《暗局之谜》 第0001章雨夜尸语 第一卷:雨夜迷踪(第1-200章) 雨砸在窗台上,像有人在敲。 楼明之盯着烟灰缸里蜷成灰蝶的烟蒂,指尖的灼痛感漫上来时,才发现第三支烟又燃到了底。 窗外的镇江浸在墨色里,雨丝被路灯扯成金红色的线,缠在老旧居民楼的晾衣绳上,晃得人眼晕。 这栋楼是上世纪的老建筑,墙皮剥落得像块破布,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也没人提。 他住顶楼,六楼,没有电梯,每天爬楼梯时,膝盖骨咯吱作响,像在替他数着那些被荒废的日子。 烟味呛得他喉咙发紧,他起身,推开窗。 雨腥气混着楼下小吃摊飘来的葱油饼味,一股脑涌进来。摊主见是他,隔着雨幕挥了挥手,喊了声“楼哥,要饼不?”他摇摇头,缩回手,指尖沾了些冰凉的雨水。三个月前,他还穿着警服,站在市局的审讯室里,听着恩师老陈拍着桌子吼“青霜门的案子没那么简单”;三个月后,他成了这栋破楼里的一个租客,靠给报社写些无关痛痒的社会新闻糊口,烟越抽越凶,觉越睡越浅,连梦里都是老陈躺在太平间里的样子,盖着白布,露在外面的手腕上,还戴着那块戴了三十年的老上海手表。 门是虚掩的,风一刮就开了条缝。 他没动。租来的屋子连扇像样的防盗门都没有,锁芯生了锈,一转就吱呀响,像是随时会散架。当初房东领他来看房时,拍着胸脯说“安全得很,这一片没小偷”,他笑了笑,没接话。小偷不来,不是因为安全,是因为这屋里没什么值得偷的。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快散架的椅子,还有墙角堆着的几箱卷宗——那是他从老陈家里搬来的,全是关于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案”的资料,市局档案室里的卷宗早就被封存,这些是老陈偷偷复印下来的,用牛皮纸包着,上面写着四个字:“真相不死”。 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卷起书桌上的一张纸。纸上是老陈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写着“青霜门幸存者名单”,一共十个名字,被红笔圈了三个,旁边标注着“已亡”。他走过去,捡起纸,指尖拂过那些名字,像是在触摸一个个冰冷的灵魂。最后一个被圈住的名字是“林晚秋”,死亡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老陈“心梗”离世的第二天。当时新闻里说,是意外坠楼,可他知道,哪有那么多意外。 有东西顺着门缝滑进来,带着湿冷的潮气。 是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雨水泡得发皱,沾着些泥点,像是被人踩过。楼明之终于动了,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瓷砖的寒气透过脚心,一路蔓延到心口。他弯腰,捡起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署名,甚至没有地址,只有正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青霜门。字迹很淡,像是写字的人不敢用力,又像是故意的,生怕留下痕迹。 他捏着信封,站在原地,愣了很久。雨还在下,砸在窗台上,噼啪作响,像是催命的鼓点。这三个字,他太熟悉了。老陈念叨了半辈子,从他进警校那天起,就挂在嘴边。“青霜门,江湖最后一个武侠门派,一夜之间被灭门,门里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连镇派之宝青霜剑谱都不见了,这事蹊跷得很。”老陈说这话时,眼睛发亮,像个追着星星的孩子。可谁能想到,追了半辈子星星的人,最后会栽在星星手里。 这三个字,像针,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三个月前,恩师老陈就是因为查“青霜门”的旧事,在审讯室突发“心梗”离世。尸检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心肌梗死,无可疑。可楼明之不信。他太了解老陈了,老陈的身体硬朗得像头牛,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晨跑,能一口气跑五公里,怎么可能突然心梗?他记得老陈死前三天,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白,力气大得吓人,反复说“青霜门的案子,有人不想让它见光,明之,你要查下去,一定要查下去”。那天老陈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决绝。 他试图去查,可刚动了老陈留下的卷宗,就被停职了。局长找他谈话,拍着他的肩膀说“明之啊,你还年轻,别钻牛角尖”。他知道,这是警告。后来,他被踢出了刑侦队,成了一个闲人。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同事,见了他都绕着走,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只有老陈的女儿,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哭着说“楼哥,我爸的书房被人翻了,好多东西都不见了”。他没说话,挂了电话,连夜搬到了这栋破楼里,像是在躲,又像是在等。 等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等一个真相,或许是等一个了结,又或许,是在等一个来索命的人。 信封里只有一卷卷宗,和一张照片。 楼明之撕开信封,指尖有些抖。卷宗是线装的,纸页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翻了无数次。封面上,用毛笔写着“青霜门灭门案实录”,字迹苍劲有力,是老陈的字。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老陈的卷宗,怎么会在这里?市局的档案早就被封存,老陈家里的卷宗也被人偷走了,这一卷,是从哪里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卷宗。第一页,是青霜门的简介:“青霜门,创立于清乾隆年间,以剑法见长,门规森严,不问世事,隐居于镇江南山深处。民国二十三年,掌门青霜道长破戒入世,抗日救国,后归隐。公元二零零三年,青霜门一夜之间被灭门,门中弟子三十七人,除十人逃脱外,其余全部身亡,死状惨烈,均为一剑封喉。”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继续往下翻。后面是幸存者的名单,和他手里那张纸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标注。“王大山,男,三十岁,青霜门大弟子,灭门案后隐姓埋名,以开出租车为生,二零二三年三月五日,死于车祸,刹车被人动过手脚。”“李梅,女,二十七岁,青霜门二弟子,灭门案后嫁入普通人家,二零二三年五月十二日,死于煤气中毒,阀门被人拧松。”“林晚秋,女,二十五岁,青霜门三弟子,灭门案后成为一名护士,二零二三年七月一日,死于坠楼,楼顶发现不属于她的脚印。”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死亡日期,一个看似意外的死因。他数了数,已经有三个人了。名单上一共十个幸存者,还剩七个。 照片是新的,背景是城郊的烂尾楼。 照片是用拍立得拍的,边缘有些模糊,带着潮湿的雾气。照片上的人趴在积水里,胸口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剑身扭曲,像是被人用力掰过,剑格处刻着一朵小小的青霜花。那花很小,却很精致,是青霜门的标志,独一无二。 楼明之的呼吸骤然停住,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照片上的死者,他认得。是三个月前,在老陈的葬礼上,那个缩在角落里,眼神躲闪的男人。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惊恐。当时他觉得奇怪,老陈的葬礼,怎么会有这么一个陌生的人?他想去问,却被同事拉住了。现在想来,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名单上的第四个幸存者。 他盯着照片上的短剑,瞳孔骤缩。碎星剑,青霜门的独门兵器,每一把剑上都刻着青霜花,剑身薄而锋利,能一剑封喉。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案的死者,身上插着的,就是这种剑。二十年后,这些幸存者的身上,同样插着碎星剑。这不是意外,这是复仇。或者说,是灭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着,是陌生号码。 震动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只有雨声,哗啦啦的,像是有人站在雨里说话。过了几秒,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像是砂纸擦过木头,又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楼队,下一个,在城西的城隍庙。” 那声音很陌生,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楼明之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话音落,电话就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嘟嘟嘟的,像是在催他上路。楼明之捏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雨幕里,有个黑色的影子站在路灯下,身形挺拔,手里撑着一把黑伞。影子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风一吹,衣摆翻飞,像是一只黑色的鸟。 影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伞沿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线条优美,却透着一股寒意。楼明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总觉得,这个影子,他在哪里见过。是在老陈的葬礼上?还是在市局的门口?他想不起来。 影子站了一会儿,缓缓转过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黑色的雨伞,黑色的风衣,渐渐融入墨色的雨幕里,像是从未出现过。 风裹着雨,灌进领口,凉得刺骨。 楼明之猛地关上窗,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块青铜令牌。令牌是老陈给他的,说是在青霜门旧址捡到的,上面刻着一朵青霜花,还有四个字:“天道昭彰”。老陈说,这是青霜门的信物,或许能帮他找到真相。 他拿起令牌,入手冰凉。令牌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摩挲了无数次。他将令牌揣进怀里,令牌的温度透过衬衫,烫得他心口发紧。他走到床边,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本警官证。证上的照片还很新,是他刚进刑侦队时拍的,眼神明亮,意气风发。职务那一栏,却被划掉了,用红笔写着两个字:“停职”。 他看着照片上的自己,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楼队长,破获过无数大案要案,是市局的骄傲。三个月后,他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人。 有些事,躲不掉,也不能躲。 他想起老陈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些死去的幸存者,想起照片上那个男人冰冷的尸体。躲?能躲到哪里去?从他接过老陈的卷宗那天起,从他被踢出刑侦队那天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外套是黑色的,很旧,是老陈送给他的。老陈说:“当警察的,穿黑色耐脏,也耐脏。”他穿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领口,遮住了脖子上的一道疤痕。那是他第一次出任务时留下的,子弹擦着脖子飞过,差一点就没命了。老陈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他的福在哪里? 他走到门口,换上一双旧皮鞋。皮鞋的鞋底磨平了,走起路来有些打滑。他拉开门,雨扑面而来,砸在脸上,疼得清醒。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随时会熄灭。那个撑黑伞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风卷着雨,穿过狭长的巷子,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谁在哭。 城隍庙的方向,有警笛声隐隐约约,飘过来了。 警笛声很遥远,却很清晰,像是在召唤着他。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雨幕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外套,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流进脖子里,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朝着城隍庙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巷子很深,很长,两边的老房子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他。路灯的光线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是真相?是危险?还是死亡? 他只知道,有些路,必须走下去。有些债,必须还。有些真相,必须见光。 雨还在下,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像是一朵朵,盛开的青霜花(本章完) 第0002章旧案疑云 警笛声是从城西飘来的,像根细针,刺破了雨幕。 楼明之踩着积水往巷子外走,雨鞋踩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水花,打湿了裤脚。 深秋的雨带着刺骨的凉,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他裹紧了外套,怀里的青铜令牌硌着心口,那点凉丝丝的触感,竟成了此刻唯一的锚点。 巷子口的葱油饼摊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透过雨丝漫出来,摊主阿婆见他冒雨往外冲,探出头喊了声:“楼小子,这么大雨去哪? 伞都不带!”他摆摆手,没回头,脚步声被雨声吞没,只有风卷着饼香追了他几步,又被雨打散。 他知道城隍庙的方向。 那是镇江老城最偏的角落,一座破落的道观,守着半堵塌了的围墙,墙根下常年堆着流浪汉捡来的破烂。 三个月前,他跟着老陈去过一次,为了查青霜门的旧事。 老陈站在道观的残碑前,摸着碑上模糊的“青霜”二字,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这地方,藏着太多人命。” 当时他没懂,现在想来,那话里裹着的,全是沉甸甸的寒意。 出租车在巷口的路灯下停着,红色的尾灯在雨里晕成一团模糊的红。 司机师傅裹着厚外套,趴在方向盘上打盹,听见敲门声,眯着眼睛摇下车窗:“去哪?”“城隍庙。”他报了地名,司机师傅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地方荒得很,这么大雨,去那干啥?”“找人。”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暖气裹了过来,混杂着烟味和皮革的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松。 车子驶进雨幕,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像一串昏黄的省略号。 车里的收音机在放老歌,咿咿呀呀的,像谁在哭。 是首很老的《送别》,旋律慢悠悠的,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惆怅。司机师傅跟着哼了两句,声音沙哑:“这歌,听着就想哭。”楼明之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雨越下越大,砸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水流,模糊了窗外的景象。他想起老陈,想起老陈的葬礼,也是这样的雨天。哀乐和着雨声,敲得人心口发闷。那天,他站在雨里,看着老陈的骨灰盒被放进墓穴,身边的人来来往往,说着节哀顺变的话,可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师傅,城隍庙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他忽然开口,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司机师傅愣了一下,踩油门的脚顿了顿:“怪事?倒是有。前几天听人说,夜里路过那道观,能听见里面有哭声,还有人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不过啊,多半是流浪汉瞎咋呼,那地方荒了这么多年,哪来的人影?”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哭声?人影?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还是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更倾向于前者。青霜门的案子,从来都不是什么鬼神作祟,而是人心的恶。 车子在一条泥泞的小路前停了下来,司机师傅指了指前方:“到了,前面就是城隍庙,车子进不去了。”楼明之付了钱,推开车门,雨又大了几分,砸在头上,疼得厉害。他道了谢,踩着泥泞往小路深处走,没走几步,裤脚就沾满了泥点。小路两旁是半人高的野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 道观的山门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沉沉的庭院。 他站在山门的残垣前,停下脚步。雨幕里的城隍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卧在夜色里。山门的匾额掉了一角,上面的“城隍庙”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些斑驳的痕迹。庭院里长满了野草,几棵老槐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枝桠上挂着些破布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招魂幡。 警笛声就是从道观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夹杂着人声。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庭院。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满了水,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水花溅起的声音。庭院的角落里,搭着几个破烂的帐篷,应该是流浪汉的住处,此刻却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谁在那里?”一声喝问从正殿的方向传来,带着警惕。楼明之循声望去,看见几个穿警服的身影,正站在正殿的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雨幕里晃动。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是楼明之,前刑侦队的。” 话音落,几道手电筒的光束齐刷刷地射了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楼明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惊讶,“楼队?你怎么来了?” 说话的是小王,他以前的下属,一个刚从警校毕业没几年的小伙子。 小王跑了过来,手里的手电筒还亮着,光束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楼队,这么大雨,你怎么跑到这来了?”楼明之眯着眼睛,看清了小王的脸。小伙子穿着雨衣,头发湿得贴在额头上,脸上满是疲惫。“我收到消息,说这里出事了。”他言简意赅,目光越过小王,看向正殿门口,“里面什么情况?” 小王的脸色沉了下来,往旁边让了让:“死了个人,死状……有点奇怪。”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快步朝着正殿走去。正殿的门大开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发紧。他走进殿内,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眼前的景象,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尸体躺在正殿的神龛前,胸口插着一柄短剑。 是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已经被雨水和血水浸透。他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背微微弓着,像是死前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胸口的短剑没入大半,剑柄露在外面,剑格处刻着的青霜花,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和照片上的死者一样。和三个月前,老陈葬礼上那个男人一样。和青霜门灭门案的死者,一模一样。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楼明之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柄短剑上,指尖微微颤抖。小王递过来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一个钱包:“确认了,叫赵四海,是个出租车司机。我们查了他的身份信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小王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就是他的档案里,有个备注,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案的幸存者。” 楼明之的呼吸骤然停住。果然。又是青霜门的幸存者。又是碎星剑。又是一场看似意外的谋杀。 “死亡时间呢?”他抬起头,看向小王。“法医初步判断,是在两个小时前,也就是晚上八点左右。”小王指了指尸体旁边的积水,“地上的水迹还没干,应该是下雨的时候遇害的。” 楼明之点点头,目光扫过殿内的景象。正殿里的神像早就塌了,只剩下半截身子,落满了灰尘。神龛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根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香灰。地面上,除了死者的脚印,还有另一串脚印,很清晰,是女人的高跟鞋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尸体旁边,又消失在门口。 “还有别人的脚印?”他指着那串高跟鞋印,问道。小王点点头:“是的,我们已经提取了脚印,正在比对。不过这雨下得太大,很多痕迹都被冲没了。” 有人在殿外的雨幕里,看着这里。 楼明之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直觉。他猛地站起身,朝着殿外走去。小王愣了一下:“楼队,你去哪?”“我去看看。”他没回头,脚步飞快地冲出正殿,雨水再次砸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站在殿门口,目光扫过庭院的每一个角落。雨幕茫茫,能见度很低,只能看见远处的野草在风中摇晃。他的目光,落在了庭院西北角的那棵老槐树上。树影婆娑,树下似乎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在墨色的雨幕里,显得格外刺眼。她撑着一把白色的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 他认得那把伞。认得那个身影。 三个月前,老陈的葬礼上,也有一个穿白裙的女人,撑着一把白伞,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当时他以为,是哪个来吊唁的亲戚,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那个女人,就是眼前的人。 他朝着那棵老槐树走去,脚步放得很轻。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缓缓抬起头。伞沿微微上移,露出了一张脸。一张很美的脸,皮肤白皙,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眼睛,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 “你是谁?”楼明之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女人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的胸口,那里,青铜令牌的轮廓,透过湿透的衬衫,隐隐约约地显露出来。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你也是为了青霜门来的?”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像碎冰撞在一起。楼明之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知道青霜门。她知道他的目的。 “你到底是谁?”他再次问道,往前迈了一步。女人往后退了一步,白裙的裙摆扫过野草,溅起一片水花。“我是谁不重要。”她的目光,落在正殿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重要的是,下一个,很快就要来了。” “下一个?”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下一个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缓缓转过身,朝着庭院外走去。白色的伞,白色的裙,渐渐融入雨幕,像一朵易碎的白莲花。 “等一下!”楼明之追了上去,可雨幕太大,女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雨雾里。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小路,胸口剧烈起伏着。 小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疑惑。 “楼队,你在看什么?”楼明之转过身,看见小王站在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物证袋。“没什么。”他摇摇头,走了回去,“有什么新发现吗?” 小王点点头,将物证袋递给他:“我们在尸体的口袋里,发现了这个。”楼明之接过物证袋,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青霜门的债,总要有人来还。 字迹很淡,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债?什么债?青霜门的债?是灭门的血债,还是别的什么? “楼队,”小王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个赵四海,和青霜门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为什么会死得这么惨?”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雨幕笼罩的天空。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他想起那个穿白裙的女人,想起她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下一个,很快就要来了。 下一个是谁?是剩下的六个幸存者?还是他自己? 他攥紧了手里的纸条,指节泛白。胸口的青铜令牌,像是有了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他忽然想起老陈的话,想起老陈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腕,反复说的那句话:“青霜门的案子,有人不想让它见光。” 现在,有人在让它见光。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用一条条人命,来揭开二十年前的真相。 “小王,”楼明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帮我查个东西。”“查什么?”小王立刻问道。“查赵四海的通话记录,查他最近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楼明之的目光,落在那柄插在尸体胸口的短剑上,“还有,查所有青霜门幸存者的下落,立刻!”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楼明之看着小王跑远的身影,再次抬起头,看向雨幕深处。那个穿白裙的女人,到底是谁?是青霜门的后人?是复仇的使者?还是……另一个幕后黑手? 风裹着雨,灌进正殿,卷起地上的香灰,像一群飞舞的黑蝶。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柄碎星剑上。剑身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剑格处的青霜花,像是在滴血。他想起卷宗里的记载,想起青霜门灭门案的惨状。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死于碎星剑下。 是谁干的?是仇杀?是为了抢夺青霜剑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二十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柄剑,却被小王的声音打断了。“楼队!楼队!”小王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查到了!赵四海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打给一个陌生号码的!还有,我们查到了,剩下的六个青霜门幸存者,其中一个,住在城东的和平小区!” 楼明之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 “和平小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走!去和平小区!” 雨还在下,警笛声再次响起,尖锐而刺耳。 楼明之冲出城隍庙,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在那个凶手的前面,一定要救下剩下的人。 一定要揭开二十年前的真相。 他不知道,在和平小区等着他的,是什么。是另一场谋杀?是那个穿白裙的女人?还是……更深的黑暗? 他只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有些债,一旦欠下,就再也没有偿还的机会。 青霜门的影子,在雨幕里,越拉越长。 像一张网,笼罩着整个镇江城。笼罩着他,也笼罩着每一个,和青霜门有关的人。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加快了脚步。夜色深沉,雨幕茫茫,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可他,别无选择。(本章完) 第0003章白裙魅影 雨丝缠在车窗上,像扯不断的线。 楼明之坐在副驾驶座上,指尖一下下叩着车窗玻璃,发出沉闷的轻响。小王开着警车,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将窗外的雨幕割成碎玉。车窗外的镇江城,浸在墨色的夜里,路灯的光晕被雨水揉得模糊,像是谁打翻了砚台,晕染了整座城市的轮廓。 “楼队,和平小区就在前面了。”小王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他瞥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看导航,“那小区挺老的,没电梯,住的大多是老人。”楼明之“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汇成一道道细流,像是谁在无声地流泪。他想起那个穿白裙的女人,想起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想起她说的那句“下一个,很快就要来了”。心口的青铜令牌,像是被火烫过,隔着衬衫,灼得他皮肉发紧。 警车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湿漉漉的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面面破败的旗帜。巷子深处,就是和平小区。小区的铁门锈迹斑斑,门口的保安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个老大爷正缩在里面,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 “麻烦开下门。”小王摇下车窗,亮出警官证。老大爷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了看证,又看了看车里的两人,慢悠悠地站起身,拉开了铁门。“这么大雨,还来办案啊?”老大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镇江口音,透着一股子亲切感。“嗯,有点事。”楼明之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小区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树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树下的长椅上,积满了水。 目标住在三栋二单元四楼,门牌上写着“周素珍”。 小王拿着手机,对照着刚查到的信息,低声说道:“周素珍,女,五十八岁,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案的幸存者之一。灭门案后,她就搬到了这里,一直独居,靠给人缝补衣服为生。”楼明之点点头,脚步放得很轻。两人踩着积水,走进单元楼。楼道里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墙壁上满是涂鸦和小广告,角落里堆着杂物,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楼梯的扶手生了锈,摸上去黏腻腻的。楼明之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楼梯就发出一声吱呀的**,像是不堪重负。小王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里晃动,照亮了楼梯上的青苔。 四楼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就是周素珍的家。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门环上挂着一串红辣椒,已经被雨水打湿,蔫蔫地垂着。楼明之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屋里很静,没有一点声音。 “周素珍女士?”他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想问问你。” 屋里依旧没有动静。 小王也敲了敲门,声音大了些:“周素珍女士,麻烦开下门!” 还是没人应。 楼明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想起城隍庙的那具尸体,想起胸口插着的碎星剑,想起那张写着“青霜门的债,总要有人来还”的纸条。一股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 门锁是旧的,一撬就开。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这是他当刑警时,随身携带的工具。他将铁丝插进锁孔,轻轻转动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门锁开了。小王瞪大了眼睛:“楼队,你这手艺,还没忘啊?”楼明之没说话,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束,划破了屋里的黑暗。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室一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掉漆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眉眼弯弯,笑得很甜。应该是年轻时的周素珍。 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血腥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楼明之握紧了手电筒,脚步放得更轻了。他走到卧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周素珍躺在床边的地板上,胸口插着一柄短剑。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胸口的短剑,没入大半,剑柄上的青霜花,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冷幽幽的光。和赵四海一样,和老陈葬礼上那个男人一样,和青霜门灭门案的死者一样。 碎星剑。又是碎星剑。 楼明之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有气息了。身体已经开始发凉,死亡时间,应该在一个小时左右。 “楼队……”小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捂住了嘴,似乎有些反胃。楼明之没有回头,目光扫过卧室的每一个角落。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瓶降压药,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水。窗户开着一条缝,雨水顺着窗缝飘进来,打湿了窗台。 窗台上,放着一张纸条。 楼明之走过去,拿起纸条。纸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和赵四海口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青霜门的债,总要有人来还。 他攥紧了纸条,指节泛白。心口的青铜令牌,像是要烧穿他的衬衫。 一个小时。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屋里的药味很浓,是降压药的味道。 楼明之拿起床头柜上的降压药,看了看瓶身。药瓶是打开的,里面的药片少了几颗。他又拿起那杯没喝完的水,闻了闻。没有异味。应该是周素珍睡前,刚吃过药。 “小王,”楼明之的声音沙哑,“叫法医过来。还有,封锁现场。”“好!”小王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楼明之走到客厅,目光落在墙上的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上的周素珍,很年轻,很爱笑。他想起卷宗里的记载,周素珍是青霜门的弟子,擅长医术。灭门案后,她隐姓埋名,靠着一手好医术,给人看病为生。后来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就不再看病,只靠缝补衣服,勉强糊口。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被人杀害? 青霜门的债,到底是什么债? 楼明之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问题。他走到沙发旁,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沙发底下。没有线索。又走到茶几旁,茶几上放着一个针线笸箩,里面装着针线和碎布。他拿起碎布,看了看。是一些小孩子的衣服,上面绣着可爱的小动物。应该是她给邻居家的孩子缝补的。 一个与世无争的老人,为什么会招来杀身之祸? 有人来过这间屋子,留下了脚印。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地板是老式的木地板,上面有几串清晰的脚印。一串是周素珍的布鞋印,很小。另一串,是高跟鞋印,和城隍庙正殿里的那串一模一样。 是那个穿白裙的女人。 楼明之的心跳骤然加速。他顺着脚印,走到客厅的门口。脚印在门口,消失了。应该是凶手杀了人之后,从门口离开了。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门锁。门锁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是周素珍自己开的门?还是凶手有钥匙? “楼队,法医马上就到。”小王打完电话,走了过来,“还有,我查了周素珍的通话记录,她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赵四海的,就在两个小时前。” 楼明之猛地抬起头:“打给赵四海?” “是的。”小王点点头,“通话时间,只有一分钟。具体说了什么,查不到。” 两个小时前。赵四海那个时候,应该还活着。周素珍为什么会给他打电话?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楼明之的脑海里,像是有一团乱麻。他需要线索,需要更多的线索。 窗外的雨,小了些,风却大了起来。 风卷着雨丝,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楼明之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目光落在楼下的院子里。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风里剧烈地摇晃着,像是在挣扎。 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院子的角落里。 一个穿白裙的女人,撑着一把白伞,站在梧桐树下。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盯着四楼的窗户。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看着屋里的尸体。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是她!就是城隍庙那个女人! “小王!”他猛地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快!跟我下去!” “怎么了?”小王愣了一下。 “凶手在楼下!”楼明之抓起外套,朝着门口冲去。 他们冲下楼的时候,女人已经不见了。 楼明之和小王冲出单元楼,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冰凉刺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梧桐树在风里摇晃着。那个穿白裙的女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小王喘着粗气,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楼明之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地上。地上有一串清晰的高跟鞋印,从梧桐树底下,一直延伸到小区的铁门。 他顺着脚印,追了出去。 小区的铁门,还开着。门口的保安室里,老大爷还在听着戏曲,摇头晃脑,津津有味。 “大爷!”楼明之冲到保安室门口,喘着粗气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白裙,撑白伞的女人?刚从这里出去!” 老大爷抬起头,愣了一下:“白裙?白伞?看到了,刚走没几分钟,往巷子口去了。” “谢谢!”楼明之朝着巷子口,追了过去。 小王也跟了上来,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发出急促的回响。 巷子口的路灯,忽明忽暗。雨已经停了,风却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辆出租车,缓缓驶离。 车后座的窗户上,隐约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 出租车的尾灯,在夜色里,像两颗猩红的眼睛。 楼明之朝着出租车,拼命地追了过去。他跑得很快,风在他耳边呼啸着。裤脚被雨水打湿,沉甸甸的,像是灌了铅。 “停车!”他嘶吼着,声音嘶哑。 出租车像是没有听见,依旧缓缓地驶着,越来越远。 楼明之没有放弃,依旧拼命地追着。他想起周素珍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赵四海胸口的短剑,想起老陈临死前的嘱托。他不能让她跑了!绝对不能! 他的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疼得厉害。双腿也开始发软。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从旁边的巷子里,冲了出来。 是市局的同事。 “楼队!上车!”警车停在他身边,车窗摇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是老陈的徒弟,小李。 楼明之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快!追上前面那辆出租车!”他指着出租车的方向,声音急切。 “好!”小李一脚油门,警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出租车的速度很快,像是在刻意躲避。 警车在后面紧追不舍。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去,像是一串飞逝的流星。 楼明之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紧紧盯着前面的出租车。车后座的白色身影,越来越模糊。 “他妈的!”小李骂了一声,又踩了一脚油门,“这司机,是疯了吧!” 出租车忽然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小路两旁,是废弃的工厂,荒草丛生,阴森可怖。 警车也跟着拐了进去。 小路的尽头,是一片空地。 出租车停在空地的中央。 车后座的门,开了。 一个穿白裙的女人,撑着白伞,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警车。 伞沿微微上移,露出了一张脸。一张绝美,却又冰冷的脸。 女人的手里,握着一柄短剑。 短剑的剑柄上,刻着一朵青霜花。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是碎星剑。 楼明之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小李和小王也跟了上来,三人呈三角之势,将女人围在中间。 “你是谁?”楼明之的声音,冰冷刺骨,“为什么要杀他们?”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楼明之的胸口。那里,青铜令牌的轮廓,清晰可见。 “你果然有这个。”女人的声音,清冷如冰,“老陈的徒弟,果然和他一样,爱多管闲事。”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认识老陈?” “认识。”女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何止认识。二十年前,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二十年前? 楼明之的脑海里,闪过一道电光。他想起卷宗里的记载,青霜门灭门案后,有三个幸存者,失踪了。难道…… “你是青霜门的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女人没有回答。她缓缓地抬起手,将白伞收了起来。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角的一颗泪痣。 “楼明之,”女人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想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吗?” 楼明之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她。 “那我告诉你。”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起来,像是杜鹃泣血,“二十年前,青霜门根本不是内讧覆灭的!是有人,为了抢夺青霜剑谱,血洗了整个门派!” 青霜剑谱?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老陈的卷宗里,写着“剑谱下落不明”。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青霜剑谱? “是谁?”他嘶吼着,“是谁血洗了青霜门?” 女人的目光,变得怨毒起来。她抬起手,指着楼明之的胸口:“是你的恩师,老陈!” 楼明之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胡说!”他嘶吼着,声音嘶哑,“老陈不是那样的人!他不可能!” “不可能?”女人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当然可能!他为了青霜剑谱,不惜和外人勾结,血洗了整个青霜门!我亲眼看到的!我亲眼看到他,拿着碎星剑,杀死了我的师父!我的师娘!我的师兄师姐!” 女人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空地上,回荡着。 楼明之的大脑,一片空白。 老陈?血洗青霜门?这怎么可能?那个和蔼可亲,对他视如己出的恩师,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 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小李和小王,也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你骗人!”楼明之猛地冲了上去,想要抓住女人的手腕,“你在撒谎!” 女人轻轻一闪,躲开了他的手。她的手里,依旧握着那柄碎星剑。 “我没有撒谎。”女人的目光,落在碎星剑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这柄剑,就是最好的证据。当年,老陈就是拿着这柄剑,杀了我师父。后来,他把剑藏了起来,以为没人知道。可他没想到,我还活着。”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那柄碎星剑上。剑身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剑格处的青霜花,像是在滴血。 “老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 “为什么?”女人笑了起来,笑得歇斯底里,“为了青霜剑谱!为了那本传说中,能让人天下无敌的剑谱!” 青霜剑谱。又是青霜剑谱。 楼明之的脑海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他想起老陈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腕,反复说的那句话:“青霜门的案子,有人不想让它见光。” 原来,不想让它见光的人,就是老陈自己。 女人缓缓地举起了碎星剑,剑尖,指向了楼明之。 “楼明之,”女人的声音,冰冷刺骨,“老陈是你的恩师,可他也是我的仇人。今天,我杀了你,就能为我的师父师娘,为我的师兄师姐,报仇雪恨了!” 楼明之没有躲,也没有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女人,目光里,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楼明之抬起头,看见一群警察,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是市局的大部队。 女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看了看楼明之,又看了看冲过来的警察,忽然笑了笑。 “楼明之,”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二十年前的真相,还没有完。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朝着空地的深处,跑去。 她的速度很快,像一阵风。白色的裙摆,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别让她跑了!”楼明之嘶吼着,追了上去。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废弃的工厂里。 楼明之和警察们,冲进了工厂。工厂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月光,从破碎的窗户里钻进来,照亮了地上的杂物。 “搜!”楼明之的声音,嘶哑而急切。 警察们分散开来,开始搜索。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晃动着,照亮了工厂的每一个角落。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工厂的深处。那里,有一道铁门。 他走过去,推开了铁门。 门后,是一片荒芜的空地。 空地上,有一棵老槐树。 槐树下,放着一把白伞。 伞旁边,放着一柄碎星剑。 剑上,插着一张纸条。 楼明之走过去,拿起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依旧是那么淡,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青霜门的债,还没有还清。下一个,就是你。 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银。 楼明之攥紧了纸条,指节泛白。胸口的青铜令牌,像是有了生命,在剧烈地跳动着。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月亮很圆,却很清冷。 二十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老陈到底是不是凶手?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下一个,真的是他吗?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进了他的脑海。 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青霜门的影子,已经笼罩了他。 而他,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走向那片更深的黑暗。 远处的警笛声,再次响起,尖锐而刺耳。 楼明之站在槐树下,静静地看着那柄碎星剑。剑身上的青霜花,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第0004章剑谱迷踪 月光落在碎星剑上,像镀了一层霜。 楼明之蹲在槐树下,指尖拂过剑身的锈迹,那道刻着青霜花的剑格,硌得指腹生疼。风卷着工厂的废铁屑,打在脸上,带着铁锈的腥气。身后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交替的光,透过破碎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小李和小王带着人,在工厂里搜了一圈又一圈,脚步声混杂着呼喊声,惊飞了屋顶的几只麻雀。“楼队,没人!这工厂早就废弃了,到处都是暗道!”小李的声音带着疲惫,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喘着粗气。楼明之没应声,目光依旧锁在那柄剑上。剑身扭曲,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过,又重新焊了起来。这不是青霜门制式的碎星剑。青霜门的剑,薄而锋利,剑身笔直,像一道淬了寒的光。而这柄,更沉,更钝,带着一股子蛮力的狠劲。他忽然想起城隍庙的尸体,想起周素珍胸口的伤口。伤口偏左,入剑角度刁钻,不像是习武之人的手笔。更像是……有人刻意模仿着碎星剑的杀人手法。 白伞被风吹得翻卷,像一只折翼的白鸟。 楼明之捡起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上沾着些泥点,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血渍很小,却很刺眼。他掏出证物袋,将伞和剑都装了进去,动作慢得像是在拆解一个精密的仪器。小王凑过来,看着证物袋里的东西,眉头皱成了川字:“楼队,这女人到底是谁?她说老陈是凶手,这话能信吗?”楼明之的手指顿了顿,没说话。他想起老陈。想起老陈的笑,想起老陈拍着他的肩膀说“明之啊,当警察,要对得起良心”,想起老陈临死前,那双攥得发白的手。良心。老陈的良心,会是一把沾满鲜血的碎星剑吗?他不信。可那个女人的眼神,太真了。真得像一把刀,劈开了他心里二十多年的信任。“查。”楼明之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查这柄剑的来历,查这把伞的出处,查二十年前,所有和青霜门有关的人。”“是!”小王立刻应下,转身去安排人手。 警车的引擎声,搅碎了夜的寂静。 楼明之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月光被树枝割成碎片,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怀里的青铜令牌,隔着衬衫,贴着心口,那点冰凉的触感,像是唯一的清醒剂。他掏出令牌,借着车里微弱的光,仔细看着。令牌正面是青霜花,背面是四个字:天道昭彰。这是老陈给他的。老陈说,这是他在青霜门旧址捡到的,说这令牌,能护他周全。现在想来,老陈的话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秘密?车停在市局门口。楼明之推开车门,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三个月没回来,市局的楼,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像是在无声地打量着他这个“弃子”。“楼队!”门卫室的老张探出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你……回来啦?”楼明之点点头,没说话,径直往里走。走廊里的灯,一盏盏亮着,映着墙上的锦旗,那些“破案神速”“为民除害”的字眼,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曾经,也是这些锦旗的主角。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缕昏黄的光。 楼明之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扑面而来。老陈的办公桌,还在角落里,桌上的日历,停留在三个月前——老陈“心梗”离世的那天。日历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杯沿磕了个缺口,是老陈当年抓歹徒时,被打掉的。他走过去,拿起搪瓷杯,指尖拂过那个缺口。杯里还剩半杯茶,早就凉透了。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姓刘。刘老太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明之啊,你怎么来了?”“刘姨,我想查点东西。”楼明之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查什么?”刘老太站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青霜门灭门案。二十年前的卷宗。”楼明之接过水杯,指尖的温度,渐渐回暖。刘老太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卷宗……早就封存了。是当年的局长亲自批的,说涉及敏感人物,不许任何人查阅。”“敏感人物?”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谁?”刘老太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是老陈。后来老陈说,案子是内讧,结了案,卷宗就被锁进了保密柜。钥匙,只有局长和老陈有。” 保密柜在档案室的最里面,落满了灰尘。 柜门是铁的,上面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印章,已经模糊不清。楼明之走到保密柜前,看着那把锁。锁是老式的,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一把在老陈手里,另一把……他想起老陈的葬礼。想起老陈的女儿,小陈哭着说“楼哥,我爸的书房被人翻了,好多东西都不见了”。当时他以为,是小偷。现在想来,是有人在找钥匙。“刘姨,老陈的钥匙,你见过吗?”楼明之转过身,看向刘老太。刘老太想了想,点了点头:“见过。是一把黄铜钥匙,挂着个青霜花的吊坠。老陈一直带在身上,连洗澡都不摘。”青霜花吊坠。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老陈的手腕。想起老陈每次开会,都会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吊坠。那吊坠,是青霜花的形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小王打来的。 “楼队,查到了!那柄碎星剑,是仿制品!城南的一家铁匠铺,三年前卖过同款,买家是个女人,登记的名字是……谢依兰!”谢依兰。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楼明之的脑海。他想起那个穿白裙的女人。想起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想起她手里的碎星剑。“还有,那把白伞,是城西的一家伞铺定制的,伞骨上刻着一个‘谢’字!”小王的声音,带着激动,“楼队,这个谢依兰,就是凶手!”楼明之没说话,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谢依兰。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刘老太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犹豫。 “明之啊,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楼明之转过身,看向刘老太:“刘姨,你说。”刘老太叹了口气,走到办公桌前,翻开一本旧相册:“当年青霜门灭门案,老陈负责调查。他带回来一张照片,说是案发现场拍的。照片上有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躲在柜子里,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老陈说,这是青霜门唯一的幸存者。”楼明之的目光,落在相册上。照片已经泛黄,上面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手里攥着一把小小的白伞。白伞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谢”字。楼明之的呼吸,骤然停住。谢依兰。那个穿白裙的女人,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老陈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上面写着:“青霜门的案子,水太深。依兰是无辜的,要护她周全。”依兰。谢依兰。楼明之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老陈知道她。老陈不仅知道她,还要护她周全。那女人说,老陈是血洗青霜门的凶手。可老陈的纸条上,写着要护她周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姨,这个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刘老太摇了摇头:“不知道。老陈说,他把她送到了外地的亲戚家,改了名字,换了身份。说以后,再也不要让她和青霜门扯上关系。”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泛起鱼肚白。 楼明之走出档案室,站在走廊里,看着天边的朝霞。朝霞是红色的,像血。他想起谢依兰的话。想起她说“二十年前,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想起她说“他拿着碎星剑,杀死了我的师父师娘”。老陈到底做了什么?是救了她,还是杀了她的亲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楼明之的脑海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老陈是你的恩师,他不可能是凶手。另一个声音说,证据呢?你所谓的信任,不过是二十多年的执念。“楼队!”小李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查到了!谢依兰的身份!她是民俗学者,三个月前,刚从外地回到镇江!她的研究课题,就是青霜门的历史!” 民俗学者。研究青霜门的历史。 楼明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哪里是研究历史。这是在复仇。用一条条幸存者的命,来祭奠她死去的亲人。“她住在哪里?”楼明之的声音,冰冷刺骨。“城东的一个民宿。”小李递过文件,“我们已经派人去盯着了。”楼明之接过文件,目光落在谢依兰的照片上。照片上的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笑容温和。和那个雨夜,拿着碎星剑的女人,判若两人。“走。”楼明之将文件揣进怀里,大步朝着楼下走去,“去城东。” 警车的引擎声,再次响起,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 楼明之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天已经亮了,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进车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可谁能想到,在这片平静之下,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藏着多少血淋淋的秘密?车停在城东的民宿门口。民宿是老式的江南小院,白墙黛瓦,门口种着几株桂花,香气扑鼻。小李指了指二楼的一个窗户:“楼队,谢依兰就住那个房间。”楼明之抬起头,看向那个窗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了起来。里面没有人。 民宿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姓王。 王老板看见警察,吓得脸都白了:“警、警察同志,出什么事了?”“谢依兰在吗?”楼明之的目光,锐利如刀。王老板摇了摇头:“不在。今天一早,就退房了。”“退房了?”楼明之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去哪里了?”“不知道。”王老板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她只说,要去南山。还说,要去看一个老朋友。”南山。青霜门的旧址,就在南山。楼明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要去南山。她要去那里,做什么?是要找什么东西?还是要……杀下一个人? 南山的路,蜿蜒曲折,两旁是茂密的竹林。 楼明之带着人,沿着山路往上走。晨露打湿了裤脚,带着一股竹子的清香。空气很清新,却让人喘不过气。越往上走,越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楼队,前面就是青霜门的旧址了。”小李指着前方的一片废墟,低声说道。楼明之抬起头,看向那片废墟。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当年的青霜门,是何等的风光。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废墟的中央,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白裙的女人。谢依兰。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线装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青霜剑谱。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青霜剑谱。那个传说中,能让人天下无敌的剑谱。谢依兰看见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她只是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你来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为什么要杀人?”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那些幸存者,到底做错了什么?”谢依兰的目光,落在手里的剑谱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做错了什么?他们当年,都参与了灭门!是他们,帮着外人,杀了我的师父师娘!杀了我青霜门三十七口人!” 外人? 楼明之的心里,升起一个巨大的问号:“什么外人?”谢依兰抬起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你真的想知道?”楼明之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她。谢依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当年,灭门青霜门的,不止老陈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谁?”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谢依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武侠大神,许又开。” 许又开。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楼明之的脑海。许又开。那个写武侠的,那个被无数人奉为偶像的,那个儒雅谦和的男人。他怎么会和青霜门的灭门案扯上关系?“不可能!”楼明之脱口而出,“许又开只是个作家!他和青霜门,八竿子打不着!”“作家?”谢依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的真实身份,是青霜门的叛徒!是他,偷走了青霜剑谱的初稿!是他,引狼入室!是他,和老陈一起,血洗了青霜门!” 风卷着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哭泣。 谢依兰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楼明之的心上。老陈。许又开。两个他完全想不到的人。竟然是当年的凶手。“你有证据吗?”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谢依兰将手里的青霜剑谱,扔了过来:“这就是证据!剑谱的最后一页,写着许又开的名字!是他的笔迹!”楼明之接住剑谱,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果然有一行字:“青霜剑谱,传世之作。许又开,书于丙午年。”丙午年。正是二十年前。 远处,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楼明之抬起头,看向山路的入口。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了上来。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儒雅谦和。正是许又开。许又开看见他们,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这位警官,还有谢小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谢依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地盯着许又开,声音里带着一丝恨意:“许又开!你这个叛徒!你还敢来这里!”许又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目光,落在楼明之手里的青霜剑谱上,瞳孔骤然收缩。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金。 楼明之看着许又开,又看了看谢依兰。他的手里,攥着青霜剑谱。剑谱的纸张,很薄,却重得像山。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来了。而他,站在风暴的正中央。前有谢依兰的复仇之刃,后有许又开的惊天秘密。还有老陈,那个藏在迷雾里的人。真相,到底是什么?楼明之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事,必须查下去。哪怕,真相的背后,是万丈深渊。 许又开的手,缓缓地伸进了西装口袋。 楼明之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握紧了腰间的配枪,声音冰冷:“许先生,你想做什么?”许又开的手,停在了口袋里。他抬起头,看向楼明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寒意。“楼警官,”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就不要知道。”“有些命,不该你动的,就不要动。”楼明之的声音,同样冰冷。 空气,瞬间凝固了。 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战。谢依兰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碎星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许又开的手,还在口袋里。楼明之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三方对峙,杀机四伏。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耳边呼啸。楼明之知道,这一刻,决定的,不仅仅是几个人的命运。还有二十年前,那场被掩埋的真相。还有青霜门三十七口人的冤魂。还有老陈,那个他敬了半辈子的恩师。 远处的警笛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近。 楼明之的目光,依旧紧锁着许又开。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暗局,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最深的黑暗。走向那片,布满了鲜血和谎言的,青霜门的废墟。 第0005章 南山喋血 阳光落在青霜剑谱的纸页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 楼明之的指尖压着纸页,那行“许又开,书于丙午年”的字迹,棱角分明,带着一股刻意藏起的狠戾。他抬眼,目光掠过谢依兰攥紧碎星剑的手,又落向许又开插在西装口袋里的手指——那根手指微微弯曲,像是随时会抽出什么东西。风卷着竹叶的清香漫过来,却洗不掉空气里的血腥味,那是周素珍、赵四海,还有老陈葬礼上那个男人的血,一层叠一层,糊在南山的晨雾里。许又开的金丝眼镜反光,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青霜门旧址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楼警官,江湖旧事,何必当真?”楼明之没动,手里的剑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更泛黄的纸页,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剑法图谱,和他记忆里老陈书房里的草稿,一模一样。 谢依兰的碎星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剑尖抖得厉害。 她的白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裙摆上沾着的泥点,是昨夜和平小区的痕迹。这个女人,前一刻还在城隍庙的雨幕里像个幽灵,此刻却站在青霜门的断壁残垣前,浑身都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何必当真?”她笑了,笑声里带着碎玻璃似的尖锐,“许又开,你摸着良心说,二十年前,你带着外人踏进青霜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许又开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儒雅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他摘下眼镜,掏出帕子擦了擦镜片,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拖延时间:“谢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只是个写的,青霜门的灭门案,和我有什么关系?”“和你有什么关系?”谢依兰往前冲了两步,碎星剑直指他的胸口,剑格上的青霜花,在阳光下红得像血,“是你!是你偷走了我师父的剑谱初稿!是你告诉那些人,青霜门的藏剑阁在哪里!是你看着他们,用碎星剑,杀了我三十七口同门!”她的声音发颤,眼泪砸在剑身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小李和小王带着人,呈扇形散开,将许又开和谢依兰围在中间。 他们的枪口,对着许又开,也对着谢依兰。楼明之知道,这两个人,一个是嫌疑犯,一个是凶手。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看着许又开,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些武侠,书里的侠客,快意恩仇,义薄云天。他还记得,许又开的签售会,老陈带着他去的,排队排了三个小时,老陈拿到签名时,笑得像个孩子。那个时候,谁能想到,这个写尽江湖道义的男人,会是血洗青霜门的叛徒?“许先生,”楼明之的声音,打破了竹林里的寂静,“丙午年,你在哪里?”许又开擦眼镜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楼明之的胸口,那里,青铜令牌的轮廓,透过衬衫,清晰可见。“丙午年……”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我在写我的第一本,《青霜剑》。楼警官,你应该读过吧?”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青霜剑》,正是许又开的成名作,书里的故事,和青霜门的灭门案,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书里的叛徒,最后被侠客一剑封喉。 青铜令牌在怀里发烫,像是老陈的手,在攥着他的心脏。 楼明之忽然想起,老陈临死前,反复念叨的那句话——“青霜门的案子,有人不想让它见光”。那个“有人”,是不是就是许又开?是不是就是因为老陈查到了许又开的头上,才会“心梗”离世?他掏出令牌,举到阳光下。令牌正面的青霜花,和碎星剑上的花纹,分毫不差。“老陈说,这令牌是他在青霜门旧址捡到的。”楼明之盯着许又开,“可我现在知道,这不是捡的。这是你当年,落在青霜门的,对不对?”许又开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令牌,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放在西装口袋里的手,终于抽了出来。手里没有枪,只有一枚和楼明之手里一模一样的青铜令牌。 两枚令牌,在阳光下,发出一模一样的光泽。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许又开捏着令牌,指节泛白:“这令牌,是青霜门的入门信物。当年,我也是青霜门的弟子。”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竹林里炸开。谢依兰的碎星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许又开,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你……你也是青霜门的弟子?我师父的弟子名录里,根本没有你的名字!”“因为我是外门弟子。”许又开苦笑了一声,将令牌扔给楼明之,“我出身贫寒,是青霜门主,也就是你师父,收留了我。他教我识字,教我剑法,还把剑谱的初稿,给我抄录。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是青霜门的人。”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楼明之接住令牌,两枚令牌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翻过许又开的那枚,背面同样刻着四个字:天道昭彰。 风卷着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听一个尘封了二十年的故事。 许又开捡起地上的碎星剑,指尖拂过剑身的锈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二十年前,我母亲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求遍了所有的人,都借不到钱。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找到了我。”“谁?”楼明之追问。许又开的目光,变得幽深:“一个姓买的男人。他说,只要我能拿到青霜剑谱,只要我能说出藏剑阁的位置,他就给我足够的钱,救我母亲的命。”姓买的男人。楼明之的心里,咯噔一下。买卡特。那个地下世界的“皇神”。果然,这件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谢依兰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白裙,沾了碎石上的尘土,狼狈不堪。这个女人,为了复仇,杀了三个青霜门的幸存者。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她恨之入骨的叛徒,当年竟然是为了救自己的母亲。“那你……”谢依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师父?师父他那么好,他一定会帮你的!”“帮我?”许又开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怎么帮我?青霜门的规矩,不问世事,不碰铜臭。他要是知道我为了钱,要出卖青霜门,第一个杀了我的,就是他。”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以为,那个姓买的男人,只是想要剑谱。我以为,我说出藏剑阁的位置,他拿到剑谱,就会离开。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他会那么狠。”许又开的眼睛红了,“他带着人,闯进了青霜门。他们没有用剑,他们用的是枪。他们杀了师父,杀了师娘,杀了所有的同门。他们把碎星剑插进那些人的胸口,伪造成内讧的样子。我躲在柜子里,亲眼看着这一切。我看着他们,把青霜门的牌匾,劈成了两半。” 楼明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想起卷宗里的记载,青霜门灭门案的死者,都是一剑封喉。原来,那是伪造的。原来,真正的凶器,是枪。原来,老陈说的“有人不想让它见光”,指的是这个。枪,代表着官方。代表着,这件事,牵扯到了更上层的人。“后来呢?”楼明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后来,我拿到了钱,救了我母亲的命。”许又开的目光,落在谢依兰的身上,带着一丝愧疚,“我看着你,躲在另一个柜子里,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我想救你,可我不敢。我怕那些人,会杀了我,杀了我母亲。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陈把你抱走,带你离开。”老陈。楼明之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老陈当年,不是凶手。原来,老陈是救了谢依兰的人。原来,老陈一直守护的秘密,是这个。 谢依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 她看着许又开,眼神复杂。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那你为什么不站出来?”她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警察真相?”“我不敢。”许又开摇了摇头,“那个姓买的男人,他威胁我。他说,如果我敢说出真相,他就杀了我母亲,杀了所有我在乎的人。这些年,我活在愧疚里。我写《青霜剑》,把真相,写进了里。我以为,这样,就能赎罪。”他苦笑了一声,“可我没想到,谢小姐,你会回来。你会用碎星剑,杀了那些幸存者。”“那些幸存者,不是好人!”谢依兰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他们当年,都背叛了青霜门!他们帮着那些人,找到了藏剑阁!他们该死!”“他们没有背叛!”许又开嘶吼道,“他们是被逼的!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受害者!” 远处,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楼明之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朝着南山的方向驶来。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却透着一股逼人的气势。小李脸色一变:“楼队,是买卡特的车!我们查到,他的车,就是这个型号!”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买卡特。这个地下世界的“皇神”,终于露面了。轿车停在竹林外,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下来。他很高,很瘦,脸上带着一个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对着楼明之。“把剑谱,交出来。”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正是昨夜,给楼明之打电话的那个声音。 买卡特的目光,落在楼明之手里的青霜剑谱上,像饿狼看见了肉。 楼明之将剑谱揣进怀里,握紧了腰间的配枪。他知道,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你就是当年,血洗青霜门的主谋?”楼明之问道。买卡特笑了,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沉闷而诡异:“主谋?楼警官,你说错了。我只是个执行者。真正的主谋,你惹不起。”他往前迈了一步,枪口微微上扬:“我再说一遍,把剑谱交出来。不然,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里。”小李和小王,立刻将枪口对准了买卡特。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谢依兰捡起地上的碎星剑,挡在了楼明之的身前。 她的白裙,已经被尘土染成了灰色,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勇气。“买卡特!”她嘶吼道,“二十年前的账,今天,我们一起算清楚!”买卡特的目光,落在谢依兰的身上,带着一丝嘲讽:“谢小姐,你以为,你手里的破剑,能伤得了我?”他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楼明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只要买卡特的手指一动,谢依兰就会倒在血泊里。他不能让她死。她是凶手,可她也是受害者。她的手里,握着二十年前的真相。 许又开忽然往前一步,挡在了谢依兰的身前。 他的西装,已经被风吹得不成样子,却挺直了脊梁。这个儒雅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当年青霜门弟子的风骨。“买卡特,”许又开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剑谱在我这里。你放了他们,我跟你走。”买卡特的目光,落在许又开的身上,带着一丝玩味:“许先生,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当年,你就骗了我一次。”“我没有骗你。”许又开摇了摇头,“当年,我给你的剑谱,是假的。真正的剑谱,一直在我手里。”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本线装的书。那本书,比楼明之手里的这本,更泛黄,更陈旧。封面上的“青霜剑谱”四个字,是用毛笔写的,笔力苍劲。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谢依兰手里的剑谱,也是假的。原来,真正的剑谱,一直藏在许又开的手里。买卡特的眼睛,亮了。他的枪口,对准了许又开:“把剑谱扔过来。”许又开没有动。他看着买卡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买卡特,你以为,拿到剑谱,你就能天下无敌了?你错了。青霜剑谱的最后一页,写着八个字。”“哪八个字?”买卡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许又开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买卡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嘶吼道:“胡说八道!”他扣动了扳机。枪声在竹林里响起,震得竹叶簌簌落下。许又开的身体,晃了晃。他的胸口,绽开了一朵血花。他手里的青霜剑谱,掉在了地上。谢依兰的尖叫声,刺破了云霄。她冲过去,抱住了许又开:“许又开!许又开!”许又开的嘴角,溢出鲜血。他看着谢依兰,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谢小姐……对不起……”他的头,缓缓地垂了下去。 楼明之的眼睛红了。 他嘶吼着,扣动了扳机。子弹朝着买卡特射去。买卡特的反应很快,他猛地往后一躲,子弹擦着他的肩膀,射到了竹林里。买卡特冷笑一声,转身,跳进了黑色的轿车。轿车的引擎声,骤然响起。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山下冲去。小李和小王,立刻追了上去。警车的引擎声,在南山的山道上,响成一片。 谢依兰抱着许又开的尸体,坐在青霜门的废墟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白裙,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楼明之走过去,蹲在她的身边。他捡起地上的青霜剑谱,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果然写着八个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想起许又开的,想起书里的侠客,想起老陈的笑容。原来,这才是青霜剑谱的真谛。原来,真正的武功,不是为了称霸天下,而是为了守护。 青铜令牌在怀里,越来越烫。 楼明之知道,许又开死了,买卡特跑了。可这件事,还没有结束。真正的主谋,还没有露面。那个买卡特口中的“惹不起的人”,到底是谁?老陈的死,到底和谁有关?还有六个青霜门的幸存者,他们的命运,会怎么样?楼明之抬起头,看向南山的天空。阳光很刺眼,却照不进这片废墟里的黑暗。 小李和小王,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们的脸上,满是沮丧。“楼队,没追上。”小李说道,“买卡特的车,太快了。而且,山道上,有很多暗道。”楼明之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了。买卡特在镇江经营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后手?他站起身,看向谢依兰:“谢小姐,你杀了三个人。你需要跟我们走一趟。”谢依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她看着楼明之,眼神平静得可怕:“我知道。我欠他们的,我会还。”她站起身,伸出了双手。小王走过去,给她戴上了手铐。 警车的引擎声,再次响起。 楼明之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竹林。许又开的尸体,被抬上了另一辆警车。青霜剑谱,被他放进了证物袋里。谢依兰坐在后座,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楼明之知道,这个女人的复仇之路,走到了尽头。可他的路,才刚刚开始。他掏出青铜令牌,看着上面的青霜花。他想起老陈,想起许又开,想起谢依兰。想起那些,被掩埋在时光里的真相。 风卷着竹叶的清香,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楼明之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买卡特不会善罢甘休。那个幕后的主谋,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目标,是青霜剑谱。更是当年,被掩盖的真相。楼明之握紧了令牌。他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远处的镇江城,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片繁华的景象。可楼明之知道,在这片繁华的背后,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知道,他不能退缩。为了老陈。为了许又开。为了青霜门三十七口人的冤魂。为了,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真相。 青霜门的影子,在阳光里,越拉越长。 像一张网,笼罩着整个镇江城。也笼罩着,楼明之的未来。他知道,这场暗局,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更深的黑暗。 第0006章黑幕惊心 警笛声漫过南山的竹林,惊起一群白鹭。 楼明之坐在副驾驶座上,指尖抵着车窗,冰凉的玻璃硌得指腹发麻。窗外的青山往后退去,晨雾散尽,露出枝桠间的日光,碎金似的洒在许又开盖着白布的遗体上。警车的后备厢关得严实,却像关不住那股子血腥味,混着竹叶的清苦,往人鼻子里钻。后座的谢依兰很安静,手铐在手腕上磨出红痕,她却一动不动,目光盯着窗外掠过的田埂,眼神空得像口枯井。楼明之从后视镜里看她,看见她白裙上的血渍已经发黑,像泼墨画里晕开的败笔。他想起许又开中枪时的模样,想起那本落在地上的青霜剑谱,想起最后一页“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字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江湖,哪有什么快意恩仇,不过是一群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在刀尖上舔着血,最后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小王的手机响了,铃声是刺耳的电子音。 他接起电话,嗯啊两声,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楼明之,声音压得很低:“楼队,局里来消息了,买卡特的车在山脚的废旧仓库里找到了,人没影,只留下一堆烧得焦黑的文件。”楼明之“嗯”了一声,手指在车窗上划了个圈。烧得焦黑的文件,是意料之中的事。买卡特在镇江经营这么多年,眼线遍布黑白两道,怎么可能轻易留下把柄。他想起买卡特那张银色的面具,想起面具后那双阴鸷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真正的主谋,你惹不起”。那个惹不起的人,到底是谁?是市局里的高层?还是省里的大人物?楼明之的指尖顿住,窗外的日光晃得他眼睛发酸。他忽然想起老陈,想起老陈临死前攥着他的手,指节泛白,反复说“青霜门的案子,有人不想让它见光”。原来,这“见光”两个字,重得能压死人。 警车驶进市局大门时,门口的石狮子正在晒太阳。 楼明之推开车门,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三个月没回来,市局的台阶还是那么高,踩上去硌得脚底板疼。他抬头,看见办公楼的玻璃幕墙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墙上的锦旗又多了几面,红底金字,刺眼得很。小李带着人把许又开的遗体抬下来,白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许又开染血的西装袖口。楼明之别过头,看见谢依兰被两个女警押着,一步步迈上台阶。她的脚步很稳,不像个戴着手铐的犯人,倒像个赴死的侠客。路过石狮子时,她忽然停下,抬头看了看那尊张着嘴的石兽,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楼明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石狮子嘴里的石球,被阳光照得发亮。那石球,是老陈当年带着他一起擦的,擦了整整一下午,累得两人瘫在台阶上,啃着冰棍看车水马龙。 审讯室的门,厚重得像一堵墙。 楼明之推门进去时,谢依兰已经坐在了铁椅子上。桌上的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遮住了她眼底的疲惫。她的头发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还沾着南山的尘土。楼明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隔着一张桌子,和她对视。空气里很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为什么杀他们?”楼明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谢依兰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笔录纸,没有说话。“周素珍、赵四海,还有老陈葬礼上那个男人,他们真的参与了灭门?”楼明之又问。谢依兰的手指动了动,手铐发出轻微的声响。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们没直接动手。可他们看见了。看见了许又开带着外人进山,看见了那些人拿着枪,看见了我师父师娘倒在血泊里。他们躲起来了,一声不吭。”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他们为什么不喊?为什么不救?眼睁睁看着三十七口人,死在他们面前!” 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楼明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力感。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凶手,见过太多这样的复仇。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只是被仇恨逼疯了的可怜人。“许又开说,他们是被逼的。”楼明之缓缓开口,“当年买卡特拿他们的家人威胁,他们不敢说,也不敢动。”谢依兰笑了,笑声里带着泪:“被逼的?就可以看着别人去死吗?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活二十年吗?我师父师娘待他们如亲人,他们就是这么回报的?”她的眼泪砸在笔录纸上,晕开了墨迹。楼明之沉默了。他想起卷宗里的记载,想起那些幸存者隐姓埋名的日子。周素珍靠缝补衣服为生,赵四海开着出租车,每天在镇江的大街小巷里转。他们真的心安理得吗?或许,他们也活在愧疚里,活在恐惧里,活在二十年前那场血案的阴影里。直到谢依兰的剑,刺穿他们的胸口,才终于解脱。 有人敲门,是小王。 他推开门,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把白伞,一柄锈迹斑斑的碎星剑。“楼队,这是谢依兰的作案工具。还有,我们在她住的民宿里,搜到了这个。”小王又递过来一个笔记本。楼明之接过笔记本,封面是素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他翻开第一页,是谢依兰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狠劲。里面记着二十年前青霜门的点点滴滴,记着师父的教诲,记着师娘做的桂花糕,记着师兄师姐带她去山里采蘑菇。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记着她查到的幸存者名单,记着她策划的每一次谋杀。楼明之翻着笔记本,手指微微发颤。他看见一页纸上,画着一个小小的青霜花,旁边写着一行字:“师父,我替你报仇了。” 谢依兰的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柔软起来。“我师父,是个好人。”她轻声说道,“他教我剑法,教我读书,教我做人要光明磊落。他说,青霜门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护的。”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哽咽:“可他的剑,最后还是没能护住自己,没能护住青霜门。”楼明之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他想起许又开说的话,想起买卡特手里的枪,想起那些被伪装成内讧的尸体。青霜门的覆灭,从来都不是什么江湖仇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一场为了抢夺青霜剑谱,为了掩盖某个秘密的阴谋。“买卡特为什么要抢青霜剑谱?”楼明之忽然问道,“仅仅是因为传说里的天下无敌?”谢依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二十年前没拿到真的剑谱,这些年一直在找。许又开手里的那本,才是真的。” 楼明之的手机响了,是刘老太打来的。 刘老太的声音很急促,带着一丝惊慌:“明之啊,你快回来一趟!档案室里的东西,少了一份!”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少了什么?”他问道。“是老陈当年的笔录!就是青霜门灭门案的那份!”刘老太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早上整理档案,发现柜子被人撬了,就少了这一份!”楼明之挂了电话,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冲出审讯室。小王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楼队,怎么了?”“档案室出事了!”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焦灼,“老陈的笔录被人偷了!”那份笔录里,一定藏着关键的线索。一定藏着那个“惹不起”的人的名字。楼明之的脚步更快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知道,有人在阻止他查下去。有人在害怕,害怕二十年前的真相,被揭开。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锁芯被撬得变形。 楼明之推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刘老太蹲在保密柜前,哭得泣不成声。保密柜的门大开着,里面的卷宗散落一地。楼明之走过去,看着地上的狼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蹲下身,翻看那些散落的卷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旧案,只有老陈那份青霜门的笔录,不翼而飞。“什么时候发现的?”楼明之问道。“就在刚才!”刘老太抹着眼泪,“我一开门就看见这样了!锁是新换的,怎么会被撬呢?”楼明之站起身,目光扫过档案室的窗户。窗户关着,玻璃完好无损。门锁是新换的,很牢固。能悄无声息地撬开锁,偷走笔录,一定是熟人。一定是市局里的人。楼明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想起局长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想起副局长看他时的躲闪眼神。他想起三个月前,他刚要查青霜门的案子,就被革职。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小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脸色凝重:“楼队,我们在保密柜的把手上,发现了一枚指纹。比对过了,是……是局长的。”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局长。那个总是拍着他的肩膀,说“明之啊,好好干”的男人。那个在老陈的葬礼上,哭得涕泗横流的男人。原来,他就是那个“惹不起”的人。原来,他就是买卡特的靠山。楼明之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想起老陈的死,想起那份“心梗”的尸检报告。老陈不是心梗,是被害死的。是因为他查到了局长的头上,查到了二十年前的真相。楼明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窗外的天,阴了下来,乌云滚滚。 楼明之站在档案室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办公楼。局长的办公室,就在顶楼,窗户开着,能看见他的身影。楼明之的目光,像一把刀,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他想起老陈的笑容,想起老陈的教诲,想起老陈临死前的眼神。他想起许又开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想起谢依兰的眼泪,想起青霜门三十七口人的冤魂。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一定要查下去。就算是螳臂当车,就算是粉身碎骨,他也要查下去。“小王,”楼明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去把谢依兰看好。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她。”“楼队,你要干什么?”小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抓起桌上的青铜令牌,揣进怀里。令牌的温度,透过衬衫,烫得他心口发紧。他推开门,大步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 楼明之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局长的声音:“进来。”楼明之推开门,走了进去。局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他,愣了一下:“明之?你怎么来了?”楼明之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办公桌。桌上的烟灰缸里,有几根烟蒂。旁边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局长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放下文件,挤出一个笑容:“明之啊,有什么事吗?”楼明之走到办公桌前,盯着局长的眼睛:“老陈的笔录,是不是你偷的?”局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明之,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偷那种东西?”“那保密柜把手上的指纹,怎么解释?”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局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楼明之:“明之,有些事,你不该管。”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楼明之看着局长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笑了:“是为了青霜剑谱?还是为了买卡特?”局长的身体,猛地一僵。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楼明之,你别给脸不要脸!老陈就是个例子!你再查下去,会死无葬身之地!”楼明之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老陈是他害死的。二十年前的青霜门灭门案,他也参与了。“为什么?”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是警察,是执法者,为什么要和买卡特同流合污?”局长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为什么?因为钱!因为权力!青霜剑谱能带来的好处,你根本想象不到!买卡特给我的,是我这辈子都挣不到的!” 雷声炸响,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楼明之看着局长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他想起老陈说的“对得起良心”,想起许又开说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想起青霜门的家训。原来,在钱和权力面前,良心是那么的廉价。“你和买卡特,到底是什么关系?”楼明之问道。局长冷笑一声:“我和他?我们是合作伙伴。他负责动手,我负责掩盖。二十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里带着一丝威胁:“楼明之,我劝你收手。你手里的剑谱,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楼明之攥紧了怀里的青铜令牌,指节泛白。生路?他的生路,就是看着真相被掩埋,看着冤魂得不到昭雪吗?他做不到。 有人敲门,是副局长。 他推开门,脸色慌张:“局长,不好了!买卡特的人,把我们包围了!”局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明之也走了过去。看见市局的门口,停满了黑色的轿车。几十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手里拿着枪,将市局围得水泄不通。买卡特站在最前面,戴着银色的面具,目光冰冷地盯着办公楼。“他怎么敢?!”局长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他怎么敢这么做?!”楼明之冷笑一声。买卡特不是敢,是早就准备好了。他利用局长,掩盖了二十年的真相。现在局长暴露了,他就要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雷声再次炸响,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 局长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楼明之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里没有一丝怜悯。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小李的号码:“小李,带人守住审讯室,保护好谢依兰。另外,通知省厅,就说市局局长涉嫌包庇黑社会,参与二十年前的灭门案。”挂了电话,楼明之转过身,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买卡特的人,开始撞门了。“砰砰砰”的撞门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副局长吓得躲在桌子底下,浑身发抖。局长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楼明之攥紧了怀里的青铜令牌,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他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撞门声越来越响,办公楼的门,摇摇欲坠。 楼明之走到门口,拉开了门。走廊里,已经乱作一团。警察们拿着枪,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瞄准。买卡特的人,已经冲进了一楼。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碎屑。楼明之深吸一口气,掏出腰间的配枪。他的手很稳,像当年第一次出任务时一样。他想起老陈的话,想起许又开的死,想起谢依兰的眼泪。他想起青霜门的断壁残垣,想起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人。他不能退。他要守住这里。守住真相。守住老陈用生命换来的线索。守住青霜门三十七口人的冤魂。 雨点砸在楼明之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目光锐利如刀。买卡特的人,已经冲上了二楼。黑色的身影,在走廊里晃动。枪声,喊叫声,玻璃破碎声,响成一片。楼明之举起枪,瞄准了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他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他知道,这场暗局,才刚刚进入高潮。他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是一场正义与邪恶的战争。 青铜令牌在怀里,越来越烫。 像是老陈的手,在推着他往前走。像是青霜门的冤魂,在看着他。楼明之的目光,扫过走廊里的每一个角落。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警察,扫过那些冲过来的黑衣人。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他想起许又开手里的青霜剑谱,想起最后一页的八个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原来,这才是青霜剑谱的真谛。原来,真正的武功,不是剑,是心。是一颗为民请命的心。是一颗永不退缩的心。 雷声炸响,照亮了楼明之的脸。 他举起枪,声音洪亮,响彻整个走廊:“都给我住手!”黑衣人们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楼明之的目光,落在买卡特的身上。买卡特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银色的面具在闪电的光芒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楼明之,”买卡特的声音,沙哑而冰冷,“把剑谱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楼明之笑了,笑声在雨声里回荡。他举起枪,对准了买卡特:“想要剑谱,先过我这一关!”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洗刷掉这座城市的罪恶。 楼明之站在走廊的尽头,手里的枪,稳稳地对着买卡特。他知道,这场战斗,关乎着二十年前的真相。关乎着无数人的性命。关乎着正义是否能得到伸张。他知道,他不能输。也不会输。因为他的身后,是老陈的期望。是青霜门的冤魂。是千千万万需要被守护的人。是天道昭彰。是正义永存。 枪声,再次响起。 在雨声里,在雷声里,在这座城市的心脏里,炸响。像是一道光,划破了笼罩在镇江城上空的,二十年的黑暗。像是一把剑,劈开了那张,由谎言和罪恶织就的,巨大的网。这场暗局,终于迎来了,最惊心动魄的一章。 第0007章生死对决 枪声撞在走廊的墙壁上,溅起一串冰冷的回响。 楼明之的枪口还在发烫,硝烟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往鼻腔里钻。他看着那个黑衣人踉跄着倒下,鲜血顺着走廊的地砖缝蜿蜒,像一条红色的蛇。买卡特站在走廊另一头,银色面具在闪电的光里泛着冷光,他身边的黑衣人举着枪,枪口的火光此起彼伏,子弹擦着楼明之的耳边飞过,打在身后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碎屑。楼明之猛地矮身,躲在消防栓后面,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想起老陈教他的射击技巧,想起老陈说“开枪前,先稳住心”,可此刻,他的手心全是汗,怀里的青铜令牌硌着心口,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肉。走廊里的喊叫声、枪声、玻璃破碎声搅成一团,他听见副局长的惨叫,听见小李的嘶吼,听见雨点击打窗户的噼啪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中间。 小李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哭腔。 “楼队!守住二楼!我们快顶不住了!”楼明之探出头,看见一楼的楼梯口堆满了黑衣人,小李和小王带着人死死守住,子弹像雨点一样穿梭。局长瘫在办公室的门口,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冲过来的黑衣人,忽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转身往办公室里躲。楼明之冷笑一声,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像只丧家之犬。他想起老陈的尸检报告,想起那份被偷走的笔录,想起局长说的“会死无葬身之地”,一股怒火猛地冲上头顶。他攥紧了枪,再次探出头,瞄准一个正要往楼梯上冲的黑衣人,手指扣动扳机。枪声响起,黑衣人应声倒地。楼明之的肩膀被震得发麻,他咬着牙,一颗接一颗地子弹打出去,每一发都精准地命中目标。他知道,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买卡特的声音穿过枪林弹雨,带着嘲讽。 “楼明之,你以为你守得住吗?”楼明之没有理会,他换了个弹夹,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他看见买卡特缓缓往前走,黑衣人们簇拥着他,像一群忠心的猎犬。买卡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透过银色的面具,楼明之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冰冷和杀意。“把青霜剑谱交出来,我放你走。”买卡特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个聪明人,没必要为了那些死人,搭上自己的性命。”楼明之笑了,笑声在枪声里显得格外刺耳。“死人?”他猛地站起身,举枪对准买卡特,“青霜门三十七口人,老陈,许又开,他们不是死人!他们是冤魂!他们在看着你!看着你这个刽子手,怎么下地狱!”他扣动扳机,子弹朝着买卡特飞去,却被一个黑衣人猛地挡住。黑衣人倒在地上,买卡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闪电劈开乌云,照亮了走廊里的血。 楼明之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看见小王的胳膊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警服,却依旧咬着牙,举着枪射击。他看见小李的脸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死死地守住楼梯口,不肯后退一步。这些年轻的警察,本该在办公室里整理卷宗,本该在阳光下巡逻,此刻却在这里,为了一个尘封二十年的真相,浴血奋战。楼明之的眼睛红了,他想起自己被革职的三个月,想起那些冷眼和嘲讽,想起自己蜷缩在破旧的出租屋里,对着老陈的照片发呆。原来,他从来都没有被抛弃,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和他一样,坚守着正义。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枪,再次冲进枪林弹雨里。 谢依兰的声音从审讯室的方向传来,清亮而决绝。 “楼明之!让开!”楼明之愣了一下,转头看见审讯室的门被撞开,谢依兰冲了出来。她的手上还戴着镣铐,白裙上沾着血和尘土,却像一朵在血火里绽放的白莲。她手里握着一柄碎星剑,是小王之前放在证物袋里的,不知道被她怎么拿了出来。剑光一闪,一个黑衣人惨叫着倒下,剑格上的青霜花在闪电的光里,红得像血。“你出来干什么!”楼明之嘶吼道,“快回去!这里危险!”谢依兰没有回头,她的目光扫过走廊里的黑衣人,眼神里满是杀意。“危险?”她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二十年前,青霜门被血洗的时候,谁对我说过危险?今天,我要为我的师父师娘,为我的同门,报仇雪恨!”她提着剑,像一阵风,冲进了黑衣人的队伍里。剑光翻飞,血花四溅。 买卡特的脸色变了,透过面具,楼明之能感觉到他的愤怒。 “抓住她!”买卡特嘶吼道,“死活不论!”几个黑衣人立刻朝着谢依兰冲去,谢依兰的剑法凌厉,却带着一丝生涩。楼明之知道,她毕竟不是久经沙场的侠客,她只是个被仇恨逼疯的女人。他立刻冲过去,开枪击倒了两个黑衣人,掩护着谢依兰。“你疯了!”楼明之低吼道,“你打不过他们的!”谢依兰的胳膊被划了一刀,鲜血染红了白裙,却依旧咬着牙,挥舞着碎星剑。“打不过也要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等了二十年!等了整整二十年!我不能退缩!”楼明之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敬佩。这个女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在黑暗里蛰伏了二十年,此刻,终于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不再劝说,只是举起枪,和她并肩作战。 局长的惨叫声从办公室里传来,凄厉而绝望。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立刻朝着办公室冲去。推开门,看见局长被两个黑衣人按在地上,买卡特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顶着局长的太阳穴。“说!青霜剑谱在哪里!”买卡特的声音,冰冷刺骨。局长的脸吓成了酱紫色,他颤抖着说道:“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买卡特冷笑一声,“二十年前,你和我联手,血洗青霜门,就是为了剑谱!现在你告诉我你不知道?”局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我真的不知道!当年我们只拿到了一本假的!真的剑谱,在许又开手里!他已经死了!剑谱也不见了!”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许又开死的时候,剑谱掉在了地上,后来被他捡起来,放进了证物袋里。证物袋,就在小李的手里。 小李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丝虚弱。 “楼队!证物袋……我护住了……”楼明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买卡特一旦拿到剑谱,就会杀人灭口。他必须下去,必须守住剑谱。他看向谢依兰:“你在这里看着局长!我下去!”谢依兰点了点头,握紧了碎星剑。楼明之转身,冲出办公室,朝着楼梯口冲去。他的脚步很快,子弹擦着他的衣角飞过,他全然不顾。他看见小李倒在地上,小王守在他身边,证物袋被小李紧紧地抱在怀里。楼明之冲过去,扶起小李:“怎么样?”小李的脸色苍白,嘴角溢着血:“楼队……我没事……剑谱……还在……”楼明之接过证物袋,紧紧地攥在手里。袋子里的剑谱,薄薄的一本,却重得像山。 买卡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得意。 “楼明之,把剑谱交出来吧。”楼明之转过身,看见买卡特站在办公室门口,局长被他拽着,像个提线木偶。谢依兰被两个黑衣人按在地上,碎星剑掉在了一旁。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买卡特,看着他手里的枪,看着他身后的黑衣人,看着地上的尸体和鲜血,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他知道,他已经被包围了。“放了他们。”楼明之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剑谱给你。”买卡特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疯狂:“放了他们?可以。不过,你得先把剑谱扔过来。”楼明之看了一眼小李和小王,看了一眼谢依兰,看了一眼局长。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赌买卡特会不会遵守承诺。赌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楼明之缓缓举起证物袋,手指紧紧地攥着。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的每一个人,扫过地上的鲜血,扫过窗外的狂风暴雨。他想起老陈的笑容,想起许又开的遗言,想起谢依兰的眼泪,想起青霜门的断壁残垣。他知道,他不能就这么把剑谱交出去。这不仅仅是一本剑谱,这是青霜门三十七口人的冤魂,是老陈用生命守护的秘密,是许又开用死换来的真相。他的手指,缓缓松开。证物袋没有掉下去,他猛地握紧,转身朝着窗户跑去。“想跑?”买卡特嘶吼道,“给我追!”黑衣人们立刻朝着他冲来。楼明之跑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雨水扑面而来,砸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看着窗外的市局大院,看着院子里的石狮子,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他深吸一口气,抱紧了证物袋。 楼明之纵身一跃,跳出了窗户。 身体失重的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老陈带着他擦石狮子,许又开在签售会上微笑,谢依兰在青霜门旧址哭泣,青霜门的弟子们在竹林里练剑。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一棵梧桐树上,剧痛从后背传来,几乎让他晕厥过去。他咬着牙,挣扎着站起身,怀里的证物袋还在。他看见买卡特的脸出现在窗户边,愤怒得扭曲。他没有停留,转身朝着市局的大门跑去。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泥土沾满了他的裤脚,他跑得飞快,像一只受伤的猎豹。他知道,他必须跑出去,必须把剑谱交给省厅的人,必须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警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楼明之的眼睛亮了。是省厅的人!他的脚步更快了,几乎要飞起来。他看见市局的大门就在前方,看见省厅的警车冲破雨幕,朝着他驶来。买卡特的嘶吼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不甘和愤怒。楼明之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知道,他赢了。他守住了剑谱,守住了真相,守住了老陈和青霜门的期望。他跑到警车前,拉开门,坐了进去。省厅的警察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焦急地问道:“楼警官,你怎么样?”楼明之摇了摇头,举起怀里的证物袋,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没事。剑谱……在这里。” 买卡特的车冲出市局大门,朝着警车撞来。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买卡特的脸出现在车窗里,眼神里满是疯狂。省厅的警察立刻踩下油门,警车猛地往后退去,躲过了买卡特的撞击。买卡特的车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车头变形,冒出黑烟。楼明之推开车门,冲了过去。他看见买卡特从车里爬出来,手里还拿着枪。“楼明之!我要杀了你!”买卡特嘶吼着,举枪朝着他射击。楼明之猛地矮身,子弹擦着他的头顶飞过。他举起枪,瞄准买卡特,手指扣动扳机。枪声响起,买卡特的身体晃了晃,倒在了地上。银色的面具掉了下来,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楼明之走过去,看着他死不瞑目的眼睛,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雨渐渐小了,乌云散去,露出一缕阳光。 楼明之站在路边,看着市局的方向。警笛声、救护车声、消防车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曲混乱的交响乐。他看见小李和小王被抬上救护车,看见谢依兰被警察带走,看见局长被戴上手铐,看见买卡特的尸体被盖上白布。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证物袋。袋里的青霜剑谱,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想起许又开说的那句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原来,这才是青霜剑谱的真谛。原来,真正的武功,不是剑,是心。是一颗为民请命的心。是一颗永不退缩的心。 楼明之的手机响了,是省厅的领导打来的。 “楼明之同志,你辛苦了。”领导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局长涉嫌包庇黑社会、故意杀人罪,已经被立案调查。买卡特的犯罪集团,也被一网打尽。青霜门的案子,终于可以真相大白了。”楼明之的眼睛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想起老陈,想起许又开,想起青霜门的三十七口人。他们的冤屈,终于可以昭雪了。“谢谢领导。”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不用谢。”领导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是个好警察。市局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楼明之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三个月前,他被踢出市局,像个弃子。三个月后,他带着真相回来,成了英雄。 楼明之走到路边的梧桐树下,捡起那枚青铜令牌。 令牌掉在了刚才的撞击中,上面沾着泥土和血渍。他擦干净令牌,看着正面的青霜花,看着背面的“天道昭彰”四个字。阳光落在令牌上,泛着温暖的光。他想起老陈,想起老陈说“这令牌,能护你周全”。原来,老陈没有骗他。这令牌,护的不是他的性命,是他的良心。是他对正义的坚守。他握紧令牌,抬头看向天空。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大地上,驱散了所有的黑暗。他知道,青霜门的案子,终于结束了。可他的路,还很长。他还要做一个好警察,还要守护这座城市的安宁。还要对得起老陈的期望,对得起青霜门的冤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远处的市局大楼,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那栋大楼上。他想起自己刚进警校的模样,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警服的骄傲,想起老陈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原来,所有的坚守,都不会被辜负。原来,天道昭彰,正义永存。他转过身,朝着救护车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他知道,这场暗局,已经落下了帷幕。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阳光洒在楼明之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他的手里,攥着青铜令牌,攥着青霜剑谱,攥着无数人的期望。他的身后,是渐渐散去的乌云,是洒满阳光的大地,是一座正在苏醒的城市。他的前方,是漫长的路,是无数的挑战,是正义的光芒。他知道,他会一直走下去。为了老陈。为了许又开。为了青霜门。为了这座城市。为了,永不褪色的正义。 青霜门的影子,在阳光里,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笔直的身影。是一个警察的身影。是一个,用生命守护正义的身影。这场暗局,终于尘埃落定。而正义的光芒,永远不会熄灭。 第0008章 尘埃初定 阳光淌过市局的玻璃窗,落在楼明之的办公桌上。 桌角的搪瓷杯还在,杯沿的缺口被阳光镀上一层暖金,是老陈当年抓歹徒时留下的印记。楼明之指尖摩挲着杯壁,冰凉的触感里,藏着三个月来的颠沛流离。他已经官复原职,办公桌还是原来的位置,只是对面的椅子空着,老陈的笑声,像是还在走廊里回荡。小李和小王坐在不远处,小李的胳膊缠着绷带,小王的脸上贴着创可贴,两人正低头整理青霜门案的卷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栋大楼里最安稳的背景音。楼明之抬眼,看见窗外的梧桐树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影婆娑,像是青霜门的竹林,在时光里轻轻摇晃。 谢依兰的判决书,放在卷宗的最上面。 楼明之拿起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判决书写得很清楚,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十五年,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人,偿还三条人命的债。他想起谢依兰被带走时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丝释然。她临走前,对楼明之说了一句话:“替我告诉青霜门的冤魂,仇,我报了。”楼明之当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白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折翼的白鸟。他翻开卷宗,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谢依兰在青霜门旧址的样子,她抱着许又开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是许又开的笔迹。 小王的手机响了,铃声是轻快的流行歌。 他接起电话,嗯嗯两声,脸上露出笑容:“楼队,省厅来消息了,买卡特的犯罪集团,已经全部落网!那些被他威胁的官员,也都被查出来了!”楼明之的心,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三个月来的提心吊胆,三个月来的浴血奋战,终于换来了一个圆满的结局。他想起买卡特那张布满刀疤的脸,想起他临死前的嘶吼,想起他说的那句“真正的主谋,你惹不起”。原来,所谓的“惹不起”,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蛀虫,靠着权力和金钱,掩盖着肮脏的罪恶。楼明之拿起桌上的青铜令牌,阳光下,令牌上的青霜花,鲜艳得像血。 小李捧着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盒子是红木做的,上面刻着青霜花的图案。“楼队,这是省厅转过来的,是许又开的遗物。”小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楼明之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本线装书,正是那本青霜剑谱。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楼明之警官亲启。”楼明之拿起信,拆开。信纸泛黄,字迹温润,是许又开的笔迹。信里写着二十年前的真相,写着他的愧疚,写着他对母亲的爱,写着他对青霜门的忏悔。信的最后,写着一句话:“剑谱非剑,心为剑。”楼明之合上信,眼眶红了。他想起许又开中枪时的模样,想起他倒在青霜门的废墟上,想起他最后露出的释然笑容。原来,这个男人,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来偿还当年的债。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楼明之拿着青霜剑谱,走到窗边。剑谱的纸页很薄,却重得像山。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青霜门的剑法图谱,旁边写着注解:“剑者,守也。守家园,守正义,守心中之道。”他想起谢依兰的碎星剑,想起她用剑杀人时的决绝,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仇我报了”。她终究是错了。青霜门的剑,从来都不是用来复仇的。是用来守护的。楼明之的目光,落在剑谱的最后一页。那里,依旧写着八个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阳光落在纸上,那八个字,像是活了过来,在他的眼前熠熠生辉。 刘老太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了办公室。 保温桶里飘出桂花糕的香味,甜得发腻。“明之啊,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你尝尝。”刘老太的笑容很慈祥,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楼明之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想起谢依兰说过,她师娘最会做桂花糕。想起青霜门的竹林里,一群弟子围着师娘,抢着吃桂花糕的样子。原来,那些温暖的时光,并没有被岁月掩埋。刘老太坐在椅子上,看着楼明之手里的剑谱,叹了口气:“老陈当年,就是太固执了。他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二十年,最后,还是把命搭进去了。”楼明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桂花糕。他知道,老陈不是固执。是坚守。 老陈的女儿小陈,打来电话。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楼哥,我整理爸爸的遗物,发现了一个盒子。里面有一封信,是写给你的。”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请假,驱车赶往老陈家。老陈家的房子很旧,墙上挂着老陈的遗像,照片上的男人,笑容憨厚。小陈捧着一个木盒子,递到楼明之手里。盒子里,放着一封信,还有一枚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青铜令牌。楼明之拆开信,老陈的笔迹,粗犷而有力。信里写着二十年前的事,写着他如何救下谢依兰,写着他如何查到局长和买卡特的阴谋,写着他如何被威胁,写着他最后的无奈。信的最后,老陈写道:“明之,我知道你是个好警察。青霜门的案子,就交给你了。记住,天道昭彰,正义永存。”楼明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起老陈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他攥着自己的手,想起他反复念叨的那句话。原来,老陈从来都不是凶手。他是一个守护者。 两枚青铜令牌,在阳光下,发出一模一样的光泽。 楼明之将它们并排放在桌上。令牌正面的青霜花,栩栩如生。背面的“天道昭彰”四个字,像是刻进了他的心里。小陈站在一旁,轻声说道:“楼哥,爸爸说,这两枚令牌,是青霜门的信物。一枚给了你,一枚他自己留着。他说,你们都是青霜门的守护者。”楼明之点了点头。他想起老陈带他去许又开的签售会,想起老陈教他射击,想起老陈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原来,老陈对他的期望,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好警察。而是一个,能守护正义的侠客。楼明之拿起两枚令牌,紧紧地攥在手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楼明之驱车前往南山,青霜门的旧址。 山路蜿蜒,两旁的竹林,绿得像翡翠。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金。楼明之走到废墟前,断壁残垣,荒草丛生。他想起谢依兰抱着许又开的尸体,想起许又开中枪时的模样,想起青霜门三十七口人的冤魂。他从怀里掏出青霜剑谱,放在废墟的中央。然后,他点燃了一炷香。香烟袅袅,飘向天空。楼明之对着废墟,深深地鞠了一躬。“师父师娘,师兄师姐,”他的声音沙哑,“二十年前的冤屈,已经昭雪了。买卡特和局长,都已经伏法。谢依兰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们可以安息了。”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逝者的回应。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缓缓地走了过来。 老人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看着废墟,眼神里满是悲伤。“小伙子,你是警察?”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楼明之点了点头:“是的。我是来告慰青霜门的冤魂的。”老人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我是青霜门的邻居。二十年前,我亲眼看见那些人,拿着枪,冲进了青霜门。我听见了枪声,听见了哭喊声,却不敢出声。我对不起他们啊。”老人的眼泪,掉了下来。楼明之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轻声安慰:“大爷,这不怪你。坏人已经伏法了。正义,不会缺席。”老人看着楼明之手里的青铜令牌,眼睛亮了:“这是青霜门的令牌!你是……”楼明之笑了笑:“我是青霜门的守护者。”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楼明之。 布包很旧,里面裹着一把剑。是一把碎星剑。剑身笔直,寒光闪闪。“这是我当年,从废墟里捡回来的。”老人的声音很轻,“是青霜门主的佩剑。我一直想着,有一天,能把它还给青霜门的人。”楼明之接过剑,指尖拂过剑身的青霜花。剑柄上,刻着两个字:守义。是青霜门主的名字。楼明之握紧了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把剑,承载着青霜门的精神。承载着守家园,守正义,守心中之道的信念。他将剑谱和剑,一起放在废墟的中央。阳光落在上面,像是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楼明之坐在废墟的石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蓝,白云悠悠。他想起谢依兰,想起她在审讯室里的眼泪,想起她在南山的决绝。她的人生,被仇恨填满了二十年。往后的十五年,她会在监狱里,慢慢忏悔。他想起许又开,想起他的《青霜剑》,想起他的愧疚,想起他的牺牲。他用自己的生命,偿还了当年的债。他想起老陈,想起他的坚守,想起他的无奈,想起他的期望。他用自己的生命,守护了正义。楼明之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信念。他要做一个好警察。做一个,能守护正义的侠客。他要让青霜门的精神,永远流传下去。 小李打来电话,声音很兴奋。 “楼队,好消息!我们查到,当年被买卡特威胁的那些官员,已经全部交代了!还有,青霜门的幸存者,剩下的六个人,都找到了!他们愿意出来作证!”楼明之的眼睛亮了。剩下的六个幸存者。他们终于,敢站出来了。他们终于,不用再活在恐惧里了。楼明之对着电话,沉声说道:“好!立刻安排!我马上回去!”挂了电话,楼明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看向废墟的中央,剑谱和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知道,青霜门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它会以另一种方式,永远流传下去。 楼明之驱车返回市局,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他的手里,攥着两枚青铜令牌。令牌上的青霜花,像是在他的掌心,轻轻绽放。他想起老陈的信,想起许又开的遗言,想起青霜门主的佩剑。他想起那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原来,所谓的侠客,不一定是仗剑走天涯的江湖人。也可以是,坚守在岗位上的警察。可以是,守护着正义的普通人。楼明之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他知道,他的路,还很长。他会一直走下去。为了老陈。为了许又开。为了青霜门。为了,永不褪色的正义。 市局的大楼,在夕阳的余晖里,熠熠生辉。 楼明之推开车门,走了进去。小李和小王,正站在门口,等着他。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容。走廊里的锦旗,红底金字,刺眼得很。楼明之看着那些锦旗,忽然觉得,它们不再是冰冷的荣誉。而是,无数人的期望。是,正义的光芒。他走进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很凉,却甜到了心里。楼明之翻开卷宗,拿起笔,开始写结案报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一首,关于正义的歌。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 夜色,缓缓降临。市局的大楼,亮起了灯。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楼明之的办公桌上。桌上的青铜令牌,在灯光下,发出温暖的光。楼明之抬起头,看向窗外。远处的天空,繁星点点。他想起青霜门的竹林,想起那些逝者的笑容。他知道,他们都在看着他。看着他,守护着这座城市。看着他,守护着正义。楼明之的心里,充满了力量。他握紧了笔,继续写着。他要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写下来,告诉每一个人。告诉他们,天道昭彰,正义永存。 青霜门的影子,在夜色里,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盏明亮的灯。是一个个,坚守在岗位上的警察。是一个个,守护着正义的普通人。楼明之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他知道,这场暗局,已经落下了帷幕。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他会一直走下去。带着老陈的期望。带着许又开的忏悔。带着青霜门的精神。带着,永不褪色的正义。 月光淌过市局的玻璃窗,落在楼明之的办公桌上。 桌上的搪瓷杯,还在。杯沿的缺口,在月光下,像是一个微笑。楼明之拿起青铜令牌,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他知道,这是对逝者的告慰。也是对未来的承诺。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是一颗,守护着正义的眼睛。楼明之的嘴角,露出一抹坚定的笑容。他知道,他的路,还很长。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的心里,装着正义。装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信念。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市局的大楼,依旧亮着灯。灯光里,一个警察的身影,挺拔而坚定。他的手里,攥着两枚青铜令牌。令牌上的青霜花,在灯光下,鲜艳得像血。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正义之火。 这场暗局,终于尘埃落定。 而正义的光芒,永远不会熄灭。它会照亮每一个黑暗的角落。它会守护每一个,需要被守护的人。它会像青霜门的剑,像青铜令牌上的花,永远,永远地流传下去。 第0009章青霜长存 晨光漫过市局的窗台,落在结案报告的最后一页。 楼明之放下笔,指尖沾着一点墨水,在晨光里泛着淡蓝的晕。报告上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像是把这三个月来的血与火、罪与罚,都融进了纸页里。桌上的搪瓷杯盛着温热的茶,水汽氤氲,模糊了杯沿的缺口。他抬手摩挲着那个缺口,指尖的触感粗糙,像是触到了老陈掌心的温度。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摇晃,光影斑驳,落在卷宗上,那些写满证词和证据的纸页,忽然变得柔软起来。楼明之想起南山的竹林,想起青霜门的断壁残垣,想起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这场跨越二十年的暗局,终于画上了**。 小李捧着一叠文件,脚步轻快地走进办公室。 文件最上面,是一张通缉令的撤销通知,买卡特的犯罪集团,最后几个漏网之鱼,昨夜在邻市落网。小李的胳膊还缠着绷带,却笑得眉眼弯弯:“楼队,这下彻底干净了!省厅说,这个案子要评年度大案,我们都有功劳!”楼明之接过文件,指尖拂过撤销通知上的字迹,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释然。他想起买卡特那张布满刀疤的脸,想起他临死前的嘶吼,想起那些被他残害的家庭,只觉得一阵唏嘘。小李凑过来,看着桌上的青铜令牌,好奇地问:“楼队,这两枚令牌,你打算怎么办?”楼明之拿起令牌,两枚青霜花在晨光里交相辉映,像是两颗跳动的心脏。“我要把它们送到南山。”他轻声说道,“送到青霜门的旧址,陪着那些冤魂。” 小王的手机响了,是监狱打来的。 电话那头,是谢依兰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平静。小王把手机递给楼明之,声音放得很轻:“她说,想跟你说几句话。”楼明之接过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还有谢依兰的呼吸声。“楼警官,”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在监狱里,开始学书法了。狱警说,练字能静心。”楼明之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还好吗?”“挺好的。”谢依兰笑了笑,笑声里带着一丝释然,“我终于不用再被仇恨缠着了。这些天,我总想起小时候,师娘做的桂花糕,很甜。”楼明之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刘老太做的桂花糕,想起青霜门的竹林,想起那些温暖的时光。“谢依兰,”他缓缓开口,“青霜门的冤屈,已经昭雪了。你好好改造,十五年后,还能重新开始。”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然后是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替我,给青霜门的师父师娘,磕个头。” 楼明之驱车前往南山,后备箱里放着一个木盒。 木盒里,是两枚青铜令牌,还有那本青霜剑谱。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林立,渐渐变成青山绿水。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木盒上,青霜剑谱的纸页,微微泛黄。楼明之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他想起老陈的信,想起许又开的遗言,想起青霜门主的佩剑,想起那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原来,所谓的正义,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有人坚守,有人牺牲,有人在黑暗里,点亮一盏灯。车开到南山脚下,楼明之停下车,拿起木盒,徒步往上走。山路蜿蜒,两旁的竹林,绿得像翡翠。空气里,弥漫着竹子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桂花香。 竹林深处,有一个小小的亭子。 亭子是新修的,是省厅拨款,为了纪念青霜门的三十七口冤魂。亭子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青霜长存。是楼明之亲手写的,笔力苍劲,带着一股凛然正气。亭子里,坐着一个老人,是上次遇见的那个青霜门的邻居。老人看见楼明之,站起身,笑着点了点头:“小伙子,你又来了。”楼明之走到老人身边,放下木盒。老人看着木盒里的令牌和剑谱,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这些东西,终于可以回家了。”他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楼明之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炷香,点燃。香烟袅袅,飘向远方。他对着青霜门的旧址,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楼明之。 布包里,是一把剑穗,用青色的丝线编织而成,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青霜花。“这是青霜门主的夫人,亲手做的。”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怀念,“当年,她做了很多剑穗,分给门下的弟子。这是最后一个,我藏了二十年,终于可以交出去了。”楼明之接过剑穗,丝线的触感柔软,像是触到了岁月的温度。他想起谢依兰说的桂花糕,想起那个温柔的师娘,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老人看着青霜门的旧址,叹了口气:“当年,我要是能勇敢一点,也许……”楼明之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轻声说道:“都过去了。正义,不会缺席。” 楼明之把青铜令牌和青霜剑谱,放在亭子的石桌上。 他把剑穗系在青霜门主的佩剑上,剑身寒光闪闪,剑穗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石桌上,令牌、剑谱、佩剑,像是一幅凝固的画。楼明之看着这幅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信念。他要把这个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讲给那些坚守在岗位上的警察听,讲给那些守护着正义的普通人听。他要让青霜门的精神,永远流传下去。老人看着他,忽然问道:“小伙子,你相信江湖吗?”楼明之笑了笑,看向远处的青山:“相信。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正义。” 小李打来电话,声音很兴奋。 他说,省厅的表彰大会,定在下个月,楼明之是这次的功臣,要上台发言。楼明之站在亭子里,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心里却很平静。他想起自己被革职的三个月,想起那些冷眼和嘲讽,想起自己蜷缩在破旧的出租屋里,对着老陈的照片发呆。原来,所有的坚守,都不会被辜负。“小李,”他缓缓开口,“发言稿,我自己写。”他要写老陈,写许又开,写谢依兰,写青霜门的三十七口冤魂。他要写,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他要写,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楼明之驱车返回市局,车窗外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他的手里,攥着那个剑穗,青色的丝线,在夕阳里泛着温暖的光。车开到市局门口,楼明之停下车,看见门口的石狮子,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他想起老陈带着他擦石狮子的日子,想起两人累得瘫在台阶上,啃着冰棍看车水马龙。那些日子,简单而纯粹,却像是刻在了骨子里。楼明之推开车门,走进市局。走廊里,锦旗飘扬,红底金字,在夕阳里熠熠生辉。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放下剑穗,拿起笔,开始写发言稿。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一首,关于正义的歌。 刘老太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了办公室。 保温桶里,是热腾腾的桂花糕。“明之啊,听说你要上台发言,特意给你做的,吃了好说话。”刘老太的笑容很慈祥,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楼明之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想起谢依兰的话,想起青霜门的师娘,想起那些温暖的时光。原来,正义的背后,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法律条文,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刘老太看着桌上的剑穗,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真好看。”楼明之笑了笑,把剑穗递给她:“是青霜门的东西。一个很美的故事。” 老陈的女儿小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老陈的书房,被整理得干干净净。书桌的正中央,放着一张楼明之的照片,是他刚入警队时拍的,穿着警服,笑得一脸青涩。小陈的消息,简短而温暖:“楼哥,爸爸的书房,我整理好了。他要是看见现在的你,一定会很骄傲。”楼明之看着照片,眼眶红了。他想起老陈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想起老陈临死前的眼神,想起老陈的那句“天道昭彰,正义永存”。原来,老陈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一直在,在他的心里,在他的身边,在他坚守的正义里。 夜色渐深,市局的大楼,依旧亮着灯。 楼明之坐在办公桌前,写着发言稿。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纸上。他写老陈,写他的坚守和牺牲;写许又开,写他的愧疚和救赎;写谢依兰,写她的仇恨和释然;写青霜门,写它的毁灭和重生。他写,正义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信念,一种力量,一种,永不退缩的勇气。他写,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无数人,用生命和鲜血,践行的誓言。笔尖划过最后一个字,楼明之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是一颗,守护着正义的眼睛。 小李和小王,拿着两张请柬,走进办公室。 请柬是省厅表彰大会的,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楼队,我们都有份!”小李兴奋地说,眼睛里闪着光。小王也笑着点头:“楼队,到时候,你一定要多说几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警察,是什么样的人!”楼明之接过请柬,指尖拂过烫金的字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看着小李和小王,看着他们年轻的脸庞,看着他们眼里的光芒,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想起老陈,想起许又开,想起青霜门的那些人,他们的牺牲,不是为了让自己被铭记,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活在一个,充满正义的世界里。 楼明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 夜色里,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这座城市,曾经被黑暗笼罩,曾经被罪恶侵蚀,可现在,它在灯光里,安静而祥和。楼明之想起买卡特的嘶吼,想起局长的贪婪,想起谢依兰的仇恨,想起那些,在黑暗里挣扎的人。他知道,正义的道路,永远不会平坦。它需要有人,在黑暗里点亮一盏灯,需要有人,在风雨里撑起一把伞。他握紧了手里的剑穗,青色的丝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他会一直走下去,带着老陈的期望,带着许又开的忏悔,带着青霜门的精神,带着,永不褪色的正义。 月光淌过市局的玻璃窗,落在楼明之的办公桌上。 桌上的青铜令牌,剑谱,剑穗,在月光下,交相辉映。楼明之看着它们,像是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他想起青霜门的竹林,想起南山的亭子,想起那些,逝去的和活着的人。他知道,这场暗局,已经落下了帷幕。但正义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它会在每一个,坚守着信念的人心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楼明之的嘴角,露出一抹坚定的笑容。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亮了他脚下的路,也照亮了,这座城市的未来。 远处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市局的大楼,在晨光里,熠熠生辉。楼明之站在窗边,看着远方的日出,看着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洒向大地。他知道,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他会带着老陈的期望,带着许又开的忏悔,带着青霜门的精神,带着,永不褪色的正义,一直走下去。走到阳光洒满大地的地方,走到正义永存的地方。 青霜门的影子,在晨光里,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坚守在岗位上的警察。是一个个,守护着正义的普通人。是一盏盏,在黑暗里,永不熄灭的灯。楼明之握紧了手里的剑穗,轻声说道:“老陈,许又开,谢依兰,青霜门的各位前辈,你们看,天亮了。” 晨光刺破黑暗,洒向大地。 这座城市,在阳光里,苏醒过来。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孩子们的笑声,老人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关于生命的歌。楼明之站在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看着阳光下的一切,心里充满了力量。他知道,正义的光芒,永远不会熄灭。它会照亮每一个黑暗的角落,守护每一个,需要被守护的人。它会像青霜门的剑,像青铜令牌上的花,永远,永远地流传下去。 这场暗局,终于尘埃落定。 而正义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它会在每一个,坚守着信念的人心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它会告诉每一个人,天道昭彰,正义永存。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第0010章 正义昭彰 表彰大会的红绸,在风里猎猎作响。 楼明之站在后台的幕布旁,指尖攥着发言稿,纸张被汗浸湿,边缘微微发卷。市局的礼堂里,人声鼎沸,掌声雷动,金色的灯光透过幕布的缝隙,洒在他的警服上,肩章的星芒,亮得有些刺眼。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是个被革职的“弃子”,蜷缩在出租屋的角落,对着老陈的照片发呆。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即将站在台上,讲述一个跨越二十年的故事,讲述正义与坚守。小李和小王站在他身边,小李的胳膊还缠着绷带,小王的脸上留着浅浅的疤痕,两人都穿着笔挺的警服,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楼队,别紧张!”小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是我们的英雄!”楼明之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英雄?他从来都不是。他只是一个,坚守着老陈的信念,守护着正义的警察。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 “下面,有请本次青霜门案的功臣,楼明之警官,上台发言!”掌声再次响起,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楼明之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剑穗——那是青霜门主夫人亲手做的,青色的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青霜花。他迈步走出幕布,刺眼的灯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见台下坐满了人,有省厅的领导,有市局的同事,有记者,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一排的位置上,那里坐着小陈,老陈的女儿,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捧着一束鲜花,正对着他微笑。他还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是南山青霜门的邻居,老人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裹着的,是青霜门主的佩剑。楼明之的脚步,忽然变得坚定起来。他走到台上,站在麦克风前,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 礼堂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楼明之拿起发言稿,却没有看。他抬起头,看着台下的人,声音低沉而有力:“今天,我不想说什么豪言壮语。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坚守,关于牺牲,关于正义的故事。”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台下的人,都安静地听着,目光里带着专注。楼明之开始讲述,讲述二十年前的青霜门,讲述三十七口人的冤屈,讲述老陈的坚守,讲述许又开的忏悔,讲述谢依兰的仇恨,讲述买卡特和局长的罪恶。他讲述那些在黑暗里挣扎的人,讲述那些为了正义,不惜牺牲一切的人。他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激昂,时而带着一丝哽咽。台下的人,有的默默流泪,有的握紧了拳头,有的眼神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了小陈的身上。 他想起老陈,想起老陈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想起老陈临死前的眼神,想起老陈的那句“天道昭彰,正义永存”。“老陈是个好警察。”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守着一个秘密,守了二十年。他用自己的生命,守护了正义。他告诉我,作为一个警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小陈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举起手里的鲜花,朝着楼明之,用力地挥舞着。礼堂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楼明之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老人的身上。他想起青霜门的竹林,想起南山的亭子,想起那些逝去的人。“青霜门的精神,不是复仇。”楼明之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是守护。守护家园,守护正义,守护心中之道。”老人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雾。他打开布包,露出了那把寒光闪闪的佩剑。 楼明之的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个警察。 他想起小李和小王,想起他们在市局的走廊里,浴血奋战的模样。想起那些年轻的警察,他们本该在办公室里整理卷宗,却为了正义,冲锋陷阵。“我们是警察。”楼明之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我们的职责,是守护这座城市,守护每一个人。我们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护的。”台下的警察们,都站起身,挺直了脊梁。他们的目光,坚定而执着。他们举起右手,庄严地敬礼。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汹涌。楼明之的眼睛,也红了。他想起老陈,想起许又开,想起青霜门的那些人。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他们的精神,永远流传。 楼明之拿起手里的剑穗,高高举起。 青色的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这是青霜门主夫人亲手做的剑穗。”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柔,“它代表着,那些逝去的人,对正义的期望。”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我们每一个警察,都应该践行的誓言。”掌声,经久不息。省厅的领导,站起身,朝着楼明之,郑重地敬礼。台下的人,也都站起身,热烈地鼓掌。楼明之看着台下的人,看着他们眼里的光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场演讲,不是结束。是开始。是正义的开始。是青霜门精神的开始。 表彰大会结束后,小陈捧着鲜花,跑到了楼明之的面前。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笑得很灿烂:“楼哥,爸爸要是听见你的演讲,一定会很骄傲的。”楼明之接过鲜花,花香扑鼻。他看着小陈,看着她和老陈一模一样的眉眼,心里涌起一股愧疚。“小陈,对不起。”他轻声说道,“我没能早点查出真相,没能保住你爸爸。”小陈摇了摇头,擦干了眼泪:“楼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爸爸说过,你是个好警察。他相信你,一定会揭开真相的。”楼明之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老陈的信,想起老陈的期望。他知道,自己不能辜负。不能辜负老陈,不能辜负小陈,不能辜负每一个,相信正义的人。 那个南山的老人,也走到了楼明之的面前。 他手里拿着那把青霜门主的佩剑,递给了楼明之:“小伙子,这把剑,应该交给你。你是青霜门的守护者,也是正义的守护者。”楼明之接过佩剑,剑身冰凉,却带着一股温暖的力量。他想起青霜门的竹林,想起南山的亭子,想起那些逝去的人。“大爷,谢谢。”他轻声说道,“我会把它,放在南山的亭子里,陪着那些冤魂。”老人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好。好。青霜门的精神,终于可以传承下去了。”楼明之看着老人,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敬意。这个老人,守着青霜门的秘密,守了二十年。他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守护者。 省厅的领导,拍着楼明之的肩膀,欣慰地说道。 “楼明之同志,你是个好警察。青霜门的案子,办得很漂亮。我代表省厅,向你表示感谢。”楼明之立正敬礼:“谢谢领导!这是我应该做的!”领导笑了笑,继续说道:“市局的副局长位置,空了很久了。我觉得,你很合适。”楼明之的心里,猛地一跳。副局长?这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他看着领导,看着他眼里的信任,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老陈,想起老陈的期望。想起自己,只是一个,想要守护正义的警察。“领导,我……”楼明之刚想说话,却被领导打断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领导笑着说,“位置越高,责任越大。我相信你,一定能扛起这份责任。” 小李和小王,围了过来,兴奋地大喊。 “楼队!恭喜你!你要当副局长了!”“楼队!以后,你就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了!”楼明之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兴奋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被革职,是小李和小王,不离不弃地跟着他。想起在市局的走廊里,他们并肩作战,浴血奋战。他们是战友,是兄弟,是一起守护正义的人。“谢谢你们。”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小李和小王,都红了眼眶。他们用力地拍着楼明之的肩膀:“楼队!我们永远跟着你!”楼明之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里的坚定,心里充满了力量。 楼明之驱车前往南山,后备箱里放着那把佩剑。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佩剑上,剑身寒光闪闪,剑穗在风里轻轻摇晃。楼明之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他想起老陈的信,想起许又开的遗言,想起青霜门的精神。想起那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副局长的位置,是荣誉,也是责任。他知道,自己以后的路,会更加艰难。会有更多的挑战,更多的危险。但他不会退缩。因为他是警察。因为他是青霜门的守护者。因为他的心里,装着正义。 车开到南山脚下,楼明之停下车,拿起佩剑,徒步往上走。 山路蜿蜒,两旁的竹林,绿得像翡翠。空气里,弥漫着竹子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桂花香。楼明之走到那个亭子前,亭子的匾额上,“青霜长存”四个大字,在阳光里熠熠生辉。他走进亭子,把佩剑放在石桌上,放在青铜令牌和青霜剑谱的旁边。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石桌上,令牌、剑谱、佩剑,像是一幅凝固的画。楼明之看着这幅画,心里涌起一股平静。他对着青霜门的旧址,深深地鞠了一躬。“师父师娘,师兄师姐,”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青霜门的精神,会永远流传下去。我会用我的一生,守护正义。守护这座城市。”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逝者的回应。 楼明之站在亭子前,看着远处的青山。天空很蓝,白云悠悠。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温暖而明亮。他想起老陈,想起许又开,想起谢依兰,想起那些逝去的人。他们都在看着他。看着他,守护着正义。看着他,守护着这座城市。楼明之的嘴角,露出一抹坚定的笑容。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的心里,装着正义。装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信念。 楼明之驱车返回市局,车窗外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他的手里,攥着那个剑穗,青色的丝线,在夕阳里泛着温暖的光。车开到市局门口,楼明之停下车,看见门口的石狮子,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他想起老陈带着他擦石狮子的日子,想起两人累得瘫在台阶上,啃着冰棍看车水马龙。那些日子,简单而纯粹,却像是刻在了骨子里。楼明之推开车门,走进市局。走廊里,锦旗飘扬,红底金字,在夕阳里熠熠生辉。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放下剑穗,拿起笔,开始写新的工作计划。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一首,关于未来的歌。 夜色渐深,市局的大楼,依旧亮着灯。 楼明之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是一颗,守护着正义的眼睛。他想起表彰大会上的掌声,想起小陈的笑容,想起老人的欣慰。想起那些,相信正义的人。他知道,这场暗局,已经落下了帷幕。但正义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它会在每一个,坚守着信念的人心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楼明之的嘴角,露出一抹坚定的笑容。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的城市。夜色里,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这座城市,在他的守护下,安静而祥和。 楼明之拿起桌上的青铜令牌,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令牌上的青霜花,在灯光下,鲜艳得像血。像是一颗,永不熄灭的,正义之火。他想起老陈的那句话:“天道昭彰,正义永存。”他知道,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他,用一生去践行的誓言。 月光淌过市局的玻璃窗,落在楼明之的办公桌上。 桌上的剑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楼明之看着它,像是看着,青霜门的精神。看着,正义的光芒。他知道,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他会带着老陈的期望,带着许又开的忏悔,带着青霜门的精神,带着,永不褪色的正义,一直走下去。走到阳光洒满大地的地方,走到正义永存的地方。 晨光刺破黑暗,洒向大地。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市局的大楼,在晨光里,熠熠生辉。楼明之站在窗边,看着远方的日出,看着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洒向大地。他的手里,攥着青铜令牌,攥着剑穗,攥着无数人的期望。他的身后,是渐渐散去的乌云,是洒满阳光的大地,是一座正在苏醒的城市。他的前方,是漫长的路,是无数的挑战,是正义的光芒。他知道,他会一直走下去。为了老陈。为了许又开。为了青霜门。为了这座城市。为了,永不褪色的正义。 青霜门的影子,在晨光里,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警察的身影。是一个,用生命守护正义的身影。是一个,践行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身影。这场暗局,终于尘埃落定。而正义的光芒,永远不会熄灭。 第0011章雨夜馄饨摊 雨还在下。无力地拍在泛着腥腥味道的地上, 这个雨好像是江南特有的绵密雨丝,不疾不徐,像无数根细针,扎透了深秋的凉意,也扎透了楼明之紧绷的神经。 他坐在招待所二楼的房间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苏烟。烟盒皱巴巴的,边角卷着毛边,是三年前他还穿着警服时,队里老伙计塞给他的。烟丝的涩味混着潮湿的空气钻进来,呛得他喉头发紧,却舍不得点燃——他怕那股浓重的烟草味,盖过卷宗上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三份卷宗摊在斑驳的木桌上,牛皮纸封皮被雨水泡得发胀起皱,像三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的三个名字:周三寿、林淑琴、孟长安。 三个死者,三桩命案,三条毫无交集的社会轨迹。一个是蹬着三轮车走街串巷的废品收购站老板,一个是守着城南老戏楼唱扬剧的青衣,一个是北固山景区看大门的孤寡老人。 楼明之的手指缓缓划过卷宗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像素不高,却足够清晰。三个死者的脖颈处,都有一道极细的伤口。伤口呈星芒状,针尖大小的入刀口,周围蔓延开细细密密的血痕,像散开的星子,又像绽裂的梅花。 碎星式。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楼明之的脑海,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荒谬。 他用力掐了掐眉心,试图把这个念头掐灭。都什么年代了,早就没有江湖了,哪来的青霜门,哪来的碎星式剑法?那些快意恩仇的故事,不过是许又开笔下的文字,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怎么可能真的沾染血腥? 可那道伤口,他太熟悉了。 三年前,恩师的尸检报告上,脖颈处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星芒伤口。当时法医给出的结论是“锐器划伤”,草草结案。只有楼明之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锐器,那是青霜门的独门剑法,一招见血封喉,干净利落。 恩师就是因为追查青霜门的案子,才从办公楼的天台“意外坠楼”。而他,因为不肯放弃追查,被安上“滥用职权”“伪造证据”的罪名,革去了刑侦队长的职务,背上了“害死恩师”的污名。 三年了。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躲在这座江南古城的角落里,舔舐着伤口,也从未放弃过寻找真相。现在,这三份卷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他心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锁。 楼明之拿起桌上的青铜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两个遒劲的篆字——昭雪。背面是一道浅浅的剑痕,像是被什么利器轻轻划了一下。这是恩师的遗物,是三年前恩师摔在他面前时,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 他摩挲着令牌上的剑痕,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仿佛能摸到当年的血与火。 卷宗上的栀子花香,很淡,却很执着。三份卷宗,都沾着这股味道。 这绝不是巧合。 有人在给他递信号。 有人在告诉他,这些案子,和青霜门有关,和恩师的死有关。 楼明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他伸出手指,轻轻一抹,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窗外的雨幕里,招待所楼下的巷口,支着一个馄饨摊。昏黄的路灯把摊头的帆布罩出一片暖黄的光晕,光晕里氤氲着腾腾的热气,是骨汤熬煮的鲜香。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蓝色的雨披,正低着头,手脚麻利地包着馄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扬剧。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腔沙哑,带着江南小调特有的婉转,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光晕的边缘,坐着一个女人。 穿一件素色的棉麻旗袍,料子是极淡的月白色,上面绣着几朵暗纹的栀子花。她的头发很长,乌黑的,绾成一个简单的圆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她正低头吃馄饨,手里的白瓷勺子一下一下,轻轻舀着碗里的汤,动作慢得像一幅水墨画。 楼明之的目光骤然凝住,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见过这个女人。 就在三个小时前,北固山望江亭的案发现场。 当时雨下得正大,风卷着雨丝,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孟长安的尸体倒在望江亭的石桌旁,脖颈处的星芒伤口还在渗着血。他蹲在尸体旁勘察,一抬头,就看见这个女人站在亭外的石阶上。 她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低着头,看得入神。 她的身上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披,可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旗袍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开了一样,半点水渍都没有。 当时他以为是自己连日追查案子,累得眼花了。 现在看来,不是。 楼明之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他转身,抓起椅背上的黑色夹克,快步朝门口走去。他必须下去。他要问问这个女人,她是谁。要问问她,手里那本线装书,是不是《青霜剑谱》的残页。要问问她,卷宗上的栀子花香,是不是她留下的。 招待所的楼梯是木制的,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这雨夜里格外刺耳。楼明之的脚步很轻,像一只蛰伏的猫——这是他在警校练了五年的本事,后来当了刑侦队长,又在无数次蹲守抓捕中磨得炉火纯青。哪怕踩在这样的楼梯上,也只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走到馄饨摊前时,摊主刚好包完最后一个馄饨,扔进了沸腾的锅里。 “小伙子,要一碗馄饨?”摊主抬起头,脸上堆着憨厚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露出两颗泛黄的牙齿。 楼明之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女人身上,像猎人锁定了猎物。 女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极深的墨色,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清澈,却又藏着看不透的东西。她的睫毛很长,沾着几颗细小的雨珠,眨一下,雨珠就滚落下来,落在旗袍的衣襟上,悄无声息。 “要一碗馄饨吗?”女人先开了口。声音很软,像江南的雨丝,带着一点点糯糯的腔调,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暖。 楼明之定了定神,在女人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塑料的小马扎硌得他腿骨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不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想问问你,你是谁。” 女人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她放下手里的勺子,把那本线装书从桌下拿出来,放在桌上。书的封皮是深蓝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字迹娟秀挺拔——《镇江民俗考》。 “我叫谢依兰。”她说,“民俗学研究者,来镇江,是为了找一本书。” “找什么书?”楼明之追问,目光像探照灯,试图穿透她平静的表情,看清她心里的秘密。 谢依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楼明之的腰间——那里,挂着那枚刻着“昭雪”二字的青铜令牌。 楼明之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的冷汗浸湿了令牌上的纹路。 “我在找一本和青霜门有关的书。”谢依兰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被雨雾裹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青霜剑谱》。” 青霜剑谱。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楼明之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摊主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锅里,溅起一片滚烫的水花。 “小伙子,你咋了?”摊主疑惑地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楼明之没理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谢依兰,像是要把她看穿:“你怎么知道青霜门?” 谢依兰端起面前的白瓷碗,喝了一口汤。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放下碗,拿起桌上的线装书,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练功服的人,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庭院里。最中间的那个男人,穿着白色的练功服,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穗是白色的,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这是二十年前的青霜门。”谢依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师父,是青霜门的最后一任门主夫人。我师叔,是门主的亲弟弟,也是青霜门唯一的传人。” 楼明之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他想起了卷宗上的三个名字,周三寿、林淑琴、孟长安——难道他们也是…… “他们三个,也是青霜门的人?”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依兰点了点头。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二十年前,青霜门一夜覆灭,门主夫妇惨死,剑谱失踪。当时门下弟子,活下来的只有五个。周三寿是门里的厨子,林淑琴是门主夫人的侍女,孟长安是看守山门的杂役。” “还有两个?”楼明之追问,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一个是我师叔。”谢依兰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另一个,是叛徒。” 叛徒。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楼明之的心里。二十年前的灭门惨案,果然不是什么门派内讧。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而叛徒,就藏在幸存者之中。 “他们三个,都是被碎星式杀的。”楼明之的声音冷得像冰,“碎星式是青霜门的独门剑法,除了门内弟子,外人根本不会。” 谢依兰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的剑穗,指尖微微颤抖:“所以,是那个叛徒,回来了。他在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楼明之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秘密。”谢依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像要刺破这漫天的雨幕,“关于青霜门覆灭的秘密,关于剑谱下落的秘密,关于那个叛徒真实身份的秘密。” 楼明之沉默了。 他想起了恩师。三年前,恩师就是因为追查青霜门的案子,才突然坠楼身亡。死前,他曾握着那枚青铜令牌,对他说:“明之,青霜门的案子,水很深,深到能淹死人。”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这潭水,何止是深,简直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摊主忽然端起一碗刚煮好的馄饨,放在楼明之面前。热气腾腾的馄饨飘着葱花的香气,却驱散不了楼明之心里的寒意。 “小伙子,尝尝吧,刚出锅的,热乎。”摊主笑得一脸憨厚,手里的汤勺却在不经意间,朝楼明之的手腕划了过来。 动作很快,快得像一道闪电。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了摊主的手腕。摊主的手里,那把看似普通的汤勺,勺柄竟然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闪着幽蓝的光——是淬了毒的。 摊主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憨厚老实的馄饨摊主,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用力,想要挣脱楼明之的钳制,另一只手却悄悄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可他的手刚碰到匕首的柄,就停住了。 因为谢依兰的手指,已经点在了他的后颈上。 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 摊主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是青霜门的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谢依兰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收回了手指。 摊主的身体软软地瘫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楼明之松开手,看着地上昏迷的摊主,又看了看谢依兰。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望江亭的案发现场,她没有被雨淋湿。那不是眼花,是轻功,是青霜门失传已久的踏雪无痕的轻功。 “他是买卡特的人。”谢依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疲惫。 “买卡特?”楼明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名字,他听过。地下世界的“皇神”,国籍不明,行踪不定,却掌控着横跨黑白两道的情报网络和地下交易。传闻他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却又神秘莫测,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乌鸦徽章。”谢依兰指了指摊主的衣领。 楼明之蹲下身,果然在摊主的衣领内侧,摸到了一枚小小的黑色徽章。徽章是用黑曜石做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做工精致,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他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三年前,恩师的办公室里,也曾出现过一枚一模一样的徽章。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枚普通的装饰品。 现在看来,是他太天真了。 “买卡特一直在找青霜剑谱。”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我的师叔,就是被他抓走的。师叔是青霜门最后一个知道剑谱下落的人。” 楼明之站起身,手里攥着那枚乌鸦徽章。徽章很凉,像一块冰,冻得他的手指发麻。 雨还在下。 馄饨摊的热气渐渐散了。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线。 楼明之看着谢依兰。谢依兰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说话,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达成了一种默契。 他们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他们都背负着沉甸甸的过往。 他们都在寻找一个真相——关于青霜门的真相,关于恩师的真相,关于二十年前那场血案的真相。 “老戏楼。”楼明之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林淑琴的案发现场,有蹊跷。” 谢依兰点了点头。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本《镇江民俗考》,放进了随身的布包里。布包的带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和她旗袍上的暗纹一模一样。 “我知道。”她说,“林淑琴死前,留下了暗号。” 楼明之抓起椅背上的夹克,递给谢依兰。夹克是男式的,很大,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刚好盖住了她的旗袍下摆。衣服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是和卷宗上一样的味道。 “穿上。”他说,“雨大,别着凉。” 谢依兰愣了一下,接过夹克。布料上传来的温度,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她的心里。她的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雨后初晴的阳光,驱散了眉宇间的阴霾。 “走吧。”她说。 楼明之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进了雨幕。 雨丝打在脸上,有点凉。但楼明之的心里,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三年了。 他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狼,挣扎了三年,隐忍了三年。 现在,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老戏楼在城南,是一座有着上百年历史的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曾经是镇江城最热闹的地方。后来时代变迁,戏院一家接一家地开起来,老戏楼就渐渐没落了,成了一座荒废的空楼。 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翠绿的藤蔓像一张绿色的网,把整座戏楼罩得严严实实。门窗都被木板钉死了,风吹过缝隙,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鬼哭。 楼明之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腐朽的木头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戏楼里很暗,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灰尘。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不安分的幽灵。 戏台就在正中央,红漆斑驳,掉了一地的木屑。林淑琴的尸体已经被法医科的人运走了。地上,只留下一圈白色的粉笔印,勾勒出她死前倒下的姿势。粉笔印的中央,有一滩干涸的血迹。 血迹的形状很奇怪。 不是散乱的,而是像一朵花。 一朵白色的栀子花。 谢依兰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血迹的边缘。她的指尖沾了一点暗红色的血痂,放在鼻尖闻了闻。血痂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栀子花香。 “是青霜门的暗号。”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栀子花开,青霜归来。” 楼明之走到戏台的后台。 后台比前堂更乱。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戏服和道具。五颜六色的戏服堆在一起,像一堆打翻的颜料。刀枪剑戟都蒙着厚厚的灰,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件挂在衣架上的戏服上。 是一件白色的戏服,上面绣着密密麻麻的栀子花,和谢依兰旗袍上的暗纹一模一样。戏服的领口处,有一道极细的裂口,形状和林淑琴脖颈处的星芒伤口分毫不差——是碎星式。 楼明之走过去,拿起那件戏服。 戏服很轻,是丝绸做的,摸上去滑溜溜的。他的手指在戏服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张纸条。 被折成了菱形,藏得很隐蔽。 楼明之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 纸条是用宣纸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飘逸,带着一股文人的儒雅之气。 “许又开,三日之后,武侠文化展。” 许又开。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楼明之的脑海里炸开。 他怎么会忘了这个名字。 武侠界的泰斗。一手创办《武侠天地》杂志,影响了整整一代人。他笔下的江湖,快意恩仇,侠骨柔情,是无数人心中的梦。 可这个人,深居简出,已经闭门谢客十多年了。 他怎么会和青霜门的案子扯上关系? 楼明之把纸条递给谢依兰。 谢依兰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纸条差点掉在地上。 “许又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是我师叔的朋友。师叔失踪前,最后见的人,就是他。” 楼明之的心,沉到了谷底。 买卡特。许又开。青霜门。 这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名字,像三颗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 线的这一头,是三桩离奇的命案。 线的那一头,是二十年前那场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雨还在下。 老戏楼的飞檐上,滴落的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水花里,映着戏台的影子,映着两人的影子,映着一张由人心、阴谋、执念织就的巨网。 网的中心,是那本失传已久的青霜剑谱。 网的边缘,是无数双隐藏在黑暗里的眼睛。 楼明之把纸条放进了口袋,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着白。 “三日之后。”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像在许下一个誓言。 谢依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她的手紧紧攥着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嗯。” “我们去。” “好。” 雨丝从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打湿了他们的头发。风卷着雨雾,吹过空荡荡的戏台。戏台的横梁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鎏金大字——粉墨登场。 字迹已经褪色,却依旧苍劲有力。 在这寂静的雨夜里,闪着幽幽的光。 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而他们,都是这场戏里,身不由己的演员。 (本章完 第0012章粉墨登场 雨停了。 天刚蒙蒙亮,云层像泡发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镇江城的上空。空气里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混着栀子花的残香,黏在人鼻腔里,闷得人胸口发堵。 楼明之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老槐树上的麻雀,大概是憋坏了,叽叽喳喳地啄着湿漉漉的枝桠,声音清脆得像碎玻璃。他睁开眼,第一时间摸向枕边——青铜令牌还在,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像恩师残留的温度。 宿醉的头痛还在突突地跳,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砂纸。昨晚和谢依兰从老戏楼回来,两人挤在招待所的小房间里,对着那三份卷宗和那张菱形纸条,坐到了后半夜。烟抽了大半包,浓茶喝了好几壶,可说的话却没几句。 有些事,不必说透。有些默契,是眼神碰一碰就能懂的。 许又开。 武侠文化展。 这两个词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楼明之的心头。他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巷口的馄饨摊不见了。 只有地上残留的水渍和几片皱巴巴的馄饨皮,证明着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相遇,不是一场荒诞的梦。那个叫阿武的摊主,被他连夜交给了小马——队里还没被磨平棱角的年轻刑警,也是恩师生前最看重的徒弟。楼明之没多说,只把那枚乌鸦徽章拍在小马手里,小马的脸当时就白了,二话不说带人走了。 乌鸦徽章,买卡特的信物。这层关系,聪明人一点就透。 楼明之转身,目光落在桌上的纸条上。 宣纸被指尖的汗水浸得发皱,上面的字迹飘逸洒脱,带着一股书卷气。是许又开的字,错不了。楼明之还记得,警校时宿舍的书架上,摆着好几本许又开主编的《武侠天地》,那些铅字里的江湖快意,曾是他们这群半大孩子的梦。可谁能想到,二十年后,这个缔造江湖梦的人,会和一宗宗血腥的命案,扯上关系。 一个隐退十年的武侠泰斗,突然高调办展。 一个失踪的青霜门传人,最后见的人是他。 楼明之捏着纸条,指腹摩挲着“许又开”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不是巧合,是一个局。一个布了二十年的局,而他和谢依兰,就是那两个刚撞进去的飞蛾。 “叩叩叩。” 敲门声轻得像羽毛,却精准地敲在楼明之紧绷的神经上。他反手抓起椅背上的夹克,掩住腰间的警棍,沉声问:“谁?” “是我。” 谢依兰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凉,像山涧的泉水,沁人心脾。 楼明之松了口气,拉开门。 晨光里,谢依兰站在门口,穿着他昨晚给的那件黑色夹克,宽大的衣摆遮住了旗袍的下摆,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带着倦意,眼底却亮得惊人。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热气从袋口钻出来,混着肉包的鲜香。 “买了点早饭。”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楼下早点铺刚蒸的,肉包,趁热吃。” 楼明之侧身让她进来,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指很白,指腹有一层薄茧——是练剑磨出来的。和那些敲键盘握钢笔的学者不一样,这双手,能写字,能翻古籍,也能握剑,能点穴。 “谢谢。”楼明之接过塑料袋,放在桌上。 房间里的空气,因为多了一个人,突然就活了。昨晚的烟味和茶味被肉包的香气冲淡,连带着那股沉甸甸的压抑,都散了几分。 谢依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了起来。她望着窗外的天,轻声说:“雨停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 “嗯。”楼明之应了一声,拿起一个肉包咬了一口。 肉馅的鲜香混着面皮的松软,在口腔里散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昨天中午到现在,粒米未进。饥饿感像潮水般涌上来,他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 谢依兰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的纸条上。她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眉头微蹙:“许又开的文化展,在城西博物馆。我早上查了,规模很大,除了武侠文物,还有他从未公开过的手稿。宣传册上写着,展品里有一件青霜门的传世信物——白玉剑穗。” 楼明之咬包子的动作顿住了。 白玉剑穗。 他想起谢依兰那张老照片上,青霜门主手里那把剑的剑穗。羊脂白玉雕成的,上面刻着一朵栀子花,在阳光下,能映出淡淡的光晕。 “是陷阱。”楼明之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沉得像铁,“他明知道青霜门的人在找剑谱,还把剑穗拿出来展览,这是引蛇出洞。” 谢依兰没反驳,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肉包,慢慢咬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或许。但也有可能,他是在给我们递消息。关于我师叔的消息。” 楼明之抬眼看她。 “我师叔叫谢长风。”谢依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时,他才十六岁。是我师父,也就是门主夫人,拼了命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的。这些年,他一直在追查灭门真相,还有剑谱的下落。三个月前,他给我发了条短信,说找到了关键线索,要去见一个人。然后,就失联了。” 她顿了顿,指尖攥得发白:“那条短信里,提到了许又开的名字。”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 线索像乱麻,缠在了一起。 恩师的死,青霜门的覆灭,买卡特的追杀,许又开的现身……这背后,藏着一张看不见的网。网的中心,就是那本失传的青霜剑谱,还有二十年前那场被刻意掩埋的血案。 楼明之拿起桌上的青铜令牌,指尖划过背面的剑痕。恩师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三年前,恩师坠楼前,抓着他的手,声音嘶哑:“明之,青霜门的案子,水太深……别查了……” 当时他不懂,只觉得恩师是怕他惹祸。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绝望的警告。 “不管是不是陷阱,都得去。”楼明之把令牌攥紧,指节泛白,“三天之后,我要去会会这个许又开。” 谢依兰抬起头,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她说,“我陪你去。” 三天时间,像指间的沙,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楼明之和谢依兰几乎跑遍了镇江城的犄角旮旯。他们去了周三寿的废品站,在堆满破烂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霜门弟子令牌;去了孟长安看守的废弃工厂,在一本泛黄的相册里,翻到了一张二十年前的青霜门合影——周三寿、林淑琴、孟长安,都在上面,笑容青涩;去了林淑琴待过的戏班子,班主说,林淑琴最近总往老戏楼跑,身上带着栀子花香,还说什么“青霜要回来了”。 线索一点点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三个看似普通的死者,都是青霜门的幸存者。他们隐姓埋名二十年,以为能安稳过完一生,却还是没能逃过追杀。 而杀他们的人,用的是青霜门的独门剑法——碎星式。 清理门户。 谢依兰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冷得像冰。楼明之知道,她心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第三天下午,天朗气清。 城西博物馆门口,人山人海。 红色的横幅挂得很高,上面“侠骨柔情,江湖再现”八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门口挤满了人,有捧着《武侠天地》的老读者,有扛着相机的记者,还有些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大概是武侠coser。喧闹的人声,把博物馆变成了一个热闹的集市。 楼明之和谢依兰混在人群里,缓缓往里走。 谢依兰换了一身素色的棉麻长裙,头发披散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像个文静的学生。楼明之穿着简单的夹克牛仔裤,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他注意到,人群里有不少陌生的面孔。他们穿着普通,却眼神警惕,时不时朝四周张望——是买卡特的人。 许又开这步棋,走得真险。他把所有人都引到了这里,包括猎物,包括猎人。 博物馆大厅里,灯火通明。 正中央的展台上,罩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柜。柜子里,躺着一枚白玉剑穗。羊脂白玉的质地,上面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栀子花,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周围围满了人,啧啧称奇。 “这就是青霜门的白玉剑穗啊,果然名不虚传!” “听说当年青霜门主就是佩着这把剑,横扫江南武林的!” “可惜啊,青霜门一夜覆灭,真是江湖憾事……”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楼明之和谢依兰挤过人群,站在展台前。 谢依兰的目光落在剑穗上,瞳孔骤然收缩。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想伸手去摸,又硬生生忍住了。楼明之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 “这是我师父的嫁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哽咽,“是门主亲自雕的。剑穗上的栀子花,是我师父最喜欢的花。”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展台旁的介绍牌上。 上面写着:白玉剑穗,青霜门传世信物,许又开先生私人收藏。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对青霜门的覆灭,只字不提。 楼明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许又开在隐瞒什么? 就在这时,大厅里突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缓缓走上**台。 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深邃。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儒雅随和,像个教书育人的教授。 是许又开。 比杂志上的照片,苍老了些,却更有气度。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许又开拿起话筒,声音温和而有力,像春风拂过湖面,“欢迎来到‘武侠文化展’的现场。我是许又开。” 台下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许又开微笑着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一种长者的慈爱:“武侠,是刻在我们中国人骨子里的浪漫。快意恩仇,行侠仗义,是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梦。今天,我把收藏了几十年的武侠文物展示出来,就是想让大家,再一次感受江湖的魅力。” 他的话音刚落,台下就有人高声喊:“许先生!能不能给我们讲讲青霜门的故事?听说您收藏了青霜门的剑穗,这背后一定有故事吧!” 许又开的目光,落在那个提问的人身上。 他的笑容依旧温和,可楼明之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那抹冷光,像冰锥,瞬间刺破了他儒雅的面具。 “青霜门。”许又开缓缓念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那是一个传奇的门派。二十年前,名震江南。可惜啊……”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惋惜:“后来因为门派内讧,一夜覆灭,实在是江湖憾事。” 门派内讧。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进楼明之的耳朵里。 和当年官方的结论,一模一样。 可楼明之知道,这是谎言。 青霜门的覆灭,不是内讧,是屠杀。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门惨案。 谢依兰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手指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楼明之悄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到她的心里。 谢依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 许又开还在台上侃侃而谈。他讲青霜门的剑法如何精妙,讲青霜门的弟子如何侠义,却对那场灭门惨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仿佛那不是一场血腥的屠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楼明之的目光,死死盯着许又开。 他注意到,许又开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黑色的表盘,银色的表带,款式很旧。 和那个馄饨摊主阿武,戴的是同一款。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武是买卡特的人。许又开戴着和他一样的手表。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许又开和买卡特,是一伙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楼明之否定了。 不对。买卡特的目标是青霜剑谱。如果许又开和他是一伙的,根本没必要把白玉剑穗拿出来展览,引火烧身。 这里面,一定还有更深的隐情。 就在这时,许又开的目光,突然越过人群,落在了楼明之的身上。 四目相对。 许又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像一张网,瞬间笼罩了楼明之。 他拿起话筒,缓缓说道:“今天,除了这些文物,我还想给大家介绍两位特别的来宾。” 他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了楼明之和谢依兰。 “他们,是为了青霜门而来的。”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里炸开。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好奇的,探究的,警惕的,冰冷的……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楼明之和谢依兰的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楼明之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看到,许又开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那不是欢迎的笑,是算计的笑,是猫捉老鼠的笑。 他知道。 从一开始,许又开就知道他们来了。 这场文化展,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谢依兰的脸色,微微发白。她下意识地往楼明之身边靠了靠,手悄悄伸进了口袋——那里,藏着一枚青霜门的银针。 楼明之握紧了她的手腕,示意她冷静。他的目光,依旧盯着许又开,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许又开走下**台,缓缓朝他们走来。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楼明之的心上。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追随着他,像追随着一场好戏的导演。 许又开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楼明之,又看了看谢依兰,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像春风拂面。 “楼队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两人耳朵里,“谢小姐。” 他竟然,知道他们的名字。 楼明之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强装镇定,沉声问:“许先生,你认识我们?” 许又开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楼明之腰间的青铜令牌上。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枚令牌,是你恩师的吧?”许又开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当年,你恩师,可是个英雄。” 楼明之的拳头,猛地攥紧。 恩师的名字,是他心里的逆鳞。 “你到底想干什么?”楼明之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许又开收起笑容,眼底的温和褪去,露出了深处的锐利。他凑近楼明之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想请你们,帮我,揭开一个真相。” “一个,关于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真相。” 他的话音刚落,博物馆的大厅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嘀嘀嘀——” 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起来,把所有人的脸,都映成了血色。 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尖叫声、哭喊声、桌椅倒地的碰撞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嘈杂的网。 “怎么回事?” “着火了吗?” “快跑啊!” 许又开站在混乱的人群里,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看着惊慌失措的人们,缓缓说道: “游戏,开始了。” 楼明之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博物馆的大门,正在缓缓关闭。厚重的实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口棺材,正在合上盖子。 窗户,也被人从外面,钉死了。 整个博物馆,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而他和谢依兰,还有许又开,都被困在了里面。 楼明之的目光,扫过四周。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们的手里,都握着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和谢依兰。 楼明之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今天,他们恐怕,很难活着走出这里了。 谢依兰的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银针。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钢。 就在这时,博物馆的大屏幕,突然亮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昏暗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一个男人被铁链锁着,头发花白,衣衫褴褛,脸上布满了伤痕。他的嘴里,塞着一块破布,正拼命挣扎着。 谢依兰看到那个男人的脸,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师……师叔……”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堪。 楼明之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 那个男人,是谢依兰失踪的师叔,谢长风。 屏幕里,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缓缓走进画面。他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半张脸。走到谢长风面前,蹲下身子,缓缓摘下了墨镜。 露出一张阴鸷而俊朗的脸。 楼明之看到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男人,他见过。 三年前,恩师坠楼的那天晚上,他在恩师的办公室外面,见过这个男人的背影。 男人看着镜头,嘴角弯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他拿起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博物馆。 “楼明之,谢依兰。” “好久不见。” “我是买卡特。” (本章完, 第0013章笼中困兽 警报声还在尖啸。 红色的警示灯,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群焦躁的火蚁,爬过每个人的鞋面,燎得人心里发慌。 人群炸开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桌椅倒地的碰撞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嘈杂的网,把整个博物馆大厅罩得密不透风。楼明之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的汗味、香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是刚才西装男朝天开枪时,子弹擦过金属灯罩留下的味道。 他的手,死死攥着谢依兰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能清晰感受到她腕骨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绝望,是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身陷囹圄,却无能为力的灼痛。楼明之太懂这种感觉了,三年前恩师坠楼的那一刻,他的手也抖得像筛糠。 大屏幕上,谢长风还在拼命挣扎。铁链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像一把钝锯子,一下下锯着每个人的神经。他的头发纠结成一团,沾着血污和灰尘,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像一匹被逼到悬崖边的狼,眼底翻涌着不甘和恨意。 买卡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黑色的风衣被地下室的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扫过谢长风的脸颊,带着一股冷冽的香水味。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像雪地里的冷杉,清冽中藏着一丝血腥。楼明之记得这个味道,三年前恩师办公室的窗台上,就残留过一模一样的气息。 “谢先生,别挣扎了。”买卡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残忍,“铁链是特制的,别说你一个废人,就是一头猛虎,也挣不脱。” 谢长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血沫堵在气管里。他的目光突然越过买卡特,死死盯着镜头,像是要透过冰冷的屏幕,摸到谢依兰的脸。那目光里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丝用尽了力气的警告——别来,快跑。 谢依兰的嘴唇咬得发白,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死死抵着那枚银针,银针的尖刺破了皮肤,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楼明之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恨。恨自己来得太晚,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这张无形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了里面。 许又开站在他们面前,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 刚才还儒雅随和的面具,碎得满地都是。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只有翻涌的算计和冰冷。他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好戏,主角的痛苦和绝望,都是他剧本里的点睛之笔。 “许又开。”楼明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和他,是一伙的?” 许又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了然,像是在说,你太天真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中山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却掩不住骨子里的阴鸷。他凑近楼明之,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一伙的?楼队长,你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和买卡特,不过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楼明之心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许又开要高调举办这个文化展,为什么要把白玉剑穗拿出来,为什么要当众点出他们是为青霜门而来。这不是陷阱,是一个局,一个引蛇出洞的局。引的是买卡特,也是他和谢依兰。许又开要借他们的手,撕开买卡特的面具,也要借买卡特的刀,斩断那些二十年前的旧账。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许又开的手腕上。 那块黑色表盘的手表,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和那个馄饨摊主阿武戴的,一模一样。连表带的磨损痕迹,都像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乌鸦徽章。”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像冰锥刺破了空气,“你也是买卡特的人?” 许又开笑了,低低的,带着一丝嘲讽。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手表,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乌鸦徽章?楼队长,你搞错了。不是我属于他,是他,需要我。” 他的话音刚落,博物馆的角落里突然传来几声闷响。 是枪声。 很轻,被警报声盖过了大半,却还是清晰地钻进了楼明之的耳朵里。那是***的声音,专业的,狠辣的,是杀人的声音。 他猛地转头。 只见那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举着枪,对着天花板射击。子弹打在水晶吊灯上,碎片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都给我安静点!”一个西装男扯着嗓子吼道,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谁再敢动一下,老子毙了他!” 威胁很有效。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哭喊声咽回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警报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哀乐。西装男们围成一个圈,枪口对着人群,黑洞洞的,像一只只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猎物的喉咙。 楼明之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博物馆的大门已经被锁死了,厚重的实木门,上面钉着几块钢板,看起来坚不可摧,像一道生死的分界线。窗户也被木板钉死了,缝隙里透不进一丝光,只有警报灯的红光,在缝隙里忽明忽暗。 通风口。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通风口上。 很小,只有半尺见方,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成年人根本钻不进去,除非……会缩骨功。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谢依兰的身上。 谢依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朝他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青霜门的轻功和点穴术,她都学得炉火纯青,可缩骨功,早在师父那一辈,就失传了。 楼明之的心沉了下去。 这里是一个完美的牢笼。 而他们,是笼中的困兽。 大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买卡特蹲下身,摘掉了谢长风嘴里的破布。破布上沾着血,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是林淑琴身上的味道。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揪,原来林淑琴的死,和谢长风有关。 谢长风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咳一下,铁链就会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买卡特……”谢长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买卡特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长风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我想干什么?我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你的东西?”谢长风的眼睛瞪得通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青霜剑谱?那是青霜门的!不是你的!” “青霜门的?”买卡特嗤笑一声,语气陡然变得凶狠,像一头被激怒的狼,“二十年前,你们青霜门,欠我的,何止是一本剑谱!” 他猛地拽起谢长风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谢长风的头皮被扯得生疼,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你还记得吗?”买卡特的声音像一条毒蛇,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吐着信子,“二十年前,青霜门的后山,有一个姓马的护法?他叫马正雄!是我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大厅里炸开。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谢依兰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楼明之的怀里。楼明之伸手扶住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马正雄。 这个名字,她听过。师父说过,二十年前,青霜门有一个护法,叫马正雄。武功高强,对门主忠心耿耿,是门主最信任的人。后来在灭门惨案里,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那场屠杀里。 没想到,他是买卡特的爹。 楼明之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二十年前的灭门惨案,果然和马正雄有关。不,是和买卡特有关。这场追杀,不是为了剑谱,是为了复仇。 许又开站在一旁,脸色平静得可怕,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秘密。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纽扣,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楼明之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二十年前的青霜门灭门案,是你和马正雄联手做的?”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屏幕,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冷。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答案。 屏幕上,买卡特还在说话,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恨意,像一杯淬了毒的烈酒:“二十年前,我爹奉门主之命,保管青霜剑谱。可你们门主夫妇,怕他功高震主,竟然诬陷他偷了剑谱!要把他逐出师门!” “胡说!”谢长风嘶吼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哥和我嫂子,不是那样的人!是你爹,是你爹勾结外人,想要夺取剑谱!” “勾结外人?”买卡特笑了,笑得凄厉,像深夜里的狼嚎,“我爹勾结的外人,就是他!”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镜头,指向站在大厅里的许又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许又开的身上。 许又开的脸色终于变了。 儒雅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狰狞的面目。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狼狈不堪。他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买卡特,你别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买卡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透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许又开,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 他松开谢长风的头发,站起身,走到镜头前。黑色的风衣在他身后扬起,像一只展开翅膀的乌鸦。 “二十年前,你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写手。”买卡特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像***术刀,剖开了二十年前的真相,“你想出名,想发财,就找到了我爹。你对我爹说,只要能拿到青霜剑谱,你就能帮他,坐上青霜门门主的位置。” “我爹信了你的鬼话。”买卡特的眼神变得凶狠,像一头复仇的野兽,“你们联手,血洗了青霜门!杀了门主夫妇!抢走了剑谱!” “可你呢?许又开!”买卡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撕心裂肺的恨意,“你拿到剑谱之后,就翻脸不认人!你杀了我爹!把他的尸体,扔进了后山的悬崖!你以为,没人知道吗?” 许又开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楼明之看着他。 看着他从儒雅随和变得狼狈不堪,看着他眼底的算计和慌乱,看着他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 原来,这才是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案的真相。 原来,许又开才是那个最阴险的叛徒。他不仅背叛了青霜门,还背叛了自己的盟友。 屏幕上,买卡特的目光转向谢长风,眼神里带着一丝狠戾:“谢长风,你老实交代。青霜剑谱的下半部分,到底在哪里?” 谢长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沫,血沫溅在买卡特的风衣上,像一朵妖艳的花。 “剑谱?”他的声音微弱却坚定,像暗夜里的一盏灯,“早就被我烧了。” “烧了?”买卡特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像是要喷出火来,“你骗我!” 他猛地一脚踹在谢长风的胸口。谢长风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血溅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染红了一片。 “我没骗你。”谢长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二十年前,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就把剑谱的下半部分烧了。那本剑谱,沾满了血腥,不配存在于这个世上。” “你找死!”买卡特怒吼一声,抬起手,就要朝谢长风的脑袋砸下去。 “住手!” 谢依兰的声音突然响起。 清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大厅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包括屏幕里的买卡特。 谢依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屏幕。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钢。 “买卡特。”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清晰,“剑谱的下半部分,没被烧掉。” 楼明之猛地转头,看着她。 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谢依兰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像是在和买卡特对视。 “我师父在临终前,把剑谱的下半部分交给了我。”谢依兰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厅,“就在我身上。”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里炸开。 许又开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谢依兰,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像一匹饿狼看到了肥肉。 楼明之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谢依兰在赌。 赌买卡特不会杀谢长风,赌买卡特会用谢长风,换剑谱的下半部分。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谢长风的命,赌的是她自己的命,赌的是所有人的命。 屏幕上,买卡特的目光落在谢依兰的身上。墨镜后的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贪婪。 “你说的是真的?”买卡特的声音带着一丝怀疑,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千真万确。”谢依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我可以把剑谱给你。但你要放了我师叔,还要放了这里的所有人。” “放了所有人?”买卡特笑了,笑得冰冷,像冬日里的寒风,“谢小姐,你觉得,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 谢依兰的嘴角勾起一抹和谢长风如出一辙的嘲讽。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自信,像一个手握底牌的赌徒。 “我当然有。”谢依兰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因为,剑谱的下半部分,只有我知道在哪里。如果我死了,剑谱就会永远消失。包括,剑谱里记载的青霜门的秘密。” 买卡特的身体猛地一颤。 青霜门的秘密。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比剑谱更重要的东西。 楼明之看着谢依兰。 看着她从一个柔弱的民俗学者,变成一个临危不乱的谈判者。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和决绝,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许又开的脸色变得难看到了极点。他看着谢依兰,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像是在恨她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屏幕上,买卡特沉默了。 他看着谢依兰,像是在权衡利弊。过了很久,久到警报声都变得有些刺耳,久到人群的呼吸声都变得沉重。 买卡特终于开口了。 “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不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答应你。你把剑谱给我,我放了你师叔,放了这里的所有人。” 谢依兰的眼睛亮了。 像黑暗里的星星。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买卡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却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诡异。 楼明之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太了解这种人了。 买卡特这种人,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怎么可能会遵守承诺?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许又开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一丝得意,像是在说,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楼明之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充满了贪婪的眼睛。 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看向那个小小的通风口。 通风口的栅栏,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上面。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把谢依兰拉到自己的身后。 “小心!” 他的话音刚落。 通风口的栅栏突然被撞开了。 一个黑影像一道闪电,从里面窜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匕首的尖,对准了谢依兰的喉咙。 动作快得像一道光。 楼明之的反应更快。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那个黑影的手腕。匕首停在了离谢依兰的喉咙只有一寸的地方。寒光映着谢依兰的眼睛,映着她骤然发白的脸。 楼明之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 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黑影闷哼一声,手腕垂了下来。匕首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声绝望的哀嚎。 楼明之抬起脚,一脚踹在黑影的胸口。 黑影倒飞出去,撞在展台上。玻璃罩碎了,白玉剑穗掉在了地上,滚到了许又开的脚边。 许又开看着地上的白玉剑穗。 看着那个在灯光下闪着温润光泽的剑穗。 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贪婪。 他猛地弯腰,捡起了剑穗。攥在了手里。 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楼明之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黑影。 看着他缓缓抬起头。 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阿武。 那个被他交给小马的馄饨摊主。 他竟然逃出来了。 阿武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他看着许又开,看着他手里的白玉剑穗,缓缓地说道:“许先生,任务,完成了。” 许又开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着楼明之和谢依兰,看着他们震惊的脸。 缓缓地说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警报声还在尖啸。 红色的警示灯依旧在晃动。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许又开的身上。 落在了他手里的那枚白玉剑穗上。 楼明之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充满了疯狂的眼睛。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他们恐怕,真的,走不出这里了。 (本章完, 第0013章续铜牌冷 第一节 铜牌冷 雨丝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黏腻。 楼明之站在镇江老城的巷口,指尖摩挲着那枚青铜令牌的纹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像极了恩师林正平当年拍在他肩膀上的手,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三天前,第七具尸体在南山竹林被发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攥着这枚令牌,指节泛白,直到谢依兰递过来的一杯热茶,烫得他猛地回神。 令牌是恩师遗物,正面刻着“青霜”二字,背面是一道剑痕,浅淡,却像是用最烈的酒浇过,透着一股化不开的腥气。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林正平作为当时负责此案的刑警,在卷宗上写下“门派内讧,证据确凿”八个字,可私下里,却不止一次对着年少的楼明之说,“那案子,不对劲”。后来林正平被人举报徇私枉法,革职查办,最后在一场大火里尸骨无存,官方定论是意外,楼明之却知道,那是有人要让他闭嘴。 巷子深处飘来一阵檀香,混着雨水的湿气,闻着让人胸闷。楼明之抬头,看见巷尾的“听雨轩”茶馆挂着一盏褪色的灯笼,灯笼下站着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正朝着他的方向望。 是谢依兰。 她今天没穿惯常的休闲装,一身剪裁合体的旗袍衬得身形愈发纤细,头发挽成一个髻,簪着一支玉簪,玉色温润,却在雨雾里透着几分寒意。楼明之认得那支簪子,是谢依兰的师门信物,据说与青霜剑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等很久了?”谢依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巷子里的寂静。 楼明之收回目光,将令牌揣进怀里,贴身的位置,能感受到金属慢慢被体温焐热,“刚到。” “许又开的请柬,你看了?”谢依兰走上前,将手里的一张烫金请柬递过来,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楼明之的手背,微凉。 请柬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是许又开的手笔。这位武侠界的泰斗,隐退十年,一朝复出,就在镇江办了个“武侠文化展”,请柬发得铺天盖地,却唯独给楼明之和谢依兰的这两张,用了暗纹信封,上面还画着一道小小的剑痕,和楼明之怀里的令牌,如出一辙。 “他倒是会故弄玄虚。”楼明之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第七具尸体被发现时,身旁就放着一张同样的请柬,只是那张请柬上的剑痕,是用血画的。死者是“青霜门”覆灭案的幸存者之一,名叫方同,当年是青霜门的厨子,侥幸逃过一劫,这些年隐姓埋名在镇江开了家面馆,谁也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这一劫。 死状和前六个人一样,胸口一道剑伤,手法刁钻,正是青霜门的独门剑法——碎星式。 碎星式,一剑碎三星,招招致命,当年青霜门门主柳乘风以此剑法名震江湖,却也因此树敌无数。可奇怪的是,青霜门覆灭后,碎星式就跟着失传了,如今重现江湖,杀人如麻,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许又开的文化展,明天开幕,展出的文物里,有青霜门的‘听雨剑’。”谢依兰的眉头蹙着,那双总是透着聪慧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忧虑,“我查过,听雨剑是柳乘风的佩剑,当年随着青霜门的覆灭,一起消失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许又开的手里?” 楼明之沉默着,目光落在请柬上的剑痕上。他想起方同死时的模样,双目圆睁,嘴巴张得很大,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法医验尸时说,方同的胃里有未消化完的面条,还有一种罕见的毒药,名叫“牵机引”,这种毒无色无味,发作时人会全身抽搐,骨骼寸断,死状凄惨。 碎星式的剑伤,牵机引的剧毒,这两种东西,一个是江湖绝学,一个是宫廷秘药,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一个厨子的身上? “方同的面馆,你去过?”楼明之忽然开口。 谢依兰点头:“去过,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叫‘方记面馆’,我去的时候,已经被封了,门口贴着封条,里面的桌椅都蒙着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不过我在厨房的灶台下,发现了这个。”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买”字。 买卡特。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楼明之的脑海里炸开。地下世界的皇神,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通吃,据说此人没有国籍,没有过往,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却能在短短几年内,建立起一个横跨江湖与都市的地下网络。 前几天,楼明之追查方同的死因时,就查到有人在方同死前,给过他一笔巨款,汇款账户的户主,是个假名,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最终的指向,就是买卡特。 “买卡特的人,也在查青霜门的事。”谢依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昨天跟踪过他的一个手下,那人去了南山竹林,就是方同被杀的地方,手里还拿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的,是青霜门旧址的位置。” 楼明之的心沉了下去。 青霜门旧址在南山深处,荒废了二十年,早已被杂草覆盖,据说当年林正平查案时,曾去过那里,回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没过多久,就被人举报了。 “明天的文化展,许又开、买卡特,都会去。”谢依兰看着楼明之的眼睛,“这是个局,一个明晃晃的局,可我们,不得不钻。” 楼明之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他知道,这是个局。许又开高调展出听雨剑,买卡特暗中追查青霜门旧址,这一切,都像是在引着他和谢依兰,一步步走向那个被掩埋了二十年的真相。可他别无选择,恩师的冤案,青霜门的覆灭,七条人命,都压在他的肩上,他必须查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雨丝越来越密,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楼明之看着谢依兰,忽然发现,她的旗袍下摆,沾着一点泥土,泥土的颜色,和南山竹林的土,一模一样。 “你去过青霜门旧址?”楼明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谢依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去过,昨天晚上。” “发现了什么?” 谢依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望着巷子深处的烟雨,轻声道:“我发现,青霜门的覆灭,根本不是什么门派内讧,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第二节 旧巷深 听雨轩茶馆的二楼,临窗的位置。 楼明之看着窗外的雨帘,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叶在水里舒展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谢依兰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那枚刻着“买”字的玉佩,指尖微微颤抖。 “青霜门旧址的祠堂里,墙上有血。”谢依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是溅上去的,是有人用手指写的,字迹很潦草,我辨认了很久,才认出几个字——‘许’‘剑谱’‘灭口’。”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 许?许又开? 难道,许又开才是当年青霜门覆灭的幕后黑手?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青霜剑谱? 青霜剑谱,是青霜门的镇派之宝,据说上面记载着碎星式的完整版,还有一套失传的内功心法,练成之后,天下无敌。当年青霜门覆灭,剑谱不翼而飞,所有人都以为,剑谱已经被毁了,可现在看来,剑谱,或许还在人间。 “许又开当年,是青霜门的弟子。”谢依兰的话,像是一颗炸弹,在楼明之的脑海里炸开,“我查过师门的古籍,二十五年前,许又开曾拜在柳乘风门下,学了三年剑法,后来不知为何,突然离开了青霜门,从此杳无音信。直到十年前,他以武侠作家的身份出道,凭借一本《青霜剑传奇》,一炮而红,成为武侠界的泰斗。” 楼明之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许又开和青霜门还有这样的渊源。那本《青霜剑传奇》,他也看过,书里详细描写了青霜门的历史和碎星式的剑法,当时他只觉得,许又开对青霜门很了解,现在想来,哪里是了解,根本就是亲身经历。 “他离开青霜门的原因,是什么?”楼明之追问。 谢依兰摇了摇头:“古籍上没有记载,只说他‘因过被逐’。至于是什么过错,没人知道。” 楼明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还是暖不了那颗冰冷的心。他想起许又开在公众面前的样子,儒雅谦和,风度翩翩,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会是青霜门的叛徒,甚至可能是血洗青霜门的凶手? “方同的死,和许又开脱不了干系。”楼明之放下茶杯,语气笃定,“方同是青霜门的厨子,当年的事,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许又开怕他泄露秘密,所以杀人灭口。碎星式的剑伤,是为了嫁祸给青霜门的余孽,牵机引的剧毒,则是买卡特的手笔。” 谢依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买卡特和许又开,表面上是敌人,暗地里,可能是盟友。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联手布下了这个局,目的就是为了找到青霜剑谱,然后,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全部灭口。” “包括我们。”楼明之补充道。 谢依兰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想起失踪的师叔,那位名叫谢长风的老人,也是青霜门的幸存者,当年跟着柳乘风学艺,青霜门覆灭后,就销声匿迹了。她来到镇江,就是为了寻找师叔的下落,可现在看来,师叔恐怕已经遭遇了不测。 “我师叔的失踪,一定和他们有关。”谢依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他手里,可能握着青霜剑谱的线索。” 楼明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心疼。他知道,谢依兰表面上看起来坚强,可内心深处,却藏着太多的委屈和无助。一个没落的武侠世家,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女人,独自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追查着一个几乎不可能解开的谜团,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放心,我会帮你找到你师叔的。”楼明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他还活着,我们就一定能找到他。” 谢依兰抬起头,看着楼明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和恩师林正平一样的光芒,执着,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的心头一暖,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谢依兰轻声道。 就在这时,茶馆的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上来,男人戴着墨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走到他们的桌前,停下脚步,递过来一个信封。 “我们老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男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楼明之警惕地看着他:“你们老板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下了楼梯,很快就消失在了雨雾里。 楼明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人,被绑在椅子上,嘴巴被堵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是谢长风! 谢依兰看到照片,脸色瞬间惨白,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我师叔!他在哪里?” 楼明之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目光落在照片的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明日文化展,带青霜令牌来换谢长风,逾期,撕票。 青霜令牌。 楼明之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竟然知道他手里有青霜令牌,看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是买卡特的人。”谢依兰的声音颤抖着,“只有他,才会用这种方式,威胁我们。” 楼明之看着照片上的谢长风,老人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英气。他想起谢依兰说过,谢长风是青霜门最出色的弟子之一,剑法高超,为人正直,这样的人,怎么会落入买卡特的手里? “他们想要青霜令牌。”楼明之的手指摩挲着照片上的字迹,“这令牌,到底有什么秘密?” 谢依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师门的古籍上,只说青霜令牌是柳乘风的随身之物,是青霜门门主的象征,至于其他的,没有任何记载。” 楼明之陷入了沉思。 青霜令牌,青霜剑谱,青霜门旧址,这三者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买卡特和许又开,都在觊觎着青霜令牌,说明这令牌,很可能是找到青霜剑谱的关键。 “明天的文化展,我必须去。”谢依兰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要救我师叔。” 楼明之看着她,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也知道,明天的文化展,将会是一场鸿门宴,许又开,买卡特,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都会虎视眈眈。可他别无选择,为了恩师的冤案,为了青霜门的真相,为了谢依兰的师叔,他必须去赴这场约。 “我陪你去。”楼明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我都陪你一起。” 谢依兰看着他,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旗袍的下摆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雨还在下,巷子深处的烟雨,愈发浓重了,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镇江老城,笼罩在其中。 第三节 魅影现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了整个镇江老城。 楼明之躺在旅馆的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手里攥着那枚青霜令牌,令牌的温度,已经和他的体温融为一体,可他的心,却越来越凉。 明天的文化展,将会是一场腥风血雨。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出谢长风。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宿命。 他想起恩师林正平,想起那个在大火里消失的身影,想起那些年,恩师对他的教诲。林正平曾说,“做刑警,最重要的就是坚守底线,哪怕全世界都背叛了你,你也要相信,正义,终会昭彰。” 正义,终会昭彰。 可这正义,来得未免太迟了些。 楼明之叹了口气,将令牌揣进怀里,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洒下淡淡的清辉。月光下,老城的屋顶错落有致,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黑暗里。 就在这时,楼明之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屋顶上。 一个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屋顶上,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她穿着一袭白裙,长发披肩,手里握着一把剑,剑鞘是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白裙魅影!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 前六起命案发生时,都有目击者看到过一个穿白裙的女人,在案发现场附近出现,身形飘忽,如同鬼魅。警方曾追查过这个女人,却毫无头绪,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目击者的幻觉,可现在,楼明之却亲眼看到了。 白裙女人似乎察觉到了楼明之的目光,她抬起头,朝着楼明之的方向望过来。月光下,楼明之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像寒星一样,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方同死时的模样,想起那些死者胸口的碎星式剑伤。难道,这个白裙女人,就是真正的凶手? 白裙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楼明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她转身,纵身一跃,像一片羽毛一样,飘落在巷子里,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楼明之没有丝毫犹豫,他抓起外套,冲出门去。 他必须追上这个女人,她的身上,一定藏着青霜门覆灭的真相,一定藏着那些命案的答案。 巷子里很静,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楼明之跑得很快,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个白色的身影,那个身影在巷子里穿梭,速度极快,像是一阵风。 楼明之曾是刑侦队长,身体素质极好,可他发现,自己竟然追不上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的轻功,高得离谱,绝非寻常江湖人可比。 难道,她也是青霜门的人? 楼明之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青霜门以轻功和剑法闻名,当年柳乘风的轻功,号称“踏雪无痕”,难道这个女人,继承了青霜门的轻功? 白裙女人似乎有意引导楼明之,她的速度时快时慢,始终和楼明之保持着一段距离。她带着楼明之,穿过一条又一条幽深的巷子,最后,停在了一座废弃的宅院前。 宅院的大门,早已腐朽不堪,门上挂着一块牌匾,牌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依稀能辨认出“青霜”二字。 青霜门旧址! 楼明之的心头一震。 白裙女人站在宅院的门口,转过身,看着楼明之。月光下,楼明之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魅惑,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让楼明之不寒而栗。 “你是谁?”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白裙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拔出了手里的剑。剑身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月光洒在剑身上,泛着淡淡的青光。 是听雨剑!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听雨剑不是应该在许又开的手里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女人的身上? “你和许又开,是什么关系?”楼明之追问。 白裙女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是柳如烟,青霜门门主柳乘风的女儿。” 柳如烟! 楼明之愣住了。 当年青霜门覆灭,柳乘风夫妇被杀,他们的女儿柳如烟,据说也葬身火海,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是你杀了那些人?”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柳如烟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容,“是。他们都是当年背叛青霜门的叛徒,他们都该死!” “叛徒?”楼明之皱起眉头,“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如烟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她举起听雨剑,剑尖指向楼明之,“你手里的青霜令牌,是我爹的遗物,把它给我!” “你想要令牌,就得告诉我真相。”楼明之的语气,不容置疑。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楼明之的怀里,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二十年前,许又开为了夺取青霜剑谱,勾结了当时的江湖败类,血洗了青霜门。”柳如烟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爹和我娘,为了保护剑谱,被他们残忍杀害。那些幸存者,都是当年贪生怕死,投靠了许又开的叛徒。他们以为,隐姓埋名就能躲过一劫,可他们错了,我柳如烟,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复仇!” 楼明之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许又开才是幕后黑手。 “那买卡特呢?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楼明之追问。 柳如烟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买卡特是许又开的走狗,他帮许又开打理地下网络,帮他追杀青霜门的余孽,帮他寻找青霜剑谱。他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楼明之想起谢依兰师叔的照片,想起买卡特的威胁,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谢长风是不是在你们手里?”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 柳如烟摇了摇头:“谢长风不在我手里,他被买卡特抓走了。买卡特知道,谢长风手里有剑谱的线索,所以才抓了他,要挟你和谢依兰,交出青霜令牌。” 楼明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柳如烟,忽然发现,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她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你受伤了?”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柳如烟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楼明之这才发现,她的白裙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了。 “是许又开伤了你?”楼明之追问。 柳如烟没有回答,只是咬着嘴唇,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楼明之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同情。这个女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在黑暗里蛰伏了二十年,独自复仇,受尽了委屈和伤痛。她的遭遇,和自己何其相似。 “我可以把令牌给你,但你要帮我救出谢长风。”楼明之看着柳如烟的眼睛,语气诚恳,“我们的敌人,是许又开和买卡特,我们可以联手。”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楼明之的脸上,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明天的文化展,许又开和买卡特,都会去。我们联手,杀了他们,为青霜门报仇,为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月光下,两人的目光交汇,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楼明之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柳如烟,将成为同一条船上的人,他们将一起,驶向那场充满了血雨腥风的鸿门宴。 第四节 人心险 第二天清晨,镇江老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在市中心的展览馆举行。展览馆的门口,挂满了横幅和海报,海报上,许又开穿着一身白色的唐装,手持听雨剑,笑容儒雅,风度翩翩。 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展览馆的对面,看着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谢依兰穿着一身休闲装,脸上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可楼明之还是能看出,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焦虑。 “柳如烟,可靠吗?”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楼明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可靠。她是柳乘风的女儿,她的仇恨,比我们更深。” 谢依兰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包,包里放着那枚刻着“买”字的玉佩,还有一把防身用的匕首。 “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楼明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依兰抬起头,看着楼明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和昨天一样的光芒。她的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展览馆的门口。车门打开,买卡特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透着一股狠戾。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一个个身材魁梧,气势汹汹。 人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所有人都知道买卡特的身份,这个地下世界的皇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谁也不敢招惹他。 买卡特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楼明之和谢依兰的身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然后转身,走进了展览馆。 “他看到我们了。”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没关系。”楼明之拍了拍她的肩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两人深吸一口气,朝着展览馆走去。 展览馆的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大厅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玻璃展柜,展柜里,正是那把听雨剑。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剑柄上镶嵌着一颗蓝宝石,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许又开站在展柜的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话筒,正在对着台下的观众,讲述着青霜门的历史。他的声音很温和,娓娓道来,引得台下的观众,不时发出一阵阵赞叹声。 楼明之和谢依兰,混在人群里,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他们知道,这里到处都是许又开和买卡特的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谢长风在哪里?”谢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 楼明之的目光,扫过大厅的各个角落,最后落在了二楼的一个包厢里。包厢的窗帘拉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人影,被绑在椅子上。 是谢长风! 楼明之的心头一震。他朝着谢依兰使了个眼色,谢依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包厢里的人影,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我们该怎么办?”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楼明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许又开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 “今天,我还要向大家介绍两位特别的客人。”许又开的目光,落在了楼明之和谢依兰的身上,“他们,就是前刑侦队长楼明之先生,和著名的民俗学者谢依兰女士。” 人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楼明之和谢依兰的身上,好奇,疑惑,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楼明之和谢依兰,被迫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在了大厅的中央。 许又开走到他们的面前,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楼先生,谢女士,欢迎你们的到来。听说,你们对青霜门的历史,很感兴趣?” 楼明之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许又开,把我师叔放了!” 许又开的笑容,变得更加虚伪了,“谢女士,别急。只要你们把青霜令牌交出来,我保证,谢长风先生,会安然无恙。” 就在这时,买卡特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许又开,你少在这里装好人。青霜令牌,我也要一份。” 买卡特走到大厅的中央,目光落在楼明之的身上,眼神里透着一股狠戾,“楼明之,把令牌交出来,否则,谢长风今天,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楼明之的目光,在许又开和买卡特的脸上扫过,他知道,这两个人,都不是善茬。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青霜令牌,还有青霜剑谱,还有那些隐藏在青霜门旧址里的秘密。 “令牌,可以给你们。”楼明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许又开和买卡特,异口同声地问道。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了玻璃展柜里的听雨剑上,“我要这把听雨剑。” 许又开的脸色,微微一变,“听雨剑是我的镇馆之宝,不能给你。” “不给?”楼明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你们就别想得到令牌。” 许又开和买卡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犹豫。他们知道,青霜令牌是找到青霜剑谱的关键,没有令牌,一切都是空谈。 “好。”许又开咬了咬牙,“我答应你。把令牌交出来,听雨剑就是你的。” 楼明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枚青霜令牌。令牌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铜光,正面的“青霜”二字,显得格外醒目。 许又开和买卡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令牌,眼神里充满了贪婪。 就在这时,楼明之猛地将令牌,扔向了空中。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玻璃展柜的方向飞去。 许又开和买卡特,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抢令牌。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人群里窜了出来。她的速度极快,在许又开和买卡特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了空中的令牌。 是柳如烟! 柳如烟手持令牌,目光落在许又开和买卡特的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恨意,“许又开,买卡特,你们的死期到了!” 许又开和买卡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柳如烟竟然还活着,而且,还敢在这里,公然挑衅他们。 “柳如烟,你这个贱人,竟然还没死!”许又开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恐。 买卡特的眼神,变得更加狠戾,“给我上,杀了她!” 买卡特身后的保镖,立刻朝着柳如烟冲了过去。 柳如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手持听雨剑,纵身一跃,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在人群里穿梭。她的剑法极快,招招致命,正是青霜门的独门剑法——碎星式。 惨叫声,此起彼伏。 买卡特的保镖,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胸口都留着一道剑伤,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许又开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了。他知道,柳如烟的剑法,已经得到了柳乘风的真传,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他转身,想要逃跑。 “许又开,你往哪里跑!”柳如烟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大厅里响起。 柳如烟纵身一跃,追上了许又开,手中的听雨剑,朝着许又开的后背刺去。 许又开下意识地转过身,想要抵挡,可他的速度,哪里比得上柳如烟。 听雨剑,刺穿了许又开的胸膛。 许又开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看着柳如烟,嘴巴张得很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身体,缓缓地倒了下去,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色唐装。 买卡特看到许又开被杀,吓得魂飞魄散。他转身,想要从后门逃跑。 楼明之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踹在了买卡特的腿上。买卡特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楼明之扑上去,将买卡特死死地按住。 “买卡特,你跑不掉了!”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 买卡特挣扎着,想要反抗,可楼明之的力气很大,他根本动弹不得。 谢依兰趁机跑到二楼的包厢里,解开了谢长风身上的绳子。 谢长风看着谢依兰,眼眶泛红,“依兰,你没事吧?” “师叔,我没事。”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们得救了。” 大厅里的骚动,很快就平息了。柳如烟站在大厅的中央,手持听雨剑和青霜令牌,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却也透着一股释然。 楼明之押着买卡特,走到柳如烟的面前。 “谢谢你。”楼明之的声音,很真诚。 柳如烟摇了摇头,她看着手里的令牌,眼神里充满了感慨,“这是我爹的遗物,也是青霜门的希望。我会好好保管它,让青霜门的精神,永远流传下去。” 谢依兰扶着谢长风,从二楼走了下来。谢长风看着柳如烟,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如烟,当年我没能保护好门主和夫人,我对不起你。” 柳如烟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谢师叔,这不怪你。当年的事,是许又开和买卡特的错,和你无关。” 就在这时,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楼明之知道,是他之前报的警。警方很快就会赶到,买卡特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那些被掩埋了二十年的真相,也终于要大白于天下了。 阳光透过展览馆的窗户,洒了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楼明之看着窗外的天空,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他知道,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暗局,终于要落幕了。 可他也知道,这并不是结束。江湖的恩怨,都市的暗流,从来都不会真正消失。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就会有阴谋,就会有执念。 但他更知道,只要坚守底线,只要心怀正义,就一定能拨开迷雾,见到阳光。 就像恩师林正平说的那样,正义,终会昭彰。 第五节 尘埃定 警笛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停在了展览馆的门口。 一群警察冲了进来,将买卡特和那些受伤的保镖,全部带走了。许又开的尸体,也被抬了出去。大厅里的观众,早已吓得四散而逃,只剩下楼明之、谢依兰、谢长风和柳如烟四个人。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大厅的地板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却也透着一股释然的气息。 谢长风看着柳如烟,眼神里充满了感慨,“如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这些年,你受苦了。” 柳如烟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摇了摇头,“谢师叔,我不苦。只要能为我爹和我娘报仇,再苦,我也愿意。” 谢依兰看着柳如烟,心里涌起一股敬佩。这个女人,独自在黑暗里蛰伏了二十年,背负着血海深仇,却从未放弃过。她的勇气和毅力,让人动容。 “如烟,青霜剑谱,到底在哪里?”谢长风忽然开口。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手里的青霜令牌上,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青霜剑谱,就在青霜门旧址的祠堂里。我爹当年,为了保护剑谱,将它藏在了祠堂的墙壁里,只有用青霜令牌,才能打开。” 楼明之的心头,猛地一跳。原来,青霜令牌的秘密,就是打开剑谱的钥匙。 “那我们现在,就去把剑谱取出来吧。”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 柳如烟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四个人走出展览馆,坐上了楼明之的车,朝着南山深处的青霜门旧址驶去。 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美。青山绿水,鸟语花香,像是一幅美丽的画卷。可楼明之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轻松。他知道,虽然许又开和买卡特已经伏法,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可能还没有消失。 青霜门旧址的大门,依旧腐朽不堪。柳如烟走到门口,将青霜令牌,放在了大门上的一个凹槽里。 “咔嚓”一声,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角的野花,开得正艳。祠堂的大门,虚掩着,像是在等待着故人的归来。 四个人走进祠堂,祠堂里布满了灰尘,墙壁上,还残留着当年的血痕。柳如烟走到祠堂的正中央,将青霜令牌,放在了神龛上的一个凹槽里。 又是“咔嚓”一声,神龛后面的墙壁,缓缓地打开了,露出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盒子。 柳如烟走上前,拿起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剑谱,封面上,写着“青霜剑谱”四个大字。 柳如烟的手,微微颤抖着。她抚摸着剑谱的封面,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爹,娘,女儿终于找到剑谱了,你们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谢长风看着剑谱,眼眶也泛红了。他想起当年和柳乘风一起练剑的日子,想起青霜门的辉煌,想起那场血洗青霜门的浩劫,心里充满了感慨。 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这一刻,属于柳如烟,属于谢长风,属于那些死去的青霜门弟子。 柳如烟将剑谱递给谢长风,“谢师叔,这本剑谱,是青霜门的希望。我希望你能带着它,将青霜门的武学,传承下去。” 谢长风看着柳如烟,摇了摇头,“如烟,你是门主的女儿,这本剑谱,应该由你保管。” 柳如烟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我已经厌倦了江湖的纷争。我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陪着我爹和我娘,度过余生。”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杀了那么多人,双手沾满了鲜血,我不配保管剑谱。谢师叔,你为人正直,忠厚老实,只有你,才能让青霜门的武学,发扬光大。” 谢长风看着柳如烟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他接过剑谱,郑重地说道,“如烟,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管剑谱,让青霜门的精神,永远流传下去。”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走到祠堂的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眼神里充满了释然。 楼明之看着柳如烟,心里涌起一股敬佩。这个女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却在复仇之后,选择了放下。这份胸襟,这份气度,绝非寻常人可比。 谢依兰走到楼明之的身边,轻声道,“一切,都结束了。” 楼明之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充满了感慨。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暗局,终于落幕了。恩师的冤案,得以昭雪;青霜门的真相,得以大白;那些死去的人,也终于可以安息了。 可他也知道,这并不是结束。江湖的恩怨,都市的暗流,从来都不会真正消失。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就会有阴谋,就会有执念。 但他更知道,只要坚守底线,只要心怀正义,就一定能拨开迷雾,见到阳光。 就像恩师林正平说的那样,正义,终会昭彰。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青霜门旧址的屋顶上,像是给这座废弃的宅院,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楼明之、谢依兰、谢长风和柳如烟,站在院子里,看着远方的天空,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暗局已破,尘埃落定。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0014章旧纸残墨藏杀机 雨丝还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带着深秋的凉意,钻进老旧招待所的缝隙里。楼明之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桌前,指尖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沉郁。桌上摊着的,是从城郊废弃印刷厂带回来的那叠泛黄的旧纸,纸张边缘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钝了的铅笔仓促写就,又被水浸过,不少笔画都晕染开来,辨认起来格外费劲。 谢依兰端着两碗刚泡好的方便面走过来,塑料碗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带来些许暖意。她将其中一碗推到楼明之面前,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那堆旧纸上,眉头轻轻蹙起:“这纸看着有些年头了,纸质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机制纸,脆化程度这么严重,少说也放了二十多年。” 楼明之嗯了一声,捻灭烟蒂,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指尖划过纸面粗糙的纹路:“印刷厂的老门卫说,这堆纸是清理仓库时从一堆废报纸里翻出来的,本来要拿去当废纸卖,我看上面有‘青霜门’三个字,才特意带回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从昨天下午赶到印刷厂,到深夜才拖着一身泥泞回到招待所,再到现在对着这堆旧纸熬了大半个通宵,饶是他体力再好,也有些扛不住了。 谢依兰凑过身来,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她的视线落在那些模糊的字迹上,眼神专注:“你看这里,‘十月十三,夜,星暗,门主召……’后面的字糊了,看不清。还有这里,‘剑谱……异动……内鬼……’这几个字勉强能辨认,会不会和青霜门覆灭的时间有关?” 楼明之的目光跟着她的指尖移动,瞳孔微微收缩。他记得卷宗里记载的青霜门覆灭案,案发时间正是二十年前的农历十月十三,一夜之间,满门上下三十七口人,除了外出办事的两名弟子,无一生还。当时警方给出的结论是门派内讧,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内鬼……”楼明之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如果青霜门真的有内鬼,那当年的灭门案,就不是内讧那么简单了,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 谢依兰的心猛地一沉。她从小在武侠世家长大,听过不少关于青霜门的传说。青霜门在二十年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学门派,门主柳沧澜一手青霜剑法出神入化,为人更是侠肝义胆,深受同道敬重。这样一个门派,怎么会突然遭遇灭门之灾?又怎么会有内鬼? “会不会是有人觊觎青霜剑谱?”谢依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青霜剑谱是青霜门的镇派之宝,据说里面记载的不仅是剑法,还有一套失传的内功心法,江湖上想要得到它的人,不在少数。” 楼明之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另一张纸,仔细端详。这张纸上的字迹比上一张要清晰一些,上面写着“许先生……约见……后山竹林……剑谱……”几个字。许先生?楼明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称呼太过笼统,江湖上姓许的人多如牛毛,可结合之前在案发现场发现的那个刻着“许”字的玉佩,一个名字突然跳进了他的脑海——许又开。 那个被誉为“武侠界大神”的男人,那个一手创办《江湖志》杂志,影响了一代人的文化名流。他和青霜门,又有什么关系? “许先生……”楼明之将这三个字念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谢依兰听到这三个字,也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许又开?不可能吧?他当年才三十多岁,据说那时候他还在偏远山区采风,整理民间武侠传说,怎么会和青霜门扯上关系?而且他一直致力于推广武侠文化,对青霜门的覆灭,还曾撰文表示惋惜,称其为‘江湖史上最大的遗憾’。” “知人知面不知心。”楼明之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越是看起来光明磊落的人,背后藏着的秘密,可能就越肮脏。”他想起自己的恩师,那个一生清廉正直的老刑警,不就是因为查到了某些人的把柄,才被人陷害,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吗?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楼明之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响动传来的瞬间,他就已经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了窗帘。 雨幕中,一道黑影正快速地朝着招待所的后门跑去,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雨衣,头上戴着兜帽,看不清脸。楼明之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放在门边的外套,对谢依兰喊了一声“待在这里,别乱跑”,就冲了出去。 谢依兰看着楼明之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一紧,她也顾不上楼明之的叮嘱,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把防身用的短刀,也跟了出去。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生疼。楼明之的脚步很快,他紧紧地追着前面的黑影,那人的速度也不慢,在泥泞的小路上穿梭自如,显然是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楼明之咬着牙,加快了脚步,他能感觉到,那人就在前面,只要再快一点,就能追上了。 就在他快要追上黑影的时候,那人突然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朝着楼明之刺了过来。楼明之早有防备,他侧身躲过匕首,同时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人的手腕。可那人的动作很灵活,手腕一翻,就挣脱了楼明之的束缚,然后转身继续跑。 “站住!”楼明之怒吼一声,再次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雨幕中追逐着,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小巷。黑影似乎是有意要将楼明之引到某个地方,他的路线越来越偏僻,周围的房屋也越来越破旧,最后,他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楼明之看着被高墙挡住去路的黑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跑啊,怎么不跑了?” 黑影缓缓转过身,抬起头,兜帽滑落下来,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那张脸狰狞可怖,尤其是左眼上的一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让人不寒而栗。 “楼队长,好久不见。”刀疤脸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 楼明之听到这个声音,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出了这个人:“是你?疤脸!你不是在三年前就已经越狱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疤脸是三年前楼明之亲手抓进去的一个通缉犯,此人手段残忍,手上背负着多条人命,后来在押送途中越狱,一直下落不明。楼明之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他。 疤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托你的福,我这三年来,过得可是一点都不好。楼队长,你坏了我的好事,我本来想着,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没想到,你竟然也会有今天,被革职查办,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 楼明之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你跟踪我?那些卷宗,是不是你寄给我的?” “卷宗?”疤脸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卷宗,我只是奉命来取一样东西。” “取什么东西?”楼明之警惕地看着他,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配枪。虽然他被革职了,但这把枪,是他通过特殊渠道留下来的,关键时刻,能保命。 “就是你从印刷厂带回来的那些旧纸。”疤脸的目光落在楼明之的口袋上,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装着那些旧纸,“楼队长,识相的话,就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不然的话,今天,你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奉命?奉谁的命?”楼明之没有理会疤脸的威胁,而是追问了一句。他知道,疤脸只是一个小喽啰,他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疤脸冷笑一声:“不该问的别问,楼队长,你还是想想你自己的处境吧。”话音刚落,他就再次举起匕首,朝着楼明之扑了过来。 楼明之早有准备,他侧身躲过匕首,同时拔出腰间的配枪,对准了疤脸。可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口处,又出现了几个黑影。 不好,中计了!楼明之心里暗叫一声。 那些黑影的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楼明之咬着牙,开枪射击,子弹击中了其中一个黑影的腿,那人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可剩下的几个黑影,却没有丝毫畏惧,依旧朝着他扑了过来。 楼明之的枪法很准,但是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一个个都悍不畏死,他很快就陷入了包围。他的手臂被匕首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袖。 就在楼明之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冲了进来,手中的短刀寒光一闪,就刺中了一个黑影的手腕。 是谢依兰! 楼明之看到谢依兰,心里一急:“我不是让你待在招待所吗?你怎么来了?快走!” 谢依兰没有理会他的话,她的身手很灵活,像是一只轻盈的燕子,在黑影之间穿梭。她的点穴术很厉害,只要被她的手指点中,那些黑影就会瞬间僵住,动弹不得。 有了谢依兰的帮忙,楼明之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枪,对准了疤脸。疤脸看到形势不妙,不敢再恋战,他狠狠瞪了楼明之一眼,转身就朝着胡同的另一端跑去。那里的高墙虽然很高,但墙上有一道破洞,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 “想跑?”楼明之怒吼一声,就要追上去。 “别追了!”谢依兰拉住了他,“他们人太多了,而且这里地形复杂,容易中埋伏。你的手受伤了,先处理一下。” 楼明之看着疤脸消失在破洞后的身影,又看了看周围倒在地上的几个黑影,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放弃了追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伤口很深,鲜血还在不停地流。 谢依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包纱布和一瓶碘伏,小心翼翼地帮楼明之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时,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楼明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谢谢你。”他低声说道。 谢依兰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我们是盟友,不是吗?盟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楼明之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下,随即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难得的笑容。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两人搀扶着,慢慢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巷子里的积水倒映着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楼明之走进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桌上的旧纸。还好,那些旧纸还在,被谢依兰提前收进了抽屉里,没有被人发现。 他将旧纸重新摊在桌上,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专注。他知道,这些旧纸里,一定藏着解开青霜门覆灭案的关键。而疤脸的出现,也让他更加确定,有人不想让他查到真相。 “你看这里。”谢依兰指着其中一张纸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像是一个图腾,“这个印记,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那个印记上,那是一个由三条曲线组成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条盘旋的龙,又像是一朵盛开的花。他仔细想了想,也觉得这个印记有些眼熟,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个印记,应该是某个组织的标志。”谢依兰说道,“我小时候,在爷爷的书房里,见过一本古籍,上面好像就有类似的印记。只是那本书后来被爷爷捐给了博物馆,我也记不太清了。” “组织?”楼明之的心里一动,“你的意思是,青霜门的覆灭,和某个组织有关?” 谢依兰点了点头:“很有可能。如果只是单纯的江湖恩怨,或者是为了抢夺剑谱,没必要动用这么大的阵仗,甚至不惜派人来杀你灭口。” 楼明之沉默了。他想起了买卡特,那个神秘的地下世界“皇神”。那个男人,掌控着横跨江湖与都市的地下交易和情报网络,他的势力,遍布各地。难道,这件事和他有关? 还有许又开,那个看似儒雅的文化名流,他的身上,也藏着太多的秘密。 楼明之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张巨大的网,网的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一切。而他和谢依兰,就像是网中的鱼,稍不注意,就会被这张网吞噬。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楼明之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谢依兰,“疤脸既然是冲着这些旧纸来的,就说明这些旧纸很重要。我们必须尽快破解上面的秘密,找到幕后黑手。” 谢依兰点了点头,她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坚定:“我明天就去博物馆,查一下那本古籍,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这个印记的线索。” “好。”楼明之说道,“我去查许又开和买卡特的底细,看看他们二十年前,到底在做什么。”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决心。他们知道,前路漫漫,充满了危险。但他们也知道,他们没有退路。为了真相,为了那些枉死的人,他们必须走下去。 就在这时,楼明之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拿起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楼队长,恭喜你,又躲过了一劫。不过,这才只是开始。游戏,还在继续。” 楼明之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你是谁?”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笑了两声,然后说道:“想要知道青霜门的真相吗?想要知道你恩师的冤屈吗?明天下午三点,西郊废弃工厂,我等你。记住,一个人来。如果你敢带其他人,或者敢报警,你就永远别想知道真相了。”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楼明之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谢依兰看到他的脸色不对,连忙问道:“怎么了?是谁打来的电话?”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手机,目光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有人,约我明天见面。”楼明之的声音很沉,像是淬了冰,“他说,他知道青霜门的真相,也知道我恩师的冤屈。” 谢依兰的心猛地一紧:“会不会是陷阱?” “肯定是陷阱。”楼明之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但我必须去。” 有些真相,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必须去追寻。有些正义,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必须去捍卫。 这是楼明之的执念,也是他活下去的意义。 谢依兰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楼明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对方说了,只能我一个人去。而且,那里很危险,我不能让你冒险。” “可是……” “没有可是。”楼明之打断了她的话,“你明天去博物馆查线索,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我们分工合作,才能更快地找到真相。” 谢依兰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楼明之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楼明之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她只能点了点头:“好。那你一定要小心。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想办法脱身。” 楼明之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心里一暖,他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可他的心里,却没有底。他知道,明天的见面,注定是一场恶战。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可楼明之的心里,却像是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他。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旧纸残墨,藏着的是二十年的血雨腥风。而他,将要亲手揭开这层尘封的面纱,让真相,重见天日。 夜色再次降临的时候,楼明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他的手里,握着那枚恩师遗留的青铜令牌,令牌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师父,等着我。”楼明之低声说道,“我一定会为你洗刷冤屈,一定会找到真相。”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而在城市的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疤脸正跪在地上,对着一个坐在阴影里的人汇报着情况。 “老板,我失手了。楼明之那小子太狡猾了,而且还有那个女人帮忙,我没能拿到那些旧纸。”疤脸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阴影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疤脸的心上,让他浑身发抖。 过了许久,阴影里的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没用的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 疤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连忙磕头求饶:“老板,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下次一定能拿到那些旧纸,一定能杀了楼明之!” 阴影里的人冷笑一声:“下次?你还有下次吗?”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闪过。疤脸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插着的匕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他想说什么,可最终,却只吐出了一口鲜血,然后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阴影里的人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的手里,拿着一枚和楼明之手中一模一样的青铜令牌。 “楼明之,谢依兰……”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游戏,才刚刚开始。” 夜色,越来越浓。一场席卷江湖与都市的暗局,正在悄然展开。而楼明之和谢依兰,正站在这场暗局的中心,等待着他们的,是未知的命运,和鲜血淋漓的真相。 第0015章废厂危局步步惊 晨光刺破云层的时候,楼明之已经将那叠旧纸藏进了招待所的墙缝里。墙缝是他昨晚连夜凿开的,位置隐蔽,就在床头那幅褪色的山水画后面,外面用石膏糊好,乍一看去,和墙面别无二致。 谢依兰端着早餐进来时,正看见他往石膏上贴最后一片墙纸。她将油条和豆浆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臂上,眉头微蹙:“伤口没渗血吧?我去楼下药店买了些消炎粉,等会儿再换一次药。” 楼明之嗯了一声,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胳膊。伤口愈合得不算慢,只是牵扯到肌肉时,还是会传来一阵钝痛。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目光看向窗外:“你什么时候去博物馆?” “九点开门就走。”谢依兰喝了一口豆浆,声音清脆,“我已经查过了,市博物馆的古籍馆里,确实有我爷爷捐赠的那批藏书,编号都记在我带的笔记本里了。”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楼明之,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你真的要一个人去西郊废弃工厂?那里荒无人烟,万一对方设下埋伏……” “埋伏是肯定的。”楼明之嚼着油条,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越是危险的地方,往往越藏着真相。对方既然敢约我,就不会藏头露尾到直接下杀手,他们要的,是我手里的东西,或者说,是我查到的线索。” 他放下油条,拿起那张写着“许先生”的旧纸,指尖在“后山竹林”四个字上轻轻摩挲:“疤脸昨晚来抢这些纸,说明这些东西触到了他们的痛处。而那个打电话的人,应该就是疤脸背后的人,他约我见面,要么是想谈交易,要么是想逼我交出线索。” 谢依兰沉默了。她知道楼明之说的是实话,可心里的不安却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地涌上来。她想起昨晚巷子里的那场混战,想起那些黑影悍不畏死的模样,手心就忍不住发凉。 “把这个带上。”谢依兰突然站起身,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枚通体黝黑的银针,“这是我师门的暗器,淬了麻药,见血封喉算不上,但能让人瞬间失去行动力。你藏在袖口,关键时刻能保命。” 楼明之看着那枚银针,针尖泛着冷光,透着一股凌厉的气息。他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碰到锦盒的丝绸,带着一丝顺滑的凉意:“谢谢。” “盟友之间,不用客气。”谢依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勉强,“记住,不管对方说什么,都不要轻易相信。还有,一旦察觉不对,立刻脱身,真相固然重要,但命更重要。” 楼明之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动。他认识的人里,大多是趋利避害之辈,像谢依兰这样,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偏偏要陪着他趟这趟浑水的,不多。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我知道。你也一样,去博物馆的时候,注意安全,别太张扬。” 两人吃完早餐,各自收拾东西。谢依兰背着背包,拿着笔记本,先一步出了门。楼明之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到屋里,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夹克。夹克的料子很厚实,耐磨,袖口处有个暗袋,刚好能放下那枚银针。 他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配枪,弹匣是满的。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距离约定的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小时。 他没有急着出发。而是坐在桌前,重新梳理了一遍手头的线索。青霜门覆灭案,恩师的冤案,许又开的可疑,买卡特的神秘,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命案,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而那叠旧纸,就是解开这团乱麻的关键。 他想起旧纸角落那个奇怪的印记,三条曲线组成的图案,像龙非龙,像花非花。谢依兰说那是某个组织的标志,会是什么组织?和青霜门又有什么关系? 正想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别耍花样,我盯着你呢。” 楼明之的眼神一冷。对方果然在监视他。他没有回复,只是将短信删掉,然后起身,拿起外套,走出了招待所。 他没有直接去西郊废弃工厂。而是绕了个圈子,先去了一趟市中心的图书馆。他需要查一些资料,关于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时,许又开的行踪。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泛黄的书页上。楼明之在古籍区和现代文学区来回穿梭,翻找着和《江湖志》杂志相关的资料。《江湖志》是许又开创办的第一本武侠杂志,创刊于二十五年前。他找到了创刊初期的几期杂志,上面有许又开写的卷首语,还有他的采风日记。 他翻到了二十年前那一期,也就是青霜门覆灭的那一年。杂志的卷首语里,许又开写着自己正在云南山区采风,整理当地的武侠传说,字里行间,满是对江湖的向往和对青霜门覆灭的惋惜。 可这是真的吗? 楼明之皱着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云南离镇江千里之遥,二十年前的交通并不发达,想要在短时间内往返,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许又开根本就没有去云南。 他又翻了几期杂志,发现那几年的采风日记里,许又开的文字风格有些微妙的变化。之前的文字,充满了少年意气,字里行间带着一股鲜活的气息。而青霜门覆灭之后的文字,却多了几分沉稳,甚至可以说是……阴沉。 是经历了什么事,让他的心境发生了变化?还是说,这本杂志的卷首语,根本就不是他写的? 楼明之将杂志放回书架,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该出发了。 西郊废弃工厂,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产物,后来因为污染严重,被勒令关停。这些年一直荒废着,周围杂草丛生,荒无人烟,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楼明之打车到了工厂附近,在离工厂还有一公里的地方下了车。他没有直接走大路,而是钻进了旁边的树林,借着树木的掩护,朝着工厂的方向摸去。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楼明之的脚步很轻,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树林里。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也竖了起来,留意着任何一丝异样的动静。 离工厂越来越近了。他能看到工厂那高大的烟囱,锈迹斑斑,像是巨人的骨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脑袋,观察着工厂的情况。工厂的大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已经生锈了。围墙很高,上面布满了铁丝网,看起来戒备森严。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反常。一个废弃的工厂,为什么会有这么严密的戒备? 楼明之的目光在工厂周围逡巡着,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围墙的角落里,有几个黑影在晃动,看身形,应该是保镖。对方果然设下了埋伏。 他收回目光,心里冷笑一声。想要引他入瓮,没那么容易。 他绕到工厂的后门。后门的围墙有一道缺口,应该是之前有人为了进去捡破烂,特意拆的。缺口不算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身体,正要钻进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很急促。 楼明之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缓缓转过身,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身后的树林里,走出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身材高大,脸上戴着一副墨镜,看不清脸。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拐杖,拐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黑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芒。 “楼队长,别来无恙。”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笑意。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声音,和昨天打电话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你是谁?”楼明之的声音冰冷,枪口已经对准了男人。 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笑了笑,语气轻松,“重要的是,楼队长,你手里的东西,是不是该交出来了?” “什么东西?”楼明之不动声色。 “别装了。”男人的眼神一冷,“那些从印刷厂带回来的旧纸,还有你恩师留下的青铜令牌。楼队长,识相的话,就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楼明之心里一惊。对方竟然连青铜令牌的事都知道!看来,对方对他的底细,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 “如果我不交呢?”楼明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交?”男人的目光扫过楼明之的手臂,那里的纱布还隐约可见,“那昨天晚上的事,就会重演。而且,这一次,不会有人来救你了。”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的树林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十几个黑影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手里都拿着家伙,将楼明之团团围住。 楼明之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黑影,心里暗暗叫苦。对方的人太多了,硬拼的话,他根本不是对手。 “楼队长,我劝你还是不要反抗了。”男人缓步走到楼明之面前,目光落在他的腰间,“你那把枪,吓唬吓唬小喽啰还行,在我面前,没用。” 楼明之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他知道,男人说的是实话。对方既然敢约他来这里,肯定是有备而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楼明之沉声问道,“青霜门的覆灭,是不是和你有关?我恩师的冤案,是不是你一手策划的?” 男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楼队长,你问的问题太多了。不过,看在你这么执着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的恩师,确实是个好人,只可惜,他太不识时务了,非要查那些不该查的事,所以,他的死,是自找的。” “你放屁!”楼明之的眼睛瞬间红了,一股怒火从心底喷涌而出。他猛地举起枪,对准了男人的脑袋,“我杀了你!” 男人没有丝毫畏惧,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你可以试试。你开枪的瞬间,你周围的这些人,会立刻把你打成筛子。” 楼明之的手指紧紧扣着扳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心里,天人交战。开枪的话,他会死。不开枪的话,他就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害死恩师的凶手,逍遥法外。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男人的身后,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靠近。 是谢依兰! 楼明之的心里一惊,她怎么会来这里?不是让她去博物馆了吗? 谢依兰的速度很快,像一阵风,手里的短刀寒光一闪,就朝着男人的后背刺去。 男人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偷袭,反应慢了半拍。等他察觉到不对劲,想要转身的时候,已经晚了。 短刀刺中了男人的肩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风衣。 “啊!”男人痛呼一声,转过身,愤怒地看着谢依兰,“臭女人,你找死!” 谢依兰没有理会他的怒吼,手腕一翻,拔出短刀,再次朝着男人刺去。 周围的黑影见状,纷纷朝着谢依兰扑了过来。 “依兰,快走!”楼明之怒吼一声,趁机举起枪,对着周围的黑影开了一枪。 子弹击中了一个黑影的腿,那人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楼明之的枪法很准,一枪一个,很快就放倒了几个黑影。谢依兰的身手也很厉害,短刀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样,每次出手,都能划伤一个黑影。 可对方的人实在太多了,倒下一批,又上来一批。 楼明之的手臂伤口,因为剧烈的运动,再次裂开了,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纱布。他的体力也在快速消耗,动作越来越慢。 谢依兰也渐渐体力不支,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 “楼明之,我们快走!”谢依兰大喊一声,朝着工厂的方向跑去,“进工厂里,那里地形复杂,有利于周旋!” 楼明之没有犹豫,跟着谢依兰,朝着工厂的后门跑去。 男人捂着流血的肩膀,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冰冷:“给我追!别让他们跑了!” 黑影们立刻追了上去。 楼明之和谢依兰钻进工厂的后门,冲进了厂房。 厂房里很空旷,到处都是废弃的机器和零件,积满了灰尘。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在地上,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灰尘在飞舞。 两人在机器之间穿梭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边!”谢依兰拉着楼明之,朝着厂房的深处跑去。 厂房的深处,有一道楼梯,通向二楼。 两人顺着楼梯,跑到了二楼。二楼是办公室,同样废弃了,桌椅破烂不堪,墙上的石灰大面积脱落。 谢依兰跑到一扇窗户前,推开窗户,看了一眼下面:“太高了,跳下去会摔断腿。” 楼明之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二楼离地面有三米多高,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跳下去确实不安全。 “我们被包围了。”楼明之的目光扫过楼下,黑影们已经冲进了厂房,正朝着楼梯的方向走来。 谢依兰的脸色有些苍白,她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跟来的。我去博物馆查完线索,总觉得不放心,就跟了过来。” 楼明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摇了摇头:“不怪你。来了也好,至少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堆废弃钢管上。他的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你会用钢管吗?”楼明之问道。 谢依兰点了点头:“会。” “好。”楼明之捡起两根钢管,递给谢依兰一根,“等会儿他们上来,我们就用这个招呼他们。” 谢依兰接过钢管,紧紧握在手里,眼神坚定。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楼明之和谢依兰背靠着背,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警惕地盯着楼梯口。 第一个黑影冲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把砍刀,朝着楼明之劈了过来。 楼明之侧身躲过,手里的钢管猛地挥出,砸在了黑影的脑袋上。 黑影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黑影们源源不断地冲了上来。 楼明之和谢依兰背靠着背,配合默契。楼明之的力量大,负责正面攻击;谢依兰的身手灵活,负责侧面偷袭。 钢管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着。 鲜血溅在了墙上,溅在了他们的身上。 楼明之的手臂越来越痛,视线也开始模糊。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警笛声。 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黑影们听到警笛声,脸色都变了。 “警察来了!快跑!”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黑影们立刻停止了攻击,纷纷朝着楼梯口跑去,想要逃离这里。 男人捂着肩膀,看着楼下越来越近的警车,眼神冰冷。他狠狠地瞪了楼明之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楼明之,算你厉害。我们走着瞧!” 说完,他也转身,跟着黑影们,快速逃离了工厂。 楼明之松了一口气,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谢依兰也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 警车停在了工厂门口,几名警察冲了进来。 为首的警察,是楼明之以前的同事,姓李,是个老刑警。 李警官看到楼明之和谢依兰,连忙跑了过来:“明之,你怎么样?没事吧?” 楼明之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李哥,你怎么来了?” “是我报的警。”谢依兰虚弱地说道,“我来的时候,就偷偷报了警,说这里有人聚众斗殴。” 楼明之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感激。 李警官检查了一下两人的伤势,皱着眉头说道:“你们伤得不轻,赶紧去医院处理一下。这里交给我们。” 楼明之点了点头。他知道,警察来了,那些人肯定跑不掉了。 他和谢依兰互相搀扶着,朝着楼下走去。 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在他们身上,带着一丝暖意。 楼明之看着身边的谢依兰,她的脸上沾着灰尘和血迹,却依旧透着一股倔强的美。 “谢谢你。”楼明之低声说道。 谢依兰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说了,我们是盟友。”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都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坚定。 他们知道,今天的危机,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他们也知道,只要他们两个人联手,就没有闯不过去的难关。 警车的鸣笛声渐渐远去。废弃的工厂,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有那些散落的钢管和血迹,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在这里发生的一场恶战。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男人正坐在沙发上,听着手下的汇报。他的肩膀上缠着纱布,脸色阴沉得可怕。 “老板,我们的人,被警察抓走了五个。”手下低着头,声音颤抖。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很烫,却烫不醒他冰冷的心。 “楼明之,谢依兰……”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杀意,“你们成功地激怒了我。游戏,该升级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看向窗外。窗外,乌云密布,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本章完) 第0016章雨夜尸语,剑痕惊心 雨,是镇江城入秋以来最烈的一场。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汇成一股股浑浊的溪流,顺着老巷的沟壑蜿蜒而下,卷着落叶与尘泥,扑向巷子尽头那扇虚掩的木门。 木门上挂着块斑驳的木牌,写着“陈记古董铺”,字迹被雨水泡得发胀,边缘已经模糊不清。 楼明之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指尖夹着半截烟,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肩头。烟卷早被淋熄了,他却没察觉,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木门,眸色沉得像淬了冰的墨。 半小时前,他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城西旧巷,陈记古董铺,青霜门的人,死了。 发信人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源头。 换作旁人,只会当是恶作剧。可楼明之不一样。 他是被革职的前刑侦队长,手里攥着恩师留下的青铜令牌,心里压着二十年的旧案与冤屈。自从十天前,第一个青霜门幸存者在自家书房离奇暴毙,死状带着碎星式剑痕开始,他就知道,蛰伏了二十年的暗流,终于开始涌动了。 “啧,这鬼天气,连点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一道清脆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带着点抱怨的意味。谢依兰撑着一把油纸伞,踩着水洼走过来,伞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她身上穿着件深色的冲锋衣,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一双沾着泥点的登山靴,和她“民俗学学者”的身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楼明之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将那截熄了的烟卷丢进脚下的水洼里。 谢依兰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凑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木门,眉头微蹙:“就是这儿?” “嗯。”楼明之的声音沙哑,被雨水浸得发闷,“短信里说的地方。” “匿名短信?”谢依兰挑了挑眉,“和上次通知你城东命案的,是同一个号码?” “虚拟号,查不到。”楼明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腹擦过眼角的疤痕,那是三年前追凶时留下的,“但语气,很像。” 谢依兰没再追问。她认识楼明之不过十天,却已经摸清了他的性子。外冷内热,话少,心思重,浑身都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藏着对真相近乎偏执的执着。 就像此刻,明明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他还是来了。 谢依兰将伞往他那边挪了挪,遮住他半边身子:“小心点,青霜门的碎星式,专破护身气劲,下手的人,路子很野。” 楼明之没动,目光依旧锁着那扇木门。他想起十天前的那个案发现场——死者是个开字画店的老头,叫黄有德,早年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死在自家书房的紫檀木椅上,胸口三道剑痕,呈品字形排列,伤口边缘光滑,像是被利刃瞬间划破,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弧度,像夜空中炸开的碎星。 那是青霜门的独门剑法,碎星式。 可青霜门早在二十年前就覆灭了,碎星式的剑谱,据说早就随着门主夫妇的死,一起消失了。 “进去看看。”楼明之终于开口,抬脚就往巷子里走。 谢依兰连忙跟上,油纸伞在雨幕里划出一道弧形的光。 两人踩着积水走到木门边,楼明之伸手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谢依兰的脸色变了变。她出身武侠世家,对血腥味的敏感,远超常人。 古董铺里光线昏暗,只靠着天井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照明。满地都是散落的古董碎片,青花瓷瓶的残片,断了腿的木俑,还有几本被泡烂的线装书,狼藉一片,像是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而在铺子最里面的那张八仙桌旁,躺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具尸体。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灰色的唐装,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同样有三道品字形的剑痕,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唐装,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的血泊,被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的水流冲得晕开,像一幅狰狞的画。 楼明之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死者的伤口边缘,指尖沾了点温热的血。 血还没凉透。 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半小时。 “碎星式,没错。”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她蹲在楼明之身边,目光落在死者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你看这里。” 楼明之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死者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很浅,却很清晰。 “这是……” “青霜门弟子的入门标记。”谢依兰的语气肯定,“我师叔说过,青霜门的弟子,入门时都会在手腕上刻一道月牙痕,用的是门里特制的药水,一辈子都消不掉。” 楼明之的眸色更沉了。又是青霜门的人。 十天内,第二个。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铺子里的狼藉。八仙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盒,盒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绒布,像是原本放着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 “少了什么?”楼明之问。 谢依兰站起身,走到八仙桌旁,指尖轻轻拂过木盒里的绒布,眉头蹙得更紧:“绒布的形状,像是一把剑。” 剑?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恩师留下的那枚青铜令牌,想起令牌背面刻着的那行小字——青霜剑出,天下归墟。 难道是……青霜剑? 不可能。青霜剑早在二十年前就失踪了,和青霜剑谱一起,成了江湖上的一桩悬案。 “不对。”谢依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青霜剑是青霜门的镇派之宝,剑身有三尺七寸,这个木盒,最多只能装下一把短剑。”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却在这寂静的雨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楼明之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他伸手按住腰间的甩棍,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谢依兰也瞬间绷紧了神经,她收起油纸伞,握在手里,伞柄的末端,藏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是她防身用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口。 一道黑影,逆着天井的微光,站在门口,身形挺拔,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伞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两位,好雅兴。”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淬了蜜糖,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楼明之的掌心沁出了冷汗。这个声音,他有点熟悉。 十天前,城东命案的现场附近,他好像听到过。 “你是谁?”楼明之的声音冷得像冰。 男人没回答,缓缓抬起手,将伞檐往上推了推。 一张儒雅的脸,出现在两人的视线里。 男人约莫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熨帖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得像春日里的阳光,可那笑意,却没到达眼底。 “楼队长,谢小姐,久仰大名。”男人微微一笑,语气客气,“鄙人,许又开。” 许又开? 谢依兰的脸色骤变。 这个名字,在武侠界,无人不知。 他是《江湖志》杂志的创办人,是武侠界公认的“大神”,一手写就的《武侠史话》,影响了整整一代人。他常年深居简出,极少在公众面前露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楼明之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对武侠界的事不太了解,却也听过许又开的名字。只是,他想不通,一个文化名流,怎么会出现在凶案现场? “许先生?”楼明之的语气带着一丝审视,“你怎么会来这里?” “路过。”许又开的语气轻描淡写,他走进铺子,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知晓,“听说陈记古董铺有件青霜门的旧物,特意过来看看,没想到,来晚了一步。” 他的话音刚落,谢依兰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质问:“许先生,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 许又开的目光落在谢依兰脸上,镜片后的笑意深了几分:“谢小姐出身谢氏武馆,轻功卓绝,点穴术更是一绝。楼队长曾是刑侦队长,观察力敏锐,逻辑缜密。两位联手,追查青霜门的旧案,自然是顺理成章。”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楼明之,落在他腰间的青铜令牌上,眸色闪了闪:“何况,楼队长手里,还握着青霜门的信物,不是吗?” 楼明之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青铜令牌,一直藏在腰间,外面穿着衣服,怎么会被他看到? 这个许又开,不简单。 “许先生倒是消息灵通。”楼明之的手依旧按着甩棍,没有放松警惕,“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许又开笑了笑,走到八仙桌旁,目光落在那个空着的木盒上,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只是可惜了,那件东西,还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你知道木盒里装的是什么?”谢依兰追问。 许又开转过身,看着两人,镜片后的目光,突然变得深邃:“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那天晚上,门主夫人带着年幼的女儿,逃了出来,手里就握着一把短剑,叫‘碎星’。那把剑,是碎星式的专属佩剑,剑身淬了毒,见血封喉。”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楼明之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碎星剑? 楼明之想起死者胸口的三道剑痕,想起那伤口边缘的诡异弧度。 难道说,杀死这两个人的,用的就是碎星剑? “你怎么知道这些?”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些秘辛,连她都是从失踪的师叔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许又开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许又开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两人,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语气意味深长:“两位,游戏才刚刚开始。下一个死者,很快就会出现了。” 说完,他撑开雨伞,转身走进雨幕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声里。 铺子里,只剩下楼明之和谢依兰,还有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雨,还在下。 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二十年的暗局,敲打着前奏。 楼明之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雨幕中许又开消失的方向,眸色沉得像一潭深水。 许又开。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总觉得,这个人,和二十年前的青霜门覆灭案,和恩师的冤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谢依兰走到他身边,声音带着一丝不解,“下一个死者?难道他知道,凶手的目标是谁?” 楼明之没说话。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青铜令牌,令牌的温度,透过衣料,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想起匿名短信里的那句话:青霜门的人,死了。 想起许又开临走时的那句话:游戏才刚刚开始。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了他的后颈。 这不是简单的复仇案。 这是一个局。 一个布了二十年的,惊天暗局。 而他和谢依兰,还有那些死去的青霜门弟子,都只是这个局里的棋子。 “我们得走了。”楼明之突然开口,语气急促,“这里很可能还有陷阱。” 谢依兰点了点头,刚要转身,目光却突然落在了铺子角落的一个木柜上。 木柜的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柜门。 柜子里,放着一本线装书,封面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四个字——青霜剑谱。 谢依兰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青霜剑谱? 失传了二十年的青霜剑谱,怎么会在这里? 楼明之也走了过来,看到那本书,瞳孔猛地收缩。 他伸手,想要去拿那本书。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书脊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雨幕。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就在这条巷子里。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震惊。 来不及多想,楼明之抓起那本青霜剑谱,塞进怀里,转身就往门外冲。 谢依兰紧随其后。 雨幕里,巷子深处,一道黑影闪过,快得像一道闪电。 而在黑影消失的地方,躺着一个女人,胸口同样有三道品字形的剑痕,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色连衣裙,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刺眼。 楼明之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看着地上的女人,看着她手腕上那道熟悉的月牙痕,眸色瞬间变得猩红。 第三个。 青霜门的人,又死了一个。 雨,越下越大。 像是要将整个镇江城,都淹没在这场二十年的血雨腥风里。 而那本被楼明之塞进怀里的青霜剑谱,封面的字迹,在雨水的浸泡下,渐渐模糊,露出了里面夹着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买卡特,取你狗命。 (本章完) 第0017章剑谱惊魂,雨夜突围 雨势愈发张狂,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裹挟着血腥味,在巷子里弥漫开来。 楼明之盯着地上那具女尸,手腕上的月牙痕在雨水中泛着惨白的光,胸口三道碎星式剑痕狰狞可怖,鲜血混着雨水淌成了蜿蜒的红蛇。他攥着怀里的青霜剑谱,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这是第三个了,短短半个时辰,三条人命,都是青霜门的遗孤。 谢依兰的脸色也白得像纸,她紧握着伞柄,指节泛青,目光死死锁着巷子深处那道转瞬即逝的黑影。那身影快得离谱,轻功路数诡谲,不似中原武林的路数,倒像是……西域的踏沙步。 “是买卡特的人。”谢依兰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踏沙步,是西域鬼手门的独门轻功,买卡特的贴身护卫,全是鬼手门的人。” 楼明之猛地回头,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雨水冻住。买卡特——那个地下世界的皇神,终于按捺不住,露出了獠牙。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铁器摩擦的冷响,由远及近。楼明之瞳孔骤缩,一把拽过谢依兰的手腕,将她往古董铺的后巷拽去:“走!” 谢依兰反应极快,顺势将油纸伞往身后一甩,伞骨“咔嚓”一声断裂,化作一道残影砸向巷口,为两人争取了半秒的喘息时间。后巷狭窄逼仄,堆满了破旧的木箱和废弃的坛罐,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了滑腻的水洼。 “他们怎么知道剑谱在我们手里?”谢依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呼吸急促,发丝被雨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楼明之的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怀里的青霜剑谱。方才在古董铺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剑谱塞进了怀里,除了他和谢依兰,只有那个死去的古董商……不对,还有许又开。 许又开! 那个儒雅谦和的武侠杂志创办人,出现在凶案现场的时机太过蹊跷,语气里的意味深长,还有他看向青铜令牌时那一闪而过的贪婪……楼明之的心沉了下去,是了,一定是许又开通风报信。他和买卡特,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是许又开。”楼明之咬牙,声音里淬着冰,“他故意透露了消息,想借买卡特的手,除掉我们,夺回剑谱。” 话音未落,后巷的入口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粗粝的嘶吼声,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楼明之抬头,只见十几个黑衣蒙面人堵在了巷口,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弯刀,刀刃在雨幕中闪着冷冽的光,像是一群蛰伏的野兽,正盯着他们这两块到嘴的肥肉。 “楼队长,谢小姐,交出青霜剑谱,饶你们不死。”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戏谑。 谢依兰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那根三寸银针,银针在雨水中泛着寒芒:“买卡特的狗,也配谈条件?” 黑衣人脸色一沉,挥手喝道:“上!杀了他们,取剑谱!” 话音未落,十几个黑衣人便如饿狼般扑了上来,弯刀划破雨幕,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两人的要害。楼明之反应极快,腰间的甩棍“唰”地一声弹开,他侧身躲过一道弯刀,甩棍精准地砸在一个黑衣人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着松开了刀,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谢依兰的身形更是灵动,她自幼习得轻功,在这狭窄的后巷里如鱼得水。她脚尖点在木箱上,身形拔地而起,如同一只轻盈的雨燕,躲过数道弯刀的夹击。同时,她手腕一翻,银针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刺入一个黑衣人的眉心。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瞪得浑圆,死不瞑目。 “点穴术!”为首的黑衣人瞳孔骤缩,脸上露出一丝忌惮,“你是谢氏武馆的人!” 谢依兰没有理会,她的身形在空中一转,脚尖点在另一个黑衣人的肩头,借力再次跃起,手中的银针接连射出,每一根都精准地命中要害。不过片刻,便有三个黑衣人倒在了血泊中。 楼明之的格斗术更是狠辣,他曾是刑侦队长,对付这些亡命之徒自有一套。他的甩棍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出击都直逼对方的关节,惨叫声此起彼伏。但黑衣人实在太多,十几个轮番进攻,两人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楼明之的胳膊被弯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袖。谢依兰见状,心头一紧,她一个侧身挡在楼明之身前,银针射出,逼退了几个黑衣人,急促道:“你受伤了!我掩护你,往巷子尽头跑!那里有个出口!” 楼明之看了一眼巷子尽头,果然有一道破旧的木门,他咬了咬牙,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他攥紧怀里的剑谱,甩棍猛地砸向一个黑衣人的膝盖,趁着对方惨叫的间隙,朝着木门的方向冲去。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怒吼道:“别让他跑了!剑谱在他身上!” 几个黑衣人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楼明之追去,弯刀划破雨幕,直逼他的后背。谢依兰眼神一凛,她深吸一口气,脚尖点地,身形如箭般射出,挡在了楼明之和黑衣人之间。她双手结印,指尖的银针如暴雨般射出,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但她的内力终究有限,连续射出数根银针后,她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一个黑衣人抓住破绽,弯刀猛地劈向她的腰侧。谢依兰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劈中,楼明之猛地回头,甩棍脱手而出,精准地砸在黑衣人的手腕上。 甩棍带着凌厉的风声,将那黑衣人的手腕砸得粉碎。黑衣人惨叫着倒下,楼明之趁机冲到谢依兰身边,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朝着木门狂奔而去。 “砰!” 两人合力撞开木门,门外竟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口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旁站着一个戴着斗笠的老人,正低头抽着旱烟。 “快上车!”老人突然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但此刻容不得他们多想,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两人毫不犹豫地跳上三轮车,老人猛地一甩缰绳,三轮车“嘎吱”一声,朝着巷子外疾驰而去。 身后传来黑衣人的怒骂声,还有弓箭破空的声音,箭羽擦着三轮车的车篷飞过,钉在了巷壁上,箭尾嗡嗡作响。 三轮车在雨幕中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楼明之靠在车篷上,大口喘着粗气,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谢依兰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倒出几粒白色的药丸,递给楼明之:“先吃了这个,止血止痛。” 楼明之接过药丸,吞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蔓延开来,胳膊上的疼痛顿时减轻了不少。他看向谢依兰,发现她的嘴角也溢出了一丝血迹,显然是刚才强行运功,受了内伤。 “你怎么样?”楼明之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谢依兰摇了摇头,擦去嘴角的血迹,勉强笑了笑:“没事,一点小伤。”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戴着斗笠的老人,疑惑道:“老人家,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们?” 老人没有回头,依旧低着头抽着旱烟,声音苍老而沙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受谁之托?”楼明之追问,他的警惕心从未放下。 老人吐出一口烟圈,烟圈在雨幕中散开,他缓缓道:“一个故人。”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缰绳,三轮车的速度更快了,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雨渐渐小了些,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三轮车在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前停了下来。老人跳下车,掀开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却锐利如鹰。 “进去吧,里面安全。”老人指了指山神庙的门,“买卡特的人暂时找不到这里。” 楼明之和谢依兰跳下三轮车,走进山神庙。庙内破败不堪,神像早已残缺不全,地上布满了灰尘和蛛网。老人跟了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楼明之:“这是故人让我交给你的。” 楼明之接过布包,触手微凉。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小巧的木盒,木盒上刻着一朵青霜花,正是青霜门的标志。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颤抖着打开木盒。木盒里放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同样刻着青霜花,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小字——“谢珩”。 谢珩! 谢依兰的瞳孔骤缩,失声叫道:“是我师叔!他还活着!” 老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谢珩先生让我转告你们,青霜门的覆灭,远不止你们看到的那么简单。许又开和买卡特,都只是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 楼明之的呼吸骤然急促,他攥着那枚玉佩,玉佩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入心底。他想起恩师留下的青铜令牌,想起令牌背面的那句“青霜剑出,天下归墟”,想起那些死去的青霜门弟子,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了后颈。 原来,他们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冰山一角。 这场布了二十年的暗局,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凶险得多。 老人看着两人震惊的神色,缓缓道:“谢珩先生还说,青霜剑谱是假的,真正的剑谱,藏在青霜门的旧址里。而你们手里的这本假剑谱,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楼明之猛地一愣,他连忙掏出怀里的青霜剑谱,翻开一看。只见书页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根本不是什么剑谱,而是一本普通的古籍,只是封面被人换过了。 他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难怪许又开和买卡特会如此急迫,原来他们都被谢珩算计了。这本假剑谱,就是一个陷阱,一个引他们现身的陷阱。 就在这时,山神庙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老人的脸色一变,沉声道:“他们追来了!你们从后门走,后山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青霜门旧址。”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决绝。楼明之攥紧了手里的玉佩和青铜令牌,谢依兰握紧了袖中的银针。 他们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雨停了,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山神庙外,汽车的灯光刺破了黎明的薄雾,如同饿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座破旧的庙宇。 而庙后的小路上,两道身影正朝着山林深处疾驰而去,他们的脚步坚定,目光如炬,像是两道划破黑暗的光,朝着真相的方向,一往无前。 暗局之谜 第0017章 剑谱惊魂 雨夜突围(续) 山林间的雾气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混杂着草木的腥气,沾在两人的发梢眉尖,凝成细碎的水珠。楼明之捂着胳膊上的伤口,步伐依旧沉稳,每一步都踩在泥泞的山道上,溅起混着落叶的泥水。谢依兰走在他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密林,耳尖微动,捕捉着风吹草动的声响。 “师叔他……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亲自出面?”谢依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解和急切,“他明明知道,青霜门的遗孤正在一个个死去。” 楼明之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掌心那枚刻着青霜花的玉佩上,玉佩的纹路硌着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他在躲。”楼明之的声音沙哑,“躲许又开,躲买卡特,也躲着那个藏在暗处的真正黑手。谢珩手里,一定握着足以掀翻整个棋局的证据,所以他不能露面,只能借我们的手,把水搅浑。” 谢依兰沉默了。她知道楼明之说的是对的。师叔性子素来谨慎,当年青霜门覆灭时,他能侥幸逃脱,靠的就是这份步步为营的隐忍。可一想到那些惨死的同门,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疼得发紧。 两人继续往前走,山道愈发狭窄,两旁的树木枝桠交错,像一只只枯瘦的手,朝着两人抓来。忽然,楼明之的脚步猛地停住,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块石碑。 那石碑半截埋在泥土里,上面爬满了青苔,碑身斑驳,看不清原本的字迹。但在石碑的顶端,三道深可见骨的剑痕,赫然在目。 品字形排列,边缘光滑,带着诡异的弧度——是碎星式! 谢依兰也看到了,她倒吸一口凉气,快步走上前,伸手拂去石碑上的青苔。青苔下,渐渐露出几个模糊的篆字,拼凑起来,正是“青霜门”三个字。 “这里是……青霜门的地界?”谢依兰的声音发颤,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楼明之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石碑上的剑痕,指尖沾了点湿润的青苔。剑痕很新,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有人来过这里。”楼明之的眸色沉得像潭水,“用碎星式,留下了这道痕迹。” 谢依兰的心猛地一跳。碎星式的剑谱不是早就失传了吗?除了青霜门的人,还有谁会这套剑法?难道……是师叔?还是说,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尖锐得像是某种信号。 楼明之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他一把拽过谢依兰的手腕,将她拉到石碑后面,压低声音道:“别出声。” 两人屏住呼吸,躲在石碑的阴影里。雾气弥漫的林间,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一道黑影,缓缓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身形挺拔,手里握着一把短剑,剑身泛着冷冽的光。雾气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 他走到石碑前,目光落在那三道碎星式剑痕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二十年了……青霜门,终究还是……” 话音未落,他突然转身,目光锐利地投向石碑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躲在那里的两位,出来吧。” (本章完) 第0018章碎星痕现,旧令牌鸣 镇江的雨,总是缠缠绵绵,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湿冷。 凌晨三点,城西的旧仓库区,警戒线拉得笔直,红蓝交替的警灯刺破雨幕,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湿滑的水泥地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闪烁的灯光,也倒映着一具蜷缩的尸体。 楼明之站在警戒线外,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眉头紧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黑发贴在额前,更衬得他眼神沉郁。 三天前,他被革职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市局。现在的他,连靠近案发现场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远处,看着那群穿着制服的同事,在雨里忙碌。 可他不能走。 因为这具尸体,和他手里那叠匿名卷宗里的,一模一样。 死者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名叫孙四海,是个走街串巷的古董贩子。据报案的仓库管理员说,他是今天凌晨来取一批存放的“货”,结果就再也没出来。发现尸体的时候,他的胸口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伤口形状诡异,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割裂过,边缘还带着细碎的、星芒状的裂痕。 碎星式。 楼明之的指尖猛地收紧,烟卷被捏得变了形。 这已经是第三起了。 半个月前,第一具尸体出现在北固山的竹林里,死者是个退休的老镖师,名叫周铁山。胸口同样的星芒状伤口,同样插着一把锈剑。 十天前,第二具尸体在江边的废弃码头被发现,死者是个开武馆的,名叫秦海生。死法,和周铁山如出一辙。 而这三个人,都出现在那叠匿名寄来的卷宗里。卷宗里没有署名,只有一份份详细的资料,标注着他们的身份、住址,还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小字——青霜门余孽,死有余辜。 青霜门。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在楼明之的心头,也扎在他恩师张敬山的冤案里。 二十年前,青霜门一夜覆灭,门主夫妇惨死,镇派之宝青霜剑谱失踪。当时负责此案的,正是他的恩师张敬山。恩师查了三个月,查到了一些关键线索,却突然被人举报,说他收受黑钱,包庇嫌犯。最后,恩师被革职查办,没过多久,就在家里“意外”身亡。 官方定论是畏罪自杀。 可楼明之不信。 他跟着恩师多年,太了解恩师的为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怎么可能会收受贿赂?更不可能畏罪自杀。 他知道,恩师的死,一定和青霜门的案子有关。所以这五年,他顶着压力,暗中调查,可每次查到关键处,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打断。直到半个月前,他查到了当年青霜门的一个护法身上,第二天,就被市局以“滥用职权”的罪名,革去了刑侦队长的职务。 而就在他被革职的当天,那叠匿名卷宗,就出现在了他家的信箱里。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引导他查案,也有人在阻止他查案。 “让让,麻烦让一下。” 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了楼明之的思绪。 他侧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正撑着一把透明的伞,想从警戒线的缝隙里挤进去。女人的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看起来文质彬彬,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韧劲。 是谢依兰。 楼明之对这个女人,有点印象。 三天前,他去北固山调查周铁山的死因,就碰到过她。当时她正蹲在尸体旁边,拿着一把放大镜,仔细观察着伤口,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什么“碎星式的剑痕,讲究的是快、准、狠,七剑连刺,才能形成这种星芒状的裂痕”。 当时他以为她是哪个报社的记者,没太在意。可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女人,是个民俗学学者,而且还是个练家子,轻功和点穴术都很厉害。 更重要的是,她也在查青霜门的案子。 谢依兰显然也认出了楼明之,她愣了一下,随即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她又看向警戒线里的一个老警察,提高了声音:“王警官,我是谢依兰,之前给你打过电话的,民俗学研究所的。我想看看死者的伤口,应该能给你们提供一些线索。” 被叫做王警官的老警察,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谢小姐,不是我不让你看,实在是……这案子现在是市局督办的,而且,楼队他……” 他的话,没说完,却意有所指地看向了楼明之。 楼明之的脸色,更沉了。 谢依兰顺着王警官的目光,看向楼明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你就是那个被革职的刑侦队长,楼明之?” 楼明之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谢依兰却像是没看出他的不悦,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他,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在查青霜门的案子。周铁山、秦海生,还有现在这个孙四海,他们都是青霜门的人,对不对?”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谢依兰,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都说了,我是民俗学学者。”谢依兰笑了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过,我还有一个身份——青霜门的旁系弟子。我来镇江,是为了找我失踪的师叔,还有我们师门的青霜剑谱。” 楼明之的心,重重一跳。 青霜门旁系弟子? 他看着谢依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三个人是青霜门的人?” “因为他们身上,都带着青霜门的信物。”谢依兰指了指警戒线里的尸体,“周铁山的腰间,挂着一枚青霜门的铜牌;秦海生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刻着‘青霜’二字的玉镯;至于这个孙四海,我猜,他的贴身衣物里,应该藏着一枚青霜门的玉佩。” 她的话音刚落,警戒线里就传来一个年轻警察的声音:“王队!死者的内衣口袋里,真的有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字!” 王警官愣了一下,连忙走过去,拿起那枚玉佩看了看,随即脸色大变。他抬起头,看向谢依兰的目光里,充满了震惊。 楼明之也愣住了。 他看着谢依兰,眼神里的警惕,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探究。 这个女人,不简单。 谢依兰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她笑了笑,又说道:“而且,他们的死法,都是死于青霜门的独门剑法——碎星式。这种剑法,已经失传二十年了。除了青霜门的人,没人会用。” “可青霜门早就覆灭了。”楼明之沉声说道,“二十年了,当年的弟子,要么死了,要么隐姓埋名,不可能再有人会用碎星式。” “所以,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谢依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有人在模仿碎星式的剑痕,杀人灭口。而被杀的这些人,都是当年青霜门的幸存者。对方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杀光所有知道当年真相的人。” 楼明之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这些命案是复仇,是青霜门的仇人,在向幸存者报复。可现在听谢依兰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冲破雨幕,停在了仓库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走了下来。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本封面古朴的杂志,正是当下最火的武侠杂志——《江湖志》。 是许又开。 武侠界的“大神”,《江湖志》的主编。 楼明之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对许又开,并不陌生。当年他查青霜门的案子,就查到过许又开。许又开年轻的时候,和青霜门的门主,是拜把子兄弟。青霜门覆灭后,他就创办了《江湖志》,靠着讲述青霜门的故事,一炮而红。 这些年,许又开一直以“青霜门故人”的身份自居,在公开场合,多次为青霜门鸣不平,说当年的案子是冤案。可楼明之总觉得,这个人,很虚伪。 尤其是半年前,他查到许又开和当年举报恩师的人,有过接触,从那以后,楼明之就把他,列为了重点怀疑对象。 许又开显然也看到了楼明之,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朝他走了过来,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面:“这不是楼队长吗?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看看案发现场?” 他的话,带着一丝刻意的嘲讽。 楼明之没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许又开也不介意,他又看向旁边的谢依兰,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位小姐,看着有点面生。不知道怎么称呼?” “谢依兰,民俗学研究所的。”谢依兰淡淡地开口,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许先生,你怎么会来这里?我记得,你不是一直住在京城吗?” “我是来镇江办点事。”许又开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江湖志》,“下个月,我们杂志要举办一场武侠文化展,镇江是第一站。我听说这里出了命案,而且死的还是青霜门的人,就过来看看。毕竟,我和青霜门,也算是有点渊源。”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楼明之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就在这时,仓库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警察,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脸色苍白地说道:“王队!不好了!死者的尸体旁边,发现了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刻着‘张’字!” “什么?!” 楼明之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警戒线,冲了进去。 谢依兰和许又开,也紧随其后。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湿气,让人作呕。尸体躺在仓库的正中央,胸口的短剑还插在那里,伤口处的星芒状裂痕,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诡异。 而在尸体的旁边,赫然放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 令牌的表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张”字,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透着一股威严。 楼明之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枚令牌,眼睛瞬间红了。 这枚令牌,是他恩师张敬山的! 当年,恩师从警队退休的时候,市局特意给他颁发了这枚荣誉令牌。恩师视若珍宝,一直随身携带。恩师“意外”身亡后,这枚令牌就不见了。楼明之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拿起那枚令牌。 “别动!”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楼明之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正站在仓库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他。男人的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浓烈的杀意。 “买卡特的人!” 谢依兰的脸色,猛地一变。 她下意识地挡在楼明之的身前,双手握拳,警惕地看着那个男人:“你们想干什么?!” 买卡特? 楼明之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 地下世界的“皇神”,掌控着横跨江湖与都市的地下交易和情报网络。行事狠辣,心狠手辣,据说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楼明之怎么也没想到,买卡特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穿皮衣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地朝他们走过来。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仓库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许又开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把令牌留下,你们可以走。” 皮衣男人的声音,依旧冰冷。 “做梦!” 楼明之怒吼一声,猛地扑了上去。他虽然被革职了,但身手依旧矫健。他当过兵,练过格斗术,对付一个持枪的人,虽然胜算不大,但他不能退缩。 这枚令牌,是恩师的遗物,更是揭开恩师冤案的关键! 皮衣男人显然没想到楼明之会突然发难,他愣了一下,随即扣动了扳机。 “小心!” 谢依兰大喊一声,猛地推开楼明之。 子弹擦着楼明之的肩膀,射入了水泥地里,溅起一片火花。 楼明之趁机扑到皮衣男人的身前,一拳砸在他的脸上。皮衣男人闷哼一声,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他反应也很快,抬脚就朝楼明之的肚子踹去。楼明之侧身躲过,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皮衣男人疼得惨叫一声,身体蜷缩成一团。 谢依兰趁机冲上去,点了他的穴道。皮衣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动弹不得。 楼明之喘着粗气,捡起地上的青铜令牌。他紧紧地握着令牌,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却让他的心里,燃起了一股熊熊的火焰。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皮衣男人的脸色,猛地一变。他看着楼明之,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楼明之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里是城西的旧仓库区,平时很少有人来。他们刚才进来的时候,周围根本没有警车。 这些警车,是怎么来的? 难道是……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许又开。 只见许又开正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是他! 是他报的警! 楼明之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许又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笑了笑,挥了挥手里的手机:“楼队长,不好意思,我刚才看到有人持枪行凶,就忍不住报了警。你放心,我已经跟警察说了,是你和这位谢小姐,制服了歹徒。”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楼明之却听出了他的险恶用心。 他这是要把楼明之,推到风口浪尖上! 一个被革职的刑侦队长,出现在命案现场,还和持枪歹徒搏斗。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楼明之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算计我!” 楼明之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是在做一个公民,应该做的事情。”许又开笑得云淡风轻,“毕竟,维护社会治安,是每个人的责任,不是吗?” 就在这时,警车已经停在了仓库门口。一群警察冲了进来,为首的是市局的李副局长。 李副局长看到仓库里的场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的目光扫过楼明之,又扫过地上的皮衣男人,最后落在许又开的身上,语气严肃地说道:“许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局长,你可算来了。”许又开连忙迎上去,脸上露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刚才我路过这里,看到有人持枪行凶,多亏了楼队长和谢小姐,才制服了歹徒。对了,他们还在死者的尸体旁边,发现了一枚青铜令牌。” 他的话,成功地把李副局长的注意力,引到了那枚青铜令牌上。 李副局长的目光,落在楼明之手里的令牌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不是张敬山的荣誉令牌吗?怎么会在这里?” 楼明之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许又开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他看着李副局长,刚想开口解释。 谢依兰却抢先一步,说道:“李局长,这枚令牌,是我们在死者的尸体旁边发现的。我怀疑,这枚令牌,和死者的死因,还有青霜门的案子,都有关系。而且,刚才这个持枪的歹徒,是买卡特的人。买卡特的人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巧合。” 她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场的警察,都愣住了。 买卡特的名字,他们也听说过。只是没想到,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竟然会和这起命案扯上关系。 李副局长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看着地上的皮衣男人,又看了看楼明之和谢依兰,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把这个歹徒带回去审问!楼明之,谢依兰,你们两个,也跟我回市局一趟,配合调查!” 楼明之知道,他不能拒绝。 他看了一眼许又开,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许又开却像是没看到一样,只是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雨,还在下。 仓库外的警灯,依旧闪烁着。 楼明之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青铜令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了白色。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谢依兰,已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 青霜门的覆灭,恩师的冤案,买卡特的阴谋,许又开的算计…… 所有的线索,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暗局。 而他,必须要在这个暗局里,杀出一条血路,找出真相。 因为他知道,恩师的在天之灵,正在看着他。 而那些被掩埋的真相,也终有一天,会重见天日。 仓库的阴影里,一个黑影,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楼明之被警察带走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买卡特大人,我们的人,被抓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没关系。” 黑影淡淡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一条小鱼而已,丢了就丢了。重要的是,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抬起头,看向雨幕笼罩的天空,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 “二十年了……青霜门的债,也该清算了。” 雨,越下越大。 仿佛要将整个镇江,都淹没在这片冰冷的雨幕里。 而一场席卷江湖与都市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0019章囚室诡语,令牌玄机 市局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惨白的光线浇在斑驳的墙壁上,映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污渍,像极了陈年旧案里洗不掉的疑云。 铁栏杆后的椅子上,皮衣男人被铐得严实,手腕处的淤青顺着金属铐链的缝隙渗出来,衬得他那张没了口罩的脸,更显阴鸷。他叫阿鬼,是买卡特手下最得力的打手之一,也是这次被派来回收青铜令牌的执行者。 审讯桌对面,楼明之坐在阴影里,指尖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往下掉,却没见他吸一口。谢依兰坐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青霜门武籍考》,目光时不时扫过阿鬼,又落回桌角那枚刻着“张”字的青铜令牌上。 李副局长没进来,只留了两个年轻警员守在门口,算是给了楼明之几分薄面——毕竟是前刑侦队长,审讯这套流程,没人比他更懂。 “姓名。”楼明之的声音,像淬了冰,在密闭的审讯室里撞出冷硬的回音。 阿鬼抬了抬眼,眼皮耷拉着,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楼队,装什么装?你革职的消息,整个镇江道上都传遍了。现在的你,和我一样,都是局外人。” 楼明之没动怒,只是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阿鬼的眼底:“局外人?那你为什么要盯着张敬山的令牌?为什么要杀孙四海?为什么要在仓库里对我开枪?” 三连问,字字砸在要害上。 阿鬼的瞳孔缩了缩,脸上的嘲讽淡了几分,却依旧嘴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孙四海是谁?我不认识。仓库里?我只是路过,看到你们在抢东西,才出手的。” “路过?”谢依兰突然开口,她将手里的线装书往前一推,书页哗啦翻开,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青布长衫的人,站在一座古宅前,中间的人腰间挂着一枚和孙四海一模一样的玉佩,“孙四海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时,他侥幸逃了出来,隐姓埋名做了古董贩子。你说你不认识他?那你怎么知道他身上有青霜门的信物?” 阿鬼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喉结滚动了一下,却还是梗着脖子:“青霜门?早就灭了二十年了,就算有什么弟子,也和我没关系。我只是拿钱办事,有人让我去仓库拿一枚令牌,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谁让你去的?”楼明之追问,声音压得更低。 “我不能说。”阿鬼闭上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说了,我会死,我的家人也会死。” 这话,半真半假。买卡特的手段,道上的人都清楚,背叛他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审讯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敲得人心烦意乱。 谢依兰悄悄碰了碰楼明之的胳膊,递过去一个眼神。楼明之会意,缓缓站起身,走到铁栏杆前,目光落在阿鬼手腕的淤青上——那淤青不是铐出来的,而是旧伤,形状像是被某种特殊的锁链勒出来的。 “买卡特的人,手腕上都有这种伤吧?”楼明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阿鬼的伪装,“他用特制的玄铁锁链,拴着你们这些打手,一旦不听话,就收紧锁链,让你们疼得生不如死。我说的对吗?” 阿鬼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恐。 这是买卡特手下的秘密,除了内部的人,很少有人知道。楼明之怎么会…… “你不用惊讶。”楼明之勾了勾嘴角,笑意却没达眼底,“三年前,我抓过一个买卡特的人,他熬不住疼,全招了。他说,买卡特的锁链,不仅能锁人,还能下毒,一旦脱离控制,毒发身亡,死状凄惨。” 阿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谢依兰趁机开口,语气软了几分:“我们知道你身不由己。但你想想,就算你守口如瓶,买卡特会放过你吗?你失手被抓,已经成了他的弃子。现在只有我们能帮你,帮你脱离他的控制,帮你护住你的家人。” 这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砸在了阿鬼的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谢依兰,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一边是买卡特的狠辣,一边是眼前两人的承诺,他不知道该信谁。 楼明之看出了他的犹豫,转身拿起桌角的青铜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张”字,声音低沉而笃定:“这枚令牌,是张敬山的。二十年前,他负责调查青霜门覆灭案,查到了关键线索,却被人陷害,最后惨死家中。你知道吗?张敬山查到的线索,和买卡特有关,和许又开也有关。” “许又开?”阿鬼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个办武侠杂志的许又开?” 楼明之点头:“就是他。他和青霜门的门主是拜把子兄弟,青霜门覆灭后,他却成了最大的受益者。你说,这其中,没有猫腻吗?” 阿鬼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许又开,买卡特不止一次提起过这个名字,每次提起,语气都带着一股浓烈的恨意。 “我……我听说过……”阿鬼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买卡特大人说,许又开是个伪君子,是他害死了……害死了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谢依兰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买卡特的父亲是谁?” “是……是青霜门的护法,买啸天。”阿鬼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时候,买啸天被人一剑穿心,死在了青霜门的祠堂里。买卡特大人说,杀他父亲的人,就是许又开。” 这话一出,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 买卡特的父亲,竟然是青霜门的护法买啸天! 那他蛰伏二十年,就是为了给父亲报仇? 那他追杀青霜门的幸存者,又是为了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两人的心头盘旋。 “那他为什么要抢这枚青铜令牌?”楼明之追问,将令牌举到铁栏杆前,“这枚令牌,和他的复仇,有什么关系?” 阿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买卡特大人一直在找这枚令牌,找了二十年。他说,这枚令牌里,藏着青霜门的秘密,藏着许又开的罪证。” “青霜门的秘密?”谢依兰皱起眉头,拿起桌上的线装书,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青霜门的祠堂布局图,“难道是……青霜剑谱的下落?”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 青霜剑谱! 青霜门的镇派之宝,当年随着青霜门的覆灭,一起失踪了。如果这枚令牌里,藏着青霜剑谱的下落,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许又开当年血洗青霜门,就是为了夺取青霜剑谱。而买卡特找这枚令牌,就是为了找到青霜剑谱,拿到许又开的罪证,为父亲报仇。 “还有……还有一件事。”阿鬼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这次来仓库,不只是为了拿令牌。买卡特大人还让我……让我杀了孙四海,嫁祸给楼队你。” “嫁祸给我?”楼明之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是。”阿鬼点头,声音颤抖,“买卡特大人说,你一直在查青霜门的案子,一直在查许又开,你是个麻烦。他想借这次的命案,把你彻底搞垮,让你再也翻不了身。” 楼明之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好一个买卡特!好一个许又开! 一个想嫁祸他,一个想算计他,两人看似对立,却在对付他这件事上,达成了默契。 “那许又开呢?他为什么要报警?”谢依兰追问,“他明明看到了你持枪行凶,却偏偏在我们制服你之后报警,他的目的是什么?” “许又开……”阿鬼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和买卡特大人,是仇人,也是盟友。他们互相利用,又互相提防。这次报警,许又开是想借警察的手,除掉我这个买卡特的人,同时也想把楼队你拖下水,让你和买卡特大人斗个两败俱伤,他坐收渔翁之利。” 这话,像一盏明灯,照亮了两人心头的迷雾。 原来如此! 许又开和买卡特,根本不是简单的仇人关系。他们是互相利用的棋子,是搅动这滩浑水的幕后推手。 而他和谢依兰,就是他们棋盘上的两颗棋子,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审讯室里的气氛,越发压抑。 楼明之看着铁栏杆后的阿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阿鬼说的是实话。但他也知道,买卡特的势力太大,想要保护阿鬼和他的家人,难如登天。 “你现在肯说实话,算是明智之举。”楼明之的声音,缓和了几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配合我们,说出你知道的一切,我们会尽力保护你和你的家人。” 阿鬼看着楼明之,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你们……你们真的能保护我?买卡特大人的势力,遍布江湖和都市,你们斗不过他的。” “斗不斗得过,不是你说了算的。”谢依兰放下手里的线装书,眼神坚定,“我们知道,这很难。但总好过你坐以待毙,不是吗?至少,你还有机会,为自己,为你的家人,搏一条生路。” 阿鬼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淤青,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好。我跟你们合作。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楼明之和谢依兰,相视一笑。 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至少,他们撬开了阿鬼的嘴,拿到了第一手线索。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李副局长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审讯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楼明之,谢依兰,你们两个,跟我出来一趟。”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肯定出事了。 他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 两人跟着李副局长,走出了审讯室,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许又开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气定神闲。 看到楼明之和谢依兰进来,许又开放下茶杯,站起身,笑着说道:“楼队长,谢小姐,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楼明之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看着许又开,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许先生,真是好手段。前脚刚报警,后脚就跑到市局来喝茶,你可真是清闲。” 许又开像是没听出他的嘲讽,依旧笑得温和:“楼队长说笑了。我只是来配合调查的。毕竟,我也是目击证人之一。” “目击证人?”谢依兰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幕后黑手吧?” 许又开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他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谢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只是一个办杂志的文化人,怎么可能是什么幕后黑手?” “是不是幕后黑手,你自己心里清楚。”楼明之往前走了两步,目光锐利地看着许又开,“买卡特的父亲是买啸天,青霜门的护法。二十年前,是你杀了他,对不对?” 许又开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过去。 “楼队长,你这话,可有证据?”许又开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冷意,“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污蔑一个文化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证据?”楼明之勾了勾嘴角,笑意冰冷,“我们会找到证据的。你等着。” 许又开看着楼明之,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但他很快又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好。我等着。我相信,清者自清。” 就在这时,李副局长突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楼明之,谢依兰,刚才接到上面的电话,说阿鬼是国际通缉犯,涉嫌多起跨国杀人案。现在,国际刑警已经介入,要求我们立刻将阿鬼移交他们处理。” “什么?”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惊呼出声。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发生这样的转折。 国际刑警? 阿鬼明明是买卡特的手下,怎么会变成国际通缉犯? 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楼明之猛地看向许又开,眼神里充满了愤怒:“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许又开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楼队长,你可别冤枉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文化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调动国际刑警?”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楼明之知道,一定是他搞的鬼。 除了他,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动国际刑警,把阿鬼从市局带走。 他就是想杀人灭口,想堵住阿鬼的嘴! 李副局长看着楼明之,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楼明之,我知道你不甘心。但这是上面的命令,我们没办法违抗。” 楼明之的拳头,攥得死紧。他看着许又开那张虚伪的脸,心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但他知道,他不能冲动。 现在的他,没有任何权力,没有任何证据。冲动,只会让他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眼神冰冷地看着许又开:“许又开,你别得意。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做过的那些事,总有一天,会暴露在阳光之下。” 许又开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是吗?我等着那一天。” 说完,他转身,对着李副局长微微颔首:“李局长,既然没什么事了,那我就先走了。” 李副局长点了点头,脸色复杂地看着他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楼明之和谢依兰,还有一脸无奈的李副局长。 楼明之看着窗外,天空阴沉得可怕,像是随时会下雨。 他知道,许又开这一步棋,走得太狠了。 阿鬼被带走,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证人。 而买卡特那边,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现在,腹背受敌。 就在这时,谢依兰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她接通电话,只听了几句,就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怎么了?”楼明之连忙问道。 谢依兰挂了电话,声音颤抖地说道:“是……是我师叔的消息。有人在镇江的郊区,发现了他的踪迹。”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 谢依兰的师叔,是青霜门的遗孤! 他的出现,会不会带来新的线索? 楼明之看着谢依兰,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在哪里?” “在……在青霜门的旧址。”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而且,买卡特的人,也往那边去了。” 青霜门的旧址! 楼明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知道,那里,将会是下一个战场。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他和谢依兰,已经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杀出一条血路。 (本章完) 第0020章雨夜密码与青铜令牌 镇江的雨,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 午夜十二点,西津渡古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的明清建筑黑黢黢地矗立着,飞檐翘角在雨雾中勾勒出狰狞的剪影。楼明之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指尖的烟蒂在雨夜里明灭,烟雾混着雨水的湿气,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半小时前,他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只有一串坐标和一句话:“最后一个知情者,西津渡观音洞,再晚就来不及了。” 发信人未知,地址偏僻,时间诡异——这一切都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但楼明之没有选择,自从三天前收到第一份匿名卷宗,连续三名青霜门幸存者离奇死亡,死状都带着“碎星式”的剑伤,他很清楚,这背后一定有人在刻意引导,也有人在拼命掩盖。 “笃笃笃。” 轻巧的脚步声在雨巷中响起,谢依兰撑着一把油纸伞,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快步走到他身边。伞沿滴落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递过一个温热的保温杯:“刚煮的姜茶,驱驱寒。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二十分钟。”楼明之掐灭烟蒂,接过保温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短信是十分钟前收到的,地址就在前面的观音洞。” 谢依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古街尽头的山壁上,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隐在雨雾中,洞口上方的“观音洞”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白,透着一股阴森之气。“这里是镇江的老景点,白天游客不少,晚上却鲜少有人来。”她眉头微蹙,“匿名信息来源不明,我们贸然进去,怕是会中圈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楼明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姜茶,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连续三个死者,都是青霜门覆灭案的幸存者,现在有人告诉你‘最后一个知情者’在这,不管是陷阱还是机会,都得去看看。”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央是一个模糊的“青”字,边缘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这是我恩师留下的,当年他被革职入狱前,偷偷塞给我的,说关键时刻能救命。我总觉得,这东西和青霜门的案子有关。” 谢依兰的目光落在青铜令牌上,瞳孔骤然收缩,伸手轻轻抚过令牌上的云纹:“这是青霜门的护教法器‘青冥令’!我师叔的笔记里记载过,青霜门有三枚这样的令牌,分别由门主、两位护法持有,令牌背面应该刻着对应的身份标识。” 楼明之翻转令牌,果然看到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护”字,笔画苍劲,带着几分磨损的痕迹。“我恩师当年是负责青霜门案的刑侦组长,他说自己查到了关键线索,却被人反咬一口,扣上了‘滥用职权’‘制造冤案’的罪名,最后在狱中‘意外’身亡。”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现在想来,他当年查到的线索,恐怕和这枚令牌,还有青霜门的覆灭,都脱不了干系。” 谢依兰收回手,眼神变得凝重:“我师叔失踪前,也曾提到过‘青冥令’,说它不仅是身份的象征,还藏着青霜剑谱的秘密。如果这枚令牌是你恩师从案发现场找到的,那他的死,绝对不是意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没有多余的废话,谢依兰收起油纸伞,将其折叠成便于携带的长度,握在手中当作武器;楼明之则将青铜令牌揣进贴身口袋,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巧的战术手电,按下开关,一道强光刺破了雨夜的黑暗。 “跟在我身后,保持警惕。”楼明之低声叮嘱,率先向观音洞走去。 洞口比想象中更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内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手电的光束扫过之处,可见洞壁上布满了青苔,地上散落着几片破碎的衣角和几滴暗红色的血迹,血迹还未完全干涸,显然是刚留下不久。 “有人来过。”谢依兰弯腰捡起一片衣角,放在鼻尖轻嗅,“布料是老粗布,上面有淡淡的草药味,应该是常年服用某种中药的人留下的。” 楼明之的手电光束继续向前延伸,洞内逐渐宽敞起来,中央供奉着一尊残破的观音像,观音像前的供桌上,摆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炉里的香还剩最后一截,冒着微弱的青烟。而供桌下方,蜷缩着一个黑影。 “别动!”楼明之低喝一声,手电光束死死锁定那个黑影,同时右手握住了腰间的伸缩警棍——尽管已经被革职,但这些装备他一直带在身边。 谢依兰身形一闪,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黑影侧面,指尖扣着一枚银针,随时准备出手。 黑影没有动弹,只是发出一阵微弱的喘息声。楼明之缓缓走上前,蹲下身,用手电照亮黑影的脸。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脸上布满了皱纹,嘴角挂着血迹,胸口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伤口的形状奇特,呈星芒状,正是“碎星式”的剑伤特征。 “是他……”谢依兰倒吸一口凉气,“我在师叔的笔记里见过他的照片,他叫莫山河,是当年青霜门的账房先生,也是少数几个活下来的人之一!” 楼明之伸手探了探莫山河的颈动脉,还有微弱的搏动。“还有气,快,看看他能不能说话。” 谢依兰立刻蹲下身,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莫山河的嘴里,又用随身携带的水壶喂了他几口水。药丸是她师门特制的续命丹,虽不能起死回生,却能暂时吊住一口气。 过了约莫半分钟,莫山河的眼睛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在楼明之和谢依兰脸上扫过,嘴唇动了动,发出一阵微弱的声音:“青……青冥令……许……许又开……” “许又开?”楼明之心中一震,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三天前,在第二名死者的家中,他发现了一本泛黄的武侠杂志,杂志的创办者正是许又开——那个在武侠界被誉为“大神”,儒雅谦和,深居简出的文化名流。 “莫老先生,你说的是武侠杂志的创办者许又开?”楼明之追问,“他和青霜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莫山河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涌出更多的血迹。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观音像的底座,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了一句晦涩难懂的话:“三……三花聚顶……北斗……南……” 话音未落,他的头一歪,彻底没了呼吸。 楼明之与谢依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疑惑。“三花聚顶?北斗南?这是什么意思?”楼明之皱紧眉头,“是密码?还是线索?” 谢依兰站起身,走到观音像前,仔细观察着底座。底座是青石雕琢而成,上面刻着缠枝莲纹,看起来并无异常。她伸出手,轻轻敲击底座的各个部位,当敲到右侧靠近角落的位置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空响”。 “这里面有东西。”她回头对楼明之说。 楼明之立刻走过去,两人合力将沉重的青石底座推开一条缝隙。底座下方,果然藏着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已经被湿气泡得发胀,上面刻着青霜门的门徽——一朵绽放的青霜花。 谢依兰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青霜剑谱,只有一张泛黄的宣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一幅简单的示意图。 “这是……青霜门的内部结构图?”谢依兰看着示意图,眼神一亮,“上面标注了议事堂、藏经阁、练功房的位置,还有一个用红圈标注的‘密室’,就在藏经阁的地下。” 楼明之则拿起那张宣纸,仔细上面的文字。文字是用文言文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之间写下的。内容大致是说,二十年前,青霜门门主夫妇发现了一桩惊天秘密——有人利用门派名义,暗中进行文物走私和毒品交易,而幕后黑手正是当时与青霜门交好的一位“文化名流”。门主夫妇本想揭发此事,却不料被对方先下手为强,勾结外敌血洗青霜门,夺走了青霜剑谱,伪造了门派内讧的假象。 “这位‘文化名流’,会不会就是许又开?”谢依兰推测道,“莫山河临死前特意提到了他的名字,而且他的身份、地位,都符合‘文化名流’的描述。” 楼明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宣纸末尾的一行小字上:“真相藏于北斗,密钥在青冥令。三花聚顶,乃为开门之法。” “北斗……青冥令……三花聚顶……”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关键词,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谢依兰,你师门有没有关于‘北斗’‘三花聚顶’的记载?” 谢依兰接过令牌,仔细端详着上面的云纹和“青”字,沉吟道:“‘三花聚顶’是道家术语,也是我青霜门的一种内功心法,但在门派典籍中,也曾提到过它的另一个用途——解锁机关。至于‘北斗’,我师叔的笔记里写过,青霜门的藏经阁顶部,镶嵌着七颗夜明珠,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她顿了顿,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我明白了!‘真相藏于北斗’,指的就是藏经阁顶部的北斗七星夜明珠;‘密钥在青冥令’,说明这枚令牌是解锁机关的钥匙;而‘三花聚顶’,就是解锁的方法!”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雨水的“哗哗”声,还有几句模糊的对话声。 “老大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找到那个木盒!” “放心吧,这破地方荒无人烟,他们跑不了!” 楼明之脸色一变,拉着谢依兰躲到观音像后面,关掉了战术手电。“是冲我们来的。”他压低声音,“看来我们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脚步声越来越近,洞口出现了几道黑影,手里都拿着手电和武器,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外国人,金发碧眼,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三天前在案发现场暗中监视他们的人——买卡特的手下。 “搜!仔细搜!尤其是观音像周围,老大说木盒一定藏在这附近!”刀疤脸用生硬的中文下令,手下们立刻分散开来,手电的光束在洞内四处扫射。 楼明之屏住呼吸,右手紧紧握住伸缩警棍,左手悄悄摸到身后的墙壁上,感受着粗糙的石壁,寻找着可以利用的地形。谢依兰则紧贴着他的后背,指尖扣着三枚银针,目光警惕地盯着那些逼近的黑影,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出手。 “老大,这里有血迹!”一个手下突然喊道,手电光束指向供桌下方的尸体。 刀疤脸快步走过去,看到莫山河的尸体,眉头皱了皱:“人已经死了,木盒呢?”他的目光扫过洞内,最终落在了被推开的青石底座上,“在这里!” 几个手下立刻围了过去,想要查看底座下方。楼明之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对谢依兰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出手。 谢依兰身形如鬼魅般窜出,指尖的银针精准地射中了两个手下的膝盖,那两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楼明之则挥出伸缩警棍,警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一个手下的手腕上,对方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手腕瞬间红肿起来。 “有埋伏!”刀疤脸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的手枪,对准楼明之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小的山洞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楼明之早有防备,拉着谢依兰一个翻滚,避开了子弹,子弹打在石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撤!”楼明之低喝一声,他知道对方人多势众,还有枪械,硬拼讨不到好处。 谢依兰点头,两人并肩向洞口冲去。她凭借着高超的轻功,避开了几个手下的围攻,手中的油纸伞被她当作武器,伞骨划过之处,几个手下纷纷中招,惨叫连连。楼明之则殿后,伸缩警棍舞得虎虎生风,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即将冲出洞口时,刀疤脸再次开枪,子弹擦着楼明之的胳膊飞过,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楼明之!”谢依兰惊呼一声,想要回头帮他,却被楼明之一把推开。 “快走!”楼明之咬着牙,忍着剧痛,一脚踹开挡在洞口的手下,“我来断后!” 谢依兰知道情况紧急,没有犹豫,转身冲出洞口,消失在雨巷中。刀疤脸见状,怒吼着追了上去,却被楼明之死死缠住。 “想走?留下命来!”楼明之挥舞着伸缩警棍,尽管胳膊受伤,动作却丝毫不减,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刀疤脸,“你们老大买卡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青霜门的案子?” 刀疤脸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该问的别问!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他再次扣动扳机,却发现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楼明之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扑了上去,将刀疤脸扑倒在地,伸缩警棍顶住他的喉咙。“说!许又开和买卡特是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都要抢这个木盒?” 刀疤脸挣扎着,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你以为你能活着出去吗?许先生已经在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许又开?”楼明之心中一震,“是他让你们来的?”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是几声急促的刹车声。刀疤脸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许先生来了,你死定了!” 楼明之知道不能再拖延,他一拳砸在刀疤脸的太阳穴上,将他打晕过去,然后迅速站起身,向洞口冲去。 刚冲出洞口,他就看到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车灯亮着刺眼的光芒,照亮了雨巷。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老者走了下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正是许又开。 许又开的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保镖,个个身材高大,气势汹汹。他看到楼明之,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楼警官,好久不见。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相遇。” “许先生?”楼明之皱紧眉头,警惕地看着他,“深夜三更,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听说西津渡有青霜门的文物现世,特意过来看看。”许又开缓缓走上前,目光落在楼明之受伤的胳膊上,“楼警官受伤了?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不必了。”楼明之冷冷地说,“刚才那些人,是你的手下?” 许又开故作惊讶地摇了摇头:“楼警官说笑了,我只是一个文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手下?这些人看起来,倒像是地下世界的人,或许是买卡特的人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楼明之的口袋,似乎在寻找什么:“楼警官,刚才在洞里,你有没有发现一个木盒?那是青霜门的遗物,对我研究武侠文化很重要。” 楼明之心中冷笑,看来许又开果然是冲着木盒来的。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受伤的胳膊,摸到了藏在衣服里的木盒,悄悄将它转移到了身后。“什么木盒?我没看到。” 许又开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楼警官,你还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青霜门的东西,不是你能染指的。” “许先生,你这么关心青霜门的东西,难道当年的青霜门覆灭案,你真的参与其中?”楼明之反问,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破绽。 许又开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楼警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与青霜门只是文化交流上的往来,当年的案子,我也是受害者之一。”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一步,形成包围之势,“既然楼警官不肯配合,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楼明之知道,今天想善了是不可能了。他握紧手中的伸缩警棍,目光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保镖,心中却在快速思考着脱身之法。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口袋里的青铜令牌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嗡——” 一阵轻微的震动从令牌上传来,紧接着,他看到许又开的目光落在他的口袋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震惊。“青冥令!你竟然有青冥令!” 许又开的情绪终于失控,他不再伪装儒雅,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楼明之,把令牌和木盒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想要?自己来拿!”楼明之冷笑一声,转身就向雨巷深处跑去。 “追!”许又开怒吼道,保镖们立刻追了上去。 雨越下越大,巷子里的能见度越来越低。楼明之凭借着对西津渡地形的熟悉,在狭窄的巷子里穿梭,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他的胳膊还在流血,伤口被雨水浸泡着,疼得钻心,但他不敢停下,一旦被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即将被保镖追上时,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窜出,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了一个隐蔽的院落。 “嘘——”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楼明之抬头一看,正是谢依兰。她将他拉到院落深处的一间柴房里,关上房门,然后迅速拿出医药箱,帮他处理伤口。 “你怎么回来了?”楼明之有些惊讶。 “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谢依兰一边用碘伏擦拭他的伤口,一边说,“外面都是许又开的人,我们暂时走不了了。不过这里是我师叔以前的藏身之处,比较隐蔽,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柴房里弥漫着一股干草的味道,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家具。谢依兰的动作很轻柔,很快就帮他包扎好了伤口。楼明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充满阴谋与危险的夜晚,她的出现,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 “木盒还在吗?”谢依兰问道。 楼明之点了点头,从身后拿出木盒:“幸好没被他们抢走。不过许又开已经知道我有青冥令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谢依兰打开木盒,再次仔细查看那张宣纸和示意图。“你看这里,”她指着示意图上的密室位置,“藏经阁的地下密室,应该就是存放真相的地方。而‘三花聚顶’的解锁方法,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她拿起青铜令牌,将其放在宣纸上方,令牌上的云纹与宣纸上的示意图竟然完美契合。“青冥令的云纹,其实是‘三花聚顶’的穴位图,只要按照云纹的走向,转动令牌,就能触发藏经阁顶部的北斗七星机关,打开密室的门。” 楼明之看着令牌与宣纸的契合之处,心中豁然开朗:“这么说,我们只要找到青霜门的藏经阁,就能打开密室,找到当年的真相?” “没错。”谢依兰点头,“青霜门的旧址就在镇江郊外的南山,现在已经荒废了。不过许又开和买卡特都在找这个密室,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就在这时,柴房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许先生,这边的院落都搜过了,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青冥令和木盒一定在他们手里!” 是许又开的声音,他竟然亲自带人搜过来了。 楼明之与谢依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柴房的门是木制的,根本经不起撞击,一旦被他们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办?”谢依兰压低声音问道。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柴房角落里的一个破旧的衣柜上。他突然想起,刚才进来时,看到衣柜后面的墙壁似乎有些松动。“跟我来。” 他拉着谢依兰走到衣柜前,两人合力将衣柜推开,果然看到后面的墙壁上有一个小小的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 “这是我师叔挖的密道,通向南山的方向。”谢依兰惊喜地说,“我们快走吧!” 两人迅速钻进密道,关上暗门,然后沿着通道向前走去。通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通道终于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出口,出口外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雨已经小了很多,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亮了前方的路。 “我们安全了。”谢依兰松了一口气,推开出口的盖子,率先走了出去。 楼明之跟着她走出密道,站在树林里,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感觉像是从地狱里走了一遭。他回头看了一眼密道的出口,然后看向谢依兰:“南山青霜门旧址,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谢依兰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残月,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事不宜迟,现在就走。我有一种预感,那里不仅有真相,还有我们一直在找的答案。” 楼明之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青铜令牌,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他知道,这场围绕着青霜门覆灭案的暗局,才刚刚开始。许又开的伪装已经被撕破,买卡特的目的还不明朗,恩师的冤案,青霜门的真相,青霜剑谱的下落……所有的谜团,都将在南山的青霜门旧址,逐一揭开。 两人并肩走进树林,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前方的路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但他们的脚步却异常坚定。因为他们知道,有些真相,值得用生命去追寻;有些正义,值得用一切去守护。 而此刻的西津渡古街,许又开站在那间柴房里,看着被推开的衣柜和暗门,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买卡特,楼明之和谢依兰跑了,他们手里有青冥令和木盒,现在应该在去南山的路上。我们的游戏,该进入下一轮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笑:“许又开,你最好别耍花样。青霜门的仇,我一定会报。而你,也终将为你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许又挂了电话,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代价?谁付得起还不一定呢。青霜剑谱和青冥令,最终都会是我的!” 雨夜里,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南山的青霜门旧址,注定将成为各方势力交锋的战场,而楼明之和谢依兰,也将在这场暗局中,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两人踩着湿滑的落叶,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在南山的密林里。雨势渐收,只剩零星的雨珠从树叶缝隙滴落,砸在肩头,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楼明之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绷带早已被雨水浸透,黏在伤口上,每走一步,牵扯着肌肉,都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谢依兰察觉到他的踉跄,主动放慢脚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过来,竟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力量。 “撑得住吗?”她低声问,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楼明之点了点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显苍白的笑:“死不了。比起我恩师在狱中的日子,这点伤算什么。” 提到恩师,他的眼神沉了沉,攥着青铜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紧。令牌在掌心,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恩师在冥冥之中,给予他某种力量。 谢依兰没有再多说,只是扶着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两人沉默着前行,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树林里响起,伴随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诡谲。 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林突然变得稀疏,隐约可见一片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勾勒出破败的轮廓。青灰色的墙砖上爬满了藤蔓,几处倒塌的屋梁歪歪斜斜地倚着,显然已经荒废了许多年。 “到了。”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就是青霜门的旧址。” 楼明之抬眼望去,只见那残垣断壁之间,隐约还能看出当年的布局——正中央应该是议事堂,左侧是练功房,而右侧那片相对完整的建筑,想必就是他们要找的藏经阁。 他的目光落在藏经阁的屋顶,月光下,果然能看到七颗微弱的光点,排列成勺子的形状,正是北斗七星的方位。 “三花聚顶,北斗为引,青冥为钥……”谢依兰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我们找对地方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楼明之脸色骤变,猛地将谢依兰往旁边一拉,同时反手摸出腰间的伸缩警棍,警惕地看向身后的密林。 月光下,一道黑影缓缓从树后走出来,身形挺拔,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睛。 “买卡特。”楼明之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 他认得那双眼睛,三天前在案发现场,他曾与这双眼睛有过短暂的对视。 买卡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楼明之手中的青铜令牌,又指了指不远处的藏经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显然,他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一场新的厮杀,即将在这片荒废的旧址上,拉开序幕。 第0021章剑痕映烛,古卷藏凶 镇江的雨,像是被谁拧开了闸门,从黄昏到子夜,没有片刻停歇。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指高的水花,混着巷弄里隐约的狗吠,在夜色中织成一张潮湿而压抑的网。 楼明之站在“德顺斋”的朱漆大门外,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回神。他将烟蒂弹进积水中,火星瞬间熄灭,如同这桩案子里骤然中断的生命。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依兰撑着一把油纸伞,裤脚已经湿透,贴在纤细的小腿上,脸上带着几分焦灼。 “怎么样?”谢依兰的声音穿过雨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陈法医那边有结果了?” 楼明之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门楣上“德顺斋”三个鎏金大字早已褪去光泽,边角处的油漆因常年潮湿而起皮卷翘,像是一张苍老的脸。这里是镇江有名的古籍修复铺,老板姓柳,名仲平,是他们追查的第三位青霜门幸存者。 “半小时前接到报案,邻居发现柳仲平死在修复室里,死状和前两起一样。”楼明之的声音低沉,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陈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晚七点到九点之间,致命伤在胸口,伤口形态……还是碎星式。” 谢依兰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碎星式,青霜门的独门剑法,剑势凌厉,伤口呈六角星状,边缘整齐如裁。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后,这套剑法便已失传,可如今,却接连出现在三起命案中。这绝非巧合。 “开门。”楼明之抬手,示意随行的警员撬锁。他虽已被革职,但镇江警方感念他当年的功绩,又因这连环命案棘手,便默许他参与调查。谢依兰则以民俗学学者的身份,协助解读案发现场可能出现的江湖暗号与古籍线索,两人的同盟,在无形之中愈发牢固。 门锁“咔哒”一声被撬开,一股混杂着墨香、霉味与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谢依兰下意识地捂住口鼻,伞沿滑落,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楼明之率先迈步而入,打开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厅的景象。 前厅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墙角立着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古籍与修复工具。地面铺着青砖,因潮湿而泛着水光,隐约能看到几枚杂乱的脚印。修复室在里间,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烛光。 “小心脚下。”楼明之提醒道,手电光束扫过地面,“脚印很新,应该是凶手留下的。” 谢依兰点点头,收起油纸伞,从背包里取出一双鞋套戴上。她自幼习武,脚步轻盈,落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走进修复室,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柳仲平倒在靠窗的修复案前,胸口插着一把古朴的青铜短剑,剑身没入大半,只剩下剑柄外露。他双目圆睁,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案上的古籍与宣纸。修复案上,一盏烛台歪斜着,烛火早已熄灭,烛油凝固成不规则的形状,像是凝固的时间。 陈法医正蹲在尸体旁,小心翼翼地检查伤口。看到楼明之和谢依兰进来,他抬起头,神色凝重:“老楼,依兰小姐,你们来了。” “陈叔,情况怎么样?”楼明之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把青铜短剑上。剑身刻着细密的云纹,剑柄末端镶嵌着一颗暗绿色的玉石,样式古朴,不似现代工艺。 “致命伤确实是这把短剑造成的,伤口形态与前两起命案完全一致,确认是碎星式剑法。”陈法医指了指伤口,“剑刃刺入的角度刁钻,力度极大,凶手的武功底子不浅。另外,死者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墨痕,死前应该正在处理古籍。” 楼明之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古籍。那是一本线装古卷,纸页泛黄发脆,部分书页已经散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古文,墨迹尚未完全干透。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古卷,手电光束照亮了上面的文字。 “这是……《青霜门纪事》?”谢依兰凑了过来,瞳孔骤然收缩。她出身武侠世家,对江湖各派的典籍略有耳闻,《青霜门纪事》是青霜门的内部档案,记录了门派的兴衰与武学心得,据说早已在二十年前的覆灭案中遗失,没想到竟会出现在柳仲平这里。 “你确定?”楼明之看向她。 “不会错。”谢依兰点头,指尖轻轻拂过古卷的书脊,“青霜门的典籍有独特的装订方式,书脊处会刻一个极小的‘霜’字,你看这里。” 楼明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书脊靠近末端的位置,发现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霜”字印记。古卷的最后几页似乎被人撕去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匆忙扯断。 “看来,凶手的目标就是这本《青霜门纪事》。”楼明之沉声道,“前两位死者,一位是青霜门的账房先生,一位是兵器库看守,他们手里或许都有与青霜门相关的线索,而柳仲平作为古籍修复师,很可能持有这本纪事,所以才会被灭口。” 谢依兰皱起眉头:“可凶手为什么只撕去最后几页?如果想要毁掉纪事,直接把整本书拿走或者烧掉不是更彻底?” “或许最后几页记载着关键信息,凶手暂时无法完全解读,需要带走慢慢研究。”楼明之推测道,“也有可能,凶手是想故意留下部分内容,误导我们的调查方向。”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案发现场,手电光束落在墙角的一个铜制烛台上。烛台旁边,有一撮黑色的粉末,像是燃烧后的灰烬,又比灰烬更为细腻。楼明之蹲下身,用棉签小心翼翼地蘸取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 “这是……墨灰?”谢依兰也凑了过来,“但看起来比普通的墨灰更细,而且带着一丝淡淡的檀香。” 楼明之点了点头:“不是普通的墨灰,应该是用特殊工艺制作的墨条燃烧后留下的。这种墨条,通常用于书写重要的典籍或密信,在江湖上并不常见。” 他将棉签收好,递给身后的警员:“送去化验,看看能不能查出成分。” 就在这时,谢依兰的目光被修复案下方的一个角落吸引。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槽,似乎是用来放置什么物件的,凹槽里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形似一把剑,剑身上缠绕着藤蔓。 “楼明之,你看这个。”谢依兰蹲下身,指着那个符号,“这是青霜门的‘护宝符’,只有门内核心弟子才知道,据说与青霜剑谱的藏匿地点有关。” 楼明之的眼神一凝。青霜剑谱,镇派之宝,也是谢依兰来镇江的核心目的。柳仲平作为青霜门的幸存者,竟然在修复室里刻下了护宝符,这是否意味着,他不仅持有《青霜门纪事》,还知道青霜剑谱的下落? “凶手会不会是为了青霜剑谱而来?”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前两起命案,或许也是因为死者知道剑谱的线索。” 楼明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海里,前两起命案的细节不断闪过:第一位死者,账房先生李默,死在自己的书房里,书桌上散落着几张残缺的账本,上面记录着二十年前的一笔巨额资金流向;第二位死者,兵器库看守赵山,死在郊外的破庙里,身边放着一把生锈的青霜门制式长刀,刀柄上刻着“护”字。 这三起命案,看似独立,却都指向青霜门的旧事,指向那本失踪的青霜剑谱。而背后,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纵着一切。 “不好说。”楼明之沉声道,“现在线索还太少,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凶手对青霜门的情况非常了解,很可能是当年的亲历者,或者是与青霜门有密切联系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青铜短剑上:“这把剑,你认识吗?” 谢依兰摇了摇头:“青霜门的制式兵器是长剑,而非短剑。而且这把剑的工艺,虽然古朴,但并不符合青霜门的风格,更像是……二十年前江湖上流传的‘鬼手剑’。” “鬼手剑?”楼明之挑眉。 “嗯。”谢依兰点头,“二十年前,有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成员都使用这种鬼手剑,行事狠辣,专门为权贵服务。后来这个组织突然销声匿迹,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出现。” 楼明之的眼神愈发深邃。青霜门覆灭案,神秘杀手组织,失踪的剑谱,匿名寄来的卷宗……这一切,似乎都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谜团。而他恩师的冤案,是否也与这些事情有关?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藏着一枚青铜令牌,是恩师临终前交给她的,上面刻着与护宝符相似的藤蔓纹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警员的呵斥声。楼明之皱起眉头,起身走出修复室,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正被警员拦在门口,神色儒雅,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气场。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老者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威严,“我是许又开,路过此地,看到警灯闪烁,便过来看看。” 许又开?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愣住。许又开,武侠界的传奇人物,一手创办的《江湖志》杂志影响了一代人,被誉为“江湖活字典”。他深居简出,极少在公众面前露面,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镇江,出现在案发现场? “许先生?”楼明之走上前,目光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老者,“深夜大雨,许先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许又开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我最近在筹备一场武侠文化展,特意来镇江搜罗一些古籍与文物,听说德顺斋的柳老板收藏颇丰,便想来拜访一下,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 他的目光掠过楼明之,落在谢依兰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这位小姐,看着面生,不知是?” “我叫谢依兰,是民俗学学者,专门研究江湖民俗与古籍文化。”谢依兰的语气平静,却在暗中戒备。许又开的出现太过巧合,让她不得不心生怀疑。 “原来是谢小姐,久仰。”许又开笑了笑,“谢小姐对古籍颇有研究,想必也听说过《青霜门纪事》吧?我此次来镇江,也是想找找这本失传已久的典籍。” 楼明之的眼神一沉。许又开刚一开口,就提到了《青霜门纪事》,这绝非偶然。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柳仲平持有这本纪事?甚至,他是不是与柳仲平的死有关? “许先生消息倒是灵通。”楼明之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不过可惜,柳老板刚刚遇害,《青霜门纪事》也被凶手撕去了关键部分。” 许又开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惋惜:“什么?柳老板遇害了?这太可惜了。《青霜门纪事》是研究青霜门历史的重要文献,就这样被破坏,实在是文化界的损失。”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修复室的方向:“不知我能否进去看看?或许我能从现场发现一些与青霜门相关的线索,帮警方早日破案。” 楼明之没有立刻答应。许又开的身份特殊,一旦让他进入案发现场,万一破坏了证据,后果不堪设想。但另一方面,许又开作为武侠界的权威,或许真的能从现场发现一些他们忽略的线索。 “许先生,案发现场正在勘察,不方便外人进入。”楼明之沉声道,“如果您有什么线索,可以直接告诉我们。” 许又开似乎早料到他会拒绝,并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也好。其实,我对青霜门覆灭案也略有研究。二十年前,青霜门一夜之间覆灭,门主夫妇惨死,剑谱失踪,背后疑点重重。我一直怀疑,这并非简单的门派内讧,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 他的目光落在楼明之身上,眼神深邃:“楼先生,我听说你当年因为追查恩师的冤案被革职,而你恩师,似乎正是当年负责青霜门覆灭案的警员之一?” 楼明之的心头一震。许又开竟然知道这些事情,他的消息网,远比想象中要强大。他没有否认,只是冷冷地看着许又开:“许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这三起连环命案,与青霜门覆灭案,甚至与你恩师的冤案,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许又开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诱导,“或许,我们可以合作。我手头有一些关于青霜门的资料,或许能帮你洗清冤屈,找到真相。” 楼明之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许又开温和的笑容,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这个男人,看似儒雅谦和,实则深不可测,他的突然出现,以及主动提出的合作,都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就在这时,谢依兰突然开口:“许先生,您刚才说,您在筹备武侠文化展?不知展会上会不会展出与青霜门相关的文物?” 许又开看向谢依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当然。我已经收集到了几件青霜门的遗物,包括一枚护心镜和一把弟子佩剑,到时候会在展会上展出。谢小姐若是感兴趣,不妨来看看,或许能找到你想要的线索。” 谢依兰的眼神一动。她来镇江,一是为了寻找师叔,二是为了寻找青霜剑谱。如果许又开的展会上真的有青霜门的遗物,或许能从中发现一些与剑谱或师叔相关的线索。 “好,到时候一定登门拜访。”谢依兰点了点头。 许又开笑了笑,不再多言:“那我就不打扰警方办案了。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他递给楼明之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头衔。 楼明之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纸张,质地细腻,显然是特制的。他看着许又开转身离去的背影,雨水打湿了他的长衫,却丝毫不影响他挺拔的姿态,仿佛一株风雨中的古松。 “这个人,很危险。”谢依兰走到楼明之身边,声音压低,“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且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楼明之点了点头,将名片收好:“我知道。他主动提出合作,要么是想利用我们找到他想要的东西,要么是想把我们引入更深的圈套。”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修复室:“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凶手,查明《青霜门纪事》最后几页的内容,以及那把鬼手剑的来源。” 陈法医这时走了出来,神色凝重:“老楼,有新发现。死者的指甲缝里,残留着一点皮肤组织,还有一根黑色的毛发。另外,我们在修复案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买卡特。” 买卡特?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愣住。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在追查前两起命案时,他们曾从一些地下渠道听到过这个名字,据说他是掌控着横跨江湖与都市的地下网络的神秘人物,行事狠辣,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与国籍。 没想到,柳仲平的抽屉里,竟然会出现这个名字。 “看来,这起案子,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楼明之的眼神愈发坚定,“许又开,买卡特,还有那个神秘的杀手组织,他们都与青霜门的旧事有关。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找到背后的真相。” 谢依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案发现场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绝。她知道,这场调查,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寻找师叔和青霜剑谱,更是为了揭开二十年前的惊天秘密,为那些枉死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雨还在下,夜色愈发浓重。德顺斋的烛火早已熄灭,只有警灯的红蓝光芒,在雨幕中闪烁不定,映照着案发现场的狼藉与诡异。楼明之握着那张写着“买卡特”的纸条,指尖微微用力。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他和谢依兰,已经身处风暴的中心,无法回头。 修复室里,那本残缺的《青霜门纪事》静静躺在案上,泛黄的纸页在风雨中微微颤动,像是在诉说着二十年前的血腥与冤屈。而那把染血的鬼手剑,依旧插在柳仲平的胸口,剑身上的云纹在手电光束的照射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仿佛一双来自地狱的眼睛,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调查,将正式进入一个更加危险的领域。江湖与都市的暗流,已经开始交汇,而那些被掩埋了二十年的真相,也即将在这场风雨中,逐渐浮出水面。 第0022章墨灰寻踪,暗影窥伺 镇江的雨缠缠绵绵落了半宿,天蒙蒙亮时才堪堪收住。巷子里的青石板积着水洼,倒映着天边泛白的鱼肚色,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霉味,混着早点铺蒸笼里溢出的面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楼明之坐在临时征用的问询室里,指尖夹着那张写着“买卡特”的纸条,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粗糙的纹路。纸是最普通的毛边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炭条仓促写就,末尾还洇着一点墨渍——和案发现场找到的那撮檀香墨灰,隐隐透着关联。 谢依兰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姜茶,目光落在桌上的证物袋上。袋里装着那撮墨灰,还有从柳仲平指甲缝里提取的皮肤组织样本,以及那根黑色毛发。陈法医那边已经加急送检,结果还要等几个小时,可两人谁都没心思歇着。 “买卡特……”谢依兰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拧成川字,“我昨晚查了些资料,江湖上关于这个人的传闻不少,却没一个准信。有人说他是东南亚的军火贩子,有人说他是早年偷渡过来的黑帮头目,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真名,只是个代号。” 楼明之嗯了一声,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昨晚也托了几个老关系打听,得到的消息和谢依兰差不多。这个买卡特就像个活在传说里的人,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却都知道他手眼通天,掌控着一条横跨江湖与都市的地下链——走私、情报、黑市交易,甚至人命买卖,只要给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柳仲平一个古籍修复师,怎么会和这种人扯上关系?”楼明之的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前两个死者,李默是账房先生,赵山是兵器库看守,都是青霜门底层弟子,唯独柳仲平,当年在青霜门负责典籍整理,算是半个文臣。他既不掌钱,也不握兵,凶手杀他,到底是为了《青霜门纪事》,还是为了买卡特?” 谢依兰放下姜茶,从背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那是她昨晚连夜整理的青霜门资料,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门派构架和弟子名录。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柳仲平的名字:“你看这里,柳仲平在青霜门覆灭前三个月,突然辞去了典籍阁的差事,说是回乡养病。可我查过,他根本没回乡,而是消失了整整一年,再出现时,就成了镇江德顺斋的老板。” “消失的一年……”楼明之的眼神骤然锐利,“这一年里,他到底做了什么?会不会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了买卡特?” “很有可能。”谢依兰点头,“青霜门覆灭时,乱成一团,典籍阁的藏书被烧了大半,《青霜门纪事》能留存下来,本身就透着蹊跷。或许柳仲平早就知道门里要出事,提前藏起了纪事,又借着消失的一年,和买卡特做了交易——用青霜门的秘密,换一个安身立命的身份。” 话音刚落,问询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警员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检验报告:“楼队,陈法医那边的结果出来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站起身。警员将报告递过来,指着上面的几行字:“墨灰的成分查出来了,是用檀香木、松烟和朱砂混合制成的,这种墨叫‘霜纹墨’,是当年青霜门特制的,专供典籍阁使用,外面根本买不到。还有那根毛发,DNA比对结果还没出来,但初步检测,是染过的,而且发质偏硬,不像是中原人的。” 霜纹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这么说,案发现场的墨灰,根本不是凶手留下的,而是柳仲平自己的?他死前,分明是在用青霜门的特制墨,写着什么东西。 “还有那个皮肤组织。”警员补充道,“和柳仲平的DNA比对不上,应该是凶手的。陈法医说,皮肤组织上有轻微的灼伤痕迹,像是长期接触某种化学试剂留下的。” 化学试剂? 楼明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一个用碎星式剑法杀人的江湖人,怎么会长期接触化学试剂?这本身就矛盾。难道凶手不是纯粹的江湖人,而是和都市势力有关联? “对了,”警员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刚才门口来了个老头,说是姓陈,是德顺斋的邻居,说有重要线索要提供,指名要见你。” 楼明之精神一振:“带他进来。” 没一会儿,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被带了进来。老头约莫七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眼神里透着惶恐。他看到楼明之,嘴唇哆嗦了几下,扑通一声就想跪下,被楼明之快步扶住。 “大爷,有事慢慢说,不用这样。” 老头喘着气,定了定神,才颤巍巍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铜墨盒。“这是……这是昨晚柳老板托我保管的。”老头的声音发颤,“昨晚七点多,我路过德顺斋,看到柳老板站在门口,神色慌张,塞给我这个墨盒,说让我帮忙收着,等过几天有人来取。我问他是谁,他只说,取东西的人会报上‘青霜’两个字……” “后来呢?”楼明之追问。 “后来我就回家了。”老头叹了口气,“今早听说柳老板出事了,我才知道事情不对劲。这墨盒我不敢藏,赶紧送来了。” 楼明之接过铜墨盒,入手微凉。墨盒是青霜门的制式,上面刻着和修复室里一样的护宝符图案。他打开墨盒,里面没有墨,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展开,上面是柳仲平的字迹,依旧是用霜纹墨写的,字迹潦草,透着一股仓促:“青霜剑谱,藏于‘星落’处。买卡特逼我交物,若我身死,此物便托付有缘人。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非内讧,乃……” 写到这里,字迹戛然而止,末尾的笔画拖得很长,像是被什么突然打断了。 “星落……”谢依兰轻声念着这两个字,眼神迷茫,“青霜门的典籍里,从未提过这个地方。” 楼明之将纸条反复看了几遍,指尖划过末尾的空白处。柳仲平想说什么?青霜门覆灭,非内讧,乃……乃什么?是人为?是阴谋? 他突然想起许又开昨晚说的话——“我一直怀疑,这并非简单的门派内讧,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那个看似儒雅的老头,到底知道多少? “大爷,”楼明之看向老头,“昨晚七点多,你看到柳老板时,他身边还有别人吗?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老头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当时雨下得大,巷子里没什么人。不过柳老板的脸色很差,像是……像是被人追着讨债似的。” 送走老头,问询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楼明之将纸条和墨盒收好,目光落在窗外。天边的鱼肚色已经褪去,升起一抹淡淡的朝霞,可那朝霞却透着一股血色,让人心里发沉。 “买卡特逼柳仲平交的东西,到底是《青霜门纪事》,还是青霜剑谱?”谢依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如果是剑谱,那前两个死者,是不是也因为知道剑谱的下落,才被杀的?” “不管是哪个,都指向同一个人。”楼明之的眼神冰冷,“凶手是买卡特的人。碎星式剑法,鬼手剑,还有柳仲平纸条上的话,都能对上。”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买卡特是地下皇神,做事向来狠辣直接,若真是他要杀柳仲平,何必用碎星式这种明显指向青霜门的剑法?这不是故意留下把柄吗? 除非……是有人故意嫁祸买卡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楼明之压了下去。现在线索太少,任何猜测都为时过早。 “走,去德顺斋。”楼明之抓起外套,“柳仲平既然把墨盒托付给邻居,说明他早就预感自己会死。修复室里肯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线索。” 两人驱车赶到德顺斋时,巷子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警戒线外,几个记者举着相机拍照,被警员拦着不许靠近。楼明之皱了皱眉,驱散人群,带着谢依兰走进铺子。 修复室里的痕迹还在。柳仲平的尸体已经被运走,只留下地上一圈白色的粉笔轮廓。楼明之蹲在轮廓旁,目光扫过四周——书架、八仙桌、修复案,还有墙角那个刻着护宝符的凹槽。 他突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古籍,大多是些寻常的经史子集,没什么特别。楼明之伸出手,按在书架最底层的一排书脊上,用力一推。 “咔嚓”一声轻响,书架竟缓缓向侧面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谢依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楼明之打开手电,光束照进暗格,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留着一个长方形的印记——显然,这里原本放着什么东西,最近才被取走。 “尺寸和《青霜门纪事》差不多。”谢依兰蹲下身,量了量印记的大小,“看来柳仲平一直把纪事藏在这里,昨晚凶手来之前,他才把书拿出来,想补全最后几页内容。” 楼明之的手电光束在暗格里仔细扫过,突然停住。暗格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刻痕,是一个字母——“M”。 M? 买卡特(Mai Ka Te)的首字母?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他伸手摸了摸刻痕,深浅不一,像是匆忙刻下的。难道柳仲平在暗格里藏了和买卡特相关的东西? 就在这时,谢依兰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骤然变了:“什么?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今天上午十点开展?还展出了青霜门的护心镜和弟子佩剑?” 楼明之回头看她。谢依兰挂了电话,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是我师门的一个长辈打来的。许又开的文化展办在镇江博物馆,今天上午十点开幕,宣传海报上写着,展品里有两件青霜门的遗物,还特意标注了‘孤品’‘首次公开’。” 许又开…… 楼明之的眼神沉了下来。这个老头,昨晚刚在案发现场露过面,今天就急着办展,还拿出青霜门的遗物,到底是想干什么?是想借着展会,吸引某个幕后之人现身?还是想故意搅乱局面,混淆视听? “十点开展……现在是八点半。”楼明之看了一眼手表,“走,去博物馆。” 两人驱车赶往博物馆。路上,谢依兰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许又开的展,别去。危险。” 陌生短信? 楼明之让谢依兰回拨过去,号码却显示为空号。 “是警告,还是威胁?”谢依兰皱着眉,“发信人是谁?怎么知道我们要去看展?”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从柳仲平遇害,到许又开展出青霜门遗物,再到这条莫名其妙的警告短信,这一切,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朝着他们缓缓收紧。 博物馆门口早已人头攒动。红毯铺地,花篮林立,不少记者和文化界人士围在入口处,等着许又开现身。楼明之和谢依兰挤过人群,出示证件后,顺利进入展厅。 展厅里灯火通明,四周的展柜里摆满了各类武侠文物——刀剑、暗器、门派信物,琳琅满目。正中央的展柜前,围了不少人,里面放着的,正是许又开所说的青霜门遗物——一面青铜护心镜,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 楼明之和谢依兰走过去。护心镜上刻着青霜门的门徽,边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像是被利器劈过。长剑的剑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剑身刻着三个字:“青霜剑”。 “这把剑不是青霜门的制式佩剑。”谢依兰一眼就看出了不对,“青霜门的佩剑,剑身刻的是弟子的名字,不是门派名。而且这把剑的材质,是普通的镔铁,根本比不上青霜门的百炼精钢。”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护心镜的裂痕上。裂痕的形状很奇怪,不像是刀剑劈砍造成的,反而像是……被某种暗器击穿的。 他正想凑近细看,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楼先生,谢小姐,没想到你们也来了。” 许又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依旧穿着那件灰色长衫,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他手里拿着一个话筒,像是刚接受完采访。 “许先生的展,办得可真够快的。”楼明之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昨晚刚见过柳仲平的尸体,今天就有心思办展,许先生的心理素质,真是让人佩服。” 许又开笑了笑,并不在意:“逝者已逝,生者如斯。柳老板的死,我也很痛心。但青霜门的遗物,不该就此蒙尘。我办这个展,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江湖上曾有过这样一个门派,有过这样一群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护心镜上:“这面护心镜,是我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古董商手里买来的。据说当年青霜门覆灭时,门主夫人就是戴着这面镜子殉难的。可惜啊,没能护住她的性命。” 谢依兰的眼神一震。门主夫人的护心镜?她从小就听师门长辈说过,青霜门主夫人的护心镜,是用千年寒铁铸成的,能抵御天下利器,怎么会有裂痕? “许先生倒是好心。”楼明之冷笑,“只是不知道,许先生办这个展,除了‘弘扬江湖文化’,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许又开推了推眼镜,笑容依旧温和:“楼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就在这时,展厅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夹杂着女人的尖叫。楼明之反应极快,一把拉住谢依兰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同时警惕地看向四周。 “别怕,是电路故障!”工作人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大家不要慌,备用电源马上就好!” 话音未落,展厅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是从中央展柜的方向传来的! 楼明之的心一沉,正要冲过去,手腕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猛地回头,手电光束照过去,却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背影,一闪即逝。 与此同时,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楼明之,护心镜……护心镜不见了!” 备用电源这时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展厅。中央展柜的玻璃被打碎了一个大洞,里面的护心镜不翼而飞,只剩下那把青霜剑,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人群炸开了锅。记者们举着相机疯狂拍照,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许又开站在展柜前,脸色苍白,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 楼明之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最终落在许又开身上。老头正低着头,看着展柜里的青霜剑,嘴角似乎还噙着一抹笑。 楼明之的心头,突然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场文化展,根本就是一个局。 一个吸引小偷现身,或者说,一个故意让护心镜被偷走的局。 而那个偷走护心镜的人,十有八九,和杀死柳仲平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许又开站在那里,像是一个操纵棋局的棋手,看着棋子一步步落入他布下的陷阱。 楼明之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和谢依兰,已经彻底掉进了这个局里。而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正隔着重重迷雾,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展厅外,阳光刺眼。楼明之抬头望去,天边的朝霞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湛蓝的天。可他却觉得,那片蓝天,像是一张巨大的幕布,正缓缓拉开。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近在眼前。 第0023章墨刃藏锋 镇江的雨下了三天三夜,像是要把这座临江古城的每一寸肌理都泡透。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两侧斑驳的老墙,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墨香,那是从巷尾“古月斋”飘出来的——镇江最有名的古籍修复工坊,也是第三具尸体的发现地。 楼明之赶到时,警戒线已经拉起,蓝色的帆布在风雨中猎猎作响。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抬手抹了把脸,目光穿过警戒线,落在工坊那扇朱漆斑驳的木门上。门是虚掩着的,门楣上悬挂的“古月斋”牌匾,一角已经腐朽,被雨水泡得发黑,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楼队,哦不,楼哥。”辖区派出所的年轻警员小张跑了过来,脸上带着难掩的震惊,“死者叫陈墨,男,56岁,是这古月斋的主人,也是业内有名的古籍修复师。今天早上七点,邻居发现门没锁,进来一看,人已经凉了。” 楼明之点点头,戴上手套和鞋套,弯腰穿过警戒线。工坊里光线昏暗,即使是白天,也需要开灯才能视物。空气中弥漫着古纸特有的霉味、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让人胃里发紧。 工坊的布局很简单,前厅是接待客户和展示修复好的古籍的地方,靠墙摆着几个玻璃展柜,里面放着几本线装书,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后厅是修复工作室,一张巨大的红木工作台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台上散落着修复工具——羚羊角刮刀、真丝排笔、楸木镊子,还有半碗没干的浆糊,已经结了一层薄壳。 陈墨的尸体就躺在工作台旁的地板上,呈蜷缩状,双手紧紧捂着胸口,脸上凝固着痛苦与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麻工作服,袖口沾着些许墨渍,头发花白,额前的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 楼明之蹲下身,目光落在尸体的胸口。衣服上没有明显的破损,但透过布料,可以看到一处深色的印记,形状奇特,像是被某种细长的利器刺穿,却又没有留下明显的创口。他轻轻掀开死者的衣服,瞳孔骤然收缩。 死者的胸口有一个圆形的伤口,直径约两厘米,边缘光滑整齐,像是被某种特制的武器贯穿。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淡淡的青紫色,像是被寒气侵袭过一般。更诡异的是,伤口的形状,与前两起命案中死者身上的伤痕如出一辙——那是青霜门独门剑法“碎星式”的特征。 “碎星式,一剑贯心,伤口光滑,且会残留内力寒气,导致皮肤青紫。”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楼明之回头,看到谢依兰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头发上沾着几颗水珠,却丝毫不影响她的从容。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皮质手提箱,显然是刚从别处赶来。 “你怎么来了?”楼明之站起身。 “收到匿名消息,说这里有青霜门相关的命案,”谢依兰走进来,收起雨伞,目光落在尸体上,眼神凝重,“看来消息是真的。前两起死者分别是当年青霜门的厨子和杂役,陈墨……我查过青霜门的名册,他是当年门里负责保管古籍和剑谱的文书。” 楼明之心中一动。前两起命案的死者,虽然都是青霜门幸存者,但身份低微,当年在门派里几乎没有话语权。而陈墨不同,他负责保管剑谱,必然知晓不少核心秘密。凶手选择在这个时候杀他,难道是为了掩盖什么? “死因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但具体原因需要尸检,”小张在一旁补充道,“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也没有被撬锁的痕迹,像是死者自愿让凶手进来的,或者凶手是他认识的人。” 楼明之点点头,目光扫过工作台。台上除了修复工具,还有一本摊开的古籍,正是青霜门的入门心法《青霜诀》的残卷。残卷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显然是陈墨生前正在修复的东西。 “这本书,是陈墨最近一直在修复的?”楼明之问道。 “是的,”小张回答,“邻居说,陈墨最近半个月一直在忙活这本书,说是受了一位神秘客户的委托,给了很高的报酬,让他务必在三天内修复完成。” “神秘客户?”谢依兰皱起眉头,“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或者身份信息?” “没有,”小张摇摇头,“邻居说,那位客户每次都是晚上来,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而且从不说话,只是用纸条和陈墨交流。” 楼明之走到工作台前,仔细观察着那本《青霜诀》残卷。残卷上的字迹是毛笔书写,笔锋凌厉,带着一股侠气,显然是出自高手之手。他注意到,残卷的最后一页,有一个淡淡的印记,像是一枚印章,但字迹模糊,看不清楚。 “这枚印章,”谢依兰也注意到了,她从手提箱里拿出一副放大镜,凑近观察,“像是青霜门的信物印章。青霜门每一本核心典籍上,都会盖有门主的‘青霜印’,但这枚印章的纹路,似乎有些不同。” 楼明之接过放大镜,仔细一看,果然,印章的纹路虽然与青霜印相似,但细节处有差异,更像是一枚仿制的印章。难道是有人伪造了青霜门的典籍,委托陈墨修复,目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工作台角落的一个小盒子吸引。盒子是紫檀木做的,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的图案,已经有些年头了。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正面是“青霜”二字,背面则是一朵绽放的莲花。 “这是……”谢依兰看到令牌,瞳孔骤然收缩,快步走了过来。 “青霜门的护法令牌,”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令牌,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当年我师叔就是青霜门的护法,他的令牌,和这个一模一样。” 楼明之心中一震。谢依兰的师叔是青霜门护法,失踪多年,而陈墨作为当年保管剑谱的文书,手中竟然有护法令牌。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这枚令牌,会不会是你师叔的?”楼明之问道。 谢依兰摇摇头,仔细观察着令牌:“不是,我师叔的令牌上,有一个小小的‘兰’字,是他的私印。这枚令牌上没有,而且材质也略有不同,像是后来仿制的。但纹路如此逼真,除非是对青霜门的令牌非常熟悉的人,否则不可能仿制得这么像。” 楼明之陷入了沉思。凶手杀害陈墨,是为了《青霜诀》残卷,还是为了这枚仿制的护法令牌?或者,两者都有? “楼哥,你看这里。”小张突然喊道。 楼明之走过去,顺着小张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工作台下方的地板上,有一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被雨水浸湿,变得有些模糊。血迹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毛笔不小心滴落的。 “血迹已经取样,送去化验了,”小张说道,“墨点看起来像是朱砂墨,陈墨修复古籍时,经常会用这种墨。” 楼明之蹲下身,用镊子轻轻挑起一点墨渍,放在鼻尖闻了闻。朱砂墨的味道很浓,但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腥气,像是某种动物的血液。 “这不是普通的朱砂墨,”谢依兰也凑了过来,仔细闻了闻,“里面掺了乌狗血。在民俗中,乌狗血可以用来驱邪避灾,但也常用于一些邪门的仪式。青霜门的人从不信这些,陈墨作为青霜门的旧人,为什么会用这种掺了乌狗血的朱砂墨?” 楼明之心中疑窦丛生。陈墨的死,似乎比前两起命案更加复杂,不仅牵扯到青霜门的武学,还涉及到民俗邪术。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就在这时,工坊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裹挟着雨水灌了进来。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保镖,气势汹汹。 “警察办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小张立刻上前阻拦。 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地下世界的“皇神”——买卡特。 “我来看看我的老朋友陈墨,”买卡特的中文带着一丝异域口音,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想到,他竟然出事了。” 楼明之警惕地看着买卡特。前两起命案发生后,他就怀疑与买卡特有关,现在买卡特突然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买先生认识陈墨?”楼明之问道,目光紧紧盯着买卡特的眼睛。 “当然,”买卡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收藏了不少古籍,经常来这里找陈墨修复。他的手艺,在镇江是数一数二的。” “那你知道,他最近在修复什么重要的东西吗?比如,青霜门的典籍?”楼明之追问。 买卡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青霜门?没听说过。陈墨修复的都是些普通的古籍,没什么特别的。” 楼明之不信。买卡特作为地下世界的掌控者,消息灵通,不可能不知道青霜门。他一定在撒谎。 “买先生今天来,是为了什么?”谢依兰突然开口,目光直视买卡特,“是为了陈墨正在修复的《青霜诀》,还是为了这枚令牌?” 她举起手中的青铜令牌,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买卡特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又恢复如常:“一枚破令牌而已,有什么好抢的。我只是来悼念一下老朋友,既然警察在这里,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楼明之拦住他,“陈墨死前,见过一位神秘客户,戴着口罩和帽子,从不说话,只用纸条交流。买先生,你觉得会是谁?” 买卡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楼明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楼先生,前刑侦队长,现在却像个私家侦探一样追查这些陈年旧案,有意思吗?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自己没好处。” 他的语气带着威胁,眼神冰冷,像是在警告楼明之。 “我只是想查明真相,”楼明之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无论是青霜门的覆灭,还是我恩师的冤案,我都会查到底。” 买卡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带着保镖转身离开了工坊。门被关上,工坊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人,不简单,”谢依兰看着门口的方向,语气凝重,“他的眼神里,藏着太多的秘密。而且,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有青霜门武学的气息,虽然很淡,但绝不会错。” 楼明之点点头。买卡特的出现,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青霜门的覆灭案,绝非简单的门派内讧,背后牵扯着庞大的利益网络,而买卡特,正是这个网络中的关键人物。 就在这时,楼明之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楼先生,听说你在查陈墨的案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儒雅的声音。 “你是谁?”楼明之警惕地问道。 “我是许又开,”对方回答,“或许你听过我的名字。我对青霜门的旧事有些兴趣,也知道一些关于陈墨的事情,或许可以帮到你。” 许又开!楼明之心中一震。武侠界的大神,竟然会主动联系他。 “许先生有什么线索,可以直接说。”楼明之说道。 “电话里说不方便,”许又开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今晚八点,我在城西的‘听雨轩’茶馆等你,希望你能来。另外,麻烦你转告谢小姐,我有她师叔的消息。” 谢依兰听到“师叔”两个字,立刻凑了过来,眼神急切。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对电话那头说道:“好,我们会去。” 挂了电话,谢依兰迫不及待地问道:“他真的有我师叔的消息?” “不知道,但值得去看看,”楼明之说道,“许又开作为武侠界的权威,当年青霜门覆灭时,他肯定有所耳闻,甚至可能参与其中。这是一个接近真相的好机会。” “但也可能是个陷阱,”谢依兰担忧地说道,“许又开深居简出,突然主动联系我们,太可疑了。” “我知道,”楼明之点点头,“所以,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工作台的《青霜诀》残卷和那枚青铜令牌上。这两件东西,一定是解开陈墨之死的关键。他拿起残卷,仔细翻看,突然发现残卷的夹层里,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是用宣纸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朱砂墨写的,字迹潦草:“青霜印,藏玄机,莲花开,墨刃出。” “青霜印,莲花开,墨刃出?”谢依兰念着纸条上的字,眉头紧锁,“青霜印应该就是青霜门的信物印章,莲花可能指的是令牌背面的莲花图案,那墨刃是什么?” 楼明之沉思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陈墨是古籍修复师,擅长用墨,而凶手用的武器,伤口光滑,像是用墨制成的利刃。难道‘墨刃’指的就是凶手的武器?” “用墨制成的利刃?这怎么可能?”小张难以置信地说道。 “没什么不可能的,”谢依兰说道,“在武侠传说中,有高手可以用内力将墨凝结成刃,杀人于无形。青霜门的创始人,就曾练就过这种绝技,名为‘墨刃术’,但后来因为过于凶险,被列为禁术,只有门主和核心护法才能知晓。” 楼明之心中一震。如果凶手真的会“墨刃术”,那么他一定是青霜门的核心人物,或者是知晓青霜门核心秘密的人。许又开、买卡特,还有那个神秘客户,都有可能。 “现在线索越来越多,但也越来越乱,”楼明之说道,“青霜印、莲花令牌、墨刃术,还有许又开的邀请,买卡特的威胁,这一切都交织在一起,背后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 他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镇江这座古城,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他们身处其中,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陷阱,但也离真相越来越近。 “今晚去见许又开,一定要小心,”谢依兰说道,她从手提箱里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递给楼明之,“这是我师门的防身武器,锋利无比,你拿着。” 楼明之接过匕首,入手冰凉,匕首的刀柄上雕刻着莲花图案,与令牌背面的莲花如出一辙。 “这是青霜门的匕首?”楼明之问道。 “是的,是我师叔当年送给我的,”谢依兰说道,“希望它能护你周全。” 楼明之点点头,将匕首收好。他知道,今晚的会面,注定不会平静。许又开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他真的有谢依兰师叔的消息吗?而陈墨留下的纸条,又暗示着什么? 雨还在下,夜色渐浓。城西的听雨轩茶馆,灯火通明,像是黑暗中的一盏孤灯,等待着他们的到来。而在茶馆的深处,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楼明之看着谢依兰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场迷雾重重的调查中,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们是同盟,是战友,为了查明真相,为了还死者一个公道,也为了揭开二十年前那场血案的神秘面纱,他们必须并肩前行,直面未知的危险。 他握紧了手中的青铜令牌,令牌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刺痛,也让他更加清醒。真相或许就在眼前,但通往真相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0024章听雨轩夜谈藏杀机 镇江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傍晚时分,云层压得更低,将整座古城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城西的听雨轩茶馆隐在一排老槐树后,朱红的廊柱被雨水泡得发亮,檐下挂着两盏八角灯笼,昏黄的光晕透过雨帘漫出来,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暖黄。 楼明之与谢依兰抵达时,刚过七点半。两人都换了便装,楼明之穿了件黑色风衣,衣领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攥着那枚青铜令牌,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谢依兰则是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搭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成髻,簪着一支木质发簪,看起来像个温婉的民俗学者,唯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小心点,许又开这个人深不可测,”谢依兰拢了拢开衫,声音压得很低,“他主动约我们,绝不是单纯想提供线索那么简单。” 楼明之点点头,目光扫过茶馆周围。老槐树的阴影里,似乎有几道模糊的人影晃过,气息很淡,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他不动声色地将谢依兰护在身后,右手悄悄摸向风衣内侧——那里藏着谢依兰给他的那柄莲花匕首。 “放心,我有数。”他低声回应,推门走进茶馆。 门内的暖意夹杂着茶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身的湿冷。茶馆里客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桌,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者,捧着茶杯低声闲聊,空气中弥漫着龙井的清冽与檀香的醇厚。柜台后,掌柜的正低着头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见两人进来,抬眼打量了一番,笑着点头示意。 “两位是许先生约的客人吧?”掌柜的声音温和,指了指二楼的雅间,“许先生在楼上‘观雨阁’等着呢,吩咐过了,两位直接上去就行。” 楼明之应了声谢,与谢依兰并肩踏上木质楼梯。楼梯板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咯吱作响,在这静谧的茶馆里格外清晰。二楼的格局比一楼更雅致,走廊两侧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落款处的印章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侠气。 “观雨阁”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翻书声。楼明之抬手敲了敲门,力道不轻不重。 “请进。”一个苍老而儒雅的声音响起,正是许又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墨香混着茶香扑面而来。雅间不大,陈设却极为讲究,一张梨花木圆桌摆在窗边,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水汽袅袅。窗边的罗汉床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癯,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正是许又开。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眼神温和,带着一丝审视,却并不让人觉得反感。 “楼先生,谢小姐,请坐。”许又开放下书,指了指圆桌旁的两把椅子,“等你们很久了。” 楼明之与谢依兰对视一眼,在椅子上落座。谢依兰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许又开手边的那本书上,瞳孔微微一缩——那是一本《青霜门武学考》,封皮已经泛黄,显然是本旧书。 “许先生怎么知道我们会来?”楼明之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探询的意味。 许又开笑了笑,提起紫砂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茶汤碧绿清亮,香气四溢。“陈墨死了,青霜门的令牌现世,楼先生追查恩师冤案,谢小姐寻找师叔与剑谱,这几件事缠在一起,你们不来找我,我也会找你们。” 他的话直接得有些出人意料,楼明之与谢依兰皆是一愣。 “许先生似乎对我们的事了如指掌。”谢依兰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连我在找师叔和青霜剑谱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谢小姐的师叔,名叫谢长风,对吗?”许又开放下紫砂壶,目光落在谢依兰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二十年前,他是青霜门的护法,也是最年轻的一位,剑法卓绝,前途无量。” 谢依兰的心跳骤然加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你认识我师叔?他现在在哪里?” “别急。”许又开摆摆手,拿起手边的《青霜门武学考》,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先说说陈墨的死吧。楼先生应该已经发现了,陈墨胸口的伤口,是碎星式,而且是最高境界的碎星式——一招贯心,不留痕迹。” 楼明之心中一动。前两起命案的死者,伤口虽然也是碎星式,但手法略显生涩,显然是模仿。而陈墨身上的伤口,手法老道,内力精纯,绝对是正宗的碎星式。 “碎星式是青霜门的独门剑法,只有核心弟子才能习得,”许又开继续说道,“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后,碎星式就失传了。能使出这种剑法的人,要么是青霜门的幸存者,要么是得到了完整的青霜剑谱。”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为了青霜剑谱才杀了陈墨?”楼明之问道。 “不全是。”许又开摇摇头,“陈墨当年是青霜门的文书,负责保管典籍,他手里有青霜剑谱的副本,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但他更重要的身份,是买卡特安插在青霜门的眼线。” “什么?”谢依兰失声惊呼,“陈墨是买卡特的人?” “不错。”许又开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买卡特的父亲,名叫买青山,当年也是青霜门的护法,与谢长风是师兄弟。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买青山被人灭口,买卡特认定是青霜门内部的人干的,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还安插了不少眼线,陈墨就是其中一个。” 楼明之想起买卡特在古月斋说的话,心中豁然开朗。难怪买卡特对陈墨的死反应平淡,原来陈墨是他的人。那买卡特为什么不救陈墨?或者说,杀了陈墨的人,就是买卡特自己? “买卡特既然知道陈墨手里有剑谱副本,为什么不直接找他要?”楼明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因为陈墨手里的副本,是残缺的。”许又开解释道,“当年青霜门覆灭前,谢长风预感大事不妙,将剑谱分成了三份,一份交给了陈墨,一份藏在了青霜门旧址,还有一份,在他自己手里。买卡特想要的,是完整的剑谱。” 谢依兰的呼吸骤然一滞。她一直以为师叔是失踪了,现在看来,师叔是在躲避追杀,保护剑谱。 “那我师叔现在在哪里?”谢依兰急切地问道。 许又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还活着,就在镇江。这些年,他一直隐姓埋名,暗中调查当年的真相。他之所以不联系你,是怕连累你。” “你怎么知道这些?”谢依兰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许又开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是青霜门的弟子,也是当年覆灭案的幸存者。”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楼明之与谢依兰的耳边炸开。许又开竟然是青霜门的人!那个在武侠界声名赫赫的杂志主编,竟然是二十年前覆灭的门派弟子。 “当年我年纪小,资质平庸,在门里不受重视,”许又开的目光飘向窗外,眼神里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覆灭那天,我正好下山采买,躲过了一劫。等我回去的时候,青霜门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到处都是尸体。我躲在暗处,看到了凶手的脸。” “凶手是谁?”楼明之与谢依兰异口同声地问道。 许又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落在楼明之的胸口:“楼先生,你手里的青铜令牌,是你恩师给你的吧?你恩师名叫方敬之,当年是刑侦支队的队长,负责调查青霜门覆灭案,对吗?” 楼明之心中一震,点了点头。他没想到许又开连他恩师的名字都知道。 “你恩师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许又开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悲愤,“因为他查到了当年的真相,查到了幕后黑手的身份。那个黑手,就是现在的省政法委书记——高坤。” “高坤?”楼明之失声惊呼。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是镇江乃至全省都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他怎么会和青霜门的覆灭案扯上关系? “二十年前,高坤还是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许又开说道,“他看中了青霜门的财富和武学秘籍,就勾结了当地的黑恶势力,血洗了青霜门。买青山发现了他的阴谋,想要揭发他,结果被他灭口。方敬之调查此案时,发现了高坤的蛛丝马迹,高坤怕事情败露,就设计陷害了方敬之,让他身败名裂,最后再制造一场意外,杀了他。” 楼明之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发白。他一直以为恩师是被人冤枉的,却没想到幕后黑手竟然是高坤。难怪他当年追查恩师冤案时,会受到层层阻挠,甚至被革职。 “那碎星式的凶手,是高坤的人?”谢依兰问道。 “不错。”许又开点点头,“高坤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青霜剑谱,他知道陈墨手里有副本,就派人杀了他,想要抢夺剑谱。他还在暗中追杀谢长风,想要得到完整的剑谱。” “那买卡特呢?他在这场阴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楼明之问道。 “买卡特是个复仇者。”许又开说道,“他知道父亲是被高坤所杀,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想要报仇。他安插眼线,收集证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扳倒高坤。但他行事狠辣,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牺牲无辜的人。” 楼明之想起买卡特在古月斋的威胁,心中了然。买卡特的目标是高坤,而他和谢依兰的调查,正好触及了高坤的利益,所以买卡特才会时而出手阻挠,时而提供线索。他是想利用他们,扳倒高坤。 “许先生今天约我们来,是想和我们合作,对吗?”谢依兰的目光落在许又开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是。”许又开没有隐瞒,“我老了,能力有限,无法与高坤抗衡。但你们不一样,楼先生有方敬之留下的证据,谢小姐有谢长风的支持,还有青霜剑谱的线索。我们三方合作,才有机会扳倒高坤,为青霜门的冤魂报仇,为方敬之洗刷冤屈。” 楼明之与谢依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犹豫。许又开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他们不知道,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 “我凭什么相信你?”楼明之问道,“你说你是青霜门的幸存者,有什么证据?” 许又开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玉佩呈莲花形状,晶莹剔透。“这是青霜门的信物,只有核心弟子才有。谢小姐应该认识吧?” 谢依兰接过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眶瞬间红了。“这是我师叔的玉佩,当年他离开家的时候,身上就戴着这个。” “不错。”许又开说道,“这是谢长风当年交给我的,让我好好保管。他说,等遇到合适的人,就把玉佩交给他,一起为青霜门报仇。” 谢依兰握着玉佩,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师叔还活着,而且一直在为报仇做准备。 “我可以和你合作。”楼明之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但我有一个条件,不能伤害无辜的人。” “这也是我的底线。”许又开点点头,伸出手,“合作愉快。” 楼明之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三方同盟,就此结成。 就在这时,雅间的窗户突然“砰”的一声被撞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窜了进来,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直刺许又开的胸口。 “小心!”谢依兰惊呼一声,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去,手中的木质发簪猛地刺向黑影的手腕。 黑影反应极快,手腕一翻,避开了发簪,匕首的方向却丝毫不改,依旧朝着许又开刺去。 楼明之早已察觉到不对劲,在黑影破窗而入的瞬间,他就已经抽出了藏在风衣里的莲花匕首,身形一晃,挡在了许又开面前,匕首与黑影的匕首“铛”的一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高坤的人!”许又开的脸色一变,大声喊道。 黑影的身手极为矫健,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楼明之的匕首虽然锋利,但论身手,他终究是个刑侦队长,比不上专业的杀手。几个回合下来,他就渐渐落了下风,肩膀被匕首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风衣。 “楼明之!”谢依兰心急如焚,她的轻功卓绝,但点穴术对这个黑影似乎没什么效果。她看到黑影的腰间挂着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高”字,更加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就在黑影的匕首即将刺中楼明之胸口的瞬间,许又开突然抓起桌上的紫砂壶,猛地砸向黑影的头部。紫砂壶“砰”的一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黑影一脸。 黑影吃痛,动作一滞。楼明之抓住这个机会,手中的莲花匕首猛地向前一送,刺进了黑影的小腹。 黑影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身体晃了晃,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楼明之喘着粗气,肩膀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他低头看了一眼黑影的尸体,从他腰间搜出了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果然刻着一个“高”字。 “高坤的贴身保镖,代号‘黑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许又开看着令牌,脸色凝重,“他竟然亲自来了,看来高坤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动作了。” 谢依兰连忙走到楼明之身边,从随身的手提箱里拿出急救包,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伤口。“怎么样?疼不疼?” 楼明之摇摇头,目光落在黑影的尸体上:“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我大意了。”许又开叹了口气,“高坤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这次约你们见面,肯定是被眼线泄露了消息。” “现在怎么办?”谢依兰的眉头紧锁,“高坤既然已经动手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走,去青霜门旧址。”许又开的目光变得坚定,“谢长风在那里等着我们,只有拿到完整的青霜剑谱,找到高坤的罪证,我们才有机会扳倒他。” 楼明之点点头,忍着疼痛站起身。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高坤的势力庞大,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前所未有的危险。 窗外的雨还在下,夜色越来越浓。三人收拾好东西,迅速离开了听雨轩茶馆。没有人注意到,在茶馆对面的老槐树下,一道黑影正静静地站着,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买卡特靠在树干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的令牌,眼神冰冷。“高坤,许又开,还有楼明之……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与雨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诡异。 青霜门旧址位于镇江郊外的南山深处,那里荒草丛生,早已没了当年的盛景。但谁也不知道,在那片废墟之下,藏着足以颠覆整个镇江的秘密。 楼明之、谢依兰与许又开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他们的前方,是未知的危险,是重重的陷阱,但他们的脚步,却无比坚定。因为他们知道,只有向前,才能揭开真相,才能还所有冤魂一个公道。 而这场暗局的谜底,正在南山深处,悄然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第0025章剑谱残影,展场暗涌 镇江的雨,总带着江南独有的缠绵。连续三天的阴雨,让城西的“武侠文化展”现场,少了几分预期的热闹,多了几分潮湿的压抑。 楼明之站在展厅入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青铜令牌。令牌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是在提醒他,这场由许又开一手操办的文化展,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还在想恩师的事?”谢依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棉麻长裙,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沿还滴着水珠。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几缕青丝贴在脸颊,却丝毫不减她眼底的清亮。 楼明之收回思绪,看向她手里的门票:“你怎么拿到的?许又开的展,据说邀请函都要提前三个月预定。” “民俗学会给的名额。”谢依兰晃了晃门票,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好歹也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学者,这点便利还是有的。不过说真的,你觉不觉得奇怪?许又开一向深居简出,怎么突然想起在镇江办展,还特意展出青霜门的东西?” 这正是楼明之一直在琢磨的问题。 三天前,他收到第三份匿名卷宗,死者是前青霜门的杂役弟子,死在城郊废弃的仓库里,致命伤依旧是“碎星式”的剑痕。而就在同一天,许又开宣布举办武侠文化展,展品清单中赫然出现了“青霜门历代门主佩剑复制品”“青霜门独门暗器图谱”等敏感物件。 这绝非巧合。 “他在钓鱼。”楼明之沉声道,目光扫过展厅门口的安保人员。这些人看似是普通的保安,却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练家子的气息,“钓的是和青霜门覆灭案相关的人,可能是当年的幸存者,也可能是……凶手。” 谢依兰心头一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很快也发现了不对劲:“这些安保,不像是会展公司的人。倒像是……江湖上的打手。” “或许两者都是。”楼明之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墨香、木质展品与潮湿空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展厅内光线昏暗,顶部的射灯精准地打在每一件展品上,营造出一种神秘而肃穆的氛围。 来参观的人不多,大多是年纪稍长的武侠爱好者,或是穿着西装革履的文化界人士。楼明之与谢依兰混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展厅左侧,陈列着许又开创办的武侠杂志合订本,从创刊号到最新一期,整齐地摆放在玻璃柜中。杂志封面的画风复古,上面印着的武侠人物,招式凌厉,神态各异,不难看出许又开当年的才华与野心。 “我小时候,家里有全套的《江湖志》。”谢依兰看着玻璃柜里的杂志,眼神带着一丝怀念,“我师叔就是许又开的忠实读者,他总说,许又开写的江湖,才是真正的江湖。”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一本创刊号上,封面右下角有一个细小的印章,刻着“青霜”二字。这个印章很小,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你看这个。”他指给谢依兰看。 谢依兰凑近,瞳孔微微收缩:“这是青霜门的门徽印章!许又开怎么会有这个?而且还印在了创刊号上?” 青霜门覆灭于二十年前,而《江湖志》的创刊号,正是二十年前出版的。时间线惊人地吻合。 “要么,他当年就和青霜门有勾结;要么,这枚印章是他后来从某处得到的。”楼明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他和青霜门的案子,脱不了干系。” 两人继续往前走,展厅中央的展台上,摆放着一把青铜剑的复制品。剑身长约三尺,剑身刻着细密的云纹,剑柄上缠着黑色的流苏,下方的铭牌上写着:“青霜门门主佩剑——青霜剑(复制品)”。 “这把剑的形制,和我家传的古籍上记载的一模一样。”谢依兰盯着剑身,眼神专注,“古籍上说,青霜剑是玄铁混合青铜锻造而成,剑身能映出人影,吹毛可断。只可惜,真品在二十年前就失踪了,和青霜剑谱一起,下落不明。”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剑柄上,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这个凹槽,看起来像是后来凿上去的。不像是佩剑原本的设计。”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奇怪。”谢依兰点点头,“青霜门的铸剑工艺一向讲究浑然天成,不会在剑柄上留下这么突兀的凹槽。”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走到展台前,背着手,静静地看着那把复制品,眼神复杂。楼明之认出他,是许又开的贴身助理,也是这次展会的负责人之一,姓秦。 秦助理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转过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两位也对青霜剑感兴趣?” “许先生的展品很精彩。”楼明之不动声色地回应,“只是好奇,这把复制品的凹槽,是特意设计的吗?” 秦助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许先生特意要求的。他说,当年青霜剑的剑柄上,确实有这么一个凹槽,是用来镶嵌宝石的。只是后来宝石遗失了,复制品便保留了这个凹槽,力求还原真品的样貌。”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楼明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青铜令牌,令牌的形状,似乎和这个凹槽有些相似。 “许先生对青霜门的事情,倒是了解得很。”谢依兰顺着秦助理的话说道,“不知道这些细节,许先生是从哪里得知的?” “许先生年轻时,曾游历江湖,和青霜门的门主是至交好友。”秦助理的语气带着一丝自豪,“这些都是门主亲口告诉许先生的,外面的人,可不知道这些细节。” 楼明之与谢依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怀疑。青霜门门主性格孤僻,极少与人交往,江湖上几乎没人知道他的交友情况。许又开真的是他的至交好友?还是说,这只是秦助理的托词? “秦先生,请问许先生今天会来吗?”谢依兰问道。 “许先生身体不适,今天不会过来。”秦助理摇了摇头,“如果两位有什么问题,可以留言给我,我会转达给许先生。”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脚步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楼明之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这个人,不简单。” “他的气息很稳,步伐沉稳,应该是个练家子。”谢依兰补充道,“而且,他刚才提到许先生和青霜门门主是至交时,眼神有些闪躲,像是在撒谎。” 两人继续往前走,展厅的尽头,是一个单独的玻璃展柜,里面摆放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已经破损,上面写着“青霜门暗器图谱”几个字。展柜周围,站着两名身材高大的安保,比其他地方的安保更加警惕。 “就是这个。”谢依兰的声音有些激动,“我师叔当年就是研究青霜门的暗器,才失踪的。这本图谱,很可能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楼明之凑近展柜,仔细观察着那本古籍。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画着各种奇特的暗器,还有详细的制作方法和使用技巧。其中一种暗器,形状像流星,旁边标注着“碎星镖”,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配合碎星式剑法使用,百发百中”。 “碎星镖?”楼明之的眼神一凛,“死者身上的伤口,除了剑痕,还有细小的穿刺伤。难道就是这个碎星镖造成的?” “很有可能。”谢依兰点头,“碎星镖是青霜门的独门暗器,小巧隐蔽,杀伤力极强。而且,只有学会碎星式剑法的人,才能发挥出它的最大威力。” 这就意味着,凶手不仅会青霜门的独门剑法,还掌握了暗器的使用方法。要么,他是青霜门的核心弟子;要么,他得到了青霜门的武功秘籍。 就在楼明之想要看得更仔细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黑影,在展厅的拐角处一闪而过。那个身影速度极快,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鸭舌帽,看不清面容。 “有人在偷拍。”楼明之低声道,立刻追了上去。 谢依兰也反应过来,紧随其后。两人穿过人群,朝着拐角处跑去。可等他们赶到时,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扇敞开的安全出口门,门外是湿漉漉的小巷。 “追!”楼明之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小巷狭窄而幽深,两侧是斑驳的砖墙,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在地面形成一个个水洼。黑影的速度很快,在小巷中穿梭,像一道幽灵。 楼明之与谢依兰紧追不舍。谢依兰自幼习得轻功,脚步轻盈,速度丝毫不逊于楼明之;楼明之则凭借多年的刑侦经验,预判着黑影的逃跑路线,不断缩短距离。 “站住!”楼明之大喝一声。 黑影似乎被激怒了,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的下巴。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微型相机,显然已经拍下了古籍上的内容。 “把相机交出来!”谢依兰沉声道,摆出防御的姿势。 黑影没有说话,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朝着楼明之刺来。刀身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寒芒。 楼明之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攻击,同时伸出手,想要夺下他手里的相机。黑影的身手很利落,招式狠辣,显然是个惯犯。两人在狭窄的小巷里缠斗起来,雨水溅起,打湿了他们的衣服。 谢依兰在一旁伺机而动,她擅长点穴,只要找到机会,就能制服对方。可黑影的防守很严密,始终没有露出破绽。 “你是谁派来的?”楼明之一边缠斗,一边问道。 黑影依旧不说话,攻击却越来越凌厉。短刀的刀刃划过楼明之的手臂,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与雨水混合在一起,染红了地面。 “楼明之!”谢依兰惊呼一声,趁着黑影不备,飞身上前,手指快如闪电,点向他的肩井穴。 黑影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同时一脚踹向谢依兰的腹部。谢依兰猝不及防,被踹中腹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色瞬间苍白。 楼明之见状,眼神一沉,忍着手臂的剧痛,猛地扑了上去,将黑影扑倒在地。相机从黑影的手里掉落,滚到一旁的水洼里。 “说!是谁让你来的?”楼明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冰冷。 黑影挣扎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黑影的眼神一变,突然从嘴里吐出一枚毒针,朝着楼明之的面门射来。 楼明之侧身避开,毒针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砖墙上。等他再看向黑影时,发现他已经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药,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眼神渐渐失去了神采。 “不好!”楼明之心中一沉,立刻松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已经没有呼吸了。 谢依兰走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凝重:“是死士。看来,背后的人很怕我们查到真相。” 楼明之捡起地上的相机,发现相机已经被雨水泡坏,里面的内存卡也无法读取。他看着手臂上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这个黑影的招式,很奇怪。既有江湖人的狠辣,又有杀手的精准。不像是普通的江湖势力。” “会不会是买卡特的人?”谢依兰猜测道。 楼明之摇了摇头:“不好说。买卡特的人做事,向来不留活口,但也不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这个黑影,更像是被人专门训练出来的死士,只认任务,不认人。” 警笛声越来越近,楼明之知道,不能在这里久留。他拉着谢依兰,快速离开了小巷,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道中。 回到临时租住的民宿,谢依兰拿出医药箱,给楼明之处理伤口。酒精擦拭过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楼明之却面不改色,只是盯着桌上的青铜令牌,陷入了沉思。 “你在想什么?”谢依兰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问道。 “我在想,许又开的展,到底是为了什么。”楼明之缓缓说道,“他展出青霜门的暗器图谱,明知道会引来别有用心的人,却还是这么做了。而且,展会上的安保,看起来更像是在保护展品,而不是阻止别人偷拍。” “你的意思是……”谢依兰的眼神一亮,“他是故意让别人偷拍的?” “很有可能。”楼明之点头,“那本暗器图谱,说不定是假的。他故意放出来,就是为了引出背后的人,或者误导我们的调查方向。” 这个猜测,让谢依兰的心里一阵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许又开的心机,也太深沉了。 “还有那个凹槽。”楼明之摸了摸口袋里的青铜令牌,“我总觉得,我的令牌,和青霜剑复制品上的凹槽,是匹配的。或许,这个令牌,就是打开某个秘密的钥匙。” 谢依兰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你的意思是,青霜剑谱,或者青霜门的其他秘密,就藏在某个地方,而你的令牌,就是打开那个地方的钥匙?” “只是猜测。”楼明之说道,“但这个可能性很大。我恩师当年就是因为查到了青霜门的案子,才被人陷害。这枚令牌,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线索。或许,他早就知道,令牌的秘密。” 就在这时,楼明之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楼先生,别来无恙?”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楼明之的眼神一凛:“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在查青霜门的案子,也知道你手里有一枚青铜令牌。楼先生,想要知道真相吗?今晚十点,城西废弃的码头,我会告诉你一切。”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楼明之追问道。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对方轻笑一声,“记住,只能你一个人来。如果我看到有第二个人,你永远都别想知道真相了。” 说完,对方挂断了电话。 楼明之握着手机,脸色凝重。这个神秘人的出现,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他真的会告诉自己真相吗? “是谁打来的?”谢依兰问道。 “一个神秘人。”楼明之说道,“他让我今晚十点,一个人去城西废弃的码头,说要告诉我青霜门案子的真相。” “不能去!”谢依兰立刻反对,“这明显是个陷阱!对方既然知道你手里的令牌,肯定也知道你的身份。他让你一个人去,就是想对你不利!” 楼明之当然知道这是陷阱。可他没有选择。恩师的冤案,青霜门的覆灭,那些离奇死亡的死者,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巨大的谜团。而这个神秘人,或许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我必须去。”楼明之的眼神坚定,“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如果错过了,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查到真相。” “可是……”谢依兰还想说什么,却被楼明之打断了。 “放心,我会小心的。”楼明之看着她,语气柔和了一些,“你留在这里,帮我查一下城西废弃码头的情况。另外,密切关注许又开和买卡特的动向。如果我到了十一点还没回来,你就立刻报警。” 谢依兰知道,楼明之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她只能点了点头:“好。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不要逞强。” “我知道。”楼明之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青铜令牌,紧紧握在手里。 夜色渐渐降临,镇江的雨终于停了。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洒下清冷的月光。城西废弃的码头,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只有几盏破旧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楼明之提前半小时到达码头,躲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后面,观察着四周的情况。码头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显得格外阴森。 他知道,神秘人很可能已经在这里设下了埋伏。但他没有退缩。为了恩师,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真相,他必须冒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就到了十点。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进码头,停在空旷的场地中央。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下来,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楼先生,果然准时。”男人的声音,和电话里的一模一样。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从集装箱后面走了出来:“你到底是谁?找我来,有什么事?” 男人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的眼神冰冷,“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青霜门的覆灭,你恩师的冤案,还有你手里的青铜令牌,所有的秘密,我都可以告诉你。” “条件是什么?”楼明之警惕地看着他。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神秘人既然愿意告诉他真相,肯定有所图谋。 “条件很简单。”男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诡异,“用你手里的青铜令牌,换真相。” 楼明之的眼神一沉:“你想要令牌?” “没错。”男人点头,“这枚令牌,对我很重要。只要你把它交给我,我就告诉你所有的事情。包括,当年是谁血洗了青霜门,是谁陷害了你的恩师,还有青霜剑谱的下落。” 楼明之握着令牌的手紧了紧。这个条件,确实很诱人。可他总觉得,这个神秘人不可信。他要令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楼明之问道。 “你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不信。”男人的语气带着一丝威胁,“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错过了今晚,你永远都别想知道真相了。” 楼明之陷入了沉思。一边是梦寐以求的真相,一边是恩师留下的唯一线索。他该如何选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的脸色一变,猛地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谁?” 楼明之也警惕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正朝着他们走来,为首的人,正是买卡特。 “没想到,许又开的人,也对这枚令牌感兴趣。”买卡特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笑,眼神落在男人脸上,“黑狼,好久不见。” 被称为黑狼的男人脸色一沉:“买卡特,这事和你没关系,识相的,赶紧走!” “有关系没关系,可不是你说了算。”买卡特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立刻围了上来,“这枚青铜令牌,还有青霜剑谱的下落,我也很感兴趣。” 黑狼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看来,今天是免不了一场恶战了。” 楼明之看着眼前的局面,心里暗暗叫苦。他没想到,买卡特会突然出现。现在,他夹在黑狼和买卡特之间,处境岌岌可危。 “楼先生,把令牌交给我,我保你安全离开。”黑狼看着楼明之,语气急切。 “别听他的。”买卡特冷笑一声,“黑狼是许又开的头号打手,他的话,怎么能信?楼先生,不如把令牌交给我,我不仅能告诉你真相,还能帮你洗清恩师的冤案。” 楼明之看着两人,心里很清楚,无论是黑狼还是买卡特,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想要令牌,肯定是为了青霜剑谱,或者其他更大的利益。 “令牌在我手里,想要的话,就凭本事来拿。”楼明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握紧了拳头。他虽然受伤了,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黑狼和买卡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杀意。一场围绕着青铜令牌的争夺战,一触即发。 码头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垃圾。月光下,三方势力对峙着,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楼明之知道,今晚的战斗,不仅关乎令牌的归属,更关乎青霜门案子的真相,以及他和恩师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无论前方有多危险,他都必须坚持下去。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0026章码头死斗,信物玄机 海风卷着咸腥气,灌进城西废弃码头的每一个角落。破旧的路灯在风中摇曳,光影忽明忽暗,将三方对峙的身影拉得扭曲而狰狞。 买卡特的手下呈扇形包抄过来,个个手按腰间的武器,眼神凶狠如狼。黑狼紧握着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芒,目光死死盯着楼明之手里的青铜令牌,像是盯着猎物的猛兽。 “楼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买卡特踱步向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手里的令牌,对我们来说是至宝,对你而言,不过是块烫手的山芋。交给我,我保你全身而退,还能给你想要的真相。” “真相?”楼明之冷笑一声,握紧了令牌,“你的真相,恐怕是用别人的鲜血铺就的吧?” 他看得很清楚,买卡特的眼神里,只有贪婪与算计,没有半分诚意。这个人,和许又开一样,都是为了青霜门的秘密而来,所谓的“帮他洗清冤案”,不过是诱骗他交出令牌的谎言。 “敬酒不吃吃罚酒。”买卡特的脸色沉了下来,挥了挥手,“给我上!” 话音刚落,两名黑衣手下立刻扑了上来,手里的短棍带着风声,朝着楼明之的头部砸来。楼明之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攻击,同时抬脚踹向左侧那人的膝盖。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楼明之顺势夺下他手里的短棍,反手挡住右侧那人的攻击,棍身与短棍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黑狼见状,也动了。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楼明之手里的令牌。短刀划破空气,直刺楼明之的手腕,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楼明之腹背受敌,左臂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再次裂开,鲜血浸透了包扎的纱布,顺着手臂往下淌,影响了他的动作。他只能勉强应对,不断后退,寻找反击的机会。 “楼明之!” 危急关头,一声清脆的呼喊传来。谢依兰提着一把从民宿带来的菜刀,快步冲了过来。她虽然没有携带武器,但自幼习得的轻功让她身形灵动,避开两名黑衣人的阻拦,一脚踹在黑狼的后背。 黑狼猝不及防,向前踉跄了几步。楼明之抓住机会,短棍横扫,击中他的肩膀,黑狼闷哼一声,手里的短刀险些脱手。 “我不是让你在民宿等着吗?”楼明之一边与敌人缠斗,一边问道。 “你一个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我怎么可能放心?”谢依兰避开迎面而来的攻击,手指点向对方的穴位,“而且,我查到,这个码头是买卡特的地盘,他在这里藏了不少人手!” 楼明之心里一凛。难怪买卡特来得这么快,原来这里是他的老巢。看来,今晚的战斗,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有了谢依兰的支援,楼明之的压力减轻了不少。谢依兰的点穴功夫出神入化,黑衣手下只要被她点中穴位,立刻就会动弹不得。两人配合默契,一攻一防,很快就放倒了几名手下。 买卡特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没想到,谢依兰竟然会突然出现,而且身手这么好。他挥了挥手,又有几名手下冲了上来,手里还拿着钢管,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黑狼也缓过劲来,再次扑向楼明之。他的刀更快更狠,招招直指要害。楼明之的左臂伤势越来越重,动作渐渐迟缓,好几次都险些被短刀击中。 “小心!”谢依兰惊呼一声,飞身扑过来,推开楼明之。短刀擦着她的肩膀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依兰!”楼明之目眦欲裂,红着眼睛冲向黑狼,短棍挥舞得虎虎生风,带着一股拼命的架势。 黑狼被他的气势震慑,连连后退。楼明之抓住机会,短棍直捣他的胸口。黑狼侧身避开,却露出了破绽。谢依兰忍着剧痛,飞身而上,手指点中他的腰眼穴位。 黑狼的身体一僵,动作瞬间停滞。楼明之趁机上前,短棍狠狠砸在他的手腕上,短刀掉落在地。他顺势夺下黑狼手里的微型通讯器,同时将他按倒在地。 “说!许又开让你来做什么?”楼明之死死按住他,语气冰冷。 黑狼咬紧牙关,不肯说话。他的眼神凶狠,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楼明之察觉到不对劲,刚想进一步逼问,就看到黑狼的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他竟然又想咬毒自尽! “不准动!”谢依兰立刻上前,手指点中他的下颌穴位,阻止了他的动作。 黑狼动弹不得,只能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他们。楼明之搜遍他的全身,除了通讯器,还找到了一枚奇特的玉佩。玉佩呈黑色,上面刻着一个“霜”字,边缘还有磨损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青霜门的玉佩!”谢依兰的眼神一凛,“我在古籍上见过,青霜门的核心弟子,都会佩戴这样的玉佩!” 楼明之拿着玉佩,心里充满了疑惑。黑狼是许又开的手下,怎么会有青霜门的玉佩?难道他也是青霜门的遗孤?还是说,这枚玉佩是许又开给他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买卡特的脸色一变,他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他看了一眼被按倒在地的黑狼,眼神狠厉,突然从腰间抽出***枪,对准了黑狼。 “买卡特,你想干什么?”楼明之大惊失色,立刻挡在黑狼面前。 黑狼是解开真相的关键,他不能死。 “留着他,只会后患无穷。”买卡特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小心!”谢依兰扑过来,推开楼明之。子弹擦着楼明之的胳膊飞过,击中了旁边的集装箱,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趁着这个混乱的间隙,黑狼突然发力,挣脱了楼明之的控制。他的穴位被点,动作还很迟缓,但还是拼尽全力,朝着码头的尽头跑去。那里停着一艘快艇,显然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退路。 “别让他跑了!”楼明之立刻追了上去。 买卡特也不想让黑狼活着离开,他对着黑狼的背影开了几枪,却都没有击中。黑狼跳上快艇,发动引擎,快艇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江面驶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该死!”买卡特咒骂一声,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警笛声,不敢久留,带着手下迅速撤离了码头。 楼明之和谢依兰追到江边,看着黑狼逃走的方向,心里充满了遗憾。他们没能留住黑狼,也没能从他嘴里问出更多的线索。 “别太自责了。”谢依兰忍着伤口的疼痛,安慰道,“至少我们拿到了通讯器和玉佩,也知道了黑狼和青霜门、许又开都有关系。这些,都是重要的线索。” 楼明之点了点头,看向她肩膀上的伤口:“你的伤怎么样?要不要紧?” “没事,小伤而已。”谢依兰笑了笑,脸色却有些苍白,“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警察马上就要到了。” 两人快速离开了码头,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民宿,楼明之立刻给谢依兰处理伤口。她的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需要尽快缝合。楼明之虽然不是医生,但多年的刑侦生涯让他学会了一些急救技巧。他用酒精消毒,然后用针线小心翼翼地缝合伤口,动作轻柔,尽量减轻她的痛苦。 谢依兰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灯光下,楼明之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专注而认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愫。 从相遇至今,他们一起经历了生死,互相扶持,互相信任。不知不觉中,这个外冷内热的男人,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重要的位置。 “好了。”楼明之放下针线,松了一口气,“伤口已经缝合好了,明天记得去医院换药。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剧烈运动。” 谢依兰点了点头,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你的伤也需要重新处理。” 楼明之没有拒绝。谢依兰拿起医药箱,给他重新包扎伤口。两人的动作都很轻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处理完伤口,楼明之拿出从黑狼身上搜来的通讯器和玉佩,放在桌上。 “这个通讯器,是加密的,需要专业的技术才能破解。”楼明之说道,“我认识一个朋友,是电脑高手,明天可以让他帮忙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嗯。”谢依兰点头,拿起那枚黑色的玉佩,仔细观察着,“这枚玉佩,确实是青霜门的信物。而且,从磨损的痕迹来看,应该是经常佩戴的。黑狼既然有这枚玉佩,说明他和青霜门的关系不一般。” “你觉得,他会是青霜门的遗孤吗?”楼明之问道。 “有可能。”谢依兰沉吟道,“但也有可能,这枚玉佩是他从别人手里得到的。比如,许又开。如果许又开当年参与了青霜门的覆灭,他手里很可能会有这样的信物。” 楼明之的眼神沉了沉:“不管怎么样,许又开肯定知道很多秘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问清楚真相。” “可是,许又深居简出,我们根本找不到他的踪迹。”谢依兰皱了皱眉,“他的助理秦先生,也对我们讳莫如深,不肯透露任何信息。” 楼明之沉默了。他知道,许又开是个老狐狸,想要找到他,并不容易。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那个电脑高手朋友打来的。 “喂,耗子。”楼明之接起电话。 “明哥,你让我查的城西废弃码头,我查到了一些线索。”耗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那个码头,虽然是买卡特的地盘,但最近有另一个势力在频繁活动,而且,这个势力的落脚点,指向了郊区的一座废弃庄园。” “废弃庄园?”楼明之的眼神一亮,“什么庄园?” “就是二十年前青霜门的旧址。”耗子说道,“那座庄园,在青霜门覆灭后就废弃了,一直没人敢去。但最近,有人发现,那里经常有黑影出没,而且还有加密的信号传出。我怀疑,那个势力,很可能和许又开有关。” 青霜门旧址!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和兴奋。 他们没想到,许又开的秘密据点,竟然会在青霜门的旧址。这是否意味着,青霜门的覆灭,和他有着直接的关系? “耗子,你确定吗?”楼明之追问道。 “确定。”耗子肯定地说道,“我黑进了交通监控系统,发现秦助理的车,多次在郊区的路口出现,而且每次都是朝着青霜门旧址的方向。还有,我查到,许又开在三年前,匿名买下了那座废弃庄园的产权。” “好!谢谢你,耗子。”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有什么新的线索,立刻告诉我。” 挂断电话,楼明之看着谢依兰:“我们找到许又开的秘密据点了,就在青霜门旧址。” “太好了!”谢依兰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们明天就去那里看看,说不定能找到青霜门覆灭案的关键证据,还有我师叔的下落。” 楼明之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有些隐隐的不安。许又开既然敢把秘密据点设在青霜门旧址,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贸然前往,说不定会陷入危险。 “明天去可以,但我们必须小心。”楼明之沉声道,“许又开很可能已经知道黑狼失败的消息,肯定会加强防备。我们不能打草惊蛇,要暗中调查。” “我明白。”谢依兰点头,“我可以用轻功潜入庄园,探查情况。你在外面接应,一旦有危险,我们立刻撤退。” 楼明之想了想,觉得这个计划可行。谢依兰的轻功好,不易被发现,适合潜入探查;他则可以在外面观察情况,随时准备支援。 “好。”楼明之说道,“今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天,我们就去青霜门旧址,揭开许又开的真面目。” 夜色渐深,民宿里一片安静。楼明之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手里握着那枚青铜令牌,又拿起黑狼留下的玉佩,放在一起比对。 令牌和玉佩的材质不同,一个是青铜,一个是黑玉,但上面的纹路,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而且,令牌的形状,和之前在文化展上看到的青霜剑复制品的凹槽,几乎完全吻合。 “难道,这枚令牌和玉佩,是打开某个秘密的两把钥匙?”楼明之喃喃自语。 他隐隐觉得,青霜门的秘密,就藏在旧址的某个地方。而这枚令牌和玉佩,就是打开秘密的关键。或许,青霜剑谱,还有当年的真相,都在那里。 另一边,谢依兰也没有睡着。她的肩膀隐隐作痛,但心里却充满了期待。她已经找了师叔很多年,现在,终于有了线索。她相信,只要找到青霜门旧址,就能找到师叔的下落,也能揭开青霜门覆灭的真相。 与此同时,青霜门旧址的废弃庄园里,一片灯火通明。许又开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眼神深邃地看着窗外。秦助理站在他的身后,脸色凝重。 “黑狼失败了?”许又开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秦助理点头,“他被楼明之和谢依兰缠住,没能拿到青铜令牌,最后乘快艇逃走了。买卡特也在场,还想趁机夺取令牌,但没能成功。” 许又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买卡特这个人,野心太大,迟早会栽在自己手里。” “楼明之和谢依兰,已经查到了庄园的位置,明天可能会来探查。”秦助理说道,“我们要不要加强防备?” “不用。”许又开摇了摇头,“让他们来。我已经在这里布好了局,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青铜令牌和玉佩都在他们手里,只要他们来了,我就能一网打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可是,楼明之的身手不错,谢依兰又会轻功和点穴,我们恐怕……” “放心。”许又开打断他的话,眼神锐利,“我已经请了‘鬼手’来帮忙。有他在,楼明之和谢依兰,插翅难飞。” 秦助理的眼神一亮:“您说的是‘鬼手’魏无常?他不是已经隐退多年了吗?” “为了青霜剑谱,他会来的。”许又开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诡异,“当年,他欠我的人情,也该还了。” 书房里的灯光,映照着许又开的脸,显得格外阴森。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青霜门的门主夫妇,还有一个年轻的弟子。许又开的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的人影,眼神复杂。 “二十年了。”许又开喃喃自语,“青霜门的秘密,也该重见天日了。谁也阻止不了我,谁也不能!” 夜色中,废弃的庄园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等待着猎物的到来。楼明之和谢依兰还不知道,他们即将面临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一场生死攸关的较量。 而青霜门覆灭的真相,青霜剑谱的下落,还有那些被掩埋的秘密,都将在这场较量中,逐渐浮出水面。 镇江的夜,依旧安静。但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0027章剑痕锁魂,旧纸藏凶 镇江的梅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湿冷。 雨丝像扯不断的银丝,斜斜地织着,将西津渡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也将巷尾那间废弃的旧茶馆,裹进了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楼明之蹲在茶馆的门槛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道已经发黑的血迹。血迹呈不规则的形状,边缘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这是一道喷溅状的血痕——死者倒下时,血液不是缓慢流淌,而是被某种锐器以极快的速度划破动脉,喷溅而出。 他的身后,谢依兰正蹲在尸体旁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死者脖颈处的伤口。雨珠顺着她的发梢滑落,滴在藏青色的民俗学者制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却浑然不觉,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得吓人。 这是三天里的第三起命案。 死者名叫周三寿,六十二岁,无儿无女,早年是镇江码头的搬运工,退休后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和捡破烂为生。据附近的居民说,周三寿性格孤僻,很少与人来往,唯一的爱好,就是每天傍晚来这间废弃的旧茶馆,喝上一壶劣质的烧酒,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头,竟是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的幸存者之一。 楼明之的目光从血迹上移开,落在死者摊开的手掌上。手掌心里,紧紧攥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碎片,碎片的形状很奇特,像是某种令牌的一角,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青”字。 和前两起命案的死者一样。 第一起命案的死者,是个名叫柳三娘的老太太,生前是镇江城南的裁缝,也是青霜门的幸存者。她死在自家的裁缝铺里,脖颈处同样有一道极细的伤口,手掌心里攥着一枚刻着“霜”字的青铜碎片。 第二起命案的死者,是个名叫赵老四的船夫,曾是青霜门的杂役。他死在渡口的小船上,伤口与前两人如出一辙,手掌心里攥着的,是一枚刻着“门”字的青铜碎片。 青、霜、门。 三枚碎片,拼在一起,正是“青霜门”三个字。 楼明之站起身,将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小心翼翼地将周三寿手掌心里的青铜碎片装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谢依兰:“伤口怎么样?” 谢依兰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凝重:“和前两起一样,是锐器造成的致命伤,伤口狭长而平整,入刀角度精准,一刀划破颈动脉,手法干净利落。”她顿了顿,补充道,“最关键的是,伤口的形状,和青霜门的独门剑法‘碎星式’的剑痕,一模一样。” 楼明之的眼神一沉。 碎星式,青霜门的镇派剑法之一,以快、准、狠著称,剑招刁钻,出手必见血。当年青霜门覆灭时,江湖上盛传,碎星式已经随着青霜门的覆灭而失传。可现在,这失传二十年的剑法,却接连出现在三起命案的现场。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死者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谢依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雨水,目光扫过茶馆的四周,“茶馆里没有打斗的痕迹,门窗完好,说明死者是自愿来到这里的,而且对凶手没有防备。” “自愿来的?”楼明之挑了挑眉,走到茶馆的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灰尘,“周三寿每天傍晚来这里喝酒,昨晚却在深夜来到这里,除非……是有人约他。” “而且,这个人,一定是他认识的人。”谢依兰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的雨幕,“能让一个孤僻的老头,在深夜冒着大雨来到这里,除了熟人,还能有谁?” 楼明之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茶馆的每一个角落。茶馆不大,只有几张破旧的木桌和板凳,墙壁上布满了霉斑,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杂物,看起来破败不堪。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个旧木箱上。 木箱半掩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摞泛黄的旧报纸,和几本线装书。 楼明之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箱。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线装书。 书的封面已经破烂不堪,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青霜剑谱”四个字。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青霜剑谱! 谢依兰也凑了过来,看到书封上的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这是青霜剑谱?” 楼明之没有说话,只是快速地翻看着手里的线装书。书里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很多字迹都已经模糊不清,但还是能看出,这确实是一本剑谱,上面记载着青霜门的剑法招式,其中就包括碎星式。 “不对。”谢依兰突然开口,眉头紧锁,“这不是真正的青霜剑谱。” “哦?”楼明之抬起头,看向她,“怎么说?” “我家祖上和青霜门有过交情,我小时候见过青霜剑谱的拓本。”谢依兰接过线装书,仔细地翻看着,“真正的青霜剑谱,是用宣纸印刷的,字迹是楷书,而且每一页的边角,都盖着青霜门的掌门印。这本剑谱,用的是普通的毛边纸,字迹是行书,而且没有掌门印,明显是后人临摹的。” 楼明之点了点头,接过剑谱,又翻了几页。果然,正如谢依兰所说,这本剑谱虽然记载了青霜门的剑法招式,但无论是纸张还是字迹,都和真正的青霜剑谱相去甚远。 “临摹这本剑谱的人,对青霜门的剑法很熟悉。”楼明之的目光落在剑谱上的字迹上,“你看,这些招式的注解,非常详细,甚至比我查到的青霜门剑法的记载,还要详细。” “难道是青霜门的遗孤?”谢依兰脱口而出。 楼明之没有回答,只是将剑谱放回木箱,又拿起了一摞旧报纸。报纸的日期,都是二十年前的,上面刊登着青霜门覆灭案的相关报道。 报道的内容,和楼明之查到的资料大同小异——青霜门门主夫妇离奇死亡,镇派之宝青霜剑谱不翼而飞,门派内讧,幸存者四散逃亡,此案最终草草结案。 但其中有一篇报道,引起了楼明之的注意。 报道的标题是《青霜门覆灭之谜:护法离奇失踪,疑似携剑谱叛逃》。 报道中提到,青霜门覆灭后,门主夫妇的贴身护法买天雄离奇失踪,有人说他携带着青霜剑谱叛逃,也有人说他已经被灭口。 买天雄…… 楼明之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买卡特。 买天雄,买卡特…… 这两个名字,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楼明之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快速地将报纸翻了一遍,却没有找到更多关于买天雄的信息。 就在这时,谢依兰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是许又开的助理打来的。”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机上:“他找你干什么?” 谢依兰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凝重。挂了电话,她看向楼明之:“许又开说,他在镇江博物馆举办的武侠文化展,明天就要开展了。他邀请我们去参加开幕式,说有关于青霜门的重要文物,要给我们看。” 楼明之的眼神一沉。 许又开。 这个武侠界的“大神”,自从楼明之和谢依兰来到镇江调查青霜门覆灭案后,就一直对他们格外“关注”。他不仅主动联系他们,提供了一些关于青霜门的资料,还时不时地暗示,他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 这个人,看起来儒雅谦和,实则深不可测。 他突然邀请他们参加武侠文化展,还说有关于青霜门的重要文物,到底是何用意? “去不去?”谢依兰看着楼明之,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去。”楼明之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既然主动送上门来,我们没有理由不去。说不定,能从他那里,挖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谢依兰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许又开还说,买卡特也会去参加开幕式。” “买卡特也会去?”楼明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有意思。这两个人,一个是武侠界的文化名流,一个是地下世界的皇神,他们凑在一起,能擦出什么火花?” 雨,还在下。 夜色,越来越浓。 楼明之和谢依兰走出废弃的旧茶馆,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尘封了二十年的秘密。 “你说,周三寿他们三个,为什么会被杀?”谢依兰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因为他们知道太多秘密。”楼明之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低沉,“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真相,绝对不是江湖上盛传的门派内讧那么简单。周三寿他们三个,作为幸存者,一定知道一些内幕。而凶手杀他们,就是为了灭口。” “那凶手为什么要用碎星式的剑法?”谢依兰追问,“而且还在他们的手掌心里,留下刻着‘青霜门’三个字的青铜碎片?” “为了嫁祸。”楼明之的目光锐利如刀,“凶手想让我们以为,这是青霜门的遗孤在复仇。这样一来,他就能隐藏在幕后,继续操控一切。” “那青铜碎片,又是怎么回事?”谢依兰不解地问道。 “那三枚青铜碎片,拼在一起是‘青霜门’三个字,而我手里,有一枚恩师遗留的青铜令牌。”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青铜令牌,递给谢依兰,“你看看,这枚令牌的材质,和那三枚碎片的材质,是不是一样的?” 谢依兰接过青铜令牌,仔细地端详着。令牌呈长方形,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材质是青铜,和那三枚碎片的材质,一模一样。 “这枚令牌,是你恩师的遗物?”谢依兰抬起头,看向楼明之。 “嗯。”楼明之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悲伤,“我恩师名叫江振海,二十年前,是负责调查青霜门覆灭案的刑警。后来,他因为查到了一些关键线索,被人陷害,最终含冤而死。这枚令牌,是他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你说,这枚令牌,会不会和青霜门的覆灭案有关?”谢依兰看着手里的青铜令牌,若有所思地问道。 “肯定有关。”楼明之的语气坚定,“我恩师当年查到的线索,一定和这枚令牌有关。而凶手杀他,就是为了夺取这枚令牌。可惜,他们没有找到。” 谢依兰将青铜令牌还给楼明之,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这么说来,你恩师的冤案,和青霜门的覆灭案,其实是同一个案子。” “没错。”楼明之握紧了青铜令牌,指节泛白,“我追查恩师的冤案,追查青霜门的覆灭案,其实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找出幕后黑手,还恩师一个清白,还青霜门一个公道。” 雨,渐渐小了。 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 两人走到西津渡的渡口,停了下来。渡口的水面上,停泊着几艘小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明天的武侠文化展,一定不简单。”谢依兰看着水面上的小船,轻声说道。 “嗯。”楼明之点了点头,“许又开和买卡特,这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们的目的,绝对不只是举办一个文化展那么简单。” “你说,买卡特会不会就是买天雄的儿子?”谢依兰突然问道。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水面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很有可能。买天雄是青霜门的护法,二十年前离奇失踪。而买卡特,作为地下世界的皇神,对青霜门的覆灭案异常执着。如果他真的是买天雄的儿子,那他的目的,就很明显了——复仇。” “复仇?”谢依兰皱了皱眉,“他要向谁复仇?” “向当年血洗青霜门的人复仇。”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冽,“而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许又开。” 谢依兰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怀疑许又开?” “不是怀疑,是肯定。”楼明之转过头,看向谢依兰,眼神锐利如刀,“许又开作为武侠界的‘大神’,对青霜门的历史了如指掌。他创办的武侠杂志,曾经刊登过很多关于青霜门的报道,其中一些细节,甚至连我都查不到。这说明,他当年一定参与了青霜门的覆灭案。” “那他为什么要邀请我们参加武侠文化展?”谢依兰不解地问道。 “因为他需要我们。”楼明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需要我们帮他找到真正的青霜剑谱,也需要我们帮他对付买卡特。我们,不过是他手里的棋子。” 谢依兰沉默了。 她知道,楼明之说的是对的。在这场围绕着青霜门覆灭案的暗局中,他们看似是主导者,实则是被人家操控的棋子。 而这场暗局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江湖和都市上层势力的秘密。 夜色,越来越浓。 渡口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过两人的脸颊。 楼明之握紧了手里的青铜令牌,眼神坚定。他知道,明天的武侠文化展,将是一场鸿门宴。而他和谢依兰,将要踏入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他不怕。 为了恩师的冤案,为了青霜门的真相,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绝不退缩。 谢依兰看着楼明之坚定的侧脸,心里一阵动容。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楼明之转过头,看向谢依兰,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眼神明亮而坚定。 在这场充满迷雾的暗局中,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 镇江博物馆门前,人头攒动。 许又开举办的武侠文化展,开幕式就在这里举行。 楼明之和谢依兰,穿着一身正装,来到了博物馆门口。 门口的红毯上,站满了记者和嘉宾。许又开穿着一身白色的唐装,正站在门口,和前来参加开幕式的嘉宾们寒暄着。他的脸上,挂着儒雅谦和的笑容,看起来风度翩翩。 而在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戴着一副墨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正是买卡特。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警惕。 他们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红毯走去。 许又开看到他们,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楼先生,谢小姐,你们可算来了。我等你们很久了。” 楼明之伸出手,和许又开握了握:“许先生客气了。” 买卡特也摘下墨镜,看向楼明之和谢依兰。他的眼神冰冷,像是淬了毒的刀子,落在楼明之的脸上:“楼队长,久仰大名。” 楼明之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买先生,我也久仰你的大名。”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周围的记者和嘉宾,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将目光投向他们。 许又开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朋友,别这么见外。里面请,里面请。我准备了一些关于青霜门的重要文物,保证让你们大开眼界。” 说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迈步朝着博物馆里面走去。 买卡特跟在他们身后,眼神冰冷,像是在盯着猎物。 走进博物馆,一股浓郁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展厅里,陈列着各种武侠门派的文物,有刀剑、有秘籍、有服饰,琳琅满目。 而在展厅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玻璃展柜。 展柜里,放着一把古朴的长剑,和一本线装书。 长剑的剑柄上,刻着两个字——青霜。 线装书的封面,赫然写着——青霜剑谱。 楼明之和谢依兰的瞳孔,同时收缩。 真正的青霜剑,和真正的青霜剑谱! 许又开走到展柜前,转过身,看向楼明之和谢依兰,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楼先生,谢小姐,这就是我要给你们看的,青霜门的镇派之宝——青霜剑,和青霜剑谱。” 楼明之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展柜里的青霜剑和青霜剑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许又开竟然会拥有真正的青霜剑和青霜剑谱! 买卡特的眼神,也变得炙热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展柜里的青霜剑和青霜剑谱,手指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许又开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看向许又开:“许先生,你是怎么得到这些东西的?” 许又开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楼先生,你觉得,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楼明之的眼神一沉,没有说话。 谢依兰却忍不住开口了:“许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又开的目光,扫过两人的脸,缓缓开口:“二十年前,青霜门之所以覆灭,不是因为门派内讧,而是因为……有人想要夺取青霜剑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这个人,就是青霜门的护法,买天雄。”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愣住了。 买天雄? 许又开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冷:“买天雄为了夺取青霜剑谱,勾结外敌,血洗了青霜门。门主夫妇拼死反抗,最终惨死在他的剑下。而青霜剑谱,也被他抢走了。” “你胡说!”买卡特突然开口,声音冰冷,“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许又开转过头,看向买卡特,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买先生,事到如今,你还想替你父亲隐瞒吗?当年的事情,我可是亲眼所见。” “你撒谎!”买卡特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我父亲是被人陷害的!真正血洗青霜门的人,是你!” 许又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买卡特,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买卡特冷笑一声,“当年,你为了夺取青霜剑谱,假意和我父亲合作,然后在他得手之后,又派人追杀他。我父亲为了保护青霜剑谱,只能隐姓埋名,四处逃亡。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楼明之和谢依兰,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许又开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买卡特,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这里是博物馆,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撒野?”买卡特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许又开,今天我就要为我父亲报仇!” 说着,他猛地朝着许又开扑了过去。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记者们纷纷尖叫着躲避,嘉宾们也乱作一团。 楼明之反应迅速,一把拉住想要冲上去的谢依兰:“别冲动!” 谢依兰看着混乱的现场,急道:“现在怎么办?” 楼明之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展柜里的青霜剑和青霜剑谱,眼神锐利如刀:“别管他们。我们的目标,是青霜剑谱。” 说着,他拉着谢依兰,朝着展柜的方向,快速冲了过去。 许又开和买卡特打得不可开交。 许又开虽然是个文人,但身手却不弱。买卡特更是身手矫健,招招狠辣。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楼明之和谢依兰趁机冲到展柜前。 楼明之掏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快速地撬着展柜的锁。 谢依兰则警惕地看着四周,防备着突然出现的敌人。 “快点!”谢依兰焦急地说道,“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 楼明之的手指飞快地动着,汗水顺着额头滑落。 “咔嚓”一声。 展柜的锁,被撬开了。 楼明之伸手,想要去拿展柜里的青霜剑谱。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住手。” 楼明之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他的额头。 男人的脸上,戴着一个面具,看不清他的长相。 但他的眼神,却冰冷刺骨。 “你是谁?”楼明之的声音,异常平静。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说道:“把青霜剑谱,交出来。” 谢依兰也转过身,看着男人,眼神警惕:“你是许又开的人?还是买卡特的人?” 男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将枪口,对准了谢依兰:“我再说一遍,把青霜剑谱交出来。否则,我杀了你们。”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男人的手上。 男人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黑色的手链。手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青铜碎片。 碎片上,刻着一个字——“江”。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手链,他见过。 当年,陷害恩师的那个神秘人,手腕上就戴着这样一个手链! “是你!”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你陷害了我恩师!是你血洗了青霜门!”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你到底是谁?”楼明之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人缓缓地摘下面具。 面具之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会是你?” 面具之下,露出的竟是镇江博物馆馆长的脸——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中年人,此刻眼底却淬着冰,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楼明之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与案件毫无关联的博物馆馆长,竟然会是藏在幕后的黑手之一。 “江振海当年查到了青霜门的秘密,查到了我头上,他不死,我怎么能安心?”馆长的声音冰冷刺骨,手里的枪稳稳地指着楼明之的额头,“还有青霜门那群蠢货,守着青霜剑谱不肯交出来,留着他们,就是祸害。” 谢依兰的心脏狂跳,她下意识地挡在楼明之身前,指尖悄悄扣住了腰间的银针——那是她防身用的暗器,淬了能让人瞬间麻痹的草药。 “二十年前,是你勾结许又开,血洗了青霜门?”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馆长嗤笑一声:“勾结?许又开不过是我手里的一颗棋子罢了。他想借着青霜剑谱扬名立万,我偏要利用他的野心,替我扫清障碍。买天雄那个愣头青,以为抓住了剑谱就能翻身,殊不知,从他动了贪念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楼明之死死地盯着馆长手腕上的青铜碎片,碎片上的“江”字刺得他眼睛生疼。那是恩师的姓氏,是这个畜生,盗用了恩师的名义,做下了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那三起命案,也是你干的?”楼明之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道。 “周三寿、柳三娘、赵老四……”馆长慢条斯理地说着,像是在念诵什么无关紧要的名字,“他们三个,是青霜门覆灭时漏网的鱼,留着他们,迟早会坏了我的大事。用碎星式杀人,再留下青铜碎片,不过是为了嫁祸给青霜门的遗孤,顺便搅乱你们的视线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展柜里的青霜剑谱上,眼神变得炙热:“至于这青霜剑谱,它本就该属于我。有了它,我就能掌控整个江湖,甚至……掌控那些躲在都市里的蛀虫。” 就在馆长的注意力被青霜剑谱吸引的刹那,谢依兰动了。 她手腕微扬,三枚银针如同流星般射出,直奔馆长的手腕、脖颈和眉心! 馆长反应极快,侧身躲过眉心的要害,却还是被一枚银针射中了手腕。 “噗”的一声,银针没入皮肉,馆长只觉得手腕一阵麻痹,手里的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找死!”馆长怒吼一声,朝着谢依兰扑了过来。 楼明之岂能给他机会?他猛地侧身,一记凌厉的肘击狠狠撞在馆长的胸口。 馆长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展柜上。展柜的玻璃瞬间碎裂,青霜剑和青霜剑谱掉落在地。 混乱中,许又开和买卡特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周围的尖叫声、警笛声也隐隐传来。 楼明之顾不上其他,一把捡起地上的青霜剑谱,塞进怀里,又拉起谢依兰的手:“走!” 两人朝着博物馆的后门狂奔而去,身后传来馆长气急败坏的嘶吼声:“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阳光透过破碎的玻璃,洒在满地狼藉的展厅里,青霜剑的剑身反射出冷冽的光,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跨越二十年的暗局,终究还是迎来了破晓的时刻。 第0028章古籍里的剑痕 镇江的雨,像是被谁拧住了开关,从昨夜一直下到今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将整条西津渡古街浇得透湿,氤氲的水汽顺着屋檐流淌,在地面汇成蜿蜒的水溪,倒映着两侧斑驳的砖墙与红灯笼,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楼明之站在“古月轩”古籍店的屋檐下,指尖夹着半支烟,烟雾在雨雾中迅速消散。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身上的黑色冲锋衣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背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可他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对面那家紧闭着门的旧书店——“墨韵斋”。 昨天下午,他和谢依兰从第三具死者的遇害现场回来后,便陷入了僵局。死者张启山,前青霜门外围弟子,退役后开了一家武馆,死在武馆的练功房里,胸口一道斜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光滑,与前两起命案的“碎星式”伤痕如出一辙。更诡异的是,练功房的地面上,用鲜血画着一个残缺的剑形图腾,与谢依兰描述的青霜门标志有七分相似。 “青霜门的碎星式,讲究‘快、准、狠’,剑痕斜劈而下,角度恰好是四十五度,而且会在伤口边缘留下三个极浅的小点,是剑尖震颤造成的,”谢依兰当时蹲在尸体旁,指尖悬在伤口上方,语气凝重,“这三起命案的伤口,都符合碎星式的特征,但又有细微差别——真正的碎星式剑痕,小点是呈三角形排列的,而这些伤口上的小点,却是直线分布。” “模仿作案?”楼明之当时皱起了眉。 “可能性不大,”谢依兰摇摇头,“碎星式是青霜门的独门剑法,早已失传,除了当年的门内弟子,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如此细节。除非……”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除非是有人刻意修改了剑招,既保留了碎星式的特征,又留下了自己的标记。” 这个猜测,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凶手不仅与青霜门有关,还极有可能是在向某个特定的人传递信息,或者说,是在“祭奠”什么。 为了查清碎星式的细节,谢依兰想起了镇江的“墨韵斋”。店主老顾是她师叔的旧识,收藏了不少关于江湖门派的古籍,或许能找到关于青霜门剑法的记载。可两人今早赶来,却发现墨韵斋大门紧闭,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看起来像是许久未曾开过门。 “会不会是我们来早了?”谢依兰站在楼明之身边,身上的米白色风衣也湿了一片,头发上沾着水珠,却依旧难掩清丽的眉眼。她抬手擦了擦脸颊的雨水,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师叔说过,老顾是个闲不住的人,每天天不亮就会开门整理古籍。” 楼明之掐灭烟头,将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目光落在墨韵斋的窗户上。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隐约能看到里面杂乱堆放的书架,却看不到一丝人影。“不对劲,”他沉声道,“你看窗户的插销,是从里面插上的。” 谢依兰凑近一看,果然,窗户内侧的木质插销牢牢插在插槽里,这意味着,除非有人从里面开门,否则外人根本无法进入。可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闭门不出,还从里面锁上窗户? “难道老顾出事了?”谢依兰的心头一紧。接连三起命案,都与青霜门有关,而老顾作为可能知晓内情的人,实在太过危险。 楼明之没有说话,而是绕到墨韵斋的后门。后门同样紧闭着,不过门锁是一把普通的挂锁,看起来并不坚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一根细长的铁丝,熟练地插进锁孔,轻轻搅动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挂锁应声而开。 “你还会开锁?”谢依兰有些意外。 “以前查案学的,”楼明之推开门,侧身让谢依兰先进,“小心点,里面可能有危险。” 后门通向一个狭小的天井,天井里长满了杂草,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纸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穿过天井,就是墨韵斋的内堂,书架一排排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泛黄的古籍,只是地面上散落着几本书,看起来像是有人慌乱中碰掉的。 “老顾?”谢依兰轻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楼明之掏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打开开关,光束在昏暗的内堂里扫过。书架、书桌、椅子,一切都摆放整齐,没有打斗的痕迹,可就是不见老顾的踪影。直到光束落在书桌下方,谢依兰突然惊呼一声:“那里有血迹!” 书桌下方的地面上,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边缘凝结成块,看起来有些时日了。楼明之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血迹的形态:“血迹呈滴落状,方向是朝着内堂深处的,说明老顾可能是受伤后,自己躲进了里面。” 内堂深处有一扇小门,通向储物间。楼明之示意谢依兰站在原地,自己则握紧手电筒,缓缓走向那扇小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储物间里堆满了古籍和木箱,光线更加昏暗,霉味也更重了。 “老顾?”楼明之再次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他的手电筒光束在储物间里来回扫视,突然停在了一个巨大的木箱后面。木箱旁边,露出了一只穿着布鞋的脚。 楼明之心中一沉,快步走了过去。只见老顾蜷缩在木箱后面,脸色苍白如纸,胸口插着一把短刀,伤口还在微微渗血,不过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还有气!”楼明之立刻蹲下身,解开老顾的衣领,检查他的脉搏。脉搏微弱但还有跳动,说明他刚受伤不久。 谢依兰也跟着走了进来,看到老顾的样子,脸色一变:“我来看看。”她蹲下身,指尖点在老顾的几处穴位上,又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几粒药丸,塞进老顾的嘴里,“这是师门的续命丹,能暂时稳住他的伤势。” 老顾的喉咙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看到谢依兰,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 “老顾,是谁伤了你?”楼明之凑近他,声音低沉而急切,“是不是因为青霜门的事情?” 提到“青霜门”三个字,老顾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谢依兰连忙扶住他:“别急,慢慢说。” 老顾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谢依兰身上,声音微弱:“你是……谢长风的侄女?” 谢依兰点点头:“我是谢依兰,我来找师叔,也想找青霜剑谱。” “剑谱……不在我这儿,”老顾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恐惧,“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晚,我就知道,这东西会引来杀身之祸……”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的伤口再次涌出鲜血。 “你先别说话,我们带你去医院。”楼明之想要抱起老顾,却被老顾一把抓住了手腕。 “来不及了,”老顾的力气突然大了起来,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他们……他们很快就会来。你听我说,青霜门的覆灭,不是内讧,是有人陷害……许又开,他撒谎!” “许又开?”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愣住了。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武侠界的泰斗,创办的《江湖志》杂志影响了一代人,而且就在三天前,许又开还高调宣布,要在镇江举办“武侠文化展”,展出的文物中,就包括青霜门的失传信物。 “他当年……是青霜门的客座教授,”老顾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知道碎星式的秘密……还有买卡特,他的人,一直在找剑谱……” “买卡特是谁?”楼明之追问。 老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身体突然一僵,头歪向一边,脉搏也停止了跳动。 “老顾!”谢依兰喊了一声,可老顾已经没有了回应。 楼明之缓缓站起身,脸色凝重到了极点。老顾的死,无疑是在他们的调查上又蒙上了一层阴影。许又开、买卡特,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名字,到底与青霜门的覆灭案有什么关系?老顾说许又开撒谎,那么当年的真相,又是什么?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谢依兰站起身,眼神警惕地看向门口,“老顾说‘他们’会来,万一凶手折返,我们就麻烦了。” 楼明之点点头,目光扫过储物间的木箱:“等等,老顾可能在临死前,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藏起来了。”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老顾身边的木箱,突然发现其中一个木箱的锁扣是打开的。他打开木箱,里面装满了古籍,最上面的一本,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青霜门纪事》。 “是青霜门的内部记载!”谢依兰眼前一亮。 楼明之拿起那本书,快速翻了翻。里面记载着青霜门的历史、门规、剑法图谱,还有一些门内弟子的名录。他翻到最后几页,发现有几页纸被人撕掉了,只剩下残缺的边缘。 “撕掉的部分,可能就是关于覆灭案的关键线索,”楼明之将书放进自己的背包,“我们先带走,回去再仔细研究。” 两人不敢多做停留,快速离开了墨韵斋,锁上后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消失在雨雾弥漫的古街上。 回到临时租住的民宿,楼明之立刻将《青霜门纪事》摊在桌上。民宿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两把椅子,窗户紧闭着,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只留下一盏台灯,光线昏暗,却恰好能看清书页上的字迹。 “你看这里,”谢依兰指着其中一页,“上面记载着青霜门的核心弟子名录,门主夫妇、三位护法,还有五位核心弟子。我师叔说过,当年青霜门覆灭,只有少数几人逃脱,其中就包括一位护法和两位核心弟子。” 楼明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名录上的名字清晰可见:门主谢惊鸿,夫人苏婉清,护法林啸天、赵长风、买震山,核心弟子许又开、江枫、沈若雁、顾远、李慕然。 “买震山?”楼明之的目光停留在这个名字上,“和买卡特是什么关系?” “不清楚,但买姓在江湖上并不常见,大概率是亲属,”谢依兰推测道,“老顾说买卡特的人在找剑谱,或许买震山当年就是负责保管剑谱的护法?” 楼明之点点头,继续往下翻。书页上详细记载了青霜门的剑法,包括碎星式的图谱和心法口诀。图谱上的剑招,与命案现场的伤口完全吻合,而且标注着“剑尖震颤,留三角星痕”的字样,印证了谢依兰之前的判断——凶手的剑招,确实是模仿碎星式,却又做了修改。 “你看这张图谱,”楼明之指着其中一幅,“碎星式的第七式,‘星落九天’,剑痕应该是斜劈而下,同时剑尖震颤,留下三个三角形的小点。但命案现场的伤口,小点是直线分布,这说明凶手要么是记错了剑招,要么是故意为之。” “或者,是凶手只学了剑招的皮毛,没有掌握心法口诀,”谢依兰补充道,“碎星式的震颤,需要内力配合心法才能做到,否则根本无法留下三角形的星痕。” 两人研究了半天,直到窗外的雨势渐小,才发现已经到了中午。楼明之起身煮了两碗泡面,递给谢依兰一碗:“先垫垫肚子,下午我们去拜访一下许又开。” “拜访许又开?”谢依兰有些意外,“老顾说他撒谎,我们现在去找他,会不会打草惊蛇?” “恰恰相反,”楼明之咬了一口泡面,眼神锐利,“老顾刚死,许又开如果真的与案件有关,肯定会有所警惕。我们主动找上门,既能观察他的反应,也能试探一下他对青霜门的了解程度。而且,他要举办武侠文化展,展出青霜门的信物,这本身就很可疑。” 谢依兰想了想,觉得楼明之说得有道理:“好,那我们下午就去。不过,许又开是武侠界的名人,安保肯定很严,我们怎么才能见到他?” “我自有办法,”楼明之笑了笑,从背包里掏出那本《青霜门纪事》,“有了这个,他一定会见我们。” 下午两点,雨终于停了。楼明之和谢依兰打车来到许又开下榻的酒店——镇江国际大酒店。酒店门口戒备森严,有不少保安站岗,还有一些记者和武侠爱好者在门口等候,想要采访许又开。 “看来想见他的人不少,”谢依兰看着门口的人群,低声说道,“我们就这样进去,肯定会被拦住。” 楼明之没有说话,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门口的保安:“麻烦你通报一下许先生,就说楼明之有青霜门的重要信物,想要当面交给她。” 保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打量了楼明之和谢依兰一番,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进了酒店。没过多久,保安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许又开的助理。 “楼先生,谢小姐,请跟我来,”助理的态度很客气,“许先生在楼上的会客厅等你们。” 两人跟着助理走进酒店,乘坐电梯来到十五楼。会客厅很大,装修豪华,墙上挂着一些武侠题材的画作,茶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茶具。许又开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灰色的唐装,头发花白,面容儒雅,看起来就像一位和蔼可亲的学者。 “楼先生,谢小姐,久仰大名,”许又开站起身,笑着伸出手,“早就听说楼队长是刑侦界的奇才,可惜后来遭人陷害,被革职查办,实在令人惋惜。谢小姐是谢长风先生的侄女吧?令叔当年可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客。” 楼明之与他握了握手,语气平淡:“许先生过奖了。我们今天来,是想向你请教一些关于青霜门的事情。” “青霜门?”许又开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坐吧,我们慢慢说。” 三人坐下后,助理给他们倒了茶。许又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说道:“我当年确实是青霜门的客座教授,教过弟子们一些文学知识。青霜门覆灭那晚,我恰好不在山上,所以侥幸逃过一劫。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总觉得是自己没能保护好弟子们。” “许先生对青霜门的碎星式剑法,了解多少?”楼明之直接切入正题。 许又开放下茶杯,沉吟道:“碎星式是青霜门的独门剑法,威力无穷,我只是略有耳闻,并没有亲眼见过。怎么,楼先生突然问起这个?” “最近镇江发生了三起命案,死者都是青霜门的幸存者,死状与碎星式的剑痕高度吻合,”楼明之盯着许又开的眼睛,“而且,我们在一位知情者的家中,发现了这本《青霜门纪事》,上面记载着你是青霜门的核心弟子,并非客座教授。” 许又开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平静:“哦?有这种事?可能是记载有误吧。当年我确实只是客座教授,或许是弟子们觉得我学识尚可,便把我的名字写进了核心弟子名录里。” “是吗?”楼明之拿出《青霜门纪事》,翻到记载碎星式的那一页,“那你看看,这上面记载的碎星式,是否准确?” 许又开接过书,仔细看了起来,眉头微微皱起:“这上面的记载,确实是碎星式的剑法图谱,不过……好像有几处地方不对。” “哪里不对?”谢依兰立刻问道。 “碎星式的第七式‘星落九天’,剑招应该是斜劈而下,同时剑尖震颤,留下三个三角形的小点,”许又开指着图谱说道,“但这上面画的,却是直线分布的小点,这是错误的。看来,这本纪事的作者,对碎星式的了解并不深入。”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许又开竟然准确说出了碎星式的核心特征,这说明他对碎星式的了解,绝不仅仅是“略有耳闻”那么简单。 “许先生既然只是客座教授,怎么会对碎星式的剑招如此了解?”楼明之追问。 许又开笑了笑:“我虽然是客座教授,但与青霜门的弟子们关系很好,偶尔也会看他们练剑,久而久之,便记住了一些剑招的特征。再说,我创办《江湖志》这么多年,对各个门派的武功都有一定的研究,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可楼明之总觉得,许又开的笑容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对了,许先生,你认识买卡特吗?”谢依兰突然问道。 许又开的眼神再次闪烁了一下,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买卡特?没听过这个名字。怎么,他也与青霜门有关?” “我们只是随口问问,”谢依兰没有多说,“既然许先生对碎星式的了解这么深,那你觉得,最近的连环命案,会是谁干的?” 许又开放下茶杯,沉吟道:“不好说。青霜门当年树敌不少,或许是有人趁机报复。也有可能,是有人想要夺取青霜剑谱,所以杀人灭口。” “青霜剑谱?”楼明之故作惊讶,“我听说,青霜门覆灭后,剑谱就失踪了,难道是真的?” “是真的,”许又开点点头,“青霜剑谱是青霜门的镇派之宝,记载着碎星式的完整心法和进阶剑招,威力无穷。当年青霜门覆灭,剑谱也不知所踪,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人在寻找它的下落。” “许先生举办武侠文化展,展出的青霜门信物,是什么东西?”楼明之问道。 “是一枚青霜令,”许又开说道,“那是青霜门门主的信物,当年我在一位老朋友那里偶然得到的,觉得很有收藏价值,便拿来展出,也算是对青霜门的一种纪念。” 两人又问了一些关于青霜门的事情,许又开都一一作答,语气自然,没有丝毫破绽。可楼明之和谢依兰都觉得,许又开似乎在刻意隐瞒什么,尤其是提到买卡特和碎星式的时候,他的反应虽然细微,却没能逃过楼明之敏锐的观察。 “多谢许先生的解答,”楼明之站起身,“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了。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请教的,还请许先生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许又开也站起身,“如果你们查到了关于青霜门覆灭案的更多线索,也请务必告诉我,我很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两人走出酒店,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可楼明之和谢依兰的心情,却依旧沉重。 “许又开肯定在撒谎,”谢依兰说道,“他对碎星式的了解,绝不仅仅是看弟子们练剑就能记住的。而且,提到买卡特的时候,他的反应很可疑。” “嗯,”楼明之点点头,“他很可能就是当年青霜门的核心弟子,甚至参与了当年的事件。而且,他提到青霜令,这东西或许也是关键线索。”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谢依兰问道。 “先回去研究《青霜门纪事》,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楼明之说道,“另外,我得联系一下以前的线人,查一查买卡特的底细。老顾说他是地下世界的皇神,掌控着庞大的地下网络,想要查到他的下落,恐怕不容易。” 两人正准备打车回去,楼明之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镇江本地。 “喂?”楼明之接通了电话。 “楼先生,久仰大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一丝异域口音,“我是买卡特。听说你在找我?”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愣住了。买卡特竟然主动联系了他们!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楼明之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多,”买卡特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却让人不寒而栗,“我知道你在查青霜门的案子,也知道你手里有《青霜门纪事》。想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今晚八点,西津渡古街的望江亭,我在那里等你。记住,只能你一个人来,否则,你永远都别想知道真相。”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是买卡特?”谢依兰急切地问道。 楼明之点点头,脸色凝重:“他约我今晚八点在望江亭见面,还说只能我一个人去。” “不行,太危险了!”谢依兰立刻反对,“买卡特是地下世界的人,行事狠辣,谁知道他是不是设了圈套等着我们?” “我知道危险,但这是我们查清真相的最好机会,”楼明之的眼神坚定,“老顾已经死了,许又开又守口如瓶,现在只有买卡特,可能知道当年的真相。而且,他主动联系我,说明他有求于我,或者说,他需要我帮他做什么。” “可是……”谢依兰还想劝说。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楼明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今晚留在民宿,帮我研究《青霜门纪事》,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买震山和青霜剑谱的线索。如果我到了九点还没回来,你就立刻报警。” 谢依兰知道楼明之的性格,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她只能点点头:“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带上武器。” “嗯。”楼明之应了一声,心里却清楚,买卡特既然敢约他见面,就肯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带不带武器,意义不大。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谨慎,见机行事。 回到民宿,楼明之将《青霜门纪事》交给谢依兰,自己则开始准备晚上的见面。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衣服,将恩师遗留的青铜令牌藏在胸口,又在身上藏了一把匕首和一部录音笔。 “你看这里,”谢依兰突然指着《青霜门纪事》的一页,“上面记载着,买震山是负责保管青霜剑谱的护法,而且他有一个儿子,名叫买卡特!” 楼明之凑过去一看,果然,书页上写着:“护法买震山,性情刚烈,忠勇可嘉,掌管镇派之宝青霜剑谱,育有一子,名卡特,自幼聪慧,随父习武学文。” “原来买卡特是买震山的儿子,”楼明之眼神一凝,“那他寻找青霜剑谱,就说得通了。而且,老顾说买卡特的父亲是被许又开灭口的,这说明,许又开和买卡特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这么说来,许又开当年很可能是为了夺取青霜剑谱,才与外人勾结,覆灭了青霜门,”谢依兰推测道,“而买卡特蛰伏二十年,就是为了给父亲报仇,夺回剑谱。” “可能性很大,”楼明之点点头,“但这只是我们的推测,还需要证据来证实。今晚见到买卡特,或许就能得到答案。”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就到了晚上七点半。楼明之站起身,对谢依兰说道:“我该走了。记住,九点我没回来,就报警。” “嗯,你一定要小心。”谢依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楼明之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民宿。夜色渐浓,西津渡古街的灯光已经亮起,温暖的灯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与白天的阴冷截然不同,却依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望江亭位于西津渡古街的尽头,临江而建,是观赏江景的好地方。楼明之走到亭外,远远就看到一个身影站在亭子里,背对着他,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气场强大。 “楼先生,你来了。”买卡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个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冰冷,透着一股杀气。 “买卡特?”楼明之走进亭子,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他,“你找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买卡特笑了笑,声音低沉:“我找你,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我知道你在查你恩师的冤案,也知道你想查清青霜门的覆灭案。而我,想杀了许又开,夺回青霜剑谱。我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 “一致?”楼明之冷笑一声,“我是警察,你是地下势力的头目,我们怎么可能目标一致?” “警察?你已经不是警察了,”买卡特的眼神带着一丝嘲讽,“你只是一个背负着污名,想要为恩师翻案的可怜人。而我,是一个想要为父报仇的儿子。许又开是我们共同的敌人,难道不是吗?” 楼明之沉默了。买卡特的话,虽然刺耳,却也道出了实情。许又开很可能就是当年陷害恩师的凶手,也是覆灭青霜门、杀害买震山的凶手。如果能和买卡特合作,或许真的能更快地查清真相。 “你想怎么合作?”楼明之问道。 “我知道许又开的软肋,”买卡特说道,“他举办武侠文化展,看似是为了纪念青霜门,实则是为了引出青霜门的余孽,夺取青霜剑谱。他展出的青霜令,其实是开启青霜门秘密宝库的钥匙,而青霜剑谱,就藏在秘密宝库里面。” “秘密宝库?”楼明之有些意外。 “没错,”买卡特点点头,“青霜门的秘密宝库,藏在青霜门旧址的后山,只有持有青霜令,才能打开。许又开一直找不到宝库的入口,所以才想通过展出青霜令,引出知道入口位置的青霜门余孽。” “你怎么知道这些?”楼明之追问。 “因为我父亲当年,就是负责守护宝库的人,”买卡特的声音带着一丝悲伤,“他临死前,把宝库的秘密告诉了我,还说,只有集齐青霜令和青铜令牌,才能打开宝库。” “青铜令牌?”楼明之的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令牌。 “看来,楼先生已经得到了青铜令牌,”买卡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你恩师的遗物吧?你恩师,当年其实是青霜门的卧底,潜伏在警队,就是为了保护青霜门的安全。可惜,他后来被许又开发现,遭到了陷害。” 楼明之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恩师的谆谆教诲、被革职时的屈辱、这几天查到的线索……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原来,恩师的冤案,真的与青霜门的覆灭案息息相关! “你说的是真的?”楼明之的声音有些颤抖。 “当然,”买卡特说道,“我可以带你去青霜门旧址,找到秘密宝库。只要我们拿到青霜剑谱,就能找到许又开当年的罪证,为你恩师翻案,也能为我父亲报仇。怎么样,楼先生,要不要和我合作?” 楼明之看着买卡特冰冷的眼睛,心里陷入了挣扎。买卡特是地下势力的头目,双手沾满鲜血,如果和他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可如果不合作,他很可能永远都无法查清真相,无法为恩师翻案。 “我需要时间考虑,”楼明之说道。 “你没有时间了,”买卡特的语气变得急切,“许又开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动作,他很快就会动手。如果你不同意合作,我只能自己行动,到时候,你不仅查不到真相,还可能成为许又开的下一个目标。” 楼明之沉默了。他知道买卡特说的是实话。许又开既然敢撒谎,就肯定做好了灭口的准备。老顾已经死了,下一个很可能就是他和谢依兰。 “好,我和你合作,”楼明之最终做出了决定,“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不能伤害无辜的人,而且,拿到罪证后,必须交给我,由我来将许又开绳之以法。” 买卡特笑了笑:“没问题。只要能杀了许又开,夺回剑谱,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明天晚上,我会派人来接你,我们一起去青霜门旧址。” 说完,买卡特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楼明之站在望江亭里,望着滔滔江水,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也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恩师的冤案,为了青霜门的真相,他必须走下去。 回到民宿,谢依兰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买卡特对你说了什么?” 楼明之将买卡特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包括两人的合作约定。 “什么?你要和他合作?”谢依兰大惊失色,“买卡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和他合作,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楼明之说道,“而且,买卡特的目标是许又开和青霜剑谱,与我们的目标并不冲突。只要我们小心谨慎,就能利用他的力量,查清真相。” 谢依兰还想劝说,可看到楼明之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放弃了:“那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楼明之摇摇头,“买卡特只让我一个人去,而且青霜门旧址肯定很危险,我不能让你冒险。你留在这里,继续研究《青霜门纪事》,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宝库的线索。” 谢依兰知道楼明之的脾气,只能点点头:“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如果遇到危险,就立刻放弃,安全第一。” “嗯。”楼明之应了一声,心里却清楚,这一次,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夜深了,民宿里一片寂静。楼明之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看着窗外的月光,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买卡特的话,还有许又开儒雅的笑容。这两个人,一个是地下世界的恶魔,一个是武侠界的泰斗,却都与二十年前的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他,一个被革职的前刑侦队长,却意外卷入了这场跨越二十年的阴谋与复仇。青霜门的覆灭、恩师的冤案、失踪的剑谱、神秘的宝库……所有的谜团,都将在青霜门旧址揭开。 楼明之握紧了胸口的青铜令牌,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无论前方有多么危险,他都要走下去,为了真相,为了正义,也为了那些逝去的灵魂。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清冷,却也透着一股不屈的光芒。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 第0029章旧巷藏锋,墨痕露骨 镇江的雨,总带着江南独有的缠绵。 凌晨三点,西津渡旧巷深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巷口残破的红灯笼影子。楼明之踩着积水,脚步轻得像猫,黑色冲锋衣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一枚冰凉的青铜令牌——那是恩师陆振庭留下的遗物,正面刻着“青霜”二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 半小时前,他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张模糊的照片:西津渡37号,一栋破败的二层小楼,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照片角落隐约能看到一抹青灰色的衣角,款式与前两起命案死者身上的衣物极为相似。 “青霜门的幸存者,果然还有漏网之鱼。”楼明之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如刀。 前两起命案的死者,分别是退休古籍修复师陈敬之、出租车司机老杨,尸检报告显示,两人致命伤口的角度、深度,都与失传的青霜门“碎星式”剑法高度吻合。而通过调取档案,楼明之意外发现,这两人二十年前都曾在青霜门旧址附近居住,极有可能是当年侥幸逃脱的门中弟子或仆役。 如今,匿名短信指向的西津渡37号,会不会是第三个幸存者的藏身之处? 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几声老狗的吠叫,很快又归于沉寂。37号小楼就在巷尾,墙体斑驳,木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楣上隐约能看到“苏府”两个褪色的篆字。烛光从二楼西侧的窗户透出,在湿漉漉的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像是有人在里面来回走动。 楼明之放缓脚步,贴着墙根绕到小楼侧面。这里的窗户纸已经破损,他踮起脚尖,透过破洞往里望去。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两把木椅,墙角堆着几个木箱。一个身穿青灰色短打的老者正坐在桌前,背对着窗户,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老者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动作迟缓,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可楼明之的心却瞬间提了起来。 老者手边的八仙桌上,放着一把狭长的弯刀,刀鞘是深棕色的牛皮,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那是青霜门弟子常用的佩刀样式! 就在这时,老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笔,猛地转头看向窗户。楼明之反应极快,立刻矮身躲到墙后,心脏砰砰直跳。他能感觉到,老者的目光锐利如鹰,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孱弱。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老者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躲躲藏藏,岂是查案之人的作风?” 楼明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自己的行踪早已被发现。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楼明之开门见山,目光紧紧盯着老者,右手依旧插在口袋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老者放下毛笔,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是藏着星辰。他上下打量着楼明之,当看到他口袋里露出的青铜令牌一角时,眼神猛地一缩,随即恢复平静:“陆振庭的弟子?” 楼明之心中一震:“你认识我恩师?” “二十年前,见过几面。”老者淡淡回应,指了指旁边的木椅,“坐吧。外面雨大,进来避避。” 楼明之没有动,依旧保持着警惕:“你是青霜门的人?” 老者没有否认,点了点头:“苏长庚,当年青霜门的文书。” 青霜门文书?楼明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根据之前查到的资料,青霜门覆灭时,门中文书苏长庚已经死于火灾,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楼明之直言不讳。 苏长庚苦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弯刀,轻轻摩挲着刀鞘上的花纹:“当年那场大火,烧了青霜门的牌匾,烧了门主夫妇的性命,却没烧尽所有的冤屈。我侥幸逃脱,隐姓埋名二十年,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揭露真相的机会。” “那陈敬之、老杨,也是青霜门的幸存者?”楼明之追问。 苏长庚点点头,眼神黯淡下来:“他们都是门中的弟子,当年跟着我一起逃出来的。本以为隐姓埋名就能安稳度日,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杀他们的人,是谁?”楼明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急切。 苏长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宣纸,递到楼明之面前:“你自己看吧。” 宣纸上,是用毛笔写的几行字,字迹苍劲有力,却带着一丝颤抖:“碎星再起,青霜饮血;二十年期,恩怨了结;许公藏刃,卡特索命;令牌现世,真相大白。” 楼明之盯着宣纸上的字,瞳孔骤缩。 许公?难道是许又开?卡特?自然是买卡特!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的迷雾。前两起命案的凶手,要么与许又开有关,要么是买卡特的人?而恩师留下的青铜令牌,竟然是揭开真相的关键? “这是什么意思?”楼明之指着宣纸问道。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并非内讧,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苏长庚的声音带着悲愤,“许又开当年是门主的挚友,却暗中与外人勾结,觊觎青霜剑谱;买卡特的父亲,是门中的护法,因反对许又开,被他灭口。买卡特蛰伏二十年,就是为了复仇;而许又开,则一直在追杀我们这些幸存者,怕我们泄露真相。” 楼明之心中一沉。许又开,那个被誉为“武侠大神”的文化名流,竟然是青霜门覆灭的幕后黑手之一?这与他表面上儒雅谦和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那我恩师的死,也与许又开有关?”楼明之追问。恩师陆振庭当年正是因为追查青霜门案,才被人陷害,最终惨死狱中。 苏长庚点点头:“陆警官当年查到了关键线索,知道了许又开的真面目。许又开怕他揭露真相,便联合朝中势力,罗织罪名,害死了他。” 真相如同惊雷,在楼明之的脑海中炸开。他一直背负着“害死恩师”的污名,被革职、被唾弃,如今终于知道,恩师的死,是因为坚守正义,是被奸人所害! “我要为恩师报仇,要揭露许又开的真面目!”楼明之的眼中闪过一丝猩红,拳头紧握。 “没用的。”苏长庚摇摇头,语气沉重,“许又开如今权势滔天,人脉遍布江湖与都市,仅凭你一人之力,根本动不了他。而且,买卡特那边,也不是善茬。他一心复仇,不惜一切代价,我们这些幸存者,不过是他复仇计划中的棋子。” 楼明之沉默了。他知道苏长庚说得对,许又开势力庞大,买卡特手段狠辣,仅凭他一个被革职的前刑侦队长,想要揭开真相,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苏前辈,别来无恙?” 楼明之猛地转头,只见谢依兰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风衣,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眼神明亮而警惕。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小巧的匕首,显然是一路追踪而来。 “依兰?你怎么来了?”楼明之有些意外。 谢依兰走进屋,反手关上木门,目光落在苏长庚身上:“我收到消息,说有人在西津渡见过青霜门的人,便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遇到了苏前辈。” 她顿了顿,看向楼明之:“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收到匿名短信,过来查案。”楼明之简单解释道。 苏长庚看着谢依兰,眼中露出一丝欣慰:“谢丫头,你师父还好吗?当年若不是你师父出手相助,我也逃不出青霜门。” 谢依兰的师父,正是当年青霜门的一位长老,也是她的师叔。当年青霜门覆灭时,师父拼死将她送出,自己却下落不明。 “我师父失踪了,我一直在找他。”谢依兰的语气带着一丝伤感,“我这次来镇江,就是为了寻找师父和青霜剑谱。” “青霜剑谱……”苏长庚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剑谱确实还在,当年被门主夫人藏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许又开和买卡特,都在找它。” “在哪里?”谢依兰急切地问道。青霜剑谱是师门至宝,也是找到师父的关键。 苏长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楼明之口袋里的青铜令牌:“剑谱的下落,与陆警官留下的这枚令牌有关。令牌背面的云纹,其实是一张地图,指向青霜门的秘密地窖。剑谱,就藏在那里。” 楼明之立刻掏出青铜令牌,翻到背面。果然,云纹的排列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玄机,像是一条条路线,指向某个方向。 “但想要打开秘密地窖,还需要另一把钥匙。”苏长庚补充道,“那把钥匙,在许又开手里。当年他血洗青霜门后,搜遍了整个山门,虽然没找到剑谱,却找到了打开地窖的钥匙。” 谢依兰皱了皱眉:“这么说,想要拿到剑谱,必须从许又开手里夺回钥匙?” “没错。”苏长庚点点头,“而且,许又开最近要在镇江举办‘武侠文化展’,据说会展出一些与青霜门有关的文物。我怀疑,他是想借着展会的机会,吸引买卡特现身,然后一网打尽,同时找到剑谱的下落。” 楼明之心中一动:“这么说,这是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借着展会,接近许又开,夺回钥匙,找到剑谱,同时收集他的罪证?” “是机会,也是陷阱。”苏长庚提醒道,“许又开老谋深算,展会必然戒备森严,而且买卡特也一定会派人前往。到时候,三方势力汇聚,必然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谢依兰眼神坚定:“不管是机会还是陷阱,我们都必须去。剑谱是师门至宝,不能落入坏人手中;而且,我相信,师父的失踪,也与许又开有关。” 楼明之也点了点头:“我也要去。我要为恩师报仇,揭露许又开的真面目。” 苏长庚看着两人,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好。既然你们决定了,我便助你们一臂之力。我这里有一份青霜门的内部地图,上面标注了秘密地窖的具体位置,还有许又开当年的一些罪证,或许能帮到你们。” 说着,苏长庚起身,走到墙角的木箱前,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绢布地图,还有几封书信。 “这地图是当年门主亲手绘制的,上面的标记只有青霜门的核心弟子才认识。”苏长庚将地图递给谢依兰,“这些书信,是许又开当年与外人勾结的证据,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 谢依兰接过地图和书信,心中激动不已。有了这些,他们就更有把握揭开真相了。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楼明之脸色一变:“不好,出事了!” 他立刻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只见巷口的红灯笼下,一个黑影倒在血泊中,而不远处,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正快步离去,手中拿着长刀,刀上还滴着血。 “是买卡特的人!”苏长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还是找来了!” 楼明之没有多想,立刻转身冲出房门:“你们待在这里,我去看看!” 谢依兰也紧随其后:“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朝着巷口狂奔而去。雨还在下,血水混着雨水,在地面上蔓延开来。倒在地上的黑影已经没了气息,脸上被刀划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身份。但从他身上的衣物来看,应该也是青霜门的幸存者。 “又一个……”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短短几天,已经有三个幸存者遇害,许又开和买卡特的手段,实在太过狠辣。 楼明之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死者的伤口。伤口依旧是“碎星式”的样式,但比前两起命案的伤口更加狰狞,显然是凶手刻意为之,想要起到震慑作用。 “凶手应该还没走远,我们追!”楼明之起身,朝着黑影离去的方向追去。 谢依兰也立刻跟上。两人的速度都极快,楼明之曾是刑侦队长,追踪能力极强;谢依兰出身武侠世家,轻功卓绝,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黑影。 那几个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追兵,加快了脚步,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楼明之和谢依兰紧随其后,也冲进了胡同。 胡同里光线昏暗,两侧是高耸的围墙,只有几盏路灯,发出微弱的光芒。黑衣人在前面狂奔,时不时回头开枪射击。楼明之和谢依兰一边躲避子弹,一边快速追赶。 “砰!”一颗子弹擦着楼明之的耳边飞过,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砖石碎屑。 楼明之心中一紧,拉着谢依兰躲到一个垃圾桶后面:“小心点,他们有枪!” 谢依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银针:“我去牵制他们,你找机会制服他们!” 不等楼明之回应,谢依兰已经纵身跃起,如同一只轻盈的燕子,朝着黑衣人飞去。她手中的银针精准地射向黑衣人的膝盖和手腕,几个黑衣人惨叫一声,纷纷倒地。 楼明之趁机冲了上去,一拳一个,将倒地的黑衣人制服。他拿出手铐,将几个黑衣人铐在一起,然后开始审问:“说!是谁派你们来的?为什么要杀青霜门的幸存者?” 一个黑衣人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我们是卡爷的人!卡爷说了,所有与青霜门有关的人,都得死!你们也不例外!” “买卡特为什么要杀青霜门的幸存者?”楼明之追问。 黑衣人却不再说话,猛地一口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药,嘴角流出黑色的血液,瞬间没了气息。其他几个黑衣人也纷纷效仿,咬碎毒药自尽。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买卡特的势力,竟然已经强大到这种地步,手下的人宁愿自尽,也不愿透露任何信息。 “看来,买卡特的复仇计划,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疯狂。”谢依兰的语气沉重。 楼明之点了点头:“而且,他显然已经知道我们在调查青霜门案,接下来,我们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两人回到37号小楼时,苏长庚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这里不能待了,买卡特的人已经发现了我们,我们必须立刻转移。”苏长庚的语气急促,“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先去那里躲一躲。” 楼明之和谢依兰没有异议,跟着苏长庚离开了西津渡旧巷。雨还在下,夜色深沉,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雾中,而身后的旧巷里,血腥味与雨水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弥漫不散。 转移途中,楼明之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沉声道:“老赵,帮我查点东西。镇江最近举办的武侠文化展,主办方是谁,参展的文物有哪些,还有,许又开最近的行踪,都查清楚告诉我。” 电话那头的老赵,是楼明之当年在警队的同事,也是少数几个相信他、愿意帮助他的人。 挂了电话,楼明之看向谢依兰:“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等待武侠文化展的开幕。到时候,我们一起潜入展会,夺回钥匙,找到剑谱,同时收集许又开的罪证。” 谢依兰点了点头:“好。不过,我们也要多加小心。许又开老谋深算,买卡特手段狠辣,我们稍有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苏长庚也补充道:“而且,我总觉得,许又开举办这次展会,不仅仅是为了吸引买卡特,还有其他的目的。或许,他已经找到了剑谱的下落,只是需要一个契机,将其取出。” 楼明之心中一凛。苏长庚说得有道理,许又开的心思深沉,做事往往滴水不漏。这次武侠文化展,恐怕没那么简单。 三人一路前行,雨渐渐小了。凌晨五点,他们来到了苏长庚所说的安全地点——一座位于市郊的废弃寺庙。寺庙破旧不堪,院墙倒塌,佛像布满灰尘,但里面却收拾得很干净,显然是苏长庚早就准备好的藏身之处。 “这里很隐蔽,一般人不会来。”苏长庚打开寺庙的大门,“我们先在这里住下,等展会开幕的消息。” 楼明之和谢依兰走进寺庙,找了个干净的房间坐下。经过一夜的奔波,两人都有些疲惫。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外面警戒。”楼明之对谢依兰说。 谢依兰点了点头:“好。你也注意安全。” 楼明之走出房间,来到寺庙的院子里。雨已经停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空渐渐亮了起来。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拿出恩师遗留的青铜令牌,放在手心反复摩挲。 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恩师的死,青霜门的覆灭,许又开的阴谋,买卡特的复仇……所有的线索,都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暗局。而他和谢依兰,就身处这个暗局的中心,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他不能退缩。为了恩师的冤屈,为了青霜门的真相,为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他必须坚持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老赵打来的。 “明之,查到了。”老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这次武侠文化展的主办方,是许又开创办的‘江湖文化协会’,参展的文物有很多,其中确实有几件与青霜门有关,包括一把据说是青霜门门主当年使用过的佩剑。而且,许又开已经抵达镇江,住在城郊的一座别墅里,身边有很多保镖,戒备森严。” “还有别的消息吗?”楼明之追问。 “有。”老赵顿了顿,“我还查到,买卡特最近也在镇江活动,他的手下在暗中调查展会的情况,似乎在策划什么行动。而且,有消息称,许又开和买卡特之间,曾经有过一次秘密会面,但会面的内容不得而知。” 楼明之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许又开和买卡特,一个是青霜门覆灭的幕后黑手,一个是复仇的复仇者,他们竟然秘密会面?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阴谋? “知道了,谢谢你,老赵。”楼明之挂了电话,心中充满了疑惑。 许又开和买卡特,明明是仇人,为什么会秘密会面?难道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还是说,这只是许又开的缓兵之计,想要先稳住买卡特,然后再一网打尽?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即将到来的武侠文化展,将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较量。 楼明之回到房间时,谢依兰正坐在桌前,研究着苏长庚给的绢布地图。看到楼明之进来,她抬起头:“怎么样,查到消息了吗?” 楼明之点了点头,将老赵的话复述了一遍。 谢依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许又开和买卡特秘密会面?这太奇怪了。他们明明是仇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不管他们有什么阴谋,我们都必须小心应对。”楼明之的语气坚定,“展会开幕那天,我们兵分两路。你负责寻找许又开手中的钥匙,我负责收集他的罪证。如果遇到危险,立刻撤退,在寺庙集合。” 谢依兰点了点头:“好。我会小心的。对了,苏前辈说,剑谱不仅是武学秘籍,里面还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关乎江湖与都市的安危。我们一定要尽快找到剑谱,不能让它落入坏人手中。” 楼明之心中一动:“更大的秘密?是什么秘密?” 谢依兰摇了摇头:“苏前辈也不清楚,只知道当年门主曾说过,剑谱里藏着足以改变江湖格局的力量。许又开和买卡特之所以如此执着于剑谱,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武学,更是为了这个秘密。” 楼明之的心中充满了好奇。青霜剑谱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竟然能让许又开和买卡特如此疯狂? 就在这时,苏长庚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包裹:“这是我当年从青霜门带出来的一些东西,或许能帮到你们。” 他打开包裹,里面是几件青霜门的服饰,还有一些暗器和疗伤的药膏。 “这些服饰,你们可以在展会上穿,或许能掩人耳目。”苏长庚将服饰递给两人,“这些暗器,威力不大,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疗伤药膏是青霜门的秘方,效果很好。” 楼明之和谢依兰接过包裹,心中充满了感激。 “苏前辈,谢谢你。”谢依兰轻声说。 苏长庚笑了笑:“不用谢。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只要能揭开真相,为青霜门的冤魂报仇,我做什么都愿意。”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展会的具体计划,直到天色大亮。苏长庚去准备早饭,楼明之和谢依兰则各自休息,养精蓄锐。 楼明之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苏长庚的话,还有宣纸上的那几句诗。许又开、买卡特、青铜令牌、青霜剑谱、更大的秘密……所有的线索,都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想要解开这团乱麻,就必须在武侠文化展上,与许又开和买卡特正面交锋。这将是一场生死较量,赢了,就能揭开真相,为恩师和青霜门的冤魂报仇;输了,就会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退路。 楼明之握紧了手中的青铜令牌,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不管前方有多少危险,他都会一往无前,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窗外,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房间,驱散了黑暗。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一场关乎正义与邪恶、恩怨与情仇的较量,也即将拉开帷幕。镇江这座古老的城市,注定要因为这场暗局,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午后的废弃寺庙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楼明之坐在门槛上,指尖划过手机屏幕里老赵发来的补充情报——许又开的别墅周围不仅有专业保镖,还暗藏着几个身手矫健的江湖人,腰间佩刀样式与青霜门残余势力如出一辙。“看来许又开不仅勾结了都市权贵,还收拢了当年青霜门的叛徒。”他低声自语,眼神冷冽。 谢依兰拿着绢布地图走进院子,眉头微蹙:“这地图上的云纹除了指向地窖,还有一处标记与镇江地方志里记载的‘墨山石窟’完全吻合。苏前辈说剑谱藏在地窖,可石窟那边会不会有别的线索?”她将地图铺在石桌上,指尖点在云纹交汇的位置,“你看这里,标注着‘星落’二字,正好对应青霜门‘碎星式’的剑招图谱。” 楼明之俯身细看,忽然注意到地图边缘有一道极淡的针孔痕迹,排列成奇特的阵型:“这不是普通的地图标记,像是某种暗号。”他想起苏长庚递出地图时指尖的微颤,以及对方提到“许又开有钥匙”时的闪躲眼神,心中骤然升起一丝疑虑,“苏前辈的话,或许不全是真的。” 话音刚落,寺庙后门传来轻微的响动。两人瞬间警觉,楼明之反手摸向腰间的警棍,谢依兰则握紧了袖中的银针。只见苏长庚提着一个油纸包走进来,额角沾着汗,神色略显慌张:“山下药店只剩这些疗伤药膏,我再去附近村落找找看。” “不必了。”楼明之起身挡住他的去路,目光落在他沾着泥土的裤脚,“苏前辈去的不是村落吧?墨山石窟方向的红土,与你裤脚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苏长庚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我……我只是去确认石窟的安全性。” “确认安全性需要带着青霜门的传信令牌?”谢依兰突然开口,指尖指向他腰间露出的半块木质令牌,上面刻着的“苏”字与青霜门文书的身份令牌样式略有差异,反而更接近当年叛逃长老的信物,“当年青霜门叛逃的苏姓长老,是你什么人?”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苏长庚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脸上的镇定彻底崩塌。他沉默良久,从怀中掏出一块磨损严重的玉佩,上面刻着“青霜”二字,边缘却有一道明显的断裂痕迹:“叛逃的苏长老,是我兄长。当年他并非主动叛逃,而是被许又开胁迫,假意投靠后一直暗中传递消息。”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将玉佩递给两人:“这块玉佩是兄长临终前交给我的,说只有与陆警官的青铜令牌合在一起,才能真正打开地窖的暗门。许又开手里的,只是能进入外窖的假钥匙。” 楼明之接过玉佩,与青铜令牌拼在一起,断裂的纹路严丝合缝,背面的云纹瞬间组成完整的图案,除了地窖位置,还标注着一个隐藏在石窟深处的密室:“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怕。”苏长庚眼眶泛红,“兄长被许又开发现后,死状极惨,我隐姓埋名二十年,就是怕重蹈覆辙。但看到你们为了真相不惜以身犯险,我不能再懦弱下去。”他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卷泛黄的绢布,“这是兄长留下的密信,里面记载着许又开与买卡特秘密会面的真正目的——他们要联手打开石窟密室,夺取里面的‘青霜秘录’。” 楼明之展开密信,上面的字迹潦草却坚定,详细记录了许又开的阴谋:青霜剑谱只是幌子,秘录里记载着青霜门历代积累的财富与武学精髓,甚至包含操控地下势力的手段。许又开想借此掌控江湖与都市的灰色地带,买卡特则想利用秘录的力量扩大自己的地下网络,两人达成暂时同盟,约定展会结束后在石窟分赃。 “原来如此。”谢依兰恍然大悟,“难怪买卡特一边追杀幸存者,一边又与许又开合作,他根本不在乎复仇,只想要秘录的力量。” 楼明之将密信收好,眼神变得愈发坚定:“展会不仅是夺取钥匙的机会,更是揭穿他们同盟的关键。我们必须在他们抵达石窟前,拿到秘录,让他们的阴谋彻底破产。”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寺庙的窗棂,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石桌上的令牌与玉佩静静躺着,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如同即将划破黑暗的利刃。而镇江城内,许又开的别墅灯火通明,买卡特的手下正悄悄集结,一场关乎真相、财富与生死的较量,已在无声中进入倒计时。 第0030章剑影流光藏杀机 镇江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冷。 楼明之站在“武侠文化展”的展厅入口,指尖摩挲着口袋里那枚青铜令牌,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令牌上的饕餮纹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藏着锐利的棱角,就像他此刻的心境——表面平静,内里早已波涛汹涌。 展厅设在镇江老城区的文化艺术中心,原是民国时期的银行旧址,青砖黛瓦,雕花穹顶,透着一股与现代都市格格不入的厚重感。门口的红色横幅被雨水打湿,“武侠大神许又开亲临剪彩”几个烫金大字晕开边缘,显得有些狼狈。前来观展的人络绎不绝,撑着雨伞的队伍排到了巷口,大多是捧着许又开主编的《江湖志》杂志的年轻人,也有不少鬓发斑白的老者,想必是冲着那些“失传已久”的江湖文物而来。 “没想到许又开的号召力这么大。”谢依兰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她穿了一身素色风衣,长发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神警惕地扫过人群,“你看那些安保,比银行押运还严。” 楼明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展厅内外布满了黑衣保镖,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配了武器。更奇怪的是,这些保镖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暗含章法,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防护网,将展厅的进出口、楼梯口等关键位置牢牢守住。 “许又开现在是文化名流,又是这次展会的主办方,安保严密也正常。”楼明之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没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但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保镖的身手,不像是普通的安保公司能提供的?” 谢依兰点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随身携带的民俗研究笔记:“他们的站姿、握拳的姿势,都带着武术功底,而且是实战派的路数,不是花架子。许又开一个办杂志的,怎么会认识这么多江湖人?” 这正是楼明之疑惑的地方。 自从三天前收到第三份匿名卷宗,死者是前青霜门的账房先生李德安,死状与前两位受害者如出一辙——胸口三道平行的深可见骨的伤痕,正是青霜门独门剑法“碎星式”的特征。更诡异的是,死者手中紧紧攥着一张《江湖志》的创刊号,封面人物正是许又开。 匿名卷宗的寄件人依旧没有线索,快递单上的地址是假的,指纹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但楼明之心里清楚,这绝对不是巧合。许又开作为武侠界的权威,二十年来一直对青霜门覆灭案讳莫如深,从未在杂志上发表过任何相关报道,如今却突然在镇江举办武侠文化展,时机太过蹊跷。 “进去看看。”楼明之抬步走向入口,出示了提前托老同事弄到的记者证。安保人员仔细核对了身份信息,又用金属探测器扫了一遍全身,才放行。 展厅内部被分隔成多个区域,灯光昏暗,营造出神秘的氛围。墙上挂着泛黄的江湖图谱、门派信物,玻璃展柜里摆放着生锈的兵器、残破的绢帛,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每个展区都有解说员,拿着扩音器介绍展品的来历,声音被穹顶反射,形成嗡嗡的回音。 “这边请,许先生正在为‘青霜门专题展’剪彩。”一个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姐走上前来,笑容温婉地引导着方向。 楼明之与谢依兰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青霜门的专题展设在展厅的最深处,也是面积最大的一个区域。这里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踮着脚尖,举着手机拍照。中央的高台上,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着唐装的老者,面容儒雅,眼神深邃,正是许又开。他手中握着一把剪刀,正在与几位政府官员、文化界人士交谈,笑容谦和,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大家风范。 高台后方的背景板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青霜门门主夫妇画像,画中男子白衣胜雪,女子青衣如黛,手持长剑,目光凛然。画像下方的玻璃展柜里,摆放着几件青霜门的文物:一枚青铜门徽,上面刻着“青霜”二字,字体苍劲有力;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蓝宝石,虽已失去光泽,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华贵;还有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青霜门武学概要”,页角卷起,似乎经常被翻阅。 “没想到许先生竟然收藏了这么多青霜门的遗物。”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她凑近展柜,目光落在那本武学概要上,“我小时候听师叔说过,青霜门的武学典籍在覆灭当晚就被付之一炬了,怎么会有残卷流传下来?”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青铜门徽。门徽的样式,与他口袋里那枚恩师遗留的令牌惊人地相似,只是令牌上的饕餮纹换成了“青霜”二字。恩师当年是负责青霜门覆灭案的刑警队长,这枚令牌,会不会与案件有着某种联系? “许先生,请问这些青霜门的文物是从哪里收集来的?”一个记者挤到台前,大声问道,“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疑点重重,您这次展出这些文物,是不是想借此机会还原真相?” 许又开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放下剪刀,接过话筒,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些文物,是我花了二十年时间,从全国各地收集而来。青霜门是江湖名门,其武学与文化价值不可估量,我举办这次展会,只是想让更多人了解这段被遗忘的历史,至于所谓的‘真相’,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掩埋,我们不必过度深究。” “可是最近镇江接连发生命案,死者都是青霜门的幸存者,死状与青霜门的‘碎星式’有关,您对此怎么看?”另一个记者追问道。 许又开的脸色微变,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很快便掩饰过去:“我也听说了这些不幸的事情,对此深感痛心。但这只是巧合,青霜门的‘碎星式’早已失传,不可能有人会使用。我相信警方会尽快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正面回应疑点,也没有引起不必要的猜测。但楼明之敏锐地察觉到,在记者提到“碎星式”时,许又开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好了!有人晕倒了!”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划破了展厅的宁静。人群纷纷避让,让出一条通道。楼明之与谢依兰对视一眼,迅速挤了过去。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倒在地上,面色惨白,嘴唇发紫,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他的身旁,散落着一本《江湖志》杂志,正是最新一期,封面刊登着这次武侠文化展的宣传报道。更让人震惊的是,男人的手腕上,有一道细小的针孔,针孔周围泛着乌黑色的淤青。 “是中毒!”谢依兰蹲下身,手指搭在男人的脉搏上,脸色凝重,“脉搏微弱,毒素已经侵入五脏六腑,情况危急。” 人群一片哗然,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安保人员迅速围了过来,试图维持秩序,却控制不住场面的混乱。 “大家不要慌,保持安静!”楼明之站起身,大声喊道,“谁是医生?现场有没有医生?”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挤了进来,他是来观展的实习医生。“我是医生!”他蹲下身,迅速对倒地男子进行检查,“瞳孔散大,血压下降,确实是中毒症状,需要立刻送医院抢救!” 楼明之拿出手机,正要拨打120,却被一个黑衣保镖拦住了。 “许先生有令,不准任何人在展厅内拨打求救电话。”保镖的声音冰冷,眼神锐利地盯着楼明之,“我们已经联系了私人医生,很快就到。” “私人医生?”楼明之的眼神一沉,“他现在情况危急,每一分钟都很宝贵,耽误了治疗谁负责?”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保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抢夺楼明之的手机。 楼明之侧身避开,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保镖的手腕。他的手指用力,保镖立刻痛得皱起眉头,脸色发白。楼明之曾是刑侦队长,格斗术是专业级别的,对付一个保镖绰绰有余。 “让开!”楼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威严,“人命关天,你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保镖还想反抗,却被许又开的声音制止了:“让他打。” 许又开缓缓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倒地男子身上,眼神复杂,看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既然这位先生坚持,那就按他说的做。”他挥了挥手,“安保人员,协助医生进行急救,等救护车来了,立刻送医院。” 楼明之没有理会许又开,迅速拨打了120和110。挂了电话,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倒地男子的情况。男子的口袋里掉出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着“镇江古籍修复师 陈敬之”。 “陈敬之?”谢依兰的眼神一凝,“我听说过这个人,他是业内有名的古籍修复师,尤其擅长修复古代武学典籍。据说,他手里有不少失传的孤本。” 楼明之心中一动。青霜门的武学典籍早已被烧毁,而陈敬之是古籍修复师,又出现在青霜门专题展上,他会不会与青霜门的遗物有着某种联系?他的中毒,真的是意外吗?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试图找到可疑人员。展厅里一片混乱,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少人拿出手机拍照录像。在人群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男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他的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正趁着混乱,悄悄向展厅的后门移动。 楼明之心中警铃大作。这个男人的身形、步态,与前几天跟踪他的神秘人极为相似。 “我去追人!”楼明之对谢依兰说了一句,起身就向那个男人追去。 谢依兰立刻会意,留下来协助医生急救,同时留意着许又开的动向。 楼明之穿过混乱的人群,快步追向展厅后门。后门的安保人员正忙着维持秩序,没有注意到那个穿连帽衫的男人。男人趁机推开后门,冲了出去。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地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男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楼明之紧随其后,冲出展厅,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他沿着巷口一路追去,转过几个拐角,来到一条僻静的老街。老街两旁是破旧的民居,门窗紧闭,路灯昏黄,雨水在路面上汇成小溪,流淌不息。穿连帽衫的男人就在前面不远处,他的速度很快,显然也会一些轻功或格斗术。 “站住!”楼明之大喊一声,加快了脚步。 男人没有回头,反而跑得更快了。他转过一个弯,消失在一栋废弃的仓库后面。 楼明之追到仓库门口,停下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仓库的大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大门,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仓库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堆放的杂物和废弃的机器。楼明之的目光扫过四周,没有发现那个男人的身影。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楼明之的声音沉稳,“你为什么要跟踪我?陈敬之的中毒,是不是你干的?”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雨水打在屋顶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横梁上跃下,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楼明之的胸口。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显然是杀招。 楼明之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右手握拳,一拳打向黑影的腹部。黑影闷哼一声,后退几步,稳住身形。 “楼明之,果然名不虚传。”黑影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皮肤黝黑,眼神狠辣,正是地下世界的“皇神”买卡特。 “是你?”楼明之的眼神一沉,“前几次跟踪我的人,也是你?陈敬之的中毒,是不是你干的?” 买卡特冷笑一声,舔了舔匕首上的雨水:“陈敬之该死。他拿着青霜门的东西,却不肯交出来,留着他还有什么用?” “你想要青霜门的什么东西?”楼明之问道,同时悄悄移动脚步,寻找进攻的机会。 “青霜剑谱。”买卡特的眼神变得狂热,“那本剑谱是青霜门的镇派之宝,里面记载着绝世武功,理应属于我。” “你与青霜门是什么关系?”楼明之追问。 “我与青霜门的关系,你不需要知道。”买卡特挥了挥匕首,“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许又开那个老狐狸,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举办这个武侠文化展,就是为了引出青霜门的幸存者,然后一个个灭口。你恩师的死,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楼明之的心中一震。买卡特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恩师的冤案,果然与青霜门覆灭案有关,而许又开,就是关键人物。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楼明之警惕地看着买卡特,“我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交情。” “我需要你的帮助。”买卡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许又开的势力太大,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你想为恩师洗清冤屈,我想拿到青霜剑谱,我们的目标并不冲突。不如,我们合作?” 楼明之没有立刻回答。买卡特是地下世界的狠角色,视人命如草芥,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他也知道,仅凭自己的力量,想要撼动许又开这样的大人物,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楼明之问道。 “就凭这个。”买卡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青铜令牌,扔给楼明之,“这是青霜门护法的令牌,当年我父亲就是青霜门的护法,被许又开灭口。这枚令牌,就是他的遗物。” 楼明之接住令牌,仔细一看,这枚令牌与他口袋里的那枚,除了上面的纹饰不同,材质、大小竟然完全一样。而且,令牌的边缘,有一个细小的缺口,与他恩师令牌上的缺口,恰好能吻合在一起。 “这两枚令牌,合在一起,就能找到青霜剑谱的下落。”买卡特说道,“许又开也在找这枚令牌,他以为青霜剑谱在陈敬之手里,所以才派人杀了他。但他不知道,陈敬之手里只有半本剑谱,另一半,在我这里。” 楼明之的心跳加速。真相似乎就在眼前,只要与买卡特合作,就能揭开恩师的冤案和青霜门覆灭案的真相。但他也清楚,买卡特的目的是青霜剑谱,一旦拿到剑谱,他很可能会过河拆桥。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仓库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楼明之,你在这里吗?”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买卡特的脸色一变,迅速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仓库门口:“许又开的人来了。看来,我们的谈话只能到此为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扔给楼明之,“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想通了,就联系我。记住,许又开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 说完,买卡特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仓库的后门。 楼明之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他收起纸条和令牌,快步走向仓库门口。 谢依兰已经冲进了仓库,看到楼明之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吧?刚才我看到许又开的保镖急匆匆地往这边赶来,担心你出事。” “我没事。”楼明之摇了摇头,“刚才在这里遇到了买卡特。” “买卡特?”谢依兰的眼神一凝,“他想对你做什么?” “他想和我合作。”楼明之将刚才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然后拿出那枚护法令牌,“你看,这枚令牌与我恩师的令牌,似乎是一对。” 谢依兰接过令牌,仔细观察了片刻,脸色变得凝重:“我师叔说过,青霜门有两枚核心令牌,一枚是门主令牌,一枚是护法令牌,合在一起,就能打开青霜门的秘密宝库,里面不仅有青霜剑谱,还有足以撼动江湖的秘密。当年青霜门覆灭,门主令牌和护法令牌都失踪了,没想到竟然在你们手里。” “这么说,我恩师的令牌,就是青霜门的门主令牌?”楼明之的心中一震。 “很有可能。”谢依兰点点头,“你恩师当年负责青霜门覆灭案,很可能是在调查过程中,得到了这枚门主令牌。而许又开,就是为了夺取这枚令牌,才陷害了你恩师。” 楼明之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坚定。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恩师的冤屈,青霜门的覆灭,都指向了许又开。他必须尽快找到证据,将这个伪善的小人绳之以法。 “对了,陈敬之怎么样了?”楼明之想起了展厅里晕倒的那个古籍修复师。 “已经被救护车送走了。”谢依兰说道,“医生说,他中的是一种罕见的神经毒素,如果再晚几分钟,就没救了。幸好送医及时,现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不过,他还在昏迷中,暂时无法问话。” 楼明之点点头。陈敬之是关键人物,他手里有半本青霜剑谱,一定知道很多秘密。等他醒过来,或许能得到更多线索。 “我们现在怎么办?”谢依兰问道。 “先回展厅。”楼明之说道,“许又开肯定已经起了疑心,我们不能打草惊蛇。至于买卡特的合作提议,我们暂时先不回应,静观其变。” 谢依兰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仓库,消失在雨幕之中。 仓库里,只剩下满地的雨水和散落的杂物,仿佛刚才的激战从未发生过。而在仓库的横梁上,一个黑衣保镖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将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许先生,楼明之与买卡特见面了。”保镖的声音低沉,“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 电话那头,传来许又开冰冷的声音:“知道了。密切监视他们的动向,一旦找到青霜剑谱的下落,立刻汇报。另外,陈敬之那边,派人盯着,不能让他醒过来。” “是。”保镖挂了电话,纵身跃下横梁,消失在夜色之中。 展厅里,人群已经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些工作人员在收拾残局。许又开坐在休息室里,手中端着一杯热茶,眼神阴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楼明之,买卡特,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吗?”他低声自语,“青霜剑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当年的秘密,也会永远埋藏下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往事。而这场围绕着青霜门覆灭案的暗局,才刚刚拉开序幕。楼明之与谢依兰站在雨幕中,望着远处的展厅,眼神坚定。他们知道,前方的道路充满了危险与荆棘,但为了真相,为了正义,他们必须勇往直前。 口袋里的两枚青铜令牌,在雨水的浸泡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仿佛在指引着他们,走向那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 第0031章令牌玄机与剑谱残页 镇江第一医院的VIP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被窗外飘进来的雨雾冲淡了些。陈敬之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望着天花板的目光里,藏着化不开的惊惧与疲惫。 楼明之与谢依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从陈敬之随身背包里找到的半张泛黄的绢帛——那正是买卡特口中的半本青霜剑谱残页。 “陈先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谢依兰的声音放得很轻,尽量不让语气显得压迫,“医生说你中的是‘牵机毒’,是江湖上早已失传的烈性毒素,幸好抢救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陈敬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证物袋上,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有恐惧,有不舍,还有一丝决绝。“那东西……你们拿去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留着它,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半张剑谱残页,是你从哪里得到的?”楼明之拿出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还有,是谁对你下的毒?为什么要杀你?” 提到下毒的人,陈敬之的身体猛地一颤,双手紧紧抓住了床单,指节泛白。“是许又开……是他派来的人。”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二十年前,我父亲是青霜门的藏书阁管事,青霜门覆灭那晚,他拼死从火场里带出了半本剑谱,然后就带着我连夜逃了出来,隐姓埋名,定居镇江。这些年,我们一直小心翼翼,从来不敢暴露身份,可没想到,还是被许又开找到了。” 楼明之的笔尖一顿,追问道:“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许又开要找这半本剑谱?另外半本,又在什么地方?” “我父亲说,青霜剑谱是完整的一本,分为‘剑心’和‘剑形’两部分。”陈敬之缓缓说道,“我手里的这半张,记载的是‘剑形’,也就是招式套路;另外半本‘剑心’,记载的是内功心法,当年被青霜门的护法带走了。许又开想要得到完整的剑谱,是因为剑谱的最后一页,记载着青霜门秘密宝库的开启方法,里面不仅有无数珍宝,还有足以改变江湖格局的‘青霜秘录’。” “青霜秘录?”谢依兰的眼神一凝,“我师叔提过,那是青霜门历代门主传承的秘密,据说记载了江湖各大门派的把柄和软肋,一旦曝光,整个江湖都会陷入混乱。” 楼明之心中了然。许又开想要得到青霜秘录,恐怕不只是为了江湖地位,更可能是为了利用秘录里的秘密,勾结都市上层势力,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恩师当年追查的冤案,很可能就是发现了许又开的这个阴谋,才被他残忍灭口。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青霜门的护法是谁?”楼明之问道。 “我不知道。”陈敬之摇了摇头,“我父亲从来不肯多说,只是说那位护法姓买,是个忠肝义胆的人,一定会保护好‘剑心’部分。直到前几天,我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说许又开要举办武侠文化展,目的是引出青霜门的幸存者,让我尽快带着剑谱残页离开镇江。我本来想连夜逃走,可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 楼明之与谢依兰对视一眼,都明白了那封匿名信是谁寄的——除了买卡特,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买卡特的父亲,就是当年的青霜门护法,他一直都在暗中保护着陈敬之,直到许又开的行动逼得他不得不现身。 “对了,”陈敬之忽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谢依兰连忙伸手扶住他,“我父亲还留给我一件东西,说如果遇到危险,就把它交给姓楼的警察。他说,那位警察手里有一枚青铜令牌,是青霜门的门主令牌,只有将两件东西合在一起,才能解开宝库的秘密。” 他示意楼明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楼明之依言打开,里面放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牛皮纸,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地图的中心,标注着一个红色的圆点,旁边写着“栖霞山断魂崖”。 “这是……青霜门秘密宝库的位置?”谢依兰看着地图,眼神震惊。 “我父亲说,这只是大致位置。”陈敬之说道,“具体的入口,需要用门主令牌和护法令牌共同激活机关才能找到。而且,断魂崖地势险要,布满了陷阱,没有剑谱上的内功心法护体,根本靠近不了。” 楼明之拿起地图,仔细观察着。地图上的线条虽然简陋,但标注的山川河流却与镇江栖霞山的地形高度吻合。他忽然想起,恩师的日记里曾经提到过,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后,他曾多次前往栖霞山调查,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原来,关键不在于调查地形,而在于那两枚青铜令牌。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本,笑容温和:“陈先生,该换药了。” 谢依兰下意识地让开位置,目光却在医生的手腕上停顿了一下——那医生的袖口处,露出了一截黑色的绳索,绳结的样式,与昨天在展厅里袭击陈敬之的黑衣人手腕上的绳结一模一样。 谢依兰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不动声色地用脚尖碰了碰楼明之的脚踝。楼明之立刻会意,手指悄悄握住了口袋里的手铐,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医生。 医生走到病床边,拿起陈敬之的手腕,准备换药。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陈敬之皮肤的瞬间,他突然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猛地刺向陈敬之的胸口! “小心!”谢依兰大喊一声,同时身形一闪,右手成爪,抓向医生的手腕。她的轻功造诣极高,动作快如闪电,瞬间就扣住了医生的脉搏。 医生吃了一惊,没想到会被识破,想要挣扎,却发现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一般,动弹不得。他怒吼一声,左手挥拳,打向谢依兰的面门。 谢依兰侧身避开,同时脚下一扫,医生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楼明之趁机上前,一记手刀劈在医生的后颈上,医生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快,把他绑起来!”楼明之对谢依兰说道,同时检查了一下医生的身份牌——上面的名字是“***”,但照片与本人明显不符。 谢依兰从病房的衣柜里找出床单,将昏迷的假医生捆了个结实。陈敬之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他……他也是许又开派来的?” “应该是。”楼明之看着地上的假医生,眼神冰冷,“许又开想要斩草除根,看来我们必须尽快转移你。”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打了老同事的电话,让他派可靠的警力来医院接应,将陈敬之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挂了电话,楼明之看着地上的假医生,陷入了沉思。 许又开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大,竟然能轻易买通医院的人员,在警方的眼皮底下进行灭口行动。如果不尽快找到证据,将他绳之以法,恐怕会有更多的人死于非命。 “楼警官,谢小姐,”陈敬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我现在很危险,但我不想一直躲着。我父亲当年没能保护好青霜门,我想替他完成这个心愿,把完整的青霜剑谱找回来,交给真正值得托付的人。” 楼明之看着陈敬之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而且,找到完整的剑谱,揭开许又开的阴谋,也是我们的目标。” 半小时后,老同事带着几名警察赶到了医院,将昏迷的假医生带走审讯,同时将陈敬之转移到了一个秘密安全屋。楼明之与谢依兰则离开了医院,驱车前往栖霞山。 雨还在下,山路湿滑,雾气弥漫。车子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窗外的树木像一个个鬼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谢依兰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那两枚青铜令牌,仔细观察着。 “你看,这两枚令牌的背面,都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谢依兰将令牌递给楼明之,“左边这枚门主令牌上的符号,像是‘日’字,右边护法令牌上的,像是‘月’字。而且,令牌的边缘都有凹槽,似乎可以拼合在一起。” 楼明之接过令牌,尝试着将它们拼合。果然,两枚令牌的凹槽严丝合缝,拼在一起后,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背面的“日”“月”符号组合成了一个“明”字。更神奇的是,拼合后的令牌中心,竟然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孔洞,像是用来插入什么东西的。 “这应该就是激活机关的钥匙。”楼明之看着令牌,若有所思,“地图上标注的断魂崖,一定有一个与这个令牌相匹配的机关。” 车子很快到达了栖霞山山脚。由于下雨,山上没有游客,显得格外冷清。两人下车,穿上雨衣,沿着泥泞的山路向断魂崖走去。 山路崎岖,布满了碎石和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倒。谢依兰的轻功派上了用场,她走得又快又稳,还不时回头拉楼明之一把。楼明之虽然身手不错,但在这样湿滑的山路上,也难免有些吃力。 “小心脚下,这里的青苔很滑。”谢依兰拉住楼明之的手,提醒道。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与外面的湿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楼明之的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在雾气弥漫的山路上,雨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他们终于到达了断魂崖。崖边是陡峭的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雾气缭绕,根本看不清谷底的景象。崖壁上布满了藤蔓和苔藓,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地图上标注的就是这里,可机关在哪里?”谢依兰环顾四周,疑惑地说道。 楼明之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崖边,仔细观察着崖壁。他的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忽然,他注意到崖壁中间的一块岩石,颜色与周围的岩石明显不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明”字,与令牌拼合后的符号一模一样。 “找到了。”楼明之指着那块岩石,对谢依兰说道。 两人走近岩石,楼明之将拼合后的青铜令牌对准岩石上的“明”字,轻轻按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岩石缓缓移动,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 洞口里传来一股阴冷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霉味。楼明之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了洞口内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上布满了潮湿的青苔,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枯骨,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里面可能有危险,你跟在我后面。”楼明之对谢依兰说道,率先走进了通道。 谢依兰点点头,紧随其后。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走了大约十几米,通道豁然开朗,变成了一个宽敞的石室。 石室的墙壁上刻着许多壁画,上面画着青霜门弟子练功、议事的场景,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图案。石室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盒。 楼明之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铁盒。铁盒里没有珍宝,也没有秘籍,只有一张泛黄的信纸和半枚玉佩。 信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青霜门门主的亲笔。信中写道:“青霜门遭奸人所害,满门覆灭,吾夫妇以身殉门。剑谱一分为二,剑形赠藏书阁管事陈忠,剑心赠护法买烈。令牌合璧,可启宝库,秘录藏于剑谱之后。愿后世有缘人,得见此信,为青霜门昭雪沉冤,诛灭奸佞。” 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那一天。 “陈忠,应该就是陈敬之的父亲;买烈,就是买卡特的父亲。”谢依兰看着信纸,语气沉重,“没想到,他们竟然是为了守护剑谱和秘录,才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楼明之拿起那半枚玉佩,玉佩的材质是上好的和田玉,上面刻着一个“霜”字。他忽然想起,买卡特之前扔给他令牌的时候,口袋里似乎也露出过半枚类似的玉佩。 “这半枚玉佩,应该也是开启宝库的关键。”楼明之说道,“看来,我们必须找到买卡特,拿到另外半枚玉佩,才能打开真正的秘密宝库。” 就在这时,石室的入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冰冷的笑声:“楼明之,谢依兰,你们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楼明之和谢依兰立刻警惕地转过身,只见许又开带着几个黑衣保镖,站在通道口,眼神阴鸷地看着他们。 “许又开,你怎么会在这里?”谢依兰的手悄悄按在腰间的软剑上,随时准备战斗。 “我当然是来取我应得的东西。”许又开一步步走进石室,目光落在石台上的铁盒上,“青霜门的秘录,本来就该属于我。当年若不是陈忠和买烈多管闲事,我早就拿到完整的剑谱了。”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是你一手策划的?”楼明之的眼神冰冷,充满了杀意,“我恩师的死,也是你干的?” “是又怎么样?”许又开冷笑一声,“你恩师不识时务,非要追查青霜门的案子,撞破了我的计划,我只能让他永远闭嘴。还有你,楼明之,你以为你能查出真相?太天真了。今天,你们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许又开身后的黑衣保镖立刻冲了上来,手中拿着锋利的武器,招招致命。 楼明之与谢依兰背靠背站在一起,神色凝重。这些保镖的身手比之前遇到的那些都要厉害,显然是许又开精心培养的死士。 “小心,他们练的是邪派武功,招式阴毒。”谢依兰提醒道,同时拔出腰间的软剑,身形一闪,迎向了最前面的一名保镖。 楼明之也不甘示弱,握紧拳头,与另一名保镖缠斗起来。他的格斗术结合了刑侦技巧和恩师传授的武术,刚猛有力,招招直击要害。 石室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混战。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空旷的石室中。许又开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谢依兰的软剑如同一条灵蛇,在保镖之间穿梭,剑光闪烁,每一剑都能精准地避开对方的攻击,同时刺向对方的破绽。但保镖的数量太多,她渐渐有些体力不支,手臂被划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依兰!”楼明之看到谢依兰受伤,心中一急,一拳逼退身前的保镖,想要冲过去帮忙,却被另外两名保镖缠住,无法脱身。 就在这危急关头,通道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怒吼:“许又开,你这个老狐狸,竟敢暗害我父亲的传人!” 只见买卡特带着几个手下,手持武器,冲了进来。他看到石室里的景象,眼神一沉,立刻下令:“给我杀了这些杂碎,保护楼警官和谢小姐!” 买卡特的手下立刻加入战斗,局势瞬间逆转。许又开的保镖腹背受敌,渐渐招架不住。 许又开的脸色一变,没想到买卡特会突然出现。他知道,今天想要拿到秘录已经不可能了,再留下来只会自寻死路。他看了一眼石台上的铁盒,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然后转身就想逃跑。 “许又开,哪里跑!”楼明之摆脱纠缠,快步追了上去,手中的青铜令牌猛地掷向许又开的后背。 许又开听到风声,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令牌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重重地砸在石壁上,发出一声巨响。他趁机加快脚步,冲向通道口。 “想跑?没那么容易!”买卡特身形一闪,挡在了通道口,手中的匕首直指许又开的咽喉,“当年你杀了我父亲,今天,我要为他报仇!” 许又开脸色惨白,看着买卡特眼中的杀意,知道自己无法脱身。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猛地扔在地上。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不好,他想趁机逃跑!”楼明之大喊一声,想要追上去,却被烟雾呛得睁不开眼睛。 等烟雾散去,通道口已经没有了许又开的身影。买卡特气得一拳砸在石壁上,怒吼道:“可恶,让他跑了!” 石室里的战斗已经结束,许又开的保镖全部被歼灭,买卡特的手下也有几人受伤。谢依兰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楼明之连忙走到她身边,拿出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伤口。“怎么样?疼不疼?”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没事,小伤而已。”谢依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买卡特身上,“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一直跟着你们。”买卡特收起匕首,走到石台前,拿起那半枚玉佩,“我知道许又开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来抢夺秘录。幸好我来得及时,否则你们今天就危险了。” 他将自己口袋里的半枚玉佩拿出来,与石台上的半枚拼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青霜”玉佩。“现在,令牌和玉佩都齐了,我们可以打开真正的秘密宝库了。” 楼明之看着买卡特,心中的警惕并没有放松。虽然买卡特这次救了他们,但他的目的始终是青霜剑谱和秘录,谁也不知道他拿到这些东西后,会做出什么事情。 “宝库的入口在哪里?”楼明之问道。 买卡特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石室的一面墙壁前,将拼合后的玉佩按在墙壁上的一个凹槽里,同时将青铜令牌插入玉佩中心的孔洞。 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墙壁缓缓移动,露出了一个更深的洞口。洞口里透出微弱的光芒,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摆放着许多箱子和书架。 “这就是青霜门的秘密宝库。”买卡特的眼神变得狂热,快步走了进去。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他们知道,真正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而许又开的逃跑,意味着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勇往直前,为恩师洗清冤屈,为青霜门昭雪沉冤。 第0032章 雨浸古宅,剑影沉璧 镇江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冷。 凌晨三点,西津渡旁的百年古宅“听雪园”被警戒线围得严严实实,红蓝警灯在雨幕中交替闪烁,将青灰色的砖墙染得忽明忽暗。雨水顺着飞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警戒线外围观者的窃窃私语,织成一张压抑的网,笼罩着这座藏满秘密的老宅。 楼明之站在听雪园的朱漆大门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雨水打湿了他的黑色冲锋衣,头发贴在额前,眼神却锐利如鹰,穿透雨雾落在门内。三天前,他刚收到第三份匿名卷宗,死者是退休古籍修复师陈慎行,而此刻,第四具尸体在听雪园出现——死者江白凤,女,62岁,曾是青霜门门主夫人的贴身侍女,也是目前已知的、青霜门覆灭案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楼队,哦不,楼先生,”辖区派出所的年轻民警小张撑着伞跑过来,脸上带着难掩的敬佩与为难,“里面情况有点棘手,死者死状……和前几起一样,而且这听雪园的主人,是许又开先生的私人财产,我们联系不上他本人,不敢轻易挪动现场。” 楼明之没说话,只是将未点燃的烟塞回口袋,抬手推开虚掩的朱漆大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像是沉睡百年的古物被骤然惊醒。一股混杂着霉味、檀香与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门外的雨气交织在一起,让人莫名心悸。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中间是一方早已干涸的荷花池,池边立着几株枯瘦的腊梅,枝条上挂着湿漉漉的雨珠。穿过庭院,正屋的门大开着,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陈设——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墙角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炉内残留着些许未燃尽的香灰。 死者江白凤倒在正屋中央的八仙桌旁,身着一件深蓝色的斜襟盘扣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仿佛只是睡着了。但她的胸口有一道致命伤口,伤口狭长而光滑,边缘整齐得如同被利刃划过,与前三位死者身上的伤痕如出一辙——正是青霜门独门剑法“碎星式”的典型特征。 “碎星式,一剑封喉,刃口薄如蝉翼,伤口呈柳叶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雨雾的湿润,“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时,门主夫妇身上的伤口,就是这样。” 楼明之回头,只见谢依兰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门口,一身浅灰色的冲锋衣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形,头发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她的手中拿着一个速写本,目光落在死者的伤口上,眼神凝重。 “你怎么来了?”楼明之的语气平淡,却难掩一丝意外。自三天前两人在陈慎行的修复工作室相遇,结成临时同盟后,谢依兰便凭着民俗学的知识,帮他解读了不少青霜门的旧俗与江湖暗语,没想到这次她来得这么快。 “收到消息了。”谢依兰走进屋,收起油纸伞,伞面上的雨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托江湖上的朋友打听江白凤的下落,刚得到消息她隐居在听雪园,就赶过来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她走到八仙桌旁,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一副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死者的伤口,又翻看了死者的手掌、指甲,以及衣物上的褶皱。“死者没有挣扎痕迹,死前应该与凶手相识,或者毫无防备。伤口的深度和角度来看,凶手的剑法造诣极高,而且对碎星式的掌握非常熟练,绝非普通江湖人能做到。” 楼明之没有打断她,只是走到墙角的青铜香炉旁,仔细观察着炉内的香灰。香炉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青”字,显然是青霜门的旧物。“这香炉,是青霜门的东西。”他伸手捻起一点香灰,放在鼻尖轻嗅,“香灰还带着余温,说明案发前不久,有人在这里焚香。” “焚香?”谢依兰抬头看他,“江白凤隐居多年,深居简出,为什么要焚香?而且这香炉是青霜门的遗物,她一直带在身边,恐怕不仅仅是念想那么简单。” 楼明之没说话,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八仙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古籍,书页泛黄,上面写着一些晦涩的古文,还有几处用朱砂圈画的痕迹。他走过去,戴上手套,轻轻拿起古籍翻看。 “是《青霜门纪事》,”谢依兰凑过来,眼神一亮,“这是青霜门内部的纪事手稿,记载了门派的兴衰与武学传承,我一直以为早就失传了。你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页用朱砂圈画的段落,“上面写着‘碎星式需以青霜剑为引,剑谱藏于沉璧峰,非令牌持有者不得入内’。”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令牌”二字上,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枚青铜令牌,是恩师林振雄遇害前留给她的遗物。令牌正面刻着“青霜”二字,背面是复杂的星纹,他研究了多年,始终没能解开其中的秘密。难道这枚令牌,就是打开青霜剑谱的关键? “沉璧峰在哪里?”楼明之问道。 “沉璧峰是青霜门旧址的后山,二十年前门派覆灭后,那里就成了禁地,据说被一场大火烧毁了大半,后来被许又开买下,圈进了他的私人庄园。”谢依兰的语气带着一丝担忧,“许又开一直对青霜门的旧事讳莫如深,却偏偏买下了旧址和这座听雪园,他的目的绝不简单。” 楼明之的眉头皱了起来。许又开,武侠界的传奇人物,一手创办的《江湖志》杂志影响了一代人,表面上是儒雅谦和的文化名流,可楼明之总觉得,这个人背后藏着太多秘密。前几起命案的死者,都是青霜门的幸存者,而许又开作为当年少数几个与青霜门有过交集的江湖大佬,不可能对这些命案一无所知。 “小张,”楼明之回头喊来年轻民警,“联系许又开的助理,就说听雪园发生命案,需要他配合调查。另外,调取听雪园周边的监控,排查案发前后进出这里的可疑人员。” “好的,楼先生。”小张连忙应声,转身跑出屋外。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响。楼明之继续翻看《青霜门纪事》,忽然发现其中一页被人撕去了一角,残留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叛徒”“交易”“皇神”几个字眼。 “皇神?”谢依兰看到这两个字,脸色微变,“这是买卡特的代号。买卡特在地下世界被称为‘皇神’,掌控着庞大的情报网络和地下交易,行事狠辣,而且传闻他与青霜门的覆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楼明之的眼神一沉。买卡特,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恩师林振雄当年追查青霜门案时,就曾提到过这个神秘人物,说他是案件的关键突破口,可还没等深入调查,恩师就被人陷害,以“滥用职权、草菅人命”的罪名革职,不久后便离奇死亡,而所有与买卡特相关的线索,也都被人为销毁了。 “看来,这几起命案,不仅仅是复仇那么简单。”楼明之合上古籍,语气凝重,“许又开的青霜门旧物,买卡特的代号,还有恩师留下的令牌,这一切都指向二十年前的那桩旧案。有人在借着碎星式杀人,目的可能是为了引出剑谱,也可能是为了掩盖当年的真相。” 谢依兰点点头,摘下手套,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阴雨。“江白凤是门主夫人的贴身侍女,肯定知道很多秘密。凶手杀她,或许是因为她掌握了某个关键线索,或者是为了阻止她说出真相。”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师叔当年也是青霜门的弟子,负责保管门派的信物,他失踪前曾给我寄过一封信,里面提到‘听雪园藏着青霜门的秘密,沉璧峰下有真相’。我想,江白凤隐居在这里,恐怕就是为了守护这个秘密。” 楼明之看着她,眼神复杂。谢依兰的师叔,失踪多年,身份成谜,而她寻找师叔的目的,除了亲情,还有青霜剑谱。这一切看似巧合,却又像是被人精心安排好的,让他们一步步走进这个巨大的迷局。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响,紧接着是小张的声音:“楼先生,许又开先生来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向门口。 雨幕中,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停在听雪园门口,车门打开,一个身着深色中山装的老者走了下来。他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深邃如海,正是许又开。他的身边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助理,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小心翼翼地护着他。 “楼先生,谢小姐,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许又开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长者的慈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听雪园的大门上,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江白凤女士是我多年的老友,没想到会遭遇不测,真是令人痛心。” “许先生,”楼明之走上前,语气平淡,“听雪园是您的私人财产,江白凤女士在这里隐居,您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 许又开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自然是知道的。江女士当年从青霜门逃出来后,走投无路,我收留了她,让她在这里隐居,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只是没想到,还是没能护住她。” “您知道她为什么会被人杀害吗?”谢依兰追问,目光紧紧盯着许又开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 许又开的笑容淡了几分,叹了口气:“想必是为了二十年前的旧事吧。青霜门覆灭后,江湖上一直有人在寻找剑谱和当年的真相,江女士作为幸存者,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目标。”他顿了顿,看向楼明之,“楼先生,我知道你一直在追查林振雄警官的冤案,而林警官当年追查的,正是青霜门案。或许,这几起命案,与你恩师的案子也有关联。” 楼明之心中一动。许又开竟然知道恩师的案子,而且还知道他在追查冤案,这说明对方一直在关注着他,甚至可能对他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许先生似乎对青霜门案和我恩师的案子都很了解?”楼明之的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许又开笑了笑,不置可否:“我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见过的风浪多了,知道一些往事也不足为奇。说起来,林警官当年还曾找过我,询问青霜门的事情,我们也算有过几面之缘。他是个好警察,可惜了。” 他的语气带着真诚的惋惜,可楼明之却总觉得,这份惋惜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许先生,案发前后,您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员出入听雪园?”楼明之转移话题,继续追问。 许又开摇了摇头:“听雪园比较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我最近一直在外地参加活动,今天刚回来就接到了通知,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的助理应该有记录,可以让他给你们提供监控录像和访客名单。” “那就麻烦许先生了。”楼明之说道。 许又开的助理连忙上前,递给楼明之一个U盘:“楼先生,这是近一个月的监控录像和访客名单,您可以拿去查看。如果有其他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 楼明之接过U盘,点了点头:“多谢。另外,我们需要对听雪园进行全面搜查,寻找可能与案件相关的线索,还请许先生配合。” “自然配合。”许又开笑得温和,“江女士的冤屈,我也希望能早日昭雪。楼先生,谢小姐,你们尽管调查,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我说。” 他的态度太过配合,反而让楼明之心中的疑虑更深。一个手握江湖大权、深居简出的文化名流,面对这样一桩离奇命案,竟然没有丝毫戒备和抗拒,反而主动提供线索,这本身就很不合常理。 许又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虑,笑了笑:“楼先生不必多疑。我虽然退出江湖多年,但也深知公道自在人心。青霜门的冤案,林警官的冤屈,都应该被揭开。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提供帮助。” 说完,他转身对助理吩咐了几句,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楼明之,眼神深邃:“楼先生,林警官当年留给你的那枚青铜令牌,你还带在身边吗?”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许又开竟然知道令牌的事情!这枚令牌是恩师贴身收藏的信物,除了他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许又开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恩师当年找他,不仅仅是询问青霜门的事情,还提到了令牌? “许先生怎么知道令牌的事情?”楼明之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眼神锐利地盯着许又开,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许又开笑了笑,语气平淡:“当年林警官找我时,曾无意中提起过。他说那枚令牌是青霜门的信物,或许能解开青霜门案的真相。楼先生,那枚令牌对案件很重要,你一定要妥善保管,不要轻易示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进雨幕,坐上劳斯莱斯,汽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楼明之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他的脸颊,却丝毫没有让他冷静下来。许又开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恩师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令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许又开与这一切,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他在试探你。”谢依兰走到他身边,语气凝重,“他知道令牌的事情,而且很可能也知道令牌的作用。他故意提起令牌,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确认令牌是否在你手中。” 楼明之点点头,眼神冰冷:“不仅如此,他还可能知道恩师当年的调查进展,甚至可能与恩师的死有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谢依兰问道。 “先查看监控和访客名单,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楼明之握紧手中的U盘,“另外,对听雪园进行全面搜查,江白凤既然在这里隐居多年,肯定藏着什么秘密,或许能找到与青霜门案、恩师冤案相关的证据。” 两人重新回到屋内,小张已经带着几名民警开始搜查。楼明之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调出监控录像。监控覆盖了听雪园的大门和庭院,画面清晰。 他们从案发前一天的监控开始查看,仔细排查每一个进出听雪园的人。前一天上午,江白凤曾出门买过东西,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访客。直到案发当天凌晨一点左右,一个穿着黑色雨衣、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人影出现在监控画面中,身形挺拔,动作敏捷,从听雪园的后墙翻了进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凌晨两点半,那个人影从后墙翻出,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这个人很可疑。”谢依兰指着监控画面中的人影,“动作轻盈,翻墙的姿势很专业,不像是普通的小偷或凶手,更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江湖人或杀手。” 楼明之点点头,放大画面,试图看清人影的面部特征,可口罩和帽子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冰冷而锐利,透着一股杀意。 “从身形来看,应该是男性,身高在一米八左右,步伐稳健,很可能练过武术。”楼明之分析道,“他选择凌晨作案,避开了大部分监控,而且知道听雪园的后墙没有防护,说明他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要么是江白凤的熟人,要么是提前踩过点。” 他们继续查看监控,发现这个人影在案发前三天,曾多次在听雪园附近徘徊,似乎在观察江白凤的行踪和听雪园的布局。 “看来是有备而来。”谢依兰的语气凝重,“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江白凤,或者她手中的秘密。” 楼明之关闭监控,打开访客名单。名单上只有寥寥几个人,都是江白凤偶尔联系的亲友,没有任何可疑人员。看来,凶手是通过非法手段进入听雪园的,而且很可能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 “我们去后院看看。”楼明之起身,走向屋外。 听雪园的后院不大,种着几棵老槐树,地面上长满了青苔,湿滑难行。后院的墙角有一个小小的狗洞,旁边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显然是凶手翻墙时留下的。 楼明之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墙角的痕迹。泥土中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纤维,像是雨衣上的材质,还有一枚小小的、银色的纽扣,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花纹,看起来像是某个组织的标志。 “这枚纽扣,你认识吗?”楼明之捡起纽扣,递给谢依兰。 谢依兰接过纽扣,仔细端详着上面的花纹,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这是‘影阁’的标志。影阁是买卡特手下的暗杀组织,成员都佩戴着这种纽扣,行事隐秘,杀人如麻。” “买卡特?”楼明之的眼神一沉,“这么说,是买卡特派来的人杀了江白凤?” “可能性很大。”谢依兰点点头,“影阁的人擅长暗杀,而且对江湖事了如指掌。买卡特一直对青霜门的秘密很感兴趣,他杀江白凤,很可能是为了逼问剑谱的下落,或者是为了阻止江白凤泄露他的秘密。” 楼明之沉默了。如果凶手是买卡特的人,那么这几起命案的幕后黑手,很可能就是买卡特。可他为什么要模仿碎星式杀人?仅仅是为了嫁祸给青霜门的残余势力,还是另有目的? “不对。”谢依兰忽然摇了摇头,“影阁的人杀人,向来干净利落,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而且他们使用的武器大多是暗器或现代枪械,很少有人会用剑法杀人,更别说青霜门的碎星式了。” 楼明之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嫁祸买卡特?” “有可能。”谢依兰说道,“或者,是买卡特故意让手下用碎星式杀人,目的是为了引出某个关键人物,或者是为了混淆视听,让我们误以为凶手是青霜门的人。” 这个迷局,越来越复杂了。许又开的暗中试探,买卡特的势力介入,青霜门的旧物与秘密,恩师留下的令牌,还有谢依兰失踪的师叔……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困在其中,看不清真相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名民警从正屋的厢房跑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楼先生,谢小姐,我们在厢房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暗格!” 楼明之和谢依兰立刻跟着民警走进厢房。厢房的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民警已经将床移开,露出了地面上的一块青石板,石板上有一个小小的凹槽,显然是暗格的开关。 楼明之蹲下身,将手指伸进凹槽,轻轻一按,青石板“咔哒”一声弹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格。暗格不大,里面放着一个紫檀木盒子,盒子上雕刻着青霜门的标志。 谢依兰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这是青霜门的传家宝盒,里面应该装着重要的东西!” 楼明之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木盒取出。盒子没有上锁,他轻轻打开,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放着三样东西——一封泛黄的信件、一枚银色的发簪,还有半张残缺的地图。 谢依兰拿起发簪,仔细端详着:“这是门主夫人的发簪,上面镶嵌的珍珠是‘南海夜明珠’,是青霜门的信物之一。当年门主夫人遇害后,这枚发簪就失踪了,没想到会在这里。” 楼明之拿起信件,展开。信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娟秀,是用毛笔书写的,墨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内容。 “致吾女依兰:见字如面。吾乃青霜门弟子苏景然,你之师叔也。二十年前,青霜门遭人暗算,门主夫妇惨死,剑谱失踪,吾侥幸逃脱,却被奸人追杀,只得隐姓埋名。江白凤是门主夫人的贴身侍女,忠心耿耿,吾将部分秘密托付于她,让她隐居听雪园,守护青霜门的遗物。沉璧峰下藏着剑谱和当年的真相,唯有集齐青铜令牌、夜明珠发簪和完整的地图,方能打开密室。吾已找到地图的另一半,却遭人追杀,恐命不久矣。若你能看到此信,务必找到令牌持有者,集齐三样信物,揭开真相,为青霜门报仇,也为林振雄警官洗清冤屈。切记,小心许又开,他并非表面那般简单;提防买卡特,他的目标是剑谱和青霜门的宝藏。吾在沉璧峰等你……” 信件的落款日期是十年前,字迹潦草,显然是在紧急情况下写下的。 楼明之和谢依兰看完信件,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原来,谢依兰的师叔苏景然竟然是青霜门的弟子,而且还与恩师林振雄相识,甚至知道恩师的冤案。而许又开和买卡特,果然都与青霜门案有着密切的联系,一个心怀不轨,一个觊觎剑谱和宝藏。 “这么说,我师叔当年并没有失踪,而是一直在寻找真相,却被人追杀?”谢依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与愤怒,“他在沉璧峰等我,可沉璧峰现在被许又开买下,我们根本无法靠近。” 楼明之拿起那半张地图,地图上画着沉璧峰的地形,标注着几个模糊的地点,还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山腹深处。“这半张地图,应该是通往密室的路线。苏景然说他找到了另一半地图,说明完整的地图已经存在,只是不知道在谁的手中。” “很可能在买卡特手中。”谢依兰说道,“影阁的人杀了江白凤,很可能就是为了寻找这半张地图和发簪。现在地图和发簪在我们手中,买卡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楼明之点点头,将信件、发簪和地图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收进自己的背包。“这些东西很重要,不能落入他人之手。现在,我们有了新的线索——找到苏景然,集齐完整的地图,拿到令牌,前往沉璧峰,揭开真相。” 他的目光落在胸口,那里藏着恩师留下的青铜令牌。现在,令牌、发簪和半张地图都在他们手中,只要找到苏景然和另一半地图,就能打开沉璧峰的密室,找到青霜剑谱和当年的真相,为恩师洗清冤屈,也为青霜门报仇。 可这谈何容易?许又开手握沉璧峰的控制权,买卡特的势力无处不在,还有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神秘凶手,都在阻止他们接近真相。他们的每一步,都可能面临生死危险。 雨还在下,夜色越来越浓。听雪园的古宅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阴森,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楼明之看着身边的谢依兰,她的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畏惧。从相遇时的互相试探,到现在的并肩作战,他们已经成了彼此最信任的伙伴。 “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会是前所未有的危险。”楼明之的语气凝重,“许又开和买卡特都不会放过我们,还有那个神秘的凶手,随时可能再次出手。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谢依兰笑了笑,眼神明亮:“我寻找师叔,追查真相,不是为了退缩。青霜门的冤屈,师叔的安危,还有你恩师的冤案,都需要我们去揭开。就算前路布满荆棘,我也会一直走下去。” 楼明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充满阴谋与危险的迷局中,有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伙伴,或许,他们真的能揭开那尘封二十年的真相。 “好。”楼明之点点头,语气坚定,“从现在起,我们一起追查到底。找到苏景然,集齐地图,前往沉璧峰,揭开所有谜团!” 两人的目光在雨幕中交汇,带着坚定的信念与不屈的意志。他们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而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凶险的暗局与更加残酷的真相。 雨浸古宅,剑影沉璧。二十年的谎言与阴谋,终将在沉璧峰下,迎来最终的审判。而他们,将是这场审判的执行者,用正义与道义,划破黑暗,照亮真相。 第0033章剑影藏凶,古展惊魂 镇江的雨,总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湿意,缠缠绵绵下了三天。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倒映着街边老字号的红灯笼,晕出一片暧昧又诡异的光晕。许又开主办的“江湖旧梦·武侠文化展”,就设在城西的旧商会会馆里,飞檐翘角的古建筑被红灯笼装点得喜气洋洋,与巷子里的阴雨沉沉形成鲜明对比。 上午十点,会馆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来看展的大多是中老年人,带着对武侠时代的怀旧情结,也有不少年轻的民俗爱好者,举着相机四处张望。楼明之穿着一件深灰色冲锋衣,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混在人群中,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个进出会馆的人。 他收到匿名卷宗的第三起命案,死者是前青霜门的账房先生李德安,死状与前两起如出一辙——胸口三道平行的深痕,伤口边缘光滑,正是青霜门“碎星式”的典型伤痕。而李德安的身份,除了是青霜门幸存者,还有一个隐藏身份:此次武侠文化展的文物鉴定顾问之一。 “楼队,不对,现在该叫你楼先生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调侃。 楼明之回头,谢依兰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民俗学研究者。她手里拿着一张展览门票,晃了晃:“没想到这么巧,你也对武侠展感兴趣?” “我对展览不感兴趣,”楼明之声音低沉,目光依旧锁定在会馆入口,“我对展览背后的人,和可能出现的‘意外’感兴趣。” 谢依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也收到消息了?李德安失踪了三天,昨晚他家人报了警。” 楼明之点点头:“匿名卷宗里的第三个人,就是他。按照前两起的规律,死者都会在某个与青霜门相关的场合出现,然后遇害。这里,就是李德安最后出现的地方。”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会馆,迎面是一座巨大的照壁,上面用朱砂写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八个大字,笔力遒劲,落款是“许又开”。照壁两侧,陈列着一些近代武侠的初版、老版武侠电影的海报,还有一些所谓的“江湖信物”——生锈的兵器、泛黄的书信、褪色的门派令牌。 “许又开这手笔不小,”谢依兰边走边看,指尖轻轻拂过一个陈列在玻璃柜里的铜制令牌,“这是‘铁剑门’的令牌,形制确实是民国时期的,不过应该是仿品,真正的铁剑门令牌,边缘有三道暗刻的纹路,这个没有。” 楼明之没说话,他的注意力被角落里的一个展区吸引。那个展区标注着“青霜遗珍”,里面陈列着几件据说是青霜门的旧物: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一件残破的白色武袍、还有一本线装的古籍,封面写着“青霜门武学纲要”,但玻璃柜上贴着“复制品”的标签。 “有意思,”楼明之冷笑一声,“青霜门覆灭后,所有遗物都被封存,后来不知所踪,许又开哪里来的复制品?而且看这形制,仿制得过于逼真,不像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谢依兰凑近玻璃柜,仔细观察着那本古籍:“这书的装订方式是‘蝴蝶装’,确实是明清时期门派典籍的常用装订法。而且你看纸页的泛黄程度,不是用化学药剂做旧的,更像是自然老化的痕迹……”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说不定,这本复制品的原版,就是真正的青霜剑谱。”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女人的尖叫。“死人了!里面死人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瞬间冲了过去。骚动来自会馆后侧的VIP休息室,门口围着几个工作人员,脸色惨白。楼明之亮了亮口袋里的旧警官证(虽然已被革职,但证件他一直带在身上),沉声道:“让开,我是前刑侦队长,让我进去。”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路。休息室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剑,伤口正是三道平行的深痕,与前两起命案的死者伤口一模一样。正是失踪三天的李德安。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张纸,左手伸向前方,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地上散落着几本古籍和一个放大镜,显然是在工作时遇害的。 谢依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李德安的尸体,动作专业而谨慎。“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她轻声说道,“伤口深度三寸,精准刺中要害,凶手手法利落,显然是练家子。而且你看,伤口的角度是从上往下斜刺,凶手的身高应该在一米八以上。”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休息室的每一个角落。休息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架、两把椅子。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紧闭着,窗栓是插上的,看起来像是密室。但仔细观察会发现,窗栓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工具撬动过。 他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份文物鉴定报告,上面写着“青霜门武学纲要(复制品)”,鉴定人签名是李德安。报告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杯壁上有淡淡的指纹痕迹。 “你看这个。”谢依兰指着李德安紧紧攥着的手。楼明之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手指,那张纸掉了下来,是一张被撕下来的古籍书页,上面写着几行小字:“碎星式,需以青霜剑为引,内力灌注,三剑齐发,破敌于丈外……” “这是青霜剑谱里的内容,”谢依兰的脸色更加凝重,“而且是真正的剑谱内容,不是复制品上的那些泛泛之谈。李德安应该是在鉴定这本复制品时,发现了其中的秘密,所以被凶手灭口了。” 楼明之拿起那张书页,指尖摩挲着纸页的纹路:“这张纸的材质,和展区里那本复制品的纸页材质完全不同。这是真正的古纸,应该是从原版剑谱上撕下来的。”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门口,“许又开在哪里?”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唐装、气质儒雅的老人走了进来,正是此次展览的主办人,武侠界的“大神”许又开。他看到地上的尸体,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悲痛:“李老!怎么会这样?昨晚我们还一起讨论展品,他说要仔细鉴定这本青霜门的复制品,怎么会……” 许又开看起来年过花甲,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眼神温和,带着学者的儒雅。他弯腰想要查看尸体,被楼明之拦住了。 “许先生,案发时间是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这段时间你在哪里?”楼明之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许又开。 许又开愣了一下,随即平静地回答:“昨晚我一直在会馆的办公室处理事务,直到凌晨一点才离开。会馆的保安可以作证。”他顿了顿,看向楼明之,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请问这位先生是?” “前刑侦队长,楼明之。”楼明之语气冷淡,“许先生,你认识李德安多久了?你知道他是青霜门的幸存者吗?” 许又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认识李老二十多年了。他确实是青霜门的人,当年青霜门覆灭,他侥幸逃脱,后来隐姓埋名,做起了文物鉴定的生意。我举办这次展览,特意请他来做顾问,就是想让更多人了解青霜门的历史。” “那你知道,他手里有青霜剑谱的线索吗?”谢依兰突然开口,目光紧紧盯着许又开。 许又开的脸色微微一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李老从未跟我提起过剑谱的事。不过,他昨晚确实跟我说过,这本青霜门武学纲要的复制品,有些地方不对劲,似乎藏着什么秘密。我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 楼明之没有错过许又开眼神里的那一丝慌乱,他知道,许又开在撒谎。但他没有当场拆穿,只是说道:“许先生,麻烦你配合警方调查,提供昨晚的行踪证明,还有会馆的监控录像。” “好,好,我一定全力配合。”许又开连连点头,转身对身边的助理吩咐了几句,然后又看向楼明之和谢依兰,“楼先生,这位小姐,你们也是为青霜门的事而来?” 谢依兰点点头,坦然说道:“我是民俗学学者,专门研究没落武侠门派的历史,此次来镇江,是为了寻找青霜门的相关线索,还有我失踪的师叔。” “哦?”许又开的眼神亮了一下,“令师叔是谁?说不定我认识。” “我师叔名叫苏振远,”谢依兰说道,“他也是青霜门的幸存者,当年青霜门覆灭后,他就一直隐居在镇江,三个月前突然失踪了。” 许又开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叹了口气:“苏振远……我认识他。他是青霜门门主的弟子,武功高强,当年侥幸逃脱。三个月前,他确实来找过我,说他发现了青霜剑谱的线索,想要跟我合作,一起找到剑谱,让青霜门的武学重见天日。我当时觉得他有些异想天开,就没答应,没想到他竟然失踪了。” 楼明之的目光紧紧盯着许又开:“你知道他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不清楚,”许又开摇了摇头,“他当时没细说,只是说线索就在镇江城里。现在看来,他的失踪,恐怕和李老的死,还有青霜剑谱脱不了关系。” 这时,警方赶到了现场,为首的是镇江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队长赵刚,他是楼明之的老熟人。看到楼明之,赵刚愣了一下,随即走了过来:“楼队?你怎么在这里?” “我收到消息,过来看看。”楼明之说道,“死者李德安,是第三起‘碎星式’命案的受害者,和前两起一样,都是青霜门幸存者。” 赵刚的脸色变得凝重:“我们已经查到了,前两起命案的死者,也都是青霜门的人。看来这是一起针对青霜门幸存者的连环杀人案。”他顿了顿,看向许又开,“许先生,麻烦你跟我们回局里做个笔录。” 许又开点点头,临走前,他看向楼明之和谢依兰,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楼先生,谢小姐,如果你们想了解更多关于青霜门的事,今晚七点,我在会馆的茶室备了茶,希望能和你们详谈。” 楼明之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看着许又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警方对现场进行了仔细的勘察,提取了茶杯上的指纹、窗栓上的划痕痕迹,还有那把插在李德安胸口的短剑。谢依兰则在展区里继续查看,试图找到更多线索。 “楼明之,你过来看看这个。”谢依兰的声音从“青霜遗珍”展区传来。 楼明之走了过去,谢依兰正指着那本“青霜门武学纲要”的复制品:“你看这里,”她用手指着书页上的一个角落,“这里有一个很隐蔽的暗记,是青霜门的独门标记,只有门内核心弟子才知道。这个复制品上有这个暗记,说明仿制者一定是青霜门的人,或者得到了真正的剑谱。” 楼明之凑近一看,果然在书页的角落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梅花形暗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许又开说这本复制品是他找人做的,”楼明之说道,“那他要么认识青霜门的核心弟子,要么,他自己就是。” “还有这个,”谢依兰指着玻璃柜里的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剑,“这把剑的形制,确实是青霜门的佩剑,但剑身的锈迹是假的,是用特殊手法做上去的。而且你看剑柄,上面有一个凹槽,应该是用来镶嵌宝石的,而青霜门的镇派之宝青霜剑,剑柄上就镶嵌着一颗蓝宝石。” 楼明之的眼神变得锐利:“你的意思是,这把剑,就是青霜剑?” “不一定,但肯定和青霜剑有关。”谢依兰说道,“许又开手里,一定藏着很多关于青霜门的秘密。今晚的茶会,我们必须去。” 下午,楼明之和谢依兰回到了谢依兰租住的民宿。民宿位于书脊巷深处,是一座老式的四合院,环境清幽。 “你觉得许又开可信吗?”谢依兰给楼明之倒了一杯茶,问道。 “不可信。”楼明之直言不讳,“他看似儒雅谦和,但眼神里藏着算计。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且每一次关键节点,他都在场,这太巧合了。” “我也觉得不对劲,”谢依兰点点头,“他说苏振远来找过他,说发现了剑谱的线索,但又没细说,这很可疑。而且他举办这个武侠文化展,高调展出青霜门的‘遗珍’,很可能是在引蛇出洞——引出那些知道剑谱线索的人,或者引出当年的仇人。” 楼明之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张古籍书页上:“李德安手里的这张书页,是真正的青霜剑谱内容。他应该是在鉴定复制品时,发现复制品上的内容和真正的剑谱有出入,所以被凶手灭口了。凶手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他说出这个秘密。” “那凶手是谁?”谢依兰问道,“是许又开,还是买卡特?” “现在还不好说。”楼明之摇了摇头,“许又开有不在场证明,但他的嫌疑最大;买卡特一直躲在暗处,我们对他一无所知,也有可能是他干的。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凶手是青霜门内部的人,为了夺取剑谱,不惜杀害同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说是门派内讧,但真相未必如此。现在出现的连环命案,很可能是当年的内讧延续,或者是有人在为当年的事复仇。” 谢依兰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师叔苏振远,当年是青霜门门主最信任的弟子,掌管着青霜门的一部分机密。他失踪前,一定是发现了当年覆灭案的真相,还有剑谱的下落。如果我们能找到他,或许就能解开所有谜团。” 楼明之点点头:“李德安的死,许又开的介入,还有买卡特的暗中监视,都说明我们已经触碰到了核心线索。今晚的茶会,是一个机会,我们可以趁机试探许又开,看看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傍晚七点,楼明之和谢依兰准时来到了会馆的茶室。茶室布置得古色古香,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山水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许又开已经在那里等候,面前的茶桌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正慢条斯理地泡茶。 “楼先生,谢小姐,请坐。”许又开笑着起身,示意两人坐下,“我泡了上好的碧螺春,尝尝看。” 楼明之和谢依兰坐下,许又开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汤清澈,香气扑鼻。 “许先生,你找我们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楼明之开门见山,目光紧紧盯着许又开。 许又开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楼先生果然是急性子。没错,我找你们来,是想和你们谈谈青霜门的事,还有苏振远的下落。” 他顿了顿,说道:“其实,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根本不是什么门派内讧,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当年,青霜门的青霜剑谱闻名江湖,引来无数人觊觎。其中最野心勃勃的,是一个叫‘鬼面’的神秘组织。他们血洗青霜门,就是为了夺取剑谱。” “鬼面组织?”谢依兰皱起眉头,“我从未听说过这个组织。” “这个组织非常神秘,行事低调,只在地下世界活动。”许又开说道,“当年青霜门覆灭后,鬼面组织就销声匿迹了,我以为他们已经解散了,直到最近,青霜门幸存者接连遇害,我才意识到,他们可能又回来了。” 楼明之的目光锐利:“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鬼面组织的事?” “因为我当年,也是青霜门的弟子。”许又开的眼神变得悠远,“我是青霜门门主的师弟,当年因为外出办事,侥幸躲过了一劫。这些年来,我一直隐姓埋名,创办武侠杂志,就是为了寻找鬼面组织的线索,为同门报仇。” 这个消息让楼明之和谢依兰都愣住了。 “你是青霜门弟子?”谢依兰难以置信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站出来?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因为鬼面组织太强大了,”许又开叹了口气,“当年我势单力薄,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培养自己的势力,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揭露他们的真面目。现在,青霜剑谱的线索再次出现,鬼面组织也重新活跃起来,我知道,时机到了。” 他看向楼明之:“楼先生,你的恩师,当年是不是因为追查青霜门覆灭案,才被人陷害?” 楼明之的身体一僵,点了点头:“是。恩师当年是负责青霜门案的警官,他查到了一些关键线索,说要揭露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结果没多久就被人陷害,说他收受贿赂,草菅人命,最后死在狱中。” “这就对了,”许又开说道,“你恩师查到的线索,一定和鬼面组织有关。他们害怕真相败露,所以才陷害了他。而你收到的匿名卷宗,很可能就是当年知道真相的人寄给你的,目的是让你继续追查下去,为你恩师洗清冤屈。” 楼明之的心跳加速,他一直怀疑恩师的冤案和青霜门案有关,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那买卡特呢?”谢依兰问道,“他和鬼面组织是什么关系?” “买卡特是鬼面组织的现任首领。”许又开的眼神变得冰冷,“他的父亲,当年是鬼面组织的二号人物,也是血洗青霜门的主谋之一。不过,后来他父亲被鬼面组织内部的人灭口了,买卡特接管了组织,变得更加狠辣无情。他一直想得到青霜剑谱,因为剑谱里不仅有绝世武学,还有一个关于宝藏的秘密。” “宝藏?”楼明之和谢依兰异口同声地问道。 “没错,”许又开点点头,“青霜门历代门主,都在暗中积累了一笔巨大的财富,用于门派发展和救济百姓。这笔宝藏的线索,就藏在青霜剑谱里。买卡特想要得到剑谱,不仅是为了武学,更是为了这笔宝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苏振远失踪前,找到的线索,应该就是关于宝藏的。而李德安,可能是发现了复制品里的秘密,知道了剑谱的下落,所以才被买卡特的人灭口了。” 楼明之看着许又开,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 “证据?”许又开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令牌,递给楼明之,“这是青霜门的掌门令牌,当年我师兄,也就是青霜门门主,在临死前托人交给我的。有了这枚令牌,我才能确认青霜门的弟子身份,也才能知道这些秘密。” 楼明之接过令牌,仔细观察着。令牌是青铜质地,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中间是一个“青”字,边缘有三道暗刻的纹路,和谢依兰之前说的铁剑门令牌的纹路不同,显然是青霜门的独门标记。而且,令牌的材质和工艺,确实是民国时期的,不像是仿品。 “这枚令牌,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楼明之问道。 “是当年青霜门的一个杂役,在门主死后,冒着生命危险送到我手上的。”许又开说道,“他告诉我,门主在临死前说,鬼面组织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找到剑谱和宝藏,让我务必保护好剑谱,为同门报仇。” 楼明之沉默了。许又开的话听起来天衣无缝,而且有掌门令牌作为证据,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许又开的出现,太过于巧合,他知道的秘密太多,反而显得可疑。 就在这时,楼明之的手机响了,是赵刚打来的。“楼队,我们查到了一些线索。”赵刚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茶杯上的指纹,是一个叫‘影子’的杀手的,他是买卡特手下的头号杀手,之前在多个国家都有作案记录。还有那把短剑,上面有青霜门的标记,确实是青霜门的佩剑。” 楼明之的眼神变得锐利:“知道了,谢谢。”他挂了电话,看向许又开,“许先生,警方已经查到了,杀害李德安的凶手,是买卡特手下的杀手。看来你说的是真的。” 许又开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我就知道,真相总会大白的。楼先生,谢小姐,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也有共同的目标。我希望我们能合作,一起找到青霜剑谱,揭露鬼面组织的真面目,为你恩师洗清冤屈,也为青霜门的同门报仇。” 谢依兰看向楼明之,眼神里带着询问。楼明之沉默了片刻,说道:“可以合作,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把你知道的所有秘密,都告诉我们,不能有任何隐瞒。” “没问题。”许又开爽快地答应了,“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起调查。我会把我这些年来收集到的线索,都分享给你们。” 茶会结束后,楼明之和谢依兰走出会馆,夜色已经降临,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伞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你觉得许又开说的是真的吗?”谢依兰问道。 “半真半假。”楼明之说道,“他确实是青霜门的人,这枚掌门令牌应该是真的。但他关于鬼面组织和买卡特的说法,可能有隐瞒。他隐瞒了自己在当年那个事件中的真实角色,也隐瞒了剑谱的真正下落。” “那我们还要和他合作吗?” “要。”楼明之点点头,“现在我们掌握的线索太少,和他合作,才能更快地接近真相。而且,我们可以利用他,引出买卡特,找到苏振远的下落。”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的雨夜:“不过,我们必须小心。许又开是只老狐狸,一不小心,就会落入他的圈套。” 谢依兰点点头,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却丝毫不影响她眼中的坚定:“我会注意的。不管他有什么阴谋,我们一定能揭开真相。” 两人并肩走在雨巷里,路灯的光晕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前方的路,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但他们知道,只要彼此信任,携手合作,就一定能穿过迷雾,找到隐藏在暗局之下的真相。而青霜门覆灭的秘密,恩师的冤案,苏振远的失踪,还有那本神秘的青霜剑谱,都将在接下来的调查中,一步步浮出水面。 雨幕中的老码头弥漫着咸腥的水汽,废弃的集装箱歪斜堆叠,在路灯下投下狰狞的阴影。楼明之攥着许又开提供的地址纸条,指尖被雨水泡得发皱,谢依兰紧跟在他身后,风衣下摆被夜风掀起,右手悄然按在腰间的软剑剑柄上——那是她从民宿带来的防身武器,剑身轻薄,藏在衣内毫无痕迹。 “不对劲。”楼明之突然停步,目光扫过前方编号为“37”的集装箱,“许又说这里是买卡特的情报中转站,但门口太干净了,连个巡逻的人都没有。”话音刚落,集装箱顶突然传来金属摩擦声,三道黑影如鬼魅般俯冲而下,手中短刀泛着冷光,正是“影子”手下的杀手。 谢依兰反应极快,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刀锋,同时足尖点地,身形如柳絮般跃起,指尖顺势点向杀手的肩井穴。楼明之则抽出随身携带的战术笔,笔身坚硬锋利,与另一人缠斗起来,他虽无武功,却凭借刑侦多年的格斗经验,招招直击要害。 混乱中,谢依兰瞥见集装箱内壁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画着一个梅花暗记,与青霜门令牌上的纹路如出一辙,暗记下方还刻着“水牢”二字。“楼明之,看那里!”她高声提醒,同时旋身踢飞一名杀手的短刀,“是我师叔的标记!” 楼明之趁机击退对手,目光锁定那张纸条,心头一沉——老码头附近确实有一座废弃的水牢,是民国时期关押犯人的地方,如今早已被杂草覆盖。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杀手们见状不妙,迅速撤退,消失在雨幕中。 “是许又开报的警。”楼明之看着手机上赵刚发来的消息,眼神复杂,“他既给了我们线索,又在暗中兜底,到底想干什么?”谢依兰撕下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却让她眼中的光芒愈发坚定:“不管他想干什么,至少我们找到了师叔的踪迹。水牢里,一定藏着更多秘密。”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朝着水牢的方向快步走去,雨幕中,他们的身影愈发挺拔,而暗处,一双眼睛正透过监控,死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第0034章展柜血痕映剑影,古物暗藏阴谋 镇江的雨,总带着江南独有的缠绵。 凌晨三点,西津渡历史文化街区一片静谧,唯有“江湖梦·武侠文化展”的展馆外,还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照得斑驳陆离。展馆是由一座百年老宅改建而成,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楼明之蹲在展馆二楼的展厅中央,指尖捏着一枚放大镜,目光死死锁定在地面那摊已经凝固的血迹上。血迹呈暗红色,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些许溅射的痕迹,像是死者倒下时,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形成的。 “死者名叫江慎行,男,56岁,退休文物鉴定师,也是这次展会的特邀顾问之一。”身旁的年轻警员低声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发现尸体的是展馆保安,凌晨两点巡逻时,看到展厅的灯还亮着,进来查看就发现了死者,立刻报了警。” 楼明之没有应声,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展厅。展厅不大,四周摆放着十几个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各种与武侠相关的文物——泛黄的剑谱残页、锈迹斑斑的兵器、旧时武侠杂志的创刊号,还有一些所谓的“门派信物”。而在展厅最中央的展柜前,江慎行的尸体蜷缩在地上,胸口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异常整齐,像是被某种锋利的利器瞬间划破。 “伤口形状很奇怪。”楼明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凝重,“不是普通的刀伤,更像是……剑伤。”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死者的衣领,伤口的深度和角度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伤口从左肩下方斜刺入右胸,深度至少三寸,恰好避开了肋骨,精准地刺穿了心脏。这种手法,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精准,不像是普通的凶手能做到的。 “剑伤?”年轻警员愣了一下,“现在还有人用剑杀人?”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死者手边的地面上。那里散落着几片破碎的宣纸,上面似乎写着什么,但大部分字迹已经被血迹浸染,模糊不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轻轻捡起一片相对完整的宣纸,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霉味。 “这些纸是从哪里来的?”楼明之问道。 “应该是从那个展柜里掉出来的。”年轻警员指了指死者身旁的展柜,“展柜的玻璃被打碎了,里面原本陈列的是‘青霜门’的信物——一枚玉牌,现在玉牌不见了。” 楼明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座独立的展柜玻璃碎裂一地,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铺在底部的暗红色绒布。展柜上方的标签上写着:“青霜门·掌门玉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介绍:“青霜门覆灭后仅存的信物之一,质地为和田白玉,正面刻有‘青霜’二字,背面为星纹图案。” 青霜门? 楼明之的瞳孔微微收缩。自从收到匿名卷宗,接连发生的几起命案,死者都是青霜门覆灭案的幸存者,而这一次,死者江慎行,难道也和青霜门有关? 他站起身,走到展柜前,仔细查看破碎的玻璃。玻璃碎片边缘锋利,上面没有明显的撬动痕迹,更像是被人用蛮力击碎的。但展柜的锁完好无损,这说明凶手要么是有钥匙,要么是在死者打开展柜后动手的。 “死者的身份核实了吗?他和青霜门有什么关系?”楼明之问道。 “正在核实,”年轻警员连忙回答,“我们已经联系了死者的家人和同事,暂时还没有收到相关反馈。不过根据展会的资料,江慎行是文物鉴定领域的专家,尤其擅长古代兵器和玉器鉴定,这次展会的很多文物,都是经过他鉴定后才展出的。” 楼明之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回到死者身上。江慎行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从死者口袋里掏出一个皮质钱包,里面除了现金和身份证,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古装的人,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门派大殿前,为首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子手持长剑,女子手持玉牌,正是展柜里丢失的那枚青霜门掌门玉牌。而在人群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身影格外显眼,竟然是江慎行。 “看来,他确实和青霜门有关。”楼明之将照片递给年轻警员,“立刻调查江慎行的背景,重点查他二十年前的经历,看看他在青霜门覆灭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 年轻警员刚转身要走,展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楼明之警惕地回头,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撑着伞,快步走了进来,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步伐。 是谢依兰。 “你怎么来了?”楼明之有些意外。这个时间,她本该在酒店休息才对。 谢依兰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收到消息,说展会这边出了命案,还涉及到青霜门的信物,就赶过来了。” 她走到楼明之身边,目光扫过死者的伤口,瞳孔微微收缩:“这个伤口……是碎星式?” “碎星式?”楼明之看向她,“你确定?” 谢依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青霜门的独门剑法‘碎星式’,剑路刁钻,出手狠辣,最擅长精准穿刺,伤口通常是斜刺入体,深度极深,和死者身上的伤口完全吻合。当年我师叔给我讲过青霜门的武学,对碎星式的描述,和这个伤口一模一样。” 楼明之的脸色愈发凝重。如果真的是碎星式,那这起命案,就和之前的连环命案彻底串联起来了。凶手显然是冲着青霜门的幸存者和相关信物来的。 “展柜里的玉牌不见了。”楼明之指了指空荡荡的展柜,“那枚青霜门掌门玉牌,是这次展会的重点展品之一。” 谢依兰走到展柜前,仔细查看了一番,又弯腰捡起一块玻璃碎片,放在指尖摩挲:“凶手的力气很大,玻璃是被硬生生击碎的,但展柜的锁没有被破坏,说明凶手可能是在江慎行打开展柜后动手的,或者,他知道展柜的密码。” “我更倾向于前者。”楼明之说道,“死者手边有破碎的宣纸,上面似乎有字迹,可能是他在临死前,想要留下什么线索。而且,他口袋里的照片显示,他当年确实是青霜门的人,很可能知道一些关于青霜门覆灭案的秘密。” 谢依兰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宣纸碎片,眉头紧锁:“字迹太模糊了,根本看不清。不过,这些宣纸的材质很特殊,是二十年前的老宣纸,上面的墨痕也像是二十年前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放大镜,仔细查看其中一片宣纸的边缘:“你看这里,有一个淡淡的印章印记,虽然模糊,但能隐约看出‘青霜’二字。这应该是青霜门当年的信纸。” 楼明之凑过去一看,果然,宣纸边缘有一个小小的印章印记,正是青霜门的标识。这就更加确定了,江慎行的死,和青霜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凶手的目标,到底是青霜门的信物,还是知道秘密的人?”楼明之喃喃自语。 如果凶手只是为了夺取玉牌,完全可以趁展馆闭馆后,撬开展柜偷走,没必要杀人。但如果凶手是为了灭口,那玉牌的丢失,可能只是一个幌子,或者,玉牌本身就藏着什么秘密。 就在这时,展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簇拥着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气质温文尔雅,正是这次武侠文化展的主办方,武侠界的“大神”——许又开。 “楼警官,谢小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许又开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惋惜,“江先生是我的老朋友,也是这次展会的核心顾问,他的死,真是太令人痛心了。” 楼明之看着许又开,目光锐利:“许先生,你是什么时候收到消息的?” “刚刚收到展馆负责人的电话,立刻就赶过来了。”许又开叹了口气,走到死者身边,深深鞠了一躬,“江先生为人正直,鉴定技术更是一流,他的死,对整个文物鉴定界都是一大损失。” 楼明之注意到,许又开的眼神里虽然带着惋惜,但并没有太多的悲伤,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而且,他的目光在扫过展柜时,停顿了片刻,似乎对玉牌的丢失并不意外。 “许先生,你认识江慎行多久了?”楼明之问道,“你知道他和青霜门的关系吗?” 许又开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我和江先生认识二十多年了,他确实是青霜门的弟子。当年青霜门覆灭后,他就隐姓埋名,专注于文物鉴定,很少提及过去的事情。这次展会,我也是费了很大的劲,才说服他担任顾问,展出这枚青霜门掌门玉牌。” “你为什么要展出这枚玉牌?”谢依兰突然开口,目光直视着许又开,“青霜门覆灭案一直是江湖上的禁忌,你现在高调展出它的信物,难道就不怕引来麻烦?” 许又开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创办武侠杂志这么多年,就是想让更多人了解武侠文化,铭记那些曾经的江湖门派。青霜门作为当年的名门正派,不应该被历史遗忘。而且,我一直相信,青霜门的覆灭案另有隐情,展出信物,或许能吸引知情人出现,揭开当年的真相。”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楼明之和谢依兰都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许又开作为武侠界的权威,不可能不知道展出青霜门信物的风险,他这么做,很可能另有目的。 “许先生,展会的安保措施是谁负责的?”楼明之问道,“展柜的密码有多少人知道?” “安保措施是由专业的安保公司负责的,”许又开回答,“展柜的密码只有我、江先生和展馆负责人三个人知道。不过,展馆负责人今天凌晨回老家了,有不在场证明。” 楼明之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怀疑。密码只有三个人知道,展馆负责人有不在场证明,那么嫌疑最大的,就是许又开本人,或者是他透露给了别人。 “许先生,案发时间段,你在哪里?”楼明之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定在许又开身上。 许又开没有丝毫慌乱,平静地回答:“我一直在酒店休息,我的助理和保镖可以作证。” 他的语气坦然,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但楼明之知道,像许又开这样的人物,想要制造不在场证明,并不是一件难事。 “许先生,关于青霜门掌门玉牌,你还知道些什么?”谢依兰问道,“这枚玉牌除了是掌门信物,还有没有其他特殊的用途?” 许又开想了想,说道:“据我所知,这枚玉牌不仅是掌门身份的象征,背面的星纹图案,似乎和青霜剑谱有关。传说青霜剑谱分为上下两卷,上卷是武学招式,下卷是心法口诀,而玉牌背面的星纹,就是打开下卷剑谱的钥匙。” “青霜剑谱?”楼明之心中一动,“你确定?” “只是江湖上的传闻,”许又开笑了笑,“至于真假,我也不确定。毕竟,青霜剑谱在青霜门覆灭后就失踪了,再也没有人见过。” 谢依兰的眼神却变得凝重起来。她来镇江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青霜剑谱和失踪的师叔。如果这枚玉牌真的和剑谱有关,那么凶手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剑谱。 “许先生,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玉牌和剑谱的关系?”谢依兰问道。 “没有,”许又开摇了摇头,“这只是传闻,我没必要到处宣扬。而且,江先生也叮嘱过我,不要提及这件事,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楼明之看着许又开,总觉得他有所隐瞒。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只能暂时作罢。 “许先生,麻烦你配合我们的调查,提供一下展会的嘉宾名单和工作人员信息。”楼明之说道,“另外,关于江慎行的过往,如果你知道更多线索,也请告诉我们。” “没问题,”许又开点了点头,“我会让助理整理好相关资料,尽快交给你们。希望你们能早日查明真相,还江先生一个公道。” 说完,许又开便带着手下的人离开了展厅。看着他的背影,楼明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许又开,看似儒雅谦和,实则深不可测,他的出现,让这起命案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你觉得许又开有问题?”谢依兰问道。 “肯定有问题,”楼明之语气肯定,“他太冷静了,冷静得有些不正常。而且,他对玉牌和剑谱的关系,似乎知道得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 谢依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高调展出青霜门信物,很可能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出事的会是江慎行。” “江慎行作为青霜门的弟子,当年肯定知道一些秘密。”楼明之说道,“凶手杀他,很可能是为了灭口,或者是为了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线索。而玉牌的丢失,可能只是一个幌子,也可能是凶手真的需要它来寻找青霜剑谱。” 他蹲下身,再次查看地上的宣纸碎片。忽然,他发现其中一片碎片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刻痕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看这里。”楼明之招呼谢依兰过来。 谢依兰凑过去一看,只见碎片的角落里,刻着一个小小的“卡”字。 “卡?”谢依兰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是凶手的名字缩写,还是什么暗号?” 楼明之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买卡特。那个神秘的地下势力首领,行事狠辣,立场成谜,一直暗中关注着青霜门的相关案件。 “会不会是买卡特?”楼明之说道,“江慎行在临死前,想要写下凶手的名字,或者是指向凶手的线索,结果只写了一个‘卡’字,就断气了。” 谢依兰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买卡特的势力庞大,而且一直对青霜门的事情很感兴趣。如果他真的是凶手,那么他的目的,很可能就是青霜剑谱。” 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不过,买卡特行事向来高调狠辣,很少会用这么隐蔽的方式杀人。而且,碎星式是青霜门的独门剑法,买卡特是外国人,怎么会使用青霜门的武功?” 这一点,也正是楼明之疑惑的地方。如果凶手是买卡特,他怎么会青霜门的碎星式?难道他身边有青霜门的传人?或者,他和青霜门的覆灭案,有着更深的联系? “不管怎么样,买卡特都脱不了干系。”楼明之说道,“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查明他和这起命案的关系。” 就在这时,年轻警员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楼警官,我们查到了!江慎行在二十年前,确实是青霜门的核心弟子,而且是掌门的关门弟子。青霜门覆灭后,他因为外出办事,侥幸逃过一劫。另外,我们还查到,江慎行在案发前一天,曾经和一个神秘人见过面,监控拍到了他们在展馆附近的咖啡馆见面的画面,但神秘人的面部被遮挡,无法辨认身份。” “神秘人?”楼明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调取咖啡馆的监控录像,还有展馆附近的所有监控,一定要找出这个神秘人的身份!” “是!” 年轻警员刚跑出去,谢依兰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走到一旁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想知道青霜剑谱的下落,今晚十点,西津渡古码头见。” 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是谁打来的?”楼明之问道。 谢依兰的脸色有些凝重:“不知道,是匿名电话。对方说,想知道青霜剑谱的下落,今晚十点在西津渡古码头见面。” 楼明之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对方知道你在找青霜剑谱,故意引诱你过去。” “我知道,”谢依兰点了点头,“但这可能是我们找到线索的唯一机会。不管是陷阱还是什么,我都必须去。” 楼明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他想了想,说道:“我陪你一起去。对方的目标很可能不只是你,还有青霜剑谱和玉牌的秘密。我们两个人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谢依兰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自从遇到楼明之,她似乎不再是孤军奋战。这个外冷内热的前刑侦队长,虽然行事不按常理,但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她带来安全感。 “对了,”谢依兰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师叔曾经告诉过我,青霜门的掌门玉牌,除了背面的星纹,还有一个秘密。玉牌的内部是空的,里面藏着一张小小的地图,指向青霜剑谱的藏匿地点。但想要打开玉牌,需要用青霜门的独门手法,否则强行打开,里面的地图就会自动销毁。” 楼明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么说,凶手偷走玉牌,也不一定能得到地图。除非他知道打开玉牌的方法。” “没错,”谢依兰说道,“而且,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青霜门的掌门和核心弟子。江慎行作为掌门的关门弟子,肯定知道打开玉牌的方法。这可能就是凶手杀他的真正原因——不仅是为了灭口,也是为了从他那里得到打开玉牌的方法。” 楼明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么,凶手在杀死江慎行后,很可能已经从他口中得到了打开玉牌的方法。现在,他手里既有玉牌,又知道了打开方法,很快就能找到青霜剑谱了。” “我们必须在他之前找到青霜剑谱。”谢依兰语气坚定,“青霜剑谱不仅是师门至宝,里面还可能藏着青霜门覆灭案的真相。如果落入坏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楼明之点了点头:“现在,我们有两个线索。第一,找到那个和江慎行见面的神秘人,查明他的身份;第二,今晚去西津渡古码头赴约,看看对方到底是谁,想要干什么。”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展柜,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这起命案,只是一个开始。背后牵扯出的青霜门覆灭案、恩师的冤案、神秘的买卡特、深不可测的许又开……所有的谜团,都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和谢依兰紧紧缠绕。而他们,必须在这张网中找到突破口,揭开所有的真相。 凌晨五点,天渐渐亮了。雨也停了,阳光透过展馆的窗户,照在地上的血迹上,显得格外刺眼。法医和技术人员已经完成了现场勘查,将尸体抬走进行尸检。楼明之和谢依兰也离开了展馆,回到了酒店。 回到酒店房间,楼明之没有休息,而是立刻打开电脑,调取了警方发来的监控录像。咖啡馆的监控录像显示,江慎行和神秘人见面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神秘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戴着口罩和墨镜,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面容。但从他的身高和体型来看,像是一个中年男人。 两人在咖啡馆里聊了大约一个小时,神秘人似乎情绪很激动,一度拍了桌子。而江慎行则显得很平静,只是偶尔点了点头。最后,神秘人起身离开,江慎行则独自一人留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才离开。 “这个神秘人,很可能就是凶手。”楼明之看着监控录像,语气凝重,“他和江慎行见面,很可能是为了逼问打开玉牌的方法,但江慎行没有答应,所以他才会在晚上动手杀人。” 谢依兰坐在一旁,眉头紧锁:“从神秘人的体型来看,会不会是买卡特?” 楼明之摇了摇头:“买卡特的身高在一米八左右,而监控里的神秘人,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不太符合。而且,买卡特很少会亲自出面做这种事情,通常都是派手下的人去办。” “那会是谁?”谢依兰疑惑道,“难道是许又开的人?”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继续翻看展馆附近的监控录像。忽然,他发现了一个可疑的身影。在案发时间段,也就是凌晨一点左右,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展馆后门,四处张望了一番后,撬开门锁走了进去。大约一个小时后,这个人又从后门出来,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虽然这个人也穿着雨衣,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身高和体型,和咖啡馆里的神秘人非常相似。 “看来,这个神秘人就是凶手。”楼明之说道,“他先和江慎行见面逼问,失败后,晚上潜入展馆,杀死江慎行,夺走了玉牌。” “但他怎么会知道展柜的密码?”谢依兰疑惑道,“密码只有许又开、江慎行和展馆负责人三个人知道。” 楼明之想了想,说道:“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是许又开派来的人,许又开告诉了他密码;第二,他在和江慎行见面时,逼问出了密码。” “我觉得第一种可能性更大。”谢依兰说道,“许又开一直表现得很可疑,而且他有足够的动机。如果他想要得到青霜剑谱,就必须拿到玉牌和打开玉牌的方法。江慎行作为知道秘密的人,自然就成了他的眼中钉。” 楼明之点了点头:“不管是哪种可能,许又开都脱不了干系。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证据,查明他的真实目的。” 两人聊到早上七点,才各自休息了一会儿。上午十点,警方传来了尸检报告和现场勘查结果。尸检报告显示,江慎行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半左右,死因是心脏破裂,伤口确实是由锋利的剑类武器造成的,而且凶手的手法非常专业,很可能受过专业的武学训练。 现场勘查结果显示,展柜的玻璃是被人用蛮力击碎的,上面提取到了一枚模糊的指纹,但因为被雨水冲刷,已经无法辨认。地上的宣纸碎片上,除了江慎行的血迹,还提取到了另一个人的DNA,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信息。 “看来,凶手很谨慎,没有留下太多线索。”楼明之看着报告,语气凝重,“不过,这枚DNA和指纹,至少证明了凶手是一个外来者,不是展馆的工作人员。”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谢依兰问道,“离晚上的约会还有十个小时,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楼明之想了想,说道:“我们兵分两路。你去调查许又开的背景,看看他和青霜门的覆灭案有没有直接的关系,以及他最近的行踪。我去调查江慎行的社会关系,看看他除了和神秘人见面,还有没有和其他人有过接触,尤其是和买卡特相关的人。” “好。”谢依兰点了点头,“我们中午在酒店楼下的餐厅汇合,交换调查结果。” 说完,两人便各自出发了。 谢依兰先是去了市图书馆,查阅了二十年前的报纸和资料,想要找到关于许又开和青霜门的相关报道。但奇怪的是,二十年前的报纸上,关于青霜门覆灭案的报道非常少,而且都只是一笔带过,说是门派内讧,没有任何细节。 她又去了档案馆,查阅了许又开的档案。档案显示,许又开出生于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家庭,年轻时酷爱武侠,后来创办了武侠杂志,凭借着独特的视角和深厚的文化底蕴,迅速在武侠界站稳了脚跟。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时,许又开正在国外留学,似乎没有任何关联。 但谢依兰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一个在国外留学的人,怎么会对青霜门的事情如此了解?而且,他回国后,就一直致力于武侠文化的传播,尤其是对青霜门的事情格外关注,这背后一定有原因。 她又去了许又开创办的武侠杂志编辑部,想要从工作人员那里了解一些情况。但编辑部的工作人员对许又开的私人生活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深居简出,很少露面,所有的工作都是通过邮件和电话沟通。 就在谢依兰一筹莫展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陈叔。陈叔是书脊巷的老人,对镇江的事情非常了解,或许他知道一些关于许又开的秘密。 她立刻打车前往书脊巷,找到了陈叔的旧书店。陈叔正在整理书籍,看到谢依兰,连忙热情地招呼她坐下。 “谢小姐,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陈叔笑着问道。 “陈叔,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谢依兰说道,“许又开,您认识吗?” 陈叔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许又开?那个武侠杂志的主编?我认识他,二十多年前,他经常来我店里淘书。” “您对他了解多少?”谢依兰连忙问道,“他二十年前,是不是和青霜门有什么关系?” 陈叔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谢小姐,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没必要再追究了。” “陈叔,现在有人因为青霜门的事情被杀了,”谢依兰语气急切,“如果不查明真相,还会有更多的人遇害。我希望您能告诉我您知道的事情,帮助我们抓住凶手。” 陈叔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许又开当年,确实和青霜门有关系。他不仅是青霜门的弟子,而且还是掌门的私生子。” 什么? 谢依兰震惊地看着陈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又开竟然是青霜门掌门的私生子?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您说的是真的?”谢依兰追问道。 “是真的,”陈叔点了点头,“当年青霜门掌门夫妇一直没有孩子,后来掌门在外有了私生子,就是许又开。但这件事一直是青霜门的秘密,很少有人知道。许又开长大后,掌门想要把他接回青霜门,但遭到了师母的反对。后来,许又开就出国留学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青霜门覆灭案,和他有没有关系?”谢依兰问道。 陈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青霜门覆灭后,许又开才回国。但我总觉得,他回来后,变得很不一样了。以前的他,虽然沉默寡言,但眼神很清澈。回来后,他的眼神里多了很多东西,让人看不透。” 谢依兰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如果许又开真的是青霜门掌门的私生子,那么他就有足够的动机夺取青霜剑谱和掌门之位。当年的青霜门覆灭案,很可能就是他一手策划的。而他现在高调展出青霜门信物,就是为了引蛇出洞,除掉所有知道秘密的人,最终独占青霜剑谱。 “陈叔,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谢依兰站起身,“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告别陈叔后,谢依兰立刻给楼明之打电话,把这个重要的线索告诉了他。 楼明之此时正在调查江慎行的社会关系,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是非常震惊。 “没想到许又开竟然是青霜门掌门的私生子,”楼明之的语气凝重,“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一直对青霜门的事情如此关注,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想要得到青霜剑谱。当年的青霜门覆灭案,他很可能就是幕后黑手。” “现在证据还不足,”谢依兰说道,“我们必须找到更多的证据,证明他和青霜门覆灭案以及这起命案的关系。” “没错,”楼明之说道,“我这边查到,江慎行在案发前一周,曾经和买卡特的手下有过接触。他们在一家酒吧见面,聊了很久。看来,江慎行不仅和许又开有关系,还和买卡特牵扯不清。” 谢依兰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就更复杂了。江慎行夹在许又开和买卡特之间,他知道的秘密肯定不少。现在他死了,线索又断了。” “线索没有断,”楼明之说道,“晚上的约会,很可能就是我们找到真相的关键。不管对方是谁,我们都必须去。” 中午十二点,两人在酒店楼下的餐厅汇合,交换了所有的调查结果。现在,他们已经基本理清了脉络:许又开是青霜门掌门的私生子,有夺取青霜剑谱和掌门之位的动机;买卡特的父亲是青霜门的护法,当年被许又开灭口,买卡特蛰伏二十年,是为了复仇;江慎行作为青霜门的核心弟子,知道打开玉牌的方法,因此被许又开的人灭口,玉牌也被夺走。 但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买卡特为什么会出现在镇江?他和许又开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青霜剑谱到底藏在哪里?恩师的冤案,和青霜门覆灭案又有什么关联? 这些问题,都需要他们在接下来的调查中一一解开。 下午,两人没有再出去调查,而是留在酒店里,准备晚上的约会。谢依兰检查了自己的装备,确保轻功和点穴术能随时发挥作用。楼明之则带上了手枪和手铐,做好了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晚上九点半,两人出发前往西津渡古码头。西津渡古码头是镇江的历史遗迹,晚上人很少,显得格外安静。码头边的路灯昏黄,倒映在江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两人在码头边的一棵大树下隐蔽起来,等待着神秘人的出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码头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会不会是对方耍了我们?”谢依兰低声问道。 楼明之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对方既然打电话约我们,肯定有目的。再等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缓缓向码头走来。他的步伐沉稳,身形高大,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来了。”楼明之低声说道,握紧了手中的手枪。 神秘人走到码头中央,停下脚步,缓缓开口:“谢小姐,楼警官,果然来了。”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经过了特殊处理,无法辨认性别。 “你是谁?”楼明之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着神秘人,“为什么约我们在这里见面?” 神秘人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诡异:“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想知道的一切。青霜门覆灭案的真相,青霜剑谱的下落,还有楼警官恩师的冤案,我都可以告诉你们。” “你到底想要什么?”谢依兰站起身,警惕地看着神秘人。 “我想要的很简单,”神秘人说道,“我想要许又开的命,还有青霜剑谱。只要你们帮我杀了许又开,我就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们。” 楼明之心中一动:“你和许又开有什么仇?”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神秘人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许又开当年为了夺取青霜剑谱,血洗青霜门,杀了我的父亲。我蛰伏二十年,就是为了复仇。” 买卡特!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个神秘人,竟然就是买卡特! “你就是买卡特?”楼明之问道。 神秘人没有否认:“没错,我就是买卡特。当年我父亲是青霜门的护法,忠心耿耿,却被许又开那个叛徒残忍杀害。我今天约你们来,就是想和你们合作。”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谢依兰问道,“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买卡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扔给谢依兰:“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谢依兰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上面刻着“青霜护法”四个字。 “这是我父亲的信物,”买卡特说道,“当年青霜门覆灭后,我从父亲的尸体上取下来的。这个信物,只有青霜门的护法才有。” 谢依兰拿起玉佩,仔细查看。玉佩的质地温润,刻字古朴,确实是青霜门的风格。而且,她小时候曾经见过师叔佩戴过类似的信物,确认这枚玉佩是真的。 “看来你说的是真的,”谢依兰说道,“但我们是警察,不能随便杀人。许又开犯了罪,我们会通过法律的途径,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买卡特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法律?当年青霜门覆灭案,许又开买通了官府,草草结案。楼警官的恩师,查到了关键线索,却被他陷害致死,沉冤昭雪了吗?法律在这些人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楼明之的脸色变得难看。买卡特说的没错,恩师的冤案,确实是因为触动了上层利益,才被草草了结。如果只依靠法律,很可能无法将许又开绳之以法。 “我知道你心里的不甘,”买卡特看着楼明之,“你想为你的恩师报仇,想查明真相。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帮我杀了许又开,我就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你,让你洗清冤屈,重回警队。” 楼明之的内心挣扎起来。一边是法律的底线,一边是恩师的冤案和青霜门的真相。他该如何选择? 就在这时,谢依兰突然开口:“买卡特,你别再痴心妄想了。我们是不会帮你杀人的。如果你真的有证据,就应该交给我们,让法律来制裁许又开。如果你没有证据,只是想利用我们,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买卡特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这么说,你们是不愿意合作了?” “不是不愿意,而是我们有我们的原则。”谢依兰语气坚定,“我们会查明真相,让所有的罪犯都受到惩罚,包括许又开,也包括你。你这些年在地下世界做的那些事情,我们也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 买卡特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码头四周突然冲出十几个黑衣人,手持凶器,将楼明之和谢依兰团团围住。这些黑衣人的动作整齐划一,眼神凶狠,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看来,你早就做好了准备。”楼明之握紧手枪,警惕地看着四周的黑衣人。 “对付你们,自然要做好万全之策。”买卡特的语气冰冷,“既然你们不愿意合作,那就只能把你们杀了,再自己去找青霜剑谱。” “你以为凭这些人,就能杀了我们?”谢依兰的眼神变得锐利,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那就试试。”买卡特一声令下,黑衣人立刻冲了上来。 楼明之反应迅速,抬手就是两枪,击中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但黑衣人数量太多,很快就围了上来。楼明之凭借着精准的枪法和灵活的走位,与黑衣人周旋。谢依兰则施展轻功,身形如同鬼魅般穿梭在黑衣人之间,手指轻点,一个个黑衣人应声倒下,正是她的独门点穴术。 两人配合默契,虽然黑衣人数量众多,但一时之间也无法靠近他们。但黑衣人似乎杀不尽,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楼明之的子弹很快就用完了,只能赤手空拳与黑衣人搏斗。谢依兰的点穴术虽然厉害,但长时间战斗,体力也渐渐不支。 就在这时,买卡特突然抽出一把长剑,朝着谢依兰刺来。长剑寒光闪闪,正是青霜门的独门兵器——青霜剑! “青霜剑怎么会在你手里?”谢依兰大惊失色,连忙躲闪。 “当年青霜门覆灭后,这把剑就落入了我父亲手中。”买卡特的语气冰冷,“我父亲死后,我就一直带着它。今天,我就要用这把剑,杀了你们这些阻碍我的人!” 青霜剑锋利无比,买卡特的剑法又狠辣刁钻,谢依兰渐渐有些招架不住。楼明之看到谢依兰遇险,想要冲过去帮忙,却被几个黑衣人缠住,无法脱身。 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警笛声。买卡特的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有想到警察会来得这么快。 “撤!”买卡特当机立断,下令撤退。 黑衣人听到命令,立刻停止攻击,迅速撤离了码头。买卡特看了楼明之和谢依兰一眼,眼神冰冷,也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警笛声越来越近,很快,几辆警车就赶到了码头。带队的正是之前和楼明之合作过的张队长。 “楼警官,谢小姐,你们没事吧?”张队长下车后,立刻跑了过来。 “我们没事,”楼明之摇了摇头,“可惜让买卡特跑了。” “没关系,”张队长说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一些落脚点,接下来会全力追捕他。对了,我们还查到了一个重要线索,许又开今天晚上离开了镇江,去向不明。” 楼明之的脸色一变:“他跑了?” “是的,”张队长点了点头,“我们接到线报,许又开在今天晚上八点左右,乘坐私人飞机离开了镇江,目的地不明。”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许又开突然离开,很可能是察觉到了危险,想要跑路。而他手里,很可能已经有了青霜剑谱的线索。 “看来,我们的调查,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楼明之语气凝重,“许又开跑了,买卡特也不见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结束了。相反,这只是一个开始。” 谢依兰点了点头:“青霜门覆灭案的真相,青霜剑谱的下落,还有恩师的冤案,我们都必须查明。不管许又开和买卡特逃到哪里,我们都不会放过他们。” 夜色渐深,江风吹过码头,带着一丝凉意。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处的江面,心中充满了坚定。虽然前路充满了危险和未知,但他们知道,只要坚持下去,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而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阴谋和罪恶,也终将被阳光照亮,受到应有的惩罚。 第0035章古巷剑痕,旧物藏疑 镇江的梅雨季,雨总是缠缠绵绵,像扯不断的丝,把整座城裹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西津渡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倒映着两侧老宅院挑出的红灯笼,晕开一圈圈模糊的暖光,却驱不散巷子里的阴翳。 楼明之蹲在巷尾的老槐树下,指尖捏着一枚银色的证物夹,夹着半片碎裂的剑穗。穗子是冰丝所制,质地细密,边缘还留着淡淡的青色染料,在雨水的冲刷下,依旧能看出精致的编织纹路——那是青霜门独有的冰纹穗,二十年前随青霜剑谱一同消失,如今却出现在这具无名男尸的颈间。 男尸靠在槐树的老根上,双目圆睁,脸色青紫,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伤口,伤口边缘呈星芒状,深浅错落,正是青霜门独门剑法“碎星式”的特征。这是半个月来,镇江出现的第三具带有碎星式伤痕的尸体,前两具分别是城郊的守林老人和古玩街的店主,经调查,两人都是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的幸存者,只是隐姓埋名,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而这第三具,身份还未确认,唯一的线索,就是这半片冰纹剑穗,和他攥在掌心的一块磨损严重的青铜牌。 “死者死亡时间不超过六个小时,致命伤就是脖颈处的碎星式伤口,一刀封喉,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精通青霜门剑法的人所为。”谢依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撑着一把黑布伞,蹲在楼明之身侧,指尖轻轻拂过尸体脖颈的伤口,眉头微蹙,“碎星式讲究快、准、狠,以星芒破气,这套剑法在青霜门也只有核心弟子才能习得,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这套剑法本该随剑谱一同失传,怎么会再次出现?” 楼明之抬眸,目光扫过谢依兰的指尖。她的手指纤细,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练轻功和点穴术留下的痕迹,此刻正精准地丈量着伤口的星芒角度,动作专业,丝毫不显慌乱。这是他们相遇后的第十五天,从最初在古玩街的案发现场互相试探,到如今并肩查案,两人早已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他擅长逻辑推演和现场勘察,她精通江湖武学和民俗古籍,恰好互补,把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一点点串联起来。 “不是失传,是有人还在练。”楼明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意,他放下证物夹,拿起那枚青铜牌,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青鸾,纹路模糊,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常年攥在掌心,“这是青霜门的弟子牌,青鸾纹是外门弟子的标识,前两具尸体身上都没有这个,看来死者的身份,是青霜门外门弟子。” 谢依兰接过青铜牌,指尖摩挲着牌面的青鸾纹,眼神沉了下来:“青霜门当年分内外门,外门弟子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入门学些基础武学,很少接触核心机密,按理说,就算是复仇,也轮不到他们。凶手接连杀害青霜门的幸存者,不管内门外门,一个不留,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封口。”楼明之站起身,目光望向巷子深处,雾气氤氲,看不真切尽头,“二十年前的案子,根本不是什么门派内讧,这三起命案,都是有人在清理当年的知情者。而凶手使用碎星式,要么是青霜门的余孽,要么,是有人故意伪装成青霜门的人,混淆视听。”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谢依兰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来镇江,本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师叔和青霜剑谱,却意外卷入这连环命案,而随着调查深入,她发现,师叔的失踪,似乎也和青霜门的覆灭案息息相关。师叔是她父亲的师弟,二十年前突然离开师门,杳无音信,临走前只留下一句“青霜门有内鬼,剑谱藏杀机”,如今想来,这句话绝非空穴来风。 “还有这个。”楼明之从证物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宣纸,纸页泛黄,边缘被雨水打湿,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地址——北固山,栖霞庵,“在死者的衣兜里发现的,看字迹,应该是刚写不久,像是有人指引他来这里,又或者,是他准备去这里寻找什么。” 谢依兰接过宣纸,看着上面的字迹,笔锋苍劲,带着一丝慌乱,显然是书写者在紧急情况下写下的。北固山离西津渡不远,栖霞庵是一座百年古庵,隐在北固山的密林里,香火稀少,平日里很少有人去。 “栖霞庵……”谢依兰喃喃自语,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记忆,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本镇江民俗志,上面记载着,栖霞庵的第一任住持,是青霜门的一位女弟子,因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在北固山建了这座栖霞庵,“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栖霞庵和青霜门,还有些渊源。” “不管有没有渊源,这都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楼明之收起证物袋,看了一眼天色,雨势渐大,雾气更浓,“我们现在就去栖霞庵,晚了,恐怕又会出什么事。” 谢依兰点了点头,收起青铜牌,两人撑着一把伞,快步走出西津渡的古巷,向北固山的方向走去。 北固山的密林被雨水浇得透湿,树叶上的水珠滚落,砸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间的小路崎岖不平,满是泥泞,谢依兰的轻功派上了用场,她走在前面,轻身跃过路上的坑洼,时不时回头拉楼明之一把。楼明之虽不懂轻功,但常年办案,身手矫健,也能跟上她的脚步。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凝重。他们都清楚,这连环命案的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栖霞庵,很可能就是揭开这个秘密的关键。但他们也明白,前方等待他们的,或许不是线索,而是另一个陷阱。 半个多小时后,两人终于走出密林,栖霞庵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座古朴的庵堂,青瓦白墙,院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写着“栖霞庵”三个大字,字体娟秀,带着一丝禅意。庵堂的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几株古松在雨雾中伫立,显得格外萧瑟。 “不对劲。”楼明之停下脚步,手放在腰间的伸缩警棍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栖霞庵就算香火稀少,也该有僧人值守,怎么会这么安静?” 谢依兰也察觉到了异常,她轻轻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心头一紧。“小心点。”她低声提醒,脚步放轻,走进了庵堂。 庵堂的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中间有一座小小的香炉,里面的香早已熄灭,地上散落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一名老尼倒在地上,额头有一道钝器伤,鲜血染红了身上的僧袍,早已没了呼吸。而她的手边,放着一把断裂的青铜剑,剑身上刻着青霜门的标识。 “是青霜门的入门剑。”谢依兰快步走到老尼身边,检查着她的伤势,“额头的伤口是被钝器所伤,一击致命,死亡时间应该在三个小时左右,和西津渡的死者差不多。” 楼明之走到正屋的桌前,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旁边还有一本摊开的佛经,书页上有几滴未干的血迹。他拿起佛经,翻了几页,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用鲜血写的字——“鸾鸟归巢,剑谱藏心”。 “鸾鸟归巢,剑谱藏心……”楼明之低声念着这句话,眉头紧锁,“鸾鸟是青霜门外门弟子的标识,归巢应该是指回到青霜门的旧址,而剑谱藏心,难道是说,青霜剑谱藏在某个人的心里?” 谢依兰走到他身边,看着那行血字,眼神一亮:“青霜门的旧址,在镇江的南山,二十年前被一把大火烧毁,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而剑谱藏心,我想起师叔说过,青霜剑谱有两个版本,一个是书面版,一个是口传版,书面版早已失踪,口传版只传给门主的亲传弟子。” “这么说来,当年青霜门的门主,很可能把剑谱的口传版,传给了某个人,而这个人,就是凶手一直要找的人。”楼明之的目光落在老尼的尸体上,“这个老尼,应该就是栖霞庵的住持,也是当年青霜门的那名女弟子,她肯定知道些什么,所以才被灭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带着雨水的湿润,由远及近。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立刻躲到正屋的门后,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脚步声停在院门口,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黑色的雨衣,帽檐压得极低,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下颌线。他走进院子,目光扫过老尼的尸体,没有丝毫波澜,随即走到正屋的桌前,拿起那本写着血字的佛经,翻了几页,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果然在这里。”男子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得意,“青霜剑谱,终究是我的。” 楼明之认出了这个声音,心头一震——是许又开的助理,老周。半个月前,许又开来到镇江,举办武侠文化展,老周一直跟在他身边,看似普通,实则身手不凡。楼明之曾调查过他,发现他的背景一片空白,像是凭空出现的人。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害这些人?”谢依兰从门后走出来,声音冰冷,点穴术早已蓄势待发。 老周转过身,看到谢依兰和楼明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你们两个,倒是挺有意思,一个前刑侦队长,一个民俗学学者,不好好待在自己的领域,偏偏要来管青霜门的闲事。” “青霜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楼明之走出来,挡在谢依兰身前,“你是许又开的人,对吧?许又开让你来这里,寻找青霜剑谱的线索?” 老周笑了笑,扯下雨衣的帽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只是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延伸到下颌,显得格外狰狞:“楼队长果然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不错,我是许先生的人,这些年,我一直跟着许先生,为他寻找青霜剑谱的线索。而那些青霜门的幸存者,都是我杀的,他们知道太多秘密,留着他们,只会碍事。” “二十年前的青霜门覆灭案,也是许又开干的,对不对?”谢依兰的语气带着一丝愤怒,她看着老周,仿佛看到了当年血洗青霜门的凶手,“他为了夺取青霜剑谱,血洗青霜门,害死了门主夫妇,如今又接连杀害幸存者,只为了找到剑谱。” 老周没有否认,点了点头:“不错,二十年前,许先生本是青霜门的大弟子,门主答应把剑谱传给他,可最后却反悔了,把剑谱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许先生心有不甘,才联合外人,血洗了青霜门。可惜,那本剑谱,还是失踪了。” “联合的外人,是谁?”楼明之追问,他知道,这很可能就是揭开恩师冤案的关键。恩师当年正是因为查到了青霜门覆灭案的幕后黑手,才被人陷害,革职查办,最后离奇死亡。 老周的眼神沉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这个,你们就没必要知道了。今天,你们两个都得死在这里,永远地保守这个秘密。” 话音未落,老周突然发难,身形如箭般冲向楼明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刀身闪着寒光,直刺楼明之的胸口。楼明之早有防备,侧身躲过,手中的伸缩警棍狠狠砸向老周的手腕。 “砰!”警棍砸在老周的手腕上,发出一声闷响,老周吃痛,短刀掉在地上。但他丝毫没有退缩,另一只手成爪,抓向楼明之的喉咙,招式狠辣,显然是练过硬功的。 谢依兰见状,立刻出手,身形一闪,来到老周身后,手指轻点,直取他的后颈大穴。老周察觉到身后的危险,猛地转身,躲过谢依兰的点穴,抬脚踹向她的小腹。 谢依兰轻身一跃,躲过老周的一脚,脚尖点地,身体在空中旋转,手中的伞骨抽出,化作一把短棍,狠狠砸向老周的额头。老周抬手格挡,伞骨砸在他的手臂上,发出一声脆响。 三人在院子里展开激战,雨势越来越大,青石板地上溅起阵阵水花。老周的身手极为矫健,招式狠辣,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楼明之的格斗术是警校所学,注重实用,招招致命;谢依兰的轻功和点穴术灵活多变,专攻老周的穴位,两人配合默契,渐渐占据了上风。 激战中,楼明之抓住一个空隙,警棍狠狠砸在老周的膝盖上,老周膝盖一弯,跪倒在地。谢依兰趁机上前,手指轻点,点中了他的周身大穴,老周瞬间动弹不得,只能瘫在地上,怒视着两人。 “说,二十年前,许又开联合的外人是谁?我恩师的死,是不是和你们有关?”楼明之走到老周面前,目光冰冷,带着一丝杀意。他背负着恩师的冤案已经五年,如今终于找到了线索,无论如何,他都要查清楚真相。 老周冷笑一声,嘴角溢出鲜血:“我不会告诉你们的。许先生不会放过你们的,买卡特也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两个,迟早都会死,和那些青霜门的幸存者一样。” “买卡特?”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买卡特,这个名字他们只在地下世界的传闻中听过,说是掌控着横跨江湖与都市的地下网络,行事狠辣,视人命如草芥,却没想到,他也和青霜门的案子有关。 “怎么?你们不知道买卡特?”老周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他可是许先生的老对手了,二十年前,他就和许先生争夺青霜剑谱,如今,他也来到了镇江,看来,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 楼明之心中一沉,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许又开,买卡特,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竟然都和青霜门的覆灭案有关,而他们的目标,都是青霜剑谱。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阴谋? “还有,你告诉许又开,青霜剑谱不是他想拿就能拿到的。”谢依兰看着老周,语气坚定,“青霜门的东西,终究会回到青霜门人的手里,他的阴谋,绝不会得逞。” 老周还想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嘴角溢出大量鲜血,眼睛猛地圆睁,随即头一歪,没了呼吸。 “他服毒了。”楼明之检查了一下老周的尸体,发现他的牙齿里藏着一颗剧毒的药丸,显然是早就做好了灭口的准备。 谢依兰看着老周的尸体,眉头紧锁:“看来,许又开早就料到他会被抓,所以让他服毒自尽,以防泄露秘密。” 楼明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雨势渐小,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一缕微弱的光。“虽然没问出什么,但我们至少确认了,许又开就是幕后黑手之一,而买卡特,也卷入了这场纷争。”他顿了顿,捡起地上的那本佛经,“还有这行血字,青霜门旧址,剑谱藏心,这是我们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谢依兰捡起地上的青铜剑,剑身上的青霜门标识在阳光下闪着光,她轻轻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眼神坚定:“南山,青霜门旧址,我们现在就去。不管前方有多少危险,我们都要查下去,揭开二十年前的真相,为青霜门的冤魂报仇。” 楼明之看着谢依兰,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却有着一股不屈的韧劲,和他一样,为了真相,不畏艰险,勇往直前。他点了点头:“好,一起去。不管遇到什么,我们都并肩作战。” 两人收拾好现场的证物,离开了栖霞庵。北固山的密林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照在两人的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走出密林,镇江的街道渐渐恢复了热闹,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仿佛刚才的血案从未发生过。但楼明之和谢依兰都清楚,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背后早已暗流涌动,许又开的步步紧逼,买卡特的神秘现身,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都在盯着青霜剑谱,盯着二十年前的真相。 他们驱车前往南山,青霜门的旧址就在南山的深处。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心事。楼明之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老周的话,买卡特的出现,让整个案件变得更加复杂,而恩师的冤案,似乎也和买卡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拿出恩师遗留的青铜令牌,牌面刻着一只威严的麒麟,和青霜门的青鸾纹截然不同,却又有着一种莫名的联系,这枚令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谢依兰则想着师叔的失踪,师叔是青霜门的遗孤,掌握着剑谱的口传版,如今肯定被许又开和买卡特同时追杀,她必须尽快找到师叔,保护他的安全。她的指尖摩挲着那半片冰纹剑穗,脑海里闪过青霜门的种种往事,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那场血洗,仿佛就在眼前。 一个小时后,两人抵达南山。南山的植被茂密,草木葱茏,二十年前的大火痕迹早已被岁月掩盖,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隐在密林深处。断壁上还能看到烧焦的木梁,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瓦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夹杂着一丝陈旧的气息。 “这里就是青霜门的旧址了。”谢依兰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眼神中带着一丝伤感,“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一座繁华的门派,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废墟。” 楼明之走到断壁前,指尖拂过烧焦的木梁,上面还留着当年大火的痕迹。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发现地面上的杂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显然是有人来过这里。“有人比我们先到。”他低声说道,手放在腰间的警棍上,眼神警惕。 谢依兰也察觉到了异常,她轻身跃上一根断墙,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密林,发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在那里!”她低喝一声,从断墙上跃下,追向那道黑影。 楼明之立刻跟上,两人在密林中快速穿梭,追着那道黑影。黑影的身手极为矫健,显然是练过轻功的,在密林中穿梭自如,速度极快。谢依兰的轻功虽好,但对方的速度更快,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几米之外。 追了大约十分钟,黑影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楼明之和谢依兰。那是一名穿着红色风衣的女子,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五官精致,眼神却冰冷如霜,手中握着一把细长的弯刀,刀身闪着寒光。 “买卡特的人?”楼明之问道,他从地下世界的线人那里得知,买卡特身边有一位红衣女杀手,身手不凡,心狠手辣,代号“红狐”。 红狐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妖娆的笑容:“楼队长果然见多识广,连我都认识。不错,我是买先生的人,奉命来这里寻找青霜剑谱的线索。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两位老朋友。” “你跟踪我们?”谢依兰的语气冰冷,点穴术蓄势待发。 “谈不上跟踪,只是巧合罢了。”红狐的目光扫过两人,落在谢依兰手中的冰纹剑穗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冰纹剑穗,是青霜门的东西,看来,你们也找到了不少线索。不如,把线索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想要线索,就凭你的本事来拿。”楼明之向前一步,挡在谢依兰身前,“买卡特让你来这里,无非就是想夺取青霜剑谱,他以为,拿到剑谱,就能为所欲为了?” “买先生想要的,不仅仅是青霜剑谱,还有二十年前的真相。”红狐的眼神沉了下来,“许又开欠我们的,迟早要还。而你们,若是识相,就不要插手这件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二十年前的真相,也是我们要查的。”谢依兰说道,“许又开是幕后黑手之一,你们买卡特,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当年和许又开联合血洗青霜门的,是不是你们?” 红狐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看来,你们知道的不少。不过,有些事情,不是你们该知道的。今天,我不想动手,给你们一个机会,立刻离开这里,不要再插手青霜门的事,否则,下次见面,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说完,红狐转身,化作一道红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楼明之和谢依兰看着红狐消失的方向,都没有追上去。他们知道,红狐的身手不凡,硬拼起来,他们未必是对手,而且,红狐的话里,藏着太多的信息,需要他们慢慢分析。 “买卡特和许又开之间,肯定有恩怨。”楼明之说道,“红狐说,许又开欠他们的,看来,当年的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买卡特很可能也是受害者。” “还有,红狐没有否认,当年和许又开联合的,就是他们。”谢依兰补充道,“但看她的样子,似乎对许又开也充满了恨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都陷入了沉思,原本看似清晰的线索,因为红狐的出现,再次变得模糊起来。许又开,买卡特,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二十年前的青霜门覆灭案,到底藏着怎样的隐情? 就在这时,楼明之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楼队长,谢小姐,好久不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一丝沙哑,正是买卡特,“我知道,你们现在在青霜门的旧址,也知道,你们遇到了红狐。我不想和你们为敌,相反,我想和你们合作。” 楼明之心中一震,买卡特竟然主动联系他,还要和他合作?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阴谋? “合作?我们和你,没什么好合作的。”楼明之的语气冰冷,“你和许又开联合,血洗青霜门,害死了那么多人,如今又想和我们合作,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你吗?” “楼队长,凡事不要只看表面。”买卡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当年和许又开联合的,不是我,是我的父亲。而我的父亲,最后也被许又开灭口了。我蛰伏二十年,就是为了找到许又开的罪证,为我的父亲报仇,为青霜门的冤魂报仇。” “你的父亲,是谁?”谢依兰接过电话,急切地问道。 “我的父亲,是青霜门的护法,买青山。”买卡特的声音带着一丝悲伤,“二十年前,他被许又开欺骗,以为门主要将青霜门交给外人,才联合许又开,发动了内乱。可没想到,这都是许又开的阴谋,他趁机血洗青霜门,灭口了所有知情者,包括我的父亲。” 谢依兰的脑海里轰然一响,买青山,这个名字她听过,师叔曾经提起过,他是青霜门的护法,为人正直,忠心耿耿,怎么会联合许又开发动内乱? “你说的是真的?”谢依兰的语气带着一丝怀疑,“既然你的父亲是被许又开灭口的,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许又开报仇,反而要争夺青霜剑谱?” “因为青霜剑谱,是许又开的执念,也是扳倒他的关键。”买卡特说道,“许又开穷尽一生,就是为了得到青霜剑谱,只要我拿到剑谱,就能引他现身,让他自投罗网。而且,青霜剑谱里,还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二十年前冤案的秘密,也是关于你恩师的秘密,楼队长。” 楼明之的心头一紧,买卡特竟然知道恩师的冤案?“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我恩师的死,是不是和许又开有关?” “你的恩师,当年查到了许又开的罪证,也查到了我父亲的死因,所以才被许又开陷害,革职查办,最后被灭口。”买卡特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我手里有当年的证据,能证明你恩师的清白,也能扳倒许又开。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一起联手,除掉许又开,揭开二十年前的真相。”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犹豫。买卡特的话,半真半假,难以分辨,他们不知道,这是不是买卡特的另一个陷阱。 “我凭什么相信你?”楼明之的声音冰冷,“你是地下世界的皇神,视人命如草芥,我们和你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我知道,你们不信任我。”买卡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但你们要知道,许又开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他如今势力庞大,仅凭你们两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扳倒他。只有我们联手,才有胜算。而且,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扳倒许又开,我就把当年的证据交给你们,还你恩师一个清白,也让青霜门的冤案,沉冤得雪。” 楼明之沉思片刻,做出了决定:“好,我答应和你合作。但我有一个条件,合作期间,你必须听从我们的安排,不能擅自行动,更不能伤害无辜的人。否则,合作立刻终止,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扳倒你。” “没问题。”买卡特立刻答应,“明天晚上八点,镇江老码头的废弃仓库,我会带着证据等你们。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许又开的人,否则,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买卡特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楼明之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裂。他看着眼前的青霜门旧址,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竟然要和一个地下世界的皇神合作,联手扳倒另一个幕后黑手。 “你真的相信他?”谢依兰捡起地上的手机,看着楼明之,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不信,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楼明之的目光坚定,“许又开势力庞大,仅凭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扳倒他。和买卡特合作,是唯一的机会。而且,他手里有恩师的证据,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无论如何,我都要为恩师洗清冤屈。” 谢依兰点了点头,她明白楼明之的心情,也知道,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选择。“好,那我们就和买卡特合作。但我们必须提高警惕,不能掉以轻心,买卡特这个人,比许又开还要危险。” “我知道。”楼明之说道,“明天晚上的见面,就是一场赌局,赌买卡特的话是真的,赌我们能扳倒许又开,赌我们能揭开二十年前的真相。”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青霜门的旧址上,给断壁残垣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霞光。楼明之和谢依兰并肩站在废墟前,目光望向远方的镇江城,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他们知道,明天晚上的老码头,将会是一场新的较量,许又开的眼线,买卡特的势力,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力量,都会聚集在那里。而他们,将在这场暗局中,赌上自己的性命,去寻找那被掩埋了二十年的真相。 夜色渐浓,南山的密林里,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啼叫,凄厉而诡异。楼明之和谢依兰转身离开青霜门的旧址,驱车返回镇江城。车窗外,夜色如墨,只有车灯的光芒,照亮着前方的道路,就像他们此刻的心境,在黑暗中,寻找着一丝微弱的光。 回到市区,两人先去了警局,把今天的证物和调查结果交给了楼明之的老部下,让他们暗中调查许又开和老周的背景。随后,两人回到了楼明之的住处,那是一间位于老城区的小公寓,布置简洁,却干净整洁。 公寓里,灯光柔和,驱散了外面的夜色和寒冷。谢依兰泡了两杯热茶,递给楼明之一杯,两人坐在沙发上,开始梳理今天的线索。 “今天我们得到的线索很多,许又开是幕后黑手之一,买卡特的父亲是青霜门护法买青山,被许又开灭口,而恩师的死,也和许又开有关。”楼明之喝了一口热茶,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还有栖霞庵的血字,青霜门旧址,剑谱藏心,以及买卡特手中的证据,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二十年前的真相,已经渐渐浮出水面。” “还有师叔,他是青霜门的遗孤,掌握着剑谱的口传版,现在肯定被许又开和买卡特同时追杀,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谢依兰补充道,“而且,买卡特说,青霜剑谱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二十年前冤案的秘密,这个秘密,很可能和师叔有关。” “明天晚上和买卡特见面,我们一定要小心。”楼明之的眼神沉了下来,“许又开肯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老周的死,红狐的出现,他不会坐视不管,明天晚上的老码头,肯定布满了他的眼线。” “我会做好准备,我的点穴术和轻功,应该能派上用场。”谢依兰说道,“而且,我身上还有师门的迷药,关键时刻,能起到作用。” 楼明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谢依兰的脸上,灯光下,她的眉眼柔和,却带着一丝坚定,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在这段查案的日子里,谢依兰的陪伴,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让他不再孤单。 “依兰,谢谢你。”楼明之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谢依兰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她避开楼明之的目光,喝了一口热茶:“我们是搭档,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而且,揭开青霜门的真相,也是我的心愿。” 公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人的心中,都涌起了一丝异样的情愫,在这充满危险和阴谋的暗局中,这份情愫,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夜色渐深,雨势又起,镇江城被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楼明之和谢依兰各自回房休息,却都毫无睡意。他们知道,明天晚上的见面,将会是一场生死较量,胜,则揭开真相,洗清冤屈;败,则死无葬身之地,永远被掩埋在这暗局之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许又开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雨景,手中握着一杯红酒,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老周的死,他早已料到,栖霞庵的线索,他也早已掌握。他知道,楼明之和谢依兰会去青霜门旧址,也知道,买卡特会和他们接触。 “楼明之,谢依兰,买卡特,你们都太嫩了。”许又开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青霜剑谱,二十年前的真相,终究会属于我。这场暗局,从一开始,就是我布下的,你们,都只是我的棋子。” 他放下红酒杯,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青霜门,门主夫妇站在中间,身边围着弟子,许又开站在最前面,笑容温和,眼神却藏着一丝贪婪。而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当年年幼的买卡特。 许又开轻轻抚摸着照片,嘴角的笑容越来越阴冷:“明天晚上,老码头,就让这场游戏,彻底结束吧。”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死神的敲门声。镇江城的夜晚,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一场关乎生死,关乎真相的暗局,即将在老码头的废弃仓库,拉开终极对决的序幕。而楼明之和谢依兰,也将在这场暗局中,迎来他们的命运抉择。 第0036章碎星重现 镇江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楼明之站在“听风茶馆”二楼的包间窗前,看着窗外屋檐滴落的雨线,在青石板路上砸出细密的水花。茶馆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僻静巷子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钱,据说是江湖百晓生的后人,年轻时也走过江湖,后来金盆洗手开了这家茶馆,明面上卖茶,暗地里倒卖消息。 楼明之是三天前找到这里的。他手头的线索断了,高成海这条线查到最后,只挖出一个早已注销的公司和一堆假身份。那个“碎星式”的伤痕,像幽灵一样在脑子里盘旋——青霜门灭门二十年,独门剑法应该已经失传,为什么还会出现?是当年有幸存者?还是有人偷学了剑法?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青霜门,关于剑法,关于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案的所有细节。 所以,他来了听风茶馆。 “楼先生,久等了。”身后传来钱老板的声音,带着江南人特有的软糯腔调。 楼明之转过身。钱老板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壶刚泡好的龙井,青瓷茶盏里茶叶舒展,茶汤清亮。他放下托盘,搓了搓手,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您要打听青霜门的事,可真是问对人了。这镇江城里,要说知道得最多的,除了我老钱,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那就请钱老板赐教。”楼明之在桌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钱老板眼睛一亮,拿起信封掂了掂,厚度让他很满意。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楼先生爽快。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青霜门,二十年前镇江第一大门派,门主沈青霜,人称‘青霜剑圣’,一手碎星剑法出神入化。门主夫人谢婉柔,出身金陵谢家,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女侠。夫妻二人行侠仗义,在江南一带声望极高。” 他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继续说:“可就这么一个名门大派,一夜之间,没了。全门上下四十七口,除了外出游历的少门主沈星澜,其余全部被杀。现场那叫一个惨啊,尸体横七竖八,血把青霜门前院的青石板都染红了。据说,是被人用剑杀死的,而且用的就是青霜门的独门剑法——碎星式。” 楼明之皱眉:“自家人杀自家人?” “当时官府是这么定的案,说是门派内讧,有人勾结外敌,里应外合灭了门。”钱老板压低声音,“但江湖上没人信。青霜门内部向来团结,沈门主待人宽厚,怎么可能惹出这么大的内乱?而且,灭门之后,青霜门的镇派之宝《青霜剑谱》不见了,门主夫妇随身佩戴的一对青玉佩也不翼而飞。这摆明了是冲着东西去的。” “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有,但都被官府收走了,外人看不到。”钱老板想了想,“不过我听说,当时有个捕快私下里跟人喝酒时提过一嘴,说在现场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印记——像是某种信物按压留下的,形状很特别,像朵梅花,但又不太一样。但这个捕快没过多久就调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梅花印记? 楼明之心头一动。他想起恩师周正遇害前,曾经在日记里提到过一个“梅花印”,但语焉不详,只说是“关键线索”。难道恩师查的案子,和青霜门灭门案有关? “那个捕快叫什么名字?” “姓王,叫王什么来着……”钱老板挠了挠头,“对了,王大山。是镇江府衙的老捕快了,破案很有一手。青霜门灭门案,他是第一个到现场的。后来案子草草了结,他就申请调走了,说是身体不好,回老家养老去了。” “老家在哪?”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钱老板眼珠转了转,“楼先生要是真想找他,可以去城西的‘济世堂’问问。王大山调走前,经常去那儿抓药,跟坐堂的刘大夫很熟。刘大夫是镇江的老坐地户,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楼明之记下这个名字,又问:“青霜门灭门后,那些门人弟子,都怎么安置的?” “能怎么安置?死的埋了,活着的……也没几个了。”钱老板叹了口气,“青霜门是武林门派,不是普通百姓。灭门之后,活着的弟子要么投奔其他门派,要么隐姓埋名,躲起来过日子。这么多年过去,估计也没剩几个了。对了,倒是有个人,您或许可以问问。” “谁?” “许又开,许先生。”钱老板提到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恭敬,“许先生是当今武侠界的大神,写书写了三十年,对江湖上的事门儿清。而且,听说他年轻时跟青霜门有些交情,沈门主还指点过他的剑法。青霜门灭门后,许先生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悼念,在江湖上影响很大。” 许又开。 这个名字楼明之听过。武侠界的泰斗,作品影响了整整一代人。但他没想到,这人居然和青霜门有关系。 “许先生现在在镇江?” “在,前几天刚来的,说是要筹备一个‘武侠文化展’,在镇江办首展。”钱老板说,“他住在‘悦来客栈’的天字一号房,您要是想见他,我可以帮您递个帖子。不过许先生脾气有点怪,见不见您,我可不敢保证。” 楼明之想了想:“先不急。钱老板,你刚才说,青霜门灭门案,现场有碎星式的伤痕。那这些年,还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伤痕?” 钱老板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楼先生,您问这个,是不是最近……出了什么事?” 楼明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钱老板明白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瞒您说,大概半个月前,江湖上就有人在传,说‘碎星式’重现江湖了。最先是从金陵那边传过来的,说有个富商在家里被人杀了,胸口一道剑伤,深可见骨,伤口形状很特别,像是星星炸开一样。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那是碎星式。” “死的人是谁?” “姓赵,赵百万,做丝绸生意的。这人名声不好,欺行霸市,还强占民女,据说跟金陵的官府有勾结。他死了,老百姓都拍手称快,说是侠客为民除害。但江湖上的人心里都打鼓——碎星式是青霜门的独门绝学,青霜门没了二十年,这剑法从哪冒出来的?” 楼明之想起高成海的死状。胸口那道伤,确实像星星炸开。 “除了赵百万,还有别人吗?” “有,但都是传言,没亲眼见过。”钱老板说,“不过,我有个在金陵开茶馆的朋友,前天给我捎了封信,说金陵那边又出事了。死的是个当官的,姓孙,是金陵府衙的师爷。死在自己书房里,也是胸口一道碎星式的伤。现场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一沉。这个词,他太熟悉了。恩师周正的日记里,最后几页,反复出现过这个词。而高成海的案发现场,虽然没有留下纸条,但那个“碎星式”的伤痕,本身就是在传递同样的信息。 有人在复仇。 用青霜门的剑法,杀该杀之人。 “楼先生,”钱老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不知道您在查什么案子,但听我一句劝,这事儿水太深,能不碰就别碰。青霜门灭门案,牵扯的可不是一般的江湖恩怨。当年官府草草结案,明摆着是上面有人压着。现在碎星式重现,肯定是有人要翻旧账。这种陈年旧案,谁碰谁倒霉。” 楼明之没说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 他知道钱老板说的是实话。但有些事,不是知道危险就能躲开的。恩师的死,高成海的死,那些“碎星式”的伤痕,还有那个神秘的“梅花印”……所有这些线索,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套住。 他已经踏进来了,就没有退路。 “钱老板,谢谢。”楼明之站起身,又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些钱,麻烦你帮我留意着,如果有关于碎星式或者青霜门的新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还是这个茶馆,我每天下午三点会来一趟。” 钱老板看着桌上的信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行,楼先生是爽快人,这个忙我帮了。不过您也得小心,最近镇江城里不太平,晚上尽量别出门。” “怎么?” “我听说,前两天的雨夜,有人在城西的乱葬岗看到鬼火了。”钱老板压低声音,表情神秘,“绿色的,飘来飘去,还有女人的哭声。有人说,是青霜门的冤魂回来了,要找害他们的人索命。” 楼明之皱了皱眉。他从不信鬼神,但乱葬岗……那是镇江城里最荒凉的地方,据说埋的都是无主的尸体,还有当年战乱时的死人。平时连白天都没人敢去,更别说晚上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大前天晚上,雨最大的时候。看到的是个更夫,吓得不轻,第二天就病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钱老板说,“楼先生,我知道您不信这个,但我在这镇江城活了五十年,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青霜门那四十七口人,死得冤啊。这怨气积了二十年,谁知道会招来什么东西。” 楼明之没接话。他拱了拱手,转身下楼。 走出茶馆时,雨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阴沉。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在雨幕中显得模糊不清。 楼明之撑开伞,走进雨里。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济世堂,王大山,梅花印。 这些线索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他有种预感,只要找到王大山,就能离真相更近一步。 至于乱葬岗的鬼火…… 楼明之的脚步顿了顿。他想起钱老板说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如果真是青霜门的冤魂,那他们想说什么? 如果,不是冤魂呢? 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楼明之抬起头,看着前方雨幕中模糊的街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有些事,总要亲眼看看,才能知道真假。 ------ 与此同时,城西乱葬岗。 谢依兰蹲在一座荒坟前,手里拿着一把短铲,正小心翼翼地挖着坟边的土。雨水把她全身都淋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紧紧裹在身上,但她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活计上。 她在找一样东西。 师叔谢长风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就指向这座乱葬岗。线索是一张泛黄的字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城西乱葬岗,第三十七座无碑坟,坟前槐树下,三尺黄土埋真相。” 谢依兰找了整整两天,才找到这座坟。乱葬岗的坟堆杂乱无章,有的有碑,有的没碑,有的连坟包都没有,只是个土坑。她数了三十七座,最终停在这座坟前。 坟前确实有棵槐树,已经枯死了大半,枝干扭曲,在雨中像一只挣扎的鬼手。 她从下午挖到现在,天快黑了,才挖到三尺深。土很湿,很黏,每挖一铲都要费很大力气。但她不敢停,师叔留下的线索,一定很重要。 终于,短铲碰到了硬物。 谢依兰精神一振,扔掉铲子,用手扒开泥土。那是一个油布包,包裹得很严实,用麻绳捆着。她把油布包拿出来,在雨里冲了冲,然后解开麻绳,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日记。 牛皮封面,已经发霉了,纸张泛黄,但字迹还能看清。谢依兰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庚辰年三月初七,晴。青霜门灭门案,疑点重重,不可不查。” 是师叔的笔迹。 谢依兰的心跳加快了。她快速翻看,日记里详细记录了谢长风调查青霜门灭门案的经过。从案发现场的疑点,到官府的草率结案,到江湖上的各种传言,再到他暗中走访幸存者得到的线索…… 翻到中间一页,谢依兰的手猛地停住。 那一页贴着一张拓印,是从某个硬物上拓下来的图案——一朵梅花,但梅花的五个花瓣形状很奇怪,更像是……五把剑。 旁边有谢长风的批注:“此印见于青霜门灭门现场,沈门主书房桌案之下,应为凶手遗落之物。印文奇特,非寻常梅花,似与某江湖组织有关。追查数月,终有所获——此乃‘梅花令’,为‘暗香阁’信物。” 暗香阁。 谢依兰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一个神秘的江湖组织,行事诡秘,亦正亦邪,据说专门接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但暗香阁已经消失很多年了,有人说是被官府剿灭了,有人说是因为内讧解散了。 师叔怎么会查到暗香阁头上?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内容越来越触目惊心。 谢长风查到,暗香阁当年接了一单生意——有人出重金,要青霜门的《青霜剑谱》和那对青玉佩。暗香阁派出了最精锐的杀手,趁着雨夜潜入青霜门,一夜之间灭了全门。但奇怪的是,剑谱和玉佩并没有交给雇主,而是被暗香阁自己吞了。 雇主是谁,谢长风没查出来。但他查到了暗香阁当年的阁主——姓许,名文渊,是江湖上一位有名的剑客,但三十年前就失踪了。 再往后翻,日记突然断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非常潦草,墨迹甚至有些发抖: “他们发现我了。许文渊没死,他改头换面,成了……” 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谢依兰盯着那行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许文渊没死,改头换面,成了谁?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许又开。 同样姓许,同样是江湖中人,同样对青霜门的事异常关注。而且,许又开的年纪,和许文渊失踪的时间,正好能对上。 难道…… 谢依兰不敢往下想。她把日记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快速把土填回坑里,尽量恢复原状。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雨还在下,乱葬岗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镇江城的灯火,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亮起一点绿光。 幽绿幽绿的,像是鬼火,在雨幕中飘飘忽忽,朝这边移动。 谢依兰浑身汗毛倒竖。她不是没听过乱葬岗闹鬼的传闻,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那绿光移动的速度很快,而且不止一点,是三点,四点……越来越多的绿光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把她围在中间。 绿光越来越近,谢依兰终于看清了——那不是鬼火,是灯笼。 绿色的纸灯笼,里面点着蜡烛。提着灯笼的人,都穿着黑色的斗篷,戴着鬼脸面具,在雨夜里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谢姑娘,这么晚了,一个人在乱葬岗,不怕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吗?”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斗篷人身后传来。 谢依兰猛地转身。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同样穿着斗篷,但没戴面具。雨水打湿了他的脸,但谢依兰还是认出来了——是那天在客栈门口监视她的人。 “你们是谁?”谢依兰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软剑。 “我们是谁不重要。”那人笑了笑,笑声在雨夜里格外瘆人,“重要的是,谢姑娘怀里那本日记,能不能借我们看看?” “做梦。”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那人一挥手,周围的斗篷人同时动了。他们动作极快,步伐诡异,像是某种阵法,瞬间封死了谢依兰所有的退路。 谢依兰拔剑。软剑在雨中抖出一片寒光,直刺最近的一个斗篷人。那人侧身避过,反手一刀砍来。刀法狠辣,完全是杀人的招式。 谢依兰心中一凛。这些人的武功不弱,而且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她不敢硬拼,虚晃一剑,朝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冲去。 但对方早有准备。两把刀同时砍来,封住她的去路。谢依兰被迫后退,后背撞在枯槐树上,震得树叶上的雨水哗啦啦落下。 “谢姑娘,把日记交出来,我们可以放你一条生路。”那个领头的人慢悠悠地说,“否则,这乱葬岗,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谢依兰咬牙。她知道今天凶多吉少,但师叔的日记,绝不能落在这些人手里。她握紧软剑,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一道人影从雨幕中冲出,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到了近前。那人手里握着一把伞,但伞在他手里,却像一把剑,直刺领头的斗篷人。 斗篷人猝不及防,被伞尖刺中肩膀,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楼明之?”谢依兰愣住了。 来人正是楼明之。他撑着伞,站在谢依兰身前,把她护在身后,目光冷冷扫过周围的斗篷人:“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楼明之,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别多管闲事。”领头的人捂着肩膀,声音里带着怒意。 “巧了,我这个人,就爱管闲事。”楼明之把伞递给谢依兰,“拿着,跟紧我。” 谢依兰接过伞,还没反应过来,楼明之已经动了。 他空着手,但速度比那些拿刀的人更快。一个斗篷人挥刀砍来,楼明之不闪不避,右手如电,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推,刀就到了他手里。接着反手一刀,架在另一个冲过来的斗篷人脖子上。 “再动,他就死。” 声音不大,但杀气凛然。 所有的斗篷人都停住了。他们看得出来,这个人不是开玩笑。而且他的身手,高得可怕。 领头的人盯着楼明之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好,今天算你狠。但这事没完。谢姑娘,日记你先保管好,我们还会再来找你的。” 他一挥手,斗篷人如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乱葬岗里,只剩下楼明之和谢依兰,还有那几点渐渐熄灭的绿灯笼。 雨还在下。 楼明之转过身,看着谢依兰:“没事吧?” 谢依兰摇摇头,把伞还给他:“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去济世堂打听消息,听刘大夫说,这两天有个姑娘在打听乱葬岗的事,还买了铲子。我一猜就是你。”楼明之看着她湿透的衣服,“你师叔的线索,指向这里?” 谢依兰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我找到了师叔的日记,里面提到了青霜门灭门案的真相。还有……许又开。” “许又开?”楼明之眉头一皱。 “师叔查到,当年灭青霜门的,是一个叫暗香阁的杀手组织。而暗香阁的阁主许文渊,很可能就是现在的许又开。”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一跳。许又开,武侠大神,青霜门旧案……如果谢依兰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牵扯的,就不仅仅是江湖恩怨了。 “日记能给我看看吗?” 谢依兰把油布包递给他。楼明之就着远处城里的灯光,快速翻看。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日记里的内容,和他查到的线索,很多都能对上。梅花印,暗香阁,许文渊……还有那行没写完的话。 “他们发现我了。”楼明之重复着这句话,“你师叔写完这句话后,就失踪了?” “对,再也没出现过。”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颤,“楼明之,你说,师叔他……还活着吗?” 楼明之没回答。他看着雨夜中荒凉的乱葬岗,那些无名的坟堆在黑暗中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二十年了。 青霜门的血案,恩师的冤案,高成海的死,还有那些“碎星式”的伤痕……所有的线索,终于开始交汇。 而交汇的中心,就是许又开。 “先离开这里。”楼明之把日记收好,拉起谢依兰的手,“这里不安全,那些人可能还会回来。去我那儿,我们从长计议。” 谢依兰的手冰凉,但在他的掌心里,渐渐有了一丝温度。 两人并肩,走进雨夜。 身后,乱葬岗的荒坟在雨中沉默。 而远处镇江城的灯火,在雨雾中明明灭灭,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暗局,终于,要揭晓了。 第0037章暗香疑云 楼明之租的房子在城东的一条老巷子里,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青砖灰瓦,院里一棵老槐树,枝叶在雨夜中沙沙作响。这里原是镇江府衙一个退休师爷的宅子,师爷去世后,儿子搬到金陵去了,房子就租了出来。楼明之看中这里清静,离衙门不远不近,而且有前后门,方便出入。 两人浑身湿透地冲进院子,楼明之反手闩上门,这才松了口气。 “去屋里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他指了指西厢房,“那里是客房,我收拾过,干净的。衣柜里有衣服,可能不合身,但总比湿着强。” 谢依兰点点头,抱着油布包进了西厢房。楼明之自己回了正屋,从柜子里找出干净衣服换上,又拿了条干毛巾擦头发。等他收拾妥当,谢依兰也出来了。 她换了身楼明之的旧衣服——深蓝色的粗布短褂和长裤,太大,袖口裤脚都卷了好几道,看起来有些滑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湿发贴在脸颊,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坐,喝口热茶。”楼明之倒了杯刚泡的姜茶推过去,自己在她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日记,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 油灯的光晕在泛黄的纸页上跳跃,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光影中显得有些诡异。楼明之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 谢长风,谢依兰的师叔,青霜门遗孤,也是二十年前那场惨案的幸存者之一。日记开篇的时间是庚辰年三月初七,也就是青霜门灭门后的第三天。那天谢长风从外地赶回,看到的已经是满门尸体。他没有声张,悄悄离开了镇江,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暗中调查。 最初的几年,他一无所获。官府把案子定为门派内讧,草草结案,所有物证都被封存,当年的捕快要么调走,要么闭口不谈。江湖上虽然议论纷纷,但没人敢公开追查。青霜门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就沉入了水底,仿佛从未存在过。 直到第五年,谢长风在金陵偶遇了一个人——王大山,当年青霜门灭门案第一个到现场的捕快。王大山当时已经辞了公职,在金陵开了家小酒馆。两人喝了几次酒,渐渐熟络起来。一次酒后,王大山吐露了实情。 “他说,那根本不是内讧。”谢长风在日记里写道,“现场虽然都是剑伤,但伤口的角度、深度、力道,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所为。至少有七八个用剑的高手,而且配合默契,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还有,沈门主和夫人是死在书房里的,两人背对背,像是要保护什么东西。书房里很乱,但书桌下的暗格是空的——那里原本放着青霜剑谱和青玉佩。” “王大山的原话是:‘那暗格,只有沈门主和我知道。钥匙有两把,沈门主一把,我一把。因为前年青霜门遭过一次贼,虽然没丢东西,但沈门主不放心,就找我帮忙做了这个暗格。他说,要是哪天他出事,让我务必把里面的东西交给一个人。’我问交给谁,王大山摇头,说沈门主没说名字,只说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楼明之看到这里,抬起头:“王大山还活着吗?” “不知道。”谢依兰捧着茶杯,手指微微发抖,“师叔写这本日记时,王大山还在金陵。但后来师叔再去金陵找他,酒馆已经关门了,人也不知去向。师叔托人打听,说是回老家了,可没人知道他老家在哪。” 楼明之沉默片刻,继续往下看。 王大山还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他在案发现场,沈门主书房的桌案下,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印记。像是某种金属信物用力按压留下的,形状像梅花,但花瓣的形状很特殊,像五把短剑。他偷偷拓印了下来,但没敢上报,因为当时的镇江知府明确指示,案子要尽快了结,不要节外生枝。 “梅花令。”谢长风在拓印旁批注,“此物我见过一次,在师父的遗物中。师父说,这是‘暗香阁’的信物,见令如见阁主。暗香阁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接单不问是非,只看价钱。三十年前曾兴盛一时,后来突然销声匿迹,据说是内讧解散了。但师父说过,暗香阁的阁主许文渊,是个狠角色,不会那么容易死。” 看到“许文渊”三个字,楼明之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翻到后面,谢长风用了整整十页的篇幅,追查暗香阁和许文渊的下落。 暗香阁的总部据说在太湖中的一个岛上,但具体位置无人知晓。谢长风花了三年时间,走访太湖周边的渔村、集镇,终于从一个老船夫口中打听到,三十年前,确实有一伙人住在太湖中的“梅花岛”上。那些人很少露面,但每次出现,都行踪诡秘,出手阔绰。后来有一天,岛上突然起了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等火灭了,岛上也空了,那些人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梅花岛……”楼明之喃喃道。他在镇江府衙的旧档案里看到过这个名字,是太湖七十二岛之一,但因为位置偏僻,岛上又没有淡水,早就荒废了。 谢长风没有放弃。他又花了两年,终于查到了许文渊的下落——一个惊人的发现。 “许文渊没死。他改名换姓,换了身份,成了如今江湖上人人敬仰的‘武侠大神’许又开。”谢长风在这一页的空白处,用力写下了这句话,墨迹几乎透到纸背,“我见过许又开一次,在三年前的武林大会上。虽然他已年过五旬,容貌大改,但我认出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三十年前我在师父的画像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师父当年和许文渊有过一面之缘,还画了像,说此人‘眼藏戾气,非善类’。我绝不会认错。” 楼明之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谢长风的判断没错,那许又开的身份就太可怕了。一个曾经的杀手组织头目,摇身一变成了文化名人,还在高调调查当年自己犯下的血案……他想干什么?洗白?还是另有所图? “你师叔后来去找过许又开吗?”楼明之问。 谢依兰摇头:“师叔在日记里说,他不敢打草惊蛇。许又开如今地位尊崇,在江湖和官府都有关系,贸然揭穿,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杀身之祸。所以他一直在暗中搜集证据,想等证据确凿,再一举揭发。” “那他为什么突然失踪?” 谢依兰的眼神黯了黯:“师叔在日记最后几页提到,他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秘密——当年雇暗香阁灭青霜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镇江商会的会长,高成海。” 楼明之的手一抖,茶杯差点打翻。 高成海? 那个死在自家书房,胸口一道“碎星式”剑伤的高成海? “师叔查到,二十年前,高成海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商人,在镇江做丝绸生意。但他野心很大,想垄断镇江乃至整个江南的丝绸市场。可青霜门在江南声望太高,沈门主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多次公开批评高成海欺行霸市、压榨织户的行为。高成海怀恨在心,但又不敢明着动手,就暗中联系了暗香阁,出了天价,要青霜门从江湖上消失。” 谢依兰的声音在颤抖:“师叔还查到,高成海和许文渊早就认识。三十年前,高成海在太湖一带跑船运,经常给梅花岛运送物资,两人就是那时搭上线的。灭青霜门后,高成海给了许文渊一大笔钱,还帮他伪造身份,让他摇身一变成了许又开。而许文渊则把青霜剑谱和青玉佩交给了高成海,作为合作的‘信物’。” 楼明之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高成海死了,死在“碎星式”下。是复仇?还是灭口?如果是复仇,那动手的人是谁?青霜门的幸存者?如果是灭口,那又是谁要杀高成海?许又开?还是另有其人? “你师叔查到这些后,做了什么?” “他……”谢依兰咬着嘴唇,“他给高成海写了一封信,说要见他,当面谈谈二十年前的事。信是十天前寄出的,师叔在日记里说,如果高成海答应见面,他就把证据带去,逼高成海说出当年的全部真相。可就在约定见面的前一天,师叔突然失踪了。我去他住的地方找过,东西都在,人不见了。只在桌上找到这张字条。”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楼明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血写的:“他们来了。别找我。保护好日记。” 血字已经发黑,但依然触目惊心。 “这字条,是在哪里发现的?”楼明之问。 “师叔的书房,压在砚台下。”谢依兰的眼睛红了,“楼明之,师叔他……是不是已经……” “别瞎想。”楼明之打断她,但心里也没底。谢长风掌握了这么要命的秘密,无论是高成海还是许又开,都不会让他活着。而那天在乱葬岗袭击谢依兰的人,很可能就是冲着这本日记来的。 “你师叔失踪后,你就来镇江了?” “嗯。师叔以前跟我说过,如果他出事,就让我来镇江,找一个叫钱老板的人,他在听风茶馆。师叔说,钱老板虽然贪财,但消息灵通,而且讲义气,值得信任。”谢依兰抹了抹眼睛,“可我到了镇江,还没去找钱老板,就听说高成海死了。我去高家附近打听,正好碰到你在查案,就……就跟上你了。” 楼明之这才明白,为什么谢依兰会在高家附近出现,为什么对他那么关注。原来她也在查同一件事。 “那你查到什么了?” “不多。”谢依兰摇头,“我只知道高成海是死在碎星式下,但具体是谁杀的,不知道。我本来想夜探高家,看看有没有线索,但官府的人盯得太紧,没机会。后来我想起师叔说过,乱葬岗有线索,就去了那里,没想到……” 没想到遇到了袭击,还遇到了楼明之。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楼明之重新翻开日记,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行没写完的话:“他们发现我了。许文渊没死,他改头换面,成了……” 成了谁? 是成了许又开,还是成了……别人? 楼明之突然想到一个人——买卡特。 那个神秘的地下皇神,掌控着横跨江湖与都市的地下网络。他对青霜门案异常执着,派人监视谢依兰,又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他是什么立场?是敌是友?和许文渊、高成海又是什么关系? “谢姑娘,”楼明之抬起头,目光锐利,“你师叔在日记里,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买卡特’的人?” 谢依兰一愣,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这个人是谁?” “一个很危险的人。”楼明之没有多说。买卡特的身份太敏感,知道得越多越危险。“还有,你师叔有没有说过,青霜剑谱和青玉佩,后来落到谁手里了?” “师叔查到,高成海拿到剑谱和玉佩后,没有自己留着,而是转手卖给了一个神秘买家。买家是谁,他不知道,但听说是海外来的,很有钱。高成海靠着这笔钱,生意越做越大,最后成了镇江商会的会长。” 海外买家…… 楼明之的眉头越皱越紧。青霜剑谱是武林至宝,但只有会武功的人才用得着。青玉佩据说是一对,是青霜门历代门主的信物,但除了象征意义,实际价值并不高。一个海外买家,花大价钱买这两样东西,图什么? 除非,他买的不是东西,而是东西背后代表的东西——青霜门在江湖上的声望,或者……别的什么。 “楼明之,”谢依兰突然问,“你为什么要查青霜门的案子?你一个前刑侦队长,跟江湖事应该没关系才对。”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了。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我师父,周正,是镇江府衙的老捕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案,他是调查组成员之一。但他不同意内讧的结论,坚持要继续查,结果被调离了专案组。后来,他私下里还在查,查了十年,直到十年前……他死了。” 谢依兰睁大眼睛:“怎么死的?” “说是追捕逃犯时,失足坠崖。”楼明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但我不信。我师父当了三十年捕快,身手是衙门里最好的,怎么可能失足?而且他坠崖的地方,根本不是追捕逃犯的路线。我去现场看过,崖边有打斗的痕迹,还有血。但衙门说是野兽抓的,草草结了案。”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师父死前,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如果他出事,就让我别再查了,好好当我的捕快。但他在信里夹了一样东西——就是这个。” 楼明之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枚青铜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在油灯下,令牌泛着幽暗的青光。 谢依兰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突然脸色一变:“这纹路……和梅花印的花瓣纹路,很像!” “对。”楼明之点头,“我师父在信里说,这令牌是他在青霜门案发现场捡到的,当时藏在沈门主书房的砖缝里。他偷偷收了起来,没告诉任何人。后来他查了十年,终于查到,这令牌是‘暗香阁’的‘梅花令’,是阁主亲信才能持有的信物。持有此令者,可以调动暗香阁的所有资源。” “你师父查到令牌的主人了吗?” “查到了,但没来得及说。”楼明之的眼神变得冰冷,“他死的前一天,告诉我,他找到了当年持令的人,约了第二天见面。结果第二天,他就‘失足坠崖’了。我后来去查他约见的人,发现那人早就死了,死因是醉酒落水。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谢依兰看着楼明之,突然明白了。这个看起来冷漠、固执、不近人情的男人,心里压着一座山——恩师的冤死,二十年前的悬案,还有那些被掩埋的真相。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被卷入这场漩涡的棋子,也都是不肯认输的执棋人。 “楼明之,”她轻声说,“我们一起查吧。你查你师父的案子,我找我师叔,但我们查的,其实是同一件事。青霜门灭门案,暗香阁,许文渊,高成海……所有这些,都是一张网上的结。只有把整张网撕开,才能看到真相。” 楼明之看着她。油灯下,谢依兰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会很危险。”他说。 “我知道。”谢依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但很坦然,“从我决定来镇江的那天起,就没想过能平平安安地回去。师叔教过我,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这叫江湖道义。” 楼明之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一起查。” 他收起日记和令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远处,镇江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像一张巨大的棋盘,而他们,是刚刚落下的两枚棋子。 “接下来怎么做?”谢依兰问。 “首先,找到王大山。”楼明之转过身,“他是当年案发现场的第一目击者,手里有梅花印的拓片,还知道沈门主托付的事。找到他,就能知道当年沈门主想把东西交给谁。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破局的关键。” “可师叔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 “你师叔是一个人,我们是两个人。”楼明之走回桌边,铺开一张镇江地图,“而且,我们现在有了新的线索——高成海死了,许又开在镇江,买卡特也在暗中活动。这三个人,像三根搅动水面的棍子,一定会露出破绽。”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明天一早,我们先去济世堂。刘大夫说,王大山调走前,经常去那儿抓药,还跟刘大夫聊过天。刘大夫可能知道些什么。然后,我们去一趟悦来客栈,会会那位许又开许先生。” “见他?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楼明之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蛇不动,我们怎么知道它在哪儿?许又开既然敢来镇江,肯定有准备。我们主动上门,看看他是什么反应。如果他心里有鬼,一定会露出马脚。” 谢依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那买卡特呢?他派人监视我,又在乱葬岗救了我,到底想干什么?” “买卡特……”楼明之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人很复杂。我查过他,但什么都查不到。就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但他对青霜门案这么执着,肯定有原因。而且,他似乎不想让你死,至少现在不想。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但也要提防。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帮你,一定有所图。” 谢依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楼明之,你说你师父捡到的梅花令,是暗香阁阁主亲信才能持有的。那持令的人,会不会就是……许文渊本人?”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可能,他不是没想过。但许文渊是暗香阁阁主,他的令牌,怎么会掉在案发现场?是故意留下的?还是不小心遗落的?如果是故意,那目的又是什么? “有可能。”他缓缓说,“但如果真是许文渊的令牌,那事情就更复杂了。一个杀手组织的头目,亲自带队灭门,还在现场留下自己的信物……这不符合常理。除非,他是故意要让人知道,灭门的是暗香阁。可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太多的谜团,太多的矛盾。就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先休息吧。”楼明之收起地图,“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西厢房的床铺好了,你去睡。我守夜。” “不用,我……” “听我的。”楼明之的语气不容置疑,“那些人能找到乱葬岗,就能找到这里。今晚不会太平。你睡,我守着,天亮换你。” 谢依兰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楼明之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男人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那……你也小心。” “嗯。” 谢依兰回了西厢房。楼明之吹灭油灯,只留了一盏小灯在桌上。他坐在椅子里,闭上眼睛,耳朵却竖着,听着院里的动静。 雨后的夜晚格外寂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槐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移动。 楼明之的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一把短刀,是恩师周正留给他的。刀身乌黑,刀刃雪亮,刀柄上缠着磨损的牛皮。 二十年了,师父。 他在心里说,您没查完的案,我替您查。您没抓到的凶手,我替您抓。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我会一件一件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等着我。 窗外,夜色如墨。 而黎明,还远。 第0038章夜雨中的脚步声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敲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到了晚上九点,雨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连成一片密集的鼓点。镇江老城区的街道很快积起水洼,昏黄的路灯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倒影。 楼明之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这间位于老城边缘的两居室,是他被革职后租下的临时落脚点。房间很简陋,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墙壁上的涂料有些剥落,露出下面发黄的腻子。但他并不在意——自从恩师出事,他从警队宿舍搬出来后,就再没对“家”这个概念抱过任何期待。 桌上摊着那本《镇江民俗考》。他已经翻了三遍,每一页都仔细读过,用红笔圈出可能与青霜门相关的段落。谢依兰说得对,这本书确实隐藏着线索,但线索太零散,像散落的拼图碎片,需要一张足够大的底板才能拼出全貌。 手机屏幕亮起,是谢依兰发来的消息:“雨太大,我暂时回不了民宿。在街口的便利店避雨,你那边还好吗?” 楼明之皱眉,回了一句:“位置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雨小点我就走。你注意安全,门窗锁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坚持。以谢依兰的身手,普通的夜路对她构不成威胁。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种隐隐的不安,像一根细线,在雨夜的寂静中越绷越紧。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远处传来闷雷,滚过天际,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楼明之转身走到桌前,重新翻开那本《镇江民俗考》。这一次,他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页——版权页。出版社是“镇江古籍出版社”,出版日期是1998年7月。主编一栏,印着一个名字:许文山。 许文山。 楼明之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在调查恩师案时,他曾经在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虽然只出现过一次,但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许文山是镇江本地知名的民俗学者,1999年因病去世,享年72岁。而恩师案卷宗里提到他,是因为案发前三个月,恩师曾去拜访过他,询问关于“江湖门派近代变迁”的问题。 那次拜访被记录在案,但问询内容很简略,只说是“例行学术交流”。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楼明之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许文山 青霜门”。搜索结果不多,只有几条陈年新闻,报道这位老学者的生平事迹。但在第三条结果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许又开。 那是一篇2010年的专访,标题是《武侠文化的传承者——访著名作家许又开》。文章里,许又开提到自己的启蒙老师就是许文山,称他是“带我走进武侠世界的第一人”。记者问及许文山的生平,许又开说:“许老师晚年致力于研究镇江本地的江湖门派历史,尤其是青霜门。他常说,青霜门的覆灭是江湖史上一大悬案,可惜直到去世,也没能解开这个谜。” 文章配了一张老照片,是许文山和年轻时的许又开的合影。背景是一间书房,书架上堆满了古籍。楼明之放大照片,目光定格在书架的一角——那里摆着一个木制剑架,上面横放着一柄剑。虽然照片模糊,但剑柄的形制,与他在卷宗里见过的青霜剑图谱,有七八分相似。 他立刻保存照片,然后继续搜索“许文山 遗嘱”。这次的结果更少,只有一份法院的公告,公示许文山的遗产分配。遗产继承人只有两个:儿子许建国,和学生许又开。其中特别提到,许文山的“全部研究资料、手稿及收藏品”,由许又开继承。 研究资料。手稿。收藏品。 楼明之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雨声在耳边轰鸣,但他的思绪异常清晰。许文山研究青霜门,留下了资料。这些资料被许又开继承。而许又开,这位武侠界的大神,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镇江,高调举办武侠文化展。 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的来电。楼明之看了眼屏幕,犹豫了两秒,接起。 “楼队长,不,现在应该叫楼先生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尖锐刺耳,“这么晚了还没睡,是在查案吗?” 楼明之的手指收紧:“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在查什么。”那个声音低笑起来,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青霜门,许文山,许又开...楼先生,我劝你到此为止。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二十年前青霜门一夜灭门,参与其中的,可不只是江湖人。”变声后的声音带着某种恶意的戏谑,“你恩师陈建国,当年就是因为查得太深,才落得那个下场。楼先生,你也不想步他的后尘吧?” 楼明之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说清楚!”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收手吧,趁还来得及。”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补充道,“哦,对了,替我向谢小姐问好。她师叔的事,我们也知道。” 通话戛然而止。 楼明之盯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雨更大了,像天河倾泻。 他立刻回拨那个号码,提示是空号。又打开手机里的追踪程序——这是他从警队带出来的私人物品,能对通话进行初步定位。屏幕上显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在镇江新区,但具体坐标无法锁定,对方显然用了反追踪手段。 谢依兰。 楼明之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出门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跑到一楼时,差点撞到一个人——是住在隔壁的老太太,正提着垃圾袋准备出门。 “小楼啊,这么晚还出去?雨大着呢,带把伞...”老太太话没说完,楼明之已经冲进了雨幕。 他的车停在巷子口,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雨刷开到最大档,依然看不清前路。他打开手机,给谢依兰打电话。 忙音。一直忙音。 楼明之踩下油门,车子冲进雨夜。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中坚守,投下昏黄而孤独的光。 从老城区到谢依兰所在的街口便利店,平时开车只要十五分钟。但今晚的雨太大了,能见度不足十米,他只能放慢速度。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像无数双手在拍打。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谢依兰发来的定位,附带一条消息:“有人跟踪,我在往东走。别来,危险。” 楼明之扫了一眼定位,谢依兰正在老城区的巷弄里移动,方向是东边的废弃工厂区。他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这条路他知道,是通往工厂区的近道,但路况很差,平时很少有人走。 雨刷疯狂摆动,前挡风玻璃上的水流成河。楼明之死死盯着前方,握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恩师出事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他赶到现场时,只看到被白布覆盖的尸体,和地上那滩被雨水冲淡的血。 “这次不会了。”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谁。 车子冲过一个水坑,剧烈颠簸了一下。副驾驶座上那本《镇江民俗考》滑落到脚垫上,书页散开。楼明之瞥了一眼,正好看到一页插图——是青霜门旧址的老照片,拍摄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照片里的建筑已经破败,但门楣上“青霜”二字的石雕,依然清晰可见。 那个旧址,就在废弃工厂区附近。 楼明之的心沉了下去。谢依兰往那边去,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谢依兰的号码。他立刻接通,屏幕亮起,但画面剧烈晃动,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像和雨水。 “楼明之!”谢依兰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喘息和雨声,“有三个人在追我,都有刀!我在...我在青霜门旧址附近,这里巷子太复杂,我甩不掉他们!” “找个地方躲起来,给我发定位,我马上到!”楼明之吼道。 “不行,他们分开了,在包抄...啊!” 一声惊呼,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画面天旋地转,然后黑屏。 “谢依兰!谢依兰!”楼明之对着手机大喊,但那边已经断线。他猛踩油门,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几乎失控。仪表盘上的时速指针已经指向八十,在这条狭窄的小路上,这是自杀的速度。 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又一道闪电劈下,瞬间照亮前方的路。楼明之看到,大约两百米外,有三个黑影正在巷口奔跑,手里都拿着长条状的反光物体——是刀。 而在他们前方,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奋力奔跑,是谢依兰。她的动作已经有些踉跄,显然体力不支。 楼明之猛按喇叭,车灯大开。刺眼的强光射向那三个追兵,他们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就在这一瞬间,楼明之踩死刹车,同时猛打方向盘。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横,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溅起大片水花,正好拦在追兵和谢依兰之间。 “上车!”楼明之推开车门大吼。 谢依兰毫不犹豫,一个箭步冲过来,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几乎是同时,追兵已经反应过来,挥刀砍向车子。刀刃砍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楼明之挂倒挡,猛踩油门。车子向后急退,撞开一个追兵,然后迅速换挡,向前冲去。后视镜里,那三个黑影正在雨中追赶,但距离越来越远。 “你没事吧?”楼明之问,眼睛紧盯着前路。 “没事,就是...就是跑得有点喘。”谢依兰靠在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衣服也在往下滴水。“你怎么找到我的?” “定位。你发的位置。”楼明之简短地回答,“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我在便利店等你,突然进来三个人,假装买东西,但眼神一直在瞟我。我觉得不对劲,就出来了,他们就跟上来了。”谢依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本来想往人多的地方跑,但他们抄近道堵我,只能往这边来。” 楼明之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三个黑影已经不见了,但危险感并没有消失。他放慢车速,拐进一条更隐蔽的小路。这条路人迹罕至,两旁是老旧的厂房,墙皮剥落,窗户破碎,在雨夜中像一具具沉默的怪兽尸体。 “我们先离开这里。”他说。 “不行。”谢依兰突然坐直身体,盯着窗外,“楼明之,你看那里。” 楼明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右侧是一片废弃的厂房,围墙已经倒塌了大半。而在围墙的缺口处,停着一辆车——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膜,在雨夜中几乎隐形。但车尾的刹车灯还亮着,说明刚熄火不久。 “刚才追我的人,开的就是这种车。”谢依兰压低声音。 楼明之熄了火,关掉车灯。车里陷入黑暗,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两人屏住呼吸,盯着那辆SUV。大约过了一分钟,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人下车。他穿着黑色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下车后,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观察周围。 然后,他走向厂房的深处,消失在阴影里。 “跟上去看看。”谢依兰说。 “太危险了。” “但他们出现在青霜门旧址附近,绝不是巧合。”谢依兰转头看他,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楼明之,你不想知道他们是谁吗?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跟踪我?” 楼明之沉默。他当然想知道。刚才那个电话,那些警告,还有今晚的追杀,都说明一件事——他们的调查,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而这些人,不惜杀人灭口。 “你在车里等我,锁好车门。”他说着,就要下车。 “等等。”谢依兰拉住他的手臂,“一起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楼明之看着她的眼睛。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但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恐惧,只有决绝。这一刻,他突然明白,谢依兰和他是一类人——认准的事,就不会回头。 “跟紧我,别出声。”最终,他说。 两人下车,关门的动作很轻。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声响,但他们还是尽量放轻脚步,贴着墙根移动。厂房区的路面积水很深,每走一步都会溅起水花。楼明之走在前面,手摸向后腰——那里别着一把甩棍,是他从警队带出来的,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穿过围墙的缺口,里面是一个废弃的院子。地上堆着生锈的机器零件和破碎的砖瓦,杂草丛生,在雨中疯狂摇摆。那辆SUV停在院子中央,车灯已经灭了,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楼明之做了个手势,示意谢依兰留在原地。他则猫着腰,快速移动到SUV侧面,贴着车身,缓缓探头看向驾驶座。 车里没人。但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试着拉车门,锁着。又绕到车尾,记下车牌号——苏L·7B329。镇江本地车牌。 “怎么样?”谢依兰悄声问,她已经跟了过来。 “车里没人,有个公文包。”楼明之说,“车牌是本地的,但我查不到车主信息。需要回局里用内网查。” “那边。”谢依兰突然指向厂房深处。 楼明之抬头看去。在厂房最里面的角落,有微弱的光亮透出——是手电筒的光,在雨夜中忽明忽灭。光在移动,说明里面有人。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朝那个方向摸去。厂房的大门已经锈蚀,虚掩着,留出一条缝。楼明之轻轻推开,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立刻停住,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里面的人,才侧身挤了进去。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挑高至少有十米,屋顶的钢架已经锈蚀,有些地方塌陷,露出外面的夜空。地面上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建材,像一座座沉默的丘陵。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霉菌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手电光在厂房深处晃动,隐约能听到人声。楼明之打了个手势,两人借着废弃物的掩护,慢慢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说话声渐渐清晰。 “...确认了吗?是不是她?”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粗哑。 “是她。谢依兰,二十八岁,民俗学博士,专攻江湖门派史。半个月前来到镇江,说是做田野调查,但一直在打听青霜门的事。”另一个声音回答,这个声音楼明之有印象——是刚才电话里那个变声后的声音,但现在没有变声,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江浙口音。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 “不清楚。但老板说了,必须处理干净。二十年前的事,绝对不能翻出来。” 楼明之的心跳加快。他悄悄探头,从两个废弃油桶的缝隙看过去。大约二十米外,有三个人。两个站着,一个蹲在地上。站着的那两个,都穿着黑色雨衣,背对着这边。蹲着的那个,正在用手电照着地面,似乎在检查什么。 地面上,似乎有个洞。 “东西还在下面吗?”粗哑声音问。 “在。封得很死,要挖开得花时间。”蹲着的人回答,“老板说了,等风声过去再处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那两个人解决掉。” “楼明之那边呢?他今晚会不会过来?” “我给他打过电话,警告过了。但以他的性格,恐怕不会罢休。”年轻声音说,“老陈,老板到底怎么想的?楼明之好歹是前警察,弄死他,动静会不会太大?” “前警察怎么了?陈建国当年不也是警察?”粗哑声音冷笑,“挡了路,就得清除。老板说了,这次不能再出纰漏。二十年前的事如果曝光,我们都得完蛋。” 楼明之的血液几乎凝固。陈建国——他恩师的名字。这些人,果然和恩师的死有关。 谢依兰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用口型说:“退。” 楼明之点头。他们得到的信息已经够多了,继续待下去太危险。他正要转身,脚下却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铁皮。 “咔嚓——” 声音在寂静的厂房里格外清晰。 “谁?!”粗哑声音厉喝,手电光立刻扫过来。 “跑!”楼明之低吼,拉起谢依兰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男人的吼叫:“站住!” 两人在废弃物的迷宫中穿梭。楼明之对这里的地形不熟,只能凭感觉往出口方向跑。谢依兰跟在他身后,步伐轻捷,几次险些被绊倒,都被她灵活地稳住。 “分开跑!”楼明之推了她一把,“我引开他们,你从侧门出去!” “不行!” “听话!”楼明之厉声说,“他们的目标是你,你出去后直接报警,报我的名字,让刑警队的王队接电话!” 谢依兰咬牙,看了他一眼,转身拐进另一条通道。楼明之则故意放慢速度,等追兵靠近,然后加速朝相反方向跑。 手电光在身后晃动,脚步声越来越近。楼明之知道,他不能跑出厂房——在外面空旷地带,他没有任何掩护。必须在里面周旋,给谢依兰争取时间。 他闪身躲到一个大型机器后面,屏住呼吸。脚步声在附近停下,手电光扫过。 “分头找!他跑不远!” 是那个粗哑声音。接着,脚步声分散开,朝不同方向搜索。 楼明之从机器后面探头,看到三个人影分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还有一个——是那个声音粗哑的人,正朝他藏身的方向走来。 他握紧甩棍,计算着距离。十米,八米,五米... 就是现在! 楼明之猛地从机器后冲出,甩棍直劈对方面门。那人反应极快,抬手格挡,甩棍砸在小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楼明之的力道很大,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手电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光柱乱晃。借着这瞬间的光亮,楼明之看到了对方的脸——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但左眉骨上有一道疤,像蜈蚣一样扭曲。 “楼明之!”疤脸男咬牙,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另外两人听到动静,正在赶过来。楼明之知道不能恋战,一脚踢飞地上的手电,厂房重新陷入黑暗。他转身就跑,凭着记忆朝出口方向冲去。 “别让他跑了!” 身后传来追赶声。楼明之在黑暗中狂奔,几次撞到障碍物,膝盖和手肘传来剧痛,但他顾不上。出口的光亮就在前方,那扇虚掩的门,是唯一的生路。 就在他即将冲出门的瞬间,侧面突然扑来一个人影。楼明之来不及躲闪,被撞倒在地,两人滚作一团。是那个年轻声音的男人,他死死抱住楼明之的腰,大喊:“老陈,快!” 疤脸男已经追上来,匕首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楼明之肘击身后那人的肋部,对方吃痛松手。他翻身爬起,但疤脸男的匕首已经刺到。他侧身闪避,刀刃擦着肋骨划过,衣服被割开,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去死吧!”疤脸男再次刺来。 楼明之看准时机,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匕首脱手飞出,当啷落地。但疤脸男也是个练家子,顺势抓住楼明之的腿,一个扫堂腿将他放倒。 后脑重重磕在地面上,楼明之眼前一黑。模糊的视线中,疤脸男捡起匕首,再次刺下。 “砰!” 一声闷响,不是金属入肉的声音,而是重物击打肉体的声音。疤脸男的动作停住了,然后软软倒下。 楼明之挣扎着抬头,看到谢依兰站在疤脸男身后,手里拿着一根生锈的铁管。她喘着粗气,脸色苍白,但眼神凶狠得像头小兽。 “你...不是让你走吗?”楼明之艰难地说。 “我走了,你怎么办?”谢依兰扔掉铁管,扶他起来,“还能走吗?” 楼明之点头,但刚站起来就晃了一下。肋骨处的伤口在流血,后脑也在痛,但他强撑着:“快走,还有一个...” 话音未落,第三个追兵已经赶到。看到倒在地上的疤脸男,他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是枪! “小心!”楼明之推开谢依兰,同时扑向另一边。 “砰!” 枪声在厂房里回荡,震耳欲聋。子弹打在旁边的机器上,溅起火星。楼明之滚到一堆建材后,谢依兰也躲到另一个掩体后。 持枪的男人没有继续开枪,而是慢慢靠近,手电光在废墟间扫射。 “出来吧,楼队长。”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笑意,“你们跑不掉的。这里方圆几公里都没人,枪声传不出去。” 楼明之屏住呼吸。他摸了摸后腰,甩棍还在。但对付枪,甩棍毫无用处。他看向谢依兰的方向,她躲在油桶后面,对他做了个手势——指指上面,又指指自己。 楼明之抬头。他们头顶上方,是厂房的钢架结构,有些横梁还完好。他明白了谢依兰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从掩体后站起来:“我在这里。” 手电光立刻照过来。持枪男人笑了:“聪明。双手举起来,慢慢走过来。” 楼明之举着手,慢慢向前走。他的目光紧盯着对方,同时用余光注意着上方。谢依兰已经悄无声息地爬上了钢架,像只猫一样在横梁上移动。 “你的小女朋友呢?”持枪男人问,枪口始终对着楼明之。 “她跑了。”楼明之说。 “跑了?那太可惜了。”男人摇摇头,“不过没关系,先解决你,再去找她。老板说了,你们两个,一个都不能留。” “你们老板是谁?许又开?还是买卡特?” 男人的表情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楼明之捕捉到了。他猜对了。 “你知道的太多了,楼队长。”男人扣下扳机的手指开始用力。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一声轻响。男人下意识抬头,谢依兰从天而降,双腿绞住他的脖子,借着重力将他摔倒在地。枪脱手飞出,滑到远处。 楼明之立刻冲过去,一脚踢在男人太阳穴上。对方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谢依兰落地,一个翻滚卸力,站起来时腿有些软,但站稳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死里逃生的庆幸。 “走。”楼明之捡起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是满的。他把枪插在后腰,拉着谢依兰冲出厂房。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两人跑向车子,拉开车门坐进去。楼明之发动引擎,车灯划破雨夜,驶离这片废弃的死亡之地。 后视镜里,厂房渐渐远去,像一头被遗弃的巨兽,在雨中沉默。 谢依兰靠着车窗,身体还在轻微颤抖。楼明之看了她一眼,伸手打开空调暖风。 “你受伤了。”谢依兰突然说,指着他的肋部。 楼明之低头,衣服被割开一道口子,血已经染红了一大片。他这才感觉到疼痛,皱眉说:“皮外伤,没事。” “先去医院。” “不能去医院。”楼明之摇头,“今晚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有急救包,回去处理一下就行。” 谢依兰没有再坚持。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说:“他们提到陈建国。是你恩师,对吗?” 楼明之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嗯。” “所以你才这么执着地查下去。” “不只是为了他。”楼明之的声音很平静,但压抑着某种情绪,“也为了真相。为了那些被掩盖的,被遗忘的,但本应被记住的人和事。” 车子驶入老城区,雨几乎停了,街道上开始有零星的夜归人。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像是这个不眠之夜里,唯一的慰藉。 回到出租屋楼下,楼明之停好车。两人下车,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这次亮了。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开门进屋,楼明之打开灯。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摊开的书,椅子上搭着的外套,一切如常,却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坐下,我给你处理伤口。”谢依兰说。 楼明之从抽屉里拿出急救包,递给她,然后脱下上衣。肋部的伤口不长,但很深,血还在往外渗。谢依兰用酒精棉消毒时,他咬牙忍住,额头上沁出冷汗。 “忍一下,会有点疼。”谢依兰低声说,动作却很轻柔。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手法娴熟,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你学过急救?”楼明之问。 “我爷爷教的。他是老中医,也懂外伤处理。”谢依兰打好绷带的结,退后一步,“好了,这几天别沾水,按时换药。” 楼明之穿上干净的衣服,看向她:“那你呢?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就是...有点后怕。”谢依兰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抱着膝盖。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小了好几岁,没有了白天的干练,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脆弱。 楼明之倒了杯热水递给她:“今晚谢谢你。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卷进来。”谢依兰接过水杯,暖意从掌心传来,“楼明之,那些人是谁?他们说的老板,真的是许又开吗?” “还不确定,但八九不离十。”楼明之在她对面坐下,“他们提到二十年前的事不能曝光,提到我恩师,还提到青霜门旧址下面的‘东西’。这一切,都指向许又开。” “那买卡特呢?他们提到这个名字了吗?” “提到了。但那个持枪的人反应不对,我猜,买卡特可能是另一股势力。”楼明之揉着太阳穴,后脑还在隐隐作痛,“谢依兰,这件事比我想象的更复杂。牵扯的人,势力,都太深了。你...你要不要考虑退出?” 谢依兰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你呢?你会退出吗?” 楼明之沉默。 “你不会。”谢依兰替他说出了答案,“既然你不会,我也不会。我师叔的失踪,青霜剑谱的下落,都和这件事有关。我必须要查清楚。” “很危险。” “我知道。”谢依兰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释然,“但楼明之,你知道吗?我活了二十八年,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本和故纸堆里。我研究江湖,研究门派,研究那些已经消失的武林。但我从来没有真正‘活’在那个世界里。直到今晚,直到我在雨夜里奔跑,直到我拿起铁管打倒那个人...我突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江湖。危险,血腥,但真实。” 楼明之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夜空中最坚定的星。 “你疯了。”他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可能吧。”谢依兰喝了一口水,“但疯一次,也没什么不好。楼明之,我们合作吧。你查你的恩师案,我找我师叔和剑谱。我们共享线索,互相照应。就像今晚这样。” 楼明之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云层散开,露出一角夜空,几颗星星在闪烁,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着。 “好。”最终,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活着最重要。”楼明之转过身,看着她,“真相要查,仇要报,但命只有一条。答应我,别做傻事。” 谢依兰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我答应你。你也一样。” 窗外,最后几滴雨从屋檐落下,滴答,滴答,像这个漫长夜晚最后的余音。而在这个简陋的出租屋里,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因为二十年前的一桩悬案,命运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前路凶险,杀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们不是孤身一人。 这就够了。 第0039章夜雨中的旧书店 雨是夜里十一点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镇江老城区年久失修的柏油路上,发出噼啪的轻响。楼明之站在街角的屋檐下,看着雨丝在昏黄的路灯下斜斜地划开,像无数根透明的针,刺向这座沉睡中的城市。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在夜风里簌簌地往下掉。但他没抽,只是夹着,任由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盘旋、消散。烟是刚才在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呛人,但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 从“三江茶馆”出来,他没回那个临时租下的破旧公寓,而是沿着江边走了很久,最后拐进了这条老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老式楼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有些窗户还亮着灯,隔着被雨水模糊的玻璃,能看见电视机闪烁的蓝光,还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他在等一个人。 或者说,在等一个消息。 傍晚时分,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子时,老地方,有东西给你。” 老地方。只有一个人会这么说——老陈,当年师父还在警队时的线人,一个在镇江老城盘踞了三十年的“地头蛇”。师父出事前三天,曾单独找过老陈,之后老陈就消失了,整整半年音讯全无。 楼明之找过他,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渠道,但老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留下任何痕迹。直到半个月前,他收到一个匿名的包裹,里面是师父当年查案时留下的部分笔记复印件。包裹是从镇江寄出的,没有寄件人信息,但邮戳显示的发件地址,就在这条巷子里。 所以他来了,在这个雨夜,等一个消失了半年的人。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楼明之还是听见了——那是种特殊的节奏,三步一停,两步一顿,是老陈的习惯。师父说过,老陈年轻时在江湖上混过,学过几年轻功,走路没声,但改不掉那个“防人”的习惯。 他掐灭烟,从屋檐下走出来,站到巷子中间。 雨下大了,雨点砸在脸上,冰凉。巷子那头,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身形轮廓,确实是老陈。 “楼队。”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叔。”楼明之点头。 两人隔着三米站定,谁也没再往前。雨声在巷子里回响,混着远处江水的呜咽,像某种低沉的背景音。 “你还敢来。”老陈说,伞微微抬起了些,露出半张脸。半年不见,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花白的胡茬,看起来老了十岁。 “为什么不敢?”楼明之问。 “因为想杀你的人,比想杀我的人多。”老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扔过来。楼明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有书本大小。 “这是什么?” “你师父留的。”老陈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出事前三天,他来找我,让我保管这个。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东西交给你。但如果半年内他没出事,就烧了它。” 楼明之的手指收紧,油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有人在盯着。”老陈警惕地环顾四周,巷子里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像受惊的野兽一样,随时准备逃窜,“这半年,我换了七个地方,还是甩不掉尾巴。给你寄包裹那次,差点被人堵在家里。要不是我留了后路,现在跟你说话的,就是我的鬼魂了。” 楼明之盯着他:“谁在找你?” “不知道。”老陈摇头,“但肯定不是一般人。身手好,路子野,像是……江湖上的人。” 江湖。又是这个词。这半个月来,这个词像鬼魅一样,缠绕在每一个线索的尽头。从连环命案里那些诡异的伤口,到许又开那个“武侠文化展”,再到谢依兰口中那些关于“青霜门”的江湖传说。这一切,似乎都在把一桩看似简单的谋杀案,推向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陈叔,”楼明之开口,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师父出事前,到底在查什么?” 老陈沉默了。伞在手里微微颤抖,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细流,滴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巷子深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楼明之看见了——是只猫,从墙头跳下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幕里。 “他在查一桩旧案。”老陈终于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二十年前的旧案,青霜门的案子。” 果然。 楼明之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虽然他早有预感,但真从老陈嘴里听到,还是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胸口发闷。 “那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他问,“卷宗上写得很清楚,门派内讧,门主夫妇自相残杀,几个幸存的弟子作证,证据链完整。” “完整?”老陈冷笑一声,笑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楼队,你当警察这么多年,见过几桩‘证据链完整’的案子,是真的完整的?” 楼明之没说话。他确实没见过。刑侦这行干久了就知道,越是看起来天衣无缝的案子,背后越可能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因为真相往往复杂、混乱、充满人性的龌龊,而“完美”的现场,多半是有人精心布置过的。 “你师父当年就怀疑那案子有问题。”老陈说,往巷子深处退了一步,半个身子重新没入黑暗,“他调了卷宗,发现很多证人的口供高度一致,像背过台词。现场勘查记录也语焉不详,关键物证的提取和送检流程都不规范。最可疑的是,案发后不到三天,所有涉案人员——包括幸存的青霜门弟子、当时出警的民警、甚至法医——都被调离了镇江,分散到全省各地,有的甚至出了省。” “谁调的?” “上面的命令,只说‘工作需要’。”老陈的声音里透着嘲讽,“你师父想往下查,但阻力太大。先是办案经费被卡,然后是手下的人被陆续调走,最后连他自己都被停了职,名义上是‘配合调查另一桩案子’,实际上就是软禁。” 楼明之记得那段日子。师父突然消失了一个月,回来时憔悴得不成人形,但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夜整夜地抽烟。他问过,师父只摇头,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现在他明白了。师父是在保护他。 “后来呢?”他问,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后来你师父表面上服了软,不再碰青霜门的案子,私下里却还在查。”老陈说,“他通过一些老关系,找到了当年幸存的一个青霜门弟子,那人隐姓埋名,在邻省开了个小卖部。你师父去见了他,回来后就给了我那个油纸包,说里面是能翻案的关键证据。” “什么证据?” “我不知道。”老陈摇头,“你师父没说,我也没问。干我们这行的,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巷子那头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车灯的光柱切开雨幕,在巷口一闪而过。老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后退两步,几乎完全隐入黑暗。 “我得走了。”他说,声音里透着惊慌,“楼队,东西我给你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在帮你的人。” “陈叔——”楼明之想叫住他,但老陈已经转身,伞都没打,冲进雨幕深处,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引擎声近了。是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进巷子,车灯的光柱扫过湿漉漉的墙壁,最后停在楼明之面前。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坐着个男人,三十出头,平头,穿黑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楼队,许先生想见你。”男人说,声音平板,没有起伏。 许又开。 楼明之的心沉了下去。老陈刚说完“别相信那些看起来在帮你的人”,许又开的人就到了。是巧合,还是…… “许先生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问,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 “许先生想知道的事,自然会知道。”男人推开车门,“请吧,楼队。雨大,别淋感冒了。” 楼明之站在原地,没动。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巷子两边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黑了,整条巷子像一条沉入黑暗的河流,只有车灯的光,是唯一的光源。 他可以拒绝。转身离开,回到那个破旧的公寓,打开油纸包,看看师父到底留下了什么。但那样,他就失去了一个直接接触许又开的机会——这个看似儒雅、实则深不可测的“武侠大神”,到底在青霜门的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走吧。”他最终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男人重新升起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雨声,然后掉头,驶出巷子。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窗外,镇江的夜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楼明之靠在后座上,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很沉,很旧,油纸因为常年摩挲,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用细麻绳捆着,打的是师父惯用的“渔人结”。 他拆开绳子,掀开油纸。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黑色的硬皮封面,边角磨损,内页已经泛黄。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师父熟悉的字迹,用蓝色钢笔写的,力透纸背: “2003年9月12日,接匿名举报,青霜门旧址发现可疑血迹。初步勘察,血迹呈喷溅状,与当年案发现场描述不符……” 是师父的调查笔记。 楼明之快速翻动。笔记很详细,记录了师父这三年对青霜门案的所有调查——走访过的证人,发现的疑点,调阅过的档案,甚至还有手绘的现场示意图和人物关系图。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旧书店里拍的,光线很暗,但能看清书架和堆满旧书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个老人,戴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线装书。老人很瘦,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青霜门最后一代掌门,林静轩。隐于镇江旧书巷,化名‘林老’。” 林静轩。楼明之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个名字,在青霜门的卷宗里出现过——他是门主林青霜的胞弟,案发时在外地访友,逃过一劫。但卷宗里说,林静轩在案发后悲痛过度,精神失常,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三年后病逝。 可照片上的老人,眼神清明,神态安详,哪有半点“精神失常”的样子? 而且,如果林静轩还活着,为什么二十年来从不露面?为什么甘愿隐姓埋名,躲在一个旧书店里修书? 车停了。 楼明之抬起头,才发现车子已经驶离了老城区,停在一栋独立的别墅前。别墅是中式风格,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竹子,在夜雨里沙沙作响。大门上挂着两盏红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楼队,请。”男人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楼明之将笔记本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但他没在意,跟着男人走进别墅。 客厅很大,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各种瓷器、玉器、青铜器。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烟雨蒙蒙,意境悠远。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雨水的湿气,有种说不出的沉闷。 许又开坐在客厅深处的太师椅上,正在泡茶。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式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儒雅温和,像大学里的教授。 “楼队,坐。”他抬头,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雨夜冒昧相邀,还望见谅。” 楼明之在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许又开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茶道高手。茶汤倒入白瓷杯中,色泽金黄,香气四溢。 “明前龙井,今年的新茶。”他将一杯茶推到楼明之面前,“楼队尝尝。” 楼明之没动。 “许先生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 许又开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楼队是个爽快人,那我也就直说了。”他看着楼明之,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像两口古井,“我知道你在查青霜门的案子。我也知道,你手里有林静轩的下落。”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怎么会知道?老陈刚把东西给他,许又开的人就到了,难道…… “你在监视我?”他问,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监视,是保护。”许又开摇头,“楼队,你太冒进了。这半个月,你查了太多不该查的东西,见了太多不该见的人。如果不是我的人暗中清理了几条尾巴,你现在可能已经躺在江里了。” “谁要杀我?” “想杀你的人很多。”许又开说,语气平静,像在谈论天气,“青霜门的案子牵扯太深,二十年来,无数人想把它重新挖出来,但都失败了。有的丢了工作,有的丢了性命,有的……像你师父一样,身败名裂,死得不明不白。” 楼明之的拳头在桌下握紧。师父的名字,从许又开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刺进他胸口最痛的地方。 “你知道我师父的事?” “知道一些。”许又开点头,“你师父是个好警察,可惜,太正直了。在这个世界上,太正直的人,往往活不长。”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帮你。”许又开看着他的眼睛,表情很真诚,“楼队,我和你一样,想查清青霜门的真相。二十年前,我在镇江采风,正好赶上那场惨案。我见过案发现场,见过那些尸体,也见过林静轩悲痛欲绝的样子。那之后,我就发誓,一定要查出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楼明之面前。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竹林里,笑得很灿烂。女人很漂亮,眉眼间有种古典的韵味。 “这是我妹妹,许文心。”许又开的声音低了下来,“二十年前,她在青霜门学剑,案发那天晚上,她也在场。等我赶到时,她已经……死了。尸检报告说是自杀,但我不信。文心那么开朗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自杀?” 楼明之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笑容干净,像清晨的阳光。这样一个女孩,死在二十年前那场血腥的惨案里,确实让人唏嘘。 “所以你这二十年,一直在查?” “对。”许又开点头,“但我不是警察,没有调查权,只能通过自己的方式——写武侠,办文化展,接触江湖上的人,一点一点地搜集线索。直到最近,我才终于摸到了一些眉目。” “什么眉目?”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楼明之面前。 “打开看看。” 楼明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地方——一个破旧的院子,青砖灰瓦,杂草丛生,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斑驳的大字:青霜门。 照片是从不同角度拍的,有全景,有特写。其中一张,拍的是院子后墙,墙根下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虽然被雨水冲刷过,但依然能看出是血迹。 “这是半个月前拍的。”许又开说,“有人匿名寄给我的,说青霜门旧址最近有异常,经常有人在夜里出入。我派人去看了,在墙根下发现了新的血迹,还有打斗的痕迹。” 楼明之盯着那张照片。血迹很新鲜,确实是最近才留下的。而且从喷溅的形状看,是动脉出血,量很大,伤者不死也残。 “报警了吗?” “报了。”许又开苦笑,“但警方去看了,说是野狗打架留下的,立不了案。楼队,你是行家,你觉得这是野狗的血吗?” 不是。楼明之很清楚,那种喷溅状的血迹,只有人或者大型动物在激烈搏斗时才会形成。而且从高度判断,伤者应该是站立或半蹲状态,野狗达不到那个高度。 “你想让我去查?”他问。 “对。”许又开点头,“楼队,你是警察,有现场勘察的经验,也有查案的人脉。如果你能介入,说不定能发现警方遗漏的线索。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楼明之:“而且我查到,最近在青霜门旧址附近出没的人,很可能和你师父的案子有关。” 楼明之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收到消息,有人最近在暗中调查你师父当年查过的所有案子,尤其是青霜门的案子。”许又开压低声音,“这个人很神秘,行踪不定,但出手大方,买通了不少当年的知情人。我怀疑,他就是害死你师父的幕后黑手,现在回来清理线索了。” 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淅淅沥沥,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在夜色里奔跑。楼明之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飞速运转。 许又开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说想查清妹妹的死因,这个动机合理。他说在暗中保护自己,也可能是真的——这半个月,他确实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但每次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他说青霜门旧址有新线索,照片就摆在眼前,做不了假。 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他刚拿到师父的笔记、刚知道林静轩的下落时,许又开就找上门,抛出这么多信息?是巧合,还是精心设计的局? “许先生,”楼明之开口,声音平静,“你为什么要帮我?” 许又开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因为我不想让文心白死。也因为……”他看着楼明之,眼神很深,“楼队,我看得出来,你和我是同一种人——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真相不死心。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能多一个,总是好的。”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雨。 “楼队,我不逼你。东西给你了,线索也给你了,要不要查,怎么查,你自己决定。我只说一句——青霜门的真相,远比你现在看到的复杂。你要查,就得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看到一些……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楼明之也站起身。怀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胸口。 “林静轩在哪儿?”他问。 许又开回过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旧书巷,二十七号,‘静轩书斋’。但楼队,我劝你小心。林静轩这二十年躲得这么好,不是没有原因的。你现在去找他,可能会把他也拖进危险里。” “我知道。”楼明之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楼队。”许又开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头。 “如果遇到麻烦,随时找我。”许又开说,表情很认真,“在镇江,我还是有些能量的。” 楼明之点点头,没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别墅的司机还等在门口,见他出来,立刻撑伞迎上来。 “楼队,我送您回去。” “不用了。”楼明之说,走进雨里,“我自己走。” 司机还想说什么,但楼明之已经走进雨幕深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雨夜的长街,空无一人。楼明之沿着江边慢慢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衣服,但他浑然不觉。怀里的笔记本贴着他的胸口,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带着师父未竟的遗志,带着二十年前的血与谜,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他的胸腔。 旧书巷,二十七号。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地址,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朝着老城区的方向走去。 雨越下越大了。江水在黑暗中呜咽,像某种巨兽的喘息。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扇尘封了二十年的门,正在等待一个执意要推开它的人。 夜色,还很长。 第0040章静轩书斋 旧书巷藏在镇江老城最深处,像一条被时间遗忘的血管。 巷子很窄,勉强能容两人并肩。两边的房屋是明清时期的木构建筑,檐角低垂,瓦楞上长着深绿的青苔。因为年久失修,很多房子的外墙已经倾斜,用粗大的木柱勉强支撑着,在雨中摇摇欲坠。 楼明之站在巷口,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水。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窗缝里透出的微弱光线,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出几道昏黄的光带。 他看了看门牌号。巷口是“旧书巷一号”,一家已经倒闭的酱菜铺子,木门紧闭,门板上贴着褪色的“转让”告示。再往里,是“三号”“五号”,都是些做小生意的人家,这会儿早就打烊了,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巷子很深,一眼望不到头。雨夜里,整条巷子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安静得令人心慌。 楼明之迈步走进去。皮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巷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二十七号在巷子的中段。他数着门牌号,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十七、十九、二十一……越往里走,巷子越暗,房屋也越破旧。有些房子已经没人住了,门窗用木板钉死,墙头的野草在雨夜里疯长,像鬼影一样摇晃。 二十五号。隔壁就是二十七号了。 楼明之停下脚步。 二十七号的门面比两边的房子都要整洁些。木门是深褐色的,虽然老旧,但门板完整,没有裂缝。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因为年代久远,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三个行书字。他凑近了看,借着远处窗户透出的微光,勉强辨认出—— 静轩书斋 就是这里了。 楼明之伸手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门后是个小院,不大,也就二三十平米。院子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靠墙种着一丛竹子,在雨里沙沙作响。院子正中,一栋两层的小楼静静矗立,黑瓦白墙,木格窗,典型的江南民居风格。 小楼一楼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糊着宣纸的窗棂,在院子里投出一片温暖的光晕。光晕里,能看见雨丝斜斜地划过,像无数根银线。 楼明之站在院门口,没急着进去。他环顾四周——院子很干净,没有杂物,青砖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竹丛旁放着一口大水缸,缸里蓄着雨水,水面浮着几片竹叶。墙角堆着几摞用油布盖着的旧书,码放得很整齐。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躲藏了二十年的人该有的居所。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院子。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走到小楼门前,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屋里没有回应。 楼明之又敲了三下。这次稍微重了些。 “咚咚咚。” 还是没声音。 他皱了皱眉,伸手推了推门。门开了条缝,里面传来一股熟悉的味道——旧纸张、陈年墨香、还有淡淡的霉味,混在一起,是旧书店特有的气息。 “有人吗?”他开口,声音在雨夜里传出去很远。 依旧没有回应。 楼明之迟疑了几秒,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老式的台灯亮着,放在靠窗的桌子上。灯罩是绿色的玻璃,边缘已经破损,灯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在墙壁上投出怪异的光影。 这是一间书房,或者说,兼做书房和修复室。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线装书、平装书、期刊杂志,有些书已经泛黄发脆,用牛皮纸包着。屋子正中是一张大桌子,上面堆着摊开的书、镊子、刷子、浆糊盆,还有一盏带放大镜的台灯。桌子一角,放着一本正在修补的书,纸页摊开,上面压着镇纸。 屋里没人。 但桌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显然刚才还有人在这里。 楼明之走到桌边,看向那本正在修补的书。是一本《诗经集传》,明刻本,纸张发黄,虫蛀严重,正在修补的是《关雎》那一页。修补的手艺很好,用的补纸颜色、质地都和原书接近,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书架后面有道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暗的光。 “林老先生?”他试探着问。 还是没回应。 楼明之走到小门前,轻轻推开。门后是个更小的房间,只有四五平米,靠墙放着一张窄床,床上被褥整齐。床边有个小柜子,上面放着一盏煤油灯,灯没点,但灯罩擦得很干净。 屋里还是没人。 但空气里有种很奇怪的味道——不是书卷气,是某种……药味。很淡,混在旧纸墨香里,几乎闻不出来,但楼明之的鼻子很灵,他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气息。 他退出房间,重新回到书房。雨声透过窗户传来,淅淅沥沥,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桌上的茶还在冒热气,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 这一切都表明,屋主刚离开不久。可能是去后院了,也可能是临时有事出去了。 但楼明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而且,一个躲藏了二十年的人,会这么大意,出门不锁门,茶还热着就不见人影吗? 他走到窗边,看向院子。雨还在下,竹丛在风里摇晃,水缸里的涟漪一圈圈荡开。院子另一头,有道小门,通往后院。门虚掩着,在风里轻轻晃动。 楼明之的目光停在那扇门上。 他走出书房,穿过院子,来到后门前。门是木制的,已经很旧了,门轴锈蚀,推开时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后院比前院更小,也更荒凉。没有种竹子,只有几丛杂草在雨里疯长。院子一角有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另一角堆着些杂物——破旧的竹椅、生锈的铁桶、几块盖着油布的木板。 后院没有灯,只有前院书房窗户透出的微弱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楼明之站在雨中,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肩膀,但他浑然不觉,只是警惕地扫视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井边有脚印。 很新鲜的脚印,踩在湿软的泥土上,鞋底的花纹清晰可见。脚印不止一双,至少有两个人。而且从走向看,是从后院的小门进来的——那扇门开在院墙上,很隐蔽,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楼明之的心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到井边,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很杂乱,有拖拽的痕迹,泥土被翻起,混着雨水,形成一小滩泥浆。泥浆里,有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他伸出手,用指尖抹了一点,凑到眼前。 是血。还没完全凝固,混在泥水里,颜色暗红。 楼明之猛地站起身,冲向后院的小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外是另一条更窄的巷子,黑漆漆的,没有灯,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巷子里空无一人。 但地上有拖痕。新鲜的拖痕,从后院小门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留下一道暗色的水迹。 楼明之没有犹豫,顺着拖痕追了上去。巷子很黑,他只能借着偶尔从窗户透出的微光,勉强看清脚下的路。拖痕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显然拖拽的人很小心,尽量不留下痕迹。 追了大概五十米,拖痕在一处岔路口消失了。岔路口有三条路,一条继续向前,一条向左,一条向右。雨下得太大,地上的痕迹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根本分不清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楼明之站在岔路口,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环顾四周——左边的巷子通往大路,能听见隐约的车流声;右边的巷子更窄,是条死胡同;前面的巷子蜿蜒曲折,不知道通向哪里。 该往哪边追?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雨声、风声、远处模糊的人声,各种声音在耳边交织。他努力分辨,试图从中找出不寻常的动静。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雨,无休无止的雨。 他睁开眼,看向左边那条通往大路的巷子。如果他是绑匪,得手后一定会尽快离开这片迷宫一样的老城区,选择大路是最合理的。但那样风险也大,容易被路上的监控拍到。 右边的死胡同可以直接排除。那就只剩下前面那条巷子了。 楼明之迈步向前。这条巷子比之前的更窄,也更破败。两边的房屋很多已经倒塌,只剩下残垣断壁,在雨夜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巷子弯弯曲曲,岔路极多,像个迷宫。 他走了大概一百米,又到了一个岔路口。这次是四条路,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地上的痕迹早就被雨水冲没了,根本无从判断。 楼明之停下脚步,靠在湿漉漉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思考。 林静轩被带走了。是谁干的?许又开的人?还是买卡特的人?或者是第三方势力? 为什么偏偏是今晚?偏偏在他刚拿到师父的笔记、刚知道林静轩的下落时,人就失踪了?是巧合,还是有人一直在监视他? 如果是监视,那说明从他踏进旧书巷开始,就已经被人盯上了。可他一路都很小心,没发现有人跟踪。除非……跟踪的人比他想象的要专业得多。 楼明之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林静轩真的落在那些人手里,凶多吉少。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身体本来就不好,经不起折腾。而且,他是青霜门唯一的幸存者,知道太多秘密,对方很可能不会留活口。 必须尽快找到他。 可怎么找?镇江这么大,老城区又像个迷宫,对方随便找个地方一藏,他找上三天三夜也找不到。 除非…… 楼明之突然想起师父笔记里的一个细节。在关于林静轩的那一页,师父用红笔在“静轩书斋”四个字下面划了道线,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备注: “书斋有密室,入口在《诗经》书架后。林自言,若遇不测,可往此藏身。” 密室! 楼明之的眼睛亮了起来。林静轩在书斋里躲了二十年,不可能没有准备。如果书斋有密室,那他很可能在被人带走前,就已经躲进去了。地上的拖痕和血迹,可能是他故意布置的,为了引开追兵。 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书斋里一个人都没有?茶还热着,人却不见了,这不合理。 除非……林静轩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制服的,根本来不及躲进密室。 两种可能,两种完全相反的推断。楼明之站在雨夜的巷子里,脑子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一股让他回去,检查书斋的密室;另一股让他继续追,也许还能追上。 雨越下越大了。远处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几秒后,闷雷滚滚而来,像巨兽的怒吼。 楼明之咬了咬牙,转身往回跑。 他选择相信师父的笔记。师父花了三年时间调查,记录下的信息应该可靠。而且,如果林静轩真的被带走了,他现在追也追不上,不如回书斋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他沿着原路狂奔。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石板路又湿又滑,有两次他差点摔倒,但都勉强稳住了。巷子两边的房屋在雨中飞快倒退,像一帧帧褪色的胶片。 回到静轩书斋时,他已经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院子里,书房窗户透出的灯光还亮着,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晕。 楼明之冲进书房。屋里还保持着刚才的样子——台灯亮着,茶还冒着热气,那本《诗经集传》还摊在桌上。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快步走到书架前。靠墙的五个大书架,有三个放的是经史子集,一个放的是地方志和族谱,还有一个放的是诗词文集。师父说的“《诗经》书架”,应该是放经史的那个。 他走到那个书架前。书架很高,顶到了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书。大部分是各种版本的《诗经》,有宋刻本、明刻本、清刻本,还有现代的点校本。书都很旧,有些连函套都没有,直接插在架上。 楼明之一排排扫过去。书架从上到下共六层,每层都塞满了书,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他伸手,试着推了推书架。很沉,纹丝不动。 难道机关不在书架上? 他退后一步,仔细观察整个书架。木质是花梨木,很结实,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但整体保养得很好。书架与墙壁之间没有缝隙,严丝合缝,不像有暗门的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最底层。那里堆着几摞用麻绳捆着的旧书,没有上架,只是随意堆在地上。其中一摞书的上面,放着一本摊开的《毛诗正义》,书页朝下,像被人匆忙丢在那里的。 楼明之蹲下身,拿起那本书。书很厚,是线装本,纸张发黄,但保存得不错。他翻过来,看到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关雎》的注释。 等等。 他刚才在桌上看到的那本正在修补的《诗经集传》,修补的也是《关雎》这一页。两本书,同一篇,是巧合吗?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快速翻动这本《毛诗正义》,书页哗哗作响。在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 这一页的边角,被人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字。墨色很淡,几乎和纸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凑到灯下,仔细辨认。字迹很娟秀,是女人的字: “雎鸠在洲,君子好逑。书架第三层,左七右三,按下可开。” 书架第三层,左七右三。 楼明之抬头看向书架。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七本是《诗经原始》,一本很冷门的清代注本。从右往左数,第三本是《诗集传》,朱熹的注本。 他伸出手,同时按住这两本书。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书架微微一震,然后缓缓向里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口里很黑,有股陈年的霉味涌出来。楼明之从桌上拿起煤油灯,点燃,举着灯走进洞口。 里面是个很小的密室,大概只有三四平米。四面都是砖墙,没有窗,空气不流通,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密室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简陋的木板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很瘦,穿着灰色的中山装,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但呼吸很微弱。 是林静轩。 楼明之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老人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额头很烫,在发烧。嘴唇干裂,嘴角有血丝,像是咳嗽咳出来的。 “林老先生?”他轻轻唤道。 老人没反应。 楼明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他松了口气,将煤油灯放在桌上,开始检查密室。 密室里很干净,桌上放着几本书、一个水壶、一个茶杯,还有一个小药瓶。他拿起药瓶看了看,是治疗哮喘的喷雾剂,已经用了一半。 床底下有个小木箱。他拉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几封信,几张照片,还有一枚青铜令牌。 楼明之拿起那枚令牌。令牌不大,掌心大小,青铜铸造,因为年代久远,表面已经生出一层深绿色的铜锈。令牌正面刻着“青霜”两个篆字,背面是云纹图案,中间嵌着一颗已经暗淡的红色宝石。 这令牌,和师父留给他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图案略有不同。 他放下令牌,拿起那几张照片。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卷曲,颜色发黄。第一张是张全家福,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三个孩子,站在一栋老宅前。男人穿着长衫,儒雅斯文;女人穿着旗袍,温婉秀丽。三个孩子,两男一女,都还小,最大的也就十来岁。 照片背面写着:“民国三十七年春,青霜门全家福。左起:静轩、青霜、文秀、静姝、静远。” 林青霜,林静轩,林文秀,林静姝,林静远。青霜门的五位核心成员。 第二张照片是两个人的合影。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都穿着青霜门的练功服,手持长剑,站在一片竹林前。男人眉眼英挺,女人清秀可人,两人靠得很近,笑容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乙巳年端午,与师妹静姝对练于后山。青霜赠。” 第三张照片是张黑白照,拍的是一个凶案现场。满地血迹,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场面惨不忍睹。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偷拍的,但能看清其中一具尸体的脸——是全家福里的那个温婉女人,林文秀。她睁着眼睛,瞳孔涣散,胸口插着一把剑。 照片背面没有字,只有一滴干涸的血迹,像眼泪一样凝固在纸面上。 楼明之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将照片放回木箱,拿起那几封信。信都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各不相同。他快速浏览—— 第一封是林青霜写给林静轩的,日期是“丙午年三月初五”,也就是案发前三天。信很短,只有几行: “静轩吾弟:近日门中多事,恐有变故。若兄有不测,你当速离镇江,隐姓埋名,切不可追查真相。切记,切记。兄青霜手书。” 第二封是匿名信,没有落款,日期是“丙午年三月初八”,案发当天。信更短: “今夜子时,青霜门有变,速来。勿告旁人。” 第三封还是林青霜写的,日期是“丙午年三月初九”,案发后第二天。这封信很长,字迹潦草,很多地方被水渍晕开,像是写信人一边写一边哭: “静轩: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兄已不在人世。昨夜之变,实乃我一生之罪孽。为护剑谱,我误杀文秀,又为掩盖真相,错杀数名弟子。今真相败露,我无颜苟活,唯有一死以谢罪。然剑谱下落,关乎重大,切不可落入奸人之手。我已将剑谱藏于……” 信到这里断了。后面的纸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楼明之盯着那封信,脑子里嗡嗡作响。林青霜误杀妻子,又为掩盖真相错杀弟子?这和他之前看到的卷宗完全不一样。卷宗里说,是门派内讧,几个弟子不满门主偏袒亲子,起兵造人家的反,杀了门主夫妇,然后自相残杀,最后同归于尽。 可林青霜的信里写的,却是他误杀妻子,然后为了掩盖真相,杀了目击的弟子。这完全是两个版本。 哪个是真的? 楼明之看向床上昏迷的林静轩。老人眉头紧皱,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他凑近了听,只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剑谱……不能给……他们……” “林老先生,”楼明之轻声说,“我是楼明之,是陈警官的徒弟。陈警官,陈建国,你还记得吗?” 听到“陈建国”三个字,林静轩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楼明之继续说:“陈警官三年前来找过你,问过青霜门的事。后来他出事了,死了。我现在在查他的案子,也在查青霜门的案子。我需要你的帮助。” 林静轩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楼明之连忙扶他坐起,轻拍他的背。 咳了好一阵,林静轩终于缓过气来。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没有焦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凝聚,落在楼明之脸上。 “你……你是谁?”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楼明之,陈建国的徒弟。”楼明之重复道。 听到这个名字,林静轩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楼明之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恐惧,还有一丝……希冀? “陈警官……他……”老人开口,声音颤抖。 “他死了。”楼明之说,声音很平静,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年前,查青霜门案子的时候,被人害死了。” 林静轩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林老先生,”楼明之握着他的手,那手枯瘦如柴,冰凉,“告诉我,二十年前,青霜门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杀了你哥哥嫂子?剑谱在哪里?” 林静轩睁开眼睛,看着楼明之,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不……不能说……”他声音微弱,但很坚定,“说了……你会死……陈警官……就是知道了……才死的……” “我不怕死。”楼明之说,看着老人的眼睛,“但我怕死得不明不白。我师父怕,你哥哥也怕。林老先生,真相已经被埋了二十年,该让它见见光了。” 林静轩的嘴唇颤抖着。他看着楼明之,看着这个在雨夜闯进他密室、浑身湿透的年轻人,看着他眼里的执拗和坚定,那眼神,像极了当年的陈建国。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想。”楼明之点头。 林静轩沉默了。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在墙壁上投出两人摇晃的影子。雨声从密室外的世界传来,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时空的声音。 许久,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楼明之的耳朵里: “杀我哥的人……是许又开。” 第0041章铜锁记 凌晨三点,镇江老城区在雨中沉睡。 楼明之坐在借来的二手车里,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汇成细流。他已经在这里蹲守了两个小时,目标地点是五十米外那栋民国时期的老建筑——“铜记锁铺”。 匿名卷宗中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拍摄于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发生后的第三天。照片上,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从锁铺后门离开,手中提着长方形木盒。卷宗批注写着:“此人身份不明,木盒尺寸与青霜剑谱古籍相符。” 副驾驶座上,谢依兰低头研究着一张手绘地图。这是她从师门旧物中找到的镇江江湖势力分布图,标注着二十年前各门派、武馆、镖局的位置。 “铜记锁铺的老板叫陈三铜,”谢依兰轻声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按照江湖记载,他祖上三代都是‘锁匠’,实际上是专为江湖中人保管秘密的‘守密人’。青霜门鼎盛时期,门中重要文件都存放在他这里。” 楼明之点燃一支烟,烟雾在车内弥漫:“陈三铜还活着吗?” “应该还在,”谢依兰翻出一本泛黄的通讯录,“我师叔的笔记里提到,三年前还有人通过陈三铜传递过消息。但……”她顿了顿,“笔记上也说,陈三铜有个规矩——只认信物,不认人。没有对应的信物钥匙,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什么样的信物?” “通常是特制的铜锁或钥匙,一式两份,委托人和守密人各持一份。只有两件信物合二为一,才能取出寄存之物。”谢依兰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看向锁铺,“我师叔当年很可能在这里寄存了关于青霜门的线索。” 楼明之掐灭烟头:“先进去看看。” 两人下车,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深夜的老街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雨中晕开光圈。铜记锁铺的门面不大,木质招牌经过几十年风吹雨打已经斑驳,但“铜记”两个字隐约可见。 楼明之轻轻推门,门没锁。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店内没有开灯,只有里间透出微弱的光亮。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机油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四面墙上的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锁具,从最简单的挂锁到复杂的机关锁,琳琅满目。 “有人吗?”楼明之低声问道。 没有回应。 谢依兰的目光扫过柜台,上面散落着几件未完成的锁具和工具,一盏老式台灯还亮着,似乎主人刚刚离开。 “不对劲。”楼明之的手摸向腰间——那里习惯性放着配枪,但被革职后已经上交。他只能握紧随身携带的甩棍。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向里间移动。 里间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漏出。楼明之轻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仰面倒在太师椅上,双目圆睁,嘴角有白沫痕迹。身旁的小桌上摆着茶具,一只青花瓷茶杯翻倒,茶水流了一地。 “陈三铜?”谢依兰冲上前,伸手探向颈动脉,“还有脉搏,很微弱。” 楼明之迅速扫视房间。这是一间工作室兼起居室,墙上挂着各种锁具的剖面图,工作台上摆放着精细的工具。没有打斗痕迹,窗户从内部反锁,唯一的入口就是他们进来的前门。 “中毒?”楼明之蹲下身检查茶杯,茶水中没有异味,但杯沿残留着极淡的杏仁味。 “***。”他立即做出判断,同时掏出手机准备拨打120。 就在这时,陈三铜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谢依兰俯身靠近,听到他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后墙……第三块砖……信……” 话没说完,老人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 楼明之已经拨通急救电话,简短说明情况后挂断:“救护车十分钟到。他说的后墙第三块砖,是什么意思?” 两人立即转向后墙。这面墙贴满了解剖图样的锁具图纸,表面看没有任何异常。谢依兰仔细摸索,在墙面左下角发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这里有暗格。”她用力按压,一块三十厘米见方的墙砖向内凹陷,随后弹出一个扁平的铁盒。 铁盒没有上锁,打开后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把造型奇特的黄铜钥匙,以及一张折叠的宣纸。 楼明之展开宣纸,上面是用毛笔小楷写的一封信: “见信如晤。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老夫已遭遇不测。二十年前,青霜门林掌门曾在此寄存一物,言明若他夫妇遭遇意外,此物交由持‘青霜令’者取出。多年来,无数人试图骗取此物,老夫皆未交出。今察觉有人监视,恐时日无多,特留此信。钥匙可开西郊龙泉寺后山第七棵槐树下石匣。切记,取物时需青霜令与钥匙同在,否则机关自毁,所藏之物永不见天日。陈三铜绝笔。” 谢依兰接过黄铜钥匙,仔细端详。钥匙长约十厘米,柄部雕刻着复杂的云纹,齿槽结构极为特殊,不像市面上任何一种锁具的钥匙。 “这是‘千机钥’,”她低声说,“我师门典籍记载过,这是古代机关世家特制的钥匙,一把钥匙对应一把锁,无法复制。看来陈三铜的祖上确实不简单。”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青霜令”三个字上。他从怀中取出恩师遗留的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青霜”二字,背面是复杂的星图纹路。这枚令牌他研究了半年,除了材质特殊、做工精湛外,一直没发现其他用途。 “难道这就是……”他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警笛声。 “救护车到了,还有警车。”谢依兰看向窗外,红蓝警灯的光在雨夜中闪烁,“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如果被警方盘问,解释不清为什么深夜出现在这里。” 楼明之犹豫了一瞬。作为前刑警,他深知擅离现场可能带来的麻烦,但眼下更重要的是保住线索。他将信件拍照,原件放回铁盒,铁盒推回暗格。钥匙则由谢依兰保管。 两人从后窗离开,融入夜色中的小巷。 五分钟后,急救人员和警察冲进锁铺。带队的是楼明之的老熟人——镇江刑警支队副队长赵志刚。他看到昏迷的陈三铜,眉头紧锁。 “又是中毒,”赵志刚蹲下身检查现场,“和前三起案件手法类似。小张,调取周边监控;小李,通知技术科来人取证。” 年轻刑警小张凑过来:“赵队,这已经是第四起了,都是当年青霜门案的关联人。上面压力很大,局长今天还发火……” “我知道。”赵志刚打断他,目光在房间内扫视。他的视线在太师椅旁的地面上停顿——那里有两个不明显的水渍脚印,大小不同,应该是一男一女。 “有人比我们先到。”赵志刚眼神锐利起来,“查一下陈三铜的社会关系,特别是最近和他接触过的人。” “是!” 与此同时,两条街外的巷子里,楼明之和谢依兰冒雨快步行走。 “陈三铜中毒,说明有人不想让他说出秘密。”谢依兰分析道,“但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而是用这种可能被抢救回来的方式?” 楼明之脚步不停:“两种可能。第一,下毒者想逼问什么,但陈三铜守口如瓶;第二,中毒只是警告,真正的目标是我们——如果我们今晚没来,陈三铜可能就真的死了。但我们的出现打乱了计划,下毒者可能就在附近监视。” 话音刚落,楼明之突然拉住谢依兰,闪身躲进一处屋檐下的阴影中。 前方巷口,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雨夜中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判断,是个高大的男性。他在巷口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方向,随后快步离开。 “不是警察,”楼明之低声说,“警察不会单独行动,而且会打开手电。” 谢依兰的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她的软剑:“跟上去?” 楼明之沉吟片刻,摇头:“不,对方可能故意引我们上钩。先去龙泉寺,拿到陈三铜说的东西。” 两人改变方向,朝西郊走去。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空无一人。走了约二十分钟,谢依兰忽然停下。 “有人跟踪。”她低声说,没有回头,“从两条街前就跟着,脚步很轻,是个高手。” 楼明之没有怀疑她的判断——谢依兰的听力和感知远超常人。他假装看手机,借着屏幕反光观察身后。雨幕中,果然隐约可见一个人影,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前面路口分开走,你左我右,在老纺织厂遗址汇合。”楼明之快速说道。 谢依兰点头。两人走到路口,突然分向两边。跟踪者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在原地犹豫了两秒,选择了跟向楼明之。 这一犹豫,暴露了他的主要目标。 楼明之加快速度,专挑小巷穿梭。他对这一带很熟,当年办案时几乎走遍了镇江的每一条街道。三拐两拐,他闪进一处废弃的院落,屏息躲在门后。 几秒钟后,跟踪者追入院落。就在他四处张望的瞬间,楼明之从背后出手,甩棍直击对方膝窝。 那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反手一掌劈来。楼明之架臂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对方力道惊人,绝对是练家子。 两人在雨中交手数招,楼明之渐渐落于下风。他不是武术科班出身,警校学的擒拿格斗在真正的武林高手面前不够看。眼看要被制住,他突然开口: “许又开派你来的?” 对方动作一顿。 就这一顿的工夫,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谢依兰如燕子般轻巧落下,软剑出鞘,直指跟踪者咽喉。 跟踪者急速后退,但仍被剑尖划破了衣领。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楼明之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多岁,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眼神锐利如鹰。 “你们不该碰这件事。”跟踪者声音沙哑,“现在收手,还能活命。” “青霜门的事?”谢依兰剑尖微颤,“你知道什么?” 跟踪者不答,突然扬手撒出一把白色粉末。楼明之和谢依兰急忙闭气后退,等粉末散去,那人已不见踪影。 “石灰粉,江湖下三滥的手段。”谢依兰收剑,脸色凝重,“但他刚才的身法……是正宗的武当梯云纵。这人来头不简单。” 楼明之拍掉身上的石灰:“他认识许又开,至少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许又开是武侠界泰斗,认识他的人很多。”谢依兰说,“但能驱使这等高手的,不多。” 两人不敢久留,迅速离开现场,前往老纺织厂遗址。这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建筑,早已废弃多年,只剩断壁残垣。他们在约定的锅炉房汇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稍稍放松。 “去龙泉寺要等到天亮,”楼明之看了看表,凌晨四点十分,“寺门五点半开,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先休息一下,轮流放哨。” 谢依兰点头,找了处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她从随身背包里取出水壶和干粮,分给楼明之一半。 沉默地吃了点东西,谢依兰忽然问:“你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我的来历,我的武功,我为什么卷入这件事。”谢依兰看着他,“正常人都会问。” 楼明之喝了口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是盟友,目标一致。” 谢依兰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师叔叫谢长风,是青霜门门主林正雄的师弟。二十年前那晚,他正好外出访友,逃过一劫。回来后发现师门被灭,师兄师姐惨死,他发誓要找出真凶,但调查了几年后突然失踪,只留下一封信,让我不要追查,好好生活。” “你没听他的。” “我是他养大的,”谢依兰声音很轻,“他是我唯一的亲人。这些年,我一边完成学业,一边暗中调查。直到三个月前,我发现师叔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镇江,而且和几起离奇死亡案件有关,所以才来这里。” 楼明之想起自己的恩师。老队长也是这样,查案查到一半,突然“被自杀”,留下一堆疑点。他因为坚持调查,被革职,被污蔑,被孤立。 “我们都想为亲人讨个公道。”他说。 谢依兰看着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枚青铜令牌,和楼明之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背面的纹路略有不同。 “这是……”楼明之惊讶。 “青霜令,”谢依兰说,“师叔留给我的。他说这是青霜门传承信物,分阴阳两枚,合二为一才能打开门中密室。我一直不知道另一枚在哪里,直到昨晚看到你手中的那枚。” 楼明之取出自己的令牌。两枚令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背面的纹路竟然能够对接,组成一幅完整的星图。 “看来我们注定要合作。”谢依兰说。 楼明之看着对接的令牌,忽然想到陈三铜信中所说“需青霜令与钥匙同在”。原来这令牌真有特殊用途,而且正好他们两人各持一枚。 “天亮了,”谢依兰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该去龙泉寺了。” 楼明之收起令牌,忽然说:“拿到东西后,我们得分开一段时间。” “为什么?” “今晚的事说明我们已经被人盯上,”楼明之分析道,“对方知道我们在查,而且知道我们的行踪。分开行动,目标小,也能互相照应。最重要的是,要弄清楚是谁在监视我们——是下毒的人,还是跟踪的人,或者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谢依兰思索片刻,点头同意:“怎么联系?” “用这个。”楼明之递给她一部老式手机,“没有智能功能,但可以打电话发短信,我改装过,反监听。每周三、周六晚上十点,如果安全就发一个**;如果需要见面或求助,就发时间地点。非紧急情况不要用。” 谢依兰接过手机,学得很快:“明白了。” 晨光渐亮,两人离开废弃厂房,朝西郊龙泉寺走去。雨后的清晨,空气清新,但两人心头都笼罩着阴云。 陈三铜生死未卜,暗中势力虎视眈眈,而他们手中只有一把钥匙和两枚令牌。龙泉寺后山埋藏的东西,真的能解开二十年前的谜团吗? 又或者,那只是另一个陷阱的开始? 楼明之不知道答案。但他清楚,从收到匿名卷宗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恩师的冤屈,青霜门的血案,还有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他必须撕开它,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山路蜿蜒,龙泉寺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第七棵槐树,就在前方。 第0042章槐下石匣 龙泉寺的晨钟在薄雾中回荡。 这座千年古刹坐落在镇江西郊的龙泉山腰,香火鼎盛时曾是江南名刹,但随着时代变迁,如今只剩几位老僧留守,平日香客稀少,倒是多了几分幽静。 楼明之和谢依兰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雨后山路湿滑,石缝间生出青苔,两旁的古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恍若置身水墨画中。 “第七棵槐树,”谢依兰低声重复着陈三铜信中的指示,“后山那么多槐树,怎么数?” “从寺后小门开始数,”楼明之指向侧面的角门,“陈三铜是本地人,用的一定是本地人熟知的方法。我查过老地图,龙泉寺后山原有十棵古槐,是明朝时栽种的,但民国时期砍掉了三棵,现在正好剩下七棵。” 谢依兰侧目看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等你的时候。”楼明之回答得很自然。多年的刑警生涯让他养成一个习惯——行动前尽可能收集情报,哪怕时间仓促。 两人绕到寺后,果然看到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门扉虚掩。推门而入,是一条通往僧舍的小径,两旁菜畦整齐,一位老僧正在给青菜浇水。 “阿弥陀佛,”老僧直起身,双手合十,“两位施主这么早,可是来上香?” 楼明之正要回答,谢依兰却抢先一步:“老师父,我们是民俗协会的,来考察古树。听说龙泉寺后山有七棵明代古槐,不知可否一观?” 老僧打量两人,目光在谢依兰手腕上停顿了一瞬——那里戴着一串檀香木佛珠,是她师叔的旧物。 “原来是文化人,”老僧脸色缓和,“古槐就在后山,沿着这条小径走到头就是。不过最近后山不太平,前几日还有陌生人徘徊,两位施主小心些。” “不太平?”楼明之追问。 “老僧也说不好,”老僧摇头,“就是感觉有人盯着寺里。可能是老衲多心了。两位请自便,老僧还要做早课。” 目送老僧离去,谢依兰低声说:“他看出我的佛珠是寺里流出的旧制,所以愿意帮忙。这串珠子是师叔当年在龙泉寺求的,开过光。” 楼明之不再多问。两人沿着小径深入后山,越走越僻静。参天古木遮蔽了晨光,林中鸟鸣清脆,空气中有泥土和落叶的腐殖质气味。 走了约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七棵古槐呈北斗七星状排列,枝干虬结,树冠如盖,树龄至少在三百年以上。 “这就是了。”谢依兰环顾四周,“第七棵……按北斗顺序,应该是摇光位的那棵。” 她指向最外侧的一棵槐树。这棵树比其他六棵略细,但树干上有一道明显的焦痕,像是被雷劈过,却奇迹般存活下来。 两人走到树前。树下杂草丛生,看不出任何异常。楼明之蹲下身,用手拨开草丛,露出下方的泥土。雨后的泥土松软,他仔细摸索,在距离树干约一米处,触碰到一块硬物。 “在这里。” 谢依兰递过随身携带的小铲——这是她考古用的工具,没想到此时派上用场。楼明之小心挖掘,挖了约二十厘米深,铲尖碰到石质表面。 继续清理周围的泥土,一个边长约四十厘米的石匣显露出来。石匣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正面中央有一个锁孔,形状奇特,正是千机锁的锁孔。 谢依兰取出黄铜钥匙,楼明之也拿出两枚青霜令。按照陈三铜信中所说,需要两枚令牌与钥匙同在,才能开启。 “怎么用?”楼明之问。 谢依兰仔细观察锁孔周围,发现石匣侧面有两个浅浅的凹槽,形状与令牌吻合。她将两枚令牌分别放入凹槽,严丝合缝。 “现在试试钥匙。” 她将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钥匙转动了半圈,石匣内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接着是齿轮转动的机械声。 两人屏住呼吸。 石匣的盖子缓缓弹开一条缝。楼明之用铲子撬开盖子,里面是一个油布包裹,包裹得严严实实。 取出包裹,沉甸甸的。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盒,盒盖上刻着青霜门的标志——一柄剑穿过云纹。 谢依兰的手有些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木盒。 盒内没有剑谱,只有三样东西:一本线装册子、一叠发黄的信纸、以及一枚青铜指环。 谢依兰先拿起册子,翻开扉页,上面是手写的字迹:“青霜门大事记,林正雄录。” “这是……”她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凝重,“是师伯的亲笔,记录了青霜门从创立到覆灭前所有大事。看,最后一页……” 楼明之凑过去。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农历七月初七,只有短短几行字: “今夜有客至,持许兄信物。许兄信中说有要事相商,事关门派存亡。然吾观来人神色有异,恐非善类。已将剑谱真本与传承之物密藏,此册若得见天日,当是吾夫妇已遭不测。后来者须知:门中必有内奸,切不可轻信。青霜剑法第十三式‘破云’心法,藏于……”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墨迹拖得很长,似乎是书写时被人打断。 “许兄,”楼明之念出这个称呼,“许又开?” “很可能。”谢依兰翻到前面,找到关于“许兄”的记载。在几个月前的记录中,林正雄写道:“许兄来访,相谈甚欢。许兄欲将本门武学载入其编纂之《武林志》,此为弘扬武学之善举,然剑谱乃门派之秘,需从长计议。” 再往前翻,许又开的名字出现了七八次,都是与林正雄的交往记录,两人似乎颇有交情。 “如果许又开真是凶手,那这就是典型的熟人作案。”楼明之沉声道,“先取得信任,再里应外合。” 谢依兰放下册子,拿起那叠信纸。这些是二十年前往来的书信,大部分是许又开写给林正雄的,内容多是探讨武学、邀请参加活动等。但其中一封信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正雄兄如晤:弟近日得悉一要紧事,关乎贵门存亡,电话中不便多言。盼兄于七月初七夜在门中相候,弟将遣心腹携信物前往,当面详谈。此事十万火急,切切。又开手书,七月初三。” “这是诱饵,”楼明之指着信纸,“以‘关乎门派存亡’为由,让林正雄在特定时间留在门中,方便他们下手。” 谢依兰的手在颤抖。她强压情绪,拿起最后那枚青铜指环。指环内侧刻着两个小字:“赠吾徒长风。” “这是师叔的指环,”她声音哽咽,“师伯一直替他保管着。师叔年轻时性子急,师伯怕他弄丢,就替他收着,说等他成家立业再还给他……” 她把指环紧紧握在手心,眼圈泛红。 楼明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理解这种感受——看到亲人遗物时,那种钻心的痛。 沉默片刻,谢依兰收起情绪,继续检查木盒。她在盒底发现了一个夹层,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手绘地图,标记着青霜门旧址的详细布局,其中一个房间被特别圈出,旁边写着“密室在此”。 “这可能是林掌门藏剑谱的地方,”楼明之仔细查看地图,“但二十年过去了,青霜门旧址几经转手,现在是一家武术培训学校,不知道密室还在不在。” “必须去看看。”谢依兰坚定地说。 就在这时,林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树枝被踩断。 两人同时警觉,迅速收起所有物品,将石匣重新埋好。楼明之拉着谢依兰躲到最近的一棵古槐后,屏息观察。 晨雾中,一个人影缓缓走近。那人穿着灰色僧袍,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走路的姿态让楼明之觉得有些熟悉。 灰衣僧在第七棵槐树前停下,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正是他们刚刚挖开又填平的地方。他用手摸了摸泥土,随后站起身,环顾四周。 楼明之和谢依兰缩在树后,一动不敢动。 灰衣僧在树下站了约一分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动。 灰衣僧叹了口气,摘下斗笠。晨光透过枝叶,照亮了他的脸——正是昨晚在巷子里跟踪他们的那个人! “是你?”谢依兰从树后走出,软剑已在手中。 楼明之也随之现身,挡在谢依兰身前。 灰衣僧看着他们,表情复杂:“昨晚的事,抱歉。石灰粉是迫不得已,我不想与你们为敌。” “那为什么跟踪我们?”楼明之冷声问。 “为了保护你们,”灰衣僧说,“也为了保护石匣里的东西。但我来晚了,你们已经取走了。” “你怎么知道石匣的事?”谢依兰剑尖微抬。 灰衣僧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青铜令牌,与楼明之和谢依兰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略小一圈。 “青霜令?”谢依兰惊呼,“你怎么会有?” “我叫陈默,是陈三铜的儿子。”灰衣僧——陈默缓缓说道,“二十年前,我父亲受林掌门所托,保管开启石匣的钥匙和地图。昨晚有人想逼问石匣下落,父亲拼死不从,中毒前用暗号通知了我。我赶到时他已经昏迷,救护车马上就到,我只能先躲起来。” “然后跟踪我们到巷子里?”楼明之问。 “我必须确认你们的身份,”陈默说,“青霜令有两枚,一枚在林掌门手中,一枚给了他师弟谢长风。你们两人各持一枚,说明其中一人是谢大侠的传人,另一人……我不确定。” 他看向楼明之:“你的令牌从哪里来?” 楼明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师父留下的。他是警察,二十年前调查青霜门案,后来被陷害,含冤而死。这令牌是他查案时得到的线索,临死前交给了我。” 陈默盯着楼明之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话的真伪。最终,他点了点头:“你师父是不是姓周?周卫国?” 楼明之身体一震:“你认识我师父?” “一面之缘,”陈默眼神深远,“二十年前,周警官来我家找我父亲问话,那时我还是个少年。我记得他,因为他和其他警察不一样——他真的想查清真相,而不是草草结案。后来听说他……我很遗憾。” 谢依兰收起软剑,但警惕未减:“你说要保护我们,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们已经被盯上了,”陈默严肃地说,“不止一拨人。许又开的人在找你们,买卡特的人也在找你们。昨晚对我父亲下毒的是许又开的人,他们想逼问石匣下落;而跟踪你们的,是买卡特的手下,他们想通过你们找到许又开的把柄。” 楼明之皱眉:“许又开和买卡特不是一伙的?” “曾经是,但现在反目了,”陈默说,“二十年前,他们联手灭了青霜门,一个为剑谱,一个为复仇——买卡特的父亲曾是青霜门护法,因违反门规被逐出,怀恨在心。两人各取所需,事后约定互不干涉。但这些年,许又开的名声越来越响,买卡特的地下生意越做越大,两人都怕对方泄露秘密,所以互相牵制,都想找到对方的把柄。” 谢依兰追问:“买卡特的父亲被逐出师门,为什么要灭青霜门满门?” “因为冤枉,”陈默眼中闪过怒意,“我父亲说,买卡特的父亲是被陷害的。真正违反门规、私通外敌的,是当时的副门主,但他买通了几个证人,把罪名推给了买护法。林掌门后来查明了真相,但为时已晚,买护法已在流亡途中病逝。买卡特不知道真相,一直以为青霜门亏欠他父亲,所以怀恨二十年。” 楼明之迅速理清线索:“所以许又开利用买卡特的仇恨,联手灭门。事后许又开得到剑谱,买卡特得到……他得到了什么?” “青霜门的江湖人脉和部分产业,”陈默说,“许又开是文人,需要有人处理‘脏活’;买卡特是江湖人,需要许又开的名望做掩护。两人狼狈为奸,才有了今天。” 林中忽然传来鸟雀惊飞的声音。 陈默脸色一变:“有人来了,不止一个。快走!” “去哪里?”谢依兰问。 “跟我来,我知道一条下山的小路。”陈默戴上斗笠,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迅速跟上。三人穿梭在林木间,陈默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隐蔽难行的小径。身后隐约传来人声和脚步声,追兵正在逼近。 “分开走,”陈默在一处分岔路口停下,“你们往左,下山后有一处废弃的护林站,在那里等我。我往右,引开他们。” “太冒险了,”楼明之反对,“一起走。” “他们对石匣里的东西志在必得,不会轻易放过你们,”陈默摇头,“我熟悉地形,脱身不难。记住,护林站,天黑前如果我还没到,就不要等了,立刻离开镇江。” 说完,他不等两人回应,转身朝右方跑去,故意踩断几根树枝,制造声响。 追兵的声音果然朝右边去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不再犹豫,朝左方快速移动。山路崎岖,两人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陈默说的护林站——一栋破旧的小木屋,半边已经坍塌。 两人躲在屋后观察片刻,确认安全后才进入。屋内积满灰尘,显然荒废已久,但桌椅床铺等基本家具还在,墙角堆着些生锈的工具。 “检查一下。”楼明之说着,开始仔细检查每个角落。这是刑警的职业习惯——确保安全屋绝对安全。 谢依兰则坐在门槛上,取出木盒中的物品重新细看。她的目光落在那本大事记上,忽然发现一个细节:最后一页的背面,有淡淡的印痕,像是上一页写过字,墨迹透了过来。 她走到窗边,借着阳光仔细辨认。印痕很淡,但隐约能看出是几个数字:“三七二、十四、八、二十一”。 “这是什么?”她喃喃自语。 楼明之走过来查看:“像是坐标,或者密码。三组数字……” “也可能是页码、行数、字数,”谢依兰思索道,“师伯喜欢用这种加密方式。大事记一共372页,可能是指第14页第8行第21个字?” 她快速翻到第14页。这是青霜门创派初期的记录,第8行写着:“祖师于龙泉山麓悟剑,观云海三日,创‘青霜十三式’,以轻灵迅捷著称,剑出如霜,故名青霜。” 第21个字是“剑”。 “剑?”谢依兰不解,“这代表什么?” “继续看其他数字,”楼明之说,“如果真是密码,应该不止一组。” 两人将大事记从头翻到尾,按照“三七二、十四、八、二十一”的格式,又找到了几处类似的印痕,都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总共四组数字: 三七二、十四、八、二十一 二八九、七、三、十五 一零五、二十二、五、九 五十三、九、十二、十八 “四组数字,应该对应四个字,”楼明之拿出纸笔记录,“我们已经解出第一个是‘剑’。解其他的看看。” 谢依兰开始查第二组:第289页第7行第15字。289页记录的是青霜门第三代掌门的事迹,第7行:“掌门赴少林参加武林大会,以青霜剑法连败七位高手,名震江湖。” 第15字是“会”。 第三组:第105页第22行第9字。105页是门规部分,第22行:“门中弟子不得与邪派往来,违者废去武功,逐出师门。” 第9字是“邪”。 第四组:第53页第9行第18字。53页记录的是门派建筑布局,第9行:“藏经阁位于演武堂之西,内存剑谱心法及历代掌门手札,非亲传弟子不得入内。” 第18字是“内”。 四个字连起来是:“剑会邪内”。 “剑会邪内?”谢依兰皱眉,“什么意思?不通顺。” 楼明之思索片刻,重新排列组合:“可能是‘会内邪剑’,或者‘剑会内邪’……等等,‘内邪’在古代文献中常指内奸。如果断句为‘剑会、邪内’,剑会可能指某个事件,邪内指内奸……”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速翻阅大事记,找到关于“剑会”的记录。在第187页,果然找到一条:“丙辰年八月,江南各派于太湖举办论剑大会,本门派出三名弟子参加,皆入前十。然会后传闻有邪派混入,各派皆有秘籍失窃,唯本门无恙,疑有内应。” “剑会邪内,”谢依兰恍然大悟,“是指当年论剑大会有邪派混入,各派秘籍失窃,只有青霜门没事,所以怀疑有内奸。但这件事和二十年前的灭门案有什么关系?” 楼明之继续往后翻,在随后几页中发现了端倪:“你看,论剑大会后三个月,青霜门副门主突然暴毙,死因是练功走火入魔。但林掌门在记录中加了批注:‘副门主之死疑点重重,其房中藏有邪派信物,恐与剑会之事有关。然无确证,暂不声张。’” “副门主就是陷害买卡特父亲的那个人,”谢依兰接话,“师叔提过,副门主叫赵横江,为人阴险,一直觊觎掌门之位。难道他私通邪派,被发现后灭口?但灭口的又是谁?和许又开有没有关系?” 线索越来越多,但迷雾也越来越浓。 两人正在梳理,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陈默——脚步声很轻,而且是两个人。 楼明之迅速收起所有物品,对谢依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躲到倾倒的柜子后面。 门被推开了。 “确定是这里?”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陈默最后发出的信号就是这里,”另一个声音更沉稳些,“他让我们来接应两个人,一男一女,手里有重要东西。” “会不会是陷阱?” “陈默不会叛变。搜搜看,他们可能躲在附近。” 楼明之握紧了甩棍。谢依兰的手也按在剑柄上。 就在两人准备出手时,屋外忽然传来陈默的声音:“不用搜了,我在这里。” 楼明之和谢依兰从缝隙中看去,只见陈默从树林中走出,虽然衣衫有些破损,但看起来没受伤。他身后跟着那两个说话的人——都是三十多岁的汉子,一个精瘦,一个魁梧,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呢?”精瘦汉子问。 陈默朝木屋喊道:“楼兄弟,谢姑娘,出来吧,是自己人。”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缓缓走出。 陈默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江湖人称‘江左双雄’,精瘦的叫侯文,魁梧的叫侯武,是兄弟俩。他们父亲曾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灭门真相。” 侯文抱拳道:“两位,久仰。陈默已经告诉我们了,你们在查青霜门案。我们兄弟愿助一臂之力。” 楼明之没有放松警惕:“怎么证明你们的身份?” 侯武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上面刻着青霜门的标记:“这是家父的腰牌,他老人家临终前嘱咐,一定要为青霜门讨回公道。” 谢依兰检查腰牌,确认是真品,朝楼明之点了点头。 “陈兄,追兵呢?”楼明之问。 “甩掉了,”陈默说,“但他们在这一带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得尽快离开。我有一个地方,绝对安全,是家父多年前准备的避难所。” “去哪里?” 陈默吐出一个地名:“青霜门旧址。” 楼明之和谢依兰都是一愣。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陈默解释道,“现在武术学校放暑假,只有几个看门人。而且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直接进入旧址内部,没人会发现。” “密道?”谢依兰想起地图上标记的密室,“难道通往那个密室?” 陈默点头:“家父当年参与过旧址的改建,知道所有秘密。林掌门藏剑谱的密室,就在旧址地下,只有通过密道才能进入。” 楼明之思考片刻。眼下他们确实无处可去,宾馆肯定被监视,出城的路可能也被封锁。躲进青霜门旧址,虽然冒险,但也许能发现更多线索。 “好,我们去。”他做出决定。 五人简单收拾,趁着天色还早,由陈默带路,绕小路前往青霜门旧址。一路上,陈默讲述了更多他父亲告诉他的往事,包括许又开如何伪装成文人接近林掌门,买卡特如何暗中收买青霜门叛徒,以及那晚惨案的更多细节。 楼明之默默听着,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二十年前的夜晚:暴雨如注,青霜门内刀光剑影,惨叫声被雷声掩盖。当黎明到来,只剩下满地尸体和一个被掩盖的真相。 而现在,他们正走向那个血腥之地的核心。 也许在那里,所有的谜团都将找到答案。 也许在那里,他们会发现更深的黑暗。 山路蜿蜒,前途未卜。但楼明之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真相,必须大白于天下。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0043章雨夜访客 雨下得毫无征兆。 傍晚时分还只是天边堆着几团铅灰色的云,带着湿气的风贴着街面打旋,卷起枯叶和纸屑。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起初还稀疏,转眼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将整个镇江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街道迅速漫起积水,倒映着路边店铺昏黄闪烁的霓虹,被疾驰而过的车轮碾碎,又聚合。 楼明之站在“清源”旧书店二楼的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却没有抽。烟雾袅袅上升,在潮湿冰凉的玻璃上撞出一小片模糊的雾痕。窗外是条僻静的后巷,此刻只有雨水冲刷着青黑色瓦檐和坑洼路面的哗哗声,单调而绵长。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小时。 视线穿过雨幕,落在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墙皮剥落的老式居民楼。三楼最东边那个窗户,始终没有亮灯。那是谢依兰临时租住的地方。下午从市局档案室出来,两人在门口分开时,她说要回去整理一下今天找到的那些旧报纸和剪报,看看有没有被遗漏的关联点。他提出送她,被她摇头婉拒了。 “几步路而已,雨还没下。”她当时这么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现在雨已经下了这么久,这么大。那扇窗户后面,依旧是一片沉寂的黑暗。 楼明之弹了弹烟灰,猩红的火星在昏暗的室内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熄灭在堆满旧书的窗台上。一种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窗玻璃上蜿蜒爬下的水痕,悄无声息地渗进他心里。 谢依兰不是那种会让人无端担心的女人。她身手利落,心思也细,独自在陌生城市调查这么久,自有她的生存法则。但今天在档案室,当她看到那份泛黄的、关于二十年前青霜门“内讧”案的简报时,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过于苍白,手指攥着报纸边缘,几乎要将其捏破。虽然她很快掩饰过去,只说是因为看到师门旧事有些激动,可楼明之看得分明,那双总是沉静清澈的眼睛里,瞬间掠过的不仅仅是激动,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惊悸的东西。 她在隐瞒什么。或者说,她看到了什么他暂时还没能解读出来的东西。 雨声更急了,砸在窗玻璃上砰砰作响,像是无数急躁的手指在叩击。楼明之掐灭了烟,转身走到靠墙的木桌边。桌上摊开着下午从档案室带回来的、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几份复印件,都是与当年“青霜门案”相关,但又被排除在正式卷宗之外的零散记录、周边人员问询笔录,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现场照片翻拍。这些东西能带出来,靠的是他以前在队里最后一点残存的人情,以及那位老档案员偷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 他重新坐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这些纸页上。青霜门,一个在二十年前还算有些名气的传统武术门派,一夜之间核心成员死伤殆尽,门主夫妇暴毙,珍贵典籍和据说蕴含门派至高武学的“青霜剑谱”失踪。官方结论是内部权力倾轧引发的血案,但细节含糊,疑点重重。现场留下的打斗痕迹,与后来几位幸存者离奇死亡的伤痕,经过他私下比对旧照片和法医报告(同样来源不正),确与传闻中青霜剑法“碎星式”的特征有高度相似之处。 这绝不仅仅是内讧。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性的剿杀,以及事隔多年后,针对可能知情的漏网之鱼进行的灭口。 可动机是什么?仇杀?夺宝?还是……为了掩盖某个更大的秘密? 他拿起一张翻拍的照片。画面模糊,光线昏暗,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厅堂,地上躺着几具姿态扭曲的人体,家具东倒西歪。照片一角,靠近门槛的地方,有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或者说,是还没来得及完全干涸的血迹?旁边似乎还有一个被打翻的、像是香炉或者烛台的小物件,轮廓难以辨认。 楼明之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片模糊的阴影。恩师程毅,当年还是刑侦支队骨干的时候,似乎对这件陈年旧案表现出过不同寻常的关注。他隐约记得,在恩师出事前几个月,书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烟灰缸里堆满烟头,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旧纸张和浓茶混合的苦涩味道。有一次他送文件过去,瞥见摊在书桌上的,正是关于某个武术门派案件的简报,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江湖传言、武林旧闻的剪报。当时他只以为是恩师个人兴趣,或是某个积压案件的补充调查,并未深想。 直到恩师在一次看似寻常的抓捕行动中“意外”殉职,现场留下诸多不合逻辑的痕迹,内部调查却草草以“行动失误”定论,并将他这个当时负责外围策应的徒弟推出来承担部分“失察”责任,最终革职。他那时才恍然惊觉,恩师深夜研究的,或许并非闲趣,而是一条足以致命的线索。自己,可能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某些人需要清除的障碍之一。 革职后,那些匿名寄来的、关于青霜门幸存者离奇死亡的卷宗复印件,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一种带着恶意的牵引?把他这个已经失去警察身份、却仍对恩师之死耿耿于怀的人,一步步拖进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而谢依兰的出现,是意外,还是这盘棋中另一枚被安排的棋子? 楼明之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雨幕沉沉,那扇窗户依旧漆黑。他拿起桌上的老式手机——为了避开可能的监听,他和谢依兰联系用的都是这种没有任何智能功能的旧机器——按下快捷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单调的忙音,无人接听。 他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也许她只是忘了充电,或者调了静音在专注整理资料。也许她临时出门买什么东西,被大雨困在了路上。 但所有的“也许”,都无法完全压下心头那缕不断滋生的寒意。下午在档案室,她最后看向那份简报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那不是单纯的激动或悲伤,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孤注一掷的意味。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不能再等了。 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黑色长柄雨伞,又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披上,楼明之快步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书店一楼已经打烊,只有角落里一盏节能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照着密密麻麻直到天花板的书架投下的幢幢黑影。守店的陈伯大概已经睡下,后间传来轻微的鼾声。 他轻轻拨开后门的插销,一股夹杂着雨腥味的冷风立刻涌了进来。撑开伞,步入瓢泼大雨之中。 从书店后巷到谢依兰租住的那栋居民楼,直线距离不远,但要穿过两条狭窄曲折的小巷。雨水在地面汇聚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路边的垃圾和淤泥。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染开,能见度很低。楼明之走得很快,积水没过鞋面,冰冷刺骨。伞在这样的大雨里几乎形同虚设,斜飞的雨丝很快打湿了他的裤腿和半边肩膀。 几分钟后,他拐进谢依兰所住的那条巷子。这是一片等待拆迁的老城区,住户大多已经搬走,只剩零星几盏灯火,在雨中显得格外孤寂。谢依兰租的那栋楼没有门禁,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漆黑一片,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墙壁,以及堆放在角落的破烂家具。 三楼。 楼明之收起滴水的伞,靠在墙角,放轻脚步往上走。老旧的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灰尘气息。 来到三楼东户门前。深绿色的铁皮防盗门紧闭着,门缝下面没有灯光透出,里面一片死寂。 他抬手,屈指,在门上敲了三下。 “谢依兰?”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突兀,立刻被外面的雨声吞没。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加重了些。“谢依兰,是我,楼明之。” 依旧没有任何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楼明之的心往下沉了沉。他试着拧动门把手,纹丝不动,从里面锁住了。退后半步,借着窗外又一次闪电带来的刹那光亮,他迅速扫视门锁和门框——没有暴力撬动的痕迹。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如果是专业的人,有的是不留痕迹的办法。 他蹲下身,从鞋底的夹层里摸出一截细细的、弯成特定形状的铁丝——这是以前跟队里老刑警学的“手艺”,没想到革职后反而用上了。他将铁丝探进老式锁孔,耳朵贴近门板,指尖感受着锁芯内部细微的起伏。 大约十几秒后,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回。 楼明之没有立刻推门。他握住门把手,缓缓转动,将门推开一条缝隙,身体侧贴在门边的墙壁上,屏住呼吸。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灰尘和纸张气味的空气从门内涌出。没有血腥味,没有陌生的气息,也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声响。 静得可怕。 他等待了几秒钟,猛地将门完全推开,身体依旧紧贴外墙,目光锐利地扫入屋内。 借着窗外朦胧的天光和远处路灯透过雨幕的一点微光,可以大致看清屋内的情形。这是一个简陋的一居室,进门是小客厅兼餐厅,放着旧的木质桌椅和沙发,再里面是卧室的门,旁边是狭窄的厨房和卫生间。客厅的桌子上,摊开着一些纸张和书本,正是下午谢依兰从档案室带回来的那些旧报纸和剪报。旁边还放着她那个灰色的帆布背包。 一切都保持着有人在此活动的痕迹,唯独不见人影。 楼明之闪身进屋,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关死。他靠在门边的墙上,眼睛迅速适应着昏暗的光线,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只有窗外无尽的雨声,和墙壁内部水管隐约的流水呜咽。 他一步步挪向卧室门口。卧室的门虚掩着。他用脚尖轻轻拨开门。 卧室里更暗。窗帘拉着,只能隐约看到单人床上被子叠得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水杯。没有人。 卫生间和厨房的门都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谢依兰不在。 但她出门不可能不背包,尤其是在这种暴雨天气。桌上的资料也摊开着,像是临时起身离开,很快就会回来的样子。 楼明之走到客厅桌子旁,低头看向那些摊开的旧报纸。最上面一张,正是下午让她脸色突变的那份关于青霜门“内讧”案的简报。旁边散落着几张剪报,内容五花八门,有关于当年镇江武术协会活动的报道,有某个武术名家收徒的小道消息,还有一些江湖轶闻。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巴掌大小的剪报上停住了。剪报边缘已经毛糙发黄,上面的铅字很小,排版紧凑,是一则刊登在当年某本地小报角落里的“遗失声明”: “本人不慎,于本月十五日夜,在城西‘悦来’茶馆附近,遗失檀木剑匣一只,长约二尺三寸,上有阴刻云纹。匣内空无一物,然此匣乃家传旧物, sentimental value重大。若有拾获者,恳请送至镇江日报社三楼编辑部,必有重谢。失主:凌霜客。” 声明很短,淹没在密密麻麻的分类广告里,毫不起眼。日期是二十年前,青霜门出事前大约一个星期。“凌霜客”——这显然是个化名或者江湖绰号。 楼明之拿起这张剪报,指尖拂过那模糊的铅字。遗失剑匣?空的?在青霜门覆灭前夕?是巧合,还是某种信号?谢依兰特意把这张剪报找出来,放在最上面,是发现了什么? 他迅速翻看其他剪报和谢依兰可能做的笔记。在一张空白便签纸上,他看到用铅笔写下的几行凌乱字迹,是谢依兰的笔迹: “悦来茶馆——已拆,原址现为‘宏达’五金店。” “城西,二十年前……鱼龙混杂,三教九流。” “剑匣尺寸……与记载中的‘青霜’副剑(短剑)近似?” “凌霜客……凌……霜……” 最后“凌霜客”三个字被反复圈划,旁边打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楼明之的眉头紧紧锁起。谢依兰在尝试追查这个“凌霜客”和那个遗失的剑匣。她认为这或许与青霜门有关,甚至可能与剑谱的失踪有关。她是不是根据这条线索,独自去调查了?去了那个已经变成五金店的“悦来茶馆”原址?还是去找可能知情的旧人? 这么大的雨,这么晚…… 他立刻转身,准备离开这里,去城西那边看看。无论谢依兰去了哪里,她独自行动,风险太大。 就在他走到门口,手即将拉开门把手的瞬间—— “叮铃铃——!” 刺耳的老式电话铃声,毫无预兆地,在死一般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声音来自客厅角落一个小柜子上放着的那部红色固定电话。那是房东留下的老古董,谢依兰租下这里后,大概从未用过。 楼明之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那部突然嘶叫起来的电话。 深更半夜,暴雨如注,消失的租客,突然响起的旧电话…… 他盯着那部电话,红色的塑料外壳在昏暗中像一个凝固的血点。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穿透雨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令人心悸的意味。 是谁打来的? 楼明之缓缓走回客厅,在电话前站定。铃声还在持续,尖锐地刮擦着耳膜。他伸出手,悬在听筒上方,停顿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一把抓起了听筒,贴在耳边,却没有立刻出声。 听筒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杂音,还有隐约的、被风雨扭曲的背景声。然后,一个经过明显处理、分不清男女、也辨不出年龄的电子合成音,一字一顿,冰冷而机械地传了出来: “楼、明、之。” 对方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 “想找谢依兰……” 合成音停顿了一下,电流声滋啦作响,仿佛信号极不稳定。 “……就来‘老地方’。” “一个人。” “过时不候。” “嘟——嘟——嘟——” 忙音响起,电话被挂断了。 楼明之缓缓放下听筒,手指收紧,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看向窗外,暴雨如注,夜色如墨。 “老地方”…… 对方知道他和谢依兰有联系,知道谢依兰不见了,甚至知道他此刻就在这里。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一个明确针对他的邀约,或者说——陷阱。 他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纵横交错、不断流淌的雨水。城市在雨夜中模糊了轮廓,只有零星灯火在远处挣扎。 谢依兰在哪里?是已经落入了对方手中,还是正在某处独自面对危险?这个打来电话的,是许又开的人,还是买卡特的手下?或者……是至今仍未露面的、真正的幕后黑手? 没有时间犹豫了。 楼明之转身,目光再次扫过桌上那张关于“凌霜客”和剑匣的剪报,然后毫不犹豫地拉开门,重新步入冰冷狂暴的雨夜之中。 伞被他留在了门后。 他需要保持双手自由,也需要让这冰冷的雨水,帮助他沸腾的血液和思绪,迅速冷却、清晰。 “老地方”……对方所说的“老地方”,会是哪里?他和谢依兰共同去过、且可能被第三方知晓的地方…… 一个地点瞬间跃入他的脑海。 城西,废弃的纺织厂仓库。那是他们第一次交换情报、初步达成合作意向的地方。当时为了避开可能的眼线,特意选在了那里。 如果对方指的就是那里……那么,从对方挂断电话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着可能本就所剩无几的时间。 楼明之的身影,迅速没入巷子深处沉沉的雨幕与黑暗之中,如同被巨兽吞噬。只有急促的脚步声,短暂响起,又迅速被哗哗的雨声彻底掩盖。 第0044章废弃工厂 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更加狂躁。风卷着雨鞭,抽打在脸上、身上,生疼。街道早已空无一人,积水没过脚踝,混着泥沙和垃圾,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肮脏的油光。楼明之没有选择大路,他在迷宫般的老城区巷道里穿行,凭借记忆和对地形的熟悉,尽量缩短直线距离。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外套和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寒意针一样往里钻。但他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感官都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耳朵过滤着嘈杂的雨声,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眼睛在湿滑的黑暗和偶尔掠过的车灯光芒中快速扫视,警惕着可能存在的尾巴或埋伏。 “老地方”。 除了那个废弃的纺织厂仓库,他想不出第二个更符合这称呼的地点。那是他和谢依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交换线索、确认彼此目标可能存在交集的地方。当时双方都带着试探和防备,选择了那个偏僻、空旷、易于观察和撤离的所在。如果当时暗处有眼睛,他们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已暴露。 是谁的眼睛?许又开?买卡特?还是那个隐藏在更深处、至今连代号都模糊的阴影? 谢依兰下午异常的沉默,那张“凌霜客”的剪报,她独自离开……这一切是早有预谋的针对她的行动,还是因为她触动了某条敏感的神经,迫使暗处的对手提前收网,并试图将他这个“绊脚石”也一并引入彀中? 电话里那个经过处理的合成音,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情绪,反而更显诡异。对方似乎并不急于立刻要他的命,否则在谢依兰的住处,或者他来时的路上,有的是设伏的机会。“过时不候”——这更像是一种带着掌控欲的“邀请”,要他去某个特定的舞台,观看或者参与一场早已编排好的戏码。 楼明之的脚步在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巷口骤然停住,身体紧贴着潮湿斑驳的砖墙。前方不远处,就是那片废弃的纺织厂区。高大的、锈蚀的钢铁框架在雨夜中如同巨兽的骨架,几栋低矮的砖混厂房匍匐在更深处,大部分窗户都已经破碎,黑洞洞的,像无数只失明的眼睛。厂区外围的围墙倒塌了大半,野草从裂缝和砖石缝隙中疯狂生长,在风雨中狂乱摇摆。 没有灯光。只有雨水冲刷铁皮屋顶和水泥地面发出的巨大噪音,以及风声穿过空旷厂房和断裂管道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铁锈、泥土和腐烂植物气息的冰冷空气,然后缓缓吐出。将脑海里所有纷乱的猜测、对谢依兰下落的焦灼、对自身处境的评估,全部强行压下。此刻,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和专注。 再次睁开眼时,楼明之的眼神已经变得如同此刻的雨夜一般,沉静而锐利。他没有从正门或者明显的缺口进入,而是沿着残破的围墙,绕到了厂区侧面。这里曾经是装卸货的区域,地面坑洼更多,积水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洼。他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被倾倒的废料和茂密杂草半掩着的缺口,矮身钻了进去。 进入厂区,雨声被高耸的建筑稍微阻隔,但风声更加凄厉。他贴着厂房外侧的墙壁移动,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的虚实,避免踩到碎石或积水发出声响。眼睛快速适应着更暗的环境,借助远处马路偶尔透来的微光和闪电的刹那照耀,辨认着方向和地形。 他们上次见面的仓库,是厂区靠里的一栋独立建筑,以前可能是成品仓库,空间很大,结构相对完整,只有一个主要的出入口和几个高处的通风窗。 距离那栋仓库还有大约五十米,中间隔着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和一个早已干涸的、堆满垃圾的消防池。楼明之在墙角阴影里蹲下,仔细聆听了片刻。除了风雨声,没有其他动静。但他不敢大意,对方既然约他来这里,绝不会毫无布置。 他的目光扫过空地。杂草在风雨中倒伏,看不清下面是否藏有东西。消防池那边,几个巨大的废弃铁桶和扭曲的钢筋框架,是绝佳的埋伏点。仓库的入口,那两扇厚重的、锈蚀的铁皮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对方会在哪里?仓库里面?空地的埋伏点?还是……在某个制高点,用冰冷的枪口或者望远镜,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楼明之从湿透的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打开,里面是一块边缘不太规则的、巴掌大小的碎镜片。这是他在旧书店整理废品时无意中留下的,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他小心地将镜片探出墙角,微微调整角度,利用反射观察仓库门口和前方空地的情况。 镜面里的影像模糊、晃动,被雨水不断沾染。但依稀可以分辨,仓库门口附近没有明显的人影。空地上的杂草看起来也没有被大规模踩踏或伪装的痕迹。消防池边的铁桶和钢筋架静静地矗立在雨里。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对方难道还没到?或者,已经进去了,在仓库深处等着他? 楼明之收回镜片,重新包好放回口袋。他不能一直等在这里。谢依兰下落不明,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对方在电话里没有给出明确的时间限制,但“过时不候”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必须进去。但绝不能从正门。 他的目光投向仓库侧面。那里有一排大约三米高的、用于通风的百叶窗,窗叶大多已经锈蚀脱落,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框架上方,是仓库墙壁和外墙之间一道狭窄的、用于走线的缝隙,勉强可以容一人侧身攀爬。 就是那里。 楼明之再次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然后像一道幽灵般,从墙角阴影中窜出,以之字形路线快速穿过空地。他的动作极快,脚步在湿滑的泥地和杂草上借力,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几个起落,人已经贴在了仓库侧面的墙壁下,身体隐没在墙体投下的更深阴影里。 雨水顺着墙壁淌下,形成一道道小瀑布。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向上方的通风窗框架。框架锈蚀严重,但主体结构看起来还算牢固。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一个短距离助跑,右脚在粗糙的砖墙上用力一蹬,身体借势向上窜起,左手准确地抓住了通风窗下方一道凸起的砖缝,右手随即跟上,扣住了窗框的边缘。 手指传来的触感冰冷湿滑,锈屑和污垢混合着雨水,几乎抓不牢。他腰腹用力,双腿向上蜷缩,脚尖在墙壁上寻找着力点。砖墙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粉化,脚尖踩上去,碎石簌簌落下。他稳住身形,一点点将身体向上牵引。 几秒钟后,他的上半身已经探进了通风窗空荡荡的框架。里面更加黑暗,一股浓重的灰尘、铁锈和霉烂物体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双手撑住窗框内侧,腰部发力,整个人像鱼一样滑了进去,轻盈地落在窗下的一个堆满废弃纺织零件的杂物堆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仓库内部比外面更加晦暗。只有高处的几扇破窗透进极其微弱的、被雨水浸染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庞大空间的轮廓。到处都是废弃的机器、锈蚀的钢架、堆积如山的破烂布料和零件,投下奇形怪状的、不断晃动的阴影。空气凝滞,灰尘在偶尔透入的光束中缓缓浮沉。外面的风雨声在这里变得沉闷而遥远,反而更凸显出内部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楼明之伏在杂物堆上,一动不动,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调动全部感官,捕捉着任何一丝异样。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衣物摩擦声。 难道对方还没来?或者,这里根本就是个幌子? 不,不对。他鼻翼微微翕动,在浓重的陈旧气味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忽略的气味。不是灰尘,不是铁锈,也不是霉味。那是一种……很轻微的、带着人工合成感的香气,有点像劣质空气清新剂,或者某种工业香精。这气味很新,与仓库本身陈腐的气息格格不入。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是不久前。刻意留下了气味?还是无意中沾染? 楼明之的心提了起来。他缓缓从杂物堆上滑下,脚踩在满是灰尘和碎屑的地面上。他弓着身,借助各种废弃物的阴影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仓库深处移动。记忆里,上次和谢依兰见面,是在仓库中部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以前可能是检验区,地上还铺着破损的橡胶垫。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阴影越浓重。那些沉默的机器和堆积物,在微弱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头头蛰伏的怪兽。那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指引着方向。 前方,就是那片空旷区域。橡胶垫还在,破败不堪。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没有人。没有谢依兰。也没有埋伏的杀手。 楼明之停在最后一排生锈的纺织机后面,眉头紧锁。难道判断错了?“老地方”不是指这里?还是对方改变了计划? 就在他心中疑窦渐生,准备撤回,去查看其他地方时—— “哐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突然从仓库更深处、靠近最里面墙壁的方向传来!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被放大,带着回音,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重物被拖行的声音,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刺耳而缓慢。 楼明之身体瞬间绷紧,肌肉贲张,如同蓄满力量的弹簧。他没有贸然冲出去,而是迅速矮身,躲到旁边一个巨大的、锈蚀的线轴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锐利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是仓库的尽头,堆放着一些用防水帆布遮盖的、不知是什么的大型物件,看起来像是未及时运走的废旧机器或者建筑材料。声音就是从帆布堆后面传来的。 拖行的声音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帆布堆后面走了出来。 是谢依兰!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尘和污迹,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左臂的衣袖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她的脚步虚浮,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受了伤。她走出来几步,茫然地四下张望着,嘴唇翕动,似乎想喊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一缩。真的是她!她怎么在这里?看她这样子,像是被囚禁过,刚刚挣脱出来? 他几乎要立刻冲出去。但残存的理智和多年刑警生涯锻炼出的本能,死死地拉住了他。 太巧了。 他刚到这里,寻找无果,她就“恰好”从藏身处“挣脱”出来? 而且,她的状态……虽然看起来狼狈,但以谢依兰的身手和心性,即使被囚禁,挣脱后的第一反应,绝不应该是这样茫然无措、虚弱不堪的样子。她应该第一时间寻找武器,观察环境,判断危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戒备地站在空地中央。 还有,那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劣质的香气…… 楼明之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谢依兰周围。光线太暗,看不太真切,但他总觉得,谢依兰脚下的影子,似乎……有些不对劲。影子的边缘,在某个瞬间,似乎过于“实”了,不像是由单一光源投射而岀的自然阴影。 陷阱。 这是一个针对他关心则乱心理的、精心设计的陷阱。眼前的“谢依兰”,很可能是个诱饵。真正的危险,就藏在附近,藏在那些帆布堆后面,或者某个黑暗的角落,等着他自投罗网。 楼明之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藏进线轴后的阴影里,手指悄然摸向了腰后别着的一把老式、但保养得极好的军用匕首冰凉的柄。这是恩师早年送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空地中央,“谢依兰”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她朝着楼明之藏身的大致方向,用沙哑的声音喊道:“楼……楼明之?是你吗?你来了吗?” 声音带着颤抖和急切,模仿得惟妙惟肖。 楼明之没有回答,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他在等待,等待暗处的猎人,因为猎物的迟迟不出现而失去耐心,露出破绽。 风雨声从破窗涌入,在空旷的仓库里盘旋。 “谢依兰”又喊了两声,得不到回应,显得有些焦躁,开始慢慢向楼明之藏身的方向挪动脚步,一边走,一边继续用那种虚弱而期待的声音呼唤着。 就是现在! 楼明之的目光,死死锁定“谢依兰”侧后方,那片帆布堆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阴影。就在“谢依兰”移动,身体微微挡住来自破窗那一点微光的刹那,那片原本凝固的阴影,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光影的自然变化,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轻微地移动了位置! 找到了! 楼明之眼中寒光一闪,右手握紧匕首,左手从脚边抓起一把混合着铁锈和沙土的碎屑,身体如同捕食的猎豹,从线轴后无声无息地弹射而出!但他扑向的目标,并非空地中央的“谢依兰”,而是她侧后方那片蠕动的阴影!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碎屑先一步扬出,劈头盖脸打向阴影区域,干扰对方视线。同时,整个人合身撞去,匕首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刺阴影中最可能藏人的位置! “噗”一声轻响,是刀刃刺入帆布和后面填充物的声音,触感不对! 与此同时,阴影中一道更快的黑影骤然暴起!不是人,而是一条被巧妙布置、连接着机关的、裹着帆布的粗壮木棍,带着风声,横扫向楼明之的腰腹! 中计了!阴影里只是诱饵的诱饵! 楼明之心中警铃大作,刺空的匕首来不及收回,腰部猛地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横扫的木棍。木棍擦着他的外套掠过,带起的劲风刺得皮肤生疼。 而他身后,那个原本看起来虚弱不堪的“谢依兰”,此刻眼中凶光毕露,哪还有半分刚才的茫然?她手中寒光一闪,多了一把短小的、带着放血槽的匕首,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朝着楼明之后心要害,狠辣地刺来! 前后夹击!真正的杀招,原来一直在这个“谢依兰”身上! 仓库深处,杀机骤然沸腾! 第0045章雨夜剑鸣 雨下到第七天,镇江城浸泡在湿冷的水汽里,连骨头缝都透着寒。 楼明之坐在“听雨轩”茶楼二楼的临窗位置,面前摊着三份卷宗。茶已经凉了,白瓷杯沿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这三份卷宗是今天早上出现在他租住的老公寓门缝里的,和之前一样,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牛皮纸档案袋上只印着一个模糊的邮戳轮廓,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是用别的邮戳描摹后再印上去的——拙劣的伪装。 第一份卷宗记录的是2003年的一起车祸。死者赵大海,四十二岁,货运司机。卷宗上写:夜间行车,因疲劳驾驶撞上护栏,当场死亡。但照片显示,车辆左侧驾驶室有剧烈撞击痕迹,而护栏损伤却在右侧。一份简单的现场勘查报告,连个疑点分析都没有就结了案。 第二份卷宗,2008年,溺水。死者钱桂芳,三十八岁,游泳教练。结论是:酒后游泳,意外溺水。但楼明之注意到,死者胃内容物检测中酒精含量仅为0.02%,远未达到醉酒标准。且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一个游泳教练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独自去游泳馆? 第三份,2015年,火灾。死者孙建军,五十一岁,仓库管理员。官方结论:吸烟引发火灾,不幸遇难。可火灾现场的照片里,孙建军的尸体躺在仓库门口,离起火点有十几米远,身上没有明显的烧伤痕迹,反倒是后脑有一处钝器伤,在报告里被轻描淡写地归为“逃生过程中撞击所致”。 三个死者,三个不同的死因,分布在十二年的时间跨度里。表面上看毫无关联,但楼明之的职业本能告诉他,这三起案件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他拿起放大镜,凑近照片仔细看。赵大海车祸现场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标记——车轮碾过积水,水花溅起形成的图案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三角形的印记。钱桂芳溺水案的现场照片,游泳馆更衣柜的门把手上,也有一个类似的三角标记,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孙建军的火灾现场,烧焦的仓库门框内侧,同样有三角刻痕。 三个现场,三个相同的标记。 楼明之放下放大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外的雨声密集,敲打着瓦片,像无数细小的鼓点。他的脑海里,那些标记开始旋转、组合,最终形成一个清晰的图案——那是青霜门的门派标记。 青霜门。又是青霜门。 这已经是他收到的第七批匿名卷宗了。从第一份青霜门覆灭案的原始档案开始,到后来陆续出现的“意外死亡”案件,每一份都在指向那个二十年前神秘消失的江湖门派。而这一次,这三个死者,楼明之有预感,他们很可能都是青霜门的幸存者。 茶楼楼梯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同。楼明之没有抬头,继续翻看卷宗。 “楼先生好雅兴,雨天独坐品茶。” 声音温润,带着书卷气。楼明之抬眼,看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在桌边,五十岁上下,鬓角微霜,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黑伞,伞尖还在滴水。 “许先生。”楼明之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许又开,武侠杂志《江湖月报》的创始人,武侠文化研究会的名誉会长,镇江城文化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楼明之和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市图书馆的讲座上,一次是在公安局的案情分析会——那时候楼明之还是刑侦队长,许又开作为特邀专家出席。 “不介意我坐这儿吧?”许又开微笑道,“楼下客满,就这儿还有个空位。” “请便。”楼明之合上卷宗,但没收起来。 许又开在对面坐下,招来服务员点了壶碧螺春。他的动作很从容,放伞,脱外套,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教养。但楼明之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卷宗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快得像是无意的一瞥。 “楼先生最近在忙什么?”许又开一边烫茶杯,一边闲聊般问道,“听说你离开警队了,真是可惜。以你的能力,本该有更好的前程。” “人各有志。”楼明之简短地回答。 “也是。”许又开点点头,将烫好的茶杯放到楼明之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世道,有时候按规矩办事,反而处处掣肘。楼先生选择跳出条条框框,未必不是明智之举。” 话里有话。楼明之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打量着对面的人。许又开也在看他,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深邃,像两口古井,望不到底。 “许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楼明之问。 “来见个朋友,约的也是这个时间,这个位置。”许又开看了看腕表,“不过看来他迟到了。雨天路滑,可以理解。” 话音刚落,楼梯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轻的那个步伐灵动,几乎听不见声音;重的那个则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谢依兰先出现在楼梯口。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看到楼明之,她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扫过许又开,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跟在她身后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平头,国字脸,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拎着个工具箱。他看到许又开,明显松了口气:“许老师,您已经到了。” “刚到。”许又开起身,对楼明之介绍,“这位是市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师,老陈。老陈,这位是楼明之,前刑侦队长,现在...算是自由职业者吧。” 老陈和楼明之握了握手,手很粗糙,布满老茧,是常年和工具打交道的手。他的目光在楼明之面前的卷宗上扫过,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楼明之捕捉到他瞳孔一瞬间的收缩。 “楼先生对旧案有兴趣?”老陈坐下来,很自然地问。 “闲着无聊,翻翻旧档案,学学前辈们的办案经验。”楼明之淡淡地说。 “哦?那楼先生可找对人了。”许又开接过话头,“老陈在博物馆工作二十多年,经手的文物无数,其中不少都牵扯着陈年旧案。我记得去年那批从古墓里出土的兵器,就和一桩明代的灭门案有关,对吧老陈?” “是,那案子卷宗我还看过。”老陈点头,“一家十三口,全被利器所杀,凶器就是墓里那把环首刀。三百多年了,刀刃上还有血锈。”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楼明之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许先生对历史案件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只是兴趣。”许又开笑了笑,“武侠写多了,总喜欢考据些真实的历史事件做素材。青霜门的故事,我就写过好几篇。” 终于提到青霜门了。楼明之放下茶杯:“我听说过青霜门,二十年前突然就没了,江湖上说法很多。” “是啊,说法很多。”许又开叹了口气,“有说内讧的,有说仇杀的,也有说惹了不该惹的人。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许先生当年应该听说过一些吧?”楼明之盯着他的眼睛,“您是武侠界的大家,青霜门在江湖上也算有名,他们出事,您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许又开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听到的都是一些零碎的消息。”他放下茶杯,“青霜门的门主林青崖,是个武痴,一心钻研剑法,对江湖事不太上心。他夫人叶霜华倒是八面玲珑,把门派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们有个女儿,小时候我还见过,很灵秀的一个小姑娘。可惜啊,一夜之间,全没了。” “女儿还活着吗?”谢依兰突然问。 许又开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听说当时不在门中,逃过一劫。但后来去了哪儿,就没人知道了。江湖上说,那孩子带着青霜剑谱走了,也有人说她死在了外面。众说纷纭,难辨真假。” 楼明之注意到,谢依兰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握紧了。她今天来,应该也是为了青霜门的事。这几天她一直在镇江各处走访,打听二十年前的旧事,看来是有了线索。 “许先生。”楼明之将卷宗往前推了推,“您看看这几份档案,有没有什么印象?” 许又开接过卷宗,翻开。他的表情很专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一行行扫过文字,偶尔在某处停顿。看完赵大海的车祸案,他皱了皱眉;看到钱桂芳的溺水案,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等翻到孙建军的火灾案时,他的手指在照片上那个三角标记处停住了。 “这个标记...”他抬起头,看向楼明之,“楼先生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楼明之说,“三个案发现场都有,虽然位置隐蔽,但确实存在。” 许又开沉默了片刻,将卷宗合上,推回给楼明之:“楼先生,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青霜门这潭水,深得很。” “多深?” “深到能淹死人。”许又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二十年前,想查这个案子的人不少。有记者,有警察,也有江湖上的好事者。但查到最后,要么不了了之,要么...就出了‘意外’。” 他特意加重了“意外”两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三份卷宗。 楼明之笑了,笑意没达眼底:“许先生是在劝我收手?” “我只是提醒楼先生,量力而行。”许又开站起身,拿起伞,“老陈,我们该走了,博物馆那边还等着你。” 老陈也跟着站起来,对楼明之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楼梯拐角处,许又开回头看了楼明之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警告,有关切,还有一丝楼明之看不懂的东西。 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谢依兰才开口:“你信他吗?” “半信半疑。”楼明之重新翻开卷宗,“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青霜门这潭水确实深。但他隐瞒了更多。” “比如?” “比如他认识这三个死者。”楼明之指着卷宗上的照片,“他看赵大海照片的时候,眼神有变化;看钱桂芳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下桌子;看孙建军的时候,呼吸停了一拍。这些微表情骗不了人,他和这三个人,至少是认识的。” 谢依兰凑过来看那些照片:“能查到他们和青霜门的关系吗?” “已经在查了。”楼明之说,“赵大海,原名赵海,2000年从河北搬来镇江,开货车为生。但在那之前,他在一家武馆当过教练,那家武馆的馆长,姓林。” “林青崖?” “武馆注册的名字是‘林氏武术健身中心’,法人代表林青崖。”楼明之翻出一张泛黄的营业执照复印件,“2001年注销,就在青霜门出事前一年。” 谢依兰倒吸一口凉气:“钱桂芳呢?” “钱桂芳,镇江本地人,1998年到2002年在市体校当游泳教练。体校的档案显示,她曾经是省武术队的队员,专攻剑术。她的教练,叫叶霜华。” 叶霜华,青霜门门主夫人。 “孙建军更直接。”楼明之拿出第三份档案,“他是青霜门旧址那个仓库的管理员,从1995年干到2015年火灾身亡,整整二十年。火灾后,仓库被拆,原址上盖了现在那个物流园。” 三个死者,都与青霜门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而他们的死,都被伪装成意外。 “有人在灭口。”谢依兰的声音发紧,“青霜门的幸存者,一个一个被清除。” “而且清除得很干净。”楼明之合上卷宗,“如果不是这些匿名卷宗,根本不会有人把这些案子联系起来。” 窗外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茶楼里客人稀少,只有他们这一桌还亮着灯。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许又开说,青霜门的女儿可能还活着。”谢依兰忽然说,“我这几天在镇江打听,听到一个说法。说青霜门出事那晚,确实有个小姑娘逃出来了,被一个外地人带走。但后来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多大年纪?” “当时应该七八岁。”谢依兰说,“如果还活着,现在也该二十七八了。” 楼明之心中一动。他想起了恩师留下的那枚青铜令牌,令牌背面刻着一个“霜”字。恩师遇害前,曾经反复念叨“孩子无辜”。难道那个孩子,就是青霜门的遗孤? “你师叔失踪,和青霜门有关吗?”他问谢依兰。 谢依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师叔当年游历到镇江,曾经在青霜门借宿过一段时间。青霜门出事后,他给我师父写过一封信,说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要深入调查。那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信还在吗?” “在。”谢依兰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我一直带着。” 楼明之接过信封。信纸很薄,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很匆忙: “师兄见字如面。弟在镇江,偶入青霜门旧址,见异象。门中遗物似被人翻检过,非官府所为。今夜欲再探,若三日后无音讯,恐遭不测。青霜一案,水深难测,牵扯甚广,勿寻。弟依山手书。” 落款日期是2003年5月17日。正是赵大海车祸身亡的前三天。 楼明之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纸张很脆,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紧张和决绝。依山,谢依兰的师叔,法号依山。一个出家人,为什么要冒险去查青霜门的案子?他发现的是什么异象?又为什么会预感自己可能遭遇不测? 太多的疑问,像窗外的雨丝,密密麻麻,理不清头绪。 “你师叔失踪后,你师父没找过?”楼明之问。 “找过,但没找到。”谢依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师父说,师叔既然留信说‘勿寻’,就是不想连累师门。他老人家临终前还念叨,说对不起师叔,没能把他带回来。” 楼明之将信纸小心地装回信封,递还给谢依兰:“这封信,可能是关键。你师叔当年一定发现了什么,才会写下这样的信。” “我也这么想。”谢依兰将信封贴身收好,“所以我才来镇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总要有个交代。”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滚滚雷声。雨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淹没。 楼明之看着窗外的雨幕,忽然想起许又开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青霜门这潭水,深得很。” 是啊,深得很。深到二十年过去,依然能吞噬人命;深到连许又开那样的人物,都要语带警告。 但他楼明之,从来就不怕水深。 他收起卷宗,站起身:“走吧,雨小点了。” 谢依兰跟着站起来:“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楼明之撑开伞,“一个可能知道赵大海、钱桂芳、孙建军共同点的人。” “谁?” “老陈。”楼明之说,“市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师,许又开今天带来见我们的人。” 谢依兰一愣:“你怎么知道他会告诉我们?” “因为他看卷宗的时候,表情不对。”楼明之走进雨里,声音被雨声打得有些模糊,“那不是看陌生案件的表情,那是...认出了熟人的表情。” 雨幕中,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茶楼二楼的窗边,许又开去而复返。他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许老师。”身后传来老陈的声音,“他们去找我了。” “我知道。”许又开转过身,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只剩下深沉的疲惫,“该来的,总会来。” “那三个人的事...楼明之已经察觉了。” “他要是察觉不到,就不是楼明之了。”许又开走到窗边,伸手接了几滴雨水,“二十年了,有些债,也该还了。”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您真的要...” “不是我。”许又开打断他,“是真相。真相要浮出水面了,谁都拦不住。” 窗外,雷声又起。雨下得更急了,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尘埃,全都冲刷干净。 但有些血迹,是雨水洗不掉的。它们渗进泥土里,渗进时光里,渗进每一个相关者的命运里,成了永远抹不去的烙印。 而楼明之和谢依兰,正沿着这些烙印,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被掩埋了二十年的真相。 只是他们不知道,真相的代价,往往比谎言更沉重。 第0046章修复师的眼睛 雨中的镇江博物馆像一座沉默的灰色堡垒。 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大门外的廊檐下,看着雨水从飞檐上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已是下午三点,但天色阴沉得像傍晚,博物馆里早早亮起了灯,透过高大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陈列的青铜器、瓷器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你确定老陈会在这儿?”谢依兰问。她收起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他的工具箱落在茶楼了。”楼明之举起手里的黑色工具箱,“他这样的人,工具就是吃饭的家伙,不会丢下不管。”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他家?” “博物馆是他工作的地方,在这里谈话,比在家里安全。”楼明之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而且,他应该料到我们会来。” 大厅里空旷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咨询台后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楼明之出示了证件——虽然已经被停职,但警官证还没收回,在某些时候依然有用。 “找文物修复部的陈师傅。”他说。 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指指右边的走廊:“一直走,最里面那间就是。” 修复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楼明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老陈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化学试剂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大,靠墙摆着一排排木架,上面堆满了等待修复的文物:破碎的陶罐、锈蚀的青铜剑、褪色的书画卷轴...屋子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灯下,老陈正用镊子夹着一块瓷片,仔细地比对位置。 “陈师傅。”楼明之把工具箱放在门边的架子上。 老陈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眼神从镜片上方看过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楼先生,谢小姐。坐。” 工作台对面有两把旧椅子,楼明之和谢依兰坐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淅沥的雨声。老陈放下镊子,拿起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工具箱,谢谢。”他说,但并没有去拿的意思。 “不客气。”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那三份卷宗,摊开在工作台上,“陈师傅,这三个人,您认识吗?” 老陈的目光在照片上扫过,停顿了几秒,然后移开,继续擦手:“认识。” 这么干脆的回答,反而让楼明之有些意外。他做好了对方否认、推诿、顾左右而言他的准备,却没料到老陈这么直接。 “能说说吗?”谢依兰问。 老陈放下软布,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出疲惫,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像是常年皱着眉头留下的痕迹。 “赵大海,本名赵海,河南人。1995年来镇江,在青霜门旗下的武馆当教练。2000年武馆关门,他买了辆货车跑运输。2003年出车祸死了。”老陈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钱桂芳,本地人,体校游泳教练。她年轻时是省武术队的,叶霜华的学生。2008年溺水身亡。孙建军,仓库管理员,在青霜门旧址的仓库干了二十年,2015年仓库失火,他没能跑出来。” “他们都和青霜门有关。”楼明之说。 “镇江城里,和青霜门有关的人多了去了。”老陈重新戴上眼镜,“青霜门鼎盛的时候,门下弟子三百,加上杂役、伙计,少说五百人。这些人后来散的散,走的走,但大多数还留在镇江,讨生活。” “可这三个人都死了,而且死得蹊跷。” “人都会死。”老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车祸,溺水,火灾,每天都有。楼先生是警察,应该比我清楚,意外死亡在死亡案例中占多大比例。” “但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楼明之也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另一边,与老陈隔着桌子对视,“三个和青霜门有关的人,在十二年里先后死于‘意外’,现场都有青霜门的标记。陈师傅,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老陈沉默。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陈师傅,”谢依兰轻声说,“我师叔法号依山,2003年来过镇江,调查青霜门的案子。他失踪了。您...听说过他吗?” 老陈的背影僵了一下。虽然很轻微,但楼明之捕捉到了。 “依山...”老陈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那个和尚。” “您见过他?”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紧。 “见过。”老陈走回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他来找过我,问青霜门的事。我告诉他,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不听,非要查。” 楼明之接过那些信纸。是依山写给老陈的信,总共五封,时间跨度从2003年3月到5月。信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在询问青霜门的旧事,问门主林青崖的为人,问叶霜华的性格,问门派里的人际关系。字迹很工整,看得出写信的人很认真。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2003年5月15日,也就是依山给师父写信的两天前。这封信的内容有些不同: “陈兄台鉴:弟近日探得一事,甚为蹊跷。青霜门覆灭前夕,门中曾有一批古物秘密运出,似是门主早有预感。此批古物下落不明,但弟闻江湖传言,其中或有涉及门派兴衰之秘。弟欲深究,然阻力重重,恐有不测。若弟三日内无音讯,此信即为遗言。青霜一案,水深难测,陈兄珍重,勿再涉入。弟依山手书。” “他预感到了危险。”楼明之放下信纸,“而且提到了古物。什么古物?” 老陈从木盒底层又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楼明之。照片很旧了,边缘已经发黄,但画面还算清晰:是一尊青铜鼎,三足两耳,鼎身上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内壁似乎还有铭文。 “这是青霜门的镇派之宝,叫‘青霜鼎’。”老陈说,“据说是明朝永乐年间铸造的,林家的传家宝。青霜门的名号,就是从这个鼎来的。” 楼明之仔细看着照片。鼎的造型古朴大气,虽然只是黑白照片,但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厚重的历史感。鼎身一侧,刻着一个清晰的三角标记——和案发现场的一模一样。 “这个鼎现在在哪儿?”谢依兰问。 “不知道。”老陈摇头,“青霜门出事后,鼎就不见了。有人说被官府抄走了,有人说被门人带走了,也有人说毁在了那场大火里。” “大火?”楼明之敏锐地抓住这个词,“青霜门是毁于火灾?” 老陈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青霜门那一晚,确实起了火。”他缓缓说道,“火是从主殿烧起来的,烧了整整一夜。等火灭了,整个门派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官府来查,说是意外失火,但明眼人都知道,那火起得太突然,烧得太快,不像是意外。” “死了多少人?” “当时在门里的,七十八口,一个都没跑出来。”老陈的声音很低,“林青崖,叶霜华,他们的女儿林霜——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小姑娘,还有几十个弟子、仆人,全烧死了。尸体都碳化了,分不清谁是谁,最后只能合葬。” “可你刚才说,有个小姑娘逃出来了。” “那是后来的说法。”老陈重新戴上眼镜,“当时官府给的结论是全死了。但江湖上一直有传言,说林家的小姑娘那天晚上不在门里,去外婆家了,逃过一劫。也有人说,是被人救走了。传了这么多年,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楼明之的脑海里飞速运转。如果青霜鼎真的存在,而且价值连城,那就有足够的动机引发血案。但如果只是为了夺宝,一把火烧了岂不是玉石俱焚?除非...除非凶手不仅要夺宝,还要灭口,要彻底抹去青霜门存在的痕迹。 “陈师傅,”他盯着老陈的眼睛,“您对青霜门的事这么了解,当年应该和门里有过往来吧?” 老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我是林青崖的朋友。我们年轻时就认识,他喜欢收藏古兵器,经常来博物馆找我,让我帮他鉴定。后来他成立了青霜门,我还去道贺过。” “那晚出事前,您见过他吗?” “见过。”老陈的喉结动了动,“出事前三天,他来找过我,神情很慌张。他说有人盯上了青霜鼎,要出高价买,他不肯,对方就威胁他。我劝他报警,他说没证据,报警也没用。” “他说是谁了吗?” “没说。”老陈摇头,“他只说,对方来头很大,他惹不起。那天他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东西,让我保管。” 老陈转身,从身后架子的最上层取下一个木匣。木匣很旧了,红漆斑驳,但雕花精美。他打开木匣,里面铺着红色丝绸,丝绸上放着一块青铜令牌。 楼明之的呼吸一滞。 那块令牌,和他恩师留下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厚度,同样的青铜质地。唯一不同的是,恩师那块背面刻的是“霜”字,而这块刻的是“青”字。 “这是青霜门的掌门令牌。”老陈将令牌递给楼明之,“一共两块,‘青’令由门主保管,‘霜’令由门主夫人保管。两块令牌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青霜门的密室——传说中存放青霜鼎的地方。” 楼明之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令牌正面刻着云纹,中间是一个篆书的“令”字;背面是“青”字,笔力遒劲。 “林青崖为什么要把这个给你?”谢依兰问。 “他说,如果三天后他没来找我,就说明出事了。”老陈的声音有些哽咽,“让我把令牌交给...交给该给的人。我问该给谁,他说,到时候我就知道了。” “然后他就再也没来。” “嗯。三天后,青霜门就出事了。”老陈闭上眼睛,像是要平复情绪,“我赶过去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废墟还在冒烟。官府的人封锁了现场,不让人靠近。我在外围转了一圈,看到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女孩,匆匆离开。我想追上去,但人太多,没追上。” “女人?小女孩?”楼明之追问,“你看清她们的样子了吗?” “女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着粉色的小棉袄,趴在女人肩上,好像在哭。”老陈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我当时想,那可能就是林家的小姑娘。后来江湖上传说她逃出来了,我就更确定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空调外机的嗡鸣。 楼明之看着手中的令牌,又想起恩师那块。两块令牌,一块在恩师手里,一块在林青崖的朋友手里。恩师查青霜门的案子,林青崖预感要出事——这两者之间,一定有联系。 “陈师傅,”他抬起头,“您认识一个叫林正风的警察吗?” 老陈的表情明显一怔:“林正风...认识。他是当年负责青霜门案子的警察之一。怎么,你也认识他?” “他是我师父。”楼明之的声音很平静,“七年前,他死了。官方说是心脏病突发,但我不信。他死前,正在查一桩旧案,很可能就是青霜门的案子。” 老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楼明之和谢依兰,肩膀微微颤抖。 “陈师傅?”谢依兰轻声唤道。 “林正风...”老陈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带着压抑的情绪,“他是个好警察。当年青霜门的案子,只有他坚持要查下去。其他人要么被收买,要么被威胁,只有他,一根筋,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然后他就死了。”楼明之说。 “死了。”老陈重复道,声音低得像叹息,“和他一起死的,还有好几个想查这个案子的人。赵大海,钱桂芳,孙建军...他们都是。他们以为二十年过去了,没事了,可以松口气了。结果呢?一个一个,都死了。” “是谁杀了他们?”谢依兰问。 老陈转过身,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恐惧:“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些人死前,都收到过一封信。信里就一句话:‘青霜旧事,勿再提及。’” “信呢?” “烧了。”老陈苦笑,“谁还敢留?赵大海收到信,没当回事,三天后出车祸。钱桂芳收到信,吓得要死,辞了工作躲起来,还是没躲过。孙建军收到信,把信给我看,问我怎么办。我说,走吧,离开镇江,越远越好。他说,能去哪儿?一辈子躲躲藏藏?结果,他也死了。” 房间里再次沉默。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楼明之将令牌放回木匣,合上盖子:“这块令牌,能借我看看吗?” 老陈看着他,眼神复杂:“楼先生,我劝你一句,别查了。林正风是你师父,你想为他讨个公道,我理解。但这条路,走下去会死人的。你已经不是警察了,没必要趟这浑水。” “正因为不是警察了,才更要查。”楼明之说,“警察有警察的规矩,我现在没有。谁杀了师父,谁害了那些人,我就要把谁揪出来。” “就算搭上自己的命?” “就算搭上自己的命。” 老陈盯着楼明之看了很久,最终,他点了点头,将木匣推过来:“令牌你拿去吧。反正留在我这儿,也是个祸害。也许...也许你真能查出点什么。” 楼明之接过木匣:“谢谢。” “不用谢我。”老陈摆摆手,“要谢,就谢你师父。他当年没查完的案子,你要是能替他查完,他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谢依兰忽然问:“陈师傅,那青霜鼎,真的值那么多钱吗?值得为它杀那么多人?”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青霜鼎的价值,不在它本身。那鼎是明成祖赏给林家先祖的,据说鼎里藏着个秘密,关于一批宝藏的下落。但具体是什么,只有林家人知道。林青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问他,他也只是笑笑,说那是祖宗的东西,他不敢动。” 宝藏。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如果真是为了宝藏,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夺宝,灭口,掩盖真相——标准的谋财害命套路。只是这财太大了,大得足以让人泯灭人性,杀那么多人。 “最后一个问题,”楼明之说,“许又开,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老陈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又不敢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许先生...是个文化人。他写武侠,研究武侠历史,青霜门的事,他写过文章。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这话说得言不由衷。楼明之能看出来,老陈在隐瞒什么。但逼问也没有用,老陈今天已经说了太多,再说下去,恐怕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陈师傅,今天的事,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楼明之郑重地说,“为了您的安全。” 老陈苦笑:“我懂。你们走吧,我要下班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老陈忽然叫住他们:“楼先生。” 楼明之回头。 “小心点。”老陈说,眼神里有真切的担忧,“那些人...比你们想象的更狠。” 楼明之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走到大厅时,楼明之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咨询台后的工作人员。 那个工作人员还在看手机,但姿势很僵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却根本没有在看内容。他的眼角余光,一直瞟着他们。 楼明之不动声色地拉起谢依兰的手,快步走出博物馆。 雨已经小了,变成了蒙蒙细雨。街上行人稀少,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笼罩在灰暗的暮色中。 “有人盯着我们。”楼明之低声说。 “博物馆里的人?” “嗯。从我们进去,他就在看手机。我们出来,他还在看手机,但姿势变了。”楼明之拉着谢依兰拐进一条小巷,“正常人看手机,身体是放松的。他是绷着的,像在等什么。”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雨打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们现在去哪儿?”谢依兰问。 “不能回你住的地方,也不能回我那儿。”楼明之说,“先找个地方落脚,避避风头。” 他话音刚落,巷口就出现了两个人影,堵住了去路。 楼明之转身,巷尾也被两个人堵住了。 四个人,慢慢向他们逼近。手里都拿着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是刀。 第0047章深夜来客 雨是在凌晨两点停的。 楼明之坐在“藏锋阁”二楼的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巷子深处的老路灯昏黄如豆,勉强照亮几步内的路面,再往远处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手里捏着那枚青铜令牌。 令牌在台灯下泛着幽绿的光,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上面的云纹却依旧清晰。楼明之闭上眼睛,还能回想起恩师把它交给自己时的样子——那是在医院,恩师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明之……这个……拿着……别问……别查……” 然后那只枯瘦的手就垂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楼明之猛地睁开眼,把令牌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金属硌得手心生疼,却让他清醒了几分。恩师临终前的眼神,那种不甘、愤怒、还有深深的恐惧,至今还烙在他脑海里。 为什么不让查? 查到了什么,才会让人灭口? 楼明之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面贴满照片和线索的记事板前。这是他搬进“藏锋阁”后做的第一件事——把过去三个月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都钉在这面墙上。 左侧是青霜门覆灭案的资料,泛黄的旧报纸、模糊的老照片、手写的调查记录,二十年前的旧案像一张蛛网,黏连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右侧是最近三个月发生在镇江的七起命案,死者身份各异,死法却惊人相似——都是被利刃割喉,伤口呈独特的螺旋状,法医鉴定与青霜门独门剑法“碎星式”造成的伤痕高度吻合。 中间用红绳串联起来的,是恩师生前最后调查的三个案子。一个失踪的文物贩子,一个自杀的博物馆研究员,还有一个死在出租屋里的民俗学者。表面上看毫无关联,但楼明之凭着多年刑侦的直觉,嗅到了其中若有若无的联系。 “咚咚咚。” 楼下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楼明之动作一顿。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谁会来敲一扇古董店的门? 他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挪到门边。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 楼明之透过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风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判断,应该是个女人。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站在雨后的湿漉漉的夜色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谁?”楼明之压低声音问。 门外的人顿了顿,然后报出一个名字:“江一苇。” 楼明之瞳孔骤缩。江一苇,恩师生前最后一个案子的当事人——那个死在出租屋里的民俗学者。法医鉴定是心脏病突发,但楼明之看过现场照片,死者瞳孔放大,手指呈痉挛状,明显是窒息症状。 “我不认识你。”楼明之说。 “你认识我父亲。”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江怀远,镇江大学民俗学教授,三个月前死于心脏病。至少,警方是这么说的。” 楼明之的手按在门栓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开门吧,楼警官。”女人继续说,“或者,我应该叫你前警官?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关于青霜门,关于许又开,还有……关于你师父的死。”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楼明之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他拉开插销,打开门。 女人走进来,带进一股雨后的凉气。她没有立刻摘下帽子,而是先转身把门关上,插好插销,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 楼明之退后两步,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是他离开警队后唯一的防身武器。 “不用紧张。”女人终于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了,“如果我想害你,就不会一个人来。” 楼明之没有放松警惕:“你说你叫江一苇?” “江怀远是我父亲。”女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夹,打开,里面是学生证和工作证,“镇江大学民俗学博士在读,兼任图书馆古籍部管理员。这是我的证件,你可以核实。” 楼明之扫了一眼,证件照片和本人对得上,钢印也像是真的。但他没有接:“你说你手上有我想要的?” “对。”江一苇把手提箱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没有现金,没有毒品,甚至没有常规意义上的“证据”。只有一沓沓泛黄的纸张,有些是手稿,有些是复印件,还有几张模糊不清的老照片。 “我父亲生前一直在研究青霜门。”江一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是从武术角度,而是从民俗学、社会学角度。他认为青霜门的覆灭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文化清洗’。” 楼明之皱眉:“文化清洗?” “对。”江一苇抽出一张泛黄的手稿,递给楼明之,“你看这个。” 手稿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有力,是典型的学者笔迹。标题是《论清末民初江湖门派的组织形态与社会功能——以青霜门为例》,署名正是江怀远。 “我父亲发现,青霜门在覆灭前三年,曾经大规模收购古籍、字画、碑拓,尤其是与镇江本地历史相关的文物。”江一苇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里:‘青霜门门主叶青霜,于民国二十七年春,以重金购得《镇江府志》孤本三卷,内载有明末抗清义士埋骨之所。同年夏,又购入明代镇江卫所舆图一套,标注极为详尽’。” 楼明之快速浏览着那些文字。作为一个前刑侦队长,他本能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异常:“一个武术门派,为什么要收集地方志和古代地图?” “问得好。”江一苇又从箱子里翻出几张照片,“这是我父亲在档案馆找到的。青霜门当年的账册复印件——你看,他们买这些东西花的钱,足够再建两个青霜门了。” 照片拍的是老式账本,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楼明之凑近细看,发现确实如江一苇所说,青霜门在覆灭前几年,几乎把全部收入都投在了文物收购上。而且收购的品类很杂,从地方志到族谱,从古地图到碑文拓片,甚至还有一些民间传说的手抄本。 “他们在找什么?”楼明之抬起头。 “不知道。”江一苇摇头,“我父亲只查到这里,就……”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就出事了。” 楼明之看着她。灯光下,这个女人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那种隐忍的悲伤,让楼明之想起了恩师刚去世时的自己。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他问,语气缓和了一些。 “官方说法是心脏病突发。”江一苇深吸一口气,“但我父亲没有心脏病史,每年体检都很健康。而且他死的那天晚上,我接到过他的电话。” 楼明之身体前倾:“他说了什么?” “他当时很激动,说终于找到了线索,说青霜门买那些文物,是在找一张‘藏宝图’。”江一苇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说那张图关系到一个大秘密,一旦公开,会颠覆很多人的认知。然后……然后电话就断了。我再打过去,没人接。第二天早上,警察就找上门,说我父亲死了。” 藏宝图。 楼明之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如果是普通的宝藏,不至于让人灭口。除非那“宝藏”本身,就是某种不能见光的东西。 “你父亲有没有说,那张图可能在哪里?” 江一苇摇头:“没有。但他提到过一个地方——听雨楼。” 楼明之心里一动。听雨楼是镇江有名的老茶馆,据说有上百年历史,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更重要的是,恩师生前最后调查的三个案子里,那个失踪的文物贩子,最后被人看见的地点就是听雨楼。 “还有,”江一苇又想起什么,“我父亲提到过一个名字。他说,青霜门当年收购文物,中间人是一个叫‘老鬼’的人。这个人在镇江的古董圈很有名,但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都是通过中间人交易。” 老鬼。 楼明之记下这个名字。他走到记事板前,在恩师调查的三个案子旁边,用红笔写下“江怀远——听雨楼——老鬼”,然后用箭头把它们连起来。 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 “你为什么来找我?”楼明之转身,看着江一苇,“你知道我已经不是警察了。” “因为你是唯一还在查这个案子的人。”江一苇直视他的眼睛,“我父亲的案子,警方的结论是意外死亡,已经结案了。我去找过他们,他们说我精神压力太大,让我好好休息。只有你,楼明之,只有你还在追查青霜门的真相。”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我知道,你手里有青霜门的令牌。” 楼明之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江一苇从手提箱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青霜门覆灭前夜,门主叶青霜将一枚青铜令牌交给心腹弟子,言此物关乎门派存亡,嘱其妥善保管。后该弟子不知所踪,令牌亦下落不明’。我父亲在下面标注:‘疑与楼建国有关’。” 楼建国,正是楼明之的恩师。 楼明之接过笔记本,仔细看着那几行字。笔迹确实是江怀远的,和他之前看到的手稿一致。而且“青铜令牌”的描述,也和他手里的这枚对得上。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枚令牌可能是钥匙。”江一苇指着笔记后面的一行小字,“‘若令牌为匙,则锁在何处?’” 钥匙和锁。 楼明之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令牌。如果这真的是钥匙,那它要打开的锁在哪里?锁住的又是什么? “还有一件事。”江一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父亲死前一个月,曾经收到过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本旧书,民国版的《镇江杂记》。书的扉页上,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听雨楼三楼,丙字厢房,桌下有暗格。钥匙在你手,时机未到,勿轻举妄动。’” 楼明之的呼吸一滞。 听雨楼,又是听雨楼。而且这次明确提到了“钥匙”——难道指的就是这枚青铜令牌? “那本书呢?” “不见了。”江一苇苦笑,“我父亲去世后,我整理他的遗物,怎么都找不到那本《镇江杂记》。我问过警方,他们说现场没有这本书。就像……就像它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楼明之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雨后的镇江像一座沉睡的古城,安静得让人心慌。但他知道,在这安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 江一苇带来的信息太多了,多到他需要时间消化。青霜门、文物收购、藏宝图、老鬼、听雨楼、令牌……这些碎片像一幅拼图,每一片都指向某个巨大的秘密,但还缺少关键的几块,让整幅图无法完整。 “楼警官,”江一苇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在利用你,想借你的手替我父亲报仇。” 楼明之没有否认。 “我不否认有这个想法。”江一苇坦然地说,“但我更想知道真相。我父亲一辈子教书育人,与世无争,他做错了什么,要被人这样灭口?青霜门那些死去的人,又做错了什么?二十年了,为什么还有人要掩盖真相?”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楼警官,我不求你相信我,只求你……别放弃。我父亲死了,你师父也死了,如果我们这些活着的人都不去查,那他们就真的白死了。” 楼明之转过身,看着这个眼圈通红却强忍着不哭的女人。他看到了恩师的影子——那种对真相的执着,对正义的渴望,哪怕明知前路危险,也要一往无前的倔强。 “我需要时间验证你提供的线索。”他说,“这期间,你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再联系我。如果‘老鬼’真的存在,如果听雨楼真有暗格,那盯着这些地方的眼睛肯定不止一双。” 江一苇点头:“我明白。” “还有,”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下一个号码,“这是我的备用手机号,二十四小时开机。如果你发现任何异常,或者有人跟踪你,立刻打这个电话。” 江一苇接过纸条,小心地收好。 “最后一个问题。”楼明之看着她,“你父亲有没有提过,青霜门当年除了叶青霜夫妇,还有谁活了下来?” 江一苇想了想,摇头:“没有明确说过。但我记得他在笔记里写过一句很奇怪的话——‘青霜未灭,只是换了人间’。” 青霜未灭,只是换了人间。 楼明之咀嚼着这句话,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青霜门真的没有彻底覆灭,那这些年,那些幸存者在哪里?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开始杀人? 送走江一苇后,楼明之重新回到二楼。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微光,看着记事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索。 青铜令牌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恩师临终前的嘱托在耳边回响:“别查……别查……” 但怎么能不查? 一条条人命,一个个谜团,还有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像一根根无形的线,把他牢牢绑在这张网上。他已经深陷其中,退无可退。 楼明之拿起红笔,在记事板的正中央,写下三个字: 听雨楼。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明天,他要去会一会这个百年老茶馆。看看那丙字厢房的桌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暗格。看看这枚青铜令牌,到底是不是打开一切的钥匙。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的江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像是某种预告,又像是某种警告。 楼明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他决定收下那枚令牌开始,从他决定追查恩师的死开始,从他打开门让江一苇进来的那一刻开始—— 这场游戏,就已经开始了。 而他,别无选择。 (第0047章完) 第0048章百年茶楼 听雨楼的清晨,是从一壶碧螺春开始的。 楼明之坐在一楼大堂靠窗的位置,要了最便宜的茶,一碟瓜子,就这么坐了半个钟头。他穿得很普通,灰夹克,深色长裤,像个等活干的装修工人。但那双眼睛,却把整个茶馆扫了个遍。 茶馆是典型的老式木结构,两层,带个天井。一楼散座,二楼雅间。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被摩挲得油光发亮。墙上挂着些字画,大多是“茶禅一味”“清心静气”之类的老话。柜台后面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拨着算盘珠子。 一切都透着股岁月静好的味道。 可楼明之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东西。 他数了数,从进来到现在,茶馆里一共有十二个客人。四个老头在下象棋,三个中年人在谈生意,两个学生模样的在看书,还有三个散客,包括他自己。 二楼的雅间门都关着,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楼梯口挂着个木牌,写着“雅间请预约”,下面还钉了张价目表——最便宜的丙字厢,也要二百八一壶茶。 不便宜。 楼明之看了看表,八点四十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陈茶,有股子霉味,但他喝得很仔细,像是在品什么珍品。 他在等人。 等一个约他来这里的人。 三天前,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男女,只说了一句话:“明早九点,听雨楼,丙字厢,一个人来。带上令牌。” 然后电话就挂了。 楼明之查过来电号码,是那种街边小店就能买到的临时卡,打完就废。他考虑过报警,但想想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被革职的前警察,手里还握着不该拿的证据——最终还是决定单刀赴会。 他需要线索,哪怕这可能是个陷阱。 八点五十五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走下来,二十出头,梳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走到柜台前,跟老师傅说了几句,然后朝大堂里扫了一眼。 “请问,是楼先生吗?” 楼明之放下茶杯:“我是。” “二楼丙字厢的客人请您上去。”服务员做了个请的手势,“茶已经备好了。” 楼明之站起身,跟着她往楼梯走。他的步伐很稳,但手一直插在夹克口袋里,握着那把匕首。 楼梯确实很老,每踩一步都发出**。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走廊狭窄,两侧是六间雅间,门上挂着甲、乙、丙、丁、戊、己的木牌。走廊尽头是扇雕花木窗,透进些天光。 丙字厢在走廊中间。 服务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门开了。 雅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看窗外。 “楼先生请坐。”那人没回头,声音是刻意压低了的,但还是能听出是个男人,年纪不小了。 服务员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楼明之没坐,他站在门口,手还插在口袋里:“我来了。令牌也带来了。你是谁?” 那人终于转过身。 六十来岁,花白头发,戴着副金丝眼镜,穿一身灰色的中山装。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却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鹰。 “你可以叫我老陈。”他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楼警官。哦不对,现在应该叫楼先生了。” 楼明之没动:“我不认识你。” “但我认识你师父。”老陈自己倒了杯茶,推过来一杯,“楼建国,老楼,当年在镇江警界是个人物。可惜了,走得太早。” 楼明之的眼神冷了下来:“你到底是谁?” “一个知道些旧事的老头子。”老陈笑了笑,笑容很淡,没到眼里,“坐吧,年轻人,别那么紧张。我要是想害你,不会选在这种地方。” 楼明之这才走到桌边,但没有坐那把椅子,而是靠墙站着。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门,也能看到窗,还能看到老陈的每一个动作。 “令牌呢?”老陈问。 “你先说,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老陈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个。” 楼明之没碰信封:“里面是什么?” “你师父生前最后一份报告。”老陈说,“关于青霜门覆灭案的补充调查。他没来得及交上去,就出事了。” 楼明之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盯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一条毒蛇。 “你怎么拿到的?”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老陈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你只需要知道,你师父查到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多得多。他也知道得太多,所以有人不想让他活。” 楼明之终于伸出手,拿起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两三张纸。他抽出文件,快速浏览。 确实是恩师的笔迹。标题是《关于“青霜门覆灭案”若干疑点的补充说明》,日期是恩师遇害前三天。 文件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第一,青霜门覆灭当晚,附近居民听到的枪声不是一声,而是三声。但现场只找到一枚弹壳。 第二,门主叶青霜的死因是枪击,但尸体被发现时,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纽扣——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上的。 第三,警方在案发后第三天,在距离青霜门五公里外的江边,发现了一辆烧毁的汽车。车里有一具焦尸,经鉴定是青霜门的管家叶福。但叶福的儿子坚持说,他父亲不会开车。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恩师在文件末尾写道:“经查,青霜门覆灭前半年,曾有一笔巨额资金从境外转入,收款人署名为‘许文’。该账户在案发后次日被注销。许文其人,经查与武侠作家许又开有亲属关系。” 楼明之的手开始发抖。 许又开。又是这个名字。 “看完了?”老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楼明之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这文件……为什么没进档案?”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进去。”老陈喝了口茶,“你师父把这份报告的副本给了我,原件他准备交上去。然后,他就出车祸了。你说巧不巧?” 不是巧合。 楼明之把文件叠好,放回信封。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老陈摇头,“我是在帮我自己。有些事,压在心里二十年了,再不说出来,我怕带到棺材里去。” “你知道凶手是谁?” “知道一部分。”老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但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点——青霜门的案子,牵扯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警察、江湖人、商人,甚至……上面的人。” 他指了指天花板。 楼明之懂他的意思。 “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给我看这个吧?” “当然不是。”老陈重新戴上眼镜,“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去三楼。” 楼明之一愣:“三楼?这茶馆只有两层。” “明面上是两层。”老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但有些地方,不是谁都能看见的。听雨楼建了一百三十年,经历过战乱、运动、拆迁,能留到现在,你觉得是靠什么?真的是茶好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丙字厢,桌子底下,有个暗格。用这个打开。” 楼明之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看老陈:“里面是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老陈站起身,“我只能告诉你,你师父当年也去过。他在里面留下了东西。至于是什么,你自己去看。”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老陈苦笑,“我要是能去,还会找你?年轻人,有些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你有令牌,你有你师父的血脉,你有查下去的执念——这三样,缺一不可。”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楼明之:“我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无论你看没看到,都必须离开。这间茶馆,今天之后,你最好别再来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已经盯上这里了。”老陈的声音很轻,“我约你,是冒了风险的。你赴约,也是冒了风险的。我们都是在赌,赌那些人还没准备好动手。” 楼明之沉默了片刻,拿起那把钥匙。很沉,是实心的黄铜,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花纹。 “楼梯在哪里?” “出门右转,走廊尽头,那扇雕花木窗,推开就是。”老陈没有回头,“记住,十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楼明之不再多问,转身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雅间的门都关着,听不到声音。他走到尽头,那扇雕花木窗确实可以推开——不是向外推,而是像门一样向里开。 后面是道窄窄的木楼梯,很陡,通向楼上。 楼明之没有立刻上去。他站在楼梯口,仔细听了听。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上走。 楼梯很短,只有十二级。上面是个小阁楼,低矮,压抑,只有一扇小天窗透进点光。阁楼里堆满了杂物——破桌椅、旧茶具、发黄的账本,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但楼明之的目光,立刻被阁楼中央的那张桌子吸引了。 那是张老式的八仙桌,和楼下丙字厢里的一样,但更旧,桌腿都有点歪了。桌子底下,确实有个暗格——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和木板严丝合缝,只有一道浅浅的缝隙。 楼明之蹲下身,掏出黄铜钥匙。钥匙孔在暗格的侧面,很小。他试了试,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扭。 “咔哒。” 暗格弹开了。 里面空间不大,就一个鞋盒大小。但放的东西不少——几本旧书,一沓信纸,还有一个小木盒。 楼明之先把书拿出来。一共三本,都是民国版的《镇江杂记》。他翻开第一本,扉页上果然有红笔写的那行字:“听雨楼三楼,丙字厢房,桌下有暗格。钥匙在你手,时机未到,勿轻举妄动。” 和江一苇说的一模一样。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蓝墨水写的,字迹很熟悉——是恩师的笔迹。 “明之,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也别冲动。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有些真相,必须一个人揭开。这些东西留给你,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判断。记住,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真的不一定看得到。保重。” 日期是恩师遇害前一周。 楼明之的手抖得厉害。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往下看。 第二本书里夹着几张照片。都是老照片,黑白的,有些已经模糊了。但楼明之还是认出了其中一张——是年轻的恩师,穿着警服,站在青霜门的牌匾下。旁边还有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长衫,气质儒雅,很像…… 许又开。 楼明之的心沉了下去。恩师和许又开认识?而且看起来关系还不错? 他翻到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1983年夏,与又开兄同访青霜门。叶门主热情款待,赠茶论道。又开兄对青霜剑法颇感兴趣,与叶门主切磋至深夜。” 1983年。青霜门覆灭是1999年。中间隔了十六年。 也就是说,恩师和许又开,早在青霜门出事前十几年就认识了,还一起去过青霜门。 那恩师知道许又开和青霜门的关系吗?他知道许又开可能就是凶手吗? 楼明之不敢想下去。 他拿起第三本书。这本书更旧,封面都掉了,只剩内页。但里面的内容让他瞳孔骤缩——这是一本手抄的账本,记录着青霜门从1996年到1999年的收支明细。 而在“文物收购”这一项,密密麻麻列了上百条记录。每一笔的金额都不小,而且收款方都是同一个名字: 老鬼。 楼明之快速翻看着。他发现,从1998年下半年开始,青霜门收购文物的频率和金额都在急剧增加。最大的一笔是在1999年3月,也就是青霜门覆灭前两个月——二十万,买了一张“明代镇江卫所舆图”。 二十万,在1999年是什么概念?能在镇江买三套房子。 叶青霜疯了吗?花这么多钱买一张古地图? 楼明之继续往下翻。账本最后一页,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备注:“舆图已验,确为真品。所标之处,与祖传线索吻合。时机将至,宜早作准备。” 然后下面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两个字叠在一起,但又看不出来是什么。 楼明之摸出手机,把账本和符号都拍了下来。他又翻了翻那沓信纸,都是些日常往来信件,没什么特别的。最后,他拿起那个小木盒。 木盒很轻,没有锁。他打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枚纽扣。铜质的,已经有些氧化,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一个“叶”字。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恩师的字迹:“现场证物,叶青霜手中所握。非其本人衣物所有。疑为凶手遗落。” 楼明之盯着那枚纽扣。这就是恩师报告里提到的那枚?叶青霜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 他小心地拿起纽扣,对着天窗的光看。“叶”字刻得很精细,是篆书。但让他奇怪的是,纽扣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英文: “Made in Italy”。 意大利制造。1999年,能穿意大利定制西装的人,在镇江可不多。 楼明之把纽扣收好,又把账本和照片放回暗格。他只拿了那本有恩师留言的《镇江杂记》,还有小木盒里的东西。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表。 九分四十秒。 该走了。 他关上暗格,锁好,把钥匙拔出来。站起身时,腿有些麻,他扶着桌子缓了缓。阁楼里灰尘飞扬,在光线里舞动,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就在这时,他听到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椅子倒地的声音。 楼明之浑身一紧。他轻手轻脚走到楼梯口,屏住呼吸往下听。 没有声音。 太安静了。 他掏出匕首,反握在手里,一步一步往下走。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下到二楼走廊,丙字厢的门开着一条缝。 楼明之贴在墙边,慢慢挪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老陈还坐在窗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陈先生?”楼明之低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 老陈的头歪在一边,眼睛睁着,看着窗外。嘴角有一缕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楼明之快步走过去,探了探鼻息。 没有呼吸。 身体还是温的,但已经死了。 他迅速扫视房间。桌上两杯茶,他那一杯没动,老陈那一杯喝了一半。没有打斗痕迹,窗户关着,门是从里面锁着的。 毒杀。 楼明之的心跳如鼓。十分钟,从他上楼到下来,刚好十分钟。凶手就在这十分钟里,进来,下毒,离开,而且没惊动任何人。 这茶馆里,有他们的人。 他不敢多留,从老陈口袋里摸出那个装报告的牛皮纸信封,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除了钱包、钥匙、手机,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手机是关机状态。 楼明之把手机开机,需要密码。他试了试老陈的生日,不对。又试了听雨楼建成的年份——1890,也不对。 时间不多了。 他把手机收好,正要离开,忽然看到老陈的右手紧紧攥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楼明之掰开那只手。 掌心里,用血写着一个字。 虽然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许”。 许又开的许。 楼明之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最后看了老陈一眼,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老人,现在也成了秘密的一部分。 他转身离开丙字厢,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依然安静,其他雅间的门依然关着。他快步走下楼梯,经过一楼大堂时,那个服务员正在给客人续水,看到他下来,还笑了笑。 “楼先生要走了?” “嗯,有点事。”楼明之尽量让声音平静。 “欢迎下次光临。” 楼明之点点头,走出听雨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茶馆门口,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十分钟前,他还和一个人在楼上说话;十分钟后,那个人就死了。 而他手里,又多了一条人命,多了一个谜团。 楼明之摸了摸口袋里的纽扣、信封、手机,还有那把黄铜钥匙。这些东西像一块块拼图,每一块都很重要,但拼在一起,却是一幅他看不懂的图。 他回头看了一眼听雨楼。 百年老店,朱漆大门,匾额上“听雨楼”三个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可楼明之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发酵、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而他,已经深陷其中。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江一苇的电话。 “是我。”他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许又开,还有……他二十年前在意大利的行程记录。” 电话那头,江一苇沉默了两秒。 “你查到什么了?” “查到很多。”楼明之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声音很轻,“也死了很多人。江小姐,如果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我不会退出。”江一苇的声音很坚定,“我父亲不能白死。” 楼明之挂了电话,走进人群。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游戏升级了。对方已经动了杀心,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百年茶馆里,悄无声息地杀人。 这不是警告。 这是宣战。 而他,必须应战。 (第0048章完) 第0049章青铜令牌(上)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楼明之坐在窗边的旧沙发里,手里捏着那枚青铜令牌。令牌比手掌略小,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正中央刻着一个篆体的“霜”字,字迹因常年摩挲而略显模糊。灯光昏黄,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将窗外的街灯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小时了。 茶几上摊着三份卷宗,都是用牛皮纸袋装着,袋子上没有任何标识。第一份是三天前收到的,第二份是昨天,第三份是今晚九点,由一个戴鸭舌帽的少年塞进门缝的——楼明之追出去时,少年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像从未出现过。 三份卷宗,三个死者,三个与青霜门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第一个,李春和,六十二岁,退休钳工。死于家中,胸口被利器刺穿,伤口呈梅花状——这是碎星式“梅开五度”的典型特征。楼明之调阅了二十年前的档案,发现李春和在青霜门覆灭前,曾是门内杂役。 第二个,孙秀英,五十八岁,早点摊主。三天前收摊回家的路上,被人从后颈刺入,一击毙命。伤口同样是碎星式的手法,但更隐蔽,是“星落无声”。楼明之查了整整一天,才从居委会的老档案里翻到,孙秀英年轻时在青霜门做过厨娘。 第三个,就是今晚送来的这份——周国富,六十五岁,废品回收站老板。死亡时间是昨天深夜,尸体今早在城西的垃圾处理厂被发现。死因:心脏被刺穿,伤口呈六角星形。 碎星式第六式,“星芒破晓”。 楼明之放下令牌,拿起周国富的卷宗。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现场照片、初步尸检报告、几张证物照片。没有立案编号,没有办案人员签名,没有单位公章——这是一份彻头彻尾的“黑档案”。 但内容却专业得令人心惊。 照片拍摄角度精准,细节清晰,甚至有几张是连警方都不会轻易公开的特写。尸检报告用词严谨,结论明确。证物照片里,一枚生锈的钥匙躺在死者掌心,钥匙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青”字。 楼明之拿起放大镜,仔细看那把钥匙。 钥匙是很老式的那种黄铜钥匙,齿口磨损严重,应该是用了很多年。钥匙柄上刻的字很浅,但能辨认出是篆体的“青”。他翻到照片背面,发现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镇江路147号,三楼,东侧第二间。” 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楼明之的呼吸急促起来。镇江路147号——那是青霜门旧址所在的老街,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后,整条街都荒废了。他去过那里,断壁残垣,杂草丛生,连流浪汉都不愿靠近。 谁会去那里?为什么要去?这把钥匙,能打开哪扇门? 还有,是谁在给他送这些卷宗?目的又是什么? 他想起恩师遇害前的那通电话。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恩师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明之,我找到了,青霜门的账本……在镇江路……147号……三楼……东侧……” 后面的话被一阵杂音淹没,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等他赶到时,恩师已经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柄上刻着同样的六角星。 警方给出的结论是入室抢劫杀人。但楼明之不信——恩师是干了三十年的老刑警,家里根本不会放大量现金,抢劫犯为什么要杀他?还有那把匕首,那是青霜门的制式武器,二十年前就绝迹了。 他坚持要查,结果是被停职,调离,最后革职。 理由是“违规调查,泄露案情”。 楼明之苦笑一声,把卷宗扔回茶几。革职通知书还压在抽屉最底层,红色的公章刺眼得像血。 窗外的雨更大了,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他和恩师的合影——那是他警校毕业那天拍的,他穿着崭新的警服,恩师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 “明之啊,干刑警这一行,记住三句话。”恩师说,“第一,真相永远比你想的复杂;第二,不是所有案子都能破;第三,有时候你得学会装糊涂。”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装糊涂才能活命。可他装不了。 楼明之合上相册,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的一个木盒上。木盒很旧,漆面斑驳,是恩师留给他的遗物。他搬过椅子,踩上去取下木盒,吹掉表面的灰尘。 盒盖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枚褪色的三等功奖章,还有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七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一座古朴的宅院,门楣上挂着匾额,隐约可见“青霜”二字。七个人都穿着练功服,腰间佩剑,意气风发。最中间的那个,眉眼间依稀有恩师的影子。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青霜门七弟子,摄于乙卯年秋。” 乙卯年,是1975年。青霜门覆灭是1995年。这张照片拍摄时,恩师才二十出头。 楼明之的手指拂过照片上那些年轻的面孔。这些人,现在都在哪里?活着的,死了的,隐姓埋名的,改头换面的……青霜门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一座宅院,还有几十条人命,和无数被改变的人生。 他把照片放回木盒,正要合上盖子,忽然发现盒底有一层夹板。 很薄的夹板,和盒底颜色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楼明之用指甲抠了抠边缘,夹板松动,掀开后,下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纸很脆,泛着黄,展开后是一幅手绘的地图。 地图画得很潦草,但能辨认出是镇江路一带的街巷布局。147号被红圈圈出,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青霜门密库,入口在三楼东二间,钥匙在周处。” 周处? 楼明之猛地想起卷宗里那把钥匙——周国富临死前握在手里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青”字。 周国富……周处…… 难道周国富就是恩师所说的“周处”?那个保管钥匙的人?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真是这样,那周国富的死就不是偶然,而是灭口。有人知道他在调查青霜门的案子,知道他在接近真相,所以抢先一步,杀了所有可能提供线索的人。 李春和,孙秀英,周国富。 下一个会是谁? 还有,送卷宗的人,是在帮他,还是在引他入局? 楼明之把地图小心折好,放回夹板下。合上木盒时,他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去镇江路147号,用那把钥匙打开那扇门,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但他也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恩师用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断在他手里。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 楼明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夜。街灯在雨幕中摇晃,像鬼火。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渐渐远去。 他转身,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黑色的冲锋衣,一把多功能军刀,一支强光手电,还有一把藏在鞋盒里的手枪——这是他离开警队时偷偷留下的,枪号已经被磨掉,子弹也只有七发。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背包,又拿上那枚青铜令牌。令牌冰凉,握在掌心却有种奇异的热度,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凌晨四点,雨势稍缓。 楼明之穿戴整齐,背上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租住了三年的小公寓。墙壁斑驳,家具陈旧,但每一件东西都有回忆。书架上那些没破完的案卷,墙上那张中国地图,用红笔标注着他和恩师一起侦破的大案要案。 现在,那些红笔标注的,又多了一个地方:镇江路147号。 他关掉灯,锁上门,走进雨夜。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一楼的值班室里,看门大爷鼾声如雷,电视机还开着,播放着午夜剧场。 楼明之轻轻推开通往街面的铁门,冷风夹杂着雨水灌进来。他拉紧冲锋衣的帽子,低着头走进雨里。 街上一辆车都没有,只有雨水冲刷地面的声音。他沿着人行道快步走着,背包里的装备随着步伐轻轻碰撞。路过一个24小时便利店时,他停下来,买了包烟,又买了瓶水。 收银员是个打着哈欠的年轻姑娘,瞥了他一眼:“这么晚还出门?” “加班。”楼明之简短地回答,递过钱。 走出便利店,他点燃一支烟。烟雾在雨幕中迅速消散,尼古丁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他一边抽烟一边走,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镇江路147号是老城区,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后,周边的居民陆续搬走,现在基本成了空城。白天都很少有人去,更别说凌晨。如果他死在那里,可能要好几天才会被发现。 所以,必须天亮前离开。 必须快进快出。 必须活着回来。 抽完烟,他扔了烟蒂,加快脚步。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侧是老式的筒子楼,窗户大多黑洞洞的,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 走到巷子尽头,就是镇江路。 这条街比想象中更破败。柏油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雨水。两侧的店铺门窗都用木板钉死,墙上涂满了“拆”字。街灯只剩一盏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照着雨中的断壁残垣。 147号在街的中段。 楼明之站在街口,观察了一会儿。整条街死一般寂静,只有雨声。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他尽量放轻脚步,但积水还是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两侧的废墟在雨夜中像巨大的怪兽,张着黑洞洞的口。 走了大约五分钟,147号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外墙已经被烧得焦黑,窗户全都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洞。大门歪斜地挂着,锁早就锈蚀了。楼明之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瘆人。 一楼是空旷的大厅,地上散落着烧焦的桌椅、破碎的瓦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合着霉味和灰尘味。手电光扫过,墙壁上还有当年消防水枪留下的水渍。 楼梯在右侧,木质结构已经腐朽,踩上去“嘎吱”作响。楼明之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往上走。每一步都尽量踩在楼梯边缘,那里相对结实些。 二楼的情况更糟。天花板塌了一大半,露出了钢筋。地上全是碎砖和烧焦的木料。他用手电照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便继续往三楼走。 三楼相对完整些,至少天花板还在。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门板要么没了,要么歪斜地挂着。楼明之数着房间:东侧第一间,第二间…… 到了。 东侧第二间的门是铁制的,虽然锈迹斑斑,但还算完整。门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锁孔很大。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在手电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楼明之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拔出钥匙,推开门。 门轴发出沉重的摩擦声,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他用手电照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靠墙立着几个铁皮柜子,都锈得不成样子。地上散落着一些纸片,已经脆得一碰就碎。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缝隙里透进一点微光。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储物间。 但楼明之知道没那么简单。恩师用命换来的线索,不会只是一个空房间。 他走进去,手电光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墙壁,地板,天花板,铁皮柜……什么都没有。他蹲下身,检查地板。木地板已经腐朽,踩上去软绵绵的,有几块板子翘了起来。 楼明之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 下面露出一个黑洞。 洞口不大,直径约半米,边缘整齐,显然是人工开凿的。洞口往下是石阶,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密库的入口。 楼明之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趴在地上,用手电往洞里照。石阶很陡,往下大约两三米就拐弯了,看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从洞里涌上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他犹豫了几秒。 下去,可能找到真相,也可能送命。 不下去,这趟就白来了,恩师的死也永远成了谜。 楼明之咬了咬牙,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拿出绳索和安全扣。这是他当刑警时用的装备,没想到今天会用在这里。他把绳索固定在门框上,试了试牢固度,然后戴上头灯,系好安全绳,一点一点往下爬。 石阶很滑,长满了青苔。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往下。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的通道里晃动,照亮了湿漉漉的石壁。墙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像是某种符文,但看不清楚。 往下爬了大约五米,通道拐了个弯,变成水平向前。楼明之解开安全绳,继续往前走。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空气越来越潮湿,温度也越来越低。他走了大约十米,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 石门紧闭,门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霜”字。 和青铜令牌上的字一模一样。 楼明之从怀里掏出令牌,比对着门上的刻痕。大小、字体、笔画粗细……完全吻合。他试着把令牌按进“霜”字的中心凹槽。 “咔。” 一声轻响,令牌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紧接着,石门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嗒”声,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更浓的霉味涌了出来。 楼明之握紧手枪,深吸一口气,踏进了石门后的空间。 头灯照亮了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地下室。四面都是石壁,墙上嵌着铁架,架子上摆满了东西。正中央是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盒子。 他走到石桌前,打开铁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账本。 账本很旧,纸页泛黄,但保存得相当完好。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第一页,用毛笔写着: “青霜门收支明细,甲戌年正月起。” 甲戌年,是1994年。 青霜门覆灭的前一年。 楼明之的手开始颤抖。他快速翻动着账本,一页一页,记录着青霜门当年的每一笔收入、支出、借贷、捐赠。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直到最后一页—— 1995年6月17日,支出:纹银五百两,用途:修缮山门。 6月17日,正是青霜门覆灭的那天。 楼明之继续往下翻,后面是空白的。但他注意到,最后几页的纸张和前面不太一样,更厚,更白。他摸了摸纸页的厚度,然后撕开—— 里面夹着一张纸。 一张借据。 借款方:许又开。 出借方:青霜门。 金额:黄金一百两。 借款日期:1995年6月10日。 还款日期:1995年6月20日。 担保人:买天雄。 买天雄……买卡特……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借据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青霜门门主的亲笔: “此借款用于《江湖月报》创刊,许先生承诺以三成股份为抵。若逾期不还,以青霜剑谱为质。” 青霜剑谱。 失踪了二十年的青霜剑谱。 楼明之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石桌,大口喘气。头灯的光束在账本上晃动,那些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眼前扭曲、旋转。 许又开向青霜门借了黄金一百两,用于创办《江湖月报》——那本后来风靡全国的武侠杂志。借款日期是灭门案前七天,还款日期是灭门案后三天。担保人是买天雄,买卡特的父亲。 而抵押物,是青霜剑谱。 如果许又开还不上钱,剑谱就归青霜门所有。 但如果青霜门没了呢? 如果门主死了,弟子散了,账本烧了,谁还会记得这笔借款? 谁还会来讨要剑谱? 楼明之的脑海里,拼图开始一块块拼接。许又开的儒雅形象,买卡特的狠辣手段,青霜门的熊熊大火,恩师胸口的匕首……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踩碎了。 楼明之猛地转身,举枪。 头灯的光束照向门口—— 一个人影站在石门外,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楼明之认出了那身形,那姿态。 是送卷宗的人。 “你果然来了。”那人说,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比我预计的早了一天。” 楼明之握紧枪:“你是谁?”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头灯的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左眼是浑浊的白色,右眼却锐利如鹰。年龄看起来六十上下,穿着破烂的工装,佝偻着背,但站姿却像一把出鞘的剑。 “我是谁?”那人笑了,笑容扯动脸上的疤痕,显得格外狰狞,“我是青霜门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你师父的师弟,你的师叔。” “谢长风。” (第0049章 完) 第0050章青铜令牌(下) 头灯的光束在石室里剧烈摇晃。 楼明之的手紧握着手枪,枪口对准门外的身影,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嗡嗡的轰鸣。 谢长风。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击中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卷宗里,有一份幸存者名单,七个名字,其中六个后面都标注着“已确认死亡”,只有一个名字后面写着“失踪”。 那个名字,就是谢长风。 恩师生前偶尔提过,他有个师弟,轻功极好,性子跳脱,当年在门里是出了名的“惹祸精”。青霜门出事那晚,谢长风恰好在山下办事,逃过一劫。但从此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现在,这个“失踪”了二十年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放下枪吧。”谢长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要杀你,刚才在你下地道的时候,有的是机会。” 楼明之没有动。枪口依旧稳稳地指着对方:“你为什么要给我送卷宗?” “因为你是师兄的徒弟。”谢长风往前走了两步,踏进石室。头灯的光终于完整地照亮了他的脸——那些烧伤疤痕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左眼完全失明,右眼却锐利得吓人,“也因为,你是这二十年来,唯一还在查这个案子的人。” “你跟踪我?” “从你被革职那天起,我就在看着你。”谢长风走到石桌前,目光落在那些账本上,眼神复杂,“李春和,孙秀英,周国富……他们都是当年青霜门的老人。李春和是门里的杂役,孙秀英是厨娘,周国富是账房先生。那晚大火,他们因为住在山下,侥幸逃过一劫。” “是你杀了他们?”楼明之的声音冷下来。 谢长风笑了,笑声嘶哑难听:“我要是想杀人,二十年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他们为什么死?” “因为有人不想让当年的真相重见天日。”谢长风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楼明之,“李春和死前三天,去派出所改过口供,说他当年看见有人从火场里跑出来。孙秀英死前一周,跟邻居说她梦见了门主,门主托她传话。周国富更直接,他手里握着密库的钥匙,一直想找个可靠的人,把账本交出去。” 楼明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是灭口。” “对,灭口。”谢长风点点头,“杀他们的人,和当年血洗青霜门的人,是同一批。” “是谁?” 谢长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的铁架前,从架子上拿起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照片。他抽出一张,递给楼明之。 照片上是四个人的合影。背景是一座气派的宅院,四个人都穿着长衫,笑容满面。楼明之一眼就认出了最左边那个——年轻时的恩师,三十出头的年纪,意气风发。挨着恩师的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戴眼镜,儒雅斯文。右边两个,一个魁梧粗犷,一个精干利落。 “这是……”楼明之皱眉。 “青霜门覆灭前一年,门里来了三位贵客。”谢长风指着照片,“这个戴眼镜的,就是许又开,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不得志的文人。这个魁梧的,是买天雄,地下世界的头目,买卡特的父亲。这个精干的,叫赵铁军,是当时镇江地面上的人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们三个来青霜门,名义上是交流武学,实际上是来谈生意的。许又开想办杂志,缺钱,来找门主借钱。买天雄想借青霜门的名头,洗白他的地下生意。赵铁军……他是来当说客的。” “门主答应了?” “门主是个老派人,重义气,轻钱财。”谢长风叹了口气,“许又开口若悬河,说他的杂志能振兴武侠文化,能让青霜门的武功名扬天下。门主被他打动,答应借他一百两黄金,但提出要以青霜剑谱为抵押——那是门里祖传的宝贝,不能有闪失。” 楼明之看向石桌上的借据:“所以有了这张借据。” “对。”谢长风点头,“买天雄做担保人,赵铁军做见证人,三方签字画押。借款日期是六月十日,还款日期是六月二十日。门主想得很周到,十天时间,够许又开筹备创刊了。如果他还不上钱,剑谱归青霜门,青霜门也不吃亏。” “可是六月十七日,青霜门就出事了。” 谢长风的右眼里闪过一丝痛楚:“那天晚上,我下山去给门主买药。门主有咳疾,每到梅雨季节就犯。我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山上火光冲天……等我跑回去,整个山庄都烧起来了,到处都是尸体……” 他的声音哽住了,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顺着烧伤的疤痕流下来,像蚯蚓爬过焦土。 “我疯了似的往里冲,但火太大了……最后只救出两个人,李春和和孙秀英,他们当时躲在柴房,没被找到。周国富那天回家探亲,不在山上。其他人……都死了。” 石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头灯的光束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楼明之才开口:“你怀疑是许又开他们干的?” “不是怀疑,是确定。”谢长风抹了把脸,“我后来查了二十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们。许又开还不起钱,又舍不得剑谱,就动了杀心。买天雄想要青霜门的地盘和名头,赵铁军收了他们的钱,负责善后——警方那边的关系,就是他打通的。” 楼明之想起恩师遇害前说的话:“我找到了,青霜门的账本……” “师兄也查到了。”谢长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当上刑警后,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个案子。三年前,他找到了周国富,拿到了密库的钥匙。然后……就被灭口了。” “所以你给我送卷宗,是想让我继续查下去?” “对。”谢长风看着他,眼神灼灼,“你是师兄的徒弟,是他最信任的人。也只有你,有理由,有能力,也有胆量把这个案子查到底。” 楼明之放下枪,但手指依旧扣在扳机上:“你为什么不自己查?你等了二十年,为什么不亲手报仇?” 谢长风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张脸,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我虽然逃出来了,但脸被烧成这样,左眼也瞎了。这些年我东躲西藏,像老鼠一样活着,就是因为许又开他们一直在找我。他们知道我还活着,知道我手里有证据,所以他们必须灭口。” 他走到石桌边,拿起那张借据,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这二十年,我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证据——账本、照片、证人证言、甚至还有当年许又开和买天雄往来的书信。但我没法公开它们,因为没有人会信一个毁容的疯子说的话。” “所以你选中了我。” “对。”谢长风坦率地承认,“你是警察——虽然现在不是了,但你身上还有警察的魂。你有调查能力,有人脉,最重要的是,你有为师兄报仇的决心。” 楼明之沉默了。他看向那些账本,那些发黄的照片,那些记录了二十年前那场惨案的所有证据。他知道,一旦接下这个担子,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他问。 谢长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楼明之:“这里面是许又开、买天雄、赵铁军三个人这些年来的资料。许又开现在是文化界的大佬,买天雄五年前病死了,但他儿子买卡特接了他的班,青出于蓝。赵铁军退休了,住在郊区的疗养院,但关系网还在。” 楼明之接过纸袋,没有立刻打开:“你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谢长风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保护好这些证据。账本你带走,藏到安全的地方。第二,找到还活着的证人。除了李春和他们三个,当年可能还有人活着。第三,也是最难的一件——” 他顿了顿,右眼里闪过凌厉的光:“拿到许又开的亲笔信。当年他和买天雄往来的书信,我手里有几封,但最关键的那封——他亲笔写的,指示买天雄动手的那封信,我一直没找到。我怀疑,那封信被许又开自己藏起来了,或者在买卡特手里。” 楼明之皱眉:“这等于让我去虎穴里拔牙。” “我知道很难。”谢长风说,“但只有那封信,才能把许又开钉死。否则,以他现在的地位和影响力,单凭这些账本和借据,他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他会说,借款是事实,但他后来还了钱,剑谱也还了,青霜门的惨案是意外,与他无关。”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买卡特?他不是也想报仇吗?” 谢长风摇头:“买卡特比他爹更狠,也更狡猾。他要报仇,但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而且……我怀疑,买天雄的死,没那么简单。” 楼明之心里一动:“你是说……” “买天雄是五年前突发心脏病死的,死前没有任何征兆。”谢长风压低声音,“但我查过,买天雄身体一直很好,每年体检都没问题。而且他死的那天,许又开正好在他家做客。”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楼明之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谢长风的怀疑是真的,那许又开不仅血洗了青霜门,还杀了自己的合作伙伴。而这个合作伙伴的儿子,现在正潜伏在暗处,伺机复仇。 “所以现在有三股势力。”楼明之缓缓说,“许又开,买卡特,还有我们。” “不,是四股。”谢长风纠正他,“赵铁军虽然退休了,但他的徒子徒孙还在,而且他手里可能还握着一些关键证据。这个人,老奸巨猾,不会轻易站队。” 楼明之揉了揉太阳穴。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恐惧,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兴奋——那是猎人闻到猎物气息时的兴奋。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谢长风,“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来找我?师兄三年前就遇害了。” 谢长风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明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像师兄一样,为了查这个案子,把命搭进去。”谢长风看着他,眼神复杂,“师兄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他死了,我本来想自己动手,跟许又开他们同归于尽。但临动手前,我看到了你。” “我?” “对。你在师兄的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掉,但眼睛红得吓人。我就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谢长风说,“所以我改了主意。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如果你退缩了,放弃了,那我再动手也不迟。如果你坚持下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那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楼明之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老人,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燃烧了二十年的火焰,忽然明白了恩师为什么至死都在查这个案子。 有些真相,值得用命去换。 有些公道,值得用血来讨。 “好。”楼明之收起枪,把账本和照片装进背包,“这些东西我带走。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楼明之看着他,“在我拿到证据,扳倒许又开之前,你必须活着。我要你亲眼看着,他们怎么付出代价。” 谢长风笑了,那张烧伤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却也格外悲壮。 “我答应你。”他说,“二十年我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楼明之点点头,背上背包。走到石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来?” 谢长风指了指头顶:“这栋楼周围,我装了十二个监控摄像头。从你踏进镇江路开始,我就知道了。” 楼明之哑然。不愧是青霜门出身,反侦察意识一流。 “对了,”谢长风又叫住他,“最近小心点。许又开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你查李春和他们的案子,虽然用的是假身份,但他们不是傻子。还有买卡特……他也在找你。” “找我?” “对。他想知道,到底是谁在查二十年前的旧案。”谢长风意味深长地说,“在他眼里,你可能是个棋子,也可能是个障碍。但无论如何,你都已经进了这个局。”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通道,沿着来时的路往回爬。石阶冰冷潮湿,手电光在黑暗中晃动。爬到一半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谢长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耳朵: “明之,记住你师父的话——真相永远比你想的复杂,不是所有案子都能破,有时候你得学会装糊涂。” 楼明之脚步一顿。 “但还有一句,你师父没告诉你。”谢长风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带着某种悲怆的力量,“有些案子,哪怕破不了,也得有人去破。有些真相,哪怕带不进坟墓,也得有人去追。这叫……”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这叫薪火相传。” 楼明之没有回头。他继续往上爬,手脚并用地爬出洞口,爬回三楼那个破败的房间。窗外,天色已经微微泛白,雨停了,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 他站在窗前,看着黎明前的城市。街灯还亮着,但光芒已经暗淡。早起的人开始出现在街头,清洁工在扫地,早餐摊在生火,送奶工骑着三轮车,车铃叮当作响。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但楼明之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背上背包,走出147号,走进渐亮的天光里。背包很沉,装满了二十年的冤屈,二十年的血泪,和一个老人二十年的等待。 但他走得很快,很稳。 因为他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真相的重量。 还有传承。 薪火相传。 (第0050章 完) 第0051章血书,子夜时分 子夜时分,大雨滂沱。 镇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楼三层,法医科的灯还亮着。楼明之推开玻璃门,潮湿的水汽裹挟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尽头的解剖室里透出惨白的光,将过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他走到门前,透过观察窗看见谢依兰站在解剖台旁,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正俯身查看台面上的物证。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 楼明之敲了敲门。 谢依兰抬起头,示意他进来。解剖室里温度很低,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显示着温度:摄氏十八度。楼明之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解剖台上——那里摊开着一件沾满污渍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衣襟处有大片暗褐色的污迹,已经干涸发硬。 “这是周师傅的东西?”楼明之问。 “对。”谢依兰用镊子夹起外套的衣领,“我申请重新检验,刚从证物室调出来。” 楼明之凑近些。工装外套是那种最常见的款式,左胸口袋上方用白色丝线绣着“镇江港务公司”六个字,下面是员工编号:ZC-082。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都有磨损,有几处用同色线粗糙地缝补过。 “有什么发现?” 谢依兰没有说话,而是将外套平铺开来,用一把细长的剪刀小心翼翼剪开左侧内衬的缝线。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她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很薄,已经发黄,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皱皱巴巴的。谢依兰戴上手套,用镊子轻轻展开。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横线格子,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满了字。字迹潦草,笔画歪斜,有些地方因为纸张受潮而晕染开来,但依然能辨认出内容。 “三月十五日,晴。今天老刘告诉我,码头西区那个废弃仓库不能去。他说那里闹鬼,我不信。这世上哪有鬼?都是人心作祟。” “三月十七日,阴。又有人跟我说仓库的事。小张说上个月有个临时工在那里失踪了,找了两天,只找到一只鞋。公司赔了钱,家属也没闹。怪。” “三月二十日,雨。我偷偷去了西区仓库。里面堆的全是报废的集装箱,锈得不成样子。我在最里面那个集装箱里,看到了……”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接下来的几行被涂抹掉了,蓝色笔迹和黑色的污迹混在一起,根本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几个字: “……不能……说……会死……” 楼明之屏住呼吸。他看向纸张的右下角,那里用更潦草的笔迹写着一个日期:2019.3.22。 “这是周师傅写的日记?”他问。 “看内容应该是。”谢依兰将纸张放在灯光下,用放大镜仔细查看涂抹的部分,“但你看这里,涂抹的痕迹很新。笔迹虽然模仿了周师傅的笔迹,但笔触的力度和角度都有细微差别。这不是周师傅自己涂掉的,是有人在他死后涂抹的。” “为了掩盖他看到了什么。”楼明之接过放大镜。果然,被涂抹的地方,墨水的颜色比周围的字迹要深一些,而且涂抹的笔势非常用力,几乎要把纸张戳破。 “还有这个。”谢依兰又从外套夹层里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流通硬币,而是那种古玩市场常见的仿古钱币,外圆内方,正面刻着“太平通宝”四个字,背面是模糊的花纹。铜钱用一根红绳穿着,绳结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这是周师傅贴身戴着的?”楼明之问。 “应该是。”谢依兰将铜钱翻过来,“你看背面。” 楼明之凑近看。铜钱背面的花纹其实不是花纹,而是极小的刻字。他用放大镜仔细辨认,勉强认出是四个字:青霜永存。 “青霜门。”他低声说。 谢依兰点点头:“周师傅和青霜门有关系。这枚铜钱,很可能是青霜门弟子的身份信物。” 楼明之直起身,在解剖室里踱步。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响声。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这几天收集到的线索:码头工人的离奇死亡、废弃仓库里的秘密、青霜门的信物、还有那张被涂抹的日记。 这些碎片之间,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线在连接着。 “周师傅在仓库里看到了什么?”他像是在问谢依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东西让他写下‘会死’这样的字?又是什么人,在他死后还要涂抹掉日记的内容?”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将纸张和铜钱分别放进证物袋,封好,贴上标签。做完这一切,她摘下手套和口罩,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楼队,”她说,“我觉得我们得再去一趟码头。” “现在?” “就现在。”谢依兰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十分,“雨这么大,码头应该没什么人。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我有种感觉,那个仓库里,还藏着我们没发现的东西。”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开车。” ------ 雨夜中的镇江港,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码头上的照明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和堆积如山的集装箱。起重机巨大的钢铁骨架矗立在夜色中,一动不动,像远古生物的遗骸。 楼明之把车停在距离西区仓库还有两百米的地方。两人下车,撑起黑伞,踩着积水朝仓库走去。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风声呼啸着从集装箱之间的缝隙穿过,发出呜呜的怪响。 仓库的门虚掩着,锁已经坏了,铁链垂在一边。楼明之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仓库内部。 这里和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报废的集装箱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上面覆着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周师傅的日记里说,他在‘最里面那个集装箱’看到了东西。”谢依兰低声说,“哪个是最里面的?” 楼明之用手电筒扫视一圈。仓库大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集装箱堆了五六层,像一座钢铁迷宫。最深处靠墙的位置,确实有一个集装箱,颜色比其他的都要深一些,而且摆放的位置也很奇怪——其他的集装箱都是并排摆放,只有那个是斜着放的,像是有意要遮挡什么。 “那边。”楼明之指了指。 两人绕过堆叠的集装箱,踩着积水朝仓库深处走去。手电筒的光束在集装箱之间来回扫射,投下晃动的影子。有老鼠从脚边蹿过,发出吱吱的叫声,消失在黑暗深处。 终于走到那个斜放的集装箱前。楼明之伸手摸了摸箱体,触手冰凉,铁皮上有一层黏腻的锈迹。集装箱的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他对谢依兰使了个眼色,然后猛地拉开了门。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什么都没有。”谢依兰有些失望。 楼明之却不这么认为。他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射集装箱内部的地面。灰尘上没有任何脚印,说明最近没有人进来过。但他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发现了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污渍。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取证工具,用小刮刀刮下一点污渍,放在证物袋里。污渍呈暗红色,已经干涸,但质地黏稠,不像是普通的铁锈。 “是血。”谢依兰凑过来看,肯定地说。 楼明之点点头,继续检查。他在集装箱的侧壁上,发现了几道划痕。划痕很深,像是用尖锐的金属物刻上去的,排列成一种奇怪的图案——三个相交的圆圈,中间有一个三角形。 “这是什么符号?”谢依兰问。 楼明之摇摇头。他掏出手机拍下照片,然后站起身,用手电筒照向集装箱的天花板。 这一照,他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天花板上,用红色的东西写着一行字。那红色已经发黑,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像凝固的血。 “青霜不灭,血债血偿。” 八个字,字迹狰狞,每一笔都像是用尽全力刻上去的,有些地方的铁皮都被划破了。 谢依兰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血书。”楼明之的声音很冷,“用血写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这不是普通的涂鸦,也不是恶作剧。这八个字里蕴含的恨意和决绝,几乎要冲破铁皮,扑面而来。 “是周师傅写的吗?”谢依兰问。 “不一定。”楼明之用手电筒仔细照过每一个字,“字迹很用力,但结构松散,像是情绪激动时写的。而且……”他指了指“血债血偿”四个字,“这里的‘血’字,最后一笔有拖拽的痕迹,说明写字的人手在抖。” “恐惧?还是愤怒?” “都有。”楼明之收起手机,“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两人退出集装箱,重新关上铁门。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楼明之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在集装箱内侧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立刻重新拉开门,蹲下身,用手电筒照过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半埋在灰尘里。楼明之用镊子夹起来,放在手电筒下仔细看。 是一枚袖扣。银质的,造型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圆形或方形,而是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是一片碎裂的叶子。袖扣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英文字母:L.Y. “这……”谢依兰凑过来看,脸色突然变了。 “你认识?”楼明之问。 谢依兰没有立刻回答。她接过袖扣,指尖微微发抖。手电筒的光照在银质的表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这是我师叔的东西。”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有一对这样的袖扣,是师父送的。背面刻的是他的名字缩写——林渊。”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一跳。林渊,谢依兰失踪的师叔,青霜门的遗孤。 “你确定?” “确定。”谢依兰握紧了袖扣,“这对袖扣是师父请银匠特别打的,用的是青霜门祖传的银子。上面的花纹不是叶子,是青霜剑的剑纹。你看——”她指着袖扣的边缘,“这里,是不是像剑刃?” 楼明之凑近看。果然,那片“叶子”的边缘有极细微的锯齿状纹路,确实像剑刃的纹路。 “师叔从来不摘下这对袖扣。”谢依兰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这是师父留给他唯一的念想。现在袖扣在这里,他……” 她没有说下去,但楼明之明白她的意思。林渊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否则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遗落在这里。 “先回去。”楼明之说,“这里太危险了。” 两人迅速退出仓库。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楼明之撑开伞,护着谢依兰快步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刚走出不到五十米,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谢依兰问。 楼明之没有回答,只是侧耳倾听。雨声很大,但在雨声的间隙,他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轻,但确实存在。 是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而且正在朝他们靠近。 “快走!”楼明之低喝一声,拉起谢依兰就跑。 几乎就在同时,几道手电筒的光束从集装箱后面照射而来,照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脚步声变得密集而急促,至少有四五个人,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楼明之拉着谢依兰躲进两个集装箱之间的缝隙。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把谢依兰护在身后,自己挡在前面,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在集装箱之间扫来扫去,好几次差点照到他们。 “分头找!”一个粗哑的男声说,“老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鬼天气,哪有人影?”另一个声音抱怨。 “少废话!赶紧找!找不到人,我们都得完蛋!” 楼明之和谢依兰屏住呼吸。雨水顺着集装箱的缝隙流下来,打湿了他们的衣服。谢依兰紧紧握着那枚袖扣,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手电筒的光束从他们藏身的缝隙前扫过,差一点就照到了楼明之的脚。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几个人的脚步声在附近徘徊了几分钟,似乎没有发现他们,渐渐远去了。 楼明之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了,才拉着谢依兰从缝隙里出来。两人不敢停留,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停车的地方,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码头时,楼明之从后视镜里看到,仓库门口站着几个人影,正朝他们的方向张望。但因为雨太大,看不清面容。 “他们是什么人?”谢依兰喘着气问。 “不知道。”楼明之猛打方向盘,车子拐上大路,“但肯定不是好人。”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勉强扫开雨水,露出前方模糊的路面。楼明之将车速提到最快,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飞驰。 谢依兰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那枚袖扣。银质的表面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但在她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师叔,你到底在哪里?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车窗外,雨夜的城市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墨画,所有的轮廓都模糊了,所有的色彩都混浊了。只有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一圈圈荡开,像是永远也触不到的希望。 楼明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码头。那片黑暗中的钢铁丛林,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而他们刚刚,只是揭开了迷宫的冰山一角。 更深的黑暗,还在后面等着。 (本章完) 第0052章雨夜追凶 车子在雨夜中疾驰,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楼明之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但手背上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后视镜里,码头的灯光已经缩成几个模糊的光点,最后彻底消失在雨幕中。 “那些人……”谢依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们说的‘老板’,是谁?” 楼明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紧盯着前方路面,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水痕,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门了,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在雨中晕开一片温暖的橘黄。 “不知道。”他终于说,“但肯定和青霜门的案子有关。” 谢依兰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袖扣。银质的表面在手电筒的余光照映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她想起很多年前,师叔林渊还年轻的时候,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衫,袖口处永远别着这对袖扣。每次练剑,袖扣都会随着他的动作闪烁,像两点寒星。 “师叔他……”她艰难地说,“会不会已经……” “别乱想。”楼明之打断她,“没有看到尸体,就不能下结论。也许他只是遇险,把袖扣留下当线索。”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一对从不离身的袖扣遗落在那种地方,主人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眼下,他只能这样安慰谢依兰,也安慰自己。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楼明之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警惕地观察着周围——雨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雨中发出昏黄的光。楼上零星亮着几扇窗户,大部分都暗着。 “这是哪里?”谢依兰问。 “我住的地方。”楼明之说,“暂时安全。” 两人下车,快步走进楼道。楼很旧,墙皮剥落,楼梯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楼明之住在四楼,没有电梯,只能爬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配合着窗外的雨声,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开门,进屋,反锁。楼明之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玄关的一盏壁灯。昏暗的灯光勉强照亮了客厅——很小,大约二十平米,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一张书桌。书桌上堆满了卷宗和文件,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镇江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满了记号。 “坐。”楼明之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看。 街道依旧空荡,只有雨水冲刷着路面。没有可疑的车辆,没有可疑的人影。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那些在码头出现的人,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对方知道他们的行踪,甚至可能知道他们在查什么。这说明,他们的调查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要喝水吗?”楼明之问。 谢依兰摇摇头。她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壁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没在阴影里。 楼明之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她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一口气喝了大半。冰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刚才在仓库,除了袖扣,你还发现了什么?”他问。 谢依兰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里面是那张从周师傅外套里找到的日记纸页,还有那枚“太平通宝”铜钱。她把它们放在茶几上,在昏黄的灯光下,这些物件看起来更加陈旧、神秘。 “日记被涂抹的部分,我可以用特殊药剂试试能不能还原。”她说,“但需要专业的设备。我认识一个做古籍修复的朋友,她可能有办法。” 楼明之点点头:“铜钱呢?你确定是青霜门的东西?” “确定。”谢依兰拿起铜钱,指着背面的刻字,“‘青霜永存’,这是青霜门的门训。门内弟子每人都会有一枚这样的信物,有的是铜钱,有的是玉佩,有的是木牌,但上面都会刻这四个字。”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看这枚铜钱的磨损程度。红绳已经快断了,铜钱边缘也被磨得光滑,说明佩戴了很多年。周师傅如果只是偶然得到这枚铜钱,不会贴身戴这么久。” 楼明之接过铜钱,在手里翻看。铜钱很轻,但握在掌心有种沉甸甸的感觉。二十年前的青霜门,一夜之间覆灭,门主夫妇离奇死亡,镇派之宝失踪,弟子四散飘零。而二十年后,一个码头工人的离奇死亡,竟然又和这个早已消失的门派扯上了关系。 这中间,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楼队,”谢依兰突然问,“你之前说,你查这个案子,是因为你师父的冤案?” 楼明之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放下铜钱,走到书桌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封口处用胶带粘着。 他走回沙发前,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我师父叫陈建国。”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但谢依兰听出了一丝压抑的颤抖,“镇江市公安局前刑侦支队长,干了三十多年刑警,破过的大案要案数不胜数。三年前,他接手了青霜门覆灭案的重启调查。” 楼明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 “当时局里很多人都反对重启这个案子。一是年代久远,证据难找;二是当年结案时定性为门派内讧,牵扯到一些江湖势力,大家都不想碰这个烫手山芋。但我师父坚持要查。他说,不管过去多少年,真相就是真相,死者需要公道。” “他查了半年,进展很慢。青霜门的幸存者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要么闭口不谈当年的事。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对方说,手里有青霜门案的关键证据,愿意交出来,但要当面交易。” 楼明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拧开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大口,冰水让他的喉咙有些刺痛。 “交易地点定在城西的烂尾楼。师父一个人去的,没带任何人。他说对方要求只能一个人去,否则就销毁证据。”楼明之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天晚上,我在局里值班。凌晨一点,我接到报警,说城西烂尾楼发生枪击案。等我赶到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依兰已经猜到了结局。 “师父倒在血泊里,身中三枪。现场没有打斗痕迹,说明他是被偷袭的。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枪,但一枪都没开出来。”楼明之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我们在现场找到了一个牛皮纸袋,就是师父要去拿的证据。但袋子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后来呢?” “后来?”楼明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局里成立了专案组调查,结论是师父违规单独行动,与不明身份人员交易,遭遇黑吃黑,因公殉职。至于他到底查到了什么,那个匿名电话是谁打的,袋子里原本装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他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内容——那是一具尸体,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剑。剑身很特别,通体银白,剑柄处刻着繁复的花纹。 “这是青霜门门主,叶青霜。”楼明之指着照片说,“二十年前死在青霜门总舵,死因是心脏被一剑刺穿。凶器就是他自己的佩剑——青霜剑。” 谢依兰凑近看。照片里的叶青霜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清癯,即使已经死亡,眉宇间依然带着一股凛然之气。他身上的衣服是传统的武术服,胸口处被鲜血浸透,那把剑直直插在心脏位置,剑柄上刻着的花纹,和楼明之手里那枚青铜令牌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这把剑后来找到了吗?”谢依兰问。 “没有。”楼明之摇头,“青霜剑是青霜门的镇派之宝,据说已经传了十几代。叶青霜死后,剑就失踪了。有人说被凶手带走了,有人说被门内弟子藏起来了,众说纷纭。” 他又从纸袋里拿出几张照片,都是案发现场的记录。青霜门总舵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坐落在镇江老城区。照片里的院子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瓷器碎裂,墙上有刀剑劈砍的痕迹,地上有大片已经发黑的血迹。 “这是案发后第二天拍的照片。”楼明之说,“根据当年的调查报告,案发当晚,青霜门内共有十七人,包括门主叶青霜夫妇、五名亲传弟子、九名外门弟子和两名杂役。第二天早上,邻居闻到浓烈的血腥味,报警。警察赶到时,发现十六具尸体,只有叶青霜的独子叶知秋失踪。” “叶知秋……”谢依兰喃喃道,“他多大?” “当时十二岁。”楼明之翻出一张泛黄的学生证照片,“这是他从学校档案里调出来的。很清秀的一个男孩,眉眼像他父亲。” 照片上的叶知秋确实很秀气,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微笑,笑容干净得像清晨的阳光。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孩子,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亲人,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楼明之把照片放回纸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当晚不在门内,逃过一劫;有人说他目睹了惨案,被凶手灭口;还有人说,他带着青霜剑逃走了,隐姓埋名,等待报仇的机会。” 谢依兰沉默了。她看着茶几上那些照片、铜钱、日记纸页,还有那枚冰冷的袖扣,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二十年前的灭门惨案,二十年后依然在延续的死亡,失踪的师叔,还有楼明之含冤而死的师父——所有这些,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越收越紧。 “楼队,”她抬起头,看着楼明之,“你觉得,周师傅的死,和我师叔的失踪,还有你师父的案子,都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干的?” 楼明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贴满标记的地图。红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蜿蜒,连接着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这些案子之间一定有联系。周师傅的日记里提到了‘仓库里的东西’,我师父要去拿的‘证据’,还有你师叔失踪前在查的东西——它们很可能指向同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足以让某些人不惜杀人灭口。”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远处的天空开始泛白,黎明快要来了。 楼明之看了眼手表,凌晨四点二十。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亮了。 “你先休息一会儿。”他对谢依兰说,“沙发可以拉开当床用。我去打个电话。” “给谁打?” “一个老朋友。”楼明之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他在省厅技术处工作,专门做物证鉴定。我想请他帮忙,看看能不能还原日记上被涂抹的内容。” 谢依兰点点头,没有多问。她确实累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将近十二个小时,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此刻松懈下来,才感觉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楼明之拨通了电话,走到阳台上去说话。谢依兰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晚看到的景象:仓库里用血写的字、那枚银质的袖扣、照片上叶青霜的尸体、还有楼明之说起师父时眼中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楼明之回来了。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怎么样?”谢依兰问。 “我朋友说,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楼明之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另外,他告诉我一件事——关于青霜门案,省厅三年前其实成立过一个秘密调查组,但调查进行到一半,突然被叫停了。” “叫停?为什么?” “上面下的命令。”楼明之的声音很冷,“理由是‘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江湖纷争,影响社会稳定’。” 谢依兰的呼吸一滞。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漏洞百出。一个二十年前的案子,能引发多大的江湖纷争?除非……这个案子牵扯到的人,现在还活着,而且位高权重。 “调查组的负责人是谁?”她问。 “许又开。”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砸在谢依兰的心上。许又开,武侠界的大神,文化名流,表面上温文尔雅,背地里却…… “他当时以‘武侠文化研究专家’的身份加入调查组,负责提供江湖门派的背景资料。”楼明之继续说,“但据我朋友说,许又开在组里的影响力很大,很多调查方向都是他建议的。后来调查被叫停,也是他最先提出‘江湖纷争’这个理由。” 谢依兰想起在“江湖茶馆”见到许又开时的情景。那个老人穿着中式长衫,说话慢条斯理,眼神温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但楼明之的话,还有周师傅日记里提到的“仓库里的东西”,都指向一个事实:许又开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还有一件事。”楼明之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给谢依兰,“这是我朋友刚才发过来的。三年前,也就是我师父遇害前一个月,许又开曾经去过一趟北京。” 照片是在机场拍的,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是许又开。他穿着灰色的西装,拎着一个公文包,正通过安检。拍摄日期显示是2019年2月15日。 “他去北京做什么?”谢依兰问。 “公开行程是参加一个武侠文化研讨会。”楼明之说,“但我朋友查到,他在北京期间,还私下见了一个人。” “谁?” “一个叫‘买卡特’的人。” 谢依兰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买卡特,那个地下世界的“皇神”,掌控着庞大的犯罪网络,与许又开这个文化名流,怎么会有交集? “见面的地点很隐蔽,在一家私人会所。”楼明之收回手机,“会所的老板是买卡特的手下。见面持续了两个小时,期间没有第三人在场。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雨停了。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楼明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后的城市清新而宁静,街道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远处的长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但楼明之知道,这宁静只是表象。在这座城市的深处,在那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黑暗正在滋生,阴谋正在酝酿。 “谢依兰,”他转过身,看着沙发上脸色苍白的女人,“接下来,我们可能要面对很危险的局面。许又开、买卡特,还有那些在码头追杀我们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谢依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星辰。 “楼队,”她说,“我师叔失踪了,可能已经遇害。青霜剑谱是我师门的至宝,我必须找到它。还有那些死去的人——周师傅,你师父,还有青霜门那十六个冤魂——他们需要真相。” 她站起来,走到楼明之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退出。我要查下去,直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楼明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伸出手:“合作愉快。” 谢依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她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用力。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章完,) 第0053章铜线上的血 雨停之后的镇江,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泥土气味。老城区那些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初晴的天光,像一条条流淌的暗河。 楼明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屋里扑面而来的霉味让他皱了皱眉。这是城西最老的一片巷子,房屋多是民国时期建的,木质结构,年久失修。房东说,陈阿婆在这里住了六十年。 “就是这儿了。”带路的片警小张指着昏暗的里屋,“昨天早上邻居发现的,说是两天没见老太太出门,敲门也没人应,怕出事,就报了警。” 楼明之没说话,戴上手套,跨过门槛。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平米。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老式木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唯一算得上“值钱”的,可能就是桌上那台老式收音机,塑料外壳已经发黄。 但吸引楼明之注意的,是墙。 四面墙上,贴满了报纸。不是整张贴的,而是裁剪成一条一条,用糨糊密密麻麻地贴在墙上。有些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有些还新,墨迹清晰。所有的报纸条,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青霜门”。 “青霜门一夜覆灭,门主夫妇离奇身亡”、“二十年悬案,江湖再无青霜”、“青霜剑谱下落成谜,传人何在?”……一条条标题,像密密麻麻的咒语,爬满了整个房间。 “这老太太……”小张咽了口唾沫,“怎么回事啊?跟青霜门有仇?” 楼明之没回答。他走到墙边,仔细看着那些报纸条。时间跨度很大,从二十年前案发时的报道,到近几年一些自媒体写的“江湖秘闻”,几乎囊括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青霜门的文字记录。 更诡异的是,有些标题旁边,用红色的圆珠笔做了标记——打勾,打叉,画圈,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很小,很潦草,但能看出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老太太叫什么名字?”楼明之问。 “陈秀英,今年八十二了。”小张翻着笔记本,“独居,无儿无女。邻居说她平时很少出门,就爱听收音机,捡捡破烂。谁也没想到她屋里……” “死亡时间?” “初步判断是三天前的晚上,死因是……”小张顿了顿,“心脏骤停。但法医说,老太太心脏一直不好,这个死因有点牵强。”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床上。 陈阿婆还保持着去世时的姿势——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如果不是脸色青紫,嘴唇发绀,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但楼明之看到了不寻常的东西。 老太太的右手食指指尖,有细微的划伤。伤口很新,还没结痂,应该是死前不久留下的。而她的左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左手。”楼明之说。 小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去掰老太太的手指。老人的手已经僵硬了,掰开需要点力气。当手指终于松开时,一枚铜钱掉在了床单上。 楼明之捡起来。 是一枚很普通的清代铜钱,康熙通宝,背面是满文。边缘已经磨得光滑,表面也氧化发黑,显然被人摩挲过很多次。但奇怪的是,铜钱的方孔里,塞着一小团纸。 楼明之用镊子小心地取出纸团,展开。纸很薄,是那种老式的黄裱纸,上面用极细的毛笔写了一行小字: “酉时三刻,西津渡,青石板第七块。” 字迹和墙上批注的笔迹一样,都是陈阿婆的。 “这是什么意思?”小张凑过来看,“约会?还是……接头?” 楼明之没回答。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清: “血债血偿。” 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笔划很深,几乎要戳破纸背。那种力度,不像是八十多岁老太太的手笔,倒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 “血债血偿……”小张念出来,声音有点发颤,“楼队,这老太太不会也是……” 也是青霜门的幸存者。 这句话小张没说完,但楼明之明白他的意思。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了——三个独居老人,都在死前留下关于青霜门的线索,都死得“自然”但蹊跷。 第一个是退休的历史老师,死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关于民国江湖门派的手稿,稿纸上用红笔圈出了“青霜门”三个字。法医说是脑溢血。 第二个是旧书店老板,死在店后的仓库里,周围堆满了民国时期的旧杂志。其中一本武侠杂志被翻开,正好是一篇关于青霜门覆灭的报道,页边用指甲划出了一行字:“他们来了。” 现在是第三个,陈阿婆。 三个人,年龄都在七十岁以上,都独居,都与青霜门有着某种关联。而且,都死在同一种“自然”的方式下——心脏骤停,脑溢血,突发性疾病。 太巧了。 楼明之把铜钱和纸条装进证物袋,又环视了一圈这个贴满报纸的房间。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标题像无数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个狭窄的空间。 “楼队,”小张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真是鬼魂索命啊?我奶奶以前说过,青霜门的人死得冤,怨气重,会回来报仇……” “闭嘴。”楼明之打断他,“去查陈阿婆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二十年前,她在哪里工作,和什么人交往过。” “是。”小张应了一声,但又忍不住问,“那这铜钱上的纸条……” “酉时三刻,西津渡。”楼明之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酉时是下午五点到七点,酉时三刻就是五点半。 还有一个小时。 “我亲自去。”他说。 ------ 西津渡是镇江的老码头,唐宋时期就是重要的渡口,如今虽然已经不再承担航运功能,但还保留着老街老巷,成了旅游景点。青石板路,白墙黑瓦,灯笼高挂,白天游客如织,到了晚上就冷清下来。 楼明之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他换了一身便装,灰色夹克,黑色长裤,混在零星的游客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摄影爱好者。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数。 一块,两块,三块……青石板大小不一,有的完整,有的裂了缝,还有的修补过,颜色深浅不一。但都磨得光滑,被几百年的脚步踩出了温润的光泽。 数到第七块时,楼明之停住了。 这是一块比其他石板都大的青石,位置正在一座老戏台的斜对面。石板表面有几道深深的凹痕,像是被重物砸过,又像是马车轮子常年碾压留下的。 楼明之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在石板边缘摸索。 没有缝隙,没有暗格,没有机关。这就是一块普通的青石板,和周围成千上万块没什么不同。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戏台已经废弃了,木结构的台子油漆剥落,檐角挂着蛛网。戏台对面是一家卖锅盖面的小店,老板娘正在收拾桌椅,准备打烊。更远一点,有个卖糖画的老头,慢悠悠地熬着糖浆。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怀疑那张纸条是不是陈阿婆临终前的胡言乱语。 楼明之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靠在墙边,点了支烟。烟是戒了,但随身还带着一包,遇到需要等待或者思考的时候,就会点一支,不抽,就夹在指间,看着它慢慢燃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点半,酉时三刻。 戏台上的老钟“铛”地敲了一声——那是景区为了营造氛围设置的仿古钟,每隔半小时敲一次,声音闷闷的,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就在钟声余韵未散时,楼明之看见了那个人。 从巷子深处走出来的,是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个子很高,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脸。他走得很慢,像是散步,但楼明之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警惕性很高。 男人走到第七块青石板前,停住了。 他蹲下身,手在石板边缘摸索——和楼明之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摸索了大概半分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了石板的一道裂缝里。 然后他站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楼明之等男人走远,才从藏身处走出来。他走到青石板前,蹲下身,找到那道裂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镊子伸进去,夹出了那个小东西。 又是一枚铜钱。 和老太太手里那枚一模一样,康熙通宝,边缘磨得光滑。不同的是,这枚铜钱的方孔里,塞的不是纸条,而是一小卷微缩胶卷。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一跳。 微缩胶卷,这种几乎已经被时代淘汰的东西,现在只会出现在一种场合——情报传递。 他把胶卷收好,迅速离开西津渡。走到大路上,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离住处很远的地址。在车上,他反复确认没有被人跟踪,才在一个偏僻的街角下车,步行回了家。 关上门,拉上窗帘,楼明之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和微型胶片器——这些都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没想到真有一天会用上。 胶卷很细,只有火柴棍那么粗,展开后长度大约十厘米。楼明之小心地把胶卷装进器,打开光源。 放大后的影像投射在白墙上。 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偷拍的。画面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站在一栋老式建筑前。男人侧对着镜头,只能看到半边脸,但楼明之一眼就认出来了—— 许又开。 武侠杂志的创始人,文化界的名流,江湖人称“许先生”的许又开。 照片的背景,楼明之也认出来了——那是镇江郊外的一处老宅,据说以前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别院,后来荒废了。三年前,有个富商买下了那处宅子,说要改造成私人博物馆,但一直没见动工。 照片的右下角,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字: “庚申年七月初三,酉时,青霜旧宅。” 庚申年,那是二十年前。 七月初三,是青霜门覆灭的前一天。 楼明之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运转。 陈阿婆,一个捡破烂的独居老人,为什么会有一张二十年前许又开在青霜门旧宅前的照片?她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用微缩胶卷藏起来,用这么隐秘的方式传递?她临死前留下的“血债血偿”四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他是谁?是陈阿婆的同伙,还是另一个想要传递信息的人?他为什么选择在西津渡接头?那个地方有什么特殊意义? 太多的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楼明之关掉器,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陈阿婆房间的墙壁——那些密密麻麻的报纸条,那些红笔的批注,那些打了勾又划掉又打勾的标题。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用毕生精力在追查一件事,一件事关二十年前一场灭门惨案的事。 而她查到的结果,指向了许又开。 那个在公众面前儒雅谦和、提携后进、致力于武侠文化传承的“许先生”。 楼明之想起第一次见到许又开的情景。那是在一个武侠文化论坛上,许又开作为嘉宾发言,谈武侠精神的现代意义,谈江湖道义的传承,谈文化自信。台下掌声如雷,所有人都被他渊博的学识和儒雅的风度折服。 那样一个人,会和二十年前的灭门惨案有关吗? 楼明之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青铜令牌。 令牌不大,巴掌大小,青铜铸造,表面已经氧化成暗绿色。正面刻着“青霜”两个篆字,背面是一幅简易的星图——七颗星,排列成勺子的形状,是北斗七星。 这是恩师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三年前,恩师在调查一桩旧案时意外身亡,官方结论是车祸。但楼明之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枚令牌,还有恩师留下的一本笔记。笔记里零零散散地记录着一些关于青霜门的疑点,最后一行字是: “青霜非自毁,人祸也。” 从那以后,楼明之开始私下调查。他查到了恩师当年的办案记录,查到了青霜门覆灭案的卷宗,查到了所有能找到的线索。然后他就被革职了,罪名是“违规办案,泄露机密”。 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某些人的利益。但他没想到,这潭水会这么深。 深到连许又开这样的人物,都可能牵扯其中。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声——汽车的鸣笛,小贩的吆喝,孩子的嬉笑。这个城市像往常一样运转着,没有人知道,在这间不起眼的出租屋里,一个被革职的前警察,正在撬动一桩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楼明之把令牌握在手心。青铜冰凉,但握久了,就会染上体温。 就像真相,起初是冷的,硬的,碰一下都觉得扎手。但只要你一直握着,一直追查,它终有一天会变得温热,变得清晰。 他把令牌放回抽屉,锁好。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那处老宅的资料。 宅子位于镇江郊外的青龙山下,原名“听雨轩”,建于清末,最早的主人是个告老还乡的京官。民国时期几经易主,最后落到一个姓郑的商人手里。建国后充公,一度作为公社办公地,改革开放后归还郑家后人。但郑家早已移民海外,宅子就一直空着。 三年前,宅子被一个叫“文华基金会”的机构买下。基金会的法人代表叫许文华,是许又开的侄子。 许又开。 又是许又开。 楼明之盯着屏幕上许文华的照片——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斯文。资料显示,他是海归博士,主修艺术史,回国后创办了文华基金会,主要从事文化遗产保护工作。 一切都合情合理。一个文化基金会,买下一处老宅,打算改造成博物馆,保护历史建筑,传承地方文化。 但如果真的这么简单,陈阿婆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留下那张照片? 楼明之关掉网页,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喂?哪位?” “是我。”楼明之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清醒了许多:“楼明之?你怎么……” “帮我查个地方。”楼明之打断她,“青龙山下的听雨轩,现在的产权人是谁,近三年有哪些人出入过,特别是晚上。” “你又在查什么?”对方的声音带着担忧,“楼明之,你已经不是警察了,有些事……” “我知道。”楼明之说,“但这件事,我必须查清楚。”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给我两天时间。” “一天。” “你……”对方无奈,“好吧,一天。但你要答应我,小心点。许又开不是一般人,他背后的关系网很复杂。” “我知道。”楼明之说,“所以才要查。” 挂了电话,楼明之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 夜色深沉,远处的霓虹灯把天空染成暗红色。这个城市白天和夜晚是两个样子——白天是文明,是秩序,是光鲜亮丽;夜晚是秘密,是交易,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而他,正站在白天和夜晚的交界处。 手里的铜钱冰凉,边缘的磨损处,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楼明之摩挲着那枚铜钱,想起陈阿婆攥紧的手,想起她指尖的划伤,想起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报纸条。 一个老人,用二十年时间,收集了所有关于青霜门的报道。她在找什么?她在等什么?她临死前,把那枚铜钱攥得那么紧,是想把什么样的信息传递出去? 还有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他又是谁?是陈阿婆的联络人,还是另一个想要揭露真相的人? 楼明之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枚铜钱,这张照片,这个地址,是一条线。一条从二十年前延伸到现在,从青霜门的废墟延伸到许又开的宅邸,从陈阿婆冰冷的掌心延伸到他自己手中的线。 他要做的,就是顺着这条线,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或者,走到生命的尽头。 窗外,一只夜鸟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楼明之关上了窗。 第0054章青龙山下 谢依兰推开“青霜剑谱”研究小组办公室的门时,里面正吵得不可开交。 “这绝对是赝品!”一个戴眼镜的老教授拍着桌子,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对面人的脸上了,“你看看这纸张,这墨色,这装帧——民国时期的仿品都算不上,顶多是十年前的地摊货!” 对面是个年轻的研究员,涨红了脸争辩:“但内容是真的!这里的剑诀,和《武林旧闻录》里记载的青霜剑法完全吻合……” “吻合?你知道青霜剑法到底什么样吗?”老教授冷笑,“那都是江湖传说,谁也没见过真谱!拿传说来佐证赝品,你这方**就有问题!”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坐在主位的系主任揉了揉太阳穴,显然也被吵得头疼。他看见谢依兰进来,眼睛一亮:“依兰,你来得正好。来看看这份东西——” 桌上摊着一本线装书,纸页泛黄,封面用毛笔写着“青霜剑谱”四个字。谢依兰走近,没急着碰,先仔细看了看封面和装订。 “哪儿来的?”她问。 “一个民间收藏家送来的,说是祖传的。”年轻研究员抢着说,“谢师姐,你看这字,这笔画,绝对是老东西……” 谢依兰没说话,从包里掏出自封袋和手套,戴上后才小心地翻开书页。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民俗系最年轻的女讲师,也是国内研究江湖门派、武学典籍的顶尖专家。她看东西时有个习惯,会先闭眼闻一闻纸张和墨的气味,再睁眼仔细观察。 “墨是松烟墨,但掺了现代化学胶。”谢依兰开口,声音平静,“纸张是竹纸,但做旧的手法很粗糙,用的是高锰酸钾溶液浸泡,你看纸边这里——”她指着书页边缘,“颜色过渡不自然,有明显的分界线。” 老教授得意地哼了一声。 “但是,”谢依兰话锋一转,“内容确实有价值。” 她翻开中间一页,指着上面的剑诀图谱:“这里记载的‘碎星式’起手式,和我在安徽一个老武师家里看到的残谱完全一致。那个老武师的祖上,据说曾是青霜门的记名弟子。” “那也不能证明这本就是真的啊!”老教授不服气。 “我没说这本是真的。”谢依兰合上书,摘下手套,“我说的是,抄录这份剑谱的人,见过真东西——或者至少,见过真东西的抄本。” 她看向系主任:“能联系上那位收藏家吗?我想问问他,这本剑谱是从哪里来的,还有没有其他相关的东西。” 系主任摇头:“匿名捐赠的,寄到学校传达室,没留联系方式。” 匿名。 谢依兰心里一动。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第一次是一本关于青霜门历史的笔记,第二次是一枚刻着“青霜”二字的铜钱,现在又是剑谱残本。都是匿名送来,都是青霜门相关的物件,都像是……有人在故意引导她往这个方向查。 “依兰啊,”系主任推了推眼镜,“你对青霜门的研究也有几年了,有没有什么新进展?学校那边催着要成果,咱们这个课题再不出东西,明年的经费就悬了。” “在整理。”谢依兰言简意赅,“还需要些时间。” “抓紧,抓紧。”系主任又嘱咐了几句,才放她离开。 走出办公室,谢依兰没回自己的研究室,而是直接出了文学院大楼。下午的阳光很好,校园里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她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找了张长椅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有个号码,备注是“楼先生”。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指尖在拨号键上悬着,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三天前,她在城西老巷子那间贴满报纸的屋子里见过楼明之。当时他正在勘察现场,她以“民俗学者对老宅感兴趣”为由进去,两人有过短暂的交谈。 那是个很特别的男人。眼神锐利,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谢依兰能感觉到,他不是普通的警察——或者说,曾经是警察,但现在不是了。他身上有种被体制放逐后的疏离感,但也有种更危险的东西: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追查到底的执着。 和她是同类。 谢依兰收起手机,从包里拿出另一个东西——一枚铜钱。 和楼明之在陈阿婆手里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康熙通宝,边缘磨得光滑。不同的是,这枚铜钱的方孔里没有塞纸条,而是用极细的红线缠着,打了个复杂的结。 这是师叔留下的。 三个月前,谢依兰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就是这枚铜钱,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青霜非自毁,人祸也。” 字迹是师叔的。她认得。 师叔姓叶,单名一个“秋”字,是谢依兰父亲的师弟,也是青霜门最后的传人——至少,是明面上最后的传人。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时,师叔才十六岁,因为在外求学逃过一劫。之后二十年,他隐姓埋名,四处追查真相,只在每年的七月初三——青霜门灭门的日子,给谢依兰寄一张明信片,报个平安。 但今年,明信片没来。 铜钱来了。 谢依兰摩挲着那枚铜钱。红线打的结是一种很古老的绳结,叫“七星结”,是青霜门内部用来传递紧急消息的暗号。结的缠法、线的颜色、打结的位置,都代表着不同的意思。 这枚铜钱上的结,意思是:危险,勿寻。 但她怎么可能不寻? 师叔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父亲早逝,母亲改嫁,是师叔把她带大,教她武功,供她读书。虽然两人聚少离多,但那份亲情,早已超越了血缘。 谢依兰把铜钱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师叔的样子——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像个老学究。但他教她武功时,就像变了个人,眼神锐利如鹰,一招一式都带着杀伐之气。 “依兰,咱们青霜门的功夫,讲究的是‘剑走偏锋,意守中正’。”师叔曾这样教她,“剑可以偏,可以奇,可以险,但心不能偏。心一偏,剑就邪了。” 那时候她年纪小,不懂。现在懂了,却已经找不到说这话的人了。 手机震动起来。 谢依兰睁开眼,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谢小姐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你师叔有东西留在我这儿。” 谢依兰的心脏猛地一跳:“你是谁?” “别问我是谁。”对方说,“明天下午三点,青龙山下,听雨轩。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 谢依兰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显然是经过处理的虚拟号。她回拨过去,提示是空号。 青龙山,听雨轩。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镇江郊外的一处老宅,据说以前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别院,后来荒废了。三年前被一个基金会买下,说要改造成博物馆,但一直没见动工。 师叔的东西为什么会在那里? 谢依兰收起手机,站起身。风吹过,银杏叶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她肩头。她抬手拂去,动作很轻,像拂去什么沉重的东西。 她知道这可能是陷阱。 但如果是师叔留下的线索呢?如果师叔真的在那里等她呢? 她没有选择。 ------ 同一时间,城东一栋高层公寓里,楼明之也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刚刚传来的资料,关于青龙山下那处老宅——听雨轩。 资料很详细,从宅子的历史沿革,到历任主人,再到三年前的交易记录,一应俱全。买主确实是“文华基金会”,法人代表许文华,许又开的侄子。交易金额不高,甚至低于市场价,理由是“文物建筑保护性收购”。 但有意思的是,宅子买下后,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修缮或改造。基金会只是请人做了基本的维护——修补屋顶,加固结构,清理杂草。然后,就再没有动静了。 没有对外开放,没有举办活动,甚至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至少明面上没有。 楼明之把页面往下拉,看到了一组照片。是无人机航拍的,时间标注是上周。照片里,宅子掩映在树木中,白墙黑瓦,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院子里很干净,没有杂草,石径看得出经常有人走动。最奇怪的是——宅子的后门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被刻意拍清楚了:江A·WX001。 楼明之把这个车牌号输入系统。结果很快跳出来:车主是“文华基金会”,车辆型号是奔驰S600,登记日期是三年前,也就是基金会买下宅子的同一年。 一辆价值百万的豪车,停在一处荒废的老宅后门。 这本身就不正常。 楼明之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更奇怪的东西——宅子的红外热成像图。 夜间拍摄的,整栋宅子大部分区域都是暗的,表示没有热源。但有几个房间,却显示出明显的热信号。特别是宅子东侧的一个厢房,热信号非常集中,而且持续到凌晨三点。 有人在那里活动,而且活动得很频繁。 楼明之关掉资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许又开。又是许又开。 这个人的名字,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的线索都串了起来。陈阿婆留下的照片里有他,听雨轩的买主是他的侄子,现在这处宅子又显示出可疑的活动迹象。 他在那里做什么?一个文化名流,一个武侠杂志的创始人,为什么要频繁出入一处荒废的老宅? 楼明之想起陈阿婆墙上的那些报纸条。其中有一张,是从二十年前的《镇江晚报》上剪下来的,标题是:“武侠大家许又开探访青霜门旧址,呼吁保护江湖文化遗产”。 时间是青霜门覆灭后的第三天。 也就是说,在青霜门刚刚被灭门,现场还是一片废墟的时候,许又开就已经去过了。 他去干什么?真的是去“呼吁保护文化遗产”,还是去……确认什么? 楼明之睁开眼,拿起桌上的那张照片——陈阿婆留下的微缩胶卷冲洗出来的照片。照片上的许又开还很年轻,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听雨轩门前,侧对着镜头,表情看不清楚,但姿势有些奇怪——不是正对着大门,而是微微侧身,像在观察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庚申年七月初三,酉时。 青霜门覆灭的前一天。 楼明之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划过。纸张很脆,笔迹很深,能感觉到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张照片?她是怎么拍到的?又是怎么保存了二十年? 还有,她为什么要在临死前,用那么隐秘的方式,把这张照片传递出去? 传递给谁? 楼明之想起西津渡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他塞铜钱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受过训练。他是陈阿婆的同伙吗?还是另一个想要揭露真相的人? 太多的疑问,像一团乱麻。 但楼明之知道,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青龙山下的听雨轩。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明天下午三点,谢依兰要去那里。 那个打电话的男人是谁?是敌是友?谢依兰的师叔,真的在那里留下了东西吗?还是说,这是一个针对她的陷阱? 楼明之拿起手机,找到谢依兰的号码。他应该提醒她,告诉她听雨轩可能有问题,告诉她不要去。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他又犹豫了。 谢依兰不是普通女人。她是民俗学者,也是武术传人,她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坚持。更重要的是,她也在查青霜门的案子,而且手里很可能有他不知道的线索。 如果这是陷阱,他提醒她,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如果这不是陷阱,她师叔真的在那里留下了东西,那他更应该让她去——那是她的亲人,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楼明之放下手机,做出了决定。 他也去。 不是和谢依兰一起,而是暗中跟着。如果真有危险,他可以在暗处策应;如果是线索,他可以观察,可以等待,可以寻找合适的时机介入。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座城市白天和夜晚是两个样子,他知道。而青龙山下的听雨轩,在白天和夜晚,恐怕也是两个样子。 他要看到它的夜晚。 楼明之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黑色的运动服,一双软底鞋,还有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里装着手电筒、望远镜、微型相机、匕首,还有一些其他工具。 这些都是他被革职后留下的“家当”。当时局里要求他上交所有警用装备,但他私藏了一些——不是武器,而是一些他觉得可能用得上的小东西。 现在,这些东西派上用场了。 晚上八点,楼明之出门。他没开车,而是骑了一辆共享单车,慢慢往城外骑。青龙山在镇江西郊,离市区大约十五公里,骑车要一个多小时。 路上车不多,越往城外走,路灯越稀疏。快到山脚下时,已经完全没有路灯了,只有月光和偶尔经过的车灯。 楼明之把自行车藏在路边的树丛里,徒步上山。 听雨轩在半山腰,被一片竹林包围着。白天看是幽静,晚上看就是阴森。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楼明之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宅子后面。那里有一堵矮墙,墙头长满了爬山虎。他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监控,才纵身一跃,双手扒住墙头,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 落地时,他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院子里很黑,只有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宅子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黑黝黝的,没有一丝光亮。 但楼明之的夜视能力很好。他能看到,院子里的石径很干净,没有落叶,显然是经常有人打扫。角落里堆着一些建筑材料——砖块、水泥、木料,但都堆放整齐,不像废弃的样子。 他贴着墙根,慢慢往前移动。 宅子很大,前后三进,左右还有厢房。楼明之根据白天看过的平面图,判断热信号最集中的东厢房应该在第二进的东侧。 他穿过第一进的院落,来到第二进。这里的院子更大,中间有一个荷花池,池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池边有座假山,假山后面,就是东厢房。 楼明之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藏在假山的阴影里,观察。 东厢房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光亮。但仔细听,能听到隐约的声音——不是人声,而是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很低沉,很有规律。 像是……发电机? 楼明之皱眉。这种老宅子,按理说应该没有通电,就算有,也是后来接的民用电,不需要自备发电机。除非…… 除非里面有什么设备,需要大量的、不间断的电力供应。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才从假山后闪出来,快速移动到厢房的窗下。 窗户是木质的,糊着纸。纸已经发黄,但很完整,没有破损。楼明之用手指蘸了点口水,轻轻在窗纸上捅了一个小洞。 凑近去看。 屋里没有开灯,但有仪器屏幕的荧光。借着那点光,楼明之能看到屋里的陈设——不是老式家具,而是现代化的实验设备。工作台,电脑,显微镜,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仪器。 屋子中间,摆着一个长方形的玻璃柜。柜子里,躺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具尸体。 一具保存完好的、穿着民国时期服饰的男性尸体。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清了尸体的脸——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端正,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但苍白的肤色、僵硬的肢体,都在告诉楼明之,这是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 尸体的胸口,放着一把剑。 一把古剑,剑身狭长,剑柄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剑的材质不凡,泛着幽冷的寒光。 楼明之的呼吸滞住了。 他认得那把剑——不,他没见过实物,但在资料里见过无数次。 青霜剑。 青霜门的镇派之宝,二十年前随着灭门惨案一起消失的青霜剑。 现在,它躺在这里,躺在一具民国服饰的尸体的胸口。 躺在一处被许又开的基金会买下的老宅里。 窗外,风声更紧了。 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在诉说一个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楼明之缓缓后退,退回到假山的阴影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许又开。 这个道貌岸然的“武侠大神”,这个在公众面前大谈江湖道义、文化传承的“许先生”,背地里,竟然在做这种事——私藏尸体,私藏文物,而且很可能是命案的关键证据。 陈阿婆的照片,西津渡的铜钱,听雨轩里的尸体和剑。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真相:二十年前青霜门的覆灭,绝对不像官方结论说的那么简单。 而许又开,很可能是知情人,甚至可能是……参与者。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出微型相机,对着东厢房的窗户,拍了几张照片。虽然光线很暗,但应该能拍到大概的轮廓。 拍完照,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观察。 他要等,等看看这栋宅子里,除了这具尸体和这把剑,还有什么。 等看看明天下午三点,谢依兰来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风还在吹,竹叶还在响。 月光冷冷地照着这座老宅,照着那具沉睡的尸体,照着那把尘封的剑。 也照着一个潜伏在阴影里的前警察,一个决心要揭开一切真相的男人。 夜,还很长。 第0055章铜锁里的秘密 镇江城西,老城区。 这里的建筑还保留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风貌,灰扑扑的筒子楼,斑驳的水泥墙,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挂在巷道上空,挂着各色衣物。巷子深处,一栋四层红砖楼的三楼,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楼明之蹲在楼梯拐角,已经等了两个小时。 这里是第三个死者——陈阿四的住处。陈阿四,六十二岁,退休钳工,档案显示是青霜门覆灭案的第二批幸存者之一。二十年前青霜门出事时,他只是一名普通杂役,案发后第二天就离开了门派,在城西住了二十年,一直独居。 三天前,陈阿四被人发现死在自家厨房,死因是后颈的一处精准刺伤,法医鉴定凶器为细长锥形物,与“碎星式”中的“星坠”招式造成的伤口高度相似。 楼明之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在整理陈阿四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死者的枕头下面,压着一把黄铜老式挂锁,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但钥匙拧不动,锁也打不开。 这把锁,和现场其他物品格格不入——陈阿四家境清贫,屋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却有一把做工精致的铜锁,而且明显经常被人摩挲,锁身光滑,棱角处已经磨得发亮。 更奇怪的是,楼明之在公安局的证物室里检查这把锁时,发现锁身底部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青霜。 “你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楼明之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甩棍上。 谢依兰站在下一级台阶上,穿着浅灰色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一个帆布包。她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豆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楼明之松了口气,但眉头仍然皱着。 “问了附近小卖部的老板娘。”谢依兰走上台阶,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他,“她说早上有个‘长得很凶’的男人在打听陈阿四家,我想除了你也没别人了。吃点东西吧,都凉了。” 楼明之接过袋子,确实饿了。他一边吃包子,一边继续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警方不是已经勘查过现场了吗?”谢依兰也在旁边蹲下,小口吃着包子,“你还来干什么?” “有个东西,我想再确认一下。” “那把锁?” 楼明之转过头看她:“你知道?” “昨天你去证物室的时候,我在外面看见了。”谢依兰说,“那把锁的样式,我好像在师叔的笔记里见过。” 楼明之停下咀嚼:“什么笔记?” “我师叔有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把当地有特点的老物件画下来。”谢依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笔记本,翻开几页,“你看,这里。” 笔记本的一页上,用钢笔精细地画着一把铜锁的草图,旁边还有标注:镇江城西,青龙巷,老锁匠张氏手作,样式仿古,内有夹层。 草图和证物室里那把锁,一模一样。 “青龙巷……”楼明之立刻站起来,“离这里不远。走。” 两人很快找到了青龙巷。这条巷子更窄,两侧都是低矮的平房,门口挂着各种招牌:修鞋、配钥匙、缝纫、小卖部。巷子尽头,有一间门面特别小的铺子,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张记锁行。 铺子里很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工作台前,戴着单眼放大镜,手里拿着一把极小的锉刀,正在打磨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配钥匙还是修锁?” “老人家,打听个事。”楼明之拿出手机,调出铜锁的照片,“这把锁,是您做的吗?” 老人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工作:“不是。” 楼明之注意到,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老人家,这锁涉及一桩命案。”楼明之加重语气,“死者三天前被人杀了,这把锁就压在他枕头下面。” 老人的动作停下了。他摘下放大镜,擦了擦手,这才接过手机仔细看。 看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是我做的。二十年前做的。” “您记得买主是谁吗?”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说话带点外地口音。”老人回忆道,“他说要一把特别的锁,里面要有夹层,能藏东西。我问他藏什么,他说藏‘念想’。” “夹层?”谢依兰凑过来,“怎么打开?” “这把锁的钥匙有两把。”老人站起来,从墙上的木格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把几乎一模一样的铜锁,“你看,锁芯其实是双层的。第一把钥匙只能拧开第一层,锁舌会弹出来,但锁身不会完全打开。这时候,锁身侧面会露出一个极小的孔,需要第二把特制的钥匙插进去,才能打开夹层。”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一把是普通的铜钥匙,另一把则细长得多,顶端有个小小的弯钩。 “第二把钥匙,只有定做的人才有。”老人说,“我当时做了两把,都给那个年轻人了。” 楼明之立刻问:“您还记得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吗?或者他留下什么联系方式?” 老人摇头:“没有。他就来了一次,付了双倍的钱,拿了锁和钥匙就走了。不过……”他顿了顿,“我记得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把锁,是要锁住一个秘密。如果有一天锁开了,秘密就该见光了。’” 离开锁行时,已经是中午。 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巷口,看着手里那把备用锁——老人坚持要送给他们,说希望能帮上忙。 “所以,陈阿四枕头下的那把锁,里面藏着东西。”谢依兰分析道,“凶手可能也是为了那个东西来的,但发现锁打不开,所以就杀了人。” “或者,凶手根本不知道锁的存在。”楼明之说,“陈阿四可能预感到了危险,所以把重要的东西藏进了锁里,然后随身带着钥匙。但凶手来得太快,他来不及取出东西,就……” 他没有说下去。 手机响了,是局里的电话。 “楼队,有发现。”电话那头是痕检科的小王,“我们在陈阿四的鞋底缝里,找到了一小片纸屑,上面有字。” “什么字?” “看不全,只有几个笔画。但我们在实验室用光谱仪扫描后,发现纸屑原本应该是一张照片的一部分。照片的背面,有一行钢笔字。” 楼明之的心跳加快了:“写的什么?” “只有四个字能辨认出来:‘证据在……’后面没了。” 证据在……在哪儿?在锁里? “还有,楼队。”小王压低声音,“张局刚回来,听说你在查陈阿四的案子,发了很大火。让你立刻回局里,不准再碰这个案子。”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对谢依兰说:“我得回局里一趟。你……” “我去查查那个年轻人的线索。”谢依兰说,“二十年前,二十岁出头,瘦高个,外地口音,应该不难找。” “小心点。” “你也是。” 两人分头行动。 回公安局的路上,楼明之一直在想那把锁。陈阿四只是一个杂役,他能有什么证据?又是什么证据,值得他藏二十年? 刚到局里,楼明之就被叫到了副局长办公室。 张副局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铁青。看到楼明之进来,他直接把一摞文件摔在桌上。 “楼明之,你已经被停职了,谁允许你继续查案的?” “我没有查案,只是去走访了一下死者家属——” “走访?”张局打断他,“陈阿四的案子已经结案了,是入室抢劫杀人,证据链完整,凶手也已经锁定。你一个停职的人,跑去现场指手画脚,是想证明我们刑警队无能吗?” 楼明之盯着他:“张局,陈阿四的死法和前两起命案高度相似,都是‘碎星式’的手法。这三个人都是青霜门覆灭案的幸存者,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什么青霜门?什么碎星式?”张局拍桌而起,“楼明之,我警告你,不要把你那些江湖传说带到案子里来!命案就是命案,跟二十年前的旧案没关系!” “那怎么解释陈阿四枕头下的那把锁?锁上有青霜门的标记!”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张局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什么锁?我没见过。” “证物室登记在册,您可以去查。” “我会查的。”张局坐下来,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更冷了,“明之啊,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你师父的案子没查清楚。但事情过去了,该放下就得放下。你现在停职,正好休息一段时间,调整调整心态。等风头过了,我想办法给你安排个清闲点的岗位,不好吗?” 这是软硬兼施了。 楼明之突然笑了:“张局,您还记得我师父是怎么死的吗?” 张局的表情僵住了。 “三年前的今天,他死在城南的烂尾楼里,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楼明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当时您是他的搭档,是第一个到现场的。您说他是追捕逃犯时遭遇反抗,因公殉职。但现场没有搏斗痕迹,匕首上只有他自己的指纹,弹夹里少了两发子弹,却找不到弹壳。” “楼明之!”张局猛地站起来,“你师父的案子已经结了!市局、省厅都审查过,没有问题!你这是在质疑组织吗?” “我质疑的是真相。”楼明之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停下来,回头说,“张局,那把锁,您最好真的没见过。因为如果它不见了,我会知道是谁拿走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几个同事假装在忙,但眼神都偷偷瞟过来。楼明之面无表情地穿过走廊,下楼,走出公安局大楼。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师父的老房子。 师父死后,房子一直空着。楼明之每个月会来打扫一次,但从不留宿。今天,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师父可能也留了什么东西给他。 老房子在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三楼。楼明之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屋里积了一层薄灰,家具都用白布盖着。 他径直走进书房。师父生前最爱待在这里,看书,写笔记,研究案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刑侦专业书籍,还有几本武侠——那是师父唯一的业余爱好。 楼明之一本一本地翻,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拿下来,抖一抖,看看里面有没有夹着东西。两个小时后,他瘫坐在地上,一无所获。 难道猜错了?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的抽屉上。那是师父不让任何人碰的抽屉,连师母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师父死后,警方搜查过,说里面只有一些旧照片和信件。 但楼明之知道,师父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明面上。 他拉开抽屉。果然,里面空空如也。但他没有放弃,伸手进去,摸索抽屉的底部、侧面、背面。 在抽屉背板的左上角,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细微的凸起。 他用指甲抠了抠,那块木板居然是可以活动的。抠下来后,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上面是两个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门前,都穿着老式的中山装,笑得很开心。 楼明之认出了左边那个年轻一点的,是师父。右边那个……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张副局长。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1978年秋,与张建国摄于青霜门旧址。 张建国,是张副局长的本名。 而照片上的建筑,楼明之在青霜门的资料里见过——那是青霜门的主殿,二十年前就被烧毁了。 师父和张局,曾经去过青霜门?还在那里合过影? 他颤抖着手打开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是师父的笔迹: “明之,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照片上的人,曾是我的兄弟,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青霜门的案子,水很深,不要碰。但如果非要碰,记住一句话:锁在人在,锁亡人亡。” 锁在人在,锁亡人亡。 楼明之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想起陈阿四枕头下的那把锁,想起锁行老人说的那句话:“这把锁,是要锁住一个秘密。如果有一天锁开了,秘密就该见光了。” 师父说的“锁”,就是那把锁吗? 而“人”,指的是谁?陈阿四?还是…… 他猛地站起来,冲出屋子。 必须拿到那把锁。现在,立刻。 赶到公安局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楼明之直奔证物室,但负责管理证物的老李拦住了他。 “楼队,张局下了命令,陈阿四案的所有证物,都不能动。” “我只看一眼。” “真不行。”老李为难地说,“而且……那把锁,已经被提走了。” “谁提走的?” “张局亲自来的,说有疑点需要重新检验,拿走了。” 楼明之转身就跑。 他冲进张局办公室,门都没敲。办公室里,张局正在打电话,看到他闯进来,脸色一沉,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断了。 “楼明之,你还有没有规矩?” “锁呢?”楼明之盯着他,“陈阿四的那把铜锁,您拿到哪儿去了?” 张局冷笑:“我是副局长,调取证物需要向你汇报吗?” “那是关键证据!” “什么关键证据?”张局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楼明之面前,“楼明之,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你如果再纠缠不休,别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楼明之也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拍在桌上,“张局,您和我师父,还有旧情吗?” 看到照片,张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抓起照片,手在发抖。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师父留下的。”楼明之一字一句地说,“他还在纸条上写了一句话:锁在人在,锁亡人亡。张局,您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张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锁在人在……”他喃喃自语,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楼啊老楼,你到死都在算计我……” 笑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楼明之,眼神复杂:“那把锁,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 “我交给别人了。”张局擦了擦眼角,“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谁?” 张局没有回答,而是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把钥匙,扔给楼明之。 “这是老房子的钥匙,你师父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查到这一步,就把钥匙给你。房子地下室的工具箱里,有你要的东西。” 楼明之接过钥匙,冰冷刺骨。 “张局,当年青霜门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张局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明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师父就是知道得太多,才……” 他没有说下去,挥了挥手:“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那把锁的事,忘了吧。” 楼明之看着他,这个曾经和师父并肩作战的男人,此刻蜷缩在椅子里,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他没有再问,转身离开。 走出公安局时,天色已经暗了。乌云压顶,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 楼明之握紧手中的钥匙,走向师父的老房子。 他不知道地下室里有什么。 但他知道,真相,越来越近了。 --- 【本章完) 第0056章地下室的秘密 暴雨倾盆而下。 楼明之站在师父老房子的地下室门口,手电筒的光束切开厚重的黑暗。这里他来过很多次——储藏杂物,清理通道,但从不知道地下室深处还有一个上锁的房间。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时发出生涩的“咔哒”声。门开了,一股混合着尘土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靠墙摆着一个老式铁皮档案柜,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挂锁。房间中央有张木桌,桌面上盖着一块防尘布,布下隐约显出方形的轮廓。 楼明之掀开防尘布。 下面是一台老式手动打字机,旁边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本笔记本,都用牛皮纸包着,侧面用毛笔写着年份:1998、1999、2000……一直到2003年。 2003年,是师父遇害的那一年。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扉页,上面是师父熟悉的钢笔字迹: “青霜门案调查笔记——绝密。阅后即焚。” 手电筒的光微微颤抖。楼明之深吸一口气,开始。 笔记从1998年开始,那时师父还是刑侦支队副队长。第一页记录的是接案经过: “1998年4月17日,接镇江西郊报警,青龙山青霜门发生火灾。带队前往,现场惨不忍睹。主殿烧毁,偏殿发现十二具尸体,其中两具确认系门主林青霜及其夫人。初步勘查疑为纵火,但现场发现多处打斗痕迹,死者身上有兵器伤。此案不简单。” 接下来的几十页,详细记录了现场勘查细节、死者身份确认、走访调查过程。楼明之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心惊。 师父在笔记中多次提到一个疑点:青霜门当晚的值守弟子共八人,但火灾后发现只有六具弟子尸体。另外两人下落不明。现场勘查显示,那两人并非葬身火海,而是提前离开了。 “失踪弟子:陈阿四(杂役)、张振华(外门弟子)。”师父在笔记中用红笔圈出这两个名字,旁边标注:“关键证人?” 楼明之的手指停住了。陈阿四,就是三天前被杀的那个老人。 他继续往下翻。1998年5月,案件被定性为“门派内部矛盾引发的纵火杀人案”,草草结案。但师父没有放弃,他在笔记中写道: “今天张建国(注:张副局长)找我谈话,让我不要再查青霜门的案子。他说上面有压力,这个案子牵扯太多,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我问他牵扯到什么,他不肯说。奇怪,建国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1998年6月,接到匿名举报信,称青霜门覆灭与一批走私文物有关。信中提到一个名字:许又开。我去查了,许又开,武侠作家,文化名人,表面看与案件无关。但举报信中说,许又开曾多次前往青霜门,与门主林青霜交往甚密。” 许又开。楼明之记下了这个名字。 笔记到了1999年,内容变得零散,大多是只言片语: “陈阿四找到了,在城西当钳工。问他当晚的事,他吓得浑身发抖,只说‘什么都不知道,别来找我’。” “张振华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去南方了,有人说他死了。” “今天又有人来局里施压,要求销毁青霜门案的所有卷宗。张建国妥协了,但我偷偷复印了一份。” “许又开最近在镇江举办‘武侠文化展’,展出的文物中,有青霜门的信物。他怎么得到的?” 楼明之一口气翻到2002年的笔记。这一年的记录突然密集起来: “终于找到张振华了,在广东一家工厂打工。他说当年是被人收买,在起火前离开了青霜门。收买他的人叫‘老K’,真实身份不明,但张振华记得一个细节:老K右手虎口处,有一个蝎子纹身。” “蝎子纹身……我想起来了,三年前办过一个走私案,案犯右手虎口就有蝎子纹身。那个人叫……买卡特!” 买卡特。楼明之的呼吸一窒。那个地下世界的“皇神”,居然在二十年前就和青霜门案有关? 他加快翻页的速度。2003年的笔记只剩下最后几页,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今天见到了买卡特本人。他承认当年派人收买了张振华,但他说,真正的幕后主使不是他,而是许又开。许又开想要青霜剑谱,买卡特想要青霜门收藏的一批古玉,两人合作,制造了那场火灾。” “买卡特给了我一个U盘,说里面有许又开与境外走私集团交易的证据。我还没来得及看,就接到了张建国的电话,让我立刻去城南烂尾楼,说有重要线索。” “我有预感,这可能是个陷阱。但如果不去,线索就断了。把U盘和笔记本藏好,如果我回不来,希望有人能看到真相。”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U盘在打字机里。” 楼明之立刻检查那台老式打字机。他拧开侧面的一块挡板,里面果然藏着一个用塑料膜包裹的U盘,还有一张存储卡。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雨声,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人进了屋子,正在下楼梯。 楼明之迅速关掉手电筒,将U盘和存储卡塞进贴身口袋,把笔记本恢复原状,盖好防尘布。然后他闪身躲到档案柜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地下室门口。手电筒的光束扫进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两个人。 “没人。”一个沙哑的男声说。 “搜仔细点。”另一个声音更低沉,“张建国说楼明之可能来这里了。” 楼明之的心一沉。张局果然…… 两人走进房间,开始翻找。手电筒的光在档案柜、桌面、墙角晃动。楼明之透过柜子缝隙,看到其中一人穿着黑色雨衣,另一人则是一身深色运动装。 “这些笔记本……”穿运动装的人发现了桌上的笔记,正要翻开。 突然,楼上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椅子倒了。 两人同时转身,手电筒照向楼梯口。 “上去看看。” 他们快步离开房间,脚步声上了楼梯。 楼明之抓住机会,从柜子后面闪出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在楼梯拐角处,他听到了对话: “没人,可能是风吹的。” “不对,刚才这椅子不是这样的位置。” “管他呢,先把东西找到再说。张建国说最重要的东西在地下室,我们下去继续搜。” 楼明之趁他们还没转身,迅速退回地下室,但没有回那个房间,而是躲进了旁边堆放杂物的角落。 那两人又下来了,这次直接进了房间。楼明之听到翻箱倒柜的声音,笔记本被扔在地上,打字机被拆开。 “没有U盘。” “会不会已经被楼明之拿走了?” “不可能,我们一直盯着,他没时间。” 楼明之悄悄探出头,看到两人背对着他,正在激烈地争论。他判断了一下形势——一打二,对方可能有武器,硬拼不明智。 他决定撤退。 但就在他准备后退时,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发出“嘎吱”一声。 房间里的两人同时转身。 “谁?!” 楼明之没有犹豫,转身就往楼梯上跑。 “站住!”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楼明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冲进客厅,直接撞开后门,冲进暴雨中。 雨水瞬间湿透了全身。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也追了出来,其中一人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匕首。 楼明之朝小区深处跑去。老小区地形复杂,巷道纵横,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雨越下越大,能见度不足十米。楼明之在小巷里左拐右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他拐进一条死胡同,看到墙边堆着几个废弃的垃圾桶,立刻躲到后面。 脚步声追了过来,在胡同口停下。 “分头找。”沙哑的声音说,“他跑不远。” 两人分开,一人朝左,一人朝右。 楼明之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渐远。他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确认没人,正准备离开,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他浑身一僵,手肘本能地向后撞去,却被对方轻巧地化解了。 “别动,是我。” 是谢依兰的声音。 楼明之放松下来。谢依兰松开手,示意他跟着她。两人猫着腰,穿过一条窄巷,翻过一堵矮墙,来到另一条街上。 谢依兰拉着他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开车。”她对驾驶座上的人说。 车子启动,驶入雨幕。 楼明之这才看清,开车的是个年轻女孩,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这是小雅,我师叔的徒弟。”谢依兰简单介绍,“我在查那个年轻人线索时,遇到了她。她说师叔失踪前,留了话给我。” 楼明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去了公安局找你,看到你急匆匆出来,就跟上了。”谢依兰从后座拿出毛巾递给他,“但跟到一半跟丢了,正好小雅打电话说找到了线索,我就先去找她了。刚才路过这附近,看到有人追你,就绕过来看看。” 楼明之擦着头发,心跳还没完全平复:“那两个人,是张建国派来的。” “张副局长?”谢依兰皱眉,“他为什么要……” “他和我师父,曾经是兄弟。”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他们年轻时一起去过青霜门。” 谢依兰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脸色突然变了。 “这张照片……我见过。” “什么?” “在我师叔的笔记里,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谢依兰说,“师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知人知面不知心。” 小雅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开口道:“师叔失踪前,一直在查青霜门的案子。他说青霜门覆灭,是因为门里出了一件宝物,引起了各方势力的争夺。” “什么宝物?”楼明之问。 “一块古玉。”小雅说,“据说那块玉是战国时期的,上面刻着一种失传的文字,记载着某个宝藏的地点。青霜门的祖师爷当年得到这块玉,一直作为镇派之宝传承。” 古玉。楼明之想起师父笔记里提到,买卡特想要青霜门收藏的一批古玉。 “师叔查到,当年争夺这块玉的,至少有三方势力。”小雅继续说,“一方是许又开,他想用这块玉换一批走私文物;一方是买卡特,他想找到宝藏;还有一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警方内部的人。” 车里一片沉默,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师叔说,那个人职位很高,而且很善于伪装。”小雅说,“他不仅参与了当年的阴谋,还在事后清除了所有知情人。师叔就是因为查到了他的身份,才……”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楼明之握紧了拳头。张建国,师父的兄弟,居然可能是幕后黑手之一? “我们现在去哪?”他问。 “去我的住处。”谢依兰说,“那里暂时安全。而且,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小雅把车开到了城北的一个老式小区。这里比师父那边更偏僻,楼间距很大,绿化茂密,在暴雨中更显隐蔽。 三人下了车,快步跑进一栋楼的三楼。谢依兰打开门,屋里布置简单但整洁,客厅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古籍和民俗资料。 “坐。”谢依兰倒了三杯热水,“我先给你们看点东西。” 她走进卧室,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书,封面已经破损,但还能看出“青霜剑谱补遗”几个字。 “这是我师叔留下的。”谢依兰翻开书,“他失踪前,把这本书寄给了我。里面不仅有青霜剑法的补充招式,还有一些杂记。”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一段话: “青霜门覆灭之夜,余侥幸逃脱。见主殿火起,欲救而力不能及。忽见三人自火中冲出,其一为许姓文人,其二为外邦客商,其三……乃着警服者也。三人各持一物:许持剑谱,商持古玉,警持令牌。令牌者,青霜令也,门主信物,见此令如见门主。余惊恐万分,仓皇而逃,二十载不敢言。” 楼明之盯着那行字:“着警服者……张建国?” “不一定。”谢依兰说,“师叔没看清脸,只知道是警察。但结合你师父的笔记和照片,可能性很大。” 她继续翻页:“后面还有。师叔说,那个警察拿走的青霜令,其实是一把钥匙。” “钥匙?” “对,青霜门有一个秘密地窖,里面藏着历代门主收集的珍贵文物和武学秘籍。地窖的门需要青霜令才能打开。”谢依兰说,“师叔怀疑,那个人拿走青霜令,不是为了文物,而是为了销毁地窖里的某些东西——可能是证据。” 楼明之想起了陈阿四的那把铜锁。锁在人在,锁亡人亡。师父说的“锁”,会不会就是青霜令? “我还有个发现。”小雅突然开口,“我查了许又开的行程。他下周要在镇江举办一个‘武侠文化交流会’,邀请了全国各地的武侠文化研究者。但奇怪的是,他还特意邀请了市公安局的领导,包括张副局长。” “什么时候?” “下周三,在君悦酒店。” 楼明之陷入沉思。许又开突然高调来镇江,还邀请警方领导,是巧合吗? “我们需要拿到师父U盘里的证据。”他说,“但需要一台安全的电脑。” “我有。”小雅说,“师叔留给我的,做了加密处理,绝对安全。” 楼明之点点头,拿出U盘和存储卡:“先看这个。” 小雅接过U盘,插进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密码。 楼明之试了师父的生日、警号,都不对。 “试试这个。”谢依兰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锁在人在,锁亡人亡。 楼明之输入拼音,还是不对。 “会不会是数字?”小雅说,“师父笔记里提到过,青霜令上有编号。” 楼明之想起照片上,张建国手里好像确实拿着一个令牌。但照片太模糊,看不清细节。 “等一下。”他突然想起什么,“陈阿四的那把锁,锁身上刻着‘青霜’两个字。但锁行老人说,那个年轻人定做锁的时候,要求在里面刻编号。” “什么编号?” “不知道,老人没说。”楼明之努力回忆,“但他说,年轻人要求编号用罗马数字。” 罗马数字…… 他尝试输入了几个可能的组合:I、II、III、IV……都不对。 “试试XX。”谢依兰突然说,“二十。二十年前。” 楼明之输入XX。 密码错误。 “或者1998。”小雅说。 输入1998,还是不对。 楼明之盯着屏幕,突然灵光一闪:“不是年份,是日期。青霜门覆灭的日期。” 他在师父的笔记里看到过:1998年4月17日。 输入0417。 屏幕一闪,解锁了。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证据”。打开,里面是十几份扫描文件:合同、银行流水、照片、录音文字稿。 楼明之点开第一份,是一份文物买卖合同复印件,甲方是许又开,乙方是一个境外公司,交易物品一栏写着:战国古玉(青霜门旧藏),交易金额:200万美元。日期:1998年5月3日。 青霜门4月17日覆灭,5月3日古玉就被卖到了境外。 第二份是一段录音的文字稿,录音对象是买卡特,录音时间2003年1月。买卡特在录音中说: “许又开那个伪君子,说好了拿到剑谱就给我古玉,结果他独吞了。不过没关系,我手里有他的把柄。他当年为了灭口,杀了青霜门两个弟子,是我帮他处理的尸体。如果这事曝光,他的‘武侠大神’形象就完了。” 第三份是一张照片的扫描件。照片上,许又开和一个穿着警服的人握手,背景是某个酒店的宴会厅。穿警服的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但肩章显示是三级警监——副局长级别。 拍摄日期:1998年6月10日。 那时青霜门案刚刚结案。 楼明之一份份看下去,手越来越冷。这些证据如果公开,足以让许又开身败名裂,也足以让那个警察——很可能是张建国——锒铛入狱。 但问题是,这些证据都是二十年前的。现在拿出来,还能作为呈堂证供吗?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还没解决:陈阿四为什么被杀?凶手是谁?和这些证据有什么关系? “你们看这个。”小雅指着屏幕上一份银行流水,“许又开在1998年到2003年间,向一个海外账户转了七笔钱,每笔都是50万美元。收款人名字是……Zhang Jianguo。” 张建国。 铁证如山。 楼明之闭上眼睛。二十年的兄弟情,二十年的师徒情,原来都建立在谎言和背叛之上。 “我们现在怎么办?”谢依兰问。 楼明之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许又开下周不是要来镇江吗?我们去会会他。” “太危险了。”小雅说,“他既然敢来,肯定做好了准备。”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楼明之说,“而且,我怀疑陈阿四的死,和许又开这次来镇江有关。” “为什么?” “时间点。”楼明之分析,“许又开要来,陈阿四就死了。而且陈阿四临死前,把重要的东西藏进了锁里。他可能预感到了危险,也可能……是想用那个东西,和某些人做交易。” 他顿了顿:“那把锁现在在张建国手里,或者说,在他交给的那个人手里。我们必须拿回来。” “怎么拿?” 楼明之看向窗外。暴雨已经小了,天色渐渐亮起。 “张建国既然派人去师父家找东西,说明他也急了。”他说,“急了,就会出错。我们等着,等他出错。”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楼明之犹豫了一下,接通。 “楼队长,久仰。”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听起来五十多岁,“我是许又开。”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按下免提,让谢依兰和小雅都能听到。 “许先生找我有事?” “听说你在查青霜门的案子。”许又开的声音很平静,“我想,我们可能需要谈一谈。” “谈什么?” “谈真相。”许又开说,“当然,也谈谈合作。我知道你手里有一些东西,我手里也有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东西。比如……你师父遇害那天的完整监控录像。” 楼明之握紧了手机:“你想怎么样?” “下周三,君悦酒店,我的交流会。”许又开说,“我会给你留一张请柬。我们当面谈。记住,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 楼明之放下手机,看向谢依兰和小雅。 暴风雨前的平静,结束了。 真正的较量,即将开始。(完) 第0057章老街旧影,步步杀机 镇江的春雨总是来得突然。 楼明之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听风茶馆”对面的巷口,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脚边溅起细密的水花。茶馆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木楼,青瓦飞檐,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体苍劲,已经有些褪色了。 他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十分。 许又开约他在这里见面,说是找到了关于青霜门的一些“有趣的东西”,要当面给他看。楼明之本来不想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武侠大神,出现的时间、地点都太过巧合,很难不让人怀疑。但谢依兰坚持要来,她说许又开在江湖上名声很好,而且手里确实掌握着不少老物件的收藏,或许真有线索。 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许又开已经到了。 透过雨水模糊的窗玻璃,能看到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褂衫,手里端着茶盏,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什么东西。在他对面,谢依兰已经坐下,侧脸的线条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楼明之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巷口站了五分钟,观察着茶馆周围的环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在雨中明灭;斜对面的旧书店门口,有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在翻旧书,但眼神每隔几秒就会瞟向茶馆门口;更远一点的电话亭里,一个年轻女人在打电话,电话亭的门半开着,能看见她握着话筒的手——手指修长,虎口处有薄茧。 至少三个盯梢的。 楼明之皱了皱眉。这些人是许又开带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人?如果是许又开的人,那这场会面就更可疑了。 他收起伞,推门走进茶馆。 门后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柜台后的掌柜抬起头,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账本。 “先生一位?” “找人。”楼明之说,“二楼,许先生。” “哦,许先生的朋友。”掌柜点点头,“楼梯在那边,请。”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楼明之上到二楼,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许又开和谢依兰。整个二楼只有他们一桌客人,很安静,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楼先生来了。”许又开放下茶盏,笑着站起身,“来,请坐。” 楼明之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目光扫过桌面。桌上摊开着一本线装古籍,纸张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封面上用繁体字写着“镇江风物志·卷三”。旁边还放着几件小物件:一枚生锈的铜钱,一块雕刻着云纹的玉佩,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的印章是个篆体的“青”字。 “这些都是……”楼明之看向许又开。 “一些小收藏。”许又开重新坐下,将古籍推到他面前,“楼先生先看看这本书。这是清光绪年间编纂的镇江地方志,里面记载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楼明之翻开古籍。书页很脆,翻动时需要格外小心。他按照许又开的指引,翻到中间一页,那里记载的是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镇江发生的一起“奇案”。 “……是年夏,城西青石巷有民宅失火,火势凶猛,扑救不及,宅中七口尽殁。有目击者言,起火前见数黑衣客入宅,身手矫健,疑为江湖中人。官府查访三月,无果,遂以意外结案……” 楼明之抬起头:“青石巷?” “就是现在的青霜路。”许又开说,“青霜门当年的老宅,就在那里。光绪二十三年那场大火,烧死的那家人,就是青霜门当时的门主一家。” 谢依兰拿起那枚铜钱:“这铜钱是……” “是从那处老宅的废墟里挖出来的。”许又开说,“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后,老宅荒废,后来被开发商买下准备拆建,我在废墟里找到了一些东西。这枚铜钱是乾隆通宝,背面有个很细的刻痕——你们仔细看。” 楼明之接过铜钱,对着光仔细观察。铜钱边缘确实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像是自然磨损,倒像是用利器刻意划出来的。刻痕的形状很奇特,像是半个符号,又像是一道剑痕。 “这是青霜门的暗记。”许又开说,“青霜门的弟子,每人身上都会带一枚这样的铜钱,作为身份凭证。刻痕是独门手法,外人模仿不了。” “许先生怎么会知道这些?”谢依兰问。 许又开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年轻时候,喜欢收集这些江湖旧事。青霜门在镇江这个地方传承了两百多年,虽然二十年前覆灭了,但总有些东西留下来。我花了十几年时间,收集了不少相关的物件和记载。” 他指了指桌上的玉佩和那封信:“这块玉佩,是青霜门护法的信物。这封信,是我从一个老收藏家手里买来的,据说是青霜门最后一位门主写给友人的绝笔信,但封口的火漆一直没打开过。” 楼明之盯着那封信。火漆上的“青”字,和他手中那枚青铜令牌上的字体一模一样,都是古篆。这封信如果真是青霜门门主的绝笔,那里面很可能藏着重要的信息。 “许先生为什么不打开看看?”他问。 “不敢。”许又开摇头,“火漆封存百年,一旦打开,信纸可能会瞬间风化。而且……”他顿了顿,“这是别人的遗物,我觉得,应该由更合适的人来打开。” “谁?” “青霜门的后人。”许又开看向谢依兰,“谢姑娘,你师叔是青霜门的遗孤,对吧?这封信,或许应该交给他。” 谢依兰脸色变了变:“许先生怎么知道我师叔……” “江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许又开温和地说,“谢姑娘是‘踏雪无痕’谢家的传人,来镇江找青霜剑谱,这件事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了。而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谢依兰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粗布衣服,站在一片竹林前,手里握着一柄长剑。男人眉宇间和谢依兰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 “这是我十五年前拍的照片。”许又开说,“当时我在皖南采风,在一个小山村里遇到了这个人。他自称姓林,是个木匠,但我一眼就看出他会武功。攀谈之后,他承认自己是青霜门的弟子,当年侥幸逃过一劫,隐姓埋名躲在山里。” 谢依兰的手指微微颤抖:“这……这是我师叔,林雪松。他失踪前,确实说过要去皖南。” “他现在在哪儿?”楼明之问。 许又开叹了口气:“我当年劝他跟我回镇江,把青霜门的事公之于众,但他拒绝了。他说青霜门的仇家势力太大,他不想再连累别人。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只知道他离开那个山村后,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看着谢依兰:“但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青霜门的仇,总有一天要报。剑谱的下落,只有我知道。等我找到剑谱,就是清算的时候。’” 茶馆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瓦片,发出密集的声响。楼明之看着桌上那些物件,脑中将这些信息快速整合:青霜门光绪年间的大火,二十年前的覆灭案,失踪的遗孤林雪松,还有许又开这个“恰好”掌握着所有线索的收藏家…… 一切都太“恰好”了。 “许先生。”楼明之开口,声音平静,“您今天叫我们来,不只是为了展示这些收藏品吧?” 许又开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楼先生果然敏锐。”他说,“我确实有事相求。” “什么事?” “我想请两位,帮我找一个人。”许又开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次是彩色的,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商人。 “这个人叫赵永昌,是做古董生意的,在镇江开了三家店。”许又开说,“半个月前,他从我手里买走了一件东西——一枚青铜令牌,和楼先生手里的那枚,是一对。” 楼明之瞳孔一缩。 他手里的青铜令牌,是恩师留下的遗物,他一直以为那是独一无二的。现在许又开却说,还有另一枚? “令牌是一对?”谢依兰问。 “对。”许又开点头,“青霜门有两枚镇派令牌,一枚是门主令,一枚是护法令。楼先生手里那枚是门主令,而赵永昌买走的那枚,是护法令。两枚令牌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青霜门的一个秘密藏宝室——据说,青霜剑谱就藏在里面。” “您为什么要卖掉它?”楼明之问。 “不是我卖,是他偷。”许又开的脸色沉了下来,“半个月前,我办了个小型展览,展出了一些青霜门的收藏品。展览结束后清点,发现护法令不见了。调监控发现,是赵永昌趁人不注意偷走的。我本来想报警,但他托人带话给我,说令牌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他只是‘拿回’属于自家的东西。” “他父亲?” “赵永昌的父亲,叫赵铁山。”许又开说,“二十年前,是青霜门的护法之一。青霜门覆灭那天,他也在场,但侥幸活了下来。后来隐姓埋名,做了古董生意,把儿子也带进了这一行。赵铁山五年前病逝了,临终前,可能把一些事告诉了儿子。” 楼明之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您的意思是,赵永昌可能知道青霜门覆灭的真相?甚至可能……知道凶手是谁?” “有可能。”许又开点头,“但赵永昌这个人很谨慎,我找过他几次,他都避而不见。而且最近,我发现有人在跟踪他——不是警察,也不是江湖人,像是……职业的。” 职业的。 楼明之想起了茶馆外那几个盯梢的人。 “跟踪他的人,和跟踪我们的人,是一伙的?”他问。 “我不确定。”许又开摇头,“但我觉得,如果赵永昌真的知道什么,那他现在很危险。我想请两位找到他,劝他把知道的说出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青霜门那些枉死的人。” 谢依兰看向楼明之,眼神里带着询问。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赵永昌现在在哪儿?” “昨天有人看到他进了城东的‘古玩城’,之后就再没出来。”许又开说,“那是他最大的店面,后面有个仓库,他平时就住在那里。” 楼明之看了眼窗外,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傍晚。 “我们现在过去。”他站起身。 许又开也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有情况随时联系我。”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小心点。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这件事,盯得很紧。” 楼明之接过名片,点点头,和谢依兰一起下了楼。 走出茶馆时,雨势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楼明之撑开伞,和谢依兰并肩走进雨幕。 “你信他吗?”谢依兰轻声问。 “一半一半。”楼明之说,“他说的那些事,细节都对得上,不像是编的。但太主动了,主动得让人不安。” “那我们还去古玩城?” “去。”楼明之眼神坚定,“不管许又开有什么目的,赵永昌这条线索是真的。如果能找到他,说不定能解开很多谜团。” 两人穿过老街,朝着城东的方向走去。 在他们身后,茶馆二楼的窗户后,许又开站在窗边,目送他们离开。他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鱼上钩了。” 然后挂断电话,转身离开了茶馆。 雨还在下,将老街的石板路洗得发亮。 而一场更危险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0058章古玩鬼影,暗箭连环 古玩城位于镇江城东的老工业区,一栋五层的砖混建筑,外墙贴着劣质的白色瓷砖,不少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顶竖着几个褪色的大字:“镇江古玩艺术交流中心”,其中“艺”字少了一点,“流”字的偏旁掉了半边,远远看去像个“充”字。 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街对面的报亭屋檐下避雨。雨势又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古玩城门口空荡荡的,卷帘门半开着,露出里面昏暗的灯光。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堆着几个纸箱,被雨淋得湿透了。 “就是这儿?”谢依兰低声问。 “三楼,赵氏古玩。”楼明之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图定位,“许又开给的地址没错。” “感觉不太对劲。”谢依兰皱眉,“太安静了。就算下雨,古玩城这种地方,也该有几个看店的伙计或者保安。” 楼明之也有同感。他观察着整栋楼的窗户,大部分都黑着,只有三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但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清里面。楼体侧面有一个消防楼梯,铁质的,锈迹斑斑,一直通到楼顶。 “走后门。”他说。 两人绕到楼后。这里更破败,墙角堆着成山的建筑垃圾,碎砖头、破木板、空油漆桶,雨水一冲,污浊的水流汇成一条条小溪,往低洼处淌去。后门是一扇绿色的铁门,门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斑驳的铁锈。 门没锁,虚掩着。 楼明之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上刷着绿色的墙裙,下半截已经发黑,像是被水泡过。走廊尽头是楼梯,水泥台阶边缘磨损得很厉害,露出里面的钢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灰尘和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走上楼梯。 一楼到二楼的转角处,堆着几个破旧的展示柜,玻璃碎了,里面空荡荡的,积了厚厚一层灰。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画面已经褪色,勉强能看出是些古董瓷器的图片,下面印着“传承文化”“珍品鉴赏”之类的标语。 上到二楼,格局和一楼差不多,都是一个个隔开的小店面,但门都关着,有些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走廊里没有灯,只有从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这里……多久没人来了?”谢依兰小声说。 “至少几个月。”楼明之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指腹上沾了一层厚厚的灰,“看灰尘的厚度,不像经常有人走动。” 两人继续往上走。 三楼的状况截然不同。 楼梯刚拐上来,就看见走廊里亮着灯——是老式的日光灯管,灯管一头已经发黑,光线忽明忽暗,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地面也干净很多,像是刚刚打扫过。两侧的店面大部分都关着,只有尽头的一间开着门,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黑底金字写着“赵氏古玩”。 门是开着的。 楼明之抬手示意谢依兰停下,自己先走了过去。 店门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后亮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灯光被染成一种诡异的颜色。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账本。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眯了眯。 “两位,看点什么?”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楼明之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店里。店面不大,三面墙都是博古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铜器玉器、还有一些卷轴书画。东西很多,但摆放得杂乱无章,像是临时堆上去的。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香味,像是檀香,但又混着别的什么。 “您是赵老板?”楼明之问。 “我是。”男人放下账本,“贵姓?” “我姓楼,这位是我同事谢小姐。”楼明之说,“我们是许又开先生介绍来的。” 听到“许又开”三个字,赵永昌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许先生啊……他介绍你们来,有什么事吗?” “想跟您打听点事。”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的照片,放在柜台上,“许先生说,您手里有另一枚这样的令牌。” 赵永昌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摇头:“没有。你们搞错了。” “可是许先生说,半个月前,您从他那里……” “许先生记错了。”赵永昌打断他,语气变得生硬,“我没从他那里买过东西,更没见过这种令牌。两位要是没事,就请回吧,我还要盘账。” 他重新戴上眼镜,低下头继续看账本,摆出送客的姿态。 楼明之没动。他注意到赵永昌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虽然极力克制,但还是能看出来。而且,从进店开始,赵永昌的眼睛就不时瞟向店里的某个方向——是右侧的一个博古架后面,那里挂着一道深红色的布帘,应该是通往内室的门。 “赵老板。”谢依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认识林雪松吗?” 赵永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警惕:“不认识。” “林雪松,青霜门的弟子,您父亲当年的同门。”谢依兰继续说,“我师叔。” 赵永昌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来找真相的人。”楼明之说,“赵老板,我们知道您父亲是青霜门的护法,知道他当年侥幸活了下来。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弄清楚,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青霜门为什么会一夜覆灭,那些死去的人,到底是被谁杀的。” 赵永昌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了一眼那道布帘,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你们走吧。”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您有危险?”楼明之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恐惧。 赵永昌没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布帘。 就在这时,布帘后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椅子被碰倒的声音。 赵永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楼明之立刻冲向布帘,一把掀开! 帘子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内室,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堆着一些账本和杂物,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长衫的男人,一个年轻些,一个年长些,并肩站在一栋老宅前。 但此刻,内室里空无一人。 窗户开着,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窗台。窗框上,有一道新鲜的泥印——像是有人刚从这里翻出去。 楼明之冲到窗边往下看。这里是三楼,楼下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堆满了垃圾,没有人影。但地面上的积水里有新鲜的脚印,脚印很乱,像是有人慌乱中留下的。 “他跑了!”谢依兰跟进来。 “不是赵永昌。”楼明之摇头,“赵永昌一直在外面,跑的是另一个人——刚才一直藏在这里听我们说话。” 两人回到外间,赵永昌还站在原地,但脸色更难看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刚才里面是谁?”楼明之问。 “我……我不知道。”赵永昌的声音在发抖,“我真的不知道……这几天,总感觉有人盯着我,店里也总是少东西……我以为是我记错了,但现在……” 他话没说完,突然瞪大眼睛,看向楼明之身后! 楼明之几乎是本能地向左侧身! “咻——!” 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柜台的木板上,发出“咄”的一声闷响。 那是一把飞刀,三寸长,刀身黝黑,刀柄缠着红绳。 楼明之猛地转身,看向飞刀射来的方向——是楼梯口! 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楼梯拐角。 “追!”楼明之低喝一声,拔腿就追。 谢依兰紧随其后。 两人冲到楼梯口,那黑影已经下到二楼。楼明之没有直接追下去,而是掏出手枪——他离职后本来应该交还配枪,但这把枪是他私人的,一直藏在身上——对准黑影的小腿,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格外震耳。 黑影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反而加快了速度,冲进二楼的走廊。 楼明之和谢依兰追到二楼,走廊里空空荡荡,两侧的店面门都关着,只有尽头的一扇窗户开着,窗帘在风中飘荡。 “分头找!”楼明之示意谢依兰向左,自己向右。 谢依兰点头,轻盈地跃上一个展示柜,借力一蹬,整个人像燕子一样掠过几个店面,落在走廊中部。她侧耳倾听,捕捉着细微的声响。 左边第三个店面里,有呼吸声。 很轻,但急促。 她慢慢靠近那扇门,门是木质的,门上有个玻璃窗,但贴着报纸,看不清里面。她伸手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锁着。 “里面的人,出来。”她沉声道。 没有回应。 谢依兰后退半步,运力于掌,一掌拍在门锁的位置! “咔嚓!” 门锁应声而断,门向内弹开。 店面里一片漆黑,只有从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谢依兰刚要进去,突然—— “小心!” 楼明之的声音从右侧传来,紧接着是枪声! “砰!砰!” 两颗子弹从她头顶飞过,射到店内的黑暗里。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谢依兰冲进去,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手电光下,一个人倒在地上,胸口有两个血洞,正在汩汩冒血。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脸上蒙着黑布。 楼明之跟进来,蹲下身,扯下那人脸上的黑布。 一张陌生的脸,很普通,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楼明之注意到,那人的脖子上,有一个纹身——一条盘绕的蛇,蛇头高昂,嘴里吐着信子。 和吴建国掌心的印记,一模一样。 “蝰蛇”的人。 “死了。”谢依兰探了探那人的颈动脉,摇头。 楼明之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个空店面,除了几排空货架,什么都没有。但地上有一些脚印,很新鲜,除了这个死人,至少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跑了。”他说。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头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两人冲出去,只见尽头那扇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地,窗帘被扯了下来,挂在窗框上摇晃。楼明之冲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发动机还在响着,但骑车的人已经不见了。 “追不上了。”谢依兰说。 楼明之没说话,转身回到那个死人身边,开始搜身。除了那把飞刀,身上没有其他武器。口袋里有一个钱包,里面只有几百块钱和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名字是“王强”,地址是邻省的一个小县城。还有一部手机,是最便宜的老年机,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都是本地的。 楼明之拨了其中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忙音——关机了。 “职业的。”他把手机扔回地上,“用的是假身份,一次性号码,干完活就扔。这种杀手,查不出什么。” 谢依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摩托车:“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两种可能。”楼明之说,“要么是赵永昌通风报信,要么是……许又开。”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 许又开太“主动”了,主动提供线索,主动约他们见面,主动告诉他们赵永昌的地址。这一切,会不会都是设好的局?目的就是为了引他们来古玩城,然后…… 杀人灭口? “回去找赵永昌。”楼明之说。 两人回到三楼,赵氏古玩店里已经空无一人。 赵永昌不见了。 柜台上的账本还在,台灯还亮着,但人已经消失。店里的博古架上,少了几件东西——最显眼的是几件玉器和铜器,还有一些卷轴。但楼明之注意到,墙上那幅老照片也不见了。 “他跑了。”谢依兰说,“带着重要的东西。” 楼明之走到柜台后,发现地上掉了一枚纽扣——是中山装上的那种盘扣,深蓝色,线头断了,像是被人硬扯下来的。他捡起纽扣,发现扣子背面,刻着几个极小的字。 用指甲抠掉上面的污渍,能看清字迹:“青霜护法,赵铁山”。 是赵永昌父亲的遗物。 “他走得很匆忙。”楼明之把纽扣收好,“可能是被吓到了,也可能是……被胁迫。” 他想起赵永昌刚才看向布帘时的恐惧眼神。布帘后面藏着“蝰蛇”的杀手,那赵永昌会不会也是被“蝰蛇”控制的人?他偷走护法令,不是想据为己有,而是被逼的? “现在怎么办?”谢依兰问。 楼明之没回答,而是走到那个博古架前,仔细观察。架子上有很多灰尘,但有几个位置特别干净,像是经常被触摸。他顺着那几个位置摸索,忽然,手指碰到一个凸起。 用力一按。 “咔哒。” 博古架后面传来轻微的机关声。架子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木匣。 楼明之拿出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几张老照片。 信是手写的,字迹工整,用的是繁体字。开头的称呼是:“永昌吾儿”。落款是:“父 铁山 绝笔”。 是赵铁山的遗书。 楼明之快速浏览信的内容。越看,脸色越凝重。 “……青霜门覆灭之夜,为父与门主并肩御敌,奈何贼人势大,门主夫妇力战而亡。临死前,门主将门主令交予我,嘱我务必保全令牌与剑谱,以待他日昭雪沉冤。然贼人穷追不舍,为父只得将令牌一分为二,门主令藏于老宅密室,护法令则托付于……”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像是被水浸过。 “……二十年来,为父日夜惶恐,恐贼人寻来。今病入膏肓,自知时日无多,故留此书。若他日你见此信,切记:令牌不可合,剑谱不可寻。青霜门之仇,非一人之力可报。当隐姓埋名,远离江湖,方得善终……”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加上去的: “若遇持门主令者,可告之:凶手非江湖中人,乃……” 后面又断了。 楼明之翻到下一页,是几张老照片。 第一张是合影,七八个人穿着旧式的练功服,站在一栋老宅前。照片背面写着:“青霜门全体弟子合影,摄于1978年春”。照片上的人都笑得很开心,其中有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勾肩搭背,关系很好的样子——其中一个眉宇间能看出赵铁山的影子,另一个……楼明之觉得有些眼熟。 第二张是单人照,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照片背面写着:“许又开先生莅临指导,摄于1985年夏”。 许又开? 楼明之盯着照片。1985年,许又开应该三十多岁,但照片上的人看起来更老一些。而且,这张照片上的许又开,和现在他见到的许又开,似乎……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第三张照片,让楼明之瞳孔猛缩。 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照片上,赵铁山和一个年轻人在茶馆里说话,两人表情严肃。那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军绿色的衣服,剃着平头,眉宇间有一股戾气。 而那个年轻人的脸…… 楼明之见过。 在警队的通缉令上。 “买卡特。”他低声说。 照片背面没有字,但拍摄日期用铅笔写着:1998年6月。 1998年,正是青霜门覆灭的那一年。 赵铁山在青霜门覆灭前,见过买卡特? 楼明之的脑子飞快地转。赵铁山的遗书说“凶手非江湖中人”,而许又开是江湖公认的大神;照片显示赵铁山在案发前见过买卡特,而买卡特是地下世界的“皇神”;许又开和买卡特,这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却都出现在青霜门案的线索里…… “你看这个。”谢依兰忽然说,她从木匣底部又翻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泛黄的拓片,上面拓着一个复杂的图案——是一把剑的轮廓,剑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图案下面有一行小字:“青霜剑谱·总纲”。 “这是剑谱的一部分?”谢依兰问。 “应该是。”楼明之接过拓片,“赵铁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暗格里,说明他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他知道儿子会被盯上,所以留下了后手。” 他把信、照片、拓片全部收好,放回木匣,然后环顾四周。 店里已经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赵永昌跑了,杀手死了一个跑了一个,许又开的嫌疑越来越大,买卡特的影子也若隐若现。 而他们,就像在迷雾里摸索的盲人,每走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 “先离开这里。”楼明之说,“刚才的枪声可能会引来警察。” 两人迅速下楼,从后门离开古玩城。 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街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晕开。 走到街口时,楼明之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机械而冰冷: “楼明之,游戏才刚开始。赵永昌在我手上,想要他活命,就拿门主令来换。明晚十点,城西废弃化工厂,一个人来。敢报警,或者带别人来,就等着收尸吧。” 说完,电话挂断了。 楼明之握着手机,站在雨中,脸色阴沉得像此刻的天空。 谢依兰看着他:“谁打来的?” “买卡特。”楼明之吐出三个字,“他果然在镇江。” “他要什么?” “门主令。”楼明之说,“明晚十点,城西化工厂,一个人去。” “你不能去!”谢依兰抓住他的手臂,“那是陷阱!” “我知道。”楼明之看着她,“但赵永昌在他手上。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也想会会这个‘皇神’,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雨越下越大,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 而远在城市另一端的某栋高楼里,许又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手里握着一杯红酒。 他身后的阴影里,一个声音响起: “鱼已经咬钩了,下一步怎么做?” 许又开抿了一口红酒,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他说,“等他们自相残杀,等真相浮出水面,等……该收网的时候。”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雨夜,像是致意,又像是嘲讽。 “这盘棋,我下了二十年,终于要到终局了。” 第0059章雨夜乱码 深夜十一点半,镇江老城区。 雨已经下了整整三个小时,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雨水顺着青瓦屋檐淌成水帘,石板街道上积水成溪,昏黄的路灯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楼明之站在巷口杂货店的雨棚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封邮件。邮件的发送时间是二十三分钟前,发件人是一串乱码:x7J9k#。标题只有一个字:“看”。 邮件正文是空白的,但附件里有一个加密的压缩包,密码是八个星号。楼明之尝试了几个常用密码组合,都不对。他盯着那八个星号看了半晌,忽然想起谢依兰昨天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人传密信,喜欢用生辰八字或者门派暗语。” 他尝试输入“青霜门”的拼音首字母“QSM”,不对。又输入“青霜门”创立年份“1897”,还是不对。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水斜打进雨棚,打湿了他的裤脚。楼明之收起手机,决定先回住处。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不是来电,而是那封邮件自动弹出了新内容。 压缩包密码栏里的八个星号,正在一个一个地变成字符: J I U L O N G S I 九龙寺。 楼明之的手指僵住了。九龙寺是镇江郊区一座已经荒废多年的古寺,也是青霜门覆灭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的地方。二十年前,青霜门主夫妇在那里举办了一场“江湖论剑”,邀请了各大门派参加。三天后,青霜门就出事了。 压缩包自动解压,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段时长四分三十七秒的监控视频。 楼明之点开视频。画面很暗,分辨率很低,像是某个老旧监控摄像头拍的。画面中是一个仓库的内部,堆满了木箱和麻袋。时间是夜间,只有一盏昏暗的吊灯照明。 视频开始播放二十秒后,仓库的门开了。 两个人影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穿着深色风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后面那个人楼明之却一眼就认了出来——尽管画面模糊,尽管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他的恩师,陈国栋。 视频里的陈国栋大约四十出头,正值壮年。他走进仓库后,停在了一个木箱前。穿风衣的人递给他一个文件袋,陈国栋接过,打开,取出里面的文件看了片刻,然后抬头说了句什么。由于没有音频,楼明之只能通过口型勉强辨认。 好像是:“...真的是他?” 风衣人点头。 陈国栋的表情变得极其凝重。他将文件装回文件袋,塞进怀里,然后和风衣人又交谈了几句。最后,风衣人递给陈国栋一个小盒子,陈国栋打开看了一眼,立刻合上,脸色大变。 视频到这里中断了。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陈国栋震惊的表情上。 楼明之盯着那个画面,心脏狂跳。这段视频拍摄的时间,如果他的判断没错,应该是恩师遇害前三天。也就是说,恩师在死前已经拿到了某些关键证据,并且知道了一些足以让他震惊的真相。 那个穿风衣的人是谁?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小盒子里又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这段视频是谁拍的?又为什么在二十年后发给他? 楼明之立刻回拨邮件发件人的号码,但提示是空号。他尝试追踪IP地址,但对方的防护措施做得极好,所有路径都是加密跳转,最终指向海外一个公共服务器,无法追查。 就在他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时,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戛然而止。 楼明之立刻关掉手机屏幕,闪身躲进杂货店门后的阴影里。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雨声很大,但刚才那声闷响和惊呼绝不是错觉。 巷子深处是老城区的一片待拆迁区域,大多数住户已经搬走,只剩下几户不肯搬的老人和一些租不起好房子的外来务工人员。这个时间点,又下着这么大的雨,按理说不该有人在外面。 除非... 楼明之从腰间摸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瑞士军刀——不是刀,而是里面的一个小工具:一支微型强光手电筒。他握紧手电,悄无声息地朝巷子深处摸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头上长满了杂草。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在墙根处形成一个个小水洼。楼明之尽量避开积水,脚步轻得像猫。 大约走了三十米,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是新鲜血液的腥甜,而是那种混杂着铁锈和腐烂气息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楼明之的心一紧,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个拐角,他看到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面朝下趴在积水里,雨水已经将他的衣服完全浸透。从身形看,是个中年男性。他的后脑勺有一处明显的凹陷,周围的积水泛着暗红色——那是血被雨水稀释后的颜色。 楼明之蹲下身,先用手背试了试那人的颈动脉。没有跳动。尸体已经凉了,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半小时。 他小心地将尸体翻过来。当看清那张脸时,楼明之的呼吸停止了。 他认识这个人。 王德发,五十二岁,老城区环卫工人。三天前,楼明之在调查一起失踪案时,曾经找他问过话。王德发当时说,他在失踪案发生那天的凌晨,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这条巷子口,车上下来两个人,抬着一个麻袋进了巷子。 楼明之当时详细询问了那两个人的特征和车牌号,王德发说天太黑看不清,只记得车牌是“江A”开头的。因为线索有限,楼明之没有深究,只是让王德发如果再想起什么就联系他。 现在,王德发死了。 而且死状,和之前那几个青霜门幸存者的死状一模一样——后脑勺被钝器重击,一击毙命。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专业人士所为。 楼明之仔细检查了尸体周围。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拖拽痕迹,死者应该是走到这里时,被人从后面偷袭。雨水冲刷掉了大部分脚印和痕迹,但楼明之还是在墙根处发现了一点异常——那里有一小块泥巴,泥巴上有一个模糊的鞋印。 不是普通的运动鞋或皮鞋,而是一种特制的、鞋底带有特殊纹路的鞋子。楼明之见过这种鞋印,在警队的刑侦教材里——那是某种军用或警用战术靴的鞋底纹路。 杀手有军方或警方背景? 这个念头让楼明之心底发寒。他掏出手机,准备报警,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王德发是因为给他提供线索才死的。如果他报警,警方介入调查,很可能会惊动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杀手,甚至可能让更多无辜者受害。 而且,他现在还是被革职的身份,私自调查命案本身就是违规。如果被警方发现他在现场,不仅解释不清,还可能被当成嫌疑人。 但如果不报警,王德发的尸体怎么办?让他就这样躺在雨夜里? 就在楼明之犹豫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不是一辆,而是至少三四辆警车,正朝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有人已经报警了。 楼明之立刻站起身,迅速扫视四周。巷子两边都是墙,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警笛声越来越近,最多一分钟就会到达巷口。 他必须立刻离开。 楼明之最后看了一眼王德发的尸体,咬咬牙,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跑去。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翻过一道矮墙,跳进隔壁的废弃工厂。工厂里堆满了生锈的机器和杂物,他在黑暗中磕磕绊绊地穿行,终于从工厂后门钻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小河,河对岸是另一个老小区。楼明之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过河,裤腿全湿了,但他顾不得这些。他一路狂奔,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警察追来,才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雨棚下停下来喘气。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他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王德发的死,和他收到的邮件,绝对不是巧合。 有人故意在这个时候发邮件给他,引他去巷子深处,然后在他到达前杀了王德发。目的有两个:一是灭口,除掉可能泄露线索的目击者;二是嫁祸,如果他被警方当场抓住,就会成为头号嫌疑人。 这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楼明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对方显然已经盯上他了,而且不择手段。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段监控视频。这次他看得更仔细,在视频的最后几秒,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仓库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灭火器箱。箱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标签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字:“...龙寺仓库...3号...” 九龙寺仓库。 那个仓库在九龙寺附近。 楼明之将手机收好,望向雨夜深处。九龙寺在镇江郊区,离这里有二十多公里。这个时间点,又是这种天气,他根本去不了。 但明天,他一定要去那里看看。 也许在那里,他能找到恩师当年留下的线索,也能弄清楚今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警笛声还在远处鸣响,红蓝警灯的光在雨幕中晕染开来。楼明之最后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转身消失在雨夜中。 雨还在下,仿佛永远也不会停。 而这场雨,已经浇透了太多秘密。 (第0059章 完) 第0060章九龙寺的鬼影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天空依然是铅灰色,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隐约的霉味。楼明之天没亮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王德发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和那段二十年前的监控录像,像两根刺扎在他脑子里,一闭眼就浮现出来。 他租住的房子在老城区边缘的一栋筒子楼里,三楼,一室一厅,家具简陋。客厅的茶几上摊满了资料:青霜门覆灭案的剪报、恩师陈国栋的遗物照片、还有他自己这些天调查整理的笔记。 楼明之冲了个冷水澡,强迫自己清醒。然后他煮了杯浓咖啡,坐在茶几前,把昨晚的思绪重新梳理一遍。 第一,有人发给他那段监控录像,目的是什么?如果是想帮他,为什么不直接说明?如果是想害他,又何必给他提供线索? 第二,王德发的死明显是灭口。凶手知道王德发向他提供过线索,也知道他昨晚会去那条巷子。这说明,凶手不仅监视着他,也可能监视着王德发。 第三,监控录像拍摄地点是九龙寺仓库。九龙寺与青霜门有关,而仓库里的交易又牵扯到恩师。这条线必须追下去。 想清楚这些,楼明之开始准备去九龙寺。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一双登山鞋——这些都是他以前办案时买的,实用且不显眼。又往背包里塞了手电、军刀、急救包、水和压缩饼干,还有那枚恩师留下的青铜令牌。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谢依兰发了条短信:“今天去九龙寺,可能晚归。勿念。” 短信发出后几秒,手机响了。是谢依兰打来的。 “你要一个人去九龙寺?”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那里荒废很多年了,而且...我听说不太干净。” “不干净?” “就是闹鬼的传闻。”谢依兰压低声音,“附近村民说,夜里能听到寺庙里有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人看到穿古装的人影。虽然可能是以讹传讹,但你一个人去,我还是不放心。” 楼明之心里一暖,但嘴上说:“我是警察出身,不信这些。” “那也不行。”谢依兰很坚持,“这样,我跟你一起去。我对寺庙建筑和江湖历史比较熟,说不定能帮你发现你看不到的东西。”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去看那个武侠文化展吗?” “展会是下午,来得及。”谢依兰顿了顿,“而且,许又开的展会上说不定会有青霜门相关的展品,我们可以两边都看看,也许能找到关联。” 楼明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更重要的是,谢依兰确实在某些方面比他更敏锐。“好,那你什么时候能出发?” “半小时后,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指老城区的一个早点铺,两人之前在那里碰过头。楼明之到的时候,谢依兰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身方便活动的运动装,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 “吃点东西再走。”谢依兰推过来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我查过了,去九龙寺没有公交车,得打车到山脚下,然后步行上山。路程不近,得补充体力。” 楼明之也不客气,坐下来吃。早点铺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一边炸油条一边看早间新闻。电视里正在播报昨晚的命案:“...警方在老城区发现一具男尸,死者身份已确认,系环卫工人王德发。初步判断系他杀,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大爷摇摇头:“这世道,连扫大街的都不安全了。” 楼明之低下头,默默吃东西。谢依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早餐,两人打车前往九龙寺。车子开出城区,沿着盘山公路行驶。越往山里走,景色越荒凉。路两边的树木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即使是白天,林子里也显得阴森森的。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话很多:“二位是去九龙寺旅游?那地方早就没人去了,庙都塌了一半了。” “我们去拍点照片。”谢依兰随口应付,“听说那里建筑挺有特色的。” “特色是有,就是太破败了。”司机说,“而且我劝你们,早点下山,别待太晚。那地方...邪门。” “怎么邪门?”楼明之问。 司机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是附近村子的,他说前几年有几个驴友去九龙寺探险,结果在寺里迷路了,困了一整夜。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脸色惨白,说在寺里听到了哭声,还有脚步声,但就是看不到人。后来有人去查,说可能是回声或者动物弄出的声音,但那些驴友坚持说不是。” 他顿了顿:“最邪门的是,其中一个人回去后就病倒了,一直说胡话,说什么‘穿白衣服的女人’‘剑’‘血’之类的。医生说他是惊吓过度,但村里老人说,他是冲撞了寺里的冤魂。”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车子在山脚停下。司机收了钱,好心提醒:“二位,要是感觉不对劲就赶紧下山。这山里没信号,真出事喊人都没人听见。” “谢谢师傅。”谢依兰道谢。 两人下了车,面前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路。石阶已经被杂草和苔藓覆盖,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只能踩着旁边的泥土往上走。山里的空气潮湿而阴冷,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更显得幽静。 “你信那些传闻吗?”爬了十来分钟,楼明之问。 谢依兰抹了把额头的汗:“不全信,但也不能完全不信。江湖上确实有一些地方,因为发生过惨案或者埋藏着秘密,会形成特殊的‘气场’。敏感的人进入那种气场,可能会产生幻觉或者感觉不适。” “你是说,九龙寺可能有青霜门的冤魂?” “我是说,那里可能残留着很强的负面能量。”谢依兰纠正道,“二十年前青霜门在那里举办论剑,三天后就灭门了。如果论剑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或者青霜门主在那里留下了什么,那么寺里的气氛异常也就不奇怪了。” 两人继续向上爬。石阶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大约四十分钟后,他们终于到了山顶。 九龙寺出现在眼前。 那确实是一座已经荒废的古寺。山门已经倒塌了一半,只剩下一根石柱孤零零地立着。门上的匾额掉在地上,摔成了几块,勉强能认出“九龙禅寺”四个字。 穿过山门,是一个杂草丛生的院子。院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树下散落着石桌石凳,但都布满了青苔。 正殿还保留着大体结构,但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梁柱。殿门歪斜地挂着,风吹过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老人在**。 整个寺庙笼罩在一种死寂的氛围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似乎被某种力量隔绝了。 “仓库在哪里?”楼明之环顾四周。 谢依兰指着正殿后面:“一般寺庙的仓库都在后院,用来存放粮食和杂物。我们去看看。” 两人绕过正殿,来到后院。这里比前院更破败,几间厢房已经完全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但在院子的角落,确实有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砖石结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楼明之走过去,检查那把锁。锁是二十年前常见的老式挂锁,锈得很厉害,但锁芯完好。他试了试,锁得很死。 “让开。”谢依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这种老锁不难开。” 她蹲在门前,将铁丝弯成特定的形状,探入锁孔,轻轻拨动。楼明之在一旁警戒,同时观察四周。后院里杂草更深,有些地方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时,草叶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咔嚓。” 锁开了。 谢依兰取下锁,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一点光。楼明之打开手电,光束刺破黑暗。 仓库内部比视频里看起来更大。地上堆满了杂物:破损的桌椅、锈蚀的工具、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木箱。墙上挂着蜘蛛网,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楼明之仔细比对视频里的场景。吊灯的位置、灭火器箱的位置、还有陈国栋站的位置——全都对得上。这就是视频拍摄的地方。 “分头找。”他说,“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两人开始在仓库里搜寻。灰尘很大,每动一样东西都会扬起一片灰。楼明之主要检查木箱和角落,谢依兰则查看墙壁和地面,看有没有暗格或机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除了他们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再没有其他声音。那种死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压得人喘不过气。 突然,谢依兰低呼一声:“这里!” 楼明之立刻走过去。谢依兰蹲在一面墙前,用手电照着墙根。那里有一块砖头松动了,她轻轻一推,砖头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小小的空隙。 空隙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楼明之小心地取出油纸包。包得很严实,用麻绳捆着,上面还封了一层蜡。他拆开绳子,剥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有几张老照片。 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日志。字迹苍劲有力。 楼明之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1999年7月15日,晴。今日于九龙寺筹备论剑事宜,各派代表陆续抵达。青霜门主夫妇待人真诚,武学修为深不可测,实乃江湖之幸。” 这是二十年前的日记。 他快速翻阅。日记的主人详细记录了论剑前三天发生的事:各门派代表的言行、比武切磋的过程、还有私下的一些交流。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日记主人对青霜门主夫妇极为尊敬,但也隐隐透露出对某些人的不满。 翻到7月18日——也就是论剑最后一天的日记,楼明之的心跳加快了。 “...今夜宴后,青霜门主私下召我,神色凝重。他说,有人欲对青霜门不利,他已有所察觉,但不知对方是谁。他交给我一枚令牌,说若他遭遇不测,让我将令牌交予可信之人,并转告一句话:‘青霜不孤,九龙有秘。’我不解其意,但应允。门主又言,寺中仓库有暗室,藏有重要之物,若有必要,可取出。言毕匆匆离去,似有急事...” 青霜不孤,九龙有秘。 楼明之看向手里的青铜令牌。难道恩师留给他的这枚令牌,就是青霜门主当年托付的那枚? 他继续往下翻。7月19日的日记只有一句话:“青霜门出事了。门主夫妇遇害,剑谱失踪。江湖震动,人心惶惶。” 7月20日:“警方介入调查,定性为内讧。我不信。门主夫妇光明磊落,门中弟子和睦,何来内讧?必有隐情。但我人微言轻,无力深究。只能将令牌藏好,以待来日。”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全是空白页。 楼明之合上日记,看向那几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内容。第一张是青霜门主夫妇的合影,两人都穿着传统的练功服,面带微笑,气度不凡。 第二张是论剑时的集体照,几十号人站在九龙寺前院的银杏树下。楼明之一眼就认出了年轻的陈国栋——他站在后排左侧,穿着警服,表情严肃。而在陈国栋旁边,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相貌儒雅,笑容温和。 楼明之的瞳孔收缩了。 那个人,是许又开。二十年前的许又开,看起来比现在年轻许多,但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许又开当年也参加了青霜门的论剑? 第三张照片更让楼明之震惊。那是一张偷拍照,拍的是两个人在仓库里交谈的场景。其中一个是穿风衣的背影——正是监控视频里的那个风衣人。而另一个,虽然只拍到侧脸,但楼明之还是认出来了。 买卡特。 二十年前的买卡特,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面容英俊,眼神却已经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鸷。 风衣人递给买卡特一个文件袋,买卡特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然后他抬头说了句什么,从口型看,好像是:“...原来是他...” 照片的背景就是这个仓库,角度和监控视频几乎一模一样。 楼明之的脑子飞速运转。如果监控视频拍的是陈国栋和风衣人交易,而照片拍的是买卡特和风衣人交易,那么风衣人到底是谁?他同时接触了陈国栋和买卡特,又分别给了他们什么东西? 更重要的是,这三张照片是谁拍的?为什么会被藏在墙砖里? “你看这个。”谢依兰忽然说。她从油纸包里又翻出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欲知真相,寻暗室入口。口诀:青霜不孤,九龙有秘,左三右四,地砖为启。” “暗室入口...”楼明之看向仓库地面。地砖是普通的青砖,铺得很整齐,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他想起了日记里的话:“寺中仓库有暗室,藏有重要之物。” “左三右四...”谢依兰蹲下身,从门口开始数地砖,“从门口往里数,左边第三块,右边第四块...” 她分别在那两块地砖上做了标记。然后两人一起用力,试图撬开地砖。但地砖嵌得很死,纹丝不动。 “是不是要同时按?”楼明之说。 两人分别站在两块地砖上,同时用力往下踩。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从地下传来。紧接着,靠近墙根处的几块地砖突然下沉,露出一个向下的台阶入口。 一股更浓的霉味和尘土味从下面涌上来。 楼明之用手电照向入口。台阶很陡,通往地下深处,看不到底。 “我下去看看。”他说。 “一起。”谢依兰坚持。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台阶是石砌的,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温度也越低。大约下了二十多级台阶,来到一个地下室。 地下室不大,大约十平米见方。墙壁是石砌的,上面长满了青苔。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 石桌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木匣。 木匣是紫檀木的,表面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和龙纹,虽然蒙尘,但依然能看出做工精湛。匣子上没有锁,但盖子紧闭。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走到石桌前。 他伸手,轻轻打开木匣。 匣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把剑。 剑长三尺左右,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嵌着七颗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剑柄缠着褪色的丝线,护手处雕刻着一朵精致的霜花。 “青霜剑...”谢依兰的声音颤抖了,“这是青霜门的镇派之宝,青霜剑。” 楼明之小心地拿起剑。剑很沉,比他想象的重。他握住剑柄,缓缓拔出。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闪过。即使在地下室昏暗的光线下,剑身依然泛着清冷的光泽,如同冬日寒霜。剑身上刻着两个古篆字:青霜。 “剑谱呢?”谢依兰看向木匣,“不是说青霜剑谱也失踪了吗?” 楼明之检查木匣,发现绒布下面还有一层。他掀开绒布,下面果然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上写着“青霜剑谱”四个字。 但当他翻开册子时,愣住了。 册子里不是剑法招式图,而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用毛笔小楷写着一排排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日期,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楼明之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 这些名字,他大部分都认识——或者说,听说过。有江湖门派的掌门、有商界大佬、有政界人物、甚至还有几个已经退休的警方高层。 而在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日期。最早的日期是1985年,最晚的是1999年7月18日——也就是青霜门覆灭的前一天。 符号则分为三种:一个圆圈、一个三角、一个叉。 “这是什么?”谢依兰问。 “交易记录。”楼明之的声音冰冷,“或者说是...贿赂名单。圆圈可能代表金钱贿赂,三角代表权力交换,叉代表...灭口。” 他指着名单最后的几个名字。其中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陈国栋。后面标注的日期是1999年7月19日,符号是一个叉。 恩师的名字,出现在这份名单上,而且标注着灭口的符号。 而在陈国栋的名字上面,还有一个名字:许又开。日期是1999年7月18日,符号是一个圆圈和一个三角。 许又开在青霜门覆灭前一天,与名单的持有者有过金钱和权力交易。 名单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备注:“以上诸人,皆与‘九龙计划’有关。青霜门主察觉计划,欲揭发,故需清除。剑谱已复制,原件销毁。剑藏于寺,待风波过后取出。” 九龙计划。 楼明之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从备注来看,这是一个庞大而隐秘的计划,涉及多个领域的重要人物。而青霜门主因为察觉了这个计划,才招来杀身之祸。 所谓的“内讧”,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行动。 “我们得把这份名单带出去。”谢依兰说,“这是证据。” 楼明之点头,将剑谱和名单小心收好。但他没有把剑放回木匣,而是握在了手里。 “剑也带走?”谢依兰问。 “嗯。”楼明之说,“这是青霜门的遗物,不能留在这里。” 两人收拾妥当,准备离开地下室。但就在他们转身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楼明之立刻关掉手电,地下室陷入绝对的黑暗。他拉住谢依兰,躲到石桌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下台阶了。 手电光从入口处照进来,在房间里扫过。 “没人。”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但暗室开了。”另一个声音说,“有人来过。” “找找看。” 两个人走进了地下室。从脚步声判断,应该是成年男性,体格健壮。他们的手电光在房间里来回扫射,好几次差点照到石桌后面。 楼明之握紧了青霜剑。剑柄冰凉,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桌上空了!”一个人惊呼,“剑和剑谱不见了!” “妈的,被人抢先了。”另一个人骂道,“搜!他们肯定还没走远!” 两人开始在房间里搜查。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几乎要照到石桌边缘。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冲出去,谢依兰突然按住了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打开。纸包里是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她用手指沾了一点,弹向空中。 粉末无声地散开,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那两个人还在搜查。突然,其中一个人打了个喷嚏。 “阿嚏!这什么味...” 话音未落,两人几乎同时开始剧烈咳嗽。 “烟...有烟...” “是迷药!快出去!” 但他们已经晚了。咳嗽声越来越弱,然后变成沉重的倒地声。 谢依兰等了几秒,确定两人都昏迷了,才打开手电。地上躺着两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脸上戴着口罩,看不清长相。 “这是我师门传的‘安神散’,”谢依兰小声解释,“吸入后会昏迷两三个小时,没有副作用。” 楼明之松了口气:“幸好你带了。” 两人检查了那两个人,从他们身上搜出了手铐、匕首、对讲机,还有证件——不是警察证件,而是某个“安保公司”的工作证。 “不是警方的人。”楼明之说,“但也不是普通混混。训练有素,装备齐全。” “是许又开的人,还是买卡特的人?”谢依兰问。 “都有可能。”楼明之收起那些证件,“先离开这里。” 两人快速离开地下室,回到仓库。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知不觉他们在寺庙里待了大半天。 刚走出仓库,楼明之就感觉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 刚才还有风声、鸟叫声,现在全都没了。整个寺庙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小心。”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前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女人在极度恐惧中发出的叫声。但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女人?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去看看?”谢依兰问。 楼明之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下山,但职业本能又让他想去查明真相。而且,如果他们就这么走了,万一真的有人遇险... “小心为上。”他说。 两人握紧手电和武器,悄声朝前院摸去。 前院依然空荡荡的,只有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影子。尖叫声明明是从这里传来的,但现在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幻觉?”谢依兰低声说。 就在这时,楼明之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影子。 在正殿的残破门廊下,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古装长裙,长发披散,背对着他们。她的身影半透明,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消散。 楼明之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鬼? 他握紧青霜剑,剑身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而就在他碰到剑的瞬间,那个女人忽然转过身来。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楼明之如遭雷击。 那是...他母亲的脸。 二十年前因病去世的母亲,此刻正站在二十米外的门廊下,用一种哀伤而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妈...”楼明之下意识地迈出一步。 “别过去!”谢依兰一把拉住他,“那不是真的!” 但已经晚了。就在楼明之迈步的瞬间,周围的环境突然变了。 寺庙消失了,银杏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的房间——那是他童年时的家。母亲坐在床边,正在给他缝补衣服。窗外的阳光很好,一切都温暖而真实。 “小鱼,过来。”母亲抬起头,温柔地笑着,“让妈妈看看你。” 楼明之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知道这是幻觉,知道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但眼前的景象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想相信。 “这是‘魇’。”谢依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很遥远,“强烈的负面情绪凝聚成的幻象,会勾起人心中最深的执念和伤痛。青霜剑是灵物,你拿着它,更容易被影响。” 楼明之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清醒。他闭上眼,深呼吸,回想父亲教他的静心法门。 再睁开眼时,童年的家消失了。他依然站在九龙寺的前院,暮色四合,寒风刺骨。 那个白衣女人还站在门廊下,但面容模糊了,不再是母亲的样子。 “你是谁?”楼明之厉声问。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正殿。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在完全消失前,她用一种空灵的声音说:“...真相...在殿里...” 声音散去,女人也彻底消失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刚才那个...”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普通的鬼魂,是‘念’。强烈的执念残留,依附在特定的地方或物品上,会在特定条件下显现。” “她说的真相在殿里...”楼明之看向正殿。 暮色中的正殿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大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还要进去吗?”谢依兰问。 楼明之握紧青霜剑,剑身传来的冰凉感让他保持清醒。 “进。”他说,“都到这里了,不能退缩。” 两人走向正殿。殿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殿内比外面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手电光照过去,只能看到倒塌的佛像、散落的经幡、还有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香火味,又像是...血腥味。 楼明之用手电扫过墙壁。墙上原本应该有壁画,但现在已经斑驳脱落,只能勉强看出一些轮廓。突然,他的手电光停在了正面的墙壁上。 那里,用暗红色的颜料写着两行大字,字迹狰狞,仿佛是用手指蘸血写成的: “青霜血债,二十年未偿。 九龙秘事,终将见光。” 而在字的下方,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三角中央是一个叉。 正是名单上那三种符号的组合。 楼明之的心跳加速了。他走到墙前,仔细查看那些字。颜料已经干涸发黑,但从色泽判断,写下这些字的时间不会太久——最多几个月。 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这里,留下了这些字。 是谁?是敌是友?是警告还是提示? “你看这里。”谢依兰指着墙角。 那里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空矿泉水瓶、几个烟头、还有...一枚纽扣。 楼明之捡起纽扣。那是一枚黑色的、金属质地的纽扣,上面刻着一个徽章: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把剑。 这个徽章,他见过。 在买卡特手下那些人的衣服上。 买卡特的人来过这里。而且时间不长。 楼明之将纽扣收好,继续在殿内搜索。在倒塌的佛像后面,他发现了一个被灰尘覆盖的小木箱。木箱没有上锁,打开后,里面是一些零碎物品:一支老式钢笔、一块怀表、还有一叠发黄的信纸。 信纸上写满了字,字迹工整而急促。楼明之拿起最上面一张,借着手电光。 “1999年7月19日凌晨,我接到门主紧急传讯,赶往九龙寺。至寺中,见门主夫妇已倒于血泊,气绝多时。悲痛之际,忽闻殿外脚步声,急藏身佛像后。见数黑衣人入殿,搜查尸体及殿内,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其中一人言:‘剑谱不在身上,定是藏于他处。’另一人道:‘许先生说,若找不到,就一把火烧了寺庙,毁尸灭迹。’我闻言大惊,许先生?莫非是许又开?正惊疑间,黑衣人发现了我...” 信到这里断了。下面一张纸被撕掉了一半,只剩残句:“...侥幸逃脱,但身负重伤...将所见所闻记录于此...若有人发现此信,请转交警方...青霜门血案,绝非内讧...许又开、买卡特...皆与...” 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 楼明之的心脏狂跳。这封信的作者,应该是青霜门的幸存者,亲眼目睹了案发后的情景,并且听到了关键信息:许又开和买卡特都与案件有关。 但信被撕掉了一半,关键部分不见了。是谁撕的?是写信人自己,还是后来发现这封信的人? 他将信纸小心收好。这些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至少指明了方向。 就在他准备继续搜索时,殿外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止一辆车。 楼明之和谢依兰立刻关掉手电,躲到佛像后面。从殿门的缝隙往外看,能看到几道车灯的光柱在山路上晃动,正朝寺庙驶来。 “他们回来了。”谢依兰低声说,“可能是那两个人的同伙。” 楼明之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五点多,天色马上就要全黑了。如果他们现在被困在寺庙里,后果不堪设想。 “从后山走。”他当机立断,“我知道一条小路。” 两人快速收拾好东西,从正殿的后门溜出去。后门外是一片密林,树木高大,枝叶茂密,即使是白天也很暗,更别说现在。 楼明之凭着记忆,找到了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这是他以前办案时,一个老护林员告诉他的秘密通道,可以绕过山路,直接下到山脚的一个村子。 “跟紧我。”他说。 两人钻进密林。身后,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车灯的光已经照到了寺庙的围墙。 他们必须快。 (第0060章 完) 第0061章冷刃寒香 雨后的镇江,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水汽。 楼明之站在金山寺后山的一处断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雾气在谷底翻涌,像有生命一般。风从谷底刮上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冷得刺骨。 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是昨晚谢依兰给他的——那是她从师叔留下的遗物里找到的,拍的是二十年前金山寺的一场法会。照片上人头攒动,但谢依兰用红笔圈出了两个人: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另一个则站在人群边缘,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这个穿青衫的,就是我师叔,青霜门最后一任护法,谢长青。”谢依兰当时指着照片说,“旁边这个人...师叔的日记里提过几次,说是‘戴帽子的朋友’,但从来没写过名字。” 楼明之盯着那半张脸看了很久。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下巴的线条,那嘴角的弧度,都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儿见过。 “法会是什么时候办的?”他当时问。 “二十年前的今天。”谢依兰说,“农历七月十五,盂兰盆节。师叔在日记里写,那天法会结束后,他在后山遇袭,差点丢了性命。袭击他的人,用的就是青霜剑法。” “但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但也废了。”谢依兰的声音很低,“右手的筋被挑断,再也使不了剑。从那以后,他就隐姓埋名,躲了起来。” 楼明之收起照片,抬眼看向断崖对面。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座废弃的亭子,飞檐翘角,像一只蛰伏的兽。 那就是当年谢长青遇袭的地方。 也是昨晚,那个戴帽子的神秘人,约他见面的地方。 时间是今晚八点。 现在是下午五点,天已经开始暗了。山里的天黑得早,再过一会儿,这里就会彻底被黑暗吞没。 楼明之转身往回走。山路湿滑,青石板上的苔藓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两旁的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竹叶上的水珠时不时滴落,冰凉地钻进衣领。 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了下来。 前方十几米处,竹林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楼明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山风吹起她旗袍的下摆,露出纤细的脚踝,赤着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楼明之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他靠在一根竹子上,点了支烟,眯起眼睛观察。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近乎妖异的光。 “楼队长。”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山间的雾气,“或者说,现在该叫你楼先生?” 楼明之吐出一口烟:“你认识我?” “镇江城里,谁不认识你?”女人微微一笑,“前刑侦队长,追查恩师冤案被革职,现在又卷进青霜门的旧事里...楼先生,你的人生,还真是精彩。” “过奖。”楼明之弹了弹烟灰,“你是?” “我叫冷香。”女人说,“冷是寒冷的冷,香是香气的香。” “好名字。” “谢谢。”冷香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楼明之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楼先生今晚要去赴约,对吧?” 楼明之的眼神微微一凝:“你怎么知道?” “因为约你的人,也约了我。”冷香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字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戌时,金山寺后山观云亭,不见不散。」 字迹和楼明之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你是青霜门的人?”楼明之问。 “算是吧。”冷香收起字条,“我母亲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案,她正好在外地,逃过一劫。但这些年,她一直在追查真相。” “她还在世?” “不在了。”冷香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病逝的。临终前,她把这件事托付给了我。” 楼明之沉默片刻,掐灭烟头:“所以你也在查?” “对。”冷香点头,“而且我查到了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 “比如?” “比如,当年青霜门覆灭,不只是一场简单的门派内讧。”冷香的声音压低了些,“背后牵扯的,是更大的利益。” “什么利益?” 冷香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悬崖边,看着谷底翻涌的雾气,说:“楼先生,你知道青霜剑谱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得到吗?” “因为它是绝世武功?” “不只是武功。”冷香转过身,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中闪烁着奇异的光,“青霜剑谱里,藏着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一个关于宝藏的秘密。”冷香一字一句地说,“明朝末年,青霜门的祖师爷曾追随过一位王爷,后来王爷兵败,留下一批价值连城的财宝。为了守护这批财宝,祖师爷创下了青霜剑法,并把藏宝图一分为三,分别藏在了剑谱的三个不同部分里。” 楼明之皱起眉头:“这种传说,江湖上多了去了。” “但这一个是真的。”冷香很笃定,“因为我母亲见过其中一份残图。” “在哪见的?” “许又开手里。”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楼明之脑海中的某个开关。他想起来了——那张照片上戴帽子的人,那下巴的线条,那嘴角的弧度...都和许又开年轻时的一张旧照,有七分相似。 “你确定?”他问。 “确定。”冷香说,“二十年前,许又开还只是个三流武侠作家,靠给杂志写稿为生。但我母亲有一次去拜访他,在他书房的抽屉里,无意中看到了一张古旧的羊皮纸,上面画着奇怪的地形图。她当时没在意,后来青霜门出事,她才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她顿了顿:“许又开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不仅是才华,还有那批宝藏。他用宝藏的钱,创办了武侠杂志,收买人脉,把自己包装成‘武侠大神’。” “那他为什么要灭青霜门?” “因为青霜门不肯交出剑谱。”冷香说,“而且,当时的门主谢青霜,已经发现了许又开的真面目。所以许又开先下手为强,勾结了...” 她忽然停住了。 竹林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走动。 冷香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楼明之也屏住呼吸,手慢慢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是他从警队带出来的唯一一件武器。 声音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 而且脚步声很轻,很稳,显然是练家子。 冷香突然拉住楼明之的手臂,低声道:“走!” 两人转身就往山下跑。竹林很密,枝叶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楼明之能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些人追上来了。 “这边!”冷香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那是山民采药踩出来的野径,几乎被杂草淹没。她跑得很快,赤脚在碎石和荆棘间穿梭,却像没事人一样。 楼明之跟在后面,心里对这个女人的身份产生了更多的疑问。 普通人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 跑到一处山涧边时,冷香突然停下。前面没路了,只有一条铁索桥,横跨在十几米宽的山涧上。桥板已经腐朽,在风里晃晃悠悠,发出吱呀的响声。 “过桥!”冷香说。 “这桥...” “能过!”冷香已经踏上了桥板。 楼明之一咬牙,也跟了上去。桥晃得很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往下看,山涧深不见底,水声轰隆作响。 走到桥中间时,身后传来了喊声:“站住!” 楼明之回头,看到四个黑衣人已经追到了桥头。为首的是一个瘦高个,脸上戴着一张京剧脸谱面具,看不清长相。 “楼明之,”面具人的声音很沙哑,“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什么东西?”楼明之稳住身形。 “你心里清楚。”面具人缓缓拔出一把短刀,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寒光,“青霜门的遗物,还有...谢依兰给你的照片。” 楼明之心中一沉。 这些人,不仅知道他的行踪,还知道谢依兰的存在。 冷香突然说:“楼先生,抓紧了。” “什么?” 话音未落,冷香猛地一跺脚。整座铁索桥剧烈摇晃起来,腐朽的桥板发出不堪重负的**。楼明之下意识地抓住两旁的铁索,稳住身体。 桥那头,面具人和他的手下也站不稳了,只能扶住铁索。 就在这一瞬间,冷香从袖子里甩出几道银光——是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银针精准地射向对面,面具人反应极快,挥刀格挡,但还是有一枚针擦过他的手臂。 “有毒!”面具人低吼一声,撕开衣袖,看到被针擦过的地方已经泛起一层黑色。 他狠狠瞪了冷香一眼,做了个撤退的手势。四个黑衣人转身,消失在竹林里。 桥渐渐停止了摇晃。 楼明之长出一口气,看向冷香:“你那针...” “麻药而已,死不了人。”冷香收起剩下的银针,“但够他们消停一阵子了。” 两人继续过桥,走到对岸。这里已经是山的另一面,地势平缓了许多,能看到远处镇江市区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洒在地上的碎钻。 “他们是什么人?”楼明之问。 “许又开的人。”冷香说,“或者说,是许又开雇的杀手。这些年,他一直派人监视所有和青霜门有关的人。” “包括你?” “包括我。”冷香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揉了揉脚踝——刚才跑得太急,她的脚被碎石划出了几道口子,渗着血,“所以我平时很少露面,今天是因为约了你,才冒险出来的。” 楼明之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递给她:“处理一下。” 冷香接过,熟练地消毒、包扎。她的动作很专业,显然是受过训练。 “你到底是什么人?”楼明之看着她,“不只是青霜门遗孤那么简单吧?” 冷香包扎好伤口,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邃:“楼先生,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但我需要知道。”楼明之说,“如果你真想合作的话。” 冷香沉默了很久。山风呼啸,吹得她的头发凌乱飞舞。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浑厚悠长,一声,两声,三声... “我是‘暗香’的人。”她终于开口。 楼明之一愣:“暗香?那个传说中的情报组织?” “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的。”冷香说,“暗香成立于民国初年,最初是一群江湖女子组成的互助会,后来逐渐发展成一个专门收集情报、保护弱者的组织。我母亲是暗香的成员,我也是。” “所以你们也在调查青霜门的事?” “不只是调查。”冷香的眼神变得冰冷,“我们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彻底扳倒许又开的机会。” 她站起身,看着远方的城市:“楼先生,你知道许又开除了是武侠大神,还有什么身份吗?” 楼明之摇头。 “他还是‘天机阁’的阁主。”冷香说,“一个表面上做古董生意,实际上贩卖情报、洗钱、甚至...买卖人命的组织。” 天机阁。 楼明之听说过这个名字。三年前,他还在警队时,经手过一个案子——一个富商在家中离奇死亡,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杀,但楼明之调查后发现,富商死前曾和天机阁有过一笔交易。他想继续查下去,却被上司叫停,说“到此为止”。 现在想来,那可能不是巧合。 “天机阁的生意,遍布全国。”冷香继续说,“但他们最核心的资产,都在镇江。因为镇江有青霜门的宝藏,那是他们起家的根本。” 她转身看向楼明之:“楼先生,你恩师的冤案,很可能也和天机阁有关。” 楼明之的手猛地握紧:“你有证据?” “暂时没有。”冷香说,“但我可以帮你找。前提是,你要相信我。” 夜色完全降临了。山里的温度骤降,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 楼明之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石头上,脚上的纱布已经渗出血迹,但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我信你。”他说。 不是因为他真的相信,而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在这个迷雾重重的局里,任何一个可能的盟友,都不能轻易放弃。 冷香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谢谢。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盟友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牌,递给楼明之:“这是暗香的联络信物。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有危险,拿着这个去镇江老城区的‘听雨茶楼’,找老板娘,她会帮你。” 楼明之接过玉牌。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朵梅花,花蕊处有一个细小的“香”字。 “那今晚的约...”他问。 “照常赴约。”冷香说,“我会在暗处接应你。记住,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完全相信。这个局里,每个人都在演戏。” 她说完,转身走向竹林深处。月白色的旗袍在夜色中很快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楼明之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玉牌,还有那张泛黄的照片。 山风更大了。 远处的观云亭,在夜色中像一个黑色的剪影,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一场,可能改变一切的对峙。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把玉牌收好,朝亭子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路很黑,但他走得很稳。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必须面对。 有些真相,必须揭开。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第0062章观云亭夜话 戌时三刻,金山寺后山。 观云亭孤零零地立在悬崖边缘,八根红漆木柱撑起飞檐翘角的亭顶,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清冷的叮当声。亭子年久失修,柱子的漆皮剥落大半,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芯。石板地面裂缝里长出了杂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楼明之站在亭子入口处,没有立刻进去。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戴着那顶标志性的宽檐帽。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正冒着热气,茶香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楼先生,既然来了,就请进吧。”那人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点江南口音,但刻意模糊了原本的音色。 楼明之走进亭子,在那人对面坐下。石凳冰凉刺骨,透过裤子传来寒意。 “喝茶。”那人提起铜壶,倒了两杯茶。动作很稳,手腕没有一丝颤抖。茶水澄澈,在昏暗的夜色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楼明之没有碰茶杯:“怎么称呼?” “就叫我‘戴帽子的人’吧。”那人笑了笑,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半张脸——下巴方正,嘴角的线条刚硬,和照片上那半张脸完全吻合。 “你约我来,不是为了喝茶吧?” “当然不是。”戴帽子的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是来给你送一份礼物的。” “什么礼物?” “真相。”那人放下茶杯,从风衣内侧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楼明之面前,“关于青霜门覆灭案,关于你恩师遇害案,还有...关于许又开。” 楼明之没有立刻去碰纸袋:“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最适合查这个案子的人。”那人说,“你有能力,有动机,最重要的是...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退路?” “楼明之,三十二岁,原镇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警号10745。”戴帽子的人如数家珍,“毕业于中国刑事警察学院,在校期间三次获得优秀学员称号。工作后参与破获重大案件十七起,其中三起被评为省级典型案例。两年前开始秘密调查恩师周永华遇害案,触及某些人的利益,去年六月被停职,八月正式革职。” 他顿了顿,帽檐下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停职期间,你的妻子提出离婚,带走了你三岁的女儿。现在你独居在老城区一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靠打零工维持生计。我说得对吗?” 楼明之的手在桌子下握紧了。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过去,还知道他现在的处境。这说明,他已经被盯上很久了。 “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是了解。”那人纠正道,“我要找一个合作伙伴,总得知道他值不值得信任。” “那你现在觉得我值得信任了?” “至少,你比许又开值得信任。”那人又倒了一杯茶,“楼先生,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今晚,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三个之后,我们再说其他的。” 楼明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第一个问题:青霜门覆灭案的真相是什么?” “表面上看,是门派内讧。”那人说,“但实际上,是许又开为了夺取青霜剑谱里的藏宝图,勾结了当时江湖上的一个杀手组织‘血手堂’,血洗了青霜门。门主谢青霜夫妇被杀,镇派之宝被抢走,门人死伤大半。少数幸存者隐姓埋名,东躲西藏。” “证据呢?” “证据就在你面前的纸袋里。”那人敲了敲牛皮纸袋,“里面有血手堂当年的账本复印件,记录了许又开支付的三笔‘订金’。还有几个幸存者的证词,他们认出了当晚袭击者的身份。” 楼明之没有去翻纸袋,继续问:“第二个问题:我恩师的案子,和青霜门案有什么关系?” “周永华警官,当年是镇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那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十五年前,他接手了一起失踪案——失踪者是青霜门的一位外门弟子。在调查过程中,他发现了青霜门案的疑点,开始秘密调查。三年前,他查到了一些关键线索,准备上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他还没来得及上报,就‘意外’殉职了。车祸,肇事司机逃逸,案子到现在还没破。” 楼明之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些事,他知道一部分,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听得如此清晰、如此残忍。 “是谁下的手?” “第三个问题了。”那人提醒道。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三个问题: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查这些事?” 亭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夜风更大了,铜铃叮当作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我叫秦川。”那人终于开口,“曾经是青霜门的弟子。” 他缓缓摘下了帽子。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看上去五十多岁,两鬓斑白,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正常的黑色,右眼却是灰白色的,瞳孔浑浊,显然是失明了。 “二十年前那晚,我在。”秦川的声音很平静,但楼明之能听出其中压抑的痛苦,“我负责守夜,看到血手堂的人翻墙进来。我想去报信,但被人从背后打晕。醒来时,整个青霜门已经是一片火海。”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看着楼明之:“我在火场里找到了门主夫妇的尸体,还有几个师弟师妹的遗骸。我拖着受伤的腿逃出来,躲进了山里。后来听说案子被定性为内讧,我知道,有人在掩盖真相。” “所以你隐姓埋名,暗中调查?” “对。”秦川点头,“这些年,我换过十几个身份,在全国各地流浪,一边躲避追杀,一边收集证据。直到三年前,我找到了血手堂当年的一个账房先生,他临死前把账本交给了我。” 他重新戴上帽子:“至于为什么要查...楼先生,当你亲眼看到养育你的师门被烧成灰烬,看到同门师兄弟的尸体堆成山,你就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亭子里再次沉默。只有风声,铜铃声,还有红泥小炉里炭火噼啪的轻响。 楼明之终于伸手,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青霜门大火后的废墟,几具烧焦的尸体,还有一张集体照,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练功服的年轻人,笑容灿烂。 往下翻,是手写的账本复印件。纸张已经发脆,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内容:「甲戌年七月初三,收许先生订金,白银五百两」「七月十五,事成,余款一千五百两,已收讫」「备注:目标共三十七人,灭口,不留活口」 再往下,是几份证词。证人的名字都被涂黑了,但按的手印清晰可见。内容大致相同——回忆那晚的惨状,指认袭击者中有血手堂的人,还有人提到,听到了“许先生”这个称呼。 最后,是一份剪报合集。都是关于周永华车祸案的报道,从不同角度质疑案件的疑点:肇事车辆去向不明、现场目击者集体失忆、调查草草了事... 楼明之一页一页翻看,手微微发抖。 这些证据如果属实,足以推翻当年的结论,足以把许又开送上法庭。 但也足以,让他自己陷入更深的危险。 “这些证据,你为什么不交给警方?”他问。 “交给谁?”秦川苦笑,“十五年前,周警官想查,结果殉职了。三年前,我也试过联系警方,但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门来,要灭我的口。楼先生,这个案子背后的人,手眼通天。”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所以我找到你。你曾经是警察,懂得怎么查案;你已经被革职,没有体制的束缚;最重要的是,你有为恩师报仇的决心。” “你想让我做什么?” “继续查下去。”秦川盯着他的眼睛,“用这些证据作为起点,找到更多证据,找到许又开和血手堂勾结的直接证据。然后...” “然后公之于众?” “不。”秦川摇头,“公之于众没有用。许又开有最好的律师团队,有最广的人脉网络,他会把一切都推给死人。我们需要的是...让他亲口承认。” “这可能吗?” “可能。”秦川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录音设备,放在桌上,“这就是我今晚约你的第二个目的——我想和你合作,设一个局,让许又开自己跳进来。” 楼明之拿起那个录音设备。只有纽扣大小,但做工精致,显然是专业级的窃听器材。 “什么局?” “许又开最近在筹备一场‘武侠文化展’。”秦川说,“展品里,有几件青霜门的遗物——包括门主谢青霜的佩剑,还有几本武功秘籍。他打算用这个展览洗白自己,把自己塑造成青霜门文化的传承者。” “所以...” “所以我们就在展览上动手。”秦川的眼神变得锐利,“我会以‘青霜门幸存弟子’的身份,公开向他索要这些遗物。按照许又开的性格,他一定会拒绝,甚至会想办法除掉我。到时候,你就在暗中收集证据。” 楼明之皱起眉头:“太冒险了。你公开露面,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枪口下。” “我已经躲了二十年了。”秦川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再躲了。而且,只有我公开身份,才能逼许又开露出破绽。” 他站起身,走到亭子边缘,看着悬崖下翻涌的雾气:“楼先生,你知道吗?这二十年来,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青霜门还在,师兄弟们还在练剑,门主在讲解剑法...然后突然,大火就烧起来了。” 他转过身,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有泪光闪烁:“我欠他们一个交代。欠那些死去的师兄弟一个交代,欠青霜门一个交代。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再逃了。” 楼明之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夜色中模糊的山影。 “展览什么时候办?”他问。 “下个月十五号,盂兰盆节。”秦川说,“正好是青霜门覆灭二十周年。” “你想在那一天,让真相大白?” “对。”秦川点头,“那一天,会有很多媒体到场,很多江湖人士也会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许又开的真面目。”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们还需要更多的准备。展览之前,你得继续调查,找到更多证据。特别是许又开和血手堂的资金往来记录,那是定罪的关键。” “我会查。”楼明之说,“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保护好自己。”楼明之看着他,“在展览之前,不要轻易露面,不要给许又开下手的机会。我要你活着,亲眼看到他被绳之以法。” 秦川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年轻有力,一只布满老茧和伤疤。 “还有一件事。”楼明之说,“关于谢依兰...” “那个民俗学者?”秦川松开手,“我知道她。她是谢长青的侄女,在找她失踪的师叔。” “她也在查青霜门的事。” “我知道。”秦川点头,“我见过她一次,在镇江图书馆。她很聪明,找到了一些连我都不知道的线索。但...” 他犹豫了一下:“但她太年轻,也太单纯。青霜门这件事,水太深,我怕她卷进来会有危险。” “她已经卷进来了。”楼明之说,“昨晚,她找到了谢长青留下的日记,里面提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秦川的眼神一凝:“什么信息?” “关于青霜剑谱的下落。”楼明之没有隐瞒,“日记里说,剑谱被分成了三份,分别藏在三个地方。谢长青死前,已经把其中一份的下落,告诉了一个人。” “谁?” “日记里没写名字,只说是一个‘戴帽子的朋友’。” 秦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转过身,背对着楼明之,声音有些发颤:“谢长青...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朋友答应过他,会守护好那份剑谱,直到青霜门的后人来找。”楼明之盯着他的背影,“秦先生,那个人...就是你吧?” 亭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还有秦川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是。”他承认了,“谢长青死前,把其中一份剑谱的残卷交给了我。他说,如果有一天,青霜门的后人找来,就把残卷交给她。” “残卷在哪?”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秦川说,“但我现在不能给你。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时候还没到。”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那个牛皮纸袋,从最底层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楼明之:“这个,你可以先给谢依兰。这是谢长青留给她的信,我一直没机会交给她。” 楼明之接过那张纸。纸张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但折叠得很整齐。 “你看过吗?”他问。 “没有。”秦川摇头,“这是谢长青写给他侄女的私信,我没有权利看。” 楼明之把信收好:“我会转交给她。” “谢谢。”秦川重新戴上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记住我们的约定——下个月十五号,盂兰盆节,武侠文化展。” 他走到亭子入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楼明之一眼:“楼先生,这条路很难走,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楼明之摇头:“我恩师的案子,我女儿的抚养权,我失去的一切...都需要一个交代。所以,我不会退出。” 秦川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楼明之独自站在亭子里,手里握着那个牛皮纸袋,还有那封未开启的信。 夜风更冷了。 远处的镇江市区,灯火依旧璀璨。但那光芒,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虚伪,如此脆弱。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前方是迷雾,是陷阱,是可能吞噬一切的危险。 但他没有选择。 就像秦川说的——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他收拾好东西,走下观云亭。山路很黑,但他已经习惯了黑暗。 走到半山腰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谢依兰发来的消息:「楼先生,你那边怎么样?我查到了一些新线索,关于许又开和天机阁的关系。」 楼明之快速回复:「见面说。老地方,一小时后。」 他收起手机,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而在山下的某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的背影。 眼睛的主人拿起对讲机,低声说:“目标已下山,与‘戴帽子的人’会面结束。需要继续跟踪吗?”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继续。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要的,是所有人。” “明白。” 那双眼睛继续盯着楼明之,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阴影里的人转身,也消失在黑暗里。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山风还在呼啸,铜铃还在叮当。 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警钟。 第0063章地下室的黑影 镇江城西,老造纸厂宿舍区。 这片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筒子楼群,在城市化进程中已被遗忘多年。红砖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公厕的氨水气。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无力搬迁的老职工,或是租住廉价房的外来务工人员。 凌晨三点,三号楼的地下室里,却亮着微弱的光。 那不是电灯的光,而是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一张苍白而专注的脸——楼明之。 他已经在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里待了七个小时。房间里堆满了旧家具和废纸箱,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纸页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上面用钢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他从匿名寄来的第三份卷宗里找到的——藏在死者张建国(前青霜门弟子)家阁楼夹层中的日记。日记的主人叫陈观海,青霜门的账房先生,在门派覆灭前三个月突然“因病离世”。但根据日记记载,陈观海并非病死,而是发现了门内某些不正常的账目往来,准备向门主汇报的前夜,突然“暴毙”。 “七月初三,阴。今日核对三月份采买账目,发现一笔三百两银子的缺口,问询采办李二,其支吾不言,神色慌张。晚间接李二密报,称银两被‘上面的人’挪用了,具体是谁,他不敢说,只说‘和城里的大人物有关’。” “七月初七,雨。暗中查访,发现门内最近半年,每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名为‘修缮费’,实则去向不明。查收款方,是个叫‘文华斋’的书画铺,掌柜姓许。此铺我去过,门面不大,生意清淡,如何能每月收受青霜门如此巨款?” “七月十五,晴。今日借故去文华斋,掌柜不在,伙计说掌柜常去‘听雨轩’喝茶。听雨轩乃城中名流雅集之所,非我等江湖粗人能进。疑云更重。”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像是匆忙写下的: “许掌柜来送画,我偷听到他与门中某人密谈,提及‘大事将成’,‘青霜剑谱’,‘灭口’...不好,他们发现我了——” 后面被撕掉了两页,残留的纸茬还留在装订线里。 楼明之轻轻抚摸着那些纸茬。当年撕掉这两页的人,是谁?陈观海自己?还是灭口的人?那两页纸上,到底写着什么? 他拿起旁边的放大镜,仔细检查日记本的装订线。线是普通的棉线,已经发黑,但在某一处,他看到了不自然的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拆开又缝上的痕迹。 小心地用镊子挑开线头,楼明之发现,在装订线的内侧,贴着极薄的一层纸。不是日记本原有的纸张,而是更厚实、更有韧性的宣纸,对折后粘在线缝里。 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将那层纸剥离出来。展开,是一张巴掌大小的便笺,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三行字: “甲子年七月初八,亥时三刻,城南土地庙,携剑谱三卷,换纹银五千两。验货人:许。” “交易成,分账四六,许六我四。” “事后清理:陈观海、李二、门主夫妇。不留活口。”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潦草的符号——像是一把斜插的剑。 楼明之盯着那个符号,心跳加速。这分明是一份杀人交易的记录。许,应该就是文华斋的许掌柜。而这个符号,他在恩师遗留的卷宗里见过,是某个秘密组织的标记。 他立刻用手机拍下便笺,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藏回日记本中。刚做完这些,头顶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楼上的住户——这个时间,正常人都在睡觉。而且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像是刻意放轻了动作。 楼明之立刻关掉手机屏幕,房间陷入黑暗。他从腰间抽出甩棍,悄无声息地移到门后。 地下室的铁门很厚,但门缝很大,能隐约看到外面的情况。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投下诡异的光影。 脚步声停在门外。 楼明之屏住呼吸,握紧甩棍。他能感觉到门外有人,不止一个。至少两个,也许三个。他们也没有立刻破门而入,似乎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长。楼明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控制到最轻微。 突然,门外传来极轻的对话声,用的是方言,语速很快: “确定在里面?” “确定了,监控显示他下午四点进去,再没出来。” “要不要现在动手?” “再等等,老大说抓活的。等他睡着。” 楼明之心头一沉。对方有监控?什么时候安装的?他进来时明明检查过周围... 不对。他想起下午进来时,楼道里有个维修工在修电表箱。当时没在意,现在看来,那可能就是安装监控的人。 大意了。 他轻轻摸向口袋,想给谢依兰发条信息。但手机屏幕一亮,外面的人肯定会察觉。不行。 只能等。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外面的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了: “要不直接冲进去?反正就他一个人。” “老大说要活的,不能伤得太重。” “那就用这个。”另一个声音说,接着是某种器械被拿出的声音,“迷烟,三秒就倒。” 楼明之眼神一凛。不能再等了。 他迅速环顾房间,目光落在角落那个老式的铸铁暖气片上。暖气片靠墙的那一侧,墙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他记得下午检查时,发现那块砖是松动的。 悄无声息地移过去,楼明之用力一推,那块砖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是建筑时留下的管道井,早年用来走暖气管,后来改造时废弃了。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洞口很小,成年人勉强能通过。里面是垂直的管道井,有生锈的铁梯通向下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噗”的一声轻响,接着是一股甜腻的气味从门缝飘进来。迷烟。 楼明之屏住呼吸,顺着铁梯向下爬。管道井深不见底,黑暗中只能凭感觉摸索。铁梯锈得厉害,每踩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爬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脚下终于触到实地。这里应该是地下室的下一层,可能是早年的人防工程。空气潮湿,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 楼明之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照出一个狭小的空间,四周都是水泥墙,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前方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不知通向哪里。 没有选择,只能往前走。 通道很矮,需要弯腰才能通过。地面有积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已经锈死了。 楼明之试了试,锁很结实。他退后两步,用手电照了照四周,在墙角发现一根生锈的铁管。捡起来,对准锁扣用力一撬—— “砰!” 锁扣断裂,铁门应声而开。门后是一条向上的楼梯,楼梯尽头有微弱的光线透下来。 他小心地走上去,发现楼梯通向一个地下室的后门。门虚掩着,外面是宿舍区的后院,堆满了建筑垃圾和废弃家具。 从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空无一人。远处,三号楼的入口处,停着两辆黑色的SUV,车里隐约有人影晃动。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拉低帽檐,迅速闪出门外,借着垃圾堆的掩护,向围墙方向移动。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谢依兰发来的信息: “你在哪?我刚收到消息,有人要对你动手!” 楼明之来不及回复,因为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楼梯追下来了。 他加快速度,冲到围墙边。围墙两米多高,顶部有碎玻璃。没有时间犹豫,他后退几步,助跑,起跳,双手抓住墙头,忍着碎玻璃扎手的疼痛,翻身跃过围墙。 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对面巷子。 身后传来叫喊声和脚步声,但已经追不上了。楼明之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左拐右拐,一口气跑出三条街,直到确认甩掉了追兵,才在一个24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手上的伤口在流血,但他顾不上。掏出手机,给谢依兰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楼明之?你没事吧?” “没事,刚逃出来。”楼明之压低声音,“你收到什么消息?” “我今晚去见了一个线人,他以前在道上混过,现在洗白了。”谢依兰语速很快,“他说最近有人在黑市悬赏,要抓一个‘前警察,正在查旧案’的人,价格很高。我一下就想到是你。” “悬赏人是谁?” “不知道,很神秘,只通过中间人联系。但线人说,中间人姓吴,外号‘吴老六’,专门接这种见不得光的活儿。” 吴老六。楼明之记下这个名字。 “你现在在哪?安全吗?”谢依兰问。 “暂时安全。”楼明之看了眼便利店,“但对方既然能摸到我的藏身处,说明我的行踪已经暴露了。我需要换个地方。” “来我这儿吧。”谢依兰说,“我在城东租了个房子,地址发给你。这边是老居民区,人多眼杂,反而安全。” 楼明之犹豫了一下。把危险带给谢依兰,不是他的本意。但眼下,他确实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好。”他最终说,“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小心点,路上注意有没有尾巴。” 挂断电话,楼明之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和创可贴,简单处理了手上的伤口。然后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假地址,中途又换了一次车,绕了一大圈,才往谢依兰给的地址赶去。 路上,他反复思考今晚的遭遇。对方来得太快,太准,说明他们不仅监控了他的行踪,可能还掌握了他的调查进度。难道是那个匿名寄卷宗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还有那份便笺上的信息——“许”掌柜,文华斋,青霜剑谱,灭口...这个许掌柜,和许又开有没有关系?都姓许,都是做文化生意的,会不会是同一人? 如果是,那许又开在青霜门覆灭案中扮演的角色,就不仅仅是“亲历者”那么简单了。他很可能是参与者,甚至是策划者之一。 出租车在城东一片老式小区门口停下。楼明之下车,按谢依兰给的地址,找到三单元302室。 敲门,三长两短,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谢依兰穿着睡衣,头发披散,但眼神清醒。她快速把楼明之拉进门,然后探头看了看楼道,确认没人后,才关上门。 “你受伤了?”她一眼就看到楼明之手上的创可贴。 “小伤,翻墙时划的。”楼明之环视房间,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和民俗资料。 谢依兰拿来医药箱,重新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很熟练,像是受过专业训练。 “你还会这个?”楼明之问。 “家里是开武馆的,从小磕磕碰碰,自己就学会了。”谢依兰绑好绷带,“说说吧,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楼明之把地下室发现日记和便笺的事说了一遍,包括被追杀、从管道井逃脱的经过。 谢依兰听完,脸色凝重:“那个便笺,能给我看看照片吗?” 楼明之调出手机里的照片。谢依兰仔细看了很久,特别是那个剑形符号。 “这个符号,我见过。”她缓缓说,“在我师叔留下的笔记里。他说这是‘剑盟’的标记,一个民国时期成立的秘密组织,成员都是各门派的用剑高手。但建国后,这个组织就销声匿迹了。” “剑盟...”楼明之皱眉,“和青霜门有什么关系?” “青霜门的创派祖师,据说就是剑盟的元老之一。”谢依兰说,“但那是近百年前的事了。如果剑盟现在还存在,那事情就复杂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这是我师叔整理的江湖秘闻录,里面提到,剑盟在解散前,曾发生过一次内讧。一部分人主张‘剑术应当为国为民’,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剑术是杀人技,应当追求极致’。后来主张为国为民的那派退出,剑盟名存实亡。” “那留在剑盟的人呢?” “不知道。”谢依兰摇头,“师叔的笔记到这里就断了。他说自己查到了一些线索,但还没整理完,就...失踪了。” 两人陷入沉默。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先休息吧。”谢依兰说,“客房我已经收拾好了。明天我们再从长计议。” 楼明之点点头。他确实累了,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每接近真相一步,危险就增加一分,而前方的迷雾,却似乎越来越浓。 躺在客房的床上,楼明之久久不能入睡。黑暗中,他的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那份便笺上的字迹,还有那个剑形符号。 许掌柜,剑盟,青霜剑谱,灭口... 这些碎片,到底能拼凑出怎样的真相? 而那个一直在暗中观察、匿名寄卷宗的人,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想着想着,他终于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一栋豪华别墅的书房里,许又开正站在窗前,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 他手中握着一枚青铜令牌,和楼明之手中的那枚一模一样。 “棋子已经到位了。”他轻声自语,“接下来,该将军了。” 第0064章文华斋的掌柜 清晨七点,镇江城东的老居民区开始苏醒。 早点摊的油锅滋滋作响,豆浆的香气混着炸油条的油烟,在狭窄的巷道里弥漫。骑自行车上班的人按着铃铛穿行,老人提着菜篮慢悠悠地走着,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 三单元302室的阳台上,谢依兰正在晾衣服。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动作利落。晾衣绳上挂着的除了衣物,还有几件形状奇特的金属器具——飞爪、钩索、分水刺,都是她随身携带的“小玩意儿”。 楼明之站在客厅窗边,透过窗帘缝隙观察着楼下的街道。昨晚的逃亡让他格外警惕,即使在这个看似安全的环境里,他也不敢完全放松。 “不用这么紧张。”谢依兰晾完衣服,走进客厅,“这片是老城区,街坊邻居都认识,陌生人进来很容易被发现。而且我在这住了两个月,没发现有人盯梢。” “谨慎点总没错。”楼明之收回目光,看向桌上摊开的资料,“你昨晚说的那个文华斋,具体在什么位置?” “城南,古玩一条街。”谢依兰倒了杯水递给他,“我上周去过一次,想找点民国时期的武侠杂志,看看有没有青霜门的记载。但那家店很奇怪,明明开着门,掌柜却总不在,只有一个年轻伙计看店。我问了几样东西,伙计都说要等掌柜回来定价。” “掌柜姓许?” “对,伙计叫他许掌柜。”谢依兰坐下来,“但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许’。毕竟姓许的人很多。”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昨晚拍的那张便笺照片:“便笺上这个‘许’字,写法很特别。最后一笔带钩,像是某种习惯性写法。如果能找到文华斋掌柜的笔迹,对比一下,也许能有发现。” “那我们现在就去?”谢依兰问。 “不急。”楼明之摇头,“昨晚刚被追杀,对方肯定在盯着我的动向。现在出去太冒险。而且...” 他顿了顿:“我想先查查吴老六这个人。既然有人通过他悬赏抓我,那他很可能知道雇主是谁。” “吴老六不好找。”谢依兰皱眉,“我线人说,这个人很狡猾,从不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而且只用现金交易,不留任何记录。要找到他,得通过特定的中间人。” “那就找中间人。”楼明之说,“你那个线人,能再联系上吗?” “可以试试,但他不一定愿意帮忙。”谢依兰看了看表,“这个时间,他应该刚下夜班。我去打个电话。”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楼明之则继续翻看桌上的资料——那是谢依兰整理的关于青霜门的文献摘抄,包括地方志、武林掌故、旧报纸报道等等。资料很零散,很多还是手抄本,字迹已经模糊。 其中一份民国三十七年的《镇江日报》剪报引起了他的注意。报道标题是:“青霜门广收门徒,弘扬国术”。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青霜门的山门前,几十个弟子整齐列队,正中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英武,女的端庄,应该就是当时的门主夫妇。 楼明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照片。门主夫妇身后,站着一个穿长衫的瘦高男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照片说明里写着:“门主夫妇与账房陈先生合影”。 陈先生,应该就是陈观海。 但楼明之的目光,却落在了照片角落的另一个人身上。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中山装,站在人群边缘,正侧身和旁边的人说话,只露出小半张脸。虽然模糊,但楼明之觉得,那眉眼似曾相识。 他想再仔细看,但照片太旧,放大后更加模糊。只能作罢。 谢依兰从卧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联系上了,但线人不肯帮忙。他说吴老六最近接了个大单子,很谨慎,不见生人。而且...”她犹豫了一下,“他说让我别掺和这件事,水太深,会没命的。” “他有没有说,吴老六接的是什么单子?” “说了。”谢依兰压低声音,“不是抓人,是灭口。悬赏金额...一百万。” 楼明之心头一沉。一百万买他的命,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除掉他了。 “他还说,雇主不止找了吴老六,还找了另外两拨人。”谢依兰继续说,“一拨是本地混混,负责盯梢和骚扰;另一拨...是专业的,可能是退役的特种兵或者雇佣兵,专门负责‘清理’。” 难怪昨晚那几个人那么专业,连迷烟都用上了。 “我们现在很危险。”楼明之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对方有三拨人,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而且他们知道我长什么样,知道我的行踪习惯。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找到。” “那怎么办?离开镇江?” “不行。”楼明之摇头,“案子还没查清楚,不能走。而且,就算离开,对方也可能追到其他地方去。” 他停下脚步,看向谢依兰:“我们得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既然对方在找我,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楼明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设个陷阱,把他们引出来,然后抓一个活口,问出雇主是谁。” “太危险了!”谢依兰反对,“对方是职业的,万一失手...” “我有分寸。”楼明之打断她,“而且,这可能是最快找到幕后黑手的办法。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谢依兰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一个诱饵。”楼明之说,“一个足够吸引他们,又不会让他们起疑的诱饵。”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青霜门的剪报:“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 “青霜门覆灭案的关键证据。”楼明之指着照片,“我怀疑,照片上这个年轻人,和现在的许又开有关系。如果我能找到更多的照片,或者当年的其他资料,对方一定会坐不住。” “可我们去哪找这些资料?” “档案馆,图书馆,还有...”楼明之顿了顿,“文华斋。既然许掌柜当年就和青霜门有来往,他的店里很可能还留着当年的东西。” 谢依兰明白了:“你是想用调查文华斋做诱饵,引对方出来?” “对。”楼明之点头,“但他们肯定也知道文华斋,如果我去,他们可能会直接在那里埋伏。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你说。” “你今天去一趟文华斋,以买古籍的名义,试探一下那个伙计。看看能不能套出许掌柜的下落,或者店里有没有老照片、旧账本之类的东西。”楼明之说,“我会在附近观察,如果发现可疑的人,就记下来。” “那你呢?你不是说危险吗?” “我在暗处,你在明处。”楼明之解释,“他们要找的是我,不是你。只要我不露面,他们应该不会对你动手。而且...”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摄像头:“把这个别在衣领上,我可以通过手机实时看到你的情况。一旦有危险,我马上报警。” 谢依兰接过摄像头,只有纽扣大小,做工很精致:“你随身带这个?” “前些年在警队时用的,后来被革职,就一直留着。”楼明之说,“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谢依兰换了身衣服——淡蓝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件米色开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文化爱好者。她把摄像头别在衣领内侧,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上午十点,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小区。谢依兰打车直接去古玩街,楼明之则坐公交车绕了一圈,在离古玩街两个路口的地方下车,步行前往。 古玩街在城南,是一条明清风格的老街,青石板路,两旁是仿古建筑,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博古斋、雅集轩、金石堂...大多是卖文房四宝、字画古董的店铺。 文华斋在街的中段,门面不大,黑漆木门,黄铜门环,招牌是隶书的“文华斋”三个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谢依兰在门口站了几秒,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走了进去。 店里果然只有一个年轻伙计,二十出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睡眼惺忪:“欢迎光临,随便看看。” “你好,我想看看有没有民国时期的武侠杂志。”谢依兰说,“特别是《武林春秋》《江湖月报》之类的。” 伙计打了个哈欠:“武侠杂志啊...好像有一些,在那边角落里。”他指了指店深处,“你自己找吧,找到了叫我。” 态度很敷衍。 谢依兰走到角落里,那里确实堆着不少旧书旧报,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她蹲下身,开始翻找。楼明之通过摄像头能看到,那些书报确实都是民国时期的,但大多是言情、社会新闻,武侠类的很少。 翻找了十几分钟,她只找到两本残破的《武林春秋》,还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不是她想要的民国时期。 “伙计,就这些吗?”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就这些了。”伙计头也不抬,“武侠杂志不好卖,老板早就不收了。” 谢依兰走到柜台前:“你们掌柜在吗?我想订一些特定的杂志,可以加钱。” “掌柜不在。”伙计这才抬起头,仔细看了她一眼,“你要订什么?” “民国时期的《江湖月报》,特别是1927年到1937年这十年的。”谢依兰说,“我写论文需要,图书馆的不全,所以想自己收集。” “那得问掌柜了,我不懂这些。”伙计说,“掌柜去上海进货了,下周才回来。” “那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等掌柜回来,我再来拜访。” 伙计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掌柜的名片,你打这个电话吧。不过他经常不接,最好发短信。” 谢依兰接过名片。白底黑字,很简单:“文华斋 许慎之”,下面是一个手机号码。 许慎之。不是许又开。 “谢谢。”她把名片收进包里,“对了,你们店里有没有老照片?民国时期镇江的老照片,我想看看当时的城市风貌。” “照片?”伙计想了想,“好像有一些,在楼上仓库。但掌柜交代过,仓库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人看。” “我可以加钱。”谢依兰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票,放在柜台上,“就看一眼,拍几张照片做资料就行。” 伙计看着钞票,眼神闪烁,显然是心动了。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客人,才压低声音:“那你等会儿,我上去拿。但只能看十分钟,而且不能拍照。” “好,谢谢。” 伙计锁上店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上了二楼。谢依兰等在楼下,通过摄像头,她能感觉到楼明之也在紧张地观察着四周。 几分钟后,伙计抱着一个大木盒下来了。木盒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他小心地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摞老照片,大多已经发黄,有些还粘在了一起。谢依兰戴上白手套,开始一张张翻看。 照片的内容很杂:有街景、有人物、有建筑。大多拍摄于民国时期,能看出当年镇江的繁华——码头上的货船,街道上的黄包车,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影,七八个人站在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前。正中是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容可掬。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西装,梳着分头,看起来很精神。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民国二十六年春,与许公子于听雨轩合影。” 许公子? 谢依兰的心跳加速。她仔细看那个年轻人,虽然照片已经泛黄,但眉眼依然清晰——和楼明之给她看的许又开年轻时的照片,有七八分相似。 “这张照片...”她假装随意地问,“上面这个人是谁啊?” 伙计凑过来看了一眼:“哦,那是掌柜的父亲,老掌柜。旁边这个...听说是老掌柜的朋友,姓许,是个文化人,写文章的。” “写文章的?是作家吗?” “不太清楚,掌柜很少提。”伙计说,“好像后来去香港了,再没回来。” 谢依兰又翻了翻,在盒子底部找到另一张照片。这张更老,已经严重褪色,但还能看出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一座山门,门楣上隐约可见“青霜”二字。 照片上的人很多,足有二三十个,都穿着民国时期的服装。谢依兰一眼就认出,站在前排正中的,就是青霜门的那对门主夫妇。而他们身后,那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瘦高男子,应该就是陈观海。 但她的目光,却被角落里一个人吸引住了。 那是个年轻人,穿着学生装,站在人群边缘,正转头看向镜头外,只露出小半张侧脸。虽然模糊,但谢依兰能感觉到,这个人和刚才那张照片里的“许公子”,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张照片能卖吗?”她问。 “不行不行。”伙计连忙摇头,“掌柜交代过,这些老照片都是祖传的,一张都不能卖。” “那我拍张照总可以吧?就一张。”谢依兰又抽出两张钞票。 伙计咬了咬牙,看看钞票,又看看照片:“那...那你快点,别让掌柜知道。” 谢依兰迅速用手机拍下那张合影,然后把照片放回盒子:“谢谢,这些就够了。” 她收起手机,又拿出一些钱递给伙计:“今天的事,别告诉掌柜。我下周再来。” 伙计连连点头,把钞票塞进口袋,然后送她出门。 谢依兰走出文华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假装在隔壁店铺看东西,实则观察周围的情况。街上来往的人不多,大多是游客和古玩爱好者,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她拿出手机,给楼明之发信息:“有发现,照片拍到了疑似许又开年轻时和青霜门的合影。现在回去?” 很快收到回复:“别直接回来,去茶楼,老地方见。” 老地方指的是古玩街尽头的一家老茶馆,两人之前在那里碰过头。 谢依兰步行前往茶馆,路上特意绕了几个弯,确认没人跟踪。走进茶馆,楼明之已经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着了,桌上摆着一壶龙井。 “怎么样?”她一坐下就问。 楼明之把手机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拍的是文华斋对面的二楼窗户。窗户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正拿着望远镜往文华斋方向看。 “这是...”谢依兰脸色一变。 “我在街对面观察时发现的。”楼明之低声说,“不止一个,这条街至少有四五个盯梢的人。你进文华斋后,他们一直在周围转悠。其中两个还试图靠近,但看到店门关了,就没进去。” “他们是冲我来的?” “应该是。”楼明之说,“但你今天的收获,值得冒险。” 他调出谢依兰刚才拍的那张照片,放大,盯着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是他。虽然很模糊,但这个侧脸的轮廓,和许又开年轻时的照片对得上。” “可名片上写的是许慎之,不是许又开。” “可能是化名,也可能是父子。”楼明之分析,“许又开的父亲叫许慎之,许又开是子承父业。而许慎之在民国时期,就和青霜门有来往。” 他喝了口茶,眼神深邃:“现在的问题是,许慎之当年在青霜门覆灭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参与者,还是旁观者?还有许又开,他知道多少?” “接下来怎么办?”谢依兰问。 “两条线。”楼明之说,“第一,查许慎之的背景,特别是民国时期的行踪。第二,继续追查吴老六,必须找到那个要杀我的人。” “许慎之的资料,我可以去档案馆查。”谢依兰说,“但吴老六...” “吴老六我来处理。”楼明之眼神冷了下来,“既然他敢接杀我的单子,那我就去会会他。” “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楼明之收起手机,“这是最快的方法。而且...” 他看向窗外,古玩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古朴。但在这宁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我有种感觉,我们离真相很近了。而真相,往往是最危险的。” 第0065章雨巷刀光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敲在青石板路上,声音细碎得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叩击。到了寅时,雨势陡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在巷子里的水洼中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风也起来了,卷着雨水斜斜地扫过屋檐,将悬挂的旧灯笼吹得摇晃不止。 楼明之站在巷口一家已经打烊的茶铺屋檐下,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是黑的,老榆木材质,门板上原有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木头本身的纹理。门环是黄铜的,锈迹斑斑,左侧门环下方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那是他三天前用指甲刻意划出来的记号,现在还在,说明这三天没人进出。 这是镇江老城区一条很普通的巷子,叫“青果巷”,因清朝时巷口有家卖青橄榄的铺子得名。巷子很窄,勉强能容两人并肩,两侧都是晚清民国时期的老宅,大多已经破败,只有零星几户还住着人,大多是舍不得搬走的老人。 楼明之在这里已经蹲守了十四个小时。 从昨天中午收到那封匿名信开始。 信是快递送来的,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纸上用宋体三号字印着一行地址:“青果巷十七号,今晚子时。”没有落款,没有解释。 这样的信,他这一个月已经收到第三封了。 第一封指向城西一座废弃的道观,他在道观神像后面发现了一具已经风干的尸体,死亡时间超过三年;第二封指向江边一个渔民的棚屋,他在棚屋地板下挖出一个铁盒,里面是半本烧焦的账册,记录着二十年前的一些秘密交易。 这第三封,会是什么? 楼明之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距离信上说的“子时”已经过去近四个小时,但巷子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他点了根烟,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烟雾在雨夜里很快消散,但他的思绪却越来越清晰。 这一个月来,他追着这些匿名信,像追着一串被人刻意洒下的面包屑。每找到一处,就会发现一些与“青霜门”有关的线索——有时候是物证,有时候是人证,有时候干脆就是一具尸体。 有人在引导他。 这个人知道他在查什么,知道他需要什么,甚至...知道他的行踪。 楼明之掐灭烟头,把它小心地装进随身带的铁盒里——不留下任何痕迹,这是职业习惯。然后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急,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从声音判断,来人穿的是布鞋,而且刻意放轻了脚步,但在这样寂静的雨夜里,还是暴露了行踪。 楼明之立刻退回茶铺屋檐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巷子深处走来。借着远处路灯透过雨幕的微弱光线,他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个子不高,身形瘦削,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人走到十七号门前,停下。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 门开了。 那人闪身进去,门又重新关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楼明之等了三分钟,确定巷子里再没有其他人,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走到十七号门前,侧耳贴在门板上听——里面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风声。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上了。 绕到宅子侧面。这里有一堵矮墙,墙头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楼明之退后两步,助跑,蹬墙,双手扒住墙头,一个引体向上翻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墙内是个小院子,不大,也就二十平米左右。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杂草。院子一角有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另一角堆着些破瓦罐,已经被雨水灌满了。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是蜡烛的光。 楼明之从墙头跳下,落地时膝盖微曲,缓冲了冲击力。他贴着墙根,慢慢挪到正房窗下。窗户是旧式的木格窗,糊着窗纸,但窗纸已经破了好几处。他凑到一处破洞前往里看—— 房间里点着三支蜡烛,摆在一张八仙桌上。桌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进去的那个披斗篷的人,此刻已经摘下了帽子。是个女人,大约四十岁,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头发有些凌乱。她正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另一个...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谢依兰。 她坐在女人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盘扣上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记录什么。 她们在说话,但声音很低,楼明之听不清。 他小心地换了个位置,找到一处窗纸破得更大的缺口,把耳朵贴上去。 这下能听清了。 “...你真的确定,那是青霜门的剑谱?”这是谢依兰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女人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我确定。我爹临死前亲口跟我说的。他说那东西不能留,留了会招祸。可我又舍不得烧,就...就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 “在老宅的...”女人刚说了几个字,突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准确地说,是盯着楼明之所在的那个破洞。 楼明之心里一惊,立刻缩回身子。 但已经晚了。 “谁?!”女人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刺耳。 房间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楼明之知道暴露了,不再隐藏,直起身子,一把推开了窗户。 “别动!”他低喝一声,翻身跳进屋里。 谢依兰已经站了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刀身细长,泛着冷光,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她看到楼明之,愣了一下,但刀并没有放下。 “楼队长?”她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楼明之的目光扫过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又回到谢依兰身上,“深更半夜,私闯民宅,谢小姐好兴致。” 谢依兰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容很淡,但眼里却没有笑意:“楼队长不也一样吗?而且如果我没记错,你现在已经不是队长了吧?” 这话戳到了痛处,但楼明之脸色不变:“革职不代表不能查案。” “查案?”谢依兰挑眉,“查什么案?这里是民宅,不是案发现场。” “很快就可能是了。”楼明之看向那个女人,“这位女士,你刚才说,你手里有青霜门的剑谱?” 女人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头:“没、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我都听见了。”楼明之往前走了一步,“老宅的什么地方?说出来,也许我能帮你。” “帮我?”女人惨笑,“你们这些人,个个都说要帮我。可当年青霜门出事的时候,谁帮过我们?我爹只是门里的一个杂役,什么都不知道,可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他...”她越说越激动,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爹临死前说,那剑谱是祸根,谁碰谁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她突然站起来,抱着那个布包就往门外冲。 谢依兰想拦,但楼明之动作更快。他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抓女人的胳膊。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窗户外面,一道寒光闪过。 “小心!”谢依兰厉声喝道。 楼明之下意识侧身,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夺”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尾兀自颤动。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弩箭破窗而入。 谢依兰挥刀格挡,短刀与弩箭相撞,溅起几点火星。楼明之则一把将那个女人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她。 弩箭射空了。 短暂的寂静。 然后,门被踹开了。 三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刀。刀是统一的制式——狭长,略带弧度,刀身泛着暗哑的乌光。楼明之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蝮蛇刀”,南方某个地下杀手组织的标配武器。 没有废话,黑衣人直接动手。 第一个冲向楼明之,刀锋直劈他的面门。楼明之就地一滚,躲开这一刀,顺手抄起地上的椅子砸过去。椅子砸在黑衣人身上,碎裂开来,但那人只是晃了晃,又扑了上来。 第二个和第三个则围住了谢依兰。 谢依兰的刀法很快。她的刀不像那些黑衣人的刀那样大开大合,而是走轻灵路线,专攻要害。一个黑衣人一刀劈空,她立刻欺身而上,短刀在对方手腕上一划——鲜血迸溅,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地。 但黑衣人毕竟人多,而且显然训练有素。受伤那人退后包扎,另外两人立刻补上,刀光织成一张网,将谢依兰困在中间。 楼明之这边情况也不妙。他手里没有武器,只能靠闪躲和格挡。黑衣人的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而且配合默契,一个正面强攻,一个侧面骚扰,让他疲于应付。 “楼明之!”谢依兰突然喊了一声。 楼明之下意识回头,看到她将一个东西抛过来——是那把短刀。 他接住刀,手感很轻,但刀锋锐利。有了武器,局面立刻不同。他不再一味防守,而是开始反击。短刀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每一次出刀都精准而致命。 一个黑衣人一刀劈来,他不退反进,用刀背格开对方的刀锋,然后顺势一抹——刀锋划过对方的咽喉,带出一蓬血雾。 那人捂着脖子倒地,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另外两个黑衣人见状,攻势明显一滞。楼明之抓住机会,一刀刺进其中一人的胸口,然后抽刀,转身,格开第三人的攻击,反手一刀划开了对方的腹部。 战斗在三十秒内结束。 三个黑衣人,两死一重伤。 楼明之喘着粗气,手里的短刀还在滴血。他看了眼谢依兰,她也解决了对手,正用一块手帕擦拭刀身上的血迹。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谢依兰摇头,看向墙角那个女人。 女人蜷缩在角落里,抱着那个布包,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楼明之走过去,蹲下身:“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剑谱在哪里?” 女人看着他,又看看地上那些尸体,嘴唇哆嗦着:“在...在老宅的...” 话音未落,窗外又传来一声弓弦响。 楼明之猛地扑倒女人,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后背飞过,钉在墙上。他抬头看向窗外——雨幕中,巷子对面的屋顶上,站着一个黑影。 那人手里拿着一把弩,正对着这里。 “走!”楼明之拉起女人,冲向门口。 谢依兰紧随其后。 三人刚冲出屋子,又一支弩箭射来,钉在门框上。楼明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影已经从屋顶跳下,正朝这边追来。 “分开走!”他对谢依兰说,“你带她往左,我往右,老地方汇合!” 谢依兰点头,拉着女人钻进左边一条更窄的巷子。楼明之则朝右边跑,边跑边故意弄出很大动静,吸引那个弩手的注意力。 果然,弩手追着他来了。 楼明之在巷子里狂奔。雨越下越大,视线模糊,脚下的青石板又湿又滑。他不敢跑直线,而是不停地拐弯,利用巷子的复杂地形来躲避弩箭。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弩箭破空的声音。 一支箭擦着他的小腿飞过,钉在前面的墙上。他一个翻滚躲到一堆杂物后面,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手机——没信号,这老城区的信号一向不好。 他看了眼周围。这是一条死胡同,前面是堵高墙,翻不过去。左右是民居的后墙,窗户都关着。唯一的出路,就是来的方向。 而那个弩手,正堵在那里。 楼明之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刀身上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但锋刃在雨夜里依然泛着冷光。 他听到脚步声在靠近。 一步,两步,很稳,不慌不忙。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从杂物后面站起来。 弩手站在巷子口,离他大约二十米。那人也穿着黑衣,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那把弩已经重新上弦,箭尖正对着他。 两人对峙着,只有雨声哗哗。 突然,弩手开口了,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嘶哑难听:“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楼明之问。 “你知道是什么。”弩手说,“那女人手里的布包。” “我没拿。” “那就去死。” 弩手指扣动了扳机。 楼明之早有准备,在对方扣扳机的瞬间就向旁边扑倒。弩箭射空,钉在墙上。他趁机向前冲,手里的短刀直刺对方胸口。 弩手扔掉弩,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格开他的刀。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展开近身搏斗。 匕首对短刀,都是短兵器,拼的是速度和技巧。弩手的身手很好,匕首用得刁钻狠辣,几次差点划中楼明之的要害。但楼明之的实战经验更丰富,他不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稳扎稳打,寻找对方的破绽。 三十招过后,机会来了。 弩手一刀刺向他的腹部,他侧身躲过,同时短刀上挑,划开了对方的面具。 面具掉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最多二十五岁,眉清目秀,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狠厉。 看到这张脸,楼明之愣住了。 他认识这个人。 三年前,他还在刑侦队的时候,办过一个案子。一个大学生失踪,最后在江边发现尸体,死状凄惨。那个案子一直没破,成了悬案。而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失踪大学生的室友——王磊。 “是你...”楼明之喃喃道。 王磊也愣住了。显然,他没想到楼明之会认出他。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楼明之的刀已经到了。王磊慌忙格挡,但慢了半拍,刀锋划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闷哼一声,转身就跑。 楼明之想追,但腿上的旧伤突然发作,一阵剧痛传来,让他踉跄了一下。等他缓过来,王磊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 雨还在下。 楼明之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雨水混着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王磊...那个案子...青霜门...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试图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他看了眼手里的短刀,又看了眼地上那支弩箭,最后看向王磊消失的方向。 今晚的雨,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第六十五章完) 第0066章雨夜后的晨雾 凌晨五点,雨停了。 晨雾从江面升起,像一层薄纱,缓缓笼罩了镇江老城区。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积水映着天色,泛起灰白的光。街边的早点铺开始生火,蒸笼冒出白汽,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此起彼伏,给这座沉睡的城市带来第一缕烟火气。 楼明之推开“听雨茶馆”的后门时,身上还在滴水。 茶馆还没开始营业,大堂里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昏暗。空气中浮动着茶叶的清香,混合着木头受潮后的微霉气味。谢依兰已经在了,她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浅灰色的棉麻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泡茶。 那个女人坐在她对面,依然抱着那个布包,脸色苍白,眼神恍惚。 “她叫李素珍。”谢依兰抬头看了楼明之一眼,递过来一杯热茶,“青霜门老杂役李三贵的女儿。” 楼明之接过茶,没急着喝。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李素珍脸上:“你父亲李三贵,二十年前青霜门出事的时候,他在现场?” 李素珍哆嗦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布包抱得更紧了。 “你不用怕。”谢依兰的声音很温和,“这位楼警官——虽然现在不是了——但他一直在查青霜门的案子。你父亲当年如果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也许能帮到很多人。” “帮?”李素珍突然笑了,笑容凄惨,“帮谁?我爹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死的。那些人...那些人不会放过我的...” “哪些人?”楼明之问。 李素珍摇头,眼泪掉下来:“我不知道...我爹从来不跟我说那些事。他只是一个杂役,每天就是扫地、烧水、给门里的弟子送饭。他说过,江湖的事,知道的越少,活得越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是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他值夜。后来他浑身是血地跑回家,手里就拿着这个布包。他说门里出事了,死了好多人,门主和夫人都死了...他说这东西不能留,留了会招祸。然后就把它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楼明之追问。 李素珍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谢依兰,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了:“在老宅的...在灶台下面。我爹把灶台的砖扒开几块,挖了个洞,把布包放进去,又把砖砌回去。他说等风声过了再拿出来,可后来...后来他就病了,一病不起,不到三个月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低声啜泣。 谢依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看向楼明之:“你怎么看?” 楼明之没回答,只是盯着那个布包:“能打开看看吗?” 李素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布包递了过来。 布包很旧,蓝色的土布,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楼明之小心地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层油纸,油纸里面又是一层绸布。层层打开后,终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剑谱。 是一本账簿。 皮质封面,已经发黄变脆,用麻线装订,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出入簿”。翻开第一页,是日期:壬戌年三月初七(1982年)。再往后翻,记录的全是些日常开支:买菜多少、买米多少、修缮房屋花了多少... “这不是剑谱。”谢依兰皱眉。 “但这是线索。”楼明之快速翻着账簿。他的目光很锐利,手指一页页划过,突然停在了某一页。 这一页的记录日期是:壬戌年九月十五。 记录的内容很简单:“收许先生银票三百两,备注:修缮后山祠堂。” 许先生。 楼明之的指尖在这三个字上停留了几秒。青霜门在1982年修缮后山祠堂,一个姓许的人捐了三百两银子——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 “这个许先生,是谁?”他问李素珍。 李素珍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我爹从来没提过。” 楼明之又往后翻。账簿一直记到壬戌年腊月,也就是1982年年底。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话:“许先生嘱,此事莫对外人言。” 此事?什么事? 楼明之合上账簿,陷入沉思。1982年,青霜门还如日中天,门主夫妇正值壮年,门下弟子过百。一个神秘的“许先生”捐巨款修缮祠堂,还要求保密...这中间,藏着什么秘密? “除了这个,你父亲还留下什么话吗?”他问李素珍。 李素珍想了很久,才迟疑地说:“他临终前...说了句很奇怪的话。他说:‘青霜剑不是剑,是钥匙。’” 青霜剑不是剑,是钥匙。 这句话,楼明之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在他恩师留下的笔记里,也有类似的记载。但恩师没有解释,只是用红笔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两道线。 “还有呢?” “没有了。”李素珍摇头,“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就...就走了。” 楼明之把账簿重新包好,还给李素珍:“这个你先保管好。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们,也不要再回青果巷了。我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等事情过去再说。” 李素珍看着他,眼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恐惧:“那些人...他们还会来找我吗?” “会。”楼明之实话实说,“所以你得躲起来。” 他看了眼谢依兰,谢依兰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民宿,在城郊,很安静。你拿着这个去找她,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她会安排你住下。” 李素珍接过名片,手指还在发抖。 送走李素珍后,茶馆里只剩下楼明之和谢依兰两个人。 晨雾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给室内蒙上一层朦胧。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鸣笛声,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你认识那个弩手。”谢依兰突然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楼明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三年前一个案子的相关人员。我以为他死了,没想到还活着,而且...” “而且成了杀手。”谢依兰接话,“他背后是谁?” “不知道。”楼明之放下茶杯,“但能确定一件事——对方已经知道我们在查青霜门的案子,而且不想让我们查下去。” “那你还查吗?” “查。”楼明之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我恩师的死,青霜门的覆灭,还有那些接二连三出现的死者...这些事之间一定有关联。不查清楚,我睡不着。” 谢依兰看着他,眼神复杂。许久,她轻声说:“我师叔失踪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江湖上有些秘密,知道了就得查到底,不然一辈子良心不安。” “你师叔...”楼明之想起谢依兰提过的那个失踪的师叔,“他也是青霜门的人?” “不是。”谢依兰摇头,“但他和青霜门有旧。二十年前,青霜门出事前三个月,他曾经去过那里,说是拜访故友。从那以后,他就变得很奇怪,经常一个人发呆,还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 “比如...‘剑在人亡,人在剑亡’。”谢依兰说,“还有‘青霜泣血,江湖易主’。当时我们都以为他是练功走火入魔了,没在意。可后来青霜门真的出事了,他听到消息后,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出来后就说要出去一趟,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楼明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是一幅拼图,现在他手里已经有不少碎片了,但最关键的那些,还在迷雾深处。 “你师叔叫什么名字?” “谢长风。”谢依兰说,“江湖人称‘追风刀’。” 追风刀谢长风。这个名字楼明之听说过——二十年前江南武林响当当的人物,一手快刀出神入化,据说能在三招之内取人性命。但这个人就像他的刀一样,来去如风,行踪不定,二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上再没有他的消息。 如果谢长风真的和青霜门有旧,那他的失踪,恐怕也和青霜门的案子脱不了干系。 “你来找你师叔,也是为了青霜剑谱?”楼明之问。 谢依兰沉默了片刻,才说:“一开始是。我师叔失踪前,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说如果他三个月没回来,就让我来镇江,找一个叫‘李三贵’的人,说那人手里有我要的东西。但我找到李素珍后才知道,她父亲三年前就去世了。” “所以你找到了那本账簿。” “对。”谢依兰点头,“但我没想到,会有人比我动作更快。昨晚要不是你出现,我和李素珍恐怕都活不到天亮。” 楼明之想起昨晚那些黑衣人,还有王磊。对方显然也盯上了李素珍,而且早就布好了局。如果不是他和谢依兰碰巧都在,李素珍手里的账簿,现在已经落在对方手里了。 “那本账簿,”他问,“你看出了什么?” “除了那个‘许先生’,还有一处很奇怪。”谢依兰说,“你看壬戌年十月初九那天的记录。” 楼明之翻开账簿,找到那一页。记录很简单:“支银五十两,购朱砂、黄纸、香烛若干。备注:祭祀用。” 这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你看备注栏的笔迹。”谢依兰指着那一行小字。 楼明之仔细看去,果然发现了异常——整本账簿的备注都是同一种笔迹,端正工整,但这一行的笔迹明显不同,更加潦草,而且墨色也比其他部分深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你的意思是...” “这一行是后来加的。”谢依兰说,“而且你看内容——朱砂、黄纸、香烛,这是道家做法事用的东西。青霜门是武林门派,不是道观,为什么要买这些?而且还特意补记在账簿里?” 楼明之盯着那一行字,脑海里快速闪过几个可能:祭祀先祖?做法事?还是...某种仪式? 他突然想起恩师笔记里的一段记载:“青霜门后山有禁地,门下弟子不得入内。每逢朔望,门主必独往,至天明方归。曾有弟子好奇窥视,见门主焚香设坛,似在祭拜何物,然坛上空无一物,唯有剑架一座。” 焚香设坛,祭拜空坛。 这和账簿里记录的“祭祀用”,是不是一回事? “青霜门后山的祠堂,”楼明之问,“你知道在哪吗?” 谢依兰摇头:“我只知道大概方位。青霜门旧址在城西的栖霞山,后山是禁地,连本门弟子都很少去。我师叔当年去拜访,也只是在前山会客,没进过后山。” “那我们就去后山看看。”楼明之站起来,“现在就去。” “现在?”谢依兰看了眼窗外,“天刚亮,雾气还没散,而且昨晚刚下过雨,山路不好走。” “就是要趁现在。”楼明之说,“对方昨晚失手,肯定还会再来。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先去把线索找到。” 谢依兰想了想,也站了起来:“好。但我有个条件——如果遇到危险,听我指挥。我师叔教过我青霜门附近的地形和机关,你不熟悉,容易中招。”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点头:“成交。”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从茶馆后门离开。街道上已经开始有行人,卖菜的、上班的、晨练的,各自忙碌着。没人注意到这两个浑身湿透、行色匆匆的陌生人。 他们叫了辆出租车,报了个离栖霞山还有三公里的地址——这是谢依兰的主意,避免司机起疑。 车子驶出城区,开上去往栖霞山的公路。雨后的空气很清新,路两旁是成片的竹林,竹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远处,栖霞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楼明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脑子里还在复盘昨晚的事:王磊的出现、那些黑衣人的刀法、账簿里的线索...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试图找到连接点。 “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付钱下车后,两人沿着一条小路往山里走。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叶子上还沾着雨水,走不多远裤腿就湿透了。 谢依兰走在前面,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楼明之跟在后面,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是直线,而是“之”字形,时不时还停下来观察地面。 “有陷阱?”他问。 “旧机关。”谢依兰头也不回,“青霜门虽然不在了,但当年的机关有些还在。我师叔说过,后山这一带布满了‘地网’和‘绊索’,踩中了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她突然停下,蹲下身,拨开一片草丛。草丛下面露出一截生锈的铁丝,铁丝上系着几个已经锈蚀的小铃铛。 “这是示警机关。”谢依兰说,“如果有人踩到,铃铛会响,山里的人就知道了。” “还能用吗?” “铃铛锈死了,但铁丝还在。”谢依兰小心地跨过去,“小心点,别绊到。” 两人继续往前走。越往深处,路越难走,有些地方甚至看不出路的痕迹,只能凭感觉摸索。雾气在山林间流动,能见度越来越低,十米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谢依兰突然停下。 “到了。” 楼明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平地上立着几间破败的房屋。房屋是青砖黑瓦的样式,典型的晚清建筑,但现在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断壁残垣。最中间的一间还算完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祠堂”二字。 这就是青霜门的后山祠堂。 楼明之走近观察。祠堂的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洞。里面很暗,地上积满了落叶和灰尘,墙角结着蛛网。正对门的位置摆着一张供桌,供桌后面是一排牌位,但牌位都已经东倒西歪,有些还掉在了地上。 他走进祠堂,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供桌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他用手抹开灰尘,发现桌面刻着一些花纹——不是装饰花纹,而是某种图案,线条很复杂,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符号。 “这是...”楼明之凑近细看。 突然,他感到后颈一凉。 不是雾气,是杀气。 他猛地转身,同时抽出腰间的短刀——谢依兰给他的那把刀,他一直带在身上。 但已经晚了。 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身很薄,泛着幽蓝的光,刀锋紧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冰冷的触感。持刀的人站在他身后,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楼明之没有动。他能感觉到,这把刀很快,只要对方手腕一抖,他的喉咙就会被切开。 “你是谁?”他问。 “这不重要。”那人说,“重要的是,你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 “因为有些地方,”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活人来了,就走不了了。” 话音未落,祠堂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楼明之的心沉了下去。 (第六十六章完) 第0067章碎星的余音 谢依兰在凌晨三点四十一分被冻醒。 镇江的秋雨下了整夜,窗缝漏进来的风带着长江边的潮气,将她搭在椅背的外套吹落在地。她没有立刻去捡,而是维持着侧卧的姿势,望着天花板那道从雨季就开始渗水的裂缝。 水痕已经蔓延到第三个年头,像一个不断生长的问号。 她失眠的习惯是从进藏考察开始的。 那年她在羌塘无人区边缘待了四个月,记录即将失传的格萨尔说唱艺人。帐篷外零下三十度,帐篷里只有一个烧牛粪的铁炉。夜里睡不着,她就盯着帐篷顶结的冰霜,等天亮。 天亮也不一定等得到救援。有次大雪封山十二天,她和翻译分食最后一包压缩饼干,一人半块,掰得很小心,碎屑都拢在掌心舔干净。 那十二天里她学会了不和命运讨价还价。 比如现在,她不会问“为什么偏偏是我找到了青霜门的线索”。 她只问:下一步去哪里。 谢依兰坐起身,披上那件沾着雨渍的外套。 房间很小,是她临时租住的老居民楼,月租六百,没有电梯,窗外正对着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足疗店,霓虹灯整夜不灭,将天花板那道水痕映成红绿交错的变色龙。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昨天下午在档案馆扫描的那份卷宗。 民国三十七年,镇江商会调解记录,编号庚寅-六十七。 卷宗封面已经泛黄,边角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但钢笔字迹依然清晰——那个年代的文书大多受过严格的书法训练,起笔收锋都有规矩。她在这堆规矩里找到了一行不规矩的字。 记录第七页,调解双方陈述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字: 问老周。 笔迹很淡,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录,又像是留给后来者的暗语。 谢依兰将这三个字放大,逐笔辨认。 “老周”是谁? 她调出青霜门已知的人员名录。门主周鼎山,妻子周秦氏,门下弟子中姓周的有七人,护法长老中有一位周明远,在青霜门覆灭前三年因“年迈体衰”请辞,此后不知所踪。 她又在青霜剑案相关卷宗里检索“周明远”。 只找到一条记录。 那是周明远请辞时门主周鼎山批复的文书抄本,批复只有八个字: “准。愿先生颐养天和。” 没有任何关于他去向的只言片语。 谢依兰将这三个字抄在笔记本上,在“周”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她需要问一个人。 凌晨四点十分,谢依兰拨出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起。 “哪位?”声音沙哑,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楼队,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楼明之的声音清醒了些,但压得很低,像是不方便说话。 “四点十二分。”谢依兰说,“你在哪儿?” “殡仪馆。”楼明之说,“周景云的家属刚赶到,我来认一下遗体。” 谢依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景云。 这是六天之内第三名遇害的青霜门幸存者。前两起她只在卷宗里读到,第三起发生在镇江,案发地离她租住的这栋楼不到三公里。她昨天下午经过那条巷口时还看见警戒线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某种不祥的旗帜。 “死因是什么?”她问。 “初步判断是坠楼。”楼明之说,“但他坠落的位置离楼体太远,不可能是意外。” 他顿了顿。 “现场提取到一枚足印,鞋底花纹和谢家轻功的独门步法吻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谢依兰没有说话。 谢家。 那是她母亲的娘家。谢家轻功以“踏雪无痕”闻名江湖,鞋底特制的鱼鳞纹是独门标识。十年前谢家退出江湖,这门手艺已无人继承。 “不是我。”她说。 “我知道。”楼明之的声音没有波澜,“但凶手知道谢家,知道青霜门,知道怎么在现场留下足够误导警方却又无法定罪的线索。他在玩。” 谢依兰望向窗外。 足疗店的霓虹灯刚刚熄灭,天边还没有亮色。 “楼队,”她说,“你听说过周明远吗?”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楼明之走到了一处更安静的地方。 “青霜门护法长老,周鼎山的族叔,案发前三年请辞。”他的语速很快,像在调取脑海中的档案库,“后续没有记录,江湖传言他去了苏北,也有说在江西见过他,都未经证实。” “如果他还活着。” “今年应该八十七岁。” 谢依兰将民国卷宗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 “有人在档案里留了一条线索,”她说,“‘问老周’。可能是周明远,也可能是别的姓周的老人。我需要去苏北。” 楼明之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殡仪馆特有的那种寂静——冷气机的低频嗡鸣,家属压抑的啜泣,不锈钢推车碾压地砖的细碎声响。 “你知道苏北多大吗?”他问。 “我会缩小范围。”谢依兰说。 “就凭三个铅笔字?” “就凭三个铅笔字。” 楼明之沉默。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谢依兰没有等,她开始盘算天亮后要去档案馆开哪些证明、查哪些地志、找哪些可能还认识周明远的老人。 “我陪你去。”楼明之说。 谢依兰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不是在办周景云的案子?” “专案组明天成立,我连编外都不是。”楼明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家属认完遗体,我的临时协助身份就结束了。” 他顿了顿。 “八点半,你住的那栋楼下面见。” 电话挂断。 谢依兰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将笔记本合上。 窗外,天终于亮了。 八点二十七分,谢依兰下楼。 楼明之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他换了一件深灰色夹克,剃了连夜长出的胡茬,但眼底的血丝出卖了他。副驾驶座上搁着两杯豆浆、一袋包子,杯盖上还凝着水珠。 谢依兰上车。 “苏北哪个方向?”楼明之发动引擎。 “盐城。”谢依兰说,“周明远的妻子是盐城人,他在请辞之后很可能去了岳家。” 楼明之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周明远的妻子是盐城人”。他也没有说“这个推理太单薄”。他只是将导航目的地设为盐城市中心,然后把豆浆递给她。 “喝完再干活。”他说。 谢依兰接过豆浆,没喝,握在手心。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楼明之看着前方早高峰的车流。 “我师父也有一枚青霜门的令牌。”他说,“他死前三天,把那枚令牌锁进证物柜,钥匙寄给我。没人知道他查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 “你找到周明远,也许能知道答案。” 车流缓缓移动。 谢依兰终于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凉了,但那股豆香还在。 从镇江到盐城,车程三小时四十分钟。 楼明之开得不快,保持在限速边缘,既不超车也不让车。谢依兰发现他每隔五到八分钟会扫一眼后视镜,不是看路况,是看后面跟着的车。 “有人跟?”她问。 “不确定。”楼明之收回视线,“出城那辆黑色帕萨特跟了三公里,到服务区停了。” “现在呢?” “换了辆白色面包车,跟了十一公里,刚才拐弯不见了。” 谢依兰没有回头。 她想起昨晚在档案馆门口遇见的那个人——五十岁上下,穿灰色夹克,站在报刊亭前翻一本过期杂志。她进档案馆时他在,她出来时他已经走了。 当时以为是寻常路人。 现在看,没有什么是寻常的。 “买卡特的人。”她说。 “也可能是许又开。”楼明之,“或者第三方。” “还有第三方?” “二十年前的案子,死了七十三口人,失踪的剑谱至今下落不明,幕后黑手至今逍遥法外。”楼明之的语气很平,“这种案子,不止两拨人在查。” 他顿了顿。 “也不止两拨人想让它永远沉下去。” 谢依兰没再说话。 她将豆浆喝完,纸杯捏扁,搁进车门储物格。那枚师叔留给她的青霜门信物——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剑穗——在她掌心微微发热。 不是真的热。 是错觉。 她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十一点四十分,车驶入盐城市区。 盐城和谢依兰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周明远会选择某个偏僻的村落,隐居二十年无人知晓。但导航带他们来的地方是一处老旧的工人新村,六层红砖楼,楼间距逼仄,一楼住户用防盗窗圈出巴掌大的小院,种着半死不活的月季。 “周明远住这儿?”楼明之把车停在小区门口。 “不知道。”谢依兰说,“这是周明远妻子娘家的老地址,八十年代的登记信息,不确定她还有没有亲属住这儿。” 她推开车门,走进小区。 秋天的阳光斜斜照过红砖墙,将楼梯间的尘埃照成缓慢飘浮的金粉。三号楼,五单元,四楼左门。 谢依兰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一次。 门内传来极其缓慢的脚步声——不是正常的行走,是拖鞋在地板上一点点拖动,每一步都要停留很久。 门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非常苍老的脸。 老妇人大约八十出头,满头银发梳成整齐的发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开衫。她的眼睑垂得很深,但那双眼睛在看见谢依兰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找谁?”声音沙哑,带着苏北口音。 “请问周明远先生是不是住这里?” 老妇人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谢依兰,落在她身后三步远的楼明之身上。又落回谢依兰脸上。 “你是谢家的人。”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依兰微微一怔。 老妇人将门完全打开。 “进来吧。” 屋子很小,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款式,但收拾得极其整洁。茶几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下压着许多黑白照片,其中一张是两个年轻人的结婚照——新郎穿中山装,新娘穿列宁装,并肩站在简陋的照相馆布景前,笑容拘谨而真诚。 老妇人让他们在沙发落座,自己去厨房烧水。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和地心引力较劲,但烧水、取茶叶、温杯、冲泡,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 “周明远是我丈夫。”她将两杯茶放在他们面前,“他走了十六年了。” 谢依兰沉默。 “他走之前说,会有人来找他。”老妇人慢慢坐下,“不是公家的人,是年轻人,姓谢。” 她看着谢依兰。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谢家的后人。” 她起身,走到卧室里,片刻后捧出一只红木匣子。 匣子不大,比手掌略宽,边角包铜,铜皮已泛出暗绿色的锈迹。老妇人将匣子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临终前说,”她的声音很轻,“青霜门的真相,他藏了一辈子。不敢说出来,是因为说出来会害死更多人。” 她抬起头,看着谢依兰。 “他说,他不配被原谅。但至少要把知道的东西留下来,等对的人来取。” 她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账册。 封皮是牛皮纸,边角磨损得很厉害,有几页明显被水泡过又晾干,纸面皱缩,墨迹化开成模糊的云团。谢依兰轻轻翻开第一页。 是手写的名录。 不是青霜门的弟子名录。 是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死在青霜门的人。 七十三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备注——身份、年龄、入门时间、与门主的关系。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墨色从浓到淡,像是一个人用很多年、在无数个深夜,一笔一笔追忆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人。 谢依兰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一个人名。 没有备注。 没有年龄。 没有入门时间。 只有三个字,以及旁边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 周景云。 谢依兰的指尖停在那三个字上。 墨水颜色比前面的条目都深——不是十六年前的墨迹,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老妇人看着她的手指。 “他走之前只写了七十二个。”老妇人的声音依然很轻,“最后一个,是我昨天添上去的。” 谢依兰抬起头。 “周景云是我侄子。”老妇人说,“他父亲是明远的亲弟弟,青霜门覆灭那年,他才十三岁,逃过一劫。明远让我不要告诉他那些事,让他过普通人的日子。” 她停顿了很久。 “昨天有人打电话来,说景云走了。” 她看着谢依兰,眼底没有泪。 “我活了八十三年,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弟弟,现在送走了侄子。”她说,“明远守了一辈子的秘密,还是没有守住任何人。” 屋子里静了很久。 楼明之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份账册一页一页翻看,目光在每一页停留,像在默记每一个死者的名字。 “周老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有没有提过,青霜剑谱的下落?” 老妇人摇头。 “他从来不说。”她说,“他只是反复说一句话。” 谢依兰看着她。 “‘碎星式不是杀人技。’”老妇人说,“‘它是用来认路的。’” 谢依兰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碎星式。 青霜门的独门剑法,六天之内杀死三个人的凶器,被警方法医鉴定为“极难伪造”的致命伤痕。 它被用来认路? 认什么路? 楼明之将账册合拢,放回红木匣中。 “周师母,”他说,“这份名录,可以借我们几天吗?” 老妇人看着他。 “你不是谢家的人。”她说。 “我不是。”楼明之没有否认,“我是警察。”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明远说,警察也分两种。”她慢慢说,“一种是要真相的,一种是要结案的。” 她看着楼明之的眼睛。 “你是哪一种?” 楼明之与她对视。 “我师父叫霍长庚。”他说,“十九年前,他查青霜门案查到一半,被诬陷收受贿赂,开除公职。三个月后,他在长江边被一辆失控货车撞死。” 他顿了顿。 “肇事司机第二天自首,判了七年。出狱后第一周,失踪了。” 老妇人长久地看着他。 她将红木匣子轻轻推向他的手边。 “你们走吧。”她说,“天黑了路不好走。” 窗外,夕阳正沉入远处灰白的楼群,将红砖墙染成更深的赭色。 谢依兰起身。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周师母,”她回过头,“周老先生临终前,还说了什么?” 老妇人站在茶几边,银发在暮色里泛出柔和的光。 她想了很久。 “他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碎星式能认的路,不止一条。” 她抬起眼。 “他还说,谢家的轻功,不是为了逃命。” 谢依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妇人已经转身,慢慢走向厨房。 “不送。”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只有西晒的余光从窗户斜斜射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依兰站在四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谢家轻功,不是为了逃命。 那是为了什么? 她想起八岁那年,母亲在谢家老宅的天井里教她走梅花桩。十月的风很凉,她摔了无数次,膝盖磕破皮,蹲在桩上哭。 母亲没有扶她。 母亲只说: “依兰,谢家女儿不哭。我们这门轻功,将来是要带人回家的。” 她那时不懂。 此刻站在这个陌生的楼道里,听着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母亲说带人“回家”。 不是回谢家的家。 是回那些迷路的人、死去的人、被遗忘的人,本该回去却再也回不去的家。 楼明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还好吗?” 谢依兰没有回头。 “碎星式是认路的,”她说,“谢家轻功是带人回家的。” 她顿了顿。 “青霜门和谢家,二十年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楼明之没有回答。 他们沉默着走下楼,走进暮色四合的盐城。 小区门口那株银杏正在落叶,金黄的扇形叶片铺满一地,被秋风卷起又落下。谢依兰踩在落叶上,听见细碎的咔嚓声,像无数句无人听见的话终于说出口。 她将那本账册贴身收好。 红木匣子太显眼,她向周师母讨了一块旧蓝布,将账册层层包裹,塞进背包最深处。 隔着帆布、棉衣、那枚青铜剑穗,她仍能感知到那七十二个名字的重量。 七十二个沉默的人。 第七十三个,三天前刚刚倒下。 她不知道青霜门的碎星式到底指向何方。 但她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路,只有活着的人能走。 她走在落叶里。 楼明之走在她身侧。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满是落叶的水泥地上,并肩而行,不近不远。 (本章完) 第0068章锈锁 谢依兰在凌晨四点醒来。 不是被冻醒,不是被噩梦惊醒,是那种在陌生环境里过夜的人才会有的本能——身体先于意识感知到某种不对劲,迫使她从深眠中骤然挣脱。 她保持侧卧的姿势没有动。 窗帘拉得很严,只有边缘透进一道细如发丝的微光,是走廊的声控灯。被子还是入睡时的形状,枕头凹陷的位置与脖颈贴合,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知道有人进来过。 不是现在。是她睡着之后的某个时刻。 那人很轻,轻到没有触发她压在枕下的那枚铜铃——谢家独门的预警小技,一根极细的丝线系在门框与铜铃之间,入门必触。丝线还在原位,铜铃安静如初。 但那人一定进来了。 谢依兰将掌心缓缓探向枕下。 铜铃在。 她摸到铃铛边缘沾着一点极细的粉尘,肉眼几乎看不见,触感像被风吹干的泥浆。 她将指尖凑近鼻端。 没有气味。 但她的拇指指腹,恰好压在一个极其微小的凹痕上。 那凹痕是新的。 有人在她睡着时,将这枚铜铃从丝线上解下,放在掌心端详,又原样系回去。丝线的结法和谢家的传统不同——不是谢家独有的“连环扣”,是另一种她见过的手艺。 警用单结。 谢依兰坐起身。 凌晨四点零八分,镇江老居民楼的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已经熄灭,只有窗外的路灯将天边染成不健康的橙红。 她披上外套,推开隔壁房门。 楼明之不在。 被子掀开一角,余温尚存。他的鞋少了一双,那件深灰色夹克还挂在衣帽钩上。 谢依兰站在门口,将掌心那枚铜铃轻轻握紧。 她的手机在枕边震动。 陌生号码。 接起。 “谢老师。”楼明之的声音很低,背景有风,“下楼,后巷。” 通话挂断。 谢依兰将铜铃系回枕下,穿上鞋。 她没有走楼梯,从房间窗户翻出,足尖在防盗窗栅栏上轻点,三秒后落在一楼商铺的遮阳棚顶。这是她十八岁就能轻松完成的动作,谢家轻功讲究“不惊枝上雀”,今夜那只栖息在屋檐下的麻雀甚至没有睁眼。 后巷很窄,两栋楼的夹缝,白天是餐馆堆放泔水桶的地方。此刻泔水桶被挪到墙边,腾出的空地上蹲着一个人。 楼明之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只手电,光柱垂直照着地面某处。 谢依兰走到他身侧。 地面是水泥,积着经年累月的油垢,裂缝里长出几簇瘦弱的杂草。手电的光照在一条缝隙上——不是裂缝,是被人用利器撬开的水泥修补痕迹。 “有人在我房间动过东西。”谢依兰说。 “我知道。”楼明之没有抬头,“三点二十分,有人用****开你房门。我从楼梯上来,他从防火通道跑了。” “追上了?” “没有。”楼明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熟悉地形,在这片老楼里住了至少一周。” 他的手电光柱移向水泥缝隙边缘。 那里有一枚脚印。 不是完整的足印,只有前掌的三分之一,鞋底花纹很浅,几乎是平底。这种鞋底不防滑,不适合跑动,但非常适合做一件事—— 无声。 谢依兰蹲下身。 这枚足印的方向是从巷口往巷内,前掌着力很深,后跟几乎没有痕迹。这不是逃跑的步态,是潜行接近的步态。 “他从巷口来。”她说,“在我房间待了多久?” “七分钟。”楼明之,“你睡得很沉。” 谢依兰沉默。 她不是睡沉。 是有人对她用了某种东西。 她回想入睡前的每一个细节。九点半回房,十点洗漱,十点半关灯。睡前喝过一杯水——那水是傍晚烧的,凉白开,搁在床头柜上。 她没有任何过敏史。 但她的身体记得那种非自然的困意。不是疲倦,是意识被慢慢包裹、下沉,像坠入没有边际的温水中。 “他可以用针剂。”楼明之仿佛看穿她的思绪,“微量、挥发快、不留痕。你醒后有没有头疼或口干?” “没有。” “那就是更温和的东西。”楼明之站起身,“不是来杀人的。” 他低头看着那枚残破的足印。 “他来确认某件事。” 谢依兰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枚被解下又系回的铜铃。那人将它握在掌心端详了七分钟,一定认出了谢家的连环扣,也一定看懂了这门手艺的精髓。 他不是来杀她的。 他是来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谢家传人。 “他知道青霜门和谢家的关系。”谢依兰说,“他比我们更接近真相。” 楼明之将手电关掉。 巷子里只剩路灯从夹缝渗进来的微弱橙光。 “他也知道,我们正在接近他。”楼明之说,“所以他必须来看看——我们是猎人,还是猎物。” 他看着谢依兰。 “结论呢?” 谢依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那枚铜铃上崭新的凹痕,想起那个警用单结,想起这间老居民楼四通八达的逃生通道,想起凌晨三点二十分一个黑影从容退入黑暗的背影。 “他认为我们是猎人。”她说,“但还不够格。” 楼明之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你怕不怕”。他也没有说“下次我会守住门”。他只是将手电揣进口袋,弯腰把那几簇被踩歪的杂草扶正。 天还没亮。 巷口那只垃圾桶旁边,一只野猫正在翻找夜宵。它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专注自己的事。 “周师母给的账册,”楼明之说,“第一页第三行,有个名字我需要再查一下。” “谁?” “周景云的父亲。”楼明之顿了顿,“周明远的亲弟弟,周景川。” 谢依兰微微一凛。 账册她翻过不下十遍,每一个名字的位置都能默背。第一页第三行——那不是周景川。 “你看的是哪一本?”她问。 楼明之看着她。 “你给我的那本。” 谢依兰没有说话。 她从背包深处取出那块蓝布包裹,三层打开,露出账册泛黄的封面。 她翻到第一页第三行。 那里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周秦氏。 青霜门门主周鼎山的妻子,周明远的嫂嫂,周景云的伯母。 不是周景川。 楼明之低头看着她指尖的位置。 沉默。 “有人换过。”他的声音很低,“昨晚你睡着之后。” 七分钟。 足够做很多事。 足够解开一枚铜铃,足够端详谢家的传世手艺,足够在原物归位时不露痕迹。 也足够翻开一本账册,撕掉其中一页,换上另一页。 谢依兰将账册从头翻到尾。 页数对。 页码是手写的,没有跳号,没有缺失。 但有些页码的笔迹和前后不同——不是周明远的字迹。模仿得很像,起笔收锋都临摹到位,只是下笔的力度过于均匀。周明远写字有轻微的顿挫,那是他年轻时在矿洞做工留下的后遗症,右手中指第二节变形,落纸时会有一个不为人察觉的停顿。 仿写者不知道这个细节。 谢依兰翻到第七十三页。 周景云的名字还在。 那个歪歪扭扭的问号还在。 但“周景云”三个字的墨水颜色比周师母添加时浅了半度。 这不是三天前写上去的那一行。 这是昨晚,有人用同样的墨水、同样的笔,在同样的位置重新描过。 描得很小心。 描得几乎分毫不差。 只是墨迹未干透,就被合上的书页压出一丝极淡的晕染——那道晕染只有指甲盖宽,藏在书脊的夹缝里,不拿放大镜根本看不见。 谢依兰合上账册。 她抬起头,看着楼明之。 “周景川还活着。”她说。 楼明之没有接话。 “他假死二十一年,一直在镇江。”谢依兰的声音很平,“周师母不知道。周明远也不知道——他临死前以为弟弟早已葬身矿难。” “你凭什么断定是他?” “因为他会谢家的连环扣。”谢依兰说,“这门手艺不是谢氏血统独传。二十一年前,有个外姓弟子跟我外公学过三个月。” 她顿了顿。 “那个人叫周景川。” 巷口那只野猫终于从垃圾桶跳下,叼着半截鱼骨,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路灯在六点整准时熄灭。 天边露出第一线极淡的蟹壳青。 谢依兰将账册重新包好,塞回背包。 “他为什么换掉那一页?”她问,不知是在问楼明之,还是在问自己。 楼明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原地,盯着那枚残破的足印看了很久。 “因为他不想让你查到周景川。”他终于开口,“但他又想让你知道,周景川还活着。” 谢依兰侧过头。 “这两个矛盾。” “不矛盾。”楼明之说,“他想让你追周景川这条线,但又不想让你太快追到。” 他站起身。 “他在拖延时间。” “拖延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楼明之说,“也许到某个人死,也许到某件事发生,也许到他自己的准备完成。” 他看着谢依兰。 “也许到我们放弃。” 谢依兰没有说“我不会放弃”。 她只是从背包里取出那枚青铜剑穗,握在掌心。 剑穗冰凉。 但她知道,天亮之后,它会慢慢温热。 那是二十一年前周景川从谢家离开时,外公亲手系在他剑上的信物。 谢家给每个外姓弟子的剑穗都是青铜质地,纹样依天赋而定。周景川只学了三个月,连一套完整的轻功步法都没走完,外公却给他打了剑穗。 谢依兰小时候问过外公,为什么。 外公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枚剑穗放进木匣,说:“他会回来取的。” 外公去世九年了。 木匣一直空着。 此刻,这枚剑穗正躺在谢依兰的掌心,沉甸甸的,像一颗早该交付却迟到了二十一年的心。 她将它系在自己腰侧。 “我们去找周景川。”她说。 楼明之看着她。 “你有线索?” “没有。”谢依兰说,“但他会来找我。” 她转身走向巷口。 晨光从两栋楼的夹缝刺进来,照在她背上,将那枚青铜剑穗映出淡淡的金边。 楼明之跟在她身后。 他什么也没说。 上午九点,他们在巷口早餐店吃了豆浆油条。 老板娘认识谢依兰——她在这条巷子住了一个多月,每天早晨来买豆浆,从不打包,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完才走。 “谢老师今天带朋友啦?”老板娘把油条切成段,笑眯眯地打量楼明之,“头一回来镇江吧?尝尝我们的酱油小馄饨,比扬州的好吃。” 楼明之点头道谢。 他吃得很快,但姿态不显仓促。谢依兰发现他观察事物的方式——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布局,扫过窗外人流,扫过进店客人的手、背包、鞋底。不是刻意,是长期职业训练内化成本能。 “你以前卧底过?”她问。 楼明之放下筷子。 “六年。” “什么类型?” “贩毒。”他说,“跨境。” 谢依兰没有追问。 那六年里他一定用过多重化名,扮演过多重身份,见过形形色色地亡命之徒。他一定也受过伤,失去过同伴,亲手逮捕过曾经称兄道弟的人。 那些故事他不说,她就不问。 但有一件事她必须问。 “你师父霍长庚,”她说,“他是怎么被诬陷的?”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走过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他没有回头。 “十九年前,青霜门案发后第三年。”他的声音很低,“师父查到周景川还活着,找到他的藏身地。他约周景川见面,说可以帮他翻案,前提是他必须说出当年的全部真相。” 他顿了顿。 “见面那天,周景川没来。来的是一队纪检。” 谢依兰的脊背微微绷紧。 “他们从师父的办公室搜出二十万现金,汇款账户指向周景川。”楼明之说,“师父被停职,拒绝认罪,三个月后在长江边被车撞死。” “肇事司机……” “自称是疲劳驾驶。”楼明之的声音没有起伏,“他在看守所里待了两年,每次提审都背同一套口供。第三年,他改口了。” 谢依兰看着他。 “他说什么?” “他说那二十万不是周景川给的。”楼明之,“是师父自己从银行取的,他亲眼看见师父把现金锁进保险柜。” 谢依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改口之后呢?” “当天晚上,他在监室自缢。”楼明之,“用的是撕成条的床单。” 早餐店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薄雾。老板娘正在后厨炸油条,油锅的滋啦声盖过大部分对话。靠门口那桌新来一对老夫妻,点了两碗豆浆、一客生煎。 楼明之夹起最后一截油条,没有吃,搁在碟边。 “那个司机改口前,有人去过看守所。”他说,“探视登记表上的名字是霍长庚。” 谢依兰没说话。 “霍长庚是我师父。”楼明之说,“他三年前就死了。” 他低下头。 “十九年前,有人冒充他,去见那个司机。” 沉默。 谢依兰看着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绷得很紧,关节泛白,像在克制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你查了多久?”她问。 “十二年。”楼明之说,“从我警校毕业那年。” 他松开筷子。 “我查到那笔现金确实是我师父自己取的,汇入账户也是他用化名开的。有人给了他一个假希望,让他相信可以用钱买通周景川出庭作证。” “那笔钱是陷阱。” “是。”楼明之说,“从他开始查青霜门那天,他就被人盯上了。” 他抬起头。 “盯他的人知道他会找周景川,知道周景川不会赴约,知道他愿意为案子自掏腰包。他们算计好了每一步。” 谢依兰没有说话。 她想起周明远账册上那七十二个名字,想起周师母在暮色里说的那句“明远守了一辈子的秘密,还是没有守住任何人”。 霍长庚守住了秘密吗? 他守住了真相吗? 他没有。 他被诬陷,被杀死,死后还要被冒充身份、被栽赃、被钉在耻辱柱上十九年。 他的弟子花了十二年,才拼凑出他牺牲的全部轮廓。 楼明之站起身。 “走吧。”他说。 谢依兰跟着他走出早餐店。 阳光已经铺满整条巷子,将青石板晒出暖洋洋的气息。那只野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蹲在墙头舔爪子,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 楼明之站在巷口,逆着光。 “你刚才问我,”他说,“为什么帮你。” 谢依兰停步。 “因为你是谢家的人。”楼明之说,“而我师父生前追查的最后一个人,姓周。” 他看着她的眼睛。 “周景川欠他一条命。” 阳光落在楼明之脸上,将那些细密的疲惫照得无处遁形。他四十二岁了,在刑侦一线干了十八年,从缉毒到重案,从卧底到队长,立过三次一等功,受过五次处分,最后因追查师父旧案被革职。 他本该恨这个系统。 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老式机器那样,继续运转。 谢依兰将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青铜剑穗。 “周景川欠你师父的,”她说,“我替他还。” 楼明之看着她。 “你欠他什么?” 谢依兰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巷子深处。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本章完) 第0069章三更鼓 楼明之是被一阵梆子声吵醒的。 不是现代巡警的电子哨音,是老辈人守夜敲的那种木梆子——笃、笃笃,三下一顿,像把夜切成等分的刀。 他睁开眼。 屋里没开灯。 窗帘没拉,月光从玻璃窗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青白。谢依兰不在隔壁床。被子掀开一角,余温还焐着枕头边沿。 楼明之坐起身。 他没有喊她的名字。 他只是在床边静静坐了三秒。 然后他听见了第二阵梆子声。 笃、笃笃。 从窗外来。 从这条老街尽头来。 从比月光更深的夜色里来。 楼明之穿上鞋。 他没有开灯,没有披外套,没有带任何武器。他只是在走过谢依兰空着的床铺时,把她忘在枕边的那枚青霜门铜钱攥进掌心。 冰的。 铜钱边缘磨得很薄,是二十年摩挲过的痕迹。 他推开门。 老街睡了。 镇江十一月的后半夜,冷得能把呼出的白汽冻成碎冰。楼明之站在招待所门廊下,循着那阵时断时续的梆子声往前走。 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去。 就像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恩师办公室,看见那枚青铜令牌躺在卷宗堆最深处。 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要拿起它。 他只是拿起来了。 梆子声在前面引路。 笃、笃笃。 笃、笃笃。 像把这条三百米的老街一寸一寸量过去。 楼明之走到街尾时,梆子声停了。 他站在一座老宅门前。 门楣上的匾额是新的,黑底金字,写着“许宅”二字。 落款是许又开。 楼明之看着那两个字。 他想起今天傍晚在展厅,许又开站在那柄据说是青霜门遗物的断剑前,对着镜头说:“武侠是成年人的童话。” 说这话时他笑着。 眼镜片反着展厅的射灯光,把那双眼睛遮成两片白茫茫的反光板。 楼明之当时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恩师那枚青铜令牌从口袋里摸出来,握了三秒,又放回去。 此刻他站在许又开宅邸门前。 深夜。 无人应门。 只有那阵引他来的梆子声,像把钥匙插进锁孔,等着他推开这扇门。 他没有推。 他转身。 谢依兰站在他身后三步。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削成一把出鞘半寸的刀。 “你怎么知道是这里?”她问。 楼明之没有回答。 他张开掌心。 那枚青霜门铜钱在月下泛着暗沉的光。 谢依兰低头看它。 “这是我师叔的。”她说。 声音很轻。 “二十年了,我以为它早就丢了。” 楼明之把铜钱放回她手心。 “它引我来。”他说。 谢依兰握紧铜钱。 她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我师叔最后一次写信给我,”她说,“是二十年前的今天。” 她顿了顿。 “信里只有八个字。” “青霜覆雪,三更叩门。” 楼明之的瞳孔微微收紧。 他低头看表。 夜光指针指向十一点五十三分。 还有七分钟。 三更。 他们没有等。 他们只是并肩站在许宅门前。 月光从头顶压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薄薄的一层,铺在那三级被磨出凹槽的青石台阶上。 七分钟。 六分钟。 五分钟。 老街尽头没有传来梆子声。 许宅大门紧闭。 门缝里透不出一线光。 楼明之把恩师那枚青铜令牌从内袋取出来。 托在掌心。 令牌很沉。 比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拿起它时还沉。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恩师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他,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他的,最后一份卷宗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边缘露出半个“青”字。 他把卷宗抽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这枚令牌。 没有留言。 没有解释。 没有遗言。 只有一块冰凉的青铜,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 二十年。 他把这枚令牌从刑侦队带到派出所,从派出所带到看守所,从看守所带进这座他本以为再也不会踏足的镇江城。 他以为它在等一个答案。 此刻他站在许宅门前。 月光从头顶压下来。 他把令牌举起来。 正对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四分钟。 三分钟。 门缝里忽然亮起一线光。 不是电灯的光。 是烛火。 从门缝最窄、最深处亮起来,像一粒刚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火星。 门开了。 不是人开的。 是那道光自己把门推开的。 楼明之跨进门槛。 谢依兰跟在他身后。 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 院内是另一重天地。 没有电灯。 没有现代化的一切。 青砖地,黑瓦檐,四角种着四株石榴树,枝丫被修剪成同一个方向——齐齐指向正堂。 正堂门楣上没有匾额。 只有一盏白纸灯笼,悬在檐角。 灯笼里燃着烛火。 火苗很稳。 像在这里燃了三百年。 谢依兰看着那盏灯。 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这盏灯……”她的声音发紧。 楼明之回头看她。 “怎么了?” 谢依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那盏灯笼下,踮起脚,把灯笼罩子轻轻掀开一角。 里面不是蜡烛。 是一颗夜明珠。 婴儿拳头大小,通体莹白,只在正中心有一道细长的血沁—— 像一把剑。 刺穿了某人的心脏。 谢依兰放下灯笼罩子。 她的手在抖。 “青霜门的夜明灯。”她说。 “门主夫妇大婚那年,师祖亲手从南海采来的。” “门主死后,这盏灯也失踪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二十年。” “它在这里。” 正堂的门开了。 许又开站在门槛内。 他穿着一身月白寝衣,外面披着同色薄氅,手里托着一盏和檐角一模一样的白纸灯笼。 烛火映着他的脸。 没有眼镜。 没有儒雅谦和的笑。 只有一张被光影切成两半的脸——一半亮如白昼,一半沉入深渊。 “三更了。”他说。 他看着谢依兰。 “师侄女,二十年不见。” 谢依兰的瞳孔倏然收紧。 “你叫我什么?”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把那盏灯笼搁在门边几案上。 转身。 走进正堂。 楼明之和谢依兰跟着他走进去。 正堂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进深七架,面阔五间,梁柱是整根的红木,榫卯咬合处没有一点缝隙。正中悬着一幅画像——不是古人,是现代工笔,画中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面容清瘦,下颌蓄着三缕长髯。 画像下摆着一张供案。 案上供着一柄剑。 剑鞘是黑檀木的,包浆厚重,鞘口镶着错银云纹。 剑柄缠着藏青色丝绦——已经褪成灰白。 许又开在那柄剑前三尺站定。 他没有看楼明之。 也没有看谢依兰。 他只是仰着头,望着画像上那三缕长髯,像望着一座走了二十年才走到的远山。 “二十年前,”他开口,“我在这间屋子里见过他。”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那年深冬,镇江落了二十年不遇的大雪,有人踩着齐踝的积雪,叩开这座宅院的门。 “他托我一件事。” 许又开顿了顿。 “我答应了。” 他转过身。 看着谢依兰。 “你师叔,”他说,“没有失踪。” “他死了。” 谢依兰站在原地。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楼明之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 指甲掐进掌心。 掐出血痕。 “怎么死的?”她问。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从供案上取下那柄剑。 拔剑出鞘。 剑身是暗哑的灰白色,没有开刃。 剑尖有一道豁口。 豁口边缘凝着深褐色的渍迹—— 不是锈。 是血。 二十年前的血。 “青霜剑谱,”许又开说,“不在我这里。” 他把剑插回剑鞘。 放回供案。 正对着画像。 “你师叔临死前,”他说,“把这柄剑交给我。” “他说:许先生,青霜门的真相,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 “他说:那个人来的时候,请你把这柄剑还给他。” 他顿了顿。 “他还说——” 许又开看着谢依兰。 “她叫谢依兰。” “是我给她取的名字。” 谢依兰的肩胛骨轻轻震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把那枚青霜门铜钱从掌心摊开。 托在灯下。 铜钱边缘磨得很薄。 二十年摩挲过的痕迹。 她以为那是师叔留给她最后的信物。 她不知道师叔给她取过名字。 更不知道师叔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在念她的名字。 “他葬在哪?”谢依兰问。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枚铜钱。 很久。 “你师叔生前说过,”他说,“青霜门的人,死后不立碑。” 他顿了顿。 “骨灰洒进长江。” “他洒的那天,镇江下了二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雨。” “我在江边站了一夜。” 他没有说那天他为什么要去。 也没有说他站了一夜想了什么。 他只是走到正堂西侧那排博古架前,从最高一格取下一只锦盒。 锦盒是藏青色的。 锁扣上积着薄灰。 二十年没有打开过。 许又开把锦盒放在供案上。 推给谢依兰。 “这是他留给你的。” 谢依兰打开锦盒。 里面只有一卷发黄的纸。 纸是手抄本。 封面没有字。 她翻开第一页。 是毛笔小楷。 笔迹很轻。 像写字的人握笔已经没有力气。 “依兰: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不要难过。 青霜门覆灭那天,我就该和门主一起走。 多活的这二十年,是偷来的。 偷来的日子要还。 但有些话,偷不来。 也带不走。 青霜剑谱不在我这里。 门主死前把它毁了。 他说这门剑法太凶,不该留在这世上。 我不信。 我找了二十年。 后来我信了。 不是信这门剑法凶。 是信门主说的另一句话。 他说:青霜门的剑,从来不是用来杀人的。 是用来守的。 守什么? 守你想守的人。 守你走不出的那座城。 守你咽不下最后一口气时,还在念的那个名字。 我守过。 没守住。 但你没让我白守。 依兰。 你生下来那天,江南落了第一场雪。 门主夫人把你抱在怀里,说这孩子眼睛真亮,像夜里的长庚星。 我给你取名依兰。 青霜门后山有一株野玉兰,门主夫人每年春天都去看它开花。 那年她也去看了。 回来路上遇见那些人。 她没有跑。 她只是把怀里的剑谱交给我,说:带它走,别回头。 我带走了。 回头了一辈子。 别学我。 依兰。 往前走。 别回头。” 谢依兰把那页纸读完。 她把信纸折起来。 折成很小的一方。 贴着心口放进去。 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 二十年。 她以为师叔失踪了。 她以为他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活着。 她以为总有一天,她会找到他,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原来他回来了。 回了这座宅子。 把这柄剑、这封信、这颗磨了二十年边角的铜钱,托付给一个他认识不到三天的人。 然后他独自走到江边。 走进那场二十年不遇的大雨。 再也没有回来。 谢依兰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头。 看着许又开。 “二十年前,”她说,“你答应他什么?”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 久到檐角那盏白纸灯笼里的夜明珠暗了三分。 久到正堂画像上那三缕长髯在烛影里晃动,像故人隔着二十年终于等到了答案。 “他让我等他。”许又开说。 “等一个会来找他的人。” 他看着谢依兰。 “他说:许先生,你见过那么多江湖人,应该知道——有些人嘴上说放下,心里一辈子放不下。” “他说:那孩子就是这种人。” “他说:她会来的。” 他顿了顿。 “我等了二十年。” 谢依兰看着他。 “你等了二十年,”她说,“就是为了把这封信交给我?”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那柄剑前。 把它从供案上取下来。 双手托着。 递向谢依兰。 “你师叔说,”他说,“这把剑是青霜门最后的遗物。” “门主夫人死前握着它。” “门主死前望着它。” “他死前抱着它。” 他顿了顿。 “二十年了。” “该回家了。” 谢依兰接过剑。 剑鞘是冷的。 黑檀木的纹理在烛光下显出细密的波浪纹,像二十年前长江汛期涨潮时,有人站在江边,把这柄剑浸进水里,洗干净剑尖那道豁口上的血渍。 她拔剑出鞘。 剑身暗哑。 剑尖豁口。 二十年没有开刃。 她把剑收回剑鞘。 抱在怀里。 像那年师叔最后一次抱她。 她才三岁。 不记事。 只记得那天下着雨,师叔把她交到外婆手里,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 他说:依兰乖,师叔出门几天就回来。 她信了。 等了二十年。 原来他回来过。 只是她不知道。 楼明之站在正堂门口。 他没有看谢依兰,也没有看许又开。 他看着檐角那盏白纸灯笼。 夜明珠的血沁在烛影里流动,像一道始终愈合不了的伤口。 “二十年前,”他开口,“青霜门覆灭那天,你在哪里?”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画像上那三缕长髯。 “我在镇江。”他说。 “在这间屋子里。” 他顿了顿。 “等人来敲门。” 楼明之看着他。 “等谁?” 许又开转过身。 烛火映着他的脸。 没有眼镜。 没有儒雅谦和的笑。 只有一张被二十年光阴磨平了所有棱角、却始终磨不平眼底那道暗影的脸。 “等你。”他说。 楼明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师父死前最后见的一个人,是我。” 许又开的声音很平。 “1989年3月11日,晚上九点。他来敲我的门,把这枚令牌交给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 和楼明之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纹路相对。 阴阳相合。 “他说:许先生,如果我出了事,会有人来找这枚令牌。” “他说:那个人来的时候,请你告诉他——” 许又开顿了顿。 “青霜门覆灭那天,我不在镇江。” “我在追查另一条线索。” “那条线索的尽头,是二十年后。” 他看着楼明之。 “是你。” 正堂里静了很久。 檐角的夜明珠又暗了几分。 画像上的三缕长髯在烛影里微微晃动。 楼明之把那枚令牌从内袋取出来。 两枚令牌并排托在掌心。 纹路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像二十年前就该重逢的两半。 “他查到什么?”楼明之问。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两枚合二为一的令牌。 很久。 “1989年3月11日晚上,”他说,“你师父离开这间屋子之后,去了青霜门旧址。” 他顿了顿。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旧址东厢房发现他的尸体。” “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 “死因是心脏骤停。” 他抬起眼。 看着楼明之。 “法医鉴定结论是过度劳累导致心肌梗死。” “没有人立案。” “没有人追查。” “没有人问——一个五十二岁、从无心脏病史的中年男人,为什么会在深夜独自前往二十年无人踏足的凶案现场。” 楼明之没有说话。 他的指节抵着令牌边缘。 二十年。 他翻过恩师留下每一本案卷。 他走访过恩师生前每一个同事。 他听过无数种说法—— 积劳成疾。 旧病复发。 天意难违。 唯独没有人告诉他: 恩师死的那夜,见过许又开。 去过青霜门。 握着他从未见过的另一枚令牌。 “你没有查。”楼明之说。 不是问句。 许又开没有否认。 “我答应过他,”他说,“等那个会来找令牌的人。” “不是替他追凶。” “是把令牌还给他。” 他顿了顿。 “还给你。” 楼明之把那两枚令牌收进掌心。 握紧。 冰凉的青铜棱角硌进他虎口那道旧疤里。 那是1989年3月12日早上六点,他在恩师办公室找到第一枚令牌时,被卷宗夹划开的伤口。 二十年。 那道疤已经淡成一道极浅的白印。 像这枚令牌上被无数人摩挲过的纹路。 他把两枚令牌收进内袋。 和恩师那页发黄的档案放在一起。 “青霜门旧址,”他说,“怎么走?” 许又开看着他。 “三更鼓响,”他说,“门会自己开。” 檐角的夜明珠暗到极致时,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方才那种烛火般的暖黄。 是冷白。 像月。 像雪。 像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夜,门主夫人死前最后看见的天光。 楼明之推开门。 门外不是他来时那条老街。 是一条他从未走过的青石巷。 巷子很深。 两侧院墙斑驳,墙头枯草丛生。 月光从头顶漏下来,把青石板照成一道流银的河。 巷子尽头立着一座门楼。 门楣上的匾额斑驳脱落,只剩半边。 半个“青”字。 半个“霜”字。 楼明之向那座门楼走去。 谢依兰跟在他身后。 怀里抱着那柄青霜门最后的剑。 许又开站在正堂门槛内。 他没有跟来。 他只是望着檐角那盏白纸灯笼。 夜明珠的血沁在冷白的流光里浮沉。 像二十年前,有人踩着齐踝的积雪,叩开这座宅院的门。 他说:许先生,请替我保管这枚令牌。 他说:会有人来找它的。 他说:那个人来的时候,请你告诉他—— 青霜门覆灭那天。 我不在镇江。 我在追查另一条线索。 那条线索的尽头。 是你。 许又开垂下眼。 他把那盏灯笼从檐角取下来。 托在掌心。 二十年。 他终于把这两枚令牌还给了该还的人。 他终于把那封信交到了该收的人手里。 他终于—— 可以睡一觉了。 他吹灭夜明珠。 正堂陷入黑暗。 巷子尽头。 楼明之站在那座半毁的门楼下。 他抬起手。 叩响了门环。 笃。 笃笃。 三更鼓。 门开了。 (第0069章 完) 第0070章碎星,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不是无声轴承那种静音,是像这扇门本来就不该发出任何声响——它在这里等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开门是必然,必然不需要回声。 楼明之跨过门槛。 谢依兰抱着剑,跟在他身后。 脚下是青霜门旧址的甬道。 两侧植着玉兰树,二十年前门主夫人亲手栽的。树无人修剪,枝丫疯长成伞盖,把天遮成细密的网。月光从网眼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烙出无数银币。 谢依兰在这些银币上走得很慢。 她的影子被切割成无数碎片。 每一片都落在一棵玉兰树下。 门主夫人每年春天来看花。 那年她也来了。 回去的路上遇见那些人。 她没有跑。 她只是把怀里的剑谱交给身边人,说:带它走,别回头。 那个人带走了剑谱。 回头了一辈子。 谢依兰在那棵最大的玉兰树下停住。 树干上有一道旧痕。 不是刀砍的,不是剑劈的,是有人用指甲在这里刻过字。 二十年。 树皮愈合了大半。 只剩三个残破的笔画。 她伸出手。 指腹贴着那道浅浅的凹痕。 “这是我师叔刻的。”她说。 声音很轻。 “那年他七岁,门主夫人带他来看花。” “他刻了一个‘青’字。” “刻到第七笔,门主夫人说:阿忠,别刻了,树会疼。” “他停了。” 谢依兰收回手。 “第七笔没有刻完。” “二十年了。” “这棵树还记着。” 楼明之没有说话。 他站在甬道尽头。 那里是青霜门的正殿。 二十年前覆灭之夜,正殿烧成白地。 二十年后的今夜,废墟上长满荒草。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殿门外三丈处,望着那扇早已烧毁的门框。 门框还在。 门没有了。 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等人来。 谢依兰走到他身侧。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正殿废墟深处,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活物。 是光。 极细。 像剑刃反光。 谢依兰握紧怀里的剑鞘。 楼明之没有动。 他只是把那两枚合二为一的青铜令牌从内袋取出来。 托在掌心。 正对那片暗影。 光停了。 不是熄灭。 是收拢。 像剑入鞘。 一个人从暗影里走出来。 月光从废墟的豁口斜进来,一寸一寸描出他的轮廓。 灰白短发,瘦削下颌,眼窝深陷如两孔枯井。 他穿一件二十年前的旧式中山装,肩线已经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像踩在刀锋上。 他在楼明之面前三尺站定。 低下头。 看着那两枚合二为一的青铜令牌。 很久。 “二十年了。”他说。 声音像从很深的地底挖出来,还带着土腥气。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东西了。” 楼明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令牌收回掌心。 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认识这张脸。 1989年3月11日晚上九点,许又开宅。 1989年3月12日凌晨三点,青霜门旧址东厢房。 法医鉴定结论:心脏骤停。 死亡原因:过度劳累。 档案编号:1989-0312-江公法字第071号。 死者姓名: 楼望江。 五十二岁。 前江城市刑侦支队支队长。 楼明之的恩师。 也是他二十年没有说出口的—— 父亲。 “爸。”楼明之说。 楼望江看着他。 月光把他眼窝里的暗影削得更深。 “你长大了。”他说。 楼明之没有说话。 二十年。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 在梦里,在值班室凌晨三点的发呆里,在那枚令牌被自己摩挲到边缘光滑如镜的无数个深夜。 他以为他会哭。 他以为他会质问。 他以为他会在见到父亲的第一面冲上去,揪住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问他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让他和母亲活在“因公殉职”的谎言里二十年。 此刻他站在这里。 看着父亲眼窝里那道二十年前就挖好了、二十年后再也没有填平的枯井。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那两枚令牌放回内袋。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 楼望江没有回答。 他看着谢依兰。 看着那柄剑。 看着剑鞘上那道二十年没有愈合的豁口。 “你是谢依兰。”他说。 不是问句。 谢依兰点头。 楼望江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叔死前,”他说,“在我怀里。” 谢依兰的肩胛骨轻轻震了一下。 楼望江把目光移开。 他望着正殿废墟深处那一片月光照不到的暗影。 “1989年3月11日晚上,”他说,“我从许又开那里出来,直接来了这里。” “我知道有人会来杀我。” “但我必须来。” 他顿了顿。 “因为这里有一个人在等我。” 他看着那片暗影。 “他等了我二十年。” 楼明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暗影里慢慢走出另一个人。 比楼望江年轻一些。 六十出头,鬓角却已全白。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旧毛衣,肘部打着两块同色补丁。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像踩在二十年没有愈合的伤口上。 他在谢依兰面前站定。 低下头。 看着她怀里那柄剑。 “依兰。”他说。 声音像那年深冬,江南落第一场雪,门主夫人把刚出生的女婴抱进他怀里。 他说:夫人,这孩子叫什么? 门主夫人说:你取。 他望着窗外那株野玉兰。 花还没开,枝头结着细小的苞。 他说:叫依兰。 门主夫人说:好。 他把婴儿抱在胸口。 婴儿睁开眼。 那双眼睛真亮。 像夜里的长庚星。 二十年。 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这双眼睛了。 谢依兰看着他。 “师叔。”她说。 没有问“你这些年去哪了”。 没有问“你为什么假死”。 没有问“你给我取的名字,你自己忘了吗”。 她只是伸出手。 把那柄剑托起来。 递向他。 “这是你的。”她说。 师叔接过剑。 他拔剑出鞘。 剑身暗哑。 剑尖豁口。 二十年没有人开刃。 他用拇指抚过那道豁口。 血迹已经干透了。 和他的心一样。 “门主夫人死前,”他说,“握着这柄剑。” “她最后一句话是——” 他停住。 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说:阿忠,带依兰走。” 他把剑收回剑鞘。 抱在怀里。 像二十年前最后一次抱那个三岁的孩子。 “我带她走了。”他说。 “把她交给她外婆。” “然后我回来。” 他看着楼望江。 “等一个和我一样走不出去的人。” 楼望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片月光照不到的暗影边缘。 二十年前他来到这里。 以为自己是来赴死。 他见到了阿忠。 阿忠说:楼支,你怎么来了? 他说:有人告诉我,来这里能找到真相。 阿忠说:你找到了吗? 他说:找到了。 他顿了顿。 “也找到了走不出去的人。” 阿忠看着他。 两个走不出去的男人。 站在青霜门覆灭后的废墟里。 头顶是二十年最深的夜。 脚下是二十年没有干透的血。 他们谁都没有问对方为什么来。 因为答案写在彼此眼睛里。 ——我们都欠这里一条命。 1989年3月12日凌晨三点。 楼望江在青霜门旧址东厢房“死亡”。 法医鉴定结论是心脏骤停。 没有人知道那颗心脏是在哪里骤停的。 也没有人知道是“谁”让它骤停的。 只有阿忠知道。 那天夜里他听见东厢房传来一声闷响。 他跑过去。 推开门。 楼望江倒在地上。 胸口插着一柄匕首。 柄上刻着许又开的私印。 阿忠拔出匕首。 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投进青霜门后山那口百年深井里。 他把楼望江扶起来。 楼望江还有一口气。 “别叫救护车。”他说。 阿忠说:“你会死。” 楼望江说:“我该死。” 他说:“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夜,我在镇江。” “我在追查另一条线索。” “那条线索的尽头是许又开。” “我来晚了一步。” 他看着阿忠。 “门主夫人死的时候,我不在现场。” “但我知道是谁杀了她。” 阿忠说:“谁?” 楼望江说:“许又开买通的杀手。” “那个人叫买卡特。” 阿忠沉默了很久。 “买卡特,”他说,“是我师弟。” 楼望江没有问“为什么”。 阿忠自己说下去。 “师父捡到他那年,他七岁。在垃圾堆里扒食,被野狗咬断两根手指。” “师父给他取名青锋。” “青霜门的剑,是守人的,不是杀人的。” “他不信。” “他觉得师父太软,门主太软,青霜门迟早要被人吃掉。” “二十年前,许又开找到他。” “许又开说:你师父不给你青霜剑谱,我给你。” “他给了。” 阿忠的声音很低。 “青霜剑谱不是许又开夺走的。” “是青锋偷出去卖给他的。” 楼明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二十年。 江湖传言青霜门覆灭是因为剑谱之争。 有人说剑谱被仇家夺走。 有人说剑谱被门主藏起来了。 有人说剑谱根本不存在,是门主夫妇死前编造的谎言。 没有人知道真相。 真相是: 剑谱是被门主的亲传弟子偷出去的。 偷给了一个商人。 商人用这本剑谱,换来了门主夫妇的人头。 “青锋后来呢?”楼明之问。 阿忠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楼望江。 “你说你欠青霜门一条命。”他说。 “我欠两条。” “一条是师父的。” “一条是师弟的。” “师父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找到青锋,带他回来。” “我找了二十年。” “找不到。” 他顿了顿。 “不是找不到。” “是不敢找到。” “我怕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我认不出来的样子。” 楼望江说:“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你师弟。” 阿忠看着他。 很久。 “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话的人。”他说。 “第一个是门主夫人。” 他看着谢依兰。 “那年她带我上山看花。” “我问她:夫人,如果有一天青锋回来了,青霜门还认他吗?” “她说:认。” “青霜门的剑是守人的。” “守得住背叛,才算守得住人。” 谢依兰握紧剑柄。 “青锋在哪里?”她问。 阿忠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 望着正殿废墟最深处那一片月光照不到的暗影。 “二十年前,”他说,“许又开告诉楼支,青霜门覆灭的真相在东厢房。” “楼支来了。” “我也在。” “我们等了一个人二十年。” 他顿了顿。 “他今夜会来。” 楼明之的瞳孔倏然收紧。 他没有问“他”是谁。 他只是把那两枚青铜令牌从内袋取出来。 握在掌心。 正对那片暗影。 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云遮月。 是有人从暗影里走出来。 那人很高。 比阿忠高半头,比楼望江高一头。 他穿一件黑色风衣,衣摆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像踩在刀锋上。 他走到月光下。 露出一张五十余岁的脸。 浓眉,深目,鼻梁挺直如刀背。 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无名指和小指。 断口整齐。 像被自己一刀斩断的。 他站在那里。 看着阿忠。 “师兄。”他说。 阿忠没有说话。 他看着青锋。 二十年。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 在梦里,在青霜门旧址的废墟里,在自己睡不着觉的无数个凌晨三点。 他以为他会冲上去。 他以为他会揪住青锋的领口,问他为什么要背叛师门,为什么要害死门主夫妇,为什么要让青霜门三个字在江湖上变成笑话。 他以为他会哭。 此刻他站在这里。 看着师弟左手那两截整齐的断口。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 把青锋那只残缺的手握在掌心。 “回来就好。”他说。 青锋低下头。 二十年。 他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活着。 许又开给他钱。 买卡特给他庇护。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 他以为自己不配回到这个地方。 他以为师兄恨他。 原来师兄一直在等。 等他说一句“对不起”。 等他把那只断了二十年、从未愈合的手,伸过来。 等他把这二十年的夜路走完。 他走完了。 他站在师兄面前。 喉结滚动了很久。 才把那两个字挤出来。 “对不起。” 阿忠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握紧师弟的手。 “门主夫人说,”他顿了顿,“青霜门的剑是守人的。” “守得住背叛,才算守得住人。” “我守了二十年。” “守到了。” 青锋低着头。 月光落在他那只残缺的手上。 二十年。 他以为他背叛了师门。 他以为他不配姓青。 他以为他这辈子再也没有资格站在这片废墟上。 原来师兄一直在等。 等他把那只手伸过来。 他把那只手伸过来了。 阿忠握着它。 像二十年前师父把七岁的他从垃圾堆里扒出来,握着他被野狗咬断两根手指的手。 师父说:青锋,你以后就叫青锋。 师父说:青霜门的剑,是守人的。 师父说:等你长大了,你会遇到一个你想守的人。 他遇到了。 他没有守住。 他以为他这辈子再也没有资格守任何人。 原来师兄还在守他。 二十年。 阿忠松开手。 他看着青锋。 “门主夫人葬在后山。”他说。 “你去看过她吗?” 青锋摇头。 “不敢。”他说。 阿忠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转身。 向后山走去。 青锋跟在他身后。 二十年。 他走过无数条夜路。 只有这一条,他不敢走。 今夜他走了。 因为师兄在前头。 因为门主夫人说过: 等你回来了,来看看我。 我不怪你。 他回来了。 她还在那里。 后山只有一座孤坟。 没有墓碑。 没有香烛。 没有供品。 坟头长满荒草。 二十年没有人来祭扫。 青锋在坟前三尺跪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 低着头。 像那年七岁,师父把他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给他包扎断指。 他没有哭。 师父说:疼吗? 他说:不疼。 师父说:以后不会有人让你疼了。 他没有信。 二十年。 他让人疼过。 也被人疼过。 他不知道哪一种更疼。 他只知道今夜他跪在这里。 门主夫人在土里。 他在土外。 隔着三尺黄土。 隔着二十年的背叛、逃亡、夜路、噩梦。 他终于回来了。 他低下头。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很久。 “夫人。”他说。 “青锋回来了。” 风吹过后山。 荒草沙沙作响。 像那年春天,门主夫人站在玉兰树下,对他说: 青锋,你剑法进步很快。 等你出师了,我让门主把青霜剑谱传给你。 他没有等到。 他把剑谱偷出去卖了。 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离青霜剑谱最近的一刻。 他不知道—— 门主夫人早就跟门主说过。 青锋这孩子天赋最好,只是心不定。 等他的心定了,就把剑谱传给他。 她一直在等他心定。 他没有等到。 他把剑谱偷走那天,门主夫人站在正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追。 她只是对阿忠说: 他会回来的。 阿忠问:您怎么知道? 她说:青霜门是他的家。 他没有家了。 二十年。 他在许又开的书房里见过青霜剑谱。 许又开说:你想要吗?我可以给你。 他说:不要了。 许又开说:为什么? 他说:那不是我的。 那是门主夫人等了他二十年、他不敢去取的遗物。 今夜他跪在这里。 额头贴着冰凉的土地。 二十年没有说出的话,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夫人。” “剑谱……我不要了。” “我只想回家。” 风吹过孤坟。 荒草伏下去。 像一只手。 轻轻覆在他发顶。 阿忠站在三步外。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看着师弟跪在门主夫人坟前。 二十年前他在这里埋下门主夫人。 他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再带任何人来。 他带来了。 他完成了师命。 他等回了师弟。 他可以走了。 “楼支。”他开口。 楼望江看着他。 “二十年前你问我,”阿忠说,“青锋在哪里。” “我说不知道。” “我说不是找不到,是不敢找到。” 他顿了顿。 “现在你知道了。” 楼望江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座没有墓碑的孤坟。 “青霜门,”他说,“还会重建吗?” 阿忠摇头。 “门主夫人说,青霜门的剑是守人的。” “不是守门派的。” “门派会倒。” “剑不会。” 他看着谢依兰。 “青霜剑谱不在了。” “剑法还在。” “在你手里。” 谢依兰低头。 看着自己握剑的手。 二十年。 她以为她来镇江是为了找师叔,找剑谱,找青霜门覆灭的真相。 原来她是来继承这柄剑的。 不是继承门派。 是继承门主夫人说的那句话。 青霜门的剑是守人的。 她抬起眼。 望着后山顶上那片即将破晓的天。 “我会守住。”她说。 风停了。 荒草不再响。 黎明前最后一刻的黑暗里。 有人站在青霜门旧址正殿废墟的最高处。 他望着后山那三道人影。 很久。 他把烟头按灭在断壁上。 转身。 消失在城市的晨光里。 ——许又开没有来。 他站在自己宅邸正堂的画像前。 画像上那三缕长髯在烛影里轻轻晃动。 他把檐角那盏白纸灯笼取下来。 托在掌心。 夜明珠已经暗透了。 血沁那道细长的剑痕,在白日初临的天光里,泛着极淡的红。 像二十年前那夜,有人跪在江边,把一柄豁口断剑浸进水里。 江水很冷。 他洗干净剑上的血。 抱着它。 站了一夜。 天亮时他回到这座宅子。 把剑供在画像前。 二十年。 他把青锋藏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 他把买卡特的每一笔交易记录锁进地下室。 他把楼望江假死的秘密咽进喉咙。 他等了二十年。 等一个会来敲门的年轻人。 等一个会来取剑的姑娘。 等两个把二十年活成一夜的男人。 等他自己—— 把欠了二十年的债还清。 许又开把夜明珠放进锦盒。 锁好。 推开正堂的门。 门外是镇江十一月的早晨。 阳光很好。 他把门带上。 走进日光里。 (第0070章 完) 第0071章第三个死者 凌晨三点十七分,楼明之的手机响了。 他几乎是瞬间醒来——这是多年刑侦生涯养成的习惯,哪怕睡再沉,电话一响,人就能立刻清醒。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喂?” “楼明之?”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促,带着明显的喘息,“我是市局刑警队的,老孙让我给你打电话。又出事了。” 楼明之坐起来,心跳开始加速。 “什么事?” “镇江饭店,301房间。你最好马上过来。” 电话挂了。 楼明之看了一眼旁边的谢依兰——她正靠在沙发椅上打盹,眉头紧锁,睡得并不安稳。昨晚两人在档案室查到凌晨两点,翻遍了所有关于青霜门的旧案卷宗,却只找到几条模糊的线索。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轻轻推了推她。 “谢依兰,醒醒。” 谢依兰瞬间睁开眼睛,目光清醒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怎么了?” “又出事了。” 二十分钟后,两人赶到镇江饭店。 这是一家老牌酒店,八十年代建造,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路边,警灯无声地闪烁。 老孙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楼明之的车,掐灭烟头迎上来。 “来得挺快。” “什么情况?”楼明之边走边问。 “第三个了。”老孙的声音低沉,“死者叫胡德旺,五十三岁,本地人,开了一家小武馆。今天下午入住酒店,说是来参加一个什么武林大会。晚上九点多还出去吃了顿饭,十一点回房间。凌晨两点半,隔壁客人听见一声闷响,报警。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死因?” “你上去看了就知道了。” 三人乘电梯上三楼,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刑警、法医、技术人员。301房间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楼明之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电视柜,一张书桌。床上很整齐,没有被褥翻动的痕迹。书桌上摆着一个保温杯,一本翻开的杂志。 死者趴在书桌上,面朝下,姿势很奇怪——像是正在看书时突然睡着了一样。 可他的后背,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那伤口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腰,皮肉翻卷,鲜血已经凝固成黑色。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刀刃划过。 楼明之盯着那道伤口,瞳孔微微收缩。 “碎星式。”他低声说。 老孙看向他。 “你说什么?” 楼明之没有回答,只是走近几步,仔细观察那道伤口。 谢依兰跟在他身后,脸色凝重。 “确实是碎星式。”她轻声说,“起手从右肩切入,斜向下四十五度,从左腰收刀。这是青霜门入门剑法的第一式,也是最基础的一式。可基础不代表容易——能把这一式练到这种程度的,整个江湖不超过十个人。” 老孙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青霜门?什么碎星式?” 楼明之直起身,看着他。 “老孙,前两个死者的尸检报告,你看了吗?” 老孙点点头。 “看了。第一个死者,何大壮,背部有一道斜向下的刀伤,从右肩到左腰。第二个死者,钱三斤,也是同样的伤口。法医说这种伤口很少见,一般人使刀都是横砍竖劈,很少有人会斜着切。” 他顿了顿,看着楼明之。 “你是说,这三个人是同一个人杀的?” 楼明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道伤口,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三个死者。 三道一模一样的伤口。 何大壮、钱三斤、胡德旺。 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青霜门覆灭案的幸存者。 二十年前那场血案,青霜门上下一百二十三口人,死的死,逃的逃。幸存下来的,不超过二十个。而这二十个人里,有五个被记录在案——当年警方找到的目击证人、幸存者。 何大壮,青霜门的外门弟子,案发时十六岁,躲在柴房里逃过一劫。 钱三斤,青霜门的厨子,案发当天请假回老家,躲过了屠杀。 胡德旺,青霜门的邻居,开武馆的,案发当晚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被凶手追砍三刀,侥幸活命。 还有两个。 还有两个幸存者。 楼明之的心跳开始加速。 “老孙,”他开口,“那两个幸存者现在在哪儿?” 老孙愣了一下。 “哪两个?” “青霜门案的幸存者。除了这三个,还有两个。” 老孙皱起眉头,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 “等一下,我让人查查。” 三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 接完电话,老孙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查到了。第四个幸存者,叫周大拿,当年是青霜门的账房先生。案发后搬去了外地,三年前死于心脏病。第五个——” 他顿住了。 “第五个怎么了?” 老孙抬起头,看着楼明之,目光复杂。 “第五个幸存者,叫许又开。” 房间里一片死寂。 谢依兰猛地看向楼明之。 楼明之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收紧了。 许又开。 那个高高在上的武侠大神。 那个突然出现在镇江、高调举办“武侠文化展”的人。 那个口口声声说要“还原历史真相”的人。 他也是幸存者。 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许又开今年多大?”楼明之忽然问。 老孙想了想。 “五十八还是五十九?我看过他资料,好像是五十八。” 楼明之在心里飞快地计算。 二十年前,许又开三十八岁。 三十八岁,正当壮年。三十八岁,已经是武侠界的名流。三十八岁,他认识青霜门的人,认识那些死者,认识—— “楼明之。”谢依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楼明之看着她。 “我在想,许又开来镇江,到底是为什么。”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他说的理由是办文化展。” “文化展是幌子。”楼明之说,“他来镇江,是为了别的事。” “什么事?” 楼明之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那具尸体,看向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看向这个越来越深的夜。 窗外,天快亮了。 可真相,还藏在黑暗里。 上午九点,楼明之和谢依兰出现在许又开的酒店门口。 许又开住的酒店离镇江饭店不远,步行只要十分钟。这是一家五星级酒店,大堂装修得金碧辉煌,和他们昨晚待的那个凶案现场完全是两个世界。 前台查了一下,说许先生在餐厅用早餐。 两人找到餐厅的时候,许又开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咖啡,一份三明治。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刚死了三个熟人,倒像是来度假的。 看见两人,他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吃早饭了吗?这家酒店的班戟不错。” 楼明之在他对面坐下。 “许老师,昨晚又死了一个人。” 许又开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我知道。胡德旺。” 楼明之盯着他。 “你认识他?” “认识。”许又开放下咖啡杯,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二十年前,他是青霜门的邻居。我见过他几次。后来案发之后,他搬走了,我们就没再联系。”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被人杀死的?”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许又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 “楼明之,你是在审问我吗?” 楼明之没有回答。 许又开叹了口气,靠进椅背里。 “好,我告诉你我怎么知道的。今天早上六点,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告诉我,胡德旺死了。还说,下一个可能是我。” 谢依兰的脸色变了。 “谁打的电话?” 许又开摇摇头。 “不知道。号码是隐藏的,声音也处理过。但我听得出来,那个人——” 他顿了一下。 “那个人,是二十年前血洗青霜门的人。” 餐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周围的嘈杂声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窗外的车流声,和三个人之间紧绷的沉默。 楼明之盯着许又开。 “你怎么知道是他?”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磨损得厉害。照片上是一扇门——木质的,两扇对开,门上刻着复杂的花纹。 谢依兰看见那张照片,身体猛地僵住。 那是青霜门的门。 她见过无数次。 她师叔的房间里,挂着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这张照片,”许又开说,“是二十年前案发那天晚上拍的。我躲在柴房里,用随身带的相机拍下的。拍完之后我就跑了,一直跑到天亮。” 他看着那张照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拍完这张照片之后,我看见一个人从门里出来。那个人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一把刀。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然后走了。” 楼明之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个人是谁?” 许又开看着他。 “你想知道?” “想。”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凶手是两个人。”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愣住。 两个人? 不是一个人? “二十年来,我一直以为凶手只有一个。”许又开说,“可后来我发现,那天晚上从门里出来的,不止一个人。是两个。一个提着刀,一个空着手。那个空着手的,我认识。” 他抬起头,看着楼明之。 “那个人,是你师父。” 楼明之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他师父? 那个已经死了五年的恩师? 那个教他破案、教他做人、临死前还握着他的手说“有些事,等我死了你再查”的人? 是青霜门案的凶手?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我师父不是那样的人。” 许又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同情。 “楼明之,你有没有想过,你师父当年为什么会被害?” 楼明之没有说话。 “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许又开说,“他查到了青霜门案的真相。可他没想到的是,那个真相里,有他自己。” 他顿了顿。 “他死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楼明之愣住了。 青铜令牌。 那枚他随身携带的青铜令牌。 他师父临终前,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塞进他手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你怎么知道?” 许又开笑了笑。 “因为我也有一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 和楼明之的那枚一模一样。 谢依兰看着那两枚令牌,忽然想起什么。 “这是青霜门的‘阴阳令’?”她的声音在发抖,“传说中青霜门有两枚令牌,一枚阳令,一枚阴令,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青霜门的密室——” 她看向许又开。 “你怎么会有阴令?”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句: “因为我是青霜门的弟子。” 上午十点,楼明之和谢依兰走出酒店。 阳光刺眼,晒得人睁不开眼睛。可楼明之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他师父是青霜门案的凶手。 许又开是青霜门的弟子。 那枚令牌,那个密室,那道伤口,那三个死者—— 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他不敢想的真相。 “楼明之。”谢依兰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他转过头。 谢依兰站在阳光下,脸色比他还苍白。 “你信吗?”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谢依兰看着他,忽然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 “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一起查到底。” 楼明之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认识他才不到一个月。 可她说的话,让他觉得—— 他不是一个人。 “好。”他说。 两人并肩走进阳光里。 身后,酒店门口,许又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本章完) 第0072章阴阳令的秘密 从酒店出来之后,楼明之没有回住处。 他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谢依兰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看一眼他的侧脸。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换作任何人,突然得知自己敬重了二十年的恩师可能是杀人凶手,都会是这个反应。 车子开到江边的时候,楼明之终于停了下来。 他下车,走到江堤上,点了根烟。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初秋的凉意。远处的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谢依兰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站着。 一根烟抽完,楼明之开口了。 “我师父叫郑远桥。”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三十五年的老刑警,破过的大案要案数都数不清。我这身本事,大半是他教的。” 谢依兰静静地听着。 “他对我,比对亲儿子还好。”楼明之继续说,“我刚开始当刑警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他手把手教我。怎么勘察现场,怎么审讯嫌犯,怎么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索里找到真相。他跟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明之,干咱们这行,眼睛要毒,心要正。眼睛毒是本事,心正是底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这样的人,会是杀人凶手吗?”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楼明之,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楼明之看向她。 “什么可能?” “许又开在撒谎。” 楼明之皱起眉头。 “他为什么要撒谎?” “不知道。”谢依兰说,“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现在才说出这件事?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提过自己是青霜门弟子,没有提过那张照片,没有提过你师父。现在突然说出来,是在什么情况下?” 楼明之想了想。 “第三个死者出现之后。” “对。”谢依兰说,“第三个死者出现之后,他接到一个匿名电话,然后主动约我们见面,抛出这么重磅的信息。这个时机,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在转移视线?” “不一定。”谢依兰摇摇头,“也可能,他是想借我们的手,去查某个他不方便查的人。” 楼明之盯着她。 “谁?” 谢依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放在掌心。 阳光照在令牌上,泛着暗绿色的光。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阳”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是某种古老的图案,像是云纹,又像是某种文字。 “我昨晚查了一夜资料。”谢依兰说,“关于青霜门的阴阳令,江湖上有个传说。” “什么传说?” “说这两枚令牌,一枚在门主手里,一枚在门主夫人手里。两枚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青霜门的密室。密室里藏的,就是青霜剑谱。” 楼明之看着那枚令牌。 “可这令牌在我师父手里。他当年是怎么拿到的?”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你师父当年,是青霜门案的调查人之一。” 楼明之愣住了。 对。 他怎么忘了这个? 五年前师父被害的时候,他在外地办案,没能赶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师父的案子已经结了——意外,凶手是入室抢劫的流窜犯,被抓了,判了,死了。 他从来没想过,师父的死会和二十年前的案子有关。 可现在想起来,师父临死前那个眼神,那句“有些事,等我死了你再查”,那枚塞进他手里的令牌—— 一切都有了解释。 “你师父查到了什么。”谢依兰说,“所以有人杀了他。” 楼明之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许又开说,凶手是两个人。”他咬着牙说,“一个提刀,一个空手。那个空手的,是我师父。那提刀的呢?” 谢依兰看着他。 “你想查?” “想。” “查出来之后呢?”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查出来之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如果真是我师父干的,我替他赎罪。如果不是——” 他没有说完。 但谢依兰懂了。 如果不是,那就说明许又开在撒谎。 那个撒谎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下午两点,两人回到住处。 刚进门,楼明之的手机就响了。 老孙打来的。 “有新发现。”老孙的声音有些急促,“胡德旺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法医在他胃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用防水纸包着,吞下去的。” 楼明之的心跳开始加速。 “写的什么?” “几个字。”老孙说,“‘青霜令在许处’。”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青霜令在许处。 许处——许又开? “纸条还在吗?”楼明之问。 “在。我已经让人拍照了,马上发给你。” 挂了电话,楼明之看向谢依兰。 “有人在胡德旺死之前,逼他吞下了这张纸条。” 谢依兰点点头。 “这是留给我们看的。” “可为什么是现在?” 谢依兰想了想。 “因为胡德旺是第三个死者。凶手在告诉我们,这条线索,是拼图的一部分。” 楼明之的手机响了,老孙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那张纸条被展开,放在白色的背景板上。纸条很小,只有拇指大小,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很清楚—— “青霜令在许处”。 那几个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甚至有些刻意。 谢依兰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说:“这不是胡德旺的字。” 楼明之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胡德旺是个粗人。”谢依兰说,“他是开武馆的,练了一辈子拳,拿刀拿棍还行,拿毛笔——你看他那个手,指节粗大,满是老茧,根本写不出这么工整的字。” 楼明之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这纸条是别人写的,逼他吞下去的。” “对。” “谁逼的?”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那个提刀的人。” 下午四点,两人再次来到许又开的酒店。 这一次,许又开没有在餐厅等他们。 他在房间里。 那是一间套房,客厅很大,落地窗外可以看见半个镇江城。许又开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在泡茶。 看见两人,他笑了笑。 “来得正好。这是今年新出的龙井,尝尝。” 楼明之没有坐下,也没有接茶。 他只是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那张纸条的照片。 “认识这个吗?” 许又开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但楼明之看见了。 “认识。”许又开放下茶杯,抬起头,“这是我的字。” 谢依兰愣了一下。 “你的字?” “对。”许又开说,“二十年前,我还在青霜门的时候,跟着门主学过几年书法。我的字,门里的人都认识。” 楼明之盯着他。 “那这张纸条,是怎么回事?”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二十年前,案发那天晚上,我写过一张纸条。和这张一模一样。”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写给谁的?” “写给门主。”许又开的声音很低,“那天晚上,我发现有人要血洗青霜门。我想通知门主,可来不及了。我匆匆写了一张纸条,让一个师弟送去。可那个师弟——” 他顿住了。 “那个师弟怎么了?” “那个师弟是凶手的人。”许又开转过身,看着他们,“他把纸条交给了凶手。凶手看了之后,笑了。他说:‘许又开啊许又开,你倒是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纸条成了我的催命符。凶手拿着它,到处说是我通风报信,引狼入室。青霜门幸存的人,有一半恨我入骨。” 楼明之看着他。 “那这张纸条,怎么会出现在胡德旺胃里?” 许又开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这张纸条的出现,说明一件事——” 他顿了顿。 “凶手还在。而且他就在镇江。”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地的碎金。可屋里的人,谁也感觉不到暖意。 楼明之盯着许又开,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许老师,你刚才说,那张纸条是你的字。可你怎么证明,这张纸条是二十年前写的,不是现在写的?” 许又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楼明之,你果然是个好刑警。”他说,“问问题问到点子上。” 他从茶几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 盒子里,是一沓发黄的纸。 “这是我二十年前的手稿。”许又开说,“当年我在青霜门,写过一些东西。后来幸存下来的人,把这些手稿还给了我。你可以对比一下字迹。” 楼明之接过那些手稿,仔细看了一遍。 字迹确实一样。 工整,刻意,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文气”。 可楼明之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手稿放下,看着许又开。 “许老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当年写那张纸条的时候,用的是毛笔还是钢笔?” 许又开愣了一下。 “毛笔。” “那这张纸条上,用的也是毛笔?” “对。” 楼明之点点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纸条的放大照。 “许老师,你看这里。” 他指着照片上某个地方。 许又开低头看去。 那里,是一个字的起笔处。 那个字是“许”。 起笔的那一横,边缘有些微微的晕染。 “毛笔写字,晕染是正常的。”许又开说。 “对。”楼明之说,“可这个晕染的方向,不对。” 许又开愣住了。 “什么意思?” 楼明之指着那张照片,一字一句。 “墨汁晕染,是从里向外。可这个晕染,是从外向里。这说明什么?” 许又开的脸色变了。 “说明这张纸条上的字,不是用毛笔写的。是用钢笔写的,然后用什么东西模仿了毛笔的效果。” 他把照片收起来,看着许又开。 “许老师,你在撒谎。” 房间里一片死寂。 谢依兰盯着许又开,手已经悄悄摸向腰间那把防身的匕首。 许又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儒雅的笑,不是谦和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楼明之,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说,“可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许又开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笔。 一支很老的钢笔,笔帽上刻着两个字—— “青霜”。 “这是门主当年送我的。”许又开说,“二十年前,我就是用它写的纸条。” 他拿起那张纸条的照片,指着那个“许”字。 “你看这个晕染。你说是从外向里。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写字的人,用的是左手呢?” 楼明之愣住了。 左手? 许又开把左手伸出来。 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 “二十年前,案发那天晚上,我被人砍了一刀。右手废了。”他说,“从那以后,我就只能用左手写字。” 他用左手拿起那支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许”字。 那个字,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起笔处的晕染,确实是从外向里。 楼明之盯着那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又错了。 从始至终,他都在怀疑许又开。 可许又开每一次,都有解释。 解释得通。 合理。 可就是因为太合理了,他才觉得不对。 “许老师,”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许又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我想告诉你们的,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 “凶手不是我。但我知道凶手是谁。”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屏住呼吸。 “谁?”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出两个字: “买卡特。” 傍晚六点,两人走出酒店。 夕阳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街道上车水马龙,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谢依兰看着楼明之。 “你信吗?” 楼明之摇摇头。 “不知道。” “可他的解释都——” “太合理了。”楼明之打断她,“就是因为太合理了,我才不信。” 谢依兰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楼明之转过身,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酒店大门。 “一个真正无辜的人,不会准备这么多解释。他每问一个问题,许又开就有一个答案。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谢依兰想了想。 “你是说,他在演戏?” “不知道。”楼明之说,“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什么事?” “那张纸条,是许又开自己放进胡德旺胃里的。” 谢依兰愣住了。 “为什么?” 楼明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看着那座渐渐暗下去的城市。 良久,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胡德旺死的时候,许又开不在现场。可那张纸条,只有他写得出。” 他顿了顿。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张纸条,是早就写好的。胡德旺,只是那个送信的人。” 谢依兰的背脊一阵发凉。 如果这是真的,那许又开刚才那场戏,就是为了让他们相信——纸条是二十年前写的,凶手是买卡特。 可买卡特是谁? 那个地下世界的“皇神”,那个和青霜门有血海深仇的人,那个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们的人。 许又开在把他们往买卡特的方向引。 为什么? 因为买卡特是他的仇人? 还是因为—— “谢依兰。”楼明之忽然开口。 “嗯?” “你师叔失踪之前,有没有提过买卡特这个人?” 谢依兰想了想。 “没有。但师叔有一本笔记,里面记了很多人的名字。我没看完。” 楼明之看着她。 “那本笔记,现在在哪儿?”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在我手里。” 晚上八点,两人回到住处。 谢依兰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那本笔记。 那是一本很旧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纸张泛黄,边角卷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楼明之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翻看。 前面记的都是些民俗学的东西——民间传说、地方风俗、老手艺人的口述。翻到中间的时候,忽然出现了一个名字。 买卡特。 楼明之的手顿了一下。 那页纸上,师叔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买卡特,原名不详,国籍不明。四十岁左右,掌控地下交易网络,涉及文物走私、情报买卖。与青霜门旧案有关,曾派人打听青霜剑谱下落。此人极度危险,不可轻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许又开与之有旧,曾多次秘密会面。缘由不明。” 楼明之盯着那行字,心跳开始加速。 许又开和买卡特有旧? 可许又开刚才说,买卡特是凶手。 如果他们有旧,为什么说是凶手? 除非—— “除非他们在演双簧。”谢依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楼明之抬起头,看着她。 谢依兰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楼明之,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许又开和买卡特,根本就是一伙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掀动笔记本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响声。 楼明之坐在那里,看着那本笔记,看着那两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从一开始,他们就被设计了。 许又开的出现,买卡特的监视,那些死者的伤口,那张二十年前的纸条—— 所有的一切,都是局。 而他和谢依兰,正在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局的中心。 “接下来怎么办?”谢依兰问。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睡觉。” 谢依兰愣住了。 “睡觉?” “对。”楼明之说,“明天,我们去见买卡特。”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那些眼睛里,藏着多少秘密? 没有人知道。 (本章完) 第0073章铜镜背后的眼睛 凌晨三点,镇江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路灯坏了三盏,剩下的两盏也时明时暗,在地上投下忽闪忽闪的光斑。 楼明之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每次蹲点的时候,还是习惯叼着点什么。 耳机里传来谢依兰的声音:“东侧窗户有动静,二楼。” 楼明之没有动,只是微微抬眼。 这是一栋建于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六层,外墙斑驳,到处都是空调外机和防盗窗。他们要盯的人住在三楼,是一个叫“老猫”的文物贩子。根据买卡特提供的情报,老猫手里有一批青霜门当年流出的东西,其中可能包括关键证据。 “几号房?”他问。 “302。窗帘动了三次,应该有人在观察楼下。” 楼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碾碎。 “你留在外面,我上去。” “等等——”谢依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心,“老猫认识买卡特的人,万一他认出你……” “他不会。”楼明之已经向楼道口走去,“我这张脸,还没上过他们的黑名单。”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楼明之摸着扶手往上走,每一步都很轻,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猫。 三楼的走廊比外面还黑,只有302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楼明之贴着墙走到门边,侧耳听。 里面有人在说话。 “……这批货不能再压了,最近风头紧,买家也难找……” “……可是老大那边催得紧,说青霜门的东西有人出高价……” 楼明之的眉头微微一皱。 青霜门。又是青霜门。 他伸手去推门,门竟然没锁。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楼明之没有犹豫,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狼藉——桌子翻倒,椅子横在地上,窗户大开,夜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小男人正手忙脚乱地往窗外爬。 “老猫!”楼明之一把抓住他的脚踝。 老猫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满是惊恐。他拼命蹬腿,一脚踹在楼明之的肩膀上,趁他松手的瞬间,翻出窗外,顺着排水管往下滑。 楼明之扑到窗边,看见老猫已经落到二楼,正要继续往下跳。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巷子里窜出来,精准地截住了老猫的去路。老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道黑影按在地上。 谢依兰抬起头,朝楼明之挥了挥手。 楼明之松了口气,转身准备下楼。 可他刚迈出一步,余光扫过房间角落,忽然停住了。 墙角有一个老式的樟木箱子,箱盖半开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照在箱子里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面铜镜。 巴掌大小,边缘雕着繁复的云纹,镜面已经斑驳,但隐隐约约能看出中间刻着一个符号—— 一朵莲花,花瓣七片,中间有一道剑痕。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符号,他在恩师遗留的那枚青铜令牌上见过。 一模一样的莲花,一模一样的剑痕。 他走过去,弯腰去拿那面铜镜。 手指刚触到镜面,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冰凉,却不是金属的凉,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说不清的凉意。他下意识地想把镜子翻过来看背面,就在这时—— 镜子里忽然出现了一双眼睛。 不是他自己的眼睛。 是一双陌生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楼明之的手一抖,镜子差点脱手。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只有月光,只有那些散落的杂物。 他再次低头看镜子。 镜面里,只有他自己的脸。 可刚才那双眼睛,分明不是他的。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把镜子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字。 不是常见的汉字,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弯弯曲曲,像蝌蚪,又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是汉字: “青霜门·第十七代弟子·陈望山 藏” 陈望山。 那是谢依兰失踪的师叔的名字。 楼明之把镜子贴身收好,快步下楼。 巷子里,谢依兰已经把老猫制得服服帖帖,正蹲在他面前问话。看见楼明之出来,她抬起头。 “问出什么了?” 老猫抢着开口:“我什么都不知道!那箱子是别人寄存在我这儿的,说好今天来取,结果等到现在都没来——” “谁寄存的?”楼明之问。 老猫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一件灰色中山装,说话带着镇江口音。他给了我五百块钱,说存三天,三天不来东西就归我。” 谢依兰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长什么样?” “瘦高个,头发花白,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老猫回忆着,“对了,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 谢依兰猛地站起来,转向楼明之,声音有些发颤。 “是我师叔。” 楼明之点点头,继续问老猫:“他什么时候来存的?” “前天晚上。按说昨天就该来取,可我等了一天一夜……”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前天晚上寄存,说好昨天来取,却没来。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陈望山出了意外,要么他被人盯上了,不敢露面。 “那个箱子,你打开看过?”楼明之问。 老猫讪讪地笑了一下:“就……就看了一眼。想看看值不值钱。” “除了那面铜镜,还有什么?” 老猫想了想:“还有几本发黄的书,一把断了的剑,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玉佩、铜钱什么的。我不识字,不知道那书里写的什么。”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老猫面前。 照片上,是那枚青铜令牌。 “见过这个吗?” 老猫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这……这是那个老头脖子上挂的。”他说,“他弯腰放箱子的时候,我从他领口看见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楼明之收起照片,看向谢依兰。 谢依兰的脸色有些苍白。 “师叔还活着。”她轻声说,“他就在镇江。” 楼明之点点头,转向老猫。 “那个箱子,我们要带走。” 老猫急了:“哎,那是我的——” “你的?”楼明之冷笑一声,“非法倒卖文物,够你蹲三年。你是想让我现在报警,还是配合我们,将功补过?” 老猫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依兰上楼去搬箱子,楼明之继续问老猫: “你说今天有人来取,知道是谁吗?” 老猫摇摇头:“不知道。那个老头没说,我也没问。” “他有没有留联系方式?” “没有。就说三天后他会来,或者派人来。”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来镇江多久了?” 老猫愣了一下:“两年多。” “两年前在哪儿?” “在……在云南。” 楼明之盯着他的眼睛。 老猫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云南哪儿?” “昆……昆明。” 楼明之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老猫,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老猫没说话。 “我最讨厌被人骗。”楼明之说,“你在昆明待过三年,可昆明警方那边的记录里,根本没有你。你真正待的地方,是滇西,是靠近边境的那一带。我说的对吗?” 老猫的脸彻底白了。 楼明之蹲下来,和他平视。 “有人在边境见过你,和买卡特的人一起。”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老猫浑身发抖,“你根本不是普通的文物贩子。你是买卡特安插在镇江的眼线,对吧?” 老猫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楼明之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你不用回答。我本来也只是猜测,现在你的表情,已经给了我答案。” 老猫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谢依兰抱着箱子从楼道里出来,看见这场景,愣了一下。 “怎么了?” 楼明之摇摇头:“没什么。走。” 两人带着箱子,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老猫瘫坐在巷子里,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的楼顶上,一架望远镜正对着这里。 望远镜后面,是一张年轻的脸。 那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楼明之……果然和资料里写的一样。” 他收起望远镜,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他找到那个箱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让他找。找到越多,死得越快。” “明白。” 电话挂断。 年轻人把望远镜装进包里,转身消失在楼顶的黑暗中。 巷子里,老猫终于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巷口站着一个人。 六十多岁,瘦高个,头发花白,左腿微微跛着。 老猫瞪大了眼睛。 “你——”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过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老猫面前,停下来。 “谢谢你帮我保管东西。”他说。 老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因为一柄短刀,已经刺进了他的心口。 那人拔出刀,老猫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 他低头看着老猫的尸体,轻声说: “可惜,你话太多了。” 他把刀在老猫衣服上擦了擦,收起来,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向对面的楼顶。 那里,刚才那个年轻人站过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他也说了和那个年轻人一样的话。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 巷子里,只剩下老猫的尸体,和一片死寂。 月光照在地上,照在那摊慢慢扩散的血迹上,照在墙上那些斑驳的涂鸦上。 其中一个涂鸦,是一只眼睛。 一只正睁着的、诡异的眼睛。 --- 清晨六点,楼明之和谢依兰回到住处。 这是一间老旧的公寓,是楼明之一个朋友借给他们暂住的。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谢依兰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老猫说的没错,里面确实有几本发黄的书,一把断剑,还有一些玉佩铜钱。最上面的,就是那面铜镜。 楼明之把铜镜拿出来,放在桌上。 谢依兰盯着那面镜子,目光有些发直。 “这是青霜门的‘照心镜’。”她说。 楼明之挑眉:“照心镜?” “传说中,青霜门第七代门主锻造的。据说能在镜子里照见人的本心。”谢依兰的声音有些飘忽,“可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楼明之想起刚才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双眼睛。 那不是他的本心。 那是别的什么。 他把镜子翻过来,让谢依兰看背面的符号。 谢依兰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上面的符号,”她说,“是青霜门内部的密语。只有核心弟子才看得懂。” “你懂吗?” 谢依兰点点头:“懂一些。但不够全。” 她指着最上方的那一串符号,缓缓翻译: “‘青霜之秘,藏于铜心。七分在镜,三分在剑。镜剑合一,真相乃现。’” 楼明之皱起眉头。 “意思是要找到那把剑?” 谢依兰点点头。 她翻开那几本发黄的书,一页一页地看。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图。 图上是一把剑。 剑身修长,剑柄上雕着一朵七瓣莲花,和铜镜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图下面,有一行小字: “青霜剑,藏于镇江焦山,定慧寺内。” 谢依兰抬起头,看着楼明之。 “青霜剑。”她说,“我师叔留下的。” 楼明之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定慧寺?”他问。 谢依兰点点头。 楼明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焦山,定慧寺。 那是镇江最著名的景点之一,香火鼎盛,游客如织。 如果青霜剑真的藏在那里,这么多年为什么没人发现? “你信这个吗?”他问。 谢依兰走到他身边,同样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她说,“但这是师叔留下的唯一线索。” 楼明之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你怕什么?”他问。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轻声说: “我怕找到的,不是真相。” 楼明之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有些真相,比谎言更伤人。 窗外的阳光渐渐漫进来,照在两人身上,照在那面铜镜上。 镜面反射着阳光,在墙上投下一道光斑。 那光斑的形状,像一只眼睛。 一只正看着他们的眼睛。 第0074章焦山迷雾 清晨七点,镇江焦山渡口。 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对岸的焦山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里晕开的远山。渡船靠在码头上,船夫叼着烟卷,百无聊赖地等着客人。 楼明之和谢依兰登上渡船的时候,船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提着香烛的老太太,有背着相机的游客,还有一个穿灰色僧衣的年轻和尚。 船夫掐灭烟,解开缆绳,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渡船缓缓驶离码头。 谢依兰坐在船舷边,望着越来越近的焦山,一言不发。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发黄的书,指节有些发白。 楼明之靠在船舱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船上每一个人。 老太太在跟同伴抱怨家里的儿媳;游客在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年轻和尚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一切都很正常。 可楼明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感觉说不清——就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你,你回头去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渡船靠岸,众人下船。 焦山不算大,但寺庙不少。定慧寺是其中最大的一座,坐落在山脚下,红墙黛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楼明之和谢依兰没有急着进寺,而是在山路上慢慢走着。 “那本书上说剑藏在定慧寺,”楼明之压低声音,“但没说具体位置。” 谢依兰点点头:“所以我师叔才一直没找到。” “你师叔在镇江找了多久?” “三年。”谢依兰说,“三年前他给我写过一封信,说找到了一些线索,让我等他。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 三年。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拖着一条跛腿,在镇江的大街小巷、寺庙道观里寻找一把失踪二十年的剑。 他找到了什么?又为什么失踪? 两人走到定慧寺门口,正要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两位施主,请留步。” 楼明之转过身。 一个中年和尚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却很亮。 “师父有事?”楼明之问。 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贫僧法号净尘,是这寺里的知客。敢问两位施主,可是来找人的?”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师父怎么知道我们是来找人的?”谢依兰问。 净尘微微一笑。 “因为这三年来,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来寺里找一样东西。”他说,“那些人有的穿便衣,有的装成游客,有的甚至扮成香客。可他们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贫僧。” 楼明之盯着他。 “师父说的‘东西’,是什么?” 净尘摇摇头。 “贫僧不知道。但贫僧知道,那东西很重要。重要到有人为它送了命。” 谢依兰的心猛地一紧。 “谁送了命?” 净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三年前,有一个跛脚的老人来过这里。”他说,“他在寺里住了三天,每天在藏经阁里翻看经书。三天后他离开了,临走时跟贫僧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净尘缓缓道:“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就告诉他们,剑在经中,经在心中。’” 谢依兰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一定是师叔。 “后来呢?”楼明之问,“那个老人去哪儿了?” 净尘摇摇头。 “不知道。他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但——” 他顿了顿。 “但他离开的那天晚上,有人在江边看见火光。等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堆灰烬和一具尸体。” 谢依兰的脸白了。 “尸体是谁?” “不知道。”净尘说,“烧得太厉害,认不出来了。但那个老人走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谢依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楼明之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师父,”他转向净尘,“你说的那具尸体,后来怎么处理的?” 净尘叹了口气。 “埋了。就在焦山后山,没有立碑。”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师父,你刚才说‘剑在经中,经在心中’。这话是什么意思?” 净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施主问到了点子上。”他说,“这话,贫僧琢磨了三年,也没琢磨透。但贫僧猜测,那个老人说的‘经’,可能不是经书,而是——” 他顿了顿。 “而是这寺里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净尘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向寺里走去。 “两位施主,请跟我来。” 定慧寺比想象中要大。穿过大雄宝殿,绕过放生池,再经过几重院落,净尘在一座不起眼的小殿前停下。 “这是藏经阁。”他说,“那个老人当年就是在这里翻看了三天。” 楼明之推开门,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藏经阁不大,四面墙壁都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经书。正中央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翻开的经书,像是有人刚刚离开。 净尘走过去,把那些经书合上。 “这些经书,都是那个老人当年翻过的。”他说,“他走后,贫僧就没让人动过。总觉得,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来接着翻。” 谢依兰走到书架前,一册一册地看过去。 《金刚经》《法华经》《楞严经》《华严经》……都是常见的佛经,没什么特别。 她抽出一本,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经文,蝇头小楷,工工整整。没有任何批注,没有任何标记。 她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 一样。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全都一样。 楼明之也在翻看。他的目光不在经文上,而在书的装帧、纸张的质地、书脊的磨损上。 “这些书,”他忽然开口,“都是同一批印刷的吗?” 净尘走过来,看了看。 “大部分是。但也有几本是手抄的,年代比较久远。” “手抄的在哪儿?” 净尘指向最里面的一个书架。 楼明之走过去,一册一册地看。 这些手抄本明显比印刷本老旧,纸张发黄,有些边角已经破损。楼明之一本本抽出来,翻看,放回去。 翻到第三排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本书的封面和别的没什么不同,也是《金刚经》。可它的书脊,比别的书稍微厚了一点。 楼明之把书抽出来,翻开。 经文还是那些经文,字迹也工工整整。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合上书,从侧面看。 书页之间的缝隙,似乎不太均匀。 他再次翻开,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发现有一页的边缘,比其他页稍微长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用指甲轻轻挑开那一页的边缘—— 里面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是半透明的,上面画着一幅图。 图上是一座山的轮廓,山腰处标着一个红点。图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剑在此处。来人慎之。”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 他把那张纸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 谢依兰和净尘都围过来。 “这是……”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颤。 楼明之盯着那幅图。 那座山的轮廓,他认识。 那是焦山。 而红点的位置,在后山。 那个埋着无名尸体的地方。 “师父,”他转向净尘,“你说的那个葬人的后山,是不是就是这里?” 净尘盯着图上的红点,脸色变了。 “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那里。”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楼明之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收进口袋。 “师父,带我们去看看。” 后山比前山荒凉得多,几乎没有路,到处都是杂草和荆棘。净尘走在前面,用一根木棍拨开草丛,慢慢向上爬。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停下来。 “就是这儿。” 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周围长着几棵老松树。空地中央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记。 谢依兰站在那个土包前,看着脚下这片土地。 里面埋着的,是她的师叔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楼明之蹲下来,仔细查看周围的痕迹。 杂草有被踩过的痕迹,但已经长回来一些,说明最近没人来过。土包上的土有些松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翻动过。 他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工兵铲。 “挖开看看。” 净尘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谢依兰接过工兵铲,开始挖。 土不算太硬,但一个人挖起来还是很费劲。楼明之也拿出另一把铲子,两人轮换着挖。 挖了约莫半米深,工兵铲碰到了什么东西。 楼明之蹲下来,用手把土拨开。 是一块木板。 木板上盖着一层油布,油布虽然有些腐烂,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他把油布揭开,露出木板下面的东西—— 一把剑。 剑身修长,剑鞘上雕着一朵七瓣莲花。 青霜剑。 谢依兰的呼吸停住了。 楼明之伸手去拿那把剑,手指刚触到剑鞘,忽然停住了。 不对。 太容易了。 一个藏了二十年的东西,就这么随随便便埋在半米深的土里?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老松树静静立着,山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远处是长江,江面上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一切都很正常。 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 “别动。”他轻声说。 谢依兰和净尘都愣住了。 楼明之慢慢站起来,盯着那柄剑。 剑鞘上的七瓣莲花,和铜镜上的符号一模一样。可那朵莲花的位置—— 不对。 他拿出那面铜镜,对比着看。 铜镜上的莲花,花瓣朝上,剑痕在中间。 可剑鞘上的莲花,花瓣朝下,剑痕在边缘。 “这不是青霜剑。”他说。 谢依兰愣住了。 “什么?” “这是假的。”楼明之说,“有人故意埋在这里,等人来挖。”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三个人同时转身。 不远处的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六十多岁,瘦高个,头发花白,左腿微微跛着。 谢依兰的眼睛瞪大了。 “师叔——” 那人笑了。 “依兰,好久不见。” 谢依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跑过去,扑进那人怀里。 “师叔,你没事……我还以为……” 陈望山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楼明之身上。 “楼队长,久仰。” 楼明之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陈前辈,你既然没事,为什么不早现身?” 陈望山叹了口气。 “因为我不能现身。”他说,“我一现身,就会死。” 他扶着谢依兰走过来,看着坑里那柄假剑。 “这是我三年前埋的。”他说,“专门用来钓那些想杀我的人。” 楼明之盯着他。 “你知道是谁想杀你?” 陈望山点点头。 “知道。”他说,“但我不能说。说了,你们也会有危险。”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楼明之。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和楼明之的那枚一模一样。 楼明之接过令牌,翻过来看。 背面刻着一个字: “霜”。 “这是青霜门门主的令牌。”陈望山说,“当年青霜门覆灭的时候,门主把它交给了唯一可信的人。那个人,就是你的恩师。”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震。 “我师父他……” “他没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你卷进来。”陈望山说,“可你还是卷进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把假剑。 “真正的青霜剑,不在焦山。” “在哪儿?”谢依兰问。 陈望山沉默了几秒,缓缓说: “在买卡特手里。” 谢依兰愣住了。 楼明之的眉头皱起来。 “买卡特?他不是一直在查青霜门的案子吗?” 陈望山苦笑了一下。 “查案子的人,不一定都是好人。”他说,“买卡特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复仇。他要杀的,不只是许又开,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所有当年参与青霜门覆灭的人。”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谢依兰看着师叔苍老的脸,忽然问: “师叔,你这些年躲在哪里?” 陈望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温暖。 “躲在最危险的地方。”他说,“许又开眼皮底下。”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在明,我在暗。他知道我还活着,却找不到我。” 楼明之盯着他。 “许又开到底想干什么?” 陈望山摇摇头。 “这个问题,我查了二十年,也没查清楚。”他说,“但我知道一点——” 他看向长江的方向。 “他和买卡特之间,不只是仇人那么简单。他们有共同的秘密,共同的利益,也有共同的恐惧。” 他转过头,看着楼明之。 “楼队长,你的恩师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说:“被人陷害。” 陈望山摇摇头。 “不是陷害。”他说,“是被灭口。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楼明之的手握紧了。 “什么东西?” 陈望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青霜门覆灭的真相。”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跟我来。我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 谢依兰跟上去。 楼明之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坑里那柄假剑,然后也跟了上去。 身后,松涛阵阵,像无数人在低语。 江面上的雾越来越浓,把焦山整个笼罩起来。 远处,定慧寺的钟声响起,悠悠扬扬,穿过雾气,传得很远很远。 那钟声里,藏着多少秘密? 没有人知道。 第0075章铜像的凝视 楼明之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五点四十七分。敲门声又响起,不紧不慢,三下,停顿,再三下。 这是他跟谢依兰约定的暗号。 他披上外套,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谢依兰站在走廊里,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门开了。 “出事了。”谢依兰进门就说,“周老板死了。” 楼明之的睡意瞬间消失。 周老板,全名周永年,六十二岁,镇江本地有名的古玩商人。三天前他们还见过面——这位老爷子是青霜门旧物的收藏大家,手里有十几件从青霜门流散出来的器物,包括一枚跟楼明之手里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青铜令牌。 “怎么死的?” “昨晚的事。”谢依兰把信封递给他,“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我房间的。你看看。” 楼明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周永年的尸体。死者躺在一张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但脖子上那道细细的勒痕,说明一切没那么简单。 照片背面用打印体写着一行字:“多管闲事的下场。” 楼明之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飞快过着信息。 三天前他们去见周永年,老爷子挺热情,把自己的收藏一件件拿出来给他们看。那枚青铜令牌,跟楼明之手里那枚从花纹到锈迹都如出一辙,明显是一对。周永年说这是二十年前从一个走街串巷的收货郎手里买的,当时只当是普通老物件,后来才知道是青霜门的东西。 “你们走后,周老板给我打过电话。”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说想起来了,当年卖给他令牌的那个收货郎,后来在城西开了一家杂货铺。他还说,那人姓什么来着……姓马?” “马?” “对,姓马。”谢依兰点头,“周老板说那人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像是北边来的。他还说,如果我想查,可以去城西问问。” 楼明之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试图找出更多信息。但对方显然很谨慎,除了那行字,什么都没有。 “报警了吗?” “不知道。”谢依兰摇头,“照片是今天凌晨塞进来的。我这不先来找你了。” 楼明之看了看时间。五点五十三分。这个时候报警,刑警队的人还没上班。但他认识一个人,二十四小时在线。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浓重的声音:“楼明之?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六点不到。老吴,有个案子,你得提前上班了。” —— 一个小时后,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周永年的古玩店门口。 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两边的铺子都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巷口打太极。警车停了三辆,黄色的警戒线把店门口围了起来。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进进出出,表情严肃。 一个四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男人从店里走出来,看见楼明之就骂:“你他妈能不能消停点?我好不容易休个假,你一个电话把我叫过来,结果呢?死者昨天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遇害,死亡时间都过去十个小时了,你现在才告诉我?” 这人叫吴建设,刑侦支队的老刑警,楼明之在队里时的老搭档。楼明之被革职后,他是少数几个还愿意跟楼明之来往的人。 “不是我发现的。”楼明之指了指身边的谢依兰,“是她。” 吴建设看向谢依兰,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你谁啊?怎么发现死者的?” “谢依兰,民俗学者。”谢依兰掏出证件,“周老板是我的采访对象,我约了今天早上八点半来店里拍照。结果到门口就看见卷帘门开着一条缝,往里一看,人坐在那儿不动了。我没敢进去,直接报了警。” 吴建设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打量了她几眼,把证件还回去:“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我和楼明之一起来的。” 吴建设看向楼明之,眼神里有话。 楼明之知道他什么意思——你和这个女的,三天前来过,然后人死了。这嫌疑够大的。 “老吴,进去看看?”楼明之说。 吴建设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跟着我,别乱动东西。” 三人穿过警戒线,走进店里。 周永年的尸体还在原处,法医正在拍照取证。他坐在那张红木太师椅上,姿势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脑袋微微仰着,眼睛半睁,盯着天花板。 楼明之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天花板上是老式的石膏吊顶,有十几年没修缮了,几处泛黄的水渍。但有一块地方,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像是最近被擦拭过。 “老吴,上面。” 吴建设抬头看了一眼,招呼技术科的人:“搭梯子,看看那块天花板。” 楼明之继续观察尸体。脖子上的勒痕很细,不像是普通的绳子,更像是某种金属丝。勒痕的走向是从前往后,说明凶手是站在死者面前下的手。能让死者乖乖坐着不动被勒死,要么是熟人,要么是被制服了。 他蹲下来,看死者的手。指甲很干净,没有抓挠的痕迹,手腕上也没有绑缚的痕迹。这说明死者在被勒的时候,没有挣扎。 这很奇怪。 “老楼,你看这个。”谢依兰站在一个博古架前,指着其中一层。 那层原本应该摆着什么东西,现在空了,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尘的轮廓很清楚,是个圆形底座,大概拳头大小。旁边几件东西都没动,唯独少了这一件。 “周老板那天给我们看的青铜令牌,原来摆在这儿。”谢依兰说。 楼明之走过去看了看。没错,三天前那枚令牌就摆在这个位置,他亲手拿起来看过。现在不见了。 “老吴,丢东西了。”他说,“一个青铜令牌,直径大约八厘米,上面有云纹和鸟纹,锈迹很重。” 吴建设走过来看了看,招呼技术科的人拍照记录。正忙着,楼上传来技术员的声音:“吴哥,有发现!” 三人上了二楼。 二楼是周永年的卧室,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技术员站在书桌前,指着墙上的一幅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老照片,装裱在镜框里,挂在书桌正上方。照片上有七个人,穿着老式的练功服,站成一排。背景是一扇大门的门楼,门额上隐约可见三个字:青霜门。 楼明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走近细看。照片已经发黄,但人物还算清晰。七个人,最中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气度沉稳,应该是掌门。左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眉眼之间,有些熟悉。 他转头看向谢依兰。谢依兰的脸色也变了。 “怎么了?”吴建设察觉到了异常。 楼明之指着照片上那个年轻人:“这个人,周老板三天前给我们看过令牌之后,指着照片说,这是他师叔。” “师叔?周永年是青霜门的?” “不是。”谢依兰接过话,“他说这照片是他年轻时候在镇江认识的一个朋友送的。那个朋友是青霜门的弟子,后来青霜门出事了,朋友就失踪了。他一直留着这张照片当纪念。” 吴建设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周永年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就是他三天前提起的“收货郎”?那个姓马的外地人? 技术员从照片后面取出一个东西:“吴哥,这后面塞着一张纸。” 那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展开后,上面只有两个字:“西门。” 西门。 镇江的老西门,二十年前是个杂货铺扎堆的地方。周永年说的那个姓马的收货郎,后来就在西门开了家杂货铺。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老吴,我得去趟西门。”楼明之说。 吴建设皱眉:“你现在是嫌疑人,不能乱跑。” “所以才跟你说。”楼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找到东西,说不定能帮你破案。走了。” 他拉着谢依兰往外走。吴建设在后面骂了一句什么,没追上来。 —— 西门离老城区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 但二十年过去,这里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了。老房子拆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商品房小区。剩下的几条老街,也被改造成了仿古商业街,卖旅游纪念品的、卖小吃的、开茶馆的,挤得满满当当。 “姓马,开杂货铺,二十年前。”谢依兰站在街口,看着满街的商铺,“这怎么找?” 楼明之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他也不知道怎么找,但他知道,如果周永年临死前留下“西门”两个字,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们沿着老街走了二十分钟,问了几家开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店。有人说记得,以前是有个姓马的外地人开过杂货铺,就在街尾巴上,后来生意不好,关门走了。具体哪年走的,没人记得。 街尾巴是一家卖茶叶的小店,门脸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包装的茶叶盒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门口择菜。 “阿姨,打听个人。”楼明之蹲下来,“二十年前,这附近有个姓马的杂货铺老板,您还记得吗?” 女人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姓马?外地人?” “对,北边口音。” 女人想了想,放下手里的菜:“记得,怎么不记得。那人怪得很,不爱说话,见人也不打招呼。我那时候刚嫁过来,就在隔壁开早点铺,跟他做了三年邻居,统共没说过十句话。” “他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女人摇摇头,“突然有一天就不见了。铺子关着,人没了。过了几天,房东来收房,才知道他东西都没收拾,人就跑了。” 谢依兰问:“他跑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女人又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他跑之前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收摊回家,看见他铺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那时候小轿车可稀罕,我还多看了两眼。车上下来个人,穿得挺体面的,进去了。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看清楚那人长什么样了吗?” “天太黑,没看清。”女人遗憾地摇头,“就记得个子不高,瘦瘦的,走路有点跛。” 楼明之心里一动。跛脚。 他想起一个人——许又开。 不对,许又开走路不跛。但许又开身边有个人,走路跛。 买卡特的人? “后来呢?” “后来啊,没过几天,人就跑了。”女人又拿起菜,继续择,“我那会儿还跟我家那口子说,这人肯定是犯了什么事,连夜跑了。要不然咋连东西都不要了?” 楼明之站起来,看了看周围:“他那个铺子,现在是哪家?” 女人指了指隔壁:“就那个,卖奶茶的。去年刚开的。” 两人走到奶茶店门口。店不大,装修得很时尚,几个年轻人在里面坐着玩手机。楼明之推门进去,直接走到柜台前:“老板,打听个事。” 柜台后面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戴着棒球帽,正在调奶茶:“什么事?” “你们这店装修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老东西?” 小伙子愣了一下:“老东西?什么意思?” “比如说,墙里面藏着的,地板下面埋着的。” 小伙子看他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你谁啊?拆迁办的?” 楼明之掏出证件——他革职后证件早就交了,现在身上只有一张记者证,是托人办的假证,应急用的。小伙子看了看,将信将疑:“记者?你们记者管这个?” “我在做一个老城区的专题报道。”楼明之面不改色,“听说这栋楼以前是个杂货铺,想了解一下老房子的故事。” 小伙子把证件还给他,态度缓和了些:“这我真不知道。我租这房子的时候,里面都空着呢,啥也没有。房东说上一任租客十几年前就跑了,房子空了好多年,后来简单装修了一下,才租给我。” “房东现在在哪?” “在南京呢,他儿子在那边工作,他跟着去养老了。”小伙子想了想,“不过我装修的时候,倒是在墙里发现过一样东西。”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看向他。 “什么东西?” “一个铁盒子。”小伙子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生锈了,嵌在墙里。我砸墙的时候发现的。打开一看,里面就几本破书,还有一块铜牌子。” 铜牌子。 楼明之的心脏猛跳了一下:“那牌子呢?” “扔了。”小伙子耸耸肩,“锈得不成样子,上面字都看不清,留着干嘛?书也扔了,都发霉了,一碰就掉渣。” 谢依兰忍不住插嘴:“扔哪了?” “垃圾桶啊。”小伙子看着她的表情,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了?那东西很重要?”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那个垃圾桶,你们装修的时候,什么时候清的?” “那谁知道?”小伙子想了想,“好像是装修队清的。他们每天干完活就把垃圾拉走,拉到哪儿去我也不知道。” 线索断了。 两人走出奶茶店,站在街边,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依兰开口:“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会不会就是周老板说的那个?” “很可能。”楼明之说,“姓马的收货郎,当年从周老板手里买令牌,后来又开了杂货铺。二十年前他突然失踪,连东西都不要了。如果他是在躲什么人,那他藏在墙里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不一定。”楼明之看着街对面的垃圾桶,脑子里飞快转着,“装修垃圾一般会拉到城郊的垃圾填埋场。如果那个铁盒子被当成普通垃圾扔掉,应该还在填埋场的某个角落。” 谢依兰瞪大眼睛:“你要去翻垃圾填埋场?” “你有更好的办法?” 谢依兰沉默了。 楼明之掏出手机,给吴建设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吴建设疲惫的声音:“又怎么了?” “老吴,帮我查一下,二十年前,西门这一片,有没有报过人口失踪?” “姓马的?” “对。外地人,杂货铺老板,二十年前突然失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吴建设说:“查到了。二十一年前,有人报过案,说一个姓马的租客失踪了。报案人是房东,说那姓马的一个月没交房租,找上门才发现人没了。派出所去看过,东西都在,人不在。后来也没找到,按失踪处理了。” “那个报案材料里,有没有提到姓马的有什么仇家?” “没有。”吴建设说,“房东说他那人老实得很,整天闷在家里不出门,不像会惹事的人。” 楼明之想了想,又问:“他那段时间有没有接待过什么客人?” “客人?”吴建设顿了顿,“你等会儿,我看看……有了。房东说,失踪前几天,有个男的来找过他。那人个子不高,瘦瘦的,走路有点跛。房东当时正好去收房租,在门口碰见的。” 又是那个跛脚的人。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吴建设说,“派出所倒是查过,但没查到那个人是谁。那个年代,没监控,没联网,查个人难得很。”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吴,谢了。” “你查到什么了?” “还没查清。查清了告诉你。” 他挂了电话,看着谢依兰。 “那个跛脚的人,很可能是关键。”谢依兰说,“周老板临死前留的‘西门’两个字,应该就是指向这件事。但他为什么不直接说那个人的名字?” “因为他不知道。”楼明之说,“周老板只知道那个收货郎后来在西门开了杂货铺,不知道那个人去找过他。他留‘西门’两个字,是想让我们自己查出这段往事。” 谢依兰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突然问:“楼明之,你觉得周老板是为什么死的?” 楼明之看着街对面的奶茶店,脑子里想着那个嵌在墙里的铁盒子,想着那枚生锈的铜牌子,想着那几本发霉的破书。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说,“他三天前告诉我们那个收货郎的事,就已经踏进雷区了。对方一直在监视我们,知道我们去找过他。所以——” “所以杀人灭口?”谢依兰接话,“那为什么还要留一张照片给你?”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周永年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姿态安详。脖子上细细的勒痕。半睁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等等。 楼明之把照片凑近了些。 周永年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这个姿势他刚才在店里就注意到了。但他现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周永年是坐着的,凶手站在他面前勒死他,他的视线应该是水平的,或者略微向下。可他为什么是仰着头的? 除非—— “他死之前,在看什么东西。”楼明之说。 谢依兰凑过来:“什么?” “天花板上那块浅色的痕迹。”楼明之把照片还给她,“凶手擦掉的那个地方,原来贴着什么东西。周永年临死前,一直在看那个东西。” 他转身往回走。 “去哪?” “回店里。”楼明之头也不回,“那块天花板上的痕迹,我要看清楚。” —— 一个小时后,楼明之站在周永年店里那架梯子上,手里拿着手电筒,仔细照着天花板上那块颜色浅一些的区域。 吴建设在下面扶着梯子,嘴里还在骂:“你他妈有病是不是?现场还没勘查完,你就往上爬,让领导看见我怎么交代?” 楼明之没理他。他的手电光一寸一寸地移动,终于在靠近墙角的地方,发现了什么。 那是一道极细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划痕的形状很奇怪,不是直线,而是一个圆弧,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他用手电照着那道划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掏出那枚恩师留给他的青铜令牌,举起来,对着那个圆弧的位置。 严丝合缝。 那块天花板上,原来贴着什么东西。那东西的底部,正好压在这个位置。而那个东西的大小和形状,和这枚令牌一模一样。 周永生临死前一直看着的,是一枚青铜令牌。 但他自己的那枚已经丢了。那这枚是谁的? 楼明之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周永年手里的那枚令牌,和楼明之手里的这枚,不是一对。它们是两枚,一模一样的。 如果楼明之手里这枚是真的,那周永年手里那枚,就是假的。 而周永年临死前,一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枚,才是—— “楼明之?”吴建设在下面喊,“你发现什么了?” 楼明之慢慢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地上,看着手里那枚令牌。 二十年了,他一直以为恩师留给他的,只是一枚普通的信物。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信物,这是钥匙。 而周永年,是那个发现了真相的人。 所以他死了。 “老吴。”他说,“周永年的尸体,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 吴建设皱眉:“还没看完?” “再看一眼。” 他走到周永年的尸体前,蹲下来,看着那双半睁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合上那双眼睛。 “我会替你查清楚的。”他轻声说,“那个姓马的,那个跛脚的,还有那个让你死的人。”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镇江的夜晚,要来了。 (本章完) 第0076章墙中眼 楼明之没有回住处。 他在周永年的古玩店门口站了十分钟,看着法医把尸体抬上殡仪馆的车,看着技术科的人收队,看着吴建设最后一个走出来,满脸疲惫地朝他挥了挥手。 “回去睡一觉。”吴建设说,“明天来队里做笔录。” 楼明之点头,却没动。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重新走进那条巷子。天已经黑透,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边居民楼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周永年的店门贴着封条,白色的纸条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他站在封条前,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个画面——周永年坐在太师椅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那双半睁的眼睛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楼明之。” 身后传来谢依兰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我以为你回去了。”楼明之说。 谢依兰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我回不去。闭上眼睛就想起那张照片。” 楼明之接过奶茶,没喝,只是握着。温热的杯壁让手指有了些知觉。 “我想到一件事。”谢依兰说。 “什么?” “周老板死前在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曾经贴着一枚令牌。那枚令牌是谁贴上去的?为什么要贴在那儿?” 楼明之没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那个嵌在墙里的铁盒子,那个姓马的收货郎,那个二十一年前突然失踪的外地人。 “你饿不饿?”他突然问。 谢依兰愣了一下:“什么?” “饿了。”楼明之转身往巷子外走,“找个地方吃饭。” —— 他们找了家通宵营业的馄饨摊,在路边支着两张小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脚麻利,两碗馄饨很快就端上来,热气腾腾。 谢依兰吃了一口,放下勺子:“你不是来吃饭的。” 楼明之没否认。他喝了口汤,说:“姓马的那个人,当年为什么跑?二十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跛脚的人去找过他。然后没几天他就跑了,连东西都不要。” “对。但还有一件事,我们不知道。”楼明之放下勺子,“那个跛脚的人去找他,是冲着他手里的东西去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 谢依兰想了想:“你是说,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不是姓马的自己要藏的,是别人让他藏的?” “有可能。”楼明之说,“如果他是青霜门的弟子,那青霜门出事之后,他手里应该有重要的东西。他躲到镇江,隐姓埋名开杂货铺,就是为了藏那个东西。但二十一年前,有人找到了他。” “那个人,要他把东西交出来?” “也许。但他没交,而是把东西藏进了墙里,然后跑了。”楼明之顿了顿,“但那个找到他的人,怎么会知道他藏在墙里?” 谢依兰的勺子停在碗边:“你是说,姓马的没跑掉?” 楼明之没说话。 夜风把馄饨摊的布帘吹得哗哗响。远处有夜归的人走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周老板认识那个姓马的。”谢依兰慢慢说,“他说的那个‘朋友’,应该就是姓马的。姓马的失踪之前,可能找过周老板。告诉他,如果有一天出事了,就……” “就留线索。”楼明之接话,“周老板留了‘西门’两个字。姓马的留了什么?” 谢依兰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 “那个铁盒子。”她说,“姓马的把东西藏在墙里,但万一墙被拆了呢?万一房子被推平了呢?他得留一个……” “留一个只有周老板能找到的地方。”楼明之站起来,“走。” “去哪?” “再去一趟西门。” —— 夜里的西门老街比白天安静得多,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烧烤摊还在营业。奶茶店已经拉下卷帘门,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 楼明之站在奶茶店门口,打量着这栋楼。两层,砖混结构,应该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刚粉刷过,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这楼,二十一年前就存在。”他说,“姓马的杂货铺在一楼,他住在二楼。那个铁盒子是在一楼的墙里发现的。但他如果要从二楼逃跑,会走哪?” 谢依兰抬头看了看:“二楼有窗户。” 楼明之绕到楼的侧面。这里有条窄巷,堆着杂物,尽头是一堵墙。二楼的窗户对着这条巷子,窗下有个雨棚,锈迹斑斑。 “如果他从二楼跳下来,落在这个雨棚上,然后下到巷子里,就可以从巷子另一头跑出去。”楼明之比划着,“那个巷子另一头是哪儿?” 两人穿过窄巷,走到尽头。巷子通到另一条街上,两边是居民楼,再往前就是主干道。 “但这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谢依兰说,“就算他真的从这儿跑了,这么多年过去,还能留下什么?” 楼明之没说话,只是站在巷子口,四下打量。 这条街比西门老街安静得多,两边是老式居民楼,一楼的住户在窗外搭了简易棚子,堆着杂物。有一户的棚子里堆满了旧纸箱和塑料瓶,看样子是收废品的。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 楼明之走过去,蹲下来:“阿姨,问个事。” 老太太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您住这儿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老太太说,“我嫁过来就住这儿,一直没搬。” 楼明之心里一动:“那您记不记得,二十一年前,这条街上出过什么事?” 老太太想了想:“二十一年前?那会儿的事儿,谁还记得?” “比如,有没有人半夜逃跑?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什么人?” 老太太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楼明之,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你是什么人?” 楼明之掏出那张假记者证:“记者。在做老城区的口述历史。” 老太太接过证件看了看,还给他:“记者啊……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了解一下以前的事儿。您要是知道什么,跟我说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菜,往巷子那边看了一眼。 “你是问那个杂货铺的老板吧?”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您认识他?” “不认识。”老太太说,“但那天晚上的事儿,我记得。二十一年前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在屋里看电视。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我扒着窗户往外看,就看见一个人从那个巷子里跑出来。” 她指了指那条窄巷。 “什么样的人?” “看不太清,天太黑。就记得个子不高,瘦瘦的,跑得很快。”老太太回忆着,“他跑到街上,往东边跑了。过了没一会儿,又有个人从巷子里出来。” 楼明之的心跳加快了一拍:“第二个人什么样?” “这个我看清了。”老太太说,“个子也不高,瘦瘦的,走路有点跛。” 跛脚。 又是那个跛脚的人。 “他往哪边去了?” “也往东边。”老太太说,“但他没跑,是走的,慢慢悠悠的,一点都不急。我那时候还想,这人怎么不追?第一个跑的那个,肯定是小偷吧?” 楼明之压下心里的翻涌,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老太太又拿起菜,继续择,“第二天听说那个杂货铺关门了,人没了。我还跟我家那口子说,昨晚跑的那个,肯定就是杂货铺的老板。那个跛脚的,八成是来要债的,把人吓跑了。” “您还记得那天晚上是几月几号吗?” 老太太想了想:“那哪记得?二十一年前了。” “那您还记得那天晚上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比如,有没有下雨?或者有没有什么别的声音?”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听见了一声响。不是从巷子里传出来的,是从那栋楼里传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时间?” “就那个跛脚的出来之前。”老太太说,“他出来之前大概十几分钟吧,我听见那声响。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倒了,没在意。”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那声响,是什么? —— 从西门回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楼明之没回自己住处,而是跟着谢依兰去了她住的酒店。谢依兰的房间在七楼,窗外的夜景不错,能看到半个镇江的灯火。 “你觉得那声响是什么?”谢依兰问。 楼明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可能是人摔在地上的声音。” “人摔在地上?” “姓马的从二楼跳下来,落在雨棚上,然后摔在地上。”楼明之转过身,“如果那个跛脚的人在楼上追他,他只能跳窗。落地的时候,会发出闷响。” 谢依兰皱眉:“那跛脚的人为什么不追?” “因为他知道姓马的跑不了。”楼明之说,“或者,他根本就不想追。他要的不是姓马的,是那个铁盒子。” 谢依兰沉默了。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周永年的死亡照片。 “楼明之,你有没有想过,周老板为什么会被杀?” 楼明之没说话。 “是因为他把姓马的线索告诉了我们。”谢依兰说,“他三天前说了那句话,今天就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一直有人在监视我们。” 楼明之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被革职之后,一直在查你恩师的案子。我来到镇江,一直在找我师叔。本来我们以为这两件事是独立的。但现在看来——”她顿了顿,“周老板的死,把这两件事串起来了。” “怎么串?” “你恩师的案子,跟青霜门有关。我师叔的失踪,也跟青霜门有关。周老板手里的令牌,你手里的令牌,姓马的那个铁盒子里的令牌,都是青霜门的东西。”谢依兰看着他,“你还没发现吗?所有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发现了。从他看到周永年天花板上的痕迹那一刻,他就发现了。 他手里的令牌,周永年手里的令牌,姓马藏在墙里的令牌,还有周永年天花板上贴过的令牌——这些令牌,很可能不止一枚。它们是什么?钥匙?信物?还是别的什么? 而那个跛脚的人,二十一年前找过姓马的,二十一年后,又出现在周永年的案子里? 不对。 楼明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跛脚的人,二十一年前三十多岁,现在应该五十多岁了。如果他还在镇江,如果他还活着—— “谢依兰,你师叔多大年纪?” 谢依兰愣了一下:“六十多岁。怎么?” “你师叔,走路跛不跛?” 谢依兰的脸色变了。 “我师叔……”她慢慢说,“我没见过他。门里的人说他失踪了,但没人说过他走路跛不跛。可是……” 她看着楼明之,眼睛里有震惊,也有怀疑。 “你是说,那个跛脚的人,可能是我师叔?” “我不知道。”楼明之说,“但你想过没有,你师叔为什么会失踪?青霜门出事之后,他去了哪里?如果他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回门派?他在躲什么?” 谢依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从小就知道青霜门的事。”她的声音很轻,“我师父跟我说,青霜门是被人灭门的。门主夫妇死了,剑谱丢了,剩下的弟子四散逃亡。我师叔是唯一活下来的长老,但他失踪了。二十年来,没人知道他在哪。” 她转过身,看着楼明之:“如果那个跛脚的人真的是我师叔,他为什么要杀周老板?为什么要追杀姓马的?” 楼明之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所有的谜团,最终都会交汇在同一点上。 那个点,就是青霜门覆灭的真相。 —— 第二天一早,楼明之被电话吵醒。 是吴建设。 “老楼,你来一趟。”吴建设的语气很严肃,“有新发现。” 楼明之赶到刑侦支队时,吴建设正站在证物室里,面前摆着几个透明的证物袋。 “你看看这个。”他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楼明之。 袋子里装着一张发黄的纸,皱皱巴巴的,像是被揉过又展开的。纸上有字,手写的,墨水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 “这是什么?” “技术科在周永年的店里搜出来的。”吴建设说,“塞在一个老式收音机的后盖里,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楼明之仔细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若见此字,我已不在。墙中藏物,可证清白。青霜覆灭,非因内讧,实为外贼。贼人姓许,名——” 后面断掉了。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楼明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姓许。 许又开? “这个‘许’,是谁?”吴建设问。 楼明之没回答,继续往下看。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跛脚之人,乃我师兄,青霜遗孤,藏身二十载。若他寻来,以此示之。” 楼明之把这两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跛脚之人,乃我师兄。 姓马的管那个跛脚的人叫“师兄”。他们是同门。 “这个纸条是谁写的?”他问。 “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姓马的。”吴建设说,“你看这落款——‘青霜末徒马鸣山’。他叫马鸣山,就是你说的那个杂货铺老板。” 马鸣山。青霜门最后一个弟子。 楼明之盯着那张纸条,脑子里飞快转着。 马鸣山说“若见此字,我已不在”,说明他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他把纸条塞在收音机后盖里,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被人发现。 他说“墙中藏物,可证清白”,那墙里的东西,应该是能证明青霜门不是内讧,而是被人灭门的证据。 他说“贼人姓许”,这个姓许的人,是灭门的元凶。 但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 “跛脚之人,乃我师兄,青霜遗孤,藏身二十载。” 那个跛脚的人,是他的师兄。也就是说,二十一年前找到马鸣山的那个人,不是来追杀他的,而是来救他的? 不对。 如果是来救他的,他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从二楼跳下去? 除非—— “老吴,这个马鸣山,现在还活着吗?” 吴建设摇头:“不知道。二十一年前就失踪了,生死不明。” 楼明之把纸条还给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吴建设在身后喊。 “找一个人。” —— 许又开的“江湖茶社”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闹中取静。楼明之到的时候,茶社刚开门,店员正在打扫卫生。 “许老师在吗?”他问。 店员摇摇头:“许老师今天不在。他去南京了,参加一个文化论坛。”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吧。” 楼明之走出茶社,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 不是许又开。 马鸣山纸条上写的那个“许”,如果是许又开,那许又开就是青霜门灭门的元凶。但许又开今年五十八岁,二十一年前三十七岁,符合“贼人”的年纪。 但那个跛脚的人呢?如果跛脚的人是马鸣山的师兄,那他应该也是青霜门的人。他为什么二十年不肯露面?他为什么要找马鸣山?他找马鸣山是为了什么? 楼明之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掏出手机,想给谢依兰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需要一个地方,把所有线索理清楚。 —— 他找了家茶馆,要了个包间,把从开始到现在所有的信息都写在纸上。 第一层: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门主夫妇被杀,剑谱失踪,弟子四散。 第二层:马鸣山,青霜门弟子,带着什么东西逃到镇江,隐姓埋名开杂货铺。 第三层:二十一年前,他的师兄找到他。他跳窗逃跑,从此失踪。留下一张纸条,说墙里有东西,说灭门的是姓许的人,说师兄是青霜遗孤。 第四层:周永年,认识马鸣山,手里有青霜门的令牌。他把“西门”的线索告诉楼明之和谢依兰,当天晚上被杀。 第五层:周永年天花板上曾经贴过一枚令牌,跟他自己的那枚不一样,跟楼明之手里的那枚也不一样。 第六层:周永年临死前,一直盯着那枚令牌。 楼明之盯着这几行字,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 马鸣山和那个跛脚的师兄,到底什么关系?师兄找到他,是为了什么?马鸣山为什么要跑? 周永年手里的令牌,和他天花板上贴的令牌,是不是同一枚?如果不是,那另一枚是谁给他的?是不是马鸣山? 楼明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那个跛脚的师兄,这些年一直在找马鸣山。他找到周永年,是因为周永年是马鸣山唯一的朋友。他杀了周永年,是因为周永年把线索告诉了他们。 那么,下一个目标是谁? 是他楼明之。 是他和谢依兰。 —— 楼明之冲出茶馆,拨通谢依兰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拦了辆车,直奔谢依兰住的酒店。 —— 酒店房间的门虚掩着。 楼明之推开门,看到谢依兰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谢依兰?” 她慢慢转过身。 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楼明之走过去,接过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人,五十多岁,瘦瘦的,个子不高,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楼明之见过——青霜门的门楼,和那张老照片上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师叔还活着。他来找你了。” (本章完) 第0077章迷雾中的杀机与青铜令牌 镇江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楼明之站在巷口,看着眼前这栋老旧的二层小楼,眉头微蹙。 这里是第三个死者的住处——王老五,青霜门当年的外门弟子,专司采买。三天前,他被发现死在家中,胸口一道剑痕,与之前两名死者如出一辙。 “现场已经清理过了,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谢依兰撑着伞走过来,眉头同样紧锁,“邻居说,王老五这几年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来往,唯一的爱好就是去巷口的茶馆听评书。” 楼明之没说话,目光扫过小楼斑驳的墙面,最后落在二楼的窗户上。窗户半开着,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 “上去看看。”他说。 两人走进小楼,木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在空荡的楼里回荡。 王老五的家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客厅里只有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画纸边缘已经卷起。 “奇怪。”谢依兰环顾四周,“王老五虽然只是外门弟子,但青霜门当年家大业大,即便没落了,也不至于过得这么清贫。” 楼明之走到方桌前,手指划过桌面,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有人来过。”他说,“而且就在最近。” 谢依兰凑过来:“你怎么知道?” “桌上的灰尘分布不均匀。”楼明之指着桌面,“这里有一块明显比周围干净,像是放过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他蹲下身,看向桌底。在桌腿与地面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点白色的粉末。 “这是……”谢依兰也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石灰?” 楼明之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山水画前。画轴是木质的,因为潮湿,有些发黑。他伸手摸了摸画轴,手指在画轴末端停顿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画被人动过。”楼明之说。 他小心地取下画,露出后面的墙壁。墙面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楼明之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有些空洞。 “有暗格。” 他仔细检查墙面,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发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他用匕首小心地撬开,一块砖头松动了。 砖头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 楼明之取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本,和一枚青铜令牌。 账本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庚辰年采买录”。翻开第一页,记录的是青霜门当年的日常采购,米面粮油,布匹药材,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翻到中间,笔迹突然变了,内容也开始变得诡异。 “三月初七,购朱砂五十斤,雄黄二十斤,硝石……” “三月十五,购精铁三百斤,送至后山禁地……” “四月十二,夜,黑衣人至,取走木箱十个,付银票千两……” 楼明之的眉头越皱越紧。青霜门是武林门派,买朱砂、雄黄、硝石做什么?还有后山禁地,那是青霜门历代门主闭关的地方,怎么会运送精铁? “你看这个。”谢依兰指着其中一条记录,“五月初三,购黑狗血十桶,公鸡百只……这哪是武林门派,倒像是要做法事。” 楼明之继续往后翻,账本的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到后面的内容。”他说。 他又拿起那枚青铜令牌。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青霜”二字,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一条盘绕的蛇,蛇眼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这是青霜门的掌门令。”谢依兰惊呼,“据说只有门主才能持有,怎么会在这里?” 楼明之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眼神深邃:“王老五不是普通的外门弟子,他手里掌握着青霜门的核心秘密。有人杀他,就是为了灭口,取走这些东西。” “那为什么没拿走?”谢依兰问。 “因为来不及。”楼明之看向窗外,“凶手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找到这里,或者……他没想到王老五会把东西藏得这么隐蔽。” 突然,楼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熄灭了手电。 黑暗中,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但很稳,显然是个练家子。 楼明之做了个手势,示意谢依兰躲到门后,自己则闪身藏到衣柜旁。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块被撬开的砖,似乎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楼明之动了。 他如同一道鬼魅,瞬间欺近黑影,手中的匕首直刺对方后心。 黑影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向楼明之胸口。掌风凌厉,带着一股腥气。 楼明之不敢硬接,后退半步,匕首划向对方手腕。 “叮!” 匕首与对方手臂相撞,发出金属交击的声音。 楼明之眼神一凛:“铁臂功?” 黑影不说话,另一只手突然洒出一把粉末。 “闭气!”楼明之大喝,同时屏住呼吸,匕首横扫,逼退对方。 谢依兰从门后闪出,手中银针发射而出,直取黑影面门。 黑影似乎对银针颇为忌惮,不敢硬接,闪身避开。趁着这个空隙,楼明之一脚踹在对方腹部。 黑影闷哼一声,撞在墙上,却借力向后一翻,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 楼明之冲到窗边,只见黑影几个起落,消失在雨幕中。 “追!”楼明之就要跳窗,却被谢依兰拉住。 “别追了,你看这个。”谢依兰指着地上。 黑影刚才站立的地方,掉落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楼明之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青霜门的服饰,正对着镜头微笑。而在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下一个,是你。 楼明之看着照片上的男人,瞳孔微缩。 那是他的恩师,林正风。 ...... 回到临时住处,已经是深夜。 楼明之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照片和青铜令牌,脸色阴沉。 “看来,凶手的目标不仅仅是青霜门的幸存者,还有当年查案的人。”谢依兰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你师父当年查到了什么,才会惹来杀身之祸?” 楼明之接过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师父当年是刑侦队的顾问,青霜门案是他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案发后,他曾经跟我说过,青霜门的覆灭没那么简单,背后牵扯到一个庞大的组织,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查,就……”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谢依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知道楼明之对师父的感情,那是亦父亦师的存在,他的死,是楼明之心中永远的痛。 “那这个令牌呢?”她转移话题,“王老五为什么会有掌门令?” 楼明之拿起令牌,对着灯光仔细查看。令牌上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他轻轻转动宝石,发现宝石竟然可以活动。 “有机关。”他说。 他小心地按下宝石,令牌侧面弹开一个小暗格,里面藏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庚辰年五月初五,子时,后山禁地,见。” 落款只有一个字:许。 “许?”谢依兰皱眉,“难道是许又开?” 楼明之摇头:“不一定,姓许的人很多。但这张纸条藏在掌门令里,说明写纸条的人身份不一般,而且,他和王老五有联系。” “五月初五……”谢依兰突然想起什么,“青霜门覆灭是在五月初七,也就是说,在灭门前两天,有人约王老五去后山禁地。” 楼明之点头:“而且,这个‘许’很可能就是灭门的幕后黑手之一。王老五作为内应,参与了灭门行动,但他留了一手,藏起了账本和令牌,作为保命的筹码。” “可惜,他还是没保住命。”谢依兰叹了口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楼明之看着纸条上的日期,眼神变得锐利:“五月初五,就是后天。既然有人约,那我们就去会会。” ...... 第二天,楼明之和谢依兰去了镇江图书馆,查阅二十年前的旧报纸。 关于青霜门覆灭的报道很少,大多语焉不详,只说是门派内讧,导致惨案。但在一条不起眼的边栏新闻里,他们发现了一条线索。 “著名武侠家许又开先生,将于五月初五在镇江举办新书签售会。” 谢依兰指着报纸:“五月初五,又是这个日期。” 楼明之看着报纸上许又开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年轻英俊,笑容儒雅,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看来,这位许先生,和青霜门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他说。 下午,两人又去了王老五常去的茶馆。 茶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听说他们打听王老五,叹了口气:“老王啊,是个老实人,就是命不好。前几年他老婆孩子出了车祸,都没了,他就一个人过,挺可怜的。”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楼明之问。 老板想了想:“要说异常,也就是前几天,他好像特别高兴,说快要发财了,等发了财,就离开镇江,去乡下养老。” “发财?”谢依兰挑眉,“他怎么发财?”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板摇头,“不过他那天喝多了,嘟囔了一句,说什么‘二十年的债,终于要还了’。” 二十年的债。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从茶馆出来,天色已晚。两人沿着江边散步,江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有些凉。 “看来,王老五是想用账本和令牌勒索凶手,结果反而送了命。”谢依兰说。 楼明之点头:“凶手很谨慎,而且势力很大。我们查到的线索,说不定都是他故意放出来的。” “你是说,他在引我们去后山?” “很有可能。”楼明之看着江面上闪烁的灯火,“既然他设了局,那我们就闯一闯,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几个彪形大汉走了下来,将他们围住。 “楼先生,谢小姐,我们老板想见你们。”为首的大汉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楼明之看着他们,神色平静:“你们老板是谁?” “见了就知道了。”大汉做了个请的手势。 楼明之看了谢依兰一眼,微微点头。 两人上了车,车窗被蒙上,看不清外面的路。大约过了半小时,车停了。 他们被带进一栋豪华的别墅,客厅里,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欣赏墙上的字画。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许又开?”谢依兰惊呼。 许又开笑了笑,目光落在楼明之身上:“楼队长,久仰大名。” 楼明之看着他,眼神冰冷:“许先生请我们来,有什么事?” 许又开走到沙发旁坐下,示意他们也坐:“我知道你们在查青霜门的案子,我也在查。” “哦?”楼明之挑眉,“许先生查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也是青霜门的幸存者。”许又开的声音低沉下来,“二十年前,我是青霜门的内门弟子,那场屠杀,我侥幸逃脱。” 楼明之和谢依兰都是一愣,没想到许又开还有这层身份。 “那你为什么……”谢依兰想问什么,被楼明之拦住。 楼明之看着许又开:“许先生找我们,是想合作?” “聪明。”许又开点头,“我知道凶手是谁,但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他。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凶手是谁?” 许又开吐出三个字:“买卡特。” 楼明之眼神微动:“地下皇神买卡特?他为什么要灭青霜门?” “为了青霜剑谱。”许又开说,“青霜剑谱不仅是武功秘籍,据说还藏着一个巨大的宝藏。买卡特觊觎已久,当年就是他勾结内奸,血洗了青霜门。” “内奸是谁?”楼明之问。 许又开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查到,内奸和买卡特一直有联系。王老五就是被内奸灭口的,因为他手里有证据。” “什么证据?” “一本账本,和一枚令牌。”许又开看着楼明之,“我知道在你们手里。” 楼明之不动声色:“许先生消息很灵通。” “在镇江,没什么能瞒过我。”许又开笑了笑,“把东西交给我,我能找出内奸,为青霜门报仇。” 楼明之沉默片刻,突然问:“许先生,五月初五,子时,后山禁地,是你约的王老五吗?” 许又开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不是我,是买卡特。他想杀人灭口,我得到消息,才想抢先一步找到王老五,可惜晚了一步。” 楼明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又开站起身,走到窗边:“楼队长,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明天晚上,后山禁地,买卡特一定会出现。到时候,真相自然会大白。”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你们可以不去,但错过这次机会,可能就再也抓不到他了。” 楼明之站起身:“好,明天晚上,我们会去。” 许又开笑了:“明智的选择。我会派人接应你们。” 离开别墅,回到车上,谢依兰低声问:“你相信他吗?” 楼明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眼神深邃:“半真半假。他确实是青霜门的人,但内奸是不是买卡特,还不一定。” “那明天……” “去。”楼明之斩钉截铁,“不管是不是陷阱,我们都要去。这是唯一接近真相的机会。” 谢依兰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点了点头:“好,我陪你。” 夜色深沉,别墅的书房里,许又开站在窗前,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鱼上钩了,准备好网。” 第0078章禁地杀局与身份反转 五月初五,子时。 镇江郊外,青霜门旧址。 夜风呼啸,吹得荒草簌簌作响。残破的殿宇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像蛰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潮湿的气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楼明之和谢依兰藏在后山的一处岩石后,借着月光观察着禁地的入口。 那是一道厚重的石门,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因为年久失修,已经长满了青苔。石门前是一片空地,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枯骨。 “时间快到了。”谢依兰低声说,手按在腰间的银针囊上。 楼明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黑暗中,隐约能感觉到几道气息,隐藏在周围的树林和废墟中。 “许又开的人,还是买卡特的人?”谢依兰问。 “都有。”楼明之眼神锐利,“看来,今晚的戏,观众不少。”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出现在空地上,他走到石门前,伸手在门上摸索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是王老五?”谢依兰皱眉。 楼明之摇头:“体型不对,比王老五高大。” 黑衣人摸索了一阵,似乎找到了机关,按下。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幽深的通道。 黑衣人正要进去,突然,几道破空声响起,数支弩箭从黑暗中射向他。 黑衣人反应极快,斗篷一甩,卷住弩箭,同时身体向后急退。 “动手!”一声厉喝,十几道身影从四周冲出,将黑衣人围在中间。 为首一人,正是许又开。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买卡特,你终于现身了。”许又开看着黑衣人,声音冰冷。 黑衣人缓缓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苍老但威严的脸。他的眼睛是罕见的灰蓝色,瞳孔深处仿佛藏着深渊。 “许又开,二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心急。”买卡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嘲讽。 “少废话!”许又开长剑一指,“当年你血洗青霜门,今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买卡特笑了笑,笑容阴冷:“血洗青霜门?许又开,你倒是会倒打一耙。当年若不是你……” “住口!”许又开厉声打断,似乎怕他说出什么,长剑一挥,“杀!” 周围的杀手一拥而上。 买卡特冷哼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剑光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两人的咽喉。 “好剑法!”许又开赞了一声,挺剑而上。 两人战在一起,剑光闪烁,剑气纵横。周围的杀手不断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 楼明之和谢依兰藏在暗处,看着这场厮杀,心中震惊。 许又开的剑法凌厉狠辣,招招致命,完全不像一个文人,倒像是一个浸淫剑道多年的高手。而买卡特的软剑诡异多变,防不胜防,两人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看来,许又开没说谎,他确实是青霜门的高手。”谢依兰低声说。 楼明之摇头:“未必。你看许又开的剑法,虽然凌厉,但缺乏青霜剑法的灵动,反而带着一股邪气。” 就在这时,场中局势突变。 许又开一剑逼退买卡特,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砸在地上。 “砰!” 瓷瓶碎裂,一股绿色的烟雾弥漫开来。 “毒烟!”买卡特脸色一变,急忙屏住呼吸后退。 但已经晚了,几个杀手吸入毒烟,顿时惨叫一声,身体迅速腐烂,化作一滩血水。 “许又开,你果然还是这么卑鄙!”买卡特捂着口鼻,眼神阴鸷。 许又开大笑:“成王败寇,只要能杀你,手段不重要!” 他正要再次出手,突然,一声枪响。 “砰!” 子弹打在许又开脚边,溅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都是一愣,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楼明之缓缓从岩石后走出,手中的枪口还冒着青烟。 “楼队长?”许又开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楼明之看着他,眼神冰冷:“许先生,戏演得差不多了,该收场了。” 许又开脸色微变:“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楼明之冷笑,举起手中的青铜令牌,“这枚令牌,根本不是什么掌门令,而是青霜门的叛徒令。持有此令者,皆为青霜门必杀之人。” 许又开的瞳孔猛地收缩。 楼明之继续道:“我查过青霜门的典籍,当年青霜门确实有内奸,但不是买卡特,而是你,许又开。你为了夺取掌门之位,勾结外敌,血洗青霜门。可惜,你没想到,老门主早就怀疑你,将真正的掌门令和剑谱藏了起来,你得到的,只是这枚叛徒令。” “胡说八道!”许又开厉声道,“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楼明之看向买卡特,“买卡特先生,不,应该叫你林师兄才对。” 买卡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与许又开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沧桑的脸。 “你……你是林正风的大弟子,林啸天?”谢依兰惊呼。 林啸天,青霜门的大师兄,当年青霜门覆灭后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是我。”林啸天看着许又开,眼中满是恨意,“许又开,当年你为了讨好买卡特,不惜出卖师门,害死师父师母,今天,我要为他们报仇!” 许又开脸色铁青,突然大笑起来:“好,好,好!没想到你们都查到了。但那又如何?今晚,你们都得死!” 他猛地一挥手,四周的树林中,突然涌出数十名黑衣人,手中拿着枪械,将所有人包围。 “你以为,我会没有准备吗?”许又开冷笑,“楼明之,我本来想留你一命,可惜,你太聪明了。” 楼明之神色平静:“许又开,你太自负了。你以为,只有你有后手吗?”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警笛声,红蓝灯光划破夜空。 “警察?”许又开脸色一变,“你报警了?” “当然。”楼明之看着他,“我是警察,抓犯人,天经地义。” 许又开眼神阴毒:“就算警察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他猛地冲向石门,按下机关。石门再次打开,他闪身而入。 “追!”楼明之喝道,和林啸天、谢依兰一起冲进通道。 通道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三人刚进去,身后的石门就轰然关闭。 “有埋伏!”楼明之大喝,拉着谢依兰扑倒在地。 “哒哒哒!” 机枪扫射的声音响起,子弹打在石壁上,火花四溅。 楼明之掏出***扔出,浓烟瞬间弥漫通道。 “走!” 三人借着烟雾掩护,向通道深处冲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放着一口青铜棺椁,棺盖上刻着青霜门的标志。 许又开站在棺椁旁,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正是青霜剑谱。 “终于,终于到手了。”他抚摸着剑谱,脸上露出狂热的表情。 “许又开,放下剑谱!”林啸天厉声道。 许又开转过身,看着三人,笑容诡异:“放下?为了它,我付出了二十年,怎么可能放下?”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楼明之举起枪。 许又开笑了笑,突然按下棺椁上的一个按钮。 “轰隆隆——” 石室开始震动,墙壁上露出一个个洞口,无数毒蛇从洞中涌出,嘶嘶作响。 “小心!”谢依兰惊呼,银针飞溅而出,射杀几条毒蛇。 但毒蛇越来越多,将三人团团围住。 许又开大笑:“这是青霜门的万蛇窟,你们就好好享受吧!” 他转身就要从另一个出口离开。 突然,一道寒光闪过,许又开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剑谱掉落在地。 他的手腕上,插着一把匕首,鲜血直流。 楼明之缓缓放下手,眼神冰冷:“我说过,你逃不掉。” 许又开脸色狰狞,正要说什么,突然,一道黑影从暗处闪出,捡起地上的剑谱,瞬间消失在出口。 “谁?!”楼明之脸色一变,想要追赶,却被毒蛇拦住。 “先解决这些蛇!”林啸天挥舞软剑,剑光闪烁,毒蛇纷纷断成两截。 谢依兰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洒出白色粉末。粉末所过之处,毒蛇纷纷避让。 “驱蛇粉?”楼明之挑眉。 “江湖必备。”谢依兰笑了笑。 三人冲出蛇群,追出出口。 外面是一片悬崖,许又开捂着伤口,站在悬崖边,看着追来的三人,脸色惨白。 “许又开,束手就擒吧。”楼明之举起枪。 许又开看着他,突然笑了:“楼明之,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师父的死,你真的查清楚了吗?” 楼明之眼神一凛:“你什么意思?” “林正风不是我杀的。”许又开说,“杀他的,另有其人。那个人,你也认识。” “是谁?” 许又开笑了笑,笑容诡异:“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楼明之冲到悬崖边,只见下面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该死!”他狠狠一拳砸在岩石上。 林啸天走过来,看着悬崖,叹了口气:“让他跑了。” “他跑不掉。”楼明之眼神冰冷,“警察已经包围了整座山,他插翅难飞。” 谢依兰捡起地上的青铜令牌,递给楼明之:“这个,还要吗?” 楼明之接过令牌,看着上面的红宝石,突然,他眼神一凝。 宝石上,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和谢依兰刚才洒的驱蛇粉一模一样。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依兰。 谢依兰被他看得一愣:“怎么了?” 楼明之盯着她,声音低沉:“驱蛇粉,你从哪里来的?” 谢依兰眨了眨眼:“我自己配的啊,怎么了?” “你自己配的?”楼明之缓缓举起令牌,“那为什么,许又开的令牌上,会有你的驱蛇粉?” 谢依兰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0079章驱蛇粉的真相与信任危机 悬崖边的风,冷得刺骨。 楼明之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盯着谢依兰。手中的青铜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宝石上那点白色的粉末,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谢依兰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你怀疑我?” “我需要一个解释。”楼明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握枪的手微微收紧,“为什么你的驱蛇粉,会出现在许又开的令牌上?” “我不知道!”谢依兰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可能是刚才打斗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或者……” “或者什么?”楼明之打断她,“或者,这令牌之前就在你手里?” “你胡说!”谢依兰急了,“楼明之,我们一路并肩作战,你居然怀疑我?” “我也想相信你。”楼明之看着她,眼神复杂,“但事实摆在眼前。驱蛇粉是你独家配制的,除了你,没人有。而且,刚才在石室里,是你洒出驱蛇粉,毒蛇才退开的。许又开当时离我们很远,如果不是你故意,粉末怎么可能沾到他的令牌上?” 谢依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确实,驱蛇粉是她特制的,配方只有她知道。可她也确实不知道,粉末怎么会跑到令牌上。 “我……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圈红了。 一旁的林啸天看着两人,眉头紧锁。他看了看楼明之,又看了看谢依兰,突然开口:“楼队长,会不会是误会?” “误会?”楼明之看向他。 林啸天指了指令牌:“这令牌之前一直在王老五手里,后来被你们找到。也许,是王老五早就接触过驱蛇粉,或者……”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也许,是王老五那边出了问题,而不是谢依兰。 楼明之沉默片刻,收起枪,但眼神依旧锐利:“好,就算这是误会。那你告诉我,你的驱蛇粉,配方是从哪里来的?” 谢依兰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是我师叔教的。” “你师叔?”楼明之皱眉,“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失踪的师叔?” “嗯。”谢依兰点头,“我师叔精通药理,这驱蛇粉是他的独门配方。我离开家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些防身。” “你师叔叫什么名字?” “他叫……谢长风。” “谢长风……”楼明之念着这个名字,突然,他眼神一凝,“青霜门当年的药师,谢长风?” 谢依兰愣了一下:“你……你知道我师叔?” 楼明之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他从师父的遗物中找到的,是青霜门当年的合影。 他指着照片角落的一个男人:“是他吗?” 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青霜门的服饰,面容清瘦,眼神温和。 谢依兰看着照片,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是……是他,他就是我师叔……” 楼明之的心沉了下去。 谢长风,青霜门的药师,当年以医术和毒术闻名。青霜门覆灭后,他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没想到,他竟然是谢依兰的师叔。 而且,他的独门驱蛇粉,出现在了许又开的令牌上。 这说明了什么? “你师叔,和许又开有关系。”楼明之看着谢依兰,语气肯定。 谢依兰猛地抬头:“不可能!师叔他……他早就离开青霜门了,他和许又开没有关系!” “那你怎么解释驱蛇粉?”楼明之反问。 谢依兰说不出话了。她看着楼明之,眼泪不停地流,眼神从委屈,渐渐变成了失望。 “楼明之,你还是在怀疑我。”她声音颤抖,“你觉得,我和许又开是一伙的,对吗?” 楼明之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谢依兰笑了,笑容凄惨:“好,真好。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我以为……我以为你至少会相信我。” 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走。 “你去哪?”楼明之下意识拉住她。 谢依兰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不用你管。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我们也没必要再合作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楼明之的手僵在半空,心里突然一阵刺痛。 “楼队长,”林啸天叹了口气,“也许,你真的误会她了。” 楼明之收回手,看着手中的令牌,眼神复杂:“希望如此。” ...... 回到市区,已经是凌晨四点。 楼明之没有回住处,而是直接去了警局档案室。 他要查谢长风。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楼明之一页页翻着二十年前的旧档案,关于青霜门案的卷宗,他早就烂熟于心,但关于谢长风的部分,却少得可怜。 只知道他医术高超,性格孤僻,很少与人来往。青霜门覆灭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线索。 突然,楼明之的手指停在一份证词上。 那是青霜门的一个杂役的证词,他说,在案发前几天,他看到谢长风深夜去了后山禁地,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后山禁地…… 楼明之的眼神变得深邃。 他又翻出王老五的账本,看着上面记录的关于后山禁地的采购清单。 朱砂、雄黄、硝石、精铁…… 这些东西,除了用来制作火药,还能用来做什么? 还有黑狗血、公鸡…… 那是用来破阵的。 青霜门的后山禁地,不仅仅是一个闭关的地方,更是一个巨大的机关阵。 谢长风去后山禁地,手里拿着盒子…… 盒子里是什么? 楼明之猛地站起身,冲出档案室。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 ...... 镇江郊外,一处隐蔽的农家小院。 林啸天正在收拾行李,看到楼明之进来,有些意外:“楼队长?这么晚有事?” “谢长风,你认识吗?”楼明之直接问。 林啸天的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认识,他是门里的药师,医术很好。” “他和许又开的关系怎么样?” 林啸天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他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 “好朋友?”楼明之挑眉。 “嗯。”林啸天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桌边坐下,“许又开刚入门的时候,资质平平,经常被人欺负。是谢长风帮他,教他药理,帮他提升实力。后来,许又开渐渐崭露头角,成了内门弟子,两人的关系也一直很好。” “那后来呢?” “后来……”林啸天眼神黯淡,“后来许又开变了,变得急功近利,为了提升实力,不惜修炼禁术。谢长风劝过他很多次,但他不听。再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 楼明之看着他:“青霜门覆灭,和谢长风有没有关系?” 林啸天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王老五的账本里,记录了后山禁地的异常采购。而案发前几天,有人看到谢长风深夜去了后山禁地。”楼明之盯着他,“谢长风精通药理和机关,如果他要帮许又开,是不是很容易就能破解后山的机关?” 林啸天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楼明之继续道:“而且,谢依兰的驱蛇粉,配方来自谢长风。这驱蛇粉,不仅能驱蛇,还能掩盖某种气味,对吧?” 林啸天看着他,良久,苦笑一声:“楼队长,你果然厉害。” “告诉我真相。”楼明之说。 林啸天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没错,谢长风确实参与了。但他不是自愿的,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许又开。”林啸天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许又开抓了谢长风的妹妹,威胁他,如果不帮忙,就杀了她。谢长风没办法,只能答应。” “他做了什么?” “他帮许又开破解了后山的机关,并且……在青霜门的水源里下了药。”林啸天的声音带着痛苦,“那是一种慢性毒药,不会致命,但会让人内力尽失。所以那天晚上,青霜门的人几乎没有反抗之力,就被……”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楼明之已经明白了。 青霜门覆灭,不是因为敌人太强,而是因为内部出了叛徒,而且是最信任的药师。 “那谢长风后来呢?”楼明之问。 “他死了。”林啸天摇头,“许又开杀了他灭口,连同他妹妹一起。” 楼明之皱眉:“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的。”林啸天说,“那天晚上,我躲在暗处,看到许又开杀了他们。” 楼明之沉默了。 如果谢长风已经死了,那谢依兰的师叔是谁?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谢长风,有没有孩子?”他问。 林啸天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有一个女儿,但很小的时候就送走了,说是体弱多病,要送到乡下养。”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林啸天摇头,“当时谢长风很保护这个女儿,没人知道她的名字,也没人见过她。” 楼明之的心沉到了谷底。 谢依兰。 她说过,她从小在乡下长大,后来才被接到城里。 她的师叔,教她驱蛇粉的师叔,真的是谢长风吗? 还是说,她就是谢长风的女儿? 如果她是谢长风的女儿,那她接近自己,是为了什么? 报仇?还是…… 楼明之不敢再想下去。 “楼队长,”林啸天看着他,“你怎么了?” 楼明之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林师兄,如果……如果谢长风的女儿还活着,你觉得,她会恨许又开吗?” 林啸天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当然会恨。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楼明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楼明之拿出手机,拨通了谢依兰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楼明之的心越来越沉。 他启动车子,朝着谢依兰的住处驶去。 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要问清楚。 ...... 谢依兰的住处,一片漆黑。 楼明之敲了敲门,没人应。他试着推了推,门没锁。 他走进房间,打开灯。 房间里很整洁,但谢依兰的行李不见了。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楼明之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我没有恶意。等我找到师叔,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纸条旁边,放着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 驱蛇粉。 楼明之看着纸条,久久不语。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迷雾,似乎更浓了。 第0080章青铜密语 凌晨三点,镇江老城区。 楼明之蹲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天台上,盯着对面那扇窗户。 窗户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偶尔有人影晃过。他已经守了四个小时,腿都麻了,但不敢动。 谢依兰在他旁边,用一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她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密码。 “第几次了?”楼明之低声问。 谢依兰头也不抬:“第七次。每四十分钟一次,很规律。” 对面那扇窗户里,每隔四十分钟就会有一个人影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一眼外面,然后拉上。动作机械,像上了发条的钟。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是哨兵。”楼明之说,“有人在里面关着。” 谢依兰合上本子,看着他。 “你确定?” 楼明之点点头。 “我以前办过一个绑架案,绑匪就是这样轮班的。每四十分钟换一次岗,刚好是一个人的注意力极限。”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那咱们怎么办?” 楼明之看了看时间。 “再等一轮。确认人数和位置。” …… 四十分钟后,第三个人影出现了。 不是换岗,是送饭。 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那栋楼,十分钟后空着手出来。出来的时候还左右看了看,鬼鬼祟祟的。 楼明之盯着他的背影,记住了他的步态和体型。 “认识吗?”谢依兰问。 楼明之摇摇头。 “不认识。但肯定不是普通老百姓。”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走吧,下去看看。” 两人从天台上下来,绕到那栋楼的后面。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窗户很多都是破的。只有三楼那扇窗户完好无损,而且装了防盗窗。 楼明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人在那里面。” 谢依兰也看着。 “怎么进去?” 楼明之指了指旁边的排水管。 “爬上去。”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 “你?” 楼明之点点头。 “我。” 谢依兰笑了。 “楼队长,你知道这管子多少年了吗?你一上去,它肯定断。” 楼明之皱眉。 “那你说怎么进去?” 谢依兰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助跑、起跳—— 她的手抓住了二楼阳台的边缘,轻轻一荡,整个人就翻了上去。 楼明之愣住了。 他知道谢依兰会功夫,但没想到这么利落。 三秒钟后,谢依兰已经站在三楼的消防通道上,朝他招手。 楼明之:“……” 他老老实实从楼道上去。 …… 三楼的消防门没锁。 楼明之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玩手机。 是那个哨兵。 楼明之回头,朝谢依兰做了个手势。 谢依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捏出几粒东西。 米粒。 她手指一弹,几粒米飞出去,打在走廊另一端的墙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哨兵立刻抬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就在这一瞬间,楼明之冲了出去。 他的动作很快,脚步却很轻。等哨兵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身后,一记手刀砍在后颈上。 哨兵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楼明之扶住他,轻轻放在地上。 谢依兰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哨兵。 “没死吧?” “没有。晕两个小时。” 楼明之从他身上摸出钥匙,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 门是铁的,上面没有窗户。 他把钥匙插进去,拧开。 门里是一个套间,客厅很小,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台电视。卧室的门关着。 楼明之走到卧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色苍白,身上盖着薄被。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浑浊而茫然。 谢依兰愣住了。 “师叔?” 那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依兰……是你吗?” 谢依兰冲过去,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师叔!是我!我终于找到你了!” 老人的手在颤抖。 “好……好……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楼明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这对久别重逢的叔侄,心里忽然有些酸。 失踪三年。 被关在这里三年。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亲人有多担心,不知道那些找他的人已经绝望了多少次。 这就是那些人的手段。 他们不杀人,但比杀人更狠。 过了很久,谢依兰才平复下来。 她扶着师叔坐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 “师叔,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儿?” 老人喝了一口水,慢慢开口。 “当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楼明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秘密?” 老人看着他。 “你是谁?” 谢依兰连忙介绍:“他叫楼明之,是前刑侦队长。他也在查青霜门的案子。” 老人听到“青霜门”三个字,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青霜门?” 楼明之点头。 “对。二十年前,青霜门一夜覆灭,门主夫妇被杀,青霜剑谱失踪。我们在查这个案子。”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 红绳上系着一枚青铜令牌。 和楼明之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楼明之愣住了。 “这是……” 老人把令牌递给他。 “你看看。” 楼明之接过令牌,和自己那枚对比。 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纹路,一模一样的古篆字。 唯一不同的是—— 他翻转令牌,看向背面。 他那枚令牌的背面,刻着一个“门”字。 而这枚令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剑”字。 “两枚?”楼明之抬起头。 老人点点头。 “青霜门的令牌,一共有三枚。” 三枚? 楼明之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手里有一枚,是恩师留给他的。谢依兰的师叔有一枚,是“剑”字令牌。那第三枚呢? “第三枚在谁手里?” 老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第三枚,刻着‘霜’字。在门主手里。”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 门主夫妇二十年前就死了。 那枚令牌,要么和尸体一起埋了,要么—— 落到了凶手手里。 “师叔,”谢依兰问,“这三枚令牌是干什么用的?” 老人沉默了几秒。 “它们是钥匙。” “钥匙?开什么的?” 老人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模糊的月亮。 “开青霜门的密室。”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密室? “什么密室?” 老人缓缓道:“青霜门真正的传承,不在剑谱里,在那间密室里。剑谱只是诱饵,真正的秘密,需要三枚令牌同时插入,才能打开。” 楼明之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凶手拿到了门主那枚“霜”字令牌,那他一定也在找另外两枚。 找到之后,就可以打开密室,拿到青霜门真正的传承。 难怪这二十年,那些人一直在追杀青霜门的幸存者。 他们不是在灭口。 他们是在找令牌。 “师叔,你知道密室在哪儿吗?” 老人点点头。 “知道。” “在哪儿?” 老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青霜门旧址,后山,第三棵松树下。” …… 凌晨五点,三人离开那栋楼。 哨兵还没醒。 楼明之扶着老人,谢依兰在前面探路。 走出老城区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发白。 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师叔,你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安全的地方了。”谢依兰安慰他。 老人摇摇头。 “依兰,我不行了。” 谢依兰的眼眶又红了。 “师叔,别说傻话——” “听我说。”老人打断她,声音虚弱但坚定,“那些人关了我三年,就是不让我把秘密说出去。现在我说了,他们不会放过我。你们……你们要小心。”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塞进谢依兰手里。 “拿着。去开密室。青霜门的东西,不能落在那些人手里。” 谢依兰握着那枚令牌,手在颤抖。 “师叔……” 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极了二十年前,她刚拜入青霜门时,师叔第一次教她练剑的样子。 “依兰,你是青霜门最后的弟子了。替师门,把东西找回来。” 他闭上眼睛。 谢依兰慌了。 “师叔!师叔!” 楼明之蹲下来,探了探老人的脉搏。 还有。 但很弱,很弱。 “快叫救护车!” …… 医院走廊。 谢依兰坐在长椅上,盯着手术室的门。 楼明之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谢依兰不需要。 劝她别担心?她自己比谁都清楚师叔的情况。 他只能陪着。 就这么陪着。 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凝重。 “病人身体太虚弱了,而且……他受过很多折磨。肋骨断过三根,没有好好治,自己长歪了。身上还有多处陈旧伤。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谢依兰的声音沙哑。 “他还能醒吗?” 医生摇摇头。 “不一定。看他自己。” 医生走了。 谢依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楼明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依兰。” 谢依兰没有反应。 他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 但她在哭。 …… 三天后。 老人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谢依兰守在床边,脸上露出虚弱的笑。 “依兰……” 谢依兰握住他的手。 “师叔,我在。” 老人看着她。 “令牌……收好了吗?” 谢依兰点头。 “收好了。” 老人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又睡了。 这一次,睡得很安稳。 …… 一周后,老人能下床走动了。 楼明之去医院看他,带了一兜水果。 老人靠在床头,精神好多了。 “楼队长,谢谢你。” 楼明之摆摆手。 “别谢我,是依兰天天守着你。” 老人看向谢依兰,目光温柔。 “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依兰瞪他一眼。 “师叔,你少说两句。” 老人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正色道。 “楼队长,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楼明之点头。 “您说。” 老人看着他。 “帮我查一个人。” “谁?” 老人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许又开。” 楼明之愣住了。 许又开? 那个武侠大神? “他怎么了?” 老人的目光变得复杂。 “当年青霜门出事之前,他来过。”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时候?” “出事前三天。”老人回忆着,“他说他是来采风的,想写一本关于青霜门的。门主接待了他,还带他参观了整个门派。” 谢依兰的脸色变了。 “师叔,你是说……” 老人点点头。 “他走后的第三天,青霜门就出事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楼明之的脑子飞速转着。 许又开。 那个儒雅谦和的文化名流,那个影响了一代人的武侠大神,那个主动现身镇江、高调举办“武侠文化展”的人。 他和青霜门的覆灭有关? “您有证据吗?”楼明之问。 老人摇摇头。 “没有。但我记得,他走的时候,门主送了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玉佩。青霜门的信物。”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如果许又开手里有青霜门的信物,那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甚至—— 他可能就是凶手之一。 “师叔,这件事交给我们。”谢依兰说,“您好好养病。” 老人点点头,又看向楼明之。 “楼队长,还有一件事。” “您说。” 老人压低声音。 “买卡特那边,你们要小心。他和许又开不是一路人,但他也不是善茬。他在找的,可能也是那间密室。” 楼明之沉默了。 买卡特。 那个地下世界的皇神,那个国籍不明的神秘人物,那个时而阻挠他们、时而又提供线索的人。 他也在找密室? 那他到底是敌是友? ……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 街边的路灯亮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很久,谢依兰忽然停下脚步。 “楼明之。” 楼明之回头。 “嗯?” 谢依兰看着他。 “你说,许又开真的是凶手吗?” 楼明之想了想。 “不知道。但至少,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咱们去找他。” 楼明之皱眉。 “现在?” “现在。”谢依兰说,“他既然在镇江,就一定有落脚的地方。我打听过了,他住在一家叫‘听雨轩’的私人会所里。” 楼明之看着她。 “你确定?” 谢依兰点点头。 “确定。” 楼明之想了想,点头。 “走。” …… 听雨轩在城西,是一个很隐蔽的地方。 大门是仿古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听雨”两个字。 楼明之按了门铃。 过了很久,门开了。 一个穿着唐装的老人站在门口,打量了他们一眼。 “找谁?” “许又开许老师。”楼明之说。 老人摇头。 “许老师不见客。” 楼明之从怀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 “那你把这个给他看。” 老人接过令牌,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等着。” 他关上门。 五分钟后,门又开了。 “进来吧。” 两人跟着老人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个幽静的院子里。 院子中央有一张石桌,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正是许又开。 他抬起头,看着两人,微微一笑。 “楼队长,谢小姐,请坐。” 楼明之和谢依兰在他对面坐下。 许又开放下书,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 “这枚令牌,你们从哪儿来的?” 楼明之没有回答,反问道。 “许老师认识这个?”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 “认识。”他说,“这是青霜门的令牌。” 楼明之盯着他。 “那许老师知不知道,青霜门已经覆灭二十年了?” 许又开点点头。 “知道。” “那许老师知不知道,青霜门覆灭之前三天,你去过那里?” 许又开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着楼明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然儒雅,依然谦和。 但楼明之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楼队长,”许又开说,“你是在审问我吗?” 楼明之没有退缩。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的石缸边,看着里面的睡莲。 “二十年前,我是去过青霜门。”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不是凶手。” 楼明之站起来。 “那你是谁?” 许又开转过身,看着他。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们已经被人盯上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的脸色同时变了。 许又开走回石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楼明之。 “打开看看。” 楼明之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天晚上,他们从那栋居民楼出来的画面。 拍摄的角度,就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 楼明之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有人一直在跟踪他们。 他们竟然毫无察觉。 “是谁?”他问。 许又开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查到的,已经太多了。” 他看着两人。 “有些人,不想让你们继续查下去。”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楼明之攥紧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他忽然意识到,从他们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局里。 而这个局的幕后之人,正躲在暗处,冷冷地看着他们。 等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深渊。 (第0080章 完) 第0081章暗处的眼睛 照片在楼明之手里捏出了汗。 许又开回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在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 谢依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拍摄角度是多少?” 楼明之愣了一下。 谢依兰继续道:“从这张照片的视角来看,拍摄者当时在我们右后方大约十五米的位置,高度比我们低。那个位置——” 她抬起头。 “是那栋楼对面的一家早餐店。” 楼明之想起来了。 那家早餐店叫“老周包子铺”,早上四点半开门,专门做早起的人生意。他们离开那栋楼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但包子铺已经亮灯了。 “有人在包子铺里蹲守。”楼明之说。 谢依兰点点头。 “而且蹲守的不是一天两天。他们知道我们会找到那里,提前等着。” 许又开放下茶杯,看着两人。 “你们查到什么了?让那些人这么紧张?” 楼明之没有说话。 他在想,该不该告诉许又开。 这个人身份不明,立场不明,主动约他们来,却又说有幕后之人盯着他们。他说自己不是凶手,可二十年前他去过青霜门,三天后门派出事。 他的话,能信吗? 谢依兰显然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 许又开笑了。 “不信任我,很正常。”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的竹丛边,“那就不说你们查到的事。我说几件事,你们听听,看有没有价值。”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第一,青霜门的密室,确实存在。但知道确切位置的,不超过三个人。” 楼明之心里一动。 谢依兰的师叔知道,但他被关了三年,不可能透露。 门主夫妇死了,也不可能。 那剩下的一个—— “第二个人是谁?”他问。 许又开看着他。 “你手里那枚令牌的主人。” 楼明之愣住了。 他手里那枚令牌,是恩师留给他的。 恩师? “你是说——” 许又开点点头。 “你的老师,当年也在查青霜门的案子。而且他查到了很多。” 楼明之的脑子嗡的一声。 恩师在查青霜门? 那他被害—— “第三,”许又开继续道,“买卡特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全是当年和青霜门覆灭案有关的人。他这二十年,一直在按名单找人。” 谢依兰的呼吸一紧。 “我师叔在名单上?” 许又开看着她。 “在。而且排得很靠前。” 谢依兰的手攥紧了。 买卡特的人,一直在找师叔? 那这三年,师叔被关在那栋居民楼里,是买卡特干的? 还是另有人在保护他? “第四,”许又开走回石桌边,看着两人,“那个跟踪你们的人,不是买卡特的人。” 楼明之皱眉。 “你怎么知道?” 许又开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符号——一只眼睛,眼睛里有一滴泪。 “这是‘泪眼’的标志。” 谢依兰盯着那个符号。 “泪眼?” “一个比买卡特更隐秘的组织。”许又开说,“没人知道他们的首领是谁,没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只知道他们的标志,是这只流泪的眼睛。” 楼明之接过那张纸,仔细看着那个符号。 “他们为什么跟踪我们?” 许又开摇摇头。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不想让你们继续查下去。” 他顿了顿。 “或者说,他们不想让你们查到某个人。”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谢依兰忽然问:“许老师,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许又开看着她,目光复杂。 “因为我也在查。” “你也在查?”楼明之盯着他,“你查什么?”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查一个二十年前的朋友。” 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人。 “那年我去青霜门,不是为了采风。是去看一个朋友。” 谢依兰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朋友?” 许又开的声音有些沙哑。 “青霜门的门主夫人。”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许又开和门主夫人认识? “你们……” 许又开摆摆手,没有转身。 “别误会。我们只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嫁到青霜门之后,我们很多年没见。那一年,她写信给我,说有事要当面说。” 他顿了顿。 “我去了。但她说的事,让我很为难。” “什么事?”楼明之问。 许又开转过身,看着两人。 “她说,有人在打青霜门的主意。要我想办法,帮她保住师门。” 谢依兰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谁?” 许又开摇摇头。 “她没说。只说那个人势力很大,她不敢在信里写。要我去查。” 他苦笑了一下。 “我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然后我就走了。走之前,门主送了我一块玉佩,说是信物,以后有事可以凭这个来找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结果我走后的第三天,青霜门就出事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楼明之看着许又开,忽然发现这个老人,不像表面那么风光。 他背负着一个秘密,二十年的秘密。 “你这些年,一直在查?”谢依兰问。 许又开点点头。 “一直在查。但查到的越多,越发现,这件事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他看着两人。 “所以我现在,选择相信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块玉佩。 青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朵霜花。 青霜门的信物。 “拿着。”他说,“也许有用。” 谢依兰看着那块玉佩,没有动。 “许老师,你为什么给我们?” 许又开笑了。 “因为你们,是唯一还在查这个案子的人。”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小心泪眼。那些人,无处不在。”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楼明之和谢依兰,和那块玉佩。 …… 离开听雨轩,已经是深夜。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楼明之和谢依兰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谢依兰忽然开口。 “你信他吗?” 楼明之想了想。 “一半一半。” “哪一半信,哪一半不信?” 楼明之说:“他说他和门主夫人是朋友,我信。他说他查了二十年,我也信。但他说他什么都没查到——我不信。” 谢依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活着。”楼明之说,“查了二十年还没死,说明他要么藏得够深,要么知道一些保命的秘密。” 谢依兰沉默了。 楼明之说的是实话。 这个案子,谁碰谁死。 恩师死了。 师叔被关了三年。 那些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被找到,一个一个消失。 可许又开,一个公开露面的文化名人,一个开了个人书画展、接受媒体采访的人,却活得好好。 要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要么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那些人不敢动他。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谢依兰问。 楼明之想了想。 “去见一个人。” “谁?” “买卡特。” …… 第二天下午,楼明之拨通了买卡特留给他的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楼队长?” 是买卡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 “是我。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现在?” “现在。” “好。老地方,一个小时。” 电话挂了。 楼明之收起手机,看向谢依兰。 “走。” …… 老地方是城郊的一个茶馆。 很偏僻,很安静,门口只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楼明之和谢依兰走进去,买卡特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看见谢依兰,他笑了一下。 “谢小姐也来了?稀客。” 谢依兰在他对面坐下,直接问。 “买卡特,我师叔是不是你关的?” 买卡特愣了一下。 “你师叔?” 谢依兰盯着他。 “青霜门护法。被关了三年。” 买卡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不是我。” 谢依兰皱眉。 “不是你?那是谁?” 买卡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谢小姐,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但这件事,真不是我做的。” 他放下茶杯。 “我是在找他。但找了三年,没找到。直到你们找到他,我才知道他在哪儿。” 谢依兰盯着他。 “我凭什么信你?” 买卡特笑了。 “你可以不信。但你可以回去问你师叔,关他的人,有没有提过我的名字。” 谢依兰沉默了。 师叔确实没提过买卡特。 他说的是——那些人。 笼统的,模糊的,那些人。 楼明之开口了。 “买卡特,你找青霜门的人,是为了什么?” 买卡特看着他。 “为了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买卡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那天,我父亲也在那里。”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愣住了。 “你父亲?” 买卡特点点头。 “他是青霜门的护法。和谢小姐的师叔,是同门师兄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那天晚上,他把我藏在后院的地窖里,然后去前面迎敌。我在地窖里躲了一夜,等出来的时候——” 他的声音顿住了。 “等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楼明之看着买卡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执着。 不是复仇。 是寻找。 寻找一个答案。 为什么父亲要把他藏起来。 为什么父亲要去送死。 为什么那些凶手,要杀光青霜门所有人。 “你这些年,一直在查这个?”谢依兰问。 买卡特转过身。 “一直在查。查了二十年。” 他看着谢依兰。 “谢小姐,我理解你对我的怀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走回桌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练功服,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大门前。 最中间的一对夫妇,应该就是门主和门主夫人。 他们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谢依兰的师叔。 另一个—— 楼明之看向买卡特。 “你父亲?” 买卡特点点头。 “他和谢小姐的师叔,是青霜门最年轻的护法。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亲兄弟还亲。” 谢依兰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有些酸。 她从没见过师叔年轻的样子。 那么意气风发,那么自信从容。 不是现在这个满头白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买卡特,”楼明之开口,“你知道泪眼吗?” 买卡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名字?” 楼明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买卡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知道。” “是什么组织?” 买卡特摇摇头。 “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们的标志,是一只流泪的眼睛。” 他看着两人。 “你们被泪眼盯上了?” 楼明之点点头。 “有人在跟踪我们。” 买卡特皱起眉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们找到谢依兰师叔的那天晚上。” 买卡特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楼队长,谢小姐,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 两人看着他。 买卡特一字一句道。 “泪眼,可能和青霜门的案子有关。”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买卡特说:“这些年,我查到一件事。当年血洗青霜门的人,用的不是普通的兵器。是剑。” 谢依兰愣住了。 “剑?” 买卡特点点头。 “青霜门以剑法闻名,但那些人用的剑法,不是青霜门的剑法。是一种很古老的剑法,失传了很多年。” 他看着两人。 “而这种剑法的传人,有一个标志。” 楼明之的呼吸急促起来。 “什么标志?” 买卡特缓缓道。 “一只流泪的眼睛。” ……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路边,谁都没有说话。 买卡特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人心上。 泪眼。 剑法。 青霜门。 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楼明之。”谢依兰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师叔知道泪眼吗?” 楼明之想了想。 “应该知道。但他没说。”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不说?” 楼明之看着她。 “也许,是不想让我们查下去。” 谢依兰愣住了。 “为什么?” 楼明之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案子,比他们想象的复杂得多。 …… 晚上九点,两人回到住处。 楼明之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那张地图。 地图上标着他们查到的一切——青霜门旧址、许又开的听雨轩、买卡特的茶馆、关押师叔的那栋楼。 还有那个标记着“泪眼”的问号。 这个问号,越来越大。 谢依兰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三枚令牌。 她把它们排成一排。 门、剑、霜。 三枚令牌,三把钥匙。 “楼明之。” “嗯?” “你说,那间密室里,到底有什么?” 楼明之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谢依兰盯着那三枚令牌,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我想去见师叔。” 楼明之看了看时间。 “现在?” 谢依兰点点头。 “现在。我有话要问他。” 楼明之站起身。 “走。” …… 医院里很安静。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护士站还亮着。 谢依兰推开病房的门。 师叔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人脸上。 他睡着的样子,很平静。 谢依兰看着这张脸,想起小时候,师叔教她练剑的样子。 那时候师叔还很年轻,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笑起来很好看。 可现在—— 她低下头,握住师叔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像干枯的树枝。 “师叔。”她轻声叫。 老人没有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反应。 她忽然有些慌。 “师叔?” 老人还是没动。 谢依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手指。 她松了一口气。 只是睡得太沉。 她坐在床边,看着师叔,久久没有动。 楼明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谢依兰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 当年恩师被害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病床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希望能再看一眼,再听一句话。 可恩师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收回思绪,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很深了。 月亮挂在半空,又圆又亮。 可楼明之总觉得,那月亮,像一只眼睛。 一只流泪的眼睛。 …… 凌晨两点,谢依兰从病房里出来。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 “睡着了?”楼明之问。 谢依兰点点头。 “睡得很沉。”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 走了一段,谢依兰忽然停下脚步。 “楼明之。” “嗯?” “如果有一天,我……” 她没说完。 楼明之看着她。 “你怎么了?” 谢依兰摇摇头。 “没什么。走吧。” 她继续往前走。 楼明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追上去。 “谢依兰。” 谢依兰回过头。 楼明之看着她。 “不管发生什么,我会陪着你。” 谢依兰愣住了。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像两盏灯。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温柔。 “谢谢。”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医院的灯光渐渐远去。 前方,是无尽的夜色。 和无尽的未知。 (第008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