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不慈》 第403章 客来 翌日上午,天色晴好。 安郡王府的马车准时停在谢府门前。三夫人一身秋香色织金缎褙子,头戴赤金点翠满池娇分心,腕上笼着对羊脂玉镯,通身的气派。下马车时,眼风扫过谢府门楣,嘴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 尹明毓已在花厅候着。今日她穿了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腕上一对珍珠镯,清清爽爽,与三夫人的华贵恰成对比。 “三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见人进来,尹明毓起身相迎,礼数周全。 “谢夫人客气了。”三夫人笑容满面,“中秋将至,想着该来走动走动。前些日子我身子不适,一直未能登门,还望夫人莫怪。”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锐利如刀,在尹明毓身上扫了个来回。 两人落座,侍女奉茶。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清香扑鼻。 “谢夫人这茶好。”三夫人抿了一口,赞道。 “三夫人喜欢便好。”尹明毓微笑,“听闻前些日子三夫人贵体欠安,如今可大好了?” “劳夫人挂心,已无碍了。”三夫人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说来也巧,我养病这些日子,倒是听说件趣事——贵府绣庄新来的苏绣娘,手艺了得,尤其擅绣猫蝶图。不知我可否有幸一见?” 来了。尹明毓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夫人消息灵通。苏绣娘确实手艺不错,不过今日不巧,她正在绣庄赶工。三夫人若想见,改日我让她过府拜访?” “那倒不必。”三夫人摆摆手,“我不过是听说罢了。说起来,我那儿也有几个绣娘,手艺尚可。若谢夫人需要,我让她们过来帮衬帮衬?” 这话听着是示好,实则藏着机锋。若应了,等于承认自家绣娘不够用;若不应,又显得不识抬举。 尹明毓笑道:“三夫人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绣庄现下人手够用,苏绣娘也带出几个徒弟,倒还忙得过来。若是哪日真缺人了,定当向三夫人开口。” 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三夫人眼神闪了闪,不再提这茬,转而说起别的:“听说前几日,江南尹家来了人?” 消息果然灵通。尹明毓神色如常:“是。家中长辈遣人来送节礼。” “哦?”三夫人挑眉,“我还听说,尹家三老爷要进京了?这可是好事。谢夫人娘家有人来,往后在京城也多些照应。” 这话说得关切,却暗指尹明毓在京城势单力薄,需靠娘家撑腰。 尹明毓垂眸,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三夫人说笑了。我既嫁入谢府,便是谢家的人。娘家亲戚来,自当尽地主之谊,却也谈不上照应不照应的。” “夫人倒是通透。”三夫人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瞧我,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正事。这是府里新得的血燕,最是养人。想着中秋将至,特送来给夫人补补身子。” 锦盒打开,里头的燕窝色泽鲜亮,确是上品。 尹明毓看了一眼,没接:“三夫人太客气了。这般贵重的东西,我受之有愧。” “夫人何必见外?”三夫人将锦盒推过来,“咱们同在京城,往后走动的时候还多着呢。一点心意,夫人若不收,便是瞧不起我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是不给脸面。 尹明毓示意兰时接过锦盒,温声道:“那就谢过三夫人了。正巧,我也备了些回礼——前日得了几匹上好的云锦,颜色鲜亮,最衬三夫人。还有一套青玉文房四宝,听闻府上公子正在进学,或许用得上。” 礼尚往来,她备得周全。 三夫人笑容深了些:“夫人有心了。” 又闲话片刻,三夫人起身告辞。尹明毓亲自送到二门,目送马车远去。 人一走,兰时便低声道:“夫人,这燕窝……” “收着吧。”尹明毓转身往回走,“既是送来了,便收着。回头让厨房炖了,给老夫人送去。” “那三夫人今日来,究竟为何?” “试探罢了。”尹明毓脚步不停,“看看我绣庄的虚实,探探尹家的动向,再送份礼,摆个姿态——告诉所有人,安郡王府与谢府,关系‘和睦’。” “可她和咱们分明……” “面和心不和,也是和。”尹明毓淡淡道,“在外人看来,她主动登门送礼,便是示好。我若拒之门外,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如今礼尚往来,周全了脸面,往后她再想生事,旁人也会觉得是她不占理。” 兰时恍然:“所以夫人才回那么重的礼?” “嗯。”尹明毓点头,“云锦贵重,文房四宝雅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谢府大气。她若识趣,便该收敛;若还不识趣……”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有些话,不必说透。 回到院子,谢策正在练字。见尹明毓进来,孩子放下笔:“母亲,客人走了?” “走了。”尹明毓走过去看他的字。一页《千字文》,虽还稚嫩,却已见端正。 “策儿今日写得真好。”她笑着夸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谢策眼睛弯弯:“父亲快回来了,我要让他看看我的进步。” “父亲看到,定会高兴。”尹明毓替他理了理衣领,“待父亲回来,咱们一起去别庄。那儿有山有水,还能骑马。” “真的能骑马?”谢策眼睛一亮。 “能。”尹明毓点头,“父亲骑大马,策儿骑小马。” 孩子欢呼一声,又埋头练字去了,劲头十足。 尹明毓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中一片柔软。 这孩子,是真心盼着谢景明回来。 她何尝不是? 这半月来,府里府外的事一桩接一桩。虽说都能应付,却也累心。若有他在,至少……能分担些。 正想着,管家又来了。 “夫人,尹家那边有消息了。”他低声道,“三老爷一家已到京,暂住在城南的客栈。三老爷谋的是工部营缮司的主事,从六品。” 从六品的小官。尹明毓心中了然。在地方上或许还算个人物,到了京城,便如石子入海,掀不起什么浪。 “备一份礼。”她吩咐道,“按着寻常亲戚的例,不必厚重,也别太薄。明日派人送去客栈,就说我府中事忙,不便亲往,待安顿好了再上门拜访。” “是。”管家应下,又问,“若三老爷问起借住之事……” “就说侯爷未归,我做不得主。”尹明毓语气平淡,“若他们实在无处可去,可帮着寻处合适的宅子租赁。银钱上,咱们能帮衬便帮衬些,但话要说清楚——是借,不是给。” 管家会意:“老奴明白。” 人退下后,尹明毓独自坐在窗前。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个秋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她一个人加班到深夜,回家路上买了杯热奶茶,坐在公园长椅上看月亮。 那时觉得,日子大概就这样了。一个人,一座城,一辈子。 没想到,一转眼,竟在这里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牵挂。 风过,庭中桂花簌簌落下,香气袭人。 她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已开始泛黄,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树下石桌上,摆着谢策未写完的字帖。墨迹未干,在秋风里慢慢凝固。 她拿起一张,看着上面工整的笔画。 忽然想:若谢景明此时回来,看到这一幕,会说什么呢? 大概……什么也不会说吧。 那个人,总是沉默的时候多。 可她竟有些习惯了。 习惯了他的沉默,习惯了他的分寸,习惯了他偶尔流露的、极淡的关切。 这样,也好。 “夫人。”兰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午膳备好了。” 尹明毓回过神,将字帖放回原处:“就来。” 转身时,目光扫过院门。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 她笑了笑,迈步进屋。 午后的阳光愈发暖了。庭中树影斑驳,蝉鸣已歇,只余秋虫细细的鸣叫。 日子如水,静静流淌。 等的人,总会回来的。 她相信。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4章 家宴 中秋前一日,谢府上下已处处是节庆气象。 朱红廊柱下新换了八角宫灯,灯面上绘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彩图;庭院里错落摆满各色菊花,金钩、玉翎、瑶台,层层叠叠,香气清冽;回廊上挂起一溜儿小巧的兔儿灯,风一吹,灯影摇曳。 厨房从三更天便忙开了。灶火映得半边天发红,蒸笼里散出月饼的甜香,油锅里炸着巧果“喀嚓”作响,案板上剁肉馅的声音密如急雨。掌勺的大师傅嗓门洪亮,指挥着十几个帮厨,像将军点兵。 尹明毓晨起先去看了菜圃。秋黄瓜已收尽,只剩几株老藤;倒是新种的萝卜冒出嫩绿的苗,在晨露里精神抖擞。她蹲下拔了几棵杂草,起身时裙角沾了湿泥。 “夫人仔细弄脏衣裳。”兰时递过帕子。 “脏了便洗。”尹明毓不在意,擦擦手,望向满府的热闹,“都备齐了?” “齐了。”兰时细数,“月饼分五仁、枣泥、豆沙、莲蓉四样,各做了三百个;巧果炸了十筐;桂花酿开了二十坛;瓜果鲜蔬按着单子采买,昨儿下晌便送来了。还有祭月用的香烛、供品,都备在最前头的敞厅里。” 尹明毓点头,又想起什么:“各院的份例可送去了?” “送了。”兰时道,“老夫人那儿多加了一匣子软糕,红姨娘那儿……按您的吩咐,份例照旧,另添了匹湖绸。” “嗯。”尹明毓不再多问,往正院去。 今日还有件要紧事——中秋家宴。 谢府规矩,逢年过节,在京的族人都要聚在一处用顿团圆饭。从前是老夫人主持,今年谢景明不在,便落到尹明毓肩上。 花厅已布置妥当。八仙桌换成大圆桌,铺着石榴红缠枝莲桌帷;碗碟杯箸皆是成套的青花瓷,莹润光洁;正中摆着个三尺宽的紫檀木雕花食盒,里头分层放着各色干果蜜饯。 尹明毓一圈看下来,吩咐道:“菊花搬走两盆,太挤了。角落添个香几,摆那尊白玉香炉。窗边加两盏落地灯,晚上亮堂些。” 管事嬷嬷一一记下,忙去安排。 “菜式呢?”尹明毓又问。 “按着旧例,八冷八热四点心,再加一道团圆锅。”厨房管事呈上单子,“冷盘有桂花藕、水晶肴肉、陈皮鸭掌、胭脂鹅脯、凉拌海蜇、姜汁松花蛋、蓑衣黄瓜、四喜烤麸。热菜是……” 尹明毓接过单子细看。菜式都是传统佳肴,没什么不妥。她想了想,提笔添了两道:“加个蟹粉狮子头,这会儿蟹正肥。再添个桂花糖芋苗,甜丝丝的,老人家爱吃。” “是。”管事应下。 “酒水备的什么?” “桂花酿、梨花白,还有南边新贡的荔枝酒。” “荔枝酒性热,撤了,换桑落酒。”尹明毓合上单子,“另外,给女眷备些玫瑰露,温着喝。” 一一吩咐妥当,已是晌午。尹明毓刚要用膳,外头传话:谢氏族长谢衡到了。 这位长辈亲自来,定有要事。尹明毓忙迎出去。 谢衡穿了身栗色绸袍,精神矍铄,见了尹明毓便笑:“侄媳妇忙着呢?” “族长怎么亲自来了?有事遣人说一声便是。”尹明毓将他请进花厅。 “明日家宴,我来瞧瞧。”谢衡坐下,接过茶盏,“景明不在,你头回操持这样的大事,怕你心里没底。” 这话透着关切。尹明毓心中一暖:“多谢族长挂怀。一切都按旧例备着,若有不当处,还请族长指点。” “旧例是旧例,人也得活络。”谢衡捋着胡须,“我听说,你把安郡王府三夫人应付得不错?” 消息传得真快。尹明毓微笑:“不过是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也得有分寸。”谢衡点头,“你做得对。咱们谢家不惹事,也不怕事。她既登门示好,咱们便大大方方接着。往后如何,且看她的表现。” 这话与尹明毓所想不谋而合。她恭敬道:“明毓记下了。” “还有尹家那事。”谢衡话锋一转,“你三叔,我打听过了。人还算本分,就是眼界浅些。你如今是谢府主母,娘家亲戚来,该照拂的照拂,但也要把握分寸——别让旁人觉得,谢府成了尹家的靠山。” 这话说得直白,却是在提点她。尹明毓正色道:“族长放心,明毓明白。已派人送了节礼,也说了侯爷归后再议借住之事。若他们安分,亲戚间常走动无妨;若有非分之想,我也绝不会纵容。” 谢衡眼中露出赞许:“你是个明白人。景明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这话分量不轻。尹明毓忙道:“族长过奖了。” 又说了些明日家宴的细节,谢衡便告辞了。临走前,他忽然回头:“对了,景明信中说了,最迟明晚到家。若能赶上家宴,便圆满了。” 尹明毓一怔。明晚?那不就是中秋当日? 送走谢衡,她站在廊下,一时有些出神。 秋风拂面,带来桂花的甜香。廊下的兔儿灯轻轻晃动,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晚……他便回来了。 “母亲!”谢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孩子跑得急,小脸红扑扑的,“我听见了!父亲明晚回来,是不是?” “是。”尹明毓回过神,笑着牵起他的手,“所以策儿今日要早早睡,明日精神饱满地等父亲。” “嗯!”谢策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子。 午后,尹明毓又去厨房看了一圈。月饼刚出炉,金黄油亮,印着“花好月圆”的吉祥纹。她拈了块枣泥的尝了尝,甜度适中,枣香浓郁。 “夫人,味道可好?”大师傅紧张地问。 “很好。”尹明毓点头,“明日便按这个做。” 从厨房出来,遇见管事嬷嬷领着几个丫鬟往库房去。一问,是取明日祭月用的器皿——白玉盘、青铜爵、紫檀香案,都是些年头久远的物件。 “仔细些,别碰着了。”尹明毓嘱咐。 “夫人放心。”嬷嬷应道。 一路走回院子,处处都在为明日忙碌。丫鬟们擦拭门窗,小厮们悬挂灯笼,婆子们清扫庭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气。 这就是过节了。 尹明毓站在葡萄架下,望着满府的红火热闹,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些中秋。 那时她也过节,一个人。买个月饼,对着电脑吃完,就算过了。窗外也有灯笼,也有欢笑,但那都是别人的。 如今,这热闹是她的。 这府是她的,这家宴是她操持的,这孩子是她的,那即将归来的人……也是她的。 风过,葡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黄叶飘落。 她伸手接住一片。叶子脉络清晰,边缘已开始干枯。 秋天了。 可心里,却觉得暖。 “夫人,”兰时走过来,“尹家那边派人来回话,说节礼收到了,三老爷很是感激。还说……等安顿好了,定上门拜访。” “知道了。”尹明毓松开手,黄叶打着旋儿落地。 “还有,”兰时压低声音,“红姨娘那儿,把湖绸收下了,没闹。” “嗯。”尹明毓转身往屋里走,“明日家宴,让她在自己院里用吧。份例菜送过去,再加两个她爱吃的。” “是。”兰时应下,犹豫道,“夫人何必……” “不是为她,是为府里清净。”尹明毓在窗前坐下,“明日是团圆日子,别生事端。” 兰时恍然,不再多言。 傍晚时分,谢策练完字,跑来赖在尹明毓身边:“母亲,我今日写了三十张大字。” “真用功。”尹明毓揽过他,“明日父亲回来,定要夸你。” “那母亲呢?”孩子仰头,“父亲会夸母亲吗?” 尹明毓一怔,随即笑了:“母亲不用夸。母亲把家管好,把策儿照顾好,便是本分。” “可我觉得母亲很厉害。”谢策认真道,“祖母说,父亲不在这些日子,府里井井有条,都是母亲的功劳。” 童言无忌,却暖人心扉。 尹明毓揉揉他的头:“策儿觉得母亲厉害,母亲便开心了。” 窗外,暮色四合。各院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温暖了整个府邸。 厨房的烟火气飘过来,混着桂花香,是人间最踏实的味道。 尹明毓起身,推开窗。 月已渐圆,清辉如练,洒在庭院里,给万物镀上一层银边。 明日,便圆了。 她望着那轮月,心中一片安宁。 等的人要回来了。 这家,要团圆了。 挺好的。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5章 月圆 中秋这日,天未亮谢府便醒了。 尹明毓睁眼时,窗外还是一片蟹青。远处厨房已传来动静,蒸笼的“噗噗”声隐约可闻,桂花的甜香乘着晨风,丝丝缕缕飘进屋里。 她起身梳洗。兰时捧来衣裳,是身杏子红的交领襦裙,领口袖边绣着细密的缠枝菊纹,颜色鲜亮却不扎眼。 “今日穿这个?”尹明毓挑眉。她素日偏爱素净,这般鲜亮的颜色,倒是少见。 “过节呢,夫人。”兰时抿嘴笑,“老夫人昨儿特意嘱咐,说让您穿鲜亮些。” 连老夫人都发话了,尹明毓只好从命。换上衣裙,对镜一照,镜中人眉目清朗,杏红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倒真有几分过节的气象。 刚用过早膳,管家便来禀报祭月事宜。香案设在前院敞厅,白玉盘里堆着月饼瓜果,青铜爵中斟满桂花酿,紫檀香炉里青烟袅袅。一切齐备,只等入夜。 “各处可都妥了?”尹明毓问。 “妥了。”管家道,“厨房已在备家宴的菜,花厅也布置好了。各院的节礼都已送到,老夫人那儿回话说很好,红姨娘也收了,没言语。” “那就好。”尹明毓点头,“今日府里人多事杂,让各处管事警醒些,别出岔子。” “是。”管家应声退下。 尹明毓又往厨房去。今日厨房比昨日更忙,十几个灶眼全开,火光映得人脸红彤彤的。大师傅正在调蟹粉狮子头的馅,肥瘦相间的猪肉茸里拌进金黄的蟹粉,香气扑鼻。 “夫人尝尝咸淡?”见尹明毓来,大师傅舀了一小勺递上。 尹明毓尝了尝:“蟹粉鲜,肉也嫩,正好。” 大师傅松口气,笑道:“那就按这个味做。” 一圈看下来,事事妥帖。尹明毓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团圆锅的汤底,用鸡汤还是骨汤?” “按旧例是鸡汤。”大师傅道。 “换成骨汤吧。”尹明毓想了想,“鸡汤鲜,但有些长辈口味重,骨汤醇厚,更适口。再加些菌菇提鲜,别放太多盐。” “好嘞。”大师傅记下。 从厨房出来,日头已升起。秋阳和煦,照得满府菊花金灿灿的。谢策穿了身宝蓝色新衣,正在院里练字,见了尹明毓,放下笔跑过来:“母亲,父亲什么时候到?” “说不好。”尹明毓替他理了理衣领,“许是晌午,许是傍晚。策儿耐心等着便是。” 孩子“哦”了一声,眼里的期待却藏不住。 晌午时分,族亲们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谢衡,穿了身绛紫团花袍,精神矍铄。接着是各房叔伯婶娘,带着儿女,马车在府门前排了一溜。花厅里渐渐热闹起来,寒暄声、笑语声不绝于耳。 尹明毓在厅中招呼,应对得体。谁家孩子长高了,谁家女儿要及笄了,谁家新添了孙子……她都记得清楚,说话间透着亲切。族亲们见她大方周到,眼中都多了几分赞许。 “侄媳妇这身衣裳好看。”一位婶娘拉着她的手,“颜色鲜亮,衬你。” “婶娘过奖了。”尹明毓微笑。 “可不是过奖。”另一位伯母接话,“这些日子府里上下都夸你呢。景明不在,你把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不易。” “都是分内之事。”尹明毓谦道。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小厮跑进来,满脸喜色:“夫人!侯爷……侯爷回来了!” 厅中霎时一静。 尹明毓心头一跳,面上却还镇定:“到哪儿了?” “刚进府门!” 族亲们纷纷起身。尹明毓定了定神,领着众人迎出去。 穿过两道月亮门,远远便见一行人马进来。当先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正是谢景明。半月不见,他瘦了些,肤色也深了,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却依然锐利清明。 “父亲!”谢策第一个冲过去。 谢景明俯身,单手将孩子抱起,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尹明毓身上。 四目相对。 尹明毓福身:“侯爷一路辛苦。” “还好。”谢景明声音微哑,“府里可好?” “都好。”尹明毓答得简洁。 谢景明点点头,这才转向族亲们,一一见礼。众人见他平安归来,皆大欢喜,簇拥着他往花厅去。 尹明毓跟在人群后头,看着谢景明的背影。他抱着谢策,孩子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他侧头听着,偶尔点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回到花厅,众人重新落座。谢景明在主位坐下,谢策挨着他,小脸兴奋得发红。 “景明这趟可顺利?”谢衡关切地问。 “顺利。”谢景明喝了口茶,“京畿大营一切如常,汛期已过,无甚大事。” “那就好。”谢衡捋须,“你不在这些日子,侄媳妇把府里打理得很好。今日这家宴,都是她一手操持的。” 谢景明看向尹明毓,眼神深了些:“辛苦了。” “应当的。”尹明毓垂眸。 又说了会儿话,谢景明起身去更衣。尹明毓跟出去,在廊下等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多时,他换了一身石青色常服出来,发髻重新梳过,去了风尘,更显清峻。 “真的一切都好?”他忽然问。 尹明毓一怔,随即明白他是问府里:“都好。节礼都送了,家宴备齐了,族亲们都到了。只等入夜祭月、开宴。” 谢景明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道:“你瘦了。” 这话来得突然。尹明毓抬眼看他,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神情认真。 “许是忙的。”她道,“侯爷也瘦了。” “军营里吃得不比家里。”谢景明顿了顿,“我在营中,收到你的信。” 尹明毓想起那些例行公事的家书。她每次只写几行,说府中安好,策儿安好,再无多余的话。 “信太短。”谢景明忽然道。 尹明毓又是一怔。 “往后可以写长些。”他转过身,望向庭院里的菊花,“说说菜圃里的瓜,说说绣庄的生意,说说……你自己。” 这话说得平淡,尹明毓心头却是一动。她看着他的侧脸,秋阳在他轮廓上镀了层金边,线条柔和了些许。 “好。”她轻声应道。 远处传来谢策的笑声。孩子正和几个堂兄弟玩闹,清脆的笑声在秋日里格外响亮。 谢景明嘴角弯了弯:“策儿长高了。” “嗯。”尹明毓也笑了,“这半月很用功,字也写得好。”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无话。风过,桂花香阵阵袭来,甜得醉人。 这沉默却不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仿佛这半月分别,不仅没有生疏,反倒让某些东西更清晰了。 “侯爷,”尹明毓忽然开口,“尹家三叔进京了。” “我知道。”谢景明语气如常,“你处置得妥当。亲戚间该走动便走动,但要有分寸。” “我明白。”尹明毓顿了顿,“安郡王府三夫人前日来了。” “她也该收敛了。”谢景明淡淡道,“我离京前,与安郡王说过话。” 难怪。尹明毓恍然。三夫人那日登门,果然不只是示好。 “绣庄新来了个苏绣娘,手艺很好。”她又道。 “嗯。”谢景明点头,“生意上的事,你拿主意便是。” 一问一答,寻常得像在说家常。可尹明毓知道,这些话里的意思,彼此都懂。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不必多言,却事事有数。 “父亲!母亲!”谢策跑过来,一手拉着一个,“什么时候开宴?我饿了!” 孩子的手热乎乎的,攥得紧紧的。 谢景明与尹明毓相视一眼,同时笑了。 “这就开。”谢景明抱起孩子,“走,吃饭去。” 家宴设在花厅。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菜肴陆续上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谢景明举杯:“这半月我不在,有劳各位叔伯婶娘照应府里。今日中秋团圆,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举杯共饮。 尹明毓坐在谢景明身侧,看着满桌佳肴,看着满堂欢笑,看着谢策满足的笑脸,看着谢景明难得柔和的神色。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这就是家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团圆锅端上来,骨汤醇厚,菌菇鲜嫩,各色食材在汤里翻滚,热气氤氲了每个人的脸。 谢策学着大人的样子,用长筷夹了片肉,却怎么都夹不稳。谢景明伸手,握着他的小手,稳稳地夹起,放进他碗里。 “谢谢父亲。”孩子甜甜地道。 谢景明摸了摸他的头,眼中满是温和。 尹明毓看着这一幕,眼眶莫名有些热。她低下头,夹了块桂花糖芋苗。芋苗软糯,糖汁清甜,一直甜到心里。 宴毕,天色已暗。众人移步前院敞厅,祭月。 香案前,谢景明领着族中男丁,尹明毓领着女眷,依次上香。月光如练,洒在每个人身上,庄严肃穆。 礼毕,众人散去。庭院里只剩下谢景明、尹明毓和谢策。 孩子困了,趴在谢景明肩上打哈欠。谢景明抱着他,对尹明毓道:“走,回去。” 三人并肩走在回廊上。廊下的兔儿灯亮着,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月光与灯光交织,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回到院子,哄睡谢策,已是深夜。 尹明毓站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圆满的月。月光皎洁,万里无云。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景明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 “今日辛苦你了。”他道。 “不辛苦。”尹明毓摇头,“侯爷平安归来,便是最好的中秋礼。” 谢景明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柔美,眼神清澈。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路上买的。” 是个小锦囊,靛蓝色,绣着简单的云纹。尹明毓接过,打开,里面是几颗圆润的珍珠,不大,却光泽温润。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谢景明道,“见着觉得……你会喜欢。” 尹明毓握紧锦囊,珍珠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心里却暖。 “喜欢。”她轻声道,“多谢侯爷。” 谢景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静静站着,望着同一轮月。 月色如水,倾泻人间。 庭院里桂花香浮动着,甜得让人心醉。 远处传来隐约的箫声,不知是哪家还在赏月。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尹明毓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锦囊。 忽然觉得,这个中秋,真好。 月圆。 人也圆了。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6章 晨间 翌日清晨,谢景明睁眼时,天光已透过窗纱。 他惯常早起,即便在军营亦是卯时即起。但昨日家宴,又陪谢策玩闹到深夜,竟难得地睡过了时辰。 枕边无人。他起身,外间传来窸窣声响。推门出去,尹明毓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低头穿针。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发间那支素银簪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景明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耳畔——那对珍珠耳坠,正是他昨夜送的。 她戴上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莫名一松。 “醒了?”尹明毓察觉动静,抬眼看来,手上动作未停,“灶上温着粥,侯爷可要用些?” “好。”谢景明应声,走到她身边。绣架上绷着半幅绣品,是幅秋菊图,金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这是给策儿的?” “给老夫人做条抹额。”尹明毓换了个色线,“秋日风大,老人家怕凉。” 谢景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半月不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清淡从容的模样。可细看,眉眼间又似乎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昨夜睡得好?”他问。 “好。”尹明毓穿好针,引线而过,“侯爷呢?路上辛苦,可歇过来了?” “歇过来了。”谢景明在对面坐下,“营中事毕,往后能清闲些时日。” 尹明毓手中针线不停:“那便好。” 两人一时无话。屋里只余针线穿过绣缎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隐的鸟鸣。 这安静却不尴尬。反而有种久违的、家常的安宁。 兰时端粥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情景:侯爷坐在窗边,看着夫人绣花;夫人手下飞针走线,偶尔抬眼与侯爷说句话。晨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放下托盘,悄悄退了出去。 粥是红枣小米粥,熬得稠糯,配几碟小菜:酱黄瓜、腌萝卜、凉拌木耳,还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糕。 谢景明舀了一勺粥,温热适中,枣香扑鼻。他忽然想起在军营的那些早晨——糙米粥,咸菜疙瘩,吃得快,为的是赶去校场。 “府里的粥好。”他道。 “厨房知道侯爷今日在府里用早膳,特意熬的。”尹明毓放下针线,也舀了一碗,“策儿那份已送去了,加了蜂蜜,他爱吃甜的。” “别惯着他。”谢景明嘴上这么说,眼中却带了笑意。 “偶尔一次。”尹明毓抿嘴笑,“过节嘛。” 正吃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策跑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的,显然是刚练完拳。 “父亲!母亲!”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我今日打拳,师傅夸我了!” “哦?夸你什么?”谢景明放下勺子。 “夸我马步扎得稳!”谢策挺起小胸膛,“师傅说,再练半年,就能学拳法了!” 谢景明点头:“那便好好练。练武如做人,根基要稳。” “嗯!”谢策用力点头,又看向尹明毓,“母亲,您昨日答应我的,父亲回来了,便去别庄!” “是答应了。”尹明毓替他擦擦额上的汗,“等父亲歇两日,便去。” “后日吧。”谢景明忽然道,“明日我需进宫复命,后日无事。” “真的?”谢策欢呼一声,差点打翻粥碗。 “小心些。”尹明毓扶住碗,看向谢景明,“后日……可来得及准备?” “有什么可准备的?”谢景明语气平淡,“别庄那边常年有人打理,随时可去。带几件换洗衣裳便是。” 这倒是他的作风——不喜繁琐。尹明毓点头:“那我今日便吩咐下去。” 用完早膳,谢景明去书房处理积压的文书。尹明毓则继续绣那幅秋菊图,谢策趴在她腿边练字,屋里安安静静。 晌午时分,管家来了。 “夫人,”他立在门外,“尹家三老爷递了帖子,说今日想来拜访。” 尹明毓手中针线一顿。昨日中秋,今日便来?未免太急了些。 “侯爷知道吗?”她问。 “老奴已禀过侯爷。”管家道,“侯爷说,夫人定夺便是。” 这是把决定权交给了她。尹明毓沉吟片刻:“回帖子,说今日府中有事,不便待客。三叔初到京城,想必诸事繁忙,待安顿好了再来不迟。” 这话客气,却明确拒绝了今日的拜访。 “是。”管家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安郡王府三夫人,送了份节礼来,说是补昨日的中秋礼。” “节礼?”尹明毓挑眉,“昨日不是送过了?” “说是昨日送的是给夫人的,今日这份是给侯爷的。”管家呈上礼单,“一套上好的狼毫笔,一块端砚,还有几刀澄心堂纸。” 笔墨纸砚,都是文房之物,看似寻常,却样样名贵。更重要的是——这是送给谢景明的,不是给她的。 “侯爷怎么说?”尹明毓接过礼单扫了一眼。 “侯爷说,既是送给他的,便收着。”管家道,“但让老奴转告夫人,往后安郡王府的礼,不必回得那么重。寻常往来即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尹明毓心中了然。谢景明这是在告诉她:安郡王府那边,他已敲打过,不必再费心周旋。正常走动即可,不必特意给脸。 “知道了。”她将礼单递还,“礼收下,按寻常往来回一份便是。” 管家退下后,尹明毓继续绣花,心中却思绪翻涌。 谢景明这一趟回来,似乎……有些不同了。 从前他虽把府中事务交给她,却从不会过问细节。如今却会特意嘱咐,会让她定夺,会告诉她该怎么应对。 这是一种信任。 也是一种……认可。 “母亲,”谢策忽然抬头,“您绣的花真好看。” 尹明毓回过神,看向绣架。金黄色的菊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能闻到香气。 “策儿喜欢?”她问。 “喜欢。”孩子认真点头,“等祖母戴上了,一定很好看。” 尹明毓笑了,揉揉他的头:“那母亲快些绣,明日便能给祖母送去。” 午后,谢景明从书房出来,见尹明毓还在绣花,便走了过来。 “还在绣?”他在她身边坐下。 “快好了。”尹明毓咬断线头,将绣品从架子上取下,“侯爷看看,可还入眼?” 谢景明接过。抹额不过两指宽,却绣满了精致的秋菊,花叶错落有致,针脚细密均匀。更难得的是配色——金黄花,翠绿叶,深褐枝,清雅而不寡淡。 “很好。”他道,“母亲定会喜欢。” “那便好。”尹明毓接过,仔细叠好,“明日给老夫人送去。” 谢景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你绣工这般好,怎不见你给自己绣些什么?” 尹明毓一怔,抬眼看他:“我……不太喜欢戴那些。” 这是实话。她素日衣着简洁,首饰也少,总觉得累赘。 “也是。”谢景明点头,“你这样便很好。” 这话说得自然,尹明毓却觉得耳根微微发热。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绣品:“侯爷后日去别庄,可要带什么人?” “你、策儿,再带两个护卫便是。”谢景明道,“别庄清静,人多了反倒扰了兴致。” “那府里……” “有管家在,出不了乱子。”谢景明顿了顿,“你也该歇歇了。这半月,辛苦你了。” 尹明毓手中动作一顿。这话……是在关心她? “不辛苦。”她轻声道,“都是分内事。” “分内事,也是事。”谢景明站起身,“后日在别庄住三日,什么也不要想,好好松快松快。”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若有想带的书,或是想做的绣活,都带上。别庄景致好,在院里坐着,看看书,绣绣花,比在府里自在。” 说完,他便走了。 尹明毓坐在原处,握着那幅绣好的抹额,半晌没动。 窗外秋阳明媚,鸟鸣清脆。 她忽然觉得,心头某个地方,软软地塌了一块。 “母亲,”谢策跑过来,“父亲说后日去别庄,我能带上我的小木剑吗?” “能。”尹明毓回过神来,笑着揽过他,“策儿想带什么,都带上。” 孩子欢呼一声,跑去收拾自己的宝贝了。 尹明毓走到窗边,望向书房的方向。 阳光正好,满院秋色。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后日啊…… 好像,有点期待了。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7章 出城 后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谢府的侧门便开了。 一辆青帷马车候在门外,车辕上坐着兰时和一名护卫。另一名护卫牵着两匹马,一匹高大神骏,是谢景明的坐骑;另一匹温顺些的枣红马,配了副小鞍——是给谢策预备的。 尹明毓带着谢策出来时,谢景明已在马旁等着。他今日穿了身靛青箭袖袍,腰束革带,脚蹬黑靴,比平日多了几分利落。见他们来,目光在尹明毓身上停了停——她今日也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那支素银簪。 “父亲!”谢策兴奋地跑过去,眼睛盯着那匹枣红马,“我能自己骑吗?” “先与我同乘。”谢景明翻身上马,伸手将孩子拉上去,“到了庄上,再让你试试。” 谢策坐在父亲身前,小脸放光。 尹明毓则由兰时扶着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软垫,小几上备了茶水点心,角落里还放着个小包袱——是她带的绣活和两本书。 车帘放下,马蹄声起,一行人出了巷子,往城门去。 清晨的京城尚未完全苏醒,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些早市摊子支起了灶,热气袅袅。马车穿过长街,碾过青石板,声音在寂静里传得很远。 尹明毓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倒退的街景。这是她穿越以来,头一回真正意义上“出城玩”。从前出门,不是回尹家,就是赴宴,总带着目的。像这般单纯地离开这座困了她三年的宅院,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松快几日,竟是第一次。 “夫人,”兰时小声说,“您看小公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尹明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方马背上,谢策正指着路边的铺子跟谢景明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谢景明微微低头听着,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柔和。 她嘴角弯了弯:“是该高兴。” 出了城门,景象便不同了。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野,稻子已收,留下齐整的稻茬;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鸡鸣犬吠隐隐传来;天高云淡,秋日的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气,吹得人神清气爽。 谢策的惊呼声一阵接一阵:“父亲看!那是牛吗?”“哇,好大的水车!”“天上那是什么鸟?” 孩子的世界里,处处是新奇。谢景明耐心地答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尹明毓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马车拐上一条岔路。路变窄了,两旁是连绵的山林,树叶已染了秋色,红黄交织,像打翻的调色盘。 “夫人,快到了。”兰时往外瞧了瞧,“前面就是别庄的地界。” 尹明毓探头望去。山路蜿蜒,隐约可见白墙黑瓦隐在树林深处。再近些,便看见庄门,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清溪山庄”四个字,笔迹古朴。 马车在庄门前停下。早有庄头带着几个仆役候着,见了谢景明,忙上前行礼:“侯爷来了!庄里一切都备好了。” 谢景明下马,又将谢策抱下来:“这是夫人。” 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干汉子,姓赵,闻言忙向尹明毓行礼:“小的赵全,给夫人请安。庄里简陋,若有招待不周,还请夫人见谅。” “赵管事客气了。”尹明毓微笑,“劳你们费心。” “不敢不敢。”赵全侧身引路,“侯爷、夫人,里边请。” 进了庄门,眼前豁然开朗。这庄子不大,却布置得精巧。正面是三进院落,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左边是一片果园,果树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右边引了山泉,汇成一道小溪,潺潺流过,溪上架着座竹桥。 最妙的是,庄子依山而建,后院直接连着山林,望出去满目苍翠。 “好地方。”尹明毓真心赞道。 谢景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喜欢便多住几日。” 赵全将他们引到主院。院子宽敞,正房三间,左右各有厢房。屋里的摆设简洁雅致,窗明几净,推开窗便能看见后山的竹林。 “侯爷、夫人先歇歇,午膳备好了再来请。”赵全识趣地退下了。 兰时和护卫去安顿行李。谢策在院里跑来跑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兴奋得停不下来。 “父亲,母亲,咱们下午去山里玩吗?”孩子跑回来,满脸期待。 “下午日头大,先在庄里转转。”谢景明道,“明日一早再去山里。” “好!”谢策用力点头,“那我现在能去骑小马吗?” 谢景明看向赵全留下的一个年轻仆役:“带他去马厩,挑匹温顺的,牵着走两圈。” “是。”仆役领着谢策去了。 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尹明毓站在廊下,望着后山的竹林。风过,竹叶沙沙,像下着一场绵密的雨。 “累吗?”谢景明走到她身边。 “不累。”尹明毓摇头,“路上很平稳。” “那就好。”谢景明顿了顿,“这庄子是我母亲留下的陪嫁。她生前爱静,常来这里小住。后来她去了,便一直空着,只留几个人打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是第二次听他提起已故的婆母。尹明毓侧头看他:“母亲定是个雅致的人。” “嗯。”谢景明望着竹林,眼神有些悠远,“她喜欢竹子,说竹有节,虚怀。所以庄里种了许多。” 尹明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片竹林确实茂盛,青翠欲滴,在秋日里显得格外精神。 “我也喜欢竹子。”她轻声道,“好看,还能吃。” 谢景明一怔,转头看她:“吃?” “竹笋呀。”尹明毓笑了,“春天的时候,挖了鲜笋,炖汤、炒菜,都鲜得很。” 这回答实在太过“实在”,谢景明愣了片刻,随即低笑出声:“你倒是……总会想到吃上。” “民以食为天嘛。”尹明毓理直气壮,“再说,这么好的竹子,只看着多可惜。物尽其用才好。” 谢景明笑着摇头,却没反驳。反而觉得,她这般实在,倒比那些空谈风雅的人可爱得多。 午膳摆在正厅。菜色简单,却样样精致:山泉炖的鸡汤,清炒的时蔬,庄里自制的腊肉,还有一道鲜笋炒鸡蛋——果然是用了竹子。 “这笋是春天晒的干货,泡发了炒的。”赵全解释道,“若是春天来,能吃到现挖的,那才叫鲜。” “这样已经很好了。”尹明毓尝了一口,笋嫩肉鲜,咸淡适中,“赵管事费心了。” “夫人喜欢就好。”赵全笑得眼睛眯成缝。 谢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问:“下午真能骑马吗?” “能。”谢景明给他夹了块鸡肉,“吃完饭歇会儿,申时去。” 孩子欢呼一声,扒饭的速度更快了。 用过午膳,各自回房歇息。尹明毓的屋子在正房东间,布置得清雅,窗下摆着张竹榻,榻上铺着软垫。她躺上去,竹子的凉意透过垫子传来,舒服得让人喟叹。 这一歇,竟真睡着了。醒来时,日头已西斜,透过窗棂洒进来,满室金黄。 她起身,推门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夫人醒了?”兰时从厢房出来,“侯爷带小公子骑马去了,刚走一会儿。” “哦。”尹明毓走到院中,“咱们也出去走走?” 主仆二人出了院子,沿着小溪漫步。溪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偶尔有小鱼游过。溪边种着些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引来蜂蝶翩跹。 走过竹桥,便到了果园。果子大多熟了,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压弯了枝头。几个庄户正在采摘,见了尹明毓,忙停下手行礼。 “不必多礼。”尹明毓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 她走到一棵梨树下,仰头看着。有个胆子大的庄户妇人捧了几个梨过来:“夫人尝尝,这是庄里自己种的,甜得很。” 尹明毓接过,道了谢。梨子皮薄肉脆,咬一口汁水四溢,果然清甜。 “好梨。”她赞道。 那妇人憨厚地笑:“夫人喜欢,回头送一筐到院里。”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孩子的笑声。尹明毓回头,见谢景明骑着马,谢策坐在他身前,正沿着田埂慢慢走来。夕阳给他们镀了层金边,画面温暖得不像话。 “母亲!”谢策远远地挥手,“我会骑马了!父亲让我自己骑了一小段!” 孩子的声音里满是骄傲。尹明毓笑着迎上去:“真厉害。” 谢景明勒住马,翻身下来,又将谢策抱下。孩子脚一沾地,便扑到尹明毓身边,叽叽喳喳说着骑马的趣事。 “慢慢说。”尹明毓替他擦擦额上的汗,“看这一头汗。” 谢景明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俩,眼中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夕阳西下,天边染了绚烂的霞彩。远处的山,近处的田,都被笼在温柔的光里。 “回去吧。”谢景明道,“晚上凉了。” 三人并肩往回走。谢策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尹明毓侧头,看了谢景明一眼。他正看着前方,侧脸在霞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这样,也挺好。 回到庄里,晚膳已备好。依旧是家常菜,却多了道野菌汤,用的是山里刚采的菌子,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用过膳,谢策玩了半天,早早便困了。尹明毓哄他睡下,出来时,见谢景明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月。 月还是那轮月,在山上看着,却似乎更清亮些。 “侯爷还不歇息?”她走过去。 “一会儿便歇。”谢景明没回头,“这里夜景好,看看。” 尹明毓便也站定,与他并肩望着。月色如水,洒满庭院,竹影婆娑,溪声潺潺。远处山林隐在夜色里,只余模糊的轮廓。 万籁俱寂,只有秋虫细细的鸣叫。 “这里真好。”她轻声道。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带你们去个地方。” “何处?” “山里有个小瀑布,水清得很。这个时节,山里野果也多,可以摘些。”谢景明顿了顿,“你若想挖野菜,也有。” 最后这句,带了些笑意。 尹明毓也笑了:“好。” 风吹过,带着山林的气息,清冽甘醇。 两人静静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月色下,影子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处。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8章 进山 翌日清晨,山中雾气未散。 尹明毓推开窗,满目苍翠便扑了进来。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润,吸一口,直透肺腑。远处山峦隐在薄雾里,只露出黛青的轮廓,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母亲!”谢策从隔壁屋跑出来,已换上了利落的短打,小脸兴奋得发红,“咱们什么时候进山?” “等你父亲。”尹明毓笑着理了理他的衣领,“急什么,山又不会跑。” 话音未落,谢景明从廊下走来。他也换了身便于山行的靛蓝劲装,腰束革带,脚蹬鹿皮靴,手里还拿着根打磨光滑的竹杖。 “用过早饭便走。”他将竹杖递给尹明毓,“山路湿滑,拄着稳当些。” 尹明毓接过。竹杖入手温润,顶端刻了简单的云纹,显然是用心准备的。她道了谢,指尖拂过纹路,心里莫名一暖。 早饭是清粥小菜,配着庄里自制的酱瓜,爽脆开胃。谢策吃得飞快,眼睛不时瞟向门外。尹明毓怕他噎着,连哄带劝才让他慢下来。 饭后,赵全已备好进山的物件:两个竹篓,几块油布包着的干粮,两囊清水,还有一包驱虫的草药香囊。 “侯爷、夫人小心些。”赵全叮嘱,“山里路陡,前两日又下了雨,有些地方滑。沿着溪水走,莫要往深里去。” 谢景明点头,将竹篓背上,又将一个小些的递给谢策:“自己背。” 孩子郑重地接过,像接了什么要紧的差事。 三人出了庄子,沿溪水往山里走。清晨的山林格外安静,只闻鸟鸣啾啾,溪声潺潺。露水打湿了路边的草丛,走上去沙沙作响。 谢策走在最前,像只出笼的小兽,东张西望,什么都新奇:“父亲看!松鼠!”“母亲,这是什么花?” 尹明毓也不全认得,只捡知道的答。谢景明跟在后头,偶尔补充两句,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一炷香工夫,路渐陡。溪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冲出一片浅滩,水清见底,能看见游鱼摆尾。几块大青石被冲刷得光滑,石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 “歇会儿。”谢景明在一块平整的石上铺了油布。 尹明毓坐下,揉了揉小腿。山路虽不算难行,但久居宅院,乍一走,还是觉得有些酸。 谢策却不知累,蹲在溪边捞石子玩。水花溅起,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谢景明从竹篓里取出水囊递给尹明毓:“喝口水。” 尹明毓接过,抿了一口。水是山泉水,清甜沁凉,一路的燥热都散了。 “还要走多久?”她问。 “约莫半个时辰。”谢景明望向山林深处,“瀑布在上头。这段路陡,你若是累了,咱们便慢慢走。” “不累。”尹明毓站起身,拍拍裙角的草屑,“走吧。” 越往上走,景致越发不同。树木高大起来,枝叶蔽日,只漏下些斑驳的光点。空气更凉了,带着泥土和腐叶特有的气息。偶有野兔从草丛蹿过,惹得谢策惊呼连连。 尹明毓拄着竹杖,一步步走得稳当。谢景明不时回头看她,见她额上渗出细汗,脚步却不停,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这女子,看着娇弱,骨子里却有股韧劲。 又走了一阵,隐约听见水声。轰轰的,像闷雷,又像千军万马。 “快到了!”谢策兴奋地往前跑。 转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瀑布从山崖倾泻而下,白练似的,砸在底下的深潭里,激起雪白的水花。水汽氤氲,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潭水碧绿,深不见底,四周是光滑的巨石,石缝里长着湿漉漉的蕨类。 “真好看!”谢策张大嘴,眼睛都忘了眨。 尹明毓也怔住了。她见过江南的小桥流水,见过京城的雕梁画栋,却从未见过这般野性的、蓬勃的景致。瀑布的声音震耳欲聋,水汽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山林独有的清气。 “喜欢吗?”谢景明走到她身边。 “喜欢。”尹明毓由衷道,“这地方……真好。” 谢景明嘴角微弯,没说话,只望着瀑布。水声轰鸣,反倒衬得周遭格外宁静。 谢策早已按捺不住,跑到潭边蹲下,伸手去撩水:“好凉!” “小心些。”尹明毓忙跟过去,“别靠太近,石头上滑。” 孩子在浅水处玩得不亦乐乎。尹明毓找了块干爽的石头坐下,看着瀑布出神。水珠溅到脸上,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谢景明在不远处生了堆小火——用的是带来的火折子和干柴。火苗蹿起来,驱散了水边的寒气。他从竹篓里取出个小铁壶,舀了潭水架在火上烧。 “煮茶?”尹明毓好奇。 “煮些山泉水喝。”谢景明道,“这里的水甜,煮开了更润。” 倒是会享受。尹明毓笑了,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往林子边走去。方才路上看见几丛野莓,红艳艳的,想来熟了。 “去哪儿?”谢景明问。 “摘点野果。”尹明毓回头,“马上就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小段,果然看见那几丛野莓。果实不大,却结得密,红得发紫,看着就酸甜。她小心地摘了一把,用帕子包了。 正要转身,余光瞥见旁边树下一片嫩绿——是蕨菜。这个时节居然还有,虽然老了点,但掐最嫩的尖,焯水凉拌,应该爽口。 她蹲下身,专心地掐起来。山里寂静,只有鸟鸣和远处的瀑布声,心境也跟着开阔起来。 正摘得起劲,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是谢景明。 “怎么过来了?”尹明毓问。 “见你久不回,来看看。”谢景明走到她身边,看见她手里的蕨菜,挑眉,“这是什么?” “蕨菜。”尹明毓举起给他看,“能吃。焯水凉拌,或者炒腊肉,都好吃。” 谢景明失笑:“你倒是……走到哪儿都不忘找吃的。” “不然呢?”尹明毓理直气壮,“这么好的东西,不摘多可惜。”说着递过帕子,“尝尝野莓,甜。” 谢景明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果肉软糯,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确实清新。 “不错。”他点头,也蹲下身,“怎么摘?” “掐最嫩的尖,这么长就行。”尹明毓示范给他看。 两人便蹲在树下,一颗一颗地掐起来。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光斑在两人身上跳跃。林子里很静,只闻彼此的呼吸声。 谢景明的手很稳,掐的蕨菜齐整。尹明毓偷偷看他一眼,见他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男人,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军营里指挥若定,此刻却蹲在山里,陪她摘野菜。 这画面,有点奇妙。 “看什么?”谢景明忽然转头。 尹明毓被抓个正着,耳根一热,忙低头:“没……看看摘了多少。” 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没戳破。两人又摘了些,用油布包了,这才往回走。 回到潭边,水已烧开。谢景明沏了茶,茶香混着水汽,袅袅升起。尹明毓洗净野莓,盛在洗净的叶子上,红艳艳的,惹人喜爱。 谢策玩够了水,跑回来,看见野莓眼睛一亮:“我能吃吗?” “能。”尹明毓递给他,“慢点,有籽。” 孩子吃得眯起眼,嘴角染了红汁。谢景明掏帕子给他擦,动作自然。 三人围坐在火边,喝茶,吃野莓,看瀑布。水声轰鸣,却让人觉得心里格外安宁。 “父亲,”谢策忽然问,“这瀑布有名字吗?” “有。”谢景明道,“叫‘响玉瀑’。你祖母起的名字,说水声如玉碎。” 响玉瀑。尹明毓默念一遍,果然贴切。 “祖母来过这里?”谢策好奇。 “来过。”谢景明望着瀑布,眼神悠远,“她喜欢这里,说在这儿坐着,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尹明毓能想象那画面。那位素未谋面的婆母,该是怎样一位通透的女子。 “母亲也喜欢这里。”谢策仰头看尹明毓,“对吗?” “对。”尹明毓揉揉他的头,“很喜欢。” 日头渐高,水汽里彩虹更清晰了,弯弯一道,挂在瀑布前,如梦似幻。 谢景明添了把柴,火苗噼啪作响。他忽然道:“往后想来,随时可来。” 尹明毓一怔,看向他。 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却认真:“这庄子,本就是给人住的。空着,可惜了。” 这话里的意味,尹明毓听懂了。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这山泉水浸润过,软软的,暖暖的。 谢策不知大人间的暗涌,只兴奋道:“那咱们冬天也来!父亲说,冬天瀑布会结冰,变成冰柱子,亮晶晶的!” “好。”谢景明应道,“冬天来。”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吃了些干粮,便收拾东西下山。回程路顺,走得快。谢策玩累了,趴在谢景明背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尹明毓拄着竹杖,一步步走得稳当。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山路上,交叠在一处。 回到庄子时,暮色已起。赵全迎出来,见他们安然归来,松了口气。 晚膳果然多了道凉拌蕨菜。嫩绿的菜尖,拌了酱醋,撒了芝麻,爽脆可口。谢策吃得津津有味,连说“母亲摘的最好吃”。 尹明毓笑着给他夹菜,抬眼时,正对上谢景明的目光。 他眼中带着笑意,很淡,却真切。 窗外,山林隐入夜色。瀑布的水声隐隐传来,像遥远的回响。 这一日,真好。 她想着,低头扒了口饭。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9章 归途 在清溪山庄的第三日,尹明毓醒得比往日都早。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山林隐在晨雾里,只闻鸟鸣啾啾。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山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扑面而来。 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一起,心里竟有些不舍。这三日过得快,像做了场美梦——不用想府里琐事,不用应付人情往来,只消看看山,玩玩水,摘摘野果,日子简单得不像真的。 “夫人醒了?”兰时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温水。 “嗯。”尹明毓洗漱罢,坐在镜前梳头。镜中人眉眼舒展,气色比来时好了许多。果然,人还是得多亲近自然。 梳妆毕,她推开房门。院子里,谢策正蹲在溪边,拿着根竹枝逗弄水里的小鱼。孩子玩得专注,连她走近都没察觉。 “策儿起这么早?”尹明毓在他身边蹲下。 “母亲!”谢策抬头,小脸带着懊恼,“咱们今天真的要回去吗?” “真的。”尹明毓揉揉他的头,“父亲有事要忙,咱们也该回去了。” “可是……”孩子嘴一瘪,“我还想骑马,还想摘果子,还想去看瀑布……” “冬天再来。”尹明毓温声道,“父亲不是答应你了吗?等冬天瀑布结冰,咱们来看冰柱子。” 谢策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下去:“那还要好久。” “不久。”尹明毓拉起他的手,“日子过得快着呢。你看,咱们来的时候还是秋天,再过一阵,天冷了,就能来了。” 正说着,谢景明从院外进来。他今日换了身石青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又恢复了往日那个沉稳的谢侯爷模样。只是眉宇间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山野带来的松快。 “都起了?”他走到近前,目光在尹明毓脸上停了停,“睡得可好?” “好。”尹明毓站起身,“侯爷呢?” “也好。”谢景明望向山林,“山里安静,睡得沉。” 三人一道用早膳。饭桌上,谢策还是闷闷不乐,扒拉几下粥碗,便不动了。 “好好吃饭。”谢景明道。 “吃不下……”孩子小声嘟囔。 尹明毓给他夹了块酱瓜:“吃不下也要吃些,路上长,饿着肚子难受。” 谢策这才勉强又吃了几口。 用罢饭,兰时和护卫开始收拾行李。来时东西不多,走时却多了不少——赵全送来一筐山梨,一包干蘑菇,还有几罐自制的果酱。 “都是庄里产的,不值什么,给夫人带回去尝尝。”赵全搓着手,憨厚地笑。 “有劳赵管事了。”尹明毓道谢,又让兰时取来备好的红封,“这几日辛苦你们,一点心意,给庄里的兄弟们打酒喝。” 赵全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接了。 马车已候在庄门外。谢策磨磨蹭蹭地,一会儿说忘了东西,一会儿说要再看看溪里的鱼。谢景明也不催,只站在车旁等着。 最后是尹明毓牵起孩子的手:“走吧,再耽搁,天黑前赶不回去了。” 谢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马车驶出庄门,沿着来路往回走。晨雾渐渐散了,山林露出本来的面目。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尹明毓掀开车帘,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致。来时觉得新鲜,去时却觉得亲切。那棵歪脖子老松,那片野莓丛,那处拐角……竟都记得清楚。 “舍不得?”对面忽然传来谢景明的声音。 尹明毓一怔,放下车帘:“有点。” “那就常来。”谢景明语气平淡,“庄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若想来,随时可来。” 这话他说了两次了。尹明毓抬眼看他,见他神色认真,不似客套。 “侯爷不忙的时候,也能来吗?”她轻声问。 谢景明顿了顿:“尽量。” 这回答不算肯定,却已是承诺。尹明毓嘴角弯了弯:“好。” 车厢里安静下来。谢策趴在尹明毓腿上,没精打采的。孩子就是这样,玩的时候疯,要走了就蔫。 “策儿,”尹明毓抚着他的背,“回去后,母亲给你做梨膏糖,用庄里带的山梨做,可好?” “真的?”谢策抬起头。 “真的。”尹明毓笑道,“再做些果酱饼,早晨配粥吃。” 孩子这才有了点精神,开始盘算回去要吃什么玩什么。 谢景明看着母子俩,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他从袖中取出本书,低头翻看。晨光透过车窗照在书页上,字迹清晰。 这画面宁静祥和,仿佛他们本就是寻常人家,出游归家。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进了官道。路上车马渐多,喧嚣起来。卖菜的、赶集的、走亲访友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尹明毓望着外头的热闹,忽然觉得,这山野再好,终究不是长久居处。她还是得回到那四方宅院里,过她该过的日子。 只是心境不同了。 从前觉得那宅子是牢笼,如今却觉得,那也是她的家。有她要护的人,有她该担的责任。 “在想什么?”谢景明合上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想府里的事。”尹明毓如实道,“出来三日,不知可有什么变故。” “有管家在,出不了大乱子。”谢景明顿了顿,“倒是你三叔那边,该有动静了。” 尹明毓想起尹家那个庶出的三叔。中秋前递帖子被拒,这几日该安顿得差不多了。 “侯爷觉得,他会如何?” “无非两种。”谢景明语气平淡,“要么识趣,安安分分做他的小官,偶尔走动;要么不甘,想借你的势往上爬。” “那我该如何?” “你做得很好。”谢景明看她一眼,“礼数到了,分寸也把住了。他若识趣,亲戚间常走动无妨;他若不识趣……”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尹明毓点头:“我明白了。” 正说着,马车忽然慢了下来。外头传来喧哗声,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和人的呼喝。 “怎么回事?”谢景明掀开车帘。 护卫上前禀报:“侯爷,前头有辆马车坏了,堵了路。” 谢景明皱了皱眉:“绕道。” “绕不了。”护卫道,“这条官道窄,两边是田,马车过不去。” 谢景明下车查看。尹明毓也跟着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辆青帷马车歪在路边,一个轮子坏了,车夫正急得满头大汗。车旁站着个中年妇人,衣着普通,神色焦急。 见谢景明过来,那妇人忙上前行礼:“这位老爷,对不住,我家马车坏了,挡了您的道。已让人去前头村子寻人帮忙,很快就好。” 谢景明打量那马车一眼,又看看天色:“要多久?” “这……说不好。”妇人面露难色,“这荒郊野岭的,寻个修车的匠人不易。” 尹明毓站在谢景明身后,目光扫过那妇人。虽衣着朴素,但举止得体,不似寻常村妇。再看那马车,虽不起眼,用料却扎实,像是大户人家仆役用的。 “你们是哪里人?”她忽然开口。 妇人一怔,看向尹明毓,忙又行礼:“回夫人,我们是京城人,主家姓陈,去城外寺庙上香,回程时车坏了。” 姓陈?尹明毓心中一动:“可是山西来的陈姓商人?” 妇人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夫人说笑了,我们就是寻常人家。” 这反应,反倒证实了尹明毓的猜测。山西陈姓商人,正是安郡王府三夫人的娘家。这妇人,怕就是三夫人身边的人。 只是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尹明毓看向谢景明。他显然也想到了,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既是坏了,便帮一把。”谢景明对护卫道,“去看看能否修好。” 护卫领命而去。谢景明转身回车上,尹明毓跟了上去。 “侯爷觉得是巧合吗?”她低声问。 “不重要。”谢景明语气平淡,“既是‘偶遇’,咱们便当它是巧合。” 这话里的意思,尹明毓听懂了。不管对方目的为何,他们只做该做的,不多问,不深究。 果然,护卫手脚麻利,不过一刻钟便将车轮修好。那妇人千恩万谢,又要给银钱,被护卫婉拒了。 马车重新上路。尹明毓从车帘缝隙望出去,见那辆青帷马车跟在后头,不紧不慢的。 “跟来了。”她道。 “嗯。”谢景明闭目养神,“让她跟。” 一路再无话。晌午时分,马车进了城门。京城的热闹喧嚣扑面而来,与山野的宁静恍如两个世界。 那辆青帷马车在进城后便拐了弯,消失在街巷里。 谢景明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回府。”他吩咐道。 马车驶向谢府。朱红大门越来越近,门前的石狮子在秋阳下泛着光。 尹明毓看着那熟悉的大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回家的踏实,也有离了山野的怅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她知道,无论外头有多少风雨,多少算计,这扇门后,是她的家。有她要护的人,有她该担的责任。 这就够了。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管家早已候着,见他们下车,忙迎上来:“侯爷、夫人回来了。” “府里可好?”谢景明问。 “一切都好。”管家道,“只是……尹家三老爷今早又递了帖子,说明日想来拜访。” 尹明毓与谢景明对视一眼。 该来的,总会来。 “知道了。”尹明毓神色如常,“明日我见见他。” 她迈过门槛,踏进府中。 秋阳正好,满院菊花金黄。 回家了。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0章 三叔 翌日巳时,尹家三老爷尹兆和到了。 尹明毓在花厅见了这位庶出的三叔。尹兆和约莫四十出头,穿着簇新的靛蓝绸袍,头戴方巾,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妇人,是续弦的三婶王氏,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是尹明毓的堂弟。 “侄女。”尹兆和一进门便拱手,笑容满面,“多日不见,侄女气色愈发好了。” “三叔安好。”尹明毓起身见礼,又向王氏颔首,“三婶请坐。” 寒暄几句,各自落座。侍女奉上茶点,尹兆和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目光在花厅里转了一圈,才叹道:“侄女如今出息了。这谢府,果然气派。”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带着几分试探。尹明毓微微一笑:“托谢府的福。” “那是自然。”尹兆和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说来惭愧,三叔这次进京,本不该来叨扰你。只是初来乍到,宅子还未寻妥,如今一家子暂住在客栈,实在不便……” 来了。尹明毓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叔初到京城,确有不便。不知可要侄女帮着打听打听宅子?” “那倒不必。”尹兆和摆手,“已托了中人,正在寻着。只是……客栈人来人往,嘈杂得很,你堂弟又要读书,实在静不下心。” 他顿了顿,看向尹明毓:“不知谢府可有余院,能容我们暂住些时日?待寻到合适的宅子,即刻搬出,绝不多扰。”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想借住。 尹明毓垂眸,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三叔有所不知,谢府规矩大,外客借住,需侯爷点头。如今侯爷刚回,事务繁忙,侄女不敢擅专。” “这……”尹兆和笑容僵了僵,“侄女如今是当家主母,这点事……” “当家主母,更该守规矩。”尹明毓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三叔是长辈,更该体谅侄女的难处。”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婉拒。尹兆和脸色微沉,一旁的三婶王氏忙打圆场:“侄女说得是,是我们唐突了。只是……客栈实在不便,你堂弟这两日功课都落下了。” 她说着,推了推身边的男孩:“快给你姐姐问安。” 那男孩怯生生地抬头,小声叫了句:“姐姐。” 尹明毓看向他。孩子生得清秀,眼神却有些躲闪,显然是被教过要说这些话的。她心中一叹,面上却温和:“堂弟多大了?在读什么书?” “八岁,在读《论语》。”男孩小声道。 “《论语》好。”尹明毓点头,“读书是正事,耽搁不得。” 她沉吟片刻,看向尹兆和:“这样吧,客栈既不便,侄女在京郊有处小院子,原是个陪嫁庄子上的管事住的,如今空着。虽不大,却清静,三叔若是不嫌弃,可先搬去那里住着。一应家具物件都是现成的,离城里也不远,三叔上值也方便。” 这是折中的法子——既全了亲戚情分,又没坏了谢府的规矩。 尹兆和脸色变了变。他原想住进谢府,好借谢家的势,如今却只能去京郊的小院子……可话已至此,再坚持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那……就多谢侄女了。”他勉强笑道。 “三叔客气。”尹明毓叫来管家,“安排辆车,送三叔一家去京郊的院子。再备些米面油盐、被褥用具,别短了用度。” “是。”管家应声去了。 尹兆和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妻儿告辞。尹明毓送到二门,目送他们上了谢府的马车。 人走后,兰时小声道:“夫人,三老爷怕是不太高兴。” “他不高兴是他的事。”尹明毓转身往回走,“我尽了亲戚本分,给了住处,给了用度,还要如何?难不成真要把人接进府里,让他打着谢府的旗号在外行走?” “可毕竟是亲戚……” “亲戚更该有分寸。”尹明毓语气平淡,“他若安分,那院子便给他住着,日后有什么难处,我能帮便帮。他若不安分……”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回到院子,谢策正在练字。见尹明毓回来,孩子放下笔:“母亲,三叔公走了?” “走了。”尹明毓走过去看他写的字,“策儿今日写得用心。” “父亲说,字如其人,要端正要。”谢策认真道,“母亲,三叔公是来借住的吗?” 尹明毓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丫鬟们说了。”孩子眨眨眼,“他们说,三叔公想住进咱们府里,母亲没答应。” 消息传得真快。尹明毓失笑:“那策儿觉得,母亲该答应吗?” 谢策想了想:“不该。” “哦?为什么?” “因为……”孩子歪着头,“父亲说过,家是家,不是客栈。亲戚来了,该招待招待,但不能把家让给别人住。” 童言稚语,却说到了点子上。尹明毓揉揉他的头:“策儿说得对。”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景明从书房过来,手里拿着封信。 “三叔走了?”他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了,安排去了京郊的院子。”尹明毓道,“侯爷可觉得不妥?” “妥当。”谢景明点头,“你处理得很好。” 他将信递给尹明毓:“看看这个。” 尹明毓接过,展开。信是金娘子写来的,说绣庄这几日接了个大单——安郡王府要订一批绣品,做年节礼用。数目不小,花样也指定要“青莲出水”和“翠竹凌云”。 “安郡王府?”尹明毓皱眉,“三夫人订的?” “是王妃订的。”谢景明道,“三夫人递的话。” 这就微妙了。若是三夫人自己订,还能说是试探或示好。但抬出王妃,便是以王府的名义,公对公的生意。 “接吗?”尹明毓问。 “为何不接?”谢景明反问,“生意是生意。她们既按规矩来,咱们便按规矩做。东西做好,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这话在理。尹明毓点头:“那我让金娘子好生做,务必精细。” “嗯。”谢景明顿了顿,“还有件事——过几日宫中设宴,陛下要见几位驻防归来的将领。你随我同去。” 宫中?尹明毓一怔。这可比东平王府的寿宴规格高多了。 “我……合适吗?”她迟疑。 “你是谢府主母,如何不合适?”谢景明看着她,“不必紧张,按寻常赴宴的规矩便是。皇后娘娘仁厚,不会为难。” 话虽如此,尹明毓心里还是打鼓。皇宫那种地方,规矩大,是非多,一个不慎便是麻烦。 “母亲要去皇宫?”谢策眼睛一亮,“我也想去!” “你不能去。”谢景明揉揉他的头,“那是大人去的地方。你在家好生读书,等母亲回来,给你带宫里的点心。” 孩子虽然失望,却懂事地点头:“那母亲要早点回来。” 尹明毓看着孩子,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勇气。是啊,她是谢府主母,是谢策的母亲。该担的责任,总要担起来。 “好。”她看向谢景明,“我去。” 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必担心,有我。”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人心安。尹明毓点头:“嗯。” 午后,尹明毓去了绣庄。金娘子正在核对安郡王府的订单,见她来,忙迎上来。 “夫人来得正好,这单子数目大,我不敢擅专。” 尹明毓接过单子细看。绣品共五十件,有屏风、插屏、团扇、绣帕,花样都是指定的,工期却紧——要在一个月内完成。 “接得了吗?”她问。 “接是接得了,就是……”金娘子犹豫,“要赶工。绣娘们日夜赶,怕伤了眼睛。” “不必赶。”尹明毓放下单子,“去回话,就说绣庄活多,工期只能放到四十日。她们若等得便等,等不得便另寻他家。” “这……”金娘子迟疑,“万一她们不订了……” “不订便不订。”尹明毓语气平静,“咱们做的是长久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为了一单生意,把绣娘们都累垮了,不值。” 金娘子恍然:“夫人说得是。我这就去回话。” “还有,”尹明毓叫住她,“这批绣品,每件都要比寻常的更精细三分。料子用最好的,丝线多备几种颜色,渐变要自然。既然接了,就要做到最好,让人挑不出错处。” “明白。”金娘子重重点头。 从绣庄出来,天色已近傍晚。尹明毓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她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从前的她,只想着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过日子。如今却要面对亲戚的算计,应对王府的生意,甚至要走进皇宫…… 累吗?累。 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因为她知道,身后有谢府,有谢景明,有谢策。 这就够了。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尹明毓下车,迈过门槛。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 坚定而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门内。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她准备好了。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2章 宫宴上 九月初十,宫中设宴。 这日天未亮,谢府已灯火通明。尹明毓寅时便起了身,兰时领着几个丫鬟伺候她梳洗更衣。衣裳是前几日宫里送来的命妇礼服——石青色织金云纹褙子,深青色马面裙,领口袖边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庄重却不失雅致。 “夫人,这衣裳真好看。”兰时小心地帮她理着裙摆。 “重也是真重。”尹明毓轻轻吸了口气。礼服层层叠叠,加上头冠首饰,少说也有十几斤。难怪那些命妇们赴宴回来都要躺上半天。 梳妆完毕,外头传来更鼓声。卯时了。 谢景明已等在院中。他今日穿了身藏青麒麟补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通身的气度比平日更显威严。见尹明毓出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晨雾未散,府中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马车已在府门外候着。今日用的是谢府最正式的朱轮华盖车,车前悬着两盏琉璃宫灯,车辕上坐着两名护卫,都是谢景明身边的亲随。 上车前,谢景明忽然回身,对尹明毓低声道:“进宫后,跟着我便是。不必多言,不必多看。” “我明白。”尹明毓颔首。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小几上备了茶水点心。尹明毓却没什么胃口,只抿了口茶润喉。车帘放下,马蹄声起,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这个时辰,京城还未完全苏醒。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早市摊子支起灶火,炊烟袅袅。马车碾过青石板,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尹明毓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头倒退的街景。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走进这个时代的权力中心。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既然来了,便好好走这一遭。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宫门外停下。已有多辆马车在此等候,皆是今日赴宴的官员家眷。朱门高墙,飞檐斗拱,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宫门前侍卫肃立,甲胄森然。 谢景明下车,尹明毓由兰时扶着跟上。早有内侍迎上来,验过腰牌,引着他们往内走。 “谢侯爷,谢夫人,这边请。”内侍声音尖细,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穿过宫门,眼前豁然开朗。白玉石铺就的广场,尽头是巍峨的宫殿,金瓦在晨光里熠熠生辉。广场两侧立着铜龟铜鹤,远处隐约可见太液池的波光。 尹明毓垂着眼,脚步不疾不徐地跟在谢景明身后。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她只当不觉。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到了设宴的琼林苑。这是宫中的御花园,此时已布置妥当。苑中搭起彩棚,棚下设了数十张席案,按品级排列。正中是御座,左右两侧是后妃与宗亲的席位。 内侍引着他们在左侧第三排的席位上坐下。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恰在中段。尹明毓扫了一眼,前后左右的席位上已有不少人,皆是朝中重臣及其家眷。 “谢侯爷来了。”邻座一位中年官员拱手招呼。 谢景明颔首回礼:“李尚书。” 两人寒暄几句,那李尚书的目光便落在尹明毓身上:“这位便是谢夫人?久闻不如一见。” 尹明毓起身福了一礼:“李大人。” “不必多礼。”李尚书笑呵呵地捋着胡须,“前些日子贵府祠堂对质之事,老夫也有所耳闻。谢夫人处事清明,颇有风骨。” 这话听着像夸赞,实则是在探她的底。尹明毓垂眸:“大人过奖了,明毓不过是据实以告。” “好一个据实以告。”李尚书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 陆续又有官员到来。谢景明一一招呼,尹明毓便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发现,这些朝中重臣说话都极有分寸,看似随意寒暄,实则句句藏着机锋。谢景明应对得从容,言简意赅,既不冷淡,也不热络。 果然,能站在这里的,都不是简单人物。 辰时三刻,内侍高唱:“陛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垂首肃立。 尹明毓随着众人行礼,余光瞥见一行人从御道上走来。当先那人身着明黄龙袍,身形挺拔,面容看不太真切,只觉威仪天成。身后跟着皇后与几位妃嫔,再往后是宗亲皇子。 脚步声近,又远。待御驾在正中落座,内侍方道:“诸位平身。” 众人重新落座。尹明毓抬眼,悄悄望向御座。皇帝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与身侧的皇后说着什么。皇后雍容华贵,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地扫过席间。 宴席开始。 丝竹声起,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菜式精致,器皿华美,每一道都像艺术品。尹明毓却没什么胃口——这样的场合,吃东西反倒成了负担。 她只略动了几筷子,便专注地听着席间谈话。皇帝与几位重臣说了些朝政,又问了几位驻防将领边关之事。谢景明被点到名,起身答话,言简意赅,条理分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卿此番巡查京畿,辛苦了。”皇帝道。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谢景明垂首。 皇帝点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尹明毓,却未说什么。 宴至中途,皇后忽然开口:“今日宴上女眷不少,光吃酒听曲儿未免单调。本宫听闻各家夫人都颇有才艺,不如展示一二,为陛下助兴?” 这话一出,席间女眷们神色各异。有跃跃欲试的,有紧张不安的,也有淡然处之的。 皇帝笑道:“皇后这主意好。今日不拘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皆可。” 皇后便点了几位素有才名的夫人小姐。有弹琴的,琴声淙淙;有作画的,当场绘了幅秋菊图;还有位翰林院学士的千金,即席赋诗一首,文采斐然。 每展示完一个,皇帝皇后都会赏赐,席间赞叹声不绝。 尹明毓安静地坐着,心中却明镜似的——这不是简单的才艺展示,是各家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也是后妃们观察各家女眷的场合。 正想着,皇后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上。 “谢夫人。” 尹明毓起身:“臣妇在。” “本宫听闻,谢夫人前些日子在东平王府太妃寿宴上,讲了个关于‘福气’的故事,太妃很是喜欢。”皇后笑容温和,“不知今日,可否也说与陛下与本宫听听?” 席间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尹明毓。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在皇帝面前讲故事,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说好了是锦上添花,说不好便是贻笑大方。 谢景明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却带着安抚。 尹明毓定了定神,福身道:“皇后娘娘谬赞了。那不过是个粗浅的故事,恐污了陛下与娘娘的圣听。” “无妨。”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朕也想听听。” 这话便不容推辞了。 尹明毓深吸一口气,走到席前。她没有跪下,只微微垂首,声音清晰而平稳:“那臣妇便献丑了。” 她顿了顿,缓缓开口:“从前有座山,山里有户人家。这家人日子清贫,却过得和和美美。老母亲常说:‘咱家虽不富裕,可一家人齐齐整整,便是天大的福气。’” 席间安静下来。这开头,听着实在太过寻常。 尹明毓继续道:“有一日,山中来了位游方道士,说能为人增福添寿。许多人家捧上金银,求道士施法。这家人也去了,却只奉上一碗清茶、两个窝头。道士问:‘你们不求富贵?’老母亲答:‘富贵在天,不强求。只求家人平安,日子安稳。’”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席间有人露出思索的神色。 “道士饮了茶,吃了窝头,笑着说:‘你们已有最大的福气了。’说完便走了。这家人不解,直到多年后,山中发了大水,那些求了富贵的人家,因家财太多,逃难时拖累重重,反倒遭了难。而这家人,轻装简行,早早避到高处,全家无恙。” 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 尹明毓抬眼,望向御座:“臣妇以为,福气不在金银财宝,不在高官厚禄,而在心中知足,在家人安康,在国泰民安。陛下励精图治,四海升平,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仁德广被,此乃天下之福,亦是臣民之福。” 话音落,席间鸦雀无声。 半晌,皇帝抚掌笑道:“说得好!” 皇后眼中也露出赞许:“谢夫人这故事,浅显却意味深长。福气……确实在心。” 席间众人如梦初醒,纷纷附和称赞。几位老臣捋着胡须,频频点头。 尹明毓回到座位,手心已微微出汗。谢景明在案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尖温热。 “说得很好。”他低声道。 尹明毓轻轻吐出一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却正好压下了心头的燥热。 宴席继续。丝竹声又起,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考验从未发生过。 只是,投向尹明毓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打量,少了几分最初的轻慢。 坐在斜对面的安郡王府三夫人,正与身侧的一位夫人低语。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织金褙子,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中的复杂神色。 尹明毓只当不见,专注地看着场中的歌舞。 阳光透过彩棚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想:这宫宴,也不过如此。 风来,苑中桂花香阵阵。 宴,还长着呢。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3章 赴约 三日后,安郡王府赏菊宴。 尹明毓出门前,兰时捧着衣裳犹豫再三:“夫人,真穿这身?” 那是一身藕荷色暗花缎子的褙子,配月白百褶裙,素净得连朵像样的绣花都没有。首饰也只戴了那对东珠耳坠和素银簪,腕上一对羊脂玉镯,再无其他。 “就这身。”尹明毓对镜理了理衣襟,“今日主角是菊花,不是我。” 话虽如此,兰时还是觉得太过朴素。可看夫人神色坚定,便也不再劝,只细心地将衣角抚平。 谢景明今日休沐,送她到二门。临上马车前,他忽然道:“谢青还是跟着去吧。” “不是说好了不带护卫?”尹明毓回头看他。 “让他在外头候着。”谢景明语气平淡,“安郡王府规矩大,门房不会让他进去。但若有事,他能在门外接应。” 这考虑周到。尹明毓点头:“好。” 马车驶出谢府,往安郡王府去。今日天气晴好,秋阳和煦,街上行人如织。兰时掀开车帘一角,小声道:“夫人,您说三夫人今日会如何?” “兵来将挡。”尹明毓闭目养神,“她既邀我,总不会明着为难。至于暗地里……见招拆招便是。” 约莫两刻钟,马车在安郡王府门前停下。门楣高阔,朱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气派非凡。早有仆役迎上来,引着尹明毓从侧门入府。 安郡王府果然比谢府大了许多。穿过三重仪门,走过长长的游廊,才到后院的菊园。园里已来了不少女眷,个个衣着华美,珠翠环绕,三三两两聚在菊丛旁说笑。 尹明毓一身素净在其中,反倒显眼。 “谢夫人来了!”三夫人远远看见,笑着迎上来。她今日穿了身绛红遍地金褙子,头戴赤金点翠满池娇分心,通身的气派,“可算把夫人盼来了。” “三夫人盛情,不敢不来。”尹明毓福身见礼。 “夫人客气了。”三夫人亲热地挽起她的手,引她往园中走,“今日请的都是相熟的姐妹,夫人不必拘束。来,我给您介绍介绍。” 她将尹明毓带到几位贵妇面前。有吏部侍郎的夫人,有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夫人,还有几位宗室女眷。个个身份尊贵,看向尹明毓的目光带着审视。 尹明毓一一见礼,不卑不亢。那些夫人见她举止得体,谈吐不俗,眼中的审视渐渐淡了。 “早听说谢夫人贤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一位穿着杏黄宫装的贵妇笑道。她是康郡王府的世子妃,与三夫人是表亲。 “世子妃过奖了。”尹明毓微笑。 “可不是过奖。”三夫人接话,“谢夫人不仅治家有方,连生意也做得红火。听说府上的绣庄,如今是京城头一份了?”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暗指她抛头露面做生意,有失身份。周围几位夫人神色微动。 尹明毓面色如常:“不过是些小打小闹,让夫人见笑了。说来还要感谢三夫人照拂——前几日府上的订单,可是解了绣庄的燃眉之急。” 她将话头抛了回去。三夫人笑容僵了僵,随即道:“那是王妃的意思,我不过是递个话。” “那也是夫人的情分。”尹明毓语气真诚,“改日绣品好了,我亲自送来,请王妃和夫人过目。”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三夫人深深看她一眼,没再纠缠,转而引她去赏菊。 菊园确实气派。各色菊花分区域摆放,有常见的金钩、玉翎,也有罕见的绿牡丹、墨菊,更有几株从江南移来的名品‘玉壶春’,花瓣洁白如雪,花心嫩黄,清雅脱俗。 “这‘玉壶春’是王妃的心头好。”三夫人指着一株开得正盛的,“从江南运来,路上死了三株,只活了这一株。王妃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平日都不让人近前。” 言下之意,是给尹明毓脸面,才让她来看。尹明毓只作不知,真心赞道:“确实好花。江南水土养人,花也灵秀。” “夫人懂花?”三夫人挑眉。 “略知一二。”尹明毓道,“从前在江南时,家里也种些菊花。不过都是寻常品种,比不得王府的名贵。” 这话说得谦逊,却也不露怯。三夫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赏花毕,众人移步花厅。厅里已摆好席面,一人一几,按身份排列。尹明毓的位置在中段,不算靠前,但视野尚可。 席间有乐伎弹琴,有舞姬献舞,觥筹交错,笑语不断。三夫人作为主人家,周旋于各席之间,八面玲珑。 尹明毓安静用膳,偶尔与邻座的夫人说几句话。那位是光禄寺少卿的夫人李氏,性子温婉,两人倒也谈得来。 酒过三巡,三夫人忽然起身,击掌三下。乐声止,舞姬退,厅内安静下来。 “今日请诸位来,一为赏菊,二为品画。”三夫人笑道,“前日我得了一幅前朝大家的《秋菊图》,不敢独享,特请诸位共赏。” 侍女捧上一幅画卷,在厅中徐徐展开。画上是丛丛秋菊,或盛开,或含苞,笔墨淋漓,气韵生动。确是佳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纷纷赞叹。三夫人面露得色,目光扫过尹明毓:“听闻谢夫人也擅丹青,不知对此画有何高见?” 又来了。尹明毓心中暗叹,起身道:“三夫人说笑了,我不过略通绣艺,于丹青一道实是外行。” “夫人何必谦虚。”三夫人不依不饶,“那日在东平王府,夫人一番‘福气’之论,连太妃都赞不绝口。今日这画,夫人定有独到见解。” 这是逼着她点评了。尹明毓看着那幅画,沉吟片刻,才道:“既是三夫人垂问,我便斗胆说两句。这画笔力雄健,构图精妙,确是大家手笔。只是……” 她顿了顿:“只是秋菊之妙,在于傲霜之姿,在于清冷之韵。此画笔意过于秾丽,反倒失了菊花的本真。” 厅内一静。几位懂画的夫人微微点头,显是赞同。三夫人脸色却有些不好看——这画是她重金购得,原想显摆,却被说“失了本真”。 “夫人高见。”她勉强笑道,“倒是我俗了,只看得见画好,却看不出深浅。” 这话带着刺。尹明毓只当没听出来,福身坐下。 席间气氛微妙起来。几位夫人看向尹明毓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也多了几分敬佩——敢在安郡王府直言不讳,这份胆气就不一般。 宴席继续。又饮了几巡酒,三夫人忽然又起身:“光赏画饮酒,未免单调。不如咱们来行个酒令,助助兴?” 众人附和。三夫人定了规矩:以菊花为题,或诗或词,或对或联,接不上者罚酒一杯。 从她起头,一句“不是花中偏爱菊”,下一位接“此花开尽更无花”,倒也顺畅。轮到尹明毓时,前一位说的是“菊散金风起”。 厅内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尹明毓心中苦笑。她对诗词实在不熟,背过的几首也忘得差不多了。正为难时,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教过的一句。 她起身,轻声道:“荷枯雨滴闻。” 厅内安静一瞬,随即有人抚掌:“对得好!荷枯对菊散,雨滴对金风,工整!” 三夫人深深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让下一位继续。 酒令行了一圈,无人出错。三夫人眼中掠过一丝不甘,却也只能作罢。 宴席散时,已是申时。三夫人亲自送客到二门,对尹明毓格外热情:“今日与夫人相谈甚欢,往后定要多走动。” “三夫人厚爱。”尹明毓微笑,“今日叨扰了。” “哪里的话。”三夫人拉着她的手,“过几日王府要办个诗会,夫人定要来。” “若得空,一定来。”尹明毓客套道。 出了王府,谢青已候在马车旁。见尹明毓出来,他上前低声道:“夫人,侯爷让您直接回府,他在府中等您。” 尹明毓点头,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兰时递过温水:“夫人今日累了吧?” “累。”尹明毓靠在车壁上,“比在宫里还累。” 宫里规矩虽大,却不用这般勾心斗角。安郡王府这宴,看似风雅,实则步步是坑。 “不过,”她嘴角弯了弯,“总算是应付过去了。” 马车驶回谢府。谢景明果然在二门等着,见她下车,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可还顺利?” “顺利。”尹明毓将宴上之事简单说了,“三夫人试探了几次,都被我挡回去了。” 谢景明点头:“做得不错。” 两人并肩往院里走。秋阳西斜,将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邀你参加诗会?”谢景明问。 “客套话罢了。”尹明毓道,“我不会诗词,去了也是丢人。她若真下帖子,我便推了。” “不必推。”谢景明忽然道,“想去便去,不必怕丢人。” 尹明毓侧头看他。 “你是谢府主母,会不会诗词,都不丢人。”谢景明语气平淡,“她若敢让你难堪,便是打谢府的脸。” 这话说得霸道,却让人心安。尹明毓笑了:“好,那她若下帖子,我便去。” 回到院子,谢策正在练字。见父母回来,孩子放下笔跑过来:“母亲,安郡王府的菊花好看吗?” “好看。”尹明毓揉揉他的头,“不过,没有策儿写的字好看。” 孩子眼睛弯成月牙:“那母亲下次带我去看!” “好。”尹明毓应道。 晚膳时,尹明毓说起三夫人那幅《秋菊图》。谢景明听完,淡淡道:“那画是赝品。” 尹明毓一怔:“赝品?” “真迹在宫里。”谢景明给她夹了块鱼肉,“安郡王府这幅,是请人仿的。笔意秾丽,是因为仿者功底不够,画不出原作的清冷。” 原来如此。尹明毓恍然,难怪她觉得那画不对劲。 “三夫人知道吗?”她问。 “应当知道。”谢景明道,“但她还是要拿出来显摆,可见其虚荣。” 尹明毓摇头失笑。这般处心积虑,又是何必。 用过晚膳,她哄睡谢策,独自坐在窗前。桌上摆着周夫人送的那盆‘凤凰振羽’,金黄色的花瓣在灯下熠熠生辉。 今日这一宴,她应付过去了。可往后呢?三夫人不会罢休,其他府邸的邀约也会接踵而至。 这就是她如今要面对的日子。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是尹明毓。不攀附,不怯懦,守着自己的本心,过着自己的日子。 窗外秋风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她起身,关窗。 一夜安眠。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4章 秋深 日子一晃,便到了十月。 秋意深了,晨起时廊下已结薄霜。尹明毓推开窗,呵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她披了件夹棉的褙子,去菜圃看最后一批萝卜。 萝卜缨子被霜打蔫了,底下的萝卜却长得壮实,白白胖胖地拱出泥土。尹明毓蹲下,拔出一根,在手里掂了掂——足有半斤重。 “夫人,今儿个真冷。”兰时搓着手跟过来,“这萝卜长得可真好。” “嗯,晌午让厨房炖锅萝卜羊肉汤。”尹明毓又拔了几根,“剩下的腌起来,冬日里配粥吃。” 主仆二人提着萝卜往回走。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风一吹,最后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 “母亲!”谢策从屋里跑出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先生今日教了句诗,‘落叶满阶红不扫’!” “策儿会背诗了?”尹明毓笑着替他拢了拢衣襟,“真厉害。” “先生说,这是说秋天的。”孩子认真道,“母亲,咱们院里的叶子,要不要扫?” 尹明毓望了眼满地的落叶,金黄的,赭红的,层层叠叠,像铺了层厚毯。她摇头:“不扫,留着看。等过两日下过雨,再让人收拾。” “为什么呀?” “因为好看。”尹明毓牵起他的手,“走,进屋暖和暖和。” 屋里已生了炭盆,暖融融的。尹明毓让厨房送了热豆浆和刚蒸的桂花糕来,母子俩围着炭盆吃早点。 正吃着,管家来了,手里拿着封信:“夫人,三老爷让人送来的。” 尹明毓接过。信是尹兆和写的,说已为堂弟寻到了新先生,是城南那位杜先生,多谢她指点。又说冬日将至,京郊院子冷,想请她得空时过去坐坐,一家人吃顿便饭。 话说得客气,却还是透着亲近的试探。尹明毓看完,将信搁在桌上:“回了,就说我近日事忙,待得空再去看他们。让账房支十两银子,再送两匹厚棉布过去,就说给孩子做冬衣。” “是。”管家应下,又道,“还有,安郡王府三夫人递了帖子,说诗会定在十日后,请夫人务必赏光。” 诗会……尹明毓想起那日宴上三夫人的眼神。这帖子,怕是推不掉了。 “知道了。”她道,“先搁着,我晚些回。” 管家退下后,谢策好奇地问:“母亲要去作诗吗?” “母亲不会作诗。”尹明毓实话实说,“去了,也只是听听。” “那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有些事,不是会不会的问题。”尹明毓给孩子擦了擦嘴角的糕屑,“而是该不该去的问题。” 孩子似懂非懂,却也没再问。 用过早膳,尹明毓去了绣庄。天冷了,绣庄的生意却更红火了——年关将近,各府都要备新衣、备节礼。金娘子忙得脚不沾地,见她来,如见救星。 “夫人可算来了!这批年礼的订单,我都快应付不过来了。” 尹明毓接过账册翻看。订单确实多,除了安郡王府那批大单,还有各府零散的,加起来有上百件。绣娘们日夜赶工,眼睛都熬红了。 “不能再接了。”她合上账册,“告诉来下单的,工期已排到腊月,若等得便等,等不得便另寻他家。” “可是……”金娘子迟疑,“这都是老主顾……” “老主顾更要实话实说。”尹明毓语气坚定,“咱们做的是手艺,不是快货。为赶工坏了品质,砸的是自己的招牌。” 金娘子恍然:“夫人说的是。我这就去回话。” “还有,”尹明毓叫住她,“给绣娘们每人加三成工钱,再一人做身新棉袄。天冷了,别冻着。” “是。”金娘子眼眶微热,“她们定感念夫人的好。” 从绣庄出来,尹明毓没急着回府,让马车绕道去了趟周夫人家。周夫人前日递了帖子,说新得了些好茶,请她去品。 周府在城西,不大,却清雅。院里种了几株梅树,这会儿还没开,枝干遒劲,别有一番韵味。 周夫人在花厅等她,见尹明毓来,笑着迎上来:“可算把你盼来了。天冷,路上冻着了吧?” “还好。”尹明毓解下披风,递过带来的礼——是绣庄新出的暖手套,用的是上好的兔毛,绣着精致的梅花。 “呀,真好看。”周夫人接过,爱不释手,“这绣工,这针脚,京城独一份。” “夫人喜欢便好。”尹明毓坐下,接过热茶暖手。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周夫人忽然道:“安郡王府的诗会帖子,你也收到了吧?” “收到了。”尹明毓点头,“正想着怎么回呢。” “不必想,去便是。”周夫人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那日不只请了女眷,几位郡王、世子也会去。说是诗会,实则是为安郡王的三公子相看。” 尹明毓一怔:“三公子?不是三夫人的……” “不是三夫人所出。”周夫人道,“是三爷前头那位夫人生的,今年十七了,正该议亲。三夫人这是想借诗会,显显自己的人脉,好给三公子寻门好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来如此。尹明毓恍然,难怪三夫人这般热络。 “那我去……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周夫人笑道,“你是谢府主母,皇后娘娘都夸过的人。三夫人请你,是想借你的势,抬自己的脸面。你只管去,该吃吃,该喝喝,至于相看不相看,与你无关。” 这话说得通透。尹明毓心中明了:“多谢夫人指点。” “指点什么,不过白比你多活几年,看得明白些。”周夫人叹气,“三夫人这人,心思重,又好强。你与她打交道,多留个心眼便是。” 尹明毓点头。两人又说了些别的,用了午膳,尹明毓便告辞了。 回到谢府,已是午后。谢景明在书房,见她回来,放下手中的书:“去周夫人那儿了?” “嗯。”尹明毓将披风递给兰时,“说了会儿话,用了午膳。” “诗会的事,周夫人怎么说?” 尹明毓将周夫人的话复述一遍。谢景明听完,淡淡道:“她倒是看得明白。” “那……我去吗?” “去。”谢景明语气肯定,“既是为你造势,为何不去?你只管大大方方地去,该怎样便怎样。三夫人若聪明,便该知道如何待你。” 有了这话,尹明毓心中踏实了。她点头:“好,我去。” 正说着,外头传来谢策的笑声。孩子下学了,抱着书跑进来:“父亲!母亲!先生今日夸我了,说我文章有进益!” “真的?”尹明毓笑着揽过他,“给母亲看看。” 谢策从书袋里取出文章。是篇《秋日赋》,字迹工整,文辞虽稚嫩,却已有模有样。尹明毓细细看了一遍,真心赞道:“写得真好。” “先生还说,让我多出去走走,看看真实的秋景,文章才能写得生动。”谢策眼睛亮晶晶的,“父亲,母亲,咱们什么时候再去别庄?” 谢景明与尹明毓相视一笑。 “等休沐日。”谢景明道,“带你去香山看红叶。” “真的?”孩子欢呼起来,“我能自己骑马去吗?” “不能,山路陡,危险。”谢景明揉揉他的头,“不过到了山下,可以让你骑一段。” “好!”谢策用力点头,又跑去练字了,劲头十足。 看着孩子的背影,尹明毓忽然觉得,日子这样过着,真好。 有要忙的事,有要见的人,有要担的责任。但也有闲暇,有期待,有小小的欢喜。 这就是她要的日子。 不轰轰烈烈,却实实在在。 窗外天色渐暗,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 谢景明起身,走到她身边:“冷吗?” “不冷。”尹明毓摇头,“屋里暖和。” “那就好。”谢景明顿了顿,“过两日我要去趟京畿大营,三五日便回。” “又有事?” “例行巡查。”谢景明道,“冬日将至,要看看防务。” 尹明毓点头:“侯爷小心些。” “嗯。”谢景明看着她,忽然道,“诗会那日,我若赶得及,便去接你。” “不必麻烦。”尹明毓道,“有谢青在,无妨。” “不麻烦。”谢景明语气平淡,“该去接的。”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尹明毓心头一暖。她抬眼看他,见他目光沉静,神情认真。 “好。”她轻声道,“那我等你。” 窗外,最后一片黄叶飘落。 冬天,快来了。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5章 寻常 谢景明离京的第三日,清晨便飘起了细雪。 尹明毓推窗时,见外头一片莹白,薄薄地覆在屋瓦、枝头、石阶上。雪不大,落地即化,只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真下雪了!”谢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孩子特有的惊喜。他挤到窗前,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母亲您看,是雪花!” “嗯,是雪花。”尹明毓替他拢了拢衣襟,“今年下得早。” “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孩子仰头问,“他答应带我去香山看红叶的。” “红叶怕是落了。”尹明毓望着灰白的天,“不过雪景也好,等父亲回来,带你去西山看雪。” “真的?”谢策眼睛一亮。 “真的。”尹明毓笑着揉揉他的头,“现在,先去用早膳,该上学了。” 用过早膳,送走谢策,尹明毓照例去菜圃。萝卜已拔尽,地上只剩下些枯叶,被雪一盖,倒显出几分萧索。她站了会儿,吩咐兰时:“让花匠来,把这块地翻一翻。等开春,种些豌豆。” “是。”兰时应下,又道,“夫人,今早周夫人遣人送了筐冬枣来,说是庄子上刚摘的,甜得很。” “收着吧,备份回礼。”尹明毓转身往回走,“安郡王府的诗会是后日吧?” “是。”兰时跟在她身后,“帖子夫人还没回呢。” “不必回了,我亲自去。” 尹明毓回到屋中,换了身厚实些的衣裳。天冷,她怕寒,夹棉的褙子外又罩了件灰鼠皮斗篷。正要出门,管家来了。 “夫人,三老爷让人送了封信来。”管家呈上信,面色有些为难,“送信的人说,三老爷想请夫人帮个忙……” 尹明毓接过信,没急着看:“什么忙?” “说是……工部有个管事的缺,三老爷想活动活动。”管家低声道,“想请侯爷帮着说句话。” 果然。尹明毓心中暗叹,拆开信。信上尹兆和写得婉转,先是问好,又说天冷,让她多保重,最后才轻描淡写地提了句“工部有缺,若得便利,望侄女美言几句”。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知道了。”尹明毓将信搁在桌上,“不必回信。你遣人去趟京郊院子,就说我收到了信,知道了。另外,送五十两银子过去,就说天冷了,添些炭火。” 只字不提帮忙的事。 管家会意:“是,老奴这就去办。” 人走后,兰时小声问:“夫人,三老爷这是……” “人心不足。”尹明毓语气平淡,“有了住处,便想要差事;有了差事,还想要前程。帮是帮不完的。” “可毕竟是亲戚……” “亲戚更该懂分寸。”尹明毓起身,“走吧,去绣庄。” 雪渐渐停了,日头出来,照得地上的水渍亮晶晶的。马车穿过湿漉漉的街道,往绣庄去。街上行人稀疏,都在匆匆赶路,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 绣庄里却热闹。年关将近,订单多,绣娘们埋头赶工,针线穿梭的声音沙沙作响。金娘子正核对一批绣品的花样,见尹明毓来,忙迎上来。 “夫人来得正好,安郡王府那批货,今日要送过去。” “都好了?”尹明毓接过账册。 “好了,一件不差。”金娘子道,“按夫人的吩咐,每件都验了三遍,针脚、配色、料子,都没问题。” 尹明毓点头:“那就送去吧。让送货的人机灵些,若王府的人有话,仔细听着。” “是。”金娘子应下,犹豫片刻,“夫人,还有件事……三老爷前日派人来,说想给堂少爷裁两身新衣,问能否便宜些。” 又是三叔。尹明毓眉头微皱:“按市价给他便是。绣庄的规矩,亲戚朋友一律不打折。” “是。”金娘子松了口气,“我也这么回绝了。” “你做得对。”尹明毓道,“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便难做了。” 从绣庄出来,已是晌午。尹明毓没回府,让马车去了趟东市。她想买些新出的绣线,再给谢策挑几本画册。 东市比平日冷清些,铺子门前都挂了厚帘子,挡风御寒。尹明毓在一家书肆前停下,正翻看着,忽听身后有人道:“谢夫人?” 回头,是位面生的妇人,三十许年纪,穿着靛蓝细布棉袍,打扮朴素,眉眼却透着精明。见尹明毓转身,她福身一礼:“妾身是城南杜家的,我家先生常在府上走动,教导小公子。” 原来是杜先生的夫人。尹明毓忙还礼:“原来是杜夫人。杜先生学问好,我家策儿多蒙教导。” “夫人客气了。”杜夫人微笑,“早听说夫人贤德,一直想拜会,今日巧遇,真是缘分。” 这话说得客气,尹明毓却听出了其中的刻意。她不动声色:“杜夫人也来买书?” “给学堂添些启蒙书。”杜夫人道,“我家先生常说,谢小公子聪慧,一点就通。不像有些学生,教起来费劲。” 她顿了顿,似是无意地提起:“前几日尹家三老爷来请先生,想让他家公子也来学堂。先生婉拒了,说学生已满,实在收不下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尹明毓心中了然。杜夫人这是来递话的,告诉她三叔碰了壁,没借成她的势。 “先生自有先生的考量。”她语气平静,“学堂收学生,总要合眼缘。” “是是是。”杜夫人点头,“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谢夫人通情达理,从不干涉学堂的事,他教得也安心。” 这话是在示好了。尹明毓微笑:“先生费心了。改日得空,我亲自登门拜谢。” “不敢不敢。”杜夫人忙道,“该是我们拜会夫人才是。” 又说了几句闲话,杜夫人便告辞了。尹明毓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三叔啊三叔,到处碰壁,还不肯死心吗? 买好东西,回到府中,已是午后。谢策下学了,正在院里堆雪人——雪不大,只够团两个拳头大的雪球,孩子却玩得不亦乐乎。 “母亲您看!”他举起雪球,小脸红扑扑的,“像不像兔子?” “像。”尹明毓笑着替他拍掉身上的雪,“手冷不冷?” “不冷!”谢策摇头,“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我要给他看我的雪兔子。” “就这两日了。”尹明毓牵起他的手,“进屋暖和暖和,该练字了。” 孩子乖乖跟着进屋。屋里炭盆烧得旺,暖意扑面而来。尹明毓给他倒了杯热枣茶,看他小口喝着,忽然想起什么。 “策儿,先生今日教了什么?” “教了《弟子规》。”谢策放下杯子,认真背道,“‘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 童声清脆,在暖和的屋里回荡。尹明毓听着,心中一片安宁。 这就是寻常日子。有琐碎,有烦忧,但也有这样温暖的瞬间。 晚膳时,管家来报,说京郊院子那边收了银子,三老爷让人回了话,说多谢侄女记挂,天冷,让她也多保重。 只字未提帮忙的事。 算他识趣。尹明毓点头:“知道了。” 用过晚膳,哄睡谢策,尹明毓独自坐在灯下。桌上摊着安郡王府诗会的帖子,她看了一遍,收进抽屉里。 后日便要去赴会了。周夫人说得对,既是给她造势,为何不去?她只管大大方方地去,该怎样便怎样。 窗外夜色渐浓,细雪又飘了起来。雪花在灯影里打着旋儿,轻轻落在窗台上,转瞬即化。 尹明毓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远处街巷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她望着灰蒙蒙的夜空,忽然想:谢景明此时在做什么呢?京畿大营该比城里更冷吧? 不知他带足了冬衣没有。 这个念头一起,她自己都怔了怔。从何时起,她竟会这样牵挂一个人了? 摇摇头,她关窗,吹灯。 屋外雪落无声。 屋内炭火噼啪。 一夜安眠。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