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间江山》 第1章 眉庄重生,这可笑的一生 冰冷的触感从腹部蔓延开,那是血液流失带来的寒意。沈眉庄视野模糊,耳畔似乎还回荡着温实初那声绝望的“眉儿”,更多的,是家族倾覆、血流成河的幻象。 她为了那点微薄的、偷来的情爱,赌上了沈氏全族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她,猛地向下坠去。 “小姐?小姐您醒啦?” 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眉庄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宫廷雕梁画栋的顶棚,而是天青色的软烟罗床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她幼时最爱的安神香的气息。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到一张圆润带着关切的脸庞——采月!12岁模样的她,是还未曾经历宫廷倾轧,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采月! “小姐可是梦魇了?瞧您这一头的汗。”采月熟练地拧了温热的帕子,轻柔地替她擦拭额头。 沈眉庄撑着手臂坐起身,环顾四周。紫檀木雕花的梳妆台,窗前那架她练习古琴时偶尔会磕到手指的琴案,墙角摆放着外祖父特意为她寻来的、与她幼时身量相合的小书柜……这里是……京城外祖家的闺房! 她跌跌撞撞地翻身下床,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扑到那面光洁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稚嫩却已初见清丽轮廓的脸庞,眉眼如画,肌肤细腻,带着十足的青涩,约莫只有十岁光景。不是那个在深宫中耗尽心血,最后因产后血崩而香消玉殒的惠妃沈眉庄,而是济州协领沈家千娇万宠的嫡小姐,被寄予厚望送入京中外祖家,由出宫荣养的嬷嬷精心教导的未来宫嫔人选。 她……重生了?回到了十三年前,她即将离开外祖家,返回济州父母身边的前夕!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过后,是排山倒海般涌来的记忆。 十七岁入宫,因家世相貌被高看一眼,协理宫权时却显得那般稚嫩,空有理论,缺乏实务。一心记挂着“好姐妹”甄嬛,事事以她为先,为她冲锋陷阵,却忘了母亲教授的后宅俗务管理和政治联姻的本质。皇帝的些许恩宠与那点宫权便迷了眼,将外祖自幼悉心传授的朝堂关联、政治敏锐全然抛诸脑后。最后,竟轻信她人,落入那粗陋的“假孕”圈套,一败涂地。 更愚蠢的是,冷寂宫中,竟被那一点温情打动,与温实初……做出了那等将全族老小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苟且之事! 世家嫡女与宫中太医的爱情?现在回想起来,沈眉庄只觉得冷汗涔涔,遍体生寒。她当时究竟是中了什么蛊?竟将家族使命、父母期许、外祖心血,全都付诸一场镜花水月,一场注定毁灭的幻梦? 十七岁入宫,二十四岁殒命。短短七年,她就把自己和整个沈氏家族,都亲手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样白,可是着了凉?”采月见她对着镜子神色变幻,最终一片惨白,担忧地拿起一旁的斗篷想为她披上。目光一垂,却瞧见她竟赤着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顿时惊呼:“哎呀!小姐怎么连鞋都没穿!这要是着了凉可怎么好!” 不待沈眉庄回应,采月已快步从床榻边取来一双绣鞋,蹲下身轻握住她冰凉的脚踝,细致地为她穿上。 沈眉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她记起来了,前一世的今天,因为即将与外祖和自小相识的甄家妹妹嬛儿分离,她哭成了泪人,累极睡去,次日日头高挂才醒,还因此还被教养嬷嬷训诫了一番。 这一世,她既得了这泼天的机缘,就绝不能再走老路! “无妨,只是睡久了有些闷。我出去走走,你不必跟着。”沈眉庄声音还有些微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她接过采月手中的月白色绣绿菊斗篷,仔细系好,轻轻推开房门。 夜色微凉,庭院中寂静无声,只有廊下偶尔传来的守夜婆子低低的咳嗽。外祖家规矩严谨,入夜后各处皆有人值守,却也安静。 她信步走着,并非漫无目的,而是凭着记忆,走向记忆中奶娘常喜欢与人说体己话的那个僻静角落——靠近后罩房小厨房旁的那处紫藤花架。 夜风拂过,带来隐约的人语声,压得极低,若非夜深人静,几乎难以察觉。 沈眉庄心中一动,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是奶娘的声音!她对这个自小吃她奶水长大,待她如亲女般的乳母,一直怀有深厚的感情,前一世更是信任有加,因入宫而不得不分离。 她正想上前,给奶娘一个惊喜,却听到了接下来的话语,让她如遭雷击,血液瞬间倒流,僵立在原地。 “……好的,替老奴谢谢甄大人赏,让大人放心。我可是眉庄丫头的奶娘,她吃我血肉大的,肯定听我的。日后在京中,与甄家小姐多多亲近,彼此有个照应,也是好事……” 甄大人?甄远道?! 奶娘那带着谄媚和保证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沈眉庄的心口。 电光火石间,前世许多被她忽略的细节纷至沓来: 【“小姐,您看甄家小姐多聪慧伶俐,与您真是天生的缘分,比那亲姐妹还要投契呢!”】 【“这事儿,甄小姐那般有主意,您多听听她的准没错。”】 【“甄小姐事事想着您,这份情谊,在京中官家小姐里可是头一份儿……”】 原来如此!原来从一开始,这份所谓的“天生缘分”、“姐妹情深”,背后就藏着甄家的算计和笼络!而她这个被家族精心培养,本该拥有独立意志和判断的沈家嫡女,竟从一开始,就活在了别人精心编织的网中,成了一个被“友情”操控的提线木偶!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沈眉庄紧紧攥住了斗篷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沈眉庄借着树影遮蔽,悄悄凝神望去,将来人身影看了个真切——那粗壮的身形、低哑的嗓音,绝不是一个善与之辈。此刻孤身一人,若贸然上前,绝非这做惯粗活之人的对手。眼下不宜硬碰,唯有暂退。 心念既定,她不再停留,悄然向后挪步,转身隐入更浓的夜色中,无声无息,如同从未出现过。 第2章 师徒交心,助我青云志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沈眉庄并未折返闺房,而是转身走向府中另一处幽静的院落——她的教养嬷嬷,兰因姑姑的居所。 行至院门前,她停下脚步,略整了整因疾走而微乱的衣襟与发髻,随即屏退了门口值守的老嬷嬷,抬手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扉。 “兰因姑姑安歇了么?学生眉庄,特来请教。”声音清越,带着远超年龄的沉稳。 室内静默一瞬,随即亮起昏黄的油灯光晕。一名小婢女开门见礼,沈眉庄微微颔首,步入室内。 兰因姑姑已披衣起身,端坐于外间榻上。年近四十的她面容端正,眼神沉静,即便深夜被扰,仪态依旧一丝不苟,尽显宫中多年的严谨风范。然而,当她目光触及门口的沈眉庄时,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惊异。 眼前的少女,容颜未改,周身气度却已判若两人。昨日那个因离别在即而哭红眼睛的小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冷冽。那眉宇间的锐利,眼神中的洞彻,竟隐隐透出她曾在宫中高位妃嫔身上才得见的上位者风采。 一夜之间,何以蜕变如斯? 兰因姑姑不动声色,只对屋内伺候的贴身婢女挥了挥手:“都退下,守好院门,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婢女悄无声息地退去,仔细掩紧房门。 室内顿时只剩下师徒二人。灯火荜拨轻响,映照着沈眉庄平静面容下暗流汹涌的眼眸。 “兰因姑姑,”沈眉庄无意迂回,声音压得极低,直奔主题,“方才,我无意听得奶娘与人私语。她收了甄府甄远道的赏钱,言道我自幼吃她奶水,必然言听计从,日后在京中,需得与甄家小姐多多亲近。”她略一停顿,语气更沉,“我还瞧见,奶娘从那人手中接过一包物事,隐约听闻,是要放入我的饮食当中。” 她每说一字,兰因姑姑的眼神便冷峻一分。待她言毕,兰因姑姑眉头已微微蹙起。她深知奶娘在沈眉庄心中的分量,若此等心腹之人早已被甄家笼络,那自家小姐与甄嬛此前的情谊,其中几分是真,几分是这处心积虑的引导? “甄府……当真是好心思,好盘算。”兰因姑姑声音冷肃,“他们这是欲将你牢牢绑在甄家船上,做一个听话的‘盟友’,为他们小姐铺路。” 沈眉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惜,他们算盘打错了地方。”她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兰因姑姑,那眼神不再是小徒对师长的依赖,而是同盟者对伙伴的审视与托付。“兰因姑姑,后宫的那个位置,是我心之所向,亦是我沈氏一族未来所系。”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前路艰险,眉庄年幼,力有不逮。恳请姑姑,倾力相助。”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兰因姑姑凝视着眼前少女,那眼中的野心、决绝与超越年龄的清醒,让她心惊,更让她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可能。她侍奉太妃多年,宫中沉浮半生,岂是甘于平庸之人?旧主亡故,她出宫荣养,看似忠义,实含无奈。眼前这脱胎换骨的沈眉庄,或许正是她苦等的契机。 良久,兰因姑姑轻叹一声,伸手轻抚上沈眉庄稚嫩的脸颊,动作带着怜惜,更多的却是郑重。她深思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小姐既有此鸿鹄之志,老奴愿效犬马之劳。然,老奴亦有一事,积压心底多年,若小姐应允,他日登临高位,助我了却此愿,老奴此生便再无遗憾,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小姐直上青云。” “姑姑请讲。” “老奴有一侄儿,本是家中独苗,数年前携妻小外放巴蜀为官,不料途中遭遇‘山匪’,一家三口……无一生还。”兰因姑姑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蚀骨恨意,“起初只道是命数无常。然太妃娘娘病逝前,曾暗中查得些许线索,疑与当时风头正盛的舒妃有关。可惜娘娘骤然薨逝,老奴人微言轻,在宫中欲再行探查,却屡被德妃的人阻碍,所有证据,皆被销毁殆尽。如今四阿哥圣眷正隆,德妃地位稳固,此事……石沉大海,再无指望。” 她紧紧握住沈眉庄的手,力道透着她内心的激荡:“老奴孤寡一身,别无他念,唯此血海深仇,日夜啃噬于心。小姐,他日你若能手握权柄,可能……助我查明真相,为我那苦命的侄儿一家,讨还公道?” 沈眉庄反握住那双冰凉的手,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坚定如磐石:“眉庄,愿意。此事我必铭记于心,不敢或忘。请姑姑助我!”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一个基于共同目标与利益交换的牢固同盟,于此夜悄然结成。 天明时分,梁府一切如常。 沈眉庄依原计划拜别外祖父母,登上了返回济州的马车,仿佛昨夜种种,不过幻梦一场。 而在她离去后,兰因姑姑便步入梁老大人书房。房门紧闭,二人密谈许久,内容无人知晓。只是自那日后,礼部尚书府内,开始陆续出现一些“意外”。 有负责外院守夜的小厮失足跌伤,有负责采买的嬷嬷被贼人所伤,有掌管部分库房的管事突发急症,皆被“体面”地送至京郊庄子“静养”。至于他们到了庄子后,伤势是否“恶化”,或“旧疾复发”,便再无人关心了。雷霆手段,于无声处清扫隐患,确保铁板一块。 马车行至半途,尚未抵达济州,一封沈眉庄亲笔信已快马送回京中。信中提及,她的奶娘及几位随行仆役,途中因马车失控,坠入湍急河流,尽数溺亡,尸骨无存。 消息传回,梁府上下不免唏嘘,只道是天有不测风云。甄府闻讯后,由甄夫人亲自领着甄嬛过府慰问。 厅堂之内,梁老夫人端坐主位,兰因姑姑侍立在一旁,低调得如同一个背景。当甄夫人携女踏入厅堂,言辞恳切地表达哀悼与关切时,一直垂眸敛目的兰因姑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甄夫人的面容。 就是这一眼,让兰因姑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住!那张脸……那张看似温婉端庄的脸,其眉眼神韵,竟与记忆中前四福晋柔则,八九分相似,同时想起太妃娘娘曾给她看过的、某个模糊画像上的女子有五六分相似!而那画像上的女子,据太妃娘娘当年隐晦提及,似乎与舒妃母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远亲关联。 心头巨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兰因姑姑几乎是立刻深深地低下头去,借由整理袖口的动作,完美地掩盖住眼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是巧合吗?还是……甄家与舒妃,早有关联?若真如此,那甄家刻意接近、甚至意图控制沈家嫡女,其背后所图,恐怕就远不止“固宠联盟”那么简单了!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听见梁老夫人沉稳地回应:“劳甄夫人和嬛丫头挂心了,也是那起子奴才命薄,福浅,带累了眉庄受惊。已派人去济州送信,让她好生将养便是。” 话语间滴水不漏,全然将此事定性为意外。 兰因姑姑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再次抬眼时,已恢复成一潭静水,只是那水底深处,已暗藏了彻骨的冰寒与更坚定的决心。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依偎在甄夫人身旁、年纪虽小却已显露出不俗姿仪的甄嬛,心中冷笑:原来,从始至终,这都是一盘精心布局的大棋。而如今,执棋之人,该换一换了。 送别甄府来人后,兰因姑姑以“惊闻小姐途中受惊,心下难安,需亲往照料”为由,拜别梁老大人,离京南下,直奔济州沈府。 而那位本该葬身鱼腹的奶娘,此刻正被五花大绑,瑟瑟发抖地跪在梁老夫人面前。 第3章 雷霆手段,拔除隐患 京城,梁府深处。 幽暗的耳房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昔日体面的奶娘此刻鬓发散乱,涕泪交加地瘫软在地,早已不见半分从容。在梁老夫人手下嬷嬷的“悉心招待”下,她终究没能守住秘密。 “说…说了…奴婢全都说了…”她气息奄奄,断断续续地吐露,“是…是甄远道甄大人…他拿住了奴婢那不成器儿子犯事的把柄,又…又抬手救了他…奴婢…奴婢不得不听命啊…” 梁老夫人端坐上首,面容冷峻如霜:“那包东西,是什么?” “是…是一种秘药…入水即化,无色无味…”奶娘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恐惧,“甄大人说…说长期少量服用,能…能惑人心智,让人在昏沉中…更容易接受暗示,尤其…尤其是对身边特定之人产生依赖…”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终于吐出最关键的真相:“他们…他们想让小姐…不知不觉中…认甄家小姐为主……” “好!好一个甄远道!好一个‘潜移默化’!”匆匆赶来的梁老大人听完禀报,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竟是这般阴毒的手段!可惜那入水则化的秘药没拿到实证,否则老夫定要参他个戕害官眷之罪,让他自己也尝尝这滋味!” 他强压下怒火,眼神锐利如刀:“不愧是老狐狸,手脚干净利落。我们这边刚有动作,他府上那几个经手的下人便‘意外’失踪了。这般警觉,此次是抓不到他的把柄了。” 梁老夫人冷哼一声,青瓷茶盏重重叩在黄花梨木桌上:“想让我们眉丫头给他们甄家铺路?她甄嬛也配?!”话语中的鄙夷与护犊之情毫不掩饰。 “朝堂上明着动他不得,但给他添些堵,让他焦头烂额,总是办得到的。”梁老大人捋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先前听兰因姑姑提及,某些边地异族,如摆夷族培养死士时,就惯用这类催眠驯化的秘药。甄远道从何处得来此物,其心可诛!” 正说着,梁老夫人拆开了沈眉庄从济州快马送来的密信。她细细浏览,一边对梁老大人道:“兰因姑姑那日见过甄夫人后,便觉其背后恐有高人指点,叮嘱我们切勿打草惊蛇。你且看眉庄信中所言。” 信中,沈眉庄详述了济州近况。沈母听闻京中变故,勃然大怒,在沈眉庄抵达前便以雷霆之势肃清内宅,短短数日已将各方安插的钉子尽数拔除,手段之利落令人心惊。沈父更是未雨绸缪,为防爱女日后在宫中孤立无援,特意寻来一位身手卓绝的武婢“藏云”赐给眉庄,明为侍婢,实为护卫。 更让梁老夫人动容的是信的后半部分。沈眉庄写道,沈父依她所请暗中寻访,竟真寻得了兰因姑姑那不幸罹难的侄儿流落在外的血脉——原是当年那通房丫头所生的庶子,大难不死被一户淳朴农家收养,名陈安,如今已娶妻生子。那陈安眉目间竟有七分似兰因姑姑年少时的模样,一见便知是血脉相连。沈父暗中安排相认后,将这一家接回,安置在沈家一处稳妥的庄子上担任管事,陈安得知兰因姑姑多年来一直在暗中调查其生父冤死的真相,并有志复仇,深受触动,自愿将次子过继到兰因姑姑名下,认作养孙,承继香火。沈母将采月拨给兰因姑姑,采月贴心乖巧深得兰因姑姑喜爱,也一并认在兰因姑姑名下,做了义女。 “兰因姑姑感激涕零,直言死后终有香火供奉。”梁老夫人微微颔首,“她已表明,日后眉庄入宫的贴身婢女,无论藏云还是他人,都需一同接受严苛特训,务必成为得力臂助。” 信中,沈眉庄还提出了新的请求:盼外祖家尽快寻觅一位可靠且医术高明的医者,秘密送至济州。她需提早培养一位通晓医理、忠心不二,且能随同入宫的心腹。同时,她恳请外祖延请一位精通前朝政治的夫子,在济州沈家开设学堂,不拘男女,让她也能研习前朝局势、政务机要。她更希望待夫子就位后,兄长能提前入京由外祖亲自教导,早日成材。 梁老夫人将信递给梁老大人,轻叹道:“眉丫头这番谋划,愈发深远了。她兄长那孩子天资不俗,若能得你亲自点拨,成材指日可待。” 梁老大人仔细阅信,眼中闪过激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眉丫头……确与从前大不相同了。这份心机、这份决断、这般环环相扣的布局,远超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甚至比许多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手看得更远。”他指尖轻叩信纸,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她既不愿说,我们也不必追问根底。是机缘巧合得了高人指点,还是经历了什么非凡际遇……总归,她心向家族,锐意进取,不是坏事。她既有所求,我们倾力相助便是。这沈家、梁家的未来,说不得真要系于她一身了。” 梁老夫人深以为然:“老爷说的是。只是她如今远在济州,单靠书信往来终究不便,也难以体会京城风向与人情冷暖。”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思之色,“待济州那边事务稍定,也该让眉庄常回京小住。她需要多与京中贵女往来交际。一来可熟悉各家盘根错节的关系,辨明敌友;二来也是磨练她待人接物、周旋应酬的本事。宫中那地方,单打独斗难成气候,若能提前经营下几分香火情谊,日后入宫,彼此家族在前朝后宫也能多一份呼应。” 梁老大人捋须沉思,颔首道:“夫人考虑得周全。此事由你来安排,务必稳妥。既要让她有机会历练,又要注意保全,莫要让她过早暴露在风口浪尖。至于延请夫子、寻觅医者之事,我即刻着手去办。她兄长进京求学也需尽快定下章程,那孩子是块璞玉,需得好生雕琢。” “老爷放心,妾身晓得轻重。”梁老夫人应下,心中已开始盘算京中哪些人家的小姐品性端方、家世相当,又该如何为眉庄的回京安排最自然妥帖的由头。 梁老大人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未化的积雪,语气骤然转冷:“至于甄远道……既然他的手伸得太长,就别怪老夫在朝堂上,给他好好添点堵了!” 不久,原本平静的朝堂之上,忽然掀起一波针对甄远道的弹劾。虽非致命之罪,却足以让他疲于应付,短时间内,再难有余力将手伸向远在济州的沈眉庄了。 沈家的反击,在不动声色间,已拉开序幕。 第4章 画皮 济州,沈府内院,熏香袅袅。 兰因姑姑的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近乎凝滞的沉寂。沈眉庄立于书案前,素手执笔,蘸饱了浓墨,正依据兰因姑姑对已故纯元皇后(前四福晋柔则)容貌神态的描述,细细勾勒着一幅女子画像。 依着前世记忆中甄嬛在前往甘露寺前,那场荒唐“封妃”典礼上的妆容与衣着。笔锋流转,华服珠翠渐次呈现。 兰因姑姑凝神细观,半晌,才轻叹一声:“眉儿,你的画工精进神速,仅凭我口述竟能复原至此。像,很像,尤其是这眉宇间的神韵……只是这衣裳制式,倒更像是妃位娘娘款式。”她精准地指出了其中的差异。 沈眉庄沉默未语,从容换过一张宣纸。她凝神片刻,再次落笔。这一次,浮现于纸上的,是甄家二小姐玉娆长大后的容颜——那张与纯元皇后更为酷似,几乎能以假乱真的脸。 当画作呈现于眼前时,兰因姑姑骤然失色,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你从何处得知柔则福晋的真容?!”那画中人的一眉一眼,竟与她记忆中那位惊才绝艳却早逝的福晋,重叠在了一起。 沈眉庄缓缓放下笔,抬眼迎上兰因姑姑震惊的目光,眸色幽深如夜:“若我说,这便是甄家二女长大后的容貌。姑姑,您信么?” 空气仿佛冻结。兰因姑姑定定地注视着沈眉庄,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寻不出一丝玩笑的痕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一丝隐晦的苍凉。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巨震,缓声道:“你不愿深谈,我便不再多问。单从甄夫人的长相推断,此事……只怕八九不离十。”她心绪翻涌,若真如此,甄家将这般容貌的女儿藏于深闺,其心可诛,所图必然骇人。 沈眉庄却并未止步。她趋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抛出一个更为尖锐的问题:“姑姑,我另有一问。若一大户人家,先后娶了一对姐妹,姐姐为正室,死后庶妹被扶正。蹊跷的是,这两位夫人所出子嗣竟无一存活。而此时,家中偏有一位貌美毒辣的宠妾,插手管家,为人跋扈嚣张,蹉跎其他妾室。后来,男主人又纳了一位容貌酷似逝去姐姐的新妾,那位被扶正的妹妹,既不刁难,也不维护,只作壁上观。结果这家中妾室们接连落胎,最终家中子嗣凋零。您说,这是为何?” 兰因姑姑初时唇边掠过一丝轻蔑的讥诮:“若那嚣张宠妾膝下有子,这位扶正的夫人便是蠢笨,只知对外博取贤名,内里却掌控无力。若那宠妾亦是无子……”她话音戛然而止,眼神陡然锐利如刀,“那便是这位夫人手段了得,意在借刀杀人。但这主家老爷……难道毫无察觉?”言及此,她自己也怔住了,似是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关联,脸色微变,急忙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眉儿,此话出你口,入我耳,切莫再提。但你要牢记,有些真相的,单是推测所知也是非常危险的。前朝与后宫从来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对于那个至高之位而言,个别子嗣、个别女人……有时,亦可作为棋子,甚至是……可以舍弃的。” 最后几字,轻若耳语,却如寒冰,狠狠砸进沈眉庄的心底。前世的自己,何尝不就是这样一枚被轻易舍弃的棋子? 她踱至窗边,窗外繁花似锦,脑海中却回荡起前世与甄嬛的对话: 彼时她们尚且亲密无间。她曾拉着甄嬛的手,带着几分自嘲与刻意营造的豁达道:“我知道自己才不如你,貌也逊色,便立意修德,博一个温婉贤良。你善舞,我便着意琴技,力求清越;你擅诗词,我便博览群书,贵在‘博’而不‘精’,想来,也算是一门长处了。” 如今想来,那是何等的天真与自欺! “嬛儿妹妹,”沈眉庄于心中默念,眼神淬冰,“你的貌,你的才,是你的倚仗,又何尝不是你的桎梏与催命符?不愿以色侍人?不愿为人替身?可笑!只怕从一开始,你我就都活在他人的棋局之中。” “前世害我之人,或许不止是明刀明枪的华妃。那些藏在暗处的推手,那些看似无关的巧合,才是真正的穿心利刃。”她阖上眼,前世种种如潮水般涌来,“前世我说,贵在‘博’而不‘精’。如今方知,这不过是无力争其精锐、不敢直面锋芒的怯懦之词。在这吃人的地方,‘样样通、样样松’便是最大的原罪。当你需要一把快刀斩断乱麻时,一把未曾开刃的剑,与废铁何异?” “小姐,”贴身婢女抚月悄步而入,身上带着淡淡的未散药香,低声通传,“夫人请您过去,继续学习中馈之事。” 沈眉庄骤然收敛心神,面上所有波澜尽数归于沉静温婉。她向兰因姑姑微微颔首,随抚月离去。 烛火摇曳,将沈眉庄异常坚定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她摒退所有闲杂人等,房中只余母女二人。 “母亲,”她目光清亮,直视沈母,“女儿终究是要入宫的,除了明面的规矩,还想请您教我……如何防范后宅阴私,如何平衡各方势力,乃至……如何掌控她们。” 沈母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锐利的目光在女儿脸上细细扫过,仿佛要穿透那副端庄的皮囊,直视其下涌动的心潮。良久,她放下茶盏,一声轻叹,冰凉的指尖抚上眉庄的脸颊,语气复杂难辨:“我的眉儿,是真的长大了。”终究,她还是选择了倾囊相授。 那些阴私的手段,那些不见血的敲打与制衡,如同暗夜中编织的蛛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沈眉庄面前。这是前世一心向往“清高”、厌恶争斗的她从未触及,也是母亲前世因其沉重而未忍轻易揭示的真相。沈母的声音平稳而冰冷,从如何用一份赏赐暗示立场,到如何借一个小错剥夺权柄,再到如何挑起奴仆间的矛盾使其相互牵制…… 更让沈眉庄心底发寒的是,母亲言语间透露出,某些涉及底线、需要动用非常资源的手段,竟都得到了父亲沈自山的默许。原来,这后宅从来不是母亲一人的战场,而是父母共同经营的一盘棋,所有的“风平浪静”,底下皆是精妙的算计与冷酷的取舍。 当沈母提及某些需药物配合的精细操作时,她示意一直静守门外的抚月入内聆听。抚月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夫人,请问若用此物,辅以每日晨起的茯苓山楂饮,是否会因其活血清淤之性,反而催发药力,留下痕迹?” 沈母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她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貌不惊人的抚月,随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与抚月一来一回地严谨探讨起来。 沈眉庄静坐一旁,看着抚月与母亲对答时不卑不亢、专注求解的神情,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是稍稍松动了一分。她亲手选定的路,正由她亲手挑选的人,一步步踏实地铺展开来。 “抚月,”沈母正视着她,语气肃然,“从明日起,让你师傅教你如何敛去身上药香。你懂医一事,必须成为埋在土里的暗桩,绝不能见光。” “是,夫人。”抚月垂首,恭敬应下。 第5章 池畔惊鸿 济州,沈府。 京中暗流涌动,传来消息,已晋封和硕雍亲王的四皇子胤禛,即位之势已愈发明显。十三岁的沈眉庄出落得越发端庄明丽,此刻正身着淡紫色衣裙,衣摆绣着疏朗青竹,手执一方绣梅淡青绢帕,愈显端庄明丽。她正凝神听着母亲嘱咐,眉宇间已现沉稳气度。 沈母自内室取出一只紫檀雕花小匣,神色肃然。侍立一旁的扶月会意上前,恭敬接过。望着女儿清丽容颜,沈母目光复杂——从前总觉得这女儿性情清高,素来慕雅厌俗,“宁可枝头抱香死”常挂嘴边,若强授这些阴私手段,恐适得其反。私心里,她更盼女儿能“以正合”,以堂堂气度立足。可自眉庄十岁归家,虽依旧端庄,眼底却多了难以窥透的深沉,行事愈发缜密周全。这般变化既令她欣慰,又难免心疼。 “眉儿,”沈母轻叹,“这里是一些内宅秘药,已制成丸剂,外人看来只当是养身调理的寻常药丸。具体用法你和扶月得记牢了,妥善保管好。”她握住女儿的手微微用力,“娘不愿你有用到它们的一日,然防患未然,若真到万不得已时,切记谨慎至极。一旦行差踏错,便是弥天大罪。沈氏满门几百口的性命,皆系于你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眉庄心头巨震,眼眶瞬间湿润。她明白,母亲将此物交出,便是将家族最隐秘的护身符与最沉重的责任一并赋予了她。她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向沈母行了大礼,叩首拜谢。 沈母扶起她,将一封京中来信递过,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笑意,转移了话题:“眉儿,你外祖母来信了。你小姨父新任了两浙都转运盐使,不日便要携家眷入京觐见谢恩。你小姨想着,让他们家的姐儿提前入京,养在你外祖母跟前学些规矩庶务。那孩子已定了亲,许的是翰林院侍讲家的公子。由你外祖母亲自教导一二年,将来到了婆家,身份自然也更体面些。” 她说着,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女儿:“你外祖母的意思,你入宫前最后的礼仪教养,需得她亲自把关才最稳妥。此番回京,你便能与你那表妹作伴,一同受教。你意下如何?” 沈眉庄心中雪亮,这是外祖家为她精心安排的,在入宫前于京中贵族圈再次亮相、巩固人脉的契机。她迎上母亲的目光,沉稳应道:“女儿也正思念外祖母。能得她老人家亲自指点,是女儿的福气。请母亲回信,眉庄不日便收拾行装,返京侍奉外祖母左右。” 两个月后,京城。 王府老太君寿宴,宾客云集,衣香鬓影。梁老夫人携着沈眉庄,以及庶女所出的外孙女周如兰一同出席。老太君一见沈眉庄,便拉着她的手,对梁老夫人笑道:“早就听说您府上这位大小姐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真有名门之风。真不愧是陈郡谢氏的外孙女,这通身的做派,是旁人学也学不来的。”目光扫过周如兰,也点了点头,道了声“不错”。 梁老夫人面上有光,嘴上却谦道:“老太君可别再夸了,这小皮猴啊,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沈眉庄依礼行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待年轻女眷被引至花厅,立时便有相熟贵女上前叙话,一时笑语盈盈。 正当此时,一阵突兀无礼的大笑打破了花厅的和谐氛围。 “哈!我当是什么稀世名品,这花也不过如此嘛,我们夏家可不缺这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着鲜艳、满头珠翠的少女正指着厅中一盆牡丹,面露不屑。 “这是谁啊?好生无礼!” “还能有谁,包衣佐领夏威家的千金,夏冬春。” “她家也能来这等场合?” “还不是仗着她娘出身满洲镶黄旗赫舍里氏……走吧走吧,懒得同她打交道,没得降低了身份。” 贵女们窃窃私语,脸上带着鄙夷,纷纷散开,不愿与夏冬春为伍。 沈眉庄静静听着,并未多言,只随着老太君的一位小孙女,悄然避到了湖边一处清静的凉亭里,听着小姑娘说着京中趣闻。 突然,“噗通”一声落水巨响传来,紧接着便是侍女惊慌的尖叫:“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沈眉庄循声望去,只见湖中一人正在拼命挣扎,那张因呛水而扭曲的脸——竟是夏冬春! “藏云。”沈眉庄低声示意。 话音未落,身影利落的藏云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迅速跃至湖边,与闻讯赶来的王府仆役一同,七手八脚地将湿透的夏冬春捞了上来。 夏冬春刚出水面,惊魂未定,便气急败坏地一脚踹向身边吓得脸色惨白的贴身婢女,怒骂道:“蠢货!你刚才为何不扶着本小姐点!” 沈眉庄见状,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她从抚月手中接过一件备用斗篷,走上前披在瑟瑟发抖的夏冬春身上,温声道:“夏小姐先披上,莫要着凉了。” 令沈眉庄微感讶异的是,夏冬春虽举止依旧粗莽,态度却与前世的印象截然不同。她拢紧斗篷,虽礼节不算周全,却还是向着沈眉庄连连道谢,声音还带着落水后的颤抖:“多、多谢这位姐姐出手相助!我是包衣佐领夏威之女夏冬春,感谢姐姐今日救命之恩,来日定当登门道谢!” “夏姐姐客气了。”沈眉庄微微欠身还礼,声音温和,“家父乃济州协领沈自山,礼部尚书梁则栋是我外祖父。我现居外祖家中,夏姐姐若有空,欢迎前来相聚。” 夏冬春因衣衫尽湿,狼狈不堪,草草再次道谢后,便在婢女的搀扶下匆匆离去。 这时,一直在一旁静观的王府小孙女走近沈眉庄,望着夏冬春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道:“这夏家行事真是莽撞,白辱没了她母亲满洲镶黄旗赫舍里氏的门风。瞧她今日那身衣裳,花枝招展的,活似只开了屏的孔雀。”她顿了顿,语气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不过,倒也还算知恩图报。唉,庶女教出来的女儿,终究是……差了些火候。” 沈眉庄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向夏冬春消失的方向。这一世的初见,似乎与记忆中那个蠢钝张扬的夏冬春,有了些许不同。她牵起身后周如兰的手,姐妹相视一笑,随着引路下人翩然步入花厅。 第6章 风雨即来 京城,梁府书房。 沉水香在兽耳炉中无声氤氲,却驱不散满室凝重。梁老大人端坐紫檀木太师椅上,嫡长子梁文瑾与两位庶子梁墨、梁砚分坐两侧,门外由心腹小厮牢牢守着,连只飞蛾都难闯入。 “四阿哥登基已成定局。”梁老大人声音沉缓,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庶子梁墨,“尤其是你——言官清贵,却也最容易因言获罪。都察院都事虽品级不高,若此时被人拿了把柄,便是万劫不复。”他指尖轻叩桌面,“记住,稳字当头。” 梁墨背脊挺得笔直:“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视线转向嫡长子时,梁老大人语气稍缓:“文瑾,翰林院是天子近臣,你与四阿哥有旧谊更需谨慎。忠心要表,却不可过火。” “儿子明白。”梁文瑾躬身应道。 最后看向始终愁眉紧锁的梁砚,梁老大人轻哼一声:“瞧你这点出息!户部事务繁杂恰是护身符,只要账目清晰、差事稳妥,便是大功一件。” 一声长叹在书房荡开,梁老大人眼底浮起倦色:“原想着等你们立稳脚跟便乞骸骨,如今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怕是等不了你们长成,我若此时退了,只怕护不住你们周全,可惜梁家无适龄女子送入宫中,梁家的未来堪忧。”他目光渐锐,“好在沈家深得新帝器重。眉丫头这几年的蜕变你们都看见了——她若能在后宫站稳,便是梁家最大的依仗。护着她,就是护着梁家的未来。” “儿子谨记!”三人齐声应道。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通传。沈眉庄与沈青崖一前一后踏入书房,梁老大人凝视外孙女良久,终是开口:“是四阿哥。你该准备了。”他语气凝重如铁,“记住,梁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沈眉庄敛衽行礼,裙裾纹丝不动:“眉庄明白。” 梁老大人微微颔首,压低声线道:“四年前奶娘之事,我与你父亲暗中查探,线索最终指向舒妃,却悉数中断。此事牵扯甚广,究竟是后宫倾轧,还是前朝皇子手笔,尚未可知。你需时时警惕,切莫大意。” 暮色渐浓时,书房密谈方歇。 济州,沈府 暮色四合,沈府内却灯火通明。沈母亲自督着管事清点回京的箱笼,几位得力的姨娘从旁协助,核对着清单上的每一项。绫罗绸缎、古籍字画、各色土仪,皆需分门别类,妥善安置。偌大的院子里,仆从们穿梭往来,步履虽忙却不乱,显是经过严格调教。 待到月上中天,众人散去,沈母才得空回到正房。沈自山正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封密信,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老爷,"沈母接过侍女奉上的茶,轻轻挥退了下人,"京中的局势,当真如此紧张?" 沈自山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这才缓缓道:"新帝登基在即,朝中暗流涌动。岳父身为礼部尚书,又是前朝老臣,怕是首当其冲。"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院中花草,声音低沉:"四阿哥为人深沉,登基后必然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岳父这些年在礼部经营,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新帝岂能安心?我担心......梁家这棵大树,怕是要经历一番风雨了。" 沈母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泼洒出来。她强自镇定地将茶盏放下,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收紧:"父亲他......" "岳父深谙为官之道,应当能保全自身。"沈自山转身,目光锐利,"但我们沈家不能不留后路。青崖已经十六,该有自己的担当;眉儿即将参选,更需要独立门户。若是继续依附梁府,一旦朝中有变,我们恐怕也会被牵连。" 沈母听闻,忧心忡忡道:“如此一来,眉儿在宫中,岂非更要孤身奋战?” “未必。”沈自山语气沉稳,透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青崖已入翰林院,已初现成器之相。我有信心,他必能得新帝器重。只要我在济州稳得住,梁家看清利害,便会一直是眉儿的后盾。她不会是一个人的。” 他走到妻子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此番让你们先行回京,正是要趁局势未明,让沈家在京城扎下根去。新宅已打点妥当,兰因姑姑也会随行相助。” 沈母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妾身明白了。那父亲那边……” “我与岳父自有默契,放心便是。”沈自山语气坚定,随即又叮嘱道,“你到京中,须时时提点青崖,务必警醒。新帝即位,抛向翰林院的‘锦绣前程’最是迷人眼,交友务必慎重。” 次日,沈自山则将兰因姑姑请至书房,将一应事务交代给兰因姑姑:“京中宅邸已安置妥当。一则青崖年岁渐长,不便长居外祖家中;二则新帝即位,眉儿参选在即,需独立门户以备宫廷选拔与消息往来;三则沈蓉已定下京中亲事,此番劳烦姑姑随夫人回京,协助管束下人,整顿内务。” 兰因姑姑从容应下:“大人放心,我自当尽力。这些年也栽培了些得力之人,皆是可靠之才。” 沈自山沉吟片刻,又道:“采月随你回京,陈安一家……因其父之事尚未查明,为稳妥起见,暂留济州。” 兰因姑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躬身道:“多谢大人周全。” 三日后,十余辆马车整齐地停在沈府门前。沈母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与沈自山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京中万事小心。"沈自山低声道。 沈母微微颔首,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兰因姑姑随侍在侧,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仆从,轻轻点头。 车队缓缓移动,在地上碾出新的车辙,扬起细微的尘土。沈自山站在府门前,目送车队远去,直到最后一点影子消失在街角。 京城的风云,正要开启新的篇章。 京城,沈府新宅 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匾额上“沈府”二字铁画银钩,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这处宅邸是沈自山早年置下,一直有人打理,如今主人归来,在兰因姑姑与一众得力管事的高效调度下,不过旬日,便已处处井然,不见半分匆忙与凌乱。 仆从们步履轻稳,穿梭其间,搬运箱笼、陈设器物皆悄无声息,训练有素。院落洒扫得干干净净,回廊曲折,庭院深深。虽不及梁府底蕴深厚,却自有一番疏朗气象。几株老梅倚墙而立,花期已近尾声,仍有几簇晚开的红梅倔强地探出枝头,于料峭春寒中平添一抹亮色与暗香。 沈青崖与沈眉庄正式拜别外祖家,迁入新居。沈青崖立于前院,看着井然有序的一切,少年俊朗的脸上难掩兴奋与一丝重任在肩的郑重。这不仅是他的新家,更是他未来在京中立足、支撑门庭的起点。 沈眉庄则在兰因姑姑和抚月、藏云的随侍下,缓步走入属于她的内院。院落小巧精致,陈设清雅,一应物件皆按她的喜好布置,显然是母亲和兰因姑姑费了心思。她行至窗前,目光掠过那几枝探墙的梅,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窗棂。 “各处都安置妥了。”兰因姑姑低声回禀,“这些年布下的人手如同老树盘根,轻易瞧不出端倪。” 沈眉庄转身,破碎的阳光在她眉眼间跳跃:“如此,我们才算真正在京中扎根了。” 庭院寂寂,唯闻风过梅梢。一切就绪,只待紫禁城风云骤起。 第7章 新帝白月光 京中,沈府。 花园深处的挑空阁楼静谧而立,四面轩窗洞开,将园中景致尽收眼底。沈母、眉庄与兰因姑姑三人围坐其间,几名心腹婢女远远守在各处入口,确保无人能近前窥听。 “眉儿,”沈母放下茶盏,神色端凝,“选秀的旨意已至。今日与你兰因姑姑商议,是该与你细说新帝后院诸人,以免你将来入宫,应对失据。” 沈眉庄端坐静听,敛衽为礼:“谢母亲、姑姑费心。” 室内沉香袅袅,红梅在汝窑瓷瓶中斜逸而出,暗香浮动。兰因姑姑的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旧事,却字字千钧: “皇后娘娘当年以侧福晋身份入府时,宫中确有风声,只待她诞下阿哥,四阿哥便要请立福晋。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忽起波澜,一桩事竟惊动了圣听,四阿哥为此受了先帝好一番训斥。最后,还是德妃娘娘与乌拉那拉氏费尽周折,才将风波勉强弹压下去。” 沈母唇角掠过一缕洞悉世情的浅笑,指尖在青瓷茶盏沿口轻轻划动:“当年那桩风波的关窍,只怕都系在那位号称‘至纯至善’的嫡长女柔则身上。分明已与抚远将军府订下白首之盟,偏要以未婚之身入府‘照料’有孕的庶妹。”她忽然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几上,“这一照料,倒把妹夫正妻之位也照料进了自己掌中。” 见女儿凝神细听,她语气里渐渐凝起霜色:“宜修那时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听闻此事险些动了胎气。乌拉那拉氏素来最重嫡庶伦常,说他们家嫡长女会行此悖礼之事,当初我是不肯轻信的。”她微微倾身,腕间玉镯触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清响,“直到你外祖母收到陈郡谢氏密函,字字句句皆印证了此事,这才由不得人不信。” 兰因姑姑眼帘微垂,声线里带着洞悉世情的淡然:“太妃娘娘当年也曾派人查问过。听闻宜侧福晋最初岂是情愿接纳嫡姐?不过是德妃——如今的太后娘娘开了金口,晓以利害。凤命难违,这才不得不点了头。” 一直静默的沈眉庄缓缓抬眼,眸中不见少女懵懂,唯有深潭般的冷静:“母亲、姑姑,皇上当时难道不懂乌拉那拉氏将两位女儿先后送入府中,是‘奇货可居’?他怎会肯纳一个有婚约的女子?这于礼法可是大忌。” 此问一出,室内静了一瞬。兰因姑姑与沈母对视一眼,皆露出“果然问到了关键处”的神色。 兰因姑姑眸光微动,指间茶烟氤氲出洞悉世情的弧度:“皇上当年最需助益。乌拉那拉氏一族的荫蔽,对哪位皇子而言不是千钧之重?”她纤指缓抬,依次屈下三指,“殿下首肯,缘由有三。” “其一,在势。九王夺嫡之势已成,娶庶女与聘嫡女,其间轻重,判若云泥。在滔天权柄面前,礼法规矩,自然皆可‘权宜’。” “其二,在名。纯元皇后彼时已有‘京师第一才女兼美人’之誉。纵是起初存了顺势之心,待亲眼得见……世间儿郎,几人能不为所动?后来这桩事,便也顺理成章地被描摹成‘才子佳人,天作之合’的风流佳话了。” 她声线倏然沉凝,第三指压下时带着千钧之力:“最关键的,是其三——谋。当年在德妃之外,尚有一人倾力促成此事:舒妃,也便是如今在宫外带发修行的舒太妃。她那一着,乃是棋局关键的一子。” 沈母凤眸微抬,茶盏与案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那位彼时正是圣眷优渥之时,她母子二人在御前轻描淡写一句,胜过旁人跪破三层青砖。有她在宫中周旋,德妃在旁使力——”她指尖轻轻掠过眉梢,“皇上自然也就顺水推舟了。” 她执起团扇缓缓摇动,珠珞在光影间流转:“说到底,四阿哥纳柔则,哪里是贪图美色这般浅薄?分明是既要笼络乌拉那拉氏,又要借太妃之势。一桩婚事,三重算计,当真是将权术二字做到了极致。” “当年的两位福晋所生之子均未长成。”兰因姑姑意味深长地补充,“纯元皇后怀孕时,还是由皇后娘娘照看的。” 沈眉庄眼波微澜,似有寒星掠过:“皇后娘娘……竟通晓岐黄之术?” “太妃娘娘说过,确实精通。” 沈母唇角噙着一抹泠然笑意,指间帕子轻轻一绞:“偏选在庶妹新丧爱子、泪痕未干之时。那柔则竟也颔首应允——凉薄至此,我当年在闺中便觉齿冷。”她眼风扫过窗外竹影,声线里凝着冰屑,“曾亲眼见她将碎银掷于青石地上,命为母求药的庶妹膝行拾取。那般情形,任谁见了都要心寒。” 团扇倏然收拢,她语调渐沉:“这等心性入了王府,果然子嗣缘薄。无论是她自个儿怀的,还是旁人腹中的骨肉,竟没一个能平安落地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听说有个侍妾跪了半日便小产,连她亲妹所出的阿哥,也偏偏在她诊出喜脉那日夭折。这接连的‘巧合’,当真令人心惊。” 兰因姑姑凝视沈眉庄骤然明澈又隐含震惊的双眸,一字一句道:“此刻可悟了?打从那座王府起,何来纯粹二字?情爱是假,容颜是刃,连方外之人都可能是棋局推手。皇后与纯元这对姐妹的恩怨,从一开始就是被多方势力推动的一场戏。” 沈眉庄只觉寒意彻骨。 她终于彻底明白,为何前世皇上如此多疑凉薄——因为他自己就是从这场充斥着算计、背叛与交易的婚姻和夺嫡中爬出来的胜利者。他亲身经历过所有美好表象下的丑陋,又岂会再相信后宫中有纯粹情意? 她指尖轻抚过釉色温润的汝窑瓶身,忽然抬眸,眼底是一片洞彻先机的清冽:“姑姑,若我断言,那甄氏将来必得君王倾心,盛冠六宫——您信是不信?” “我信。”兰因姑姑神色了然,“因为纯元皇后死于皇上最爱她的那年。眉眼间五六分相似,已是她的福气。相似用的好也是一股助力,不是?”说罢指指那红梅,“当年的四阿哥府有一片红梅,是纯元皇后的最爱。听闻也是他们相遇与红梅树下的爱情见证。“ 沈母闻言倏然直起腰背,珠钗流苏在耳畔泠泠作响:“说来蹊跷,甄家那丫头怎会与纯元皇后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兰因姑姑执起团扇掩住半面,眼尾漾出意味深长的纹路:“夫人许是未曾得见甄夫人——那通身的气度眉眼,与纯元皇后倒似一脉相承。若说是同胞姊妹,怕也无人不信的。 “竟是如此...”沈母指尖轻抚茶盏上缠枝莲纹,眉间渐起沟壑,“年少时不曾与甄家这位夫人结交,出嫁后更无往来。”她忽然将盏中凉茶泼进案几旁的唾壶,白玉镯撞得瓷瓮清脆一响,“四年前那桩旧事我可记得分明。平白污了眉眼。” 窗纱透进的日光映得她侧脸半明半暗,团扇柄端的流苏无风自动:“可这桩巧合...着实教人琢磨不透。” 眉庄心里应和:“确实奇怪,甄嬛为何与纯元皇后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 窗外梅影横斜,暗香愈浓。这座即将踏入的紫禁城,在沈眉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它盘根错节的本来面目。 第8章 佛前弈局 初选过后,京中沈府花园内,几株晚梅尚有余香。沈眉庄立在廊下,看着抚月领着几个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收集梅瓣,准备制香。晨光熹微,映着她沉静的侧脸,自有一番不动声色的气度。 “大小姐,”一个管事妈妈捧着帖子近前,“夏府送来了帖子,邀您明日同往寺庙上香。” 沈眉庄接过帖子,扫过上面略显张扬的字迹,未置一词。 恰逢沈母由兰因姑姑陪着从抄手游廊那头过来,听闻此事,略感意外:“夏家?包衣佐领夏威的夫人……我们与她们似乎并无往来。” 沈眉庄微微欠身,声音平和:“母亲容禀。去年外祖母携女儿前往王府赴宴。席间,夏家小姐在水边嬉戏时不慎失足滑落,女儿恰在近旁,便让藏云出手相助。次日,夏夫人便亲自带着夏小姐过府致谢,与外祖母说了好一会子话。之后在一些场合遇见,夏小姐也会主动过来说话,便算是认识了。” 沈母闻言,与兰因姑姑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缠枝莲纹:“包衣佐领,官位虽不高,却是天子家奴,有些时候,宫里宫外,他们反倒比我们这些外臣更方便些。” 她抬眼看向女儿,话中带着深意,“若能结个善缘,将来你若在宫中,或许在某些不起眼处,能得些便利。” 沈眉庄垂眸。她想起的却是前世夏冬春那触目惊心的一丈红,以及她最终竟能保住性命的下场。这背后若没有夏家倾力保全,绝无可能。在那吃人的地方,若能在低谷时得一口热饭、一碗救命的汤药,便是天大的恩情。 “女儿明白。”沈眉庄抬眼,目光清亮,“夏家根基与人脉,或有可用之处。结下这份善缘,于沈家无害。” 沈母见她一点即透,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遂点头应允。 次日,城郊寺庙。 沈家马车抵达时,夏家母女已等在门口。夏夫人赫舍里氏一见沈母,便抢先一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标准的见面礼,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与恭敬:“梁姐姐,多年未见,您风采依旧。” 沈母梁婉清微微颔首还礼,姿态优雅从容:“夏夫人客气。” 她目光随即落到夏夫人身后那个遍身绫罗、珠翠环绕的少女身上。 夏冬春见母亲行礼,也忙跟着福了福,动作却显得有些毛躁,头上的金步摇随之乱晃。她抬起脸,露出一张明媚却带着几分蛮憨的容颜,笑嘻嘻地叫了声:“沈夫人安好!沈妹妹!” 沈母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带着询问看向夏夫人。 夏夫人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与沈母边走边谈:“让姐姐见笑了。不瞒姐姐,我家冬春上头有两个哥哥也还算争气,我们阖家上下,本就没想过让她入宫搏富贵。夏家就她这么一个姑娘,我……我自个儿是庶出的,小时候过得拘谨,便想着让她自在些,娇养着长大,日后择个她哥哥麾下知根底、门第低些也没关系,我们照看着,她舒心过日子便好。” 沈母闻言,神色稍缓,却仍点到即止:“夫人爱女之心,令人动容。只是,选秀之事,关乎天家颜面,并非你我所能左右。若万一殿前失仪,便是大不敬之罪。既已过了初选,多学些规矩礼仪,总是傍身之本,关键时刻,或可保命。” 夏夫人神色一凛,连连点头:“姐姐说的是,是我之前想左了。” 两位母亲转入禅房细谈,最终议定,由兰因姑姑在殿选前对夏冬春进行一番紧急点拨教导,而夏家则需在日后适时给予沈家支持。 另一边,沈眉庄与夏冬春一同去佛殿拜神求签。 沈眉庄立于佛前,拈香静默良久。重生归来,她对这冥冥之中的天道,更多了一份敬畏。她心中默祷,不为自身荣宠,只为家族平安,为这一世能扭转乾坤。 待她祝祷完毕,转身却不见夏冬春。原来夏冬春早已耐不住性子,领着丫鬟跑去殿外投彩祈福了。 沈眉庄转身正欲去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轻微的但熟悉到令她心悸的声音—— “信女虽不如男儿可建功立业,也不愿轻易辜负了自己,若要嫁人,一定要嫁这世间最好的男儿,和他结成连理,与他白头到老,菩萨保佑,让信女被撩牌子,不得入选进宫。“ 是甄嬛!紧接着,看到甄嬛与婢女们聊天嬉闹。然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静静地看着不远处那对身影,温实初将一枚玉壶不由分说地塞到甄嬛手中,神情激动而恳切。 沈眉庄脚步顿住,隐在廊柱之后,只觉得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前世与他,最终却血崩而亡的不甘与悔恨?还是看到他如今为了所谓爱情,轻易许下诺言,却全然不顾家族、不顾前程的愚蠢,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同样天真、同样不顾一切的自己? 正当她心绪烦乱之际,夏冬春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沈妹妹!你求完签啦?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呢?” 沈眉庄蓦然回神,抬眼便撞上夏冬春那张明媚张扬、带着几分不谙世事傲气的脸。阳光洒在她年轻的容颜上,充满了勃勃生机。 一瞬间,沈眉庄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何前世这般性子,也能入选。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旧事,走上前,轻轻拉过夏冬春,走远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然问道:“夏姐姐,抛开家里人的想法不提,你自个儿……想不想当宠妃?” 夏冬春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向往:“想!当然想!听说宫里最得宠的娘娘,穿的是浮光锦,戴的是满头点翠,鸽子血的红宝石要多少有多少,连皇上用膳都想着她呢!” 看着她那纯粹而热烈的模样,沈眉庄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这深宫之路,或许会比她想象的,更有趣些。 第9章 松阳奇缘 济州协领沈自山在夫人返京前,收到了嫡女眉庄的来信。信中提及京中梁家近期的布局,他思忖再三,终是打消了将庶幺女沈虹许配京中文官的念头,转而择定了济州军中一位颇有前途的武官。故而沈母返京时并未携沈虹同行。沈老夫人见孙女在济州无趣,便起了带她往江南走亲散心的念头。 行至江南松阳县时,沈老夫人得知当年的手帕交徐老夫人正携女徐嘉敏在此祭祖,便遣人相约,邀其同往城郊古刹进香。 不料一场疾雨骤至,将一行人困于寺中回廊。雨幕如织,空气中混杂着潮土的腥气与香客身上各式香料的味道,愈发沉闷。 起初众人只觉气短,未料徐嘉敏率先面色发白、呼吸急促,紧接着沈老夫人亦按住心口,气息不稳。随行仆妇顿时慌乱,欲往山下延医,却被暴雨所阻,寸步难行。 “老夫人!夫人!”丫鬟们惊慌失措,廊下一时乱作一团 正当此时,一个轻柔却清晰的声音响起:“诸位莫慌,许是廊下通风不畅,又兼数种香料相冲,引得诸位气息不顺。”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素衣少女搀扶着一位目力不佳的妇人立于不远处。那少女眸光清亮,细嗅空气,从容道:“若是信得过小女,可速取清水,再寻薄荷、艾叶焚烧,或可缓解。” 沈虹虽亦心慌,却强自镇定,见少女言语恳切,便命丫鬟依言而行。那少女——正是即将入京参选的安陵容——不慌不忙取出随身香囊,拈出些许粉末置于炭盆上轻炙。不过片刻,一缕清冽安宁的香气徐徐散开,沈老夫人与徐嘉敏的呼吸竟渐渐平顺,面色也缓和许多。 “多谢这位小姐出手相救!”徐嘉敏拉着安陵容的手感激不尽。沈老夫人亦微微颔首:“不知小姐是哪家闺秀?” 安陵容见对方气度不凡,不由垂首轻声道:“家父是松阳县丞安比槐……小女随母亲来上香。”语毕已是面泛红晕。 雨歇云散,两方别过。沈虹临上车前,忍不住回望那沉静少女一眼。 当日,那嫁与本地知府的沈家姑姑给安家递了拜帖。数日后,知府夫妇陪同,沈老夫人携沈虹、徐家母女,备了厚礼,亲往安家道谢。 谁知到了安府,出来迎接的竟是安比槐与其一身绫罗、满头金饰的宠妾柳氏,旁边还跟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神态骄纵的少女,乃是柳氏所出的女儿安凌霞。安比槐言语谄媚,柳氏更是眼珠滴溜转着打量礼品,对救人之事含糊其辞,反倒一个劲儿夸赞自家女儿: “我们凌霞虽年纪小,可最是伶俐懂事,琴棋书画都请了师傅来教呢!”安凌霞闻言,得意地扬起下巴,斜睨着众人。 这般宠妾灭妻的做派,令沈、徐两家皆皱起眉头。知府夫人沈家姑姑当即沉了脸色,沈老夫人亦面现不悦。 “安县丞,”知府声冷如冰,“今日我等特来拜谢府上嫡女安陵容救命之恩。不知安小姐与其母现在何处?” 安比槐面露窘迫,柳氏忙插嘴赔笑:“大人恕罪,陵容那丫头性子闷,她娘又病着,实在怕冲撞了贵人……” “糊涂!”知府厉声斥道,“嫡女有功不彰,正室病弱不见,反倒让小妾迎客?安比槐,你这官声是不想要了!” 安比槐吓得冷汗涔涔,连声称罪,这才引着众人穿过曲折回廊,往安陵容母女所居的偏僻小院去。 甫入院门,众人皆惊——墙垣斑驳,陈设简陋,与方才前厅的“富贵”判若云泥。安陵容正伺候母亲用药,那药碗中竟是些浑浊药渣。见众人至,安母慌忙起身见礼,行动间尽显病弱。问起饮食医药,才知柳氏克扣用度,平日送来的皆是冷炙残羹,连安母治眼的药也时常断供。 安陵容轻声对母亲道:“娘,您慢些……”手中药碗端得稳稳的,眼中却掩不住忧色。安母颤巍巍地握了握女儿的手,低声道:“容儿,娘没事,莫要在贵人面前失仪……” 徐嘉敏见这情形,再思及寺中安陵容从容救人的风姿,不由气恼得浑身发颤,眼中含泪道:“我乃京城国子监祭酒杨征之妻,正四品官眷。安小姐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膝下无女,愿认你为义女。日后在京中,自有我为依仗。” 安陵容怔在原地,眼中泪光闪动,望向母亲。安母颤声推却:“这……这如何敢当……”安比槐却已抢先应下:“承蒙杨夫人抬爱,是小女的福分!” 沈虹自幼虽为庶出,却未曾见过这般荒唐门第,悄悄扯了扯沈家姑姑的衣袖。知府夫人会意,执起安母的手温言道:“夫人眼疾耽搁不得,我已吩咐请城中名医来诊,药材一概不必忧心,日后我们多走动,可好?”安比槐听闻面红耳赤:“劳夫人费心,是我办事不周,我马上安排大夫,马上。“安母也不想安比槐为难,忙说不要紧,但也知晓知府夫人的好意,答应了日后多往来。 沈老夫人亦对安比槐肃容道:“陵容品性端良,又即将入京参选。安县丞当善待她们母女,莫要失了体统,寒了人心。” 安比槐连声应诺,忙令柳氏携庶女退下。那安凌霞临去前还不甘地瞪了安陵容一眼,低声嘟囔:“小人得志……”被柳氏急忙拉走。 众人回到前厅,沈老夫人示意丫鬟采星上前:“陵容即将入京参选,身边岂能无人侍奉?采星是我家一等丫鬟,懂事能干,便让她随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安母感激不尽,安比槐面红耳赤,唯唯称是。 沈虹趁长辈周旋之际,悄悄拉安陵容至一旁,塞过一沉甸甸的荷包,低声道:“安姐姐,这些盘缠你收好。入京后若有难处,尽管去杨家寻你义母,或来沈家寻我嫡姐,她也是本次选秀的秀女,她待人很好,放心。采星识文断字、通晓管家,规矩是宫里出来的嬷嬷教的,若你得选入宫,亦可带她同行。卖身契待你到京后,我沈家自会奉上。” 安陵容泪盈于睫,深深一福:“沈妹妹大恩,陵容没齿难忘。” 京城,沈府。 沈母阅毕江南来的家书,轻轻搁在案上,对身旁的兰因姑姑叹道:“虹儿这孩子,确是懂事了,知道为她姐姐筹谋。她信中所荐的这位安陵容,心思细腻,擅香道,若真有造化入宫,或可与眉庄互为照应。采星那丫头,也是个稳妥的。” 她随即唤来沈眉庄,将信中之事细细说与她听。 沈眉庄静立窗前,听着母亲温婉的叙述,前世的记忆如暗潮般无声涌动——那个初入宫时低眉顺眼的安陵容,是甄嬛亲手将她引至人前,予她体面与倚仗;那个后来以舒痕胶断送甄嬛腹中皇嗣、渐行渐远的“安妹妹”,最终连自己的性命也断送在这深宫倾轧之中……恩与怨,亲与叛,在她心底翻涌不息。 她微微合眼,将那一口浊气缓缓吐出。终究,这一世不同了。安陵容机缘巧合,于祖母和庶妹有恩,这是善缘。她能以家世平平之身无子封妃,心性手段自非寻常。说到底,前世她亦是他人掌中利刃,挥向了自己,也斩断了她自己。 沈眉庄再度睁开眼眸时,其中已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澄澈。她心中明了:前尘旧账,当随云散。安陵容既有恩于沈家,她便还她一份前程。 “多谢妹妹了,感谢母亲为我周全。“她望向窗外,春光正好。 第10章 金兰初结 京郊官道上,一辆半新的青帷马车碌碌而行,虽不算华贵,却也宽敞干净。车内,安陵容端坐着,身着一件半新的水绿色绣缠枝莲纹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已是她最好的行头。萧姨娘陪坐在侧,另一旁是沈家所送的丫鬟采星,并一个安家安排的粗使嬷嬷。 望着远处渐近的京城巍峨轮廓,安陵容手心微微沁汗。她犹豫着是该先往沈家拜谢,还是直去义母杨夫人处。萧姨娘觑着她神色,低声道:“小姐,既认了杨夫人为义母,便是有了正经依靠,不如直接去杨府安顿,也全了礼数。” 安陵容轻声道:“姨娘,我思忖着,该先往沈家拜谢才是正理。” 采星适时接话:“小姐思虑周全。沈家于您有引荐之恩,依礼当先递拜帖。奴婢的契纸也在沈夫人处,依礼,应先递拜帖至沈府,正式拜谢过后,再入住杨府方为妥当。如此,两处都周全,也不落人口实。” 安陵容看向采星,见她目光澄净,神态沉稳,加之在安家期间采星确实做事周全,并且对她礼节上也能提点一二,心知她所言在理,那份无措便淡了几分,点头依从。 沈府垂花门外,早有管事妈妈领着几个丫鬟婆子静候。见安陵容下车,管事妈妈立即迎上前,恭敬地福了一礼:“安小姐一路辛苦,夫人和小姐已在厅内等候多时了。” 那管事妈妈穿衣饰品均是不俗,精神奕奕。采星扶着安陵容走前,安陵容点头回礼:“妈妈好,劳烦妈妈了。” 管事妈妈引着安陵容一行人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但见庭院开阔,抄手游廊连接着几进院落,廊下悬着鸟雀,院中植着珍品兰草,太湖石点缀其间,一派清雅贵气。虽无金玉炫目,然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透露出百年世家沉淀下的底蕴。 厅内,沈母梁婉清端坐主位,见安陵容进来,竟破例起身相迎。她身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缂丝长袄,额间戴着同色嵌翡翠抹额,通身气度雍容却不失温和。 “好孩子,快不必多礼。”沈母亲自扶起正要行礼的安陵容,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那日在松阳多亏了你,老太太回去后一直念叨你的好。” 说罢,她示意嬷嬷奉上一个紫檀木托盘。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蜻蜓簪,翅翼薄如蝉翼,在光下流光溢彩,并一对通透莹润的翡翠玉镯。“这点心意,你务必收下。往后在京中,就把这里当作自己家。” “沈夫人,这使不得。”安陵容一开口,沈母便顿了顿,随后便笑着牵起安陵容的手,“好孩子,长者赐,不可辞。收下吧。”沈母随后示意采星,采星向前得到安陵容点后收下。“陵容,感谢沈夫人。” 接着,另一份契纸被送到安陵容手中,正是采星的卖身契。“你此次入京参选,身边有个得力的人,我也放心些。”沈母笑着拍拍安陵容手后便示意落座。 这时,安陵容的视线与坐在下首的沈眉庄相遇。只见她穿着一身粉色素面锦缎裙,外罩月白琵琶襟坎肩,发间简简单单簪一对红宝石发簪,清华高洁。不知为何,安陵容总觉得这位沈家嫡女看她的眼神格外深沉,不似寻常闺阁少女,倒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遥远的往事。 “安妹妹。”沈眉庄起身执起她的手,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母亲常与我提起妹妹在松阳施以援手之事,一直心怀感激。今日得见,果然灵秀不凡。” 安陵容忙敛衽回礼:“沈姐姐过誉了。陵容惭愧,那日不过是恰巧懂得些香理,能帮上忙实在是侥幸。”她抬眼诚恳地望着沈眉庄,“倒是沈家对陵容的照拂,才是真正的恩情。我母亲的眼睛已大好,若非沈家引荐,陵容也不会有幸得杨夫人垂青。” 沈眉庄凝视着她,目光复杂难辨,良久才轻声道:“缘分二字,最是难解。既然相遇,便是天意。” 这时,采星捧着茶盏上前。安陵容接过茶盏,忽然郑重其事地向沈母和沈眉庄行了个大礼:“陵容自知出身微寒,能得沈家如此厚待,实在感激不尽。日后若有需要陵容之处,定当竭尽全力,以报今日之恩。” 沈母温和一笑,再次扶起她:“好孩子,快起来。你既与虹儿交好,又与眉庄投缘,这便是难得的缘分了。” 沈眉庄也上前挽住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却依然平静:“安妹妹言重了。既然有缘相识,往后自当相互扶持。”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了几分,“这京城看似繁华,实则步步艰难。多一个知心人,便多一分依仗。” 安陵容抬头,正对上沈眉庄深邃的目光。那眼神太过复杂,让她一时怔住,只觉得这位沈家嫡女待她的态度,似乎格外不同。 二人交谈间,采星瞥见客厅外走廊下有一个穿着体面小厮服色的少年,手抱书画,明显就是青崖少爷所用之物。那少年——正是她的胞弟。她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沈家将她的弟弟安排在嫡少爷身边,既是恩典,也是要她尽心办事的暗示。 “安妹妹,前往杨府的拜帖已递了吗?”沈眉庄忽然开口,“母亲也是要去杨府拜访,不如一道过去。” 安陵容正要推辞,但看到采星的示意,便没有言说。沈母含笑点头:“杨夫人与我本是旧识,你认亲这般大事,我们理当在场见证。” 这一留,便是半日。待到午后,沈家的马车缓缓驶向杨府,沈母与眉庄同乘一车,安陵容则由采星等人陪着坐在后面的车里。 杨府与沈府的规制果然不同。虽不及沈府威严,却处处透着文官清贵之气。亭台楼阁小巧精致,园中活水潺潺,曲径通幽。 花厅内早已布置妥当。杨夫人徐嘉敏笑容温婉。杨大人亦身着常服在场,几位杨家小少爷也整齐站立。沈母与眉庄此刻正端坐在宾客首位,却足见杨府对此番认亲的郑重。 “好孩子,过来。”杨夫人朝她招手,待她走近,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 认亲仪式庄重而温馨。安陵容恭敬地奉上茶盏,杨夫人接过饮了一口,将一枚羊脂白玉佩放入她手中:“这玉佩跟了我二十年,今日赠你,往后你就是我女儿了。” 沈母适时开口:“嘉敏妹妹得此佳女,真是可喜可贺。”她转向安陵容,目光慈爱,“往后在京中,有母亲疼你,可要常来往才是。” 沈眉庄也浅笑道:“安妹妹好福气。” 随后杨夫人亲自将安陵容安置在一处名为“听雪轩”的独立小院,陈设清雅,用具俱全,还拨了两个小丫头供她使唤。萧姨娘等人也一并安排入住。 夜幕低垂,听雪轩内烛火温馨。萧姨娘一边为安陵容整理明日要穿的衣裳,一边轻声道:“小姐,杨夫人待你这般真心,是你的福分。只是......”她欲言又止。 “姨娘但说无妨。” “宫里不比寻常人家。”萧姨娘压低声音,“我听说......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此去选秀,万事都要小心。” 安陵容握住她的手:“姨娘放心,容儿记下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杨夫人的贴身丫鬟锦书立在门外,温声道:“萧姨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些家乡土仪,要托您带回松阳。” 萧姨娘微微一怔,随即会意:“这就来。” 是夜,采星为安陵容卸下最后一支珠钗,青丝如瀑垂落。她却忽然退后两步,郑重其事地跪在青砖地上,仰起清秀的面庞:“小姐,奴婢既已跟随您,往后便是您的人。恳请小姐赐名。” 安陵容转身凝视着她,镜中映出两人身影——一个端坐妆台前,一个跪拜在地,沉吟良久。窗外月色透过窗棂,在她淡粉色寝衣上投下斑驳光影。 “苏合。”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如落雪,“此香性温,通窍辟秽,更善凝心定志。望你今后如苏合香般沉稳安定。” “谢小姐赐名!”苏合(采星)恭敬叩首。 窗外月色正好,安陵容上榻后安歇了。 踩着夜色,萧姨娘抱着几盒京中时兴布料和滋补药品回来了,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远远站在院门外并未打扰安陵容休息,只她轻声道,“小姐,你在京城好好照顾自己。家里的事......不必挂心。” 萧姨娘已经转身去收拾行装。 入宫选秀前日,杨夫人为安陵容备好了入宫的行头。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罗旗装,衣襟袖口以同色丝线绣着细密的缠枝兰草,清雅脱俗,正衬她江南女子的婉约气质。一件月白素缎披风,头上簪一对珠花并一支碧玉簪子,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钉。虽不耀眼,却恰到好处,既不寒酸,也不会过于扎眼。 杨夫人亲自送她上了杨府安排的青绸小车,叮嘱道:“不必慌张,平常心即可。” “多谢义母,女儿知道了。”苏合扶着安陵容坐好,安陵容挑起窗帘子看起杨夫人挥手道别,并向萧姨娘示意点头。 安陵容乘车离去后,杨大人回到书房,问妻子:“夫人,既认了义女,可要行文书过契,禀明宗族?” 杨夫人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安比槐此人……糊涂至极,若行正式文书,恐日后他借机生事,反连累我们家声与孩儿们的前程。如今这般,全了礼数,众人知晓便可。日后……我们多关照她那异母弟弟,她生母也是立不起来的主,有个能得起门面的弟弟,便是全了这份母女情谊,给她一个实实在在的依靠。” 杨大人点头称是:“夫人,上次岳母说会寻陈珺谢氏找位夫子给两位哥的事情如何呢?“差不多成了,明天我去找沈家夫人探口风。“”劳烦夫人和岳母大人了。“杨大人给杨夫人递了杯茶。 宫门巍峨,安陵容深吸一口气,扶着苏合的手稳步下车。晨光中,她看见沈府的马车也恰好抵达。沈眉庄朝她微微颔首,目光交汇间,是彼此才懂的默契。 这一世,她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11章 宫门深几许 沈眉庄再次站在御花园那熟悉的汉白玉石阶上,春日阳光将琉璃瓦灼得晃眼,与记忆中的景象严丝合缝。空气中弥漫的牡丹甜香,混杂着宫殿深处传来的熏香,这熟悉又陌生的气味,瞬间将她拽回前世的漩涡。她看着身边那些娇艳鲜活的面孔,心中并无波澜,唯有历经千帆归来的审慎与清明。 衣香鬓影,环佩叮咚。各地秀女云集于此,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静立暗自打量。沈眉庄与安陵容站在一处略僻静的雕花槅扇旁,窗外几株秋海棠正开得盛。 安陵容今日穿着杨夫人备下的那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罗旗装,虽清雅,在这满室锦绣中却略显素净。沈眉庄目光掠过她发间,忽然忆起前世那幕——正是鬓边一朵不起眼的秋海棠,引来了蝴蝶,也改变了安陵容的命运。 “妹妹这身打扮清雅脱俗,只是稍显素淡了些。”沈眉庄含笑,从旁边折了朵秋海棠亲手为安陵容簪于鬓边,“添一点颜色,正好衬你。” 安陵容感激地道谢,正要说话,却见一个明艳的身影分开人群,径直朝她们走来。 正是夏冬春。她依旧穿着那身记忆中最扎眼的苏绣,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在光线流转间熠熠生辉。她步履间虽仍带着些急躁,但行礼问安的姿态总算勉强合格,看得出兰因姑姑这几个月的紧急点拨已尽了全力。 “妹妹!”夏冬春声音清脆,带着熟稔的欢喜,目光随即落到安陵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这位是……?” 沈眉庄温言引见:“这位是安陵容安妹妹,其义母是国子监祭酒杨大人的夫人。” 夏冬春上下打量安陵容,见她衣着得体,仪态沉静,又听闻是杨家义女,到嘴边那句惯常的“你是哪家的?”便咽了回去,只撇撇嘴道:“既是沈妹妹的妹妹,那便也是我的妹妹了。”沈眉庄和安陵容听闻笑了笑,安陵容行礼:“夏姐姐好。” 正说着,沈眉庄眼风扫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张望——是甄嬛。淡蓝色的旗装,衣襟、袖口绣有同色系的缠枝兰花暗花,梳着小两把头,仅在发髻一侧佩戴了一串浅绿色珠花和一支简练的白玉簪子。小巧的白玉耳坠,与发簪呼应。一眼看去与兰因姑姑口中描述的纯元皇后在四王府时常服打扮风格特别相似。 清丽脱俗,在满屋秀女中依然出众。她显然也看到了沈眉庄,眼中掠过一丝找到熟人的轻松,含笑走了过来。 “眉庄姐姐,”甄嬛敛衽为礼,声音婉转动听,“许久不见,姐姐风采更胜往昔。这通身的气度,真真让人移不开眼。” 沈眉庄还了半礼,目光平静无波:“甄妹妹谬赞了。妹妹才情容貌,在京中早有美名,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几乎是同时,前世在此处的对话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回响起来。当甄嬛再次说出那句“人各有志,况且嬛儿愚钝,不惯宫中生活,只望姐妹能青云直上”时,沈眉庄心底冷笑一声。四年前奶娘被甄家收买的旧事,如同一根刺,虽无证据且也不宜此处撕破脸,但让沈眉庄再无心思与甄嬛虚与委蛇。 她不待甄嬛再说,便微微侧首,对安陵容温声道:“陵容,殿选在即,莫要紧张。” 适时地打断了甄嬛未尽的话语。 恰在此时,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传,安陵容,易冰清,江如琳,戴莹,刘莲子,戚思琴,六人觐见”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对沈眉庄感激地看了一眼,随着引路太监步入内殿。而夏冬春拉着沈眉庄去见她的小姐妹,沈眉庄便顺势离开甄嬛。 殿内,庄严肃穆。 太监宣读:“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六。“ 安陵容垂首跪拜,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臣女安陵容,参见皇上太后娘娘,愿皇上万岁万福” 皇帝闻声,执着十八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一旁的太监见皇上未有表示,便依例高唱:“安陵容,撂牌子,赐花——” “安陵容辞谢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身体安泰永享安乐。”安陵容再次叩首,准备起身离开。这份不卑不亢、坦然接受的态度,与其他落选秀女的失落形成鲜明对比,立刻引起了太后的注意。 太后满意地看向安陵容:“别人被撂了牌子,都一脸的不高兴。你倒懂规矩。” 安陵容被叫住,立刻停下,恭敬地回应:“陵容此生能有幸进宫,见到皇上太后一面,已是最大的福气。” 就在她起身之际,竟引来一只彩蝶,翩跹落在她发间的珠花上,须臾又飞向旁边的海棠。 这一抹灵动的生机,恰好落在正抬眸的皇帝与太后眼中。皇帝的目光落在安陵容那身清雅装扮和低眉顺目的温婉姿态上,又想起了纯元皇后在府第时与蝴蝶共舞的场景,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手中十八子流畅地转了一圈,开口道:“鬓边的秋海棠不俗,皇额娘,既然她都戴着花了,就不别赐花了。” 太后也满意的点头。 太监宣读:“安陵容,留牌子,赐香囊。“ 安陵容一怔,随即压下心中狂喜,再次深深叩首:“谢皇上、太后娘娘恩典!” 在出宫的宫道上,安陵容手捧秋海棠,激动得指尖微颤,眼中泪光闪烁。“父亲、母亲,我入选了。我终于入选了,孩儿不负所望,我入选了。“ 苏合远远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主仆二人相视,皆是欢喜不已。她们登上杨府的马车,径直离去。 经过了一轮轮秀女觐见,皇上依旧觉得不合心意,口中抱怨:“都是俗物。”太后看皇上久久未能再选中便急着说:“未必都有十全十美的,皇上要为皇嗣考虑。”皇上烦闷甩着十八子,这时夏冬春身着靓丽的苏绣,在太监引领着自信明媚上前排队,让皇上烦闷中眼前一亮,还未等太监唱名,皇上便随手一指“就她吧。” 太监:“包衣佐领夏威之女夏冬春,年十八。” 皇上打趣说:“这个名字倒有趣,留牌子。” 夏冬春大喜跪下行礼:“多谢皇上,多谢皇上。”突然想起兰因姑姑教导,忙接:“多谢太后。谢皇上、太后娘娘恩典!”虽举止仍带些僵硬,但已勉强算得体。兰因姑姑的临阵磨枪,终究是起了作用。 皇上见她明媚鲜活,言语爽利,在满殿矜持秀女中犹如一道亮色,有些许华妃年轻时模样,不由被逗得一笑:“倒是个妙人儿。”太后见皇帝终于展颜,又观夏冬春虽举止僵硬不庄重,但礼数大面无差,便也压下不满,默许了此事。 随后,沈眉庄与甄嬛等人一同进殿。 “济州协领沈自山之女沈眉庄,年十七。”沈眉庄脱列而出,身姿轻盈,身着一袭莲青色的旗装,衣料是顶级的苏缎,其上用同色系仅深一分的丝线,以“缠枝”技法,绣着若隐若现的梅花暗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行走间步摇轻晃,流光溢彩却不显张扬。她步履沉稳,行礼如仪,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 “臣女沈眉庄,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万岁万福,太后祥康金安。“ 太后一见便露出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可曾读过什么书?” 沈眉庄垂眸,声音清越沉稳:“臣女愚钝,读过《女则》、《女训》,略识几个字。“ 太后听闻满意点头。 皇上瞧着眉庄颜色不俗:“这两本书都是讲女德的,不错,可曾读过四书。” “回皇上,家中长辈教导,女子首重德行,《女则》、《女训》是自幼必读、时时温习的,但闲暇时,也随外祖母读过《论语》、《诗经》,外祖母亲说,读《论语》可知礼义廉耻,读《诗经》可涵养性情,知‘思无邪’之理。臣女不敢妄言才学,只求能读书明理,不负皇上、太后今日垂问。” 皇上眼中闪过欣赏:“读书好,读书方能识理。你,很不错。” 太后亦含笑:“规矩好,谈吐也得体,不愧是陈郡谢氏的外孙女。” “多谢皇上太后赞赏。” “沈眉庄,留牌子,赐香囊。”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甄嬛。” 甄嬛此时看向沈眉庄微笑,并未出列。太监唱名两次方才如梦初醒般上前行礼。被问及才学,她引用了蔡伸的词句,声音清亮,姿态从容。皇帝看到她的面容时,眼中明显掠过惊艳之色。太后不喜,提及姓甄犯忌讳,皇上维护,太后随后命人抱来猫试探,甄嬛强自镇定,稳住了身形,而她身旁另一位秀女却惊叫失仪,被皇上命人立刻拖了下去。最终,甄嬛在一番波折后恭敬地接过香囊,她的宫门生涯,也就此注定。 出得宫门,已是日影西斜。 沈眉庄与甄嬛一同走在宫巷中,朱红宫墙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甄嬛望着前方,轻声叹道:“想留的没能留住,不想留的却偏偏留下了。” 此言一出,沈眉庄目光倏然扫过宫巷两侧垂首侍立的太监宫女,那些静默的身影在她眼中瞬间化作无数耳目。前世种种暗算霎时涌上心头,她心下一凛,不再像前世那般只顾软语安慰,立刻肃容打断:“慎言!能入宫侍奉皇上、太后,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妹妹莫要欢喜得过了头,说些糊涂话。” 甄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惊住,愕然转头:“姐姐,你……你是在怪我?” 此时,一位年长的宫女提灯上前,恭敬地为二人引路。直至宫门外,甄嬛登车前还想再说什么,沈眉庄已抢先开口,语气疏离而客气:“妹妹今日也累了。教引姑姑不日便会到府上教导宫中礼仪,在圣旨下达、正式入宫以前,你我姐妹暂且不便相见。妹妹,多多保重。” 说罢,她扶着藏云的手,径直上了沈家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等候在甄嬛车旁的浣碧和流朱看甄嬛脸露委屈之色,急着向前一同扶上马车。 宫女太监们齐声跪送:“恭送两位小主——” 马车缓缓启动,沈眉庄闭上眼,靠在柔软的锦垫上。宫门深似海,这一世,她不会再踏错半步。 而甄嬛马车上,浣碧得知沈眉庄训斥甄嬛表示不满,痛斥沈眉庄不顾他日姐妹之情。车厢随着行进轻轻摇晃。浣碧与流朱仍在为方才之事愤愤不平,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着沈眉庄的“不是”。 甄嬛默然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帕子,先前那份委屈渐渐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取代。她不由得想起殿选时,皇上看沈眉庄那赞赏的眼神,以及太后那句“不愧是陈郡谢氏的外孙女”。是了,沈眉庄家世显赫,规矩气度无一不好,今日殿前应对更是滴水不漏,连皇上太后都亲口赞她“很不错”。 “莫非,正是因我容貌才情皆在她之上,今日又引得皇上注目,她便心生忌惮,提前与我划清界限,怕我来日分了她的宠、夺了她的势?不过是刚得了圣上青眼,便迫不及待地要摆出小主的架势,甚至要压我一头罢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藤蔓般缠绕心头。甄嬛此刻更觉得这推测合情合理。“罢了,”她终于开口,打断了两个丫鬟的议论,“眉庄姐姐如今身份不同,自然要谨言慎行。我们……也该知晓分寸才是。” 车厢内安静下来。甄嬛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第12章 夏府惊鸿 落霞漫天,将京城的青砖黛瓦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包衣佐领夏威的府邸门前,早已有管事带着小厮翘首以盼。远远见到宫里出来的马车驶近,立刻有人飞奔入内禀报。 夏冬春几乎是跳下马车的,一身苏绣在霞光下更是流光溢彩,金线牡丹灼灼耀目。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得意,像只骄傲的孔雀,就要把这天大的喜讯嚷嚷得全家皆知。 “阿玛!额娘!哥哥!我入选啦!皇上留了我的牌子!”她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穿过垂花门,声音清脆响亮,惊起了廊下画眉鸟一阵扑腾。 然而,预想中的全家欢腾并未出现。正厅内,气氛反倒有些凝滞。 夏威身着常服,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他身旁的夏夫人赫舍里氏,穿着一身藕荷色缠枝玉兰纹的缂丝常服,料子明显比屋内其他人都要精贵数倍,连袖口缀着的珍珠都颗颗圆润饱满,与她腕上一对上好的冰种翡翠镯子相得益彰。她面色沉静,但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帕子,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下首坐着夏家的两位少爷。长子夏承毅,任銮仪卫云麾使,身着五品武官常服,身姿笔挺,面容刚毅,此刻却紧抿着唇。次子夏承钧,任京城巡捕五营步军校尉,性子更跳脱些,此刻也难得的严肃,担忧地看着妹妹。 “乖女,回来啦。”夏威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们夏家虽只是包衣佐领,但在宫内也有些门路,女儿殿选时的情形,他们早已得知大概——那身“花枝招展”的打扮,那勉强及格的礼仪,最后竟阴差阳错入选了!天都塌! “阿玛,额娘,发生什么呢?你们怎么不高兴?”夏冬春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夏承毅叹了口气,声音沉稳:“妹妹,你可知你今日能入选,实属侥幸?若非最后那礼行得还算周全,叩谢了太后娘娘,单凭你殿前的做派……”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夏承钧性子急,接过话头:“就是!宫里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就你这点心眼子,跟个……跟个开了屏的孔雀似的,进去还不是给人当下酒菜?我们都快担心死了!”他本想说“像个暴发户”,瞥见母亲警告的眼神,硬生生改了口。 夏威挠了挠头,一脸迷惑地看向夫人:“夫人,这……这不对啊?不是说皇上最不喜这种艳俗张扬的打扮吗?前头几个穿金戴银的,不都撂了牌子?怎么到了咱家冬春这儿,反倒……”他百思不得其解。 “哪里艳俗了!这可是苏绣,苏绣啊,阿玛你不懂,胡说。”夏冬春急得跺脚。 “妹妹,莫急。”夏承钧递过茶盏,夏冬春接过来牛饮而尽,婢女连忙续上,她又饮一杯方才平复些。夏承钧看着她这般模样,忧心忡忡:“现在该如何是好?” 夏承毅沉吟道:“内宅向来以主母为尊。听闻皇后娘娘贤名在外,不若妹妹入宫后凡事以皇后娘娘马首是瞻,得其庇护。便如咱们府上,内宅安宁,全赖额娘持家有道。” 夏承钧连连点头:“大哥说得在理。妹妹就这般行事,准没错。” 夏夫人赫舍里氏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儿子们,那眼神带着几分属于赫舍里家女儿的清冷与洞察。淡淡道:“傻孩子,你们以为,在内宅活着,只需听话便能保平安?” 夏承毅和夏承钧面面相觑。他们在外当差,凭的是本事和忠心,对内宅妇人的那些弯弯绕绕,确实不甚了了。 夏威倒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是粗人,能坐到佐领之位,一半靠本事,一半靠的是对出身高门夫人的绝对信任和爱护。他忧心忡忡道:“夫人说得在理。可现在临阵磨枪,让她学那些个规矩心计,怕是半懂不懂,画虎不成反类犬,下场更惨!要不……咱就不改了?就让她这样,横竖这性子礼节也不像是能得宠的,说不定反倒能平平安安熬到老?”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不求女儿大富大贵,只求她能活着。 夏冬春又坐不住了:“阿玛胡说什么!沈妹妹早就说过我能成宠妃的!” 夏夫人:“沈家?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何这样说?” 夏冬春甩了甩帕子:“就是上次一起去寺庙的时候啊!她问我是否想做宠妃?” 夏承钧扶额:“这哪能一样嘛。” 夏冬春站了起来:“今天,今天皇上还说我是妙人呢。哪里会不得宠!不信我,总该信沈妹妹的眼光吧?” 夏夫人如梦初醒:“是了,信沈家!”因着激动不慎碰倒了茶盏,夏威连忙上前:“夫人小心!”丫鬟们赶紧收拾,夏夫人摆摆手:“无妨。”她转向夏威,语气急切,“老爷方才说,沈家那位大小姐今日也入选了?” “正是。”夏威忙道,“沈大小姐仪态万方,应对得体,深得皇上太后青睐,赞其不愧是陈郡谢氏的外孙女。” 厅内静了一瞬。 夏夫人继续道:“冬春这次殿前礼仪未曾出错,惹怒天颜,沈家那位兰因姑姑前些时日的点拨,功不可没。更何况,我们之前便应承过沈家,若沈家指点冬春礼节,将来给沈家在必要时在宫中行个方便。”她目光转向夏威,带着决断,“老爷,宫中势单力孤乃是大忌。沈家是正经的官宦世家,清贵门第,沈大小姐看着又是个沉稳有谋算的。中宫无子,既然要站队,不如就站得干脆些。趁着圣旨未下,我们夏家先表了这个忠心。” 夏威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道:“夫人说得是!都听夫人的!”他对夫人的决断向来信服。 夏承毅与夏承钧交换了一个眼神,虽不懂但也齐齐点头。他们疼妹妹,若沈眉庄真如母亲所说是个可靠的,妹妹在宫中能得她几分照拂,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承毅,你亲自去咱们库房里,挑几样既显诚意又不算太扎眼的东西。”夏夫人吩咐长子,她知道大儿子办事最是稳妥,“我记得前儿得的那对赤金嵌宝的如意簪,红宝石头面,还有那匹新进的湖绉,还有郊外那个温泉庄子地契一并带上。再备些上等的阿胶、人参,给沈夫人补身子。” 她沉吟片刻,又道:“准备文房四宝,以我的名义,给沈夫人写个拜帖,言辞要恳切,感谢她之前的指点和照拂。” “是,额娘,儿子这就去办。”夏承毅起身,雷厉风行。 夏夫人又看向小儿子:“承钧,你去看着门房,若沈家那边有什么回音,立刻来报。” “好嘞,额娘!”夏承钧也领命而去。 夏威看着夫人井井有条的安排,心中大定,搓着手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夏夫人这才拉过还有些懵懂的夏冬春,替她理了理鬓边有些歪斜的珠花,语气难得地柔和却带着郑重:“冬春,你记住,入了宫,不比在家。往后见了沈家大小姐,要真心敬着,护着她,就像敬着额娘一般。她若好了,你或许还能有条活路,明白吗?” 夏冬春看着母亲从未有过的严肃眼神,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夏府内灯火次第亮起。下人们屏息静气,穿梭往来准备着厚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充满期盼的气息。这份即将送往沈府的“投名状”,承载着夏家对女儿在深宫中能得一隅安身的全部希望。 第13章 凤仪初现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沈府的青漆大门在夜色中静静敞开,两侧石狮肃穆,檐下灯笼映出暖黄的光晕。沈眉庄的马车碌碌驶入府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仆从们垂手恭立,秩序井然,无声地迎接这位即将飞上枝头的大小姐。 正厅内,烛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沈氏全族核心成员以及有头脸的管事仆妇皆在此静候。 沈母梁婉清身着正式的二品诰命冠服,深青色云纹宫装,霞帔垂落,头戴珠翠翟冠,身后站着神情严肃的长兄沈青崖、垂首恭立的庶妹沈蓉与姨娘们,以及一众核心仆役。 沈眉庄走上前,依礼轻唤:“母亲。” 沈母上前一步,并未行礼,而是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力道之大,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与凝重。她凝视着女儿,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沉静的嘱咐:“回来就好。从此,你便是皇家的人了。” 话音落下,沈眉庄的兄长沈青崖上前一步,他今日亦着了正式的锦袍,面容肃穆,对着沈眉庄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见贵人之礼。这一礼,既明确了君臣名分,又周全地保全了父母在家族内的尊严,世家大族的规矩与体面,尽在这一俯一仰之间。他行礼后,身后的庶妹及所有仆役齐刷刷跪拜下去,齐声道:“恭贺小主!” 沈眉庄立刻侧身,只受了兄长的半礼,并对众人道:“都起来吧。”姿态温婉大方。随即上前,对沈母行了家礼。仪式简捷,却重若千钧。 随后,沈母与沈青崖引沈眉庄至内书房。此处陈设清雅,多宝阁上摆放着古籍珍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与沉香。 “眉儿,”沈母示意她坐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既已入选,有些事,便不能再瞒你,也需你心中有数。”她缓缓道出沈家以及外祖梁家在朝中的政治盟友,一一剖析各派系关系,重点点明了需要警惕的政敌,尤其是与年羹尧勾连甚密、以及近日深度圣心的新启用官员。 沈眉庄凝神静听,这些前朝脉络,前世她直至失势都未能窥得全貌。 接着,沈母取过一个紫檀木小匣,打开后里面并非珠宝,而是几封看似寻常的信函与一枚不起眼的玉牌。“这是家中经营多年,在内务府埋下的几条线。”她指着信函上的特殊印记,“此人掌管部分宫份例发放,关键时刻,或可传递消息。这一位,与太医院有关……”她又拿起那枚温润的白玉牌,“这是兰因姑姑当年在宫中留下的香火情,持有此牌,寻到对的人,或能在危急时得一庇护。联络方式与暗号,你需牢牢记下,阅后即焚。” 沈眉庄郑重接过,指尖拂过冰凉的玉牌,心中百感交集。前世,母亲只反复叮嘱她谨言慎行,保全自身,家中若有危机时望她求情传递信息,却从未将这些真正关乎生死、能助她在后宫立足的根基交托于她。是了,那时的自己,满心“宁可枝头抱香死”的清高,视权谋算计为污浊,家族又如何敢将这等重担交付?只怕是认定她担不起,也守不住。 沈青崖在一旁补充道:“妹妹,这些人脉关系,如同双刃剑,用得好是助力,用不好便是催命符。非到万不得已,或是时机成熟,切莫轻易动用,更不可令第二人知晓。” 夜深人散,沈眉庄回到自己的闺房。屋内陈设依旧,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窗前琴案,书架上的古籍……处处是她熟悉的景象,心境却已截然不同。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容颜依旧娇美,眼神却沉淀了太多世故与苍凉的自己。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掠过,那份被家族“放弃”深层教导的隐痛,此刻终于得到了解答,却也带来了更沉重的责任。 次日一早,夏府的车驾便停在了沈府门外。 夏夫人赫舍里氏今日打扮得比昨日更显郑重,虽仍是包衣佐领夫人的品级装扮,但衣料、首饰明显经过精心挑选,既不失身份,又充分表达了对沈家的敬重。 夏夫人被引到花厅,一见沈家母女,立刻快步上前,脸上是既欢喜又窘迫的复杂神情。 她先对沈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沈夫人。” 随即立刻转向沈眉庄,姿态放得更低,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与急切:“眉庄小主,给您道喜了!” “不瞒夫人和小主,我家那个不省心的冬春,也……也侥幸入选了。万分感谢沈夫人之前的提点,这才勉强没有殿前失仪,我这心里真是又怕又慌。” 沈母闻言,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但语气温和地纠正道:“夏夫人快别这么叫,圣旨未下,孩子们都还是小姐,莫要坏了规矩。” 寒暄过后,夏夫人抿了口茶,状似无意地提起:“昨日我家承毅过来送拜帖,路过甄府门前,可真是热闹。敲锣打鼓,鞭炮放了足有半条街,阖府老小穿戴整齐在门口磕头谢恩,那礼仪规矩,真是挑不出一点错处,引得不少路人围观呢。” 沈母闻言,与沈眉庄对视一眼,母女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沈母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弯了弯唇角:“甄大人府上,自是欢喜的。” 夏夫人察言观色,知趣地不再多言,转而正色道:“沈夫人,眉庄小姐今日妾身前来,一是正式道谢,谢过沈夫人之前指点以及兰因姑姑对冬春的教导之恩;二来,也是代表我夏家表明心迹。”她语气诚恳,“夏家虽是包衣出身,比不得沈家、梁家清贵,但在宫里宫外,还有些微末人脉和方便之处。日后眉庄小姐在宫中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夏家必定义不容辞,唯沈家马首是瞻。” 说罢,她拿出了一份写着几个内务府底层以及宫中负责杂役的低阶太监、嬷嬷的名字和联络方式,这些位置虽不起眼,却往往能接触到最实际的信息。 沈母静静听完,方才缓缓开口:“夏夫人言重了。既蒙信任,我沈家必不负所托。”这便是接受了夏家的投诚。 沈母又道:“之前放在兰因姑姑这里学规矩的丫鬟金珠,规矩学得差不多了,夫人今日便带回去吧。让她在教引嬷嬷教导期间贴身伺候着,也好时时提点。至于是否带进宫去,全凭夫人决断。” 这时,一直静坐旁听的沈眉庄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夏夫人,宫中规矩大,教引嬷嬷更是代表着宫里的体面。还请夫人务必约束冬春姐姐,务必礼待嬷嬷,恭敬受教。这段时日,多听、多学、少言,于她日后有百利而无一害。” 夏夫人连忙起身谢道:“眉庄小姐提醒的是!妾身回去一定严加管教,定不让她行差踏错,辜负了沈家的一片心意。” 送走夏夫人,花厅内重归宁静。沈眉庄知道,这宫闱之局,在她踏入沈府大门的那一刻,便已真正开始了。而这一次,她手握的筹码,远比前世要多。 第14章 各怀心思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明黄帐幔上张牙舞爪的金龙。皇上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龙纹御座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掠过摊开的秀女名册,目光却胶着在“甄嬛”二字上,久久未移。 殿内沉香氤氲,他却仿佛透过这缭绕的烟雾,看见了那张与故人相似的容颜。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眸,那句娇声软语的"嬛嬛一袅楚宫腰"......这一切都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难以言喻的涟漪。纯元,他的纯元,永远是记忆中那个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少女,而眼前这个甄氏女,虽形似却神异,反倒生出几分撩人心弦的别样韵致。 思绪流转间,另一个声音忽地浮上心头——是那个叫安陵容的秀女,跪拜时那声吴侬软语般的“臣女叩见皇上”。那音色,竟与年少时的纯元有七八分相似,却又比纯元更多了几分江南烟雨的柔靡。若甄嬛能有这般嗓子……所幸这安氏也算堪配,小家碧玉,天然去雕饰,倒不算辱没了这把好嗓音。他下意识摩挲着腕间的佛珠,仿佛这样就能抚平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悸动。 他正出神,殿外传来太监苏培盛小心翼翼的通禀:“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皇上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蹙。每每与皇后独处,他总不免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往——两人同样庶出的身份,同样在夺嫡前艰难求存的经历。皇后就像一面镜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些想要忘却的过去。若是纯元还在......他忽然想,若纯元还在,必定是沈眉庄那般模样——不是刻意为之的端庄,而是骨子里透出的清贵,是世代簪缨蕴养出的天然大气,一举一动皆从容不迫,一言一行皆恰到好处。那才是他心目中顶级贵女该有的风范,满足了他对完美世家女子所有的想象。 他迅速收敛了外泄的情绪,将名册合上移开,恢复了惯常的沉肃:"宣。"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扶着剪秋的手,缓步而入。她身着明黄常服,耳畔东珠圆润生辉,通身的气派端雅持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一进殿便敛衽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这样刻意的打扮,反倒让他更想起纯元从不需刻意装扮,便自有一番风流的天然姿态。虽是同胞姐妹,终究是不同的。 皇后起身,含笑道:“恭喜皇上,今日选秀,又得佳人。” 她说话时眼角的细纹微微牵动,那是常年操持后宫、与人周旋留下的痕迹。 皇帝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向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哦?皇后何出此言?”他最厌烦后宫揣测圣意,更不喜这等消息如此快就传到皇后耳中。 皇后仿佛未曾察觉皇帝的不悦,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宫中都已传开了,说皇上今日龙颜大悦。”她话语轻柔,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皇帝隐秘的心事。 雍正心底冷哼一声,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不过是泛泛之辈中,总算有一两个质色尚可的。”手中那串十八子却被他不自觉地快速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泄露了他对后宫耳目灵通、皇后管控不力的不悦。 皇后似乎仍未读懂这无声的警告,顺着话头继续道:“岂止尚可,臣妾听闻,济州协领沈自山之女沈眉庄,端庄持重,不愧陈郡谢氏血脉,气度不凡。还有那甄远道之女甄氏,更是活脱脱就……”她话未说完,便被皇帝骤然投来的冰冷目光截住。那目光如淬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让她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心头猛地一悸。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皇帝盯着她,片刻,才似顾及中宫体面,缓缓开口,语气疏离:“只是眉眼间有几分相像而已。” “有几分相似已是很难得的,“皇后稳了稳心神,不敢再提旧事,转而问道:“不知皇上欲赐甄氏何等位份?” “贵人。”皇帝言简意赅。 “贵人?”皇后似是斟酌,缓缓道,“好,就贵人吧,除了前头的满军旗富察氏是贵人,蒙军旗的博尔济吉特氏也是贵人,汉军旗也正好有两位贵人了。” 皇上闻言:"还有一个是?" "沈氏,沈自山之女,沈自山的官位比甄远道要高。"皇后恭敬回复。皇上听闻点点头表示了解。随后皇后紧接着说起:“虽然皇上重视汉军旗,可是满蒙联姻是旧俗,汉军旗有两个贵人,这样做会不会太过显眼了。“ 皇上深知皇后所言不无道理,“那就给甄氏正六品常在吧,汉军旗的嘛,入宫不宜位份过高。“ 皇后听闻后行礼道:”皇上明鉴。“ 皇帝指尖轻轻敲击名册,脑海中浮现甄嬛抬头时那嫣然一笑的模样,灵动鲜活,与记忆中那永远温婉柔美的影子既相似又不同,“虽然是个常在,朕还想给她个赐号……‘莞’。莞尔一笑的样子甚美。”他刻意忽略了心底那个同音不同字的禁忌。 皇后听到“莞”字,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心领神会,唇角勾起一丝了然而苦涩的弧度,迅速掩去,恭敬道:“莞常在,甚好。” 皇上与皇后将秀女们位份大致商定后,皇上眼前虽竭力维持端庄,却难掩眉宇间一丝算计与刻板的皇后,又想起了沈眉庄。那女子,亭亭玉立,言行气度,沉静如水,确有几分谢氏门风。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比较之意。皇后与华妃相争,常常落于下风……或许,该有个人,能分一分华妃的锋芒。今日皇后前来透露后宫下人信息乱传的不规矩何尝不是暗暗表达对分走她宫权的抗议?如此无用,果然庶女就是庶女,若是纯元还在肯定不会如她这般的不堪用。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他需要一把刀,一把看起来温婉得体,却足够坚韧,能与华妃那柄艳烈张扬的刀打擂台的刀。沈眉庄,或可一用。 “至于沈氏,也给个封号吧,”皇帝开口,打断了皇后的思绪,“选秀时观其言行气度,‘庄’之一字,恰如其分。与其另寻他字,不若即以‘庄’字赐为封号,以示其人与品性浑然一体。” 皇后微微一愣。这次选秀居然出现两位初入宫便有封号的,难道沈眉庄才是皇上格外看重之人。她尚未开口,皇帝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补充道:“沈自山是济州协领,国之栋梁。赐此封号,亦是给陈郡谢氏和即将荣休的梁老大人一份体面。”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皇额娘对安氏颇为喜爱,既然位份不高,就给赐号‘泠’,全当给她个颜面。” 皇后垂下眼帘,心中焦虑与担忧消去不少,温顺应道:“皇上思虑周全。” “嗯。”雍正淡淡应了一声,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目光重新落回名册上“甄嬛”二字。殿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着他深沉难辨的侧脸。 苏培盛见状,适时地添上新茶,茶香袅袅中,帝后二人各怀心思。 第15章 凤旨泠音 天色澄澈如洗。杨府中门大开,香案早已设好,阖府上下衣着整齐,静候在庭院之中。领头的是杨大人,其左右分别是杨夫人与安陵容。杨夫人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裙,发间点缀着碧玉簪,既显身份又不失温婉。安陵容则穿着一身新制的浅碧色软罗裙,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兰草,清雅脱俗,正是杨夫人为她精心挑选的打扮。两位少爷立于父母身后,再后是萧姨娘及一众垂手恭立的仆从。 宣旨太监在府门前站定,他身着石青色太监服色,面容白净,声音尖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身后跟着一位年纪稍长、神色严谨的嬷嬷,以及一个捧着明黄圣旨的小太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松阳县丞安比槐女安陵容,着封为正七品答应,赐号‘泠’,于九月十五日进内。钦此。” “臣(臣妇/臣女)谢皇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杨大人为首,众人齐刷刷跪拜叩首,动作整齐划一,显示世家大族训练有素的规矩。 “诸位请起。”宣旨太监虚扶一下,面上带了些许笑意,侧身引见那位嬷嬷,“这位是宫中教导礼仪的芳善姑姑。” 那芳善姑姑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平稳无波:“奴婢芳善参见泠答应,小主吉祥。” 安陵容微微颔首,声音温软:“姑姑请起。”她这一开口,芳善姑姑垂着的眼帘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原来如此,这般清泠如泉、娇柔悦耳的嗓音,与纯元的相似度,配上“泠”这个封号,确是贴切。 此时,杨大人的长子不着痕迹地上前,在从太监手中接过圣旨的瞬间,一个荷包已滑入对方袖中。太监指尖一捻,感受到内里银票的厚度,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低声提点道:“芳善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打从康熙爷在位时就开始教导小主们礼仪,泠小主往后还需多听姑姑教导,于前程大有益处。” 安陵容再次敛衽行礼,姿态柔顺:“多谢公公提点。” 一番客套后,杨大人亲自将宣旨太监送出府门。杨夫人则忙着安排芳善姑姑的住处,拨了两个伶俐的丫头过去伺候,处处周到,显露出世家主母的妥帖与手腕。 听雪轩内,闲人已散,只余安陵容与萧姨娘。 萧姨娘看着眼前更显清丽动人的安陵容,想起她在安家时与母亲相依为命、备受冷眼的苦楚,如今竟真的一朝飞上枝头,不禁激动得落下泪来:“小姐……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夫人若是知道,不知该有多欣慰……” 安陵容握住萧姨娘粗糙的手,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在安家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若非萧姨娘百般维护,她们母女怕是更难熬过来。“姨娘,这些年,辛苦你了。” 待萧姨娘情绪稍缓,安陵容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到她手中,低声道:“姨娘,过些时日,您便安心回松阳老家去。这封信,烦请您亲自交到母亲手中。” 萧姨娘接过信,面露疑惑。 安陵容解释道:“信中我已写明,请母亲将弟弟记在名下,认作嫡子。” “这……”萧姨娘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儿子,怎能…… “这是眉庄姐姐提醒我的。”安陵容眸光沉静,分析道,“安家如今只有弟弟一个男丁,父亲虽宠柳氏,但柳氏至今只生了一个庶女,她岂会甘心?为了断绝柳氏日后可再生下儿子的念想,乃至日后可能被扶正,保住母亲正室的地位,也为了护住姨娘和母亲的下半辈子,这是最好的办法。”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义母和沈家姑姑都曾暗示,父亲为官能力有限,且人品……堪忧。官位越高,只怕惹的祸事越大。但我既入了宫,家中若没有个男丁支撑门庭,终究是不行的。与其将来是柳氏或其他妾室所出之子,不如就是弟弟。我们总归是一条心的。” 萧姨娘听着这番透彻的分析,想起儿子在安家被柳姨娘被克扣用度,儿子不得不偷偷做工好能筹得小县城读书钱银的艰辛,再想到安陵容竟为她们母子谋划至此,顿时热泪盈眶,紧紧握住安陵容的手:“小姐…不知该如何谢您……” 她忽然想起入住杨府那日,杨夫人私下与她的那番谈话:“安大人年事已高,子嗣缘薄,强求反而于身子无益。不若安心培养眼前这个成才,才是家族正道。“杨夫人言语温和却意有所指,暗示她回松阳后,需得设法让安比槐再无生育子嗣的可能,并交给她一封装有京城书院介绍信的信函,嘱托她定要设法让儿子来京求学。只有安家唯一的男丁出息了,才能真正成为安陵容在宫外的依靠,也才能护住她们这些在安家备受欺凌的弱女子。当时她心惊胆战,此刻却豁然开朗——小姐与杨夫人,这是在为她们铺设一条真正的生路啊! 萧姨娘整理好衣裳,慎重行礼:“小姐,请放心。“ 翊坤宫内,椒房香暖,奢华靡丽。华妃年世兰斜倚在贵妃榻上,身着石榴红缂金丝宫装,流光溢彩。她纤纤玉指染着鲜红的蔻丹,正把玩着一支赤金嵌宝石步摇,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骄纵与恣意。 一个太监躬着身子,正低声禀报皇后拟定的新入宫小主住处安排。 “念。”华妃懒懒地吐出个字。 太监忙展开手中的单子,尖着嗓子念起来。 听到沈眉庄被安排在咸福宫东配殿,华妃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冷哼一声:“不过是给那些老臣几分薄面,太后瞧着喜欢罢了。”宫人早已将选秀时的情形打听清楚,她知道皇上和太后对沈氏女的看重,暂时不欲去动。 听到安陵容住在延禧宫西配殿,她更是兴致缺缺:“一个县丞之女,运气好些罢了。”在她看来,这等出身微贱、全靠太后一时怜悯入选的女子,根本不值得她费心。 然而,当听到“甄远道之女甄嬛,安置于永寿宫”时,华妃把玩步摇的手猛地一顿,美眸中瞬间凝起寒霜。永寿宫?那可是离养心殿不远的好地方! “甄嬛……”她红唇微启,念着这个名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宫人早已将皇上见到此女时的失态,以及那句“莞尔一笑”的封号缘由禀报于她。一股酸涩妒火猛地窜上心头。皇后竟将她安排在永寿宫?好个贤惠大度的皇后! 她猛地将步摇掷在榻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吓得殿内宫人齐齐一颤。“永寿宫也是她能住的?”华妃美目含煞,冷笑道,“本宫看碎玉轩倒是清静,正适合她莞尔一笑!改到碎玉轩!” “嗻!”太监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退下。 华妃重新拾起步摇,对着铜镜比了比,镜中容颜绝艳,却带着一丝扭曲的戾气。想凭着一张脸在宫里出头?也要看她年世兰答不答应!这后宫,终究是她华妃的天下。 第16章 宫门深重 寅时三刻,天光未明,沈府内外却已灯火通明。 正厅内,沈母梁婉清身着诰命冠服,翟冠上的珠翠在烛火下流转着沉静的光华。她端坐于主位,面容平静如古井无波,唯有在沈眉庄行三拜大礼时,眼底才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女儿拜别母亲。”沈眉庄的声音清越沉稳,叩首的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她今日穿着一身新制的浅黄宫装,发间只簪一对赤金点翠步摇并数朵珠花,通身气度清华,恰合她“庄”字封号的沉静。 兄长沈青崖与庶妹沈蓉立于一侧,沈青崖神色凝重,欲言又止;沈蓉更是红了眼眶,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只喃喃道:“大姐姐……”。侍立在沈眉庄身后的藏云与扶月,亦是屏息静气,面容紧绷,带着初次入宫的紧张与誓死效忠的决然。 仆从们垂手肃立,偌大的府邸只听得到细微的脚步声与搬运箱笼的轻响。一位身着深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正不动声色地穿梭其间,她是外祖母陈郡谢氏派来的心腹,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件行李,确保万无一失,绝无半点疏漏。 宫轿在晨雾中抵达顺贞门偏门时,天色方才蒙蒙亮。 藏云撩起轿帘,沈眉庄扶着扶月的手稳稳下轿,便见一旁已停了几顶轿子。甄嬛带着流朱、浣碧静立一侧,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宫装,清丽脱俗,眉宇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与自矜。安陵容与苏合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她今日打扮得比选秀时更显体面,一身浅青色宫装,虽仍难掩一丝怯意,但举止已从容许多,显见杨夫人与姑姑们的教导卓有成效。 沈眉庄对她微微一笑,颔首示意。一旁引路的太监适时上前,尖细的嗓音带着催促:“各位小主,时辰不早,行李已由内务府送至各宫,还请小主们尽快进内。” 沈眉庄再次踏入这朱红宫墙,行走在熟悉的宫道上,心中百感交集,前世被禁足、被诬陷、血崩而亡的冰冷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让她窒息。她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步履沉稳,仪态万方,唯有广袖下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心底的一丝波澜。 咸福宫东配殿常熙堂内,宫女太监已跪了一地。“奴才(奴婢)给庄贵人请安,小主万福金安!” 沈眉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扶月立刻会意,给引领太监塞了个上等封红。沈眉庄在殿外受了全宫人的礼,略说了几句,便由扶月上前,清晰利落地宣布了常熙堂的规矩,并按份例给了赏钱,随后便让众人退下。 她并未急着入内,而是带着抚月与藏云前往正殿,求见主位敬嫔娘娘。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觐见回来后,扶月与藏云立刻屏退宫人,关起殿门,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常熙堂内外。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藏云脸色凝重地捧着一个托盘过来:“小主,果然有蹊跷。”只见托盘中放着几样被巧妙隐藏的物件——一个藏在多宝阁暗格深处、混合了麝香的陈旧香囊,几块浸过活血药物、被做成垫脚木的木器,甚至还有一盆被动了手脚、花香能致人轻微心悸的夜来香。 沈眉庄看着这些东西,眼神冰冷如霜,唇角却勾起一丝了然的冷笑。她吩咐扶月,“仔细登记在册,用匣子单独封存,挪到后院私库最角落去,切勿声张。” 另一边,安陵容跟着引路太监,一路低眉顺眼地走向延禧宫。宫道漫长,朱墙高耸。 刚至宫门处,却听见一个清脆明亮的声音从里头传来:“这宫里的地砖,果然比我们家的还亮堂!”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簇新玫红宫装的少女立在院中,满头珠翠,宛如初春枝头最招摇的海棠,正满脸兴奋地左顾右盼。她身后的婢女金珠穿着一身利落青缎裙,眼神精明,见状立刻低声提醒:“小主,宫规森严。”那少女这才稍稍收敛,撇了撇嘴,脸上却依旧明媚。 引领安陵容的太监见状,立刻堆起笑脸,吉祥话张口就来:“给夏常在请安!您今儿气色真好。这位是新入宫的泠答应,往后也住咱们延禧宫,真是双喜临门呐!”他又转向安陵容,热情不减,“泠小主,这位是夏常在,比您早一批入宫。这延禧宫可是东六宫里数得上的好地方,风水佳,聚气养人,住在这儿的娘娘小主们,心情都格外敞亮……” 一番话既奉承了夏冬春,又安抚了初来乍到的安陵容。 安陵容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陵容见过夏姐姐。” 夏冬春将她细细打量,脸上便漾开了笑意,那股子天生的熟稔劲儿又上来了:“哦,安妹妹,你可算来了!你有封号真好,我没有,但我是常在。” 安陵容被她这毫不掩饰的羡慕逗得唇角微弯,从善如流地再次见礼:“给夏常在请安。” “免礼吧!”夏冬春笑道,仿佛她才是此间主人,“这地方我熟,往后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来问我!” 安陵容看着她那毫无心机、明媚张扬的模样,原本紧绷的心情,竟也莫名松快了些许。 两人说话间,西配殿门前,一个模样伶俐、眼神活络的宫女早已等候,见安陵容过来,便笑着迎上来,礼行得十足:“奴婢宝鹃,给小主请安,小主一路辛苦。” 安陵容微微颔首,身边的苏合立刻会意,上前塞给宝鹃一个荷包。 待要入内安置,安陵容想起宫规,便主动对夏冬春道:“夏姐姐,你可到正殿拜见过富察贵人?” 夏冬春闻言,顿时瘪了嘴:“我入宫那天就被金珠催着去了,她压根不见我。” 安陵容温声劝道:“按宫规是需要去正殿拜见的,要不,夏姐姐今日就再陪妹妹走一遭吧?” 一旁的金珠也赶紧附和:“小主,泠小主说得在理,咱们去吧。” 夏冬春这才不大情愿地点了头:“……好吧,就陪你再去一回。” 富察贵人出身满军旗大姓,此刻正端坐在装饰华美、陈设精巧的正殿内,听闻通报,只懒懒地拨了拨茶盏盖,示意身边宫女出去回话,那宫女出来,语气还算客气,神色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两位小主安,我家贵人说,心意领了,今日就不必特意拜见了。” 安陵容闻言,依旧恭敬地让宫女代为转呈了一份自己亲手绣制的精美帕子,绣工精湛,图案清雅。夏冬春在金珠的提醒下,也送上了夏家提前备好的厚礼,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既贵重又不显俗气。富察贵人显然对安陵容的绣工颇为欣赏,对夏冬春的礼物也还算满意,便让贴身宫女回赠了些缎匹以示抚慰。 夏冬春在安陵容提醒下终于记起兰因姑姑叮嘱,回到各自殿中,苏合与金珠立刻关起门来仔细检查。不多时,两人脸色都变了——苏合在安陵容殿内发现鲜花中混入了易致心悸的植株;金珠更是在夏冬春的茶具缝隙里,用银簪试出了颜色异常的残留! 夏冬春吓得脸色发白,抓着金珠的手都在抖:“这、这是什么?有人要害我?!”她当下就要冲出去,“我去找沈妹妹拿主意!”刚跑到延禧宫门口,就被不放心跟出来的安陵容死死拉住。 “夏姐姐,不可!”安陵容压低声音,用力将她拽回自己西配殿,迅速关上房门,“此事声张不得!”夏冬春急得眼圈都红了,语无伦次:“可、可这些东西……分明是有人……” “教引姑姑说过,宫中万事需谨慎。”安陵容强自镇定,握着夏冬春冰凉的手,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我们初来乍到,无凭无据,若闹大了,反倒落人口实,以为我们小题大做,不稳重。还是……还是悄悄处理掉,往后万事多留个心眼才是。” 夏冬春看着安陵容虽然紧张却努力保持冷静的样子,再想到母亲和教引姑姑的千叮万嘱,狂跳的心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她反手握住安陵容,带着哭腔:“陵容,我……我听你的。” 两人低声商议片刻,决定各自回宫,不动声色地规范宫人,再悄悄将这些“害人的东西”清理干净。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这一夜,延禧宫的东西配殿,灯火亮了许久。 第17章 朱门深浅 碎玉轩内,晨光熹微,透过雕花槅扇,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甄嬛端坐于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清丽绝俗的容颜。浣碧手持玉梳,正为她细细打理着一头宛若流泉的青丝。 “小主,各宫娘娘遣人来送贺礼了,都在殿外候着呢。”流朱轻巧地步入内室,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欣喜。 甄嬛眼波微转,浣碧手下便加快了几分,灵巧地为她绾了一个精致的凌云髻,簪上两支素银点翠簪并几朵小巧的珊瑚珠花。妆扮停当,甄嬛这才缓步走入正殿,于主位上端庄落座,姿态娴雅。 殿外等候的太监们捧着各色锦盒,鱼贯而入,次第叩拜。皇后的赏赐是两匹流光溢彩的江南杭缎;华妃的礼物则是一盒首饰钗环,光华耀目;齐妃、敬嫔等妃嫔也各有馈赠,无非是些绸缎、玩器与文房。一时间,殿内礼盒堆积,往来宫人络绎不绝,显得颇为热闹。 碎玉轩的宫人们见此情景,个个面露得色,与有荣焉。甄嬛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一一受了,命人打赏、登记。然而,在这份喧嚣之下,她心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沈眉庄竟未遣人来问候一声。她们自幼比邻而居,情分非比寻常,如今一同入宫,理当更为亲近才是。莫非……是因着自己容貌更得圣心,她便存了比较之意,刻意疏远? 心思微动,她侧首轻声吩咐流朱:“去悄悄打听一下,同期入宫的几位小主,都得了哪些赏赐,何等光景。” 流朱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转,低声禀道:“回小主,庄贵人那儿与咱们这儿相差无几。夏常在和泠答应的便少了许多,不过也各有赏赐。只是……”她略一迟疑,“庄贵人与泠答应,还额外得了太后娘娘的单独赏赐。” 甄嬛执着青玉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那修剪精致的眉尖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便淡然继续品茶。一旁的浣碧却按捺不住,低声嘟囔:“庄贵人也就罢了,怎么连那个……那个县丞之女也能得太后的青眼?这也太……” “浣碧。”甄嬛轻声打断,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宫中不比府里,一言一行,都须谨记分寸。”话虽如此,她却并未出言训斥,亦未施以惩戒。浣碧抿了抿嘴,虽不再言语,脸上却仍带着不忿之色。侍立一旁的掌事宫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暗叹这位陪嫁丫鬟心性还需磨炼,又想起昨日甄嬛打赏碎玉轩首领太监时出手过于阔绰,今日对送礼宫人的赏银却略显单薄,终究是年轻欠些火候,但终究垂首不语,未发一言。 相较于甄嬛住的碎玉轩,延禧宫内显然要热闹许多。 宝鹃站在西配殿门口,眼巴巴望着东配殿夏冬春处和正殿富察贵人处往来不绝的送礼宫人,再回头看看自家小主这边明显寥落的赏赐,忍不住小声嘀咕:“都是新进宫的小主,凭什么咱们这儿就……瞧他们那轻狂样儿。” 安陵容初时听她为自己抱不平,心头竟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觉得这宫女倒也贴心。但侍立在她身侧的苏合却敏锐地蹙起了眉,上前一步,低声斥道:“放肆!主子的恩典也是你能妄加议论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再敢胡言,仔细你的皮!”随即转向安陵容,恭谨请示,“小主,宝鹃言行无状,理当小惩大诫。奴婢以为,当罚她半月月钱,以儆效尤。” 安陵容经苏合一点,立刻醒悟过来,心中那点暖意瞬间被后怕取代,她沉下脸,声音里带着薄怒:“宝鹃!你是我殿里的人,你的一言一行,在外人看来便是我授意!我尚未觉得不妥,你倒先替我委屈上了,是何居心?今日罚你半月月钱,往后不得入内室伺候,若再犯,我便回了皇后娘娘,打发你回内务府去!” 宝鹃吓得浑身一颤,噗通跪地,连连叩首:“小主恕罪!奴婢知错了!奴婢只是一时糊涂,为您觉得不公……再也不敢了!” 苏合冷声喝道:“还敢狡辩?” 宝鹃立刻噤声,只不住磕头。 正在此时,夏冬春带着金珠和刚被她改名为“玉翠”的宫女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安陵容忙示意宝鹃退下,起身相迎。夏冬春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安陵容那堆略显“单薄”的赏赐上,立刻嚷道:“陵容,你这儿东西怎么这么少?走,去我那儿挑几样喜欢的!” 安陵容心中感动,却微笑着婉拒:“夏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各宫娘娘的赏赐皆是恩典,厚薄都是心意,岂能互相分赠?没的坏了规矩。” 恰在此时,藏云奉沈眉庄之命前来探望。夏冬春一见她,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忙让玉翠去门外守着,随即压低声音,急切地将昨日发现“脏东西”的事说了出来。 藏云神色不变,沉稳安慰道:“两位小主既已发现并妥善处置了,此事便暂且按下。如今初入宫闱,一动不如一静,不宜过于冒进。”她目光扫过二人,特意提醒,“明日觐见皇后娘娘,衣着打扮还需以端庄素净为宜,按制穿戴即可。至于各位娘娘的赏赐……理应好好供奉起来,以显敬重。” 夏冬春听得迷糊:“好东西不用,供起来做什么?岂不浪费了?” 她身后的金珠与安陵容身边的苏合对视一眼,皆低下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安陵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关窍,轻声为夏冬春解释:“夏姐姐你想,明日觐见,若我们穿戴得比资历深的娘娘们还要华贵扎眼,岂不是平白招人忌惮?将这些赏赐恭敬供奉,既显尊重,也免了是非。眉庄姐姐是提醒我们,莫要当了那出头的椽子。再者,姐姐是打算穿皇后娘娘赏的料子,还是戴华妃娘娘赐的首饰呢?这岂不是左右为难?” 夏冬春似懂非懂,但听说是沈眉庄的意思,便也点头:“好吧,那我明日就穿那身藕荷色的宫装便是。” 安陵容见她听劝,心下稍安,又拉着她道:“姐姐,趁现下得空,咱们再把明日觐见的礼仪演练一遍可好?尤其是叩拜大礼,万万错不得分毫。” 夏冬春虽觉繁琐,却也知利害,便耐着性子与安陵容一同练习起来。金珠与苏合在一旁细心纠正,从屈膝的弧度到目光垂落的姿态,一丝不苟。这一练,便持续到了晚膳时分。 夕阳的余晖为延禧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西配殿内,夏冬春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看得金珠暗自摇头。安陵容却觉得,看着夏冬春这般毫不做派的真性情,连月来紧绷的心弦竟奇异地松弛下来。她在安家时,是柳姨娘管家,虽然后来沈家和杨家的帮忙,让安母重新掌管家权,日子也好过些了,但与庶妹关系势同水火,何曾有过这般姐妹相伴的温馨时光?夏姐姐虽心思简单,却真诚率直,让她不由得从心底生出几分亲近与欢喜来。 第18章 宫闱第一课 新晋宫嫔觐见中宫之日。 寅时才过,六宫已是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庄贵人沈眉庄身着规制的浅粉色宫装,静静候在咸福宫门外的熹微晨光里。露水沾湿了石阶,她纤长的身影在宫灯映照下,凝练如一幅淡彩工笔。 敬嫔扶着宫女的手出来,见她候在门外,微微颔首:“倒是来得早。” “给娘娘请安。”沈眉庄敛衽行礼。 二人便带着随侍宫人前往皇后的景仁宫。将至宫门时,恰见另一行人自东六宫方向迤逦而来,正是住在延禧宫的几位。 富察贵人穿着一身湖蓝色宫装,珠翠璀璨,步履矜持。夏冬春跟在一侧,身着藕荷色宫装,发间珠翠虽减了半数,却依旧透着股喜庆。她微垂着眼,强绷着一派稳重,反倒显得有些不甚自然。泠答应安陵容安静地跟在最后,雨过天青色的宫装衬得她身姿纤弱。 东西两路的人马恰在景仁宫门前汇合。众人依礼相见。夏冬春一见到沈眉庄,眼睛顿时亮了,碍于规矩只得压低声音:“眉庄姐姐,等会儿散了,我们去你宫里说话可好?” 沈眉庄含笑点头,目光与安陵容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景仁宫殿宇恢弘,早有宫女垂手侍立,引着众人入内。敬嫔自去与相熟的嫔妃寒暄,沈眉庄则与富察贵人、博尔济吉特贵人相互见礼。 “早就听闻济州风光与京中大不相同。”博尔济吉特贵人声音爽朗,腕间的玛瑙镯子随着动作轻轻相撞。 沈眉庄从容应答:“济州临海,与草原风光确实各异其趣。春日里跑马,能闻到海风的气息。” 她娓娓道来济州风物,既不刻意讨好,也不过分热络。富察贵人矜持的神色渐渐松动,偶尔问及马鞍制式。 正说话间,甄嬛袅娜而至。她一身月白绣玉兰宫装,清雅出尘。“眉姐姐。”这一声唤得轻柔,人却已自然地介入三位贵人之间,将原本的谈话轻轻截断。 富察贵人与博尔济吉特贵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沈眉庄闻声侧身,见她已来近前,便含笑颔首:“莞常在安好。” 甄嬛见她如此疏淡,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面上依旧温婉含笑。 沈眉庄不欲多言,轻声提醒:“时辰将至,该准备了。”众人依序站定。第一排左为博尔济吉特贵人,右为富察贵人,沈眉庄虽与她们同位且有封号,却不着痕迹地略后半步,将自己隐在富察贵人侧后方的位置,既不逾矩,又敛去了锋芒。 敬嫔在远处看见庄贵人因汉军旗身份自谦退后的懂事,赞许地点了点头。甄嬛自恃是常在中有封号的独一份,径直站上第二排右侧,将一位蒙军旗的常在挤向了后方。 “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面容温婉,在剪秋的搀扶下缓步入座。众妃依礼参拜,还未起身,又闻通报: “华妃娘娘到——” 但见年世兰云鬓高耸,珠翠环绕,艳光迫人。她行至御前,虚虚一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妹妹平身。”皇后笑容温婉。 待华妃落座,新晋宫嫔正式向皇后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又转向华妃行礼。华妃却似浑然不觉,把玩着耳上的翡翠耳环,与皇后说着今岁新贡的料子。 夏冬春腿脚轻轻发颤,安陵容脸色发白,却仍勉力维持。沈眉庄垂眸静立,仿佛浑然不觉疲累。 皇后见敲打得差不多了,方温声提醒:“华妃妹妹,新晋的妹妹们还行着礼呢。” 华妃这才慵懒抬眼,漫不经心道:“都起来罢。”目光如羽扇扫过众人,最终停在甄嬛身上,“哪位是莞常在?” 甄嬛心下一紧,趋步上前,再次行礼:“臣妾甄嬛,参见华妃娘娘。” 华妃并不叫起,只将她细细打量,见她低眉顺目,却难掩那份清丽,想起皇帝亲赐的“莞”字,心中妒火暗燃。她轻笑一声,语带玩味:“哦?果然生得标致,我见犹怜。抬起头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甄嬛依言抬头,目光依旧谦顺低垂。 “嗯,确是个美人胚子。”华妃点了点头,语气却陡然转冷,“不过,这后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凭几分颜色便想兴风作浪,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和福气。”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殿内气氛瞬间凝滞,夏冬春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安陵容都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甄嬛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声音依旧平稳:“华妃娘娘仪态万千,雍容华贵,才是真正令人倾倒。臣妾蒲柳之姿,萤火之光,怎敢与明珠争辉?不过是尽心侍奉皇上、皇后,恪守本分罢了。” “好一个‘恪守本分’!”华妃纤长的护甲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本宫听说,你在学习宫规期间,曾高谈阔论,说什么‘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年纪轻轻,见识倒是不凡。就是不知,你这番高论,是说给谁听的?” 这一问极为刁钻狠辣,直接将甄嬛架在了火上。若承认,便是对皇上不敬;若不承认,便是欺瞒高位妃嫔。 甄嬛后背沁出冷汗,她知道这是生死关头,必须谨慎应对。她再次叩首,声音清晰而坚定:“娘娘明鉴。臣妾当时所言,并非妄议圣心,而是深感自身才德浅薄,唯恐有负圣恩。娘娘风姿,如明珠璀璨,臣妾望尘莫及,唯有以娘娘为楷模,时时勤修德行,方不辜负入宫侍君的本分。” 她这番话,既解释了自己当初的言论是出于自省,又将华妃高高捧起,赞其“明珠璀璨”,德行与容貌并重,让人无从挑剔。 华妃被她这番滴水不漏的回话噎了一下,若再纠缠,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揪着新人不放。她冷哼一声,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好再当众发难,只得悻悻道:“好一张巧嘴!罢了,起来吧。但愿你真能如自己所说,安分守己。” “谢娘娘教诲。”甄嬛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谢恩起身,退回队列之中。 皇后又训诫数语,觐见终了。 众人正欲告退,忽闻华妃慵懒之声再起:“庄贵人,留步。” 顷刻间,所有目光齐聚沈眉庄身上。她心头微凛,面色沉静出列,敛衽为礼:“华妃娘娘金安。” 华妃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丹蔻指尖轻轻点着椅臂,笑道:“果然是好仪态,好气度,怪不得皇上和太后都青睐有加,一入宫便赐了‘庄’字封号,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带笑,却透出几分锋芒:“你父亲沈自山在济州任上,做得倒是不错。本宫的兄长年大将军前日来信,还提及济州军务,说是……颇有章法。” 沈眉庄深深低下头,声音沉稳不见波澜:“皇上隆恩,父亲唯有竭尽全力,以报君恩。臣妾年少无知,初入宫廷,日后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娘娘时时教诲。” 华妃兴味索然地冷哼一声,扶了颂芝的手,迤逦而去。 出了景仁宫,敬嫔体贴地对沈眉庄道:“你们姐妹自去说话罢,我与欣常在约了逛园子,你们也能自在些。” 沈眉庄正要与夏、安二人离开,甄嬛却带着浣碧拦住了去路。 “眉姐姐,”她声音带着哽咽,“你要与嬛儿生分了吗?” 不远处,富察贵人与博尔济吉特贵人故意放慢脚步,饶有兴致地看向这边。 沈眉庄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和:“莞常在说笑了。只是早就与夏妹妹、安妹妹有约,急着回宫准备罢了。” 甄嬛刚要开口,夏冬春已经不耐烦地扯了扯沈眉庄的衣袖:“眉庄姐姐,再不走点心该凉了!”说着又瞥了甄嬛一眼,“我同你不熟,一处待着不自在。你若要寻人,另约时辰罢。” 安陵容适时莞尔,声柔似水:“您瞧夏姐姐,总算记得改口了。先前总脱口唤入宫前的‘沈妹妹’,可见教引姑姑的心血未曾白费。” 甄嬛脸色一白,眼睁睁看着三人相携离去。阳光透过宫墙,将三个并肩而行的身影拉得修长。 第19章 碎玉暗涌 觐见皇后的回宫路上,甄嬛扶着浣碧的手,步履略显沉重。朱红宫墙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与她此刻的心境一般无二。眉庄那疏离的态度,华妃那凌厉的刁难,皆化作无形丝线,缠绕心头,越收越紧。 “小主,您看那些宫人,怎的如此慌张?”浣碧瞧着不远处几个脚步匆匆、面色惶惑的太监宫女,忍不住低声问道。 甄嬛却恍若未闻。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深宫寂寂,若无臂膀,今日华妃的刁难恐只是开端。眉姐姐身边已有了夏氏、安氏,自己却形单影只。若不能尽快得宠站稳脚跟,往后的日子……她不敢深想。碎玉轩里还住着一位淳常在,出身不差,年纪又小,心思单纯,正可引为盟友。 “回宫。”她敛起心神,不再理会远处的骚动与浣碧的好奇,加快了返回碎玉轩的脚步。 果然,与淳常在的相交顺利得出乎意料。那是个面团儿似的小姑娘,圆圆的脸蛋,一笑便露出两颗虎牙,说起话来娇憨天真,恰似家中不谙世事的幼妹,极大地慰藉了甄嬛初入宫廷的孤寂与不安。 这日天光晴好,碎玉轩庭院内的桂花开了,甜香馥郁。甄嬛与淳常在对坐在廊下,甄嬛执箫,淳常在抱阮。 "莞姐姐,你瞧我新得的阮琴可好?"淳常在抱着阮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琴身,"听说这是南洋进贡的紫檀木所制,音色最是清亮。" 甄嬛执箫浅笑:"确实是好物件。不如我们合奏一曲?" "好啊好啊!"淳常在兴奋地凑近,"就奏那首《桂枝儿》,正应了这满院桂花香!" 须臾,须臾,箫声先起,低沉婉转,如月华流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阮音随之加入,清亮跳脱,似星子闪烁,活泼烂漫。一高一低,一沉静一灵动,竟意外地和谐。廊下的宫人们也都放轻了手脚,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时光。 一曲既终,淳常在仍意犹未尽,抱着阮琴蹭到甄嬛身边:"莞姐姐吹得真好!特别是转调那里,像要把人的魂儿都勾去了。往后我天天来找你合奏可好?我还会《采菱曲》、《芙蓉调》,都是在家时嬷嬷教的......" 正说笑间,负责打理庭院的小宫女佩儿忽然“咦”了一声,吸引了众宫人和打断了弹奏后玩闹的小主们,佩儿指着角落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小主,您看这蚂蚁……” 甄嬛循声望去,只见树根处竟聚集了黑压压一片蚂蚁,井然有序地搬运着什么。她心头莫名一跳,起身走近细看。 “挖开看看。”她沉声吩咐。淳常在很紧张躲在甄嬛身后探头。 太监们拿来花锄,小心翼翼地将那处的土掘开。不过尺余,锄头便触到一物。待将那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取出,解开层层束缚,一股奇异的浓香瞬间散开,甜腻中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腥气。 甄嬛脸色骤变,立刻以眼神制止了众人的惊呼。“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仔细你们的皮!”她厉声扫过在场每一个宫人,随即命心腹将东西收起,又以身体不适为由,遣流朱速去太医院请温实初。 温实初赶到时,额上还带着细汗。他仔细查验那黑色块状物后,面色凝重:“小主,此乃效力极猛的麝香,埋于树下,借由树根水脉缓慢散发,久居此间,于女子生育有碍。” 甄嬛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宫中险恶,竟至如斯!她需要一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太医。 屏退左右,只余二人。甄嬛抬眸,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实初哥哥,当日你所说的话,如今……可还作数?” 温实初毫不犹豫,躬身道:“嬛妹妹,事事以你为上,绝无二心。” 看着他诚恳焦急的模样,甄嬛心中稍定,将入宫后的种种艰难、今日觐见被华妃刁难、发现麝香的惊惧细细诉说,言语间满是无助与依赖。温实初听得心痛不已,连连保证必当竭尽全力护她周全。 送走温实初,内室只余浣碧与流朱。浣碧压低声音问道:“小主,温太医方才说的那引发风寒发热以避宠的法子,您看……” 甄嬛缓缓摇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翊坤宫的方向,冷然道:“我试探他,只为确认他是否仍可为我所用。既已确认,便不必行此下策。既然迟早要得宠,迟早要得罪人,躲是躲不过的。与其被动等待,不如早早争得圣心,博一个前程!” 与此同时,翊坤宫内暖香袭人,金兽熏笼里缓缓吐出氤氲。 华妃斜倚在贵妃榻上,纤指拈起一块精致的芙蓉糕,慢条斯理地品尝着。颂芝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着扇,见华妃眉心微蹙,忙陪笑道:"娘娘可是觉得这芙蓉糕太甜了?奴婢让御膳房重新做一碟来?" 华妃懒懒摆手,将剩下的半块糕点掷回碟中,发出清脆的响声:"整日里都是这些甜腻腻的玩意儿,没个新意。"她美目一转,看向地上跪着的小太监,"你方才说,碎玉轩那边如何?" 一个小太监正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娘娘,碎玉轩那边......箫声阮音终日不绝,莞常在与淳常在说笑嬉闹,很是......很是惬意。今日还在廊下合奏,院子里都能听见笑声。" 华妃冷哼一声,将剩下的半块糕点掷回碟中,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个狐媚子!还未曾侍寝,便敢在宫中以靡音惑乱,放到碎玉轩那般地方还不懂安分!” 颂芝觑着她的脸色,忙递上一盏清茶,柔声劝慰:"娘娘息怒。那莞常在不过是个常在,再如何也越不过娘娘去。只是......她选秀时便得皇上青眼,如今将她安置在偏远的碎玉轩,皇上若是问起......" 华妃美目一挑,带着几分倨傲与狠厉,“碎玉轩乃是正殿,让她一个常在居住,已是抬举!” 她越想越恼,扬声道:“周宁海!” 一直候在殿外的周宁海立刻躬身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华妃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对他勾了勾手指。周宁海附耳过去,听得几句,脸上露出一抹心领神会的坏笑,躬身道:“奴才明白,定办得妥妥当当。” 是夜,碎玉轩僻静的墙角下,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悄然出现,无声无息。 第20章 延禧暗流 养心殿内,皇上朱笔未停,眉宇间带着批阅奏折后的倦意。敬事房太监躬着身子,将盛满绿头牌的银盘高举过头,细声细气地道:“皇上,该翻牌子了。” 皇上撂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目光在牌子上扫过,手指在上面顿了顿:“怎不见莞常在的牌子?” 太监心头一紧,腰弯得更低:“回皇上,今儿午后莞常在携淳常在御花园散步,不慎折了花盆底,重重摔了一跤。华妃娘娘听闻,立时遣了太医去瞧,说是万幸骨头无碍,只是脚踝肿得厉害,需得好生静养些时日。娘娘还吩咐,让莞常在养伤期间抄抄佛经,静静心,往后行走坐卧也当更端庄些才是。” 皇帝闻言,失笑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这个世兰……”他目光继续逡巡,又问道:“庄贵人的绿头牌呢?” “庄贵人……身上不便。”太监的声音更低了些。 皇帝的目光扫过泠答应的牌子,最终落在那块写着“富察贵人”的牌子上,指尖在其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将其翻转:“就她吧。” “嗻——”敬事房太监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圣旨传到延禧宫时,富察贵人正对镜簪花。闻讯,她霍然起身,眼底迸发出灼人的光彩,连声音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她示意贴身宫女给传旨太监厚厚的赏封,声音都带着笑:“有劳公公了。” 厚厚的红封塞进传旨太监手中,随后整个正殿瞬间活络起来,宫人往来如织,备香汤、选锦衣、挑珠钗,忙碌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喧腾。 这般动静,东西配殿自然听得真切。夏冬春就蹬蹬蹬跑到西配殿,见安陵容正坐在窗下哼着小曲刺绣,便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绣墩上,自顾自拿起桌上的蜜饯就往嘴里塞。宫女苏合见状,连忙示意小宫女再多上几碟点心和普洱茶。 “瞧瞧,好生轻狂!”夏冬春一边嚼着蜜饯,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声音却足够让殿内的人都听见,“不过是头一个侍寝,感觉这延禧宫的砖石都要被她震得跳起来了!若不是宫规拦着,我看她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满宫都知道!” 安陵容停下手中的针线,抬眸看她,忍不住笑道:“夏姐姐,这么多好吃的,怎么还堵不上你的嘴?” “你这是在绣什么?这般精细。”夏冬春凑近细看,顺手又拈了块糕点放入口中。 安陵容头也不抬,针线在指间灵巧穿梭:“是给太后娘娘绣的寿屏。当日选秀,我本是该撂牌子的,全仗太后娘娘开口,皇上才留用了我。这份恩情,不敢或忘。” 夏冬春闻言,眼睛一亮,扯着安陵容的袖子晃了晃:“这般好的苏绣功夫!我也要!你也给我绣个什么才好!” 安陵容被她晃得没法下针,只得无奈笑道:“好好好,回头给你绣个香囊,绣个小猫扑蝶,可好?” 夏冬春这才心满意足,复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听说了吗?碎玉轩那位,拐了脚不说,还被华妃娘娘罚抄佛经,绿头牌也挂起来了!”她撇撇嘴,“想起她那副清高做作的模样,下次给皇后请安时,看看她该如何见人,哈哈哈哈。” 安陵容放下针线,抬眸看她,神色温婉却带着一丝警醒:“夏姐姐,慎言。莞常在遭遇此事,我等更该引以为戒,谨言慎行才是。在这宫里,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夏冬春一愣:“你是说,可能是华妃动的手?”安陵容笑笑:“看来我这糕点没白吃。”夏冬春假意伸手要掐安陵容的脸:“你是笑我没长脑子,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正说笑着,沈眉庄派了宫人来请安陵容过去说话。夏冬春立刻拽住安陵容的衣袖:“不成!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人对着她那轻狂样儿,岂不闷煞我也?”安陵容无奈,只得与她一同前往。 咸福宫常熙堂内,沈眉庄见两人一同前来,并不意外。她身着家常的玉色绫缎衣裳,发间是简单的珠钗,气质清华。屏退了寻常宫人,只留下扶月、苏合、金珠三个心腹大宫女在旁伺候。 沈眉庄从一个小巧的紫檀匣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安陵容:“你母亲已经将你庶弟记名在名下,认作嫡子。如今是萧姨娘在帮着管家,柳氏也安分了许多。你弟弟已平安抵达京城,杨夫人将他安排进了杨家族学,如今就住在杨府。这是他写给你的信。” 夏冬春在一旁惬意地吃着茯苓糕,安陵容则激动地接过信笺,指尖微颤地展开。弟弟在信中详细说了家中近况,一切安好,多得沈家暗中关照。父亲如今对母亲和萧姨娘颇为客气,柳姨娘所出的女儿被许给了一个县令做妾,年底便过门。信中提及一件怪事:原本沉溺女色的父亲,前些时日突然发落了一个得宠的美貌姨娘,将其打骂半死后发卖到那不得见人之处,府中许多姬妾也被陆续遣散,连柳姨娘都收敛了许多。父亲如今对他这个儿子异常关注,连月例银子都丰厚了不少。信末,弟弟再三表达对沈家、杨家的感激,并立誓定会努力攻读,不负长姐期望。 看着弟弟熟悉的笔迹和字里行间的安稳,安陵容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夏冬春惊得连糕点都忘了吃,苏合连忙递上干净的丝帕。 安陵容拭去泪水,起身对着沈眉庄深深一拜,语带哽咽:“眉庄姐姐大恩,陵容没齿难忘。” 沈眉庄虚扶一把,语气温和:“举手之劳,不必如此。这还是得安家小弟自己立得起来才行。” 言罢,她忽而微蹙眉头,素手轻轻按上小腹。扶月立刻会意,奉上温水与几粒褐色药丸。安陵容面露忧色,欲唤太医,却被沈眉庄摆手止住。 “无妨,是我自己用了药,将月信提前了几日。”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的几人能听见,“眼下,我们需得一同使把劲,将富察贵人推起来,让她……去挡一挡华妃娘娘的怒火。”她目光扫过安陵容与夏冬春,带着告诫,“你们也需谨记,帝王恩宠如镜花水月,终究虚妄。在这深宫里,唯有子嗣,才是立足的根本,才是保全自身与家族的依靠。” 说罢,她便吩咐摆饭。三人围坐一桌,宫人们将从御膳房提来的食盒一一打开,虽比不得皇后、华妃宫中的精致,却也荤素得宜,一顿饭倒也吃得暖意融融。 回到延禧宫西配殿,安陵容卸去钗环,坐在镜前。苏合为她梳理着长发,镜中映出她清丽却带着一丝愁绪的面容。 忽然,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不是萧姨娘……这定然是义母的手笔。以萧姨娘的性子,是想不出这等‘借刀杀人’,让父亲就此绝嗣的法子的……” 苏合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如同一个安静的影子,听着她继续低语。 “可也只有这样……才能彻底保住母亲,保住安家的将来。”她的声音渐渐坚定,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父亲,您已有两女一子,香火总归是续上了。您年龄已大了,往后,安家的门庭,就由我和弟弟来撑起来。总得自己能立得起来才行。” 这一夜,西配殿的烛火,幽幽燃至深夜。而在东配殿,金珠为夏冬春掖好被角,看着她酣然入梦、毫无心事的睡颜,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悄然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第21章 暗涌争锋 赏赐如流水般涌入延禧宫正殿,其中最惹眼的,是那顶皇上亲赐的轿辇。富察贵人扶着宫女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下轿辇,环佩叮当,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春风得意。 "这轿辇坐着,可还稳当?"夏冬春凑上前,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 安陵容也柔声附和:"皇上待富察姐姐真是恩宠有加,妹妹瞧着,这满宫的菊花,就数延禧宫的最盛。" 富察贵人用绢帕轻掩嘴角,笑意却从眼底漫出来:"皇上是念我往来辛苦。"她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却不知这每一句恭维,早经由沈眉庄悄然布下的人手,一字不落地递进了苏培盛乃至各宫主位的耳中。 景仁宫请安时,富察贵人穿着一身新贡的缕金百蝶穿花的蜀锦,发间一支碧玉七宝玲珑簪灼灼生辉。她言语间不免带出几分骄矜,说起皇上如何与她谈论诗词,如何赞她颇有满族姑奶奶的爽利大气。她眉飞色舞,浑然不觉殿内诸妃嫔愈渐冷凝的面色。 华妃斜倚座中,赤金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紫檀扶手,闻言嗤笑一声:“富察贵人口齿倒是伶俐,只是这恩宠,可得仔细捧稳了才好。” 富察贵人正值圣眷,岂肯退让,当即引了句“花开堪折直须折”,语带双关,直刺华妃色衰。华妃书理本就不通,一时语塞,气得指尖发颤,只得狠狠剜她一眼,旋即向皇后告退,拂袖而去。皇后亦是气得胸脯起伏,强压着怒意方令众人散了。 这消息传到皇上耳中,他正批着奏折,闻言笔尖一顿,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富察氏,倒是个可用的。" 翌日,皇上一边与华妃暗示会将花房精心培育的珍品送往翊坤宫,一边却将那新贡的名品绿菊尽数赐予富察贵人,独独留给华妃一盆寻常货色。当华妃亲眼见着宫人们堂而皇之地将一盆盆绿菊摆满延禧宫庭院时,富察贵人喜形于色,却不知这份殊荣,已将她推至风口浪尖。 更让六宫震动的是,皇上竟当着众妃的面,赞富察贵人"贤德明理",赐下"贤"字为号,更许她协理部分宫务。 "贤?她也配!"翊坤宫内,华妃挥手将茶盏掼得粉碎,碎片四溅,“贤是元妻之德,她若为贤,本宫算什么?皇上……皇上是不是厌弃本宫了?”她伏在贵妃榻上,声线带着破碎的哭腔。颂芝心疼地为她顺着背,望着满地狼藉,暗自叹息。 景仁宫内,皇后听着剪秋低声禀报,手中那柄金剪刀“咔嚓”一声,一截开得正盛的百合应声坠地。“贤?”她重复着这个字,眼底寒意凛然。 御花园凉亭内,秋色正好。 沈眉庄执起青瓷茶壶,为安陵容和夏冬春各斟了一杯茶。亭外鲜花争艳,亭内茶香袅袅。 "成了。"沈眉庄放下茶壶,声音平静无波,"火候差不多了。" 夏冬春抓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道:"可皇上眼里如今只有那只''花孔雀'',咱们怎么下手?" "不会的,"沈眉庄眸光清亮,"贤贵人已连续侍寝多日,太后最重规矩,绝不会坐视不管。" 安陵容会意,轻声道:"我给太后准备的鹤延年的寿屏已经绣好了。" "再过两日送去。"沈眉庄叮嘱,"等皇后和华妃...先动过手再说。" 初一那日,皇上依制宿在景仁宫。皇后亲自布菜,言语间不断强调"臣妾与皇上是结发夫妻"。皇上沉默地用着膳,目光多次落在那盅炖得恰到好处的老鸭汤上。 当皇后第提起"食不过三碗,事不过三求"的规矩时,皇上终于撂下筷子,语气冰冷:"皇后真是贤德。"说罢起身,"朕想起还有些折子未批,今晚就不留了。" 他故意顿了顿,补充道:"朕去看看华妃。" 剪秋看着皇后瞬间煞白的脸色,心疼地劝慰:"娘娘何必总是说这些皇上不爱听的话..." "本宫是皇后!"皇后强撑着挺直脊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劝诫皇上,是本宫的责任。"剪秋不再多言,默默为她按摩着太阳穴,暗中却使了个眼色,让心腹速去寿康宫报信。 次日,太后便将皇上请去训诫了一番"雨露均沾"的道理。皇上从寿康宫出来时脸色铁青,问竹息:"近日有谁来给太后请安?" "丽嫔娘娘来请过安。"竹息垂首回道。 皇上冷嗤一声,苏培盛立时心领神会。丽嫔的绿头牌便被撤下,言称需重新制作,月内不得侍寝。待到敬事房太监再托银盘入内时,皇上的指尖,终是翻过了“庄贵人”的牌子。 沈眉庄举止合度,谈吐蕴藉,既不似贤贵人那般张扬,又较旁人多了几分沉稳书卷气。皇上颇为称意,常宣其至养心殿伺候笔墨,探讨诗文。虽因太后告诫不得专宠,然接下来数日,咸福宫的赏赐依旧络绎不绝。 太后得知皇上开始翻新晋妃嫔的牌子,并也做到雨露均沾,后宫平衡,欣慰地拨动着佛珠,却又忍不住叹息:"皇后若是得力,何须哀家这般年纪还要操心这些事。" 恰时,竹息入内回禀:“太后娘娘,泠答应又来了,呈上一幅亲手绣制的松鹤延年寿屏,说是叩谢娘娘昔日恩典,为您祈福祝寿。” 太后看着那绣工精湛、寓意吉祥的寿屏,微微颔首:"倒是个有孝心的。"她依旧没有召见,却对竹息道:"哀家记得库房里有一支赤金点翠簪,赏了她罢。让她过几日,戴着来寿康宫说话。" 竹息亲自将金簪送到延禧宫西配殿时,安陵容恭敬地接过赏赐,眼中适时泛起泪光:"臣妾何德何能,得太后娘娘如此厚爱..." 待竹息离去,安陵容抚摸着那支做工精巧的金簪,对苏合轻声道:"仔细收起来罢,太后所赐,当好生供奉。" 窗外,秋意已深,延禧宫正殿的菊丛依旧开得绚烂夺目,只是那一片盛极的秾艳之下,暗流汹涌,已迫在眉睫。 第22章 暗香浮动 养心殿内,皇上正批阅奏折,苏培盛小心翼翼地上前回话:"皇上,太后娘娘今早夸赞泠答应心思灵巧,有孝心,送去的绣屏很得她老人家欢心,特赐了金簪,说过几日让泠答应戴着去寿康宫请安呢。" 皇上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前浮现出选秀时那个声音清柔、低眉顺目的女子。那嗓音……确有几分故人的影子。"今晚就传泠答应吧。" 消息传到延禧宫西配殿时,安陵容正在绣架前做着针线。苏合疾步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小主,敬事房来传话,皇上今晚翻的是您的牌子!" 安陵容手中的绣针差点扎到手指,她忙放下针线,脸颊泛起红晕:"快,快准备起来。" 正忙碌间,宝鹃抱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玉台金盏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小主大喜!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名品,说是象征恩宠富贵,摆在殿内好好欣赏,也沾沾喜气吧。" 苏合见她擅自闯入内室,眉头紧皱,但想着今日是小主的好日子,只得强压不快:"放下就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宝鹃却自顾自地将花盆摆在妆台旁,谄媚地说:"这样名贵的花,自然要放在小主跟前才好。奴婢听说这玉台金盏最是娇贵,需得时时照看..." "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苏合厉声打断,"出去!" 恰在此时,沈眉庄扶着藏云的手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玫红色衣裳,发间戴着皇上新赏的首饰,很是雍容华丽。 "给陵容道喜了。"沈眉庄含笑握住安陵容的手,目光却敏锐地扫过那盆玉台金盏,"这是?" 扶月上前细看,轻声问苏合:"这花何时送来的?" 得知是皇后所赐,沈眉庄与安陵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安陵容强自镇定,扬声道:"皇后娘娘赏赐名花,岂可独享?宝鹃,把这花抱到院中,让众人都观赏观赏。"宝鹃还想说什么,苏合在一旁狠狠盯着,便不敢多言生怕被退回内务府。 屏退闲杂人等后,扶月立即为安陵容诊脉,神色渐凝:"小主,这玉台金盏的花粉会让人心悸手颤。好在您接触不久..."她取出几粒丸药,"请小主服下,可舒缓筋脉。" 安陵容自己又配了一味宁神的香,指尖却止不住发颤。她想起若真在御前失仪...轻则受辱,重则丧命!沈眉庄看在眼里,心中暗惊:前世原来如此!先摧毁再施恩,好狠的手段! 她轻轻握住安陵容冰凉的手:"别怕,既已识破,便能应对。你定能安然度过。"安陵容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次日,六宫哗然。 泠答应晋位常在的旨意传遍后宫。一个县丞之女,入宫不久便得晋升,还是头次侍寝就晋位,这在宫中实属罕见。 华妃虽正紧盯着贤贵人,闻讯还是摔了好几个茶盏:"一个两个的,都蹦跶得欢!"她看着近日皇上常召沈眉庄侍寝,又赞夏冬春"颇有本宫年少时的爽利",夏冬春那个俗物给本宫提鞋都不配,心中妒火翻涌,便以"教导规矩"为名,传四人到翊坤宫磨墨。 安陵容一入殿便嗅到那特殊的香气,待辨出欢宜香中的麝香,顿时如坠冰窖。那浓烈的香气几乎让她窒息,她强撑着研完墨,回到宫中便发起了高热。 夏冬春前来探望时,安陵容紧紧抓住她的手,声音虚弱却急切:"快传话给眉庄姐姐……万万不可再去翊坤宫!你也速速称病!" 夏冬春虽不明就里,却毫不迟疑:"我这就去!"她不会装病,索性直接浇了身冷水,当真病倒在床。 扶月等人虽未在殿内,却从沈眉庄的衣裙上发现了麝香的痕迹。加之沈眉庄收到夏冬春帮忙传来的字条,只有三个字:"香有异"。 联想到皇上独赐华妃的欢宜香,前世甄嬛在翊坤宫小产的惨状,华妃多年无子的蹊跷...沈眉庄惊出一身冷汗。这香若没有皇上默许,怎会... 她心寒彻骨,当即让扶月递上特制的蜜饯。不过半刻,沈眉庄全身起满红疹,安陵容和夏冬春也病倒。太医诊断:庄贵人香料过敏,泠常在、夏常在心悸受惊兼染风寒。 华妃闻讯嗤笑:“果真是小门小户,这点阵仗便吓破了胆。”她示意颂芝将殿内的欢宜香燃得更旺些,语气讥诮,“还说是陈郡谢氏的外孙女,没福气的东西。” 碎玉轩内,甄嬛得知安陵容晋位的消息,急得在殿内踱步。新晋妃嫔大多已侍寝,只剩她和年岁尚小的淳常在。她唤来温实初,决然道:"温太医,用最快的方法治好我的脚伤。" 温实初面露难色:"这药性猛烈,恐于生育有碍..." "顾不得这许多了。"甄嬛打断他,"碎玉轩如今连炭火都要克扣,再这样下去,只怕要任人宰割。生育之事...只要不伤根本,日后再调理不迟。" 果然,甄嬛伤愈侍寝后,恩宠更胜旁人。椒房之宠、螺子黛、蜀锦鞋...种种殊荣接踵而至,碎玉轩一时风头无两。 这日,浣碧与佩儿从内务府领份例回来,路上正好说起安陵容晋位之事。 "不过是个县丞的女儿,也配和咱们小主平起平坐?"浣碧撇撇嘴,语气轻蔑。 佩儿忙附和:"姐姐说的是。咱们小主如今圣眷正浓,岂是她能比的?" 浣碧得意地整理着衣襟:"等着瞧吧,碎玉轩往后有的是风光日子..." 这话正好被路过御花园的沈眉庄三人听个正着。安陵容眼圈一红,低下头去。 沈眉庄轻轻握住她的手:"英雄不问出处。你是有封号的常在,何须在意一个宫女的口舌?该自卑的是她,不是你。" 安陵容拭去泪痕,展颜一笑:"姐姐说的是。" 夏冬春气得要上前理论:"我这就去撕了那贱婢的嘴!"却被安陵容拉住:"她说的也不全错。莞常在正当盛宠,此时不宜生事。这般张扬之人,自有吃亏的时候。" 沈眉庄望着浣碧远去的背影,心中疑惑更深:这个丫鬟,为何总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御花园中秋色渐深,各色鲜花竞相绽放。而在这一片绚烂之下,暗香浮动,杀机已现。 第23章 浑水藏珠 时近初冬,紫禁城的朱墙黄瓦覆上了一层浅淡的银霜。沈眉庄从寿康宫请安出来,扶着抚月的手,踏着清扫过的宫道缓步而行。方才在殿内,她为太后诵了半卷《金刚经》,嗓音清越平和,诵经毕,见窗前玉瓶空置,便又就着宫人备下的数枝绿萼梅,不疾不徐,插就一瓶清供。寒花疏影在她指尖错落,举止娴雅从容,终是让太后沉郁的面容上透出了一丝难得的霁色。 “庄贵人这孩子,倒是个难得的。”太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对竹息缓声道,“哀家见过这么多世家贵女,似她这般端庄知礼,内里却不失灵秀之气的,着实少见。” 竹息娴熟地为太后揉着肩,温声应和:“太后说的是。庄贵人这般沉静稳重的气度,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太后闭目养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欣慰:“皇后过于计较门第,华妃又太过锋芒毕露。齐妃空有个架子,端妃常年抱病,还有丽嫔和欣常在都是些没眼看的……这后宫里头,能寻个让哀家瞧着舒心顺意的,不易。” 竹息适时将安陵容新近绣好的一方莲纹帕子递上,轻声道:“泠常在也是个心灵手巧的,您瞧这针脚。” 太后接过,略看了看:“泠常在也是好的。选秀时便觉得她乖巧懂事,只是出身低了些。”竹息将帕子收回匣中,含笑应道:“江南水乡养出的小家碧玉,自有其温婉可人处。”太后微微颔首:“这后宫,原也该是百花齐放才好。” 行至咸福宫门前,一阵冷风拂面,沈眉庄忽觉胸中一阵翻涌,忙以绢帕掩口,强压下那不适。抚月神色一紧,立刻将她稳稳扶进内室,仔细阖上门窗。指尖搭上脉息片刻,抚月眼中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声音压得极低:“小主……是喜脉!看脉象,已有一月余了。” 沈眉庄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眸光几经闪烁,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坚定。“先瞒下,”她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不必惊动太医。待除夕宫宴,再公之于众。” 藏云面露不解:“小主,这是天大的喜事,为何要瞒?” “皇上登基以来,芳贵人与欣常在的胎,可有一个保住了?”沈眉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这宫里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需要时间,细细筹谋。” 话音未落,夏冬春已拉着安陵容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进一阵寒气。“眉庄姐姐,可算找着你了!”夏冬春顾不得行礼,急急道,“我阿玛方才递了消息进来,说贤贵人偷偷请了太医!” 安陵容接口,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洞察的清明:“以她的性子,若真有孕,怕是早已敲锣打鼓,闹得六宫皆知。若是真病,也无需这般鬼祟遮掩。如此行事,只怕是……胎象有异。” “欢宜香。”沈眉庄与安陵容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三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夏冬春撇撇嘴:“华妃近日变着法儿地磋磨她,不是学看账就是习宫规,常熬到深夜,那脸色难看得吓人。前几日夜深,我在延禧宫院里赏月撞见她从翊坤宫回来,险些被那副样子惊着。再这样下去,怕是宫权到手,恩宠也到头了。” 安陵容轻声补充:“日日浸在欢宜香中,只怕龙胎难安。过些时日,延禧宫怕是不会太平了。” 沈眉庄思忖片刻,唇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贤贵人这一胎,来得正是时候。但,火候还不够。需得让这潭水再浑些。”她看向安陵容,“你既已得太后青眼,往后更要常随我去寿康宫走动。有太后这重庇护,无人敢轻易动你。这,也正是你怀嗣固宠的良机。” 安陵容乖巧垂首:“但凭姐姐安排。” 沈眉庄又将目光转向夏冬春:“你父亲先前说,在延禧宫安插了人手,可查清是谁了?” 夏冬春懊恼地一叹:“刚弄明白!我阿玛官位有限,难以直接插手内务府的人事,只塞进一个底细干净的宫女。谁知内务府转头就指了个宝鹃来,那丫头背后定然有人,还整日在陵容跟前卖乖,一看便心术不正!” 安陵容闻言蹙眉:“怪不得初入宫时,她便顶着我宫里人的名头四处生事。还有上次侍寝前,非要在我房里摆那玉台金盏……” “既如此,寻个由头打发了便是。”沈眉庄语气淡然,“正好,让贤贵人来做这个恶人。” 当夜,安陵容与夏冬春依计而行,将一只不甚起眼的御赐翡翠镯子藏于宝鹃枕下。翌日清晨,贤贵人果然在例行搜查时“人赃并获”。 “好个吃里扒外的贱婢!”贤贵人勃然大怒,“连御赐之物都敢沾染,拖出去重责三十!” 安陵容适时上前,柔声劝道:“姐姐息怒。终究是延禧宫的人,闹大了反让华妃看了笑话。不若直接退回内务府,听凭发落,也显得姐姐宽厚。” 贤贵人略一思量,觉得在理,便只将哭喊不休的宝鹃退回内务府,顺势将那个在宫中无甚根基的杂役宫女提为二等,拨给安陵容使唤。见安陵容毫无异议,贤贵人心中颇觉受用,只觉得她甚是识趣。 晚间,苏合端着一碗汤药进来,悄声道:“小主,庄贵人让扶月送来的,说是安神调理的汤饮,能让您夜里睡得更安稳些。” 安陵容接过温热的药碗,却不急饮,只抬眼问道:“你以为如何?” 苏合垂首,声音更低:“此时若得子嗣,机缘难得。但若小主不愿,奴婢即刻便可处理干净。” 安陵容唇角微扬,显是满意她的机警。“我刚晋常在,短期内若得子,封嫔自养虽难,但有子总胜于无。我出身不高,能否亲自抚育并非首要,有了子嗣,于我与弟弟前程总是助益。况且若有太后怜惜,若得庄贵人再从旁周旋,效仿曹贵人那般将温宜留在身边,也非不可能。”她将药碗暂且放下,忽又压低声音,“那欢宜香之事……” 苏合神色一紧,急忙做个噤声的手势,凑近耳语:“小主慎言!香料之事干系重大,您万万要谨记,不闻、不问、不懂,方是上策。”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本乐谱,“这是扶月随药一同送来的,说是庄贵人的心意。” 安陵容会意,指尖拂过书页:“沈姐姐费心了。”她终是端起药碗,将汤药一饮而尽。苏合在一旁看着,轻声道:“新来的那个宫女,小主既决定用她,不妨施些恩惠,方能收心。奴婢听说,她家中老母病重,正缺银钱救急。” 安陵容颔首,唤那新来的宫女入内。只见她生得眉目清秀,举止沉稳。“既到了我这里,便该有个新开始,新名字。”安陵容沉吟片刻,“就叫‘佩兰’吧。祛浊扬清,正合我意。” 佩兰恭敬下拜:“谢小主赐名。” 安陵容当即赏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好生当差,忠心为本,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佩兰接过赏赐,感激涕零,连连叩首。 窗外月色清冷,映照着延禧宫琉璃瓦上渐厚的寒霜。安陵容望着佩兰退下的身影,对苏合淡然道:“明日去咸福宫回话,就说……这药,日后便有劳扶月姑娘费心了。” 苏合会意一笑,默默为主子奉上一碟清甜的蜜饯。灯影摇曳,映得安陵容的侧脸沉静如水。 第24章 除夕双喜 除夕夜,紫禁城内外灯火如昼,保和殿内更是金碧辉煌。皇上与皇后端坐高位,接受着宗室亲贵与后宫妃嫔的朝贺。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一派盛世华章。 席间,皇上目光扫过下首,唇角带笑:“老十七今年倒是准时。” 果郡王允礼应声而起,一身常服在满殿华彩中更显清雅,他执礼从容:“皇兄的除夕家宴,臣弟岂敢怠慢。”言谈间风姿清举,引得不少宗室女眷暗暗侧目。 甄嬛端坐妃嫔席间,望着果郡王清隽的侧影,再悄悄瞥向主位上已显富态的皇上,心中蓦地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她垂首默默饮尽杯中酒,温热的液体却暖不了心头那点莫名的凉意。坐在她身后的浣碧,更是看得痴了,连手中执壶倾斜,酒水漫出都浑然不觉。 “姐姐且看。”安陵容轻轻碰了碰沈眉庄的衣袖,目光示意甄嬛主仆的方向。 沈眉庄不动声色地扫过,唇角微弯,执起酒盏轻抿一口:“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酒过三巡,皇上龙颜大悦。皇后适时温婉笑问:“皇上今日格外开怀,可是前朝有什么喜讯?” “西北大捷!”皇上声如洪钟,举杯畅饮,“年羹尧平定罗卜藏丹津之乱,尽获其人畜部众。华妃,你兄长此次立下大功,年后班师回朝,朕定要重重嘉奖。” 华妃闻言,立即起身敬酒,丹蔻指尖映着琉璃盏,语带得色:“前朝有哥哥效力,臣妾在后宫尽心,都是应当的。”她眼波流转,刻意在“应当的”三字上稍作停留。 皇上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蹙,却还是仰首饮尽了杯中酒。 沈眉庄与安陵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时机已到。她从容起身,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臣妾恭喜皇上、皇后娘娘,今日可谓双喜临门。” 皇后含笑问道:“庄贵人何出此言?” “臣妾今晨身子不适,请太医诊脉,方知已有两个月身孕。”沈眉庄声音清越,沈眉庄声音清越,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皇上大喜过望,未等皇后开口,便朗声笑道:“好!好!庄贵人,你很不错!”他当即命人速往寿康宫报喜,又看向沈眉庄,目光中满是赞许,“前有你父镇守济州,今有你胞弟沈青峰在此战中亦表现英勇,沈家教子有方。如今你又为皇家开枝散叶,朕心甚慰!” 皇上正欲提及晋封之事,皇后却抢先温言道:“庄贵人有孕确是大喜,按宫中旧例,不如待皇嗣平安降生后再行晋封,以示郑重,也全了规矩。” 皇上脸色微沉,正要开口,竹息恰在此时奉太后之命前来。她先向帝后行礼,而后转向沈眉庄,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太后娘娘听闻喜讯,甚为欣慰。娘娘说,庄贵人平日最是孝顺知礼,如今恰在西北大捷、普天同庆之时诊出喜脉,可见是至诚孝心感动上天,方得此吉兆。太后以为,皇上该当重重嘉奖,以彰孝道,亦显天恩。” 皇上闻言,眼中闪过精光。太后此言,巧妙地将沈眉庄的孕事与西北战功、上天眷顾联系在一起,正是宣扬君权神授、国运昌隆的绝佳时机。他当即抚掌笑道:"皇额娘所言极是!天意民心,皆不可负。传朕旨意,晋庄贵人为嫔,赐居永寿宫正殿!"皇后依旧是面露温和的笑容,但指尖在袖中狠狠绞紧了帕子。 满殿恭贺声中,安陵容忽然以帕掩口,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呕。齐妃立时嗤笑出声,语带讥讽:“哟,泠常在这是怎么了?别是看着庄嫔有孕,自己也跟着有了吧?” 安陵容怯生生抬眼,面色微白:“回齐妃娘娘,臣妾不敢妄言。只是这几日总是头晕恶心,食欲不振……” 皇上心情正好,想着近日确实常召幸泠常在,便立即宣章太医上前诊脉。片刻后,章太医跪地贺喜:“恭喜皇上,泠常在脉象如盘走珠,虽尚浅滑,但确为喜脉无疑!” 竹息适时补充,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皇上听清:“恭喜皇上,泠常在也是个有孝心的,这些时日常随庄嫔去寿康宫伺候,太后也夸她乖巧可人。” 皇上龙心大悦,正欲开口,皇后再次温声劝阻:“皇上,泠常在才晋位不久,若再行擢升,恐不合宫规,也易惹非议。”她语气恳切,俨然一副维护宫规的贤后模样。 安陵容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却仍保持着温顺得体的微笑,深深垂下头去。 沈眉庄见状,柔声开口:“皇上,皇后娘娘思虑周全。只是泠常在既已有孕,再住在延禧宫西配殿着实委屈。永寿宫东配殿尚且空置,宽敞明亮,不如让泠常在搬来与臣妾同住。我们姐妹二人也好互相照应,一同静心养胎。” 皇后已接连阻拦两次,此刻不便再言。皇上略一沉吟,当即准奏:“庄嫔考虑得甚是周全。就依你所言,准泠常在迁居永寿宫东配殿。泠常在侍奉太后有功,如今又怀有龙裔,朕心甚慰。特赐尔母正六品‘清安人’之号,以彰其教女有方。” 安陵容感激地望了沈眉庄一眼,即刻离席,行至御前正中,端端正正地行下大礼,声音清亮而恭谨:“臣妾叩谢皇上、太后娘娘天恩!臣妾与母亲感激不尽,铭感五内!定当日夜祈福,愿皇上万岁康健,太后娘娘千岁吉祥。”皇上对泠常在的乖巧很是满意,竹息也满意点头微笑。 此时下首的贤贵人忽然起身,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柔与急切:“臣妾也要恭喜皇上,今日可谓是喜上加喜——臣妾已有三个月身孕了!” 满殿哗然。皇上喜不自胜,连声道:“好!今日当真是天佑大清!” 他略一沉吟,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皇后端庄的侧脸,随即下旨 “富察氏性情柔嘉,蕙质兰心,今有孕之功,晋为嫔,赐号‘惠’!” 华妃盯着富察氏那掩不住的得意模样,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这一声“惠”字落下,皇后端凝的眉宇几不可察地一舒。她强撑着雍容笑颜,袖中的手却攥得生疼,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纵然“贤”字之辱已消,可这接二连三的喜讯,仍如钢针般扎在她的心头。 宴席终散,景仁宫内旋即传来瓷器迸裂的清脆声响。皇后扶额崩溃喊道:"剪秋,本宫头好痛啊......"剪秋看着皇后苍白如纸的脸色,紧张地为其按压着太阳穴。 皇后扶额冷笑,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与狠厉:"三个孕妇......好,真是好得很。”她仰起头,眼中是望不到底的悲凉,“皇上啊,先前用“贤”字来扎本宫的心,如今见后宫有孕者众,便忙不迭地换了温和些的“惠”字,怕是觉得本宫这个皇后心是石头做的。” 泪水终是滑过她冰冷的脸颊,声音也随之破碎,“剪秋,本宫的大阿哥啊......大阿哥若还在......" 这一夜,紫禁城的红灯笼映着皑皑积雪,煌煌灯火照亮了九重宫阙,也照见了朱墙之内,照见多少人的欢喜,又照见多少人的不眠。 第25章 春禧生变 大年初一,养心殿内檀香袅袅。皇上揉了揉眉心,将朱笔搁下。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参茶,低声道:“皇上,昨儿除夕夜您饮得尽兴,今早又批了这许多奏章,龙体要紧。不如……请莞常在前来伺候笔墨,您也好歇息片刻?” 皇上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奏章上:“不必。朕今晚该去皇后宫中。午膳便去惠嫔那里坐坐吧,她怀着身孕,又是年下,该去看看。”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庄嫔和泠常在今日迁宫,怕是正忙乱。惠嫔这一胎若得阿哥,便是朕登基后第一个子嗣,确实辛苦她了。” 日头渐高,御驾行至延禧宫。才进院门,便见西配殿前太监宫女们正鱼贯出入,忙着搬运箱笼。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樟木箱子走在前面,后面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捧着妆奁,个个步履匆匆。不远处枯枝掩映的小花园里,两个窈窕身影正立在梧桐树下说话。 夏冬春一身翠绿织金锦袍,领口袖边镶着蓬松的银狐风毛,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发间一支金累丝红宝石步摇随风轻颤,几朵点翠珠花点缀其间,衬得她明艳的容颜越发耀眼。她正扯着安陵容的衣袖说笑,眉眼飞扬,笑声清脆如银铃:"你是不知道,昨儿夜里我守岁,看见天上流星划过,许了个愿呢!" 站在她对面的安陵容,穿着一身浅碧色绣玉兰纹的衣裳,发间只簪一对金簪,通身素净如水。她安静地听着夏冬春说话,唇角含笑,偶尔点头,那份温柔娴静与夏冬春的鲜活明艳恰成鲜明对比。 皇上不觉驻足,目光在夏冬春身上停留了片刻。 “皇上驾到——”内侍的通传声惊动了院中众人。 惠嫔扶着宫女的手疾步从正殿迎出,恰将皇上方才的眼神尽收眼底。她狠狠剜了树下二人一眼,这才堆起娇媚笑容上前见礼:“皇上万福金安!这样冷的天,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进殿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殿内暖意融融,惠嫔亲手奉上热茶,便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絮叨起来:“皇上不知,昨夜这孩子闹得厉害,许是知道今日皇阿玛要来,兴奋着呢。臣妾想着,若是个阿哥……” 皇上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不时瞟向窗外。惠嫔见他频频走神,心中不悦,撅嘴娇嗔:“皇上~您到底有没有听臣妾说话?莫非是嫌臣妾啰嗦了?” "皇上您瞧,"惠嫔忽然蹙起黛眉,拉着皇上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这孩子方才又踢了臣妾一下,想必是知道皇阿玛在此,急着要给皇上请安呢。" 皇上笑了笑,抽回手道:"不错,是个活泼的。你也莫要站着,说了这么久了,好生歇着。" "臣妾倒是想歇着呢,"惠嫔撅起朱唇,娇声抱怨,"可太医说要适当走动。再说,臣妾若整日躺着,岂不是辜负了皇上特意来看望的心意?只是这几日总觉得腰酸,连夜里都睡不安稳..."她说着又去揉太阳穴,"许是这孩子太过活泼,折腾得臣妾日夜难安。" 皇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掠过窗外:"既然不适,就更该静养。" "皇上~"惠嫔拖长了语调,"您都不知道,臣妾近日胃口也差得很,御膳房送来的吃食总是油腻腻的。听说华妃娘娘那儿的小厨房很是不错..."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 皇上被她吵得头疼,草草用了午膳便起身:“前朝还有政务,你好好安胎,朕晚些再来看你。” 谁知皇上刚回养心殿,就召莞常在伴驾。消息传来,惠嫔气得摔了一套粉彩茶具,殿内宫人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东配殿内,夏冬春扯着安陵容的衣袖抱怨:“你们都搬去永寿宫了,独留我一人在这儿对着那张狂妇人!今早我求皇后娘娘许我迁宫,竟被驳了回来!她这胎本就不稳,再留在延禧宫,怕是要被牵连。” 安陵容反手握住她,轻轻拍了拍:“姐姐稍安勿躁。”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香囊塞进夏冬春手中,“这段时日切记低调些,莫要与人争执。这药粉你收好,每日少量服用,莫怕,只是看起来病得厉害,对身体无碍。时机到了,沈姐姐自有安排。” 且说惠嫔自确认有孕后,华妃虽恨得牙痒,却也不敢再如从前那般明目张胆地磋磨她。皇上更是直接免了惠嫔往翊坤宫学规矩的差事。这般殊宠,让惠嫔越发得意忘形。 此后一连数日,延禧宫夜夜闹出动静。不是惠嫔突然腹痛,便是胎动不安,三更半夜也要将皇上从各宫请去。今日是从莞常住的碎玉轩请走,明日是从丽嫔的启祥宫唤走,闹得六宫怨声载道。 这日清晨请安,景仁宫内暗流涌动。惠嫔扶着腰肢,才坐下便扬着嗓子道:“皇后娘娘不知,昨夜这孩子闹得厉害,许是知道今日要来给娘娘请安,格外兴奋呢。皇上说,这是登基后第一个孩子,意义非凡,定要小心呵护才是。” 华妃把玩着腕上的翡翠镯子,冷笑一声:“怀得上有什么稀罕?生得下来才是本事。” 惠嫔脸色一变,随即笑道:“华妃娘娘说的是。不过臣妾年轻体健,又是头胎,想来定能平安为皇上诞下麟儿。总比有些人,承宠多年却连个声响都没有的强。”华妃眼风扫过,吓得惠嫔转移话题对着齐妃,“说起来,三阿哥近日功课可好?我们满军旗的子弟,最重文武双全,可别……” “惠嫔!”皇后沉声打断,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后宫姐妹当以和睦为要。你既身怀龙裔,更该谨言慎行,为皇嗣积福。” 待众人散去,皇后独独留下齐妃。看着这个蠢钝的齐妃,皇后揉着额角,语气疲惫:“三阿哥的功课你要多上心。惠嫔出身富察大姓,她若生下阿哥……你该明白轻重。” 齐妃委屈道:“皇上已数月不曾来臣妾宫中……” “糊涂!”皇后终于动了怒,“皇上不去,你就不能想办法让三阿哥得皇上青眼吗?” 齐妃吓得唯唯诺诺告退。剪秋看着她仓皇的背影,低声道:“齐妃娘娘实在不堪大用。” 皇后望着窗外枯枝,唇角泛起一丝冷意:“惠嫔这胎,留不得。”皇后从妆匣深处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剪秋:“你且想个法子,让惠嫔日日闻着。” 剪秋会意,低声道:“娘娘放心,延禧宫东配殿的小李子是个可用的。奴婢这就去安排。” 窗外北风渐起,卷起一地残雪。 第26章 麝香 延禧宫内,静得有些异样。鎏金熏笼里悠悠吐着上好的百合香,甜腻的香气几乎要凝滞在初夏微潮的空气里,却压不住那锦垫之上,一声猝然溢出的、极力压抑着的痛呼。 惠嫔猛地蜷起身子,一只手死死按在小腹上,指节绷得发白,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将那精心描画过的鬓角也濡湿了。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得意、七分骄矜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惧交织的惨白。 “来人……快,快传太医!”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尖利地划破了殿内的沉寂。 宝鹊慌慌张张地应了声,脚步凌乱地冲了出去。 不多时,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太医提着药箱,几乎是半跑着被引了进来,官袍下摆都起了皱。他屏息静气,告了罪,才在绣墩上坐下,取出一方丝帕垫在惠嫔伸出的手腕上,凝神诊脉。 指尖刚搭上去不过片刻,老太医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他沉吟着,换了只手再探,脸色越来越沉,额头上也开始渗出和惠嫔同源的冷汗,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惠嫔紧紧盯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心直往下沉。 良久,老太医收回手,用袖子擦了擦汗,声音干涩:“惠嫔娘娘,您脉象滑而散乱,胎气……胎气躁动不安,此乃……此乃……” “是什么?!”惠嫔猛地坐直了些,腹部又是一阵抽痛,让她吸了口冷气,眼神却锐利如刀,剜在太医脸上,“你直说无妨!” 太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声音发颤:“回惠嫔娘娘,此乃大量麝香侵入体内,损伤胎元之兆啊!” “麝香?!为何之前家族安排的何太医未能诊出?只说我体弱导致胎气不稳?”惠嫔瞳孔骤缩,随即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向后软倒在引枕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可能保住?”她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臣……臣必当竭尽全力,只是麝香之祸已深,需……需立即焚烧艾草,稳固胎元,或可有一线生机。但能否万全,臣……臣实在不敢断言……” “烧艾……”惠嫔喃喃,这两个字如同重锤敲在她心上。烧艾保胎,动静岂能小了?皇上皇后岂会不知?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万众瞩目的“贵子”,若早早便传出胎像不稳,需烧艾维系的消息……皇上会如何想?还会如现在这般期待珍视吗?后宫那些女人,背地里又会如何嘲笑她富察氏无能? 不,绝不能! 她猛地探身,一把攥住老太医的官袍衣袖,力道之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她身子前倾,目光灼灼,逼视着惶恐的老太医,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郑太医!你听着,我富察一族待你一门恩情不浅!今日之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皇上那里,半个字都不许透露!这孩子,你必须给我保住!用尽一切办法,也必须保住!若这胎有失……我富察家能扶持你,也能……” 她未尽之语带着森然的寒意,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令人胆战。 老太医浑身一抖,连连叩首:“臣明白!臣明白!臣定当尽心竭力,为惠嫔娘娘您保住龙胎!今日之事,绝不敢外传!” “下去准备吧,要快,要隐秘!”惠嫔松开手,疲惫地挥了挥。看着太医连滚带爬退出去的背影,她才像脱力一般,缓缓滑躺下去,一只手无意识地、保护性地覆在小腹上,眼神里充满了后怕、愤怒,以及一丝决绝。她必须稳住,绝不能自乱阵脚。 然而,就在延禧宫正殿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人心惶惶之际,一个穿着粗使太监服饰、一直低头在角落默默擦拭多宝槅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放下了手中的抹布,趁着无人留意,像一尾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殿门,身影迅速隐没在宫墙的阴影里。 御花园偏僻一角,假山石洞仅容转身,光线昏暗。 那延禧宫的扫洒太监缩着脖子,对面前一个穿着毫不起眼、颜色沉暗宫装的宫女低声道:“……千真万确,太医说是大量麝香,要烧艾保胎呢!惠嫔娘娘吓得脸都白了,严令太医不准告知皇上。” 那宫女面无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哑:“知道了,回去吧,小心些。”随后便将一叠银票塞入太监手中,两人迅速分开,如同从未碰面。消息沿着隐秘的路径,很快便传递到了曹贵人的耳中。 启祥宫内,曹琴默正拿着一只小小的拨浪鼓,逗弄着温宜公主。温宜被逗得咯咯直笑,伸出小手去抓。曹琴默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神却在那摇动的鼓槌之后,逐渐变得幽深。 她轻轻放下拨浪鼓,抱着温宜,柔嫩幼小的身体依偎在她怀里,带着奶香气。 “我的温宜还这样小……”曹琴默低声呢喃,指尖拂过女儿细软的发丝,眼神却飘向了窗外,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若此时宫中再添一位皇子,还是‘贵子’……皇上的目光,还能有多少落在我的温宜身上?” 她不能容许任何人,任何事,分薄皇上对她女儿本就有限的宠爱。一丝一毫,都不行。 次日,翊坤宫。 殿内装饰华美,金碧辉煌,却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过于浓烈的香料气息,如同它的主人,艳丽逼人,也霸道逼人。 华妃斜倚在暖榻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甲上鲜红的蔻丹,丽嫔坐在左下方的位置上应勤地帮颂芝递着茶点服侍着,华妃听着下首曹琴默看似闲话家常般地禀报。 “娘娘,听闻昨日延禧宫请了太医,闹腾了好一阵子呢。”曹琴默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哦?”华妃眼皮都未抬,“她富察氏身子金贵,三日两头请太医,有什么稀奇。” 曹琴默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此次似乎不同寻常。听闻是胎像不稳,体内查出了不妥之物,需得烧艾才能勉强保住。” 华妃拨弄蔻丹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了眼,那双凤眸凌厉地扫向曹琴默:“不妥之物?是什么?” “据说是……大量的麝香。”曹琴默轻轻吐出最后三个字,小心观察着华妃的神色。 “麝香”二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华妃脸上那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碎裂。她猛地坐直身体,柳眉倒竖,“啪”地一声将手边小几上的一个官窑茶盏扫落在地,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洇湿了华丽的地毯。 “好大的狗胆!”华妃怒喝,胸口因怒气而起伏,“竟敢在宫中行此阴毒之事!惠嫔纵然轻狂愚蠢,她肚子里怀的,终究是皇上的龙种!” 她目光锐利地转向曹琴默,“皇上可知情?” 曹琴默被那碎裂声惊得一颤,立刻垂首:“回娘娘,惠嫔严令太医瞒下了,皇上……大抵还不知道。” 曹琴默随即垂下眼睑,语气愈发恭顺:“只是……惠嫔此番受惊不小,若这胎真保不住,或是日后生下来有所欠缺,皇上定然伤心。不如早早就……” “皇上……”华妃念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爱恋,有痴迷,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极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声音冷了下去,“正因是皇上的骨血,本宫才更不能动。皇上子嗣艰难,任何一个孩子,都是他的心尖肉。本宫再厌弃惠嫔,也绝不会去碰皇上的孩子!” 曹琴默心下一沉,面上却露出钦佩之色:“娘娘对皇上情深意重,臣妾感佩。只是惠嫔仗着身孕,近日行事愈发张扬,若真让她生下‘贵子’,只怕日后连娘娘您也不放在眼里了。臣妾是怕……” “够了!”华妃不耐烦地打断她,美艳的脸上满是厌烦,“本宫说了不动,便是不动!你若有这些闲工夫琢磨这些,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教养温宜!退下吧!” 她挥手的动作带着十足的嫌恶,仿佛驱赶苍蝇一般。 曹琴默脸色白了白,不敢再多言,与一旁一直沉默降低存在感的丽嫔一同起身,恭敬地行礼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熏香袅袅,和地上那摊狼藉的茶渍。 颂芝连忙带着宫女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与周宁海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华妃怔怔地坐在榻上,先前强撑起来的怒气消散后,一种巨大的、难以言说的失落和酸楚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她想起后宫那些女人或明或暗的嘲讽——一只不会下蛋的凤凰。 曹琴默的话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耳中——“贵子”、“皇上的心尖肉”、“连娘娘您也不放在眼里”…… 凭什么?凭什么富察氏那样蠢钝浅薄的女人都能怀上皇上的孩子,而她年世兰,皇上最爱的女人,却…… 她突然站起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向内室。 “颂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急促。 “娘娘?”颂芝连忙跟上。 “去!给本宫拿酸黄瓜来!”华妃命令道,眼神直勾勾的,透着一股不正常的亮光。 颂芝一愣,虽觉诧异,却不敢违逆,连忙去小厨房端来一小碟腌得碧绿诱人的酸黄瓜。 华妃一把夺过碟子,弃了筷箸,直接用手抓起一根,塞进嘴里,近乎疯狂地咀嚼起来。酸涩的汁液充盈口腔,刺激得她五官都微微扭曲,她却毫不停歇,一根接一根,狠狠地、几乎是吞咽般地将那些酸黄瓜塞进去。 “娘娘!您慢点吃,仔细伤了胃!”颂芝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出声劝阻。 周宁海也跛着脚上前一步,满脸忧色。 华妃充耳不闻,直到将那一碟子酸黄瓜尽数吞下肚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意直冲喉头,她猛地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咳咳……呕……” 颂芝和周宁海慌忙上前,一个拍背,一个递水,手忙脚乱。 华妃推开他们递来的水,抬起一张因呕吐而涨红、眼泪纵横的脸,一把抓住颂芝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扭曲的笑容,混合着泪水,看向颂芝,声音颤抖而充满希冀: “颂芝……你看!你看本宫吐了!本宫吐了!” 她反复强调着,像是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证据。 “娘娘……”颂芝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 华妃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松开颂芝,双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迷离而狂热,带着哭腔,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 “本宫吐了……这定是……定是有了身孕了!是皇上的孩子……是皇上的孩子!本宫也有了!哈哈哈……呜呜……” 她忽笑忽哭,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下来,华美的宫装上还沾着些许呕吐物的污渍,整个人状若疯魔。 颂芝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华妃不断颤抖的肩膀,哽咽着唤道:“娘娘……” 周宁海默默低下头,那只跛了的脚似乎站得更不稳了,脸上满是心痛与无奈。 翊坤宫内殿,只剩下华妃时而痴笑、时而痛哭的声音,在浓得化不开的香料气息里,幽幽回荡,衬得这金堆玉砌的宫殿,一片凄冷。 几乎与此同时,一道身影自延禧宫侧门悄然而出,步履匆促地穿过宫巷,一路低眉敛目,径直往景仁宫的方向去了。 剪秋在殿外廊下拦住了她,垂首细听片刻,神色微凝。她略一颔首,随即转身入内,走向正诵经的皇后,俯身在她耳边。 第27章 风起 景仁宫外,延禧宫东配殿宫女玉翠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在廊下不安地等候。她奉了病中主子夏常在之命,前来向皇后娘娘陈情迁宫之事,心中满是惶恐。 只见皇后的贴身宫女剪秋从殿内缓步而出,目光沉静地扫过玉翠,并未立刻通传,而是将她引至廊柱旁的僻静处。 “可是夏常在有何要事?”剪秋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沉稳。 玉翠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躬身,急急低语:“剪秋姑姑,我家小主病得实在厉害,上吐下泻,咳嗽不止。延禧宫正殿惠嫔娘娘正安心养胎,小主万分担忧过了病气,冲撞了龙胎,日夜难安。特命奴婢来恳求皇后娘娘恩典,允准小主迁宫静养,求娘娘慈悲!”她的话语带着哭腔,显然是忧心忡忡。 剪秋垂首细听片刻,神色微凝。她略一颔首,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你在此等候消息。”随即,她转身,步履无声地重新步入内殿。 殿内,皇后乌拉那拉氏正于佛龛前焚香诵经,一缕青烟袅袅上升,衬得她面容平静而祥和。剪秋悄步上前,俯身在她耳边,将玉翠的请求低声复述了一遍。 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睫抬起,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算计,随即又恢复成一派悲悯。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香,由剪秋扶着走向主位。 “让那宫女进来回话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带着母仪天下的宽厚。 玉翠被引至殿中,慌忙跪下行礼,将夏常在的病情和请求又说了一遍。 皇后静静听完,眉眼间凝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忧思与怜惜:“好端端的人,竟病得如此沉重,真真叫人心疼。”她语调和缓,字字句句都透着体恤,却将退路全然封死,“可正因病着,身子骨才最是虚弱,经不起丝毫折腾。若因迁宫劳顿而加重病情,岂非本宫的罪过?于情于理,这都是下下之策。” 她看向玉翠,目光慈和却坚定:“你回去禀告你家小主,让她安心在延禧宫养病,太医院必会竭尽全力。至于惠嫔那边……”皇后顿了顿,语气微沉,“龙胎事关皇嗣,谨慎些也是应当。让她自个儿闭门静养,小心避忌便是。迁宫之事,不必再提。” 玉翠还想再说什么,触及皇后那虽带笑意却不容置喙的眼神,只得将话咽了回去,叩头谢恩,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 看着玉翠消失的背影,皇后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渐渐敛去,化为一丝冷然的浅笑。将生病的夏常在牢牢按在延禧宫,将来惠嫔的胎若真有闪失,这“病气冲撞”的现成罪名,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一个时辰前,寿康宫内却是另一番安宁景象。 太后半阖着眼,斜倚在暖榻上,腕间沉水香的佛珠纹丝不动。庄嫔沈眉庄与泠常在安陵容陪坐在下首,说着闲话。 “说起来,前几日落的那场春雪,夏常在还特地带着宫人到了永寿宫外,给臣妾和陵容堆了两个胖乎乎的雪人呢。”沈眉庄声音温婉,唇角带着真切的笑意,“那雪人憨态可掬,夏妹妹自己倒冻得鼻尖通红,一个劲儿地笑,心性纯然得紧。” 安陵容也轻声细语地接话:“是呢,夏姐姐性子单纯明媚,像个小太阳似的。这后宫姐妹虽多,能如此不计较、真心来往的,实在难得。”她说着,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姿态恭顺柔和。 太后缓缓拨动一颗佛珠,睁开了眼,目光在两人沉静姣好的面容上扫过,眼中流露出些许欣慰。这两个孩子有孕以来,不曾恃宠而骄,也不曾搬弄是非,还日日前来请安,如今还能念着旁人的好,确是难得。 “后宫和睦,是皇上和哀家的福气。”太后声音平和,“夏常在……是个直性子,你们能相处融洽,很好。” 又说了片刻话,沈眉庄与安陵容见太后面露倦色,便乖巧地起身告退。太后示意竹息相送。 竹息刚回转殿门前,便见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站在廊下,正是夏常在的贴身宫女金珠。 “竹息姑姑,”金珠见到竹息,如同见了救星,连忙上前几步,急急低语了几句,脸上满是忧色,“……我家小主突然疾病,担心影响惠嫔娘娘养胎,又怕……” 竹息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且回去好好伺候你家小主。”这时又有一个宫女前来汇报,竹息静静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转身回到殿内,太后正由小宫女伺候着用一碗温热的燕窝粥。竹息走上前,接过小宫女手中的粥碗,亲自服侍,同时低声将金珠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皇后娘娘刚已拒绝了夏常在迁宫的请求。” 太后执勺的手微微一顿,想起方才沈眉庄二人对夏冬春的称赞,沉吟片刻,将粥碗轻轻放下。 “皇后何时能想通,后宫妃嫔的孩儿还不都是她的孩儿,皇后无用啊,哀家能护她到几何?延禧宫如今住着惠嫔,她胎气未稳,旁边有个病人总是不妥。”太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传哀家的意思,让夏常在迁宫,搬到咸福宫东配殿去吧。那里原是庄嫔住过的地方,清净,也有福气,让她好生养着,别辜负了庄嫔待她的一片心。” 竹息应了声“是”。 太后顿了顿,语气转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惠嫔……封了嫔位后,行事倒是愈发‘醒目的’。真是‘惠’而不惠,得意忘形,辱没了富察氏的门风。”她略一沉吟,目光投向内室某个方向,似乎穿透了时光,“罢了,富察氏满门勋贵,若她真生下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风头过盛,对皇后也非益事。去,将哀家当年生十四阿哥时佩戴的那支和合二仙金簪找出来,赏给惠嫔,就说给她安胎用。” 竹息心头微凛,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深意。这和合二仙金簪寓意虽好,更是时时提醒皇上想起被远放守陵的十四爷,其中敲打与制衡,耐人寻味。“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景仁宫内,皇后很快收到了太后插手让夏冬春迁宫,以及赏赐惠嫔合和二仙金簪的消息。 她正执笔临帖,一个“静”字写得雍容端方。听完剪秋的禀报,她执笔的手稳稳落下最后一笔,将紫毫轻轻搁在青玉笔山上,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那“静”字的最后一笔,墨迹似乎略沉了些。 “好,好啊。”皇后声音平和,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太后她老人家,真是慈心仁厚,处处为后宫和睦着想。”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红得刺眼。“夏常在这一搬走,本宫倒不好在她原处动手脚了。本想趁着迁宫忙乱,让延禧宫东配殿那个叫小李子的太监做点什么,将这病气过人的名头坐实了,日后也算在夏冬春头上……” 剪秋低声道:“娘娘,方才延禧宫传来消息,那小李子前两日守夜,感染了风寒,高热不退。惠嫔怕过了病气,已命人将他挪出延禧宫养病去了。” 皇后闻言,静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她倒是‘谨慎’。” 她转身,目光幽深地看向剪秋:“本宫倒是小瞧了她。我们这位惠嫔娘娘,经此一遭,竟真被磨出了几分急智。” 她缓缓走回座前,指尖拂过光滑的桌面。“既然这边暂时动不得,那便换个法子。倚梅园里,不是有个嗓子好、会唱昆曲的宫女么?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她在皇上面前露露脸吧。” 剪秋心领神会:“是,娘娘。奴婢会安排妥当。” 咸福宫东配殿比延禧宫的住处更宽敞明亮些,且因敬嫔治下严谨,宫人行事皆有章法,少了许多浮躁之气。 夏冬春迁入此处后,便悄悄将之前泠常在给的药粉,尽数倒入恭桶中冲走了。如今停了药,又有敬嫔请来的太医悉心诊治,虽病去如抽丝,缠绵了些时日,但恼人的泻下之症倒是先好了,连那撕心裂肺的咳嗽也一日日疏落起来,脸上渐渐见了久违的红润。 敬嫔每日都会遣人来问询,送些温补的食材,态度温和周到,与延禧宫时惠嫔那种隐含倨傲、动辄以皇嗣为名要求避忌的做派天差地别。 夏冬春虽心思不算深沉,但也并非全然蠢钝。她知道庄嫔和泠常在如今圣眷正浓,自己贸然前去多有不便,能在敬嫔这里得到安稳养病的环境,已是幸事。 这日,她喝过药,靠在窗边软榻上,看着庭院里洒扫的宫女,对贴身宫女金珠叹道:“这里倒是清静。敬嫔娘娘……是个好人。” 金珠替她掖了掖毯角,小声附和:“是啊小主,您在这儿养病,定能好得快些。庄嫔娘娘和泠常在也记挂着您呢。” 夏冬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窗外。经历了这一场风波,那份曾经的张扬,被磨平了些许棱角,多了几分谨慎的安然。 窗外,天光正好,却不知这片刻的安宁,又能持续几时。 第28章 云涌 太后赏赐惠嫔合和二仙金簪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直荡到养心殿。皇上想起那支寓意深长的金簪,眼前浮现的却是太后对幼子的牵念,以及对他的无形施压。心头一阵烦闷,他撂下奏折,信步走向倚梅园。 倚梅园绿意葱茏,已无冬日的凛冽梅香。正漫步间,一阵婉转清亮的昆曲声穿透枝叶,袅袅传来,唱的是《游园惊梦》的段落。皇上脚步一顿,凝神细听,那嗓音虽少了几分大家气韵,却别有一股娇俏柔媚。 “何人在此?”皇上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园中显得格外清晰。 歌声戛然而止。片刻,一个穿着宫女服饰、面容姣好的女子从梅树后慌慌张张地转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微微发抖:“奴婢……奴婢余莺儿,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皇上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见她虽惶恐,但一张瓜子脸楚楚动人,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心中的烦闷竟似被这鲜活颜色驱散了几分。“抬起头来。曲子唱得不错,在何处学的?” 余莺儿怯怯抬头,眼尾微红,更显可怜:“回皇上,奴婢自幼……自幼胡乱学了些。”她声音带着吴侬软语的糯,听得皇上神色缓和了些。 “既如此,便到御前伺候笔墨吧。”皇上随意吩咐一句,摆了摆手。 这随口一提,便是余莺儿命运的转折。不过几日,她便从寻常宫女被册为官女子,恩宠渐浓。皇上喜其歌喉,特赐封号“妙音”,不久又晋位答应,一时风头无两。 余莺儿本是底层宫女,骤然得宠,如同穷人乍富,难免得意忘形,行事张扬起来。竟连怀着“贵子”的惠嫔也敢与之争锋,言语间屡有冲撞。 一日御花园中,两人狭路相逢。余莺儿扶着宫女的手,故意走得摇曳生姿,挡住了惠嫔的去路,言语间夹枪带棒:“惠嫔姐姐如今身子重,还是少出来走动为好,若是冲撞了,妹妹可担待不起呢。” 惠嫔何曾受过这等气,尤其在自觉地位稳固之时,当即柳眉倒竖,厉声斥道:“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宫面前拿大!” 余莺儿却不怕,掩口轻笑:“姐姐火气怎这般大?仔细动了胎气。” “你!”惠嫔气急,上前一步想给她个教训,不料情绪激动之下,腹部猛地一阵绞痛,她脸色瞬间煞白,捂住肚子弯下腰去,身下裙摆竟洇开一抹刺目的红。 “血……血!”身旁宫女惊叫起来。余莺儿也被惊得不知所措,呆呆看着众宫人的忙碌救助。 皇上闻讯赶来时,惠嫔已被抬回延禧宫。章太医诊脉后,战战兢兢地回禀:“皇上……惠嫔娘娘此乃急怒攻心,引发胎气大动。现已保住。只是……只是娘娘龙胎本就因体内麝香残留之故,根基不稳,实不宜……不宜有孕啊!” “麝香?!”皇上眸色骤冷,看向床上面色如纸的惠嫔,“你早就知道?” 惠嫔虚弱地泣道:“臣妾……臣妾是怕皇上担忧,想等胎像稳固……” “无用!”皇上勃然大怒,一把将手边的茶盏挥落在地,碎裂声惊得殿内众人齐齐一颤,“保不住皇嗣,是为无能!隐瞒不报,是为不诚!欺君罔上,你富察氏担待得起吗?!”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惠嫔那惶恐的脸,只觉失望透顶,盛怒下打落了惠嫔发间的合和二仙金簪,“传朕旨意,惠嫔富察氏,不堪孕育皇嗣,德行有亏,即日起撤去协理六宫之权,降为贵人,褫夺封号!” 旨意一出,六宫哗然。最高兴的莫过于翊坤宫的华妃,听闻消息,她抚着指甲上的赤金嵌宝石护甲,笑得畅快:“本宫就说,她那轻狂样,怎配生下皇上的贵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永寿宫内,皇上与庄嫔下棋,目光落到了沉静温婉的沈眉庄身上。“眉庄,你素来稳重,如今宫中……” 沈眉庄心中凛然,前世华妃独大,趁帝后离宫祈福时磋磨怀孕妃嫔的景象历历在目。她不等皇上说完,便扶着额头,面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异样的潮红,气息也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短促。 “皇上厚爱,臣妾…臣妾万死难报。”她声音微哑,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只是……前两日臣妾偶感气虚,太医说胎强体弱,需得温补。谁知宫中丫头不懂事,竟将皇后娘娘先前赏赐的那支参,尽数切了片,熬成了极浓的参汤给臣妾送来了。谁知…谁知这身子竟受不住这等大补之物,当夜便燥热难安,心悸不已,险些…险些惊了胎气。” 她说着,适时地以帕掩口,低低嗽了两声,气息愈发显得急促:“幸得皇后娘娘体恤,遣了章太医来瞧。 太医诊后,说臣妾是底子太虚,虚不受补,才酿此祸。幸而用量不多、发现得早,胎象方得无恙。只是再三叮嘱,母体切忌妄动心神,尤忌操劳忧思,必要静养方可无虞。若再掌宫务,只怕…只怕福薄,反负了圣恩。”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满是恳切与后怕,“臣妾别无所求,只恳请皇上允准臣妾封宫养胎,静心为皇上诞育皇嗣。至于宫务…敬嫔姐姐入宫日久,沉稳周到;莞常在虽位份不高,但心思灵巧,或可协助一二,为皇上分忧。” 皇上看着她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又听得是用了皇后所赐的人参所致,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再闻“胎象虽稳”四字,心下稍安,又思及年羹尧势大,华妃跋扈,若让有孕的眉庄出面与华妃相争,确非良策。她这番主动退避,举荐他人,正合他制衡之意。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怜惜,点头准奏:“既如此,你便好生静养。章太医既说了你胎象稳固,朕也安心。宫务之事,你不必挂心,暂由敬嫔主持,莞常在从旁协助便是。” 旨意下达,华妃得知到手权柄被分,尤其还有那位她素来看不上的甄嬛,气得在翊坤宫摔了一套茶具:“沈眉庄!没福气的东西,先是欢宜香过敏,现在怀胎了,喝点参汤虚不受补,惊动胎气。这等微贱福分,也配沾染宫权?自己没本事握在手里,倒会借花献佛,撺掇她那好姐妹来分本宫的权!敬嫔?呵,也不过是本宫在潜邸时的房中格格,还有那甄嬛,贱人,也配协理六宫、过问宫务事宜?!我瞧她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殿内,宫女太监跪倒一片,个个屏息垂首,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砖里。颂芝与周宁海飞快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随即也随着众人深深跪伏下去,眼见华妃盛怒至此,谁也不敢上前劝慰半句。 然而永寿宫已大门紧闭,谢绝访客,华妃有火无处发。敬嫔是宫里的老人,虽无圣宠但资历在那,华妃明面上还需给几分薄面。而皇上近日对莞常在和妙音娘子余莺儿颇为宠爱,竟连华妃的风头也盖过去几分。余莺儿身份低微,华妃不屑与她置气,且余莺儿言语恭敬,华妃也被捧得舒适,便将一腔邪火尽数发泄到同样得宠又协理宫务的甄嬛身上。 今日说莞常在能力不济,看起账本缓慢,影响安排的份例的发放时辰,明日挑剔她协理事务有疏漏,种种刁难,层出不穷。甄嬛虽聪慧隐忍,也觉苦不堪言。 一日,甄嬛向皇上建议,宫中窗纸可改用造价低廉却更透光的明纸,以节省用度。皇上听后大为赞赏,当众夸其贤惠,并下旨晋她为贵人。 华妃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翊坤宫内气氛凝重,地上零星散落着几片碎瓷,颂芝带着小宫女们垂首屏息,不敢弄出丝毫声响。 华妃斜倚在暖榻上,指尖的赤金护甲折射着冰冷的光。她目光如刀,先剐向了坐在下首,眉眼间尚存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轻松之意的曹琴默。 “曹贵人,”华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本宫瞧着你,近日气色倒好得很呐?怎么,富察贵人腹中胎儿不得宠了,你那温宜公主便又能独占皇上欢心了,是不是?” 曹琴默心里“咯噔”一声,脸上那点微末的喜悦瞬间冻结,慌忙起身跪下:“娘娘明鉴!臣妾……臣妾只是想着,皇上子嗣稀薄,无论哪位皇子公主,皇上都是疼爱的。富察贵人她福薄,臣妾只是为皇上惋惜。”她言辞恳切,将自身摘得干净。 “惋惜?”华妃嗤笑一声,随手将手边一个果碟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吓得曹琴默一颤,“你当本宫是瞎子?你心里那点算计,瞒得过谁?温宜不过是暂时得了些脸面,你就敢在本宫面前得意忘形了?” “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曹琴默以额触地,声音带着惶恐的颤音,“臣妾与温宜能得安稳,全仗娘娘庇护,臣妾时刻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华妃冷哼一声,目光如淬了毒的针,又转向一旁因愤懑而脸色扭曲的丽嫔。 “还有你!”华妃的怒气找到了新的宣泄口,“摆着这副丧气脸给谁看?皇上如今被那个唱曲的贱婢和碎玉轩的狐媚子勾了魂,那是你自己没本事!入宫比人家早,位份比人家高,却连个皇上的边都挨不着,整日只知道在这里咬牙切齿,有什么用?!” 丽嫔本就心气不顺,被华妃这般直白地羞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忍不住辩解道:“娘娘!那余莺儿不过是个宫女出身,甄嬛更是诡计多端,臣妾……” “闭嘴!”华妃厉声打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自己笼不住圣心,倒会怨天尤人!本宫看你就是块不成器的木头!若你有半分能耐,皇上何至于被那些新人勾了魂去,连带着本宫都要看人脸色!滚回你的启祥宫去,别在这里碍本宫的眼!” 丽嫔被骂得狗血淋头,又羞又愤,却不敢反驳,只得悻悻地行礼,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曹琴默依旧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不敢动弹。 华妃发泄了一通,胸中郁气稍减,她看着跪伏于地的曹琴默,冷冷道:“你也起来吧。记住,你们的好日子,都是系在本宫身上。本宫若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舒坦!” 曹琴默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垂首恭立:“是,臣妾明白,谢娘娘教诲。”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华妃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那弥漫不散的、混合着愤怒与浓的呛鼻的香料气息。 几日后,千鲤池畔,甄嬛与华妃汇报宫务事宜后,别过敬嫔,带着流朱和浣碧喂鱼散心,欣赏池中锦鲤嬉戏,流朱被鱼鳞颜色迷了眼,拿着柳枝在水边逗着鱼嬉闹,浣碧端着鱼食也站在流朱身边瞧着。忽然,甄嬛身后一股大力猛地袭来,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噗通”落入冰冷池水中。 水瞬间淹没口鼻,她拼命挣扎。流朱和浣碧在岸上急着抓头挠耳,拼命呼喊也半点未见侍卫前来,混乱中,似乎看到一道身影飞快掠过。就在甄嬛力竭之际,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拖向岸边。 救她之人,竟是果郡王允礼。他将昏迷的甄嬛交给惊慌失措的流朱和浣碧, 浣碧下意识地伸手,接住自家小主冰冷的身躯,指尖却不经意触到了果郡王微湿的衣袖。那一瞬间的接触,竟让她心头莫名一颤。 她慌忙抬眸,恰见果郡王转身。千鲤池畔的水光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兼之救人后气息微促,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态度。他低声嘱咐“速送你家小主回宫”时,那嗓音因沾了水汽而显得格外温润低沉,敲在浣碧心上,竟比那昆曲的吴侬软语更要命。 她怔在原地,只觉得怀里的小主沉重,而那颗心却飘飘荡荡地,随着那抹远去的身影去了。直到流朱带着哭腔连声催促“浣碧,浣碧,快些!”,她才如梦初醒,慌忙与流朱一同搀扶起甄嬛,只是走出几步,仍忍不住回头望去——那道挺拔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宫墙夹道,无影无踪,只在她心湖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再难平静。 碎玉轩内,甄嬛自混沌中转醒,便心念电转。她即刻唤来心腹,严令统一口径,只说是浣碧与流朱忠心护主,拼死将她从水中救起。 皇上闻讯赶至碎玉轩,见甄嬛面色苍白地倚在榻上,不禁心生怜惜。殿内,除封宫的庄嫔、泠常在,以及常年卧病的端妃与近来风头正盛的余莺儿未至,皇后、华妃、曹贵人等一众妃嫔皆在此处,神情各异。 皇后端坐于榻前,语气慈和温厚:“天可怜见的,这倒春寒的池水冰冷刺骨,莞常在,你身子单薄,怎禁得住?定要好好调养,万不可落下病根。”她言语间满是关切,目光却深邃难测。 甄嬛闻言,立时挣扎着欲起身行礼,被皇上轻轻按住。她顺势仰起苍白的脸,眼中泪光盈盈,感激道:“劳皇后娘娘挂心,臣妾万分感激。有娘娘这番慈谕,臣妾便觉身子都暖了几分,定当谨遵凤谕,好生将养,不负娘娘恩泽。” 皇上握着甄嬛冰凉的手,沉声道:“好端端的,怎会落水?” 甄嬛目光幽幽扫过妆容精致的华妃,声音虚弱却清晰:“臣妾也不知,只觉得身后被人推了一把。想来是臣妾不小心,碍了谁的眼吧。” 华妃闻言,冷哼一声:“莞常在这话说的,倒像是有人故意害你似的。自己不当心,可别胡乱攀咬。” “是不是攀咬,娘娘心中自然清楚。”甄嬛毫不示弱,“臣妾只是后怕,”甄嬛声音微弱,目光却清亮,“翊坤宫附近侍卫巡逻竟有如此疏漏,致使祸事发生。今日是臣妾不慎落水,他日若惊扰了华妃娘娘凤驾,岂非臣等万死之罪?为后宫安宁计,更为娘娘安危着想,臣妾斗胆进言,是否该将翊坤宫周遭侍卫悉数更换,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华妃脸色微变。那些侍卫中不乏她安插的亲信眼线,若被全部更换,她在宫中的耳目势力必将大损!她强压怒火:“你!” 皇上看着两人唇枪舌战,虽无直接证据证明是华妃所为,但甄嬛落水是实,加强防卫也是理所应当。他摆了摆手,不容置疑道:“好了。莞常在所言有理,翊坤宫附近侍卫全部更换,此事不必再议。” 华妃银牙暗咬,却无法反驳,只能狠狠瞪了甄嬛一眼,心中损失惨重,将这笔账牢牢记住。 皇后安然坐在一旁,静观华妃与甄嬛此番较量。见华妃吃了暗亏,甄嬛亦受创不浅,她从容端起茶杯,借着氤氲而起的热气,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唇角那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后宫之水,自是越浑,才越好。 第29章 筑巢 永寿宫的庭院里,几株桃树已爆出粉白的花苞。初春的阳光透过茜纱窗,柔和地落在临窗对坐的两人肩头。 东配殿内,扶月正将一些安神的干茉莉花递给安陵容的宫女佩兰。佩兰笑盈盈接过,给安陵容过目后,便细心悬挂于临窗的垂帘上。苏合沉稳地拨弄着银丝炭,炭火哔剥,驱散了倒春寒的凉意,也将外头的风雨是非隔绝开来——延禧宫正殿迁宫东配殿,富察贵人再度请医、妙音娘子新得赏赐、乃至华妃与莞贵人因宫权与落水引发的种种争执,传至此处,都已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杂音。 藏云扶着沈眉庄缓缓步入东配殿时,安陵容正绣着一顶虎头帽,针脚细密,却透着一股子过于用力的紧绷。苏合忙扶起安陵容起身相迎,引眉庄上榻安坐。沈眉庄接过安陵容递来的一件柔软细棉襁褓,细细叠好,抬眼望向她。 “陵容,”眉庄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有桩喜事,想着你必定爱听。”她略顿,见安陵容立刻停下针线,抬起带着询问与恭顺的眼眸,才缓声道,“你弟弟安凌远,年纪虽轻,却已高中举人。安家有此麟儿,真是门楣之光。” “哐当”一声,安陵容膝上的针线篓子歪倒,彩线滚落一地。她浑然未觉,眼圈瞬间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气音:“姐姐……这、这可是真的?凌远他……他真中了?”她下意识抓住眉庄的衣袖,指尖冰凉。 “消息是家父在官场中得知,特意递进来的。”沈眉庄肯定地点头,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手,温暖的掌心带着安抚的力量,“想来你义母家恪守规矩,必是写了正式家书,经由内务府层层传递,反倒要晚上几日。我既先知道了,便想着立刻告诉你,让你早些安心。”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只待今春会试、殿试过后,前程便更稳当了。我知你最记挂家中,如今弟弟争气,你在宫里也能多几分底气。” 安陵容的眼泪这才大颗滚落,她慌忙用袖子去擦,语无伦次:“多谢姐姐……我、我真是……不知该如何谢姐姐……”她身子微微前倾,是感激,更是一种下意识的依附姿态。 沈眉庄示意佩兰收拾好线篓,继续柔声道:“太后前日赏下的血燕,我已吩咐扶月分了一半给你。想着你临近产期,按规矩可请母亲入宫照料。不如早些写信,请安夫人提前动身,路上也从容些。” 提到生产,安陵容激动的心情被不安取代。她沉默良久,忽然滑下软榻,就要跪倒,被眼疾手快的眉庄一把扶住。“姐姐,”她仰起脸,泪水未干,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恳求,“陵容有句不知进退的话……我位份卑微,即便生下孩子,按宫规也无福抚养。姐姐您身份尊贵,品行端方,若……若孩子能托付给姐姐,是他的造化,陵容……陵容来世结草衔环报答姐姐!”她声音哽咽,身体因激动和恐惧微微发抖。 沈眉庄扶她坐稳,脸上不露分毫,只沉稳道:“快别妄自菲薄。你我这一胎,是皇上登基后头一遭,意义非凡。只要你顺利生产,晋位是必然之理。你看曹贵人,不也自己养着温宜?届时我们一同想办法,定能周全。此刻万不可先存了托付之心,泄了支撑自己的那股气。” 安陵容被她沉稳的语气感染,稍定心神,赧然道:“是陵容糊涂,让姐姐见笑了。” “且宽心,”眉庄拍了拍她的手,“皇上时常亲至,赏赐不断;太后更是时时垂询。永寿宫如今是铁桶一般,你我只管安心待产。”她话锋微转,带了些许考量,“你义母那边,可有为你备下可靠的产婆或奶娘?” 安陵容脸上立刻显出感激之色,忙道:“劳姐姐挂心。义母家中前两日才递话进来,说是知道宫中规矩大,他们虽使不上大力,却也绝不敢怠慢。好歹是聘定了一位在京中有口碑、身世清白的稳婆,说是万一……万一宫中临时缺人,也能顶上一二。” 沈眉庄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安排是尽了心,却也仅限于“尽力而为”。她温言道:“难为你义母一家如此周到,这份心已是难得。既如此,宫里这边一应要紧的人手物件,你便不必再费神,一切有我。总归要寻那绝对稳妥、万无一失的才好。” 安陵容眼中瞬间涌上更为复杂的神色,低声道:“姐姐事事想得周全,陵容……全凭姐姐做主。” 与永寿宫这片被精心守护的安宁不同,延禧宫东配殿已是一片凄风苦雨。 富察贵人卧在榻上,屋内艾草与药味混杂,闷得人喘不过气。她脸色蜡黄,腹部阵阵抽痛。 “小主,该用药了。”一个大宫女端着药碗进来,语气算不上恭敬。 富察贵人勉强撑起身,刚接过碗,就听那宫女“哎呦”一声:“瞧奴婢这记性,内务府说今年份例的燕窝没了,给您换成了银耳。您先将就着,等有了好的再换回来。”话是请罪,脸上却无半分歉意。 富察贵人气得手抖,药汁溅出些许:“你们……你们这些奴才,竟敢如此欺主!” 那宫女皮笑肉不笑:“小主言重了,实在是各宫主子都有需求,咱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这时,外头传来小太监刻意拔高的声音:“丽嫔娘娘赏妙音娘子苏绣两匹——”声音清晰地传进内殿,如同耳光扇在富察贵人脸上。她想起自己失宠前,何曾将这些东西放在眼里?迁入西配殿的余莺儿日日高歌,吵得后宫不宁,同处延禧宫的她感受更甚,宛如魔音穿耳。 更让她心惊的是腹痛愈发频繁。太医来得越来越晚,请脉也愈发敷衍。“贵人胎像本就不稳,需静心养着,切忌忧思过度。”话是没错,可这宫里的冷眼和克扣,如何让她不忧思? 这日,曹贵人前来“探病”,拿着给温宜新做的小衣,笑语盈盈:“妹妹瞧着富察姐姐这气色,倒是比前几日……唉,姐姐莫怪妹妹多嘴,这女人怀孕啊,最忌心思郁结。姐姐如今虽暂时委屈,但龙胎要紧,万想开些才是。”字字句句状似关心,却如针般扎在富察贵人心上。 她走后,富察贵人只觉得下腹坠痛更甚,竟又见了红。宫人们慌乱请医,眼神交换间却满是麻木与算计。 景仁宫的内殿,皇后乌拉那拉氏端坐在窗下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午后的光影透过窗棂,在她雍容的袍服上投下斑驳,却照不进她幽深的眼底。 剪秋脚步无声地走近,垂首低语,将永寿宫的固若金汤、太后的频频关切、乃至沈眉庄与安陵容闭门不出却恩宠不断的现状,一一清晰道来。 皇后静静地听着,指尖那枚赤金镶嵌翡翠的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滑的椅臂,发出极轻的“哒、哒”声。良久,她嘴角缓缓扯起一丝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目光更冷。 “永寿宫……如今倒真成了铁板一块。”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浸骨的凉意,“太后亲自盯着,沈眉庄自己也警醒。安陵容么,更是亦步亦趋,唯她马首是瞻。”她微微侧首,“好啊,既然她们把门关得这样紧,让咱们无处下手,那便……等着。” 剪秋屏息凝神。 皇后拨弄护甲的动作停下,指尖轻轻点在扶手上,“等着。等到瓜熟蒂落,生产之时,那才是真正见真章的时候。”她抬起眼,看向剪秋,眸中寒光凛冽,“若能趁着那盆血水,一并料理干净了,自是上上大吉。”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残忍的权衡:“若不能……折掉一两个,也是去了心腹大患。”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尤其是沈眉庄,和她肚子里那个……绝不可留。” “奴婢明白。”剪秋心领神会。 “富察贵人,”皇后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自作自受的蠢货。失了圣心,又成了六宫的笑柄,内务府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还有太医院那些见风使舵的,自然会‘好好’伺候她,用不着咱们脏了自己的手。” “只是,娘娘,”剪秋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永寿宫那边,沈眉庄和安陵容生产时用的产婆、乳母,乃至近身伺候的宫女,都需得是绝对可靠的人才行。咱们的人……” “想办法。”皇后打断她,语气森然,不容置疑,“铁桶也有缝隙。她们总要用人,宫里年年都有新人进来,总有法子塞进去。不必都用咱们自己的人,”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阴狠的光,“曹琴默不是正借着丽嫔那个蠢货的名头在活动么?丽嫔自己怕也坐不住。还有那些平日里不声不响,心里却未必甘心的……正好,借她们的力,浑水才好摸鱼。”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看似祥和的宫墙殿宇,一字一句地命令:“永寿宫、延禧宫,但凡是她们可能用到的地方,一个都别放过。总要备下几手,才不致于……措手不及。” “是。” 皇后抚摸着皇上年少时送她的玉环,喃喃道:“皇上啊,你可还记得咱们的大阿哥?后宫怎么有这么多的孩子啊……孩子多了,您还记得住弘晖吗?” 剪秋心疼地看向皇后,默默垂首。 第30章 松阳风起 松阳县,安府。 捷报传来不过半日,府内已是张灯结彩,一派喧腾。正厅里,安比槐满面红光,指手画脚地对着安母林氏和萧姨娘,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掀翻屋顶:“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凌远!我儿凌远,高中举人!还有陵容,我的好女儿,在宫里有了身孕!皇嗣!那是皇嗣啊!” 安母林氏拿着帕子不住擦拭眼角喜悦的泪水,喃喃道:“好,好……容儿在宫里,总算……总算有了依靠……” 萧姨娘亦是眼眶泛红,却是强忍着,只连连点头。 安比槐志得意满,只觉得半生郁气一朝吐尽。他大手一挥:“备车!老爷我要去会会同僚,如此喜事,岂能不庆贺一番!”他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叉着腰,扯着嗓子喊道:“都看清楚咯!我安比槐,是皇上的老丈人!等我女儿生下皇子,哈哈哈……我看谁还敢小觑于我!那知府大人,算个什么东西!”他醉眼朦胧地瞥了一眼垂首不语的安母,哼了一声,这才摇摇晃晃地出门去了。 萧姨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中紧紧攥着的帕子几乎要拧出水来。 待人声稍歇,安母林氏将萧姨娘唤入内室,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张泛黄的纸,轻轻推到她面前。萧姨娘低头一看,浑身一震。 “夫人,这……”萧姨娘惊愕抬头。 安母目光温和却坚定:“敏儿,明儿个,我会与大人说,将你抬为平妻。” “夫人!使不得,这万万使不得啊!”萧姨娘慌忙跪下,声音带着惶恐。 安母俯身将她扶起,握着她冰凉的手:“你本是良家子,当年签的也是活契入府帮佣,若非老爷强纳你为妾,你本可到期归家,觅得良人,当年,也怪我护不住你……你我在这后宅相伴的年岁不短了。我知自己性子软,不扛事,这些年,若不是你明里暗里护着我和容儿,我们母女不知要多受多少磋磨。凌远那孩子,自幼懂事,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惦记着留给容儿,自己省下嚼用也要补贴姐姐。他们姐弟情深,我看着,倒像是长兄在护着妹妹。”她语气哽咽了一下,“至于你我,早不是主仆,我是真心待你如姐妹。敏儿,谢谢你,将凌远这样好的孩子带到我身边,他永远是你的儿子。” 她将契约又往前推了推:“如今他中了举,为了他名声前程。当年入府的活契,你收好。他好,容儿才会更好。你……就收下吧。” 萧姨娘泪水夺眶而出,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哽咽难言:“夫人……姐姐……”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安凌远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秀,虽年纪尚轻,眉宇间却已有了沉稳之气。他先向安母行了礼,又对萧姨娘恭敬地点了点头。 “母亲,”安凌远声音清朗,“儿子能侥幸中举,全赖母亲与长姐昔日照拂,不然儿子也无法进入杨家族学求学。”他顿了顿,又道,“此次回乡前,杨夫人特意叮嘱,若我顺利中举,赴京赶考时,可接母亲一同入京。另杨夫人言道,此前仓促,未曾将长姐正式记入杨氏族谱,如今长姐已入宫,正好接母亲过去,开祠堂,上族谱,全了礼数,也让长姐在宫中,多一份底气。” 安母闻言,更是感动得直流泪,连连道:“好,好!杨夫人大恩,容儿在宫里,总算……总算有了娘家依仗了!” 安凌远从袖中取出一张房契,递了过去:“杨夫人还言,京中居大不易,此乃她一处闲置的小院,离城中心稍远,但胜在清静,赠予母亲与我在京中落脚。并说,长姐有孕,按宫规临盆前可接生母入宫陪伴。我们早些入京,也好早作准备。” 是夜,安比槐又在同僚的奉承下喝得酩酊大醉,由柳姨娘搀扶着回房,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嚷嚷着“国丈”之类的狂言。府内渐渐安静下来。 小书房内,灯花轻爆。 萧姨娘,眉宇间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忧虑:“远儿,杨夫人这房契,礼太重了。京中房价岂是小数?虽说她是小姐义母,可这般大人情,我们如何还得起?是否会连累宫中的小姐?还有那入族谱之事,先前毫无征兆,怎会突然提起?” 安凌远为生母斟了杯热茶,冷静分析道:“姨娘,不必过于忧心。杨家此举,恐与父亲有关。父亲为人……您也知晓,品行能力且不说,单是这口无遮拦的性子,便是大患。今日他那些狂言,若传到宫中,对长姐便是催命符。他不能成为助力,反是隐患。有他在,杨家如何敢真心认下长姐?但父亲大小是个官,长姐也是正经官家小姐出身,这层身份不能丢。杨家此时出手,是为长姐在宫中站稳,也是为我的前程扫清些障碍,更是……与他们自家声誉相干。” 萧姨娘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明白了。此事……交给我。我知道分寸,绝不会影响你的前程和小姐在宫中的安危。你且安心陪夫人入京,我留下。” 她看着眼前出色的儿子,语气柔和下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如今虽是记在夫人名下,算是嫡子,但夫人娘家早已无人。我娘家也是正经良民,我两个兄弟有情有义的。昔日也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我本想做点伙计帮补家里,但天意弄人,以致为人妾室,连累了你。往日我们艰难时,也多亏他们接济。如今他们凭着小姐给的香方,营生总算有了起色,心里也是感恩着小姐和安家的。我已与他们说过,将生意慢慢转入京中。娘不求你别的,只望你将来若真有出息,能……能照看他们一二。再者,有他们在京中,你独自一人,娘也能安心些。” 安凌远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娘,放心。幼时多得舅舅们照顾。”萧姨娘立马阻止:“莫要这样喊。我知你的心便可。”安凌远含泪点头:“是,明白了。那年我被柳姨娘蹉跎病重,若非萧家兄弟暗中寻来大夫,我怕早已……在我心里,早已视他们为亲舅。何况,我要走科举之路,家中清贫,将来在京中打点,也需银钱。有他们帮忙操持营生,于我亦是助益。”萧姨娘感动地流泪点头示意安慰。 几日后,择了吉时,安府再次热闹起来。萧姨娘正式被扶为平妻,下人称萧夫人。连知府夫人也亲临道贺,给足了面子。原先得宠的柳姨娘嫉恨得几乎咬碎银牙,暗中使坏想在萧夫人的茶点中做手脚,却被早有防备地抓个正着,当场拿下,颜面尽失,安比槐当众让下人拖下去将其禁闭。 次日,安母便在安凌远以及萧家兄弟家眷们的护送下,启程前往京城。安比槐宿醉未醒,并未相送。府门前,萧夫人扶着丫鬟的手,望着车队远去,目光沉静。 当夜,安比槐依旧在外喝得醉醺醺回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下人坏事,又吹嘘着自己未来的“国丈”风光。萧夫人亲自端来醒酒汤,屏退左右,她走到窗边,静静立了片刻,随后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将些许药粉混入汤水中,走到安比槐床边,耐心服侍他喝下。待他沉沉睡去,接着,她打开了窗户,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灌入。 次日,安比槐醒来,只觉浑身无力,头脑昏沉,只当是宿醉所致,强撑着去衙门应卯。此后,这种虚乏之感便如影随形,人也憔悴了不少。不久,柳姨娘与人私通之事败露,萧夫人当着众人的面,厉声下令:“柳氏无耻,犯下七出之条,辱没我安氏门风!即刻褫夺衣饰,打二十板子,一张席子卷了扔出府去,是死是活,再与我安家无关! 她房里所有东西,一概烧毁,免得脏了地界!” 安比槐得悉柳姨娘偷人,气得当场厥了过去,醒来后身体更是大不如前,虚弱得时常需要人搀扶。同僚们私下议论,只道他是“家门不幸,年纪大了被气得失了元气”,见他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往日巴结的人也少了些。安比槐自己也觉精力不济,每日往来于衙门和府邸两点一线,已是耗尽气力,难得地安分了下来。 萧夫人则愈发体贴入微,汤药饮食亲自经手,伺候得周到妥帖。安比槐躺在病榻上,看着温柔小意的她,只觉得此生也算圆满:年少时靠林氏捐来的官位,老来子贵女荣,病中更有贴心人服侍。在这松阳县里,他安比槐,怎么也算是一桩美谈了。 京城四月的天,已暖意融融。安家新置的小院虽地处稍偏,但院落洒扫得干干净净,几株新移栽的石榴树吐露着嫩红的新芽,一派蒸蒸日上的气象。 花厅内,窗明几净。安夫人穿着一身簇新的湖蓝色绸缎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是多年未有的舒展与期盼。她正与上门道贺的杨夫人说着话。 杨夫人今日打扮得雍容而不失亲和,她轻呷了一口茶,笑着对陪坐在下首的安凌远道:“凌远啊,真是双喜临门!行人司行人,正八品,一入仕便是在御前传旨行走的清要之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起点,可见皇上和吏部的大人们是看重你的。前途无量,真是前途无量!” 安凌远一身青缎常服,身姿挺拔,闻言立刻欠身,态度恭谨:“杨夫人过誉了。晚辈初入仕途,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恩,日后还需杨大人和夫人多多提点。” 安夫人听着,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彩,却仍带着几分局促,她转向安凌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远儿,我是个内宅妇人,不懂这些官场上的事。只听说是‘行人’,这具体是管些什么的?若日后有街坊邻里或是其他府上的夫人问起,我总得能说出个一二来,不能丢了脸面。” 安凌远温和解释:“回母亲,行人司隶属鸿胪寺,职掌朝廷庆贺、吊祭、捧节、奉使等仪注之事。”一旁小厮机灵补充:“简单说,便是传达陛下旨意,参与册封,引导外使,是朝廷的脸面。” “哎哟,这可是在皇上和贵人面前露脸的差事!”杨夫人抚掌赞叹,回头对自家两个儿子道,“你们得多跟凌远哥哥学!不只要学读书用功,更要学这沉稳气度。” 二位杨公子忙起身称是。安凌远连连摆手,面露赧色。 杨夫人又笑着对安母道:“让他们小子自己到外院说话去吧,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话题,别在这儿拘着礼了。”她使了个眼色,杨家两位公子便上前,亲热地邀着安凌远一同出去。安凌远看向母亲,见安夫人点头,这才告退,领着二人去了外院。 待年轻人离开,花厅内只剩下两位夫人,气氛似乎更为松弛,却也更深沉了。丫鬟重新斟上热茶,氤氲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杨夫人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凝重,她轻轻握住安夫人的手,压低了声音:“妹妹,今日我来,一是道贺,二也是有些体己话要与你说。” 安夫人心头一紧,忙道:“夫人请讲。” “前两日,济州协领沈家也送了贺礼,托我们转交。”杨夫人说着,示意了一下身旁侍女捧着的另一个礼盒,“沈夫人信中关切,说宫中一切安好,让你千万保重自身,便是对娘娘最大的宽慰。” 安夫人闻言,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这……这如何敢当!沈夫人太客气了,庄嫔娘娘和沈家对容儿、对凌远的大恩,我们没齿难忘。” 杨夫人拍拍她的手,话锋微转,声音更低了三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还有一事,关乎松阳那边……前几日,说安大人……唉,似是因之前柳氏那桩丑事,气郁攻心,病了一场后,身子骨便大不如前了,如今在衙门也只是点个卯,大多时候在家中静养,倒是……倒是比以往清静了许多。” 她没有说得太透,但安夫人立刻白了脸色。她自然明白“清静”是什么意思,想到丈夫如今的境况,心中五味杂陈,有心疼,有解气,有悲哀,也有一丝茫然。她喃喃道:“多谢夫人告知……他……他既安分守己,不来添乱,便是最好的了。” 杨夫人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并无过分悲痛或意欲回去之意,心下稍安,这才道:“好妹妹,听我一句劝,往后心里只能装着两个孩子。你如今的倚仗,是宫里的泠常在和已入仕途的凌远。他们姐弟的前程,便是你的前程。眼下最要紧的,是泠常在八月里的生产。宫里规矩,产前月余便可递牌子申请入宫陪伴。你万事不必操心,一切有我。” 安夫人感激涕零,紧紧握住杨夫人的手:“夫人大恩,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若非夫人与杨大人照拂,我们母子在京中真是寸步难行。容儿在宫里,也多亏了有您这位义母……” “快别这么说,”杨夫人打断她,“泠常在聪慧伶俐,又得庄嫔娘娘看顾,如今怀有龙裔,这便是最大的福气与倚仗。你只管放宽心,保养好自己,便是对她最大的帮助了。我们如今要做的,就是‘安稳’二字,绝不能给宫里添一丝麻烦。” 安夫人重重地点头,两人又说了些京中风俗、孕期调理的闲话,杨夫人便起身告辞。安夫人亲送至二门,望着马车远去,缓缓回身,望向庭院上方湛蓝的天空。 她的心思,已随那白云飘向红墙黄瓦的紫禁城。那里有她怀胎十月、即将再历生死关口的女儿。攥紧帕子,心中默念:菩萨保佑,定要容儿平安顺遂。 第31章 君恩与家影 永寿宫的午膳,因皇帝的到来而平添了几分不同往日的暖融。御膳房呈上的菜品无一不精,且多是温和补身的食材。皇帝坐在主位,沈眉庄陪坐在侧,姿态恭谨温婉。 “你近日身子可还爽利?太医请脉,怎么说?”皇帝夹了一筷清淡的燕窝鸡丝放到眉庄碟中,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沈眉庄微微欠身,声音柔顺:“劳皇上挂心,章太医说胎象平稳康健,只是臣妾偶尔仍觉气短,需得多静养。” 皇帝颔首,目光掠过她依旧清丽的面容,似是随意地提起:“前几日,朕在养心殿与年将军和华妃用了膳。年羹尧此番平定西北,劳苦功高。”他话语平淡 “至于你弟弟沈青峰,在此战中亦表现英勇,朕已命兵部议功,授他正七品护军校之职,赏赐不日便下。” 沈眉庄闻言,即刻放下银箸,起身便要行大礼:“臣妾代舍弟,叩谢皇上天恩!” 皇帝抬手虚扶:“怀着身孕,不必多礼,坐着回话便是。”待她缓缓落座,方继续道,“但今日,朕不想论国事。”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袍角在灯下划过一道流光,缓步踱至窗前, “朕已传旨,让你兄长青崖和青峰晚晌到养心殿的随安室来。那里暖和,也清净。你怀着身孕,不必奔波,朕让他们进来,咱们一同吃顿家常便饭,也让朕听听青峰在西北的见闻。” 沈眉庄闻言,心中猛地一震。面上却适时流露出惶恐与感激交织的神色,连忙躬身:“皇上天恩浩荡,臣妾与家族感激不尽!只是……这于礼……” 皇帝抬手,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语气平和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势:“朕与自家人用膳,这里没有外臣,只有你的兄长和弟弟。不必拘那些虚礼。” 养心殿,随安室。 相较于前几日款待年羹尧时那场奢华的盛宴,此刻室内的氛围可谓真正的“家宴”。菜式依旧精致,苏培盛亲自在一旁伺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沈青崖举止沉稳,率先行跪拜大礼:“微臣沈青崖,叩见皇上,皇上万岁。”言行举止,皆是翰林官员的清雅规矩。 沈青峰则穿着新赐的武官朝服,动作间带着军旅的利落,声音洪亮:“末将沈青峰,叩见皇上!” “都起来,坐。”皇帝心情颇佳,虚扶一下,笑道,“今日是家宴,不必如此多礼。” 苏培盛忙上前,亲自为沈青崖、沈青峰引座,动作轻缓周到。沈青崖微微颔首,低声道:“有劳苏公公。”沈青峰也有样学样,咧嘴一笑:“谢谢公公!” 这与前几日年羹尧将苏培盛当作寻常仆役般呼来喝去的做派,判若云泥。苏培盛脸上笑容更真诚了些,退至一旁时,心中也不免暗叹:这沈家,确是知礼数、懂进退的人家。 宴席间,皇帝问起西北风物,沈青峰话匣子便打开了。 “回皇上,西北那儿,风沙是大,吹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他比划着,“但天也蓝得透亮,晚上星星感觉伸手就能摘到。就是吃食粗糙,刚开始可想念家里的点心了。” 皇帝听得有趣,笑问:“哦?那后来如何?” “后来饿极了也就惯了!”沈青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跟着大军,能吃饱肚子就行。有一次我们小队迷路了,干粮快尽,还是靠着当地牧民指的路,喝了他们的马奶酒,那味儿……嘿,真冲!但身子立马就暖和了!” 他言语质朴生动,毫无文饰,引得皇帝几度开怀大笑。 皇帝又转向沈青崖:“青崖在翰林院当差,可还习惯?” 沈青崖起身回话,被皇帝示意坐下说,他才恭声道:“回皇上,翰林院清贵之地,典籍浩瀚,同僚皆是博学之士,微臣每日聆听教诲,受益匪浅。日前正在协助整理前朝西北边务的卷宗,恰好与青峰在军中所见所闻,时有印证,深感读万卷书,亦需行万里路。” 皇帝满意地点头,对眉庄道:“你这两个兄弟,一文一武,一沉稳一活泛,皆是可造之材。沈家教子有方,你也还很不错。”说完又拍了拍眉庄的手,兄弟二人皆垂眸避视。 沈眉庄微笑着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丝冰冷的了然。她看着皇帝脸上毫不掩饰的愉悦,看着兄长引经据典、小弟憨直有趣的回应,这一顶顶“忠勇”、“本分”的高帽扣下来,何尝不是帝王心术,既施了恩,又定了性,将沈家牢牢框在“纯臣”的位置上。 宴毕,皇帝特许沈眉庄送兄弟至养心殿外甬道。苏培盛亲自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到了地方,便识趣地退至不远处等候,既全了规矩,又给了他们叙话的空间。 夜风微凉,宫灯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沈青崖停下脚步,眉头微蹙,压低声音对眉庄道:“娘娘在宫中,务必万事小心,保全自身与龙胎最为紧要。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念。”他言语沉稳,关切之情却溢于言表。 沈青峰也收了宴席上的活泼,认真道:“长姐,我在军中会好好干,绝不给你和家里丢脸!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少年将军,此刻眼中满是对至亲的担忧。 眉庄看着眼前两位至亲,心中暖流涌动,亦夹杂着酸楚。她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郑重:“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宫中之事,我自有分寸。你们在外,更需谨言慎行,尤其是你,青峰,”她看向小弟,语气严肃了几分,“你的官职,是皇恩,亦有……制衡之意。切莫因一时得意,忘了根本,需知树大招风。” 沈青峰神色一凛,郑重应下:“长姐教诲,青峰铭记于心。” 眼看宫门在即,分别在即,沈青峰忽然眨了眨眼,那股少年顽皮之气又冒了出来,他故意凑到沈青崖身边,对眉庄笑道:“长姐,您给评评理!我与兄长同是正七品,年俸都一样。可他见了我,还总摆兄长的架子训话。您说,我俩这品级既然一样,在家里是不是也该平起平坐才对?” 沈青崖被他气得哭笑不得,低声斥道:“胡闹!品级是国法,长幼是家规,岂能混为一谈!在娘娘面前也没个正形!” 眉庄也被他逗得莞尔,轻轻拍了一下小弟的胳膊:“你兄长说得对。便是你将来官至一品,在家里,也永远是要听兄长话的弟弟。”她看着小弟故作委屈地缩了缩脖子,兄长一脸无奈,心中那份离愁别绪倒是被冲淡了些许。 望着兄弟二人身影在苏培盛的引领下消失在宫道尽头,沈眉庄独立良久。相较于前世,这一世家中兄弟的晋升确实快了许多。这份突如其来的隆恩像一剂猛药,让她欣喜,更让她警惕。皇上的“自家人”之说言犹在耳,她却比谁都清楚,这份“家人”情谊之下,藏着多少权衡与算计。她绝不能,让沈家成为第二个年家。 京中沈府。 夜色已深,府门前的灯笼却亮得格外温暖。沈母梁婉清并未安寝,一身家常的藕荷色锦袍,端坐在正厅主位,手里虽捻着一串佛珠,眼神却不时望向门外。身旁坐着已嫁入京中四品太仆寺少卿府的庶女沈蓉,今日亦早早归家一同等候。沈蓉容貌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嫁为人妇后的温婉与精明,正轻声安抚着母亲:“母亲别急,两位哥哥既是被皇上留在宫中用膳,定是好事,想必就快回来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沈青峰刻意压低的嗓音:“娘,蓉妹妹,我们回来了!” 沈母梁婉清立刻站起身,沈蓉也赶忙上前搀扶。见到两个儿子平安归来,沈母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目光迅速在两人脸上扫过,见并无异样,反而带着些许酒后的红光,心下稍安。 “快,进来细细说。”沈母引着他们进入内堂,屏退了左右。 沈青峰按捺不住兴奋,先将宫中赐宴的情景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尤其说到皇上开怀大笑时,更是手舞足蹈。沈青崖则在一旁补充,语气沉稳,将皇上的问话、自己的对答,以及长姐的叮嘱都一一说明。 沈母梁婉清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直到兄弟二人说完,她才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小儿子:“青峰,你觉得皇上待我们沈家,比之年家如何?” 沈青峰一愣,挠头道:“皇上对我们很和气,像……像自家长辈似的。” “自家长辈?”沈母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天家无小事,更无寻常的亲情。皇上待年家,是功高震主,不得不赏,待我沈家,是示之以恩,引为心腹。” 沈蓉适时柔声接道:“近日我家夫君早出晚归,说是为皇上出巡预备。此乃我从书房眷抄的安排。”言罢递上一纸。 沈母语气凝重起来:“果然,皇上已有动作了,青崖,青峰,你们要记住,年家的今日,未必不是我沈家的明日。今日皇上能因制衡年家而抬举你们,来日若觉得沈家碍眼,亦可扶持他人。眉庄在宫中如履薄冰,你们在前朝更要如临深渊。青峰,你的莽直在军中或是优点,在官场便是致命之伤。青崖,你在翰林院,靠近中枢,更需耳聪目明,谨言慎行。” 沈青崖肃容道:“儿子明白。今日苏培盛伺候时,儿子与青峰皆以礼相待,不敢有丝毫怠慢。” 沈母欣慰地点点头:“做得对。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苏培盛是皇上身边最得用的人,尊重他,便是尊重皇上。”她顿了顿,又道,“明日,我带你们去一趟梁府。此事,需得让你外祖家知晓。” 沈蓉在一旁柔声道:“母亲、兄长,既已夜深,不如先用些宵夜再歇息吧?我让厨房温着粥呢。”她心思细腻,适时地缓和了屋内严肃的气氛。 沈母看着眼前的一双儿子和体贴的女儿,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好,好。蓉儿有心了。都吃点东西,明日还要去你们外祖家。”夜色更深,沈府内院的灯火渐次熄灭。 次日清晨,沈母梁婉清便带着沈家兄弟乘车前往梁府。马车在略显安静的街道上行进,最终停在一座门楣高大、虽不张扬却透着百年书香积淀的府邸前。沈眉庄的表哥,翰林院修撰梁世均早已得了信,亲自在门口相迎。 他见到沈母,立刻快步下阶,恭敬地长揖一礼,语气温润:“姑母安好!祖父祖母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随即又看向沈家兄弟,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拍了拍沈青崖的肩膀,又对沈青峰笑道:“青峰表弟,昨日宫宴归来,可是成了我们家的英雄了!快请进。” 一行人穿过布置得清雅别致的庭院,来到梁府待客的花厅。虽已致仕,但前礼部尚书梁老大人精神矍铄,目光依旧锐利,端坐主位。身侧穿着沉香色葫芦双喜纹衣裳、发髻纹丝不乱的老夫人,正是出身陈郡谢氏的梁老夫人。 梁老夫人一见女儿,立刻向她招手:“婉清,到娘身边来坐。” 沈母梁婉清快步上前,先行了礼,才在母亲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梁老夫人立刻攥住了女儿的手,未语先叹,那双历经风霜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里满是忧虑:“我的儿,昨日宫里传来消息,说皇上在养心殿设宴,我这心就一直提着没放下过。”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后怕,“我的眉庄能有这般恩宠,是福气,可这福气太烫手了啊!你比谁都清楚,皇上登基至今,宫里但凡是怀了龙裔的,哪一个有了好下场?她如今被推到这风口浪尖上,我真是……” 沈母梁婉清反手紧紧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力道沉稳,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娘,您的担忧,女儿岂能不知?昨夜我也是一宿未合眼。这份恩宠,太盛,也太急了,女儿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这时,端坐主位的梁老大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皇上此举,一为施恩,二为制衡。”他目光如炬,先看向沈青峰,“青峰,你的军功是真,但你得此官职之‘快’,亦是皇上刻意为之。他要的,就是让年家那头猛虎看到,除了他年羹尧,朕的手里,还有别的、更听话的刀。”他顿了顿,视线转向众人,“我梁家、沈家,如今都被放在了这炉火上烤。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沈青峰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轻松之态,挺直脊背肃然道:“外祖父放心,孙儿明白!长姐在宫中已有叮嘱,孙儿绝不敢有半分骄矜,定当时时谨记‘本分’二字,绝不给家里和宫里的长姐招祸。” “嗯,”梁老大人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在沈青崖和梁世均身上,“至于你们兄弟二人,同在翰林,是为佳话,亦是隐患。佳话在于,兄弟同心,其利断金;隐患在于,一损俱损,无人可避。” 梁老夫人听到这里,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转而看向两个孙儿,语气带着一丝试图缓和气氛的刻意轻松:“说起这个,倒真是难得的缘分。世均在翰林院是修撰,青崖是编修,正正经经的上下级,血脉还连着筋骨。这往后啊,你们兄弟二人定要互相扶持,咱们梁、沈两家,更是要拧成一股绳。” 梁世均立刻上前一步,态度谦和地对沈青崖拱手道:“祖母说得是。青崖表弟才学出众,我是深知。在衙门,我们按规矩办事,恪守上下之分;回了家,我永远是表哥。日后在翰林院,我们正当互相切磋,共同进退,方不负家族期许。”他言语诚挚,既维护了官场体统,又全了亲戚情分。 沈青崖也立刻躬身还礼,态度恭谨:“表哥过誉,折煞小弟了。小弟初入翰林,学问见识远不及表哥,诸多事务尚需学习摸索。日后在衙門中,还请表哥不吝教诲,青崖必定虚心受教,恪尽职守。” 看着小辈们如此知礼和睦,梁老夫人脸上露出了些许真切的笑意。梁老大人严肃的神情也略有缓和,他缓缓捻须,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声音沉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既然躲不开,那便稳稳地接住。但需时刻铭记——‘恭谨克己,如履薄冰’。娘娘在宫内是步步险棋,你们在宫外,每一言每一行,也都系着她的安危和家族的存续。” 夜色渐深,在这看似平静的京城的夜晚,两个紧密相连的家族,正为着宫中的女儿、为着彼此的前程谋划与担忧。而那重重宫墙之内,沈眉庄抚着微隆的小腹,站在永寿宫的窗前,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与家人的牵挂悄然交汇。 第32章 闭门羹 永寿宫的宫门依旧紧闭,将外界的纷扰与风险隔绝在外。宫内,沈眉庄正与安陵容在内室说着体己话,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棂,带来几分暖意。 “眉姐姐万福。”安陵容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比平日晚请安的时辰来得更早些,“昨日听闻沈家两位兄长蒙皇上赐宴养心殿,天恩浩荡,妹妹心里真是替姐姐高兴。”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盒,“这是妹妹做的一个小如意结,手艺粗陋,愿姐姐事事如意,平安顺诞。” 沈眉庄让她起身,唇边含着一丝真切的笑意,示意扶月接过:“你有心了。”她打量着安陵容,“我瞧你今日气色极好,可是有什么喜事?” 安陵容脸上泛起红晕,低声道:“不瞒姐姐,昨日家中递了消息,说凌远已被授了正八品行人司行人之职,母亲也已动身赴京了。”她抬眼,眼中满是感激,“这一切,若非姐姐在宫中照拂,陵容与家中,断不敢想。” “这是你弟弟自己争气。”沈眉庄温声笑道。正说着,守在殿外的藏云无声地走近,俯身在眉庄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眉庄眸光微动,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淡了些,对安陵容道:“莞贵人派了浣碧过来,送些点心。你且宽坐。”随即对藏云吩咐,“本宫封宫静养,不便见外人。让扶月去接了吧,按例给赏,打发她回去。” 永寿宫门外,浣碧捧着食盒,看着眼前紧闭的宫门和神色平静的扶月,脸上期待的笑容僵住了。她不死心,在扶月接过食盒并递上赏银时,刻意提高了声音,确保话语能穿透门缝: “扶月姐姐,请您务必代为回禀庄嫔娘娘!这桂花糕,是我家小主去年秋天亲手采了金桂,用蜂蜜一点点腌渍,藏在冰窖里,就盼着能做给娘娘尝鲜!我家小主如今协理六宫,看着风光,实则孤立无援,华妃娘娘处处刁难,日夜忧心……万望娘娘看在往日情分上,若能稍稍伸于援手,我家小主定感激不尽!” 扶月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宫内已传来沈眉庄清冷的声音,虽不高,却清晰地透过门扉:“藏云,去告诉她。莞贵人的情谊本宫心领,但这糕点,还是拿回去吧。” 藏云应声而出,面无表情地看着浣碧:“浣碧姑娘,我家娘娘说,她如今封宫养胎,莞贵人这份‘心意’太重,她受不起。 另外,若莞贵人觉得协理六宫实在劳累,不妨向皇上皇后请辞,也好过让下人在宫门前诉苦,平白失了体统。” 浣碧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愤难当。她一把夺回食盒,捏着那荷包,扭头就走。扶月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头,转身回宫,厚重的宫门再次无声地合拢。 宫道之上,怨气滋生,浣碧脚步又快又急,那身水绿色的宫装虽形制与旁人无异,但用料明显更为挺括,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暗纹,在春日阳光下流转着不易察觉的微光。最惹眼的是她的头饰,梳得一丝不苟的小两把头,正中簪着一支点翠镶珠蕊的绢质海棠花,旁边点缀着两朵小巧的粉色绒花,侧边还斜插了一支鎏金点珠的蝴蝶簪——这后两样,尤其是那支鎏金簪,分明是答应的位份才能用的饰物,原是甄嬛赏她让她低调戴着玩,可浣碧便迫不及待地戴出碎玉轩,在这宫道上悄然彰显着与众不同。她面容本就如花似玉,此刻因怒气染上薄红,更添几分颜色,眉眼间那份不自觉流露的打量与思量,让她不似寻常宫女。 佩儿小跑着跟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脸色。 “真是……”浣碧胸口起伏,将到了嘴边的重话咽了回去,换作一声带着委屈的冷哼,“我们小主如今协理六宫,忙得晨昏颠倒,近日更是时常精神不济,容易嗜睡。庄嫔娘娘倒好,关起门来万事不理,连当面说句话的情分都没了。” 佩儿连忙附和:“姐姐说的是,庄嫔娘娘也太谨慎了些。许是……许是怕打扰?” “谨慎?”浣碧唇角勾起一丝讥诮,“怕是觉得我们如今是麻烦,避之不及吧。”她目光扫过宫墙,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看到安陵容的影子,声音更低,却带着刺,“有些人,靠着些微末技艺攀了高枝,便真以为自己是凤凰了。殊不知,乌鸦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 佩儿会意,知道她说的是谁,目光艳羡地瞟过浣碧发间的鎏金蝴蝶簪,凑近低语:“姐姐何必跟那些人一般见识。凭您的品貌气度,在这宫里也是拔尖儿的。就说您头上这鎏金簪子和点翠绢花,奴婢瞧着,比好些正经小主戴的还精巧呢!也就是咱们莞贵人心善,疼您,才把这样的好东西赏您。” 这话让浣碧心里的气顺了些,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的鎏金簪子,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但旋即又被现实刺痛。 二人不再多言,匆匆离去。然而,她们的对话,连同浣碧那逾制的头饰,一并被隐在暗处的耳目记下,迅速呈报给了翊坤宫。 因着皇帝出宫巡行,皇后称病免了连日请安,今日是难得齐聚。华妃来得最晚,扶着颂芝的手,凤眸微挑,扫过端坐下首、脸色似乎比平日更苍白几分的甄嬛,嘴角勾起一抹冰凉的笑意。 “莞贵人,”她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霎时安静下来,“你宫里的宫女,规矩是越发‘别致’了。都敢自作主张,跑到永寿宫门前替主子‘伸冤’,又在宫道上非议嫔妃,怨望宫规了。” 甄嬛心头猛地一沉,她竟不知浣碧背着她去寻了沈眉庄!面上却不得不强自镇定:“臣妾愚钝,不知娘娘何意。若臣妾宫人言行有失,臣妾自当管教。” “何意?”华妃曼声应道,尾音慵懒地拖长,嘲弄之意溢于言表,“你跟前那个叫浣碧的宫女,昨日在永寿宫吃了好大一碗闭门羹,心下不忿,便在宫道上肆意喧嚷,逾制戴着答应的发饰,是莞贵人你有什么推荐宫女的想法吗?也不要如此急切啊,皇上可没有说要啊。还说什么庄嫔冷情忘旧,泠常在出身卑微不配封号……啧啧,真是好一张利嘴。怎么,莞贵人,可是你协理六宫太过‘辛劳’,以致精力不济,连身边人都约束不住了?还是说,你心底也是如此作想,才纵得奴婢如此狂悖?”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甄嬛耳边嗡嗡作响。她万万没想到浣碧竟如此愚蠢,被人拿住了这般大的把柄!她立刻离座跪倒,因起身太急,眼前竟黑了一瞬,她强撑着道:“皇后娘娘明鉴!臣妾对此事一概不知!浣碧年少无知,言行无状,绝非臣妾授意!臣妾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她近日本就时常莫名嗜睡乏力,此刻急怒攻心,气息已有些不稳。 “好一个‘一概不知’!”华妃柳眉一竖,步步紧逼,“皇后娘娘,宫规森严,岂能因一句‘不知’便轻轻放过?此风断不可长!依臣妾看,必要严惩,以儆效尤!应将浣碧拖去慎刑司,杖责二十!” 二十杖!甄嬛听得心惊肉跳,那足以要了浣碧半条命!她急忙叩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娘娘开恩!浣碧她……她虽有过,但罪不至此啊!求娘娘……” “哦?”华妃悠悠打断,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那依莞贵人之见,该如何?莫非你协理六宫,便可徇私包庇自己宫人?” 甄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清醒。她知道华妃意在逼她自惩以立威,若再求情,只怕浣碧下场更惨。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涌起的恶心感,沉声道:“臣妾……不敢包庇。浣碧冲撞娘娘,妄议主子,罪不可赦。臣妾恳请娘娘,允臣妾自行管教,杖责五,必让她铭记教训,绝不敢再犯!” 华妃要的就是甄嬛亲手处罚自己人以立威,见她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心中快意,这才满意地勾起唇角,看向皇后。 皇后端坐其上,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正盘算着如何收场,既能打压甄嬛,又不至于太过。她刚想开口,却见跪在下方的甄嬛身形猛地一晃,竟软软地倒了下去,额角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莞贵人!”众妃嫔皆是一惊。 皇后也吓了一跳,万没想到甄嬛会当场晕厥。“快!传太医!”她立刻吩咐。 太医匆匆赶来,当众诊脉,脸色越来越凝重,跪地回禀:“启禀皇后娘娘,莞贵人脉象紊乱,气血亏虚尤甚,此乃……此乃中了慢性毒物之兆!此毒阴损,若再迟些发现,恐会损伤神智,令人日渐……痴傻!另,莞贵人已怀孕月余。下官会开些排毒养气的方子,尽量保住胎儿。” 皇后心中大震,暗道失策!此刻她只得强作镇定,连声道:“岂有此理!竟有人敢在宫中行此阴毒之事!务必全力救治莞贵人!” 崔槿汐强忍悲痛与惊惧,与几个太监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甄嬛抬回碎玉轩,由太医悉心诊治看护。而被行刑后血肉模糊的浣碧被小太监抬回来的,臀腿处一片狼藉,脸色惨白如纸。行至御花园转角,迎面遇上了正带着阿晋漫步的果郡王允礼。浣碧一抬头,撞上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眸,瞬间只觉万箭穿心,比身后的伤处更痛!她此刻蓬头垢面,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竟被心上人看了去!她死死低下头,恨不能立刻消失。 果郡王停下脚步,温声道:“快送回去找太医瞧瞧吧。”那声音依旧和煦,听在浣碧耳中,却满是怜悯,让她羞愤欲死。 一回到碎玉轩的下人房,浣碧便将头埋入被褥中,所有的委屈、疼痛和屈辱尽数爆发。 “为什么……我都是为了小主……”她死死咬着唇,泪水浸湿了枕头,“她不是协理六宫了吗?为何还是护不住我……若我能……若我能成了主子……” 脑海中,果郡王惊才风逸的身影与皇上威严的容貌交替浮现。“皇上……”她喃喃道,随即又被更深的不甘淹没,“不……果郡王他……”那个身影让她心生向往,却又自惭形秽。“我这样的身份……罪臣之后……见不得光的外室女……他怎会……” 她思绪混乱,身心俱创,当夜便发起了高热。在灼热与冰冷的交替折磨中,她陷入了光怪陆离的噩梦,梦中尽是刑凳的冰冷、永寿宫门的无情、华妃的冷笑,以及果郡王转身离去时,那抹她永远无法触及的衣角…… 皇帝回宫后,闻此惊变,龙颜大怒,即刻命苏培盛严查。苏培盛手段老辣,很快便从甄嬛日常饮食中查到了端倪,顺藤摸瓜,揪出了下毒之人——妙音娘子余莺儿。 御前对质,余莺儿面无人色,只一口咬定是妒忌甄嬛得宠又协理六宫,心生怨恨,才买通奴才在甄嬛的茶点中下药,并无人指使。 皇帝震怒:“毒妇!其心可诛!拖下去,赐自尽!” 然而,在无人知晓的翊坤宫深处,华妃正悠闲地修剪着一盆芍药。颂芝低声道:“娘娘,余氏倒是识相,没敢乱说。” 华妃嗤笑一声,手起剪落,将一朵开得正艳的芍药齐根剪断,掷于地上:“她敢攀扯吗?“ 丽嫔接口道:“曹贵人早已拿捏住了她宫外的老子娘。能用她一条贱命,换甄嬛那个贱人半条命,甄嬛怀孕又如何?那胎生下来也怕是个傻的。”华妃掩鼻:“自己怀孕了还不知道,平白让皇上为子嗣伤心。”曹贵人在一旁垂眸恭顺而立,轻声道:“只是经此一事,皇上对莞贵人怕是更要怜惜了。” 华妃将剪刀重重拍在案上,美眸中寒光乍现:“那又如何?一个中了毒、能不能好全还两说的病秧子,本宫倒要看看,她能承宠到几时!” 碎玉轩内药气弥漫,而宫廷的暗涌,从未因一人的倒下而停歇。 第33章 装神弄鬼,计出碎玉 夜里的雷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碎玉轩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仿佛要将这宫宇砸穿。甄嬛拥被坐在榻上,脸色在明灭的闪电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 "槿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被雷雨压过的沙哑。 崔槿汐掌灯进来,将烛台放在床榻边,柔和的光晕驱散了一隅黑暗:"小主可是被雷声惊着了?" 甄嬛缓缓摇头,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墨色的夜空:"惊着我的不是雷声,是人心。余莺儿死了,可我这心里,反倒愈发不安宁。"她收回视线,看向崔槿汐,眸中锐光一闪,"她一个宫女,何来那般阴损的秘药?何来那般缜密的心思?她背后,定然还有人。" "小主所虑极是。"崔槿汐神色凝重,"只是皇上那边……似乎不愿深究。" "既然明路走不通,那便只能走暗路了。"甄嬛嘴角泛起一丝冷意,"有时候,鬼怪之说,比真凭实据更能搅动人心,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自己跳出来。" 次日,碎玉轩内笼罩在一片暴雨后的闷热之中。甄嬛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望着庭院里被烈日晒得发蔫的花木,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心绪却早已飞远。 "小主,药熬好了。"流朱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神色倦怠,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不免担忧,"可是身子又不适了?" 甄嬛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刻饮用,而是示意流朱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去唤小允子和佩儿过来。记住,要悄悄的,莫要惊动旁人。"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四人便聚在了密闭的内室。甄嬛将心中计策细细道来,小允子听得眼睛发亮,流朱和佩儿也是既紧张又跃跃欲试。 "小主放心,奴才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小允子拍着胸脯保证,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奴才在老家时,常跟着戏班子跑龙套,学那些鬼怪的做派、步态,最是在行!" 流朱也立刻道:"制衣装扮的事就交给奴婢和佩儿。前儿领回来的那匹素白软纱还收在库房里,正好派上用场。保准让小允子扮得以假乱真,吓破那些做贼心虚之人的胆!" 当夜,碎玉轩的烛火便亮至三更。流朱和佩儿在灯下飞针走线,将那匹素白软纱改制成一袭宽大飘逸、鬼气森森的长裙。小允子则在一旁反复练习着飘忽诡异的步态,时不时捏着嗓子,幽幽哼唱几句《游园惊梦》的调子。 "这样走可像?"小允子踮着脚尖,身子几乎不见晃动地在屋内"飘"了一圈。 佩儿捂着嘴笑:"像极了!若是夜里冷不丁撞见,我定要吓丢了魂儿去!" 流朱将改好的长裙递给他:"快去试试合不合身。" 小允子换上长裙,又让佩儿给他脸上扑了厚厚的白粉,抹上艳红的胭脂,刻意勾勒出几分死前的凄厉。待他装扮停当,缓缓转过身来,那诡异的形象连甄嬛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好个冤魂索命的模样!"崔槿汐低声赞叹,"形似已具,还需神凝。" 甄嬛若有所思,叮嘱道:"明晚你就在长街尽头的宫道暗处候着。记住,要先制造些声响,唱几句《游园惊梦》,待有人被吸引注意到你,就立刻隐入黑暗,务必让人看得不清不楚,疑窦丛生。" "奴才明白!"小允子眼中闪着笃定的光。 几日后,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宫中便开始悄然流传起骇人听闻的流言。 先是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信誓旦旦地说,在余莺儿生前居住的宫殿附近,瞥见一个白衣飘飘、面容惨淡的女子身影,幽怨地唱着昆曲;接着又有守夜的宫女惊声尖叫,称看见一道白影从竹林一闪而过,伴随着凄厉的哭喊:“还我命来……下面好冷啊……” 流言如野火遇上东风,迅速蔓延至六宫,搅得人心惶惶,夜幕降临时,各宫门户都早早紧闭。 与此同时,永寿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安陵容正在与沈眉庄对弈,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局势胶着。 "姐姐可听说了吗?"安陵容落下一子,状似无意地说道,"碎玉轩前儿从内务府领了一匹素白软纱,说是要做屏风。可这个时节做屏风,未免太早了些。" 沈眉庄执白子的手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她终究是忍不住了。" "姐姐觉得莞贵人会如何行事?" 沈眉庄不紧不慢地落子,"必定会从装神弄鬼入手。余莺儿死得蹊跷,若是她的''鬼魂''在宫中游荡,那些做贼心虚的人自然坐不住。" 安陵容会意:"那我们要不要......" "自然要帮一把。"沈眉庄拈起一颗温润的棋子把玩,眸光清冷,"这个时候,华妃若因此事折损,后宫便无人能制衡皇后了。让藏云这几日多留意永寿宫附近的动静,若是看见什么不同寻常的……便暗中行个方便。" "姐姐思虑周全。"安陵容浅笑应下,随即又微微蹙眉,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姐姐,你昨儿个给我的书,实在太多了,我怕是看到下个月也看不完,能否……少些?" 眉庄闻言,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却坚定地摇了摇头:"那可不行。多读书方能明理。你难道想日后同齐妃一般,连督促皇子功课都插不上话,只能做些宵夜点心?即便我们将来只得一位公主,也不能只通晓女红,不明事理。"安陵容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的夜晚,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洗刷着紫禁城。嫔妃们刚从景仁宫请安出来,三三两两地走在湿滑的宫道上。 富察贵人扶着宫女的手,小心翼翼地迈过一滩积水,嘴里抱怨着:"这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真是晦气......" 话音未落,一阵幽怨的昆曲声随风飘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声音凄婉哀怨,在雷声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 "谁在唱曲?"富察贵人吓得一个趔趄,死死抓住宫女的手臂。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长街尽头飘过,在闪电的映照下,隐约可见一张惨白的脸。 "鬼啊!"不知是谁尖叫一声,宫道上顿时乱作一团。 富察贵人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她的贴身宫女桑儿更是直接吓傻了,呆立在雨中,口中念念有词:"余答应......是余答应回来了......" 这一夜,延禧宫灯火通明,人仰马翻。富察贵人受了极大惊吓,当夜便胎气大动,见了红,太医们忙活了一整夜才勉强稳住。而桑儿自那日后就变得痴痴傻傻,见人就躲,口口声声都是"余答应索命来了"。 宫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宝华殿内,皇后与华妃敬香已毕。皇后看向下首的华妃,温声道:“华妃,近日宫中流言纷扰,闹得人心惶惶,富察贵人都因此动了胎气,实不成体统。” 华妃嘴角掠过一丝不屑:“皇后娘娘也信这等无稽之谈?不过小人装神弄鬼,或有人心里有鬼,自己吓自己罢了。臣妾从不信这些。” “本宫自然知晓子不语怪力乱神。”皇后语气温和却笃定,“你我不信,难堵六宫悠悠众口,更难安仆役惊恐之心。富察贵人腹中乃皇嗣,倘有闪失,你我都担待不起。为安人心,还是让宝华殿办法事,也算给众人一个交代。” 华妃心下不以为然,觉皇后过于软弱,然皇后既搬出“皇嗣”与“安定”之名,她不便明拒,只得微一欠身:“那便依娘娘,做场水陆法事吧。” 法事过后,众人以为此事已了,却不料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这日晚间,嫔妃们从景仁宫请安出来,各自散去的路上。丽嫔扶着宫女的手,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快些回宫吧,这路上黑漆漆的,总觉得阴风阵阵,冷飕飕的……" 忽然,一阵邪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吹得宫灯剧烈摇晃,明灭不定。一道白影竟如鬼魅般从暗处直直飘出,悄无声息地立在丽嫔面前,几乎与她脸贴着脸! 丽嫔猝不及防,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向后踉跄躲避,语无伦次地喊道:"不关我的事!不是我!是华妃娘娘!是华妃娘娘的主意!是她……是她说要除掉莞贵人的!药也是她给的!" 那白影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笑声,作势欲向她扑去。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华妃亲信侍卫迅速围拢过来。那白影见状,立刻转身,朝着永寿宫的方向飘忽逃去。 "追!务必拿下!"侍卫首领一声令下,众人紧追不舍。 眼看那白影身形灵活,即将再次隐入黑暗,逃之夭夭。突然,斜刺里一道劲风袭来,精准地踹在白影腰侧!只听一声闷响,那“鬼影”竟被直接踢飞出去,不偏不倚挂在了道旁的树枝上,挣扎难下。永寿宫附近巡逻的侍卫闻声也立刻赶来,众人合力,这才将此人擒住。而方才那关键的一脚,正是出自悄然隐在角门后的藏云,她见事已成,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入永寿宫,深藏功与名。 侍卫首领心领神会,不等旁人细看,立刻朗声下令:"将此装神弄鬼之徒拿下!" 此时,被惊动了的众妃嫔也顺着宫道聚拢过来。华妃看着被押跪在地、满脸涂着厚厚白粉却难掩真容的小允子,又瞥了一眼自家那群“恰到好处”出现的侍卫,气得脸色铁青,美目中几乎喷出火来。 "说!是谁指使你的!"华妃指着小允子,厉声喝问,试图先发制人。 小允子磕头如捣蒜,声音颤抖却咬死不改口:"无人指使!是奴才……是奴才自己鬼迷心窍!奴才这些日子总是梦见余答应,心中害怕,这才想出这个昏招……只想求个心安……" “娘娘,”曹贵人此时却上前一步,指着小允子那张被厚重脂粉覆盖的脸,语气肯定地揭穿,“他是碎玉轩的太监,小允子。” 华妃美目圆睁,怒极反笑:"好哇!碎玉轩的奴才深夜扮鬼,惊扰六宫,秽乱宫闱,定是受人指使!来人啊——" "华妃且慢。"一个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皇后扶着剪秋的手缓缓走进人群中心,"此事关系重大,牵扯后宫安宁,岂可在此轻易论断?将一干人等都带回景仁宫,本宫要亲自审问。" 事情很快惊动了太后。竹息前来传旨,命所有人到寿康宫问话。 寿康宫内气氛凝重。太后端坐在上,听完事情经过,沉声道:"莞贵人御下不严,致使宫人装神弄鬼,惊扰六宫,酿成大乱。念其怀有龙裔,不宜重罚,着罚抄《女则》《女训》各十遍,静心思过。" 她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允子,闪过一丝厉色:"至于这个奴才,装扮鬼魅,惑乱人心,其心可诛!拖出去,杖毙!" 小允子被两名太监粗暴地拖下去时,始终深深地低着头,未发一言。 这时,调查的太监回来禀报,在小允子身上的白纱,经查是流朱上月所领。华妃立刻像是抓住了把柄:"太后!这分明是莞贵人与宫人合谋!流朱也脱不了干系!" 太后看了眼甄嬛苍白而隐忍的脸色,目光在她小腹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华妃那过于急切的神情,沉吟片刻,方道:"宫女流朱,监管之物不力,致使被用于邪途,酿成大祸,杖责十板,以儆效尤。若日后再有疏失,定不轻饶!华妃,你也辛劳,都退下吧,哀家困了。" 夜幕深沉,碎玉轩内烛火摇曳。甄嬛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板子声,袖中的手悄然握紧,轻声低语,仿佛立誓:"小允子,流朱……不会让你们白白受苦。" 崔槿汐默默为她披上一件外衫,无声地陪伴在侧。 而此时的永寿宫内,沈眉庄正听着藏云的禀报。 "事情都办妥了?"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藏云恭敬回道:"都按娘娘的吩咐办妥了。小允子被处死,流朱挨了十板子,莞贵人也领了罚。丽嫔惊惧病倒,太后未深究华妃娘娘之责。" 沈眉庄放下茶盏,眸光深远:"这后宫就像一盘棋,有时候退一步,反而能看清全局。接下来,就该看华妃如何应对了。" 第34章 余烬 初夏的紫禁城,本该是草木葱茏的时节,却因连日的“闹鬼”风波,笼罩在一片无形的压抑之中。 景仁宫内,皇后端坐上首,听着底下妃嫔们窃窃私语。 “听说丽嫔娘娘昨夜又闹了整宿,嘴里尽说些疯话。”齐妃摇着团扇,声音不大不小,“说什么看见黑影在墙头飘,这青天白日的,真是越说越邪乎。” 敬嫔蹙眉低语:“富察贵人那边也不好,还整晚整晚惨叫,吓人的很,太医说已见红,胎象不稳,太医说要静养的” “静养?”曹贵人轻轻叹息,“这宫里闹成这样,谁能静得下心?听说连华妃娘娘宫里的颂芝前夜也被富察贵人给惊着了。” 正说着,外头通报华妃到。只见她扶着颂芝的手,步履沉沉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未加掩饰的怒气:“皇后娘娘安。”她草草行礼,便急声道,“本宫方才从延禧宫过来,富察贵人情况很不好,太医说惊惧过度,龙胎怕是难保了!这都是碎玉轩那个贱人纵奴行凶惹出的祸事!” 她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皇上驾到——” 皇帝大步走入殿内,脸色铁青,显然已得知消息。他甚至未等众人行礼完毕,便沉声开口:“丽嫔失心疯癫,言语无状,即日起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富察贵人受惊,龙胎不稳,实属不幸。念其受苦,特准迁入延禧宫正殿养胎,一应用度,皆按嫔位份例供给,以示抚慰。”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垂首站立的甄嬛,语气陡然转寒,“莞贵人!” 甄嬛心头一颤,立刻跪倒在地:“臣妾在。” “你御下不严,纵容宫人装神弄鬼,以致惊扰六宫,酿成皇嗣受损之大祸!朕看你协理六宫以来,精力不济,难当此任。即日起,收回协理六宫之权,静心养胎吧。”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甄嬛心上。 “……臣妾,领旨谢恩。”甄嬛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皇帝不耐地挥挥手:“后宫之事,皇后与华妃多费心吧,敬嫔你从旁协助些。”说罢,竟是不愿再多留,转身离去。 碎玉轩仿佛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生机。 崔槿汐强撑着打理上下,流朱趴在榻上养伤,佩儿等小宫女更是噤若寒蝉。浣碧臀部的杖伤未愈,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她看着这死气沉沉的景象,心中如同被油煎火燎。 这日黄昏,她趁无人留意,偷偷揣了一叠纸钱,一步一挪地来到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她寻了个背风的假山石后,忍着疼痛蹲下身,颤抖着手将纸钱点燃。 “娘,女儿不孝……”她低声啜泣,火光映着她苍白而带着怨恨的脸,“您在世时受尽委屈,去了还要做个无名无分的孤魂野鬼。女儿发誓,定要出人头地,将您风风光光迎回甄家祠堂,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都看看!” 纸钱在火中蜷曲成灰,她的声音渐渐狠厉:“小主她……她自身难保了。流朱伤了,小允子死了,连协理六宫的权柄都被收了。这碎玉轩,怕是要完了……爹爹在朝中本就艰难,若再被牵连……”她死死攥住衣角,“女儿不甘心!凭什么我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命?凭什么我就要挨打受辱?娘,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女儿……”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偷偷祭奠,原来是浣碧姑娘。” 一个温和却带着一丝凉意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浣碧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回头,却见曹贵人扶着宫女音袖的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曹……曹贵人……”浣碧慌忙想将火踩灭,却因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险些摔倒。 曹琴默示意音袖退远些守着,自己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浣碧:“宫中烧纸,大忌啊。是你家主子让你诅咒谁?” “不不不,不是的,”浣碧急忙摆手,“是、是我给我娘烧的。” 曹琴默看着她紧张的神情追问道:“若被人发现了,可不止受罚这么简单,是要没命的。如今碎玉轩成了这般光景,你往后可怎么好?” 浣碧咬紧下唇,倔强地不肯说话。 曹琴默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压得更低:“瞧瞧你这张小脸,生得这般俊俏,我见犹怜。说句不大恭敬的话,比起你家莞贵人,也是不遑多让。只可惜啊……投错了胎,注定是个伺候人的命。” 这话狠狠戳中了浣碧的痛处,她的眼泪涌得更凶。 “好了,还不快快收拾干净?”曹琴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可知,在这深宫里,一个宫女要想改变命运,只有一条路。”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就是,成为主子。” 浣碧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与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曹琴默看着她眼中的光,知道自己猜对了,“机会,是人争来的,也是人给的。”她意味深长地说,“只要你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该靠向哪边……他日飞上枝头,也并非痴心妄想。总好过在碎玉轩这艘破船上,跟着一起沉没。” 浣碧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是啊,若她成了主子,谁敢打她?谁敢给她气受? 她看着曹琴默那双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挣扎与算计在眼中交织,最终,那份对权势和摆脱命运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奴婢……愚钝,往后……还请曹贵人,多多指点。” 曹琴默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亲手将她扶起:“好浣碧,快起来。” 回到碎玉轩时,夜色已浓。浣碧拖着疼痛的身子跨进院门,正看见佩儿端着药碗从正殿出来。 “浣碧姐姐,”佩儿怯生生地站住,“槿汐姑姑让我给流朱姐姐送药……” 浣碧冷冷瞥她一眼,目光在她尚且灵便的四肢上停留一瞬。凭什么佩儿还能好端端地走动,她却要受这等苦楚?她冷哼一声,也不答话,径直往自己屋里去。 佩儿被她那一眼看得发毛,连忙低头快步走开。 崔槿汐正指挥两个小太监收拾院中的落叶,见浣碧回来,温声道:“姑娘身上有伤,还是少走动为好。” 浣碧却像是没听见,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那些忙碌的太监身上。若是往日,她定会客气地回话,可此刻,曹贵人的话在耳边回响,她忽然觉得这些人都变得面目可憎——他们都是甄嬛的人,是困住她的牢笼的一部分。 “不劳姑姑费心。”她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扶着墙慢慢挪回房。 关上房门,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窗外,碎玉轩依旧死气沉沉,可她的心里,却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她抬手,轻轻抚过鬓边——可她已经想好了,明日要簪哪朵花。 第35章 赴园惊魂,贵人失子 养心殿内,皇上刚批完一摞奏章,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苏培盛适时递上一盏冰镇酸梅汤,轻声道:“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进来吧。”皇帝啜了口酸梅汤,抬眼便见皇后扶着剪秋的手,端庄地走了进来。 “皇上万福金安。”皇后行礼后,在皇帝下首坐了,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的奏章,温声道:“臣妾见皇上近日神色疲倦,可是前朝事务繁忙?” 皇帝叹了口气:“军务繁杂,各地暑热,已有几处报了旱情,着实令人心烦。” 皇后体贴地劝道:“皇上保重龙体要紧。臣妾瞧着,今年紫禁城里格外闷热,不如……移驾圆明园?” 皇上闻言,神色稍霁:“朕也正有此意。为先帝守制,已有两年未去了。圆明园水木明瑟,确是避暑理政的好去处。” 皇后立刻接话:“那随行的人选……” 皇上颠了颠手上的十八子:;“你就不必说了,华妃、端妃、齐妃和夏常在,皇子公主生母,曹贵人和欣常在理应随行,莞贵人也同去。”皇帝略一颔首,补充道:“庄嫔与泠常在身怀六甲,庄嫔是个稳重小心的,一直呆在永寿宫中闭门不出,也随着她心意吧,至于富察贵人,车马劳顿恐有不妥,便留在宫中静养吧。” 皇后微笑应下:“皇上思虑周全。敬嫔性子沉稳,就由她留守照应,最是妥当。” 圣驾即将启行圆明园的消息传到六宫,众人皆在准备。这日,富察贵人却由宫女搀扶着,面色稍白地来到养心殿外求见。 皇上不悦地看着她:“太医刚说胎像稳住了,你就到处乱走,如此不稳重。” “皇上,臣妾……臣妾心中实在不安。”富察贵人一进殿便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这些时日总觉得心悸难安,夜不能寐,总觉延禧宫中有……不干净的东西纠缠。求皇上允臣妾随驾同行,有皇上龙气庇佑,臣妾与龙胎才能安心啊!” 皇上见她满脸憔悴,眼下乌青,微微蹙眉。皇后在一旁温言劝道:“富察贵人,你胎气初稳,实在不宜长途跋涉。留在宫中静养,有敬嫔照应,岂不更稳妥?” 富察贵人却连连叩首,珠钗乱颤:“皇后娘娘慈心,臣妾感激。可……可臣妾实在害怕得紧。唯有在皇上身边,得龙气庇佑,臣妾才能安心养胎。求皇上皇后成全!” 皇上被她求得心烦,又见她确实惶恐不安,终是摆了摆手:“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便跟着吧。只是路上若有不适,即刻回宫,不得延误。” 富察贵人喜极而泣:“谢皇上恩典!谢皇上!” 前往圆明园的路上,富察贵人的车驾格外引人注目。无人知晓,皇后早已命人在她马车内熏了令人心悸不安的药香,又给马匹喂了容易躁动的药物。 “停车!快停车!”她的马车时不时突然停下,不是要水就是要吃食,一会儿又说胸闷气短,非要掀开车帘透气。随行的太医几次诊脉,却只说是孕期心焦,静心便罢。 同行妃嫔的车驾屡屡被她阻断,怨声载道。华妃在车中冷笑着对颂芝道:“瞧她那轻狂样,真当自己怀的是个金疙瘩了。” 途中休息时,皇后走到皇帝身边,轻声道:“皇上,富察贵人这般折腾,臣妾实在担心。她才刚刚见好,就这样不爱惜身子。马车颠簸,她还要时时探头张望,若是再动了胎气……” 皇帝望着远处富察贵人又一次叫停马车的身影,面色不豫:“朕看她是恃孕而骄,故意惹人注目。” 行至一段崎岖山路时,富察贵人的马车突然传来一声惊马嘶鸣。那匹被下了药的马匹终于彻底失控,疯狂地扬起前蹄,车厢剧烈摇晃。 “啊——救命!”富察贵人的尖叫声划破天际。 随行的侍卫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马车猛地向一侧倾斜,“轰”的一声巨响,整个车厢翻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不好了!富察贵人的马车翻了!”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皇帝闻声从御辇中起身,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苏培盛连滚带爬地前来禀报:“皇上,富察贵人的马受惊了,车、车翻了……” 皇上脸色骤变,快步走向事发处。只见富察贵人被宫女从翻倒的车厢中搀扶出来,鬓发散乱,裙裾上已是一片刺目的鲜红。 皇后此时也匆匆赶到,她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与那摊鲜血,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用帕子掩住口鼻,连声叹道:“不中用啊,真真是不中用!还愣着做什么?快传太医!” “皇、皇上……”富察贵人虚弱地伸出手,脸色惨白如纸,“臣妾、臣妾的肚子……” 皇上看着她身下不断扩大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厉声道:“太医!还不快传太医!” 随行太医连滚带爬地前来诊视,片刻后颤声回禀:“皇上……贵人、贵人见红了,龙胎、龙胎怕是保不住了……” 皇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是一片冰冷。他盯着昏迷不醒的富察贵人,想起她先前频频喊停马车的做作模样,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意:“朕早说过,胎气未稳就不要随行。苏培盛,仔细查清楚,是马匹的问题,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眼神中的怀疑已经昭然若揭。皇后适时上前,轻声劝道:“皇上息怒,当务之急是救治富察贵人。臣妾瞧着,许是这山路太过颠簸,加上贵人本就胎气不稳……” 皇帝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即刻送她回宫将养。传朕旨意,富察贵人既然身子不适,今后就在延禧宫好好静养,无事不必外出。” 这话语中的冷意,让在场众妃嫔都不禁打了个寒颤。谁都听得出,这分明是要将富察贵人变相禁足了。 富察贵人被送回延禧宫时,已是奄奄一息。太医诊断,不仅龙胎不保,今后也再难有孕。 她醒来后,抚着小腹,泪流不止:“是谁……是谁害了我的孩子……定是有人在那马车上动了手脚……” 这时,太后身边的竹息前来探望,语气平和却带着疏离:“太后娘娘让奴婢传话:贵人既知身怀龙裔,就当谨慎自重。皇上登基后这第一个诊断出是男胎的龙嗣,竟这般没了,实在令人失望。” 富察贵人闻言,哭得更加凄厉,几近昏厥。 几日后,富察夫人递牌子进宫探望。一见女儿形销骨立地躺在榻上,她顿时红了眼眶,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她屏退左右,紧紧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我的儿,你受苦了。”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郑太医,家里已打点好了,他定能保住你的性命。如今什么恩宠权势都是虚的,咱们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富察贵人泪眼朦胧地望着母亲,只见她压低声音道:“经此一劫,你可当明白了?这深宫里步步惊心,咱们富察家的女儿不必争那一时之气,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说罢,轻轻抚着女儿的鬓发,眼中满是心疼与决绝——家族深知这个女儿难堪大用,如今只求她能在这吃人的后宫中活下去。 富察贵人怔怔地听着,眼中的泪水不止地流着。 永寿宫内,沈眉庄听着扶月禀报富察贵人的近况,神色平静。 她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思绪飘远。前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那场假孕风波和可怕的时疫将会席卷宫廷。那些阴险的手段,不像是华妃的风格,倒更像是曹琴默的手笔。 “曹琴默……”沈眉庄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前世这一报还一报,今生可不要怪我了。” 她的目光又转向咸福宫的方向,神色柔和下来:“敬嫔……前世你待我如女,今生我便送你一个女儿,让你晚年有靠。” 夏日最后的蝉鸣声中,沈眉庄轻轻抚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音符。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36章 世兰倩影,夏氏承恩 圆明园内水木清华,凉风自湖面习习而来。 甄嬛扶着流朱的手下了轿辇,抬头便见“碧桐书院”四个清雅的字。院子里几株梧桐生得极好,枝叶繁茂,洒下满地阴凉。迈进正殿,更是顿觉清凉之意扑面而来,但见四角置着冰盆,缕缕白气氤氲升腾,驱散了暑气。更惹人注目的是窗下、案头、多宝阁上,皆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新摘的荷花、玉兰、栀子,或清丽脱俗,或香气馥郁,将一座殿宇点缀得生机盎然。 流朱笑着捧上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语气轻快:“小主您瞧,皇上是惦记您。这住处又凉爽,花香又不浓烈,正合您的意。听说那位夏常在,被安置在了‘饮绿轩’,地方窄小不说,离皇上的九州清晏远着呢,倒是紧挨着跑马场,整日里怕是不得清净。” 甄嬛接过茶盏,揭开盖儿轻轻拨了拨浮叶,嘴角含着一缕浅淡的笑意:“皇上待我是不同的。”她目光掠过窗外如画景致,语气略带酸味,“夏氏有她的好姐姐挂心着,与咱们不相干” 与此同时,饮绿轩内,夏冬春正叉着腰,挑剔地打量着这处略显偏僻的院落。地方确实不大,陈设也远不及碧桐书院精致,只听得墙外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与吆喝声。 “倒合我意。”她想起出宫前眉姐姐让金珠传来的话——若能在御前展示马背风姿,必能引得圣心瞩目。夏冬春虽不工心计,却将这话牢刻心底。她自幼厌烦诗书,唯独对马术情有独钟,是缠着母亲赫舍里氏从母族请来师傅,一手教出的好身手,在汉军旗贵女中堪称翘楚。 翌日清晨,皇帝刚在九州清晏议完事,正与果郡王允礼沿着湖岸散步,忽闻一阵清脆畅快的笑声自马场方向传来。皇帝驻足,循声望去,只见一抹茜红色的娇俏身影,正策着一匹枣红马在马场上纵横驰骋。那女子骑术极佳,身子低伏,缰绳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马儿在她驾驭下时而加速狂奔,时而轻盈跃过障碍。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轮廓,尤其是她回眸扬鞭那一瞬的张扬与明媚,竟与记忆中那个年少时在王府马场上肆意欢笑的年世兰隐隐重叠。 皇帝一时看得怔住,眼神里流露出追忆与恍惚。 苏培盛最是机灵,见皇帝神色,忙躬身道:“皇上,那是住在饮绿轩的夏常在。” 果郡王摇着折扇,目光追随着那抹倩影,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宫中竟有如此飒爽的佳人,策马扬鞭,别具一格。”那马背上的身影印在他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欣赏。但他随即察觉到皇兄的神色,便收敛笑意,拱手告退。 皇上正全神贯注,只随意摆了摆手。果郡王不再多言,潇洒转身离去,将这片天地留给了皇帝与马场上那人。 皇上信步走向马场。苏培盛刚要扬声通报,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夏冬春正专注于控马,忽觉场边多了一抹明黄身影,心下一惊,连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虽略带慌乱却也不失礼数,盈盈拜倒:“臣妾夏氏,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她气息微喘,脸颊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皇帝走近几步,虚扶一下:“起来吧。朕远远瞧着,你马骑得不错。”他的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语气温和。 夏冬春依言起身,听到夸奖,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谢皇上夸奖!臣妾的马术是外祖家师傅教的。”她言语直白,带着少女的娇憨。 “哦?”皇帝打量着她泛红的脸颊,“你外祖家是?” “回皇上,臣妾额娘出身赫舍里氏。” 皇帝颔首,目光温和:“难怪。喜欢骑马?” “喜欢!”夏冬春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在宫里憋闷得很,还是这园子好,能跑跑马,吹吹风,痛快!” 她这般毫不做作的爽利回答,让见惯了宫妃婉约辞令的皇帝觉得颇为新鲜。他打量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以及那身利落的骑装,点了点头:“既然喜欢,那便常来。苏培盛。” “奴才在。” “去选一匹温驯些的御马,赐给夏常在。” 夏冬春闻言,喜出望外,连忙又要跪下谢恩:“臣妾谢皇上恩典!” 皇帝抬手阻了她:“好了,满头大汗的,回去梳洗一下吧。晚膳时分,朕去饮绿轩看看你。” 夏冬春心头狂跳,脸上飞起红霞,再次屈膝:“是,臣妾遵旨,恭送皇上。” 是夜,皇帝果然驾临饮绿轩。夏冬春言语虽欠文雅,却胜在青春鲜活,眉宇间那股英气爽朗,恰似触动了皇帝心底某处柔软的旧影。 次日,圣旨便下达六宫:“夏常在,性行温佳,风姿特秀,深得朕心,着即赐封号‘莳’,晋为贵人。” “嗻。” 圣旨传到饮绿轩时,夏冬春刚卸了骑装,正喝着水,闻旨喜得当即谢恩,赏了传旨太监一个大红包。莳贵人晋封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圆明园。 甄嬛在碧桐书院闻得此讯,正拈着一枚白子欲与欣常在对弈,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她神色未变,只淡淡道:“莳’者,种植、生长之意。皇上这是寄望颇深啊。” 她才轻轻抚过冰凉的翡翠棋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警醒。这夏冬春,似乎与选秀时那个鲁莽张扬的少女,有些不同了。 华妃在清凉殿得知消息,更是气得砸碎了一套官窑茶具,艳丽的容颜扭曲着,冷笑道:“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自此,莳贵人更是时常往马场跑。皇帝不仅赏了她一匹通体雪白的御马,更偶有兴致亲临马场观看,见她骑术精湛,笑容爽朗,每每龙颜大悦。 这日,莳贵人策马归来,将马鞭丢给身后新拨来的小太监,正要回饮绿轩,忽听假山后传来一阵斥骂声。 “没眼力见的东西!一个驯马的女奴也配请太医?滚远点!”“公公,求求您了,澜依姐姐她烧得厉害,再不看大夫恐怕……”“死了也是她的命!还不快滚!” 莳贵人脚步一顿,转身绕到假山后,只见一个管事太监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衣着朴素的小宫女骂骂咧咧。那小宫女不住磕头,额上都见了青紫。 “怎么回事?”莳贵人扬声问道,柳眉微挑。 那太监见是她,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嘴脸:“哟,莳贵人。没什么大事,就是个不懂规矩的丫头,为个卑贱的驯马女来求太医,奴才这就打发她走。” 莳贵人想起前几日在马场见过的那个驯兽功夫了得的驯马女,心中一动。她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心中一动,想起眉姐姐“有条件可施恩揽人”的暗示,便道:“既病了,就去请个医士瞧瞧。你去太医值房说一声,让派个医士给那她诊治。” 过了两日,估摸那人病该好了,莳贵人带着宫人往杂役处去。那地方简陋,空气里漫着草料与牲畜气味。叶澜依已能起身,正坐炕沿擦拭马鞭,见莳贵人进来,立刻跪下行礼:“多谢贵人救命之恩。” 莳贵人摆手:“举手之劳。看你身手好,我新得了马,可舍不得你病死了。怎么病成那样?” 叶澜依抿唇不语。 莳贵人也不多问,临走道:“若缺什么,让人回我。” 待她离去,叶澜依望着那道背影,眼神复杂。这位贵人素不相识却肯伸手,言语间毫无轻蔑……终于有人把她当人看。想至此,泪水潸然而下。 莳贵人从驯马处杂役处出来,正走在小径上,却见果郡王摇着折扇迎面而来。 "莳贵人安好。"果郡王含笑行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方才见贵人从驯马处方向来。" 夏冬春忙回礼:"王爷安。臣妾是探望那位生病的驯马女" 果郡王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贵人仁心。那日见贵人策马英姿,不由想起一句''骏马骄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云车''。贵人这般风采,倒是让这园子添了不少生气。" 夏冬春听得半懂不懂,只觉文绉绉的别扭,便直愣愣回道:"王爷说笑了,我无花也无车,不过是去看看她病好了没。那姑娘身手好,病了可惜。" 果郡王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贵人真是……爽直。"他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带着几分探究,"这园中景色虽美,却少见贵人这般真性情的人。" 夏冬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福了福身:"王爷若无事,臣妾先告退了。" "贵人请便。"果郡王侧身让路,目送她离去。 又过了几日,叶澜依身体彻底康复,她是个恩怨分明的性子,主动来到饮绿轩求见,直挺挺跪下道:“贵人救命之恩,澜依无以为报。若贵人不弃,澜依愿跟随贵人,效犬马之劳。” 莳贵人正愁身边没有完全可信得力的人,见她主动投诚,心中大喜,当即去求见皇上。 皇上正在批阅奏章,见莳贵人来了,脸色稍霁。莳贵人依着事先想好的词,撒娇道:“皇上,臣妾喜欢骑马,身边却没个懂马的人。这位叶澜依驯马技术极好,臣妾想求皇上开恩,让她做了臣妾的贴身宫女,也好时时请教,省得再去麻烦内务府拨人了。” 皇帝见她一脸坦荡娇憨,又知她近日盛宠,不过要个驯马宫女,小事一桩,便挥挥手准了:“允了。苏培盛,去办吧。” “谢皇上恩典!”莳贵人欢天喜地谢恩,带着叶澜依退下。 碧桐书院窗前,甄嬛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手中的团扇轻轻摇动,眼神却愈发幽深;清凉殿内,华妃眼底尽是冰冷的杀意。 第37章 宠移世兰,棋定圆明 圆明园荷香四溢。万方安和水榭张灯结彩,琉璃宫灯在亭台楼阁间摇曳生辉,连湖中的锦鲤都换成了罕见的金红两色,在莲叶间游弋。 流朱扶着甄嬛走在九曲回廊上,欣喜地指着湖面:"小主您瞧,这并蒂莲开得正好。" 甄嬛含笑颔首,目光掠过精心布置的景致。这时皇上执着她的手往湖心亭走去,见她唇角含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皇上费心了,臣妾很喜欢。"甄嬛抬眼望向他,眼中满是柔情。 皇上含笑扶住正要行礼的她:"今日你生辰,不必多礼。"他环视四周,满意地点头,"老十七确实用心,这布置很是别致。" 皇上正执着甄嬛的手说话,却见华妃扶着颂芝的手,仪态万方地缓步走来。 甄嬛立即松开皇上的手,退后一步,面向华妃深深欠身:“臣妾给华妃娘娘请安。” 华妃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扫,并不立刻叫起,反而先向皇上绽开一个明艳的笑容,屈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待皇上说了“起来”,她才仿佛刚看见甄嬛似的,慵懒地抬了抬手:“莞贵人免礼吧。” 她目光扫过满园奢华,最终落在甄嬛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莞贵人生辰,这般好排场,倒让臣妾想起当年在王府时的光景了。” "华妃!"皇上沉声打断。 华妃立即屈膝:"皇上恕罪,臣妾失言了。" 皇上凝视着她艳丽的容颜,眼底掠过一丝失望:"朕记得你从前最是爽朗明快,如今怎么......" 这话让华妃瞬间白了脸。皇上不再多言,牵着甄嬛继续游园。 这时夏冬春一身茜红色骑装翩然而至,发间一朵木芙蓉更添俏丽:"臣妾给皇上请安。"她笑盈盈转向甄嬛,"莞贵人生辰安康!这园景美不胜收,臣妾看着就欢喜。" 甄嬛含笑回礼。皇上见夏冬春这身打扮,神色稍霁:"从马场过来?" "正要往马场去,听说园里布置得精美,特来开开眼界。"夏冬春由衷赞叹,"这景致比画上还要好看呢。" 见她坦荡澄澈的笑容,皇上方才的不快渐渐消散。夏冬春适时行礼告退:"臣妾先行更衣,这般热闹可不能错过分毫。"皇上颔首,目送她离去。 行至九州清晏附近,夏冬春远远望见一个瘦小身影在宫门外徘徊。 "那是?"她眯起眼问道。 叶澜依低声回话:"是四阿哥。这几日天天来求见皇上,都被拦在门外。" 夏冬春想起沈眉庄的叮嘱,整了整衣襟上前:"四阿哥这是要去哪?" 那孩子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行礼:"莳娘娘安好。儿臣想去给皇阿玛请安。" 夏冬春挑眉一笑:"你怎知我是莳娘娘?" 四阿哥指了指她的骑装:"听说莳娘娘最爱骑马。" 夏冬春被他逗得展颜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个伶俐的孩子!只是皇上正陪着莞贵人游园,莞贵人怀着身孕怕热,你这会儿去怕是见不着。"她打量着他洗得发旧的衣裳,心下一软,"天这么热,随我去饮绿轩坐坐可好?" 四阿哥眼中闪过惊喜,乖巧点头。 饮绿轩内,夏冬春命人端来冰镇酸梅汤,又让小厨房准备了几样点心。看着他小心翼翼用点心的模样,她忍不住皱眉:"你身边就没人伺候?" "只有奶嬷嬷陪着儿臣。"四阿哥低头轻声道。 夏冬春想起沈眉庄的嘱咐,取出妆匣里一袋银钱递给他:“这些你拿着打点下人。往后有事尽管来找我,这般酷暑不必在殿外苦等。”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灵动的光,压低声音道,“过两日我若去马场,便寻个由头请皇上也来看看。届时,你便来马场寻我,只说……来请安或是送些东西,自然就能见着了。” 四阿哥接过钱袋,眼眶微红:"谢莳娘娘。" 黄昏时分,万方安和上空绽开漫天烟火。甄嬛惊喜地指着夜空:"皇上快看,那朵牡丹真艳!" 皇上含笑握紧她的手:"你喜欢就好。" 华妃冷眼旁观,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颂芝低声劝慰,却换来一声冷笑:"本宫何怒之有?不过些许烟火罢了。" 这时夏冬春指着天际欢呼:"快看那只金凤凰!活灵活现的!" 她纯然欣赏的态度,让皇上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三日后马场上,夏冬春陪着皇上试骑西域良驹,远远望见四阿哥在场边驻足。她轻扯皇上衣袖笑道:"皇上您瞧,四阿哥在那儿观望许久了,想必也想骑马。" 皇上顺她所指望去,果然见那孩子眼巴巴地望着马场,便招手唤他近前。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四阿哥跪拜行礼,仪态端正。 皇上考校他近日所读诗书,四阿哥对答如流,甚至能就《论语》阐发己见。 "这些是谁教你的?"皇上略显惊讶。 "回皇阿玛,是儿臣自学,偶尔请教园里的老先生。" 看着这个被遗忘在圆明园的儿子,再想到宫里那个读书费劲的三阿哥,皇上心头百味杂陈。他子嗣本就单薄,难得有个聪慧的,却一直放任在外。 "苏培盛。"皇上突然开口,"传朕旨意,四阿哥与五阿哥即日起由翰林院安排师傅授课,秋日回宫时一并回去。" 当晚的饮绿轩内,夏冬春对着一匣银钱发愁。叶澜依轻声问道:"贵人为何要帮四阿哥?" "眉姐姐交代的。"夏冬春数着银钱心疼不已,"这一下就少了一半……早知该少给些的,真是肉疼。" 她忽然停下动作,想起四阿哥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眼眸,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叶澜立在一旁,对这位屡被提及的"眉姐姐"生出几分好奇。 永寿宫内,沈眉庄正在窗下绣花,听得宫人带来的消息,针尖微顿。 "四阿哥和五阿哥都要回宫了?"她放下绣绷,神色平静。 安陵容轻抚微隆的小腹,低声道:"听说皇上考校四阿哥学问,很是满意。只是......这事是莳姐姐促成的......" 沈眉庄浅啜清茶:"她心善,见不得孩子受苦。"她重新执起绣绷,"你身子越发重了,少操心这些。" "陵容只是担心......宫里突然多两位皇子......" "有什么可担心的?"沈眉庄语气温和,"皇子们回宫读书是正经。倒是你安心养胎最要紧。皇子多了,你我的胎才能更安稳。" 待安陵容告退,沈眉庄望着窗外,指尖轻抚绣绷上的梅纹。四阿哥回宫,这步棋总算落定。前世与他相处的那段时日,深知这孩子聪慧却心机深沉。如今让他记在夏冬春名下,凭着生母的卑微出身,几乎断绝了继位的可能,既全了前世情分,又为自家孩儿扫清了障碍。 安陵容扶着佩兰的手回到东配殿,在临窗的软榻上缓缓坐下。苏合立刻端来温热的安胎药,见她眉间犹带轻愁,便轻声劝慰:“小主从正殿回来便心事重重,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佩兰一边为她揉着有些浮肿的小腿,一边轻声接话:“莫不是为了阿哥们要回宫的事烦心?” 安陵容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我何尝不知皇子们回宫是正理?只是……眉姐姐待我恩重如山,我实在忍不住为她悬心。”她抬起眼,眸中是真切的忧虑,“我这般出身,我的孩儿将来能得个安稳富贵便是天大的福气,岂敢有别的想头?可眉姐姐不同,她出身高贵,德行出众,她的孩子……那才是真正的龙章凤姿。如今凭空多出两位皇子,来日若成了气候,岂非要与眉姐姐的孩儿相争?我正是怕辜负了姐姐的苦心,才这般不安。” 苏合将药碗又往前送了送,声音沉稳而柔和:“小主这般为庄嫔娘娘着想,娘娘若是知道,心里不知有多慰藉。可正因如此,您更该相信娘娘的安排。娘娘让莳贵人去办这事,岂会没有周全的考量?” 佩兰也连连点头,语气轻快了些:“是呀小主,苏合姐姐看得明白。您看这永寿宫被庄嫔娘娘打理得铁桶一般,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咱们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安心养胎,顺遂地将小阿哥生下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安陵容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氤氲的药气上,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她想起沈眉庄素来沉稳的举止和运筹帷幄的智慧,是自己关心则乱了。 她将安胎药缓缓饮尽,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也熨帖了心肠。 “你们说得对。”她放下药碗,眉宇间的忧色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与坚定,“是我一叶障目,我竟还在这里杞人忧天……往后,我只需听姐姐的,照顾好自己和孩儿,便是对她最大的帮助了。” 苏合与佩兰相视一笑,齐声应道:“小主能这般想,便是最好的了。” 桃花坞内,齐妃急得团团转:"皇后娘娘,这可如何是好?皇上莫非真看重那个野孩子了?" 皇后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慎言。四阿哥生母再不堪,也是皇嗣。你有空置气,不如好生督促三阿哥读书。四阿哥无人教导尚能得皇上夸赞,三阿哥连书都背不熟。" 齐妃羞愧垂首,再不敢多言。皇后也为三阿哥的蠢笨感到气闷。 第38章 计中计,喜中喜 圆明园的午后,蝉声聒噪,扰得人心烦意乱。莳贵人夏冬春歪在饮绿轩的临窗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腕上的翡翠镯,眉宇间透着几分慵懒。 太医院循例来请平安脉。此番来的是一位面生的刘太医,自称与夏夫人娘家是同乡。夏冬春立时显出极大的热络,言语间颇有些推心置腹的意味,末了,更是忧心忡忡地叹道:“不瞒太医,本小主承宠也有些时日,这肚子却迟迟不见动静,实在是……” 刘太医眼中精光一闪,指下再度凝神细品脉息,片刻后方笑道:“小主玉体康健,只是夏日难免沾染暑湿之气,待微臣开几服温补调理的方子便无碍了。” 夏冬春闻言,忙不迭地示意玉翠:“快去,将妆匣里那张新的方子取来,请刘太医帮着参详参详。”待方子递上,她目光灼灼,“您看,这方子于助孕之道,可还相宜?” 刘太医接过,细细看过,恭谨回道:“此方君臣佐使极为精妙,正合小主温养之用。” “如此便好,有劳太医了。”夏冬春面上欢喜,示意玉翠厚赏。待刘太医退下,她脸上笑意瞬间收敛,冷哼一声,“果然不出眉姐姐所料。什么同乡太医,什么助孕良方,不过是请君入瓮的把戏。”她拈起那张药方,懒懒瞥了一眼,“这张原方收好,另誊一份相似的,当着茯苓的面放回原处。”玉翠应声收好方子。 “小主,”金珠轻步进来,压低声音,“夫人有信至。” 夏冬春颔首,便展开信笺:“……娘已细查,此方绝非助孕之药,实乃刺激脾胃的虎狼之方。久服必致呕吐反胃、食欲大增,月信亦会延迟。若再有人从旁引导,极易误作喜脉,落入彀中。幸你在园中,你父已安排一位懂医术的周嬷嬷,混入花木匠人之中,不日便会与你联络,万事小心。” 恰逢茯苓捧着酸梅汤进来,甜笑道:“小主近日爱用这个,奴婢特意多冰镇了些。” 夏冬春只懒懒嗯了一声,并不去碰。待茯苓退下,金珠迅速上前,趁其不备,将那碗酸梅汤尽数倾入窗边的盆栽。 三日后,一位衣着朴素、眼神清亮的周嬷嬷果然随花匠进入饮绿轩。金珠寻机将她引入内室。 周嬷嬷取过日常的酸梅汤残汁细品,眉头紧锁:“这里头加了延迟月信的药物,用量极轻,若非刻意探查,绝难发觉。”她又与玉翠一同将殿内细致检查一遍,方安心道:“小主,殿内暂无其他腌臜之物,然入口之食、熏染之香,仍需万分谨慎。”随后写下清余毒的方子,“小主底子好,饮毒不多,服此药三日便可无忧。” 半月过去,夏冬春用着午膳,见了油腻的便蹙起眉头,一阵没来由的反胃感涌上喉头。她放下银箸,脸色瞬间白了:“金珠!我莫不是又着了道?” 金珠与玉翠也是心头一紧,唯恐防护有失。金珠凝神细想,忽然眼中一亮:“小主,您且莫慌。您的月信……似乎迟了有好几日了?” 玉翠闻言,立刻抚掌,险些欢喜得叫出声来,又赶忙压低嗓音:“对对对!奴婢该死,竟忘了这茬!小主莫急,今日正是周嬷嬷该来的日子,奴婢这就去悄悄接她!” 周嬷嬷被匆匆引入内室,指尖搭上夏冬春的腕脉,凝神细诊了片刻,又低声询问了几句月事详情,脸上渐渐露出笃定的笑容,后退一步,郑重行礼:“恭喜小主,贺喜小主!此番是千真万确的喜脉!只是脉象尚浅,还需静心养护,跑马场是万万去不得了。奴婢出宫后,立刻向夫人报喜。” 殿内一时静极。夏冬春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砸得怔住,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一种奇异而汹涌的暖流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半晌无言。她原已做好演一场大戏的准备,却不料假戏真做,不用演了。 金珠最先回过神来,赶忙塞给周嬷嬷一个丰厚的红封,细细询问起诸多禁忌。玉翠则是想笑又强忍着,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立刻转身去安排,将饮绿轩的守备又暗自收紧了一圈 时序转入七月,廊下的凌霄花已攀满花架,橙红色的花朵如火如荼,织就一片浓荫。曹贵人院中设下小宴,齐妃、欣常在、甄嬛与夏冬春俱在座。 言笑正酣时,茯苓又捧着那冰镇酸梅汤上前,特意为夏冬春满斟一杯。夏冬春依计而行,宽袖掩映下只沾湿唇角,随即以帕掩口,蹙眉作呕。 欣常在最先察觉:“莳贵人这是怎么了?”齐妃立刻凑近:“该不是有了吧?本宫当年便是如此。”曹贵人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忙道:“快请太医!” 夏冬春提醒道:“要刘太医。”曹贵人听闻笑得很甚。 刘太医匆匆赶来,搭脉片刻,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伏地高呼:“恭喜贵人,此乃喜脉!”他声音微颤,不知是惧是喜,悄悄抬眼去瞄曹贵人,却见对方笑意盈盈,全然未觉异样。 皇上与皇后闻讯赶来。“好!果然是有福的!”皇上龙颜大悦,当即下旨,“苏培盛,传朕旨意,莳贵人晋嫔位!” 皇后目光扫过曹贵人,见她似乎发自内心的欢喜及对夏冬春的关心备至的异样,心下顿时明了。她不动声色地笑道:“皇上说的是。莳嫔年轻,初次有孕难免紧张,该多加赏赐以示恩宠。” 皇上一一应下,又嘱咐太医院好生照料,这才起驾离去。 满园喧哗贺喜之声,如同针尖般密密扎在甄嬛心上。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甚至带着几分苍白虚弱的笑意,广袖之下的手却下意识地、保护性地覆上自己的小腹。 她的孩儿,在腹中便已承受阴毒算计,前途未卜。而夏冬春这一胎,却是在万众瞩目与帝后齐至的祝福中,风光无限地奠定了地位。 一股混合着担忧、苦涩与物伤其类的悲凉,悄然涌上心头。她与夏冬春几乎同时有孕,境遇却已是云泥之别。她失了权柄,如同折翼;而夏氏,却凭此胎一步登天。 欣常在在一旁轻声叹道:“莳嫔这福气,真是又厚又稳。”这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甄嬛心口最敏感处。她的福气,似乎总伴随着荆棘。 众人散去后,夏冬春回到饮绿轩靠在软榻上,轻抚尚未显怀的小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黄昏时分,叶澜依无声无息地回来,对夏冬春禀报: “娘娘,那茯苓今日又在假山后与人私会,对方是曹贵人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叶澜依声线平稳,带着一丝冷冽,“另外,奴婢已‘拜访’过刘太医。” 夏冬春挑眉:“哦?如何拜访的?” 叶澜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先是与他讲了讲道理,若胡乱说话,怕这世上是再也容不下他这号人。随后,又给了他一笔银子。如今,他比谁都希望娘娘您‘平安’。”她顿了顿,补充道,“他很识时务,说本也是答应曹贵人无论何脉象,都会按有孕回话。如今既是真喜脉,他反而松了口气。” 夏冬春闻言,心下大定。 三日后,夏夫人满面春风地踏入沈府。 花厅内,沈夫人含笑接待:“恭喜夫人,莳嫔娘娘有喜,真是天大的喜事。” 夏夫人笑意更深,言语间满是真诚:“全仗皇上恩典,更离不开庄嫔娘娘在宫中对小女的处处照拂。这份情谊,我们夏家与赫舍里氏都铭记在心。”她话锋微转,切入正题,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听闻贵府二公子年少有为,不仅在军中立了功,如今更是在御前的骁骑营当差?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作为,真是令人钦佩。不知可曾定下人家?” “夫人过誉了。”沈夫人眸光微动,答得谨慎而难掩欣慰,“不过是皇上念他微末军功,给个机会在京师历练罢了。犬子蒙恩,忝居正七品护军校,婚事倒还不曾议定。” “这可真是缘分了。”夏夫人抚掌笑道,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显得推心置腹,“不瞒夫人,我们赫舍里氏旁支有位嫡出的姑娘,是我一位堂兄的女儿,自幼知书达理,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出挑,与娘娘也是一同参与选秀的,目前归家待嫁。论起来,虽是旁支,却是正经的嫡出血脉,比那等名头响亮却庶出的,更懂得持家之道。且我这位堂哥与本家的关系也是很密切,我瞧着,与贵府二公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观察着沈夫人的神色,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若能结成秦晋之好,宫中莳嫔与庄嫔娘娘是至交,宫外我们两家血脉相连,同气连枝,岂不更是美事一桩?” 两位夫人相视一笑,彼此眼中的考量与认可,已尽在不言中。 消息传入永寿宫,沈眉庄正修剪兰草。听罢扶月禀报,她放下银剪,唇角微扬:“夏夫人是个聪明人。赫舍里氏旁支的嫡女……我记得选秀时见过一面,品貌与青峰倒也相配。” 她转头吩咐:“去将我那两盒上用的血燕,并一对白玉如意,给莳嫔送去。” 扶月领命而去。沈眉庄望向窗外,日光明媚,藤蔓悄无声息地攀附而上。 第39章 喜中嗔,萍水缘 七月里,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盛,风里带着水汽与隐约的甜香。温宜公主的生辰宴设在临水的澄瑞亭旁,皇上难得有闲情,一早便嘱咐华妃要好生热闹一番。 华妃今日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绛紫色宫装,金线绣着大朵芍药,满头珠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眼波盈盈望向皇上,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皇上吩咐的事,臣妾岂敢不尽心?”她唇边笑意温婉,可广袖之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连日来,夏冬春有孕的消息如同梦魇缠绕着她,让她夜不能寐。此刻瞥见夏冬春正抚着尚未显怀的肚子与人说笑,华妃眼底瞬间结冰,但仅一瞬,又化为了春风般的和煦,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皇上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华妃辛苦了,宴席安排得甚好。” 华妃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得色,眼波愈发柔媚地望向皇上,唇角笑意更深:“只要皇上满意,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曹贵人立即起身敛衽行礼:“臣妾谢皇上、皇后娘娘恩典,谢华妃娘娘操持。温宜能得这般疼爱,是她的福分。”她说话时眼角微垂,更显谦卑柔顺。 皇上对曹贵人的恭顺面露赞许。 席间觥筹交错,语笑喧阗。正当热闹时,一顶软轿缓缓行至席前。宫女搀扶下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竟是久未露面的端妃。 她穿着一身素雅宫装,薄粉难掩病容,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潭。先向皇上皇后行了礼,声音微哑:“臣妾来迟,望皇上、皇后恕罪。今日是温宜公主的好日子,特来道贺。” 皇上见她出来,面色缓和:“你身子不好,难为还记挂着。” 华妃自端妃出现起,捏着酒杯的手指便微微收紧,脸上柔婉的笑容淡去,眼神锐利如刀。 端妃微微颔首,从宫女手中接过锦盒,亲自打开。里面是个做工精巧的项圈,缀着的宝石光泽温润,一望便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皇上端详片刻,略带讶异:“这不是你当年出阁时的陪嫁么?温宜小孩子家哪里使得。” 端妃低声道:“皇上好记性。今日赠与公主,愿她平安顺遂。”她凝视着温宜粉嫩的小脸,目光里翻涌着怜爱、渴望与深埋的痛楚,很快又被压成一潭静水。 华妃在一旁瞧着,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时,下首的甄嬛忽然以帕掩口,眉头微蹙。流朱连忙扶住她,低声询问。甄嬛对上首歉然一笑,低声禀报后,便由流朱搀扶着悄然离席,往湖边僻静处走去。皇上看着她离去时弱不禁风的背影,又瞥了眼一旁胃口大开、面色红润的夏冬春,不由得微微蹙眉,觉得甄嬛这般娇弱,于养胎实在无益。 离了喧嚣宴席,太液池边的凉风带着水汽拂面,甄嬛胸口的烦恶稍缓。日头正盛,池水清澈见底,游鱼嬉戏。她见左右无人,一时兴起便要褪去鞋袜。 “小主,使不得!”流朱急忙劝阻,“水边石滑,您又有着身孕……” 甄嬛却觉闷热难当,笑道:“无妨,已满三个月了。我只略坐坐,你守着便是。”说着坐到池边光滑的大石上,悄悄褪去鞋袜,将白玉似的双足探入清凉池水中。 水波微漾,足尖传来惬意的凉意。她正眯眼享受这份偷闲之乐,不料石上青苔湿滑,脚下一滑,身子不由自主向后倒去—— “小心!”一道清朗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同时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 甄嬛惊魂未定,回头只见扶住自己的男子身着常服,风姿特秀,朗朗如日月入怀,正是果郡王允礼。她脸颊飞红,慌忙站稳,将脚藏入裙裾之下,匆匆穿上鞋袜。 “多谢王爷。”她敛衽一礼,声音窘迫。 果郡王含笑还礼:“莞贵人不必多礼。是允礼唐突了,只是见贵人险些落水,情急之下,还望勿怪。”他顿了顿,“说起来,上次在千鲤池畔亦是如此。贵人似乎与这太液池水,颇有几分''缘分''。” 听他提起旧事,甄嬛也忍不住莞尔:“两次险情,皆蒙王爷相助,甄嬛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果郡王摆手,视线掠过她方才戏水之处,“看来今日,贵人是被这池中锦鲤吸引了?” 甄嬛见他态度洒脱,心神渐定:“池鱼悠游,确实自在。方才见它们聚散无常,倒让妾身想起''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之句了。” 果郡王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莞贵人好才思。柳河东之文,写景状物,确乎传神。不过依本王看,此间景致,游鱼之乐,或更合庄惠濠梁之辩的意趣。”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甄嬛眼眸微亮,含笑反问。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两人相视一笑。便在这太液池边,借着眼前景,谈起诗词文章,古今典故。果郡王见识广博,言辞风趣;甄嬛才思敏捷,对答如流。不知不觉,竟聊了许久。阳光透过柳枝,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光斑,气氛静谧而融洽。 “小主!”浣碧快步走来,先飞快扫了眼果郡王,随即垂眼道,“皇上遣人来问,寻小主回去。” 甄嬛恍然惊觉时辰不早,向果郡王告辞:“王爷,臣妾告退。” “贵人请便。” 甄嬛转身离去,走出几步,想起方才赤足被他瞧见,耳根又热了起来。 浣碧跟在她身后,将甄嬛那瞬间的脸红和恋恋不舍的回眸尽收眼底。想到果郡王那般风采卓然的人物竟与甄嬛相谈甚欢,对自己却只是淡淡一瞥,一股酸涩愤懑涌上心头。凭什么?都是甄家女儿,就因她是嫡出?连“从玉从女”的名字都能轻易舍弃,显出一副清高模样。皇上青睐她,连果郡王也对她青眼有加。自己呢?这念头如毒蛇,啮咬着她的心。 待甄嬛回到宴席,已是酒阑人散。曹贵人笑着向皇上提议:“皇上,今日这般热闹,不如让姐妹们抽签表演些小节目,再给温宜添些彩头可好?” 皇上还未开口,皇后慢条斯理拨了拨手边茶盏,眼皮未抬:“曹贵人有心了。只是如今宫中有孕的妃嫔多,抽签游戏难免喧哗推搡,若是惊着皇嗣,反为不美。再者时辰不早,温宜该歇着了。” 皇上点头,面露倦色:“皇后说得是。今日便到此吧。” 曹贵人笑容僵了僵,讪讪低头:“是臣妾考虑不周。”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沫,眼底掠过一丝冷蔑。曹琴默,一个落魄秀才的女儿,靠着小聪明攀附华妃,生了温宜才爬到贵人位份,为了抬举自己的女儿,真是手段用尽。 端妃由宫女扶着缓缓起身。她遥遥望了眼乳母怀中昏昏欲睡的温宜,又扫过曹贵人强掩失望的脸,心中一片冰冷。那样玲珑剔透的孩子,落在这样的人手里。若是她的女儿……定是千娇万宠,举世无双。 曹琴默,她根本不配。 第40章 棋错一着 勤政殿内, 甄嬛执墨锭的手腕轻悬,在端石砚台上徐徐画着圈。皇上搁下朱笔,抬眼瞧她:“今日这墨研得极好,浓淡相宜。” “皇上谬赞。”甄嬛垂眸浅笑,将新沏的君山银针往前推了半寸, 皇上呷了一口,目光在她微隆的小腹掠过:“你如今身子重,这些事让宫人来做便是。” “能陪着皇上说说话,臣妾心里欢喜。”甄嬛将帕子折成玉兰状,轻轻拭过砚边溅出的墨点。窗外日影西斜,在她侧脸投下细密光影。这般红袖添香的场景,六宫里独她一份,这份情谊,与那些单凭子嗣晋位的不同。 朝臣求见议事,甄嬛依礼退下。浣碧扶着她往碧桐书院走,远远便瞧见四阿哥弘历抱着书卷站在树荫下,目光殷切。这已是连续第三日了。甄嬛脚步不停,只淡淡道:“转道去寻欣常在说话。” 浣碧忍不住低问:“小主,四阿哥又在外面。听说他近日学业精进,连太傅都夸。小主何不也关照四阿哥?多个皇子依仗总是好的。” "各人自扫门前雪。"甄嬛目光掠过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语气淡漠,"这深宫里,能护住自己已是万幸。" 浣碧垂首不语,耳畔响起曹贵人前日在水榭边的话:“这深宫里,等别人施舍不如自己争抢......” “四阿哥又在此处温书?”夏冬春带着宫女款款走来,“日头毒,仔细中了暑气。” 弘历规规矩矩地行礼:“谢莳娘娘关怀。” “昨儿皇上还问起你的功课。”夏冬春用团扇替他扇着风,“正巧我要去勤政殿送新制的香囊,不如一同前去?你皇阿玛若知道你如此勤勉,定然欣慰。” 弘历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来:“儿臣......怕打扰皇阿玛理政。” “父子天伦,怎是打扰?”夏冬春示意,“走吧,你皇阿玛昨日还夸你《孟子》背得好呢。” 经过碧桐书院时,弘历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宫门,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悄悄握紧。 勤政殿里,弘历正背诵《滕王阁序》,童声清朗,流畅自如。 皇上听罢,脸上难得露出赞许的笑意:“太傅前几日还夸你进益了,果然不虚。” 侍立一旁的夏冬春见机,含笑将一枚精巧的香囊奉上:“皇上您是知道的,四阿哥最是懂事勤勉。方才臣妾过来时,还瞧见他在柳树下念念有词地温书呢,那股子认真劲儿,真叫人喜欢。” 弘历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地低下头。皇上见状,目光愈发温和,示意苏培盛接过香囊,语气中带着明确的赞许:“文章背得熟,心性也沉静,很好。” 经此一事,弘历仿佛开了窍,不再于碧桐书院外苦等。次日一早,他便转去饮绿轩向莳嫔请安。彼时夏冬春正因需静养胎气而无法再去跑马场散心,见弘历前来请安、背书、演练拳脚,倒也乐得有个伶俐的孩子在跟前走动,既全了她照顾皇子的美名,也打发了深宫寂寥的时光,便每每都吩咐宫人好生招待,二人日渐亲近起来。 此时的碧桐书院静谧安宁,皇上跟前的小太监躬身前来传话,说皇上宣莞贵人往勤政殿伺候笔墨。 甄嬛正倚在暖榻上小憩,呼吸均匀。浣碧眸光一闪,面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柔声对小太监道:“有劳公公跑这一趟,小主方才歇下,请公公稍候,小主收拾妥当便去。” 待小太监退下,她转身步入内室。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的脸庞,她抬手,稳稳地将那支鎏金蝴蝶簪簪入鬓间,又取了胭脂,轻轻点在唇上。 勤政殿内,皇上正凝神批阅奏折,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头也未抬:“来了?给朕换盏浓茶来。” 一双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捧着一盏青瓷茶盏,轻轻奉到他手边。 皇上抬眼,见来人并非甄嬛,不由得一怔:“怎么是你?” 浣碧应声跪倒,身姿挺直,脖颈却微微低垂,露出一段白皙的肌肤,姿态柔弱如风中芙蕖。她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颤意:“奴婢万死!小主…小主方才突感不适,害喜之症来得急,实在无法殿前伺候,特命奴婢前来向皇上告罪,并代为主子伺候笔墨。” 说到此处,她方怯怯抬眼,眼中水光潋滟,将一份恳切与不安拿捏得恰到好处:“奴婢自知愚钝,唯恐伺候不周,但见小主忧心,奴婢…奴婢愿竭尽所能,为小主分忧片刻。” 皇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她鬓间那枚格外眼熟的鎏金蝴蝶簪——那是去岁甄嬛初承宠时常戴的物件。他神色莫测,片刻后,唇角竟牵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缓声道:“你倒是个有心的。” 不过半日功夫,这道恩旨便随着六宫的窃窃私语传遍了圆明园。 消息递到华妃处时,华妃正临水观鱼,指尖漫不经心掠过池中初绽的荷花。颂芝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娘娘,内务府那边记档,将浣碧记为‘甄答应’了。” 华妃指尖一顿,随即嗤笑出声:“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内务府那起子奴才循着旧例,但凡是高门府里出来的,便都冠上个姓氏充充场面罢了。” 她信手将花瓣拨入水中,眉梢眼角尽是讥诮,“一个婢子,也配与主子同姓?本宫倒真想瞧瞧,甄嬛那个狐媚子听闻此事,会不会气得连安胎药都呕出来!” 碧桐书院内,灯火彻夜未明,映得甄嬛一张脸素白如纸。 她盯着院中那个笔直跪着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方能压下喉头的腥甜:“好一个……替主分忧!” “小主恕罪!”浣碧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哭腔,“皇上…皇上是念着小主的情分才……奴婢情愿一生一世伺候小主!” “伺候?”甄嬛猛地抓起手边的斗彩茶盏狠狠掷去,瓷片裹着热茶在浣碧裙边轰然绽开,如同她此刻碎裂的心,“戴着我的簪子,顶着我名头去邀宠,这就是你的伺候?我竟不知,身边养了条会咬主的狗!” 话音未落,流朱已急匆匆奔入,脸上又是愤恨又是慌乱:“小主!齐妃娘娘和曹贵人的仪仗快到宫门口了,说是……说是听闻碧桐书院双喜临门,特地来给新晋的答应道喜!” 这“道喜”二字,像淬了毒的针,直刺甄嬛耳膜。她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酸热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小腹也随之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她猛地扶住冰凉的门框,指尖用力到泛白,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气血与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怒斥死死压回。再开口时,声音已是强行镇定的沙哑:“去回话,就说我孕中不适,已然歇下,不敢劳动各位娘娘。这份‘厚意’,改日……我再亲自登门谢过。” 几乎就在流朱转身的同时,天际滚过一声闷雷,夏日的暴雨说来就来,顷刻间便将天地笼罩。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院中那个依旧挺直脊背的身影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夜色被雨幕浸透,正殿的门才“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甄嬛披着一件素白外裳,静立在廊下阴影里,看不清神情。“进来。” 炭盆噼啪作响,甄嬛将干帕子掷到浣碧怀中:"擦干净。" 浣碧哽咽道:"小主......" "你该唤我长姐。" 浣碧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惶。 "入宫前夜,父亲都与我说了。"甄嬛望着窗上雨痕,"原想着待我在宫中站稳脚跟,便认你为义妹,记入族谱,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张地契:"连嫁妆都备好了,苏州的绸缎庄......如今倒是多余了。"地契被掷到浣碧膝前,渐渐洇开水渍。 "既然你选了这条路,从今往后便是甄答应。"甄嬛疲惫合眼,"佩儿拨给你使唤,退下吧。" 浣碧退出殿门回到偏殿,佩儿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新赏的衣料,见她进来,忙上前搀扶:"小主受苦了。" 浣碧任由她扶着在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受苦?"她轻轻重复,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我倒觉得,这是解脱。" 佩儿不敢接话,只默默为她梳理微湿的发丝。 "你瞧这宫里,"浣碧抬手抚过妆台上新赐的珠花,"莞贵人入宫以来,落水、中毒、丢宫权,哪一桩不是险象环生?如今有孕在身,却还只是个贵人。" 她转头看向佩儿,目光清亮:"你再看看莳嫔,同样是怀孕,早已晋了位份。还有泠常在。唯独咱们这位莞贵人......" 佩儿手一颤,梳子卡在了发间。 浣碧却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她总说能独善其身就好,可在这深宫里,不争就是等死。"浣碧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今日我争了,不就争来了这个位份?" "可是......小主待您终究是好的......" "好?"浣碧轻笑一声,拿起那支鎏金蝴蝶簪在鬓边比了比,"若真好,就该明白,我浣碧要的从来不是施舍。" 她将簪子重重按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她觉得能护住自己已是万幸,那我便自己争一条出路。总好过跟着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主子,终日提心吊胆。" 晨省,众妃齐聚桃花坞。 华妃眼风慢悠悠扫过甄嬛:“莞贵人到底会调理人,连身边丫头都这般伶俐。” 齐妃立刻接话,嗓门亮得刺耳:“可不是么!昨儿臣妾瞧见甄答应鬓边那支点翠簪,啧啧,连欣常在头上那支都被比下去了!” 欣常在闻言,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面色沉了三分。 曹贵人用团扇轻掩唇角,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满殿听见:“皇上昨日赏了甄答应一瓶蔷薇露,听说……是连莞贵人都还没得的新鲜花样呢。” 甄嬛端坐如常,唯有膝上交叠的指尖微微收紧,透出些许青白。 殿外环佩轻响,浣碧身着新赐的桃红宫装,低眉顺目地走进来。她规规矩矩地行至殿中,向皇后及各位高位妃嫔一一见礼,姿态恭谨得挑不出错处。经过甄嬛座前时,她依旧垂着眼,脚步却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裙裾带起一阵甜腻香风——正是昨日皇上独独赏了她的蔷薇露。 甄嬛缓缓端起面前的粉彩茶盏,澄澈茶汤里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只是那盏沿极轻地一颤,涟漪荡开,碎了一池倒影。 回到碧桐书院时,流朱红着眼眶迎上来:“曹贵人带着甄答应往水榭去了,说是要教她认认那些‘官样花’的品级高低......” “由她去。”甄嬛伸手触碰窗台新开的玉簪花,花瓣上的露水沾湿指尖,“去把前日得的那些杭绸找出来。” 流朱不解:“小主要那个做什么?” “给咱们的甄答应......”甄嬛捻碎花瓣,汁液染上指尖,“添妆。” 暮色渐浓,浣碧抱着满怀赏赐回来时,看见正殿的那盘玉簪花,走向偏殿,在迈过门槛时轻声问:“佩儿,你说蔷薇与玉簪,哪种花更适合簪鬓?” 佩儿怔了怔:“奴婢愚钝......” “我更喜欢蔷薇。”浣碧抬手抚过鬓边新簪的赤金步摇,流苏在夜色里叮咚作响,“带刺,才不会被轻易折枝。” 第41章 假孕风波 蝉鸣聒噪,四阿哥弘历此刻正躲在假山后,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藏在缝隙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粗糙的石面硌得他生疼,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去擦。 两个穿着灰色太监服的身影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站定,压低的嗓音伴随着枝叶的窸窣声断断续续传来: “……都打点好了,饮绿轩那个叫茯苓的……” “……是个机灵的,知道该往哪边靠……” 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等着瞧吧,这次莳嫔娘娘可要倒大霉了……” 弘历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那两人又嘀咕了几句,这才一前一后地走远了。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从假山后钻出来,也顾不上拍打衣袍上沾的尘土,提起衣摆就往住处跑,一颗心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嬷嬷!”他一头扎进屋里,抓着乳母刘氏的衣袖,小脸煞白,“我、我听见有人说莳娘娘要倒大霉了!” 刘嬷嬷脸色骤变,忙不迭地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看了眼窗外:“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隔墙有耳啊!” “千真万确!”弘历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带着哭腔,“是两个太监亲口说的,还提到了饮绿轩的茯苓!莳娘娘若是出了事,在这园子里,还有谁会真心照拂我?皇阿玛……皇阿玛是不是又要忘了弘历,任我自生自灭了?”他说着,眼圈都红了。 奶嬷嬷看着小主子这般模样,心疼地叹了口气。她沉吟片刻,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阿哥思量得是。雪中送炭,终究是好过锦上添花的。只是……这事儿,您打算如何做?” 弘历抬起泪眼,咬了咬嘴唇:“我要去告诉莳娘娘!” 次日清晨,弘历依旧准时到饮绿轩请安。夏日天亮得早,院子里已有宫人在洒扫。夏冬春正由叶澜依伺候着用早膳,见他来了,扬了扬下巴,语气一如既往的直率:“愣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过来,今儿这牛乳糕还温着呢!” 弘历却不像往日那般应声上前,他站在门边,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嘴唇抿得发白。 夏冬春挑了挑眉,觉得这小子今天有些反常。她放下银箸,对左右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这儿不用你们伺候了。” 叶澜依领着宫人们无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待屋内只剩他们二人,弘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莳娘娘,有人……有人要害您!” “什么?”夏冬春手中的银箸“啪”地一声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瞪大了眼睛,身子微微前倾,“你听谁说的?说清楚!” 弘历将昨日在假山后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想起自己可能再次被抛弃的命运,尾音里已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夏冬春盯着他看了半晌,紧绷的肩膀忽然松弛下来,她甚至嗤笑了一声,随手拈起一块牛乳糕,探身塞进他手里:“我当是什么大事,就为这个?瞧把你吓的!”她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眼神里甚至带着点看小孩大惊小怪的戏谑,“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本宫好着呢,倒不了!” 弘历握着手心里微温的糕点,抬眼对上她那双毫无阴霾、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眸子,一直悬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莳娘娘这般镇定,想来是早有成算。 是夜,皇上批完奏折,揉了揉眉心问道:“什么时辰了?”苏培盛躬身回话:“回皇上,刚过戌时。” “去饮绿轩走走。”皇上说着便起身,看了眼侍立一旁的甄嬛,“你也一同去吧。” 皇后正领着众妃在院中说话,见圣驾到来,众人忙整衣理鬓,起身相迎。 “皇后怎么也在此?”皇上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皇后温婉笑道:“臣妾正与众姐妹来看望莳嫔。皇上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皇上挑眉:“皇后倒是尽心。都起来吧。”说罢拍了拍皇后手背。“臣妾是皇上的妻子,照顾众位妹妹原是分内之事。”皇后垂眸,语气恭顺。 皇上听到“妻子”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转而看向夏冬春示意其一同坐下:“你身子可好?听苏培盛说晨起传了太医。”他仔细端详她的面色,“朕瞧着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可是龙胎不安?” 夏冬春忙说:“劳皇上挂心,就是天热吃不下饭,让太医来开了些开胃的方子。” “那就好。”皇上语气缓和了些,“你定要仔细着。想吃什么尽管让御膳房去做,务必把身子养好。” 这时,甄答应悄悄挪到曹贵人身侧,二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曹贵人微微颔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的茯苓。 皇上又嘱咐了夏冬春几句,正欲起身离开,忽见角落里一个宫女抱着包袱鬼鬼祟祟地往廊下躲去。 “站住!谁在那里?”皇上厉声喝道。侍卫迅速向前抓住躲在角落的宫女,压着跪地,那宫女吓得一哆嗦,怀中的包袱“啪”地落地。 曹贵人立即上前一步,指着那宫女呵斥:“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见了圣驾还敢躲藏!” 茯苓“扑通”跪地,浑身发抖:“奴婢该死!奴婢只是、只是……” 曹贵人眼明手快,上前一把夺过散开的包袱,抖开一看——竟是几条染着暗红污迹的亵裤。 甄答应适时地上前半步,以袖掩口,惊呼道:“皇上!这、这分明是女子的月事污秽!莳嫔娘娘若真有孕在身,怎会……”她适时收住话头,与曹贵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一连串的变故让夏冬春脸色骤变:“你胡说八道什么!” 华妃道,“皇上,莳嫔假孕争宠,其心可诛啊!” 夏冬春直直跪了下去,仰头道:“臣妾冤枉!定有人陷害。” “陷害?”华妃冷笑,“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皇后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莳嫔,你糊涂啊。” 皇上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目光在夏冬春和那包证物之间来回扫视,整个饮绿轩的气氛顿时凝固了,“宣太医。” 殿内一时寂静得可怕。 皇上越想越怒,突然抓起茶盏狠狠掷向夏冬春:“放肆!” 电光火石间,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从旁边扑出,毫不犹豫地挡在夏冬春身前。“嘭”的一声闷响,茶盏砸在那单薄的背脊上,碎瓷片和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 “皇阿玛息怒!”弘历忍着背上剧痛,声音发颤,“莳娘娘素来直率,若真做了错事定会承认。儿臣以为此事尚有蹊跷,求皇阿玛明察!” 夏冬春看着挡在身前的小小身影,一时怔住。 章太医提着药箱,在众人灼灼目光中小跑着进了殿。他跪在夏冬春跟前,取出丝帕垫在她腕上,手指才搭上片刻,他收回手,重重叩首:“回皇上!莳嫔娘娘这脉象流利如珠,是、是再明显不过的喜脉啊!且看脉象,应已近三月,母体强壮,胎气稳固!” 第42章 喜得一子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热油,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妃嫔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四起。 “这不可能!”华妃猛地站起身,丹蔻指甲直指夏冬春,“她分明该是……” “分明什么?”皇上冷冷截断她的话,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她那张失态的脸,“华妃,你似乎对此事的来龙去脉,清楚得很?” 华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慌忙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臣妾、臣妾只是……只是见证据确凿,一时心急,唯恐有人欺君,这才……” 皇上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失望:“你协理六宫,遇事不查,偏听偏信,险些酿成大错。今日若非弘历求情,太医确诊,朕岂不是要冤枉了莳嫔,伤及皇嗣?你这般行事,让朕如何放心将后宫事务交予你手?” 他不再看她,转身亲手扶起夏冬春,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歉疚:“是朕一时不察,错怪你了,让你受委屈了。”他的视线又落到弘历身上,看着他衣襟上那片茶渍和仍显红肿的额角,心中一动,亲手将他拉起,“弘历,你今日很好,明辨是非,纯孝可嘉。朕心甚慰。” 夏冬春看着身前的弘历,缓缓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皇上,臣妾有一不情之请。” 皇上微讶:“你说。” “今日若无四阿哥仗义执言,臣妾与腹中孩儿恐怕……恐怕已蒙受不白之冤。”她抬头,目光恳切地望向皇上,“四阿哥生母早逝,在园中难免孤寂。臣妾斗胆,恳请皇上准允四阿哥时常往来饮绿轩。臣妾定会将他视如己出,与腹中孩儿一同照料,既可全了他一片孝心,也能让臣妾腹中的皇嗣,自幼便有个手足兄弟作伴。” 皇上凝视着她,目光深沉。他何尝不知弘历在园中因生母之故,处境尴尬?宫中子嗣艰难,夏冬春身子强健有孕在身,性子虽浅薄却也直率,这段时日待弘历确有真心。今日她受了大委屈,将弘历交予她抚育,既是对她的安抚抬举,给了她一个皇子傍身;也是给了弘历一个不算丢份的归宿,更能堵住前朝那些说他苛待皇子的悠悠众口。——一箭三雕,莫过于此。 皇上目光在夏冬春与弘历之间流转,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他看向弘历,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 “弘历,你生母早逝,你莳娘娘性子率真仁厚,今日又蒙你救护。”他略一顿,声音微沉,“即日起,你便正式交由莳嫔抚育,移居饮绿轩偏殿。往后,需视她如母,恪尽孝道。”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这并非夏冬春所求的“常来走动”,而是直接将四阿哥的抚养权给了她!一个皇子,从此有了名正言顺的养母! 皇后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凝固,指尖一颤,袖中玉镯磕在椅臂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猛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她方才以为夏冬春只是想卖个好,拉拢一个无人问津的皇子,没想到皇上一开口,竟是直接将四阿哥给了她!这已超出了“照拂”的范畴,而是真正为四阿哥寻了一个宫廷内的依靠。她心下骇然,瞬间明白了皇上的深意——这是要借夏冬春的手,给这个他一直不喜的儿子一个正经名分,同时也在警告华妃,平衡宫闱。 她想开口说“皇子抚养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但皇上金口已开,当着众人的面,她若强行阻拦,非但无效,反而会暴露自己容不下皇子的心思,徒惹皇上厌弃。电光火石间,皇后已权衡利弊,只得将满腹劝阻生生咽下,强笑着附和道:“皇上圣明。莳嫔定能好生教养四阿哥。” 而华妃更是惊得瞳孔一缩,皇上那句“协理六宫,偏听偏信”的评语言犹在耳,此刻又亲眼见着死对头不仅洗清冤屈,还白得了一个皇子,险些失态。公主认养母尚属寻常,但皇子……即便四阿哥出身卑微,即便夏冬春家世不显,但“皇子养母”这个身份本身,就已将夏冬春的地位抬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高度!她苦心经营,打压了这个又算计那个,却没算到皇上会把这最不起眼的棋子,亲手送到她最看不上的人手里! 弘历更是浑身一震,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他立刻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向夏冬春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儿臣弘历,叩见额娘!” 这一声“额娘”,彻底坐实了名分。 夏冬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砸得有些发懵,她本意只是按眉姐姐吩咐想结个善缘,没想到皇上竟如此大手笔!她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灿烂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忙伸手去扶弘历:“好孩子,快起来!以后有额娘在,断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皇上看着这一幕,对夏冬春那藏不住心事的欢喜颇为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份“真”而非“伪”。他淡淡扫过皇后强笑的脸和华妃惊怒交加的神情:“好了,此事已定。都散了吧。” 是夜,清凉殿内的气氛比殿外沉沉的夜色还要压抑。 “废物!” 华妃猛地将手中把玩的一个粉彩团花茶盏狠狠掼向跪在地上的曹贵人。茶盏在她脚边轰然碎裂,飞溅的瓷片擦过曹贵人的手背,立刻划出一道血痕,温热的茶汤浸湿了她浅碧色的宫装下摆。 “你不是跟本宫保证万无一失吗?这就是你给本宫出的好主意!”华妃胸口剧烈起伏,美艳的脸上尽是狰狞的怒气,“非但没扳倒夏冬春那个蠢货,还让她白得了个皇子!本宫的脸面,今日在皇上和众人面前,算是丢尽了!” 曹贵人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娘娘息怒!臣妾……臣妾也不知那太医为何会……分明之前都打点好了的……” “不知?一句不知就想搪塞过去?”华妃几步上前,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戳到曹贵人脸上,猛地推了她一把,曹贵人猝不及防,向后一个踉跄,手肘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疼得她瞬间白了脸。 “收买不了太医,控制不住奴才,连夏冬春到底有没有身孕都搞不清楚!本宫留着你这个废物在身边,是专门给自己添堵的吗?”华妃越说越气,想起皇上最后那冰冷的眼神,以及夏冬春那掩不住的得意,更是怒火中烧。 华妃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蜷缩在地、狼狈不堪的曹贵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精明的算计。皇上今日对她已生嫌隙,她急需一件事来重固圣心。还有什么比抚养一位活泼可爱的小公主,更能彰显她的“慈爱”与“尽责”? 她的语气刻薄而决绝:“既然你这般无用……那就把你身上最‘有用’的拿来抵罪吧。把温宜送到本宫这儿来。” 曹贵人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惊恐。 “娘娘!不可啊!”曹贵人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膝行几步抓住华妃的裙摆,声音凄厉,“温宜还小,昨夜才发了高热,实在离不开生母!求娘娘开恩,臣妾愿受任何责罚,只求娘娘别分开我们母女!” 华妃嫌恶地一脚踢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曹贵人痛呼出声。 “本宫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华妃转身,走向主位,裙裾曳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颂芝,明日一早,就去把温宜给本宫抱来!若是曹贵人阻拦……”她冷冷地瞥了地上的人一眼,“你知道该怎么做。” 颂芝连忙躬身:“奴婢明白。” 华妃疲惫又厌烦地挥挥手:“滚出去!本宫乏了,看见你就心烦!” 曹贵人瘫软在地,看着华妃决绝的背影,又看向颂芝那张唯命是从的脸,最终在颂芝“请”的手势下,踉踉跄跄地被“扶”出了清凉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里的奢华与舒适。曹贵人站在廊下,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道细小的血痕。这痛楚,连同手肘撞击地砖的闷痛、被踢开手腕的刺痛,以及皇上那充满怀疑的冰冷目光、皇后事不关己的沉默、众人或明或暗的嘲讽……过往种种隐忍与卑微换来的磋磨,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燃料,将她心中最后一点犹豫烧成灰烬。 隐忍和顺从换不来生路,那便只能争,只能抢! 她眼中最后一点卑微的祈求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淬毒般的恨意。 第43章 凤翎深谋 永寿宫正殿内,沈眉庄指尖轻抚琴弦,淌出一串清越之音。待最后一缕余音散去,她起身行至临窗的绣架前,见安陵容正专注地引针走线。 眉庄俯身细看绣面,见那兰草枝叶舒展,针脚细密,不禁赞叹:"这兰草姿态越发飘逸了,尤其是这叶间的转折处,针法甚是精妙。" 安陵容忙起身谦道:"不过是照着姐姐前日给的画谱临摹,若说神韵,还差得远呢。"她话音轻柔,手中绣针却不停,又在叶脉处添了两针,顿时更显生动。 正说话间,檐下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藏云掀帘而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娘娘,夫人的轿辇已到宫门,太后特准入宫陪产,这会儿正在来的路上呢!" 眉庄指间的绣帕微微一紧,面上却仍是从容。她执起安陵容的手温言道:"今日怕是要委屈妹妹先回去了。"话音才落,殿外已传来通报声。 安陵容立即退至一侧整了整衣襟。只见沈夫人身着深青朝服步入殿内。 沈夫人端正神色,面向沈眉庄,欲行大礼:“臣妇请庄嫔娘娘金安。” “母亲快快请起!”眉庄早已上前一步托住母亲手臂,不忍她全礼,声音中带着心疼与急切。 沈夫人就着女儿的搀扶起身,这才转向一旁的安陵容,端正地行了一个万福礼:“臣妇请泠常在金安。”。安陵容侧身避过,只受了半礼,随即含笑回礼:“夫人快请起。您与姐姐许久未见,陵容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 见安陵容退出殿外,沈夫人这才彻底放松下来,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被眉庄携着引入内室。沈夫人凝视女儿高隆的腹部,眼角泛起泪光:"快让母亲好好看看。这些日子身子可还爽利?夜里睡得可安稳?太医可日日来请脉?" 眉庄依偎在母亲身侧,柔声应道:"女儿一切都好,太医说胎象很稳。只是近日总想吃母亲做的桂花糕,御膳房做的总差些味道。" 沈夫人爱怜地抚着女儿的秀发:"母亲给你做,这次还特意带了你最爱吃的蜜饯,还有你小时候盖的那床软衾,都说孕妇用旧物能安神。"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平安符,"这是前儿特地去大觉寺求的,保佑我儿平安生产。" 母女二人执手说了好些体己话,直至午膳时分。用罢膳,沈夫人执了女儿的手到暖榻上坐下,这才低声道:"你父亲与舅父们商议过了,谢家愿将嫡次女许配你长兄。" 眉庄眸光微动,取过软枕垫在母亲腰后,这才轻声问道:"谢家态度如何?" "虽系姻亲,起初也有顾虑。"沈夫人声音愈轻,"你长兄现仅是七品编修,本难匹配谢氏嫡女。幸而谢老太爷赏识其文采,又顾及你在宫中地位......"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况且谢家那位嫡次女,选秀时已年届二十,如今更是二十有一,在婚嫁上着实耽搁不起了。听说这些年来,谢夫人为她的亲事不知操了多少心。" 眉庄轻抚茶盏纹路:"前日向太后请安,太后还盛赞谢氏门风清贵。" 沈夫人颔首:"蒙太后青眼,是谢氏福分。你父亲常说,需得家中儿郎立稳根基,你在前方方能安心。" 眉庄缓步至窗前,望见庭中秋菊初绽:"谢氏乃文坛翘楚,最重清誉。若得太后赐婚,既全两家体面,更显天家恩宠。"她转身时眸中清辉流转。 沈夫人凝视女儿,惊觉这未满双十的少女言谈间那沉稳的气度竟让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心生钦佩。 "请母亲稍候,女儿这便往寿康宫谒见太后。"眉庄唤来扶月为她整理妆发,又在外罩了件石青色的披风。 寿康宫内檀香氤氲,太后斜倚软榻,待眉庄行礼后温言道:"你母亲今日入宫了,怎不陪着?你这几日身子可还舒坦?" "劳太后挂心,臣妾一切安好。"眉庄恭谨应答,"母亲方才入宫,特让臣妾代她向太后请安。" 太后含笑点头:"那就好。你母亲既来了,正好陪你说说话。" 眉庄顺势道:"母亲适才还与臣妾说起一桩喜事,臣妾想着该让太后知道,特来禀奏。" 太后微抬眼睑:"哦?什么喜事?" "臣妾长兄供职翰林院,幸得陈郡谢氏垂青,愿许嫡次女为配。然家父家母恐门第悬殊,未敢贸然应允。" "陈郡谢氏......"太后缓缓直身,"可是去年选秀时那个谢家姑娘?" "正是。"眉庄抬首,目光明澈,"臣妾听闻谢家小姐年已二十有一,品貌端庄,只可惜......若再耽搁恐误良缘。臣妾愚见,若得太后赐婚,既成两姓之好,更显天家隆恩。故冒昧恳请太后圣裁。" 太后默然片刻,忆起选秀时那个端庄持重的谢氏嫡女。当年确曾亲口许诺为其赐婚,怎料时光荤苒竟疏忽至此。 "谢家女儿才德出众, "太后颔首,"你长兄的文章哀家也曾看过,是个有才学的。两家本是姻亲,如今亲上加亲,倒是美事一桩。" 太后沉吟片刻,唇角泛起笑意:"既然你来求这个恩典,哀家就成全了这桩美事。三日后哀家下旨赐婚,就说是哀家亲自保的媒。" 沈眉庄郑重叩拜:"臣妾代沈谢两家,谢太后天恩!太后亲自保媒,这是沈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暮色浸染宫阙时,沈眉庄踏出寿康宫。返回永寿宫时,沈夫人正焦急地等候在殿前。 "母亲,"眉庄握住母亲的双手,眼中闪着喜悦的光,"太后不仅允了赐婚,还要亲自保媒。" 沈夫人闻言,喜得连声音都颤了:"太后亲自保媒?这、这真是天大的体面!谢家知道了不知该多欢喜!你父亲若是得知,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眼角泪光闪烁,"眉儿,你真是沈家的福星......" 安顿母亲歇下后,眉庄独立殿前凝望暮云。安陵容从扶月手中接过一盏温热的燕窝,亲自递到眉庄手中: “姐姐劳累半日,用些燕窝吧。” 沈眉庄暖意顺着掌心直达心底,她忽然轻声道:“多谢你,陵容。” 安陵容微微一怔。 沈眉庄望着她,目光温和而坦诚:“外头的事总算有了着落。如今我在这宫里,只盼着孩子平安,身边……也能有几分真正的安稳。” 她话语中的未尽之意,让安陵容心头一热,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44章 弄璋之喜 圆明园的秋意正浓,一道加急的喜讯,催动了天子仪仗——六宫即刻回銮! 永寿宫内,气氛肃穆而紧张。太后亲自坐镇正殿,指间沉香念珠缓捻;沈夫人于偏殿来回踱步,手中锦帕已被揉皱;安陵容静立廊下,看似从容地指挥宫人递送热水,唯袖中微颤的指尖泄露了心绪。协理宫务的敬嫔早早候在产房外,面色虽沉稳,目光却随着内室传来的每一声痛呼而微微闪动。 正当帝后携众妃嫔疾步赶至宫门时,一声洪亮健壮的婴啼,恰如其分地响彻殿宇。 “恭喜皇上!恭喜太后!庄嫔娘娘诞下一位小阿哥,母子平安!” 皇上大喜过望,未等皇后便抢先步入殿内。太后已亲手接过襁褓,素来威严的眉眼染上慈色:“好!瞧这孩子的额角鼻梁,竟与皇上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她轻笑,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幸而肤色随了眉庄,若随了皇上……”未尽之语引得圣心大悦,皇上凑近端详,见婴孩哭声嘹亮,四肢有力,更是欢喜不尽。 待产房收拾妥当,皇上紧握榻上眉庄虚弱的手,扬声道:“庄嫔沈氏,温婉淑德,诞育皇嗣有功,即日起晋封为妃,赐号‘昭’!” 皇后唇角笑意一僵,正欲开口,却撞上太后怀中婴孩与那道似无意扫来的目光。她猛地想起自己安插的人手刚刚被太后雷霆手段拔除,此刻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到了嘴边劝阻“妃位需从长计议”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强笑着附和:“皇上圣明,昭妃妹妹确有此福分。” 殿内众妃神色各异。华妃捏紧团扇冷哼一声,珊瑚步摇随之剧烈晃动;端妃垂眸静立,手中帕子已绞得发皱;齐妃瞠目喃喃:“这就封妃了?”曹琴默隐在人群之后,指甲深掐入掌——她诞育温宜至今仍是贵人,如今四妃满额,嫔位有定,女儿的前程愈发渺茫。皇上起驾时独唤甄嬛伴驾,她离去前回望内室的一眼,欣喜中杂着深切的焦虑——自己即便他日有孕,高位之路只怕也已荆棘遍布。 寿康宫内,檀香沉重。 皇后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太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带一丝温度:“皇上登基至今,膝下子嗣单薄。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阿哥,便是社稷之福,稳定之基。你若连这点都看不透。你是皇后,任谁继位,也无法动摇你的位置。你这般做派又是为何?自己跪着想清楚。” 皇后试图辩解:“皇额娘,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太后打断她,语气锐利,“你以为哀家不知你那些手段?皇上若无子,朝局动荡,第一个被波及的便是你这位中宫!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的荣耀,系于你身,你却要自毁?” 皇后浑身一颤,伏下身去。 太后的语气稍缓,带着一丝疲惫的劝诫:“要学会包容。昭妃是个明白人,她生了阿哥,也越不过你的位分去。你容得下她,她自然敬着你。若一味狭隘,最终害的,是你自己。” 待皇后魂不守舍地退下,竹息姑姑奉上一盏新茶,忧心道:“太后,皇后娘娘此番心思……恐对皇子不利啊。” 太后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复杂的痛楚与冰冷的理智:“她恨皇上,哀家何尝不恨?恨他圈禁了老十四,让哀家骨肉分离……所以也任由着皇后胡闹,可恨归恨,皇上的龙椅必须稳!这大清的江山不能乱!若皇位动摇,莫说老十四,就连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都会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皇子生母是谁,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皇上必须有子。沈眉庄懂事,知进退,哀家喜欢她这份明白,所以才容她,也容得下这个孩子。” 永寿宫此刻却是一片暖意。 喧嚣过后,沈眉庄倚在榻上,看着身旁安睡的婴孩,又望向在一旁轻声安排事务的安陵容,以及虽疲惫却满眼欣慰的母亲。殿外,是皇上新增加的护卫,以及象征着妃位份例的赏赐,如流水般抬入。 沈眉庄转向对安陵容道:"你身子重了,最需静心养胎。往后永寿宫的请安,暂且便免了。 本宫已替你向皇后娘娘处告了假,太后那边也知会了。你安心待在宫中,太医会日日来请脉,务必要平安顺遂。" 安陵容感激地握住她的手:"姐姐安排得周到。"她轻抚腹部,低声道:"有了姐姐这番布置,我也能安心待产了。"沈夫人亦对安陵容生产时的照料诚挚致谢,随后由藏云送其回东配殿歇息。沈夫人坐在床沿细细端详外孙。忽见扶月悄步近前,低声道:"娘娘,兰因姑姑的人递话来了。" 待听闻寿康宫那番秘对,眉庄抚着孩儿襁褓的手微微一顿。原来太后对皇上心存芥蒂,皇后又这般按捺不住......她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唇边凝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母亲,"她轻声唤道,"明日您出宫时,记得往谢家带个口信,就说我一切安好,盼着新嫂嫂过门。待嫂嫂进门后,便是自家人了,还请她得空时,多带着家里姐妹们进宫来坐坐,探望我与孩子,也全了我们的姑嫂之情。"沈夫人会意点头,却仍带着一丝忧色,低声道:“‘昭’字固然尊贵无比,如日月之辉。只是……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母亲是怕你与皇子自此立于众目睽睽之下,树大招风啊。” 眉庄闻言,唇边笑意清浅,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她轻轻握住母亲的手,缓声道:“母亲的担忧,女儿明白。但‘昭’字,亦可解为‘昭然若揭’,是光明正大,是坦荡无畏。皇上以此字封我,既是将我们母子置于光下,又何尝不是用这片光为我们筑起一道屏障?任何魑魅魍魉,想在这昭昭目光下伸手,都得先掂量掂量。”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摇曳的烛火,声音更沉静了几分:“从前,女儿或可偏安一隅,但自此之后,既受此荣光,便当有此担当。与其在暗处防备冷箭,不若站在光处,让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这既是皇恩,亦是皇命。” 沈夫人凝视着女儿,只见她眉宇间已无半分产后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世情后的从容与坚定。她终是彻底放下心来,轻轻回握女儿的手,叹道:“是了,是母亲想左了。我的眉儿,早已不是需要羽翼庇护的雏鸟了。 烛影摇曳中,眉庄低头轻吻婴孩的额头。 第45章 安身立命 秋日的宫苑里,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安陵容端坐在暖阁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方素帕,指尖微微发白。 “小主,安夫人已经到了。”小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通报。 安陵容倏地起身,快步走到门前,又猛地停住,理了理鬓间珠钗,这才缓缓迈出门槛。 安夫人正垂首立在院中,见安陵容出来,下意识就要上前,小宫女忙在一旁轻咳提醒。安夫人这才想起规矩,颤巍巍要行礼。 “母亲不可!”安陵容急忙上前扶住,细细端详着母亲的面容,“您的眼睛……” “好了,全好了。”安夫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先前在松阳县时,多亏知府夫人请来的大夫,还有杨夫人托人送的药。你敏姨日日伺候着敷药,入京前便好了,如今看东西清楚得很。” 安陵容这才注意到母亲今日穿着崭新的诰命服色,气色也红润了许多。 进了内室,安陵容亲自奉茶,安夫人却迫不及待拉住她的手:“让娘好好瞧瞧。在宫里可还习惯?我瞧着你这身子……太医可说了什么?” “女儿一切都好。”安陵容柔声应着。 安夫人瞧着女儿隆起的腹部,眼里泛着泪光:“有子嗣就好,往后就有了依靠。太医可曾说是男是女?” 安陵容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太医说,像是个男胎。” 安夫人激动得直抹泪,安陵容忙替她拭泪:“母亲莫哭,再过些时日,您就能亲眼见着外孙了。” “我当真能入宫陪产?”安夫人难以置信。 安陵容点头:“是的,多亏昭妃娘娘在除夕夜宴在皇上跟前替您求了''清安人''的诰命。有了这身份,在临盆前一月递牌子就能入宫陪产了。” 安夫人闻言更是泪如雨下:“沈家待我们恩重如山,这些恩情,咱们可得牢牢记着。” 安陵容轻声应了,目光虽仍落在母亲身上,却忍不住问道:“父亲他……” “你父亲如今安分多了。”安夫人叹了口气,“身子还虚着,一直说要辞官静养。幸而你敏姨——如今家里都改口称萧夫人了——把他照料得妥帖,家里也清净。她在松阳县替你看着父亲,你弟弟也能安心。” “萧夫人?”安陵容微微一怔。 “是了,”安夫人语气温厚,带着些许欣慰,“凌远中举后,我与你父亲商量,便将你敏姨抬作了平妻。她为安家生养了凌远,辛苦这些年,总该有个名分,于凌远的前程也体面。如今家里上下,都敬着她呢。” 安陵容闻言,心下明了,点头道:“如此甚好。敏姨待我们真心,理当如此。家里和睦,女儿在宫中也能安心。” “容儿,咱们家如今不一样了。”安夫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欢喜,“你弟弟上月得了皇上夸奖呢。” 安陵容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当真?” “千真万确!”安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这是你弟弟让带给你的。他说姐姐在宫里不必忧心,如今安家有他撑着。就算父亲辞了官,你依旧是官家小姐出身,他定会好好当差,做你的倚仗。” 安陵容接过锦囊,里面是一对圆润的珍珠耳坠。她摩挲着温润的珠光,眼眶微微发红。 “还有一桩喜事。”安夫人凑近些,“凌远中举后,杨夫人特意让他接我进京。选了个吉日,开祠堂、告祖先,将你记入了杨家族谱。虽是义女,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 安陵容的手微微一颤,耳坠险些滑落。她急忙握紧,声音哽咽:“义母待女儿……实在恩重。” “可不是么!”安夫人抹了抹眼角,“杨夫人还想给你弟弟说亲,让我问问你的意思。说的是杨家二房的庶出小姐,听说也是参选过秀女的,性情模样都好,还在嫡母跟前学着理家,很是个能干人。” 安陵容眸光微动:“京城米珠薪桂,弟弟那点俸禄,怕是应付人情往来都捉襟见肘。即便是杨家庶女,咱们这般家底,也是委屈了人家。” “容儿,你有所不知,”安夫人忙道,语气里带着后怕与感激,“初到京城那会儿,娘才算真见识了,凭凌远那点俸银,莫说体面,怕是连一处像样的宅院都租不起,多亏了你义母,她思虑得周全,直接赠了京郊一处三进院子,地契上写的是凌远的名。这不止是处宅子,这是咱们安家在京里立身的根基啊!” 她缓了口气,接着说:“更难得的是凌远那孩子,有远见,他深知单靠俸禄难有出路,便将你留下的那些香料方子,连同家里原有的一些,都交给了跟着进京的萧家兄弟去经营。说是托了杨家的关系照拂,如今铺面开了好几家,生意做得红火,进项竟比俸禄多出十倍不止。这般光景,虽不敢跟杨府那样的高门大户相比,但在京官眷属里,总算能抬得起头,不至于让人看轻了去。” 安陵容仔细听着,悬着的心这才落到实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这般……女儿就真的放心了。凌远能想到这一层,真是长大了。” “快别哭,仔细伤了眼睛。”安夫人心疼地为她拭泪。 安陵容沉思片刻,起身走到妆台前,却对着满匣首饰犯了难。宫里的东西都有记档,实在不便相赠。她沉吟良久,终于取出一对水头尚可的玉镯——这是她晋位时得的赏赐,倒还使得。 “佩兰,去把我收着的那对翡翠镯子取来,再备上两匹杭缎。”她转向母亲,语气坚定,“劳烦母亲回去后,代我去杨家表个心意。这门亲事,咱们求之不得。” 安夫人连连点头,又忧心道:“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终究是高攀了。” “母亲放心。”安陵容握住母亲的手,“既然义母主动提及,必是看重凌远的前程。只是有句话母亲需记着——待杨小姐过门,她便是安家的当家主母。家中中馈、一应事务的决策权,都尽数交予她,您安心享福,绝不干涉。这话也请带给义母,安家能迎娶这样一位贤能的主母,是凌远之幸,亦是家门之福。” 安夫人似懂非懂地点头:“都听你的。只要你们姐弟安好,娘就知足了。” 这时苏合端着一碟点心进来:“小主,夫人,尝尝新做的桂花糕。” 安夫人拿起一块仔细瞧着:“这宫里的点心就是精巧。容儿,你平日多用些,瞧你这手腕细的……” 安陵容微笑着听母亲絮絮叨叨,心头涌起久违的暖意。 夕阳西沉时,安夫人起身告辞。安陵容一直送到宫门口,望着母亲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小主,起风了,回去吧。”苏合轻声提醒。 第46章 时疫骤起 宫外的时疫如野火燎原,烧得紫禁城人心惶惶。前朝议论纷纷,奏折堆满御案,皆言疫情失控、民心不稳。 昭妃沈眉庄产后将满一月,正由宫女扶月伺候着在窗边缓缓走动,活动筋骨。她气色红润,姿态却依旧保持着产后的谨慎。 “娘娘,”藏云脚步轻捷却面带凝色地进来,低声禀报,“翊坤宫传出时疫,一个浆洗宫人病得厉害。紧接着,之前得罪过华妃娘娘的富察贵人也染上了,已是高热昏沉。” 沈眉庄抚着窗棂的手微微一顿,果然来了,且这开端,与前世那般相似,又因她这只重生之蝶的翅膀,有了微妙的不同。 “还有呢?”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碎玉轩的莞贵人……也病倒了,听闻病势极凶,已见了红,温太医在里面守着,龙胎……怕是悬了。”藏云的声音更低了。 沈眉庄眸色深沉。华妃跋扈,却未必敢直接对皇嗣下手,这背后,少不了曹琴默那条毒蛇的“精心筹划”与皇后的顺水推舟。 “莳嫔那边有何动静?”她想起同样与华妃不睦的夏冬春。 扶月忙回话:“回娘娘,莳嫔从圆明园回来后便从咸福宫迁宫到钟粹宫了,今日有两个粗使宫人也出现了症状,但莳嫔主子万幸无恙。敬嫔娘娘也即刻下令将莳嫔的居所严密隔开,一应饮食起居都由绝对可靠的人经手,夏家也出手了,动作极快,防得铁桶一般。” 沈眉庄微微颔首。夏家对女儿也确真心疼爱。敬嫔平日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倒也果决。“曹琴默,你可不要怪我了。” 皇帝下朝时,眉间拧成的川字久久未散。才踏入景仁宫,便见皇后迎上来,脸上亦是遮不住的忧色。 “皇上,”她声音发紧,“……出事了。” 太医们跪了一地,为首的章弥颤声禀报:“皇上、皇后娘娘,富察贵人殁了,莞贵人……不幸小产,龙胎未能保住。温太医已竭尽全力,不眠不休止住了贵人血崩,眼下高热稍退,性命无虞,只是人还未醒。” 皇帝闭了闭眼,声音沉冷:“太医无用。” 翊坤宫中,烛火通明。华妃瞧着皇帝连日忧心,自己也跟着心焦。“江城、江慎,”她下令,“将所有古籍医术,都给本宫翻出来!治不好时疫,皇上如何安心?本宫就看不得皇上忧心。” 她亲自陪着两位太医翻查典籍,熬得眼底泛青。她固然有争宠之心,但此刻想起皇帝紧锁的眉头,那份不忍也是真心。颂芝瞧着自己娘娘,心疼不已,但也不敢再劝。 碎玉轩内,药气浓得化不开,温实初双眼赤红,白发已熬出了好几缕,袍角沾着点点药渍,已在这殿内守了整整三日。他亲自煎药、施针,甚至连家都未曾归,不在碎玉轩就在太医院,只为随时应对她反复的高热。 “温大人,您去歇歇吧。”槿汐忍不住劝道。 他摇头,声音嘶哑:“时疫凶险,高热虽暂时压下,但病根未除,若再反复,只怕……”他没有说下去,只将新换的湿帕子递给流朱,轻轻覆上甄嬛滚烫的额头。 他并非没有更峻猛的方子,但那些虎狼之药,他绝不敢用在气息奄奄的甄嬛身上。加一味药减一味药,斟酌再斟酌,在太医院的案桌上散乱了一张张的方子雏形。 江城兄弟看了一日典籍从翊坤宫回太医院时,偶然瞥见温实初案上的草稿——其中有一张揉搓皱巴的,正是他几经斟酌,因药性太猛而未敢用于甄嬛的初版时疫方。二人如获至宝,偷偷抄录,又擅自加重了几味药材,拿垂死的宫人试药,竟真的压下了病情。 而同一时刻,皇后宫中正收到夏家暗中递来的“铁证”——证据直指华妃指,用染疫宫人之物陷害富察贵人和莳嫔。“皇后娘娘,我们的人突然收到的信息,但信息可信?”剪秋看着正在写字的皇后,皇后将字写好后递给了剪秋。 皇后抚着夏家递来的密报,对剪秋幽幽道:“华妃总仗着年家势大,却忘了夏家是包衣中的地头蛇。人家夏家对着这女儿可疼着呢,无端被陷害,还在是身怀皇嗣的时候,怎会无动于衷?曹琴默动用年家人散布时疫之物,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她将一枚玉佩放入证物盒中——正是年前华妃赏给曹琴默的那枚。“去告诉夏家,本宫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皇后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将自己设计甄嬛小产一事,也一并织入了这张栽赃华妃的网中。皇帝闻奏勃然大怒,要将华妃降为答应,褫夺封号,只待次日天明宣旨。 永寿宫正殿外头传来佩兰带着哭腔的惊呼,她踉跄着跑进来,脸色惨白:“昭妃娘娘!不好了!我们小主……我们小主听闻时疫凶猛,又惊闻莞贵人之事,受了惊吓,腹痛难忍,怕是……怕是要发动了!” 沈眉庄心头一凛!陵容的产期尚不足月!“藏云快去照应!立刻去请太医和稳婆,要快!苏合,佩兰,扶好你们小主,千万稳住!扶月,看好六阿哥。”永寿宫宫人进出匆匆,紧张的气氛陡然升级。沈眉庄忧心不已,时疫未平,皇子若将于此危难时刻降生,绝非吉兆。 “皇上,皇后娘娘,永寿宫的泠常在发动了。”苏培盛向前禀报。“摆驾永寿宫。去看看。”皇上说完就大步流星离开了景仁宫,皇后赶紧跟上,身后的几名太医也紧跟前来。 永寿宫东配殿内沈眉庄在外间坐镇指挥,眉头紧蹙,见皇上皇后前来,赶紧相迎。安陵容此番受惊早产,过程格外艰难。内室里断断续续传来她压抑的痛吟, 这时华妃却领着江城、江慎,疾步踏入永寿宫。“皇上!时疫方子找到了!”她语带欣喜,眼下乌青却掩不住倦色。 江诚适时呈上药方:“此乃微臣与家弟根据古籍,结合眼下时症调整而成,已在几名症状稍轻的宫人身上试过,确能退热。” 皇帝接过药方,仔细看着并递给随行的太医,紧锁了数日的眉头终于略有舒展:“好!若能控制疫情,太医院有功!即刻按方配药,分发各宫!” “臣等遵旨!”几位太医领命。随后紧紧握住华妃的手:“世兰,辛苦你了。晚些时候,朕再去看你。” 恰在此时,内室传来一声虽不洪亮却清晰可闻的婴儿啼哭!稳婆抱着大红色襁褓喜气洋洋地出来:“恭喜皇上,恭喜昭妃娘娘,泠常在诞下了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皇帝上前,看着襁褓中因早产而显得格外瘦小的婴儿,那孩子哭声细弱,小脸皱红。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刚刚呈上的时疫方子,开口道:“这孩子生于时疫危难之际,却能安然降生,恰逢良方初成,可见是个能逢凶化吉的。好生抚育着。” 内室中虚脱的安陵容听到此言,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送走圣驾,沈眉庄才得空去看望安陵容。产房内血气未散,安陵容虚弱地躺着,见到沈眉庄,眼角便渗出泪来:“姐姐……今日若非姐姐坐镇,妹妹真不知如何是好……那产婆,接连2个产婆,又是红花,又是压胎位的,还有,还有那传话的小太监,若非藏云抓住了她们,我怕今日就” 沈眉庄坐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量:“妹妹辛苦了,现已平安产子,幸亏如今方子已得,时疫可控,皇上又亲口定了调子,免去孩子“生于不祥”的污名,你且安心将养,万事有本宫。” 安抚好安陵容,沈眉庄回到正殿。藏云悄声上前禀报:“娘娘,底下人查到,时疫爆发前,曹贵人身边的音袖,确实曾与翊坤宫一个被处置的宫人以及碎玉轩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宫女有过接触。” 沈眉庄与藏云示意,藏云快速离开永寿宫,转眼就隐身宫道。 养心殿内,艾香袅袅,却驱不散帝后之间的暗涌。皇后见皇上神色松动,再度提起华妃涉嫌残害妃嫔、谋害皇嗣一事,语带沉痛。皇上指节轻叩御案,沉吟未决——前线战事正倚重年羹尧,此刻华妃又刚献上时疫良方,功在社稷,实不宜严惩。 正僵持间,殿外忽传甄答应求见。她步履从容,呈上人证物证,条理分明地为华妃辩白。不过片刻之间,所有罪责尽数转向曹琴默一人身上,指她背主妄为、欺上瞒下。 皇上顺阶而下,当即下旨:曹琴默赐死,温宜公主交与敬嫔抚养。敬嫔此前曾力保夏冬春与其腹中龙胎平安,皇帝誉其“细致堪托”。甄答应因举证有功,晋为碧常在。 旨意接连而下:昏迷中的甄嬛晋为莞嫔,以慰失子之痛;新诞皇子的泠常在,则晋为贵人。风波过后,华妃得知自己竟险些被贬为答应,甚至还背负上残害皇嗣的滔天罪名,惊怒之下,扬手便将手边的茶盏掼了个粉碎。 “皇后那个老妇!还有曹琴默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贱婢!”她银牙紧咬,眸中淬火。她当初不过暗示曹琴默给富察贵人一点教训,谁知这蠢货竟敢假借她的名头去谋害有孕的妃嫔,手段粗陋,还险些将她拖下水。 幸而碧常在不知从何处寻来了证据,替她洗清了冤屈。华妃凤眸微眯,怒气渐平,算计又起:“颂芝,去将哥哥前日送来的那柄推脸玉轮找出来,赏给碧常在。她……倒是个懂事的。” 第47章 双喜临门,权柄初握 翊坤宫依旧灯火通明,如同白昼。皇帝的车辇悄无声息地停在宫门前,苏培盛刚要高唱“皇上驾到”,却被皇帝抬手制止了。 他独自一人踏进宫门,穿过庭院,值守的宫人显然没料到皇帝会深夜突然驾临,脸上瞬间闪过惊慌,跪倒一片。皇帝目光沉静地扫过,脚步未停,径直走入正殿。 殿内,华妃年世兰正倚在软榻上,由颂芝伺候着卸下最后一支珠钗,身上只穿着一件水红色寝衣,墨发如瀑披散,显出几分平日罕见的慵懒风情。听得脚步声,她愕然回头,见到皇帝的身影,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诧,随即被满满的惊喜取代。 “皇上!”她忙起身,也顾不上只穿着寝衣,快步迎上前,盈盈拜倒,“皇上万福金安!今儿怎么这么晚过来了?也不让苏公公提前传个话,臣妾这般衣衫不整,实在失仪。”她语带娇嗔,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手替皇帝解下披风,动作流畅,不见丝毫慌乱。 皇帝任由她伺候,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殿内。一切井然有序,熏笼里燃着清雅的欢宜香,他常坐的紫檀木榻边小几上,竟已备好了一盏热气袅袅的太平猴魁,温度恰是入口之时。 他坐下,端起那白玉杯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深沉的审视。“无妨,朕批完折子,想起多日未见你,便过来看看。你这茶,”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倒是备得及时。” 华妃嫣然一笑,就势依偎到他身侧,柔软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胳膊:“皇上这话说的,臣妾宫里,日日都备着您爱喝的茶,时时都温着。就盼着皇上哪一刻想起来,到了臣妾这儿,就能立刻喝上口舒心的,解解乏。”她抬起纤纤玉手,力道恰到好处地为皇帝揉着太阳穴,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皇上今日可是前朝有什么好消息,让皇上这般开怀?” 皇上闭着眼,享受着她的服侍,闻言唇角微勾:“就你眼睛尖,心思灵透。不错,西南战报,你哥哥和侄子立了大功。” 华妃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夺目的光彩,如同夜明珠骤然生辉,她却极力克制着,只是笑容愈发娇艳深邃:“哥哥身为皇上臣子,受皇上隆恩,为皇上分忧,荡平不臣,乃是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她话语谦卑,那上扬的语调却泄露了内心的澎湃。 “有功自然要赏。”皇帝放下茶盏,声音沉稳,“朕想着,晋你哥哥为一等公,世袭罔替。你父亲年遐龄本就是一等公,额外加太傅衔,你哥哥原有一等男的世职,又次子年富承袭。你母亲赐二品诰命夫人之衔?” 他略停顿片刻,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华妃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继续道:“另外,莞嫔前番不幸失子,朕心实在怜惜,欲升其父甄远道为督察院佥都御史,以示宽慰,世兰,你觉得朕这些安排,如何?” 华妃心头猛地一跳,涉及前朝官职,尤其是关乎与她素有旧怨的甄嬛,她指尖下意识地掐紧了帕子,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忙低下头,声音更加柔婉顺从:“臣妾一个深宫妇人,见识短浅,岂敢妄议朝政?一切……一切但凭皇上做主便是。” 见她如此“识大体”、“懂分寸”,皇帝脸上露出一丝真正舒缓的笑意,将她纤细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拍了拍:“你兄长立下不世之功,你又在宫中献方有功,协助平息时疫,保全皇室血脉,亦是功不可没。朕想着,也该给你晋一晋位份了,贵妃之位,你可喜欢?” 华妃猛地抬起头,一双凤眸瞪得极大,里面是不可置信的狂喜,随即迅速氤氲起一层水雾,声音都带了颤音:“皇上!臣妾……臣妾……”她激动得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索性伏在皇帝怀中,肩头微微耸动,掩去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与即将登顶的野望,“臣妾谢皇上隆恩!皇上待世兰,真是……真是……” 皇上轻轻抚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只娇贵的猫儿,眼神却越过她乌云般的秀发,投向窗外那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空,深邃似海,难辨其中翻涌的是温情,还是冰冷的算计。 六阿哥的满月宴,依制在慈宁宫正殿举行,以示太后对皇上登基后第一子的爱重,亦彰显国本之固。内务府奉皇上特旨,为六阿哥满月宴准备的一切用度按最高规格。殿内王公重臣、宗室亲贵、有品级的命妇济济一堂,场面宏大,庄重非凡。 皇上眉宇间是许久未见的舒朗开怀。乳母抱着穿戴一新、裹在杏子黄襁褓中的六阿哥上前。小家伙刚足月,养得白白胖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遭,也不怕生,精神头十足,十分讨喜。 太后看着,脸上笑意更深,从乳母手中亲自接过孩子,疼爱地掂了掂,对身旁的皇帝笑道:“皇上你瞧,这小子,沉手,是个健壮的。哀家看着,心里就欢喜。” 皇上虽恪守“抱孙不抱子”的规矩,并未亲手去接,但目光始终落在孩子身上,眉宇间是许久未见的舒朗与慈爱,闻言含笑点头:“皇额娘说的是。昭妃将他养得极好。”在旁也逗弄了几下孩子,这才抬头,目光扫过沈眉庄。沈眉庄今日身着石青色妃位吉服,缎地上以金线精绣连绵金菊与翟鸟纹样,衣缘处点缀八宝立水,端庄合度,正合礼制。发髻上点翠钿子流光潋滟,两侧垂下的珍珠流苏随步轻摇,清华高贵。因是新产之后,身形较往日略显丰腴,反为她平日清冷的气质中,添了几分如玉璧生晕般的温润与柔和。她行礼的动作标准优雅,神情恭敬。 在完成了所有繁复的朝贺礼仪后,皇帝于御座之上,当着众人的面,亲自宣布:“皇六子乃朕登基后第一子,天资聪颖,秉性温和,望其日后能持心仁厚,如晅阳之光,播撒温暖与光明。即赐名——弘晅!皇七子,生于时疫危难之际,却能安然降世,恰逢良方初成,驱散疫病,赐名弘安,愿其平安康健,亦佑我大清国泰民安!” 皇上话音刚落,侍立在端妃身后的吉祥便微微蹙眉,趁着众人注意力仍在御前,极快地侧身,在端妃耳边低语:“‘娘娘,‘弘安’?这……祖上规矩,皇子名讳似乎都该从‘日’字旁吧?” 端妃闻言,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冷峭。她目光依旧平稳地望向御座,声音低得只有吉祥能听见:“七皇子生于疫时,又遭受早产难产,天下难免非议。如今赐名‘弘安’,若孩子福薄,便可说他是以身驱散了时疫阴霾,用一己之‘不安’换了大清天下之‘安’,是舍身成仁;若他能挺过来,那便是应了这名字的福气,是有后福的。进退皆在皇上掌握之中,一个‘日’字旁的规矩,与之相比,又算得什么?” 主持典礼的礼仪太监便高声唱和:“赐名礼成——!” 以此为号,满殿的王公大臣、宗室命妇们,便齐齐面向御座方向跪拜下来,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庆的贺颂声。 在这片喜庆的声浪中,端坐于皇上身侧的皇后乌拉那拉·宜修,脸上保持着完美无缺的、雍容温厚的笑容。她甚至微微侧身,对下首的沈眉庄投去一个赞许和欣慰的眼神,仿佛真心为她和孩子感到高兴。 然而,在那宽大袍袖的遮掩下,她保养得宜的指甲,却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 弘晅。不是‘暄’,是‘晅’。一字之差,天壤之别。‘晅’……这是中天之烈日,是光耀四海、不容半分阴霾的帝王光辉! 皇上对这个孩子的期许,竟是如此毫不掩饰!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早夭的大阿哥,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若她的孩子还在…… 正式的典礼结束后,命妇与外臣们也陆续退去。 永寿宫的后殿暖阁内,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果品的甜香。沈眉庄已换下繁重的朝服,穿着一身较为轻便的玫瑰紫常服,更显得人比花娇,气度娴雅。 一番觥筹交错,喜庆祝祷之后,皇帝放下手中的和田玉酒杯,殿内丝竹声渐歇,众人知皇帝有要事宣布,皆屏息凝神。 皇上目光落在一侧沈眉庄身上,沉声道:“昭妃诞育皇嗣有功。即日起,协理六宫事宜,华妃有经验,你则心细,当同心协力,为皇后分忧。敬嫔行事稳妥,从旁协助。” 旨意一下,殿内有一瞬间的寂静,随即各种目光交织而来——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担忧的。 沈眉庄心中早有准备,此刻依旧做得滴水不漏。她缓缓起身,行至御座前,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越沉稳,回荡在殿中:“臣妾遵旨。定当恪尽职守,兢兢业业,辅佐皇后娘娘,秉公处理宫务,不负皇上信任。” 皇后笑容温婉依旧:“昭妃妹妹快请起,有昭妃妹妹帮衬,本宫也能轻省些了。”只是那笑容底下,一丝几不可察的阴霾飞快掠过。华妃放下酒杯,起身行礼:“臣妾遵旨。”眼角余光扫过沈眉庄,冷意一闪而逝。而敬嫔则是面露感激,看向沈眉庄的目光充满了善意。 席间,莳嫔穿着一身鲜艳的桃红色宫装,怀孕刚满三月还未显怀,脸上是藏不住的明媚笑容。她身旁,坐着规规矩矩的七岁四阿哥弘历,小家伙穿着崭新的皇子常服,小身板挺得笔直,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眼神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四周。敬嫔身边则带着粉雕玉琢的温宜公主,由乳母抱着,咿咿呀呀地挥动着小手。 宴席间隙,四阿哥弘历端着一个比他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玉质酒杯,里面盛着甜甜的果酿,迈着步子走到沈眉庄席前,像模像样地躬身行礼,童声清亮:“昭娘娘,儿臣敬您。多谢昭娘娘此前在时疫期间,对儿臣与莳娘娘的照拂之恩,儿臣铭感五内。” 沈眉庄看着他稚嫩却已显露出不凡气度的脸庞,眼前依稀闪过前世那个成年回宫被暗害向她急切求救的落魄皇子身影,心中感慨万千。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唇角弯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四阿哥快快请起,你小小年纪,如此知礼懂事,本宫心甚慰。本宫与你莳娘娘交好,相互照拂是应当的,不必时时挂怀。”她目光柔和地转向正眼巴巴望过来的夏冬春,“你在阿哥所可还习惯?” 夏冬春立刻接口,声音爽利:“习惯!可习惯了!”她说着,毫无顾忌地伸手亲昵地揉了揉四阿哥的头顶,“我们弘历可乖了,读书可用功了,是吧?” 四阿哥被揉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但眼神清亮,看向沈眉庄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与崇拜:“回昭娘娘的话,莳娘娘待儿臣极好,儿臣居住在阿哥所,吃穿用度无不精心。昭娘娘的恩情,儿臣……儿臣都记在心里,不敢忘。”他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又道,“儿臣定会好好读书习武,不负皇阿玛和各位娘娘的期望。” 沈眉庄笑容加深,转首对主位上的皇帝柔声道:“皇上,您瞧四阿哥多懂事知礼,进退有度。臣妾看着,他与莳嫔相处融洽,情同亲生,若能多些时日承欢膝下,于皇子性情涵养亦是美事。臣妾今日冒昧,想再为四阿哥求个恩典,以全母子之情?” 皇上看着眼前这“母慈子孝”的一幕,四阿哥眼中那显而易见的期盼,想起了年幼时的自己,又见夏冬春一片赤诚,想到她这般性情,或许真能给这个自幼缺乏关爱的儿子带来几分寻常人家的温暖。再思及夏家构不成外戚威胁,便点了点头:“准了。昭妃思虑周全,四阿哥每日课后及节假日,可回钟粹宫由莳嫔抚育。” 皇上看着四阿哥那瞬间亮起来的、属于孩童的纯粹欣喜目光,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夏冬春和四阿哥立刻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离席谢恩,夏冬春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眉庄又笑着对敬嫔和夏冬春道:“弘晅和弘安年纪尚小,日后得了空多带温宜和四阿哥来永寿宫坐坐,让他们兄弟姐妹多亲近亲近,从小一起长大,情分自然不同,宫里也热闹些。” 敬嫔忙笑着应下:“昭妃娘娘,温宜能有哥哥弟弟们作伴,是她的福气。”夏冬春更是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我就喜欢热闹!以后定常来叨扰!” 第48章 惊雷乍起 满月宴的喧嚣与喜庆,如同潮水般退去。永寿宫东配殿内,却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药香和一丝难以驱散的忧愁。 七阿哥弘安因是早产,先天不足,此番虽得了时疫方子保全性命,但终究底子薄弱,一场寻常的风寒,就让他发起低烧,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啼哭声也显得有气无力,以至于今日赐名也无法出席。 安陵容急得团团转,轻声哼唱着松阳县的民间小调,试图安抚,却收效甚微。她眼底满是红丝,产后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显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眉庄结束了暖阁宴会后,揉着发胀的眉心踏入东配殿时,见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妹妹别急,”沈眉庄温声开口,上前探手摸了摸弘安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她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对身后的扶月吩咐道:“去,请温实初温太医来。他于儿科一道,颇为精通。” 当温实初背着陈旧的药箱,跟着引路太监快步走进来时,沈眉庄抬眸望去,心中不由猛地一震。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眼前的温实初却仿佛老了二十岁不止。不仅两鬓斑白了大半,连眉宇间也刻上了深深的褶皱,记忆中那双温润清澈的眸子里,如今只剩下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沈眉庄清楚地记得,前世自己感染时疫,他虽也尽心竭力救治,却远不似对碎玉轩那位那般,听闻其病重便心焦如焚,乃至一夜白头。前世的自己,被那点虚妄的温情蒙蔽,竟从未深想,从未看透这其间云泥之别的差距。 她收敛心神,语气平淡无波:“温太医不必多礼,快给七阿哥看看吧。” 温实初诺诺应声,上前仔细为七阿哥诊脉,又查看了舌苔、眼睑。良久,他收回手,恭敬回禀:“启禀昭妃娘娘,泠小主,七阿哥此症,确是风寒入体,邪客肺卫。只因阿哥先天元气未充,脾肺俱弱,故而反应剧烈,发热反复。微臣这就开一剂温和解表、扶正祛邪的方子,按时服用,务必保持阿哥周身暖润,不可再受一丝风邪。如此精心调养,假以时日,自会慢慢好转。” 安陵容听着,紧揪的心这才稍稍安定,连声道谢。 待温实初写好药方,交代完注意事项,躬身告退行至外室,沈眉庄忽然开口:“温太医。” 温实初身形一顿,缓缓转身,深揖到底:“昭妃娘娘还有何吩咐?” 沈眉庄看着他这副消沉落魄的模样,语气依旧平静:“生为医者,胸襟当怀天下病患疾苦,悬壶济世,而非囿于方寸之地,困守一己私情,徒耗心神,蹉跎岁月。生为人子,所作所行,更需时刻谨记家族兴衰荣辱,光耀门楣,方为真正的孝道。往事已矣,来者可追。你,好自为之。” 侍立一旁的安陵容,听闻这突如其来的训诫,再联系到碎玉轩的甄嬛与眼前太医的关联,似有所悟,但她依旧低垂着头,专注地照看七阿哥,仿佛未曾听见只言片语。温实初身子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膛里,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半晌,最终只化作一句艰涩沙哑的:“微臣……谨记娘娘教诲……告退。”他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退出了东配殿,背影仓惶,消失在门外渐浓的夜色里。 看着他彻底离去,沈眉庄知道,前世那点纠结,至此,已彻底了断干净,烟消云散。 她转头,对侍立在侧的扶月低声吩咐:“去太医院查查,可有一位名叫卫临的医士或太医?寻个稳妥的由头,明日让他来为本宫请个平安脉。”藏云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下安排。 沈眉庄又看向依旧忧心忡忡抱着孩子的安陵容,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力量:“七阿哥生病,你心中焦虑,夜不能寐,本宫都看在眼里。母子连心,此乃常情。本宫会寻机去求皇上,允你母亲和义母杨夫人入宫探望你,全了你们的母女之情,也让两位老人家亲眼看看外孙,沾沾长辈的福气与经验,或许对弘安的病情有益。” 安陵容闻言,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这次却全是感激与依赖的热泪。她抱着孩子,就要跪下:“姐姐……姐姐待陵容恩重如山,事事想在前头,体贴入微……陵容……陵容真不知何以为报……”声音哽咽,难以成句。 沈眉庄伸手扶住她:“你我姐妹,同在宫中,相互扶持是应当的。你且宽心,好好照顾弘安,一切有本宫。” 回到正殿,藏云悄声入内汇报,送往延庆殿给吉祥的药已送到,娘娘嘱咐的话,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沈眉庄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摇床中健康强壮的六阿哥,神色莫辨,随即吩咐安置。 永寿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次熄灭,而延庆殿,却正要迎来一场更猛烈的风暴。 华妃又一次因六阿哥满月宴受刺激,闯入宫中肆意施暴后,终于带着满腔未尽的怒火。殿内,只余下端妃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 她的心腹宫女吉祥,连滚带爬地冲将出来,猛地跪倒在地,不顾一切地抱住华妃即踢向端妃的脚,用尽全身力气哭喊道:“华妃娘娘!您恨错人了!我们娘娘和您一样,都是这紫禁城里任人摆布的可怜人!真正让您无法生育的,不是我们娘娘当年那碗药,而是您翊坤宫里日日夜夜燃着的欢宜香!那是皇上独独赐给您,不准其他妃嫔沾染的‘殊荣’!您若不信,大可以寻个宫外信得过的大夫,偷偷验一验那香里到底有什么!我们娘娘不过是替皇上和太后担了虚名,白白受了您这么多年的折磨啊!” 端妃闻言,如遭电击,惨白的脸上浮现出惊惧与绝望,嘶声喊道:“吉祥!你住口!” 华妃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惊得五雷轰顶,高举的手、欲踹的脚,全都僵在了半空。吉祥正用力抱着她的腿,此刻骤然失了对抗的力道,身子一歪。颂芝本想上前搀扶,也被这惊天秘闻骇得手脚发软,呆立当场。 华妃踉跄一步站稳,惊疑不定的目光在面如死灰的端妃和豁出性命的吉祥身上来回扫视。有那么一瞬,她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恐惧与怀疑——不是怀疑此话的真假,而是恐惧自己多年信仰的崩塌。那巨大的信息几乎将她吞噬。她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几乎是仓惶地冲出了延庆殿。 死寂重新笼罩下来,在这漫漫长夜里,端妃望着满身伤痕、泪流满面的吉祥,终是无力地闭上眼,泪水滑落:“你这傻孩子……把这天捅破了,我们往后,就再无宁日了。” “娘娘,可是她再这样打下去,您会没命的啊!”吉祥跪行到端妃身边,心疼地看着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声音颤抖,“皇上和太后……他们什么都知道,可他们从未阻止过!您当年明明是……” “吉祥,别说了。”端妃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的目光掠过地上那块为温宜准备的小帕子,曾经倾注的温柔与期盼,此刻已冰冷如灰。“也罢,这所谓的宁日本就不是我想要的。我这一生,为他耗尽所有,如今连一点念想都不肯给我……生不如死……呵,不如就彻底撕开,且看这天,到底会不会塌下来。” 第49章 心迹与暗潮 两日后,安夫人与杨夫人奉旨入宫。 由苏合引着,安夫人一路走来眉眼间难掩局促。一进内室,她见到脸色苍白、抱着瘦弱外孙的女儿,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礼数,上前就搂着安陵容“心肝肉”地哭了一场,絮絮叨叨全是关心孩子身体的话。 “怎么这样小,这样瘦……瞧这脸色,哎哟,可心疼死了……”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好几个颜色鲜艳、针脚细密的布老虎、小荷包,又拿出几道从家乡寺庙求来的平安符、一副沉甸甸的长命锁,一股脑塞给安陵容,“这些都是娘求来的,开过光的,快给阿哥戴上,辟邪保平安……娘在家里日夜烧香拜佛,就盼着你们母子平安……” 一旁侍立的苏合见状,默默递上温热的帕子,又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与佩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佩兰则手脚利落地斟了温茶奉上,轻声道:“夫人缓缓神,莫要太过伤怀,我们小主见了更要心疼了。” 相较于安夫人的质朴与激动,杨夫人则显得稳重得体得多。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向安陵容行了礼,口称:“泠小主万安。”随后才起身,关切地询问产后恢复的细节,饮食起居可还顺遂。她仔细端详了七阿哥的气色,又细细问了太医的诊断与用药,言语温和,条理清晰,每一句宽慰都说到点子上。 “泠小主且放宽心,我瞧着阿哥虽瘦弱些,但眼神清亮,并非福薄之相。精心将养着,待大一些,筋骨长开了,自然就健壮了。”杨夫人握着安陵容的手,语重心长,既有关切,又不失官家夫人的气度与见识,“你如今已是贵人,又诞下皇子,身份不同往日。你在宫中安好,你弟弟在京中才能安心办差。前些日子皇上又当众夸赞过他。你只需在宫中安心抚养皇子,侍奉皇上,敬重昭妃娘娘,谨守本分,便是最好的了。” 安陵容看着生母那近乎笨拙却滚烫的关爱,听着义母句句在理、为自己长远计的话语,心中百感交集,暖流与酸楚交织翻涌。她蓦然想起松阳县那场改变命运的大雨,若非如此,她何来这般视她如亲出的义母与可靠的兄弟?这份沉甸甸的恩情与依赖,在她心中深种,此刻枝繁叶茂,让她眼眶阵阵发热。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送走两位一步三回头的母亲后,安陵容独自坐在静谧的殿中,望着摇车里终于安稳睡去的儿子,心中思绪翻腾,想了许久许久。 从初入宫时的惶恐卑微,到依靠沈眉庄获得片刻安稳;从怀孕时的如履薄冰,到如今虽经历惊险却终究平安诞下皇子……她很清楚,以自己的出身、资历、前朝助力,弘安想要去争那至高之位,无异于痴人说梦,只会将他们母子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沈家与昭妃,在她最艰难时伸出援手,庇护她周全,于情于理,她都该知恩图报,而非心生妄念。与其让儿子去争那九死一生、尸骨无存的泼天富贵,不如在昭妃的羽翼下,安稳做个富贵亲王,享一世尊荣,保母子平安。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中那片一直笼罩的迷雾仿佛被阳光刺破,豁然开朗,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坚定油然而生。 是夜,星子寥落,月色如水,将永寿宫的庭院照得一片清辉。安陵容对镜理妆,苏合轻手轻脚地为她绾起青丝,低声禀道:“小主既已决断,奴婢必誓死相随。”佩兰静立一旁,默默将一件织锦斗篷捧至安陵容肩头,眼神坚毅如磐石。 “走吧。”安陵容敛袖起身,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主仆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东配殿。并未远行,只穿过几道寂静的廊庑。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而朦胧的影子。永寿宫正殿透出的温暖烛光,与院中的清冷月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安陵容在殿门前略定了定神,苏合会意,上前向守门的宫女低声通传。 此刻,正殿内,沈眉庄刚沐浴毕,正斜倚在贵妃榻上由扶月通发。乌黑的长发如瀑垂落,扶月执起犀角梳,自鬓角至发尾细细梳理。藏云静立在珠帘之外,宛若一道沉默的影子。 听闻脚步声与通传声,沈眉庄拈着玉轮的手顿了顿,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这个时辰……”她略一沉吟,抬眼道:“请进来。” 扶月会意,手中梳篦未停,只悄然向殿内侍立的宫人们递去一个眼神。众人当即屏息静气,垂首敛目,如潮水般无声退去,只余藏云一道身影,如青松般静守在珠帘之外。 安陵容领着苏合与佩兰步入内殿,她的目光自踏入起便牢牢凝在沈眉庄身上,步履沉静,径直上前,敛衽行礼。 就在安陵容全神贯注、即将表明心迹的这一刻,苏合与佩兰作为随侍宫女,自然落后一步,垂首恭立。扶月已悄然放下犀角梳,正为沈眉庄整理寝衣的领缘。她借着整理衣料的动作,腕间不着痕迹地一转,指尖在领缘内侧极轻地叩了三下,目光如羽,掠过苏合。 苏合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纹风不动,余光却已将扶月的动作尽收眼底——那是她们早先约定的暗号:“事可成?”她并未抬眼,只将原本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以右手尾指在左手背上极轻地一压,旋即复原——这是回应:“真心来投,事已定。” 扶月指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流畅地将衣领理顺抚平。她默然退后半步,眼风与静立一旁的藏云轻轻一触,微不可见地颔首。随即,她悄然示意苏合、佩兰与自己一同退至外间,将这一方静谧内殿,全然留与沈眉庄与安陵容二人。 安陵容在沈眉庄面前站定。然后,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臣妾深夜叨扰昭妃娘娘清静,自知不该。但有一事,关乎臣妾与弘安此生前程,必须此刻、当面,向昭妃娘娘表明心迹。”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着沈眉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臣妾与七阿哥弘安,愿此生此世,追随昭妃娘娘与六阿哥,忠心不二,绝无悖逆。陵容出身微贱,能力有限,唯有一颗真心,愿为姐姐前驱,但有所命,无敢不从。只求……只求娘娘能庇护我们母子周全,予弘安一个平安顺遂的未来!” 沈眉庄看着伏在地上微微颤抖的安陵容,静默片刻。殿内只闻烛花轻爆,扶月与藏云皆垂首屏息。 殿内只闻烛花噼啪轻爆之声。 片刻后,沈眉庄方才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安陵容面前,弯下腰,亲手,用力地将她扶起。 “妹妹的心意,本宫知道了,也记住了。”她握着安陵容那双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与令人心安的力量,“从今往后,在这深宫之中,你我姐妹,祸福与共,相互扶持。只要本宫在一日,必护你与弘安,一世安稳,富贵无忧。” 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两张年轻的脸庞。 几乎同时,翊坤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华妃屏退闲杂,只留颂芝与周宁海。她从妆奁暗格取出一块锦帕包裹的欢宜香,指尖微凉。 “人都安排妥当了?”华妃声音低沉紧绷。 “娘娘放心,”周宁海躬身回禀,“明日就借年府送节敬的由头夹带出去。” “若齐月宾所言属实,哥哥之前送进宫曾给本宫诊脉的郎中便不可再用。” “年夫人说找的是府上用老的门人引荐的江南郎中,精于此道,口风极严。” 华妃盯着那香料,想起吉祥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起皇上独赐的“殊荣”,恐惧如毒蛇噬心。 “尽快!”她几乎咬牙道,“本宫要立刻知道结果!” 颂芝慌忙接过香料,只觉得重若千钧。翊坤宫的夜,因此事而格外漫长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窒息的宁静。 第50章 女中诸葛 时气渐暖,紫禁城中的杨柳抽了新芽,碎玉轩里的莞嫔在历经一场凶险的时疫后,总算身子大好。 廊下那只绿羽鹦鹉在鎏金架上来回跳跃,见人经过便扑棱着翅膀尖声叫唤:"娘娘吉祥,娘娘吉祥!" 菊青正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听见鸟叫,笑着对走出来的槿汐说:"槿汐姑姑你听,连它都知道娘娘大好了。" 甄嬛扶着槿汐的手缓步走出,一身淡青色宫装衬得她愈发清瘦。她伸手轻抚过廊下新开的花,声音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这身子总算爽利了些,整日躺着,骨头都要酥了。" "娘娘还是仔细些,"槿汐细心地将披风为她系好,"这才刚好,可不能再受风。" 这时流朱从外头蹦蹦跳跳地进来,手里捧着刚摘的桃花枝:"小姐你看,御花园的桃花都开了!"她突然意识到失言,忙捂住嘴改口,"娘娘恕罪,奴婢一时忘形......" 甄嬛微微一笑,接过桃枝轻嗅:"无妨,这里没有外人。" 只是这场大病让她清减了不少,原本就纤细的身姿更显楚楚,下颌尖了,眼眶显得愈发大,衬得那双眸子如秋水寒星。皇上瞧着心疼,赏赐如流水般进了碎玉轩,更因她本就心思玲珑,精通诗书史记,每每能在前朝烦闷之事上,说出几句切中肯綮的宽慰话,故而养心殿侍奉笔墨、红袖添香的宣召,后宫之中,竟成了她独一份的恩宠。 一日,苏培盛带着两个小太监笑吟吟地走进院子,打了个千儿:"给莞嫔娘娘请安。皇上请娘娘往养心殿说话呢。" 甄嬛微微颔首:"有劳公公稍候,本宫更衣便来。" 流朱和菊青赶忙上前伺候梳妆。菊青打开妆奁,取出一支宝石簪子比划着,流朱却摇头,另选了支碧玉簪子:"皇上说喜欢娘娘清雅的模样。" 待她扶着槿汐的手步出宫门,几个洒扫的小宫女立刻聚到一起窃窃私语:"这已是本月第七回了吧?皇上待咱们娘娘真是格外眷顾。" 一个小太监提着水桶经过,凑过来低声道:"听说皇上都称娘娘是''女中诸葛''呢!" 这话顺着宫墙一路传开,不过半日工夫,东西六宫便都知道了这个新鲜词儿。 景仁宫内,皇后宜修正临窗练字。乌木案上铺着宣纸,她执笔的手稳稳落下,一个"静"字渐成。绘春在一旁低声禀报着宫中的传闻。 皇后手下未停,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温和得听不出情绪:“女中诸葛?呵,皇上跟前,这‘诸葛’之名,听着是聪明,可过刚易折,慧极必伤。” 她将写好的字递给剪秋:“由着她去吧。皇上如今正新鲜着,本宫又何苦去做那恶人。” 寿康宫中,太后斜倚在软榻上,听着竹息同样的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中捻动的佛珠停顿了片刻。 “后宫女子,干政是大忌。”太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赞同,“莞嫔是聪明,却不懂藏锋。” 竹息轻声应着,替太后揉着肩膀:"太后仁慈。可要老奴去提点一二?" 太后闭目沉吟片刻,缓缓摇头:"皇上如今怜她失子,又正需人排解,且由着他们几日吧。"太后终究是顾及与皇帝之间本就算不上十分融洽的母子情分,加之想起那未出世的孩子,心头一软,终究没有出言干涉。 而与碎玉轩和养心殿的“热闹”相比,翊坤宫却是一片异样的沉寂。 年世兰晋位贵妃后,那身吉服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往日的嚣张跋扈收敛得无影无踪,宫中大门时常紧闭,对外只称病不出。连皇上去了,她也只是懒懒地靠在榻上,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忧色,应对起来也心不在焉。 "皇上恕罪,"华贵妃掩唇轻咳两声,"臣妾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给您。" 皇帝在她身旁坐下,关切地问道:"可传太医瞧过了?" "瞧过了,说是要静养。"华贵妃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皇帝又坐了片刻,见她确实精神不济,只得嘱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颂芝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急得不行:“娘娘,您何苦如此?皇上他……” "闭嘴!"华贵妃厉声打断,猛地坐直身子,"欢宜香......欢宜香一日没有结果,本宫一日不得安宁!哥哥在前朝"她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颓然靠回榻上,"本宫哪里还有心思争这些长短!" 她挥挥手,示意颂芝退下。殿门关上后,她独自望着窗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真正忧心的,是那份被她秘密送出宫查验的欢宜香,以及前朝那些甚嚣尘上,说皇上倚仗年家才坐稳江山的言论,更有那隐约传来的,关于敦亲王与年家可能结盟的可怕风声。这一切都像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无力他顾。 至于永寿宫的昭妃,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沈眉庄正看着乳母将六阿哥抱在怀里喂奶羹,小家伙挥舞着白胖的小手,咿咿呀呀地不肯好好吃。 "晅儿乖,"沈眉庄接过碗勺,亲自喂他,"再吃一口。" 这时敬嫔带着宫女从外面进来,见状笑道:"这孩子,就爱缠着娘娘。" 沈眉庄抬头微笑:"敬嫔姐姐来了。"手下仍稳稳地喂着孩子。 敬嫔在她身旁坐下,轻声道:"方才我来时,瞧见莞嫔往养心殿去了。如今宫里都在传,说她是''女中诸葛''呢。" 沈眉庄手中的动作未有丝毫停滞,继续耐心地喂着孩子,直到弘晅将最后一口奶羹咽下,她才取过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残渍。 "莞嫔聪慧,能为皇上分忧,是她的福气。"她将拨浪鼓放到弘晅手中,看着孩子高兴地摇晃,语气平和,"本宫既要打理宫务,又要照顾皇子,已觉力有不逮。那些前朝大事,非我等妇人可以置喙。" 敬嫔会意地点头:"娘娘说得是。" 第51章 风波乍起 时气入了夏,紫禁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各宫各院都换上了轻薄的纱帘。 这日清晨请安,景仁宫正殿里便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氛。妃嫔们依序坐着,看似平静,眼神却不时交汇,又迅速分开。 皇后宜修端坐上位,捧着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今儿天热,姐妹们若是觉得暑气重,便早些散了回去歇着。” 话虽如此,却无人先动。华贵妃年世兰称病未来,殿内少了几分针锋相对,却多了几分暗流涌动。 坐在下首的齐妃捏着帕子,按捺不住地开口:“皇后娘娘,您听说了吗?前朝可是出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呢!” 敬嫔微微蹙眉,轻声提醒:“齐妃姐姐,前朝之事,非我等后宫妇人该议论的。” 齐妃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满宫里都传遍了,又不是什么秘密。不就是敦亲王殿下他……”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把那个张霖御史给打晕了吗?” 殿内响起几声细微的抽气声。安陵容拿着团扇的手一顿,垂下眼帘。淳常在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向甄嬛。甄嬛只是端坐着,面色平静,仿佛并未听闻。 齐妃见众人反应,愈发来了兴致,绘声绘色地说道::“敦亲王早朝迟到还戎装进殿,御史张霖奏敦亲王大不敬之罪,敦亲王当下没有发作,退朝时打晕了张霖,敦亲王惹了众怒,言官都在上书要求严惩敦亲王。敦亲王居然称病不早朝了。” 皇后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与无奈:“齐妃,慎言。敦亲王是皇上的兄弟,张御史是言官,各有职责。皇上自有圣断,我等只需谨守本分。”她目光转向甄嬛,语气温和了些,“莞嫔,你说是不是?皇上近来为国事烦忧,你常去养心殿陪伴,更要细心宽慰才是。” 甄嬛起身,恭谨回道:“皇后娘娘教诲的是,臣妾谨记。” 请安散后,众妃嫔各自离去。甄嬛扶着槿汐的手走在宫道上,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思量。 流朱跟在一旁,忍不住小声说:“娘娘,那敦亲王也太嚣张了,连言官都敢打!宫里都说,皇上这次定要重罚他呢。” 槿汐轻声呵斥:“流朱,不可妄议朝政。” 甄嬛却淡淡开口:“功臣之傲,有时并非坏事。”她抬眼望了望养心殿的方向,不再多言。 果然,午后苏培盛便来传旨,皇上召莞嫔前往养心殿。 踏入养心殿,一股夹杂着墨香与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皇上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眉头紧锁,殿内气压低沉。 “臣妾给皇上请安。”甄嬛盈盈拜下。 皇上转过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怒色:“来了。坐吧。”他挥挥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都退下。 “谢皇上。”甄嬛坐下后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轻声道,“皇上脸色不大好,可是为敦亲王之事烦心?” 皇上冷哼一声,拿起一份奏折重重拍在案上:“你看看!满朝文武,言官御史,联名上书要朕严惩敦亲王!他竟敢在宫门口殴打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 甄嬛起身,走到案边,动作轻柔地为他斟了一盏温茶,双手奉上:“皇上息怒,喝口茶顺顺气。敦亲王性子刚直,又是刚刚立下战功归来,军中习气未改,行事难免……冲动些。” 皇上接过茶盏,并未就口,烦躁地说道:“若非如此,朕也不用如此头疼,有功就可以藐视君上?有功就可以殴打言官?朕若是不加惩处,如何向满朝文武交代?这江山法度,岂不成了儿戏!” “皇上所言极是。”甄嬛语调依旧柔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只是,敦亲王劳军归来。若此时严惩,只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皇上目光深沉地看向她:“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甄嬛微微垂首,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声音清晰而冷静:“臣妾以为,此事要依规办理,但不是处罚敦亲王。安抚人心才是要事。让敦亲王给张霖上门致歉。” “呵,让他上门致歉比杀了他还难。” “可让敦亲王福晋从中斡旋,劝王爷亲往张霖府上致歉,全了朝廷颜面。臣妾也愿代为劝解福晋,促成此事。”甄嬛抬起眼,眸中光华流转,带着洞悉世事的聪慧。 皇上敦亲王最近动作频频,与军中关联甚深,只是此刻要安抚,但敦亲王夫妇已封无可封,朕打算要封敦亲王世子为贝子,女儿为公主以示恩宠。” 甄嬛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臣妾斗胆,既然要施恩,何不施得更重些?不仅晋为公主,还给封号……可取‘恭定’二字,寓意恭顺安定,教养于宫中,由太后抚养......"她顿了顿,轻声道,"将来若有不测就挟制敦亲王。敦亲王爱女心切,定会有所顾忌。"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角落冰山融化的水滴声,嗒,嗒,清晰可闻。 皇上凝视着甄嬛,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复杂的欣赏。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嬛嬛,你总是能想得如此……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暗叹:这般算计人心,以子为质......纯元她,心地纯善,是断然想不出这等主意的。终究不是纯元。 甄嬛柔顺地低下头:“多谢皇上信任,定不负嘱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苏培盛带着笑意的声音:“皇上,昭妃娘娘派人送了冰镇的水果来,说是六阿哥和温宜公主亲手挑了,定要送给皇阿玛尝尝鲜呢!” 这声音打破了殿内有些凝滞的气氛。皇上闻言,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带着为人父的慈和:“哦?晅儿和温宜挑的?快拿进来!” 小夏子端着一個精致的琉璃盏进来,盏内冰块晶莹,衬着鲜红的西瓜、碧绿的葡萄,煞是好看。 皇上看着那盏水果,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摆驾永寿宫,朕去看看六阿哥。"他转向甄嬛,"你先回去吧。" “是,臣妾恭送皇上。”甄嬛深深福礼。 待皇上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她才缓缓直起身。养心殿内熏香依旧,她走到窗边,看着御驾仪仗朝着永寿宫的方向远去,目光幽深。 槿汐悄步上前,低声道:“娘娘,咱们回宫吧?”甄嬛轻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扶着槿汐的手转身离去。 第52章 家事喻国事 永寿宫的庭院里,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映着朱红廊柱格外明丽。殿内传来阵阵笑语,伴着孩童清脆的咿呀声,显得格外温馨。 "晅儿看这里,看这里——"泠贵人拿着个五彩布老虎,在六阿哥弘晅面前轻轻摇晃。七阿哥弘安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手不住地往哥哥方向伸。 四阿哥弘历端坐在窗边的小案前,一本正经地指着书上的字:"温宜妹妹,这个字念''安'',平安的安。" 温宜公主歪着头,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安——" 莳嫔坐在敬嫔身旁,手里捧着茶盏,轻声问道:"敬嫔姐姐,温宜近来夜里可还安稳?我瞧着前几日她有些咳嗽,特意让太医配了些枇杷膏。" 敬嫔笑着接过莳嫔递来的瓷瓶:"劳妹妹挂心,已经大好了。倒是你,怀着身孕还这般操心。" 沈眉庄坐在上首,手中绣着一方帕子,闻言抬头微笑:"我宫里还有些上好的川贝,待会儿让扶月给你送去。"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小太监清脆的通报:"皇上驾到——" 众人忙起身整理衣饰。只见皇上大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从养心殿带出来的几分郁色。可当他看见殿内景象时,神色不觉柔和了几分—— 昭妃正俯身扶起行礼的温宜,动作轻柔;四阿哥规规矩矩地行着礼;两个奶娃娃在乳母怀里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几位妃嫔仪态端庄,宫人们垂手侍立。好一派祥和景象。 "都起来吧。"皇上虚扶一把,目光在沈眉庄身上停留片刻。她今日穿着藕荷色常服,发间只簪简单的钗环,正弯腰替温宜理了理衣领,那侧影让他恍惚间想起,若是纯元还在,大约也是这样温婉的模样。 "皇上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沈眉庄迎上前。 皇上在正中榻上坐下,看着被乳母抱到跟前的六阿哥,伸手逗了逗孩子肉乎乎的脸颊:"方才在养心殿批折子,心里烦闷,来看看孩子们。" 四阿哥乖巧地上前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皇上打量着他,"今日的功课可做了?" "回皇阿玛,太傅布置的《论语》已经温习过了。" 敬嫔与安陵容对视一眼,笑着上前:"皇上,臣妾们正要带孩子们去东配殿看新得的绣样呢。听说苏州新进了一批双面绣,花样很是别致。" 莳嫔会意,也跟着起身:"是了,温宜前几日还说想看绣小兔子呢。" 不多时,殿内便只剩下皇上与沈眉庄二人。连乳母也抱着六阿哥、七阿哥退至偏殿。 皇上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方才与莞嫔说起敦亲王之事……" 沈眉庄正执壶斟茶,闻言,壶嘴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地将茶汤注入盏中,轻轻放在皇上面前:"皇上,后宫不得干政,臣妾不敢妄议。" "不妨事。"皇上端起茶盏,又放下,"只当家事闲聊……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沈眉庄垂眸不语,前世记忆幽幽浮现——那个男人在处置完敦亲王后,是如何轻描淡写地评判一颗被利用完的棋子。她心底泛起一丝凉意,伴君如伴虎,天家恩宠背后,何曾有过纯粹的善意。 她抬起眼,唇角含着一抹温婉的笑意:"前朝的事情,臣妾不懂。但若是说起教导孩子、处理兄弟间的事,臣妾倒是有些体会。" "哦?"皇上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今儿午膳时,晅儿闹脾气,不肯喝牛乳羹。"沈眉庄说着,手上比划着,"小手这么一推,险些把碗掀到温宜脸上。两个孩子哭作一团,乳母怎么哄都止不住。" 皇上听得入神,不自觉地向前倾身:"后来呢?" "四阿哥听见动静进来,板着脸对晅儿说:''弟弟做错了事,就要认错。''"沈眉庄模仿着弘历当时严肃的语气,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他一个半大孩子,对着不足周岁的娃娃讲道理。说来也怪,晅儿竟真的不哭了。" "更难得的是,弘历接着就转向温宜,郑重其事地替弟弟赔不是:''温宜妹妹,弟弟还小,我代他向你道歉。''"她目光柔和,"温宜抹着眼泪,居然也就不哭了。" 皇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弘历这孩子,确实懂事。" "这倒让臣妾想起在家时的一桩旧事。"沈眉庄将茶盏往皇帝手边推了推,"臣妾的弟弟小时候顽皮,有一次与父亲麾下副将的儿子打架,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 "你弟弟还有这般顽劣的时候?"皇上难得露出笑意。 "可不是么。"沈眉庄笑道,"家兄平日最是文质彬彬,那日却动了怒,结结实实揍了弟弟一顿。然后带着厚礼,押着弟弟登门赔罪。" 她仔细观察着皇上神色,见他眉间郁色渐消,才继续道:"有趣的是,家兄让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自己说和,大人们都在厅里喝茶。不过半个时辰,两个孩子竟和好如初。" "后来那副将非但没有芥蒂,在接下来的战事中,还冒死救了家父一命。"沈眉庄轻轻道,"臣妾常想,若是当日家兄只是重重惩罚弟弟,或是一味偏袒弟弟,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了。" 皇上手指轻叩桌面,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张霖大人是两朝老臣,年纪大了。敦亲王与皇上是亲兄弟,兄弟间有什么说不开的?"沈眉庄温声道,"弟弟做错了事,哥哥亲自教导就是。既然要全了礼数,不如让四阿哥带着敦亲王世子,代父登门致歉。" 皇上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妙!妙啊!眉儿,你真是个妙人!" 他笑得前仰后合,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让八岁弘历带着六岁世子去赔罪,比让敦亲王亲自去还要让他难堪!好,好一个''代父道歉''!" 沈眉庄浅浅一笑,低头整理茶具:"臣妾不过是说了些家常罢了。" 皇上站起身,心情大悦:"前朝还有事,朕先回去了。"走到殿门处,又回头对苏培盛道:"传朕口谕,告诉莞嫔,不必让敦亲王福晋进宫了。" "嗻。" 沈眉庄恭送到殿门口,望着皇上远去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去把四阿哥叫来。"沈眉庄转身时,脸上已恢复平静,"本宫有话要嘱咐他。" 窗外的石榴花被风吹动,簌簌落下几片花瓣。殿内,那方未完成的绣帕还静静躺在案上,一只彩蝶刚刚绣好半边翅膀。 第53章 亲临训弟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映着皇上晦暗不明的脸色。苏培盛躬身递上一封密报,轻声道:“皇上,粘杆处查实了,年大将军与敦亲王上月在京郊别院密会,涉及京西大营的兵权调度。” 皇上接过密报,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忽然冷笑一声:“好啊,朕的好弟弟,好臣子。”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沉沉夜色,手里摸了摸昭妃给他绣的香囊:“明日一早,摆驾敦亲王府。去太庙请出先帝牌位,让四阿哥捧着。” 苏培盛一惊:“这……” 皇上抬手打断:“朕倒要看看,朕的好弟弟是会服软,还是真要造反。” 翌日清晨,敦亲王府还笼罩在静谧之中。忽然府门洞开,御前侍卫鱼贯而入,迅速把守各处要道。敦亲王来不及更衣,就见皇上带着四阿哥弘历径直闯入内院。 八岁的弘历双手恭敬地捧着先帝牌位,小脸绷得紧紧的。 “皇兄这是何意?”敦亲王盯着牌位,脸色难看。 皇上不答,示意弘历将牌位安放在正厅主位。敦亲王与匆匆赶来的福晋见到牌位,只得跪下行礼。 “朕今日来,不是以皇上的身份。”皇上目光如炬,“是以你兄长的身份!” 他猛地一拍桌案:“张霖是两朝老臣,你竟敢殴打言官!皇阿玛不在了,朕不管你,谁管你?朕今天不打醒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掉脑袋吗?!” 说罢竟挽起袖子,抄起准备好的藤条,照着敦亲王后背就是一下。 “你!”敦亲王吃痛欲起,眼角瞥见先帝牌位,又硬生生跪了回去,拳头攥得发白。 福晋急得要上前,却被侍卫拦住。她仔细观察,发现皇上似乎下手留了分寸,竟比起王爷平日教训世子的力道还轻些,这才稍稍安心。 这时,六岁的世子闻声跑来,见到这一幕吓得呆立当场。弘历悄悄拉住世子的手,示意他安静。 皇上打得差不多了,扔下藤条,对两个孩童道:“过来。” 弘历立即拉着世子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你们两个,代父去张霖府上赔罪。” “皇兄!”敦亲王猛地抬头,“这成何体统!” “体统?”皇上冷笑,“我儿子也要去赔罪,朕都没觉得丢人,你丢什么人?”说着亲自上手补了两下。六岁的世子则羞得满脸通红。 敦亲王气得脸色铁青,却见儿子正偷偷看他,只得咬牙忍下。 与此同时,张府内却是一片忙乱。 “什么?”张霖惊得从病床上坐起,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皇上真把敦亲王给打了……还亲手?”他抓住儿子的衣袖,压低声音问:“这,这,他打得过吗?敦亲王可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 “爹,您在胡说些什么?不要命了!”张霖之子急忙捂住他的嘴,四下张望。张夫人也赶紧用帕子掩住他的嘴:“老爷快别说了,隔墙有耳啊!” 正说着,忽闻下人来报,声音都变了调:“老爷!四阿哥和敦亲王世子来了!说要替父道歉!” 张霖惊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连声催促:“快,快扶我起来!更衣,更衣!老臣受不起啊!” 一家人手忙脚乱地替他穿戴整齐,搀扶着来到正厅。只见八岁的四阿哥弘历牵着六岁的世子,规规矩矩地站在厅中。两个孩子身着朝服,小脸紧绷,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张霖正要行礼,弘历已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却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给老大人请安。皇上命我等代父前来赔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认真说道:“皇叔罔顾礼法殴打言官,皇上作为兄长未能教育好自家弟弟,特命儿子代父致歉。恳请老大人原谅。” 世子也跟着上前,小手笨拙地作揖,奶声奶气地重复着教好的话:“我阿玛知错了,请老大人原谅。”说着说着,眼圈竟有些发红,偷偷往弘历身后缩了缩。 张霖看着两个半大孩子一本正经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酸,连忙颤巍巍地要跪下:“使不得,使不得啊!老臣何德何能……” 弘历赶紧上前扶住老人:“老大人快请起,这是折煞晚辈了。” 张霖被扶起时,老眼已经湿润,连连摇头:“皇上这是……这是天恩浩荡啊!老臣、老臣……”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握住弘历的小手。 这时,世子悄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怯生生地递上来:“这是阿玛让我带给老大人的伤药……” 张霖接过锦盒,看着两个孩子紧张的小脸,终于忍不住露出慈祥的笑容:“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第二日,张霖竟精神抖擞地上朝去了。在朝堂上,他绝口不提自己受的委屈,反倒盛赞皇上教导有方,说到动情处,还忍不住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消息传开,京城皆赞皇上仁德,既全了兄弟情分,又教诲了子弟。连最刻薄的言官都说不出不是。 敦亲王府内,“哎哟……轻点!”敦亲王趴在榻上,龇牙咧嘴地喊着。 福晋正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闻言忍不住嗔道:“现在知道疼了?昨日若不是皇上手下留情,你这会还能趴在这儿?” 敦亲王忽然笑了:“他哪是手下留情了,他是打不动。但皇上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看着文弱,下手却刁钻。嘶——轻点!” 这时,世子端着一个小茶杯,迈过门槛,小心翼翼地走到榻前,奶声奶气地说:“阿玛,喝水。” 敦亲王愣了一下,接过杯子,脸色稍霁:“嗯,还算有点孝心。” 世子却没离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凑近了仔细看他背上的红痕,看着看着,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敦亲王眉头一拧:“小兔崽子,你笑什么?” 世子指着他的背,咯咯笑道:“阿玛骗人!这伤还没有上次你打我的重呢!”他伸出小手指比划着,“我那回淤青了这么大一块,我都没哭!阿玛却在这里喊痛,羞羞脸!” “你!”敦亲王老脸一红,气得想抓东西扔他,奈何手边只有儿子刚递来的茶杯,只得作罢,低声吼道,“滚出去!” 世子灵活地躲到福晋身后,扒着她的肩膀,小脸立刻从嬉笑转为认真,奶声奶气地继续道:“我说真的!阿玛,你以后可要改改了。” 敦亲王和福晋又是一怔。 只见世子皱着小鼻子,一本正经地说:“我今天替你去道歉,感觉好羞羞哦。弘历哥哥说,做错事才要道歉。阿玛,你下次不要再这么淘气了,好不好?不然……不然我又要替你羞羞了。” “噗——”福晋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帕子捂住嘴,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动。 敦亲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被儿子这番先“嘲笑”后“教诲”弄得窘迫万分,老羞成怒,挥挥手道:“去去去!反了你了!轮得到你来教训老子?” 世子被他吼得一缩脖子,但还是倔强地补充了一句:“我说真的嘛!你要改改!”说完才一溜烟跑没了影。 敦亲王气得捶了下床榻,牵动伤口,又疼得“嘶”了一声。 福晋一边笑着替他顺气,一边柔声劝道:“童言无忌,王爷何必动气。不过世子这话……说得却在理。皇上此番,既是惩戒,更是回护。若真闹到不可收拾,孩子们将来又该如何自处?您听听,连孩子都觉得‘羞羞’了。” 敦亲王望着儿子消失的门口,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和动容。他喃喃道:“这小混蛋……居然还敢笑话他老子……” 他望着窗外出神,语气软了下来:“记得小时候我闯了祸,皇兄也是这样,一边骂我‘混账东西’,一边又替我担着……如今,倒轮到我的儿子来替我操心了。” 福晋替他掖好被角,温声道:“皇上念着兄弟情分,王爷也该体谅圣心才是。咱们安安生生的,孩子们将来也能堂堂正正的,不好吗?” 敦亲王长叹一声,这一次,他没有再反驳。 养心殿内,皇上嘴角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苏培盛在替皇上按摩手臂,忍不住打趣:“皇上今日心情甚好。” 皇上舒展了下手脚:“这么多年,总算出了口恶气。” 他望向敦亲王府的方向,眼神深邃:“这个混账东西……总算还没彻底忘了本。” 窗外,初夏的阳光正好,一如许多年前,两个少年在御花园里追逐嬉闹的时光。 第54章 和亲风波 皇上前日亲临敦亲王府“训弟”的事,不过一夜功夫,就成了六宫最热门的谈资。 碎玉轩里,淳常在正拈着一块桂花糕,眼睛瞪得圆圆的,对着甄嬛压低声音:“莞姐姐,你听说了吗?皇上……皇上他亲自去敦亲王府,把王爷给……给打啦!”她说到最后,几乎是气音,带着不敢置信的惊诧。 她身后的贴身宫女雨儿也忍不住小声补充:“奴婢听打扫甬道的小太监说,皇上是请了先帝爷的牌位去的,阵仗可大了!” 正在给甄嬛捶腿的流朱立刻抬起头,满脸兴奋:“真的?皇上还会亲自动手啊?”她比划了一下,“奴婢还以为皇上只会……”她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菊青正端着新沏的茶进来,闻言笑道:“流朱姐姐是想说,皇上文质彬彬,是天底下最讲道理的人,怎么会动粗呢?” 甄嬛接过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没有立刻饮用。她脑海中浮现的,是皇上平日与她谈论诗书史籍时,那儒雅温文的侧影;是执笔挥毫时,那带着墨香的风骨。那样一个讲究“克己复礼”、处处以明君自持的人,竟会挽起袖子,行此……此近乎市井莽夫之举。 “皇上自然是讲道理的,”甄嬛终于开口,声音轻缓,“只是……敦亲王此事,或许触了皇上的逆鳞。”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将那句“有辱斯文”压在了舌尖,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崔槿汐适时地递上一碟新摘的樱桃,岔开了话头:“娘娘,淳小主,尝尝这个,刚送来的,新鲜着呢。” 然而,这“训弟事件”在景仁宫的晨请中,依旧是众人目光交汇时心照不宣的话题。 皇后宜修端坐,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端庄笑容。 齐妃用团扇掩着嘴,声音却足够让前后两排都听见:“要说咱们皇上,可真是……真性情!对自家兄弟,该管教时绝不手软,这才叫长兄如父呢!” 敬嫔微微蹙眉,低声道:“齐妃姐姐,慎言。天家之事,岂是我等可以妄加评议的。” 皇后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威严:“好了,皇上行事,自有皇上的道理。敦亲王行为失当,皇上以兄长身份教导,于国于家,都是一片苦心。我等后宫妃嫔,当以侍奉皇上、和睦宫闱为本分,前朝之事,不必过多揣测。” 话音刚落,却见皇上神色凝重地步入景仁宫。皇后忙起身让位,“皇上万福金安。”众妃嫔行礼。 “都起来吧。”皇上声音沉肃,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霾,“皇后,今日准噶尔部使者入朝,英格可汗……上书,请求迎娶朕的嫡亲公主,以固邦交。” “嫡亲公主”四字一出,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欣常在和敬嫔猛地抬头,欣常在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帕子飘落在地都浑然不觉。她的女儿,皇上的长公主,年方十岁。温宜公主尚且年幼,那么合适的人选…… 皇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皇后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英格可汗年近六十,朕的长公主尚在稚龄,朕如何舍得?可若是不允……准噶尔铁骑扰边多年,朕亦不愿轻启战端,使生灵涂炭。” “这如何使得,公主还年幼啊。”欣常在着急说道。。 他重重叹了口气。“若公主年岁已足,朕就不用如此为难了。” 皇后起身,姿态恭谨而沉稳:“皇上,英格可汗求娶嫡亲公主,是为表其归顺诚意。我大清公主金枝玉叶,远嫁苦寒之地,臣妾与诸位姐妹一样,心中万分不忍。然,公主和亲,换得边关数年乃至数十年太平,于国于民,善莫大焉。只是……具体人选,还需皇上圣心独断。” 皇上沉默片刻,“皇后,你以为如何?” 皇后心领神会,姿态恭谨依旧,声音清晰而平稳:“论起年纪相当,待嫁的……唯有先帝幼女,朝瑰公主。” 皇上脸色明显变缓,叹了口气,语气显得颇为为难:“朝瑰是皇阿玛在世时最疼爱的幼女,朕若允她和亲,只怕天下人要议论朕苛待幼妹。” 皇后从容应道:“皇上,公主生享万民奉养,为国分忧,亦是职责所在。” 皇上沉默片刻,脸上掠过一丝决断:“特赐婚先帝幼女朝瑰公主于英格可汗,择吉日完婚。” 这时,甄嬛起身,盈盈一拜:“皇上,皇后娘娘,臣妾斗胆一言。” 皇上看向她:“莞嫔有何见解?” “朝瑰公主出嫁,是国之大事,礼仪规程需得万分周全。”甄嬛语气温婉,目光真诚地看向皇后,“欣常在心细如发,又抚育公主多年,最懂女儿家心事。若能请欣常在协理公主出嫁事宜,必能安排得更加妥帖周到,也全了皇上爱护妹妹的心意。” 欣常在闻言,惊讶地抬起头,对上甄嬛鼓励的眼神。 皇上略一思索,点了点头:“莞嫔思虑周全。欣常在,你便协助皇后,好好操办朝瑰公主的婚事吧。” 欣常在忙起身谢恩:“嫔妾……遵旨。” 接下来的日子,欣常在便时常出入景仁宫和內务府,参与筹备朝瑰公主的嫁妆仪程。这日,她在內务府查看送来的嫁衣图样,那大红的嫁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华美非常。 甄嬛带着淳常在走了进来。淳常在一眼看见那嫁衣图样,眼睛一亮:“好漂亮的嫁衣!朝瑰公主穿上一定很好看!” 欣常在却看着那绚烂的红色,眼神有些恍惚,喃喃道:“是啊,真好看……只是不知,那准噶尔的风沙,会不会很快就把这颜色给磨旧了……” 甄嬛闻言,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姐姐莫要忧心太过。” 欣常在回过神来,勉强一笑,拉着甄嬛走到一旁,声音压得更低:“妹妹,不瞒你说,我这心里……实在是难受。每每看到这些嫁妆,我就想起我的女儿……那英格可汗已是六十高龄,听说草原上……父死子继,若是可汗没了,新任可汗继位,那公主她……”她说到这里,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眼中已盈满泪水。 甄嬛握紧她的手,轻声安慰:“姐姐的心思,我如何不懂?只是圣意已决,此事再无转圜余地。我们如今能做的,便是将公主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让她带着大清的体面出嫁。” 这时,淳常在也凑了过来,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小脸上满是同情:“欣姐姐,你别难过。我那里有新做的玫瑰露,我去给你拿来?” 欣常在看着眼前真心关怀自己的两人,心中暖流涌动。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对甄嬛道:“妹妹,这次多亏你提携,让我参与此事。我在宫中位份低微,人微言轻,日后……还要多倚仗妹妹了。” 甄嬛微微一笑,执起她的手:“姐姐说的哪里话,咱们姐妹之间,自当相互扶持。” 自此,甄嬛、淳常在与欣常在往来愈发密切。欣常在更是时常带着自己做的点心、绣品前往碎玉轩,与甄嬛说话解闷,言语间也越发推心置腹。她深知甄嬛圣眷正浓,又聪慧过人,此番相助是雪中送炭。自己位份低微,若能以此真心换得甄嬛的信任与庇护,无论是为了自身,还是为了女儿的将来,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第55章 寿康训诫 初夏的日头已有几分毒辣,昭妃沈眉庄跪在寿康宫门外的青石板上,已近半个时辰。扶月在一旁急得眼圈发红,却不敢出声。 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竹息姑姑缓步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昭妃娘娘,太后请您进去。” 殿内阴凉,檀香浓郁。太后端坐手中佛珠捻得飞快,见她进来,眼皮都未抬。 “臣妾给太后请安。”沈眉庄规规矩矩行大礼,膝盖触地时,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啪!”太后将佛珠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冷得像冰:“昭妃,你可知罪?” 沈眉庄垂首:“臣妾愚钝,请太后明示。” “好一个愚钝!”太后猛地倾身,目光如炬,“哀家看你聪明得很!前朝之事,你也敢妄加议论?敦亲王之事,皇上自有圣断,何时轮到你一个后宫妃嫔指点江山?” 太后坐直身,威压迫人:“你以为皇上如今宠着你,六宫之事交予你协理,你就能忘了自己的本分?哀家告诉你,这后宫最容不得的,就是不知进退的人!” 沈眉庄伏身叩首,声音却清晰平稳:“太后息怒。臣妾万万不敢干政。当日皇上问起兄弟相处之道,臣妾只是以家中旧事为例,说了几句肺腑之言。” 沈眉庄抬起头,目光恳切:“臣妾以为,皇上与敦亲王血脉相连,兄长教导弟弟是天经地义。若真用了那等以子挟父、令骨肉分离的计策,虽是权术,却终究伤了天家亲情,恐生怨怼,非长久之道。” 太后眼神一凛,死死盯住她:“以子挟父、令骨肉分离?” 沈眉庄再次叩首,语气却愈发沉稳,“臣妾只是觉得,兄弟和睦,才是家门之福。若兄弟阋墙,最终痛心的,还是身为母亲的……”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太后紧绷的面容,“……长辈。”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太后心中最痛处。皇上与老十四,何尝不是她心头的一块病!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檀香无声燃烧。太后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她原打算借此机会,要么让皇上严惩敦亲王后意识到同胞手足的重要,接回老十四;要么将公主养在身边,日后也好开口莫让骨肉分离……全被沈眉庄这“兄弟和睦”一招打乱了! 可沈眉庄的话,却又像在她紧闭的心门上撬开了一条缝。若此法真能缓和皇上与敦亲王的关系,那是否意味着…… 良久,太后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她缓缓坐回凤座,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好,你是个乖巧的,起来吧,竹息,扶昭妃坐下。”竹息和扶月赶紧扶起沈眉庄。 太后重新拿起佛珠,语气缓和了些:“你也莫怪哀家说你,哀家也怕你年轻不懂事,忘了规矩行差踏错,这事你做得不错,竹息,把哀家那对翡翠玉如意,赏给昭妃。” “谢太后恩典。”沈眉庄再次叩首。 走出寿康宫,炙热的阳光扑面而来。扶月赶紧扶住她,心疼道:“娘娘,您的膝盖……”沈眉庄微微摆手,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殿宇,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皇上当晚驾临永寿宫时,便听闻了沈眉庄在寿康宫外罚跪之事。他看着沈眉庄行动间微微凝滞的步伐,眉头微蹙:“太后训诫你了?” 沈眉庄为他斟茶,浅笑道:“太后娘娘是关心臣妾,怕臣妾年轻不知深浅。是臣妾的不是,惹太后娘娘忧心了。”她将茶盏轻轻放在皇帝手边,“今儿个太后娘娘赏了翡翠玉如意给臣妾,臣妾感谢太后娘娘。” 皇上心中畅快,看向沈眉庄的目光愈发欣赏信赖,“你是个懂事的。” “爱妃前番所献之策,甚合朕心。若非你这‘兄弟阋墙’之法,朕还真不知该如何让那个莽夫低头。” 沈眉庄谦和一笑,语气温婉却意有所指:“皇上过誉了。臣妾所言也只是家事。”她略作停顿,见皇上心情颇佳,方似不经意地提起:“今日听闻朝瑰公主出发的日子定了。” 皇上闻言,眉头微蹙,显是为此事烦心:“是啊,朕的皇妹……终究是免不了这一遭。” “皇上慈爱,乃公主之福。”沈眉庄声音柔和,“臣妾方才想着,公主金枝玉叶,远嫁漠北,无论是气候饮食,还是礼节性情,都与京中大不相同。若仅如寻常京中贵女般,只习诗词女红,养在深闺,乍然离去,身边若无体己得力之人,只怕……前朝虽安,公主自身却要受苦了。” 皇上端起茶盏:“哦?你有何想法?” “臣妾不敢妄议公主教养。”沈眉庄忙道,“只是想着,请宫中几位出身蒙古各部的太妃、或是博尔济吉特贵人这样的妹妹,得闲时与公主们讲讲蒙古的风土人情,学说几句蒙语。若皇上觉得可行,甚至可在园子里,让公主们略学些简单的骑乘之术,不强求娴熟弓马,只求能强健体魄,于马上坐得稳当。如此,一来能固本强元,让公主们身子骨结实,少生病痛;二来也是未雨绸缪,即便将来……万一有需要时,公主们也能更快适应,懂得如何在那片土地上,既能保全自己,又能彰显我大清公主的风范与气度。” 皇上沉吟片刻,眼中渐露赞赏之色:“固本强元,未雨绸缪……说得好!此事便交由你去酌情安排,不必张扬,先从几位年岁小的公主开始即可。” “臣妾遵旨。”沈眉庄躬身领命。她此举,明为公主计,实则为未来布。今日在公主心中埋下的种子,他日或许就能在大清与蒙古之间,生出一根最为坚韧牢固的纽带。 自此,御花园的一角便时常可见敬嫔带着温宜公主,与夏冬春抱着自己的女儿一同,跟着博尔济吉特贵人学习蒙古礼仪,偶尔还能见到小小的人儿在特制的小马驹上练习骑乘。博尔济吉特贵人原本因语言习俗不同而深居简出,如今也渐渐活跃起来,与爽利的夏冬春尤为投缘。后来夏冬春竟直接让女儿认了博尔济吉特贵人做义母,往来愈发亲密。 第56章 风声入壤 这日,敦亲王福晋从永寿宫告退出来,心事重重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方才在永寿宫,她亲耳听见太后和昭妃谈及六阿哥时,一口一个"晅儿"叫得亲切。那"晅"字与自己儿子的"暄"字,音同义近,都带着日光温暖之意。一想到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她心里便阵阵发慌。 行至御花园转角,却见一行人迎面而来。为首的女子身着淡紫色宫装,身姿袅娜,正是莞嫔甄嬛。她身后跟着槿汐和流朱,流朱手中还捧着一束新摘的荷花。 甄嬛见到福晋,唇角立即扬起亲切的笑意,加快步伐上前:"这不是十福晋吗?真是巧了。" 敦亲王福晋脚步一顿,规规矩矩地退至道旁,垂首行礼:"妾身给莞嫔娘娘请安。" "福晋何必多礼。论起来我应该叫你十弟妹呢。"甄嬛伸手虚扶,语气亲昵,"这是刚从昭妃姐姐处出来?" 这一声"弟妹"让福晋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在永寿宫听到的"晅儿"。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甄嬛的手,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回娘娘的话,正是。妾身入宫给太后请安,顺道去永寿宫向昭妃娘娘请教了些公主教养的事。" 甄嬛目光微闪,笑容不变:"原来如此。说起来,本宫与福晋虽见面不多,但总觉得投缘。若是福晋不嫌弃,日后常来碎玉轩坐坐才好。" 福晋径直对甄嬛行了个全礼,声音清晰而疏离:"莞嫔娘娘厚爱,是妾身的福气。但莞嫔娘娘是皇上嫔妃,金尊玉贵,妾身为臣妇,尊卑有别,万万不敢逾越。" 甄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福晋太过拘礼了......" "礼不可废。"福晋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甄嬛,"娘娘若无其他吩咐,妾身就先告退了。王爷还在府中等候。" 说罢,她再次屈膝一礼,不等甄嬛回应,便带着侍女转身离去。脚步沉稳,背脊挺直。 流朱看着福晋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嘟囔:"这福晋好生无礼,娘娘这般客气,她倒拿起架子来了。" 槿汐轻轻摇头,低声道:"慎言。敦亲王福晋最重规矩,这般态度,才是正常。"甄嬛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 而走出宫门的敦亲王福晋,坐在回府的马车里,闭目养神。方才甄嬛那声"弟妹",让她不由得想起宫中隐约传来的风声,再加上今日亲耳所闻, "晅儿"与"暄儿"这两个相似的名字,心中愈发坚定。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坚定。有些界限,必须划清;有些人心,不得不防。 回府后,福晋屏退左右,亲自为敦亲王斟了杯茶,这才将宫中与昭妃、太后的谈话细细说了,末了,声音压得更低:“王爷,还有一事……宫中隐隐有风声,说莞嫔曾向皇上进言,欲以咱们的女儿为质。” 她观察着丈夫的神色,轻声补了一句,“这风声,是从景仁宫那边透出来的。” 敦亲王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指节泛白,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呵,好阴毒的手段!年羹尧当初说他妹妹在宫中受尽甄嬛算计,本王只当是不过是妇人争风,华妃性子跟年羹尧一样的,还能被人欺负去?如今看来,好你个甄嬛。” 福晋在他身旁坐下,温婉的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柔声道:“妾身知道王爷心里不痛快。可此番皇上亲临训诫,细想来,却处处留着兄弟情分。比对那等背后捅刀子的阴私伎俩……”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丈夫紧绷的拳头上。 敦亲王沉默良久,反手握住福晋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那股傲气与怨气,终于渐渐被更清醒的权衡压了下去。“罢了,”他声音低沉,“皇上……终究是顾念着兄弟的情谊。” 次日,御书房内。敦亲王撩袍行礼,身姿依旧挺拔,带着武将的硬朗:“臣弟叩见皇上。” “起来说话。”皇上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身上。 敦亲王并未起身,而是抬起头:“皇兄,臣弟今日前来,是为世子之名。‘弘暄’与六阿哥‘弘晅’音近,臣弟每每唤之,心中总觉不妥,恐违了君臣本分。恳请皇兄允准改名,另赐嘉名,以正视听。”。 皇上目光深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心中了然,语气缓和:“朕说过,亲王之子可为‘暄风和煦’,朕之皇子‘晅耀乾坤’。本是兄弟,不必如此拘礼。” “皇上隆恩,臣弟心领。”敦亲王再次抱拳,态度不卑不亢,“但礼不可废,请皇兄成全!” 皇上沉吟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便赐名‘弘壤’。 壤’者,大地也。天为晅,地为壤。大地载物,厚德致远,望他如大地般敦厚稳重,安守本分,福泽一方。” “臣,谢皇上赐名!”敦亲王这次利落地叩首,声音洪亮。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顺势道:“弘壤年纪也不小了,朕便册封他为贝子。望他克承祖志,将来像他父亲一样,做个安邦定国的贤王。” 敦亲王府,敦亲王负手立于窗前,背影挺直,凝视着窗外,半晌没有动作。 那道明黄的绢帛端放在案上,不仅世子得了册封,连敦亲王十二岁的庆成郡主,也得了恩典,皇上允诺将来会为她赐婚京中才俊,不必远嫁。 福晋捧着那卷圣旨,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精致的云纹,眼中已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走到敦亲王身侧,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王爷……皇上不仅给了壤儿册封贝子,还……还保全了我们的女儿,看着朝瑰公主,妾身真的怕啊。” 敦亲王紧紧握住了福晋的手,只是从喉间沉沉地“嗯”了一声,紧绷的下颌线条却悄然缓和了几分。 福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知道丈夫心中那块最硬的骨头,此刻终于被这份恩威并施的“仁政”所化去。她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点头,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却是带着笑意的。 第57章 欢宜惊变 翊坤宫内,殿内已不再熏香,却有着一股子驱不散的欢宜香味道和令人窒息的沉闷。 年世兰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碧玉念珠,目光时不时飘向殿外。 周宁海向前禀报:“娘娘,江太医传话说碎玉轩西配殿的碧常在今日一早唤了太医,说,说已确诊了喜脉,已有两月。”说罢悄悄抬眼看年世兰的脸色。 “知道了,下去吧。”年世兰毫无兴致地摆摆手,周宁海瞧着这反常的反应,一边退下一边与颂芝打着眼色。 颂芝端着新沏的雪顶含翠走近,轻声劝道:“娘娘,您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膳,喝口茶润润吧?” 年世兰恍若未闻,只蹙眉问道:“宫外……还没有消息递进来吗?” 颂芝摇头:“奴婢一直让人留意着,许是老夫人那边有什么事耽搁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娘娘!年老夫人、年夫人递的牌子,内务府已经准了,眼下两位夫人已遵旨入宫,此刻就到宫门了!” 年世兰一怔,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怎么这样急?”按惯例,即便牌子准了,也少不得要隔上一两日。母亲这般急切,竟像是片刻也等不得…… 她心下一沉,手脚顿时有些发软。 “快请!”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鬓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不多时,年老夫人与年夫人在宫人的引领下步入殿内。两人皆是诰命服,神色肃穆。年世兰迫不及待地起身相迎:“母亲,嫂嫂,你们可算是来了!那……” “华贵妃娘娘吉祥。”年老夫人却率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全礼,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沉沉地扫过殿内侍立的宫人。 年世兰心头一跳,立刻会意,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挥了挥手:“都退下,没有本宫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颂芝担忧地看了年世兰一眼,领着众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殿门,自己与周宁海守在门前。 殿门合上的瞬间,年世兰再也维持不住镇定,上前一步抓住年老夫人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母亲,那欢宜香……究竟如何?” 年老夫人反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眼中满是痛惜,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时说不出话。年夫人在一旁也是红了眼眶,偏过头去。 年世兰见她们如此情状,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兰儿!”年世兰的突然晕厥,吓得年夫人惊呼出声,惊动了虽退至门外,却一直留心着殿内动静的颂芝,颂芝立刻推门冲了进来,及时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年世兰。 年老夫人与年夫人也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让她慢慢坐回榻上。 “我儿……”年老夫人老泪纵横,握着年世兰的手紧了又紧,“那香……那香里被掺了大量的当门子麝香!药性极烈,长久使用,根本……根本不可能有孕!” 年世兰瞳孔骤缩,浑身僵硬。 年夫人哽咽着补充:“昔日曾入宫为您诊脉的那位郎中,他……他招认,是寿康宫的竹息姑姑亲自找他,命他与太医院统一口径,只说是娘娘您心思焦虑以致不易受孕……整个太医院,怕是早就……”她说不下去,只是流泪。 “皇上……太后……皇后……”年世兰喃喃念着这几个称呼,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扎进她的心口。她想起皇上昔日赏香时的温存笑意,想起太后关切询问时的慈爱面容,想起皇后偶尔流露的复杂眼神……原来,全是戏!她猛地抓住胸口衣襟,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直接晕厥过去。 “兰儿!” “娘娘!”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颂芝慌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鼻烟壶,拔开塞子,凑到年世兰鼻下。刺鼻的薄荷气味让她悠悠转醒。 一睁眼,便是母亲与嫂嫂焦急悲痛的脸。年世兰眼泪直流,按着心口瘫坐在榻上,颂芝急得直掉眼泪,边拿帕子给年世兰拭泪,边劝着:“娘娘,娘娘您振作些。” 年老夫人和年夫人也默默地陪着流泪。慢慢地年世兰缓过来了,没有哭,也没有闹,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她撑着颂芝的手臂,慢慢坐直身体,声音嘶哑得厉害:“年家……如今怎么样了?” 年老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强忍悲痛道:“形势不妙。魏之耀贪污之事被言官揪住不放,直指你哥哥治下不严。甄远道带头弹劾,那些言官像是约好了一般,群起而攻之……舆论,咱们年家已经控制不住了。” 年夫人泣道:“你哥哥他……他一直以为凭着从龙之功,以命为皇上拼杀,皇上总会念着情分,善待你,善待年家。他担心国库空虚,不能让你在宫中过得宽裕,自己经营些收益,大半都送了进来供养你在宫中……若不是这次查出欢宜香的真相,他还想着用青海的战功,换皇上对你多几分怜爱……皇上,皇上他不是良人啊!他从未想过要善待年家,全是利用!之前的恩宠与前朝的重用,全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戏!待江山稳固之日,只怕就是皇上兔死狗烹之时!” “戏……全是戏……”年世兰低声重复着,脑海中猛地闪过端妃当年那句冰冷的话——“那碗安胎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端妃,从来就不是端妃!是皇上!是那个她倾心爱慕、掏心掏肺对待的夫君!是他从一开始,就绝了她做母亲的念想,绝了年家拥有皇室血脉的可能!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的凶手。 巨大的悲痛与骇然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她吞没。她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再度晕厥过去。 “娘娘!” “传太医!快传太医!” 一阵兵荒马乱,太医江城、江慎两兄弟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诊脉之后,江城面色凝重:“回娘娘,此乃悲恸伤肺,怒戾伤肝,以致五内郁结,气血逆冲于上……需平心静气,缓缓图之,万不可再受刺激。” 年世兰在颂芝的呼唤声中再次醒来,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她看向跪在榻前的江城兄弟,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江太医,本宫方才为何晕厥?” 江城一愣,谨慎答道:“娘娘乃悲伤过度,气血不继……” “不对。”年世兰打断他,目光如刀,“本宫是听闻碧常在有了两个月身孕,想起我当年落掉的已成型的男胎,悲伤过度才晕厥的。记住了吗?”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外面有半句不该有的传言,你们江氏全族,就等着给本宫陪葬吧!” 江城兄弟吓得浑身一颤,伏地叩首:“微臣明白!微臣今日诊断,贵妃娘娘确是因听闻碧常在有孕,想起往事情绪过于激动所致!”。 “周宁海,好生送送两位江太医回太医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惦量着。”年世兰强撑着坐起来。“微臣明白,微臣先行告退。” 颂芝担忧地看着年世兰,想说什么,却被年世兰一个眼神制止。此刻的她,对那个男人已经心死,什么宠妃,什么恩爱,都是假的。 年老夫人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痛如绞,却也只能强忍泪水,低声道:“娘娘,既然已知皇上……我年家也不会坐以待毙。你父亲已有安排,家中自有保命的手段。只是……只怕要断尾求生,舍弃一些了。望娘娘在宫中,千万保重自身,勿要再轻信那些……流言蜚语,让贼人有机可乘。” 这时周宁海前来提醒:“娘娘,出宫时间到了。” 年世兰送走一步三回头的年家女眷,翊坤宫的殿门再次重重合上。 殿内死寂,她却吩咐:“把欢宜香点上。” 颂芝惊惶:“娘娘!” “点上!”她的声音不容置疑,眼神空洞却燃烧着一种决绝的疯狂,“本宫要闻着这味道……好好记住今天。” 香气再度弥漫,年世兰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站在空旷华丽的大殿中。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缓缓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人,镜中人忽然对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伸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面,低声呢喃: “年世兰,你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凄厉痛哭。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在暮色沉沉的翊坤宫中久久回荡。 第58章 断尾求生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郁凝重。 张廷玉与隆科多垂首立于御案前,将一份份奏折的内容细细禀报。张廷玉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年羹尧纵容家奴经商敛财,其子年富、年斌亦有参与。更有甚者,年羹尧出资刻印《陆宣公奏议》,曾请皇上作序,几日前却以‘不敢上烦圣心’为由,擅自代拟序言,颁发天下。官员往来行文中,直呼同僚名讳,语气……一如皇上。” 隆科多适时补充,语气沉痛:“皇上,年羹尧僭越之举,已非一日。这是近日弹劾年羹尧及其家奴的奏本,请皇上过目。”他将一摞奏折高高举起。 苏培盛小心接过,呈至御案。 皇上随手翻开几本,越看脸色越沉,最终将奏折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叹息般开口:“朕……也不想与年羹尧断了这君臣情分。”他回身,指着御案上那堆弹劾奏章,“将这些,明发下去,给年羹尧。让他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臣等遵旨。”张廷玉与隆科多叩首,躬身退出了养心殿。 两人刚走,苏培盛便悄步上前,低声道:“皇上,翊坤宫方才传了太医。” 皇上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奴才已让人去问了,说是江太医兄弟当值。” “传他们来见朕。” 不多时,江城、江慎两兄弟战战兢兢地进来,跪倒在地。 “华贵妃如何?”皇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城伏地道:“回皇上,华贵妃娘娘是听闻碧常在有孕,旧郁未解,悲伤过度才晕厥过去。臣等已施针用药,娘娘现已醒转,只是……仍需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皇上闻言,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年世兰昔日明艳张扬的笑脸,闪过她小产时苍白脆弱的面容,闪过她这些年对自己毫无保留的痴恋……一丝复杂的愧疚与怜惜涌上心头。他亲自安排齐月宾落了她的胎,又用欢宜香绝了她的子嗣,她至今却仍因别的妃嫔有孕而如此激动,这份情意…… “苏培盛,”皇上的声音缓和了些,“晚些时候,摆驾翊坤宫,朕去看看华贵妃。” “嗻。”苏培盛应下,却又迟疑着开口,“皇上,碎玉轩那边也传来消息,莞嫔娘娘与碧常在……都诊出了喜脉,都已两月有余。” 皇上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那抹对华妃的复杂心绪,霎时被这接踵而至的“喜讯”冲散、覆盖:“果真?好!好!摆驾碎玉轩!”他起身便要走,顿了顿,对苏培盛道,“告诉华贵妃,让她好生歇着,朕有空便过去看她。” “嗻。” 圣驾匆匆赶往碎玉轩,去迎接他的“喜讯”。而此时的翊坤宫,却笼罩在一片冰冷的死寂之中。 年世兰倚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颂芝红着眼眶站在一旁,周宁海则垂手肃立在下首。 “周宁海,颂芝,”年世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年家……恐怕要大祸临头了。” 周宁海猛地抬头:“娘娘!” 颂芝更是直接跪了下来:“娘娘,奴婢不怕!奴婢誓死追随娘娘!” 年世兰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傻话。本宫如今自身难保,未必能护得住你们。”她看向周宁海,“你是个太监,离了宫,又能去哪里?你若愿留下,本宫身边也确实需要个可靠的人。” 周宁海毫不犹豫地磕头:“奴才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奴才哪儿也不去,就在宫里伺候娘娘!” 年世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颂芝:“颂芝,你不同。你还年轻,本宫不能让你跟着一起葬送在这里。”她示意颂芝起身,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出宫去。本宫会以‘年岁已长,恩准出宫婚配’为由,将你的名字从内务府销了。” 颂芝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娘娘!奴婢不走!奴婢从小跟着您,死也要死在翊坤宫!” “糊涂!”年世兰低声斥道,眼中却并无多少怒意,只有一片悲凉,“活着,比死了更难。你必须走,本宫有更要紧的事交给你去做。” 年世兰示意颂芝起身,握住她因激动而冰凉颤抖的手。 “本宫会以内务府的名义,称你年岁已长,恩准出宫婚配,将你的名字销了。宫外,本宫已为你安排了一门……妥善的亲事。对方是可靠之人。” 年世兰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宫里眼线太多,咱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你出去,替本宫,也替年家,守着宫外那些产业。那是年家最后的退路,也是……年家日后或许能倚仗的活路!你明白吗?” 颂芝愣住了,她看着娘娘眼中那深沉的绝望与孤注一掷的决绝,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利害。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重重磕下头去:“奴婢……明白了!奴婢一定不负娘娘所托!”她喉头哽咽,泪水砸在光洁的金砖上。 “好。”年世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已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去吧。” 几日后,翊坤宫宫女颂芝因年岁已长,特恩准出宫婚配。这在波澜不惊的后宫中,并未掀起太大水花。 宫外,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颂芝褪下了穿惯的宫装,一身妇人衣裙立于案前。她面前堆着厚厚的账本和田契、房契。掌柜、小厮与丫鬟婆子们垂手肃立,静候吩咐。 这一刻,她不再是翊坤宫里那个需时刻揣摩主子心意的掌事宫女。华贵妃娘娘协理六宫时,那驭下、理事、权衡利害的种种手段,此刻不再是需要模仿的记忆,而是融入了她的骨血,成了她与生俱来的本能。 她缓缓坐下,执笔,蘸墨。笔尖落于纸面的沙沙声,取代了宫中环佩的叮咚。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娘娘与年氏一族的退路,就系于她这双曾只惯于执帕捧盏的手上。 她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成为一个能真正独当一面,守住这份“退路”的管家。她对着翊坤宫的方向,默默攥紧了拳头。 而翊坤宫内,年世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繁华似锦的紫禁城,这吃人的地方,她年世兰,不会再沉溺其中了。 第59章 金蝉脱壳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垂首屏息,空气凝滞如铁。张廷玉与隆科多先后出列,奏报年羹尧下属魏之耀及年氏家奴种种劣迹,言语间,那“年羹尧授意”的锋芒已呼之欲出。皇上高踞龙椅,目光如寒冰掠过殿下每一张面孔。 “魏之耀之罪,是惹了众怒,才得见天日。”皇上的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带着无形的重压,“甄远道。” “臣在。”甄远道应声出列。 “你要想办法将能说话的人都张开嘴。让朕……听听百官的声音。” “臣,遵旨。” 皇上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冷:“还有宗人府里关着的老八、老九!至今不思悔改,竟敢口出狂言,辱及朕与先帝!”他微微前倾,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那声响却敲在每个人心上,“众爱卿,都议一议,此事,该如何处置?” 瓜尔佳·鄂敏即刻出班,力主严惩,以正国法;被点名回答的隆科多则圆滑地提请宗室族老出面训诫;甄远道最后陈词,语气看似平和,却将允禩、允禟行径定性为“兄弟行不义在先”,字字句句,皆为割断最后一丝手足情分递上最锋利的刀。 皇上静静听完,面上无波无澜,只挥了挥手:“朕知道了。都有道理,容朕……再思量思量。”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扫过,几位进言的官员只觉背脊生寒,惴惴不安地退回了队列。 几日后,一份八百里加急奏报便呈至养心殿。皇上展开,竟是年羹尧亲笔所书的请罪折子。字字恳切,痛心疾首,将魏之耀等人骂得体无完肤,深刻反省自己治下不严、驭下无方,言辞间充满了自责与惶恐。折子最后,年羹尧自称德不配位,恳请皇上收回其一等公世职,并主动提出,将他在京中经营、出资刻印书籍所得收益,以及名下诸多产业收入的八成,全部上缴国库,"以赎臣罪之万一"。 皇上反复看了两遍,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弛,跟站立一旁的苏培盛说道:"年羹尧......总算还知道些进退。" 午后,甄嬛应召至养心殿。皇上正临窗坐于榻上,语气是难得的舒缓:“你来了。年羹尧这道请罪折子,字字痛彻,倒让朕……颇感意外。” 甄嬛心念电转,莲步轻移上前,面上漾开恰到好处的欣慰:“皇上天威浩荡,仁德感召,年大将军能迷途知返,收敛锋芒,实乃皇上之福,朝廷之幸。” 皇上颔首,目光掠过她已显怀的腰身,似是随口一提:"华贵妃近来也安分了不少,晋升贵妃后,倒比往日沉静了许多,可见人的性子,也并非不能改。"他目光落在甄嬛清丽的侧脸上,语气温和,"你父亲在前朝,如今正是需要他这等敢言直谏之臣,为朝廷肃清纲纪的时候。" 甄嬛立刻领会——皇上对父亲此番作为甚是满意,而这“马前卒”的角色,还需继续扮演下去。她垂眸,姿态恭顺柔婉:“父亲常教诲臣妾,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妾父亲为言官,自当为皇上分忧,秉公直谏。” 皇上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殿内气氛随之松快。他携了甄嬛的手赏玩新贡的字画,又谈起诗词风月,言笑间,不觉又忆起纯元旧事,神色渐次朦胧感伤。他轻拍甄嬛手背,语气格外温和:“莞莞,你再度有孕,是大喜事。朕已特准你母亲携家人入宫探望。”"臣妾谢皇上隆恩!"甄嬛欣喜谢恩。 消息传到翊坤宫,年世兰正对镜梳妆,闻言,自嘲一声:"总算走对了一步。"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艳丽,眼底却再无往日那般炽热的光芒。 是夜,月黑风高。翊坤宫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在周宁海的引路下,避开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永寿宫。 永寿宫内灯火通明,沈眉庄尚未歇息,见到不请自来的华贵妃,她眼中并未见多少诧异,挥手屏退了左右,亲自引至内室。 "华贵妃娘娘,深夜来访,所为何事?"沈眉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招待一位寻常访客。 年世兰没有接茶,目光锐利地直视沈眉庄:"本宫也不与你绕弯子。本宫是来与结盟的。" 沈眉庄微微挑眉,端起自己那杯茶:"结盟?华贵妃姐姐为何会选择我?皇后娘娘不管谁的儿子即位,都是太后,后宫第一人。莞嫔圣眷正浓,其父亲在前朝颇为得力,似乎都是更好的选择。" 年世兰嗤笑一声,眼中尽是嘲讽:"乌拉那拉·宜修?本宫与她斗了十几年,早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若他日三阿哥登基,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年家。至于甄嬛......"她眼神一寒,"她父亲如今是弹劾本宫哥哥的急先锋,就算这是皇上的意思,她那种表面清高内里算计的性子,与本宫道不同不相为谋。本宫瞧不上她,她若他日得势也未必能容得下本宫!" 沈眉庄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那么,姐姐又凭什么认为,妹妹能容得下? " 年世兰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密封卷宗,推到沈眉庄面前:"就凭这个。这是本宫给你的''投名状''。"她直视沈眉庄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本宫要的不多。他日若你儿弘晅登基,保我年家血脉不绝,予我死后哀荣。" 沈眉庄的目光在那卷宗上停留片刻,却没有立即去碰,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年世兰:"妹妹倒是好奇......听闻姐姐当年小产,一直恨毒了端妃。之后多年无子,想必也对皇后、太后多有怨怼。为何如今?" 年世兰的脸色瞬间苍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却异常平静:"因为本宫终于看清楚了。端妃不过是一把刀,皇后是推波助澜的帮凶,太后是冷眼旁观的知情者。而真正执刀的人,是皇上! "她眼中迸发出深刻的恨意,"他亲自安排落了本宫的胎,用欢宜香绝了本宫的子嗣,用宠爱做饵,用偏袒演戏,引我年家一步步走入死局。" 沈眉庄静静听着,直到年世兰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姐姐既然看得如此透彻,那也该知道,妹妹要的,从来就不是一时之争。" "本宫知道。"年世兰深吸一口气,"本宫能帮你扫清障碍。皇后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本宫知道的远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还有我年家人脉和暗桩定能助你儿子一臂之力。" 两人目光交汇,彼此都在审视着对方。殿内一时间静默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终于,沈眉庄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份卷宗,却没有立即打开,只是轻轻放在手边。"姐姐今日之言,妹妹记下了。他日若真有那一日,必不负今日之约。"她重新为年世兰斟了一杯热茶,"只是前路艰险,还望姐姐......珍重自身。" 年世兰这次接过了茶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将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决绝的誓言。"本宫半生痴傻,所求不过一份真心。如今梦醒了,倒要争一争那实实在在的东西。"她放下茶杯,起身系好斗篷,"这份‘诚意’,妹妹好生收着。往后的风浪,想必不会小,但愿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沈眉庄迎着她的目光,郑重颔首:“姐姐的‘心意’,妹妹必不会辜负。” 黑色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沈眉庄独自坐在殿内,手指轻轻拂过那份厚重的卷宗,目光幽深。窗外的夜风更急了,吹得窗棂作响,预示着这深宫之中,即将掀起新的波澜。 第60章 有花堪折直须折 碎玉轩内,甄嬛眉宇间因孕吐少眠已添了几分慵懒和疲态。甄夫人坐在下首,目光不时关切地落在女儿身上,年仅十三岁的甄玉娆则乖巧地坐在母亲身侧,一双明眸好奇地打量着宫室陈设。 “娘娘如今再度有孕,定要万事小心。”甄夫人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忧心,“之前……唉,这次务必要安稳才好。若能为皇上诞下皇子,往后在宫里的地位才算真正稳固。”她压低了声音,“听闻如今高位妃嫔中,只剩下一个妃位空悬了……” 甄嬛也嘱咐母亲转达皇上的暗示,好好做皇上的唇舌,为君分忧。 正说着,宫女通传碧常在来了。 只见碧常在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宫装,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对着甄嬛和甄夫人分别行礼:“给莞嫔娘娘请安,给……给夫人请安。”她对着甄夫人行的是宫外女儿对主母的礼数。 甄夫人面上笑容淡了些,只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见过碧常在,小主客气了。”她目光在碧常在的腰腹间一扫而过,便转向甄嬛,“小主已怀有身孕,请勿受累站着。”甄嬛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便让碧常在回屋安歇。甄母顺势将身边的玉娆轻轻往前推了推,语气着重,“玉娆,还不快给你姐姐行礼?这才是你嫡亲的姐姐。”碧常在难堪地离开了。 玉娆乖巧地上前,声音清脆:“玉娆给姐姐请安。”甄嬛摸着玉娆的脸:“玉娆真的越长越好看了,真真国色。” 这时,首领太监康福海满脸喜色地进来禀报:“娘娘大喜!皇上方才让苏公公来传话,说下朝后要过来看看娘娘,想必是要与夫人和小姐说说话呢!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足见皇上对娘娘的看重!” 甄夫人闻言,脸色骤然一变,立刻起身:“皇上要过来?这……这如何使得!”她急忙对甄嬛道,“你父亲入宫前再三叮嘱,外妇不宜在宫中久留,更不敢打扰圣驾。眼看就要下朝了,臣妇这就带着玉娆告退,万万不能冲撞了皇上。”说罢,便拉着玉娆匆匆行礼,迫不及待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 沈眉庄正在永寿宫查看内务府送来的账册,藏云快步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眉庄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皇上下朝后要去碎玉轩?” “是,消息确实。” 沈眉庄放下笔,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果然是个好机会。皇后根基太深,需得一剂猛药,方能搅动这潭死水。”她沉吟片刻,对藏云吩咐道,“去告诉咱们在延庆殿附近的人,找个机会,把‘甄夫人携次女入宫,其女容姿绝佳,更胜莞嫔当年,颇有已故纯元皇后之风’这话,不漏痕迹地递到端妃娘娘耳朵里。记住,要做得干净,与我们永寿宫毫无干系。” “奴婢明白。” 御花园内,甄夫人拉着玉娆脚步匆匆,只想尽快出宫。途经一片菊圃时,玉娆却被几盆罕见的绿菊吸引了目光,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母亲,您看这菊花,颜色真特别。”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却带着几分虚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这绿菊名唤‘碧玉玲珑’,确实难得。” 甄夫人回头,只见端妃娘娘坐在轿辇上,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宫人提醒面前贵人是端妃娘娘,甄夫人忙拉着玉娆行礼:“臣妇/臣女给端妃娘娘请安。” 端妃的目光落在直起身的玉娆脸上时,骤然一凝,握着佛珠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呼吸都窒了片刻。那眉眼,那神态……竟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早已模糊却始终存在的影子!她很快收敛了失态,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这位是……” “回娘娘,这是臣女甄玉娆,家父甄远道。” “玉娆……好名字。”端妃看着玉娆,眼神复杂,“过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玉娆依言抬头缓步向前,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让端妃心中又是一震。 正在此时,御驾仪仗的声音由远及近。皇上坐在龙辇上,远远看见端妃竟在御花园,已是诧异,再目光一转,看到站在菊圃旁那个身着浅碧衣裙的少女侧影,整个人如遭雷击! “停轿!” 龙辇停下,皇上快步走下,目光死死锁在闻声转过头来的玉娆脸上。那张脸……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纯元正站在菊圃旁,对他浅笑。 “你……你是……”他竟失神地向前迈了半步,帝王的威仪在那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震惊而痴迷的男人。 玉娆被天子的威仪与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躲了躲。甄夫人连忙低头俯身叩拜行礼。 端妃在旁介绍道:“这位是甄远道的次女,甄玉娆,入宫看望莞嫔的。” 皇上这才回过神,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放缓:“不必多礼。朕看着……很是灵秀。”他目光扫过那些绿菊,“苏培盛,将这些绿菊都赐给甄二小姐。” “嗻。” “谢皇上恩典。”玉娆怯生生地谢恩。 皇上看着她,眼神柔和:“日后……可多进宫来,陪陪你姐姐,与她说说话,解解闷。” 甄夫人已瞧出皇上心思,心中叫苦不迭,却只能恭敬应下,拉着女儿匆匆告退。 皇上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浅碧身影,怔怔出神。这时,一道娇媚的声音响起:“臣妾给皇上请安。” 却是华贵妃扶着灵芝的手,袅袅婷婷地走来。她行完礼,顺着皇上的目光望去,嫣然一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酸意:“皇上多日不来翊坤宫,臣妾竟不知,宫中何时多了这样一位花仙子?当真我见犹怜呢。”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诱惑,“皇上,这美人如花,有花堪折直须折……若错过了花期,岂不可惜?” 皇上收回目光,看向华贵妃。见她今日虽妆容精致,眉宇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想起她前些日子的晕厥,又思及年羹尧近日的“懂事”,心中那点因玉娆而起的悸动,竟被她这番微醋的姿态冲淡了些,反而觉得比平日更显真实可爱。 “你呀……”皇上笑了笑,伸手扶起她,“摆驾翊坤宫。” “是。多谢皇上。”华贵妃垂下眼睫。 第61章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翊坤宫内,皇上与华贵妃说了会儿话,问起她之前晕厥之事。 华贵妃倚在榻上,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泛起恰到好处的水光,轻声道:"劳皇上挂心。臣妾只是......只是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平坦的小腹,声音愈发轻柔,"若是他还在,如今也该会跑会跳,会搂着臣妾的脖子喊额娘了......" 她抬眼看向皇上,眼中带着朦胧的希冀,“近日昭妃与敬嫔妹妹常来与臣妾商议宫务,有时会带着六阿哥、七阿哥和温宜公主一起来。看着孩子们,臣妾就在想,若是自己也能有个孩子,从小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该有多开心……” 皇上闻言,执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在她满是憧憬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落在窗外盛放的海棠上。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接她的话,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疏离:"你身子才好转,莫要想这些劳神的事。好生养着要紧。" 他起身理了理衣袖,转身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却很快归于平静:"朕前朝还有奏折要批,晚些再来看你。" 华贵妃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那抹温顺的笑意渐渐冷却,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殿内沉寂下来,唯余更漏滴答。灵芝入内禀报,道昭妃娘娘前来商议宫务。沈眉庄入内,见到的便是华贵妃已正襟危坐、处理庶务的模样。待依例处置完几桩日常,宫人尽数退下后,沈眉庄才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低声道:“娘娘,有件事,还需设法问问年大将军。” “何事?” “六月里,是否与敦亲王在京郊别院密会过?宫中似乎有传言,涉及……京西大营的兵权调度。” 华贵妃神色一凛:“绝无此事!哥哥行事虽有张扬,但绝不会如此糊涂!” “此事已达圣听”沈眉庄语气平稳,“娘娘不妨仔细问问,”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皇上对兄弟与武将之间的联系,向来最为忌惮。” 华贵妃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凶险,当即唤来周宁海,低声吩咐了下去。 不久,年家便递了消息进来,言明当日年羹尧只是陪夫人外出用膳,偶遇敦亲王福晋,两位夫人因担忧准噶尔求亲之事,恐波及宗室郡主,故多聊了几句,绝无涉及军务。 沈眉庄得知后,沉吟道:“果然如此。有人……是想一石二鸟,既除了年家,也要扳倒敦亲王。”她看向华贵妃,意有所指,“姐姐,这后宫前朝,想害你们年家的人,从未停过。” 华贵妃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悲愤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苍凉与恨意:“好!好得很!本宫倒要看看,是谁!” 几日后,皇上在寿康宫与太后说起华贵妃。 皇上揉着眉心,语气带着些许疲惫与愧疚:“皇额娘,世兰近日……很是喜欢孩子。昭妃和敬嫔常带着孩子们去她那儿,朕瞧着,她精神倒是好了不少。那欢宜香……日后就不必再赐了吧。虽说不碍事了,但每每想起,总觉对不住她,是朕……亲手……” 太后捻着佛珠,叹了口气:“既然皇上于心不忍,那就传哀家的旨意,国库空虚,宫中用度宜俭,欢宜香日后便停制了吧。华贵妃既然喜欢孩子,就让妃嫔们多抱孩子去给她看看,宽宽心。年家女眷……也可准她们时常入宫探望。” 皇上点头,忽然想起一事:“碎玉轩碧常在那一胎,太医说十有八九是个女婴。她本是个甄府丫鬟出身,如今的位份已是她替世兰洗刷冤屈而抬举的。等她诞下孩儿,就抱给世兰抚养吧,也算全了世兰一片爱子之心。” 翊坤宫内,华贵妃正对镜描眉,灵芝脚步轻快地进来低声道:“娘娘,皇上刚刚在寿康宫发了话,待碧常在生产后,便抱来翊坤宫交由娘娘抚养呢!苏公公已到殿前了。” 描眉的手微微一顿。镜中,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与深深的讥诮。一个甄家婢女所出的孩子,也配叫她来养?皇帝此举,是继续将她当作那个好哄骗的年世兰! 然而,仅仅一瞬,那冰冷便如潮水般退去。年世兰放下螺黛,缓缓转过身,脸上竟已绽开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巨大惊喜与感动的光芒,眼眶迅速泛红,盈满了晶莹的泪花。她猛地起身,衣袖带翻了手边的螺黛,在裙裾上洇开一道青黑的痕也浑然不觉。 “贺喜华贵妃娘娘!”苏培盛满面堆笑地,“皇上亲口说了,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待诞下之日就送至翊坤宫。” “真……真的?”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仿佛激动得不能自已,由灵芝扶着,语带哽咽,情真意切,“臣妾……臣妾谢皇上太后恩典!皇上……皇上他终究是念着本宫的……”那泪珠儿恰到好处地滑落。 这反应经由苏培盛绘声绘色地传回养心殿,皇帝听后,嘴角不禁微微上扬,连日来因前朝之事紧绷的心绪也舒缓了不少。他摩挲着扳指,叹道:“世兰……终究是心思单纯,待朕一片赤诚。” 这份看似“情深义重”的反馈,让他那份因欢宜香而起的隐秘愧疚,似乎找到了一个安放的出口。 而与翊坤宫“喜气洋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碎玉轩西配殿内的一片死寂。 碧常在正为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闻听此讯,她手中的绣花针猛地刺入了指尖,一颗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染红了手中月白色的软缎。 她浑然未觉疼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孩子……她熬过孕吐,小心翼翼护着的孩子,还没出世,命运就已经被决定了?像一件玩意儿,被轻飘飘地赏了出去? “凭什么……凭什么……”她喃喃自语,猛地将手中的小衣狠狠摔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崩溃地伏在榻上痛哭失声,“我辛辛苦苦怀胎,指望着他……他们却连看都不让我看一眼就要抱走!我的孩子……呜呜……” 她所有的指望,晋升的野望,母凭子贵的梦想,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泡影。 正殿里的甄嬛,正轻轻抚着腹部,闻得西配殿传来的隐约哭声,以及槿汐低声的禀报,她抚摩腹部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紧紧蹙起。华贵妃本就势大,若再得一个孩子,哪怕只是位公主,也是如虎添翼。届时,这后宫之中,还有她甄嬛和她腹中孩儿的立足之地吗?皇上的恩宠,向来如镜花水月,唯有子嗣与权力,才是真正的依靠。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永寿宫内,沈眉庄听着扶月的回报,神色平静无波。棋盘已经布好,棋子,也该动一动了。 第62章 苦肉计 张廷玉垂首肃立,皇上死死攥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比往日更显沉郁。 “年斌重伤……生死未卜?”皇上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年羹尧呢?!” “回皇上,”张廷玉语气沉重,“年大将军因担忧幼子,心神大乱,于混战中身中数刀……虽最终击退敌军,却也身负重伤,大军……已无力乘胜追击。” “废物!”皇上猛地将军报掷于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好局面,毁于一旦!朕……朕如今还能派谁去?!” 他烦躁地在殿内踱步,“皇上,”张廷玉适时开口,语气谨慎,“战事吃紧,需得尽快派人接手,稳定军心。” 皇上沉默不语,眼神阴鸷。无人可用的窘迫与对武将的猜忌,如同两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神。 消息传到寿康宫,太后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对竹息叹道:“请皇上来一趟吧。” “皇上,青海之事,哀家听说了。”太后看着面色不豫的儿子,缓声道,“老十四他……毕竟曾是先帝亲封的大将军王,对军务也熟悉,或许……” “皇额娘!”皇上不等太后说完,便冷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训!十四弟之事,朕自有主张,不劳皇额娘费心。”他语气生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更是对太后那份偏爱幼子之心的深深忌惮。 太后看着他决绝的背影,闭目长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最终,皇上的旨意下达:年斌因伤重,准其卸任军职,回京医治。 年斌被护送回京那日,皇上派出了太医院几位太医一同前往年府会诊。几位太医轮番仔细查验了年斌身上那几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刀伤,以及因失血过多而导致的极度虚弱,最终回禀皇上:伤势极重,绝非作假,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需长期静养,日后能否恢复如初,尚是未知之数。 皇上闻报,紧蹙的眉头并未舒展,只淡淡道:“既如此,便让他在京中好生将养吧。” 是夜,年府内一片寂静。年老夫人与年夫人待太医们都离去后,才得以进入内室。看着榻上面无血色、昏睡不醒的年斌,年夫人的眼泪瞬间涌出。 “斌儿……”她颤抖着手,想去触摸儿子包扎厚重的伤口,却又不敢。 这时,年斌竟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眼神却带着一丝清醒。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母亲……祖母……别担心……这伤……是父亲……亲手所为……” 年夫人如遭雷击,猛地捂住嘴,才没惊叫出声。 年斌断断续续地解释:“唯有如此……才能……瞒过太医……脱离战场……父亲说……皇上……已容不下年家了……这是……不得已……避开了要害……不会残废……” 年老夫人老泪纵横,紧紧握住孙子的手:“苦了你了……孩子……苦了你们父子了……” 年夫人更是心痛如绞,她明白这是断尾求生的无奈之举,可看着儿子身上这触目惊心的伤痕,想到丈夫在战场上对自己儿子挥刀的绝望,她几乎要崩溃。 翌日,翊坤宫。 华贵妃闻听侄子重伤回京,立刻红了眼眶,急忙前往养心殿求见,对着皇上盈盈拜倒:“皇上!臣妾恳求皇上,让江城江慎兄弟去照看年斌吧!臣妾……臣妾才能稍稍安心啊!”她泪眼婆娑,情真意切。 皇上看着她担忧侄儿的模样,想起年羹尧此番也算“惨胜”,年斌又确实伤重,便点了点头:“准了。就让江家兄弟去照料年斌。你也莫要过于担心了。” “臣妾谢皇上恩典!”华贵妃叩首谢恩,低垂着眼眸。 有了皇上的口谕,江城江慎兄弟便名正言顺地出入年府。对外宣称年斌的伤势严重近乎命垂一线,需要大量名贵药材调理,年家便以此为由,开始不动声色地将京外的田庄、铺面等产业逐步变卖、转移。那些真金白银,化作一张张银票,或是换成轻便的古玩珍奇,借着运送药材、探亲访友等由头,悄无声息地流出了京城。 而躺在病榻上的年斌,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痛与恍惚后,听着祖母与母亲隐忍的哭泣,想起父亲在军中对他说那番话时的决绝与悲凉,心中对皇家的那点忠君念头,终于被残酷的现实彻底碾碎。 他闭上眼,任由江城将苦涩的汤药灌入喉中。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渴望马革裹尸的年小将军,他只是一个需要“重病缠身”、为年家保留一丝血脉和退路的棋子。为了年家,他必须将这出戏,演到极致。 景仁宫的请安,华贵妃依旧是踩着点缓缓前来。她今日面色本就因担忧侄子而阴沉,刚踏入殿内,便听见齐妃那不大不小、满是幸灾乐祸的声音。 齐妃摇着团扇,嘴角撇了撇:“哟,有些人啊,平日里威风八面,结果自家子侄这般不济事,上了战场就跟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一不小心就摔碎了,还得劳师动众地拾掇回京,听说啊,就剩一口气吊着了,真是……”她拖长了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也就那么回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悄悄投向刚进门的华贵妃。 华贵妃当下并未反驳,而是向皇后行礼后坐回自己的位置,但目光居高临下看着齐妃。齐妃被她看得心底发毛,强撑着气势:“你……你看什么……” 皇后端坐上位,捧着茶盏,眼皮微抬,并未出声制止,仿佛只是听着寻常闲话。 坐在下首的欣常在却将手中的茶盅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墩”,发出“哐”一声脆响,引得众人侧目。她柳眉倒竖,一双明眸毫不客气地斜睨着齐妃,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齐妃娘娘,您今早起来是没漱口,还是昨儿个晚膳用了蒜?这话说的,怎么一股子隔夜馊饭的味儿!”她声音清亮,语速又快又脆,“我们武官家的孩子,打会走路就知道刀剑无眼!年小将军那是实打实在前线拼命受的伤,是军功章!到了您嘴里,倒成了‘不顶用’?” 她愤然将中团扇甩在桌上:“合着按照您这道理,非得缺胳膊断腿、马革裹尸才叫‘顶用’?才配得上您金口夸一句‘英勇’?我父亲官儿不大,但也是知道战场上能活着带回一身伤回来的,那都是祖宗保佑、本事通天的!像您这样,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躲在京里安享太平,还对着流血的功臣嚼蛆,我可真听不得这个!” 她连珠炮似的一顿输出,直接把齐妃骂懵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欣常在尤不解气,冷哼一声,目光扫过皇后和其他妃嫔,意有所指:“前线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难道就是为了让咱们这些在后头享福的人,闲磕牙的时候,把他们流的血当成笑话来讲?这要传出去,让那些还在西北拼杀的将士们寒了心,这责任,齐妃娘娘,您担待得起吗?!” 齐妃被怼得哑口无言,又气又急,指着欣常在:“你……你放肆!本宫不过随口一说,你竟敢……” 她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一杯尚且温热的茶水夹杂着茶叶末子,迎面泼了她满脸满身! 华贵妃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手中空了的茶杯被她随手掷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冷冷地盯着狼狈不堪、尖声惊叫的齐妃,声音冰寒刺骨:“不会说人话,本宫就帮你洗洗这张臭嘴!再让本宫听见你咒我年家儿郎,下次泼的,可就不是茶水了!” 第63章 疑人用用人疑 “啊——!”齐妃顶着一头一脸的茶叶和水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华贵妃,又指向欣常在,对着皇后哭诉,“皇后娘娘!您看看!她们……她们合伙欺负臣妾!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皇后放下茶盏,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惯常的温和与无奈:“华贵妃,欣常在,齐妃言语虽有不当,你们也不该一个口出恶言,一个动手伤人。姐妹之间……” “皇后娘娘,”沈眉庄起身,声音清越,打断了皇后的话,“臣妾以为,欣常在话糙理不糙。此事绝非姐妹口角这般简单。齐妃公然嘲笑在前线为国负伤的将领,寒的是天下将士的心!此等行径,不仅是德行有亏,更是将皇上的名誉与朝廷的体面置于不顾!若不严惩,何以正宫闱?何以安军心?” 欣常在也梗着脖子补充道:“就是!昭妃娘娘说得在理!” 皇后被沈眉庄和欣常在一番连消带打,堵得胸口发闷,脸色沉了沉。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昭妃、欣常在所言……不无道理。齐妃,你言行失当,即日起,闭门思过,抄写《女则》十遍,好好反省!” 欣常在闻言,犹自不满地撇了撇嘴,低声咕哝了一句:“才抄十遍,真是便宜她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这才气呼呼地坐了回去,端起新换的茶猛灌了一口,仿佛要压压火气。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齐妃委屈的抽噎。华贵妃向皇后草草行了个礼,动作快得近乎失仪。“臣妾身体不适,先行告退。”她声音冰寒,不待皇后回应,随即利落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消息传到寿康宫,太后正捻着佛珠,闻言,手中动作一顿。她想起自己被圈禁的幼子,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将军王,如今……她闭上眼,心中一片悲凉。齐妃那番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竹息,”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冷,带着千钧之力,“你去一趟长春宫。” 她略一停顿,佛珠被重重按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响。 “替哀家,赏她两耳光,好好教导齐妃。让她牢牢记住,”太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宫墙,直刺长春宫,“武将们在前方浴血拼杀,护的是爱新觉罗的江山,不是让她这等深宫妇人在背后轻贱嚼舌的!” 她深吸一口气,决断已下,语气不容置疑:“传哀家旨意:齐妃李氏,德行有亏,言语无状,动摇军心,深负圣恩。即日起,禁足宫中三月,静思己过,并……夺其教养三阿哥之权,非诏不得擅见。欣常在是个好的,深明大义,持正敢言,堪为六宫典范。你去告诉皇帝,就说哀家的意思,欣常在当晋位贵人,以示嘉勉。” “是。”竹息领命而去。 长春宫内,齐妃刚换下湿衣,还在愤愤不平,却见竹息带着两个粗壮嬷嬷进来。 “齐妃娘娘,太后娘娘懿旨,您今日言行,有失妃德,更寒了前方将士之心,老奴奉旨,教您规矩。”竹息语气平静无波,说完,对身后嬷嬷使了个眼色。 不等齐妃反应,“啪!啪!”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便落在了她脸上,直接将她打懵。 竹息冷冷地宣读完太后口谕后行礼退下。齐妃跪地痛哭,她原也是近日常听闻长春宫附近的宫女太监之言,瞧着最近年家不得势,便人云亦云刺华贵妃几句,未曾想犯下如此大错,被夺了三阿哥的教养,还非诏不得擅见,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她哭喊着在景仁宫外向皇后求情,皇后直接以头风发作不愿见她。“愚蠢啊,有这样的额娘,这不平白连累了三阿哥吗?愚蠢啊。”皇后撑着额头对着剪秋言道:“德行有亏,德行有亏,三阿哥如何是好,若传到前朝,三阿哥便没指望了。愚蠢啊。” 而翊坤宫这边,华贵妃回宫后,并未如往常一般去养心殿哭诉或是去寿康宫求太后,她只是沉默地坐在窗边,片刻后,对周宁海低语了几句。不久,宫中便隐隐流传开“华贵妃因侄儿重伤,又被齐妃言语刺激,悲伤过度,晕厥了过去”的消息。这消息经由某些“有心人”刻意渲染,很快便传到了前朝。 一些本就对年家抱有同情,或是对武将处境心有戚戚的言官闻风而动,奏折开始陆续递到御前,内容无外乎“将士浴血,家属堪怜”,“功臣之后受辱,恐寒忠良之心”,为年家说话的声音渐渐响起。 皇上看着这些奏折,又听闻了后宫发生的种种,尤其是齐妃那番蠢话和太后的重罚,脸色愈发难看,直接将御案上的奏章推翻在地:“无知蠢妇,尽给朕添乱!传旨,齐妃李氏,夺其封号,降为嫔!”皇上此刻已被架了起来,此刻若再对重伤的年斌有任何打压之举,只怕会彻底失了军中人心。 几日后,一道旨意下达年府:念及年斌为国负伤,劳苦功高,特授其外放两淮都转盐运使司运副,秩从五品准其伤愈后赴任,以示皇恩浩荡,体恤功臣。 年府内,接到旨意的年斌,在无人处,与母亲、祖母对视一眼,心中俱是松了一口气。这第一步,总算成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长春宫里两个不起眼的宫人,几句看似无心的流言,便轻易撬动了齐妃的心防。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映着皇帝晦暗不明的脸色。他独坐御案之后,“无人可用……当真无人可用了吗?”他喃喃自语,指尖在几个名字上重重划过。 目光扫过壁上悬挂的疆域图,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沈自山?倒是可用,但远水难救近火。敦亲王?他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敦亲王最近才稍稍安分些,若再给机会与年家……若让他们在军中联手,后果不堪设想!他立刻否决。 脑海中又闪过一张桀骜不驯的脸——老十四,允禵。先帝亲封的大将军王,确是最佳人选。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狠狠掐灭。太后今日之言犹在耳边,他岂能遂了太后心愿,放虎归山?绝无可能! 那么,就只剩下…… 他的目光落在另外两个名字上——隆科多,果郡王允礼。 隆科多,母族孝懿仁皇后之弟,自己的舅舅,执掌步军统领衙门,京畿防务尽在掌握,是心腹重臣。 果郡王允礼,谁能保证他没有一丝妄念?派他去,既显得重用宗亲,全了皇家体面,也可借此机会,看看这只“闲云野鹤”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让这两人同去……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看似协同办事,实则互为监督,相互掣肘。谁也别想一家独大,谁也别想在他眼皮底下弄鬼!军权,必须牢牢分散,绝不能再生出一个年羹尧! “拟旨。”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不容置疑的决断,“着隆科多与果郡王,共同前往,接管军务,务必稳住局势。” “嗻。”苏培盛躬身应下, “苏培盛,”皇上沉声吩咐,目光锐利如鹰,“青海那边的消息,每日一报,不得有误。他们二人各自见了谁,说了什么,军中反应如何,朕都要知道!” “嗻。”苏培盛退下后,养心殿内重归寂静。窗外的天色阴沉如墨,仿佛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皇上独坐于殿中,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这偌大的紫禁城,这万里江山,竟寻不出一个能让他完全信赖、托付重任之人。 疑云,如同殿内缭绕不散的香烟,深深弥漫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第64章 旧皮盖新骨 年世兰斜倚在窗边的榻上,目光落在窗外枝头残存的几片枯叶上,却没什么焦点。 灵芝轻手轻脚地端上一盏血燕,低声道:"娘娘,用些燕窝暖暖身子吧。" 年世兰懒懒地瞥了一眼,挥了挥手:"没胃口,撤下去。" 正说着,周宁海从殿外快步进来,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凝重,躬身站在那里,一时竟未开口。 年世兰懒懒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事,说。” “娘娘……”周宁海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前朝……出了件大事。年老大人他……今日上表,恳请致仕还乡了。皇上准了。” 年世兰拨弄手串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那冰凉的翡翠硌在指腹上。她沉默了良久,久到周宁海以为她悲恸难言时,她却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父亲……终究是走了这一步。”她的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父兄决绝手段的刺痛。她重新靠回引枕上,神色恢复了淡漠。 周宁海屏息等着她后续的指示,却见她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他迟疑了一下,才继续低声禀报:“还有……皇上方才宣了莞嫔伴驾,龙颜大悦,将年前大将军进献的那块极品紫貂皮,赏给莞嫔了。 还……当众称赞甄远道是肱股之臣。” 年世兰闻言,唇角只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冷笑。 “肱股之臣?”她轻声重复,那笑声里带着沙哑,目光从殿中原焚着欢宜香的香炉上掠过,再次投向窗外,看着那枝头在寒风中挣扎的最后几片枯叶,“用我年家的皮,去暖他新‘肱骨’的身。好,真是好得很。 且看这‘肱骨’,能风光到几时。”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正暖。 皇上心情颇佳,执着甄嬛的手在殿内踱步,闲谈间,目光不时扫过御案。甄嬛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案上奏章堆放齐整,唯有一份被单独置于最上,朱批墨迹犹新。 她不动声色,余光瞥见苏培盛侍立一旁,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刚办完一件漂亮差事的松快。 "嬛嬛,你来看看这幅画,笔墨苍劲,意境清寒,别有一番韵味。"皇上语气温和,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舒畅。 甄嬛依言细细观赏,目光流转间,"画自然是极好的,这雪景寒意,倒让臣妾想起倚梅园的雪了。"甄嬛浅笑嫣然,话锋轻轻一转,"不过,臣妾瞧着,皇上今日的心情,比这画中雪霁更开阔几分呢。" 皇上闻言,朗声笑了起来,伸手揽过她的肩:"就你眼尖。" “皇上可是有什么喜事?”甄嬛浅笑嫣然,亲手为他斟茶。 皇上接过茶盏,朗声一笑:“喜事?算是吧。今日在朝堂上,总算有人说了几句让朕痛快的话!” 他虽未明言,但甄嬛心中已如明镜一般——能让皇上如此“痛快”的,此刻除了弹劾,还能有什么?而父亲,正是那最锋利的“口舌”。 他拉着甄嬛在榻上坐下:"有你父亲这样的直臣在,朕省心不少。" 甄嬛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皇上过誉了。父亲常言,为君分忧,是臣子本分。"她声音柔婉,"只是臣妾担心,父亲性子耿直,怕会得罪太多人……" "怕什么!"皇上大手一挥,"朕要的,就是他的耿直!那些尸位素餐之辈,早该清理清理了。" 与此同时,京中最为热闹的“醉仙楼”二楼雅间内。 敦亲王正与几位交好的宗室子弟推杯换盏,几坛烈酒下肚,席间已是喧闹不堪。他满面红光。 忽然,隔壁雅间一阵不算响亮、却足够清晰的对话,如同冰水般泼了进来,瞬间压过了这边的喧哗。 一个略显尖锐的嗓音道:“……千真万确!我表舅在宫里当差,亲耳听见的。说年大将军与敦亲王六月里在京郊别院密会,谈的不是风月,是正经的京西大营兵权调度!这里头的深浅,啧啧……” 另一个声音故作沉稳地接话:“嘘!慎言!此事关乎亲王与边防大将,你也敢胡说?” “怎是胡说?若非上头……”那尖锐声音意有所指地顿了顿,“……起了疑心,怎会暗中详查?只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哐当——!” 敦亲王手中的酒杯被他猛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原本醉意朦胧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起,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哪个天杀的混账东西!敢在背后攀诬本王!!”他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不等席间众人反应,他已如同被激怒的雄狮,一脚狠狠踹开隔壁的房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然而,雅间内已是人去楼空,桌上只余两盏喝了一半的残茶,犹自冒着几不可见的热气,仿佛专门算准了时间,就在等他发作的这一刻消失。 这过于干净的“空”,像一盆冷水,顺着敦亲王的头顶浇下,让他沸腾的怒火瞬间冻结。他愣在门口,酒意醒了大半。福晋平日那些“谨言慎行”、“皇上多疑”的叮嘱,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他猛地回头,对身后噤若寒蝉的随从低吼:“回府!快!” 一路无话,敦亲王铁青着脸回到王府,径直闯入内院。福晋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已猜到大半,忙挥退左右。 “王爷,这是……” “有人要害本王!”敦亲王喘着粗气,将酒楼之事尽数说出,越说越气,又一掌拍在案上,“本王这就进宫,问问皇上是否就真疑了本王!” “王爷不可!”福晋急忙拉住他的衣袖,语气急促而坚定。 “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 “王爷细想,”福晋压低了声音,思路清晰地为她这位直肠子的夫君剖析,“那两人为何偏偏在您在场时议论?议论完又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要让您听见。妾身看来,这恐怕不是害您,而是帮您。” 敦亲王张了张嘴,想反驳,他憋了半晌,才颓然坐下,拳头紧握:“帮本王?谁会这么帮本王?年羹尧?他自身难保……” 她看着丈夫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道:“您此刻若冲动入宫,气势汹汹,皇上会如何想?只会觉得您做贼心虚,被人说中了痛处!” 福晋见他怒气稍平,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加快了几分:“王爷此刻进宫,不是去闹,而是去陈情!您要做的,是让皇上知道,有小人正在离间天家骨肉。” 她目光锐利,一字一句地教导:“您就这样回皇上的话:臣弟今日在酒楼,亲耳听闻有人污蔑臣弟与年羹尧勾结,涉及兵权。此等诛心之言,分明是要置臣弟于死地,臣弟闻之,五内俱焚,不敢有片刻延误,特来向皇兄禀明,请皇兄圣裁!” 敦亲王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福晋说得极有道理。 福晋立刻唤来心腹管家,“你立刻去,将六月十五那日,王爷在京郊别院宴请的几位清客相公,以及负责采买、记录行程的管事,全部找来,带上那日的账本、菜单等一应物证,在宫门外候着。” 她转回头,对敦亲王道:“人证物证俱在,足以证明您当日只是寻常宴饮,与军务毫不相干。您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人和物,原原本本地呈给皇上。让皇上亲眼看看,他亲弟弟的行踪,是如何被小人打探得清清楚楚,并加以利用的!这,比您发一万句脾气都有用!” 敦亲王恍然大悟,胸中块垒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清明和决心。他重重握住福晋的手:“好!本王这就去!定要让皇兄看清那些奸佞小人的嘴脸!” 第6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养心殿内,甄嬛刚为皇上斟了杯茶,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在殿外禀报:"皇上,敦亲王殿下求见,说是有急事禀奏。" 皇上眉头微挑,道:"宣他进来。"又对甄嬛温和道:"你先去回去。晚些时候朕去看你。" 甄嬛立刻起身,恭敬行礼:"是,臣妾告退。"她低眉顺眼,步履轻盈地退了出去,与正要进门的敦亲王擦肩而过。 敦亲王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内,周身还带着从宫外带来的寒气与怒气。“皇兄!”敦亲王声如洪钟,目光扫过一旁的甄嬛,语带讥讽,“臣弟不知,如今养心殿议政,后宫娘娘也是可以待的?” 皇上眉头微蹙:“老十,不得无礼。” 敦亲王扫过甄嬛匆匆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这才抱拳行礼,语气硬邦邦的:"皇兄!臣弟有要事禀奏!" 皇上见他面色不豫,问道:"老十,何事如此匆忙?" "皇兄!"敦亲王声若洪钟,"臣弟今日在酒楼听闻有人污蔑,说臣弟与年羹尧在京郊别院密会,商议兵权调度!简直荒谬!那日臣弟不过宴请几位清客,途中偶遇年羹尧夫妇,两位夫人因准噶尔求亲之事多聊了几句,何来密会之说!"他越说越气,"皇兄,此事定是有人蓄意构陷!" 他猛地跪下:"臣弟已将当日酒楼的掌柜及京郊别院宴请的几位清客相公一并带来,就在宫外候着!请皇兄明察!臣弟对皇兄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皇上看着跪在地上、情绪激动的弟弟,神色莫测。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起身,走到敦亲王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朕何时说过不信你了?"皇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等离间君臣、兄弟的拙劣伎俩,朕岂会轻信?你且宽心,朕自会查明真相。" 敦亲王见皇上态度如此,满腔的怒火这才平复了些,但仍旧梗着脖子:"皇兄明鉴! " "好了,朕知道。"皇上安抚道,"先回府去吧,莫要让弟妹担心。" 待敦亲王离去,皇上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培盛。" "奴才在。" "传夏邑。" “朕让你查敦亲王与年羹尧之事,你当初是如何回复朕的?”皇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夏邑“噗通”跪地:“奴才……奴才当时受人误导,核查不周……” “自己去领二十廷杖。”皇上闭上眼,挥挥手,“若有下次,提头来见。” 永寿宫内,炭盆烧得暖烘烘的。 沈眉庄坐于琴案前,一身素雅常服,指尖在琴弦上流畅地拨动。安陵容立在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一首空灵婉转的江南小调从她喉间流淌出来,与琴音交织。 一曲终了,安陵容转身,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娘娘的琴技越发精进了。" 沈眉庄微微一笑:"是你唱得好。"她目光温和地落在安陵容身上。 就在这时,扶月轻声禀报:"娘娘,华贵妃娘娘朝咱们永寿宫来了。" 安陵容下意识地看向沈眉庄。沈眉庄神色不变,只朝她微微颔首。安陵容会意,立刻屈膝行礼回到东配殿。 几乎同时,殿外传来了通传声:"华贵妃娘娘到——!" 沈眉庄从容起身相迎。只见年世兰扶着灵芝的手,款步而入。她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宫装,珠翠环绕,依旧明艳逼人。 "臣妾给华贵妃娘娘请安。" 年世兰摆了摆手,丹凤眼在殿内扫视一圈,笑道:"方才在殿外就听见里又是琴又是歌的,怎么一进来就只剩妹妹一个人了?" 沈眉庄引她入座,为她斟了一杯热茶:"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消遣罢了。娘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年世兰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似笑非笑地瞥了沈眉庄一眼:“本宫如今不是正演着一出‘思子成疾’的戏么?你宫里养着两位皇子,本宫常来走动,才显得情真意切。”她身子微倾,压低了声音,“既然要做戏,不如就做全套。” 沈眉庄垂眸浅笑:"娘娘思虑周全。" 华贵妃目光懒懒一扫,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刚刚唱歌的是谁?唤上了让本宫也瞧瞧成色。”华贵妃放下茶盏,话锋一转:"那个泠贵人,本宫瞧着,要家世没家世,要容貌也算不上顶尖。你怎么收到麾下了?" 沈眉庄执起自己的茶盏,语气幽幽:"娘娘,莫要小看任何一个角色。方才殿外那歌声,就是她的。" 华贵妃执杯的手一顿。 "而且,"沈眉庄抬眼,目光清亮,"她最是善香一道。" 年世兰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她紧紧盯着沈眉庄:"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欢宜香有异?你之前所谓的香料过敏,也是假的?" 沈眉庄坦然点头,挑挑眉。 年世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好半晌才平复。"皇上……可知她歌声如此动人?" "皇上只知她童谣唱得好。" "童谣?"华贵妃挑眉,"为何是童谣?" 沈眉庄眼前闪过前世记忆,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嘲:"唱那些郎情妾意的曲子,容易被人当作……唱曲取乐的。童谣,反倒安全些。" "谁敢!再不济也是皇上的妃嫔。"华贵妃脱口而出。 沈眉庄目光平静地看向年世兰,轻轻点破:“是啊,谁会这么想呢?” 这一眼,这一问,像一根细针,年世兰想起了自己往日的做派,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对待那些看不上的低位妃嫔……是了,在这后宫之中,若论谁会如此肆无忌惮、如此不给旁人留颜面,她年世兰若认第二,谁敢认第一? 她脸上的不以为然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最后尽数化为一种带着浓浓自嘲的玩味。她拖长了声调,自嘲地笑了笑,"好吧,本宫敢。" 随后两人相视而笑。 年世兰眼波懒懒一转,吩咐道:“既然要演这出‘思子成疾’的戏,光是本宫与你在此闲坐怎么够?”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去,将那位泠贵人请来,也让本宫仔细瞧瞧。再把两位皇子抱来,本宫总得‘亲眼见见’,显得这病……真些。” 沈眉庄对扶月颔首:“按华贵妃娘娘的吩咐去办。” 片刻,安陵容低眉顺目地走进来,恭敬地行了大礼。她身姿纤弱,像一株需要依附他人生存的藤蔓。 第66章 新人如玉旧心痕 阳春三月,御花园内桃李芳菲,柳絮如烟,一派融融春意。距离莳嫔所出的沉芳公主周岁宴刚过不久,宫中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另一股涌动的暗流却已在紫禁城深处悄然滋生。 皇上正伏案批阅奏折,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宣。” 皇后步履从容地走入殿内:“臣妾给皇上请安。” 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 “起来吧。”皇上未抬头,笔尖依旧在纸上游走。苏培盛适时奉上了茶,皇后顺势接着递给皇上,“皇上批折子辛苦了,您歇歇眼睛。”皇后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声音柔和得如同三月春风。 皇上这才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接过茶盏:“有劳皇后了。” 皇后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奏章,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朝务虽重,皇上也当保重龙体。如今春日正好,合该松散些才是。”她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前几日去给太后请安,太后娘娘还念叨着,说宫中皇嗣不丰,终究是憾事。若能多几位妹妹为皇家开枝散叶,也是社稷之福。” 皇上并未立刻作答,他端起茶盏,用杯盖徐徐撇开浮沫,淡淡道:“皇额娘有心了。只是大行选秀,难免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眼下朝局初定,战事未停,不必如此。” 皇后闻言,脸上绽开一抹贤淑的笑意:“皇上体恤臣民,是天下之福。臣妾倒有个主意,既不必大动干戈,也能为后宫添些新人。”她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温软,“不如从近来得力、忠心可嘉的功臣家中,择选几位适龄女子入宫。一来彰显皇恩,抚慰臣心;二来,后宫多了几位可心的妹妹,也热闹些,皇上处理朝政之余,也能多些解语之花相伴。” 皇上沉吟片刻:“也罢。你去办吧,切记一切从简。” 皇后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恭敬地垂下头:“臣妾遵旨,定当悉心挑选,不负皇上与太后所托。”她看着皇上重新拿起朱笔,便柔声道,“臣妾告退。”说罢,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养心殿。转身的刹那,她脸上那抹温婉笑容依旧完美无瑕,仅是眉角轻微挑了挑。 翊坤宫内年世兰斜倚在软榻上,她纤纤玉指捏着一根细长的银签子,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琉璃盏中金黄饱满的新贡枇杷,锋利的银尖时而刺入柔软的果肉,时而又懒懒划过琉璃盏壁,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沈眉庄端坐在年世兰的对侧,手中捧着一盏清茶,眼帘微垂。夏冬春和安陵容坐在下首。 乳母小心翼翼地将裹在锦缎襁褓中的沉芳公主抱了过来。年世兰这才懒懒地抬了抬眼,目光落在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孩身上。她随手放下银签,灵芝即刻上前,熟练地为她卸下护甲:“抱过来本宫瞧瞧。” 年世兰接过孩子的动作竟透出一种与她平日张扬姿态不符的、近乎笨拙的小心。那柔软温热的小身子入怀,让她身体有瞬间的僵硬。沉芳公主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珠光宝气的女子,不但没哭,反而咿呀一声,伸出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年世兰垂在胸前的一缕流苏。 这一抓,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年世兰的心口。“嗯,是胖了些,瞧着也机灵。”她很快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抬起下巴,恢复了那副傲娇的口吻。“莳嫔,你养得不错。”只是她抱着孩子并未立刻归还,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沉芳公主,目光也未曾离开。 这时,安陵容才适时地微微倾身,将话题引向正轨:“娘娘慈心,臣妾听闻,皇后娘娘正在张罗新人入宫,意在为皇家开枝散叶呢……” 夏冬春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听说皇后娘娘正张罗着给皇上选的新人都是从那些参与弹劾的言官家里挑的。” 华贵妃眼皮都未抬,冷哼一声:“慌什么?不过是些靠着嚼舌根子上位的人家,养出的女儿能有什么见识?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安陵容声音轻柔如羽:“华贵妃娘娘请息怒,莳嫔姐姐也是心直口快,皇后此举,无非是想分薄圣宠,巩固自身。我们……未必不能从中得利。”她看向华贵妃,眼神清澈,“娘娘,臣妾听闻,皇上近来甚是偏爱莞嫔娘娘的品貌风姿,每每提及,赞不绝口,连带着对甄家那位将笄之年的幼女,也多有青眼。” 一直静默不语的沈眉庄此时轻轻将茶盏放回身旁的小几上。她抬起眼,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接过了安陵容的话头:“泠贵人的意思是,既然皇上喜欢,那各家送女儿入宫,自然会投其所好。若宫中再多几位形似‘莞嫔’的新人……”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年世兰和夏冬春,“相似的人多,是非便多。阿哥终究过于年幼,根基未稳。不如让这园子里开出更多相似的花来,让有心人顾不上咱们,先冲着‘新花’去。水越浑,底下的小鱼才能有机会安然长大。” 沈眉庄语气微转,补充道:“既然能有‘莞嫔’,那与她容貌亦有几分相似的义妹‘浣碧’,自然也是不能少的。姐妹同侍一君,自古有之,若能再添上几分‘机缘巧合’,这故事,想必会更加……有趣。”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夏冬春听得眼睛一亮,立刻道:“对啊!我阿玛在内务府也有些门路,找几个模样相近、性子伶俐的宫女,放在皇上常经过的御花园、千鲤池那边,制造些‘偶遇’,还不容易?若是能找到一两个与浣碧相似的,一并安排上,那才热闹呢!”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甄嬛吃瘪的样子。” 年世兰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抹傲然又带着点玩味的笑容:“呵,这主意倒有点意思。”她看向夏冬春,“你既有心,便去办吧,手脚干净些,别让人抓住把柄,丢了昭妃和本宫的脸。”又对安陵容道,“你心思细腻,脑子活络,就多帮着点莳嫔,从旁留心,查漏补缺。需要什么打点,尽管来告诉本宫,帮本宫办事,可别小家子气了。” 夏冬春得了指令,兴奋地应下:“娘娘放心!” 安陵容则恭敬垂首:“能为贵妃娘娘、昭妃娘娘分忧,是嫔妾的本分。嫔妾定当竭尽全力,协助莳嫔姐姐。” 不过数日,宫中各处便悄然多了一些新鲜面孔。有在御书房附近负责洒扫,侧脸清秀的宫女;有在花园里打理,吟诵诗词的宫女;更有在宴席间隙,歌声婉转的宫女…… 与此同时,一丝关于帝王偏好的隐秘风声,如同初春的第一滴融雪,悄无声息地渗出了宫墙。皇上独爱莞嫔那般清丽脱俗的品貌——这不知来处的耳语,像滴入清水的浓墨,多家言官都"巧合"地寻访到家中或有容貌、气质与甄嬛相似的适龄女儿,或眉眼含情,或气质婉约,总有一二分神韵。 第67章 伉俪情深 紫禁城的天空却似乎被各色娇艳的新面孔映照得亮堂了几分。 景仁宫内,皇后端坐上首,面带得体的微笑,看着底下请安的一众新人:“都起来吧。往后在宫中,需谨守宫规,尽心伺候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 “是,臣妾等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新人们声音清脆,如莺啼燕啭。 这群新晋的宫嫔中,瓜尔佳·文鸢无疑是最打眼的那个。她穿着一身茜素红,一张脸盘儿饱满如月,眉眼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娇蛮与生机,入宫即被封为祺贵人,风头无两。然而,若细看便会发现,其余几位新人,虽姿色各异,但眉梢眼角,竟多少都与碎玉轩那位正得盛宠的莞嫔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皇后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年轻鲜活的脸庞,尤其在那些与甄嬛相似的轮廓上微微停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端庄模样:“好了,都见过了,便散了吧。” 碎玉轩内,流朱端着一碟新制的点心进来,轻声道:“娘娘,方才景仁宫请安,新人们都见过了。” 甄嬛回过神,微微一笑:“听闻都是些妙人儿。”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流朱斟酌着词句:“奴婢瞧着,有好几位小主,竟都与娘娘您有几分相似。” 甄嬛挑眉,随即了然,唇角弯起一个甜蜜又带着些许自得的弧度,“皇上……待我之心,我岂会不知。” 她抚上圆滚的腹部,“他念着我,连选新人,都忍不住寻些影子。碎玉轩偏远,他却常来坐坐,即便我不能侍寝,也愿与我说说话。还特许我家人时常入宫探望……” 她想起前几日甄夫人入宫,让她谨言慎行,莫要过于倚仗圣心。当时她虽应下,心中却不以为然。皇上待她,与旁人不同。 “嬛嬛,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皇上大步迈入殿内,甄嬛众人连忙起身相迎,皇上扶起她坐着。 “参见皇上,皇上今日怎能过来了?”甄嬛眉目含情看着握着自己双手的皇上,“不去新人那?” 皇上看着她矫情的模样,打趣道:“那朕现在过去?”甄嬛知晓皇上的玩笑也顺势撒娇道:“那臣妾便不理皇上了。” 这时外面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莞姐姐!你看我这杏花好不好看!”话音未落,淳常在便抱着一大束开得正盛的杏花,像只欢快的小鹿般闯了进来,眼睛亮晶晶的。槿汐跟在后面,一脸无奈:“淳小主,您慢点儿,奴婢拦都拦不住……” 皇上正坐在甄嬛身侧,握着她的手低声说话,见淳常在闯入,非但不恼,眼中反而带上了一丝纵容的笑意。 淳常在将杏花举到两人面前,花瓣簌簌落下。 甄嬛看着满桌的花瓣:“你啊,总是这么毛躁。怎么还像个孩子。” 淳常在嘟着嘴,娇憨道:“在皇上和姐姐面前,淳儿永远都是孩子嘛!” 她凑到甄嬛身边,拉着她的衣袖,“姐姐,你说是不是?” 甄嬛也被她逗笑,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是是是,我们淳儿最是可爱。” 淳常在歪着头看着,突然轻笑一声:“皇上与莞姐姐这双手紧握谈心的样子,瞧着与我家中的姐姐和姐夫一样!伉俪情深。” 皇上闻言,深深看了甄嬛一眼,目光柔和,拍了拍她的手背:“朕与嬛嬛,自是心意相通。” 甄嬛心中暖意更盛。她轻轻抚过圆滚的腹部,一股隐秘的喜悦与安定漫上心头。娘家势力渐稳,义妹碧常在宫中亦有孕,淳儿不日晋位,皆是她的臂助。而皇上待她,更是与旁人不同。她不仅能在他批阅奏折时红袖添香,听他诉说前朝烦恼,此刻他更是抛下满园新人,独独来这碎玉轩握着自己的手闲话家常。这寻常夫妻般的温情,早已超越了帝王对妃嫔的宠幸。殿外春光正好,殿内他的目光更暖,甄嬛微微垂下眼睫,唇角笑意清浅而笃定——她所求的,或许不只是妃嫔的尊荣,而是那颗独一无二的、视她如妻的心。而此刻,她几乎以为她已经得到了。她确实是嫁了这世间最好的男儿。 是夜,景仁宫内殿。烛火摇曳,皇后已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寝衣,卸去了钗环,长发披散,少了白日的雍容,多了几分憔悴与空洞。 剪秋正为她梳理着长发,动作轻柔。 皇后望着镜中自己依旧保养得宜,却终究刻上了岁月痕迹的脸庞,眼神渐渐变得恍惚。 “剪秋,你瞧今日那些新人,多年轻,多鲜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本宫当年,也曾这般美貌过。” 剪秋忙道:“娘娘如今凤仪万千,威严尊贵,岂是那些小丫头能比的。” 皇后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下去:“本宫的才情,当年在府里也是不输任何人的。姐姐善舞,我便苦练书法,钻研诗词……家中送我到四阿哥府,不也是因着我年轻貌美,指望着我能笼络住他的心吗?” 她的声音渐渐染上痛苦:“庶女的日子……真苦啊。本宫以为,嫁给他,便是得了良缘。他那时……唤本宫‘宜儿’……” 她闭上眼,仿佛沉入不堪回首的往事,“可姐姐入府后,就再也没有了。无论如何讨好他,他都冷冷的。本宫努力做一个最贤惠、最大度的正妻,替他打理府中上下,可我知道,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管家罢了……若非祖训,他怕是连初一十五,都不愿踏进本宫的房门!本宫可是他的妻啊,本宫是中宫皇后啊。” 剪秋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皇后娘娘,您别想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 皇后猛地睁开眼,眼中是蚀骨的恨意与疯狂,“如何过得去!为了怀上弘晖,本宫服了家里给的虎狼之药,强行有孕,结果……结果却再也不能生了!本宫的弘晖,本宫的孩子……他那么聪明,那么懂事,他是长子啊!若他还在,便是中宫嫡出,身份贵重。” 她的眼泪猝然滑落:“可现在他走了,皇上却能有这么多孩子!三阿哥蠢钝如猪,四阿哥出身卑微,五阿哥天生有疾……他们哪一个比得上本宫的弘晖!本宫就是要让皇上看着,他所有的孩子,都比不上本宫的弘晖!本宫要让他时时刻刻都懊悔,都痛苦!” 她的目光骤然转向永寿宫的方向,带着淬毒般的寒意:“永寿宫那两个……特别是六阿哥,弘晅……他凭什么?他的名字凭什么比本宫的弘晖听起来更响亮?他不能活……他不能活!” 剪秋看着皇后近乎癫狂的神情,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深知皇后的痛苦早已深入骨髓,若牺牲几个皇子能换得娘娘片刻的安宁,那……便是那些孩子死得其所吧。她最终只是低下了头,轻声应道:“奴婢……明白了。”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映照着皇后苍白而扭曲的脸,将那明黄色的寝衣,也染上了一层阴翳。山雨,确已欲来。 第68章 承欢劫 暮春的暖风裹挟着花香,轻轻拂过御花园的雕花长窗。年世兰搭着灵芝的手,与安陵容一前一后走在花径上。 "华贵妃娘娘,"安陵容的声音从身后轻柔传来,:"昭妃娘娘说,既然华贵妃要用人,嫔妾自当尽力。" 年世兰懒懒抬眼,丹凤眼里掠过一丝讥诮:"沈眉庄倒是会做人。本宫听闻你擅调香?" 安陵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略知皮毛。" "那便够了。"年世兰停步面向安陵容,抚了抚流苏道,"本宫要你调一味香,要让人闻着舒坦,离不得,却又查不出端倪。" 安陵容抬眼,正对上华贵妃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很快垂下眼帘:"不知这香,要用在何处?" 年世兰轻笑一声,染着蔻丹的指尖抚过案上那盆开得正盛的白玉兰:"碎玉轩有两位怀有龙胎的,可是皇上只顾着莞嫔,那如何使得。那位碧常在如今孕中多思,于龙胎不利,若能让皇上多陪陪,想必心情愉悦,皇上也欢愉。" 安陵容心领神会:"嫔妾明白了。" 碎玉轩西配殿碧常在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怔怔望着窗外。皇上方才来看她,却只坐了半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小主,"宫女锁青轻手轻脚地上前,"奴婢听说,皇上又往莞嫔娘娘处去了。" 碧常在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自她有孕以来,皇上虽偶尔也来探望,却总似今日这般,来去匆匆。她知道,自己腹中这块肉诞下后就要送给翊坤宫的华贵妃,若不能趁此时多得恩宠,待龙胎落地,人老珠黄,就再无机会了。 锁青端着一盏燕窝粥,轻声劝慰:“小主,太医嘱咐您要保持心境平和,利于龙胎。” 碧常在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平和?锁青,你说……我千辛万苦怀的孩子,生下来却要唤别人一声‘母妃’,我这心境,如何能平?”皇上那日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话语犹在耳边——“世兰喜爱孩子,你年轻,日后自有再育之机,这个孩子,便给她养在膝下吧。”轻描淡写,就决定了她们母子分离的命运。 锁青放下粥盏,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这才压低了声音:“小主,既知无法改变,何不趁此机会,多为自己筹谋?恩宠、赏赐,握在手里的,才是实在的。” 碧常在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的光:“筹谋?我拿什么筹谋!姐姐她通晓诗书,能与皇上谈古论今;淳儿天真烂漫,能逗皇上开怀。我呢?我除了这几分与姐姐相似的容貌,还有什么?”她越说越激动,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锁青见状,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小主,奴婢……奴婢家中有一祖传秘方,或可助小主固宠。只需些许,便能让皇上……对您格外眷恋。” 碧常在倏然转头,紧紧盯着锁青:“什么秘方?可有碍龙体?”她虽渴望圣宠,却也知道底线。 “小主放心,绝无害处,只是些助兴之物,能让皇上更觉欢愉罢了。”锁青信誓旦旦,"小主可知道,皇上素来最爱品香。当年华贵妃娘娘宫中的欢宜香,便是皇上亲自督人所制,连配方都再三斟酌。如今虽因国库空虚停用了,可皇上爱香的习惯却未改。您是皇上妃嫔,侍奉圣驾,使些无伤大雅的手段,原也寻常。” 碧常在沉默良久,目光从窗外收回,最终,那点对未知的恐惧被更强烈的、对恩宠和保障的渴望压了下去。“……东西呢?” 锁青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双手奉上:"此香是最是安神养气。若是用在熏香里,能让人心神宁静,念念不忘,这香若用好了,何愁圣心不驻?" 碧常在接过香囊,指尖触到里面细碎的香料。她轻轻一嗅,一股清雅中带着甜腻的异香萦绕在鼻尖,竟让她有些恍惚。"这香......若用了,可会被人察觉?" 锁青唇角微弯,声音愈发轻柔:"小主放心,此香焚烧后无色无味,混在寻常熏香中,任谁也分辨不出。" 养心殿内,皇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朱笔在奏折上停留许久,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侍立一旁的苏培盛见状,小心翼翼地躬身:"皇上批了这许久的折子,可要歇歇?碧常在近日总念叨着惦记圣体,不如......去碎玉轩走走?" 皇上抬眼,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碎玉轩那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心头没来由地一松。"也罢,"他放下朱笔,"摆驾碎玉轩。" 不知从何时起,每每踏入碎玉轩西配殿,闻着那若有若无的异香,他便觉得浑身舒畅,连带着朝务的烦忧也都抛之脑后。更奇怪的是,近来一见碧常在,便觉得心神荡漾,竟是挪不动步子了。 永寿宫里,沈眉庄正在与六阿哥玩闹,见安陵容进来,便让乳母将孩子抱走。 "华贵妃让你调的香,可还顺手?"沈眉庄语气平静。 安陵容低声道:"嫔妾按娘娘吩咐,在原有的安神香里添了些许依兰,有催情之效。用量极轻,太医也查不出什么。" 沈眉庄轻轻摇着团扇:"华贵妃这回倒是费心了。" "华贵妃娘娘似乎很关心碧常在的身孕。"安陵容斟酌着措辞。 沈眉庄唇角微扬:"华贵妃不是关心她的胎,是等着看戏。" 安陵容若有所思:"那这香......" "既是华贵妃娘娘的意思,你按吩咐办事便是。"沈眉庄目光悠远,"你只需记得,无论发生什么,都与永寿宫无关。" 安陵容这才安心,轻声应道:“是,嫔妾明白。” 寿康宫中,“皇上昨夜又去了碧常在处?”太后捻动着佛珠,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碧常在虽即将临盆,但皇上似乎……格外留恋她那里。”竹息斟酌着用词。 太后冷哼一声,佛珠重重按在榻上:“糊涂!到底是婢女出身,眼界狭小!既已身怀龙裔,便是天大的福分,不好生爱惜自身,静待分娩,真真是不知所谓!”她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鄙夷,“她以为那些赏赐是荣耀,却不知是在拿自己和孩子的安危冒险!” 竹息轻声问:“太后,可要老奴去提醒一下皇上?毕竟龙胎为重。” 太后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碧常在行为的不屑,更有对皇上更深沉的怨怼。她想起了被圈禁的十四爷,她的亲生儿子,皇上却始终不肯让他领军出战,也不允他回京。她闭上眼,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疲惫:“不必了。他如今眼里只有他的宠妃爱妾,哪里听得进旁的话。由着他去吧……他怕该尝尝,与自己的孩子死别是什么滋味,才能明白……生离之苦,有多磨人。”最后一句,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却带着刻骨的凉意。 竹息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默默退到一旁。 碎玉轩一时风头无两。内务府的赏赐如流水般送来,绫罗绸缎,珠宝古玩,几乎要将西配殿填满。碧常在摸着那些冰冷的珍宝,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笑容。她与主位的莞嫔、以及同样得宠的淳贵人,俨然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连那些刚入宫的新人们,竟一时难以见得天颜,分得雨露。 “佩儿,你去内务府领些金线来,昨儿个皇上赏了几匹好料子,本小主要给皇上绣个香囊。”碧常在支开佩儿后让锁青将熏香点上。 "小主,"锁青悄声道,"太医说您就这几日了。这香......要不就不要再用了。” 碧常在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犹豫片刻,“还是用上吧,都用上吧,我总觉得它淡了些,待临盆后就有一段时间不能伺候了,现在好让皇上多记挂着。” “好的,小主。”锁青将香囊中全部香料倒入香炉后,默默退下。 夜深人静时,皇上靠在碧常在身边,呼吸间尽是那令人沉醉的香气。他握着浣碧的手,轻声道:"等孩子生下来,朕就晋你为贵人。" 碧常在心中欢喜,却没注意到皇上眼底不正常的炽热。 碎玉轩正殿内室,此时甄嬛与方淳意正绣着孩子的肚兜,方淳意褪下自己的陪嫁手镯给甄嬛:“莞姐姐,可说好啦,我要做孩子的姨母。” 甄嬛笑着看方淳意可爱的脸蛋,想起了自己幼妹:“那我就不客气啦,以后姨母私库的都是我孩儿的。” 方淳意笑欲将自己身上的玉钗首饰都卸下来,甄嬛连忙阻止,流朱和雨儿笑作一团,内室气氛就如未出阁时般愉快。 就在这温馨时刻,外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槿汐匆匆进来:“娘娘,西配殿传来消息,碧常在见红了!” 碎玉轩的骚动隐约传来时,年世兰正立在翊坤宫的窗棂前。清冷月光浸透她美艳的容颜,映出一种近乎非人般的平静。她手中紧攥着一个空了的香囊匣子——龙凤呈祥的雕纹,正是当年皇上赐下欢宜香时一同赏下的。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那是独一无二的荣宠,何曾想到,那日日焚烧的“欢宜香”里,藏着让她永远不能为母的麝香!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仇恨如藤蔓早已爬满心房。 “锁青那个丫头,事情办妥了。”周宁海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年世兰没有回头,她微微侧首,月光在她眼中凝成一点寒芒,“本宫要的,从来不是碧常在那个蠢货的命,也不是她肚子里那块没福气的肉。” 她顿了一顿,眼中翻涌着蚀骨的痛楚与恨意。 “本宫要的是皇上他自己,亲手断送他这个孩子的生路!” 周宁海倒抽一口冷气,不敢接话。 年世兰转过身,眼中是近乎疯狂的快意:“他当年用欢宜香杀了本宫的孩子,如今,本宫倒也要让他尝尝,亲自害死自己骨血的体会!这‘依兰’催情之香,便是本宫为他选的‘欢宜香’!碧常在临盆在即,一旦闻了此香,情难自禁……呵呵……” 她发出一串低沉而悲凉的笑声,笑声中带着泪意。 “本宫要让他事后想起,是他自己,不顾龙胎安危,行那云雨之事,才导致了这场流产!这失子之痛,合该让他这做父皇的,亲自尝一尝!这才叫……公平!” 她将手中的空匣子狠狠掷在地上,金玉之物,瞬间碎裂。 第69章 反噬 夜色如墨,将紫禁城层层包裹。翊坤宫的飞檐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殿内却是一片与这寂静深夜格格不入的动荡。 年世兰已然半醉,衣裳松散地披在身上,青丝如瀑垂落,几缕黏着泪痕贴在颊边。她不再用杯,直接执起酒壶,仰头便灌,烈酒辛辣,灼烧着她的喉咙,也灼烧着她空洞的心。 “颂芝……颂芝!”她猛地将酒壶掼在地上,碎裂声惊得殿外候着的宫人浑身一颤,“本宫唤你,你聋了吗?!” 灵芝战战兢兢地小步趋前,跪倒在地:“娘娘,颂芝姐姐出宫婚配去了啊。” “出宫……婚配……”年世兰喃喃重复,忽而凄厉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是啊,她逃出这宫墙了,也幸好逃出这宫墙了……为了年家,可谁又来管管本宫?谁又来管管我那苦命的孩儿!”她倏然收住笑声,凤眸赤红,死死盯住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有她孩儿模糊的影子,“那孩子没了……哈哈哈,没了!是本宫的手笔!可为什么……为什么本宫心里还是这么痛!这么空呢!我应该开心啊,为什么本宫不开心呢?”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冰凉的地面上,混合着酒液和泪水,灵芝吓得赶紧向前搀扶,年世兰跌跌撞撞,摇摇摆摆站立起来:“他不配为人父……他不配……可他尝到这滋味了么?他知道了么……”呜咽声被压抑在喉间,化作破碎的悲鸣。 周宁海隐在殿外廊柱的阴影里,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那张平日里毫无表情的脸上,也满脸泪痕。他无声地挥挥手,示意其他宫人退远些,只留灵芝一人在内小心伺候。对外,翊坤宫传出的消息是华贵妃娘娘因那注定无缘的孩子再次离去而悲痛欲绝,需要静养。 唯有他们几个心腹知道,这泪水里,混杂着娘娘对自身无法挣脱囚笼命运的绝望,以及对那个永远无法降临人世的孩儿,永不磨灭的思念。年家尚未完全脱险,她这辈子的戏,还得在这四方宫墙内,在那个她恨之入骨的君王身边,继续演下去。这痛苦,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的灵魂。 碎玉轩内,此刻正经历着另一场风暴。 碧常在小产,皇上受惊!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后宫激起千层浪。后宫妃嫔几乎前后脚赶到碎玉轩,将本就不算宽敞的西配殿挤得水泄不通。 皇上站在外间,脸色铁青,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苏培盛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内室里隐约传来的、属于碧常在痛苦呻吟,像一根根针,扎在皇上紧绷的神经上。太医方才战战兢兢的回话犹在耳边:“启禀皇上……小主胎像本就不甚稳固……房事过于激烈,龙胎……龙胎急涌而下,臣等……回天乏术……” 是他!竟真是他! 那异香萦绕下,他确实情动难以自持,全然忘了她月份已大,只觉浑身燥热,比之年轻时更为冲动,满身的血啊,那是他的子嗣,就这样没了……一股混合着巨大内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不敢去深想,若此事传扬出去,他这天子颜面何存? 皇后扶着剪秋的手匆匆而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灼与痛惜:“皇上,碧常在如何了?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就……”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皇上僵硬的神色和微微泛青的眼圈,心下已然明了八九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覆盖,“皇上,您也要保重龙体啊!碧常在怎么如此的不懂事呢?”她的话语温柔体贴,却像软刀子,一下下提醒着皇上所发生的不堪。 这时,沈眉庄也带着安陵容赶到。沈眉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她并未多言,与皇上皇后行礼后,快速扫视了一下混乱的场面,便径直走向内室方向,低声与守在那里的太医交换了几句意见,随后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在场的宫人:“去打些热水来,动作轻些。”“去小厨房看看,备些温和的参汤,待会儿或许用得上。”她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沉稳的力量,让原本有些无头苍蝇似的宫人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安陵容则安静地跟在沈眉庄身后,如同一个最温顺不过的副手。她适时递上干净的帕子,低声吩咐小宫女去取些必要的物什,目光却像最精细的篦子,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处细节。 忽然,她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 就在人群稍显混乱的角落,皇上身边最得用的苏培盛,正借着身形遮掩,与莞嫔身边的掌事宫女崔槿汐快速低语了两句。崔槿汐微微蹙着眉,听得很是专注,随后极轻地点了点头。而苏培盛看向崔槿汐的眼神里,竟带着一丝超越寻常关系的、难以掩饰的关切与焦急。这绝非普通宫人之间的交流。安陵容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低下头,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与兴味。苏培盛与崔槿汐……一个御前首领太监,一个宠妃心腹宫女,他们之间竟有这般不为人知的牵扯?这可真是一个……意外又颇具分量的发现。 经过太医们一番紧张的救治,内室的痛吟声渐渐低弱下去。为首的太医抹着汗出来回禀:“皇上,皇后娘娘,小主性命已无大碍,只是……此次胞宫受损极重,将来……怕是再难有孕了。” 皇上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桌案。内疚感如同毒藤,瞬间缠绕紧勒,几乎让他窒息。一个公主就这样因为他的……失态,彻底失去了降临人世的机会…… 当碧常在悠悠转醒,得知孩子没了,且自己终身不能再孕育时,她先是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为她那未曾谋面就离去的孩儿,也为她自己断送的做母亲的希望。然而,在无人看到的锦被之下,她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被角,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痛楚、怨恨与孤注一掷的狠戾。 待到皇上入内探视时,她已迅速调整了状态。她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哭闹指责,只是抓着他的龙袍衣袖,泪眼婆娑,哀哀地诉说自己的命苦,诉说对那无缘孩儿的不舍,最后,却将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臂弯,哽咽道:“皇上……如今只剩您了……皇上” 她声音柔弱无助,恰到好处地勾起了皇上更多的怜悯。皇上看着她苍白脆弱的脸,想起那无缘的孩子,再想到她往后凄凉的境遇,愧疚之心达到了顶点。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沉声道:“莫要说傻话。你好生养着,朕绝不会亏待你。” 当下,他便扬声下旨:“传朕旨意,晋碧常在为贵人。封号……便用‘静’吧,望她经此一事,能静心宁神,好生将养。” 静贵人躺在柔软的锦被中,听着这意料之中的晋封旨意,嘴角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极轻微地勾了一下,旋即落下更多“感激”的泪水,挣扎着要起身谢恩,被皇上温和地按住。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但终究,位份晋升了,皇上的怜悯与内疚,成了她在这深宫之中,眼下最实实在在的、可供利用的资本。她悄悄与侍立床尾、低眉顺眼的锁青交换了一个眼神,主仆二人心照不宣。 自静贵人小产风波后,皇上似乎下意识地开始回避碎玉轩。这个地方,连同这里发生的、让他感到难堪和惊恐的记忆,成了他心头一根不愿触碰的刺。他干脆以政务繁忙为由,独自宿在养心殿。这让碎玉轩正殿的甄嬛,陷入了日益深重的不安之中。 第70章 危舟 甄嬛抚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孩子有力的胎动,目光却忧惧地望向窗外的庭院。从前,皇上几乎每日都会抽空来陪她用膳、说话,兴致好时,还会将手覆在她肚子上,感受孩子的动静,眼中带着她曾以为真切的期待。可自从西配殿出事以来,皇上再也不来了,自己前往养心殿,皇上也不愿多见,即便见了,也常常心神不宁,与她说话时眼神飘忽,坐不了多久便会以“前朝还有折子”为由匆匆让自己离去。 “槿汐,”甄嬛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小衣,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你说,皇上他……是否因为浣碧之事,连带着对本宫这碎玉轩,也心生芥蒂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是……他见浣碧失了孩子,便觉得我腹中这个,也……”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但那担忧显而易见。 崔槿汐忙将一盏温热的安胎药递到她手中,宽慰道:“娘娘切莫多思。皇上近日确是为朝务所扰,加上静贵人之事,心下难免郁结,需要时间平复。您怀着龙胎,皇上心中定然是万分珍视的。”她语气沉稳,但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皇上的态度转变,她也看在眼里。 侍立一旁的流朱快人快语,忍不住抱怨道:“要奴婢说,都是静贵人自己……哼,连累了娘娘!还有老爷也是,夫人早就想来陪伴娘娘待产,偏生老爷总说宫中是非多,要谨慎,不让夫人递牌子入宫。如今……如今西配殿都出了这样的事,老爷总该明白娘娘在宫里的艰难,放心让夫人来了吧!” 甄嬛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父亲甄远道因之前弹劾年家一事,处处谨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错,连母亲入宫陪产这等寻常事,也诸多顾虑,可如今她身子愈发笨重,心中又因浣碧之事和皇上的疏远而惶惶不安,愈发渴望母亲能在身边,给予她一些支撑和慰藉。这深宫寂寞,危机四伏,没有至亲在侧,总觉得孤军奋战。 或许是浣碧小产一事,终于让甄远道意识到了宫闱之中的风波险恶,担心女儿独木难支。几日后,甄家到底还是递了牌子。 消息传到碎玉轩正殿,甄嬛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稍稍安定了一些。她脸上多日来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真心的笑意,拉着槿汐的手道:“记得母亲喜欢梅花香,取些制好的梅花香饼备着……”她细细吩咐着,眼中充满了期待,仿佛母亲入宫,便能驱散笼罩在碎玉轩上空的阴霾。 永寿宫内,气氛却是一贯的沉静。 安陵容正坐在窗下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细心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沈眉庄则坐在临窗的榻上,手持一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娘娘,”安陵容放下银剪,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静贵人这次,虽说遭了大罪,但终究是晋了位份,得了皇上怜惜,也算……因祸得福了。”她说话时,眼角余光小心地观察着沈眉庄的反应。 沈眉庄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安陵容顿了顿,似是无意地提起:“那日在碎玉轩,人多忙乱,嫔妾倒是无意间瞧见了一桩……算是有趣的事。”她顿了顿,见对方依旧专注于书卷,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便自顾自地,将声音压得更低,继续说道,“苏公公……与莞嫔身边的槿汐姑姑,瞧着……关系匪浅呢。说话行事,不似寻常相识,倒像是……颇有默契旧情。” 沈眉庄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动作极其细微,若非安陵容全神贯注地盯着,几乎无法察觉。半晌,沈眉庄才缓缓开口:“你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很好。”她并未对苏培盛与崔槿汐的关系做出任何评价,反而话锋一转,将手边炕几上一封看似寻常的信函,用指尖轻轻推至安陵容面前。“这封信,你看看。” 安陵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预感攫住了她。她依言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封信。她垂下眼帘,快速浏览起来。起初,她的目光尚算平静,但随着信上字句映入眼帘,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捧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收紧,甚至泛起一丝凉意。 安陵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她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娘娘,这……” 沈眉庄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仿佛刚才递出的只是一封寻常家书:“找个合适的机会,将这条‘线索’,不着痕迹地,透露给咱们的皇后娘娘。” 若让皇后知道皇上身边竟藏着这样一个巨大的隐患,她绝不会放过这个连根拔起的机会。而自己,只需在背后轻轻推上一把…… 电光火石之间,安陵容心中已飞速盘算起来。如何透露?通过谁?在什么时机?绝不能直接出面,需得找一个既能接触到皇后,又与自己无甚干系,甚至最好是皇后那边的人,来“偶然”发现这个秘密。 思绪既定,安陵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信函恭敬地递还给沈眉庄,脸上已恢复了往常的温顺恭谨,“嫔妾……明白了。”她轻声应道,每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娘娘放心,嫔妾知道该如何做。” 沈眉庄接过信函,随手置于一旁的烛火之上,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张承载着巨大秘密的纸张,化为灰烬。她看着跳跃的火光,淡淡道:“宫里起风了,陵容,仔细着凉。”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皇上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却总觉得心神不宁,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刚沏好的、温度恰到好处的雨前龙井。 “皇上,夜深了,奏折是批不完的,龙体要紧。可要安置了?”苏培盛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恭谨。 皇上放下朱笔,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沉默了片刻,问道:“碎玉轩那边……今日可还安宁?” 苏培盛躬身,语气平稳地回道:“回皇上,莞嫔娘娘一切安好,太医每日请脉,都说胎象平稳。静贵人身子也在按方调理,只是精神仍有些不济。” 皇上闻言,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最终挥了挥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朕今日就歇在养心殿。”他实在不愿再去那个地方,那片曾经带给他短暂欢愉与放松,如今却只剩下尴尬、愧疚与不快的回忆。只是,夜深人静时,满身血迹的记忆,那未成形孩子模糊的影子,以及静贵人那张苍白哭泣的脸,仍会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带来一阵莫名的烦躁与窒闷。这失子之痛,原来亲身承受,竟是这般滋味。这与他得知后宫其他妃嫔小产时的感受,截然不同。 而此刻的翊坤宫,酒气仍未完全散去。年世兰终是体力不支,昏昏沉沉地伏在榻上睡去,即使是在梦中,她那描绘精致的眉宇依旧紧紧蹙着,眼角犹有未干的泪痕,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梦中,或许是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在向她招手,又或许是皇上那日得知“真相”后惊愕、悔痛、难以置信的表情…… 第71章 残影重重 景仁宫内,皇后听着剪秋禀报:“皇上近日依旧多半独宿养心殿,偶入后宫也是兴致缺缺。” 她那保养得宜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皇上这般消沉,真是叫人心疼。”皇后叹了口气,指尖却无意识地用力,“都怪那静贵人不自爱,行事不知分寸,自己落得那般下场也就罢了,竟连累皇上至此,真是……罪过。”她话语似是责怪但眼底深处却有一抹快意一闪而逝。 剪秋在一旁躬身道:“娘娘说的是。只是皇上长久如此,于龙体康健也无益。奴婢瞧着,祺贵人近日倒是常来请安,言语间对皇上甚是关切。” 皇后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哦?祺贵人,性子是活泼了些,倒是能给皇上解解闷。”她沉吟片刻,吩咐道,“去,传祺贵人来,就说明日皇上若来景仁宫用膳,让她也过来伺候。” 次日,皇上在景仁宫看见身着茜红色宫装、娇艳明媚的祺贵人巧笑倩兮,言语活泼,倒是让连日来眉宇紧锁的皇上,神色稍霁。之后几日,皇上倒也偶尔会去祺贵人宫中坐坐,后宫众人见皇上终于肯稍稍踏足妃嫔宫苑,皆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皇后冷眼瞧着,皇上虽去了,却依旧难见真正开怀,眉宇间总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郁气:“无用,本宫给她机会了,她都不能让皇上舒心。蠢货!” 这日,皇上难得又来景仁宫,皇后亲自布菜,席间言语温婉,绝口不提朝政与烦心事,只细细说着六宫琐事。酒过三巡,皇上神色稍缓,皇后对身旁侍立的剪秋使了个眼色。 一名一直低头默默布菜的宫女上前,纤纤玉手执起银筷,为皇上夹了一筷他素日爱吃的清蒸鲥鱼。皇上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那个一直未曾留意的宫女脸上,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宫女低眉顺目,容颜算不得绝色,但那眉眼间的温婉轮廓竟隐隐有几分……故人的影子。虽只有三四分相似,却足以在皇上心湖投下一颗石子。 皇上怔了片刻,方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慌忙跪下,声音轻柔:“回皇上,奴婢贱名陈敏儿。” “你不错。”皇上将目光从她脸上转向皇后,轻拍了皇后的手背,停留了片刻,方才对宫女淡淡道,“起来吧。往后,便到御前伺候笔墨。” “奴婢谢皇上恩典!”陈敏儿叩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惶恐。 不过几日,皇上便下旨,封宫女陈敏儿为荣答应。又过了不久,另一位新人答应因眉眼间亦有几分书卷气,也被封为喆常在。一时间,后宫之中,祺贵人与这两位获宠的新人,风头无两。皇上似乎终于在这些“残影”中,寻得了一丝慰藉,去后宫的次数明显增多,虽依旧难见昔日对莞嫔那般的热切,但至少,静贵人失子带来的阴霾,看似正逐渐被这些新鲜娇嫩、又带着熟悉感的容颜冲淡。 碎玉轩内,即将临盆的甄嬛,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脸上却不见多少喜悦。孕中的忧思与皇上的疏远,让她清减了不少,更糟糕的是,近日脸上竟隐隐冒出些淡褐色的斑点。 甄嬛对镜眉头紧蹙。“流朱,再去太医院问问,温太医何时能回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他的医术和细心让她安心,可偏在这紧要关头,温实初却被派往宫外公办,归期未定。 流朱很快回来,面带难色:“娘娘,太医院说温大人还要几日才能回京。如今是另一位叶太医当值,可要请他来看看?” 甄嬛摇了摇头,她信不过。“罢了,”她拿起妆台上的珍珠粉,用细毛刷蘸取少许,小心地覆盖在那些斑点上,“先用这个遮掩些吧,但愿生产前能褪下去。”她看着镜中自己即使敷了粉也难掩憔悴的容颜,心中一阵恐慌。皇上许久未来,若来了,见到她这般模样…… 就在这忐忑不安中,甄夫人终于获准入宫陪产。见到母亲,甄嬛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强撑多时的坚强险些崩塌。甄夫人搂着女儿,心疼不已,连声安慰:“嬛儿莫怕,娘来了,娘陪着你。” 碎玉轩内,午后的日光透过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甄夫人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女儿甄嬛,甄嬛一手扶着后腰,腹部高高隆起,每走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母亲,慢些……”甄嬛轻声说着,声音带着孕晚期的疲惫。 甄夫人侧过头,满是怜爱地看着女儿,掏出袖中的丝帕,轻柔地为她拭去额角的汗意。就在她微微低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女儿脸上的瞬间,那优雅的颈部曲线,那温婉专注的侧脸轮廓,在柔和的光线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传声——皇后娘娘身边的剪秋姑姑前来送赏。 剪秋领着两名小宫女,捧着几匹流光溢彩的贡缎,步履平稳地走入殿内。她脸上带着景仁宫掌事宫女惯有的、得体又略显疏离的微笑,规规矩矩地向着甄嬛行礼:“奴婢给莞嫔娘娘请安,皇后娘娘惦记着娘娘即将临盆,特命奴婢送来这些新进的江南贡缎,给娘娘添些喜气。” 甄嬛在母亲的搀扶下站定,微微颔首:“有劳剪秋姑姑,代本宫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剪秋恭敬应着“是”,目光顺势抬起,准备说几句例行的吉祥话。然而,就在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甄嬛身旁那位衣着素雅、气质温婉的妇人时,她的目光骤然定格在甄夫人的侧脸上! 那一瞬间,剪秋只觉得自己的呼吸猛地一窒,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低头时脖颈微弯的姿态……尤其是那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静温婉的气质……竟然像极了……像极了! 剪秋飞快地垂下眼睑,她甚至不敢再多看甄夫人一眼,生怕那细微的失态被人察觉。“娘娘若无其他吩咐,奴婢便先行告退了。”得到甄嬛的允准后,她几乎是立刻转身,领着宫女们退出了碎玉轩正殿。脚步看似从容,但那微微加快的频率,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急迫。 一回到景仁宫,剪秋立刻挥退了所有随行的宫人,独自一人,步履匆匆地穿过寂静的殿宇,径直走向内室。皇后正手持一支紫毫,在一张宣纸上缓缓临摹着一幅字帖,神态看似平和。 第72章 芳影成殇 剪秋快步上前,甚至来不及完整行礼,便凑到皇后身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紧绷的嗓音急声道:“娘娘!奴婢今日在碎玉轩,见到那位入宫陪产的甄夫人了!” 皇后执笔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笔尖饱满的墨汁凝聚欲滴。她并未立刻抬头,只是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声音平淡无波:“哦?甄远道的夫人……有何特别之处,让你如此失态?” 剪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跳,但声音依旧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颤栗:“娘娘,那甄夫人的容貌,尤其是那侧脸的轮廓和眉眼间的神态……竟……竟与故去的纯元皇后肖似!” “哐当——” 皇后手中的紫毫笔直直掉落在铺开的宣纸上,饱满的墨汁瞬间晕开一大团浓重的黑迹,彻底毁掉了那幅刚写了一半的《心经》。她却浑然不觉,猛地抬起头,一双凤眸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剪秋,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冰冷:“你说什么?你看清楚了?!” “奴婢看得真真儿的!”剪秋语气笃定,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绝不会有错!虽然年岁不同,甄夫人已是中年妇人的模样,容颜自然不及纯元皇后当年风华绝代,但那份骨相,那份气韵……尤其是低头时的姿态,几乎要以为是……” 后面的话,剪秋没有说下去,但皇后已然明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良久,皇后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其复杂诡异的弧度,那笑容里混杂着浓烈的恨意、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以及深不见底的悲凉和怨毒。她轻轻呵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如同梦呓:“是么……原来岁月无情,连‘她’也逃不过。” 皇后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那株开得正艳的牡丹,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算计,“很好,本宫知道了。将那些东西,都处理干净,拿回来吧。” 剪秋心领神会,深深一拜:“奴婢明白。 或许是甄夫人带来的心安,又或许是胎儿本就康健,甄嬛的生产竟出乎意料地顺利。阵痛发作到公主落地,不过两个多时辰,连经验丰富的接生嬷嬷都连声道贺,说娘娘福泽深厚,生产如此顺遂实属罕见。 然而,守在外间的崔槿汐却微微蹙起了眉头。这顺利得……太过异样。在这危机四伏的后宫,哪位主子生产不是九死一生,暗中不知多少手段?娘娘这胎竟如此平安,反倒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消息传到养心殿,皇上闻听莞嫔诞下一位公主,母女平安,沉寂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他也许久未见甄嬛了。心中那点因静贵人之事产生的膈应,似乎也被这新生命带来的喜悦冲淡了些。他放下朱笔,吩咐道:“摆驾碎玉轩!” 碎玉轩内此刻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暖意。宫人们忙碌地收拾着,甄夫人正抱着襁褓中的小公主,见皇上进来,连忙跪下行礼。皇上快步走入,目光先是被甄夫人怀中的婴儿吸引,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走上前去:“快,让朕看看公主。” 甄夫人依言将襁褓递上,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恭敬而又激动的笑容。殿内烛火通明,正好照在她仰起的脸上。 皇上接过孩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张抬起的脸吸引了过去——那眉眼,那轮廓,那温婉的气质……分明是刻在他心底多年的模样!是纯元! 他心头剧震,狂喜与难以置信瞬间涌上,几乎要脱口唤出那个名字。然而,下一秒,他看清了那张脸上无法掩饰的岁月痕迹——眼角的细纹,略微松弛的皮肤,以及那虽风韵犹存却终究青春不再的容颜……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完美无缺、永远停留在最美年华的纯元!这只是一个……酷似纯元,却已然老去的妇人! 巨大的落差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皇上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一种混杂着震惊、失望、甚至是一丝恐慌的复杂神情。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仓皇地从甄夫人脸上移开,恰好落在床榻上的甄嬛身上。甄嬛此时心中一阵激动,强撑着想要坐起,泪水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汗水与之前为了遮掩斑点未曾卸净的脂粉,在脸上留下几道斑驳的痕迹。可她脸上那汗水、泪水与残粉混合成的斑驳,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纯元完美无缺的容颜,甄夫人相似却已老去的脸,甄嬛苍白带着瑕疵的脸,三重影像在他脑海中疯狂交织、碰撞、碎裂!他无法接受!他心中那圣洁无瑕、永不凋零的白月光,怎么可以老去?怎么可以有瑕疵? “皇上……”甄嬛见他神色不对,心中恐慌,弱弱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更是击溃了皇上最后的防线。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看也未看,便将手中的襁褓径直塞到身旁乳母怀中,脸色煞白,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未曾留下,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转身快步冲出了碎玉轩的内室,留下满殿的惊愕与死寂。 甄嬛呆呆地看着皇上仓皇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碎裂开来。他……他就这么走了?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没有看孩子一眼?是因为她生了公主失望?还是……还是因为她此刻狼狈的容颜? “皇上……”她喃喃着,巨大的委屈和恐慌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甄夫人抱着孩子,跪在原地,亦是满脸震惊与茫然。她清楚地看到了皇上看向她时,那瞬间的惊艳是如何转变为惊愕与……几乎是厌恶的逃避。远道多次提醒她外妇不得轻易面圣,皇上为何如此?她心中一片冰凉,再看床上瞬间崩溃的女儿,更是痛彻心扉。 碎玉轩内,方才生产的喜悦与温馨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寒意与心碎。皇上的逃离,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刺穿了甄嬛所有的期盼与骄傲。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第73章 献颅释兵权 养心殿内,金砖墁地,映照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皇上端坐在蟠龙宝座上,手中捏着一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脸上是连日来罕见的畅快笑意。 “好!好!年羹尧果然没让朕失望!青海罗布藏丹津之乱,一举平定!扬我大清国威!”他声音洪亮,回荡在肃穆的大殿中,让底下侍立的苏培盛等都松了口气。他兴致勃勃地将捷报让苏培盛递给兵部尚书,“念!给众卿们都听听!” 兵部尚书躬身接过,朗声诵读起来。捷报前半部分,尽是如何运筹帷幄、将士如何奋勇杀敌的功绩,听得满朝文武面露喜色,纷纷准备出列道贺。然而,当念到战事尾声,追击残匪之时,兵部尚书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凝重了几分: “……臣等追击至喀喇乌苏,匪首困兽犹斗,竟遣死士反扑,直冲果郡王与隆科多大人仪仗。危急关头,臣不及多想,率亲兵奋勇向前护卫,身被数创,尤以左腿为甚,深可见骨……幸赖皇上洪福,王爷与隆科多大人无恙,残匪亦尽数剿灭。然臣伤势沉重,恐日后……不良于行,再难为皇上执锐披坚,驰骋疆场,臣……臣五内俱焚,愧对圣恩!伏惟陛下圣鉴!” 朝堂之上,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充满惊愕与唏嘘的议论声。先前因年羹尧居功自傲、年家跋扈而对其颇有微词的言官们,此刻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声。这哪里只是一份捷报?这分明是一份以血肉写就的“忠勇”状!甄远道站在言官队列中,眉头紧蹙,他本已暗中联络了几位同僚,准备在年羹尧凯旋时便弹劾其居功自傲、纵容下属,可如今这“舍身救主”、“忠勇堪怜”的事实摆在眼前,若再强行弹劾,反倒显得他们不顾功臣死活,心胸狭隘,必遭物议。 皇上前一刻还满是笑意的脸,此刻已沉了下来,他从兵部尚书处拿回奏报,目光迅速扫过那关于伤情的最后几行字,手指微微用力,将那纸张捏出了褶皱。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情,有对功臣伤重的痛惜,有对局势掌控的权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年爱卿……竟伤得如此之重?”皇上放下军报,声音带着沉痛与感佩,“他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如今又为救朕的兄弟和重臣伤及自身,实乃朕之肱骨,国之柱石!”他当即下旨,“传朕旨意,年羹尧青海之功,着兵部、吏部从优议叙,赏赐加倍!另,太医院选派精干太医,即刻启程,迎上年爱卿队伍,随侍疗伤,务求尽心!” 几日后,年羹尧奉旨回京。 他没有像以往那般骑着高头大马,身着戎装招摇过市,而是乘坐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直接入了宫。在养心殿觐见时,他甚至在两太监的搀扶下,拖着那条包裹着厚厚纱布、明显行动不便的腿,坚持要向皇上行跪拜大礼。 “皇上!臣……臣有负圣恩!”年羹尧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重伤后的虚弱,他伏在地上,竟哽咽起来,“臣未能全歼残敌,致使果郡王与隆科多大人受惊,更是……更是成了这般无用之身,再不能为皇上驰骋疆场,臣……臣心如刀绞啊!” 年羹尧在匍匐叩首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那条重伤的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硬与决绝。那日安排的死士刀锋落下时精准无比,看着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这钻心之痛,便是他年家满门的求生之路。 皇上连忙示意苏培盛将他扶起,赐座。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昔日嚣张气焰,显得诚恳甚至有些卑微的老臣,皇上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他温言安抚:“爱卿言重了!你之功绩,朕铭记于心。如今养好身子最要紧。” 年羹尧抬起头,老泪纵横:“皇上隆恩,臣万死难报!臣本是科举入仕的文人,蒙皇上不弃,委以军旅重任,才得以封侯拜将,立尺寸之功。如今臣已成废人,武职是万万不敢再居了,更不敢尸位素餐,空耗国帑,这统兵之权,合当奉还皇上。” 说着,他竟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一枚虎符,双手高高捧起,举过头顶。 “臣……臣别无他求,只盼皇上念在臣往日些许苦劳,允臣一个恩典。若能在六部任一闲散文职,让臣这残躯得以重操笔墨,为皇上分忧万一;或是容臣致仕归家,偶尔佳节,能得蒙圣恩,入宫叩见天颜……臣,于愿足矣!” 这一番表态,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 皇上看着那枚代表着数十万大军指挥权的虎符,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狂喜和如释重负。年羹尧这个心腹大患,竟以这样一种“忠臣良将”的方式,自己解除了武装! 他亲自起身,快步上前,并未立刻去接那虎符,而是先一把托住年羹尧的双臂,不容置疑地将他扶起,声音带着十足的痛惜与感慨:“爱卿!何至于此!你为朕、为大清流血流汗,朕岂是鸟尽弓藏之主?” 他这才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虎符,指尖在其冰凉的纹路上摩挲了一下,随即紧紧握住年羹尧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言辞恳切: “爱卿之心,日月可鉴!你这抚远大将军的爵位,是凭着赫赫战功一刀一枪挣来的,朕为你留着这份尊荣!兵权,朕暂且替你执掌,让你安心养伤。” 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年羹尧行动不便的腿上,语气转为一种为其深远打算的体贴: “至于官职……爱卿方才所言极是,你本是两榜进士出身,学问根基深厚,如今既不宜再奔波沙场,正可重归文途,为朕执掌教化。朕看……擢你为礼部右侍郎,赏光禄大夫衔。你腿脚不便,平日若无大事,不必点卯,安心在府中将养便是。如此,既不辜负爱卿满腹经纶,得享一品荣休之尊,你我君臣也能时常相见。朕绝不会让功臣寒心。” 第74章 散木不材 年羹尧闻言,身子猛地一颤,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伏在地上,声音因极力压抑着真实情绪而显得嘶哑扭曲:“臣……叩谢皇上天恩!皇上……圣明!”这“圣明”二字,在他齿间咀嚼,竟品出了一丝血气的腥甜。 皇上温言道:“爱卿身上有伤,快起来吧。” 一旁的太监们这才敢上前,一左一右,极为小心地将年羹尧从地上搀扶起来。他似是因跪得久了,伤腿吃不住力,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全靠两个下人死死架住。他不敢再抬头看御座上的君王,只由着下人搀扶,一步一顿,步履蹒跚地、极其缓慢地退出了养心殿。 皇上一直目送着他,直到那佝偻衰老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明亮的日光中。殿内重归寂静,只余更漏滴答。他缓缓坐回蟠龙宝座,目光落在掌心那枚冰凉沉重的虎符之上,方才脸上的温煦与痛惜早已消退无踪。然而,预期的喜悦之余,一股莫名的惆怅与恼怒却悄然涌上心头。 年羹尧是解决了,可隆科多和果郡王呢?两个大男人,竟需要年羹尧这个“伤患”拼死相救?以至于让这唯一能用的帅才重伤致残?这传扬出去,天下人岂不笑话他胤禛用人不明,派了两个无用之人去前线,简直是添乱!平白损了他的圣明! 果郡王进宫谢恩时,便撞在了皇上这腔无名火头上。 “允礼!你平日自诩风雅,通晓兵法,怎到了战场上如此不济事?还要年羹尧一个老将舍命相救!朕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皇上将一份奏折重重摔在御案上,语气冰冷。 果郡王穿着一袭月白长袍,风姿依旧清雅,闻言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但很快便收敛起来,躬身道:“皇兄息怒,是臣弟无能,累及年大将军,臣弟惶恐。” “惶恐?朕看你是安逸日子过久了!”皇上见他这副温吞样子,火气更盛,又训斥了几句,才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退下。 允礼退出养心殿,脸上那点温雅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郁。他信步走入御花园,试图借这满园春色驱散心中的憋闷。行至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旁,却见一个身着浅碧色宫装的女子正背对着他,肩头微微耸动,似乎在低声啜泣。 允礼脚步一顿,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平日那副风流不羁的模样,缓步上前,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哟,这是哪里的花中仙子,在此对花垂泪,莫不是连花儿也自惭形秽了?” 那女子闻声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来,用帕子擦拭眼角,正是静贵人浣碧。她见是果郡王,连忙敛衽行礼:“嫔妾不知王爷在此,惊扰王爷了。” 允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见她眼圈微红,泪痕未干,倒真有几分我见犹怜之态,尤其是那眉眼间,隐约能看出几分纯元皇后的影子。他心中微微一动,语气更温和了些:“静贵人不必多礼。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说来听听,或许本王能开解一二。”他顿了顿,似是随口赞道,“贵人容颜姣好,方才侧影,倒有几分莞嫔娘娘的风采。” 若是以前,浣碧听得别人说她与甄嬛相似,或许还会暗自欣喜。可如今,她与甄嬛同为嫔妃,这话听在耳中,便格外刺心。她当下便抬起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直接顶了回去:“王爷这话嫔妾可不敢当。莞嫔娘娘是莞嫔娘娘,嫔妾是嫔妾,嫔妾绝不为他人替身,王爷若不会夸人,也不必拿嫔妾与旁人比较。” 允礼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怼回来,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他自幼饱读诗书,结交的也都是文人雅士、名门闺秀,何曾见过这般不识趣、甚至有些粗鄙的反应?他心中顿时有些不悦,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风度,随口吟道:“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本王只是见贵人垂泪,心生怜惜罢了。” 谁知浣碧听了这诗,眼中只有茫然,完全不解其意,只觉得他文绉绉的,更加印证了她“他不会夸人”的想法。 允礼见状,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盘算,瞬间冷了下去。一个空有几分相似容貌,却毫无内涵,甚至连最基本的诗词都不懂的女子,在这深宫里,能有什么大造化?更何况……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浣碧的腹部,听说她小产后已不能再生育……一个无子无宠无脑的妃嫔,简直就是一枚彻头彻尾的弃子,毫无利用价值。 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搭讪的兴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敷衍地拱了拱手:“既然贵人无碍,本王便不打扰贵人赏花了。”说罢,竟转身欲走。 浣碧见他突然冷淡离开,心中顿时慌了。她刚才只是一时气话,并非真想得罪这位皇弟。她连忙快步追上前,拦住允礼的去路,语气带着急切和道歉:“王爷留步!方才……方才是嫔妾失言了,嫔妾不是那个意思……嫔妾只是……只是想起自己以后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心中伤心,才会口不择言,请王爷千万不要见怪!”她说着,眼中又涌上泪来,试图博取同情。 然而,允礼听她竟然将“不能生育”这等宫闱私密之事随口对外男说出,眉头立刻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他迅速后退一步,拉开与浣碧的距离,声音变得异常疏离和严肃:“静贵人!请自重!宫中礼数不可废,你身为皇兄妃嫔,与外男交谈更应谨守分寸,保持距离!此话……休要再提!” 说完,他不再看浣碧那瞬间变得惨白和错愕的脸,仿佛躲避什么污秽之物一般,拂袖转身,快步离去。 浣碧僵在原地,看着果郡王毫不留恋的背影,只觉得一阵难堪和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她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刻还温言安慰、称赞她容貌的人,下一刻就能变得如此冷漠刻薄?她只是道了个歉,诉了下苦衷,为何竟换来如此对待?巨大的委屈和被人轻视的羞辱感,让她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却再也无人理会。御花园的姹紫嫣红,此刻在她眼中,也只剩下一片灰败。 第75章 以子易子 寿康宫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太后眉宇间那抹沉郁。她斜倚在暖榻上,手里虽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尖却用力得泛白。竹息轻手轻脚地换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低声道:“太后,喝口茶润润吧,仔细手疼。” 太后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将那佛珠重重拍在榻几上:“皇上如今是越发威严了!允礼是他弟弟,不过是在军前受了些惊吓,何至于在养心殿那般训斥?年羹尧是臣子,臣子救护主上,不是天经地义的本分吗?难道还要允礼和隆科多反过来去保护他一个武将不成?皇家颜面,兄弟情分,他竟全然不顾了么!”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去,请皇上过来,哀家要好好跟他说说!” 竹息刚应声出去,殿外宫人通传:“昭妃娘娘到——” 沈眉庄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见她来了,神色稍霁,招手让她近前:“你来得正好。皇上训斥果郡王的事,你可听说了?哀家让竹息去请皇上过来,好好说说他。你是明事理的孩子,待会儿也帮哀家劝劝皇上,兄弟和睦最要紧。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与怨怼,“老十四守着皇陵,也快五年了……” 沈眉庄抬眼看向太后,目光清澈而平静:“太后慈母心肠,惦记果郡王,更牵挂十四爷。只是……太后此时若为果郡王求情,甚至提及十四爷,恐怕非但不能如愿,反而会惹皇上更加不快。” 太后眉头一皱:“这是为何?难道哀家连过问几句都不成了?” “太后明鉴,”沈眉庄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皇上此刻在意的,并非果郡王是否受惊,而是天下人是否会觉得他派了两位‘无用’的皇亲国戚去前线,非但没能襄助年羹尧,反倒成了累赘,以致功臣重伤,损了天家颜面,折了朝廷威仪。皇上正在气头上,您此时去劝他顾念兄弟之情,岂不是在指责他刻薄寡恩,打他的脸面吗?” 太后闻言,沉默了片刻,捻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下来。她不得不承认,沈眉庄说得在理。皇上的心思,她这个做母亲的,又何尝不知? 沈眉庄见她听进去了,继续缓声道:“太后若真想为皇上分忧,不如换个法子,站在皇上的立场,帮他解决眼前的难题。” “难题?什么难题?” “年羹尧重伤交还兵权,皇上虽去了心头大患,可这统兵之人骤然空缺,西北刚平,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皇上此刻,正是用人之际。”沈眉庄娓娓道来,“太后此时若再举荐十四爷,皇上必然疑心太后一心偏袒幼子,意图染指军权,断然不会答应。” 太后脸上掠过一丝黯然与忿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皇上为难,看着老十四在那边苦寒之地……” “臣妾倒有一计,或可两全。”沈眉庄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太后可向皇上提议,由四阿哥弘历,与敦亲王一同暂掌部分军务,学习历练。” “弘历?”太后一愣,“他才多大?敦亲王……皇上未必放心。” “太后忘了?四阿哥八岁那年,曾奉旨捧着先帝爷的牌位,随皇上亲自去敦亲王府代父管教那殴打言官的敦亲王。事后,皇上还让四阿哥带着时年六岁的敦亲王贝子,一同去那位言官府上代父道歉。两个孩子因此相识,也算有一段渊源。由敦亲王从旁辅佐、教导四阿哥,既全了皇上让皇子历练的心思,敦亲王有辅佐之功,又是宗亲,皇上也能稍微信任。”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有所思,随即面色微沉,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眉庄:“昭妃,越矩了,后宫不得干政。” 沈眉庄立刻低头,姿态恭顺无比:“太后教训的是。臣妾并非干政,只是见太后忧思成疾,一片赤诚只为天家和睦。此议并非举荐将帅,而是为皇子择一良师,为宗室寻一辅弼,更是为全太后慈爱之心。如何圣裁,自有皇上乾坤独断。” 沈眉庄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道:“若皇上同意此议,太后便可顺势提及,身边寂寞,想多个孙儿陪伴。就说……十四爷的三女乌木珠县君年纪渐长,已定下年后便要远嫁科尔沁郡王喇嘛扎布和亲,您心中不舍,想接她入宫陪伴些时日,以慰思念之苦。” 太后脸色微变,带着抵触:“叫她来做什么?不见也就罢了,见了面,和亲之时岂不更添伤心?” “太后说得是,”沈眉庄从善如流,“正因如此,见了更伤心,所以接县君入宫陪伴,虽是慈心,却难免徒增伤感。既然如此,待您与县君相聚些时日后,便可向皇上进言,说见孙思子,心中愈发思念十四爷,不忍骨肉分离之苦。既然县君即将远嫁,可否让十四爷的长子弘春及次子弘明,一同入京,陪伴太后左右?两位孙儿相伴,就如同当年皇上与十四爷兄弟二人同在太后膝下一般,您都一般疼爱。如此一来,既全了太后舐犊之情,也让皇上感念太后对诸子一视同仁的慈心,或许……便能允了。” 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太后怔怔地看着沈眉庄,眼中情绪复杂变幻,有震惊,有审视,更有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恍然与悸动。她沉默了许久,殿内只闻更漏滴答。最终,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又带着希望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沈眉庄的手背:“好孩子……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全。哀家……知道该怎么做了。” 数日后,皇上至寿康宫请安,太后果然依计而行。她并未直接为果郡王求情,而是先从皇上为国事操劳、鬓边添了白发说起,言语间满是慈母关怀。继而话锋一转,提及年羹尧去后军务繁重,需得可靠之人分担。 “皇上,哀家想着,弘历那孩子也有10岁了,敦亲王是自家兄弟,性子是莽撞了些,但对朝廷是忠心的。不如让弘历跟着他学学军务,历练历练,敦亲王也能有个约束。你看如何?” 皇上闻言,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沉吟起来。他确实在为军权交接之事烦恼,太后此议,倒是提供了一个新思路。弘历年少,敦亲王近日也听话不少,两人互相制约,军权实际上仍牢牢掌控在他手中…… 太后见他没有立刻反对,心中稍定,又按沈眉庄所教,提及乌木珠即将和亲,自己想接孙女入宫小住,言语恳切,满是祖母的不舍与孤寂。 皇上对这和亲之事本是乐见其成,见母亲伤感,便温言安慰了几句。 太后趁机叹道,用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人老了,就总想着儿孙绕膝。让乌木珠来京里陪哀家一段时日,让哀家也享享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哀家也就知足了” 太后的话语未带丝毫强迫,只有深沉的思念与恳求。皇上看着母亲殷切而略带哀伤的目光,又想起沈眉庄前几日“无意”间提及太后近日凤体违和,需儿孙福气冲喜的言语,他紧绷的脸色明显缓和了许多。 “皇额娘的意思,儿子明白了。”皇上放下茶盏,语气虽未立刻应承,却已不见了之前的冷硬,“此事关乎宗室,需得从长计议,容儿子仔细想想。” 虽然没有立刻得到肯定的答复,但太后看着皇上离去的背影,心中却升起了一丝久违的希望。她转头对竹息低声道:“昭妃……果然是个好的。” 第76章 冰炭同器 时值盛夏,永寿宫内虽摆放着冰鉴,丝丝凉气驱散了些许暑意,但午后阳光透过依旧将殿内烘得有些暖融。 昭妃沈眉庄端坐上首,敬嫔与莳嫔、泠贵人分坐两侧,四阿哥则安静地坐在莳嫔下首。 “前线战报,你们都已知晓。”沈眉庄声音平和,不起波澜,“年羹尧为救果郡王与隆科多,身负重伤,兵权已奉还皇上。” 安陵容轻轻拨弄着茶盏盖,接口道:“经此一事,年大将军‘忠勇’之名是坐实了。只是可惜了,朝廷折了一员能征善战的帅才。” 莳嫔怕热,兀自摇着团扇,对着昭妃与泠贵人安陵容抱怨。 “这天气真是恼人!”她叹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脸上泛起不满,“更恼人的是前头那些不顶事的男人!好端端一个年大将军,竟为救果郡王和隆科多伤成那样!咱们大清是没人了吗?” 敬嫔用绢子轻轻按了按鼻翼旁的细汗,声音温软:“除了这事,听说也已定了十四爷的乌木珠县君,年后也要被送去科尔沁和亲了!” 莳嫔点头,带着几分庆幸:“幸好还是去科尔沁,算是知根知底的好去处。若真是落到那准噶尔部,才是叫天天不应呢!朝瑰公主的事听说了吧,忒吓人。” 她话音未落,坐在下首安静吃着冰碗的四阿哥弘历抬起了头。他放下银匙,对着莳嫔声音清亮:“额娘,科尔沁部与我大清世代联姻,是最稳固的盟友。县君姐姐此行,是为国尽忠,维系满蒙和睦,其志可嘉。” 沈眉庄闻言,赞许地看了弘历一眼,顺着他的话问道:“弘历,依你之见,如何才能让我大清的公主、郡主,即便远嫁,也能始终保有这份尊荣体面,不受轻慢?” 弘历站起身,先是对沈眉庄恭敬一礼,目光继而扫过一旁软榻上正由乳母陪着玩布老虎的温宜和沉芳,语气变得异常坚定:“回昭娘娘,儿臣以为,唯有国势持续强盛,兵锋足够锐利,让四方邻邦心生敬畏,不敢不宾服。如此,大清的公主下嫁,方是真正的‘下嫁’,是浩荡皇恩,是恩赏,而非……而非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思虑:“儿臣前些年随皇阿玛旨意去敦亲王府。敦亲王叔能得朝野敬重,除了出身,更因他熟知兵事,掌着京畿防务。儿臣……儿臣也想习武从军,将来若能像敦亲王叔一般,为皇阿玛镇守一方,届时,无论是温宜妹妹、沉芳妹妹,还是大清的每一位格格,她们的额驸乃至整个部落,都需仰仗天朝鼻息,谁敢不敬?” 夏冬春听得前半段还觉有理,听到后面立刻急了,团扇也不摇了:“胡说!你才多大?过了年也才十岁!舞刀弄枪磕着碰着怎么好?那军营也是你能去的地方?朝廷是没人了吗要你个孩子去挣前程?”她越说越气,又将矛头指向果郡王,“都是那个果郡王!真是无用至极!” 而一旁的冯若昭,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深深地落在弘历尚且稚嫩却已初现棱角的脸上。这番话,不像是一个孩子为了讨好长辈而说的漂亮话,字字句句,竟都落在了“守护”二字上,尤其真切地囊括了她的温宜。她为人母后,日夜悬心的,不就是女儿遥远的将来么?此刻,竟从这个年仅十岁的皇子口中,听到了最朴实也最沉重的承诺。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似有暖流涌过,又似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和一句低柔的:“四阿哥……有心了。” 弘历此刻心思都在安抚养母上,见夏冬春这般真情流露的关切,心中温暖,与沈眉庄交换了一个无奈又了然的眼神。安陵容在一旁静静瞧着这母子互动,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弘历凑到夏冬春身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低声道:“额娘,您且消消气。儿子记得,郭罗妈妈上次入宫,千叮万嘱,让您务必记得什么来着?” 夏冬春不假思索:“自然是万事多听昭妃娘娘的!” 弘历摇头,学着夏夫人的语气,慢悠悠地道:“不——是,您漏了最要紧的一句,‘要像敬着您额娘我一般,敬着昭妃娘娘’。” 夏冬春一愣,下意识看向沈眉庄,果然见她以帕掩唇,眼含笑意,一旁的安陵容与敬嫔更是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她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作势便要去拧弘历的耳朵:“好你个猢狲!竟敢拿你郭罗妈妈的话来编排额娘!看我不停了你的冰碗果子,叫你馋!” 弘历笑嘻嘻地侧身躲开,却不跑远,反而凑近两步,眨着眼对夏冬春压低声音道:“额娘就是停了也不打紧,儿子如今,可是在郭罗妈妈宫里‘蹭吃蹭喝’呢!” 说罢,他立刻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望向沈眉庄,声音清亮地求证:“昭娘娘,您说是不是?”殿内一时笑语盈盈。 正是这时,太监小夏子躬身进来,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才给昭妃娘娘,莳嫔娘娘,敬嫔娘娘,泠贵人请安。皇上口谕,养心殿传召四阿哥。” 弘历神色一肃,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向几位娘娘行礼告退,随着小夏子快步离去。 待他走后,沈眉庄目光流转,落在了静立在一旁伺候的叶澜依身上。叶澜依一身青碧宫女装束,眉眼英气。 “澜依在钟粹宫也有些时日了,”沈眉庄缓缓开口,“莳嫔,你可曾为她做过打算?” 叶澜依心头猛地一紧,以为昭妃是要让她如宫中某些宫女一般,去为莳嫔固宠争宠。她当即“噗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奴婢的命是莳嫔娘娘救的,此生只愿留在娘娘身边尽心伺候,以报大恩!求昭妃娘娘成全,奴婢……奴婢不愿为妃嫔!”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根迸出来的。 夏冬春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忙道:“快起来!本宫从未想过要你去……” 沈眉庄对仍跪着的叶澜依温言道:“起来吧。本宫并非要你去固宠。本宫是希望,他日公主长大,若需远嫁科尔沁,你能以公主典仪官的身份,随行护卫,陪伴左右。” 叶澜依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她从未想过,自己此生还有离开皇宫牢笼的可能。 夏冬春也愣住了:“娘娘,沉芳她还小……” “未雨绸缪,总好过临渴掘井。”沈眉庄语气温和却坚定,“宫女身份低微,人微言轻,”沈眉庄目光深邃,“唯有典仪官,代表天朝颜面,有权训诫驸马,方能名正言顺地护住公主,也护住你自己。你性子刚烈,武艺不俗,困于宫闱是埋没了你,广阔的草原或许才是你的天地。” 叶澜依心潮澎湃,她看着沈眉庄,又看看一脸懵懂的莳嫔,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坚定无比:“奴婢……奴婢明白了!奴婢叩谢昭妃娘娘恩典!奴婢誓死护卫公主周全!” 沈眉庄微微颔首:“且慢谢恩。此事关乎朝廷法度,并非本宫一言可定。其中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且记在心里,往后的言行举止,皆需以此为目标,谨慎自持,方不负今日之念。” 夏冬春似乎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安陵容在一旁轻笑,用团扇轻轻碰了碰她,低语道:“姐姐,且听着吧。” 夏冬春恍然,想起母亲和儿子的话,只好把满腹疑问暂时压下,端起茶盏嘟囔道:“罢了罢了,听昭妃娘娘的便是。” 而此刻,坐在一旁的冯若昭,端着茶盏的手依旧定格在半空。她面上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温和与沉静,唇角甚至还凝着一丝方才未散尽的笑意,心中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77章 孽海潮 养心殿内,殿角的冰鉴,也压不住自殿外透进来的、一丝丝蒸腾的暑气。 皇上指尖重重按在发胀的眉心。他却只觉得心头一阵莫名的燥郁。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潜邸时,年羹尧一身戎装,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奴才愿为主子肝脑涂地!” ;敦亲王在自己面前,那般耿直甚至有些鲁莽地自陈:“请皇兄明察!臣弟对皇兄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义,忠义……难道之前那些关于年家跋扈、与敦亲王结党的言辞,竟都是错的? 是底下人办事不力,探听不实?还是…… 他的目光骤然转冷,落在了另一份奏折上,那是甄远道早些时候力主严查年家的折子。 汉军旗下五旗出身,果然眼界狭隘,怕是见不得年家功高,心思不正,蓄意构陷! 思绪至此,一股更深的烦躁感猛地涌上心头。这些日子,眼前晃过的尽是些与纯元相似的影子——碎玉轩那位已让他心生涟漪,甄家幼女更是让他魂牵梦萦,还有是新人里的荣答应、喆常在。可她们都不是她,谁都替代不了记忆中那个完美无缺的菀菀。 而最可恨的是甄家!甄嬛和甄玉娆肖似纯元便也罢了,连那甄远道的夫人,一个臣子之妇,竟也生着与菀菀相似的容貌!这简直是对纯元的亵渎!那日过后,每每思及此处,他心中便如同吞了苍蝇般腻烦。 一个卑微小臣,何德何能,竟敢让拥有那般容颜的女子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事,任凭岁月磋磨?那张本该在记忆中完美封存的脸,却在一个日渐老去的妇人身上显现出衰败的痕迹,这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近乎狰狞的嫉妒和愤怒。 仿佛自己珍藏多年的无瑕白璧,竟在他人手中蒙尘失色。他无法容忍,绝不能容忍! 甄远道,其心可诛!而你让朕看到朕的菀菀……竟也会老去,更是罪该万死! “茶!”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一名身着浅碧色的宫女屏息凝神,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将一盏新沏的云雾茶奉上。皇上伸手去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宫女脸吸引——竟又与碎玉轩那位有着该死的几分肖似! 一瞬间,他仿佛觉得内心那点不可告人的、因求而不得完美幻影而产生的愠怒,被这宫女、被记忆里所有与纯元相关的面孔赤裸裸地窥破、嘲弄!连日来的疲惫、猜忌、被触逆鳞的暴怒,连同这无处可逃的酷暑闷热,化作一股腥甜的血气,狠狠冲上喉头。 “砰——哐啷!” 茶盏从他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炸开一团刺耳的碎裂声,滚烫的茶汤四溅。 “皇阿玛!” 一个清亮而带着惊惧的童声率先响起。奉召前来、一直安静候在殿外的四阿哥弘历,在听到异响的瞬间已猛地抬起头,此刻更是不顾礼仪地抢上前几步,小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恐慌,目光紧紧锁在龙椅上那瞬间失去威仪的身影。 “皇上!!”苏培盛骇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爬扑到御座前,声音凄厉变形。 只见皇上脸色惨白如纸,一手死死抠住龙椅扶手的蟠龙雕刻,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另一只手痉挛般揪住自己胸前的龙袍,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两晃,最终,在弘历惊骇的注视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传太医!快传太医!!”苏培盛的尖叫划破了养心殿的死寂。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宫人们惊慌失措,如同无头苍蝇。 弘历僵在原地,想上前,却被慌乱的内监隔开。他紧紧攥着拳,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双酷似皇上的眼睛里,映着眼前这片突如其来的混乱与崩塌。 皇上骤然晕厥的消息,最先惊动了皇后。不过片刻,她便扶着剪秋的手出现在了养心殿,将正欲上前的年世兰不着痕迹地挤开,未语泪先流,拿着帕子的手颤抖着抚上皇上冰凉的脸颊。声音带着泣音:“皇上!您这是怎么了?”她一边亲自接过宫人递来的温毛巾,轻柔地为皇上擦拭额角的冷汗,一边转头,语气焦灼:“太医!皇上究竟如何?” 皇上在迷蒙混沌中,感受到手背上温热的毛巾和另一侧冰凉的泪水,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撞上年世兰那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惧与悲痛、泪如雨下的凤眸,世兰……他心头那最柔软的角落被狠狠一刺,她终究是……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如同年家的忠心。 沈眉庄并未急于凑近御榻,而是低声与匆忙赶到的太医快速交换了几句,确认皇上乃急火攻心兼中暑气虚,暂无性命之忧后,便安静地退至一旁。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悲切不能自抑的皇后和似乎哭得几乎脱力的年世兰,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下投下一片沉静的阴影。冯若昭也是安静地站在沈眉庄身旁。 经过太医紧张的施针用药,皇上终于悠悠转醒,虽面色依旧灰败,气息微弱,但神智已逐渐清明。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围在榻前的后妃们和弘历先退下。 “弘历……”他声音微弱地唤道。 一直强自镇定、守在稍远处的弘历立刻上前,跪在榻边,声音带着压抑后的哽咽:“儿臣在。皇阿玛,您感觉如何?” 皇上看着他尚且稚嫩却已初现坚毅轮廓的脸,没有多言,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皇上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围在榻前的后妃们和弘历先退下,便转而看向侍立一旁的张廷玉。 “皇上。”张廷玉躬身,语气沉凝。 皇上靠在明黄绫缎引枕上,闭着眼,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甄远道……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其心可诛。让瓜尔佳鄂敏牵头,该怎么做,你们清楚。” 张廷玉心领神会,更深地躬下身子:“臣,谨遵圣意。” 皇上深吸一口气,仿佛耗尽了力气,年世兰那悲痛欲绝的脸庞再次浮现。“年家……年遐龄已致仕,年斌重伤难愈,年羹尧……拼死救了隆科多和果郡王,身负重伤,于国于朕,功过相抵,不必再深究了。”他顿了顿,似在说服自己,也似在定下调子,“终究是忠勇之辈,莫要……寒了天下功臣之心。” 处置完这两桩积压的心事,他感到一阵虚脱,但更深的忧虑如潮水般涌来。军中无人,宗亲里……三阿哥愚钝不堪,绝非可造之材。他忽然想起了太后之前的提议。 “传朕旨意,”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着四阿哥弘历和敦亲王贝子弘壤,即日起,随敦亲王学习军务,历练骑射兵法,不得懈怠。另,召贝子胤禵之女乌木珠县君入宫,于太后跟前教养,以慰慈怀。” 旨意既下,他浑身力气仿佛也随之抽空,沉重地靠回龙榻锦枕之上。合上眼,仿佛已看见天下臣民如何称颂他圣心烛照——肯让年幼的皇子习武以固国本,又体恤太后,特准胤禵之女入宫陪伴的举动,必然会赞他既固国本,又全孝道,实为圣明之君。这念头如一缕清风,暂且吹散了他心头些许的滞闷。 第78章 此香非彼香 时近黄昏,翊坤宫内已早早点起了灯烛,将殿内映照得暖融明亮,驱散了秋日的些许凉意。 华贵妃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的扶手椅上,一身石榴红宫装配上满头珠翠衬得她容颜依旧秾丽,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张扬凌厉,多了些疲态。 灵芝轻步上前,低声禀道:“娘娘,老夫人和夫人已经到了。皇上特意开了恩典,准她们晚膳前入宫,与娘娘多说会儿体己话。” 年世兰执着甲套的手指微微一紧,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叙话?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彰显他天子胸怀,不忘功臣罢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宣。” 很快,两位身着命妇品级服饰的妇人,在宫人的引导下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年老夫人,她身后跟着的则是年羹尧的夫人。 “臣妇,参见华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两人一丝不苟地行下礼去。 年世兰的目光在母亲和嫂嫂脸上细细扫过。不过数月未见,母亲鬓边银丝又添了许多,但眉宇间那沉积多时的郁气与愁容竟消散了大半,虽带着疲惫,神色间却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舒心与平和。嫂嫂亦是如此,眼神不再惶惶,举止也从容了不少。 “起来吧,看座。”年世兰的声音比平日更缓和些,“赐茶。” 待宫人奉上茶点,殿内只余下灵芝与两位年家带来的心腹丫鬟时,年老夫人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抬眼仔细看向女儿,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娘娘在宫中……一切可还安好?” “本宫一切都好。”年世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眼含泪意但语气平淡,“家中如今情形如何?皇上……是如何安置的?” 年夫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回娘娘,皇恩浩荡。皇上金口玉言,定了年家是‘忠勇之辈’。斌儿伤已大好,下月要赴任两淮都转盐运使司运副。斌儿虽伤了身子,不能再上阵杀敌,但得此职司,亦是皇恩。公爹已致仕,下月与婆母一同随斌儿赴任。” 年老夫人缓缓接口,声音压得更低:“两淮盐务,关系重大,虽是副职,却也是要害之地。你父亲与我,会尽全力帮斌儿站稳脚跟,将老家的人手、资源,慢慢转移过去。富儿依旧被皇上留在京中,领一等男世职,在兵部行走。”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皇上说他……还需历练。” 年世兰微微颔首,她知道年富勇猛有余,但谋略不足,能保住爵位和职位已是万幸。 “那哥哥呢?”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年夫人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皇上开恩,保留了夫君抚远大将军的爵位,又擢升他为礼部右侍郎,赏了光禄大夫的虚衔。平日若无大事,不必点卯。大伯和年兴儿未受牵连,依旧留任工部。” 年世兰闻言,握着杯盖的手指微微一滞。礼部右侍郎……一个清贵无比的文职,与她哥哥那“西北大将军”的赫赫威名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但她明白,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局——一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将军,能活着交出兵权,得个善终,已是帝王莫大的“恩典”。 年老夫人看着女儿强压的泪意,语重心长:“娘娘,你哥哥……他心里都明白。他身子将养得稍好些,如今每日都拖着那条伤腿上朝,风雨无阻。他说,他留在京城,留在朝堂上,哪怕只是个闲职,也是给娘娘您,给年家撑腰。” 年世兰鼻尖猛地一酸,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她那骄傲了一世、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哥哥,如今要拖着残躯,在那文人扎堆的朝堂上,做一个无声的象征……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年家。 她强行将喉间的哽咽压下,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倨傲:“哥哥能想通,最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是啊,”年夫人连忙附和,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如今这般,已是求都求不来的好结果了。家里一切也都安顿下来了,多亏了……多亏了颂芝那孩子。” 听到这个名字,年世兰猛地抬起头。 年夫人笑着继续道:“颂芝如今可是个能干的当家主母了,不但将她自己家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交给她的那些年家田庄、铺面,她都看顾得极好,账目清明,进项也比往年丰裕。这次我们入宫,她特意亲手赶制了些东西,托我们带给娘娘。”说着,她从随身携带的锦囊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葵花盒,双手奉上,“她说娘娘最爱洁,这是她按古方,用茉莉、白芷、甘松等十几种香料并淘澄净了的鹅胰,特意为娘娘调的洗手用的香皂粉,气味清雅,最是滋润不过。” 灵芝接过玉盒,呈到年世兰面前。 年世兰打开盒盖,一股清冽熟悉的茉莉花香夹杂着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怔怔地看着盒中细腻莹白的粉末,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跟在她身边多年,总是小心翼翼、眼神里满是依赖和崇拜的小丫头。她记得自己让她出宫时那丫头哭得肝肠寸断……如今,她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当家奶奶了。 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年世兰猛地将盒盖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倏地背过身去,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声音带着一丝强压下的沙哑:“她……她过得好,就好。” 年老夫人与年夫人交换了一个心疼又欣慰的眼神。她们入宫前最怕的,就是女儿/小姑经此巨变,对皇上心死,连带着对活下去也失了欲望。如今见她虽刻意隐忍,却仍有如此真情流露的一面,心下稍安。 年老夫人柔声道:“娘娘,您定要保重自身。为了年家,您也必须好好的。”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泪意,只剩下属于华贵妃的风华:“母亲放心,妃嫔自戕乃大罪,会累及家族。本宫不会寻死,也不会让年家因我而蒙羞,更不会连累族中待嫁的女儿。本宫会好好活着,稳稳地坐在这个华贵妃的位置上。”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今日叫母亲和嫂嫂来,除了叙话,还有一事。本宫已与永寿宫的昭妃联手。” 年老夫人与年夫人闻言,俱是一惊,“她可信得过?我记得娘娘之前与她并不合,为何?” 年世兰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若非走投无路,本宫岂会与她沈眉庄合作?皆是利聚而来,这后宫何来永远的敌人?唯有永远的利益!一旦皇上……,皇后成了母后皇太后,以她素日与我的嫌隙,我会有什么下场?怕是连舒太妃的境遇都不如!本宫无子,若将来是皇后扶植的皇子登基,我年家便是那砧板上的鱼肉,到时谁能护住年家?谁能护住斌儿、富儿他们的前程性命?” 这一番话,说得年老夫人与年夫人脸色发白,冷汗涔涔。她们深知,年世兰所言,绝非危言耸听。 年世兰从袖中取出一个密封的小巧竹筒,递给年夫人:“这里面是昭妃准备给哥哥的密信。嫂嫂回去后,务必亲手交给哥哥。并提醒哥哥,借着参加沈青崖与陈郡谢氏所生嫡子的周岁宴,与沈家长兄沈青崖,以及前礼部尚书梁老大人,寻机见上一面。” 年老夫人立刻抓住了关键:“梁老大人?可是昭妃娘娘的外祖父?” “正是。”年世兰点头,“昭妃的兄长沈青崖,如今在翰林院,虽现官职不高,但他背后的有济州协领沈自山的势力以及陈郡谢氏的支持,前途不可限量。梁老大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文臣中极有威望。哥哥如今转了文职,与这些人结交,有益无害。况且,这是昭妃递出的橄榄枝,信中的事情也需妥善办好。” 年老夫人沉吟片刻,重重颔首:“娘娘深谋远虑,臣妇明白了。回去后,定会让你哥哥依计行事。” 又细细嘱咐了些家常,眼看着宫门将闭,年老夫人与年夫人不得不起身告退。 “臣妇告退,娘娘千万保重凤体。” 年世兰端坐着,看着母亲和嫂嫂一步三回头地离去,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她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却透着一股深深的寂寥。 “灵芝,”她轻声吩咐,“去打盆水来。” “是。” 温水很快备好。年世兰走到铜盆前,打开那个白玉葵花盒,用银匙舀出些许莹白的香皂粉,缓缓撒入水中。清雅的茉莉花香随着热气氤氲开來,弥漫在空气中。 她将双手浸入温暖的水中,细腻的泡沫包裹着她纤长却冰凉的手指。她一遍遍地,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要洗去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水流声淅淅沥沥,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眶中盘旋的热流落下。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用力到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她此刻汹涌的心潮。 水渐凉。 年世兰猛地从水中抽出双手,带起一串水珠。她接过灵芝递上的柔软棉巾,仔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 再抬眼时,她眼中所有的脆弱与波动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深宫贵妃应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幽冷。 “撤下去吧。”她淡淡吩咐,转身走向内殿。 “娘娘,” 灵芝望着那背影,心中揪紧,终是“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哽咽:“奴婢斗胆,求娘娘您……哪怕偶尔,也能让奴婢分担一点点,别总是自己扛着……奴婢知晓自己不如颂芝姐姐,但请娘娘把奴婢当作颂芝姐姐吧。” 年世兰的脚步应声而停。 她缓缓侧过半张脸,烛光在她精致的轮廓上投下晦暗的阴影。“你不是她。”她沉默地注视着跪地恳求的灵芝,良久,方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的忠心,本宫知道了。起来吧,地上凉。” 说罢,她不再停留。 灵芝的泪滴在金砖上,绽开一点深色。她还未及谢恩,年世兰已决然转身,身影没入内殿。 第79章 浮萍弈嗣 夜深人静,景仁宫的内殿却仍亮着。皇后着一身寝衣,卸去了白日里繁复珠翠的长发披散着,她斜倚在暖榻上,听着剪秋低声回话。 “消息确实,四阿哥往军营历练的事,最初确是太后娘娘在皇上跟前提及的。”剪秋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皇后捻动佛珠的手倏地停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缓缓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忌惮与决绝的寒光。“太后……她倒是越来越会为皇上分忧了。”声音冷得像冰。 剪秋觑着她的脸色,小心道:“娘娘,太后此举,是否意味着……她属意四阿哥?” “属意?”皇后嗤笑一声,将那佛珠随手丢在榻几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弘历?生母不堪入目,一个卑贱之人所出的卑贱之子,养在夏冬春那个蠢货身边,能成什么大器!”她站起身,剪秋赶紧搀扶,“本宫原先想着,三阿哥虽愚钝,好歹占着长子的名分,扶植起来也算名正言顺。可如今看来……”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满是鄙夷:“生母是罪臣之女,自身又蠢笨不堪,如今李嫔那蠢货更被太后亲口扣上了‘无德’的帽子!扶植他?本宫是嫌自己这后位坐得太稳当了么?”她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剪秋,“一颗注定要废掉的棋子,早早弃了,才是明智之举。” 剪秋躬身:“娘娘英明。那如今宫中几位阿哥……三阿哥已不堪用,五阿哥天生残疾不足为虑,四阿哥有太后青眼,六阿哥母家背景雄厚,唯有七阿哥……” 皇后走回榻边,重新拿起那串佛珠,在手中慢慢摩挲,脸上露出一丝算计的、冰冷的表情:“弘安……体弱早产,生母安陵容家世寒微,在朝中毫无根基。这样的皇子,就像那无根的浮萍,离了本宫的‘照拂’,在这深宫里,一阵风浪就能打得他粉身碎骨。”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啊,这才是本宫的好养子。” 剪秋心领神会,躬身应下:“是,娘娘仁心。” 这“仁心”如同无形的蛛网,次日请安时便悄然罩向了安陵容。皇后当众对她嘘寒问暖,赏赐络绎不绝,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那过分的热情压得安陵容几乎喘不过气。 请安一散,安陵容便随着沈眉庄回到了永寿宫。几乎是前后脚,冯若昭牵着温宜公主,夏冬春抱着沉芳公主也到了。殿门轻掩,将外间的纷扰暂时隔绝。 夏冬春一进来,也顾不上礼数,将沉芳往乳母怀里一塞,再塞了个布老虎便让乳母将孩子带去永寿宫的小花园与阿哥们玩去,自己凑到沈眉庄跟前,眉头拧成了结:“娘娘!您说皇上怎么就狠心让弘历去那军营里吃苦?他才多大点人儿!”她扯着手帕,像是要扯掉自己的忧心,“臣妾这心里日日悬着,只好托娘家兄弟,隔三差五给他送些吃的穿的去,可别饿着累着了……”她说着,又忍不住对比起来,“您瞧三阿哥,长得那般高那么壮,臣妾的弘历可不能再又黑又瘦了去!” 敬嫔温柔地拍了拍依偎在自己身边的温宜,笑着宽慰:“妹妹且放宽心。昨日听闻,四阿哥与敦亲王贝子的‘历练’并非真的从军,每旬在营中历练七日,余下三日便回宫休沐。有御前侍卫随身护卫,营中又有专属帐殿,断不会吃苦的。” “那也不能多日不归呀!才多大的人啊!”夏冬春嘟囔着,随即脸上又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意,“不过那孩子是真有孝心,每次回来,甭管多晚,定要先来看看他沉芳妹妹才安心。” 安陵容也轻声附和:“前几日四阿哥来给昭妃娘娘请安,顺道也看了六阿哥和七阿哥,还将敦亲王贝子弘壤也带来了。那位小贝子,似乎很是喜欢我们六阿哥,盯着看了许久呢。” 沈眉庄闻言,转向敬嫔道:“说到这个,弘历前儿个得了一对上好的青玉镇纸,想着温宜快开蒙了,特意留着要送给温宜。本想着亲自送去,奈何他回营时辰紧迫,只得匆匆放在本宫这里。回头便让人给温宜送过去。” 敬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忙道:“四阿哥真是有心了,劳娘娘转达,臣妾多谢他惦记着温宜。” 殿内气氛正融洽,安陵容内心挣扎许久,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皇后娘娘近日……对嫔妾与七阿哥,似乎格外关怀,赏赐了不少东西。” 夏冬春心直口快,立刻问道:“啊?可有检查清楚?别是有什么脏东西混在里头!” 安陵容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正是因为没有,才让嫔妾心中不安。那些赏赐,从衣料药材到玩具摆设,样样精致,样样妥帖,寻不出半分错处。就连弘安乳母的家乡喜好,皇后娘娘竟都一清二楚,赏下的点心正是那地方的特色……嫔妾,嫔妾只觉得浑身发冷……这不像赏赐,倒像……倒像在提前安抚,或许,嫔妾离‘去母留子’不远了。” “什么?!”夏冬春惊得差点打翻手边的果碟,敬嫔也蹙起了眉头,搂着温宜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沈眉庄目光扫过安陵容苍白惊惧的脸,又与敬嫔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陵容,事到如今,你需得明白,在这后宫,恩宠固然重要,但前朝的根基,才是立身之本。” 她看向安陵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弟弟安陵远,需要尽快在朝中‘起来’。否则,即便本宫与敬嫔想护着你,一个毫无根基的贵人,在这吃人的后宫里,终究是保不住的。” 安陵容浑身一颤,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既是恐惧,也是看到一丝希望的激动。 “前朝之事,本宫自有安排,你暂且宽心。”沈眉庄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但你也不能闲着。皇后既能以‘关怀’为名伸手,你便能以‘孝道’为盾自保。从今日起,你要比以往更勤快地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带着七阿哥,安静乖巧地陪太后礼佛说话,让太后亲眼见证你的慈母心肠,亲眼看七阿哥长大。” 安陵容立刻领会,郑重应下:“嫔妾明白,嫔妾知道该如何做。” 沈眉庄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敬嫔:“敬嫔,此事,还需你从中周旋。” 敬嫔神色一肃,立刻道:“娘娘但说无妨。臣妾能力微薄,但定当尽力。” 沈眉庄目光沉静地看向敬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敬嫔,你也是帮着协理六宫的,由你去过问皇子公主的健康起居,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了。” 她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嘱托:“本宫希望,你能‘格外’留心七阿哥的饮食起居与太医脉案。我们不必与皇后正面对峙,只需让底下人清楚地看到,翊坤宫、永寿宫与你的咸福宫,同样在关切着七阿哥的安康。” 敬嫔立刻领会了其中关窍,郑重颔首:“娘娘放心,这本就是臣妾分内职责,分寸二字,臣妾懂得。” 沈眉庄微微颔首,以示赞许。她沉吟片刻,方缓声道:“至于后续如何落子,眼下前朝的棋局还未定,许多细节尚在推演。待时机成熟,你我再细细商议不迟。” 夏冬春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插话道:“娘娘,那臣妾呢?臣妾能做些什么?总不能干坐着呀!” 沈眉庄见她这般毛躁,不禁莞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自然有你能出力的地方。让你阿玛将之前挑好的那几个宫女,设法安排到皇上必经之处当差,不必刻意,能让皇上瞧见几眼便好。” 夏冬春一听,眉头立刻拧成了结:“就这样?光是杵在那儿露个脸?寡淡!这……这能顶什么用?要不要让她们唱支小曲,或是跳段舞?吟首诗?好歹有些动静才能引人注目不是?” 沈眉庄闻言,有些无奈地摇头:“你若想让她们死得快些,尽管让她们去皇上面前唱歌跳舞吟诗。” 夏冬春被这话噎住,猛地缩了缩脖子,声音也矮了半截:“……臣妾明白了,就……就光站着,露脸,纯露脸。臣妾一定跟阿玛说清楚!” 安陵容坐在一旁,将敬嫔的沉稳、夏冬春的赤诚与沈眉庄的运筹帷幄一一看在眼里,心中那股冰冷的恐惧,竟渐渐被一股暖流所取代。她看着这些为了她与孩子全力筹划的姐妹,那是一种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寻到港湾的踏实;是一种于深不见底的寒潭中,终于触到坚实壁垒的依靠。自己与弘安,似乎终于不再是那无根浮萍,漂泊无依。 第80章 孤臣 “赝品……都是些不堪入目的赝品!” 养心殿内,皇上将手中奏折重重掷于御案,吓得殿内宫人噤若寒蝉。他闭上眼,甄嬛生产那日斑驳的泪容、甄夫人那张与纯元相似却已显老态的脸,交替浮现——这简直是对他心中无瑕白璧的亵渎! “甄远道,其心可诛!”他声音里浸着寒意,“鄂敏那边,如何了?” 侍立在下首的张廷玉躬身回道:“回皇上,目前瓜尔佳·鄂敏收集到一些传言,但未掌握实证。还需些时日,方能一举成擒。” 皇上冷哼一声:“朕容他不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角鎏金冰鉴上凝结的水珠,语气稍缓,“朝中经历此番动荡,正是用人之际。那些根基浅、心思纯、只知忠君报国的,要留心拔擢。” 张廷玉心领神会,这正是皇帝惯用的“孤臣”之道。他略一沉吟:“皇上圣明。都察院因审理隆科多一案已不堪重负,现又增甄远道案,文书卷宗堆积如山,经办之人亦需格外谨慎得力。臣观……行人司行人安陵远,办事勤谨,心思缜密,且其岳家乃清流文士,并无实权,根底干净。或可擢升为正七品都察院都事,协理此案文书,以效犬马之劳。” 皇上甚至未曾细看张廷玉呈上的名录。安陵远,似乎是永寿宫那个沉默安分的泠贵人的兄弟。官职低微,家世不显,正是他最放心用的那类人。此刻他心烦意乱,只想快些了结这些琐事。 “准。”皇上挥了挥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躁,“让他好好当差,莫负朕望。” “臣,遵旨。”张廷玉深深躬下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今日早朝后,昭妃表弟梁世铮一系的官员,已“恰到好处”地在他面前盛赞了安陵远的缜密。昭妃娘娘的手腕,当真是春风化雨。这个顺水人情,他乐得成全。 处理完政务,那被强行压下的烦躁却并未消散,反而在寂静中愈发清晰。 皇上倏地站起身,吓了苏培盛一跳。 “出去走走。” “嗻。” 皇上信步走着,苏培盛觑着脸色,小声提议:“皇上,翊坤宫就在前头,华贵妃娘娘那儿的小厨房点心最是爽口……” 皇上未置可否,脚步却已转向翊坤宫。 翊坤宫内,年世兰正对着一盆开败的芍药出神。闻通报,她眼底的冷寂瞬间被明媚的笑容覆盖,起身迎驾的动作流畅而优雅,却在皇上伸手欲扶时,不着痕迹地侧身去端茶盏,恰好避开。 “皇上尝尝这新贡的雪顶寒翠,”她将茶盏轻推过去,自己却不落座,反而倚着窗。 皇上眉头微拧:“朕过来看看你,你现在如何?” 年世兰眉间蹙起一抹轻愁,“臣妾近日总是心神不宁,对着残花败柳都能伤怀半日。” 皇上见状,脸色便沉了下来,指尖在茶盏边缘不耐地敲了敲。“华贵妃!”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朕知你为那孩子伤心,可朕心中又何尝好受?你是朕的妃嫔,理应善解人意,为朕分忧,怎可一味沉溺自身情绪。” 年世兰回以一抹苦涩而温柔的笑:“皇上恕罪。只是臣妾想起……若静贵人那孩子还在,或许……”她语带哽咽,适时偏过头去,用绢角轻按眼角,旋即又强颜欢笑道,“臣妾失态了。莳嫔妹妹性子明媚,不似臣妾这般暮气沉沉,定能让皇上舒心。” 皇上看着她这般“强忍悲痛”还“一心为他”的模样,心头那点不悦化作了些许怜惜与不耐:“罢了,你既需要静养,朕便改日再来看你。” 待那明黄身影消失,年世兰脸上的悲戚瞬间褪去,如同摘下一张面具。她平静地对灵芝说:“收拾了吧。” 他需要的是一朵解语花,而不是一个需要他费心安抚的怨妇。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份“清静”,正是年世兰此刻唯一想从他这里得到的东西。她不需要争宠,她只需要稳稳地坐在“华贵妃”的位置上。至于皇帝那点怜惜,不过是维系地位的工具罢了。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碎玉轩附近。皇上脚步猛地顿住,目光阴沉地掠过那紧闭的宫门。里面住着他曾经颇感兴趣的甄嬛,以及她那个至今未曾赐名、连满月宴都草草了事的女儿。 一想起甄嬛生产那日斑驳的泪容,再联想到她那已显老态的母亲,一股被亵渎、被冒犯的怒火便再次涌上心头。甄远道可恨!他教出的女儿,连同他那肖似纯元的夫人,都一样可恨! 一股混合着被亵渎与迁怒的邪火再次涌上心头。“回养心殿!”他几乎是咬着牙,生硬地吐出命令,仿佛要借此驱散脑海中那张不受控制浮现的、已然“瑕疵”的脸。 皇上脸色更加阴沉,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让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也正是在这时,他敏锐地发现,无论是在御花园,还是途经某处宫苑,总能看到那么一两个宫女或低阶嫔妃,眉眼间带着几分纯元的风韵。 起初他还以为是巧合,可见得多了,一股被窥探、被算计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猛地停下脚步。“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心头一紧。 “这宫里……何时多了这么多‘相似’的脸孔?”他语气冰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是朕从前未曾留意,还是近来……有人太过‘用心’了?” 苏培盛头皮发麻,腰弯得更低了:“回皇上,奴才愚钝……许是内务府遴选宫女时,底下人揣摩上意,走了歪路……” “揣摩上意?”皇上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朕倒不知,朕的‘意’,何时成了这般模样!”他几乎立刻断定是皇后搞的鬼。只有她,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不断地用这些拙劣的仿品来提醒他,膈应他!那荣答应就是她的宫里人,这个认知让他对皇后那惯常的“贤德”姿态,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厌烦。 前朝有甄远道这等“欺君”之臣,后宫皇后心思不纯,莞嫔面目可憎……一种被四面八方的“不完美”和“算计”包围的窒息感,让他胸中的暴戾几乎要破膛而出。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寻找一个情绪的出口,一个模糊的记忆闪过脑海—— 那日在御花园见到的甄府幼女,惊鸿一瞥,眉眼灵动,尚带稚气。 就在这极致的烦躁与窒息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清晰地照亮了他的出路——既然成熟的“仿品”都已令人失望,那么,一个全新的、未经雕琢的……比如,甄家那个未曾婚配的幼女,会不会更接近那份最初的完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滋长,瞬间压倒了所有烦躁,变成了一种势在必得的偏执。 “苏培盛。” “奴才在。” 皇上望着远处被夕阳染得如血般刺目的宫墙,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查查甄家幼女。” “嗻。”苏培盛将头埋得更低,心中已掀起滔天巨浪。 第81章 风起青萍 安府,一派暖融和乐。前院宾客盈门,道贺之声不绝于耳,仆从们端着精美的食肴酒水穿梭其间,处处彰显着主家的喜庆与排场。 后堂之内,更是尽是女眷们的软语笑语。安母林氏,如今的安老夫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袄裙,脸上是掩不住的舒心笑意。杨夫人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声音里满是诚挚的赞叹:“安家真真是顶好的人家,妹妹你好福气,养了个好儿子!当初提亲,凌远那孩子竟当着我们老爷们的面,承诺了三十无子方纳妾。这是多大的诚意和担当!我们疏影能嫁过来,是她的造化。”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引得在座的其他女眷也纷纷点头附和。人群中心是安家新进门的安夫人杨疏影,今日穿着一身喜庆的正红,虽已是孩儿的母亲,眉宇间却更添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沉静与风韵。她身旁站立的乳娘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小家伙戴着虎头帽,挥舞着白胖的小手,咿咿呀呀,十分可爱。 一旁的杨家二房夫人也笑着凑趣,声音提高了些,好让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何止呢!今日我们小千金的周岁礼,宫里的泠贵人特意赏了东西下来,赤金铃铛镯子、各色内造上用的尺头,连带着我们杨家其他未出阁的女儿都有份儿,还传话说‘杨家女儿好,知书达理’呢!这真是天大的脸面!”她说着,又转向杨疏影,语气愈发亲昵,“疏影啊,贵人还特意传话,说过几日要宣你入宫相见。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是咱们疏影的福气啊!” 杨疏影微微垂首,脸颊泛红,声音温婉:“是长姐抬爱,也是托了婆母和夫君的福。” 安老夫人拍了拍杨夫人的手,感慨道:“姐姐快别这么说,是疏影这孩子自己争气,又贤惠又能干,有她管着家里,我不知多省心。如今孙女康健,她肚子里又怀上了,我们安家,是托了你们的福才对。” 正说着,乳母抱来了穿戴一新的小寿星,准备行“抓周”之礼。厚厚的锦毯上,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物件儿:小巧的玉算盘、精致的银制文房四宝、五彩丝线、小巧的官印模型、乃至匕首、珠宝等。众女眷都饶有兴致地围拢过来。 只见那穿着大红的小女娃,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众多物事中略一逡巡,便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那支小巧的青玉毛笔,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则按在了那方小巧官印上。 “哎呦!抓了笔墨官印!”杨家二房夫人第一个拍手笑道,“了不得,了不得!咱们家这是要出个女状元,还是女官爷呢!” 安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不拘是什么,只要能读书明理,就是好的!” 杨疏影看着女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心中却隐隐盼着,女儿将来若真能通晓诗书,明达事理,或许能比寻常女子,多一分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一时间,后堂内满是和乐融融的气氛,仿佛秋日的寒意都被这室内的暖意与人情驱散殆尽。 而在宾客不至的內院书房,却是另一番景象。暖融的酒意被一派清冷肃穆取代,厚重的门帘将前院的喧嚣隔绝在外,只余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安凌远、沈青崖与梁家次房嫡子梁世铮三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书案旁。烛光映照着他们凝重的面色,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高大的影子。 梁世铮一身藏青色常服,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旨意已定,明日便下。”他目光扫过安凌远,“张廷玉大人亲自举荐,凌远不日将擢升都察院都事,正七品,专司协理甄远道一案的所有文书卷宗,负责稽核、归档、整理。而我,”他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仍在都察院监察御史任上,在外稽查。如此,你我二人,一内一外,互为援手。” 安凌远如今气质愈发沉稳,闻言并未显露过多喜色,只是眼神锐利了几分,沉声道:“世铮兄放心,案牍文书之事,我必滴水不漏。” 一直静听的沈青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气质儒雅,此刻缓缓颔首,接口道:“昭妃娘娘在宫中已有安排。明日,杨夫人与疏影弟妹入宫觐见泠贵人。宫内之事,自有娘娘与泠贵人筹谋。”他看向眼前两位年轻的朝堂新锐,语气郑重,“宫外的一切,稳住阵脚,抓住时机,就有劳二位了。” 安凌远与梁世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决心。梁世铮拱手道:“青崖兄放心,梁家与沈家同气连枝,此事,梁家必全力以赴。” 安凌远随即起身,先对梁世铮郑重一揖:“世铮兄,此次擢升,多蒙梁大人在朝中周旋,凌远感念于心。”继而转向沈青崖,语气恳切而坚定:“青崖兄,安家根基虽浅,却深知恩义如山。昭妃娘娘、沈家与梁家此番鼎力相助,于长姐、于凌远,皆是再造之恩。凌远在此立誓,安家,唯沈家、梁家马首是瞻!” 窗外的欢声笑语隐隐约约,如同另一个世界。书房内,只余下低不可闻的密议,在秋夜中悄然铺开。 与此同时,紫禁城的御花园中,又一次开满了那颜色妖异的绿菊。 沈眉庄与安陵容缓步行于蜿蜒的小径上,身后跟着几个垂首敛目的宫人。她们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在秋高气爽之时,欣赏这秋色奇景。 沈眉庄通身气度沉静清华。安陵容则是一身浅碧色秋装,比往日更显素净,小心翼翼落后半步跟着。 “娘娘,”安陵容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面上带着温顺的笑意,仿佛在说着什么家常闲话,“上次那封信,都已安排妥当了。” 沈眉庄的目光淡淡掠过那片在秋风中摇曳生姿的绿菊花丛,语气平和无波:“很好。前朝的棋你弟弟凌远,不日将擢升都察院都事。” 安陵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流涌上,又被她强行压下。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激动与感激,声音依旧轻柔:“多谢娘娘周全。凌远他……定不负娘娘期望。” “明日,你义母和弟媳杨氏会依例入宫觐见。”沈眉庄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落在安陵容脸上,“时机到了。将宫外那句关于甄家‘蓄意欺君’,混淆血脉的传言,借着她们的口,不着痕迹地放出去。记住,要像是她们在宫外无意中听来的闲话,与你,与本宫,都毫无干系。” 安陵容迎上她的目光,郑重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嫔妾明白,知道该如何做。” 一阵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也吹得那满园绿菊簌簌作响,微微颤动。 第82章 口舌如刀 秋季的紫禁城,一股寒意却已悄然在宫墙内弥漫开来。一些看似无根的流言,如同钻进缝隙的冷风,悄无声息地吹遍了各个角落。 这日清晨,负责给御花园花卉浇水的两个小宫女正躲在假山后头歇脚。年纪小些的那个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神秘:“姐姐,你听说了吗?就碎玉轩那位静贵人……” “嘘!小声些!”年长的宫女赶紧捂住她的嘴,警惕地四下张望,见无人留意,才压着嗓子道,“你也听说了?我昨儿个去给钟粹宫送花,听那边的姐姐们嘀咕,我听说,静贵人的娘亲,好像……是戴罪之身?” “天爷呀!”小宫女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罪臣之后?那、那怎么还能进宫当主子?” “这谁知道里头藏着什么勾当!”年长的撇撇嘴,“都说啊,是甄大人有意瞒天过海,把人送进来的!” 类似的窃窃私语,如同钻进缝隙的冷风,在宫廷的各个角落悄然滋生。不过一两日功夫,从负责洒扫的粗使宫女,到各宫主子身边有些头脸的掌事太监,茶余饭后,交换眼神之间,这桩“甄家秘闻”已成了心照不宣的谈资。流言顺着宫墙根儿流淌,最终汇聚成一道精准的暗流,涌入了景仁宫掌事宫女剪秋的耳中。 景仁宫内,气氛低沉得能拧出水来。皇后斜倚在暖榻上,面色阴沉。此前,皇上因宫中频繁出现与纯元相似的新人而恼了她,竟以她“身体欠安”为由,收回了她的六宫之权。这份屈辱和失落,如同毒虫般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更让皇后感到心惊的是,前阵子那些频频“偶遇”皇上的、与纯元皇后相貌相似的宫女,竟在一夜之间,如同水汽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心里清楚,这背后定然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定是离不开永寿宫昭妃的筹谋,还有些不知何处的不起眼人手四处传递消息,甚至……连翊坤宫的人也掺和了一脚。她们竟敢联手! 剪秋捧着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小心地放在榻几上,看着主子憔悴的侧脸,忍不住低声抱怨:“娘娘,皇上他……也太不顾及您的颜面了。” 皇后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剪秋觑着她的脸色,继续低声道:“奴婢还听说,宫外如今有个传言,说如今的静贵人,她的生母竟是罪臣之女!是甄远道大人有意安排入宫的!他私纳罪臣之女,浣碧就是那罪女所生!” 皇后倏地抬起头,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闪过一丝被冒犯的厉色:“罪臣之女?甄远道是疯了还是傻了,竟敢将这等出身的人放在嫡女身边带进宫来?他这大理寺少卿的脑子,是被猪油蒙了心吗?!”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不合常理的诡异。这事实在太过蹊跷,处处透着阴险的算计。是谁?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纯元那张脸,如同鬼魅般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那张让她嫉妒、也让她无比厌恶的脸! 是了!皇上! 一个冰寒刺骨的念头,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疑虑——皇上,是绝容不下甄家了!皇上对纯元的执念有多深,对“赝品”被玷污的厌恶就有多强。甄夫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纯元的一种亵渎。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一颤,随即,一股混合着恐惧与狠绝的寒意席卷全身。 不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皇上已经厌弃她“太过懂他”,若再让他觉得这些乌糟事背后有她的手笔,那她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宫权! 皇后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锁定了猎物的毒蛇。她缓缓挺直了脊背,指尖松开佛珠,轻轻搭在炕几边缘,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已经成形: 好得很。既然有人把刀递到了本宫手上,本宫岂有不用之理?甄家,合该让本宫踩在脚下。 “备轿!”皇后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失,却又缓缓绽出一丝冷笑,“去养心殿!”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馥郁。皇上正批阅着奏折,听闻皇后求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是宣了进来。 皇后步入殿内,并未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皇上,臣妾听闻一桩骇人之事,关乎皇室血脉清白,不敢不报。” 皇上放下朱笔,目光淡淡扫过来:“哦?何事让皇后如此惊慌?” “臣妾得知,静贵人浣碧,其生母并非寻常良家,乃是先帝下旨流放的罪臣之女!”皇后语气沉痛,字字清晰,“甄远道他不仅私纳罪女,欺君罔上,更将此女所出,精心安排在莞嫔身边,送入宫中!其心可诛!”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皇上的神色,见他面色已然沉下,才又缓声道,语气充满了“担忧”:“臣妾只是怕……莞嫔妹妹一片赤诚,若被至亲之人蒙蔽,届时情何以堪,又该让皇上如何自处啊……” “砰!”皇帝手中的青玉镇纸重重砸在御案之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巨响。他额角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翻涌的雷霆之怒。 蓄意欺君!混淆血脉! 这八个字在他脑中轰然炸响。甄远道!好一个甄远道!竟敢如此愚弄于他!将罪臣之后送入他的后宫,玷污皇室血脉,这是对他帝王权威最赤裸的挑衅! 然而,帝王的理智在盛怒之下强行拉扯着他。他阴沉地盯着皇后,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心底真正的算计。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你的意思,朕明白了。但无凭无据之事,休得妄言。” 这句话,既是对皇后那句“莞嫔可知情”的警告,也是对自己狂怒心绪的强行压制。甄远道在朝中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此刻若仅因流言发作,为时尚早。 但浣碧……这个“罪证”,绝不能留在他眼前! “苏培盛!”皇帝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异常低沉嘶哑,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静贵人……”他话一出口,眼前却猛地闪过她小产那日苍白的脸,喉头为之一窒。那点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像一根细刺,卡在了他帝王权威的咽喉里。 他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冰冷依旧,内容却已悄然变化:“静贵人,言行无状,冲撞圣驾,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答应。迁居永巷北苑静养,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第83章 胧月 碎玉轩内室,药香尚未完全散去。甄嬛对镜自照,指尖轻轻拂过已然光洁如初的脸颊,铜镜中映出的容颜恢复了往日的清丽,甚至因产后更添几分柔婉风韵。然而,她那双翦水秋瞳中,却寻不见多少欣喜,只余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 “实初哥哥,多谢你多日来的悉心治疗。”她转过身,对着静立一旁的温实初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难掩低落,“我的脸是好了,可公主满月已久,皇上却连个名字都未曾赐下。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稳。” 侍立在侧的槿汐闻言,立刻捧着新沏的暖茶上前,温言劝慰:“娘娘宽心,公主是金枝玉叶,这赐名是大事,关乎一生的运数,皇上慎重些,多斟酌些时日也是有的。您看六阿哥和七阿哥,也都是因着当时特殊情况,才早早定了名讳么?” “那莳嫔的沉芳呢?”甄嬛语气微冷,目光扫向窗外,那里似乎还能想象出钟粹宫的热闹,“她不仅早早有了封号,连科尔沁来的博尔济吉特贵人都认了她做义女,风头无两。” 心直口快的流朱正在整理妆台上的钗环,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不平:“奴婢也听说了!那位贵人时常带着礼物去看沉芳公主,送的竟不是什么珠宝绫罗,尽是些小弓小箭、皮子马鞭!这……这岂不是……”她话到了嘴边,看着甄嬛怀里咿呀学语的婴孩,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但殿内众人心头都如同明镜一般——这几乎是明示了公主未来远嫁蒙古、维系邦交的和亲之路。 甄嬛闻言,沉默了片刻,将怀中柔软温暖的女儿更紧地搂了搂,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她低下头,用脸颊贴着孩子细嫩的额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与近乎偏执的庆幸:“天家富贵,泼天荣耀,哪有承欢膝下、平安喜乐来得实在。我的公主,不必去挣这份‘荣光’。” 一直沉默旁听的温实初看着她们母女,眉头紧紧蹙起,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医者的耿直与臣子的无奈:“娘娘,话虽如此……可公主身在皇家,自幼享受万民奉养,金尊玉贵,其命运便与社稷江山息息相关。和亲……稳固边疆,安抚部族,亦是公主无可推卸的职责之一啊。” “温大人!”流朱立刻扭过头,声音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您说得轻巧!那苦寒之地,语言不通,习俗迥异,一去万里,终身难归!哪个做娘亲的舍得?这不是把亲骨肉往火坑里推是什么?!” 甄嬛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止住了流朱更激烈的言辞。她抬起眼,看向温实初,目光平静,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幔,带着清晰的疏离:“温大人是男子,心怀天下,自然如此想。但我身为母亲,眼界窄小,心中所愿,不过是我的孩儿一生安稳,岁岁安康。”她语气淡然,却字字坚决,将那沉重的“职责”轻轻推拒开去。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婴孩无意识的呓语和炭盆中偶尔毕剥的轻响。 就在这时,帘子被猛地掀开,佩儿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慌,也顾不上行礼,急声道:“娘娘!不好了!求娘娘救救小主,奴婢刚听说,静贵人不知为何触怒了皇上,皇上大发雷霆,下旨……下旨褫夺了静贵人的封号,降为答应,还打入永巷北苑囚禁起来了!” 这消息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碎玉轩内。甄嬛抱着孩子的手臂猛地一紧,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浣碧!纵然她们姐妹之间多有龃龉,可那毕竟是她的亲妹妹! “可知所为何事?”槿汐最先稳住心神,沉声问道,目光如炬地看向佩儿。 佩儿惶惑地摇头,下意识地避开了槿汐的视线:“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是听……是在永巷附近当差的姐妹传的,只听说像是冲撞了圣驾,皇上极其震怒……”她说着,又转向甄嬛,带着哭腔道:“娘娘,快去求求皇上吧!奴婢听说,皇上发火时,好像还提到了‘甄家’……” 甄嬛深吸一口气,将怀中已然被惊扰、撇着嘴要哭的女儿匆匆交给乳母。她站起身,扶了扶发间的簪珥,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更衣,本宫要去养心殿!” 她的目光与槿汐的目光在空中一碰,无需多言,槿汐已悄然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养心殿外,苏培盛看着跪在阶下的甄嬛,又看看陪同前来的槿汐,面露难色,:“莞嫔娘娘,您这……皇上正在气头上,您何苦此时来触这个霉头呢?” “苏公公,劳烦通传一声,本宫……只想见皇上一面,求皇上开恩。”甄嬛抬起头,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清淡浅色的衣裳,衬着刚刚痊愈、我见犹怜的脸庞,愈发显得弱质纤纤。 殿内,皇上正对着满桌奏折心烦意乱,听闻甄嬛求见,本欲直接斥回,但苏培盛低声补了一句“莞嫔娘娘脸色瞧着不大好。”,皇上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张与菀菀相似的脸,心头一软,还是摆了摆手:“让她进来。” 甄嬛步入殿内,直接跪伏在地,未语泪先流:“皇上!臣妾听闻静贵人……不,甄答应她犯了错,臣妾代她向皇上请罪!求皇上念在她年少无知,念在她……念在她曾失去皇嗣,身子尚未复原的份上,宽恕她这一回吧!”她声音哽咽,字字泣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哀哀地望着那至高无上的帝王,“皇上,臣妾求您了!” 皇上看着台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她,那张脸已恢复如初,那神情,无一不牵动着他心底最深的眷恋与回忆。然而,皇后那句“甄家蓄意欺君”的指控,如同毒蛇盘踞在他心头。他对甄远道的怒火,那恶心感,此刻尽数迁延到了甄嬛这“不懂事”的求情上。 他脸色阴沉,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亲自去扶她,只冷硬地道:“甄氏言行无状,冲撞圣驾,朕已是从轻发落。你休要再为她求情!” “皇上……”甄嬛还想再言。 “够了!”皇上厉声打断,语气中充满了不耐与警告,“朕意已决,退下!” 甄嬛浑身一颤,看着他冰冷陌生的眼神,心如同坠入冰窖。她知道,再求无益,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她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委屈、不甘与恐惧强行咽下,深深地叩下头去,声音低哑:“是……臣妾……遵旨。” 她艰难地站起身,踉跄着转身,背影单薄而绝望。 就在她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纤细的背影落入皇上眼中,竟与多年前那个永诀的场景离奇地重叠,让他心头一刺。一股无名的烦躁,混杂着一种源自对亡者深刻亏欠而产生的补偿心理,尖锐地涌起。他倏然出声,语气依旧冷淡,却泄露了一丝急切:“公主的名字……” 甄嬛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皇上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沉吟一瞬,道:“便叫‘胧月’吧。月色朦胧,静美安然,望她如此。” “……臣妾,谢皇上恩典。”甄嬛的声音轻得如同枝头将落的残叶,她依着规矩深深下拜,宽大的衣袖拂过地面,起身时,脸上不见半分得了名字的喜悦,只有一种被抽空力气的麻木。 她一步步退出养心殿。殿外秋风萧瑟,卷着枯黄的落叶打在她身上,她却觉得比殿内那无形的威压更让她窒息。 胧月……胧月…… 这两个字在她心口反复碾过。好一个朦胧的月色!她方才那般放下所有尊严,字字泣血,搬出他们往日的情分,最终换不来妹妹的一条生路,只换来了这样一个名字。 这名字,此刻在她听来,绝非对女儿的祝福,而是对她今日所有努力最轻描淡写的回应,是帝王恩情浅薄如纸的证明。 她倾尽全力的哀求,她的眼泪,她妹妹的命运,在皇上眼中,其价值,仅仅等同于一个他随口便能赐下的名字 在那一片秋日的肃杀之中,踉跄着,一步步走回那同样冰冷的碎玉轩。身后,养心殿的殿门缓缓合上,将那一丝曾被她视为救命稻草的“情分”,彻底关在了门内。 第84章 上巳节秘辛 秋夜已深,永寿宫正殿内却仍亮着几盏明烛。沈眉庄端坐在菱花镜前,一头青丝如瀑垂下,扶月正手持玉梳,为她细细通发,动作轻柔而规律。 殿门处的珠帘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藏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步履轻捷,直至沈眉庄身侧后方才停住,微微躬身。 沈眉庄透过铜镜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说吧。” “娘娘,”藏云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近前的扶月和沈眉庄能听清,“兰因姑姑那边的人递了消息进来。”她稍顿,见沈眉庄并无表示,才继续道,“是关于……太后娘娘与隆科多大人的秘辛,当时先帝在位时,年幼的皇上撞见他们在三月初三上巳节相拥。” 扶月梳理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流畅。 沈眉庄眸色骤然一深,握着象牙梳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前世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年羹尧倒台后,紧接着便是隆科多被弹劾,而后迅速“病逝”。以皇上那凉薄又多疑、偏偏又极爱惜羽毛的性子,隆科多名义上终究是他的舅舅,他绝不会亲自处置,沾上逼死母族尊长的名声。而有了这桩秘史……能“送”隆科多最后一程,且能让皇上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迫不及待的,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一人——太后! 除去隆科多,亦是除去皇上心头一根陈年旧刺,一块难以启齿的膈应。 “干得不错。记得打赏给厚些。”沈眉庄缓缓松开梳柄,语气平淡无波,“让兰因姑姑的人谨慎些,近日莫要有动作了,躲好。” “是。”藏云会意,悄声退下。 扶月为她将最后一缕发丝理顺,轻声道:“娘娘,安置吧?” 沈眉庄望着镜中自己清冷的面容,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沈眉庄已起身,正由扶月伺候着梳洗,准备前往景仁宫给皇后请安。藏云正为她挑选今日要簪戴的钗环,殿外便有宫女轻声禀报:“娘娘,泠贵人来了,正在殿外等候,待与娘娘一同前往景仁宫。” 沈眉庄眉梢微挑:“让她进来。” 安陵容扶着宫女佩兰的手,缓步而入,身后还跟着苏合。安陵容打扮得素净得体,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对着沈眉庄便是一个标准的万福:“嫔妾给昭妃娘娘请安。” “陵容,难得你来得这样早。”沈眉庄从镜中看着她,语气温和。 安陵容站起身,依旧垂着眼眸,恭敬回道:“昨日……华贵妃娘娘召嫔妾去了翊坤宫,说了件趣事。” 她说话间,佩兰已悄然退至一旁垂手侍立,苏合则自己也静立于门边角落,姿态恭谨,绝不乱看一分。 沈眉庄执起一枚点翠步摇在发髻边比量,似随口问道:“哦?看来趣事是不小的了,能让你这么早就巴巴得来,说来听听。” 安陵容笑着上前半步,声音更轻了些:“华贵妃告知嫔妾,年家……年家那边说,隆科多大人府中有一爱妾,极为宠爱,其容貌……其容貌与太后娘娘年轻时,颇有几分肖似。” 沈眉庄比量步摇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亮的光,旋即隐没。她将步摇递给扶月,示意簪上,转身面向安陵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华贵妃有心。” 年世兰,如今抛出此事,是想借皇上对隆科多本就积压的不满,再添上这桩触及逆鳞的羞辱,彻底激怒皇上,逼他不仅处死隆科多,更要迁怒乃至逼死与隆科多有旧的太后。好一招一石二鸟,既除了朝中大将,又报了昔日绝育之仇。 从景仁宫回来后,沈眉庄对藏云吩咐道:“去告诉咱们的人,让兰因姑姑将‘隆科多宠妾貌若太后’这话,借着入宫前安插在各处的钉子,散出去。另外让安凌远和梁世铮在处理隆科多与甄远道关联事宜时,寻个由头将此事也夹带进去。” “奴婢明白。”藏云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不过两三日功夫,这则隐秘而骇人的流言,便如同滴入沸油的冷水,在前朝后宫轰然炸开,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疯狂蔓延。官员府邸、茶坊酒肆、乃至宫墙之内,私语纷纷,皆在议论隆科多这大不敬之罪。消息最终,“不可避免”地传入了养心殿。 永寿宫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暖。沈眉庄看着六阿哥弘晅走得十分稳当,兴致勃勃,手里攥着个小小的布老虎,咿咿呀呀地朝着自己扑来。 藏云悄步进来,低声道:“娘娘,外头的风声……已经差不多了。想来……该听到的人,都已经听到了。” 沈眉庄伸手扶住险些摔倒的儿子,将他轻轻揽入怀中,用绢帕拭去他嘴角的口水,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皇上那边,有何动静?” “养心殿昨日换了一套茶具。”藏云言简意赅。 沈眉庄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就是雷霆震怒了。 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目光却似乎穿透了窗棂,年家这次想来是借刀杀人,但这次不能让年家完全如愿了,隆科多可以给你,但太后不行。弘晅还太小,皇上凉薄,皇后伪善且身后有乌拉那拉氏支撑。一旦太后骤然崩逝,皇后顺势接管太后手中属于乌雅氏的残余势力和在宫中的眼线人手,必将势力大涨,届时,她与弘晅孤儿寡母,如何应对?她需要太后活着,需要太后继续坐在寿康宫,成为压制皇后野心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屏障。 所以,她不仅要除了隆科多,更要借此机会,将太后牢牢地绑在自己的船上。让太后清楚地认识到,在这深宫之中,谁才是真正能为她“分忧”,维护她最后尊严与安稳的人。 又过了几日,沈眉庄估摸着火候已到,在永寿宫看着六阿哥和七阿哥玩耍,对着安陵容吩咐道: “陵容,今日去景仁宫请安后,你带上七阿哥,去寿康宫给太后请个安。太后若有稚子承欢膝下,又有宫外的趣闻,或可稍解烦忧。”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事情办好了,你与七阿哥的缘分,自然也能护得更稳妥些。” 安陵容心领神会,深深福礼:“嫔妾谨遵娘娘吩咐。” 沈眉庄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咯咯直笑的儿子身上,殿内一时只余幼儿纯真的笑声,与窗外愈发萧瑟的秋风,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第85章 清誉 寿康宫内,檀香袅袅,气氛却比往日更显沉凝。太后斜倚在暖榻上,半阖着眼,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竹息姑姑静立一旁,如同殿内一尊沉默的雕像。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竹息微微侧首,低声道:“太后,泠贵人带着七阿哥来给您请安了。” 太后眼皮未抬,只从喉间“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安陵容扶着苏合的手,步履轻缓地踏入殿内。她今日穿着愈发显得弱质纤纤,我见犹怜。她松开苏合,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下大礼:“嫔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她身后的乳母也抱着七阿哥,小心翼翼地跟着行礼。七阿哥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 太后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在七阿哥圆润的小脸上停留一瞬,神色稍霁,继而落在安陵容身上,语气平淡无波:“起来吧。难为你,带着孩子还时常过来。” “伺候太后是嫔妾的本分。”安陵容站起身,依旧垂首敛目,声音柔顺,“且七阿哥是太后的孙儿,能来寿康宫承欢膝下,是他的福气。” 她说着,从苏合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食盒,亲自上前,轻轻放在太后榻边的小几上。“这是嫔妾亲手做的一些松仁茯苓糕,味道清淡,想着或许合太后您的口味。” 太后瞥了那食盒一眼,并未表态,只对乳母招了招手:“把弘安抱过来,给哀家瞧瞧。” 乳母连忙将七阿哥抱近。太后伸出已取下护甲的手,轻轻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七阿哥 “咿呀”地笑了起来。殿内沉凝的气氛,因这纯真的笑声,似乎缓和了些许。 安陵容见状,脸上也适时露出温婉的笑意,轻声道:“太后,七阿哥与您亲近呢,可见是心里念着皇玛嬷的。”她顿了顿,眉宇间笼上一抹轻愁,声音也愈发轻柔,“只是……近日不知怎的,宫外总有些不着调的闲话传进来,听着便叫人心里发慌。嫔妾人微言轻,听了也只能堵在心里,只是……偶尔抱着七阿哥时,总会无端地觉得害怕。”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扫过安陵容那张写满不安的脸,淡淡问道:“你如今在宫里,有哀家和皇上在,有什么可怕的?” 安陵容立刻跪下,姿态愈发谦卑,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太后恕罪!嫔妾……嫔妾并非害怕自身,只是……只是那流言隐约牵涉天家颜面,甚至……甚至妄议太后清誉。嫔妾愚钝,想不明白,只觉得此等诛心之论,若任由其蔓延,只怕会玷污圣听,扰了太后和皇上,清净。嫔妾人微言轻,别无他法,只能来求太后您的庇佑,盼着太后凤威,能镇住这宫内的邪风。” 她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情真意切,将一个听闻风雨后不知所措、只能寻求最高庇护者的小妃嫔姿态,演得淋漓尽致。 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安陵容虽未明说,但“牵涉天家颜面”、“妄议太后清誉”、“诛心之论”这几个词,已足够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久居深宫,立刻便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只听得见那沉香佛珠被死死捻住,几乎要绷断的细微摩擦声。七阿哥被这凝重的气氛所慑,小嘴一瘪,不安地在乳母怀里扭动起来。 太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靠回引枕上,闭上了眼睛。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刻满了冰冷的怒意与审度。半晌,她才挥了挥手,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断。 “你的孝心,哀家知道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砂砾般的哑, “带七阿哥下去吧。往后……无事便多来寿康宫走走。” 安陵容心头猛地一松,知道话已送到,太后已然听懂了。她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深深地叩下头去,声音愈发恭谨: “是,嫔妾谨遵太后懿旨。嫔妾告退。” 安陵容不敢多言,在苏合的搀扶下起身,与乳母一同退出了寿康宫。直到走出殿外,被秋日微凉的風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竹息。” “奴婢在。”竹息立刻上前一步。 “派人出去,仔细听听,看看泠贵人所言,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太后的声音冰冷,“哀家要听实话。” “是。”竹息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寿康宫内,太后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久久未动。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惊怒、耻辱,还有一丝深切的悲凉。 竹息的动作很快,不过半日,便带回了确切的消息。 “太后,”竹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沉重,“流言……确实已传遍京城大街小巷,绘声绘色,难以遏制。” 太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冷寂。“皇上……可知晓了?” 竹息点了点头:“养心殿昨日,换了一套茶具。” 太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越是震怒,表面越是平静,那套被换掉的茶具,就是他内心滔天怒火的最好证明。 “去请皇上过来。”太后沉声吩咐,“就说哀家身子不适,想见见他。” 当皇上踏入寿康宫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只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皇额娘身子不适?可传太医瞧过了?” 太后靠在引枕上,面色有些疲惫的苍白,她挥退了左右,只留竹息在门口守着。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皇上,”太后看着坐在榻前的儿子,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外面的风言风语,哀家……都知道了。” 皇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呷了一口,语气平淡:“不过是些无稽之谈,皇额娘不必放在心上,以免伤了凤体。” 她目光直视着皇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隆科多,恃功自傲,结交权臣,其罪当诛。如今更传出此等污秽之言,辱及先帝与哀家清誉,动摇皇室体面,更是罪该万死!” 皇上沉默着,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没有说话。 第86章 母子同心 太后看着沉默的儿子,深知其多疑又爱惜羽毛的性子,便将那层最残酷的窗户纸彻底捅破,语气沉缓而决绝: “哀家知道你的难处。隆科多……他毕竟有从龙之功,在朝野眼中是助你稳固江山的首功之臣;私下里,他名义上还是你的舅舅。”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于公,诛杀功臣,难免惹来天下人非议,说你鸟尽弓藏。于私,逼死母族尊长,更于你的圣名有碍。这于公于私,你都不便亲自出手。” 皇上摩挲着玉扳指的手骤然停下。太后这番话,完完全全说到了他心坎里,将他所有的顾虑和盘托出。 “所以,”太后缓缓靠回引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接过了千钧重担,“这个恶人,让哀家来做。由哀家来了结他,最是名正言顺,也最能保全皇上你的……仁君之名。” 皇上猛地抬起头,看向太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随即化为一种深沉难辨的复杂情绪。他没想到,太后会如此直接地提出由她亲自出手。这意味着,她选择了彻底站在他这一边,为了维护他的名声和皇室的体面,不惜亲手了断过去。 这一刻,皇上心中那根因“上巳节秘辛”而紧绷的、对太后充满猜忌与膈应的刺,似乎被这决绝的态度,稍稍抚平了一些。他感觉到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共同维护皇室利益的默契。 “……皇额娘,”皇上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您为儿子,为大清,受累了。” 这便是同意了。 太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真正的疲惫之色:“为了皇上,为了大清江山,哀家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她顿了顿,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恳切,“只是,哀家这心里,终究是空落落的。想起乌木珠不日也要远嫁和亲,哀家这寿康宫,日后怕是连个能说贴心话的小辈都没有了,更要冷清了。” 皇帝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看不出喜怒的深沉,缓缓道:“皇额娘念及天伦,是他们的福气。十四弟……他的子嗣,终究是爱新觉罗的血脉,不好任其荒废。”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帝王的审度:“将他们接入寿康宫,一则是承欢皇额娘膝下,解您寂寞;二则,也是让他们在皇额娘的教导下,好生读书明理,懂得为臣之本、安分之要。 将来……若真是个忠君体国、知道进退的,朕自然不会亏待了自家子侄。皇额娘以为如何?”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得偿所愿的光芒,面上却只是欣慰地点点头:“皇上有心了。如此,甚好。” 母子二人相视一眼,许多未尽之语,都在这一眼之中。一场政治交易,在看似平淡的对话中,悄然达成。 皇上离开后,殿内檀香依旧,太后却许久未动。直到那香燃尽了一截,灰白的香灰无声跌落,她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博弈中回神,对竹息吩咐道:“传话下去,泠贵人纯孝,七阿哥亦招人怜爱。往后她若来请安,不必通传,直接请进来便是。另外,”她语气微沉,“安排几个得力又嘴紧的人,暗中看顾好七阿哥,还有……昭妃的六阿哥。皇后那边,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竹息心领神会:“奴婢明白。太后是觉得,泠贵人今日之举……” 太后冷哼一声,眼中是洞悉一切的精明:“安氏就凭她那点微末出身和眼界,能成什么事?她今日能活着走出哀家这寿康宫,已是她幕后之主为她算尽的造化。” 她微微阖眼,语气转为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了然:“罢了。有人送梯子,哀家便顺势下来。这份人情是沈眉庄的,哀家心里有数。往后,多看顾着点她的六阿哥便是。” 永寿宫内,沈眉庄正拿着一个拨浪鼓,逗弄着六阿哥弘晅。藏云悄步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眉庄手中摇动拨浪鼓的动作未停,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淡然笑意。 “娘娘,事情成了?”扶月在一旁轻声问道。 沈眉庄将拨浪鼓递给扑过来的儿子,看着他咯咯笑着抓住,才缓缓道:“太后是明白人。我们递了梯子,她自然知道该怎么下。如今她与皇上心结暂解,又接了十四爷的儿子入宫,身边有了新的寄托和牵绊,为了她自己的晚年安稳,也会牢牢守住寿康宫的位置。”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有她坐在那里,皇后便不能一手遮天。我们,才算真正有了喘息之机。” 这时,殿外宫女通报:“娘娘,泠贵人来了。” 安陵容走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娘娘。” “起来吧。”沈眉庄语气温和,“陵容,辛苦你了。太后那边,日后还需你多走动。” “能为娘娘分忧,是嫔妾的福分。”安陵容恭敬道,“太后娘娘今日对嫔妾和七阿哥,说日后可常去陪伴。” 沈眉庄微微一笑,“你待七阿哥真心,太后都看在眼里。只要七阿哥好,你的福气,就在后头。” 正说着,乳母抱着七阿哥也进来了。弘安看到地上的弘晅和拨浪鼓,立刻兴奋地挥舞小手。沈眉庄便让乳母将七阿哥也放在地毯上。 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娃娃,很快便咿咿呀呀地凑到了一起,虽然只会些简单的词汇,却交流毫无障碍。弘晅把自己手里的布老虎塞给弘安,弘安则抓住弘晅的衣襟,流着口水往他脸上凑。 看着这童稚友爱的一幕,沈眉庄和安陵容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瞧他们,真可爱,这般投缘。”安陵容感慨道。 沈眉庄目光柔和地看着两个孩子,意有所指:“是啊,在这深宫里,能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互相扶持,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她的话语轻轻落下,并未看向安陵容,仿佛只是随口一句感慨。 然而,安陵容却觉得心头像是被这轻柔的话语撞了一下。她飞快地抬眸看了沈眉庄一眼,对方依旧神色平静地看着孩子们,但那句“知根知底,互相扶持”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涟漪。她立刻品出了这话里的深意——这不仅仅是说两位阿哥,更是娘娘在告诉她,她们之间,亦是如此。 一股混合着激动与惶恐的热流瞬间涌上心头。她立刻收敛心神,微微垂下眼睫,声音放得极轻,却足够清晰,带着十足的恭顺与坚定:“娘娘说的是。无论是阿哥之间,还是……嫔妾们,在这宫墙之内,能得一份安稳的依靠,便是天大的福气了。嫔妾……与七阿哥,会永远记得这份情谊。” “你是个明白人。”沈眉庄轻轻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弘安能有你这样的母亲,是他的福气。” 沈眉庄知道,扳倒隆科多的风暴即将达到顶点,但后宫的局面,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此刻,她为自己和儿子,赢得了一段宝贵的、可以稳步成长的时间。 第87章 秋光蝶影 秋意渐浓,宫中的桂花开了又谢,空气里残留着一丝甜腻的余韵,却驱不散碎玉轩门庭日渐冷落的清寂。 皇上对甄嬛的冷落,虽未明言,却像一层无形的寒霜,覆盖了这座曾经圣眷颇浓的宫苑。内务府那起子奴才最是势利,份例虽不敢明着克扣,但那送来的都是次的,茶叶也是陈年的旧梗,连补桌角的漆也难以拿到,连带着同住碎玉轩的淳贵人也跟着受了些委屈。 这日清晨,沈眉庄正坐在永寿宫的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窗外,她两岁的儿子弘晅正被乳母和宫女们围着,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彩色的布球,发出咯咯的笑声。 “娘娘,”扶月轻步进来,低声禀报,“碎玉轩那边,端妃娘娘又去了,还带了两匹上用的软罗纱,说是给胧月公主做秋衣最是合适不过。” 沈眉庄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将书卷轻轻搁下。“这已是本月第五次了吧?端妃对胧月,倒是上心得很。” 一旁的藏云斟上热茶,接口道:“可不是么。奴婢还听说,前儿淳贵人想用些新鲜瓜果,内务府推三阻四。” 沈眉庄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眼神清明。端妃无宠无子,在这后宫里靠着皇上的内疚和一份小心谨慎才得以立足。如今她这般频繁地向失势的甄嬛示好,所图为何,昭然若揭。胧月公主。 “她是个聪明人,”沈眉庄轻呷一口茶,语气平淡无波,“知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莞嫔处境艰难,她这几份人情,送得正是时候。”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传,安陵容带着七阿哥弘安来了,弘晅见玩伴来了,也闹着要进屋。 安陵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弘安也被乳母抱着像模像样地作揖,逗得沈眉庄笑了起来:“快起来吧,弘安瞧着气色好了不少。” “劳娘娘挂心,弘安近日是比先前健壮了些。”安陵容起身,眉眼温顺,她走到弘晅身边,看着两个孩子凑到一起咿咿呀呀,目光柔和。 “碎玉轩那边,近来倒是热闹。”沈眉庄似是不经意地提起。 安陵容心思敏锐,立刻接话:“嫔妾也听说了。端妃娘娘仁厚,对莞嫔和胧月多有照拂。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莞嫔那般心性,怕是难以长久忍受这般冷落。” 沈眉庄目光掠过玩闹的孩子们,淡淡道:“她自有她的法子。” 碎玉轩内,甄嬛对镜自照,镜中容颜依旧娇艳。“温太医的神仙玉女粉倒是不错,只是气色还嫌不足。” 流朱忙点头:“奴婢瞧着,小主肤色愈发莹润了。端妃娘娘送来的阿胶正炖着,进补些应当就好了。” 甄嬛微微颔首,又问:“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槿汐近前低语:“小李子与菊青已在御花园西北角背风处悄悄备下花蜜,引了些蝴蝶过去。只是中秋时节蝴蝶本就稀少,即便有,也多是菜粉蝶,色泽不佳。” 甄嬛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决绝:“流朱,你再去想想法子,务必谨慎。” “是。”流朱应声悄然退下。 御花园中,秋光虽好,却透出几分萧瑟。果郡王刚从寿康宫请安出来,眉宇间带着若有若无的落寞。太后膝下现有十四爷的两个儿子弘春、弘明承欢,再加上几乎日日都去的七阿哥,对他这个昔日颇得眷顾的“十四爷替身”,显然冷淡了许多。他信步闲逛,不觉走到一处僻静角落。 恰见流朱提着个小篮,东张西望,神色鬼祟。 “流朱姑娘?”阿晋出声唤道。 流朱吓了一跳,见是果郡王,连忙行礼:“奴婢参见王爷。” “不必多礼,”果郡王温和一笑,“你在此处做什么?可是你家小主有何需要?” 流朱支支吾吾,不敢明言。 果郡王想起前几日在养心殿外,隐约听到皇兄对苏培盛感叹,说莞嫔就是性子太过倔强了些……他心中一动,再看流朱这般形态以及扑蝶的网兜子,便猜到了几分。他素来欣赏甄嬛才情,加之对皇兄心思的了解,便道:“可是需要些……活物,增添情趣?” 流朱眼睛一亮,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果郡王折扇轻敲掌心,笑道:“此事不难,本王或许可以帮上一二。本王在郊外有处温泉宅子,里头秋菊与耐寒草花尚开,最易引来蜂蝶。你且回去,明日此时,再来此处。” 流朱千恩万谢地去了。 果郡王目送她背影远去,仿佛透过她,望见了那位温婉多才貌美的女子。 碎玉轩内,甄嬛得知果郡王愿意相助,心下稍安。她吩咐佩儿:“将前儿内务府送来的那些百合香、瑞脑香都找出来,仔细熏染我那件玫红色金丝绣彩蝶的斗篷,要里外透香,但不能过于浓烈。” 众人领命,悄然备办。 中秋家宴转瞬即至。宫苑各处早已悬起明灯,结遍彩绸,一派煊赫太平的喜庆景象;唯有那席间流转的眼风与杯盏下暗藏的机锋,在琼浆玉液的映照中无声涌动。 皇上坐在明黄色的仪舆上,自养心殿往御花园行去。秋日的黄昏,天际铺陈着壮丽的晚霞,琉璃瓦上流淌着金红色的余晖,空气中已带了薄薄的凉意。 行至御花园入口,仪仗却缓缓停了下来。 “何事?”皇上并未抬眼,只淡淡问道。 苏培盛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回禀:“皇上,前头……是莞嫔娘娘。” 皇上眉心微动,举目望去。但见不远处一株盛放的丹桂下,甄嬛背对御道,盈盈跪于一方素锦蒲团。她身披玫红金丝绣蝶斗篷,青丝仅以一支白玉簪松松绾起,在暮色四合、宫灯初上的光影里,那背影单薄如一抹即将消散的云烟。 她合十仰首,凝望天际最后一抹瑰丽霞光,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虔诚与柔顺。晚风拂过,牵动几缕鬓发与宽大衣袖,平添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寂之美。 第88章 蝶惑君心 皇上的仪仗行至御花园入口,却不意缓缓停住。苏培盛正要上前询问,却见皇上已抬手止住了所有喧嚣,只独自一人,缓步朝前方那株丹桂树下走去。 侍立在甄嬛身后不远处的槿汐与流朱,早已瞧见圣驾,此刻更是屏息凝神,连头也不敢抬。苏培盛会意,立刻以眼神示意所有侍卫太监垂首敛目,偌大的宫道顷刻间鸦雀无声,只余下风中那缕清柔而坚定的祈愿之声: “……信女甄嬛,虔心叩告上天。一愿皇上龙体康健,圣寿无疆;二愿皇上圣心愉悦;三愿……”她声音转柔,带着无尽的缱绻,“愿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那声音透过暮色,一字字敲在皇帝心上。他忽然想起,去年春日也是在御花园,她一身浅碧色衣衫,为他吹奏《杏花天影》,笛声清越,彼时她眼中光华流转,自信明媚如枝头最耀眼的迎春。而如今,这跪在黄昏冷风里的单薄身影,与记忆中判若两人。这份强烈的对比,让他心头那根因她倔强而紧绷的弦,被这黄昏暮色里的柔顺姿态和恳切言辞,轻轻拨动了。 “嬛嬛。”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放缓。 甄嬛仿佛被这声音惊醒,纤弱的肩头微微一颤,带着些许惶恐,缓缓回过头来。那张清减了不少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白皙,眼眶微红,眸中含着将落未落的水光,我见犹怜。 “皇上?”她似是难以置信,慌忙转身叩首,“臣妾不知圣驾在此,冲撞了皇上,臣妾罪该万死。”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温和了些,甚至向前微微倾身,伸出了手。 槿汐在旁看得心头一紧,流朱更是紧张得攥紧了衣角。甄嬛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受宠若惊的感激,她怯生生地、慢慢地将自己微凉的手放入那只熟悉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掌心。就在她借着皇帝的力道盈盈起身,宽大衣袖随之拂动的一刹那—— 异象陡生! 无数色彩斑斓的蝴蝶,竟如同被禁锢了许久终于获得释放的精灵,从她宽大的袖摆、衣襟之内纷纷扬扬地飞舞而出!它们在她周身翩跹环绕,在金黄与绯红交织的晚霞背景中,织成了一场流动的、绚烂迷离的幻梦。有几只尤其大胆的,停留在了她如云的鬓发和微微颤动的肩头,恋恋不去。 “天爷……”人群中不知是哪个小太监失声低呼了一句,立刻被苏培盛严厉的眼神制止,这位见惯风浪的大总管此刻也暗自心惊,他岂会看不出这蝴蝶与香气皆是人为?然而能将时机、场面乃至圣心都算计得如此精准,生生造出一场“神迹”,这份心机与手段了得。他迅速扫视一圈,所有侍卫太监皆已垂首屏息,不敢稍有表露,但那惊异之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皇上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奇景慑住了心神,眼中充满了惊艳。 恰在此时,甄嬛因起身的动作,那件斗篷随风旋开一个优美的弧度,一股清雅幽远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侵占了皇上的呼吸。 皇上猛地一怔,看向被蝶群环绕、面带羞涩惊惶的甄嬛。霞光为她脸颊染上了胭脂,蝶翅的斑斓点缀着她的清丽,而那缕幽香,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他心底最深处、最柔软的回忆—— 纯元!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也是这样一个霞光漫天的傍晚,只不过是在圆明园。柔则在落英缤纷中轻盈地旋转,笑声清脆如玉石相击。几只早春的蝴蝶被她舞姿吸引,绕着她翩跹飞舞。 他看得痴了,唤她:“菀菀。” 她停下舞步,额间有细密的汗珠,双眸亮得惊人,像落入了整个星辰。她指着肩上停落的一只彩蝶,语带俏皮地对他说:“四郎,你看!连它们都以为我是朵花呢。” 他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嗔怪:“手这样凉,还贪玩。若是冻着了,我可是要心疼的。” 她却顺势依进他怀里,声音温柔而笃定,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妾身不怕。有四郎替妾身捂着,便永远都不会冷。妾身要岁岁年年,都这样陪着四郎看花开花落。” “好,”他当时笑着应承,将她搂得更紧,“四郎与菀菀,便如这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昔日爱妻在花下翩跹起舞、笑靥如花的模样,与眼前被蝶群环绕的甄嬛的身影骤然重叠。那份深埋心底的追忆与痛楚,以及未能兑现的诺言,在这一刻被完美地具象化、被温柔地抚慰了。所有的隔阂与不满,在这极致的视觉与嗅觉的冲击下,顷刻间土崩瓦解。他心中最坚硬的部分,仿佛被这蝴蝶的翅膀和熟悉的冷香彻底融化了。 “菀菀……”他再度唤她,这一次,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与失而复得的激动。他紧紧握住了掌中那只微凉的手,仿佛生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手这样凉,”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从前在圆明园,你的手也是这般凉,总要让朕替你捂着。”一句“从前”,勾连起多少专宠与温存的记忆。 甄嬛眼睫轻颤,没有抽回手,只是将头垂得更低,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声音轻得似一声叹息:“皇上……竟还记得。” “朕如何能忘。”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海,其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愫,“天凉了,跟着朕。” 甄嬛颊边飞红,柔顺地应道:“是。” 无人察觉,在御花园入口处的假山石后,一道清俊落寞的身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果郡王看着甄嬛如何以退为进,如何巧施妙计,看着皇兄如何从动容到惊艳,再到最后的全然回护。他看见她柔顺低垂的眉眼,也看见在她起身刹那,指尖那微不可察的、胜利般的轻颤。他嘴角掠过一丝复杂的苦笑,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她成功的欣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失落。他迅速隐去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率先融入了那片灯火通明之中。 皇上就这样牵着她的手,在所有随行太监宫女惊愕而低垂的目光中,转身,一步步走向那片灯火通明、丝竹管弦已然响起的宴会之地。 第89章 众口铄金 宴会设于御花园临近太液池的敞轩,四面通透,水光与月色交相浸润,恍若琉璃世界。无数宫灯吐放着温润的光华,与空中那轮清辉凛凛的满月争辉。各宫妃嫔、亲王宗室与诰命夫人们皆已按品级落座,但见钗环耀目,衣香鬓影,环佩之声清越不绝。 皇后身着明黄朝服,头戴珠翠钿子,于上首左侧端然稳坐,雍容华贵。她面上凝着无懈可击的得体微笑,正与身旁几位老王妃低声叙话,那眼神却不露痕迹地,一次次扫向入口之处,探询着应有的动静。 年世兰仪态万方地斜倚在皇后下首的座中,一身绯红蹙金蜀锦衣,华彩灼灼,几乎要刺痛人眼。她意兴阑珊地拨弄着腕上一汪春水般的翡翠镯子,眼角眉梢挂着一缕浑然天成的慵懒与傲气,仿佛将这满殿的喧嚣与繁华,都视作乏味的布景。 沈眉庄姿态沉静如水,只偶尔侧首,对身旁宫人低声吩咐一两句关涉宴席的琐事,目光,十之八九都系于由乳母精心看顾着的六阿哥弘晅身上。安陵容更是一如既往地低调缄默,全副心神都用来照看那略显怯懦、紧紧依偎着自己的七阿哥。 端妃于昭妃下首一处不甚起眼的位置安坐,神情是一贯的温顺谦卑,将自己活成了一抹淡影,似与周遭喧闹全然隔绝。然而,她那状似无意的目光,却总似被什么牵引着,悄然落向斜对面乳母怀中——胧月公主被打扮得粉雕玉琢,宛如一个玉雪团儿,在那一片珠光宝气间,独有一份未经雕饰的纯净。唯有当眼神流连于这小娃娃身上时,她眸底才会漾开几分真实的暖意;那藏于桌下的手,甚至不自觉地,随着胧月挥舞小手的节律轻轻叩动——任谁望去,都是一幅慈母心肠的动人画卷。 欣贵人紧挨着喆常在,一张巧嘴自落座便未曾停歇,时而掩口讥诮某位夫人的头面“俗气得紧”,时而又蹙眉挑剔今年的月饼“竟不如往年的香甜”,妙语连珠,惹得一旁的喆常在频频以帕掩唇,忍俊不禁。 夏冬春今日自是将“盛装”二字贯彻到底,她那一头乌发堪称一座移动的珍宝库,发髻间密不透风地插满了赤金点翠大花钗、镶红宝的偏凤簪、以及各色琉璃珠花,繁复重叠,几乎看不见一丝发缝。每一步行动,便是珠颤钗摇,金灿灿一片,与身上那件缕金百蝶穿花大红锦缎宫装交相辉映,令人不敢逼视。她更将这份“匠心”毫无保留地倾注于年仅一岁半的女儿沉芳公主身上。小公主被层层包裹打扮,活脱脱一个从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红绸褂子映着沉甸甸的双份金项圈与手镯,连那身衣裳也是泠贵人依莳嫔“花团锦簇”之意特制的苏绣,直将“富贵吉祥”堆砌得淋漓尽致。沉芳天性活泼,在乳母怀中扭股糖似的扭动不休,瞧见远处神情端肃、身着皇子常服的四阿哥弘历,便兴奋地舞动一双莲藕似的小胳膊。那十岁的四阿哥虽已眉目沉静,隐现超龄的稳重,可腰间悬挂的香囊坠子,其鲜明扎眼的配色与繁复的纹样,却明明白白烙着夏冬春所钟爱的“喜气”印记。 太后在一片问安声中雍容入席,左右伴着颉芳殿的两位孙儿——弘春与弘明。她温和而威仪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儿孙,尤其在几位年幼的皇子皇女身上停留片刻,唇角微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皇上驾到——莞嫔娘娘到——” 司礼太监一声高唱,打破了宴席间的细碎语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入口。 只见皇帝身着明黄色龙袍,缓步而来。而他身侧,竟赫然跟着许久未在人前露面的莞嫔! 更令人震惊的是,皇上竟亲手牵着甄嬛的手! 甄嬛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清丽不可方物。 皇帝侧头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重温旧梦般的柔情。他紧握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入宴席。 这一刻,满场寂静。 皇后面上那端庄得体的笑容瞬间僵硬,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只是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华贵妃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呵,倒是好手段。”语气中的讥讽多于恼怒,她更多是看戏的心态。 端妃垂着眼,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波澜起伏。她赌对了,甄嬛果然复宠了!甄嬛此女,绝非池中之物。如今龙困浅滩,我若施以援手,她日若能重上青云,必念我今日之情。届时,她圣眷正浓,或许会忙于巩固地位、孕育皇子,无暇分身。胧月公主本就与我投缘,由我代为抚养,既全了我们的母女情分,也解了她的后顾之忧,更能让皇上看到后宫和睦,岂不三全其美?只是……看着皇上那专注的神情,她心底又有一丝莫名的酸涩。 欣贵人瞪大了眼睛,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博尔济吉特贵人,低声道:“哟,我滴个乖乖!这是唱的哪一出?” 太后微微蹙眉,目光在皇上和甄嬛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脸色不佳的皇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对身旁的竹息低语道:“皇上他……”终究没再说下去。 沈眉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无波无澜。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已微凉,正如她此刻的心境。重生一世,她早已看清,帝王的恩宠如同镜花水月,唯有握在手中的权力和儿子的未来,才是最实在的。泠贵人更是只看了一眼注意力又再次回到弘安身上。 皇上牵着甄嬛,在所有或震惊、或嫉妒、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中,径直走向御座。他并未松开手,反而将甄嬛安置在自己身侧的位置,朗声笑道:“今日中秋佳节,众卿不必多礼,共赏明月,共享团圆!” 丝竹声再起,宴席似乎恢复了之前的热闹。但有人欢喜有人愁,端坐在命妇席的赫舍里老夫人,位置不算最顶尖,在宴会正式开始后才注意到自己的外孙女,当她的目光扫过夏冬春那一席时,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那外孙女,真真是将一座金银铺子生生搬到了头上!毫无章法地堆叠在一起,几乎看不到一丝乌发的本色,直晃得人眼晕。惯常的雍容镇定几乎碎裂。老夫人的目光继而落到乳母怀中那小小的沉芳公主身上,心头更是一噎。好好一个孩子被“富贵吉祥”四字压得喘不过气来,再看到外孙女的养子四阿哥弘历,同样扎眼时,她几乎要闭目叹息。 她赫舍里氏的血脉,即便只是庶女所出,也不该是如此品味,更不该将天家皇孙也沾染上这等俗气。想她赫舍里一族,世代清贵,出过帝师,辅佐过明主,何等看重风骨气韵。庶女当年下嫁夏家,她只道是门第稍逊,却不想连带着这审美与格调也一落千丈,老夫人仿佛已经看到,若因这等陋习,将来让四阿哥在文人清流中得个‘俗物’的名声,沉芳公主因这身扎眼的喜好被贵女们暗中耻笑……这简直是在掘赫舍里氏百年清誉的根基!一股混合着羞惭、恼怒与不容置疑的决断在她心中升起。 这,是决计不能不管了。 第90章 夏门喜气 赫舍里府邸,花厅内。 檀香袅袅,气氛却带着几分嫡庶分明的疏离与威压。赫舍里老夫人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并未看向下首坐得略显局促的庶女夏夫人。 “今日唤你回来,是为着中秋宫宴上的事。”老夫人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那女儿,如今已是宫里的莳嫔娘娘,位份尊贵,更抚养着四阿哥,诞育了沉芳公主。一言一行,当为皇嗣表率。” 夏夫人心头一紧,双手在袖中微微交握,垂首应道:“额娘教诲的是。可是……冬春在宫中行差踏错了?” “错?”老夫人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错在不知何为天家体统,何为满洲贵女的清贵气韵!中秋家宴那日,她与沉芳公主那一身打扮……真真是红配绿,金叠玉,毫无章法,俗艳不堪!连带四阿哥身上,也沾了些不伦不类的习气!”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庶女:“我赫舍里家的血脉,即便只是庶女所出,也不该是如此品味,更不该贻害天家皇孙,平白让人看了笑话,损了家族清誉!你回去,务必好好与她分说清楚。” 老夫人语气微顿,带着不容辩驳的冷意,“回去之前,你先去祠堂跪上两个时辰,好好反省。” 夏夫人脸色一白,如同年少时因功课不佳被训斥惩罚一般,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却不敢有丝毫异议,只能深深低下头:“是……女儿遵命。” 从阴冷肃穆的祠堂出来,再坐上回夏府的马车,夏夫人只觉得膝盖刺痛,心头更是充满了被嫡母斥责惩戒后的委屈与难堪。 夏府的气氛却截然不同。夏威刚从营中回来,见夫人神色怏怏,便挥退了上前伺候的丫鬟,亲自给她倒了杯温茶。 “夫人,这是怎么了?回趟娘家,倒像受了气回来?”夏威声音洪亮,带着直爽关切。 两个儿媳——大儿媳周氏(夏承毅之妻)与二儿媳赵氏(夏承钧之妻)闻言也关切地望过来。 夏夫人让给自己按摩膝盖的丫鬟退下,接过茶,叹了口气,将赫舍里老夫人的话大致说了,越说越是气闷:“……不过就是穿戴得鲜亮了些,额娘便说俗艳,说丢了赫舍里家的脸面。冬春在宫里容易吗?她自小就喜欢这些鲜亮颜色,如今做了娘娘,难道还不能按自己的喜好打扮了?” 大儿媳周氏性情温婉,闻言柔声劝道:“额娘别往心里去。老夫人是顶级的贵女,眼界自然高些。可咱们小妹的性子,不就是这般天真烂漫才招人喜欢吗?皇上既然没说什么,想必也是觉得小妹这般打扮好看。” 二儿媳赵氏性子更爽利些,也笑着附和:“大嫂说的是。要我说,小妹那般打扮,看着就喜庆、有福气!咱们府上谁不晓得,小妹入宫前就爱这些,如今不过是更精致了些。只要小妹在宫里高高兴兴的,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就听门外一阵喧闹,夏家两兄弟——夏承毅和夏承钧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还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物件。 “阿玛,额娘,你们快看!”夏承钧嗓门亮,带着献宝似的兴奋。 众人定睛一看,兄弟俩抬着的,是一个尺半高的花瓶。那瓶身绘满了金红两色缠枝繁花,花瓣层层叠叠,绚烂夺目,瓶口更是镶了一圈五彩琉璃,在烛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夏夫人正为“鲜亮”二字烦心,一见这花瓶,只觉得眼前一花,心头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指着那花瓶道:“这……这是个什么东西!这般花哨扎眼,也是能摆在屋里的?” 夏承毅被母亲的反应吓了一跳,讷讷道:“额娘,这……这多好啊!看着就热闹、富贵!四阿哥说了,这瓶子寓意好,放在书房里,背书都有劲儿!” “就是!”夏承钧连忙帮腔,“四阿哥可喜欢这瓶子了,特地赏给我们,说让家里也沾沾喜气!” “喜气?”夏夫人气得发笑,目光扫过两个儿媳,“如此‘喜气’,以后你两位夫人每日就按这般‘喜气’打扮,如何?” 周氏和赵氏对视一眼,忍俊不禁,却又不好笑出声,只得连忙低下头。 夏夫人见儿子们还是一副“你们不懂欣赏”的模样,终于将心中的担忧彻底倒了出来:“我如今是真真担心冬春!她自个儿喜欢便罢了,可你们看看,四阿哥的审美都成什么样了?还有沉芳,好好一个公主,也被她打扮得跟个元宝似的!这……这将来可如何是好!”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夏威,这时给急躁的夏夫人递了杯茶,开了口:“咱们夏家的姑娘,在宫里只要不行差踏错,活得高高兴兴,就是最大的福气。” 他指了指那五彩琉璃花瓶:“至于穿红还是戴绿,用金还是用玉,连皇上都没说话,咱们操什么心。” 他看向夫人,语气温和:“冬春那孩子,你还不了解?她当初想入宫,图的不就是宫里有好看衣裳穿,有好吃的点心?如今她已是正经的嫔位娘娘,有了公主,还抚养着皇子,圣眷平稳。依我看,她这辈子的荣华富贵是享定了,顶了天也就是这个位份,没必要再去争那些虚头巴脑的宠。她如今得偿所愿,每天都高高兴兴的,这不就是最好的日子吗?” 夏承钧嘿嘿一笑:“阿玛说得对!小妹高兴就行!这瓶子我看着就挺好,明天就摆我书房去!” 夏夫人看着丈夫,又看看一脸“小妹没错”的儿子和儿媳,满腔的火气和担忧,竟奇异地被这朴素而温暖的家庭氛围抚平了。是啊,女儿平安喜乐,比什么都重要。赫舍里家的清贵是她们的活法,我们夏家的喜气,自然有我们自己的道理。 她最终无奈地笑了笑,挥挥手:“罢了罢了,你们爷几个喜欢就好。摆膳吧,都饿了。” 厅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那尊五彩琉璃花瓶被夏承钧宝贝似的捧走,烛光映照下,那花瓶竟也透出一种独属于夏家的、热闹非凡的“喜气”来。 第91章 蛟纹现 演武场沙尘飞扬,四阿哥弘历与敦亲王贝子弘壤刚刚结束了一场布库练习,正坐在场边歇息。弘历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随手抹了把汗,对身旁的内侍道:“这茶没味儿,去,换莳娘娘前儿送来的那罐蜜渍花果茶来,用滚水沏得浓浓的!” 那内侍连忙应声而去。一旁的弘壤笑道:“四阿哥如今的口味,是越发精益了。” 弘历不无得意地扯了扯身上那件宝蓝色绣金团蝠的箭袖袍子:“人生在世,吃喝穿戴,讲究的不就是个鲜明热闹?莳娘娘常说,少年人更该有些精神气儿,别学那些老学究,终日灰扑扑的。” 正说着,一身戎装的夏承钧大步走来,今日两位小主子可出营休沐,他特意来接两位小主子。他见弘历这身打扮,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抱拳行礼:“四阿哥,贝子爷,马车已备好了。” 弘历一见他就高兴起来:“夏大人来得正好!今日咱们去哪儿?” “回四阿哥,还是老地方,揽月阁。” 揽月阁乃是专供宗室及高级将领使用的官营酒楼,守卫森严,陈设华美,更以几道拿手的塞外风味菜肴闻名。三人一行到了雅间坐定,窗外便是熙攘的御街,视野极佳。 菜肴上齐,多是些炙烤羊排、奶酥果子等浓香四溢的硬菜。弘历吃得连连称好。夏承钧细心为他二人布菜,刚将一片肥嫩的羊肋肉夹到弘历盘中,忽闻楼下长街传来一阵喧哗。 他眉头一皱,起身走到窗边,只见楼下街面一阵鸡飞狗跳,几名巡捕营的兵士正奋力追赶着一个身手矫健的灰衣汉子。 “怎么回事?”弘历和弘壤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像是缉拿逃犯。”夏承钧凝目细看,那灰衣汉子显然是个练家子,在人群中穿梭腾挪,几名同僚一时竟难以近身。眼看就要被他窜入旁边的小巷,一名追赶的兵士情急之下,猛地向前一扑,死死抱住了那汉子的腰,两人一同滚倒在地,纠缠厮打起来。 就在这搏斗拉扯之间,只听得“刺啦”一声,那汉子肩颈处的粗布衣衫被撕裂开一道大口子。 此时日光正烈,明晃晃地照在那片裸露的皮肤上——一个陈旧的、青黑色的特殊烙印,赫然映入楼上三人的眼帘! 那纹样古朴奇特,似蛟非蛟,盘踞在肩胛骨之上,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夏承钧瞳孔骤然一缩!他任职巡捕营,缉捕盗匪,见过各式各样的刺青烙印,三教九流的标记他几乎都认得,却从未见过这般古老奇特的。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想起父亲夏威某次酒后,曾带着几分敬畏与神秘提起过的传说——“先帝爷手里,有一支影子卫队,名唤‘潜蛟’,来无影去无踪,个个身怀绝技,身上便烙着效死忠纹……那纹样,啧,听说像活了的老蛟,寻常人见一眼都难。” 几乎是同时,他听到身旁的贝子弘壤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极低的声音喃喃道:“潜……潜蛟纹?” 夏承钧猛地转头看向弘壤。弘壤脸色发白,触及他的目光,强自镇定下来,低语解释:“宗学师傅……讲前朝秘闻时,当趣事提过一嘴,画过简图,说此纹代表效忠至死,随先帝龙驭上宾后,应已不存于世……” 楼下,那灰衣汉子似乎察觉到烙印暴露,狂性大发,猛地挣脱束缚,一拳掀翻压制的兵士,如泥鳅般钻入人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巷陌深处。 几名巡捕营兵士追之不及,悻悻而归。 雅间内,一时寂静无声。方才还弥漫着的饭菜香气,此刻仿佛都凝滞了。弘历看看面色凝重的夏承钧,又看看惊魂未定的弘壤,也敏感地察觉到事态非比寻常。 夏承钧迅速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转身对二人拱手道:“四阿哥,贝子爷,想必是营中兄弟追捕要犯,惊了二位。此地不宜久留,卑职先护送二位回去更为稳妥。” 弘历看了眼楼下狼藉的街面,又瞥见弘壤依旧发白的脸色,那双明亮眼睛里,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审慎。他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回宫后,弘历依礼先去向莳嫔请安,又逗弄了一会儿被装扮得像锦缎福娃般的沉芳。然而,酒楼窗前那诡异古老的蛟纹与弘壤惊惧的神情,始终在他心头盘旋。他寻了个由头,便带着新得的玩具,径直往永寿宫去了——他得找六弟、七弟玩儿,或许,还能“偶然”间向昭娘娘提及今日的见闻。 夏承钧将二人安全送回后,并未离去,而是以核查今日巡防记录为由留了下来。直到深夜,军营熄了灯火,万籁俱寂,他才换了一身便服,悄无声息地离开,并未返回夏府,而是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叩响了沈府后角门的门环。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沈府的老管家沈忠显然早已接到吩咐,默不作声地引着他,穿过几重院落,径直来到了大公子沈青崖的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沈青崖端坐主位,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却目光清明。下首坐着两人,正是梁世铮与安凌远。梁世铮一身风尘,似是刚从哪里赶回;安凌远则穿着都察院的青色官袍,显然也是匆忙而至。 见夏承钧进来,沈青崖微微颔首:“承钧来了,坐。” 夏承钧行礼落座,不及寒暄,便将在揽月阁所见快速说了一遍,尤其详细描述了那灰衣汉子肩颈处的“潜蛟纹”,以及贝子弘壤的反应。 他话音刚落,梁世铮便猛地一击掌,脸色凝重地接口道:“这就对上了!”他看向沈青崖,“青崖兄,我今日正欲禀报。连日来我奉命暗中调查甄远道,发现他频繁出入城西一家名为‘雅集斋’的古玩店,行为鬼祟。今日午后,我亲眼看见他与通政使司参议张蕴,在店内密室秘谈良久!” “通政使司参议?”安凌远眉头紧锁,“此职掌通天下奏章,位置关键。他们密谈什么?” “窥探奏章内容,”梁世铮紧接着道,“张蕴离开后,我得上峰密令,对其进行突击跟踪,意图直捣其背后巢穴。那张蕴果然警觉,发现自己被跟踪后,并未回家,而是绕城半周,逃往南城一家名为‘威远’的镖局!” “镖局?”夏承钧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不错。我们的人刚追至镖局后院,便有数名身手极高的黑衣人杀出接应。这些人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全然不是普通护院武师的路数,倒像是……军中死士的手段。”梁世铮语气沉了下去,“一番激斗,我们的人伤了三个,对方却仗着地形熟悉,带着张蕴突围逃脱了。只在打斗中,撕扯下对方一片衣角,未能擒获活口。” 第92章 定策夜谋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听得炭盆中火苗荜拨作响,跳动的光影将四人凝重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仿佛凝滞,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沈青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紫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他抬眼看向夏承钧,目光锐利如刀:“承钧,兹事体大,那烙印当真就是传说的潜蛟卫?” “青崖兄,我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夏承钧身体前倾,语气斩钉截铁,“那‘潜蛟纹’古朴诡异,绝非寻常江湖印记。更关键的是,贝子弘壤在宗学中见过图样,当场便认了出来。两相印证,此事十有八九为真! 安凌远闻言,深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通政司参议胆敢泄密,本该随先帝龙驭上宾的‘潜蛟卫’竟重现京城……这支力量若未被皇上掌握,他们想做什么?张蕴、甄远道之流,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越说越是心惊,一支不受控制的先帝暗卫潜伏在天子脚下,其意图细思极恐,令人脊背发凉。 “甄远道……”沈青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眼中寒芒一闪,“他若只是结党营私,尚属朝堂党争。但若与这支力量有所牵连,其罪便不再是争权夺利,而是动摇国本,形同谋逆!” 梁世铮补充道:“如今线索都指向这支潜蛟卫。张蕴是关键,找到他,或能找到突破口。但对方经此一事,必然更加警惕。” 夏承钧沉吟道:“那逃脱的潜蛟卫成员受了伤,或许会寻地方医治躲藏。我可让巡捕营的兄弟,明面上加大巡查力度,盘问各医馆药铺,重点是南城一带,看能否发现蛛丝马迹。” “不可妄动!”沈青崖立刻制止,“此事牵涉过巨,已非我等能擅自处置。潜蛟卫重现,干系皇权安稳,乃惊天秘闻。”他缓缓开口, “甄远道与张蕴密谈,窥探奏章,此为实证,可按律查办。但潜蛟卫一事,”他目光扫过在场三人,无比锐利,“干系过大,形同逆鳞,绝非我等臣子可以轻易触碰。” 夏承钧身体微微一僵,顾虑重重地看向沈青崖,“确实,昭妃娘娘、莳嫔娘娘与泠贵人均有皇子。我等若贸然卷入此事,一旦被皇上定义为党争,或是借机攻讦与潜蛟卫有牵连的官员势力,只怕……只怕会引火烧身,牵连宫中的娘娘们。” 此言一出,书房内气氛更加凝滞。他们背后牵连着宫妃与皇子,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一直凝神细听的安凌远,此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抬起眼,声音低沉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青崖兄,承钧的顾虑在理。此事,绝不能由我们直接上达天听。”他微微停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才缓缓道出关键:“但有一人,可以将这些线索,‘自然而然’地呈递到御前,非但不会引起皇上猜疑,反而能将其视线引向他处。” “谁?”梁世铮和夏承钧异口同声,连沈青崖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安凌远吐出四个字:“贝子弘壤。” 他继续分析,条理分明:“潜蛟卫重现,最先该被怀疑的是谁?绝非我等臣子之家,而是那些曾手握重兵、且与先帝关系密切的宗室亲王!敦亲王、还有曾经的大将军王十四爷,乃至……先帝最为宠爱的十七爷果郡王,他们哪一个的嫌疑不比我等更重?” 沈青崖接口道,语速加快:“凌远所言极是!而且,今日认出那潜蛟纹的,除了承钧,正是敦亲王的贝子弘壤!这是现成的人证和引子。”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思路愈发清晰:“有些惊惧和见闻,由年幼的贝子回府后,‘心有余悸’、‘无意’中向敦亲王说起,再经由敦亲王之口,无论是出于自保,还是出于对皇上的‘忠诚’,将此事禀报上去,岂不是顺理成章?如此一来,皇上的目光,首先便会投向宗室。我等非但可以置身事外,更能借此东风。” “好!”夏承钧一击掌,“便依此计!我会设法让今日参与追捕的兄弟,将‘潜蛟纹’之事在营中适当散播,务必让此事通过其他渠道,传到贝子耳中,助长其‘惊惧’。” 沈青崖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扫过三人:“此事关乎国本,更关乎我等以及宫中娘娘的安危。”他话语清晰。 沈青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一旦皇上得知潜蛟卫可能重现的消息,第一个要清理的,会是谁?” 梁世铮眼中一亮:“与潜蛟卫有牵连的朝臣!” “不错。”沈青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甄远道与张蕴私相授受,证据确凿,此案必须办,而且要快办。这不只是为了查案,更是为了‘划清界限’。” “世铮、凌远,你二人立即将甄远道与张蕴密谈、窥探奏章之事,据实上报。此罪证据确凿,请旨查办张蕴,抄家问罪,并将甄远道下狱。此举既是为国除蠹,更是向皇上表明我等立场——我们只知有结党营私,不知什么潜蛟卫!” 安凌远立刻领会了其中关窍,接口道:“青崖兄所言极是。我们能动、也该动的,是甄远道与张蕴勾结、窥探朝政之罪。借此由头查办张蕴,抄家搜检,合乎法度。至于潜蛟卫……今日街头之事,自有贝子弘壤‘受惊’,由敦亲王府去向皇上分说,才是正理。” “记住,”沈青崖最后郑重告诫,“我们的目的,是清除蛀虫。至于逆鳞之事,非臣子所能妄议。一切,静待敦亲王奏对之后再说。”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唯有更鼓声隐隐从远处传来。 一股无声的寒意在书房中弥漫开来。 夏承钧、梁世铮、安凌远三人俱是心头一凛,他们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他们,已置身于这场风暴的最前沿。 夜,更深了。 第93章 风声鹤唳 初冬的寒风已带着凛冽的意味,刮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卷起几片枯叶。 一道罢黜的旨意经由内阁明发,如惊雷炸响朝野——通政使司参议张蕴与大理寺少卿甄远道,因勾结窥探朝政、结党营私,被革职查办,抄家下狱。 旨意下达的当天傍晚,敦亲王带着贝子弘壤从军营回府。八岁半的弘壤小脸被风吹得通红,一进门就跺着脚喊冷,把佩刀往侍从手里一塞,便迫不及待地对正在吩咐下人添炭盆的福晋和一旁坐着喝茶的庆成郡主说道:“额娘!阿姐!你们听说了吗?张蕴和甄远道,今儿被抄家下狱了!” 福晋接过敦亲王脱下的带着寒气的大氅,闻言动作一顿:“哦?这么快?” “结党营私,窥探机要!”弘壤挥舞着小手,语气激动,“听说那张蕴把奏章内容偷偷告诉甄远道了!” 坐在一旁的庆成郡主已年满十四,出落得沉静秀雅,她轻轻放下茶盏,柔声道:“朝廷大事,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 弘壤俏皮地笑道:“四阿哥悄悄跟我说的。” 敦亲王灌了口热茶,驱散了些寒意,才哼了一声:“甄远道那老匹夫,本王早就看他不上!还有那张蕴,吃着皇粮干着背主的勾当,活该!”他依旧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弘壤凑到父母和姐姐跟前,压低了他那尚且稚嫩的嗓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还有更吓人的呢!阿玛,额娘,阿姐,你们还记得前几日在揽月阁,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吓人的纹身吗?” 福晋立刻想了起来,神色微凝:“就是你说的,那个像活了的蛟龙似的烙印?” “对!就是潜蛟纹!”弘壤用力点头,小手比划着,“这几日在军营,我听见巡捕营的人偷偷说,前些日子追张蕴时,那些来救他的、武功特别高的黑衣人身上,好像……也有那个纹身!” “哐当!”敦亲王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桌上,茶水四溅。他脸上的散漫瞬间被惊怒取代,浓眉倒竖:“你说什么?潜蛟纹?追张蕴的人?”他猛地看向福晋。 福晋脸色霎时雪白,立刻挥手厉声屏退所有下人。 厅内只剩下一家四口。福晋快步走到敦亲王身边,声音又急又低:“王爷!潜蛟卫……那是先帝的影子!如今这支卫队没交给皇上,却和罪臣张蕴搅在一起……皇上若是知道了,头一个会疑心谁?” 敦亲王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点着了火的炮仗,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老十四早被圈禁了,老十七整天吟风弄月……皇上若要疑心,首当其冲不就是本王?!”他眼前仿佛又浮现两年前,皇上手握藤条,当着福晋和孩子们的面,一下下抽在他背上的情形。那藤条打在身上不算多疼,可那份在妻儿面前被一向文弱的皇兄如此折辱的难堪和羞愤,至今想起都让他气血翻涌。 弘壤看着阿玛瞬间铁青的脸和紧握的拳头,也瑟缩了一下,他记得那次阿玛回来时虽然没受什么伤,但好几天都阴沉着脸,额娘说那是“伤害不大,丢人极大”。 福晋见他反应过来,心中更急,稳了稳心神道:“王爷,此事不能坐视。或许……妾身明日递牌子进宫,去探探昭妃娘娘的口风?她处事良善,又与我有旧……” “昭妃娘娘?”弘壤听到这里,插话道,“额娘,四阿哥今早跟我说,近日天冷,昭妃娘娘染了风寒,连景仁宫请安都免了,让我们最近别去永寿宫打扰呢。” 福晋正要点头,闻言猛地看向儿子,目光锐利:“四阿哥……特意告诉你这个?” 庆成郡主也微微蹙起了秀眉,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茶杯边缘。 弘壤被母亲和姐姐看得有些发毛,老实点头:“是啊,四阿哥说娘娘要静养。” 福晋指尖冰凉,与敦亲王和女儿交换了一个惊悸的眼神。四阿哥弘历,最是稳重知礼,不会无端将宫中嫔妃信息往外透,而且昭妃不是他养母,他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特意来提醒? 这绝非孩童无心之言! 福晋瞬间全明白了。这不是阻止,是昭妃通过四阿哥,在向他们传递最明确的信号——此刻,任何与有皇子妃嫔的接触,尤其是他们敦亲王府,都是绝对的“瓜田李下”! “不能去!”福晋一把抓住敦亲王的手臂,语气斩钉截铁,“王爷,此刻我们绝不能招惹任何宫妃,尤其是昭妃、莳嫔这些有皇子的娘娘!皇上正在气头上,彻查结党,潜蛟卫之事又悬而未决,我们此刻凑上去,是自寻死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惊,目光决绝地看着丈夫:“王爷,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消息既然是从弘壤这里起的头,躲是躲不掉了。唯有主动,才有一线生机!” 敦亲王被福晋点醒,怒火被压下,换上踏入险局的凝重:“福晋的意思是?” “立刻更衣!”福晋语气急促却清晰,“王爷,您亲自带上弘壤,立刻去养心殿求见皇上!就在现在!宫门还未落,赶紧,将弘壤所见所闻,主动向皇上禀明!姿态要做足,表明我敦亲王府对皇上的忠心!” 她用力握了握敦亲王的手:“主动坦白,总好过被皇上从别处查知,那时……就真的说不清了!” 敦亲王看着福晋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有些不安的儿子和沉静的女儿,重重一点头:“好!就依你!” 他豁然起身,朝外喝道:“来人!备车!本王要即刻入宫!” 晚霞笼罩下来,初冬的寒风更显刺骨。敦亲王带着贝子弘壤,乘坐亲王规制的马车,朝着皇宫疾驰而去。 马车内,炭盆散着微弱的热气。敦亲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眉头深锁,嘴唇紧抿,目光透过晃动的车窗帘隙,死死盯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充满了压抑的烦躁和一种即将再次面对那份“折辱”的紧张。 而年仅八岁半的弘壤,则安静地坐在父亲对面。他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虽然也因为面圣而有些拘谨,但眼神里却并没有父亲那种深刻的屈辱感和畏惧。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皇伯父虽然严肃,也会打阿玛,但更多时候是那个会在家宴上问他功课、赏他点心吃的、有些威严却并非不可亲近的长辈。他不太明白阿玛为什么这么紧张,只是隐约觉得,要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去告诉皇伯父,是一件应该做的、正确的事。 马车轱辘碾过冰冷的青石板路,声音在寂静的冬日里传得很远。父子二人,带着截然不同的心境,驶向紫禁城的宫门。 第94章 雷霆雨露 养心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一室寒意。 “查!给朕彻查!”皇上将一份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上,震得笔山砚台嗡嗡作响。他胸膛起伏,面色铁青,盯着垂首肃立的张廷玉,“一个通政使司参议,就敢将天下奏章视作私产,随意泄露!张蕴如此,其他要害职司呢?是不是也烂透了?!” 张廷玉鬓角渗出细汗,躬身道:“皇上息怒,臣已着人……” “息怒?朕如何息怒!”皇上猛地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朕的耳目喉舌,竟成了他人结党营私的工具!这江山……” “皇上,”苏培盛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殿外响起,带着几分急促,“敦亲王携贝子弘壤在外求见,说……说有要事禀奏。” 皇上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便挥手:“不见!” 殿外静默一瞬,随即苏培盛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更低:“皇上,敦亲王言道……此事关乎先帝。” 皇上眉峰猛地一蹙,到了嘴边的斥责顿住了。关乎先帝?他那个一向莽撞的弟弟,会拿先帝的事来做文章?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张卿,”皇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对张廷玉道,“你先退下。今日所议之事,严查。” “臣遵旨。”张廷玉躬身退出,与殿门外等候的敦亲王父子擦肩而过时,目光微不可察地一碰。 敦亲王带着弘壤步入殿内,一股暖意夹杂着龙涎香和一丝未散的怒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按着弘壤的肩膀一同跪下:“臣弟(臣侄)叩见皇上。” 皇上没有立刻叫起,目光沉沉地落在敦亲王身上,带着审视。他这个弟弟,今日似乎格外……规矩? “说吧,何事关乎先帝,让你急着此刻入宫?”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敦亲王咽了口唾沫,按照与福晋商量好的说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回皇兄,是弘壤……前几日在宫外,偶然见到了一些东西,臣弟思来想去,觉得事关重大,不敢不报。” 皇上目光转向跪在一旁的小小身影:“弘壤,你看到了什么?” 弘壤抬起头,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认真,他口齿清晰地将那日在揽月阁所见,以及后来在军营中听到的关于潜蛟纹与张蕴关联的传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复述所见所闻,但那“潜蛟纹”三字,已足够惊心。 “……皇伯父,那纹样,宗学师傅说,是效忠至死的潜蛟卫才有的。”弘壤最后补充道,黑亮的眼睛里带着纯然的禀报意味。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炭盆里爆出一个轻微的噼啪声。 皇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潜蛟卫!先帝那支神秘的、本该随之而去的暗卫!竟然真的还在,而且,出现在了罪臣张蕴的身边! 一股寒意顺着皇帝的脊椎爬升。若此事不是由敦亲王父子第一个来禀报,若他是从别的渠道得知……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敦亲王身上,那里面翻涌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这个弟弟,是跋扈,是让他不省心,但若真得了潜蛟卫,岂会如此蠢笨地主动将这天大的把柄送上门? 疑心稍减,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便浮了上来。他看着恭敬跪着、努力学着大人模样回话的弘壤,那认真的小模样,忽然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颉芳殿书房里,那个跟在他身后,背书背不出会急哭、被他这个做哥哥的偷偷塞过点心的胖墩墩的十弟…… 皇上的目光不由得移向旁边的敦亲王——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此刻虽努力做出恭顺姿态,眉宇间却仍难掩那股武人的桀骜。皇上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烦躁,再看看旁边玉雪可爱、眼神清亮的弘壤,不由得想起永寿宫里那个同样健壮爱笑的六阿哥,心头那股“我儿子比你儿子可爱”的攀比心竟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敦亲王暗地里松了口气,那股紧绷的劲儿一松,忙拉着儿子站起身来。 皇上沉吟片刻,目光在敦亲王那难驯的眉眼和弘壤稚嫩的脸庞间逡巡。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锤定音的重量:“朕记得,两年前便说过,要为庆成留意京中的好儿郎。” 敦亲王心头一紧,屏息凝神。 皇上却不看他,只对侍立一旁的苏培盛道:“拟旨。庆成郡主,温良敦厚,品貌出众,今赐婚安国公府三公子郭络罗·明远。择吉日完婚。” “嗻。”苏培盛立刻躬身领命。 事情来得太快,敦亲王一时有些怔忡,这突如其来的赐婚,他来不及细想,只能先行谢恩:“臣……谢皇上恩典!” 皇上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着敦亲王挥手道:“此事朕已知道了,回府吧,别让十弟妹等急了。”他的目光转向弘壤,语气恢复了作为伯父的常态,“弘壤,你有空多跟着四阿哥入宫,永寿宫的六阿哥弘晅也盼着有个玩伴。” 弘壤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弘壤记下了。” 敦亲王不敢再多言,带着满腹翻腾的思绪,深深躬下身倒退着步出。养心殿的蟠龙殿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仿佛将方才那片刻天家的温情与长久惯有的冷酷,一同锁在了那一片金碧辉煌之中。 殿外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却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他定了定神,这才抬脚迈下台阶,身影渐渐融入宫墙投下的长长阴影里。 殿内,皇上独立窗前,负手望着敦亲王远去的身影消失在晚霞里,方才脸上那点暖意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怅惘。他忽然转过身,眉眼间的沉郁竟散去了大半,语气也轻快起来: “苏培盛,摆驾永寿宫。朕有些想弘晅了,好些日子没好好抱抱他。” 苏培盛最善察言观色,见皇上眉目舒展,难得透出几分真切的愉悦,心下也松了口气,一边忙不迭地招呼小太监准备御舆,一边凑趣地笑道:“哟,皇上,该不是老奴记差了吧?奴才恍惚记得,您昨儿个下午才从昭妃娘娘那儿回来,抱着六阿哥逗弄了半晌,连衣裳前襟都被六阿哥的口水濡湿了一块呢!” 皇上闻言,不由失笑,虚虚点了点他,笑骂道:“你这老滑头!专会揪朕的话柄!” 主仆二人说笑着出了养心殿。晚风拂面,已带初冬寒意,皇上心底那点因潜蛟卫和张蕴之事带来的阴霾,似乎也被对幼子纯真笑颜的期待悄然驱散了几分。 消息很快传回了敦亲王府。 “安国公府?三公子明远?”福晋接到旨意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迅速在脑中过着这位三公子的情况——安国公嫡子,却非世子,现任銮仪卫云麾使,一个清贵无比却毫无实权的职位……这简直是天恩!完美地满足了所有“有爵位、有尊荣、无实权”的要求,意味着她的女儿可以风光大嫁,留在京城,又绝不会引起皇上的任何猜忌! “好!好!太好了!”福晋激动得一把抓住身旁嬷嬷的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用帕子死死捂住嘴,才没失态哭出声来。 一旁的庆成郡主,初闻赐婚,脸颊飞上红霞。待听到是安国公府那位素有“通透洒脱”之名的三公子,知道自己不必远嫁和亲,可以长留父母身边,心中又是羞涩又是满满的庆幸与欢喜,低头绞着衣带,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姐姐不用走了!”弘壤高兴地跳了起来,拉着庆成郡主的袖子摇晃。 敦亲王看着妻子激动的泪水,女儿羞红却带着笑意的脸,儿子雀跃的模样,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一股复杂的暖流涌上心头,压过了那点向皇兄低头的别扭。 只是想起今日在养心殿,皇兄看他那眼神,以及那句低不可闻的“还不如小时候懂事”,敦亲王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服气,趁着福晋和儿女们没注意,他扭过头,对着空气小声嘟囔了一句:“哼,以往的鼻涕虫哪里好了?我现在可是能在马上开三石弓、百步外射穿柳叶的!” 窗外,初冬的夜色浓重,敦亲王府内,却难得地弥漫开一片温情与轻松。 第95章 莞莞类卿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凝得化不开。 张廷玉躬身立于御案之下,屏息静气。皇上背对着他,负手望向窗外,目光却并无焦点。经过一夜的权衡,关于甄家的最终处置,已在他心中明晰。 “张卿,”皇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甄远道,朕已有决断。” 张廷玉微微躬身:“臣恭聆圣谕。” “甄远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严加看管严审,不得与外人接触。”皇上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张廷玉心领神会,这是要留作钓饵了。“臣明白。” “至于其家眷……”皇上顿了顿,眼前闪过那张极像纯元苍老的脸庞,一股被冒犯的恶心感夹杂着疑惧涌上心头,语气变得森寒,“其妻云氏,其心可诛,斩立决,不能让她活在世上!……不,毁去面容,严刑拷问!朕要知道,她那张脸的来历。” 饶是张廷玉宦海沉浮数十载,闻言也不禁心头一凛,头皮微微发麻,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是。” “其女甄玉娆,”皇上的脑海中浮现那张酷似纯元少年、灵气逼人的脸庞,一丝隐秘的占有欲与对时局的警惕交织,最终冷然道,“没入辛者库为奴。甄府其余女眷,收监,待官卖。” 侍立一旁的苏培盛将头深深低下,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尤其是对甄母的处置,实在酷烈。他暗自思索,碎玉轩那位……他不由得捏了把汗。 “碎玉轩莞嫔娘娘和永巷的甄答应处?”张廷玉谨慎地问道。 皇上揉了揉眉心,语气略显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莞嫔在宫中无过,且育有公主,不必牵连。甄答应已处罚了,不必再罚。你去拟旨吧。” “臣,遵旨。”张廷玉领命,躬身退出了养心殿。 皇上独自留在殿内,沉默良久。他忽然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似要倾诉那无人可说的心绪。笔锋落下,带着难以言喻的沉痛与追忆: 「吾妻宛宛:昨夜又梦回王府旧苑,......犹见卿执伞而立,笑语嫣然……倏忽惊醒,枕畔空余冷月。宫中虽多有似卿眉目者,然……莞莞类卿,暂排苦思,亦除却巫山非云也。惟愿梦中常聚,以慰相思。」 他搁下笔,深深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皇后正端坐在景仁宫内练字。剪秋悄步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后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接过宫女递上的热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莞嫔至孝,如今家中遭此大变,若还被蒙在鼓里,岂不是本宫作为中宫皇后的过失?总要想个法子,让她知晓,好好尽孝才是。” 消息很快便通过“无意”的闲谈,传入了碎玉轩。 甄嬛听闻父亲下狱、母亲被毁容囚禁、幼妹沦为贱役,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幸而被槿汐死死扶住。 “皇上……皇上他怎能如此!”她声音颤抖,不顾槿汐和流朱的阻拦,推开她们,跌跌撞撞便冲向养心殿。 “娘娘!皇上正在处理政务,吩咐了不见人啊!”苏培盛早已候在殿外,苦着脸上前阻拦,眼神里带着真切的焦急,不断与崔槿汐眼神示意退下。 甄嬛“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扬起苍白的脸,泪水涟涟:“苏公公,求你再去通传,本宫一定要见皇上!本宫的父亲是冤枉的!” 殿外甄嬛隐约的哭泣和哀求声,断断续续传来。苏培盛再次硬着头皮进殿,小心翼翼禀报:“皇上,莞嫔娘娘在外面……已跪了近一个时辰了,冷风刺骨,这万一冻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皇上心头那根弦到底还是被拨动了,他烦躁地挥挥手:“让她进来!” 甄嬛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殿内,发髻微乱,泪痕满面,一进来便伏地痛哭:“皇上!臣妾父亲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求皇上明察,还臣妾父亲一个清白啊皇上!” 若她只是哭泣,皇上或许还有几分怜惜。可她口口声声为甄远道喊冤,瞬间点燃了皇上因潜蛟卫而起的疑惧与对甄家“窥探朝政”的滔天怒火。 “清白?”皇上猛地站起身,抓起龙案上几封奏折,狠狠摔在甄嬛面前,“你自己看!结党营私,窥探机要,这就是你父亲干的好事!朕未将你一同治罪,已是格外开恩,你不知感恩,还敢来替他喊冤?!” 他的怒斥如同冰雹砸下。甄嬛被吼得懵住,抬头间,目光不经意扫过龙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那熟悉的“吾妻宛宛”,以及那四个刺心刮骨的字——“莞莞类卿”。 那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瞬间捅穿了她的心脏。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那是她构筑了多年的、关于爱情与未来的全部信仰。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她以为独一无二的恩宠,那些耳鬓厮磨的温情时刻,不过是因为……她像另一个女人。 原来后宫之中,连同她自己,都不过是……一个精心培养的替身。 巨大的荒谬感和彻骨的寒意席卷了她,她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连跪都跪不住,瘫软在地。她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与他夫妻相称的帝王,眼神从哀恸、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喉间溢出,起初是压抑的,随即变得凄厉而悲凉,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笑出来:“这些年的情爱与时光,究竟是错付了……” 皇上见她不仅不思悔改,反而说出这等“不懂事”的怨怼之语,更是怒不可遏:“放肆!朕看你是昏了头了!去佛堂好好静心思过,想明白了再出来!” “思过?”甄嬛喃喃道,随即,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涌上心头,她挺直了背脊,尽管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却异常清晰冷静,“臣妾德行有亏,不堪伴驾。自请离宫,前往甘露寺带发修行,为国祈福,此生不再回宫。望皇上恩准!” 皇上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赌气,想也不想便冷声道:“好!好!朕准了!” “皇上!”甄嬛心头一紧,猛地想起胧月,“那胧月……” “胧月公主,朕自会交由……”皇上话未说完。 甄嬛立刻叩首打断:“皇上!胧月年幼,求皇上看在臣妾往日侍奉的情分上,华贵妃!昭妃娘娘处……臣妾亦不敢高攀。”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唯一能想到的、对胧月最好的去处,“端妃娘娘性情温和,且对胧月一向慈爱,求皇上将胧月交由端妃娘娘抚养!” 端妃……皇上听到这个名字,眼前蓦然闪过许多年前,那碗由他示意、经由端妃之手送去的安胎药……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攫住了他。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挥了挥手,带着一种混杂着恼怒与疲惫的妥协:“罢了。苏培盛,传朕旨意,胧月公主,即日起交由端妃抚养。” “臣妾……谢皇上隆恩。”甄嬛深深地叩下头去,最后一次,以妃嫔的身份。 当她再抬起头时,满脸挂着泪痕,但眼中已无泪,也无光,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她缓缓起身,没有再看那个男人一眼,挺直了脊梁,一步步走出了这座曾经承载了她所有少女梦幻与情爱痴缠的养心殿。 苏培盛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中叹息,暗自盘算着得尽快找个稳妥的机会,给槿汐递个话——莫要跟着去甘露寺。 殿外,冷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甄家大厦倾颓,而莞嫔娘娘的爱情,也在这一天,彻底梦碎,灰飞烟灭。 第96章 玉落尘埃 碎玉轩内,一片愁云惨淡。 甄嬛自养心殿回来,脸上已无泪痕,只余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她扫过殿内惶惶不安的宫人,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都收拾一下吧,本宫不日将前往甘露寺修行,尔等……本宫也会在临走前为你们谋个去处。” 众人闻言,皆露惊惶不舍之色。 流朱第一个跪下来,抱住甄嬛的腿,眼圈瞬间红了:“小姐!奴婢是跟着您从甄府进来的,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甘露寺清苦,让奴婢伺候您!” 甄嬛看着她,冰冷的心底总算渗入一丝暖意,伸手将她扶起:“好流朱,我身边,也只剩你了。” 她转而看向其他人:“佩儿做事细致,欣贵人性情爽利,必不会亏待你,你去她那儿吧。”佩儿含泪磕头谢恩。 “锁青和菊青,”甄嬛目光掠过她们,“端妃娘娘仁厚,且如今抚养胧月,你们过去,既能得个好归宿,也算……替本宫照看公主一二。”两人深知这是最好的安排,哽咽着应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始终沉默的崔槿汐身上。槿汐是宫里的老人,沉稳周到,是她倚重的臂膀。 “槿汐,”甄嬛语气柔和了些,“你……” 不等她说完,崔槿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下头去,再抬起脸时,已是泪流满面:“娘娘!奴婢……奴婢恳请娘娘,让奴婢留在宫中!” 甄嬛一怔,殿内其他人也皆露诧异之色。 崔槿汐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抖,字字恳切:“娘娘此去,前程未卜,奴婢本应誓死相随。可……可玉娆小姐她才十四岁,如今没入辛者库那等虎狼之地!她自小金尊玉贵,何曾吃过半点苦头?如今家中巨变,父母皆遭大难,若宫中再无一人看顾,只怕……只怕被人作践,活不下去啊!” 她说着,又是深深一拜,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求娘娘允准奴婢留下!奴婢拼却这副身子,这条性命,也必在暗中护得玉娆小姐周全!” 甄嬛原本心中闪过一丝被背叛的凉意,但听到“玉娆”二字,尤其是崔槿汐那句“活不下去”,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心里。她想起幼妹那娇憨明媚的模样,如今却身在辛者库,心头顿时软了,化了,只剩下无尽的酸楚与感激。 她弯腰,亲手将崔槿汐扶起,握着她冰凉的手,眼中含泪:“好槿汐,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全。玉娆……我就托付给你了。”她将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褪下,塞到槿汐手中,“宫中打点需要银钱,这个你拿着。” 崔槿汐握着那犹带体温的镯子,心头五味杂陈,却只能更坚定地点头:“奴婢,万死不辞!” 与此同时,十四岁的甄玉娆已被剥去绫罗绸缎,换上了辛者库贱役粗糙灰暗的布衣。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要日日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水中浆洗衣物,搬运沉重的恭桶。 一双纤纤玉手不过几日便磨出了血泡,破了又起,变得红肿粗糙。她何时受过这样的罪,委屈的泪水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湿透枕衾。 而这,还仅仅是开始。 皇后早已得知这位容貌酷似纯元的甄家幼女,岂会让她好过?不过吩咐一句“按规矩办事”,下头自然有揣摩上意的管事太监和嬷嬷,变着法儿地蹉跎她。最脏最累的活儿,最少的饭食,动辄的打骂,成了家常便饭。 更让她崩溃的是,她从旁人的窃窃私语和故意嘲讽中,拼凑出了可怕的真相——母亲被毁容囚禁,爹爹打入死牢,而那个长姐的贴身丫鬟,后背着长姐爬上龙床,做了宫中的静贵人,现打入永巷的甄答应,竟然是爹爹的外室女,是她的亲姐姐! 这个消息,彻底击碎了甄玉娆心中最后的骄傲和支撑。她一直最引以为豪的,便是父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这在京中贵女圈里都是一段佳话。可原来,这一切都是笑话!父亲早有外室,还有一个只比长姐小一岁的女儿!那她曾经炫耀的幸福,她歌颂的爱情,她笃信的亲情,全都成了讽刺! 她躲在堆积如山的脏衣物后,哭得浑身颤抖,觉得整个天地都崩塌了。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尽的苦役和绝望吞噬时,崔槿汐找到了机会。她不能明着来,只能趁人不备,悄悄塞给玉娆一个干净的、裹着伤药和一块点心的帕子,或是在她被罚饿肚子时,冒险留半个馒头。 一次玉娆病倒,浑身滚烫,却还被逼着起来干活,是崔槿汐暗中求了温太医,开了剂药,混在饮食里让她服下,才捡回一条命。 甄玉娆不傻,她认得崔槿汐,知道她是长姐身边最得用的人。当她颤抖着抓住崔槿汐的衣袖,用气声问“为什么帮我”时,崔槿汐红着眼圈,将她扶到更隐蔽的角落,用气声低语道:“奴婢伺候莞嫔娘娘一场,娘娘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她身不由己,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她临走前千叮万嘱,要奴婢务必护您周全,说您……您是甄家最后的希望了。只要您好好活着,她无论在哪儿,都能撑着一口气活下去。” 甄玉娆闻言,泪水再次决堤,这一次,却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带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原来,还有亲人还爱着她,还有她坚信的亲情。 而这些细微的动静,又如何能完全瞒过苏培盛的耳目。他轻描淡写地将崔槿汐“知恩图报、暗中护主”的行径禀报给了皇上。 皇上闻言,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他本意就是要磨一磨甄玉娆的性子,却也不想这朵最像纯元的娇花真的在辛者库彻底凋零。崔槿汐此举,倒正合他意。 “这个崔槿汐,倒是个有良心的。”皇上淡淡说了一句,并未深究,算是默许了她的行为。苏培盛察言观色,心中已然明了,皇上这是已将崔槿汐视作将来甄玉娆身边的掌事姑姑来看了。 辛者库的阴影依旧浓重,但在这尘埃之下,一颗饱经摧残的种子,却因着这一点点隐秘的护佑,顽强地存续着一线生机。 第97章 寸心换 相较于愁云惨淡的碎玉轩和辛者库,延庆殿里却是多年未有的热闹敞亮。 “再往左些,对,就挂在那儿!”端妃指着窗棂,指挥着小太监悬挂一枚精巧的银质风铃。她长年萎靡苍白的脸上,竟透出些许红晕,眼底也重新有了光彩。胧月公主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新家。 “娘娘,小库房里的料子都清点出来了,您过过目,看哪些适合给公主做新衣裳。”吉祥捧着几匹柔软的锦缎上前。 端妃伸手细细摩挲着料子,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都好,颜色都鲜亮。胧月皮肤白,穿什么都好看。再去问问内务府,本宫之前要的那些柔软透气的新棉,何时能送来?” 她忙得团团转,一会儿吩咐人将殿内有棱角的家具都包上软布,一会儿又亲自去查看小厨房备的牛乳羹是否温软适口。这延庆殿冷清了太久,人手也遣散得差不多了。她回头,对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吉祥温声道:“吉祥,你去一趟内务府,就说本宫这里缺人手伺候公主,让他们挑几个稳妥勤快的送来。” 吉祥垂着头,低低应了声:“是,娘娘。”她的声音有些发哽。 端妃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并未察觉,只满心欢喜地又去逗弄胧月了。 吉祥转身出去,脚步却像灌了铅。走到无人处,她抬手狠狠抹去眼角渗出的泪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朝着内务府走去。 当日内务府便拨了妃位该配置的宫女和太监过来。其中,正有从前在碎玉轩伺候的锁青和菊青。 吉祥强打着精神,领着新人熟悉延庆殿的事务。她事无巨细,一遍遍地叮嘱:“娘娘畏寒,殿内的炭火要时刻续着,但不能有烟。娘娘口味清淡,喜食燕窝,炖煮时绝不能沾半点油腥。娘娘夜里浅眠,值夜时脚步一定要轻……” 她说着,目光一一扫过新人的面孔,最后定格在锁青和菊青身上,语气格外郑重:“你们是伺候过莞嫔……伺候过甄答应的,如今来伺候娘娘和公主,更要万分仔细。公主是娘娘的心头肉,若有半点闪失,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锁青和菊青连忙躬身:“吉祥姐姐放心,奴婢们一定尽心竭力。” 是夜,吉祥像往常一样,伺候端妃卸妆安寝。她动作轻柔地取下端妃发间的簪环,用玉梳一遍遍梳理着那头已见灰白的长发。 “娘娘,”吉祥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奴婢……以后怕是不能在身边伺候了。” 端妃闭着眼,唇角还带着一丝浅笑,闻言只当她是担心新人笨手笨脚,便拍了拍她的手背:“傻丫头,你永远是本宫身边最得力的人。等她们上手了,你也能轻省些,专心帮本宫照顾胧月。” 吉祥没有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加缓慢,更加细致,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宁静永远刻在心里。 待端妃呼吸平稳,沉入梦乡,吉祥为她掖好被角,放下床帐。她默默退到殿门口,回头望着帐幔后那个模糊的、安然的身影,看了许久许久。 殿外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远不及她心中的冰冷刺骨。吉祥独自走在通往太液池的宫道上,每一步都踏在回忆的碎片上。 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 六阿哥弘晅的满月宴方散,宫廊下的红灯笼还未撤去,空气中依稀残留着酒肴与脂粉混合的暖香。宫里还残留着喜庆的余温,却丝毫暖不了吉祥的心。她独自立在穿堂风里,手指死死攥着一张刚从宫外递进来的、皱巴巴的纸条——家中唯一的哥哥染上了时疫,已水米不进,眼看就要不行了。 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她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冻透了。 她不是没求过娘娘。跪在端妃面前,将那张几乎被泪水浸透的纸条捧上,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哽咽得语不成句。可娘娘自身难保,连用药的人参都还缺着,又能有什么法子?端妃苍白着脸,扶她起来,枯瘦的手指替她擦泪,自己眼底却也是一片灰败的绝望:“吉祥……是我没用,护不住你们……” 那时疫方子,在宫外早已成了镜花水月。药材被抢购一空,医馆里大夫倒的比病人还快,寻常百姓的命,贱得不如一张草纸。她甚至想过偷,想过抢,可这深宫重重,她一个宫女,连宫门都出不去。 就在她心如死灰,靠着冰冷的宫墙,几乎要认下这与哥哥阴阳永隔的命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她。阴影里,昭妃身边那个叫藏云的宫女,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吉祥姑娘,”藏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在吉祥紧绷的神经上,“你哥哥的病,沈家可以请太医出宫诊治。”她说着,将一小包药材塞进吉祥冰凉的手里,“这是你娘娘缺的人参,先拿着应应急。” 吉祥猛地抬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紧那包药材,指尖都在发颤,可随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你、你为何知道……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她下意识地想将药材推回去,那轻飘飘的包裹此刻却重逾千斤。 藏云的手稳稳按住她退缩的手,力道不容拒绝。“但这人参,乃至太医,都是些治标不治本罢了,不是吗?”藏云打断她,声音更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想让你家娘娘彻底摆脱华贵妃年复一年的折辱吗?想让她这辈子,还能有个孩子傍身,晚年有个依靠吗?” 吉祥浑身剧烈地一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哥哥的病,娘娘的困境……这些她心底最深的痛处,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挖了出来。 藏云却逼近一步,目光如针,直刺她眼底:“只要你做一件事——去告诉华贵妃,欢宜香的真相。” “你如何知道?!”吉祥的声音瞬间尖利,又慌忙压下去,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不……不行!我若说了,我会死无葬身之地!也会连累娘娘!” “放心,”藏云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沈家会调开所有眼线,制造恰当时机,没人会知道话是从你这儿出去的。华贵妃为了自保,更不会供出你。”她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吉祥冰凉的耳廓,一字一顿,带着致命的诱惑,“一个真相,换你哥哥活命,换端妃娘娘余生安宁,再不必受辱,换华贵妃不再纠缠……这买卖,不划算吗?” 值吗?吉祥脑子里嗡嗡作响,乱成一团。她想起哥哥憨厚地笑着说“在宫里好好的,别惦记家”,想起端妃被灌下红花后枯槁的容颜和死水般的眼神,想起华贵妃一次次上门挑衅时,娘娘隐忍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忠义、亲情、恐惧、绝望,在她心中疯狂撕扯。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认命般的决然。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寒风中飘散,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后来,她真的去了。在华贵妃又一次来延庆殿发泄怒火时,她“不堪折磨”,“崩溃”地嘶喊出了那个秘密。再后来,一切都如藏云所说,兄弟被卫太医救活了,还得了一笔钱做了小买卖;华贵妃果然没再上门;而如今,娘娘也终于得到了胧月公主。 第98章 红颜烬 冰冷的夜风将吉祥从回忆中吹醒。她最后看了一眼端妃的寝殿,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皇宫西北角,那片偏僻无人的太液池。 水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映着惨淡的月光。吉祥停下脚步,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发鬓,那里用针线牢牢将一朵早已褪色的绒花缝入自己的头发——那绒花是多年前,她为娘娘办好一件差事时,娘娘笑着赏她的。 她抬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向冰面。咔嚓一声,冰层碎裂,露出下面漆黑冰冷的湖水。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了下去。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夺走了她的呼吸,她的意识渐渐涣散,最后定格在端妃抱着胧月时,那欣慰的笑容上。 端妃第二日起身,习惯性地唤了一声:“吉祥?” 回应她的只有空旷的殿宇。她起初只当吉祥去忙了,直到日上三竿还不见人影,才渐渐觉得不对。派了宫人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 几日后,一个负责清理湖面杂物的小太监,在太液池最偏僻的角落,发现了吉祥的尸体。她与冰块冻在一起,面容平静安详,仿佛只是沉睡。那朵绒花早已褪了色,被湖水湿透,像一段枯萎的记忆,依旧静静地绽放在她鬓边。 端妃闻讯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身子晃了晃,被锁青和菊青死死扶住。她死死盯着那朵绒花,忽然间,记忆深处一个被忽略的角落被狠狠撬开——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吉祥鬓角戴着一朵崭新的绒花,眉眼间是久违的轻快,声音里都带着一丝压抑的雀跃,对她说:“娘娘,卫太医医术当真高明,奴婢兄弟的病……有救了!” 当时她自身难保,沉疴难起,只为忠仆感到欣慰,哪有余力深想?只当是上天垂怜,给了苦命的吉祥一条生路。她只当是寻常的报喜,如今想来……卫太医?他何时会去诊治一个包衣奴才的家人?一个冰冷得如同毒蛇般的念头瞬间窜入她的脑海,让她四肢百骸都凉透了。 她猛地回头,视线死死盯住被乳母抱在怀中的胧月,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把孩子……给我!” 几乎是抢一般,她将那个温软的小身子紧紧、紧紧地搂进自己怀里。那力道失了分寸,大得惊人,仿佛要将这小小的骨血揉进自己的胸膛,筑成一道谁也夺不走的壁垒。胧月被勒得不舒服,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咿呀”的抗议。 几日后的景仁宫内,炭火烧得暖融,皇后捧着珐琅暖炉,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下首的华贵妃:“华贵妃近日气色倒好。说来,端妃如今得了胧月,精神头也一日胜过一日,这宫里,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 她言语带刺,本想瞧见华贵妃那副惯常的嫉恨交加,谁知年世兰只是慵懒地倚着,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仿佛听到一件与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皇后娘娘说的是。”华贵妃声线平直,听不出半分波澜,“端妃夙愿得偿,自然是……可喜可贺。” 一旁的祺贵人见机,忙笑着凑近,嗓音甜得发腻:“是呢,端妃娘娘如今是有女万事足,整日里笑模样不断。只是……倒显得华贵妃娘娘您这儿,有些形单影只了。” 这话已是十足的挑拨。年世兰却忽然弯唇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凛冽的嘲讽。她眼风慢悠悠地掠过祺贵人:“妹妹有闲心担忧本宫,不如先顾好你自己。瞧着妹妹倒是子孙满堂的福气相,若真怕形单影只,不如多在自己身上下下功夫,也好为皇上开枝散叶。这宫里诞育过皇子公主的妃嫔,倒都不及你这般……长舌多话。” “你!”祺贵人霎时涨红了脸,扭头便欲向皇后撒娇,“皇后娘娘!您看她……” 座间几个低位妃嫔已忍不住用帕子掩了唇,发出几声压抑的低笑。 皇后握着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透出些许青白。这个年世兰,竟像是彻底换了个人!她不争宠,不跋扈,连宿敌得了孩子这般大事,都无法再激起她半分波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丝阴鸷掠过皇后眼底。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暖炉,碗盖轻碰杯沿,发出清脆一响,殿内细碎的声响立刻静了下去。她目光转向一旁始终静默的昭妃,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还有一桩喜事。今日太医禀报,荣答应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正是需要沾沾喜气的时候。永寿宫昭妃你那儿,福泽深厚,连皇上都曾赞你‘钟灵毓秀’。就让荣答应搬去你宫里的西配殿住着吧,由你照看一二,本宫也放心。若能平安诞下皇嗣,你,便是头一功。”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凝。 坐在后排的安陵容闻言,指尖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低垂的眼睫轻轻一颤。她深知皇后手段,将这样一个活靶子送入永寿宫,无异于将昭妃娘娘置于炭火之上。 夏冬春性子最是直率,听闻此言,脸上瞬间便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怒。她柳眉一竖,当即就要起身反驳——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祸水东引! 就在她身形微动的刹那,侍立在她身后的贴身宫女金珠,借着为她整理身后靠垫的姿势,极快、极轻地按了一下她的肩膀。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 夏冬春话已到了嘴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按生生止住。她愕然回头,正对上金珠沉稳而略带恳求的眼神。金珠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迅速扫过端坐上首、神色莫辨的皇后,又飞快垂下。 夏冬春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贝齿紧咬下唇,终究是强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愤慨,愤愤地扭过头去,不再看皇后,只手中的锦帕被她攥得死紧。 在一片心思各异的寂静中,昭妃缓缓起身。她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接下的不是一道烫手山芋,而真是一份无上荣宠。 她屈膝,行礼,动作流畅优雅,声音清越平稳: “臣妾,谨遵皇后娘娘吩咐。”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后,唇角甚至还含着一缕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荣妹妹能来永寿宫,是永寿宫的福气。臣妾必定竭尽所能,亲自安排妥当,确保荣妹妹与她腹中龙胎在永寿宫内——万无一失,定不负皇后娘娘今日所托。” 她语速平缓,将“万无一失”与“所托”几字,说得清晰而郑重。 皇后凝视着她,试图从那完美无瑕的恭顺下找出一丝破绽,却终究是徒劳。昭妃就那样站着,姿态谦卑,眼神却沉静如古井深潭,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得滴水不漏。 御花园里,冬意渐浓。草木凋敝,只剩下些耐寒的松柏点缀着零星的绿意。一阵寒风卷过,带起地上零落的枯叶,打着旋儿又落下。薄雪如细盐般零星覆盖在假山和光秃的枝桠上,天空是一种沉闷的、铅灰色的苍茫。 年世兰扶着灵芝的手,漫无目的地走在冰冷的石径上,方才在景仁宫的烦闷并未因这凛冽的寒气而消散几分。 绕过一处嶙峋的、覆着薄霜的假山,便见不远处的亭子旁,端妃正由乳母和宫女簇拥着,怀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一个锦缎包裹的胧月,站在几株仅剩残叶的枯树下。端妃微微俯身,似乎在让孩子看枝头那几朵伶仃的、瑟缩开放的蜡梅。 端妃也瞧见了她,目光微微一凝,非但没有避开,反而抱着孩子,缓缓迎了上来,嘴角噙着一抹温婉得体的,却刻意彰显着某种圆满的笑意。 “华贵妃娘娘安。”在华贵妃叫起后,端妃将怀中的胧月稍稍转向她,那孩子被裹得只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今日虽冷,但胧月精神好,带她出来看看这冬景。娘娘您看,她似乎也不怕冷呢。” 年世兰的脚步顿住,目光先是在端妃那刻意舒展的眉眼前扫过,随即,如同被冰水浸过一般,缓缓落在那个婴孩的脸上。她没有看端妃,只盯着孩子,唇边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笑意,比这初冬的寒风更刺骨。 她没有发作,没有怒骂,甚至连声音都不曾拔高,只是用那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宫人听得清清楚楚的、淬了冰碴子的语调,一字一句道: “难为齐月宾你,也有这般慈母心肠,演得……倒有几分真了。” 她终于将视线从孩子脸上移开,对上端妃骤然僵硬的笑容,眼神锐利如刀。 “好好捧着你的‘恩赏’吧。”她轻轻笑着,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半分,“只是别忘了,他能给你,也能拿走。”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残忍的清醒。 “就像他当初,能给咱们希望,也能亲手掐灭。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端妃瞬间苍白的脸色,以及那下意识将孩子搂得更紧、几乎要嵌进骨血里的动作,扶着灵芝的手,径直从她们身旁走过,裙裾拂过石阶上未化的薄霜,未曾回头。 沈眉庄与安陵容回到永寿宫,殿内炭火暖融,驱散了从景仁宫带回来的丝丝寒意。二人于窗下榻上对坐,中间摆着一副未完的棋局。 “皇后这是要给娘娘送个‘烫手山芋’来呢。”安陵容落下一子,轻声道。 沈眉庄看着棋盘,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本宫这永寿宫,岂是她想来就能来的?”她抬起眼,看向安陵容,“她既出了招,我们若不接,倒显得怯懦了。” 安陵容会意,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娘娘需要嫔妾做什么?” 沈眉庄将一枚黑子重重按下,棋局瞬间杀气四溢。 “不急。”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我们先‘恭迎’荣答应。然后……也该让皇上和太后看看,咱们这位贤德的中宫,背地里究竟赏了多少‘好东西’给姐妹们。” 殿外,初冬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千堆雪。 第99章 请君入瓮 冬日的梅园,积雪未融,红梅映雪,别有一番清冷傲骨。沈眉庄身披一件莲青色的斗篷,怀里揣着一个珐琅彩绘的手炉,正漫步在幽静的小径上。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枝红梅,震下些许碎雪。 扶月悄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了风中:“娘娘,延庆殿那边……如今里头添了不少眼睛,咱们的药,藏云还要继续吗?” 沈眉庄收回手,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凌寒独自开的花瓣上,淡淡道:“不必了。本就没想过要她的命,不过是让她‘病’看起来病入膏肓,得恰到好处罢了。”她顿了顿,“若非如此,吉祥那般谨慎的人,又怎会情急之下听从藏云的话,哪怕要了她的命,她也不会多说一句,最终……是误伤了。” 她转过身,斗篷在雪地上划过轻微的痕迹。“吉祥是个忠仆,生怕自己两年前吐露的秘密会成为主子的后患,便索性一死,将这秘密永远封存,用性命去换端妃的安稳前程。她家里,尤其兄弟和那个年幼的侄儿,派人多看顾些,也算让她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是,奴婢明白。”扶月低头应下。 “入宫前母亲给的秘药就好好收起来吧。至于胧月,”沈眉庄抬眼,望向延庆殿的方向,眸光深沉,“那孩子眉眼像极了那人。养在端妃膝下,总好过去当皇后手中的棋子。”她语气微顿,带上一丝冷嘲,“倒是端妃,近日因着吉祥的事,在各处试探得紧。让锁青去好好‘宽慰’她,别自己吓自己,真把身子折腾坏了,那才得不偿失。” 扶月微微颔首,随即又上前半步,声音更轻:“娘娘,还有一事。钦天监副使陈大人悄悄递了消息,说正使夜观星象,道是‘客星犯紫微’,主后宫阴私暗动,恐冲撞年幼皇子。陈大人依您先前的吩咐留心,还留意到正使近来往景仁宫走动得格外频繁。” 沈眉庄静立梅树下,寒风拂过她的鬓角,她却浑然未觉。皇后能笼络正使,却未必知晓,这副使的功名,还是她嫂子娘家门生,陈郡谢氏一手提携。片刻,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雪地上转瞬即逝的影。 沈眉庄闻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将手炉拢得更紧了些:“本宫就知道,她眼见晅儿日渐康健,是断然坐不住的。”她抬眼,目光锐利,“她既搭好了戏台,本宫若不登台,岂不扫了她的兴?去,传话给四阿哥,请他到鹿苑画几幅童趣之作。再以赏玩江南玩意儿为由,请各位姐妹和孩子们明日御花园暖阁一聚” 时值初冬,窗外寒风萧瑟,御花园东南角的暖阁 内却温暖如春。这处轩馆位置得天独厚,装着透亮的玻璃窗,既将园中凋而不败的冬景尽收眼底,又严严实实地隔绝了寒气。轩内地龙烧得极暖,角落的紫铜炭盆里,银霜炭无声地燃着橘红色的暖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柏清香。 沈眉庄身披一件银狐皮披风,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含笑看着在铺了厚实波斯绒毯的地上玩耍的弘晅和弘安。两个小家伙穿得圆滚滚的,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去抓榻边高几上的一盆开得正盛的水仙。 “娘娘,四阿哥、温宜公主、还有几位小主子都到了。”贴身宫女藏云打起厚重的锦缎门帘,低声禀报,一股暖融融的香气随之扑面而来。 “快叫他们进来,仔细带着冷风。”昭妃坐直身子,语气温柔。 话音未落,四阿哥弘历便领着弘壤、弘春、弘明以及两位公主鱼贯而入。弘历已长成少年模样,举止沉稳,率先行礼:“儿臣给昭娘娘请安。” “快起来,都过来烤烤火。”昭妃笑容温婉,目光扫过孩子们,最后落在弘历身上,“弘历,本宫瞧你近日气色甚好,这段时间不用去军营,你在忙什么啊,听你莳娘娘说终日不见人影的。” 弘历恭敬回道:“谢昭娘娘关心。儿臣前几日在鹿苑附近习画,倒是被些有趣的事情引了心神。” “哦?何事能让我们四阿哥连书都暂且放下了?”昭妃饶有兴致地问。 弘历脸上露出属于少年人的鲜活笑意,比划着说道:“回昭娘娘,是鹿苑里的鹿!儿臣那日亲眼见到两只鹿相争,它们并非以鹿角抵撞,竟是如人般后腿直立站起,姿态既威猛又灵巧,实乃罕见!儿臣觉得有趣,便画了下来。”他说着,从随侍太监手中取过一幅画,呈给昭妃。 画纸上,两只鹿昂首奋蹄,前蹄腾空,互相搏击,姿态生动,笔力虽略显稚嫩,但神韵已具。 “哇!鹿打架!”温宜公主凑过来一看,拍着小手欢呼,“一定很好看!昭娘娘,温宜也想看!” 弘壤、弘春和弘明也跟着起哄,弘晅及弘安也被吸引,纷纷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鹿怎么会打架?” “它们不用角吗?是担心角会断吗?” “肯定比戏法好看!” 孩子们的兴奋劲儿感染了亭内众人,嫔妃们也都含笑看着。昭妃仔细端详着画作,赞道:“弘历观察入微,画得越发好了。这鹿人立相搏之态,确实罕见又有趣。”她似是无意地抬眼,望了望御花园入口的方向,那里,皇后身边的绘春的身影一闪而过。 昭妃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随即化为更深的温和,对孩子们说:“既然你们都这么感兴趣,待到元宵佳节,本宫看看能否向皇上皇后请示,在鹿苑安排一场瑞兽表演,让你们看个够,可好?” “好!”孩子们齐声欢呼,充满期待。 两日后,养心殿内皇上正批阅着奏折,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皇上,皇后娘娘来了,说是亲手炖了参汤,给皇上驱驱寒。” 皇上从成堆的奏章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让皇后进来吧。” 皇后含笑行礼:“参见皇上,臣妾打扰了。” 身后跟着的宫女手中捧着食盒。 “无妨,皇后有心了。”皇上摆了摆手。 皇后亲自将参汤端到御案旁,温言道:“皇上操劳国事,也要顾惜身子。”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说起顾惜,臣妾昨日听闻一桩趣事,或能皇上解解乏。” “哦?何事?”皇上端起参汤,呷了一口。 “是四阿哥,”皇后笑容温婉,“弘历那孩子在鹿苑附近习画,竟瞧见两只鹿后腿直立,如人般以蹄相搏,觉得新奇,便画了下来。拿到御花园给弟弟妹妹们一看,可把一群小的给迷住了,都闹着要看这稀罕景儿呢。” 她观察着皇上的神色,见他果然露出些许兴味,便继续道:“不瞒皇上,今儿在景仁宫,妹妹们说起这事儿都欢喜得很。臣妾便想着,借此元宵佳节,若能在鹿苑设宴,将这奇观呈于御前,让皇子公主们承欢膝下,既全了孩子们的念想,也能搏皇阿玛一笑,岂不比为寻常歌舞更添新意与祥瑞?” 皇上闻言,放下汤碗,点了点头:“鹿竟能人立相搏? 朕倒是未曾留意。此议甚好,颇有趣味,也难为皇后能由此联想。” 皇后谦逊一笑:“臣妾不过是为皇上和孩子们高兴罢了。只是这具体操办……”她面露难色,“需得极细心周到之人,既要确保瑞兽表演万无一失,又要照料好所有皇子公主的安危。昭妃妹妹素来沉稳,心思缜密,又与孩子们亲近,由她来筹备,想必是最稳妥不过了。” 皇上略一沉吟,想到沈眉庄素日的行事,确觉妥当,便颔首应允:“嗯,就依皇后所言,交由昭妃筹备。” 第100章 双杀局 接下来的几日,永寿宫表面看来一切如常。沈眉庄端坐暖炕上,手执朱笔,正于炕几上勾画元宵宴席的流程与座次。内务府总管垂手恭立,细声回禀着一应安排,从灯彩式样到各宫例赏,琐碎却紧要。 帘栊微动,藏云悄无声息地入内,并未急于上前,只静立一旁。直至沈眉庄抬手示意总管暂歇饮茶的空隙,她才适时趋近,俯身在主子耳边低语数句。沈眉庄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将朱笔轻搁于笔山上,抬手示意内务府总管先行退下。 片刻,安陵容便悄步而入。她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匆匆行礼后便低声道:“娘娘,嫔妾方才路过西六宫的长街,瞧见内务府灯彩库的两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在议论……议论悬挂宫灯时,‘那处的麒麟灯需得用旧的才好’。嫔妾觉得此话蹊跷,不敢怠慢,特来禀报娘娘。” “旧的?”昭妃眸色一沉,指尖在炕几上轻轻一点。皇后在鹿苑动手不成,果然还有后招,竟是想在灯火辉煌处行此险恶之事!她看向安陵容,语气温和却郑重:“陵容,你做得很好,此事本宫知晓了。今日之事,勿要对人言。” 安陵容乖巧应下,悄然退去。 沈眉庄静坐片刻,皇后欲借灯彩生事,她便要将计就计,将此危机化为一步好棋。她转而吩咐藏云:“今日敦亲王入宫,福晋想必随行。你去宫道上候着,请福晋得空时过永寿宫一叙,就说本宫有些关于元宵节宗室子弟入宫领宴的细节,想与她商议。” 不过半个时辰,敦亲王福晋便到了。沈眉庄命人看了茶,闲话几句家常,方似不经意地提起:“今日请福晋来,确有一事相扰。今年元宵,宫里预备的灯彩格外新奇,用了不少精巧机关。本宫是妇道人家,见识浅,只觉得好看,却也想不周全何处需得特别留意。” 她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叶,语气温婉却意有所指:“王爷是皇上的肱骨兄弟,身份尊贵,见多识广。届时宗室子弟皆在,阿哥公主们也要赏玩,安危是第一位的。弘壤那孩子,本宫瞧着机敏稳重,是个堪当大任的。若他能于宫灯璀璨处,对弟弟妹妹们多加看顾,彰显一番兄弟友悌之情……皇上近来,最是看重这个‘兄弟’情分。如此,本宫方能安心,也免生任何‘意料之外’的枝节。” 福晋是聪明人,闻言呼吸微微一促,已然明了:这不仅是示好,更是一场需要她儿子弘壤亲自登台的“救驾”之功。 沈眉庄看看外头,笑着道:“你瞧瞧,冬日里日头短,本宫也就不多留福晋了。”随即吩咐:“藏云,好生送送福晋。” 福晋会意,由藏云引着告退。行至无人处,藏云借着搀扶的姿势,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六阿哥贪看灯彩,东南角,最大的一盏麒麟灯下。” 福晋目光一凛,脚步未停,只极轻地颔首,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与此同时,弘历奉昭妃之命,以“捕捉瑞兽人立之神韵”为名,开始频繁出入鹿苑。夏冬春前来鹿苑瞧着,心疼儿子又知他喜好新奇,便笑着对身旁的叶澜依道:“你既懂得这些活物的性子,便跟着去瞧瞧,别让那些莽撞的鹿惊了弘历,再唤上卫太医贴身跟着,本宫也安心些。” 有养母宫中的宫女随行,一切更是名正言顺。叶澜依沉默地跟在弘历身后,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鹿苑的每一个角落。 弘历或坐或立,一画便是半日。太医卫临伴其左右,借着品评画作、活动筋骨的由头,已将食槽、水槽乃至驯兽道具都细细察看了一遍。 “四阿哥,您看这鹿角,”他借着指点画稿的间隙,手指虚虚一引,低声道,“光泽有异,像是被精心擦拭保养过,却沾着一股不应有的‘甜香’。” 弘历笔锋不停,目光却是一凛。卫临声音压得更低:“此香性燥,若遇惊锣,恐引兽狂。” 另一头,弘历身边那个机灵的小太监富贵,早已凭着一手蹴鞠的绝活和怀里掏不尽的零嘴瓜果,与鹿苑的几个小太监打成了一片。 这日,他拍着一个新结识“兄弟”的肩膀,笑嘻嘻地指着不远处的叶澜依:“瞧见没?那位叶姑姑,是莳嫔娘娘跟前的人,性子冷得很!咱们哥儿几个多上点心,别在鹿苑出了岔子,连累四阿哥,也惹得她发作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那小太监被他一点,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富贵哥你放心!咱们晓得轻重。”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也就是前两日,绘春姑姑陪着皇后娘娘凤驾路过鹿苑,娘娘凤心大悦,夸赞鹿苑打理得好,尤其是东北角那只头鹿,角形漂亮,有王者之相,说是元宵佳节若以此鹿呈祥,必能彰显皇家威仪。”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讨好:“绘春姑姑后来私下又来找我们管事的张公公,倒也没明说,只提点道,娘娘既看重此鹿,咱们底下人就得更加尽心。说是内务府库里新到了南洋进贡的‘琉璃犀’,最是滋养角质,能让鹿角光亮如镜,若用在头鹿身上,必能让皇上和各位主子眼前一亮。张公公当下就领会了,亲自取来,让我们每日早晚两次,务必给那头鹿的角上仔细涂抹均匀。” 叶澜依并不与他们交谈。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头被特别“关照”的头鹿身上。她远远站着,观察那头被特别“关照”的头鹿的神态与举止,心中便已了然。随后的几日,众人只见她时而采摘几株气味清冽的野草,时而在喂食时,对几头格外温顺的母鹿做出隐蔽的手势与低哨。 她看似随意地抓起一把干草,指尖却巧妙地将几株混在其中塞了进去,精准地投喂给鹿群中地位仅次于头鹿的健壮母鹿。不过两日,那头母鹿身上便染上了气息,开始不自觉地挑战头鹿的权威,引得头鹿烦躁不安,频频与之角力,将那对“珍贵”的鹿角在树干上反复磨蹭。 无人察觉,她在清扫鹿苑时,“无意间”将几块表面粗糙的岩石踢到了头鹿最常蹭角的位置。 更无人知晓,她喂食时一个看似驱赶蚊虫的挥手,或是一声低不可闻的唿哨,已让鹿群下意识地疏远那个愈发焦躁的同伴。 几日后,被精心涂抹的异香油膏,早已在那日复一日的磨蹭中,消散于无形。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皇后的剧本进行。而她布下的杀招旁,早已盘踞了一位更懂得丛林法则的猎手。 第101章 鹿苑惊变 元宵佳节,夜幕初垂,鹿苑旁的空地上灯火璀璨,宴席铺设得富丽堂皇。上首之位,皇上端踞正中,太后与皇后分列左右。两侧是妃嫔、皇子公主以及宗亲命妇。中间空出的场地,正等待着瑞兽表演。 皇上心情颇佳,侧身对太后温言道:“皇额娘,今日这鹿苑表演是新鲜花样,但愿能博您一笑。” 太后捻着佛珠,含笑点头:“皇上有心了。哀家听着,是昭妃一手操办的?”她目光扫过下首的沈眉庄,语气温和:“她如今协理六宫,行事是越发沉稳了。” 皇上闻言,顺势看向皇后,语气平淡了些:“皇后此番提议,倒也颇有意趣。” 皇后端庄一笑,袖中的手却不自觉的收紧:“能博皇上、太后和孩子们一笑,便是臣妾的福气了。”她的目光,难以自制地瞟向沈眉庄席位旁乳母怀中的六阿哥弘晅。 沈眉庄今日身着天青蓝宫装,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披着同色斗篷,在这灯火下更衬得她肤光胜雪,气度沉静。她正与一旁的敬嫔低声说笑,仿佛浑然不觉那投向这边的灼灼视线。终于,驯兽师领着一群体型矫健、毛色光亮的鹿入场。在指令和特殊道具的引导下,有各自的表演,其中两头鹿果然后腿人立而起,前蹄腾空,互相拍击、格挡,发出“啪、啪”的声响,姿态威猛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灵巧,仿佛武林高手过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引得孩子们阵阵惊呼,“好!”皇上抚掌大笑,龙心大悦,再次对太后道:“皇额娘您看!” 太后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场中井然有序的鹿群,唇边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嗯,训练有素,动静得宜,可见是用足了心的,不错。” 皇后放在膝上的手愈發收紧,指节泛白。她预想中的鹿群惊狂并未发生。她安排的心腹侍卫混在人群边缘,一脸茫然,根本找不到“救子”的时机。 沈眉庄眼角余光将皇后的反应尽收眼底。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并非鹿群惊狂,而是一头小鹿似乎被场边某个太监突然举起的灯笼吓到,轻轻“呦”鸣一声,小幅度地蹦跳了一下,方向正好朝着御座这边。 机会!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皇后仿佛本能地侧身,意图用身体护住身旁的皇上,同时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下令:“护驾!仔细惊了圣驾和六阿哥!” 她并未起身猛冲,而是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目光锐利地扫向六阿哥的方向,对身边的绘春等人递去一个急切的眼神。这个举动,在旁人看来,完全是皇后在突发状况下维护秩序、关爱皇嗣的职责所在。 然而,她身形刚动,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保护皇后娘娘!”沈眉庄身边的藏云声音清亮,带着十足的“焦急”与“忠心”,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挡在了皇后身前,语气急促,“娘娘万金之躯,岂可涉险!奴婢保护您!” 她这一动,如同一个信号,永寿宫事先安排好的几名太监宫女立刻一拥而上,口中高呼“保护皇后娘娘”、“娘娘小心”,瞬间在皇后周围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将她牢牢地“保护”了起来,别说冲向六阿哥,就连往前多走一步都困难。 皇后被这突如其来的“保护”弄得措手不及,想推开他们,众目睽睽之下又无法发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勉强维持着笑容:“本宫无事,你们……” “皇后娘娘仁心,时刻挂念皇子安危,实乃六宫表率。”沈眉庄此时才放下茶杯,起身向皇后方向微微颔首,语气充满感激,眼神却平静无波,“有藏云他们护着,娘娘尽可安心。您看,鹿群已然安定了。” 场中,那头受惊的小鹿早已被驯兽师安抚住,表演继续,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太后将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并未看皇后,方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敲打之意:“皇后关心则乱,其心可悯。” 皇上脸色早已沉下,皇后那过于急切的起身,在他眼中成了失仪与鲁莽,更显得她之前的“提议”别有用心。此刻听到太后此言,他看向皇后的眼神已不仅是审视,更添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厌恶。 众人见风波平息,又见表演精彩,昭妃手下人如此“忠心护主”,纷纷出言称赞。 “昭妃娘娘驭下有方,真是宫闱之福啊!” “是啊是啊,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这鹿表演得真好,昭妃娘娘费心了!” 在一片赞誉声中,皇后面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她僵硬地坐回位置,手中的帕子被绞得死紧。她精心设计的局,竟被沈眉庄用这种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还反过来将了她一军! 沈眉庄重新落座,接过乳母怀中的弘晅,轻轻逗弄着。孩子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与她此刻眸中深藏的冰冷笑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鹿苑的表演在一片看似祥和热闹的氛围中结束。皇上心情甚好,赏赐了驯兽师,又夸赞了四阿哥画作传神,方才携皇后起驾,众妃嫔、宗亲依次跟随,准备返回设宴主殿。 夜色已深,宫灯次第亮起,将宫道照得影影绰绰。皇上、太后与皇后皆安坐于各自的舆轿之中,厚重的轿帘隔绝了外界寒意,也模糊了外间的景致。轿夫步履沉稳,一行人在挂满各色精巧宫灯的宫道中缓缓前行,宛如一条流光溢彩的星河。 年轻的阿哥、贝子们则不必拘泥于此,他们三五成群,步行跟随在队伍后段,兴致勃勃地指点着沿途造型各异的灯彩,少年人的笑语声为这肃穆的皇家仪仗添上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沈眉庄坐在轿中,轻轻掀开轿帘一角,对跟在轿旁的藏云递了一个眼神。藏云会意,微微点头,脚步放缓,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后方跟随的人群中。 皇后坐在平稳的轿内,脸上温婉的笑意早已褪去,只剩一片阴沉。 鹿苑的失手让她心头火起,但更多的是不甘与一种被看穿的屈辱。幸好,她还有后手。一盏悬于高处的沉重麒麟宫灯,算准时间,待那载着六阿哥的轿辇经过……届时,灯毁人亡,只会被当作一场因年久失修而导致的意外! 她估算着路程,指尖冰凉,心跳却微微加速。 队伍行至一处相对狭窄的宫道,一侧是高高的宫墙,另一侧是尚未完全解冻、映着灯影的太液池支流。因帝后仪仗已过,此处的护卫明显稀疏了许多,只余下各宫主子自家的随行太监宫女。 就在这时,前方岔路传来一阵清朗的少年说笑声。 只见四阿哥弘历和贝子弘壤、十四爷家的弘春、弘明等几位宗室少年,正结伴而行。他们见到妃嫔仪仗,立刻避让到宫墙边,垂手躬身行礼。 载着六阿哥的暖轿,恰好行至此处。 几乎是同时,高处传来一声不祥的“嘎吱”声! 第102章 天降横祸 隐藏在暗处的小太监,看着轿辇进入预定范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中小刀正要割向那根做了手脚的绳索—— 异变陡生!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颗石子,“啪”地一声,精准地打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哎哟!”小太监吃痛惊呼,短刀应声落地。 他还未及反应,身后阴影中便猛地窜出两条矫健的人影——正是四阿哥身边那个平日里笑嘻嘻的太监富贵,以及一个作普通侍卫打扮、眼神却异常锐利的男子。两人配合默契,一人用布团死死塞住他的嘴,另一人反剪其双臂,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将其死死按在宫墙角落的阴影里,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无声无息。 富贵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冰冷彻骨:“好兄弟,想活命,就乖乖别动。”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盏悬于高处的宫灯,因承重处早已被动了手脚,此刻在夜风吹拂下发出不祥的“嘎吱”声,竟晃晃悠悠地提前坠落!方向,赫然是六阿哥弘晅乘坐的小轿! “咔嚓——嘭!” 沉重的宫灯带着风声,轰然砸向轿辇!琉璃灯罩瞬间碎裂,烛火引燃绢布,腾起一团灼人的火焰。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已如惊鸿般掠至轿前——是藏云!她反应快得惊人,在宫灯坠落的刹那,已用身体护在轿子之前。几乎在她到位的同时,站得最近的贝子弘壤,在四阿哥弘历一个眼神示意下,如同早已准备好的猎豹,猛地冲了出去! “小心!” 他一声清亮断喝,逆着惊慌的人流而上,千钧一发之际,不是去推沉重的轿子,而是目光锐利地瞄准那带着火焰砸下的灯架,猛地飞起一脚! “嘭!” 一声闷响,沉重的灯架被他踹得横飞出去,带着未熄的火焰翻滚着落入道旁未完全解冻的太液池支流,“嗤嗤”作响,白烟冒起,最终沉没。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乳母抱着六阿哥就被这变故吓得腿软,在藏云的护持下摔倒在地,她死命将孩子护在怀里。弘晅受此惊吓,“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声音洪亮,显然并无大碍。 弘壤则因用力过猛,收势不及,单膝跪倒在地。手臂被飞溅的琉璃碎片划破,殷红鲜血顿时浸透了衣袖,在火光映照下,触目惊心。 “晅儿!”沈眉庄此时已从轿中冲出,脸色煞白,第一时间从乳母怀中接过嚎啕大哭的儿子,紧紧抱住,身体因后怕而微微发颤。 几乎在沈眉庄动身的同一刻,弘历便已冲到弘壤身边,其他几位宗室少年也立刻围了上来,动作迅捷而有序。 “弘壤!”弘历一把扶住他,语气急切却不见慌乱,目光飞快地扫过他的伤口,低声道,“撑住。” “弘壤!” “快,扶住他!” 弘明、弘春等人亦是满面焦灼,有人呼唤着太医,有人连忙上前搀扶,兄友弟恭之情,溢于言表。 这边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前方的仪仗。“后面怎么回事?!”皇上威严的声音传来,龙辇停下。 侍卫们迅速控制现场,扑灭零星火苗。这时,富贵和那名侍卫才押着被堵住嘴、面如死灰的小太监,连同那盏作为罪证的宫灯残骸,一起带到了御前。 皇上和皇后快步走来,看到碎裂的宫灯、哭泣的幼儿以及在一群少年簇拥下流血负伤的弘壤,脸色都沉了下来。 “皇上!皇上恕罪!”乳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话都说不连贯,“那灯……那灯突然就砸下来了!奴婢魂都吓没了……多亏了藏云姑娘护着,多亏了贝子爷踢开了那着火的灯架,不然……不然小主子……”她泣不成声,只是拼命磕头。 皇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满地狼藉,看向强忍疼痛、脸色苍白的弘壤,最后落到昭妃和她怀中抽噎的六阿哥身上。 “弘壤,伤势如何?”皇上的声音缓和了些。 弘壤在弘历的搀扶下欲行礼,被皇上摆手制止。“回皇伯父,侄儿无碍,只是皮外伤。六弟弟安然无恙便好。” 这时,侍卫上前,将一截绳索残骸呈上:“皇上,在宫墙翘角发现此物,断口疑似利刃所为,并非自然磨损。” 皇上眼神瞬间冰冷。鹿苑的“意外”尚可说是巧合,这精心设置的坠灯,分明就是冲着他年幼的皇子来的谋杀! 他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皇后。皇后在皇上冰冷的注视下,心头巨震,强自镇定道:“竟有此事!定是内务府懈怠渎职!臣妾定当……” “皇后!”皇上厉声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怒。他不再看她,弯腰亲手将弘壤扶起,看着他臂上殷红的伤口,再看向围在弘壤身边、一个个面露关切之色的宗室子弟们——弘历沉稳,弘明焦急,弘春担忧……这群少年郎在此刻展现出的手足之情,竟让他恍惚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些兄弟。曾几何时,在尚书房的岁月里,或许也有过这样的片刻?可后来呢……是九子夺嫡的惨烈……前朝正值用人之际,他却深感无人可信,无人可用,连带着对兄弟也只剩猜忌与提防。此刻看着这群团结互助的晚辈,他心底最坚硬处,竟被触动了一丝裂痕,敦亲王与自己的同胞兄弟应该是可信的吧? 愿他们……莫要重蹈覆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拍了拍弘壤未受伤的肩膀,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到:“好!临危不惧,舍身护弟,有胆识,有担当!这才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好儿郎!”他目光扫过众少年,最终落在弘历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愿尔等兄弟,永远如今日这般,同心同德!” “谢皇伯父(皇阿玛)隆恩!”少年们齐声应道,声音坚定。 沈眉庄抱着孩子,适时躬身:“臣妾代晅儿,叩谢皇上隆恩,也谢弘壤舍身相救之恩。”她目光转向皇后,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只是,这接二连三的‘意外’,实在令人心惊胆战。今日若非弘壤及诸位阿哥在场,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皇后的脸色在晃动的灯影下,惨白如纸。她不仅再次失败,更是亲手为对手送上了巩固圣心、彰显“兄弟和睦”的绝佳机会。皇上那冰冷的眼神,以及那句意有所指的“同心同德”,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她心上。 皇上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查!给朕彻查到底!无论是鹿苑,还是这坠灯,所有经手之人,一个都不准放过!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此魑魅魍魉之举!” 说完,他不再看皇后一眼,吩咐太医好生为弘壤诊治,便起驾回宫。 皇后精心策划的连环杀局,在昭妃与少年们联手破局下,彻底粉碎,反而成了昭妃一系巩固地位、并在皇帝心中种下“兄弟同心”种子的转折点。宫道上的寒风凛冽,却远不及皇后此刻心中的冰冷与绝望。 第103章 星宿不利 养心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皇上刚批完一本奏折,搁下朱笔。侍立在侧、正为他研墨的安陵容见状,适时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声音柔婉:“皇上歇歇眼睛。” 恰在此时,苏培盛通传皇后到了。皇后领着剪秋步入殿内,端庄行礼后,脸上便染上恰到好处的忧色。 “皇上,前次宫灯惊驾之事,内务府已查明了。”皇后福了福身子,语气温婉,“原是内务府一位姓刘的小管事,因先前昭妃协理六宫时,对他经办的一批宫灯用料挑剔再三,赏赐又比往年俭省,故而心存怨怼,暗中做了手脚。那日他见事败露,已……已投井自尽了。” 她抬眼,小心观察着皇上的神色,语气愈发柔和:“臣妾想着,此人虽其心可诛,但万幸六阿哥洪福齐天,未曾受伤,终究未酿成大祸。加之年关在即,宫内若再大动干戈,恐扰了祥和,不若就此了结,也好让六宫上下过个安稳年。” 侍立在侧的安陵容闻言,轻轻“呀”了一声,用素绢帕子掩了掩唇,眉眼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皇上,皇后娘娘,请恕嫔妾多嘴,昭妃姐姐打赏下人,嫔妾是见过的。虽不比华贵妃娘娘阔绰,可那也是实打实的银瓜子、金瓜子,亮闪闪的,瞧着就叫人欢喜。怎的到了内务府管事眼里,竟还嫌不足了?这眼界……可真真是比嫔妾这深宫妇人还要高呢。” 皇后心头猛地一沉,暗骂安陵容多嘴,面上却强笑道:“泠贵人,下人愚昧,岂能以常理度之。” 她见皇上眉头微锁,脸色愈发沉凝,话锋立转,声音里蓦地添了几分哀戚与追忆之色,目光也似望向虚空,“若是……若是姐姐还在,以她那般仁厚待下的心肠,想必……想必也会赞同暂且息事宁人,以六宫和睦为重吧。昭妃妹妹也是和善之人,想必也会如此想的。” 皇上原本冷凝的神色,在听到提及“纯元”时,果然和缓了几分。他沉默片刻,终究挥了挥手,带着一丝疲惫:“罢了。既已如此,便依皇后所言,此事不必再提。” 回到景仁宫,她褪下斗篷,端起一杯新沏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柔和了她方才在御前谨小慎微的眉眼。 “看来,本宫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她轻轻吹开浮叶,对侍立一旁的剪秋淡淡道,“长此以往,这后宫还有谁会敬畏本宫这个皇后?” 剪秋躬身立在一旁,低声道:“娘娘所言极是。只是眼下年关将近,皇上方才又发了话,咱们确是不宜在明面上有所动作。” 皇后抿了一口茶,眼中掠过一丝精光:“硬来自是下策。不过……这宫里,有的是想往上爬的‘刀’,何必本宫亲自沾血。”她将茶盏轻轻放回炕几,指尖在光洁的紫檀木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点着,“钦天监那边,是时候让他们动一动了。” 剪秋会意,立刻应道:“是,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一种微妙的气氛便开始在后宫蔓延。 这日清晨,喆常在与已有身孕的荣答应结伴往御花园折梅。行走在覆着残雪的卵石小径上,荣答应拢了拢怀里的手炉,状似无意地低叹:“说来奇怪,这几晚总睡不踏实,心里头莫名慌得厉害,姐姐你说……会不会是这宫里头,真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喆常在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微隆的小腹,神色紧张地左右张望,见近处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妹妹也听说了?我宫里那个小丫头,昨日去内务府领月例,回来悄声告诉我,听那儿的小太监们嘀咕,说钦天监观测到了异象,叫什么……客星犯紫微!”她将“客星”二字咬得格外重,“说是主后宫有阴私暗动,于皇嗣大大不利呢!怪不得……怪不得咱们皇上子嗣这般艰难……” 荣答应闻言,脸上血色褪了几分,连忙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姐姐快别说了,我如今怀着龙裔,最听不得这些。这等玄虚之事,自有皇上和皇后娘娘明察圣断。” 然而,“不敢胡说”的话,往往传得最快。 午后,几个相熟的宫女太监凑在一处吃茶取暖。一个二等宫女神秘兮兮地开口:“你们说,那‘客星’,到底指的是谁啊?” 一个小太监呷了口热茶,咂咂嘴:“这还用猜?谁风头最盛,挡了别人的路,说的就是谁呗!”他虽未明说,但那挤眉弄眼的神态,分明将矛头指向了永寿宫。 另一个年长些的嬷嬷皱着眉头打断:“快住嘴吧!主子们的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仔细你们的皮!”话虽如此,她眼底却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和揣测。 这模糊的流言,自然也传到了皇后的耳中。 剪秋一边为皇后揉着额角,一边低声禀报:“娘娘,外头如今都在传那‘客星犯紫微’之说,人心浮动。” 皇后闭目养神,闻言嘴角却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她缓缓睁开眼,看着镜中自己依旧端庄的容颜,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满意:“哦?都怎么说的?” “多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剪秋斟酌着用词,“不过……已有不少人,将目光投向了永寿宫。” “永寿宫?”皇后轻轻重复,接过绘春递上的护甲,慢条斯理地套上,“昭妃协理六宫,劳苦功高,如今又育有皇子,正是如日中天之时,有些许非议,也是在所难免。”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眼神渐冷,“只是这‘客星’之名,终究不祥,恐带累皇上的声誉和皇嗣的安康。本宫身为皇后,统摄六宫,岂能坐视不理?” 她转向剪秋,吩咐道:“去告诉钦天监正使,让他‘秉公直断’,务必查明这祸乱宫闱的‘客星’究竟源自何方!本宫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 “是,娘娘。”剪秋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退下。她知道,皇后娘娘这是要借着这阵东风,将那“客星”的罪名,彻底钉死在永寿宫身上。 可她还未及动作,那流言的风向竟在几日之内陡然逆转! “听说了吗?钦天监内部传出消息,说陈大人他们反复推演星图,发现根源是星宿晦暗不明,这才屡屡冲撞了皇嗣福泽!” “天爷……若真如此,岂不是说……这些年宫里皇子公主缘薄,根源竟是在……” 此言一出,其势更烈,真真是诛心之论……不仅在后妃宫人间窃窃私语,竟连前朝一些官员的后宅内院,也隐约可闻。很快,一道暗探密奏的折子,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养心殿的御案之上 皇上看着折子上“中宫失德,星宿不利”等字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将折子重重摔在案上。 皇后得知流言转向乃至惊动前朝时,已是心惊肉跳。她立刻召来钦天监正使,厉声质问,那正使却支支吾吾,只说是副使与大部分钦天监同僚坚持此论,他一时也难以压制。 “废物!”皇后气得浑身发抖,一股寒意却从脚底窜起。她恍然惊觉,自己非但没能将祸水东引,反而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沈眉庄!一定是沈眉庄! 她焦灼地在景仁宫内踱步,正苦思对策,盘算着是否要断尾求生,舍弃钦天监这枚棋子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脚步声。 剪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娘娘!不好了!永寿宫……永寿宫走水了!” 皇后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永寿宫?怎么会是永寿宫?! 第104章 祝融之祸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隐的喧哗。 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皇上!不好了!永寿宫……永寿宫走水了!” 皇上豁然起身:“什么?!” 永寿宫东配殿方向,浓烟裹着烈焰冲天而起,宫人如没头苍蝇般乱窜,哭喊声、呼喝声、水桶碰撞声乱作一团。安陵容披着一件斗篷,青丝散乱,脸颊上沾着几道烟灰的污迹,由苏合搀扶着,立在院中积雪之上,身形单薄,瑟瑟发抖,愈显楚楚。 沈眉庄正守在她身旁,一面用绢帕为她擦拭安慰,一面镇定向宫人发号施令,扶月紧随其后,眼神警惕。两位乳母抱着六阿哥与七阿哥避于上风口,藏云护持在侧,孩子受了惊吓,嘤嘤的哭声更添了几分混乱与凄惶。 皇上与闻讯赶来的皇后几乎同时到达。 “皇上!皇后娘娘!”安陵容一见二人,泪水瞬间决堤,挣脱苏合便欲上前,脚步虚浮,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嫔妾……嫔妾方才真以为要葬身火海,再也见不到圣颜与娘娘了!” 皇上见她虽狼狈,却更衬得容颜凄婉,泪眼盈盈,心中怜意大盛,又见火势渐控,沉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如何会走水?” 安陵容惊魂未定,抬手指向那仍在冒烟的偏殿库房,语带哽咽:“嫔妾也不知……方才正在殿内歇息,忽听外面惊呼走水,说是……说是单独存放各位娘娘赏赐物件的库房先烧起来的…… 嫔妾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着逃出来……”她说着,身子一软,几乎晕厥过去。 皇后心中莫名一紧,立刻开口:“人没事就好!不过是意外失火,皇上不必过于忧心,臣妾会命内务府好好修缮……” 她话音未落,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意外?”华贵妃披着一件莲青斗篷,在灵芝的陪伴下缓步而来。她先是向皇上皇后行了礼,然后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泠妹妹受惊了。只是这火起得蹊跷,好端端的,怎会独独烧了存放赏赐的库房?”她转而看向皇上,语气凝重,“皇上,并非臣妾多心,只是近日宫中流言纷纷,又突遭祝融之灾,臣妾实在担心……是否真如流言所说,宫中冲克了什么不洁之物?” 皇上的脸色愈发难看。 就在这时,太医院院判章弥带着几个太医匆匆赶来。“微臣等奉旨前来,查看有无宫人受伤。” 安陵容如同抓住浮木,急急对身边宫人道:“快!快去库里看看!皇后娘娘早年赏赐的那尊送子观音,还有那几匹江南进贡的锦缎可还安好?那是娘娘恩典,若有损毁,嫔妾万死难辞其咎!” 皇后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甲深陷掌心,面上却强撑着雍容笑意:“不过是些物件,烧了便烧了,泠贵人安然无恙最是要紧。” 不多时,宫人捧着几样物事返回:一尊被烟火熏得黢黑的送子观音,盛于半焦的木盒中;另有几卷边缘已然炭化的锦缎。 侍立一旁的江慎太医忽然抽了抽鼻子,神色一凛,不等传唤便上前一步,拱手道:“皇上,微臣闻到烟尘中似有异样药气,恳请查验这些器物!”说罢,他与江城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便上前仔细检查起来。 片刻后,江慎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震惊:“回皇上!这观音像底座镂空,内藏大量麝香仁,年深日久,药性已渗入木质!” 江城随即沉稳补充,语气却更显确凿:“皇上,锦缎夹层中亦掺杂了零陵香与红花粉末。此三味药,皆于女子孕嗣有碍。”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 安陵容猛地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那观音,又惶惑地看向皇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身子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皇……皇后娘娘……嫔妾自得赏赐,一直感念娘娘恩德,所有赏赐皆登记在册,原样单独供奉库中,这观音……嫔妾竟不知内里……”她哽咽难言,泪水扑簌而落,那绝望与后怕,并非作伪。 皇上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命道:“章弥,你再去验看。” 章太医仔细复验后,躬身回禀:“皇上,两位江太医所言无误,确系麝香、零陵香与红花无疑。” 沈眉庄适时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安陵容,抬眸望向皇上,眼中尽是震惊与恳切:“皇上!此事实在骇人听闻,恳请皇上为泠妹妹做主,彻查到底,以正宫闱!”她略一停顿,语气转为更为周全的考量,“为求公允,也为澄清事实,不妨请太医一同查验臣妾宫中。此类赏赐多是单独登记存放于库房,应不难查证。” “荒谬!”皇后厉声打断,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简直是一派胡言!” 皇上目光冰冷,扫过皇后瞬间苍白的脸,冷声道:“准。即刻去办,一一验看!” 皇后紧握双手,强自镇定道:“皇上明鉴!臣妾赏赐之物,皆经内务府多道手续,经手之人众多,难保没有宵小从中做手脚,意图构陷臣妾!” 此时,华贵妃却悠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皇后娘娘说得是。”华贵妃悠然接口,唇角噙着一丝冷笑,“既然要防着小人构陷,那不若查得更彻底些。章太医,”她转向章弥,“顺便也去看看本宫赐给永寿宫的那些玩意儿,是否干净。免得今日查了皇后,明日又有人凭空攀诬到本宫头上,那才叫永无宁日。” 皇上瞥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只对章弥道:“你去。” 章弥领命,很快便带回结果:华贵妃所赠之物,经查并无任何不妥。皇后所赐之物好好几处是有问题的。 场面一时再度陷入僵局。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皇后身后侍立的绘春猛地扑跪在地,重重磕头,声音凄厉:“皇上!皇后娘娘!此事与娘娘无关!全是奴婢一人所为!是奴婢……是奴婢见昭妃与泠贵人日渐骄纵,屡屡对娘娘不敬,心中不忿,才瞒着娘娘,偷偷在赏赐之物中做了手脚!奴婢罪该万死!求皇上、娘娘只处置奴婢一人!皇后娘娘不知情阿。” 皇上盯着那尊黝黑的送子观音,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想起早年丧子的芳贵人,想起富察的落胎,想起后宫这些年稀薄的子嗣……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冰冷的针,刺入他心中最忌讳的角落。 “够了!”他猛地暴喝一声,声如寒冰,看也不看跪地的绘春,“绘春,处死。” 第105章 东窗事发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宫中的污秽一并掩盖,绘春凄厉的求饶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脖颈的雀鸟。 两个身材壮硕的太监毫不留情地将她拖了下去,在雪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满院死寂,唯有寒风卷着残雪,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人群边缘,一个面貌普通的小太监正低头收拾着杂乱的水桶,在经过扶月身侧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右手状若无意地在身侧快速比了一个手势,随即又恢复如常,埋头融入忙碌的宫人之中。 扶月的眼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她不动声色地抬眸,向永寿宫门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她上前一步,用帕子替沈眉庄擦了擦手腕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在其袖口上不着痕迹地轻点了三下。 几乎就在同时,院门外传来了祺贵人那娇脆而带着些许惶惑的声音:“天爷……这、这是发生什么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祺贵人扶着宫女的手,正巧迈入院门。 她显然是被眼前的阵仗惊住了,一双美目圆睁,目光从被拖走的绘春身上,惶惑地移到帝后之间。 她颈间挂着的一串红玉香珠,颗颗饱满,颜色鲜红欲滴,在这素白凄清的雪景中,显得格外抢眼刺目。 她见皇后孤立在场中,身形微晃,立刻便想上前卖个好,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急切与讨好:“皇上,皇后娘娘仁慈,待六宫宽厚,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她话音未落,侍立一旁的江慎太医忽然猛地抽了抽鼻子,目光死死锁在她颈间那串红珠上,脸色骤变。他竟不等传召,一个箭步上前,急声道:“皇上!祺贵人身上……这香气不对!珠子有问题。” 祺贵人被他吓得后退半步,下意识地护住珠子,嗔怒道:“江太医!你胡说什么?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的红玉香珠,乃是难得的珍品!” “这不是红玉!”江慎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医者的笃定,“此乃红麝香珠!是以麝香为核心,混合多种香料与染料压制而成!香气浓郁霸道,长期佩戴,女子绝难受孕,若已有身孕者佩戴,必致小产!” 此言一出,不啻于另一道惊雷炸响。 祺贵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日日佩戴、爱若珍宝的珠串,仿佛那成了一条毒蛇。 下一秒,她像是被烫到一般,尖叫着将那串珠子从脖子上扯断,红麝珠“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啊——!”她崩溃地跪倒在地,也顾不上仪态,手脚并用地爬向皇上,声音凄厉得变了调,“皇上!皇上为臣妾做主啊!这珠子……这珠子是上月臣妾去景仁宫请安时,皇后娘娘亲手赏给臣妾的!娘娘还说……说此珠鲜红,最衬臣妾年轻娇艳!臣妾……臣妾十日有八日都佩戴着,皇上!” 她确也是真真切切的绝望与恐惧。 所有目光再次汇聚到皇后身上。 皇后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剪秋连忙在身后用力扶住。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痛心:“竟有此事?本宫……本宫实在不知!这串珠子,乃是年前暹罗进贡的贡品之一,内务府呈上时,只说是名贵香料所制,有安神之效。本宫想着祺贵人年轻活泼,正合适,这才赏了她……” 她看向皇上,眼中已盈满委屈的泪光,“皇上,臣妾掌管六宫,赏赐出去的东西不知凡几,岂能件件亲查?定是……定是下头的人办事不力,或是……或是有心人层层蒙蔽,连臣妾也一并算计了进去啊!” “下头的人?蒙蔽?”皇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怒意,“好一个‘不知情’!好一个‘被蒙蔽’!皇后,你!” 他目光中的冰冷与怀疑,如同实质的鞭子抽在皇后身上。 皇后张了张嘴,还想辩解,皇上却已暴怒地一挥手:“都给朕闭嘴!朕不想听!” 就在这混乱不堪、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宫女连滚爬爬地从永寿宫西配殿方向跑来,正是伺候荣答应的宫女。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上!皇后娘娘!不好了!我们小主……我们小主突然腹痛难忍,见了红了!” 这一声禀报,如同又一盆冰水浇下。 皇上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结。今日之事,一桩接着一桩,件件指向皇嗣,他额角青筋跳动,强压着将这天地都掀翻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卫临!你去看看!” “微臣遵旨!”卫临立刻领命,提着药箱匆匆赶往西配殿。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院中无人敢说话,连哭泣的祺贵人都死死捂住了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皇后的脸色已是一片灰败,她紧紧攥着剪秋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卫临面色凝重地返回,撩袍跪下:“回禀皇上,荣答应此番突发急症,乃是……乃是因胎象本就极其不稳,母体孱弱,受惊动了胎气所致。” 皇上死死盯着他:“胎象本就极其不稳?说清楚!” 卫临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道:“微臣仔细诊脉,发现荣答应此胎……并非自然健壮之象。其脉象虚浮躁动,似是……似是用了某些虎狼之药,强行催孕所得。如今胎儿怀像极差,龙胎与母体皆是摇摇欲坠,即便此次能勉强保住,日后……也恐难足月生产。且对母体损耗极大,恐有性命之虞。” “虎狼之药……强行催孕……”皇上重复着这几个字。 皇上的目光又落到荣答应宫殿的方向,脑海中却浮现起她那张与纯元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一股巨大的疲惫与恶心涌上心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荣答应胎象不稳,即日起,迁入碎玉轩西配殿静养,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欲走。 “皇上……”皇后虚弱地唤了一声,泪流满面。 皇上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比冰雪更冷的话:“皇后‘身子不适’,即日起于景仁宫闭宫养病,好生静养。六宫嫔妃,非诏不得觐见扰其清静。” 不等任何人反应,他接连的口谕再次响起: “泠贵人安氏,性行温良,着,晋为泠嫔。” “祺贵人……内务府做事不利,受了委屈,晋为祺嫔,以作安抚。” 一连串的旨意,如同惊雷,炸得众人头晕目眩。 “今日之事,不得外言,违者,死。” 旨意宣完,皇上再无留恋,大步离去,将一院的死寂与风雪,留给了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 华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扶着灵芝的手,慵懒地转身跟身边的沈眉庄说道:“戏看完了,” 扶着灵芝的手,“灵芝,回宫。” 皇后浑身脱力,全靠剪秋搀扶,才勉强没有倒下,但也暗自松了口气,皇上终究没有深究。 风雪愈发大了,很快便将方才一切的混乱与不堪,悄然覆盖。 第106章 盟于寿康 次日清晨,寿康宫的竹息亲自到了永寿宫传话,言说太后召见。 沈眉庄心知此番必是鸿门宴,她仔细梳妆,选了一身湖蓝色宫装,发髻间头饰尽可能得体低调,显得既恭谨又不失气度。她吩咐藏云和乳母看好六阿哥,只带了扶月一人,便随竹息往寿康宫去。 踏入殿内,檀香静谧。太后并未像往常一样于正殿接受请安,而是坐在内室的暖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神色不明。 “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沈眉庄依礼下拜。 太后眼皮都未抬,只对左右淡淡道:“都下去吧。”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唯独竹息悄步移至太后身侧,垂首侍立。 殿门合上的轻响过后,室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良久,太后才缓缓放下佛珠,目光如冰冷的探针,落在沈眉庄低垂的脖颈上。 “昭妃,跪下!”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好啊,哀家原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如今看来,倒是哀家看走了眼。” 沈眉庄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臣妾愚钝,不知太后何意。” “不知?”太后猛地一拍榻几,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连一旁的竹息都惊得肩膀微颤,“你曾答应过哀家什么?尊敬皇后!你别以为哀家没有证据,便不知道永寿宫那场火,那库房,那‘单独存放’的赏赐……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好事!” 她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指直指向沈眉庄,胸口剧烈起伏:“单独记档存放!你是何种心肠,一早便存了这等忤逆不臣之心,企图构陷中宫,好取而代之吗?!” 面对太后的盛怒,沈眉庄缓缓抬起头,额间因方才叩首而有了些许微红,但她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正,不闪不避。 “太后明鉴,”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道,“臣妾不敢,也不曾想过坐这皇后之位。” “不敢?哼!”太后气极反笑,“那你如今这做派,又是给谁看?” 沈眉庄脸上不见惧色,反而漾开一丝极淡、极温婉的笑意,仿佛冰雪初融。“臣妾心中有一惑,积压已久,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冒死,恳请太后为臣妾解答。” 太后被她这反常的镇定与笑容噎了一下,冷哼一声,并未应允。 沈眉庄却不等她回答,径自说了下去,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敢问太后,您母族乌雅氏与皇后母族乌拉那拉氏,同气连枝,血脉相近。为何当年,您选择扶植乌拉那拉氏的女子登上后位,而不选择……一位乌雅氏的姑娘呢?” “放肆!”太后勃然变色,猛地站起身,指尖都在发抖。一旁的竹息也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眉庄,仿佛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沈眉庄却宛如未闻,目光依旧沉静地迎着太后的震怒,语气甚至没有一丝波澜:“臣妾方才说过,从未觊觎过皇后之位。”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再次重复那个致命的问题,“请太后解答,为何不选择乌雅氏?” 竹息见太后脸色由红转白,呼吸急促,生怕她气出个好歹,急忙上前一步欲要制止:“昭妃娘娘,您……” 太后却猛地一挥手,阻住了竹息的话头。她死死盯着沈眉庄,胸口起伏半晌,那股滔天的怒火竟奇异地慢慢平息下去,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她缓缓坐回榻上,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声音也染上一丝沙哑。 “你以为哀家不想吗?”太后抬手扶住额头,阴影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你以为哀家不想用一个乌雅氏的孩子吗?可是没有……没有啊!” 她放下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无奈与落寞:“乌雅氏一族的人丁并不兴旺,没有适龄的、足以担当皇后大任的嫡出女子。哀家……没有选择。” 听到这里,沈眉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微弱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迎着太后审视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殿宇: “若无合适入后宫的乌雅氏女,便在前朝栽培能光耀门楣之栋梁。此时若无,便悉心培养于来时。” 太后浑身一震,惊愕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看似温婉的昭妃。“你的意思是……?” 沈眉庄再次叩首,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皇后乌拉那拉氏无子。臣妾深知,唯有太后的血脉延绵,方能真正福泽万年。臣妾不慕后位,惟愿竭尽全力,护佑六阿哥成为太后血脉最坚实的倚仗。待得来日,臣妾母子与太后,方可真正安枕无忧。” 寿康宫内,一时间沉静无声,唯有殿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更衬得殿内气氛凝滞。 半晌,太后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人,她示意沈眉庄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讥讽,却也少了之前的盛气凌人:“起来说话吧。说说,你计划如何?是让你那尚在襁褓的幼子,与哀家娘家那尚未及笄的侄女的肚子来个指腹为婚?还是让哀家那刚会走路的侄孙,去做你六阿哥的伴读?” 沈眉庄依言起身,姿态依旧从容。她并未因太后的讥讽而恼火,反而走上前,自然地从竹息手中接过刚沏好的热茶,亲自奉到太后面前。 太后看了她一眼,终究是接过了茶盏。 待太后饮了一口茶,沈眉庄才退后一步,郑重回道:“臣妾不才,以臣妾与家族之力,目前思忖有两策,请太后圣裁。” “其一,臣妾外祖家,前礼部尚书梁氏一族,仰慕乌雅氏高华门第。愿倾全族之力,求附鸾凤之翼。若蒙太后不弃,由臣妾娘家沈氏、外祖家梁家,并姻亲陈郡谢氏三家合力,在前朝鼎力扶持乌雅氏子弟,助其立足朝堂,广拓前程。待他日六阿哥继位,乌雅氏女必为中宫皇后,永续两姓世代荣华。” “其二,”她略略停顿,清晰地说道,“臣妾可助十四贝子回京,让弘春、弘明两位阿哥得以在前朝行走。并承诺,待他日时机成熟,必当全力奏请,恢复十四爷‘大将军王’之封号荣耀。同时,令陈郡谢氏与十四爷子孙联姻,以文坛清流之声望,护佑他们一世安稳,再无性命之忧。”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震惊之色久久未能褪去。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沈眉庄的野心与格局。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妾知道。”沈眉庄神色肃然,目光坚定,“此二策,皆是臣妾的诚意。如何抉择,全凭太后定夺。” 太后缓缓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内心的天人交战显而易见。最终,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坐吧。”又对竹息道,“给昭妃上茶。” 竹息依言奉茶。太后这才看向沈眉庄,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你如何保证,哀家的老十四……可以安然回京?”提及幼子,她眼中终于流露出属于母亲的深切担忧。 沈眉庄接过茶盏,并未饮用,只是捧在手中,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成竹在胸的沉稳:“太后放心,臣妾自有臣妾的办法。此事,臣妾既说得出,便必定做得到。” 太后凝视她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她接着问:“那你此时,想要什么?乌拉那拉氏……不可废后。” 沈眉庄放下茶盏,姿态恭顺:“太后放心,臣妾确实并未觊觎皇后之位。此时想要的,也无非是后宫太平,子嗣康健,”她说到这里,语速放缓,着重了语气,“以及——皇后无子。”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她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疏离:“哀家明白了。你今日所言,哀家记下了。望你能谨守诺言,不然……”她顿了顿,声音转冷,“哀家必将让你明白,何为后悔今日之言。”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沈眉庄起身,恭敬行礼,缓步退出了寿康宫,随后扶着扶月的手返回永寿宫。 望着她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竹息这才忧心忡忡地上前:“太后,您为何……昭妃娘娘此言,未免太过惊世骇俗。扶持乌雅氏子弟,或是相助十四爷,皆是险棋。您为何要应下?” 太后靠在引枕上,脸上浮现出一种深刻的疲惫与苦涩。她望着殿顶繁复的彩绘,良久,才幽幽叹道:“竹息啊,若非乌雅氏男子在前朝不得力,何须哀家苦心孤诣,总想着靠女人来扶持家族?” 她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痛心:“靠女人裙带维系的门楣,哪里是靠着与几个臣子联姻,就能轻易扶持出栋梁之材的?即便他日六阿哥登基,谁能保证乌雅氏送进去的皇后,就一定能诞下嫡子?论及亲疏,我的老十四还在皇陵受苦,而乌雅氏的男儿们却在京中安享富贵……你让哀家,如何能不恨?” 她疲惫地合上眼,声音渐低:“罢了,且看看这位昭妃,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吧。但愿她……真能做到她所承诺的。” 殿内檀香袅袅,将太后的叹息也氤氲得模糊不清。 第107章 蛛丝马迹 都察院的签押房内,气氛凝重。书吏们埋头整理着从甄家查抄来的文书信函,偶尔有低语声和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说!甄远道还有哪些往来密切之人!”刑房里传来的厉声喝问,夹杂着皮鞭破风的声响与模糊的呻吟,让外间的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一名司狱快步从刑房走出,脸上带着一丝收获的振奋,对着几位主事官员拱手低语:“大人,撬开了一个老仆的嘴,吐露了些许信息……似乎,甄远道在外头,还有个儿子。” 几位御史闻言,精神皆是一振,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意味着案情有了新的突破口,一条更隐蔽的线头被扯了出来。立刻便有干练的衙役被分派出去,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深挖。 时近正午,梁世铮与安凌远一同走出都察院那肃穆的大门,拐进了附近一条狭窄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个支着布棚的小摊,几张破旧木桌,专卖阳春面。二人寻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两碗阳春面,多撒些葱花。”梁世铮对摊主吩咐道,随即转向安凌远,声音压得极低,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宫中一切顺利,恭喜凌远了。泠贵人已晋位泠嫔,娘娘与七阿哥母子均安。” 安凌远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的忧色被冲淡了不少:“多谢世铮兄告知。家姐在宫中,全赖昭妃娘娘多加照拂,如今得知她一切安好,我这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些许。”他拿起粗糙的竹筷,正欲与梁世铮讨论方才听来的甄家外室子一事,目光无意间扫过巷口,动作却猛地顿住。 “世铮兄,”安凌远用眼神示意,声音更低了,“你瞧那边,那人……是不是沈家那位姑爷,京中四品太仆寺少卿唐修远?” 梁世铮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靛蓝色常服的男子,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上下来。那男子侧脸清俊,不是唐修远是谁? “是他。”梁世铮点头,眉头微蹙,“他搀扶的……想必就是表姐沈蓉了。奇怪,蓉姐儿身子重,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他本是热心肠,想着既是亲戚,理应上前打个招呼,问问是否需要帮忙。然而,待那妇人微微侧过身,露出半张脸时,梁世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女子眉眼娇媚,身量纤细,根本就不是他那个端庄温婉的表姐沈蓉! 再看唐修远,他一手稳稳托着那妇人的手臂,另一手虚虚护在她腰后,低头与她说话时,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小心,那举止间的亲昵,绝非寻常关系。 梁世铮与安凌远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二人默契地不再作声,只静静看着唐修远搀着那妇人,步履轻缓地走进小巷深处,最终推开一扇木门,消失在一个小巧的院落里。 “去,打听一下。”安凌远对跟在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机灵,立刻装作路过的模样,与巷口坐着晒太阳的几个老妪及一个货郎攀谈起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回来禀报:“老爷,梁少爷,问了几家邻居。都说那院子是一位南方富商赁下的,说他与家中娘子恩爱非常,为人和善,出手也大方,只是深居简出,不常与人往来。” “娘子?!”梁世铮听到这两个字,胸中一股怒火直冲顶门,拳头骤然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性子刚直,最见不得这等龌龊事,更何况受害的还是自己的表亲。 安凌远见状,连忙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世铮兄,息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切莫冲动。” 恰在此时,都察院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跑来:“梁御史,安都事,快请回去!外出查探的弟兄们回来了,有重大发现,几位大人召诸位即刻回衙商议!” 公务要紧,梁世铮强行压下心头怒火,与安凌远匆匆赶回都察院。 议事厅内,气氛热烈。派去江南调查的人带回了确切消息:甄远道的外室子,竟一直养在其岳家云氏府中!此事便显得愈发蹊跷复杂,只因云家虽是小官,却也是正经官身,需得立刻上报,请示下一步行动。 梁世铮听着同僚们的议论,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翻江倒海。他脑中不断闪过唐修远与那外室的身影,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念头逐渐成形。 当日下值,梁世铮未做片刻停留,跨上马便直奔沈府。 沈家正厅,灯火通明。沈夫人端坐主位,沈少夫人(沈青崖之妻,陈郡谢氏嫡次女)陪坐一旁,面色沉静。沈青崖也在座,连带着府中积年的老人兰因姑姑和采月,都垂手侍立在侧。显然,梁世铮匆忙而至,已让众人预感到了不寻常。 听梁世铮将今日所见所闻细细道来,厅内一片寂静。 沈少夫人最先开口,她声音平稳,却切中要害:“世铮表弟,依你看来,那妇人怀胎……可是临盆之态?与咱们蓉姐儿的身孕,月份可相近?” 梁世铮脸色铁青,点了点头:“观其腹形,与蓉表妹相差无几,只怕……就在这月了。” 此时,一直沉默的兰因姑姑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开口道:“夫人,少爷、少夫人,恕老身多嘴。早年曾听闻一桩旧事,说这位唐家姑爷在科举入仕前,家乡有一位表妹,两人自幼一处长大,可称得上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后来那表妹家道中落,这婚事便不了了之。方才听梁少爷描述那女子的年岁与容貌风韵……老身斗胆揣测,只怕,便是此人了。” 沈夫人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若真如此……不妙啊。这架势,怕不是存了李代桃僵、混淆血脉的心思!” “什么?!”梁世铮霍然起身,怒气再也抑制不住,“他们竟敢!我这就去套马,直奔唐家,与他当面评理去!” “不可!”沈少夫人立刻出声阻拦,语气斩钉截铁。 梁世铮不解地看向她:“表姐!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欺辱蓉表妹?” 沈少夫人起身,走到他面前,神色冷静:“世铮表弟,你的心情我明白,我们何尝不心疼蓉姐儿?但你需冷静想想。婚后,唐姑爷未曾纳妾,蓉姐儿如今又即将临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若闹上唐府,将此事掀开,外人会如何看?他们只会道沈家女善妒,容不下人,连夫君在外有个红颜知己都要闹得鸡犬不宁!” 她顿了顿,继续剖析利害,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梁世铮心上:“再者,那唐修远是唐家这一辈里科举成绩最好、官位最高的人,是全族的指望和荣耀。你若因此事动摇了他的官声,影响了他的仕途,唐家上下会如何对待蓉姐儿?届时,她在那府里,可真就是孤立无援,寸步难行了!我们这是在帮她,还是害她?” 梁世铮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满腔怒火化为焦灼:“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一直未曾开口的沈青崖此时走了过来,拍了拍梁世铮的肩膀,脸上竟带着一丝成竹在胸的淡然笑意:“世铮,关心则乱。这等后宅阴私之事,非我等男子所长。此事,便交给你表姐处置吧。”他转向沈夫人,语气温和,“夫人,可是需要为夫与世铮,在外为你跑跑腿,敲敲边鼓?” 沈夫人唇角微扬,轻声慢语:“我听闻,唐姑爷的上峰,太仆寺卿丁大人的正妻,母家瓜尔佳氏,是满洲镶黄旗的姑奶奶,性子最是刚烈泼辣,眼里揉不得沙子。”她微微一顿,语气意味深长,“你们说,若是让这位丁夫人‘偶然’得知,她家老爷竟也在外头金屋藏娇,还快要有庶长子了……以她的性子,会当如何?” 梁世铮与沈青崖对视一眼,瞬间明了了沈夫人的全盘计划。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冷意。 “夫人/表姐高明!”二人异口同声。 夜色中的沈府正厅,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08章 将计就计 次日,唐修远下值后,并未直接回府,心思早已飞到了那座僻静的小院。他步履轻快地踏入院子,想着即将见到温柔解语的柳如烟和她腹中的孩儿,脸上不自觉地带上笑意。 然而,他前脚刚踏进院内,还没来得及与迎上来的如烟说上几句话,院门便被人从外头“哐当”一声猛地推开! 只见他的上峰太仆寺卿的正妻瓜尔佳氏,领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瓜尔佳氏一身绛紫色旗装,柳眉倒竖,目光如电般扫过院内,最后死死钉在惊慌失措的柳如烟身上。 “好你个丁守拙!还让下属打掩护。”瓜尔佳氏声音尖利,带着十足的嘲讽与怒意,“平日里装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没想到背地里竟干出这等金屋藏娇的勾当!这是哪个窑子里抬出来的姐儿?也敢脏了这地界!” 她带来的婆子们得了眼色,立刻上前推搡着试图阻拦的唐修远,更有两个直接上手去拉扯如烟。如烟吓得花容失色,护着肚子连连后退,发髻也被扯得散乱,珠钗掉了一地,好不狼狈。院内顿时鸡飞狗跳,哭喊声、斥骂声、劝解声响成一片。 “丁夫人!丁夫人息怒!您听下官解释……”唐修远被婆子们推得踉跄,官帽都歪了,狼狈不堪地试图辩解,声音却被淹没在瓜尔佳氏的怒骂声中。 就在这混乱得不可开交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威严的断喝:“住手!都在胡闹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仆寺卿丁守拙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他身旁还跟着面色沉静的沈青崖,以及一脸“关切”的梁世铮。 瓜尔佳氏见自家老爷来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激动,指着丁大人道:“好啊,你还敢拦,信不信,我告诉我阿玛!竟敢在外头养这等狐媚子!”说完便要动手打他。 丁大人看着这混乱场面,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呵斥道:“休得胡言!我根本不认识她!别闹了,回去。” “回去?我不回去!”瓜尔佳氏双手叉腰,显然不信,“你们莫不是联合起来做戏哄骗我?当我瓜尔佳氏是好糊弄的不成?” 就在这时,沈青崖目光“无意间”扫过被婆子们拉扯得鬓发散乱、缩在唐修远身后的如烟,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疑惑”,他提高声音喊道:“咦?妹丈?你怎会在此处?这是……在做什么?” 这一声“妹丈”,如同惊雷,炸得唐修远浑身一僵,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下被抓包的窘迫与尴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修远正不知所措,又见梁世铮不断朝他使着眼色,眼神焦急。他懵懵懂懂地,顺着梁世铮的暗示向前挪了半步。 梁世铮立刻上前,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唐修远晃了晃,随即用一种恍然大悟般的语气,声音洪亮地说道:“哎呀!丁夫人,您怕是误会了!这哪里是外室?这分明是唐兄家新纳妾嘛!修远兄,是吧?”他转头看向唐修远,眼神带着压迫,“你们在此,莫非是……在给蓉表姐相看新宅子?这地方倒是清静。” 此话一出,全场霎时安静下来。连原本吵嚷不休的瓜尔佳氏也愣住了,狐疑的目光在唐修远和柳如烟之间来回扫视,等着唐修远的回答。 唐修远被架在火上烤,额上冷汗涔涔,在那一片寂静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喉结滚动,几乎是凭着本能,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是,正是下官新纳的妾室……” “妾室?”瓜尔佳氏将信将疑,冷哼一声,“我不信!空口白牙,谁不会说?既然是你的妾,那纳妾文书呢?拿出来给我瞧瞧!若拿不出来,便是你们联合起来哄我!” 那一直瑟缩着的如烟闻言,脸色骤变,下意识就想开口阻止。 这次,不等唐修远反应,沈青崖已轻笑一声,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丁夫人说笑了,我等怎敢哄骗您?若无纳妾文书,那便是私通。按律,这位……”他目光扫过柳如烟隆起的腹部,语气刻意顿了顿,“……这位怀孕的小娘子,可是要沉塘的。而男子嘛,这官职仕途……恐怕也就到头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妹丈?” “沉塘”二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柳如烟耳中,她吓得浑身一抖,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惊恐地看向唐修远。 唐修远也被这话震得心神俱颤,慌忙不迭地点头:“是,是……大哥说的是……” 梁世铮见状,立刻顺势推着唐修远往屋里走,一边对着瓜尔佳氏赔笑道:“好嫂子您别急,千万别急!纳妾文书定然是有的,许是收在屋里了。我这就随唐兄进去找出来给您过目,您稍候片刻!” 柳如烟看着唐修远被推进屋,心中慌乱至极,也不敢独自留在院中面对这群虎视眈眈的人,由小丫鬟搀扶着,也脚步虚浮地跟了进去。 一进屋,梁世铮脸上的笑容便收了起来,他反手关上门,对着还在发愣的唐修远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纳妾文书,赶紧找出来啊!” 唐修远眼神闪烁,脚下如同生了根,踌躇着不动。 梁世铮眉毛一挑,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你该不会……是强抢民女吧?还是拐带人口?或者……她身份有什么问题?”他每问一句,就逼近一步。 “不是!不是!绝无此事!”唐修远被他问得心慌意乱,连连摆手否认。 梁世铮眼神怪异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不耐:“那还磨蹭什么?快点找出来!难道你想让你上峰和他家这位彪悍的夫人,带着这么多人,浩浩荡荡杀回唐府去拿吗?快点!还是说……你们真是私通?”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如烟高耸的肚子,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这大着肚子去浸猪笼……啧啧,那可不好受啊!” “我不浸!我不浸猪笼!”柳如烟被他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哭腔尖叫起来,一把抓住唐修远的胳膊,“修远!你快想办法啊!” 唐修远看着泪眼婆娑、浑身发抖的柳如烟,又感受到梁世铮那迫人的目光,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叹了口气,对梁世铮道:“世铮兄,你在此稍等片刻。” 说罢,他拉着如烟快步走进了里屋。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带着哭腔的争执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不过片刻功夫,唐修远便拿着一张文书走了出来,只是那墨迹,分明还未干透。跟在他身后的如烟,已是泪流满面,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梁世铮目光扫过那张“新鲜出炉”的纳妾文书,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微扬,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大步上前,一把接过文书,转身便推开屋门,走到院中,将文书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 “丁夫人,您请看!纳妾文书在此,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声音朗朗,确保每个人都听得见,“为免您再疑心我等做戏,我这就唤小厮,立刻将此文书送至唐府交到正妻手中!如此,可算证明?” 瓜尔佳氏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唐修远和哭哭啼啼的柳如烟,只要不是自己老爷的外室,是妾是外室均是不甚在意的,她冷哼一声,总算觉得面子找回来了,悻悻地甩了甩帕子:“既然真是妾室,那便是我误会了。老爷,我们走!”说罢,带着一众婆子,簇拥着脸色依旧难看的丁大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闹剧终场,小院重归寂静,却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压抑。 外人一走,柳如烟立刻扑到唐修远身前,泪如雨下,攥着他的衣袖质问道:“修远!现在该如何是好?你明明说过会娶我为妻的!现在纳妾文书都写了,还握在那个庶女手里,所有人都知道了!我还如何做你的正妻?我的儿子……我的儿子生下来不就是个庶子了吗?你怎么忍心?你怎么舍得!” 唐修远心烦意乱,却又不得不安抚她,低声道:“如烟,事已至此,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方才那情形,若不认下,你我就都完了!”他扶着柳如烟,语气带着一丝决断,“既然已被众人知晓,你也不必再躲藏了,收拾一下,随我回府吧。” 柳如烟被他半扶半抱着往院外走,仍是不甘地低泣。 唐修远扶着她上了马车,在她耳边低声保证道:“放心,我们的孩子不会是庶子的,我都安排好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妻。”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些许催促,“昨日母亲还念叨着你这个侄女呢,我们快快回府,从长计议。” 马车碌碌而行,然而,天不遂人愿。马车行出不过两条街巷,前方忽遇惊马,车夫猛拉缰绳,车厢剧烈颠簸。本就因今日接连受惊而心神不宁的如烟,腹中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绞痛,脸色煞白,痛呼出声。 “不好!老爷……不,夫人要生了!”小丫鬟惊慌叫道。 唐修远也慌了神,连声催促:“快!快找最近的医馆!” 小厮着急忙慌地将车驾到附近一家医馆门前。一番手忙脚乱的安置后,不过一个多时辰,医馆内便传出了婴儿虚弱的啼哭声——柳如烟早产,但所幸母子平安,诞下了一个男婴。 真是无巧不成书,安凌远恰逢来此医馆抓几味补药给家中母亲。刚进门,便撞见唐修远带着初得子的喜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情。 安凌远立刻上前,拱手笑道:“恭喜唐兄!喜得麟儿,真是大喜啊!” 唐修远脸上笑容一僵,却不得不应承:“多谢安兄。” 就这样,唐修远新纳美妾在医馆早产诞下庶长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在京城相关的圈子里传开了。 而此时的唐府,也并非岁月静好。 一早,沈少夫人便套了马车,带着几个得力仆妇,径直来到了唐家。她得知身怀六甲、即将临盆的蓉姐儿,每日还需强撑着身子,站在屋檐下等候给婆母请安,心中怒火翻腾,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直接摆出了陈郡谢氏嫡女和昭妃娘家人的气势,对唐老夫人道:“亲家老夫人安,昭妃娘娘在宫中挂念姐妹,特派了宫人出宫问候蓉姐儿。听闻蓉姐儿身子如此沉重,娘娘心疼不已,命我等即刻接蓉姐儿回娘家小住几日,好好将养。”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话音未落,她带来的仆妇已经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了面色憔悴的沈蓉。 唐老夫人听闻“昭妃派宫人出宫”,心里便是一咯噔,再看沈少夫人这架势,知道阻拦不得,只得强挤出笑容应下:“昭妃娘娘恩典,是蓉儿的福气。亲家放心,蓉儿回娘家好好休养便是。” 看着沈蓉被沈少夫人亲自扶着上了宽敞舒适的马车离去,唐老夫人回到屋内,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虑与算计。 “人回了娘家……那到时生产时,该如何动手脚?”她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若是换不了孩子……那我侄女生的孩儿,不就真成了庶子?这如何使得!” 她越想越不甘心。自己的儿子如此出众,年纪轻轻已是四品官身,可正妻却只是个容貌平平的沈家庶女。若不是自己侄女家道中落,那正妻之位,本该是如烟的! “不行,绝不能如此!”唐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必须想个法子,既能瞒过沈家,又能让如烟入门,至少……所生下的儿子必须是嫡子!” 她枯坐房中,愁容满面,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各种阴私的念头,试图在绝境中,为自家侄女和那个刚刚出生的“孙子”,搏一个“光明正大”的前程。 第109章 李根桃殇 沈府内,气氛凝重却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沈蓉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眼圈红肿,无声的泪水依旧时不时滑落。沈少夫人坐在床沿,手中拿着温热的帕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 “好了,莫再伤心了,”沈少夫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眼泪伤身,你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此事至此,已是最好的结局。” 沈蓉抬起泪眼,哽咽道:“嫂子……我……” “我知你心里苦,”沈少夫人打断她,将帕子放下,握住她冰凉的手,“但你要明白,纳她入府,便将她钉死在了妾室的位置上。一日为妾,终生为妾。我朝律法森严,以妾为妻,乃是重罪,唐修远但凡还想在官场上走下去,就绝不敢冒此大险。” 她看着沈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至少眼下,保住了你的正妻之位,更保住了你和你腹中孩儿的平安。只要名分在手,将来如何,主动权未必就在他们手中。” 端坐上首的沈夫人捻着佛珠,闻言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沈蓉:“蓉儿,你是个好的,自嫁入唐家,为家族也做了不少事,你的好处,家里人都记着。”她话锋微转,带上了几分自责与疼惜,“但也怪母亲,往日只教你温良恭俭让,却没好好教过你这些后宅里的魑魅魍魉。你呀,就是太过看重规矩和夫妻间那点情爱。” 沈夫人回忆起往事,语气唏嘘:“本来你父亲是计划将你留在济州老家,择一稳妥人家。也是时局变动才让你嫁来了京城。当初选这唐修远,也是瞧他出身不高,想着即便你是庶女,他总该敬着你些……唉,没想到竟是这般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之徒!” 她见沈蓉泪水又涌了出来,语气转为严厉:“你也莫要再为他哭了!他不过是个小官出身,科举侥幸得了些名次,便不知天高地厚。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何必为他肝肠寸断?此事,还没完!” 沈夫人站起身,走到床前,目光锐利地看着沈蓉:“你很快也要为人母了,为娘的最后教你一次。在这深宅大院,乃至整个世道,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想要护住自己,护住孩儿,就得自己立起来,” 沈蓉怔怔地看着母亲和嫂子,眼中的悲戚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茫然,有挣扎,也有一丝微弱的决绝。 “你明日回去,把采月带去。”沈老夫人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久居上位的决断力,“她在兰因姑姑这学了不少,见识手段都不缺,但她婚期也近了,只能护着你到出了月子。这期间,你眼睛放亮些,尽量跟着她学,能学多少是多少。” 沈蓉怔怔地点头。 沈老夫人继续条分缕析: “第一,回去头一件事,赶紧把你院子里那些不清不楚、摇摆不定的人手,该换的换,该清的清! 尤其是近身伺候的,务必都用上放心的人。门户不清,万事皆休。” “第二,若你那婆母还端着架子,非要你每日挺着大肚子去站规矩请安,你不必硬扛,但也无需独自承受。 把院子里所有的妾室、通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叫上,一起去!记住,你是正妻,有统管妾室之责。到了那儿,你也不必久站,略站一会儿,全了礼数便可。她若还敢刁难,立刻喊府医,就说动了胎气,头晕站不住,事后拉着一大家子齐齐跪祠堂。一次两次,她若还要脸,便知道收敛。莫要事事都顺着她,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第三,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别为那些糟烂事分了心神。到了生产那日,兰因姑姑会亲自过去坐镇,有她在,谁也动不了手脚,你只管放心。” 沈老夫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狠厉: “第四,明日一回去,立刻着手给你那好夫君纳妾! 不必挑家世好的,就照着那柳如烟的模子找,要颜色好、能缠人的。多纳两个进去,让她们自个儿打擂台,分那柳氏的宠,耗那老婆子的神。她们斗得越凶,你越要稳坐钓鱼台,只当看戏,莫要掺和,更不必动气。” 最后,沈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靛蓝色小布包,塞到沈蓉手里,指尖在她手背上用力按了按,意味深长地道: “第五,那柳姨娘可是在医馆产子的,体虚着呢,回去后,以‘体恤’为名,多多的上好补品,流水似的往那柳如烟屋里送。 这包里是些开胃健脾的好药材,让你的人‘悄悄’放进她的饮食里,务必让她瞧见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她若吃得下,就让她放开了吃,吃多少给多少。” 沈蓉捏着那微沉的药包,似乎明白了什么,指尖微微发颤。 沈老夫人看着她,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深沉的告诫:“剩下的事,你一概不用管,不用问。只需多多顾着你自己的身子,顾好你腹中的孩儿。把你自己和孩儿顾好了,便是最大的胜算。其他的,莫再上心,更不必再为此等负心人耗费心神,他如何能与你腹中孩儿相提并论?” 沈蓉紧紧攥住了那个靛蓝色的药包,仿佛攥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亦或是一把无形的武器。 料理完沈蓉这边的事,梁世铮与安凌远不敢耽搁,即刻返回都察院,投入到更加紧张繁重的公务中——彻查甄远道一案。 养心殿对此事的催逼一日紧过一日,皇上在得知甄远道竟将外室子秘密养在岳家,且此事很可能涉及甄远道之妻云氏,龙颜震怒,连下口谕,要求都察院限期查明。整个都察院上下灯火通明,官员书吏们彻夜忙碌,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这夜,安凌远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中仔细翻查,核对着一份份户籍、田契、往来信函。忽然,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页纸上顿住,瞳孔猛地一缩。他拿起那份文书,凑到灯下反复看了两遍,脸上先是浮现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荒唐……真是荒唐至极!”安凌远的声音在寂静的签押房内显得格外清晰,引得周围几个同样熬夜的同僚抬起头。 “凌远,何事如此?”一位老御史揉着发胀的眉心问道。 安凌远将那纸文书重重拍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字句,语气带着荒谬与愤怒:“我原以为,那甄远道最多是让外室子认作义子,或是托付给岳家寄养!诸位请看!他竟是直接将那外室子记在了其岳母名下,充作了云家的嫡出之子! 这般偷天换日、李代桃僵的做派,简直视国法纲常为无物!” 众人闻言,纷纷围拢过来。灯光下,白纸黑字写得明白,那名为“云玉珩”的孩子,生辰八字、籍贯来历,都与他们掌握的甄远道外室子信息吻合,但在官方文书上,他赫然是云氏已故老爷的“遗腹子”,云夫人嫡出的“小儿子”! “这……这甄远道,胆子也太大了!” “云家竟也肯配合?这可是混淆血脉,欺君罔上啊!”室内响起一片惊愕的议论声。 安凌远却并未停留在愤怒中,他迅速冷静下来,手指点着文书上几处关键的印章和日期,眉头紧锁,对身旁的梁世铮低声道:“世铮兄,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这外室子的户籍与身份文书,办理得异常顺利,几乎毫无阻滞,而且所有痕迹都被抹得很干净。这绝非法典规定的正常流程,也绝非甄远道一人之力可以办到。” 梁世铮凑近细看,面色也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吏部有人?” 安凌远重重点头,眼神锐利:“而且绝非寻常小吏。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办好这等‘大事’,必然是利用了职务之便,且对典章制度、文书流程极为熟悉。必须立刻上报!” 两人不敢怠慢,立刻整理了发现的疑点,写成节略,连夜求见了上峰。 得到上峰首肯与加派的人手后,调查的重点立刻转向了吏部。顺藤摸瓜,层层深挖,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一条隐藏在吏部文书流程下的“蛀虫”便被揪了出来—— 吏部验封司一名姓王的主事。此人官职不高,却手握管理官爵荫封、宗室谱牒名册的实权。正是他,利用职务之便,暗中操作,为甄远道的外室子云玉珩办理了一套天衣无缝的假“良籍”身份,使其不仅能安然藏在云家,更能以云家嫡子的身份读书习字,未来甚至有机会参加科举,走上仕途! 消息传回都察院,所有参与此案的官员都感到一阵寒意。甄远道之案,牵扯出的已不仅仅是其个人的道德败坏,更指向了吏治的腐败与官员的徇私枉法。一介区区主事,竟敢在户籍黄册、朝廷根本之上舞文弄墨,此中水之深,恐非常人所能测度。 梁世铮与安凌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安凌远瞳孔微缩,一个骇人的念头浮现,他缓缓道:“他们既敢用外室子冒充嫡子,又何妨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冒充嫡女?那甄远道之妻云氏……当真是云家血脉吗?” 梁世铮眉峰深锁,低声道:“这般李代桃僵之手笔,恐怕……非孤例矣。” 第110章 绵绵思远道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青烟在凝滞的空气里扭曲,仿佛也感知到了御座之上那山雨欲来的压迫。皇上端坐着,指间的和田玉扳指已被捻得温热,他面色沉静,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下首的张廷玉。 张廷玉垂手而立,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寒意:“臣等以那外室子云玉珩的性命相胁,甄远道已吐实。”他略作停顿,感受到上方那道目光骤然锐利如刀,依旧清晰地说道,“他供认,永巷中的甄答应……与云玉珩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 “哐当!”御案上的珐琅茶盏被皇上手臂猛地一扫,砸在金砖地上,碎裂声刺破殿宇的寂静。茶水四溅,瓷片狼藉。皇上看也未看,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张廷玉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其母,何绵绵。原名——碧珠儿。”他刻意放缓了后半句,“乃前朝摆夷族罪臣之女。” “摆夷族……”皇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的粗粝感。 “更甚者,”张廷玉的言辞如同最精密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伪装,“甄远道能娶到云氏,亦是此女何绵绵居中引线,他才得以结识云家已故的老爷。此后种种诗会、古玩店的‘偶遇’,皆是精心设计。甄远道与云家老爷结成所谓‘莫逆之交’,继而顺理成章,娶了云家那位深居简出的独女。” 信息已足够骇人,但张廷玉微微抬眼,声音不高,却确保每个字都如同重锤: “然,据云玉珩供述,其母何绵绵在甄远道迎娶云氏之前,便已珠胎暗结,生下了他。” 他在一个极短的停顿后补充道,“他,比甄家那位名正言顺的嫡长女甄嬛,还要年长一岁。” 殿内死寂。皇上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虬结而起,微微颤抖。 张廷玉迎着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说出了结论:“何绵绵在与甄远道已有夫妻之实、并已诞下长子之后,非但没有阻拦,反而亲自设局,亲手将自己腹中骨肉的父亲,推向了另一个女人。” 他略一停顿,让这悖逆人伦的诡异感充分弥漫,才继续道,“而经查证,这位被甄远道娶回家的云家独女,甄夫人云氏……她本身,也非云家亲生骨肉。” 皇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乃是多年前,被人弃于云府门口。”张廷玉一字一顿,如同宣判,“因云夫人自身不能生育,便对外谎称是嫡出。其户籍文书,亦是利用吏部验封司之权,篡改伪造而成。”他最后,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补上那最讽刺的一笔,“而甄夫人云氏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砰!” 皇上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颤了几颤。他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却不见多少怒容,反而勾起一抹极冷、极厉的笑容,那笑声低哑,带着无尽的讽刺与冰寒。 “好……好得很!”皇上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雄狮发出的咆哮,震得殿梁似乎都在嗡鸣,“先是通政使司参议张蕴,与大理寺少卿甄远道,勾结窥探朝政、结党营私!!现在,连吏部!连掌管天下官员、户籍根本的吏部都烂透了!” 他几步绕过御案,逼到张廷玉面前,目光如鹰隼般死死攫住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咬碎后迸出来的:“户籍黄册!那是朝廷的根基!是朕掌控天下、征收赋税、征发徭役的凭据!是国本!”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狂怒,“他们怎么敢?!一个小小的验封司主事,就敢在国本之上舞文弄墨,李代桃僵,偷天换日!是谁给他的胆子?!是谁在背后操纵?!”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殿外,仿佛指向整个看似稳固的朝堂,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荒谬与崩溃:“朕的朝堂!朕倚重的肱骨!朕枕边的嫔妃!他们的身世,他们的血脉,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连同这维系天下的户籍制度,都成了他们手中随意把玩的泥团!哈哈……哈哈哈……” 他发出一连串悲愤至极的冷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苍凉刺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火,眼神恢复了冷静:“一个六品的验封司主事,若无上司默许,若无旁人指引,他岂有这般胆量,又岂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查!给朕彻查!吏部上下,但有牵连者,无论官职高低,给朕连根拔起!朕倒要看看,这煌煌天日之下,还藏着多少这等魑魅魍魉!” “臣,遵旨!”张廷玉深深俯首,快步退出了这片即将席卷朝堂的风暴中心。 殿内重归死寂。皇上独自站着,背影在巨大的殿柱映衬下,竟显出几分孤寂。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盘旋不去的,是那句比毒刺更尖锐的话—— “甄夫人云氏……她本身,也非云家亲生骨肉……多年前,被人弃于云府门口。” 你与纯元……是否有关系? “骗子!都是骗子!” 他低声呢喃,但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利箭,扫视着这金碧辉煌的养心殿,仿佛每一个角落都潜藏着背叛,“结党营私,窥探朝政!如今更是动摇国本!朕还能信谁?!告诉朕,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是干净的?!还有谁是可以托付的?!” 巨大的无力感和被全世界背叛的孤寂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踉跄一步,撑住御案,方才那滔天的怒火仿佛被抽空,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深可见骨的失望。他缓缓闭上眼,抬手用力揉着刺痛的眉心,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 “无人可用……朕竟已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么……” 纷乱的思绪如冰雹般砸下。甄远道那“孤臣”的假面,张蕴的结党,吏部的腐败……所谓寒门忠臣,所谓世家清流,竟无一人可靠,无一事可信!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几个身影却异常清晰地撞入他的脑海。 是元宵佳节那夜,不顾自身安危,飞身踹开坠灯,救下六阿哥的弘壤。 是跟在弘壤身边,同样面露焦灼、兄友弟恭的弘春、弘明——他那十四弟的儿子。 是近日来,明显收敛锋芒、乖觉了不少的敦亲王。 还有……那个曾经老气横秋、心眼不少的四阿哥弘历。自打发他去军营历练了些时日,倒是长进了不少,虽偶尔还带着些兵痞子的习气,穿衣用色着实浮夸刺目,但眼神却比在圆明园时,多了几分坚毅与坦荡。 这些宗室子弟,这些他曾经或刻意疏远、或心存提防的兄弟子侄的身影,在此刻一片污浊的泥潭中,竟奇异地浮现出一丝微弱却坚实的光亮。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到了永寿宫那个总洋溢着欢声笑语的小花园。眉儿时常将小阿哥、小公主们聚在一处,那清脆稚嫩的笑语,是这深宫里最难得的生机。尤其是六阿哥,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每回一见着他,便会绽开最灿烂的笑脸,甩开两条小腿,跌跌撞撞、不管不顾地飞奔而来,仿佛奔赴他整个世界。 血脉……终究是血脉相连。外人终不可信,那自家骨肉呢? 皇上望向窗外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久久未动。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窗外的日头已然西斜,昏黄的光线将他孤寂的身影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得老长,如同一尊即将没入黑暗的雕像。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已不见方才的狂怒与颓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冷静与决绝。眼底深处,某种固守多年的东西正在碎裂,而新的、带着冒险意味的微光正在悄然点燃。 他转向殿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断过往的力量,清晰地唤道: “苏培盛。” 一直屏息静气守在殿外,几乎被方才殿内动静吓破胆的苏培盛闻声,连滚爬爬地小跑进来,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奴才在。” “传旨,召敦亲王即刻入宫觐见。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让六阿哥明日起,早朝后来养心殿,朕要亲自教他的功课。” 第111章 顽石与璞玉 敦亲王从养心殿出来,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几乎能拧出水来。他一路大步流星,靴底重重敲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带着一股子显而易见的怒气回到敦亲王府。 早已等福晋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紧,连忙迎上前,挥退了下人,亲手递上一杯温茶,柔声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皇上召见,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敦亲王接过茶盏,看也不看便“咕咚”灌了一大口,随即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顿,没好气地哼道:“为难?哼!皇上让本王亲自去都察院,督办甄远道那厮的案子!” 福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这是好事啊王爷!皇上将此等要案交予您,分明是信重……” “信重个屁!”不等福晋说完,敦亲王便烦躁地打断,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气哼哼地在厅内踱步,“督办就督办吧,可皇上他……他居然让本王把那几个小崽子也带上!弘历,还有老十四家的弘春!本王是去查案,还是去开蒙学馆当夫子?!之前在军营学习就算了,现在是查案!我又不是他们的乳母!” 他越说越气,指着自己的鼻子:“让本王一个堂堂亲王,带着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去衙门里转悠?这像什么话!本王的脸面往哪儿搁?” 福晋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襟,语气带着几分哄劝:“王爷啊王爷,您这性子……皇上让跟着,那是让他们长见识,学着办差。您在旁边坐镇,谁敢说半个不字?这不正显得您能耐大,连皇子宗室都要跟着您学吗?怎的倒跟孩子们置上气了?” 敦亲王被福晋说得语塞,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话反驳,小声嘀咕了句:“哼,本王难道不知?只是面子上过不去……”悻悻地又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兀自生着闷气。 这消息传到后宫时,夏冬春正对着窗外发呆。十一岁的弘历已按规矩搬去了阿哥所,钟粹宫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连窗外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海棠,在她眼中也失了几分颜色。 夏冬春站在略显空荡的殿内,看着弘历往日读书习字的地方,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 金珠见她神色黯然,忙上前宽慰:“娘娘放心,四阿哥聪慧懂事,定会照顾好自己的。而且,奴婢听说,皇上特意指派了銮仪卫的夏云麾使,贴身保护四阿哥安全呢。” “哥哥?”夏冬春抬起眼,有些意外。夏承毅是她的兄长,身手不凡,由他保护弘历,安全自是無虞。 金珠点头,继续道:“是呢。听说因为要跟着敦亲王王爷查案办差,四阿哥如今出入宫禁也便宜了许多,还能时常去夏府相聚呢,两位夏大人也经常带着四阿哥去酒楼吃饭,给他买了不少好吃的好玩的,四阿哥经常送些去敦亲王贝子那。” 夏冬春听着,怔忡了片刻,脸上那离别的愁绪竟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羡慕的神色所取代。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幽幽:“这孩子……本宫在这四方宫墙内,一年也难得见家人几面,他倒好,还能时常出去走动,去见舅舅,金珠,我想家了……” 话语里,竟隐隐有了一丝身为母亲对儿子的“嫉妒”。 都察院这边,因着敦亲王这尊“混不吝”的大佛坐镇,甄远道一案的进展可谓一日千里。 敦亲王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加上亲王之尊,办案毫无顾忌,什么官场潜规则、人情网罗,在他眼里统统是狗屁。他往大堂上一坐,眼睛一瞪,下面那些原本还想耍滑头的官吏,个个吓得两股战战,问什么答什么,敢不老实?担心他的拳头。 不过几日功夫,便顺藤摸瓜,查清了不仅是那名验封司主事,其上峰——一位吏部郎中也牵涉其中,正是他暗中授意,利用职权为甄远道的外室子乃至更多身份不明者伪造户籍。沿着这条线深挖,竟又揪出了若干凭借假身份考取了功名,如今已混入朝堂或地方为官的“李鬼”。 一时间,朝野震动。天子之怒如同雷霆,罢免、下狱的官员名单一日长过一日。 前朝自然也有那等“顾全大局”的言官上疏,言辞恳切,说什么“为国储才不易”、“恐造成官员青黄不接”,请求皇上网开一面。 这一日,那位曾被敦亲王打过、后来又因弘历和弘壤代父道歉而被“哄好”的张霖老大人,再次展现了其铁面无私的风骨。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份求情的奏折驳斥得体无完肤。 “荒谬!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张老大人声若洪钟,须发皆张,“此等蠹虫,窃据官位,混淆血脉,动摇国本!尔等不为朝廷清明计,反为这些国之窃贼求情,是何居心?!莫非尔等门下,也有此等见不得光之徒,怕被牵连不成?!” 一番话掷地有声,噎得求情者面红耳赤,不敢再言。 高坐龙椅上的皇帝,看着下方慷慨激昂的张霖,近日来因吏治腐败而阴郁的心情,竟莫名舒畅了几分。再看这位老臣,只觉得他怎么看怎么顺眼,连那古板执拗的性子,都成了忠直可靠的象征。 说来也巧,这张霖老大人对待旁人严厉,对待那位小贝子弘壤,却是慈爱有加,怎么看怎么喜欢。弘壤也机灵,时常带着弘春、弘明,以请教学问或是送些宫中新奇点心为由,上门拜访。小贝子嘴甜知礼,举止有度,又带着少年人的活泼,哄得张老大人眉开眼笑,连带着对敦亲王和十四爷府的观感都好了不少。 一日午后,张府书房里张霖正端详着弘壤刚写完的一篇策论,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满是赞赏:“嗯,这一笔‘民为邦本’写得颇有气象,小小年纪能悟到这一层,难得,难得啊!” “都是张爷爷教导得好。”弘壤立在一旁,眉眼弯弯,顺手将带来的食盒轻轻推开,“这是宫里新制的茯苓糕,孙儿想着您近日咳嗽,特意求了太医的方子让御膳房做的,润肺最好不过。”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弘春和弘明两个小子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笑嘻嘻地行礼:“给张爷爷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张霖一见这三个少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忙招呼小厮看茶,“今日又带了什么难题来考校老夫啊?” 弘明抢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册:“张爷爷,上次您讲的那个‘以逸待劳’,我还有些不明白…” 四个脑袋顿时凑在一处,时而争论,时而大笑。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这一老三少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连空气里都浮动着难得的温情。 可这般和乐融融的景象,落在窗外几个少年眼里,却格外刺眼。 “祖父昨日还说我文章写得不好,”张家大孙子撇着嘴,用力踢着脚下的石子,“怎么对个外人就这么和颜悦色?” 二孙子酸溜溜地接口:“可不是么!前儿我想吃那茯苓糕,祖父还说小孩子不能贪嘴。如今外人送来的,倒吃得香甜。” 窗棂外,几个小脑袋凑在一处,眼巴巴地望着书房里祖慈孙孝的景象,一个个醋意盎然,小嘴撅得老高。这番酸溜溜的形容,早被廊下的丫鬟们瞧了去,无不掩唇窃笑。便有那体贴的上前解围,端出一碟糕点笑道:“好少爷,且宽宽心。这是里头贝子特地吩咐,单送给您二位的藕粉桂花糕,乃昭妃娘娘宫里的巧物,且尝尝?” 话音未落,那香甜软糯的糕点已到了手中,方才那点不快,顷刻便被这实实在在的甜味驱散了——果然,糕点的力量远胜于空泛的醋意。 这前朝后宫,便在这微妙的人情往来与铁腕整治中,悄然发生着变化。敦亲王这块“顽石”,阴差阳错地成了撬动僵局的杠杆;而弘历、弘壤这几块“璞玉”,也正在各自的机缘下,悄然打磨着光华。 第112章 一语惊澜 养心殿内,皇上端坐于御案之后,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敦亲王站在下首,神色肃穆:“皇兄,线索查到当年乌拉那拉氏府上一个粗使老妈子处便断了,但断之前,她透露了一个关键——甄远道之妻云氏,确是从乌拉那拉氏府中抱出去的。” 皇上眉峰微蹙:“朕记得当年乌拉那拉氏府上,觉罗氏仅育有纯元一女,何来另一个女儿送出?” “正是如此。”敦亲王肯定地点头,上前一步,声音更沉,“臣弟已寻到当年为那位夫人养胎的府医,再三确认,当年确系单胎,并非双生。如此看来,云氏夫人与纯元皇后的容貌相似,只怕……并非血缘之故。” 殿内一时静默,只闻更漏滴答。 皇上的眉头锁得更紧,这调查结果非但没能解开谜团,反而让一切更加扑朔迷离。纯元,他那早逝的白月光,她的容颜竟在一个看似毫无瓜葛的女子身上重现,这本身就像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 敦亲王看着皇上阴晴不定的脸色,犹豫片刻,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带着几分粗豪的直率,嘀咕了一句:“说起来也是奇了,这一个两个的,都跟纯元皇嫂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反倒纯元皇嫂亲妹妹,皇后娘娘,那真是……半点儿也不像。”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寂静的养心殿炸响。 皇上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顿住,倏然抬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敦亲王。 敦亲王被这目光一刺,先是一愣,随即自己也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唰”地一下白了,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他这张嘴,真是闯下大祸了! 皇上没有说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像是暴风雨前积郁的浓云,黑沉得可怕。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朕知道了。有劳皇弟。” 他挥了挥手,示意敦亲王退下。敦亲王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几乎是屏着呼吸,倒退着快步离开了养心殿。 殿门重新合上,将外界的光线隔绝。皇上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手指用力揉捏着紧蹙的眉心。敦亲王那句无心之言,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要推开的、布满蛛网尘封的大门。 宜修……不像纯元。不像她的亲姐姐。 那么,像纯元的云氏,又是谁? 一个荒谬却又隐隐契合所有线索的猜测,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盘踞不去。 他突然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对着空荡荡的大殿沉声吩咐:“苏培盛!” 守在殿外的苏培盛立刻躬身进来:“奴才在。” “传朕口谕,”皇上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明日,宣乌拉那拉·费扬古及其妻觉罗氏一并入宫,至寿康宫觐见。不得有误。” “嗻。” 是夜,寿康宫。 太后正倚在暖榻上,由宫女轻轻捶着腿。听闻皇上深夜来访,她微微有些诧异,摆手让宫人退下。 皇上走进来,行礼问安后,并未像往常那般闲话家常,而是直接挥退了所有侍从。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皇上这么晚过来,可是有要事?”太后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拨弄着茶沫,语气平和。 皇上在太后下首坐了,目光沉凝:“儿子今日,是为了乌拉那拉氏一事。” 太后拨弄茶沫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哦?可是敦亲王查到了什么?” “线索指向当年云氏是从乌拉那拉氏府上抱出。”皇上缓缓道,目光紧锁着太后的反应,“但费扬古之妻当年只诞下一女,并非双胎,府医亦可作证。” 太后眉头微蹙,放下茶盏:“此事哀家倒也记得。如此说来,那云氏与纯元相貌相似,竟是巧合了?”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巧合?”皇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世上当真会有如此相像的巧合?儿子倒想起另一件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疑:“皇额娘不觉得奇怪吗?为何一个抱养出去的云氏,能长得与纯元那般酷似?反而纯元的亲妹妹,宜修,与纯元毫无相似之处?”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此言何意?姐妹之间容貌有异,也是常事。” “是么?”皇上目光如炬。 太后猛地抬眼,与皇上的视线撞个正着。母子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某种呼之欲出的猜测。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上了前所未有的严厉:“皇上!你莫非是在怀疑宜修的身份?简直荒谬!” 皇上眸中闪过一丝痛色,却依旧步步紧逼:“儿子并非存心疑她,可这容貌之差,绝非一句‘常事’便可揭过。皇额娘,前朝‘李代桃僵’之祸,殷鉴未远!朕清理此案时,便觉其手段之深,思之令人后怕。若……若这等伎俩并非止于前朝,而是根植于儿子枕边呢?”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若宜修身份无疑,那便是当年乌拉那拉府中,另有隐情。” 他顿了顿,看着太后骤变的脸色,一字一句道:“儿子已下令,明日宣乌拉那拉·费扬古及其妻觉罗氏入宫,到寿康宫问话。届时,也叫上皇后一同前来。有些事情,总该当面弄清楚才好。” 太后闻言,胸口微微起伏,握着茶盏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半晌,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缓缓靠回引枕,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与难以言说的复杂: “皇上……你……你真是……罢了,罢了!既然你已决意要查,那便查吧!只是……莫要后悔!” 皇上起身,恭敬行礼:“儿子告退。皇额娘早些安歇。” 转身离开寿康宫时,皇上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坚定,唯有袖中紧握的双拳,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惊涛骇浪。 夜色深沉,紫禁城的飞檐斗拱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一场关乎血脉、身份与旧年隐秘的风暴,正悄然在这宫墙之内凝聚。 与此同时,永寿宫内烛火温馨。 沈眉庄端着一盏新沏的雪顶含翠,轻轻放在安陵容手边的炕几上。安陵容正低头绣着一个精致的香囊,针脚细密,是给六阿哥准备的。 “还在忙这个?仔细伤了眼睛。”沈眉庄在她身旁坐下,语气温柔。 安陵容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笑道:“不妨事,就差几针了。” 沈眉庄微微一笑,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似是不经意般轻声道:“皇上明日宣了乌拉那拉·费扬古及其妻觉罗氏入宫觐见。” 安陵容执针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沈眉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一切果然如娘娘所料,分毫不差。” 沈眉庄却并未接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安陵容执着绣绷的手上,温然道:“陵容,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你我。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我从不忌惮有皇子的妃嫔,尤其是你。” 她目光诚挚,语气柔和却坚定:“你我既已并肩,若再听你唤一声‘娘娘’,反倒生分了。还是叫我眉姐姐吧,我听着心安。” 安陵容闻言,指尖微微一颤,眼底似有水光轻掠,随即化作一片融融的暖意。她垂下眼帘,再抬起时,那声称呼已自然而然地唤出了口:“是,眉姐姐。” 沈眉庄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这才续上先前的话头:“敦亲王能找到那位关键的老妈子和府医,多亏了你弟弟凌远在都察院的同僚暗中使力,线索给得恰到好处。”她轻轻吹了吹茶盏中氤氲的热气,“如今网已撒下,鱼儿也惊了,就看明日。” 安陵容将最后一针收尾,剪断丝线,将香囊置于一旁,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眉姐姐放心,皇后那边该知道的现在应该也知道了。”她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两人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思量与成竹在胸的沉静。殿内烛火“噼啪”轻响,映照着两人沉静的面容。 第113章 向死而生 夜深人静,皇后早已卸下钗环,沉入梦乡。殿内只余一盏守夜的长灯,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静静摇曳。剪秋疾步入内但步履克制,在帐外低声却急促地呼唤:“娘娘!皇后娘娘!” 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惶:“娘娘,醒醒!出大事了!” 一声声压抑又急促的低唤穿透厚重的帐幔。皇后不悦地蹙了蹙眉,被打扰让她心生烦躁。 “娘娘,养心殿……有要紧的消息。”皇后心下一沉,睡意去了三分。她撑坐起身,剪秋会意,立刻伸手拨开床帏,露出一张在昏暗光线下苍白焦虑的脸。 “何时如此惊慌,连规矩都忘了?”皇后语气严厉,目光却紧锁着剪秋。 剪秋“噗通”一声跪在脚踏前,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她喘着气,硬着头皮回禀:“娘娘,养心殿……那边传来消息,皇上……皇上他……” “皇上怎么了?”皇后见剪秋如此失态,声音也严厉起来,“好好回话!” 剪秋咽了口唾沫,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却还是忍不住发颤:“回娘娘,奴婢刚得了信儿,皇上……皇上他竟在疑心娘娘的血脉身份!” “什么?”皇后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她身体前倾,盯着剪秋,“你胡说八道什么?!” “奴婢不敢胡说!”剪秋急得快哭了,语速飞快地解释,“前朝因甄远道一案,牵连出许多户籍身份造假之辈,闹得沸沸扬扬。许是……许是因此,皇上竟听信了某些诛心之言,说……说娘娘您与纯元皇后容貌并无相似之处,故而……故而引发了猜测……” “容貌……不像姐姐……”皇后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脸色一点点变得僵硬。她放在锦被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殿内一时间只剩下剪秋粗重的呼吸声和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忽然,皇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是谁……是谁如此恶毒,竟敢拿本宫与姐姐的容貌做文章?”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剪秋,“端妃……后宫之中,除了她,可就再没有谁对姐姐的容貌记忆那般深刻了。”是她吗?若真是她……皇后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让剪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娘娘,”剪秋惶惶不安地补充道,声音更低,“还有……皇上已下旨,明日宣费扬古大人及其妻觉罗氏入宫。方才苏培盛亲自来传了口谕,说明日请您也一同前往寿康宫觐见。” “寿康宫?”皇后瞳孔微缩,“皇上要在寿康宫,当着……她们的面?”她没有明说“她们”是谁,但剪秋立刻心领神会,沉重地点了点头。 皇后不再说话,她缓缓靠回引枕,挥了挥手。剪秋会意,默默起身,垂首侍立在一旁,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却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皇后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样,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纯元皇后,她那个在皇上心中如同皎皎明月般的姐姐柔则。记忆中的柔则,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黛,眼横秋水,眉目间皆是书卷气的清澈,肌肤莹白如雪。而她自己……宜修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这眉眼,这鼻梁,这唇形……确实,找不到一丝一毫与姐姐相似的地方。 反倒是那个甄嬛……特别是甄嬛的母亲,那个叫云氏的女人……那张脸,若是年轻些,想必与姐姐定有着八九分的酷似!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她强自镇定的外壳。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她感觉整个人如同坠入了冰窟,连指尖都冻得发麻。心口传来一阵阵慌乱的悸动,额角也开始隐隐作痛。 这种冰冷、无助又恐慌的感觉……上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是得知柔则要被迎入王府,成为嫡福晋的那一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期盼的一切,尊荣、地位、夫君的重视,都被那个光芒万丈的姐姐轻易夺走。 还是……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她唯一的儿子,年幼的弘晖,在她怀里身体一点点变冷,任凭她如何哭喊祈求,也再没能睁开眼看看她…… 那些被她深埋心底,以为早已结痂的伤口,在这一刻被狠狠地重新撕开,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呃……”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喉咙溢出,皇后猛地蜷缩起身子,用手死死按住了抽痛的额角。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湿了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恶寒。 剪秋见状,吓得连忙上前:“娘娘!您怎么了?可是头风又犯了?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皇后厉声喝止,声音因痛苦而有些扭曲,“出去!都给本宫出去!” 剪秋不敢违逆,只得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轻轻合上了门。 空旷的寝殿内,只剩下皇后一人。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在巨大的凤榻上,身影显得异常单薄脆弱。冰冷的恐惧如同无数细密的针,不断扎刺着她的神经。 万一……万一我真的不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 我没有皇子,唯一的倚仗就是这出身和皇上对姐姐的那点情分。 若身份是假,这皇后之位……还能坐得稳吗?皇上……他还会因为姐姐,而继续护着我吗? 那些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心口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滞涩了。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也未能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她就这样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黑暗中某一点,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一丝灰白。 晨曦微露,宫人们小心翼翼地进来伺候梳洗。铜镜中,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眼底布满血丝,即使敷了厚厚的脂粉,也难以完全掩盖那份一夜未眠的疲惫与惊惶。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与纯元毫无相似之处的脸。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对身后的剪秋吩咐道:“替本宫梳妆。用那套赤金点翠的头面,还有那件明黄色的凤穿牡丹吉服。”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个惊慌失措的女人只是幻影。唯有那藏在宽大袖袍中,依旧冰冷且在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远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她最后望了一眼镜中那雍容华贵,却无比陌生的自己。若真相是覆顶之灾,那她便亲手为这“皇后”的身份,画上一个最体面的句号。 乌拉那拉氏可以没有一个来路不明的皇后,但大清必须有一位为保全皇室颜面而“病逝”的正宫。 这,是她能为自己,争取的最后一个结局。 第114章 寿康宫对峙 寿康宫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皇后扶着剪秋的手踏入殿门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殿内,除了预想中忐忑不安的阿玛费扬古和嫡母觉罗氏,最刺眼的,莫过于那悬挂在正中的两幅画像。 一幅,是她的姐姐,纯元皇后。另一幅,竟是甄嬛那母亲,云氏年轻时的模样!两幅画并排而列,画中之人那相似的眉眼神韵,像两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宜修的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面上却已是风轻云淡,看不出半分波澜。她规规矩矩地向上首的太后行礼:“臣妾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捻着佛珠,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复又垂下,未发一言。 宜修端坐下首,眼观鼻,鼻观心。她能感觉到嫡母觉罗氏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混杂着对亡女的追思、对眼前阵仗的不安,以及……对她这个庶女一如既往的厌弃与烦闷。而一旁的费扬古,则是面色发白,眼神闪烁,不时用袖子擦拭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 “皇上驾到——” 随着苏培盛一声通传,身着明黄色朝服的皇上大步走了进来。他面色沉郁,周身还带着从前朝带来的凛冽气息。 他先向上首的太后行了礼:“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微微颔首:“皇上来了,坐吧。” 皇上这才在太后身旁的主位坐下。 他的目光如疾电般扫过全场,在皇后那身过于隆重的吉服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锐利的眼神里探究与冷意一闪而过,随即,便如鹰隼般牢牢锁定了抖衣而颤的费扬古。 “都起来吧。”他抬手虚扶,免了众人的礼,却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冷硬:“费扬古,你抬起头,好好看看这两幅画像。” 费扬古身体一颤,依言抬头,看向那两幅画,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这一幅,是纯元皇后。”皇上的手指向左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即转向右边,声音骤然变冷,“这一幅,是甄远道之妻,云氏。朕已查实,云氏,是从你乌拉那拉府上抱走,后遗弃在云家府前的!” 皇上话音未落,费扬古已是“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叩首不止,声音发颤:“皇上!皇上明鉴啊!” 一旁的觉罗氏原本还沉浸在看到两幅“女儿”画像的困惑与悲伤中,闻听此言,猛地看向皇上,又惊疑不定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丈夫,失声道:“什么?抱走?遗弃?皇上,这……这不可能!臣妇只生育过柔则一女,这……这断不可能是双生胎啊!” 她话刚说完,却见自己夫君反应如此巨大,心中疑窦顿生,也顾不上礼仪,疾步走到费扬古身边,压低声音厉声问道:“老爷!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皇上无视了觉罗氏的失态,目光依旧锁死在费扬古身上,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猜测:“云氏,是否你妾室所出?” 此言一出,费扬古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正欲顺着开口,却被身边的觉罗氏猛地打断。 “不可能!”觉罗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起来,她鄙夷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皇后,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随即转向皇上,语气肯定,“回皇上,绝无可能!皇后娘娘的生母,不过是个南方水乡来的贱婢,长着一双杏眼,身形娇小,莫说与柔则毫无相似之处,便是与……便是与皇后娘娘……若不相告,外人也绝看不出她们是亲生母女!” 她这番带着明显鄙薄和急于撇清的话语,让上首的太后、皇上,乃至一直强作镇定的宜修都惊呆了!宜修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嫡母,胸口像是被重重一击。 太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觉罗氏激动的脸庞和皇后宜修苍白而隐忍的侧颜之间迅速逡巡了一个来回。觉罗氏言之凿凿,情绪不似作伪,若宜修生母真如其所说与画中人毫无相似,那眼前这两张酷似的面容,以及费扬古的异常……一个更大胆、更骇人的念头瞬间划过太后的脑海。 费扬古更是面如死灰,刚升起的那点侥幸被嫡妻这番话彻底击碎,冷汗涔涔而下,几乎瘫软在地。 觉罗氏此刻已完全觉察到事情的不对劲,她所有的怀疑和多年的怨气似乎找到了出口,再也顾不得场合,一把拽住费扬古的官袍前襟,声音因愤怒而扭曲:“费扬古!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就说!那个贱人每次侍寝后我都让人送了避子汤,怎么偏偏就那么巧,跟我同时有了身孕?!” 她越说越激动,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怀柔则时,吐得昏天暗地,她呢?她全程无事人一般,吃得好睡得好,硬是瞒到了生产前我才知晓!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我的女儿,必须是乌拉那拉氏的嫡长女!你竟然纵容你的妾室与我同时有孕,你对得起我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寿康宫。带来的信息量让上首的三位至尊之人惊骇不已。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彻底停了下来,她闭了闭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已然洞悉一切的沉痛:“皇上……事已至此,牵扯甚广,你还要继续问下去吗?” 皇上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一番查证,竟牵扯出乌拉那拉府内如此不堪的陈年旧事。他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如刀,斩钉截铁:“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朕要知道所有的真相!”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抖如筛糠的费扬古,声音冰寒刺骨,却又带着一丝恩威并施:“费扬古!看在纯元的面上,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实交代,朕或可免你一死。若有半句虚言……” 皇上没有说完,但话语中的杀意已让费扬古肝胆俱裂。 费扬古猛地以头叩地,砰砰作响,带着哭腔喊道:“皇上饶命!太后娘娘饶命!臣说!臣都说!”他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泪横流,他先是看向脸色苍白的宜修,急忙道:“皇后娘娘……娘娘和柔则,确确实实都是乌拉那拉氏的血脉啊!” 宜修紧绷的神经因这句话稍稍一松,至少,她的出身没有问题…… 然而,费扬古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直冲头顶。 “那云氏……她,她也是啊!”费扬古几乎是嚎叫着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觉罗氏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瞪着费扬古,“这……这怎么可能?!你胡说!” 太后深深叹息一声,目光怜悯地扫过下面神色各异的几人,最终落在皇上身上,语气沉痛:“皇上,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宜修这孩子的眉眼、脸型,与觉罗氏,何其相似!” “什么?!” 这一次,是宜修和觉罗氏同时惊呼出声。 宜修猛地看向那个从未给过自己一丝温情的嫡母,而觉罗氏也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庶女的脸庞。那细长的眉毛,那凤眼的轮廓,那尖俏的瓜子脸……确实,确实与她年轻时有五六分相像!只是因为多年的厌弃,她从未正眼瞧过这个庶女,更从未将这张脸与自己联系起来。一个不可思议,却又是目前唯一合理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震得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混账东西!” 皇上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向跪在地上的费扬古。茶盏擦着费扬古的额角飞过,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他一身。 “说!给朕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第115章 明月照沟渠 寿康宫内,死一般的寂静被费扬古带着哭腔的供述打破。 “臣……臣罪该万死!”费扬古以头叩地,额角的血混着茶水蜿蜒而下,他也顾不上擦,“当年……当年与觉罗氏成婚一年后,臣在外受伤,被一摆夷族女子所救……后来,便与她相爱。她名为阮倾月,是摆夷族的贵族女子……” 皇上坐在上首,面沉如水,手指无声地敲击着紫檀扶手,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尖上。太后闭着眼,捻佛珠的速度却明显快了几分。 “臣本想着将她纳入府中为贵妾,可……”费扬古瑟缩了一下,飞快地瞟了一眼状若疯狂的觉罗氏,“由于觉罗氏……她,她性子刚烈,便拖了些时日。谁知后来传来摆夷族被定罪的消息,可此时……倾月她已有身孕了!” “你胡说!你个没良心的!是你自己贪恋那个贱婢的美色!”觉罗氏尖叫起来,想要扑过去,却被身后的宫人死死按住。 “臣当时……当时鬼迷心窍!”费扬古不敢再看,只顾着自己说下去,“便将倾月悄悄藏进府中里。后来……后来觉罗氏也诊出了喜脉。臣本想着,待到生产之时,或许能将倾月的孩子也充作双生,总能给孩儿一个名分……” “你做梦!”觉罗氏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挣脱宫人,扑上去对着费扬古的脸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啪!啪!”清脆的响声在殿内回荡。费扬古硬生生受了,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却连躲都不敢躲。 “拉开,放肆!”皇上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苏培盛立刻示意,两个太监上前,半请半架地将仍在挣扎咒骂的觉罗氏拖回原位。 费扬古喘着粗气,继续交代,语气愈发艰难:“觉罗氏怀胎时……所用贴身婢女、府医、接生嬷嬷乃至乳母,皆由娘家安排,针插不入,水泼不进。那时府医已断言是单胎……可倾月……她腹中怀的,是双胎啊!” 一直强作镇定的宜修听到此处,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似乎想开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 “臣……臣便想着,不能让倾月名正言顺入府,已是委屈她了,但至少不能让倾月的孩儿也无名无份地来到这世上……”费扬古的声音越来越低,“便让府中一个不得宠、背景简单的妾室假称有孕,以备不时之需。” 皇上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后来……后来不知为何,在倾月生产当日,觉罗氏竟突然早产,府里顿时人仰马翻……”费扬古回忆起当时情景,脸上仍有余悸,“臣当时抱着倾月刚生下的长女,那孩子……长得玉雪可爱,眉眼间竟有几分倾月那般不似凡尘的灵气……臣当时鬼迷了心窍,觉得她不该以庶女身份,在旁人的白眼中长大,她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 他的声音再次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陷入回忆的迷离,“那孩子……臣看着她,就想起了倾月,她怀着身孕时,常倚在窗边,轻轻抚着肚子哼唱摆夷的歌谣。她说……” 费扬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记忆中的画面,“她说,愿她们能如山涧的清泉,自在流淌;如林间的晨风,无拘无束。能在溪边与蝶戏,能在月下听虫鸣,一生心性明朗,欢喜安宁。” 他的语气骤然变得激动而偏执,仿佛在为当年那个疯狂的自己辩解:“倾月是多么纯良的人,她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她的孩子也是,尊贵的嫡女身份,无忧无虑的生活,而不是作为一个身份不明、见不得光的庶女,在旁人的轻视和白眼中战战兢兢地长大!遭受觉罗氏这个悍妇的苛责,看着嫡女的脸色,难道要让我的明月光,沦为她人脚下尘?不!臣当时……当时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道:“臣……臣便趁乱,偷偷将觉罗氏刚出生的女儿,与倾月的长女……互换了。” “什么?!”觉罗氏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双眼一翻,几乎晕厥过去,全靠身后宫人扶着才没瘫倒在地。 费扬古不敢停顿,语速加快:“等臣安置好一切,再回去看倾月时……她……她已血崩断气了!连那个接生的嬷嬷也不知所踪。臣当时心慌意乱,以为……以为另外一个孩儿,定是早已夭折,被那嬷嬷处理了……臣有罪!臣罪该万死啊!” 真相如同惊雷,炸得殿内所有人魂飞魄散。 觉罗氏猛地推开宫人,跌跌撞撞地指向坐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的宜修,声音嘶哑扭曲,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憎恶:“所以……所以她宜修才是我的亲生女儿?!而我可怜的柔则……我那么疼爱的柔则,竟是你和那个摆夷贱婢生的野种?!!” “你闭嘴!”“放肆!” 两声怒喝同时响起。一声来自目眦欲裂的费扬古,另一声,则来自龙椅上勃然震怒的皇上。皇上可以容忍费扬古的混账,却绝不能容忍任何人,用“野种”二字来玷污他心中皎皎明月般的柔则。 一直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的宜修,在听到亲生母亲那充满厌弃和恨意的指责和皇上听到真相后的反应时,终于支撑不住。她猛地用手捂住心口,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刺穿,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那无比荒唐的一切。 “费扬古,”太后的声音如同浸了寒冰,清晰地穿透了殿内压抑的空气,“哀家问你,若非那阮倾月当日难产而亡,而是平安诞下双女,你原本,究竟作何打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于费扬古身上。他猛地一颤,像是被这道最尖锐的问题刺穿了最后的心防。他伏在地上,眼神慌乱地闪烁,嘴唇哆嗦了几下,才以一种近乎气音的、破碎的语调艰难地吐露: “臣……臣罪该万死……臣当时……昏了头……想着……想着若倾月安然无恙……便……便将她所出的次女,交由那位假孕的妾室抚养,对外只称是其所出……待……待过些时日,孩子眉眼长开,若与长姐……与嫡女容貌有几分相似,便可……可设法认在夫人名下,充作双生嫡女……” 他顿了一下,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出了最残酷的计划:“至于……至于觉罗氏亲生的……臣……臣便打算,悄悄需送往江南暖湿之地静养……将她……将她远远送走,养在外头庄子上,保她一生衣食无忧便罢……” “呵……”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冷笑从觉罗氏牙缝中挤出。她没有再尖叫扑打,只是用一双赤红的、充满了刻骨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费扬古,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崩溃的觉罗氏,面如死灰的费扬古,以及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宜修,最终落在一脸盛怒的皇上身上。 “皇上,”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看尽沧桑的疲惫, “如此说来,那被遗弃的云氏,便是摆夷族罪臣之女阮倾月当年生下的、那个‘夭折’的次女。”太后的目光移向宜修,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宜修才是觉罗氏嫡出的、名正言顺的乌拉那拉氏嫡长女。” 太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定了这桩跨越了数十年,阴差阳错,荒诞又悲凉的公案。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觉罗氏压抑的呜咽和宜修无声却更显悲切的流泪。 皇上胸膛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怒火,他盯着瘫软在地的费扬古,从牙缝里挤出问话:“不可,柔则不可是罪臣之后,生母更不可以是那样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第116章 朱砂刺 寿康宫内,那足以掀翻所有人命运的惊雷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帝王冰冷彻骨的善后。 皇上那句“不可,柔则不可是罪臣之后……”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不仅击碎了宜修最后的希望,也定下了此事最终的基调。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费扬古和状若疯魔的觉罗氏,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费扬古、觉罗氏,今日在寿康宫之言,有一句传出,朕,便拿你们乌拉那拉氏满门来抵。” 这话语中的杀意,让费扬古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此刻顾不上什么嫡女庶女,什么明月光朱砂痣,唯一的念头就是保住性命和家族的富贵。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狼狈,重重叩头:“臣……臣叩谢皇上天恩!臣谨记!绝不敢透露半字!”说完,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一把拽住还想说什么的觉罗氏,几乎是拖拽着她,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寿康宫。他知道,此事,在他这里,算是过去了。 而宜修,却仿佛被遗弃在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原本只是无声地流淌,在听到皇上那毫不犹豫维护姐姐、全然无视她所受委屈的决定后,瞬间变得汹涌。可那双蓄满泪水的凤眼里,除了铺天盖地的伤心与难以置信,更翻涌起一种近乎恐慌的绝望。她看着那个她依靠了半生、也争斗了半生的男人,他为了维护姐姐身后清名所展现的决绝,比觉罗氏的鄙夷、比费扬古的自私,都更能刺穿她的心脏。 原来,在他心中,姐姐的血脉不容丝毫玷污,哪怕那是真相。 那她自己呢?她这个顶着庶女名头活了半辈子,受尽嫡母白眼,步步为营才走到今天的人,她又算什么?她这可笑的一生,她所有的隐忍和努力,岂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挣扎着,想要为自己辩白,想要夺回那本就属于她,却从未享受过一日荣光的身份。 “皇上!”她的声音因激动和哭泣而尖锐颤抖,“我才是……我才是乌拉那拉氏名正言顺的嫡女啊!她柔则……她只是……”她激动地伸手指向殿中的画像,那个顶替了她身份多年,享受了她本该拥有的一切的“姐姐”。 “皇后!” 太后看得皇上那张越发黑沉的脸,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立刻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直接打断了宜修未尽的、危险的话语。 “你病了。”太后语气平淡,却一锤定音。她朝身旁的竹息递去一个眼神,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竹息,扶皇后到侧殿歇息。皇后凤体违和,需要静养。” “皇额娘!臣妾没有病!臣妾是嫡女!”宜修挣扎着,还想再说。 竹息已然带着两个身材壮实的嬷嬷上前,半是搀扶半是强制地架住了她的手臂。 “皇后娘娘,请体恤凤体,随奴婢去歇息吧。”竹息的声音恭敬却毫无温度。 宜修被她们架着,身不由己地快速向侧殿拖去。她回过头,死死地盯着皇上,那双美丽的凤眼里充满了血丝,是滔天的委屈、不甘和怨恨。属于“乌拉那拉氏嫡长女”的身份辩白,在她喉间翻滚,她多么想声嘶力竭地喊出来,昭告天下。 可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在帝王冰冷的沉默和太后不容置疑的“病情”定论下,她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她那身为了“体面”而穿上的明黄色朝服,此刻成了对她最大的讽刺。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却弥漫着更深的疲惫与算计。 太后深深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看向面色依旧冷硬的皇上:“皇上,你确定要如此吗?宜修对自己庶出的身份一直耿耿于怀,如今得知真相,这些年,已是对她极大的不公了。”她顿了顿,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不如……便将此事按下,对外只称当年是双生子。” “不可。”皇上想也未想,直接拒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语气斩钉截铁,“柔则与宜修长得并无相似之处,若一旦重提旧事,难保不会有有心人深究。万一……万一暴露了阮倾月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朕绝不允许柔则身上,沾染任何可能的污点。”他的声音里,是对已逝白月光毫无保留的维护,也是对现实利害最冷酷的权衡。 太后沉默了片刻,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是在后宫生存多年磨砺出的果决:“既如此,便不能再留隐患。费扬古为了他自己,不会将事情说出去。但觉罗氏……让她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从嫡变庶,她还精心养育了阮倾月所生的女儿多年,这母亲的恨意,若是疯起来,恐怕真的会拿乌拉那拉氏满门的命去抵。” 皇上转过身,看向太后,眼神微动:“皇额娘的意思是?” 太后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给她送碗哑药去吧。既然管不住嘴,以后就不要再说话了。一了百了,也全了乌拉那拉氏和皇家的颜面。” “皇额娘思虑周全,就按您说的办。”皇上点了点头,对此安排并无异议。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为维护柔则清名所必须清除的一点障碍。他理了理袍袖,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心烦的地方,“儿子前朝还有事,先回养心殿了。” “等等。”太后叫住他,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宜修那边,受了如此大的打击,总需要好好补偿她一番,以安其心。” 皇上脚步一顿,想起了方才觉罗氏咒骂柔则的话语,以及宜修那未说完的、指向柔则的指控,脸色再次沉了下来。他冷哼一声,语气里不带半分温情:“补偿?她能坐上这皇后之位,本就是看着柔则的面上才给的。这,已是朕给她的最大补偿。她,得学会知足。” 太后闻言,心下明了,皇上对宜修那点因为纯元而起的旧情和愧疚,经此一事,恐怕也已消耗殆尽。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为宜修多言,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也罢,皇上决定便好。皇后既然‘病’了,估计需要些时日静养,不能管理六宫事务。昭妃是个心善和贴心的孝顺孩子,入宫以来,德行无亏,也协理六宫多时,未曾出过差错。她所出的六阿哥,也是个聪明健壮的。无论如何,她的位份,也需再给些体面。” 皇上沉思片刻,想到沈眉庄平日里的端庄稳重,协理六宫确实井井有条,加之六阿哥的缘故,心中已有决断:“皇额娘说得是。那便晋位昭贵妃,摄六宫事,代掌凤印,主持后宫事宜。” “如此甚好。”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儿子告退。”皇上说完,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寿康宫。 太后独自坐在殿内,看着空旷而奢华的大殿,幽幽地叹了口气。今日之后,乌拉那拉氏荣耀依旧,却已物是人非。 而被强行“扶”去侧殿“静养”的宜修,独自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华美的朝服裙裾铺散开来,如同凋零的牡丹。 她最在乎的嫡女身份,在皇上心中,甚至比不上维护姐姐一个完美的幻影来得重要。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将她彻底吞噬。 风云变幻,皆在这一日之间。 第117章 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寿康宫侧殿。宜修依旧瘫坐于地,那身明黄色的凤穿牡丹吉服,此刻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钉在冰冷的金砖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停下。宜修涣散的目光,只看到一双绣着祥云瑞草的凤头履。 “哀家老了,”太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特别是这几年,身子已离不开药汤,护不了你多久了。” 见地上的人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绝望里,太后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她并未让竹息上前搀扶,而是缓缓踱到主位前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她扶持了半生的侄女。 “你可知,”太后的声音沉了几分,“方才在殿内,若不是哀家命人将你强行带离,你但凡再多说一句指向柔则的话,你这项上凤冠,甚至你项上人头,此刻就已经不在了。” 宜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刷得斑驳,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太后迎着她空洞的目光,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宜修,哀家是看着你长大的。护着你,一是为你身上那点的血脉,二则是为了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两族的荣耀。但你心里该跟明镜似的,后者,才是根本。” 太后微微前倾,目光如古井深寒:“方才你阿玛的供词,你可听真了?若那阮倾月平安产女,他可是盘算着,将你这个正牌嫡女,变成养在外头、做那见不得光的外室之女!连庶女都不如!在他费扬古眼里,你从始至终,都是可以为了他那点私心随时抛弃的棋子!你以为皇上当年是看中你本人?他看中的,是你背后‘乌拉那拉氏’所能带来的力量!” 太后顿了顿,看着宜修眼中重新聚起的痛苦与恨意,语气愈发锐利:“而柔则,即便身世有瑕,只要皇上认定她是嫡女,她便是乌拉那拉氏最光彩的门面,是联结皇权最牢固的纽带!皇上心悦她,正如你阿玛当年痴迷阮倾月。” 太后猛地站起身,走到宜修面前,垂眸逼视:“你在王府后宅浸淫多年,执掌凤印统领六宫更是日久,这里头的关窍,你还想不懂吗?你糊涂啊!” 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穿透力:“今日,皇上能为保全柔则身后清名,毫不犹豫地牺牲你的真相、你的委屈,这与当年你阿玛为保全阮氏的女儿,决意牺牲你,将你远远打发掉,有何分别?!” “呃……”宜修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这番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烧成了灰烬。她剧烈地颤抖起来,支撑身体的手臂一软,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 太后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终究还是归于沉寂。 “回你的景仁宫去。”太后转过身,语气恢复了不容置疑的平静,“好好静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你依旧是大清的皇后,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的荣耀,依旧系于你身。若想不清楚……”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疲惫地朝身后摆了摆手。竹息会意,悄无声息地招来两个沉稳的嬷嬷,半扶半架地将失魂落魄的宜修从地上搀起,悄步退出了殿内。 那未尽的言语,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皇上回到养心殿后,他并未即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只是负手立于巨大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沦的暮色,如同蛰伏的猛兽,将最后一丝天光吞噬。寿康宫内那场掀翻所有人命运的闹剧,此刻在他心中,已沉淀为一片知道真相后的清醒。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柔则……他绝不允许任何污名与她牵扯上半分关系,即便是她的生母,也不行。至于那个流着同样血液的云氏…… 皇上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冷硬的决绝。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躬身,悄步上前。 “云氏,既已毁容,活着也是徒增苦楚,更是个……碍眼的把柄。”皇上微微侧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眼神凉薄如霜,“让她消失。就当她从未存在过。” “……嗻。”苏培盛躬身领命,后颈的寒毛却瞬间立起。他不敢流露出丝毫异样,只在低头时,眼皮难以自抑地轻轻一跳。那是一条人命,更是纯元皇后母族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至亲,可在皇上口中,却轻飘得像拂去一粒尘埃。他不敢多言,躬身接过这无形的索命符,倒退着悄步离去。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皇上缓缓踱回御案前,指节分明的手指划过光洁的桌面。柔则……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涌起的并非是对往昔温暖的追忆,而是一种更为偏执的占有。他的柔则,必须是完美的,不容任何污点沾染,即便是她生母、亲妹的存在本身,也是对她圣洁名讳的亵渎。清除掉这些“瑕疵”,他的月光才能永远皎洁。 至于宜修的委屈,费扬古的混账,觉罗氏的疯狂……这些活人的悲喜,在他决定掩盖真相的那一刻起,就已无足轻重。 既然身份已明了,辛者库的甄玉娆也就没有问题了,往事之路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他沉吟片刻,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传朕旨意。” “辛者库的甄玉娆,”皇上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张与纯元很是相似的脸,定是柔则舍不得朕孤寂,以另一种方式,将她送到朕身边。 这个念头让他冰冷的心绪泛起一丝波澜,语气也难得地带上一丝温度, “着即册封为常在,赐封号……‘熹’。居碎玉轩正殿。” “奴才遵旨。”太监领命,匆匆下去拟旨。 很快,甄远道外室之子入狱、云氏悄无声息地“病故”、以及罪臣之女甄玉娆竟被破格册封为“熹常在”这一连串令人瞠目的消息,便通过温实初之口,迅速传至了宫外的甘露寺。 甘露寺青灯古佛之下,一双沉静的眼眸在听闻这一切后,骤然掀起了波澜。 第118章 长相思归处 温实初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生的深潭,在甄嬛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甘露寺的禅房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甄嬛背对着温实初,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极力压抑着喉间的哽咽。流朱在一旁红着眼圈,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不敢出声。 “嬛妹妹,你莫急,莫哭啊!”温实初搓着手,脸上写满了无措与心疼,“甄伯父……他,他,皇上还没有下旨处置,也就有机会的,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至于玉娆小姐,也总算脱离了辛者库那苦海,在宫里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已是万幸……” 甄嬛猛地转过身,泪水终究是忍不住滚落下来,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划出两道清亮的泪痕。“万幸?”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凄凉的嘲讽,“父亲生死未卜,母亲病逝!我们甄家女儿,难道生来就注定要为人妾室,仰人鼻息吗?一个我,一个浣碧,一个玉娆,如今又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兄长’!将我母亲一辈子的体面置于何地!”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因剧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流朱赶忙上前扶住她,带着哭腔劝道:“小姐,您当心身子啊!” 温实初见状,更是心急如焚,慌忙从药箱中拿出一包安神的药材放在桌上,急切地转移话题:“胧月公主……胧月她很好!端妃娘娘将她视如己出,照顾得无微不至,吃穿用度都是好的,有好些饰品都是端妃娘娘的陪嫁之物。公主小小年纪,容貌肤色像你,比莳嫔和敬嫔娘娘宫中的公主,更显京中贵女气质。你大可放心。” 听闻女儿的消息,甄嬛汹涌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她用手帕拭去泪水,眼神望向皇宫的方向,充满了无尽的思念与担忧:“放心?为人母亲的,孩子便是心头肉,如何能放心?她那般小,离了我……”话语未尽,又是一阵心酸。 温实初挣扎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向前凑近一步道:“前些时日,皇上染了风寒,发起高热。我与章太医等人轮流值守。皇上……皇上在迷糊之中,唤了你的名字。” 甄嬛擦拭眼泪的手一顿,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什么?” “他唤了……‘嬛嬛’。”温实初语气肯定,随即又急忙补充,“当时,果郡王也在场,他也听到了。” “嬛嬛……”甄嬛喃喃道,眼神复杂。 温实初踌躇再三,最终还是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问出了口:“嬛妹妹,你当初是自请出宫修行,并非皇上下旨废黜。名义上,你依旧是莞嫔。若……若你想回宫,眼下或许是个契机……” “不要再说了!”甄嬛断然打断他,语气决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荒凉的山景,“回宫?谈何容易。何况……”她闭上眼,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刻骨的疲惫与清醒,“我不愿,再为人替身了。”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甘露寺姑子不耐烦的催促声:“莫愁,今日的柴火还没捡够呢!还不快去!” “就来!”甄嬛连忙应了一声。 温实初本能地想说自己可以代劳,甄嬛却已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那份沉静,只是眼底的悲凉挥之不去。“不必了,实初哥哥。你是太医,总往这甘露寺跑已是不便,不能再劳烦你去做这些粗活。免得落人口实,影响你的前程。” 温实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究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那……我去将水缸挑满水。”他默默转身,走向院中的水井。 甄嬛便与流朱拿起绳子和柴刀,走出了甘露寺的山门。待温实初挑满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 山路崎岖,寒风萧瑟。主仆二人沉默地拾着枯枝,各怀心事。行至半山,一阵空灵哀婉的琴音,从不远处一座清幽的院落中传来,如泣如诉,却又暗含风骨,瞬间攫住了甄嬛的心神。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循着琴声走去。穿过一片疏竹林,只见一座名为“安栖观”的小观掩映其中。院中,一位身着素色道袍的道长正端坐于石凳上,低眉信手,轻抚瑶琴。她气质超凡脱俗,虽已是中年,眉目间却仍能窥见昔日的绝代风华。 甄嬛站在院门外,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甄嬛情不自禁地轻声赞叹:“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抚琴的舒太妃闻声,缓缓抬起头。见到门口站着的甄嬛,虽荆钗布衣,却难掩其清丽容颜与通身气度,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讶异。 甄嬛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她手下的古琴上,语气笃定而又带着一丝遇见故物的感慨:“这是……‘长相思’。” 舒太妃抚琴的手微微一顿,眼中讶色更浓,她仔细端详着甄嬛:“没想到,在这宫墙之外,竟还有人能认得‘长相思’。” “晚辈曾在天子宴席上,有幸得见天颜抚弄此琴。”甄嬛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并知它,与‘长相守’本是一对。” 此言一出,舒太妃心中已然明了。能说出这番话,且对此琴如此熟悉的,绝非普通宫人。她温和地看着甄嬛,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能说出此话的,必是天子身侧之人。你……是从宫里来的?” 四目相对,虽未通姓名,但彼此的身份,已在无声中交汇。甄嬛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便行礼告辞:“扰了道长清修,晚辈告退。” 舒太妃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去,眼神深邃。 待甄嬛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一直在观内静静打扫的道姑,才手持扫帚,步履轻缓地走到舒太妃身边。 “太妃娘娘,”她轻声道,目光同样望着甄嬛离开的方向,“她便是王爷时常提起的……莞嫔,甄嬛。” 舒太妃如玉的手指轻轻抚过“长相思”的琴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是悠悠问道:“碧瑶儿,你瞧她那眉眼……是不是,颇有几分姑母年轻时的神韵?” 碧瑶儿闻言,脸上浮现出追忆往事的温暖笑容,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您这一说,奴婢才惊觉,那眉眼间的气度,瞧着……竟像是再次见到了当年的姑太太。”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感慨,“终究是血脉相连,总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 她像是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前些日子阿晋来送东西时提起,说皇上病中迷糊时,喊了莞嫔的名字。太妃,您看……她这回宫之路,恐怕是不远了吧?” 舒太妃没有回答,只是抬眼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天际线上,暮云正缓缓合拢。 第119章 心刃 皇上目光落在垂手肃立的夏邑身上:“潜蛟卫……朕让你查了这些时日,总该有些蛛丝马迹了吧?” 夏邑闻言,头垂得更低,语气带着请罪的惶恐:“回皇上,自上次追捕张蕴打草惊蛇后,这伙人便似泥牛入海,再无踪迹。臣……臣无能。慎贝勒与果郡王府邸,我们安插的人手日夜盯着,未见任何异常往来。十四贝子处亦是风平浪静。至于敦亲王府……”他略一停顿,斟酌着用词,“内外清查了数遍,目前看来,确是最为干净的。” “干净?”皇上嘴角牵起一丝极冷的笑意,“先帝亲手打磨的利刃,潜蛟卫,绝无可能流落于外臣之手。它必定掌握在爱新觉罗的子孙手里,就在朕的某位‘好兄弟’手中。” 他站起身,缓步踱到夏邑面前,阴影将夏邑全然笼罩。“老十的府邸,既然看起来最干净,那便更该里里外外,看得清清楚楚。”皇上的声线压得更低,“稍后,朕会让四阿哥寻个由头过去。他年纪小,便是在叔伯府上嬉闹玩耍,翻乱了什么东西,也是孩童顽劣,无人会深究……你明白了吗?” 夏邑心神一凛,立刻躬身:“臣明白。臣会安排得力人手,借着护卫阿哥、收拾残局之便,将敦亲王府彻查清楚。” “嗯。”皇上淡淡应了一声,挥了挥手,“去吧。但愿朕的十弟,莫要真让朕‘失望’才好。” 夏邑不敢多言,躬身退出了养心殿,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殿内重归寂静,皇上看向那巨幅疆域图,目光幽深:“苏培盛,宣敦亲王进宫议事。” 苏培盛会意,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传旨。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苏培盛率先入内通传:“皇上,敦亲王到了。” “让他进来。”皇上头也未回,依旧凝视着地图。 敦亲王大步流星地走入:“臣弟给皇兄请安!”他抬起头,“皇兄急着召见,可是山西那边有消息了?” 皇上脸上却无半分暖意,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免礼。“ 这短暂的沉默与凝视,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敦亲王眼神里透出一丝探询。 就在这当口,皇上猛地抓起御案上一本奏折,狠狠掷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奏折摔在敦亲王身旁不远的光滑金砖上,滑行了一段才停下。 敦亲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脸上是全然的错愕与凝重。 “查!给朕一查到底!”皇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张蕴一个罪臣,抄没的家产竟有数十万两之巨对不上账目。好,好的很啊!”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袍角在光滑的金砖上扫过,步履沉缓地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钉在准噶尔部与军镇的位置。 “刚递上来的八百里加急,准噶尔蠢蠢欲动,前线粮草军饷吃紧,催要的折子一道比一道急。”皇上猛地回身,视线扫向敦亲王,“可就在这个当口,朕派去的人回禀,那笔从张蕴处流出的不明款项,经由京城永泰银庄,最终汇入了大同,时间上,恰好与去年上报的那笔粮饷亏空,严丝合缝!” 敦亲王粗黑的眉毛拧在了一起:“皇兄的意思是,有人贪了前线的军饷,然后用张蕴这笔黑钱来填窟窿?玩了一手偷天换日?” “不止如此。”皇上冷笑一声,从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扔到敦亲王面前,“户部山西清吏司,一个叫孙有禄的员外郎,在他的授意下,利用审计之便,将这笔亏空做得天衣无缝,账面上根本看不出破绽。若非张蕴之事爆发,引得朕彻查银钱流向,此事恐怕就石沉大海了!” 敦亲王拿起那文书快速浏览,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这帮蛀虫!竟敢动军饷的主意,这是动摇我大清根基!”他愤然将文书拍在桌上,“皇兄,此事必须严办!吏部、户部,恐怕都脱不了干系!” “朕何尝不知?”皇上揉了揉眉心,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躁,“吏部、户部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准噶尔战事一触即发,若此时在后方掀起大狱,难免动摇人心,影响前线。” 他重重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更让朕忧心的是,前线……无人啊。”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苏培盛连呼吸都放轻了。 敦亲王抬眼看了看皇上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抱拳道:“皇兄,要不……臣弟去?臣弟虽比不得年羹尧,但总比那些纸上谈兵的文官强!” 皇上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走回御案后坐下:“你?你不能去。” “为何?”敦亲王有些急了,“臣弟愿为皇兄分忧!” “你眼下有更要紧的事。”皇上用手指敲了敲方才那份关于亏空的文书,“带着弘历、弘春,给朕把吏部、户部这摊子烂账查清楚!这才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你这差事办得不错,朕很放心。” 敦亲王闻言,脸上顿时垮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满,声音也拔高了些:“皇兄!您兄弟这么多,总不能就可着臣弟我一个人使唤吧?臣弟这阵子光是带着那几个小崽子查案,头都快熬白了!弘历那小子心思重,问起话来拐弯抹角;弘春倒是实诚,可性子比臣弟还急,动不动就想撸袖子抓人……臣弟是带兵的人,现在倒好,成了带孩子查账的嬷嬷了!” 他越说越气,竟像个孩子般抱怨起来:“这比打仗还累心!您就让臣弟去前线吧,哪怕当个马前卒,也比在京城跟这群蠹虫磨嘴皮子强!” 皇上被他这番混不吝的抱怨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眼底的凝重却未散去。他沉吟片刻,试探着开口:“朕的兄弟……慎贝勒年纪尚小,不堪大任。朕的阿哥们更是年幼……或许……果郡王?” “果郡王?老十七?”敦亲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竟不顾礼仪地挥了挥手,“得了吧,皇兄!您可快别提他了!允礼那小子,吟风弄月、寄情山水是一把好手,他那笛子吹得是不错,可军国大事,难道要靠他的琴箫去退敌吗?” 他凑近一些,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您可别忘了,当年若不是年羹尧年大将军,他早就……唉,如今朝中,可没有第二个年大将军,能再拿命去救他一次了!您还是行行好,别派他去前线添乱了,让他安安稳稳在蜀中游山玩水吧!” “大将军……”敦亲王无意间提及的这个名号,像一道细微的电光,骤然劈开了皇上脑海中沉封的某个角落。伴随着一个被他刻意遗忘多年的身影,猛地撞入他的心间—— 大将军王! 允禵!他的十四弟,昔日的“抚远大将军王”! 那个在康熙末年风光无限,最终被他圈禁的同母胞弟!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敦亲王见皇上突然沉默,神色变幻不定,也不敢再放肆多言,悄悄坐直了身子。 良久,皇上缓缓抬起头,目光深不见底,他望向窗外暮色渐合的天空,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宫墙,看到那远在陵寝之畔的亲弟。 第120章 天家父子 苏培盛悄步走进养心殿,躬身禀报:“皇上,昭贵妃娘娘带着六阿哥来了。” 皇上正批着奏折,闻言抬起头,有些疑惑:“弘晅?午膳后朕才让乳母抱他回永寿宫,怎的又过来了?”他搁下朱笔,“宣吧。” 只见昭贵妃沈眉庄牵着六阿哥弘晅的手走了进来。小人儿手里竟费力地提着一个小食盒,走得摇摇晃晃,甚是可爱。 皇上脸上的倦意顿时消散,露出慈和的笑容,向他招手:“弘晅,到皇阿玛这儿来。手里提着什么好东西?” 弘晅奶声奶气地回答:“是粽子!哥哥们送的!”说着,他便要将食盒递给皇上,一旁的苏培盛眼明手快,赶忙笑眯眯地接了过去。 沈眉庄向皇上浅笑行礼,温声道:“皇上莫怪,今儿个带孩子过来,一是送粽子,二来……也确实有件关于阿哥们的事要请示皇上。” 皇上“哦?”了一声,身体微微后靠,脸上的神色淡了些:“何事?” 沈眉庄恍若未见他那细微的警惕,依旧笑意温婉,轻轻拍着怀里的弘晅,道:“是李嫔姐姐今日来寻臣妾说起,三阿哥年岁渐长,想着是否该为他相看福晋了。这事儿原是臣妾疏忽,本该早些想着的。” 听闻是此事,皇上神色才真正放松下来,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弘时……确实不小了。李嫔心中可有人选?” “李嫔姐姐倒没明说,只让臣妾帮着掌掌眼。”沈眉庄眉眼弯弯,“臣妾想着,不若在御花园办个赏花宴,将京中适龄的贵女们都请来,好好挑一挑。”说到此处,她不知想到什么,竟忍不住以帕掩口,轻笑出声。 皇上被她这笑引得好奇:“怎么了?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趣事不成?” 沈眉庄这才步入正题,语气带着几分家常的调侃:“今日李嫔姐姐与臣妾商议时,四阿哥正好来永寿宫,给他两个小弟弟送些宫外淘来的新奇玩具。这孩子在一旁听了,竟也凑上前来,一本正经地对臣妾说,‘昭娘娘,将来也给我指个福晋吧!’” 皇上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胡闹!他才多大?就想着指婚了?” “臣妾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沈眉庄笑得更深,眼波流转,“可您猜怎么着?更有趣的在后面。他说他要娶夏家的姑娘,臣妾便逗他,‘夏家只有你莳娘娘一个女儿,哪里还有别的姑娘?’他竟说旁支的也行!” 她模仿着弘历当时认真的语气,继续道:“臣妾便顺势与他玩笑,‘那你不如考虑你莳娘娘外祖家,赫舍里氏的姑娘如何?’谁知他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求饶,大声嚷嚷着自己还不满十二岁,此事万万不能再提!还再三恳求臣妾,千万别让赫舍里氏知道他有此‘念头’。” 这话说完,连皇上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摇头道:“这小子……是怕了那位赫舍里氏的老夫人吧?”他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甚至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感慨,“别说弘历,朕见了那老封君,也觉头疼。规矩一套一套的,能把人闷死。她近日又因何事说道弘历了?” 沈眉庄一边逗弄着开始在她怀里蹦跶的弘晅,一边状似随意地回答:“倒也没什么大事。无非是觉得弘历爱佩些颜色鲜亮的挂件,送的礼物也多是花团锦簇的,不够稳重。小孩子家,本就喜欢热闹鲜亮,自然不爱听这些。” 皇上端起茶盏,似是随口一问:“他常去赫舍里府上?” “弘历见了那老太君,恨不能绕着道走,哪会主动上门?”沈眉庄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他只是时常去夏家走动,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也总惦记着送去一份。不知怎的传到了老太君耳中,她便斥责夏夫人,说后宫外戚不该与阿哥交往过密,即便是养子也需谨守规矩,还顺带说莳嫔娘娘审美俗艳,带坏了阿哥。” 她顿了顿,见皇上凝神在听,才继续道:“夏夫人性子直,当场便回了嘴,说‘养子也是子,我们全家都当亲外孙疼的’,还直言那礼物色彩明丽,煞是好看。夏夫人本是赫舍里氏的庶女,老太君闻言大怒,当即罚她去跪了祠堂。四阿哥知晓后,心中过意不去,特意备了礼登门探望。虽无外人在场,可那老太君竟当着与四阿哥年岁相仿的小孙女的面,直接说他衣着‘花里胡哨’,不够庄重。那位小姑奶奶竟也跟着点头称是。您说,弘历面上如何能挂得住?自然是不乐意了。” 皇上听着,先是愕然,随即像是听到了极荒谬的事,从喉间滚出一阵低笑,肩膀都微微抖动起来。他难得笑得如此开怀,指着沈眉庄道:“这个老货……朕看她是越活越回去了!真把这紫禁城,当她赫舍里家的祠堂了不成?” 笑罢,他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为一丝冰冷的玩味,似自言自语,又似说给沈眉庄听:“弘历是朕的儿子,是大清的皇子。他爱挂什么,爱送什么,自有朕这个皇阿玛来管教。何时轮到一个臣妇来指点乾坤,论什么是非审美?” 他抿了一口茶,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清响。 “夏家夫人说得不错,养子也是子。既认了这门亲,堂堂正正来往,便是赤诚之心。”皇上语气转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这般小题大做,口口声声规矩,心里装的,全是她赫舍里氏一门的脸面,倒把天家亲情,看作是她府上的私弊了。” 皇上目光掠过正试图去抓桌上毛笔的弘晅,语气渐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弘历这孩子,从前在圆明园,见朕时总带着几分怯懦和刻意的讨好。如今在莳嫔和夏家身边,跑跑跳跳,倒真有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他的生母……不提也罢。朕看他是真心将莳嫔视若亲母,夏家待他,也确是掏心掏肺,胜过血脉至亲。” 说到此处,皇上沉吟片刻,目光变得深远而坚定,仿佛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他看向沈眉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传朕旨意:四阿哥弘历,着继与莳嫔为子,载入玉牒。莳嫔便是他名正言顺的额娘。” 这道旨意如同静室惊雷,连沈眉庄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与赞许。她深深一福:“皇上圣明!如此,既全了天家慈爱,也定了四阿哥名分,更是对夏家一片赤诚的最佳褒奖。” 皇上微微颔首,似乎了却一桩大事,神色愈发从容,接着吩咐道:“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强压心惊,赶紧上前。 “再传朕口谕给内务府,下次江南织造进贡的江宁缎、蜀锦,挑些纹样新巧、颜色鲜亮的,尽着四阿哥先选。” “嗻。” 皇上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补充道:“至于赫舍里氏老夫人……既然她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连晚辈穿件衣裳都要劳心费力,往后年节命妇入宫叩拜的恩典,就免了吧。让她在府中好生静养。朕,体恤她年老。” 苏培盛心头一凛,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沈眉庄适时垂首,温婉道:“皇上圣明。” 第121章 粽香情暖动天听 养心殿内,皇上看着沈眉庄,神色缓和下来,复又看向年幼的儿子,殿内方才那点冷凝的气氛,才渐渐被孩童的咿呀声冲散。皇上逗弄着沈眉庄怀里的六阿哥弘晅,脸上是难得的松弛与慈爱。 苏培盛与扶月见状,这才笑着将食盒中的粽子端了上来,那用五色丝线捆扎的棱角小粽,透着节日的喜气。 沈眉庄眉眼温婉,轻声道:“皇上尝尝,这是弘春、弘明那两个孩子,在夏家,跟着弘历一起亲手包的。一份送去了寿康宫孝敬太后,这一份,是孩子们指名一定要送给皇上的。” 皇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拿起一个粽子在手中端详,笑道:“哦?他们还有这份孝心?老十四这两个儿子,朕平日见得少,如今看来,倒被教导得不错。” “何止是不错,”沈眉庄以帕掩口,笑声清凌,“如今他们三个,再加上敦亲王家的弘壤,在宫里宫外,可是有名的‘捣蛋四大王’呢。” 皇上被这称呼引得兴味盎然:“捣蛋四大王?说来听听。” “弘历与弘春年岁相当,如今常跟着敦亲王学习办差,两个孩子好的跟一个人似的。”沈眉庄绘声绘色地描述,“在宫外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总是带回来。宫里那几个小的,见了他们崇拜得不得了。前儿不知从哪个淘来些西洋的万花筒,在御花园里一瞧,里头千变万化的,可把孩子们的魂儿都勾去了,一个个跟在两人后头,眼巴巴地求着要玩,那场面,真像一群小猴子围着两颗最甜的桃儿!”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尽是笑意:“更有趣的是弘壤和弘明。这两个不知怎的,就爱往张霖张大人府上跑。那张大人平日里多严肃的一个人呐,竟也由着他们胡闹。有一回,两个孩子硬是拉着张大人陪他们在书房里捉迷藏,把书架上的书都翻得乱糟糟的,就为了找个最隐蔽的缝儿钻进去!听说张大人那两位嫡出的孙子,气得眼睛都跟乌眼鸡似的,逢人便说弘壤和弘明抢了他们的祖父!太后娘娘听了,都笑得合不拢嘴。” “太后也知晓宫外张霖府上的事?”皇上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沈眉庄正低头,用绢帕细细地为怀中的弘晅擦拭嘴角流下的涎水,动作轻柔自然。闻言,她头也未抬,仿佛只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可不是么!前儿个弘春、弘明那两个皮猴儿去寿康宫请安,鞋子上还沾着张霖大人院里蹭来的泥点子呢,就迫不及待地自个儿当趣事,手舞足蹈地学给太后听了。” 她这才抬起眼,眸光清澈见底,带着纯粹的回忆之色,笑道:“太后娘娘听着,非但没怪他们顽皮,反而搂着弘明,细细端详了他的小脸,指着他对臣妾说,‘你瞧这孩子,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想方设法也要捣成乱的执拗劲儿,拧着眉头琢磨坏主意的模样,真真是像足了皇上小时候!哀家还记得,他小时候为了掏个鸟窝,蹲上大半日,那股子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皇额娘……她真这么说?”皇上正准备去端茶盏的手,就那样悬在了半空,指尖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沈眉庄,目光深处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悄然触动,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混着惊愕与柔软的震颤,“她……她还记得朕小时候……这些细碎的事情……” 殿内一时静默,只有弘晅咿呀学语的声音。皇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他沉默了片刻,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是在小心翼翼地寻求一个不会惊动任何敏感神经的切口: “眉庄,”他唤道,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自言自语,“你说……眼看端午将至,宫里也该热闹热闹。若是让老十四回京,陪皇额娘过个节,你看如何?她老人家……近来是否常提起老十四?心中应是十分想念了吧?” 沈眉庄正低头为怀里的弘晅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小帽子,闻言抬起头,脸上是纯然的欣喜:“若十四贝子能回京,最高兴的莫过于弘春、弘明那两个孩子了!皇上您是没瞧见,他们俩时常在沉芳公主面前,把自家阿玛耍枪的威风说得天花乱坠,惹得沉芳那丫头崇拜得不得了,前几日还缠着师傅,非要学什么鞭子,说是也要练就一身‘本事’呢。” 皇上看着她自然的神态,眼神微动,似是随意地又抛出一问,目光却紧锁着她:“哦?看来孩子们相处得极好。皇额娘近来身子爽利,精神头足,与你说话时……可还提及别的?譬如,前朝那些烦冗之事,有何看法?” 沈眉庄闻言,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澈,不带一丝阴霾。她带着几分亲昵的“抱怨”,看向皇上:“太后娘娘如今啊,真真是‘有孙万事足’。臣妾如今去请安,她老人家眼里都只有这几个小猴儿,不是问问弘历的功课,就是逗弄六阿哥玩,连臣妾跟她多说两句话,她都嫌臣妾打扰她含饴弄孙之乐,快不搭理臣妾了。”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晃着怀里的弘晅,语气娇憨又无奈:“皇上您说说,臣妾这醋,吃得可有道理?” 皇上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眼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化作了一丝真正的笑意。他指着她,摇了摇头,语气是彻底放松后的调侃:“你呀你,连自己儿子的醋都吃?” 他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到那些粽子上,沉吟良久,仿佛下定了决心。 “苏培盛。” “奴才在。” “拟旨。”皇上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贝子允禵,朕念端阳佳节,皇太后圣寿渐高,思子情切。特旨,召允禵即日回京,诣寿康宫朝谒,以慰慈怀。” “嗻!”苏培盛心中巨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立刻躬身领命,退下去安排拟旨传旨事宜。 沈眉庄抱着弘晅,深深一福:“皇上圣明,太后娘娘若知,定然欣慰无比。”她低垂的眼睫下,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飞快闪过。 皇上摆了摆手,神色有些疲惫,又有些轻松:“你也跪安吧。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 “是,臣妾告退。”沈眉庄抱着孩子,步履平稳地退出了养心殿,殿外,阳光正好。 第122章 丝线 沈眉庄刚从养心殿回到永寿宫,卸下了一身面对皇上时的谨慎与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娘娘,泠嫔娘娘和莳嫔娘娘带着几位小主子过来了。”扶月轻声禀报。 “请她们进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茜红色身影便伴着清脆的笑语声先进了门。夏冬春步伐欢快,身后乳母抱着年纪尚小的沉芳,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给昭贵妃娘娘请安!”夏冬春利落地行了个礼,未等沈眉庄叫起,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又快又脆,“娘娘,臣妾是特地来谢恩的!方才得到旨意说四阿哥改玉牒的事,臣妾这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她说着,眼圈竟微微有些发红,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多谢娘娘成全,让弘历能名正言顺地记在臣妾名下。” 沈眉庄微微一笑,示意扶月看座:“快起来。那孩子与你有缘,皇上也是念你抚育辛苦,本宫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娘娘的恩情,臣妾铭记在心。”夏冬春这才笑着坐下,目光慈爱地看向身旁的女儿。 沈眉庄端起手边的雪顶含翠,轻轻拨了拨茶沫,语气温和家常:“说起孩子,眼看端午将至,本宫刚从皇上那儿得了准信。因着前线战事吃紧,皇上吩咐了,今年的家宴一切从简,只在寿康宫办个家宴,自家人一起吃顿饭便好。” 她抬眼,目光扫过夏冬春和一旁静默不语的安陵容:“本宫想着,嫔位以上的姐妹,还有孩子们,都叫上。一家人,也热闹些。” 夏冬春立刻点头附和:“是是是,娘娘思虑得周到。在寿康宫陪着太后,正是尽孝道呢。” “嗯,”沈眉庄颔首,放下茶盏,对夏冬春柔声道,“你便先回去给孩子们准备准备端午那日穿的衣裳吧。要热闹些、喜气些的,太后她老人家最喜欢看着小辈们精神神神的。” “诶!臣妾这就回去准备!”夏冬春闻言,喜笑颜开,立刻站起身来。 “等等,”沈眉庄又叫住她,目光落在沉芳公主身上,笑道,“让沉芳先在本宫这儿玩会儿。扶月前儿个得了几样有趣的玩意儿,本宫让她拿来给公主瞧瞧,晚些时候,定派人妥妥当当给你送回去。” 夏冬春不疑有他,连声道:“多谢娘娘疼爱!那臣妾就先告退了。”接着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永寿宫。 殿内随着夏冬春的离去,瞬间安静了不少。 一直安静坐在下首的安陵容,这时才抬起眼,与沈眉庄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两人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眉姐姐有何吩咐,陵容一定尽力。”安陵容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新柳。 沈眉庄收敛了笑意,神色转为沉静,她微微前倾身体:“陵容,前朝的事,想必你也听到了风声。事情进展顺利,但还需最后一把推力。如今,需要劳你费神了。” “眉姐姐请讲。” “今晚需要你亲手绣两个簇新的香囊,”沈眉庄压低了些声音:“纹样就选竹叶,清雅挺拔。里面的香料……要配得你精心些,气味需清远持久,足够……吸引人注意。” 安陵容眼神微动,立刻领会:“陵容明白了。” 沈眉庄继续道:“此外,再准备两串用青丝系缚的‘粽子’,要精巧些,像是给孩子们玩的物件。” “明日,十四爷的两位公子,弘春和弘明,会入宫向太后请安。你算好时辰,在他们请安出来后,于通往养心殿的那段宫道上,‘偶遇’他们,将东西交给两个孩子。” 安陵容凝神细听,眸中光华流转。 “记住,”沈眉庄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交代,“交给他们即可,只让他们在宫道旁静静等候,自会有人告知他们,可以在那里……提前见见他们的阿玛。但切记,提醒他们见到阿玛时万不可交谈。” “眉姐姐放心,”安陵容站起身,盈盈一拜,语气笃定,“陵容知道轻重,定将此事办妥。” “快去准备吧,辛苦你了。”沈眉庄温言道。 看着安陵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沈眉庄静坐了片刻后站起身:“扶月,与本宫前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寿康宫内,太后正闭目捻着佛珠,听得宫人禀报昭贵妃求见,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眉庄行礼如仪,姿态端庄。 “起来吧,坐。”太后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个时候过来,皇上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沈眉庄在榻旁的绣墩上坐下,接过竹息端来的茶,并未饮用,只是捧在手中,微笑道:“回太后,皇上已下旨,召十四叔回京共度端午。”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是属于一个母亲最真切的期盼。她轻轻“嗯”了一声:“哀家知道,你有心了。” “只是,”沈眉庄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皇上虽顾念兄弟之情,但天威难测,忌惮之心未消。明日席间,若太后对十四叔表现得过于关切,恐会适得其反,让皇上觉得……皇额娘心里只惦记着小儿子,反而忘了皇上才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 她微微停顿,见太后凝神在听,才缓声道:“不若将更多注意放在几个年幼的皇孙、公主身上。含饴弄孙,天伦之乐,皇上看了,只会觉得欣慰,觉得额娘享受着儿孙绕膝的福气。如此,对十四叔,才是真正的保全。” 太后沉默了片刻,殿内只闻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良久,她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声音也染上些许疲惫:“你说得在理。是哀家……心急了。皇上的心思,哀家怎会不懂?罢了,就依你所言。” 沈眉庄知道话已点到,便起身告退:“便是十四叔的福气。眉庄不打扰太后歇息了。” 待沈眉庄离去后,寿康宫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太后却并未继续捻动佛珠,她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冷意:“竹息。” “奴婢在。”竹息躬身应道。 “昭贵妃是个守信之人。”太后缓缓道,目光幽深,“她既办成了事,哀家也该有所表示,让她看到哀家的诚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划了一下:“那个甄玉娆……有摆夷族血脉。” “摆夷族……”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忌惮,“摆夷族出美女,肤白貌美极善舞,先帝昔年独宠的的舒妃,便是摆夷族的,当年便是凭着一支‘月下舞’,一度宠冠六宫,引得前朝后宫动荡不安。皇上如今虽未专宠,但此女姿容殊丽,难保他日……这样的祸水,绝不能再出第二个。为了皇上江山稳固,哀家不能冒险。”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不会有孕。这件事,你去办妥帖些,就用……她平日调理所用那‘温补’的方子里,加上几味不起眼的‘佐料’吧。” 竹息面色不变,只深深低下头:“奴婢明白。” 殿外,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敛入天际,暮色四合,将紫禁城的重重殿宇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暗影之中。 第123章 忠义节 宫道柳荫匝地,为朱红宫墙投下斑驳摇曳的绿意。十四贝子允禵随着引路内侍的步伐,心情如同这迂回曲折的路径,沉郁难舒。踏入这紫禁城,感觉是走入一张无形的巨网。 行至一处岔路,前方景象却让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那两个儿子,弘春与弘明,竟静立于道旁。见他来了,两个孩子即刻垂手躬身,执礼甚恭,小脸上是难得的沉静。允禵目光锐利,瞬间便注意到孩子们手中各提着一串以青丝系缚的“粽子”——那并非寻常吃食,乃是以檀木精雕成小舟形状,再缠以五彩丝线,是宫中应节的精巧玩意;随着微风送来一阵清远持久的香气,他定睛一看,孩子的腰间还悬着簇新的香囊,竹叶纹样清雅。 几乎同时,道旁石凳上的敬嫔携着温宜公主抬起头来。敬嫔温婉的声音随风传来,正一句句耐心教着年幼的公主:“……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那内侍见十四贝子步伐略缓,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步,恰到好处地隔断了他投向儿子们更多的视线,低声恭敬却不容置疑地催促:“十四爷,皇上已在养心殿内等候多时了。” 允禵心头一凛,收回目光。那《离骚》的句子却像一根细密的针,精准地刺在他心头——“日月忽其不淹兮”,时光匆匆不停留……他深深看了两个儿子一眼,目光在他们手中的青丝木粽与腰间的竹叶香囊上停留一瞬,仿佛要将这画面刻入脑中,最终只微微颔首,便随着内侍,步履匆匆地赶往养心殿。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 皇上皇帝负手立于巨大的疆域图前,并未回头。允禵利落地甩下马蹄袖,打下千去:“臣弟允禵,叩见皇兄。”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他缓缓转身,目光如鹰隼般落在允禵身上,“一路辛苦。朕召你回来,一是过节,二来,也有些事,想听听你的见解。” 他踱步至御案前,手指划过光洁的桌面:“潜蛟卫……这个名字,十四弟可还熟悉?” 允禵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躬身:“回皇兄,臣弟离京日久,于这些旧事,已然生疏了。只听说是先帝爷手中一柄利刃,后来便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皇上轻笑一声,带着冰冷的意味,“朕却觉得,它或许就在朕的某位兄弟手中,蛰伏着,等待着。”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允禵感到后背泛起一丝寒意,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皇上:“皇兄明鉴。臣弟如今只愿在陵寝之畔,为大清祈福,为皇兄祈福。此心,天地可鉴。”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的较量在沉默中弥漫。 良久,皇上才移开视线,语气稍缓:“朕希望你所言非虚。如今准噶尔蠢蠢欲动,前线军情紧急,粮饷却屡出纰漏。张蕴一案牵扯出的数十万两亏空,竟与去年的军饷严丝合缝!朕的户部、吏部,盘根错节,蛀虫丛生!” 他越说语气越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前方将士在浴血,后方蠹虫在吸血!十四弟,你曾是抚远大将军,深知其中利害。朕,需要可靠之人,为朕整顿这后方,更需要能臣,为朕驰骋前方!” 允禵拱手,声音沉毅:“臣弟虽不才,愿为皇兄分忧!但凡皇兄所命,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这番谈话,从潜蛟卫的试探,到朝堂腐败的深忧,再到前线战事的布局,一直持续到傍晚,殿内已点起宫灯。皇上对允禵今日的态度和对答似乎颇为满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缓和。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罢了,今日是端午,不说这些烦心事了。皇额娘……很是想你。随朕一起去寿康宫,陪她老人家用个家宴吧。” 寿康宫内,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当皇上与十四爷踏入宫门时,两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了一瞬。 只见殿内灯火通明,笑语喧阗。沈眉庄将宫里嫔位以上的妃嫔全都请来了。孩子们更是济济一堂:三阿哥弘时、四阿哥弘历、五阿哥弘昼、六阿哥弘晅、七阿哥弘安,还有公主温宜、沉芳、胧月,以及敦亲王家的弘壤和允禵自己的弘春、弘明。大大小小的孩子或在追逐嬉戏,或围在祖母膝下,热闹非凡。 “这……”允禵有些愕然。 皇上愣了片刻,但目光扫过正抱着六阿哥、含笑望过来的沈眉庄,又看到太后脸上那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一种久违的、属于家庭的温馨之感。 “皇上,老十四,你们来了!”太后笑着招手,“快过来坐,眉庄这孩子有心,把大家都叫来,这才像个过节的样子!” 晚膳气氛融洽,孩子们的笑声是最好的佐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莳嫔身边的沉芳公主忽然跑到殿中,奶声奶气却又一本正经地说:“皇玛嬷,皇阿玛,十四叔,沉芳新学了耍鞭子,想表演给你们看!” 众人都觉有趣,笑着允了。小沉芳便拿着一条小巧精致的彩鞭,像模像样地舞动起来,虽力道不足,却也虎虎生风,赢得一片喝彩。 表演完毕,小沉芳却并不退下,而是径直跑到十四爷允禵面前,张开小手,仰着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十四叔,抱抱!” 允禵一愣,看着眼前这玉雪可爱的小女孩,眼神瞬间柔软下来,想起了自己家中年纪相仿的小女儿。他俯身,极为轻柔地将沉芳抱了起来,小女孩身上甜甜的奶香和柔软的触感,让他刚硬的心仿佛化开了一角。 皇上沉默地注视着十四弟。看着他被沉芳公主一声“十四叔”和那个拥抱卸去满身锋芒,看着他抱起孩子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一个普通父亲的柔软。 他沉默片刻,“十四弟,”皇上的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兄长的温和,“明日,便让弟妹和孩子们都回京吧。府邸朕让人打理着。往后,多带着孩子们进宫,陪陪皇额娘。” 允禵抱着沉芳,闻言身躯微震。他轻轻放下孩子,郑重起身,双手端起酒杯,声音因激动而沙哑:“臣弟……叩谢皇兄恩典!今日是端午,亦是‘忠义节’——这杯中的是酒,亦是臣弟的肝胆! 前线之事,臣弟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臣弟在此立誓,定为皇兄,为我大清,打好这一仗!” “好!”皇上亦举杯,目光锐利而充满期许,“朕,等着你的捷报!” 殿内,烛火温暖,孩童嬉笑,仿佛多年前的隔阂与争斗,都在这一片粽叶清香与天伦之乐中,暂时消弭于无形。 第124章 玉镯镣铐 景仁宫寂静得如同一座华美的陵墓。 乌拉那拉·宜修独自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冰冷的光斑,却丝毫照不进她眼底的深寒。剪秋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方才禀告的消息——夫人觉罗氏,她真正的生母被灌了哑药,以“重病”之名锁死在府内最偏僻的院落,而她的阿玛,竟像无事发生一般。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皇后喉间逸出,带着蚀骨的凉意,“本宫的存在,真是天大的讽刺。” 她缓缓起身,走到那面光可鉴人的琉璃镜前。镜中的女人,身着中宫服饰,东珠耳环,头戴珠翠,却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剪秋,你看本宫,像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剪秋心头一颤,不敢回答。 “像不像一个穿着戏服的丑角?”皇后抬手,抚摸着袖口繁复的金线凤纹,“台下无人喝彩,台上独自癫狂。昭贵妃、华贵妃……她们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比本宫在时,更显‘太平’。”她猛地攥紧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皇上……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本宫最在意什么!他知道庶女的苦,他说过会多疼惜本宫一点……”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破碎感:“可他拿走了本宫的嫡福晋之位给了姐姐!如今又拿走了我嫡女的真相,当年因为姐姐有孕,我的弘晖……我的弘晖才会得不到及时医治,他就那么走了!皇上他再也不提,仿佛从未有过这个儿子!” 她踉跄后退,撞翻了身旁的花架,名贵的珐琅彩瓶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蜷缩下去,崩溃地大哭起来,那哭声嘶哑绝望,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皇上……太后……阿玛……你们都好狠的心啊!我才是乌拉那那拉氏的嫡长女!我才是!!”她伏在地上,肩头剧烈地耸动,“可我如今是什么?一个被‘病’困在景仁宫的……庶女……哈哈哈哈……” 疯狂的哭笑声在空寂的殿内回荡,剪秋吓得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娘娘!娘娘您保重凤体啊!”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心悸的声音渐渐平息。皇后慢慢地、挣扎着从地上撑起身子,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变成了一种死水般的平静,深处却燃烧着幽冷的火焰。 她任由剪秋将她扶起,坐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让剪秋给自己净脸梳妆,自己也拿起胭脂,一点点,极其细致地重新描摹容颜。 她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皇上为何再也不提弘晖?他是长子啊!为什么……难道他的死……有问题?……难道他的逝去与皇上有关?还是与姐姐有关?太后是否有参与进来?觉罗氏呢?阿玛呢?” “剪秋,”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去寿康宫,禀告太后。就说本宫……想清楚了。往后,会安心做好乌拉那拉氏的庶女宜修,以及大清的皇后。请太后娘娘,念在往日情分,解了景仁宫的‘静养’,给予中宫……应有的体面。” 剪秋怔了一下,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待剪秋离去,皇后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只通透的玉镯上。她轻轻转动着它,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愿如此环,朝夕相见。” 当年在王府,他将这玉镯套在自己腕上,温言笑语犹在耳边。如今看来,这哪是什么情深意重的信物?这活脱脱就是一副精致的手铐!将她牢牢锁在这深宫,锁在这“皇后”的虚名之下,如同她那被锁在内院的生母觉罗氏! 不,绝不能成为第二个觉罗氏! 当剪秋带着太后“知晓了,会斟酌”的口谕回来时,皇后已经重新梳妆完毕,端坐在凤位上,除了眼角微红,几乎看不出方才崩溃的痕迹。 “剪秋,”皇后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语气淡漠如常,“你去一趟永巷,想办法……告诉那位甄答应一件陈年旧事。” 剪秋立刻凑近。 皇后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就说,甄家……其实有位长子。与她一样,同是外室所出。只不过,这位长子,如今正养在甄夫人娘家,充作嫡子,精心教养,前途无量。” 剪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奴婢明白了。” 永巷深处,破败的宫室潮湿阴冷。 浣碧正对着一个漏水的屋檐发愁,听到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和宫女的窃窃私语。她本不以为意,直到“甄家长子”、“外室子”、“充作嫡子”几个字眼,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 她猛地冲过去,抓住那个正在说话的粗使宫女:“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甄家长子?!” 那宫女吓了一跳,支支吾吾不敢再说。浣碧却像是疯魔了一般,死死攥着她的胳膊:“说!你给我说清楚!”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看不下去,低声道:“浣碧姑娘,我们也是听说甄大人早年有个外室,生了个儿子,比出宫的莞嫔还大些呢!名字是叫玉珩,一直养在夫人娘家,当作正经嫡出公子栽培,请的都是最好的先生……唉,这有了儿子,还是能继承香火的儿子,自然就不一样了……” 宫女后面的话,浣碧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长子……外室子……充作嫡子……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砸得她魂飞魄散。 那她算什么?她汲汲营营,甚至不惜背叛甄嬛,所求的不就是一个名分,一个能堂堂正正做“甄家二小姐”的机会吗?可如今,一个同样是外室所出的儿子,竟然可以被当作嫡子风光栽培!而自己,却只能顶着“浣碧”这个奴婢的名字,在这永巷里烂掉!父亲……父亲他当初安排自己以婢女身份入府,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要认她? “啊——!”浣碧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将身边一个破旧的木盆踢飞,木盆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为什么?!凭什么?!”她状若癫狂,“我也是父亲的女儿!为什么他可以是嫡子!我只能是奴婢?!浣碧……唤婢……这个名字就是在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她崩溃地大哭,跌坐在地,泥水浸湿了裙摆也毫无知觉。 绝望中,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将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给刚刚讲话的宫女,求宫女帮她带话给碎玉轩正殿的熹常在。宫女勉强答应了,说尽力试试,便前往碎玉轩。 浣碧顺着宫女离开的背影看去,只看到永巷高耸的、布满青苔的灰墙,如同一个巨大的、无法挣脱的牢笼。她腿一软,沿着冰冷的门框缓缓滑倒在地,目光呆滞地望着永巷尽头那一线狭窄的天空。手中那枚她一直珍藏的、生母留下的廉价珠花,“啪”地一声,掉进了浑浊的泥水里,她也浑然不顾。 第125章 画中意 养心殿内,龙涎香幽微。皇上批完奏折,将朱笔搁在砚台上,似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苏培盛,老十四昨日来养心殿时,在宫道上……可曾同谁说过话?” 苏培盛正躬身添茶,闻言手下动作不停,语气恭谨而笃定:“回皇上,十四爷径直来的养心殿,并未与旁人交谈。只是在临近养心殿的岔路口,远远瞧见了弘春与弘明两位阿哥在道旁静立请安,十四爷也只是远远地点了个头,并未停留,便随小夏子进来了。” 皇上闻言,深邃的眼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去,他靠在龙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随手拿起手边的十八子手串慢慢捻动着,脸上是连日来难得的松弛。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过两日,老十四便要离京,带兵前往前线了。有人能为朕分忧,朕心甚慰。” “皇上圣明,十四爷定能不辱使命。”苏培盛附和道。 皇上心情颇佳地站起身,将十八子甩得利落作响:“罢驾,碎玉轩。” 碎玉轩内,窗明几净,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墨香与窗外新采的玉兰芬芳。 甄玉娆正临窗而立,于一张宽大的花梨木大案前俯身作画,神情专注。崔槿汐静立一旁,目光不时扫过案上的画具与门口,带着惯有的谨慎。一听外面传来“皇上驾到”的通传,崔槿汐眼神微动,立刻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轻声提醒:“小主,皇上来了。” 甄玉娆忙搁下细狼毫笔,领着宫人迎至殿中。 “嫔妾给皇上请安。”她盈盈下拜,声音清澈。 “起来吧。”皇上虚扶一把,目光却已越过她,被案上那幅墨迹未干的画作吸引,“又在作画?让朕看看你今日画的什么。” 只见宣纸上,一枝白梅以淡墨勾勒,横斜而出,姿态孤峭,枝头栖着两只茸茸的山雀,正相依相偎,细密的羽毛以工笔细细渲染,虽未完成,但那清雅构图与灵动气韵已呼之欲出。 “回皇上,”甄玉娆侧身让开,语气谦逊,“嫔妾闲来无事,正在临摹宋徽宗的《腊梅山禽图》。只是臣妾笔力拙劣,只得其形,难摹其神,只怕徒具形骸,反污了皇上的圣目。” 皇上走近,俯身细看,手指虚点在那对山雀上,眼中流露出真实的赞赏:“不必过谦。宋徽宗画鸟,眼神最是精妙,谓之‘点睛’。你笔下这两只,相依之态,顾盼之情,倒也得了他几分真传,将这‘嘤嘤求友’之意,摹出了些许神韵。” 侍立在侧的崔槿汐闻言,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笑意,随即又恢复恭谨模样。 玉娆闻言,眼底却迅速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水光与哀愁。她执起那块上好的松烟墨,移过砚台,一边为皇上缓缓地、均匀地研墨,一边望着画作,语气飘忽,带着沉浸其中的感伤: “皇上圣鉴,明察秋毫。臣妾临摹此画时,心神便不禁沉浸其中,反复揣摩这画中未尽之意。梅花五瓣,象征五福,本是瑞兆;可再看这双禽,于凛冽寒枝上只能相互依偎,耳鬓厮磨,恰如《诗经》所言,‘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想来,这天地浩大,生灵渺小,无论是人是鸟,内心深处,终究是惧怕孤寂寒冷的吧……” 她的话语渐低,如同梦呓。随即,她像是猛然从梦境中惊醒,手下一顿,忙放下墨块,后退半步,深深垂下头去,长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惶恐与哽咽:“嫔妾失仪了!妄自揣度画意,还……还胡言乱语。只是见这画中成双成对之物,一时心生感触,想起家中旧年,父母俱在,姐妹相伴,围炉笑语,何等喧阗温暖……如今……嫔妾妄议,引动私情,还请皇上重责!” 说着,她竟要跪下。崔槿汐见状,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皇上已先一步动作。 皇上看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纤细脆弱脖颈的身影,那强忍泪意、肩膀微颤的模样,与她姐姐甄嬛当年倔强隐忍时的神态竟有几分重叠,再听她提及“姐妹相伴”、“家中旧年”,心头最柔软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由泛起一股复杂的怜惜与愧疚。 他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下跪的动作,另一只手则抬起,用指腹极为轻柔地揩去她脸颊上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好了,”他的声音是难得的温和,“有感而发,乃是性情所致,何罪之有?朕岂是那般不近人情之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幅《腊梅山禽图》,语气似有触动,“画为心声,你能看出这‘惧孤寂’三字,可见是读懂了画,也……罢了,起来好好说话。” 他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果然见她眼圈微红,泪光泫然,真如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好了,朕知道你心思细腻。”皇上语气温和了些,“你姐姐嬛嬛……她是性子太倔,自请出宫修行。等她在外头想明白了,自然也就回来了。” 甄玉娆却顺势跪了下去,抬起头,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抓住皇上的袍角,哀声道:“皇上,臣妾……臣妾思念的,不止是莞嫔姐姐。臣妾还有一个姐姐,如今正在永巷之中!她虽与臣妾并非一母所生,可也算是一处长大的情分。臣妾近日听闻她病了,心中实在忧惧难安……”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皇上,言辞恳切:“皇上,求您看在姐姐她……她曾怀有过龙裔,虽福薄未能保住,但终究是侍奉过您一场的份上,开恩放她出来吧!哪怕只是换个稍好些的居所养病,臣妾也感激不尽!” 皇上看着她悲切的模样,又想起永巷的甄答应,再思及她那胎儿,心头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与愧疚。他沉默片刻,终究是心软了。 “罢了,”皇上叹了口气,弯腰将她扶起,“看你哭得这般可怜。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旨意,准甄答应移宫休养,就安置在钟粹宫西配殿,着太医悉心照料。莳嫔性子明朗,同在一宫,望对其心性也有所助益。” 苏培盛心下明了,立刻躬身:“嗻,奴才这就去办。” 甄玉娆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惊喜感激的光芒,她再次深深下拜:“臣妾代姐姐,谢皇上隆恩!” 皇上看着她破涕为笑的脸,仿佛雨后初晴的海棠,娇艳无比,心中那点因朝政而紧绷的弦也松弛下来。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揩去她脸颊上的泪痕,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起来吧。画既未成,便继续画完它。朕今日,就在这儿看你作画。” 玉娆含羞带怯地应了声“是”,重新执起笔,殿内墨香袅袅,一时静谧安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笔下细微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第126章 峰回路转 灵云峰的暮色总来得比别处更急些。沉沉雾霭从山谷间漫起,将山林吞噬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阿晋提着盏羊角风灯,小心地在前头引路,昏黄的光晕在崎岖山道上跳动,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果郡王允礼跟在他身后,步履倒比常年行走此处的阿晋更显从容几分。 “王爷,”阿晋侧过半边身子,压低声音,“您交代的那只猫儿,已托圆明园的驯兽师傅练了些时日。只是……如今园里最好的那位叶澜依姑娘被调进了宫,眼下这位师傅的手艺终究差些火候。那猫儿扑鸟是利索,可野性未除,怕是……怕是稍后会惊着贵人,您自己也需当心,莫要离得太近被它挠着了。” 允礼闻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问道:“这猫,来历干净吧?” “王爷放心,”阿晋忙道,“是直接从这山里逮的野猫,再野性不过。训练时也只让它扑笼中活鸟。” 他顿了顿,想起太妃的叮嘱,又补充道:“王爷,昨儿个太妃特意嘱咐了,说眼下时局不同往日,潜蛟卫重现,皇上疑心日重。您刚从蜀中回来,按礼该先去宫中向皇上和太后请安。加之前线战事正紧,风声鹤唳,太妃的意思是……莫要去前线,另这灵云峰,还是少来为妙。” 允礼脚步未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身后幽暗的林地:“知道了。本王行得正坐得直,干净得很。这一路从蜀中到京郊,身后跟着的‘尾巴’还少么?他们愿意跟,便跟着好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漫不经心,“反正,我什么也不知道,自然也没什么怕人疑心的。” 阿晋叹了口气,忍不住抱怨:“这山路又陡又滑,忒也难走!王爷,奴才实在不明白,何苦费这般大的周折在一个……一个废妃身上?” 允礼抬手,不轻不重地在阿晋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笑斥道:“什么废妃?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她如今名分上还是皇兄的莞嫔,不过是自请出宫修行。你难道忘了?前些时日皇兄病中高热,迷迷糊糊喊的是谁的名字?”他眼神微沉,语气却笃定,“这么多年了,除了纯元皇嫂,你可曾听皇兄在病中唤过第二个女人的名字?她回宫,得盛宠,是迟早的事。” 阿晋缩了缩脖子,嘟囔道:“奴才知错了。只是……只是那流朱姑娘实在厉害,奴才才试着打听了一句甄娘子的近况,她便像只刺猬似的竖起浑身的刺,几句话堵得奴才下不来台。听闻甄娘子本已有些松动,不似先前那般拒人千里,偏流朱在一旁,三言两语又给劝回去了。” 允礼眸光一闪,望着不远处半山腰那点隐约的灯火,那是甄嬛暂居的院落。他沉吟道:“无妨,慢慢来。我们……还有时间。” 是夜,月隐星稀。 甄嬛所居的宅院本就简陋,此刻更是被沉沉夜色裹得严实。她正在床榻上休息,流朱在内室对着一盏孤灯做些针线,忽闻窗外传来一阵尖锐凄厉的猫叫声,紧接着便是鸟儿扑腾翅膀的慌乱声响。 流朱放下手中活计,警觉地站起身。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窗户似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一道巨大的黑影携着腥风扑了进来!竟是一只形如家犬大小的野猫,双目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凶光,鸟笼被撕碎,地上散落鸟笼碎片,那野猫口中还叼着一只血淋淋的雀鸟。 甄嬛素来怕猫,骤然见到如此狰狞的畜生闯入室内,只觉浑身血液都凉了,一声短促的惊叫哽在喉头,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瞬间僵直。 “小姐别怕!”流朱虽也心惊,却立刻张开双臂,将甄嬛死死护在身后,目光紧盯着那低吼逡巡的野猫,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疾风般卷入室内! “孽畜!休得放肆!” 只听果郡王允礼一声清叱,他顺手抄起门边的一根柴棍,手腕一抖,便精准地击在那野猫的脊背上。那猫吃痛,“嗷呜”一声惨嚎,丢下口中的鸟尸,不甘地瞪了允礼一眼,旋即扭身窜出窗户,消失在浓黑夜色里。 允礼丢下柴棍,却仍保持着戒备的姿态,目光迅速扫视屋内,确认再无威胁,这才气息微促地转向睡榻方向,下意识便要上前查看。 “王爷请留步!” 流朱立刻横跨一步,拦在睡榻的雕花栏柱前,虽惊魂未定,语气却异常坚定。她身后的甄嬛早已用锦被将自己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如雪的脸庞,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允礼脚步一顿,立刻醒悟过来,依言停在栏柱之外,隔着几步的距离,温声问道:“嬛儿,流朱姑娘,你们没事吧?可曾被那野猫伤着?” 甄嬛惊魂稍定,隔着薄薄的纱帐,能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守在栏外,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她稳了稳颤抖的呼吸,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多谢王爷及时相救……我们无事,未曾受伤。”她微微偏过头,“但你为何在此?” 允礼语气有些难为情:“就路过。”流朱听闻疑惑:“王爷的清凉台与此处可不顺路。”这时允礼才老实交代般的说道:“这灵云峰野兽多,我不放心,所以来守着,若真的走不开,便派阿晋前来。幸好今日我在,不然,被伤着了该如何好。” 甄嬛低声道,“王爷竟时常在院外为我守夜。王爷金尊玉贵,为我这样一个落魄之人做到如此地步……甄嬛,实在愧不敢当,感激不尽。”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动,却也有一丝清晰的疏离。 允礼目光柔和,语气依旧温润:“你无恙便好。山中清苦,又多险阻,允礼既知晓,便不能坐视不理。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不必挂怀。” 甄嬛蜷在被中,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道:“王爷深情厚谊,我铭记于心。只是……夜已深沉,王爷身体要紧,实在不宜在此久留,还请……回去歇息吧。” 她的逐客令下得委婉,却坚定。 允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但他从不是强求之人,闻言便从善如流地拱手:“既如此,你好生安歇,允礼告辞。若有任何需要,尽管让流朱姑娘告知阿晋。”说罢,他深深看了一眼纱帐后那模糊的身影,转身离去,细心地为她们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惊魂未定的主仆二人,以及地上那摊破碎的鸟笼和了无生气的雀鸟尸体。 流朱连忙上前收拾残局,口中不住地后怕:“吓死奴婢了!这山里的野猫竟这般凶悍!多亏了果郡王……” 甄嬛却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死去的鸟儿。那温实初送来逗她开心的精巧玩意儿,此刻已成竹篾碎片与凌乱羽毛。窗隙间透入的夜风拂过,带来深山的寒冽,也吹散了她心头劫后余生的些微暖意。一种比野猫凶光更冰冷的、对命运沉浮毫无还手之力的寒意,在这灵云峰的夜里,丝丝缕缕地浸透了骨髓。 第127章 养心殿奏对 养心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皇上坐在紫檀木御案后,手中那份奏折已看了三遍。苏培盛垂手侍立在侧,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敦亲王到——”殿外太监通传。 “宣。” 皇上将奏折轻轻搁在案上,指节在朱批处叩了叩。敦亲王大步进殿,一身石青色亲王常服。他面色凝重,眼下带着倦色,却仍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臣弟叩见皇上。” “起来,赐座。”皇上抬手示意,目光落在敦亲王脸上,“这折子上说的,朕看明白了。你细讲讲。” 敦亲王没有立即落座,反而从袖中又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奉上:“皇上,这是这些日子查到的线索总录。原想着只是甄远道与张蕴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可越往下查,越觉得不对。” 苏培盛接过册子呈上。皇上翻开,一页页看过去,眉头渐渐锁紧。 “吏部验封司的王主事,利用户籍徇私枉法,让不该入仕的人混进了朝堂地方。”敦亲王声音低沉,“户部山西清吏司的孙有禄,借着审计之便做假账,将军饷亏空抹得干干净净。还有通政司那边截下的几封密信——” 他顿了顿,看向皇上:“这些事单看是贪腐,可串起来看,人事、财政、军务、信息传递,每条线都被动了手脚。臣弟让弘历帮着梳理脉络,那孩子心思细,发现这些线索的时间点都卡在关键处,像……像有人算好了步子在走棋。” 皇上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划过:“你怀疑背后有党?” “不是怀疑,是肯定。”敦亲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可见上面用朱墨画着复杂的网状图,“皇上请看,这是弘历画的。甄远道是明面上的桩子,张蕴是钱袋子,吏部那个王主事是‘换人’的手,户部孙有禄是‘藏钱’的手——这些人各司其职,互不统属,却能在关键时刻配合默契。若非上面有人统一调派,绝无可能。” 他指着图中几个空白节点:“而且这些线到了这儿就断了。臣弟审过张蕴,他一口咬定是自己贪心,可问他那笔不明财产的具体去向,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梁世铮查了三个月,只追到山西一处空宅子,人早跑了。” 皇上站起身,缓步踱到窗前。殿外庭中植着几株古柏,枝叶苍劲,在秋日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动摇国本……”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转过身时,眼神已冷了下来,“你奏请加派人手,要谁?” 敦亲王也站起身,拱手道:“第一,需都察院主官坐镇。梁墨现任都察院都事,办案老到,且在此案中已熟悉情由。请皇上擢升他为左都御史,牵头都察院全力协查。” “梁墨……”皇上沉吟,“前礼部尚书梁老的庶子。朕记得,他早年在外放时办过几桩大案。” “正是。且此人审慎,不结党。臣弟观察许久,他查案只认证据,从不论亲疏。”敦亲王顿了顿,“第二,安凌远晋为都察院御史。此人虽年轻,却心细如发,张蕴那笔账的破绽,就是他最先发现的。” 皇上微微颔首:“准。还有呢?” “第三……”敦亲王稍作犹豫,言语转向实务,“户部山西清吏司那边,孙有禄留下的烂账窟窿,是条关键线头,得赶紧派个得力且干净的人去接手、厘清,说不定能顺出更多东西。” 殿内静了一瞬。 皇上目光如炬,看向敦亲王:“你心中有人选?” “臣弟只管查案,这具体人事安排,不敢妄言,也怕……沾了嫌疑。”敦亲王话说得坦率,却也留了分寸,“只是想着,这得罪人、擦屁股的活儿,找个与京师各方牵扯少些的干练之人,或许能撕得开些口子,也省得有人再做手脚。” 这话说得实在。苏培盛眼皮跳了跳,把头垂得更低。 皇上却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你倒会躲清闲,把这难题推给朕。” “臣弟只知忠君报国。”敦亲王跪下,“此案若真如臣弟所疑,背后是有人要动摇我大清根基,那查不清、办不彻底,才是最大的祸患。皇上,这些蛀虫今日敢动军饷、换官吏,明日就敢——” “朕知道。”皇上打断他,走回御案后,“起来吧。” 他提起朱笔,在敦亲王的奏折上悬停片刻,随即落下几行铁画银钩的朱批,边写边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梁墨晋都察院左都御史,明日就下旨,总领监察协查事宜。安凌远晋察院御史,仍在你这队听用。”他笔锋一顿,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奏折,“至于户部山西司那个主事的缺……就让梁砚去。他从浙江清吏司过来,算熟户部事务,又是从外地调任,恰合你方才所言。” 敦亲王心下明了,梁砚是梁老大人的庶子,身份够用,却又非核心嫡系,派他去捅山西这个马蜂窝,既是重用,也是考验,更是将梁家进一步绑在了皇差上。他躬身应道:“皇上圣明,如此安排甚是妥当。臣弟遵旨。” “还有,”皇上搁下笔,抬眼看敦亲王,“你折子里提到‘疑似前朝余孽重现’——这几个字,什么意思?” 敦亲王面色一肃,压低声音:“是梁世铮在查孙有禄旧宅时发现的。宅子后院有口枯井,井壁刻着模糊的纹样,像是……前朝余孽用过的记号。臣弟已派人去细查,暂时还未有确证。” “前朝余孽……”皇上重复这四个字,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他忽然问,“老十,你说这朝中,可能会有谁在为他们做事?” 敦亲王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弟不敢妄言。但若是这真的是前朝余孽的手笔,既能在吏部、户部、通政司都埋下棋子,此人在朝中根基,绝不浅。”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良久,皇上才开口:“朕给你权。一应涉案人员,无论品级,准你先审后奏。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的人手,随你调遣。”他站起身,走到敦亲王面前,目光如炬,“但朕要活口,要证据,要顺藤摸出那只最大的瓜。” “臣弟明白。” “梁墨和梁砚那边,你亲自去传旨。”皇上转身看向窗外,声音沉了下来,“告诉他俩,这是朕给梁家的机会,也是给梁家的考验。办好了,朕不吝封赏;办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寒意,让殿中温度都降了几分。 敦亲王深躬:“臣弟定将皇上的话带到。” “去吧。”皇上摆摆手。 “是。” 敦亲王行礼退出。殿门开合间,带进一阵秋风,吹得案上奏折哗啦轻响。 第128章 枯枝败叶 苏培盛上前整理,轻声问:“皇上,可要传膳?” 皇上没有回答。他仍站在窗前,望着庭中古柏,许久才道:“苏培盛,你说这树长了三百年,底下得有多少枯枝败叶?” 苏培盛躬着身,谨慎地答道:“回皇上,枯枝该剪就得剪,不然伤了根本。只是……剪的时候也得留心,莫让好好的枝子也被误伤了。” “误伤……”皇上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他转过身,烛光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在殿内金砖地上,“是啊,该剪了。但剪之前,得先看清楚,哪些是枯枝,哪些……只是被虫蛀了表面。” 他走回御案,从最底层抽出一封密折——那是三日前急递入京的。折子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夜不能寐: “潜蛟旧纹重现,疑与军中有关。十四贝子军中,或有呼应。” 忽然,皇上将密折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开来,橙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着那些字句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最终松开手,让最后一点残片飘落进案旁的铜盆。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纸张焦灼的气味。 皇上坐回椅中,提起朱笔,却没有立即落笔。笔尖悬在空白的宣纸上空,一滴朱砂墨渐渐汇聚,欲滴未滴。 “拟旨,”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一等男年富,加授正五品武德骑尉衔,调赴在十四贝子帐前听用。” 苏培盛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嗻。” “另,沈自山次子沈青峰,着擢升从六品武略佐骑尉,一并调往十四贝子军中效力。”皇上顿了顿,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第一道朱红,“告诉兵部,这是历练。年富是年羹尧的儿子,沈青峰是沈自山的儿子,都是将门之后,该到前线去沾沾血气。” 皇上思索片刻,声音平静无波,“命张廷玉、年羹尧即日筹备科举补缺。告诉张廷玉,这次选人,首要‘身家清白’四字。” “嗻。” 殿外天色渐暗,养心殿的宫灯一盏盏亮起。那光映在皇上脸上,半明半暗。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就要来了。 而风暴眼中,梁墨、梁砚、安凌远、年富、沈青峰还有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人,都将被推上命定的位置。 同日申时,梁府书房,气氛肃然。 梁老大人坐在上首紫檀木太师椅上,虽已年过花甲,腰背依旧挺直。下首左右分坐着梁文瑾、梁墨、梁砚、沈青崖、沈青峰、梁世均、沈世铮七人。 厅内焚着檀香,烟丝笔直上升。 梁老大人终于开口,声音沉缓,“今日叫你们来,一是为着皇上的恩旨,二是有几句话,不得不嘱咐。” 梁文瑾拱手道:“父亲请讲。” 梁老大人将书卷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墨儿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砚儿调入户部山西清吏司,还有青峰,随十四贝子赴前线。以及文瑾和世均父子和青崖在这次科举组织中得了张廷玉大人青眼负责要职,世均和世铮依旧跟着敦亲王负责调查。”他顿了顿,“梁家和沈家多人,都在此次调动之中。” 他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老夫历经三朝,见过太多‘盛极而衰’。皇上为何突然如此大动干戈?敦亲王查案查到什么地步,需要都察院一把手亲自牵头?科举为何要紧急补缺?山西军饷亏空的案子,为何偏偏调砚儿去接手那个烫手山芋?” 一连四问,问得厅内鸦雀无声。 梁墨沉吟片刻,开口道:“父亲,敦亲王奏报中说,甄远道与张蕴案牵涉人事、财政多条线,背后恐有‘动摇国本’之谋。儿子猜想,皇上是觉得……这网撒得太大,原先的人手不够用了。” “何止不够用。”梁老大人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脆一响,“皇上这是要下一盘大棋。你们以为,调你们上去,只是因为你们能干?”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厅中悬挂的《江山万里图》前,仰头看着画上绵延群山:“老夫这个前礼部尚书,致仕多年却还活着,皇上看着,心里未必不嘀咕——梁家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甄远道?” 沈青崖脸色一变:“外祖父,我沈梁两家世代忠良——” “忠良不是靠嘴说的。”梁老大人打断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是靠做事做出来的。皇上这次把你们放在这些位置上,既是用人,也是试人。查案的要查个水落石出,办科举的要办得干净漂亮,去前线的要挣回军功,接手山西账目的——”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梁砚,“要理清那潭浑水,还不能把自己淹死。” 梁砚起身,躬身道:“儿子明白。户部山西司的账,儿子会一笔一笔对清楚。孙有禄留下的烂摊子,儿子既接了,就不会让它再成为别人攻讦我梁家的把柄。” “好。”梁老大人点点头,又看向梁世均和沈青崖,“你们两个小的,在翰林院,修史撰文,看似清贵,实则最该谨言慎行。朝中任何风吹草动,最先波及的往往是笔墨文章。记住,你们的笔,只能写皇上让写的,编皇上让编的。” 两个年轻人齐齐起身应“是”。 “至于墨儿。”梁老大人走回座前,重新坐下,“都察院左都御史,掌监察百官、辨明冤枉之责。这个位置,要么成为皇上手中的利剑,要么成为众矢之的。敦亲王是皇上的亲弟弟,四阿哥虽才十二岁——你与他们共事,分寸要拿捏得恰到好处。该查的要查到底,该止的要知道止。” 梁墨郑重行礼:“儿子谨记。” 梁老大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缓了下来:“都坐吧。今日这些话,出我之口,入你们之耳。回府之后,各自办好各自的差事。记住,我们梁沈两家今日所得,是皇恩浩荡,更是临危受命。国本动摇之时,正是臣子挺身而出之际。”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终于饮了一口,喃喃道:“眉庄在宫中……怕是也收到消息了。那孩子心思通透,应当明白。” 晨光透过永寿宫雕花窗棂,洒在沈眉庄临窗的书案上。她手中拿着一封家书,指尖在信纸边缘轻轻摩挲,神色沉静如水。 “娘娘,梁府那边递来的消息。”扶月轻手轻脚地端上新沏的雨前龙井,茶烟袅袅升起。 沈眉庄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信上。 她正要开口,殿外传来通报声:“泠嫔娘娘到——” 安陵容一身淡青色织锦宫装,脚步轻盈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如春风拂过初融的湖面。她刚要行礼,沈眉庄已抬手虚扶:“陵容不必多礼,坐吧。” “眉姐姐,可听说了?”安陵容在绣墩上坐下,眼睛亮晶晶的,“前朝传来消息,皇上这次重用了一批官员,梁家几位大人、沈家两位兄长,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弟弟凌远,也被敦亲王调入调查队伍中得了重用。” 沈眉庄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疾不徐。她抬眼看向安陵容,温声道:“扶月,给泠嫔上茶。要那盏白瓷莲纹的,配上前儿内务府送来的茉莉香片。” 言罢,她眸光微微转向侍立一旁的扶月,不易察觉地递了个眼色。 安陵容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沈眉庄,却见她已垂眸吹了吹茶汤,神色静如秋水。 扶月会意,躬身应了声“是”,便轻步上前为安陵容斟茶。待茶盏落定,她不着痕迹地侧身,向殿内其余宫人略一颔首。宫女太监们皆低眉顺眼,悄无声息地随她退出殿外,连脚步声都融进了殿宇深处的寂静里。 直至殿门被轻轻合拢,最后一丝衣角也从门缝隐去,沈眉庄才将茶盏搁下。瓷底触到紫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嗒”。 她抬起眼,目光静静落在安陵容身上,唇边仍含着一缕温婉的笑,声音却淡了下来:“妹妹今日这身衣裳选得好,素净雅致。” 顿了顿,她的视线缓缓移向安陵容发间——那支金丝串珠的步摇,因她方才进殿时步伐轻快,此刻坠子还在微微晃着,碎光零乱。 “只是,”沈眉庄语调依然平和,却像一阵微凉的风,穿堂而过,“步摇虽美,走动时却该稳当些才好。在这宫里,一点微末动静,都可能惊起不必要的目光。” 安陵容下意识抬手扶了扶发簪,脸上笑容敛了几分,指尖有些发凉。 “消息我也收到了。”沈眉庄将家书轻轻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信纸,“外祖父在信中说,此番调动,是因敦亲王查案发现‘动摇国本’之象,皇上才加派人手。所谓重用,实是临危受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海棠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粉白压在枝头,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 “陵容可还记得,之前李嫔的事?” 安陵容脸色一白,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发白:“记得。”那两个字吐得轻而涩。 “前朝与后宫,看似隔着宫墙,实则是同一棵树上的枝与叶。”沈眉庄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着她,“枝头花开得盛时,根下土若松了,整棵树都是要倒的。如今皇上调派人手查案,派年羹尧、张廷玉主持科举补缺,又让十四贝子亲赴前线——妹妹想想,这是多大的阵仗?” 她走回案前,亲手为安陵容添了茶:“家族没有给我们拖后腿,让我们能在宫中安稳度日,我们也不能拖他们的后腿。这个时候,越是得了‘重用’,越该谨言慎行。喜形于色,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得意忘形’。” 安陵容起身,郑重地福了一礼:“眉姐姐教诲的是。是陵容轻浮了。” 沈眉庄扶住她的手,感觉到那指尖微微的凉意和轻颤。她看着安陵容低垂的眼睫——那总是习惯性垂下的视线,藏着太多从小到大的小心翼翼与不被看见的委屈。 “你弟弟是个踏实肯干的。能在都察院跟着敦亲王和梁大人办事,是他的造化,你为他高兴,我明白。”沈眉庄引她重新坐下,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说这些。你在宫中这些年,处处周全,事事小心,旁人看着只觉得你细致,我却知道——那是不敢行差踏错半步的难处。” 安陵容呼吸微微一滞,抬起眼,眸中光彩已沉淀下来,静静聆听。 “所以今日这些提醒,是为你、为凌远好,更是为我们姐妹在这宫里的长远。”沈眉庄的目光清明如水,“我不愿见你因一时欢喜,招来无端的目光与揣度。更不愿你我之间,因这些身外之势的起伏,落得个‘表面情深,实则算计’的结局。” “陵容感念于心,”安陵容声音轻柔却郑重,“必不忘‘分寸’二字。” 沈眉庄语气柔和下来:“你能明白就好。”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问道:“说起来,安伯父近来身子如何?松阳县气候可还适宜养病?” 提到父亲,安陵容神色黯了黯:“多谢眉姐姐挂心。父亲已辞官在老家养病,身体好了不少了,如今说话有些不利索,每日需服药调理,行动也要人搀扶。不过敏姨来信说,他精神倒还好,能吃能睡。等过了这个夏天,路上好走些,就带父亲来京中团聚。凌远和母亲也许久没见的敏姨了,他们也很开心。” 她说得轻声,最后几个字却带着掩不住的期盼。 沈眉庄心中一动。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无声漫上——安比槐因军粮案下狱,安陵容哭着来求她伸手。那时的自己,与陵容本就不算亲近,对她某些谨小慎微、处处逢迎的处事之道,心底亦存着几分不认同,甚而对她的人品生了误解。说到底,自己从未真正将她视作可以托付真心的姐妹。故而苏培盛那句“娘娘当明哲保身”一递过来,她几乎未曾挣扎便选择了回避。待到后来看清皇上的态度,再写信请家中周旋时,一切早已不同。那迟来的、分寸得当的关照,与其说是雪中送炭,不如说是顺势而为的体面。自那以后,两人便真的渐行渐远。而陵容眼中那簇曾因信赖而微微亮起的光,也就此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这一世,安比槐因病辞官,早早远离了是非。而安陵容口中的“敏姨”也是个能干明理的人,竟让安比槐乖乖没惹事,保全了一家安宁。 沈眉庄温声道,“有萧夫人在安伯父身边照料,你也该放心。等他们来京,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安陵容眼眶微红,又福了一礼:“多谢眉姐姐。” 送走安陵容后,沈眉庄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扶月轻声道:“娘娘,可要传午膳?” “再等等。”沈眉庄望向养心殿的方向,声音低得像自语,“前朝此刻……该是另一番景象了。” 第129章 妹妹的哭声 朔风卷起戈壁滩上的砂石,打得铠甲噼啪作响。十四贝子横枪立马,眯眼望着远处黑压压压来的准噶尔骑兵。他身后,大清龙旗在狂风中猎猎翻卷。 “贝子爷,今日这阵势不对。”年富策马上前,声音压得很低,“探子回报,对面领兵的是摩格的亲信,亲卫队长巴特尔,此人向来凶悍,但从未像今日这般……倾巢而出。” 胤禵冷笑一声,枪尖在黄土上划出一道浅痕:“疯狗咬人,自然要露出全部獠牙。传令下去,弩箭手预备,骑兵两翼包抄——今日就叫这群蛮子有来无回!” 战鼓擂响。 准噶尔骑兵如黑潮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惨叫声、金属碰撞声瞬间撕破旷野的寂静。胤禵一马当先,银枪如龙,所过之处血花飞溅。 乱军之中,一匹枣红大马突然冲破重围,马背上是个满脸横肉的准噶尔将领,正是巴特尔。他手中弯刀滴着血,目光死死锁住胤禵。 “十四贝子!”巴特尔用生硬的汉语高喊,声音在厮杀声中格外刺耳,“久仰大名!今日巴特尔特来送你一份大礼!” 胤禵勒马,枪尖斜指:“蛮夷之将,也配与本贝子说话?” “配不配,贝子听了便知。”巴特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有个亲妹妹,叫什么……朝瑰公主?啧啧,真是朵娇花啊!” 胤禵瞳孔骤缩。 “可惜啊可惜,”巴特尔摇着头,语气夸张,“刚踏上我们准噶尔的地界,老可汗就咽了气!按咱们的规矩,你那金枝玉叶的妹妹,转头就嫁给了新可汗——哎,说嫁都是抬举,其实就是个妾!” “你找死——”胤禵握枪的手青筋暴起。 “这才哪儿到哪儿?”巴特尔哈哈大笑,声音里满是恶意,“新可汗对她,那可是连最低等的奴婢都不如!天天挨打,哭得跟条狗似的,她还悄悄托宫女写信回京求助,我们可汗还就有意让她成功送信回去了,哈哈哈哈,结果大清依旧没有救她,你猜她知道后如何?她低头不语不再哭了,哈哈哈哈,也对,哭也没用,何必哭呢?还有啊,我们可汗大方,还把她赏给部下分享……哎呀,想必这会儿肚子里都有种了,你们叫什么,对,多子多福,只是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的野种——” “住口!!!住口!你住口!” 胤禵双眼赤红,猛地策马前冲。那一瞬间,什么阵法、什么冷静、什么战场大局,全从他脑中炸开。他眼中只剩下巴特尔那张丑恶的脸,耳边嗡嗡作响,全是小妹妹凄厉的哭声。 银枪如电刺出。 巴特尔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侧身一躲,弯刀顺势劈向胤禵露出的右肋—— “贝子小心!” 一道青色身影从斜里扑来。沈青峰长剑格住弯刀,金属相撞迸出火星。可他毕竟年轻力弱,被震得虎口崩裂,连连后退。 巴特尔狞笑,正要再攻,却见胤禵的枪已经到了胸前。 那一枪,带着兄长所有的愤怒、愧疚和疯狂。枪尖穿透铁甲,从巴特尔后背透出,鲜血喷溅如泉。胤禵手腕一拧,竟将人高高挑起,重重摔在地上。 巴特尔瞪大眼睛,喉咙里咯咯作响,最终没了声息。 主将毙命,准噶尔骑兵阵脚大乱。年富见状,立即挥旗下令:“全军压上!弩箭齐射!” 箭雨落下,准噶尔人丢下上百具尸体,仓皇退去。 “赢了……我们赢了!”有士兵高喊。 可胜者阵中,无人欢呼。 年富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胤禵身边。十四贝子仍保持着刺枪的姿势,握着枪杆的手指节发白,整个人微微发抖。 “贝子爷……”年富轻声唤道。 胤禵猛地抽回长枪,巴特尔的尸体软软倒地。他低头看着枪尖上滴落的血,忽然捂住胸口,一口血喷在黄沙上。 “军医!快传军医!” 临时医帐。 烛火摇曳,映着胤禵苍白的脸。军医剪开染血的战袍,露出肋下三寸长的刀口——若不是沈青峰那一挡,这一刀恐怕已伤及内脏。 “贝子爷失血过多,但性命无碍。”老军医包扎完毕,擦了擦额头的汗,“只是这伤口太深,须静养月余,万万不可再动武。” 帐内一片死寂。 沈青峰和年富立在床边,谁也不敢开口。巴特尔那些恶毒的话,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每个人心头。他们甚至不敢看胤禵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胤禵缓缓睁开眼。他盯着帐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说的……是真的吗?” 年富喉结动了动,艰难地说:“贝子爷,战场上的话,多半是为了激怒您……” “我要听真话。”胤禵转过头,眼眶通红,“朝瑰……我妹妹,到底怎么样了?” 沈青峰垂下头:“贝子爷,”沈青峰单膝跪地,声音发紧,“末将听闻……公主确已改嫁新可汗。但京师从未有公主被凌辱的信报,亦未收到过朝瑰公主来信。目前是昭贵妃摄六宫事宜,她若收到来信定不会瞒下,末将对天发誓,并无虚言。” “当年朝瑰公主出嫁是谁筹备的,公主的典仪官是谁?护军佐领又是谁?理藩院派了哪一位随行理事?这些人,难道就像泥牛入海,连个声响都没了?!就算人都死绝了,那内务府记载在册、浩浩荡荡的嫁妆呢?那些金银器皿、绸缎皮货,难道就不能暗中变卖一二,重金买通一个商队、一个驿卒,甚至是一个蒙古台吉的亲信,把消息递到最近的驻防大臣那里?!” 沈青峰回禀:“听说,当年出嫁是皇后娘娘筹备,欣贵人协理,或许……或许……” “或许什么?”胤禵惨笑,“或许真如那蛮子所说,生不如死?”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忽然,胤禵抬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起初只是轻微耸动,而后越来越剧烈。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野兽。 “她如今仍未满二十……皇阿玛还在时,我每次出征前,她总拉着我的袖子,说‘十四哥早点回来。’……”胤禵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泪水和绝望,“我答应过要护着她……我答应过的……” 年富别过脸去。这个在战场上断过骨头都没吭一声的汉子,此刻眼角发涩。他想起了年家,想起了那些在权力倾轧中凋零的亲人。 沈青峰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白布。 胤禵没有接。他哭得浑身发颤,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新换的绷带。那些骄傲、那些算计、那些皇位之争,在这一刻都碎成了粉末。他只是一个没能护住妹妹的哥哥。 帐外,残阳如血。 第130章 庆功酒,照影粥 养心殿内,烛火在青铜鹤盏里跳了一下,将皇上半边脸映在明暗之间。皇上一手捏着军报,上面写着“十四贝子负伤,拼死击杀巴特尔。”另外一手从案下抽出一封密信。那是夏邑秘密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潜蛟卫现身前线,暗助十四贝子脱困,现已隐匿。”脸上看不出喜怒。苏培盛小心地奉上茶。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几乎是从阴影里应声而出,屏息凝神。 “拟旨,”皇上缓缓道,“十四贝子重伤,不宜久驻边关。待伤势稳定,即由年富暂代军务,另选一队亲兵,沿途严加护卫,护送贝子回京疗养。” “奴才遵旨。”苏培盛深深躬身。皇上挥了挥手,殿内重归寂静。他独自靠在龙椅里,目光重新落回那封信上。 捷报先于伤兵抵达京师。 加急的驿马踏过长街,马蹄声如滚雷,惊起一路飞尘。马上驿兵背插三根赤羽,一路高喊:“大捷——十四贝子阵斩敌酋——大捷——” 声音像把烧红的刀子,捅破了京城连日来的沉闷。 最先沸腾的是茶楼酒肆。 “听说了吗?十四贝子在前线打了大胜仗!” “阵斩敌酋啊!那可是准噶尔有名的猛将!” “要我说,还是贝子爷有本事。不愧是大将军王,我就说他是个将才……” 说书人把惊堂木一拍,临时改了本子:“今儿个咱说一段《十四贝子杀敌》!话说那关外黄沙漫天……” 跑堂的小二拎着铜壶穿梭在桌间,脸上堆满笑:“各位爷,掌柜的说了,今日酒水一律八折,庆贺前线大捷!” 二楼雅间里,几个穿着五品服饰的官员已经举起了杯。坐在主位的是户部郎中,他红光满面:“我早就说过,十四贝子出马,准噶尔那群蛮子蹦跶不了几天!来,满饮此杯,为我大清贺!” “为皇上贺!”众人齐声应和,一饮而尽。 礼部员外郎抹了抹嘴角,压低声音:“听说这次跟着立功的,还有年羹尧的儿子和沈自山的儿子?” “可不是嘛!”旁边工部的主事接话,“年富那小子,我以前在工部见过他来找他兄弟年兴,虎头虎脑的,没想到还真有他爹几分本事。” “沈家那孩子更年轻,啧,沈自山好福气啊……” 户部郎中摆摆手:“管他谁家的儿子,能打胜仗就是好样的!等他们回京,少不得还要摆酒庆功。到时候咱们也去凑个热闹,讨杯喜酒喝!” 众人哄笑,又斟满一轮。 同一片天空下。 城墙在风沙中显出破败的土黄色。 沈青峰护送十四贝子离开的第七天,粮仓见了底。 年富站在仓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粮囤,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管粮的军需官跪在地上,头埋进黄土里:“大人……真没了。按户部批文,本该十天前到的三千石粮,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押运官上月来信说‘路上遭了匪’,可这都一个月了……” “匪?”年富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石,“哪来的匪?就算有匪,劫军粮是诛九族的罪,谁他妈不要命了?” 军需官不敢吭声。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嘶哑,有气无力。年富转头望去——校场上那些年轻人,铠甲下的身躯比月初瘦了一圈。有个小兵在列队时晃了晃,被扶住才没倒下。 “今天……吃什么?”年富问,声音干涩。 军需官的声音更小:“还剩些陈米,掺了沙土……能熬点稀粥。马料也快断了,实在不行,只能先杀几匹老马……” “放屁!”年富猛地转身,“战马是弟兄们的命!杀马?亏你想得出来!” “可人不吃马料啊将军……”军需官带着哭腔,“城里百姓家里也搜刮过一轮了,再逼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年富深吸一口气,黄沙灌进喉咙,呛得他直咳。他望着关外那片茫茫戈壁——准噶尔的游骑这几天越来越频繁,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什么。 等他们饿得提不动刀?等军心涣散? “传令。”他哑着嗓子说,“从今日起,所有将领,包括我,口粮减半。省下来的,先紧着伤员和巡夜的弟兄。” “那……普通士兵呢?” 年富闭了闭眼:“稀粥,多加两瓢水。” 命令传下去时,没人抱怨。 晌午开饭,炊烟稀稀拉拉。大锅里熬着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得清。士兵们捧着碗蹲在墙根下,沉默地喝着。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兵喝完,舔了舔碗边,小声问旁边的老兵:“王大哥,京城……现在该在庆功吧?” 老兵瞪他一眼:“吃你的。” “我就是想……”小兵低下头,“我娘前年送我当兵时说,等打了胜仗,皇上会赏银子。有了银子,就能给妹妹置办嫁妆……” “做你的梦。”老兵把最后一口粥灌进肚,“京城那些大老爷,这会儿正喝着酒、听着曲儿呢。谁记得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周围几个士兵都听见了。有人闷头不语,有人眼眶发红。 校场角落的医帐里,情况更糟。 伤口化脓的气味混着血腥,弥漫在空气里。军医老刘掀开一个伤兵的绷带,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周围肿得发亮,脓水黄得吓人。 “不行,得再用酒洗一遍。”老刘转身去拿药箱,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出小半瓶烧酒,“药呢?金疮药呢?” 助手垂着手:“昨天……用完了。送药的队说路上被劫了……” “劫劫劫!怎么不把他们都劫了!”老刘破口大骂,骂完又颓然坐下。他看着帐里躺着的二十多个伤兵,声音发颤:“没有药,没有粮,连口干净水都难……这仗还怎么打?” 伤兵中有人小声啜泣起来。 “哭什么!”靠门口的一个断腿老兵突然吼道,“老子一条腿都没了,还没哭呢!都给我憋回去!” 帐内安静了。可那种绝望,比哭声更刺人。 傍晚,年富巡视城防。 城墙上的哨兵站得笔直,可仔细看,能看见他们扶着矛杆的手在微微发抖——饿的。瞭望塔里,两个士兵分食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馍,就着冷水往下咽。 “将军。”守城的张千总迎上来,眼下乌青,“今天又抓到三个想开小差的……都是饿得受不了的。” 年富没说话。 张千总继续说:“按军法,该斩。可……都是跟了我三年的兵。其中一个,上月还救过我的命。” “人呢?” “关在柴房。” 年富走到柴房门口。里面三个士兵被绑着,见他进来,齐齐低下头。最年轻的那个突然哭了:“将军,我不是怕死……我就是……就是饿得想我娘做的馍了……我娘说,等我回去,给我炖一锅肉……” 年富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松绑。”他终于说。 “大人!这……” “我说,松绑。”年富转过身,不去看那些士兵的脸,“每人领五军棍,打完……编入斥候队。明天天亮,出城探五十里。” 斥候队是最危险的,也是口粮配给最多的。 三个士兵愣住了,随即砰砰磕头:“谢将军!谢爵爷,谢大人不杀之恩!” 年富走出柴房时,天已经黑透。戈壁上的风刮起来,像刀子。他抬头望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孤零零的星。 第131章 秋雨策 养心殿内茶香袅袅,苏培盛刚换了新贡茶,青瓷盏里汤色清亮。皇上却没碰,指尖在敦亲王那份奏折的反复摩挲。 “皇上,张廷玉张大人求见。” “宣。” 张廷玉进来时肩头微湿,外头已飘起秋雨。他行过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喜色:“前线捷报鼓舞人心,老臣以为当重赏将士,以振军心。” 皇上将手边军报往前一推:“你先看这个。” 张廷玉双手接过,展开细读。起初眉头舒展,读到中间骤然锁紧,待看到“十四贝子肋下三寸刀伤,深可见骨”时,指节微微发白。他抬起头,脸上那层得体的喜色已褪得干净:“这……怎会伤得这样重?” 皇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朕已派亲兵护送他回京疗养,军务暂由年富代管。” 张廷玉喉结动了动,只躬身道:“皇上圣明。” 窗外雨声渐密。皇上忽然抬眼:“张卿,朕收到密信——潜蛟卫在前线现身,助了老十四脱困。” 张廷玉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这事,你怎么看?” 茶烟袅袅升起。张廷玉垂眼盯着官袍下摆,良久才开口:“老臣以为……蹊跷。” “哦?” “潜蛟卫又为何只助贝子脱困,而非阵前杀敌?”张廷玉抬起眼,“且户部山西司孙有禄那笔烂账里,有条线索曾指向军中粮草调配。如今前线缺粮,潜蛟卫便现身——太巧了。” 皇上手中把玩的青玉扳指“咔”一声轻磕案沿:“你是说,有人既要动军饷,又舍不得让前线真崩?” “老臣不敢妄言。”张廷玉放下茶盏,“只是若真如此,所图恐非贪墨那么简单。” 殿外炸开一声闷雷,雨势骤然转急,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 皇上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一片清明:“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明日朝上……” “老臣明白。”张廷玉深深一躬,“十四贝子伤情,绝不会从老臣这里漏出半个字。” 张廷玉退出时,袍角在门槛扫过一道湿痕。苏培盛要关门,皇上却摆手:“开着,朕听听雨。” 雨越下越急了。养心殿前庭那几株古柏在雨幕中摇晃,枝叶被打得簌簌作响。皇上独自坐在昏黄烛光里,看着雨水顺檐角淌成水帘。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个秋雨天,雨比这会儿还大。那时他还是贝勒,老十四刚满十二,非拉着他去校场比箭。两人从府门跑到校场短短一程,朝服便湿透贴在身上。 “四哥,我要是射中红心,你把你那匹新得的马送我吧?”小十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睛亮得惊人。 他当时随口应道:“好,你射中,马就是你的。” 其实没当真。雨那么大,三十步外的箭靶在雨幕里只剩模糊影子。可小十四搭箭、开弓、松弦——一气呵成。箭离弦的破风声被雨声吞没,但下一刻,箭靶中心传来“笃”一声闷响。 正中红心。 小十四高兴得在雨里又跳又叫,他却有点心疼那匹西域进贡的宝马。 后来马真给了。小十四骑着在王府里兜圈子,雨水顺着少年人飞扬的发梢甩成弧线。他在廊下看着,忽然觉得——这马送得不亏。 皇上抬手按住眉心。那里突突地跳着疼。他睁开眼,案上敦亲王的奏折字字沉重: “……火耗加征无度,州县借此中饱私囊。今军饷告急,粮草不继,将士有饿殍之危。” 皇上提起朱笔,在折子末尾悬停良久。墨迹在笔尖凝聚,将滴未滴。他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笔终于落下:“火耗归公”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几乎是从阴影里滑出来的,脚步轻得没一点声响。 “宣……”皇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斩钉截铁,“宣敦亲王、张廷玉、梁砚、梁墨、张霖,即刻入宫议事。” “嗻。”苏培盛躬身退出,转身时瞥见皇上又抽出一份密折——那是粘杆处今晨才递上来的。 雨更急了。养心殿的宫灯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雨夜里撑开一小片暖色。殿内,皇上将那份密折凑到烛火边,只借着火光看清最后一行小字: “敦亲王处详查已毕:一,名下田庄、店铺账目明晰,近年无异常大额出入,亦无不明馈赠;二,府中往来文书、礼单悉数暗查,未见与京外将领、六部要员有私密勾连;三,书房、密室及别业均以‘潜蛟纹’为要彻检,未见信物、图谱、暗语等任何痕印。以上诸项,在诸宗亲府邸中,最为清整。伏请圣鉴。” 他合上折子,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 两刻钟后,人都到齐了。 敦亲王还是一身石青色常服,肩头被雨打湿了一片深色。梁砚、梁墨兄弟官袍齐整,显然是刚从当值处赶过来。张霖最年长,须发皆白,被小太监搀着跨过门槛时,还轻轻喘了口气。 “都坐。”皇上没绕弯子,直接将敦亲王的折子推至案前,“前线军饷告急,朝中弊案丛生。朕意已决——‘火耗归公’补贴军费,必须立刻办,而且要办成。” 殿内静了一瞬。 梁砚率先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皇上,山西巡抚三日前呈来急报,这是臣据此核算的数据。”他翻开册子,指尖点着几行标注,“往年各州县私征火耗……若统一归公、定耗羡率为……” “难点何在?”皇上问。 “首要是旧亏空。”梁砚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各州县以往征收火耗,多已挪作他用,或补财政缺口,或中饱私囊。一旦归公,这些旧账如何处置?若逼急了,恐州县官员集体抵触。” 张廷玉接口道:“臣以为,旧账可徐徐图之。当务之急是先定新规——耗羡率须明发上谕。” 梁墨此时站起身:“皇上,臣请旨——都察院可选派干员巡按山西,专司弹劾贪腐、怠工之员。凡阻挠新政、阳奉阴违者,无论品级,一律严参。” 这话说得硬气。张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梁御史年轻气盛,好。不过老臣得多一句嘴——”他转向皇上,声音苍老却沉稳,“朝中清流,多有视火耗为‘陋规’而反对归公者。若无人引导言论,恐新政未行,物议先起。” 皇上看向敦亲王:“老十,你说呢?” 敦亲王一直沉默听着,此刻才拱手道:“臣弟只问一句——首批归公银两,何时能解送军前?” “三个月。”梁砚答得干脆,“若顺利,三个月内可解送第一批,约八万两。” “太慢。”敦亲王摇头,“年富前线军中存粮,最多撑一个半月。” “那就从外地先调。”张廷玉沉吟道,“若皇上明发严旨,一个月内筹措五万两,应非难事。” “还不够。”敦亲王手指在膝上敲了敲,“准噶尔虽暂退,但探子回报,摩格已在调集兵力。最迟两月,必有一场恶战。军饷、粮草、药材、箭矢——桩桩件件都要银子。” 殿内又静下来。雨声趁机涌进来,哗啦啦响成一片。 皇上忽然站起身,踱到窗前。雨夜里,养心殿的琉璃瓦被洗得发亮,檐角蹲兽的轮廓在昏暗中依稀可辨。他看了很久,久到苏培盛以为他不会开口时,才转过身。 “梁砚。”皇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即日启程赴山西,督率推行火耗归公。旧亏空准你暂缓追查,但新征银两——分文不得有失。” “臣领旨。” “梁墨。”皇上目光转向,“都察院选派十二名御史,即日出发。朕予你先斩后奏之权——凡阻挠新政者,五品以下你可直接摘印,五品以上报朕定夺。” “臣遵旨。” “敦亲王。”皇上走回御案后,提起朱笔,“你总揽军务协调。户部、兵部、前线——所有调度,你一人专决。若有推诿拖延者,无论何人,按贻误军机论处。” 敦亲王单膝跪地:“臣弟定不辱命。” 最后,皇上看向张霖。老言官颤巍巍要起身,却被皇上抬手止住:“张老坐着听便是。朝中舆论,朕就交给你了。该说什么、怎么说、让谁说——你比朕清楚。” 张霖深深一躬:“老臣……必不负圣望。” 朱批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雨声,在养心殿内回荡。每个人离开时,肩上都似压了重担,脚步却都走得稳。 最后只剩皇上和苏培盛。 “皇上,可要传膳?”苏培盛轻声问。 皇上摇摇头,重新坐回椅中。他看着案上那份已批完的奏折,忽然道:“苏培盛,你说老十四回京那日,若是晴天该多好。” 苏培盛垂着头:“贝子爷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 “洪福齐天……”皇上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朕倒希望,他别要什么洪福,只要平平安安回到京城,让朕这个做哥哥的……好好看看他的伤。” 雨还在下。养心殿的灯光透出窗棂,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暖黄。而那场即将席卷朝野的风暴,已在这一夜,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32章 秋声 今日的早朝,前线粮草被劫的信息宛如那越下越大的秋雨,终于将十四贝子大捷的朝堂狂热冷静下来。退朝后,皇上回到养心殿,走向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古柏在风雨中摇摆,却始终没有倒下。“老十四,”他对着窗外的大雨,轻声说,“你可千万别让朕……太难做。” 雨声淹没了低语。 此时永寿宫的偏殿里,秋雨透过雕花窗瞧着倒有另一番趣味。 雨丝细密,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檐角水帘串成晶莹的珠子,一挂一挂垂下来。殿内焚着沉水香,烟气笔直上升,在梁间缓缓散开。 沈眉庄坐在东首第一张紫檀椅上,身后立着藏云和扶月。她今日穿一身素净得近乎谨慎。那张椅子并非正中的凤座——那张属于皇后的宽大座椅空荡荡地蒙着杏黄色锦套,安静地宣示着主人缺席的权威。 年世兰坐在西首,一袭绛紫色宫装绣着大团金线芍药,发髻上的大拉翅赤金点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灵芝垂手立在她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殿内陆续坐满了人。端妃挨着昭贵妃下首坐了,锁青安静站立在后;莳嫔坐在端妃旁,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李嫔在末位;敬嫔、泠嫔、祺嫔依次坐在西侧下首。其余的贵人、常在、答应按例不来永寿宫回事。 昭贵妃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平和如常:“今日下雨,各位姐妹还准时过来,辛苦了。” 华贵妃“嗤”地轻笑一声,端起手边青瓷茶盏:“昭贵妃说哪里话。五日一回的回事,便是下刀子也得来不是?规矩就是规矩。”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沈眉庄微微颔首:“华贵妃说得是。”她转向众人,“各宫有何事项需禀报、用度需申领,便依次说来吧。今日雨大,咱们早些议完,大家好回宫歇着。” 敬嫔先开了口:“昭贵妃娘娘,宋太嫔宫里两个宫女到了年纪该放出宫了,内务府说补缺的人手要等月末才能拨来。可眼下中秋将至,宫里各处都要洒扫布置,缺了人手实在周转不开。” 昭贵妃微微颔首,看向扶月。扶月会意,从袖中取出小册子记下。 “这事本宫记下了,午后便让内务府先拨两个稳妥的过去顶缺。”沈眉庄顿了顿,“还有么?” 殿内静了片刻。李嫔急忙开口:“昭贵妃娘娘,之前说好的赏花宴是否定下日子呢?您之前可是答应过臣妾,会给三阿哥相看福晋的。”说完便委屈上了。 华贵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忽然开口:“前线战事未停,你确定还要在此时设赏花宴吗?”她说着,目光扫过众人,“昭贵妃觉得呢?” “李嫔姐姐,”沈眉庄温声道,“赏花宴还是过些时候再办吧,如今确实不太合时宜,如何?” 李嫔只好勉强点头应是。 殿内的气氛稍稍松动。祺嫔挑眉,语气里带着瓜尔佳氏特有的犀利,声音清脆如黄莺:“要臣妾说,前线那边出了档子糟心事,松阳盐务司使押运的军粮,半道被山匪劫了!粮食说没就没了!皇上应该好好治他们的罪。” 殿内顿时一静。 年世兰手中的杯盖“叮”一声轻响,扣回了盏上。沈眉庄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抬起眼,与年世兰视线一碰。 “竟有这种事?”夏冬春颇感吃惊,“军粮也敢劫?这松阳盐务司使是做什么吃的!按律,押运官失职致军需丢失,该当死罪!” “可不是么!”祺嫔叹了口气,“我阿玛说,前线本就粮草吃紧,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这仗还怎么打?” 李嫔的脸色白了白。她想起自己因嘲笑前线将领被降位的往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话。 端妃抬起眼皮,声音淡淡:“此事朝廷自有公断,咱们后宫妇人,还是少议论为妙。” “端妃姐姐这话就不对了。”祺嫔不以为然,“咱们虽是妇人,可父兄子侄都在朝为官、在前线拼命,议论几句怎么了?要臣妾说,这种渎职的官员就该严惩!不仅松阳盐务司使该杀,他上头管事的、底下办事的,一个都逃不了干系!” 她越说越激动,言辞如刀:“粮草是什么?是前线的命脉!这等动摇国本的大事,若轻轻放过,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臣妾父亲常说,言官之责便是风闻言事、纠察百官。这等蠹虫,就该扒出来晒在日头底下,让天下人都看看!” 安陵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松阳县。 这三个字像细针,轻轻扎进她心里。若不是父亲安比槐因病辞官,此时坐在松阳盐务司使位置上的,会不会就是他?若真是父亲摊上这等事…… 她想起前几日弟弟安凌远被重用时,自己喜形于色去永寿宫报喜,被昭贵妃私下提点,当时她面上发热,连连称是。此刻想来,更是后怕。若父亲真的涉案,自己和弟弟恐怕早已被卷进漩涡,万劫不复。 “泠嫔姐姐怎么不说话?”祺嫔忽然转向她,“你弟弟如今也在调查队伍里,可曾听说什么内情?” 安陵容抬起眼,脸上已换上得体的浅笑:“祺嫔妹妹说笑了。凌远年纪轻,不过是跟着跑腿学事,哪能知道什么内情。”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况且后宫不得干政,这些朝堂上的事,咱们还是少过问的好。” 祺嫔撇撇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华贵妃打断了。 “好了。”年世兰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粮草被劫,前线吃紧,这不是什么值得津津乐道的事。” 敬嫔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华贵妃说得是。粮草案朝廷自有公断,咱们在这儿议论再多,也于事无补。”她顿了顿,“倒是眼前有一桩事——中秋将至,各宫份例、节赏该如何安排?” 这话转得巧妙,既打了圆场,又引回了正题。 沈眉庄顺势接过话头:“敬嫔说得是。扶月,把内务府呈上来的单子拿来。” 扶月应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子双手奉上。沈眉庄接过,翻开细看,边看边道:“今年中秋的例赏,前线吃紧,后宫也该节俭些。”她抬眼看向众人,“各位妹妹可有异议?” 安陵容轻声道:“昭贵妃娘娘安排得妥当。前线将士在吃苦,咱们在宫里享福,本就该节俭些。” 李嫔、敬嫔等人纷纷点头,年世兰也懒洋洋嗯了一声表示认同。 沈眉庄神色如常:“今日就议到这儿吧。雨大路滑,各位姐妹回去时当心脚下。”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衣袂窸窣,环佩轻响。待大部分妃嫔已转身欲行,一直端坐未动的年世兰,才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耳畔的流苏,目光落在自己茶盏中早已凉透的澄黄汤色上,仿佛自言自语般,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尚未离去的几人听清,那语调松懒,教人一时辨不清,究竟是惯常的几分讽刺,还是……一丝别样的关心:“昭贵妃也是,摄六宫事务,千头万绪的,可别累着了身子。” 沈眉庄正垂眸整理袖口,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微顿,随即恢复如常,抬起眼时,已是一派云淡风轻。她并未看向年世兰,只对着众人离去方向的空气,微微颔首,温声道:“华贵妃有心了。” 这句回应客气而疏离,是昭贵妃一贯的得体。无人瞧见,她拢在袖中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安陵容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眉庄仍站在原地,侧影里显得格外挺直。藏云正低声回禀着什么,沈眉庄微微颔首,眉头却轻轻蹙起。 那一刻,安陵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看似平静的昭贵妃娘娘,心里压着的事,恐怕比谁都重。 第133章 夜谍 秋夜的紫禁城,风声穿过重重宫墙时,会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夜幕是最好的掩护。藏云的身影掠过一道又一道宫墙的阴影。在翊坤宫附近,她像一滴水汇入深潭般悄然匿入黑暗;片刻,延禧宫的长廊下响起她刻意放重的、寻常的脚步声。 最终,当她转入通往永寿宫的甬道时,手中已稳稳托着一个装着精致绣品的托盘。一阵穿堂风过,最上层轻薄的绣帕被吹起一角,其下竟露出信笺的一角。藏云目光一凛,指尖如电般拂过,瞬间将绣帕抚平,整个动作轻巧得仿佛只是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丝线。 同样的乘夜行事的不止一人。 亥时三刻,碎玉轩东配殿的灯熄了半盏。守夜的小太监靠在廊柱下打盹。一道人影从正殿的悄无声息地闪出来,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行动——是崔槿汐。 她穿着深青色的披风,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绕过正殿后的海棠树丛,她在东北角的角门边停下。那里有道半人高的石灯幢。 崔槿汐侧耳听了听。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巡夜的太监队伍刚过去,下一班要等两刻钟后。 她轻轻咳了三声,短,长,短。 石灯幢后传来窸窣声响。一个同样裹着深色披风的人影挪了出来,身形瘦小,看轮廓像是个小太监,脸却藏在阴影里。 “主子问,上次说的事怎么样了?”那人声音沙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 “急不得。”崔槿汐左右看了看。 “慢不了。”那人语气急促,“前线粮草的事已经传到后宫,这是最好的时机。” 崔槿汐沉默片刻:“知道了。” “还有,淳常在那边……”那人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噤声。崔槿汐迅速退到树后,那人则猫腰钻进角门,身影消失不见。 脚步声渐近,是巡夜太监换班回来了。两个小太监提着灯笼边走边闲聊: “今儿永寿宫回事,听说吵起来了?” “可不是么,祺嫔那张嘴啊……” 声音随着灯笼光渐渐远去。 崔槿汐从树后走出,迅速整理了一下披风,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沉稳模样。她没急着回正殿,而是绕到正殿后的井台边,就着月光打开油纸包——刚刚的小太监临走前塞给她的,里面是几块桂花糖,并一张字条。 她将字条凑到眼前,借着朦胧月色看清上面一行小字。 崔槿汐的手微微一顿。她将字条揉成团,塞进嘴里,慢慢嚼碎了咽下去。甜腻的桂花糖味混着纸浆的涩,在舌尖化开。 又在井边站了片刻,直到巡夜梆子再次响起,崔槿汐才转身往回走。 寝殿内还亮着一盏小灯。 甄玉娆没睡,坐在窗边榻上,手里拿着本《女诫》,眼睛却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小主,是时候休息了。莫要熬坏了眼睛。”崔槿汐轻声说道。 甄玉娆便行至妆台前,任由崔槿汐为她拆卸发髻上的珠花。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眉眼间却已开始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 “小主今日可听到永寿宫里头的议论了?”崔槿汐状似无意地问。 甄玉娆“嗯”了一声:“听见几句。说是前线粮草被劫了。” “可不是么。”崔槿汐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松阳盐务司使押运的军粮,说没就没了。” 铜镜里的少女抿了抿唇。 崔槿汐从镜中观察她的神色,继续道:“要奴婢说,这种事发生在眼下,真是要命。皇上在朝堂上不知要多头疼。”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小主可还记得,从前莞嫔娘娘在时,常被皇上称为‘女中诸葛’?” 甄玉娆抬起眼。 “那时候,皇上但凡有烦心事,总爱到碎玉轩坐坐或宣莞嫔娘娘到养心殿。倒不全是为着儿女情长,是莞嫔娘娘总能说些贴心的话,有时还能出些主意——不拘是朝政大事,还是后宫琐事,皇上听了,心里就舒坦。”崔槿汐说着,将最后一支簪子放进妆奁,“这夫妻之间啊,最难得的便是心有灵犀。皇上觉得你懂他,自然就看重你。” 甄玉娆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奴婢说句不该说的,”崔槿汐弯下腰,声音几乎贴在她耳畔,“小主若也能像莞嫔娘娘那样,多站在皇上的角度想想,哪怕出的是女子闺房里的小主意,只要能让皇上觉得你与他同心,便是大好的机会。” “机会?”甄玉娆喃喃。 “是啊。”崔槿汐直起身,从妆奁里取出一盒香膏,细细为她涂抹,“小主想想,若您能常出入养心殿,哪怕还未侍寝,只要得了皇上青眼,说句话、求个情……莞嫔娘娘回宫的事,不就有指望了?” 甄玉娆猛地转头:“姐姐她……” “凌云峰苦啊。”崔槿汐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唏嘘,“温太医前儿来请平安脉时还说,那地方山高路陡,冬日里风雪封山,连口热饭都难吃上。莞嫔娘娘身子本就弱,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她看着甄玉娆渐渐发红的眼眶,继续道,“再说,胧月公主养在端妃那儿,虽说端妃娘娘待公主是真心好,可终究不是亲娘。” 一滴泪砸在甄玉娆手背上。 崔槿汐递过帕子,声音放得更柔:“小主在辛者库受过苦,知道那日子有多难捱。可辛者库再苦,终究是在宫里,有瓦遮头、有粥果腹。甘露寺那种地方……那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甄玉娆吸了吸鼻子,抬起通红的眼:“槿汐,你说……我该怎么做?” 崔槿汐笑了,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温暖而可靠:“小主聪慧,自然会想到法子。奴婢只是提醒一句——这后宫里头,想要活得体面,光靠等是不行的。得自己去争,去谋。” 她吹熄了妆台上的蜡烛,只留床头一盏小灯。 “小主休息吧。奴婢在外间守着。”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甄玉娆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黑暗中,姐姐甄嬛的脸、胧月稚嫩的面容、父亲模糊的身影交替浮现,最后定格在养心殿那扇门上。 她得做点什么。 第134章 菊杀 秋雨终于停了,秋光正好,御花园内又恢复了往日的人气和生机。 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绛紫,一团团一簇簇挤在假山旁、水榭边。各宫妃嫔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赏花,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沈眉庄和年世兰并肩走在最前,端妃、敬嫔稍后半步,乳母抱着公主紧跟身后,祺嫔、李嫔、泠嫔、欣贵人等人跟在后面。淳常在和熹常在年纪小,走在末尾。 行至九曲桥畔,众人停下脚步。桥下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然游过。 年世兰扶了扶鬓边的赤金凤钗,忽然笑道:“今年这菊花开得倒是好。可惜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不能来赏,少了些滋味。”说罢,看向了沈眉庄。 这话说得微妙。沈眉庄神色不变道:“皇后娘娘静养是为社稷之福。待凤体康健了,自然能来赏玩。” 紧接着便是敬嫔开始关于如何节俭和中秋宴的安排上开展了三三两两的讨论,欣贵人招呼着众人:“各姐妹们都聊聊看,还有什么更好的节省办法?” 甄玉娆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帕子里。连日求见养心殿不得,焦灼如同蚁噬,可崔槿汐的话语、姐姐的面容,又逼得她将这份慌乱死死按捺下去。就在这片混沌的挣扎中,一段儿时记忆倏然刺破迷雾——母亲曾淡淡提起,某年水患后,她便是变卖了所有陪嫁首饰,在城中设起粥棚,既安顿了流民,也助父亲稳住了官声。那话语里一丝朴素的骄傲,此刻竟成了甄玉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不懂经纬国事,但母亲用行动刻下的道理清晰如昨:济人之急,便是为君分忧。 这念头一经落下,竟催生出一股孤勇。她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那笑语嫣然的菊丛深处走去。 于是,当那阵细碎却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时,众人回眸,只见熹常在快步而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中却燃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亮光。而紧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崔槿汐,脸上那副谦卑得体的笑容尚未撤下,眼底却已掠过一丝无可挽回的惊惶。她的心在那一刻直坠冰渊——完了。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小主竟会选这条最糟的路:不在御前私下表露忠心,反而在六宫齐聚之时,将这注定沦为笑柄的稚拙主意公之于众!几乎能预见随之而来的风暴,崔槿汐指尖冰凉,连一个警示的眼神都来不及递出。 甄玉娆规规矩矩行了礼,抬起头时,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嫔妾……嫔妾有一事想禀报。” 年世兰微微挑眉:“何事?”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将记忆里的方法笨拙地搬到了眼前,像是背诵般快速说道:“嫔妾听闻前线粮草被劫,将士们粮饷吃紧,心中甚为忧虑。嫔妾愿……愿拿出自己的首饰及皇上赏赐的礼品变卖,所得银两用于开设粥棚,也为前线略尽绵薄之力!” 话音落下,四周陡然一静。 年世兰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本宫当是什么大事呢。”年世兰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眼波流转间尽是嘲弄,“熹常在,你这点家底,变卖了能值几个钱?本宫都不敢说拿年家和皇上赏的东西去变卖,你倒敢开这个口。” 甄玉娆的脸更红了,咬唇道:“嫔妾……嫔妾只是……” “只是什么?”华贵妃打断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女,“前线缺的是几千石、几万石粮草!你那点子首饰,换来的米够几个人吃?一人一碗?还是一人一杯?”她冷笑,“难不成你还想在前线设粥棚?让天下人笑话皇上穷得要用女人的私房钱贴补军饷?” “嫔妾不是这个意思!”甄玉娆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是什么意思?”华贵妃不依不饶,“小小年纪,心里花架子倒不小。这些不顶用的主意,你自己关起门来主仆乐呵乐呵也就罢了,非要摆到台面上来现眼。”她说着,目光扫过一旁脸色发白的淳常在,“你也是。” 淳常在吓得往后缩了缩,不敢接话。 崔槿汐急得额头冒汗,正要开口圆场,却被祺嫔抢了先。 “华贵妃娘娘说得是。”瓜尔佳氏袅袅婷婷走上前,上下打量着甄玉娆,笑容甜美,话语却毒,“熹常在,你若真有多余的首饰,不如想想怎么帮帮你那在甘露寺的姐姐。毕竟——”她拖长了音调,“你父亲死在牢里,你现在可就剩下这么一个亲姐姐了。” “你胡说!”甄玉娆猛地抬头,声音尖厉,“我父亲没死!” 祺嫔“咯咯”笑起来:“我可没胡说。是我阿玛亲口说的——甄远道啊,在牢里大刑都用过了,上头本来还让太医仔细吊着他的命呢,谁知不知怎的,一夜之间,突然就死了,死得可惨啦。你要是不信,自己去问问呀?” 甄玉娆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瞪着祺嫔,那眼神像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 场面一时僵住。 端妃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祺嫔,积点口德吧。”她转向甄玉娆,声音温和却疏离,“熹常在年纪小,思虑不周也是有的。今日这话就到此为止,莫要再提了。”年世兰闻言,眼风都未往端妃那边扫一下,直接侧过身,用戴着赤金护甲的指尖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说罢,端妃看向崔槿汐:“送你小主回碎玉轩歇着。” 崔槿汐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甄玉娆,半扶半搀地将人带离了这是非之地。淳常在见状,也慌忙行礼告退,小跑着跟了上去。 回碎玉轩的一路,甄玉娆只是无声落泪,魂不守舍。崔槿汐半扶半架着她,手臂承着她的重量,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疲惫。 错了。全错了。 她原是想打磨一把虽钝却可用的刀,寻隙递到御前。岂料这刀自己跳出了鞘,在所有敌人面前舞了一通破绽百出的把式,若是……若是从前那位小主…… 这个念头刚冒尖,就被崔槿汐死死按了下去。 御花园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只余秋风拂过菊丛的沙沙声。 年世兰甩了甩帕子:“没意思。回宫。”她转身离去,灵芝快步跟上。其余妃嫔面面相觑,也纷纷行礼告退。 最后只剩下沈眉庄和安陵容二人。 沈眉庄望着甄玉娆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安陵容走到她身侧,轻声道:“眉姐姐在看什么?” “看一个走错路的孩子。”沈眉庄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也看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安陵容眸光微动:“眉姐姐的意思是……” “没什么。”沈眉庄转身,藏云和扶月立刻跟上,“只是觉得,这后宫的日子,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说完便示意与安陵容一同迈步离开。 端妃在稍远的地方站着,瞧着沈眉庄与安陵容两人,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菊丛深处,才缓缓抬手,摸了摸发间一支簪子。 “锁青。”她唤道。 “奴婢在。” “给碎玉轩送去。”端妃顿了顿,“就说……给熹常在压压惊。她父亲的事情,让她节哀,保重自身,有空多来延庆殿坐坐。” 锁青垂首:“是。”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离去。九曲桥畔终于空无一人,只有满园秋菊在风里轻轻摇曳,金黄的花瓣片片飘落,坠入池中,随水而去。 远处宫墙之上,一只孤雁掠过天空,发出凄清的鸣叫,很快消失在层层殿宇之后。 秋天,真的深了。 第135章 秋阳质问 秋阳高挂,养心殿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殿内却一片死寂。 皇上坐在紫檀木御案后,手中握着一串十八子手串,指尖一粒粒拨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目光落在殿中站着的人身上——十四贝子一身素色常服,身形比离京前瘦削许多。他左肋下裹着厚厚绷带的位置,即便隔着衣物也能看出微微隆起。 最刺眼的是那张脸。 原本飞扬的眉宇此刻沉沉压着,眼下乌青深重,嘴唇干裂发白。那双总带着些桀骜的眼睛,此刻通红,血丝蛛网般爬满眼白,却死死盯着地面金砖的缝隙,仿佛要将那缝盯穿。 “坐。”皇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苏培盛忙搬过一张紫檀圆凳,轻放在十四贝子身侧。 胤禵没动。 他仍站着,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与皇上的视线撞在一处。 “皇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臣弟……回来了。” 皇上手中拨动十八子的动作停了。他仔细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脸——那些少年时的记忆,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他看见胤禵眼底深处那抹几乎要压不住的、濒临崩溃的东西,心头蓦地一沉。 “伤怎么样?”皇上尽量让声音平和些。 “死不了。”胤禵答得简短,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殿内又静下来。 铜漏滴水声在这一刻格外清晰,一滴,两滴,三滴……时间被拉得漫长难捱。苏培盛垂手立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皇上重新拨动起十八子,却怎么也静不下心。他看见胤禵垂在身侧的手——那握枪的手此刻紧攥成拳,指节绷得发白,手背青筋凸起,微微颤抖。 “老十四。”皇上放下手串,身子微微前倾,“你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拧开了某道锁。 胤禵缓缓抬起眼,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皇上,嘴唇翕动几下,才发出声音:“皇兄。”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 “朝瑰的求救信,您收到过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皇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握着扶手的手指猛然收紧,身子僵在椅中,脸上那种惯常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沉静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盯着胤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什么求救?” “求救。”胤禵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压抑的东西开始翻涌,“朝瑰……她在准噶尔生活不下去了,写信回京求助——皇兄,您收到过吗?” 他说着,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踉跄,肋下伤口被牵扯,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皇上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那骤然紧缩的瞳孔,那微微抖动的唇角,那下意识向后靠了半寸的肩膀。 皇上的呼吸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胤禵粗重的喘息声,和他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 良久,皇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陌生:“朕……未曾收到过。” “一封都没有?”胤禵追问,眼眶更红了。 “没有。”皇上斩钉截铁,可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心里却闪过一丝不确定——真的没有吗?后宫那些送往养心殿的折子、信件,每一封都经过苏培盛的手,再呈到自己面前。苏培盛…… 他猛地抬眼看向角落。 苏培盛早已跪伏在地,额头抵着金砖,浑身发抖:“皇上明鉴!奴才从未截留过任何信件!公主若有书信回京,必是走驿站官道。奴才纵有十个脑袋,也不敢瞒下公主的求救信啊!” 皇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胤禵。他看着弟弟眼中那抹几乎要将他烧穿的不信,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老十四。”他声音沉下来,“你把话说清楚。朝瑰……到底怎么了?” 胤禵闭上眼。 他站在殿中,秋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年轻的脸在光里苍白如纸,睫毛剧烈颤抖,许久,才重新睁开。 然后他开始说。 声音起初是压低的,断断续续,像在努力克制。他说巴特尔那张狞笑的脸,说那些恶毒的字句,说“妾”,说“天天挨打”,说“哭得跟条狗似的”,说“写信回京求助”,说“低头不语不再哭了” 说到“赏给部下分享”时,胤禵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再也压不住胸腔里那股要炸开的怒火与绝望。他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肋下绷带渗出一抹刺目的鲜红。 “她说……肚子里都有种了……”胤禵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哽咽,“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的野种……” “砰——!” 一声巨响。 皇上猛地起身,手中那串十八子被他狠狠摔在地上。檀木珠子四散飞溅,噼里啪啦砸在金砖上、案几上、窗棂上,滚得到处都是。 “混账!!!” 皇上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他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苏培盛跪在地上,死死将头埋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胤禵站在原地,看着皇兄这副震怒的模样,眼中那抹不信终于松动了一瞬——这反应,不像是装的。 “你……”皇上指着胤禵,手指都在颤,“你所说的每一个字,是否有假?!” 胤禵直视着皇上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也希望,我所听到的每个字,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哭腔: “皇兄……朝瑰啊,她才这么小……” 话没说完,他已泣不成声。 这个在战场上断过骨头都没掉一滴泪的汉子,这个曾经骄傲飞扬的十四贝子,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般,站在养心殿中央,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混着泪水,砸在金砖上。 皇上看着他,看着这张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脸哭得扭曲,胸腔里那股怒火突然被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刺穿——是痛,是愧,是无力回天的绝望。 他跌坐回椅中,抬手捂住脸。 第136章 秋雨问君心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止。 胤禵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抬起通红的眼,看向皇上。皇上也放下了手,两人对视——同样通红的眼眶,同样苍白的脸,同样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痛苦。 “皇兄。”胤禵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平静下来,却比方才更让人心惊,“公主和亲,我不敢多言什么,这是我们作为皇室血脉的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听闻,朝瑰公主的出嫁,是由一个低位的妃嫔协理操持的。” 皇上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胤禵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讽刺,“一个出身不高的低位妃嫔,协理嫡亲公主和亲交战方的事宜。”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宫中公主教养、婚嫁事务,自有内务府与资深女官操持,由前廷的礼部指导。嫡亲公主下嫁六十岁可汗,本就屈辱,还让一个无宠、无威、无政治经营的贵人协理——别说朝瑰是否伤心难过,这行为等同于向准噶尔暗示大清对此事的轻视。” 胤禵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个字都砸在殿内: “难道不怕被准噶尔知晓后,认为是大清不重视她,而去蹉跎她吗?!” 话音落下,他死死盯着皇上,泪又一次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皇上被这番话激得霍然起身,胸口那股怒火再次腾起——这是在指责他?指责他这个皇帝没有护好妹妹? 可当他看清胤禵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痛苦与绝望,那些冲口而出的斥责,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弟弟眼中的泪,看见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作为一个兄长却无能为力的自责。 皇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跌坐回去,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前闪过朝瑰在自己还是雍亲王时的模样——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自己身后,小声喊“四哥”的小姑娘。她那时才多大?十五?十七? 而他这个做哥哥的,把她送去了准噶尔。 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可汗。 然后,在她求救时,他甚至不知道她写过信。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皇上眼角滑落。 他猛地别过脸,抬手抹去。可第二滴、第三滴紧跟着砸下来,砸在御案铺着的明黄锦缎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胤禵看着皇兄流泪,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四哥哭——一次都没有。即使在皇阿玛驾崩那日,即使在那些兄弟阋墙、生死相搏的时刻,四哥永远是一副沉静、克制、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可现在,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这个大清的天子,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无声落泪。 胤禵喉结动了动,那些压在胸腔里的质问、愤怒、怨恨,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支撑。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那张圆凳上,也低下头,泪水再次汹涌。 兄弟二人,一个坐在龙椅,一个坐在圆凳,隔着一丈远的距离,各自垂首,各自流泪。 殿内死寂,只有极轻的、压抑的啜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终于抬起头。他眼睛红肿,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老十四。”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愿意说说,当时你在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胤禵抬起眼,眉头轻皱。 这问题来得突兀。他已说过战况,说过巴特尔的挑衅,说过那一枪——皇兄为何还要再问? 但他还是开了口,声音干涩地将那日情形又说了一遍:巴特尔如何激怒他,如何偷袭,沈青峰如何扑上来格挡弯刀,自己如何一枪将人挑起,年富如何带兵压上…… 他说得简略,皇上却听得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待他说完,皇上沉默良久,忽然道:“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连忙应声。 “宣沈青峰入殿。” 胤禵眉头皱得更紧。他看着皇兄,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有什么事,不对劲。 一刻钟后,沈青峰快步进殿。进殿便单膝跪地:“臣沈青峰,参见皇上。” “起来。”皇上抬手,目光落在他脸上,“朕问你——那日战场,巴特尔偷袭十四贝子,你是如何挡下那一刀的?” 沈青峰一怔,但还是将当日情形细细道来。他说得与胤禵所言别无二致,甚至连一些细微的动作、巴特尔刀劈来的角度、自己虎口被震裂的痛楚,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皇上听着,脸上神色越来越沉。 待沈青峰说完,皇上忽然问:“你今日所言,若有半句虚假——”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拿你沈氏一族来填。” 沈青峰脸色骤变,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对天起誓,所言句句属实!军中上下数千将士,皆可作证!”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皇上看着他,久久不语。 胤禵心中的不安已升至顶点。他站起身,声音发紧:“皇兄,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皇上没有回答。 他从御案缓缓抽出一封密信。信纸已经有些发皱,显然被反复看过多次。他将信推到案边,示意胤禵自己看。 胤禵上前接过,展开。 只一眼,他瞳孔骤缩。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却透着诡异:“潜蛟卫现身前线,暗助十四贝子脱困,现已隐匿。” “狗屁!”胤禵猛地将信纸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肋下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素色常服。他指着那信,声音因愤怒而扭曲:“老子就没见过他们一人!什么暗助?放他娘的狗屁!” 沈青峰捡起信纸,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扑通跪倒,以头抢地,砰砰磕响:“皇上明鉴!臣从未见过什么潜蛟卫!那日战场,皇上若不信,可召军中将士问话!臣愿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 他磕得额角见血,声音里带着濒死的恐慌。 皇上看着他们二人——一个愤怒得浑身发抖,一个恐惧得磕头出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久久不语。 殿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秋雨淅淅沥沥,敲打在琉璃瓦上,顺着檐角淌成水帘。养心殿的宫灯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在风雨中明灭不定,投在殿内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短短、摇曳晃动的影子。 像极了这深宫里,每一个难以安眠的夜晚。 皇上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茫茫雨幕中,声音轻得像自语: “到底谁才是真,谁是假?”他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 无人回答。 只有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第137章 童言疑云 养心殿内,皇上坐在紫檀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封奏折,目光却久久未动。昨日与十四贝子那场撕心裂肺的对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头。他连夜派出了粘杆处最得力的探子前往准噶尔,要求不惜一切代价确认朝瑰公主的真实境况。 此刻,他既期盼快些得到消息,又恐惧那消息真如巴特尔所言。 “皇上,”苏培盛轻手轻脚地端上新沏的君山银针,“您喝口茶吧。” 皇上摆摆手,将奏折扔回案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闭上眼,朝瑰小时候的模样便浮现在脑海。 “哇——” 殿外突然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苏培盛通报后,乳母抱着六阿哥走了进来。六阿哥穿着一身宝蓝色小袍子,头上戴着小巧的瓜皮帽,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着,看见皇上,立刻挣扎着要下地。乳母依礼退至一旁。 “皇阿玛!”六阿哥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小短腿迈得急切。 皇上脸上的阴郁瞬间化开几分,俯身将儿子摸摸:“弘晅,是不是想偷懒?今日怎么这么迟才到养心殿?” 六阿哥赶紧回话:“回皇阿玛,是莳娘娘来永寿宫给儿臣送了新衣,因衣服太多,试衣耽误了时辰。” 皇上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他指了指窗边那张特制的小桌案:“去那儿坐着,朕看看你今日学了什么。” 六阿哥乖乖迈着小步子走到自己的小桌前。从案上取出《三字经》便端正坐下,拿起笔,一脸认真地开始描画。 皇上静静看着。这孩子虽才三岁,却异常沉得住气,握笔的姿势有模有样。许是自幼由他亲自教导的缘故,其聪慧远胜同龄皇子,偶尔说出的话,连大人也要思量三分。 “人之初,性本善……”六阿哥一边描字,一边小声念着,奶声奶气却字正腔圆。 苏培盛轻声道:“六阿哥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皇上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案头——那里放着一碟刚送来的点心,蟹粉酥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这是华贵妃小厨房近日每日都固定送来的。 他拈起一块,走到六阿哥身边:“描了这么久,歇会儿,吃块点心。” 六阿哥抬起头,看见蟹粉酥,小脸却骤然变色。他疯狂地摆着小手,身子往后缩:“不吃不吃!卫太医说了,不可以吃,它是坏东西!” 皇上手一顿。 六阿哥又急切地补充道,小脸严肃得像个小大人:“皇阿玛,您也不要吃!它是坏东西。” 养心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培盛脸上的笑容僵住,手中拂尘险些掉落。皇上的脸色沉了下来,盯着手中那块蟹粉酥,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苏培盛。”皇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传太医。” “嗻!”苏培盛连滚爬爬地冲出殿外,声音都变了调,“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院章太医几乎是提着药箱狂奔而来,进殿时官帽都歪了。皇上将整碟蟹粉酥推到他面前,只说了两个字:“验毒。” 章太医战战兢兢地取出银针、试毒石,又掰开一块酥饼仔细嗅闻,甚至取了一小撮碎屑放入特制的药水中观察。他的动作细致而迅速,额头上却沁出密密的汗珠。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终于,章太医跪地回禀,表情却古怪至极:“回皇上,这……蟹粉酥并无毒性。” 皇上愣住了。 他看向六阿哥。小家伙还缩在椅子角落里,双手紧紧捂着嘴巴,仿佛那碟点心里藏着吃人的妖怪。 “你确定?”皇上沉声问。 “臣确定。”章太医叩首,“若皇上不放心,臣可当场试吃——” “不必了。”皇上打断他,沉吟片刻,“苏培盛,宣昭贵妃。” 沈眉庄匆匆而至,进殿后先行礼,目光扫过跪地的太医、案上的蟹粉酥,以及躲在椅子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的六阿哥,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皇上万福。”沈眉庄声音温婉平静。 皇上将事情简单说了,目光却一直盯着她的脸:“昭贵妃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沈眉庄轻轻舒了口气,竟笑了出来。 这一笑,让殿内紧绷的气氛骤然松缓了几分。 “皇上,”她柔声道,“请章太医先回去吧。今日之事,原是一场误会,还请章太医莫要外传,免得平白惹出闲话。” 皇上看着沈眉庄从容的神情,心中的疑虑稍减,抬手示意太医按昭贵妃所言行事。章太医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下。 沈眉庄走到六阿哥身边,将小家伙抱到怀里,用帕子擦去他额头的细汗,才转头对皇上笑道:“皇上,这真是场天大的误会。华贵妃娘娘知道六阿哥爱吃她小厨房的蟹粉酥,前几日接连送了好几碟到永寿宫。乳母一时没看住,这孩子贪嘴,吃多了……” 她无奈地摇摇头:“结果半夜闹了肚子,又吐又拉,把卫临太医折腾得够呛。卫太医叮嘱了又叮嘱,说六阿哥脾胃尚弱,这等油腻之物不可多食,再吃还要闹肚子。想来是话说重了,小孩子便记在心里,以为这点心是‘坏东西’。” 皇上怔了怔,看向六阿哥:“真是这样?” 六阿哥躲在沈眉庄怀里,用力点头,小脸满是认真:“坏东西!我吃了,肚肚疼,哇哇吐。”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个呕吐的动作,逗得沈眉庄忍俊不禁。 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皇上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突然一松,竟“噗嗤”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很低,随后越来越响,最后竟变成了一阵畅快的大笑。多日积压的沉重、疑虑、愤怒,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笑得眼角泛起泪花,连苏培盛都看呆了——皇上已许久没有这样开怀笑过。 “好,好,”皇上抹了抹眼角,“乳母,带六阿哥回永寿宫吧,仔细照看着。” 乳母连忙上前接过六阿哥。 沈眉庄正要一同告退,皇上却开口道:“眉庄留下,陪朕说说话。” 第138章 童言余波 殿内重归安静。苏培盛识趣地屏退左右,自己守在了殿门外。 皇上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问道:“眉庄,若是一件事,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面目全非,你会信哪个?” 沈眉庄闻言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皇上是指……方才蟹粉酥的事?” “不止。”皇上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朕打个比方。假设你府中有几位用久了的老仆,多年勤恳,你深信不疑。忽有一日,府中多人同时来告,说你的一位手足——血脉至亲,手脚不干净,暗中勾结外人,企图谋夺你的家产。”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而你的手足陈情喊冤,说他非但无此心,还刚刚为你挽回了一场严重的外部损失。此时你又发现,府中已有恶仆开始偷盗财物,下人们阳奉阴违,但他们互相推诿,都指责是对方所为。” 皇上抬眼,目光如炬地看向沈眉庄:“这种情况下,你会信谁?那些告状的下人,还是你的手足?” 沈眉庄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沉默了片刻,嘴角忽然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追忆的温暖。 “皇上,”她轻声说,“巧了,臣妾在这类事上,倒还真有些许经验。” 皇上脸色一沉,却抬手示意她说下去。 沈眉庄端起自己那盏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声音娓娓道来:“臣妾幼时从济州初到京城,暂住外祖家。身边贴身伺候的,除了从小陪伴的乳母,还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小丫鬟,叫采月。” “乳母在济州时对臣妾极好,也算半个管事,将臣妾的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一到京城,住进梁府,她便像是变了个人。”沈眉庄摇摇头,“整日说采月偷懒耍滑,说外祖家的下人散漫不成体统。还悄悄跟臣妾说,舅母故意教坏采月,外祖母送来的东西都是没人要的旧物,是不疼臣妾这个外孙女。” 皇上闻言,眉头微皱。沈眉庄的外祖是前礼部尚书梁老大人,梁府家风严谨,绝不可能出现她乳母所说的情形。他心中已隐约猜到结局,却还是被勾起了兴趣:“后来呢?” “后来啊,”沈眉庄忽然笑出声,那笑声清凌凌的,像玉珠落盘,“臣妾心想,此事若不弄个明白,早晚要生嫌隙。既影响臣妾与外祖家的感情,也寒了乳母多年照顾的心。于是我便寻了个机会,仔细问她——嬷嬷为何觉得舅母教坏采月?又为何说外祖母不疼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促狭的光:“皇上猜怎么着?” 皇上被她这模样逗得嘴角微扬:“朕猜不着。” “原来呀,”沈眉庄掩唇笑道,“外祖母疼我,特意将我住的厢房里摆了几件前朝的老漆器——那是她嫁妆里的宝贝,平日自己都舍不得多用。可乳母从济州来,没见过这等古朴的物件,瞧着漆色暗沉,不如新漆鲜亮,便以为是府里用旧了不要的,拿来敷衍我。” 皇上失笑:“糊涂东西。” “更糊涂的还在后头呢。”沈眉庄接着说,“乳母想让采月去领些皂角和鬃毛刷,打算将那些老漆器刷洗一遍——她想着刷亮了,瞧着也新鲜些。可采月去领东西时,府里的老管事一听用途,脸都吓白了,连忙拉住她,说这是毁东西的蠢法子,真做了,定要被赶出府去。” “采月年纪小,被这么一吓,回来死活不肯按乳母说的做。乳母气得罚她跪,正巧被舅母瞧见。舅母问清缘由,不但没怪采月,反而赏了她,夸她懂得护着东西。”沈眉庄摇头叹道,“偏巧这一幕被乳母在府里结识的一个婆子看见了,那婆子传话时又添油加醋,说舅母赏银子给采月,就是鼓励她偷懒。这下好了,乳母便认定了是舅母在背后使坏。” 皇上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耳报神传错话,自己又不识货,真真是糊涂账!” “正是呢。”沈眉庄温声道,“后来臣妾细细思量,乳母其实并无恶意。她在济州时能管好我的小院,是因那院子简单,规矩也少。可到了梁府这般高门大户,她要面对的规矩、人情、器物,已远远超出了她的见识和能力。她不是坏人,只是……不胜任罢了。”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着皇上:“若继续让她留在那个她无法胜任的位置上,今日是老漆器,明日可能是更贵重的东西;今日是误解舅母,明日可能会得罪更不该得罪的人。有些时候,问题不在于谁忠谁奸,而在于……人是否被放在了合适的地方。” 殿内安静下来。 皇上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沈眉庄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粘杆处。 这三个字突然尖锐地刺进脑海。 夏邑是他从雍亲王府带出来的老人,粘杆处的核心也多是府邸旧人。当年规模小,只需监察京城动向,这些人足矣。可如今粘杆处已扩张至全国,甚至渗透军中,职责也从简单的信息收集,扩展到监察百官、探查军情。 他们还胜任吗? 皇上想起年羹尧时,粘杆处递上的消息总是慢半拍;想起敦亲王查案,有些线索竟是粘杆处未曾察觉的;想起那封关于“潜蛟卫”的密报。 更可怕的是,信息在传递过程中,是否已被层层筛选、篡改、添油加醋?就像沈眉庄的乳母,就像那个传错话的婆子…… “皇上?”沈眉庄轻声唤道。 皇上回过神,看着眼前女子沉静秀美的面容,忽然心生感慨。他摆摆手:“朕有些乏了,你先回永寿宫吧。晚些时候,朕过去看你和六阿哥。” “是。”沈眉庄行礼退下,步履轻盈从容。 待沈眉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皇上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苏培盛。” “奴才在。” “传张廷玉、鄂尔泰即刻入宫。”皇上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疆域图前。 一个时辰后,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张廷玉等人肃立殿中,听着皇上沉缓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前线军情传递,屡有延误失真。朕意已决,即日起完善密折制度。凡四品以上将领,皆可密折直奏,不受总督、巡抚节制。军情要务,必须直达天听。” 鄂尔泰迟疑道:“皇上,此举恐引起地方大员不满……” “不满?”皇上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朕要的是真实的军情,不是粉饰太平的废话。层层隐瞒,欺上瞒下,这才是动摇国本之祸!”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谕:“粘杆处监察司改组,增设军情核查房。凡前线密折所报,粘杆处需另派线人核实。若有虚报、瞒报,严惩不贷。” 张廷玉躬身道:“皇上圣明。只是粘杆处人事……” “人事也要动。”皇上放下笔,声音冰冷,“夏邑仍任统领,但监察司、情报司两位主事,换人。特别是负责军情的那几个。”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朕不想再听到第二个‘巴特尔’,也不想再看到第二封真假难辨的密报。” 殿外,秋风骤起,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养心殿的烛火通明直至深夜。而这场始于一块蟹粉酥、一番童言稚语的变革,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谁也不会想到,三岁孩童的一句“坏东西”,竟成了撼动帝国情报根基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而沈眉庄从养心殿回到永寿宫时,看到的是六阿哥正一手一个蟹粉酥往嘴里塞。小家伙看着沈眉庄俏皮道:“额娘,我前几日就只吃了一块,儿臣可不能白白当了这贪吃的虚名。”沈眉庄无奈地笑笑,赶紧将剩余的蟹粉酥拿开,递给身后的扶月收好。 窗外的秋月,正明。 第139章 投石问波 晨光透过寿康宫窗棂上的明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浅浅的格子影。 太后半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手里攥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尖捏得发白。她看着眼前的两个儿子们和弘春与弘明,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皇额娘,”皇上上前一步,声音放得轻缓,“有朝瑰的信息了。” 太后手中的佛珠突然停住了。 “摩格并未将她赏给部下,”皇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巴特尔的污蔑之词,尽属虚妄。公主玉体,未曾受辱。” “哐当——” 太后手边的茶盏被碰翻在地,碎瓷片溅了一地。竹息慌忙要上前收拾,太后却摆了摆手,整个人向后仰靠在迎枕上,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她喃喃念了三遍,才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湿红,“无碍就好,无碍就好。” 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她看向皇上:“皇上打算如何?” “朕已命人继续盯着,”皇上在榻上坐下,沉吟片刻:“若有机会……总要想法子接她回来。”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谁都明白这几乎不可能。太后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十四贝子和两个孙子身上:“你们也起来吧。” 殿内又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半晌,太后忽然道:“哀家饿了。” 竹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连日来太后水米难进,此刻竟主动索膳。随即,难以抑制的喜色漫上眉梢眼角:“奴婢这就传膳!太后您想用点什么?小厨房熬了燕窝粥,还有新做的茯苓糕……” “都端上来吧。”太后摆了摆手,又看向儿子和孙子们,“你们也忙去吧。哀家……想一个人静静。” 皇上起身行礼,胤禵也带着两个儿子磕头告退。弘春的眼睛肿得厉害,弘明虽强忍着,眼圈却也红得分明。那份悲戚,竟叫人一时分不清,是为了那从未谋面、此刻深陷泥潭的朝瑰公主,还是为了自家刚和亲不久的三妹。 走出寿康宫时,胤禵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紧锁数日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弘春跟在他身后,小声问:“阿玛,以后我们妹妹们还要走上和亲的路吗?” 胤禵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儿子年轻的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这得看我们男儿能否扛起来。” 这话说得含糊,但弘春却似乎听懂了什么,用力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永寿宫中,沈眉庄坐在东首的紫檀椅上,眉头轻皱,安陵容坐在她下首,手里端着茶盏,但久久未用,敬嫔挨着窗边坐着,不时向外张望,夏冬春则有些坐不住,在殿内来回踱步。 “华贵妃怎么还没到?”夏冬春忍不住开口,手里的帕子被绞得皱成一团。 “急什么,”敬嫔回过头,“总要些时辰的。”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脚步声。年世兰裹着一件石榴红织金斗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小步急行的灵芝。 “可算来了。”夏冬春着急迎上去,“怎么样?” 灵芝帮着解下斗篷,年世兰走到沈眉庄对面的位置坐下,这才开口:“已查清楚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巴特尔说谎。”年世兰的声音很干脆,“朝瑰公主没有被赏给部下——摩格还没那个胆子如此作践大清嫡亲公主。”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敬嫔抚着胸口:“天爷,吓死我了,那就好,那就好……” “但也没有全然说谎。”年世兰紧接着道,语气沉了下来,“公主虽无性命之忧,可日子……很不好过。” 她顿了顿,接过灵芝递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摩格动辄打骂,王妃善妒,后宅那些磨人的功夫都用上了。公主被禁足在狭小院落里,缺衣短食,终日以泪洗面。” “啪”的一声,安陵容手中的茶盏掉在了地上。 敬嫔的脸色白了:“这……这,准噶尔大胆!” 沈眉庄轻声开口:“公主清白无碍,大清的脸面……也还没被彻底踩在泥里。” 这话说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殿内众人都看向她,沈眉庄却面色平静,只看向年世兰:“消息可靠吗?” “粘杆处的人亲自探的,”年世兰抿了口茶,“准噶尔里也有我们年家早年埋下的钉子,虽不在核心,但打听这些后院的事,够用了。” 夏冬春一屁股坐在绣墩上,声音发颤:“那……那咱们能做什么?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不然呢?”年世兰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发兵准噶尔?现在前朝什么光景,你们不是不知道。” 她这话一出,殿内又沉默了。 敬嫔眼神里满是心疼,心底却掠过一阵更深的寒意——她忽然想起,先帝在位时,竟有多达三十多位宗室女和六位嫡亲公主踏上了和亲之路。纵使大多是为着满蒙亲善、经略边疆的国策,可谁又能保证,那凤冠霞帔之下,没有藏着下一个朝瑰的苦楚?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宫中抚养的温宜……这个念头让她喉头发紧。 她叹了口气,话出口时便带上了这层复杂的惧意:“终归……人还活着。若是巴特尔所言为真,哪怕救了出来,公主她,怕也活不成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在场谁都明白其中意味——女子名节重于性命。若真被赏给部下凌辱,朝瑰就算被救回来,怕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夏冬春听得手一抖,帕子又掉在了地上。叶澜依原本站在她身后,见状上前一步,夏冬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她的手腕:“万一我女儿以后也……” “不会的,娘娘。”叶澜依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若真有那一日,奴婢便杀了他。任他是人是畜牲,奴婢定叫他先成刀下鬼。” “哎哟!”敬嫔被她这话吓了一跳,“什么杀不杀的,快别说这些,这话岂是胡乱说的!” 沈眉庄却抬眼看了看叶澜依。这个驯马女出身的宫女眼神清亮,说那话时没有半分犹豫,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第140章 剖刃见局 安陵容捡起了绣绷,指尖摩挲着上面的丝线,忽然轻声问:“巴特尔为何要如此诋毁公主名声?他一个准噶尔将领,编造这般谎言……目的真的仅仅是为了激怒十四贝子吗?他也不怕他们可汗恼了他。” 这话引得夏冬春回过神来,她蹙着眉,带着一贯的直率脱口道:“还能为什么?那起子蛮夷,心思歹毒得很!我看就是那巴特尔自己在战场上被十四贝子伤了,怀恨在心,故意拿话戳贝子爷的心窝子,想气死他!” 敬嫔听了,露出几分过来人的深思:“妹妹想得简单了。我瞧着,倒更像是准噶尔内部倾轧。那摩格可汗难道真不知情?或许是默许,甚至是授意,借此敲打巴特尔,或是试探大清的底线……只是,拿公主的名节做筹码,实在腌臜。” 沈眉庄轻轻摇头,目光转向年世兰:“若十四贝子真信了巴特尔的鬼话,在御前与皇上起了冲突,怒火攻心之下,言辞必有僭越。届时,再加上潜蛟卫之事引来的猜忌……皇上会如何处置?” 殿内静得能听见衣服摩擦的细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年世兰身上。 年世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看透世情的讥诮。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着光润的木料,那规律的轻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如何处置?”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若真如此,证据都是现成的:御前失仪,心怀怨望,勾结边将,再牵扯上前朝最忌讳的潜蛟卫……数罪并论,十四贝子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沈眉庄与年世兰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会意,将声音压得更低,接过了那未尽的寒意:“而这,还只是其一。太后与皇上之间,那层母慈子孝的薄纱,也会因此被彻底撕破,从此分明了。这是往太后心口扎刀,也是绝了皇上最后一点手足之情的念想。” 年世兰唇角讥诮的弧度加深,身体微微前倾:“这,才是那设局之人,真正想要的。你们真当这只是冲着十四爷去的?错了。”她指尖重重一顿,敲击声戛然而止,“本来关于传位一事,前朝就暗流涌动,各有争议。如今潜蛟卫的旧事被翻出,民间流言四起,直指皇上得位……再加上近日接连爆发的户籍、亏空、军粮转运不利等问题,桩桩件件,都在动摇国本。此时,若前线再因宗室大将‘暴毙’而军心不稳,内外交迫之下……” 年世兰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仿佛看到了那可怕的未来:“万一真出了倾覆大事,紫禁城换了主人,咱们这些人——无论今日是贵妃、是嫔、是贵人,与前头那位朝瑰公主,又有何不同?” 这话说得众人心头一凛。 沈眉庄轻轻叹了口气,茶盏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进心里:“孩子们都太小了,前朝……不能乱。” 年世兰看向沈眉庄,唇角掠过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像是嗤笑,又像是自嘲。她到底没有再多言,只是眸中流转的华彩暗了一瞬,复又归于深不见底的沉寂。 就在这时,藏云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奇怪:“娘娘,欣贵人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沈眉庄和年世兰对视一眼:“请进来。” 帘子再次被打起,欣贵人几乎是冲进来的。她头发有些散乱,眼睛红肿得厉害,一看就是哭过。一进殿,她也没顾上行礼,直接扑到沈眉庄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嫔妾听说,听说朝瑰公主在准噶尔受辱……” 她说不下去了,只一个劲掉眼泪。敬嫔看得心酸,起身过去扶她:“你先别急,坐下慢慢说。” 欣贵人被扶着在坐下,却坐不安稳,抓着敬嫔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说是……说是准噶尔因为是我负责协理朝瑰公主出嫁事宜,以为朝瑰不得宠,才敢这般轻贱她折磨她……还、还说十四贝子要杀我泄愤!” “什么?”夏冬春惊呼出声。 安陵容眉头紧皱,立刻问道:“欣姐姐,你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些消息?后宫中朝瑰公主的事情,我们也才是刚刚得知,你如何知道得这般详细?况且十四贝子早已出宫,何来杀你一说?若真要追究责任——”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整个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沈眉庄和年世兰几乎同时抬起头,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骇。 欣贵人还在抽泣:“是、是今早去御花园时,听两个扫洒的宫女说的……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我、我吓坏了……” “那两个宫女,你可认得?”沈眉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欣贵人摇头:“面生……没见过。” “灵芝,”年世兰忽然开口,“你现在就去御花园,找今早当值的管事太监,问清楚那两个宫女是谁。若找不到人——”她顿了顿,眼神凌厉,“就把所有今早当值的宫女太监,全带到翊坤宫去。” “是。”灵芝领命,匆匆退下。 欣贵人被这阵仗吓住了,止住了哭声,茫然地看着众人:“这……这是……” 敬嫔握着她的手,脸色也白了:“傻妹妹,你还不明白吗?有人在搅弄风雨啊。” 沈眉庄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宫里传出流言,说甄嬛与温实初有私情。她心跳如雷,焦虑不安。 沈眉庄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还在发抖的欣贵人身上。 这一次,流言针对的,是整个后宫的安宁,甚至是前朝的稳定。 “扶月,”她轻声吩咐,“去请卫临太医来,就说欣贵人受了惊吓,需要安神。” “是。” “还有,”沈眉庄补充道,“让太医动静大些。” 扶月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点头退下。 年世兰看着她的安排,嘴角微扬。 第141章 棋落无声 永寿宫回事散了,沈眉庄单留下了欣贵人。 暖阁里只剩两人对坐,扶月上了新茶便悄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欣姐姐如今可明白了?”沈眉庄将茶盏往欣贵人面前推了推。 欣贵人捧着茶盏,指尖还有些凉,但神色已镇定许多:“嫔妾愚钝,初时只当是有人要借十四贝子的手害我。经诸位姐妹点拨才想明白。” 沈眉庄颔首:“只是眼下,你确实是那明面上的靶子。” “那嫔妾该如何?”欣贵人抬眼,眼中带着询问,“若置之不理,流言愈演愈烈;若主动辩解,又显得心虚。” 沈眉庄微微一笑,指尖轻轻划过盏沿:“既然已是靶子,何不将这靶子做得再显眼些?显眼到……让皇上看见的不只是靶子,还有那射箭的人。” 欣贵人心头一动。 “欣姐姐协理朝瑰公主出嫁事宜,本是奉命行事,并非你主动所求。”沈眉庄的声音不疾不徐,“可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硬要将公主在准噶尔的遭遇归咎于你,那便是别有用心了。这用心,往小了说是构陷妃嫔,往大了说——” 她顿了顿,看向欣贵人:“是要动摇后宫与前朝的安宁。妹妹想想,若十四贝子和太后因此迁怒于你,乃至迁怒于指派你协理此事的皇上;若前朝借此攻讦后宫干政……这一环扣一环,最后乱的是谁家的天下?” 欣贵人倒吸一口凉气,茶盏在手中轻颤。 “所以,”沈眉庄的声音稳如磐石,“你不能躲,也不能只辩解。你要去皇上面前,将这事摊开来说——不是为自己辩解,是为大局担忧。” “嫔妾……该如何说?” “实话实说。”沈眉庄看着她,“将你在御花园听到的,一五一十禀报皇上。 欣贵人细细品味着这番话,眼中渐渐亮起光:“嫔妾懂了……这是要提醒皇上,流言背后可能藏着更大的隐患。嫔妾受委屈事小,可若宫里真有能探听准噶尔内宅消息的耳目,那今日能传公主私隐,明日就能传军国机密。” “正是。”沈眉庄赞许地点头,“欣姐姐果然一点就透。” “那嫔妾这就去养心殿?”欣贵人站起身。 “不急。”沈眉庄示意她坐下,转头唤道:“扶月。” 扶月应声而入。 “去请卫太医入殿。”沈眉庄吩咐。 扶月领命退下。 欣贵人疑惑:“这是……” 沈眉庄温声道,“你既受了惊吓,总要有个由头。卫太医来诊过脉,开了方子,太医院便有记录。稍晚些你再去养心殿,脸色苍白些、眼下有些青痕都无妨。” 欣贵人离去后,安陵容自内室缓步走出,在沈眉庄身侧的紫檀椅上落座:“眉姐姐,”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陵远方才递了信进来。前头那几桩案子……牵涉越来越广,他信里虽未明言,字里行间却透着不安,只怕是要起大风浪了。” 沈眉庄闻言抬眼看向安陵容:“风浪再大,根基若稳,便翻不了船。” 她稍顿,语气更沉凝几分:“兰因姑姑非常肯定先帝当年并未将潜蛟卫交给十四爷。若那支力量真在他手中,今日坐在养心殿里的,也就不会是咱们的皇上。”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朝中能披甲出征、真正稳住局面的将领,掰着手指也数得过来。前朝的安稳若是守不住,你我在这深宫之中,连同那些尚且年幼的皇子公主,便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安陵容呼吸微滞。 “我们与十四爷,如今已在一条船上,”沈眉庄继续道,语调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能做的,便是让这后宫稳如磐石,绝不能自乱阵脚,成了他人的可乘之机。”她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意有所指,“尤其,咱们这位皇上……心思深,疑心重。往后一言一行,更需慎之又慎。” 安陵容已将那份外露的焦虑妥帖收起,轻轻颔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和低婉:“姐姐的意思,陵容明白了。” 接近黄昏时,养心殿外。欣贵人妆容淡雅,脸色确实有些苍白。苏培盛通报后入殿,她规矩地跪在殿中,背脊挺得笔直。 “嫔妾冒昧求见皇上,实因听闻一事,心中不安,思来想去,觉得不能不报。”她的声音清晰平稳。 皇上闻言抬眼看她:“何事?” “今日嫔妾在御花园散心,听见两个扫洒宫女议论……”欣贵人将御花园所闻仔细复述了一遍。 皇上起初神色淡漠,听着听着,搁下了朱笔。 待欣贵人说到“她们连公主被禁足的院落朝向,到每日餐食,再到摩格打骂的时辰,说得条理分明。”时,皇上终于开口:“这些话,你是何时听见的?” “约是巳正三刻。”欣贵人答道,“嫔妾初时只当是胡言乱语,可越想越觉不对——若只是编造,怎能细致至此?嫔妾愚钝,却也是武将家出身的,知道两国相争时,谍报细作往往无孔不入。这些细节……不像凭空能编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适当地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嫔妾不敢妄测,只是想到,若咱们宫里真有人能将千里之外的琐事探听得这般详细,那今日能传公主的私隐,明日……明日会不会连朝堂议事、军报送达的时辰路线,都被人窥探了去?” 殿内静了一瞬。 皇上盯着欣贵人,目光锐利如刀。欣贵人垂着眼,保持着恭敬的跪姿,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装的,是真的紧张。 良久,皇上缓缓道:“你倒想得深远。” “嫔妾惶恐。”欣贵人伏身,“嫔妾协理朝瑰公主出嫁事宜,本就战战兢兢,生怕有负圣恩。如今公主在准噶尔受苦,嫔妾已日夜难安,又闻此等流言,更觉……更觉这后宫之中,恐有暗流涌动。嫔妾人微言轻,本不该妄言大事,可思及皇上安危、宫闱肃静,实在寝食难安,这才冒死来禀。” 她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极低,却句句点在要害上。 欣贵人仍跪着,不敢抬头。 第142章 天家女儿不再适夷 皇上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哒、哒、哒,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欣贵人。” “嫔妾在。” “你今日禀报之事,朕知道了。”皇上没有回头,“你协理公主出嫁,本是奉命行事,流言蜚语,朕自会查清。你且回去,好生静养。” “嫔妾……谢皇上体恤。”欣贵人叩首,声音里适当地带上一丝哽咽,却不过分。 她起身退出时,步伐稳当,仪态如常。直到走出养心殿的院子,转过宫墙,扶着她的小宫女才感觉到——主子的手,冰凉一片,还在微微发抖。 “苏培盛。”皇上忽然开口。 “奴才在。”苏培盛躬身应道。 “传夏邑。” “嗻。” 夏邑入殿后,皇上立马吩咐: “御花园一事,查。”皇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嗻。”夏邑领命,却未立即退下,等着下文。 皇上脸色在烛光下晦暗不明:“那两个宫女议论的细节,粘杆处报上来的密报里,可有?” 夏邑心头一凛:“回皇上,有些有,有些……没有。公主院落的朝向、每日餐食,这些是探得的。但窗前枯草、摩格打骂的时辰……奴才未曾报过。” “那就是说,”皇上缓缓道,“要么是粘杆处探得不够细,要么是——” “有人知道得比粘杆处还多。”夏邑接完这句话,额上已冒出汗来。 殿内死一般寂静。 “查。”皇上的声音冷得像冰,“给朕彻查。御花园的人要查,各宫各处的奴才也要查。尤其是包衣出身、家世有疑的,一个都别放过。” “嗻!”夏邑重重叩首。 “还有,”皇上补充道,“今日欣贵人来过的事,不必刻意隐瞒,也不必大肆宣扬。朕倒要看看,接下来,还有谁会跳出来。” 他顿了顿:“另外,去细查欣贵人当初协理朝瑰和亲一应事务的所有经手记录。哪怕是最微末的节礼登记,都给朕翻出来,细细地核。” 夏邑退下后,皇上独自站在殿中良久。 暮色已深,宫灯尽数点亮,将养心殿照得如同白昼,可那些光照不到的角落,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 皇上忽然想起先帝晚年,九王夺嫡时的暗流汹涌。那时宫里宫外,也是这般——今日一个流言,明日一个把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最终演变成血雨腥风。 如今,这一幕又要重演了吗? 他走到御案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最上面那份正是军粮转运不利的急报。旁边还有几份,是御史弹劾户部亏空、河工银两被挪用的折子。 前朝已是多事之秋,若后宫再乱…… 皇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狠戾。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旨意:即日起,内务府所有包衣奴才的档案重新核查。各宫人员调动,需经粘杆处备案。宫内各门守卫出入腰牌一律换新。”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事,悄悄办,不必声张。明日宣老十和老十四入宫。” “嗻。”苏培盛躬身应下,心头却是一沉——皇上这是,要动手清洗了。 窗外夜色如墨,宫墙重重。养心殿的灯,亮了一夜。 早朝后,敦亲王与十四贝子便一前一后进了养心殿的门槛。 入殿后十四贝子抬眼,先看见的却不是御案后的皇兄,而是窗下那张特意安置的小桌案——六阿哥正坐在那儿,小手握着一支细毫,有模有样地临着字帖。听见动静,孩子抬起圆乎乎的小脸,黑亮的眼睛望过来,规规矩矩地唤了声:“十四叔,十叔。” 十四贝子喉头一哽。前线军报一封比一封急,准噶尔的骑兵又在骚扰边境,这种时候真的不想在养心殿话聊家常……他压住心头那点躁意,抱拳行礼:“臣弟给皇兄请安。” “都坐。”皇上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敦亲王倒是神色如常,显然不是头一回见这场面。他撩袍坐下,不等皇上问,便从袖中取出几页文书,直接禀道:“皇上,潜蛟卫旧案牵连的那几个笔帖式,臣已初步查过。其中两人与内务府广储司的郎中往来甚密,而广储司去年经手的几批宫中用度,账目对不上。臣顺着这条线往下摸,发现……” “咳咳。”十四贝子忍不住低咳一声,瞥了眼不远处的弘晅。 敦亲王顿了顿,却见皇上摆了摆手:“无妨。弘晅,你继续练字。” “是,皇阿玛。”六阿哥乖巧地继续执笔。 敦亲王这才继续:“发现那些账目亏空的银两,最终流向了几处京郊的庄子。庄子的主人明面上是几个不相干的商贾,但臣查到,其中一处庄子三月前曾接待过准噶尔使团中的一名随从。”他将文书呈上,“这是初步的口供和账目摘录。” 十四贝子听得心惊。他本以为今日只是寻常奏对,没想到敦亲王一上来就抛出这般要紧的线索,且毫不避讳六阿哥在场——是皇上授意?还是敦亲王本就如此作风? 他正暗自琢磨,御案后的皇上却已将文书搁到一旁,目光转向了他。 “老十四,”皇上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的气氛陡然一沉,“朝瑰的事,你都清楚了。” 十四贝子心头一紧,起身垂首:“臣弟……都清楚了。” 皇上站起身,缓步踱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背对着二人:“皇阿玛在位时,以女抚远,乃一时权宜之策。朕沿用此法,本望以怀柔换边疆安宁。”他顿了顿,手指落在图上准噶尔的位置,“可朝瑰一事,让朕看明白了——怀柔无用,徒增其辱。公主受辱,便是国辱。” 十四贝子猛地抬头。 皇上转过身,目光如炬:“自朕始,大清的天家女儿,不再适夷。边疆之安,当由铁骑说话,由粮草说话,而不是用弱质女子的血泪去换。”他盯着十四贝子,“前线,年富稳住了阵脚,但还需一记重锤。老十四,你可愿再为朕、为大清,再赴前线?” 殿内死一般寂静。 第143章 刃向己身 敦亲王捏着茶盏的手指顿了顿,眼皮微垂。十四贝子则彻底僵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皇兄这是……要彻底放弃和亲之策?要对准噶尔动真格? 先帝数十年的怀柔方略,皇兄竟要亲手推翻? “臣……”十四贝子喉咙发干,胸膛里却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来。他撩袍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臣弟愿往!必不负皇兄重托!” “好。”皇上走回御案后,却没有让他起身,“这次,你把弘明带上。” 十四贝子一怔。 “弘明年岁虽轻,但我们爱新觉罗的男儿也该见见真阵仗了。男孩子,总待在京里养不出胆色。”皇上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至于弘春——”他目光转向敦亲王,“就留下,跟着老十办事。” 十四贝子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皇上,又转头看向敦亲王。,脑中飞快转动——弘明随军?弘春留下?这安排……人质? 敦亲王手中的茶盏盖子没拿稳,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连忙稳住茶盏,脸上却掩不住惊愕:“皇上……这……” “弘春之前查案时,可是动不动就动手的,那脾气!”敦亲王定了定神,话说得谨慎,“且内务府盘根错节,让他参与整顿包衣之事,是否……有所不便?” 他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乌雅氏是太后的母族,更是内务府最大的包衣世家,虽说现在的是分支,但让乌雅氏的外孙去查乌雅氏根基所在的包衣体系,岂非荒唐? 皇上却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不便?朕要的就是这不便。”他看向十四贝子,语气深长,“老十四,包衣之弊已非一日。宫里宫外,多少消息从这些奴才手里流出去?多少双眼睛借着伺候主子的名头,盯着不该盯的地方?这紫禁城,快成筛子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宫里最大的包衣,便是乌雅氏的分支。你我都是皇额娘的儿子,总不能只让朕一人去面对这摊子事。弘春留下,不是去对付乌雅氏,是去帮乌雅氏——帮他们把这身虱子抖干净。” 十四贝子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背脊却渗出一层薄汗。 他听明白了。 弘明上前线,是质,也是历练。弘春留京查包衣,是刀,也是靶子——皇上要用这把“自家人的刀”,去捅包衣体系最要害的地方。而乌雅氏,乃至他这个十四贝子,都不得不接住这把刀。 好一招……一石三鸟。 “臣弟……”十四贝子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明白了。弘春能得敦亲王指点,是他的造化。” “你明白就好。”皇上抬手,“起来吧。” 十四贝子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敦亲王在一旁沉默地饮茶,神色复杂。 当日午后,两道旨意从养心殿发出,如巨石投湖,在前朝后宫激起千层浪。 对外,斩断了延续数十年的和亲绥靖之路。 对内,刺向了盘踞宫廷最深处的包衣网络。谕旨直发内务府及粘杆处:“包衣之制,本为宫廷服役之需。然日久弊生,盘根错节,或窃听弄权,或内外勾连,已成宫闱隐疾。即日起,彻查所有包衣籍档,厘清脉络,裁汰冗滥。凡有可疑者,一律调离要害。特命敦亲王总理,十四贝子之子弘春协理。钦此。” 旨意传到后宫时,欣贵人正对着一盆将谢未谢的菊花出神。小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把打探的消息说了。 “皇上……真这么说了?公主不再和亲?”她抓住宫女的手,指尖冰凉。 “千真万确!” 欣贵人松开手,踉跄退了两步,跌坐在绣墩上。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却不是哭——是笑。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起初压抑,而后越来越响,带着某种解脱般的癫狂。 “好……好……”她喃喃着,泪却终于滚下来,“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不用去了……不用去了……” 同样的一幕,在后宫好几处殿宇同时上演。 咸福宫里,敬嫔抱着温宜公主,把脸埋在孩子幼小的肩头,无声地流泪。温宜不明所以,用小手拍着母亲的背:“额娘不哭,温宜乖。” 钟粹宫、延禧宫,凡是有公主的妃嫔,无不是红着眼眶,或焚香祝祷,或抱女痛哭。那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一种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突然被移开的虚脱。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内务府各司处死一般的寂静。 广储司、营造司、掌仪司……大小官员、管事太监,个个面如土色。这一查,要扯出多少瓜葛?要断掉多少财路? 慎刑司的牢房当夜就灯火通明。粘杆处的人进进出出,脚步声在幽深的巷道里回荡,像索命的鼓点。 敦亲王坐镇内务府正堂,弘春陪在一旁,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却掩不住紧张。敦亲王看了他一眼,递过一册厚厚的名簿。 “先从这上面的人问起。”敦亲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记住,你是来办事的,不是来结仇的。该问的问清楚,不该问的,一个字也别多说。” 弘春双手接过名簿,重重点头:“侄儿明白。” 名簿翻开第一页,头一个名字,就让他眼皮一跳。 那是乌雅氏旁支的一名管事,在内务府管着宫苑修缮的采买。 少年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窗外。暮色四合,紫禁城的飞檐在渐暗的天光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这把“刀”,已别无选择地出了鞘。 养心殿的灯,又亮至深夜。 皇上站在窗前,望着后宫方向零星亮起的灯火,听着苏培盛低声禀报各处的反应。 “欣贵人又哭又笑,说是替公主们高兴……咸福宫敬嫔娘娘抱着温宜公主不肯撒手……内务府那边,已开始问话了。” 皇上“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皇上,”苏培盛迟疑片刻,“太后娘娘那边……可要派人去说一声?” 皇上沉默良久。 “不必。”他最终开口,“皇额娘自会知道。”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宫墙,仿佛能看见寿康宫里那个手握佛珠的身影。 “告诉夏邑,”皇上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查清楚‘朝瑰的信’到底收没了收到过?” “嗻。” 殿门合上,将渐起的秋寒挡在外面。 皇上独自立在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从西北准噶尔的位置,缓缓移到,最终落在紫禁城这一小点上。 前线的铁骑要动,后院的蛀虫要清。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144章 秋园绘稚子 秋意已浓。御花园金桂的甜香与菊花的清苦交织在空气里,假山石畔的枫树开始泛红,几片早熟的叶子飘落在白石小径上。 果郡王与慎贝勒刚从寿康宫请安出来,并肩沿着花廊缓步而行。果郡王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坠子,听着慎贝勒兴致勃勃地谈论方才在太后那儿得的新画和刚尝的点心。 “太后宫里的点心到底是不同,”慎贝勒不过十七岁左右年纪,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比我在王府吃的细腻多了。对了,王兄,咱们真要去御花园?这个时辰,日头还晒着呢。” 果郡王抬眼望了望天,笑道:“你不是总惦着要看熹常在的画?我听说她今儿在御花园给公主们作画,这会儿去,说不定能瞧个新鲜。” 慎贝勒眼睛一亮:“当真?那可不能错过。上回在皇兄那儿看到熹常在画的《秋菊图》,那用色、那笔意。”他说着,脚步都轻快了些。 两人转过一道月洞门,喧闹的童音便随风传来。 御花园的菊圃旁,已然是一番热闹景象。几株开得正盛的金线菊前铺了张厚厚的锦毯,端妃、敬妃、莳嫔各坐一方,三位小公主正在嬷嬷宫女的看顾下玩耍。 四岁的温宜公主穿着藕荷色的小袄,安安静静坐在敬妃身侧,手里握着支细毫,正有模有样地在一张素笺上描着什么。敬妃时不时俯身指点,语气温柔:“对,这笔要轻些……咱们温宜真聪明。” 不远处的假山石旁,三岁的沉芳公主却是个闲不住的。她穿着一身喜庆的大红织金缎子衣裳,像只小蝴蝶般绕着假山跑来跑去,发髻上簪的两朵绒花都跑歪了。苏合跟在她身后,又好气又好笑:“公主,慢些!仔细摔着!”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端妃身边那个穿粉缎绣蝴蝶衣裳的小人儿。 胧月公主坐在端妃膝旁,正仰着小脸看头顶飞过的一只翠鸟。秋阳照在她脸上,肌肤白皙,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而翘,在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她安安静静的,就那么乖巧地依着端妃,偶尔伸出小手去接飘落的花。 果郡王的目光落在那个小人儿身上,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长这么大了。” 两人正看着,菊圃另一侧传来女子的说笑声。慎贝勒转头望去,见甄玉娆正坐在一张画案后,手握画笔,专注地对着铺开的宣纸。她身侧站着甄答应,正低声与淳常在说着什么。淳常在却只笑了笑,转头去瞧玉娆的画。 玉娆今日穿一身淡青色衣裳,与那娇美的绿菊相得益彰,她微微侧着头,目光在几个孩子与画纸之间流转,手腕轻悬,笔尖落纸时稳而准。 慎贝勒不由自主地走近几步。 画纸上,三个小公主的轮廓已然成形——温宜低头作画的沉静,沉芳追逐蝴蝶的活泼,胧月仰首望鸟的纯真,竟都捕捉得恰到好处。最妙的是那用色,温宜衣上的藕荷淡雅,沉芳衣上的大红浓烈,胧月衣上的粉嫩柔和,彼此映衬却不冲突。 “好画。”慎贝勒脱口赞道。 甄玉娆闻声抬头,见是两位王爷,忙放下笔起身行礼:“果郡王安,慎贝勒安。” “熹常在安。”果郡王笑容温润,“我们刚从太后那儿出来,听说你在这儿作画,便过来瞧瞧。慎贝勒向来倾慕你的画技,今日可算寻着机会一睹为快了。” 慎贝勒已走到画案前,仔细端详那幅未完成的画,眼中满是赞叹:“这线条,这设色……熹常在真是深得古人‘随类赋彩’之妙。” 玉娆微微一笑,颊边泛起浅浅梨涡:“贝勒爷过奖了。不过是些闺阁笔墨,难登大雅之堂。” “熹常在太谦虚了。”慎贝勒摇头,指着画中胧月的眼睛,“这画竟把三个孩子的神韵都抓活了!尤其是胧月望鸟的眼神,真是活灵活现!” 他说着,忍不住看向不远处端妃身边的胧月,又看回画纸,越看越觉得神似。 甄答应闻言,忙笑着接话:“贝勒爷好眼力。我们熹常在作画最重神韵,为了画好公主们的姿态,可是观摩了好几日呢。”她说这话时,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敬妃与莳嫔的方向,仿佛在留意她们的反应。 果郡王的目光淡淡扫过甄答应,又落回甄玉娆身上,笑道:“慎贝勒自幼爱画,府里收藏了不少名家真迹。能得他如此夸赞,熹常在的画技可见一斑。” 几人说话间,阿晋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看见慎贝勒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看见熹常在回应时那抹恰到好处的羞赧。 这时,沉芳跑了过来,好奇地踮脚要看画案上的画。莳嫔赶紧拉住她:“沉芳,仔细碰坏了熹娘娘的画。” 甄玉娆却笑着招手:“来,沉芳,看看熹娘娘把你画得像不像?” 沉芳凑过去,瞪大眼睛看了会儿,忽然拍手笑起来:“像!像!”她又指着画里的温宜和胧月,“这是温宜姐姐,这是胧月妹妹!” 童言稚语,惹得众人都笑了。 敬妃也牵着温宜走了过来,温宜手里还拿着自己画的那张笺纸,上头歪歪扭扭地画了朵菊花。甄玉娆接过来细看,柔声夸道:“温宜画得真好,这花瓣的弧度都对呢。” 端妃也抱着胧月走近。小胧月看见画里的自己,眨巴着大眼睛,伸出小手指了指,奶声奶气地说:“胧月……” “是,这是月月。”端妃温柔地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抬眼对甄玉娆笑道,“你费心了。这画裱起来,我定要挂在胧月房里,让她日日看着。” 甄答应此时轻声插话:“端妃娘娘慈母心肠,胧月公主有您照顾,真是天大的福气。”她说得恳切,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莳嫔在一旁听了,稍显不耐地瞥她一眼,便低头去整理沉芳跑歪的绒花。敬妃却像没听见似的,仍含笑看着温宜手中的画笺。 众人又说笑了一阵。淳常在拉着玉娆的袖子,悄声说“熹妹妹这画送我一张临摹可好”,玉娆笑着点头。甄答应也想凑近说些什么,淳常在却已转身去逗温宜手中的笔。慎贝勒见时候不早,便要告辞。临走时,果郡王对甄玉娆低声道:“熹常在,若方便能否可以给一幅胧月的画像让我带去甘露寺,莞嫔定十分想念胧月公主。” 甄玉娆听闻感动点头:“多谢王爷,我那有几幅胧月的画像,这就让人送来。姐姐那,让王爷劳心了。” 离开御花园,沿着宫道往外走时,慎贝勒仍沉浸在方才所见中,一路与果郡王谈论着画理笔法。果郡王微笑着听,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宫墙外隐约的山峦轮廓。 出了宫门,两人上马。果郡王忽然问道:“阿晋,东西备好了吗?” 阿晋忙答道:“回王爷,都备妥了。桂花糕和枣泥酥是今早现做的,还热着。那幅画像也包好了。” 果郡王点点头,一抖缰绳。 马蹄踏过宫门外的青石板路,嘚嘚声响渐渐远去。御花园里的笑语声也被高高的宫墙隔绝,仿佛方才的热闹只是一场短暂的秋日幻梦。 第145章 山寺泪染画 秋日的风从山坳里卷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甘露寺后山的溪水比夏日时清冽了许多,水面上飘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游去。 甄嬛蹲在溪边的青石上,正用力搓洗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衣。她的手浸在冷水里,已经泡得通红,指节处起了细小的褶皱,虎口还磨破了一小块皮——这是今早捡柴时不小心划到的。 “小姐,歇会儿吧。”流朱拎着木桶从后面走过来,桶里装着待洗的衣物。她看着甄嬛那双原本养尊处优、如今却粗糙不堪的手,眼圈微红,“这水太凉了,您的手……” “无妨。”甄嬛头也不抬,声音平静,“习惯了就好。” 她将僧衣拧干,水珠滴滴答答落回溪中。正要起身,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山间的寂静。 流朱抬眼望去,眼睛一亮:“小姐,是王爷!” 甄嬛动作一顿,下意识将双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她转头看去,果然见山道上一前一后两匹马正朝这边来。前面那匹白马上的男子一袭月白长袍,不是果郡王是谁?他身后的阿晋骑着匹栗色马,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和背着个包裹。 马蹄声在溪边停住。果郡王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落在甄嬛身上时,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嬛儿。” “王爷。”甄嬛站起身,双手仍藏在袖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流朱也跟着福身。 果郡王快步走近,在离她三步处停下。他打量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怎么瘦了这么多?寺里饮食可还习惯?” “劳王爷挂心,一切都好。”甄嬛垂眸答道,声音淡淡的。 阿晋将马拴在路边的树上,提着食盒走过来,笑着对流朱道:“流朱姑娘,王爷特意从城里带了桂花糕和枣泥酥,还热着呢。” 流朱眼睛一亮,却先看向甄嬛。甄嬛轻轻点头,她才欢喜地接过食盒:“多谢王爷!小姐,咱们去那边里坐吧,这儿风大。” 溪边不远处有个半旧的石亭,是香客歇脚处。四人走过去,流朱忙用袖子擦了擦石凳,又铺上方才带来的旧布垫。 果郡王在甄嬛对面坐下,阿晋和流朱则识趣地退到亭外不远处候着。 “前几日,我与慎贝勒入宫给太后请安。”果郡王开口,声音带着轻快的笑意,“在御花园瞧见胧月了。” 甄嬛猛地抬头,袖中的手攥紧了。 “小丫头长高了不少,正和温宜、沉芳一块儿玩呢。”果郡王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语气更柔了些,“胧月气色不错,健康得很。我瞧着,眉眼愈发像你了,将来定是个美人胚子。” 甄嬛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哽在喉头。 果郡王像是看透她的心思,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我知道你惦记,特意向熹常在讨了这幅画——是她前些日子给胧月画的。” 画卷在石桌上缓缓铺开。 画上的小公主穿着粉色衣裳,坐在秋千上,笑得眉眼弯弯。笔触细腻,连孩子颊边那粒小小的胭脂痣都点得分明。背景是碎玉轩的庭院。 甄嬛的手从袖中伸出来,颤抖着抚过画纸。指尖触到女儿笑脸的瞬间,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滴在画纸边缘,晕开一小片湿痕。 “小姐……”流朱在亭外瞧见,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阿晋轻轻拉了她一下,摇头示意。 “玉娆小姐的画技真是越发精进了。”流朱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从前在府里,她就最爱画画,老爷还说她若是个男儿,定能考个书画进士。” 阿晋接口笑道:“说的是了,熹常在作画时,连一向对画作挑剔的慎贝勒都连连夸赞,说这画像‘形神兼备,情意真切’呢。” 果郡王闻言,端起石桌上流朱刚倒的粗茶,垂眸抿了一口,没接话。 甄嬛却浑然未觉。她的全部心神都浸在那幅画里,指尖一遍遍描摹着女儿的轮廓,仿佛这样就能触到那柔软的小脸。良久,她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哽咽:“多谢王爷……这份心意,嬛儿不知该如何报答。”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果郡王放下茶盏,笑容温润,“还有件高兴的事——前几日听皇兄说起,大清的公主不再和亲了。” 甄嬛怔住,像是没听清:“什么?” “皇兄说天家女儿不再适夷。”果郡王重复道,眼中带着真切的笑意,“你的胧月,将来不必远嫁,可以留在京中,择一门好亲事。” 甄嬛呆坐着,片刻后,忽然双手合十,举到额前,闭上眼喃喃念着什么。眼泪又涌出来,这回却是笑着哭的。 还好,她的胧月不必走上那条路。 这念头像一道光,勉强驱散了她心底积压的阴郁。不是不悔,“莞莞类卿”就像淬了毒的钉子,至今还扎在旧伤里;皇帝的凉薄,她也看得分明。可凉薄?谁不凉薄?她忽地想起父亲——他对母亲,难道就不亏欠么?外头那些说不清的事……连父亲都如此这般,竟曾指望那身不由己的帝王,去做一个痴情夫君? 在甄府时,教导她的老嬷嬷曾说过一句话:“女人啊,有时离得远些,反而能让男人念念不忘。”如今想来,竟有几分道理。至少她赌对了一件事——皇上病中喊的是她的名字。而如今她成了罪臣之女,胧月在端妃娘娘那里,确实比跟着她这个生母要安稳得多。 “小姐,”流朱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您看这画,胧月公主笑得多开心。” 甄嬛擦了擦泪,目光又落回画上,唇角终于漾开一丝真正的笑意。 流朱犹豫片刻,看向果郡王,小心翼翼地问:“王爷……奴婢冒昧打听一句,浣……永巷的甄答应,如今可好?” 她眼中满是担忧。到底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姐妹。 果郡王神色未变,依旧温和:“她已经出了永巷,搬回碎玉轩西配殿了。前几日在御花园遇见,我看见她跟在熹常在身后赏菊,气色尚可。” 流朱长长松了口气。 阿晋在一旁插话:“听说甄答应能出永巷,还是熹常在向皇上求的情呢。” “真的?”流朱眼睛一亮,几乎是雀跃地转向甄嬛,“小姐!若是玉娆小姐肯帮忙说话,那您是不是也可以……” “流朱!”甄嬛厉声打断,脸色瞬间白了。 亭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流朱自知失言:“奴婢该死!奴婢胡言乱语,请小姐责罚!” 甄嬛胸口起伏,看着跪在地上的流朱,又看向对面神色未变的果郡王。 果郡王却像是没听见方才那番话一般,悠然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山间景致。秋风卷起他披风的下摆,猎猎作响。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他忽然吟道,回头看向甄嬛,眼中带着笑意,“这甘露寺的秋色,倒比宫中别有一番韵味。嬛儿,你若得空,不妨多走走看看,莫总闷在屋里。” 这话说得自然,将方才的尴尬轻轻揭过。 甄嬛定了定神,起身福礼:“多谢王爷提点。” 果郡王颔首,又嘱咐了几句“天凉添衣”“按时用膳”之类的寻常话,便带着阿晋告辞了。马蹄声渐远,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山道尽头。 流朱头埋得很低:“小姐,奴婢知错了……” “起来吧。”甄嬛叹了口气,伸手拉她,“你的心思我明白,但这话以后绝不能再提。” “奴婢记住了。”流朱红着眼圈站起来。 主仆二人默默收拾了东西,拎着洗好的衣物和食盒,沿着小路往寺里走。秋风萧瑟,吹得路边枯草簌簌作响。 山道的另一头,果郡王和阿晋策马缓行。 马蹄踏过铺满落叶的山路,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一处僻静转角时,果郡王忽然勒住马缰,问道:“孟家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阿晋也停下马,恭敬答道:“王爷放心,都安排妥了。明日孟夫人会带孟小姐去月老庙上香,庙里的签筒和解签师傅都已打点好,定会按咱们的意思来。茶馆酒楼那戏的也安排好了,不出一日,便可传遍京中。” 果郡王握着缰绳,目光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从马鞍旁取下那支随身携带的玉笛,用笛尾轻轻敲了敲路边探出的枯黄树枝。 “咱们这位皇兄啊,”他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是断然不愿让我与沛国公府联姻的。孟家手握京畿护卫之权,他岂会放心让我沾手?” 阿晋垂首听着,不敢接话。 “可若是……”果郡王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精光,“沛国公的独生女儿对我情根深种、非我不嫁,而我心中另有所属、百般推拒。孟家为了女儿的名声、为了族中其他待嫁女子的前程,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求皇上赐婚。而我呢,为了顾全皇兄的颜面、为了朝廷的体统,只能‘勉为其难’应下。” 他用笛子点了点掌心,笑意更深:“哪怕只是个侧福晋的名分,只要人是进了果郡王府,沛国公这棵大树……便也算靠在我这儿了。” 阿晋低声应道:“王爷深谋远虑。” 果郡王不再多言,将玉笛凑到唇边。清越的笛声在山间响起,婉转悠扬,却莫名透着几分凉意。笛声随着秋风飘散,融进暮色四合的群山之中。 远处,甘露寺的钟声敲响了,沉沉地回荡在山谷里。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斜斜照过来,将山道上的两骑身影拉得很长。 第146章 釜底抽薪 寿康宫内气氛继果郡王和慎贝勒请安时带来的信息后,就变得异常沉闷。香炉里逸出的檀香也驱不散那沉沉压着的窒闷。 太后半倚在榻上,手里捧着碗燕窝羹,却半晌未动。银匙在盏边轻磕,发出细微的脆响。 竹息垂手立在榻侧,声音压得极低:“太后,果郡王和慎贝勒前来说的事……奴婢已着人仔细探听了。” 太后眼皮未抬:“说。” “皇上确实下了旨意,命十四贝子携弘明阿哥,三日后启程赴前线。”竹息顿了顿,“说是让弘明阿哥随军历练,以壮胆魄。” 太后终于动了。她将碗轻轻搁在身旁的小几上,瓷底碰着紫檀面,一声闷响。 “历练?”她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咱们皇上还做了什么,一并说了罢。” 竹息抬眼迅速看了看太后的神色,才继续道:“皇上……还点了莳嫔娘娘的兄长夏承钧,随行护卫,专责保护弘明阿哥安危。说,夏统领武艺超群,心细如发,必能护得阿哥周全。” 殿内静了一瞬。 随即,太后竟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极轻,渐渐却有些止不住,笑得肩头微颤,连发间簪都在晃动。 “保护?”她边笑边摇头,眼中却是一片冷寂的清明,“他哪里是怕弘明在前线受伤?他是怕他十四叔真反了,手里得先攥着个能随时开刀的嫡亲血脉!好一个‘保护’,好一个‘周全’!” 竹息脸色微变,上前半步:“太后,这……” 太后抬手止住她,笑声渐歇,只余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皇上还是放心不下,潜蛟卫……呵,这么多年了,若老十四手上真有潜蛟卫,这皇位当年根本轮不到他坐——” “太后!”竹息急声打断,目光飞快扫向殿门处。 太后却浑不在意,只摆了摆手,神色倦怠中透着一种看透了的漠然:“隔墙有耳?让他听去也好。咱们这位皇上啊,疑心一起,便是亲生母亲、同胞手足,也都是要防要敲打的。” 她缓了口气,又问:“不止这些罢?他既要釜底抽薪,便不会只下一着棋。” 竹息沉默片刻,终于低声禀道:“皇上……还命弘春阿哥随惇亲王,协理内务府,清查整顿宫内所有包衣户籍、贪渎旧案。头一批要彻查的,便是……乌雅氏分支。” “哐当——” 太后手中原本要端起的茶盏,脱手落在了榻边铺设的绒毯上。所幸毯子厚软,盏未碎,只深褐的茶汤泼溅开来,在杏黄色缎面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污渍。 她呼吸陡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猛地闭上眼。 良久,殿内只闻她粗重的喘息声。 竹息慌忙蹲身去拾茶盏,却被太后伸手按住。 “不必捡了。”太后的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碎得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回响,“好……好一招釜底抽薪。乌雅氏……包衣根基……他这是要彻底斩断哀家与老十四的手脚,让我们母子,再无可倚仗之人。” 她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干涸的、冰冷的决绝。 “不愧是哀家的好儿子,大清朝的好皇帝。”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磨出来,“心够狠,手够辣。” 竹息看着她瞬间苍老下去的面容,鼻尖一酸:“太后,您千万保重凤体……” 太后却已直起身,单手扶额,用力揉了揉眉心,再放下手时,面上已看不出半分波澜。 “去,”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请昭贵妃过来一趟。” 竹息不敢多问,躬身应了声“是”,疾步退出了殿门。 永寿宫气氛却与寿康宫截然不同。窗外的小花园里,稚嫩的嬉笑声一阵阵传来,隐约能听见孩童跑动的脚步声和嬷嬷们柔声的叮嘱。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光洁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夏冬春坐在临窗的暖炕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碟子刚做好的藕粉桂花糖糕,晶莹剔透,撒着细碎的干桂花。她一手捏着块糕,一手端着温热的牛乳茶,吃得两颊鼓鼓,却还压不住满肚子的话。 “娘娘,真不是我心眼小不容人!”她咽下口里的糕点,灌了半口牛乳茶,才接着道,“就那个浣碧——哦,甄答应——我是真真受不了她!” 沈眉庄坐在她对面闻言只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安陵容听见这话,唇角也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夏冬春见没人打断,说得更起劲了:“你没看见,她老是往我跟前凑,我都不爱搭理她,一副讨好势力的嘴脸,先是讨好端妃,再着敬嫔,淳常在,这左右逢源的模样,我最是看不惯。” 她越说越气,又狠狠咬了一大口糖糕:“我就纳了闷了,她就瞧不出来我们都不爱搭理她吗?她跟熹常在是姐妹,熹常在也愿意带着她,她们就自己过呗,何苦非要往我们跟前凑,摆出那副讨好卖乖的嘴脸?” 金珠原本侍立在沈眉庄身后,听到夏冬春一口一个你啊我啊不停,忍不住上前一步,将一方干净的素帕递给夏冬春,温声道:“莳嫔娘娘,您嘴角沾了糖霜。” 这本是想打断她的话头,谁知夏冬春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嘴,顺手塞回给金珠,继续道:“哎呀,金珠你别打岔,让我说完!” 沈眉庄回想起前世初次觐见时夏冬春也是说过自己左右逢源,两边讨好的,便忍不住笑了出声。安陵容向着对金珠吩咐:“金珠,你也莫拦她,让她说个够,左右这里都是自己人,此刻让她憋着,等下到处说去,给你三头六臂,你也拦不住的。” 夏冬春得意瞧了瞧金珠,金珠也认命般往后站立,那强行低眉顺目的表情让安陵容笑个不停。 夏冬春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说:“我就不明白了,那浣碧就不知道我们都瞧不上她吗?我也莫不是就真的瞧不上她出身,原住在碎玉轩血崩去了的荣答应,她也是宫女出身,但宫中姐妹也有乐意与她交往的,娘娘,你瞧瞧,现在宫中有多少人愿意搭理这位甄答应。” 说罢,她气呼呼地将最后半块糖糕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才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正在旁边伺候茶水的扶月吩咐:“这藕粉桂花糖糕做得不错,等下给我包一盒,我带回钟粹宫去。四阿哥也爱吃这个。” 扶月抿嘴一笑,福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沈眉庄悄悄侧头看了看安陵容。安陵容眼中一片平和,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轻松,全然没有前世里一提起“出身”二字便骤然苍白的敏感模样。 沈眉庄心下微松,唇角笑意深了些,这才转回头看向夏冬春,温声道:“你不喜她,远着便是。只是你细想——甄家落罪,甄答应前无家族依傍,后无子嗣可期。皇上心悬前朝,数月不入后宫,对她更是疏淡如陌路……”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缓:“这般境地,她惶惶寻倚靠,虽露了行迹、失了些姿态,却也是求生之本能。我从前亦最不齿这般钻营,总觉得人该有几分风骨。可这些年渐渐明白——你我生来便站在高处,族荫如冠,不必抬眼已见天光;她们却是从岩缝里挣出来的,每一步都须伸手去攀,去求。我们拥有的‘理所当然’,于她们或许是一生难及的‘遥不可及’。若身份互调,你我也未必比她们体面。各有各的缘法。既非同路,看透便可,倒也不必强求理解,徒增烦扰。” 夏冬春撇撇嘴,还想说什么,安陵容瞧着沈眉庄指尖几不可察地抚过袖口绣纹。那是她不愿深谈、准备收束话题时无意识的小动作,瞧着也没有想与夏冬春透露近日私下筹谋的事宜,如今自己有义母给的体面,弟弟在前朝也渐稳脚跟,早不必如刚入宫时那般如履薄冰、句句斟酌,但自幼练就的察言观色已成本能。见眉庄无意接续此话题,她便不着痕迹地扬起一抹浅笑,声音清婉,亲昵地将话头自然引开:“姐姐,我听说四阿哥近来到内务府要了不少印刻,自己描了不少花样,让人刻成闲章玩?” 夏冬春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了些:“可不是嘛!昨儿还说要给我刻个‘钟粹宫芙蓉娘娘’的印呢,这孩子……”她嘴上嫌弃,眼角眉梢却掩不住得意。 安陵容笑道:“我那儿正巧得了块不错的青田石料,石质温润,色泽也正。稍后我让苏合送过去,给四阿哥练手玩。” “哎呀……”夏冬春连忙摆手,忽然眼睛一亮,“不用麻烦,今儿午膳四阿哥说要来钟粹宫用,我让他直接来永寿宫取糕点和石料,顺便给贵妃娘娘和安妹妹请个安。扶月,四阿哥那份糖糕单另装,我怕沉芳那小馋猫瞧见了又要闹。” 沈眉庄与安陵容对视一眼,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安陵容便点头笑道:“也好。四阿哥也有些日子没见弟弟们了,午后若是得空,让他过来和六阿哥、七阿哥玩一会儿。” 她话音刚落,暖阁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正是六阿哥。 他趴在门边,笑嘻嘻地看着夏冬春:“莳娘娘,您是不是怕自己把四哥那份糖糕也吃了,才要另装让四哥自己带走呀?沉芳妹妹明明不爱吃藕粉桂花糕,她最爱的是蟹粉酥,昨儿还跟我抢呢!” 夏冬春的脸“腾”地红透了,抓起炕上一个小巧的引枕就作势要扔过去:“好你个小六!敢取笑你莳娘娘!” 这时竹息来到了永寿宫,通报入殿后,朝内温声道:“昭贵妃娘娘,太后请您往寿康殿去一趟。” 沈眉庄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安陵容与夏冬春也站了起来。夏冬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神却已透出几分不安。 沈眉庄整了整衣袖,对二人温言道:“你们且再坐坐,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朝竹息点了点头,率先走出了永寿宫。 身后,六阿哥扯了扯安陵容的衣角,小声问:“泠娘娘,皇祖母找额娘做什么呀?” 安陵容低头看着他稚嫩的脸庞,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蛋,轻声道:“许是有些家常话要说。你去花园找弟弟玩吧,等会儿你额娘就回来了。” 六阿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跑开了。 窗外,孩童的嬉笑声依旧清脆。 第147章 起风了 寿康宫内室,太后只穿着一身明黄寝衣倚在榻上,身上搭着条红色薄被,发间简单的绾着。她脸色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有些灰败,连平日那双锐利的眼睛也仿佛蒙了层薄雾。 沈眉庄进门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臣妾给太后请安。” “坐吧。”太后指了指榻前的绣墩。 沈眉庄落座后安静地等待着。 内室里檀香烧得有些重,那气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混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竹息垂手立在榻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太后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沈眉庄。那目光看似浑浊,深处却透着一丝审视的精光。 “老十四全家是回来了,”她缓缓开口,“但此刻,老十四与弘明被皇上安排到前线去了。这事儿,你怎么说?” 沈眉庄迎上太后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得体的弧度:“太后明鉴。如今京中包衣势力盘根错节,前朝不安,后宫如此,皇上动手整肃是必然之事。十四贝子此次若能把握机会,在前线立下功劳,到那时,太后您便可真正心安了。” 这番话她说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不耐地摆了摆手。 “你说的这些,哀家岂会不知?”她将茶盏重重放回小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只是弘春领的这个差事——彻查包衣、清理旧案,头一个动的就是乌雅氏分支!这哪里是给他差事,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话音未落,太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竹息连忙上前替她抚背,却被她一把推开。 沈眉庄见状站起身,缓步走到榻前。她伸手轻轻为太后掖了掖滑落的被角。 “太后,”她声音放得更柔了些,“臣妾倒觉得,这恰是此事最妙之处。” 太后止住咳嗽,抬眼望她。 “若弘春阿哥能把这差事办得妥帖漂亮,让皇上看到他的能力和忠心,那便是凭自己的本事在皇上面前挣了一份体面。”沈眉庄退回绣墩坐下,目光平静,“再加上十四贝子和弘明阿哥在前线的战功。到那时,太后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她顿了顿,唇角笑意深了些:“皇上既然肯用他们,便是给了机会。这机会,可比什么都珍贵。” 内室里静了一瞬。 太后靠在软枕上,眼睛半阖着。良久,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 “也罢。”她睁开眼,目光已恢复了平日那种平静,“叫你来,原是想着你如今摄六宫事,总该知会一声。皇后病了这些时日,如今身子已大好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沈眉庄心下了然。 她起身福了一礼,姿态恭顺:“臣妾不敢称辛苦。皇后娘娘凤体康复,乃是后宫之福。既如此,臣妾便不打扰太后静养了。” 太后摆了摆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竹息上前为沈眉庄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内室,直到踏出寿康宫正殿的门槛,沈眉庄才轻轻舒了口气。 沈眉庄回来时,夏冬春已经回了钟粹宫。正殿里只有安陵容一人,她正坐在窗下榻边,眼睛却望着窗外发呆。 听到脚步声,安陵容猛地回头,见是沈眉庄,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眉姐姐!”她抓住沈眉庄的手,上下打量,“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沈眉庄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无事。” 她说着往内殿走去,安陵容跟在她身侧。扶月早已备好了温茶和点心,见主子回来,连忙上前伺候。 沈眉庄在临窗的榻上坐下,这才接过茶盏喝了小半盏。 “在寿康宫说了那么会子话,连口茶都没顾上喝。”她放下茶盏,舒了口气,“着实渴了。” 安陵容在她对面坐下,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写满了担忧:“太后突然召见,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眉庄捏了块核桃酥:“不出几日,”她抬眼看向安陵容,声音平稳,“咱们的皇后娘娘,就该‘病愈’了。” 安陵容脸色一变:“太后娘娘不是答应过……” “放心。”沈眉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十四贝子安全扎根京中之前,她不会出尔反尔的。如今十四贝子去了前线,弘春接了彻查包衣的差事——太后这是急了。” 她指尖在案桌上轻轻敲了敲:“皇上这次清理,乌雅氏的势力势必锐减。太后不会眼睁睁看着家族倒下。” 安陵容眉头微蹙:“可是皇后……经历了之前那些事,她还愿意粉饰太平,与皇上太后装作和好如初?” “这就看她如何抉择了。”沈眉庄端起茶盏,“咱们且看她如何对待甄氏,便知她如今是何种心思。”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宫人的通报声:“昭贵妃娘娘,四阿哥来了。” 沈眉庄与安陵容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帘子掀开,四阿哥弘历迈步走了进来。少年身量已抽高了不少,穿着一身石青色团花纹常服,腰束玉带,举止间已隐隐有了皇家气度。 他走到殿中,规规矩矩行礼:“儿臣给昭娘娘请安,给泠娘娘请安。”声音清朗,礼节周全。 沈眉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温声道:“四阿哥快起来,坐吧。” 弘历起身,却没有立刻坐下。他恭敬道:“多谢娘娘们疼爱。但儿臣想着,娘娘们唤儿臣来,应当不只是为了糖糕。昭娘娘若有什么吩咐,儿臣定当尽力。” 安陵容闻言,忍不住抿唇笑了。 沈眉庄也笑了,这次的笑意真切了许多:“你倒是机灵。” 她示意弘历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扶月早已端上了新沏的茶。 “前朝的事,相信你也听说了些。”沈眉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听说你去养心殿求过皇上,想随军上前线?” 弘历点头,神色认真:“是,但皇阿玛说儿臣年纪尚小,未曾准许。” “你皇阿玛说得对。”安陵容柔声接话,“前线凶险,你如今正是读书习武的年纪,不该去冒险。但你这片心,皇上定是知晓的。” 弘历却皱起了眉头:“可是弘明也去了。况且有夏家舅舅随行保护,应当不会有事。” 沈眉庄轻轻摇了摇头。 “那不一样。”她声音温和,“弘明是十四贝子的嫡子,他随父出征,名正言顺。你是皇子,身份贵重,皇上不会轻易让你涉险。” 见弘历还想说什么,沈眉庄抬手止住了他。 “你也别愁,等再过两年,你大些了,再去求你皇阿玛,他或许就允了。”她话锋一转,“不过今日叫你来,是为提醒你另一件事。” 弘历立刻坐直了身子:“昭娘娘请吩咐。” 沈眉庄看着他,目光变得凝重。 “你额娘母家也是包衣出身,这次朝廷彻查包衣势力,恐怕会波及一二。”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弘春接的这差事,你切莫参与,也不要多问。这个节骨眼上,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弘历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沈眉庄继续道:“前朝后宫都在动荡,难免有顾不及的地方。过几日皇后娘娘解了禁足,宫中格局必有变动。你要仔细你额娘的安全,也要护好自己。” 殿内静了片刻。 弘历站起身,郑重地向沈眉庄行了一礼:“多谢昭娘娘提醒。儿臣明白了,定会护好额娘和沉芳妹妹。” 少年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沈眉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朝扶月点了点头,扶月立刻捧出一个食盒和一方用锦缎包着的物件。 “这是你莳娘娘给你要的糖糕,还有你泠娘娘准备的青田石料。”沈眉庄温声道,“拿回去玩吧。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别让你额娘担心。” 弘历的贴身太监富贵双手接过,四阿哥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安陵容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轻声道:“四阿哥倒是越发懂事了。” 殿外忽然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大约是六阿哥和七阿哥在花园里玩耍。那笑声清脆明亮,与殿内沉静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眉庄听着那笑声,唇角微微扬起。 “起风了。”她轻声道。 安陵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院中的银杏树微微晃动,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 确实,起风了。 第148章 流言之祸 近日京城的风,总带着些别样的味道。最被津津乐道的,莫过于沛国公府独女孟静娴的事。 “听说了吗?沛国公家的小姐,为了果郡王,茶饭不思,立誓非君不嫁呢!” 茶楼里,说书先生尚未开场,底下已有三三两两的客人交头接耳。靠窗那桌,一个穿着褐色绸衫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眼底却闪着兴味盎然的光。 同桌的青衣人啜了口茶,摇头笑道:“何止听说?满京城谁不知道。要我说,这孟小姐也真是痴心,果郡王是何等人物?那是先帝爷最疼爱的幼子,当今皇上的亲弟弟,风流倜傥,才情出众。她一见倾心,只是……这般闹得满城风雨,到底是辱了女儿家的清誉。” “清誉?”另一人插话,语气带着几分刻薄,“沛国公府的小姐做出这等事,怕是自己不要清誉了。只是可怜了族中其他姑娘——我听说,已有好几家原本要议亲的,如今都黄了。” “何止黄了?”褐衣男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昨日沛国公府二房的嫡女,就被忠勤伯府退了亲。那姑娘想不开,悬了梁,幸亏救得及时……” 几人一阵唏嘘,话题又转到果郡王究竟何等魅力上去了。却无人瞧见,茶楼角落的屏风后,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搁下茶钱,起身悄然离去。 流言如野火,烧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 而这把火的中心——沛国公府,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怒涛之中。 沛国公府,正厅。 平日里宽敞明亮、用以待客的厅堂,此刻挤满了人。上首坐着沛国公孟明章与其夫人陈氏,两人脸色都难看得紧。下首左右,分坐着族中几位辈分高的族老,再往下,便是二房、三房等一众亲眷。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大哥,今日咱们必须把话说清楚!” 二房夫人王氏猛地站起身,她双眼红肿如桃,发髻微乱,哪还有平日那副温婉模样。她指着上首,声音尖利得刺耳:“她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如今满京城都在笑话咱们孟家!我瑶儿……我瑶儿昨日被忠勤伯府退了亲,她一时想不开,竟、竟悬梁自尽!” 说到此处,王氏已泣不成声,身旁的二老爷孟文连忙扶住她,脸色也是铁青。 王氏推开丈夫的手,踉跄上前两步:“若不是丫鬟发现得早,我今日便没了女儿!如今人是救回来了,可关在房里不吃不喝,跟死了有什么分别?!孟静娴!她孟静娴一人的痴心妄想,要害苦我们全族的女子吗?!” “二弟妹!”沛国公夫人陈氏强撑着开口,她面色苍白,眼底乌青,显然已多日未能安眠,“静娴也是受害者,那些流言蜚语不知是何人散布,岂能全怪在她头上?她如今也在府中病着……” “病着?”三房夫人赵氏忍不住插话,她语气虽比王氏缓和,却也带着浓浓的焦虑,“大嫂,不是咱们不体谅。可这事实在闹得太大了。我女儿上月刚嫁,如今婆家已来了三封信,字里行间都是敲打询问!这叫她在婆家如何自处?” “就是!族中适龄待嫁的姑娘有七个,如今还有谁敢上门提亲?” “咱们孟家清誉,难道要毁于一旦?” “女子名节大于天,她做出此等事,按族规,该当严惩!” 七嘴八舌的指责如潮水般涌来,沛国公孟明章始终沉着脸,一言不发。他年过四旬,鬓角已染霜色,但身形魁梧,眉宇间积威犹存。直到听见“严惩”二字,他猛地抬起眼,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厅内霎时一静。 “严惩?”孟明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惩谁?如何惩?” 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拄着拐杖,沉声道:“国公爷,老朽知你疼爱静娴丫头。可此事关乎全族女子的前程,关乎孟氏门风。依老朽看,不若送静娴去城外家庵静修几年,待风头过了,再接回来……” “不可能!” 孟章霍然起身,他身材高大,这一站,威势迫人。他一字一顿道:“这家业,是我父亲挣下的基业,是我孟明章在战场上拼杀、在朝堂上经营,才有的今日!静娴是我老来所得的独女,是我的心头肉!谁敢动她?”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尤其在二房、三房几人脸上顿了顿:“平日里,你们的差事、晋升、人情往来多少是沾着沛国公的光?如今出了事,又想让我女儿独受?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要受着,便一起受着!” 这话说得霸道至极,却也是赤裸裸的现实。不少人面露愤懑,却不敢真的顶撞这位掌着家族命脉、在朝中亦有权势的长房家主。 唯有二房夫人王氏,她此刻因女儿事情本就崩溃,又遭此驳斥,悲愤交加,理智那根弦“啪”地断了。 “好!好一个一起受着!”王氏嘶声笑起来,那笑声凄厉又绝望,“我女儿的名声没了,如今人不人鬼不鬼地躺在屋里!你们长房金尊玉贵的小姐,却只需‘病着’就行?” 话音未落,她猛地抓起手边小几上的青瓷茶盏,用尽全力朝着上首掷去! “夫人小心!”陈氏身边的嬷嬷惊叫。 孟明章反应极快,侧身一挡,那茶盏擦着他衣袖飞过,“哐当”一声砸在后方,瓷片四溅。可紧接着,王氏又抄起盛着点心的琉璃盘,再次砸来! 这一次,陈氏躲避不及,琉璃盘正中她发额处,顿时鲜血混着果子的汁液,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淌下。 “啊——!”陈氏痛呼一声,捂住额头,指缝间已是一片鲜红。 “夫人!”孟明章大惊,一把扶住妻子。只见陈氏脸上的鲜血,她也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厅内顿时大乱。 “快!快请府医!”孟明章厉声吼道,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早有眼疾手快的丫鬟飞奔出去。柳氏的贴身嬷嬷和两个大丫鬟已围了上来,嬷嬷急得声音发颤:“快,先扶夫人到旁边暖阁里躺下,拿干净的白布来,先压住伤口止血!” 几个丫鬟七手八脚地搀扶起陈氏快速离开。 王氏挣脱开试图拉她的丫鬟,又抓起一个铜香炉,不管不顾地乱砸乱扔。厅内瓷器碎裂声、惊叫声、怒吼声混作一团。 “拦住她!快!”孟章一边扶着妻子往暖阁走,一边回头怒吼。 “疯了!二夫人疯了!”丫鬟婆子们尖叫着上前阻拦。 王氏却似真的疯了,她挣脱开试图拉她的丫鬟,又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一切。 第149章 荣枯一线 几个粗使婆子终于扑上来,死死按住了王氏的手臂。她犹在挣扎,发髻散乱,珠钗落地,双目赤红地瞪着上首:“你们还我女儿名声!还我女儿!!” 二老爷孟文此刻才如梦初醒,急忙上前,又是羞愧又是焦急:“夫人!你冷静些!快住手!” “冷静?我如何冷静?!”王氏哭喊着,声音嘶哑,“我的瑶儿……她从小和忠勤伯府的骏哥儿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就等着及笄后风风光光出嫁……如今全完了!全完了啊!孟静娴!都是那个不知廉耻的孟静娴!” 暖阁里,府医已经匆匆赶到。见状连忙上前查看。丫鬟已取来温水、白布和伤药。 “伤口不算深,割破了点皮,就是看着吓人,需先清洗止血。”府医声音沉稳,手下动作却极快。他小心冲洗伤口,陈氏疼得倒吸冷气,紧紧攥着身旁嬷嬷的手。 孟明章站在一旁,看着妻子额上那道的伤口及鲜血,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但他死死压着,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待府医清理完毕,撒上止血药粉,用干净的白布层层包扎好,柳氏的疼痛才稍缓。她虚弱地靠在软枕上,脸上毫无血色,额上缠着的白布还隐隐渗出血迹。 “夫人伤势如何?”孟章沉声问。 府医拱手道:“回国公爷,按时换药,静心调养,应无大碍。” 陈氏闻言,闭了闭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府医退下后,暖阁里安静下来。厅堂那边的吵闹声也渐歇,只剩下王氏断断续续的抽泣。 孟明章在榻边坐下,握住陈氏冰凉的手,低声道:“疼得厉害吗?” 陈氏摇摇头,又点点头,泪水止不住地流:“老爷……静娴她……” “我知道。”孟明章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疲惫,“你先歇着,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他大步走回正厅。 厅内一片狼藉。碎瓷、果点、倾倒的茶水洒了一地。族老们面色凝重地坐着,二房老爷孟文正努力安抚着仍在抽噎的王氏,几个丫鬟婆子低头收拾着残局。 见孟明章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孟明章走到主位前,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氏身上,那眼神冷得让王氏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但想到女儿还是硬气直起了身。 孟明章看着弟媳这般疯魔模样,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几分冷静。 “二弟妹,”孟章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砸伤国公夫人,按律足以治罪。” 王氏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却被丈夫孟文用力拉住。 孟章继续道:“念在你因女儿之事失了理智,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 几位族老闻言,神色稍缓。孟文也松了口气。 “但是,”孟章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强硬,“静娴不会去庵堂。她是我孟明章的女儿,这辈子都只会是沛国公府的嫡小姐。” 见族老要开口,他抬手制止:“瑶丫头的事,长房会补偿。” 他看向犹自哭泣的王氏和面色复杂的孟文:“长房愿补偿京中朱雀大街的绸缎铺一间,西郊温泉庄子旁的三进宅院一座,另加白银五千两,给瑶丫头做将来的嫁妆。” 这个补偿不可谓不重。朱雀大街的铺子日进斗金,西郊的宅院环境清幽、价值不菲,再加上那些金银,足以让一个被退亲的女子,在老家择一门不错的亲事,并且日后衣食无忧,甚至在婆家挺直腰杆。 二老爷孟文明显动容了,他张了张嘴,看向妻子。 王氏却依旧恨意难平,尖声道:“钱财?我女儿的前程、名声,是钱财能买回来的吗?!” “那你要如何?”孟章终于失了耐心,厉声道,“当真要逼死我的静娴,给你女儿陪葬不成?!王氏,你今日砸伤国公夫人,我已不予追究,补偿也给了,你还要怎样?!” 最后一句,已是疾言厉色。沛国公多年积威,此刻完全释放,震得王氏一颤,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 族老见状,知道这是孟明章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再逼下去,恐怕真要家族内斗。一位辈分最高的族老叹了口气,出面打圆场:“既如此,便按国公爷说的办吧。只是静娴丫头……这段时日,还是莫要出门了,在家中‘静养’为好。待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 这便算是定了调子。孟静娴不入庵堂,但须禁足府中。二房得巨额补偿,但女儿被退亲的亏,只能生生咽下。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可那裂痕,却已深深刻在了家族的血肉之中。 天色将晚时,各房人才陆续散去。 二房的马车上,王氏已哭得没了力气,软软靠在车壁,眼神空洞。孟文搂着她,低声劝慰:“莫再哭了,仔细伤了眼睛。今日……你也太冲动了。国公夫人额上见了血,若是大哥真要追究……” “下狱?”王氏哑着声音,嗤笑一声,“他敢吗?他女儿做出那等丑事,他敢将事再闹大?” 孟文叹了口气:“终究是身份有别。大哥是国公,是家主。今日他能给出这样的补偿,已是极限了。那铺子、宅子、金银,足够瑶儿将来衣食丰足。等过一两年,此事淡了,我们在老家或京外,寻个踏实本分、家世稍低但人品好的官宦子弟,陪上这厚厚的嫁妆,瑶儿的日子,未必就比嫁入伯府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骏哥儿……他既因流言便轻易退亲,可见对瑶儿的情分也有限。强扭的瓜不甜,即便成了,瑶儿在他家,怕也难抬头做人。” 道理王氏都懂,可心中的恨意如何能消?她想起女儿昨日悬挂在梁上、面色青紫的模样,想起女儿醒来后那死寂的眼神,想起这些年对婚事的期盼和欢喜……所有的一切,都因为孟静娴那不知羞耻的痴恋,化为了泡影。 “孟静娴……”王氏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是淬了毒般的恨意,“我今日动不了你,不代表永远动不了你。沛国公府……好一个沛国公府!” 她将脸埋入丈夫怀中,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在渐沉的暮色中,随着马车轱辘声,一路回荡。 而沛国公府内,孟明章来看望妻子情况,陈氏紧紧握着他的手。 “老爷,静娴她……”陈氏泪眼婆娑。 “放心,”孟明章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复杂,“我会护着她。” 第150章 合欢 御花园里的草木开始初见萧瑟,崔槿汐陪着甄玉娆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两人身后跟着几个碎玉轩的宫女太监。甄答应随着一并前来,只是瞧着有心事,走得慢些,与众人有些许距离。 “小主,您看前头就是凝晖堂了。”崔槿汐指着不远处一座精巧的亭轩,温声开口,“那院子里树干姿态极美,去瞧瞧散散心也是好的。” 甄玉娆穿着一身淡紫色衣裳,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低的:“槿汐姑姑,皇上……是不是还在生姐姐的气?” 崔槿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小主莫要多想。皇上近日朝政繁忙,前朝事多,这才少进后宫。甘露寺那边……总会有转机的。” 话虽这么说,甄玉娆眉间的愁绪却未散。她抬眼望向凝晖堂的方向,忽然轻声道:“姑姑,你说姐姐一个人在甘露寺,会不会冷?” 崔槿汐心里一叹,正要再劝,却见凝晖堂的院门已近在眼前。 进了院子,果然见一株高大的合欢树立在中央。此时叶子已落了大半,但树干虬曲苍劲,别有一番韵味。 “这就是先帝为舒太妃和果郡王种下的合欢树。”崔槿汐引着甄玉娆走到树下,仰头看着枝干,“此花寓意‘合心欢乐’。若是夏季来,满树粉绒绒的花,风一吹像落霞似的,可好看了。” 甄玉娆伸手抚上粗糙的树皮,喃喃道:“合心欢乐……如今这宫里,还有几个人能真正合心欢乐呢?” 跟在后面的甄答应闻言,忍不住插话:“妹妹,您别总想着伤心事。咱们既然出来了,就好好赏赏景。”她说着,也抬头看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听说果郡王最爱这合欢花,每年花开时都要来宫里赏看呢。” 提到果郡王,甄答应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红晕。京中谁不知果郡王才貌双全,温润如玉?多少贵女提起他都面红心跳。 就在这时,院角那边传来几个小宫女的说话声。她们正在清扫落叶,大约是没注意到有人进来,说得正起劲。 “哎,你听说了吗?沛国公府那个孟小姐的事……” “怎么没听说?满京城都传遍了!说她对果郡王一见倾心,非君不嫁呢!” “真的假的?一个国公府的小姐,这般大胆?” 甄答应的脸色“唰”地变了。她猛地转身,朝那几个宫女的方向呵斥道:“谁在那里胡说八道!” 宫女们这才惊觉有主子在,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主恕罪!奴婢们不知小主在此,胡言乱语,求小主饶命!” 崔槿汐皱了皱眉,上前一步道:“都起来吧。宫里规矩,不得妄议主子是非,更不得传播宫外流言。今日念你们初犯,且退下吧,若再有下次,必不轻饶。” 宫女们如蒙大赦,慌忙收拾东西退出了院子。 甄答应却仍是气鼓鼓的,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她扯着手里的帕子,愤愤道:“这个孟静娴,也太不知廉耻了!这般行事,平白损了王爷的名声!” 崔槿汐柔声劝道:“小主息怒。流言蜚语,未必是真。您何必为这些没影子的事生气?” “怎么是没影子?”甄答应咬着唇,“都传到宫里来了,可见外头传得多厉害!王爷那样光风霁月的人,被这种不知所谓的女子缠上,真是……” 她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道清俊身影正迈步进来。那人身形挺拔如竹,不是果郡王允礼又是谁? 他身后跟着的阿晋,怀里抱着几卷画轴。 甄玉娆一见果郡王,眼睛立刻亮了——姐姐在甘露寺,原也能托温太医帮忙,但近日他公务去了外地,也只有这位多次暗中相助的王爷了。她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见过王爷。” 甄答应也回过神来,跟着行礼,脸颊却更红了。 果郡王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们,微微一怔,随即温和还礼:“熹常在,甄答应。”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甄玉娆脸上,“熹常在怎会在此?” “闲来无事,随便走走。”甄玉娆轻声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阿晋怀里的画轴,“王爷这是……” 果郡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唇角浮起一抹淡笑:“新得了几幅前朝字画,想进宫与皇兄一同品鉴。熹常在若有兴趣,不妨先看看?” 阿晋闻言,上前一步,将画轴小心捧到甄玉娆面前。 甄玉娆确实被勾起了兴致。她在家时便喜爱书画,入宫后难得见到这些。她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画卷,忽然想起什么,又缩了回来。 “王爷,”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恳切,“字画的事不急。玉娆……玉娆想问王爷,我姐姐在甘露寺,如今怎么样了?” 果郡王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莞嫔……在寺中一切尚好。只是甘露寺清苦,身子又弱,难免有些不惯。也不知道皇兄何时会让她回来。”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甄玉娆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她眼圈立刻红了,颤声道:“姐姐她……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熹常在莫要太过忧心。”果郡王温声劝慰,“莞嫔心志坚韧,定能渡过难关。” 甄玉娆的眼泪止不住了,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慌忙用帕子去擦,却越擦越多。这般模样是果郡王在其他女子中较为少见到过的。 崔槿汐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劝着。 甄答应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着急,又是尴尬。她既想安慰甄玉娆,又想趁机和果郡王说说话——那个孟静娴的事,她总想问个清楚。可眼下这情形,她哪敢开口?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院门外匆匆跑来一个碎玉轩的小太监。那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脸上却带着喜色,扑通跪下道:“熹常在!皇上……皇上翻牌子了,今晚宣您侍寝!苏公公让您赶紧回去准备呢!” 这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层层涟漪。 甄玉娆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她睁着泪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小太监,又看看崔槿汐,似乎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宫女们却都露出了笑容。入宫这些日子,皇上终于翻自家小主的牌子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崔槿汐眼中也闪过欣慰,她轻轻推了推甄玉娆:“小主,快谢恩呀。” 甄玉娆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朝养心殿方向福了福身,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声如蚊蚋:“嫔妾……谢皇上恩典。” 她这会儿心情复杂极了。既为能见皇上、或许能为姐姐说情而欣喜,又为即将侍寝而羞怯紧张,方才的悲伤倒是被冲淡了不少。 果郡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在听到“侍寝”二字时,他眼底几不可察地黯了黯,随即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 “那本王便不打扰了。”他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温和,“本王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先行一步。” 说罢,他朝阿晋使了个眼色,转身便往院外走去。 阿晋会意,将怀里的画轴递给碎玉轩的小宫女,高声道:“这是王爷说要给熹常在看的画,你先收着。”在交接的刹那,他极快地用气声补了一句,“小心收好,莫让旁人看见。” 小宫女连忙点头,将画轴紧紧抱在怀里。 果郡王走得很快,不过片刻,那道清俊身影便消失在院门外。 甄答应呆呆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声。她手里攥着帕子,指尖微微发白——她还没来得及问孟静娴的事呢。 “答应小主,咱们也该回去了。”崔槿汐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甄答应回过神,见甄玉娆已在宫女们的簇拥下往院外走,连忙跟了上去。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门,心里空落落的。 一行人出了凝晖堂,沿着来路往回走。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甄玉娆被晚风一吹,脸上的热度稍稍退了些。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崔槿汐:“姑姑,你说王爷那些画……是不是特意带给我的?” 崔槿汐眸光微动,温声道:“王爷心善,关心小主也是常理。既然送了,小主好好收着便是。” 甄玉娆点点头,没再多问。她心里惦记着晚上的侍寝,又担心姐姐,思绪纷乱如麻。 甄答应跟在一旁,却是另一番心思。她一会儿想着果郡王方才温润如玉的模样,一会儿又想起宫女们议论的孟静娴,越想越不是滋味。 “妹妹,”她忍不住凑近甄玉娆,小声道,“你说那个孟静娴,王爷到底认不认识啊?” 甄玉娆此刻哪有心思理会这些,只敷衍道:“宫外的事,咱们哪说得清。” “可我听说,沛国公府为了这事闹得可厉害了……”甄答应还想再说,却被崔槿汐轻轻打断。 “小主,这些话在宫里说不得。”崔槿汐神色严肃,“尤其是牵扯到王爷,更需谨慎。” 甄答应咬了咬唇,悻悻闭了嘴。 一行人回到碎玉轩时,嬷嬷已经到了,正等着给甄玉娆讲解侍寝的规矩。整个碎玉轩顿时忙碌起来,备水的备水,熏香的熏香,一派喜庆景象。 甄答应看着宫女们进进出出,心里忽然有些羡慕,又有些酸楚。她低头摆弄着衣角,忽然觉得这深宫的秋天,真冷。 第151章 柏下 养心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水声。 皇上坐在紫檀木龙纹案桌后,手里捏着几封边角磨损的信笺。信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是朝瑰公主的笔迹。他一张张翻看着,越看脸色越沉。 夏邑跪在下方,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的后背。 “也就是说,”皇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子,“通政司至少瞒下了五封朝瑰从准噶尔送来的信。连带着通过内务府递进后宫的,也被内务府奴才一并压下了?” “回、回皇上,是。”夏邑声音发颤。 皇上“啪”地将信笺拍在案上:“无用!”。 夏邑浑身一哆嗦,几乎要瘫软在地。 “退下吧。”皇上摆了摆手,“继续查。朕要知道,这手到底伸了多长。” “嗻!”夏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殿外。 殿门轻轻合上。皇上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那棵古柏。可树长得再高,根下的蛀虫若不除尽,终有倾倒的一天。 “好,好得很。”皇上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瘆人,“通政使司,天下奏章的总收发之地。这里可以看到所有地方和中央官员的奏疏,官员动向、地方灾情、军情急报,如今怕是整个通政使司都失控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明黄的袍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朕原以为,这些年清理得差不多了。”皇上望着院里那棵枝干遒劲的古柏,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皇阿玛……您看看,这就是您留给儿子的江山。蛀虫都生在皇权的躯干上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帝王应有的清明锐利。 “苏培盛。” “奴才在。”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的苏培盛连忙上前。 皇上转过身坐回龙椅:“各宫近日有什么动静?” 苏培盛略一躬身,声音平稳:“回皇上,各宫主子都安分守己,没什么特别的事。倒是前几日,太后娘娘召昭贵妃去了趟寿康宫。” 皇上抬了抬眼:“说了什么?” “这……奴才不知具体。”苏培盛谨慎道,“只是昭贵妃出来时,是让贴身宫女藏云搀扶着走的,脸色不好,脚步有些虚浮。回宫后便传了卫太医,说是身体不适,要静养几日,这几日的宫务都是华贵妃和敬嫔料理。” 皇上闻言,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想必是皇额娘想让她替老十四求情。”他拿起案上的十八子手串,一颗颗捻着,“昭贵妃倒是个懂分寸的。这么久都没来朕跟前说什么,怕是当场就回绝了皇额娘,被罚跪了吧?” 苏培盛低着头,不敢接话。 皇上却似乎心情好了些,他将手串往腕上一绕,吩咐道:“前儿不是新进贡了些骡子黛么?挑上几盒,给昭贵妃送去。告诉她,朕赏的,让她好好养着。” 苏培盛抬眼察看了下皇上的神色,才继续道,“还有……慎贝勒与果郡王近来入宫请安的次数,倒是比往日勤了些。多是往寿康宫向太后娘娘问安,有时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 皇上没说话,只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着。 苏培盛会意,接着回禀:“奴才还听闻,慎贝勒这几日常与几位宗室子弟,还有翰林院、都察院几位新进的年轻官员,在宫外如‘悦然楼’、‘清风阁’这类雅致酒楼聚饮。谈的多是诗词风物,偶尔……也论些时政见解。” “他倒是交友广阔。”皇上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学问不见多长进,酒桌上的朋友倒是结识了不少。老十七呢?除了去寿康宫尽孝,还做些什么?” “果郡王倒是如常,入宫请安后便离宫,或是去凝晖堂看看合欢树,或是……”苏培盛顿了顿,“前几日在御花园偶遇了端妃、莳嫔等人带着公主们玩耍时,说了众人几句话,赠了几幅画。此外便是与皇上品鉴书画,并无特别。”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倒是碎玉轩的崔槿汐,前两日路上遇着奴才,闲聊时提了一句,说熹常在夜里时常对着窗外掉眼泪,枕巾湿了好几回,想来是挂念甘露寺的姐姐,心里苦得很。” 皇上捻动十八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苏培盛叹了口气,感慨道:“槿汐说着也是眼圈发红,只说甘露寺地方偏僻,屋舍简陋,如今秋深露重,夜里寒气刺骨,怕是不好过。冬日若再下雪……那山里,怕是更难熬了。” 殿内静了片刻,皇上半晌没言语,方才那点因昭贵妃而起的浅淡笑意早已消散无踪。 “太后那边呢?”他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缓。 苏培盛回复道:“太后娘娘今早传话来,说皇后娘娘在景仁宫静养了这些时日,身子已大好了。太后娘娘的意思,为了乌拉那拉氏的体面,皇后也该‘痊愈’了。” 殿内静了一瞬。 皇上捻动十八子的手指停了停。 “霜降快到了吧?” 苏培盛愣了愣,忙答:“回皇上,还有七日便是霜降。” “是啊,天要冷了。”皇上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既如此,也别让她寒了心。传旨六宫吧,就说皇后病愈,明日恢复请安。” “嗻。” 苏培盛退下后。皇上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养心殿空得厉害。从前还有个莞嫔,能跟他说上几句贴心话,聊聊诗词,解解乏。如今…… 他想起碎玉轩那个熹常在。那张脸确实像纯元,可到底年纪小,见识短。他说朝政,她听不懂,也接不上。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 “苏培盛。”皇上又开口。 “奴才在。”苏培盛连忙到跟前。” 皇上沉吟片刻:“传旨,快马加鞭赶上去。让老十四把朕的赏赐连同那话带给朝瑰,那十颗东珠,还有……”他顿了顿,“把那件玄狐大氅找出来,一并赐给朝瑰。” 苏培盛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愕:“皇上,那玄狐大氅……可是先帝当年赏给您……” “朕知道。”皇上打断他,声音平静,“正是因为是皇阿玛赏的,才要赐给她。路,朕已经给朝瑰铺好了。看她怎么选吧。” 苏培盛退出殿外。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回头望了眼养心殿。 他紧了紧衣裳,沿着宫道快步离去。手里的圣旨沉甸甸的。 第152章 外戚之祸 霜降这天,宫道上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湿漉漉的,下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官袍的绯色、青色在晨雾中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影子。 “今年这考核,怕是要比往年严上三分。” “谁说不是?听说都察院那边已经递了折子,要严查各部冗员、怠政……” 几个太仆寺的官员站在宫道旁的槐树下低声议论着。其中一人转头看见正缓步下来的唐修远,脸上立刻堆起笑来,扬声招呼道:“修远兄!” 唐修远闻声抬头,见是同僚李大人,也笑着走了过去。 李大人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方才还在说你呢!修远兄今年可是要青云直上了吧?” 旁边另一人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可不是么?修远兄的夫人娘家如今可是了不得——两位舅兄都得重用,夫人外祖梁家也是圣眷正浓。更别说夫人家姐已是摄六宫事宜的昭贵妃,连所出的六阿哥都被皇上亲自带在身边教养。”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艳羡,“这等门第,修远兄今年考核,怕不是要得个‘上上’?” 唐修远被这几句话捧得心头熨帖,面上却故作谦逊地摆摆手:“诸位说笑了,下官才疏学浅,不过是尽心办差罢了。” “尽心办差?”李主事哈哈大笑,“修远兄太谦了!有这般姻亲助力,便是想不‘尽心’,怕是都难呢!” 几人正说笑着,忽见太仆寺卿丁守拙沉着脸从宫门方向走来。丁守拙一张方正的脸上平日里总挂着三分笑,此刻却阴云密布,连脚步都比平日重了几分。 众人连忙敛了笑意,恭敬行礼:“丁大人。” 丁守拙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唐修远面前,停下脚步。 唐修远忙躬身:“下官见过……” “唐修远。”丁守拙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今日不必当值了,告几日假回家吧。” 唐修远一怔,抬起头,脸上写满不解:“大人,下官今日还有几份文书要……” “文书?”丁守拙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在他脸上刮过,“连家里那点龌龊事都处置不清,还办什么文书?趁早回家,把后院收拾干净,莫要再出来丢人现眼!”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官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一阵冷风。 唐修远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周围几个同僚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大人才小心翼翼地凑近,压低声音道:“修远兄……您这是,得罪丁守拙了?” 唐修远茫然摇头:“我……我不知啊。” 这时,另一名赵大人匆匆从宫门里出来,看见唐修远还愣在那儿,急步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宫道旁的僻静处。 “修远兄,你还在这儿发什么呆?”赵主事急道,“赶紧回家去!” “赵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唐修远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慌,“丁大人为何……” 赵大人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飞快说道:“今日一早,丁大人在来衙门的官道上,遇见了考功司的郑郎中与梁大人一道走着。丁大人想着梁大人是你的姻亲,便想上前打个招呼。” 唐修远听得心头一紧:“然后呢?” “然后?”赵大人苦笑,“丁大人刚开口提了你一句,就被考功司那位郑郎中当众嘲笑了!” “嘲笑?”唐修远脸色白了。 赵主事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郑郎中说丁守拙‘眼力不济,看人不明’——说你唐修远家里那位柳姨娘,昨日在芙蓉绣的成衣铺里与人起了争执,不仅砸了铺子不少物件,她带去的下人还撞伤了祭酒杨大人家的小姐!” 唐修远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所幸芙蓉绣是安凌远大人家母族的产业,”赵大人继续道,“而你夫人沈氏的家姐昭贵妃,与安大人的家姐泠嫔在宫中交好。杨祭酒家又与安大人家是姻亲。安大人这才从中周旋,把事情压了下来,没让流言传开影响声誉。” 唐修远刚松了口气,赵大人下一句话又让他如坠冰窟:“可杨祭酒家那位受伤的小姐,已经定亲给了考功司另一位张大人!张大人心疼未婚妻,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昨日就在衙内将事情宣扬开了!如今整个考功司都知道,你唐修远家的夫人贤惠,你却宠妾灭妻,纵得一个妾室在外嚣张跋扈,连官家小姐都敢冲撞!” “我……我不知……”唐修远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你不知?”赵大人摇摇头,“丁大人本来念着你的姻亲关系,今年考核想给你评个‘上等’。可考功司如今是这个态度——别说‘上等’了,能保住‘中等’已是万幸!保不齐……还得降级调用!” 唐修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金星乱冒。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才勉强站稳。 “修远兄,赶紧回家吧。”赵大人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复杂,“先把家里的事处置清楚。否则……你这仕途,怕是要毁在一个妾室手里了。” 唐修远茫然地点点头,转身踉跄着往宫外走。背影显得单薄而狼狈。 唐府的正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柳如烟跪在地上,一身桃红撒花裙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发髻也松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颊边。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坐在上首的唐修远,柳如烟的那张脸因着沈蓉日日命人送去的滋补汤羹,已丰腴得不见清秀模样,腰身粗了两圈,双下巴在哭泣时颤动着。 唐修远看着她那张脸,想起近日自己更愿流连在新纳的那几个娇媚妾室房中,那都是夫人沈蓉为他物色的,个个貌美乖巧,比眼前这位表妹不知可人多少。可偏偏这位表妹仗着年少情分和老夫人偏袒,总摆出一副正妻做派,真是十分不懂事。 “老爷……妾身知错了……妾身真的不是故意的……”柳姨娘声音娇怯凄楚,还带着往日的调子,可配上如今这副模样,只让唐修远心烦。 “不是故意的?”唐修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你砸了芙蓉绣的铺子,撞伤了杨祭酒家的小姐,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连我的仕途都要被你毁了,你一句‘不是故意的’就想了事?!” 柳如烟被他这从未有过的暴怒吓得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妾身……妾身只是看中那匹云锦,想给老爷做件新衣……那掌柜的欺人太甚,非要先给杨小姐……妾身一时气不过,才……” “才让人动手?”唐修远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一个妾室,谁给你的胆子在外与人争抢?谁给你的胆子纵奴行凶?!” 第153章 将功赎罪 “老爷……”柳如烟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角,却被唐修远一脚踹开。 “滚!”他厉声喝道,“从今日起,你给我滚到西院柴房旁边那间小屋里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半步!” 柳如烟惊呆了,连哭都忘了:“老爷……您、您要将妾身关起来?” “关起来都是轻的!”唐修远胸口剧烈起伏,“若不是看在你为我生了一子的份上,我今日就将你发卖了!” 这时,坐在一侧太师椅上的唐老夫人终于听不下去了。她拄着沉香木拐杖重重顿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修远,话不要说得太绝了。她终究是你表妹。” 唐老夫人看向柳如烟的眼神复杂,当时她本想趁机将柳如烟的孩子与沈蓉的所出调换,来个李代桃僵,谁知柳如烟在医馆生产之事传开了,众目睽睽,计划落空。她总觉得亏欠了这个外甥女,处处偏袒,却不想纵得她愈发不知天高地厚。 “姑母……”柳如烟看见老夫人开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凄厉地哭喊起来,扑过去抱住唐修远的腿,“老爷您不能这么狠心啊!妾身跟了您这么多年,为您生了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正闹得不可开交,厅外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沈蓉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看见厅内情形,她脚步顿了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走到唐修远身侧,温声道:“老爷息怒。” 唐修远看见她,满腔怒火稍敛,却更添了几分愧疚:“夫人……你怎么来了?” “妾身听说老爷下朝回来发了脾气,便过来看看。”沈蓉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柳如烟,又转向唐修远,“老爷,柳姨娘纵有千般不是,也已是府里的人。这般闹下去,让下人看了,反倒不好。”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唐修远看着她沉静的面容,想起赵大人说的“你夫人贤惠”,心头更是刺痛。 “夫人……”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蓉却已转头看向柳如烟,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柳氏,你这次闯的祸不小。老爷正在气头上,你且先去西院静思己过。等老爷消了气,再作处置。” 柳如烟抬头看向沈蓉,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不敢再闹,只咬着唇低下头:“是……妾身遵命。”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将柳如烟搀了起来,带出了正厅。唐老夫人也被这场闹剧弄得头疼,让丫鬟搀扶回屋。 厅内终于安静下来。 唐修远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捂住脸,半晌才哑声道:“夫人……我对不住你。” 沈蓉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示意丫鬟退下,这才缓缓开口:“老爷言重了。夫妻本是一体,何来对不住之说?” “不……”唐修远放下手,眼底布满血丝,“我宠妾灭妻,纵得柳氏无法无天,如今闹出这等事,连累你在娘家面前难做,更连累昭贵妃娘娘的声誉……我、我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 沈蓉静静看着他,良久,才轻声道:“老爷,事已至此,懊悔无益。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补救。” “补救?”唐修远苦笑,“如何补救?考功司那边已经传遍了,丁大人今日当众让我回家……我这仕途,怕是到头了。” “那倒未必。”沈蓉摇摇头笑道。 唐修远猛地抬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夫人有办法?” “办法不在妾身,而在老爷自己。”沈蓉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素笺,放在桌上,“此事安大人确实已帮忙压下,杨祭酒那边也不会再追究。但若要真正挽回老爷在考功司和周大人眼中的印象,须得‘将功赎罪’。” “将功赎罪?”唐修远盯着那张素笺,呼吸急促起来。 沈蓉的目光落在那张笺上,声音依然平稳:“安大人正在暗中调查一桩旧案。多年前,一位携妻小外放巴蜀的小官,途中遭山匪袭击,一家三口无一生还。此案当年的很多证据已然丢失,但有一处关节——”她抬眸看向唐修远,“那户人家离京时有另外一辆马车同行,是由太仆寺安排的。” 唐修远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若老爷能设法查到,当年那辆马车是谁经手安排,又是谁人使用……”沈蓉将素笺往他面前推了半分,“这便是一桩实实在在的功劳。届时,莫说保住考核,便是借此在安大人、甚至在更上头那里记上一笔,也未可知。” 唐修远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盯着一条从深渊垂下的绳索。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后怕与隐约兴奋的战栗。 太仆寺……马车……旧案……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些年他在太仆寺虽不算顶尖人物,若真要暗中查一桩多年前的旧档,未必没有门路。 可更让他心惊的是—— “夫人。”唐修远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安大人查这桩旧案……昭贵妃娘娘,是否知晓?” 沈蓉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轻声道:“老爷只需记住,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您要做的,是‘将功补过’,将眼前这关过了。” 唐修远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他看向沈蓉——这个嫁给他多年,为他纳妾、管家、生育子女,永远端庄温婉的妻子。此刻她坐在那里,容貌虽不算多貌美但眉眼柔和,可那此刻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映着他自己惶惑不安的脸。 良久,唐修远缓缓站起身,走到沈蓉面前。 这一次,他端端正正地行礼。 “夫人。”他的声音低沉而艰涩,“为夫愚钝,这些年……让夫人费心了。” 沈蓉静静受了他这一礼,才伸手虚扶:“老爷言重了。快起来吧。” 唐修远站直身时,眼底的惶惑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那张笺上,”他看向桌上的素笺,“可有更多线索?” “只有时间、官职和那家人的姓氏。”沈蓉道,“余下的,就要看老爷的本事了。” 唐修远伸手拿起那张纸,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是普通学子使用的纸张,上面的字迹不是沈蓉的笔迹。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折好,收进怀中,贴身放稳。 “三日。”他抬起眼,看向沈蓉,“给我三日时间。” 沈蓉颔首:“妾身等老爷的好消息。” 第154章 旧档迷踪 霜降过后的夜,黑得又早又沉。 “陶兄,请,满饮此杯!” 悦宾楼二楼临窗的雅座里,唐修远满面堆笑,亲自执壶为对面的同僚陶主事斟满了酒。桌上是几样时兴小菜,一壶烫得正好的金华酒。 陶主事年过四旬,在太仆寺管了十几年的车驾档册,是个面容和善、肚腩微凸的老吏。他受宠若惊地端起酒杯:“修远兄太客气了!今日怎的想起请愚兄喝酒?” “哎,”唐修远摆摆手,先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才叹了口气,“不瞒陶兄,近来小弟心里……实在憋闷。” “哦?”陶主事抿了口酒,等着下文。 唐修远又给自己满上,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郁色:“还不是家里那点妇人间糟心事。唉!都不知道是否会影响我考核。”他摇摇头,又是一杯下肚,像是要借酒消愁。 陶主事了然地点点头,压低声音:“女人嘛,都这样!不过修远兄也不必太过忧心,你毕竟是昭贵妃娘娘的妹丈,上头总会给几分薄面。” “薄面?”唐修远苦笑,给陶主事夹了一筷子糟鹅掌,“陶兄是明白人,这面子能抵一时,抵不了一世。说到底,还是自己得立得住。我这不就想起来,这些年虽在太仆寺,可于本职上,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劳。便是想写个自陈的折子,都寻不出几件像样的事体来充门面。” 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陶兄管着档册多年,见多识广。你说,若我想调阅些旧年案卷,看看有没有前人处置公务的典范可学……该从何处入手?又该注意些什么?免得触了什么忌讳,倒弄巧成拙。” 陶主事嚼着鹅掌,眯眼想了想:“旧档啊……都在后衙西头的库房里。钥匙在刘书办那儿,寻常要调阅,得记档、签押,写明事由。不过嘛……”他压低了嗓子,“若是些不甚要紧的陈年旧账,又是同衙门的兄弟想看看,跟刘书办打声招呼,晚间人少时悄悄进去瞧一眼,他多半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只是切记,万不可损坏、更不可夹带出来。” 唐修远眼睛微亮,忙又敬了一杯:“多谢陶兄指点!只是……这‘不甚要紧’,如何区分?万一不小心碰了不该碰的……” 陶主事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简单。你记着,凡涉及宗室、王公、二品以上大员出行记录,兵部、户部紧急调车的文书,那都是紧要的,动了必有痕迹。其余的,尤其是些地方官员、寻常公务的零碎记录,年深日久,谁还查那个?只要你别大张旗鼓地去翻……”他忽然顿住,打了个酒嗝,摆摆手,“嗨,那些更早了,你都碰不着。” 唐修远心头一跳,面上却只作好奇,“那些怎么了?莫非有什么典故?” 陶主事眼神飘忽了一下,咂咂嘴:“能有什么典故?陈芝麻烂谷子罢了。总之你记住,近十年的档册,尤其涉及车驾规制、领用记录与事由核对的,翻看时仔细些,莫要把次序弄乱就行。再早的……灰都积了寸厚,也没什么人查了。” 唐修远连连点头,又殷勤劝酒。待一壶酒见了底,陶主事已是面泛红光,话也愈发稠了。唐修远觑着时机,似抱怨又似请教:“说来惭愧,有时我看旧档里,同一桩公务,这记载的用车规制和事由,细琢磨起来竟有些对不上。也不知是当年记录草率,还是里头有什么咱们不知的讲究?” 陶主事闻言,醉眼朦胧地嘿嘿笑了两声,手指虚点了点唐修远:“修远老弟,你呀,还是太较真。这公务上的事,白纸黑字是一种说法,底下……嘿,未必就是那么回事。只要明面上说得过去,谁还细究?就好比……”他凑近了些,酒气扑鼻,“好比说,明明用的是乙字号的仪车,偏记成丙字号的常车。只要领用、交还的手续齐全,路上没出岔子,谁管你实际坐的是什么?这等小事,历年都有,心照不宣罢了。” 唐修远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有些发白,脸上却笑得越发恳切:“陶兄真是……金玉良言,茅塞顿开!来,再饮一杯!” 待他将脚步虚浮的陶主事送上马车,自己站在悦宾楼门口,被冷风一吹,才惊觉后背的官服里衣,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次日下值后,太仆寺后衙的档案房。 唐修远凭着从刘书办那儿得的钥匙,像一抹影子似的溜了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他按着沈蓉给的素笺所提及年份,找到柜架位置,小心翼翼地翻找。指尖拂过一本本厚重的档册,灰尘簌簌落下。 终于,他抽出了当年车驾出库总录。 灯芯噼啪轻响着,将他伏案的影子投在身后高高的档案架上,晃动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就着昏暗的光线,一页页翻看。 起初只是快速浏览,直到目光定格在“乙字三号车,出库。领用人:考功司主事廖文启。事由:公务赴任。行程:京西道。” 唐修远的呼吸滞了。 乙字车……考功司主事…… 他猛地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当年并无大规模官员调任,更无驿传和灾情的紧急公务需用乙等仪车。 指尖发凉,他继续往后翻。同样的异常,不止一次。乙字车,丙字车……那些本该在盛大典礼或要员出行时才启用的车驾,在那些年岁里,竟频频出现在一些中低级官员,尤其是考功司官员的名下。路线记录更是漏洞百出,南下记成北上,短途报作长途。 灯光下,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疏忽,也不是个别人的贪图享乐。这像是一套……系统性的伪装。 他慌忙从袖中掏出素笺和笔,颤抖着手开始抄录。每写下一个名字,心就沉一分。这些名字,有的他曾听闻,有的甚至已官居要职。 直到窗外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他才搁下笔。素笺上已列了七八个名字,还有几处墨迹被汗渍晕开的痕迹。 他吹熄油灯,将簿子按原样塞回,又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待狂跳的心稍平,才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碰触到了自己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他唯一清晰的念头是得尽快把这张纸,交给该交的人。 门廊下的冷风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外袍,此刻要赶往午门待漏,莫要被他人发现异常。 唐府沈蓉早起梳洗完,正坐在临窗的绣架前,手里拈着针,不紧不慢地绣着一丛兰草。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唐修远推门而入,反手又将门仔细掩上。他脸色有些发白,眼底带着未眠的疲惫,但更多是一种紧绷的亢奋。他走到沈蓉面前,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得方正的素笺,双手递上。 “夫人,查到了。” 沈蓉这才放下针,接过素笺展开。目光从上至下缓缓扫过,神色依旧平静,只在看到某个名字时,眼睫颤了一下:“这些……都是你发现的?” “是。”唐修远压着嗓子,“核对了三遍,绝无错漏。考功司数名官员频繁调用,行程记录也多有矛盾遮掩之处。倒像是……像是……” 他顿住了,有些话不敢说透。 沈蓉却已了然。她将素笺轻轻搁在身旁的小几上,抬眼看向唐修远,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安抚笑意:“老爷这几日辛苦了。此事到此为止,余下的,便交由该管的人去操心吧。” 唐修远一愣:“夫人,那我的考核……” “考核的事,老爷不必再忧心。”沈蓉温声道,“家中自会尽力斡旋。只是眼下风头正紧,若操作太过,反惹人注目。能保得一个‘中平’,已是万全。” 唐修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只深深作了一揖:“那……便有劳夫人费心了。” “老爷言重了。”沈蓉起身,虚扶了他一下,“您也累了,早些回房歇着吧。我让厨房温了安神汤,稍后给您送去。” 唐修远诺诺应了,转身退出了书房。 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声响。沈蓉重新坐回绣架前,却并未拾起针线,只望着几上那张素笺,眸光微凝。 门外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这次进来的是她的贴身丫头采莲,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蜜香红茶。 采莲瞥了眼那张素笺,忍不住又道:“小姐,咱们家……当真要替姑爷在考核上使力气么?奴婢心里总不踏实。前几日昭贵妃娘娘往家里不是还叮嘱,说近来要格外低调、小心么?若是为了姑爷这事,连累了舅少爷他们,或是给娘娘惹了麻烦,可怎么好?” 沈蓉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抬眼看向采莲,忽然伸手,用指尖捏着的那张素笺,轻轻在采莲额上拍了一下。 “傻丫头。”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与从容,“谁说要真的替他舞弊作假了?” 采莲捂着额头,眨巴着眼:“可您方才不是答应姑爷……” “吓他的。赵大人是你采月姐姐新嫁夫婿家的叔伯。”沈蓉抿了口茶,语气悠然,“你想想,你姑爷这点子小事,安大人又从中转圜压下了,杨家张家也不追究了。他平日公务上无功无过,此番顶多在‘勤勉’‘德仪’上扣些分数,至差也是得个‘中’,难道还能真的降级革职不成?” 采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再说了,”沈蓉将茶盏放下,指尖点了点那张素笺,“可若真要白纸黑字地去篡改考核评语,那就是授人以柄了。沈家不会做这种蠢事。” 采莲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绽开笑容:“原来是这样!奴婢就说呢,小姐和娘娘向来最是谨慎周全的。只是姑爷还当咱们真要为他拼命呢。” “他若能一直这般以为,倒也不是坏事。”沈蓉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绣架上的兰草。 采莲笑嘻嘻地凑近,压低声音道:“不过话说回来,柳姨娘这一闹,倒也不是全无好处。老夫人那边,不是被族里的长辈叫去说了好一顿么?说她治家不严,纵得妾室张狂,丢了唐家的脸面,连累唐家前程。老夫人回来就气病了,这几日连晨昏定省都免了,直接把对牌钥匙交给了小姐您。这下,后院可算是清净了。” 沈蓉拈起针,引着碧色的丝线,在绢面上稳稳落下一针,绣出一片舒展的兰叶。 采莲眼睛一亮:“就是采月姐姐说,一石二鸟!” 沈蓉没再说话,只垂眸专注着手上的针线。 第155章 夜烛 梁府后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沈蓉一身深青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快步闪身而入。早已候在门内的梁府管家默不作声地引着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书房去。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梁世铮正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渐暗的天色。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表妹来了。”他示意管家退下,亲自上前接过沈蓉解下的斗篷,“路上可还稳妥?” “稳妥。”沈蓉从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的紫檀木匣,放在书案上,“东西在里面。他抄录时手抖,有几处墨迹晕了。” 梁世铮打开木匣,取出那张素笺,就着灯光细看。烛火跳动,将他紧锁的眉头映得忽明忽暗。 良久,他放下纸,长长吐了口气。 “这份东西……”他声音低沉,“比我们原先想的,牵扯得更深。” 沈蓉在案旁坐下,神色平静:“表哥的意思是?” “单单是挪用仪车、虚报行程,虽也是罪,但若只是几个官员贪图享乐,尚可归为吏治不严。”梁世铮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张纸,“可你细看这规律——几乎全数集中在考功司,时间跨度长达五六年,记录矛盾处却手法相似。这不像零散贪腐,倒像是……一套长期运行的规矩。” 沈蓉眼睫微动:“表哥是说,有人将太仆寺的车驾,当成了考功司的‘私库’?” “不止是私库。”梁世铮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考功司掌官员考课、升迁、黜陟。若是有人能借公务之名,频繁调用高规制的车驾南下北上,而又无人深究行程真伪……那这些车驾里装的,恐怕不止是官员。” 沈蓉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表哥慎言。” “我自然慎言。”梁世铮停下脚步,看向她,“只是这案子既已查到此处,便不能再当寻常贪腐来办。敦亲王那边,须得知晓全貌。” 正说着,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梁世铮神色一肃:“进来。” 门被推开,来人解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安陵远。” 安陵远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张素笺上,只扫了几眼,脸色便白了几分。他抬起眼,声音有些发紧:“这些名字……我认得三个。” 梁世铮与沈蓉对视一眼。 “你说。”梁世铮沉声道。 安陵远指着其中一处:“这个廖文启,四年前由从六品主事升任正五品郎中,考评全是‘上上’。当时都察院曾收到过匿名举告,说他任主事时收受地方孝敬,但查无实据,不了了之。”她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个,三年前外放淮安知府,去年突然调回吏部,任考功司员外郎。调动之快,极不寻常。”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第三个名字上,声音更轻了:“至于这位……如今的考功司郎中。他是敦亲王提过的,涉及调查案的,最后经手核销文牒的,便是他。” 书房里霎时寂静下来。 烛芯啪地爆了个火花。 梁世铮缓缓坐回椅中,双手交握置于案上,指节捏得发白:“所以,这条线……串起来了。” 安陵远看向他:“世铮兄打算如何?” “此事涉及兰因姑姑,娘娘当年答应过帮她调查真相的。总归要告知她一声开始有点眉目了,也看看她那边是否还有线索。”梁世铮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暂时不要有动作。” “线索太明显。”梁世铮忽然开口:“凌远老弟,不妨想想,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异常记录。这背后若无人撑着一张网,如何能成?” 安陵远怔了怔:“是说……我们此刻一动,便会打草惊蛇?” “不止。”梁世铮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安稳待在都察院,保护好自己,你这条暗线还不能暴露。这潭水有多深,我们还未摸清。” 安陵远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我明白了。那接下来——” “我明日下朝后去见敦亲王。”梁世铮将纸重新收进木匣,锁好,“此事需他定夺。” 安陵远颔首,重新戴上兜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蓉也起身告辞。梁世铮送她至角门,低声嘱咐:“回去告诉唐修远,此事已移交,让他切莫再查、莫再提。你们夫妻二人,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我省得。”沈蓉系好斗篷,步入夜色之中。 次日下朝,敦亲王刚回到王府,长随便来禀报,说梁世铮、梁世均兄弟已在偏厅等候。 敦亲王换了身常服,径直往偏厅去。推门而入时,见梁家兄弟正对坐饮茶,神色俱是凝重。 “王爷。”两人起身行礼。 敦亲王摆手示意免礼,在主位坐下:“世铮,有何事。说吧。” 梁世铮将那只紫檀木匣取出,双手奉上:“王爷请看。” 敦亲王打开匣子,取出素笺,目光从上至下扫过。他看得极快,只片刻便放下纸,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冷。 “这东西,怎么来的?” 梁世铮将安凌远暗中调查太仆寺旧档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敦亲王指尖轻点那张纸:“这上面记的事,你们核实过几分?” “尚未核实。”梁世铮实话实说,“但太仆寺的档册白纸黑字,做不得假。且安大人认出其中三人,行迹确有可疑之处。” 敦亲王沉默片刻,忽然道:“世均,你怎么看?” 一直未曾开口的梁世均放下茶盏。“王爷,臣以为,此事可分三步。”梁世均声音清朗,“第一,这些记录集中在考功司,绝非偶然。考功司掌官员升迁,若有人能借公务之便频繁往来各地而不受核查,所图必大。第二,此事时隔多年,证据恐已不全,若直接查办,极易被反咬‘诬告’或‘证据不足’。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敦亲王:“王爷可还记得,三年前那场科场舞弊案?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当时主审的,正是如今这位考功司郎中,连户部调查案的最后经手核销文牒的,便是他。” 敦亲王眼神一厉:“你是说,这几件事有关联?” “臣不敢妄断。”梁世均垂眸,“只是觉得巧合。科场舞弊案涉及数名地方官员升迁,而太仆寺这些异常车驾记录,也多与地方官员调动时间吻合。” 良久,敦亲王缓缓道:“世均,你明日上一道奏疏。” 梁世均抬头:“请王爷示下。” “奏请皇上,抽查近年官员考核档案,尤其是升迁调动频繁者,以正吏治清明。”敦亲王嘴角勾起冷笑,“理由要足,言辞要恳切,就说是为彰朝廷公正、安天下士子之心。” 梁世铮立刻明白:“王爷是要打草惊蛇?” “不错。”敦亲王站起身,走到窗前,“蛇藏在洞里,我们找起来费劲。不如敲敲洞口,让它自己动一动。世均的奏疏一上,朝中必有反应。谁跳出来反对,谁便是心里有鬼。” 梁世铮沉吟:“那臣这边——” “你暗中查。”敦亲王转身,目光如炬,“名单上这些人,近年的财产、田宅、家人动向,一一摸清。特别是考功司郎中。但切记,不可动用都察院明面上的人手,用我们自己的耳目。” “是。” “至于监控……”敦亲王走回案前,提笔写下一张条子,盖上私印,“本王会动用皇上给的那队人。名单上这几个关键人物,从明日起,十二个时辰不离眼。” 梁世铮双手接过条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王爷,若真查实了,牵连恐怕不小。到时——” “到时该办的办,该杀的杀。”敦亲王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如今线索送到眼前,岂有放过之理?” 梁家兄弟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臣等明白。” “去吧。”敦亲王摆手,“行事谨慎,随时来报。” 第156章 连环惊变 夜半三更,敦亲王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敦亲王披着外袍坐在案前,面色铁青。下首跪着一名黑衣侍卫,额角带着汗。 “你说清楚,”敦亲王的声音冷得像冰,“什么叫‘眼睁睁看着暴毙’?” 侍卫头垂得更低:“属下等按王爷吩咐,暗中监视‘古雅轩’古玩店。考功司那五人先后进入。约莫一盏茶后,后院忽然起火。属下等冲进去时,见他们正将几本账簿投入火盆。属下刚要上前阻止,那店老板——就是当年太仆寺调车的小吏——突然口吐白沫倒地,抽搐几下就……就没气了。” “可验过?” “验了。说是突发心症。”侍卫顿了顿,声音发涩。 敦亲王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案上:“跟之前甄远道一样,接连几个关键证人也是这么突然暴毙!” 次日下朝后,敦亲王快步进养心殿,刚要行礼,皇上便抬手制止:“不必了。前头查得如何?” “臣弟正要禀报。”敦亲王将古玩店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咬牙道,“皇兄,这分明是杀人灭口、毁灭证据。臣敢断定,考功司这条线后头,必有大鱼。” 皇上静静听完,手指轻轻敲着御案:“手法倒是干净。你确定那账册烧干净了?” “火起得突然,属下冲进去时已烧了大半,只抢出几片残页。”敦亲王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些数额和日期。” 皇上展开残页,就着烛火细看。烛光跳动,映得他眉眼间阴影深深。 良久,他缓缓道:“这账目……倒是对得上江南盐税的几个缺口。”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培盛几乎是跌撞着进来,扑通跪倒:“皇上!后宫出事了!” 皇上眉头一皱:“慌什么,说清楚。” 苏培盛喘着气:“永寿宫……永寿宫小厨房发现有人投毒!幸好扶月姑娘细心,发现有异,没让娘娘用。可、可接着御花园又出事了——六阿哥和七阿哥在园子里玩,上头树枝突然断了,还连着一个蜂窝砸下来!藏云姑姑拼死护着两位阿哥,自己被砸得重伤,太医正在救治……” 皇上霍然起身:“六阿哥如何?” “万幸,两位阿哥都只是受了惊吓。可、可还有——”苏培盛声音发颤,“莳嫔娘娘被推下荷花池,呛了水昏迷,是四阿哥和叶澜依救起来的……” 殿内一片死寂。 敦亲王脸色铁青,皇上的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冷得像淬了冰。 “好,好。”皇上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前朝刚查到皮毛,后宫就接二连三出事。眉庄的永寿宫,两位阿哥,还有莳嫔——这是冲着谁来的,当朕看不出来?” 苏培盛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皇上抓起披风就往外走:“去永寿宫。” 敦亲王跟在皇上身后,低声道:“皇兄,此事太过巧合。臣弟怀疑——” “朕知道。”皇上脚步不停,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在警告朕,但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怕了。” 永寿宫里,外殿敬嫔和泠嫔正抱着两个阿哥安抚。 沈眉庄正站在偏殿门口。里头太医正在为藏云诊治,血腥气混着药味飘出来。 敬嫔抱着六阿哥坐在榻上,轻声哄着。六阿哥脸上还挂着泪,小手紧紧抓着敬嫔的衣襟。泠嫔则抱着七阿哥在窗前踱步,七阿哥哭得小脸通红,抽噎不止。 皇上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皇上……”敬嫔和泠嫔忙要起身行礼。 “免了。”皇上快步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六阿哥的额头,“弘晅可吓着了?” 六阿哥见到父皇,嘴一扁又要哭。皇上将他接过来,抱在怀里拍了拍:“不怕,皇阿玛在。” 沈眉庄这才走过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皇上。” 皇上仔细看了看她,“你可有事?” “臣妾无事。”沈眉庄摇头,“扶月心细,发现食物不对,尝了一口觉得发涩,便没让用。”她顿了顿,看向偏殿,“只是藏云……伤得重。” “太医怎么说?” 沈眉庄轻声道:“万幸没伤到筋骨,但皮肉伤得深,需好生将养。”她声音有些发涩,“若不是她扑上去护住两位阿哥,那蜂窝直直砸下来……” 皇上握了握她的手:“朕知道。藏云忠心,朕记着。” 这时,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苏合匆匆进来,福身道:“皇上,娘娘,莳嫔娘娘醒了。太医说呛了水,需静养,但无大碍。” “怎么回事?”皇上问。 苏合看了一眼沈眉庄,才低声道:“莳嫔娘娘说,她在池边散步,忽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落水后挣扎时,恍惚看见岸上有个背影跑了。幸好四阿哥和宁贵人路过,将她救起。” 沈眉庄抬眼看向皇上,“皇上,今夜这几桩事,时间挨得太紧。有蹊跷。” 皇上将六阿哥交还给敬嫔,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旨意,永寿宫加派侍卫十二人,日夜轮守。凡是入口之物,必须三人同验。”皇上声音平稳,却字字带着寒意,“再告诉内务府,三日内查清今夜所有当值宫人动向,查不清,总管换人。” “嗻。” 皇上又看向沈眉庄:“眉庄,这几日你和孩子们少出门,景仁宫请安也免了。御花园……暂时也别去了。” “臣妾明白。”沈眉庄欠身。 皇上起身,对敦亲王道:“你跟朕回养心殿。” 回到养心殿时,皇上卸了披风,坐到案后,沉默许久才道:“你怎么看?” 敦亲王站在下首,眉头紧锁:“皇兄,臣弟以为这是两件事。前朝灭口毁证,是针对梁家调查的反击。后宫这一连串动作——”他顿了顿,“倒像是内务府包衣奴才那桩案子的余波。” “何以见得?” “永寿宫投毒,手法粗陋,更像是警告而非真要害命。御花园那树枝断得蹊跷,蜂窝也来得凑巧——这是冲着两位阿哥去的,但没下死手。”敦亲王分析道,“莳嫔被推下水,更是警告意味明显。臣弟怀疑,是有人想借后宫乱象,扰乱前朝调查的视线。” 皇上轻轻叩着桌面:“你是说,这两边可能不是一伙人,但目的一致——都想让朕停手?” “是。”敦亲王抬头,“皇兄,梁家调查考功司,触及的是朝中某些人的利益。内务府清查包衣奴才,动的是宫里盘根错节的旧网。这两边若暗中勾结,同时发难,确实能制造出‘四面起火’的假象,逼皇上妥协。” 皇上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冷意:“他们倒真看得起朕。以为这点手段,就能让朕退缩?” 敦亲王跪地:“臣请皇上示下。” “查。”皇上一字一顿,“给朕继续查。前朝,考功司的案子你盯紧,账册烧了,就从别处找证据。” “是!”敦亲王退下后,皇上独自坐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暗的天光。 苏培盛小心翼翼端上参茶:“皇上,歇一会儿吧?” 皇上接过茶盏,忽然道:“苏培盛,你说……这宫里宫外,究竟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朕?” 苏培盛心头一跳,忙道:“皇上是真龙天子,万民仰望——” “行了。”皇上打断他,将茶盏搁在案上。 第157章 沈家夜话 沈府正厅里灯火通明。 沈夫人端坐在主位东侧的太师椅上,目光沉静地望着厅中。沈青崖坐在母亲下首,手里端着青瓷茶盏。他身旁坐着夫人谢氏,姿态端庄。 沈蓉走了进来。她进门后先向沈夫人行礼:“女儿给母亲请安。”又转向兄嫂,“大哥,大嫂。” “快起来。”沈夫人示意她在身旁坐下,“修远没一起来?” “他衙门里还有些公务。”沈蓉温声答着,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 正说着,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谢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春杏引着兰因姑姑进来了。 兰因姑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眼下带着青黑,但举止依旧恭谨。她进屋后先向沈夫人、沈青崖夫妇行了礼,才在丫鬟搀扶下坐下。 “这么晚叫你们过来,是有要紧事。”沈青崖放下茶盏。 沈青崖对着兰因姑姑轻声道,“太仆寺那边已查到了当年马车记档有疑,调查时当年的小厮‘突发心症’身亡,但其他相关人证认了当年调车之事,白纸黑字的供状还在。兰因姑姑,您侄儿那桩案子,已经在重审了。” 厅里一片寂静。 兰因姑姑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良久,她才抬起头,泪痕满面,却硬是扯出一个笑:“好……好……老奴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总算等到这一天……” 她忽然站起身,朝着沈家众人就要跪下去。 “姑姑不可!”沈蓉忙扶住她。 兰因姑姑却执意要跪,沈蓉拦不住,只能侧身避开。兰因姑姑又对着紫禁城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娘娘……”她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娘娘当年说的话,老奴原以为……原以为怕是忘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娘娘还记得……还记得老奴那个苦命的侄儿……” 沈夫人拭了拭眼角,起身过来搀扶:“快起来,地上凉。” 兰因姑姑被扶起来,坐回椅上,她深吸几口气,渐渐平复情绪,再抬头时,眼中虽然还有泪,神色却清明了许多。 “少爷,”她看向沈青崖,“老奴有一事要禀。” 沈青崖正色道:“姑姑请说。” 兰因姑姑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奉上:“这是老奴这几日整理的一些消息。京中近来流言纷纷,几乎都集中在沛国公。此信息来源处感觉有些异样。” 沈青崖接过册子,翻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沈蓉轻声问:“大哥,可是孟静娴小姐的事?” “你也听说了?”沈青崖抬眼。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孟小姐痴恋果郡王,茶饭不思,沛国公夫人急得病倒了。”沈蓉顿了顿,“但女儿觉得蹊跷。孟家诗礼传家,孟小姐更是闺誉极好,怎会突然闹得满城风雨?” 兰因姑姑接口道:“蓉姐说得对。老奴暗中查访,发现这事源头在月老庙。”她转向沈青崖,“上月孟夫人带着孟小姐去月老庙上香,那日孟小姐求了一支签。”兰因姑姑道,“签文说的是‘礼字牵缘,凤鸣于庭’。解签的师傅说了两句——一句是‘小姐的缘分与礼字有关’,另一句是‘将来必配皇家’。” 沈少夫人忍不住开口:“这也没什么,月老庙的签向来都是好话。” “坏就坏在,这话传出去了。”兰因姑姑摇摇头,“从月老庙回来没两天,城里几家茶馆就开始有人说,孟小姐求得姻缘签,注定要嫁入皇家。又说孟小姐从庙里出来时,正巧果郡王的马车路过,孟小姐驻足看了许久。” 沈蓉蹙眉:“果郡王怎么会‘正巧’路过月老庙?这不是他清凉台到宫的必经路啊。” “怕就是有人做局了。”沈青崖合上册子,脸色凝重,“沛国公的势力,手握京畿护卫之权。就是不知是果郡王想娶呢?还是有人想让孟小姐真与果郡王扯上关系,传到皇上耳朵里……”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了。 沈蓉疑惑:“这是要离间孟家和皇上的信任?” “不止。”沈青崖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皇上近来的调查案,军粮事宜,整顿内务府、清查包衣奴才,又让敦亲王暗中调查考功司。这几件事,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沈少夫人:“前朝后宫刚出大事,对方此举定是想分散圣心与朝野注意力。” 兰因姑姑低声道:“老奴还查到,最先在茶馆说这事的,是个生面孔。有人看见他和内务府一个采买太监吃过茶。” 厅里气氛骤然一冷。 沈蓉忽然道:“大哥,此事须得尽快告知娘娘。” 沈青崖停住脚步:“我也是这个意思。”他看向兰因姑姑,“姑姑这些消息,可还有旁人知晓?” “除了老奴,只有常跟着老奴的两个小丫头知道。她们嘴严,少爷放心。” 沈青崖点点头,对沈少夫人道:“你明日递牌子进宫。把兰因姑姑查到的这些,原原本本告诉娘娘。” 沈青崖沉吟片刻,“不过孟家这事……光告诉娘娘还不够。沛国公那边,我也得递个话。” 沈夫人笑了笑:“这事敏感,说得太直白了,反而让孟家难堪,还是由我们女眷来安排吧。” “但愿沛国公能明白。”沈青崖叹了口气,“这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沈少夫人谢氏轻声道:“夫君,那咱们家……可要再添些护院?近来京中不太平,听说好几家都加强了戒备。” 沈青崖思忖片刻:“添吧。不过要悄悄的,别大张旗鼓。”他看向沈蓉,“你回去也跟修远说一声,让他这些日子下值就回家,少在外头应酬。” “明白。”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夜色渐深。沈少夫人让丫鬟端来宵夜。 兰因姑姑此时看着沈青崖:“老奴多嘴问一句,娘娘在宫里,如今可还顺心?” 沈青崖沉默片刻,才道:“如今六阿哥被皇上亲自教养,摄六宫事宜,圣眷正隆。但姑姑也知道,宫里哪有真正顺心的时候?前几日永寿宫还出了事。” 兰因姑姑脸色一白:“娘娘和……阿哥可好?” “万幸无事。”沈青崖说道,“全赖扶月和藏云,娘娘与六阿哥都没事。也是兰因姑姑教导的好。” 兰因姑姑声音哽咽:“少爷过誉了,老奴不敢当……老奴这条命是沈家的,日后但有所需,赴汤蹈火” “姑姑言重了。”沈青崖说道,“您好好保重身子,就是对娘娘最大的帮助。” 兰因姑姑重重点头,拭去眼角的泪。 夜色中,沈府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 沈蓉坐上马车,掀开车帘又望了一眼沈府的大门。门内灯火温暖,门外长街寂静。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 第158章 明与暗 梁世铮手持考功司的稽查名录,指尖按在“漕运账目”那一行,声音沉静如铁:“烦请李大人将去年冬月的漕运支领簿册及当年考核凭证取来,本官需核对明细。” 李大人两鬓斑白,闻言躬身作揖,脸上堆起一团客套的笑:“梁大人容禀,冬月的簿册前些日子受了潮气,正在库房晾晒,一时恐怕取不得。” “哦?”梁世铮眉梢微扬,目光扫过两侧垂手而立的考功司官员,“昨日刚闻本官要抽查,库房便‘恰巧’受了潮?”他迈步走向西侧文书案,案上账簿堆叠如山,“这些,又是什么?” 旁侧一名官员急忙上前,伸手欲拦:“大人,这些不过是杂账闲录,正册尚未整理……” 梁世铮侧身避开,指尖拂过账簿封面,触感粗砺:“杂账?考功司的杂账,竟堆得比正册还高?”他随手抽出一册翻开,只见字迹潦草,数处墨迹漫漶,“王大人,你倒说说——这杂账之上,为何会有江南盐道的支销记录?” 王大人脸色一白,唇齿嗫嚅。李大人赶忙圆场:“大人明鉴,此乃手下人一时疏忽,将各司账目混在了一处,待整理清晰,再呈大人过目。” “疏忽?”梁世铮将账簿重重摁在案上,纸页哗然作响,“考功司竟能疏忽至此?”他抬眼环视,目光如刃,“本官今日奉旨抽查,尔等推说账目受潮、归类错乱——莫非觉得,这朝廷法度,可由尔等随意拿捏?” 他压住心头火气,冷冷瞥向众人:“今日之内,账册必须交出。”堂下官员纷纷低头,无人应声。 次日朝会,梁世铮正思量下朝后如何应对那班硬骨头,忽见一名青袍言官越众而出,伏地高呼:“皇上,臣有本奏!” 皇上略抬眼帘:“讲。” “臣参都察院监察御史梁世铮!”言官叩首,声音尖利,“梁世铮在考功司滥施官威,辱骂同僚,威逼利诱、强索账目,扰乱衙司秩序!更甚者,其暗中勾结外臣,窥探各司机密,其心可诛,伏请皇上严惩!” 梁世铮心头一震,未料对方竟罗织如此罪名。他正欲辩驳,却见一人疾步出列,朗声道:“皇上,臣以为此言大谬!” 众人定睛,竟是瓜尔佳·鄂敏。一旁的张霖暗自诧异——他本已准备为梁世铮陈情,未想鄂敏竟抢先发声。 “鄂敏大人此话何意?”那言官抬头,面浮不服,“难道要为此等目无纲纪之人开脱?” “开脱?”鄂敏冷笑上前,目光如炬,“李大人,你口称梁大人辱骂威逼,可有实据?考功司账目混乱、上下推诿,梁大人奉旨稽查,难道要坐视法度废弛,才算是恪尽职守?” 他转向御座,躬身道:“皇上,臣昨日偶经考功司,亲闻梁大人核账之语,句句依法依规,未见半分逾矩。反观考功司诸员,言辞闪烁、多方阻挠,分明是心中有鬼!” “你……你血口喷人!”李大人面红耳赤,“本官有考功司三官员证词,岂能有假?” “证词?”鄂敏嗤笑,“李大人所指,莫非正是昨日与梁大人争执最甚的李、王诸位?自身账目不清,畏罪推诿,其言何足为凭?至于所谓勾结外臣、窥探机密——”他声调骤扬,“证据何在?是空口白牙,还是捕风捉影?” 他步步紧逼,字字铿锵:“大清律法,讲究证据确凿。李大人身为言官,本当持正发声,如今却凭几句无根之词诬陷同僚,这便是你的言官之责?” 李大人被问得哑口,唇颤半晌,挤不出一句整话:“臣……臣只是……” “只是受人指使,蓄意构陷罢了!”鄂敏斩钉截铁,“皇上明鉴,梁世铮任职以来,一贯清正勤勉。此番稽查账目,正是不畏权势、一心为公。若因诬告之言降罪忠良,岂非令小人得意、忠臣寒心?” 他转向梁世铮,神色肃然:“梁大人昨日在考功司所言所行,皆为厘清账目、维护法度,何错之有?” 梁世铮心中亦讶——他与鄂敏素无深交,朝堂上甚至偶有政见相左,未料对方今日竟如此力挺。他定神躬身:“皇上,鄂敏大人所言俱是实情。臣绝无勾结、辱骂之举,稽查账目只为查明实情,以正朝纲。” 张霖在一旁暗暗咋舌。鄂敏平日虽辩才无碍,但今日这番言辞犀利、逻辑缜密的反诘,竟让他全然插不进话。 皇上神色渐缓,看向梁世铮:“梁世铮,朕知你稽查不易,考功司推诿亦非你过。然行事过刚,易招非议。今命你即返考功司,鄂敏,特派你也一并前往,协助彻查疑点,务必水落石出。” “臣遵旨!”梁世铮心头一松,伏地谢恩。 鄂敏亦含笑躬身:“皇上圣明,臣领旨。” 李大人面如死灰,瘫跪于地。皇上瞥他一眼,沉声道:“今日之事,朕姑且视你一时糊涂。往后若再敢无凭诬参,定不轻饶。退下。” “臣……遵旨。”李大人颤巍巍爬起,踉跄退入臣列。 与此同时,京郊僻巷。 梁世钧立于“雅韵斋”古玩店外,目光警醒扫过四周。推门而入,店内晦暗,架上玉瓷蒙尘,显是久未打理。内堂门边,几名护卫按刀而立,见他皆颔首致意。 “掌柜何在?”梁世钧沉声问。 一人指指内堂角落:“已审过,在那儿。” 梁世钧望去,一微胖中年被缚椅上,满面惊惶。他走近俯视:“你就是掌柜?” 掌柜连连点头:“是……小人正是。大人,小人不知犯了何罪……” “不知?”梁世钧拾起案上一册账簿掷于对方面前,“这上头江南盐商的银钱流水,经你古玩店周转,作何解释?” 掌柜面色霎白,眼神躲闪:“这……这是误会,小人只是替朋友暂管财物,不知内情……” “误会?”梁世钧冷笑蹲身,一把攥住其衣领,“这绝非寻常代管。你当真一无所知?” 掌柜呼吸艰难,慌忙摆手:“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详情一概不知,都是付全让小人办的!” “付全?”梁世钧眼神一凝,“何人?” “是……是中间人。所有账目往来,皆由他与小人对接。”掌柜哆哆嗦嗦,“银钱到店,便按他吩咐换成古玩,再转卖指定之人。” 梁世钧松手起身,向同僚递个眼色:“付全是为关键。即刻追查其下落,务必擒获。” 正欲离开,门外忽起骚动。一名护卫急入:“大人,外面来了群身份不明之徒,似是冲着咱们!” 梁世钧眼神骤凛:“消息漏了。” 话音未落,店门轰然被踹开,数名蒙面刀手涌入,直扑梁世钧而来。护卫拔剑迎上,金铁交鸣,火花迸溅。 然蒙面众人多势众,护卫渐感不支。危急之际,巷口骤起步履杂沓,十余名巡捕营官兵冲入助阵。得援兵之助,蒙面人渐溃,不久便败退遁走。 送走巡捕营后,梁世钧凝视满地狼藉,沉声道:“背后势力,比所想更猖獗。光天化日敢行劫杀,必是恐我等深挖。当下急务,是速擒付全——唯此一线,可揪出幕后输送之链。” 忽有来报:考功司三品赵大人,已向皇上自首认罪,说是自身未能恪尽职守,贪图享乐,违规使用官车,耗费了大量国库银两。 梁世钧心下一沉。赵大人此举,显是弃卒保车,欲将大事化作个人贪腐。他心急万分,这分明是弃卒保帅。 消息也传至安凌远处,闻讯胸中如压巨石。他正欲亲往勘验,才出府门,骤闻马蹄疾响,一辆马车失控般迎面冲来! “大人小心!”护卫猛将他推开。马车擦衣而过,轰然撞上道旁砖墙。 安凌远稳住身形,盯着那车残骸,背生寒意。此非意外,实为蓄谋。此时,数名敦亲王护卫现身近前,低声道:“安大人,王爷命我等传话:您身份已露,往后行事万请慎之又慎。我等会暗中随护。” 安凌远颔首,心绪翻涌。皇上密遣他协敦亲王查案,本属机密,今竟暴露至此,可见幕后黑手早已渗透四方。 此局,方才初开。他们所面对的,是一张庞大而幽暗的网。 第159章 是友是计 永寿宫沈眉庄倚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盏雨前龙井,安陵容坐在对侧,手里攥着绢帕,指节微微发白。 “眉姐姐,”安陵容担忧地说道:“凌远昨日险些被马车撞了……那些人,竟敢在大街上动手。” 沈眉庄缓缓放下茶盏,瓷底触到楠木小几,发出一声轻响。“是啊,我也听说了,外祖父说应该是暴露了,世钧表哥那边也是如此,说是查到古玩店,刚问出中间人,接着便遭了蒙面人围攻……若非巡捕营及时赶到,只怕也……” 她话没说完,安陵容绢帕在手中绞得更紧些。 沈眉庄的目光落在安陵容微颤的指尖上,伸手轻按了按她的手背。“怕了?” 安陵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眉姐姐,他们连朝中大臣都敢动,这般肆无忌惮……我实在……” “怕也无用。”沈眉庄收回手,重新端起茶盏,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越是这般,越说明他们急了。表哥和凌远查到了要紧处,触到了痛处。他们越是这样不择手段,露出的破绽才越多。险不会白冒。” 她抿了口茶,眸光微转:“倒有一事,我至今没想明白。” “姐姐是说……” “瓜尔佳·鄂敏。”沈眉庄缓缓道,“昨日朝堂上,他为世铮仗义执言,生生把李大人驳得哑口无言。” 安陵容一怔:“鄂敏大人?他……他不是向来与咱们不算亲近么?” “何止不亲近。”沈眉庄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前些年鄂敏还曾与梁家有过龃龉。昨日那般力挺,倒真叫人意外。” 半晌,安陵容轻声道:“或许……鄂敏大人是看在梁大人一心为公的份上?” 沈眉庄不置可否,只转了话头:“对了,前儿家中递了牌子,说嫂子这几日要进宫来请安。” 安陵容眼睛一亮:“那可好,姐姐也许久未见家人了。” “嗯。”沈眉庄颔首,“有些话,信里说不分明,需得当面聊聊。”她顿了顿,“正好,孟静娴那桩事,宫里宫外传得沸沸扬扬,我总觉着……有些不对劲。” “姐姐是说,孟静娴非果郡王不嫁之事?” “时间点太巧了。”沈眉庄眸光微凝:“这事也不符合沛国公的教养,她们族中可有不少待嫁的女子,孟静娴若这般行事,哪怕最终真如愿嫁进了果郡王府,她族中其他女子的名声受累又该如何自处?往后议亲,哪家高门还敢轻易求娶?此事有蹊跷。” 安陵容正要细问,外头忽传来扶月的通传声:“娘娘,祺嫔娘娘求见。” 沈眉庄与安陵容对视一眼。安陵容低声道:“她怎么来了?” “请进来吧。”沈眉庄扬声道,随手理了理袖口。 帘栊轻响,一道娇俏身影款款而入。祺嫔生得明艳,一双杏眼顾盼生辉,此刻眉眼弯弯,未语先笑:“给昭贵妃娘娘请安,泠嫔姐姐好。”她行礼的姿态极为恭谨,蹲身时鬓边步摇纹丝不动,显是下过苦功的。 沈眉庄含笑抬手:“起来吧,坐。” 安陵容已适时回以平礼。 祺嫔谢了恩,在安陵容对面的绣墩上侧身坐下。扶月奉上茶来,她接过,指尖在盏沿轻轻一抚,却不急着喝。 “今儿什么风把祺嫔妹妹吹来了?”沈眉庄语气温和。 祺嫔放下茶盏,笑容愈发甜美:“早就该来给娘娘请安的,只是前些日子身子总不见好,怕过了病气,不敢叨扰。如今大安了,这才敢过来。”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其实……也是家中阿玛传了话进来。” 沈眉庄眉梢微动:“哦?” 祺嫔轻叹一声,面上适时浮起几分委屈,连声音都放软了三分::“不瞒娘娘,自从上回红麝珠那事儿……家里头想明白了。阿玛说,咱们瓜尔佳氏在皇后娘娘眼里,不过是一枚棋子,用得着时捧着,用不着了便随手可弃。” 她抬起眼,目光诚挚:“反观与娘娘交好的各位姐姐,无论是敬妃娘娘,莳嫔姐姐、还是泠嫔姐姐,都是有福气的。阿玛说,这后宫里头,跟对了人,才是长远之计。” 安陵容垂眸喝茶,不动声色。 沈眉庄轻笑:“令尊言重了。本宫何德何能,不过是与姐妹们互相照应罢了。” “娘娘过谦了。”祺嫔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阿玛在前朝已经递了话,往后梁大人、沈大人那边若有需要,瓜尔佳氏定尽全力。只盼娘娘在后宫……能多看顾臣妾几分。” 沈眉庄笑道“妹妹这话说的,后宫姐妹原该同心同德,尽心侍奉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本分。姐妹们和和气气的,太后与皇后娘娘看了自然欣慰安心。至于前朝诸事,本宫深处宫闱,倒是不便过问,也不甚明白。”她温声道,“妹妹往后便常来坐坐。本宫这儿别的没有,好茶好点心还是管够的。” 祺嫔脸上绽开明媚笑容,忙起身行礼:“谢娘娘!有娘娘这句话,嫔妾就安心了。” 又说了会闲话,祺嫔方起身告辞。她走时脚步轻快,海棠红的衣角在门边一闪,像只翩跹的蝶。 待脚步声远去,安陵容才放下茶盏,轻声问:“眉姐姐,你如何看?” 殿内静了下来。沈眉庄望着祺嫔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是真投诚,还是假意靠近?”安陵容又问。 沈眉庄收回目光,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那年羹尧势大时,瓜尔佳氏与甄远道联手上折;年氏倒台后,又是瓜尔佳氏率先反咬甄家。真真是……因利而聚,利尽而散,还是说有人幕后指使? “说不清。”她最终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瓜尔佳氏一族,向来最识时务。眼下梁大人查案势如破竹,他们想转舵,也不奇怪。” “姐姐信她?” “信不信的,不重要。”沈眉庄抬眼,眸光清明,“此刻她愿示好,总比树敌强。至于往后……”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淡笑:“防人之心不可无。” 安陵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对了,方才说到孟小姐的事……” 沈眉庄正欲开口,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娘娘,皇上宣您即刻前往养心殿。” 第160章 顺藤摸瓜 御书房内,敦亲王立在御案一侧等着,皇上坐在案后,朱笔在一份奏折上批了个“览”字,搁下笔,抬眼看过来。 “赵文升押进去了?” “昨日夜里押入的。”敦亲王回禀道:“臣弟亲自去的,赵文升见到时,腿都软了,是两个人架着上的马车。” 皇上轻哼一声:“他背后的人,许了他什么好处?” “不外乎保他家人平安,许他日后从轻发落。”敦亲王道,“这类许诺,臣弟听得多了。” “所以你去得快。还能保下他的命。”皇上往后靠进圈椅中,手指轻叩扶手,“老十,你说……赵文升能吐出多少?” 敦亲王沉吟:“赵文升在考功司经营多年,这些年里,经他手的考评不下千份。若真如梁世铮所查,有人买卖评级、操纵升迁,那他至少是个知情人,甚至可能是经手人。” “逼他开口。”皇上声音平静,眼中却闪过厉色,“但不要弄死了。朕要活口,要他能站在朝堂上,亲口指证。” “臣弟明白。”敦亲王躬身,“已吩咐下去,会用‘软法子’。不伤筋骨。” 皇上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中间人,叫付全的,有消息了吗?” “昨夜带人去了京郊。”敦亲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呈到御案上,“这是半个时辰前刚送到的。付全已控制住,正在审。” 皇上看了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他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大狱的囚室内,赵文升坐在唯一的草席床上,双手紧紧攥着囚衣布料。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铁门忽然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着深蓝色常服的中年人,面白,微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还有两碟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 “赵大人。”那人将托盘放在小桌上,笑容可掬,“还没用早饭吧?来,陪下官喝一杯。” 赵文升警惕地看着他:“你是……” “下官姓陈。”陈大人自顾自坐下,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桌子对面,“赵大人,请。” 赵文升不动。 陈大人也不勉强,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好酒。大狱里难得有这般滋味。”他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半晌才道,“赵大人可知,为何将您请到这儿来?” “……不知道。” “因为皇上想知道真话。”陈大人放下筷子,笑容淡了些,“赵大人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违规用车、收点茶敬……哄三岁孩子呢?” 赵文升脸色一白。 “五千八百两。”陈大人伸出五指,又收回三指,“两千两用来打点刑部、大理寺,剩下的三千八百两,换你一家九口平安离京——这买卖,赵大人觉得划算吗?” “你……你胡说什么!”赵文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陈大人不恼,又喝了口酒:“赵大人的外室柳氏,三日前离京,说是回江南探亲。可巧了,昨儿夜里,沧州驿站有女子失足落井,捞上来时,怀里揣着五百两银票,还有一张去江苏的船契。”他抬眼,目光平静,“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心有颗朱砂痣——赵大人,您说巧不巧?” 赵文升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石墙上。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他们说会护她周全……他们答应了的……” “他们是谁?”陈大人问。 赵文升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陈大人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赵大人,您到现在还不明白?您这颗棋子,用完了,就该弃了。柳氏只是第一个。接下来是您夫人,您儿子,您女儿……等您在这大狱里‘病故’之后,您猜猜,那些承诺保您家人平安的人,会怎么做?”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会把您这些年做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推到您一个人头上。然后,您的家人——知情太多、又已无用的家人——就该‘意外身亡’了。” 赵文升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囚衣。 “我……我若说了……”他声音嘶哑如破风箱,“你们能保我家人?” “敦亲王亲口承诺。”陈大人一字一句,“保您家人平安离京,隐姓埋名,重新过日子。这是王爷的承诺——您信,还是不信?” 囚室里静得可怕。远处传来隐约的拷问声,凄厉短促,又很快消失。 良久,赵文升缓缓滑坐在地。 “我说……” “……去年浙江巡抚考评,收银一万两千两,其中八千两送去了茶楼,剩下的……李大人、王大人各分一千两,我……我得两千两……” “前年漕运总督升迁,要打点兵部、吏部,共计三万两。茶楼那边拿走两万,剩下的……我们三人分了……” “江南盐道御史的缺,卖了四万五千两……那是价钱最高的,因为……因为那是肥缺……” 赵文升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每说出一笔,他就像被抽走了一分力气。说到最后,他捂住脸,肩头剧烈耸动。 陈大人供词推到赵文升面前:“画押吧。” 赵文升颤抖着手,接过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落下时,笔从他指间滑落,滚到地上。 陈大人收起供词,吹干墨迹,仔细折好放入怀中。 “赵大人,”他站起身,“您今日说的这些,我会一字不落呈给敦亲王。王爷的承诺,也会兑现。”他顿了顿,“不过在这之前,您还得在这儿住两天。等十五过了,茶楼那边有了动静,您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赵文升抬起头,眼中尽是血丝:“你们……要拿我当饵?” “是将功折罪。”陈大人纠正他,转身走向铁门,“您歇着吧。明天,或许还有客人来探望您。” 铁门关上,落锁声清脆。 赵文升独自坐在昏黄的烛光里,喃喃自语“柳儿……”。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与此同时的京郊,农家小院。付全被捆在院中的枣树下,嘴里塞的布团已被取出,此刻正大口喘着气。安凌远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手里翻着那本账册。梁世钧静静着看着付全。 “小人……小人真的只知道这些了!”付全哭丧着脸,“李大人在考功司牵线,王大人做账,赵大人点头……每月十五,小人去清风茶楼交钱,其他的,小人是真不知道啊!” “茶楼老板是谁?”安凌远问。 “不知道,小人真不知道!”付全急得又要磕头,“只听说……听说是宫里某位贵人名下的产业,但具体是哪位,小人这种跑腿的,哪够资格知道……” 安凌远与梁世钧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便是一顿皮鞭侍候,鬼哭狼嚎。 “那些买卖考评的地方官,”梁世钧开口,“名单你有吗?” “有……有!”付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小人有本暗账,记了所有经手的人。就……就埋在小人家的后院,第三棵桂花树下,用油布包着!” 安凌远站起身:“早这么痛快,何必受这些罪。”他朝护卫摆摆手,“带他去挖。若真有,留他一条命。若没有……”他看了付全一眼,“你知道下场。” 付全连连点头,被护卫拖着朝外走去。 院中安静下来。梁世钧走到安凌远身侧,低声道:“若这茶楼真与宫里有牵扯……” “那就更要查。”安凌远目光沉沉,“皇上让敦亲王主理此案,便是下了决心。无论背后是谁,都要揪出来。”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第161章 火照深渊 寅时三刻,京城还浸在浓稠的夜色里。 “走水了——走水了!” 尖锐的喊叫声划破东街的寂静。巡夜的更夫丢了梆子,拼命敲着铜锣。火是从清风茶楼二楼蹿起来的,橙红的火舌舔破窗纸,转眼便吞了半片屋檐。 “快!水龙队!” 五城兵马司的火班兵丁赶到时,整座茶楼已成了一只熊熊燃烧的火笼。木梁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瓦片簌簌往下砸。街坊邻里提着水桶、端着盆子涌出来,一桶桶井水泼上去,却只激起阵阵白烟。 “里头还有人吗?”带队领头扯着嗓子问。 茶楼隔壁绸缎庄的掌柜裹着棉袄,颤着手指:“有……管事的掌柜,还有几个伙计,都住在后头厢房……” 话音未落,二楼一根烧断的横梁轰然塌落,火星四溅。 等到天色蒙蒙亮时,火终于被扑灭了。清风茶楼只剩下一副焦黑的骨架,青烟从废墟里缕缕升起,混着焦木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气味。兵丁们用湿布捂着口鼻,在灰烬里翻找。 “大人,找到了。”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皱着眉头上前。几具焦尸被抬出来摆在街面上,早已面目全非,只能从身形和残存的衣料判断身份——茶楼管事,明面上的东家,还有三个常年在楼里跑腿的小厮。 仵作蹲下身查验,半晌抬头:“死前没有挣扎痕迹,口鼻内有烟灰,像是……睡梦中被烟呛晕,没逃出来。” 指挥使盯着那些焦黑的躯体,眼神沉了沉:“睡梦中?”他环视四周——茶楼是独栋建筑,与左右铺面隔着三尺宽的防火巷。火是从二楼账房起的,可账房在楼体中央,若真意外失火,睡在厢房里的人怎会一个都逃不出? “仔细查。”他压低声音对副手道,“看看有没有火油痕迹。” 下朝后,敦亲王大步流星跨进养心殿门时,皇上正立在窗前看外头的天色。 “臣弟叩见皇兄。” “起来。”皇上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如何?” 敦亲王从怀中取出几份文书,双手奉上:“清风茶楼寅时三刻起火,五人葬身火海——管事、东家,还有三名小厮。”他顿了顿,“五城兵马司在废墟里发现火油泼洒的痕迹,绝非意外。” 皇上接过奏折,却未立刻翻开,只问:“人呢?” “按皇上吩咐,昨夜子时已全部控制。”敦亲王声音平稳,“李文显、王崇、赵文升等七人,及其家眷、心腹仆从共计四十三口,押于刑部大牢。所有宅邸均已封锁,账册、书信、金银细软悉数封存。” 皇上这才展开奏折,一页页看下去。殿内极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苏培盛垂手立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皇上将奏折搁在御案上,指尖在案面轻轻叩击。 敦亲王从袖中又取出一本簿册,“这是梁世均、梁世铮连夜核对的——过去五年,经由清风茶楼周转的银钱,用于打点考评涉及地方官员一百二十七人;剩余……”他抬眼看皇上,“流向了三个方向:一是购置田庄、商铺,记在几个傀儡名下;二是豢养耳目,约莫百余人;三是送入宫中,经内务府采买太监之手,弘春已查出不少涉事的内务府包衣奴才,但初步找到的头目已暴毙,臣弟无能……” “哐当——” 皇上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碎裂,温热的茶汤溅了一地。苏培盛膝盖一软,扑通跪倒,额头抵着金砖,不敢出声。 “好,好得很。”皇上站起身,声音里淬着寒意,“朕的考功司,成了他们买卖官爵的市集;朕的国库银子,流进了他们的私囊;连朕的内务府!”他抓起那本簿册,重重摔在案上,“都养出了一窝销赃的蛀虫!” 敦亲王单膝跪地:“皇上息怒。此案牵涉太广,若此时彻查到底,前朝后宫恐将震动。战事未歇,吏部调查案刚有眉目,若再掀起大狱……” “朕知道。”皇上打断他,胸膛起伏几下,慢慢坐回椅中。他闭上眼,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良久才道:“朕不能现在掀了这张桌。” 殿内死寂。窗外传来早起的宫雀啁啾声,清脆得刺耳。 皇上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沉冷:“当务之急是铲除考功司这颗毒瘤。李文显、王崇、赵文升等人必须严办,以儆效尤。至于更深处……”他斟酌着词句,“只能徐徐图之。”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考功司李文显、王崇、赵文升等七人,贪墨巨万、买卖官爵、结党营私,着即革职抄家,三日后于菜市口问斩。其家眷仆从,按律流放宁古塔。” 侍立在侧的苏培盛立即躬身向前,清晰复诵确认后:“嗻,奴才即刻前往内阁传旨。” 敦亲王心头一震——这是要快刀斩乱麻,不留一丝转圜余地。 “此外,”皇上转过身,目光如鹰隼,“凡五年内经考功司考评升迁者,由都察院、吏部重新核查。有才者留用,庸才、贪渎者,一律罢黜。” “臣弟遵旨。”敦亲王顿了顿,“那清风茶楼背后的……” “茶楼已毁,人已死。”皇上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提起朱笔,“到此为止。至于宫里……朕自有计较。” 皇上抬眼看向敦亲王:“老十,这次的事,你办得利落。” “臣弟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皇上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满朝文武,能办这‘分内之事’的,又有几人?”他摆摆手,“去吧。三日后监斩,你亲自去。” “是。” 敦亲王躬身退出养心殿。殿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声音。 同一时刻,永寿宫的小花园里,沈眉庄独自坐在廊下,指尖捏着一枚白玉耳坠,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温润如脂的质地。日光斜斜穿过檐角,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想起前世年羹尧与华妃联手,前朝后宫暗通款曲,买卖官爵已算猖狂。可与如今这考功司上下勾连、自成体系的巨网相比,竟也显得小巫见大巫。昔日所见,不过是幽潭边溅起的一星水沫;深藏水下的,才是噬人的暗流与巨兽。若只仗着那点前世的记忆便贸然行事,无异于盲人探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娘娘。”扶月的脚步声轻轻响起,走到近前才低身行礼,“皇上宣您去养心殿。” 沈眉庄敛起思绪,微微颔首,将手中那枚耳坠轻轻放入扶月掌心。 这耳坠是前几日大嫂谢氏入宫请安时,借着递茶点的间隙,才将这物事稳妥地交到她手中。那是入宫前她与父亲沈自山的约定:若家中一切安稳,每年便由沈家人悄悄带上一副白玉耳坠,玉质温润无瑕,便是家书无言,一切安好的暗语。 “仔细收着。”她语气沉静,说罢缓缓起身。袖口随着动作轻轻一拂,廊下那抹游移的微光,也跟着晃了一晃。 第162章 变天 养心殿的灯,彻夜未熄。 苏培盛躬着身子,将一沓奏折小心地码放在御案左上角。皇上已换好了明黄色的朝服,正由两个小太监伺候着。 皇上扫过案上那沓奏折——最上面一本,正是敦亲王递上来的,关于考功司案的最终陈情与处置拟议。 “走吧。” 朝会上,文武百官已按品级肃立,偌大的殿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只有殿外呼啸而过的晨风,偶尔卷起殿门处的锦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皇上驾到——” 唱喏声由远及近。百官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臣等恭请皇上圣安!” 明黄色的袍角从眼前掠过,带着龙涎香清冷的气息。皇上径直走向御座,坐下后方道:“平身。” “谢皇上。” 百官起身,却无人敢抬头。殿内的气氛沉得压人,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有那消息灵通的,眼角余光已在同僚中扫视——考功司那几位,今日一个都没来。 “今日早朝,朕只议一事。”皇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人心上。 他抬手,苏培盛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明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苏培盛的声音尖细却清晰,在这寂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砸出回响: “查考功李文显、王崇、赵文升等七人,身负考核黜陟之重责,不思报效皇恩、秉公办事,反勾结成党,贪墨巨万,买卖官爵,紊乱朝纲。其行径之恶劣,实属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殿内落针可闻。有几个站在后排的官员,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着即革去李文显等七人所有职衔,锁拿抄家,三日后,绑赴菜市口,斩立决!其家眷仆从,依律流放宁古塔,遇赦不赦!” “轰——” 虽早有预感,但真听到“斩立决”三字,殿中还是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已闭上了眼,嘴角微微抽动。 苏培盛顿了顿,继续念道:“另,凡近五年内经考功司考评升迁、调动之官员,悉由都察院、吏部重新核查。有才者留任,庸碌贪渎者,一律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这一次,连抽气声都没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余殿外呼啸的风声。多少人的前程,多少家族的兴衰,就在这几句话里定了生死。 皇上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那一张张或惨白、或僵硬、或强作镇定的脸,尽收眼底。 “此外,”皇上忽然开口,将话头接了过去,“考功司经此震荡,纲纪待整。朕闻,该司员外郎张则灵——” 被点到的张大人浑身一震,几乎是跌出队列,扑跪于地:“臣……臣在。” “即日起,擢升为考功司郎中,署理司内一应事务。朕予你三月之期,整饬风气,厘清积案。你可能胜任?” 张则灵猛地抬头,面上血色褪尽,又骤然涌回。他张了张口,喉结滚动几下,终是重重叩首:“臣……必竭尽所能,不负皇上重托!” 话音落下,朝列之中,身为张则灵未来姻亲的杨祭酒深深垂首,捻着朝珠的指尖因激动与后怕微微发颤——这一步,终究是险险踏稳了。 近旁,沈青崖面色沉静,唯有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下一线,如释重负。考功司这道关键门户,终是握在了自己人手中。 稍远处,梁世均与梁世铮并肩而立,彼此递过一个眼神。梁世均嘴角掠过一丝上扬;梁世铮则几不可闻地,轻轻吁出一口气。 “起来吧。”皇上摆摆手,目光却已转向别处,“望你记住今日之言。若再蹈前人覆辙——”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寒意,已让刚刚站起的张则灵腿脚又是一软。 “退朝。” 皇上起身,明黄的袍角划过御座,转身离去。 苏培盛高唱:“退朝——” 百官再次跪倒,高呼万岁。可那万岁声里,有多少是庆幸,有多少是恐惧,又有多少是幸灾乐祸,便只有各人自己知道了。 散朝的官员们,一个个面色凝重地走着。无人交谈,无人寒暄,连眼神都刻意避着。 唐修远走在人群的最后,低着头朝着太仆寺值房的方向走去。那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絮上。 值房里,丁守拙正坐在书案后喝茶。见唐修远进来,他放下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官参见丁大人。”唐修远深深作揖。 “坐。” 唐修远惴惴不安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 丁守拙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半晌才道:“今儿朝上的事,你都看见了。” “是……下官惶恐。” “惶恐?”丁守拙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必说这些。你的考核,本官已定了,中平。往后在衙门里,少说话,多做事,尤其——”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离考功司那些人远点。沾上了,就是一身腥。” “下官谨记!绝不敢再给大人添麻烦!” “麻烦?”丁守拙嗤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你如今,已不配给本官添麻烦了。回去吧。记住,低调做人。” 唐修远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值房。 此时的唐府正厅,唐老夫人靠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指尖用力得发白。如今的她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可那双眼睛,看向沈蓉时,却还残留着昔日惯有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沈蓉端坐在下首,捧着一盏新沏的茶,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月白色的衣衫上投下菱格的光影。 厅内沉默得压抑。 良久,唐老夫人干咳一声,先开了口,语气是刻意放缓的,却仍带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拿捏姿态:“修远这次的事……多亏了你娘家周全。这份情,唐家记着。” “母亲言重了。”沈蓉放下茶盏,瓷底碰到楠木小几,一声清响,“一家人,谈不上情不情的。老爷好了,唐家才好,这个道理,儿媳一直都懂。”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避开目光,声音有点发虚,“如今柳氏也得了教训,关起来了。她生的那个孩子,总归是无辜的,眼看也慢慢长大,也该提前为他考虑和周全,我的意思是,你大嫂娘家那能否可以给孩子身边安排些教养之人?都是自家人嘛。将来孩子有出息了,你也体面。” 沈蓉听了,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悦耳,却让唐老夫人心头陡然一凉。 “母亲,”沈蓉微微偏头,日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光,可那双眸子却清亮得逼人,“您说这话,陈郡谢氏何种门第?唐家庶子可是请不动谢氏的人。“ 唐老夫人扯出个笑:“蓉儿啊,说到底都是唐家的孩子。你如今掌家,将那孩子记在你名下做个嫡子,对外只说柳氏是乳母……如此,既全了唐家体面,那孩子去谢家读书也名正言顺。你向来大度,定能体谅为娘这片心。” 这话让沈蓉笑得更为明显:“母亲,可就真是老糊涂了,还是……贵人多忘事?”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老夫人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让老夫人不由自主地想往后缩。 “一个差点连累唐家全族的罪妾,所出的庶子。”沈蓉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陈述最寻常不过的事实,“母亲您倒好,还想着给他‘体面’,找‘倚仗’?” 她弯下腰,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母亲,您是不是忘了,当年柳氏生产时,您可是打着李代桃僵的主意了,需不需要儿媳,帮您回忆回忆?” 唐老夫人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嘴唇哆嗦着,佛珠“啪嗒”掉在地上。 “您是不是也忘了,这些年,您明里暗里,嫌儿媳只是个‘庶女’,嫌儿媳容貌‘普通’,上不得台面,不堪为唐家妇?”沈蓉直起身,唇边泛起冷笑,“可如今,撑住唐家门楣,保住您儿子官位,让您还能坐在这太师椅上捻佛珠的,偏偏就是这个您瞧不上的庶女。” 她略作停顿,看向唐老夫人:“母亲,您如今可看清了?到头来,不是我这庶女配不上唐家,是你们唐家高攀了我。” 随即,她稍带些俏皮的语气道:“更别忘了,我沈家的大小姐是当朝昭贵妃,所出的六阿哥是皇上亲自教养的皇子。往后,该如何掂量,母亲心里该有杆新秤了。” “你……你……”唐老夫人指着她,手抖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驳不出来。 “母亲,”沈蓉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一丝不存在的褶皱,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是淬了毒的刀子,“往后,府里的事,不劳您费心了。您哪,就安安生生地颐养天年。吃斋,念佛,求菩萨保佑。” 她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内院方向,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的意味:“尤其是,得多求菩萨保佑您的嫡孙,我的儿子——平平安安,无病无灾,顺顺当当地长大。” 她重新看向面无人色的唐老夫人,唇角微扬:“那柳氏生的孩子,只要他安分守己,唐家自然不会短了他一份寻常公子的用度。但若有人想借他生事,或是对我儿子有半分不利的念头……那便是动摇唐家根基。届时,莫说一个孩子,便是纵容此事的人,唐家也容不得。母亲,您说是吗?“ 唐老夫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太师椅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她看着眼前这个姿态优雅、笑容得体的儿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沈蓉欣赏够了她的狼狈,这才从容地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母亲若没有别的吩咐,儿媳就先告退了。厨房炖着您爱吃的川贝雪梨,一会儿让丫鬟给您送来,润润肺,也……静静心。” 说完,她不再看老夫人一眼,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正厅。 门帘落下,轻轻晃动。 “嗬……嗬……”唐老夫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浑浊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她终于明白,这个家,从里到外,从今往后,都再没有她说话的余地了。 不仅没有,她余生的安宁,她仅存的那点念想,都捏在了那个她曾经最看不起的“庶女”手里。 她甚至,连恨都不敢明目张胆。 第163章 立冬宴 揽月阁二楼最敞亮的雅间里,暖香混着酒气蒸腾。 敦亲王举杯,满面红光,声如洪钟:“诸位!今日本王高兴!本王那丫头,打小就懂事,如今皇上圣恩,封了公主——”他话音哽了一下,眼底竟有些湿意,随即大手一挥,“喝!都喝!” 席间众人纷纷举杯恭贺:“庆成公主端庄慧敏,得此殊荣实至名归。” “说得好!只可惜今日安凌远——嗐,就是那个出了名听夫人招呼的——随他夫人回岳家,赴张杨两府的纳彩之礼,故而未能到场。”敦亲王仰头饮尽杯中酒,声音洪亮透着爽快:“本还有梁家兄弟二人也该在此同乐,人都到楼下了,偏遇府中小厮匆匆来报,说是梁老夫人忽感不适。兄弟二人只得即刻回府侍奉——真是少了这份口福!” 他话锋一转,笑容里透着爽快:“不过嘛,他们三人这差事办得是漂亮!皇兄这回也格外大方——梁世均撰晋为翰林院侍讲,梁世铮则升作掌印给事中!安凌远也晋升为都察院监察御史。” 众人纷纷应和:“皇上圣心独断,破格擢升,此乃莫大恩荣。王爷慧眼识人,平日亦多美言,下官等感佩。” “哈哈哈——”敦亲王笑声震得窗棂微颤,“好!都是皇上得用之人!” 雅间里推杯换盏,喧闹非凡。谁也没留意,隔着两道雕花木屏的隔壁雅间,窗扉半掩,两道身影对坐。 “文官这条……臂膀,就这么断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痛惜,“考功司里经营多年的人脉,铺排安插的人手被挖了不少。” 另一人沉默片刻,茶盏轻碰桌面:“急什么。敦亲王今日宴请的都是新晋得势之人,这般招摇……” “可皇上显然是要用这批人。” “用归用,能用到几时?”那人轻笑一声,“等着瞧。” 立冬这日,天还未亮透,景仁宫已掌了灯。 剪秋捧着衣裳进来时,皇后正对镜梳妆。镜中人眉眼依旧端庄,眼下却覆着一层淡淡的青影。 “娘娘,今日穿这件可好?庄重又合时令。”剪秋轻声问。 皇后目光掠过那件衣裳,却摇了摇头:“取另外那件来。” 剪秋微怔,但她没多问,依言取来。皇后伸手抚过衣襟上细密的绣纹,声音低得像自语:“如今这宫里,越不起眼,才越稳妥。” 剪秋听得心头发酸,替她更衣时,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娘娘何须如此小心?您毕竟是皇后……” “皇后?”皇后对着镜子,慢慢戴上东珠耳坠,“剪秋,你瞧这后宫,昭贵妃掌着宫权,华贵妃圣宠不衰,泠嫔、莳嫔都有子傍身,前朝父兄也得力。” 她顿了顿,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寻常的簪递给剪秋。 “本宫这个皇后,如今还剩什么?”皇后看向镜中,目光幽深,“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无人在前朝说话,乌雅氏经过内务府那场整顿,也伤了元气。就连祺嫔……”她冷笑一声,“哪里还是本宫的人。” 剪秋抿紧唇,小心梳理着发髻,不知该如何接话。 “本宫有时在想,”皇后忽然道,声音更轻了,“弘晖若还在,会不会不一样?” 殿内霎时一静。剪秋手一颤,几乎握不住簪子。 “娘娘……”她声音发紧。 “本宫从前总以为是自己福薄。可这些日子静养,想了许多事。”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光,“弘晖啊,额娘会为你找到答案的。” 剪秋答不上来。 皇后自顾自说道:“一个父亲,怎么会绝口不提早夭的长子?” “娘娘!”剪秋吓得跪下了,“这话万万不能——” “本宫知道不能。”皇后伸手扶她起来,指尖冰凉,“所以本宫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还能使唤的人。可你看看如今这后宫,还有谁肯真心替本宫办事?” 她站起身:“今日立冬宴,本宫总要试一试。若能抬举一两个也好。手里多一颗棋子,往后才多一分指望。” 皇后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眉目沉静的女人,那个必须永远以庶女身份活着的乌拉那拉氏皇后,深吸一口气,面上已换好温婉得体的笑容。 “走吧。”她扶住剪秋的手,“去给太后请安。” 立冬的寒意初显,各宫却早早热闹起来。家宴设在乾清宫,殿内暖意融融,鎏金炭盆里银炭烧得正红。 太后由竹息扶着入席时,满殿妃嫔、阿哥公主们都已到齐。她目光扫过在弘春身上,弘春见她望来,连忙起身行礼。 “好孩子,坐着吧。”太后难得露出真切笑意,招手让他近前,细细端详,“像……真像你阿玛年轻时。这回差事办得妥当,如今皇上已晋你为辅国公了。你阿玛若知道,心里定然欣慰。” 皇后在旁温声接话:“皇额娘放心,弘春又这般出息,您该宽心才是。” “宽心,宽心。”太后拍拍弘春的手背,让他回座,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殿门外——她的老十四,还有弘明还在前线,也不知道好不好。 皇上入席时,殿内霎时安静。他今日心情显然不错,落座后先举杯敬太后:“今日立冬,儿子祝皇额娘身体康健。” “皇上有心。”太后含笑饮了半口。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松。宫女端着热羹鱼贯而入,丝竹声轻缓流淌。皇后瞥了眼坐在皇上右下首的沈眉庄。 皇后轻轻放下银箸,看向皇上:“皇上,臣妾有一事想提。” 皇上转头看她:“皇后何事?” “如今前朝人事一新,风气清正,正是祥瑞之兆。”皇后笑容端庄,“后宫姊妹们侍奉皇上、太后多年,兢兢业业。臣妾想着,不若趁此立冬佳节,大封六宫,以彰恩典,也全了前朝后宫的喜庆。” 殿内倏地一静。 端妃捏着帕子的手指顿了顿,垂眸盯着杯中酒液,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心中冷笑:皇后这是急了。静养归来,眼见六宫权柄旁落,前朝无人,连太后那边的倚仗也薄了,便想用晋封搅动池水,看看能捞出几条可用的小鱼。只是这心思,未免太露痕迹了些。 华贵妃原本正无聊地自顾自喝着酒,闻言抬起头,忽然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却带着刺:“大封六宫?皇后娘娘真是体贴。不过这一封,莫不是要封出个皇贵妃来,好替娘娘分忧?” 皇后唇边的笑容骤然僵住,强自镇定道:“华贵妃说笑了,本宫只是体恤众姐妹劳苦,皇贵妃之位关乎国体,岂是能轻易议的?华贵妃慎言。”皇后心跳如擂鼓,年世兰一句话,就撕开了她最不愿被人窥探的恐慌:怕被取代,怕彻底失势。 “臣妾可没说笑。”华贵妃歪着头,笑得明媚张扬,媚眼勾人地看向皇上,“皇上,若真要封皇贵妃,您心里可有人选?是臣妾,还是……”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昭贵妃?” 满殿目光,瞬间聚向御座,气氛凝滞。 皇上第一反应是看向沈眉庄。 她却正用银匙搅着碗中燕窝羹,茫然抬首,目光清澈,甚至还带着些看热闹的笑意,轻轻与旁位的端妃逗趣:“姐姐瞧,华贵妃这话问得,倒让皇上为难了。” 那神情,没有半分急切,没有一丝渴望。 皇上心头那点骤然绷紧的疑弦,悄然松下。他收回目光,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道:“华贵妃慎言。皇贵妃之位岂可轻议。” “皇上说得是。”太后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前线战事未停,将士在外浴血,后宫此时大举晋封,不妥。” 皇后面上笑容已有些僵硬:“是……是臣妾考虑不周,只想着后宫同沐皇恩。” 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寸许。 “不过——”皇上忽然开口。 他像是想起什么,目光投向坐在嫔位末席的李氏。 皇上语气平淡,“弘时选福晋的事也该提上日程。开春后他也该到前朝学着理事了,生母位份太低,到底不好看。” 太后眉头微蹙,却没说话。 皇上接着说道,“复位李嫔为齐妃,三阿哥弘时已成年,着内务府与礼部开始甄选福晋人选,昭贵妃,你帮忙看着些,来年开春前定下。” “臣妾……臣妾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齐妃急忙离席伏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眶已隐隐泛红。三阿哥在皇子席上亦迅速起身,端正长揖:“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沈眉庄闻言微微欠身:“臣妾遵旨。” 皇后觉得此时机会难得,必须再试一试,哪怕只能推动一人,也能稍缓孤立之势,便扬起笑容道:“皇上圣明。齐妃妹妹这些年谨守本分,悉心抚养三阿哥,也该复位了。另外,熹常在入宫后伺候皇上也尽心,性情温婉,是否也可……” “熹常在新入宫不久,不急。”太后直接截断她的话,眼神淡扫过去皇后。 皇后笑容彻底凝滞在脸上,只能勉强点头:“皇额娘说得是。” 心底却一片冰凉。连提携一个常在,都被太后当面驳回。她这个皇后,当真只剩一个空壳名位了吗? 沈眉庄执起酒壶,亲自向前为太后斟了半杯温好的菊花酿,声音轻柔:“太后尝尝这个,是用今秋新摘的杭菊酿的,清润不燥,正适合立冬饮用。” 太后接过,面色稍霁:“还是你细心。” 宴席后半程,表面依旧和乐。丝竹复起,舞姬水袖翩跹。皇上多饮了几杯。 宴散时,夜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她微微瑟缩,扶月连忙将捧着的孔雀纹斗篷为她披上,沈眉庄扶着扶月的手走出乾清宫, “娘娘,仔细着凉。” “不妨事。”沈眉庄抬眼望向夜空。 身后传来脚步声。 华贵妃由灵芝扶着走来,与她并行了一段。两人谁也没说话,直到岔路口。 “今日,”华贵妃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你倒是沉得住气。” 沈眉庄停步,侧首看她:“华贵妃指什么?” 华贵妃盯着她,忽地笑了:“装糊涂。皇后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她怕你怕得紧呢。”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何须怕我一个妃妾。”沈眉庄语气平和。 “呵。”华贵妃拢了拢斗篷,眼底闪过讥诮,“你呀……比从前更会做戏了。也罢,反正本宫今日看得痛快。走了。” 她转身,身影没入宫道深处。 沈眉庄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缓步往永寿宫去。 第164章 焚梦取暖 立冬后的凌云峰,北风卷着雪沫子,昼夜不停地从破损的窗纸缝隙往里灌。甄嬛裹着两层薄被,依旧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她坐在炕沿,借着窗外惨淡的天光,低头看着自己一双手——指节红肿,手背上裂开好几道血口子,有些已经结了暗红的痂,有些还渗着淡黄的脓水。 “小姐,您别看了。”流朱端着一碗刚热过的薄粥进来,见甄嬛又在看手,心里发酸,“温太医上次留下的冻疮膏,奴婢再给您抹些?” 甄嬛摇摇头,将手缩回袖中:“省着些用罢。还不知道这雪要封山到何时。” 她说得平静,流朱却听得眼眶一热。自家小姐何曾受过这样的苦?从前在府里,冬日炭火从来都是足足的,手炉脚炉不离身,入宫后即便最艰难时,也不至于冻伤至此。 “奴婢再去捡些柴来。”流朱放下粥碗,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甄嬛叫住她,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外头雪深过膝,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去?况且——”她顿了顿,“捡回来的也都是湿柴,点不着,还呛人。” 流朱僵在原地,肩膀垮了下来。 主仆二人沉默地对坐着。破旧的屋子里,唯一能听见的只有风声,还有甄嬛压抑的咳嗽声,她前几日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 “小姐,您喝点粥吧。”流朱重新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到甄嬛唇边。 粥是昨日剩下的,热过两回,已经稀得能照见人影。甄嬛勉强咽了几口,便推开了:“你喝吧。我不饿。” “小姐!”流朱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本来身子就弱,再不进食,怎么撑得下去?这米还是温太医上月特意送来的上等粳米,您多少……” “别提他。”甄嬛忽然打断,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流朱的话头被堵了回去,手里捧着那碗薄粥,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碗里清可见底的粥水,想起温太医上次冒雪来时,衣袍下摆都湿透了,太医院那点俸禄,大半都换成了这些精米细药。那冻疮膏,效果极好,里用的绝非普通药材,定是所费不赀。可这些话,对着小姐苍白又抗拒的侧脸,她一句也说不出来。 甄嬛别过脸去,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山野。她知道自己在迁怒——温实初已经尽力了。休沐时翻山越岭送来米粮药材,自己那点微薄俸禄,大半都贴补到了凌云峰。可正是这份“尽力”,让她更觉难堪。 她是从小被父亲捧在手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甄家大小姐;是初入宫闱不久便得盛宠,连华妃都要忌惮三分的莞嫔。如今却要靠一个从小唤她“嬛妹妹”的男子接济度日,十次前来,她有八次避而不见——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她怕看见温实初眼中的怜悯,更怕看见自己映在他瞳孔里的狼狈模样。 思绪飘忽间,她想起秋日里那些稍好的时光。 那时果郡王时常来。有时是午后,带着一篮新摘的野果;有时是黄昏,袖中揣一本诗集。他会坐在院中那棵老枫树下,告诉她胧月最近又长了颗牙,玉娆和浣碧在宫里的情况。 “阿晋,”有一次果郡王临走时吩咐,“下次记得把本王书房那套《楚辞集注》带来。甄娘子曾说想看看宋人的注本。” 甄嬛当时站在门边,闻言微微一怔:“王爷怎知……” “上回品评《山鬼》时提过一句。”果郡王翻身上马,回头笑了笑,“记下了。” 那些午后,他们常在枫树下品笛谈诗。甄嬛抚琴,果郡王吹笛,山风过处,红叶簌簌而落。平日里捡柴路过舒太妃修行的安栖观时,都会被请进去喝杯茶。 有日与舒太妃饮茶时,舒太妃烹着茶,声音温和说道:“人生在世,各有各的修行处。我在宫中是修行,在此处也是修行。倒是娘子,既已离了那地方,何不试着放下?” 甄嬛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眉眼:“莫愁愚钝,不知如何放下。” “不是不知,是不愿。”舒太妃看着她,目光通透,“你心里还装着恨,装着怨,装着不甘。这些情绪太重,会压垮人的。” 那日从安栖观出来,夕阳正好。甄嬛忽然想,她与舒太妃或许真有几分缘分在的。都是宫中妃嫔,都曾带发修行,都有孩子留在那座皇城里。这么一想,心里某处绷紧的弦,竟松了。 那些日子,她确曾觉得心扉慢慢平和,甚至能从山间晨雾、林中秋虫中,感受到一点生命的意义。 可这一切,都被立冬后这场大雪封住了。 “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流朱忙拍她的背,触手一片滚烫。 “小姐!您发烧了?”流朱惊惶地用手背去贴甄嬛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甄嬛自己也觉得浑身发冷,明明裹着两层被子,却像赤身躺在冰窖里。她知道自己情况不好,却强撑着说:“不妨事,睡一觉便好。” 可这一觉,睡到了夜幕降临也没醒转。 流朱守着甄嬛,眼看着她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苍白干裂,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屋外天色彻底黑透,风雪声更大了,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门窗。 “小姐……小姐您醒醒……”流朱带着哭腔摇晃甄嬛。 甄嬛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她看见流朱焦急的脸在眼前晃动,想开口安慰,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奴婢去找人!去找甘露寺的姑子!”流朱豁然起身。 “不……别去……”甄嬛用尽力气抓住她的衣袖,“夜里……山路危险……你一个姑娘家……” “可您这样不行啊!”流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没有药,没有炭,这破屋子四处漏风……小姐,您要是出了事,奴婢怎么向已去的老爷夫人交代啊?胧月公主怎么办啊?” 听到“胧月”二字,甄嬛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丝清明。是啊,她还有胧月。她的女儿还在宫里,等着有朝一日母女团聚。 这个念头让她生出一股力气,竟撑着坐了起来:“流朱,去把我的斗篷拿来。” “小姐?” “你裹厚些,我们一起去甘露寺。”甄嬛喘着气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流朱含泪点头,忙去翻找那件唯一的厚斗篷——还是入秋时果郡王遣阿晋送来的。说是京中今冬流行的样式,灰鼠皮的里子,颜色是粉紫,虽在修行中穿来有些扎眼,但到底是王爷的一片心意。 那时小姐还推拒,阿晋却道:“王爷说了,山风凛冽,娘子身子单薄,不过是一件家常衣裳,务必留下。” 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走到门边,正要开门,流朱忽然停下动作。 “小姐,您听——” 甄嬛凝神,果然听见风雪声中,夹杂着别样的动静。 叩、叩、叩。 是敲门声。 在这大雪封山的深夜,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凌云峰。 流朱和甄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谁……谁在外头?”流朱颤声问。 第165章 风雪夜归人 “谁……谁在外头?” 流朱颤声问出这句话时,甄嬛已经支撑不住身子,软软靠在了门板上。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畔风雪声、心跳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混作一团。 门外静了一瞬。 随后,一个温润的男声穿过风雪,清晰入耳: “甄娘子,是我,允礼。” 果郡王!流朱“啊”了一声,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手忙脚乱地去抽门闩。那木闩被寒气冻得有些发紧,她用力拔了两下才“哐当”一声拉开。 门开了。狂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吹得流朱倒退半步。门外站着两道身影,前头那人披着墨狐皮大氅,手中提一盏琉璃防风灯,暖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撑开一小片天地。灯影照着他清俊的眉眼,眉梢鬓角都沾着晶莹的雪粒。 正是果郡王。 他身后跟着侍卫阿晋,同样满身是雪,手里还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篮。 “王爷!”流朱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也顾不得擦,侧身让开,“您快进来!小姐她、她……” 果郡王已一步跨进门内。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屋内扫过,破旧的桌椅,单薄的被褥,墙角堆着些半湿的柴,最后落在倚在门边的甄嬛身上。 这一看,竟让他怔了片刻。 甄嬛身上披着那件粉紫灰鼠斗篷,是秋日里他让阿晋送来的。斗篷的兜帽滑落在肩头,露出她因病潮红的脸颊。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额角,衬得皮肤愈发苍白,更显得身形纤弱。 这与平日里总是一身灰布道袍、刻意遮掩容貌的她,判若两人。 病容难掩殊色,反倒添了几分易碎般的惊艳。 但也只是片刻失神。 果郡王旋即上前两步,眉头紧锁:“脸色怎的这样差?”他伸手便要去探甄嬛额头,伸到一半又顿住,转为虚扶她手臂,“手这样冰……可是发热了?” 甄嬛强撑着站稳,退后半步行礼道:“王爷……万福。雪夜……山路难行,王爷怎的来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气息弱得几乎听不见。行礼时身子晃了晃,若不是及时扶住门框,几乎要摔倒。 “快别多礼。”果郡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色,“我这两日心神不宁,总想着大雪封山,你们主仆二人如何过冬。今日实在放心不下,才冒雪前来看看。没想到——”他环顾四周,看到炭盆里只有几块将熄未熄的炭渣,眉头皱得更紧,“竟艰难至此。” “王爷挂心了……”甄嬛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其实……尚能支撑……” “小姐!”流朱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爷,您救救我家小姐吧!她从前儿夜里就开始发热,到今天越发厉害了,方才、方才差点晕过去!这屋里没有炭,没有药,米也只剩小半袋,小姐手上的冻疮都化脓了……奴婢、奴婢实在没法子了!” “流朱!”甄嬛猛地抬声喝止,却因动作太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身子软软向下滑去。 “小姐!”流朱惊叫。 果郡王已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托住了甄嬛的手臂。触手之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不正常的滚烫。 “你……”甄嬛想挣开,却半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靠在他臂弯里喘息,脸颊因羞恼和病热愈发生红,“王爷……放手……这不合适……” “嬛儿病重至此,还顾得上合不合适?”果郡王声音沉了下来,他另一只手已探上她额头,脸色骤变,“这样烫!” 流朱哭道:“奴婢也想过去甘露寺求救,可夜里雪深,不敢留小姐一个人……王爷,求您想想办法,再拖下去,小姐她……” 甄嬛闭了闭眼。 她能感觉到果郡王扶着自己的手很稳,很暖。也能感觉到自己浑身像被架在火上烤,骨头缝里却往外冒着寒气。流朱的哭声、果郡王沉凝的呼吸、窗外呼啸的风雪……一切声音都忽远忽近。 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来婉拒帮助,守着那份摇摇欲坠的骄傲。 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流朱焦急的脸、果郡王紧锁的眉头、阿晋担忧的神色……全都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她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 “别……别说了……” 然后,失去了意识。 “小姐——!” 流朱的尖叫划破了屋内的死寂。 甄嬛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地面滑倒。果郡王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怀中的人轻得让他心惊,那张总是带着疏离的脸,此刻毫无生气地靠在他胸前,滚烫的额头贴着他颈侧皮肤。 “王爷!”流朱扑上来,下意识要去拦,“这、这于礼不合!小姐她……” “礼?”果郡王低头看着甄嬛苍白的面容,声音里罕见地带了怒意,“人都要没了,还讲什么礼!” 他抱着甄嬛转身就往门外走。 “王爷!您要把小姐带去哪儿?”流朱急急跟上,伸手想拉他衣袖,又不敢真碰。 阿晋忙将手中的两个竹篮放置地上,然后前拦住她:“好流朱,你醒醒!看看现在什么情形!你家小姐高烧昏迷,这破屋子要炭没炭要药没药,再拖上几个时辰,怕是神仙也难救!王爷这是要带她去清凉台医治!” “清凉台?”流朱愣住,“那、小姐如今的身份,怎么能……” “是命重要,还是那些虚名重要?”阿晋急得跺脚,“王爷一路冒雪上山,靴子都湿透了,不就是担心你们主仆?你再拦着,真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流朱呆立在原地,看着果郡王已抱着甄嬛走到院中。风雪立刻卷上来,吹得他大氅猎猎作响。他小心翼翼地将甄嬛裹紧,用大氅前襟护住她头脸,然后快步走向拴在院外的马匹。 那是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在雪地里不安地踏着蹄子。 果郡王翻身上马,他单手控缰,将甄嬛牢牢护在胸前,一夹马腹,黑马如箭般冲入风雪。 “奴婢、奴婢要跟着小姐!”流朱如梦初醒,慌忙跑过去。 阿晋已牵过另一匹马,利落地翻身上鞍,伸手将流朱拉上马背:“上我的马,坐稳了!” “驾!”阿晋紧随其后。 两骑四人,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流朱坐在阿晋身前,回头望去。凌云峰那间小屋的灯火很快看不见了,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还有前方果郡王挺直的背影。他几乎将整个大氅都裹在甄嬛身上,自己肩头落满了雪。 马匹在深雪中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尺。阿晋控缰的手很稳,却也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 “阿晋……”流朱小声问,“清凉台……远吗?” “不远,下了山再走五六里就是。”阿晋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王爷吩咐过,别院常年备着药材,也有懂医理的嬷嬷。甄娘子到了那儿,就有救了。” 流朱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 第166章 卧雪 清凉台西厢暖阁里,灯火通明。 甄嬛被安置在床榻上,身上已换了干净的素绸寝衣。杨嬷嬷坐在榻边,三指搭在她腕间,凝神诊脉。两个青衣丫鬟悄无声息地侍立左右,一人捧着铜盆温水,一人托着药箱。 流朱站在门边,看着眼前这一幕,竟有些插不上手。 从进门到现在不过一盏茶工夫,更衣、铺床、诊脉、备药——所有事情都进行得井然有序。仆妇们动作轻快利落,彼此间连眼神交流都不需要。就连在宫里见惯了世面的流朱,也不得不暗叹这份效率。 “嬷嬷,如何?”果郡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已换了干净常服,头发还有些微湿,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榻上。 杨嬷嬷起身福了福:“回王爷,这位娘子风寒入体,又兼气虚血弱,这才高热不退。眼下最要紧的是退热,若再烧下去,只怕要伤及根本。” 果郡王走到榻边,俯身去看甄嬛。她依旧昏迷着,脸颊潮红,嘴唇干裂。 “用最好的药。”他沉声道。 “是。”杨嬷嬷应下,转身示意丫鬟取银针。 流朱见状,忙上前两步福身:“王爷,这里有医女和嬷嬷照看,想来无碍。夜深雪大,王爷不如先回去歇息?” 她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果郡王看了流朱一眼:“本王就在外间守着。”说罢转身走向茶桌旁坐下。 流朱还想再劝,杨嬷嬷已开始施针,她只得咽下话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银针扎了几处穴位,又灌下一碗汤药,甄嬛的高热却丝毫未退。 “这样不行。”杨嬷嬷眉头已拧成了结,“怕要烧坏人了,半点没降。” 流朱急得在榻边打转:“那怎么办?嬷嬷您再想想办法!” 果郡王一直沉默地坐在茶桌旁,闻言站起身走到床榻边。 忽然,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举动。 他开始解自己外袍的扣子。 “王爷!”流朱惊呼一声,一个箭步冲到床前,张开双臂拦在榻前,“您要做什么!” 果郡王手上动作未停,外袍已褪下,露出里面素色中衣。他看也没看流朱,将外袍随手丢在地上,转身就往外走。 流朱呆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果郡王走出内室,竟直接推门走进了院子里。 “王爷!”杨嬷嬷也惊了,忙追出院子。 流朱忍不住挪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 院中积雪已有半尺深。果郡王只穿着单薄中衣,竟径直走到雪地中央,然后躺了下去。 “啊!”流朱捂住嘴。 灯笼的光晕照在雪地上,他就那样仰面躺在雪中,任凭雪花落在脸上、身上。 “王爷保重身体啊!”院里的仆从纷纷跪了下来。 流朱完全懵了。她回头看看榻上昏迷的小姐,又看看窗外雪地里那个人,想着如今也是寄人篱下求医时,也不好不去管管如此这般的果郡王,一咬牙就要出去劝。 脚刚迈出门槛,院中那人却忽然坐了起来。 果郡王站起身,拍落身上的雪,快步往回走。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带进一身寒气。 果郡王径直走进内室。他的头发、眉毛都沾着未化的雪粒,中衣前襟湿了一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紧紧的。 流朱还愣在门边,却见他已经走到榻前,伸手掀开了甄嬛身上的锦被。 “王爷不可!”流朱这回反应过来了,尖叫着就要扑过去。 可她晚了一步。 果郡王已俯身将甄嬛扶起。甄嬛只穿着单薄寝衣,昏迷中无力地靠在他胸前。他则浑身寒气,湿透的中衣紧贴身躯。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几乎肌肤相贴。 这画面太过冲击,流朱脑子里“嗡”的一声。 “放开小姐!”她红了眼,伸手就要去夺人。 “流朱姑娘且慢!”杨嬷嬷一把拉住她,急声道,“王爷这是在为娘子降温!” “降温?”流朱僵住。 “是。”杨嬷嬷看着果郡王声音里带了哽咽,“高热至此,寻常冷敷已不管用。王爷这是……这是用自己身子做冰鉴,为娘子退热啊!若是直接用雪块,怕冻伤娘子肌肤,这才自己先卧雪,待身上寒了,再……” 流朱被嬷嬷说怔神了,就呆呆地看着。 果郡王抱着甄嬛,在榻边缓缓坐下。他调整姿势,让甄嬛侧靠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冰凉的颈侧,手臂环过她后背,掌心贴着她后心。他的动作极其小心,像是捧着易碎的琉璃。 甄嬛在昏迷中轻轻呻吟了一声,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似乎在寻找那点凉意。 “你看。”杨嬷嬷低声道,“娘子觉得舒服些了。” 流朱张了张嘴,终于反应过来,她径直冲过去,几乎是用尽全力撞开了果郡王,迅速拉过锦被重新盖在甄嬛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像只护崽的母兽:“王爷请自重!我家小姐的身子,岂容你这般……这般……” 她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 果郡王被撞得退后半步,眉头紧皱:“流朱,你让开。本王这是在救她——” “救人?”流朱声音尖锐,“救人需要脱了衣裳抱着我家小姐?需要这般……这般肌肤相亲?王爷,奴婢敬您是救命恩人,可您也不能这样败坏小姐名节!” 果郡王脸色沉了下来:“你懂什么?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 “最快?”流朱气得笑了,“王爷说的这是什么话?降温的法子多了去了!用布条包裹雪块敷额不行吗?用凉水擦身不行吗?为何非要这样——这样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法子!” 她转过身,朝着杨嬷嬷厉声道:“嬷嬷您也是女子,难道不知男女大防?难道不知女子名节重于性命?您就这样看着王爷胡来?” 杨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低声道:“王爷也是心急……” “心急就能不顾礼法?”流朱眼圈红了,“我家小姐若是醒了,知道被人这般……这般抱着,她还能活吗?……” 说到这里,她声音哽咽,却倔强地仰起脸看着果郡王:“王爷,您若真为小姐好,就请出去。这里交给奴婢和嬷嬷。” 果郡王站着没动。他看着流朱通红的眼睛,看着她护在榻前寸步不让的姿态,又看看榻上依旧昏迷的甄嬛,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他声音沙哑,“但你要答应我,必须立刻为她降温。” “奴婢知道该怎么做!”流朱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转身就对杨嬷嬷道,“嬷嬷,劳烦您取些干净布巾来,要厚实些的。再让丫鬟去院中取新雪,用铜盆装着拿进来。” 杨嬷嬷看了眼果郡王,见他点头,这才应声出去。 屋内只剩下三人。 流朱背对着果郡王,伸手探了探甄嬛的额头,脸色更白了。她咬咬牙,开始解自己的外衣。 “你做什么?”果郡王皱眉。 流朱头也不回:“奴婢去院里滚一身雪,回来给小姐降温。这样总行了吧?奴婢是女子,不怕坏名节。” 说着她已将外袄脱下,只剩中衣。 “胡闹!”果郡王喝道,“你若是也病了,谁来照顾她?” “那也比如今这样强!”流朱猛地转身,眼泪终于掉下来,“王爷,您不明白吗?小姐若是知道您这样……她会恨死自己的!她宁可病死,也不会接受这样的救命之恩!” 果郡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恢复了清明。 “是本王思虑不周。”他声音低沉,“但你也莫要去了。”说罢,忽然转身往外走。 “王爷去哪儿?”流朱下意识问。 “去请大夫。”果郡王头也不回,“清凉台有常驻的郎中,只是今夜雪大,住在偏院。本王亲自去请,快些。” 他说着已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约莫一刻钟后,果郡王带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回来了。老者提着药箱,显然是匆忙被拉来的。 “周大夫,快看看。”果郡王引他到榻前。 老者也不多话,坐下便诊脉。半晌,他睁开眼:“高热惊风,寒气已入肺经。这位娘子体质虚弱,受不住猛药。老夫开一剂温和的方子,配合物理降温,应当能退热。” 他提笔写方,果郡王立刻让阿晋去抓药。 流朱忙问:“先生,奴婢用雪块冰敷,可妥当?” 老者看了眼她手中的冰包,点头:“方法是对的,只是要注意别冻伤皮肤。多隔几层布,每次注意时间,很好。” 得了大夫的肯定,流朱松了口气。 药很快煎好。流朱小心地扶起甄嬛,一勺勺喂药。许是冰敷起了作用,甄嬛这次吞咽顺利了些。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额上的热度也开始消退。 “退下来了!”流朱惊喜地叫道。 杨嬷嬷上前探了探,也松了口气:“是退下来了。周先生的药见效了。” 果郡王一直站在门边,闻言快步走来。他伸手想探甄嬛额头,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转而看向流朱:“如何?” 流朱这才注意到,果郡王斗篷下还穿着那身湿了一半的中衣,嘴唇冻得发青。她心中某处一软,低声道:“退了。王爷……您快去换身衣裳吧,这样要生病的。” 果郡王摇摇头:“等她醒了再说。” “王爷。”流朱忽然福身行了一礼,“方才……方才奴婢情急之下冲撞了王爷,请王爷恕罪。但奴婢不后悔。” 果郡王看着眼前这个小丫鬟。她眼睛红肿,头发有些散乱,可腰杆挺得笔直。 “你没错。”他缓缓道,“是本王唐突了。” 他说完这话,终于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第167章 雪后暖阁 清晨的光透过暖阁的窗纸,朦朦胧胧地洒进来。甄嬛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虚软,喉咙干得发疼,但那股烧得人神智昏沉的灼热感,总算退了。 “小姐……小姐您醒了?” 耳边传来沙哑而急切的声音。甄嬛缓缓侧头,看见流朱跪在床边的脚踏上,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眼下乌青浓重,原本圆润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她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的手背上满是红肿的冻疮。 甄嬛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水……” “哎!马上!”流朱慌忙起身,却因双腿弯曲太久踉跄了一下,手扶着床柱才站稳。她快步走到桌前倒水,那双手冻得发抖,壶嘴与杯沿碰得轻响。 甄嬛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倏地发热。 温水入口,喉咙的干涩稍缓。甄嬛靠在流朱垫高的软枕上,目光扫过这间暖阁,陈设雅致,炭盆烧得正旺,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药香与暖意。与凌云峰那漏风的破屋,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这偌大的暖阁里,静得出奇。 甄嬛记得刚被送来那日,虽昏沉着,却也隐约听见许多脚步声、低语声。有丫鬟掀帘子的窸窣,有嬷嬷吩咐事的温声,有端着铜盆热水的穿梭往来。 如今却只剩一片寂静。 甄嬛看着流朱低垂的侧脸,忽然问:“这怎么这般安静?我记得刚来时,似乎有不少下人。” 流朱伺候着将茶盏放回原处边道:“是的,头一日,有四个丫鬟专门在屋里伺候,两个嬷嬷管着汤药饮食,外头还有扫洒的、跑腿的……热闹得很。” 甄嬛怔了怔。 流朱继续道:“也不知道怎的,如今只有杨嬷嬷和采萍姑娘。但杨嬷嬷和采萍姑娘都非常尽心,特别是采萍姑娘,温柔体贴,奴婢都觉得自己没有她干的好。”说罢便低下了头。 “流朱,”她轻声唤道,伸手握住流朱满是冻疮的手,“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流朱猛地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不苦!小姐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哽咽着,用袖子胡乱擦脸,“您都昏睡三天了,奴婢、奴婢真怕……” “傻丫头。”甄嬛指尖轻抚过她手背上的冻疮,心头酸涩,“你这手……怎么冻成这样?没用冻疮膏么?” 流朱缩了缩手,低头道:“有的。只是……只是那药膏不多,奴婢想着小姐可能用得着,就、就没怎么涂。” 甄嬛呼吸一滞。 她这才仔细打量流朱,身上的棉袄是入冬前做的,如今已显得空荡;发间连支簪子都没有,只用布条草草束着;脚上的棉鞋鞋尖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而自己身上,盖的是柔软厚实的锦被,枕的是软枕。暖阁里安静得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再没有凌云峰那呼啸的寒风。 “流朱,”甄嬛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我连累了你。当初将你从宫里带出来,我总以为……总以为离了那吃人的地方,哪怕清苦些,也好过提心吊胆,受人蹉跎。可我没想到,会落到这般田地。”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依稀的雪光,眼底浮起一层水雾:“从前未入宫时,我常随母亲去寺庙祈福。看见那些姑子们青灯古佛,总觉得她们虽日子清苦,精神却是自在的——不必嫁人,不必侍奉公婆,不必看男子脸色,能在天地间寻一方自己的净土。” “可如今……”甄嬛苦笑一声,眼泪终于滚落,“如今我才知道,那所谓的‘超脱’,背后是怎样的艰辛。而我,再也不是什么官家小姐了。我父亲是罪臣,甄家……没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用尽了力气。 流朱“扑通”跪倒在地,握住甄嬛的手:“小姐,您别这么说!老爷夫人永远是奴婢的恩人!当年若不是被买入甄府,奴婢早饿死在街上了!后来若不是您带奴婢入宫,奴婢怕是如今也早随着甄家其他仆役被发卖,还不知道会落到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她哭得浑身发抖:“您是奴婢的恩人,您到哪里,奴婢就跟到哪里。奴婢从小就是您的贴身丫头,永远都是!只要您好好的,奴婢做什么都甘愿!” 话音刚落,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瘦弱的肩膀颤得厉害。 甄嬛正要挣扎起身,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杨嬷嬷端着药碗进来,见这情景,连忙放下托盘,上前扶住流朱:“流朱姑娘,守了一整夜,又冻着了,快回去歇着!” 她转头对甄嬛温声道:“娘子放心,这里有老奴和采萍伺候。流朱姑娘累坏了,得让她好好睡一觉,吃剂药发发汗。” 甄嬛看着流朱惨白的脸色,心疼不已:“流朱,听话,快去歇着。” 流朱还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咳嗽。杨嬷嬷不由分说地扶起她,朝门外唤道:“采萍,送流朱姑娘回房,把我屋里那床厚被子给她盖上!” 一个穿着水绿色的丫鬟应声进来,容貌俏丽,眉眼温柔,动作利落地扶住流朱,轻声细语地劝着,将她慢慢搀了出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 杨嬷嬷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甄嬛手边:“娘子趁热喝了吧。大夫说了,这剂药固本培元,您身子亏空得厉害,得慢慢养。” 甄嬛接过药碗,低声问:“嬷嬷,王爷在何处?我总该当面道谢的。” 杨嬷嬷脸上闪过一丝为难,顿了顿才道:“王爷……王爷也病了。眼下正在静养,怕是要过些日子才能见客。” “病了?”甄嬛心头一紧。 杨嬷嬷叹了口气,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压低声音:“娘子不知道,您高烧不退那晚,真是凶险。浑身烫得吓人。王爷急得不行,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 她欲言又止,看了眼甄嬛的脸色,才继续道:“最后王爷竟自己走到院中,只穿一身中衣,直挺挺躺在雪地里!” 甄嬛手中的药碗一晃,药汁险些洒出。 “王爷说,直接用雪块怕冻伤娘子的肌肤,不如他自己先卧雪,待身上寒了,再给娘子降温。”杨嬷嬷说着,眼圈也有些红,“老奴拦都拦不住啊!那么冷的天,雪花飘得鹅毛似的,王爷就那么躺着”说得激动处还抹抹泪。 甄嬛怔怔地听着。 “流朱姑娘也是个好姑娘。”杨嬷嬷抹了抹眼角,“她见王爷这般,竟也要跟着脱了外衣往雪地里去!王爷那时已经冻得嘴唇发紫了,见状却猛地清醒过来,厉声喝止了她,自己都顾不上换下湿透的中衣,披了件斗篷就冲出去,冒着大雪到偏院请大夫。” 药碗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手心,甄嬛却觉得浑身发冷。 “后来大夫来了,开了药扎了针,您总算发了汗,热慢慢退了。”杨嬷嬷声音轻下来,“王爷一直守在门外,等到后半夜确定您无碍了,才离开。可那么长时间穿着湿衣裳站在风里……第二日就起不来身了。” 甄嬛闭上眼,胸口闷得发疼。 她想起凌云峰那破屋里刺骨的寒冷,想起自己昏沉中隐约听见的焦急呼唤,想起偶尔触及的、冰凉却温柔的手…… 原来那不是梦。 “王爷他……”甄嬛睁开眼,声音艰涩,“如今可好些了?” “烧退了,只是咳嗽得厉害,得静养。”杨嬷嬷接过空药碗,温声劝慰,“娘子也别太自责。王爷那晚虽凶险,可大夫说了,年轻人底子好,养些时日就能恢复。倒是您,得先把身子养好,不然王爷这番苦心,岂不白费了?” 甄嬛靠在枕上,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暖阁。 多宝阁上摆的是她素日喜爱的青瓷瓶,窗前小几供着一枝新折的红梅,炭盆边细细烘着她那件粉紫灰鼠斗篷,连帐上绣的纹样亦是她向来偏好的清雅样子。四下里静悄悄的,暖意混着梅香漫上来,恍惚间竟教人觉得,时光从未往前走,她还是甄家那个未出阁的小姐,被安稳地护在锦绣丛中,不识风霜。 可这满室周全、处处细腻的布置,却似一面澄明的镜,蓦地照出凌云峰上另一番天地:那扇永远漏风的窗,那床永远焐不暖的薄被,那个需靠旁人接济方能勉强活下去的、罪臣之女,带发修行的废妃之身……两处景象在心头交错,一暖一寒,一生一寂,对比得近乎残忍。 而她这条命,是那个人用自己身子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嬷嬷,”甄嬛轻声开口,“劳烦您……帮我留意着王爷那边的消息。若有什么需要,或是病情反复,请一定告诉我。” 杨嬷嬷笑了:“娘子放心,老奴省得。” 正说着,门外传来采萍轻柔的声音:“嬷嬷,王爷那边传话,问娘子可醒了?若是醒了,让厨房炖的燕窝粥可以送过来了。” “醒了醒了!”杨嬷嬷连忙起身,又回头对甄嬛笑道,“您瞧,王爷自己病着,还惦记着您呢。” 甄嬛垂下眼帘,锦被下的手悄悄攥紧。 窗外的雪光映在窗纸上,白晃晃一片。暖阁里炭火正旺,药香与梅香混在一处,温暖得让人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忽然想起在宫中,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她在御花园里遇见果郡王。他站在梅树下,肩头落了几瓣红梅,回头看见她时,眉眼含笑,温润如玉。 那时她还是宠冠六宫的莞嫔,而他只是闲散王爷。 如今她是从云端跌落的罪臣之女,一无所有,而他却为她…… 甄嬛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无论如何,这条命是捡回来了。而欠下的恩,她得记着。 第168章 暖阁微澜 又过了两日,甄嬛精神好些了,能靠着软枕坐起身来。 采萍端着黑漆药盘轻手轻脚进来时,甄嬛正望着窗外那株绿梅出神。 “娘子该用药了。”采萍声音轻柔,将药碗递到跟前。她动作稳当又妥帖。 甄嬛接过药碗,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正要开口,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唰”地被掀开。 果郡王裹着一件玄色斗篷站在门口,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珠。他脸色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望向甄嬛时,却亮得灼人。 “嬛儿!”他唤了一声,快步走进来,斗篷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采萍慌忙退到一旁,垂首行礼:“王爷。” 果郡王却看也没看她,径直走到床榻边,俯身仔细端详甄嬛的脸色:“今日可好些了?头还疼不疼?夜里咳没咳?”他一连串地问着,伸手就要去探甄嬛的额头。 甄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那只手停在半空,果郡王眼底的光暗了一瞬,随即化作苦笑:“是我唐突了。”他收回手,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却仍牢牢锁在甄嬛脸上,“我就是……就是不放心。总得亲眼看看你好好的,这颗心才能落回去。” 他的声音有些哑,说着便忍不住咳嗽起来,以拳抵唇,咳得肩头微颤。 甄嬛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头那堵冰封的墙,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允礼,”她轻声开口,声音柔了下来,“我没事了。” 果郡王猛地抬头,眼底迸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他盯着甄嬛看了半晌,忽然笑开来,那笑容纯粹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你……你叫我什么?” “允礼。”甄嬛重复了一遍,自己也觉得耳根微热,垂下眼去喝药。 “好……好……”果郡王连说两个“好”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斗篷边缘,竟有些手足无措。他转头看向杨嬷嬷,眼底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嬷嬷你听,她叫我允礼!” 杨嬷嬷正端着热水盆进来,闻言也笑得满脸褶子:“老奴听见了!恭喜王爷,恭喜娘子!”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热帕子递给甄嬛,嘴里絮絮说着:“娘子您是不知道,王爷这些日子急成什么样。这暖阁里的一应布置,全是王爷亲自吩咐的,这帐子料子要软,炭要用银丝炭,窗纸要换透光不刺眼的……” “嬷嬷。”果郡王轻咳一声,打断她。 杨嬷嬷却笑得更深:“王爷还不好意思呢!老奴得说,娘子用的药是王爷开了私库用最好的药材;这燕窝是王府库里最好的血燕;连您枕的这软枕,里头填的都是王爷亲自选的决明子和薰衣草,说能安神……” “够了够了。”果郡王摆摆手,耳根竟有些泛红。他转回头看着甄嬛,目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你别听嬷嬷瞎说。我就是……就是盼着你好。” 甄嬛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眼,正对上果郡王深情的目光。那张俊朗的脸确实带着病气,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可那份关切和欢喜,却是实实在在的。 “允礼,”甄嬛轻声道,“谢谢你。” 果郡王眼眶蓦地红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甄嬛放在锦被上的手,声音发颤:“嬛儿,你知不知道……那日看你烧得人事不省,我真怕……真怕你熬不过这个冬天,怕我就这么失去你了。” 他的手很凉,甄嬛却觉得被握住的地方滚烫。 “我还记得秋天的时候,咱们在枫树下品茶对诗。”果郡王摩挲着她的手背,眼底泛起怀念的光,“你念那句‘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阳光落在你脸上……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若能日日见你这般笑,什么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我都不要了。” 甄嬛心头一颤。 帘子忽然被重重掀开。 流朱端着早膳进来,一眼看见床榻边握着手说话的两人,脸色“唰”地变了。她快步上前,将托盘往床边小几上一放,发出“哐”的轻响。 “小姐,该用早膳了。”流朱声音硬邦邦的,身子一横,竟直接插到果郡王与床榻之间。她伸手去扶甄嬛,动作幅度大得几乎要将果郡王挤开。 果郡王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往后一仰,松开了甄嬛的手。 暖阁里霎时安静。 杨嬷嬷倒吸一口凉气,阿晋站在门口,眉头皱了起来。可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出声。 果郡王却笑了。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温声道:“流朱姑娘说的是,该用早膳了。”话音刚落,又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弯下腰去,脸涨得通红。 “王爷!”阿晋一个箭步冲进来扶住他。 杨嬷嬷也慌了,连忙端来温水:“王爷您快坐下,这病还没好全呢,怎么又……” “不碍事。”果郡王摆摆手,喘息着看向甄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嬛儿,你好好用膳。我……我先回去,晚些再来看你。” 他说着,由阿晋和杨嬷嬷一左一右扶着,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眷恋又克制。 帘子落下,遮去了他的身影。 暖阁里只剩下甄嬛和流朱。 “流朱,”甄嬛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不该如此。” 流朱咬着嘴唇,将粥碗重重搁在甄嬛面前:“小姐,奴婢就是看不过去!王爷他……他行为不妥!男女有别,他怎么能坐在您床榻边,还、还握您的手!” “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甄嬛看着流朱,目光平静,“那日我高烧不退,是他……” 流朱眼圈红了,“他穿着中衣抱您,说是给您降温!可小姐您想想,他一个王爷,身边多少下人,真要降温不会用帕子浸冷水吗?非要、非要那样……” “流朱。”甄嬛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疲惫,“杨嬷嬷也说了,那是他心急。你不是也要去雪地里滚吗?” 流朱一噎,眼泪掉下来:“奴婢是奴婢,他是王爷!这能一样吗?而且……而且他后来不是去请大夫了吗?既然能请大夫,为什么一开始要那样……” “好了。”甄嬛伸手拉住流朱的手,放缓了语气,“我明白你是关心我。但允礼是我的朋友,他待我以诚,我亦当以诚相待。往后……你对他客气些,好不好?” 流朱怔怔地看着甄嬛,看着她眼底那抹柔和的光,心头猛地一沉。 “小姐……”她声音发颤,“您叫他……允礼?” “是。”甄嬛坦然承认,“他既以真心待我,我何必再端着虚礼。” 流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奴婢……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正说着,帘子又轻响。 采萍走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温声道:“流朱姐姐,阿晋在门外,说有些话想同你说。” 甄嬛闻言,唇角弯起一丝俏皮的笑:“快去吧,莫要阿晋等急了。” 流朱点点头:“那奴婢去去就回。” 她跟着采萍走出暖阁。门外廊下,阿晋果然站在那里。 第169章 廊下与梅园 廊下的雪光映得阿晋脸色发白。他搓着手,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见流朱出来,眼睛亮了亮,又迅速蒙上一层焦虑。 “流朱姑娘……”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往暖阁方向瞟了瞟,“你可得救救我。” 流朱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晋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过去:“这个……这是王爷赏的雪花糖,说是给姑娘甜甜嘴。”他顿了顿,见流朱没接,急得额角冒汗,“不是,我不是要说这个。是、是之前那事……” “什么事?”流朱接过糖,指尖触到油纸包上的温热。 “就、就是咱们去凌云峰那次。”阿晋擦了把额头的汗,语速快起来,“我当时不是提了两个竹篮的物资上去吗?后来娘子晕倒了,王爷抱着人就下山,我一着急……那竹篮,还搁在凌云峰的屋子里呢!” 流朱一怔。 阿晋急得直跺脚:“你想啊,要是哪个姑子进那屋子瞧见了,可不就露馅了?知道有人在那儿住过,再往下查……”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可是我今天晌午就得替王爷出趟远门办差,三五天回不来,根本没法去收拾。” “那……”流朱迟疑道,“让府里别的人去一趟不行吗?” “哎哟我的好流朱!”阿晋拍了下大腿,“王爷吩咐过,凌云峰那边的事,不许外人插手,都是为了娘子的声誉着想。这府里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这事儿?杨嬷嬷倒是知道,可她年纪大了,哪能让她爬那山路?” 流朱盯着阿晋那张焦急的脸,心头那点疑惑渐渐散了。她想起那日阿晋冒雪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篮上山的模样,想起这些日子他跑前跑后帮着张罗,心头软了几分。 “还有一桩,”阿晋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乎成了气音,“你想啊,娘子在凌云峰住过,屋里总得有生活的痕迹。如今人在这儿,那边空了,万一真有姑子进去瞧见锅灶冷着、被褥整齐,一点住过人的样子都没有,那不更惹疑心?宫里要是真派人来查……” 流朱心头一紧:“小姐如今是自请带发出宫的妃嫔,万一宫里来人,她不在凌云峰,就是欺君的大罪。” “妃嫔”二字出口,阿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理!所以我想着,总得有人在那儿守着,做出个一直住着的假象……”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看着流朱:“可娘子如今病着,离不得人。我看得出来,她把你当亲妹妹,肯定舍不得让你走。但好流朱,这事儿真的只能求你……” 流朱捏着油纸包的手指紧了紧。她抬眼看向远处暖阁的窗子,窗纸上映着甄嬛靠坐着看书,采萍正弯腰为她掖被角。 “采萍姑娘……照顾得很尽心。”她低声说。 阿晋眼睛一亮:“可不是!采萍是王爷特意拨过来的,最是妥帖。有她在,娘子这边你尽管放心。”他拉住流朱的袖子,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好流朱,你就帮帮我这一回。等过几日雪小些,你跟娘子说,想回凌云峰替她守着那处,别……别提竹篮的事,也别说是我求你的。就说是你自己不放心,成不成?” 流朱看着他焦虑的模样,想起这些日子王府上下对她们的照拂,终于点了点头:“好。等小姐身子好些,我跟她说。” “哎哟!多谢多谢!”阿晋如蒙大赦,脸上绽开笑容。他本就生得眉目端正,这一笑,竟有几分阳光灿烂的味道。他将身上的小包袱取下,不由分说塞到流朱手里:“这个……这个给你!” “这又是什么?”流朱疑惑。 阿晋抓了抓后脑勺,耳根有点红:“王爷说了,等我办好这趟差回来,就、就给我说亲……”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流朱,声音低下去,“你应该……懂我心意的。” 流朱整个人僵住了。 阿晋却已转身,逃也似的快步走远了,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在雪地上。 廊下的风卷着雪沫扑到脸上,冰凉。流朱呆呆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小包袱,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她低头,慢慢打开包袱一角,里头是几支寻常的绢花,一支素银簪子,还有两截颜色鲜亮的头绳。 都是街市上最常见的姑娘家物事,不贵重,却崭新。 流朱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用布条绑着的头发,想起采萍梳得光滑整齐的发髻,脸“唰”地红了。她慌忙把包袱拢好,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走。 暖阁里,甄嬛正靠着软枕喝药。见流朱红着脸进来,她放下药碗,眉眼弯了弯:“阿晋找你什么事?说了这半天。” “没、没什么。”流朱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有点结巴,“就是……就是交代些杂事。” 甄嬛目光落在她藏包袱的手上,也不戳破,只笑眯眯看着流朱。 流朱脸更红了,低头绞着衣角:“小姐别打趣奴婢……” “好好好,不打趣。”甄嬛笑着摇头,接过采萍递来的蜜饯含了一颗,“你也去歇歇吧,这儿有采萍呢。” 流朱应了声,抱着包袱快步退了出去。门帘落下时,甄嬛看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笑意更深了些。 几日后,雪渐渐小了。 甄嬛身子大好,已能下地走动。这日晨起,采萍捧来一套崭新的衣裙,正是闺中女子最爱的样式。 “这是王爷特意吩咐针线房赶制的。”采萍一边为她更衣,一边柔声说。 甄嬛抚着光滑的衣料,心头泛起一丝涟漪。 梳妆时,采萍手势轻柔地为她通发。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依旧清丽的脸,采萍的手指翻飞,很快梳成一个未出阁少女常梳的双环髻,簪上两支点翠珠花,垂下细细的流苏。 “娘子瞧瞧,可还喜欢?”采萍笑问。 甄嬛望着镜中人,恍惚了一瞬。 镜中的女子眉眼温婉,发式娇俏,衣饰清雅,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还未入宫,还是甄府那个爱在廊下读诗、会在春日里扑蝶的甄家大小姐。 “很好。”她轻声说,指尖抚过颊边垂下的流苏,然后将放置桌面的小雏菊簪上。 早膳后,果郡王来了。他今日披着银狐斗篷,见甄嬛这身打扮,眼睛亮了亮,笑意从唇角一直漾到眼底。 “嬛儿,园子里的绿梅开了,可愿去瞧瞧?” 甄嬛点点头,采萍忙取来同色的斗篷为她披上。两人并肩出了暖阁,穿过游廊往园子深处去。 雪后的园子寂静清冷,唯有那株绿梅立在假山旁,虬枝上绽开星星点点的淡绿色花朵,幽香浮动。果郡王在梅树下站定,伸手折了一小枝,簪在甄嬛鬓边。 “人比花娇。”他轻声说。 丝乐声不知从何处飘来,隐隐约约,是《梅花三弄》的调子。几个丫鬟远远跟着,捧着暖炉、茶点,安静得如同影子。 甄嬛仰头看着梅花,忽然想起凌云峰那漏风的屋子,想起自己蹲在溪边洗衣时冻得通红的手,想起半夜被饿醒时胃里灼烧的痛。 而这里,暖阁飘香,丝乐悠扬,下人恭顺,再不用为生计发愁,为下一顿饭担忧。 “允礼,”她轻声开口,“你知道的,我非草木。” 果郡王转身看她,目光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你的心意,我懂。”甄嬛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我嫁过人,是废妃之身,终究……配不上你这一片真心。” “嬛儿!”果郡王急急打断她,握住她的手,“既然已经离开皇宫,前尘往事就该放下。如今你不是莞嫔,只是甄嬛,一个自由的人。你可以选择新的生活,选择……一个真心待你的人。” 他的手掌温热,紧紧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 甄嬛的眼泪滚落下来。 这些话,她等了太久太久。从入宫那天起,她就活在一个个身份里——莞贵人、莞嫔、废妃……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可以只是甄嬛,可以自己选择。 而眼前这个人,给了她温暖的屋子,妥帖的照顾,尊重的心意,还有这一句“自由”。 绿梅幽香里,丝乐声缠绵。果郡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甄嬛闭上眼睛,泪水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不再是妃嫔,不再背负罪臣之女的枷锁,只是一个被真心爱护的女子。 园子里的雪光映着相拥的两人,美好得不真实。 第170章 非君不嫁 沛国公府的冬,比往年更寒上三分。 这京中席卷门户的言语风雪,却仿佛被山水隔断,丝毫吹不进清凉台那方暖阁,那里炭火正红,绿梅初绽,温言软语,情谊绵绵。 正厅里,族中几位长辈围着大案坐着,个个面色铁青。坐在上首的三叔公将茶盏重重一搁,盏盖跳起来,叮当脆响。 “流言都传到这个份上了,你们听听外头怎么说!”三叔公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说孟家女儿不知廉耻,死缠着果郡王不放!我们孟氏的清誉,如今倒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沛国公孟明章坐在主位,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目光沉沉扫过众人:“三叔,静娴是我的女儿,她的品性我最清楚。外头那些话,不过是市井闲人嚼舌根子。” “嚼舌根子?”坐在下首的堂弟冷笑一声,“大哥,无风不起浪。若静娴侄女当真没有那个心思,怎会传得这般有鼻子有眼?连她在闺中抄了多少遍《上邪》、病了不肯吃药时只念叨‘王爷’都知道!” “你——”孟明章猛地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明章息怒。”三叔公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些,却更沉重,“如今族里未嫁的姑娘,都被退了说亲的帖子。便是嫁了的,婆家也遣人骂了又骂,话里话外都是……都是怕咱们孟家的女儿连累她们家的女儿。威胁着要休了咱孟家的姑娘。” 厅内死寂。 孟明章缓缓坐回椅中,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摆摆手:“诸位先回吧。此事……我会处理。” 族人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起身行礼,鱼贯而出。门帘落下时,隐约还能听见压低的不满议论:“……拖累全族……” 孟明章枯坐了半晌,才慢慢起身,往后院去。 绕过回廊,还未进闺阁小院,就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守门的丫鬟红着眼眶,见他来了,慌忙福身:“国公爷,小姐……小姐又哭晕过去了。” 孟明章心头一紧,快步进去。 闺房内熏着安神香,却压不住那股悲戚。孟静娴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睛肿得核桃一般,手里攥着一方湿透的帕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娴儿。”孟明章在床边坐下,声音沙哑。 孟静娴抬起泪眼,看见父亲,眼泪又涌出来:“爹爹……女儿、女儿是不是……真的成了族里的罪人……” “胡说!”孟明章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我的娴儿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何罪之有?” “可是……可是外头都说……”孟静娴哽咽得说不下去。 孟明章沉默良久,才艰难开口:“娴儿,你告诉爹爹,外头那些传言……你心里,当真有了果郡王?” 孟静娴猛地抬起头,那双哭肿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委屈:“爹爹……您在说什么?女儿、女儿与果郡王不过是隔着人群远远瞧过一眼罢了!连话都未曾说过半句,何来钟情,何来非他不嫁?!” 她越说越激动:“那些话……那些话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女儿这些日子将自己锁在房中,抄经绣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突然就成了……成了不知廉耻、攀附宗亲之人!” 孟明章看着女儿眼中真切的茫然与痛苦,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他那惯常沉稳的目光里掺入了深深的疲惫。他握住女儿颤抖的手:“爹爹知道,爹爹都知道。正因知道是空穴来风,才更觉心惊。” 孟静娴的抽泣停住了,她怔怔地望着父亲,一丝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娴儿,你听好。”孟明章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重,“如今这情势,传言已如燎原之火,烧毁的不仅是你的清誉,更是我孟家所有女子。此刻,真相如何,已不重要了。” “爹爹……”孟静娴的声音发颤。 “即便这阵风头过去,将来你若另嫁他人,”孟明章的手微微用力,目光紧紧锁着女儿,“夫君或许明理,不提此事。可婆家族人,市井闲言,总会有人拿这‘旧闻’来戳你的脊梁骨,当作拿捏你一辈子的把柄。爹爹绝不能让你活在那种阴影之下。”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眼眶骤然泛红:“至于族里……爹爹对不住列祖列宗。可在我心里,你是第一位。你可以是不想嫁,但不能是不能嫁啊。与其让你因这莫须有的污名而‘不能’嫁,甚至终生困于闺阁受人指点,爹爹宁可……顶着痴情的名头,嫁了那传言中人。” 孟静娴呆呆地坐着,眼泪无声地滑过苍白的面颊。她看着父亲痛苦却决绝的脸,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些族老苛责的视线、听到了街头巷尾不堪的窃语。她纤细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不再问“为什么”,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将更汹涌的泪水锁在了颤动的眼帘之后。 孟明章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站起身:“你好生歇着。爹爹……进宫一趟。” 养心殿内苏培盛躬着身向前:“皇上,沛国公求见,说……有要事请旨。” 皇上正在批折子,闻言笔尖一顿,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点红。他抬眼:“沛国公?有什么要事?” “奴才不知。不过……”苏培盛压低声音,“沛国公在外头候着时,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 皇上眉头微皱。孟明章是沉稳持重,从不是轻易动情绪的人。他放下朱笔:“宣。” 沛国公进来时,步履有些蹒跚。他穿着朝服,头发梳得整齐,可一进殿,便“扑通”跪倒在地,未语先哽咽:“皇上……老臣,求皇上做主啊!” 皇上一怔:“国公这是何故?起来说话。” “老臣……老臣没脸起来。”孟明章伏在地上,老泪纵横,“老臣教女无方,致使小女静娴……痴心妄想,钟情果郡王,非君不嫁。老臣羞愧难当,可……可小女如今以泪洗面,几度哭晕,老臣实在……实在心疼啊!”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老臣斗胆,求皇上……能否成全小女这片痴心,下旨赐婚?老臣愿以全部身家为嫁妆,只求……只求王爷能善待小女,给她一个名分!”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皇上脸色慢慢沉下来。 沛国公府……果郡王…… 他指尖轻轻敲着御案,目光锐利如刀,在孟明章佝偻的脊背上扫过。是真心为女请婚,还是……沛国公府想借联姻攀附宗亲,暗中结党? 可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哭得浑身颤抖的老臣,皇上又想起前些日子老十四为了朝瑰的事涕泪俱下,那架势若换在女子身上,真当得上一句“梨花带雨”;想起老十得知女儿晋了公主,顶着那张严肃惯了的老脸,却笑得眼角皱纹都叠成了花。 心头那点疑窦,被一丝恻隐压了下去。 “国公先起来。”皇上语气缓和了些,“赐婚之事,关乎终身,总得两情相悦才好。朕可以允你,与允礼提一提此事。但他若不愿,朕也不能强逼。” 孟明章猛地抬头,眼里迸出希冀的光:“谢皇上!谢皇上隆恩!只要皇上肯开金口,老臣……老臣感激不尽!” 他又磕了三个头,这才颤巍巍起身,由苏培盛扶着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皇上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他盯着案上那摊朱砂红,沉默良久。 “苏培盛。” “奴才在。” “去传果郡王。”皇上顿了顿,“就说朕……想与他聊聊家常。” 当日果郡王进了养心殿。 他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进来后规矩行礼:“臣弟给皇兄请安。” 皇上打量着他。这个十七弟,生得俊朗挺拔,气质温润,却至今未娶。太后提过几次,他都以“未遇心仪之人”搪塞过去。也不知是真的没有遇到还是嫌太后之前挑的人家门第不够 “起来吧,坐。”皇上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外头雪大,难为你跑一趟。” “皇兄召见,臣弟理应速至。”果郡王恭谨落座。 宫人奉上热茶,皇上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今日沛国公来见朕,说……他家女儿孟静娴,对你一片痴心,非你不嫁。” 果郡王执杯的手顿了顿。 皇上盯着他:“沛国公是老臣,为人正直,他的女儿朕虽未见过,但听闻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有意,朕可以为你赐婚,也算成就一桩美事。” 殿内炭火噼啪。 果郡王放下茶盏,起身,撩袍跪倒:“皇兄厚爱,臣弟感激不尽。只是……臣弟暂无娶妻之意,恐辜负孟家小姐一片真心,也愧对皇兄美意。” 皇上瞳孔微缩。 他设想过很多可能——果郡王欣喜接受,或是故作推辞实则暗喜,或是讨价还价提些条件……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干脆利落的拒绝。 “你……”皇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你年纪不小了,寻常人家子弟,这个年纪早已儿女绕膝。你总说不愿娶。” 果郡王低头, “臣弟只是……情寄山水,心向自由,还未遇到非娶不可之人。若勉强成婚,误了人家姑娘一生,臣弟于心何忍?” 皇上盯着他伏地的背影,半晌无言。 这个十七弟,从小到大都是这副温和淡泊的模样,不争不抢,不结党,不营私。可越是这样,皇上心里那根疑弦,就绷得越紧。 真有人能清心寡欲至此? 还是……藏的太深? 可此刻,看着果郡王跪得笔直的脊背,听着他毫无波澜的语调,皇上心底那点疑虑,又有些动摇了。 莫非……真是自己多心了? “罢了。”皇上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先起来。” 果郡王起身,垂手侍立。 “婚姻大事,终究不能勉强。”皇上重新端起茶盏,“你既不愿,朕也不逼你。只是沛国公那边……朕总得给个交代。你回去再想想,若改了主意,随时可来见朕。” “臣弟遵旨。” “去吧。” 果郡王行礼退下,步子稳当,背影从容。 殿门再次关上。皇上独坐御案后,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苏培盛悄步上前,为茶盏续水。 “苏培盛。”皇上忽然问,“你说……允礼他,是真不想娶,还是……另有隐情?” 苏培盛手一抖,热水险些洒出。他稳住壶,躬着身,赔笑道:“皇上,王爷的心思,奴才哪敢妄加揣测。不过……王爷自小就是淡泊性子,许是真没开这个窍呢。” 皇上没说话,只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目光幽深。 殿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第171章 迟来的寒意 沛国公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脚步沉重地穿过庭院,守在正房门口的丫鬟见他回来,连忙打起帘子,低声禀报:“夫人今日又未起身,午膳只用了几口清粥。” 孟明章摆摆手,示意知道了。 屋内药气浓郁,混合着安神香的味道。沛国公夫人陈氏靠在大迎枕上,脸色蜡黄,眼底带着浓重的青影,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佛珠。见他进来,她勉强撑起身子:“老爷回来了……宫里,如何?” 孟明章没有立刻回答。他先解了朝服,交给一旁侍立的嬷嬷,又挥手让屋里所有下人退出去。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细微的动静,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在临窗的榻边坐下。 “见着皇上了。”他声音沙哑,“我……我开口求了赐婚。” 陈氏手指攥紧了佛珠:“如何?”。 “皇上倒没一口回绝,只说婚姻大事须得两情相悦,允诺会与果郡王提一提。”孟明章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也说了,愿以全副身家做娴儿的嫁妆。果郡王虽尊贵,可咱们孟家真摆出来,未必就辱没了他。” 他说着,身子往后一靠,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陈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眼眶发酸。她掀开被子,挪到榻边,伸手轻轻替他按着太阳穴:“老爷受苦了。为了娴儿,女方主动求婚,也……也做了。” 孟明章闭着眼,苦笑一声:“什么脸面不脸面的,若能换娴儿一个安稳将来,值了。”他握住夫人的手,叹了口气,“我只盼着,果郡王能看在这些诚意上,点了这个头。否则……” 否则如何,他没说下去。但夫妻二人心里都清楚——否则,孟静娴这辈子,就算完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陈氏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她望着窗外渐深的暮色,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某个被连日愁云压下去的念头,忽然又浮了上来,越来越清晰,带着一股迟来的寒意。 她停下了手。 “老爷……”她声音有些发紧。 “嗯?”孟明章仍闭着眼。 “妾身……妾身忽然想起一件事。”陈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迟疑,又有些惊疑不定,“前些日子,赫舍里氏府上递帖子来,邀我去城外寺庙祈福。因着早年母亲与赫舍里老夫人有些交情,我不好推脱,便去了。” 孟明章睁开眼,侧头看她。 “在庙后禅院的小园子里,”陈氏语速渐渐快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我遇着了……沈家二儿媳,就是赫舍里氏旁支嫁过去的那个。” “沈家?”孟明章倏地坐直了身子,疲惫一扫而空,眼神锐利起来,“次子沈青峰的媳妇?” “是。”陈氏点头,脸上血色褪了几分,“她不是与赫舍里氏女眷一道,像是特意在那儿等我。她……她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陈氏回忆着,一字一句复述,“‘夫人当年在月老庙为小姐求的签,真实的签文,到底是什么?’” 孟明章眉头紧锁。 “我当时只当她也和旁人一样,想来刺探嘲笑,心里又气又臊,扭身便要走。”陈氏说着,呼吸急促起来,“可她追上来,又说了一句。” “她还说了什么?” 陈氏抓住孟明章的手臂,指尖冰凉:“她说,‘夫人若有事九思不得其所,或许……可入宫见见太后。’” “太后?”孟明章喃喃重复,脸色渐渐变了。 “我当时在气头上,没细想,回来后又为娴儿的事焦心,便将这话忘在了脑后。”陈氏的声音开始发颤,“可刚才……刚才听老爷说去求了赐婚,妾身忽然想起来。她为何特意提起月老庙的‘真实签文’?家里的事,桩桩件件,怎么外头都知道得那般清楚,还添油加醋传得不成样子?老爷,咱们府里……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有眼睛,有耳朵啊!” 孟明章猛地站起身,在榻前来回踱了两步,脸色铁青:“她递这话,是替谁递的?赫舍里氏?还是……沈家?” “妾身不知。”陈氏摇头,也跟着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可老爷,她那句‘见见太后’……太后娘娘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多年,为何要我去见太后?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孟明章突然停下脚步,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他转过头,看着夫人。 “不对……”他喃喃道,随即声音拔高,“不对!我错了!” “老爷?” “她不是让你‘见太后’!”孟明章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又急又悔,“不得了,糟糕,我不应该直接去求赐婚的。哎呀,娴儿的名声被我毁了啊。糟糕,糟糕。”孟明章急得在屋里团团转,他越说越悔,捶胸顿足。 陈氏也慌了神,眼泪涌出来:“那……那可怎么办?老爷,您别急,明日……明日妾身便递牌子进宫,求见太后!” “你——”孟明章猛地转身,看着夫人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那句“你傻啊”险些脱口而出。可对上妻子红肿含泪的眼睛,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缓了语气,拉住她的手: “夫人莫慌,是我没想明白,不怪你。”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明日你进宫,去见太后。记住,不要提赫舍里氏,更不要提沈家一个字。” “那妾身说什么?” “就说实话。”孟明章目光沉沉,“说你去月老庙为娴儿求签,签文的内容,却被外头传成了不堪的流言。说娴儿如今以泪洗面,阖府不宁,你作为母亲,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来求太后老人家指点迷津。” 陈氏仔细记着,连连点头。 “太后若问起流言细节,你便照实说,但不必添油加醋,也不必愤愤不平,只作无奈委屈之态便可。”孟明章叮嘱道,“太后什么风浪没见过?” “妾身明白了。”陈氏握紧他的手。 孟明章沉吟片刻:“你见过太后以后便再去一趟永寿宫,求见昭贵妃。” “昭贵妃?”陈氏有些迟疑,“这流言不堪,她如今圣眷正浓,肯见妾身吗?” 孟明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沈家二儿媳递话,是否为昭贵妃授意也未可知。你去见她,她若肯接话,自有她的道理;她若不接,你行礼告退便是,不要强求。” 陈氏郑重点头:“好,妾身记下了。” 孟明章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明日你进宫,旁人一个不许跟。府里……怕是该好好清理一番了。” 他话里透出的寒意,让陈氏打了个哆嗦。 窗外,夜幕彻底落下。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沛国公府的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而清凉台的暖阁里,甄嬛正倚在窗边,听果郡王为她吹笛,绿梅幽香,全然不知一场风暴,正在京城悄然成形。 第172章 红梅深处 沛国公夫人从寿康宫退出来时,脚步虚浮,背后中衣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冬日的阳光照在宫墙上,明晃晃的刺眼,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手指在袖中仍微微颤抖。 方才在殿内,当她说出月老庙那支签文的内容,“礼字牵缘,凤鸣于庭”八个字时,太后那张温和平静的脸沉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陈氏觉得脊背上的寒毛都立了起来。她慌忙从怀中取出那张小心保管的签文纸,双手呈上,纸边还印着月老庙特有的朱红印记。 竹息嬷嬷接过,转呈给太后。 “哦?”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签文……倒是别致。” 太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将那纸搁在炕几上:“‘凤鸣于庭’……民间祈福,总爱用些吉庆字眼。这‘凤’嘛,未必就是中宫之凤。寻常百姓家,便是得只彩羽鸟儿落在院里,也敢称作‘凤仪’呢,也算不得违背礼制。” 侍立一旁的竹息适时接话:“太后说得是。奴婢听闻,月老庙的师傅们最是灵巧,签文多是祝愿女子将来‘鸾凤和鸣’、‘庭院生辉’。这‘凤’字,想来也是取个团圆和美的好意头,未必特有所指。想来也是为讨个口彩。” 陈氏连忙行礼:“太后娘娘明鉴。妾身一家从未敢有非分之想,娴儿更是自幼熟读《女诫》《内训》,岂敢……岂敢攀附天家。这签文本是祈福,孰料传扬出去,竟生出诸多不堪的误解,妾身实在……惶恐无地。” “误解?”太后慢慢重复这两个字,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着盏中茶汤,“哀家倒听说,如今满京城传的,可不止是签文。” 陈氏背脊一僵。 太后继续道,声音仍是平的:“还说你孟家女儿,为此茶饭不思,病榻缠绵,颇有非君不嫁的架势。” “绝无此事!”陈氏猛地抬头,眼眶已急得发红,“娴儿她……她只是近日身子不适,绝无此心!此等流言,实是诛心之论,欲毁我儿清誉啊!” “那沛国公向皇上请旨赐婚又是何为?”太后看着她。 “回太后娘娘,原也是没有办法,孟家的全族女子皆受此事影响,沛国公身为男子又是孟家的家主,哪里懂这些,哪里能只顾着娴儿个人想法是什么,他也想着既然签文如此,外界也传成这样了,不如就应下此事。与皇上请旨赐婚,让娴儿有个栖身之所,让孟家的女子能度过此劫,并未与娴儿核实是否钟情于果郡王,所以昨儿个沛国公回府后,娴儿得知了又哭晕了。我这也不是没有办法才入宫求求太后可怜可怜娴儿。” 殿内沉静良久,太后缓缓啜了口茶,将茶盏轻轻放下。 “罢了。”太后道,“女儿家的名声最是紧要。此事哀家心里有数了,你且先回去。” “太后娘娘……”陈氏还想再言。 “竹息,”太后已转向一旁,“送送国公夫人。” “是。”竹息上前一步,对陈氏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谨,却不容拒绝,“夫人,请。” 陈氏喉头堵塞,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她只能重重叩首,再抬头时,太后已闭上眼,手中佛珠缓缓轮转,仿佛入定。 她站起身,两腿有些发软,扶着地面才勉强站稳。 直到走出寿康宫的宫门,被冷风一吹,她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她扶了扶鬓边略显松动的珠钗,想起老爷的叮嘱,转身往永寿宫方向去。 青石宫道扫得干净,两侧宫墙高耸,投下冰冷的阴影。陈氏心里正乱糟糟地回想着太后方才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盘算着待会儿见了昭贵妃该如何开口。 “陈姨?” 一声清脆带笑的呼唤,突兀地在前方响起。 陈氏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去,只见宫道拐角处,一行人正迤逦而来。为首的女子穿着妃红色宫装,披着白狐斗篷,发间金簪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亮,正是莳嫔夏冬春。她身边跟着个大宫女,后头还有两个小太监。 夏冬春已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笑容明媚,亲亲热热地就要来拉陈氏的手:“陈姨!真是您呀!这可太巧了!” 陈氏吓得往后一缩,慌忙屈膝行礼:“莳嫔娘娘金安!这声‘陈姨’……妾身万万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夏冬春却像没听见似的,一把抓住了陈氏缩回的手,力道不小,“我未出阁时,母亲常带我去您府上做客,您忘了?上次见您,还是我入宫前过生辰呢!母亲入宫见我时还常念叨您,说您好久没去我们府上说话了,我可想您了!” 她语速又快又脆,手上力道更是没轻没重,拽着陈氏就往另一条岔道上走:“正好,倚梅园的红梅这几日开得可好了!陈姨既进了宫,不去瞧瞧多可惜?走走走,我带您去!” “娘娘,这、这使不得……”陈氏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手腕被箍得生疼,心里又急又慌,活像只被揪住了后颈皮的猫。她张了张嘴,那句“妾身还要去永寿宫”还没挤出喉咙,就被夏冬春连珠炮似的“您啊我啊”给堵了回去。这位娘娘脚下生风,走得又急又稳,陈氏几乎是被“拖”着往前挪,心里叫苦不迭——这哪是宫中妃嫔,分明是街头抢亲的架势! 路过的宫女太监远远瞧见这阵势,脑袋恨不得埋进胸口里去。夏冬春身后那两个随行太监眼神一扫,冷飕飕的,下人们更是脚步飞快,个个贴着墙根溜得比兔子还快,恨不得自己此刻又聋又瞎,既听不见莳嫔娘娘那不合规矩的亲热话,也看不见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热闹”。 陈氏被拽得晕头转向,心里又惊又疑,忍不住嘀咕:夏夫人前些日子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家女儿入宫后规矩学得顶好,言行举止堪为典范么?眼下这情形——当众拉扯命妇,在宫道上疾走,嘴里还“你我”不分——若这也叫“规矩好”,那京城里那些横冲直撞的纨绔子弟,岂不是个个都能当礼仪先生了?唉,夏夫人啊,夏夫人,您这可真是……误我不浅啊! 可她独身入宫,夏冬春的手劲大到哪怕真用力挣脱也是半点无用,而且夏冬春到底是宫妃,她一个臣子之妻,难道还能当众甩开她的手不成? 就这么半拖半拽的,竟真被拉到了倚梅园门口。 园内红梅似火,簇簇绽放在白雪枝头,幽香浮动。陈氏喘了口气,正想寻个由头告退,夏冬春却忽然松了手,指着梅林深处笑道:“哎呀,国公夫人您看,那可真是巧了!” 陈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红梅掩映的八角亭中,端坐着一位宫妃穿着的女子,她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宫女轻声回话,侧脸沉静,不是昭贵妃沈眉庄又是谁? 夏冬春已敛了方才那副活泼过头的模样,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步履端庄地朝亭子走去,每一步都合乎仪范,裙摆纹丝不乱,与方才宫道上那副样子判若两人。 陈氏看得一怔,心头骤然涌上一股寒意,却又混着一丝庆幸——能这样“偶遇”昭贵妃,总好过她贸然去永寿宫求见。 她不敢怠慢,忙整理了一下被拉皱的衣袖,深吸一口气,跟着夏冬春,朝着那红梅深处的亭子,一步一步走去。脚下的雪被踩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这寂静的梅园里,格外清晰。 第173章 雪亭密语 安栖观灰白的石阶被新雪覆成一片绵软,几株老梅从墙头探出来,虬枝上积着薄薄一层白,花苞却已透出些倔强的红意。观内小亭的瓦檐下悬着冰棱。 亭中石桌旁,舒太妃披着件银狐斗篷,手中捧着个珐琅手炉。她对面坐着果郡王允礼,一身靛青常服,外头罩了件墨色大氅,领口风毛被呼出的气息染上细微湿意。 “你又何必。”舒太妃声音轻缓,目光落在儿子消瘦了些的脸颊上,“这风寒拖了十来日,咳嗽至今未愈。犯得着么?” 允礼捻起石桌上白瓷碟里的一块杏仁酥,却不急着吃,只借着天光端详:“近日皇兄派来的眼线,比平日多了三成。虽说潜蛟卫并不在我这,但天天盯着也是烦人,过段时间需要去趟巴蜀。”他抬眼,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有些戏,不下猛药唱不真。这场寒受的也算值得。” 他将杏仁酥送入口中,细嚼慢咽。舒太妃静静看着,待他咽下了,才将青玉碟子又推近些:“尝尝这个,玉燕前日遣人送来的玫瑰糕。说是京里新来的南边师傅做的,馅儿里掺了玫瑰花和桂花蜜。” 允礼拈起一块,他咬了一半,细品着:“甜而不腻,她总记得我爱吃什么。” “她自然记得。不像清凉台那位,终日只知与你吟风弄月。”舒太妃伸手拂去石桌边缘一点飘入的雪沫,“沛国公那边,进度如何了?” 亭外雪又密了些,簌簌落在院中那方枯山水上。允礼将剩下半块糕点慢慢吃完,才缓缓开口:“前日,沛国公入宫请旨赐婚,当日皇上便召我入宫,我推了。”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昨日向太后请安后,皇上又将我传至养心殿,我又辞了。” 舒太妃眉梢微动。 “皇兄倒是劝了两句,说什么‘孟家女儿痴心一片,容貌才情皆属上乘’。”允礼嗤笑一声,指尖轻叩桌沿,“我回他:‘臣弟闲云野鹤惯了,实在不忍耽误佳人。’” “他信了?” “信不信,无所谓。”允礼向后靠了靠,大氅滑落肩头些许,“听说昨日在我出宫后不久,沛国公夫人递牌子求见太后,在寿康宫待了足足半个时辰。想必也是为了孟静娴的事情。”他抬眼望了望亭外纷扬的雪,“再拖几日,等沛国公府二房那位王氏上门闹一场,这事儿,便成了。” 舒太妃静静听着。 允礼忽然低笑出声,那笑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自得:“到时候,我便是那个为解皇兄忧、体恤老臣心,不得不‘勉强’接纳这名声不好的痴情女的‘好王爷’。” 舒太妃顿了顿:“那年的事……终究委屈你了。好端端的救什么驾,你身边保护的人不少,便就显得缺他不可似的。” “无妨。”允礼摆摆手,“污名洗得掉,时机却等不来。如今敦亲王得皇上重用,咱们先前布的那些线,竟没能将他拉下马。前线有老十四坐镇,他在军中威望日盛——”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再不露脸,这盘棋,便要下死了。” “皇上已有意,让三阿哥年后开始接触政务。”允礼继续道,指尖在石桌上虚划着什么,“四阿哥虽未明言,但早跟着张霖和敦亲王学了。连那个幼童的六阿哥天天跟着皇上,由皇上亲自教养,太子人选怕是皇上心中已定了。连十四哥的弘春,弘明也接触前朝事务,唯独我——”他顿了顿,笑意凉薄,“至今仍是‘闲散宗室’,整日只知吟诗作画、游山玩水。” “等孟静娴这事落定吧。”舒太妃温声道,“成了家,便该立业了。这理由,任谁也挑不出错。” 允礼点头,碧瑶儿这时从屋内捧着一枚小巧的蜜色瓷罐,放置石桌上。 舒太妃推至允礼面前:“这是碧瑶儿今年新采的蜜。”她道,指尖轻抚罐身,“花是她精心培育的摆夷族的圣花,中原少见。这蜜清甜不腻,最宜冬日润肺。你回去的时候,带去给玉燕吧。” 允礼接过瓷罐,指腹摩挲着细腻的釉面。 “她如今暂住在京城,”舒太妃声音放得更轻,“孟静娴这事传得沸沸扬扬,风声也难免传进她耳里。这罐蜜……算是慰藉。” “母亲费心了。”允礼将瓷罐小心收入怀中,“玉燕性子柔善,但并非不明事理。她懂得轻重。” “懂得归懂得,心里总会难受。”舒太妃叹息一声,“女儿家的心思,你们男人总以为简单。” 说话间,碧瑶儿已捧着新沏的茶回来。 允礼接过茶盏,看向碧瑶儿:“瑶姨,这圣花培育,怕是极费心思吧?” 碧瑶儿微微躬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王爷说哪里话。摆夷族的旧人,如今散落各处,能为主子尽些心力,是老奴的福分。”她抬眼,目光慈蔼。 “辛苦你了。”允礼认真道。 “不辛苦。”碧瑶儿退后半步,垂手侍立,“只要王爷和玉燕小姐安好,老奴便心安。” 亭内一时静默。雪落的声音便清晰起来,沙沙的,绵绵的。允礼抿了口茶,目光望向亭外。枯山水庭园里,白石为浪,青苔作岛,此刻覆了层薄雪,倒更添几分禅意。 “敦亲王那边,”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近来动作越发大了。” “皇上多疑,只要将老十高高捧起,皇上便不会放任的。”她缓缓道,“老十和老十四……”她摇摇头,“迟早的事。” “所以咱们得赶在前头。”允礼将茶盏轻轻搁下,“孟静娴这事,是个引子。沛国公在军中人脉盘根错节,带兵更是难得的干才,皇上的军机处缺人的很呢。迎了沛国公女儿入府,我便有了‘涉足军政’的由头——不是争,是为了‘帮皇兄分忧’不得不接。” 舒太妃凝视着儿子,轻轻点头:“你想得周全。” 碧瑶儿此时轻声提醒:“太妃,起风了,不如移步室内?莫要着凉。” 舒太妃却摆摆手:“无妨,这雪景难得。”她看向允礼,“玉燕前日来信,说那边已安排了言官人手了。只等你事成,便会有人上奏,提请皇上给宗室子弟安排实务历练。” 允礼眼中亮起赞许的光:“她想得周到。” 两人不再说话,只静静望着亭外飞雪。 安栖观的冬日,总是这样静。 第174章 凤鸣当入宫 寿康宫的冬日午后,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开极轻的噼啪声。窗棂外天色沉沉的,昨夜的雪还未化尽,檐角挂着的冰棱映着殿内烛火。 太后歪在临窗的榻上,身上搭着条杏子黄锦绒薄毯。竹息立在榻边,正低声回话。 “……沛国公夫人出了寿康宫,原是要径直出宫的。谁知走到半路,正巧遇上了莳嫔。”竹息声音平稳,措辞却斟酌得仔细,“莳嫔说是许久未见,硬是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又邀着逛了半圈园子。” 太后原本半阖着眼,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竹息继续道:“奴婢听下头人说,莳嫔那手劲儿……似乎重了些。沛国公夫人走时,手腕上红了一片。” “鲁莽。”太后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罢了,随她吧。昭贵妃能让她如此也是尽力。宴席上礼数不出错便好。”她顿了顿,摇了摇头,“这脑子,和齐妃比倒是有过之无不及。哀家就不明白,皇上喜欢她什么?连沉芳都比她有规矩些。” 竹息抿嘴笑了:“那是自然。太后在众多公主中,独独最疼沉芳公主。” “胡说。”太后嗔了一句,伸手去摸榻边高几上那尊雨过天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红梅,开得正艳。那是今早沉芳来请安时,特意从御花园折来的。 “所有阿哥公主,哀家都是一样地喜欢。”太后指尖抚过梅瓣,声音软了几分,“只是年岁大了,就爱看小辈活泼些。沉芳中气足,说话做事都透着喜气,看着心里暖和。” 竹息笑着连连应“是”,又将太后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殿内静了片刻,只余炭火细微的声响。 “你去养心殿传个话。”太后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那几枝红梅上,“让皇上晚些时候过来一趟。就说哀家有话同他说。” 竹息躬身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临近黄昏时分,皇上踏进了寿康宫。 他褪了大氅交给苏培盛,只着一身常服,两人在临窗的榻上对坐。竹息奉上茶,便领着宫人悄无声息退至帘外。 “皇上近来气色倒好。”太后端起自己那盏茶,“前朝事忙,也要顾着身子。” “劳皇额娘挂心。”皇上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捧在手里暖着,“儿子心里有数。” 太后点点头,也不绕弯子,径直道:“沛国公那桩事,皇上怎么看?” 皇上眉宇间掠过无奈。他将茶盏搁在炕几上。 “沛国公是两朝老臣,如今军机处正是用人之际。”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女方既已主动求到朕面前,这点面子不能不给。只是——”他顿了顿,“允礼那边,似乎不愿。” 太后没接话,只从取出一张签文,轻轻推到皇上面前。 皇上拿起签文,边缘印着月老庙特有的朱红印记,上头八个字墨迹已有些旧了: 礼字牵缘,凤鸣于庭。 “这是……”皇上抬起眼。 “沛国公夫人前日来过。”太后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她不是来求赐婚的,倒像是来撇清的。说孟静娴对果郡王并不钟情,全是流言所困。而这流言,便是起于这张签文。” 皇上将纸笺平铺在几上,指尖按着边缘,久久不语。 “原本不过是些市井闲话。”太后缓缓道,“说孟家女儿一见倾心、茶饭不思,甚或非君不嫁,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可近日里,‘凤鸣于庭’四字一日之间忽然在京城传开了。贵族圈里议论纷纷,倒把先前那些儿女情长的闲话盖了过去。” 她抬眼看向皇上,目光沉静:“潜蛟卫至今还未查出源头。但沛国公在军中势力不浅,这张签文若被人拿去做文章……” 后面的话,太后没说。 皇上盯着那八个字,眸色渐深。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一滴,又一滴。 他指尖在“凤鸣于庭”四字上轻轻一点。 与其让沛国公为女低声下气苦求,做果郡王府里的侧室,不如由自己将这“凤兆”认下。让她顶着这吉兆风风光光入宫,为妃为嫔。 如此,对孟家便是天大的恩典。沛国公从此欠下的,就不是一份赐婚的人情,而是一份保全家族颜面、抬举全族女子前程的厚恩。这份恩情,足够让他在军机处、在战场上,拼死效忠。 皇上唇角微微扬起。这买卖,划算得很。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将纸笺慢慢折起。 “‘凤鸣于庭’……”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既然世人都爱传这个,朕便让它鸣在该鸣的地方。” 太后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沛国公是聪明人。”皇上将折好的纸笺搁回几上,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沉静,“女儿入宫后该怎么做,他心里自然有数。至于孟家女儿之前那点小儿女心思——”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与江山社稷相比,算得什么?” 皇上离开后, 竹息重新沏了热茶端上来,见太后仍坐在榻上,手中佛珠缓缓轮转,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 “皇上此举,”竹息将茶盏轻放在太后手边,低声道,“倒是彻底绝了那些人的念头。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沛国公夫人当日所言,未必尽实。” 太后捻佛珠的手没停。那串沉香木珠子在她指间一颗颗滑过,温润的光泽映着烛火。 “皇上要的,”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从来就不是她们母女那点真心实话。他要的是沛国公的脑子、胆子和一辈子忘不掉的忠心。如今,这三样都齐了。至于其他?尘埃罢了。” 竹息不再说话,只安静地侍立一旁。 殿内烛火摇曳,将太后的身影投在壁上,拉得有些长,有些寂寥。窗外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宫人悄无声息地点起廊下的灯笼。一点,又一点,在冬日寒夜里晕开暖黄的光。 太后忽然道:“沉芳今日说,御花园西南角那株老梅,开得最好。” 竹息忙应:“是呢,公主还说,等过两日天晴了,要折几枝给太后插瓶。” “难为她有心。”太后笑了笑,那笑意在烛光里显得柔和了些,“你明日去库里,把那对羊脂玉的如意圈找出来。沉芳喜欢那个样式,过年时给她戴。” “奴婢记下了。” 太后不再说话,只静静望着窗外夜色。佛珠在她指间一轮轮转过,不急不缓,像这深宫里无声流淌的岁月。 第175章 红笺为凭 马车在覆雪的山路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碾过积雪,发出规律的“嘎吱”声。车内,果郡王靠着软垫,想起甄嬛含泪带笑的模样,和那双盛满依赖与情意的眼眸,犹在眼前。 她虽未明言,但那偶尔闪过的落寞与不安,他如何察觉不到?名分,这宫中女子乃至天下女子最看重的东西,恰恰是他此刻最难给予她的。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凤冠霞帔……这些属于“果郡王福晋”的荣光,注定与“甄嬛”无缘。 正思忖间,马车经过山脚一处小镇的岔口。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能瞥见集市一角虽被积雪覆盖,却仍有人影攒动,寻常百姓为着年节生计忙碌。 果郡王心头倏地一动:“停车。” 车夫立刻勒住了马。随行在侧的一名护卫驱马靠近车窗:“王爷有何吩咐?” 果郡王撩开车帘道:“你去方才路过的市集上,买份婚书。要最寻常百姓家用的那种,不必考究质地,市井坊间常见的便可。” 护卫明显愣了一下,但训练有素地迅速低头:“……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嗯。”果郡王放下车帘,重新靠回垫上,指尖依旧摩挲着玉佩,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缱绻的笑意。 果郡王到达清凉台的西厢暖阁时,采萍赶紧向前为其解下玄狐斗篷,果郡王快步走向甄嬛,腰间悬着的那枚羊脂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甄嬛正坐在窗边绣着个香囊,听见动静抬起头,眉眼便弯了起来:“外头雪还大么?” “刚从安栖观过来,雪不大,星星点点的。”果郡王走到她身旁,很自然地握住她搁在绣绷上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手这样凉,怎不多加个手炉?” 甄嬛任他握着,笑意温柔:“不冷。你来了,便不冷了。” 这话说得轻,却像羽毛搔在心尖上。果郡王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顺势在她身旁坐下,却不急着说话,取出个扁长的锦盒,搁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 “这是什么?”甄嬛好奇地看向那盒子。 果郡王不答,亲手打开盒盖。里头平平整整躺着两份朱红色的帖子,寻常百姓用的婚帖,未入宫前于市井见过,洒金红笺,边缘印着俗艳的并蒂莲纹,正中两个描金大字——婚书。 甄嬛怔住了。 果郡王将其取出,展开。红纸黑字,笔迹是他亲笔,写的是“立婚书人允礼,今与甄嬛两情相悦,愿结为夫妇,白首同心”。 “这……”甄嬛的声音有些发颤,伸手想去碰那纸,指尖却在半空停住了。 果郡王握住她的手,轻轻按在婚书上。纸面微糙,墨迹已干,那“夫妇”二字却烫得她掌心发麻。 “我知道,不能像寻常百姓那样,去官府备案,三媒六聘,凤冠霞帔。”果郡王的声音低缓,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可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妻了。总得……总得有个凭证,有个念想。” 他抬眼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潭水:“嬛儿,你愿不愿意?”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滴在红笺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甄嬛用力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只反手紧紧攥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指节都白了。 果郡王笑了,那笑里带着心疼,又有些得偿所愿的温柔。他取出早就备好的笔墨,将两份婚书并排铺开:“来,咱们再添一笔。” 他执起笔,在“立婚书人”旁添上“情之所钟,天地为鉴”八个娟秀小楷。甄嬛看着,眼泪掉得更凶,却也跟着拿起另一支笔,在他那封婚书的末尾,颤着手写下“生死相随,永不相负”。 写完了,两人对着那两张红笺看了许久。窗外雪落无声,暖阁里炭火噼啪,这一刻静得好似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 “还差一样。”果郡王忽然道。 他起身,从梳妆台上取来一把小银剪,又坐回甄嬛身边。不等她问,他已抬手从自己发尾处剪下一小缕头发,乌黑的发丝落在掌心。接着,他转向甄嬛,动作轻柔地也从她发间剪下细细一缕。 两缕头发被他仔细地并在一处,又从怀中取出一截早就备好的红丝线,一圈一圈,缠绕,打结,最后系成一个紧紧的同心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果郡王将那个小小的发结放进甄嬛手中,“民间夫妻成婚,都有这仪式。今日,我们也算全了。” 甄嬛捧着那枚发结,哭得不能自已。她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肩头,泪水浸湿了锦袍。果郡王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好了,不哭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娘子了。” 这话让甄嬛哭得更凶,却是欢喜的泪。她觉得自己是何其幸运,历经波折,跌入尘埃,竟还能遇上这样一个人——身份尊贵,却肯为她费这些心思;明知她过往,却视若珍宝;给不了明媒正娶,却用最朴拙的方式,许她一个夫妻名分。 这世上最好的男子,是她的夫君了。 而此刻的京城,却是另一番天地。 流言并未因沛国公入宫而止息,反因愈发甚嚣尘上。但传的内容有所变化,不再是那一往情深的钟情,而是“凤鸣于庭”的签文,演变成“天降吉兆,孟女当入皇室”。 这些消息,本该有人递到清凉台。可阿晋离京办差前,特意叮嘱过留下的人:“王爷在清凉台静养,寻常琐事不必搅扰。”底下人觉得本就这签文就是自己安排的,王爷也说了此事十拿九稳,皇上都询问了两次均被王爷推了,便都噤了声,更无人将市井流言的细节变化当作“急务”回禀。 于是,清凉台便真成了一处世外桃源。暖阁里红笺墨香,绿梅映雪,全然不知外头已风雨欲来。 三日后,宫里的旨意到了清凉台。 来传口谕的是御前一个小太监,态度恭敬,话却说得不容置疑:“皇上宣果郡王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果郡王接旨时,神色如常,甚至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温存笑意。 他一面更衣,一面在心里盘算着说辞。届时再在皇兄面前做出几分无奈、几分委屈。 他想着,唇角甚至微微上扬。镜中人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光风霁月、深情不渝的翩翩王爷。 “王爷,车备好了。”采萍在门外轻声回禀。 果郡王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袖口,他脚步顿了顿,朝暖阁方向望了一眼。窗纸上映着甄嬛低头做针线的侧影,静谧美好。 他笑了笑,大步朝外走去。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长安街。外头人声渐沸,隐约能听见些零碎议论,似乎有“沛国公”、“凤命”之类的字眼飘进来。果郡王皱了皱眉,只当又是市井闲谈,并未在意。 第176章 凌云峰的真话 凌云峰的雪停了,但寒意未减。 流朱拢着半旧的棉袄,蹲在屋里的小泥炉前,正小心翼翼地添着炭块。炭是前几日阿晋送物资时一并带来的炭,不多,得省着用。火星子噼啪一声,溅起几点亮光,映在她冻得通红的脸上。 门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由远及近。 流朱警觉地站起身,顺手抄起了门边顶门的木棍。这荒山野岭,除了阿晋不该有别人来,这时间不可能是阿晋。 “流朱姑娘?流朱姑娘在吗?” 声音有些沙哑,却很熟悉。 流朱一愣,忙放下木棍,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温实初背着个巨大的青布包袱,手里还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布袋子,正弯着腰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脸颊冻得发红,嘴唇却有些发白,衣袍下摆沾满了泥雪,模样狼狈不堪。 “温……温太医?!”流朱惊得瞪大了眼,“您怎么来了?快、快进来!” 她连忙上前帮忙,接过一个麻袋,沉得她手臂一坠。温实初几乎是踉跄着挤进门,将背上那个大包袱“咚”地一声卸在地上,随即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一屁股坐在流朱刚搬来的破木凳上,弯腰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流朱赶紧倒了碗热水递过去。温实初接过,也顾不得烫,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可……可算到了。” “您这是……”流朱看着他这一身狼狈,又看看地上那几个大包袱,心里五味杂陈。 “前些日子不是下了场大雪么?”温实初摆摆手,气息还未喘匀,“封了山路,我上不来。心里急,又不敢惊动旁人,前两日雪一停,我就想往上走,结果……”他苦笑一声,“高估了自己,走到半山腰就着了凉,回家就发起热来,躺了两日。今日刚好些,实在放心不下,就……就赶紧来了。” 他环顾四周,见屋内虽简陋,但炭火烧着,被褥厚实,墙角堆着米粮,水缸也是满的,脸色才缓和下来:“看到你这里不缺东西,我这心才算落回肚子里。不然……不然我真要良心不安了。” 流朱看着他疲惫却真挚的脸,心头一暖,低声道:“多谢温太医惦记。我和小姐……都感激您。” “嬛……你家小姐呢?”温实初这才想起正主,急忙问,“她身子可好?这寒冬腊月的,住这儿可还撑得住?” 流朱顿了顿,按着早就想好的说辞道:“小姐前些日子确实染了风寒,发了高热。” 温实初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什么?!” “您别急!”流朱忙按住他,“已经好了!是……是附近安栖观的舒太妃心善,碰巧知道了,将小姐接去观中照料。如今高热已退,正在观里养着呢,过些日子就回来。” “舒太妃?”温实初怔了怔,随即松了口气,重新坐下,“那就好,那就好。舒太妃娘娘慈悲。”他说着,又有些坐不住,“那……那我现下就去安栖观看——” “温太医!”流朱急忙拦住,“使不得!太妃是出家人,在观中静修,小姐去养病已是打扰了。您再贸然前去,既是冒犯太妃,也怕给小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小姐真的已经大好了,您过些日子再来,她应当就回来了。” 温实初被她劝住,迟疑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是……”他重新坐稳,眉头却还蹙着,“只要她平安就好。” 屋内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温实初歇够了,这才打开带来的包袱和麻袋——里头有上好的药材,有厚实的棉布,有耐存放的点心,甚至还有几本崭新的话本子。 “也不知道你们缺什么,就胡乱备了些。”温实初有些不好意思,“这荒山冷清的,怕你们闷。” 流朱看着那些细心准备的东西,眼眶微热。她蹲下身,一边整理,一边轻声道:“温太医,您对小姐……真是没话说。” 温实初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道:“我今日来,也是想跟你说说京里的事。有些消息,你等你家小姐回来,也好转告她,让她心里有个数。” 流朱神色一正:“您说。” 温实初便压低声音,将他近日在宫中请脉时听到的、看到的,拣要紧的说了一些。哪个妃嫔又得了赏,哪个宫里似有动静,前朝又有哪些人事变迁……流朱仔细听着,默默记下。 说到最后,温实初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还有一桩事,如今在京里传得沸沸扬扬——沛国公府的孟静娴小姐,痴恋果郡王,非君不嫁,闹得满城风雨,连太后和皇上都惊动了。” 流朱正在拨弄炭火的手猛地一顿,指尖抠进了炭灰里。 温实初没留意她的异样,兀自摇头叹道:“这果郡王毕竟是天潢贵胄,宗室子弟,到了年纪,娶妻纳妾本是常事。这……”他忽然察觉到流朱异常的沉默,转头看去,只见她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侧脸绷着,一副极不痛快的模样。 温实初只当她也如京中许多怀春少女一般,对那位风姿倜傥的王爷存了心思,心下不由一软,语气更温和了些:“流朱,你是个好姑娘,你家小姐也看顾你如同妹妹,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别怪我交浅言深。” 流朱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却强撑着没掉泪:“您说。” “果郡王的福晋,乃至侧福晋,都不是他自己能全然做主的。”温实初说得诚恳,“便是一个侍妾格格,也需出身清白的官家女子。寻常百姓家的女儿,想进王府的门,难如登天。” 他看着流朱怔忡的脸,语重心长:“流朱,听我一句劝,与其去贪图那镜花水月的富贵,给人做妾,一辈子抬不起头,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名正言顺叫一声‘娘’,不如踏踏实实,做个平头百姓的正头娘子。日子或许清贫,却活得有尊严。” 他想起甄远道当年外室的事,心头一刺,又补充道:“更要紧的是,千万别信那些满口甜言蜜语、却不能明媒正娶的男子。他们许的承诺,他们所说的理由,当不得真。我……我也是男子,我明白有些人的心思。” 流朱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又急又愧,却一个字也不能辩解。她总不能说,自家小姐正和那位王爷“两情相悦”吧?她只能死死咬着唇,低下头,含糊地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温实初只当她听进去了,略感欣慰,又说起另一件事:“还有一桩,宫里的熹常在近来颇为得宠,皇上入后宫有一半时间都宿在她那儿,也时常传她去养心殿伴驾。” 流朱眼睛一亮,急忙问:“那……玉娆小姐可曾替我家小姐向皇上求情?可有提过接小姐回宫的事?” 温实初摇摇头,面露难色:“这……我便不清楚了。抱歉啊。” 流朱眼神黯了黯,也觉自己问得唐突。她一个底层出身的丫鬟都懂的道理,有些事,不是温太医这个位置能触碰的。她定了定神,诚心道:“是奴婢想岔了。温太医您能告诉我们这些,已是天大的恩情。”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外头天色也向晚。温实初起身告辞。 流朱送他到门口。山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看着温实初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流朱忽然冲口而出:“温太医!” 温实初回头。 流朱攥着衣角,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您……您为什么对我家小姐这么好?您明明知道,她是皇上的妃嫔,这辈子都不可能……不可能与您有什么结果。可您还是这样出钱出力,冒险上山……” 温实初站在暮色里,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怅然。 “我也不知道。”他坦然道,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总觉得,怎么待她好都不够。只要她平安,开心,我好像……也就跟着开心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其实,早在她入宫前,我就知道不可能。即便她当年选秀落了榜,以我的门第,也配不上她。她值得更好的人。可这心里……总是放不下,总是怕她过得不好,怕她受人欺负。” 山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流朱静静听着,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了然的暖意。 “我懂的。”她轻声道,眼神坚定,“我也是。只要小姐好,我就好。温太医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绝不会……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温实初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踏着积雪,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流朱站在门前,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与山道的拐角。 屋里炭火的暖意透出来,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想起清凉台那间温暖的暖阁,想起小姐和王爷并肩赏梅的身影,又想起温太医方才那句“千万别信那些满口甜言蜜语、却不能明媒正娶的男子”。 第177章 天意难违 养心殿的地龙烧得正旺,果郡王允礼垂手立在御案前,薄唇抿成一条线,透着他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沉郁。 皇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沛国公那边,你思量了这些时日,最终作何想?” 果郡王撩袍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愁苦:“皇兄,臣弟……还是那句话。孟家小姐并非臣弟心仪之人,强扭的瓜不甜,臣弟实不愿娶她为福晋,误了她终身。”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正准备将那句斟酌已久的“但若皇兄与沛国公为难,臣弟愿退一步,纳她为侧福晋,以全两家颜面”说出口—— “罢了。”皇上却忽然截断了他的话头,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既你百般不愿,朕也不好强逼。” 果郡王一怔,未及反应,便听皇上继续道:“那朕就替你,收拾了这个残局。” 替他……收拾残局?果郡王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向皇上。 皇上正端起苏培盛新斟的茶,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温和的笑意:“沛国公夫人前几日入宫,将事情原委说了个明白。她家女儿孟静娴,原本只是去月老庙祈福,求得一支‘礼字牵缘,凤鸣于庭’的上上签,本是桩喜事。孰料被有心人传扬出去,添油加醋,竟成了孟家女痴恋宗室、非君不嫁的丑闻。” 皇上抿了口茶,放下茶盏,瓷器与案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流言猛于虎啊。”皇上叹了口气,似有感慨,“孟家女儿不堪其扰,病倒在床,阖族女子皆受牵连。沛国公那个莽夫,为了平息风波,竟逼着女儿认下这桩‘钟情’,这才有了前次涕泪横流、求朕赐婚那一出。孟静娴得知父亲所为,悲愤交加,几度哭晕过去,直言对你并无半分男女私情。” 果郡王听得呆了,跪在地上,一时竟忘了言语。这……这与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可能都截然不同! 皇上看着他怔愣的模样,语气微沉:“怎么?朕多方询问你的意思,你始终不愿。如今真相大白,孟家女儿无辜受辱,几乎被逼上绝路,沛国公夫人求到太后跟前,只求能给女儿一个归宿,全族女子一条活路。朕总不能真看着沛国公的独女,被这无妄之灾逼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果郡王脸上,带着审视:“朕已决定,纳孟静娴入宫,赐嫔位,封号‘吉’。至于你——” 果郡王心头猛地一缩。 “你既与这桩误会脱不开干系,便由你来做这吉嫔的册封正使。”皇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如此,也算全了那签文上‘礼字牵缘’四个字,给天下人一个体面的交代。” 果郡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设想过来自皇兄的施压、训斥,甚至猜想过最坏的结果是强行指婚,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般……釜底抽薪,轻描淡写地,将他置于一个如此荒谬而尴尬的境地。 “嗯?”皇上见他久未回应,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你不愿?沛国公舔着老脸求朕赐婚于你,你推三阻四,半分不肯顾全。如今孟家只求一个能保全女儿和全族的名分,朕给了,让你做个册封使,不过是走个过场,你倒委屈上了?” 那话语里的威压,让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果郡王猛地惊醒,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慌忙伏身,额头触地:“臣弟不敢!皇兄体恤臣弟,又保全孟家声誉,处置极为妥当。臣弟……臣弟愿为吉嫔册封正使,定不负皇兄所托!” 皇上盯着他伏低的脊背看了片刻,脸色稍霁,摆摆手:“起来吧。既愿意,便好生准备着。礼部那边,朕会吩咐下去。” “臣弟遵旨。”果郡王这才慢慢站起身,只觉得腿有些发软,袖中的手早已攥紧。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苏培盛的通禀声:“皇上,昭贵妃娘娘求见。” 皇上脸上最后那点不悦之色也散了,甚至露出些笑意:“让她进来。”又对果郡王道:“你先退下吧。” “是,臣弟告退。”果郡王躬身行礼,退出殿外。转身时,恰与正步入殿门的沈眉庄打了个照面。沈眉庄目光平静地扫过果郡王,微微颔首,便步履从容地走向御前。 果郡王垂下眼,快步离开了养心殿。 殿内,沈眉庄盈盈下拜:“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坐。”皇上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神色已是全然放松,“你来得正好,朕正有事要与你商量。” 沈眉庄谢恩落座,姿态优雅:“皇上请讲。” “朕打算让沛国公之女孟静娴入宫。”皇上直接道,“前些年因战事未停,选秀一直搁置。此番虽是事出有因,但沛国公是两朝老臣,他的独女,位份不宜太低。朕想着,给她个嫔位,封号‘吉’,取个吉利顺遂的意思。只是眼下嫔位已满,需从旧人中晋一位腾出空缺,你以为如何?” 沈眉庄面上漾开得体笑意,温声道:“皇上思虑周全。‘吉嫔’二字极好,既应了月老庙的签兆,也显皇上体恤老臣之心。”她话音微顿,眼波轻轻一转,漾起几分鲜见的娇意,“只是皇上为了安置新人,才想起给旧人晋位,且只晋一位……这般做法,若让六宫姐妹瞧见了,怕是要暗嗔皇上偏心了。” 皇上难得见她这般鲜活模样,不由笑出声,指着她道:“好啊,朕让你来商议,你倒替旁人讨起赏来了。那你说说,该如何才不算小气?” 沈眉庄笑意更深,却不急不缓:“臣妾可不敢替姐妹们讨赏,只是想着,既开了晋封的口子,总得周全些,方能显出皇上雨露均沾的恩德。”她略一思忖,柔声道:“敬嫔姐姐协助管理六宫多年,劳苦功高。若与刚入宫的吉嫔平起平坐,同为嫔位,面上虽无妨,心里怕是难免有些落寞。皇上不如……” “敬嫔……”皇上沉吟,“她确实是宫里的老人了,办事也稳妥。位份低了些,协理起来名不正言不顺。便晋为敬妃吧,也好更名正言顺地帮你。” “皇上圣明。”沈眉庄含笑应下,又道:“还有一桩。前些日子,皇上为着三阿哥入前朝历练,复位了齐妃姐姐,说是生母位份不宜过低。皇上既心疼三阿哥,那四阿哥那边,也不好厚此薄彼。四阿哥年纪与三阿哥也就差了几年,如今也跟着常跑军营,正是需要体面的时候。莳嫔虽是养母,却也是入了玉牒的正经母妃,且太后素来喜爱沉芳公主。皇上何不也全了这份心意?” 皇上看着她,目光中带着赞许:“还是你思虑周全。欣贵人伺候朕的年头也不短了,又是大公主的生母,一直只是个贵人,确实不大好看。便也晋为欣嫔吧。”他话锋一转,带着调侃看向沈眉庄,“说了这么一圈,替你旁人都求了恩典,怎不见你为自己求点什么?你可是朕心中属意的皇贵妃人选。” 沈眉庄闻言,立刻站起身,敛容垂首,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掩去眸中所有复杂心绪。她屈膝一礼:“皇上厚爱,臣妾感激涕零。皇上待臣妾的心意,臣妾时时刻刻铭记在心,粉身碎骨亦难报答万一。然则,皇贵妃之位,臣妾是万万不敢肖想的。”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真诚地望向皇上:“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贤德昭彰。有皇后在,岂可轻言立皇贵妃?此非人臣、人妾所敢僭越。臣妾能得皇上垂爱,已是万幸;六阿哥能得皇上亲自教导,更是天大的福分。臣妾深知‘过犹不及’、‘过刚易折’的道理。臣妾与家中父兄,时刻感念皇恩浩荡,只愿尽心竭力侍奉皇上,绝不敢再为自己妄求非分之位,徒惹非议,辜负圣心。”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有对皇后的尊崇,又有对自身位置的清醒认知,更暗含了沈家满门忠君不二的表态。 皇上听罢,脸上的笑容彻底舒展开来,眼中满是满意与欣慰。他起身走到沈眉庄面前,亲手扶她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你哥哥沈青崖近日差事办得不错,朕打算让他入军机处,担任章京,历练历练。” 沈眉庄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恭谨,再次行礼:“臣妾替兄长叩谢皇上天恩!朝堂之事,臣妾不敢妄言,但皇上既有此安排,必是信任兄长能力,亦是兄长能为皇上分忧效力之机。后宫不得干政,但臣妾知兄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恩!” “嗯。”皇上点点头,看着她恭顺温婉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因沛国公府之事引发的烦闷也消散了,“你先回去吧。晋封的旨意,朕稍后便发。” “是,臣妾告退。”沈眉庄盈盈一拜,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养心殿。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唇角那抹温婉得体的笑意渐渐淡去。 第178章 梅林惊闻 果郡王从养心殿出来,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郁气,吐不出也咽不下。他并未径直出宫,反而脚步一转,朝着御花园深处走去。腊月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凛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乱。 册封使……吉嫔……入宫。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反复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宁。皇上这一手,看似体恤,实则将他置于一个无比尴尬,甚至可笑的境地。他沿着覆雪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倚梅园附近。 园中红梅开得正盛,簇簇如火,映着皑皑白雪,幽香被寒风裹挟着,丝丝缕缕钻入鼻尖。这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景致,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只觉刺目。他正欲转身离开,梅林深处隐约传来的人语,却让他脚步一顿。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与激动,在寂静的冬日园中显得格外清晰。 “……槿汐,你说皇后娘娘答应帮忙的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兑现?这都过去多久了!我一天都等不下去了,我好想我姐姐,也不知道她在凌云峰那个地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是甄玉娆的声音。果郡王眉头微蹙,下意识闪身到一株粗壮的梅树后,屏息凝神。 “小主,您小声些。”另一个沉稳些的女声响起,是崔槿汐,“此处虽是园子深处,也难保隔墙有耳。您如今正得盛宠,风头正劲,实在没有必要……贸然与皇后娘娘结盟啊。奴婢总觉得,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我如何还能等!”甄玉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哽咽,“我求了皇上多少次了?每次一提接姐姐回宫,皇上就沉了脸,要么岔开话头,要么干脆不语。我能有什么办法?皇后娘娘说了,只要我能按她说的做,她就有法子让姐姐回来。我不信她,还能信谁?难道眼睁睁看着姐姐在那种地方受苦吗?” 崔槿汐似乎叹了口气:“小主,您昨日在养心殿,不也……听说皇上松了口?” 提到这个,甄玉娆的语调变得复杂起来,似喜似怨:“可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昨日皇上批折子时心情好,说要晋我的位份。我……我当场就跪下了,说我不要位份,我什么都不要,只求皇上开恩,让我姐姐回宫。皇上看了我许久,最后才说……念在我一片姐妹情深,会派芳若姑姑定期去甘露寺探望,也会指派太医前去照应。”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力感:“可他还是不肯答应接姐姐回来……槿汐,你是知道的,温太医前几日偷偷告诉我,姐姐在凌云峰发了高热,差点没挺过来!那样的地方,缺医少药,冰天雪地,她身子本来就没养好,这次是侥幸,下次呢?我只要一想到这个,我就……” 后面的话变成了压抑的啜泣。 “小主,请放宽心,芳若姑姑和太医今日一早就已过去甘露寺了。等她们回来就知道情况了。” 树后的果郡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瞬间蔓延到脚底,芳若姑姑?太医?今日前往? 皇上竟然派人去甘露寺了?! 他再不敢耽搁半分,甚至顾不得是否会被园中主仆发现,转身便朝着宫门方向疾步而去。最初的步伐尚算沉稳,越走越快,常服下摆在覆雪的石子路上扫过,扬起细碎的雪沫。 守宫门的侍卫见他脸色紧绷、步伐匆忙地出来,虽诧异却不敢多问,连忙行礼放行。果郡王甚至等不及王府马车慢悠悠驶近,直接夺过侍卫牵着的马,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朝着清凉台方向疾驰而去。冷风如刀割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送走她! 一路疾驰回到清凉台,他几乎是冲进院门的。正在廊下吩咐下人做事的阿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迎上来:“王爷,您这是……” “阿晋!”果郡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让阿晋疼得咧了咧嘴,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听着,你现在立刻,马上,安排可靠的人,送甄嬛回凌云峰!要快,一刻都不能耽误!” 阿晋懵了:“王爷?这……这是为何?娘子的身子还没完全养好,外头天寒地冻……” “没时间解释了!”果郡王打断他,眼神锐利得吓人,“宫里可能已经派人往甘露寺去了!她必须立刻回去,绝不能让人发现她不在那儿!快去!” 听到“宫里派人”,阿晋脸色也变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是!”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呼喝几个心腹小厮。 果郡王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了定神,这才快步朝着西厢暖阁走去。他必须亲自去说,必须让她没有犹豫的时间。 暖阁里,甄嬛正倚在窗边看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外面隐约的骚动,疑惑地抬起头。只见果郡王一把掀开帘子进来,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发髻有些微乱,脸色是从未见过的凝重。 “允礼?怎么了?”甄嬛放下书,站起身,心中莫名一紧。 果郡王走到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有些重。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快速说道:“嬛儿,为了你的安全,你现在必须立刻回去。” 甄嬛怔住了:“现在?可是……” “没有可是。”果郡王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她陌生的强硬,“东西不用多带,阿晋会安排人护送。马车就在外面,你现在就走。” “允礼,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让我……”甄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弄得心慌意乱,想追问清楚。 “嬛儿,信我!”果郡王打断她,声音放缓,却依旧紧迫,“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回去之后,安心待在凌云峰,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芳若姑姑或太医若去,你知道该如何应对。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一定会去接你。” 他说完,不等甄嬛再回应,便对外扬声道:“采萍!进来帮娘子更衣!” 采萍应声而入,手里已经拿着之前在甘露寺的灰布衣裙和一件厚实的斗篷,脸上也带着匆忙之色。果郡王深深看了甄嬛一眼,随即转身出了暖阁,去催促外面准备的马车。 甄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心神大乱,在采萍和杨嬷嬷的匆忙服侍下,几乎是被半搀半扶着换了,被急忙披上斗篷,她甚至来不及细想,也来不及再问一句,就被簇拥着出了暖阁。 院子里,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已经备好,阿晋和两个面孔陌生却眼神精干的仆从等在一旁。果郡王站在车边,见她出来,上前一步,替她拢了拢斗篷的风帽,低声道:“上车吧,路上小心。” 甄嬛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在他催促的目光下,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她咬了咬唇,在采萍的搀扶下,沉默地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果郡王紧抿着唇、神色紧绷的脸。阿晋低声催促车夫,马车很快驶动,碾过清凉台门前的积雪,朝着凌云峰的方向,疾驰而去。 果郡王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在山道拐角,久久未动。寒风卷起他袍角,方才强撑的镇定一点点褪去,眼底只剩下后怕。 第179章 吉兆 沛国公府的正厅里,香案早已设好。 沛国公孟明章穿着国公朝服,站在最前头,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却比往日更深了几分。国公夫人陈氏立在他身侧,紧紧攥着帕子,指尖发白。他们的独女孟静娴垂首立在父母身后,身姿如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带着浓重的青影。 一家三口,连同身后乌压压跪了一地孟家族人,都在静静等待那道即将决定孟家女儿命运、乃至影响整个家族前程的旨意。 脚步声由远及近。宣旨太监手捧明黄卷轴,步履端方地走入正厅。沛国公夫妇依礼垂首,目光却在瞥见太监身后那一袭郡王礼袍的果郡王时骤然僵住——两人面上血色倏然褪了几分。 他为何亲至?又是这般沉凝的神色……莫非是圣意强压,迫他前来迎娶? 陈氏心口猛地一坠,一股掺着惊骇与悔意的寒气直窜四肢百骸。她几乎要低呼出声,齿尖死死抵住下唇,才将那声音咬碎在喉间。 沈家二儿媳,误我! 那日自寿康宫出宫后,偏偏又遇上沈家的赫舍里氏,听了她一番话,说什么若决意入宫便该及早将签文散出去……如今倒好,踏进府门的,怎么仍是果郡王? 陈氏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女儿,孟静娴依旧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覆下来,看不清神色,唯有袖口微微颤动了一下。 “圣旨到——”宣旨太监拉长了嗓音,在寂静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孟明章率先跪了下去,陈氏、孟静娴及所有下人随之伏地。青砖冰凉,寒意透过衣料直往膝盖里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沛国公孟明章之女孟静娴,秉性柔嘉,仪度端淑……今册为吉嫔,赐居启祥宫。择吉日入宫......” 太监的声音平稳地念着制式的褒奖之词,直到“吉嫔”二字清晰落地,跪着的孟明章肩膀一松,陈氏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不敢置信的泪光。孟静娴伏在地上的手,轻轻蜷缩了一下。 圣旨继续:“……前有月老庙‘礼字牵缘,凤鸣于庭’之上吉签文,流言纷纷,殊为可叹。今特命果郡王允礼为册封使,既全签文之吉兆,亦彰皇家之体恤,以成此礼。钦哉。” 果郡王上前一步,从太监手中接过那卷明黄圣旨,转身面向沛国公一家。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依照仪轨,将圣旨递向跪在最前的孟明章:“沛国公,接旨吧。” 孟明章双手高举过头,掌心向上,稳稳接住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声音洪亮而带着一丝哽咽:“臣孟明章,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氏跟着叩首,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孟静娴亦深深拜伏,额头触地,久久未曾起身。 果郡王完成了他的职责,不再多言,只对沛国公略一颔首,便随着宣旨太监一行人,转身离开了气氛复杂难言的正厅。 直到那袭身影彻底消失之后,沛国公府压抑了多日的沉寂才被打破。族人和下人们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几个老仆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吉嫔”这个位份,在初次入宫的嫔御中已是极高的起点,更别说皇上还特意用“册封使”和“全签文吉兆”的说法,给了孟家、给了小姐一个天大的体面台阶,将之前那些不堪的流言彻底扭转成了“佳话”。 陈氏扶着女儿站起来,犹自不敢相信,捏着孟静娴冰凉的手,泪眼婆娑:“娴儿……是嫔位,是吉嫔……皇上他……他竟如此厚待……” 待众人散去,在孟静娴的闺房内,孟明章看向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娴儿,委屈你了。事到如今,这已是……对你,对族里所有姑娘,最好的路子了。爹爹……爹爹没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孟静娴走到父亲面前,缓缓跪下:“爹爹快别这么说。这世上,能有几人真能嫁给心爱之人,还能从此顺遂白头,不改初心?女儿享受家族供养多年,锦衣玉食,诗书教养,皆是父母所赐。此番流言之祸,因我而起,连累阖族姐妹声誉受损,已是女儿的大罪过。” 她抬起眼看着父亲:“女儿不知皇上为人如何,也不知往后岁月,他是否会待女儿好。但女儿知道,”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极为清晰的疏冷,“果郡王,绝非良人。” 孟明章与陈氏俱是一愣。 孟静娴继续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孟家虽非顶级勋贵,却也是两朝国公府。他若真如传言所言,只求‘一心人’,不屑联姻,大可在流言初起时便直言拒绝,或托人递话表明态度。那我早早一条白绫了断了自己,干干净净,也省得连累姐妹们被议论这许多时日。” “娴儿!胡说什么!”陈氏急道。 孟静娴摇摇头,示意母亲稍安:“若他只是不愿娶我为福晋,觉得我门第不够,或是性情不合,亦可在爹爹求到御前时,暗示或明言,只愿以侧福晋,乃至格格之位相待。为了家族,为了平息风波,女儿……也愿意的。” 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可他偏不。一味拖延,含糊其辞,将爹爹、将我们全家架在火上反复煎熬。直到皇上下旨,他才以这般‘册封使’的身份出现。”她再次叩首,声音清晰而坚定,“仅看此等行径担当,皇上便比他强过百倍。女儿入宫,心甘情愿。” 孟明章看着女儿,这个他一直以为需要精心呵护的娇弱女儿,此刻眼中却有着他未曾见过的清醒与决断。他心中酸涩,又有一丝莫名的宽慰,伸手将她扶起:“好孩子……起来吧。” 孟静娴起身,又转向父母,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女儿不孝,这些日子让爹爹、娘亲担忧受累,是女儿之过。女儿此去宫中,定当谨言慎行,绝不辜负二老教养,亦不再为家族惹祸。” 孟明章扶住她,脸色却忽然变得异常严肃:“娴儿,你记住爹爹今日的话。”孟明章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爹爹不求你光耀门楣,更不指望你为孟家做些什么。我孟家有儿郎,可以凭军功在战场上挣前程!爹爹这话,不是场面上的虚言客套,字字发自肺腑。我已位至国公,年事也高了,加官进爵于我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孟静娴怔怔点头。 孟明章压低声音:“如今宫中情形,你也该知晓一二。高位妃嫔中,唯有昭贵妃育有皇子,且六阿哥是由皇上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的。中宫无子,最为年长的三阿哥,皇上曾亲口评其‘资质愚钝’。四阿哥生母不堪,虽改了玉牒记在莳嫔名下,但皇上亦曾流露过其天资有限。五阿哥更不必提。六阿哥……怕是早已在皇上心中有了位置。此时咱们再多争,也是徒劳。” 陈氏在一旁,也忧心忡忡地补充道:“娴儿,宫里生存,与咱们高门大宅里的妻妾之争全然不同。那不是你安分守己、讨好主母便能平安度日的地方。娘只求你记住,万事谨慎,莫要为了家族,或是听信了什么人的怂恿,便去冲动争宠。你若有半分行差踏错,爹爹和娘在这宫墙之外,是救不了你的!所以,入宫之后,先要保全自身,将自己的性命安危,放在首位!” 孟明章赞许地看了夫人一眼,接着道:“从此次太后肯出手相助来看,太后应是属意昭贵妃与六阿哥的。否则,沈家二儿媳也不会特意递话,让你娘‘去见见太后’和“散布签文”。你入宫后,不必急着去攀附谁,但可常去寿康宫尽孝。有太后一分看顾,总比没有强。至于昭贵妃那边……”他沉吟片刻,“且先维持现状,以礼相待即可,不必过近,也勿疏远。至于子嗣一事,且看天意罢,不必强求。须知在这宫墙之内,子嗣有时反成负累。你需谨记,万事皆以保全自身为上。” 孟静娴再次深深一福:“女儿谨记爹爹、娘亲教诲。”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沛国公府上空笼罩多日的阴云,似乎随着这道圣旨,终于散去了一些。 第180章 血脉亲情的戏台 景仁宫的夜色,总是比别处更沉些。烛台上几支红烛燃了大半,烛泪层层堆积,像凝固的叹息。 剪秋站在皇后身后,手持玉梳极轻极缓地梳理着。铜镜里映出皇后的脸,褪去了白日里母仪天下的端庄华彩,此刻只余一片沉静的疲惫,她瞧见剪秋悄悄将自己白发遮掩时阻止了,就任由白发显露。 “娘娘,”剪秋的声音放得极柔, “奴婢愚钝,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如今昭贵妃风头正盛,六阿哥又得皇上亲自教养,俨然是……是东宫之选的模样。娘娘为何不设法打压昭贵妃,反而……反而要帮衬那碎玉轩的熹常在,甚至应承她,设法将甘露寺那位弄回宫来?这岂不是……养虎为患?” 皇后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眼角一丝细微的纹路上,闻言,嘴角冷笑了一下。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语气带着一股倦意与执拗:“比起她们,剪秋,本宫更想知道……当年的答案。” 剪秋梳头的手微微一顿。 “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本宫心里。”皇后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飘向烛火照不到的昏暗角落,“每每想起,便寝食难安。本宫必须知道,究竟是谁,用了什么手段……”她顿了顿,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寒意,已让剪秋颈后生凉。 剪秋放下梳子,拿起妆台上的玫瑰香膏,指尖挑了一点,小心地为皇后按摩着太阳穴,皇后接着说道:“如今……今非昔比了。乌雅氏安插在各处的人手,已被皇上这次整顿内务府包衣奴才不动声色地清理得七七八八。本宫在这个后宫,耳目闭塞,如同又聋又哑。前几次派去暗中去寻觉罗氏的人……不是无功而返,便是折在了外头……不能再轻易出手了。” “所以,娘娘才需要借别人的手。” 剪秋蹙眉,“可是熹常在和甘露寺那位,如今手里还有什么?不过是两个罪臣之后,无依无靠,所以奴婢才觉得……她们并非好的棋子。难成气候,也未必能替娘娘分忧。” 皇后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有些突兀,她睁开眼,看向镜中剪秋困惑的脸:“她们还有彼此的姐妹情深,皇上啊……最爱看的不就是‘姐妹情深’、‘骨肉难舍’的戏码么?本宫这个‘贤后’,自然要替皇上将这出戏搭好台子,唱得更热闹些。” 她微微侧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剪秋,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你说,若有一天,她们姐妹俩突然得知,她们那‘病逝’的生母甄氏,当年并非单纯病故,而是……另有一段冤情,或是……死于非命呢?” 剪秋看着皇后,微笑点头。 皇后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到时候,为了查明真相,为了复仇,她们会怎么做?这后宫,又会乱成什么样?”皇后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只要这后宫一乱,皇上和太后自然就没有多余的心神,时时刻刻盯着本宫,拦着本宫去查自己想查的事了。说不定……说不定她们在宫里搅动风云时,还能无意中,替本宫碰到一些……本宫一直想碰却碰不到的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缥缈而幽深:“说到底,也是血脉亲情,总是最牢靠的牵绊,不是么?人能做出什么事来……谁又料得准呢?” 剪秋恭维道:“娘娘深谋远虑,奴婢万万不及。” 皇后似乎说累了,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随意:“本宫也好久未曾出宫礼佛了,总觉得心绪不宁。听闻……甘露寺的佛法精妙,风景也清幽。过些日子,倒是可以安排后宫姐妹一同去祈福散心,也是功德一桩。” 剪秋立刻会意,点头应道:“是,奴婢记下了。甘露寺确实是个清净的好去处。” 服侍皇后安寝后,剪秋吹熄了外间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守夜的小灯。她退出寝殿,走到廊下,招手唤来一个伶俐的小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宫女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入沉沉的夜色中,方向正是碎玉轩。 同一轮月下的甘露寺的禅房,比凌云峰的破屋好了不知多少。 虽依旧是清苦,但窗户糊着完整的新纸,挡住了大部分寒风;门栓结实,夜里不会有冷风灌入;角落里堆着足够的干柴,水缸里的水也是满的。芳若姑姑奉旨定期前来探望,态度还算温和,随行的太医诊脉开方也很尽心。寺中的姑子们得了宫里隐约的示意,对甄嬛主仆二人的态度客气了不少,至少不再明目张胆地克扣刁难。 流朱心里是实实在在松了口气的。不用再冒着风雪上山砍柴,不用再走几里地去冰冷的溪边洗衣,吃食虽然素淡,却定时定量,偶尔温实初悄悄送来的滋补品和神仙玉女粉,也能让小姐的脸色不至于太过难看。 日子似乎平稳了下来。 可甄嬛却一日比一日沉默。病根未除,咳嗽时断时续,在寂静的禅房里听着格外揪心。她常常拥着厚被,靠在简陋的床头发呆,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或是墙上那一道淡淡的漏雨痕迹。 流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后悔死了,那日不该多嘴,将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孟静娴之事告诉小姐。 “小姐,该喝药了。”流朱端着温好的药碗,走到床边。 甄嬛缓缓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在药碗上。她接过,慢慢喝下,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的是白水。喝完,她将碗递回给流朱,声音沙哑地问:“流朱,你说……他那么着急送我回来,是因为孟家小姐要进王府了么?” “小姐……”流朱鼻子一酸。 甄嬛苦笑一下,打断她,“连多说一句话的工夫都没有?那份婚书……还留在清凉台里。”她抬手掩住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有时候我觉得,在清凉台的那些日子,温暖得像一场梦。梦醒了,我还是甘露寺这个缠绵病榻、前途未卜的废妃。而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果郡王。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宫墙和身份?” 流朱听得心如刀绞,却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打来热水,拧了帕子给甄嬛擦脸,一遍遍地说:“会好的,小姐,一切都会好的。”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芳若姑姑例行探望的时间到了。 芳若进来,照例询问了甄嬛的饮食起居,看了太医新开的方子,又传达了几句皇上“安心养病”的例行口谕。临走前,她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莞嫔娘娘,碎玉轩的熹常在,近来在宫里很是为您的事费心周旋。她正在设法,想让您们姐妹见上一面。您心里也好有个准备。” 甄嬛怔怔地听着,眼神却依旧飘忽,芳若后面的话,她仿佛听进了耳,又仿佛根本没往心里去。直到芳若离开,禅房重新恢复寂静,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流朱轻轻唤她:“小姐?芳若姑姑说,玉娆小姐会想办法见您呢。” 甄嬛这才恍惚地“嗯”了一声,目光缓缓移到流朱脸上,却又像是透过她,看向了不知名的远方,喃喃道:“见面……见了面,又能如何呢?” 她重新躺下,背对着流朱,将自己蜷缩进厚厚的被子里。那背影单薄而脆弱,那份来自宫闱深处妹妹努力传递的微弱希望,似乎并未照亮她眼前的迷雾,反而让她更加沉溺于对自身处境和那段似真似幻感情的惶惑不安之中。 窗外的北风,刮过寺院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叹息,又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第181章 喜日 延庆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轻微的“噼啪”声,和端妃倚在临窗暖榻上,一下一下轻拍胧月公主后背的细微动静。 胧月已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端妃的目光却未落在女儿身上,而是虚虚地望着窗外一隅枯瘦的梅枝,眉头微蹙,仿佛沉浸在某种难以排解的思绪里。 “锁青,”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旁安静侍立的宫女,“你说……熹常在今日在景仁宫,为何偏偏提起要去甘露寺祈福?” 锁青正在整理小几上胧月玩过的布偶,闻言动作一顿,低声道:“娘娘,熹常在只是顺着皇后娘娘的话头,提议去个清静些的寺庙吧。宝华殿虽近,但终归在宫内,不及山寺幽静,更显诚心。” “诚心?”端妃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甘露寺……那地方,除了清静,可还住着个‘故人’呢。”她的手下意识地将怀里的胧月搂紧了些,原本轻柔的拍抚,力道不知不觉加重了。 胧月在睡梦中不舒服地嘤咛一声,小身子扭了扭。 端妃恍若未觉,眼神愈发飘忽,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股难言的焦虑:“她为何要去那儿?是巧合,还是……有人想让她去?皇后又为何轻易就允了?去甘露寺……见谁?想做什么?”她越想,眉头蹙得越紧,搂着胧月的手臂也越收越紧。 “哇——!”怀中的胧月终于被不适和梦魇惊醒,放声大哭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响亮哭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端妃像是被吓了一跳,浑身一颤,低头看见女儿涨红的小脸和委屈的泪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胧月不哭,不哭,额娘在……”她连忙颠着孩子安抚,可那动作因为心绪不宁而显得有些笨拙和急促,拍抚的力道失了平日的轻柔精准,反而让受到惊吓的胧月哭得更大声,在她怀里挣扎起来。 “娘娘,让奴婢来吧?”锁青见状皱眉,急忙上前。 “不用!”端妃却侧身避开,将哭闹的胧月更紧地抱在胸前,来回走动着,嘴里喃喃念着哄孩子的话,可那焦灼的气息和略显用力的怀抱,让敏感的孩子更加不安。延庆殿内一时充满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端妃越来越语无伦次的低哄。 这场哭闹持续了许久,直到胧月哭得精疲力尽,抽噎着在端妃肩头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珠。殿内终于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端妃略显粗重的喘息。 她慢慢走回榻边,极其小心地将女儿放回铺着柔软锦褥的摇篮里,盖好小被子。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卸了力一般,缓缓在榻边坐下,目光怔怔地看着女儿熟睡的容颜。 锁青悄悄递上一杯温茶。 端妃接过,指尖冰凉。她沉默良久,才极轻地、带着深深懊恼地叹息一声:“本宫方才……是怎么了?”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方才因用力而有些僵硬的手指,又怜惜地拂过胧月微红的眼角,“吓着胧月了……本宫真是……” 锁青低声劝慰:“娘娘是思虑过甚了。公主睡一觉便好了。” 端妃没再说话,只是久久地凝视着女儿,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悔意,有后怕,更有一种深植于岁月与宫墙之内的、无法消弭的惊惶。 相较于延庆殿的压抑,永寿宫则是一片鲜活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热闹。 原因无他,今日景仁宫皇后当众宣布了晋封的旨意——莳嫔、敬嫔昭晋为妃,欣贵人晋为欣嫔,册封礼定于数日后举行。虽早有风声,但旨意明发,终究是喜事临门。 夏冬春穿着一身新制的妃红色宫装,头上的珠翠比平日又多了几样,正兴奋地在殿内走来走去,脸颊因激动而绯红,眼睛亮得惊人。 “妃位!本宫是妃位了!有封号的莳妃!”她猛地停下,抓住身旁正在吃点心的小沉芳的肩膀,晃了晃,“沉芳,你听见没?你额娘是妃了!我额娘之前入宫时还说我能到嫔位就是祖宗保佑了,看!本宫可是妃!” 沉芳被她晃得手里的半块豌豆黄差点掉地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兴奋过度的母亲,小嘴动了动,最终选择继续低头啃点心,显得异常“端庄”。 这时,四阿哥弘历正好前来永寿宫向昭贵妃请安。刚进殿门,就被眼尖的夏冬春瞅见了。 “弘历!”夏冬春眼睛更亮了,全然忘了四阿哥早已过了被她随意揉捏的年纪,迈着步子就直直冲了过去。 四阿哥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后退,就被夏冬春双手捧住了脸。 “弘历!快看额娘!额娘封妃了!莳妃!”夏冬春捧着他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笑得见牙不见眼,力道没控制好,挤得四阿哥脸颊都变了形,“你高不高兴?开不开心?额娘厉害吧?” 四阿哥僵在原地,满脸写着惊恐和无奈。他能感觉到殿内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里,昭贵妃娘娘、敬妃、泠嫔、欣贵人……他试图挣扎,奈何夏冬春正在兴头上,手劲不小。 “额娘!额娘您先放手……成何体统!”四阿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耳朵尖都红了。他拼命用眼神向一旁的昭贵妃求救。 沈眉庄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敬嫔以帕掩唇,肩膀微颤。安陵容垂下眼,嘴角也弯了弯。欣贵人则直接笑出了声。 “好了,莳妃娘娘,”沈眉庄终于放下茶盏,含笑开口,“快放开四阿哥吧,孩子大了,总要些脸面。” 夏冬春这才意犹未尽地松了手,还拍了拍四阿哥的肩膀:“妃位!” 四阿哥得了自由,连忙后退两大步,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脸上红晕未退,规规矩矩地向殿内各位娘娘行了礼,尤其是向沈眉庄深深一揖:“儿臣给昭娘娘请安。” 沈眉庄温声道:“起来吧。你额娘晋封是喜事,你也该高兴。”她顿了顿,转向已笑得差不多的敬嫔,“恐怕要劳烦敬嫔姐姐带莳嫔提前去熟悉一下封妃的仪程,还有欣贵人晋嫔后迁宫的一应事宜,也该提前筹划起来了。” 敬嫔会意,笑着应下:“是,臣妾这就去。” 夏冬春一听,立刻又来了精神,拉起敬嫔的袖子就往外走:“对对对,仪程最要紧,不能出错!快些,咱们现在就去!金珠!金珠呢?把那丫头叫上,她记性好!还有叶澜依,她学规矩快,让她也来!” 她风风火火,拖着忍俊不禁的敬嫔,后面跟着微笑摇头的欣贵人,一阵风似的出了永寿宫。 沉芳公主看着把自己又遗忘在永寿宫的额娘,冷静地看向身旁的乳母。乳母亦是习以为常,抱起手捏豌豆黄的小公主,稳步跟上了莳嫔的队伍。 殿内骤然安静了不少。只剩下沈眉庄、安陵容和终于松了口气的四阿哥。 四阿哥整了整神色,再次向沈眉庄郑重行礼:“昭娘娘周全,额娘的妃位,儿臣知道您必是费心不少。这也是昭娘娘给儿臣的体面,儿臣……铭记于心。” 沈眉庄并未虚言客套,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才温和道:“你是个明白孩子。今日过来,不只是为了请安吧?” 四阿哥神色一正,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儿臣刚从敦亲王处得来消息,十四叔在前线传来捷报,准噶尔有意中止战事,请求和谈。皇阿玛闻讯,龙颜大悦。” 沈眉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将士们辛苦了,皇上也该宽宽心了。” “只是……”四阿哥略作迟疑,“儿臣还听闻,十四叔出发前,皇阿玛曾特意让他与朝瑰姑姑见了一面。至于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沈眉庄眼波微动,沉吟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你十叔最近,是不是挺忙的?宴请颇多?” 四阿哥点头,又摇摇头:“起初是十叔因庆成姐姐晋封公主高兴,宴请了几回。后来不知怎的,下朝后邀约十叔的帖子就络绎不绝。这几日,十叔几乎天天都在揽月阁赴宴。” “天天如此……”沈眉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她侧首吩咐侍立一旁的抚月:“去装两盒新做的枣泥山药糕和牛乳酥来。”又转向四阿哥,语气轻快,“弘历,你最近若得空,不妨带着弘壤,去张霖张大人府上走走,送些点心,也是你们做晚辈的心意。顺便……请张大人带你们去揽月阁尝尝新菜。礼尚往来,既收了你们的糕点,总该出些‘血本’。说不定,便能‘偶遇’你十叔了。” 四阿哥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悟色,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儿臣明白了。十叔这次……怕是要‘盛情难却’,颜面有损了。” 沈眉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最易看不清脚下是路还是坑。那些在旁拼命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四阿哥。 四阿哥会意,唇角那抹冷笑加深:“昭娘娘放心,这帮拱火生事、妄图搅浑池水的,一个……也别想逃。” 殿内烛火明亮,映着少年皇子逐渐褪去稚气的侧脸,和昭贵妃沉静如水的眼眸。窗外,冬日的天空高远而疏朗,但紫禁城的风,从来不曾真正停歇。 第182章 雏鹰 前线战场的风,裹挟着砂砾和未散尽的硝烟气息,刮在脸上生疼。 弘明蹲在一个熄灭的火堆旁,正用一块粗糙的麻布,反复擦拭着手里的短刃。刀刃上面还残留着几丝难以彻底擦净的暗红。他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 他早已不是刚到战场时那个一脸惊慌失措,看到流血杀人便呕吐不止、全程需要夏承均和士兵们小心翼翼护在身后的娇弱模样了。前线的日子,是把人打碎又重塑的熔炉。 在这里,他看到了京城锦绣堆里永远想象不到的另一面:原来远离天子脚下的百姓,日子可以艰辛到啃食混着沙土麸皮的黑硬面饼都觉得是恩赐;原来浑浊发黄、需要沉淀许久才能勉强入口的河水,是整营的人抢着去汲的救命水;原来在刺骨寒夜里,裹着破旧毡毯、彼此挤靠着取暖,就能算是“有被子睡觉”的好光景。 他的心路,从接到圣旨可以随军时的异常兴奋,到漫长行军路上目睹民生凋敝的烦闷,再到初次直面血肉横飞战场时的惊恐不适,最终沉淀成了此刻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麻木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将震惊、悲悯、愤怒都深深压进骨子里,只留下生存本能与职责意识的坚韧。 营里的老兵油子们,最初对这个空降的“皇孙爷”多是面上恭敬,心里不屑,暗地里嘀咕着“京城来的瓷娃娃,经不起磕碰”。但几个月相处下来,不少人慢慢咂摸出点不同。这小子虽然一开始娇气,但肯咬牙,不喊苦,学东西快,最关键的是没那股子八旗子弟高高在上的劲儿。他会在老军医忙不过来时,笨手笨脚却坚持帮着给伤兵换药;会把自己的份例肉干偷偷塞给守夜的士兵;会因为看到被战火摧毁的村落,红着眼眶闷头挖了一下午的土,帮幸存的老妪扒拉出半袋未被烧尽的青稞。 加之他本就是个半大少年,不知不觉间,不少将领老兵也不自主地将他当成了自家子侄辈疼。好几次遭遇准噶尔游骑突袭,夏承均被缠住一时无力回护,都是周围的士兵自发地组成人墙,将他牢牢护在中间,嘴里还吼着:“护着小爷!”那情状,与其说是保护上官,不如说是老鸟护着刚会扑腾的雏鹰。 而弘明,也并非一味受保护的累赘。 不久前的一日深夜,弘明正好跟着巡夜,在风声和鼾声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皮革摩擦地面的窸窣。他没有立刻大喊惊动可能尚远的巡夜队,而是示意身边几位士兵一起悄无声息地缩进阴影,借着杂物掩护摸了过去,果然看见一个黑影正在试图撬开库房门锁。 热血瞬间冲上头顶,但夏承均平日嘀咕的“战场上保命第一,脸面第二”在耳边响了起来。他没有大喊——距离太远,巡夜队赶不及。黑影背对着他,专注撬锁,毫无防备。 弘明眯起眼,像只准备扑击的小兽。他借着阴影和杂物掩护,悄无声息地贴了过去。距离几步时,他看清了那人腰侧悬挂的弯刀。硬拼?他没把握。电光石火间,军营里那些老兵油子嬉笑怒骂时混说的浑话、教的阴损招数,猛地窜进脑海。 他咬了咬牙,什么君子风度、招式章法全抛到了九霄云外。趁着那人因撬锁用力而微微踮脚、重心略高的刹那,弘明猛地从斜刺里窜出,不是攻击上三路,而是整个人矮身一蹲,右手攥紧成拳,左手成爪,用尽吃奶的力气,自下而上精准地撞向那黑影!一招“猴子偷桃”! “呃——!”一声极度压抑、痛苦到变调的闷哼。那黑影浑身剧震,如同被抽了骨头的鱼,手里的工具“当啷”掉落,整个人瞬间蜷缩下去,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弘明自己也跌坐在地,心跳如擂鼓。他看到那敌人痛苦抽搐的模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抓起旁边一根顶门的粗木棍,闭着眼,朝着那因剧痛而丧失反抗能力的身影胡乱砸了好几下,直到对方彻底瘫软不动。 弘明身旁两名老兵在弘明偷袭的瞬间也已屏息按住刀柄。当那声痛极的闷哼炸开,黑影蜷缩倒地的刹那,两人猛地扑向黑影附近的另外两个黑影,一人铁钳般扣住敌人反拧的胳膊按压倒地,另一人持刀一挥继而膝盖死死抵住其脊背,就这样将剩余的这两个欲逃探子被当场按倒在地。 打斗声吸引了巡夜队,什长带着巡夜队举着火把迅速围拢过来,火光瞬间照亮了这一小片混乱的角落。 什长和几个老兵先是警惕地扫视了被捆住的两个俘虏和一个“倒地的”,确认周围安全无虞。随即,他们的视线在“倒地的”和略显狼狈的弘明之间来回打了个转,结合刚才那声短促凄厉的闷响和此刻眼前这“成果”,瞬间便猜到了发生了什么。几个见惯了厮杀流血的老兵脸上先是愕然,随即一种古怪的神色迅速浮现,嘴角不受控制地想往上扯,又碍于小爷的面子使劲往下压,只能死死抿住嘴唇,肩膀却开始可疑地微微耸动。连向来严肃的什长也猛地别过脸去,抬手握拳抵在嘴边,重重地咳了一声,可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抖动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他在拼命压抑的笑意。 火光跳跃着,映在一张张憋笑憋得有些扭曲的粗糙面容上。 十四贝子闻讯赶来。火光下,他看着地上那个死状诡异、明显遭受了难以言说之痛苦的探子,又看看旁边惊魂未定、手里还攥着木棍、脸上红白交加的儿子,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那张素来冷峻威严的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甚至还有那么点身为男性的本能同情,最终都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无语。 他盯着弘明,憋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这算什么?勇猛?这手段简直……简直令人难以启齿!斥责?可确实解决了敌人,保住了库房,难道还能怪他出手太“有效”? 幸得旁边机灵的副将见状,虽也眼皮直跳,但立刻上前一步,抱拳洪声道:“贝子爷!小爷机警果决,临敌应变不拘一格,以奇招瞬间制敌,消弭大患于未然,实乃大功一件!当记首功!” 他把“猴子偷桃”硬生生美化成了“不拘一格的奇招制敌”。 十四贝子这才借着这个台阶,极其勉强地收敛了脸上复杂的神色,重重拍了拍弘明的肩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错。” 随即迅速转身去查看库房情况,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点仓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别扭。 那夜的插曲,很快便在紧张的备战与巡逻中,被更宏大的战局所吞没。然而,那两名被俘的准噶尔探子,经连夜审问,却撬开了一条意外的缝隙。他们并非寻常游骑散勇,而是摩格可汗亲卫中一支擅长渗透破坏的精锐小队成员。其任务也远不止烧毁一座临时库房那么简单,他们身上携带的,还有绘制防线薄弱处、以及标记粮草水源位置的密图。 谁也没想到,弘明那夜近乎儿戏却又狠辣果断的一击,竟像无意中推倒的第一块骨牌。那两名被俘的亲卫精锐,在后续的严厉审问中吐露了更多:他们携带的密图和指令,暴露了准噶尔方面急于寻找突破口、甚至意图在入冬前制造决定性混乱的焦虑。这支小队的失手与被俘,不仅让摩格可汗损失了宝贵的情报人员,更如同一个危险的信号——连最精锐的渗透力量都已受挫,后方储备捉襟见肘的困境被摆上了台面。 战局的齿轮,由此开始向着谁也未明确预料的方向,缓缓转动。 时间在紧张的戒备与偶尔的小规模摩擦中流逝。当第一场真正刺骨的大雪席卷戈壁时,准噶尔大营的方向,终于派来了举着白旗的使者。 第183章 使者 准噶尔可汗摩格请求和谈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吹遍了整个大营。紧绷了数月、甚至数年的神经,似乎被这阵风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却又真实存在的松响。但松弛之下,是更深沉的警惕——谁都知道,狼在真正收起獠牙前,最是会假意俯首。 此刻的弘明,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嘴唇干裂,蓬头垢面,身上的甲胄沾满泥泞。他坐在离他阿玛几步远的小土堆上,望着远处被战火反复犁过、显得格外荒凉的土地,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阿玛,要是……要是真的和谈了,不打仗了,这里的百姓,是不是就能好好种地,不用再逃难,也能吃上干净的水和粮食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到后面,带上了细微的哽咽。他没抬头,但十四贝子看见一滴很大的泪珠,“啪嗒”一声砸在他自己脏兮兮的手背上,迅速洇开一小块深色。 十四贝子沉默了片刻,也在土堆边坐了下来,肩甲与护臂碰出轻微的金属声响。他看着儿子低垂的脑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伸手,用力揉了揉他同样脏乱的后脑勺。 “会有的。”十四贝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沙场后沉淀下来的笃定,“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弘明抬起手臂,用袖子狠狠地抹眼睛,结果把更多的沙土揉进了眼里,刺激得他“嘶”了一声,眼泪流得更凶。 “别揉了,越揉越疼。”十四贝子拍开他的手,看着他又是泪又是土的花脸,紧绷了多日的嘴角,难得地向上弯了一下,语气里带上点揶揄,“省着点水,别哭了。” 弘明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一双泪眼瞪着自家阿玛,又是委屈又是羞恼,脸都涨红了:“阿玛!你……你讨厌!” 活脱脱还是个闹别扭的半大孩子。 这时,沈青峰拿着一个皮质水袋走了过来,见弘明脸上泪痕未干,愣了一下,还是将水袋递过去:“小爷,喝点水吧,嘴唇都裂了。” 弘明正在气头上,把脑袋一扭:“不喝!省水!” 沈青峰被噎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向十四贝子。 十四贝子眼底笑意更深,却没解释,只对沈青峰摆摆手。 恰在这时,远处传来副将粗豪的喊声:“小爷!小爷!快过来瞧瞧!巡夜的兄弟逮着个鬼鬼祟祟的西洋人!怀里还揣着些稀奇古怪的洋货!” 刚才还闹着别扭的弘明,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睛也亮了。他“噌”地一下从土堆上弹起来,脸上哪还有半分沮丧,只剩下少年人旺盛的好奇心。“真的?在哪儿?”他一边问,一边已经朝着喊声的方向跑去了,脚步轻快,像只终于发现新鲜猎物的小豹子。 十四贝子看着儿子瞬间恢复活力、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未褪去,反而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里面夹杂着复杂的感慨。 “皇上让他来这修罗场……”十四贝子低声道,目光追随着小身影,“如今看来,或许……未必全是坏事。” 十四贝子收回目光,神色重新变得冷峻,“京里有消息了?” 沈青峰立刻肃容,低声道:“是。皇上已准了和谈。准噶尔摩格可汗亲自前来,明日在前方三十里处的蓝旗营设帐会面。” 十四贝子点点头,眼神锐利:“知道了。将我们从京中带来、预备给朝瑰公主的东西,再仔细整理一遍。若此番顺利,或许……能寻机见她一面。”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和谈在即,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传令下去,今夜明哨暗哨加倍,巡逻队次增加,所有人,给我把眼睛睁大了,警醒着点!” “末将领命!”沈青峰抱拳,转身快步离去传令。 十四贝子独自站在原地,望向营地外苍茫的戈壁。地平线尽头,落日如血,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而壮阔的玫红,宛如一朵巨大的玫瑰。寒风中,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身影在无垠的天地与血色的余晖中,显得既孤独,又无比坚定。 夜幕彻底降临,星光与营火相继亮起。当第二日的太阳升至戈壁上空时,蓝旗营旧址已立起了谈判的大帐。 谈判达成后的营地里,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篝火比平时燃得更旺,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火堆里,噼啪作响,混合着奶酒和香料的气息,在寒冷的夜风中弥漫。两边的士兵虽然依旧泾渭分明地坐在各自区域,但紧绷的弓弦总算略微松弛,偶尔还有大胆的准噶尔勇士端着酒碗,朝对面清军将领遥遥示意。 主帐前的空地铺上了厚实的毡毯,摆开了长案。摩格可汗身材魁梧,披着华丽的狼皮大氅,浓密的胡须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精光四射。十四贝子坐在他对面,相比摩格的张扬,显得内敛而沉静,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握住酒杯时微微用力的指节,透露出他并未完全放松。 酒过三巡,摩格可汗明显有了几分醉意,他举起手中镶银的牛角杯,朝着十四贝子的方向虚虚一敬,声如洪钟:“贝子爷!痛快!这回打得痛快!本以为你们京城来的爷们,早被富贵泡软了骨头,没想到,粮草备得这么足,仗也打得硬气!我摩格,服你!”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咧开嘴笑道:“说起来,咱们也算是亲戚了不是?哈哈哈!” “亲戚”二字一出,十四贝子握着酒杯的手倏地收紧,指骨泛白。他垂着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喉结滚动,硬生生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怒和着酒气一同咽了下去。再抬眼时,脸上已是一派平静,只是眼底寒意凛冽。 “可汗说得是。”十四贝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喧闹,“朝瑰公主是我大清以固伦公主之礼、最高规格嫁予可汗为正妻,正是我皇兄重视两国邦交、重视可汗的明证。不知可汗……可感受到了这份‘重视’?”他特意在“正妻”二字上,略略加重了语气。 第184章 正妻之名 摩格可汗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打着哈哈:“那是自然,自然!公主金枝玉叶……” 十四贝子却不接他的话茬,自顾自继续道:“说来也巧,此次前来,皇兄特意命爷,将当初因路途仓促未能及时送到的,朝瑰公主的贺礼,一并带了来。”他抬眼直视摩格,“不知可汗,可否安排人接收?也好让公主殿下,早日用上娘家带来的东西。” “贺礼?”摩格可汗浓眉拧起,粗声粗气道,“贝子爷,这贺礼从何说起?……” “自然是贺她成为摩格可汗‘正妻’之礼。”十四贝子一字一顿,截断他的话,脸上甚至带上笑意,“我大清公主出嫁,断没有贺礼不到的道理。莫非……可汗这里,有什么不便?” 帐内的气氛陡然凝滞。原本还在互相试探劝酒的双方将领都停下了动作,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几个摩格的心腹手下,手已经悄悄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摩格可汗脸上的醉意消散了大半,他盯着十四贝子,片刻后,忽然嗤笑一声,身子向后靠在铺着虎皮的椅背上:“贝子爷,何必如此?咱们草原上的规矩,与你们中原不同。本汗的王妃,是本汗年少时便娶的妻子,与本汗一同在马背上打下的这片草原,同甘共苦,情深义重,岂能轻易废立?”他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奈又强势的姿态,“不过,朝瑰公主身份尊贵,本汗自然不会亏待。这样,本汗可以承诺,予公主妃待遇,与王妃平起平坐,如何?这已是极大的体面了。” 十四贝子早知道他会如此说。废立正妻,尤其是一个有功于部族的王妃,在草原上是动摇根基的大事,摩格绝不可能答应。他今日所求,也并非在此。 “哐当”一声,十四贝子将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面前的矮几上,力道之大,让酒液都溅出了几滴。他没有发作,反而顺着摩格的话,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甚至还扯出一个算是客套的笑容:“可汗与王妃年少情深,令人感佩。既然可汗有此诚意,爷亦非不通情理之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只是,当初老可汗猝然离世,婚约转承,公主车队在路上走得仓促,多有不便,随行侍女侍卫也散落失联了不少。如今正好,皇兄体恤,让本王将补齐的人手一并带来,也好让他们好好侍奉公主,以全礼数。”他抬眼,看向摩格,“只是不知……公主如今所居的寝帐是否宽敞?可否安置得下这些忠心耿耿的旧仆?” 摩格可汗见他没有再咄咄逼人地要求废妃,心下稍安,但听到“补齐人手”、“侍奉公主”、“安置旧仆”,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哪里是送仆人,分明是借机安插眼线,加强控制,还要亲自确认公主的居住环境! 他心中不悦,面上却不好再强硬拒绝,毕竟刚刚才许诺了“妃位待遇”。他挥了挥手,粗声道:“自然安置得下!贝子爷放心,本汗这就让人去安排公主的住所,必定宽敞舒适!” “如此甚好。”十四贝子点了点头,却并未就此打住, “另外,皇兄此次,除了安排签署和约,还有一事,便是要爷亲眼见一见朝瑰公主,看看她远嫁之后,是否安康顺遂。毕竟……”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森然冷意,“那个胡言乱语、已经见了阎王的巴特尔,临死前曾说过一些关于公主处境的不堪之言。皇兄与太后,心中始终记挂。” 摩格可汗脸色一变,立刻道:“那是他喝多了马尿胡说八道!绝无此事!公主在本汗这里,一切都好!” “有没有,空口无凭。”十四贝子缓缓站起身,“总得让爷亲眼见过公主,让随行的太医、医女为公主请个平安脉,确认无恙,方能回禀皇兄,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证明巴特尔确是‘胡说八道’,不是吗,可汗?” 摩格可汗胸膛起伏,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微凸。帐内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只听得见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半晌,摩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挤出一丝笑容:“贝子爷思虑周全。既然如此,明日,明日便请公主过来与贝子爷相见,如何?” “今日。”十四贝子毫不退让,语气斩钉截铁,“此刻天色尚不算晚。可汗方才也说了,还需安排接收皇兄送给公主的礼箱,安顿侍女侍卫,诸事繁杂,时间紧迫。”他亲自执起酒壶,倒满一杯酒,缓步走到摩格案前,将酒杯递过去,“不如,可汗先去处理这些琐事?这里,便留给爷与朝瑰公主,说说家常,也让太医看看脉象。事情早了,大家都安心。可汗以为呢?” 摩格可汗盯着递到眼前的酒杯,又抬头看向十四贝子那毫无笑意的脸。他知道,若再拒绝,这和谈刚成的脆弱的和平,恐怕瞬间就要出现裂痕。 他胸腔里怒火翻腾,最终还是强压了下去,伸手接过那杯酒,仰头灌下,借着酒意遮掩脸上的僵硬:“哈哈,贝子爷说得对!是本王疏忽了,时间确实不早,是该好好安排。”他将空杯往案上一放,对着侍立一旁的亲信道:“去!请朝瑰公主过来!就说她大清的兄长来了,让她好好替本王招待贵客!” 他特意加重了“招待”二字,目光阴沉地扫了十四贝子一眼,旋即起身,带着一众手下,大步离开了宴席场地,朝着王帐方向走去,背影透着明显的怒气与憋闷。 十四贝子站在原地,目送摩格等人离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营火照不到的黑暗中,他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坐回自己的席位。他端起自己那杯未曾动过的酒,慢慢饮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那股沉甸甸的忧虑与即将见到妹妹的复杂心绪。 篝火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明灭不定的光影。 第185章 再见朝瑰公主 距离举行和谈宴席的主帐约百步之遥,背风处另扎了一顶不起眼的灰褐色小营帐。帐外,十四贝子从京中带来的亲兵与准噶尔卫兵沉默地对峙着,气氛微妙而紧绷。 帐帘被一只略显粗糙的手从外掀起,灌入一股凛冽的寒风。朝瑰公主裹着一件枣红色长袍,发髻简单挽起,未戴多少饰物,快步走了进来。引路的准噶尔侍女躬身退了出去,帐帘随即落下,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朝瑰一眼便看见了背对着帐门、负手而立的熟悉身影。那身影闻声倏然转身——正是她的十四哥,允禵。他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那双紧紧锁住她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情绪:焦急、审视、心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十四哥!”朝瑰公主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疾步上前,屈膝便要行礼。 “快起来!”允禵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牢牢托住她的手臂,不让她拜下去。他仔细地端详着妹妹的脸庞。她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脸颊的线条褪去了少女的圆润,显出几分坚毅的棱角,肤色也被风沙吹得略显粗糙,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是兄长无用,”允禵的声音有些发哽,扶着她手臂的指尖微微用力,“让你……受苦了。” 朝瑰公主在他强自压抑的关切目光下,鼻尖一酸,却努力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十四哥说哪里话。托皇上和十四哥的福,在这里……没受多少苦楚。”她顿了顿,引着允禵在帐内铺着毡毯的简易木凳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允禵目光锐利:“你在这里到底过得如何?巴特尔倒是怎么回事?你务必据实告知,不可有丝毫隐瞒。” 朝瑰深吸一口气,但语气却异常平稳:“巴特尔在前线如此造谣羞辱于我,并非摩格授意,信息传回时摩格盛怒。我乃大清固伦公主。巴特尔此举,侮辱的不是我个人,而是大清的脸面,是摩格他身为可汗、接受这场联姻的权威。” 她抬眼看向允禵,眼神清澈:“摩格他不敢,也不会真的将我如同战败部落的俘虏般肆意凌辱。他心知肚明。万一因我的‘遭遇’让大清觉得国体受辱,不顾一切挥师而战,他承受不起这个后果。因此,摩格抄了巴特尔的家。而近日,因十四哥在战场上连战连捷,摩格对我也比从前‘客气’了许多,至少表面功夫做足了。” 允禵听得眉头紧锁:“那摩格查清楚了巴特尔是何缘由如此污蔑于你了吗?摩格可发现了什么?” “我正想说此事。”朝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摩格抄了巴特尔的家,搜出大量来路不明的金银财宝,远超他一个头人应有的积蓄。巴特尔之妻在严刑下招供,说在大军开拔前,曾有自称来自大清、是‘张廷玉大人手下’的人找上巴特尔,许诺他,只要他能在两军阵前,当着众人之面说出那番羞辱我的话,事成之后,再给他十倍于此的财物。她还说巴特尔觉得可汗并不在意我,若能通过此事让你心神大乱而战败,不但有军功和大量的钱财。若大清真的的败了,他说的浑话估计也成真的了,所以他答应了对方。” 朝瑰公主继续道:“那些财物的印记与成色,确实并非准噶尔或边境常见之物。巴特尔之妻还吐露,来人曾出示过一枚玉佩为信物,形制…颇似京中官邸所有。”她顿了顿,目光如静水深流,“十四哥,此事绝非简单的阵前辱骂。有人不惜重金,远隔万里也要在阵前演这出戏。” 允禵眉头一皱:“张廷玉?”说完便忍不住发笑。 朝瑰亦是缓缓摇头,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十四哥也不信吧?我也不信,摩格更不信。张廷玉大人是皇上的肱股之臣,位高权重,行事最是谨慎稳妥,岂会用如此拙劣、漏洞百出的方式,来构陷一位领兵的宗亲?还留下如此明显的钱财线索?” “你如何看待此事?” “我的遭遇是真是假,来的‘张廷玉手下’是真是假,或许都不重要。”朝瑰的目光变得深邃, “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的目的。前线战事焦灼,十四哥你是主帅。若此事当时真被巴特尔在阵前嚷出来,无论真假,会对军心士气造成何等打击?若事后又被‘揭发’是有人构陷,而这构陷者又指向朝廷重臣……这潭水会被搅得多浑?又会将多少人的目光和怀疑,引向皇上与十四哥你的关系之上?” 她看着允禵缓缓道:“我认为,巴特尔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有人想用我这枚棋子,离间天家骨肉,动摇前线根基,让皇上在关键时刻,无可靠之人可用,无放心之将可派。所以,当我看到摩格查明‘真相’后,那副了然又略带轻蔑的表情时,我就更加确信了——他大概也觉得,这手法既毒辣,又……透着点中原朝堂阴谋的‘精致’与‘迂回’,不像是草原上直来直去的风格。” 允禵久久地凝视着妹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半晌,他才喟然长叹:“你长大了……皇阿玛当年没有说错,你一直都很聪明。” 朝瑰公主微微一笑:“人在这世上,总归是要长大的,不是么?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她环顾了一下这简陋的营帐,目光平静。 允禵收敛心绪,神情变得更加郑重:“我此次前来,除了确认你的安危,弄清巴特尔事件的真相,最重要的,是奉皇上之命,当面问你一句话,给你两条路选。” 朝瑰公主坐直了身体:“十四哥请讲。” 允禵的声音压得极低:“第一条路。我这次带来的随行人员中,有精心挑选的死士和易容高手,礼箱备有足量的金银细软,夹层里还有一套毫无破绽的伪造身份文书。我们可以安排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让你‘假死’脱身。离开准噶尔后,你可以去江南,去西南,甚至出海,找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用新的身份,安稳富足地度过余生。这是皇上,也是我,能为你想到的、最周全的退路。” 第186章 明珠璀璨 帐内一片寂静,朝瑰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安静地听着。 允禵看着她,继续说下去:“第二条路……留下来。是以大清暗藏在准噶尔的一枚棋子的身份,协助朝廷,从内部逐步分化、瓦解准噶尔,让其归顺大清。” 他顿了顿,解释道:“皇上坦言,以大清目前国力,在他有生之年内都无法从根本上彻底解决、吞并准噶尔。战略上,将以防守为主,通过修筑堡垒,屯田戍兵,步步为营,巩固防线,先求边境安稳。但此乃外防。准噶尔内部,其部落间的矛盾、贵族的野心、对外的战和之议……需要一双来自内部的眼睛,一只稳定的手,在关键时刻,配合朝廷的行动。这是一条艰难、漫长,且充满危险的路。你需时刻谨言慎行,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甚至可能……终身不得归故土。” 他的话说完,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允禵的目光紧紧锁在朝瑰脸上,不愿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他既希望她选择第一条路,平安喜乐,又隐隐知道,以她的性子,或许…… 果然,朝瑰并未犹豫太久。她缓缓站起身,面向京城的方向,然后庄重地跪了下去,伏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臣妹爱新觉罗·塔娜,愿为大清效力,万死不辞。”她的声音极轻但足以清晰传至允禵耳中。 允禵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想要扶起她:“塔娜!你……你可以选的!你可以去过全新的人生,不必背负这些!你依旧可以……” “十四哥,”朝瑰公主抬起头,制止了他搀扶的动作,自己站了起来。她的脸上带着泪光,却笑容明亮,“我说了,我长大了。若我选择假死脱身,那么随我来准噶尔的侍从和你带来的这些‘太医’‘侍女’,为了制造逼真的‘意外’,为了掩盖痕迹,其中有多少人会因为我一人求活而送命?若我走了,准噶尔依旧如此,战火终有一日重燃,边疆百姓,又要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我不愿,亦不能。” 她看着允禵,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人生在世,并非只有儿女情长、安逸享乐。还有责任,还有大义。我生是爱新觉罗家的公主,受万民供奉,享天下之养。如今,也到了我为这天下,为我的家国,做点什么的时候了。我不愿隐姓埋名,苟且偷安。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 允禵看着眼前这个并不比自己儿子大上几岁、却仿佛一夜之间褪尽稚气、肩扛山岳的妹妹,眼眶瞬间通红,隐忍多时的泪水终于滚落。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好一会儿,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道:“我……其实早猜到你会这般选。可总是不忍心,总还存着万分之一的念想,盼着你能选那条轻松点的路……总得,亲口问上一问。” 朝瑰亦是泪流满面,却笑着唤他:“十四哥……” 允禵抹了把脸,转过身,已努力恢复了平静。他走到一旁,取过两个早已备好的锦盒,放在案上,一一打开。 第一个锦盒里,是十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光泽柔润的东珠。第二个锦盒里,是一件玄狐大氅,毛色油亮如最深的夜色,雍容华贵,明显是亲王规格的礼制。 朝瑰吃惊地看着这两样明显超规格的礼物,目光带着询问看向允禵。 允禵点了点头,沉声道:“皇上让我带来,若你选择留下,便是赐予你。这东珠,皇上命你制成首饰,日常佩戴,你戴着它,便是昭告所有人,你是我大清皇帝亲赐殊荣、无比重视的固伦公主。动你,便是动大清的颜面。”他指向那件玄狐大氅,“这件大氅,乃先帝当年所赏。今日赐你,亦是赐予你未来的儿子——准噶尔下一任的可汗。此中深意,望你明了。” 朝瑰公主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朝着东方,再次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清晰:“臣妹……叩谢皇上天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允禵将她扶起,握着她的手,低声道:“皇上他……从未真正不顾你。你的信件,均被拦截了,并非他置之不理。这些年,朝廷内忧外患,皇兄他……顾不过来之处甚多。有些地方,是他疏忽了,是他不对。十四哥只求你,莫要恨他,或少恨他些。我知道……我或许也没立场说这些。” 朝瑰含泪摇头,轻声道:“十四哥,我明白的。我听说了,皇上说‘天子之女不再适夷’。就凭这句话,我知道,他是个好皇帝。”她抬头看向允禵,脸上泪痕未干,却绽开一个无比明亮、仿佛卸下所有枷锁的笑容。 那笑容,让允禵恍然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无忧无虑的小塔娜。皇阿玛曾说过,这个他最小的女儿,赐名“塔娜”,在满语中意为“明珠”,封号“朝瑰”,喻其如朝露中的瑰宝。可这瑰宝,却在皇阿玛离去后被兄长送往准噶尔和亲。而今,她竟为大局自愿留下,并未蒙尘,依旧是那明珠般璀璨的模样。允禵怔住了,心头酸涩与欣慰交织翻涌,一时竟难以自持。 良久,他才稳下心绪,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郑重地放入朝瑰手中:“这是调度那些隐藏在仆役、侍卫中我方人手的信物。他们自会听你号令。”他顿了顿,又道,“现在,让随行的太医和医女进来,为你请个平安脉。一来,我需亲眼确认你身体无虞,才能放心;二来,也要借他们之口,坐实你‘凤体安康’,彻底洗刷巴特尔污言可能带来的任何阴影。” 朝瑰点头应允。允禵朝帐外吩咐了一声,早已等候多时的两名太医和一位医女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恭敬地为朝瑰公主诊脉、查看。 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太医和医女回禀,公主殿下凤体根基稳固,并无大碍,只需好生调养即可。允禵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通报,摩格可汗亲自过来了。 允禵与朝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朝瑰整理了一下衣袍,亲手捧着那盒东珠和那件玄狐大氅,面色平静地站在帐中。 摩格可汗掀帘而入,目光首先落在朝瑰手中的东西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允禵已换上了一副从容甚至略带笑意的面孔,迎上前一步,状似随意地开口道:“可汗来了。正好,太医刚给朝瑰诊过脉,说她身子骨不错,只是有些水土不服,调养即可。这心里的大石,总算能放下了。” 摩格可汗立刻反应过来,打着哈哈笑道:“那是自然!公主在本汗这里,岂能受了委屈?贝子爷尽管放心!”他目光扫过朝瑰平静的脸,又看了看那两样彰显着大清皇室深厚恩宠的礼物,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甚至亲自上前,温言询问了朝瑰几句日常。 一时间,帐内气氛“和谐”无比,俨然一副久别重逢的舅哥与妹婿亲切叙话、关怀妹妹的温馨场面。 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允禵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摩格可汗假意挽留几句,亲自送他出帐。 走到帐门处,允禵忽然停步,转身,对着帐内依然捧着礼物的朝瑰公主,朗声笑道,声音足够让帐内外的准噶尔人都听清:“朝瑰公主,那盒东珠可是皇上独独赐予你的,记得找个手艺好的匠人,制成首饰,款式要挑最好看的!” 说罢,还朝着朝瑰公主用力地挥了挥手,笑容爽朗。 朝瑰公主在帐内,朝着他的方向,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礼。她目送着允禵的身影渐渐远离这顶小小的营帐。 寒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允禵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顶的营帐,紧了紧缰绳,策马朝着大清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戈壁滩,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沉默地延伸向远方,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而他的怀中,除了冰冷的边关夜气,似乎还残留着妹妹那含泪却无比坚定的笑容所带来的,一丝沉重而温暖的慰藉。 第187章 窗外的疑虑 当朝瑰公主做出抉择时,流朱正深陷疑虑当中。温实初那句“千万别信那些满口甜言蜜语、却不肯明媒正娶的男子。他们许的承诺,当不得真。”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吐不出也咽不下。尤其看着自家小姐日渐枯萎的生机,这刺便扎得更深,让她难过,更让她不安。 甘露寺禅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搅得摇曳不定,在墙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甄嬛拥着棉被,坐在床榻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温实初前些日子送来的佛珠。她的咳嗽好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有挥之不去的倦意和茫然。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随即是叩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流朱正在一旁的小炉子上煎药,闻声警惕地抬头,看向甄嬛。甄嬛也怔了一下。 “谁?”流朱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男声,瞬间在甄嬛心里激起千层浪。 是允礼! 甄嬛猛地坐直了身体,手里的佛珠“啪”地掉在被子上。她看着流朱,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眼中瞬息间涌上复杂的情绪,有多日不见的思念、被匆忙送回甘露寺的委屈、对清凉台那场“美梦”真实性的怀疑……最终都化作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和一抹无法抑制的、含泪的喜悦笑容。 流朱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了然,轻轻拉开了门闩。 果郡王裹着一身玄色斗篷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看向屋内的眼睛,却在见到甄嬛的瞬间亮了起来,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温柔。 “嬛儿。”他唤了一声,跨步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允礼……”甄嬛的声音哽咽了,她想下床,却被果郡王快步上前按住。 “别动,仔细着凉。”他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冰凉的手,眉头微蹙,“手这样凉,炭火可还够?” 流朱默默地将煎好的药倒入碗中,放在床边小几上,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然后垂手退到门边。 阿晋极其机灵,立刻清了清嗓子,对流朱道:“流朱姑娘,外头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咱们不如去院前清扫清扫?也免得明日走动不便,或是……有不相干的人靠近,咱们也好提早知道。” 他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给王爷和娘子留出独处说话的空间,同时在外把风。 流朱看向甄嬛。此刻的甄嬛,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风尘仆仆赶来的果郡王,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只对着流朱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便又胶着在了允礼脸上。 流朱心中暗叹,低声道:“是,奴婢这就去。”便跟着阿晋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禅房,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禅房内便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天地。炭火噼啪,药香氤氲。 果郡王握着甄嬛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神歉然:“嬛儿,那日……事出突然,让你受惊了。我那般着急送你回来,实在是迫不得已。” 甄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我……我以为……是孟家小姐要进府了,你……” “胡想什么!”果郡王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与心疼,“我心中从来只有你一人,哪有什么孟家小姐!那日我在宫中偶然听到消息,怕宫里会突然派人来甘露寺查看,万一发现你不在,便是滔天大祸!我一时心急如焚,只想着让你立刻回到最安全的地方,却忘了好好与你说明白,害你这般胡思乱想,担惊受怕……是我的不是。”他说着,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至极。 “那孟静娴……”甄嬛抽噎着问。 “她已入宫了。”果郡王平静地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皇上封了她吉嫔。那日我去沛国公府,是奉旨做她的册封使。从头到尾,都与我无关。”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也怪我,未曾早早与阿晋交代清楚,倒让你平白担心一场。” 门外院子里,流朱正拿着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台阶上的积雪,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屋内隐约的对话声。听到孟静娴并未入府而是入宫,是自己将从温太医那的的消息误传了,她咬了咬唇,心中确实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屋内,甄嬛听了这番解释,多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仿佛瞬间被移开,委屈和恐惧被巨大的喜悦和释然取代。她反握住果郡王的手,破涕为笑:“原来如此……是我小性了,不该疑你。” 果郡王凝视着她,目光深邃如潭:“我知你在这里,心中不安。嬛儿,你信我,我已有安排。”他压低声音,凑近些,一字一句道,“等过些时日,宫里、皇上……慢慢淡忘了甘露寺还有你这么个人,我就让静安师太寻个合适的时机,向宫里报丧。然后,我们便离开这里,天大地大,找一个山明水秀、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买一座小院,种几株梅花,我为你作画,你为我抚琴……我们隐姓埋名,做一对最寻常的夫妻,永生永世,厮守在一起,再不分离。” 这画卷描绘得太过美好,太具诱惑力。甄嬛看着他深情款款的眼眸,听着他坚定温柔的承诺,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心中被巨大的感动和憧憬填满。她用力点头,眼泪再次涌出,却是欢喜的泪:“允礼……我信你。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窗纸上,映出两人依偎低语的亲密剪影。 院子里的流朱,却僵住了。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倒在雪地里。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 王爷说要……隐姓埋名?永远厮守? 屋内,隐约传来小姐低低的、带着哽咽却又无比柔软的回应,还有果郡王温柔的低语。 流朱的心,忽然被一种滚烫的情绪涨满了。 方才所有的疑虑、不安、对未来的恐惧,在这瞬间,被屋内传来的、小姐那久违的、带着生机的声音暂时击退了。 她想起小姐刚回甘露寺时,那张苍白如纸、眼眸空洞的脸,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偶人。多少个夜晚,小姐拥被独坐,望着跳跃的灯花默默垂泪,咳嗽声在寂静的禅房里显得那样孤寂无助。 只要小姐能这样笑一笑,便是好的。这个念头强烈地占据了流朱的思绪。 流朱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抬手用力抹了抹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小姐开心,她便开心。 可是笑着笑着,流朱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小姐是皇上的女人,即便出宫修行,也还是莞嫔。这个身份如何能嫁?怎能嫁?隐姓埋名……伪造身份?以王爷的本事,或许真的能做到。可是…… 流朱的脑子乱成一团。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是金尊玉贵的宗室亲王!他可以不要这个身份吗?放弃了,他就不再是王爷,死后不能入皇陵,生前不能见宗亲……还有舒太妃,王爷的生母,还在安栖观清修。若真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岂不是连亲生母亲都再也见不到了? 王爷对小姐的情意,真的深重到可以抛弃爵位、舍弃生母、背离宗族的地步吗?念及此处,流朱不觉茫然——世间情爱,究竟是何物?莫非真是自己见识浅薄,未能窥见其中万一? “喂,发什么呆?扫帚都掉地上了。”阿晋拿着扫帚从远处走过来,见流朱失魂落魄地站着,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流朱猛地回过神,看向阿晋,呆呆地问道:“阿晋,你家王爷……他真的愿意为了我家小姐,放弃王爷的身份,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吗?……” 阿晋似乎被她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咧开嘴笑了:“那当然!我家王爷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他最不喜那些繁文缛节,不爱朝堂争斗,王爷钟情于山水,王爷这个身份对他而言,不过是层枷锁!王爷对甄娘子的心,天地可鉴!以王爷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名门贵女没有?可他偏偏就认定了你家娘子,这份痴情,难道还有假?”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几分责备,“流朱姑娘,王爷对你家娘子如何,你是亲眼见的!掏心掏肺也不过如此了!你若连这都感受不到,还在这里疑神疑鬼,那可真真是……狼心狗肺,既辜负了王爷一片心,也对不起你家娘子待你如姐妹的情分!你难道不懂她的心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维护主子的义愤。可奇怪的是,它不仅没有打消流朱的疑虑,反而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她心头发慌,那股不安感越发强烈。 流朱依旧呆呆地在想:如果……如果自己是王爷呢?生母尚在,家族显赫,前线战事未平,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会为了一个嫁过人、身份敏感、甚至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女子,放弃一切吗? 小姐自然是极好的,温柔,聪慧,知书达理,她真的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可是……设身处地,将自己放在王爷的位置上想一想,流朱觉得自己绝做不到那种地步。 那需要何等惊天动地、超越一切世俗伦常的“深情”? 她缓缓转过头,再次望向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窗纸上,两个身影几乎融在一处,低语喁喁,情意绵绵。屋内是她视若比自身生命还重要的、刚刚重现生机的小姐,屋外是寒风凛冽、积雪皑皑的现实。 流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又干又涩,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着那温馨的窗影,只觉得一股寒意,比这腊月的风雪更甚,从脚底慢慢爬上来,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第188章 藤条 敦亲王府书房内,气氛有点古怪。 弘壤正苦着脸,双手高高举着一根细细的藤条,站得笔直,小身板挺得像棵青松,只是那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透着求救的信号。 “站好了!腰挺直!手举高!抖什么抖!”敦亲王背着手,像头烦躁的狮子在儿子面前踱来踱去,衣服下摆被他走得呼呼生风。他时不时伸手戳一下儿子的小肩膀,戳得弘壤龇牙咧嘴又不敢动。 “王爷!这是做什么?”福晋带着贴身嬷嬷匆匆赶来,一看这架势,柳眉就蹙了起来,几步走到弘壤身边,心疼地伸手就去拿那藤条,“多大的孩子,举着这个,手不酸吗?快放下。” 弘壤如蒙大赦,手一松,藤条“啪嗒”掉在地上,人也瞬间垮了下来,躲到福晋身后。 “你!”敦亲王指着儿子,又看看福晋,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问他!问问这臭小子干了什么好事!”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都是这小崽子!前几日非缠着张霖那老头,要去揽月阁尝什么新出的江南菜!结果可好!张霖去了,正好撞见本王与几位同僚在雅间小聚,不过是寻常宴饮,叙叙旧情!” 他越说越气,站起来又来回走:“那老头,你是不知道!当场就板起脸,倚老卖老!倒是没直接指着本王鼻子骂,可他把在座的除了本王外的所有人,从吏部到兵部,挨个儿喷了一遍!说什么‘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前线将士浴血,尔等在此笙歌’,‘结党营私,国之蠹虫’!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这几日上朝,他还揪着不放,引经据典,唾沫横飞,把那天在场的挨个儿弹劾了个遍!皇上居然……居然也没恼他小题大做!弄得我都没脸再应宴贴了。” 他猛地停下,瞪着又往福晋身后缩了缩的儿子,咬牙切齿:“若非看他老得路都走不稳了,我真想……”他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做了个虚挥的动作。 “王爷想如何?”福晋一个眼刀甩过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再像之前时那样,当街跟老臣打一场?还是冲进人家府里,当沙包练练?” 敦亲王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举起的手讪讪放下,嘴里却还不服软:“我……我这不是气不过嘛!”他转头又指着弘壤,“都是你惹的祸!站回去!” 弘壤瘪着嘴,不情不愿地又挪出来,刚要弯腰去捡藤条,被福晋拦住。福晋将藤条踢到一边,拉着儿子在自己身边坐下,这才温声对敦亲王道:“王爷,多大的孩子,值得您这样动气?这事哪里真是他惹的?分明是王爷自己……近日流连应酬过多了些,才让人拿了话柄。” 敦亲王被噎得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小声嘟囔:“多大?人家老十四家的弘明,比他也大不了多少!你知不知道?那小子在前线,独自一人,击杀了一名准噶尔探子!这次和谈,他也立了实打实的军功!皇上金口说了,等他回京,要论功行赏!” “当真?”一直蔫头耷脑的弘壤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纯粹的佩服,“弘明……弘明他这么厉害?真的杀敌了?” “那还有假!”敦亲王见儿子这反应,倒来了劲,暂时忘了生气,“前线军报写得明明白白!好小子,有血性!”他瞥了一眼自己儿子,又故意板起脸,“瞧瞧你!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就知道瞎跑惹祸!站好!休想偷懒!” 谁知,弘壤听了弘明要回来的消息,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拔腿就往厅外跑! “诶!你个小兔崽子!干什么去?给我回来!”敦亲王一愣,随即吼道。 弘壤头也不回,声音随着他飞奔的身影传回来:“我给弘明准备洗尘宴和礼物去!罚站……罚站我晚点再补!”话音未落,人已经窜过月亮门,没影儿了。 “嘿!这臭小子!”敦亲王作势要追,被福晋笑着拉住了衣袖。 “好了,王爷,”福晋眉眼弯弯,“孩子们许久不见了,弘壤也是真心佩服他堂兄。你就随了他的意吧。何况,您心里也清楚,这事儿真怨不着他,不过是您自己心里憋着火,没处撒罢了。” 敦亲王被说中心事,老脸一红,瓮声瓮气道:“我怎会不知……就是气不过!他是我儿子,老子心里不痛快,罚罚他怎么了?又没真打!”那语气,活像个赌气的半大孩子。 福晋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拿帕子掩了掩唇。笑过之后,她神色微微凝重,压低声音道:“王爷,气归气,有件事妾身一直想问你。近来……递帖子邀您赴宴的同僚,是不是也太多了些?从前虽也有,可不像这几日,几乎日日都有,还都是些……平日与咱们府上走动并不算太近的人家。” 敦亲王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摸着下巴的短须:“你也觉得不对劲?我前儿还琢磨呢。这些日子,京里也不知怎么了,流言蜚语特别多。”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听到些不好的风声,说什么……皇上不被上天庇佑,非天命之子,所以才子嗣不丰,这些年天灾也不断。郊外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教派在流民里窜来窜去,听说……还有小股暴动。” 福晋吓得脸色一白,急忙抓住他的手臂:“王爷!慎言!这话也是能浑说的?” 敦亲王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凑近些道:“你别慌。前日皇上私下召见我,跟我透了底。他说,派了不少人日夜盯着安栖观那边,”他朝舒太妃的方向努了努嘴,“安静得很,半点异动都没有,也没见什么生面孔靠近。皇上说了,京里这些流言和乱子冒出来的时间,跟那边根本对不上。年后怕是要启用果郡王了。” 福晋眯了眯眼,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皇上……连这个都告诉您了?”她的目光在敦亲王脸上转了一圈。 敦亲王顿时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却又努力绷着:“那是!你王爷我现在是谁?皇上让我总揽着军务协调的差事呢!这等机密,自然……”他正想再吹嘘几句,外头忽然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和通禀: “王爷!福晋!宫里来人了,说皇上急召王爷入养心殿觐见!” 敦亲王和福晋对视一眼,刚才那点轻松顿时消散。敦亲王整了整衣袍,沉声道:“知道了,我这就去。”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快速对福晋低语了一句,“等我回来再说。” 福晋点点头,目送着丈夫大步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庭院里,弘壤嚷嚷着要找最好匠人打把好刀给弘明当礼物的声音隐约传来。 第189章 别样的意味 养心殿内,气氛肃穆。 敦亲王匆匆赶来时,张廷玉和蒋延锡已经垂手立在御案下首了。皇上坐在御案后,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抬手示意敦亲王免礼,站到一旁。 “蒋延锡,”皇上开口,声音平淡,“将之前户部、吏部联查的进展,还有天牢里那几个人的口供,拣要紧的,再说一遍。” “臣遵旨。”蒋延锡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声音清晰平稳。他详细陈述了近期对几个涉事衙门的核查结果,尤其在提到户部山西清吏司时,对梁砚在此次整顿中的表现大加赞赏,称其“心思缜密,行事果决,颇有力挽狂澜之功”。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到了对那些已入狱官员的审讯:“……据多方查证及犯官口供,有一个异常之处。京中不少被收买或安插的眼线、下人,其供词最终指向的幕后主使,竟大多牵扯到已一年前突然暴毙的罪臣甄远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经臣与张大人反复核对,发现其中时间、人物线索错漏百出,矛盾重重,显系捏造栽赃,可信度极低。且在甄远道生前所调查的通政司的案子里也存在部分的栽赃之疑。臣等怀疑,真正的幕后之人正在紧急清理线索,转移人手,需要一只合适的‘替罪羊’来背负所有罪名。而甄远道,正是一个绝佳的选择。他很可能只是那幕后黑手旗下,一枚早已被放弃或根本不知情的边缘明棋。” 皇上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虽然对甄远道及其家事余怒未消,但此刻头脑异常冷静。待蒋延锡说完,他才缓缓道:“宫外近日流言甚嚣尘上,甚至直指朕躬,说什么‘非天命之子’。蒋延锡,你可知晓?” 这话如石破天惊,张廷玉和蒋延锡脸色骤变,“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皇上息怒!此等无君无父之狂言,必是奸人构陷,蛊惑人心!皇上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岂容宵小诋毁!” 站着的敦亲王慢了半拍,左右看看,也赶紧跟着跪下了,心里直嘀咕:这气氛也太吓人了。 “起来吧。”皇上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大波澜,“朕并非要追究流言本身。朕是在想,所有的祸事,往往始于人言。先是朝瑰公主在准噶尔受辱的流言,再是沛国公府小姐痴恋宗室的流言,如今,直接对准了朕。而时机,恰恰选在十四贝子前线大捷、和谈将成的好消息传回之时。” 他站起身,在御案后踱了几步,“这朝堂之上,朕的眼前,究竟谁是忠臣,谁是鬼魅,如今看来,是越发难以分辨了。”他停下脚步,看向蒋延锡,“蒋延锡,你在山西司的差事收尾得不错。即日起,兼领户部尚书,替朕把户部的账目、人事,好好再理一理,盯紧了。” “臣,叩谢皇上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蒋延锡再次叩首。 皇上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张廷玉和敦亲王,最终落回御案上的一份名册。“老十、张廷玉,蒋延锡听旨。” 三人连忙躬身:“臣/臣弟在。” “着尔等三人,即日起入值军机处,为军机大臣。”皇上将那名册往前推了推,“军机章京的人选名册在此。你们三人,是朕的肱骨之臣,朕将机要重任托付尔等。自即日起,军机处总览一切军政机要,亦有举荐考核官吏之责。权限于内阁与六部之上。今后,所有重大军政事务,皆由军机处奉朕命经办。” 这番话无疑是将帝国最核心的权力,交到了他们三人手中。张廷玉老成持重,此刻也难掩激动;蒋延锡更是感到一股沉甸甸的信任与压力;而敦亲王……他脑子有点嗡嗡的,这权限……是不是太大了点?皇上这么信得过我? 但无论如何,皇恩浩荡,信任如山。三人同时撩袍跪倒,以最郑重的姿态叩首 敦亲王从养心殿出来,回到敦亲王府,允??还是觉得脚下有点发飘,头脑昏昏的。这权力、这担子……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福晋早已在正厅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见他神色恍惚,不由担心:“王爷,皇上召见,可是有何要事?” 敦亲王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下,才缓过气来,将养心殿中的任命低声说了。福晋听完,也震惊地掩住了口,半晌才道:“皇上……这是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 “是啊……”敦亲王挠挠头,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我这心里,怎么就这么……没底呢。” 福晋见他如此,忽然笑了笑,转身从丫鬟捧着的托盘里取过一碟点心,放到他面前的小几上。“既来之则安之,王爷先定定神,尝尝这个。” 那是一碟做得格外精致的玫瑰糕,粉红色的糕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馥郁的香气,模样十分诱人。 敦亲王素来不爱这些甜腻的糕点点心,此刻却被这卖相和香气引得食指大动。他捏起一块放入口中,内陷的玫瑰花和桂花蜜相得益彰,顿时,玫瑰的芬芳与清甜恰到好处的软糯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 “嗯!这味道真不错!”敦亲王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吃了一块,“哪家铺子买的?以前没尝过这味。” 福晋看着他孩子气的吃相,抿唇笑道:“不是外头买的。前几日钮祜禄氏府上设宴,我去了。席间尝着这玫瑰糕味道特别,便多用了两块。没想到,钮祜禄家那位刚从巴蜀回京的嫡小姐,竟是个极细心的,留意到了,今日特意让人送了一食盒新鲜做好的过来。我想着王爷或许喜欢,便拿给您尝尝。” “钮祜禄·望舒?”敦亲王又拈起一块玫瑰糕,若有所思地嚼着,“钮祜禄氏近来……似乎宴请也很是频繁?” 福晋点点头:“正是。这位望舒格格回京后,确实热闹了不少。” 敦亲王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吃着那清甜可口的玫瑰糕,目光却透过窗棂,望向外头渐沉的暮色。朝堂的暗流,府外的点心,前线的捷报,京中的流言……种种线索在他这素来不喜深思的头脑里交织碰撞。皇上那沉静而锐利的眼神仿佛还在眼前。他忽然觉得,手里这块小小的、香甜的玫瑰糕,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庭院里,弘壤指挥着小厮们搬弄刀枪棍棒、嚷嚷的欢快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 第190章 甜饵 宫道上弘壤捧着一个精巧的食盒,一路快走着穿过回廊。食盒里装着刚从钮祜禄府宴上“捎带”回来的玫瑰糕,他得赶在糕点凉透前,给四哥弘历送去。 弘历在颉芳殿外候着,见弘壤气喘吁吁地提着食盒赶来,忙上前接过:“怎么去了这么久?” 弘壤压低声音道:“哪儿是耽搁,府里的点心全被我阿玛用完了。我可是专程跑了一趟钮祜禄府,厚着脸皮才讨来的。” 弘历略蹙眉头:“这般动静,会不会太显眼了?罢了,我先送进去再说。十叔也是,怎就吃了这许多。” 弘壤跟着他快步往里走,随口应道:“许是……嘴格外大些?”弘历闻言瞥他一眼,带两分嫌弃:“你先去御花园逛逛,待会儿我到梅园寻你。一同进去太招眼。” 弘壤点头应下,转身便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弘历边走边回想在宫外听到的那些阴暗角落里的流言说,今上登基以来,子嗣不丰,天灾频仍,是“上天不佑,德不配位”;更有人言之凿凿,暗指当今“得位有疑”,故而上天降罚,边患不绝。这些言论零碎、隐晦,却像毒蔓一样,在部分不得志的文人、惶惑的百姓间悄然蔓延。 但与此形成刺眼对比的,则是近日骤然响亮起来的、关于钮祜禄·望舒的赞誉。这位刚刚回京的贵女,仿佛一夜之间成了所有美好词汇的化身——“菩萨心肠”、“仙子容貌”、“仁善无双”。她随祖母在寺庙施粥,被传为“活佛济世”;她待人温和有礼,便被赞“毫无骄矜之气”;完美的家世,完美的品行,完美的名声……完美得,几乎不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这带糕点回来的由头,实则是沈眉庄的授意。自孟静娴一事后,沈眉庄对京中突如其来的“佳话”与“美名”便多存了一份警惕。钮祜禄·望舒,这位年方十五、出身显赫,父亲讷亲是朝中要员,曾太祖是开国元勋额亦都,姑奶奶是先帝的孝昭仁皇后,这一切组合起来,在沈眉庄看来,未免有些“恰到好处”得令人不安,更可怕的是兰因姑姑都无法找到她一丝额外信息。 弘历便想到借着莳妃嗜好这口玫瑰糕的由头,就有了充足的理由,时常“拜访”钮祜禄府。如今便是让自家额娘爱上这口吃的。 夏冬春捏着手里那块透着玫瑰清香的糕点,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小口小口地咬着,满足得直晃脑袋:“嗯……好吃!弘历,你再去钮祜禄府上的时候,千万记得再‘顺’些回来!不不不,下回你直接说,你爱吃,让他家多备些!” 四阿哥站在殿门外扯着大嗓子:“我堂堂皇子,去人家府上赴宴,竟被自家额娘指派去“顺”糕点,这话传出去,脸面往哪儿搁?此举不妥。若您真喜欢,儿臣可让人去市面上寻相似……” “外头买的哪有这个好!”夏冬春打断他,又拈起一块,理直气壮,“你看这花瓣,多新鲜!这甜味儿,多清爽!弘历,你就当替额娘跑跑腿嘛!” 弘历看着额娘那副全然不觉得有何不妥、只顾着享受美味的模样,心里那点无奈化作了纵容的叹息。他垂下眼,拱手道:“……是,儿臣知道了。” 这番有失体统的对话,很快传遍了后宫,连养心殿里的皇上得知后也不由摇头失笑,对苏培盛叹道:“真是难为弘历了,倒不知谁才是娘了。”说罢又自己苦笑,“随她吧,横竖也无伤大雅。做儿子的,替自家额娘担个贪嘴的名号,顺几块点心罢了。”语毕,殿内传来一阵开怀的笑声。 不久后弘历便时常“受邀”或“主动拜访”钮祜禄府,同行的往往还有被拉来做掩护的弘壤,弘春。几个半大少年与钮祜禄公子哥,或品评字画,或切磋骑射,或单纯“蹭吃蹭喝”,倒也合情合理。 这一日,弘历从钮祜禄府回来,脚步匆匆,带着同样神色紧张的弘壤,径直去了永寿宫。 两人行了礼,见殿内并无旁人,弘历便压低声音急急开口,“今日在钮祜禄府,怕是……撞见些不该听的了。” 沈眉庄神色平静:“慢慢说,怎么回事?” 弘壤抢着道,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悸:“昭贵妃娘娘,是侄儿听到的!今日宴会中途,我借口更衣溜了出去,想寻个清净地儿,走着走着,快到书房那个院子了,听见假山后头偏角处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顺风……”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听见他们说……说什么‘原安插在甄远道府上的人手’,还有‘以甄远道名义收买各府下人的名单终于理清了’,还说了一大堆埋汰甄远道的话,说他‘突然入狱坏了事’,搞得那些被收买的人‘人心惶惶’,最近才开始‘着手收回’。”弘壤模仿着那阴沉语调,“那人还说,原本想着甄远道是大理寺少卿出身,后来又做言官,用他的名义去收买人手、安插眼线,‘最是安全不过’,谁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沈眉庄眸光一凝:“可听清说话的是何人?看清样貌了吗?” 弘历接口,声音沉稳却带着后怕:“弘壤听到关键处,想再凑近些看清,不慎踩到了一截枯枝。里头立刻没了声息……儿臣当时正在附近寻他,察觉不对,立刻带了两个侍卫假装大声说笑路过。这才将那边的人惊住,没敢立刻动手。弘壤机灵,个头又小,缩在假山一个石缝里,等我们闹出动静把人引开,他才溜出来。” 弘壤顿了顿,眉头紧锁:“说话之人的脸,藏在阴影里,又被假山石挡着,没看清。但当时在院内的小厮模样的人,在探头张望时,被侄儿瞥见了一眼,但看不真切。” 弘历立马补充道:“儿臣瞥见了个正脸。” “画下来。”沈眉庄立刻道。 弘历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宣纸,展开铺在旁边的案几上。上面是用工笔细细勾勒的一张人脸。众人围拢一看,却都沉默了。 那画上的人……该怎么形容呢?倒不是画技拙劣,但画中人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和……丑陋,偏偏着实令人过目难忘。 “这……”连素来稳重的沈眉庄都顿了一下,“此人相貌,倒真是……独特。” 弘壤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四哥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嗯,有点像,又好像不太对。那人实际看起来,好像没这么……这么……”他憋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来试试。”沈眉庄示意宫女取来纸笔。 弘壤也不推辞,他回忆着那惊鸿一瞥,边想边画,时而涂改,折腾了好一会儿,另一张人像出现了。 这一张,脸型轮廓清晰了些,虽然也算不上好看,但至少更接近一个“正常人”可能有的样子。 两张画像并排放在一起,众人再次沉默。不能说完全不像,但差异着实明显。弘历画得精细却失之夸张,弘壤画得传神却不够精准。 沈眉庄的目光在两幅画上流连片刻,忽然道:“听闻蒋延锡蒋大人,不仅精通政务,于绘画一道,弘历,你得空不妨以请教画技为名,多去蒋大人府上走动走动。这两张画,或许能给他提供些……参考。” 弘历红着脸立刻领会:“儿臣明白。” 沈眉庄又看向弘历,叮嘱道:“此事,暂且不要与你额娘提及。皇上对包衣整顿清理尚未完全平息。夏家之前侥幸未受大的牵连,但不代表日后就能高枕无忧。你额娘性子直,知道了反而容易露了形迹,或平白担忧。” 弘历深以为然:“昭娘娘思虑周全。额娘那边,儿臣不会让她卷入这些。”他顿了顿,又道,“如今赫舍里氏的几位表舅,与侄儿走动渐近,许多事情,借助他们的耳目和关系,反倒更方便些。” 沈眉庄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做法。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需要她事事提点的孩子了。 话头告一段落,殿内略显紧绷的气氛松缓了些。沈眉庄想起一事,唇角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对了,前儿得了准信,十四贝子和弘明,还有夏承均,预计开春后便能启程回京了。若是顺利,路上不再耽搁,二月里大约就能到。” “真的?”弘壤一下子蹦了起来,脸上满是兴奋,“二月就要回来了?”他抓住弘历的胳膊摇晃,“弘历哥!咱们可得好好给弘明接风!他可是在前线立了大功的!我得问问他,击杀探子到底是怎么个情形!还有那些战场上的事儿!” 弘历眼中也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和期待,拍了拍弘壤的肩膀:“自然要好好接风。弘明这一趟,着实不易,也……令人佩服。”他想到那个曾经还有些稚气的堂弟,如今已是经过血火淬炼的少年英杰,心中既感慨,又隐隐有股热血涌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永寿宫点起了灯。两个少年就着弘明归来的话题,又兴致勃勃地讨论了一会儿该如何安排,方才告辞离去。 沈眉庄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他们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开春……冰雪消融之时,带回来的,恐怕不止是归来的将士与荣耀。 第191章 迟来的请罪 孟家二房的书房里,门窗紧闭,却关不住里头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激烈争吵和压抑的痛哭。 在工部挂个闲差的孟家二房老爷,孟文,此刻全然没了平日温和谨慎的模样,脸色铁青,额上青筋突突直跳,手指几乎要点到坐在椅上的妻子王氏的鼻尖上。 “糊涂!蠢妇!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脑子里灌了浆糊?!”孟文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嘶哑颤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收别人的黑钱,去外面四处撒播谣言,抹黑静娴侄女?!她名声臭了,对我们瑶丫头有什么好处?!对我们孟家二房其他未出阁的姑娘有什么好处?!整个孟家女眷的名声都系在一根绳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道理,你活了半辈子,还不明白吗?!” 王氏用帕子死死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呜呜咽咽,满是委屈和恐惧。 孟文气得在屋里团团转,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椅子,又指着王氏继续骂道:“要不是我发现你最近添置首饰、衣料出手阔绰得异常,让嬷嬷和管家暗中盯着你,到现在我还被蒙在鼓里!整个孟家,差点就毁在你这个无知蠢妇的手里!幸好……幸好提前知晓将你禁足家中,也幸好皇上圣明让静娴侄女入了宫,封了吉嫔!若是事后,这事被大哥查出来是你从中作梗,你还能有命活?!别说大哥,就是族长和族老们,为了平息事端、清理门户,也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王氏猛地放下帕子,露出一张哭得红肿的脸:“我……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凭什么她孟静娴闹出那么大风波,最后还能嫁给果郡王?我的瑶儿呢?!我好好的瑶儿,原本与伯爵府公子都说得好好的亲事,就因为她那点破事,黄了!她让我瑶儿不好过,她也休想好过!” “你……你!”孟文被她这混账逻辑气得眼前发黑,上前一步,一把捂住她的嘴,厉声低喝:“你闭嘴!这话也是能说的?!她如今是皇上的女人,况且静娴跟瑶丫头一样,都是这场风波的受害者!是背后有人故意设计,拿她们姑娘家的名声做文章!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吗?!你要恨也要恨对人啊!” 他松开手,胸膛剧烈起伏,努力压着声音,“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了?那伯爵府的骏哥,未必是个良配!如今吉嫔入宫的消息传开,他家不是又巴巴地递话过来,说亲事可以再议了吗?连瑶丫头自己都说,看清了那家人趋炎附势的嘴脸,不愿再嫁了!你怎么还执迷不悟?!” 王氏被丈夫吼得瑟缩了一下,但依旧抽噎着,满脸不甘。 孟文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是后怕。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压下怒火,走到她面前,弯腰盯着她:“现在,你给我一字不漏地说清楚,到底是谁让你干这缺德事的?钱是谁给你的?除了传话,你还干了什么?老实交代了,我……我才能想想办法,看怎么替你收拾这烂摊子!” 王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丈夫又怒又怕、却还强撑着要保她的神情,心头一酸,终于支支吾吾地开了口:“是……是前些日子,我出嫁前的一个闺中姐妹,她随夫君回京述职,给我递了帖子……我想着,多见见人,也好给瑶儿多物色几个人选,就去了……” 她断断续续地交代:那姐妹邀她去城郊一座香火不旺的小庙祈福,说那里求签极灵。她去了,解签的师傅话说得云山雾罩,旁边一个面善的姑子主动上前帮忙“点化”,她听得欢喜,便多聊了几句。姑子请她去禅房后院喝茶,就在那小庭院里,她“碰巧”遇见了一位自称是某高门嬷嬷的妇人,那妇人正对姑子诉苦,说她家小姐也钟情果郡王,可沛国公都去求皇上赐婚了,她家小姐怕只能做妾。但若有人能将孟静娴闺中一些不为人知的细事告知,她们在京中有人,可以帮忙“传一传”,兴许那孟静娴名声受损,就只能做侧室了。若有人愿意提供消息,她家愿意支付丰厚报酬。 “我当时……当时一听,想到瑶儿的亲事就是被孟静娴连累黄的,心里一股邪火上来,就想……就想报复回去……”王氏声音越说越小,“在那姑子的牵线搭桥下,我就……就答应了第一次。” 孟文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第一次?那嬷嬷出手很阔绰吧?不然你怎么会接着干?” 王氏羞愧地低下头,绞着帕子:“是……是给了不少。我想着,给瑶儿多攒些嫁妆也是好的……就……就答应了第二次见面。” 孟文的心猛地一沉:“第二次,她们又要你做什么?” 王氏身体抖了一下,声音细如蚊蚋:“她……她说,若我能将静娴侄女贴身的……贴身的衣物带出去一件给她……” “什么?!”孟文像被蝎子蜇了似的跳起来,脸色瞬间惨白,“你……你没有给吧?!”他几乎是用气音在嘶吼。 “没有!没有!我发誓我没有给!那东西……还在我这里收着呢!”王氏吓得连连摆手,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裹着的小包,又急急塞了回去,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 孟文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指着她,手指抖得厉害:“你……你居然还真的去拿了?!你知不知道,你若真把那种东西给了外头,大哥知道了,会直接要了你的命!不!不止大哥,宫里若知道了,你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他喘着粗气,眼睛血红,“说!还有没有有?!她们还让你干什么了?!” 王氏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椅子里,声音带了哭腔:“她们说,若我能从大哥的书房里……拿点东西出来,就……就再给我翻倍的钱……” 孟文眼前一黑,扶着桌子才站稳,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次……没拿吧?!” “没有!绝对没有!”王氏猛地抬头,疯狂摇头,“这个我真没拿!我……我再糊涂也知道,这事干不得!而且……大哥的书房看管得严,我也靠近不了……”她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侥幸和后怕。 孟文简直要被她的愚蠢气笑了,又觉得浑身发冷:“你居然……居然还去试着靠近过书房?!你……你真是……”他找不到词来形容,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攫住了心脏。 王氏又嘤嘤地哭了起来,这次是真的怕了。 孟文在屋里焦躁地踱了几圈,猛地停下,一把抓住王氏的胳膊:“走!” 王氏惊恐地挣扎:“去哪里?!我不去!老爷,你别……” “去大哥家!去跟大哥请罪!”孟文不由分说,用力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 “我不去!我不去!老爷,你会不会……会不会要休了我?”王氏死死抓住椅子扶手,哀求地看着他,满脸泪痕。 孟文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气又是悲,咬牙道:“休什么休!我都跟你过了大半辈子,还休什么。我是要陪你去跟大哥把事情说清楚,主动请罪!你也不想想,我这个工部的闲差,是托了大哥的面子才得来的!咱们二房虽不如三房得大哥重用,可也是靠着长房吃饭!你做出这种事,像个什么样子?!我们原本不是说好了,过一两年,我想办法接个外放的差事,到时在外地,避开京城这些是非,给瑶儿选个家世稍低些、但人品敦厚踏实的官宦子弟,再陪上一份厚厚的嫁妆,让她安安稳稳过日子!你现在搞出这种事,若不主动去说开,等日后被大哥、被宫里查出来,就不是休妻那么简单了!那是要掉脑袋,甚至牵连全族的!” 王氏被他话里的严重性吓住了,哭声噎在喉咙里。 孟文见她松动,放缓了些语气,却依旧坚定:“若大哥震怒,真要处置,大不了……大不了我这就带你离京!反正原本也是打算出去给瑶儿选夫的,我们提前走!若是没有合适的外放机会,我就辞官!我年纪也大了,本就是文不成武不就的,也没有啥盼头。总比留在这里,日后事发,死无葬身之地强!” 王氏听完,哭得更惨了,但那哭声里多了几分认命和绝望。她终于松开了抓着椅子的手,任由孟文半搀半拖地拉着她,一步一趔趄地朝门外走去。 夜色已深,寒风凛冽。孟文紧握着妻子冰冷颤抖的手,走向长房沛国公府那扇的大门。 第192章 甘之如饴 二月的风,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润气息。前线将士凯旋在即的消息,驱散了京城上空积压多日的沉郁,街市间洋溢着久违的、松快的喜气。连甘露寺这方外之地,似乎也被这份遥远的欢欣感染,诵经声都比往日清亮了几分。 寺中一隅,那间被格外“关照”过的禅房,门窗紧闭,却透出融融暖意。屋内银丝炭驱散了早春残留的寒意。甄嬛今日未着那身灰扑扑的姑子袍,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棉裙,头发也是梳成一个清爽简约的少女发髻,斜簪一支温润的白玉簪子。她正站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小画案旁,微微俯身,看着铺开的宣纸。 果郡王允礼站在她身侧,一手虚揽着她的腰,另一手持着一支细狼毫,正蘸了淡淡的墨,在纸上勾勒几枝遒劲的梅枝。他的动作从容优雅,侧脸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两人靠得极近,目光时而落在画上,时而交缠一瞬,空气中流淌着无声的、蜜糖般粘稠的情意。 “这里……再斜出一些,是不是更有风致?”甄嬛轻声指点,指尖虚虚点在纸上。 “好,都依你。”允礼从善如流,笔锋一转,梅枝便多了一分欲飞的姿态。他落下最后一笔,搁下笔,很自然地执起甄嬛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含笑看着她,“手这么凉,可是炭火不够暖?我让阿晋再添些。” “不用,很暖和了。”甄嬛抬眸,对他莞尔一笑,那笑容褪去了多日的愁苦与惊惶,是全然放松的、依赖的明媚。 外间,流朱正守着一个小泥炉,炉上炖着盅冰糖燕窝,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气泡。她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着,眼睛却不时瞟向紧闭的内室门,眉心蹙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色。阿晋被王爷打发到后院劈柴去了,说是备用。 “吱呀”一声轻响,禅房那扇不算结实的木门,竟被人从外直接推开了。早春尚带寒意的风,裹挟着一道深青色的人影,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 流朱惊得站起身,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那句“谁”还没出口,就看清了来人的脸,温太医!他肩头还挎着那个半旧的诊箱,脸上带着赶路后的微红。 温实初的脚步在跨过门槛的瞬间,便像被钉住了一般,猛地顿住。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惨白。他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地钉在内室门口,那里,甄嬛正倚在果郡王身侧,两人姿态亲密,甄嬛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与红晕,而那身打扮,分明是未出阁的闺中女儿模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炭火噼啪一声轻响,显得格外刺耳。 在场唯一冷静的只有果郡王,甚至没有松开握着甄嬛的手,只是微微侧身,将甄嬛往身后挡了挡,目光平静地看向僵立在门口的温实初。 甄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了一下,但看到是温实初,那份惊吓很快恢复正常。她轻轻挣开允礼的手,向前走了半步,语气寻常得仿佛温实初只是来串个门:“你来啦?” 温实初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我……我来的不巧。” “无妨。”甄嬛摇了摇头,甚至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允礼……不是外人。” 他眼中的震惊迅速被难以置信取代。他猛地低下头,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禅房,站到了外面寒冷的院内。 甄嬛看了一眼允礼,允礼对她微微颔首,眼神示意她去处理。甄嬛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衣襟,也跟着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内室的门,将那片温暖的、属于她和允礼的空间隔绝开来。 温实初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手指死死抠着诊箱的背带。 “温太医……”甄嬛轻声唤道。 温实初背着身,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嘶哑:“你跟我说过!你说过你已经对男女之情绝望了!你说过你要忘掉一切与宫中有牵连的人!可如今呢?!果郡王呢?!这你又怎么说?” 他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甄嬛目光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我曾经实说过这样的话。” “那曾经说过的话,就不算数了吗?!” “世事变化,我们常常始料不及,曾经并不能把它当作永远。”甄嬛的声音敲在温实初心上,“就如曾经我家中鼎盛喧赫,曾经我是不谙世事的甄嬛,可那都已经是曾经了。即便我多么希望它不要过去,可它终究还是过去了,”她说到最后,声音里才泄露出颤抖。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温实初痛苦地打断她,转身看向甄嬛:“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你只跟我说,你和果郡王到底是什么回事?” 甄嬛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她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脸上竟泛起一丝少女般的红晕,:“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仅此而已。” 温实初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他踉跄着后退,喃喃道,“事到如今……你才跟我说实话……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他是皇上的亲弟弟!你是皇上的女人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为什么?” “你想知道为什么?”甄嬛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对过往彻底绝望后抓住救命稻草的孤注一掷,“因为我对男女之情绝望,因为我对我的人生绝望,是允礼……是他开始给了我一点希望,给了我一些……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她看向温实初,眼中带着祈求理解的哀切,“你怕我受苦,怕我受委屈,是不是?可我告诉你,我受苦,他也要陪我一起受苦。我既然愿意跟随他,自然是想好了会遇到什么。我甘之如饴。” 她上前一步,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孩童般的依赖和恳求:“实初哥哥……你会支持我的,对吧?” 温实初浑身一震,他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绝望与新生的光,所有的质问、心痛,都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疲惫和无力。 他久久地、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良久,“……我明白了。”他哑声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说完,他不再看甄嬛一眼,转身,提起诊箱,脚步有些虚浮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寺外尚未散尽的寒雾里,背影萧索得如同秋日最后的落叶。 甄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时,内室的门被轻轻拉开,果郡王走了出来。他走到甄嬛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进怀里,温热的掌心抚着她的手臂,低声安慰道:“别担心。他……迟早会理解,会支持我们的。” 甄嬛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望着温实初离开的方向,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与其说是认同,不如说是一种自我说服。 流朱一直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双手。昨日,她鼓起勇气劝小姐,说果郡王许下的未来太过虚妄,不如安分待在寺中,至少性命无虞或争取回宫,荣华安乐也是可以的。小姐却哭着对她倾诉:“我如今已是罪臣之女,父母俱亡,两个妹妹和胧月都在宫中。我曾将一颗心捧给皇上,却被他当作亡妻的替身,那般羞辱……这段我曾心心念念的爱情里,原来一直有第三个人的影子。那这样的爱情,我不要了。即便有朝一日能回宫,我与皇上,也回不去了。与其在宫中做个活死人,不如听从允礼安排,假死脱身,换个身份重新活过。有玉娆和浣碧在,胧月又是公主……总不会太受苦。” 流朱不知道小姐说的对不对,她心里有太多不安和疑虑,像阴云一样堆积。可是,从小到大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一旦小姐做了决定,她流朱,便只能坚定地跟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小姐,哪怕前路是深渊火海。 她抬起头,看向重新依偎在一起的甄嬛和果郡王。小姐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近乎虚幻的、满足的浅笑。流朱用力吸了吸鼻子,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蒲扇,重新蹲回泥炉边,更用力地扇起了火。炉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亮她稚嫩却写满忧虑的脸庞,也映亮这禅房一隅,看似温暖如春、实则暗流汹涌的方寸天地。 第193章 甘露寺的重逢 晨光清冷地洒在甘露寺的屋瓦上,天刚蒙蒙亮,寺里便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动静。姑子们早早起身,人人脸上带着难得的郑重,提水的提水,扫洒的扫洒,擦拭佛像的擦拭佛像,连平日里最偏僻的角落也被清理得一尘不染。 甄嬛也被静安师太身边的执事姑子唤到了主持禅院。静安师太手持念珠,见她进来,目光在她朴素却难掩清丽的脸上停了停,温声道:“莫愁,今日皇后娘娘将率宫中诸位贵人前来寺中祈福,乃是本寺多年未有的大功德。你随贫尼一同在正殿接待。” 甄嬛心中微微一沉,垂首应道:“是,莫愁遵命。”她知道,这“接待”是躲不过的。 皇后既点了名,静安师太也乐得让甄嬛这个“特别关照”的人出面,以示对宫中的恭敬,而甄嬛只希望不要引起任何人过多的关注,不然后面的假死脱身就难以开展了。 时辰将至,甘露寺山门外响起了车马銮铃之声,由远及近。静安师太领着寺中有头脸的几位师太并甄嬛,早早候在了正殿外的石阶下。春日犹寒的风吹拂着众人的衣袂,甄嬛垂着眼,能感觉到身边姑子们隐隐的紧张与兴奋。 皇后的仪仗缓缓停稳。宫女太监簇拥之下,皇后率先下了凤辇,她脸上依旧是带着惯常的、母仪天下的温和笑意。紧随其后的是一众嫔位以上的妃嫔,再后面,才是熹常在、甄答应等低阶宫眷。 一行人浩浩荡荡,珠环翠绕,瞬间将这方外清静之地衬得恍若另一处宫廷。静安师太连忙上前迎驾,口称佛号,毕恭毕敬。 祈福按部就班。皇后亲自拈香祝祷,众妃嫔依次上香跪拜,梵唱声声,香烟缭绕。 甄嬛垂手静立在静安师太身后稍侧的位置,低眉顺目,一身灰扑扑的僧衣在满殿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这份极致的素净,衬得她那张未施粉黛的脸庞格外清透,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与淡淡的哀愁,混合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沉静,与周遭环佩叮当的妃嫔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皇后的目光几次看似无意地扫过甄嬛,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很好,这位“故人”的状态,比她预想的还要“好”。这张脸,这副姿态,依旧是能搅动风雨的利器。 冗长的仪式终于接近尾声。皇后扶着剪秋的手起身,对静安师太温言道:“有劳师太。本宫与诸位妹妹难得出宫礼佛,也想在寺中略走走,静静心。师太不必相陪。” 她说着,目光转向队伍末尾的甄玉娆和浣碧,笑意慈和:“熹常在,甄答应,你们便随莫愁去吧。莫要耽搁太久便是。” 甄玉娆眼睛一亮,连忙屈膝:“谢皇后娘娘恩典!”浣碧也紧跟着谢恩,两人脸上都露出期盼之色。 静安师太自然无有不从,低声吩咐了甄嬛几句。甄嬛心中复杂,却只能依言领着两个妹妹,穿过侧面的回廊,走向早已准备好的一间僻静小禅房。 沈眉庄望着甄嬛的背影,想起前世在甘露寺见她时的憔悴模样,与眼前姿容未损、气度沉静的她判若两人。想必这一世,她自有她的“机缘”罢。安陵容站在一旁,将沈眉庄那一瞬的失神尽收眼底,目光也随之悄悄投向甄氏姊妹离去的方向。 禅房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间的目光与声响。甄玉娆立刻扑上前,抓住甄嬛的手臂,上下仔细打量,眼圈瞬间就红了:“长姐!让我好好看看你!”她摸着甄嬛身上粗糙的僧衣,又去看她的手和脸,见虽然清瘦,但并无明显冻疮或憔悴不堪的痕迹,脸色也是不错,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眼泪却掉了下来,“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听到你之前在凌云峰病得那样重,吓得魂都没了,整夜整夜睡不着,就怕这甘露寺也缺医少药,你……你熬不过去……我好怕,父亲母亲都没了,要是你也……我、我可怎么办……”她越说越伤心,伏在甄嬛肩头抽泣起来。 甄嬛原本强作平静的心防,被妹妹这全然依赖、充满恐惧的哭声瞬间击溃。她抬手,轻轻拍着玉娆的背,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眼前仿佛已经看到,若他日自己“假死”脱身,玉娆得知“噩耗”时该是何等肝肠寸断……想到这里,心中那点因即将“自由”而生的隐秘欢喜,顿时被巨大的愧疚和不舍淹没。 一旁的浣碧却没有立刻上前,她的目光更多落在了跟在甄嬛身后进来的流朱身上。流朱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可那双手又红又肿,指节处还有冻裂的口子,两颊也被寒风刮得粗糙发红,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全然没了在甄府和宫中时的伶俐鲜活。 浣碧心中微微一刺,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相拥的姐妹俩,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长姐能保重身子,自然是万幸。只是……有些话,妹妹不知当讲不当讲。” 甄嬛和玉娆分开,看向浣碧。浣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如今在宫中,玉娆妹妹虽还有些恩宠,可位份到底不高,又无子嗣依傍。温太医诊过,说她身子早年受损,怕是辛者库寒气入体的旧症……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胧月公主养在端妃娘娘那里,端妃娘娘倒是细心,可……除了偶尔在御花园能‘巧遇’一两次,平日我们想去延庆殿探望,十次有八次是见不到的。端妃娘娘似乎……不太愿意让我们多见公主。公主毕竟是长姐的骨肉,我们姐妹的血脉至亲,总是见不到面,我这心里,实在难安。” 她顿了顿,观察着甄嬛的神色,继续道:“如今皇上心里,显然还是念着长姐的。否则也不会特意派芳若姑姑和太医常来探望,更不会保留着长姐的位份。长姐此次出宫,终究是‘自请修行’,并非被废。若长姐能……能主动向皇上低个头,示个弱,未必没有回宫的转机。父亲虽定了罪,可甄氏族中旁支仍在。我们姐妹在宫里,多少……也得为族人考虑一二,总不能真的让甄氏就此一蹶不振。” 这番话,前一半尚在情理之中,说到后一半,甄嬛的眉头已微微蹙起。听到浣碧竟用“家族责任”来劝说她回头,去重新依附那个曾将她伤得体无完肤的皇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和失望涌上心头。她冷下脸,声音也淡了:“阿弥陀佛。贵人慎言。莫愁已是修行之人,红尘中事,家族兴衰,早已与贫尼无关。贵人所说的‘为族人考虑’‘回宫转机’,此话不必再提。” 浣碧见她油盐不进,也有些急了,声音不由拔高:“长姐!皇上与你的情爱,难道就比家族兴衰、比公主的前程还要紧吗?你我与他,本就不能讲究什么平等!他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若他一直见你这般冷淡倔强,万一恼了,迁怒甄氏族人,又该如何是好?!我们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 “够了!”甄嬛厉声打断她,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疏离,“贵人若一心钻营前程,自去便是。莫愁心意已决,不想再听这些俗世纷扰。”说罢,她竟不再看两人一眼,猛地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灰色的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长姐!”甄玉娆急得直跺脚,想去追,又碍于身份和场合,只能转身埋怨地瞪向浣碧,“浣碧姐姐,你看你!都说好了今日只叙姐妹情,不提那些烦心事的!我好容易才见长姐一面,全被你搅和了!” 浣碧咬着唇,看着甄嬛决绝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气得眼圈发红的玉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也只是颓然地垂下了肩膀。 小禅房内的这场短暂相聚与不欢而散,自以为隐秘,却未曾逃过一直关注此处的眼睛。不久,便有心腹宫女将情形细细禀报给了正在寺中厢房歇息的皇后。 皇后正拈着一枚寺中供奉的素果,闻言,嘴角缓缓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冰冷的弧度。她将果子轻轻放回盘中,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姐妹情深,家族责任,前程旧爱……呵。”她低声自语,“这潭水,看来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甄嬛啊甄嬛,你可不要让我失望,你这般‘清高绝决’,可你的妹妹们,你的女儿,你的家族……真的能如你所愿,全都抛开么?我的弘晖,额娘会为你找到答案的。”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在皇后华美的衣服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这甘露寺的春日,看似平静,却已悄然埋下了更多动荡的种子。 第194章 养心殿的托付 养心殿内,允禵身上还穿着行装,正条理清晰地禀报着前线的一切:和约的细节条款,边境驻防的重新部署,准噶尔各部眼下的动向与可能存在的隐忧。 “……摩格此人,贪婪而多疑,如今虽迫于形势求和,但其部族内主战之声未绝。臣弟已按皇上先前密旨,在关键隘口增筑了三处简易堡寨,并留了一队精于土木的工兵,开春后即可动工加固。”允禵顿了顿,抬眼看向御座上的皇上,目光坦诚,“此外,朝瑰……” 他仔细复述了与朝瑰公主见面的情形,她的冷静与决绝,她的身体状况以及她放弃那份伪造身份文书选择了那盒东珠与玄狐大氅时,皇上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慰藉。 允禵紧接着提到了弘明那场有些“不登大雅之堂”却至关重要的遭遇战,以及从俘虏口中撬出的零碎信息:关于边境一些来历不明的商队,关于偶尔出现的、试图向低级军官和士兵兜售“奇货”并打探消息的陌生面孔。最后,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凝重:“朝瑰还告知臣弟一事,摩格在清算巴特尔家眷时,得到的供词竟指认……此事是由张廷玉派人指使。” 殿内霎时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皇上搭在御案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允禵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此等离间构陷之计,拙劣至极!臣弟与朝瑰皆不信,朝瑰说摩格也是不信的,此事定有后手,虽未知具体安排,但其用心之毒,可见一斑!皇兄,如今看来,有人不仅想在前线搅乱战局,更欲在朝堂之上,陷害忠良,分化股肱!” 皇上沉默了。他向后靠在龙椅里。他久久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下方站得笔直的允禵。 这沉默持续得有些久,久到允禵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言辞有失时,皇上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沙哑:“前几日,朕已命允??,入值军机处,与张廷玉、蒋延锡一同,为军机大臣。” 允禵心中一动,面上却未露分毫。 皇上继续道,目光锁在他脸上:“你此番在前线,临危受命,稳住了大局;与摩格周旋,不堕国威;安置好了朝瑰公主,思虑周全。更是揪出了军中的隐患。此皆大功。老十四,朕信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力气:“你这‘贝子’,也做了许久了,借此番军功,朕便晋你为恂郡王。皇阿玛在时,曾称你为‘大将军王’。” 皇上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 “如今,你可愿……再做朕的‘大将军王’?” 允禵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有一丝茫然。这不仅仅是爵位的晋升,更是军权、信任、乃至……一种近乎托付的象征!他嘴唇微动,喉结滚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分量极重的恩赏与询问。 就在这时,皇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沉闷而压抑,仿佛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震得他肩膀微微发颤。他迅速抓起案上一方素帕掩住口,偏过头去,好一阵才渐渐平复,只是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几分,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虚汗。 “皇兄!”允禵下意识上前半步,眼中充满了真实的忧虑,眉头紧锁,“如今已是开春,寒气渐消,您的龙体为何……反倒更见羸弱?” 他记忆中皇兄虽然不算健硕,但绝不该是如此病气沉沉的模样。 皇上摆摆手,示意无妨,将染了暗色痕迹的帕子悄然握入掌心。他喘匀了气息,抬眼看着允禵,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谈及政事时的锐利,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近乎脆弱的坦诚。 “或许是年纪渐长,或许是这些年耗神太过。”皇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喟叹,“朕这身子,近一二年,是越发不济了。而朕的阿哥们都还小,弘时已成年却……不堪大用,弘历尚需历练,六阿哥更是年幼。” 他的目光越过允禵,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直白:“老十四阿,这江山,是列祖列宗留下来的基业,也是朕肩上的千斤重担。如今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边疆未靖,内患未除。朕在,尚可勉力维持。一旦朕……他们,守得住吗?” 这番话,几乎是将皇上最深的隐忧与虚弱,剖开在了允禵面前。允禵心头大震,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惊骇,有酸楚,更有一种被至亲信任、托以重任的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撩袍,郑重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声音铿锵:“皇兄!臣弟愿为皇兄分忧!盯紧准噶尔,守护边土,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好……”皇上连连点头,似乎因他这毫不犹豫的表态而缓了一口气。他示意允禵起身,话题又转回实务,“你方才提到,此次前线,八旗子弟的事情,积弊甚深?” “正是!”允禵站起身,神色重新变得锐利,“不少八旗子弟,承平日久,疏于训练,骄奢怠惰。此番若非沈青峰等人带领的人马苦战支撑,加之……弘明那孩子误打误撞立了功,后果不堪设想。臣弟以为,欲保边疆长久安宁,非下大力气整顿军务不可!当严格军纪,淘汰冗员腐化之辈,加强日常操练,方是强军之道!” 皇上闭目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皇上道:“准。此事,朕亦思量已久。沈青峰此番随你出征,临阵果决,又曾救你于危难,确是难得的将才。即日晋升为兵部侍郎,正三品,主理此次整军事宜。” 允禵眼中一亮。 皇上继续道:“弘明此次立有军功,虽年幼,其胆识心性已显。朕封他为贝子。” 允禵惊喜交加,连忙又要谢恩,却被皇上抬手止住。 “不止是赏功。”皇上的目光变得深邃,“整顿八旗,触动的是无数宗亲勋贵的利益,非有皇族亲贵坐镇,难以推行。弘明是新封的贝子,又在战场上有实打实的功劳。一个贝子亲临督办,绝大多数八旗军官,参领、佐领之流,不敢公然违抗。他年纪小,正好可塑,让他去做这个‘练兵大臣’,或朕特旨协办整顿事务。他所行,便是‘奉旨行事’。反对他,便是抗旨。” 皇上看着允禵,语重心长:“你不用担心他年纪小压不住阵。沈青峰是业务核心,他懂军事,制定具体整顿方略。弘明,就是那面旗,负责在台前拍板,扛住来自宗室和八旗子弟身份的压力,并为沈青峰的方案背书。有他这贝子身份和军功在前,许多话,沈青峰说起来,做起来,会容易得多。” 允禵听得心潮澎湃,皇上这是要将弘明真正推向台前,历练他,也是为将来布局!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皇上连后续的协助都想好了。 “至于沈青峰那边,你也不必担心他朝中无人相援。”皇上缓缓道,“其兄沈青崖,办事得力,沉稳缜密,如今已在军机处任章京。朕会留意,让他暗中从旁协助,确保整军之策,能上通下达,不受太多掣肘。” 这一番安排,可谓思虑周全,恩威并施,既给了允禵父子极大的荣耀与权柄,又为这桩注定艰难的差事铺好了路,搭好了桥。允禵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激荡,他再次跪倒,这一次,叩首的动作更加郑重,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感佩:“臣……臣弟,叩谢天恩!,臣弟与弘明,定当竭尽全力,整肃军务,以报君恩!” 皇上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些许病容,却更显苍凉。他慢慢站起身,脚步竟有些虚浮,苏培盛连忙上前搀扶。 “起来吧。”皇上对允禵道,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皇额娘在寿康宫,也念叨你许久了。走,随朕一起去给皇额娘请安。她心里,也是时刻悬着的。” 兄弟二人,一君一臣,亦是血脉相连的至亲,缓缓步出养心殿,朝着寿康宫的方向行去。 第195章 伤疤与寒意 寿康宫此刻热闹得几乎有些拥挤。烧得旺旺的炭盆和小孩的欢乐笑声驱散了早春午后微凉和盘旋多日不安的气息。 太后坐在正中的暖炕上,手里却紧紧攥着站在她面前的弘明的手。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离家多日的孙儿,眼睛里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高了,是高了……”太后喃喃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弘明的头顶,又去摸他的脸颊,“可怎么瘦了这么多?黑了这么多?这脸,这手……”她握住弘明的手,那手心不再是京城公子哥儿的细嫩,而是布满了粗糙的茧子和几道细微的疤痕。 弘明被皇祖母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羞涩的骄傲。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活跃气氛:“皇祖母,孙儿这是结实了!在前线,风吹日晒,吃得是沙拌饭,睡得是硬土炕,哪能不黑不瘦?不过孙儿现在力气可大了,能拉开四力半的弓呢!”说着,他还曲起手臂,做了个用力的姿势。 太后终于露出笑意,语气温和却似含着怀念:“那你确实难得。皇上年少时,也就开得了四力半的弓。你如今这般年纪便能如此,很是不易。”她笑痕浅浅,目光却依然浸满疼惜,伸手将弘明拉近些,低声问:“听说……你独自擒住了敌探?还冲到前线救了几个走丢的孩童?可曾伤着哪里没有?快让皇祖母瞧瞧。” 弘明本想含糊过去,可架不住太后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只得挠挠头,不甚在意地说:“没事,就……就不小心蹭破点皮,早好了。皇祖母,男人嘛,身上有点疤才威风!阿玛说了,那是……”他本想炫耀一下父亲说的“勋章”,话还没说完,袖子却被太后轻轻捋起了一截。 一道已经愈合、却依旧狰狞的暗红色刀疤,赫然横在他小臂上。伤口显然不浅,愈合后皮肉微微凸起,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与周围尚且稚嫩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太后的手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死死盯着那道疤,眼前仿佛不是弘明的手臂,而是多年前,同样从战场归来、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幼子允禵。那些尘封的担忧、后怕、心疼,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竭力维持的平静。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她布满细纹的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弘明的手臂上,温热一片。 “皇祖母!您别哭啊!孙儿真的没事,早不疼了!”弘明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放下袖子,又想去给太后擦眼泪,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同样被这伤痕惊到的,还有站在一旁的弘春。他今日特意穿了崭新的辅国公朝服,可脸色却有些黯淡。留守京城,处理内务府整顿,乌雅氏旁支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虽得了爵位,可也彻底得罪了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这与亲临战阵、立下军功的弟弟相比,他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失落和尴尬,只有自己知道。 此刻,亲眼看到弟弟身上这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想象着他在前线可能经历的生死险境,弘春心头那点酸涩瞬间被巨大的后怕和心疼取代。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不顾弘明的躲闪,急切地又去掀他另一边的衣袖:“还有哪里?弘明,让我看看!” “哥!别闹!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弘明面红耳赤地挣扎,想把袖子拽回来。 一旁的弘历和弘壤也被那伤疤惊住了。弘历眉头紧锁,上前按住躁动的弘明,沉声道:“弘明,别动,让皇祖母和弘春看看。” 弘壤则直接凑到弘春旁边,踮着脚焦急地张望:“弘明,你真没事吧?还有没有别的伤?” 一时间,暖阁里乱作一团。弘明被围在中间,左支右绌,太后泪眼婆娑,弘春心急如焚,弘历、弘壤担忧不已,宫女太监们想劝又不敢上前。 “都在闹什么?”一个威严中带着疲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上在苏培盛的搀扶下,与刚刚被封为郡王的允禵一同走了进来。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躬身行礼。 弘春看到父亲,鼻尖猛地一酸,连忙低下头,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皇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眼圈通红的太后和略显狼狈的弘明身上,心中了然。他走到太后身边,温声道:“皇额娘,弘明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男儿志在四方,经些风雨,受点小伤,是历练,也是荣耀。”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带着明显的喜意宣布,“今日,朕已下旨,晋允禵为恂郡王,恢复‘大将军王’称号,总领西北军务。弘明前线立功,胆识过人,封为贝子!” 这消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太后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绽开真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她看向皇上,又看看一脸激动、撩袍准备谢恩的弘明,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了老十四被圈禁时,那个与她定下交易、承诺会让老十四回京并恢复荣光的沈眉庄。如今,这承诺,竟真的在此刻以这样的方式兑现了。她对那位沉稳的昭贵妃,不免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满意与倚重。 然而,这份喜悦和欣慰,在太后仔细看向皇上时,迅速冷却下来。皇上的脸色,显得异常苍白,眼底有着浓重的青影,嘴唇也缺乏血色。方才说话时,气息似乎也有些短促。这绝不是一个正值中壮年的君主该有的状态。 太后心头一沉,但此刻满屋子的人,允禵、弘明、弘春,还有其他的皇子皇孙、宫女太监……皇上素来多疑,身体之事更是忌讳。她只能将这份陡然升起的巨大担忧,压在心底,面上依旧维持着祖母和太后的雍容笑意,与众人一同分享着封赏的喜悦。 又热闹了一阵,皇上似乎有些精力不济,轻轻咳了几声。太后见状,便以自己也要歇息为由,让众人都散了。允禵带着两个儿子谢恩告退,弘历、弘壤也行礼离开,殿内里很快只剩下皇上和太后。 “竹息,苏培盛,你们也先出去,在门外守着,哀家与皇上说几句体己话。”太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竹息和苏培盛对视一眼,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太后脸上强撑的笑容彻底消失,她紧紧盯着皇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抖:“皇上,你老实告诉哀家,你这身子……到底是怎么了?为何看起来如此……羸弱不堪?” 皇上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沉重的铠甲,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着炕几边缘坐下,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他用手帕掩着嘴,待平复后,才哑声道:“皇额娘不必过于忧心。章弥……说,许是这些年太过劳累,思虑过甚,伤了根基,慢慢调养便是。” “不对。”太后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眉头拧成了疙瘩,“若只是劳累思虑,岂会衰败至此?皇上,哀家也是过来人,先帝在时,操劳国事何曾轻松?可也不至于……”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此言一出,皇上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僵在原地。是啊,只是劳累吗?他自己也隐隐觉得不对。这些年,精力流逝得越来越快,汤药不断,丹药也服用不少,却似乎并无多大起色。之前已经出现了李代桃僵、鱼目混珠的案子,层层渗透,手段隐秘。那掌管着他和太后、乃至整个后宫健康安危的太医院呢?那里面的水,难道就真是清澈见底?难保……没有混进不该混的东西,或是,有些人的舌头,早已不听使唤了! 同样的惊惧,也清晰地浮现在太后眼中。她越想越觉得可怕,联想到自己近来也时常感到精力不济,御医请平安脉时总是那套“年老体衰,心病所致”的说辞……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这紫禁城,这看似守卫森严的宫闱,他们坐拥天下,却连最基本的、关乎性命的饮食医药,都可能已不在自己完全掌控之中! 母子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深重的忧患。他们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天下最尊贵的太后,此刻却仿佛置身于无形罗网的中心,连呼吸都感到窒息。这寿康宫的炭火再旺,也驱不散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第196章 整顿八旗 春日的军营,草场刚冒出新绿,本该是生机勃勃的练武时节,校场上却弥漫着一股散漫懈怠的气息。 沈青峰站在点将台旁,眉头拧成了结。他手里攥着一叠告假条子,纸张边角已被他捏得起了毛边。 “腹疾”、“臂伤”、“家中有礼”、“旧患复发”……理由五花八门,却都出自那几个满洲大姓的子弟。 场下,十几个穿着崭新骑射服的少年郎聚在一处,拉弓的姿势软绵绵的,箭矢歪歪斜斜地插在靶子边缘,甚至有的直接落在地上。他们互相使着眼色,嘴角挂着心照不宣的笑。 “富察·舒尔哈!”沈青峰终于忍不住,喝了一声。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慢吞吞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满洲贵胄特有的骄矜。身上的骑射服用料考究,箭袖上还用金线绣着暗纹。 “沈大人。”舒尔哈敷衍地抱了抱拳,动作轻慢。 “你今日又射脱了五箭。”沈青峰指着不远处的箭靶,声音压着怒火,“昨日你告假说腹泻,前日说是臂伤。今日能来了,却是这般表现?” 舒尔哈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无辜模样:“沈大人明鉴,我这手臂确实还使不上劲儿。可家中长辈说了,既食君禄,便当尽忠,故而带病前来操练。至于射得不准……实在是力有不逮。” 他身后的那群少年中传出几声低笑。 一个镶黄旗的子弟接话道:“是啊沈大人,咱们也想练好,可这身子骨不争气。您总不能逼着病号硬练吧?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伤了各家的体面,恐怕您也担待不起。”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沈青峰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如何听不出话中威胁?这些人,仗着家族在朝中的势力,根本不把他这个汉军旗出身的放在眼里。若是真用军法严惩,伤了哪个,背后的家族闹将起来,确是一桩麻烦。 可若放任不管,这春日的操练便成了儿戏。皇上亲自下旨整顿八旗军务,若办砸了差事,他同样难辞其咎。 “继续练!”沈青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大步走向营帐。 身后传来少年们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营帐内,弘明贝子正在查看这几日的训练记录。见沈青峰一脸铁青地进来,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抬了抬眼。 “又闹了?” 沈青峰将那一叠告假条子拍在桌上:“贝子爷您看看!这些大姓子弟,变着法儿地躲训练。今日那富察·舒尔哈,射箭十中二,还振振有词说是臂伤未愈。”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可属下分明看见,下操后他翻身上马那利索劲儿,哪里像有伤的?他们这是把军营当戏园子了!” 弘明拿起一张告假条,慢条斯理地展开。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工整,措辞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 “病了,伤了,家中有事。”弘明念着上面的理由,忽然轻笑一声,“倒是齐全。” 沈青峰急道:“贝子爷,再这样下去,这差事没法办了!打不得骂不得,说重了怕伤了体面,说轻了他们当耳旁风。皇上可是要查验操练成果的——” “急什么。”弘明将纸条丢回桌上,站起身来。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望向外面那群懒散的少年。 阳光正好,几个八旗子弟正凑在一起说笑,其中一个还从怀里掏出个鼻烟壶,互相传看着。弓和箭被随意扔在脚边。 “他们不是喜欢‘病遁’、‘技拙’么?”弘明放下帘子,转身时,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既然如此,就别怪我用别的法子。” 沈青峰一怔:“贝子爷的意思是?” 弘明却不答,只道:“明日照常操练。他们爱病就病,爱伤就伤,你只管记下来,一个都别漏。” 说罢,他抓起披风往肩上一搭,径直出了营帐。 “贝子爷去哪儿?”沈青峰追出去问。 “敦亲王府。”弘明头也不回,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冲出了营地。 次日校场,气氛依旧松散。 舒尔哈今天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骑射服,腰间挂着的玉佩随着他懒洋洋的步伐一晃一晃。他接过弓,搭上箭,拉了个半满的弧度就松了手。 箭矢软绵绵地飞出去,在离靶子还有三四尺的地方就落了地。 “唉,这手臂还是没劲儿。”舒尔哈叹了口气,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同伴听见。 几个少年会意地笑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回头,只见弘明贝子策马入营,身后还跟着另一骑。待那人近了,有眼尖的认出,那是敦亲王的弘壤贝子。 两位贝子爷在校场边勒住马。弘壤贝子看起来一双眼睛却透着机灵劲儿,四下扫视时,目光在舒尔哈身上停了停。 弘明下马,走向点将台。沈青峰早已等候在那里。 “今日操练如何?”弘明问道,声音平静。 沈青峰会意,翻开名册,朗声念道:“富察·舒尔哈,今日射箭十次,脱靶五次,中靶边缘三次,中靶心零次。自月初操练以来,告假四日,称病三日,实际出操七日,成绩皆为下等。” 舒尔哈站在队列中,听着这些记录,脸上并无愧色,反而隐隐有得意之色。他身后几个大姓子弟也都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弘明点了点头,走下点将台,缓步来到舒尔哈面前。 春日阳光照在弘明贝子衣服上,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却让舒尔哈渐渐觉得有些不安。 “舒尔哈。”弘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校场都安静下来,“你这已是今日第五次脱靶。昨日称腹泻,前日称臂伤。看来是真不适宜骑射。” 舒尔哈心里一松,以为又要像往常一样训斥几句了事,便敷衍道:“贝子爷明鉴,实在是……” “既如此,”弘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从本月起,停你名下马甲钱粮。你专去火器营,搬抬些练力气吧。什么时候力气练足了,什么时候再回骑射队。” 舒尔哈愣住了。 停钱粮?去搬抬? 他可是富察氏的子弟!虽说是旁支,但也是家中嫡孙,他阿玛是正三品参领,让他去干那些粗使兵丁的活儿? “贝子爷!”舒尔哈面红耳赤,声音里带了不满,“您何必如此苛责?咱们八旗子弟自有……” 第197章 清流为刃 “他撒谎!”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弘壤贝子不知何时正笑嘻嘻地走过来。他指着舒尔哈拉弓的那只手,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 “他这手可有劲了!上旬休沐,我在东四牌楼那家茶馆亲眼看见,他用这只手,为了个唱曲儿的姑娘,把别人推了一跟头呢!劲儿可大啦!”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舒尔哈身上。那些原本还在窃笑的八旗子弟,此刻都闭了嘴,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舒尔哈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弘明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舒尔哈脸上。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结了冰。 “哦?”弘明的声音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原来不是无力,是心不在焉,欺瞒上官。”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八旗军营,岂是尔等嬉戏诓骗之所?” 舒尔哈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贝子爷,我、我……” “冲撞上官、懈怠欺瞒,二罪并罚。”弘明的声音陡然严厉,“鞭三十!所在佐领全体,今日加练两个时辰!再有不尊者,革职查办,累及父兄考绩!” “贝子爷饶命!”舒尔哈彻底慌了,磕头如捣蒜,“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这一回!” 弘壤贝子这时踱步过来,蹲在舒尔哈面前,笑嘻嘻地说:“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今儿个,我出了这营,就去找张霖老大人。你让你阿玛和族中长辈都洗干净,准备着吧。” 舒尔哈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 张霖!那个连皇上都敢直谏、骂遍朝堂无敌手!若让他知道自己在这军营中的所作所为,再在朝堂上参一本…… “不!不要!”舒尔哈爬过去想抓住弘壤的衣角,却被对方轻巧避开。 弘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弘明笑道:“弘明,你这儿真没意思,这些人跟软脚蟹似的,忒不中用。我还是找张老爷子唠嗑去。他老人家前儿还跟我念叨,说近来朝堂太过安静,把他给憋坏了。” 说罢,他当真翻身上马,大摇大摆地出了营门。 舒尔哈望着弘壤远去的背影,面如死灰。而弘明正笑笑地看向舒尔哈。 次日朝堂。 皇上端坐龙椅之上,听着各部院奏事。当议到兵部时,张霖颤巍巍地出列。 这位老大人须发皆白,身材干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声音洪亮:“皇上!臣要参奏富察·广禄教子无方、纵容子弟懈怠军务、欺瞒上官一事!” 朝堂上一阵骚动。 富察·广禄本人就在朝列之中,闻言脸色一变。 张霖根本不看他,继续道:“其子富察·舒尔哈,于春日操练期间,称病告假,实则于茶馆为争歌女与人斗殴!归营后仍谎称臂伤,射箭十脱其五,懈怠军务,欺瞒上官!此等行径,岂是八旗子弟所为?岂是朝廷军官之后所为?” 他越说越激动,笏板在空中挥舞:“更可虑者,此非个案!臣闻近日,八旗子弟多有借故躲避操练者,心思不在军务,反在嬉戏玩乐!长此以往,我八旗劲旅之根本何在?国朝武备之根基何存?” 句句铿锵,字字如刀。 几个满洲大姓的官员面面相觑,额上冒出冷汗。他们家中也有子弟在大营,平日听来只是“懒散些”,怎料被张霖说成了“动摇国本”的大罪? 皇上的脸色沉了下来:“富察·广禄。” “臣、臣在!”广禄慌忙出列,跪倒在地。 “张霖所言,是否属实?” “臣……臣……”广禄汗如雨下。他哪里知道儿子在营中具体作为?只听说是“身子不适,成绩稍差”,还想着打点一番了事。谁知竟闹到朝堂上,还是张霖这尊煞神亲自出面! “皇上!”张霖又开口了,“此事非独富察一家之过!臣以为,当严查大营所有八旗子弟操练情况,凡有懈怠欺瞒者,严惩不贷!并追究其父兄管教不严之责!” 这话一出,朝堂上过半的满洲官员心里都咯噔一下。 皇上沉吟片刻,缓缓道:“准奏。凡有再犯者,革除军职,永不叙用。其父兄官降一级,罚俸半年。” “皇上圣明!”张霖大声道。 退朝后,张霖并未直接回府。这位老大人让轿夫抬着他,径直来到富察府门前。 轿子落地,张霖拄着拐杖出来,就在富察府大门外站定了。春日阳光照在他雪白的须发上,他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响彻整条街: “富察氏世代簪缨,国之柱石!岂料子孙不肖,懈怠军务,欺瞒上官,败坏门风!尔等长辈,平日所教何事?所养何子?……” 整整半个时辰,张霖站在富察府门外,从八旗制度讲到国朝武备,从祖宗家法讲到子孙教育。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富察府大门紧闭,无人敢出。 路过的行人远远绕道,连街上的野狗都夹着尾巴溜边儿走,生怕被这位老大人的唾沫星子溅到。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就传遍了京中各满洲大姓的府邸。 三日后校场上,弓弦绷紧的声音此起彼伏。箭矢破空,笃笃笃地扎进靶心。 八旗子弟们个个神情肃穆,拉弓的姿势标准有力,再不见往日的懒散。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无人抬手去擦。 沈青峰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场下景象,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弘明贝子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也望着校场。 “贝子爷这招高明。”沈青峰低声道,“不动他们本人,动他们的钱粮;不动他们的皮肉,动他们家族的颜面。张霖老大人这一出面,各家都怕了。” 弘明微微一笑:“他们不是最重‘体面’么?那就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体面。”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八旗子弟,承祖上余荫,享朝廷厚禄。若连这点操练都吃不得苦,将来如何守土卫国?这整顿,才刚刚开始。” 场下,舒尔哈正在拉弓。他咬着牙,手臂因为连日高强度的训练而微微发抖,但箭矢还是稳稳地射中了靶心。 他再不敢偷懒了。 阿玛前几日从朝中回来,将他叫到祠堂,当着祖宗牌位,用家法结结实实打了他二十棍。并丢下话:若再敢懈怠,便逐出家门,自生自灭。 春日阳光正好,校场上的马蹄声与弓弦声,交织成一曲虽显稚嫩却充满力量的乐章。那排柳枝上的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预示着,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第198章 新人拜见 春日的生机不仅在军营中弥漫,也浸透了甘露寺外绿意渐浓的山径。 今日的甄嬛身着浅粉衣裙,发间除了簪素雅玉簪,更缀以珠花与一朵小小的雏菊,那花是她心中洁净爱情的象征。她与果郡王十指相扣,正从安栖观出来。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粉裙的裙摆在石阶上轻轻拂过,甄嬛低头看着自己被允礼牵着的手,唇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还笑?”果郡王侧过头看她,眼底满是温柔,“方才在我额娘面前,你那副紧张模样,手心都出汗了。现在倒知道笑了。” “我哪有紧张。”甄嬛嗔怪地瞥他一眼,手指却悄悄收紧了些,“只是没想到太妃娘娘这般和善……我以为……” “以为她会因你的身份为难你?”果郡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手扶住她的肩,“嬛儿,我额娘不是那样的人。她在宫中多年,见过太多身不由己。何况……” 他顿了顿,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喜欢的人,她怎会不喜欢?” 甄嬛脸颊微红,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朵小小的白色雏菊。 “今日我额娘这关可过了。”果郡王笑着,重新牵起她的手,“走吧,再晚些山路就不好走了。” 舒太妃静立于安栖观门前的石阶上,目送那对身影相伴着转过山道,渐渐隐入苍翠深处。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步入观中。 碧瑶儿跟在她身后,小心地将观门合上。 “今日王爷身边,怎么没见着阿晋?”舒太妃忽然问道,声音在寂静的观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碧瑶儿忙上前两步,低声道:“回太妃,阿晋今日去了十里外的那个山头,接应大人安排的人手。”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太妃不用担心,大人安排的几位暗卫都跟着王爷呢,没事的。” 顿了顿,“方才后山的暗卫传了消息,说有三名可疑之人靠近山道,已经被引开了。” 舒太妃走到院中树下的石桌处坐下来:“上次孟静娴的事出了大纰漏,那边很是生气。” 碧瑶儿沏了盏茶端过来,轻手轻脚放在案几上:“是下人们办事不力。幸而大人宽厚,没有怪罪,还增派了人手。今日玉燕小姐还送来了亲手缝制的香囊。”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靛蓝色锦囊,双手奉上,“里头装的是安神助眠的药材,玉燕小姐说知道您近日睡得不安稳。” 舒太妃接过香囊,放在鼻尖轻嗅。淡淡的草药香气中,依稀能辨认出柏子仁、合欢花的味道,都是宁神静心的药材。 碧瑶儿补充道:“送香囊的来人说,这合欢花用的是凝晖堂的。” “难为她费心了。”舒太妃将香囊仔细收进袖中,“昨日听允礼说,皇上已派了他与四阿哥一同办理平定准噶尔的军需运输,参与西北军务后勤。虽说是临时差事,但终归也是个正经事。” 碧瑶儿在旁笑道:“玉燕小姐知道了定是开心的。” 她说着,朝观门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起来,甄娘子今日空手来见您这未来婆母,玉燕小姐那般忙碌还惦记着您的安康,还亲手做的香囊。这两相对比,真真是一目了然。” “胡说。”舒太妃抬眼看向碧瑶儿,“能一样么?甄嬛身上所穿所用,哪一件不是允礼准备的?她能准备什么?若有那心思,多围着允礼转转,岂不更有用些?” 她语气平静,话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 碧瑶儿自知失言,忙低下头:“是奴婢想岔了。” “你也不是头一回说这话了。”舒太妃继续道,“别老拿甄嬛与玉燕相比,若传到玉燕耳中,还当你是在羞辱她。到时若你被罚了,可别说我不救你!我这身份,可是真救不了的。” 这话说得分明是半开玩笑,碧瑶儿却听得后背一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 她说着,竟转过身朝着京城方向,双手合十,用摆夷族语低声祷告起来。那神情虔诚无比,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仿佛真在叩拜神明一般。 舒太妃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起身走入房内,独自站在窗前。她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也曾像甄嬛一样,以为有了真心就能有一切。 可人心那么深。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山风吹进观堂,拂动了供桌上的经幡。将那缕未散的、混合着柏子仁与合欢花的淡香,也一并卷出了观外。 山道之上,春风却显得轻快许多。甄嬛与允礼十指相扣,继续往下走。春日的山间生机勃勃,鸟儿在枝头啁啾,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在石缝间,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香。甄嬛只觉得整个人都轻快起来,仿佛那些宫中的阴霾、甘露寺的清苦,都在这一刻被山风吹散了。 甄嬛侧头看向身旁的男子。允礼,整个人清俊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看什么?” “看你。”甄嬛大大方方地说,“总觉得像做梦似的。太妃娘娘真的答应了我们的事,你就这样牵着我的手走在山路上……允礼,我怕梦醒了,一切又回到从前。” 果郡王握紧她的手:“不是梦。等西北军务的差事办妥了,我便向皇兄请旨。到时……” 他话未说完,甄嬛忽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山道转弯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踩着落叶快速移动。接着是压低了的说话声,语速很快,语调古怪。 甄嬛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往果郡王身边靠了靠。 果郡王眉头一皱,拉着她迅速退到路旁一棵粗壮的柏树后。他将甄嬛护在身后,自己侧身往外看去。 山道上空无一人,但那声音越来越弱。 “……救我,救救我。” 说的是异国语言,带着浓重的口音。 甄嬛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允礼的身体骤然绷紧。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用眼神询问。 果郡王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别出声。他凝神细听,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语言……是准噶尔的方言。 准噶尔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京城附近的山里? 他心中警铃大作,却不敢轻举妄动。自己今日只带了寻常佩剑,身边还有嬛儿,若是正面冲突,暗卫必定暴露…… 第199章 山道抉择 树丛后的声响越来越近,夹杂着压抑的呻吟。 果郡王将甄嬛护在身后,左手已按在剑柄上,右手则悄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往外看去。 约莫十步开外的山道旁,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倒卧在地,身上的衣袍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翻了个身,便又重重摔回地上。 “是个受伤的。”甄嬛压低声音说。 果郡王凝神细看。那男子虽穿着普通百姓的服饰,但面容粗犷,高鼻深目,络腮胡须沾着汗水和尘土。 “别动,我先去看看。”果郡王轻声道,拔剑出鞘,缓步上前。 甄嬛拉住他衣袖:“小心有诈。” “无妨。”果郡王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则警惕地走到那男子身边。 男子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双目紧闭,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果郡王蹲下身认真听清了这个半昏迷的男子的话,果然是准噶尔人。 果郡王心中念头飞转。此人出现在京郊山中,绝非寻常商旅。他想起方皇上刚下的西北军需差事……准噶尔人最重恩义,有恩必报。今日若救了他,或许日后…… 正思索间,甄嬛已跟了过来。她不顾果郡王的阻拦,蹲到男子身旁,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翻看他的眼皮。 “他中毒了。”甄嬛说着,拉起男子的手。 那双大手布满老茧,虎口处有明显常年握刀的痕迹。但此刻手掌已肿胀发黑,手背上有两个细小的孔洞,周围皮肤呈紫黑色。 “是蛇咬的。”甄嬛神色一凛,抬头对果郡王说,“得赶紧把毒血挤出来,我带了药。” 她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又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动作麻利地用帕子扎紧男子手臂上端,然后低头去挤伤口处的毒血。 “那边还有一个!”甄嬛突然指着不远处的灌木丛。 果郡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草丛里露出一截彩色的裙角。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过去。 拨开灌木,里面躺着一名同样中原装扮的女子。她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潮红,满脸痛苦,额上满是冷汗,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她也被咬了。”甄嬛蹲下查看,眉头越皱越紧,“而且已经开始发烧,病势很重。” 她打开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两个小瓷瓶、几包药粉、一把小刀、火折子,还有一些零碎物件。 “药不够。”甄嬛清点着药材,声音沉了下来,“我带的这些,只够救一个人。” 她抬头看向果郡王,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两个人伤势都太重了,若分开用药,可能两个都活不了。” 果郡王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又看看不远处那个男子。他蹲下身,探了探女子的鼻息,气息微弱,时断时续,确实已是弥留之际。 “允礼,”甄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去取些水来好吗?那边山涧应该还有水。” 果郡王看向她:“你要做什么?” “我先给她清理伤口。”甄嬛垂下眼,摆弄着手里的药瓶,“总得试试。” 果郡王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点头:“好,我很快回来。” 他站起身,朝山涧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甄嬛正低头给女子擦拭伤口,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专注。 山涧离得不远,但路不好走。果郡王找到水源,用随身的水囊装了水,又特意多耽搁了片刻,才往回走。 他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 回到原地时,天色又暗了几分。 甄嬛仍跪坐在女子身旁,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她肩膀轻轻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她……”果郡王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女子躺在地上,双目紧闭,面色已从潮红转为青白。她的胸口不再起伏,脖颈处一道细小的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 而甄嬛的手里,握着那把小刀。刀尖上沾着血。 果郡王手中的水囊“啪”地掉在地上。 “她太痛苦了。”甄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与其那样活着,不如干净利落地死去,至少不用受折磨。” 暮色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果郡王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看着甄嬛,这张他熟悉的脸,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那个在御花园里赏花吟诗、在甘露寺中抄经祈福的甄嬛,那个温婉善良、连蚂蚁都不忍踩死的甄嬛…… “你……”果郡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呻吟。 两人同时转头。那个中毒的男子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正挣扎着要坐起。 “咳……咳咳……”男子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他撑着地面,艰难地坐起身,目光在女子尸身和甄嬛之间来回移动。 甄嬛脸色一白,下意识想藏起手中的刀。 果郡王却已抢步上前,挡在她身前,他身上的羊脂白玉佩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对那男子抱拳道:“这位壮士,你中了蛇毒,是我娘子救了你。至于这位姑娘……我们发现时,她已经不行了。” 男子盯着果郡王看了片刻,眼角扫过那羊脂白玉佩,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他的笑容有些古怪。 “多谢。”他用生硬的汉语说,声音沙哑,“你们救了我的命。” 他说着,目光越过果郡王,落在甄嬛脸上。那目光直白而放肆,上下打量着甄嬛,从发髻到裙角,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你的女人很美。”男子突然说,眼神轻佻得像在评价一件货物。 果郡王脸色一沉,握剑的手紧了紧。 甄嬛更是羞愤交加,下意识往果郡王身后躲了躲。 男子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牵动了伤口,又剧烈咳嗽了几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呼喊声。 三个身影从山道那头奔来,两男一女,他们看到摩格,脸上露出喜色,但随即看到地上的女子尸体,又都愣住了。 那女仆扑到女子尸身旁,放声大哭。 两个男仆则警惕地看向果郡王和甄嬛,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男子抬手制止了他们,两个男仆对视一眼,虽仍有疑色,却还是退开了几步。 “我的人来了。”男子对果郡王说,脸上又露出那种古怪的笑容,“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说最后一句时,目光又瞟向甄嬛,意味深长。 “萍水相逢,不必留名。”果郡王淡淡道,“壮士既然醒了,我们便告辞了。” 他拉起甄嬛的手就要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甄嬛不得不提着裙摆才能跟上。 直到走出很远,回头再也看不见那些人影,两人才停下来。 “允礼……”甄嬛喘息着,脸色苍白,“那个人……他是不是看到了?” 果郡王没有回答。他松开她的手,背对着她,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山林。 暮色四合,山风渐冷。 “走吧。”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天快黑了,得赶紧回寺里。”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再看甄嬛一眼。 甄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刚才还握着刀,结束了一个女子的生命。 她咬紧嘴唇,快步跟了上去。 山路蜿蜒,暮色渐浓。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在寂静的山间回荡。 果郡王走在前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甄嬛转身时平静的脸,刀尖上的血,还有男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甄嬛美丽善良的外表下,藏着怎样冷静而决绝的另一面。 第200章 梁府寿宴 梁府花厅内,八仙桌上摆着精巧茶点,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斟茶递水。虽说是梁老夫人六十整寿,却因前些日子她身子一直欠安,请人看过说不宜大肆庆贺,便只请了几房近亲子侄,算是一场清净家宴。 梁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罗汉榻上,手里捧着一盏参茶,笑吟吟地,眉目间尽是温煦慈和,不见半分病容。 今日梁府虽说只宴亲眷,可京城里各府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从清晨起,门房收礼便没停过。此刻收礼的临时库房,礼盒已堆成小山,苏绣屏风、白玉如意、百年山参、名家字画……各色贺礼琳琅满目。更显眼的是四阿哥府、敦亲王府、恂郡王府几处送来的礼盒,摆在最显眼处。 梁世均之妻捧着茶盏,笑意盈盈地望着梁夫人道:“母亲,外头真是热闹。方才我从二门过来,见管事们还在登记礼单呢。单是四阿哥府上送的那尊红珊瑚树,便已足够耀眼了。” 一旁的梁家长媳梁夫人,闻言含笑接话:“正是呢。老太太寿辰原说只自家人聚聚,如今看来,各府却都惦记着。连几位阿哥贝子都特地遣人送了礼来,可见心意。” 梁老夫人摆摆手,神色淡然:“收着便是。礼数到了,咱们记着情分。如兰,你方才说到哪儿了?” 被点到名的梁家庶女所出的女儿,周如兰忙坐直身子,发间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回外祖母,方才说到我夫君林墨言兼任了军机处军章的事。他昨儿回家说起,皇上派了恂郡王前往西北前线,趁着如今战事中止的时机修筑堡垒,屯田戍兵。听说恂郡王干得不错呢。” 这话一出,厅中几位女眷都抬起了头。 沈蓉放下手中茶盏,接口道:“可不是么。我听修远说起,太仆寺已经备好了马匹车辆,过些时日四阿哥与果郡王就要一起办理平定准噶尔的军需运输,参与西北军务后勤了。” 沈家二儿媳赫舍里氏闻言,挑了挑眉:“咦?这次怎么是派四阿哥和果郡王两人同行?果郡王平日里不是只钟情山水书画么?这可是他首次领这样重要的差事吧?” 梁夫人在旁笑了:“侄媳妇,这话说得,紫禁城里出来的人,哪里真有只钟情山水的?果郡王可是先帝最宠爱的孩子。” 她说得含蓄,可众人都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周如兰用帕子轻拭嘴角,步摇上的翠羽微微一颤:“我听说,本来这差事是要派辅国公弘春去的。可辅国公那边领了新差,抽不开身,这才改派了四阿哥。”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大丫鬟掀帘进来,福身道:“老夫人,四阿哥府上富贵公公来了,说是补一份寿礼。” 梁老夫人点点头:“请进来吧。” 片刻,富贵捧着个锦盒进来,躬身道:“给老夫人贺寿。我们四阿哥说了,前头送的那尊珊瑚树是皇上赏的,这份是他私库里找出来的老山参,给老夫人补身子用。”说着打开锦盒,里头一株须发俱全的人参,看品相至少有百年。 梁夫人向前接过,笑道:“四阿哥太客气了。回去替我们老夫人谢过四阿哥。” 富贵公公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退下。 梁老夫人轻声道:“四阿哥这份心意,倒是给得十足。稍后你们回府时,神色需带忧切,不然四阿哥这好参就白送了。看来老身这副身子骨,也得‘不争气’些,多在床上将养几日才像话。”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 梁老夫人接着道:“方才说到哪儿了?哦,西北军务的事。” 梁少夫人忙接话:“说到四阿哥和果郡王要去办军需运输。对了,我前儿个去了安大人府里,见了杨家姐妹呢。从她们那儿听来个消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民间最近盛传着,说皇上得罪了神灵,这才灾祸连连。还说真龙另有其人,假龙将受不住龙气,体弱多病。” 花厅里静了一瞬。 沈家长媳陈郡谢氏缓缓放下茶盏:“我也得了消息,说是钦天监算过了有些异像。” 梁老夫人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些。她端起参茶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近日京中的谣言,越发不像话了。” 众人齐齐看向她。 老夫人将茶盏放回桌上,:“说什么‘沈青峰越级晋升兵部侍郎负责八旗军务,其心难测’,又说‘弘明贝子年幼,恐被奸人利用’。”她冷笑一声, “这些话,怎么听都不像是流民能说出来的,倒像是有人有意为之,在背后推波助澜。” 周如兰忙道:“外祖母说的是。墨言也提过一嘴,说这几日弹劾青峰的折子不少。不过皇上都留中不发,想来是信得过沈家的。” “信得过是一回事,防人之心不可无。”梁老夫人说着,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这时,外头又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夫人,礼单整理好了,请您过目。” 梁夫人起身:“母亲,我去看看。” “去吧。” 梁夫人出去片刻,回来时手里捧着本烫金礼单。她翻开几页,轻声道:“几位阿哥贝子府上的礼都最重,其次是钮祜禄氏、富察氏几家。”她顿了顿,“还有几家平日里不怎么走动的,今日也送了重礼。” 赫舍里氏垂眸看着手中茶盏,轻声道:“这倒有意思。梁家宴请只请了自家亲眷,各府却都赶着送礼。说是给老夫人贺寿,可这礼送的……”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的意思,众人都懂。 梁少夫人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说到钮祜禄氏,杨家姐妹还提了,说钮祜禄·讷亲最近很得皇上重用,还有慎贝勒爷近日异常地多次主动请缨,皇上安排他们俩一同去办理重要事务呢。” “慎贝勒爷?”沈蓉疑惑道,“可是那位……” 陈郡谢氏接话道,“他平日里深居简出,没想到会如此积极。” 周如兰轻笑一声:“钮祜禄氏这几年的确风光。讷亲大人步步高升,宫外的望舒格格也是名声鹊起,连带着整个钮祜禄氏都水涨船高。” 梁老夫人靠在罗汉榻上,闭目养神片刻,忽然睁眼道:“好了,今日是我这老婆子的寿宴,不说这些了。来,尝尝这宫里来的桂花糖糕。” 丫鬟们忙上前布菜,女眷们也识趣地转了话题,说起衣裳首饰、儿女亲事。花厅里重新响起轻快的说笑声,仿佛方才那些关于朝堂、军务、谣言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外头天色渐暗,丫鬟们进来掌灯。女眷们陆续告辞。 等人都散了,梁夫人才扶着老夫人回后院。 “母亲,可是累了?”梁夫人轻声问。 梁老夫人摇摇头,半晌才道:“今日这寿宴,你看明白了?” 梁夫人沉吟道:“各府送礼,怕都是冲着六阿哥。可送得太重,反而让人不安。” “是啊。”老夫人缓缓往前走,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轻响,“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京城里的每一份礼,都不是白收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派人给青峰捎个话,让他谨慎些。再往宫里递个信,把今日各府送礼的礼单连同府中消息抄一份给眉丫头。她在宫中,该知道这些。” “儿媳明白。” 夜色渐浓,梁府各处的灯笼都点起来了。热闹了一日的府邸渐渐安静下来, 而花厅里那场看似寻常的家宴,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谈,那些络绎不绝的贺礼,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这春日的夜晚,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第201章 戏中戏 在宫门快下钥时,竹息姑姑踏入太医院时,院判章祢正与几位太医低声商议着什么。见竹息进来,两人齐齐躬身。 “传太后口谕。”竹息的声音平稳无波,“弘明贝子前阵子在前线受伤,太后心疼孙子,特命章院判即刻出宫,往恂郡王府上仔细诊视调理。” 章院判忙躬身接旨,脸上却闪过一丝讶异。弘明贝子的伤他是知道的,虽说是在前线战场受的伤,但也不过是皮肉伤,早已结痂,如今人还在军营中训八旗子弟训得虎虎生威,若要有事,早出事了。太医院随便派个医正去都绰绰有余,何至于动用到自己这个院判? “太后的意思是,务必用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材。”竹息打断他的思考, “贝子爷是恂郡王嫡子,又是皇上看重的,伤要治得彻底,不能留半点隐患。” 章祢拱手道:“微臣遵旨。”话说到这份上,章祢只得赶紧收拾药箱离去。竹息站在太医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转身往寿康宫回。 消息传到各宫时,已是傍晚。 “太后这是心疼弘明贝子呢。”长春宫的宫女一边给齐妃捶腿一边说,“听说弘明贝子那伤早该好了,太后还是不放心,连院判大人都派去了。” 齐妃哼了一声:“何止是孙子,那是心疼幼子。谁不知道恂郡王是太后心尖上的?连带着他的儿子,也比别的皇孙金贵些。” 这话虽有些酸,却也是实情。后宫里的宫人们私下议论,都说太后对恂郡王一脉格外偏爱,这次派院判出宫,虽不合规矩,倒也符合太后一贯的做派。 然而就在当夜,永寿宫出了事。 永寿宫的小太监慌慌张张跑到太医院,说六阿哥突发高热,浑身滚烫。当值的卫太医匆匆提了药箱赶去。 这一去,可不得了。 有耳朵尖的小太监听见里头隐约传来争吵声,还有瓷器摔碎的脆响。接着就见太后怒气冲冲从永寿宫出来,竹息姑姑跟在身后,脸色也不好看。 次日清晨,卫太医连滚带爬地从永寿宫出来,官帽歪了,回到太医院时官袍后背湿透,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在抖。 “怎么了这是?”章院判这时刚回宫,一进太医院就见卫太医这副模样。 卫太医一把抓住章院判的衣袖,手指冰凉:“院、院判大人……太可怕了……”与卫太医随行的药童及太监也在一旁惊恐不已。这异样表现吸引了太医院的其他太医也开始围了过来。 “慢慢说,怎么回事?” “昭贵妃……昭贵妃她……”卫太医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昨天下官刚到永寿宫给六阿哥看诊,太后便也到永寿宫看六阿哥,问为何是微臣诊治。昭贵妃居然、居然当面顶撞太后,说太后心里没有皇上,只疼爱恂郡王和弘明贝子,不然也不会把院判派去照顾弘明,让六阿哥这么个由皇上亲自教养的儿子,只由微臣这样的小太医诊治……” 太医院里霎时静了下来。所有太医都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你说什么?”李副院判结巴道,“昭贵妃真这么说了?” “千真万确!”卫太医抹了把额头的汗,“说完还、还当众摔了茶盏!那瓷片就溅在太后脚边!我吓得魂都快没了……” 章院判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呢?” “太后大怒,罚昭贵妃禁足,说既然她瞧不上下官,就等着院判回来再诊。还说太医院不会再派人去永寿宫,用与不用下官,让她自己看着办。”卫太医说着,腿一软坐到椅子上,“然后就叫侍卫封了永寿宫。昭贵妃眼看没有别的太医会前来,便对我说,若我不能治好六阿哥,就要了我的命,我出来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众太医面面相觑,脸上都是震惊之色。昭贵妃,平日里最是温婉端庄,侍奉太后尽心尽力,怎么会…… 正说着,竹息姑姑又来了。 这次她脸色比方才更冷,手里捧着懿旨:“太后有旨,院判章祢、副院判李如松即刻出宫,前往恂郡王府上照料。弘明贝子伤未愈,二位不得回宫。” 章院判愣住了:“姑姑,我们方才才从贝子府回来……” “那就再去。”竹息姑姑声音没有半点波澜,“太后说了,弘明贝子的伤,必须二位亲自照料,直到痊愈。宫里的事,自有旁人操心。”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章院判和李副院判对视一眼,只得重新提起药箱。 走出太医院时,李副院判低声问:“院判,这到底……” “少问,少说。”章院判打断他,“太后让咱们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两人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太医院里,众太医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真没想到昭贵妃会这样……” “平日里看着多温和的人啊……” “幸好卫太医,医术了得,六阿哥已退热,不然事后皇上要追究,太医院都逃不掉。” “怕是她觉得如今就只有六阿哥由皇上亲自教养才敢如此吧!” “这下可麻烦了,禁足不说,还得罪了太后……” 谁也没注意到,卫太医悄悄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而此时的永寿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六阿哥正盘腿坐在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碗冰糖炖雪梨,还有几样精致点心。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沈眉庄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平静。 “额娘,还要装多久呀?”六阿哥咽下雪梨,小声问。 “等到该停的时候。”沈眉庄放下书卷,摸了摸儿子的头,“今儿的功课做了吗?” “早做完了。”六阿哥挺起小胸脯。 沈眉庄笑了笑,抬头看向窗外。永寿宫外守着侍卫,宫里静悄悄的。 沈眉庄没有回答,只是替他拢了拢衣领:“快些吃,莫凉了闹肚子,晚些时候还要来人。” 六阿哥乖巧地点点头,又舀了一勺雪梨。他的小脸红润健康,哪里有一丝病容? 时间过得飞快,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夜色深深,宫墙巍巍。这一夜,许多人都没能安睡,寿康宫里的灯火,直到天明才熄灭。 第202章 药炉香影 寿康宫的药炉前,药童正小心扇着火。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药香弥漫开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用布垫着手将药罐取下,倒入青瓷碗中。 “这是院判大人离宫前嘱咐的方子,说是安神补气的。”药童将药碗端给竹息姑姑时,小声补了一句,“大人说了,要按时服用,不可间断。” 竹息接过药碗,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下去吧。” 药童躬身退下。竹息端着药碗,却不急着进内室,而是转到屏风后的窗边,将药汤倒进一个早已备好的小瓷瓶里。药渣则仔细包在帕子中。 做完这些,她才端起另一碗新煎的汤药,走进太后寝殿。 太后正倚在榻上看经卷,见竹息进来,抬了抬眼。 “药送来了?” “送来了。”竹息将药碗放在案几上,又从袖中取出那个装了药汤的小瓷瓶和包着药渣的帕子,“照您的吩咐,都留下了。” 太后放下经卷,接过瓷瓶在手中转了转:“找个妥帖的人,送到永寿宫去。让卫太医仔细查验。” “是。”竹息应着,却没有立刻离开,“太后,方才泠嫔娘娘来了,在宫外候着呢,说是想替昭贵妃求情。” 太后眉头微蹙:“她?” “奴婢看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竹息低声道,“说昭贵妃平日待她极好,如今被禁足,她心中不安,恳请太后开恩。”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安陵容走进来。 “臣妾给太后请安。”她跪下行礼,声音细细的。 “起来吧。”太后打量着她,“听说你要替昭贵妃求情?” 安陵容起身:“臣妾知道昭贵妃顶撞太后是大不敬,可、可臣妾想着,昭贵妃素来孝顺,此次许是……许是心疼六阿哥,一时糊涂。求太后念在她侍奉多年的份上,从轻发落。” 说着,她眼眶又红了,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 太后看着她,半晌才道:“你倒是重情义。罢了,哀家准你去永寿宫看看她。” 安陵容连忙又跪下:“臣妾谢太后恩典!” 待她退下后,竹息才轻声道:“太后,您这是……” “让她去吧。”太后端起新煎的汤药,慢慢喝着,“眉庄一个人在永寿宫,有个说话的人也好。何况……”她没说完,只是目光落在窗外,若有所思。 永寿宫里,沈眉庄正陪着六阿哥练字。 外头便传来宫女的通报:“娘娘,泠嫔娘娘来了,说是太后准她来探望您。” 沈眉庄随即站起身:“请进来。” 安陵容走进来时,手里提着个食盒。她见六阿哥好好的在写字,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圈又红了:“姐姐……你们这是……” “坐吧。”沈眉庄示意她坐下,让宫女都退下,这才轻声道,“吓着你了?” 安陵容摇摇头,打开食盒,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我带了些吃的来,想着你和六阿哥……”她顿了顿,“太后准我来劝你,我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我知道,姐姐做事总有道理。” 沈眉庄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陵容,我原也想着你定会设法过来,便没有提前告知。你此时来得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她将剩余的瓷瓶和药渣包推到安陵容面前:“你闻闻看。” 安陵容疑惑地打开瓷瓶,轻轻嗅了嗅,又仔细闻了闻药渣。片刻后,她脸色变了:“这药……里头有冰麝和寒石粉的味道,虽然极淡,还混了其他药材遮掩,可这两种都是极寒之物,长期服用会伤及根本。” 她说着,手指微微发抖:“这是谁的药?” 沈眉庄神色凝重:“太医院院判给太后的药。” 安陵容轻轻吸了口气,良久未语。忽而抬眼道:“冰麝之味道与寒石粉的寒性,若想做出似毒发之状、却不伤身……可以用熏香配上几味药,调出相近的脉象与体征。” 沈眉庄眸中微亮:“你能配得出来么?” 安陵容颔首,却又蹙眉:“应当能勉强瞒过一时……” 抚月闻言,立即转身从内室取出一只香料匣——那是安陵容晋升嫔位搬离永寿宫时留下的旧物,轻轻置于案上,在旁静静备好香具。 待到卫太医再次前来为六阿哥诊脉时,安陵容已将香料调毕,缕缕轻烟正从香炉中幽然散出。 “下官查验过了,”卫太医神色严峻,“药汤里的确加了慢性寒凉之物。下药之人手段高明,若非太后近来体虚症状与脉象不符,恐怕还发现不了。” 他将一包药材摊开:“这是下官暗中从太医院库房取出的药材,与药渣比对过了,确实一致。” 沈眉庄看向安陵容。安陵容会意,指向香炉轻声道:“卫太医,您闻闻这个。” 卫太医走近香炉,仔细闻了闻,又对比药渣,眼睛渐渐睁大:“这、这味道……” 安陵容低声解释,“闻起来与冰麝相似,能激发寒石粉的部分体征反应,却没有毒性。若是将太后平日熏香的香料换成这个,再配合一些装病的症状……” 卫太医恍然大悟:“下官明白了!这定然可以揪出背后指使之人!” 沈眉庄点点头:“只是这药和香料全然是你的功劳,莫要牵扯出泠嫔。” “下官明白。”卫太医躬身。 三人又仔细商议了细节,卫太医才离去。 安陵容也要告辞时,沈眉庄拉住她:“陵容,这次多亏你了。” “姐姐别这么说。”安陵容眼圈又红了,“能为姐姐做些事,我心里……心里是欢喜的。” 沈眉庄轻轻抱了抱她:“小心些,别让人看出端倪。” “嗯。”安陵容应着,提着空食盒离开永寿宫。至宫门处,在外等候的苏合忙上前搀扶,她便顺势倚着苏合的手,脚步细碎地往回走。一路垂首拭泪,语声哀切断续,恰够旁人听见:“姐姐怎就不听劝呢……这般僵着,终究不是法子呀……这可如何是好……” 第203章 收网 两日后,院判章祢和副院判李如松回宫。 太医院院门前,几个药童搬运着药材,见二人回来,忙躬身行礼。章祢摆摆手正要往里走,当值的唐太医匆匆迎出来,脸色惶急。 “院判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何事惊慌?”章祢皱眉。 “太后……太后病倒了!”唐太医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慌乱,“前日夜里突然发作,心慌气短,浑身发冷。竹息姑姑连夜传了卫太医去诊,脉象虚浮得厉害!可、可太后这半月用的都是您开的方子……” 章祢脸色骤变,官袍下的手指猛地收紧:“现在如何?” “还在寿康宫躺着,卫太医守着呢。”唐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皇上今早去探过,发了脾气,说太医院若治不好太后,统统问罪!” 章祢与李如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李如松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章祢已抬脚往寿康宫方向疾走:“先去看看。” 寿康宫寝殿内,药香比平日浓郁许多。 太后躺在紫檀木雕花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急促。竹息姑姑守在榻边,眼睛红肿,手里端着药碗,却迟迟未喂。 “太后……”竹息声音哽咽,“您喝口药吧……” 榻上的人微微摇头,闭着眼。 章祢跪在榻前,声音发颤:“微臣章祢,给太后请安。” 太后缓缓睁眼,目光涣散,看了他片刻,才虚弱地开口:“回来了……”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咳嗽。 竹息连忙上前轻拍太后的背,待咳嗽止了,才转头看向章祢,眼中含泪:“院判,您快给太后诊诊脉吧。这几日太后都按时服药,怎么突然就……” 章祢跪行上前,伸手搭上太后的手腕。 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他凝神诊脉,三个手指在腕间轻轻移动,越诊脸色越白。 这脉象……浮而无力,沉取几无,分明是寒毒深入脏腑的症状!可这不该啊,他下的药量极其轻微,按说至少要一年后才会有这般明显的症状,怎么会…… 章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自镇定,换了一只手再诊,结果依旧。 “章太医,”竹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太后到底怎么了?您开的方子,是不是……是不是有问题?” “下、下官再仔细诊诊……”章祢声音发干,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猛地想起什么,抬头问:“太后近日可曾用过其他药物?或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竹息想了想,摇头:“除了您开的药,太后只用些食补的汤羹。” 章祢脑中一片混乱。难道是手下人弄错了剂量?还是说……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加码,想借他的手让太后毒发,或是让事情提前败露?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事情已经失控了。 “章太医?”竹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章祢猛地回神,勉强稳住声音:“太后脉象虚寒,下官先开个方子调理,之前的……暂且停用吧。” 他起身到案前开方,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他撕了重写,一连撕了三张,才勉强写出一张方子。 “按这个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他将方子递给竹息,又补充道,“下官回去再仔细查验太后的药方和药材,定要查明缘由。” 竹息接过方子,泪眼婆娑:“有劳章太医了。太后……可就指望您了。” 章祢不敢再看榻上太后苍白的面容,匆匆行礼退出寝殿。 李如松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寿康宫外,才压低声音问:“院判,太后的脉象……” “闭嘴!”章祢厉声打断,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回去再说。” 两人匆匆回到太医院。一进值房,章祢立刻将门关上。 “太后的脉象不对。”他脸色铁青,“寒毒侵体,至少是加倍剂量连用数月才会有的症状。可我明明……” 李如松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有人动了手脚?” 章祢在房中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我怀疑,要么是药童抓错了药,;要么……”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是有人想借刀杀人,或是逼我们提前动手。” 李如松脸色发白:“那、那现在怎么办?” 章祢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今夜,我去药房查验药材。若真是药童弄错了,就处理掉那些‘多余’的。若是有人加码……”他看向李如松,“你出宫一趟,去老地方,问问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现在出宫?”李如松迟疑,“宫门快下钥了。” “就说太后病重,需要宫外寻一味珍稀药材。” 李如松咬了咬牙:“好。” 入夜,太医院一片寂静。 章祢提着灯笼,独自走向药房。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又迅速将门关上。 药房里药材琳琅满目,他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柜子,打开第三层抽屉——那里存放着冰麝和寒石粉。 抽屉拉开,两个瓷瓶静静躺着。章祢取出瓷瓶,打开塞子,凑近细闻,又倒出少许在掌心察看。 没错,是他特制的那批。可剂量……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记录药材出入的账簿。借着灯笼的光,他快速翻看,手指在“冰麝”“寒石粉”两栏停留。 账簿上的记录正常,与暗册也能匹配上,每次取用量都与他吩咐的一致。 可太后的脉象不会骗人。 章祢合上账簿,眼中疑云更重。难道不是药材的问题? 他正沉思,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章祢浑身一僵,迅速吹灭灯笼,闪身躲到药柜后。黑暗中,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 难道除了他,今夜还有人来药房? 章祢屏住呼吸,从药柜缝隙往外看。只见一个黑影正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翻找,动作急促。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正要往装冰麝的瓷瓶里倒—— “什么人!”章祢猛地从暗处冲出。 那黑影吓了一跳,手中的纸包掉落在地。两人在黑暗中对峙片刻,黑影忽然转身欲逃。 章祢岂能让他逃走,扑上去抓住那人的手腕。拉扯间,那人的蒙面布掉落,灯笼的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 竟是他手下的药童,小桂子。 “是你?”章祢惊怒交加,“你往药里加什么?” 小桂子脸色惨白,挣扎着想逃,却被章祢死死按住。就在这时,药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整个房间。卫太医带着七八个侍卫冲进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院判大人,”卫太医目光落在章祢手中的瓷瓶和小桂子身上,声音平静,“夜深人静,您在此处做什么?” 章祢松开小桂子,强作镇定:“本官来查验药材。这小桂子鬼鬼祟祟,正要往药里加东西,被本官抓个正着。” “哦?”卫太医弯腰拾起地上的纸包,打开细看,又闻了闻,脸色骤变,“这是冰麝和寒石粉的混合物!”他猛地抬头看向小桂子,“说!谁指使你的?” 小桂子瘫倒在地,浑身发抖,口吐白沫。 章祢心中暗叫不好,正要开口,药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冲进来,对卫太医低声道:“大人,李副院判在宫外西街柳树胡同被抓了,当时正与一个药铺掌柜交接,搜出了这个。” 侍卫递上一封信和一瓶药粉。 卫太医展开信,只看了一眼,便冷笑起来:“‘速加剂量,让太后病重’……好,好一个院判大人!”他将信摔在章祢面前,“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章祢看着地上的信,面如死灰。那字迹……确实是他的,可这封信,他没写过啊! 是圈套。 从一开始就是圈套。 他猛地抬头,看向卫太医:“你们早就知道了?” 卫太医不答,只挥了挥手:“带走。分开拘押,仔细看着,别让他们有机会自尽。” 侍卫上前将章祢押住和拖起小桂子。章祢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卫太医,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请君入瓮!可你们以为抓了我,就结束了吗?这宫里想太后死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带走!”卫太医厉声道。 章祢被押出药房时,回头看了一眼太医院的正堂。那块“医者仁心”的匾额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冰冷的光。 第204章 雷霆之怒 敦亲王刚走,养心殿的殿门还未来得及合拢,皇上便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上。纸张四散,有几页飘落到金砖地面,墨字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荒唐!简直是荒唐!” 苏培盛垂手立在殿柱旁,大气不敢出。 “白莲教……燕归教……什么乱七八糟的教派都敢冒出来了!”皇上停下脚步,手指点着散落在地的奏折,“联合暴动?反对‘摊丁入亩’?那些佃农、雇工,他们知道自己在反对什么吗?啊?” 他声音越来越高,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一个劲喊朕得罪神明,登基后子嗣稀薄。朕如今都是多大岁数的人呢?嗯?荒唐!荒唐至极!” 手上的十八子被直接甩到茶盏上,茶水溅湿了奏折。 “整日盯着朕的后宫,盯着这些破事!说什么朕非真龙,灾祸连连,战事不断,子孙不丰,龙气伤体,假龙病弱……”皇上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好啊,真好啊。这谣言编得倒是周全!” 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太后驾到——” 皇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容。太后扶着竹息的手进来。 “皇额娘怎么来了?” 太后坐下后抬眼看向皇上:“听说敦亲王来了,哀家想着,许是前朝又有什么烦心事。”她顿了顿,“方才在外头,听见你在发火。” 皇上重重坐回龙椅,揉着额角:“让皇额娘见笑了。实在是……这些流言蜚语,越演越烈。如今竟有教派煽动暴动,说什么朕非真龙,才致灾祸连连。” 太后静静听着,等皇上说完,才缓缓开口:“流言止于智者。”她抿了口茶,“倒是另一件事,哀家觉得该让皇上知道了。” 皇上抬眼:“何事?” “太医院的事。”太后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案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前些日子,哀家与昭贵妃……一同做了个局。” 皇上怔了怔,忽然笑了出声,“朕也大致猜到了些。”皇上摇头,眼底竟有几分笑意,“那日下午弘晅在养心殿,神神秘秘地跟朕说,‘自己要与皇祖母和额娘一同做个游戏’,让朕放他几日假,不必来养心殿读书。朕还纳闷,这孩子平日最是勤勉,怎么突然贪玩起来。” 他看向太后,嘴角噙着笑:“结果当日,永寿宫就闹了出‘儿孙争宠,深夜高热,婆媳大战’。朕当时便想,这戏码未免太过巧合。”皇上忍不住又笑了声,摇头的架势让太后脸上难得泛起一丝红晕。 太后轻咳一声,别过脸去:“眉庄那孩子……摔茶盏时倒是真使劲,哀家听着那声响,心都跟着一跳。” “朕知道是局,故也特意不进后宫,由着你们演。”皇上说着,见太后神色越发不自在,便敛了笑意,正色道,“如何?查得怎样了?” 太后这才转回头,神色恢复平静:“让卫太医亲自来说吧。” 卫太医进殿后行礼:“微臣卫临,叩见皇上、太后。” “起来回话。”皇上道。 卫太医起身,却仍垂首躬身:“禀皇上、太后,昨夜臣等在太医院药房当场抓获院判章祢及其药童小桂子。当时章祢正在查验药材,小桂子则企图往冰麝瓶中添加过量毒物。”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此为当场缴获的毒物。” 苏培盛接过,小心翼翼放在御案上。 卫太医继续道:“与此同时,臣等奉命派人在宫外布控。副院判李如松于西街柳树胡同,与一名药铺掌柜秘密接头时,被当场抓获。从二人身上搜出密信一封,特制药粉一瓶。” 他又呈上两样证据:“密信内容为催促加快下毒进度,字迹经比对,确系章祢亲笔。药铺掌柜已招供,长期为章祢提供特制毒材,并交代了此前数次接头的时间、地点。” 皇上伸手拿起那封信。纸张普通,墨迹已干。他的目光在“务必在一个月内见效”那行字上停留良久,手指缓缓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还有。”卫太医声音更低了些,“臣等搜查章祢值房时,在其暗格中发现砒霜和鹤顶红,以及……七封与宫外往来的密信。其中三封提及‘上峰指令’,两封涉及银钱往来,另两封内容隐晦,但字里行间暗示此事背后另有主使。” 殿内死寂。 皇上缓缓放下信纸,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 “院判谋害太后……”皇上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好,真是好。朕的太医,朕的院判,竟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对太后下毒。”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冷,看得苏培盛后背发凉。 “苏培盛。” “奴才在。” “拟旨。”皇上一字一句道,“章祢、李如松及所有涉案人等,押入天牢,严加审讯!太医院上下彻查,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务必揪出所有幕后指使!” “嗻!”苏培盛躬身应下,匆匆退出殿外传旨。 卫太医仍跪在原地,垂首不语。 良久,皇上才再次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太后现在如何?” 卫太医忙道:“回皇上,太后连服几日清除余毒的药汤,脉象已平稳许多。只是此番毒素侵体,伤了根本,需长期调养,慢慢恢复。” 太后这时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皇上:“皇上,哀家这几日身子已明显感觉好转。倒是你……”她顿了顿,“卫太医,你给皇上也把把脉。” 皇上一怔。 “章祢能在哀家的药里动手脚,难保不会在其他地方做文章。”太后神色凝重。 皇上沉默片刻,缓缓伸出右手。 卫太医膝行上前,从药箱中取出脉枕,恭敬置于御案。他三指搭上皇上的手腕,凝神诊脉。起初神色还算平静,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如何?”太后着急地问。 卫太医收回手,伏身在地,声音发颤:“皇上……皇上脉象确有异常。臣……臣不敢妄言。” “说。”皇上声音平静。 “皇上的脉象……与太后症状有相似之处,但更为复杂。”卫太医艰难地道,“……臣斗胆猜测,皇上恐怕……也长期接触过类似的毒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皇上的毒,似乎与太后的有所不同,更像是……多种毒物混杂,若长此以往……” “会如何?”太后急问。 “损伤根本,折损寿数。”卫太医叩首,“臣恳请皇上,立即彻底清查日常所用之物!” 皇上没有说话。他靠在龙椅里 他终于开口,“宣太医院未涉案、且平日未给朕与太后请脉的五位太医,即刻入宫。” 顿了顿,又补充:“再传满医额尔赫入宫。” 一个时辰后,五位太医轮番为皇上诊脉。每诊一人,脸色便白一分,最后一位太医诊完,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满医额尔赫从宫外赶到,向皇上、太后行了最郑重的跪拜礼后,却未立刻请脉。他抬起眼,直视皇上的面庞、颈项与裸露的手腕,最后落在御案边那盏已冷的参茶上。 “皇上,”他的声音带着满洲老辈人特有的浑厚,“容奴才僭越,请皇上示下近日饮食起居细目。” 在详细询问了时辰、症状起始与饮食后,他仍不切脉,而是恳请:“奴才请观皇上溺器。” 皇上挥了挥手。苏培盛赶紧配合,额尔赫仔细查验后,回到榻前,终于伸出三指,搭在雍正腕上。他的诊脉时间极短,不过数十息,便收回手。然后,他请求以银针轻刺皇帝耳后与小腿几处非穴位之处,观察渗出的血珠与皇上的反应。 血珠颜色偏暗,凝滞缓慢。 额尔赫深深伏地,额头触地,再抬起时,脸上已是一片沉痛的凛然。 “皇上,奴才以祖宗之法,兼验诸症,斗胆断言皇上之症,起于缓慢积累之金石毒性。” 他再次叩首,一字一顿:“皇上,您这是……中了慢性之毒。此毒阴损,若不及早清除,恐伤及根本。” 殿内死一般寂静。 皇上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太医,最后落在太后脸上。太后面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都起来吧。”皇上忽然道。 太医们面面相觑,战战兢兢起身。 “即日起,”皇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医院改制。” 众人一怔。 “院判设二人,满汉各一。副院判设二人,皆为汉医。”皇上顿了顿,“卫临。” 卫太医浑身一颤:“臣在。” “擢升你为太医院院判,专司朕与太后龙体安康。” 卫太医扑通跪倒:“臣……臣资历浅薄,恐难当此重任……” “朕说你能当,你就能当。”皇上打断他,“今日起,太医院所有药方、药材,进出皆需你与另一位院判共同签字。太后与朕的汤药,由你亲自监督煎制。” “臣……遵旨!”卫太医重重叩首。 皇上又看向额尔赫:“额尔赫。” “奴才在。” “擢升你为太医院院判,与卫临同掌院事。满汉医药,皆需你二人共同勘定。” 额尔赫老泪纵横:“奴才……奴才领旨谢恩!” “至于副院判人选,”皇上沉吟片刻,“由你二人从太医院中择选贤能,报朕定夺。” “嗻!” 太医们退出养心殿时,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殿内,将皇上的侧影勾勒出一道金边。 太后望着皇上,良久,轻声道:“皇上……” “皇额娘放心,儿臣没事。”皇上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毒的人,散布流言的人,煽动暴动的人……朕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旨意,半月后,朕与皇后前往祭天。” “嗻!” 第205章 七日香 甘露寺浸在昏黄的光里,禅院墙头的青瓦染了层暖色。甄嬛坐在禅房的临窗椅上,身上穿着姑子灰布袍子,头发却未戴帽,也未梳成出家人的样式,只松松地挽了个髻,余下的长发如瀑般披在肩后。 门外传来叩门声,甄嬛眼睛一亮,刚要起身去开门,流朱已快步从里间出来,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流朱轻手轻脚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看了看,这才缓缓拉开门栓。 果郡王允礼闪身进来。流朱探头往外张望片刻,确认院中只有阿晋在远处站着,这才小心合上门,自己却留在门外,背靠着门板,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嬛儿。”他握住她的手。 “今日怎么这个时辰来了?”甄嬛仰头看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不是说这几日忙着准备去前线的差事么?” 果郡王拉着她在内室的床边坐下,两人面对面,他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那笑容里满是掩不住的喜悦。 “怎么了?这么高兴?” “我明日就要与弘历一同出发了。”果郡王握住她的双手,握得很紧,“等这次回来,我就接你离开这里。” 甄嬛怔了怔,随即眼睛亮起来:“真的?” “嗯。”果郡王重重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了甄嬛 “你看这个。” 纸包不大。甄嬛好奇地打开,里头是细细的白色粉末,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莹润的光泽。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清雅的香气。 “像是香粉。”她抬眼笑。 果郡王看着她凑近去闻并未阻止,只温声道:“这是温太医配的假死药,叫七日迷魂散,用曼陀罗花精制而成。” 甄嬛就这样托着那包敞开的粉末,望向果郡王耐心地听着他的介绍:“服下之后,人便会呼吸全无,脉象全停,与死人无异。七日之后,药效过了,就能苏醒过来。” 他说的时候还假装晕倒的模样倒向床榻,随后坐直面向甄嬛道:“我已妥善安排好了,等这一切全都圆满了,嬛儿,到时候,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甄嬛看着手中的白色粉末,又抬眼看他,眼圈慢慢红了:“等你回来,等一切事毕,我才能真正安心。” 果郡王看着甄嬛委屈的模样道:“嬛儿,事关社稷,我不能不去。”甄嬛左手继续托着那包药粉,右手轻轻按住他的唇:“四十天而已,我一定等你。”她的眼睛望着他,里头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王爷,”阿晋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时辰不早了,该回了。” 果郡王起身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向甄嬛。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包上,忽然皱了皱眉:“这药……还是先放在我这儿吧。你这里人来人往,万一被姑子们发现,不好解释。” 甄嬛一愣,低头看了看药粉,犹豫片刻,还是赶紧包好然后递了过去:“你说得对。” 果郡王接过药包,仔细收进袖中,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等我回来。” “嗯。” 他转身推门出去,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禅院尽头。 甄嬛站在门内,望着空荡荡的庭院,久久未动。 “小姐,外头凉,进屋吧。”流朱轻声道。 甄嬛这才回过神,随流朱进了屋。 “小姐,”流朱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王爷刚才说……等他从西北回来,就接您走?” 甄嬛点点头,唇角扬起一抹笑:“他说一切都安排好了,温太医还配了假死药。” “假死药?”流朱睁大眼睛,“奴婢只听说过蒙汗药,还没听说过能让人假死的……” “温太医医术高明,他配的药,应当无碍。”甄嬛说着,眼前又浮现出那包白色粉末的模样,“瞧着倒是像香粉,我方才还凑近闻了闻,挺清香的。” 流朱脸色骤变:“小姐!您闻了?!” 甄嬛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就闻了一下……” “那可是能让人假死的药啊!”流朱急得站起身,“王爷怎么能就这么给您?万一闻进去了,伤了身子可怎么好?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甄嬛被她问得也紧张起来,忙细细感觉了一番,摇头道:“没有,我没什么不适。” 流朱还是不放心,拉着甄嬛上下打量,又伸手探她额头:“真没有?头晕吗?恶心吗?或是觉得手脚发麻?” “真没有。”甄嬛握住她的手,“你别自己吓自己。允礼既然敢给我,必然是有把握的。再说我只闻了一下,能有什么事?” 流朱这才稍定心神,重新坐下,眉头却依旧蹙着:“奴婢只是怕……这药听着便叫人胆寒。假死七日,倘若……倘若醒不来可怎么好?” “不会的。”甄嬛声音轻缓,似在低语,又似自语,“温太医的医术,你我都是见识过的。当年在宫中我染上时疫,便是他亲手治好。他既敢配这药,必有把握。” 流朱点了点头,眼中忧色却未散去。她起身端来一盆清水:“小姐先净净手,方才碰过那药了。” 甄嬛依言将手浸入水中,流朱立在旁边,直待她反复洗了几遍,方才稍稍舒了口气。 此时,在甄嬛不知道的温家宅院里却是一片忙乱。 卧房里药气浓重,温实初躺在床榻上,面色潮红,双目紧闭,额上覆着湿帕子。他的母亲温夫人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眼圈通红。 “实初,醒醒,把药喝了……”温夫人声音哽咽。 床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从干裂的嘴唇间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端着水盆进来的老仆叹了口气,低声道:“夫人,少爷这都高热三日了,老爷也在太医院几日没有回来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温夫人抹了把泪,“前几日从外头回来就怪怪的,问他什么也不说,只把自己关在房里。等我们发现时,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温夫人长叹一声,重新端起药碗,用勺子舀了药,小心地喂到儿子唇边,“这孩子,自从甄家出事,心里就一直憋着股劲儿。” 药汁顺着温实初的嘴角流下来,温夫人忙用帕子擦拭。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温实初苍白消瘦的脸上,像笼罩着一层死灰。 老仆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这般模样,心里一阵发酸。他是看着温实初长大的,知道少爷对甄家小姐的心思,也知道这些年来少爷心里有多苦。 “夫人,”老仆低声道,“要不要……去甘露寺递个消息?甄家小姐若是知道少爷病成这样……” “不可!”温夫人猛地抬头,“莞嫔是皇上的女人,她在甘露寺带发修行也不得外出,我们还是少沾惹为妙。实初之前就是去了甘露寺……回来就成了这样。这中间定有什么事,我们不知道的事。眼下这情形,还是别节外生枝的好。” 第206章 周如兰 周如兰是两浙都转运盐使司运使周文渊的嫡女,其母梁漪是前礼部尚书梁家的女儿,周文渊疼这个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从小就不拿她当寻常闺阁女子养,请了先生教四书五经,自己得空时还亲自教她看账本、识人心。 “我周文渊的女儿,就算不能考科举,也得有经世之才。”他常这么说。 到了定亲后,其母又特意将女儿送到外祖母梁老夫人那儿,学了京中后宅周旋、管家理账。梁老夫人陈郡谢氏是真正的世家出身,规矩礼数、人情往来,教得细致入微。 出嫁那日,十里红妆。街道被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嫁妆队伍从头看不到尾,红木箱笼一抬接一抬,里头装的不是寻常的金银珠宝,而是周文渊祖辈及自己半生珍藏的古籍善本。懂行的人看了直咂舌,这些可比金子还值钱。 林家是清流,林老爷是翰林院讲侍,夫君林墨言是次子,如今在詹事府主簿厅任主簿,从七品的官。府里掌家的是长嫂叶氏,家中一应事务都由叶氏打理。 婚后的日子,和周如兰想象的不太一样。 林府规矩森严,晨昏定省一丝不苟,饭菜清淡,衣裳朴素。叶氏几次暗示,想让她拿出些嫁妆补贴家用。 “二弟妹不知,府里开支大,母亲吃药,下人月钱,各房用度……”叶氏拨着算盘珠子,叹气,“家中爷们的俸禄也不高,还得打点上下。我这掌家的,难啊。” 周如兰坐在下首,手里捧着茶盏,微微一笑:“长嫂辛苦了。不过父亲给我的嫁妆,都有账本记着,动不得。夫君也说,林家是清流门第,靠媳妇的嫁妆过活,传出去不好听。” 叶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再说什么。 可周如兰知道,这事没完。 所幸,林墨言待她是真好。 成婚第三日,林墨言眉头紧锁走入书房。周如兰正在临帖,见他这样,放下笔问:“夫君何事烦心?” “一份贺表,改了三次,上头还是不满意。”林墨言将文书摊在桌上,“后日是敦亲王寿辰,这贺表再写不好,怕是要得罪人。” 周如兰走过去,细细看了一遍。 “夫君若不嫌弃,可否让我试试?” 林墨言一怔:“你?” 周如兰也不多言,取过一张新纸,提笔蘸墨,一篇新的贺表已成。 林墨言接过一看,眼睛渐渐亮了。同样的意思,经她一写,文采斐然,却又不过分华丽,恰到好处。 “好!好文章!”他忍不住拍案,“如兰,你真是……” 周如兰抿嘴一笑:“夫君觉得可用便好。” 第二日,这份贺表呈上去,得了敦亲王好一顿夸。林老爷下朝回来,特意将林墨言叫到书房。 “今日敦亲王当着众人的面,夸咱们林家的贺表写得好。”林老爷捋着胡须,眼中透着赞许,“墨言,你长进了。” 林墨言躬身:“是儿子该做的。” 他没提周如兰。这事成了夫妻俩的秘密。 从那以后,林墨言遇上重要的文书,常会拿回来让周如兰润色。她的笔下有灵气,又不失分寸,经她改过的文章,常得皇上朱批“词采华茂”。 林墨言看她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不同。那不仅是夫妻之情,更有知己之谊。 “如兰,”他常这么说,“你若为男子,必是状元之才。” 周如兰只是笑,她知道自己不能为官。 林府简朴,可周如兰的才情藏不住。她出席聚会时,谈吐不俗,诗词文章信手拈来。有几次,别家夫人小姐写了诗文,特意拿来请她指点。渐渐地,周如兰在京中女眷圈子里也有了名气。 “林二奶奶看看,我这诗可还过得去?” “二嫂子帮我改改这寿词吧,后日要用的。” 周如兰从不推辞,也不居功。她改文章时极认真,一字一句推敲,改完后还细细讲解为何这样改。得了她指点的人,无不感激。 “欲得佳文,必请周氏。” 这话在京中清贵圈子里悄悄传开。林家门槛渐渐热闹起来,今日这家请赏花,明日那家邀品茶,请柬上总少不了“敬请林二奶奶同往”。 叶氏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她掌家多年,可林家始终是清流门第,往来无非是些穷翰林、小京官。周如兰嫁进来后,林家竟渐渐入了更高一层的圈子,那些王府女眷、阁老夫人举办的聚会,从前是绝不会请林家的。 可周如兰越风光,叶氏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日,叶氏在房里对心腹嬷嬷抱怨:“她倒好,整日在外头风光,嫁妆捂得紧紧的,一分不肯拿出来。府里开销这么大,难道全靠我贴补?” 嬷嬷小声劝:“大奶奶息怒。二奶奶有才,二爷敬重她,老爷太太也高看她一眼。您若是硬来,怕是不好。” “我知道。”叶氏冷笑,“可这日子长着呢。她如今风光,是因为二爷还得用她。等二爷官做大了,自然就知道,女子无才便是德。” 这话说得酸,可叶氏自己也知道,周如兰不是她能拿捏的。 那日家宴,林老爷多喝了几杯,当着全家人的面夸周如兰:“墨言媳妇很好,知书达理,进退有度。咱们林家是清流,清流最重名声。她在外头的言行,给林家挣了脸。” 叶氏坐在下首,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 周如兰起身,恭恭敬敬行礼:“父亲过誉了。儿媳不过是尽本分。” 她说话时垂着眼,态度谦恭。可叶氏看着她发间那支不起眼却价值连城的羊脂玉簪,心里那股怨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宴散后,周如兰扶着微醺的林墨言回房。月光洒在青石路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如兰,”林墨言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周如兰抬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睛,微微一笑:“不辛苦。能帮到夫君,我很欢喜。” 林墨言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他知道妻子在府中的处境,知道长嫂的刁难,知道那些藏在笑脸下的算计。可他更知道,周如兰从来不说,只是默默地做好一切。 “等我在军机处站稳脚跟,”他低声道,“咱们就搬出去住。不在这府里受气。” 周如兰摇摇头:“夫君不必为我操心。长嫂那边,我有分寸。”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父亲给我的嫁妆里,有几处铺子田庄,收益不错。府里若真需要,我可以拿些出来,但得有个说法,不能白白填了无底洞。” 林墨言望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你总是思虑得这般周全……可我却不舍得你如此。”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林家尚有几分祖业根基,素来也不喜在外应酬往来,纵使再不济,也断不至于。实在是长嫂不善持家,多半都贴补了娘家去。” 他目光沉静,声音却坚定:“这件事,便听我的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庭院,带来淡淡的花香。周如兰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出嫁前父亲说的话。 “林家是清流,规矩多,日子可能清苦。但墨言那孩子,我看得出,是个有良心的。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父亲就放心了。” 她现在明白了父亲的话。林家日子是清苦,可夫君待她真心,这便够了。至于那些算计、那些眼红、那些藏在笑脸下的刀子……她周如兰,接得住。 第207章 活菩萨 周如兰的马车回到林府时,车帘掀开,她搭着丫鬟的手下车,脚步比平日快了些。今日在兵部侍郎夫人府上的茶会,她听得仔细,临告辞时又故意落在后头,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多聊了几句,这才回来得晚。 刚进二门,就听见长嫂叶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 “哟,咱们二奶奶可算回来了。到底是见多识广的人,这应酬起来就没个时辰,哪像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天一黑就只知道守着家门。” 叶氏手里拿着把团扇,倚在廊柱上,月光照着她半边脸,笑容里透着刻意的关切:“二弟妹用过饭了么?厨房还温着些粥,要不要让人送去你房里?” 周如兰脚步一顿,正要开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墨言大步从外院走来,显然是刚从书房出来,肩上还披着件外袍。他走到周如兰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披风,这才转向叶氏。 “长嫂费心了。”林墨言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如兰今日是奉了父亲的意思,去兵部侍郎府上商议下月老太君寿宴的贺文事宜。侍郎夫人留得晚了些,是我亲自去接的。” 叶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林墨言继续道:“如兰在外应酬,也是为了咱们林家的名声。父亲今早还夸她,说近来因着她的才名,不少府邸都愿意与咱们走动。”他顿了顿,“长嫂若是觉得府里事多,顾不过来,回头我让如兰多帮衬些便是。” 叶氏咬了咬嘴唇,勉强笑道:“二弟说得是。我也是担心二弟妹劳累罢了。”她福了福身,“既然二弟回来了,我就先回去了,大哥那边还等着呢。” 她转身离开,团扇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周如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声道:“夫君不必如此……” “该说的总要说。”林墨言握住她的手,“走吧,回屋。” 两人并肩往自己院子走。周如兰心思全在今日的发现上,并未留意叶氏回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那种长期压抑的、混杂着嫉妒和不甘的情绪。 一进房门,周如兰便示意丫鬟退下,自己反手合上门。 “夫君,我有事要说。”她声音压得低低的。 林墨言正在解外袍的扣子,见她这般神色,动作也停了:“怎么?今日茶会上发现了什么?” 周如兰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笺,摊开在桌上。 “今日茶会,来了位特别的客人。”她用指尖点着纸笺上一个名字,“前通政使司参议大人的遗孀,贾云燕,人称‘妙燕居士’。” 林墨言凑近细看:“听过这个名字。说是虔诚礼佛,常年布施,在百姓中有‘活菩萨’之称。” “正是。”周如兰神色凝重,“她今日着一身暗纹绸衫,料子是苏州织造府的上品,却做得极素净。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我粗粗一看,颗颗油润,至少是百年以上的老料。” 她顿了顿:“这倒也没什么。真正让我起疑的,是她说话的方式。” 林墨言在她对面坐下,示意她继续。 “她今日讲的是《金刚经》,口齿清晰,释义也准。”周如兰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可讲着讲着,话锋就开始往别处引。先是问兵部侍郎夫人,近来边关可有消息,听说西北不太平,家中儿郎可还安好。” “接着又转向吏部郎中夫人,说听说近来京中官职变动频繁,她有个远房侄子候缺多年,不知可有门路。”周如兰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每一句都问得自然,像是随口关心,可连起来听……分明是在套话。” 林墨言眉头渐渐蹙起:“她都问了些什么?” “边关军情、京官调动、各家子弟前程……”周如兰抬起眼,“还有一件事,她问得格外仔细太后的病情。” 房间里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她还说,”周如兰声音更低,“自己以‘积功德’为由,在城南设了三处粥厂,城东开了两家药铺,免费施药。我回来时特意让车夫绕路去看了一眼——粥厂排着长队,药铺门庭若市。那些领粥取药的百姓,提起‘妙燕居士’,无不感恩戴德。” 林墨言站起身,在房中踱步:“一个五品官的遗孀,哪来这么多银子布施?” “这正是疑点。”周如兰也站起来,“我问了旁人,贾大人去世已十年,家中并无丰厚祖产。她每月布施的银钱,少说也得数百两。这钱从何来?”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更可疑的是,她定期在家中举办‘经筵茶会’,专请官宦女眷。” 林墨言停下脚步:“你是怀疑……” “我怀疑这位‘妙燕居士’,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周如兰转身,目光坚定,“夫君可还记得,昭贵妃前次让梁家传话,说京中流言四起,背后恐有人推波助澜?” 林墨言点头:“记得。皇上为此大发雷霆。” “贾云燕在底层百姓中名声极好,若她要说些什么,那些人会不信吗?”周如兰走到他面前,“若她借着讲经说法的名义,在那些官宦女眷中散布些什么,那些夫人回家说给丈夫听,一传十,十传百……” 她没有说完,可意思已明。 林墨言沉默良久,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不能仅凭猜测。” “所以我想,”周如兰握住他的手,“以身入局。” 林墨言猛地抬眼:“你说什么?” “贾云燕的茶会,每月十五一次。下个月,我想办法让她主动邀我。”周如兰声音很轻 “夫君在军机处,近来可听说京中有什么风吹草动?若能有些‘消息’,我带着去,更容易取得她的信任。” “不行!”林墨言断然拒绝,“太危险了!若她真有问题,你接近她,岂非羊入虎口?” “正因她可能有问题,才要有人去查。”周如兰看着他,眼中满是恳切,“夫君,昭贵妃将这事交给我,是信任我。如今既发现线索,怎能半途而废?”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况且,我也不是莽撞行事。我会小心,每次茶会回来,都将所见所闻细细记下。你在外头,也好有个照应。” 林墨言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妻子是什么样的人——看起来柔顺,实则极有主见。她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你要答应我三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发沉,“第一,每次茶会,必须让丫鬟全程跟着,寸步不离。第二,她给的任何饮食,绝不入口。第三,一旦察觉不对,立刻抽身,不得犹豫。” 周如兰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你就不去了么?”林墨言叹气,将她拥入怀中,“如兰,我知道你想为林家做些事,也想报答昭贵妃的信任。可你要记住,什么都没有你的安危重要。” 周如兰靠在他肩上,轻轻点头:“我记下了。” 窗外月色清明,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夫妻二人在灯下又商议了许久,直到夜深。 城南那处清雅的宅院里,佛堂的灯也还亮着。 贾云燕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整个佛堂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念珠在她手中缓缓转动,一颗,又一颗。 第208章 茶会疑云 妙燕居士的宅院离皇城不远不近。三进的院子,白墙灰瓦,门前种着两株老树,看着确实清雅。 周如兰的马车到时,已有几辆车停在外头了。丫鬟上前叩门,铜环在木门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不多时,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小丫鬟开了门,见了周如兰,垂首福身:“林二奶奶来了,居士正等着呢。” 进了门,墙角种着几丛翠竹,竹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正厅的门敞着,能看见里头已经坐了几位夫人,正低声说笑。 周如兰理了理衣襟,迈步进去。 “哟,林二奶奶可算来了。”妙燕居士从主位上起身,笑盈盈地迎上来。腕上那串沉香木念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拉住周如兰的手,那手冰凉而柔软:“方才还和沈二少夫人、安夫人说起你呢,说你的诗文在京中可是头一份的。” 周如兰微笑行礼:“居士过誉了。如兰哪里当得起这般夸奖。” “当得起,当得起。”妙燕居士引她入座,亲自递了杯茶过来。茶是上好的碧螺春,香气扑鼻,可以与永寿宫处的相比了。 周如兰接过茶盏,却没急着喝。她抬眼看向对面,赫舍里氏和杨氏坐在一处,赫舍里氏穿着明艳照人,可脸色却有些不太自在。杨氏则是安静地坐在那儿,手里捏着帕子。 茶会上还有几位夫人,周如兰都认得,是平日里常来往的几家。大家说些衣裳首饰、儿女家常,气氛看似融洽。 可渐渐的,周如兰察觉出不对。 妙燕居士说话时,眼睛总往赫舍里氏那边瞟。每次赫舍里氏开口,她都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接话,语气热络得过分。 “沈二少夫人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这绣得活灵活现的。”妙燕居士笑着,“我听说沈大人近来在兵部忙得很?可是西北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赫舍里氏端起茶盏,假抿了一口,才道:“夫君在衙门的事,我从不过问。居士也知道,妇道人家,不该打听这些。” “说的是,说的是。”妙燕居士点头,手中念珠慢慢转动,“我也是随口一问。只是近来夜观星象,见文曲星光芒大盛,想着沈将军这样的国之栋梁,家中定有喜事。”她顿了顿,笑容更深,“我瞧着,沈二夫人面色红润,眉间带喜,许是又要添丁了?” “居士说笑了。”赫舍里氏笑道,“我家那两个皮猴已经够闹腾了,哪还敢想添丁的事。” “儿女缘分,天注定。”妙燕居士仿佛没看出她的不自在,继续道,“对了,我听说夏夫人——就是你那位本家姑母,赫舍里氏的——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可是真的?” 赫舍里氏顿了顿,才道:“前阵子染了风寒,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妙燕居士双手合十,念了声佛,“我正想着,下半月是个好日子,想请几位夫人一同去城外的慈云寺祈福。夏夫人若是身子好了,不妨也一同来?人多,福气也大。” 她说着,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说来也巧,那几日正赶上皇上皇后前往天坛祭天。咱们这些妇道人家,虽不能亲临大典,去寺里为皇上皇后祈福,也是尽一份心意。” 周如兰心头一跳。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妙燕居士的目光。 “居士想得周到。”周如兰开口,声音温和,“为皇上皇后祈福,自然是好事。只是具体是哪一日?我也好安排时间。” “二十八那日。”妙燕居士转向她,笑容更盛,“林二奶奶若能来,那真是再好不过。谁不知道您才名在外?祈福时诵经的文书,还得劳烦您帮着斟酌斟酌。” 周如兰微笑:“居士抬爱了。如兰尽力而为。” 茶会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妙燕居士说起佛法来滔滔不绝,从《金刚经》讲到《心经》,引经据典,确实有几分造诣。可周如兰总觉得,她每句话都像藏着什么,听着别扭。 终于,时辰差不多了,夫人们陆续起身告辞。 妙燕居士亲自送到门外。 “各位夫人慢走,路上小心。”妙燕居士站在门槛内,双手合十行礼。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周如兰抬眼看去,只见宅院外的巷子里,不知何时聚了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或坐或站,见宅门打开,夫人们出来,纷纷站起身。 更让周如兰惊讶的是,这些乞丐看见妙燕居士,居然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居士大慈大悲!” “谢居士活命之恩!” 声音参差不齐,却都透着虔诚。 妙燕居士连忙走出门去,伸手虚扶:“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她声音温柔,带着悲悯,“不过是些粥饭,哪里当得起这般大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乞丐跪在最前头,抬起头时老泪纵横:“居士是活菩萨!若不是您每日施粥,我们这些人早就饿死了!” “是啊,是啊!”其他人纷纷附和。 妙燕居士摇头叹息:“众生皆苦,我也只是尽些微薄之力。”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身边的小丫鬟,“明日多备些米,粥熬稠些。” “是。”小丫鬟接过荷包。 乞丐们又磕了几个头,这才慢慢散去。 妙燕居士转身,对几位夫人歉然道:“让各位见笑了。这些人可怜,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赫舍里氏和杨氏连忙道:“居士仁善。” 周如兰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乞丐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妙燕居士脸上那悲天悯人的神情,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一个五品官的遗孀,哪来这么多银子每日施粥?又怎会让这些乞丐如此感恩戴德,见到她便跪拜如见神明? 还有刚才茶会上的那些话——特意问起赫舍里氏夫君的公务,夏夫人的病情,又定在皇上皇后祭天的日子去祈福……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此刻在她脑海里渐渐连成一条线。 “林二奶奶?”妙燕居士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周如兰回过神,微笑:“居士慈悲,如兰敬佩。二十八那日,我一定到。” “那就说定了。”妙燕居士笑容满面。 回府的马车上,周如兰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日的每一个细节。 妙燕居士热切的眼神,乞丐们虔诚的跪拜,还有那句“为皇上皇后祈福”…… 忽然,渐渐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若妙燕居士真有问题,那她在底层百姓中的好名声,就是最好的掩护。她借着讲经说法的名义接近官宦女眷,打探消息。她定在祭天那日组织祈福活动,聚集众多贵族女眷…… 周如兰的手心渗出冷汗。 她想起前几日夫君林墨言从军机处带回的消息——近来京中流言愈演愈烈,皇上为此大发雷霆。那些流言说什么“真龙另有其人”“假龙病弱”…… 若有人在祭天那日,借着祈福的名义,在贵族女眷中散布些什么,或是做出些什么…… “停车!”周如兰忽然道。 夕阳西下,将京城染成一片金黄。街市依旧热闹,行人往来如织。可在这繁华的表象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涌动。 她想起妙燕居士那双含笑的眼睛。 那不像一个虔诚礼佛之人该有的眼神。 倒像……倒像一个在等待时机的猎人。 第209章 圣侍 周如兰回到府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没走正门,从侧门悄悄进了院子,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穿过回廊时,隐约听见长嫂叶氏屋里传来笑声,她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速度回了自己院子。 林墨言已经在书房等着了。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公文,起身迎上来。 “如何?” 周如兰摘下兜帽,脸色凝重:“夫君,我们恐怕猜对了。” 她将今日在妙燕居士宅中所见所闻细细说了一遍 “……她绝非普通的居士。”周如兰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些乞丐对她的敬畏,已经到了近乎膜拜的地步。若她在祭天当日,借着祈福的名义召集众多官宦女眷,趁机散布些什么……” 她没有说完,但林墨言已明白她的意思。 他负手在书房里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良久,他才停下脚步:“此事不能仅凭猜测,需要实证。” 周如兰蹙眉,“她行事谨慎,茶会上说的话句句在理,挑不出错处。布施是善举,讲经是修行,祈福更是名正言顺。”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文书:“前几日军机处整理京中异动,提到近来有童谣在市井流传,内容影射‘摊丁入亩’新政。还有人在酒肆茶楼散播所谓‘天象解读’,说今年天旱是因为‘皇帝失德’。” 他将文书摊开,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里——‘燕归教’。” 周如兰凑过去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那上面记载着,燕归教半年前兴起,以“真龙归位”为口号,教众多为底层百姓。教主神秘,鲜少露面,但教中有一位“圣侍”,据说精通佛法,常以讲经说法为名吸纳信众。 “圣侍……”周如兰喃喃道。 “若妙燕居士就是这位‘圣侍’,”林墨言声音低沉,“那她所做的一切——布施收买人心,讲经结交权贵,打探消息散布流言——就都说得通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此事必须立刻禀报。”林墨言说着,开始整理文书。 “可证据……”周如兰迟疑。 “证据会有的。”林墨言看着她,“若她真有问题,定会有下一步动作。” 接下来的几日,周如兰比往常更加忙碌。 她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天不亮就出门,夜深才回府。身上常披着斗篷,行色匆匆。回府时也多半直接回自己院子,很少在府中走动。 这些落在长嫂叶氏眼里,就成了另一番景象。 那日清晨,叶氏站在自己屋前的廊下,看着周如兰披着斗篷快步从院前走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二奶奶这几日真是忙啊。”她对身边的嬷嬷道,“天不亮就出去,天黑才回来,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嬷嬷低声道:“听说是外头有诗文会,不少夫人请二奶奶去指点。” “诗文会?”叶氏嗤笑,“什么诗文会要天天去?再说了,就算是诗文会,用得着这般鬼鬼祟祟?” 她望着周如兰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去,让门房留意着,二奶奶每日都去哪儿,见了什么人。记仔细了。” “大奶奶,这……”嬷嬷迟疑。 “怎么?我掌着家,过问弟妹的行踪,有什么不对?”叶氏冷冷道,“二爷整日在衙门忙,弟妹年轻,万一在外头有个什么,丢了林家的脸面,谁来担这个责?” 嬷嬷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叶氏捏着帕子,站在廊下阴影里,望着周如兰院子方向,嘴角那抹笑越来越深。 叶氏转身回屋,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三日后,军机处值房。 张廷玉坐在太师椅上,听完林墨言的禀报,眉头深锁。 “燕归教……老夫也有所耳闻。”他缓缓道,“只是没想到,竟已渗入京中贵妇圈。” 林墨言躬身:“下官也只是猜测,尚无实证。” “那就去找实证。”张廷玉起身,走到窗前,“皇上为流言之事,已发了几次脾气。若真有人在背后操纵,必须尽快揪出来。” 张廷玉沉吟片刻:“你带一队侍卫,乔装埋伏,盯紧她。” “下官明白。”林墨言行礼。 “去吧。”张廷玉摆摆手,“此事机密,不得外泄。” “是。” 这日并非初一十五,宅中却比往日热闹。佛堂里坐满了人,有衣着简朴的妇人,也有几个看起来像小商户的男女。妙燕居士坐在上首的蒲团上,手中捻着念珠。 “……昨夜信女观星,见东南有赤气冲天。”她的声音在佛堂里回荡, “此乃兵戈之兆。再结合近来天灾不断,地动频发,岂非是上天示警?” 底下信众们听得入神,有几个已经双手合十,低声念佛。 “天象如此,人事亦然。”妙燕居士继续道,“皇上登基以来,连年征战,赋税沉重,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又行‘摊丁入亩’之政,更是雪上加霜……” 她话未说完,佛堂的门被猛地撞开。 林墨言带着一队官兵冲进来,瞬间将佛堂围住。官兵们手持刀剑,目光如炬。 “妙燕居士,”林墨言上前一步,声音冷冽,“你借讲经之名,散布妖言,煽动民心,该当何罪?” 佛堂里顿时一片哗然。信众们惊慌失措,有的想往外跑,却被官兵拦住。 妙燕居士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缓缓站起身,双手合十:“这位大人何出此言?信女只是为信众讲解佛法,何来散布妖言?” “讲解佛法?”林墨言冷笑,“‘紫微星暗,真龙隐现’,这是佛法?‘天灾不断,乃皇帝失德’,这也是佛法?”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一步:“还有那些童谣,那些所谓的天象解读,不都是出自你口?” 妙燕居士后退一步,眼神闪烁:“大人误会了,信女只是……” “只是什么?”林墨言打断她,“只是燕归教的圣侍?只是借布施讲经之名,结交权贵,打探消息,散布流言?” 这话一出,佛堂里彻底安静了。 妙燕居士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她死死盯着林墨言,嘴唇微微发抖。 “拿下!”林墨言厉声道。 官兵上前。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宅院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呼喊声。院门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上百人,有乞丐,有流民,他们手持棍棒、锄头,正朝宅内涌来! “圣侍!救圣侍!” “官兵要抓圣侍!跟他们拼了!” 呼喊声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佛堂。 第210章 假善还是真恶 贾云燕被两名侍卫押着从宅门里出来时,外头的长街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那些乞丐、流民,还有闻讯赶来的百姓,黑压压地堵在巷口。 “放开圣侍!” “妙燕居士是大善人!不能抓!” “朝廷无道,残害良善!” 呼喊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侍卫们握紧刀柄,背靠着背围成一圈,将林墨言和贾云燕护在中间。他们也不敢轻易拔刀,皇上天坛祭天在即,这个时候闹出人命,谁都担待不起。 妙燕居士忽然抬起头,她的发髻在挣扎中散了一半 “诸位乡亲!”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的人声,“莫要为我伤了和气!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信女……”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信女只是说了几句实话。天象示警,灾祸连连,这是百姓都看在眼里的。皇上……皇上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咱们做子民的,该劝谏时要劝谏,这才是忠君爱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字字句句都在挑火。 林墨言脸色一沉,厉声道:“堵上她的嘴!” 一个侍卫扯下一块破布,正要上前,人群却猛地向前涌了一步。 “谁敢动圣侍!” “跟这帮狗官拼了!” 石块飞过来,砸在一个侍卫肩上。那侍卫闷哼一声,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真的砍出去。 林墨言环视四周,心知不妙。这些人已被煽动,硬闯只会让事态更糟。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位以刚直敢言、辩才无碍闻名朝野的张霖老大人。 “去请张霖大人!”他对身边一个亲兵低声道,“就说此处有妖言惑众,民众被煽动,请老大人来主持公道!” 亲兵应声挤出人群,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贾云燕被堵着嘴,神情是若有若无的笑。林墨言握紧剑柄,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人群中有几双目光格外锐利,他们不像普通人那样盲目愤怒,而是在观察,在等待。 约莫一刻钟后,巷口传来马蹄声。 一顶小轿在人群外停下,轿帘掀开,张霖拄着拐杖走出来。他一出现,喧闹的人群竟静了一瞬。 “让开。”张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路。 张霖一步步走到林墨言身边,目光扫过被押着的贾云燕,又看向围观的百姓。他抬起手,示意侍卫们稍安勿躁。 “乡亲们,”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洪亮,“老夫张霖,今日到此,是想跟大伙儿说几句话。”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夫知道,你们敬重妙燕居士,是因为她布施粥饭,接济穷人。”张霖缓缓道,“这是善举,朝廷也鼓励行善。可是......”他话锋一转,“行善是一回事,散布妖言、煽动民心是另一回事。” 有百姓喊道:“张大人,妙燕居士只是说了实话!今年天灾不断,难道不是上天示警吗?” “天灾?”张霖看向说话那人,“老夫问你,皇上登基以来,修筑边关堡垒,屯田戍兵,这些事你知道吗?” 那人一愣。 “你也不知道,皇上整顿八旗,严训子弟,是为了让将士们能保家卫国。”张霖的目光扫过人群,“还有‘摊丁入亩’——这是把税从按人头收,改成按田地收。家里田少的,税就少;无田的,不交税。这政策,害了谁?又利了谁?”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张霖继续道:“妙燕居士跟你们说天象示警,说皇上失德。可她不告诉你们,朝廷每年拨多少银子赈灾,修多少水渠防洪。她不告诉你们,那些被她煽动起来闹事的人,最后吃苦的是谁?还不是你们自己!” 这话说得恳切,不少百姓低下了头。 林墨言见状,暗暗给手下使眼色。几个侍卫悄悄往人群里挤,目标正是那几个一直煽风点火的人。 眼看局势就要稳住。 就在这时—— 几支箭从斜对面的屋顶上射来,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箭矢直奔张霖和贾云燕而去! “大人小心!”林墨言瞳孔骤缩,猛地扑向张霖。 老大人被他直接扑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那支箭擦着林墨言的肩头飞过,“夺”地一声钉在贾云燕胸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 贾云燕睁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颤动的箭羽,嘴角溢出血沫。她想说什么,可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然后整个人软倒在地,再不动弹。 人群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杀人了!杀人了!” “快跑啊!” 百姓们四散奔逃,推搡、踩踏,场面彻底失控。那几个被侍卫盯上的煽动者,趁机混入混乱的人群,眨眼就没了踪影。 林墨言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肩头的伤,连忙去扶张霖:“老大人,您怎么样?” 张霖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他想站起来,可右腿刚一用力,就痛得闷哼一声。 “腿……腿怕是折了。”老大人忍痛低语:“光天化日,京师重地……彼辈已肆无忌惮至此乎!朝廷……朝廷之内,必有巨奸!” 林墨言心头一沉,厉声喝道:“快!送张霖大人去医馆医治!其余人,控制现场,搜查放箭之人!” 侍卫们分头行动。可屋顶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片被踩碎的瓦片。 长街上只剩下狼藉。翻倒的担子,踩掉的鞋子,还有贾云燕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晨光照在那张曾经温婉的脸上,此刻却凝固着惊愕和不甘。 林墨言站在街心,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一箭,杀的不只是妙燕居士。 更是断了所有的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亲兵道:“你带人仔细搜查贾云燕的宅子,所有书信、文书、可疑之物,全部封存带回。再找找有没有密室、暗格。” “是!” 林墨言又看向另一个侍卫:“你速回宫禀报,就说……就说嫌犯被灭口,张霖大人受伤。我随后便到。” “遵命!” 侍卫们各自散去。林墨言站在原地,望着贾云燕的尸体,良久,才蹲下身,从她手腕处取下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温润,可此刻握在手里,却觉得冰冷刺骨。 “大人,”一个侍卫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摞书信,“在佛堂暗格里找到这些,还有……还有一些香料,闻着不太对劲。” 林墨言接过书信,随手翻开一封。字迹娟秀,内容却让他心头一凛——全是朝中官员家眷的琐事,谁家夫君升迁,谁家子弟落第,谁家夫人有疾…… 另一包是淡黄色的粉末,他凑近闻了闻,一股甜腻的香气直冲脑门,让人微微眩晕。 致幻药物。 这一切都连起来了。 贾云燕用布施收买人心,用讲经结交权贵,又用隐私把柄威胁他们,用药物控制信众,又让信众将自己名声抬高。她编织了一张大网,网住了官宦内眷,网住了底层百姓,更网住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 林墨言不敢再想。 他收起书信和药物,最后看了一眼长街。 张霖大人已经被抬走医治,贾云燕的尸体也被盖上白布。百姓们早已散尽,只剩下几个胆大的在远处张望。 林墨言翻身上马,朝紫禁城方向疾驰而去。肩头的伤口在颠簸中渗出血,染红了官服。 那张网,真的随着她的死而消失了吗? 第211章 御前 养心殿里皇上坐在御案后,御案上摊着从贾云燕宅中搜出的书信和那包淡黄色粉末,张廷玉和林墨言垂首立在下方,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声响。 “燕归教……官宦内眷……药物操控……”皇上齿间缓缓碾过这几个字,眼底寒意慑人,“好,好得很。在京城,朕的耳目之下,竟有人能织出这样一张网。” 他指尖划过信笺上娟秀的字迹,声音陡然一沉:“前有内务府包衣贪墨弄权,后有太医院院判给朕和太后下毒,如今连朝臣女眷的后院,都成了别人传教布毒之地!”书信被他猛然摔落,纸页纷飞。 “线索呢?!”皇上目光扫向两人,“人死了,线断了,这就是你们给朕的结果?” 林墨言应声跪下,背脊挺直:“微臣失职,未能保全活口,愿受重惩。” 殿内空气凝滞。良久,张廷玉方上前一步:“皇上息怒。现场虽乱,但林墨言当场搜出的这批密信,已将燕归教的轮廓勾勒清晰。其妻周氏首察异样,林墨言接报后即刻行动,方未使证据湮灭。眼下关键……在于信中所涉的几位朝臣内眷。” 他稍顿,继续道:“臣斗胆进言,此案虽折一人,但网根未断。当务之急,是顺着这些字迹与名姓,静查暗访。” 皇上冷笑一声,他踱步至林墨言身前,瞥见他肩上官服透出的暗红:“你是该罚。可若那日不是你将张霖扑开,他现在丢的,就不只是一条腿了。” 他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时,语气已如深潭静水:“张廷玉。” “臣在。” “燕归教这条线,朕交给你。不管背后伸出来的是哪只手,给朕揪出来。” “臣遵旨。” 皇上转身对苏培盛道:“传朕旨意,派太医去张府诊治。再派两个得力的内侍过去伺候着。告诉张霖,好好养伤,朝中的事不必操心。” “嗻。”苏培盛躬身退出。 皇上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椅背上。 “张霖今年……六十七了吧?”他忽然问。 张廷玉答道:“回皇上,张大人今年六十有八。” “六十八了。”皇上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这些年,他上了多少折子?弹劾了多少人?推行新政时,那些满洲大姓闹事,是他顶着骂名替朕周旋。整顿八旗时,那些勋贵子弟耍赖,是他拄着拐杖一家家去骂。” 他转过身,看着张廷玉和林墨言:“这样的老臣,本该颐养天年。可朕……朕离不开他。” 殿内又陷入沉默。 铜漏滴答,一声,又一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小夏子轻手轻脚进来,跪地道:“皇上,张府那边传话来,说张大人醒了,有话让奴才带给皇上。” “说。” 小夏子抬头回道:“张霖大人特命奴才启奏皇上:今日之事,万望皇上勿要怪罪林墨言大人。张大人言道,若非林大人当时拼死相救,他恐怕已当场殒命。林大人虽曾派人至府上相请,然张大人称自己早听闻外头生乱,已先行赶往。林大人所遣之人,是半途方才追上。故此,实非林大人之过。“ 他稍顿,继续道:“张大人只说,是自己年事已高、筋骨衰脆,那一扑一摔,腿骨便折了。如今唯恳请皇上准他休养一段时日,待骨伤愈合,再回来为皇上效力。” 话音落下,养心殿里静得可怕。 林墨言伏在地上,眼眶发烫。他想起今日长街上那一幕,自己扑过去时,张霖那声闷哼,还有老大人咬着牙说“腿怕是折了”时的神情。那是个一辈子没低过头的硬骨头,如今却…… “好了。”皇上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林墨言抬起头。 皇上已经坐回御案后,神色平静了许多。目光在林墨言脸上停留片刻。 “张霖说得对,不怪你。”皇上缓缓道,“换了旁人,未必有你这份决断和胆识。文官出身,却敢在乱局中拔剑,护住老臣,控制场面。林墨言,你让朕刮目相看。” 林墨言重重叩首:“微臣不敢当。” 皇上道,“今日之事,虽让主犯被灭口,可你搜出的这些书信、药物,就是铁证。燕归教在京中的网络,顺着这些线索,总有清查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淡黄色粉末上:“至于这药物……稍后会让太医院仔细查阅,看看是什么东西。” 皇上这才重新看向林墨言:“还有你妻子周氏,细心机敏,立了大功。朕会记着。” 林墨言再叩首:“谢主隆恩。” 皇上摆摆手,“你且起来吧。” 林墨言这才起身,垂首立在原地。可心里的那块大石,却终于落下了。 皇上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张霖要休养,朝中不能无人。”他缓缓道,“新政推行,桩桩件件,都需要人盯着。” 张廷玉躬身:“皇上圣明。朝中确有几位可用之人……” “朕知道。”皇上打断他,“此前颚敏在梁家兄弟查案遭弹劾时,曾出面维护,事后也积极协助调查,这已是一功;前几日在朝堂上驳斥反对‘摊丁入亩’的言论,更是颇有几分张霖当年的气概。” 张廷玉会意:“颚敏大人确实老成持重。” “老成持重?”皇上轻笑,“不过……眼下这局面,还真需要这么个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墨言:“林墨言。” “微臣在。” “你在军机处这些时日的勤勉,朕都看在眼里。”皇上语气沉缓,透着深思,“朝中从不缺笔墨文章的翰林,缺的是肯实干、能任事之臣。如今有一桩要紧差事,需你为朕分忧。你且先去将养伤势,稍后自有旨意到你府上。” “臣……遵旨!”林墨言重重叩首。 “去吧。”皇上摆摆手 “臣告退。” 林墨言退出养心殿,肩头的伤口还在疼,可心里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第212章 双诏 林墨言还在养心殿回禀公务时,林家的长嫂叶氏便在周如兰所在的院子上演了一场抓奸大戏。 “大奶奶,”一个婆子凑过来,“方才瞧见有人进去了,披着斗篷,身形看不清,但走路四平八稳的,肯定是个男人。” 叶氏眼睛一亮:“看清楚了?” “看得真真儿的!”婆子拍着胸脯,“是二奶奶亲自迎的,从侧门溜进去的,鬼鬼祟祟的。” 叶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对身后几个粗使婆子挥了挥手:“去,把二奶奶的院子围起来。记住了,一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婆子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犹豫道:“大奶奶,这……这可是二奶奶的院子……” “二奶奶怎么了?”叶氏挑眉,“我掌着家,过问府里的事,有什么不对?”她压低了声音,“待会儿自然有你们的好处。去,动作快些。” 婆子们这才应了,领着十几个家丁,快步往周如兰的院子去。 叶氏整了整衣襟,又吩咐贴身丫鬟:“去请老爷过来,就说……就说二房出了些事,请老爷来主持公道。再让人去请三叔公、五叔公几位族老,就说事关林家名声,请他们务必过来。” 丫鬟匆匆去了。叶氏这才慢悠悠地往周如兰的院子走,手里捏着帕子,指尖因兴奋而微微发抖。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周如兰,这次你想平息此事,不将你嫁妆全数拿出可是不行。 周如兰的院子在林府西侧。叶氏到时,院门已被家丁们堵住,几个粗使婆子正指着里头窃窃私语。 此时,林老爷和几位族老到了。林老爷看着院外这一出,眉头紧锁,望向叶氏:“遐哥媳妇,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叶氏连忙上前,福了福身:“父亲,媳妇也是没法子。今日有下人瞧见,有陌生男子偷偷进了二弟妹的院子,至今未出。媳妇想着,事关林家名声,不敢隐瞒,这才……”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三叔公捋着花白的胡子,沉声道:“若真有此事,确实该查。墨言那孩子如今在朝为官,名声要紧。” 林老爷脸色难看,却没说话,只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叶氏见状,胆子更大了。她上前几步,清了清嗓子,对着院门高声喊道:“二弟妹!你在里头吗?开开门,父亲和几位叔公来了,有些事想问问你。” 院内一片寂静。 叶氏又喊:“二弟妹,你若心里没鬼,就开门让大家进去瞧瞧。这青天白日的,关着门做什么?” 还是没人应。 叶氏回头看了眼林老爷,见他没阻止,便示意婆子们上前拍门。 “二奶奶!开开门!” “再不开门,我们可要撞了!” 拍门声砰砰作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但不是全开,只开了一条缝。周如兰站在门内,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她甚至没跨出门槛,就站在门内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外头这一群人。 “长嫂这是做什么?”她声音平静,目光扫过那些持着棍棒的家丁,“带这么多人围我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府里进了贼呢。” 叶氏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随即挺起胸:“二弟妹,你别装糊涂。有人瞧见有陌生男子进了你的院子,到现在都没出来。为了你的清白,也为了林家的名声,你得让大家进去看看。” 周如兰笑了,那笑容极淡,却不达眼底:“陌生男子?长嫂说的是谁?可有凭证?” “自然有!”叶氏指着那个婆子,“她亲眼看见的!” 那婆子忙道:“是、是!奴才亲眼看见,一个披斗篷的男人,从侧门溜进去的!” 周如兰对叶氏道:“长嫂,我周如兰,蒙皇恩浩荡,敕封孺人。尔等持械围我宅院,污我清名,可有官牒?若无,便是私闯命妇内闱,污蔑朝廷名器!” 这话一出,院外众人都变了脸色。那几个家丁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棍棒都垂了下来。 叶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撑着道:“你、你别拿律法吓人!我们这是家事……” “家事?”周如兰打断她,“我乃朝廷敕封孺人,我的名声,便是朝廷的名声。长嫂今日所为,若是传出去,外人会说林家内帷不修,会说老爷治家不严,更会说我夫君,朝廷命官,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 她说着,目光转向林老爷:“父亲,您说,这是家事吗?” 林老爷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他看着门内那个儿媳,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平日里温婉顺从的周如兰,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竟有几分……官威。 几位族老也窃窃私语起来。五叔公低声道:“墨言媳妇说得对,她是有诰命在身的,这事……确实不能当普通家事办。” 叶氏急了:“父亲!几位叔公!她这是心虚!若是心里没鬼,为何不敢让我们进去搜?” 周如兰淡淡道:“我的院子,岂是你说搜就搜的?长嫂若真怀疑,大可去顺天府递状子,请官差来搜。可若搜不出什么——”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长嫂今日所为,又该如何交代?” 这话将死了叶氏。她若真去报官,搜出来还好,搜不出来,那便是诬告命妇,罪名不小。 场面一时僵住了。 叶氏咬着嘴唇,瞪着周如兰,恨不得冲进去撕了她那张平静的脸。林老爷和几位族老则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墨言的贴身小厮气喘吁吁跑进来,一见这阵仗,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周如兰身边,低声道:“奶奶,事成了。” 周如兰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身对守在门内的嬷嬷道:“让开吧。” 嬷嬷退到一边。周如兰这才跨出门槛,却不是自己出来,而是侧身一步,对着门内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这个动作,让院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林老爷,心头猛地一凛,能让周如兰如此恭敬相请的,会是谁? 一个披着深灰色斗篷的人从门内走出,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身形不高,但步态沉稳。这人没立刻摘下兜帽,而是先开口,声音平和却极具穿透力: “林家好热闹。” 只这一句,院中瞬间死寂。 斗篷人缓缓摘下兜帽。 永寿宫抚月姑姑。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林老爷身上:“林老爷,奴婢奉昭贵妃娘娘旨意,来与周孺人说几句话。不想,竟劳动了贵府上下如此阵仗。” 林老爷脸色大变,连忙躬身:“不知姑姑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几位族老也慌忙行礼。叶氏更是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抚月姑姑摆摆手:“都起来吧。”她看向周如兰,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周孺人,主子夸你心思细腻,行事周全。今日奴婢来,便是代主子传句话。” 周如兰福身:“如兰不敢当,不过是尽本分。” “本分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抚月姑姑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叶氏一眼,“能在流言蜚语中守住本心,能在乱局中明辨是非,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叶氏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林墨言回府时便就是看到这般场景,虽不明所以,但他赶紧走到周如兰身边,而周如兰看到林墨言身上的伤,正想询问几句,府门外就传来一阵喧哗。 管家匆匆跑来,声音发颤:“老爷!老爷!宫里来人了!宣旨的公公到了!” “快,快,摆香案,摆香案,接旨。”林老爷赶紧吩咐道。 话音未落,几个太监已捧着圣旨进了院子。为首的是皇上身边的副总管太监李公公,他扫了一眼院中情景,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香案前,只朗声道:“林墨言、周如兰接旨——” 周如兰夫妻二人忙跪倒在地。林老爷等人也慌忙跪下。 李公公展开圣旨,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詹事府主簿林墨言,前番在军机处,颇著劳绩;今查办邪教案,尤能不畏险艰,洞烛幽隐。朕心甚慰。兹擢升为浙江按察使司佥事,授正五品职,分巡宁绍台道,即日赴任。”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诏曰,浙江按察使司佥事林墨言之妻周氏,柔嘉维则,淑慎其仪。明辨是非,辅佐夫君查案有功,堪为命妇典范。兹特赐尔为五品宜人,赐玉如意一对,宫缎十匹,以示嘉奖。钦此——” 圣旨念完,院中鸦雀无声。 林墨言夫妻叩首:“臣/臣妇领旨,谢主隆恩。” 李公公看了眼受伤的林墨言,便将圣旨递给周如兰,脸上这才露出笑容:“周宜人。皇上说了,您和林大人都是可用之才,到了浙江,请继续协助林大人好好办差,莫负圣恩。” “臣妇谨记。” 李公公又看向林老爷:“林老爷好福气啊,儿子儿媳都这般出息。” 林老爷连声道:“皇恩浩荡,皇恩浩荡。” 待宫人们都走了,院中还是一片寂静。 周如兰捧着圣旨,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 林墨言上前,握住周如兰的手,然后转向林老爷:“父亲,儿子不日便要赴任浙江。如兰会随我一同前往。府中诸事,就劳烦父亲了。” 他说着,又看了叶氏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叶氏浑身一颤。 “今日之事,”林墨言缓缓道,“就当没发生过。只望长嫂记住,如兰是我的妻子,是朝廷敕封的诰命夫人。往后,还望长嫂……自重。” 叶氏瘫坐在地,面如死灰,贴身丫鬟也在伏地瑟瑟发抖。 林老爷长叹一声,摆摆手:“所有人将嘴都给我闭紧了,今日之事传出去一句可不要怪我。都散了吧。” 众人陆续散去,周如兰和林墨言并肩站着。 “委屈你了。”林墨言低声道。 周如兰摇摇头,唇角扬起一抹笑:“不委屈。能与你一同赴任,我很欢喜。” 第213章 立储之言 张霖老大人的府邸近来安静了许多。 自从那日骨折,这位以刚直敢言闻名朝野的老臣便闭门谢客,专心养伤。太医每日上门换药,家人小心伺候,可张霖躺在榻上,心思却还在朝堂。 “老爷,您就安心养着吧。”老仆端着药碗,低声劝道,“朝中诸事,自有旁人操心。” 张霖望着帐顶,长叹一声:“旁人……如今朝中,还能有谁敢像老夫这般敢说话?” 张霖不知道的是在他养伤这段日子,瓜尔佳·颚敏在朝堂上锋芒大显。 颚敏前一次如同这般,还是多年前与甄远道一同弹劾年羹尧时,后因有张霖这尊大佛在前,他便不那么显眼。如今张霖一倒,颚敏便又被推到了台前。 皇上给了机会,颚敏也没让人失望。 朝堂之上,他接过张霖“皇上口舌”的角色,就燕归教一案领着言官们连上数道奏折,从朝堂议到市井,将燕归教的危害、朝廷的举措讲得清清楚楚。那些原本在民间流传的“真龙归位”之类的谣言,被他驳得体无完肤。 “摊丁入亩”的新政推行遇到阻力时,也是颚敏带着言官逐个击破。他不像张霖那般疾言厉色,而是慢条斯理地摆事实、讲道理,把新政的利处说得明明白白,当然遇到说不动的时候,他便请上了敦亲王或‘动手狂魔’弘春上门拜访。这把敦亲王给乐的,时常在王府跟福晋炫耀有言官做后盾的快乐。 “颚敏办事,稳妥。”张廷玉在军机处议事时,曾这般评价。 这话传到皇上耳中,皇上只笑了笑,没说什么。可接下来几次朝会,颚敏奏事时,皇上听得格外仔细,问得也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瓜尔佳氏的老臣,又正渐渐得宠。 朝堂上的风光,也映照到了后宫。 储秀宫的祺嫔,近来恩宠愈盛。皇上因前朝事忙,又顾及龙体余毒未清,本就少进后宫。偶尔召幸,十次里有七八次都是去祺嫔那儿。 这日午后,祺嫔正对着镜子试一支新得步摇。宫女在一旁奉承:“娘娘戴这支真好看。 祺嫔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唇角勾起满意的笑。 她放下步摇,从妆匣里又拣出一对翡翠耳坠:“皇上今晚可翻了牌子?” “还没消息呢。不过苏公公上午来说,皇上这些日子都在养心殿忙到深夜,许是……” 正说着,外头传来太监的唱喏:“皇上驾到——” 祺嫔眼睛一亮,忙起身迎出去。果然见皇上带着苏培盛进了院子,脸上虽带着倦色,神色倒还温和。 “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上伸手扶起她:“起来吧。” 祺嫔笑得眉眼弯弯,亲自奉了茶,又吩咐小厨房准备皇上爱吃的点心。她面容俏丽、说话娇柔,又带着小女孩的可爱,确实能让疲惫的天子稍得慰藉。 只是这份恩宠,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另一番滋味了。 长春宫的齐妃听说皇上又去了储秀宫,气得不行。 “狐媚子!”她咬牙切齿,“整日就知道勾着皇上!本宫的儿子是长子,她瓜尔佳氏算什么?不过是个嫔位,也敢……” “娘娘息怒。”嬷嬷连忙劝道,“祺嫔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嫔。您是三阿哥的生母,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太后与皇后也是的,祺嫔如此霸着皇上,也不理理。”齐妃抓住块几案上的点心,又生气丢了回去:“也不知道皇后怎么了,现在都不怎么搭理我,之前也愿意常请我至内室,如今除了请安,几乎不再见我。“ 齐妃深吸几口气,心中那抹不甘却越发浓了。 在前往祭天的前一日,养心殿的奏折堆得小山般高,皇上却摆了驾往永寿宫来。 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宫墙镀上一层金边。轿辇在永寿宫门前停下时,沈眉庄早已带着宫人候在阶下。 “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上伸手虚扶了一把,脸上带着笑:“起来吧。明日朕与皇后要去祭天。今儿个想着来看看你。” 两人相携入内。永寿宫正殿里已摆好了茶点,沈眉庄亲自递了盏茶。皇上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你这儿收拾得齐整。”他忽然道,“前几日太后还跟朕夸你,说这些年后宫安稳,你费了不少心。” 沈眉庄垂眸:“臣妾不敢居功,都是太后娘娘教导有方,皇后娘娘信任。” “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谦逊。”皇上呷了口茶,放下茶盏时,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就像前些日子,你与皇额娘演的那出‘儿孙争宠,婆母大战’。演技是拙劣了些,也难为你为了朕演上这彪悍的悍妇。这份心思,朕是知道的。” 沈眉庄脸颊微红:“皇上取笑臣妾。” 皇上满脸笑容,“你确实没有演戏的天赋,但太医院那桩事,你能想到与皇额娘联手做局,甘愿背着不敬婆母的名声,这不容易。朕心里记着你的好。” 这话说得真诚,沈眉庄抬眼看他,见他眼中确有关切,心头一暖:“臣妾只是尽本分。” “本分……”皇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转了话题,“前朝这几日,又有人提起立太子的事。” 皇上继续说:“张霖养伤这段日子,颚敏在朝堂上倒是有几分他当年的风骨。张廷玉常跟朕夸他。” 他顿了顿,看向沈眉庄:“瓜尔佳氏如今在朝堂上,算是新贵了。后宫的祺嫔……也懂事。” 这话说得平淡,沈眉庄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轻声应道:“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子们的福分。至于祺嫔妹妹……皇上喜欢就好。” 皇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你倒是大度。” 他端起茶盏,看着盏中漂浮的茶叶:“前朝那些人,整日吵着要朕立太子。说什么国本不稳,民心不安。眉庄,你说说,朕该立谁?” 沈眉庄心头一跳。 她连忙站起身,敛衽行礼:“皇上,臣妾一介妇人,不懂朝政。可臣妾知道,臣妾的父兄如今都在前线,为皇上守着边疆。臣妾还知道,皇上每日废寝忘食,处理朝政到深夜,为的是推行新政,整顿吏治,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皇上是明君。”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皇上正值壮年,如今龙体也越发康健。那些朝臣不好好替皇上想着如何推行改革,整日拿立太子的事来烦扰圣听,不是在浪费皇上的时间吗?皇上要立谁为太子,自有圣断,哪里轮到他们多嘴。” 皇上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前日齐妃说三阿哥是长子,作为兄长,理当为弟弟们做表率,早日为朕分忧。眉庄,你觉得呢?” 第214章 问策 永寿宫正殿里烛火轻摇,皇上问完那句话,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目光却落在沈眉庄脸上,等着她的回答。 沈眉庄眼中是温和笑意:“三阿哥确实是纯孝之人,这点真真给兄弟们做了表率。说起这个,前段时间七阿哥与沉芳公主在御花园玩耍,两个小皮猴竟甩开乳母,偷偷爬到假山那棵老松树上去了。” 皇上有些不悦:“乳母们是做什么的!” 沈眉庄轻轻摇头,“七阿哥机灵,沉芳又顽皮,两人合起伙来要躲,乳母们哪里看得住?结果七阿哥踩了个空,险些摔下来。” 皇上手中茶盏一顿:“后来呢?” “幸好三阿哥正巧路过,一把将七阿哥抱住了。”沈眉庄说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又恰巧四阿哥带着人寻过来。皇上也知道,四阿哥跟着敦亲王在军营待久了,性子越发雷厉风行,当下就要重罚乳母,还要训斥那两个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倒是三阿哥劝住了。他说孩子们顽皮本是天性,既没出事,便就算了,也不必重罚下人,说她们平日照料尽心,今日是一时疏忽。” 皇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轻微的叩响。 “纯善是他的好处,”皇上缓缓道,声音里辨不出情绪,“但也是他唯一的好处了。” 沈眉庄抬眼看他。 皇上摇了摇头:“这样的性子,别说做一国之君,便是做一城之主,怕都守不住城。”他顿了顿,忽然转向沈眉庄,“朕是中意咱们的六阿哥的。” 这话来得突然,沈眉庄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听着。 “只是弘晅如今还太小。”皇上继续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此时立为太子,前朝怕是又要掀起风波。眼下朝中多事,战事未平,新政未稳,朕不想再添乱子。” 沈眉庄低下头,从点心碟中拣了块杏仁酥,放在皇上面前的碟里。她动作很慢,声音也轻:“这些朝政大事,臣妾不懂。臣妾只知道,六阿哥能得皇上亲自教导,是他的福分。” 她缓缓抬眼,眸中含着一抹沉静的笑意:“若将来是三阿哥有福气,以他纯善的心性,定能容得下这般长大的弟弟。若是四阿哥……”她话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莳妃与臣妾一向亲近,四阿哥也是自幼看着六阿哥长大的。来日,六阿哥必会成为他的好兄弟、左膀右臂。” 皇上看着她,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偏殿传来孩童清脆的声音:“额娘,我这篇字写完了!” 六阿哥弘晅捧着张宣纸跑进来,见皇上在,忙放下纸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皇上招手让他近前,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字迹虽还稚嫩,但笔画工整,结构匀称。他点点头:“有长进。”将纸递回时,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弘晅,朕问你,若是你在御花园假山,见七阿哥和沉芳爬那老松树险些摔着,你会如何处置?” 弘晅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晶晶的:“啊?处置?不处置啊。” 皇上一愣:“不处置?” “嗯。”弘晅掰着手指头,“儿臣记得,单是这半年,同样的事便不下五回。每回乳母们都被罚了,可七弟和沉芳还是照爬不误。前些日子他们又爬高、险些摔着的事儿,儿臣也听说了。想来这回自己也吃了亏,总该长了记性,往后不敢再犯了。” 他顿了顿,小大人似的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了。至于乳母们……她们回宫后定会被莳娘娘和泠娘娘重罚。下次再去御花园,她们盯得死死的,七弟和沉芳看见乳母因自己受到重罚,心里定会内疚自责。既然如此,何必再多此一举处置呢?” 皇上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他盯着弘晅,声音沉了下来:“你就不担心弟弟妹妹?” 弘晅眨眨眼,忽然笑了:“那棵树,不高的,儿臣也偷偷爬过。”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摔下来是挺疼的,但树下是厚厚的草地,摔不坏的。皇阿玛,有时候护得太紧,弟弟妹妹们反而不知道什么是真危险。让他们吃点小苦头,才不会自己去找大苦头吃。” 殿内一时安静。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皇上看着眼前这个年幼的儿子,忽然朗声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带着说不出的畅快。他伸手将弘晅拉到身边,仔细端详他的眉眼:“你这皮猴!什么时候爬的树?过来让皇阿玛瞧瞧,摔着哪儿没有?” 弘晅嘻嘻笑着往皇上怀里凑:“早就好了!就胳膊青了一块,太医给了药膏,抹了两天就消了。” “还敢说!”皇上作势要拍他,手落下时却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下次再敢爬树,朕可要罚你了。” “儿臣不敢了!”弘晅连忙保证,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父子俩笑闹着,沈眉庄在一旁静静看着,唇角含着温柔的笑意。她低头拿起小银钳,从琉璃盏中夹出两个核桃,放在掌心,用钳子轻轻一夹。 “咔”的一声轻响,核桃壳裂开一道整齐的缝。 皇上逗弄着弘晅,余光却瞥见沈眉庄低眉敛目的侧影。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选秀时见到她的情景。那时她也是这样,端庄地站在那里,不争不抢,却自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气度。 这些年过去了,宫里人来人往,起起落落,只有她似乎从未变过。永远是这样,安静地在一旁,做着该做的事,说着该说的话。 “皇阿玛,”弘晅扯了扯他的袖子,“您今晚留在永寿宫用膳吗?小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皇上回过神,笑道:“好,就留在你这儿用膳。但这蟹粉狮子头是你喜欢,还是朕喜欢啊?”弘晅不答只咯咯地笑着。 沈眉庄这才抬起头,温声道:“臣妾这就去吩咐。” 弘晅又缠着皇上讲军务,皇上耐心地跟他解说起来。父子俩一个讲得仔细,一个听得认真,偶尔弘晅问出几个颇为犀利的问题,皇上眼中便会闪过赞许的光。 沈眉庄站在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烛光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皇上的手搭在弘晅肩上,弘晅仰着头。 第215章 正大光明 祭天那日的天色,是从未有过的澄澈。 天坛的圜丘上,皇上与皇后并肩而立,初升的朝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石面上。礼乐声中,皇上缓缓走上圜丘最高层,焚香,跪拜,诵读祭文。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没有任何意外,没有风雨,没有异响,整个仪式庄严肃穆,从始到终,顺利得让人心头发紧。 回銮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皇上难得地放松了紧绷的脊背,靠在软垫上。皇后坐在他身侧,目光安静地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 “今日倒是顺遂。”皇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 皇后转头,温婉一笑:“天佑大清,皇上至诚感天,自然风调雨顺。” 皇上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起前朝的事:“这段时间议‘摊丁入亩’,那些满洲大姓闹得厉害。张霖伤了,颚敏虽得力,终究少了些雷霆手段。”他顿了顿,语气里不自觉带出几分烦躁,“乌拉那拉氏那些男子,在朝中倒是安分,可也安分得太过了些,半点忙都帮不上。” 话一出口,皇上便觉失言。他等着皇后如往常那般,看似温言软语,实则固执强势地为母族辩解,她就常这样,有时让他觉得,她这皇后教导起他来,那副执拗严正的架势,倒比先帝还像个严父。 可这次,皇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说得是。”她声音平静,“乌拉那拉氏这些年,确实没出什么像样的人才。男子在朝中庸碌,女子……也不大争气。” 皇上微微一怔,侧目看她。 皇后迎着他的目光,唇角泛起一抹苦笑:“前些日子为三阿哥相看福晋,族里送了个格格来。那孩子模样倒也周正,可一开口,言语粗疏,礼仪生硬。三阿哥见了,直皱眉头。” 这事皇上知道。内务府呈上的三阿哥福晋候选名单里,确实没有乌拉那拉氏的格格。他当时还诧异,以为皇后会像从前那样,硬塞一个进去。 “你这次倒没劝他。”皇上语气里带着试探。 皇后摇摇头,耳边的东珠轻轻晃动:“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况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乌拉那拉氏的姑娘配不上咱们三阿哥。既然如此,何必强求?” 她抬眼看向皇上,目光清澈:“臣妾先是皇后,是大清的国母,然后才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这点轻重,臣妾心里清楚。” 车辇内一时安静,只听得见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皇上看着皇后,忽然觉得这张陪伴了自己多年的面孔,今日有些不同。少了些从前那种让他莫名别扭的感觉,多了几分沉淀后的通透。 他心情莫名地松快起来,嘴角也带了笑:“你倒是想明白了。” 皇后垂下眼:“谢皇上夸奖。”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道,“对了,前些日子臣妾去甘露寺进香,见着莞嫔了。” 皇上眉梢微动。 “她虽穿着姑子的灰袍,未施脂粉,可那气度、那容貌……”皇后轻叹一声,“比在宫里时更甚。臣妾看着她,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姐姐。”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皇上靠在软垫上,目光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面容——温婉的、含笑的、永远停留在最好年华的面容。纯元。 他想起了甄家的三姐妹。浣碧最不像,可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和识时务,偶尔会让他觉得熨帖;玉娆长得最像,性子却是最不相像的;唯有甄嬛……那眉眼间的神韵,那谈吐间的才情,那温柔中稍带着倔强的性子,最是像当年的纯元。 车辇轻轻颠簸了一下。皇上回过神,发现皇后正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妒忌,只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臣妾与姐姐一同长大,一同入王府伺候皇上。”皇后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那些情分,总是在的,臣妾想她了。” 皇上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祭天过后不久,京城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雨水连下了三日,干裂的土地被浸润,蔫了的庄稼重新挺直腰杆。这场雨来得及时,解了春旱,更解了民心。街头巷尾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声音,说皇上至诚感天,说新政利民。 皇上在养心殿批阅奏折的朱笔,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然而前朝的暗流,从不会真正平息。 旱情缓解,新政推行,太医院和燕归教的案子渐渐淡去,言官们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到那个永恒的话题上——立太子。 折子又开始雪片般飞来。有说“国本不稳,民心难安”的,有说“皇子渐长,宜早定名分”的,还有引经据典,论证立嫡立长之必要的,更有甚者明里暗里提及后位和嫡出一事。 皇上看着那些折子,想起那日在永寿宫,沈眉庄轻描淡写聊起的家事,想起六阿哥仰着小脸说过的话。想起先帝晚年,为了储位明争暗斗,闹得朝堂乌烟瘴气,最后演变成那场腥风血雨的“九子夺嫡”。 次日早朝,皇上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下方垂手而立的文武百官。 “近来,朕看了不少折子。”皇上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都是劝朕早立太子的。”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皇上缓缓道,“国本确实重要,皇子们也确实该有个名分。” “但储位一旦公开,便成了靶子,就会有人攀附,有人构陷,有人结党,有人营私。皇子们本该潜心读书、历练办事的年纪,却要耗费心力在争斗上。这于国于家,有何益处?所以,”皇上目光如炬,“朕决定,自今日起,实行秘密立储制。”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朕会亲书储君之名,密封于匣中。”皇上一字一句道,“此匣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待朕百年之后,由顾命大臣当众开启,宣示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如此,既能选贤任能,不囿于长幼之序;又能避免皇子相争,保全骨肉亲情;更可杜绝朝臣结党,维护朝纲清明。” 话音落下,朝堂死一般寂静。 张廷玉第一个出列,躬身道:“皇上圣明!此制一举数得,实为社稷之福!” 敦亲王、颚敏紧随其后:“臣附议!秘密立储,可安皇子之心,可定朝臣之志,可固国本之基!” 越来越多的大臣出列附议。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那些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这皇权,历经整顿财政、打击朋党、强化密折,前线战事得力、整顿教派,民生复苏,终于被他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巅峰。而这块匾额背后,将藏着一个名字,一个关乎大清未来的名字。 至于那是谁……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皇上坐在轿辇行于宫道上,苏培盛快步上前:“皇上,回养心殿吗?” “去永寿宫。”皇上说,“朕亲自去接弘晅一道去养心殿。” 前方宫道蜿蜒,通向重重殿宇。 而这大清的江山,也将沿着他今日定下的轨道,继续向前。 秘密,已经封存。 未来,正在书写。 第216章 清丽动人 崔槿汐等在御花园东北角那处僻静处,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半旧的衣裳,头发梳得整齐,却故意在鬓边留了一缕碎发。手里捏着个小小的香囊,是前些时候苏培盛悄悄塞给她的,里头装着安神的干花,香气早已淡了。 约莫过了半柱香功夫,远处传来脚步声。崔槿汐抬起头,见苏培盛正走过来,大约是刚下值。她深吸一口气,快步从走了出来,恰好与他走了个对脸。 “苏公公。”她福了福身。 苏培盛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槿汐?你怎么在这儿?” “奴婢……奴婢是特意等您的。”崔槿汐抬起眼,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红,却不哭出来,只将那点水光含在眼眶里,“有件事,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苏培盛心头一软。他是喜欢崔槿汐的,崔槿汐想必也知道,却从不点破,只在他偶尔示好时,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这种若即若离,反倒更让他放不下。 “什么事?慢慢说。”他声音放柔了些,引着她往更隐蔽处走去。 崔槿汐这才拿出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是玉娆小主……她怕是遭人算计了。” 苏培盛神色一凛:“熹常在怎么了?” “前些时日,温太医来请脉,诊了好久,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崔槿汐声音哽咽,“说小主身子受损,怕是……怕是难以有孕了。” 她说着,眼泪静静流着泪,那副强忍悲痛的模样更让人心疼:“小主才多大年纪?入宫才多久?分明是有人……有人容不下她。” 苏培盛眉头紧皱:“可有证据?” “若有证据,奴婢早就去求皇后娘娘做主了。”崔槿汐摇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可这宫里的事,您比奴婢清楚。有些手段,哪里会留下证据?” 她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公公,您知道的,在这后宫里,一个无子的低位妃嫔是什么下场。小主若一直这样,等年华老去,怕是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奴婢跟了小主这些年,到时候……到时候怕是也要跟着她熬到油尽灯枯。” 这话说得凄凉,苏培盛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还有那半旧的衣裳,心里那点怜惜又涌了上来。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干净帕子递过去:“先擦擦眼泪。这事……我记下了,会留意的。” 崔槿汐接过帕子,却不擦,只攥在手里,抬眼看他时,眼中满是哀求:“公公,奴婢知道不该来求您。可实在没法子了。奴婢想着,上次跟着小主到了甘露寺,瞧见莞嫔娘娘,容貌更甚从前。若是……若是莞嫔娘娘能回宫,有亲姐姐护着,小主的日子或许还能好过些。” 苏培盛心头一跳。这话可不敢乱接。他沉默片刻,才道:“槿汐,这事不是咱们能左右的。皇上如今的心思……” “奴婢知道。”崔槿汐打断他,眼中水光潋滟,“奴婢只是……只是实在没法子了。今日来求您,已是僭越。若觉得为难,就当奴婢没说过这话。” 她说着,往后退了半步,福身行礼:“奴婢告退了。”手中的香囊一闪而过。 “等等。”苏培盛叫住她。 崔槿汐停住脚步,却没回头。 苏培盛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终究还是心软了:“我……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在皇上面前提一提。但成与不成,可不敢保证。” 崔槿汐这才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敛去。她深深福下去:“谢公公。这份恩情,奴婢记下了。” “快回去吧,天黑了。”苏培盛摆摆手。 崔槿汐点点头,捏着那方帕子,匆匆走了。 苏培盛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没看见,不远处假山石后,一个洒扫太监模样的身影悄悄退去,无声无息。 养心殿里,皇上刚批完一摞奏折。 前朝近来顺遂不少,军机处那几个新提拔的章京办事也得力,让他省心不少。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想些别的事。 皇上揉了揉额角。苏培盛适时奉上参茶,轻声问:“皇上累了?可要歇歇?” 皇上接过茶,没喝,只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问:“熹常在今日可好?” 苏培盛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皇上,熹常在一切安好。只是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温太医瞧过了,说需静养些时日。” “风寒?”皇上眉头微蹙,“怎么没听人禀报?” “小主说怕扰了皇上处理朝政,不让声张。”苏培盛说着,小心翼翼道,“说来也是巧,前几日熹常在还跟奴才提起,说想念甘露寺的姐姐了。” 皇上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苏培盛察言观色,继续道:“奴才想着,皇上近来操劳,也该松快松快。甘露寺清静,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皇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这奴才,倒会替朕着想。”他将茶盏放下,“那就安排吧。过两日,朕去甘露寺看看。” “嗻。”苏培盛躬身应下,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 消息传到寿康宫时,皇上已经准备起驾前往甘露寺了。 太后正在佛堂诵经,竹息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报了此事。太后手中捻动的佛珠停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日定的,今日便去。”竹息声音更低了些,“内务府那边,乌雅氏的人手在整顿后减了大半,消息传得慢,奴婢也是刚知道。” 太后缓缓睁开眼,望着佛龛里慈眉善目的菩萨像,半晌,叹了口气。 “皇上这是……被这皇位给惯坏了。”她声音平静,却透着无奈,“他觉得手握权柄,便可掌控一切。后宫女子在他眼里,不过是些玩意儿,喜欢时宠着,腻了便丢开。他不信一个女人能翻起什么浪来。” 竹息垂首听着。 “费扬古当年后宅那些事,是真是假,他不在意;甄家是罪臣,云氏如何死的,甄嬛出宫修行身份尴尬,他也不在意。”太后冷笑,“先帝立了个坏榜样,舒太妃不就是这样的出身么?摆夷族罪臣之女,不也演了一出皇家深情的戏码?咱们这位皇上啊,心里怕是羡慕着呢。” “如今朝堂上,他乾纲独断,说一不二。这绝对权威,让他越发不在意那些细枝末节了。”太后摇头,“可这世上,往往是细枝末节,最能要人命。” 竹息轻声问:“太后,可要派人去拦一拦?” “拦?”太后回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怎么拦?皇上如今,还会听哀家的劝吗?” 她走回蒲团前坐下,重新捻起佛珠:“哀家只是担心……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中意六阿哥。亲自教养,悉心栽培,这心思昭然若揭。可弘晅还小,皇上那几个儿子,此时相处融洽,可皇位之争啊,哪怕如今再年幼,却难保将来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 佛珠在指尖一颗颗转动。 “秘密立储制,好歹能给六阿哥争取些成长的时间。”太后说着,眉头却未舒展,“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哀家这心里,总觉着不安。”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祺嫔前阵子去甘露寺进香,回来说什么来着?” 竹息回忆道:“祺嫔娘娘说,莞嫔在甘露寺,气色比在宫中时还好。穿着姑子的灰袍,不施脂粉,却越发清丽动人。” “清丽动人?”太后冷笑,“甘露寺那是什么地方?清苦修行之地。哪怕没有宫中之人故意蹉跎她,但在那里待着,还能越发美了?这话,你信么?” 竹息不敢答话。 太后沉默良久,终于道:“昭贵妃如今处境微妙,这事她不好插手。往后,你定期去甘露寺瞧瞧吧。不必声张,就说是替哀家进香,顺道看看。” “奴婢明白。” 竹息躬身退出佛堂。太后独自跪在蒲团上,望着菩萨慈悲的面容,手中佛珠越捻越快。 这后宫,这朝堂,就像一池看似平静的水。底下却暗流涌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掀起惊涛骇浪。 第217章 不按套路出牌 安栖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舒太妃临窗看完了果郡王出发前给她寻来的书,正闭目养神。 碧瑶儿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在门槛处顿了顿,见舒太妃没有睁眼,才压低声音道:“太妃,京里传来消息了。” 舒太妃缓缓睁眼:“说。” “皇上……没有立储。”碧瑶儿上前两步,“朝会上公布了新制,叫‘秘密立储’。” 舒太妃的手猛地一紧,手中的书页“嘶啦”一声被扯裂开来。 碧瑶儿继续道:“皇上说会将储君之名密封藏于‘正大光明’匾后,待百年之后再由顾命大臣开启宣示。朝臣们虽有议论,但张廷玉、颚敏几位重臣和敦亲王都附议了,此事已定。” “啪”的一声,书册在她手中彻底撕裂为两半,重重摔落在地。 舒太妃脸色发白,指尖微微发抖。半晌才哑声道:“秘密……立储?” “是。”碧瑶儿连忙蹲下身去捡地上的书,“宫里传话的人说,皇上这是吸取了先帝晚年‘九子夺嫡’的教训,要杜绝皇子相争、朝臣结党。” “杜绝?”舒太妃忽然冷笑起来,那笑声干涩而怪异,“好一个杜绝。” 她扶着碧瑶儿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 舒太妃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株抽了新芽的老树,背对着碧瑶儿,字字似从齿间磨出:“大人那边……如今怎么说?” 碧瑶儿垂首低语:“大人原已安排言官上奏,催促皇上明立储君。一旦诏书颁下,不论立的是哪位阿哥,便倾尽全力设法让他‘病逝’……如此,天下人皆会以为,那非真龙的血脉,终究承不住天佑。” “现在呢?!”舒太妃倏然转身,眼中寒光凛冽,“如今是秘密立储,姓名藏于匾后!就算你我心知皇上属意六阿哥,可天下人谁知道?没有诏书,谁会深信不疑,人都看不见,你要如何‘病逝’?”她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难不成,全部杀尽?那燕归教便坐实了谋反弑嗣的罪名,届时千夫所指,我们还谈什么名正言顺!” 她越说声音越高,最后几乎是厉声质问。碧瑶儿扑通跪倒在地:“太妃息怒!是奴婢们办事不力……” “不怪你们。”舒太妃忽地长叹一声,满身厉色骤然褪去,只剩深深的疲惫。她向后倚靠在窗棂上,目光投向窗外:“是咱们这位皇上……从来就不肯按常理落子。”静了片刻,她才又低低开口,似自语,似剖析:“我们手中的人与力,若真足以翻天覆地,又何须这般迂回曲折,大人……又何须苦心经营这许多年。” 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碧瑶儿跪在地上,犹豫片刻,又道:“还有一事……‘圣侍’,落网了。” 舒太妃猛地转头:“人呢?” “死了。”碧瑶儿喉头一哽,声音干涩,“咱们的人在她被擒住的刹那,便下了手……没让她活着开口。”她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几乎抵到冰冷的地面,“只是……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药物,被他们当场搜出来了。” 舒太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药物暴露,皇上必会顺藤摸瓜。太医院那桩事才过去多久?他如今正是疑心最重的时候。” “太妃莫太过忧心。”碧瑶儿抬起头,“玉燕小姐没有被牵扯到,大人那边也传了话,已安排人手将相关线索引往别处。大人还说让玉燕小姐和我们停止一切行动,大人过些时日会亲自来京中一趟。” 听到“大人”要来,舒太妃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 舒太妃忽然问:“允礼那边,可有消息?” “王爷一切安好,已平安抵达,已顺利交接物资,过几日便启程回京。”碧瑶儿答道,“四阿哥也在,两人配合得还算顺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王爷信中提了一句,”碧瑶儿小心斟酌着用词,“王爷的意思是,这位四阿哥,恐怕不是省油的灯。” 舒太妃捻佛珠的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位四阿哥……倒是有趣。” 正说着,外头传来几声奇怪的鸟叫。 碧瑶儿起身开门,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太妃,刚得的消息,皇上起驾往甘露寺去了。” “什么?”舒太妃霍然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一早出的宫,这会儿怕是已经快到了。”暗卫低声道,“宫里人手损失太大,消息传得慢,属下也是刚探知。” 舒太妃脸色变了又变,袍角随着她的动作翻卷,像一只被困的蝶。 “怎么这么突然……”她喃喃道,忽然停住脚步,转头厉声问,“她房里可还留着允礼的东西?” 碧瑶儿忙道:“太妃放心,王爷出发前特意吩咐过,让咱们安插在寺里的姑子仔细检查过了。所有王爷赠予之物,都已妥善收好,绝无痕迹。” 舒太妃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凉茶入喉,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允礼说,他们在山里遇见的那个准噶尔贵族……” 碧瑶儿道,“已查实,那人身份不简单,很可能是准噶尔部的实权人物。” “跟在他身边的女子呢?查出来了吗?” 碧瑶儿神色微黯:“是那男子的妻子,他们将她遗体带回准噶尔了。” 舒太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碧瑶儿见状,忍不住低声道:“她也真是的,当时若装作没看见,或不理就是了,何必亲自动手?那人中了蛇毒,本就活不了的。” “你懂什么。”舒太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赞许,“我倒是欣赏她这一手。” 碧瑶儿不解地抬头。 “在她那儿,没有‘烂活着好过好死’的说法。”舒太妃缓缓道,目光望向窗外远山,“能狠下心来,亲手了结一个将死之人,这份决断,不是谁都有的。” 她转动手中的佛珠,声音更轻了些:“而且……她受的打击和迫害够多时。这些苦楚,就像淬铁的火,不会把她压垮,而是……把她锻成利器。” 碧瑶儿抿了抿唇:“太妃是说……” 舒太妃眼中闪着光,“她若真能回宫,绝不会如同当年的柔则如此无用,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吟风弄月的甄嬛了。她可以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活下去,而且活得要比谁都好。” 碧瑶儿沉默片刻,小声道:“可太妃之前不是说,更看好王爷与玉燕小姐……” “那是自然。”舒太妃点头,“玉燕那孩子是咱们摆夷族正统血脉,又是圣女大人,心思缜密,行事周全,如今的身份尊贵,亦能凝聚人心。他们二人是大人,亦是我心中,上上之选。可万一……万一事有不成呢?咱们总得留一步后手。” 她顿了顿,看向碧瑶儿:“甄嬛身上,也流着摆夷族的血。她的母亲,亦是姑母的女儿。就凭这一点,她总比旁人强。” 碧瑶儿听到这话,忽然瘪了瘪嘴,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屑:“奴婢就是瞧不上她那个爹。甄远道当年……” “碧瑶儿。”舒太妃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知道你是替你好姐妹碧珠儿不值。可那时候,也是没办法的事。” 碧瑶儿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舒太妃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碧瑶儿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该放下的,就放下吧。眼下最重要的是大局。甄嬛若真能回宫,对咱们来说,未必是坏事,只是千万不能让大人和玉燕发觉我们的安排。” 碧瑶儿抹了抹眼角,低声道:“奴婢知道了。” 房里重归寂静,只有檀香袅袅升起、消散。 而甘露寺,此刻正迎来一场谁也未预料到的风暴。 第218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 御驾抵达甘露寺山门时,住持静安师太正在禅房诵经,听到外头杂乱的脚步声,刚要呵斥,一个小尼姑跌跌撞撞冲进来,脸都白了:“主,主持!皇上……皇上驾到!” 静安手里的木鱼槌“啪”地掉在地上。她慌忙起身,连袈裟都来不及整理,便带着一众尼姑匆匆迎出山门。 皇上已经下了御辇,一身常服站在山门前,神色平静地看着这座寺庙。苏培盛侍立在一旁,几个侍卫按着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贫尼静安,叩见皇上。”静安领着众尼跪倒,声音发颤。 “起来吧。”皇上抬手,“朕今日来,是想看看……莞嫔。” 静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忙道:“莫愁,不,莞嫔娘娘在后山禅院清修,贫尼这就引皇上去。” 一行人往寺内走去。甘露寺不大,穿过前殿往后山走,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禅房也越来越破旧。皇上眉头渐渐皱起,脚步停在一处斑驳的院墙前。 “她就住这里?”皇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静安吓得直冒冷汗:“回、回皇上,是莫愁自己选的。她说……说喜静,这后山清净,适合修行。” 皇上没说话,只抬头看了看墙头那几丛枯草,手势示意众人不要跟着,自己继续往前走。苏培盛在后面挡了挡静安的步伐,压低声音:“师太,皇上今日心情好,您可别触霉头。你带他们退下吧,这里不需要你们跟着。” 静安连连点头,脚步都发飘。 眼前是个更偏僻的小院。院墙是用碎石垒的,木门半掩着,门前石阶上长着青苔。院子里有棵老树,枝叶稀疏,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他带着苏培盛和两个侍卫,轻轻推开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见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丫鬟正蹲在柴堆旁整理木柴,听到动静抬起头。 流朱手里的木柴“哗啦”掉了一地。 她睁大眼睛,嘴唇哆嗦着:“皇、皇、皇……” 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掐住了。 树下,甄嬛正坐在石凳上看书。她今日穿了身灰色姑子袍,头发松松半挽着,阳光穿过树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丽,甚至……带着某种不染尘埃的神性。 她听到流朱磕磕巴巴的声音,以为是“王爷”,心头一跳,喜悦像春水般漫上来。她合上书,唇角扬起幸福的笑意,转身时声音都带着甜: “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允——”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她看清了来人。 那身明黄色常服,那张威严的面容,那双深邃的眼睛。 不是允礼!是皇上! 甄嬛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一副拙劣的面具。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骤停的声音。 “允……”她嘴唇微动,硬生生将那两个字咽下去,换成另一个称呼,“四郎。” 这一声“四郎”,让皇上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转身的女子——那张脸比记忆中更清瘦,却也更美。不是宫中华贵的美,是洗尽铅华后那种纯净的、带着淡淡哀愁的美。阳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她站在树下,像一尊慈悲的菩萨像,却又在看到他时,眼中迸发出那样热烈的、毫不掩饰的思念。 她等的人是我。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皇上全身。他是帝王,早就习惯了被敬畏、被算计、被奉承,却很少,或者说几乎从未,被人这样纯粹地思念着、等待着。 少年时遇到柔则,那是上天赐予的白月光,可柔则早早离去,成了心头永远的朱砂痣。中年后遇到甄嬛,他原以为那不过是酷似柔则的影子,可此刻看着这个在甘露寺苦熬了一年半的女子,在见到他时那无法伪装的惊喜和爱意…… 皇上快步上前。 苏培盛在后面看得眼眶发热。他就知道!崔槿汐说得没错,莞嫔对皇上的心从没变过!皇上对莞嫔亦然,瞧瞧这重逢的场面,多感人!他悄悄抹了把眼角,心里已盘算着回头怎么跟槿汐讨赏。 皇上已经走到甄嬛面前。他看着她,眼中是罕见的温柔,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甄嬛浑身僵硬。皇上的怀抱带着龙涎香的浓郁气息,和允礼身上清冽的味道完全不同。她能感觉到皇上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莞莞……”皇上在她耳边低语,“朕来接你了。” 甄嬛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皇上抱着。余光瞥见流朱脸色惨白,正惊恐地看着她。 流朱的腿在发抖。她看着自家小姐像木头人一样被皇上抱着,急得手心冒汗。小姐这副样子,皇上要是察觉不对…… “皇、皇上!”流朱壮着胆子开口,声音发颤,“这里是寺庙,这、这样不合适……” 苏培盛正沉醉在自己促成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画面里,被流朱这一嗓子喊得心头火起。他狠狠瞪了流朱一眼,这丫头怎么这么没眼色!没看见皇上正感动着呢吗?皇上多久未踏足后宫,又多久未曾听闻有新嗣的喜讯了。好不容易才氤氲出几分温情,竟被她这一句搅得散了大半! 皇上果然松开了甄嬛。他脸上有些不悦,但看向甄嬛时又缓和下来:“是朕失态了。”他握住甄嬛的手,那手冰凉,“你受苦了。” 甄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她想抽回手,却被皇上握得更紧。皇上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朕今日来,是想告诉你……”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夏子着急传话道:“皇上!皇上!军中有急报!张廷玉大人请您速回宫!” 皇上的神色瞬间变了。刚才的温情和怜惜如潮水般褪去,换上的是帝王的威严和凝重。他松开甄嬛的手,转身就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深深看了甄嬛一眼: “莞嫔,你出宫已久了。准备一下吧,过几日,朕接你风光回宫。”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甄嬛头上。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忘了。回宫?回那个吃人的地方?回那个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的牢笼?允礼说好的假死安排呢? 不…… 她想说“不”,想说“臣妾已习惯清净”,想说“求皇上开恩”……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流朱见状,急忙上前搀扶住她,感觉到小姐浑身都在发抖。 皇上已经大步往外走了。苏培盛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见甄嬛还呆呆站着,忍不住笑着对皇上说:“皇上您瞧,莞嫔娘娘这是高兴坏了,都乐傻了!” 皇上闻言,嘴角难得地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但脚步并未停歇。军情紧急,他必须立刻回宫。 脚步声渐行渐远。 甄嬛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流朱怀里。 “小姐!小姐您怎么样?”流朱急得快哭了。 甄嬛死死抓住流朱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她睁大眼睛,望着院墙上那方狭窄的天空,嘴唇颤抖着,终于发出声音: “不……不……” “我不要回宫……” “允礼……允礼怎么办……” 眼泪终于滚下来,大颗大颗,砸在青石板上。她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幼兽。 流朱抱着她,也哭了。她抬头看向院门,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静静地洒在青石板上。 而院墙外,御驾已经起程。皇上坐在御辇中,闭目养神,脑海里还是甄嬛转身时那惊喜的模样,那声柔软的“四郎”。 他嘴角又扬了扬。 这几日就下旨吧。接她回宫,给她位分,好好补偿她这些年受的苦。 至于甘露寺那个小院,那个站在槐树下、周身镀着金光的女子,将成为他心中又一个美好的印记。 御辇渐行渐远,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 而禅院里,甄嬛的哭声,被风吹散在寂静的午后。 阳光依旧很好,树的影子慢慢移动,像无声的沙漏。 时间,在这一刻,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奔涌而去。 第219章 吉祥物 皇上回宫后,赶紧宣了在偏殿等候多时的张廷玉到养心殿觐见,张廷玉脸色凝重,手里攥着一封兵部密折,见皇上进来,忙躬身行礼。 “皇上。” “出了什么事,这么急?” 张廷玉上前一步,将密折双手呈上:“准噶尔传来消息,准噶尔王妃病逝。” 皇上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将密折扔在案上,语气不悦:“就为这事,让朕赶回来?” “皇上恕罪。”张廷玉躬身,“恕臣回禀,朝瑰公主另有密信言,王妃并非病逝,而是被杀。” 皇上抬起眼:“被杀?” 张廷玉继续道:“朝瑰公主传信说,王妃是随摩格可汗外出时遇害的。王妃的贴身侍女一口咬定,是大清的女子动的手,但不知道对方是谁。侍女直嚷着要找到此女血债血偿,且王妃死时已有三月身孕。王妃母族对此也非常愤怒,表示绝不能轻饶。” “不是老十四派人动的手吧?”皇上缓缓开口,“好不容易休战,若因此再起战事……” 张廷玉摇头:“朝瑰公主表示已与恂郡王确认过,并非恂郡王派人所为。” 皇上重新拿起那封关于准噶尔的兵部密折,看了片刻,忽然道:“朝瑰说,杀王妃的是大清女子?” “是。王妃的侍女说是个极美的汉人打扮女子。” “查。”皇上将密报放下,“给朕查清楚,究竟是谁动的手。”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凝肃,“只是,经此一事,朝瑰在那边恐怕更难了。” 张廷玉此时却微微含笑,从容禀道:“皇上放心,摩格可汗已正式宣告,立朝瑰公主为新王妃。公主如今亦有一月身孕,地位非但未损,反而更稳。”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是公主暗中送来的准噶尔贵族近期动向,还有他们的粮草分布图。” 皇上眼睛一亮,接过信函细细览毕,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好!这才是我大清的朝瑰公主,不负朕望!”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如今这时局,换作别的和亲公主只怕难以立足,她是如何办到的?” 张廷玉含笑禀道:“自上回与恂郡王相见后,朝瑰公主便开始在准噶尔各部暗中布置。她身边的医女曾救下前可汗母族的嫡孙,借此获得该部支持,此后又以手腕与金银逐步结交其他贵族。恰逢四阿哥与果郡王押送的军需及时抵达,加之先前弘明贝子所救、通晓西洋医术与工艺的那几位洋人协助,堡垒修筑快了三成,军中疫病亦得控制。如今营地附近,百姓与准噶尔人已渐有往来,朝瑰公主在民间声誉日隆。正值‘前王妃病逝’,摩格可汗便顺水推舟,立公主为王妃。” 皇上颔首,神色中尽是赞许:“加派人手暗中护卫她这一胎,务令她平安生产,助其坐稳这王妃之位。”他话音略顿,缓声道,“也方便她……往后更好替朕盯紧准噶尔。” “臣遵旨。”张廷玉应道,却没有告退的意思。 皇上看着他:“还有事?” 张廷玉沉吟片刻才道:“四阿哥传了封信来,说……说果郡王有些奇怪。” “哦?”皇上挑眉,“怎么个奇怪法?” “信上说,去程一切正常,物资清点、路线规划都无差错。只是果郡王似乎……闲不住。”张廷玉斟酌着用词,“总爱离队到处走动,说是看风景。快到准噶尔地界时,更是总沿着水边走。四阿哥原话是:‘一把年纪了还如此不靠谱’。” 皇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掉水里了吗?” “那倒没有。”张廷玉道,“是有好几次险些掉下去,都被四阿哥及时提醒拦住了。只有一次真差点失足,是四阿哥的贴身太监眼疾手快拉住的。倒是果郡王那个小厮阿晋,真掉下去了,好在溪水浅,无碍。” 他顿了顿,观察着皇上的神色:“后来四阿哥让莳妃娘娘的夏家兄长,就是那个銮仪卫云麾使夏承毅,贴身跟着果郡王,四阿哥还故意当众大声说:‘莫要再如此,侄儿年幼,可没法学年羹尧大将军给皇叔挡刀。烦请皇叔莫要再给侄儿添乱。如今将皇阿玛赐的贴身护卫给了皇叔,皇叔也该改改性子了。’” 张廷玉说完,殿内一时安静。 皇上靠在椅背上,冷哼了一声:“后来呢?” “后来果郡王果然收敛了许多,一路再无异样,顺利抵达大营。”张廷玉声音更低了些,“臣想着,果郡王或许……真的是玩心太重,能力有限。潜蛟卫的事,恐怕与他无关。” “玩心太重?”皇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个快三十岁的人,在军务途中还有闲情逸致看风景、险些落水……朕的四阿哥如今几岁?他连四阿哥都不如?张廷玉,你信?” 张廷玉垂首:“臣不敢妄断。” “再盯一段时间。”皇上背对着张廷玉,声音平静,“若真如弘历所说,只是个无用之人……那倒简单了。” 他转过身,烛光映着他半边脸,那表情深沉难测:“只是,即便与潜蛟卫无关,这般无用之人,朕也无法托付要事。哼,连个普通和亲公主都比他有用,若相较于朝瑰,他简直就是个笑话!” 张廷玉心中一凛,却不敢接话。 皇上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那封关于准噶尔的兵部密折,看了片刻,忽然道:“让老四和果郡王在西北小心些,快速回京,莫要卷入准噶尔的是非。” “臣遵旨。” 张廷玉躬身退出。养心殿里只剩下皇上一个人,他重新坐下,却没有批阅奏折,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果郡王允礼…… 那个从小就被先帝宠爱的十七弟,长大后倒是成了闲散王爷。整日吟诗作画,游山玩水,像个富贵闲人。 可是,允礼若是无用之人,当年先帝为何那般宠爱他?真的只是因他为心爱之人所出的缘故?可若真是玩心重、能力有限,又怎会在朝堂几次动荡中都安然无恙? 还是说是装的……装这么多年,图什么? 皇上停在御案前,目光落在西北方向的舆图上。 他想起老四信里那些话。“一把年纪了还如此不靠谱”“险些掉入溪流”“被太监拉住”…… 若是装的,那这位十七弟的心思,可就深得可怕了。 可若真是如此无用之人…… 皇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就当个吉祥物吧。摆在那里,好看,无害,也不用费心防备,于自己名声也有利。 至于准噶尔那边的事,有老十四盯着,还有朝瑰公主,张廷玉在军机处坐镇…… 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第220章 有孕 甘露寺禅房里,甄嬛伏在冰冷的蒲团上,肩头微微起伏,哭声已经嘶哑得发不出声来,只有断断续续的抽噎。流朱跪在一旁,红着眼眶替她拍背。 “小姐,您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流朱的声音也跟着发颤。 甄嬛忽然撑起身子,一阵剧烈的干呕袭来。她捂住嘴,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小姐!”流朱吓坏了,慌忙扶住她,“您怎么了?” 甄嬛摇摇头,想说话,又是一阵反胃。她伏在地上,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流朱急得团团转。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王爷说过……若遇到急事,可以找静心师父!” 她将甄嬛扶到榻上躺好,盖好薄被,转身就往外跑。 静心姑子正在前殿擦拭佛像,见流朱慌慌张张跑来,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盆里。 “流朱姑娘,怎么了?” “师父!求您救命!”流朱扑通跪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我家娘子……她不好了!” 静心脸色一变,连忙扶起她:“慢慢说,怎么回事?” “娘子哭晕了过去,现在还吐得厉害……”流朱抓住她的袖子,“王爷说过,若有事可以找您……” 静心沉吟片刻,低声道:“你回去守着,我这就去请人。” 她转身往后院快步走去,身影在暮色中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流朱回到禅房时,甄嬛已经昏睡过去,脸色苍白得吓人。她守在榻边,手指紧紧攥着被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外。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静心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药箱、穿着寻常布衣的大夫。正是之前清凉台见过的那位大夫,他进屋后先对静心师父点了点头,这才走到榻前。 大夫放下药箱,在榻边坐下,手指轻轻搭在甄嬛腕上。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指尖微微用力,换了另一只手再探。 流朱站在一旁,眼看着大夫诊脉的时间越来越长,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发颤:“大夫……我家娘子她……” 大夫抬起手,示意她稍等。他又仔细查看了甄嬛的眼睑、舌苔,这才缓缓站起身。 “娘子近日月事如何?”他压低声音问。 流朱一愣,脑子里飞快地回想。这些日子兵荒马乱,她竟没留意……算算日子,好像迟了有十来天了。 她忽然想起甄嬛这几日总是嗜睡,早晨的粥也只喝几口就说没胃口。还有方才那阵剧烈的呕吐……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流朱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夫见她脸色发白,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他走到窗边,声音压得更低:“娘子这是有孕了。” 流朱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她扶住桌角,指甲抠进木头里。 “可是……可是王爷不在……”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子还在寺里,若让那些姑子知道……” “所以不能声张。”大夫打断她,神色凝重,“此事我会私下禀报太妃,请她定夺。眼下最要紧的,是瞒过宫里的人。” 流朱猛地抬头:“宫里?” “方才静心师父说,过两日宫里的太医会来请平安脉。”大夫看着她。 “对,若来的不是温太医,这事就瞒不住了。”流朱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回头看向榻上昏睡的甄嬛,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这是安神的药丸,若娘子醒来情绪激动,可服一粒。切记,万不可让她再这般大哭大吐,伤了胎气就麻烦了。” 流朱接过药瓶,手指冰凉。 大夫收拾好药箱,又看了甄嬛一眼,低声嘱咐:“我先去安栖观复命,明日会再来。今夜你好生守着,若有异样,立刻让静心师父来找我。” 流朱跟着出去送大夫离开,大夫临走前,流朱实在没忍住向前低声问了几句,随后又哭丧着脸回到禅房,她在榻边坐下,握住甄嬛冰凉的手。她看着小姐苍白的脸,想起王爷离京前说的话,想起皇上今日那不容置疑的“接你回宫”,眼泪终于掉下来。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安栖观内,大夫垂首站在下首,将禅房里的事细细禀报了一遍。 “你说什么?”舒太妃手中的佛珠停了,“她有孕了?” “是,应当错不了。”大夫道,“只是……流朱姑娘私下问了我,能否开一剂堕胎的药。” 佛珠“啪”一声拍在案上。 舒太妃倏地站起身:“是流朱要的?甄嬛知道吗?” “娘子当时昏睡着,是流朱姑娘私下问的。”大夫连忙解释,“她说……说这事若被宫里发现,娘子就活不成了。” 舒太妃缓缓坐下,重新捻起佛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沉默良久,才轻声道:“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 一直侍立在旁的碧瑶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满:“太妃,这流朱屡次坏事。如今又自作主张要堕胎药,她怕留不得了。” 舒太妃抬手止住她的话头。 “流朱那丫头,是忠心的。”她缓缓道,“只是忠心用错了地方。” 她转向大夫:“你明日让甄嬛来安栖观一趟。记住,要避开旁人耳目。” 大夫躬身:“是。” “还有,”舒太妃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甄嬛这一胎,务必保住。用药、饮食、起居,你都要亲自盯着。” 舒太妃摆摆手,示意大夫先退下。等禅房里只剩下主仆二人,舒太妃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皇上要接她回宫,这是天赐的良机。她若带着允礼的孩子回去,将来这孩子就是……” 她没说完,但碧瑶儿懂了。 “甄嬛身边,得有个我们的人。”舒太妃闭上眼睛,“宫里太医来请脉的日子快到了,不能再出差错。” “奴婢明白。”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221章 遗腹子 甄嬛终于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 “小姐,您醒了?”流朱连忙凑过来,眼圈还红着。 甄嬛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疼。流朱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下。 “我……怎么了?”甄嬛的声音嘶哑。 流朱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几滴在被子上。她放下杯子,跪在榻边,眼泪又涌了上来。 “小姐……您有身子了。” 甄嬛怔住。 她缓缓抬起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微微颤抖。那里依旧安静,什么也感觉不到。 可她知道,流朱不会骗她。 甄嬛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皇上要接她回宫。 而她怀了允礼的孩子。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流朱抓住她的手,声音里满是绝望,“过两日宫里太医就要来了,若来的不是温太医……” 甄嬛忽然睁开眼。 她看着流朱,眼神空洞,却有种异样的平静。 次日清晨,甘露寺后山的雾气还未散尽。在大夫诊脉离开后不久,甄嬛推开院门,流朱跟在她身后,两人手里都提着个竹篮。刚走出几步,静安师太便从廊下匆匆赶来,脸上堆着笑:“莞嫔娘娘,这是要去哪儿?皇上既开了金口要接你回宫,这些粗活便不必做了。院里柴火够用的。” 甄嬛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主持好意,我心领了。只是闲不住,想去后山走走,顺道捡些柴火。” “这……”静安师太还想再劝,甄嬛已经绕过她,径直往寺后的小路去了。流朱忙朝静安师太行了个礼,快步跟上。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约莫两刻钟,雾气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流朱小声问:“小姐,咱们真去安栖观吗?” “嗯。”甄嬛脚步很快,竹篮在臂弯里轻轻晃动。 流朱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她看着甄嬛的背影,觉得小姐今日格外不同。 两人到时,观门虚掩着。甄嬛抬手叩门,三声刚过,门就开了。 碧瑶儿站在门内,看见甄嬛,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娘子来了!太妃正念叨您呢!”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快请进,太妃在禅房等您。” 这热情来得突然。甄嬛记得从前几次来,碧瑶儿虽也客气,却从未这般笑逐颜开。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碧瑶儿往里走。 舒太妃果然在房门口等着。她今日见甄嬛进来,竟主动迎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好孩子,你可来了!” 那双手温暖而柔软,握得很紧。甄嬛怔了怔,舒太妃已经拉着她往里走,边走边笑着说:“昨儿大夫请脉后过来跟我说了……”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甄嬛一眼,眼中满是笑意,“说你已有身孕,虽未满月,但脉象错不了。” 甄嬛浑身一僵。 舒太妃仿佛没察觉,继续道:“如今距离王爷办差想必也快回来了。他若知道你怀了他的孩子,该有多高兴啊!”她说着,眼眶竟有些湿润,拉着甄嬛坐下,“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真是上天眷顾。”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舒太妃慈爱的脸上。这本该是温馨的画面,甄嬛却觉得手脚冰凉。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太妃……皇上说,过几日便要接我回宫。” 舒太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甄嬛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我怕着孩子……等不及了。” 这话说得隐晦,意思却明白。舒太妃沉默片刻,正要开口,房门被猛地推开! 碧瑶儿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连行礼都忘了,声音发颤:“太妃!不好了!王爷……王爷出事了!” 甄嬛猛地抬头。 舒太妃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王爷……王爷掉进湍流的河了!”碧瑶儿扑通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阿晋传信来说,王爷失足落水,水流太急,他们找了好几天……找不到了!” 甄嬛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生气的玉像。流朱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舒太妃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案几。案几上的香炉晃了晃,香灰洒出来一些,落在她手背上。她看着碧瑶儿,嘴唇哆嗦着:“找不到了……是什么意思?” 碧瑶儿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阿晋说……说怕是没了……” “没了”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甄嬛心口。她眨了眨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碧瑶儿,看着脸色苍白的舒太妃,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允礼……没了? 那个在甘露寺牵着她的手,说等他回来就接她走的允礼?那个在月下为她簪雏菊,说“不及你半分”的允礼?那个怀里揣着假死药,说要带她远走高飞的允礼? 没了? 甄嬛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只能坐着,看着舒太妃。 舒太妃也在看着她。 两人对视着,房内只有碧瑶儿压抑的哭声。 突然,舒太妃动了。 她往前一步,不是走向碧瑶儿,而是走到甄嬛面前。然后,在甄嬛惊愕的目光中,这位曾经宠冠后宫的舒太妃,竟然直直跪了下来! “嬛儿……”舒太妃的声音嘶哑,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我一直……一直非常喜欢你这个孩子。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和允礼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能有你做我的儿媳,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甄嬛,眼中满是哀求:“如今我的儿子没了……你腹中的,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啊!” 甄嬛浑身一震。 “你要回宫,我不阻止。”舒太妃抓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却攥得很紧,“可你万万不能不要这孩子……不然允礼这一脉,便是绝后了啊!”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哭喊,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那哭声凄厉而绝望,在房里回荡。 流朱反应过来,慌忙上前想扶舒太妃:“太妃!您快起来!这怎么使得!您这是要逼死小姐。您快起来。” 碧瑶儿也爬过来,一边哭一边劝:“太妃您别这样……您要保重身子啊!” 可舒太妃不动,只是死死攥着甄嬛的手,仰头看着她,满眼含泪:“嬛儿……算我求你……求你保住这个孩子……那是允礼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了……” 甄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舒太妃,看着这个她一直当作婆母尊敬的长辈,此刻哭得肝肠寸断。她的脑子嗡嗡作响,耳边全是哭声,碧瑶儿的,流朱的,舒太妃的。 她该晕过去的。听到允礼的噩耗,她该当场晕过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面对。 可她没有晕。 腹中传来一阵绞痛,对啊,那是允礼的孩子……是他在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 甄嬛闭上眼,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却异常清晰: “我……我会想办法。” “小姐!” 舒太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甄嬛睁开眼,看着舒太妃,一字一句道:“我会想办法,保住这个孩子。” “好……好孩子……”舒太妃瘫坐在地上,碧瑶儿连忙将她扶起。她靠在碧瑶儿怀里,脸色苍白,却紧紧盯着甄嬛:“你放心……我已安排这次太医出宫的诊脉是温太医,不会泄露的。” 甄嬛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她的腿还在发软,流朱连忙搀住她。 “我……我先回去了。”甄嬛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出来的时间长了,怕惹人疑心。” 舒太妃虚弱地点头:“去吧……小心些。” 甄嬛转身走出安栖观。流朱提着空竹篮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阳光很好,山间的鸟鸣清脆悦耳。可甄嬛什么都听不见,她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扶住路边的一棵老树,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小姐!”流朱慌忙拍她的背。 甄嬛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她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继续往前走。 流朱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咬紧嘴唇,快步跟上。 第222章 山道血劫 从安栖观回甘露寺的山路,比来时显得更陡更长。 流朱搀着甄嬛的胳膊,两人都走得很慢。山风吹过林间,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流朱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小姐,您方才……为何要答应太妃?” 甄嬛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流朱咬了咬嘴唇,声音更轻了,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那可是欺君之罪啊!混淆皇室血脉,万一被皇上发现,是要掉脑袋的!甄氏族人一个都逃不掉,既然……既然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为何不选个干净安全的法子?” 甄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流朱。晨光透过枝叶洒在流朱脸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真切的担忧。她想起方才在安栖观,舒太妃和碧瑶儿口口声声说的都是“保住允礼的血脉”,只有流朱,从头到尾关心的都是她的安危。 “流朱,”甄嬛握住她的手,那手心里全是汗,“我知道你心疼我。”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哑,“可这是允礼在这世上……唯一的孩子了。我不能让他这一脉绝后。” 流朱眼圈红了:“可是小姐……” “所幸胎儿还小。”甄嬛打断她,语气出奇地平静,“等我回宫后,只要皇上召幸一次,这孩子便名正言顺。月份上……差得不多,能瞒过去的。只有我们不说,哪怕到了皇上临终前都闭口不言,便能满得过去,不仅能留下允礼的孩子,也能保住族人。” 她说得轻巧,可流朱看着她苍白的脸、紧抿的嘴唇,知道这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 “走吧。”甄嬛松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天不早了,再不回去,该起疑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山路越走越窄,两侧的林子也越来越密。偶尔有鸟雀从林间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流朱猛地停住脚步,将甄嬛往身后一拉,警惕地回头望去。甄嬛也心头一紧。自从上次在山里救了那个准噶尔男子,她便总觉得这山林里处处危机。这些日子,她身上一直藏着把匕首,还有温太医之前给的迷药。 她迅速从袖中取出匕首塞给流朱,自己则握紧了包用油纸裹着的迷药,屏住呼吸听着。 林子里静了片刻。 突然,一团灰影从灌木丛中窜出——是只野兔,惊慌失措地跳过山路,消失在另一侧的林子里。 “吓死我了……”流朱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甄嬛也放松下来,可心跳依然很快。她看着那只兔子消失的方向,眉头紧蹙:“也不知道怎么了,我总心神不宁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流朱握住匕首,警惕地扫视四周:“小姐别怕,有我在。” 甄嬛将手里那包迷药递给她:“这包你拿着,我这还有一包。万一遇到什么事,就往对方脸上撒。” 流朱接过,小心收进怀里。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之前更慢了。 山路蜿蜒,越走越僻静。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钟声,悠远而模糊。除此之外,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渐渐地,连鸟鸣声都消失了。 林子静得可怕。 流朱忽然停住脚步,一把将甄嬛拉到身后,匕首横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拐弯处。 “小姐,”她声音压得极低,“不对劲。” 甄嬛也感觉到了。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护住小腹,另一只手握紧了迷药。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拐弯处的树后窜出,直扑流朱! 太快了!快得只来得及看见道寒光! 流朱下意识挥匕格挡,“铛”的一声脆响,匕首被打飞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掉进路边的草丛里。 “流朱!”甄嬛惊叫一声,抬手就将迷药朝最近的黑影撒去! 粉末在空中散开,那人却只是偏了偏头,避开大半,仍有少许沾在脸上。他动作只顿了顿,便又扑了上来。 闺阁小姐的药粉,运气好的话,还能勉强应付得了登徒子,却对付不了真正的亡命之徒。 甄嬛被另一个黑衣人拦住。那人身材高大,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不攻击她,只是挡在她身前,不让她靠近流朱那边。 而流朱那边,已经险象环生。 那人显然受过训练,出手狠辣,流朱只能凭着这些年做粗活练出的力气和敏捷,狼狈地躲闪。她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胡乱挥舞,被对方一刀削断;她往路边滚去,刀锋擦着她的后背划过,划破了衣裳,在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啊!”流朱痛呼一声,却咬着牙又爬起来。 她背上渗出血,手臂也被划了几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可她就像感觉不到痛似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人。 拦着甄嬛的那人看得不耐烦了,哑着嗓子喝道:“别玩了!赶紧的!” 话音刚落,攻击流朱的黑衣人招式陡然一变。之前的攻击还带着几分戏耍,此刻却全是杀招。一刀直刺流朱腹部! 流朱躲闪不及,只来得及侧了侧身,刀锋还是扎进了侧腹。她闷哼一声,却在这时猛地抬手,将怀里那包迷药狠狠朝对方脸上撒去! 粉末全扑在那人脸上。他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连连后退。 流朱趁机拔出腹部的刀,那刀扎得不深,却疼得她浑身发抖。她握着那把沾着自己血的刀,摇摇晃晃站起来,脸上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想杀我?”她喘着粗气,血从嘴角溢出来,“我死……也要拉上你!” 那人被激怒了。他抹了把脸上的粉末,眼睛红肿,却更添凶悍。他举起腰间另外的短刀,这次不再犹豫,刀锋直取流朱脖颈! “流朱——!” 甄嬛的尖叫撕心裂肺。她疯了一样想冲过去,却被身前的人死死拦住。她拼命挣扎,指甲在那人手臂上抓出血痕,可那人纹丝不动。 刀光闪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流朱没有躲,她甚至往前迎了一步,手里的刀也同时用力挥出。 第223章 要事 刀锋即将落下,寒光刺目。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一道黑影从林间暴起! 那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来人一身玄衣,面覆黑巾,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向挥刀砍向流朱的那人手臂! “噗嗤”一声,剑尖穿透皮肉。那刺客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黑衣人毫不留情,抬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人踢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老树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拦着甄嬛的刺客还没反应过来,黑衣人的剑已经转向他面门! “铛!” 两把兵器碰撞,火星四溅。持刀的刺客被迫后退两步,黑衣人却如影随形,剑招连绵不绝,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两人缠斗在一处,剑光刀影交织,将狭窄的山道映得明灭不定。 而就在这生死搏杀的间隙,流朱那边却出了变故。 她方才为了刺出最后一刀,用尽了全身力气,此刻刀锋落空,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 身后是陡峭的山坡! “流朱!”甄嬛嘶声大喊,疯了一样扑过去。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流朱的衣袖。可就是那么一寸的距离,流朱的身体已经向后倾斜,像一片断线的风筝,直直栽下山坡! “抓住我。”甄嬛的哭喊被风声吞没。 她眼睁睁看着流朱滚落下去。身体撞在凸起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滚过带刺的灌木丛,衣裳被撕扯成碎片;最后掉进坡底茂密的树林里,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间。 “流朱……流朱!”甄嬛趴在山坡边缘,手死死抓住一丛野草,指甲抠进泥土里。她想往下爬,可山坡太陡,碎石在她脚下簌簌滚落。 就在这时,那边缠斗的两人也分出了胜负。 持刀的刺客见流朱已滚下山坡,显然不欲恋战。他虚晃一刀,趁黑衣人闪避的间隙,抽身疾退,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密林深处。那个被刺穿手臂的同伴也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跟了上去。 山道上,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甄嬛,和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 黑衣人收剑回鞘,快步走到山坡边。甄嬛正试图抓着树藤往下爬,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别下去。” “放开我!”甄嬛甩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坡底,“流朱在下面……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我得去找她……” “我会派人帮你找。”黑衣人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现在,我有更要紧的事要跟你说。” 甄嬛不理他,继续摸索着可以下脚的地方。山坡陡峭,碎石在她脚下不断滚落。 黑衣人见她这般,急了:“我说了,我会派人帮你找!我有要事要跟你说!” “流朱就是我的要事!”甄嬛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血丝和泪水,“她是为了我才……” “她身中数刀,深可见骨,又从这么高的地方滚下去。”黑衣人打断她,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就算找到了,也活不成了。这山坡如此陡峭,你现在下去,是打算把自己也搭上吗?” 他不由分说,一把将甄嬛从山坡边缘拽了回来。甄嬛挣扎着,他却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听着,我只说一遍,说完就走。” 甄嬛看着他蒙面巾上方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你母亲,”黑衣人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病逝的。” 甄嬛浑身一僵。 “是皇上安排的。”黑衣人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而且死前……被毁了容。” 山风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 甄嬛睁大眼睛,看着黑衣人,嘴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问:“你……你从何处知道?我如何知晓……你说的是真是假?” 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声鸟鸣,清脆而短促,像某种信号。 黑衣人侧耳听了听,语速骤然加快:“是我主子让我暗中保护你,确保你能安全回宫。真相就在宫里,回宫后,自会有人来找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切记,莫要与人提及此事,特别是皇上。否则,不单是你,你那些姐妹,还有你甄氏族人……性命怕都保不住。” 又一声鸟鸣传来,这次更急。 “现在,你立刻回甘露寺。”黑衣人松开她的手,“宫里的人快到了。你的人,我会派人去找。” 说罢,他不等甄嬛回答,转身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山道另一侧的密林中。来去如风,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道上,只剩下甄嬛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冷。黑衣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母亲不是病逝的……是皇上安排的……死前被毁了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缓缓转头,看向流朱滚落的山坡。那下面林木茂密,什么也看不见。流朱是死是活?伤得多重?还能不能…… 泪水又涌了上来。 可她知道,黑衣人说得对。这山坡如此陡峭,以她现在的体力,根本下不去。就算下去了,以她如今有孕的身子,怕是还没找到流朱,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而且……母亲的事。 甄嬛抬手捂住小腹。那里,允礼的孩子正在悄然生长。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她要回宫,要查明母亲的死因,要保住这个孩子,要为流朱……报仇。 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是甘露寺的方向。对了,若温太医来了,流朱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甄嬛抹了把脸上的泪,最后看了一眼山坡底下。她在心里默念:流朱,等我。若你还活着,我一定找到你。若你……我一定为你报仇。 然后她转身,朝着甘露寺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踉跄,可越走越稳,越走越快。风吹起她散乱的头发,吹干她脸上的泪痕,却吹不散她眼中渐渐凝聚的决绝。 山道蜿蜒,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那个滚下山坡的身影,那个浑身是血、生死未卜的流朱,此刻正静静躺在半坡处的灌木丛中,枝丫被重量压着快要折断,一点点晃动。鲜血染红了她身下的落叶,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一只山雀落在附近的树枝上,歪着头看了看她,又扑棱棱飞走了。 林子里重归寂静。 只有风,还在不疾不徐地吹着。 第224章 山道惊魂 甘露寺甄嬛所居住的禅房院子,温实初已经来来回回踱了快半个时辰。 他穿着一身太医官服,手里提着药箱,眼睛不时往寺门方向瞟。晨雾早就散了,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只有几个洒扫的姑子偶尔进出,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温实初紧了紧手里的药箱提梁,脚步又快了几分。他今日是特意来的,前几日好不容易从病中挣扎起来,回到太医院,却得知父亲已被皇上外派京外,连面都没见上。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卫临已经升了院判。 他本该为卫临高兴的。卫临医术好,为人也正派,提拔他是皇上的英明。可看着那个比自己还小,曾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同僚,如今穿着官服坐在院判值房里,温实初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自己呢?还是那个小小的普通太医。 还没从这情绪中缓过来,昨日在太医院廊下,一个小太监匆匆走过,擦肩时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温实初展开一看,七个字像七根针扎进眼睛: “甘露寺之人已有身孕。” 他吓得手一抖,纸条差点掉在地上。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慌忙揣进怀里,找了个僻静角落,摸出火折子烧了。纸灰在风里打着旋儿飘散,他的心却沉到了底。 紧接着又听说,皇上不久就要接甄嬛回宫。 温实初站在太医院门外,阳光照在身上,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扶着廊柱稳了稳心神,深吸几口气,转身往卫临的值房走去。 “院判大人。”他躬身行礼。 卫临正伏案写脉案,闻声抬头,见是他,笑了笑:“温太医身子可大好了?坐。” 温实初没坐,只站着道:“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明日该张太医去甘露寺请脉,下官想着……能否与张太医换换值?” 卫临放下笔:“哦?为何?” “张太医负责的祺嫔娘娘,近来为坐胎药一事颇为心急。”温实初斟酌着措辞,“下官听说张太医这几日正查古籍,怕是不便离宫。正好下官……也想去甘露寺为家父求个平安。” 卫临看着他,沉默片刻。张太医这几日确实总往茅房跑,像是吃坏了肚子,脸色也不太好。让他跑一趟甘露寺,确实不太合适。 “也好。”卫临点头,“那明日就辛苦温太医了。” “谢院判大人。”温实初行礼退下,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于是今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温实初就往甘露寺赶。他药箱里除了寻常药材,还悄悄塞了几样安胎的药。一路上心乱如麻,一会儿想嬛妹妹若真有孕该怎么办,一会儿又想万一消息是假的呢?可那纸条上的字迹虽陌生,语气却笃定…… 到了甘露寺,他想着等嬛妹妹诊脉,问清楚再说。 可等了又等,日头越来越高,就是不见甄嬛。 温实初的脚都快踱麻了。他看看天色,再等下去,恐怕要惹人疑心了。最后咬咬牙,只能假装已诊完脉,提着药箱转身往回走。 回程的山道比来时显得更长。温实初心事重重,脚步也慢。药箱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忽然,上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温实初起初以为是山石松动,下意识抬头看去。 这一看,魂都快吓飞了。 山坡上,一个人影正翻滚而下!那速度极快,像断了线的风筝,撞在岩石上,滚过灌木,带起一路尘土和断枝。人影穿着姑子的灰布袍子,可那袍子已经被血染得斑斑驳驳,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温实初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念头疯狂窜起:千万不要是嬛妹妹!千万不要! 他手脚却比脑子快,药箱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那人滚落的方向冲去。山路不平,他跑得踉踉跄跄,官服下摆被灌木勾破了好几处也顾不得。 那人滚到坡底一处稍平的地方,终于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像一摊破布。 温实初扑过去,颤抖着手将人翻过来。灰布袍子已经被血浸透,脸上也有刮伤,但还能辨认出五官—— 不是甄嬛。 但,是流朱。 温实初悬着的心刚落下半分,又猛地提了起来。流朱在这里,那嬛妹妹呢?他惊恐地抬头四望,山坡上、林子里、草丛中……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生怕在哪个隐蔽处看到另一具躯体。 流朱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温实初强自镇定,伸手探她颈脉。他掀开她染血的衣襟查看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刀伤,不止一处,深可见骨。腹部那道最重,还在汩汩往外渗血。 不能再耽搁了。 温实初迅速从药箱里取出止血散和金疮药,先给流朱最重的伤口撒上药粉,用绷带紧紧扎住。可这荒山野岭的,没有干净的水,没有合适的药材,流朱失血太多,必须尽快找个地方救治。 就在这时,山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扛着柴禾的村民正往这边走,看到温实初和地上的流朱,吓了一跳。 “这位大哥!”温实初像抓到救命稻草,急忙起身,“我是太医院的太医,这姑娘受了重伤,需要立刻医治。能否借你家屋子一用?” 村民看看他身上的官服,又看看地上血淋淋的人,犹豫道:“这……这姑娘是……” “是甘露寺的,路上遇了歹人。”温实初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这是酬谢。另外,劳烦大哥帮我在附近找找,可还有其他人受伤?是个年轻女子,约莫这么高,穿着差不多的袍子。” 他比划着甄嬛的身高,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发颤。 村民接过银子,掂了掂,点头:“成!我家就在前面不远。我先帮你把这姑娘抬回去,再帮你找人。” 两人合力抬起流朱。温实初托着她的头,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拂过自己手腕。他一边走一边不断回头,眼睛扫过每一处草丛、每一棵树后。 千万别出事,嬛妹妹……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村民的家是山脚下的一处简陋茅屋。温实初将流朱安置在炕上,立刻打开药箱。热水、干净布巾、银针、药材……他动作麻利,额头的汗滴下来也顾不得擦。 然而当他准备为流朱处理身上其他伤口时,手却顿住了。 流朱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那些刀伤遍布全身,若要仔细清理包扎,免不了要解开衣衫。温实初盯着自己沾血的手,忽然想起“男女大防”四个字,耳根一阵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站在门口的村民妻子,一个四十来岁的农妇,郑重作了一揖:“大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农妇吓了一跳,忙摆手:“太医大人这是做什么?” “这姑娘身上刀伤甚多,需得清洗伤口、换下血衣。”温实初说得恳切,“可在下一介男儿,实在不便动手。能否劳烦大娘……或是您家中的女眷,帮她擦洗换衣?在下就在门外候着,需要什么药材、布巾,随时吩咐。” 他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些碎银递过去:“这是酬劳,万望大娘相助。” 农妇看看炕上奄奄一息的流朱,又看看温实初诚恳焦急的脸,终究心软了。她接过银子,转头朝里屋喊:“杏儿!出来帮个忙!”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应声出来,见这场面,也吓了一跳。农妇简单交代几句,母女俩便忙碌起来。温实初随即退到门外,背对房门站着。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拧布巾的水声,还有那姑娘低声的惊叹:“娘,这伤口好深……” 温实初闭了闭眼,他听着屋里的动静,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流朱伤得这么重,嬛妹妹呢?她在哪里?是否也遇到了危险? 约莫一刻钟后,农妇探出头来:“太医大人,衣裳换好了,伤口也简单擦过了。” 温实初这才转身进屋。流朱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素色衣裳,脸上的血污也被擦净,露出苍白的面容。他顾不上其他,立刻上前诊脉、施针,处理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流朱的伤比他想的还要重。除了刀伤,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骨怕是也断了几根。温实初屏息凝神,银针一根根扎下去,先护住心脉,再仔细缝合最深的几处刀伤。 村民的妻子端来熬好的汤药,见这阵仗,小声问:“这姑娘……能活吗?” 温实初没抬头,只低声道:“尽力而为。” 屋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温实初跪在炕边,手里的银针稳而准。可他的眼睛,却不时望向窗外—— 那个出去找人的村民,什么时候回来? 嬛妹妹到底在哪里? 窗外日头渐高,山林的影子慢慢移动。温实初手下不停,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流朱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是随时会断的样子。 温实初擦了把汗,站起身,走到门口。 山道蜿蜒,空无一人。 他扶着门框,手指攥得发白。 嬛妹妹,你到底……在哪儿? 第225章 甘露寺把脉 那村民在甘露寺山门前急得团团转,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恰好遇见一个出来打水的姑子。他忙上前作揖,把山脚下有个太医救了受伤姑子的事说了,又比划着形容还有一个年轻女子走失了。 姑子听了,手中水桶“哐当”一声落地,水洒了一地。她转身就往寺里跑,连水桶都忘了。 不多时,寺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静安师太,她脸色凝重,身后跟着几个姑子,匆匆往山下去。村民引着路,心里七上八下。这甘露寺的姑子,怎么一个比一个怪? 一行人刚走到半山腰,迎面碰上了正往寺里走的甄嬛。 她走得很急,头发散乱,袍子下摆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看见那群姑子,她脚步一顿,脸色白得吓人。 “主持……” “莫愁!”静安上前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幸好不是你,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说着便合目连诵佛号。 静心在旁说道:“这位施主说,山下有人救起一位受伤的师傅。既不是你,那……难道是流朱?” 甄嬛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在哪里?流朱在哪里?她……她还活着吗?” 村民忙道:“活着活着!那位太医大人正在救治,就是伤得重,流了好多血……” 甄嬛身子晃了晃,静心连忙扶住她。她却忽然笑了,那笑声先是低低的,而后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活着……她还活着……” 笑着笑着,她忽然捂住脸,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静安和几个姑子手忙脚乱地向前一起扶住她,才发现她已经晕了过去。 “快!抬回去!”静安急道。 几个姑子七手八脚把甄嬛抬回禅院。静安正要去找大夫,门外却来了个面生的姑娘,自称采萍,说是舒太妃听说寺里出了事,特意让她来帮忙照料的。 静安虽觉奇怪,可看着采萍手脚麻利地为甄嬛擦脸、换衣,又从怀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给甄嬛服下,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便也没再多问便离开禅房。 采萍守在甄嬛床前,寸步不离。静心悄悄请了清凉台大夫过来诊脉:“娘子是急火攻心,又受了惊吓,这才晕厥。所幸胎气还算平稳,服几剂安神保胎的药便无大碍。” 片刻后,采萍娴熟地伺候甄嬛服药,甄嬛的呼吸渐渐平缓。 山脚下的茅屋里,温实初已经守了一夜。 流朱的高烧在半夜时最凶险,额头烫得能烙饼。温实初用冷水浸湿布巾一遍遍给她敷额,又撬开她的牙关,将熬好的退热汤药一点点灌进去。农妇的女儿杏儿在一旁帮忙,时不时换水、添柴。 “太医大人,这姑娘……能挺过来吗?”杏儿小声问。 温实初没抬头,手里银针稳稳扎进流朱的合谷穴:“她必须挺过来。” 他说得坚定,心里却翻江倒海。流朱身上的刀伤,每一道都又深又狠,分明是冲着要命去的。谁会这样对付一个丫鬟?除非……是为了她伺候的主子。 甄嬛要回宫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温实初心头发疼。宫里那些人,谁容得下嬛妹妹?这手笔是皇后、华贵妃、还是那位看似温婉的昭贵妃?流朱今日受的这些罪,恐怕只是个开始。所幸的是村民告知甄嬛无碍。 他手下动作不停,仔细检查流朱的伤口,确保没有伤到筋骨。这姑娘将来还要嫁人的,若落下残疾,可怎么好?至于那些疤痕……温实初看了眼自己药箱里那罐祛疤的药膏,那是他特制的,用料金贵,平日舍不得用。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取出来,小心涂抹在流朱最深的几道伤口上。 天快亮时,流朱的烧终于退了。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温实初探了探她的脉,长舒一口气——命保住了。 他让杏儿继续守着,自己匆匆洗了把脸,便往甘露寺赶。一夜未眠,脚步有些虚浮,可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嬛妹妹呢?她昨晚怎么样了? 到了甘露寺,静安师太引他去了后山禅院。采萍正在院中晾晒衣裳,见温实初来,福了福身:“温太医来了,娘子刚醒。” 温实初点点头,推门进屋。 甄嬛靠坐在榻上,脸色苍白,眼圈红肿,显然哭过。看见温实初,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要起身:“实初哥哥……流朱她……” “她还活着。”温实初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伤得重,但命保住了。你放心。” 甄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捂住嘴,肩膀微微发抖。温实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揪着,难受得紧。他在榻边坐下,轻声道:“嬛妹妹,让我给你诊个脉吧。”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关心。可当他的手指搭上甄嬛腕间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这是滑脉。 温实初的手开始发抖。他抬起眼,看向甄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甄嬛只是垂着眼,泪水无声滑落,一言不发。 “嬛妹妹……”温实初声音发干,“这脉象……” “实初哥哥。”甄嬛抬起泪眼,看着他,眼中满是哀求,“帮我。” 两个字,重如千钧。 温实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起了那张纸条——“甘露寺之人已有身孕”。想起了皇上要接甄嬛回宫。而甄嬛腹中的孩子,是果郡王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温实初眼前发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孩子……不能落。”甄嬛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要回宫。回宫后……只要一次召幸,他就名正言顺。” 温实初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背撞在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看着甄嬛,像看一个陌生人。欺君之罪……这是要掉脑袋的!不,不止掉脑袋,是要诛九族的! 他想起还在山脚下昏迷的流朱,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温家上下几十口人…… “实初哥哥……”甄嬛朝他伸出手,泪如雨下,“求你了……这是允礼……唯一的血脉了……如今允礼落水失踪,这是他遗腹子了。” 温实初闭上眼。眼前闪过许多画面——小时候甄嬛跟在他身后喊“实初哥哥”的模样;甄家出事的模样;在甘露寺重逢时她瘦削苍白的模样;还有此刻,她为了保住腹中孩子,不惜犯下欺君大罪的模样。 温实初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禅房,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采萍在院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继续晾她的衣裳。 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温实初走着走着,忽然扶住路边一棵树,弯腰干呕起来。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那笑声又苦又涩,像吞了黄连。 回到太医院时,已是午后。卫临正在值房里写脉案,见他进来,抬头道:“温太医回来了?甘露寺那边如何?” 温实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朝卫临点点头,算是回答,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案桌。 第226章 隐脉藏锋 太医院配药房里,温实初握着笔的手悬在脉案上,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乌黑。他闭上眼,流朱满身血污的模样又在眼前浮现。 “温太医,这方子……”小药童探头进来,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温实初猛地睁眼,笔尖落下时抖得不成样子。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记录着“莞嫔脉象平和,气血稍虚,乃忧思过度所致”,关于生育之事,只字未提。 最后一笔收势,他搁下笔,指尖冰凉。 “院判大人在何处?”他起身时衣袖带翻了砚台,墨汁泼了衣摆。 卫临正在前院,回头看见温实初满头冷汗地走来,不由皱眉:“温太医这是?” “院判大人,”温实初拱手时衣袖微颤,“下官近来旧疾复发,恐需告假静养些时日。” 卫临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温太医面色确实不佳。只是太医院近日事务繁杂,太后凤体欠安,皇上又……” “下官明白。”温实初的声音干涩,“待身体稍愈,定立即回宫当值。” 两人对视片刻。卫临缓缓点头:“既如此,温太医好生休养。脉案我会着人整理呈报。” “谢院判大人。” 温实初转身时脚步虚浮,走出太医院朱红大门,风吹在脸上竟觉得刺骨。他想起母亲上个月还念叨着要他娶亲,说温家三代单传,不能断了香火。又想起那年甄家出事,他站看着昔日门庭若市的甄府被贴上封条,却无能为力。 多年前昭贵妃还是妃位时,跟他说的那句话,此刻在耳边格外清晰:“生为医者,胸襟当怀天下病患疾苦……生为人子,所作所行,更需时刻谨记家族兴衰荣辱。” 甘露寺禅房内,甄嬛正对镜梳妆。 采萍捧着妆奁站在一旁,铜镜里映出甄嬛的脸。窗外的老树投下婆娑树影,蝉鸣一阵紧似一阵。 “娘子,温太医让老奴送来了这个。”温家老仆捧着一只青瓷盒轻手轻脚递给了采萍。 甄嬛从采萍手上接过,打开时闻到淡淡药香。是神仙玉女粉,细腻如雪。盒底压着一张字条,她展开,指尖在“脉案已妥”四字上停顿片刻。 “温太医还说了什么?” 老仆垂首道:“温太医说会尽心医治流朱姑娘,愿娘娘回宫前程锦绣。还、还说……宫内之事,怕是要靠娘娘自己了。” 老仆说完便退下了。采萍取过梳子,为甄嬛梳理及腰长发,动作轻柔:“娘子莫急。宫里还有太妃照应着,不会有事。眼下最要紧的是调养身子,这几个月大喜大悲的,最是伤身。” 甄嬛将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成灰。 “温实初是聪明人。”她淡淡道,“他既做了选择,便由他去。流朱在他那里,反倒比跟着我安全。” 采萍松了口气,转身却见甄嬛正对着镜子,用指尖沾了少许玉女粉,细细抹在眼角。动作从容,仿佛刚才的消息不过是寻常琐事。 “娘子不担心么?” “担心有用么?”甄嬛抬眸,镜中人的眼神清亮如寒潭,“温实初既然答应照顾流朱,便是做好了周全打算。他那人……”她顿了顿,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最是心软,也最是重情。今日退这一步,来日若真到绝境,他不会袖手旁观。” 甘露寺山脚的茅屋内,药香混着柴烟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 温实初正俯身查看流朱颈间的伤口。纱布揭开,那道狰狞的刀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周边皮肤仍泛着不正常的红。 “流朱,你可得快些醒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疲惫。 这几日他总做同一个梦:梦见甄嬛失望的眼神。梦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他,然后转身消失在甘露寺的雾气里。每次惊醒,他都浑身冷汗。 “我真是个懦夫。”他蘸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周围,“嬛妹妹最需要帮手的时候,我却……” 话说到一半,门外传来“吱呀”的推门声。 “温大人,我能进来不?” “进来吧,杏儿姑娘。” 杏儿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热气腾腾的。“我娘熬了小米粥,说流朱姐姐要是醒了能喝点。”她把碗放在炕头的小几上,搓了搓手,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温大人,我今儿个去村口打水,听王婶子说,这两天村里来了几个生面孔。” 温实初涂药的手一顿。 “生面孔?” “嗯,穿着挺体面的,不像咱庄稼人。”杏儿凑近些,声音更低了,“他们在村口茶馆坐着,跟人的打听,说有没有见过受伤的年轻姑娘,还描述模样……听着有点像流朱姐姐。不过店家的机灵,说没见过,把话头岔开了。” 温实初慢慢直起身,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放在炕沿上。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那些人还说了什么?” “我就听了一耳朵,怕被发现,赶紧拎着水桶回来了。”杏儿挠挠头,“不过村长老李头后来说,那几个人问话时总往山那边指,就是……就是发现流朱姐姐的那个山沟方向。” 温实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想起流朱被救那日,砍杀流朱的人不知是谁,本想着等她醒来再问清楚报官。可如今…… “杏儿姑娘,”温实初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劳烦你去跟你爹说一声,我要借你家的驴车用用,今晚就得用。” “今晚?”杏儿瞪大眼睛,“这天都黑透了,温大人你要去哪?” “流朱姑娘不能再留在这儿了。”温实初已经开始收拾药箱,动作快而稳,“那些人既然能找到村子,迟早会查到这儿。你爹娘好心收留,不能连累你们。” 杏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跑出去。不多时,外头传来她爹低沉的应声和卸驴车的动静。 温实初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锭碎银。 流朱在炕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眼皮颤了颤。 “流朱姑娘?”温实初俯身轻唤。 可她又没了动静。 门外传来驴车的轱辘声。温实初不再犹豫,取来一床厚棉被将流朱裹严实,又在她脸上抹了些灶灰,把头发打乱。杏儿爹进来帮忙抬人时,愣了一下:“这……” “以防万一。”温实初简短解释。 两人将流朱安置在驴车,上面堆了些稻草和柴火。杏儿娘追出来,塞过来两个热乎乎的馍馍:“路上吃。温大人,这姑娘……能活下来吧?” “能的。”温实初接过馍馍,深深作了一揖,“这些日子,多谢了。” 驴车吱吱呀呀驶出村口时,月亮正从云层里露出来。温实初不敢走大路,专挑田埂小道。有一段路特别颠簸,他听见车厢里传来一声闷哼,赶紧勒住驴子,掀开草帘查看。 流朱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茫然地看着他。 “温……温大人?” “别说话,省着力气。”温实初轻声道,“我们在路上,很安全。” 流朱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又昏睡过去。 温实初脑海里却翻腾不休。他想起了甄嬛,如今她在寺里闭门不出,又有果郡王暗中保护,近日皇上还增派了侍卫,想必暂时安全。而他自己与流朱…… 驴车拐进一条窄巷时,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温实初紧了紧缰绳,目光落在前方黑暗的巷口。过了这个巷子,再拐两个弯,就是温家后门。那里有母亲守着,有温家几代人经营的一点根基。 驴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温府后门。温实初上前叩门,门很快打开,下人见是他,连忙一同帮忙,小心翼翼地将流朱从车上抱下,一行人静悄悄地快步进了府内。 第227章 归来 时间回到皇上与甄嬛在甘露寺重逢的那一日。这一日,皇上出乎意料地主动踏足景仁宫,这宫中难得再度弥漫起如他初登基时那般温煦的气息。景仁宫的灯烛,也比往常更早地亮了起来。 皇上半倚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妆台前那个梳发的背影上,木梳一下、又一下地掠过长发,动作平稳得不见半分涟漪。 “今日朕去甘露寺,”皇上忽然开口,书页在指尖停住,“见着莞嫔了。” 铜镜里,皇后的眉毛抬了抬。 “正如你所言,”皇上继续说,“容貌较在宫中时更甚。甘露寺的风霜并未让她容颜有损,却还添了些别样的韵味。” 梳子停了一瞬,又继续滑动。 “她在宫外受苦也够了,”皇上放下书卷,望向镜中那张温婉的侧脸,“想必也懂事了。朕想着,该接她回宫了。” 皇后转过身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柔和:“皇上仁慈。能得您这般怜惜,自请出宫后还能回宫的,确实少见。”她顿了顿,“真是皇恩浩荡。” 她转过身看向床榻上的皇上,那张脸正好在那光影交界处。 “只是如今碎玉轩已住满了人,”皇后语气如常,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熹常在住正殿,甄答应和淳贵人分住东西配殿。淳贵人入宫比她们早,位份比熹常在高,却依旧屈居配殿……臣妾想着,既然莞嫔要回宫,不如趁此将位份宫殿重新安排一番。” 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宜修刚入府做侧福晋时的模样。那时她也年轻,总是一身素净衣裳,字写得极好,文采出众,只是总爱些古板无趣的经史子集,与柔则擅长那些缠绵悱恻的诗词歌赋全然不同。他那时觉得她太过端正,少了柔则的灵动与娇憨。 如今再看,宜修的面容已褪去青涩,却依然端庄。少了从前那种严父般的做派,多了几分沉静。 柔则是无可替代的嫡妻,是心头的白月光。而宜修……是个得力的继妻,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你说得在理。”皇上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如今你身子也大好了,昭贵妃那边要照顾几个孩子,怕也吃力。往后后宫事务,你多看着些。” 皇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敛去。一旁侍立的剪秋松了口气。 “臣妾遵命。”皇后温声应道,重新继续对镜收拾,她伸手抚过台面上那支凤簪,指尖轻触冰凉的翠羽,话却未停:“皇上,莞嫔的宫殿……不如安排到承乾宫罢。那里离养心殿近,景致也好。她在宫外受了不少苦,回宫后若还住在碎玉轩那等偏僻处,未免委屈。” 她说着,从镜中看向皇上,眼神平静。 “至于淳贵人,从前与莞嫔亲厚,如今也是贵人位份了,让她继续与一个常在同住一宫,确实不好看。不如迁到承乾宫东配殿,也好全了她们往日情谊。” 皇上没有立即应声,只是看着她。 皇后轻轻拿起妆台上的一方素帕,拭了拭眼角。 “熹常在和甄答应毕竟是亲姐妹,”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和,“就让甄答应搬到东配殿吧,全了她们姐妹之情,也省得旁人闲话。” 皇上看着她拭泪的动作,心头微微一软。 宜修和柔则终究是姐妹,此刻这模样,倒让他想起柔则生前也是这般,心思纯善,处处为人着想。 他想起了另一桩事。 “今日费扬古递了帖子进宫,”皇上语气如常,目光却紧盯着镜中的那张脸,“说你,说那位觉罗氏,怕是不行了。” 皇后的手顿了顿。 “已安置在原先的院子,请了不少大夫吊着口气。”皇上慢慢说着, “说是已通知了觉罗氏的族人。” 镜中,皇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握着帕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终归是乌拉那拉氏的正妻,”皇上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明日,你去见见吧。” 皇后缓缓站立转过身,朝着皇上盈盈一拜:“臣妾明白。觉罗氏是纯元皇后与臣妾的额娘,姐姐不在了,臣妾自当替她去尽这份心。” 声音温顺,神情恭谨。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宜修没有将事情挑明——没有提起觉罗氏如何苛待庶女,没有提起费扬古如何将外室所生的柔则与嫡女调换,让自己这个亲生女儿顶着庶女的名头活了半生。她甚至没有流露半分怨恨,仿佛那些年受的冷眼、吃的苦头,都随着这一声“额娘”烟消云散了。 她保全了皇家体面,保全了纯元皇后的名声,也保全了他这个皇帝的面子。 皇上忽然觉得,先前那点顾虑有些多余。今日在养心殿时,他还想着是否需要给甄嬛添些体面,毕竟罪臣之女及出宫修行回宫,多少有些不好听。如今想来,甄远道是罪臣又如何?女子本就是出嫁从夫,母凭子贵。今日在甘露寺见到甄嬛时,她素衣荆钗,面容那种带着神性的纯洁,想必也不会在意这些世俗之名。 “你很好。”皇上语气柔和了些,“朕有你这位贤后,是朕之幸。” 皇后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她没有去碰皇上的手,只是又福了福身:“臣妾不敢当。” “安歇吧。”皇上收回手,不再多言,将方才搁在一旁的书册重新拿起,却又无心翻阅,只随意翻过一页。 剪秋连忙上前搀扶皇后。烛火晃动间,剪秋瞥见皇后垂在身侧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而她自己的眼眶早已通红,只能死死低着头,生怕一滴泪落下来,坏了主子苦心经营的一切。 皇后任由剪秋扶着,一步一步走向床榻。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不过是夫妻间最寻常的夜话。 直到帘子落下。 明黄色的锦缎帘幕重重垂下,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光,帘内一片昏暗,只隐约见得两个身影并排躺下。 剪秋吹熄了外间大部分烛火,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宫灯,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晕。她退出殿外,合上门扉,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殿内,锦被之下。 皇后的手依然攥着,指甲陷进皮肉里,传来细微的刺痛。她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仿佛已然入睡。 身侧,皇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第228章 觉罗氏 晨光透过窗纸,在景仁宫寝殿的地面上映出模糊的光带。 皇后已经起身,坐在妆台前。剪秋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那头长发。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发丝中有好几缕白发,眉毛修得纤细,眼角有几丝细纹,嘴唇抿着,不见笑意。 殿内静得只有梳齿划过发丝的沙沙声。 剪秋从镜中偷觑皇后的神色,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她将一缕头发挽起,用一支簪子暂时固定,才低声开口:“娘娘,咱们前段时间才与觉罗氏夫人联系上……怎么就突然病重了?她如今这般,该如何是好?”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倒影上,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眸子,此刻低垂着,看不清情绪。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怕是觉得,我终归是她骨血。” 剪秋的手顿住了。 “想要补偿。”皇后继续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可是如今,想见上一面也是十分艰难。” 剪秋忙道:“夫人心中是有娘娘的。” “呵。” 一声轻笑,短促而冰凉。 皇后抬起眼,看向镜中的自己,又像透过镜子看向别的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哪里是有我?有的是对本宫好阿玛费扬古的恨,对咱们皇上让她闭口的恨。她让本宫替她报仇,到底也是将本宫当作工具,如同多年前,让本宫给柔则去探路一般。” 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剪秋的手指微微发颤,梳子险些从手中滑落。她慌忙握紧,又继续梳头的动作,却不知该接什么话。 皇后却已经移开目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从眉骨到下颌,仿佛在触摸一张陌生的脸。然后她对着镜子,慢慢扬起嘴角——那笑容的弧度竟与当年觉罗氏年轻时的模样有了几分重叠。 “不管是哪种用途,”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既然她用命给本宫换来与觉罗氏的正当会面,我得接着。” 剪秋终于忍不住:“可是觉罗氏也不会因为此事与皇上……给娘娘争取什么。他们终究是爱新觉罗的分支,不可能为皇后所用啊。” 皇后没有回头。 她保持着那个与觉罗氏相似的笑容,对着镜子,一遍遍调整嘴角的弧度、眼尾的弯度。直到那笑容看起来自然了,温婉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愁。 然后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若他们觉得……自己孩子有机会呢?” 辰时三刻,车驾准时从景仁宫出发。 外头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市井声,叫卖声、车轮声、行人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皇后微微掀开帘子一角,看向街道。 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张,早点摊子冒着热气,有赶早市的百姓匆匆走过,有挑担的小贩吆喝叫卖。这一切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看过宫外的街景了。 上一次出宫,还是祭天。 轿子转过街角,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这条路她认得,再往前不远,就是乌拉那拉府了。 皇后放下帘子,坐直了身子。 她的手轻轻搭在膝上,手指微微蜷起,指尖触到手心。 车驾停了,外头传来侍卫的声音:“启禀皇后娘娘,乌拉那拉府到了。” 剪秋掀开轿帘,伸手搀扶。皇后的手搭在剪秋手臂上,稳稳地下了轿。她微微一笑,迈步走了进去。 皇后的脚踩在青石台阶上,她站定,抬眼看向门内,庭院里已经黑压压跪了一片人,个个屏息凝神,连咳嗽声都没有。 “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的目光从那些人头顶一一扫过。 那是二叔公,当年总说“庶女要有庶女的规矩”,不许她与柔则同席。那是三堂婶,曾当着众人面说她“眉眼小家子气,不及柔则半分”。那是几个堂兄弟,幼时抢过她的点心,推搡过她。 如今他们都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后的嘴角弯了弯。她微微抬手:“都起来吧。”声音温婉,是皇后该有的端庄。 众人谢恩起身,却依旧垂着头,无人敢直视凤颜。皇后环视一周,淡淡道:“本宫奉皇上之命,来探望觉罗氏夫人。你们各自忙去吧,不必在此伺候。”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只能躬身退下。几个女眷偷眼瞧了瞧皇后,见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心里更是惴惴不安。 皇上派来的侍卫和宫人并未退远,而是散立在庭院各处,为首的太监上前一步,躬身引路。 一行人穿过回廊。廊下的旧痕还在,那是她七岁时被堂兄推倒磕破膝盖的地方。 每一步,都是记忆。 觉罗氏的院子到了。 院门外已站着几位觉罗氏的女眷,见皇后驾到,忙要跪下。皇后开口道:“不必多礼。” 屋内药味浓重。 窗子关得严实,只透进几缕昏暗的光。觉罗氏躺在床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见皇后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出一点光。 皇后走到床前。 她先是对身后的乌拉那拉氏族人道:“你们都出去吧。” 众人退下,屋内只剩觉罗氏的老母亲、两个贴身伺候的姐妹。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间的视线。 皇后的神情,在这一刻忽然变了。 方才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端庄温和褪去了,她看着床上的觉罗氏,眼中泛起复杂的光。她挥了挥手,对觉罗氏老夫人和那两位姐妹道:“都抬起头吧。” 这几人一抬头,都愣住了。 皇后站在那里,侧脸的轮廓、眉眼的弧度、笑容的感觉,甚至那抿唇的神态,竟与床上躺着的觉罗氏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不,不止相似,若换上同样的发式衣裳,简直像同一个人! 觉罗氏老夫人的手开始发抖。她看看女儿,又看看皇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而床上的觉罗氏,已经挣扎着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要抓住什么。皇后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手。 第229章 凤还巢 觉罗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眼角皱纹纵横流下。她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皇后俯身,用另一只手轻轻拭去她的泪,动作温柔。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屋内每个人听清: “额娘,你要保重身体。” 这一声“额娘”,让觉罗氏老夫人浑身一震。 可皇后接下来的话,却又将方才那点温情生生斩断: “昨日皇上说你病重了,吩咐本宫前来,还派了不少侍卫和宫人陪同。让本宫也代替柔则,好好看看额娘。可见皇恩浩荡。” 觉罗氏的眼泪止住了。 她混沌的眼睛忽然清明了一瞬,看向皇后身后,除了剪秋,确实没有景仁宫熟悉的面孔。那些宫人太监,都是生脸。 皇上的眼线。 她明白了。 握着皇后的手更用力了些。然后她松开手,颤巍巍地抬起胳膊,指向房间另一头的梳妆台。 贴身嬷嬷立刻会意,快步走过去,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乌木鎏金的首饰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翠头面,正中一支凤簪,凤眼嵌着红宝石,羽毛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勾勒,翠羽流光,这是觉罗氏当年的嫁妆里最贵重的一套。 嬷嬷捧着匣子过来。 觉罗氏挣扎着要坐起,老夫人和姐妹连忙扶她。她喘着气,从匣子里取出那支凤簪,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拿不稳。 皇后微微低头。 觉罗氏终于将簪子插进了皇后的发髻。 插完簪子,觉罗氏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回枕上,却还死死盯着皇后看。 老夫人也盯着皇后看。 此刻的皇后,戴着这支簪子,侧脸的弧度在昏暗光线下,竟与墙上挂着的那幅画重合了——那是觉罗氏十六岁时,老夫人请江南名画师画的肖像,画中的少女也是这般打扮,这般神情。 老夫人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皇后却仿佛浑然不觉。 她直起身,恢复了皇后的仪态,对剪秋示意。剪秋立刻捧上一个锦盒。 “这是本宫亲笔写的一幅字,”皇后打开锦盒,取出一卷宣纸展开,上面是四个端正的大字‘母慈子孝’,“送给额娘,愿额娘早日康复。” 觉罗氏的贴身嬷嬷忙上前接过。 剪秋帮忙装盒,在锦盒的遮掩下,嬷嬷的手飞快地往剪秋手里塞了一样冰凉,坚硬的物件。剪秋面不改色地握紧,退后半步。 皇后又取出几个礼盒,赏赐给屋内众人。最后,她拿起一个长条形的锦盒,走到觉罗氏老夫人面前。 “郭罗妈妈,”她称呼得亲昵,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因着您年纪大了,不便入宫,本宫与你少有见面。如今借此机会,亲自给您准备了些礼物。” 她打开锦盒,取出一卷画轴。 缓缓展开。 画上是御花园的景象,红梅正艳。几位阿哥和公主在园中嬉戏,远处亭台里坐着几位宫装女子。虽然面目画得小,却依稀能认出皇后坐在正中,两侧是几位妃嫔。 “宫中有位熹常在,绘画水平一绝。”皇后指着画,声音温和,“这是她画的三阿哥选福晋时的御花园,宫中各阿哥和公主都在,里头也画了本宫和其他妃嫔。” 她将画递到老夫人手中。 老夫人颤抖着接过,目光落在画上,死死盯着画像中的皇后。那些年幼的阿哥公主,那些鲜活的妃嫔都成了无视的陪衬。然后她听见皇后轻声说: “此画给郭罗妈妈。本宫为皇后,可惜膝下无子。如今宫中虽子嗣凋零,但总归也是有些子嗣在的。看着这些孩子,也全了我作为国母的心。” 话音落下,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老夫人捧着画,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她看着皇后,看着那张与女儿年轻时如此相似的脸,忽然全都明白了。这哪里是画?这是暗示,是提醒,是抛出的饵。 皇后无子,可若将来……哪个阿哥登基,觉罗氏的血脉,是不是就有机会?先帝朝的皇贵妃之位,便不再是觉罗氏女子所能抵达的顶点。若能获得太后的扶持与信任,觉罗氏一族在朝堂中的地位与影响力,必将突破旧制,获得显著提升。 “娘娘,”外头传来太监恭敬的声音,“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 皇后应了一声,转身对床上的觉罗氏温声道:“额娘好生休养,本宫改日再来看您。” 她说得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寻常探病。 然后她转身,在剪秋的搀扶下走出屋子。从进府到离开,她脸上始终带着那种贤惠得体的笑意。 直到上了车驾。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间所有视线。 皇后靠在车壁上,方才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她闭上眼,手在袖中缓缓展开,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字条,叠得方正,边缘已经汗湿。 剪秋也摊开手,掌心躺着那块冰凉的令牌,上面刻着觉罗氏的族徽。她恭敬递上,皇后却只摇了摇头,反将那张汗湿的字条轻轻放入剪秋手中。剪秋迅速将两样东西贴身收好,车轱辘声依旧规律地响着。 忽然,车帘被轻轻掀起一角。一个嬷嬷探进头来,恭敬道:“娘娘,太后让奴婢跟着伺候。方才见娘娘发髻有些松了,可要奴婢为您重新梳理?” 皇后睁开眼,看了那嬷嬷一眼,确实是太后宫里的人,今日一早“特意”派来随行的。 她微微一笑点头。 嬷嬷上了车,跪坐在皇后身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支点翠凤簪取下,又慢慢梳理头发。她的动作很轻,可眼睛却不止一次地瞟向那支簪子。那样式,那工艺,分明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无疑。 嬷嬷默然为皇后绾好发髻,其间又将簪子悄悄拿起细看了两回,指腹摩过微凉的镶嵌处,终是把它稳稳插回髻间,恭敬道:“娘娘,好了。” 嬷嬷退下车,帘子重新落下。 车厢内,皇后拿回字条,重新展开。目光扫过上面寥寥数行,她浑身一颤,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一丝抽泣泄出,只任由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 良久,她勉强压住颤抖的手,将字条递给剪秋。剪秋接过细看,面色骤然变冷,眼中怒火几乎要迸出来。剪秋一言不发将纸片一点点撕得粉碎,随即抬手,决然地将所有碎纸塞入口中,狠狠咽下。 车外长街熙攘,车内只余一片窒息的寂静。 皇后发间那支凤簪,在颠簸中微微颤动,凤眼里的红宝石反射着细碎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颗等待点燃的火种。 第230章 惊风 延庆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着安神香若有似无的气息。端妃怀中搂着胧月公主。孩子穿一身樱粉绸缎小袄,脸颊却苍白,眼睛闭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有些急促。 “娘娘,您已经抱了半个时辰了。让奴婢来抱会儿吧,您歇歇手。” 端妃像是没听见。 她的目光落在胧月脸上,从细细的眉毛,到小巧的鼻子,再到微微嘟起的嘴唇。这孩子长得像甄嬛,尤其那眉眼间的神态。可这两年多来,是她日夜照料,喂她第一口米糊,扶她迈出第一步,听她含含糊糊喊出第一声“额娘”。 如今,甄嬛要回来了。 皇上在甘露寺说要接莞嫔回宫的消息,像一阵寒风,昨夜刮进了延庆殿。端妃当时正给胧月念《三字经》,锁青慌慌张张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她手里的书册,“啪”一声掉在地上。 胧月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额娘,书书掉了。” 端妃回过神,弯腰捡起书,手指却抖得厉害。她勉强笑了笑,摸摸胧月的头:“没事,额娘不小心。” 昨夜,她几乎没合眼。 此刻,怀里的胧月忽然不安地扭动起来,小手在空中虚抓,眉头蹙紧,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端妃连忙轻轻拍抚她的背:“胧月乖,娘在,娘在……” 可孩子越哭越厉害,小脸涨红,眼泪滚下来。 “哇,额娘,额娘!” 哭声撕心裂肺。 端妃的心跟着那哭声一揪一揪地疼。她将孩子搂得更紧,脸颊贴着孩子温热却汗湿的额头,眼眶渐渐红了。 “锁青。”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奴婢在。” “去小厨房,把温着的牛乳羹端来。”端妃说着,慢慢松开胧月,将孩子小心放在暖炕上,又拉过锦被盖好,“再去外面守着,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锁青愣了一下,目光在端妃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低下头:“是。” 她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端妃和昏睡不安的胧月。 端妃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她走到妆台前,她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手伸进去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瓷盒。 她将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色泽。 朱砂。 端妃的手抖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暖炕。胧月还在抽噎,小身子一耸一耸的,嘴里喃喃喊着“额娘”,那声音又软又可怜。 端妃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那些挣扎、不忍、痛楚,都被一层冰冷的决绝覆盖了。她端着瓷盒走到桌边,那盅牛乳羹还温着,乳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脂膜。 她舀了一小勺朱砂粉,迟疑一瞬,又添了小半勺。 粉末落入牛乳羹中,迅速化开,染出一片淡淡的红,很快又与乳白色融为一体,看不出痕迹。 她端起碗,用勺子轻轻搅匀,走到暖炕边。 “胧月,来,喝点羹。”她将孩子半抱起来,声音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喝了就不难受了,乖。” 胧月迷迷糊糊地张嘴,一勺温热的牛乳羹喂进去。孩子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味道有些异样,但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一碗羹下去,胧月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些,又沉沉睡去。 端妃将碗搁在一边,用手帕轻轻擦去孩子嘴角的残渍。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对待世上最珍贵的瓷器。可她的眼睛却直直盯着胧月的小脸,一眨不眨。 夜幕降临。 延庆殿里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寂静的深宫里显得格外刺耳。 “啊——!额娘——怕——!” 锁青急匆匆跑进来,见胧月在暖炕上翻滚,小脸通红,双手在空中乱抓,眼睛瞪得大大的,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公主这是怎么了?!”锁青慌了。 端妃坐在床边,紧紧握着胧月挥舞的小手,脸上满是泪痕:“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快去请太医!” 这一夜,延庆殿灯火通明。 太医来了又走,换了三四个,药方开了好几张,灌下去的汤药都被吐了出来。胧月时而尖声哭叫,时而昏睡不醒,喂到嘴边的米汤和牛乳,一碰就扭头推开,小嘴唇干得起皮。 “像是小儿惊风……”一个老太医眉头紧锁。 端妃在一旁紧紧握着胧月滚烫的小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的胧月……我苦命的孩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后宫。 “听说了吗?延庆殿那位公主,自打皇上说要接莞嫔回宫,就病倒了!” “当真?这么巧?” “可不是,哭得可吓人了,太医都说像是……惊风,被什么冲着了。” “莫不是……有些人的命格,与皇宫、与皇嗣相冲?” 窃窃私语声,在宫墙角落、回廊拐角、井台边蔓延开来。 第三日黄昏,皇上踏进了延庆殿。 他刚批完折子,苏培盛小心翼翼提了一句“胧月公主病了数日”,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摆驾过来了。 一进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端妃正抱着胧月坐在窗边,头发松松绾着,没戴任何首饰。听见通报,她回过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底乌青一片。 “皇上……”她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抱着孩子就要起身行礼。 “不必了。”皇上抬手制止,走上前来。 胧月窝在端妃怀里,小脸瘦了一圈,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细微的呜咽。皇上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额头,指尖刚触到皮肤,胧月却像受了惊吓,猛地一抖,“哇”一声又哭起来。 “乖,不哭,是皇阿玛……”端妃连忙轻拍安抚,眼泪又落下来,“这孩子,昨夜又惊梦了,迷迷糊糊喊着‘额娘’……臣妾无能,终究不是亲生母亲。”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皇上: “皇上!宫中下人多嘴,胧月自打得知莞嫔要回宫,往后要离开臣妾到生母处,就日日不安,夜里总惊醒,问‘额娘是不是不要我了’。臣妾百般安慰也无用,如今竟一病不起!是臣妾没福分!” 她哭得肩膀颤抖,怀中的胧月也跟着抽噎。 皇上皱起眉。 他看着端妃,这个跟了他多年的女人,从来端庄持重,未曾这般失态痛哭。如今为了胧月,竟憔悴成这样。 心中不是没有疑虑。 可端妃眼中的痛楚、脸上的泪痕、怀中孩子实实在在的病容,都做不得假。况且……她对他,终究是也是有亏欠的。 “太医怎么说?”皇上问。 “说是惊风,又似冲撞……”端妃哽咽,“药喂不进去,人眼看着瘦下去……皇上,若胧月有个三长两短,臣妾……臣妾也不想活了!” 她说着,竟抱着孩子跪了下来。 皇上连忙扶她:“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臣妾无用,若能替胧月受了这罪该多好……”端妃不肯起,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皇上看着她散乱的发髻、单薄的衣衫,心中那点疑虑被复杂的情緒淹没了。他叹了口气:“朕会命太医院尽力。你也要保重身子,若你也倒下了,胧月谁来照顾?” 正说着,锁青慌慌张张跑进来:“娘娘!娘娘您怎么又跪着了!您自己还烧着呢!” 皇上这才注意到,端妃的脸色确实异常潮红。他伸手探她额头,触手滚烫。 “你怎么也病了?!”皇上皱眉。 锁青“扑通”跪下,哭着道:“皇上明鉴!公主病了三日,娘娘就守了三日,不吃不喝,劝也劝不住!昨儿夜里晕了一回,醒来又要守着公主,奴婢……奴婢实在没办法啊!” 端妃摇摇晃晃站起来,眼前一黑,身子软倒下去。 “娘娘!”锁青尖叫。 皇上眼疾手快扶住她。怀中的人轻得像一片叶子,额头烫得吓人。 “传太医!”皇上沉声道。 延庆殿又是一阵忙乱。 皇上站在殿中,看着宫人们将端妃扶到榻上,看着太医匆匆赶来,看着乳母怀里昏睡的胧月。 殿外天色完全黑了,风声呜咽。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闷。 接甄嬛回宫,本是一桩喜事。可如今胧月一病不起,端妃忧劳成疾,宫中又隐隐有流言……难道真的如那些闲话所说,甄嬛的命格,与这紫禁城相冲?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压了下去。 荒唐。 可不知怎的,心里那点不安,却像墨滴入水,缓缓晕开,怎么也散不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似乎格外不太平。 李常在去宝华殿上香,被突然倒下的香炉砸伤了脚踝。郭贵人在御花园散步,好端端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扭了腰。连最不起眼的杨答应,也在自己宫门口滑了一跤,磕破了额头。 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意外,可凑在一起,就显得有些蹊跷。 流言愈演愈烈。 而这些,景仁宫的皇后似乎全然不知情。 她正悄悄忙着另一桩事,避开耳目,开始接管觉罗氏一族在宫中的人手。剪秋每日进出宫门好几趟,带回来的密报一封接着一封。太后派来“帮忙”的嬷嬷,也被皇后用“不忍劳烦太后老人家”的由头,客客气气地送回了寿康宫。 这日午后,皇后坐在书案前,正对着一张名单细看。 “娘娘,”剪秋低声道,“老夫人那边递了信,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娘娘吩咐。” 皇后放下名单,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浮着的茶叶。 “不着急。”她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窗外。 “让她们再演几日。”她淡淡道,“戏唱得越热闹,看戏的人,才越容易入局。” 第231章 为子谋 夜深了。 碎玉轩的灯火大多已熄,只余正殿熹常在的窗子里还透出昏黄的光。廊下守夜的小太监靠在柱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手里提的灯笼也跟着一晃一晃。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偏门闪出碎玉轩。 崔槿汐外面罩了件灰扑扑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走得很快,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穿过熟悉的宫道,绕过已经落锁的角门,来到御花园一处偏僻的假山后。 那里早等着一个人。 是个太监打扮,同样戴着宽檐斗帽,背对着她,身形隐在假山的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崔槿汐走近,在距离那人三步处停下,微微屈膝:“大人。” 那人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又刻意模糊了音色:“上头传话了。” 崔槿汐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敬地听。 “时间等不及了。”那人语速很快,“现下宫里有人使坏,莞嫔回宫的事阻力不小,再拖下去,怕会误事。且……时间拖久,胎像有隐患,怕会起疑,不能再耽搁。” 崔槿汐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想法子,”那人继续说,“让皇上再次前往甘露寺。要做实这胎的身份。” 夜风吹过,假山上的藤蔓沙沙作响。 崔槿汐低声应道:“奴婢明白。” “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那人说完这句,不再停留,转身沿着假山另一侧的小径快步离去,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崔槿汐独自站在原地。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宫墙切割成四方形的夜空。今晚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挂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冰碴子。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僵了,才慢慢拢了拢斗篷,转身往回走。 回到碎玉轩时,院门虚掩着。崔槿汐推门进去,刚要往正殿去,却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甄答应,浣碧。 她正盯着崔槿汐看。 “槿汐。”浣碧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崔槿汐停下脚步,朝她微微福身:“小主还没歇息?” “睡不着,出来走走。”浣碧走近几步,绢灯举高了些,灯光照亮崔槿汐的脸,“这么晚去哪儿了?” 崔槿汐面色如常,只淡淡道:“去御膳房看了看明早小主们的点心。” 浣碧“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再追问,只说:“夜里凉,早些歇息吧。” 崔槿汐又福了福身,这才转身往正殿去,浣碧在廊下依旧静静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推开殿门,甄玉娆还没睡,见崔槿汐进来,揉了揉眼睛:“姑姑回来了。” 崔槿汐解下斗篷挂好,走到甄玉娆身边,低声说:“小主,奴婢收到消息,宫里有人不想让莞嫔娘娘回宫,正变着法子抹黑娘娘的名声。” 甄玉娆脸色一变:“当真?是谁?!” “是谁不重要,”崔槿汐声音压得更低,“重要的是,咱们得想法子破局。” 甄玉娆急道:“我这些日子求见皇后娘娘好几次,都被挡了回来,说娘娘身子不适,不宜见客。连门都进不去,还能有什么法子?” 崔槿汐却不急,“小主莫急。”她弯下腰,凑到甄玉娆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奴婢有个主意……” 她低声说了许久。 甄玉娆一开始皱着眉头听着,听到后来,眼睛渐渐睁大,等崔槿汐说完,她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这……这能成吗?” “成不成,总要试一试。”崔槿汐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若成了,小主将来……也算有依靠了。” 甄玉娆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挣扎、犹豫,最后化作一片决然。 “好。”她说,“我听姑姑的。” 次日晌午,养心殿。 皇上刚批完一摞折子,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苏培盛轻手轻脚进来,躬身道:“皇上,熹常在外头求见。” 皇上抬起眼,“让她进来。” 殿门推开,甄玉娆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色的衣裙,颜色清浅得像初春的湖水,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 “嫔妾给皇上请安。”她屈膝行礼,声音有些哑。 皇上招招手:“起来,到朕这儿来。” 甄玉娆起身,却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皇上察觉不对,放下手里的朱笔:“怎么了?” 这一问,甄玉娆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快步走到御案前,“扑通”一声跪下,抬起头时已泪流满面:“皇上……皇上要为嫔妾做主啊!” 皇上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扶她:“好好的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甄玉娆不肯起,只仰着脸哭,眼泪一颗颗滚落,打湿了衣襟:“嫔妾……嫔妾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皇上扶她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 “太医……太医说,嫔妾身子受损,此生都不可能怀孕了。”甄玉娆哭得浑身颤抖,“皇上!嫔妾还这么年轻啊!嫔妾还没当过额娘,怎么就不会有孩子了?怎么会……”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皇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慢慢直起身,看着地上哭成泪人的甄玉娆,又看向殿门外。苏培盛和崔槿汐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太医确诊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甄玉娆抽噎着点头。 “传卫太医。”他沉声道。 卫临来得很快,把脉、问诊,最后跪在地上,说:寒侵胞宫,气血两亏,嗣息艰难。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皇上挥挥手,让卫临退下。他走到甄玉娆面前,虚扶她起来,这次甄玉娆没有抗拒,顺势靠进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皇上……嫔妾以后怎么办……嫔妾该怎么办啊……” 皇上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情绪复杂。 “朕会查。”他说,“若真是有人动手脚,朕绝不轻饶。” 甄玉娆在他怀里摇头:“查出来又如何?嫔妾的身子已经毁了……皇上,嫔妾只求您一件事……” 她抬起头,红通通的眼睛望着他,像只受了伤的小兽: “皇上,您把长姐的胧月公主,给嫔妾抚养好不好?胧月与嫔妾是血亲,嫔妾一定会精心照顾她,把她当亲生孩子疼爱。嫔妾绝不会……绝不会蹉跎她。” 皇上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甄玉娆这话,明着是求孩子,暗里却句句都在点最近宫里的流言。 “皇后娘娘都说,她也想念姐姐,盼着姐姐回宫。”甄玉娆继续哭诉,声音又软又可怜,“怎么中宫皇后都欢迎的人,就有人看不过眼了?嫔妾就不信了,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娃娃,懂什么思虑,什么分离忧愁?之前一直好好的,偏生姐姐要回宫了,她就病了,还病得这么巧……” 她哭得梨花带雨,那双红肿的眼睛,让皇上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想起柔则难产那天,也是这么看着他,眼里全是泪,全是依恋和不舍,然后在他怀里慢慢冷了,僵了。 心中一痛。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拭去甄玉娆脸上的泪,动作难得地温柔。 “别哭了。” 甄玉娆抓住他的手,贴在泪湿的脸颊上,呜咽着点头。 养心殿外的廊下。 苏培盛和崔槿汐站在离殿门不远不近的地方。 隐约的哭声传出来,崔槿汐垂着眼,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 苏培盛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熹常在也是可怜。” 崔槿汐抬眼看他,又很快垂下:“是啊。莞嫔娘娘在宫外受苦,熹常在在宫里也不安生。如今连回宫的事都一波三折……”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苏公公,您说,这莞嫔回宫的路,怎么就这么难呢?皇上本来说前几日就要接的,一拖再拖,到今日也没个准信。宫里头流言蜚语满天飞,说的都是莞嫔娘娘命格不好,冲撞皇嗣……” 苏培盛皱眉:“这些胡话,皇上不会信的。” “皇上信不信是一回事,可说得人多了,难免心里有疙瘩。”崔槿汐抬眼看向紧闭的殿门,“况且,皇上和莞嫔娘娘分隔两地,相思却不能相见,日子久了,情分会不会淡?若是……” 她停住话头,苏培盛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若是什么?” 崔槿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若是莞嫔娘娘不便回宫,大可让皇上出宫啊。皇上见了莞嫔娘娘,亲眼看见娘娘的苦楚、娘娘的思念,那些流言不就不攻自破了?皇上和莞嫔娘娘都开心了,咱们这些伺候的人,不也安心了?” 苏培盛怔了怔了。 他看了崔槿汐一眼,眼神复杂,半晌,才缓缓点头: “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第232章 果郡王的安 正当皇上与甄嬛在甘露寺相亲相爱时,四阿哥与果郡王回京的消息传回了京城。 甘露寺的禅房床榻上。皇上握着甄嬛的手,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揉搓着。 “都到夏天了,手怎么总是这么凉。”皇上低头看着她纤细的手指,语气里带着责备的温柔,“朕让太医给你开的温补方子,可按时吃了?” 甄嬛半靠在榻上,她微微笑着,任由皇上握着自己的手: “吃了。只是臣妾自幼体寒,不是一日两日能调理好的。” “那就慢慢调。朕有的是耐心。”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培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皇上……京城有急报。” 皇上的眉头皱了一下,松开甄嬛的手,扬声道:“进来说。” 门被轻轻推开,苏培盛躬着身子进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榻上的甄嬛,低下头:“……回京了。” 皇上坐直了身子:“到了?” “已经进京了,正在宫中候旨。” 皇上脸上的神色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扬起一丝笑意。 “即刻回宫。”皇上说着,握住甄嬛的手,“你好生歇着,朕过两日再来看你。” 甄嬛温顺地点头:“皇上政务要紧,不必挂念臣妾。” 甄嬛独自坐在榻上,听着外头马蹄声、銮铃声、侍卫整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缓缓靠回引枕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目光投向窗外。 宫灯次第亮起的时候,接风宴正到热闹处。 殿内灯火通明,将满殿照得亮如白昼。殿内笑语喧阗,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一派和乐融融。 四阿哥弘历在皇子那一席。他比离京时黑了些,也壮实了些,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周围围着一圈弟弟妹妹都仰着小脸听得入神。三阿哥也忍不住侧身聚精会神听着。 “……那准噶尔的草原,真是一望无际,跑马三天三夜都见不到边!”弘历比划着手势,眼睛亮晶晶的。 “四哥,朝瑰姑姑漂亮吗?”五阿哥趴在桌边,眼睛瞪得圆圆的。 “漂亮!朝瑰姑姑头上戴的冠子有这么高——”弘历用手比了个夸张的高度,惹得孩子们一阵惊呼,“上面镶的全是红宝石、绿松石,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三阿哥弘时被勾起好奇:“听说准噶尔人高大壮实,顿顿吃肉,是真的吗?” “确实,但何止顿顿吃肉!”弘历笑道,“他们那儿有种酒叫马奶酒,我第一次喝的时候,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孩子们哄笑起来。 连坐在上首的太后都被逗乐了,侧身对皇上道:“瞧瞧弘历这小皮猴,出去一趟,嘴皮子更利索了,说得活灵活现的。” 皇上端着酒杯,目光扫过那群围着弘历的孩子,眼中露出几分欣慰:“到底是长大了。这一路不容易,所幸平安无事。” “可不是,”太后点头,“还带回了边境民间贸易的好消息,朝瑰那孩子也安稳做了王妃。这一趟,值了。” 皇上并不想多言,目光又投向席间另一处。 果郡王坐在宗室席中,正与相邻的慎贝勒低声说着什么。他面色如常,只是偶尔抬手掩唇轻咳两声,看起来气色尚可。 “允礼。”皇上忽然开口。 殿内静了一瞬。 果郡王起身,拱手行礼:“臣弟在。” “坐吧,不必多礼。”皇上抬抬手,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深不见底,“这一路辛苦你了。朕听说,回程时你落了水?” 果郡王垂着眼:“是臣弟不慎,让皇上挂心了。” “弘历这孩子,关键时刻倒是靠得住。你该好好谢谢他。”皇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但你怎么回回办差都要被救啊?” 这话说得温和,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果郡王面色不变,再次起身,朝四阿哥的方向深深一揖:“四阿哥救命之恩,允礼铭记在心。” 弘历连忙站起来还礼:“皇叔言重了,不过是碰巧罢了。” 两人客套几句,各自落座。席间又恢复了热闹,丝竹声重新响起,妃嫔们低声交谈,孩子们继续围着弘历问东问西。 弘历重新坐下,六阿哥凑到他身边,小声问:“四哥,真是你救的果郡王皇叔吗?” 弘历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其实不是我救的。” 弘晅眨眨眼,眼神却格外清澈安静。 “夏家舅舅一路贴身保护他,本来无事。”弘历压低声音,“可就在舅舅转身吩咐侍卫的工夫,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那边就说果郡王落水了。幸好我暗中派了人盯着,不到一刻钟,就在不远处的岸边找到了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听下人说,找到他时,他身上衣裳都是干的,头发也没湿透。” 弘晅的小眉头皱了起来。 “既然他把救命之恩的名头给了我,”弘历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我也不好推拒。只是……六弟,你回去告诉昭娘娘,果郡王这落水落得,确实有些蹊跷。” 弘晅认真点头,小手在桌下悄悄拉住了弘历的袖子:“四哥放心,我记得住。” 这时,苏培盛悄无声息地走到皇上身边,躬身附耳说了几句。 皇上的脸色微微一变,放下酒杯:“当真?” 苏培盛低声道:“太医刚从甘露寺回来,就在外头候着。” “让他进来。” 殿内的歌舞暂停了。众人都察觉气氛有异,纷纷停下交谈,看向上首。只见一名太医匆匆进殿,跪倒在地: “微臣参见皇上、太后、皇后娘娘。” “说吧。”皇上盯着他,“莞嫔身子如何?” 太医伏地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莞嫔娘娘……已有身孕!” “哗——” 殿内一片哗然。 妃嫔们面面相觑,后宫这些年都太久没有传出喜讯了,有的惊愕,有的嫉妒,有的垂下眼掩饰情绪。 皇上的手猛地握紧了酒杯,指节泛白。他盯着太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放声大笑: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光芒大盛。 众人连忙起身贺喜。 端妃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连太后都怔了一瞬,才缓缓露出笑容:“这……这确实是喜事。” 唯有皇后,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很快恢复了温婉得体的笑容。她站起身,走到皇上身边,柔声道:“皇上,这是天大的喜事。只是……” “只是莞嫔如今还在宫外,怀着龙嗣却不能在宫中好生将养,臣妾实在放心不下。况且近来宫中……大小意外不断,流言蜚语也不少。臣妾想着,不如——”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不如由臣妾这个大清的中宫皇后,下旨接莞嫔回宫。这做法放在民间,也是名正言顺的。言官和后宫中人,也不好再说什么闲话。总不能……让皇上的血脉流落在外,必须立刻接回宫中好生照料才是。” 这话说得字字恳切,句句在理。 皇上转头看向她。 烛火映照下,皇后的侧脸温婉端庄,眼中满是真诚的关切。她看着他,那姿态、那神情,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 想起了宜修刚入王府,也是这样看着他,说:“王爷放心,府里的事,妾身会打理妥当。” 那时她年轻,眉眼间还带着青涩,却已经显露出当家主母般的沉稳。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成了皇后,永远端庄,永远识大体。 此刻她说要亲自下旨接甄嬛回宫,是真心为皇嗣考虑,也是真心替他分忧。其实他本也打算在这两日下旨召甄嬛回宫。山居相见虽别有意趣,但往来上下终究不便,短时尚可称情趣,日久便难免令人心烦了。 皇上的心软了下来。他伸手,轻轻握住了皇后的手。 “小宜。”他低声唤了她从前的闺名,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柔情,“有你这位贤妻,朕很欣慰。” 皇后的睫毛颤了颤:“臣妾只是尽本分。” 坐在一旁的太后,脸色沉了沉。 她看着皇上握住皇后的手,看着皇上对视时那几乎能拉出丝的眼神,握着佛珠的手指紧了又紧。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 宜修终究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是她的亲侄女。再怎么样,这凤冠还是戴在自家人头上。至于甄嬛……接回来就接回来吧,一个妃嫔,还能翻了天不成? 太后移开目光,重新投向殿中那群孩子。 弘历还在说故事,弘晅安静地听着,其他孩子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这场景让她心里舒服了些。无论如何,皇家子嗣繁盛,才是根本。 次日清晨,甘露寺。 甄嬛跪在佛前,手中捻着佛珠,闭目诵经。窗外鸟鸣清脆,晨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晕。 忽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采萍步履匆匆地进了屋,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娘娘!宫里来旨意了!”甄嬛扶着采萍的手站起身,一路迎到门口,却在看见江福海的那一刹那怔住了。 皇后?竟是皇后派来的人? 江福海敛容正色,躬身宣道:“皇后娘娘口谕:闻莞嫔有孕,实乃宫闱之喜,本宫心甚慰之。今特命内务府整备承乾宫,着莞嫔即日回宫安养,以固皇嗣,以慰圣心。明日辰时即刻回宫。” 这羞辱感,让甄嬛双手紧握,身体忍不住发抖,这像极了大家族里,主母打发仆役去外宅接回老爷处罚到庄子上的妾。 江福海宣旨后并未太过理会甄嬛,便匆匆离开,甄嬛刚回到内室,还没来得及细想,外头又传来动静。采萍跑进来,喘着气:“娘子!王爷平安回京了!与四阿哥一同回来了,一切顺利!” 听着采萍的话,甄嬛站在佛前,晨光映着她素净的脸,睁开双眼时,泪水夺眶而出,良久,她抬起头,望向佛龛上慈悲垂目的菩萨像,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第233章 雏菊的嘲笑 夜幕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绸子,沉沉地盖住了甘露寺。 禅房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在灯芯上微微跳动,将甄嬛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方素帕,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角,目光却投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甄嬛猛地站起身,采萍快步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隙。与门外之人沟通片刻后。 “娘子,”采萍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什么,“王爷……在溪边等您。” 甄嬛的心狠狠一跳。 她咬了咬嘴唇,从门后取出一件深灰色的斗篷,迅速披在身上,将帽子拉低,几乎遮住整张脸。 “走。”她说。 采萍点点头,转身引路。 两人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禅房的后门,融入夜色。甘露寺的夜晚很静,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潺潺的流动声。 甄嬛走得很快,一手扶着尚未显怀的小腹,一手提着斗篷下摆,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路,这些年她在这片山林里走过无数次,采药、打水、散步,……与他私会。 采萍在前面带路,身形灵活得像只小鹿。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甄嬛跟得上。 绕过寺后的菜园,穿过一片稀疏的竹林,再下一段缓坡,便能听到溪水声越来越清晰。 溪边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来路,穿着一身常服,身形挺拔如松,负手而立,望着潺潺的溪水。月光勾勒出他的背影,甄嬛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是允礼。 甄嬛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背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采萍悄悄退到一旁的树影里,隐去了身形。 夜风吹过,带来溪水的湿气和山林的草木香。甄嬛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他。 “你平安归来,”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便可以安心入宫了。” 允礼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起来比离京前瘦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那样深,像藏了两潭幽深的湖水,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回来你便安心,”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夜风的凉意,“那我落水失踪期间……想必你牵挂不已。”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寻找什么。 甄嬛别开眼,看向潺潺的溪水。水声哗哗,像在替她诉说着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听到他失踪消息时的心惊胆战,那些无人可说的恐惧与煎熬。 可她不能说。 她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转回目光,看向他,语气刻意放得平静: “想必,你来之前,已有人告诉你了。” 她顿了顿,手轻轻覆上小腹: “我已怀孕,是皇上的。” 这话像一把刀,说出口的同时,也割伤了她自己。她看见允礼眼中的光骤然暗了下去,像烛火被风吹灭。 “我此次来,”甄嬛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就是了却我们的情意。” 夜风吹得更急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溪水里,很快被冲走。 允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落水失踪,你为求自保,也没有错。我只是……痛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甄嬛心上。 “但我平安回来了,”他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近得甄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那是清凉台惯用的味道,“可你却要入宫。” 他又上前一步,甄嬛下意识后退,脚跟却碰到了溪边的石头,退无可退。 “嬛儿,”允礼伸出手,却没有碰她,只是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你可愿当下就跟我走?现在还来得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眼圈渐渐红了: “我可以不要这个皇亲贵胄的身份,我们一起做对布衣夫妻,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你肚里的孩子……我会对他像亲生孩子一样。” 他说得急,声音里带着哽咽,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在下颌处凝聚,滴落。 甄嬛的眼泪也涌了出来。 她多想告诉他,不是的,不是皇上的,是你的,是你的孩子!我入宫是为了母亲,为了甄家,为了保下这个孩子,我是迫不得已!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破碎的呜咽: “来不及了……允礼,来不及了。” 她摇着头,泪如雨下: “人在世上,并非唯有一个‘情’字。皇后的懿旨已下,明日一早就要接我回宫。你我若一走,我们身边所有人都会被牵连,甚至……甚至族人。” 她抓住他的手臂,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们不可以自私到牺牲他人来成全自己,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允礼,我可以跟你走,我何尝不愿抛下一切就跟你走?可是你我任性一走,却将族人的性命置于何地?受灭顶之灾的,就是他们啊!” 她哭得浑身颤抖: “天下之大,容不下一个允礼,也容不下一个甄嬛。我们没有选择了……允礼,我们没有选择了。” 话音落下,四周只剩下风声、水声,和两人压抑的抽泣声。 允礼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痛楚与绝望。许久,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甄嬛没有抗拒。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双手环住他的腰,哭得不能自已。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温热的,又很快被夜风吹凉。 甘露寺的日子是她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没有宫廷的勾心斗角,没有身份的束缚,只有山间自在的风、溪边清澈的水,与寻常夫妻间举案齐眉的朝朝暮暮。他们以诗词相和,琴笛互答,起舞时衣袂翩跹,相视间笑意温存。那是一段被爱意轻轻包裹的时光,暖如春熙,甜若初蜜。 可那些日子,终究是过去了。 她哭着,手指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发间簪着的那朵小雏菊,此刻随着她的颤抖轻轻晃动,像是在嘲笑这场无望的爱情。 允礼仰起脸,泪水无声地淌过眼角。他没有动,只是任凭甄嬛在怀中恸哭。此刻他们如同一株双生的荆棘,在不容于世的命运里紧紧相缠。这爱情美好得令人心碎,也痛楚得足以刻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采萍从树影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说:“娘子,王爷……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两人慢慢分开。 甄嬛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着脸上的泪痕。允礼也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却没有自己用,而是轻轻递到她面前。 “擦擦吧。”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甄嬛接过帕子,帕角绣着一枝简单的绿梅,是她从前绣了送给他的。她握紧帕子,没有用,只是紧紧攥在手心。 “嬛儿,”允礼看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痛楚,“如今你再度回宫,身边没有人不行。采萍……” 他看向一旁的采萍: “她是我早年外出时救下的孤儿,在清凉台也伺候了许久的,办事稳妥,人也机灵。你带她回宫吧,有她在你身边……我也能心安些。” 采萍走上前,朝甄嬛深深一福:“奴婢采萍,愿跟随娘子,忠心不二。” 甄嬛看着采萍,又看向允礼,终于点了点头:“好。”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他,只对采萍说:“我们走吧。” 采萍应了一声,上前搀扶住她。两人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甄嬛没有回头。 她知道,允礼一定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她也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远。 发间那朵小雏菊,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淡黄色的花瓣渐渐失了水分,边缘开始卷曲。 就像这场爱情,曾经鲜活过,美好过,终究还是要凋零。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溪面上,照着那个久久站立的身影,也照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第234章 流朱的委屈 温家宅院的正厅里,晚膳刚摆上桌。 清炒豆苗、醋溜白菜、葱烧豆腐,还有一小碗蒸得金黄的鸡蛋羹的四碟家常小菜。温实初与温夫人相对而坐,各自端着一碗白粥,正要动筷。 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温家老嬷嬷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厅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声音都高了八度: “夫人,少爷!流朱姑娘,流朱姑娘醒过来了!” “啪嗒。” 温实初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又滚落在地。他却顾不上去捡,猛地站起身,连椅子都被带得向后挪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当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千真万确!”老嬷嬷喘着气,“方才老奴去送水,一推门,就看见流朱姑娘睁着眼睛,正想坐起来呢!” 温夫人也放下手中的汤勺:“人可清醒?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 “清醒着呢!就是看着还有些虚弱,说话声音小小的。”老嬷嬷连说带比划,“老奴让她先别动,这就来禀报夫人少爷。” 温实初已经绕过桌子,大步往外走。温夫人对老嬷嬷点点头:“劳烦嬷嬷去厨房,让她们煮些清淡的米汤来,再热着那锅当归鸡汤。” “老奴这就去!” 二人穿过回廊,来到西厢的客房。 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烛光。温实初在门前顿了顿,这才轻轻推开门。 屋里点着两盏油灯,将不大的客房照得亮堂堂的。流朱半靠在床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见温实初进来,嘴唇动了动。 “温……温大人……” 声音又细又弱,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温实初快步走到床前,俯身仔细看她的脸色,又伸手探她额头:“别急着说话。感觉怎么样?头晕吗?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流朱却摇了摇头,眼睛里浮起一层水雾,挣扎着要坐直些:“小姐……我家小姐……可安全?”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想去抓温实初的袖子,却因为无力,只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温实初忙按住她的肩:“放心,你家小姐安全得很,身子也无碍。”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温和些,“我今日从太医院同僚那儿得的消息,莞嫔娘娘怀有皇嗣,明日一早,皇后娘娘的懿旨就会到甘露寺,接莞嫔娘娘回宫。” 流朱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眨了眨,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软软地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眼泪却止不住地从眼角往外涌,很快打湿了鬓边的头发。 “安全就好……安全就好……”她喃喃着,声音哽咽。 温夫人走到床边,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为她拭泪:“傻丫头,你自己伤成这样,醒来第一句不问疼不问饿,倒先问你家小姐。” 流朱睁开眼,看着温夫人,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夫人……流朱贱命一条,不值什么。小姐……小姐不能有事。” “别胡说,没有人的命是贱的,你要好好爱惜才是。”说罢,温夫人轻轻点了流朱的头,这时温家老嬷嬷正好进屋将端着米汤放到茶几上,看着好不容易醒来的流朱,欣慰地边抹泪边退下,嘴里还囔囔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醒了就能活了。” 温实初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神色渐渐严肃起来:“流朱姑娘,你现在精神可好些?我有几件事要问你。” 流朱点点头:“温大人请说。” “那日你遇袭,”温实初盯着她的眼睛,“可看清那些人的模样?听出他们的口音?他们……是为何伤你?” 流朱的脸色白了白。 她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可怕的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角。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们……蒙着面,说话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但……但。” 她睁开眼,眼中满是恐惧: “他们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是小姐的丫鬟。可他们从头到尾……没提过小姐半句。刀刀都是冲着我来的,像是……像是只想杀我。” 温实初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温夫人也听出了不对,与温实初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事蹊跷。”温实初沉吟道,“若是冲着莞嫔娘娘去,没理由只杀一个丫鬟。若是私人恩怨……你一个丫鬟,能有什么仇家,要下这样的死手?”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身: “明日我去报官。天子脚下,竟有这等凶徒当街行凶,必须彻查。” “不可!”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个是流朱,她急得又要坐起来,却扯到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另一个是温夫人,她快步上前按住流朱的肩膀,转头对温实初摇头,语气比方才更急: “实初,你糊涂!此事万万不可!” 温实初看向母亲,眉头紧皱:“母亲,流朱姑娘伤成这样,歹徒逍遥法外,为何不能报官?” 温夫人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你且想想,此事一旦报官,官府必要详查。流朱姑娘为何会离开甘露寺?她们为何会独自在山路出现?这中间若牵扯出不该牵扯的,你让莞嫔娘娘如何自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床上的流朱,眼中带着深深的怜惜:“再者,你看看流朱姑娘这一身的伤……刀刀见血。若此事传开,街坊四邻会怎么议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独自在外,落得满身伤痕。” “娘!”温实初打断她,“流朱姑娘是清清白白的!” “娘知道她清白!”温夫人声音也提高了些,“可这世道,清白是靠自己说的吗?那些三姑六婆的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到时候什么‘深夜私会’、‘遭遇不测’的闲话传出来,你让流朱姑娘往后怎么做人?” 她走到床边,握住流朱冰凉的手:“好孩子,你莫怪伯母说话直。伯母是过来人,知道女子的名声有多要紧。哪怕这些日子是村里未出嫁的姑娘帮忙擦身换药,可一旦报了官,要验伤,衙役要来回问话,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辈子就毁了!” 流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反握住温夫人的手,用力摇头,声音哽咽却坚定:“伯母,流朱明白……流朱都明白。温大人,求您别报官……小姐好不容易有了回宫的转机,若因我再生波澜,我……我就是死了也赎不清这罪过。” 她挣扎着想要坐直,苍白的脸上满是哀求:“流朱这条命是小姐的,为小姐死都心甘情愿。如今只是受了些伤,养养就好了……真的,求您了温大人,别为了我,误了小姐的前程……” 温实初看着流朱哀求的眼神,又看看母亲忧心忡忡的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缓缓走回桌边,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许久,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重新坐回凳子上,声音里满是疲惫: “罢了……罢了。你们说的……在理。” 他抬起头,看着流朱,眼中带着深深的歉疚:“只是……委屈你了。” 流朱摇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不委屈……我不委屈……” 第235章 假死药的真相 屋内一时沉默。 过了一会儿,温实初重新给流朱把脉,又检查了她肩头那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周围还有些红肿,但好在没有化脓的迹象。 “恢复得不错。”他松了口气,为她重新上药包扎, 流朱状似随意地问,“温大人,这些日子,是谁照顾我家小姐?” 温实初答道:“是采萍姑娘。” “采萍?”流朱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却掺杂着别的情绪:“是她。她比我漂亮,比我厉害,也比我更会照顾人……有她在小姐身边,我本该放心的。”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揪着被角,一下,又一下。 温夫人在一旁看着,心中了然,温声道:“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你在你家小姐心里是什么分量,岂是一个新来的丫头能取代的?你为她挡过刀,这份情谊,谁也及不上。” 流朱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夫人……” “好了,不说这些。”温实初包扎完毕,洗净手,重新坐下,神情认真了些,“采萍是果郡王的人,有她在,你家小姐身边总算多了个可靠的。你也能安心养伤了。” 流朱点点头,眼中的忧虑散去不少。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温实初,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郑重: “温大人……流朱有件事,压在心中许久,一直想问问您。” “你说。” “您制的假死药……”流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若是平时不小心碰到了,或者闻到了……会不会伤身子?” 温实初愣了愣:“假死药?什么假死药?” 流朱看他一脸茫然,想着或许是药名没叫对,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语速不由得快了些: “对,叫……叫‘七日迷魂散’。果郡王说,是您用曼陀罗花精制而成的。服下之后,人便会呼吸全无,脉象全停,与死人无异。七日之后,药效过了,就能苏醒过来。” 她顿了顿,眼中浮现出那日的场景: “小姐还说……那粉末白洁有光泽,闻着有股清香。我当时听着可真害怕,虽然小姐说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但我还是让小姐净了好几次手。小姐当时还笑我,说您的医术她是知道的,您既敢配这药,必有把握。可我……我心里总是不安。” 她说完,期待地看着温实初。 可温实初的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流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越皱越紧。屋里的气氛忽然凝重起来,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温大人?”流朱有些不安地喊了一声。 温实初还是没有说话。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背对着流朱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重新走回床前。 他弯下腰,眼睛直视着流朱,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流朱姑娘,首先,温某感谢你们对在下医术的信任和认可。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医术水平,真的没有这么高。” 流朱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我们行医之人,遇到特别情况,确实会使用曼陀罗花,或者草乌这类药材来配制麻药。”温实初的声音很沉,“但无论使用哪种,这两种药物的用量把握非常微妙,多一分则致命,少一分则无效。使用时必须万分小心,并且要严格控制时长。” 他直起身,双手在身侧微微握紧: “而长达七日的假死,呼吸全无,脉象全停。这样的药,我温实初,真心制不出来。” 流朱的脸彻底白了。 可温实初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看着流朱震惊到失神的脸,继续道: “且不论我能否制出来。若那药真的是用曼陀罗花精制而成,就断没有‘药效过了,就能苏醒’一说。” 他走向窗边,又走回来:“曼陀罗花剧毒。治疗剂量与中毒剂量非常接近,极难掌握。中毒者会昏迷,呼吸浅慢,脉搏微弱。若真到了呼吸全无、脉象全停的地步。那已是最危险的重度中毒。必须在一到四个时辰内解毒和干预,否则中毒者极可能……死亡。” “七日?”他摇头,声音里带着医者的凝重,“绝无可能。” 流朱的嘴唇开始颤抖。 温实初却还没停。他站在床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流朱身上,沉沉的: “再退一步说,假设以上问题都能解决。那‘假死药’的粉末,也绝不可能如你所说的‘白色’,有光泽,气味清香。”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像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 “若要达到七日的假死效果,必须使用曼陀罗花的种子,而非花瓣。而种子的粉末,颜色是深灰褐色、棕褐色,甚至近黑色。气味……是一种甜腻、浓烈到令人头晕的香气,底层还带着类似动物粪便、土壤的腥臊感。” 他盯着流朱的眼睛: “哪怕调和了其他香粉,也只会是各自味道混杂,断然不可能是‘清香’。而且,人若靠近去闻,鼻腔、咽喉立即会有灼烧感、极度干痒,咳嗽。眼睛接触则会流泪不止,视力模糊、畏光。绝不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 最后这句话落下,屋里死一般寂静。 流朱呆呆地看着温实初,眼睛一眨不眨,可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脸颊,打湿了衣襟,她却像毫无知觉。 许久,她才发出一点声音,破碎的,不成调的: “果郡王……骗了小姐……” 温实初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不忍,却还是补上了最后一句: “哪怕……哪怕真的有人能将以上所有问题都解决,并且冒险使用颜色最淡的干花粉来配制……”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 “那颜色再浅,也只会是灰褐色,或者米黄色。” “绝不可能是白色。” 话音落下,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 流朱不再哭了,只是呆呆地望着床顶的帐幔,眼神空洞,像是魂魄都被抽走了。 温实初站在床边,温夫人站在门口,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屋里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晃晃悠悠,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远远叫了一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第236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母子两人正还想着如何安慰此刻明显失神的流朱时,急促的呼喊声伴着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宅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夫人!少爷!” 温家老仆几乎是跌跌撞撞过来的,他平日里最重规矩,此刻却连行礼都忘了,一张脸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怎么了这是?”温夫人看向老仆,眉头蹙起,“出什么事了?这般慌张。” 老仆喘着粗气,双手颤巍巍地将信递过来,声音发颤:“夫、夫人……老爷……老爷来的急信!老爷……老爷他……” 温实初一个箭步上前,接过那封信。上面潦草地写着“夫人亲启”,左下角有个暗红色的印记,那是温家族规严令非紧急情况绝不会动用。 温夫人也快步走过来,母子二人就着烛光,急急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墨迹在几处洇开,像是写信人手抖得厉害。温实初的手指捏着信纸边缘,越看脸色越白,到后来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温夫人身子晃了晃。温实初连忙扶住母亲,自己的手却也在抖。 “娘……” “去书房。”温夫人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臂,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就去。”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那封皱巴巴的信被她紧紧攥在手心。温实初连忙跟上,母子二人甚至顾不上跟流朱交代一句,便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朝书房疾步而去。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推开。 温夫人反手将门关上,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她走到书案前,就着案上那盏还未点燃的油灯,颤抖着手划亮火折子。 “嗤”的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她将那封信平铺在案上,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儿子。 “实初,”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你父亲……你父亲如今身受重伤,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温实初的眼眶也红了。他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娘,爹会没事的。我这就收拾东西,跟太医院告假,连夜赶去。” “你去有什么用!”温夫人忽然提高声音,眼泪却流得更凶,“信上说了,伤在肺腑,失血过多,当地最好的大夫都说……都说听天由命!” 她反手紧紧抓住儿子的手:“实初,你听着。你父亲若这次真的……真的挺不过去,温家往后就指望你了。你是温家这一辈里医术天赋最高的,你祖父在世时就说过,你的天分比你父亲还高。温家的医脉、温家的名声、温家上下几十口人……往后,都要靠你撑着了。” 温实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许久,温夫人用袖子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声音却异常平静:“实初,有些话,娘憋在心里很久了。若不是你父亲出了这样的事,又或是甄家没有败落、他家丫头不曾沦为罪臣之女……这些话,我本打算永远烂在心底。今日既然说到这份上,索性就都说了吧。” 她顿了顿,缓缓道:“我知道,你从小……便中意甄家那丫头。” 温实初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母亲慎言!她如今是皇上的莞嫔,不是……不是我……” “不是你什么?”温夫人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不是你该肖想的?这话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你自己吗?” 温实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温夫人摇摇头,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沉重:“实初,你听娘说完。她父亲当年是救过你父亲一命,这份恩情,我们温家记了这么多年。这些年,你父亲像府医一样为甄府上下看病问诊,随叫随到,风雨无阻,从未收取她们家一文钱。你呢?你为那位莞嫔娘娘做了多少事?别以为娘不知道。她当年在宫里几次三番生病,还有时疫那回,是你日夜守着, 那一夜之间生出的白发……如今这半头乌青,是费了多少时日,一点一点才将养回来的?她出宫修行,是你暗中打点甘露寺上下,俸禄都几乎用在她一人身上,娘也未曾多言半句;如今她怀了身孕,脉象也是你帮忙遮掩的……” 温实初脸色更白:“娘!这话不能乱说!” “乱说?”温夫人苦笑一声, “你以为娘老糊涂了,看不出来?” 温实初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还有,”温夫人将帕子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你上次从甘露寺回来,大病一场,高烧多日,梦里一直喊着‘嬛儿、嬛儿’。你不说,娘也能猜到些。定是与那位莞嫔娘娘有关,伤透了你的心吧?” 温实初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如今你把流朱姑娘接回家中,伤成那样。”温夫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沉,“娘的医术不如你们父子,可也比寻常大夫强得多。那些刀伤,这断不是一般盗匪所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 “这几日娘帮忙照顾流朱,夜里她梦魇时,断断续续说了不少胡话。什么‘小姐别怕’、‘王爷会帮您的’、‘孩子不能有事’……娘把这些话拼起来,再想想那位莞嫔娘娘回宫的时机,她肚子里的身孕……”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温实初: “实初,你告诉娘,莞嫔这胎,是不是与果郡王有关?” 温实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母亲!这话万万不可!” “不可说?可娘已经猜到了!”温夫人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实初,温家的那只玉壶,你从小就知道它们的意思,‘一片冰心在玉壶’,可它说的不只是男女之间的情意,更是温家先祖制壶时刻下的警训:医者仁心,当如冰玉,悬壶济世,清白传家!”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可你看看你现在!你看看温家现在!那位莞嫔娘娘,还有流朱姑娘,她们是好姑娘不错。但对我们温家而言是什么?是大麻烦!是可能将整个温家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麻烦!” 温实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听见母亲继续道: “你说你只帮这一次,以后再也不参与了。好,娘暂且信你。可流朱呢?那姑娘满身伤疤,以后婚嫁定会受影响。她可是莞嫔从娘家带进宫的贴身大宫女,为莞嫔挡过刀,拼过命。若有一日,莞嫔娘娘跟你开口,说她身边最忠心的丫鬟因她毁了清白名声或身上留疤不好嫁娶,而除了你她再无人可求了,只求你娶了她或纳了她,给她一个归宿。” 温夫人盯着儿子的眼睛:“实初,你就告诉娘,你会不会答应?” 温实初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闪烁,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想说“不会”,可脑海中却浮现出甄嬛悲痛欲绝的面容以及流朱苍白的小脸,想起她虚弱地说“小姐安全就好”。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温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失望:“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心软。为娘并非就嫌弃流朱的出身,我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可实初你想过没有?按你对流朱那丫头的了解,她忠心得几乎将莞嫔视若神明。莞嫔这胎是有问题的啊,若流朱真成了温家妇,温家往后还能摆脱那位莞嫔娘娘吗?你,你的徒弟,甚至整个温家就会变成她在后宫厮杀时最顺手的一把刀!” 她走到温实初面前看着他:“这样,你对得起温家先祖吗?对得起这对玉壶吗?温家的医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参与后宫阴私、混淆皇嗣血脉的!你醒醒吧,实初,入了那后宫,就没有人手里是干净的,也没有人是单纯的,因为单纯的、没手段的都早归西了。你若再这般不清醒,温家的清誉,就要毁在你手里了!” 温实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他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温夫人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心中不忍,却知道有些话必须说完。 “还有,”她声音低了些,却更显凝重,“如今我们知道果郡王用假死药欺骗莞嫔,以及莞嫔混淆皇嗣入宫的安排,难保他是不是存了别的心思。万一……万一日后事发,你觉得那位果郡王,会保你,还是灭你的口?” 温实初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对!我要去告诉嬛儿!告诉她果郡王骗她!”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往外冲。 “站住!” 温夫人厉声喝道,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出奇:“温实初!你为了她,真的要将温家全族都置之不理吗?!” 温实初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停住了脚步。 温夫人松开手,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莞嫔对果郡王是什么感情,想必你比谁都清楚。不然你也不会大病那一场。若果郡王真存了别的心思,你此刻冒险上甘露寺去告知莞嫔。若她不信,当场大闹,惊动侍卫,你这是偷情还是合谋混淆皇嗣?到时你又如何自证清白?挥刀自宫吗?!若她不闹,反而去跟果郡王对峙,你的命,我们温家全族的命,还要不要?!” 她指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是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他想让温家消失,一场‘意外’就够了!火灾、盗匪、瘟疫……随便什么理由,就能让我们全族赴死!” 温实初的脸色惨白如纸。 “退一万步说,”温夫人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眼中满是疲惫,“就算她信了,求你相助,你该怎么办?继续帮她遮掩?继续把温家往火坑里推?实初啊实初,你想想温家祠堂里那些牌位,想想你祖父、你曾祖父行医济世的名声,想想族里那些还在学医的孩子……” 她的声音哽咽了:“为了她一人,真的值得吗?就当娘求你了……想想温家族人,行吗?” 说完最后这句,温夫人再也撑不住,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温实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晃晃悠悠。他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流淌,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第237章 再度入宫 朱漆宫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发出沉重而绵长的“吱呀”声。 一辆青呢车驾静静停在门外。车帘是素净的靛蓝色,不见任何纹饰,朴素得近乎寒素,全然不似宫妃应有的规制。 采萍从内掀开车帘,小心搀扶甄嬛下车。她踏下车板时脚步有些虚浮。这一路颠簸不止,加之害喜的煎熬,此刻只觉胸闷气短,连呼吸都带着酸楚。晨风清寒扑面而来,悄然卷起她披风一角,露出底下那双绣鞋,鞋尖上一点尘色,犹沾着山间的露与路 她抬起头,望向那扇熟悉的宫门。 当年她第一次入宫,就是从这里进去的。那时她才十七岁,穿着内务府新制的宫装,跟在教引嬷嬷身后,心中满是忐忑与憧憬。如今再站在这里,她经历过盛宠、失子、失宠、复宠、生女、出宫、修行、怀孕……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不,不是原点。 甄嬛的手轻轻覆上小腹。那里还平坦。 “娘娘,请。”领路的太监躬身道,声音尖细而恭敬。 甄嬛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采萍上前一步,搀扶住她的手臂。主仆二人迈过那高高的门槛,重新踏入了紫禁城。 宫道还是那条宫道,两侧是高高的朱红宫墙,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晨光斜斜照下来,在墙根处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没有迎接的仪仗,没有相熟的旧人,甚至没有皇上派来的人。只有领路太监沉默的背影,和寂寥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终于,在一座宫门前停下。 门楣上悬着匾额:承乾宫。 领路太监转身行礼:“娘娘,到了。奴才就送到这儿,里头有掌事姑姑接应。” 甄嬛微微颔首,采萍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过去。太监接过,捏了捏厚度,脸上笑容深了些:“谢娘娘赏。奴才告退。” 他退下后,承乾宫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只见一溜宫女太监,见甄嬛进来,领着众人齐齐跪下: “奴婢/奴才恭迎莞嫔娘娘回宫,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整齐划一。 甄嬛的目光落在为首那女子脸上,怔了怔,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芳若姑姑?” 芳若抬起头,脸上是温和的笑意:“正是奴婢。皇上指派奴婢来承乾宫做掌事姑姑,往后奴婢就在娘娘身边伺候了。” 她站起身,亲自上前搀扶住甄嬛的另一边手臂,动作自然熟稔:“娘娘一路辛苦了,快进来歇着。” 甄嬛任由她扶着,跨过门槛,走进承乾宫的院子。 正殿檐下挂着崭新的宫灯,虽然不算华丽,却也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 比碎玉轩好多了。甄嬛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至少这里没有那个突兀的大戏台,没有偏僻冷清的感觉,是个正经妃嫔该住的宫殿。 “娘娘,小心台阶。”芳若轻声提醒。 甄嬛收回思绪,迈步走上正殿的台阶。殿门敞开着,里面陈设简单却齐全:正厅摆着紫檀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多宝阁上放着些瓷瓶玉器,虽不名贵,却也雅致。 不是她喜欢的风格,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甄嬛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芳若示意其他宫人退下,等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才含笑问道:“娘娘可还满意?若有哪里不合心意,奴婢这就让人去改。” “很好,劳姑姑费心了。”甄嬛状似随意地问:“这宫里……还住了谁?” 芳若答道:“回娘娘,东配殿是淳贵人,昨儿个才从碎玉轩迁宫过来的。皇上说淳贵人与娘娘素来亲厚,住得近些也好互相照应。淳贵人此刻还在景仁宫请安,皇后娘娘发了话,说娘娘今日回宫舟车劳顿,明日再去景仁宫请安不迟,今日就免了。” 甄嬛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这宫殿、这陈设、这氛围……看似平静,却处处透着疏离。没有旧日姐妹的迎接,没有皇上的特殊关照。 就像她是客人,而非归人。 “你们都下去吧。”甄嬛忽然开口,“本宫与芳若姑姑说说话。” 采萍会意,福了福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甄嬛与芳若两人。 甄嬛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芳若,眼中浮起真诚的笑意:“先前本宫在甘露寺带发修行,劳烦姑姑时常前来看望。若非姑姑时常照拂,寺中那些姑子们,怕是要更加明目张胆地克扣刁难。本宫心中……一直感念姑姑的恩情。” 芳若连忙屈膝:“娘娘言重了。奴婢不过是奉旨行事,当不起娘娘一个‘谢’字。”她起身,脸上笑容温煦,“娘娘是有福气的人,能再度回宫,着实不易。熹常在真是娘娘的好姐妹,这些日子没少往景仁宫跑,在皇后娘娘跟前为娘娘说情。娘娘此次能顺利回宫,也该……好好谢谢皇后娘娘才是。” 甄嬛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更深了些:“姑姑说的是。皇后娘娘恩德,本宫自当铭记。” 她继续问道:“本宫离宫这些日子,宫中人事可有变动?” 芳若垂手站着,声音平和恭敬:“回娘娘,如今宫中是昭贵妃娘娘摄六宫事宜。她的六阿哥弘晅聪慧伶俐,很得皇上喜爱,如今由皇上亲自教养,时常带在身边。华贵妃娘娘虽有协理六宫之权,但这几年……不太爱去理会这些琐事。皇上体恤,又安排了敬妃娘娘在宫务上帮着昭贵妃娘娘。”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甄嬛的脸色,才继续道: “至于皇后娘娘,前些时候身子一直欠安,近来倒是大好了不少。皇上体恤,说后宫事务繁杂,昭贵妃要照顾六阿哥,怕也吃力,便让皇后娘娘多费些心神照看着。” 甄嬛只是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芳若见状,又补充道:“皇后娘娘仁慈宽厚,如今后宫,处处以和为贵,宫中上下都感念娘娘恩德。” “那……”甄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本宫的胧月公主呢?还有本宫的两位妹妹,熹常在和甄答应,她们可好?” 芳若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依旧恭敬:“端妃娘娘对胧月公主极是疼爱,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照看着。平日里……娘娘的两位妹妹,也未必能时常见到公主。”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端妃防着甄家姐妹抢孩子呢。毕竟,熹常在和甄答应都已被诊出无法再有孕了,胧月对她们而言,是这寂寞后宫的后半生指望。 甄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平静:“本宫明白了。” 她沉默片刻,又问:“听闻此次本宫回宫一事,宫中……颇有些流言?” 芳若的神色郑重起来:“娘娘放心,那些闲言碎语如今都已平息了。皇上亲自过问,处置了不少乱嚼舌根的奴才。娘娘如今怀有龙嗣,正是最金贵的时候,那些话……不必上心。” 甄嬛却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芳若:“姑姑与本宫说句实话。那些流言,是否与端妃有关?” 芳若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摇头:“起初……皇上也曾疑心过。毕竟公主病得蹊跷难免惹人猜疑。可后来……似乎并非如此。” 她向前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奴婢那时还在御前伺候,听说皇上原也怀疑是否是端妃娘娘安排的夺子大戏。可端妃娘娘因着照顾胧月公主,病得几乎去了半条命,太医都说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油尽灯枯。于是皇上派人查了华贵妃娘娘处,想看看是不是华贵妃娘娘看不过端妃有孩子,暗中使绊子……可也不是。” 芳若叹了口气:“再后来,宫中又相继出了几桩事故。皇上雷霆震怒,严厉处罚了不少奴才,还让钦天监的人来看,问是不是宫中风水有问题,或者……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抬眼看向甄嬛,眼中带着安抚:“所幸皇后娘娘安排了宝华殿做了一场水陆法事后,这些事故都停了。皇上虽未明说到底是人为还是别的什么,但总归是平息了。再然后……就是皇上频繁前往甘露寺与娘娘相会,接着便是四阿哥与果郡王回京,接风宴上皇后娘娘得知娘娘有孕,这才亲自向皇上请旨,由中宫皇后下懿旨接娘娘回宫。” 芳若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如今一切顺遂,娘娘平安回宫,又怀有龙嗣,正是双喜临门。娘娘是有福气的,往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的。” 甄嬛听着,脸上勉强露出复杂的笑容。“是啊,本宫……是有福气的。” 第238章 陌生的怀抱 承乾宫正殿内甄嬛与芳若正说话这会子,殿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采萍推开门入殿:“娘娘,淳贵人、熹常在、甄答应前来拜见,正在外头候着。” 甄嬛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太急,袖口带倒了桌边的茶盏。芳若眼疾手快地扶住,茶盏在桌沿晃了晃,到底没摔下去。 “快请。”甄嬛的声音有些发紧。 门被完全推开。 甄玉娆一望见她的身影便脱口唤道:“长姐。” 就在这一声里,甄嬛的眼泪倏然涌了上来。 她快步上前,一手一个扶起甄玉娆和浣碧,又朝淳贵人点点头,声音哽咽得厉害:“......许久不见。” 甄玉娆抬起头,眼圈也红了,她紧紧抓住甄嬛的手,上下打量着:“长姐……长姐你可算回来了。在宫外……受苦了没有?” 浣碧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甄嬛的脸。 甄嬛握着两个妹妹的手,目光在她们脸上来回逡巡。玉娆长高了些,眉眼更开了。浣碧……浣碧整个人看起来安静了许多。 此刻的甄嬛,心中早已没了皇上。既已无情,前尘那些恩怨纠葛便也淡如轻烟。浣碧曾假借她名义攀附皇上的旧事,离宫前的那些年确如一根细刺隐在心头,而今竟连最后一点痕迹也寻不着了。时光如水漫过,故人依旧,心境却早已全然不同了。 可无论如何,眼前这两个,是她在这世上除了孩子外,仅存的血脉至亲了。想到此处,甄嬛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一滴,又一滴,打湿了衣襟。 “长姐别哭……”玉娆也忍不住哭了,掏出手帕要给甄嬛擦泪。 一旁的芳若姑姑连忙上前,温声劝道:“娘娘,您此刻怀有身孕,实在不宜大喜大悲过甚。今日舟车劳顿,不如……改日再与三位小主们相聚?” 淳贵人也很有眼力见儿地开口:“是啊莞姐姐,您今日刚回宫,是该好生歇息。嫔妾先行告退,改日再来探望。” 她说着便行礼退下。 甄嬛点头示意,但双手则拉着两位妹妹没放。待淳常在离开后,又转头对芳若道,“芳若姑姑,本宫与两个妹妹有些私房话要说,劳烦姑姑先带人退下吧。本宫会注意身子,不会太过伤怀。” 芳若犹豫了一下,见甄嬛神色坚持,终于还是点头:“那奴婢就在外头候着。娘娘若有吩咐,随时唤奴婢。” 她行了礼,带着殿内其他宫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甄家三姐妹。 甄嬛擦了擦眼泪,对采萍道:“你去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采萍福身退下,将内室的门也关上了。 三人在内室的暖榻上坐下。甄嬛握着甄玉娆和浣碧的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在宫外时……我和流朱,曾遇袭。” 甄玉娆的脸色“唰”地白了:“遇袭?!长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甄嬛摇摇头,眼圈又红了,“是流朱……她为了护着我,被歹人砍了数刀,滚落山坡。” “后来呢?”浣碧的声音响起,比甄玉娆冷静许多。 “后来……”甄嬛睁开眼,“温太医救了她。如今她性命无碍,在温府养伤。只是……伤得很重,身上留了不少疤。” 甄玉娆的眼泪又掉下来:“流朱……流朱她……长姐,那些歹人是什么人?为何要袭击你们?” 浣碧却蹙着眉头,提出了更多疑问:“长姐,那时皇上已在甘露寺见过您,已明言是要接您回宫的。是何等歹人,敢动皇上的女人?况且……你们又为何会独自外出捡柴?上次随皇后娘娘去甘露寺时,臣妾见那寺庙姑子不少,颇为势利,尤其是静白。她们怎会让您在那时候干这些粗活?” 甄嬛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了浣碧探究的目光。她不能透露与果郡王、舒太妃的关系,更不能说出那日出门的真正原因。 “我一日没有回宫,就一日不是莞嫔,只是甘露寺的莫愁。”她垂下眼,声音平静,“我不想要任何特殊照顾。捡拾柴火……是修行的一部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浣碧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追问,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 她是在甄家长大的,虽然是婢女,但在下人眼中几乎就是按小姐的待遇养着。可即便如此,她也干过粗活,知道真正干活的人是什么样子。上次随皇后去甘露寺,她看得清清楚楚甄嬛住着单独的院子,有流朱伺候,而此时回宫的她面色红润,手指细嫩,发质柔顺又光泽。 那绝不是日日捡柴、干粗活的人该有的模样。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暗暗庆幸,庆幸自己当年在圆明园“爬”了龙床,从婢女变成了皇上的女人。若她还是甄嬛的陪嫁丫鬟,必然也会跟着出宫,那这次被砍的……恐怕就不止流朱一个人了。 殿内一时沉默。 甄嬛见浣碧不再追问,暗暗松了口气,将话题转开:“不说这些了。胧月……胧月如今情况如何?听说她之前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提到胧月,甄玉娆立刻急了:“长姐!宫里先前……皇上不许任何人在胧月面前提起您,所以胧月根本不知道您的存在。后来皇上开始派芳若姑姑和太医出宫探望您,才默许我们提及,甚至他自己也当着端妃的面说过,您才是胧月的额娘。” 她越说越急,语速快了起来: “可自从那以后,我们就更难见到胧月了!端妃像是防贼一样防着我们,好不容易见一面,没说几句话就打发我们走。我……我是仗着画工还不错,以给胧月画画的名义,才得了几次机会。可后来因为我常在胧月面前提起您,端妃便更不喜我们往来了。这次胧月生病,我也只见过一面……” 她抓住甄嬛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但皇上说胧月如今已大好了!长姐,您是胧月的生母,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延庆殿探望?端妃再怎么样,也不敢不让您见自己的女儿吧?” 甄嬛的心狠狠一跳。 她看向浣碧。浣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玉娆说得有理。长姐既已回宫,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公主。” “好。”甄嬛站起身,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我们现在就去。” 延庆殿里的药味,甄嬛一进门就被那味道冲得皱了皱眉。端妃半靠在榻上。 见甄嬛三人进来,她正着要起身相迎。 “端妃姐姐快别动。”甄嬛连忙上前虚扶,“您身子不适,好生躺着就是。” 端妃重新靠回去,声音虚弱:“莞嫔妹妹回宫了……本该我去承乾宫道贺的,只是这身子不争气,劳妹妹亲自跑一趟。” “姐姐客气了。”甄嬛在她榻边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往内室瞟,“听说胧月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大好了?我……我想看看她。” 端妃的眼神暗了暗,却没有推辞,只对身边的锁青点点头:“去请乳母把公主抱来。” 不多时,乳母抱着一个穿着粉色小衣的孩子走了出来。 那是胧月。 甄嬛几乎要站起身。她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人儿,小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正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显然是刚被叫醒。 “胧月……”甄嬛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伸出手,“来,到额娘这儿来。” 乳母犹豫地看向端妃。端妃闭了闭眼,轻轻点头。 孩子被递到甄嬛怀里。 甄嬛抱紧女儿,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声音哽咽:“胧月……我是额娘……是额娘啊……” 怀里的孩子却愣住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甄嬛,看了好一会儿,小嘴忽然一瘪,“哇”一声大哭起来。 “不要……不要!”胧月在甄嬛怀里拼命挣扎,小手使劲推着她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额娘娘……额娘抱!要额娘!”她扭着身子朝端妃伸出手,眼泪糊了一脸:“额娘是不是不要胧月了?是不是要把胧月给别人了?胧月乖……胧月听话……不要不要胧月……” 孩子的哭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端妃连忙伸手接过胧月,抱在怀里轻轻拍抚:“不哭不哭……额娘在这儿,额娘怎么会不要胧月呢?胧月是额娘的心肝宝贝……” 胧月死死搂住端妃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肩头,哭得一抽一抽的,却再不肯看甄嬛一眼。 甄嬛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她看着女儿在端妃怀里哭得发抖,看着女儿那双陌生的、带着恐惧的眼睛,只觉得心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荡的,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甄玉娆和浣碧也愣住了,想上前劝,却不知该说什么。 端妃拍抚着胧月,抬头看向甄嬛,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莞嫔妹妹,胧月刚好些,受不住这样折腾。不如……等她安静下来,改日再来?” 甄嬛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她亲娘”,可看着女儿死死抓着端妃衣襟的小手,看着女儿看她的那种陌生又害怕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殿内浓重的药味熏得她胃里翻腾。她捂着嘴,强压下那股恶心,脸色白得吓人。 “那……那本宫改日再来。”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声音干涩,“端妃姐姐好生休养,本宫……先告退了。” 她说完,甚至不敢再看胧月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延庆殿,而抱着胧月的端妃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淡淡地笑了笑。 甄玉娆和浣碧连忙跟上。 走出殿门,嬛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她扶着廊柱,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长姐!”甄玉娆吓坏了,连忙扶住她。 浣碧也上前搀扶:“快,先回宫。” 甄嬛摇摇头,直起身,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采萍,声音虚弱却急切: “采萍……你去太医院,请温太医来承乾宫一趟。就说……就说本宫身子不适。” 采萍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三人慢慢往回走。宫道漫长,三人都沉默不语。 承乾宫内,采萍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难色:“娘娘……温太医……温太医不在太医院。值守的太医说,温太医家中喜事,告了假办婚宴。” 第239章 被截胡 承乾宫的夜晚,静得让人心慌。 甄嬛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她本以为,回宫的第一天,皇上无论如何都会来见她一面。哪怕只是匆匆看上一眼,说几句话也好。那样她就可以顺势提起胧月和流朱。 流朱满身的伤,就算温实初医术再好,那些刀疤也不可能完全消失。所以入宫前内务府按例来核对回宫宫人时,就报备流朱为救主重伤,幸得温太医相救,待养好伤再回宫伺候。 她原本打算待流朱回宫后,她便亲自去求温实初。以她对温实初的了解,他那样心软的人,看在流朱忠心护主、又落下满身伤痕的份上,多半会应下这门亲事。 届时,她再为流朱向皇上请一个“忠义典范”的恩典,求恩放出宫、销去奴籍,并以嫔位大宫女的身份体面离宫,加上自己认作义妹的名分,风光出嫁。流朱丫鬟出身,温家门户再单薄、难免还是会有些阻力,但经此番安排,只要温实初自己心意坚定,配他一位太医正妻也并非不可。若能求得皇上亲口赐婚,便更是稳妥无虞了,如此流朱今后也算有个依靠和体面,她如此忠心,她值得。 毕竟……如今她是罪臣之女,想给流朱找好婆家太难了。旗人家里嫌流朱出身低,她又不舍得让流朱嫁给普通百姓,吃苦受累,如今流朱身上还有疤,便更难了。 温实初……是最好的人选。 可这一切盘算,都被今日那句“温太医家中喜事,告了假办婚宴”打得粉碎。 甄嬛翻了个身,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若太医院没有自己人,在这吃人的后宫,她要怎么保住这个孩子?怎么护住身边的人? 甄嬛依旧睡不着。她索性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朦胧。 她就这样站了半夜。 直到天色微明,采萍轻手轻脚进来伺候梳洗,见她站在窗边,吓了一跳:“娘娘怎么起身了?” “睡不着。”甄嬛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今日要去景仁宫请安,早些准备吧。” 景仁宫内,甄嬛到得很早。在暖阁内皇后见了她,皇后望了她一眼,嘴角浮起温和的笑意: “莞嫔来了?坐吧。” “多谢皇后娘娘。”甄嬛福了福身,这时小宫女捧着的鲜花托盘进来请皇后簪花,莞嫔起身从中仔细挑选了枝雍容的牡丹,花苞饱满,花瓣层层叠叠。她小心翼翼地将花簪在皇后发髻的右侧,动作熟练而轻柔。 “莞嫔许久不见,依旧是光彩照人。”皇后看着甄嬛,“昨日刚回宫,可还习惯?” “谢娘娘关怀,一切都好。”甄嬛低声应道。 “那就好。”皇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听闻你昨日一入宫就哭了几回?这可不行。如今还怀着身孕,切记要心宽。前朝事忙,皇上昨日是歇在养心殿的,连本宫这儿都没来,你也不必多想。” “臣妾明白。”甄嬛垂下眼, “只是见到妹妹们,一时感慨,让娘娘挂心了。” 皇后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声音却依旧温和:“莞嫔从前伺候本宫簪花的规矩,倒是一点都没错。” 甄嬛温婉回禀:“服侍皇后娘娘是应当的,规矩不敢忘。” “好。”皇后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剪秋走上前,躬身禀报:“娘娘,各宫妃嫔来请安,已在外头候着了。” 皇后站起身,甄嬛连忙伸手搀扶。皇后看了她一眼,手轻轻搭在她手臂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正殿。 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甄嬛随众人行礼落座,目光静静地掠过殿内一张张面孔。多了许多陌生容颜,皆是她在甘露寺这些年间新入宫的妃嫔,个个明艳如三春枝头初绽的花。她也望见了故人:夏冬春已晋妃位,此刻端坐在她上首,下颌微抬;沈眉庄已是昭贵妃,在左侧首位安然坐着,神色宁和如深潭静水;年世兰依旧守着华贵妃的尊荣,居于右侧首席,指尖闲闲拨着茶盖,似听非听地迎着皇后循例的训诫。 正当她默然环视时,一道目光轻轻迎了上来,坐在她对侧的安陵容正抬眸望向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向她身后垂首侍立的采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痕迹。 甄嬛的目光静静移向安陵容身旁那位女子。 吉嫔,孟静娴。 她忆起曾从温太医那儿得的几句传言,说京中盛传这位沛国公府的千金曾非果郡王不嫁。而后来,果郡王亲口告诉她,是皇上封了孟静娴为吉嫔;他那日前往沛国公府,不过是奉旨担任册封使。 此刻的孟静娴端坐于席,姿容娴静,神情温婉得体,瞧不出一丝传闻中那般痴情执拗的模样。果然流言多穿凿,他……确实未曾骗她。可惜了,命运弄人。 新人们也都在偷偷打量甄嬛。这位离宫修行数年又突然回宫的莞嫔,容貌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出众,甚至比宫里许多年轻妃嫔更胜一筹。 请安的仪式按部就班。行礼、问安、回话,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只是许多目光在甄嬛身上流连,有好奇,有探究,也有隐隐的敌意。 就在请安快要结束时,皇后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端妃。如今莞嫔回来了,”皇后看着她,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你要多带着胧月公主去见见她。到底……莞嫔是胧月的生母。”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端妃的脸色白了一瞬,却很快恢复了平静,依旧是那副病弱温婉的模样:“臣妾明白。” “等莞嫔生产之后,”皇后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胧月公主也该送回承乾宫了。你这个养娘再亲,到底……也是比不上人家亲娘的。” 端妃艰难起身,深深福身:“臣妾……遵旨。” 甄嬛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下意识看向甄玉娆和浣碧,两人眼中都闪过如释重负的神色,甄玉娆更是掩不住脸上的喜色。 而沈眉庄,年世兰、夏冬春等人,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有安陵容,目光在端妃和甄嬛之间来回逡巡,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请安结束后,甄嬛带着采萍,甄玉娆带着崔槿汐,四人慢慢往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依旧有几分景致。各种鲜花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几人沿着石子小径漫步,不知不觉走到了清晖堂附近。 堂前种着几棵合欢树,粉色的绒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飘落几朵,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雨。 甄嬛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些花。 她伸出手,一朵合欢花恰好飘落,轻轻落在她掌心。 她想起允礼说过的话:清晖堂的合欢树,是他小时候最爱来的地方。 “娘娘若喜欢这合欢花,”崔槿汐在一旁轻声说,“不如多摘一些回去,让采萍姑娘做成香囊。” 甄嬛看着掌心的花,轻轻摇了摇头:“留得住一时,留不住一世。即便做出香囊,它还是会枯萎的。” 她说着,翻转手掌。 那朵合欢花从她掌心滑落,飘飘荡荡,最终掉在泥土里,沾上了污渍,粉色的绒毛很快变得灰扑扑的。 “不如就随它去吧。”甄嬛收回手,声音很轻。 几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御花园深处一处僻静的假山旁,甄嬛停下脚步,对采萍和崔槿汐道:“你们在这儿守着,本宫与熹常在说几句体己话。” 两人会意,退到几步开外,背对着假山,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甄玉娆疑惑地看着甄嬛:“长姐,昨日在承乾宫为何不说,偏要到这里……” “事关重大。”甄嬛压低声音,打断她的话,“在宫外遇袭时,黑衣人并未伤我,并且除了那些黑衣人,还有一个蒙面人出手相救。” 甄玉娆睁大眼睛:“谁?” “他说……是他主子让他保护我安全回宫。”甄嬛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甄玉娆的耳朵,“他还说,我们的母亲……不是病逝。” 甄玉娆浑身一僵。 “母亲死前,”甄嬛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曾被人毁容。” “什么?!”甄玉娆差点惊叫出声,连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你我容貌肖似纯元皇后,这事你我都知道。”甄嬛紧紧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若那蒙面人所言属实,母亲被毁容……很可能就是因为这张脸。那是否意味着……母亲的身份,有蹊跷?” 甄玉娆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抓住甄嬛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镇定下来,声音抖得厉害: “长姐……你说遇袭时,那些黑衣人并未伤你,而是专门冲着流朱去的?” 甄嬛点头。 甄玉娆的眉头紧紧皱起:“为什么?为了让你回宫后无人可用?不对……若只是为了这个,他们大可以安插新人手。那采萍……” “采萍是信得过的。”甄嬛打断她,“她是舒太妃安排给我的人。” “舒太妃?”玉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信得过吗?” 甄嬛不想透露孩子的事,只能含糊道:“信得过。这事你就不要多问了。”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 “我猜,那些人不敢直接对我下手,是怕惊动皇上,引来彻查。所以转而杀我身边的人,让我回宫后孤立无援。这手段……像是后宫妃嫔所为。至于具体是谁,我们往后慢慢查。” 她握紧甄玉娆的手: “幸好舒太妃安排了采萍,我身边总算还有个可靠的人。现在当务之急……是等那个知道真相的蒙面人再来找我。这段时间我会多在宫中走动,方便他有机会接触我。” 甄玉娆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长姐……你千万小心。” 甄嬛点点头,松开她的手,抬头望向假山上方。 远处传来宫女的嬉笑声,由远及近。 采萍和崔槿汐回头看来,甄嬛对甄玉娆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恢复了平常的神情,并肩走出假山,像只是寻常的姐妹赏花。 合欢花还在风中飘落,一朵,又一朵,无声地坠入泥土。 第240章 拜见太后 寿康宫的宫门缓缓打开时,带出一股沉郁的檀香气。 甄嬛与甄玉娆并肩站在门外,清晨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细长。通报的宫女进去已有一盏茶的工夫,里头却迟迟没有动静。 甄玉娆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脚,转头看向甄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甄嬛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耐心等待。 终于,门又开了。 竹息姑姑从里头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姐妹二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甄嬛脸上。 “太后娘娘今日身子有些疲乏,不宜见太多人。”竹息的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熹常在,您先回吧。莞嫔娘娘请随奴婢进来。” 这话说得直接,连句客套的转圜都没有。 甄玉娆的脸色“唰”地白了。她下意识看向甄嬛,眼中闪过一丝难堪和委屈。可太后身边的姑姑就这样当众让她回去,连门都不让进。 甄嬛心里也是一沉,她朝甄玉娆使了个眼色,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你先回去。” 甄玉娆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竹息像是没看见,只对甄嬛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娘请随奴婢来。” 寿康宫的正殿里光线柔和,窗子半开着,七月盛夏殿内因有冰鉴凉爽很多。 太后并没有如竹息所说“身子疲乏”。她正坐在暖榻的左侧。她的脸色看起来先前好了不少,虽仍有病容,却少了那种油尽灯枯的灰败。 榻的右侧坐着安陵容。她正单手托着腮,手肘撑在榻边的小几上,神情慵懒放松。小几另一侧,沉芳公主和七阿哥正趴在那里,小手扒拉着一个攒盒里的蜜饯果子,时不时偷吃一颗。 这幅画面透着一股家常的、亲昵的氛围,与甄嬛此时的心情格格不入。 甄嬛深吸一口气,走向前屈膝行礼:“臣妾拜见太后,愿太后康健,福泽万年。” 太后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沉芳公主“窸窸窣窣”翻找蜜饯的声音。太后垂眼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回来啦。” 甄嬛依旧保持着屈膝的姿势,膝盖已经开始发酸,她却不敢动,只恭声回道:“臣妾此番回宫,全凭皇后娘娘垂怜体恤,特降懿旨恩召。如今赐居承乾宫,殿内诸般陈设周全妥帖,臣妾……实在感恩戴德,无以言表。” 太后还是没有叫她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沉芳公主有些松散的发髻,声音里带着责备的宠溺:“你这个小皮猴,发髻都松了。这般不循规蹈矩,谨言慎行,总有被罚的一天。” 这话像是说给沉芳听的,可甄嬛却觉得每一个字都砸在自己心上。 这时,竹息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盏青瓷盖碗,冒着氤氲的热气。太后瞥了一眼还跪着的甄嬛,淡淡道:“有身子的人,还叫跪着。莞嫔,你来服侍哀家用参汤吧。” “是。”甄嬛立刻应声,站起身时膝盖一阵酸麻,她强忍着,走到竹息面前,双手接过托盘上的盖碗。 她走到太后身侧,用碗盖轻轻撇去汤面的浮沫,舀起一勺,递到太后唇边。 太后慢慢喝下。 一勺,又一勺。 参汤喝完后,竹息又端来一盏漱口茶。甄嬛放下汤碗,接过茶盏,伺候太后漱了口,又从一旁宫女手中接过漱口瓶,待太后吐水后,立刻递上干净的帕子。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后擦了擦嘴角,将帕子递还给甄嬛,这才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服侍人的功夫渐长。难怪去了甘露寺这么久,还叫皇上念念不忘。倒真学会了……狐媚惑主的那一套。” 这话说得重了。 甄嬛心头一跳,立刻又屈膝跪下,声音惶恐:“太后言重,臣妾实在惶恐。”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能看见自己的鞋尖,和太后榻边沉芳公主粉色绣花鞋上晃动的流苏。安陵容依旧托着腮,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却始终没有开口。 太后看着她惶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惶恐?怎么,莞嫔怀有龙胎,君恩厚重,也会觉得惶恐?” 甄嬛的头垂得更低:“臣妾乃戴罪之身,皇上顾念旧情前往甘露寺探望,允臣妾回宫,已是天恩浩荡。臣妾……感激涕零,不敢有半分懈怠。” “旧情?”太后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当日你执意离宫修行,连年仅半岁的胧月都可以撇下,那般决绝。如今怎么又肯跟皇上重修旧好?还有了孩子?” 这话问得直白,字字诛心。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沉芳公主和七阿哥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停下扒拉蜜饯的手,眨着大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甄嬛。 沉芳公主仰头看向太后,奶声奶气地问:“皇玛嬷,什么是‘戴罪之身’啊?” 七阿哥也看向甄嬛,小脸上满是好奇:“莞娘娘,你犯了什么罪呀?为什么要撇下胧月?胧月妹妹很乖的。” 童言无忌,却让甄嬛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跪在那里,羞窘得几乎要钻进地缝里去。 太后也意识到在孩子面前说这些不妥,脸色缓了缓,对甄嬛道:“起来吧。” 甄嬛谢恩起身,膝盖已经僵硬得几乎站不稳。 “如今是皇后发话,因你有孕,不忍皇室血脉流落在外,这才接你回宫。”太后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你以后要安分守己,莫要再任性妄为。你这次回宫前,因着你的事,宫里闹出不少风波。往后记得谨言慎行。皇上前朝事忙,后宫要安稳,要让他安心。” 这话既是敲打,也是警告。 甄嬛深深福身:“臣妾谨遵太后教诲。” “你先回去吧。”太后挥挥手,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哀家要教阿哥和公主识字了。” “臣妾告退。” 甄嬛行礼,慢慢退出殿外。转身的瞬间,她瞥见安陵容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托着腮,目光追随着她,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 寿康宫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头的檀香、药味,和那股让她窒息的气氛。 殿内,竹息让乳母将沉芳和七阿哥抱去偏殿。两个孩子还有些不情愿。 等殿内只剩下太后、安陵容和竹息三人,太后才转头看向安陵容,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你也是的,平日还说你细致体贴,刚才也不提醒着哀家,有孩子在呢。都聊了些什么话。” 安陵容放下托腮的手,坐直身子,朝太后撒娇似的笑了笑:“太后请原谅臣妾吧,臣妾也是着实好奇,听得入迷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又柔:“莞嫔当初离宫时那般决绝,上次皇后娘娘带我们去甘露寺,她也是一副高人疏离的模样,对皇上、对回宫似乎全无念想。听说甄答应劝她为族人回宫时,她还与甄答应置气。如今这般回来……确实奇怪。” 太后“哼”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你啊,就是个笨脑子。你看她那双细皮嫩肉的手和那张光彩照人的脸,哪里像是修行之人能有的?多半是咱们皇上偷偷照顾着。明面上只派了芳若和太医照看,可要是没有暗地里派人手,能养得这般水灵?” 安陵容眨眨眼,继续柔声道:“人家都说长辈最疼小儿子。后宫多年未有喜讯,她如今怀着胎儿回宫,皇上会不会以后就……” 她话没说完,太后却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昭贵妃派你来探话的?” 安陵容连忙摆手,脸上笑容不变,嘴里说着求饶的话:“太后冤枉臣妾了!臣妾是担心……担心以后皇上、太后只顾着疼莞嫔生的小儿子,不疼我的‘前小儿子‘七阿哥了。” 太后被她这话逗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嘴贫。哀家对七阿哥,哪里不疼了?” 她笑意微敛,声音低了些:“皇上看重六阿哥,自有考量,与年幼年长无甚干系。” 略顿一顿,语气渐淡:“至于莞嫔……本是罪臣之女,又在甘露寺带发修行,偏巧在那山寺里怀上龙胎。凭这几点,便已不在考量之内了。任怎样,也越不过你的七阿哥去。” 安陵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有太后这句话,臣妾就放心了。既然这样……臣妾就悄悄告诉太后一个喜讯。” “哦?”太后挑眉,“何事?” 安陵容坐直身子,双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臣妾……怀孕了。太医说,有两个月身孕,应该与莞嫔怀胎差不多时间吧。”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恭喜太后,儿孙满堂!” 太后愣住了。 她盯着安陵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惊喜,最后化作一个开怀的笑容:“当真?你……你是个有福气的!” 她伸手握住安陵容的手,用力拍了拍:“你有福,哀家心里就踏实。哀家疼六阿哥,也疼七阿哥,将来你肚子里这个,哀家一样疼。只要孩子们都好好的,知道亲近。” 她语气舒缓,看着安陵容道:“你看六阿哥,皇上带在身边亲自教导,那是他的造化,也是给弟弟们立的榜样。做兄弟的,要知道兄友弟恭的道理。 你是个明白人,好好教孩子,将来……哀家不会亏待了你们任何一个人。” 安陵容连连道谢,寿康宫的檀香味依旧沉郁,只是这殿内的气氛,已经悄然变了。 第241章 以毒攻毒 永寿宫的内室里,冰鉴的冷气和房内鲜花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安陵容半靠在临窗的榻上,手腕搁在炕几的软垫上。扶月坐在她下首,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眉头微蹙。 许久,扶月收回手,抬眼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沈眉庄,轻轻点了点头。 沈眉庄会意,对扶月道:“你先下去吧。” “是。”扶月起身行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沈眉庄与安陵容两人。 沈眉庄目光落在安陵容尚平坦的小腹上,神色复杂。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这是何必?又不是没有子嗣,犯得着如此再怀一胎?皇上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中毒颇深,如今解毒用的是满医的以毒攻毒之法,那药性凶猛,多少还是有些影响的。若有个万一,该如何是好?” 安陵容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个苦笑。她伸手端过炕几上已经温凉的参汤,才缓缓道:“姐姐想必也听说了。钮祜禄·讷亲大人即将安排大女儿入宫。那姑娘容貌虽寻常,可家世摆在那里,少不得又是个嫔位以上的位份。皇上宠爱她,是迟早的事。”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如今后宫里,得宠的不过祺嫔、淳贵人、熹常在几人。可她们调理了这么久,依旧无法有孕。这高位的位份不多了……我再不占上一个,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说着,抬眼看向沈眉庄,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姐姐,我急啊。” 沈眉庄看着她,没有说话。 安陵容继续道,声音更轻了些:“姐姐料事如神,之前说莞嫔总有回宫的一天,还是以怀孕之身再度入宫。那时我就想,宫中许久没有孩子了,若莞嫔真凭着胎儿回宫,定是占据了‘吉兆’、‘福气’的名头。从皇上去甘露寺起,我就停了避胎药。”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水雾,又被她生生压了下去:“我家世不显,凌远再如何努力,我怕也是嫔位到头了。虽说如今也是一宫主位,但七阿哥如今得太后青眼,若我能再怀一胎,分一分莞嫔的‘吉兆’,或许……或许能晋位呢?” 她伸手,握住沈眉庄的手:“姐姐,皇上年纪也大了,身体又是那样……我怕。怕万一有什么意外,到时候……我总要为娘家和七阿哥,使上一分力才好。” 沈眉庄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再看安陵容面色青白,似又要作呕,不由轻轻一叹。她转身从炕几另一端取过一只青瓷小盏,里头盛着刚冰镇好的酸梅汤,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凉气丝丝袅袅。 “喝几口罢,能压一压。”她将小盏递去。 安陵容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酸梅汤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让她一直翻腾的胃舒服了些。她喝完,将碗放回炕几上,才继续道:“再说……之前在甘露寺瞧见莞嫔时,她那异常的光彩照人,着实让我吃惊。我担心再过些年岁,我年老色衰,还要跟新入宫的妃嫔抢恩宠……能不能争得上不说,那场面,就不好看。” 她垂下眼,手轻轻覆上小腹:“还不如多生个孩儿。卫太医也说了,皇上用的这以毒攻毒之法,虽在解毒期间有些弊端,可终归也有怀孕的机会。等再用上后续调理的药,皇上身体虽能逐步康复,但子嗣这事……怕是要死胎居多了。我不敢错失这次机会。” 沈眉庄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无奈:“也罢。既然已有身孕,说这些也无用了。我会让扶月和卫临好好照看你,务必让你平安生产。” 安陵容的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容:“谢谢姐姐。” 窗外的日光偏移了些,将两人投在青砖地面上的影子拉长。 安陵容忽然想起什么,又道:“方才在寿康宫遇到莞嫔,太后那番敲打,你是没瞧见。皇后如此大张旗鼓地从甘露寺接她回宫,这‘污点’……她是甩不掉了。太后也表明了,不会出手为她隐瞒甘露寺的过往。她那孩子,想来……对六阿哥是没有威胁的。” 沈眉庄点了点头,眉头却微微蹙起:“只是……今日又发现了毒物。”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放在炕几上。锦囊是寻常的深青色,可打开后,里头却是一些细碎的、颜色诡异的粉末。 安陵容的脸色变了:“这是……” “还是老手段!”沈眉庄的声音冷了下来,“混在公主和阿哥日常用的香囊里,剂量不大,可日积月累……足以让孩童体弱多病,甚至夭折。” 她将锦囊重新系好,收进袖中: “抓到的几个,都是不起眼的小宫女、小太监,一问三不知,只说有人给钱让她们放东西。线索到这儿就断了。”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姐姐,我们还不动手吗?”安陵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下虽不知背后究竟是谁,可有些隐患……不能不除。崔槿汐行事透着古怪,绝非寻常掌事姑姑那么简单。况且她与苏培盛之间那层关系……若真容他们连成一片,往后只怕棘手难缠。” 沈眉庄却笑了:“皇后最近动作频繁,想来……时间也差不多了。但我们不便直接出手。苏培盛是御前的老人,皇上对他……多少有些恻隐之心。若让他知道是我们捅破此事,或是因此让崔槿汐死了、残了……” 她抬眼看向安陵容,眼神意味深长:“别小看这些人的心眼。记恨起来,也是要命的。” 安陵容歪了歪头,眼中闪过思索的光:“那……布个局,引皇上过去自己瞧见?” 沈眉庄的笑意深了些,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不需要如此费神。崔槿汐不是让熹常在到皇上跟前,与端妃抢胧月吗?若让端妃得知此事……她会出手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字字清晰:“人最怕的,不是从未拥有过,而是拥有后……又再次失去。端妃无子多年,这两年好不容易有了胧月,从半岁养到现在,视如己出。如今让她放手,就是要她的命。”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了竹帘,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莞嫔回宫前的那些风波,”沈眉庄继续道,“是端妃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弄出来的动静。能做成那样……她也不简单。” 安陵容若有所思:“我上回在华贵妃处坐的时候,正巧听到华贵妃说,延庆殿的锁青回禀端妃为了留住胧月,曾给胧月下药。终究……不是生母啊。” 她抬眼看向沈眉庄:“若端妃得知苏培盛与崔槿汐一事,只怕她头一个要动的,便是崔槿汐。借此事斩断熹常在一臂,再顺理成章不过。怕是她……连苏培盛也恨上了,皇上当初去甘露寺,终究是苏培盛在旁提的。这份旧账,端妃岂会不记在他头上?” 沈眉庄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前世自己为了出宫见甄嬛,设计给温宜公主下药时的情形,如今想来,却是满心愧疚。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对安陵容吩咐道:“华贵妃在胧月刚生病时,就过来说过端妃的事。她说端妃只能交给她,我们不可动端妃。既然如此……你找个日子,去华贵妃跟前,说说苏培盛与崔槿汐的事吧。” 安陵容愣了愣:“华贵妃?可欢宜香那事……她之前不是知道是皇上太后他们干的吗?为何还记恨端妃?端妃当初……不也是让华贵妃喂了红花?” “这些年,她虽然瞧着……还是我们刚入宫时认识的那个风华绝代的年世兰,”沈眉庄看向窗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可终归,还是不同的。” “恨他们是不错。可端妃……终归是端来了那碗药,不是么?” 安陵容坐在榻上,看着沈眉庄平静无波的侧脸,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倘若今日她们二人处境对调。若无吉祥之事,华贵妃不知欢宜香真相,怕仍会全心沉浸于皇上的盛宠之中。而端妃也必会三缄其口,待年家倒台之后,才叫人缓缓透出一点风声。到那时,华贵妃定会生不如死……让痛楚漫长辗转,才是她们之间真正的了结。” 第242章 鬼话 景仁宫里,皇后正对着内务府送来的荷花瓶供细细端详。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花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孩童的脸。 剪秋从外头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她走到皇后身边,低声道:“娘娘,永和宫那边传话过来,说莞嫔……又吃了闭门羹。” 皇后的手指顿了顿,收回手,拿起一旁的白绸帕子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她又做了什么?” 剪秋躬身近前:“回娘娘,莞嫔午后往永和宫去了。只是非但未能入殿,连备下的礼也悉数被退了回来。欣嫔娘娘像是铁了心,将莞嫔所有的示好,都挡在了宫门之外。” “欣嫔那性子。”她淡淡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朝瑰公主那事过去这么些年,她还耿耿于怀。” 剪秋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可不是么。当初如此打娘娘您的脸面,娘娘都未曾计较他们两人。欣嫔接差事时可是兴高采烈的。谁知后来朝瑰公主在准噶尔受屈的传言进了京,她便怨天尤人,只道是莞嫔在皇上面前多嘴,才让她揽了这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哭爹喊娘诉苦的做派,反倒连累娘娘的贤名。真是应了那句话:自己心里有鬼,看谁都是鬼。” 皇后笑了笑,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端起小几上温着的红枣茶,轻轻吹了吹:“她本来就是嘴巴不饶人的性子,如今也是一宫主位了,自然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伏低做小。心里那点怨气,总要寻个由头发泄的。” 剪秋上前,为她斟茶,低声问:“娘娘,莞嫔近日频繁到各宫殿走动,怕是要寻咱们。奴婢担心她一不小心试探过渡露馅……可要寻个机会,让她知道在甘露寺‘帮’过莞嫔的人是娘娘您派去的?” 皇后抬起眼,看了剪秋一眼,摇了摇头。 “不急。”她抿了一口茶,声音平静,“要让她知道……也得等到她在这后宫里碰够了钉子,走投无路的时候。那时她才会明白,这深宫之中,究竟谁才是唯一能拉她一把的人。” 她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那几株已经开始落叶的海棠:“甄嬛的脾性,和柔则倒是有些相似。瞧着温婉柔顺,可骨子里……是带刀的。她认定了什么,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这样的性子,用好了是把利刃,用不好……”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冷笑:“可是会伤了握刀的人的。倒也幸亏她有个‘好父亲’,将她拖累成罪臣之女,飘零如萍。若非如此……本宫还真不敢轻易用她。所以啊,得让这后宫……好好磨磨她。把那些没用的棱角磨平了,把那份自以为是的主见磨没了,只剩下惶恐、不安、依赖……那时,她才会乖乖听话。” “娘娘思虑周全。”剪秋会意颔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觉罗氏那边……又递信来了。” 皇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仍是觉罗老夫人?” 剪秋面上掠过一丝不忿:“是。送信人说……还是那件事,盼着娘娘能安排觉罗氏的姑娘入宫。”她声音更低了些,“还提……若大阿哥仍在,如今也该议亲了。” 皇后的手倏然收紧,指节抵在茶盏壁上,泛起青白。 良久,她才缓缓松开,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搁回小几,盏底碰出清晰的一声轻响。 “安排?”她笑了,笑声短促,像碎冰相击,“安排她入宫又如何?这后宫……还真当是什么福地洞天不成?”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依旧端庄、却已染上细纹与倦色的面容。她抬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鬓边那几缕早生的白发。 “她要来,本宫便准。”皇后望着镜中的自己,“让她家嫡出女儿也来好好尝尝,这宫里的日子……是何等‘锦绣’,何等‘荣华’。”她顿了顿,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又是何等……生不如死。” 剪秋立在她身后,从镜中看见她冰冷如霜的神情,嘴角终于也浮起一丝同样寒凉的笑:“觉罗氏做了那些事,还敢指望娘娘提拔?当真痴心妄想。” 皇后轻轻呵了一声,目光却像淬了毒的刃:“本宫那位好额娘,与觉罗氏老夫人真是一脉相承,怕是至今还天真地以为本宫真信了她栽赃给费扬古的鬼话。什么当年是费扬古怕弘晖占了长子名头,为确保柔则的孩子生来便是嫡长,才让柔则陪嫁嬷嬷动的手。”她指尖缓缓划过镜面,声音低得似自言自语,“可笑……柔则的陪嫁嬷嬷,是从觉罗氏带进府的。费扬古?他岂使唤得动。” 她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尽是苍凉的恨意:“费扬古该死……觉罗氏,更该死。派太医好好吊着她的命,别让她轻易死了,本宫还要尽孝呢。” “奴婢明白。定会‘好好’安排。” 皇后没有接话。她只是盯着镜中自己的白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伸出手,用力拔下一根。 银白的发丝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在烛光下泛着脆弱的光泽。 “本宫的大阿哥没了。”她轻轻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刻骨的寒意,“皇上……你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的孩子呢?本宫可不信,没有你的默许,一个嬷嬷能在王府中避开我的耳目行动自如,若没有你的默许,本宫的弘晖怎会不治而亡。冤魂索命,就该索你的命!” 殿内死一般寂静。 过了许久,剪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莞嫔那里,可要安排些什么?” 皇后转过身,将那根白发随手丢进一旁的灯烛处。发丝触到火,瞬间蜷曲,化作一缕细烟,消散无踪。 “不急。”她重新坐回榻上,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从容,“本宫要保她……平安生产。” 她抬起眼,看向剪秋,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本宫要咱们的皇上,也亲自感受一下……当年本宫失去大阿哥时,是什么滋味。让皇上感受一个接着一个的孩子不治而亡地死去。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却更让人心底发寒:“可惜了,甄玉娆生不了。不然……她的孩子,想必与二阿哥更像些。不过……也没关系。” 她端起重新斟满的热茶,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倒映的烛火摇曳:“总归有她……能使上力的地方。” 剪秋站在一旁,深深低下头:“娘娘英明。” 景仁宫的烛火,在这一夜,亮得格外久。 第243章 抉择 温家的院落不大,墙角种着几丛的菊花。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来,将院子里晾晒药材的竹匾染成暖金色。老嬷嬷正弯腰整理着匾中的当归,手指熟练地翻拣,将那些颜色不均、形状不整的挑出来搁到一旁的小筐里。 “嬷嬷,您瞧!” 清脆的童声响起。院子东头的小径上,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姑娘慢慢走来。那姑娘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袄裙,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吃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正是流朱。 “流朱姑娘走得比昨日好多啦!”小丫头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老嬷嬷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眯着眼瞧了瞧,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是不错。你这小丫头也有功劳。”她拍了拍手上的药屑,对那丫头道,“先扶姑娘回房歇着吧,走太久也是不行的。然后自己去厨房,叫你娘给你煮个鸡蛋吃。” “诶!”小丫头高兴地应了,脸颊红扑扑的。 流朱听着她们的对话,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她看着小丫头雀跃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温家算不上富贵,宅子旧,陈设也简单,可这里的人……待下人真好。老嬷嬷会把药渣分给咳嗽的守门老头,厨房的婶子总偷偷给夜里守院的小厮留热汤,就连这小丫头,帮忙做事也能偶尔得个鸡蛋。不像甄府,规矩严,等级分明,她小时候过年才能从小姐吃剩的席面上,小心翼翼夹走一块沾了点油腥的鸡蛋。 小丫头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回西厢的客房。房间收拾得干净,窗子开着透气,能看见外头那棵叶子快落光的槐树。刚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流朱姑娘,”温夫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却带着郑重,“你明日就要回宫到内务府报到了,我现在方便进来聊两句吗?” 流朱连忙道:“夫人请进。” 门被推开,温夫人走了进来。她今日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只在身后轻轻带上了门。她走到流朱面前,目光在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了停,伸手搀住她的胳膊:“来,这边坐,说话方便些。” 流朱在她的搀扶下,慢慢挪到屋子中央的小圆桌旁,两人在绣墩上面对面坐下。桌上一套茶具,温夫人提起旁边茶壶,亲自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流朱面前。 “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温夫人温声道。 流朱有些拘谨地捧起茶杯,小口啜饮。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红枣香气,是她这几日惯喝的补气血的茶。半盏茶下去,身上似乎也暖了些。 温夫人自己也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她看着流朱放下茶杯,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流朱姑娘,我儿实初……待你如何,待你家小姐又是何种心意,你心中,应当有数。” 流朱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不明白温夫人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她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温大人待她,自然是极好的,救命之恩,悉心医治,从无怠慢。而待小姐……那份藏在沉默眼神和诸多破例相助背后的情意,她即便愚钝,又怎会毫无察觉? 温夫人看着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继续道:“实初这孩子,心软,重情,尤其对你家小姐……若他日,你家小姐开口,为了报答你的忠心,求你一个归宿,让他娶你……他多半,是无法拒绝的。” 流朱的脸“唰”地红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骤然听到如此直白的话,又是关于自己的婚事,羞窘得几乎想立刻站起来走掉。可身上伤口还疼着,动作不得,只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 温夫人看着她通红的耳根,脸上露出不忍之色,但话已开头,便只能继续说下去:“但是流朱姑娘,”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只要我还在世一天,你就绝不能进温家的门。” 流朱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她睁大眼睛看着温夫人,嘴唇微微颤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瞧不起她丫鬟出身?还是……连带着羞辱小姐? 温夫人迎着她震惊又受伤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晰:“我不是瞧不起你。恰恰相反,你这孩子性子纯良,忠心可嘉,我心中是怜惜的。是温家,是我……不能接受任何与莞嫔娘娘有关的人,再与温家绑在一起。我绝不能拿温家全族的性命去冒险。” 流朱的脸色更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温夫人这话里的意思……她一时无法消化,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又隐隐感到一种巨大的不安。 温夫人见她如此,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温家如今,已是如履薄冰,自身难保。实初的父亲在外重伤,生死未卜。实初在太医院,看似安稳,可那是御前伺候的地方,伴君如伴虎,每一步都需如临深渊,谨小慎微。温家……不能再与宫廷阴私,尤其是与莞嫔娘娘那些不可言说的秘事,有丝毫瓜葛了。” “秘事”二字,像两根冰针,狠狠扎进流朱耳中。她惊骇地瞪大眼睛,看着温夫人平静却锐利的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上心头——温夫人知道了?知道小姐和果郡王的事?知道孩子…… 她猛地想站起来,却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额上瞬间冒出冷汗。 温夫人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她别动:“你若信我,便先听我说完。” 流朱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温夫人,对方眼中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认真。挣扎片刻,她最终还是慢慢坐稳了,手指却死死抓住了桌沿,指节泛白。 温夫人见她镇定下来,才继续道,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敲在流朱心上:“即便……即便没有这些祸患牵连。流朱姑娘,实初对你,也绝非男女之情。那是怜悯,是责任,是医者对伤者的照拂,独独……不是夫妻相守的真心。你若嫁他,一生都将活在对他的感激里,活在他对你家小姐无法割舍的追忆里。你们之间,永无平等相爱之日。这对他不公,对你……更是残忍。” 流朱愣住了。这些……她从没想过。温大人是好人,小姐是她最重要的人,如果小姐希望她嫁给温大人,她愿意。可“真心”、“平等相爱”……这样的字眼,像猝不及防的光,照进了她从未仔细审视过的角落。她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些,不是命令,不是安排,而是站在“她”的立场上,告诉她什么是对她“残忍”。 温夫人看着她的眼泪,眼中也浮起水光。她拿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放到流朱手边,却没有替她擦,只是继续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想必你近日也发现了,府里下人走动频繁,采买红绸,收拾东厢院子……我给实初定了一门亲事,他……同意了。因着他父亲的事,我们两家商议,将婚事提前办了。对不住了。” 流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拼命摇头:“不……不,夫人,是我对不起,是我和小姐……给温家添麻烦了。”她终于有些明白温夫人的恐惧和决绝了。 温夫人深吸一口气,握住流朱放在桌上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流朱姑娘,实初已请命外派,婚后不久就去边疆派驻。哪怕再苦,我们也不会让他再靠近后宫半步了。他对莞嫔娘娘……已无用处。”她紧紧盯着流朱的眼睛,“而你,你回宫后,就求你家小姐,为你定一门亲事,求个恩旨,出宫去吧。” 流朱猛地摇头,眼泪纷飞:“不!我要守着小姐,护着她!我答应过要永远陪着小姐的!” “傻孩子!”温夫人握紧她的手,力道有些大,“你在,才护不住她!你知道的太多了!你的身份一旦变了,再回宫去,就是个活靶子!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莞嫔身上,聚焦在你为何重伤!你这一身的伤疤,就是抹不掉的证据,时时刻刻提醒别人去查旧事!一旦你回宫,任何想扳倒莞嫔的人,都会想方设法从你身上撬开缺口,甚至……伪造证据!” 流朱惊恐地看着她,浑身冰冷。 “你以为知道真相就能帮她?”温夫人声音发颤,“万一这谎言……就是她如今活下去的支柱呢?一旦捅破,她再无生念,你怎么办?果郡王毕竟是那孩子的生父,终归不会真要莞嫔的命。可你若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你是想让她……活不下去吗?” 流朱彻底呆住了,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绣墩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这些话,这个角度,她从未想过。她只想着要回去,要保护小姐,要赎罪……可原来,她的回去,本身可能就是一把悬在小姐头上的刀? 温夫人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刺痛,却不得不把最后的话说完: “流朱姑娘,如今对你,对莞嫔最好的路,便是你回宫后,让她以嫔位主子的身份,风风光光为你这个贴身大宫女安排一门宫外的亲事,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凭我们温家与甄家这些年的交情,也清楚甄家旁支里头,确有几户踏实本分的人家。虽算不得高门显第,却是正经行商、门户清白的,品行也靠得住。如今甄家本家虽倒了,旁支的根基还在。你若愿意,未尝不可从中安排,也算为莞嫔在后宫留一条牵得着的线,别让她在后宫里,真成了无根的浮萍。这样,你能体体面面、干干净净地离开,往后过安稳日子。到时,我们温家,会给你备一份嫁妆,也全了……咱们这段日子的情谊。” 她松开流朱的手,自己也已是泪流满面:“流朱姑娘,这是我在当下情势里,能为你想到的……最不坏的路了。它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能给你一个安稳余生,远离那些要人命的刀光剑影,也能……为你家小姐,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她看着流朱依旧呆滞茫然、没有回应的脸,知道这些话对她冲击太大。温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你……好好想想吧。我……先出去了。”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停顿了片刻,终究没有回头,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没有焦点,窗外晒药材的老嬷嬷和小丫头的说笑声隐隐传来,那么鲜活,那么温暖,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墙壁,再也触及不到她了。 她该怎么办? 第244章 潜蛟显慎 入秋后寒意已慢慢显现,养心殿内,皇上斜倚在案桌前,手里握着一份奏折,嘴角噙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张廷玉垂手站在下首,他刚刚禀报完江浙盐务改革的进展,殿内气氛尚算松快。 “慎贝勒这回差事办得不错。”皇上放下奏折,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适口,“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的周文渊是个能干的,他那女婿……叫什么来着?” “回皇上,林墨言。”张廷玉躬身答道,“新任浙江按察使司佥事,分管宁绍台道,他在清查盐田、追缴欠税上很有些手段。此人在在京中办了邪教案的那位,他家夫人周氏辅佐查案有功,皇上您还褒奖过的。” “嗯。想起了,周氏是昭贵妃外祖家的表姐。文采不错。”皇上点了点头,“先前摊丁入亩试行见效,如今配套盐税整治,两浙是个好开头。周文渊和林墨言……可以酌情嘉奖。” “皇上圣明。”张廷玉应道,却并未如往常般顺势颂扬。他沉默了片刻,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像是握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皇上察觉了他的异样,抬眼看他:“还有事?” 张廷玉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皇上,慎贝勒此次南下……还有些旁的情况。” “哦?”皇上挑眉。 “同行之人中,有巡捕五营步军校尉夏承钧,他是夏家次子,莳妃娘娘的二哥,先前随恂郡王在西北前线立过功的。”张廷玉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夏承钧回京后私下递了话,说……慎贝勒此行所带的府内护卫,有些不寻常。” 皇上的笑容淡去了。他坐直身子,手搭在案桌边缘:“怎么个不寻常法?” “夏承钧说,那些护卫的身手……远在他之上。” 殿内骤然一静。 窗外的风声忽然清晰起来,卷着落叶扑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皇上却觉得脊背窜上一丝凉意。 “贝勒府的普通护卫,”皇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比从前线回来的将领还强?” “正是。”张廷玉垂着眼,不敢看皇上的脸色,“夏承钧禀报,途中曾遭遇山匪袭击。那些护卫行动迅捷如豹,配合默契无间,出招干脆狠绝,绝非寻常护院武夫可比。且他们平日行走时步伐极轻,几乎落地无声,面容也普通得毫无特点,让人过目即忘。”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奇怪的在后头,船行至半途,这几人突然称水土不服,病倒在下人仓中。待到目的地码头,他们下船时的步伐却变得沉重迟滞,身手也远不如前。夏承钧说,那感觉……像是换了个人。” “换了个人?”皇上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 “但夏承钧细查过,下人仓除了每日送饭的船仆,无人进出。沿途也无其他船只靠近。”张廷玉补充道,“因着护卫都病了,故此,在两浙期间,慎贝勒身边的护卫事宜,几乎全由钮祜禄·讷亲大人和夏承钧带来的人接手。” 皇上沉默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堆叠,像是要下雨了。他望着宫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许久未动。 张廷玉屏息凝神,等待示下。 “潜蛟卫……”皇上忽然低声吐出三个字,像在自语,又像在询问。 张廷玉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但……慎贝勒并非先帝格外青眼之人,按理不应执掌此等力量。” “按理?”皇上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暗流汹涌,“这世上不按理来的事,还少么?” 皇上在殿内毫无目的的边走动边思索,手上的十八子被无意识甩动起来。 “各地教派煽动的小股暴乱未平,准噶尔虽暂安,仍需兵力镇守。京畿重地,武将人手本就吃紧。”皇上缓缓道,像在权衡,“此时已无力增派人手去盯一个贝勒……动静太大了。” 张廷玉会意:“皇上的意思是……” “他不是主动请缨要办差么?”皇上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就多给他派些差事。两浙盐务之后,漕运、河工、茶税……哪里棘手,就往哪里派。差事办得好,是朕用人有方;办不好,或是在办差途中‘不小心’露了马脚——” 他抬眼看向张廷玉: “那便是他自己无能,或……心怀不轨。” 张廷玉深深一躬:“臣明白。只是钮祜禄·讷亲大人似乎与慎贝勒走得颇近,此次南下,出力不少。” 皇上“哼”了一声,重新坐回炕榻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却不喝,只是慢慢转着茶盏: “讷亲是个聪明人。他大女儿即将入宫,小女儿也到了选秀的年纪了,此刻示好宗室,不过是为将来添些筹码。无妨,只要差事办好,这些小心思……朕容得下。”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中掠过一丝讥诮:“总归慎贝勒办差,比朕那个十七弟强些。至少不用旁人帮忙挡刀或跳下水去捞他。” 张廷玉抬眼,见皇上脸上那抹嘲弄的笑意,心中了然。 不出半月,京城的茶楼酒肆里,渐渐起了些新的谈资。 “听说了么?慎贝勒在江浙督办盐务,雷厉风行,那些盐商见了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可不是!比某位王爷去前线不是添乱,就是半道落水还要人救,强了不知多少!” “哎,你小声点……那位可是皇上的亲弟弟。” “亲弟弟又如何?办差不力就是不力。咱们皇上圣明,如今看重的是真才实学!” 窃窃私语声,像初冬的细雪,悄无声息地飘散在各处。 这一日,果郡王应邀赴一个文人雅集。集会在一处精致的园林里,亭台水榭,红枫似火。他与几位相熟的翰林学士赏画品茶,谈笑风生,似乎全然不受流言困扰。 席间,一位年轻气盛的举人借着酒意,大着胆子问道:“王爷,近日市井有些无稽之谈,将您与慎贝勒相较,说您……咳咳,说您不擅实务。不知王爷对此有何高见?” 亭内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老翰林脸色微变,暗暗瞪了那举人一眼。另几位则垂下眼,装作专心赏画,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允礼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眼,看向那举人。年轻人脸上带着忐忑,却也有掩不住的好奇。允礼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润平和,像春日的湖水:“高见不敢当。”他将酒杯轻轻放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亭内众人都听得清,“本王嘛,本就是个闲散人。吟诗作对、赏花游园还勉强凑合,至于朝堂实务、民生经济……确是力有未逮。” 他端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慎贝勒年轻有为,肯为皇上分忧,是社稷之福。至于本王……能得皇上宽容,做个富贵闲人,已是天恩浩荡了。” 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轻松。那举人愣了愣,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起身敬酒赔罪。席间气氛重新活络,笑声又起。 允礼微笑着饮尽杯中酒,目光却投向亭外那片如火的红枫。风吹过,枫叶簌簌落下,有几片飘进亭内,落在石桌上,鲜红似血。 他伸出手,拈起一片枫叶,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轻轻松开。 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身旁的谈笑声依旧热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静默从未存在过。允礼重新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酒水温热,却暖不进心里。 园外隐约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不知哪家酒楼的说书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那些关于“闲散王爷”、“不顶事”的流言,就像这满园的秋风,无处不在,却又抓不住形迹。 允礼放下茶杯,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第245章 双席 摘星楼二楼临街的雅间里,烛火通明。 桌上摆着七八样精致菜肴:水晶肘子油光发亮,清蒸鲥鱼撒着细葱姜丝,蟹粉狮子头在小砂锅里微微颤动,还有几碟时鲜菜蔬,青翠欲滴。酒是陈年花雕,盛在青瓷酒壶里,壶身已被手温焐得温热。 几个穿着常服的官员围坐一桌,衣料都是上好的绸缎,只是颜色沉稳,不显张扬。主位那位约莫四十来岁,面庞方正。他右手边坐着刚从外地调任回京的佥事王大人,左手边则是户部郎中,另有两三位品级稍低的官员作陪。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活络起来。 王大人夹了一筷子鲥鱼,边剔刺边摇头叹气:“这个果郡王,真是……唉,丢人丢到民间去了。前几回办差就不利索,这回好了,连市井小民都编排上了。听说前几日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举子,当面问他为何不如慎贝勒得力,你们猜他怎么回?” 户部郎中端起酒杯,挑眉问:“怎么回?” “他倒好,笑嘻嘻地说自己就是个闲散王爷,吟诗作画还行,办差嘛,力有未逮!”王大人学了个嬉皮笑脸的模样,惹得桌上几人低笑,“这话传出去,不是坐实了无能么?” 坐主位的大人慢悠悠地呷了口酒,放下酒杯:“相较之下,慎贝勒确实得力。头回督办盐务就办得漂亮,听说皇上在养心殿亲口夸了,往后怕是要重用。” “可不是!”坐在下首的一个年轻官员接话,“我昨儿在衙门听说,慎贝勒这趟回来,怕是要兼领要差了。” 王大人听着,又夹了块狮子头,嚼了几口,忽然把筷子一放,叹气道:“这摘星楼的菜是没得说,可光喝酒吃菜,总觉着少了点什么。要是有几个舞娘助兴,哪怕来个唱小曲儿的也好啊。这么干坐着,不得劲。” 桌上静了一瞬。 户部郎中“噗嗤”笑出声,指了指王大人:“王兄,你刚从外地调回京,怕是不知道京里的规矩吧?” 王大人一愣:“什么规矩?” “咱们上头……”户部郎中压低声音,身子前倾,“官员不得嫖妓不得参与有妓女陪侍的宴饮。尤其是京官和地方大员,盯得紧着呢。‘吃花酒’这种事,一旦被都察院那帮人揪住,轻则降职罚俸,重则革职查办,这辈子就别想往上爬了。” 王大人脸色变了变,连忙端起酒杯:“哎哟,多亏提醒!我自罚一杯,自罚一杯!”说罢仰头干了,抹抹嘴,再不敢提这茬。 坐主位的那位大人看着他们闹,只是微笑,等王大人放下酒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桌上重新安静下来:“热闹归热闹,正事也得留心。近日官职调动……可是频繁得很呐。” 他夹了一箸清炒豆苗,细细嚼着,像是随口提起:“特别是那些兼着军机处京章的,外放一圈回来,多半都要升一升。咱们这派系的人……往后日子,怕是不比从前舒坦了。” 这话说得含蓄,在座几人却都听懂了。户部郎中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昭贵妃的两位兄长,还有她外祖家梁家的人,听说下月就要调任回京了。我昨儿在通政使司看见拟文。” 旁边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官员忍不住道:“本也想酸他们几句,说是靠着女人上位。可人家差事办得确实漂亮。这……技不如人啊!” 他说完,自己倒满一杯酒,仰头闷了,满脸无奈。 桌上几人相视摇头,各自举杯,碰出一声轻响。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映出几张心事重重的脸。 就在这间雅间隔壁,另一间陈设相似的包厢里,也坐着一桌客人。 这桌人更安静。 主位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瘦,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颗颗油亮。对面坐着位三十出头,圆脸微胖,眼睛细长,总眯着,像是在笑,又像在盘算什么。 另外两三位,也都是各部院的中层官员,此刻都屏息凝神,没人动筷子,只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他们能清楚地听见隔壁的谈笑声。那些关于果郡王、慎贝勒、昭贵妃娘家的议论,一字不落飘进耳中。 直到隔壁传来椅子挪动声、告辞声、脚步声渐远,雅间门被带上,彻底安静下来后,那位三十出头,圆脸微胖的男子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往后一靠,看向主位:“察岱兄,小弟一直不明白。前些日子您让散播果郡王无能的流言,这是为何?这不是坏他名声么?” 察岱手中的佛珠停了停。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噶礼老弟,皇上盯他盯得太紧了。特别是从准噶尔回来后,果郡王府周围多了不少眼线,连咱们想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 他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大人已到京中,需要尽快安排他们见面。圣女大人年岁也渐长了,按例要参加下届选秀。如今皇上还在纳妃,若真被选中入宫……往后行事,就不便了。” 噶礼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太医院那边……咱们的人手,都被拔干净了?” “那倒没有。”察岱摇头,“只是不能再轻易动用了。大人特意叮嘱过,眼下这个当口,太医院和后宫的人手,一个都不能动。” “明白了。”噶礼点点头,脸上又浮起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过这次军机处京章调动,还有先前的科考选拔,咱们的人可没少塞进去。等他们调职回京站稳脚跟,咱们的压力也能缓一缓了。”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约莫巴掌大小,封得严严实实,轻轻推到察岱面前: “对了,大人要的东西……带回来了。” 察岱的目光落在那纸包上,他伸手按住纸包,低声问: “没出岔子?” “顺利得很。”噶礼得意地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多亏了上次随慎贝勒南下‘办差’的那几个潜蛟卫。不愧是先帝爷亲手调教出来的,办事利落,手脚干净。那个蠢货贝勒,连自己身边护卫什么时候被换了人都不知道,一路还乐呵呵的,哈哈哈。” 他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却还抖动着。 察岱看着他嚣张的模样,眉头微蹙:“谨慎些。夏承钧是前线滚过刀尖回来的人,不是寻常八旗纨绔。况且如今弘明贝子和沈青峰联手整顿京营和八旗子弟,那些年轻人的能耐……已不比从前了。” 噶礼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坐直身子,脸上那点得意收敛得干干净净,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察岱兄提醒的是。是小弟轻狂了。” 察岱不再多说,将那牛皮纸包小心收入怀中贴身暗袋,系好衣襟。 窗外,京城夜色渐深。摘星楼楼下的街市依然热闹,叫卖声、车马声、行人谈笑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模糊的喧嚣。 察岱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片繁华夜景,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手中的佛珠捻动不停,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隐秘的计数,又像无声的祷念。 第246章 端妃一瞥 九月的御花园,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绛紫,各色秋菊在日光下舒展着花瓣,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香气。 端妃由宫女锁青扶着,慢慢走在青石小径上。她身后,乳母抱着已经睡着的胧月,四个宫女太监安静地随行。 “娘娘,您瞧那丛绿菊,开得真好。”锁青指着不远处一盆罕见的花色。 端妃顺着望去,轻轻点头:“嗯。”她声音温淡,眉宇间带着常年病弱的倦意,但今日气色似乎好些,“走了一阵,倒是有些热了。去那边荫凉处歇歇吧。” 一行人转向假山后的凉荫处。那里栽着几株老桂,枝叶茂密,筛下细碎的光斑。乳母抱着胧月坐到石凳上,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孩子睡得更安稳些。 锁青正要取帕子给端妃拭汗,忽然眼睛睁大了。 她盯着假山另一侧的小径尽头,那里有两个身影挨得极近。锁青嘴唇微张,表情夸张地变化着,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只用手轻轻扯了扯端妃的衣袖,朝那个方向努嘴。 端妃顺着看去。 起初只是模糊的人影,待她凝神细看,才认出来那是苏培盛和崔槿汐。 苏培盛侧身站着,正拉着崔槿汐的手。崔槿汐低着头,另一只手似乎抬起来擦了擦眼角。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从姿态上看,那绝不是寻常宫人间该有的距离。 端妃静静看着,唇角缓缓扬起,像湖面掠过的一丝涟漪,转瞬便平复了。 她收回视线,对锁青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出声,转身便走。 乳母和宫人们立刻跟上,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荫凉地。 走到御花园东侧的小径时,远远便看见祺嫔和夏冬春站在一丛墨菊前说笑。夏冬春今日穿得鲜艳的桃红色衬得她面若春桃,正指着花对祺嫔说着什么。 端妃脚步顿了顿。 她忽然稍稍提高了声音,对锁青道:“方才那处是谁?我瞧着有些眼熟。偷偷摸摸的,不知在做什么。怪吓人的,快些走罢。”说罢,还状似无意地朝来路望了一眼。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到十几步外那两人耳中。 夏冬春先转过头来,看见端妃,立刻绽开笑容:“端妃姐姐安!”她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乳母怀里的胧月身上,“胧月也出来啦?本宫的沉芳这几日一直念叨她呢,说想和胧月玩儿。”她亲热地拉起端妃的手,“姐姐这是要回宫?要不带胧月一同去见见太后如何?太后前儿还说想孩子们呢。” 端妃顺着她的动作,行了个同品阶妃嫔间的平礼,笑容温婉:“莳妃妹妹这主意好。正巧我也有些日子没去给太后请安了,现下便去罢。” 她说着,抬眼看向已经走上前行礼的祺嫔,虚扶了扶:“祺嫔妹妹免礼。” 祺嫔直起身,眼睛却还瞟着端妃来时的方向,忍不住问:“端妃娘娘方才说……瞧见什么了?” 端妃像是没听清,只挽了夏冬春的手,低声说起孩子近来的趣事。两人并肩往寿康宫方向走去,宫人们紧随其后。 锁青跟在队伍末尾,经过祺嫔身边时,用恰好能让她听见的音量碎碎念:“那两人……不会是在偷情吧?怎么瞧着那么眼熟呢……” 祺嫔眼睛一亮。 她立刻转身,对身边的宫女太监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朝端妃来的方向快步走去。她走在青石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几个宫人也学她的样子,蹑手蹑脚跟在后面。 绕过假山,桂树的荫影洒了一地。 祺嫔先探出半个头,眯眼看去。 只见崔槿汐正背对着她,肩头微微耸动。苏培盛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帕子,似乎是要递给她。两人挨得极近,苏培盛的手还虚虚搭在崔槿汐的胳膊上。 “是崔槿汐……”祺嫔捂住嘴,差点笑出声。 这个贱人!如今跟着那个熹常在,天天围着皇后转,为皇后马首是瞻,当初若不是皇后给自己的红麝珠,自己何苦至今不孕,现在偷情被本宫抓到,活该! 可下一秒,她看清了苏培盛的脸。 祺嫔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侍卫……是苏培盛!皇上身边最得用的苏培盛! 她死死捂住嘴,硬是把一声惊呼吞了回去。心跳得飞快,脑子里却瞬间清明起来,碎玉轩掌事姑姑,和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私会! 祺嫔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轻轻后退,退出假山的范围,才直起身,压低声音吩咐:“小德子,你留在这儿盯着。别让他们发现,看他们还说什么做什么,仔细记着。”又转向大宫女红杏,“走,跟我去养心殿!” 说罢,她转身便走,摆几乎要飞起来。红杏小跑着跟上,主仆二人一路风风火火,穿过御花园,直奔养心殿。 到了殿外,正遇上苏培盛的徒弟小厦子在廊下守着。祺嫔理了理鬓发,换上恰到好处的焦急神色:“快去通传,本宫有要事禀告皇上!” 养心殿内,皇上刚批完一摞奏折,正捏着眉心闭目养神。 听了通报,他睁开眼:“让她进来。” 祺嫔几乎是扑进来的,行礼都带着颤音:“皇上!皇上您快去御花园瞧瞧吧!出、出大事了!” 皇上皱眉:“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说清楚。” “臣妾方才在御花园赏菊,听见几个宫人窃窃私语,说……说假山后头有人私会!”祺嫔抬起脸,眼睛睁得圆圆的,“臣妾本不信,可过去一看,竟、竟是碎玉轩的崔槿汐!” 皇上的手顿在眉心。 “崔槿汐?”他的声音沉下来。 “千真万确!”祺嫔急切道,“臣妾亲眼看见的!那人正给崔槿汐擦泪呢,两人挨得那么近……皇上若不信,现下过去,说不定人还在!” 皇上沉默了片刻。 他慢慢站起身,朝外走去:“摆驾御花园。” 御花园里,崔槿汐已经擦干了眼泪,正低声对苏培盛道:“你快回去吧,出来久了不好。” 苏培盛叹了口气:“那你……” “我没事。”崔槿汐勉强笑了笑,“在碎玉轩挺好的,熹常在对下人也宽厚。你快走吧。” 两人刚要分开,忽然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扭头看去,只见皇帝正从假山另一侧转过来,身后跟着祺嫔、红杏,还有几个养心殿的太监。更远处,几个原本在附近打扫的宫人正探头探脑,见皇帝来了,吓得缩回头,却也没走远。 崔槿汐的脸色瞬间白了。 苏培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 皇上站在几步外,目光扫过两人尚未完全拉开距离的身形,又落在苏培盛手里还没收起的帕子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好,很好。”他缓缓开口,“朕身边的人,和碎玉轩的掌事姑姑,倒是有私交。” “皇上恕罪!”苏培盛以头触地,“奴才、奴才只是……” “只是什么?”皇上打断他,“御花园僻静处,拉拉扯扯,泪眼相对。苏培盛,你跟了朕多少年?” 苏培盛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崔槿汐也跪了下来,声音发颤:“皇上,此事与苏公公无关,是奴婢……” “住口。”皇上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看了两人片刻,冷冷道:“苏培盛,崔槿汐,私相授受,秽乱宫闱。押入慎刑司,听候发落。” 几个太监上前,将两人拉了起来。 “皇上!皇上开恩啊!”苏培盛挣扎着回头,老眼里满是哀求。 皇上却已转过身。 祺嫔跟在后面,低着头,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消息传到寿康宫时,太后刚喝完一碗燕窝。 竹息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犹疑。太后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回太后,御花园出了点事。”竹息低声道,“皇上把苏培盛和崔槿汐……关进慎刑司了。” 太后放下手里的佛珠:“苏培盛?他做了什么?” “说是……私会。”竹息的声音更低了,“祺嫔邀皇上去御花园赏菊,撞见了。听说两人在假山后头拉着手说话,苏培盛还给崔槿汐擦泪。皇上当场就怒了。” 太后眉头慢慢蹙起:“崔槿汐?” “碎玉轩的掌事姑姑。先前服侍过莞嫔,如今跟着熹常在。” “熹常在……”太后重复了一遍,眉头锁得更紧,“甄氏姐妹!” 殿内沉默了片刻。 端妃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此时才轻声开口:“原来是他们。方才在御花园,臣妾也瞧见两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吓了一跳,没敢细看就赶紧走了。没想到竟是……” 她话没说完,但“鬼鬼祟祟”四个字,让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简直不知所谓。”太后冷冷道,“一个御前总管,一个掌事姑姑,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她转向竹息,“去告诉皇后,此事立刻封锁消息,绝不能传到前朝去。皇家的脸面,不能丢在这种事上。” “是。”竹息应声退下。 端妃垂着眼,用杯盖轻轻拨着茶沫。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平静无波的脸。 夏冬春一边轻抚着正在取点心的沉芳,一边含笑逗弄坐在一旁的胧月。她像是全然未将这场对话放在心上,只笑眯眯地举着个彩布小老虎,在孩子眼前悠悠地晃。胧月刚醒不久,眼里还蒙着一层惺忪的睡意,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追看那摇晃的影子,看着看着,忽然就咧开小嘴,软软地笑了起来。 端妃抬起头,看着孩子的笑脸,眼神软了一瞬。 但很快,她又低下头去喝茶。那抹温柔悄无声息地散了。 殿外,秋阳正好。菊花的香气被风吹进殿内,清苦里带着一丝甜。 第247章 玉娆之惧 竹息姑姑将太后口谕带到景仁宫时,皇后正倚在榻上翻看内务府新送来的账册。 “太后娘娘说,此事须得即刻封锁消息,莫要传到前朝去。”竹息声音平缓,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事关皇家声誉,还请皇后娘娘费心。” 皇后抬起眼,眉梢微微挑起:“苏培盛?”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有劳竹息姑姑跑这一趟。”皇后放下账册,坐直了身子,“回禀太后,本宫明白了。定会处置妥当。” 竹息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皇后静静坐了片刻,才慢慢转过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剪秋。 “得来全不费功夫。”她声音里带着玩味,指尖轻轻敲着榻沿,“苏培盛这老货,这些年没少坏本宫的事。皇上身边的老人……也该换换了。” 剪秋上前半步,低声道:“娘娘说的是。先前熹常在身边有崔槿汐在,总撺掇着她与娘娘离心。如今两人一并处置了,倒真是好事成双。” 皇后勾了勾唇角。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桂树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簇挤挤挨挨,香气浓得有些发腻。 “让人把今日御花园的事,”皇后缓缓道,“在后宫里传一传。不必太刻意,就……让宫人们私下说说。” 剪秋会意:“奴婢明白。” 皇后没接话,只抬手抚了抚鬓边的凤钗。钗头的珍珠温润莹白,在她指间泛着柔和的光。 “走吧。”她转过身,裙摆划过光洁的地砖,“咱们也该去瞧瞧皇上。苏培盛毕竟伺候了这么多年,皇上心里……怕是正不痛快呢。” 剪秋连忙上前搀扶。主仆二人出了景仁宫,沿着宫道往养心殿去。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承乾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甄玉娆几乎是冲进殿门的。她连礼都来不及行,便扑到甄嬛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长姐!长姐这可如何是好!” 甄嬛正坐临窗的榻上看书。见妹妹这般模样,她心里一沉,放下书本:“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崔槿汐……崔槿汐和苏培盛!”甄玉娆抓住甄嬛的手,指尖冰凉,“皇上将他们关进慎刑司了!说是……说是私会秽乱!” “你说什么?”甄嬛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崔槿汐和苏培盛?她疯了不成?她是掌事姑姑,待年纪到了出宫婚配,或是留在宫里都体面,为何要如此?” “都怪我……都怪我……”甄玉娆不住摇头,泪水终是夺眶而出,“近日听御花园的宫人说,江城、江慎两位太医已替泠嫔调理好了身子,泠嫔又能遇喜了……我害怕……长姐,我真的好怕……” 她抬起泪眼望向甄嬛,声音发颤:“敬妃娘娘曾同我说,没有温宜公主之前,她日日都是数着宫砖熬过来的。我怕……怕自己将来也会如此。如今你我皆是罪臣之后,母家无所依靠。若再色衰爱弛,无宠无子……这深宫之中,谁还不敢来践踏一脚?” 她拭了拭泪,接着道:“我便让崔槿汐去太医院请江太医来为我调理,可江太医推说华贵妃娘娘召他侍奉用药,实在分不开身。无奈之下,只得再托崔槿汐去寻苏培盛,看能否求皇上开恩,让江太医过来一趟。” 殿内静了一瞬。 角落里,流朱垂手站着,目光落在甄玉娆紧握甄嬛的手上。她回承乾宫已有大半个月,伤虽好了大半,行走干活都仍有些吃力。因着芳若姑姑在,这位曾在御前伺候的掌事姑姑,把宫里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流朱发现自己竟成了闲人。 采萍端了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甄嬛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那丫头机灵又勤快,这些日子下来,甄嬛已经习惯了她的伺候。 流朱看着甄嬛接过茶盏时对采萍微微颔首,心里像被细针刺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长姐,你说我该怎么办?”甄玉娆的声音带着颤抖,“如今崔槿汐被抓了,没有她我该怎么办,皇上会不会觉得是我指使她……” “玉娆。”甄嬛握住妹妹的手,语气尽量平稳,“此事我们此刻不能说话。皇上正在气头上,谁求情谁就是往刀口上撞。你先回宫去,莫要再提此事,就当不知道。崔槿汐……毕竟也曾服侍过我,我会想办法的。” “长姐有法子?”甄玉娆眼睛一亮。 “需要时间。”甄嬛没有正面回答,“你先回去,安心等着。切记,这些日子少出门,莫要与人争执,尤其是……”她顿了顿,“尤其是皇后那边的人,但凡让你干什么都要小心警惕些。” 甄玉娆咬了咬唇,终是起身福了福:“我听长姐的。”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殿门重新合上,将秋日的阳光隔在外头,殿内一下子暗了下来。 流朱还站在原地。她看着甄嬛的背影,甄嬛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压着什么重物。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疲惫。 “娘娘。”流朱忽然开口。 甄嬛转过头,眼神还有些恍惚:“嗯?” “奴婢……”流朱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奴婢可以单独与您说几句话吗?” 甄嬛这才完全回过神。她看着流朱,看着这个陪自己从甄府到碎玉轩再到承乾宫的丫头。流朱的眼里有种她没见过的神色,不是平日里的直率活泼。 “采萍。”甄嬛唤道,“带人都下去吧。殿外守着,别让人靠近。” “是。”采萍应声,领着其他宫人鱼贯而出。 殿门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流朱缓步走到甄嬛面前,并未立即开口。她静立片刻,而后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书册,轻轻放回榻边案几之上。 待收拾妥当,她才转身面向甄嬛,缓缓屈膝跪下,神情端凝:“娘娘,奴婢有一事相求。” 第248章 离宫之请 承乾宫的殿门合上,将外头的声响都隔开了。 流朱没有立刻起身。她跪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眶却已经红了。 甄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随即上前去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流朱没有动。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看向甄嬛:“小姐,我此时说这些,怕是有些不合时宜。但我……我害怕我的存在,终有一日会害了您。” 甄嬛的手停在半空。 “你把话说清楚。”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下来的力道。 流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回宫这些日子,看见承乾宫一切妥帖,芳若姑姑周全,采萍姑娘细致,皇上心里到底还是顾念着小姐的。我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大半。” 她顿了顿,伸手按了按自己的伤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凹凸不平的疤痕。 “可我这伤……”流朱的声音低了下去,“温大人说,终究伤得深。往后刮风下雨,怕是都要疼的。平日里走路看着无碍,可走久了、站久了,到底还是痛的。” 甄嬛的眉头蹙了起来:“你不要太过担忧,好生将养着,慢慢能恢复……” “可这宫里头,谁有耐心等着我慢慢养呢?”流朱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姐,我是您的大宫女,本该事事周全,处处得力。可如今我连多站一会儿都吃力,这份差事……我担不起了。” “胡说!”甄嬛抓住她的手,“你永远是我的大宫女,这种话不许再说。” “可我这伤,会成为别人对付您的把柄啊!”流朱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今日是崔槿汐,明日会不会就是我?万一有人说,我这伤别有隐情……小姐,到那时您怎么办?像玉娆小姐今日这般,为了救我急得团团转吗?” 甄嬛的脸色白了白。 流朱膝行半步,离她更近了些:“小姐,让我出宫吧。” “出宫……”甄嬛喃喃重复,“你要去哪里?” “去甄家旁支。”流朱一字一句道,声音虽然还带着颤,却异常清晰,“正如玉娆小姐所言,咱们没有娘家可依,在这深宫里步步艰难。可甄家旁支还在,他们虽无人为官,可到底姓甄,与小姐同宗同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都攒足了力气:“若奴婢以小姐身边大宫女的身份嫁入旁支,便是将他们全族都与小姐牢牢系在一处。今后他们的荣辱兴衰,皆与小姐一体相连,自然竭尽心力为小姐筹谋。往后无论是孝敬打点,或是族中子弟有入朝为官之日,也都能成为小姐的倚仗。” 甄嬛怔怔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你……”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是要把自己当棋子,送到旁支去?” “不是棋子,是桥梁。”流朱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小姐,这是我能为甄家、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我满身是伤,哪怕好了,这些疤痕也是去不掉的。若继续留在宫里,哪天被人拿来做文章,我就是害您的罪人。可若我出了宫,嫁给旁支,这些伤就成了忠心的证明。我是为护主落下的伤,旁支娶了我,就是对小姐表态。” 她说完,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头轻轻耸动。 甄嬛没有立刻去扶她。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话是谁教你的?”甄嬛背对着流朱,声音有些发哑,“温太医?还是温夫人?” 流朱抬起头,眼前浮现离宫前温夫人那张慈和的脸。温夫人拉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分析宫中的利害,那些话,她不能说。 “不是温家。”流朱擦了擦眼泪,“温家待我很好,一直让我住在西厢客房,让嬷嬷仔细照顾。可我大多时候都昏沉着,醒来后也难得见温太医几面。听说……温家正在筹备温太医的婚宴,忙得很。”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之所以这样想,是看到玉娆小姐今日的模样。她怕没有娘家依靠,怕人老色衰,怕无宠无子……小姐,您有皇嗣,终究是需要娘家力量的。旁支虽被老爷的事牵连,损失不少,可正因如此,才更需要重新和您绑在一起。” 甄嬛转过身来。逆着光,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知道嫁到旁支去,会过什么日子吗?”她慢慢走回流朱面前,“他们心里未必不怨父亲,怨甄家本家。你顶着大宫女的名头嫁过去,明面上自然过得去,可私底下呢?那些冷眼、那些磋磨……流朱,我不能让你去受这个委屈。” 她蹲下身,握住流朱的手:“我原想着,让你跟了温太医,留在京中,我们还能时常见面……” “温太医要离京了。”流朱轻声道。 甄嬛的手一僵:“什么?” “我出宫前,温夫人来送我,说温太医婚后就远赴边疆派驻,怕是……要离开京城好些年了。”流朱看着甄嬛骤然苍白的脸,心里一阵酸楚,“此刻,怕是已经启程了。” 甄嬛松开手,缓缓站起身。她走到榻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温实初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忽然想起自己有孕的日子。幸好,幸好月份上差得不多,胎象也稳。倘若不是先前早有谋划,又或是中间真出了什么差池、非得温实初帮着圆这个谎不可……那此时此刻他的离去……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太医院……”甄嬛的声音有些飘,“温太医可曾说,太医院里还有谁可堪信任?” 流朱摇头:“温太医只说,皇上整治过后,太医院如今都是忠心办事的人。医者仁心,不会为难病患。” 医者仁心。 甄嬛想笑,却笑不出来。这深宫里,哪有什么纯粹的仁心?不过是各为其主,各谋其利罢了。 她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流朱。烛光映着那张年轻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可眼神却坚定。 这个从小陪她长大的丫头,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把自己当成一块砖,铺在她脚下,让她走得更稳些。 “起来吧。”甄嬛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地上凉。” 流朱没有动。 甄嬛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亲手将她扶起来。流朱的腿似乎真的不太利索,起身时晃了晃,甄嬛连忙扶住她,让她在绣墩上坐下。 “你想清楚了?”甄嬛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眼睛,“嫁到旁支去,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京城了。他们行商四处走,你也要跟着颠沛流离。” “我想清楚了。”流朱点头,“小姐,这是我自愿的。而且……我在宫里这些年,看过后宅多少手段?旁支那些内眷,再厉害也不过是商人家的妇人,我能应付。” 她说得轻松,可甄嬛知道,哪有那么容易。 但甄嬛更知道,流朱说得对。她不能再留流朱在宫里了。那些伤疤,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今日崔槿汐的事,更像是一个警告。 “崔槿汐的事来得突然,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甄嬛握住流朱的手,指尖冰凉,“你的婚事,我这几日便去求皇上恩典,放你出宫婚配。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流朱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那槿汐……” “我会想办法。”甄嬛打断她,“你先顾好自己。出宫前,少出门,少说话,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苍凉。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人轻手轻脚地点亮殿内的烛火。光影跳跃,映着主仆二人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流朱看着甄嬛,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掉下泪来:“小姐,您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甄嬛伸手,替她擦去眼泪,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 “你也是。”她轻声道,“到了那边,若受了委屈,就写信来。我虽在宫里,总还有几分薄面。” 流朱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 殿外秋风渐起,吹得檐下的宫灯摇晃不止。那光晕在窗纸上明明灭灭,像是谁的心事,起伏不定,终难平息。 第249章 延庆殿夜话 寿康宫的烛火燃了许久。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她闭着眼,眉头却蹙得紧紧的。 “皇后真是无用。”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竹息正在整理小几上的药碗,闻言动作顿了顿,轻声道:“太后息怒。这事儿发生在御花园,人多眼杂,等皇后娘娘得了消息要封锁时,该传出去的……怕是都已经传开了。” “传开了?”太后睁开眼,眼神锐利,“传到哪里了?前朝还是后宫?” 竹息低下头:“都有。奴婢听说,这几日大臣们私下有在议论。” 佛珠猛地一顿。 “荒唐!”太后坐直了身子,胸口微微起伏,“皇家颜面,竟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皇后到底是怎么管的后宫?” 竹息不敢接话,只将温好的参茶端到太后手边。 太后接过茶盏,却没喝,只盯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出神。半晌,叹了口气:“皇上那边呢?这几日如何?” “皇上……”竹息犹豫了一下,“听说养心殿这几日,发了好几次脾气。” “小夏子他们伺候得总不合心意。”竹息声音更轻了,“昨日批折子时,墨研得浓了,皇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连砚台都摔了。” 殿内静了一瞬。 “终究是用老了的人顺手。”太后将茶盏放回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苏培盛跟了他多年,眉毛一动就知道要什么。如今换了人,自然处处不自在。” 她说着,又闭上眼,手里的佛珠重新捻动起来。嗒,嗒,嗒,一声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养心殿里,皇上确实在发火。 “这茶是烫死朕吗?”他一把将茶盏撂在御案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明黄色的奏折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小夏子扑通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皇上看都没看他,只盯着那团水渍。 他忽然觉得心烦意乱。 苏培盛。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心里好几天了。那天在御花园,看见他和崔槿汐拉拉扯扯的样子,一股火直冲头顶。可现在冷静下来,又觉得……不至于。 跟了自己多年的人,从潜邸到养心殿,一个太监,怎么就在男女之事上犯了糊涂? 皇上揉了揉眉心。这几日睡得不好,总是梦见从前的事。梦见苏培盛还是个少年太监时,笨手笨脚打翻了茶,吓得跪在地上发抖;梦见自己登基那夜,他在殿外守了一整夜,冻得嘴唇发紫;梦见生病时,他彻夜不眠地守在榻前…… 可也梦见那天御花园,他拉着崔槿汐的手,脸上那种神情。是皇上从未见过的温柔,想必苏培盛对崔槿汐也是有情的吧。 “皇上?”小夏子还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皇上摆摆手:“出去。” 小夏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将外头的月光也隔开了。 皇上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皇后前几日来,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在理,可字里行间都在催他严惩。昭贵妃那,自己巴巴过去永寿宫,问她的意见,她倒好,只淡淡回了一句“皇上的人,皇上定”,便再不多言。 至于华贵妃……皇上扯了扯嘴角。他哪有脸去问她?一开口怕就先瞧见她玩味讥讽的表情。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总是病恹恹的,说话温声细语,从不多言,却总能说进他心里的人。 延庆殿的灯火比别处暗些。 端妃正坐在窗边做针线,手里是一件小小的夹袄,月白色的缎面,绣着几朵红梅。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殿外停下。接着是太监的通传声,不高不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端妃放下针线,站起身。刚整理好衣摆,殿门就被推开了。 皇上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他看见端妃要行礼,摆了摆手:“免了。” “谢皇上。”端妃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皇上夜深前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皇上看了她一眼,在榻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锁青端了茶上来。端妃接过,亲自奉到皇上面前。 皇上接过茶盏,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 “你也坐。”他说。 端妃在旁边坐下,垂着眼,等皇上开口。 殿内很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皇上喝了一口茶,菊花的清苦在舌尖化开,确实比养心殿那些浓茶顺口。 “苏培盛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你怎么看?” 端妃抬起眼,眼神温婉,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皇上深夜前来,必是为崔槿汐与苏培盛之事烦心……臣妾残躯无能,本不该妄议,但不忍看皇上如此烦忧。” 她顿了顿,见皇上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道:“皇上,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而宫规之设,无分贵贱。崔槿汐与苏培盛之事,若在民间或可称‘姻缘’,在宫闱便是‘祸端’。非关人情,实关法度。” 皇上看着她:“说下去。” “皇后娘娘主张严惩,是其职责所在,为肃清宫闱,理所应当。”端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然皇上今日若杀忠仆,恐寒近侍之心;若全然宽纵,又损宫规之威。”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似乎在斟酌词句。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深。 “臣妾愚见……”端妃缓缓道,“不若‘去其要害,存其性命’。” 皇上挑眉:“嗯?” “将二人远调离京,于皇庄或陵寝当差。”端妃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既全了皇上念旧之心,又绝了前朝后宫串联之嫌。对外可称‘年满恩放出宫’,于他们,反倒是一种解脱。”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赐崔槿汐为苏培盛为妻。如此一来,全了皇上仁德,守了祖宗规矩,绝了后患隐忧,也遂了……他们厮守之愿。四角俱全,岂不比分毫俱在、日日悬心更好?” 殿内又静下来。 皇上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茶盏里浮沉的菊花。 自己与太后如今都中毒,宫中妃嫔落胎的不少,阿哥公主也意外不断,前几日欣嫔也哭着说大公主中毒的事……这后宫,确实不太平。 “四角俱全……”皇上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端妃,你总是想得周全。” 端妃低下头:“臣妾不敢。只是不忍看皇上为难。前几日读《孟子》,还问臣妾‘鱼与熊掌’之喻……臣妾只能答:为君者,当舍鱼而取熊掌;为治者,当舍私情而取公义。”她抬起眼,看向皇上,“皇上圣心,自有决断。” 皇上看着她。 这个女人,永远是这样。病弱,安静,她不像皇后那样咄咄逼人。她只是坐在那里,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清醒的话。可对待此事,她居然觉得让掌事姑姑给太监为妻还称四角俱全,想来也是个狠人。 心中纠结之意已解,此时皇上也不想再坐了,便站起身就要走。 端妃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急,身子晃了晃。 “皇上!”端妃忽然叫住他。 皇上回头。 烛光下,端妃的眼神异常柔软,像一池春水,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妾看皇上的嘴唇都起皮了……往后让下人伺候饮茶,兑些菊花下去。清热,不伤身。” 皇上愣了愣。“朕记下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端妃的肩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骨。他用了些力,像是想传递什么,又像只是寻常的动作。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了延庆殿。 端妃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上传来的温度还残留着,一点点渗进衣料,渗进皮肤,渗进骨头里。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刚才被拍过的地方。指尖微微颤抖。 锁青从外面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娘娘?” 端妃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皇上离开的方向,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殿门,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 第250章 深宫中的每一日 永寿宫的秋日,阳光洒了进来,暖融融的。 沈眉庄斜倚在榻上,手里翻着书卷。安陵容坐在她对面,正用小银叉子叉着一块蜜渍梅子,慢慢地吃着。 “今日便是苏培盛与崔槿汐出宫的日子了。”安陵容放下叉子,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端妃这一手,可真够狠的。听说皇上真给他们赐了婚,崔槿汐那张脸,哭丧得像死了人。” 沈眉庄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他毕竟在御前伺候了多年,宫里多少眼线,接班的又是他徒弟小厦子,若真处置得太难看,难保他狗急跳墙,如今端妃给了他大大的甜枣,不感恩戴德才怪。”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如今这般安排,苏培盛出了宫,手伸不进来,面上还得了体面。外头天高皇帝远,他带着崔槿汐过自己的小日子,对他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好事?”安陵容轻笑一声, “对苏培盛或许是,可崔槿汐呢?她本是掌事姑姑,若到了年纪正经放出宫,也能寻个踏实人家做正头娘子。若留在宫中也是相当体面。如今这般……说是赐婚,可谁不知道,那是犯了事被撵出去的,到了皇庄也不好做人了。” 沈眉庄放下书卷,端起手边的茶盏:“她既选了这条路,就该料到有今日。宫里的人,哪有白得的好处。” 安陵容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莳妃姐姐这次倒是没露馅。听说太后还夸她端庄稳重,听见热闹没跟着祺嫔去凑,反而跟着端妃一同来寿康宫与公主们玩。” “没露馅就好。“沈眉庄淡淡道,眉头却微微蹙起:“近来皇上对满族大姓颇为重用,钮祜禄氏、赫舍里氏、富察氏,都得了赏赐。”沈眉庄看向窗外,“明日后宫就要多几位姐妹了,钮祜禄家的大小姐,还有一位觉罗氏的嫡出姑娘。” 安陵容手里的帕子顿了顿:“这么急?” “急的还在后头。”沈眉庄转回头, “过些日子的大选,名义上是给果郡王、慎贝勒和四阿哥相看,可皇上的意思……是想从钮祜禄氏、赫舍里氏、富察氏里选一个,给四阿哥。” “四阿哥?”安陵容睁大眼睛,“他才多大?未满十三吧?这就要议亲了?” “提前一两年相看,也差不多了。”沈眉庄重新拿起书卷,指尖划过书页边缘,“先帝爷时,阿哥们成婚大多在十五六岁。提前议亲也是常有的,皇上的意思是,好姑娘得先紧着自家儿子。” 安陵容愣了片刻,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这说法……听着新鲜。” “民间早有传言,钮祜禄家的小女儿,那位望舒格格,生得极好,美名颇盛。”沈眉庄也笑了, “皇上年纪大了,若纳她入宫,面子上过不去。指给慎贝勒或果郡王,皇上又不乐意。思来想去,给四阿哥最合适,她比四阿哥大三岁,正好。” “大三岁?”安陵容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可要去莳妃姐姐那儿坐坐了,告诉她,她快要当婆母了,儿媳只比她小七岁!”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沈眉庄一个眼神止住。 “坐下。”沈眉庄的声音沉了沉,“大公主的事,你忘了?” 安陵容的笑容僵在脸上。 “太医说是中毒,可查了这些日子,连根源都找不着,人就那样生生没了。”沈眉庄看着她,眼神认真,“你如今怀着身孕,更要时时仔细。七阿哥那边也得盯紧,莳妃和敬妃那儿我自会提醒。这宫里……不太平了。” 安陵容慢慢坐回去,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着。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殿内静了片刻。远处隐约的喧闹声是宫人们送苏培盛出宫的动静。 “对了,”安陵容想起什么,“听说莞嫔那边求了恩典,让流朱出宫嫁人了。过几日就走。” 沈眉庄挑眉:“流朱那伤……华贵妃可查清楚了?” “派人悄悄去看了。”安陵容压低声音,“说是不像一般盗匪所为,伤口的位置、深浅,都透着古怪。可流朱和莞嫔那边,一声都没吭,就这么认了。” 沈眉庄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 “还有更古怪的。”安陵容凑近些,“近日皇后就对熹常在热络起来,三天两头请去景仁宫说话。这可不是她以往的做派。” “自然不是。”沈眉庄冷笑一声,“碎玉轩如今就剩个甄答应,熹常在迁去了承乾宫,和莞嫔住在一处。皇后这是要逐个击破呢。” 安陵容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对了,该改口了。皇上昨日说,甄答应终究怀过皇嗣,答应的位份太低,复位碧常在了。” 沈眉庄也笑:“那我也得提前改口了。太后得知你这是双胎很是高兴,说等你这胎生下皇子,就晋位为妃。”她眨眨眼,“对吧,泠妃妹妹?”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笑声在永寿宫的暖阳里漾开,轻快又明亮。 承乾宫却是一片沉寂。 甄玉娆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荷包,针线活做了半天,却只绣了几针。她盯着那荷包,眼神空空的。 甄嬛从内室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又在想崔槿汐?” “长姐……”甄玉娆放下荷包,眼圈又红了,“她今日出宫,我连送都不能送。” “送了又如何?”甄嬛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让她更难过?” 甄玉娆咬了咬唇,眼泪还是掉下来:“可她在慎刑司那些日子……流朱说,她身上都是伤……” “流朱明日也要走了。”甄嬛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玉娆,你现在该想的不是崔槿汐,是往后。” 她看向窗外。院子里,流朱正指挥小宫女收拾东西。那个总是活蹦乱跳的丫头,如今…… “流朱嫁去甄家旁支,是她的选择,也是我们的退路。”甄嬛转回头,看着妹妹,“你记着,在这宫里,情分重要,可活下去更重要。崔槿汐走了,还有芳若。流朱走了,还有采萍。但你的路,得自己走。” 甄玉娆擦干眼泪,用力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甄嬛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木匣子。里头是几件首饰,还有一叠银票。 她取出银票,塞到甄玉娆手里:“这些你收着。往后打点下人、疏通关系,都用得上。记住,钱要花在刀刃上,人情要留在关键处。” 甄玉娆握紧银票,指尖微微发抖。 外头传来脚步声,采萍轻手轻脚进来:“娘娘,碧常在来了。” “请进来吧。”甄嬛整了整衣袖,提醒甄玉娆赶紧将银票收好。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 流朱收拾好最后一件行李,直起身,望向主殿的方向。 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一生了。 可她得走。为了小姐,也为了自己。 夜幕降下来,笼罩了这座深宫。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算计,有人挣扎。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要继续。 就像这宫墙里的每一日,漫长,又短暂。 第251章 锦囊别 承乾宫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斑。 采萍带着几个小宫女,将最后一箱行李抬到外间,轻轻搁下。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朝内室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做了个手势,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内室里,只剩下甄嬛和流朱。 流朱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嫁衣,料子是上好的杭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甄嬛从自己妆匣里挑出来的一支宫外带回来的簪子给流朱簪上。 流朱看着镜子,只是那双眼睛,红得厉害。 “坐下。”甄嬛指了指身边的绣墩,声音很温和,“还有些时辰,不急。” 流朱没有坐。她走到甄嬛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小姐,”她仰起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甄嬛的眼眶也红了。她伸手去扶,流朱却执意磕了三个头。 “起来。”甄嬛的声音有些哑,“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流朱这才起身,在绣墩上坐下。甄嬛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来,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的嫁妆单子。”甄嬛指着上面的条目,一一解释,“铺子一间,在城南,做的是绸缎生意,掌柜是旧人,信得过。现银一百两,金镯两对,玉簪四支……” 她顿了顿,抬头看流朱:“这些你都收好,莫要让旁人经手。嫁过去后,明面上他们不敢苛待你,可私底下……难免有算计。” 流朱接过单子,指尖微微发抖:“小姐,这太多了……” “不多。”甄嬛握住她的手,手心冰凉,“你这一去,是要替我守住甄家旁支这条线。这些是给你的底气。” 她看着流朱,眼神复杂。这个从小跟着她的丫头,活泼、莽撞,可心是最真的。如今要把她送进甄氏旁支的后宅大院,去和那些精于算计的妇人周旋…… 甄嬛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流朱,”她声音轻了下来,“后宅那些手段,我同你说过的,你都记着。那些妇人,面上笑得再和善,心里都有一本账。说话留三分,做事留一手,银钱握在自己手里,下人要挑忠心的……” “小姐放心。”流朱擦掉眼泪,努力扯出个笑,“我在宫里这些年,什么没见过?她们再厉害,还能厉害过宫里的娘娘们?” 话是这么说,可甄嬛看得出来,流朱心里是怕的。 也是,怎么会不怕呢?离开熟悉的深宫,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面对一群不知是敌是友的“亲人”。 “还有……”甄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若真有撑不下去的那天,就写信来。我虽在宫里,总有法子能帮你。” 流朱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小姐对我好,我都知道。” 内室里静了片刻。 流朱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甄嬛:“小姐,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你说。” “您对果郡王……”流朱顿了顿,声音很轻,“您对果郡王,是怎么想的?” 甄嬛怔住了。她看着流朱,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怎么突然问这个?” 流朱摇摇头,没说话。 甄嬛叹了口气,“那段日子……”她慢慢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在甘露寺的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轻松的时候。虽然清苦,可是心里干净。” 她转回头,看着流朱:“那些快乐,那些念想,足够支撑我在这个深宫里,继续走下去。流朱,你也会的。你也会找到那个,能让你撑下去的人。” 流朱静静地听着。等甄嬛说完,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殿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采萍轻轻叩门的声音:“娘娘,内务府的人来了,说是……时辰到了。” 甄嬛的手紧了紧。 流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嫁衣的衣摆。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照了照,把鬓边有些松的发钗重新簪好。 然后她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锦囊是杏色的缎子缝的,上头绣着几朵桃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流朱拿着锦囊,走到甄嬛面前。 “小姐,”她将锦囊递过去,“这是我在甘露寺时,求的平安符。请住持开过光的。” 甄嬛接过锦囊。入手有些沉,不像是只装了符纸的样子。 “你贴身带着,”流朱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莫要让旁人碰。若是有一天……若是有一天您觉得心里有疑惑,或是觉得从前那道光不亮了,您就打开看看。” 她顿了顿,眼圈又红了:“也许……也许佛祖能给您个答案。” 甄嬛握着锦囊,指尖摩挲着上头细腻的绣纹。她看着流朱,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可流朱已经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嗯。”甄嬛将锦囊收进袖中。 流朱这才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泪,也带着决绝。 “小姐保重。” 她说完,转身朝外走去。嫁衣的下摆拂过门槛,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鲜艳的弧线。 甄嬛跟着走到殿门口。院子里,内务府的太监已经候着了,见流朱出来,恭敬地行了个礼:“姑娘,轿子在宫门外备好了。甄家接亲的人,也在外头候着。” 流朱点点头,没有回头。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院子里,走到阳光下。嫁衣在秋日的晨光里,红得刺眼。 甄嬛站在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宫道的拐角。 风从院子里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又落下。 采萍不知何时走到甄嬛身边,轻声问:“娘娘,您手上拿的是什么?” 甄嬛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袖口,锦囊的一角露了出来。 “没什么,”她将锦囊往里收了收,“就是从前在宫外求的平安符。” 采萍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那双眼睛,在甄嬛袖口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夜色渐深。 承乾宫的烛火一盏盏熄了,只留下廊下几盏宫灯,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一道人影从偏殿悄无声息地走出来。她脚步很轻,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往景仁宫的方向去。 景仁宫还亮着灯。 剪秋守在殿门外,看见那人影走近,脸上露出笑容。她迎上去,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侧身让开路。 那人走进殿内,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殿门在身后合上,将夜色彻底隔绝在外。 剪秋转身,望向承乾宫的方向。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夜还长。 第252章 弘晖之死 景仁宫的内室里,皇后穿着明黄色的寝衣,披散着一头乌发,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卸去了白日里的脂粉,显得有些苍白,只有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她拿起一把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长发。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那人脚步极轻,走到皇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便停住了。她恭恭敬敬地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奴婢芳若,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吉祥金安。” 皇后梳头的手顿了顿。她从铜镜里看着身后跪着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梳子,转过身来。 “起来吧。” 芳若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磕了一个头,才直起身子,垂手站着,头依旧低着。 皇后打量着她。这个在御前伺候过、如今又被派到承乾宫的掌事姑姑,平日里总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可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芳若姑姑,”皇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本宫从未想过,你竟然是觉罗氏的人。” 芳若的头垂得更低了:“回皇后娘娘,奴婢入王府前,家中遭了变故,是觉罗氏老夫人伸出援手,才让奴婢一家渡过难关。奴婢的兄长一家,如今还在老夫人的庄子上当差。”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奴婢入王府后,被分到福晋院里伺候过。只是时日不长,并未真正为老夫人做过什么。” 皇后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梳子上的纹路。 “这次觉罗氏让你过来,你应当知道是为了什么。”她抬起眼看向芳若。 芳若依旧垂着眼:“老夫人传话,让奴婢一切以皇后娘娘为主,听凭娘娘差遣。” “差遣?”皇后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你先说说,你知道些什么。关于……本宫的大阿哥。”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烛火映得芳若的脸明明灭灭。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迎上皇后的目光。 “奴婢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年大阿哥生病,是人为。” 皇后的手指猛地收紧。 “说下去。” “先福晋的陪嫁嬷嬷曾对奴婢透露,是听从了费扬古大人和觉罗氏夫人的命令,必须确保福晋……诞下嫡长子。”芳若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当时觉罗氏老夫人据说也是同意的,所以觉罗氏的人手都几乎动了起来。但奴婢后来得知,老夫人其实并未点头。”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皇后的脸色,才继续道:“而且……动手的,还有如今的端妃娘娘。” 皇后霍然起身。 梳子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盯着芳若,眼睛睁得极大,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端妃?齐月宾?” “是。”芳若低下头,“那时齐侧福晋,与先福晋……关系颇为亲近。确切地说,是先福晋的陪嫁嬷嬷与齐侧福晋达成了协议——若齐侧福晋能协助让大阿哥病逝,先福晋便承诺,将来给她一个怀上孩子的机会。” 皇后愣住了。她慢慢坐回凳子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柔则……柔则亲口承诺的?” 芳若摇头:“并非如此。是先福晋身边的嬷嬷假借了主子的名头。但以先福晋的聪慧,不可能毫无察觉。她只是……从未开口询问,也从未干预。” 她抬起头,看着皇后惨白的脸,声音更轻了:“而且,先福晋还主动地亲自教齐侧福晋弹琵琶。齐侧福晋那一手精妙的琵琶技艺,正是得了福晋的真传。” 皇后忽然笑了。她笑得肩头微微耸动,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本宫就知道……本宫就知道会是这样。”她止住笑,眼神冷得像冰,“当年未出阁时,柔则与众多姐妹在一处,从不肯多教半分。连我这个亲妹妹,她都说‘琵琶需静心宜淑,不适宜你’。可她与齐月宾……怎么就如此投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皇后背对着芳若,声音平静下来,“你继续说。他们是怎么做的?” 芳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所用的药分作两部分。一部分通过安插在您小厨房的厨娘下在饮食里,这药单独用,无毒无害,也查不出异常。关键的另一部分,由齐侧福晋负责,她通过将香囊送往各院下人佩戴完成。” 皇后的背脊僵硬了。 “大阿哥只要同时接触到这两部分的药,便会引发高热,退不下去。”芳若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阿哥高热那日……先福晋院中所有最好的府医,都被陪嫁嬷嬷以‘福晋有孕需谨慎’为由,留在院中待命。您当时在院外……” “够了。” 皇后打断了她。抬起手扶住了窗棂。指尖用力到发白,手背上青筋毕现。 殿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皇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本宫当时在院外哭喊,求王爷开恩,让府医出来看看弘晖……里面,当真听不见吗?” 芳若沉默了。 皇后转过身,盯着她:“说。” “……听得见。”芳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奴婢当时也在院中。王爷听到哭声时,只是皱了皱眉,并未说话。陪嫁嬷嬷见状,立刻上前说……说这是内宅妇人争宠的伎俩,定是有人见不得先福晋有喜。” 烛火晃了晃。 “然后呢?” “先福晋没有出言阻止,只是……只是垂泪。”芳若低下头,不敢看皇后的眼睛,“她说是自己不好,不该独享王爷的宠爱,往后与腹中孩儿安生过日子便是,请王爷……以平衡内宅为重。” “于是王爷便下令,”皇后接过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任何人不得出院子。是吗?” 芳若伏下身去:“……是。” 皇后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忽然,她大笑起来。 那笑声癫狂,凄厉,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凉。她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横流,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剪秋从外间冲进来,看见这一幕,吓得脸色发白:“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皇后摆摆手,止住笑。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冰冷。 只是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起来吧。”她对还伏在地上的芳若说。 芳若这才起身,垂手站着,额上已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皇后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着她:“你能对本宫说这些,想必……也知道本宫的真实身份了。” 芳若再次跪下,这一次,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奴婢知道。皇后娘娘您才是觉罗氏老夫人的亲外孙女,是乌拉那拉氏嫡出的女儿。先福晋她……并非老夫人的血脉。” 皇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带着某种释然,某种终于被承认的慰藉。 “很好。”她伸手,虚扶了芳若一把,“起来说话。” 芳若起身后,皇后坐回妆台前,示意剪秋给自己梳头。剪秋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梳理着皇后乌黑的长发。 “柔则的陪嫁嬷嬷,”皇后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道,“本宫派人寻了许多年,始终没有踪迹。你可知……她在何处?” 芳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奴婢知道。” 皇后从镜中看向她。 “奴婢在御前伺候时,偶然发现的。”芳若顿了顿,“当年甄远道一案,牵连甚广。奴婢有一次听到苏培盛公公对甄府下人描述某个罪妇的样貌,觉得……很是耳熟。” 皇后的手在膝上缓缓收紧。 “奴婢便寻了个由头,去了一趟大牢。”芳若的声音低了下去,“虽然她老了许多,可奴婢还是认出来了,正是先福晋当年的陪嫁嬷嬷。”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后来呢?”皇后问。 “奴婢从大牢回宫次日,甄远道在牢中就暴毙了,与此案相关的仆役也大多同时‘病故’了,她也在其中。”芳若抬起眼,“奴婢不敢声张,便没有对人提起。直到觉罗氏老夫人传令,奴婢才……主动向皇上请命,去了承乾宫伺候莞嫔。” 皇后挑眉:“你去承乾宫,可是发现了什么?” 芳若点点头,声音更轻了:“奴婢发现……莞嫔的许多习惯,与先福晋十分相似。” 第253章 美好的念想 皇后猛地转过身,盯着芳若:“你说什么?” “从一些细微的动作,说话时的语气,甚至……品茶的喜好。”芳若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奴婢在御前多年,最擅长观察这些。绝不会看错。” 皇后缓缓转回身,看向镜中。 “好……”她喃喃道。 芳若垂手立在皇后身侧:“奴婢在莞嫔回宫后,特意吩咐人将承乾宫的布置,仿照当年福晋入府时的下人布置的来安排。”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皇后的神色,才继续道:“果然不出半月,莞嫔便让采萍一样样重新调整了。如今承乾宫内的陈设,与当年福晋在时的模样,已有七八分相似。” 铜镜里映出皇后唇角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甄玉娆那边呢?”她将梳放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熹常在的画艺,连酷爱丹青的慎贝勒都赞不绝口。”芳若斟酌着词句,“奴婢私下里比对过先皇后留下的那幅《四时山水图》,笔法、用色、乃至留白的习惯,几乎如出一辙。教她这套本事的师傅,绝不是甄家能请得起的。” 皇后转过身子,看向芳若:“你的意思是……” “奴婢推测,熹常在幼时,应当受过极高明的指点。”芳若的声音更低了,“若非甄家出事,她年纪尚小便入了辛者库,耽误了教养……假以时日,恐怕不会逊色于如今的莞嫔。” 她顿了顿,补充道:“奴婢在御前伺候时,常听皇上感慨,说熹常在容貌是最为相似,画艺也了得,可惜其余地方……到底逊色许多。” 皇后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凉意。 “逊色?”她重复着这个词,眼里闪过一抹精光,“那就别让她逊色了。” 芳若抬起头,眼里带着不解。 “中秋宴不是快到了么?”皇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正好, “到时候,让她好生出出风头。本宫倒要看看,一个样样都‘逊色’的妹妹,在宴会上压过了姐姐……会是什么光景。” 芳若愣了愣,迟疑道:“娘娘的意思是……让奴婢相助熹常在争宠?” “怎么?”皇后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你以为本宫要毒死她?” 芳若低下头,没敢接话。 皇后走到她面前。 “死,对于这后宫里的许多人来说,或许是种解脱。”皇后的声音温柔得可怕,“可对于皇上来说,死了的人,留下的便全是美好的念想。本宫怎么会让她死呢?” 她转身踱步。 “本宫要她好好活着。”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一个注定无子的妃嫔,……在这深宫里,一天一天地熬着,一年一年地老去。这才是最妙的刑罚,不是吗?” 她说着,竟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凉。 芳若伏下身:“奴婢明白了。” “明白就好。”皇后摆摆手,“去吧。中秋宴前,你知道该怎么做。” 芳若恭敬地退了出去,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皇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色。 剪秋端着安神茶走进来,将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这才压低声音道:“娘娘,她的话……能信吗?” 皇后唇角逸出一丝嗤笑:“暂且信她几分。当年旧事,在场的除了皇上,也只剩她了。皇上当年可以听见喊声应当不假,柔则与齐月宾联手怕也是真。唯有觉罗氏老夫人!”她冷哼一声,“急着撇清干系,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剪秋点头,随即又蹙眉问道:“芳若既知娘娘身世,那皇上那边……会不会也有所觉察?” 皇后缓缓摇头:“觉罗氏老夫人并不知晓阮倾月之事。何况本宫名义上的生母,不过是府中一名已逝的妾室,她未曾见过。如今肯信,无非是因本宫容貌确有几分相似,又认出了嫡母的信物,便顺水推舟,认定了是妾室胆大包天,偷换了嫡女罢了。”她微微停顿, “况且,真相于她并非首要,信与不信,从来不要紧。她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血脉’由头,一个彼此心照不宣、能紧紧绑在一起的利益盟约。” 剪秋终于放心下来,接着道:“娘娘,大公主的事……有些眉目。” 皇后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昭贵妃动的手。”剪秋的声音很轻,“是服侍朝瑰公主的老嬷嬷。人已经……没了。” “怎么没的?”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 “说是失足落井。”剪秋顿了顿,“但奴婢派人查了她屋里的东西,没找到任何可疑之物。倒是……这嬷嬷早年间,曾在慎贝勒额娘宫里当过差。” 皇后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又是朝瑰,还扯上了慎贝勒?” 她慢慢饮了一口茶:“前些日子就听说,他在前朝的名声越来越响,不少老臣都夸他能干。” 她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剪秋,你觉不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 剪秋垂着眼:“娘娘是指……” “当年本宫将脏水泼向华妃时,用的也是这般手法。”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惊,“看来咱们皇上的这些皇嗣……盯着的人,还真不少呢。” “皇上那边怎么说?”皇后背对着剪秋问。 “因着查到的老嬷嬷所下的药,太医再三验过,证明那药……确实无毒。这嬷嬷又牵扯到朝瑰公主,皇上的意思是……到此为止,不必深究。”剪秋的声音更低了,“欣嫔娘娘这几日哭晕了好几回,皇上……一次都没去看过。” 皇后嗤笑一声,转过身来:“他一贯如此。薄情寡义,却又自诩情深。” 她坐回妆台前,对镜理了理一丝不乱的鬓发。镜中人眼底一片了然:“明早你送些补品药材过去,替本宫安慰几句。贤德皇后的名声,总要周全。” “是。”剪秋福了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皇后一人。 她静坐片刻,忽然拉开妆台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锦盒。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对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皇后拿起玉镯,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面。烛光下,玉镯通透莹润,可她的手腕,却早已不复当年的纤细。 她忽然将玉镯紧紧攥在手心,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玉镯上,又顺着光滑的表面滑下,留下湿润的痕迹。 她就那样坐着,紧紧攥着玉镯,肩头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月色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孤单,又倔强。 许久,她才慢慢松开手,将玉镯仔细地放回锦盒,盖上盖子,重新锁进抽屉最深处。她抬手拭去泪痕,眼底的脆弱瞬间被封入冰层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后她站起身,吹熄了烛火。 第254章 已无退路 第254章 已无退路 安栖观院内的石桌上,一壶新沏的茶正飘着袅袅白汽。舒太妃执起青瓷壶柄,手腕微倾,茶汤便缓缓注入果郡王面前的杯中。 “见到他了吗?”舒太妃将茶壶放回红泥小炉上,“有说什么吗?” 果郡王用指尖轻触杯壁,感受那恰到好处的温热,方才端起茶盏。茶汤入口前,他抬眼看向舒太妃:“他本让我借着游历之名离京,说京中另有安排。可今日。”他顿了顿,饮下半口茶,“皇上宣我和慎贝勒一同到养心殿,安排了差事,派我和慎贝勒前往驻军处监察。” “连他也被皇上重新启用了。”果郡王放下茶盏,瓷底与石桌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还担任弘历和弘晅的老师。计划有变。” “又启用?”舒太妃眉心微蹙, “怎会如此?先帝时期,他连着抄家流放再启用,入宫教授诸皇子读书,主持修书事务,已属罕见。皇恩浩荡至此,已是极限。”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皇上登基那年,又是贬谪,又是因他之子卷入政争被流放,他受牵连,再度被革职抄家。”绢帕在她手中被慢慢叠成整齐的方形,“如此这般,还能再启用?我还以为他这次回京,是……” “是来做我幕僚,安度晚年?”果郡王替她说完了后半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额娘忘了,他兼具满族身份和深厚理学修养,是朝中难得的‘硕学老臣’。满汉文俱佳,精通经史,是皇阿玛亲自栽培的‘满族文化标杆’。” 果郡王继续道:“皇上需要这样一面旗。树立‘崇儒重道’、团结满汉臣僚的形象,没有谁比他更合适。” 舒太妃沉默片刻,重新执起茶壶,为自己斟了半杯。茶汤已不如先前滚烫:“那皇上启用他担任帝师,又是何意?弘历也就罢了,弘晅可是……” “正是六阿哥,才更要由他来教。”果郡王声音压得更低,“皇上这是在为六阿哥铺路。让这样一位满汉皆敬的大儒做老师,将来六阿哥继位,便是顺理成章。” 舒太妃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终于端起茶盏,却只抿了极小的一口:“那皇上派你和慎贝勒前往驻军处监察,又是为何?慎贝勒虽说近期差事办的不错,但终究是年轻,尚无根基,可你......”她抬眼,目光锐利,“你可是先帝最看重的皇子。” 果郡王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身体向后靠了靠:“如今皇上的心思,我也难懂。许是觉得我在京中闲散太久,该派些差事?又许是……”他顿了顿, “许是要看看,我会不会动别的心思。” 院中一时寂静。只听见炉上茶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微响,舒太妃半晌才开口:“若他真被重新启用,又担任帝师,那便多了一重选择。”她转过身,素色道袍在风中轻轻飘动,“我担心,他会不会……” “不会。”果郡王截断她的话,语气笃定,“额娘多虑了。毕竟玉燕是他的亲孙女,而他又是摆夷族血脉,自然选择我更为合适。” “不得不防。”舒太妃走回石桌前,却不坐,只站着俯视儿子,“弘历与玉燕只差三岁,论年龄,比你更为适宜。而且玉燕她。”她轻轻叹了口气,“先前她在京中的名声太盛了,这样的盛名,我怕皇上心中也有忌讳。断不会赐婚于你。” 果郡王只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后道:“只要皇上心中认定六阿哥晋位,就不会给弘历安排如此强大的岳家。”他抬起眼看向舒太妃,“他说了,会安排好的。” “如何安排?”舒太妃追问。 果郡王却不答,只抬手为舒太妃重新斟了一杯茶:“他在朝中沉浮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时机该进,什么时机该退,他比谁都清楚。” 舒太妃终于坐了下来:“你可还记得,先帝在时,他是如何教导你的?” “记得。”果郡王眼神微凝,“他说,为臣者,当知进退。进时如龙腾九天,退时如潜龙在渊。” “那如今是进是退?” 果郡王沉默良久。一只鸟落在院墙上,歪着头打量这对母子,又振翅飞走了。 “如今……”果郡王缓缓开口,“如今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进亦是退,退亦是进。” 舒太妃的手紧了紧,她终于低头饮了一口茶,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既如此,你便按皇上的意思,好好办差。驻军处监察不是小事,你需谨慎行事,莫要让人抓住把柄。” “儿子明白。”果郡王颔首。 “还有,多与慎贝勒走动。别忘了大人之前提醒的事。” 果郡王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母亲放心,慎贝勒那边,我自会好好照应。” 舒太妃点点头:“玉燕那孩子,前日托人送来一盒她亲手制的梅花香饼。说是去年冬天收的梅花所制。” 果郡王动作一顿。 “我让人放在小佛堂了。”舒太妃抬眼看他,“你若喜欢,回去时带上。” “额娘留着吧。”果郡王语气平静,“我那里不缺这些。” 舒太妃眸光幽深地凝视着他:“莞嫔那里,你莫要太过入戏。她终究是皇上的妃子,别演着演着,连自己也骗了过去。她腹中胎儿不过是咱们留到最后的一步棋,以莞嫔的性子,也绝非依附他人的菟丝花。你只需护住她那胎平安生产,后宫里的风波,她自有本事应对。” 她语气微沉,又道:“何况你早答应过他,正妻之位非玉燕莫属。这一点,你可务必记清楚了。” 果郡王看向远处默默点头。 “茶好了。”舒太妃将新沏的茶推向儿子,“尝尝,今年的新茶,比去年的更醇些。” 果郡王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即饮。他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问道:“额娘可还记得,我八岁那年,他教我读的第一本书是什么?” 舒太妃怔了怔,随即笑了:“怎么不记得?你那时还小,读不懂,老大人便一句句解释给你听。”她眼中浮起一丝怀念,“他说,治国平天下,皆在这本书中。当年他可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是啊。”果郡王饮了一口茶,缓缓道:“他那时还说,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理明而后心定,心定而后行端。” 舒太妃静静地听着。 “可后来我才明白,”果郡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轮廓上,“有些理,明白了,心反而更不定。” 院中又静了下来。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石桌上的茶,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微凉,谁也没有再续。 终于,果郡王站起身:“时辰不早,儿子该告辞了。” 舒太妃没有留他,只跟着站起身,为他理了理衣襟:“路上小心。事已至此,只能坚定向前了,允礼,我们没有退路了。” “是,儿子明白。”果郡王行礼告退。 他走到院门前,忽又停住脚步,回身看向院内。舒太妃仍站在石桌旁,素色道袍在夕阳下染上一层浅金,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 第255章 花厅密语 钮祜禄府上的花厅里,微风混着院中桂花的香气拂进来,却吹不散满室甜腻的脂粉香与窃窃私语。七八位着各色衣裳的贵妇围坐在圆桌旁,手边青瓷碟里盛着的玫瑰糕、蟹粉酥已动了一半,茶盏里的水却续了又续。 “听说了吗?”索绰罗氏放下手中的珐琅茶盏,绢帕轻轻按了按唇角,“承岳大人被重新启用了。皇上亲点了,做弘历和弘晅两位阿哥的老师。” 她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入湖心,激起一圈涟漪。 坐在她斜对面的郭络罗氏正捏着银叉子戳碟子里的点心,闻言手一顿,叉尖在酥皮上戳出个小小的坑。她抬眼,细细眉毛挑得高高的:“真真儿是皇恩浩荡!昨儿个我家老爷下朝回来,惊得在书房里踱了半个时辰的步,连说了三声‘想不到’。” “说的是瑚锡哈理·承岳大人?”靠窗坐的富察氏往前倾了倾身子,腕上的翡翠镯子滑到手肘处,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我隐约记得……早年是不是出过什么事儿?先帝爷那会儿......” “可不就是!”坐在角落里的马佳氏截住话头,左右看了看,声音又压低三分,“说是先帝爷阅兵时,让大人试新式火器。谁知那枪管‘轰’地一声炸了,火星子溅了大人一脸。大人当场……失仪了。” 她顿了顿,用帕子掩住嘴,眼睛却瞟着众人的反应:“先帝爷那脾气你们是知道的,最见不得臣子失态,当即就发了雷霆之怒。下旨处死、抄家,连父母都受了牵连要一并流放。” 花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索绰罗氏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声音却清亮:“我听到的版本可不是这样。”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她。 索绰罗氏不紧不慢地抚平膝上裙摆的褶子:“我听我家那位说,是为着大人管教阿哥功课,许是严厉了些,阿哥回去哭了一鼻子。先帝爷心疼儿子,便召大人问话,谁知话赶话的,竟争执起来。再加上那阵子翻译出了几处差错,数罪并罚……”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在空中虚虚一劈:“先帝爷当场就命侍卫将大人拖出去杖责。听说当众打了三十杖,血肉模糊的。打完还不算完,革职、抄家、流放父母,一套全齐了。” “天爷……”郭络罗氏手里的银叉子“当啷”掉在碟子里,“连累父母,这……这岂不是天大不孝……这也太……” “噤声!”索绰罗氏急急打断她,脸色都白了几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话也是能浑说的?”她瞪了郭络罗氏一眼,转头又缓下语气,“再说了,后来先帝爷不是后悔了么?赦免了大人父母,重新启用,还让他入尚书房教书,主持修书,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富察氏点点头,腕上的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后来的事我倒知道些。皇上登基头几年,大人因着儿子卷入弘晳逆案又被牵连,屡遭贬谪,终至罢免。起起落落这么多次,原以为这回回京就是养老的,谁能想到……”她摇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竟还能当上阿哥们的师傅,还是帝师。” 话音落下,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丫鬟们压低嗓子说笑的细碎声响。 忽然,郭络罗氏“扑哧”一声笑了,拿起团扇半掩着脸:“我倒是想起一桩事。这回大选,皇上主要是给果郡王、慎贝勒,还有四阿哥指婚。承岳大人偏在这时候复起,他家那个孙女,不正是今届秀女么?” 她扇子摇得飞快,眼睛却瞟向一直没说话的钮祜禄夫人:“瑚锡哈理家可是上三旗的老姓,身份贵重。若真指给了哪位……” 话没说完,意思却全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主位上的钮祜禄夫人。她今日穿着气度雍容。此刻她正垂眼用看着盏中的茶沫,仿佛没听见众人的话。 富察氏笑着接话:“哎呀,说到秀女,钮祜禄夫人家的望舒格格,这回不也在名册上么?”她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亲热,“前儿到寺上香,远远瞧见一眼,真真是美人胚子。那通身的气派,那眉眼间的灵气。我家那个丫头站在旁边,简直成了烧火丫头了!” 钮祜禄夫人这才抬起眼:“您快别这么说。”她声音温温和和的,“小孩子家,不过略平头整齐些罢了。您家二姑娘我见过,针黹女红是一等一的好,想必定是个心静贤惠的好姑娘。” “哎哟,您可别夸她,那丫头笨手笨脚的……”富察氏嘴上谦逊,眼角却笑出了细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起来,这个夸望舒格格琴弹得好,那个赞她诗作得妙。钮祜禄夫人含笑听着,偶尔谦逊两句,手里那盏茶却一直没再喝一口。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发髻的步摇上,随着她频频颔首的动作轻轻颤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坐在钮祜禄夫人身侧的李佳氏忽然轻声开口:“说起来,怎么半天没见望舒格格?方才不是还在么?” 钮祜禄夫人转头看向身后的丫鬟:“去瞧瞧,望舒在哪呢?。” 丫鬟福身退下。不多时回来禀报:“回夫人,格格先去更衣,一会儿就回。” 钮祜禄夫人点点头,重新与众人说笑起来。 后园小径深处,望舒正站在一排开得正盛的菊花旁。她今日穿着浅碧色衣裳,立在姹紫嫣红的花丛边,反而清雅得惹眼。 她伸手抚过一朵碗口大的菊花,指尖刚触到花瓣,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望舒没有回头。 一个侍女从小径另一头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个茶盘,仿佛只是路过。行至望舒身侧时,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趔跄。 “小心。”望舒伸手扶了一把。 侍女站稳身子,连连道谢。就在这搀扶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从侍女袖中滑出,塞进了望舒掌心。触感微硬,是叠成方胜状的纸笺。 “奴婢该死,冲撞了小姐。”侍女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无妨。”望舒收回手,神色如常地拢了拢袖口,“去吧。” 侍女端着茶盘匆匆走了。望舒又在花丛前站了片刻,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方纸笺粗糙的边缘。 她抬手拂去花瓣,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穿过月洞门时,她听见花厅里又响起一阵笑声,不知哪位夫人说了什么趣事。望舒脚步顿了顿,唇角也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温婉得体,和所有教养良好的贵族少女别无二致。 她走进花厅,众人目光立刻聚了过来。 “望舒回来了。”钮祜禄夫人含笑招手,“快来,几位夫人正夸你之前作的那首咏梅诗呢。” 望舒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这才在母亲身旁的绣墩上坐下。 “不过是胡乱写的,让夫人们见笑了。”她声音清清泠泠动听。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日头渐渐西斜,便有夫人起身告辞。一阵的送客、寒暄之后,花厅终于安静下来。 钮祜禄夫人揉了揉额角,对望舒道:“你也累了,回房歇着吧。” “是。”望舒起身行礼,退出花厅。 她穿过两道回廊,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丫鬟打起珠帘,她走进内室,在临窗的榻上坐下。 “你们都下去吧,我想静静看会儿书。”她声音平静。 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她一人。窗外暮色渐浓,望舒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方纸笺,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展开。 她盯着那信看了许久后,她起身走到烛台旁,将纸笺一角凑近烛火。 火苗“嗤”地窜起,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青玉笔洗里。 望舒用银簪拨了拨灰烬,看着它们彻底散开,溶入清水中,再无痕迹。 第256章 江山难接 永寿宫里,窗棂半开着,风吹进来。沈眉庄倚在临窗的榻上,安陵容坐在榻的对面,手里正绣着一方帕子。针在素绢上起起落落,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她抬起头,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还没给眉姐姐道喜呢。我听说,沈大哥从翰林院编修晋升为詹事府左右赞善,还兼了南书房行走,恭喜眉姐姐了。” 沈眉庄抬眼看向安陵容,笑了笑:“你消息倒灵通。” “可不是我灵通,”安陵容低下头,又落了一针,“是义母昨儿进宫时特意说的。她说这南书房行走虽不是正式官职,却能常伴御前,应对经史时政朝堂前与皇上和军机大臣们的商议……”她声音轻了些,“这是皇上极看重的意思。” 沈眉庄执起自己那盏茶:“前几日,皇上突然启用了瑚锡哈理·承岳,还让他做了弘晅的老师。”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茶汤浮起的叶梗上,“承岳大人……争议性太强了。起起落落这么多次,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着实心惊。” 安陵容手里的针线停了。她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眉姐姐是担心……” “如今哥哥能以詹事府赞善兼南书房行走的身份陪在弘晅身边,”沈眉庄截住她的话,声音平静无波,“我多少还是放心些。”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安陵容慢慢把针线搁回箩筐里。她手指有些发麻,握了握,又松开:“我原先只想着沈大哥晋升是好事,却没联想到前朝的这些安排……”她抬眼看向沈眉庄,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眉姐姐,你说皇上这是……真的已属意弘晅了吗?还是说依旧在四阿哥与六阿哥之间……选择?” 沈眉庄笑了。那笑容很淡,像蜻蜓点过水面,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就散了:“咱们皇上,你还不知道么?” 安陵容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且不说如今没有明确立太子,”沈眉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哪怕真立了太子,他定也会捧一个阿哥出来,与其相争相斗。”她抬起眼,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望向远处宫殿金色的屋脊,“所幸如今孩子们都还小,倒也还好些。不然……” 她没说完,但安陵容听懂了。 “所幸也是从小由皇上亲自教养,”安陵容接口道,“那怕大了,忌惮之心应当也会小些。” 沈眉庄摇了摇头:“难说。” 这个动作让安陵容心里微微一紧。她认识眉庄这么多年,知道她越是轻描淡写,事情往往越不简单。 又是一阵沉默。殿里的熏香燃尽了,那股子甜腻的桂花香淡下去,露出底下更清冽的檀木底子。安陵容起身,从多宝格里取出一只香盒,用银匙舀了些新香添进案上的炉里。 青烟重新升起,细细的一缕,笔直向上。 “眉姐姐,”安陵容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飘忽,“你忌惮四阿哥么?” 沈眉庄抬眼看向她的背影。 安陵容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只银匙:“他早早跟着敦亲王学习,又早早领差办事。若你真忌惮他,我……”她顿了顿,指尖捏得发白,“我……” 话没说完,但意思全在里头了。 沈眉庄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带着点无奈的意味。她摆了摆手:“说什么傻话。” 安陵容站在原地,没动。 “说丝毫不在意,那是假话。”沈眉庄看着安陵容认真说道,“但我对弘晅有信心,对弘历……也有信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平日里,皇上总对外说弘历是‘平庸之才’。可你看他办的差事,桩桩件件,哪一桩真‘平庸’了?这‘平庸’二字,怕不是说给我们听的,是说给朝中那些盯着储位的人听的。” 安陵容慢慢走回榻边坐下,银匙轻轻搁在香盒边,发出极轻的一声。 “弘历从小就是个机灵的,”沈眉庄继续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显,什么时候该藏。这何尝不是在避嫌,在避锋芒?” 她抬起眼,看向安陵容:“我不希望你对他动手,绝不是瞧不上他,更不是心慈手软。”她语气平静道,“弘历虽说记名在夏冬春膝下,但终归与夏家隔了一层。赫舍里氏那边……你也知道,自打老夫人因着之前那事被皇上申饬,他们便不会真与四阿哥一条心。”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雀鸟叫,叽叽喳喳的,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沈眉庄等那阵鸟叫过去,才接着说:“如今,只需看这次大选,皇上打算将谁指婚给四阿哥,便有答案了。”她端起茶盏,终于饮了一口,“再者说,有四阿哥在,弘晅能活着长大的机会……反而大些。” 安陵容颇为惊讶看向沈眉庄。 “我不信皇后会不动手。”沈眉庄放下茶盏,声音沉沉的,“她知道自己身份真相,还能隐忍这么久,宫里宫外安排得滴水不漏。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手段,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若真的事有突变,”沈眉庄背对着安陵容,声音很轻,“万一弘晅不能登基,或是……被害了。”她顿了顿,那个“害”字说得极轻,几乎听不见,“有弘历在,皇后想对我们下手,想蹉跎我们,也会有所忌讳。”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安陵容:“可若是三阿哥那种性子,不敢与皇后对抗,也不能与皇后对抗的人登了基,你我……”她没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两人都懂。 安陵容手里的帕子攥紧了。 沈眉庄走回榻边坐下,“陵容,”她声音软了些,“你、我、夏冬春,我们是一同入宫的。这些年,相互扶持着走到今天,不容易。” 安陵容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 “夏家为了我们,付出多少,你我都看在眼里。”沈眉庄看着她,目光温和,“四阿哥虽是她养子,可你也看得出,他们母子性子相投,感情深厚。她们母子为了咱们的阿哥们,付出得还少么?” 沈眉庄轻轻叹了口气:“我又如何能让你去动手?” “前朝看着一片祥和,”沈眉庄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实则暗流涌动。这些年,你弟弟在前朝受了多少暗杀,遭了多少‘意外’?我兄长又何尝不是?能保住性命回京,还能晋升,这其中多少难、多少苦,只有自己人知道。”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了些:“此时若皇上……薨了,”那个字她说得极轻,几乎只是唇形,“别说年幼的弘晅接不住这江山,就是四阿哥,也未必能接得住。” 安陵容的手指松了松,帕子滑落在膝上。 “皇上得力的兄弟不多,”沈眉庄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事,“我也不希望,万一弘晅以后登基,也落得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复杂意味:“若此时我同意让你动手了,陵容,难得你不怕日后……我对你儿动手?” 安陵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后宫里,情谊本就稀缺,心谋算计却多如牛毛。”沈眉庄声音轻得像叹息,“难得我们姐妹投缘,这些年,我也真心待弘历和弘安如半个儿子。我还是希望……这份情谊能长长久久些。” 她看向安陵容,目光清澈:“我知你心意,所以这话,往后莫要再说了。” 安陵容坐在那儿,一动没动。半晌,她低下头,一滴泪直直掉在膝上那方帕子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她没抬手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眉庄没再说话,窗外日头又西斜了些,金色的光斜斜照进来,安陵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了泪。她看着沈眉庄,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唤了一声:“眉姐姐。” 沈眉庄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暖。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喝茶吧,都要凉了。” 安陵容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那股暖意一直传到心里。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饮着,茶汤微苦,回甘却绵长。 第257章 藕粉桂花糖糕 永寿宫的钟“铛”地敲了一声,沈眉庄正说到关键处,扶月轻手轻脚地进来福了福身:“娘娘,茶歇的时辰到了。” 话音才落,小宫女们便鱼贯而入。两个捧着红漆描金的食盒,一个端着新沏的茶壶,不多时,紫檀木圆桌上便摆开了几碟点心——藕粉桂花糖糕,蟹粉酥,还有一碟新制的豌豆黄,淋着琥珀色的桂花蜜。 两人移步到桌前,安陵容正要说话,外头却传来通传声:“启禀娘娘,四阿哥求见。” 两人对视一眼,沈眉庄放下茶壶:“请进来。” 帘子打起,四阿哥迈步进来。他袍摆微微摆动,已颇有几分少年人的挺拔姿态。走到两人面前,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臣给昭娘娘请安,给泠娘娘请安。” 沈眉庄含笑抬手:“快起来。正巧茶点刚上,过来用些。” 安陵容也笑着点头:“弘历坐吧,这儿没外人。” 他这才在桌边绣墩上坐下。扶月上前为他布了碗筷,又夹了一块藕粉桂花糖糕放在他面前的碟里。 沈眉庄用银叉戳了一小块豌豆黄,抬眼看向四阿哥:“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四阿哥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夹起那块糖糕,送到嘴边,却又放下,如此反复两次,终于抬起头:“儿臣……” “先用些点心,”沈眉庄打断他,声音温和,“有什么事,用了茶点再说。” 安陵容在一旁抿嘴轻笑,也拿了块蟹粉酥,小口小口地吃着。四阿哥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沈眉庄,终是低下头,咬了一口糖糕。藕粉的清甜在口中化开,桂花香丝丝缕缕,他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如同嚼蜡。 殿里一时安静,只听见细碎的咀嚼声和茶盏轻碰的脆响。 沈眉庄用绢帕按了按唇角,抬眼看向四阿哥:“弘历,本宫得着消息了。”她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大公主那不是宫里头的人动的手。” 四阿哥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轻响,掉在碟子边。他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不是皇后?” “不是。”沈眉庄摇头,执起茶盏抿了一口,“她也在疑心,是不是本宫或是华贵妃做下的。”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四阿哥意料。他愣在那儿,安陵容见状,笑着道:“怎么,四阿哥难道没想过是我们动的手?” 这话问得直白,四阿哥怔了怔。他看向沈眉庄,见她面色坦然,又看看安陵容,她唇角噙着笑,眼神里却没什么玩笑的意思。 四阿哥忽然低头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了然。他摇摇头,将手里那块糖糕放回碟中:“儿臣不信。”他抬起头,目光清澈,“淑和大姐姐对弘晅并无威胁,昭娘娘和泠娘娘……不必对她下手。” 说完这句,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眉庄,声音轻了些:“昭娘娘会对儿臣动手吗?” 安陵容心里一跳,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稳。她看向沈眉庄,却见沈眉庄面色如常,连手中银叉切割点心的节奏都没乱半分。 “弘历,”沈眉庄放下银叉,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你多虑了。” 她继续道:“皇上子嗣本就不多,前朝又尚未稳当。虽说本宫是妇道人家,可也明白一个道理——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 她将银叉放下,发出清脆一声:“本宫希望日后,你们兄弟能齐心。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本宫待你与你额娘如何,你应当……能感受到。我不愿看到弘晅将来无可兄弟可依靠的局面。” 四阿哥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碟的边缘。半晌,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与他年纪不符的释然:“儿臣明白。” 说着,他重新夹起那块糖糕,这次不再犹豫,一口送进嘴里。藕粉的绵软、桂花的甜香在口中化开,他吃得津津有味,眉眼间那点紧绷也松了下来。 沈眉庄看着他吃完,这才又开口:“你近日,莫要与慎贝勒走得太近。”她声音压低了些,“护卫不要离身,本宫担心……前朝怕是要有变故。” 四阿哥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 “本宫兄长这回京路上,若不是沈家护卫拼死护着,怕是没命回来了。”沈眉庄说着, “你额娘那儿,本宫会照看着。你且安心办你的差事,但万事……要小心。” 四阿哥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额娘与妹妹,有劳昭娘娘多为照看了。”他直起身,神色谨慎了几分,“儿臣今日前来,其实是为着……瑚锡哈理·承岳大人一事。” 沈眉庄挑眉:“皇上给你和弘晅指的老师,是有何不妥?” “倒不是不妥,”四阿哥重新坐下,眉头微微蹙起,“只是……儿臣从弘壤那儿听说,承岳大人的儿子,当年是卷入‘逆案’被处死的。”他顿了顿,“可大人待儿臣与六弟,却毫无芥蒂,教导也尽心尽力。只是……” “只是总觉得不对?”沈眉庄接话。 四阿哥点头:“正是。他言语间,总有些……暗示。说些皇家子弟间该如何相处,又该如何提防的话。可若认真纠起来,又像是满汉翻译时的理解差异,挑不出错处。” 正说着,外头珠帘轻响。藏云牵着六阿哥的小手走进来。六阿哥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扑到沈眉庄膝前:“额娘!” 沈眉庄笑着将他抱起,放在身旁的绣墩上。四阿哥见状,夹了块蟹粉酥递给他。六阿哥接过,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弘晅,方才听见什么呢?”沈眉庄柔声问。 六阿哥咽下点心,奶声奶气道:“弘历哥哥正说着承岳大人。”他歪了歪头,小眉头皱起来,“他也给我的感觉,和张霖老大人有些像,可又不一样。儿臣喜欢张霖老大人,他虽然严肃,可是……可是真心待我们好。承岳大人也对儿臣好,可儿臣总觉得……怪怪的,不舒服。” 孩子的话说得直白,却恰恰印证了四阿哥的感觉。沈眉庄与安陵容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本宫知道了。”沈眉庄轻轻抚了抚六阿哥的头发,转头看向四阿哥,“多谢你来提醒。” 她看向四阿哥继续道:“近日,果郡王与慎贝勒要去驻军处监察,皇上又启用了不少满洲亲信。本宫估摸着,过不了多久,你和三阿哥也要忙起来了。”她顿了顿,“到时候要更谨慎些。皇后那边……动作频繁,虽不清楚她究竟要做什么,但近日她与觉罗氏走得很近。” 四阿哥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睫毛长长的影子。这个才十几岁的少年,已隐隐有了几分处变不惊的气度。 等沈眉庄说完,他站起身,又行了一礼:“儿臣记下了。” 沈眉庄颔首。 四阿哥看着桌上的点心笑了笑,笑容真切许多,又道,“儿臣……能否带些藕粉桂花糖糕走?” “怎么,还没吃够?你额娘处已派人送过了。”安陵容打趣道。 四阿哥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张霖老大人的小孙子前几日进宫陪读,说想吃永寿宫的藕粉桂花糖糕。儿臣想……带些给他。” 沈眉庄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起一丝了然与更深切的暖意,笑道:“扶月,去装盒藕粉桂花糖糕来。” 扶月应声去了。不多时,提来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 四阿哥接过那沉甸甸的食盒,指尖在光润的漆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这盒中装的,不止是糕点。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沈眉庄。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安陵容看着四阿哥的离去的身影,轻声开口:“这孩子……这份心意,未免也太重了些。” “是个明白人。”沈眉庄接话,“也是个……有心人。” “这宫里头啊,”沈眉庄轻轻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皇家儿女终究不易……兄友弟恭更难得。” 安陵容没接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沈眉庄的手。 而那份装在红漆食盒里的藕粉桂花糖糕,此刻正被四阿哥提在手中,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最终,这份点心出现在张霖大人府上,被交到一个孩子手中。那孩子捧着这突如其来的糕点,笑得见牙不见眼。 而张霖老大人站在廊下,看着小孙子捧着那来自永寿宫的食盒欢天喜地。花白的胡须在风里轻轻颤动,他望向宫城的方向,眼中闪过欣慰、慨叹,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 宫墙之内,宫墙之外,有些心意与抉择不需言明,却已在这暮色里,悄悄传递开去。 第258章 护身软甲 养心殿里,香炉吐着龙涎香的青烟,丝丝缕缕地往上飘,皇上手里握着一份折子,却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他脸色透着些许疲惫。 敦亲王进来时,脚步都不自主地放得很轻:“臣弟给皇兄请安。”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有些沙哑,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敦亲王谢恩起身坐下,看了看皇上的脸色:“皇兄近来……气色似乎不太好?” 皇上摆摆手,将手中的折子搁在炕几上,发出一声轻响:“老毛病了。太医说解毒总有个过程,只是……”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只是近来总觉得精神不济,批两个时辰折子就头疼。” 敦亲王在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有小太监端了茶进来,他接过来:“政务虽要紧,皇兄也要保重龙体。” 皇上没接这话,却取出一份封着的密折,递给敦亲王:“你先看看这个。” 敦亲王双手接过,他看得很快,眉头却越皱越紧。看完最后一行,他抬起头:“这是……张廷玉的调查?” “嗯。”皇上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老十四回京那会儿,不是提过一嘴,朝瑰说准噶尔可汗审那个巴特尔之妻所供出,当初散布朝瑰受虐待谣言的人,就是张廷玉么?” 敦亲王点头:“臣弟记得。当时皇兄说会查的。” 皇上伸手端起炕几上的参茶,抿了一口,茶汤已有些凉了,他皱了皱眉,“朕安排人手,暗地里查了许久。张廷玉本人……确实没问题。” 他把茶盏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可是老十啊,”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起来,“张廷玉没问题,不代表其他人没问题。这一查倒是发现了兵部武选司有些异样,夏邑也在调查兵部武选司时出了意外,死了,朕已让夏承钧顶上。” 敦亲王神色凝重起来。他捏着那份密折,纸张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如今四处都有暴动,虽不成气候,可若连成一片呢?”皇上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说给自己听,“驻守各地的武将,万一也起了拥兵自重的心思……” “更麻烦的是,”皇上继续道,“前些日子,慎贝勒查案时露了形迹,他手里疑似握着‘潜蛟卫’的武力。” 敦亲王猛地抬头:“潜蛟卫?!” “朕不信他有掌握潜蛟卫的力量,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殿内安静了片刻。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敦亲王放下密折,站起身:“皇兄要臣弟做什么?” 皇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是军机大臣,协调各地驻军监察,你最合适。朕需要你安排一批满洲亲信,分赴各处。也派人盯紧他和老十七。”他顿了顿。 敦亲王拱手:“臣弟明白。” “还有,”皇上走回炕边,重新坐下,手指在炕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三阿哥那边……朕近来瞧着,实在不成器。” 这话说得直接,敦亲王没敢接。 “倒是四阿哥,”皇上语气缓了缓,“虽年轻,办事却稳妥。朕这些日子精神不济,不少折子都是他先看过,拟了条陈再送来。条理清晰,见解也独到。” 敦亲王这才开口:“弘春跟着臣弟,也还尽心。之前包衣奴才的整顿查案算是得力。” “嗯。”皇上点头,“弘春这孩子,如今只是个辅国公,是低了些。”他抬眼看向敦亲王,“朕打算晋他为镇国公。中秋宴后,就让他和四阿哥一起,跟着你暗中查一件事。” 敦亲王不自觉屏住呼吸。 “兵部武选司。”皇上一字一句道,“中低级军官的升迁、调任、派遣……朕要查查,这里头有没有人动手脚。” “那明面上……” “明面上,慎贝勒和果郡王中秋宴后出发,驻军处督查。”皇上说完这句,又突感疲惫,“朕累了,你去吧。” 敦亲王起身行礼,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皇上已重新靠回榻上,闭着眼。那一瞬间,敦亲王忽然觉得,这位皇兄,看起来竟有些苍老。 敦亲王回来时已近亥时。福晋还没睡,正坐在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王爷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在宫里用过了。”敦亲王解下披风递给丫鬟,在榻边坐下。福晋挥退下人,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皇上召见,可是有要紧事?” 敦亲王将养心殿的谈话大致说了,说到最后,声音压得极低:“……皇上身子,怕是真不太好了。他那毒也不知道解毒是否有效,我瞧着很是疲惫不堪。” 福晋看着敦亲王道:“王爷答应皇上了?” “军国大事,岂能不答应。”敦亲王叹了口气,“只是这一趟……怕是不太平。” “自然不太平。”福晋坐到敦亲王旁边,像在思考什么,“慎贝勒手里若真有潜蛟卫,那他查驻军是假,借机安插人手是真。王爷安排的那些满洲亲信,怕是要成了人家的眼中钉。” 敦亲王没说话,只是看着福晋,耐心听着她说。 “承岳大人启用,皇上又让满洲亲信监察各地……” “还有四阿哥和弘春,”福晋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担忧,“暗中查兵部武选司……这是要捅马蜂窝。武选司那帮人,背后不知站着多少权贵。王爷定要嘱咐弘春,万事小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老十四还在准噶尔守着,若弘春在京里出了什么事……他得多寒心。” 敦亲王的手紧了紧。 “还有四阿哥,”福晋继续说,“皇上子嗣本就不多,大公主又刚去了,天罚的流言才压下去不久,若四阿哥再出事……”她摇摇头,“这江山,怕是真的要动荡了。” 福晋忽然站起身,走到内室木柜子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她走回来,将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件银灰色的软甲,轻薄如绢,却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是我阿玛当年留下的,”福晋将软甲推到敦亲王面前,“金丝混合玄铁编的,寻常刀剑刺不穿。王爷这趟差事凶险,贴身穿着吧。” 敦亲王伸手摸了摸软甲。触手冰凉,却柔韧异常。他抬头看向福晋,烛光里,她的眉眼依然温婉,眼神却坚定。 “你放心,”他将软甲重新包好,“我心里有数。” 福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针线,一针一针地绣着。那是一幅未完成的松鹤延年图,仙鹤的羽翼才绣了一半。 敦亲王看着她绣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中秋宴后就要动身,这些日子,你多进宫陪陪太后。宫里头……消息也灵通些。” “妾身省得。”福晋头也不抬,针在绷子上起起落落。 敦亲王嗯了一声,起身走到窗前。明日就是八月初一,宫里宫外都开始筹备中秋的事宜了。可这满眼的喜庆,却压不住他心头那层阴霾。 良久,身后传来福晋轻柔的声音:“王爷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上朝。” 敦亲王转过身,看见她已收拾好针线,正吩咐丫鬟备水。烛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这些年,她眼角已生了细纹,可眉眼间的沉静,却从未变过。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也早些歇着,”敦亲王说,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些,“这些针线,白日里再做也不迟。” 福晋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就快绣完了。妾身想在中秋前赶出来。” 敦亲王心头一暖,没再说话。丫鬟们端了热水进来,伺候他洗漱。待他换好寝衣,福晋也已收拾停当,吹熄了外间的灯。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帐幔垂下,隔出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许久,福晋轻声说:“王爷一定要平安回来。” 敦亲王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放心。” 第259章 玉燕子簪 钮祜禄·望舒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还未施粉黛的脸,眉眼清丽,皮肤透着少女特有的光泽。她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妆台上那支羊脂玉簪。 簪子通体莹白,只在簪头精雕着一只展翅的燕子,燕首微昂,羽翼舒展,正朝着上方一轮浅浅的月轮飞去。雕工极细,连燕子翅膀上的绒羽都根根分明。 “格格,今儿梳什么髻?”贴身丫鬟拿着梳子,轻声问道。 望舒回过神,目光从玉簪上移开:“就梳寻常的小两把头吧,不要太繁复。” 贴身丫鬟应了声,手指灵活地在望舒发间穿梭。她梳头的手艺是府里最好的,不多时,一个精巧的小两把头便梳成了。另一个丫鬟端来妆盒,打开来,里头各色胭脂水粉、珠花簪钗整齐排列。 望舒的目光扫过那些金银珠翠,最后落在手上的那支玉簪上。 贴身丫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会意地笑了笑。她小心地取过玉簪:“格格今日要戴这支?” “嗯。”望舒轻轻点头。 玉簪仔细地被插入发髻右侧。望舒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贴身丫鬟也笑了,两人目光在镜中交汇,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珠帘轻响,一位妇人走了进来。 “额娘。”望舒站起身,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迎了上去。 钮祜禄夫人握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头:“不错,浓淡相宜。”她伸手替望舒正了正发间的玉簪,指尖在燕子翅膀上轻轻一点,“这支簪子,倒是衬你。” 望舒顺势挽住她的胳膊,亲昵地靠了靠:“额娘怎么亲自过来了?” “来看看你收拾妥当了没有。”钮祜禄夫人说着,转头看向丫鬟,“东西可都备齐了?” 丫鬟赶紧福身:“回夫人,都备齐了。格格今儿要带的礼、备换的衣裳、还有各色打赏的荷包,都已装车了。” 钮祜禄夫人点点头,又看向望舒:“马车已经在二门外候着了。今儿是瑚锡哈理老夫人的寿宴,难得他们全家都回京了,咱们得早些过去。”她拍了拍女儿的手,“不要再打扮了,如今这样正好。走吧。” 望舒眼睛亮了亮:“瑚锡哈理夫人也回京了?” “你这孩子,”钮祜禄夫人假意板起脸,眼底却满是笑意,“心心念念就只有你义母?有了她就不要额娘了?” “哪里呀,”望舒挽着额娘往外走,声音又软又甜,“额娘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只是义母……到底是当年保下我的恩人。若没有她,女儿怕是没法平平安安出生,也没法陪着最爱的额娘了。” 这话说得嘴甜,钮祜禄夫人听了,心里又暖又酸。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女儿光洁的额头:“就你会说话。” 母女俩说笑着出了暖阁,穿过两道回廊,到了二门外。两辆青幄马车已经候着了,车夫见主子出来,赶紧摆好脚凳。钮祜禄夫人先上了头一辆,望舒扶着丫鬟的手上了后一辆。车帘放下,马蹄声“嘚嘚”响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向着瑚锡哈理府驶去。 瑚锡哈理府今日张灯结彩,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因着老大人重新被启用,又担任了阿哥们的师傅,往日门庭冷落的府邸,如今竟是宾客盈门。 府门外接待的是旁支的几位侄子,个个穿着崭新的袍子,脸上堆着笑,迎送着往来的客人。府内更是热闹,女眷们由丫鬟引着,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的花厅。 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各府的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丫鬟们捧着茶点穿梭其间。主位上,瑚锡哈理老夫人正含笑与几位老诰命说话。她身边坐着一位妇人,眉眼温和,正是瑚锡哈理夫人。 钮祜禄夫人带着望舒一进来,厅里便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望舒身上。这位钮祜禄家的小格格,在京中贵女圈里是出了名的才貌双全。今日她穿着浅碧色衣裳,发间那支白玉燕子簪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人越发清丽脱俗。 瑚锡哈理夫人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迎了上去。她先与钮祜禄夫人见了礼,两人客套了几句,这才转向望舒。 “望舒给义母请安。”望舒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抬起头时,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许久未见义母,心中甚是挂念。”望舒行礼时,身旁的丫鬟也兴高采烈跟着行礼。 瑚锡哈理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喜爱:“长高了,也更俊了。”她转头对钮祜禄夫人笑道,“妹妹真是好福气,养出这么个可人儿。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间的灵气,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钮祜禄夫人谦逊地笑着,嘴上说着“过奖”,眼底的自得却藏不住。 就在钮祜禄夫人三人交谈的这一刻,有一道身影静默得几乎要融进她身后的那扇屏风里。 在瑚锡哈理老夫人后方,安静地立着一个少女。她微微垂着眼,姿态是一种近乎刻板的恭敬。即便厅中因钮祜禄母女的到来而泛起细微的骚动与低语,她也未曾像旁人那样抬眼张望,只是那扶着椅背的、纤细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这便是瑚锡哈理府上那位特殊的格格,老大人膝下唯一的子嗣。她是在全家被先帝流放途中出生的格格,家族几度浮沉,抄家、流放、起复,再流放,再启用,她便是跟着这般颠沛度过了懵懂年华,直至近年才随着祖父回京。她长得像极了瑚锡哈理夫人,但风霜磨去了她身上可能曾有过的娇气,只留下一种过于早熟的沉寂。规矩是好的,那种“好”甚至到了有些拘谨、近乎失去鲜活气的地步。 钮祜禄夫人的目光在掠过瑚锡哈理夫人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身上。她似乎感受到了视线,缓缓抬起头,迎上钮祜禄夫人的目光。她极标准地对钮祜禄夫人颔首致意,随即又将眼帘垂下,恢复了那副凝视地面的姿态。 钮祜禄夫人也仅是点了点头,目光便毫不停留地转向了热情的瑚锡哈理夫人,脸上绽开了适宜的笑容。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瑚锡哈理夫人忽然压低声音:“妹妹,我带望舒去见见我们家老爷子。他前儿还提起,说望舒这回选秀……有些话要嘱咐。” 钮祜禄夫人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含笑点头:“那敢情好。正好我也该去给老夫人拜寿了。”她转向望舒,“你随义母去,要好好听承岳大人的教诲。” “女儿晓得。”望舒乖巧应下。 瑚锡哈理夫人又与厅中几位夫人打了招呼,这才领着望舒出了花厅,沿着回廊往后院走。一路上遇见不少女眷,都纷纷驻足行礼问好。瑚锡哈理夫人——应着,脚步却不停。 第260章 玉燕认祖 穿过那道月洞门,外头的喧闹人声仿佛骤然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眼前是一处清幽的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梅,这时节虽无花,枝叶却苍劲。 瑚锡哈理夫人在院门前停下,转身对跟随的丫鬟们摆了摆手:“都在外头候着。” 丫鬟们垂首退至门廊阴影处。夫人独自引着望舒格格向院内走去,她的脚步放得极轻,脊背微微前倾,方才在花厅里那副主母的雍容气度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倒像是个恭敬在前引路的仆妇。望舒格格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望舒格格的贴身丫鬟则沉默地跟在最后,三人行走间,只闻衣袂拂过的声响。 院中正房的门紧闭着。行至门前,瑚锡哈理夫人停下,恭谨抬手在门扉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进来。”屋内传来一个苍老却沉缓的声音。 夫人这才轻轻推开门。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身让开,向着望舒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待望舒迈步踏入,她便悄然退至门外,并未随入,反手将门扉虚掩上,自己则垂首静立在门侧,如同最忠心的守门人。 望舒格格的贴身丫鬟亦停步在廊下,与夫人隔了几步距离,也是垂首静立,但眼神总忍不住偷偷地激动看向夫人。 书房内窗子只开了一扇,阳光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书案后端坐着瑚锡哈理·承岳,他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目光平静地落在走进来的少女身上。 望舒格格行至书案前三尺处,停下脚步,敛衽,深深福下身去,行的竟是见至亲长辈的大礼。再抬头时,她面上那种在众人面前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已全然收起,眼底涌上真切孺慕与激动,声音也微微发颤:“孙女玉燕见过祖父。祖父安好。” 承岳放下书卷,仔细地端详着她,苍老的面容上缓缓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玉燕。自从你回京,咱祖孙俩还未得闲好好见上一面。你长大了。” 望舒格格,或许此刻更应称她为阮玉燕,眼眶蓦地红了,水光盈盈,她强忍着,声音却已哽咽:“前几日钮祜禄宴上收到祖父传信,知晓您想见我……孙女心中,不知有多欢喜。” 承岳微微颔首,指了指书案旁的绣墩:“坐下说话。” 玉燕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与在钮祜禄府中那娇憨灵动的“望舒格格”判若两人。她迅速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神色已恢复了冷静。 “跟祖父说说,京中情形如何?” 玉燕略一沉吟,低声回禀:“‘燕归教’在京中的布置,自上次妙燕居士那‘圣侍’身份被皇上察觉后,孙女已遵祖父先前吩咐,将核心人手逐步转移出京,散入各地。现下大多已成功改换身份,渗入各地方官员和各路皇商的府邸,其中三成已借由各种渠道,接触到当地驻军。”她顿了顿,“孙女一直谨记祖父教诲,行事愈发低调,绝不再轻易冒头。” 承岳听着,手指在轻轻敲击,待玉燕说完,他眼中流露出赞许:“你能如此审时度势,步步为营,祖父很欣慰。”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些许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中秋宴后,你便要入宫待选了。我的玉燕,是真的长大了。” 玉燕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又垂下:“钮祜禄夫人前日与孙女说,钮祜禄族中几位叔伯长辈议过,觉得如今的六阿哥,颇似当年先帝宠爱果郡王的光景。而如今在前朝频频露面办差的,是四阿哥。他们听闻……皇上早朝时时常显露出疲惫之态,恐怕龙体难以支撑到六阿哥成年。故而,他们希望孙女儿能设法,让四阿哥选中。” 承岳闻言,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神色冷了下来,缓缓摇头:“不可。” 玉燕一怔。 “你嫁给他,”承岳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怕是要守寡的。”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我已安排了人手,在军中……对他动手。” 玉燕脸色骤然一变,袖中的手猛地收紧:“祖父!可是……三阿哥早已娶了福晋,五阿哥又那般情形,其余的阿哥都还太小。若四阿哥也出事,那……” “那便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了。”承岳打断她,语气恢复了那种沉缓,“我猜,皇上此番大选,很可能是不会将你指给四阿哥的。这倒正合我意。” 玉燕眉头微蹙,迅速分析道:“可果郡王?他先前口碑尚可,但近来接连被污,名声已损。即便……即便皇上的子嗣真有个万一,上头还有敦亲王、恂郡王搁着,怎么也轮不到他。至于慎贝勒……”她轻轻摇头,“出身实在太低,纵使近来办差得力,在宗亲与朝臣眼中,终究难堪大任。” 承岳看着她冷静分析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我还以为,你会说,因着那个甄嬛,而不愿选果郡王。” 玉燕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祖父说笑了。不过就是多了个‘奸生子’罢了。能影响什么?处理掉一个甄嬛,总还会有别人。她终归……也算有咱们摆夷族的血统。孙女并不在意这个。” “你倒是看得通透。”承岳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允礼与那位舒太妃,还真以为自己所做之事可以瞒天过海了。在宫里待得久了,怕是忘了,摆夷族的‘圣女’,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太低估了我了。” 玉燕对此似乎并不愿多谈,只淡淡道:“无碍。终归……也算是个后手。” 承岳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道:“宫里大公主的事,听说了吗?” 玉燕点头,神色凝重了些:“钮祜禄夫人提起过,说是中毒暴亡。我们在宫中的几条眼线因此被拔除了,一时难以判断究竟是皇后,还是昭贵妃那边动的手。” “是我做的。”承岳平静地说。 玉燕倏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祖父?这是为何?大公主一个深宫女子,并无威胁,也不妨碍咱们……” “她的生母,欣嫔。”承岳的声音透出一股森然寒意,“当年朝瑰公主和亲准噶尔,后续诸多事宜,若非这欣嫔在皇上面前哭闹不休,将事情捅得人尽皆知,皇上又怎会察觉异样,下决心整顿包衣奴才?那一次,我们在宫中经营多年的人手,损失大半。”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我也要让她亲自尝尝,痛失骨肉是什么滋味。” 他目光转向窗外那株老梅,眼神幽深:“更何况,皇上杀了我儿子,你的父亲。我要让他也体会体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感受。”他收回视线,落在玉燕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这,只是开始。我要让他一个接一个地看着自己的子嗣,在他面前死去。” 玉燕被这目光刺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低垂下头,久久没有接话。书房里一时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的风过叶响。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祖父的意思是,皇上所有的儿子,都......哪怕……像身上也流着咱们族人的血的甄嬛之孩子?” “不能。”承岳的回答斩钉截铁。 玉燕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既如此,难道孙女真要去选慎贝勒?” “不。”承岳摇头,“慎贝勒近日已被皇上盯上了。你手下与他或他身边人有接触的线,务必尽快收回,清理干净。” “为何会被盯上?皇上不是正要重用他督查驻军吗?”玉燕疑惑。 承岳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因为,我让皇上以为,先帝留下的那支‘潜蛟卫’,如今握在慎贝勒手中。”他看着玉燕骤然明悟的眼神,缓缓道,“我要让咱们的皇上,亲手背上‘弑弟’的千古骂名。”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最终的安排:“你的目标,不是那些已成年的阿哥或贝勒。我要你设法让皇上将你指给弘明或弘壤两位贝子。你年纪大他们几岁也无妨,我已打点好了钦天监的人。至于太后那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玉燕一眼,“她自会出手。” 玉燕静静地听着,阳光从窗棂移过,将她半边脸庞照亮,那支白玉燕子簪在她发间泛着温润的光。她缓缓站起身,对着承岳再次深深一福:“孙女,明白了。” 第261章 圣女身世 书房内,瑚锡哈理·承岳抬眼瞥了一下窗外的天色,对玉燕道:“时候不早了。” 他扬声道:“碧珍儿。”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瑚锡哈理夫人垂首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大人。” “带玉燕去你院里看看。”承岳的目光落回玉燕身上,“你母亲当年留下的些许旧物,这些年一直由碧珍儿妥善收着。既然来了,便去看看。也让浣琴日后多来走动,顺便……”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将《圣女手札》,悄悄带回你那儿去,仔细研读,不可懈怠。” 玉燕闻言,眼神微微一凝,随即郑重颔首:“是,孙女谨记。” 承岳摆了摆手。玉燕起身行礼,跟着碧珍儿退出了书房。望舒格格的贴身丫鬟,也就是浣琴,也立刻跟上,主仆二人随着碧珍儿穿过几道回廊,向着更僻静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仆妇下人,见到碧珍儿皆垂首避让,眼神敬畏,无人敢多看一眼她身后衣着华贵的“客人”。她们最终来到一座小巧的院落前,院门虚掩,里头花木扶疏,却静得出奇。 碧珍儿推开院门,引着玉燕入内。这院子格局有些奇怪。正屋的门窗紧闭,廊下却肃立着四名身着简朴布衣、但明显带有摆夷族眉眼特征的女子。她们见到来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玉燕身上,随即竟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以额触手背行礼,声音低沉而虔诚:“拜见圣女大人。” 玉燕脚步未停,只抬了抬手,声音平静:“起来吧。” 四人无声起身,重新如雕塑般立在廊下,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碧珍儿径直走到正屋门前,从怀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铜锁。屋内光线昏暗,正厅陈设简洁得近乎空旷,唯有一张香案,案上供奉着一尊非佛非道的玉石女神像,面容模糊,线条古朴。 这里,显然并非碧珍儿的日常居所。她快步走到香案旁,蹲下身,在案底摸索了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她竟从地板上提起一块尺许见方的木板,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暗格。 她从暗格中捧出一个用深蓝色土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小心翼翼地解开布结,里面是一卷颜色泛黄、以某种皮革鞣制后缝合而成的卷轴,边缘磨损,看得出年代久远。 “圣女大人,”碧珍儿双手将卷轴捧到玉燕面前,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圣女手札》的第一卷。此物珍贵,保存讲究,若整部携带,过于打眼,恐生意外。故而只能劳烦您,看完一卷,再让浣琴来取下一卷。” 玉燕伸出双手,郑重接过。她轻轻抚过卷轴表面凹凸的纹路,眼神复杂。 “珍姨费心了。”玉燕抬眸,对碧珍儿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切的笑,“时辰尚早,我就在此研读片刻。浣琴与你许久未见,今日得知能见你,一路上不知多欢喜。你们母女也去偏房好好说说话吧。” 侍立在一旁的浣琴闻言,眼睛立刻亮了,满是期待地看向碧珍儿。 碧珍儿眼中亦闪过一丝动容,但她依旧保持着恭谨,对玉燕福身:“谢圣女大人体恤。”这才带着难掩激动的浣琴,退到了相连的偏房内,轻轻掩上了门。 正屋里,只剩下玉燕一人。她缓缓展开手中的皮革卷轴。卷首用朱砂与一种暗蓝色的矿物颜料,绘着繁复的图腾。其下的文字,并非汉字,而是摆夷族代代相传的秘文。 玉燕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手札中记载的,除了历代圣女相传的隐秘、族人的迁徙与抗争,更有大量关于草药、矿物乃至蛊虫的运用之法,其中不乏一些效用诡谲的迷药、毒药的配方与解法。字里行间,透着挣扎、智慧与一种深沉的无奈。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一行记述某次族人濒临灭族时,圣女以奇药退敌的文字,指尖能感受到皮革上因书写用力而留下的细微凹陷。那个生下她不久便血崩而亡的“前圣女”,她的母亲,是否也曾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就着同样的天光,研读着先祖的智慧,感受着同样的重担? 偏房内,门一关上,浣琴便再难抑制,扑上去紧紧抱住碧珍儿,声音哽咽:“娘!女儿好想你!” 碧珍儿回抱住女儿,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声音也柔和了许多,褪去了在人前的刻板恭顺:“好孩子,委屈你了。娘知道你照顾圣女大人辛苦,也将她照顾得很好,娘心里……很是欣慰。” 浣琴在母亲怀里抬起头,满心欢喜。但随即,她想起一事,眉头微微蹙起,压低声音问:“娘,方才在花厅,我瞧见那位瑚锡哈理格格了。她……瞧着眉眼,倒有几分咱们摆夷族人的影子。她是谁?瞧着,也不像是钮祜禄家亲生的骨血啊。” 碧珍儿闻言,神色微微一凝,拉着女儿在坐下,自己也压低了嗓音:“本就不是。” 浣琴惊讶地微微张嘴:“啊?我原以为……是当年对调了的那个孩子回来了。”她想起自己的任务,声音更轻,“娘,告诉我吧。其实……圣女大人也很想知道,但她不好直接去问承岳大人。她私下也担心过,万一有一天,真正的钮祜禄家格格回来了可怎么办?这身份……难道不会有暴露的一天吗?” 她抓着碧珍儿的手,轻轻摇晃,“娘,你告诉我嘛,我也好让圣女大人安心些。” 碧珍儿看着女儿焦急又好奇的模样,叹了口气,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凑到浣琴耳边道:“你这孩子,小声些。这些事……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她顿了顿,似乎下了决心,“罢了,如今玉燕小姐也长大了,有些事,终归是要让她心里有数的。” 浣琴立刻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 “那时候,”碧珍儿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前圣女大人,也就是玉燕小姐的生母,真正的瑚锡哈理夫人,在流放的路上,突然发动了。我们只得临时借住在一户农家。那农妇,恰巧也在前几日刚生下一个女婴。” 浣琴点头:“这事我记得一些,我那时也有五岁了。那农妇的孩子,我还偷偷抱过,小小的,皱巴巴的。” 碧珍儿继续道:“承岳大人当时的安排,原本是要用那农妇的女儿,与咱们刚出生的玉燕小姐调换。大人觉得万一先帝狠心,途中派人截杀,好歹能留下圣女真正的血脉,以农家女充数。” “那后来……” “后来,变故突生。”碧珍儿眼神暗了暗,“大人得知,钮祜禄府的夫人那几日正在附近寺庙上香祈福。他便当机立断,让暗卫和随行的族人,给押解的官差都下了迷药。然后……”她看着女儿,一字一句道,“让我假扮成流放途中怀孕的‘瑚锡哈理夫人’,去‘偶遇’了钮祜禄夫人一行。我趁其不备,暗中对她用了点手段,导致她受惊早产。大人便趁那个兵荒马乱的时机,将咱们刚出生的玉燕小姐,与钮祜禄夫人产下的女婴,调换了,而我也成了他们家的救命恩人,后来大人被先帝重新启用后,我便顺理成章地成了钮祜禄家格格的义母。” 浣琴听得心惊肉跳,手紧紧攥着衣角。 “当时大人带着换来的钮祜禄家格格回来,”碧珍儿的声音更沉了,“却看到前圣女大人因为产后血崩,已经……快不行了。”她闭了闭眼,“大人当机立断,为了篡改玉燕小姐真正的出生时间,也让我以瑚锡哈理夫人的身份与钮祜禄氏相遇没有瑕疵,大人命暗卫将那一户农家……全部处置干净,放了一把火,烧了个一干二净。同时为了防止这钮祜禄氏格格长大后面容差异而暴露,也为了断绝后患,大人便……亲手了结了她。” 浣琴倒抽一口凉气,脸色有些发白。 “再后来,为了就近保护换入钮祜禄府的玉燕小姐,”碧珍儿握住女儿冰凉的手,“便将你设法安插进了钮祜禄府,从小陪伴她长大。其他族人也分批陆续安插了进去入府或入京。” 浣琴缓了缓神,还是不解:“那……那现在府里这位,承岳大人名义上的孙女,她……她又是谁?难道……是我妹妹?” 碧珍儿点了点浣琴的头:“别胡说八道。她是碧珠儿的小女儿。” “碧珠儿?”浣琴惊得险些叫出声,忙自己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是……是珠姨的?珠姨当年不是作了甄远道的外室吗?” “是。”碧珍儿肯定了她的猜想,眼神复杂,“大人说,我与碧珠儿是亲姐妹,容貌本就相似。而碧珠儿那时……也刚生下小女儿未满月,时间上正好能对上,不容易露馅。大人便暗中联系了碧珠儿。” 她顿了顿,声音艰涩:“你珠姨得知能为大人办事,能为族人保住前圣女血脉,十分……欢喜。时机也巧,那时甄远道正顾着将碧珠儿的大女儿浣碧,接入府中给甄嬛做贴身婢女。你珠姨便偷偷将小女儿浣琛,送了过来。如此,便替下了,成了如今瑚锡哈理府上的玉隐格格。至于甄远道那边,你珠姨只对他说……孩子病逝了。” 浣琴听得心头发冷,但另一个巨大的疑窦随即涌上:“可是……娘,族中当时难道没有其他新生的孩子吗?为何……偏偏要用珠姨和……和甄远道的孩子?甄远道可是汉人!” 碧珍儿沉默了片刻,拍了拍女儿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流放路上的人丁,是登记在册,一路清点看管的,年龄、样貌都对不上,自然替不了。至于为何是浣琛……”她抬眼,“因为那孩子,是纯正的摆夷族血脉。” “纯正?”浣琴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捂住了嘴:“珠姨她……她偷人了?!” 第262章 玉燕奔月 “你这丫头,胡吣些什么!”碧珍儿被女儿这声低呼惊得眼皮一跳,伸手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却带着警告,“小声些!这话也是能浑说的?” 浣琴捂着额头,眼睛却瞪得圆溜溜的,此时已完全被勾起了更浓的好奇心,抓着碧珍儿的袖子轻轻摇晃,压着嗓子追问:“娘,到底怎么回事嘛!您就告诉我吧,不然我这心里老是惦记着,万一不小心在圣女大人面前说漏嘴可怎么好?” 碧珍儿被她缠得没法,才叹了口气,将声音压得像一阵急促的耳语:“甄远道的父母,本就是咱们摆夷族人!只是他自己早年不知情罢了!” 浣琴倒吸一口凉气。 碧珍儿语速加快,仿佛要将这个秘密尽快说完:“当年,碧珠儿本就是由甄远道那已故的摆夷族母亲暗中牵线,打算给她安排个清白的汉军旗人身份,再正经娶进门的。可后来,因着大人的安排……”她顿了顿, “大人定要让甄远道娶了阮倾月的女儿,就是那个养在云家、后来的甄云氏!碧珠儿这才只能委屈做了外室。那时,甄远道也才隐约知晓了自己摆夷族血脉的事,只是……他不知道背后还有大人的存在。” 她端起旁边半凉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嗓子:“后来他官至大理寺少卿,许多大人不方便直接插手的事情,便瞒着甄远道,暗中将人手安插进了甄府和以他的名义操作了。哼,连后来教授那甄嬛跳舞、弹琴的嬷嬷,还有甄玉娆学画的师傅,都是大人特意安排的!真当能那么巧,从人牙子手里随便就能买到一个样样精通的嬷嬷?” 浣琴听得目瞪口呆,脑海中那些关于甄府的零碎信息忽然被串了起来。 “好了!”碧珍儿放下茶盏,发出清脆一声,像是给这段密谈画上句号,“其他的事,你知道多了也无益。时辰不早了,赶紧收拾收拾,去请圣女大人回宴席吧。耽搁久了,惹人生疑。” 浣琴被母亲最后那严肃的神色慑住,不敢再问,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鬓,又深吸几口气,让脸上的震惊与激动平复下去,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偏房门,走回正屋。 玉燕已将那卷《圣女手札》仔细卷好,用原来的蓝布包裹妥当。见浣琴进来,她抬眸递过一个询问的眼神。浣琴微微点头,上前接过布包,贴身藏好。碧珍儿也跟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头面匣子,匣子边角都镶着暗银,古朴而贵重。 “圣女大人,”碧珍儿将匣子奉上,“这是前圣女大人……留下的一副头面。今日您来,正好带回去,也算是个念想。” 玉燕的目光在那匣子停留了一瞬,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没打开看,只对碧珍儿轻轻颔首:“有劳珍姨保管多年。” 三人不再多言,碧珍儿依旧在前引路,玉燕走在中间,浣琴捧着匣子落后半步,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喧嚣弥漫的宴客厅。 厅内已是觥筹交错的前奏,各府女眷大多已落座,只等开席。钮祜禄夫人正与旁座一位诰命说着话,眼角余光一直瞥着门口,见女儿终于出现,眉头地蹙了一下,待看到碧珍儿亲热地牵着望舒的手,浣琴怀里还抱着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头面匣子时,那抹不悦才迅速化开。 “哎呀,可是回来了。”钮祜禄夫人笑着起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你这孩子,一去这许久,险些误了开席的吉时。”话是对望舒说的,眼睛却笑望着碧珍儿。 碧珍儿对钮祜禄夫人福了福,笑容温婉得体:“都是姐姐的不是,拉着望舒多说了会子话,又翻箱倒柜地找这头面,耽误了功夫。妹妹莫怪孩子。” “姐姐说的哪里话,”钮祜禄夫人上前拉住碧珍儿的手,亲热地道,“是你疼她。这头面……”她瞥了一眼那紫檀木匣。 “我看着望舒就喜欢,想着给她正合适。”碧珍儿语气自然,又转向望舒,“快给你额娘瞧瞧,喜不喜欢?” 望舒适时地低下头,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带着小女儿的娇羞与欢喜,将匣子微微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角,便又合上,声如蚊蚋:“额娘,义母待女儿太好了……” 钮祜禄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嘴上却道:“这孩子,没得让你义母笑话。”话虽如此,她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与碧珍儿又客气了几句,便携着望舒入席,浣琴捧着匣子紧随其后。 宴席随即开始,丝竹悦耳,菜肴精美,主宾尽欢。碧珍儿周旋于众女眷之间,言笑晏晏,又是那个八面玲珑的瑚锡哈理夫人。望舒则乖巧地坐在母亲身侧,偶尔低声应答,举止优雅得体,赢得不少赞誉的目光。只有浣琴,垂首侍立在后,感受着怀中那卷皮革手札的存在,心头依旧翻腾着方才听闻的惊涛骇浪。 宴罢回府,钮祜禄夫人并未立刻放女儿回房,而是将她叫到了自己的正院里。 丫鬟上了茶点后便被屏退。钮祜禄夫人端起粉彩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目光却落在女儿身上:“今日承岳老大人单独见你,关于选秀之事……可有何教诲?” 望舒闻言,立刻低下头,耳根泛起一层薄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声音细弱:“额娘……” 钮祜禄夫人见她这般情态,以为是小女儿羞怯,放下茶盏,语气郑重了几分:“望舒,你年纪不小了,有些话,额娘需得与你明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子婚嫁,情爱二字最是要不得,也最不值钱。要紧的,是背后的利害牵扯,是家族的兴衰前程。你明白吗?” 望舒抬起头,眼中水光盈盈,轻轻点了点头:“女儿明白。” “那便好。”钮祜禄夫人神色缓和,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你今日,可与老大人说了咱们家中的打算?关于……四阿哥?” 望舒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粉色,她飞快地瞟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头去,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如蚊蚋,却足够清晰:“女儿……提了。承岳老大人说……说如今皇上虽龙体时有违和,但……但皇上是经历过九龙夺嫡的,心思最深不过。咱们若过早显了站队的心思,恐非善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如,待四阿哥此番从军中办差回来,看看情形……再定也不迟……”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埋在胸前,只露出一段绯红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完全是一副闺中少女谈及终身大事时羞不可抑的模样。 钮祜禄夫人仔细听着,眼中神色变幻,最终缓缓靠回椅背,点了点头:“老大人思虑周全,确是如此。”她最怕的就是押错宝,惹来帝王猜忌,承岳老大人这番话,正中她下怀,“既然如此,便听老大人的。此事,你心里有数就好,在外万不可流露分毫。” “女儿晓得。”望舒细声应道。 钮祜禄夫人看着她娇羞可人的模样,心中又是疼爱又是得意,招手让她近前,让自己的贴身嬷嬷从自己私库中取出了几个匣子。低声道:“今日你义母给了你那么贵重的头面,我这个亲额娘,总不能被她比下去。这里头是几件我出嫁时压箱底的好东西,你自己收着,添在嫁妆里。只是……”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神意味深长,“悄悄地,莫让你那几个姐姐知道了,平白惹来口舌是非。” 浣琴赶紧向前接着嬷嬷递来的匣子,望舒脸上立刻绽开惊喜又依恋的笑容,像得了最心爱糖果的孩子,甜甜地道:“谢谢额娘!额娘最疼女儿了!”这纯然的喜悦,让钮祜禄夫人心中大为受用,又嘱咐了几句,才放她离开。 望舒带着抱了好几个大小盒子的浣琴,一路回到了自己居住的院子。一进房门,她便吩咐其他丫鬟:“你们都下去吧,今日累了,我想静静看看义母和额娘给的礼物,不必伺候了。” 丫鬟们应声退下,带上了门。 房门合拢的轻响刚落,望舒脸上那种纯然的娇羞与欢喜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平静的淡漠。她看也没看那些盒子,只对浣琴使了个眼色。 浣琴会意,立刻将怀中那些盒子放在外间的桌上,发出些微响动,做出整理东西的样子,自己则抱着从瑚锡哈理府得来的匣子快步跟随望舒进入了内室。 内室的窗户早已关紧,帘幕低垂。望舒走到梳妆台前,看着浣琴将那个紫檀木雕花头面匣子放下,望舒走向前用手轻轻抚过冰凉的匣面。 “说吧,”她的声音很低,“珍姨都告诉你了什么。” 浣琴深吸一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语,将偏房中听到的关于甄远道身世、碧珠儿、以及大人多年布局的惊天内幕,一五一十,尽可能详尽地复述出来。 望舒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直到浣琴说完,室内陷入一片长久的沉寂。 “原来如此……”良久,望舒才轻轻吐出四个字,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我知道了。此事,到此为止,绝不可再提,亦不可暗中打听。” “奴婢明白。”浣琴郑重应道。 “《圣女手札》。”望舒伸出手。 浣琴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卷用蓝布包裹的皮革卷轴,双手奉上。 望舒接过,走到书案前,点燃了另一盏更亮的烛台。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泛黄的皮革,上面那些奇异的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她低头,开始专注地研读。 这一读,便是数个时辰。烛泪堆积,夜色渐深。 自那日后,接连好几日,望舒格格都对外称承岳老大人给了些功课需要研习,便一直待在房中,极少外出。钮祜禄夫人只当她是为选秀紧张,或是在用功准备,嘱咐下人不得打扰,还贴心地让人多炖了些补品送去。 无人知晓,那扇紧闭的房门内,那位以才貌双全闻名京华的贵女,正沉浸在一卷卷古老而诡谲的《圣女手札》之中。窗外的日光月华轮转,映在窗纸上,只勾勒出一个纤柔而沉静的剪影,与满架诗书为伴,仿佛真是在潜心攻读诗词典籍一般。 第263章 貌像音似的恩宠 中秋之夜的紫禁城,灯火如昼。廊檐下悬挂的琉璃宫灯映得人脸庞都朦胧着一层暖光。丝竹之声从殿内飘出来,混着晚风里桂花的甜香,本该是团圆喜庆,席间的气氛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紧绷与刻意。 妃嫔们的席面按着位份高低依次排开。几乎每位主子都盛装出席,满头珠翠。也难怪她们这般精心装扮。皇上已有许久未曾踏足后宫,除了偶尔宣召甄氏姐妹去养心殿伺候笔墨,其余嫔妃便是想见圣颜,也只能借着皇子公主的由头。今日这般大宴,几乎是数月来唯一能面圣的机会。 太后由竹息姑姑搀扶着坐好,她脸色在厚重的脂粉下仍透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精神却还算健旺。皇后端庄含笑,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皇上坐在正中手里把玩着酒杯,神色淡淡地看着殿中的歌舞。他瞧着比前些日子更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在辉煌灯火下依然明显。 阿哥们的席位此刻倒是热闹得很。三阿哥弘时已娶了福晋,端着兄长的架子,正笑着打趣四阿哥弘历:“四弟,今儿个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瞧。听说好些秀女都来了,你若下手慢了,回头被哪位皇叔挑了去,可别哭鼻子。” “三哥这话说的,”弘历脸上带着少年人爽朗的笑,“弟弟这个光头阿哥,年纪还小,不急。倒是几位贝子啊和镇国公啊。”他目光扫过旁边几桌,“弘明、弘壤,还有咱们新晋的镇国公,你们是该上心了。” 弘春被点了名,也不恼,哈哈一笑,举杯道:“四阿哥你做兄长的,这是拉咱们做挡箭牌呢!也罢,今儿咱们就帮四阿哥掌掌眼!” 几个年轻宗室笑闹成一团,长辈们也是笑着看着他们嬉闹,唯有果郡王坐在稍远的位置,独自手里握着酒杯,却半晌没沾唇。他目光怔怔地落在对面妃嫔席的某处,眉心微微蹙着,满腹心事的样子。 甄嬛坐在嫔妃席的中段,今日她穿着藕荷色衣裳,如同当年选秀一般,在一众姹紫嫣红中反倒清丽脱俗。她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眼望去,正对上允礼来不及收回的视线。四目相对,允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匆匆别开脸。甄嬛心中一痛,握着绢帕的手指微微收紧。 允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在嫔妃席中扫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身影。采萍。不,现在该叫瑛常在了。她也正微微抬着头,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含着泪光,痴痴地望着他。 允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她怎么会在这儿?她不是该在……计划又一次被打乱了。他猛地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无力与恐慌。 太监拖长了调子的开席唱喏声响起,打破了殿中微妙的暗流。 宫人鱼贯而入,捧着各色珍馐美馔。乐伎奏起《霓裳羽衣曲》,舞姬翩跹入场,水袖翻飞,如梦似幻。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似乎活络了些,妃嫔们小声交谈,宗室臣工相互敬酒,表面看去,倒也其乐融融。 歌舞暂歇时,皇后忽然含笑开口:“皇上,今日中秋团圆,臣妾想着让各府带了适龄的贵女们进宫,一来凑个热闹,二来……也让皇上和各位阿哥贝勒瞧瞧咱们满蒙汉八旗贵女的风采。”她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不知皇上可愿赏脸,看看孩子们的才艺?” 皇上放下酒盅,目光扫过下首那些明显精心装扮过的年轻女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华贵妃在席上蹙了蹙眉,沈眉庄也垂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不以为然。下首一些年长持重的臣妇们,彼此交换着眼神,也都觉得皇后此举未免轻率,将待选秀女当堂展示才艺,形同俳优,实在有失体统。可既是皇后发话,谁又敢驳斥? 被点到名的几位格格只得依次上前。有作画的,有弹琴的,有跳舞的,最后一位弹筝的,一曲《春江花月夜》倒也流畅。 皇上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满宫里,论琵琶,当属端妃最佳;论琴,是莞嫔拔得头筹。”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嫔妃席,“若说筝……瑛常在当属第一。” 这话一出,方才表演的几位格格顿时面色绯红,低头不敢言语。席间响起细微的骚动。虽说私下早有传言,说皇上年岁渐长,此次选秀主要是为几位适龄的阿哥贝勒挑选福晋的,可皇上当众如此比较,直说臣女不如后宫嫔妃,这简直是……让这些心高气傲的贵女们难堪至极。 皇后脸上笑容不变,似乎早有所料,接着道:“皇上说的是。不过臣妾这儿还备了个节目,定要请皇上品鉴品鉴。”她拍了拍手。 殿侧珠帘轻响,一个美女身影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竟是甄玉娆。 她走到殿中,对着御座盈盈下拜,然后起身,轻轻启唇。 歌声响起的刹那,殿中太后和端妃的脸色都变了。那嗓音清越婉转,唱腔转折处那种独特的颤音,那种缠绵悱恻的韵味……竟像极了已故的纯元皇后!虽不及纯元歌声的浑然天成、情深入骨,可这形,这韵,已然有了六七分相似! 更何况,甄玉娆那张脸,本就与纯元神似。此刻灯火朦胧,歌声袅袅,竟让人恍惚觉得,是那个早已化作尘埃的故人,魂兮归来。 皇上手中的酒盅“嗒”一声轻响,搁在了案上。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殿中歌唱的女子,脸上惯常的淡漠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某种近乎失神的怔忡。 这一刻,方才那些表演过的贵女们,彻底沦为了黯淡的背景。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思绪,都被殿中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和那缕歌声攫住了。 妃嫔席上,安陵容看着这一幕,她似乎是被孕中的情绪所扰,又或是被眼前景象刺了一下,竟没忍住,侧头对坐在旁边的敬妃低声道:“甄家姐妹的福气,真是旁人比不得。前儿听说,皇上就赏了熹常在两盒螺子黛……真真是让人羡慕。” 敬妃正用细品着月饼,闻言转过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妹妹说笑了。皇上独赏你那件金缕衣的时候,六宫谁不羡慕?满后宫就仅三件,你已是一宫主位,有阿哥傍身,如今又怀有身孕,这螺子黛和这做派有何好羡慕的?这宫里的宠爱啊,”她慢悠悠地拿起帕子按了按唇角,“今日是你,明日是她,如流水一般,哪里靠得住?说到底,能握在手里的,不过就是家族根基,和自个儿的孩子罢了。” 安陵容望着敬妃平静无波的眼睛,点了点头:“姐姐说的是。宴后可好到姐姐宫中坐坐?我与姐姐聊聊天。”敬妃点了点头,双方便不再言语,重新将视线投向殿中。 殿中央,甄玉娆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她再次盈盈下拜,姿态优美如画。 皇上沉默着,久久没有出声。满殿寂静,皇后唇角含笑,耐心等待着。皇上果然唤了甄玉娆向前,亲自给她披了自己的披风。 中秋月圆,清辉洒满宫阙。这宴席之上的众生相,在明明灭灭的灯火里,愈发显得迷离而叵测。 第264章 平整干爽的婚书 中秋夜宴散罢,宫人执灯引路,各宫妃嫔、宗亲命妇依序退出宴席。灯笼的光晕在宫道上拖出一道道晃动的影子,环佩轻响,低声笑语渐次远去。 甄嬛随着人流走出大殿,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熏染的暖香与酒气。她驻足阶前,抬头望了一眼天际那轮澄黄饱满的圆月,与方才殿内的喧嚣浮华恍若两个世界。 “娘娘,可是累了?咱们回宫吧。”贴身宫女扶住她的手臂,轻声问道。 甄嬛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心里有些闷,想去御花园那边走走。不必惊动旁人,你陪着本宫就好。” 贴身宫女应了声,从身后小宫女手中接过一盏宫灯,挥手示意其他人先回承乾宫,自己小心搀扶着甄嬛,主仆二人沿着宫墙下的阴影,缓步朝御花园方向走去。 中秋夜的御花园比平日多了几分刻意点缀的热闹,沿途树上都系着彩绸,湖面漂着几盏荷花灯,随着微波轻轻荡漾。只是宴席刚散,此处反倒安静下来,只闻秋虫在草间唧唧鸣叫。 行至一片较为僻静的太湖石假山旁,甄嬛忽然停下脚步。远处,似乎有个颀长的身影立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甄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抚过耳垂,忽然“咦”了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本宫的耳坠……方才还在的,许是掉在路上了。你快沿路回去找找,本宫在这等你。” 贴身宫女不疑有他,忙将宫灯递给甄嬛:“娘娘在此稍候,奴婢去去就回。”说着便转身,提着裙摆快步沿着来路寻去。 待宫女身影消失在拐角,甄嬛仍立在原处,没有动弹。假山后的身影迟疑了片刻,终于缓缓走了出来。 月光如水,清晰地照出来人面容,正是果郡王。他依旧风流倜傥,只是那总是含笑的眉眼间,此刻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与深情。他走到距离甄嬛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灼灼地凝望着她,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嬛儿……” 甄嬛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疏离,微微福身:“果郡王安好。夜深露重,王爷怎在此处?” 允礼向前半步,声音低哑,带着刻意压抑的痛苦:“我……只是心中烦闷,想寻一处清净。不想竟遇见你。嬛儿,你可知,自你回宫,每一次相见,都如同凌迟我心。” 甄嬛垂下眼,避开他炙热的目光:“王爷慎言。往事已矣,如今妾身是皇上的莞嫔。” “往事已矣?如今是他的莞嫔,难道之前不是?”允礼苦笑,眼中竟泛起水光,“甘露寺的日日夜夜,清凉台中的耳鬓厮磨,那些誓言,那些相许……嬛儿,你说忘便能忘么?”他又逼近一步,夜风送来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你可知,过几日我便要外出办差了,怕又要许久不得相见,皇兄……也要为我指婚了。可我心中,我的妻子,从来只有一人。在我允礼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妻。” 他说得情真意切,声音哽咽。月光下,那张俊逸的面庞写满相思与无奈,足以让任何心肠柔软的女子动容。 甄嬛的心一寸寸往下沉。不知是方才他言语间的哪一处牵动了心绪,还是流朱离宫前那些似有似无的叮咛,又或是浣碧时常在耳边提醒的“勿陷情爱、多想家族”。她静静望着他,在他这般情态面前,心底蓦然浮起的,竟是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审视。 允礼见她不语,以为她心生动摇,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手微微颤抖着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红色绸布包裹的物件。他一层层揭开绸布,动作轻柔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红笺,以及一个用两人青丝缠绕编就的同心结。 “你看,”他将红笺展开一角,是他俩亲手写下的婚书。“自那日起,我便日日将它贴身收藏。见它如见你,仿佛你我从未分离。”他的指尖抚过同心结,声音越发温柔,却也越发苦涩,“嬛儿,我的心,从未变过。” 甄嬛的目光落在那张红笺上。纸张平整,边缘虽有磨损,却丝毫没有水浸后的皱褶、晕染或变形。那红色依旧鲜艳,墨迹依旧清晰。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从脊椎骨窜起,她猛地想起在安栖观中听到的话,想起允礼“落水失踪”的细节。 那这张本该在他“落水”时随身携带的婚书,为何如此干爽平整?难道他落水前,还能未卜先知,特意将婚书取下妥善保管不成? 一个恐怖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或许,那场落水,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码。目的,就是让她这个怀着他骨肉的女人,重新回到皇上身边,回到这深宫中……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汹涌而来。 “王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疏离,“此物,还请王爷妥善收好,莫要再示于人前。”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与允礼对上,“往事如烟,为了王爷清誉,也为了……彼此安稳,今后,还请王爷谨守分寸,莫要再做此等无谓之事。” 允礼脸上的深情与痛苦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唤:“娘娘?娘娘您在哪儿?” 甄嬛立刻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她飞快地抬手,抹去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冰凉泪痕,再放下手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端庄淡然。 允礼也迅速将婚书与同心结塞回怀中,身影退入阴影中,只是那抹来不及收起的错愕还残留在眼底。 宫女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娘娘,沿路都找了,没见着耳坠,许是掉在殿里了。夜深了,咱们回宫吧?奴婢明日再找。” “许是吧,罢了,一只耳坠而已。”甄嬛语气平和,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说完,扶着宫女的手,转身沿着来路走去。 允礼站在原地,望着那逐渐消失的身影,脸上的柔情与痛苦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沉的晦暗与一丝被看穿般的不安。他抬手按了按怀中的绸布包,眉心紧紧拧起。 回到承乾宫,甄嬛挥退了所有上前伺候的宫人,寝殿内,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烛台,光线昏黄暗淡。甄嬛没有唤人更衣,仍穿着宴席上那身,缓缓走到窗边。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方才御花园的一幕,允礼那深情款款的眼神,那痛苦不堪的表情,还有……那张平整干爽的婚书。 甘露寺、凌云峰、清凉台、安栖观。舒太妃悲切的眼泪。自己日夜祈祷的焦灼。得知“死讯”时碎裂的世界。决定留下孩子时那份混合着母爱与绝望的勇气……每一个细节,每一份感受,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怀疑,细密的针,扎在心上。 如果……如果那场落水是假的。如果他的“死”是一场戏。如果舒太妃的悲痛也是演给自己看的。那么,自己这满怀悲壮与深情孕育的孩子,算什么?自己这“忍辱负重”回宫的抉择,又算什么? 一个混淆皇室血脉的工具?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中,最好用也最可悲的那颗棋子? 这个认知带来的痛苦,远比当年以为他死去时更甚。那是一种信仰崩塌、真情被践踏、整个人生都被愚弄的剧痛与耻辱。 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凉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滚落,她就那么坐着,从压抑的啜泣,到终于控制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再到最后筋疲力尽的麻木。 至于今夜是谁承恩,为何自家妹妹突然唱功了得、为何又被皇后特意推至御前,这背后又藏着皇后怎样的盘算……此刻的甄嬛,已被那悲愤彻底淹没,再也无力,也无意去思索了。 窗外,秋风更急了,咻咻地穿过殿宇间的空隙,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嘲笑。 第265章 这张脸 承乾宫的清晨,是被一声压抑的惊呼划破的。 “娘娘——!” 宫女端着铜盆热水推门入内,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手中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光洁的地上,热水泼溅开来,甄嬛蜷缩在窗下的地砖上,身上仍穿着昨日宴席那身,发髻松散,珠钗歪斜,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双目紧闭,嘴唇却泛着青白。 这动静惊动了整个承乾宫。东西配殿的宫人慌忙涌来,芳若姑姑闻讯疾步踏入正殿,见此情形,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慌什么!还不快把娘娘扶到榻上去!去请太医!快!” 一阵兵荒马乱。甄嬛被小心挪到床上,芳若探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触手滚烫。她眉头紧锁,迅速扯过锦被将甄嬛裹紧。淳贵人及熹常在也被芳若姑姑劝回自己殿中。 太医匆匆赶来时,甄嬛依旧昏沉未醒,只是眉头紧蹙,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眼角泪痕犹在。太医屏息凝神,仔细诊脉,半晌,方收回手,额间已见了薄汗。 “如何?”芳若急问。 太医斟酌着词句,“娘娘这是孕中多思多虑,郁结于心,又兼昨夜……似是受了些风寒侵袭,外邪内郁,以致高热昏厥。万幸,胎象尚且平稳。” 芳若略松了口气,追问道:“可用何药?” 太医面露难色:“娘娘怀有龙嗣,许多猛药皆不可用。此时高热,用药更需谨慎。以清淡滋补的膳食缓缓调养,最为稳妥。待娘娘醒来,情绪务必平和,切忌再有大悲大恸,否则于胎儿大大不利。”他详细交代了几样药膳方子,芳若一一记下,命人跟着去太医院取些温和的药材备用。 床榻上的甄嬛,对外界的纷扰似乎毫无所觉。她陷在一个冰冷梦里,甘露寺的檀香、凌云峰的雪、清凉台的绿梅、还有那张平整得刺眼的婚书……交织翻腾,最后都化作了允礼那张深情又虚伪的脸,和舒太妃哀泣却可能同样虚假的眼泪。 芳若看着甄嬛即使在昏迷中仍不断滑落的泪水,心中忧虑更甚。她深知这位主子心性要强,若非遇到极痛极苦之事,断不会如此。略一思忖,她唤来得力的小太监,低声嘱咐了几句。小太监领命,飞快地往景仁宫方向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皇后竟亲自到了承乾宫。她看着比往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关切之意。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芳若领着承乾宫一众宫人跪迎。 “起来吧。”皇后语气温和,目光已投向寝殿方向,“莞嫔怎么样了?” 芳若垂首回禀:“太医来看过,说是忧思过甚,兼感风寒,已开了温和调理的方子。只是娘娘尚未清醒,精神……似乎很是不好。” 皇后点点头,举步向寝殿走去。随行的剪秋和芳若紧随其后。刚回到配殿的甄玉娆听闻皇后亲至,也匆忙整理仪容赶了过来,眼圈微红,显是担心姐姐。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甄玉娆在殿外行礼。 皇后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与纯元更为相似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道:“你有心了。剪秋,”她侧首吩咐,“本宫与莞嫔说几句话。你与熹常在去偏殿坐坐,好好宽慰,再把宫里赏下的血燕拿些给她压惊。” “是。”剪秋应下,对甄玉娆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得体,“熹常在,请。” 甄玉娆虽担忧姐姐,但皇后发话,自不敢违逆,只得谢恩,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剪秋走了。 寝殿内,甄嬛已悠悠转醒,正靠在枕上,由小宫女一勺一勺喂着温水,神色依旧空洞茫然。见皇后进来,她想挣扎起身。 “躺着吧,不必多礼。”皇后在床榻上坐下,挥手让小宫女退下。芳若也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两人。皇后并不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仔细地打量着甄嬛。目光从她苍白憔悴的面容,移到小腹,再回到她那双失去了往日神采、此刻盛满疲惫与痛苦的眼睛上。 甄嬛在这样的注视下,渐渐从浑噩中抽离,感到了无形的压力。她勉强扯动嘴角,想寻个由头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皇后娘娘亲临,臣妾……” “是本宫。” 皇后突然开口,三个字,截断了甄嬛虚弱的话音。 甄嬛怔住,不解地望着皇后。 皇后神色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之前在甘露寺,暗中护着你,在你与流朱遇到歹徒追杀时,救下你的人,是本宫派去的。” 巨大的震惊让甄嬛彻底僵住。她看着皇后那张素来端庄却疏离的脸,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她下意识地想要掀被下床行礼,声音发颤:“臣妾……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不必。”皇后抬手,虚虚一按,止住了她的动作, “本宫今日来,并非要你谢恩。” 她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再次落在甄嬛脸上:“你的长相,酷似纯元皇后。这一点,你心中应当有数。” 甄嬛心头一刺,缓缓点头,喉咙干涩:“是……臣妾知道。” “你的妹妹玉娆,”皇后语气依旧平淡,“比你更像她。” 甄嬛心中苦涩翻涌:“臣妾……已猜到了。昨日玉娆的歌喉,能让皇上如此失神,想必也是与纯元皇后相似吧。” 皇后微微颔首,似乎对她的“猜到”并不意外。然后,她抛出了更重的一击:“但你们之中,最像纯元皇后的,其实是你们的母亲。” “轰”的一声,甄嬛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母亲?最像纯元皇后?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瞬间涌入脑海,母亲入宫陪产胧月时,皇上见到她后便骤然开始变得冷淡的态度……原来,原来根由在此! 她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滚落下。 皇后看着她泪流满面,神色未有丝毫动容,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说着:“皇上他,痛恨你母亲。” 甄嬛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只见皇后唇瓣开合。“因为他透过你母亲,看到了纯元皇后衰老后可能的样子。这打破了他心中那个永远年轻、完美无瑕的幻梦。”皇后顿了顿,“他也痛恨你们的父亲甄远道。因为他,拥有了一个如此神似纯元的女人。” “所以,”皇后看着甄嬛瞬间惨白如纸的脸,“你们母亲一入狱,皇上便下旨,命人毁了她的容貌。” “呕——!” 甄嬛再也无法抑制,猛地俯身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上涌,灼烧着喉咙。她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芳若在门外听到动静,忍不住推门探头,被皇后一个眼神止住,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良久,甄嬛才勉强止住呕吐的冲动,瘫软在枕上,气息微弱,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皇后静静等她缓过这阵,才再度开口:“你父亲甄远道的死,其中未必没有皇上迁怒的成分。你的得宠,是因为这张脸;你甄家的败落,何尝不也是因为……这张脸。” 第266章 感同身受 皇后那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甄嬛的心防上。她瘫在锦被中,指尖冰凉,唯有腹中那团温热的生命还在顽强地证明着什么。 皇后依旧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静静等待着甄嬛的反应。 良久,甄嬛终于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既然皇上……早已盖棺定论,将此事定为永不可言的禁忌。皇后娘娘您……今日冒险告知臣妾这些,又是为何?” 她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直直地对上皇后。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恭敬或疏离,只剩下被真相反复碾压后的疲惫与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 皇后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她没有直接回答,却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莞嫔,你仔细看看本宫。你觉得,本宫与你母亲,长相相似吗?” 甄嬛怔了怔,下意识地仔细打量皇后。那张脸隐约能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但……与记忆中母亲的容貌,实在相去甚远。她缓缓摇头。 皇后继续问道:“那你就不好奇吗?为何本宫作为纯元皇后的妹妹,与她并不十分相似。而你的母亲,却生得……与本宫的姐姐宛若双生?” “嗡”的一声,甄嬛只觉得脑中又是一片轰鸣。她猛地抓紧了身下的被褥,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皇后,呼吸都停滞了。 皇后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语气却放缓了些,带着近乎诱导的温和:“乌拉那拉府上,当年诞下的,并非纯元皇后一人。而是一对双生女儿。”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生产那日,府中出了些‘意外’,慌乱之中,其中一个女婴……丢失了。” 甄嬛的瞳孔剧烈收缩。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人,声音放得更柔:“那个丢失的女婴,几经辗转,被云家收养,改名……云辛萝。” “轰——!” 这一次,宛如天雷直直劈在了天灵盖上。甄嬛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母亲……云辛萝……乌拉那拉氏丢失的双生女?纯元皇后的……? “所以,”皇后伸出手,轻轻覆在甄嬛冰凉颤抖的手背上,触感温热,却让甄嬛猛地一颤,想要缩回,却被那温和的力道不容置疑地按住。“按血缘,你该唤本宫一声‘额云格’,也就是你们汉人的‘小姨母’。你身上流淌的,是觉罗氏与乌拉那拉氏最正统的满洲上三旗血脉,你的母亲本就该是金尊玉贵的格格。” 额云格?乌拉那拉氏?上三旗血脉? 这些词汇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甄嬛混乱的思绪里。可她过去二十余年的人生,甄家小姐的身份,那些闺阁岁月,家族荣辱,又算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与一种被连根拔起的虚空席卷了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殿内再次陷入漫长的沉寂。只余甄嬛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一点声音,微弱却执拗:“皇上……他知道吗?” “他知道。”皇后语气恢复了平静无波,“不仅皇上知道。觉罗氏的老一辈,乌拉那拉氏的族老和本宫的阿玛,心里都清楚。只是……”她嘲讽道,“皇上不能允许此事公开。在他心中,与纯元皇后有关的一切,都必须完美无瑕,不容半点‘污迹’。一个流落在外、顶着相同的脸嫁与臣下为妻的‘双生姐妹’,对他心中那个完美的纯元形象而言,是巨大的瑕疵与……讽刺。” 她看着甄嬛眼中升起的愤怒与悲凉,继续道:“更何况,他对你父亲甄远道娶了你母亲一事,始终心存芥蒂,甚至……是愤怒的。所以,在得知你母亲真实身份的那一天,他便下了密旨,让云辛萝这个身份,彻底‘病逝’。” 皇后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那日本宫与本宫的嫡母都曾极力反对。可皇上心意已决,太后也……默认了。皇上让本宫‘静养’,本宫的嫡母,也就是你的外祖母,受此打击,从此一病不起,如今病倒在榻上不能言语,也算是如了皇上的愿。”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哀伤与无奈,“皇上不愿此事大白于天下,委屈你们姐妹了。” 甄嬛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委屈?何止是委屈!是母亲被强行剥离身份、毁去容貌的屈辱,是父亲因此被迁怒致死的冤屈,是她们姐妹顶着“罪臣之女”名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皇后观察着她的神色,适时地放柔了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本宫与姐姐,自幼一同长大,感情深厚,无人能及。你们姐妹……与姐姐长得那般相像,每每见到,都让本宫想起姐姐。”她目光诚挚地看向甄嬛,“这份对血脉至亲的牵挂与爱护,想必……你与你妹妹玉娆,还有虽非一母所生却情谊深厚的浣碧之间的感情,你是能感同身受的。” 甄嬛心头猛地一酸。玉娆天真烂漫的脸,浣碧复杂却始终相伴的身影……的确,血脉与共历生死所缔结的牵绊,是外人无法真正体会的。 若皇后所言非虚,她对与自己容貌酷似纯元皇后、又与纯元皇后同源的自己姐妹产生某种移情与保护欲,似乎……也说得通? 就在这时,皇后话锋一转,神色陡然变得凝重起来:“本宫今日冒着被皇上严惩的风险,将这些绝密往事告知于你,并非只为叙旧认亲。”她目光下移,落在甄嬛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意有所指,“更是为了你,和你腹中的孩子。” “孩子”二字像针一样刺了甄嬛一下,她本能地双手护住腹部,警惕地看向皇后。 皇后对她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眉梢轻轻一挑,脸上那份和蔼中掺杂了更多深切的忧虑:“本宫已查明,当初你怀有身孕从甘露寺回宫,宫中那些针对你的、不堪的流言蜚语,最初皆是从延庆殿散播出来的。” 甄嬛心头一凛。端妃? “端妃是潜邸出来的老人了,资历深厚,在皇上心中……总有些不同。”皇后语气中带上些许无奈与讥诮,“即便皇上知晓是她暗中作祟,为了后宫安稳,为了那点旧日情分,恐怕也不会真的对她如何。最多……不过是申饬几句,禁足几日罢了。” 她顿了顿,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郑重:“但有一事,本宫思虑再三,觉得必须让你知晓。胧月公主此前几次三番缠绵病榻,太医总说是孩子体弱。可本宫私下让人仔细查过,那病……来得蹊跷。极有可能,是有人为了将公主长久留在身边,故意……用了些不当的药物。” 甄嬛的呼吸骤然停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皇后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深切的悲痛与愤怒:“端妃为了留住胧月,竟能对那么小的孩子下手!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你扪心自问,还敢将胧月继续放在这等毒妇身边吗?你腹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若日后碍了她的眼,挡了她的路,她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不可能……”甄嬛喃喃道,声音却抖得厉害。端妃那焦急憔悴、日夜守候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难道都是演戏? 皇后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入宫这些年,平心而论,也应该能感受到,本宫待后宫众人,总还称得上‘贤德’二字,力求公允,不偏不倚。” 皇后带着一种自剖般的诚恳,“只是本宫这身子……终究是不济了。你在出宫前也曾协理过六宫事务,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咱们的皇上待本宫……” 她顿了顿,“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大抵如此。可后宫妃嫔的得宠、失宠,权力的分割与制衡,你都是知晓的。很多时候,本宫这个皇后,看似尊荣,实则掣肘良多,许多事……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甄嬛,仿佛投向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也微微发颤:“就像本宫那苦命的大阿哥……他当年在王府,是何等聪明伶俐,何等康健活泼的一个孩子……” 甄嬛的心猛地一提,预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绝非寻常。 皇后重新将视线聚焦在甄嬛脸上,那目光里带着锥心刺骨的痛,还有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本宫的大阿哥,就是因为端妃……才没的。” “什么?!”甄嬛失声惊呼,刚刚因身世真相而激起的些许共鸣与混乱,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更直接的指控冲散,只剩下纯粹的震惊与骇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这……这怎么可能?端妃她……” 她想说端妃常年体弱多病,与世无争,可话到嘴边,又想起皇后刚刚揭露的,端妃曾散播谣言、甚至可能对胧月用药之事,那些辩白顿时显得苍白无力。 皇后看着甄嬛脸上血色褪尽、惊疑不定的神情,知道这话已如石子投入她心湖,激起了千层浪。她没有立刻提供更多细节,只是让那份沉痛的沉默持续了片刻,让甄嬛自己去消化这个信息所带来的冲击与联想。 然后,她才缓缓开口:“端妃的手段与心性,远超常人所能想象。她为了自己的目的,连稚子都能下手。本宫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那种痛……噬心蚀骨,日夜煎熬。” 她倾身向前,目光紧紧锁住甄嬛 “本宫是不愿……不愿看着你的孩子,无论是胧月,还是你腹中这个,将来也可能因为碍了谁的眼,挡了谁的路,而步上大阿哥的后尘!本宫痛过,所以不愿你也承受这般剜心之痛!” 第267章 合谋 甄嬛僵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但依旧看向皇后,试图从那悲戚的神情中分辨出一丝一毫的虚伪。 皇后并不回避她的审视,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当年之事的人证,”她声音低沉下去,“除了端妃……都死了。” 她抬起手,用一方素净的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这桩旧事,还是当年伺候大阿哥的一个老嬷嬷,临终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偷偷递话给本宫身边的老人,才得知的些许端倪。可等本宫想去细查时,相关的人……早已都不在了。”她放下帕子,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飘忽,“皇上他……不愿意深究。一句‘往事已矣,不必再提’,便将所有的疑点,所有的冤屈,都盖了过去。” 甄嬛的心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沉向冰窟。皇上不愿深究……这太像他的作风了。为了朝局稳定,为了他那不容置疑的威严,为了纯元皇后那不容玷污的完美形象,多少事都被这样轻轻掩过?她想起离宫前,在养心殿看到的那封“莞莞类卿”的信,想起皇上谈起纯元时那不容置喙的深情与偏执。端妃的琵琶是纯元皇后所授,皇上还亲自表扬过,可见端妃与纯元皇后的情谊匪浅,皇上对她网开一面,甚至默许她的一些作为,并非不可能。 再看眼前这位皇后。自己入宫多年,她对六宫妃嫔明面上确实称得上宽和,赏罚虽有私心,大体还算公正。协理六宫时,自己也曾亲身体会过后宫话事人并非皇后,也能猜到皇后在这后宫当中的无力感。更重要的是,若皇后所言属实,她不仅是自己在甘露寺的救命恩人,而且在自己离宫期间,皇后也保全同是罪臣之女的妹妹们免受蹉跎,更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姨母。 一个与自己有亲缘关系、且多次施恩的长辈,冒着触怒皇上的风险,将这般惊天秘密和盘托出,为的只是提醒自己防备一个可能害死她亲生儿子、如今又想对自己孩子下手的毒妇……这番说辞,这份“情义”太重了。 她眼中激烈的挣扎与怀疑,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悲凉、无奈与初步认同的复杂情绪所取代。她信了吗?并未全信。但至少,皇后的话,在她心中已占据了极大的分量。 皇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色的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痛惜:“嬛儿,你如今也看到了。你的两个妹妹,玉娆身子受损,浣碧更是……她们此生,怕是都难有亲生骨肉了。在这深宫里,没有子嗣的妃嫔,过得是什么日子,有多苦,本宫……最是清楚。” 她带着不容置疑的诱惑:“胧月如今被端妃把持着,你腹中还怀有皇嗣,难道不怕端妃为了留下胧月,再对胧月或对你动手吗?”她眼中流露出属于长辈的关切,“与其让你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儿,将来可能被那等毒妇算计,或者不得不交给不相干的人,为何不……为自己真正的亲人,打算一下?” 甄嬛猛地抬眼:“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玉娆如今已是常在,若能有孩子傍身,地位自然稳固。她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感情深厚,她的孩子,与你的孩子有何分别?总好过……留给外人。”皇后语气温和,“至于浣碧,她虽是你父亲外室所出,但与你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本宫知道,你心里也是记挂她的。皇上因那事对她也是怜惜的,若有可能,为她争一争,哪怕是个嫔位,有个依靠,将来也好过任人欺凌。” 为玉娆争子?为浣碧争位?甄嬛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提议大胆而危险,却莫名地切中了她内心深处对家族、对妹妹们无法割舍的责任与歉疚。尤其是想到胧月可能遭受的算计,想到端妃那张看似与世无争的脸背后可能藏着的毒辣,一股恨意涌上心头。 她看着皇后眼中那近乎慈爱的目光,终于,甄嬛点了点头。“臣妾……明白了。多谢皇后娘娘提点。” 在皇后与甄嬛推心置腹的时候,西配殿内,剪秋垂手立在甄玉娆身侧,已将正殿里皇后与甄嬛对话的“核心要义”,传递给了这位得到过皇后庇佑和推荐且年轻单纯的熹常在。 “……皇后娘娘也是实在心疼莞嫔,更心疼您和碧常在。娘娘说,乌拉那拉氏流落在外的血脉本就艰难,如今好不容易寻到却不能血脉相认,本就可怜,断不能再看着你们被那起子黑心肝的欺负了去。”剪秋继续道,“端妃那边……实在手伸得太长。如今对莞嫔和胧月公主,更是……唉。皇后娘娘的意思,莞嫔如今身子重,许多事不便亲自出面,倒是小主您,若能与莞嫔同心协力,既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姐妹们将来的安稳,有些事……该争的,还是要争一争。娘娘在背后,总会护着你们的。” 甄玉娆听得心潮澎湃,眼圈早已红了。原来自己与姐姐竟有这样的血脉!原来皇后娘娘竟是她们的亲姨母,一直在暗中照拂!原来姐姐回宫艰难,胧月可能受害,都是因为端妃那个佛口蛇心的女人!而皇后娘娘,不仅冒着风险揭露了真相,还要帮姐姐,帮自己,甚至帮碧姐姐争取位份和孩子! 比起甄嬛的谨慎多疑,甄玉娆几乎瞬间就全盘接受了这个“真相”,对皇后的感激之情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同时,对端妃的恨意也迅速生根发芽,变得异常强烈。 皇后离开承乾宫不久,甄玉娆便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承乾宫正殿。甄嬛仍靠在床上,神色恍惚。 “姐姐!”甄玉娆坐到床边,紧紧握住甄嬛的手,声音还带着激动后的微颤,“剪秋姑姑都跟我说了……我都知道了!原来皇后娘娘是我们的亲姨母!她一直都在暗中保护我们!” 甄嬛抬眼看着她:“玉娆,此事关系重大,你……” “姐姐,我相信皇后娘娘!”甄玉娆打断她,语气坚决,“你离宫那些年,我在宫里,皇后娘娘对我多有照拂,虽不十分亲近,但从未为难过我。还有碧姐姐……她能有机会从永巷出来,也是皇后娘娘暗中使了力的!这些,碧姐姐私下里也曾提过!”她眼中闪着光,“若皇后娘娘真想害我们,何必做这些?她如今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我们,又为我们打算,姐姐,我们……我们该信她!” 甄嬛听着妹妹的话,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是啊,玉娆提供的这些细节,与自己知道的一些事情隐隐对合。皇后若真有恶意,在她失势离宫、甄家败落时,有大把的机会对玉娆、对浣碧下手,何须等到今日,用如此复杂的方式编织谎言?自己如今不过是罪臣之女,一个怀有身孕的嫔位,后宫有孕有子的妃嫔不止她一个,华贵妃、昭贵妃、莳妃根基更深,皇后若只是想找棋子,何必选她,又何必抛出“血脉”这样无法验证却风险极高的秘密? 疑虑,一点一点地消融。剩下的,是对端妃可能伤害胧月和自己腹中之胎的恐惧,是对皇上冷酷无情的怨恨,是对无法庇护妹妹们的无力,以及……对皇后所描绘的、“姐妹齐心、血脉相连、互相扶持”未来的一丝微弱希冀。 “端妃……”甄嬛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姐姐,我们不能放过她!”甄玉娆立刻接口,眼中是与她年龄不符的狠厉,“为了姐姐,为了胧月,也为了我们还没出世的外甥!” 姐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目光交汇,达成了无声的共识。 又说了会儿话,甄玉娆才起身离开,嘱咐甄嬛好好休息。 殿门重新合上,寝殿内恢复了寂静。甄嬛缓缓躺下,一只手无意识地覆在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 允礼……那个她曾以为情深似海、却可能用一场虚假的死亡将她推入更深渊的男人。他的孩子。 皇上……那个赐予她荣宠又将她打入地狱、将自己作为旁人替身,毁了她家族、杀了她父母的男人。她名义上的丈夫,她必须侍奉的君王。 比起允礼那掺杂着欺骗与算计的“情”,皇上那冷酷无情、视她全家如草芥的“恩”,更让她恨入骨髓。 如果这个孩子的存在,最终能成为刺向那个无情君王的一把刀……哪怕这把刀也流着允礼那虚伪的血,她也认了。 甄嬛闭上眼,眼角有冰凉的液体滑落,没入鬓发。报复的种子,在鲜血与谎言浇灌的土壤里,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第268章 双面认亲 承乾宫重归死寂,甄嬛瘫在床榻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泪已流干,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疼,和心底一片荒芜的寒。 “吱呀——” 极轻的推门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甄嬛没有动,只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宫女进来添茶水。然而,来人脚步极稳,落地无声,径直走到内室。 是芳若姑姑。 这位在甄嬛回宫后被皇上指派来承乾宫、素来沉稳持重的掌事姑姑,此刻脸上没有往日的恭谨浅笑,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她先仔细地将内室的门扉掩紧,又检查了窗棂,确认无虞后,这才转身,一步步走到甄嬛的床榻前。 在甄嬛茫然又带着一丝麻木的注视下,芳若竟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大礼。 甄嬛的心猛地一缩,一种近乎荒谬的预感攫住了她。今日这是怎么了?皇后刚扔下一颗炸雷离去,她身边掌事姑姑又这般作态?那股“又来了”的窒息感和头皮发麻的警惕,瞬间压过了悲伤与疲惫。她撑起沉重的身子,靠在床头,目光锐利地盯住跪伏在地的芳若,声音因为长久未言而干涩沙哑:“芳若姑姑,你这是……有何事?” 芳若并未立刻起身,保持着跪姿,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甄嬛的审视:“回禀娘娘,奴婢芳若,并非寻常宫人。奴婢出身正黄旗包衣,世代效力于觉罗氏府上。” 觉罗氏?甄嬛的呼吸骤然一紧。皇后刚刚才提过,觉罗氏是知道母亲身世…… 芳若继续道:“奴婢奉觉罗氏夫人之命,待娘娘从甘露寺回宫便设法辗转至承乾宫伺候,只为……护持娘娘周全。” 甄嬛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被面。 “夫人年事已高,缠绵病榻,心中却始终惦念着流落在外的血脉。”芳若的声音微微低沉下去,带着真切的感伤,“她老人家说,虽因种种缘由,此生恐难与娘娘正式相认,但娘娘您,确确实实,是她的外孙女。夫人让奴婢务必转告娘娘:皇后也答应了夫人在后宫会相护于您,觉罗氏是皇后的母族后盾,也是你们姐妹的后盾。从前无力护佑,往后……只要奴婢在您身边一日,必竭尽全力。” 外孙女……觉罗氏夫人……后盾…… 这几个词在甄嬛耳边嗡嗡作响。她看着跪在眼前、神色诚挚的芳若。 震惊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然冲上鼻腔和眼眶。从甘露寺回来后,她身边曾经信赖的人,流朱已出宫婚配,浣碧、玉娆和采萍都同为后宫姐妹,崔槿汐……也离宫。她看似重获荣宠,实则在这深宫之中,常常感到孤立无援,如履薄冰。如今,皇后刚刚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揭开了部分“亲情”的面纱,紧接着,这位看似沉稳可靠的姑姑,又以另一种方式,递来了“家族”的橄榄枝。 这橄榄枝背后有多少算计和真假,她已无力在此时细辨。她只知道,在这冰冷彻骨、步步惊心的深宫里,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血脉至亲”的认可与承诺,哪怕可能包裹着蜜糖与毒药,也让她那早已千疮百孔、冻僵的心,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与依托。 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决堤,她只是任凭泪水流淌,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冤屈、孤独与此刻复杂的慰藉,一并哭出来。 芳若依旧安静地跪着,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那样静静地陪伴着,仿佛一座沉默却可靠的山。 只是在甄嬛因痛哭,视线无法触及的角度,芳若一直紧绷的肩颈松弛下来,嘴角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皇后娘娘交办的事,至此,总算是稳妥了。 这一夜,承乾宫的灯烛,亮至天明。 几日后的清晨,景仁宫请安照例结束。妃嫔们鱼贯而出,华贵妃扶着灵芝的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对跟在身后的沈眉庄和安陵容扬了扬下巴,声音是一贯的明快中带着不容拒绝:“昭贵妃,泠嫔,本宫翊坤宫小厨房新得了些顶好的蟹黄,做了蟹粉酥,味道正。左右今儿无事,去本宫那儿尝尝,顺便……聊聊过些日子选秀的事儿。莳妃,”她目光又瞟向稍后一些、正想悄悄溜走的夏冬春,“你也一块儿来。” 被点名的夏冬春脚步一顿,脸上瞬间垮了下来,写满了“不想掺和”四个大字,但在华贵妃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多谢华贵妃娘娘。” 一行人到了翊坤宫,华贵妃径自在主位坐下,宫女们迅速摆上热气腾腾的蟹粉酥并几样精致茶点,又沏了上好的六安瓜片。华贵妃挥了挥手,周宁海会意,立刻示意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退出殿外,自己则亲自关上了殿门守在外面。 夏冬春看着这架势,拿起一块蟹粉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也顾不上,哀叹一声,小声道:“得,这趟真不该来。我的清闲日子哟,怕是到头了。” 安陵容坐在她旁边,闻言忍不住“扑哧”笑出声,用手帕掩了掩嘴:“夏姐姐,这事儿可偷不得懒。事关四阿哥的婚事,你若不出手挑个合心意的,万一被人算计了去,指个不省心的,往后可有你头疼的呢。” 夏冬春立刻警惕地瞪圆了眼睛,也顾不得吃点心了:“算计?谁要算计弘历?” 沈眉庄端起青瓷茶盏,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弘晅前两日下学回来跟我说,这几日皇上去上书房考校功课,偶尔提起,说有些大臣在养心殿议事时,话里话外建议皇上应多多重用四阿哥。还说,若能为四阿哥指一门得力的岳家,必能让四阿哥在外办差时如虎添翼,更为皇上分忧。”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夏冬春,“弘晅还说,他瞧着……钮祜禄家那几位大人,近来与四阿哥走动颇为勤快,连皇上似乎都略有耳闻了。如今选秀在即,夏姐姐,你可有什么打算?” 夏冬春的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疙瘩,放下手里的半块酥:“弘历那孩子倒是跟我提过一嘴,说钮祜禄家确实几次相邀,但他都以功课为由推了,并未应承。”她想了想,语气认真了些,“他私下里倒是跟我说,前些日子在张霖老大人的寿宴上,偶遇了富察家的孙女,瞧着……倒像是有些上心。” “富察家?”华贵妃挑了挑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李保荣家的吗?是皇上的肱股之臣,倒是一门好亲。不过……”她话锋一转,神色微凝,“哥哥前日托人递了消息进宫,说西北准噶尔那边,恐怕……又不太平了。” 安陵容闻言,轻声道:“我这几日去养心殿伺候笔墨,也见皇上案头堆的奏折如山。皇上每日批阅,常至二更鼓响方歇。这般劳累,龙体……”她未尽之言,在座几人都明白。 华贵妃将目光投向沈眉庄,直接问道:“选秀这事,你怎么看?皇上如今这身子骨和朝局,怕是没太多心力细细斟酌。” 沈眉庄沉吟片刻,她抬起眼,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我只有一样想法。在正式选秀前,想办法,让宫里办一场‘赏花宴’。不拘什么名头,但务必……要让那位新晋的熹常在,甄玉娆,在场。” 华贵妃诧异:“赏花宴?还要熹常在一定在?你这是想干什么?”她满眼疑惑,“她一个常在,掺和秀女的事做什么?” 安陵容和夏冬春也疑惑地看向沈眉庄。 沈眉庄却只是笑了笑:“暂且……保密。”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总之,这场戏,少了这位熹常在,可就唱不圆满了。” 窗外,秋日阳光正好。 第269章 赏花宴前的密议 从翊坤宫出来,外头秋日阳光晃得人微微眯眼。沈眉庄、安陵容和夏冬春三人沿着宫道默行了一段,待离开翊坤宫范围,沈眉庄脚步一转,引着两人走向御花园更为僻静的太湖石假山后。这里流水潺潺,花木掩映,视野开阔,不易被人偷听。 夏冬春见四下无人,才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压低声音道:“总算是出来了。刚才在翊坤宫里,我连大气都不敢喘,见到她,我莫名就怂。”她想起一事,正色道,“对了,四阿哥悄悄跟我说了一嘴,他最近……好像看见三阿哥下学后,与那位重启复用的帝师,承岳大人,走得颇近。” 沈眉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伸手拂过假山旁一丛半凋的秋海棠:“嗯,弘晅前两日也跟我提过。说在上书房,见承岳大人与三阿哥单独说话,讲的都是些‘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大道理。” 安陵容轻声道:“这倒也不算出格,师傅教导学生,讲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寻常得很。” 沈眉庄捻下一片枯黄的海棠叶,在指尖慢慢揉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笑:“若他讲的真是寻常道理,自然无妨。可惜啊,他口中的‘兄友弟恭’,可是当年那位‘废太子’,还有……‘八爷’。” “什么?!”夏冬春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安陵容也倏然转过头来,脸上血色褪了几分,低呼道:“他疯了不成?!这话也是能随便提的?” 沈眉庄将碎叶丢入溪流,看着它们被水卷走,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寒意:“弘晅那日与弘安、弘壤玩闹,躲到了上书房那张巨大的书案底下,一时未被宫人寻到。恰好,三阿哥领着承岳大人进来议事,两人以为屋内无人,说话便少了几分顾忌。弘晅听得一清二楚。”她顿了顿,补充道,“那番关于废太子与八爷如何‘友爱兄弟’、却‘时运不济’的感慨,倒不是承岳大人亲口所言,而是……承岳大人身边一个瞧着极不起眼的贴身小厮,在承岳离开后,‘随口’对三阿哥嘟囔的。” 夏冬春听得心惊肉跳:“这…………要不要想法子提醒一下三阿哥?哪怕透点风给他身边人也好?” 安陵容立刻摇头,神色凝重:“夏姐姐,万万不可。他人之事,尤其涉及这等敏感旧事,贸然插手,极易引火烧身。再说,”她声音冷了些,“废太子与八爷之事,早已盖棺定论。若三阿哥连这点分辨能力都没有,听了旁人几句‘感慨’便当真,甚至蠢到去皇上面前求情或辩白,那也真是枉读了这些年的圣贤书,枉为人子了。这样的人,救下来,日后只怕也是兄弟们的拖累,何苦来哉?” 夏冬春想了想,觉得有理,但眉头依旧紧锁,显然对承岳此举深感不安。她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说起前朝,我兄长夏承钧,你们知道的,前些日子接了夏邑的职,调去了……粘杆处。”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前两日我在宫中甬道上偶然遇见他,他趁着左右无人,匆匆跟我说了几句。” 沈眉庄和安陵容都凝神细听。 “他说,前朝和市井坊间,近来开始有些不太好的苗头,隐隐有……‘捧杀’四阿哥之意。”夏冬春脸色不太好,“起初只是拿四阿哥与慎贝勒、果郡王这些年轻宗室比,说四阿哥办事更沉稳。后来不知怎么,竟渐渐有人拿他与驻守准噶尔边境的恂郡王、还有任军机大臣的敦亲王做比较了!兄长说,皇上听到这些议论后,很是不悦。家里人让我和四阿哥最近务必低调再低调,恐怕……是有人故意要使坏。” 她愁眉苦脸地继续道:“兄长还提醒我,说四阿哥的婚事,若岳家势力太盛,未必是福。将来……恐怕连我这个养母和夏家都容易受掣肘。他让我,这事儿看看热闹就行,千万别往前凑。所以啊,弘历跟我说他中意富察家的格格,我这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富察氏……那可是满洲数一数二的大姓啊!这、这……” 沈眉庄静静听完,沉吟片刻,道:“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干等到正式选秀。到那时,一切名分初定,再想插手就难了。所以方才在翊坤宫,我才提议让华贵妃设法办一场赏花宴。若能请动太后娘娘也到场,皇上多半不会阻止。” 夏冬春仍有疑虑:“可太后近来凤体违和,对这类饮宴聚会兴致不高,未必肯来。” 沈眉庄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笃定:“若是寻常赏花,太后或许懒得出面。但若事关弘明、弘春的婚事……太后她老人家,一定会来的。”她看向夏冬春,正色道,“只是,有些话,需得由你带给四阿哥。我如今身份,不便与他直接来往过密,皇上颇为忌讳。” 夏冬春连忙点头:“好,我一定带到。” 沈眉庄走近两步,附在她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夏冬春边听边点头,神色逐渐变得严肃。 交代完毕,夏冬春忍不住抱怨道:“说起来也真是,三阿哥、四阿哥年纪都不小了,可至今连个贝子都没封上,还是光头阿哥。连弘明兄弟、弘壤他们都有了爵位……这面子上,也太难看了些。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安陵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慎言,转而看向沈眉庄:“眉姐姐,你交代的事,我办妥了。中秋宴次日我就去敬妃姐姐那儿坐了坐,话已经递到了,她也点了头,说后续若有必要,她会从旁配合。”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那我们便分头行事吧。皇上那边,晚些时候我主动过去伺候笔墨,想必……皇上也会问起今日翊坤宫相聚之事。”她看向沈眉庄,意有所指。 沈眉庄会意,颔首道:“我也该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了。有些话,总得寻个合适的机会说。”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再多言,各自整理了一下仪容,便从假山后转出,向着不同的方向,分头离去。 秋日御花园的阳光依旧明媚,风过处,桂花香浓得化不开,却掩不住这宫墙之下,日渐紧绷的无声硝烟。 第270章 寿康宫机锋 寿康宫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味,混着角落香炉里飘出的熏香,倒别有一种宁神的意味。 沈眉庄正用一柄小巧的银匙,仔细地将碗里温热的汤药舀起,递到太后唇边。太后斜倚在铺着锦褥的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虽还有些病后的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她顺从地喝下一口药,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看着沈眉庄专注的侧脸,眼中露出几分真切的感激:“难为你日日过来伺候。如今哀家这身子能见着起色,多亏了你心思细,谋划得早。若不是你设计挖出太医院里那些个黑了心肝的,皇上对太医院改制,换了这批稳妥的人来,哀家这条老命,怕是真要熬不到这个秋天了。” 沈眉庄又舀起一匙药,抬起眼,嗔怪地看了太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妃嫔对太后的敬畏,倒像是女儿对母亲的埋怨:“太后,您又说这些话。什么熬不到秋天的,可不兴说。您啊,定要长命百岁,安安康康的,将来还要亲眼看着您的皇孙们一个个娶妻生子,开枝散叶,那才叫热闹呢。” 太后被她这带着亲昵的“埋怨”逗得嘴角微扬,慢慢将药咽下。她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出了沈眉庄这话里的弦外之音。接过竹息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用绢帕按了按嘴角道:“你这丫头,话里有话。怎么,是着急弘晅的婚事了?他还小很呢。” 沈眉庄亲自替太后擦了擦手,动作轻柔。她低着头,声音温婉:“弘晅还小,臣妾不急。臣妾是想着……四阿哥。” “弘历?”太后眼中了然之色更浓,她往后靠了靠,让竹息将靠垫调整得更舒适些,“前几日皇上来请安,倒是跟哀家提了几句。说前朝不知怎的,近来总有人将四阿哥办差那点功劳,宣扬得沸沸扬扬,连市井间都有了议论。”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佛珠,“张霖也给皇上递了折子,说年轻人立功心切可以理解,但风头太盛未必是福。若能早些定下婚事,有了岳家约束帮衬,或许这场‘闹剧’也能早些平息。” 说完,太后目光落在沈眉庄脸上,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皇上也跟哀家交了底,说钮祜禄氏那孩子,他心中有数,定不会指给弘历的。这点,你大可放心。” 沈眉庄脸上绽开温顺的笑容:“有太后您亲自为弘晅筹谋打算,臣妾有什么不放心的?太后事事想在前头,臣妾只有感恩的份儿。”她话锋却轻轻一转,语气里带上些许恰到好处的忧虑,“臣妾如今担心的,倒是……恂郡王家的那两个孩子,弘明与弘春。”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蓦地一顿,眼神微凝,看向沈眉庄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你担心他们?他们自有他们的阿玛额娘操心,皇上也不会亏待了自己亲侄子。” 沈眉庄仿佛没察觉到太后那一瞬间的警惕,神色依旧自然,甚至带着点“自家人”的关切:“恂郡王远在戍边,为国尽忠,自是顾不上京中细务。弘明和弘春虽说有福晋照看,可到底年轻,许多事未必能考虑周全。这婚姻大事,关乎一辈子,若能有太后您这位长辈,亲自替他们把把关,择一门妥当的亲事,那才是真正的周全,是为他们长长久久、平平安安的将来着想。”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全然是一副为太后亲孙子考虑的模样。太后心中却是一动。她自然记得,早前沈眉庄提过,她外祖母的娘家陈郡谢氏,与恂郡王子嗣联姻,谢氏是名门,诗书传家,清贵是清贵,可比起满洲勋贵大姓,到底差了些实权和根基。太后私心里,自然是更希望弘明、弘春能娶满洲大姓的贵女,也好为允禵这一支增添些实在的助力。如今允禵被重用,弘明为贝子,弘春也封了镇国公,这念头便更强烈了些,之前与谢氏的隐约约定,也就有意无意地“淡忘”了。 此刻沈眉庄旧事重提,太后一时沉吟不语。 沈眉庄观察着太后的神色,又状似无意地轻声补充道:“其实,依臣妾浅见,弘明、弘春若能得一门有力的岳家,将来在朝中有个帮衬,对弘晅来说,未必不是好事。毕竟前朝那些大臣们,眼光都利着呢,知道该怎么站队。他们兄弟实力强了,互为犄角,将来能替弘晅分担的也就更多。”她略作停顿,声音带着一丝担忧,“臣妾只是有些拿不准,皇上那边……是否会介怀?毕竟,臣妾也听说,那支神秘的‘潜蛟卫’至今下落不明,未曾查出究竟握在谁手中。这就是说……人人都有嫌疑,人人也都可能被猜忌。” 太后眉头深深蹙起,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沈眉庄这番话,看似在为弘明兄弟考虑,实则点出了最核心的隐忧,皇上的猜忌心。允禵本就因军功显赫曾被先帝属意,如今虽表面君臣和睦,但“潜蛟卫”的阴影始终未散。若弘明、弘春再联姻过于显赫的满洲大姓,难免会加重皇上的疑心,反而可能招祸。 见太后陷入沉思,沈眉庄才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似的,用轻松的口吻道:“对了,今日华贵妃邀了臣妾、莳妃和泠嫔到翊坤宫小聚,说起一桩趣事。华贵妃道,眼见选秀在即,四阿哥似乎对某家格格有些上心,莳妃托咱们姐妹帮忙相看相看。华贵妃便想着,不如在正式选秀前,由她出面,在御花园办一场赏花宴,请些适龄的格格们进宫,一来让姐妹们帮着掌掌眼,二来也热闹热闹。” 她抬眼,笑盈盈地看向太后:“华贵妃还特意提到,这次拟邀的名单里,恰巧有陈郡谢氏那位嫡出的姑娘。太后,您看……既然要办赏花宴,不如您老人家也去松散松散,亲自瞧瞧?若是那谢家姑娘资质平庸,入不了您的眼,当场也还有不少满蒙汉八旗的贵女在场。总能为弘明、弘春,挑上一两个合心意的,岂不是两全其美?” 太后紧绷的神色渐渐松缓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赏花宴,由华贵妃主办,名正言顺。自己以长辈关怀孙辈婚事为由出席,顺理成章。既能亲自相看谢氏女,若不满意,当场也有大把其他选择,进退自如。更重要的是,这宴会的由头是“为四阿哥相看”,焦点不在弘明兄弟身上,不易引起过多注意和猜忌。 她缓缓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沈眉庄的手:“你这孩子,思虑总是这般周全。赏花宴……这主意不错。哀家也有些日子没走动了,去瞧瞧年轻人热闹,也好。”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眉庄一眼,“华贵妃既然有此雅兴,哀家自然要给她这个面子。日子定了,你记得提前来告诉哀家一声。” 沈眉庄含笑应下:“是,臣妾遵命。” 药香袅袅,阳光微斜。一老一少,在这静谧的午后,完成了一场无声的默契交换。 第271章 “纯元”的哀求 中秋夜宴后,甄玉娆俨然成了六宫最耀眼的那一抹颜色。蜀锦裁制的绣鞋鞋头缀着拇指大的宝石,行走间流光隐现;内务府新贡的螺子黛,皇上大手一挥便赏了她两盒;各色时新花样、珍贵面料的衣裳首饰,如同流水般送进承乾宫的西配殿。更让六宫侧目的是,皇上批阅奏折之余,常召她往养心殿陪伴,甚至亲手为她描画“远山黛”的轶事,不知怎的竟从宫人嘴里漏了出去,在京城贵妇圈中传为帝王情深、闺阁趣谈的美事,连带京中女子画眉,一时都以疏淡婉约的“远山黛”为风尚。对此,皇上听闻后不过一笑,默认了这无伤大雅的“小女儿家情趣”。 这日秋阳正好,御花园中各色菊花竞相吐艳,皇上难得有闲,携了甄玉娆在花圃间缓步赏玩。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温声对身侧的玉娆道:“朕记得,第一次在御花园见你,也是这般秋光菊好的时节。侧影瞧着……”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遥远的柔和,“倒让朕想起,当年纯元,也最爱在秋日赏菊。她那时常在花圃边轻声哼唱,嗓音清越,仿佛能引来蝶舞。” 甄玉娆闻言微微低头,侧脸在秋阳下莹润生光。她抬眼,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与好奇,声音软糯:“嫔妾常听人说起纯元皇后仙姿玉质,只可惜福薄……听说,皇后娘娘是因难产而仙逝的?” 若是旁人如此直接提起纯元死因,难免有窥探冒犯之嫌。但此刻对着这张与爱妻相似、且神情纯粹如稚子的脸,皇上心中只觉一片怜惜,并无不悦,反而耐心解释道:“嗯,是为生二阿哥时,伤了元气。” 甄玉娆闻言,眼圈竟是微微一红,一副欲言又止、我见犹怜的模样。她伸出手,轻轻拉住皇上龙袍的袖口,仰起脸,眼中蓄起薄薄泪光:“太医说……嫔妾的身子,怕是这辈子都难有做母亲的福分了。”她声音哽咽, “可是皇上,您不是说……嫔妾很像纯元皇后吗?难道……您就忍心看着嫔妾,像一朵无根无依的浮萍,将来在这深宫里,无儿无女,孤零零地老去吗?” 这话问得直白又凄楚,配上她那张肖似故人的脸和纯然信赖的眼神,皇上心头蓦地一软,正待温言安慰,远处却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皇上!熹妹妹!”淳贵人一路快走赶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她匆匆行了个礼,气都未喘匀,便对着甄玉娆急道:“快!快去延庆殿看看吧!胧月公主不知怎的,又发起高热,哭闹不止,怎么哄都哄不好!” 甄玉娆脸色骤变,惊呼一声:“胧月!”也顾不得仪态,转身就要往延庆殿方向赶。 皇上眉头立刻皱紧,吩咐一同前往,并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前几日不是说见好了吗?” 淳贵人速极快地回禀,声音里满是担忧与不经意的“提醒”:“嫔妾也不知详情,刚去给端妃娘娘请安,还未进门就听见公主哭得厉害。端妃娘娘自己还病着,脸色白得吓人,强撑着哄公主呢!唉,病人本就需要静养,小孩子又体弱易病,这……这怎么能照顾得周全?”她说着,瞥了一眼身旁焦急万分的甄玉娆,又道,“熹妹妹是公主的亲姨母,那份心疼是真真儿装不出来的。莞姐姐出宫那些年,熹妹妹时常去延庆殿看望公主,还给公主画了好多画像,每一笔都透着疼爱。只是……端妃娘娘时常‘病着’,闭门谢客,熹妹妹想多见见公主,也总是难……”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碎,看似只是描述情状,却句句都在暗示端妃病弱不堪抚养之责,而甄玉娆才是真心疼爱胧月却屡被阻隔的亲人。 皇上听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脸色愈发沉凝,心底对当初应允甄嬛将胧月交给端妃抚养的决定,悄然生出一丝悔意。 一行人匆匆来到延庆殿。刚踏入宫门,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熏得人喉头发紧。殿内隐隐传来幼儿撕心裂肺的啼哭,以及端妃那气弱游丝、却仍在坚持的柔声哄劝:“胧月乖,不哭了……额娘在……” 因着皇上亲至,无人敢拦,三人径直走入内室。皇上抬眼便看见墙上醒目处挂着一幅笔触细腻的胧月画像,画中的小女孩粉雕玉琢,笑得见牙不见眼,可爱至极,正是甄玉娆的手笔。而此刻现实中的胧月,小脸烧得通红,涕泪横流,哭声沙哑。端妃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衫,发丝凌乱,脸色比纸还白,正半跪在床榻边,试图将哭闹的胧月抱起来,自己却摇摇欲坠。 太医跪在一旁,正凝神诊脉,额头上满是汗珠。 “公主情况如何?”皇上沉声问道。 太医浑身一颤,收回手,伏地叩头,声音发虚:“回、回皇上……公主前几日偶感风寒,尚未痊愈,今日……今日或因照料不当,略有反复。微臣……微臣方才诊脉,公主脉象浮急,确是外感未清,内腑有热……”他支支吾吾,偷偷抬眼瞥了一下随后进来的皇后,想起前日皇后身边人那番“孩子终究要回到生母身边才安稳”的暗示,把心一横,补充道,“且……且延庆殿内药气过重,于幼儿调养……确非最佳之所。” 话音未落,皇后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端庄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本宫也听闻胧月又病了,紧赶着过来。”她走到皇上身侧行礼,随后看了一眼床榻上哭得几近脱力的孩子和憔悴不堪的端妃,叹息道,“皇上,当初莞嫔回宫,原本说好是待她生产后,便将胧月接回的。如今看来,端妃妹妹自身病体缠绵,胧月又屡屡生病,这般境况,实难两全。为了公主安康,也为了让端妃妹妹能好生将养,不如……” “皇上!”端妃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声音凄楚,“臣妾答应过莞嫔,会好好照顾胧月……臣妾可以的!求皇上,不要将胧月带走!”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却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只能死死抓住床沿,仰望着皇上,那眼神里有绝望,有哀求,还有深不见底的哀伤,“您答应过臣妾的……您答应过的啊……” 看着她这副凄风苦雨、摇摇欲坠的模样,皇上心头那点悔意又被另一重情绪覆盖,他想起了当年,端妃是如何因为自己的暗示,去给年世兰送那碗“安胎药”,事后却被年世兰灌下红花,终身不育。那份亏欠与怜悯,在此刻与对胧月的担忧、对甄玉娆的怜惜交织碰撞。 “皇上!”甄玉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她仰起那张酷似纯元的脸,哭求道,“姐姐是胧月的生母啊!世上哪有生母健在,却让骨肉分离的道理?嫔妾知道端妃娘娘疼爱胧月,可娘娘自己都病得如此沉重,如何能照顾好一个同样生病的孩子?求皇上开恩,将胧月暂时交给嫔妾照顾吧!嫔妾与姐姐同住承乾宫,必会尽心竭力,待姐姐平安生产,再让姐姐亲自抚养!皇上,求您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因哽咽而微微发颤,那份情真意切的恳求,配上她刻意模仿的尾音,竟让皇上一瞬间有些恍惚。眼前跪地哀求的甄玉娆,仿佛与记忆中某个模糊而痛彻心扉的身影重叠。是了,纯元临终前,也曾这般哀切地求过自己。 皇上的心防,在这一片哭声、药味、哀求与回忆的冲击下,剧烈地动摇起来。他看看哭求的甄玉娆,看看病弱的端妃,再看看啼哭不止的胧月,最终,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笑语嫣然的画像上。 第272章 年世兰搅局 殿内成了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泥沼。皇上心神动摇,正待开口。 “哟,今儿延庆殿可真是热闹。这哭天抢地的,是唱哪出啊?” 一道清亮中带着惯有骄矜的嗓音自殿门口传来,瞬间划破了室内凝滞压抑的气氛。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华贵妃搭着灵芝的手,仪态万方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她头顶的点翠大拉翅,通身华彩,与延庆殿此刻的病气沉沉形成鲜明对比。她身后半步,还跟着低头垂眼的碧常在。 华贵妃目光在殿内一扫,最后落在皇上脸上,唇角一勾,利落地甩帕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听说胧月公主又不安泰,臣妾放心不下,过来瞧瞧。”她身后的浣碧也默默跟着行礼。 皇上见是她,略一点头,虚扶了扶:“起来吧。” 华贵妃起身,款步走到皇上身边,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甄玉娆和端妃,:“臣妾方才在外头就听见里头哭声一片,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熹常在心疼公主。”她顿了顿,转向床榻方向,看着胧月烧红的小脸和端妃惨白的脸色,语气里带上几分意味不明的叹息,“说来也是奇了,自打莞嫔要回宫的风声传出来,咱们胧月公主这病,就没怎么断过根儿。如今倒好,连带着端妃,也给累病了。这延庆殿的风水,怕是该请钦天监好好瞧瞧了。” 这话看似感慨,实则诛心。皇上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暗示,胧月多病,恐非偶然,或许与端妃“照顾不力”甚至别有用心有关。他眉头微蹙,沉声道:“华贵妃。” 年世兰见好就收,立刻敛了那点话锋,娇俏一笑:“臣妾多嘴了。”她不再多说,向皇后行礼后,径直走到床榻边,俯身仔细看了看胧月的面色,又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动作自然,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关切,“烧得是不轻。太医怎么说?” 皇后这时接过话头:“太医方才回禀,延庆殿内药气过重,于幼儿调养不宜。本宫也以为,端妃自身沉疴难愈,再勉强照料公主,恐是力不从心,于公主病体无益,于端妃自身休养更是不利。”她看向皇上,缓缓道,“熹常在所言在理。莞嫔是胧月生母,骨肉至亲,岂有长久分离之理?为公主安康计,也为端妃能安心养病,不若早日将公主迁回承乾宫,由生母照看,方是正理。” “皇后娘娘这话,听着是为公主和端妃着想,自然没错。”华贵妃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着皇上和皇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可皇上,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上看着她:“你说。” 华贵妃的目光在甄玉娆脸上停了一瞬,这才开口:“皇后娘娘说将公主迁回承乾宫,由生母照看。可莞嫔如今怀着龙嗣,熹常在是莞嫔的妹妹,他日姐姐生产,她这个做妹妹的,难道不去帮忙照应姐姐,不去看顾那个小的?”她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反问,“等莞嫔生了,承乾宫里所有人的眼睛,自然都盯着那个新生的、更弱小的婴儿。熹常在就算再疼胧月这个侄女,难道还能越过对小的疼爱去?到时候,一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看着所有人围着新生的弟妹转,自己却被无形中冷落忽视的孩子……那滋味。” 最后一句,她声音像一根细针,精准无比地刺中了皇上内心深处某个隐秘而痛苦的角落。他脸色蓦地一白,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幼年时,自己被接回生母身边后,额娘、嬷嬷、宫人……所有关注和疼爱都倾注在更年幼的弟弟身上,自己被无形隔离在热闹之外的冰冷记忆。那种被至亲忽视的刺痛与孤独,时隔多年,依然清晰。 华贵妃见他神色变幻,知道说中了,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提议:“莞嫔又不是只有熹常在一个妹妹。碎玉轩的碧常在,不也是莞嫔一同长大的姐妹?”她侧身,将一直低着头的浣碧轻轻往前带了半步,“皇上,您还记得吗?当年碧常在也曾……只是天不遂人愿,臣妾与她的孩子,终究是没那个福分。” 她语气低落下去,带着真切的遗憾与痛楚。浣碧适时地抬起头,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只那么凄凄惶惶地看着皇上,嘴唇微颤,一言不发。那副隐忍委屈、逆来顺受的模样,瞬间勾起了皇上心中对“那个孩子”的歉疚与怜惜。 华贵妃趁热打铁,声音放柔,带上恳求:“熹常在还年轻,身子慢慢调养,未必没有转机。可碧常在不同,是断定了不能再有孕的了。胧月是皇上的亲骨肉,交给谁,皇上能真正放心?碧常在也是莞嫔的妹妹,与公主有姨母之亲,又因……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她说着,眼中也泛起泪光,“皇上,您就当成全了臣妾当年未尽的念想,也……成全碧常在的一点寄托吧。将胧月公主交给她抚养,碧常在必定会视如己出,倾尽全力。这难道不比让公主在承乾宫里,面对即将到来的手足和难免的忽视,要强得多吗?” 殿内只有胧月偶尔的抽噎,端妃压抑的、绝望的低泣,以及浣碧那无声滑落的泪水。 皇上被这接二连三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华贵妃的话更是在他心头重重敲击。童年阴影被勾起,对浣碧的歉疚被放大,对端妃“可能”照顾不力的疑虑未消,对甄玉娆能否平衡好新旧两个孩子的不确定……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他目光扫过众人,深吸一口气,决断道:“罢了!胧月公主,即日起交由碧常在抚养,玉牒更名。碧常在……晋为贵人。” 旨意一下,殿内数人神色各异。浣碧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化为狂喜与感激,她深深伏地:“……嫔妾谢皇上隆恩!定当尽心竭力,抚育公主,不负圣望!” 甄玉娆脸色白了白,张了张嘴,却在对上华贵妃似笑非笑的目光时,将话咽了回去,只余满眼不甘。 端妃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望着被乳母抱起的胧月,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皇后只淡淡道:“皇上圣明。如此安排,甚好。” 皇上不再看任何人,仿佛急于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都散了吧!” 他没有回头,没有再看一眼那个为了他终身不育、此刻心如死灰的端妃。 养心殿内皇上靠在御座上,闭目揉着突突发痛的额角。方才延庆殿那一幕,犹在眼前。 夏承钧垂手立在御案前,声音平稳清晰地回禀:“……微臣奉旨暗查,综合延庆殿宫人供词、太医院存档脉案及药物残渣验看,现已查明,胧月公主前几次所谓‘风寒反复’、‘体弱难愈’,实因膳食中长期被掺入微量‘苦艾粉’。此物性寒伤胃,少量长期服用,可致幼儿食欲不振,夜间惊啼,体热不退,状似风寒难愈。而此物来源……指向延庆殿小厨房,经手之人,乃端妃娘娘身边一位姓赵的嬷嬷,此人已于三日前‘失足’跌入御花园井中溺毙。然在其住处隐秘处,搜出未用完的苦艾粉及……端妃娘娘赏赐的一对金镯。” 夏承钧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证供清单和一个小纸包,恭敬地放在御案一角:“所有证物、供词俱已记录在案,请皇上御览。” 皇上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不起眼的小纸包上,并未伸手去拿。殿内静得可怕,良久,皇上才极轻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知道了。你……下去吧。” “嗻。”夏承钧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养心殿内,重新只剩下皇上一人。他依旧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目光空洞。 第273章 赏花宴上的“误认” 华贵妃操持的赏花宴,定在了秋日一个难得的晴好日子。御花园中早已精心布置,各色应季的菊花、木芙蓉、秋海棠争奇斗艳,错落有致,更有从暖房里搬出的几盆珍品点缀其间。长条案上摆满了时令瓜果、精巧点心和香茗。受邀前来的待选秀女们,个个容色娇丽,举止端庄,或三五成群低声细语,或安静侍立,将这满园秋色也衬得愈发鲜活。 太后竟也凤驾亲临,由竹息搀扶着,在正中的扶手椅上坐下。这让原本就紧张的秀女们更是屏息凝神,行礼问安的声音都比平日轻柔了几分,眼中却难掩激动与荣耀,能在选秀前得见太后凤颜,可是天大的体面。 今日妃嫔们的装扮也颇为惹眼。素来偏爱清雅色调的沈眉庄与安陵容,竟不约而同地穿上了色泽饱满的艳红色服饰。两人发髻上的点翠珠花也比往日繁复夺目。更巧的是,与一向喜欢明艳打扮的夏冬春站在一处,倒真像约好了似的,颇为“姐妹同心”。 这在一片姹紫嫣红中本不稀奇,但配上今日同样装扮得华贵非常的华贵妃,以及身着明黄耳垂东珠的皇后,那些有意无意选择了淡雅素净色调的秀女,在这般“隆重”的氛围对比下,反倒显得过于寡淡,甚至有了几分“诚意不足”的嫌疑。 太后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含笑低声对站在身边的沈眉庄道:“你素日里可不是这般张扬的性子,几时竟与莳妃的喜好如此‘共鸣’了?”她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安陵容说笑的夏冬春,“你们今日这般打扮,倒像是约好了,要给那富察家的……一点颜色瞧瞧?” 沈眉庄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太后明鉴。莳妃姐姐的外祖母,先前因着一些事被皇上申饬过,虽说后来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动辄让莳妃的额娘去赫舍里氏的祠堂罚跪,可私下里的‘教导’与挑剔却未曾少过。赫舍里老夫人与富察老夫人也是手帕交,富察家规矩大,眼光也高。臣妾们想着,今日赏花宴,来的多是各家闺秀,若我们几个姐妹打扮得太素净,倒显得不够重视,回头她们出宫去跟家里人学舌,徒惹是非。不如大家都穿得鲜亮些,热热闹闹的。她们若看着不惯,那便是她们不懂得欣赏这份‘热闹’的美了。” 太后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轻轻拍了拍沈眉庄的手背:“你们几个,倒是情深。”她抬眼看了看皇后,“皇后,你说是吧?” 皇后端坐在另一侧,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颔首道:“妹妹们和睦,是后宫之福。”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沈眉庄不必再站着伺候,让她与皇后分别落座左右。 宴席开始,气氛逐渐活络。既是在太后、皇后及众高位妃嫔面前展示,又是只有女眷在场,秀女们自然不像中秋夜宴那般拘谨,纷纷拿出看家本领。有当场挥毫作画的,笔走龙蛇,意境不俗;有抚琴的,琴音淙淙,技艺娴熟;更有吟诗作对的,才思敏捷,引来阵阵低声赞叹。 太后的目光,很快被一位始终保持着端庄仪态、在一众争奇斗艳中显得格外沉静大气的贵女所吸引。她招了招手,竹息会意,将那位贵女引至太后跟前。 “臣女陈郡谢氏婉宁,叩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各位娘娘金安。”少女声音清越,行礼的姿态标准而优雅。 “起来吧。”太后仔细打量着她,见她约莫十二岁年纪,眉眼清秀,举止间自有一股书卷气,与沈眉庄的气质确有几分神似,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方才听你抚琴,意境悠远,指法精纯,不愧是陈郡谢氏教养出来的嫡女。” 谢婉宁再次福身:“太后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家中长辈常教导,琴为心声,贵在诚敬,臣女技艺粗浅,只求不失礼罢了。” 太后越看越满意,与弘明年岁相当,容貌、家世、教养皆属上乘。她侧首,向沈眉庄递去一个的赞许眼神。沈眉庄心领神会,唇角微弯,轻轻点了点头。 接着,几位富察氏和赫舍里氏的格格也被唤上前。安陵容与沈眉庄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随意地问了些家常话,诸如平日里读什么书、可学过管家、喜好什么花卉等等。格格们应答从容,言语间透着良好的家教与见识,太后坐在上首静静听着,虽未多言,但神色间亦是认可的。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华贵妃见太后面露些许疲色,便笑着扬声道:“坐了这许久,想必姑娘们也闷了。这御花园秋色正好,不如大家随意走走,赏赏花,说说话,也松快松快。” 众人领命,三三两两地散开。太后在沈眉庄和竹息的搀扶下,也起身沿着花圃缓步而行。正走着,不远处一条花径岔路口,隐约传来少年人清朗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太后抬眼望去,只见弘明贝子与弘壤贝子二人,似是刚从上书房下课,正兴致勃勃地边说话边朝这边走来,身后只跟着两个小太监。他们显然没料到这条平日里僻静的花径今日会聚集了这么多人,且多是年轻女子。 几位原本在附近赏花的秀女,远远见到两位年轻阿哥过来,立刻侧身避让,低头垂目,姿态恭谨。谢婉宁和富察家的几位格格更是早早退至花丛之后,只留一个礼貌而疏远的侧影。太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对这几家姑娘的规矩懂事,心中又添了几分赞许。 然而,花径狭窄,总有避让不及的。弘明和弘壤转过一丛茂密的木芙蓉,迎面差点撞上几位正站在路中央、似乎正在欣赏一株珍品“绿云”菊的秀女。为首的那位,正是钮祜禄·望舒。而碰巧的是望舒格格不远处,正是在中秋夜宴表演过的甄玉娆,弘明和弘壤一眼便认出了她。 于是两人一副显然是将这一群衣着鲜丽、容颜姣好的少女,误认作了皇上的哪位新晋嫔妃。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后退半步,对着站在最前面的望舒,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地齐声道: “弘明/弘壤给娘娘们请安!”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花径上显得格外清晰。 “噗嗤——”不知是哪位妃嫔没忍住,先笑了出来。紧接着,低低的笑声在太后、皇后及众妃嫔所在的方向蔓延开。 祺嫔用团扇半掩着脸,眼睛笑得弯弯的,扬声打趣道:“哎哟,这可是巧了!两位贝子爷这安请得……若是回头皇上真将眼前这几位指给了他们,今儿这‘娘娘’岂不是叫到自家夫人头上了?这可真是段佳话!” 这话一出,连素来端庄的敬妃都忍不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皇后也摇头失笑,夏冬春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秀女们则个个羞红了脸,低头不敢言语。望舒格格先是一怔,随即也是满面绯红,慌忙侧身避开,敛衽还礼:“不敢当,臣女钮祜禄氏,给两位贝子请安。”声音轻柔,带着显而易见的尴尬。 太后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招手唤道:“弘明,弘壤,到哀家这儿来。” 两个少年这才发现太后和众多妃嫔都在,顿时傻了眼,一张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小跑过来。到了跟前,重新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弘明还忍不住小声嘀咕:“孙儿……孙儿真不知道今日御花园有这么多人……刚瞧着之前中秋宴表演的熹常在也在,还以为都是宫里的娘娘们……”说罢又在太后耳畔嘟囔了几句。 太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嗔道:“胡沁些什么!没见着姑娘们都在这儿?毛毛躁躁的,也不看清了再说话。” 弘壤年纪更小些,脸皮薄,此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只低着头,耳朵尖都红透了。 站在太后身侧不远处的敬妃,恰好将兄弟俩的窘态和低声嘟囔听得一清二楚,又想起方才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给娘娘请安”,实在憋笑得厉害,肩膀微微耸动,只得用帕子紧紧捂住嘴,转过头去,假装欣赏旁边的菊花,只是那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一场赏花宴,因着这意外的插曲,倒是驱散了先前的紧张与刻意,添了几分鲜活真实的热闹。 第274章 笑谈指婚 选秀尘埃落定,名册已誊录清楚,搁在了养心殿的御案上。这日午后,皇上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便摆驾去了寿康宫。 太后刚用过药,正靠在窗下榻上,就着天光翻看一本佛经。听闻皇上来了,她放下经卷,脸上露出笑容。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皇上进门行了礼,也在榻上坐下。 “皇上今日得空过来,可是为着选秀指婚的事?”太后将佛经递给一旁的竹息,温声问道。竹息接过,又无声地奉上两盏新沏的君山银针。 皇上接过茶盏,点了点头:“正是。旁人的都好说,只是四阿哥这里……儿子有些拿不定主意,特来请皇额娘帮着参详。” 他喝了口热茶:“本想着,赫舍里氏是老姓,与莳妃家渊源也深,指给弘历,算是亲上加亲,也能添些助力。可那日瞧着,富察氏那孩子似乎也不错,儿子一时难以决断。” 太后缓缓道:“前几日赏花宴,哀家也见了那两位格格。富察家的孩子,哀家印象颇深,模样水灵,性子也稳重大方。与莳妃说话时,礼数周全,眼神清正,瞧着是个懂事的。”她略作停顿,似在回忆,“至于赫舍里氏那位……礼数倒是也挑不出错,只是那通身的气派,傲了些。言谈间,总让人觉得有些……嗯,有些趾高气昂。” 皇上眉头蹙了一下。 太后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弘历那孩子,性子宽和,能容人,倒未必会在意这点子的傲气。只是……”她放下茶盏,看向皇上,“你想想,若是将这么一位指过去,与莳妃搁在一块儿,怕是用不了一个时辰,就得生出龃龉来。那日赏花宴,昭贵妃和泠嫔为何特意穿得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还不是因为听说了赫舍里府上那位老夫人,对着莳妃的额娘,很是不客气。”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规劝:“夏家虽是包衣出身,可对皇家忠心耿耿,莳妃入宫这些年也安分守己。若因着指婚,让赫舍里氏借着姻亲之势,更不将夏家放在眼里,甚至变本加厉地磋磨莳妃母家,那岂不是寒了忠仆之心,也徒增后宫是非?这婚事,着实不妥当。” 皇上听着,脸色沉静,但眼中对赫舍里氏那点本就稀薄的认可,已然消散殆尽。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皇额娘思虑周全,是儿子欠考虑了。如此看来,确是富察氏更为合适。” 解决了四阿哥的难题,皇上心情略松,又提起另一桩事:“弘明和弘壤年纪也不小了,儿子看着,也该为他们定下婚事。弘明是允禵嫡子,朕想着,钮祜禄家的望舒格格,出身、才貌都是拔尖的,指给弘明,倒也相配。” 他话音刚落,侍立在太后身侧正低头添香的竹息,竟“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声音虽轻,在这安静的暖阁里却异常清晰。 竹息顿时脸色煞白,慌忙跪下:“奴婢失仪!奴婢该死!请皇上恕罪!” 皇上倒是愣了一下,并未动怒,反而有些诧异。因为他看见,不仅竹息忍俊不禁,连榻上的太后,此刻也用手掩住了嘴,肩膀微微抖动,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笑意,脸都憋得有些红了。 这就奇了。太后素来持重,极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皇上心中的好奇被彻底勾了起来,他挥了挥手,对跪地的竹息道:“罢了,起来吧。何事如此好笑?竟连皇额娘都……” 太后好不容易平复了气息,接过竹息递上的帕子按了按眼角笑出的泪花,连连摆手,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皇上……皇上莫怪竹息。实在是……这事儿哀家不好言说,说了便有背后嚼舌之嫌。”她好不容易止住笑,喘了口气道,“那日赏花宴,敬妃也在场,听得真真儿的。皇上若想知道缘由,不如……去问问敬妃?”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忍不住侧过头去,肩膀又是一阵轻颤。 皇上被太后这罕见的模样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见太后笑得开怀,并非作伪,心中的疑惑更甚。他起身道:“既如此,儿子便不打扰皇额娘休息了。指婚之事,儿子再斟酌。” 太后由竹息扶着,也站了起来,仿佛迫不及待要结束这场谈话,好回去继续笑似的,连连点头:“好,好,皇上慢走。弘明那孩子的婚事啊,哀家只提醒一句,定要……定要选个年纪最小的给他!”说罢,自己又忍不住“哎哟”一声,扶着竹息的手,脚步有些匆匆地往内室走去,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只是那压抑不住的低笑声,还是隐约传了出来。 皇上站在原地看着太后离去,摇了摇头,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带了点笑意。虽不知具体何事,但能让太后如此开怀,想来不是什么坏事,反倒勾起了他十足的好奇心。他转身出了寿康宫,脚步一拐,便朝着敬妃所居的咸福宫方向去了。 数日后,养心殿内,皇上对着拟好的指婚名单,最终落了朱批。 关于弘明的婚事,他特意问了敬妃。敬妃忍着笑,将那日御花园赏花宴上,弘明贝子如何莽莽撞撞,对着望舒格格一行人响亮地喊出“给娘娘请安”的乌龙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皇上您没瞧见,两位贝子爷那脸红的,跟抹了胭脂似的。弘明贝子事后还悄悄跟太后嘀咕,说‘孙儿瞧那位格格,不知怎的,心里头就觉得特别尊敬,像见着长辈似的,很有……很有孝敬的感觉’。太后当时听了,差点又笑岔了气。”敬妃说着,自己也没忍住,用帕子掩着嘴笑。 皇上听完,也是哭笑不得。这个弘明,分明还是个没开窍的愣头青,心性纯直得可以。将望舒那样一个心思玲珑、在京中贵女中拔尖的人物指给他,确实如太后所言,“不妥”。只怕不是佳偶,反成怨偶。而且,就本心而言,他也无意让老十四一脉拥有过于显赫的岳家,像陈郡谢氏这般清贵门第,便已足够。 而弘壤那边,他自己倒是很有主意,主动求到皇上面前,直言看中了张霖老大人的孙女,说那姑娘爽利明快,与他一见如故,实则是两人曾在张府花园为了争一尾锦鲤拌过嘴,不打不相识。皇上略一思忖,敦亲王与张霖一文一武,敦亲王还打过张霖,若结为亲家,倒是有趣,也能平衡朝局,便爽快应允了。 最终,皇上翻看这名录将年纪最小的陈郡谢氏婉宁指给了贝子弘明。而玉隐格格,指婚果郡王允礼。望舒格格,指婚慎贝勒允禧。 皇上想着若直接给慎贝勒一个好岳家,看看他是否能有些异常情况,也好发现潜蛟卫,若无异常,近来办差愈发得力,这门婚事,也算是安抚兼施恩。 果郡王得知后,曾入宫婉拒,言辞恳切,道是心有所属,不愿耽误佳人。奈何皇上心意已决,以“皇室子弟,婚姻大事当遵圣意”为由,驳了回去。允礼走出养心殿时,背影萧索,却无人知晓他心中真正翻腾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旨意颁下,几家欢喜几家愁。选秀的帷幕,就在这错综复杂的旨意与各自深藏的心思中,缓缓落下。前朝后宫,因着这些新的姻亲纽带,又将掀起怎样的微澜与暗涌,唯有时间知晓了。 第275章 美人面 指婚的旨意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复,紫禁城便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平静之中。各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什么,又或是小心翼翼地收敛着爪牙。 一日午后,皇上难得没有批阅奏折,也未召见臣工。他信步走出养心殿,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翊坤宫外。周宁海正要通报,却被皇上一个手势制止。他独自迈过门槛,穿过庭院,走向正殿。 还未入内,便听见里面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皇上脚步微顿,透过半开的殿门望去。 只见华贵妃正坐在榻上,与沉芳公主玩着翻花绳。沉芳的小脸笑得红扑扑的,奶声奶气地指挥着:“华娘娘,错了错了,该从这里绕过去!” 而一旁的茶桌,夏冬春,正与同住的科尔沁吉特贵人凑在一起,面前摆着几碟精巧点心,两人边吃边低声说笑,偶尔抬眼看看玩闹的华贵妃与公主,眼中是全然的放松与信赖,毫无戒备。 华贵妃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柔和,她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红绳,唇边噙着一丝真切的笑意。夏冬春与吉特贵人言笑晏晏,面容舒展。沉芳公主天真烂漫。 好一幅美人岁月静好的画面。每一张脸,在此时此地,都美得纯粹,美得安宁。 皇上站在门外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一会。他没有进去打破这份和谐,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缓缓转过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翊坤宫。 不久,碎玉轩传来消息,胧月公主迁回后,华贵妃亲自指定了江城江太医负责照料。不过数日,胧月的高热便完全退去,食欲渐增,夜间安眠,小脸肉眼可见地恢复了红润,甚至比在延庆殿时更显活泼康健。 这康复的速度,快得有些惊人。皇上听闻江太医的禀报,看着内务府呈上的公主日渐好转的起居录,心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想起了延庆殿那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药味,想起端妃苍白虚弱却坚持哄劝的模样,也想起了夏承钧查证的那些冰冷的字句。 几乎就在胧月快速康复的同时,延庆殿传出消息,端妃的病势骤然加重。起初只是咳嗽加剧,后来竟发展到咯血不止,太医轮番诊治,汤药如流水般送入,却似石沉大海,端妃缠绵病榻,竟至无法起身,昔日清冷如月的面容,如今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气。 前朝,被指婚的果郡王与慎贝勒,以及四阿哥都领了新的差事,相继离京。 三阿哥近日颇觉无聊,课业枯燥,皇阿玛似乎总对他不甚满意,这日午后,他屏退了下人,独自一人在御花园偏僻处闲逛。 正走着,忽见前方一丛开得正盛的粉色木芙蓉旁,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那女子背对着他,身段玲珑,穿着一身水绿色衣裳,乌发如云,简约却别致。她微微仰头,似乎在欣赏枝头最艳的那朵花,侧脸线条优美,颈项白皙修长。 弘时心中一动,放轻了脚步。因着先前弘明错认秀女为嫔妃的笑话传遍了后宫,他这次学乖了,没有贸然请安,而是清了清嗓子,尽量文雅地问道:“前方是何人在赏花?” 那女子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芙蓉面,柳叶眉,一双秋水眸子波光潋滟,顾盼间自带一股我见犹怜的柔弱风情,唇角微扬,笑意浅浅,真真是人比花娇。弘时只觉得眼前一亮,呼吸都为之一滞。 女子见是他,款款福身,声音轻柔悦耳:“三阿哥安。我是瑛贵人,三阿哥该唤我一声‘瑛娘娘’才是。”她抬眼看他,那一眼,似嗔似笑,眼波流转,仿佛带着小勾子,轻轻挠在弘时的心尖上。 弘时心头一阵激荡,慌忙回礼:“原来是瑛娘娘,是弘时失礼了。”他直起身,见她身边并无宫人跟随,不禁好奇,“瑛娘娘怎独自在此?身边也不带个人伺候?” 瑛贵人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上淡淡的轻愁,更添几分动人:“心中烦闷,思念家中亲人,便出来走走,透透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身边跟着的人……终究不是知心人,不懂我心中所思所念。与其让不懂的人跟着,徒增烦扰,倒不如自己清清静静地待一会儿。” 这话仿佛一根羽毛,恰好搔到了弘时内心深处某个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痒处。他顿时觉得遇到了知音,忍不住上前半步,语气热切:“瑛娘娘此言,深得我心!这宫里看似热闹,实则……能懂自己的人,太少了!” 瑛贵人似乎被他突然的热情惊了一下,后退了小半步,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更显娇羞。她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一个宫女焦急的呼唤:“小主!小主您去哪儿了?可让奴婢好找!” 瑛贵人眼中闪过一丝懊恼,随即对弘时匆匆福了福身,低声道:“宫人寻来了,三阿哥,我……我先走了。”说罢,像一只受惊的蝶,翩然转身,朝着宫女声音的方向快步离去。 弘时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她消失在花木掩映中的背影,那抹水绿色的倩影,那含愁带怯的眼神,那“知音”般的话语,在他心头反复萦绕。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大胆念头,如同毒藤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年轻躁动的心田,并开始疯狂滋长。 瑛娘娘……她还那么年轻,那么美,那么善解人意。 她值得更好的一切。 花径的另一头,寻来的宫女气喘吁吁地扶住瑛贵人,小声抱怨:“小主,您怎么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吓死奴婢了,这御花园这么大,万一冲撞了哪位贵人可怎么好?” 瑛贵人此刻脸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她抽出被宫女扶着的手臂,淡淡道:“别说了,走吧。”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依着那人的吩咐,在这僻静处“偶遇”了三阿哥,也按了他吩咐说了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句句精心设计的话。她不知道那人为何要她这么做,不知道这些话、这次邂逅,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将激起怎样不可预料的波澜。 她只知道,自己的命是果郡王救的。从那个肮脏绝望的泥潭里,是他伸出手,将她拉了出来,给了她新的身份,新的生活,即便这生活是禁锢在华丽的鸟笼里。 他让她做的事,她从不多问缘由。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条命,这副皮囊,这颗早已蒙尘的心,本就是他的。 御花园里,木芙蓉依旧开得热烈,粉红的花朵在秋阳下娇艳欲滴,如同一张张精致无瑕的“美人面”,迎着渐凉的风,不知疲倦地绽放着,全然不知自己已是他人棋盘上,一枚悄然落下的、冰冷的棋子。 第276章 端妃薨 延庆殿的深秋,比别处更添十分的萧索阴冷。殿内终日弥漫着驱不散的药味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窗紧闭着,只透进几线惨淡的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床上那个已瘦脱了形的身影。 端妃靠着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却依旧止不住一阵阵发冷,那冷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她的脸色灰败如槁木,唯有一双眼睛,因为病重而显得格外大,定定地望着帐顶繁复而模糊的刺绣花纹。 她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反而咳得越发厉害,那咳出的暗红色血块,让她明白,这不是病,是催命的符。宫里太医来来去去,眼神躲闪,脉案语焉不详,开的方子无非是些温补吊命的药材。 吃药这么多年,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日晌午,只有锁青一人端了药进来。她扶起端妃,将温热的药汁一勺勺耐心喂下,动作轻柔,甚至用帕子仔细拭去她嘴角的药渍。 喂完药,锁青收拾药碗,准备像往常一样默默退下。 “锁青。”端妃忽然开口。 锁青脚步一顿,垂首立住:“娘娘有何吩咐?” 端妃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虚虚地望着前方,唇边勾起一丝极悲凉的笑意:“你是……年世兰的人吧。” 锁青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端妃却自顾自地,用那气若游丝的声音,慢慢地说下去,像是在梳理自己生命最后时刻终于看清的谜题:“堕了浣碧那个孩子的胎……陪着胧月到我这儿,做了内应……帮着年世兰,抢走了我的胧月……如今,又帮着皇上……来要我这条残命。” 她每说一句,锁青的头便垂得更低一分,握着托盘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你做了这么多事,”端妃终于缓缓转过头,“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锁青依旧沉默着,半晌,她对着床榻方向,深深地福了一礼,然后,她端着空了的药碗,转身走向殿门。殿门被她从外面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仿佛隔绝了端妃与这尘世最后的牵连。 寝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端妃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摸出放在枕下的一朵早已褪色绒毛都磨损了的绒花。那是早年她赏给吉祥的,一直戴着,直到……直到那场“意外”落水。 绒花握在枯瘦的手心,端妃的视线模糊了,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吉祥……”她无声地翕动嘴唇,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若是你还在……” 泪水愈发汹涌,她知道得太晚了。不,或许她早就隐约察觉,只是不愿去深想,仿佛只要坚定相信皇上,皇上便定不会负她一般。 她闭上眼,将绒花紧紧攥在胸前,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翊坤宫内华贵妃歪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和田玉如意,听完了锁青低声的禀报。 “她果然猜到了。”华贵妃嗤笑一声, “猜到又如何?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废棋罢了。”她慵懒地挥了挥手,“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吧。小心些,别让人起疑。” “是,奴婢告退。”锁青恭敬地行礼,退了出去。 灵芝送她到殿门外廊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贵妃娘娘说了,事成之后,会尽量安排你以照顾胧月公主得力为由,调回碎玉轩做掌事姑姑。若……若事有不便,”灵芝顿了顿,声音更轻,“年家也会给你的家人足够的钱财,保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富贵安稳。” 锁青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她对着灵芝深深一福:“多谢灵芝姐姐,多谢贵妃娘娘大恩!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看着锁青脚步轻快离去的背影,灵芝转身回了殿内,轻轻掩上门。 宫外的钮祜禄府依旧笼罩在一片难以驱散的低迷气氛里,指婚的旨意颁下已有多日,正厅里,几位叔伯婶娘围坐着,脸色都不太好看。 “不是说好了,是四阿哥吗?怎么临了变成了慎贝勒?”一位婶娘用帕子按着嘴角,语气尖锐,眼风扫过钮祜禄夫人和望舒,“咱们家为了这次选秀,费了多少心力打点?到头来,连富察氏都没争过,真是……” 钮祜禄夫人脸色一沉,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打断了她的话:“三婶这话说得可就偏了!四阿哥是记在莳妃名下的,莳妃是谁?是赫舍里氏的外孙女!那富察家的老夫人又与赫舍里氏的老夫人是手帕交,关系密切得很。皇上选富察氏,有什么稀奇?”她挺直了背脊,维护女儿的姿态十足,“再说了,连正经的赫舍里氏格格都落选了,咱们望舒好歹是指给了慎贝勒!慎贝勒如今办差得力,皇上正是看重的时候,前途未必就差了!” 那婶娘被噎了一下,撇撇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终究是没再出声,但脸上的不以为然显而易见。 望舒格格一直安静地坐在母亲身旁,垂着眼,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帕,对长辈们的争执仿佛充耳不闻。直到众人悻悻散去,厅内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钮祜禄夫人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看向女儿,语气软了下来:“舒儿,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也是心急。” 望舒抬起眼,脸上并没有多少失落或委屈,反而异常平静。她倾身靠近母亲,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额娘,女儿想去一趟承岳大人府上。” 钮祜禄夫人一愣:“这个时候?去做什么?” “选秀前,承岳大人私下曾提醒过,”望舒的声音压得更低,“说皇上对慎贝勒……颇为忌讳,甚至担心他有不臣之心,恐会对他动手。女儿怕……怕这婚事,最后会让我成了望门寡。心中实在不安,想去向大人请教,该如何应对。” “什么?!”钮祜禄夫人吓得脸色发白,猛地抓住女儿的手,“此话当真?皇上他……慎贝勒不是刚被委以重任吗?” “圣心难测,君恩似刀。”望舒轻轻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眼神沉静,“额娘,事到如今,我们不能不早做打算。请额娘尽快向承岳大人府上递帖子吧。” 钮祜禄夫人看着女儿镇定却决然的眼神,心慌意乱地点了点头:“好,好,额娘这就去办,这就去……” 一天冷过一天,在一个寒风骤起的深夜,延庆殿值守的太监连滚爬爬地冲出宫门,凄厉的呼喊撕破了凝固的寂静:“端妃娘娘——薨了!” 消息如同潮水,瞬间泼遍了六宫。没有多少惊愕,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沉寂。 那位在先帝潜邸时便陪伴君侧,历经起伏,以琵琶一绝和病弱之躯在深宫占据一席之地的端妃,就这样,在无人探视的冷寂中,咳尽了最后一滴血,悄无声息地凋零在了延庆殿重重药味与阴影里。 第277章 大封后宫 翊坤宫里,华贵妃正对镜试戴新得的红宝石耳坠。宝石殷红如血,在她耳畔摇荡,眉眼愈发艳丽逼人。周宁海小心翼翼地禀报了皇上让皇后以贵妃礼制厚葬端妃的旨意。 年世兰对着镜子左右端详耳坠的动作丝毫未停,只是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咱们这位皇上,可真是念旧情啊。人都死了,还要做足这表面功夫,给谁看呢?”她摘下耳坠,随意丢回锦盒里,发出“啪”一声轻响,“对待端妃如此,将来对待本宫,怕也不过如此。” 她恨端妃吗?自然是恨的。当年那碗落胎药,是齐月宾亲手端到她面前的,那份绝望与剧痛,至今难忘。所以她灌回去一碗红花,让她终身不育。可年世兰心里比谁都清楚,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躲在幕后、用温柔话语暗示端妃去送药的男人。她恨端妃是那把刀,更恨皇上是那个执刀人。 如今端妃死了,固然有她安插人手推波助澜,但归根结底,是端妃自己愚蠢,轻信了帝王那点虚无缥缈的旧情和愧疚,落得如此下场。 若换做是自己处在端妃的位置,对方恐怕也会用同样的手段,让自己死得痛苦不堪。所以,她心中并无多少大仇得报的畅快,只有一片看透世情的冷漠与自保的清醒。当然,也绝无半分不安。 而景仁宫门扉紧闭,皇后坐在梳妆台前,她伸手缓缓卸下耳畔的东珠,剪秋递上一把玉梳。皇后接过,梳理着自己披散下来的长发。镜中人的嘴角,那笑容起初很浅,逐渐加深,最后竟无声地笑出了声,肩膀微微颤抖。 “死了……”她对着镜子,轻轻吐出两个字,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那个害死我弘晖的贱人……终于死了!” 剪秋垂手立在一旁,低声道:“娘娘,端妃已薨,大阿哥在天之灵,也能稍得安慰了。” “安慰?”皇后猛地转过身,眼中泪光与恨意交织,“远远不够!她只是一把刀!他居然还要给她死后哀荣,以贵妃之礼厚葬!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她笑得剧烈咳嗽起来,剪秋连忙上前为她抚背。 好一会儿,皇后才止住咳嗽,她拉开梳妆台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取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颜色已有些发旧的宝蓝色小褂子,上面绣着憨态可掬的小老虎。这是弘晖生前穿的衣裳。 她将小褂子紧紧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晖儿……害你的人,额娘一个都不会放过。这只是第一个……” 次日,皇后的“哀恸”与“繁忙”是显而易见的。她亲自召见内务府总管,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色与为难,对着厚厚的葬礼仪程单子,一条条地“精打细算”。 “不是本宫不想让端妃妹妹走得风光,”皇后叹息道,“只是前头西北准噶尔不稳,粮草军费开支巨大,国库实在不丰。眼瞅着又要立冬,各宫各府的炭敬、冬衣都是一大笔开销。端妃妹妹素来体谅大局,想必在天之灵,也不愿因自己身后事,过度耗费,让皇上和朝廷为难。” 她手指划过单子,轻轻摇头:“这些都太奢靡了,与端妃妹妹生前俭朴的性子不符。依本宫看,寻常杉木棺椁即可,陪葬减半,仪仗……按嫔位规制办吧,务必庄重简洁。一切,以‘得体’为重。” 内务府总管哪里敢驳皇后的话,连连称是,擦着冷汗退下去操办了。 于是,这位本该以“贵妃”礼制下葬的妃子,最终得到的仪式,连个体面的嫔位都不如。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在初冬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瑟凄凉,很快便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与谈资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端妃头七刚过,浣碧便按捺不住,悄悄来到了翊坤宫求见。她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与感激。 华贵妃并未见她,只让灵芝出来应付。 浣碧对着灵芝,也是千恩万谢:“请代为通传,多谢贵妃娘娘大恩大德!若非娘娘提携,嫔妾哪有今日,哪有福气抚养胧月公主……公主的玉牒还改到我这。”她说着,眼圈竟真的红了起来。 灵芝笑容得体,虚扶了她一把:“碧贵人言重了,这都是娘娘念旧情,也是贵人您自己的福分。娘娘说了,您如今有了公主,便是有了依靠,更要谨言慎行,好好抚养公主,方不负皇恩。” 送浣碧出宫门时,灵芝借着替她整理披风的动作,靠近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聪明人站队,看的是长远的利益和实在的依靠,不是那点子虚无缥缈的血脉亲情。贵妃娘娘能给你一个女儿,也能给你晋位的机会,该跟着谁,心里该有杆秤。” 浣碧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重重点头。 寿康宫暖阁内,药香混合着果香。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看似随意地对前来请安的皇上说道:“皇上,哀家听说泠嫔这一胎,太医请脉时摸出像是双生胎。这可是大吉之兆,祖宗庇佑。依哀家看,该好好晋一晋她的位份,以示嘉奖,也为孩子们积福。” 皇上坐在下首,闻言点了点头:“皇额娘说的是。安氏入宫以来,一向温婉勤谨,如今又怀有双生胎,确实该赏。”他顿了顿,想起另一桩事,“还有熹常在,伺候朕也尽心,如今却还只是个常在,位份低了些。莞嫔……她入宫年岁也不短了。” 太后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话道:“皇上既然有此意,不如便来一次大封六宫,也显得后宫和睦,皇恩浩荡。只是这晋封,也得讲究个平衡得体。”她略作沉吟,缓缓道,“昭贵妃沈氏,出身汉军旗,却能稳坐贵妃之位,协理六宫井井有条,如今又为皇帝诞育了六阿哥,劳苦功高。依哀家看,晋为皇贵妃,也担得起。” 皇上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晋沈眉庄为皇贵妃?他年后确实有给几个年长阿哥和宗亲晋封爵位的打算,弘晅年纪太小,暂时无法加封,将这份荣耀给他的生母,倒也是个补偿,更能向外朝暗示他对六阿哥的属意。再者……沈眉庄毕竟是汉军旗,万一自己将来有个什么,她这个汉军旗贵妃能压得住满蒙出身的妃嫔和那些八旗勋贵吗?晋升皇贵妃也能多重保证。 太后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慢悠悠地补充:“皇贵妃位同副后,有她在,也能更好地襄助皇后,稳定后宫。毕竟,咱们大清后宫,还是要以‘稳’字当头。” 这话说到了皇上心坎里。他需要后宫稳定,需要有人在他专心前朝时,替他看住后方。沈眉庄的性情和能力,他信得过。 “皇额娘思虑周全。”皇上终于颔首,“便依皇额娘所言。只是甄嬛……” 太后立刻道:“莞嫔晋为莞妃,已是殊荣。她……终究是那样的情况,不宜过高。还有熹常在,既得皇帝喜欢,便晋为熹嫔吧。延庆殿如今空着,地方宽敞,让她迁过去住,也便宜。” 皇上略一思索,觉得太后安排得甚为妥当,既全了恩宠,也顾及了平衡,便道:“就按皇额娘的意思办。” 大封后宫的旨意,在一个晴朗却寒冷的早晨,颁达六宫。 第278章 崔槿汐的宫外生活 时间回到华贵妃在宫中操持赏花宴那会,宫外皇庄秋收已过,田垄间只剩些枯黄的秸秆茬子,庄子里倒是比往日热闹些,今年新来的“苏爷”和他那位宫里出来的“崔娘子”,成了庄户们私下谈资。 苏培盛,这位昔日的首领太监,离宫时得的恩典着实让人眼热,不仅赐了管理皇庄上的好差事,竟还破天荒将掌事宫女崔槿汐,赐给他做“对食”妻子,还让他在这皇庄养老。虽说太监娶妻听着荒唐,可这是皇恩,谁敢说半个不字?如今宫里新上任的首领太监夏公公,还是苏培盛的徒弟,庄子上那些管事的、有些头脸的庄户,哪个不是人精?见风使舵、巴结奉承的劲头比伺候正经主子还足。这个要认干爹,那个要送孝敬,苏培盛虽没了宫里的威风,也没了那份泼天富贵,可在这皇庄上,却是实打实的“大爷”,日子竟过得比在宫里守夜、喝风、提心吊胆时,舒心自在得多。 可崔槿汐的日子,就没那么“舒心”了。 苏培盛待她,算是有良心。他何尝不知崔槿汐当初接近自己的目的,可时移世易,两人都被踢出了紫禁城,成了这皇庄上绑在一起的蚂蚱。苏培盛没有冷落她,更没有那些腌臜的折辱。吃穿用度,都紧着好的给她;粗活重活,一概不用她沾手;庄子里的大小仆妇,明面上都得恭恭敬敬称她一声“崔娘子”或“奶奶”。她在这院子里,似乎享受着主母般的清闲与待遇。 但这“主母”,是太监的妻子。 白日里,那些仆妇丫鬟在她面前低眉顺眼,规矩挑不出错。可一转身,那眼神里的打量、好奇、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和怜悯,就像细密的针,无处不在,扎得崔槿汐脊背发僵。偶尔在廊下听见墙角处,婆子们压着嗓子嘀咕:“……可不就是个摆设……真不知夜里怎么过的……”、“宫里出来的又如何,还不是跟了个……啧,瞧着也是可怜见的……” 更有些心肠坏些的,见她偶尔因夜里失眠而眼下青黑、精神不济,晨起时迟了些,便敢半真半假地扬声“关切”:“奶奶昨夜可是‘劳累’了?怎的脸色这般不好?可得仔细身子,咱们苏爷定然心疼呢!”那拖长的音调,暧昧的眼神,引得旁人窃笑。 崔槿汐只能死死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脸上还得维持着平静,淡淡一句“夜里风大,没睡好”打发过去。可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那股憋闷、屈辱、无处诉说的痛苦便汹涌上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镜子里的自己,到这皇庄不过月余光景,鬓边竟已生出了好些刺眼的白发,眼角的细纹也深了。 这日,苏培盛见她整日闷在屋里,便道:“庄子上虽清净,久了也闷。过几日便是霜降了,再想外出便不容易,今日镇上集市热闹,让钱婆子陪你去逛逛,挑些喜欢的料子首饰,散散心也好。”还特意给了她一包碎银子。 崔槿汐本不想去,但更怕待在庄子里面对那些目光,便点了点头,换了身半新不旧的橘红色棉袍,梳了个最寻常的圆髻,只簪了根素银簪子,带着苏培盛指给她的丫鬟小红,坐了庄上的青幔小车,往镇子去了。 镇上果然比庄子热闹许多。临街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不绝于耳。崔槿汐却提不起太多兴致,只随意进了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绸缎庄,看了看布料,又去了隔壁银楼,心不在焉地挑着簪环。 就在她站在银楼柜台前,拿起一支样式简单的玉簪对着光看时,眼角余光无意间瞥向对面茶楼的二楼。那扇临街的窗子半开着,一个穿着靛青色锦缎长袍的男子,正凭窗而立,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崔槿汐心头猛地一跳。那男子的面容……她绝不会认错!是之前在宫中,曾替果郡王与她秘密传递过几次消息的那人!他怎会在此? 她强自镇定,放下玉簪,对柜台后的掌柜道:“我再看看。”随即转身,状似随意地走到银楼门口,对着跟来的小红吩咐:“我突然有些口渴,你去街角的那家茶楼要个雅间,点一壶碧螺春,再要几样清爽茶点。我挑完簪子就过去。” 小红不疑有他,应了声便往街角处茶楼去了。 崔槿汐迅速买下那支玉簪,快步走出银楼,确认无人特别注意自己,这才低下头,匆匆穿过街道,迈入了对面茶楼。 她沿着走廊,快步走向最里侧那间临街的包厢。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 方才在窗口的男子果然坐在里面,桌上只放着一杯清茶。见她进来,他立刻起身,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疏离:“槿汐姑姑,别来无恙。” 崔槿汐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你怎会在此?是巧合,还是……” “自然是特意在此等候姑姑。”男子直起身,请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王爷一直记挂着姑姑。知晓姑姑离宫后的境遇……特命小的前来,给姑姑指一条路。” “路?”崔槿汐在圆凳上坐下。 “两条路。”男子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其一,继续留在皇庄,顶着‘苏培盛对食妻子’的名头,过着如今这般看似安逸、实则如坐针毡的日子。皇庄上下的眼色,市井乡邻的闲话,姑姑想必深有体会。苏公公待您如何,小的不敢妄议,但即便他待您再好,这‘太监之妻’的名分,您此生是脱不掉了。将来他若走在前头,您一个无儿无女、身份尴尬的妇人,在这皇庄上,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崔槿汐的脸色白了白,没有反驳。 男子继续道:“其二,假死脱身,换个干净清白的身份,到江南富庶之地,或是其他远离京城的地方,重新开始。郡王可以为您安排新的户籍、宅院,甚至一笔足够您安稳度日的钱财。从此天高海阔,无人知晓您的过往,您只是寻常的良家妇人,或许……还能觅得一个真正的归宿。” 真正的归宿?崔槿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酸涩夹杂着微弱的希望涌上喉头,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和疑虑压了下去。假死脱身?谈何容易!一旦被识破,便是欺君大罪,不仅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还会连累……她想起苏培盛那张日渐苍老却对她始终平和的脸。 “王爷……为何还要如此帮我?”崔槿汐声音干涩,“我已离宫,对王爷而言,毫无用处了。” 男子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王爷念旧,记着姑姑当年在宫中行过的方便。况且,多条路,多个朋友,总是好的。姑姑是聪明人,在宫中多年,看尽风云,难道甘心就此埋没乡野,忍受世人白眼,了此残生吗?选择权在您。小的只是传话,三日后的午时,小的还在此处等您。若不然,就当我今日从未出现过。” 说完,他不再多言,起身,再次拱手,走出茶楼,消失在后巷中。 崔槿汐独自坐在雅间里,许久未动。 直到小红等得有些着急,寻回刚刚的银楼处大喊:“奶奶,奶奶,你在何处?”,崔槿汐才猛地回过神。她迅速起身,走到窗边喊道:“小红,此处!等你许久了。” 回皇庄的马车上,小红一边叽叽喳喳地抱怨着奶奶自己记错茶楼,害自己在街角茶楼白等许久,一边吃着茶楼打包的点心,崔槿汐却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和田地。 回到庄子上,苏培盛正坐在院里的躺椅上晒太阳,见她回来,眯着眼笑道:“回来了?可买了什么喜欢的?” 崔槿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将买的玉簪和几包药材拿给他看:“买了支簪子,给您抓了些川贝和枸杞。” 苏培盛拿起玉簪看了看,点头:“成色不错,你戴着定然好看。”又看了看药材,“费心了。” 晚饭时,崔槿汐食不知味。夜里,她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想着。 留下?忍受这无休止的难堪与日渐深重的绝望,守着这看似安稳实则无望的“余生”? 离开?冒着天大的风险,去搏一个渺茫的、未知的“新生”?果郡王的话有几分可信?当初自己在宫中就是信了,如今连掌事姑姑的体面都没保住,若还信他,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如今皇上严查户部,真的可以换身份吗? 她翻来覆去,脑海里一会儿是宫中那些谨小慎微却暗藏机锋的日子,一会儿是庄子上那些婆娘们讥诮的眼神和暧昧的言语,一会儿又是茶楼里男子平静却充满诱惑的话语…… 焦虑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所剩无几的安宁。她怕选错了,连眼下这份虽屈辱却至少衣食无忧、性命无虞的日子,都保不住。 第279章 棋局新解 小雪这一日,下了一夜的雪,整个京城银装素裹。一辆马车碾着薄雪,停在了瑚锡哈理府门前。丫鬟扶着钮祜禄夫人下了车,又回身去接望舒格格。 望舒今日穿了风毛斗篷,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小脸莹润。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散开。 门房早得了吩咐,一见来人,连忙躬身迎上:“钮祜禄夫人,望舒格格,老夫人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穿过前院,府中仆妇正扫着廊下的积雪,见了客人纷纷避让行礼。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瑚锡哈理老夫人穿正站在门槛处候着,见钮祜禄夫人母女进来,脸上露出慈祥笑容:“快进来,外头冷吧?” “给老夫人请安。”钮祜禄夫人笑着福身,望舒也跟着行礼。 “不必多礼,坐。”老夫人招招手,丫鬟立刻奉上热茶,“这雪下得突然,路上可好走?” “还好,车夫稳当。”钮祜禄夫人在下首坐下,接过茶盏暖手,“倒是打扰老夫人清静了。” “哪里的话。”老夫人笑道,目光落在望舒身上,“望舒丫头瞧着又标致了些。前儿听说宫里指婚的旨意下来了,指给了慎贝勒?这可是桩好姻缘。” 钮祜禄夫人笑了笑:“慎贝勒年轻有为。”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没给老夫人道喜呢。府上的玉隐格格指给了果郡王,我听说连婚期都定了,就在半年后?” 提到玉隐,老夫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笑意:“是,果郡王府上已派人来商议过了。那孩子命苦,从小跟着在外头吃苦,如今能有个归宿,我这心里也算踏实了。” 钮祜禄夫人放下茶盏,语气真诚,“玉隐丫头守得云开见月明,往后定能美满。”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些后宅妇人间的家常。老夫人侧头对侍立在旁的儿媳妇瑚锡哈理夫人道:“你带望舒格格去书房吧,老爷子前儿交代了,说有话要同望舒格格说。” 瑚锡哈理夫人恭敬应下,对望舒做了个“请”的手势:“格格随我来。” 望舒起身,向老夫人和额娘行了礼,跟着瑚锡哈理夫人出了花厅。 穿过两道回廊,到了书房院外。瑚锡哈理夫人停在月洞门前,轻声道:“圣女,您自己进去吧。” “有劳珍姨。”望舒颔首,独自推门进了院子。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里头传来承岳低沉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一股墨香混合着炭火气扑面而来。承岳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放下笔。 “祖父。”望舒快步上前,连斗篷都忘了脱。 承岳打量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望舒却坐不住,她急急开口:“祖父,自打指婚的旨意下来,我就一直让钮祜禄夫人往府里递帖子,可门房总说您外出了。如今这婚事……怕已是板上钉钉,改不了了。” 她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这与我们原先的安排……实在相差太远。慎贝勒那边,您之前交代过他已被皇上盯着的,现在该怎么办呢?” 承岳抬眼看向她道:“你先别急。仔细说说,当日赏花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望舒咬了咬下唇,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气恼:“那日我本是想借机接近熹常在,哦,如今已是熹嫔了。她中秋夜宴上一曲得了圣心,之后又独宠后宫,我想着若能同她说上几句话,或许……”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谁知我刚想走近,弘明和弘壤两位贝子突然就来了。他们先认出了熹嫔,接着竟把我也当成了宫里的娘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声喊我‘娘娘’。” 承岳眉毛微挑。 “这还不够,”望舒越说越气,“后来太后问起,那弘明贝子竟说什么……说瞧着我,觉得特别有长辈的感觉,心里头敬重。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可不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 承岳听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望舒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祖父?” “玉隐那日按我吩咐称病没去赏花宴,”承岳继续道,“我昨晚才回来,问起她,她也只说宫中传开了弘明喊你‘娘娘’的事,其余的,一概不知。” 他看着望舒依旧蹙着的眉头,语气放缓了些:“莫怕。皇上将你指给慎贝勒,未必不是件好事。” “好事?”望舒疑惑。 “慎贝勒年轻,在朝中尚无根基,若能证实他没有问题,皇上定会重用他,慎贝勒他也并非真的名利淡薄之人。”承岳缓缓道,“你嫁过去,反倒容易行事。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宫中那头,我已借着果郡王的名义安插了人手。三阿哥那边,自会有人料理。这些日子我外出,便是去军中打点四阿哥的事以及安排人手去了趟皇庄见了个人,是为你以后做好安排,万事有祖父在,你莫怕。” 望舒瞳孔微缩:“祖父的意思是……” “皇上的子嗣本就不多。”承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若这几个都出了事,能继大统的,便只剩下年轻的宗室,或是宗室之子。” 望舒深吸一口气,像是明白了什么,但又想起另一桩事:“那慎贝勒那边,我们的人……” “撤了便是。”承岳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皇上的兄弟不少,换一个扶持,也不是难事。” 他看向望舒,目光深沉:“玉燕,记住,你的身份非同一般。摆夷族的圣女,身上流着最高贵的血脉。这些凡尘俗世的姻缘,不过是过眼云烟。我们的目光,要放得更长远。” 望舒轻轻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些:“祖父,我的婚期已定在一年后。我,我能否……多知道些我爹娘的事?” 承岳动作一顿。 “浣琴同我说了一些,《圣女手札》我已看完了,里头记载了许多事,可关于他们……”玉燕抬起头,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好奇与渴望,“我很好奇。” 书房里又静下来。承岳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花,许久没有说话。 第280章 摆夷族 玉燕安静地等着。 终于,承岳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近乎怀念的神情。 他走向身边的柜子,缓缓伸出手,拉开最底层一个紧锁的小抽屉,动作极其小心:“好……今日,祖父便将这来龙去脉,说与你听。” 他最终取出的,是一个颜色发暗、丝线磨损严重、几乎看不出原本鲜红的同心结。结绳中间隐约可见缠绕着的发丝。 “许多年前摆夷族,并非‘罪臣’。” 玉燕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的生母,便是摆夷族的贵女。”承岳的目光陷入遥远的回忆,“后来,因着……这重姻亲纽带与朝廷的需要,皇家将你祖母,阮月贞指婚给我。” 他顿了顿,嘴角似嘲似讽的笑容:“赐婚的旨意下达时,当时的皇室无人知晓,他们为我指婚的这位看似寻常的闺秀,阮月贞,正是摆夷族那一代的‘圣女’。若他们知晓她在族中的身份,或是曾见过她的真实容颜……这桩婚事,恐怕绝不会落到我瑚锡哈理·承岳的头上。” “赐婚后不久,你祖母便生下了你的父亲。”承岳的声音平缓下来,“再后来,在你祖母的亲自牵线安排下,你父亲又迎娶了你的母亲,阮羲和。一切似乎都平顺进行。然而,好景不长……”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冰冷:“先帝不知从何处听信谗言,或是出于对异族力量的忌惮,竟为了一件小事突然下旨,将整个摆夷族定为‘罪臣’!一时间,腥风血雨,无数族人被赐死、被发卖、被流放,摆夷族危在旦夕。” 玉燕听得手心发凉,仿佛能透过时光,感受到那股灭顶的绝望。 “那时,你的祖母,还有你刚刚新婚不久的母亲,为了保全族人血脉,不得不在外四处奔波,竭力营救。”承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涩,“她们救下了许多人,其中最重要的一人,便是你祖母的亲姐姐,阮倾月。” “阮倾月当时新寡,且怀有身孕,处境极其危险。”承岳继续道,“你祖母她们想方设法让费扬古相信阮倾月钟情于他,并怀上了他的孩子,将她秘密安排到了乌拉那拉氏府上,隐匿身份,藏了起来。虽然名义上只是地位低微的外室,名声不好听,但至少保住了性命,也让她平安诞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玉燕:“这对双生女中的一个,后来被运作成了乌拉那拉氏的‘嫡女’,得以用最尊贵的身份长大,想必你也猜到了,她便是皇上的嫡福晋,他的纯元皇后。” 玉燕心头剧震。原来如此! “至于如今的舒太妃,”承岳继续道,“她是你母亲阮羲和的侄女,亦是在族人的全力运作下,成功入了先帝的眼,被纳入宫中。她们这些人,如同楔入磐石缝隙的种子,在最危险也最尊贵的地方扎下根,暗中庇护、转移、隐藏了无数幸存的族人,让他们得以改换身份,潜藏于各府各院、市井乡野之中。”他重重叹了口气,“但那两年,为了这一切,你祖母耗尽了心血,便撒手人寰。你的母亲也因接任圣女、操劳过度,在生下你之后不久……也追随你祖母去了。” 玉燕眼中已蓄满泪水,是为那从未谋面的祖母和母亲,也是为整个民族那段惨烈而坚韧的过往。 承岳看着她,语气转为严肃:“所以,你如今见到的这位‘瑚锡哈理老夫人’,并非你的亲祖母。她叫‘玉依儿’,是当年为了掩护你祖母在外奔走,而留在府中假扮你祖母的族人。谁知先帝突然来访,‘玉依儿’这张脸已被皇家和众人记住。后来我遭难,先帝虽未真正流放我,但‘玉依儿’的身份已无法更改,索性便让她一直顶替下去。你祖母仙逝后,更是只能由她继续扮演。至于你的母亲去世后,顶替她身份的,则是从小伺候的碧珍儿。她们……都是为了族人,可以连性命都不要的死士,是绝对可信之人。” 他仿佛陷入了更深的回忆:“接连两代圣女骤然殒命,族中当时……经历了一段极为混乱和危险的时期,险些分崩离析,内部甚至出现了夺权的苗头。幸好,你被浣琴和碧珍儿她们照顾得很好,也顺利通过了最严苛的圣女继承考核,稳住了人心,凝聚了散落各处的力量。否则,摆夷族恐怕真就成了一盘散沙,再难成气候了。” 承岳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玉燕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玉燕,你需谨记,无论你此刻顶着的是钮祜禄·望舒的名字,还是将来任何身份,你的骨血里,永远流淌着摆夷族圣女的血脉。你是阮玉燕。你的命,是无数族人用血泪、用性命保下来的。这份重量,你要担得起。” 玉燕泪眼朦胧,却无比坚定地重重点头。 情绪稍定,玉燕想起另一桩紧迫的事,擦拭眼角,问道:“祖父,若我们决意要保下慎贝勒,势必需要转移皇上的疑心与怒火,需要另一位宗亲来承受。敦亲王位高权重,根基深厚,难以挑动;恂郡王远在边关戍守,手伸不了那么长。都不是容易安插罪名的人选。倒是果郡王……”她微微蹙眉,“皇上已将玉隐指婚给他,他本身……也算有咱们摆夷族的血统,是否……” “他姓阮吗?”承岳忽然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他姓爱新觉罗。身上那点摆夷族的血脉,于他而言,恐怕更多是利用的工具,而非认同的根源。”他顿了顿,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况且,你以为那支让皇上寝食难安的‘潜蛟卫’,原本是谁的?” 玉燕愕然抬头:“难道……不是先帝留给祖父您,以备不时之需的吗? 承岳缓缓摇头,笑容里充满了世事洞明的苍凉与算计:“不。潜蛟卫,从来就不是给我的。” 第281章 潜蛟卫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祖父的话像一把重锤,将她所知的世界敲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露出底下的暗流。 承岳看着孙女眼中震惊,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讥诮笑容,如同在嘲弄命运,也像是在嘲弄那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帝王。 “至于潜蛟卫为何最终落到了我手上……”他慢悠悠地开口,“那还不是因为,皇室子弟凉薄寡恩,连亲爹,咱们英明神武的先帝爷,都看得清清楚楚,早早便提防着了。”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似在润泽那段尘封记忆带来的干涩。“先帝最放心不下的,不是江山,不是朝局,恰恰是他与舒妃的那个孩子,允礼。” 承岳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多年前病榻前的密谈,“先帝深知皇上的脾性,猜忌心重,手段狠厉。他怕自己一去,这个独宠的幼子,会立刻成为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先帝做了两手安排。”承岳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其一,命当时宠冠后宫的舒妃,在自己驾崩后,即刻离宫,前往安栖观带发修行。名义上是为先帝祈福,实则是让她远离宫廷,避开当时还是德妃、如今这位太后的可能蹉跎与迫害,保住性命。”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其二,便是这支潜蛟卫。”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先帝本是想着将潜蛟卫交给了舒妃,又通过舒妃,暗中交给了年幼的允礼。这是给他的一道护身符,一张底牌,指望万一新帝真要对他这个弟弟下杀手时,能凭着这支力量,保下一条性命,甚至……远走高飞。” 玉燕忍不住低声问:“那为何……” “为何又到了我这里?”承岳接过话头,冷笑一声,“因为先帝终究还是存了一丝理智,或者说,是多疑。允礼当时年纪尚幼,心性未定,陡然手握如此强大的隐秘力量,是福是祸,难以预料。更怕的是,万一被耳目遍布的新帝察觉允礼手中有此物,那非但不能保命,反而会立即招来杀身之祸!”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于是,先帝病愈后便找到了我。他命我,以帝师的身份,在教授诸位皇子(包括允礼)的同时,暗中接管潜蛟卫,代为执掌、约束,并在必要时,守护允礼。还给了我不少隐藏的‘军资’让我可以避开耳目悄无声息地支撑起潜蛟卫的运转。” 承岳的声音里充满了命运的荒谬感,“先帝千算万算,自以为安排得妥帖周全,既保全了爱子,又为他铺好了未来的路。可他算漏了两件事。”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恨:“第一,他没想到后面会发生那桩惊天大案,朝局动荡,人心惶惶,连我这把‘保护伞’也自身难保,被卷了进去。第二,他更没想到,他后来亲自选定的继承者,咱们如今的皇上,登基之后,手段会如此酷烈!什么帝师,什么先帝嘱托,在巩固皇权、清除异己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承岳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毕露,苍老的面容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我儿……我唯一的儿子,被他寻了个由头,赐死!我瑚锡哈理全家,被抄家,被贬官,被流放。那些年,我看着族人一个个冻死、病死,我就在想,先帝啊先帝,您给我这潜蛟卫,是让我守护您的爱子,可谁来守护我的儿子?谁来守护我的族人?!” 他的喘息有些急促,眼中翻涌着刻骨铭心的痛楚与恨意。良久,他才缓缓平复下来,但那股寒意却更加深沉入骨。 “不过,”承岳的语调重新变得平稳, “也正因如此,这支潜蛟卫,在我手中掌控了这么多年,早已……不再是先帝的潜蛟卫了。” 玉燕心中一震。 承岳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冷酷的自信:“这些年间,我利用执掌之便,已将潜蛟卫的核心人员,逐渐替换、安插进了大量忠诚可靠的摆夷族族人。如今,这支力量,表面上或许还挂着‘潜蛟卫’的旧名,但其内核,早已成为我们摆夷族隐藏在暗处最锋利、最听话的爪牙。它认的,是我瑚锡哈理·承岳的指令,是摆夷族圣女的号令。即便我此刻将它完整地交还给果郡王允礼……”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也指挥不动其中任何一人。那不过是一具空壳,一个诱饵。”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承岳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玉燕的头顶。他的手掌宽大而粗糙,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凉,动作却异常温和,与方才谈论阴谋诡计时判若两人。 “玉燕,”他的声音放得很柔, “你要明白,我们摆夷族所重视的,便是母族血脉的纯正与延续。你,作为历代圣女直系后裔,你的身体里流淌着最纯净、最高贵的圣女之血。在那些散落四方、或许连自己真实身份都已模糊的族人心目中,你不仅仅是首领,更是信仰,是神明在尘世的化身。” 他的目光深邃:“如今族人分布太广,隐藏太深,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根在哪里。能够将他们重新凝聚起来,让他们甘愿为之付出一切、牺牲一切的,只有你,阮玉燕。为了你,为了圣女血脉的存续与荣光,任何牺牲,在他们看来,都是值得的,是荣耀的。” 玉燕感到肩头仿佛瞬间压上了千钧重担,但内心某处,却有一股炽热而坚定的力量在涌动。 “当然,”承岳话锋一转, “若非必要,我们自会尽量避免无谓的牺牲。但若事态发展,真到了需要有人来承担皇上怒火、转移视线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如铁,“果郡王那边,既有摆夷族血脉牵扯,又似乎与后宫有染,手中还疑似掌握着潜蛟卫……数罪并加,岂不是比根基尚浅的慎贝勒,更适合顶上‘谋逆’的罪名?也不算冤了他,毕竟,他享受了身份带来的便利,自然也需承担其风险。” 他收回手,看着玉燕,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充满力量:“所以,玉燕,我的好孙女,你不必害怕,也不必犹豫。慎贝勒那边,你只管安心待嫁。祖父会为你,为我们摆夷族,处理好一切障碍。你要做的,是好好扮演钮祜禄·望舒,是学习如何运用你圣女的身份与力量,是准备好在未来的某一天,接过所有族人的期望与忠诚。” 玉燕迎上祖父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对着承岳,以摆夷族圣女面对长老的礼仪,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微微躬身。 “孙女明白了。”她的声音清越而平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阮玉燕,绝不会辜负血脉,辜负祖父,更不会辜负……万千族人。” 承岳看着眼前这个孙女,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的、属于祖父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深处,依旧盘踞着无法消弭的恨意与庞大的野心。 第282章 后妃怨言 瑛贵人让贴身宫人都退下,独自裹紧了身上锦缎斗篷,站在殿内小院的回廊下,目光落在墙角那株覆了薄雪的梅树上。 瑛贵人余光瞥见一个粗使宫人提着扫帚,低头朝这边挪来。那人经过她身侧时,动作几乎不曾停顿,只将一封信飞快地塞进了她手里。 瑛贵人看到到信封边角那枚极小的暗纹,指尖微微一颤。她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拢了拢斗篷走回殿内,贴身宫女迎上来要帮她解斗篷,她摆摆手:“天冷得很,我有些乏了,想进内室歪一会儿。没什么要紧事,莫要来扰我。” 宫女应了声,替她打起内室的棉帘。瑛贵人走进去,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光线与声响。她走到窗边的梳妆台前,就着窗外微光,从袖中取出那信。确实信封上的暗纹是入宫前,果郡王与她约定的记号。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寥寥数语,字迹却不是果郡王的。 “每日请安后,御花园。寻机与三阿哥言。”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只有这简短的指令。 瑛贵人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眉心微蹙。御花园?三阿哥?究竟想做什么?她想起前些日子在御花园那场“偶遇”,三阿哥那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和后来几次不期而遇时他笨拙又急切地搭话……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瑛贵人蹙眉,将那信纸凑到炭盆上,看着火舌舔舐纸边,化为灰烬。她盯着那跳跃的火光片刻,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次日请安后,瑛贵人便依言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一片素白,偶有几株冬青透出苍绿。她带着宫人沿着清扫出来的小径缓步走着,目光看似赏景,实则留意着四周。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听见了脚步声。三阿哥弘时披着一件貂皮大氅,独自从假山另一侧转了出来。 “瑛娘娘。”弘时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抬手行礼时动作都显得急切。 瑛贵人退后半步,规规矩矩还了礼:“三阿哥安好。” “能在此遇见瑛娘娘,真是巧。”弘时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儿臣……儿臣近日读书,恰有几处不明,不知可否请教娘娘?” 瑛贵人低垂着眼:“阿哥说笑了,我才疏学浅,岂敢指教阿哥学业。阿哥若有疑惑,当请教上书房的师傅才是。” “师傅讲的都是圣人之言,刻板无趣。”弘时靠近一步,声音低了些,“瑛娘娘气质清华,见解定与旁人不同。” 瑛贵人的贴身宫女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 瑛贵人立刻道:“天寒地冻,三阿哥也早些回宫吧,莫受了凉。先行告退。”说罢,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弘时张了张嘴,想唤住她,终究没出声,只站在原地,痴痴望着。 如此这般,一连几日。瑛贵人每日请安后都去御花园“偶遇”三阿哥,每次都只说上三两句客气疏离的话,便匆匆离去。 雪停了几日,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扫至两侧,景仁宫请安散后,妃嫔们三三两两沿着宫道往回走,窃窃私语声被寒风割裂,又飘散开去。话题的中心,总绕不开那位近日格外“勤勉”于御花园的三阿哥。 敬妃紧了紧身上斗篷,脚步一转,并未回自己的咸福宫,而是随着沈眉庄一同往永寿宫方向去。进了暖阁,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外头带来的寒意。宫女奉上热茶,便悄声退至门外。 敬妃捧着手炉,蹙眉开了口:“皇贵妃妹妹,三阿哥日日往后头御花园跑的事,只怕是无人不知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明显无奈,“三阿哥到底不是孩童了,这般行事……让后宫姐妹们实在为难。这后宫虽大,能让我们这些妃嫔自在走动的去处本就不多,御花园算是头一份。如今倒好,为着避嫌,只怕好些人都不敢随意去了,整日闷在自己殿里,跟坐监似的。” 夏冬春性子也如同她穿着打扮一般,藏不住话。她闻言便撇了撇嘴:“要我说,弘历比他年纪还小些,都懂得替皇上分忧。三阿哥倒好,正经功课不见长进,钻女人堆的功夫倒是见长。成日往后宫扎,算怎么回事?明儿个景仁宫请安,我非得跟皇后娘娘好好说道说道不可!皇子得有皇子的样子!” 一旁静静坐着的安陵容,声音却柔柔地插了进来:“夏姐姐,快别说这话了。齐妃的性子,姐姐是知道的,最是容不得旁人说三阿哥半分不是。你又有四阿哥在膝下。夏姐姐此刻若去说三阿哥,落在有心人眼里,难保皇上不会多想,以为四阿哥……或是夏姐姐,对长子有什么别的想法。那岂不是无端惹来猜忌?” 她继续道:“至于三阿哥……他既不知避讳,咱们又能如何?这后宫里,年轻的妃嫔原就不少。他这般行事,皇上迟早会知晓,届时自有圣心裁断。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咱们何苦去做那个提醒河岸湿滑的‘恶人’,平白招惹齐妃怨恨?” 夏冬春被她一番话说得噎住,想反驳,又觉安陵容说得在理,只得悻悻咬了一口梅花酥,嘟囔道:“那就由着他这般不像话?” 一直端坐上首、手握书卷却未曾翻阅的沈眉庄,此时缓缓将书搁在炕几上。 “陵容顾虑得是。”沈眉庄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室内安静下来,“眼下,确实不宜多生事端,尤其是与齐妃和三阿哥相关的事。” 她继续道:“我昨日听兄长递进来的消息说,四阿哥在军中……遇到些小麻烦,虽是人平安无事,但此事可大可小,皇上心中必有计较。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牵扯到皇子之间、尤其是年长皇子与年幼皇子之间可能存在的比较或纷争,都极易触动皇上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她看向夏冬春,目光恳切:“夏姐姐,你性子爽利,但此时,切记忍耐。齐妃那边,能避则避,万不可主动起争执。” 敬妃若有所思地点头:“皇贵妃妹妹说的得极是。齐妃……她如今虽颜色不如从前,但能在这后宫活得如此恣意,仅凭她的已是罪臣的家世和那点心思性情,是断然不够的。皇上待她,确实有份非同一般的包容。” 她陷入回忆,声音低了些:“早年还在潜邸时,我入府晚,那时已是华贵妃……当时是年侧福晋独宠的天下。但府里的老人也曾悄悄说过,在年氏进府之前,齐妃,那时的李侧福晋,才是真真的宠冠后院,风头无两。这些年来,皇上对她那些……不甚高明的言行,多有宽纵。她是潜邸旧人,又诞育了皇长子,这份情面,皇上始终是给的。咱们,确实不宜轻视。” 夏冬春听着,脸上的不忿渐渐被一丝后怕取代。她虽娇纵,却并非完全不懂利害关系,尤其在涉及弘历之时。她闷声道:“罢了罢了,我晓得轻重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以后景仁宫请安,我离齐妃远些就是。” 忽然,她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又绽开一抹促狭的笑意,方才的沉闷一扫而空:“不过嘛……咱们不好开口,不代表没人能说。” 她越说越觉得有趣,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兴奋:“要不这么着,这几日咱们姐妹小聚,我偏不叫上祺嫔和欣嫔。……嘿嘿,以她俩的脾气,能憋得住?到时候,自有她俩去做这个‘出头鸟’,跟齐妃对上。咱们呀,只管在旁边瞧着便是。”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热闹的场景。 安陵容听完后露出“意料之中”的无奈微笑,敬妃摇头失笑,指着她道:“你呀,净想这些孩子气的法子。” 沈眉庄看着夏冬春那得意洋洋的模样,眼中也掠过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此事……且看吧。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后宫的风,从来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 第283章 御花园仙子 瑛贵人本就体弱,冬日在外久站,几番下来,便染了风寒,发起热来,只得告病在宫中休养,御花园自然是不能不去了。 她这一病不打紧,上书房里的三阿哥却似丢了魂。 弘时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书卷,眼神却飘向窗外。师傅讲的什么“知人则哲”,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御花园里,瑛贵人微微苍白的侧脸和清冷的声音。 “三阿哥?”师傅提高了音量。 弘时猛地回神,慌乱地看向师傅。 “老臣方才所讲,何谓‘政贵有恒’?请阿哥释义。” 弘时张口结舌,额上冒出细汗,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消息传到养心殿,皇上召了三阿哥去问话。弘时心神恍惚,应对失据,被皇上沉着脸训斥了足足一刻钟,罚抄《礼记》十遍。他跪在地上谢恩,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仿佛责罚于他无关痛痒。 齐妃在长春宫里急得团团转,看着三阿哥眼下乌青、精神萎靡,问又什么都问不出,只能干着急。 这日景仁宫请安,齐妃眼下也挂了淡淡的青影,不等皇后问,便忧心忡忡地开口:“皇后娘娘,臣妾实在是没法子了。这几日三阿哥精神不济,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也无精打采,臣妾让人炖了安神补气的汤药,却总不见效。这……这可如何是好?” 座下低位妃嫔中,立刻有人附和。 “齐妃姐姐莫要太过忧心,三阿哥年轻,许是课业繁重了些。臣妾娘家有个方子,用桂圆、红枣并几味温补的药材同炖,最是安神养气。” “冬日天寒,人是容易倦怠。多走动走动,晒晒太阳也是好的。” 话题渐渐从三阿哥身上,引到了这漫长冬日。 “唉,说起来,这冬日也真是难熬。”一个贵人道:“天寒地冻的,除了各宫请安,竟是无处可去。御花园里积雪未化,路滑难行,连散心的地方都没有。” “可不是么,”另一人接话,“往年年下还有些宴饮、听戏的乐子,今年却冷清得很。”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抱怨声,多是抱怨冬日无聊,日子难捱。 祺嫔忽然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满殿的人听清:“哦?依臣妾看,三阿哥怕不是去御花园去得勤了,被什么‘御花园仙子’迷了心神,冲撞了花木之灵吧?这大冷天的,也难为那‘仙子’肯出来受冻。” 这话说得刻薄又暧昧,殿内霎时一静。 欣嫔原本只是冷眼听着,自丧女之痛中勉强挣扎出来后,她眉宇间总凝着一股挥不散的郁气,言辞却比以往更加尖利。此刻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射向齐妃:“祺嫔这话虽不中听,却也不是全无道理。齐妃姐姐,三阿哥到底不是垂髫幼童了,日日往御花园跑,知道的说是阿哥勤学之余散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御花园里藏了什么勾魂的宝贝。咱们姐妹请安后想找个清静地方走走都不便宜。皇家阿哥,多少也该避些嫌疑才是。” 齐妃正为儿子焦心,一听欣嫔这话,竟是直指弘时行为不端,顿时火冒三丈。她“啪”一声将茶盏撂在身旁小几上,柳眉倒竖:“欣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宫的三阿哥是皇上的长子,身份尊贵,读书累了,到御花园赏景舒散,乃是天经地义!你有那份闲心盯着本宫的三阿哥,倒不如……” 她话锋陡然一转,淬了毒般:“倒不如当初多花些心思在你那公主身上!若你照看得精心些,她也不至于小小年纪就——” “齐妃!” “你——!” 两声厉喝同时响起。一声来自上首的皇后,她面沉如水,目光含威。另一声来自欣嫔,她已豁然站起,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殿内死寂,只闻得欣嫔粗重的喘息和齐妃自知失言后略显慌乱的眼神。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右首一直慵懒靠着椅背的华贵妃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暖炉。她今日依旧艳光逼人,与这满殿的肃杀格格不入。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厌倦:“齐妃,你这张嘴,真是比御花园结了冰的池子还冷,忒刻薄。”她扶着灵芝的手站起身,朝皇后方向随意福了福,“皇后娘娘,臣妾听着头疼,身上也不爽利,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皇后回应,径直转身。 欣嫔狠狠剜了齐妃一眼,那眼神如刀似箭,随即也一甩帕子,跟着华贵妃离开了景仁宫。 沈眉庄与一旁的敬妃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也一同起身,默然行礼告退。 有了带头的,殿内其他妃嫔也纷纷寻了借口,或说头疼,或言宫中有事,接二连三地行礼离去。 养心殿内,只闻朱笔批阅奏章的沙沙声。皇上正凝神间,六阿哥小小的身影蹭到御案旁,眼巴巴望着案上那碟松子奶酥。 皇上嘴角微扬,撂下笔,拈起一块点心喂到儿子嘴边。弘晅就着父皇的手吃得香甜。 这时,夏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垂手立在阶下,欲言又止,神情间有几分罕见的扭捏。 皇上眼皮未抬,却已察觉:“鬼鬼祟祟的,何事?” 夏公公连忙躬身上前两步,赔着笑道:“回皇上,不是什么朝务大事……是方才景仁宫请安后,奴才听得些后宫娘娘们之间的……些许口舌。” “嗯?”皇上用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语气平淡,“后宫女人闲话,也值当你这般模样来禀?” 夏公公腰弯得更低:“奴才原本也不当回事。只是……话头似乎牵连着几位阿哥,奴才愚钝,思来想去,不敢不据实让皇上知晓。” “说。”皇上将帕子丢回托盘,目光落在夏公公身上。 “是。听闻近来三阿哥……每日请安后,常往御花园去。今日请安时,齐妃娘娘为着此事,与祺嫔、欣嫔二位娘娘……言语上起了些争执。”夏公公字斟句酌,尽量剔除了个人色彩,“祺嫔娘娘玩笑间,提了句‘御花园莫非有仙子勾了魂’,齐妃娘娘便动了气。” “仙子?”皇上忽然极轻地嗤笑一声,他抬手,抚了抚六阿哥的头,“弘晅,这点心也吃了,该回你额娘那儿了。好生送六阿哥回永寿宫。” 乳母忙应下,牵起弘晅的小手。 待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帘外,皇上才缓缓站起身。夏公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为皇上披上狐皮大氅。 “摆驾,”皇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朕也去御花园走走。瞧瞧是什么‘仙子’,能让皇子如此流连忘返。” 第284章 这仙子要命 景仁宫内,皇后坐在梳妆镜前,由着宫女替她簪上一支点翠凤凰步摇,金线流苏垂在颊边,微微晃动。近日她的打扮一改往常的贤惠低调,已开始华贵起来了。 剪秋脚步轻悄地进来,行至皇后身侧禀道:“娘娘,御前那边递了话,皇上批了半晌折子,刚起身,说是要去御花园走走,说要会会‘仙子’,此刻正往那边去了。” 镜中,皇后轻笑一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耳畔那枚东珠耳坠,触感温润冰凉。 “皇上政务劳累,是该散散。”皇后声音平缓,听不出丝毫异样,“剪秋,你去告诉熹嫔,就说本宫记得她前儿提过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几株,甚是清雅,让她现在……顺道去长春宫请上齐妃。齐妃这几日为三阿哥忧心,也该出去透透气。” 剪秋垂首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皇后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对了,康常在不是最爱热闹么?你让她也多叫上几个姐妹,御花园主道那边视野开阔,赏雪赏梅都便宜。人多,也热闹些。” “奴婢明白。”剪秋躬身退下,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皇后看着镜中人,伸出食指,虚虚点了点镜面,仿佛在点着镜中人的心口,轻声喃喃:“皇上啊皇上,若是您亲眼看见,自己的长子,竟敢觊觎您后宫里的女人……您那张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真是……有趣得紧。” 御花园里,积雪被宫人扫得颇干净。 三阿哥几乎是跑着进园的。他今日在上书房便心神不宁,师傅讲了什么全然未入耳,只惦记着前几日抱病、今日或许能出现的那个身影。刚踏入园子不久,绕过一座覆雪的假山,果然看见那一抹纤弱的侧影。 弘时心头狂跳,多日不见的思念与焦虑瞬间化作一股炽热的冲动,直冲头顶。他几乎是踉跄着奔了过去,什么礼数规矩全抛在了脑后。 “瑛娘娘!”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瑛贵人正暗自焦急今日为何又被“安排”至此,自己强撑着病体前来本就难受,闻声吓了一跳,猛地转身,见是三阿哥疾步而来,脸上那急切的神情让她心下一沉。她连忙后退一步,规规矩矩福身:“三阿哥万福。”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说罢便想侧身离开。 “等等!”弘时见她又要走,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思念、还有昨夜贴身太监小乐子那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真情动人”的撺掇,一齐涌了上来。他脑子一热,竟不管不顾地抢上一步,伸手便去抓瑛贵人的手腕。 指尖触及那冰凉细腻的皮肤,弘时如同被烫到,却又更紧地握住,另一只手慌乱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硬往瑛贵人手里塞。 “这个……这个给你!”他语无伦次,脸颊涨得通红,“我……我不好吗?我是皇阿玛的长子!我……我日后……皇阿玛他老了!我能护着你!我……” “三阿哥慎言!”瑛贵人被他这大胆到骇人的言辞吓得魂飞魄散,尤其那句“皇阿玛老了”,简直像一道惊雷劈在她耳边。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全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只剩下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心脏。她拼命甩动手腕,想挣脱那只滚烫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放开!你放开我!” 她越是挣扎,弘时越是焦急,生怕她这一走又是多日不见,手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将那信死死按在她掌心,嘴里还在说着:“我是真心的!你看看!你看看信就知道了!” “你放手!救命——”瑛贵人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泪水夺眶而出。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或许是弘时片刻的怔愣,竟让她挣脱开来。她什么也顾不得了,转身就往御花园外跑去,斗篷的带子散了也浑然不觉。 “瑛贵人!别跑!”弘时想也没想,抬脚就追了上去。他年轻腿长,几步便拉近了距离。一个仓皇逃窜,泪落如雨;一个紧追不舍,情急忘形。远远看去,若不闻其声,倒真像是一对年轻男女在雪后园林中追逐嬉闹,颇有几分旖旎错觉。 “皇上,您慢些走,路滑。”夏公公小心搀扶着皇帝的手臂,另一手示意抬舆的太监跟远些。 皇上刚踏入园子不远,便隐约听到女子惊慌的哭叫和男子的呼喊声,眉头顿时蹙起。紧接着,侧前方齐妃那拔高了八度、充满惊恐与难以置信的尖叫声刺破了园中的宁静:“弘时!你在干什么?!住手!” 皇上面色一沉,脚步加快,疾步朝声音来处走去。夏公公心头一跳,赶忙跟上。 绕过一片竹丛,眼前的景象让皇帝猛地顿住了脚步。 只见他的长子弘时,正不顾仪态地追赶着一个仓皇奔跑的宫妃,那宫妃发髻微乱,满面泪痕,正是告病多日的瑛贵人。而他的妃子齐妃,正一脸骇然地指着两人,手指都在发抖。 “天爷啊!这……这是什么热闹?!” 一声夸张的惊呼从皇上对侧的主道上传来。只见以康常在为首,祺嫔、欣嫔、还有几个眼生的贵人、常在,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妃嫔不知何时聚在了那里,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惊诧、好奇与掩不住的看戏的兴奋。康常在那一嗓子,恰到好处地给这场面做了注解。 “这不是三阿哥和瑛贵人吗?” “光天化日的,这是闹哪一出?” “哎哟,三阿哥怎么抓着瑛贵人不放啊?” “齐妃娘娘脸都青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嗡嗡响起,虽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这片空间显得格外嘈杂混乱。 齐妃被康常在那声“天爷”唤回了神智,巨大的恐慌和被当众围观儿子丑态的羞愤瞬间淹没了他。她猛地转头,眼睛死死盯住刚刚停下脚步、吓得瑟瑟发抖的瑛贵人,所有理智荡然无存,只有一个念头:定是这个狐媚子勾引了她的儿子! “你这贱人!敢勾引皇子!”齐妃厉喝一声,像一头暴怒的母狮般冲了过去,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啪!啪!”两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瑛贵人苍白娇嫩的脸颊上。 瑛贵人被打得踉跄后退,耳边嗡嗡作响,脸上迅速浮现出鲜红的指印,她捂着脸,泪水汹涌而出,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只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齐妃!”皇上的声音如同寒冰炸裂,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响起。 齐妃浑身一僵,扬起的手生生顿在半空。她倏然回头,看见不远处面色铁青、眼神冷得能冻死人的皇上,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潮湿的石板上,嘴唇哆嗦着:“皇……皇上……臣妾……弘时他……” 弘时也早已吓呆了,站在原地,看着暴怒的皇阿玛、跪地发抖的额娘、脸上红肿哭泣的瑛贵人,还有远处那群瞠目结舌的妃嫔,脑子一片空白,方才那股不顾一切的勇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皇上胸膛剧烈起伏,他只觉得一股腥甜的热气猛地从胸腔直冲喉头,眼前一阵发黑。 “你们……好……好得很……”皇上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话音未落,猛地咳嗽起来,随即——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在灰白的地面和残雪上,绽开刺目惊心的血花。 “皇上!” “皇阿玛!” 夏公公凄厉的惊呼、弘时变了调的尖叫、齐妃的骇然哭喊、还有远处妃嫔们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瞬间混作一团。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晃了晃,在无数道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重重砸在扑地救驾的夏公公身上。 方才还充满着窃语、哭喊、掌掴声的御花园,此刻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更令人窒息的混乱之中。 第285章 赐白绫 养心殿内龙涎香混合着一股未散的、淡淡的药味。明黄色的帐幔低垂,皇上躺在榻上,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视线先是模糊,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太后忧心忡忡的脸,眼圈微红,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皇后与皇贵妃一左一右,近身侍立在榻边,皇后手中还攥着一方半湿的帕子,沈眉庄则端着一个小小的药盏。 “皇上?可算醒了!”太后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快,快叫太医。” 皇上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目光略显涣散。他喉咙干涩,试着动了动,皇后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地扶住他的肩膀,夏公公也连忙帮着将他撑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软枕。 坐稳了,皇上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殿中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妃嫔,个个低着头,屏息凝神。 御花园那一幕混乱不堪的画面猛地撞回脑海。逆子的追逐,贱人的哭喊,齐妃的掌掴,还有那口猝不及防的鲜血…… 皇上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 “皇上醒了就好,”卫临上前几步,在夏公公铺好的腕枕上仔细搭脉,片刻后,收回手,深深一揖,“回皇上,太后,万幸。皇上此乃急怒攻心,肝气上逆,血不归经所致。如今既已苏醒,脉象渐趋平稳,便无大危险了。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此症最忌再动肝火,务必静心凝神,微臣稍后施以针灸,再服几剂平肝降逆、宁心安神的汤药,精心调养,方能大安。” 太后听得连连点头,捏着佛珠的手松了又紧,终于忍不住开口:“皇上,你听见太医的话了?万事……” “皇额娘,”皇上出声打断,声音有些沙哑 “儿子没事,劳您忧心了。”他转向下首跪着的人群,目光停在两个身影上,“你们都下去。瑛贵人,齐妃,留下。” 太后眉头紧锁:“皇上,你才刚醒,此事……” “皇额娘,”皇上再次打断,语气放缓,却更为坚决,“这里,交给儿子处理。”他的视线掠过众人,落在角落里被乳母牵着、正用小手揉着通红眼睛的六阿哥身上,顿了顿,看向沈眉庄,“皇贵妃,你带弘晅,替朕送皇额娘回寿康宫。此事不宜留孩童在此。” 沈眉庄闻言上前一步,恭敬福身:“臣妾遵旨。”她走到乳母身边,将弘晅揽到自己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又转向太后,伸出手臂,“臣妾扶您。” 太后看着儿子苍白却坚执的脸,深知他此刻绝不容旁人置喙,再多言语亦是徒劳。她重重叹了口气,由沈眉庄和竹息搀扶着站起身,临走前,终究不放心地回头叮嘱:“皇上,切记太医所言,莫要再动怒了。” “儿子省得。”皇上应了一声,目光已重新投向殿中留下的两人。 众人如蒙大赦,又带着几分未尽的惊悸与好奇,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殿内顿时显得更加空旷压抑,只剩下地上两人极力压抑的细微颤栗。 “那逆子呢?”皇上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跪着的齐妃狠狠抖了一下。 夏公公躬身回道:“回皇上,太后娘娘有旨,让三阿哥在殿外阶下跪候。”说着,他双手捧上一封折叠得有些皱巴的信笺,小心翼翼举过头顶,“此物,是从瑛贵人处……取来的。” 皇上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伸手取过,展开。信纸上通篇皆是少年人炽热又幼稚的倾慕之语,夹杂着自恃身份的许诺…… 沉默在殿中蔓延,瑛贵人早已面无人色,头埋得极低。 皇上将信纸随手丢在榻边,他抬眼,看向下首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声音平淡:“瑛贵人,赐,白绫。” “皇上!”瑛贵人猛地抬头,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美目泪水瞬间决堤,“冤枉啊!皇上!臣妾没有!皇上饶命啊。臣妾真的没有勾引三阿哥!是他……是他突然抓住臣妾,塞给臣妾这信,臣妾百般挣扎,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心啊皇上!求皇上明鉴!皇上开恩啊!” 她跪行几步,涕泪横流,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声泣血。被很快她被宫人强行拖了下去。 齐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处决吓得魂飞魄散,她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看向皇上,嘴唇哆嗦着,想为儿子求情,想说此事或许另有隐情,可触及皇上那带着怒气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泪水和颤抖。她怕,怕极了,怕皇上处死了瑛贵人犹不解恨,那接下来…… 殿门外,三阿哥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养心殿内那一声凄厉绝望的“皇上饶命啊”清晰无比地钻入他的耳朵,接着便是眼睁睁看着她被宫人强行捂嘴拖出养心殿离开。 弘时浑身一僵,脸上那点因久跪和寒冷带来的麻木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害了她……他真的害死她了!那个他日夜思慕的身影,就要因为他的莽撞和愚蠢而香消玉殒了! “是我……是我害了她……是我害死她了……”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脸色灰败,眼眶瞬间红了,少年人初次心动便酿成滔天大祸的悔恨与痛苦攫住了他。 跪在他身后半步的贴身太监小乐子,一直低着头,眼珠子却在不安地转动。听到里头的动静,又见三阿哥这般模样,他咬了咬牙,极其小心地膝行挪近一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嗓音急急道:“三阿哥!三阿哥!现在不是想她的时候了!” 弘时恍若未闻。 小乐子更急,带着豁出去的气势:“皇上都被气吐血了!当时御花园里多少娘娘小主都瞧见了!天大的丑事啊!皇上醒来,能轻饶了吗?瑛贵人是保不住了,可万一……万一皇上盛怒之下,要重重处罚您和齐妃娘娘,可怎么好?齐妃娘娘还在里头呢!” 弘时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小乐子的话刺破了他那点幼稚的懊悔,将他拽入更现实的恐惧深渊。皇阿玛的怒火、可能降临的严惩、还有可能会被牵连的额娘! “三阿哥,”小乐子见他听进去了,狠了狠心,继续鼓动,“等下要是皇上召见,您可千万不能发呆认下啊!得……得赶紧认错,把错处……往……往那已无可辩驳的人身上推一推,兴许皇上念在父子情分,怒气能消减些。否则,若真连累了齐妃娘娘,那才是……您想想娘娘方才的脸色!” 想到额娘在御花园里煞白的脸和此刻独自在殿中承受帝王之怒,弘时那点残存的少年情思彻底被对自身和母亲安危的巨大恐惧淹没。他急了,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只剩下小乐子那句“认错、推卸、保住额娘”。 他猛地转向养心殿紧闭的殿门,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扯开嗓子就嚎哭起来:“皇阿玛!皇阿玛息怒啊!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儿臣知错了!皇阿玛!求您保重龙体啊!” 殿内,皇上闭着眼,脸上是极力压抑的厌烦与怒意。 门外那一声突兀的、带着明显惧意的干嚎传来,皇上紧闭的眼皮猛地一跳。 齐妃闻声也是一惊,惶惑地望向殿门。 皇上胸口剧烈起伏两下,猛地伸手,抓起榻边小几上那盏刚由宫人换上、还温热的参茶,看也不看,朝着齐妃跪着的方向,狠狠掼了过去! “哐啷——!” 细瓷茶盏在齐妃身旁不到一尺的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和瓷片四溅,有几滴甚至溅到了齐妃的手背和衣裙上。 “啊!”齐妃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下意识地缩成一团,面无人色。 殿外的弘时听得里面母亲短促的惊叫,又闻器物碎裂之声,只当皇上对额娘动了手,吓得肝胆俱裂,那嚎哭声更加凄厉高亢,没了章法,只反复喊着“皇阿玛息怒”“儿臣知错”。 养心殿内,皇上盯着颤抖不止的齐妃,又听着门外那不成器的逆子一声声催命般的哭嚎,刚刚被汤药压下些许的腥甜之气,似乎又隐隐涌了上来。 第286章 朕没有你这个儿子 三阿哥那一声声扯着嗓子的干嚎,显得格外刺耳,也让他身后跪着的小乐子急得满头是汗,抓耳挠腮。 他一边偷眼觑着养心殿门口肃立的带刀侍卫,一边又急又怕地瞧着自家主子那失了魂的模样。慌乱间,他的手肘不小心撞到自己腰间,那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是昨日上书房一个和他交好的太监小聪子给的好处,他还神神秘秘凑过来嚼的舌根。 那小聪子当时挤眉弄眼地说:“乐爷,咱们伺候阿哥,最要紧是揣摩上头的心思。你想想,皇上登基那会儿……嘿,兄弟间的事儿,闹得多大。如今圣上最看重什么?名声!兄友弟恭的名声!所以啊,万一……这招,兴许管用。” 小乐子当时只当是闲话听了,此刻却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他瞅着三阿哥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又听听殿内隐约传来的齐妃压抑的啜泣,把心一横,也顾不得许多,膝行上前,一把抱住还要继续嚎哭的三阿哥,压低声音急促道:“三阿哥!三阿哥!听奴才一句!别这么哭喊了,惹皇上更厌烦!” 弘时被他抱住,哭声一滞,茫然又恐惧地看向他。 小乐子凑到他耳边道:“三阿哥,等下若皇上问话,您千万记得,要显出仁孝友悌来!皇上最看重这个!您就想想承岳老大人平日教导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还有……还有,可以提一提……提一提那几位被圈禁的皇叔,比如八爷他们……皇上对兄弟都未曾严惩,可见心软重情,您是亲儿子,只要显出悔过和仁厚,皇上定会宽恕的!” 弘时脑子里乱哄哄的,小乐子的话,混着从前承岳老大人那些关于孝道、友爱的道理,还有关于废太子和八爷如何“贤德”却“命运多舛”的零星碎语,此刻竟奇异地拼接起来,仿佛一道光照亮了他绝望的黑暗。 是啊,皇阿玛为了名声,连谋逆的兄弟都没杀,自己只是一时情迷,罪不至死,若是求情时显出对手足的“仁厚”和对皇阿玛“名声”的关切,皇阿玛说不定……说不定真会从轻发落! 他正胡思乱想,养心殿的殿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夏公公走了出来:“皇上宣,三阿哥进殿回话。” 弘时浑身一激灵。没宣他时,他恨不能立刻冲进去挡在额娘身前;此刻真被宣召,无边的恐惧却像冰水从头浇下,让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小乐子死死搀扶着,才勉强站直。 “三阿哥,请吧。”夏公公侧身让开。 弘时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跌跌撞撞跟着夏公公进了殿。他一眼就看见跪在地上、发髻微乱、面白如纸的额娘。而他的皇阿玛,正由一个小太监搀扶着,慢慢从榻上站起身。 弘时“噗通”一声跪倒在齐妃身旁,头深深埋下去。 皇上示意搀扶的小太监退开,自己慢慢踱步,走到弘时跟前。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停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弘时受不住这压力,怯生生地、极轻微地抬起一点头,嘴唇哆嗦着想喊“皇阿玛”。 就在他微微抬头的刹那。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左脸上!力道之大,打得他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起。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啪!”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扇在右脸!这下他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身子都麻了,口腔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弘时被打懵了,却不敢躲,更不敢呼痛,只是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受着,泪水混杂着嘴角渗出的血丝流下。 “皇上!”齐妃心疼得肝肠寸断,失声叫了出来,身子向前倾,却被皇上一个冰冷的眼风钉在原地,只能死死捂住嘴,泪如雨下,眼睁睁看着儿子受罪。 皇上微微喘息着,方才那两下似乎耗尽了他病中的力气,眼神盯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这两个耳光,一是打你罔顾人伦,竟敢觊觎皇阿玛的女人!二是打你狼子野心,竟敢觊觎天子的女人!” 弘时捂着迅速肿起的双颊,涕泪交加,伏地磕头,声音破碎:“皇阿玛……儿臣知错了……儿臣糊涂……求皇阿玛宽恕……宽恕儿臣……” 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宽恕?朕当然会宽恕你。不仅因为你是朕的长子,更因为你身上流着爱新觉罗氏的血。皇家的颜面,不能丢。” 齐妃听到这话,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几乎瘫软下去,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只要儿子没事,只要儿子没事就好…… 弘时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儿臣知错!儿臣再也不敢了!谢皇阿玛宽宥!” “你知错?”皇上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你的错,已经有人替你背了。瑛贵人,已处死。”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判决,弘时还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真的因为他而…… “她本是无辜,”皇上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错在你。但朕,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而不保全你,不保全爱新觉罗的体面。” “是……是我害了她……”弘时失魂落魄地喃喃。 皇上显然已不想再听这些,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什么令人厌烦的灰尘:“你,去奉先殿跪着好好思过!”目光转向齐妃,“而你,教子无方!” 齐妃一个激灵,连忙磕头:“臣妾知罪,臣妾一定严加管教……”只要儿子没事,降位、禁足,她都认了。 弘时却慌了。跪奉先殿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皇阿玛话中对额娘的责难。 他想起小乐子的话,想起那些“兄友弟恭”、“仁厚名声”的念头,恐惧混合着一股自以为抓住“关键”的冲动,让他再次开口,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变形:“皇阿玛!不要啊!都是儿臣的错!请不要迁怒额娘!皇阿玛!”他往前膝行两步,仰起肿痛的脸,语速飞快,“皇阿玛,您登基之时,圈禁了数位宗亲,他们都是您的兄弟,是先帝的子嗣!皇阿玛,您的名声已因……因当年之事受损,如今因为儿臣,处死了无辜的妃嫔,若还要迁怒额娘,就不怕百年之后,让后人议论您……您手足相残,薄情寡恩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道理”,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一种幼稚的、试图“劝谏”的姿态:“皇阿玛!先帝在时,不是一直强调‘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吗?皇阿玛,请您看着先帝的份上,看着列祖列宗重视亲伦的份上,饶恕我们这一回吧!” 这一连串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齐妃耳边。她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巨大的恐惧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死死捂住了弘时的嘴,声音凄厉:“弘时!你胡说什么!住口!快给皇上磕头认罪!” 皇上却没有立刻发怒。他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怒吼更令人胆寒。 “好,好得很。”皇上笑着,目光却冷得能将人冻毙,“朕的儿子,真是宅心仁厚,时时惦记着朕的‘名声’,惦记着朕的‘兄弟’。”他顿了顿,盯着弘时,“看来,是朕不友爱兄弟,所以朕的弟弟们才不恭敬;是朕不慈,所以你才敢觊觎朕的女人。是朕的错了?” 弘时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愚蠢致命的话,巨大的恐慌将他淹没。他拼命挣脱齐妃的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儿臣不敢!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是……是为皇阿玛的百年名声着想啊!” 他像是魔怔了,还在试图“辩解”:“皇阿玛如此严惩,外头的臣民会如何揣测圣心?他们会以为皇阿玛……” “揣测?”皇上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看来,你是要来做朕的主了!朕是你的皇阿玛,可你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朕已宽恕你的罪过,你不知感恩,反而口口声声为罪臣声张,指责朕失德!在你眼里,朕就是这等暴虐昏聩之君?还是说,”皇上上前一步,靴几乎踩到弘时的手指, “你看不惯朕的所作所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取而代之了?!” “儿臣不敢!皇上明鉴!臣妾/儿臣不敢啊!”齐妃和弘时吓得魂飞魄散,同时以头抢地,哭喊求饶。 “不敢?”皇上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弘时,“朕登基之初,你八叔是如何结党营私,处处刁难,对朕不恭不敬,你都是亲眼所见!如今,你倒替他抱起不平,反过来指责朕对兄弟不仁,来忤逆你的君父!弘时,朕真是白养了你这个儿子!” “皇阿玛!”弘时涕泪横流,试图唤起最后一丝父子情分。 “住口!”皇上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亏你还喊得出‘皇阿玛’!你是朕的长子,朕知你软弱,无甚才干,可朕一直对你处处管教,处处优容!天不垂怜,竟让朕教出个别人的儿子!你既然心心念念为你八叔求情,觉得他委屈,那你就去做他的儿子好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将弘时彻底劈懵了。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抬头:“皇阿玛!您再生气也罢,难道……难道真的不要儿臣了吗?!” “是你要弃朕而去!不是朕不要你!”皇上怒吼,随即猛地咳嗽起来。 齐妃知道,再不求情就真的晚了。什么恐惧,什么规矩,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像一头绝望的母兽,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死死抓住了皇上的衣角,哭喊道:“皇上!皇上开恩啊!弘时他还小,他糊涂!臣妾求您了,皇上!一切都是臣妾的错!您罚臣妾,怎么罚都行!求您别不要弘时啊皇上!” 皇上看着脚下哭得毫无形象的齐妃,又看看呆若木鸡、面如死灰的弘时,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了。 “传旨!”皇上的声音响彻殿宇,“弘时,自幼乖张,屡教不改,今更行为失检,偏帮罪臣,忤逆君父。其为人,断不可留于宫中!他既心向允禩,便去做允禩的儿子!允禩因罪已革去黄带子,玉牒除名。弘时既为允禩之子,岂能不遵其父之例?即刻撤去弘时黄带子,玉牒除名,交由恒亲王约束养赡!从此以后,朕,没有这个儿子了!” “嗻!”夏公公领命,毫不迟疑地转身出去办理。 弘时所有的支撑仿佛瞬间被抽空,半瘫在地上,只剩下绝望的哭泣。 “皇上!皇上!臣妾求您了!皇上!”齐妃的哭喊凄厉得不像人声。 皇上看也不看他们,目光落在齐妃身上,带着无尽的厌弃:“齐妃李氏,教子无方,御前失仪。即日起,降为答应,禁足长春宫,非死不得出!” “噗!” 话音未落,皇上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又是一口殷红的鲜血喷溅在明黄色的衣襟和前襟上,触目惊心。 “皇上!” “太医!快传太医!” 养心殿内,瞬间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 第287章 那双暗手 永寿宫的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窗外天色阴沉,云层低低压着屋瓦,一如眼下宫中的气氛。 夏冬春手里捧着的暖手炉似乎也暖不了她发凉的指尖。她脸色还有些发白,时不时抬头看看坐在上首的沈眉庄,又看看旁边同样面带忧色的敬妃和抚着肚子、眉心微蹙的安陵容。 “我……我这心里头,还是怦怦跳得厉害。”夏冬春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像平日那般清脆响亮,带着点后怕的虚浮,“你们说,这……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原本不就是三阿哥不懂事,在御花园多逛了几回,见了瑛贵人几面吗?顶天了说他一句不晓事、不知避讳,怎么就……” 她打了个寒噤,声音压得更低,“怎么就闹到……瑛贵人被赐死,齐妃……贬为答应禁足长春宫,连三阿哥都……都被除了黄带子,送去给恒亲王养着了?这……这简直跟做梦似的,一场噩梦!” 她越说越激动,手里的暖炉哐当一声搁在旁边的小几上:“幸好!幸好当初在永寿宫,你们拦着我,没让我去皇后娘娘跟前说道!不然……不然皇上盛怒之下,一看我跳出来指责三阿哥,再想到弘历……” 夏冬春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后怕,“皇上会不会疑心,是弘历,或者是我,故意要扳倒长子?我的天爷……这后宫,真是太要命了!一件小事,竟能掀起这般滔天巨浪!” 敬妃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夏冬春的手背,温声安抚道:“好了,你也别自己吓自己了。事情已然发生,皇上雷霆震怒,处置得是重了些,但……终究是事出有因。三阿哥那日的言行,你也听说了,实在是……”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道,“你如今能想明白其中的利害,谨慎行事,便是好的。四阿哥那边,你更要沉住气,莫要乱了方寸,反而引人注目。” “敬妃姐姐说的是。”安陵容倚靠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一只手始终轻柔地护着腹部。她脸色有些苍白,声音细细的,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只是……我听着这些事,心里头实在慌得很。这肚子……从昨儿个起,就时不时地揪着疼一下,太医来看过,只说让我静养,莫要忧思过甚。”她说着,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白,“可这宫里……如今这般情形,叫人如何能不忧思?” 她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眉庄,带着依赖和探询:“眉姐姐,您……您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可是想到了什么?” 敬妃和夏冬春也立刻看向沈眉庄。只见沈眉庄眉头微蹙,静的面容下似乎翻涌着思虑。 听到安陵容的问话,沈眉庄目光在安陵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平静却带着关切:“陵容,你此刻的身子最要紧。我接下来说的话,或许会让你更不安,但你需答应我,务必稳住心神,万事以腹中皇嗣和你自身安危为第一要务。若实在觉得心慌难安,这几日便紧闭宫门,只留可靠之人伺候,两耳不闻窗外事,安心待产。” 安陵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努力坐直了些,摇头道:“不,姐姐,我可以的。你告诉我吧。糊里糊涂地害怕,不如知道究竟要防备什么。” 沈眉庄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夏冬春,语气沉凝:“你方才说,幸好当初没主动挑起此事,以免皇上疑心四阿哥。那你可知,就在前几日,弘历又遭遇了一次埋伏。” “什么?!”夏冬春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弘历他……他怎么样了?受伤没有?谁干的?!”她声音尖利。 “人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沈眉庄示意她坐下,“幸亏敦亲王将自己麾下最得力的一队亲兵护卫拨给了弘历,关键时候护住了他,只折损了几个侍卫。” 夏冬春腿一软,被敬妃扶着坐回椅子上,抚着胸口,惊魂未定,眼泪都快掉下来:“怎么会……又是埋伏!上次在军中就是……这到底是……” “我方才思虑的,并非仅仅是弘历遇袭一事。”沈眉庄打断她,目光扫过室内三人,“而是将这几件事连起来看,弘历屡次遇险,三阿哥骤然失德被重惩撤黄带子,宫中如今成年的皇子,竟接连出事。你们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 暖阁里霎时安静下来,敬妃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凝重起来。安陵容护着肚子的手收得更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沈眉庄继续道:“若我没有猜错,这并非偶然。怕是有人,在暗中算计皇上的子嗣。三阿哥此事,看似是他自己荒唐,齐妃教子无方,皇上震怒处置。可你们细想,从最初御花园的‘偶遇’,到后来恰到好处被皇上、被众多妃嫔‘撞见’,以及三阿哥先前在上书房听说的那些‘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之言。……一环扣一环,最终将三阿哥推入万劫不复之地。这背后,当真没有一只推手吗?” 她顿了顿:“若真有这样一只推手,其所图必然不小。眼下,三阿哥已倒,弘历屡遭暗算,接下来……”她的视线缓缓落在安陵容高耸的肚腹上,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安陵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在哆嗦:“姐姐……你是说……我的孩子……” “陵容!”敬妃连忙坐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连声安抚,“别怕,别自己吓自己!只是猜测,提醒咱们要万分小心!有皇贵妃照应,定会平安无事的!” 沈眉庄也放柔了声音:“正是要你万分小心。陵容,你生产在即,这是喜事,却也最是危险的时候。还记得你生弘安时,那惊险的情形吗?如今后宫暗流汹涌,更不可掉以轻心。” 她沉吟片刻,道:“我记得你前几日提过,想接你母亲入宫陪你待产?” 安陵容眼中泛起泪光,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是……生弘安时,母亲未能入宫,我一直遗憾。这次便想着……” “此刻,怕是不妥了。”沈眉庄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你母亲性子,不谙宫中险恶。如今情势不明,万一有人将算计落到你生产之事上,利用你母亲做文章,或令她受惊,反而更添乱子,让你分了心神。安全比相聚更重要。” 安陵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中那份对母亲的思念和委屈难以抑制。她低头拭泪,轻轻“嗯”了一声。 沈眉庄看着她,又道:“不过,你若实在思念,我另有个主意。不如就这几日,趁着你尚未临盆,宫中注意力还在养心殿那边,悄悄接你母亲入宫,小住两三日,一慰你思亲之情。待你临盆前后,再换你那位精明能干的弟媳,或是你义母入宫陪伴。多一个可靠又警醒的人在你身边,我也更放心些。你看如何?” 安陵容闻言,抬起泪眼,感激地看着沈眉庄,忙不迭点头:“姐姐思虑周全,这样安排极好!我都听姐姐的。” 沈眉庄点点头,又看向惊魂未定的夏冬春:“你也是。这几日,除了必要的请安,便尽量减少外出。要来,也只来永寿宫,或是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再不然,去柯尔济吉特贵人或是华贵妃处坐坐也可。她们二人,一个背后是蒙古,一个有年家旧部,且都远离这些是非,相对安稳。其他地方,能不去则不去。若这三阿哥之事真是有人精心设计,那此人手段之隐秘,心思之深沉,绝非易与之辈。我们需得格外谨慎,莫要落入彀中。” 夏冬春此时已全然没了平日的跳脱,老老实实地点头:“我记住了,我都听你的。” 敬妃也肃然道:“不错,是该如此。凡事多留个心眼。” 沈眉庄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已微凉的茶。养心殿的混乱虽已暂时平息,但这一连串的变故,就像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的涟漪或许会渐渐散去,可底下被搅动起的暗流与泥沙,却才刚刚开始翻涌。 第288章 生性纯良 朔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营帐的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篝火在寒夜里明明灭灭,映照着巡逻兵士沉默而警惕的脸。 最大的那顶营帐内,炭盆烧得通红,四阿哥眉宇间那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他外罩软甲已经卸下,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软甲左肩位置,一道深刻的刀痕划破了皮革与内衬,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弘历坐在简易的木椅上,双手却悄悄在膝盖上握成了拳,脸色还有些发白,嘴唇也失去了些血色,但那双眼睛却努力睁得很大,竭力不流露出慌乱。 帐内除了他,还站着三个穿着太监服饰但面容精悍的汉子,以及一位随行的兵部员外郎。那三个汉子,正是敦亲王临行前硬塞给他的护卫,扮作伺候的小太监跟了一路。此刻他们身上也带着伤,其中一个胳膊用布条吊着,血迹隐隐渗出,但三人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今日……多亏你们了。”弘历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却刻意压得平稳,“若非你们拼死相护,我此刻……”他顿了顿,没说完,目光落在那件破损的软甲上,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今日晌午,队伍行至一处狭窄的山谷,两侧突然滚下落石,紧接着数十名蒙面黑衣人如同鬼魅般从山坡密林中杀出,直奔他的车驾。那一瞬间的杀意和死亡气息,是他长在深宫从未体验过的恐怖。混乱中,一个黑衣人突破外围侍卫,刀锋直劈他面门,是那个此时吊着胳膊的护卫猛地将他扑开,用肩膀硬生生扛下了那一刀,另一名护卫同时掷出匕首,精准地没入那刺客的咽喉。 “保护阿哥,是奴才们的本分。”为首的护卫沉声应道,声音粗粝,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质感,“今日来袭之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山匪流寇。奴才等已验看过尸体,武器制式混杂,但有几把腰刀,像是……京营多年前淘汰的旧款。” 兵部员外郎闻言,脸色一变,低声道:“四阿哥,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刻加急密报皇上!” 弘历点了点头,看向那员外郎:“李大人,奏报之事,就有劳你了。务必写明,是敦亲王所赐护卫之功。”他又转向三名护卫,站起身,竟是朝着他们微微欠了欠身,“诸位壮士救命之恩,弘历铭记于心。待回京后,定向皇阿玛与敦亲王皇叔为诸位请功。” 三名护卫虽仍是面无表情,但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和动容。他们久在军中,见过形形色色的宗室子弟,多是眼高于顶或胆小如鼠,像这位年幼的四阿哥,明明吓得不轻,却能强自镇定,甚至不忘为他们这些“下人”请功,倒是难得。 “奴才不敢当!”三人连忙单膝跪下。 帐外忽然传来些许喧哗,一个满脸是血、盔甲歪斜的八旗子弟被同袍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经过帐门,嘴里却还在骂骂咧咧:“格老子的,那群杂碎……嘶,疼死爷了……不过四阿哥都没事,咱们也不能怂!”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接口,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后怕:“就是!四阿哥才多大?刚才那刀差点……可他愣是没喊一声!咱们要再怕,可真是没脸了!” 弘历听着帐外隐约传来的话语,紧握的拳头稍稍松开了些。他抬手示意护卫们起来,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角。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他看到外面篝火旁,或坐或卧着不少受伤的兵士,气氛有些低迷,但方才那两人的对话,似乎让一些人重新抬起了头,互相包扎着伤口,低声交谈,眼神里除了疲惫,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或者应该说是强撑出来的镇定,无意中鼓舞了这些同样初次经历生死搏杀的八旗子弟。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与此同时,距离此地数百里外的另一处驿道旁,简陋的驿站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药味。慎贝勒允禧袒露着上身,趴在硬板床上,背上、臂膀上缠满了渗血的绷带,脸色灰败,疼得满头冷汗,牙关紧咬。 一个郎中模样的老者正颤巍巍地给他另一处伤口上药,旁边站着两个神色仓惶的随从。 驿站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一个穿着普通行商棉袍、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默默收回望向慎贝勒房间的视线。他是皇上派出的粘杆处暗卫,奉命暗中跟随保护,或者说监视慎贝勒。此刻,他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今日遇袭之惨烈,远超预期。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下手狠辣,直奔要害。慎贝勒虽有些武艺傍身,但毕竟年轻,经验不足,身边护卫也不够得力,很快便陷入重围,身上接连被砍中数刀,最深的一刀几乎见骨。暗卫看得分明,有好几次,刀锋距离慎贝勒的脖颈、心口不过寸许。 按照上命,除非慎贝勒有“明显不轨”或危及性命,否则不得暴露。可刚才那情形……暗卫握紧了袖中的短刃,指节发白。他几乎要忍不住出手了。但命令就是命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慎贝勒血染衣袍,看着那些刺客如狼似虎。 万幸,当地驻军闻讯赶来的还算及时,驱散了刺客,救了慎贝勒一命。暗卫看着郎中给允禧包扎,看着他那因为失血和疼痛而不住颤抖的身体,心底暗叹一声,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将今日所见,尤其是慎贝勒遇险而未见潜蛟卫显身的细节,化作密信上的寥寥数语。 千里之外的奏报,很快便叠加着四阿哥遇袭的急报,一同摆上了养心殿的御案。皇帝看着那两份密报,脸色在烛火下明明暗暗。他提笔,在有关四阿哥的奏报上批了“严查”二字,又另下一道手谕,抽调粘杆处及侍卫中的好手,火速前往增援保护四阿哥。 而另一路,果郡王允礼的行程奏报则平静得多,一路巡视,安抚地方,处理些寻常公务,波澜不惊,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静了。 钮祜禄府,望舒格格的闺房内却暖意融融。望舒斜倚在窗下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地方志》,正与坐在绣墩上的浣琴低声说着话。 “……如此说来,摆夷族这几处寨子的头人,对燕归教传医赠药之举,倒是颇为接纳?”望舒翻过一页书,轻声问道。 浣琴手里做着针线,闻言点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是,圣女大人。尤其是那位姓刀的头人,他母亲久咳不愈,吃了咱们大夫给的药丸子,竟好了大半,如今对咱们的人客气得很。只是……他们似乎更信族中的巫医,对咱们宣讲的教义,兴趣不大。” “能打开局面,允咱们行医赠药,已是难得。”望舒眉眼舒展,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潜移默化,急不得。你告诉外头管事,一切以稳为主,切莫强求,更不可与当地人起冲突。银钱药材若不够,只管来回我。” “是,奴婢记下了。”浣琴应道,手中针线不停。 这时,门外响起小丫鬟清脆的禀报声:“格格,夫人来了。” 望舒与浣琴对视一眼,眼神飞快交流。望舒将手中的《地方志》顺手塞到炕几的一摞账本下面,顺手又抽出一本大红烫金的册子,摊开在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妆奁清单”字样。浣琴也立刻将手中的小衣半成品塞进身边的针线篮里,迅速站立伺候。 门帘被丫鬟打起,钮祜禄夫人扶着嬷嬷的手,款步走了进来。她面色红润。 “额娘。”望舒放下手中的册子,就要起身。 “坐着吧,自家屋里,不必多礼。”钮祜禄夫人摆摆手,走到炕边坐下,目光扫过望舒面前那本厚厚的妆奁册子,又看了看一旁低眉顺目的浣琴,脸上露出一丝慈和的笑,“又在琢磨你的嫁妆了?还有一年呢,倒也不必时时盯着。” 望舒微微红了脸,嗔道:“额娘惯会取笑女儿。” 钮祜禄夫人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挥挥手,示意屋里的丫鬟和浣琴都退下。待房门轻轻合拢,她才收了笑容,端起女儿推过来的热茶,呷了一口,缓缓道:“望舒,额娘今日过来,是有事要同你说。” 望舒见她神色肃然,也坐直了身子:“额娘请讲。” “宫里朝堂,近日都不太平。”钮祜禄夫人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低,“三阿哥被皇上撤了黄带子,这些,你大概也听说了。” 望舒点点头,小声道:“女儿略有耳闻,说是御花园冲撞了圣驾。” “若只是御花园那点事,何至于此。”钮祜禄夫人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考量,“要紧的是另一桩,四阿哥在京郊驻军处,接连遭遇埋伏,昨日一次尤为凶险,差点丧命。” 望舒掩口轻呼:“四阿哥?他……” “是啊。”钮祜禄夫人目光沉沉,“额娘原先想着,长公主中毒夭折,三阿哥骤然失德被严惩,或许是后宫哪位娘娘的手笔,为了自己的皇子铺路。可如今,连在前线军中的四阿哥都遭了毒手……这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军中之事,岂是后宫妃嫔轻易能染指的?” 望舒认真思索着若能在民间传播这是后妃所为,定能给皇上泼上污水,于是有意说道:“皇贵妃母家是武将。” 钮祜禄夫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望舒光洁的额头上:“傻望舒!你这小脑袋瓜里,琢磨的都是些什么?” 她收回手,语气带了几分教导的意味:“首先,你想想,这次宗亲们外出是去做什么?是奉旨巡查驻军情况,安定人心!谁敢在这个时候,主动去碰军队这块铁板?还派兵行刺皇子?那是嫌自己九族命太长么?” 望舒被点得额头微红,眨了眨眼。 “其次,”钮祜禄夫人继续道,“你方才说皇贵妃,她母家确是武将,沈青峰也有些能耐。可沈家的根基在济州!从济州千里迢迢调兵潜入外地,去刺杀一个未必能成气候的小皇子?这动静得多大?风险得多高?沈青峰又不是三头六臂,岂能凭一己之力调动京中力量行此悖逆之事?这根本说不通。” 她看着女儿若有所思又有些赧然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怜爱和一丝隐隐的担忧:“幸好……你未必真要入那宫闱。否则,以你这般纯良性子,该如何自处?” 她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还有一年你便要出嫁了。慎贝勒府……固然尊贵,可他是宗亲,府里也未必就是一帆风顺的港湾。” 第289章 国库蛀虫 养心殿内,龙涎香仍盖不住药味。短短数日,皇上两鬓的白发似乎又添了许多,面色是带有病气的苍白,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紧闭的殿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十八子。 夏公公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皇上自那日处置了三阿哥和齐妃后,又连着吐了两口血,身子眼见着亏空下去,精神却一直紧绷着,尤其是今日,从早起便有些心神不宁,几次询问敦亲王和张廷玉大人是否到了。 殿外通往养心殿的路上,在内侍的指引下,有三人一路快行,走在前头的是敦亲王,他面色沉肃,紧随其后的是张廷玉,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一人。那人官服的袍角和靴面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风尘仆仆。他身形略显单薄,脸色因长途跋涉和失血而透着不健康的蜡黄,左边脸颊靠近下颌处,贴着一小块不甚明显的膏药,边缘泛着青紫。他低垂着头,步伐却稳,只是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脚步声停在门外。夏公公快速前去,随后:“启禀皇上,敦亲王、张廷玉大人,还有……户部山西司主事梁砚,在外候见。” “宣。”皇上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三人上前,撩袍跪倒:“臣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 “都起来。”皇上抬手,目光掠过敦亲王和张廷玉,最后牢牢锁在梁砚身上,不等他们完全站定,便直接开口,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迫,“梁砚,你来回朕,查得如何了?” 梁砚刚刚起身,闻声又躬身下去,声音因疲惫和紧张而有些干涩:“回皇上,臣奉旨暗查确有发现。” 他从怀中取出几本薄厚不一的账册副本和一卷写满字迹的纸,双手呈上,夏公公连忙接过,捧到皇上面前。皇上却没有立刻翻看,只盯着梁砚:“说!” “是。”梁砚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其一,有两处盐运使司近年上报盐税,与臣暗访盐商、核查地方库银流水所推算之数,每年均有不小出入,差额累积,已逾百万两之巨。其二,理藩院记录邦外岁贡及互市折银,与山西司接收、入库之数,亦对不上账,部分贡品及银两,下落不明。” 皇上脸色沉了沉,未置一词,只示意他继续。 梁砚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显凝重:“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一处。臣暗查了几处驻军的粮饷账目,发现……发现这些地方的军需支用,竟有两套账册。一套明账,工整清楚,与报往兵部、户部的数目大体吻合;另一套暗账,则记录了许多不在明面上的庞大支出,名目含糊,数目惊人。且……” 他看了一眼敦亲王,继续道:“且敦亲王安排随同四阿哥巡视驻军的几位都察院及户部老吏,在核查当地驻军钱粮时,也发现实际库存与账面登记严重不符,与臣在户部山西司存档中所见的账目,根本对不上!” 皇上缓缓靠回软枕,沉默不语。 敦亲王此时上前一步,抱拳道:“皇兄,臣弟之前便一直思忖。那‘潜蛟卫’若果真存在,且能被隐秘蓄养多年,所需钱粮绝非小数!先帝在时,便常为国库空虚、边关军需浩繁而忧心不已。这等耗费,即便是落在哪位宗亲手里,哪怕……哪怕是臣弟,仅凭亲王俸禄和府中私产,哪怕加上福晋的私产,也绝难支撑,必得另有庞大财源!若能顺着这军需亏空、账目作假的线索,顺藤摸瓜,未必不能揪出这暗中吸血养兵之人!” 张廷玉的目光落在梁砚沾满尘土、带着伤痕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转向皇上道:“皇上,梁砚所查,触及要害。他为核清这些账目出入,回京途中遭遇多次截杀,险死还生。若非皇上圣虑深远,早派了沈青峰带兵暗中接应护卫,梁主事此刻恐怕已……” 他顿了顿,看向梁砚,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担忧:“对方如此狗急跳墙,不惜在回京路上多次对朝廷命官下手,正说明梁主事查对了方向!此线,大有可追。” 梁砚再次开口:“皇上,臣……臣在回京路上,所见更令臣心惊。流民渐多,面有菜色,虽未成大规模流徙,但景象已显凋敝。可……可据臣所查核的那些账目,尤其是涉及地方粮赋、朝廷赈济的款项拨付记录来看,地方仓廪应尚有余粮,民生不应困顿至此……这账上光景与臣亲眼所见,相差何止千里!臣只怕……只怕这账目背后所掩盖的,不仅仅是贪墨军饷,更是盘剥地方、动摇国本之祸!” 他言辞恳切,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身上的伤痛,还是心中激愤。 皇上一直沉默地听着,养心殿内只余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皇上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看向梁砚:“梁砚。” “臣在。”梁砚深深躬身。 “你,很好。”皇上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惧艰险,忠于职守,明察秋毫,更难得有此忧国忧民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夏公公:“传旨。” 皇上接着道:“户部山西司主事梁砚,查案有功,忠勤可嘉。着即擢升为户部山西司郎中,掌一司全权,兼核各省岁入岁出之数,并管全国钱粮奏销之总汇与审计。” 此言一出,连敦亲王和张廷玉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这权责之重,几乎可窥见天子彻查到底、重整财政的决心! 梁砚更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皇上,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随即撩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臣……臣梁砚,叩谢皇上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不负皇上重托!” 皇上看着他:“梁砚,朕将这担子交给你,是要你替朕,将这附着在国库上的蛀虫,一条条,给朕揪出来!不管它藏得多深,背后牵连多广,你只管查,一查到底!朕,给你做主。” “臣,遵旨!”梁砚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再次深深叩首。 皇上似有些疲惫,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梁砚,你身上的伤,让太医院好生看看。明日,朕要看到你详细的条陈。” “是,臣告退。”三人齐声应道,躬身退出养心殿。 第290章 母亲 延禧宫的暖阁里,安陵容斜倚在铺了厚厚狐皮褥子的暖炕上,得知母亲已到殿门时,赶紧起身,因着肚子高高隆起,行为已显笨重。她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看着眼前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母亲。 安母已是普通官宦人家老夫人的打扮了,她紧紧抓着安陵容的手,手掌微微颤抖,上下左右地打量着女儿,眼圈早已红了。 “容儿……我的容儿……”安母声音哽咽,目光舍不得移开片刻,“瞧着气色还好,就是这身子……是不是太沉了些?累不累?吃得可香?夜里睡得安稳吗?” “母亲,我好着呢。”安陵容任由母亲握着,脸上笑意温婉,声音也放得又轻又柔,“太医日日来请平安脉,都说胎象稳固。皇贵妃娘娘也时常送些滋补温和的食材来,您瞧我,是不是还丰腴了些?”她说着,轻轻捏了捏自己略显圆润的脸颊。 安母仔细看了看,连连点头:“是,是丰腴了些,这样好,这样好……” 站在安母身侧稍后一步的,是一位面容端庄,眼神干练的妇人。她便是安陵容认的义母杨夫人。此刻,杨夫人看着眼前母慈女孝的情景,眼中也流露出欣慰与感动。 “陵容,”杨夫人上前一步,声音温和而稳重,“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我这心里,真是替你高兴。”她目光扫过安陵容显怀的肚子,又落在她恬静的面容上,“你膝下已有了七阿哥,如今又怀上皇嗣,圣眷正隆,更晋了妃位。这辈子啊,算是稳当了。” 安陵容闻言,抬眸看向杨夫人,眼中水光盈盈,含着深切的感激。她自然明白杨夫人那未尽之言,在这吃人的后宫,有子嗣,有位份,前朝有兄弟才算是真正有了立足之本,有了盼头。她轻轻颔首,声音平静却带着满足:“是啊,义母。我也不求别的了,只盼着孩子们都能平平安安长大。将来……若他们能有福分,得封个闲散王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我便心满意足了。” 安母的注意力终于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眼中露出些许疑惑和担忧。她忍不住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圆润的弧线,迟疑道:“容儿,你这肚子……我瞧着,是不是比寻常要大上许多?可问过太医了?别是……” 安陵容握住母亲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柔声道:“母亲莫要担心。太医早已确诊,说我腹中怀的,是双生胎。所以才会显得格外大些。” “双生胎?!”安母和杨夫人几乎同时低呼出声,脸上瞬间绽开巨大的惊喜。安母更是双手合十,连声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双生胎,好啊,好!” 杨夫人也喜形于色:“双生胎!这可是皇家难得的祥瑞!陵容,你是有大福气的!” 暖阁内一时间充满了喜悦温馨的气氛。安陵容看着母亲和义母开心的样子,唇边的笑意也加深了些。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帘被急促地掀开,延禧宫掌事姑姑苏合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匆忙行礼后,压低声音急急禀道:“娘娘!不好了!刚外头传来消息,说是……说是咸福宫,传了太医,说疑似……疑似温宜公主被投毒!如今咸福宫已经乱作一团,敬妃娘娘急得不行!” “什么?!”安母吓得手一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杨夫人也是脸色一变,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安陵容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瞳孔微缩。但她并未像母亲那般惊慌失措,只是放在肚子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她迅速抬眼看向苏合:“你立刻悄悄去永寿宫外候着,看看皇贵妃娘娘那边有何示下或消息传来。记住,莫要声张,只远远看着,若有吩咐,速速回来禀报。若无特别的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母亲和义母,“便回来,随后紧闭延禧宫门,所有宫人无令不得外出,也尽量减少与外界走动。” “是!奴婢明白!”苏合领命,立刻转身快步出去了。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先前的温馨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紧绷的沉寂。安陵容一只手轻轻护着腹部,她眉心微蹙,显然在思考。担忧是必然的,但她脸上并未流露出太多惊慌失措。 安母早已坐立难安,她看着女儿沉默思索的样子,想开口问些什么,又怕打扰了女儿,更怕听到更可怕的消息。她嘴唇哆嗦着,双手紧紧交握,眼神惶惑地在女儿和杨夫人之间来回移动。 杨夫人将安母的不安看在眼里,又看向沉静得近乎异常的安陵容,眼中最初的震惊过后,渐渐浮起一丝心疼与赞许的神色。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走到安陵容身边,伸手覆在她的手上。 “陵容,”杨夫人的声音很轻, “看着你如今的样子,我很欣慰。” 安陵容抬眸,望向义母。 杨夫人看着她,眼神慈和:“你能在这步步惊心的后宫里活下来,站稳脚跟,甚至晋封妃位,养育皇子,如今又怀有双生祥瑞。这背后,定是吃了无数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经历了数不清的心酸算计。”她顿了顿,“我看着你的变化和成长,从当初那个小心翼翼、处处看人脸色的小姑娘,变成如今能临危不乱、自有章法的泠妃娘娘……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也是放心的。” 她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继续道:“我这个做义母的,能帮你的着实不多。到了如今,我更不能给你添乱了。眼下宫里接二连三出事,偏生赶上我和你母亲入宫探望。这宫里……恐怕已非久留之地。” 她转头看向惶惶不安的安母,又看回安陵容,语气果决:“今日,我便与你母亲一同出宫去。出了宫,我会帮你照看好家中老小,让你无后顾之忧。这后宫里的风浪,终究只能靠你自己去面对,去周旋了。” 安陵容听着杨夫人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眼眶瞬间红了,一层水汽氤氲上来。她反手紧紧握住杨夫人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义母,您千万别这么说。若非有您……当初我可能就真是那无依无靠、谁都能踩一脚的浮萍。是您教我理事,替我撑腰,为我谋划,甚至帮我母亲在父亲面前挣得几分体面,也为我弟弟凌远做媒娶了杨家姑娘,有了岳家的支持……您对我的大恩,陵容此生难忘。在我心里,是真心实意将您当作母亲看待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您说得对。宫里怕是要乱了。温宜公主中毒,绝非偶然。母亲,义母,我实在担心有人趁乱浑水摸鱼,甚至……拿你们做文章,行构陷之举。为保万全,此刻让你们速速出宫,是最稳妥的做法。” 安陵容松开手,一手拉住安母,一手拉住杨夫人,目光在两位母亲脸上逡巡,带着不舍:“母亲们也不必太过忧心于我。皇贵妃娘娘早为我安排了得力可靠的人手在宫中照应,我自己……这些年也并非全无准备。我会小心再小心,护好自己,也护好腹中的孩儿。能在生产前与你们见上这一面,说上这些话,陵容心中已十分知足。” 她说完,扬声唤来心腹太监和两个看起来就十分沉稳干练的宫女,细细叮嘱:“你们几个,务必亲自将两位安全送出宫,亲眼看着马车离开,再回来复命。路上若有人盘问,便说是本宫体恤母亲们,赏赐了些东西让带出宫去。” “嗻!奴才/奴婢明白!” 安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紧紧抓着女儿的手舍不得放。杨夫人眼中也有泪光,却强忍着,用力握了握安陵容的手,低声道:“保重。” 安陵容松开手,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到延禧殿的殿门口。她站在门槛内,看着母亲一步三回头地被搀扶着走下台阶,杨夫人也频频回首,眼中满是牵挂。 寒风吹动了安陵容鬓边的碎发。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护着腹部,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着两位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直至再也看不见。 第291章 疑窦丛生 几场雪后,钮祜禄府的后花园都覆上了一层素白。望舒格格独自站在一株老梅树下,她伸出手,轻轻拂去枝头一点浮雪,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真切而愉悦的笑意,在她面庞上漾开,比这冬日稀薄的阳光更显得明媚。 三阿哥被撤去黄带子、贬为庶人、交由恒亲王约束养赡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飞出了那重重宫墙。听到这消息时,望舒正陪着额娘用早膳,她只是微微一怔,乖巧地布菜,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闲事。此刻独自在这寂静无人的雪园中,那份压抑的欣悦才敢悄然流露。 祖父的安排,真是高明啊。不费一兵一卒,甚至无需自家直接出手,只是巧妙地拨动了几处关节,煽了几阵风,兵不血刃,却效果卓著。 细碎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是浣琴。她手里提着小手炉,走到望舒身边,将手炉递过去道:“格格,仔细手冷。” 望舒接过手炉,声音轻快:“园子里的雪景,今年瞧着倒比往年别致些。” 浣琴会意,上前半步,耳语道:“圣女大人,昨日奴婢出府,听娘递了话进来。”她顿了顿,确保四周无人,才继续道,“宫中那边,已按照老大人的吩咐,安排了人手,设法让泠妃与敬妃交恶。温宜公主的事……只是个开始。之后,会将之前大公主中毒夭折的旧账,也一并栽到泠妃头上。若能顺利,或许还能引得皇上对永寿宫那位……生出些许疑心。” 望舒抚弄花苞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浣琴又道:“老大人特意嘱咐,宫中即将大乱,风波迭起,让圣女大人近日绝不可入宫,以免被流矢所伤。” “祖父思虑周全,我明白。”望舒终于转过身,面向浣琴,“对了,我之前让你联络走商的信众,前往准噶尔等邦交国寻求合作一事,可有回音了?” 浣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从袖中小心取出一个封着火漆、只有半个拇指大小的细竹筒,双手呈给望舒,声音更低,却带着一丝兴奋:“正要回禀圣女。准噶尔那边……有回应了。这是他们通过商队秘密送来的,是他们的‘诚意’。” 望舒放下手炉,接过那冰凉的小竹筒,指尖用力,捏碎火漆,从里面倒出一卷极薄极韧的羊皮纸。她展开,迅速浏览着只有他们才懂的密文。片刻后,她唇角的笑意重新绽开,这次的笑容比方才真实得多,也灿烂得多,眼底深处甚至闪过一丝与她平日温婉形象不甚相符的、锐利而灼热的光芒。 “好,很好。”她将羊皮纸重新卷好,递还给浣琴,“小心收着,按老规矩处置。” “是。”浣琴谨慎地接过,妥善藏入怀中贴身之处。 养心殿内,皇上靠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龙椅上,他面前摊开着几本奏折,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而是看着垂手恭立在御案下方的粘杆处首领夏承钧:“查清楚了?” “回皇上,”夏承钧躬身,“关于已故瑛贵人来历背景,臣已派人详查。江氏,闺名采萍,原是舒太妃在甘露寺清修时,身边使唤的侍女。据甘露寺的姑子回忆,舒太妃当初是因听说寺中不太平,特意派了江氏过去,名为伺候,实则为照料当时在寺中带发修行的莞妃娘娘。” 皇上疑惑:“不太平?甘露寺能有何不太平?” 夏承钧继续道:“据查,大约是在莞妃娘娘回宫前,曾有一日,莞妃与其陪嫁侍女流朱一同前往后山捡拾柴火。归途中,遭遇不明身份的歹徒袭击。侍女流朱为护主,与歹徒搏斗,身受重伤,险些丧命。恰好当时太医温实初奉旨前往甘露寺为娘娘请平安脉,于山道旁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流朱,紧急施救,方保住性命。此事,甘露寺中几位年长的姑子皆可证实。” 皇上眼神幽深:“也就是说,莞妃曾经……与那歹徒独处过?” 夏承钧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甘露寺的姑子们言道,据当时侥幸脱身回寺的莞妃娘娘自述,是因流朱拼死阻拦拖延,娘娘才得以逃脱。独处的时间应当不长。且娘娘回寺后便因惊吓过度晕厥,由寺中两位姑子贴身照料更衣,她们证实,娘娘身上……并无任何新添的伤痕或可疑痕迹。依此推断,娘娘当时……应是清白的。”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此事发生后不久,舒太妃便遣了江采萍到了甘露寺,直到……跟随娘娘回宫。” 皇上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抓住了某个细节:“江采萍到甘露寺,是在朕决定接莞妃回宫之前,还是之后?” 夏承钧答:“是在皇上驾临甘露寺初次见莞妃娘娘,并表明要接娘娘回宫的次日,江采萍才到的。” 皇上眼中的疑色更浓,声音也冷了几分:“哦?甘露寺的姑子,在明知朕已决定接莞妃回宫的情况下,还敢让朕的妃嫔,独自……不,带着个侍女,就去后山捡柴火?她们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了么?” 夏承钧道:“据姑子们说,她们当时确曾劝阻,是莞妃娘娘自己坚持要去,说是……一日未回宫就是莫愁,且习惯了劳作,静不下心。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刻意的停顿,“臣曾借故查看过太医院存档的,上面提及娘娘的双手……绝非长期从事粗重活计之人该有的模样。当然,或许是娘娘回宫后精心将养所致。” 皇上没有说话。 夏承钧仿佛没有察觉到皇上情绪的变化,继续禀报另一条线索:“另据内务府存档记载,江采萍自称是孤女,为舒太妃所救,带回身边。但奴才查访中发现疑点:瑛贵人擅筝,且技艺高超,绝非寻常官家小姐可比。舒太妃……众所周知,雅善抚琴,于筝一道,却并非其所长。这精妙的筝艺,江氏是从何处习得?纵使她天赋异禀,这等需要经年累月苦练的技艺,若无高明师承、充足时间与上佳乐器,绝难至此。可她的背景,却干净简单得……如同白纸。” 皇上听完,忽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讽刺的意味:“罢了。总归这瑛贵人,是朕自己瞧中了,将她从宫女擢升为贵人的。是朕的眼光。”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去这些令人不快的疑云,目光重新变得深沉锐利,“派人,盯紧果郡王府。一应出入人事,朕都要知道。” “嗻。臣领命。”夏承钧没有任何疑问,干脆利落地躬身应下,悄然退出了养心殿。 殿内重归寂静。皇上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半晌未动。瑛贵人江采萍那张清丽柔弱、带着几分愁绪的脸仿佛又在眼前闪过,与她背后那看似简单实则疑点重重的来历,以及舒太妃、甘露寺、莞妃、流朱遇袭……还有,果郡王。 皇上缓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显露出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第292章 敬妃“问罪”延禧宫 延禧宫的宫门紧闭,将外头的寒风与隐约可闻的喧嚣都隔绝在外。殿内暖意融融,安陵容却眉头微蹙,方才母亲和义母离去时的情景犹在眼前,苏合从永寿宫带回的“一切如常,静观其变”的嘱咐也言犹在耳,可这心里头,总像是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苏合的禀报声:“娘娘,敬妃娘娘……带着温宜公主来了,已到殿门外。” 安陵容心头一跳,倏然转身。敬妃?这个时候,带着温宜过来?温宜不是刚中了毒,咸福宫正乱着么?她心中疑虑丛生,面上却迅速调整好表情,示意苏合:“快请。” 殿门被推开,敬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脸色极其难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进门时甚至带起了一阵风。她怀里果真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温宜,小姑娘似乎睡着了,小脸埋在敬妃肩头。 更让安陵容心中一凛的是,敬妃身后并未跟着她平日形影不离的贴身宫女,她与温宜的乳母站在宫门处未进。 “敬妃姐姐……”安陵容迎上前,刚开口。 “都给本宫退下!”敬妃却看也不看她,目光如电般扫过殿内侍立的苏合等一众宫人,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与怒意,“所有人,全部退出殿外!没有本宫和泠妃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殿门半步!”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苏合惊愕地看向安陵容。 安陵容见敬妃神色虽厉,抱着温宜的手臂却稳当,眼神深处似乎并无疯狂之色。她对苏合等人轻轻点了点头:“听敬妃娘娘的,都退下吧。把殿门带上。” “是……”宫人们如蒙大赦,又满心忐忑,低着头鱼贯退出,厚重的殿门在她们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殿内只剩下安陵容与抱着孩子的敬妃。安陵容看着敬妃依旧冷若冰霜的脸,谨慎地开口:“姐姐,这是……” 敬妃却不答话,抱着温宜,径直朝着内室走去。安陵容只好跟上。 进了内室,敬妃先将怀中似乎睡着的温宜轻轻放在暖炕最里边,动作轻柔。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面向安陵容,脸上那层冰封般的怒色并未消退,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郁。 “泠妃,”敬妃开口,“本宫听说,今日你母亲入宫来看你了?” 安陵容心头又是一紧,点头道:“是。但宫中事多,温宜公主又……出了那样的事,未免母亲担忧,也怕添乱,我已让母亲和义母早早出宫回府了。”她看向炕上安睡的温宜,小女孩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并不像中毒的样子,“姐姐,温宜她……我听闻是中了毒,可现下瞧着……” 敬妃打断她,眼神锐利:“温宜没事。今日午膳,有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在她惯用的甜羹里下了鹤顶红。” 安陵容倒吸一口凉气,掩住口。 “万幸,”敬妃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带着后怕的冷意,“温宜今日胃口不佳,那碗羹未尝一口便推开了。宫女退下后,温宜玩心大起,竟自己端了那碗羹,喂廊下的雀鸟。结果……雀鸟当即毙命。恰巧卫临正在我宫中为温宜把平安脉,撞个正着。” 安陵容听得手心冒汗:“那宫女……可审了?” “审了。”敬妃盯着安陵容的眼睛,“她招认,是你安插在咸福宫的耳目。今日在宫道上,她‘巧遇’了你母亲,从你母亲手中,接过了那包毒药。” “荒谬!”安陵容脱口而出,声音微微拔高,“我母亲?用毒?姐姐明鉴,我母亲若是有半分用毒害人的狠心与能耐,我父亲怕是都活不到今日!何须等到如今来害一个无冤无仇的公主?这借口,还不如直接诬陷是我指使的更可信些!况且,我为何要毒害温宜?你我无冤无仇,温宜更是天真孩童,我害她作甚?” 敬妃看着安陵容因气愤而微微涨红的脸,和眼中毫不作伪的惊怒,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璎珞,做工和绣活都极为精致巧妙,最特别的是下方坠子处,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安”字。针法细腻独特,安陵容一眼便认出是母亲所制。 安陵容看到那枚璎珞,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声音发颤:“这……这是……” “这是那宫女交给我的‘证物’。”敬妃的声音终于放低了些,她上前一步,拉过安陵容冰凉的手,将璎珞放在她掌心,“她说,这是你母亲今日‘交托毒药’时,一并给她的‘信物’。” 安陵容握着那枚刻显得如此烫手的璎珞,“姐姐……”安陵容抬头,眼中已蒙上水汽,混杂着恐惧与感激,“这璎珞……是我母亲的!它怎会……” “我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敬妃的声音彻底缓和下来,“有人,已经盯上你了。而且,手伸得极长,恐怕连你母家安府,都被贼人安插了眼线,甚至偷盗了这贴身之物。这宫女,我已亲自审过,也派人细细查了她的底细和近日行踪,破绽百出。在她交代完、拿出这璎珞后,”敬妃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便让人将她‘处理’了。此事,目前只有我知道。” 安陵容紧紧攥着那枚璎珞,指节泛白,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又因敬妃的话而升起一丝暖意和希望。 敬妃继续道:“幸亏你当机立断,早早送你母亲出宫。若她们在宫中多留片刻,或者这毒当真得逞,温宜有个三长两短,届时人证、物证俱全,很多事情便能‘顺理成章’地栽到你头上!你赶紧想办法通知你母亲,回府后立刻悄悄清理内宅,仔细查查还丢了什么要紧东西,或者……有没有被人趁机多放了些什么不该有的物件!” 安陵容连连点头,声音哽咽:“谢姐姐……救我,也救了我母亲。此恩,陵容铭记。” 敬妃摇摇头,叹道:“谢什么。幸好当初听了皇贵妃的安排,明面上,我们保持着必要的礼仪往来,即便聚会,也多是因为孩子们在一处玩耍,显得不过是泛泛之交。若非如此,若我真与你毫无交集、毫不了解,今日温宜遭此大难,证据又直指你,我恐怕……真会不管不顾,与你拼命了。” 安陵容渐渐冷静下来,思绪飞快转动:“姐姐,他们设下此局,恐怕不止是为了挑拨你我,或者仅仅陷害我。若我被皇上认定,是个连利益冲突都没有、便丧心病狂残害妃嫔皇嗣的毒妇,皇上盛怒之下,定会让我生不如死,也会疑心与我交好之人……大公主早夭的旧案,近日四阿哥屡遭埋伏,三阿哥被撤黄带子……这一桩桩,若串联起来,再扣上一个‘后宫阴毒妇人勾结外朝、谋害皇嗣’的帽子,他们真正想撼动的,恐怕是眉姐姐!眉姐姐与我亲近,我若出事,必然会牵扯到眉姐姐。这是……有人想让我们内斗,自乱阵脚,甚至互相攀咬!” 敬妃目光一凝,缓缓点头:“你所虑极是。我也是这般想。所以,你此刻万不可自乱阵脚,更要顾好自己和腹中孩儿。我担心,他们此次失手,未必会罢休,恐怕你生产之时,也不会太平。外头的事情,交给我和皇贵妃,我们会加倍小心。” 安陵容用力点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敬妃却忽然笑了笑:“不过,眼下,我们倒需要演一场戏给那幕后之人看了。” 安陵容一怔。 敬妃解释道:“外头其他人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幕后黑手,联系不上宫女,定能猜到我抓了下毒的宫女,也审出了‘你’和‘你母亲’。我若查出了‘真凶’,却毫无反应,岂不惹人生疑?既然幕后黑手想看到我们内斗,那我们便‘斗’给他们看!或许,还能借此麻痹对方,甚至……引蛇出洞。” 安陵容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亮光:“姐姐思虑周全!如此甚好。” 敬妃走到延喜宫门前,重新板起脸,恢复了进门时那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怒气:“既如此,泠妃,你好自为之!今日之事,本宫暂且记下,望你好生反省!”说罢,她抱着温宜,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安陵容也迅速调整表情,追出两步,声音带着委屈与急切:“敬妃姐姐!你听我解释!此事真的与我无关啊姐姐!” 回答她的,是决绝离去的背影。 很快,敬妃怒容满面抱着温宜离开延禧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东西六宫。自然,这些沸沸扬扬的八卦,也传到了养心殿。 皇上听后,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并未过多追问。当事双方安然无恙,既没有闹到他面前哭诉告状,在他此刻看来,不过是后宫妇人之间又一次口舌之争,比起前朝暗流、军中隐患、国库蛀虫,实在不值得他耗费太多心神。 他挥挥手,示意回禀的太监退下,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奏折上,那上面,是梁砚新任户部山西司郎中后,呈上的第一份关于厘清盐税漏洞的条陈。 第293章 顺应天命 时令过了立春,枝头残雪虽未化尽,风里已带了隐约的潮润气息。 前往各处驻军督查的宗亲陆续回京。果郡王的车驾最先驶入京城,入宫复命后便闭门谢客,如他离去时般平静无波。慎贝勒也回来了,只是他身上带着未愈的伤,还押解着几名犯人,运回了数箱查封的卷宗。 养心殿内,皇上的气色比年前略好,只是白发依旧醒目。他听完了慎贝勒的禀报,关于如何顺藤摸瓜,捣毁那个与军中蠹虫勾结贩卖低阶武职的邪教组织;关于查获的账册与信件揭露的触目惊心的买卖网络;关于在剿灭过程中发现的几处驻军粮饷账目上的新疑点……皇上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许久未言。 这时敦亲王也呈上一封火漆密信:“皇兄,这是朝瑰从准噶尔辗转送来的。” 皇上拆开,快速浏览,眉头越蹙越紧。信中提到,准噶尔可汗近来越发不安分,屡有异动,边境气氛再度紧张。他放下信,目光落在下方虽带着伤却眼神清亮、腰背挺直的年轻皇弟身上,又想起梁砚新呈的盐税厘清条陈,以及……粘杆处刚刚密奏的、关于“潜蛟卫”与慎贝勒并无直接关联的调查结果。 “允禧,”皇上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力道,“你此番,做得很好。虽涉险受伤,但能破除邪教,揪出军中蛀虫,功不可没。边关不稳,朝堂正是用人之际。” 他顿了顿,看向夏公公:“传旨。恂郡王允禵,多年戍边,今准部不宁,倚重方深,晋封恂亲王。慎贝勒允禧,查案有功,忠勇可嘉,晋封慎郡王。即日昭告。” “奴才领旨!”夏公公躬身。 允禧闻言一怔,随即撩袍跪倒,声音因激动微颤:“臣弟……谢皇兄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兄信重!” 皇上虚抬了抬手:“起来吧。伤未好全,回府好生将养。日后,有的是用武之地。”他目光微转,似不经意般问道,“四阿哥……还在驻军处?” 敦亲王恭敬答道:“回皇兄,四阿哥仍在营中。四阿哥经此前历练,沉稳不少,主动请旨多留些时日,熟悉边务。臣弟认为机会难得,已准其所请,并加派了护卫。” 皇上“嗯”了一声,未再多言,只道:“跪安吧。” “嗻!” 众人退下后,养心殿内重归寂静。皇上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份密折,又看了一遍。那是粘杆处首领夏承钧所呈,详细禀明了这些时日对允禧及其身边人的暗中彻查结果:先前怀疑与“潜蛟卫”有关的几名侍卫,确系被人精心设计、巧妙替换,慎贝勒本人对此毫不知情。真正的“潜蛟卫”线索,似乎随着那几名被灭口的替罪羊一同断了,只留下些许指向别处的痕迹。 皇上合上密折,丢回案桌,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回龙椅,目光沉沉。允禧此次立功是真,遇刺受伤也是真,与潜蛟卫无关的结论目前看来也属实。但……真就这般干净么?还有老四,执意留在边关,是真心历练,还是……另有所图?亦或是敦亲王的意思?以及果郡王那又如何? 慎郡王晋升的消息,如春风般吹遍京城。钮祜禄府内,上下喜气洋洋。原本望舒格格指婚慎贝勒,虽为宗室,但贝勒爵位不算显赫,且允禧生母卑微。如今一跃成为郡王,年纪轻轻得此殊荣,前程顿时敞亮。更妙的是,允禧并无强势外家,日后势必更加倚重妻族。这桩婚事,眼瞧着从寻常联姻,变成了极佳的政治投资。 钮祜禄夫人整日笑意盈盈,指挥着重新清点添置嫁妆,务要配得上郡王福晋身份。府中道贺宾客络绎不绝。 后花园暖亭,望舒格格倚在栏杆边,望着池中渐消的薄冰,唇边噙着恬淡笑意。 这局面,与祖父筹划何等贴合。不动刀兵,宫中前朝的变故,正一步步按预设推进。 浣琴悄步进亭,端来新制梅花糕。她将糕点放于石桌,凑近望舒,声若蚊蚋:“圣女大人,老大人那边递话,四阿哥在驻军处……‘重伤’了,如今‘静养’,短期无法回京理事。” 望舒眼波流转,笑意深了些,指尖轻触梅花糕:“祖父手段,总是利落。”她放回糕点,看向浣琴,“你午后替我去祖父处一趟。问问眼下情势,是否需要调动‘燕归教’信众,在民间配合些‘安排’?比如……四阿哥重伤内情,或皇上子嗣接连出事的‘天意’?” 浣琴垂首:“是,奴婢午后便去。”她略迟疑,声更低,“今早奴婢见了娘,娘又传老大人话……” “哦?”望舒挑眉。 浣琴扫视四周,低声道:“老大人吩咐……哪怕五阿哥那般不起眼的,也不可留世。已设局,让五阿哥……亲手‘杀了’沉芳公主。皇上的儿子,要一个……都不留。” 望舒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温婉眸子深处,骤然迸出灼热光芒,她猛地坐直,嘴角不受控地上扬,化作一声低低畅笑:“呵……哈哈……好!这招……妙极!” 她起身走到亭边,目光似已穿透高墙:“皇上儿子,自相残杀……好一个‘皇上无德,以致子女相残,天降灾殃’!还有比这更能动摇民心、佐证‘天命不归’的谶言么?” 她转身,脸上因兴奋泛起红晕:“浣琴,传话给下头信众头目,在流民聚集处、茶楼酒肆、田间地头,把这话……好好‘宣扬’出去。要说得有鼻子有眼!流民四起,饥寒交迫,再加这‘天谴’之言……” 她顿了顿,笑容深邃冰冷:“民心浮动,大事……定成。”目光落回池水,声转轻柔,“咱们这位慎郡王……允禧他的出身,真好。生母卑微宫女,全凭自己挣得军功赏识。这般身世,岂不比那些天生贵胄的皇子,更让百姓、让‘燕归教’信众觉得亲近,觉得……有希望?” 浣琴垂首,眼中闪过明了与崇敬:“圣女大人英明。慎郡王,确是上佳之选。” 望舒坐回栏杆,端起微温的茶,轻呷一口,目光悠远投向紫禁城方向。那里,平静之下暗潮汹涌。三阿哥已废,四阿哥重伤,五阿哥即将背上戕害皇妹的罪名……皇上的子嗣,正一个个被剪除。而她的夫君,年轻的慎郡王,正踩着这些兄弟的“厄运”,一步步走向更高处,也走向……那被精心编织的“天命”。 第294章 皇后的小心思 除夕又至,因着年前宫中风波不断,四阿哥又远在驻军地“静养”,太后发了话,今年不必大办,只简单在寿康宫设个家宴,自家人聚一聚便好。虽是“简单”,内务府依旧不敢怠慢,宫里宫外张灯结彩,透出几分年节该有的喜气。 宴设于寿康宫的偏殿,地方不算阔大,更显紧凑温馨。殿内早早摆好了席面,红梅插瓶,银炭暖炉,倒也雅致。一个内务府的小管事领着几个宫人,正在做最后的调整。那小管事生得精干,眼睛四下里扫着,指着御座下首右手边并排的两张席位,对宫人道:“这儿,再往中间靠靠,离皇上近些,显得亲近。还有这边……”他指点了几处细微调整,末了笑道,“今日太后、皇上、皇贵妃都在,差事办得漂亮了,贵人们一高兴,赏赐定是少不了的。” 宫人们听了,自是赔笑应和,手脚麻利地挪动起来。谁也没多问,这般小型的家宴,座次向来是内务府按惯例拟好,如此这安排,明显是讨好皇贵妃。如今皇后娘娘正陪着太后说话,皇贵妃娘娘想必也在自己宫中梳妆,不会提前过来细看。 永寿宫里,沈眉庄正对镜梳妆。忽然,外头守门的小太监悄声进来,在扶月耳边低语了几句,递上一张揉得极小的纸条。扶月展开一看,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沈眉庄身边,低声道:“娘娘,有个莳妃的夏家推荐到内务府的小宫人,偷偷跑来留了句话,让奴婢……务必提前去宴席那边看看,说完就跑了。” 沈眉庄目光从镜中移开:“夏家?”,再看了一眼妆台旁的更漏,时辰已然不早。她放下梳,果断道:“扶月,你立刻悄悄去宴厅,看看到底有何不妥。别惊动人。另外,让人速去咸福宫请敬妃,就说本宫让她即刻到寿康宫看顾宴席安排。”她说着,抬手便将那支凤凰步摇取下,递给藏云,“换那套素些的镶蓝宝头面来,衣裳也换那件浅紫的,不必过于隆重了。” 扶月会意利落前往寿康宫,一边吩咐小宫女去传话。 待到沈眉庄收拾妥当,与匆匆赶来的敬妃在前往寿康宫路上会合时,扶月也刚好赶回,脸色有些发白,凑到沈眉庄耳边急急说了几句。 沈眉庄眼神一凝,只对敬妃道:“敬妃姐姐,咱们快些走吧,莫让太后久等。” 两人带着宫人,加快脚步赶往寿康宫偏殿。堪堪在殿门外,远远瞧见从另一条宫道过来的几位妃嫔也快到达。 步入殿内,沈眉庄目光迅速扫过已然布置妥当的席位。只见御座下方,右侧竟赫然并排放置了两张规格明显高于其他妃嫔的席位,距离御座极近,原本皇贵妃应坐的、位于下首妃嫔首位的座位,却被安排在了与皇后并列。 敬妃自然也看见了,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靠近沈眉庄,用极低的声音急道:“这……这怕是不妥吧??”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问和担忧,显然第一反应是沈眉庄自己或手下人出了纰漏。 沈眉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连你也觉得,这是我安排的?” 敬妃一怔,立刻明白了,脸色也沉了下来。 沈眉庄不再多言,转头看向一旁侍立、额上已见汗的内务府小管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席位安排,似与旧例不合。皇上御座之侧,除皇后凤座,岂可再设并列之席?于礼不合。需立刻调整。” 那小管事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皇贵妃娘娘恕罪!这……这席位是早些时候定下的,如今宴席即将开始,太后、皇上圣驾转瞬即至,若要大动,只怕……只怕来不及了啊!且各宫娘娘的席面、器具都已按此摆好,仓促变动,恐生错漏,冲撞了贵人!” “来不及?”沈眉庄眉梢微挑,果断吩咐,“不必大动。只需将皇上右下首那两张并排的席位,撤去一张。本宫的坐席,安排到下首左侧首位即可。其余席位不需要动,泠妃有孕不便前来,已与本宫告假,本宫的席面器皿跟着挪动便是,动作快些。” 那小管事一听不用全部重来,只是撤一张桌子、顺延调整,顿时松了口气,连连叩首:“是是是!奴才这就办!谢娘娘体恤!”爬起来便指挥宫人忙活。 沈眉庄又对扶月低语:“去延禧殿告诉泠妃,就说宴席布置临时有些调整,场面略乱,她身子重,不必过来。” 这边刚调整好席面,殿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沈眉庄与敬妃对视一眼,迅速迎上前去。 太后扶着竹息的手,笑容满面地进来,皇后紧随其后,脸上亦带着端庄得体的微笑。 “太后娘娘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可是想念眉庄了?”沈眉庄笑着上前见礼,语气亲昵。 太后笑着虚点她一下:“猢狲,尽往自己脸上贴金。还不是皇后孝顺,早早到寿康宫陪哀家说话,又说今日这宴席布置得格外别致,哀家的弘明、弘春几个也会早些到,陪哀家聊聊。哀家也有好些日子没见着这些小猢狲了,便早些过来。”她边说边被皇后引着往殿内走,目光扫过满殿红梅与喜庆布置,满意地点点头,“嗯,是挺应景,皇后有心了。” 皇后笑道:“皇额娘喜欢便好。”她引着太后走向御座方向,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席次,却在掠过御座右下侧时,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飞快地恢复如常。 但一直留意着她的沈眉庄,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异样。 就在这时,外头又报:“皇上驾到,熹嫔娘娘到。” 皇上与熹嫔一同入内。皇上心情似乎不错,与太后见礼后,也看向了席次。当他看到御座之侧只有皇后凤座,皇贵妃沈眉庄的座位规规矩矩位于下首妃嫔首位时,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 太后自然也看见了,同样露出欣慰之色。 皇后此时却上前一步,指着沈眉庄的座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与嗔怪:“内务府的奴才越发不懂事了!这座次是如何安排的?皇贵妃位同副后,生育六阿哥,协理六宫事务,劳苦功高,理应……”她话未说完,目光却瞟向御座旁那空出来的、原本预备放第二张席位的位置。 沈眉庄不待她说完,便微笑着接口:“皇后娘娘言重了。嫔妾们时刻谨记宫规,尊敬中宫,以皇后娘娘为尊。皇后娘娘与已故纯元皇后,雍容大度,贤德淑惠,皆是六宫典范,嫔妾们学习的楷模。眉庄能协助娘娘分忧,已是荣幸,岂敢逾越?” 皇上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显然极为受用。太后也连连点头,看向沈眉庄的目光更加慈和。 “眉庄最是识大体。”皇上温言道,竟亲自牵起沈眉庄的手,将她引至下首左侧首位安坐,“今日家宴,不必过于拘礼。” 宴席散后,回宫路上,华贵妃与沈眉庄同行。华贵妃嗤笑一声,语带讥讽:“皇后那点小手段,尽是些上不得台面、恶心人的玩意儿。不过你最后端出纯元皇后,估计也够她窝心一阵子了。” 沈眉庄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华贵妃也看出来了。太后今日……瞧着倒是挺高兴。只是,乌拉那拉氏与乌雅氏,终归是太后的母家。若太后察觉我对皇后有丝毫‘不敬’,哪怕只是场面上的,恐怕又会多想。” 华贵妃脚步一顿,侧头看她,美目流转:“你想如何?先说好,别打联姻的主意,我年家的姑娘,可不嫁到她家去,儿郎也不娶她家的。”她语气骄矜,带着年家独有的傲气。 沈眉庄失笑,轻轻拍了拍华贵妃的手背:“姐姐放心,不是这个。”她目光投向远处宫灯摇曳的深宫,“只是,这鱼老是咬不稳着鱼饵,垂钓的人,也该想想,是不是该换种饵,或者……该收网了。” 第295章 安家的危机解除 景仁宫的请安如常进行。皇后目光扫过下首嫔妃,最终落在敬妃身上。 “近日宫中事多,本宫听说咸福宫与延禧宫之间有些误会。”皇后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敬妃,你素来稳重,泠妃如今身怀六甲,情绪难免起伏。都是宫中姐妹,不妨多担待些。” 敬妃起身福礼,面色平静:“皇后娘娘教诲的是。臣妾与泠妃妹妹并无嫌隙,不过是底下人传话走了样。泠妃妹妹身子重,臣妾已嘱咐咸福宫上下,无事不得打扰延禧宫清净。” “如此便好。”皇后含笑点头,“后宫和睦最是要紧。” 请安散后,敬妃并未回咸福宫,而是转道永寿宫。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沈眉庄正看着一封信笺,见她进来,示意扶月奉茶。 “皇后今日这话,说得倒是漂亮。”敬妃接过茶盏,眉头微蹙,“明里劝和,实则是要把我与陵容不和的传言坐实了。” 沈眉庄将信笺放在案上,指尖轻点:“姐姐可觉得,温宜中毒一事是皇后手笔?” 敬妃沉吟片刻,摇头:“不像。若真是皇后,手段不会如此直白。况且那宫女招供得太快,破绽也多。”她顿了顿,“倒是三阿哥御花园那场戏……当时各宫姐妹几乎都在,这时机未免太巧。若说没人暗中推波助澜,我是不信的。” “姐姐看得明白。”沈眉庄唇角微扬,“有人藏得深,皇后也乐得顺水推舟。”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递给敬妃:“前日传来消息,安府果真搜出了眼线。” 敬妃接过细看,脸色渐沉。 “除了那枚璎珞,还有陵容弟弟凌远也丢了东西,”沈眉庄指向信中某处,“一方手帕,绣工是安母亲手,角上也绣了‘安’字。” “这!”敬妃倒吸一口凉气。 “不止如此。”沈眉庄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书房暗格里还有几封‘支持八爷’的书信。所幸安杨氏机警,发现得早,一把火全烧了。那眼线见事败,当场服毒自尽。” 敬妃握紧信纸:“好毒的手段!若这些物件流出去,安家便是大罪!” “所以陵容的义母杨夫人出手了。”沈眉庄续道,“她以赏梅为由在杨府设宴,席间‘不慎’遗失了那方手帕。日后即便有人拿此物作文章,也可说是宴客时丢失的旧物。” 敬妃长舒一口气,仍心有余悸:“可那手帕终究是个祸患。” “姐姐放心。”沈眉庄眼中闪过锐色,“前几日我已托夏家的人暗中探查。若我所料不差,那手帕……此刻应在欣嫔宫中。” “永和宫?”敬妃一怔,随即恍然,“你是说,与大公主夭折一事有关?” 沈眉庄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若我是幕后之人,布局必求一石二鸟。即便不能立刻定陵容的罪,只要让欣嫔认定是她所为……”她放下茶盏,瓷底与案面碰出清脆声响,“一个丧女母亲的怒火,足以焚毁一切。而陵容如今身怀双胎,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窗外忽传来脚步声,扶月引着夏冬春进来。夏冬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进门便道:“找到了!” 沈眉庄示意她坐下慢慢说。 夏冬春灌了口茶,急急道:“我阿玛手下有个机灵小子,以修花匠进了永和宫。果真发现欣嫔宫中一个洒扫宫女有问题,然后他悄悄潜入猜测应该是在床底里藏着东西,宫女没事就时常守着屋内,总是朝床底看。但因着宫女屋,他也不好直接去。” 敬妃脸色发白:“这是……” 沈眉庄声音冷了下来,“怕真的如我所想了。” 夏冬春又道:“那宫女是永和宫负责照看花草的,平日能接触到各宫送来的物件。我已让我阿玛的人盯着她,暂且不动。过几日,我带人将东西偷出来。” “做得好。”沈眉庄颔首,“此事需尽快了结。” 三日后,景仁宫请安时,沈眉庄当着众妃的面提起安陵容即将临盆之事。 “太医说。”沈眉庄向皇后欠身,“陵容怀的是双生胎,生产凶险。臣妾想着,是否该加派人手看顾?” 皇后笑容端庄:“皇贵妃考虑得是。依你看,该让谁去协理?” “敬妃姐姐最是稳妥。”沈眉庄转向敬妃,“不知姐姐可愿操劳?” 敬妃起身:“臣妾义不容辞。” 皇后眼中笑意愈深,这后宫之中的情谊,果然皆是粉饰太平、各怀心思。若安陵容知晓,她口中声声唤着的“姐姐”,竟在她临产之时特意安排与她素有龃龉之人前来“照看”,不知该是何等神情? 心中虽掠过这般冷嘲,面上却仍是温婉端庄。她略一颔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既然如此,一应人手调配便交由敬妃安排。务须周全仔细,定要保泠妃母子平安。” “臣妾领旨。” 消息传开,敬妃果然高调张罗起来。她从内务府调了两名经验丰富的稳婆,又选了四个手脚利落的宫女,日日演练流程,阵仗颇大。 这日午后,夏冬春带着沉芳公主往永和宫去找欣嫔。夏冬春笑嘻嘻道:“欣嫔姐姐今日气色真好。沉芳说想来看看你那只白鹦鹉,本宫便带她来了。” 沉芳乖巧行礼,眼睛却瞟向廊下鸟笼。叶澜依默默跟在身后,手中提着个小巧的竹编鸟笼,里头有只翠羽雀儿扑腾。 欣嫔自然是欢迎的,便让宫人将白鹦鹉取来,这时叶澜依手中鸟笼门扣忽然松脱,翠雀惊飞出去,直冲进一间下人房。 “哎呀!澜依姑姑,快快抓住它,莫让它跑了。”沉芳公主急呼。 “是。”叶澜依轻呼,快步追进去。 夏冬春抬手一拦,笑吟吟道:“都别忙,这儿有她就行。欣嫔姐姐,走了半日倒是有些乏了,可否上些点心润润?” 欣嫔见她这般不见外的模样,不由笑出声来:“莳妃妹妹,我就爱你这爽利脾气!快,把新制的点心茶果都端上来,可别饿着了咱们莳妃娘娘。”说着眼风轻轻一扫,“翠雀那儿不必围着了,都过来仔细伺候着。” 夏冬春扬了扬下颌,语调里带着三分娇气:“可不许慢,慢了,我可不依。” “我也不依。”沉芳在旁眨了眨眼,学着腔调轻轻接了一句。 正殿一片欢声笑语,而叶澜依这边,房中无人,陈设简单。叶澜快速走到床边,果然床底那里有块青砖边缘的尘土痕迹略浅。她蹲下身,指尖在砖缝一抠,砖块松动。手帕和油纸包静静躺在里头。 外头传来脚步声,叶澜依迅速将物件塞入怀中,推开窗户。翠雀正落在窗棂上,她伸手轻拢,雀儿乖巧跳回她掌心。 “叶姑娘可找到了?”宫女在门外问。 “找到了。”叶澜依提着鸟笼走出,神色如常。 永寿宫中,沈眉庄看着摊在案上的手帕和毒药,沉默片刻。“处理掉。”她对抚月吩咐道。 扶月应声,将手帕丢入炭盆。火焰腾起,绢帕瞬间卷曲焦黑,而毒药则小心拿到僻静处小心销毁处理。 “这局做得实在不算高明。”敬妃蹙眉,“为何如此?” 沈眉庄凝视盆中灰烬,缓缓道:“正因为不高明,才更可怕。哪怕只是蛛丝马迹,只要让一个母亲认定为凶手,便足以摧毁理智。”她抬起眼,“或许从一开始,大公主就并非真正目标。对方要的,是让欣嫔的恨意烧向陵容,烧向七阿哥和那对未出世的孩子。”夏冬春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沈眉庄吩咐藏云:“立刻送去延禧宫,告诉陵容,隐患已除,让她安心待产。” 次日延禧宫便传来消息,安陵容胎动发作。 敬妃领着大队人马匆匆赶到,阵仗引得各宫侧目。入了延禧宫,她却将带来的稳婆宫女全数安置在偏殿,不给外出。只留两个心腹守在门外。 寝殿里早已是另一番景象。两名稳婆静候在内室,皆是杨家暗中送来的信得过之人。扶月也进了屏风内,叶澜依抱臂立在殿中守着,耳听八方。 安陵容躺在产床上,额发尽湿,双手紧紧攥着锦被。沈眉庄坐在床沿,握着她冰凉的手:“别怕,我在这儿。” “姐姐……”安陵容声音发颤,“孩子……” “都会平安。”沈眉庄语气坚定,“七阿哥与弘晅此刻都在在永寿宫,有藏云守着。不会有事的。” 殿外传来太监通传:“皇上驾到!” 皇上踏入延禧宫时,只见偏殿有些许吵闹,但有人守着,正殿门扉紧闭。他正要发问,门开了道缝,沈眉庄从容走出,福身行礼。 “皇上怎么来了?”她温声道,“产房血气重,冲撞了圣驾不好。” 皇上见她在此,神色稍缓:“朕听说泠妃发动,过来看看。里头如何?” “太医说胎位正,只是双生胎耗时长些。”沈眉庄引皇上往暖阁去,“敬妃姐姐安排得周全,各司其职,皇上不必忧心。” 皇上坐下,目光却不时瞟向寝殿方向。沈眉庄亲手奉茶,说起六阿哥近日背书的事,语气轻柔,渐渐让皇上紧绷的神色松了下来。 寝殿内骤然响起嘹亮啼哭。 紧接着,是第二声。 扶月快步出来报喜:“恭喜皇上!泠妃娘娘诞下龙凤胎。” 皇上脸上露出多日未见的笑容:“好!好!传朕旨意,延禧宫上下赏半年月例。”宫人自然喜笑颜开纷纷叩谢。 消息传出,六宫震动。 延禧宫内安陵容虚弱地躺在榻上,看着身旁两个襁褓,泪光盈盈。沈眉庄为她掖好被角,轻声道:“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偏殿之中,敬妃已雷厉风行地将那几个指甲藏药、衣发间沾有活血之物的稳婆与宫女处置了。凄厉的哭饶声渐渐止息,而皇后处,依旧以头风发作为由,未曾露面。 第296章 龙凤呈祥 景仁宫内,皇后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剪秋垂首立在下方,声音比平日更低了三分。 “……延禧宫那边,半个时辰前传来消息,泠妃……平安诞下了一对龙凤胎。据在场的太医回禀,两个孩子哭声虽不甚洪亮,却比当初七阿哥落地时要康健许多,精心将养应无大碍。”剪秋说完,飞快地抬眼觑了一下皇后的神色。 “啪嗒”一声轻响,翡翠佛珠被重重按在了身旁的炕几上。皇后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尽是难以置信的冰冷:“平安诞下?龙凤胎?”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 剪秋头垂得更低:“是……皇上闻讯大喜,已命内务府备下厚赏,太后也亲自前往探望了。” 皇后倏然起身,她在殿内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住,转向剪秋:“为何会如此?她延禧宫小厨房那个的宫女,不是早已被觉罗氏收买了吗?照着那旧的方子,将桃仁细细磨碎了,混进她日常饮用的核桃粉和杏仁茶里,味道差异微乎其微,她一个深宫妇人,如何能分辨得出来?依那方子的效力,她即便能熬到生产,生下的也该是死胎才对!” 她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针,钉在剪秋脸上:“是不是我们的人手出了问题?被发现了?还是……叛变了?”她语气稍缓,却更添寒意,“剪秋,此事……没有留下任何手尾吧?” 剪秋噗通一声跪下:“娘娘明鉴!奴婢再三确认过,那宫女并未叛变,她宫外的父母兄弟,还有刚满三岁的小侄儿,如今都还牢牢捏在觉罗氏老夫人手里,她不敢不尽心。只是……只是奴婢也未能查清,为何泠妃娘娘竟能安然无恙,我们连香料都悄悄加料了,她又还爱焚香,原想着定不会出意外的。只是她不许旁人轻易进入内室,贴身服侍的,始终是那几个心腹。至于日常饮食究竟是如何防范的……延禧宫口风极紧,未曾透露半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懊恼:“还有……原先咱们费心安插进延禧宫的几个眼线,近两月来都被陆续调离了要紧岗位,或调出宫中,只是……这些调动,表面上都非泠妃主动提出,有的是敬妃娘娘借着协理六宫之便调整人手,有的是华贵妃娘娘点名抢人,有的是内务府按例轮换,故而之前……奴婢未曾特别留意。是奴婢疏忽大意了,请娘娘恕罪!” 皇后并未立刻叫她起来,只是重新拿起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捻着,翡翠珠子碰撞,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殿内一时静得可怕。 良久,皇后才再次开口:“甄嬛那边呢?承乾宫,没有出任何纰漏吧?”她微微抬起下颌,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与快意,“本宫没了弘晖,便也见不得旁人子孙满堂,尤其是……皇上。” 剪秋松了口气,连忙回道:“娘娘放心,承乾宫一切如常。奴婢前日还亲自去问过芳若,她回话说,日日都是她亲自盯着小厨房,看着他们将那加了料的食材蒸煮好了,送到莞妃娘娘跟前。芳若亲眼瞧着娘娘吃下去的,绝无差错。这几日,莞妃娘娘也频频喊腹痛,可就是迟迟不生,算日子,比太医先前推测的,还晚了三四日呢。倒让泠妃……捡了这‘首个龙凤胎’的便宜。” “便宜?”皇后嘴角扯起一个笑,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怨毒,“是啊,若皇上这头一对龙凤双生的祥瑞,落地便是个死胎,偏生这生母还是个从佛门清修之地回来的妃子……那才真是‘佛祖慈悲’,不忍心让无辜孩儿,降生在这连亲生父亲都容不下子嗣的家中呢。”她话语轻柔,却字字诛心。 剪秋小心试探着问:“娘娘,莞妃那边……咱们只是用那朱砂混着芭蕉叶蒸煮食材的旧法子吗?要不要……再加点红花,或者别的?确保万无一失?” “不可。”皇后断然否决,“甄嬛……是个极有主见,也极聪慧的人。要取得她完全的信任,让她对芳若毫不设防,并非易事。她对本宫……日后还有大用。”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味,“而且,本宫很想看看……若当年柔则没有因为生下二阿哥而死,而是生下了一个体弱多病、浑身青紫斑痕的孩子,日日对着这样一个孽障,皇上与她之间那所谓的‘郎情妾意’,还会不会那般美好无瑕?岁月和病痛,最是磋磨人心,也最是……检验真情。错失的这份遗憾,便让甄嬛给本宫一个答案。” 剪秋垂首:“娘娘深谋远虑。”她想起太医院的传闻,又低声道,“只是……太医不是私下说过,皇上体内余毒未清,理应妃嫔难以有孕,哪怕侥幸有孕,胎儿大多难以保全,即便生下也易夭折吗?为何……泠妃和莞妃,竟都能保住孩子至今?尤其泠妃这双生子,比七阿哥生下时看着康健。会不会……有没有可能,那根本就不是……” 她没敢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顿住。她原本还在懊恼自己为何没对安陵容下更狠的手,让她早早落胎,此刻听到剪秋这大胆的猜测,先是一怔,随即,一种混合着惊疑、兴奋与恶毒的光芒,在她眼底缓缓亮起。 “不是皇上的?”皇后轻声重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压抑,逐渐变得清晰,带着一种发现了绝妙玩具般的愉悦,“哈……若真是如此……那便相当有趣了。皇上那般多疑的性子……”她想象着某种可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看来,有时候留下孽种,比直接让她们死去,更能让皇上……‘念念不忘’啊。尤其是,当这份‘念念不忘’里,掺杂了怀疑与耻辱的时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人急促却恭敬的禀报声:“皇后娘娘,承乾宫那边传来消息,莞妃娘娘……方才也诞下了龙凤胎!皇子在先,公主在后。皇上已经赶过去了。” 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只是眼神那抹冷意挥之不去:“哦?龙凤呈祥,真是双喜临门。皇上……可高兴?” 那宫人迟疑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回娘娘,皇上是去了承乾宫,只是……据夏公公透露,皇上的脸色……瞧着并不高兴。” 皇后嘴角那抹笑,终于真真切切地漾了开来,她对剪秋吩咐道:“剪秋,去将前几日觉罗氏老夫人进宫请安时,送来的那对赤金錾刻龙凤呈祥的镯子找出来。替本宫送去承乾宫,给莞妃。就说本宫贺她喜得龙凤,祥瑞临门。” “是,奴婢这就去办。”剪秋领命,躬身退下。 皇后又看向那报信的宫人,似是随意问道:“太后那边呢?泠妃和莞妃相继生产,太后可都派人去瞧过了?” 宫人回道:“回娘娘,太后亲自去了延禧宫看望泠妃娘娘和两位小主子,赏赐了许多东西。承乾宫那边……太后娘娘遣了竹息姑姑前去探望,送了些补品。”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挥挥手让宫人退下。 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皇后独自坐殿里,她又取出弘晖那件柔软的小衣,贴在脸颊上。 “姑母……”她对着虚空,轻声呢喃,语气温柔,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你与她们……走得未免也太近了些。延禧宫你还亲自去……你心里,究竟向着谁呢?” 她将弘晖的小衣紧紧攥在掌心,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既然连你这个至亲之人,都不肯帮我,都不肯记着弘晖的死……那就不要怪我无情了。” 她抬起眼,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当年,柔则能顺利入府,夺得我夫君全部的爱怜……你不也,出了一份力么?” 窗外,阳光映照进来,落在皇后半边脸上,明暗交错,勾勒出一张美丽却无比扭曲的面容。 第297章 痛楚与执念 皇上在延禧宫坐了片刻,见了安陵容不久前刚替他诞下的龙凤胎,虽有些不足,但太医说仔细将养便好,总算是一桩喜事。皇上正想起身回养心殿时,夏公公小步快走地进来,脸上带着笑:“皇上,承乾宫那边……莞妃娘娘也发动了。” 皇上心头猛地一跳。甄嬛这胎怀得辛苦,回宫谣言不断,后期更是波折不停,他面上不显,心里却一直悬着,总怕重蹈当年纯元的覆辙。此刻听到消息,哪里还坐得住,当即对沈眉庄道:“皇贵妃,延禧宫你先替朕去照看好。朕……去承乾宫看看。” 说罢,不等沈眉庄回应,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夏公公一路小跑着跟上。 赶到承乾宫时,殿内正传来女子生产时压抑的痛呼,一声声揪着皇上的心。他坐于门外,仰头看着天。想起纯元当年生产时,他也是在产房外这样等着,听着里面声音渐弱,最后……他闭了闭眼,攥紧了拳。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时,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稳婆满脸堆笑地出来,嗓音嘹亮:“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莞妃娘娘诞下小皇子!母子平安!” 皇上心头一松,嘴角刚扯出一点笑意,里面又传来一声婴儿啼哭,另一个稳婆也出来,声音更添狂喜:“皇上!是小公主!龙凤呈祥!恭喜皇上!娘娘洪福齐天!” 龙凤呈祥! 皇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多日来的焦虑担忧瞬间化为巨大的狂喜,连泠妃方才生下龙凤胎的喜悦都被这迟来的、属于“菀菀”的祥瑞冲淡了许多。他上前两步,声音都带了颤:“好!好!赏!重重有赏!”他几乎立刻就想下旨,晋封甄嬛为贵妃!纯元未尽的福气,仿佛在此刻得到了弥补。 “皇上,”夏公公低声提醒,“太后娘娘身边的竹息姑姑来了。” 皇上转头,见竹息正从宫门处走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上前福身:“奴婢给皇上道喜。太后娘娘本要亲来,只是方才到延禧宫看望泠妃娘娘和两位小主子,说了好一会子话,身子有些乏了。特命奴婢先来替她瞧瞧小阿哥和小公主,回头再好生贺喜莞妃娘娘。” “皇额娘有心了。”皇上心情正好,挥手示意乳母,“抱来给竹息瞧瞧,也让皇额娘放心。” 两个乳母各自抱着襁褓上前,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与惶恐。竹息含笑后退一步,礼让皇上先瞧。皇上带着笑意撩开襁褓去看孩子。 皇上目光触及孩子露出的脖颈和小手时,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襁褓里,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露出来,哭声细弱,更刺目的是那裸露的皮肤上,星星点点散布着青紫色的斑痕!他又看向另外一位乳母怀中的小公主,同样如此! 竹息虽说后退一步,但孩子的情况也是一目了然,自然察觉有异。 “这……这是怎么回事?!”皇上脸色骤变,厉声喝问,纯元当年……纯元的孩子……也是这样的! 产房内,刚经历生产之痛、力竭昏睡过去的甄嬛,此刻恰好被外头的动静惊醒,挣扎着让芳若扶她坐起,隔着屏风依稀听到皇上惊怒的声音。她心头不安,哑声道:“扶我……扶我出去看看孩子……” 芳若拗不过,只得搀扶着她挪到门边。甄嬛一眼就看到了乳母怀中那布满青斑的婴孩,她眼前一黑,喉头一股腥甜涌上,连惊呼都未能发出,便软软向后倒去。 “菀菀!”皇上大惊,也顾不得怀中婴儿,抢步上前扶住甄嬛,“太医!传太医!把太医院的人都给朕叫来!” 承乾宫内顿时乱作一团。 当夜,寿康宫。烛火通明,太后靠在暖炕上,手里捻着佛珠。皇上坐在下首,面色疲惫,眼下一片青黑。 “皇额娘,”皇上声音沙哑,“两位院判都看过了。孩子……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全身青斑,身体也弱于寻常婴孩。说是……说是莞妃常年忧思过度,近日宫中又接连出事,受了惊吓,以致胎里受损。”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并非……并非因朕体内余毒未清之故。” 太后缓缓睁开眼,看着他:“此斑能消吗?” 皇上沉默片刻:“太医说长大些也许会好,但十有八九只淡难消。朕……看着那两个孩子,不知怎的,总觉得……像是纯元当年那个没保住的孩子,又回来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执念。 太后叹了口气,转了话题:“哀家听说,皇上白日里,有意晋封莞妃为贵妃?” 皇上抬眸:“是。嬛嬛为朕诞育龙凤双胎,虽孩子有些不足,但功劳苦劳皆有。且她……她像极了纯元,朕想……” “皇上!”太后打断他,“且不说她自身无用,连皇嗣都护不周全,生下这般病弱的孩子。单论今日,泠妃也为皇上生下健康的龙凤胎,她弟弟安凌远,此刻还在前朝为皇上办着苦差,几番出生入死,险些丢了性命!哀家且问你,泠妃呢?” 皇上一噎。 太后继续道:“莞妃是什么身份?罪臣之女!前朝并无助力。之前更是自请出宫带发修行,说是戴罪之身也不为过。泠妃未晋,先晋她?于情于理,说得过去吗?皇上让六宫如何想?让前朝如何看?如今的妃位已不辱没她了。” 她看着皇上变换的神色,又抛出一句:“再者,皇上若晋了她,让她与华贵妃平起平坐?年世兰那里,皇上预备如何交代?皇上对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如今已让沈眉庄在她之上,她傲气归傲气,却也大气,未曾多言。可若让一个罪臣之女、还生了这般不祥之子的甄嬛也骑到她头上去,以她的性子,这后宫,还能有宁日吗?” 皇上被太后一连串的话问得哑口无言。想起年世兰那双骄纵又时常带着寂寥的眼睛,想起她当年小产后苍白的脸,还有欢宜香,心中那点因甄嬛像纯元而升起的狂热,渐渐冷却下来。太后说得对,是他亏欠世兰。眉庄晋封皇贵妃,已是平衡之举,若再抬举甄嬛……后宫必然生乱。 “皇额娘思虑周全,是儿子……莽撞了。”皇上最终低声道,放弃了晋封的念头。 龙凤胎的满月宴,终究还是大办了。因着泠妃的孩子同日出生,便一并操办,红绸高挂,喜气洋洋。 皇上坐在上首,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甄嬛的方向。她今日脂粉略厚,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憔悴。乳母抱着两个孩子坐在她身后稍远些的位置,裹得严严实实,只偶尔传来细弱的啼哭。 相比之下,安陵容气色好了许多,她的一双儿女被乳母抱着,虽也显得瘦小,却时不时挥动小手与前来与他们玩耍的七阿哥互动。 皇上看着甄嬛强颜欢笑、不时望向孩子方向那忧心忡忡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真的对她情根深种,还是将对纯元产后离世的无尽恐慌与愧疚投射在了她身上,他总觉得自己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仿佛一错眼,她就会像纯元一样消失。 酒过三巡,甄嬛似是不胜酒力,以更衣散酒为名,扶着宫人的手悄然离席。她并未走远,只在御花园假山附近徘徊。 远远地,她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条小径走来,清隽挺拔,正是果郡王。他似也看到了她,脚步微顿。 甄嬛的心猛地一跳。这些日子,看着怀中那对孱弱又带着青斑的孩子,一个念头日夜啃噬着她。孩子的父亲,那封未曾浸水的婚书,有些事,必须做个了断。 她定了定神,对宫人低语:“你在此处等着,莫要跟来。我去那边假山后透透气。” “娘娘……”宫人担忧。 “无妨。”甄嬛语气坚决,松开她的手,独自朝着假山阴影处走去。 允礼见状,也挥退了身边之人,缓步跟了过去。 假山石后,月光稀疏。两人隔着几步站定,一时无言。还是甄嬛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别来无恙。” 允礼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落在她难掩疲惫的脸上:“你……身子可大好了?” 甄嬛没接这话,直直看向他,单刀直入:“那,婚书……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婚书是贴身携带的,你又在途中落水,为何婚书未湿?” 允礼似乎没料到她如此直接,眼神不自知闪烁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润却略带苦涩的笑:“嬛儿……那日……我心绪不安,提前与身边一名水性极佳的心腹互换了外袍。落水前,已将那婚书取出,放在了船板暗格之中。后来,才辗转取回。”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却不是婚书,而是一串流光溢彩、色泽极美的珊瑚手串,递了过来,“这串珊瑚,是南海贡品,我瞧着配你。那婚书……就除了那次,我一直贴身收藏,片刻不敢离身。” 甄嬛没有接那手串。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允礼脸上。太熟悉了,这个曾与她山盟海誓、肌肤相亲的男人。他心虚时,眼神会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直视片刻。 枕边人之间,有些直觉,骗不了人。 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一股冰冷的绝望与自嘲蔓延开来。 “是么……”她轻轻应了一声,“王爷情深义重,甄嬛……铭感五内。”她顿了顿,抬眼,目光清冷如月,“只是,婚书终究是死物,留着……怕是祸根。如今王爷不日也将迎娶福晋,有些旧物,该了断便了断了吧。不如……烧了它,一了百了,也免得日后横生枝节,牵连彼此。” 允礼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莫名一悸。他沉吟片刻,似也觉得有理,颔首道:“你说得对。是该了断。” 他果然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婚书。他四下看了看,寻了个背风的石隙,又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熟练地吹燃。 跳跃的火苗舔舐上纸页,顷刻间将那承载过无数柔情蜜意与算计的婚书,化为蜷曲的灰烬,被夜风一吹,散落无踪。 甄嬛静静地看着那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如同看着自己心底某些东西彻底死去。她不再看允礼,转身,朝着宴席的方向走去,再未回头。 允礼站在原地,看着那散尽的灰烬,又望了望甄嬛决绝离去的背影,月光下,他的脸色晦暗不明,最终也转身,悄然消失在另一条小径的阴影里。 御花园假山石后,一片死寂。只有那尚未散尽的、焦糊的纸灰气息,幽幽地飘浮在春夜的寒风中。 第298章 真相 满月宴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宫灯将甄嬛疲惫的身影拉得细长,她由芳若姑姑搀扶着回到承乾宫内殿,换上家常的寝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宫人为她卸去钗环。 铜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姣好,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芳若姑姑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进来,见甄嬛怔怔望着镜中自己出神,将汤碗轻轻放在她手边,温声道:“娘娘,宴席劳神,喝碗安神汤早些歇息吧。” 甄嬛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有劳姑姑。”她端起碗,小口啜饮着,目光却有些飘忽。 芳若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试探着问:“娘娘可是身子还有哪里不适?或是……宴席上累着了?奴婢瞧您回来,神色便不大好。” “没什么,”甄嬛放下汤碗,拿起温热的帕子拭了拭嘴角,声音低低的,“只是觉得身子沉,心里也有些乏,提不起精神。许是还没将养过来。”她不愿多谈,起身走向内室的床榻,“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芳若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却也不敢违逆,与宫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行礼后悄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甄嬛一人。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月光透过窗纱,洒下清冷的光辉。再过几个月……果郡王就要大婚,迎娶那位出身满洲名门的福晋了。到那时,凌云峰的一切,甘露寺的朝朝暮暮,便真真正正成了前尘往事,再不可追。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平静接受,可今夜假山石后那一面,那封在火中化为灰烬的婚书,还有允礼那番滴水不漏却透着一丝不自然的解释……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心里。疑惑一旦生发,过往那些被情深掩盖的细节,便如同沉渣泛起,越发清晰起来。 对换衣物?那般巧?刚换就遇到落水。自己刚提销毁婚书,他就有随身携带的打火石?一位养尊处优的王爷,怎会有这般习惯?还是说……那婚书本就是准备随时销毁的“隐患”? 她抬手,无意识地抚上贴身戴着一个的锦囊,是流朱离宫前,偷偷塞给她的。当时流朱眼中含着泪:“若是……若是有一天,您觉得心里有疑惑,或是觉得从前那道光不亮了,您就打开看看。也许……佛祖能给您个答案。” 当时她只当是流朱一片赤诚心意,贴身戴了,却从未想过打开。此刻,流朱的话语犹在耳边,字字清晰。 甄嬛的心跳蓦地快了几分。她小心翼翼地将那锦囊取出。她捏了捏,里面除了折叠的符纸,似乎还有一小包硬物。 她走到桌边,就着烛火,轻轻拉开锦囊的系绳。果然,里面除了一个折叠整齐的黄色平安符,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她屏住呼吸,将那油纸包放在掌心,一层层揭开。 一小包细腻洁白的粉末出现在眼前,凑近些,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的清香。 这是……香粉?流朱为何要给她一包香粉? 这个念头刚起,她脑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甘露寺禅房里,允礼也曾将一个小包的物件递给她:“假死之药,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脉息皆停,与死人无异……” 那药,也是白色的粉末!气味……似乎也…… 甄嬛浑身一颤,指尖发凉。不,不可能。流朱怎会有假死药?她自从甘露寺被追杀养伤回宫后便再未见过允礼,流朱更不可能从他那里得到此物。况且,流朱给自己假死药做什么?在宫中假死,是要入皇陵的,绝无可能逃脱。 等等……流朱说,“也许佛祖能给您个答案。” 甄嬛急忙将锦囊彻底倒空,捏起那枚折叠的平安符。她走到烛火最近处,手指微微发抖,将符纸一点点展开。黄色符纸上,朱砂绘制的符文旁,靠近边缘处,果然有几行用极细的墨笔写就的小字,是流朱熟悉的笔迹: “香粉才是白的,它不是。您千万小心。” 短短一行字,又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她握着符纸的手抖得厉害,烛火在她眼前晃动成模糊的光晕。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空白,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她才缓缓抬起手,将那张平安符凑近烛火,纸页迅速化作几片蜷曲的黑色灰烬,落在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向梳妆台。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非内务府制式的圆形小瓷盒,是早年从甄府带进宫的旧物。她打开盒子,将里面原本用来装茉莉香粉的瓷盒倒空,又仔细地将油纸包里的白色粉末,倒了进去,盖上盒盖。然后,她拿起那个空了的油纸包,就着烛火烧成灰烬,连同桌上平安符的余烬,一同拂入案几旁的香炉中。 次日清晨,承乾宫早早传了太医。 李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甄嬛正歪在内室的暖榻上,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芳若姑姑和几个宫女都侍立在侧。 “微臣给莞妃娘娘请安。”李太医躬身行礼。 “李太医请起。”甄嬛声音有些虚弱, “劳烦太医跑一趟。本宫昨夜……闻了这盒香粉后,便觉有些头晕不适,心中不安,想请太医瞧瞧,这香粉可有什么不妥?” 她说着,示意宫人将那个圆形小瓷盒递给李太医。 芳若闻言,立刻看向那瓷盒,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李太医双手接过,先是仔细观察瓷盒本身,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他凑近些,仔细闻了闻那白色粉末的气味,又用指尖捻起极少的一点点,在指腹间细细揉搓,眉头渐渐蹙起。 殿内所有人都看着李太医。甄嬛看似疲惫地半阖着眼,手却微微蜷缩。 半晌,李太医将瓷盒盖好,双手奉还,斟酌着言辞道:“回禀娘娘,微臣仔细验看过了。此物……并非宫中内务府所制的香粉。其用料,更像是民间妇人偶尔会用的、以米粉混合珍珠粉以及少许香料研磨而成的普通妆粉。但于人身……应是无害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许是这民间之物,用料与制法终究粗陋些,与娘娘平日用惯的内务府精制香粉不同,娘娘一时闻不习惯,或是这香气略有不同,引得娘娘有些不适。依微臣之见,娘娘日后不再使用此物便可。内务府所供之物,用料金贵,制作考究,香气也更为纯正典雅,更合娘娘身份。” 甄嬛听完,脸上似乎更白了些,但嘴角却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原来如此……倒是本宫多心了。多谢李太医解惑。”她抚了抚额角,状似随意地问,“本宫昨日头晕时,还胡思乱想,怕是闻了什么曼陀罗花粉之类的毒物呢。” 李太医闻言,不由失笑,一边从药箱中取出脉枕,一边温和地解释:“娘娘说笑了。曼陀罗花粉色泽微黄,气味辛烈刺鼻,绝非这般洁白清香。若是曼陀罗花粉,娘娘拿得如此之近细闻,只怕此刻早已泪流不止,双目刺痛了。此物断然不是。” 甄嬛恍然般点了点头:“太医这么一说,本宫便明白了。看来真是本宫产后体弱,又多思多虑了。”她伸出手腕,让李太医请脉。 诊脉后,李太医只说是产后体虚,忧思过度,开了些温补安神的方子,便告退了。 太医一走,芳若便上前,拿起那个小瓷盒,问道:“娘娘,这盒子……” 甄嬛看着她,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感伤与疲惫:“昨日宴席回来,心里闷得慌,又想起了流朱……便翻出了从前从宫外带进来的一些旧物看看,聊以慰藉。没想到是这般粗劣的东西,反倒惹得不舒服。芳若姑姑,劳烦你将它处理了吧。这等劣质香粉,本宫日后是断不会再用了。” 芳若仔细看着甄嬛的神情,见她只有怀念故人的伤感与对“劣物”的嫌弃,并无其他异样,这才放下心来,点头应道:“娘娘说得是,旧物虽好,也需仔细分辨。奴婢这就去处理干净。” “有劳姑姑了。”甄嬛微微颔首,又道,“对了,本宫这几日因着孩子们的事,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闷得慌。想去玉娆那儿坐坐,说说话。姑姑你留下来照看阿哥和公主吧,本宫只带两个小宫女过去便好。” 芳若不疑有他,想着甄嬛与熹嫔本就是亲姐妹,也都是皇后娘娘和觉罗氏的棋子,去散散心也是好的,便并未劝阻,着手安排轿辇。 甄嬛在宫女的服侍下换了身素雅的常服,坐上轿辇。她缓缓闭上眼,袖中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 轿辇摇摇晃晃,朝着延庆殿的方向行去。 第299章 为将来计 满月宴的热闹散后,东西六宫重归往日的秩序。安陵容的身子将养得不错,已恢复了往景仁宫的晨昏定省。 这日请安后,她扶着苏合的手缓步走出景仁宫,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殿内残留的一丝压抑。她脚步顿了顿,看向身旁同样准备离开的沈眉庄和敬妃,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声音轻快:“今日天光甚好,两位姐姐若无要紧事,不如到我那儿坐坐?孩子们这会儿该醒了,乳母正带着他们在暖阁里晒太阳呢。” 沈眉庄正与敬妃低声说着什么,闻言抬眼,见安陵容气色红润,眼神明亮,便也笑了:“好啊,正想着去看看。”敬妃也点头:“是该去看看,沾沾龙凤呈祥的喜气。” 三人遂各自上了轿辇,朝着延禧宫行去。轿子一前一后,穿过宫道,不消片刻便到了。 延禧殿内,窗半开,带着花香的清风拂入。安陵容引着沈眉庄和敬妃进了暖阁,吩咐乳母:“把孩子们抱来,给皇贵妃和敬妃娘娘请安。” 两个乳母抱着襁褓上前。安陵容生的这对龙凤胎,皇上昨日刚赐的名,阿哥为弘旭;公主为杏月。此刻两个小家伙刚睡醒不久,小脸粉嫩。 沈眉庄看着,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伸手轻轻碰了碰杏月的小手,那软嫩的触感让她眉眼都柔和下来:“弘旭瞧着精神,杏月也玉雪可爱。” 敬妃也凑近细看,笑着打趣:“这孩子养得真好,可见额娘是用了心的。” 安陵容看着一双儿女,脸上是为人母的满足与温柔,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清晰的后怕。她示意乳母将孩子抱到稍远些的榻上玩耍,屏退了其他宫人,只留苏合和白芷守着。 暖阁内只剩下姐妹三人。安陵容的笑容淡了些,声音压低了:“你们不知道……怀他们这几个月,我真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后宫里的阴私手段,防不胜防。” 沈眉庄神色严肃起来:“陵容,你这话……可是遇到了什么事?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安陵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不是不想说。那段时间,姐姐你也难。沈家兄长在前朝几番历险,梁砚大人查账也是步步惊心,桩桩件件都够你忧心的了。之前凌远差点出事,那份煎熬,我感同身受。后宫妇人这些不上台面的算计,我想着……自己若能应对,便不好再拿来烦你。”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眉庄,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猜……莞妃那两个孩子生来带疾,恐怕……也是皇后的手笔。” 敬妃眉头紧锁:“她啊,跟错人了,这是与虎谋皮!这些年,跟着皇后的后妃,我就没瞧见哪一个能母子平安、顺顺当当的!”她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我记得王府老人隐约提过,当年纯元皇后生二阿哥时,二阿哥身上……似乎也有些异样。” 安陵容眼神一闪,轻声道:“姐姐是说……青斑?” 敬妃点点头:“是这么个说法。只是年深日久,细节模糊了。” 沈眉庄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向安陵容:“陵容,你方才说你这胎也不安稳。皇后……究竟对你做过什么?你仔细说说。”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我素日爱香,有孕后也只偶尔点些自己调的、极淡的安神香。香料都是我避着人,自己悄悄配的,从不让内务府经手。可有一日,我闻着那香气里,隐约多了一缕极淡、却绝非我配方里该有的苦涩气,像……像夹竹桃晾干后磨粉的味道。” 沈眉庄和敬妃面色都是一凛。夹竹桃,损胎。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安陵容继续道,语气平静,却让听的人捏一把汗,“立刻让苏合和白芷,借着整理库房、洒扫殿阁的名头,将延禧宫里里外外、角角落落,细细搜检了一遍。果然顺着这条线,又揪出了两个近期行迹可疑、与外界接触异常的粗使宫女。”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人揪出来了,但我不敢声张。一来没有确凿证据直指幕后,二来怕打草惊蛇。我便悄悄寻了华贵妃帮忙。”她看向沈眉庄,“她出手,不过几日,便借着由头,将延禧宫上下的人手不动声色地‘梳理’了一遍,该调的调,该换的换,该盯死的盯死。事后,我安插在御花园的人隐约瞧见,剪秋曾与一位太嫔宫里的老嬷嬷在假山后碰头,而那老嬷嬷,与之前揪出的一个宫女是同乡。” 敬妃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真是无孔不入。” 安陵容苦笑道:“这还没完。香料的事儿过去不久,我有一日喝燕窝粥,总觉得碗底有股极淡的苦涩回甘,倒像是……芭蕉叶蒸煮后留下的气息。”她看向沈眉庄,“姐姐知道,芭蕉性寒,蒸煮其汁,久服伤胎。” 沈眉庄脸色凝重,缓缓点头。 “我便留了心,”安陵容道,“暗中让绝对信得过的人盯着小厨房。果然,发现一婆子,常常‘不小心’将我要用的燕窝、银耳等物,与芭蕉叶混在一处长时间蒸煮。接着,连我每日饮用的杏仁茶里,也被掺入了磨得极细的桃仁粉。桃仁破血,孕期大忌。” 敬妃忍不住惊叹:“我的天爷!这些手段,一环套一环,阴毒又隐蔽!若非你对气味如此敏锐,换了旁人,怕是着了道都不自知!怕是太医院院判卫临来了,在吃食香料的辨别上,都要对你甘拜下风!” 安陵容嘴角扯起一抹略带自嘲的笑:“这……大概是我那不成器的父亲,唯一留给我的有用之处了。幼时他也曾教过我一些香料和调香。没想到,在这吃人的地方,竟成了保命的法子。” 她叹了口气:“发现了这些,我依旧不敢轻举妄动。怕断了这条线,对方又生出更毒辣难防的新招。只能装作不知,暗中将那些被动过手脚的饮食调换或倒掉,让他们误以为我得计。这份提心吊胆,直到生产那日,才稍稍放下。” 正说着,暖阁的门被白芷轻轻推开,七阿哥弘安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走了进来。身量已长开不少,眉眼间能看出与安陵容的相似。他像模像样地拱手行礼,声音清亮:“儿臣给额娘请安,给昭娘娘请安,给敬娘娘请安。今日夫子放了半日假,儿臣来看看弟弟妹妹。” 安陵容一见到弘安,脸上的疲惫与后怕顿时被温柔的笑意取代,她伸出手:“弘安,过来。如今你眼里就只有弟弟妹妹,没有额娘了吗?来,让额娘抱抱。” 弘安却小脸一板,努力做出严肃的小大人模样,脚下却悄悄往后退了小半步:“额娘,儿臣已经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不可随意抱抱。”说罢,还故作稳重地整了整自己的小衣襟。 沈眉庄和敬妃都被他这模样逗笑了。 弘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飞快地塞到安陵容手里,然后一本正经地再次作揖:“额娘,这个给您。儿臣告退。”说完,转身迈着小步子,匆匆走了出去,只是那通红的耳朵尖,泄露了他心底那点属于孩童的害羞。 沈眉庄挑眉,看向安陵容手中的信。 安陵容展开信件细细看着,随后她眼中瞬间漾开笑意对沈眉庄道:“事已成。” “弘安是我第一个孩子,”她看向沈眉庄和敬妃接着道,“我自己经历过,父亲有了别的孩子后,对我这个原配所出的长女是如何日渐忽视冷落的。那种滋味,我绝不会让弘安尝到一丝一毫。三个孩子都是我的骨肉,但弘安……是我在这深宫里,第一个相依为命的人,我与他相识最久,共同经历的也最多,感情自然最深。” 敬妃听着,不禁抿嘴一笑:“你这话听着新鲜。历来都讲要一碗水端平,你倒不怕那两个小的长大了,知道你这番心思会吃味?” 安陵容摩挲着手中的信,继续道:“这次我能平安生产,华贵妃出力极大。敬妃姐姐方才问,我是否与她有交易?是有交易,但不是与弘安的。”她摇摇头,“华贵妃……她是被这皇家伤透了心的人,并不愿年家的女儿再入宫闱。有一日我带着弘安在御花园玩,约莫在是三阿哥那事过后不久的时候吧,恰好遇见华贵妃,她身边还跟着她已出嫁、当时正有孕入宫报喜的侄女。她那侄女夸弘安长得俊俏可爱,弘安却仰着小脸,很认真地回说:‘我舅舅家的小表弟才更可爱呢。’” 安陵容模仿着弘安当时稚气又认真的语气,眼里带着笑:“华贵妃便随口问了一句,你舅舅家有几个表弟啊?弘安便数了起来。华贵妃又问,你舅舅只有你舅母一位夫人吗?弘安点头,然后说:‘舅舅说过,安家男儿,除非年过三十仍无子嗣,方可纳妾延绵香火,否则,一人一心足矣。若有违者,逐出族谱。’接着华贵妃又问了一些安家与杨家的小事,弘安都一一作答了。” 她顿了顿,看向听得入神的沈眉庄和敬妃:“华贵妃当时听了,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几日,她便主动来了延禧宫找我。她说,她不愿年家女儿再入宫门,但希望她侄女将来所出的女儿,能嫁入安家,许给我弟弟凌远的儿子。” 沈眉庄了然:“所以,你答应了?” 安陵容点头:“我仔细思量过。一则,华贵妃此人,虽跋扈,但重诺,恩怨分明。与她结盟,利大于弊。二则,年家虽不比从前,但军中旧部、朝中人脉犹在。弘安若能得到他们的支持,便也是为弘暄将来,多备下一份臂助的。三则……我信我弟弟的为人,且安家人丁稀薄,根基浅。这桩姻缘必是坏事。” 敬妃苦笑摇头:“这倒真像是年世兰能做出来的决定。在她眼里,这皇家……确实未必是个好归宿。” “自那以后,”安陵容语气转为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因着我身子渐重,行动不便,而弘安人小,不起眼,不易引人怀疑。许多我与华贵妃之间的消息传递,便由弘安悄悄完成。他机灵,记性好,又懂得看人眼色。我孕中遇到的这些阴私算计,如何防范,如何应对,他也隐隐知道一些,还会学着大人的模样,提醒乳母注意弟弟妹妹的饮食,让苏合检查我的熏笼……” 她眼中泛起浅浅的湿意,声音更轻:“所以,眉姐姐,敬妃姐姐,你们问我为何最爱弘安?因为不只是我,连弘旭和杏月能平安降生,都有他的一份功劳。我与他,是母子,更是曾在这孤清殿宇中,紧紧相依、彼此守护的伙伴。”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榻上两个婴孩偶尔发出的咿呀声。春日阳光透过窗纱,温暖地笼罩着三人。沈眉庄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安陵容微凉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300章 扶起乌雅 从延禧宫回来,沈眉庄换了身更为家常软缎常服,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未落在字上。片刻后,她搁下书,对侍立一旁的扶月道:“扶月,联系梁府,说本宫想外祖母了。请她老人家入宫一趟。” 扶月会意,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几日后,梁老夫人入宫了。老夫人通身气度雍容而内敛。她在宫女的搀扶下步入正殿,依着规矩,一丝不苟地向端坐于上的沈眉庄行了大礼:“臣妇梁门谢氏,叩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沈眉庄亲自将外祖母扶起,她挽着梁老夫人的手臂,对殿内宫人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宫要与外祖母说说体己话,未经传唤,不得打扰。” “是。”宫人们鱼贯退出,殿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 沈眉庄引着梁老夫人进入内室。临窗的炕上已摆好了两盏清茶,几碟精致的点心,皆是梁老夫人素日喜欢的口味。 两人在炕上相对坐下。沈眉庄亲自奉上茶,这才开口:“外祖母,今日劳动您入宫,是有一桩要紧事,想与您商议。” 梁老夫人接过茶,抬眼看向外孙女,目光慈和而锐利:“娘娘请讲。” “是关于太后。”沈眉庄也不拐弯抹角,“先前,咱们促成了陈郡谢氏与恂亲王嫡子弘明贝子的婚事,虽说也有咱们自己的私心,让掌握军权的宗亲站在弘晅这边,但也算是全了太后对幼子一脉的牵挂,也让太后记了咱们一份情。可对太后而言,除了恂亲王,她最挂心的,莫过于母族乌雅氏的荣耀兴衰。我担心,若咱们迟迟没有进一步的‘表示’,太后与皇后之间的隔阂,恐会被皇后的手段弥合,她们若再度同仇敌忾……于我们,便是大患。我们必须设法,让太后彻底、稳固地站在我们这边,至少,要让她清晰地看到,谁才能真正给她和乌雅氏带来长久的利益。” 梁老夫人放下茶盏,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娘娘思虑的是。只是……联姻固然是最快最牢靠的结盟方式,可乌雅氏眼下并无适龄的出色子弟能与梁家或沈家匹配。若咱们动作太过明显,急着去攀扯,一则未必是好事,皇上最忌外戚势力坐大,尤其乌雅氏还是太后母族,敏感得很;二则……”她顿了顿,语气更直白了些,“乌雅氏这些年被太后和先帝护着,虽保了富贵,却也养废了不少子弟,多耽于享乐,进取之心有限。你外祖父私下也曾言道,并非良选,不愿梁家与其过多牵扯。” 沈眉庄伸出手,轻轻抚上外祖母布满岁月痕迹却温暖的手背,温言道:“外祖母误会了。我并未想让梁家或沈家与乌雅氏联姻。正如您所言,此时联姻,弊大于利。皇上的忌讳,乌雅氏子弟的不成器,都是难题。” 梁老夫人眼中露出一丝疑惑:“那娘娘的意思是……” “我的想法是,”沈眉庄目光沉静,“我们不需要与乌雅氏捆绑,只需暗中‘扶’他们一把,让乌雅氏中,有那么一两个人,能在前朝露露脸,做出点不大不小的成绩,得到皇上的嘉许和晋升。” 她看着外祖母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解释道:“太后久居深宫,所求无非两样:一是儿子的孝顺与尊重,她太后的尊荣,儿孙满堂承欢膝下;二是母族的荣耀与延续。要让太后亲眼看到,与我们交好,乌雅氏便能得到实打实的提携,有子弟能在朝堂立足;而与皇后联盟,太后除了给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得到一个虚无缥缈、危机四伏的‘后位’,乌雅氏什么实际好处也捞不到。两相比较,太后那么精明的人,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如此一来,便可断了皇后企图拉拢太后、再度联手的所有可能。” 梁老夫人缓缓点头:“娘娘此计,倒是迂回巧妙,不直接绑死,却又能示好拴心。只是……这乌雅氏子弟,想要寻个能‘扶’得起来的,怕也不易。他们家许多人,骨子里还是想着靠裙带关系、太后荫庇,真才实学有限,心性也未必可靠。老身与你外祖父之前议及此处,也曾感叹,若是弘晅阿哥年长些,有些事也不必如此曲折。” 沈眉庄笑了笑:“人生哪里有事事都能如意的呢?外祖母,我们不需要真的把乌雅氏某人‘立’成栋梁。只需让他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位置,因为一些‘巧合’或‘运气’,做出点看得过去的成绩,获得皇上的注意和些许封赏,便足够了。乌雅氏家族整体如何,我们管不了,也无需去管。我们只需要有那么一个人,能时不时在朝堂上‘露脸’,让后宫那位最关心母族的太后能看到家族‘兴起’的希望,就达到目的了。” 梁老夫人沉思片刻,眼中精光一闪,似是有了人选。她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才道:“也罢。若只是如此,倒也不算太难办。”她放下茶盏,看向沈眉庄,“你姨梁漪的女婿,林墨言,如今在浙江按察使司任佥事,分管宁绍台道。近日因审理一桩涉及海盗走私的命案,线索竟意外牵扯出些许盐税上的猫腻。皇上对此事颇为关注,已下旨让林墨言负责深挖细查。”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更低:“巧的是,林墨言手下,正有一个乌雅氏的族人,名叫乌雅·庆泰,论辈分算是太后的侄孙。此人能力平平,但胜在为人还算踏实肯干,不偷奸耍滑,且……颇为听话。” 沈眉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如此甚好。外祖母可暗中传话给林姐夫,让他在查案办事时,不着痕迹地将一些无关紧要、却又容易出彩的小功劳,分润给这位乌雅·庆泰。切记,要做得自然,仿佛是机缘巧合,或者是他自己‘努力’所得,绝不能让他或旁人察觉是刻意安排,更不能让他以为我们是在刻意拉拢。斗米恩,升米仇。” 梁老夫人颔首:“老身明白。太后在宫中经营数十年,眼线心思都不缺。一次是运气,若接连几次,这位乌雅子弟的‘好运道’都恰好与林墨言的差事相关,她老人家心里,自然会有一本明白账。” 沈眉庄点头,却又轻轻叹了口气:“外祖母,我如此安排,还有一层顾虑。我们与太后的联盟,最忌变成镜花水月,空有承诺而无实惠。我近日收到些风声……虽未证实,但猜测觉罗氏那边,怕是要对太后有所动作了。” 梁老夫人神色一凛:“对太后?皇后?” “线人传回的消息语焉不详,只说觉罗氏似有异动,且隐约指向寿康宫。可惜,那线人随后便‘意外’身故,线索断了。”沈眉庄眉间笼上一丝忧色,“无凭无据,我们无法贸然向太后示警,否则便有构陷中宫之嫌。且若我们插手干预过深,暴露了在宫中的势力足以压制皇后,恐怕也会引来皇上和太后双方的猜忌。” 梁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娘娘所虑极是。此时一动不如一静。太后对弘晅阿哥颇为照顾,固然有血脉亲情的缘故,但娘娘让她幼子恂亲王得以回京重用,所承诺的也一一做到,这份联盟之情,双方也算互不相欠。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若有机会,暗中回护一二,便是全了这场缘分。” 沈眉庄握住外祖母的手,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情绪复杂。她对太后,有利用,也有几分真心的感念。太后待弘晅,确实有几分祖母的慈爱。 不久后,浙江盐税贪腐旧案告破的消息传回京城,林墨言办事得力,揪出了一条先帝时期便埋下的蛀虫线,龙心大悦。而在奏报的功劳簿上,除了林墨言,还有一个名字被多次提及——乌雅·庆泰。据称,此人运气极佳,机敏果敢,曾因追踪线索“误入”水匪巢穴,不仅全身而退,更带回了关键证据,立下首功。 皇上览奏,沉吟片刻。他对乌雅氏子弟的平庸原本不抱期望,他身上也流着乌雅氏的血,母族太过不堪,于他颜面也无光,此刻见竟有人能凭“实打实”的功劳,心中倒也升起一丝欣慰,至少奏报上是这么写的,至于真相如何,他不愿深究。于是,朱笔一挥,乌雅·庆泰被破格提拔,调任回京任职,赏赐颇丰。 消息传到寿康宫,太后脸上露出了许久未曾有过的、真切而舒畅的笑容。她对身旁的竹息感慨道:“乌雅氏,总算还有个争气的。” 翌日,她便召了沈眉庄到寿康宫说话。太后精神显得格外好,拉着沈眉庄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话里话外,对梁家“教导有方”、“女婿得力”赞誉有加,看向沈眉庄的目光,也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亲近与深意。 沈眉庄含笑应着,态度恭谨如常。这后宫与前朝千丝万缕的棋局,又悄然落下一子。 第301章 血脉相残局 御花园里花开烂漫,各色花朵衬着新绿的叶子,暖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假山旁的小径上,沉芳公主跑得小脸红扑扑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正举着一柄小小的轻罗团扇,追着一只黄底黑斑的凤蝶。她这段时间被额娘拘在宫里闷得发慌,今日景仁宫请安时,难得皇后娘娘发了话,说“春光易逝,总拘着公主反失了活泼天性”,夏冬春这才勉强点头放她出来松快半日。 叶澜依不远不近地跟在沉芳身后。她不像寻常伴驾的宫女或嬷嬷那般亦步亦趋、时刻提醒“公主小心”、“公主慢些”,只是抱臂倚在一株树下,目光随着沉芳的身影移动,眼神锐利扫视着四周,姿态却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戒备。 沉芳追得兴起,跑得有些气喘,一个趔趄,差点绊倒。跟在更后面的乳母王嬷嬷“哎哟”一声,急忙想上前搀扶。叶澜依却抬手虚虚一拦:“让公主自己玩。” 王嬷嬷脚步一顿,看着叶澜依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让人不敢违逆的脸,又望了望前方并无危险的平坦花径,只得讪讪退后,嘴里小声嘟囔:“这……这出了汗,吹了风可怎么好……” 叶澜依只当没听见。 沉芳终于扑着了那只凤蝶,小心翼翼地捏着蝶翼,跑到叶澜依面前,献宝似的举起:“澜依姑姑,你看!我捉到了!” 叶澜依瞥了一眼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的蝶,脸上没什么笑意,只淡淡道:“嗯。公主好身手。玩够了?汗都透了。” 沉芳这才觉得身上黏腻,却还舍不得走。叶澜依也不催,只示意不远处石凳上候着的宫女。宫女会意,立刻在石桌上布好了温热的牛乳茶和几碟精巧的甜糕点心。 “歇会儿吧。”叶澜依率先走过去坐下。 沉芳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蝴蝶放到旁边一丛开得正盛的花上,看着它振翅飞走,这才跑到石桌边,挨着叶澜依坐下,端起牛乳茶“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又捏了块杏仁酥塞进嘴里。 “澜依姑姑,”她咽下点心,歪着头问,“你说,弘历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啊?他都去了好久好久了。” 叶澜依正欲开口,忽然耳朵动了一下。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侧后方一片茂密的藤架,那里枝叶微晃,绝非风吹所致。她心中冷笑,面上却迅速调整了表情,拿起一方素色帕子,假意按了按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湿意,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带着一丝哽咽的腔调:“回公主的话,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四阿哥何时能回来。只是前几日听莳妃娘娘提起,说……说四阿哥在驻军处受了极重的伤,前儿个弘壤贝子入宫给太后娘娘请安时,也亲口证实了,说是至今……人还未醒转过来呢。太后娘娘听了,急得不行,立刻就让皇上加派了太医火速赶去瞧瞧了。” 沉芳公主虽年幼,但在宫中长大,早已学会察言观色。她看到叶澜依反常的做派和那过于“悲痛”的语气,立刻明白了。她眨了眨大眼睛,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与担忧,顺着叶澜依的话问道:“真的吗?弘历哥哥伤得那么重?那……那太医怎么说?有性命之忧吗?” “这……奴婢就不敢妄言了。”叶澜依叹了口气,“只盼着四阿哥吉人天相,皇上和太后派去的太医医术高超,能尽快让四阿哥转危为安吧。” 两人就这样,一个“忧心忡忡”地“透露”消息,一个“天真无邪”地“追问”细节,又聊了好一会儿关于四阿哥伤势、边关艰苦、太后如何牵挂等等话题。直到叶澜依眼角余光瞥见那藤架后一道穿着粗使宫女服饰的陌生身影悄悄退走,她才暗暗松了口气,放下帕子,恢复了平日那副冷淡模样。 沉芳公主见她“演”完了,立刻收起那副“乖巧好奇宝宝”的表情,小大人似的撇了撇嘴,拿起另一块玫瑰糕咬了一口,含糊道:“澜依姑姑,你下次胡说八道之前,能不能给个明白点的提示?刚才吓我一跳,还以为你真要哭了呢。” 叶澜依毫不客气地回敬:“奴婢不是先说了句‘回公主’提醒您了吗?还拿出帕子抹泪,摆出那副乡下媒婆的架势,这提示还不够明显?”她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公主您不是接得挺好吗?” 沉芳被她噎了一下,狠狠咬了口糕点:“谁家提示这么……这么‘低调含蓄’啊!下次直接咳嗽两声不行吗?”她想起正事,压低声音,“姑姑瞧见是谁了吗?” 叶澜依摇头,眼神微冷:“脸很生,粗使宫女的打扮。看来,有人连这种角落都不放过。不过也罢,莳妃娘娘本就要我们把风声放出去,眼下该听见的人想必都听见了。今日既是皇后娘娘亲口许公主来的御花园,面上总该是干净的。只是……时辰不早了。”她站起身,“公主,也该回去了。” 两人正要收拾离开,小径那头又传来脚步声和少年的谈笑声。只见五阿哥弘昼精神奕奕地过来,身后跟着他的贴身太监和一位嬷嬷。 “沉芳妹妹!”弘昼一眼就看到了石桌边的沉芳,眼睛一亮,快步过来,“难得见你出来!扑着蝴蝶了?” “五哥!”沉芳也很高兴,暂时忘了刚才的插曲,指着远处花丛,“刚放了一只,可漂亮了!” 弘昼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一块叶澜依面前碟子里的千层酥咬了一口,“好吃,还是妹妹你会享受。”因着他与弘壤年龄相仿,也算走得近,知道不少宫外的趣闻,当下便绘声绘色地讲起近日京城市井里的新鲜事,什么新开的戏班子演了什么好戏,哪家酒楼出了什么新奇点心,听得沉芳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惊叹或笑声。 叶澜依站在一旁,看着沉芳开怀大笑的模样,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笑意。 聊得正欢,一个面生的宫女匆匆走来,对着五阿哥身边的嬷嬷福了福身,低声道:“嬷嬷,裕嫔娘娘方才吩咐,让您派人回去一趟,把她今早亲手给五阿哥做的、用冰镇着的那个食盒取来。娘娘说里面是五阿哥最爱吃的几样点心,趁新鲜用了才好。” 沉芳耳朵尖,听到“食盒”、“点心”,眼睛立刻亮了,眼巴巴地瞅着弘昼,那小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弘昼被她看得好笑,大方地挥挥手:“既然如此,嬷嬷,你带上她们一同回去取吧。再多备些牛乳茶来,咱们就在这儿用了。叶姑姑在这儿看着,不妨事。” 沉芳立刻欢呼一声:“谢谢五哥!” 那嬷嬷、五阿哥的贴身太监和沉芳的小宫女都应了声“是”,便跟着来传话的宫女一同匆匆离去。 石桌旁只剩下叶澜依、弘昼和沉芳三人。春日暖阳融融,花香袭人,气氛轻松愉悦。 忽然,附近假山后侧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不同寻常的密集响动,不像风吹,也不像小动物跑过。 叶澜依脸色一变,瞬间挡在了弘昼和沉芳身前,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她从不离身的短匕。她目光扫向声音来处。 弘昼也警觉起来,下意识地将沉芳拉到自己身后,低声道:“妹妹别怕。”他环顾四周,看到身后不远处有一个建在小小人工湖上的凉亭,只有一条窄窄的曲桥相连,相对独立。“我们去那边亭子里!” 叶澜依点了点头。此地开阔,若有危险难以周全。那亭子入口狭窄,易守难攻。她低喝一声:“快过去!我断后!” 弘昼拉着沉芳,快步朝着曲桥跑去。叶澜依紧跟着他们,倒退着行走,目光死死锁定那片发出异响的草丛。 就在弘昼和沉芳刚踏上曲桥两三步,叶澜依也退到桥头之时, “嘶——嘶——”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陡然加剧!只见那片茂密的草丛如同沸腾一般,无数条长短不一、色彩斑斓的蛇猛地窜了出来!它们似乎受了什么刺激,行动迅捷,径直朝着桥头的方向涌来!其中几条昂起三角头颅,吐着信子,分明是剧毒之物! 叶澜依倒吸一口凉气!她自幼虽与兽为伴,可对蛇虫了解不深,但如此数量、混有剧毒蛇类的蛇群突然出现,这般阵仗,怎会是偶然?她来不及细想,反手抽出匕首,又从地上迅速捡起一根掉落的树枝,不退反进,迎向蛇群! “公主!五阿哥!快进亭子!”她厉声喝道,同时手中匕首寒光闪动,精准地削断一条扑向她的毒蛇七寸,树枝则横扫,将几条试图绕过去的蛇扫开。她不能退,必须守住这唯一的通道! 弘昼和沉芳被这骇人的景象吓得呆了一瞬。沉芳猛地回神,拉着五阿哥就要往亭子里冲。 刚刚跑到亭子门槛处不久的沉芳,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五哥!你怎么了?!” 叶澜依百忙中回头一瞥,心头巨震! 只见五阿哥背对着叶澜依,面向着亭内的沉芳,身体却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低吼。更可怕的是,他忽然扬起拳头,开始疯狂地捶打自己的太阳穴和脸颊,一下,又一下,力道之大,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嘴角立刻见了血! “五哥!不要!住手!”沉芳吓坏了,也顾不得害怕,扑上去死死抓住弘昼的手腕,想阻止他自残。可她一个女孩的力气,如何挡得住一个正处于癫狂状态的少年? 弘昼双目赤红,眼神涣散空洞,仿佛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用力甩开沉芳的手,沉芳被他甩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亭内的朱红柱子上,痛呼一声。 “公主!”叶澜依看得目眦欲裂,可她面前毒蛇环伺,稍有分神便是性命之虞,根本无法抽身过去! 而弘昼在甩开沉芳后,便不再攻击自己,似乎将目标转向了跌坐在地、惊恐万分的沉芳! 千钧一发之际,弘昼发出一声痛苦嚎叫,猛地转身,朝着亭子边缘的栏杆撞去! “五哥!”沉芳尖叫。 “噗通!” “噗通!” 接连两声沉重的落水声,几乎同时响起! 弘昼撞破栏杆,跌落湖中。而沉芳为了拉住他,也被带得一同翻出了栏杆,坠入湖水! “公主!”叶澜依面前毒蛇围绕,身上已被咬了几口,而身后湖中,水花剧烈翻腾,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沉浮挣扎。 第302章 救命之恩 叶澜依眼看着沉芳公主和五阿哥双双栽进水里,心脏骤停了一瞬。就这一瞬的迟滞,脚踝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一条青黑色的蛇从草丛中窜出,毒牙已没入她的小腿肉。 “嘶……”她倒抽一口凉气,却顾不上查看伤口,咬咬牙就要往池边冲。 然而四周草丛窸窸窣窣,竟又有三四条蛇蜿蜒而出,昂首吐信,拦住了去路。 她厉声大喝道:“来人!来人啊,公主和五阿哥落水了!”同时抓起地上的枯枝,狠狠抽向最近的蛇。 水中的情景更乱。 沉芳是会水的,被推下去时虽呛了两口水,但很快浮出水面,抹了把脸就要往岸边游。可一回头,看见五阿哥正在水中疯狂挣扎,他双臂胡乱挥舞,抱着头尖叫:“滚开!滚开!啊,头好痛。” 水花四溅中,五阿哥的身子正往下沉。 沉芳咬了咬唇。她不敢靠近,五阿哥此刻神志不清,若被他缠住,两人都得完蛋。可那是她哥哥…… “救命啊——”她终于扯开嗓子大喊,“有人落水了!快来人!” 就在此时,两个少年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 “沉芳?沉芳你在哪儿?” “弘春,那边有动静!” 沉芳眼睛一亮,用尽力气朝声音方向挥手:“弘春哥哥!我在这儿!水里!快救人!” 假山后冲出两个少年。为首的正是镇国公弘春,他身侧跟着个高挑的蒙古装束少年,肤色微深,那是科尔沁部世子乌恩其,博尔济吉特贵人的侄子。 弘春一眼看见水中扑腾的沉芳,脸色大变:“沉芳!”他边跑边对乌恩其吼:“快!下水!” 两人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气喘吁吁的太监,见状也尖叫起来:“镇国公!世子!小心啊!池边有蛇!” “顾不上了!”弘春一脚踢开游到脚边的一条小蛇,扑通跳进池中。乌恩其紧随其后,动作干净利落。 沉芳见他们靠近,连忙喊道:“我能自己游!快去救我五哥!他沉下去了!小心他乱抓人!” 乌恩其游到她身边,见她确实划水有章法,点点头:“你往岸边去。”随即和弘春一同扎进深水处。 五阿哥已沉到只余发顶。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往上带,刚出水面,五阿哥便猛地挣扎起来,一拳险些砸在乌恩其鼻梁上。 “按住他!”弘春呛了口水,死死箍住五阿哥的腰。乌恩其则反剪了五阿哥一只手臂。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不断嘶吼的五阿哥拖向岸边。 岸上此刻也乱作一团。 太监们已拿了长竿和扫帚,正与蛇群搏斗。叶澜依腿上的伤口已渗出血,她却仍握着树枝,将靠近池边的几条蛇挑开。侍卫们终于赶到,刀光闪动间,蛇尸纷纷落地。 待沉芳自己游到岸边,伸手去拉时,一只戴着护甲的手已先一步伸来,用力将她拽了上来。 “沉芳!”华贵妃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她显然是匆匆赶来,发髻上的金步摇都歪斜了,也顾不得扶正,只抓着沉芳的肩膀前后查看,又急急翻开她的衣袖,“伤着哪儿了?被咬了吗?快告诉华娘娘!” 沉芳浑身湿透,头发贴着脸颊,嘴唇还有些发白。她转头看向岸边,弘春和乌恩其正将五阿哥推上岸,五阿哥虽仍神志不清地挥舞手臂,但至少人是活的。叶澜依被两个宫女扶着坐到石凳上,太医正蹲在她腿边处理伤口。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 “华娘娘……”沉芳“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华贵妃怀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吓死我了……五哥他……澜依姑姑被蛇咬了……” 这一哭把华贵妃的心都哭碎了。她搂紧沉芳,连声道:“华娘娘在这儿。”又抬头厉声吩咐:“太医!先给公主看看!” 正说着,夏冬春和博尔济吉特贵人也赶到了。 夏冬春一见沉芳浑身湿透的模样,眼眶立刻红了,冲过来就要抱:“我的沉芳啊。” 随后迅速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沉芳,“快,送回宫,换衣服,煮姜汤!”又看向另一边被按住的五阿哥,“把五阿哥也抬去,多去几个太医!” 博尔济吉特贵人也焦急地看着沉芳。 一群人忙乱起来。太监们抬来软轿,宫女们簇拥着沉芳和五阿哥分别上轿。叶澜依也被扶上担架,太医边走边给她放血解毒。 乌恩其和弘春站在池边,浑身滴水,看着这一场混乱。 乌恩其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向身旁的少年:“你不是说她天不怕地不怕,上个月还敢偷骑你的马?” 弘春翻了个白眼,拧着衣摆的水:“她是胆大,又不是没心肝。才多大年纪,落水、哥哥发疯、贴身宫女中毒,经历这一串还不哭,那将来谁家娶了她,怕是要天天对着个铁石心肠的夫人发愁了。” “尽胡说。”乌恩其嗤笑一声,目光却追着沉芳的轿子,弘春瞧他德行,便向前挡了挡乌恩其的视线:“瞧啥瞧!才不满5岁!” 这时,博尔济吉特贵人才从沉芳身边走了过来。她先上下打量了乌恩其一番,才开口:“伤着没有?可有被蛇咬到?” “姑母放心,侄儿无事。”乌恩其拱手,“只是下水捞了五阿哥。” 博尔济吉特贵人拔高声音道:“你竟然没顾沉芳公主?你作死啊!她有事,我不饶你。” 乌恩其一愣:“姑母想到哪儿去了?我一入水便朝公主游去,但她说自己能行,五阿哥那边确实危急,若不及时拉住,怕是要沉底了。那是她亲哥哥,总不能见死不救。” 话音未落,博尔济吉特贵人抬手就在他脑门上拍了一记,又赶紧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才松了口气:“什么死啊活的,快闭上嘴!”她拽着乌恩其的袖子往人少处走,“赶紧去换身衣裳,这副落汤鸡的模样,若叫莳妃和沉芳瞧见了,嫌弃你举止不雅,联姻的事黄了,看我打不打你!” 乌恩其被她拽着走,忍不住嘟囔:“救命之恩,不该以身相许么?还要相看?不是说皇上和科尔沁都谈得差不多了?” 弘春跟在后头,听到这话,噗嗤笑出声,扬声调侃:“乌恩其,你救的是五阿哥!这救命之恩啊,算不到沉芳妹妹头上!” 笑声在御花园里荡开,冲淡了方才的惊险与肃杀。 博尔济吉特贵人又戳了戳侄子的额头:“听见没?殷勤都不会献!我家沉芳眼光可高了。这几日给我好好表现,骑马射箭都拿出真本事来,别丢了科尔沁的脸!” “姑母,你家的是我才对啊!你到底站哪边的?” 一行人渐行渐远。池边只余侍卫在清理残局,几条蛇尸被扫进布袋,池水重归平静,仿佛方才的生死一线从未发生。 只是假山后的阴影里,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悄然隐去。 第303章 皇后疑心皇贵妃 景仁宫内,皇后坐在紫檀木榻上歇息。剪秋快步从外头进来,压低声音:“娘娘,查清楚了,五阿哥和沉芳公主确实是被毒蛇围攻,五阿哥将自己和沉芳打落了水,所幸镇国公世子和科尔沁世子路过,将人救起来了。” “落水……”宜修喃喃道,忽然抬起眼,“真是五阿哥自己把两人打下去的?” 剪秋点头:“在场收拾的太监是这么说的,五阿哥突然发狂,抱着头尖叫,失手将沉芳公主推了下去,自己也跟着栽进池中。” 宜修继续道:“落水也就罢了,查明了是五阿哥自己动的手。可那成群的毒蛇呢?御花园的池子边怎么突然冒出那么多毒蛇?这分明是人为!” 她转头看向剪秋:“今日本宫刚在请安时说,春日里莫要将孩子拘在屋里,多去御花园走动。话音刚落,就出了这样的事。这不是明晃晃告诉所有人,是本宫安排的吗?” 剪秋咬牙道:“背后之人实在歹毒!幸好两位小主子无性命之忧,还能自己说清经过。若是真淹死了,当时在场的宫女太监又都昏迷不醒……” “死无对证。”宜修接过话,声音发寒,“那时皇上第一个疑心的便是本宫。好一招借刀杀人。”她缓缓坐回榻上,忽然冷笑一声,“皇贵妃……真是心狠啊。好姐妹的女儿,说杀就杀。” 剪秋一愣:“娘娘疑心是皇贵妃?” 宜修摩挲着腕上的镯子,眼底神色变幻:“除了她,本宫想不到第二人。她协理六宫多年,在御花园动手脚易如反掌。沉芳若死了,既除了一个得宠的公主,又能嫁祸于本宫,一箭双雕。”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吧,去裕嫔那儿看看五阿哥。皇上此刻想必也在,本宫若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轿子刚到裕嫔宫门外,便听见里头传来皇上的怒声:“查!给朕彻查!” 宜修心头一紧,扶着剪秋的手下了轿。刚进殿门,便见皇上负手站在中央,面色铁青。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眉头紧锁。皇贵妃、敬妃站在太后身侧,垂着眼,神色平静。 太医院的两位院判额尔赫和卫临跪在地上,额上都是汗。 卫临正颤声回禀:“……回皇上、太后,五阿哥并非突发癔症,而是被人下了药。此药非常见之物,是用多种毒物提取混合而成,有致幻、发狂之效。五阿哥正是毒性发作,才失手将自己和沉芳公主打落水中。” 皇上冷声问:“何药?可能解?” 额尔赫叩首接话:“奴才等仔细查验,此药发作极快,依时间推算,应是今日上午才被下的。所幸只要不再接触,便不会继续发狂。奴才已给五阿哥服了催吐药物,试图将毒素排出。只是……”他顿了顿,“五阿哥至今昏迷不醒,奴才想着,或许可以尝试以毒攻毒、辅以放血之法,刺激阿哥醒来。若长久昏迷,恐伤及根本。” “准。”皇上只吐出一个字,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务必让五阿哥醒过来。” 他转向敬妃:“沉芳那边如何?” 敬妃福身回道:“沉芳受了惊吓,喝了安神汤已睡下。她贴身宫女叶澜依中了蛇毒,虽经太医救治,仍昏迷不醒。至于今日跟着五阿哥的宫女太监……”她顿了顿,“全都意外落水,捞上来时已没了气息。” 一旁的裕嫔突然跪倒在地,哭道:“皇上明鉴!臣妾并未派人去叫五阿哥回来取食盒啊!那传话的宫人,不是臣妾宫里的!” 皇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沉芳说谎?如今清醒的当事人只剩她一个,她只是个孩子,说谎有何意义?” 裕嫔噎住,伏在地上不敢再言。 太后捻着佛珠,看向卫临:“阿哥和公主可曾被蛇咬伤?救人的弘春和乌恩其呢?” 卫临忙道:“回太后,阿哥公主均未被蛇咬,想来是被护得周全。至于两位世子,只是湿了衣裳,并无大碍。” 太后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些:“哀家听弘春说,他们赶到时,看见那宫女叶澜依腿上已被蛇咬伤,却仍守在池边驱赶毒蛇,大半的蛇都是她击杀的。”她看向皇上,“此等忠仆,该好好奖赏。” 皇上颔首:“若她能醒来,便擢升为公主典仪官,全了她与沉芳的主仆情谊。” 这时,皇上的目光转向刚进殿的皇后。 皇后心头一跳:“听闻五阿哥和沉芳出事,臣妾……” “皇后。”皇上打断她,“朕听说,是你今日在妃嫔请安时,让各宫多带孩子去御花园走动?” 殿内霎时寂静。 皇后攥紧帕子:“是……臣妾见春日晴好,孩子们总拘在屋里可惜,便提了一句。臣妾万万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臣妾惶恐……” 皇上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宜修后背渗出冷汗,却不敢动。 终于,皇上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朕不想孩子们再出事了。皇后,朕的话,希望你能听得进去。” 说罢,他拂袖转身,径直朝殿外走去。 “皇上!”皇后追了两步,“臣妾惶恐!此事绝非臣妾所为啊,皇上!” 皇上的脚步没有停,身影消失在宫门外。 皇后转向太后,眼圈泛红:“皇额娘,真的不是臣妾……求皇额娘明鉴!” 太后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深深的失望:“如今皇嗣稀薄,哀家也经不起再失去孙儿了。”她站起身,由嬷嬷扶着,“皇后近日身子不适,宫务暂且交给皇贵妃打理吧。你好好休养,莫要再劳神了。” “皇额娘!”皇后还想说什么,太后却已摇头离去。 裕嫔还跪在地上啜泣,敬妃走过去扶她:“妹妹别哭了,先照看好五阿哥要紧。皇上既然下令彻查,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 裕嫔抓住她的袖子,泪眼婆娑:“敬妃姐姐,您信我吗?我真的没有……” “我信。”敬妃拍拍她的手,声音很轻,“这宫里,谁都不容易。但害孩子的人,天必诛之。” 第304章 最有嫌疑之人 皇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盯着太后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门处,才缓缓收回视线。 裕嫔低声啜泣,敬妃在一旁安慰,殿内其他宫人更是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皇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脸上重新端起平和的仪态,只是那眼底的寒意怎么也掩不住。 “皇贵妃,”她转向沈眉庄,声音平缓却带着刺,“本宫身子不适,先行回宫了。五阿哥这里,还望你多费心。” 沈眉庄福身行礼,态度恭谨:“臣妾遵命。” 宜修不再看她,扶着剪秋的手转身离开。沈眉庄跟随送行至殿门,皇后与她只差半步距离并行。 “沈眉庄。”宜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切齿的恨意,“你很得意吧?” 沈眉庄脚步未停,侧首道:“臣妾不知皇后娘娘何意。” “装什么糊涂!”宜修冷笑,“好狠的心哪。莳妃待你如亲姐妹,你却能拿她女儿设局。就不怕被蛇咬的不是宫女,而是沉芳自己?就不怕莳妃知道后找你拼命?别忘了,她膝下也有阿哥!” 沈眉庄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宜修,神色依旧平静:“臣妾惶恐。皇后娘娘所言,臣妾一句也听不懂。清者自清,臣妾并未做过此事。” “清者自清?”宜修逼近一步,目光如刀,“难道不是你设的局?一石二鸟,既能除掉碍眼的五阿哥,又能将嫌疑引到本宫身上。你想把本宫拉下后位?你敢说你不想要这凤印,不想要这后宫独掌大权的滋味?” 沈眉庄抬起眼,直视着宜修。 “不是臣妾。”她一字一句道,语气平稳得令人心寒,“此事与臣妾无关。” 宜修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嗤笑一声:“你最好是。” 说罢,她甩袖转身,再不回头。剪秋连忙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拐角。 扶月这才上前,压低声音道:“娘娘,连皇后都如此疑心,皇上和太后那边……” 沈眉庄抬手止住她的话,继续缓步前行。直到转过一处假山,四下无人,她才轻声开口:“此事明面上看,皇后嫌疑最大。但正如她所言,嫌疑最重的,其实是本宫。” 扶月脸色微变。 “有人想让本宫与皇后相斗,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翁之利。”沈眉庄淡淡道,目光扫过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花。 “那……是否需要去养心殿向皇上陈情?”扶月忧心忡忡,“万一皇上真疑心了,怕是不好办。” 沈眉庄摇了摇头:“不必。此时越解释,越显得心虚。越是风口浪尖,越要谨言慎行,一个字都不能多说。”她微微侧首,示意扶月看向远处回廊下,一个洒扫宫人正佝偻着身子扫地,眼睛却不时往这边瞥。 “看见了吗?”沈眉庄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仅皇上,太后怕也盯着本宫的一言一行呢。” 扶月心头一紧,连忙收回视线,扶着沈眉庄继续走:“那就什么都不做?能行吗?” “自然也不行。”沈眉庄轻声道,“只是此时有所行动的人,不能是本宫。”她拍了拍扶月的手,“放心吧。泠妃会安排的。咱们静待佳音便是。” 寿康宫里,檀香袅袅。 沉芳公主依偎在太后怀里,小脸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太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心疼道:“瞧这小脸,都瘦了一圈。可是吓坏了吧?” 沉芳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有些怕。但额娘和华娘娘都说沉芳很棒。皇阿玛也夸了,说沉芳在危险时没有抛下五哥独自求生,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 说着,她忽然凑近太后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得意:“皇阿玛昨日还赏了一颗东珠呢!可好看了。不过皇阿玛吩咐了,不许跟外人说。” 太后被她这模样逗笑了,搂紧她:“你皇阿玛吩咐不许外说,你这才过多久,就跟哀家说了?” 沉芳眨眨眼,俏皮道:“皇祖母又不是外人!” 太后哈哈笑了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你这小机灵鬼。”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问:“告诉皇祖母,你落水之后,皇贵妃可去看过你?” 沉芳在太后怀里仰起脸,想也没想就答:“没有呀。” 太后脸色微微一沉。 但沉芳接着又说:“不过昭娘娘派了扶月姑姑过来啦!还带了永寿宫的甜糕,可好吃了。扶月姑姑还去看了澜依姑姑,给了太医一个民间的祛毒偏方呢。今日一早,澜依姑姑就醒了一小会儿,太医说情况大有好转!” 太后神色稍缓:“甜糕?你吃了?” “吃了!”沉芳用力点头,“额娘也尝了一块,说昭娘娘宫里的小厨房手艺越发好了。”她说完,目光就被竹息端上来的牛乳茶吸引过去,“皇祖母,我要喝那个!” 太后放开她,沉芳便自己坐好,伸手去接茶盏。她捧着温热的瓷盏,小口小口喝着。 太后看着她,忽然又问:“这几日,你额娘可还常去永寿宫?” 沉芳放下茶盏,擦了擦嘴:“额娘老是念叨呢,说昭娘娘最近都没空见她,都不知道在忙什么。”她歪了歪头,“不过沉芳知道为什么。” “哦?”太后颇有兴趣地挑眉,“你知道?说给哀家听听。” 沉芳凑近些,一脸分享秘密的模样:“听六哥说,昭娘娘觉得五哥中的毒太厉害了,查了这么久都找不到是谁下的手。昭娘娘担心,万一这毒不是下给五哥,而是想下到养心殿……” 她没说完,但太后的脸色已经变了。 沉芳浑然不觉,继续道:“昭娘娘只有内务府的人手,查了好久都查不出缘由,头疼得很呢。六哥还说,昭娘娘这几日都没睡好,眼睛底下都是青的。” 太后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佛珠。 是啊。若有这如此厉害的毒,何必迂回地对一个阿哥下手?直接通过日日能自由进出养心殿的六阿哥对皇上下手,岂不是更直截了当? 她看向沉芳,小丫头已经又捧起牛乳茶喝了起来,一脸无忧无虑。 太后的目光渐渐深沉。 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浑。 第305章 嫌疑解除 养心殿里龙涎香的烟气袅袅盘旋。弘晅坐在靠窗的小案前,正握着毛笔认真描红。 皇上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到弘晅身上。孩子脊背挺得笔直,握笔的姿势已很有模样,只是脸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 “弘晅。”皇上忽然开口。 弘晅立刻放下笔:“皇阿玛。” 皇上走到他身边,拿起那张描红纸看了看,字迹工整,笔锋已初显力道。他放下纸,语气温和:“御花园的事,你可听说了?” 弘晅点点头:“儿臣听说了。五哥和沉芳妹妹落水,还遇到了毒蛇。” “你怎么看?”皇上看着他,“朕听说,太医院查出你五哥是被人下了致幻的毒药。” 弘晅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才认真道:“儿臣觉得……那毒很厉害。” “哦?” “听说太医院的院判大人们都束手无策,只能尝试以毒攻毒。”弘晅仰起脸,眼神清澈,“儿臣记得卫太医说,能致幻发狂的毒物多生于瘴疠之地,采集不易,提炼更难。若有人能弄到这样的毒……” 他没说下去,但皇上已经明白了。 殿内静了片刻。皇上伸手抚了抚弘晅的头顶:“你额娘近日在忙什么?可曾与你提起此事?” 弘晅摇头:“额娘近日很少陪儿臣用膳。听扶月姑姑说,额娘时常熬到深夜,眼睛都熬红了。儿臣问过额娘在查什么,额娘只说……”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说‘若是这毒不是冲着五阿哥去的,而是冲着养心殿去的,该如何是好’。” 皇上的手微微一僵。 弘晅继续道:“额娘还说,她人手不够,查来查去都查不出毒物的来源,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皇上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沉,宫墙的轮廓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森严。 良久,他才道:“今日的功课就到这里吧。小夏子,让乳母进来。” 候在殿外的乳母连忙进来。皇上吩咐:“送六阿哥回永寿宫用膳。”顿了顿,又补充,“小夏子,派一队侍卫沿途护送,日后六阿哥往返养心殿,都需贴身护卫。” 弘晅规规矩矩地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皇上一眼,欲言又止。皇上摆摆手:“去吧。” 孩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外。皇上独自坐在殿中,许久未动。 直到夏公公轻声通报:“皇上,泠妃娘娘来了,说是亲手做了点心。” “让她进来。” 安陵容拎着食盒款步而入。她见皇上站在殿中,她福身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皇上走回御案后坐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安陵容微微一笑,打开食盒,将几碟点心摆上案桌:“臣妾小厨房新做的甜糕和杏仁酪,想着皇上批折子辛苦,便送些过来。”她将筷子递上,“都是臣妾亲手做的,未曾假手于人。” 皇上却未动,只看着她:“五阿哥和沉芳那边,你可去瞧过了?” “今早与敬妃姐姐、莳妃姐姐带着孩子们一同去过了。”安陵容轻声道,“所幸五阿哥已醒了过来,只是身子还虚。他见到莳妃和沉芳,硬撑着要起身道谢,说是多谢沉芳相救。” 皇上颔首:“沉芳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他顿了顿,抬眼,“皇贵妃没过去?” 安陵容走到皇上身侧,伸手轻轻为他按揉肩膀,语气自然:“这事……也怪臣妾。” “嗯?”皇上侧目。 “前些日子臣妾有孕时,抓住了一个小厨房的宫女。”安陵容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平缓,“她将臣妾平日爱喝的杏仁茶,偷偷换成了伤胎的桃仁。幸而臣妾不喜桃仁的味道,尝出来了。” 皇上的眉头蹙了起来。 “臣妾将此事告知了皇贵妃姐姐。”安陵容继续道,“她便配合敬妃姐姐,在臣妾生产那日演了一出抓人的戏。只是……”她叹了口气,“那些下人都一口咬死,说是因臣妾先前赏银给得不足,怀恨在心,并无幕后主使。” 皇上冷哼一声:“这种说辞,也就骗骗三岁孩童。” “皇贵妃姐姐不信,便让内务府的人盯了许久。”安陵容手上力道轻柔,“可盯来盯去,还是没找出幕后之人。姐姐为此事劳神许久,连臣妾的小厨房都亲自查了几遍,生怕再有疏漏。” 皇上忽然笑了一声。 安陵容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他。 “皇贵妃啊……”皇上摇头,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她出身武将之家,家中兄妹和睦,凡事喜欢摆在明面上。这后宫的阴私算计,她未必擅长。”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之前她与太后演的那出婆媳争执的戏码,漏洞百出,若不是朕替她圆着,早露馅了。” 安陵容抿唇轻笑:“皇上圣明。” “你生产那日也是。”皇上瞥她一眼,“她安排的人手动作浮夸,朕一入殿就看出有问题。不知道的,还以为皇贵妃和敬妃要联手害你。”他放下茶盏,“只是你们母子均安,朕也见人已抓进慎刑司,你们又没来禀报,朕便随你们姐妹折腾了。” 安陵容福身:“臣妾惶恐。” “起来吧。”皇上摆摆手,“没想到竟还有偷换桃仁这桩事。你算机警,运气也不差,弘旭和杏月都康健。”他沉吟片刻,“回头告诉你皇贵妃姐姐,这事不必再查了。这样查下去也是无用,朕会安排人手去查。” “臣妾代姐姐谢皇上。”安陵容深深一福。 “点心朕晚些用。”皇上重新拿起朱笔,“你先回去吧。告诉皇贵妃,让她好生歇着,莫要再熬坏了眼睛。” “臣妾遵旨。” 安陵容退下后,养心殿重归寂静。 良久,他唤道:“小夏子。” “奴才在。” “传粘杆处的副首领来见朕。” “嗻。”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个穿着靛蓝侍卫服、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跪在御案前:“奴才叩见皇上。” 皇上面无表情的吩咐道:“三件事。第一,让五阿哥神志不清的毒药,这毒是如何进宫的,给朕查清楚。” “第二,泠妃孕期被人偷换伤胎的桃仁,朕要知道是谁的手笔。” “第三……”皇上眼中寒光凛冽,“莞妃生下的双生胎,身上均有青斑,与纯元皇后所出的二阿哥症状一样。朕原以为当年是纯元皇后受惊所致,如今想来,怕也是人为。” “这三件事,朕要结果。”皇上拿起安陵容送来的杏仁酪, “去办吧。” “嗻。” 侍卫悄无声息地退下,如同从未出现过。养心殿里只剩下皇上缓慢咀嚼点心的声音。 第306章 默契 安府报丧的消息递进延禧宫时,正是立夏的午后。安陵容刚哄睡了八阿哥弘旭,手里还拿着给杏月公主绣了一半的小肚兜,苏合脚步匆匆地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安陵容捏着绣花针的手指蓦地一僵,那枚细小的银针险些扎进指腹。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血色,声音却还算平稳:“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前儿夜里,睡过去的,没受什么罪。今日一早,凌远少爷才敢递牌子进宫报信。”苏合小声回道,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 安陵容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按制准备吧。本宫……去小佛堂静一静。”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苏合连忙上前搀扶。安陵容摆摆手,独自走进了暖阁西侧隔出的小小佛堂,关上了门。 她没有哭。对这个父亲,他已病了多年,且感情早已复杂难言。但消息传来,心口依旧像是被钝器撞了一下,闷闷地疼。更让她悬心的是凌远。父亲一去,弟弟需丁忧三年。如今朝堂上关于新政、关于清理亏空的争议正炽,凌远身处都察院,又是年轻的御史,早已卷入漩涡。此刻丁忧去职,时机实在微妙。 次日,安凌远的丁忧折子递了上去。安陵容在宫中,心一直提着。按惯例,皇上对看重或需要平衡的臣子,此类折子总要挽留一番,来回几次方会允准,以示恩宠。她甚至已暗自准备,若皇上挽留,该如何让凌远更谦恭地坚持守制。 然而,令所有人瞠目的是,安凌远的折子是昨日上午递的,下午养心殿的批复就下来了,准。朱批干脆利落,毫无迟疑,更无半句温言慰留。 消息传开,前朝后宫俱是一静。许多原本羡慕安凌远圣眷的人,都暗中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未免太打脸了些。连安陵容在延禧宫听闻,心都凉了半截,难道凌远在差事上,竟在不知不觉中触怒了皇上?还是皇上对安家……有了别的想法? 紧接着,更令人心惊的消息传来:瓜尔佳·颚敏,以及安凌远岳家的几位杨大人,接连被皇上在朝会上斥责“办事不力”、“治家不严”,双双被降级罚俸。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祺嫔在几日后的景仁宫请安时,才从皇后看似关切、实则隐含敲打的话语中得知自家父兄被贬的消息。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张娇艳的脸瞬间涨红,又转为惨白,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当着满宫妃嫔的面,哭了出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抽噎着向皇后告罪,便踉踉跄跄离去,直奔养心殿。 养心殿外,祺嫔哭得梨花带雨,口口声声“求皇上明鉴”、“瓜尔佳氏忠心可表”、“父亲定是受人构陷”。小夏子出来劝了几回,她只当没听见,执意跪着,从日头高悬跪到暮色四合,直至体力不支晕厥过去,才被宫人抬回储秀宫。 外头闹得沸沸扬扬,延禧宫里,安陵容却从最初的惊慌中慢慢冷静下来。她屏退左右,只留下苏合,眉头紧锁。 “不对……”她忽然停下,“定是有事。若真是凌远或杨家做错了事惹怒圣颜,以弟媳杨氏和义母的性子,定会想方设法递消息入宫,或求我周旋,或至少让我知晓内情,早做打算。可这都过去好几日了,竟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不合常理。” 她越想越觉得蹊跷,当下便吩咐备辇,前往永寿宫。 永寿宫内,沈眉庄听安陵容说完忧虑,神色沉静,并未立刻接话。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陵容,你先别急。此事,我瞧着也未必是坏事。” 安陵容抬眼望去。 沈眉庄目光清明:“你想想,瓜尔佳·颚敏如今在前朝是何等分量?皇上推行新政、清查亏空,他是最得力的臂助之一。若真是犯了大错被皇上厌弃,以颚敏的老谋深算和对祺嫔入宫的期望,他会不让祺嫔知道?会不指点她如何哭诉求情,以图挽回圣心?可你看祺嫔,除了跪着哭喊‘冤枉’,可说出半分实质?更像是一无所知,只凭本能哭闹。”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者,我兄长与你弟弟凌远的关系,又因你我之故,私下往来甚密。若凌远真是因过被贬,我兄长于公于私,都该递个消息提醒我一声,也好让你有所准备。可至今,我亦未收到只言片语。” 安陵容眼神微亮:“姐姐的意思是……” “我猜,”沈眉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悉的笃定,“凌远丁忧被快速批准,瓜尔佳氏和杨家被申饬,恐怕都不是表面那么简单。更像是……皇上在做一场戏,而凌远他们,是戏中关键的一环,正在暗中配合。” 安陵容倒吸一口气,随即又蹙眉:“可……若真是暗中办事,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闹得满城风雨,对凌远名声有损,于瓜尔佳氏也是打击。” “正因为闹得大,才显得真。”沈眉庄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皇上若想悄悄用人,最好的法子,就是先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已经失宠了,被边缘化了,无足轻重了。如此,他再去做些什么,才不易引人注目。” 她想起前几日妹妹沈蓉入宫请安时,闲聊中提及太仆寺近来暗中调度了不少车马人手前往江南,似有秘密差事。江南……盐税……亏空……这些词在她脑中飞快串联。 “陵容,”沈眉庄看向安陵容,语气转为郑重,“梁家那边,至今未有异常消息递给我。我曾听说皇上近几个月,很是‘重用’几位言官,许多难办的事、得罪人的话,都是借他们的口说出来。若这几日,真有言官上折子弹劾凌远,而皇上顺势将凌远‘贬斥’出京,外放到江南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职上……那便几乎可以断定,我们猜对了。” 安陵容的心跳快了几分:“为何?” “因为江南恐怕出事了,需要可信又不起眼的人去。”沈眉庄目光深远,“凌远丁忧,本是离朝的最好理由。皇上快速批准,是第一步,撇清他并非因‘公事’离京。接着申饬与他相关的瓜尔佳氏和杨家,是第二步,进一步切割,让人觉得安家‘失势’。若再有言官弹劾,皇上顺势将他贬到江南某个不起眼的职位上……那便是第三步,让他‘合情合理’、‘灰头土脸’地离开京城,去到需要他的地方。职权边缘,谁也不会多留意一个‘失了圣心’又去守孝的年轻官员在江南做什么。” 安陵容听得心潮起伏,既为弟弟可能卷入险局而担忧,又为这线生机而稍安。她喃喃道:“若真如此……那我……” “你自然要哭,要显得惊慌失措,要为弟弟‘求情’。”沈眉庄接口,眼中带着了然,“戏要演全套。只是……”她轻笑一下,“提醒一下储秀宫那位,哭求可以,但除了喊冤,别的话,尤其是关于前朝、关于她父兄具体事务的,一句也莫要多嘴。皇上留她跪着,或许……正是要她这个‘不知情’的莽撞样子,来增加这出戏的可信度。” 安陵容彻底明白了,点了点头:“姐姐思虑周全。我晓得了。父母之丧,子女哀恸,为弟前程忧心,合情合理。这‘情’,我自然要求。” 果不其然,没过两日,便有言官在朝会上参奏安凌远“年轻冒进,言事空泛,徒有清谈,不谙实务”,建议“宜下放地方历练,方知民生艰难”。 养心殿内,皇帝看着奏折,面色沉郁,良久,朱笔一挥,批示:“安凌远着外放江宁府,任江防同知,惟今适逢丁忧,准其开缺回籍守制,服满后赴任。” 旨意传出,朝野哗然。都察院监察御史虽是正七品,却是清要之职,掌监察弹劾,前途无量。而江宁府江防同知,虽是正五品,品级看似跃升,实则负责河道巡防、缉捕盗匪等杂务,与盐、漕、刑名等核心权力毫不沾边,是典型的“明升暗贬”,闲置边缘化。 一时间,揣测四起。众人皆道,这怕是皇上看在泠妃接连诞育三位皇嗣的份上,留了几分颜面,才用了这“明升暗贬”的法子,给安家一个虚衔体面,实则是彻底边缘出了权力棋局。 “安家失宠”、“安凌远得罪皇上”的传闻甚嚣尘上。连带着宫中,泠妃安陵容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于是,养心殿外又多了两道“风景”。 储秀宫的祺嫔,延禧宫的泠妃,一个为父兄,一个为弟弟,每日穿戴齐整得体,到养心殿外“跪求天恩”。两人也不长跪,约莫跪上小半个时辰,便一个抚额娇呼“头晕”,一个掩面低泣“力竭”,相继“晕厥”过去,被各自宫人扶了回去。第二日,又如法炮制。 一个哭喊:“皇上明鉴!家父忠心耿耿啊!” 另一个哀泣:“求皇上念在家弟年轻,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哭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隐约听见,又不会过于喧哗惹厌。晕倒的时机也把握得恰到好处,既显出了“诚意”和“柔弱”,又不至于真伤了身子。 这般默契十足、宛如排练过的戏码,足足上演了五日。到了第六日,两人像是终于“认清现实”、“心灰意冷”,不再来了。养心殿外,重归肃静。 小夏子将这几日的情形细细禀报给皇上。皇上听完对她们俩的识趣颇为满意,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目光,却落在了案头另一份关于江宁府近期盐枭异常活跃、与当地官员似有勾连的密报上。 第307章 果郡王大婚 安栖观内林木掩映,比之皇家寺院更显清幽僻静。只是此时,庭院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 观内正堂,舒太妃穿着一身半旧道袍,她面窗而立,窗外是几竿修竹,竹叶在初夏的风里沙沙作响。她回想着内务府太监今早来宣的口谕:“奉皇上口谕,太妃静修为要,郡王大婚之礼,不必亲临。” 不必亲临。 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扎在她心上。 “呵……呵呵……”舒太妃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欢愉,只有满满的怨怼与苍凉。 “允礼大婚!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他此生唯一一次的大婚之礼!”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意, “所娶何人,我不能置喙;大婚宴席,我不能观礼!这算什么?这算哪门子的体面?!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 她胸口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皇上……果真凉薄至此,半分旧情也不念了吗?先帝啊,您睁开眼睛看看,看看您的好儿子,是如何对待您曾经放在心尖上的人的!” “太妃娘娘,您消消气,仔细身子。”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碧瑶儿端着一盏刚沏好的云雾茶,轻步走了进来。她将茶盏轻轻放在舒太妃手边的黑漆小几上,声音放得极轻,“皇上将玉隐格格指给王爷,大人……当初也没有阻止,如今都到大婚还没有动作,可是……心中另有别的安排?” 碧瑶儿说话时,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交握于身前的手上,看似恭敬,却带着一丝探询。 “安排?”舒太妃像是被这句话刺痛,“还能有什么安排?皇上指婚,金口玉言,有拒绝的可能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除了接受,我还能如何?” 她越说越激动,挥手将小几上的茶盏拂落在地,“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汤泼洒开来,濡湿了她道袍的下摆,也溅到了碧瑶儿的鞋面上。 碧瑶儿身子微微一僵,只是头垂得更低了些。 舒太妃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仿佛也烧尽了,她颓然挥了挥手,声音嘶哑:“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是。”碧瑶儿低声应道,轻轻带上了门。 舒太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她沉浸在自己的哀伤与愤怒里,全然没有留意到,退出去的碧瑶儿,脸上那份惯常的温顺恭敬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忧虑与心事重重。 碧瑶儿并未走远,她脚步轻悄地绕到了安栖观后院的厨房附近。这里平日少有人来,此刻更是僻静。她左右看了看,抬手在厨房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上,有节奏地轻叩。 门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碧瑶儿闪身进去,门又迅速合拢。 厨房里光线昏暗,灶火已熄,空气中还残留着柴火和食物的味道。里面早已等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皆作普通杂役或洒扫仆役打扮,只是彼此间的容貌和眉眼隐隐有种相似感。他们一见碧瑶儿进来,立刻围拢上前,眼神急切。 “碧瑶儿,怎么样?太妃娘娘有何示下?”一个约莫四十岁、脸上有道浅疤的汉子压低声音问道。 碧瑶儿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没有。太妃娘娘只是为不能参加王爷大婚而伤心愤怒,并未提及任何……关于族中或圣女大人的安排。” 众人脸上顿时露出失望和焦虑的神色。 一个年轻些的女子忍不住道:“怎么会这样?果郡王大婚,娶的却不是圣女大人……当初不是说好的吗?如今皇上直接指了玉隐格格,大人也并未拒绝和阻止,那我们……” “慎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嬷嬷低声呵斥,她显然是这群人中主事的。老嬷嬷看向碧瑶儿,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太妃娘娘并未收到‘大人’的下一步指令?” 碧瑶点头,声音压得更低:“看太妃娘娘的反应,不似作伪。她似乎……没有也再收到圣女大人的信息了。恐怕……‘大人’那边,计划有变。如今王爷所娶的是族中对外的幌子,玉隐格格,果郡王这条线,或许要作为吸引朝廷注意的明面幌子,而真正的安排,已转向他处。圣女大人所嫁的慎郡王,怕才是真正的目标。”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那脸上带疤的汉子急道:“那怎么办?我们潜入京师,潜伏多年,如今户籍这路被断,想再安排族人潜入,偷梁换柱已十分艰难,若圣女大人不能成功隐身,我们摆夷族将要再一次面临灭族之灾……” “住口!”老嬷嬷再次厉声打断,她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正因为艰难,才更不容有失!为了摆夷族的传承,为了圣女大人的安危和使命,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有随时赴死的觉悟!王爷那边若真是幌子,正好!就让朝廷的目光都集中到果郡王府去!我们这里,必须稳住,绝不能暴露分毫,直到圣女大人传来新的指令!” 她顿了顿,苍老的手紧紧握成拳,骨节突出,一字一顿道:“为了摆夷族,为了圣女大人,老身我,愿意毫不犹豫,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这低沉却斩钉截铁的话语,像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昏暗厨房里所有人的血液。他们彼此对视,眼中最初的惊慌焦虑渐渐被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与坚定取代。 “为了摆夷族!为了圣女大人!”脸上带疤的汉子率先低吼出声,右手重重捶在左胸。 “为了摆夷族!为了圣女大人!”年轻女子眼含热泪,跟着重复。 “愿意赴死!” “愿意赴死!” 低低的、却凝聚着无比决绝的宣誓声,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碧瑶儿看着眼前一张张视死如归的族人的脸,胸中亦是热血翻涌,所有复杂的心绪都被这股同仇敌忾的悲壮所淹没。她不再犹豫,跟着众人低声却坚定地念诵,随后,面向京城的方向,屈膝跪下,深深叩首。 厨房外,夏虫啁啾,正堂里,舒太妃的抽泣声早已停止,只剩下压抑的、沉重的呼吸。一墙之隔,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寿康宫内,太后斜倚在铺了玉簟的榻上,手里慢悠悠地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竹息正轻轻为她捶腿。 “果郡王那边……今儿个大婚,皇上去了吗?”太后闭着眼,忽然开口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竹息手上动作未停,轻声回道:“回太后,皇上并未亲临。只是让小夏子领着内务府的人,送了贺礼过去,宣了旨意。倒是敦亲王带着弘壤贝子和弘春镇国公,一早就过府道贺去了。” 太后缓缓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又问:“弘明呢?他没去?” 竹息道:“弘明贝子领了皇上交代的差事,今日一早便出京去了,说是查验河道。” “呵。”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明显讥诮的弧度,将佛珠轻轻搁在炕几上,“舒太妃……居然还上了折子,请求前往观礼?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坐直了些身子,接过竹息递上的温茶,抿了一口:“她怕是这些年清修修糊涂了,忘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先帝在时,独宠后宫,那是先帝的恩典。可恩典归恩典,规矩是规矩!儿子大婚,生母若在,于家礼内堂受新妇一拜,那是人之常情。可若要正正经经地立于人前,以母亲之尊观礼受贺,甚至接受内外命妇的朝拜……您告诉我,这普天之下,除了太后,谁还敢受这份体面?她呀,终究是没摆正自己的位置。” 她将茶盏重重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还以为,如今是先帝的时候,能给她那么多特例和偏爱?说破天去,也只是先帝的妾室!一个太妃,也敢肖想太后的风光?” 竹息垂首不语,只是轻轻调整着捶腿的力道。 太后脸上那抹讥诮仍在:“既然她认不清自己的位置,非要凑这个没趣儿,那就不要怪哀家,也不要怪皇帝,不给她这个脸面。皇上不去,哀家也不去。这大婚的‘体面’……也就只剩下个空壳子了。” 她顿了顿:“要怪,就怪如今的皇上不是她的儿子。要怪,就怪坐在这寿康宫里的,是哀家,而不是她。” 太后重新拿起那串佛珠,一颗一颗,缓慢而有力地捻动起来,目光沉静,仿佛刚才那番带着刀锋般锐利的话,并非出自她口。 宫墙之外,果郡王府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可果郡王脸色颇为不佳。 第308章 索债 延庆殿内只剩下姐妹二人,连宫人都被遣到了门外守着。 甄玉娆仔细掩好门扉,确定四下无人,才快步走到甄嬛身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 “长姐,你说得对。芳若……确实古怪得很。” 甄嬛缓缓抬眼看向妹妹。 玉娆眉头紧蹙,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这几日我按你说的,寻了几桩旧事旁敲侧击地问她。旁的事她都答得滴水不漏,唯独问到纯元皇后当年生二阿哥的情形。我借口说听太医院老人讲,当年二阿哥生来身子便不大好,想问姑姑可知些,也好照看咱们的小阿哥。她脸色当时就变了,只推说‘年深日久,记不清了’,便借口要去小厨房看药,避开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不是心虚是什么?若真无不可对人言之处,何至于避如蛇蝎?” 甄嬛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封,没有接话。 玉娆继续道:“还有觉罗氏的事。芳若嘴上常说,觉罗氏老夫人如何惦念我们,如何因碍于礼法不能相认而暗自垂泪。可咱们入宫这些年,觉罗氏可曾派过一个觉罗氏的人来探望过?可曾送过一件真正贴己的物件?” 她越说越气,声音里带了压抑不住的愤懑:“不能认祖归宗,咱们明白,也从未奢求过。可若真如她所言那般‘骨肉情深’、‘日夜悬心’,怎会连半点实质的关怀都无?全凭她宫女一人一张嘴说,觉罗氏待咱们如何如何好?可好在何处?好在嘴上?” 甄嬛依旧沉默。 玉娆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最要紧的那句:“还有一事。长姐,我今日陪欣嫔说话,无意间听她提起。当年纯元皇后所生的二阿哥,也是……也是满身青斑落地,生下来不久便夭折了。”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甄嬛倏然抬眸,瞳孔微缩。她盯着玉娆,声音轻而紧:“欣嫔如何知晓?” “说是王府旧人闲话时听来的,她也是当陈年旧闻说嘴。”玉娆道,“但她说得确凿,不似编造。”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良久,甄嬛开口 “也就是说,对我动手的人,用的并非什么新鲜招数。那是王府里的旧手段,专为对付有孕妃嫔而设。”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纯元皇后在时,年世兰尚未入府,敬妃亦未入府。府中资历最老、最熟悉纯元旧事、且至今仍在宫中有权有势的……” 她没有说完,玉娆却已明白。那名字几乎同时浮现在姐妹二人心头,沉重如山。 “皇后的可能性……最大。”甄嬛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猜到、却始终不敢面对的答案。 玉娆咬紧下唇:“那……咱们如今怎么办?” 甄嬛沉默良久,才缓缓转过身来。 “我听说,”她声音平稳 “皇上近日预备动身,前往圆明园避暑。届时宗亲多半随驾,恂亲王听说也要回京述职了,太后必定要设宴接风。” 她看向玉娆,目光幽深:“你想办法,让皇上届时将臣子臣妇们都邀来赴宴。场面越大越好,人越全越好。” 玉娆一怔,随即会意,用力点头:“我明白了。长姐是想……” “我想亲眼看看,”甄嬛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羽,“那位‘日夜思念我们’的觉罗氏老夫人,见了,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她顿了顿:“此事,万不能让皇后和芳若察觉。” “我晓得。”玉娆郑重应下。 “我已写信给流朱,”甄嬛的声音低下去,“让她帮忙在宫外寻访名医,看能否寻到祛除青斑的法子。另外,也让她探探甄氏旁支口风,如今只有甄家人才可以信了。” 玉娆看着长姐沉静的侧脸,心中酸楚,却强撑着没让眼泪落下。她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长姐……小阿哥和小公主身上的青斑,连院判卫临都摇头,说难以根除。皇上近来虽不说什么,可心里……我听欣嫔说,他私下问过钦天监,这胎里带的斑症,是否与‘天罚’、‘不详’有关……” 她见甄嬛脸色又白了几分,不忍再说,转而道:“不如……咱们去求温太医?温实初大人医术高明,又与咱们有旧,或许他有法子……” 甄嬛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流朱能知晓那假死药并非真物,多半是温家告知的。如今温太医仓促成婚及外派驻军处,恰恰说明,温家不愿再与我有任何牵扯了。” 她看着玉娆,目光深沉:“他帮过我许多,从甄府到甘露寺,从甘露寺安全回宫……我欠他的,早已还不清。如今他避而不见,未必是凉薄,只是不想再生事端。我若再去寻他,动静怕要不小,若被人知晓,不仅害他,也害咱们。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承乾宫,我如今……经不起再添任何把柄了。” 玉娆急了:“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小阿哥和小公主……” “还有一个法子。”甄嬛打断她,声音平静。 玉娆愣住。 甄嬛看着她,嘴角扯起一个尬笑:“孩子的生父,总该尽一份心力。” 玉娆如遭雷击,脸色刷地白了。她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长姐……你、你说什么?” 甄嬛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泪,没有羞惭,只有一片平静。 “是果郡王的孩子。”她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玉娆踉跄后退半步,扶住了身后的桌沿。她瞪着甄嬛,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长姐!这、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你怎么敢……” “我本打算带进黄土里的。”甄嬛轻声打断她,“多一人知晓,便多一重风险。玉娆,我本不愿告诉你。”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可如今,我在这宫中举步维艰,四面楚歌。孩子身上的毒,太医束手无策;皇后布下的天罗地网,我至今不知究竟有多深;连我自以为是的‘母族’,原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的一场骗局……” 她抬眼,看向玉娆,眼中终于有了一丝脆弱:“我无人可信了,玉娆。只有你。” 玉娆怔怔地看着长姐,那些涌到嘴边的惊惧、责备、担忧,全都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甄嬛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强撑了太久、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的疲惫与无助,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他知道吗?”玉娆哽咽着问。 甄嬛苦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应该是知道的。只是他以为……我认为他不知道。” 她转身,强忍眼中的泪意。 “他能入宫赴宴,”她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卫临不敢接的烫手山芋,他一个王爷,总有机会寻到肯接手的可靠大夫。宫里的太医不敢治、不能治的病,宫外未必没有杏林圣手。” 她顿了顿:“这是他欠孩子的。也该他还了。” 第309章 接风宴上的异常 圆明园的接风宴,终究是办成了。 皇上原本只打算小聚,甄玉娆却几次三番地提起恂亲王多年戍边辛苦,难得回京,若只草草设几席,恐寒了功臣之心,也显不出天家手足情深。皇上最终还是准了,以念太后思子心切,命在“天然图画”设宴,为这位胞弟接风洗尘,亦邀随驾诸王公大臣、内外命妇同乐。 消息传到景仁宫时,皇后正对着铜镜卸下钗环。她手中那支点翠凤钗顿了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声音温柔:“既是皇上的意思,自然是要办得体面些。” 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问起:“请了多少外命妇?” 剪秋低声答了。皇后听着,手上的动作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宴开那日,湖光潋滟。宴开数十席,丝竹悠扬,,太后端坐于上首,目光频频落在下首的恂亲王身上,眼眶微红,嘴角却是压不住的笑意。皇上亦心情甚佳,与恂亲王共饮了好几杯。 皇后陪坐在太后身侧,面上是得体温婉的笑容。只是当她的目光扫过席间穿梭、殷勤招呼命妇的甄嬛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沉。 她侧身,凑近太后:“皇额娘,今日这宴席……臣妾瞧着,似乎比往年同规格的接风宴,要奢靡铺张许多。如今前朝正议着缩减开支,户部梁砚大人还在清查各省亏空,咱们宫里这般大操大办,传出去,怕惹言官非议,于皇上圣誉有损。” 太后正看着允禵举杯向皇上敬酒,脸上笑意融融,闻言笑容淡了些,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皇后,语气却带着一丝冷意:“皇后是说,哀家想见见自己的亲儿子,大办一回家宴,便是‘奢靡’、‘铺张’了?” 皇后心头一跳,连忙垂首:“臣妾不敢,臣妾只是……” “你只是忧心国事,哀家明白。”太后打断她,“老十四在外吃了多年的苦,如今难得回京,皇上体恤哀家,也体恤这个幼弟,略尽兄长、人子之情。便是多花些银子,哀家也自会补上,断不会让言官戳皇上的脊梁骨。”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席间,语气淡淡的:“皇后若觉得这宴席刺眼,不看便是。” 皇后脸上那温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温顺地应了声“臣妾惶恐”,便不再多言。袖中的手指,却将帕子绞得死紧。 太后身侧的竹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席间另一隅,安陵容端坐于几位妃嫔之间,慢条斯理地用着面前的一道清蒸鲥鱼。她的目光却不时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 甄嬛今日格外忙碌。她与皇上共饮了一杯贺酒后,便以“代为照看命妇”为由,款款步入女眷席间。她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微笑,不时在某位夫人或格格席前停下脚步,寒暄几句,或是亲自敬上一杯酒,或是关切地问候家中老人孩童。那姿态,既不失莞妃娘娘的尊贵,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 被她“关照”的命妇们,大多受宠若惊,连连起身回礼,心中暗自揣度:这莫不是皇上的授意,以示恩宠?于是愈发恭敬客气。 安陵容接过苏合递来的温帕子拭了拭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幽深。莞妃……今日有些反常。这份殷勤,未免太过刻意了些。她似乎在……寻人?还是,在验证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甄嬛自然不知道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她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即将“经过”的那几席之上。 乌拉那拉氏的席位,几位老中青三代的女眷端坐于席间,衣饰华贵,仪态端方,周身自有一股皇后母族的傲气。她们对甄嬛的到来保持着客气而疏离的礼貌,起身行礼时脊背挺直,笑容标准却无甚温度。 “莞妃娘娘安好。”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夫人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淡漠。 甄嬛含笑回礼,温言问候了老夫人的身体,又赞了几句乌拉那拉氏一门忠良,女眷们皆是低声应和,不冷不热。甄嬛目光在席间几位年轻格格脸上缓缓扫过,是典型的满洲贵女长相,无一处与自己和玉娆有半分相似。 而与皇后……倒是颇有些神似。 她心中划过一丝异样,面上却不显,又寒暄两句,便得体地告辞。 乌拉那拉氏的几位女眷重新落座,其中一位年轻些的夫人低声嘀咕:“不过是圣眷正浓的妃妾,倒真把自己当皇后娘娘了……”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制止,悻悻住口。 甄嬛脚步不停,面上笑意依旧,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玉娆跟在她身侧,却将那嘀咕声听得分明,暗暗咬住了下唇。 下一处,是觉罗氏的席位。 觉罗氏老夫人今日难得亲自赴宴,坐在席首,气度威严。她见甄嬛携甄玉娆前来,略略欠身,算是行过礼,脸上的笑容客气而疏离,眉宇间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莞妃娘娘安,熹嫔娘娘安。莞妃娘娘亲自来给老身敬酒,老身愧不敢当。”觉罗氏老夫人接过甄嬛递来的酒杯,语气淡淡的,“娘娘侍奉皇上、照拂六宫辛苦,老身常听皇后娘娘提起娘娘的能干,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甄嬛,目光带着长辈审视晚辈的居高临下:“娘娘到底是年轻,有时行事不免锋芒过露。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 这话说得不算重,却也绝不算客气。甄嬛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笑容不变:“皇后娘娘贤德,臣妾自当敬重。” 觉罗氏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饮了那杯酒,便不再多言,目光转向席间的歌舞。 甄玉娆一直安静地站在长姐身侧,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觉罗氏几位女眷脸上流连。老夫人身后的几位少妇和少女,有圆脸的,有长脸的,眉眼或清秀或明艳,却无一……她悄悄看向老夫人身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格格,那女孩生得杏眼桃腮,眉目婉丽,那股子端庄中带着些许倨傲的神态。 活脱脱就是个小号的皇后。 玉娆心头猛地一跳,迅速收回视线,垂下了眼帘。 甄嬛已与觉罗氏众女眷一一寒暄完毕,得体告退。她带着玉娆,不疾不徐地穿行在宴席间,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微笑,似乎一切如常。 只有玉娆能感觉到,长姐挽着自己的那只手,指尖冰凉,隐隐有些颤抖。 两人借口更衣,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周围暂无外人。甄嬛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远处依旧热闹喧嚣的宴席,声音极轻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玉娆,你看清楚了?” 玉娆紧紧攥着长姐的衣袖,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看清楚了。乌拉那拉氏那边,无一人与咱们姐妹容貌相似。觉罗氏那边……那位小格格,活脱脱是照着皇后的模子刻出来的。还有老夫人那番话,句句不离‘皇后娘娘’,张口闭口要咱们‘敬重皇后’、‘以她为尊’……”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甄嬛,眼中满是震惊与后怕:“长姐,她们根本不知道你与觉罗氏的关系!或者说,她们压根就不觉得你和她们有什么关系!那位老夫人……看你的眼神,就是看一个得宠妃妾的眼神,哪里像是看自己流落在外的亲外孙女!” 甄嬛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远处灯火璀璨的宴席,望着觥筹交错间那一张张或谄媚、或疏离、或冷漠的脸,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极淡极淡,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寒意与自嘲。 “是了……”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根本不是我们外祖母。觉罗氏,根本不是我们的母族。” 她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皇后那温婉慈爱的声音。 全是假的。 什么觉罗氏外孙女,什么与皇后的姑表之亲……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皇后编织了这张网,用虚假的血缘和恩情,将她这个“罪臣之女”牢牢网住,让她感恩戴德,让她深信不疑,让她……成为一颗自以为有靠山、实则孤立无援的棋子。 而她生的孩子,纯元皇后当年所生的二阿哥,同样满身青斑…… 甄嬛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迷茫与软弱彻底散去,只剩下冷到极致的清明。 “玉娆,”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今,我已完全确认。对我动手的人,是皇后。用毒害我腹中胎儿、让我的孩子生来带疾的人,是皇后。用假的血缘、假的恩情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也是皇后。” 她看向妹妹,目光深沉如渊:“从前,我只以为自己是她的棋子。如今才知,我连棋子都不是,只是一件她用来消遣、用来填补她丧子之痛的玩物。” 玉娆紧紧握住甄嬛的手,声音发颤:“长姐……我们怎么办?” 甄嬛没有回答。她抬起头,望向宴席上首。那里,皇后正端庄地坐在太后身侧,面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正低声与旁边的宫人说着什么。 远处,安陵容收回落在甄嬛身上的视线,将杯中残酒缓缓饮尽。她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 这场宴席,甄嬛的异动,皇后被太后堵回去的那番话,还有甄嬛与玉娆在乌拉那拉氏与觉罗氏席间停留过久的时间……种种细节,在她脑中飞速拼接,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惊人的轮廓。 她侧身,对身后的白芷低语了几句。白芷微微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宴席。 第310章 你在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也在看你 圆明园的宴席依旧觥筹交错,丝竹声飘荡在湖光山色之间。甄嬛和甄玉娆已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安陵容端坐于席间,转头看向对侧首位的沈眉庄,恰好沈眉庄也正朝她看过来。两人目光相接,安陵容微微蹙眉,极轻地摇了摇头。 沈眉庄点了点头。 安陵容起身,行至御前行礼:“皇上,臣妾出来许久,弘旭和杏月年幼,只怕这会儿该寻臣妾了。臣妾想先带弘安回去歇息,求皇上恩准。” 皇上正与恂亲王谈论边关军务,闻言随意摆了摆手:“去吧,好生照看。” “是。”安陵容温顺应道,起身时目光掠过沈眉庄。 沈眉庄顺势起身,对皇上福了福:“皇上,弘晅也有些乏了,臣妾便与泠妃妹妹一道先行告退。” 皇上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许多:“那便一同去吧。” “臣妾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宴席,身后依旧笙歌鼎沸。待离了“天然图画”,沿着湖畔石径缓缓而行,四周渐趋安静,只余湖风拂柳、流水潺潺的轻响。随行宫人识趣地落后数步,苏合与扶月各自跟在主子身侧,亦不多言。 安陵容脚步微顿,侧首看向沈眉庄,声音压得极低:“眉姐姐,你方才可瞧见了?莞妃待乌拉那拉氏与觉罗氏那般热络,又是斟酒又是扶搀,连老太君的手都亲自去握。这殷勤劲儿,过了。” 她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思虑:“她到底也是莞妃,位份不低,这般伏低做小,多少有些……失礼。且那两家的夫人格格,待她却很是冷淡,尤其是觉罗氏那位老夫人,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 沈眉庄缓步走着,目光落在湖面被风吹皱的涟漪上,没有立刻接话。 安陵容继续道:“更怪的是皇后。我发现皇后这一整晚,目光就没怎么离开过莞妃。尤其是莞妃走到觉罗氏席前时,皇后的眼睛……像是钉在她背上似的。”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眉姐姐,这不对劲。” 沈眉庄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她侧头看向安陵容,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你还记得皇后的身世么?” 安陵容一怔。 “乌拉那拉氏是她的母族,觉罗氏是她的母族。”沈眉庄缓声道,“当年皇后与华贵妃联手对付端妃,咱们甄家几位小主接连晋封,其中两人位列主位以上,碧贵人还成功得女。可自那之后,莞妃和熹嫔便与皇后保持了距离,再不似从前那般亲近。你不觉得奇怪么?” 安陵容若有所思:“你是说……皇后拿身世做了文章,让莞妃以为自己是觉罗氏流落在外的血脉?如今莞妃起了疑心,所以借着今日宴席,想亲眼看看容貌是否相似、态度是否亲近?” 沈眉庄点头。 安陵容却摇头:“可单凭容貌来判断,未免太儿戏了些。眉姐姐,你与家中姐妹也并非十分相似,这哪里能作准?” 沈眉庄脚步一顿,侧身看着她:“是不靠谱。可若全族上下,竟找不出一个与她容貌相似之人。哪怕只三分、两分相似也无,且那些所谓‘亲人’待她的态度,全然不像知情者,甚至隐隐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与疏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这便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陵容。哪怕不能当作铁证,也足以让她心中那杆秤,彻底倾斜。” 安陵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她望着湖面粼粼波光,忽然打了个寒噤:“这后宫的风波……怕是要起了。” “是。”沈眉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而且不会小。” 她转身,继续沿着湖畔石径向前走,步履从容,语气却转为凝重:“陵容,有些事,需要提前准备了。” 安陵容紧跟上去。 “今日起,你莫要再频繁前往太后跟前了。”沈眉庄直视前方,声音低而清晰,“皇后与太后之间,近来嫌隙渐深。我们未必拦得住,我担心……皇后若要对太后动手,会牵连到你。” 安陵容心中一凛,随即郑重点头:“我省得。我会以教养女儿、串门闲话为由,多与夏姐姐和博尔济吉特贵人走动。慢慢地少些去太后处。这不易引人怀疑,也不会卷入太深。” “嗯。”沈眉庄微微颔首,“华贵妃那边,也替我带句话给她。她与皇后积怨多年,从前在潜邸时便不睦,入宫后更是明争暗斗不断。让她近日多加小心,尤其是饮食、请脉、身边人事变动,都需格外留意。” 安陵容应下,又看向沈眉庄,目中带着关切:“那眉姐姐你自己呢?” 沈眉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这边,你不必担心。皇上在我身边安插了多少双眼睛,他自己最清楚。那些人盯着我,也盯着旁人,想伤害弘晅,或是栽赃于我,并非易事。”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如深潭之水,“何况,皇上眼下还用得着梁家和沈家,也用得着我。” 安陵容望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有些鼻酸。这份沉静之下,是多少惊涛骇浪、多少次死里逃生换来的,她比谁都清楚。她没有再说那些无用的“小心保重”,只是轻轻握了握沈眉庄的手,又松开。 两人在岔路口各自上了轿辇,往不同的方向行去。夜色渐沉,圆明园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透这重重宫阙深处的暗影。 “天然图画”殿内,皇后看着甄嬛与玉娆要更衣离席,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她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终究什么也没说。 殿外夜色四合,灯火阑珊处,假山之后,林木之侧,总有些不为人知的角落。 甄嬛让玉娆留在小径旁等候,独自转入了那片背光的阴影。她靠着冰冷的假山石,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方才殿内那些虚伪的笑脸,此刻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冰冷。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距离她三步处停住。 “嬛儿。” 那声音带着压抑的思念与小心翼翼的试探。 甄嬛睁开眼,转过身。 果郡王站在月影斑驳处,他的面容依旧清俊,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深沉。他望着她,目光贪婪而克制,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我……” “王爷。”甄嬛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允礼一怔。 甄嬛没有看他。她望着假山石缝里生出的一簇野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日不是与王爷叙旧来的。有几句话,说完便走。” 允礼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上前半步:“嬛儿,你……” “八阿哥和公主,”甄嬛依旧没有看他,声音平静得不似在说与自己性命攸关之事,“是你的孩子。” 允礼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在这句平静的陈述面前,溃不成军。 甄嬛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们身上有青斑,太医说胎里带的毒,难以根除。皇上因此不喜,至今尚未赐名。” 她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他。那双曾盛满柔情与依赖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荒凉而决绝的平静。 “你让我带着你的孩子入宫,让我在这虎狼窝里替你、替你们……生下他们。这些,我认了。” 她眼眶却渐渐泛红:“可他们是你的骨肉。他们不该因你我的过错,背负这一身洗不掉的痕迹,在这宫里受人冷眼,被人疑为不祥,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允礼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嬛儿,我……” “你不必解释,也不必愧疚。”甄嬛打断他,声音恢复平静,“我今日与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承认什么。”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想办法,治好他们身上的青斑。” 允礼愣住。 “你有你的门路,你的人脉,你总比我这个困在深宫、寸步难行的妃子强。”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在太医院没人,这宫里的太医不敢治、不能治,宫外总有杏林圣手。你欠他们的,这是你唯一能还的法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如刀:“你治好他们。我帮你,得到你想要的。” 允礼瞳孔骤缩:“嬛儿,我不是为了……” “你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甄嬛再次打断他,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我累了,王爷。这些话,我本打算带进棺材里的。可如今……我撑不住了。”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孩子的事,拜托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 “嬛儿!”允礼下意识伸出手,却只触到她拂过的衣袂。便消失在假山转角处。 他怔怔站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垂下,握成拳。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悔恨。 他没有注意到,远处另一片阴影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瑚锡哈理·玉隐,如今的果郡王福晋,扶着湖心亭的朱栏,隔着半池粼粼波光,远远望着那假山石畔的丈夫。 夜色模糊了她的面容,却掩不住她眼底那抹复杂的暗潮。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湖风吹过,吹皱一池秋水,也吹散了她唇边那缕转瞬即逝的苦笑。 你在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也在看你。 这园中的每一个人,谁又不是谁眼中的风景,谁又不是谁局中的棋子呢? 她缓缓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离去。 第311章 一生不由天 钮祜禄府上昨日接了瑚锡哈理夫人的赏花请帖,次日一早便依约登门。 此时瑚锡哈理府的后花园里,满池荷花开得正盛。碧叶层层叠叠铺向水心,粉白嫣红的荷花从叶间探出,微风过处,荷香浮动,沁人心脾。 望舒格格由瑚锡哈理夫人陪着,沿着荷花池缓缓而行。她步履轻盈。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世家闺秀的仪态。 行至一处花开最密的地方,她微微驻足,目光掠过那一枝斜伸出水面的红荷,语气轻柔地赞道:“这花开得真好。” 瑚锡哈理夫人含笑应和,引着她绕过假山,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前。院门虚掩着,门前连个守门的小厮也无。 “圣女大人,请进。”瑚锡哈理夫人低声道,“大人在里头等着您。” 望舒微微颔首,独自步入,她走到书房门前,轻轻叩几下。 “进来。”里头传来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 望舒推门而入,回身将门掩好。书房内承岳老大人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见望舒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望舒依言落座,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承岳放下册子,看着她,开门见山:“玉燕,宫中的事,出了岔子。” 望舒眉头微微一跳:“祖父说的是五阿哥和沉芳公主那件事?” “嗯。”承岳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愤恨,“弘春和科尔沁部世子乌恩其横插了一杠子,坏了局。沉芳没被毒蛇咬到,她身边有能人,那宫女定不是普通人,小瞧了她了。连五阿哥也被满医给救回来。” 望舒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压得更低:“祖父,那我们……可暴露了?宫里的那些人手,处理干净了吗?万一皇上顺着线索查过来……” “放心。”承岳打断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才继续道,“该灭口的,一个没留。连同他们在宫外的亲人,爹娘、兄弟、襁褓里的娃娃,全都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望舒心中微微一凛,轻声道:“祖父思虑周全。只是……这局没成,接下来咱们该如何?” 承岳将茶盏搁回案上,语气沉了下来:“先缓一缓。事态发展,已经错了位。” 他顿了顿:“前些年皇上整顿内务府包衣,原是釜底抽薪的棋,没想到后手竟是这样。人手锐减,眼线断了,消息也跟不上了。处处漏风,处处受制。” 他抬眼看向对面:“如今皇上已经让粘杆处插手,正是风声最紧的时候。这段日子,咱们的人都得收着,行事务必谨慎。” 他语气里透出一丝关切:“尤其是你,大婚前,莫再生出半点事端。” “是。”望舒恭敬应下,随即又道,“祖父,我有一事要禀。钮祜禄族中那些落选的庶女和旁支女,孙女已说服族中长老,将她们安排到朝中各重臣和军中武将府上去了。” 承岳抬眼看她,眼中掠过一丝兴味:“哦?她们可愿意?那些远嫁离京的,也乐意?” 望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与她温婉面容不甚相符的锐利:“我跟钮祜禄老夫人谈好了。拿捏住她们的生母。不过是个姨娘罢了,对钮祜禄氏而言,算不得什么。但以此换她们听话,安插到各府做眼线,她们不敢不从。即便她们不愿为了母族做太多,传递些消息,总是可以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如此一来,各重臣府中、军中武将后宅,都有咱们的眼睛和耳朵了。” 承岳听完,却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赞许,只有一种长辈看晚辈天真想法的无奈。他摇了摇头,缓缓道:“玉燕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望舒一怔。 “血脉?”承岳嗤笑一声,“你以为血脉能拴住几个人?她们不似咱们摆夷族,那些庶女,从小在府里受的是什么待遇?嫡母的打骂,下人的白眼,分例被克扣,婚事被随意指配。她们心中,对钮祜禄氏能有几分归属感?为了一个根本不爱她们的母族,搭上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日子?你太小看人心了。”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转为深沉:“真正能让她们飞蛾扑火的,从来不是什么血脉,而是利益。她们能得到的,比她们付出的多,她们才会心甘情愿。你光靠拿捏她们的生母,一时可以,长久?她们总会有自己的儿女,自己的牵挂,自己的盘算。” 望舒听得认真,脸上的那点自得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 承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能想到这一步,已是不易。只是往后行事,需记得:利益,才是这世上最牢固的绳索。血脉?那是骗骗外人的。” “我记住了。”望舒郑重点头。 承岳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推到望舒面前。 “这是接下来小半年你要做的事。”承岳道,“册子上的人,是咱们安插到宫中及慎郡王府上的族人名单。你大婚前,需与他们一一对接好。你入府之后,这些人便是你的耳目手脚。” 望舒接过册子,双手捧着,并未翻开,只郑重道:“明白。” 承岳又道:“此外,还有一人,往后能给咱们源源不断地培养、安插眼线。她的本事,可比钮祜禄那几个庶女强多了。” 望舒惊讶抬头:“谁?如今户部正整顿,连咱们之前安插的人都被拔除得七七八八,谁还有这等能耐?” 承岳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个人,你认识。崔槿汐。” 望舒愣住,随即眉头微蹙:“崔槿汐?她不是嫁给苏培盛,跟着去皇庄了吗?” “是。”承岳缓缓道,“可她如今,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我让人借了果郡王的名义,将她从皇庄骗了出来。然后……一把火,将皇庄烧了个干净。苏培盛那老东西命大,逃出来了,可他的婆娘,却是‘葬身火海’了。” 望舒眼中光芒闪烁,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祖父的意思是……崔槿汐如今是个黑户?她除了投靠咱们,别无活路?” “正是。”承岳转过身,看着她,“我将她安置在扬州一处宅子里。扬州是什么地方?行商云集,秦楼楚馆遍地,各府官员养外室、纳扬州瘦马的比比皆是。崔槿汐在宫中做了那么多年掌事姑姑,经她手调教的人,什么规矩不懂?什么本事没有?别说普通商贾人家满意,就是送进官宦后宅做姨娘,也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更重要的是,万一哪天这摊子事漏了,她可是熹嫔的人,而且当年她跟过甄嬛,谁知道她到底是谁的人?更何况,从头到尾,跟她接头的一直都是果郡王的人,她压根不知道背后还有咱们。皇上要查,也只能查到果郡王头上去。” 望舒听得心潮起伏,忍不住赞道:“祖父高明!崔槿汐此人,确实有本事。如今她无路可走,只能拼命给咱们办事。且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聪明?”承岳嗤笑一声,“她也是个蠢的。好好跟着苏培盛,在皇庄安安稳稳养老,未必不能善终。偏要信了外人的话……呵。” 那未尽之言,两人心照不宣。望舒也轻轻笑了起来。 笑罢,承岳又道:“还有一事。待五阿哥那件事风头过了,我会设局,将潜蛟卫的线索引到果郡王身上。” 望舒心头一跳,抬眸看向祖父:“您的意思是……栽赃给允礼?” “嗯。”承岳颔首,“只有彻底洗清慎郡王的嫌疑,你嫁过去才能安稳。果郡王本就是咱们布的明棋,如今也到了该用的时候。” 望舒沉默片刻,轻声问:“那……玉隐呢?” 承岳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波澜:“她是你的替身。从她被选中、以瑚锡哈理家格格的身份养大那天起,就该明白自己的命。”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得近乎冷酷:“必要的时候,牺牲在所难免。她从小就有这个觉悟。她的一生,都是为了给你铺路。她能理解的。” 望舒垂下眼帘,没有说话。窗外的日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媚,一半阴影。 书房外,一丛茂盛的蔷薇开得正好,密密匝匝的花枝攀援在木架上,遮住了后面那扇小小的窗。 瑚锡哈理·玉隐,如今的果郡王福晋,就站在那丛蔷薇后面。她今日回府,是以“出嫁女归宁”的名义。普通的下人们都知道她是承岳大人唯一的孙女,不会拦她。同族的那些嬷嬷丫鬟,也深知她的身份,更不会多嘴多舌。 她便借着“奉命见圣女大人”的由头,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这小院外。 她正如出嫁前一般,悄悄在窗外的角落偷听圣女大人与她名义上的祖父的全程对话。 从五阿哥的局,到灭口的血腥;从崔槿汐的算计,到潜蛟卫的栽赃;从钮祜禄庶女的安排,到最后那句。 “她是你的替身。她的一生,都是为了给你铺路。” 玉隐站在蔷薇丛后,一动不动。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却只觉得冷,冷得骨髓都在发颤。 她从小便被教导,事事以摆夷族为先,时时要配得上“瑚锡哈理格格”这个身份。那些话像刻在骨子里的纹路,抹不掉,也挣不脱。 可无人知道,她的心从来不曾真正顺从过。 她无法认同离开生父生母,竟是为了“族人的未来”;她也无法接受,圣女二字,凭什么就该比一条鲜活的生命更重。 这些话,她从未宣之于口。日复一日,只将它们压在心底,压成夜里辗转时的一声叹息,压成无人时望向天边的一缕出神。 面上依旧是那个得体端然的格格。只是那端然底下,藏着无人知晓的、细密的裂痕。 她想起被指婚给果郡王时的惶恐与窃喜,她以为那是自己的福分,是祖父为她谋来的好姻缘。 她想起嫁入王府后的点点滴滴,允礼待她相敬如宾,却始终隔着什么。她以为那是他性子清冷,时日久了总能捂热。 原来…… 原来从头到尾,她只是一颗棋子。一个替身。一条铺路的石子。 里面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脚步声响起,似乎是望舒要出来了。 玉隐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涌满,一滴一滴,无声地滑落,没入脚下的泥土。她迅速从蔷薇丛后走出来,快步离开小院子,脚步有些虚浮,却倔强地不肯停下。 就在玉隐离开不久,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望舒拿着那本册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步履轻盈,面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与祖父闲话家常。她沿着青石小径往外走,渐渐消失在院门之外。 第312章 太后突然病重 太后不喜圆明园的水土,接风宴后只小住了几日,便执意回宫。彼时皇上还劝过几句,太后只摆摆手:“哀家老了,住不惯这园子,还是宫里踏实。” 谁能想到,回宫不过数日,寿康宫便传来急报。太后高热不退,一夜之间竟至咳血、神志不清。 銮驾天刚刚明就启程,从圆明园赶回紫禁城。 皇上面沉如水,听着太医一遍遍的禀报,手指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寿康宫内殿,药气弥漫,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太后躺在凤榻上,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呼吸粗重而急促,偶尔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太医们跪在榻前,额上冷汗涔涔,轮番诊脉、商议方子,却始终拿不出个主意。 皇上坐在榻边,一言不发。恂亲王站在他身后,双目赤红,盯着榻上痛苦辗转的太后,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卫临。”皇上开口,声音沙哑,“到底如何?” 卫临诚惶诚恐回复:“回皇上,太后娘娘年事已高,此次邪热入里,来势凶猛。若用轻剂,恐如杯水车薪,难以奏效;若用重剂……太后凤体恐怕承受不住。臣等……臣等实在两难。” “两难?”恂亲王猛地出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是说,太医院这么多人,竟拿不出个法子?眼睁睁看着……” “允禵。”皇上抬手,制止了他。 恂亲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不再言语。只是那双攥紧的拳,始终未曾松开。 榻上,太后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的帕子上,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皇上站起身,走到榻边,轻轻握住太后枯瘦的手。那手滚烫,干枯,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太后似有所觉,眼皮微微颤动,却睁不开眼,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皇上喉结滚动,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那只手,久久不放。 良久,他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出内殿。恂亲王紧随其后。 殿外廊下,夜风微凉,吹不散两人心头沉重的阴霾。 恂亲王站在皇上身侧,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沙哑而直白:“皇兄,咱们连亲娘也能被人算计,这是朝中的老鼠,还是枕边的毒妇?” 皇上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沉沉的天色。 恂亲王逼近一步,眼眶泛红,声音却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这定是人为。皇额娘为了皇兄,为了这江山,付出了多少,皇兄比我清楚。不管如何,她是咱们的生母!如今有人害她至此,皇兄能忍?” 皇上缓缓转过头,看着他。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楚、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怀疑。 “朕定将此人找出来。”他声音带着决绝。 恂亲王看着他,良久,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躬身行礼:“臣弟明日便启程回边关,替皇兄守着那头。皇额娘和孩子们,拜托皇兄了。” 皇上看着他,微微颔首:“去吧。” 恂亲王没有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沿着宫道走去。 皇上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身影消失,久久未动。 “皇上。”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皇上转身,见是太医院另一位院判额尔赫。 额尔赫躬身行礼,声音低沉:“皇上,奴才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额尔赫抬起头,看着皇上,目光坦然:“太后娘娘此症,若迟迟不下重药,一直这样会痛不欲生。寻常法子已不奏效。奴才有一个法子,可以保下太后的性命,只是……” “只是什么?” 额尔赫顿了顿,缓缓道:“只是此法需用虎狼之药,强行拔除邪毒。用药之后,太后娘娘的凤体必受大损,寿元……恐会折损。且日后需常年汤药不离口,再难如常人一般康健。” 皇上沉默良久。殿内灯火通明,映得他面容明灭不定。他想起方才榻上太后痛苦的模样,想起那双枯瘦滚烫的手,想起她喉咙里压抑的呻吟。 “用。”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额尔赫深深叩首:“奴才遵旨。” 他起身,提着药箱,大步走入内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里头的一切隔绝。 皇上依旧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皇上回到了养心殿,坐在御案后,面沉如水。殿内烛火通明,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无所遁形。下方,两个穿着深青色服饰的人垂手而立,正是粘杆处的正副首领。 夏承钧和另一位面白无须、神色阴鸷的太监。 “太后病重,宫外谣言四起。”皇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凛冽的寒意,“说什么天罚降临,子女相杀,皇上克母。” “这些谣言定是有人推波助澜。”皇上看向夏承钧,“你,负责宫外。给朕查清楚,近日可有人刻意散播这些流言,背后是何人指使。” 夏承钧躬身:“臣遵旨。”随后领命告退。 皇上转向那太监副首领:“太后这次到圆明园以及回宫之后,哪些人频繁与太后有接触,哪些人有动手的机会,给朕查清楚。” 副首领躬身:“奴才遵旨。” 他正要退下,皇上忽然开口:“等等。” 皇上缓缓道:“皇贵妃,重点给朕查。” 副首领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垂首应道:“是。” 皇上顿了顿,继续道:“太后与皇后是血亲,皇贵妃难免有想岔了地方。希望她不要让朕失望。”他的声音平静,可那话让副首领脊背一凉。 “还有。”皇上又道,“太后不喜的熹嫔。她,也有动手的动机。” 副首领一一记下,再次躬身:“奴才明白。” 他正要再次告退,皇上忽然又喊出一个名字: “还有皇后。” 副首领浑身一震,险些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猛地抬头,又迅速垂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奴才……遵旨。” 皇上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头的一切。 养心殿重归寂静。烛火跳跃着,在皇上疲惫而深沉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皇上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那轮孤月,声音极轻极轻,像是自语,又像是问那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宜修……柔则与你身份对调的事,你当真放下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可是你的姑母啊……” 第313章 归来的风暴 四阿哥回京的消息,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传进宫的。彼时太后病势稍缓,却仍昏睡不醒,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静默中。这道消息如同一阵清风,吹散了阴霾。 永寿宫里,沈眉庄正看着弘晅写字。扶月掀帘进来,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笑意:“娘娘,四阿哥回京了!这会儿该在养心殿见驾呢。” 沈眉庄唇角弯起:“回来了?好。”她看向一旁竖起耳朵的弘晅,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你弘历哥哥回来了,过几日带你去见他。” 弘晅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养心殿内,气氛却远不如外头那般轻快。 四阿哥站在御案前,一身风尘仆仆,面色晒得黝黑,眉眼间却比离京时多了几分沉稳锐利。他双手捧着一叠厚厚的折子,高高举过头顶。 “皇阿玛,儿臣此番在驻军处,除了按例督查军务,还发现了些别的东西。”他声音清晰有力,“兵部武选司近年经手的低级军官升迁、调任、派遣记录,儿臣托敦亲王皇叔帮忙,暗中誊抄了一份。比对之后,发现其中蹊跷颇多。” 皇上接过小夏子转呈的折子,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职务、调令日期,眉头渐渐拧紧。 弘历继续道:“儿臣抓了几个兵部派往驻军处的‘文书’,严审之后得知,武选司内部有人,专门将一些背景不明之人,安插到京营及边关驻军的中低级职位上。这些人官职不高,难成大事,但若有人在关键时刻暗中策动,他们能做些什么,儿臣不敢想。”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皇上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良久,皇上合上折子,看向弘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慰,还有一丝复杂的深沉。 “你做得很好。”他开口, “这一路辛苦了。” 弘历站起身,依旧垂手恭立。他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皇阿玛,儿臣听闻皇祖母病重……可好些了?” 皇上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太医正在尽力。你去看过你额娘了吗?” “尚未。儿臣先来向皇阿玛复命。” “去吧。”皇上摆摆手,“你额娘这些日子听说你受伤了,悬心得很。明日早朝,你随朕一同上朝,把这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说一遍。” 弘历眼睛一亮,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次日早朝,朝堂之上炸开了锅。 四阿哥弘历立于殿中,将武选司的种种弊病一一道来。那些详实的记录、确凿的证据,如同投入沸油中的冷水,瞬间激得满殿哗然。 “荒唐!”一位言官率先出列,声音颤抖却铿锵有力,“兵部武选司,掌天下武官选授、品级、升调!若连这都被人渗透,我大清的军心何在?国本何在?!” “臣附议!此事必须彻查到底!” “严惩不贷!一个都不能放过!” “兵部该给天下一个交代!” 此前因种种原因各自为战的言官们,此刻竟奇迹般地拧成一股绳,矛头齐齐指向兵部武选司。朝堂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个兵部官员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 敦亲王大步出列,他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冷厉之色,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兵部官员,冷哼一声:“本王的兄弟,恂亲王允禵,镇守边关多年,浴血沙场,保一方平安。兵部武选司倒好,尽把些废物、探子安插进军中!难怪本王的侄儿弘历,不过奉命督查驻军,便屡遭险境,身受重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这些废物留着何用?若有人反对严惩,就不要怪本王严惩他!”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那几个原本还想为武选司说几句话的官员,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龙椅之上,皇上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后宫因太后病重而压抑多日的气氛,终于因四阿哥平安归来而松快了些。 夏冬春的钟粹宫里,这几日热闹得像过年。四阿哥弘历被封为“宝贝勒”的消息传来时,夏冬春正拉着沈眉庄和安陵容喝茶,闻言差点把茶盏打翻。 “宝贝勒?!”她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的天爷!这可是咱们皇子里头头一份的爵位!弘历这孩子,可算给额娘长脸了!” 安陵容掩唇轻笑:“夏姐姐这下可安心了。” “那是!”夏冬春眉飞色舞,“我早就说那孩子机灵,命硬,没那么容易出事!”她站起身,在殿内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哎呀,弘历人呢?怎么不见他来给我请安?” 沈眉庄含笑放下茶盏:“弘历刚回京,皇上跟前要忙的事多着呢。听说他这几日常往敦亲王府跑,也不知是办差,还是和弘壤他们叙旧。” “弘壤那小子……”夏冬春摆摆手,不在意道,“他俩打小就要好,随他们去吧。反正有弘春弘壤跟着,也没人敢欺负他。” 安陵容看了沈眉庄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弘春和弘壤那两个孩子,可是京中有名的小霸王,脾气上来连王公大臣都敢顶撞。有他们跟在四阿哥身后,旁人确实要掂量掂量。 “对了,”夏冬春凑近些,压低声音,“富察家这几日递牌子的频率可高了,恨不得天天进宫。弘历这一封爵,他们比我还高兴。” 沈眉庄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外戚的心思,从来都是这般直白。 相较于宫中的喜气,承岳老大人的府邸,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云之中。 书房内,承岳面色阴沉如水。他对面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摆夷族负责潜蛟卫事务的二长老。 “你们是如何办事的?”承岳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不是说弘历已受重伤,在驻军处养病吗?如今他活蹦乱跳地回京,哪里像是受过重伤的模样?!” 二长老低着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大长老息怒……此事,确是属下失察。弘历与驻军联合一气,做了场戏,瞒过了咱们的眼线。他将兵部安插进去的人全部挖了出来,还故意放出重伤的消息,引咱们放松警惕。待属下得知真相时,已无力回天。” 承岳攥紧手中茶盏,指节泛白。那茶盏在他掌中微微颤抖,最终被他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兵部武选司,咱们花了多少年、多少心血才埋进去的人手?”他一字一顿,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意,“如今全白费了!” 二长老垂首不语,肩膀微微颤抖。 承岳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意已化为深深的忧虑:“不止是兵部。武选司出事,军需支出的暗账必然暴露。那才是真正要命的。” 二长老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大长老的意思是……咱们维持族中运转的经费来源,要断了?” 承岳缓缓点头,声音低沉:“不错。那些暗账牵连甚广,一旦被查实,咱们多年积攒的家底,怕要折损大半。”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却丝毫冲不散这令人窒息的沉重。 良久,二长老涩声道:“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承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所幸,扬州那边已经运转起来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崔槿汐调教的那批人,收入不错,多少能抵些缺口。” 二长老稍松一口气,忙道:“圣女大人已通知族中,开始将新一批的瘦马转移。之前那批折得太狠,这回咱们分散安置,免得再被一锅端。” 承岳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你们做得不错。听圣女大人的安排便是。”他顿了顿,眉头又拧起来,“但京中的财物,必须尽快转移。如今皇上盯着,风声太紧,再不动手,怕是来不及了。” 二长老愁眉不展:“可如今这局面,各处都盯着咱们,要如何转移而不引人注目?” 承岳转过身,看着二长老,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冷酷,带着算计,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需要有人,替咱们吸引目光。”他说。 二长老一怔,随即恍然:“大长老的意思是……准噶尔?” 承岳没有回答,只是那笑容更深了些。他重新望向窗外,望着那轮炽热的日头,缓缓点了点头。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却掩不住书房内那无声涌动的、更加阴冷的暗流。 第314章 自污保命 五阿哥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头正明晃晃地照着。他眨了眨眼,盯着帐顶看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爷醒了!”小太监的声音带着惊喜,一溜烟跑出去报信。 不多时,裕嫔踉跄着进来,眼眶红肿,扑到床边抓住弘昼的手,泪水扑簌簌往下掉:“弘昼……弘昼你可算醒了!额娘……额娘快被你吓死了……” 弘昼被她抓得有些疼,却没有抽回手。他看着额娘那憔悴得不成人样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额娘,儿臣没事了。您别哭。” 裕嫔哪里忍得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医进进出出,诊脉、开方、叮嘱饮食,折腾了大半日,才终于消停下来。 又过了几日,弘昼已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面色也比从前苍白,但总算能正常进食说话。 这日午后,他正靠在窗边晒太阳,小顺子进来禀报:“爷,竹息姑姑来了,说是替太后娘娘来看看您。” 弘昼撑着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快请。” 竹息姑姑步履轻快地进来。她上下打量着弘昼,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福身道:“奴婢给五阿哥请安。太后娘娘听闻五阿哥醒了,身子渐好,特意打发奴婢来看看。如今瞧着五阿哥气色果然好了许多,毒也解了,真是个有福气的。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太后,好让太后娘娘放心。” 弘昼温声道:“劳烦姑姑跑这一趟,也请姑姑替儿臣谢皇祖母挂念。”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竹息,“竹息姑姑,有一事想问,下药的人,可查出来了?是如何处置的?” 竹息的目光越过弘昼,落在他身后不远处低头不语的裕嫔身上。裕嫔攥着帕子,面色苍白,嘴唇抿得死紧,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竹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缓声道:“回五阿哥,下药之人已经查到了。是裕嫔娘娘陪嫁入宫的宋嬷嬷。” 弘昼眉头微动,却没有打断。 竹息继续道:“那宋嬷嬷入宫前,据说有心仪的男子,但因着要陪嫁入王府而分开,因此对裕嫔娘娘怀恨在心。五阿哥这次中毒,是她下的手。包括五阿哥生来体弱、身上带疾,也是她这些年一直在暗中下慢性毒药所致。”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 裕嫔的身子晃了晃,满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泪水打转,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竹息看了她一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道:“皇上查清此事后,那宋嬷嬷狱中自尽了。后续的事,皇上已交给敬妃娘娘处置。”说罢,她福了福身,“奴婢还要回寿康宫复命,先告退了。” 弘昼微微颔首:“姑姑慢走。” 竹息离去后,殿门刚刚合拢,裕嫔便再也撑不住,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掩面痛哭起来。 “是额娘……是额娘连累了你……”她的哭声压抑而破碎,肩膀剧烈地颤抖,“我识人不清,让那毒妇有机会给你下毒……你出生后,身体有疾,本就于皇位无缘,额娘只盼你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没想到,都这样了,还要对你动手……” 她哭得撕心裂肺,满心都是自责与悔恨。 弘昼走到她身边,慢慢蹲下身,握住她颤抖的手。他望着裕嫔满是泪水的脸,目光平静得出奇,声音也轻,却一字一字清晰有力:“额娘,这不怪你。” 裕嫔抬起泪眼,看着他。 弘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有苦涩,有无奈,却没有丝毫怨恨:“皇室血脉,本就难以长成。儿臣能平安长到这么大,已是额娘费尽心力护着的。儿臣心里,只有感激。” 他顿了顿:“宋嬷嬷做的事,是她自己的选择。若当年她不愿意陪嫁,直说便是。额娘心善,顶多将她发卖或送去庄子上,何至于要她的命?可她既怕说了实话被赶走,便只能接受陪嫁后的分离。这是她的命。” 他垂下眼帘,望着自己苍白的手,轻声道:“如同这也是我的命。” 裕嫔听着儿子这些话,心如刀绞,哭得更加厉害。弘昼没有再劝,只是静静地蹲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陪着她。 窗外的日光从明亮渐渐转为昏黄,殿内两个身影,一个哭泣,一个沉默,被拉得很长很长。 次日一早,弘昼便出了门。 他先到钟粹宫,沉芳公主正趴在窗边看院子里两只麻雀打架,听见外头通传“五阿哥到”,连忙整了整衣裳,迎了出去。 五阿哥弘昼由小太监搀扶着,脚步还有些虚浮,面色也比从前清瘦苍白了些。但比起前些日子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模样,已是好了太多。 “五哥!”沉芳跑过去,仰头看着他,“你能下床啦?好些了吗?” 弘昼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嘴角扯出一丝笑:“好多了。特意来谢你的。” 沉芳摆摆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那有什么,换五哥你也会救我的。对了,我给五哥准备了礼物!”她拉着弘昼往里走,献宝似的捧出一个小匣子,里头装着几块品相极好的砚。 弘昼接过,认真端详片刻,笑道:“沉芳有心了。五哥也给你带了东西。”他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锦盒,里头是一套精致的九连环,“知道你爱这些机巧玩意儿,托人从江南带的。” 沉芳眼睛一亮,抱着锦盒爱不释手。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弘昼便起身告辞。他还要去博尔济吉特贵人致谢,那日若不是弘春和乌恩其及时赶到,他和沉芳怕是要淹死。 往博尔济吉特贵人处送了匹上好的蜀锦,弘春那也派人送去一套他念叨许久的兵书。一圈走下来,日头已偏西,五阿哥的贴身太监低声问:“爷,回宫歇着?” 五阿哥望着渐渐西沉的日头,沉默片刻,道:“去咸福宫。” 咸福宫内,五阿哥行礼后,敬妃屏退左右,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却眼神清明的少年,开门见山:“五阿哥今日来,是想问宋嬷嬷的事?” 五阿哥点头:“儿臣不信那个说法。” 敬妃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她缓缓道来,从宋嬷嬷那个“心仪男子”在陪嫁次月便成婚,到她家人在五阿哥落水后便一场大火全死光,却曾经过过几年富裕日子,再到皇上得知真相后的沉默与将事情移交自己处置的决定。 “她是被收买的。”五阿哥听完,平静地陈述。 敬妃点头:“皇上知道。所以他将这事交给我。这是要重拿轻放的意思。” 五阿哥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敬妃,目光幽深:“之前皇阿玛……怀疑过昭娘娘?” 敬妃没有否认。她看着眼前这个虚弱的少年,轻叹一声:“你很聪明。那毒下得刁钻,发作的时机也巧。若那日你救不回来,皇贵妃的永寿宫,怕是要被翻个底朝天。” 五阿哥低下头,望着自己蜷曲的手指,良久无言。 “如今的我,还安全吗?”他终于问出这句话,声音很轻。 敬妃看着他,目光里有怜惜,更多的是清醒:“想不想安全,要看你。你身上的毒,是在王府时就被人下的。前些日子的毒发,与其说是冲着你来的,不如说是有人想用你的命,把皇贵妃拉下水,搅乱后宫,散播‘子女相杀’的传言,动荡皇权。” 五阿哥站起身,对着敬妃深深一揖:“敬娘娘,打扰了。儿臣告退。”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出咸福宫。暮色渐浓,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此后不久,京城里开始流传起古怪的传闻。 五阿哥中毒之后,脑子坏了。不好好养病,成日让人给自己摆灵堂,又是烧纸又是哭丧,吓得裕嫔娘娘差点晕过去。他最爱干的事,就是带着几个小太监,专追着出殡的队伍跑。人家哭丧他跟着哭,人家烧纸他跟着烧,有时候还抢人家的贡品吃,拦都拦不住。 朝堂上,言官们逮着机会就参奏。今日说“举止乖张,有失皇家体统”,明日说“不务正业,沉溺丧仪”,后日又说“恐有损天家颜面”。 皇上坐在龙椅上,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剩疲惫与无奈。 “传旨。五阿哥弘昼,着封为和贝勒,赐府邸,择日迁出皇宫,开府别住。” 旨意传出,朝野哗然。五阿哥这爵位来得莫名其妙。但皇上金口玉言,谁也不敢多嘴。 寿康宫里,太后听闻此事,虚弱地靠在榻上,半晌才叹了口气:“这孩子……是在保命呢。” 而此时的五阿哥,正坐在自己宫中的小院里,看着太监们往刚扎好的纸人身上贴金箔。他拿起一块不知从哪家丧礼上顺来的供品点心,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小太监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爷,皇上封您为和贝勒,让您开府别住,这……” 他咽下点心,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没有笑意:“这不是挺好?有了爵位,有了府邸,以后就不碍着谁的眼了。”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个淡淡的、模糊的笑影。 远处宫灯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紫禁城里每一个挣扎求生的灵魂。 第315章 大军压境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沉地弥漫着,御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皇上坐在案后,面色疲惫,眼下一片青黑,却仍挺直脊背,目光如炬地看着下方站着的两人。 张廷玉躬身而立,敦亲王站在他身侧,眉宇间带着焦灼。 “皇上,”敦亲王率先开口,“准噶尔那边有动静了。摩格可汗亲率四十万大军,驻扎在雁鸣关外,粮草齐备,虎视眈眈。恂亲王如今与他对峙,战事一触即发。” 皇上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没有接话。 张廷玉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皇上,朝瑰公主加急送来的密信。她已探明对方带兵将领的情况,并再三恳请,能不动武,莫要动武。” 信函呈到皇上面前。皇上拆开,目光快速扫过,眉头渐渐拧紧。半晌,他将信纸拍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四十万大军,粮草齐备。”皇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愤怒,“朕的大清,国库空虚,好不容易喘口气,边境民间交易刚刚有了起色。若此时开战,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全白费了。” 他顿了顿,看向敦亲王:“朝瑰有心了。也幸亏老十四回得及时,不然被大军压境,边关百姓……哼。” 敦亲王点头:“朝瑰公主信中还提了一事,说是有人到准噶尔行贿赂结盟之事。她已经派人盯着,届时可与咱们联手设局。” 皇上抬眼:“哦?细细说来。” 张廷玉接过话头:“回皇上,据朝瑰公主所言,疑似之前在京中活跃的那个燕归教。她们借着民间贸易的商路,潜入准噶尔地界,用行医赠药的手段接近当地部族。所幸朝瑰公主入准噶尔时带了太医,救治了不少人,当地百姓多少有些医学认知,不曾轻信。” 他语气凝重起来:“那燕归教可恶至极!在所赠之药中掺了让人上瘾的药物,还加了使人神志不清的东西,服用之后便会听命于她们。除此之外,还派了不少美艳女子随行,四处招摇,乌烟瘴气。好在准噶尔风俗与中原不同,她们没能闹出大动静。朝瑰公主已控制了不少人。” 张廷玉继续道:“朝瑰公主已暗中控制了多名涉事人等,为首的几个,她会设法避开准噶尔耳目,秘密押送回京,交由刑部审讯。” 敦亲王愤恨道:“这些邪门歪道,倒是胆子不小。” 皇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传旨给朝瑰,让她务必小心,莫要打草惊蛇。这些人,朕要活的。” 敦亲王冷哼一声:“之前弘昼中毒那事,本王就疑心是她们干的。燕归教的信徒,一个个神戳戳的,什么圣侍、圣女,一旦认定某件事,脑子性命都不要了,一根筋似的。现在想来,怕是都被下了药或脑子有病。如今江南地界也出现了不少她们的身影,到处传教,蛊惑人心。” 皇上面沉如水。 张廷玉继续道:“皇上,摩格可汗野心勃勃,这些年一直虎视眈眈。若让他与燕归教联手,内外勾结,后果不堪设想。一旦雁鸣关破,京城便岌岌可危啊!” 皇上拿起案上那份折子:“朕何尝不知道摩格的野心?这些年忙着改土归流,京城内乱不断,一直腾不出手料理他。区区草原部落,如今也敢吃定朕了。” 张廷玉叹了口气:“皇上刚平定西北,西南又有起兵。国库与兵部的军粮年年吃紧,虽说前些日子查出了蛀虫,揪出了不少内鬼,但对军需而言,依旧是杯水车薪。摩格若此时起兵,咱们确实吃力。眼下若要再调良将,恐怕也难。各地都紧盯着京中动静,不能轻动。” 养心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隐约传来蝉鸣,一声一声,聒噪得人心烦。 皇上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用力按了按眉心。良久,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张廷玉和敦亲王,声音疲惫却坚定:“传旨给恂亲王,能拖则拖,尽量不主动开战。朝瑰那边,让她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立刻传回。至于燕归教……”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给朕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的老巢找出来。” “臣遵旨。”张廷玉和敦亲王齐声应道。 养心殿外,廊下。 小夏子在张廷玉和敦亲王入殿后,便识趣主动出来,此时刚吩咐宫人去粘树上的蝉。小徒弟嘴里小声嘟囔:“师父,皇上这几日是怎么了?怎么动不动就得罪,徒弟都快不知道怎么伺候了……” 小夏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压低声音骂道:“怎么伺候?把自个儿的脑袋拎在手心上伺候!” 小徒弟摸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嘴里还不忘抱怨:“这几日皇上都吃不下饭,之前还时常去永寿宫陪皇贵妃和六阿哥用膳,如今也不爱走动了。又常熬夜看奏章,眼睛都熬红了……” 小夏子叹了口气,望着养心殿紧闭的殿门,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谁说不是呢?可也没法子,前朝事儿多,太后又病着,皇上心里头烦。”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莞妃那边,皇上倒是还乐意见。回头请莞妃娘娘过来,好歹劝着进些膳。”小徒弟认同点点头。 殿内,皇上的声音隐隐传出,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张廷玉,你说,朕是不是太纵容那些人了?” 张廷玉的声音平稳如常:“皇上仁厚,乃万民之福。只是有些人,不配领受这份仁厚。” 敦亲王冷哼一声:“依臣弟看,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就该一个个揪出来,扒皮抽筋!” 殿内的谈话还在继续,远处的宫道上,几个小太监抬着食盒匆匆走过,食盒上盖着明黄色的绸布,是往养心殿送的。御膳房的膳食,已经热了又热,撤了又换,却始终没能送进那道门。 小夏子站在廊下,轻轻叹了口气。 第316章 天子弟娶亲 慎郡王府今日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堂,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天子幼弟大婚,钮祜禄氏嫁女,这门亲事从赐婚那日起便是京城里茶余饭后的头等话题。今日终于礼成,满朝文武但凡有些脸面的,都携了厚礼登门道贺。 女眷们聚在后院花厅,茶香混着脂粉气,笑语盈盈。席间不知谁起了话头,赞了一句:“慎贝勒与福晋真是郎才女貌,往后定是夫妻恩爱,就像皇上与莞妃娘娘一般。” 话音落下,四下里一片附和声。 隔了两桌的席面上,果郡王福晋玉隐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垂着眼,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耳边的祝福声一句句钻进来,“夫妻恩爱如同皇上与莞妃一般”。 恩爱? 她想起前些日子宫里头传出的那些话。莞妃娘娘那对双生子身上的青斑,在舒太妃举荐的宫外能人医治下,几乎瞧不见了。皇上亲自给孩子起了名字,入了玉牒,待莞妃母子的态度也一日好过一日。外头都在传,莞妃娘娘深得圣心,几近独宠。 独宠? 她垂着眼,嘴角的笑意未变。 她慢慢抬起眼,不动声色地往男宾席那边扫了一眼。 果郡王坐在人群中,正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旁人瞧不出,可她看得分明,方才那句“莞妃”入耳时,他的眼神有一瞬的恍惚,唇角那点笑意僵了僵,旋即又掩饰般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可那之后,他便有些心不在焉了。 玉隐垂下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她抬手抚了抚鬓角,借着这个动作掩饰唇边那抹凉意。目光不经意般掠过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着,什么都瞧不出来。席上的菜一道道上来,她面前的筷子却始终没动过。 身旁的嬷嬷凑过来,低声问:“福晋,可是这些菜不合胃口?要不要奴婢去给您换些清淡的来?” “不必。”玉隐语气淡淡的,“只是早上用得多,这会儿不饿。” 嬷嬷不敢多言,退到一旁。 玉隐的目光又一次飘向果郡王的方向。 他正与人说笑,可那笑意落不到眼底。玉隐太熟悉那副表情了。他这副模样,从莞妃那对双生子身上的青斑“奇迹般”消去、皇上亲自赐名入玉牒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他就一直是这样。 开怀时是真的开怀,可那开怀之后,便是更长久的恍惚与落寞。 玉隐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 他还不知道,那青斑消去的“奇迹”,究竟是谁的手笔。 舒太妃从宫外寻来的那位“高人”,正是她假借圣女名义通过族人引荐的。那人确实是摆夷族的医者,也确实有几分真本事,只是那药方里藏着的东西,只有她清楚。 以毒攻毒,见效极快,却是在折寿。 甄嬛那对双生子,瞧着是好了,往后能活到几时,可就说不准了。 至于日后会不会被太医院的人瞧出端倪?玉隐唇角的冷笑又深了几分。 瞧出来又如何?推荐人的是舒太妃,开方子的是那摆夷医者,用药的是甄嬛自己。她瑚锡哈理·玉隐从头到尾未成出现过。 便是真有东窗事发的那一日,也牵扯不到她身上来。 她抬手,将面前那盏茶端起来。 身旁的嬷嬷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福晋,您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奴婢去禀了王爷,先送您回府歇息?” “不必。”玉隐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满桌欢声笑语的宾客,“今儿是王爷胞弟的大婚,我怎好先走。” 嬷嬷不敢再劝,只是眼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玉隐不再理会她,只静静坐着,面上是得体温婉的笑容,仿佛方才那些念头从未在她心中转过。 就在天子弟娶亲的这吉日,皇上因着准噶尔的事情,并未前往慎郡王府,而是在养心殿继续批奏章,皇上手中朱笔不停,眉心却微微蹙着。准噶尔那边的消息一拨接一拨,朝瑰公主送来的密报昨日刚到,今儿又有军报递进来。 小夏子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御案旁立了好一会儿,才觑着空隙轻声道:“皇上,午膳的时辰到了。承乾宫小厨房备了皇上爱喝的鸭子汤,问皇上是否移驾承乾宫用膳?” 皇上笔下不停,头也没抬:“不必。” 这些时日,他确实刻意避着沈眉庄……他先前心里存着疑虑,如今便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一避开,便避了许多日子。倒是甄嬛这边,两个孩子的情形一日好过一日,他瞧着心里也舒坦些,宛如纯元当年的孩子还活着,纯元也还活着。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午后让她来伺候笔墨吧。” 小夏子一愣,旋即应道:“嗻。” 午后甄嬛踏入养心殿时,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抬眼,正对上皇上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有一刹那的恍惚,旋即恢复如常。 甄嬛上前几步,抱着他朝御案方向微微躬身,柔声道:“弘曕,给皇阿玛请安。” 弘曕还不会说话,只咧着小嘴,伸出藕节似的小手朝皇上挥舞。 皇上面色缓了缓,搁下朱笔,起身绕过御案,伸手接过那孩子。他低头看了看,又抬手摸了摸那张小脸蛋,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温和:“倒是不错,瞧着比上回胖了些。” 甄嬛含笑道:“这几日吃得香,睡得也安稳,臣妾瞧着也放心了。” 她目光往旁边一扫,落在刚刚行礼后边安静在角落小案桌坐着翻书的六阿哥弘晅身上,又道:“弘曕想他弘晅哥哥了,臣妾便带他来瞧瞧。往后也好让他跟着弘晅,多来皇上跟前受些教诲。” 话音落下,御案前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皇上摸着弘曕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目光从弘曕脸上移开,落在那边的弘晅身上。 那孩子坐得笔直,手里捧着书,神情专注,仿佛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皇上的脸色,便那样淡了下去。 甄嬛心头一跳。 她瞧得分明,方才那句话刚出口,皇上的眼神便不对了。 她不敢再想,只飞快地转开话头,朝乳母使了个眼色。 乳母会意,上前接过弘曕。甄嬛对皇上福了福身:“皇上政务繁忙,臣妾便不叫弘曕扰着了。让他乳母抱回去歇息吧。” 皇上没留,只“嗯”了一声。 乳母抱着弘曕退了出去。甄嬛转回身,面上笑意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她走到御案边,目光落在那堆奏章上,轻声道:“臣妾刚过来的时候,雪魄还睡着呢。那孩子这几日也不知怎的,一睡便是大半日,醒来了便咿咿呀呀地要找皇阿玛。” 皇上的眉眼果然松动了几分,嘴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么小的孩子,哪里知道想不想。” “怎么不知道?”甄嬛绕到他身后,纤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按揉起来,“她可精着呢,每回臣妾抱着她去御花园,她那双眼睛便四处转,臣妾知道,那是找皇阿玛呢。” 皇上没说话,肩膀上的力道却放松了些。 甄嬛垂着眼,手上的动作轻柔而妥帖,恰到好处。 第317章 时疫之变 养心殿内,甄嬛替皇上按摩着,皇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章,虽眉头依旧紧皱,但也难得有些放松的时刻,御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将一旁的六阿哥给隔开了。弘晅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手里也捧着一本书,却时不时偷偷抬眼看看皇阿玛的脸色。 皇上似有所觉,抬眸看了他一眼。弘晅连忙垂下眼帘,他搁下奏章,朝弘晅招了招手。 弘晅立刻放下书,快步走过去,仰头看着皇上:“皇阿玛。” 皇上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温声道:“时辰不早了,你先回永寿宫去。晚些时候皇阿玛过去,陪你和你额娘一道用晚膳。” 弘晅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儿臣遵旨!儿臣这就回去告诉额娘!”说罢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便由乳母领着退了出去。 皇上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疲惫与凝重重新浮上来。他靠回龙椅,闭上眼。 甄嬛也不多言,只绕到他身后,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指腹不轻不重地揉着,力道恰到好处。 皇上微微放松了些,闭上眼,任由她按着。 殿内一时安静,只闻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半晌,皇上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关上窗,朕不想听到风声。”小夏子识趣应声,掩好窗户,退到殿外。 甄嬛手上的动作未停,柔声道:“雁鸣关虽已风声鹤唳,但皇上天纵英明,自可呼风唤雨。那些宵小之辈,不过跳梁小丑罢了。” 皇上闻言,紧绷的神色松动了些。他睁开眼,伸手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章,递给身后的甄嬛:“你看看这个。” 甄嬛接过,目光扫过奏章上的字迹,脸色渐渐变了。她忍不住低呼出声:“准噶尔让大清每年封赏白银三百万两!” 皇上声音沉沉的:“这个摩格,年轻气盛,胃口很大。他这样做,一则是试探大清的虚实,二是借此出兵夺地,正好师出有名。” 甄嬛眉头紧蹙,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忿:“摩格意在动摇大清根基,皇上万不可答应他。” “这是当然。”皇上靠在椅背上, “摩格敢如此肆无忌惮,还不是自恃兵强马壮,粮草充沛。朕不可轻视于他。” 甄嬛绕到他身侧,轻声道:“如今恂亲王替皇上镇守雁鸣关,有他在,皇上也能安心些。” 皇上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欢愉,只有无奈:“若只是一个亲王镇守就能安心,朕便不需要如此烦心了。” 甄嬛微微一怔,随即又道:“之前弘历、弘明和弘春都替皇上到军中办过差,慎贝勒和果郡王也去边关走过一趟。还有朝瑰公主,如今作为准噶尔王妃,也该她为大清做出牺牲了。若她能与恂亲王内外合力,或许能扭转乾坤。” 皇上听着忍不住笑了出声,他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妇人之言。弘明和弘历只是去边关走个过场,哪里能带兵?弘春就是吓吓八旗子弟还行,慎贝勒和果郡王也不是什么将才,也就平日里能作几首无病呻吟的酸诗,有何才干可言?朝中但凡有点能耐的,都忙得脚不着地了,哪里有时间写诗作词?若能如此简单,他何苦在此惆怅多日?再说朝瑰公主为大清所做的,已远超了他的期待,还要她如何牺牲?只是这些事为了朝瑰的安全,都不能对外明言。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殿外传来小夏子的声音:“皇上,张廷玉大人求见,说有急事禀报。” 皇上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宣。” 甄嬛极有眼色,立刻福了福身:“皇上既有要事,臣妾先行告退。”说罢,皇上点了点头,甄嬛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张廷玉快步入殿,躬身行礼:“臣张廷玉,叩见皇上。” “起来吧。”皇上抬了抬手,“有何急事?” 张廷玉站起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皇上,恂亲王连夜送来的密报。雁鸣关外的准噶尔大军,突然爆发时疫!” 皇上手中的朱笔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张廷玉。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道光芒。 “时疫?”他声音微微上扬。 “是。”张廷玉点头,“据恂亲王密报,疫情来势凶猛,准噶尔军中已有不少人病倒,军心浮动。摩格可汗大为震怒,却也无可奈何。” 皇上搁下朱笔,缓缓靠回椅背。紧绷了多日的双肩,终于松弛下来。他望着前方,声音带着难得的兴奋:“天佑我大清。” 片刻后,皇上收回目光,看向张廷玉。张廷玉道:“准噶尔那边派人来觐见,提出可汗摩格要亲自上京,拜见皇上。” 皇上眉头微挑:“哦?他此时上京,意在何为?” 张廷玉沉吟道:“可汗摩格觊觎朝廷已久,朝瑰公主传信说,他想亲自上京看看,这一仗到底能不能打,胜算如何。他对土地和资源的占据之心,从未消减。如今虽准噶尔大军突发时疫,但粮草充足,兵强马壮,他定是自持能赢。皇上,我们不能不妨。” “派人去查,”他沉声道,“准噶尔那边引起时疫的因由。朕记得,太医院保留了当年京中时疫情的方子。或许……能派上用场。” 张廷玉心领神会,躬身道:“臣遵旨。” 养心殿内重归寂静。皇上没有再说话,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永寿宫的花厅里,沈眉庄正与安陵容坐在临窗榻上喝茶,七阿哥弘安趴在桌沿上,手里捏着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弘安,坐好了。”安陵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今日这般坐不住?” 弘安咽下糕点,理直气壮道:“额娘,我在等六哥!他说好今日要教我新学的骑射动作的。” 沈眉庄闻言失笑,正要说话,外头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弘晅一溜烟跑进来,见到弘安眼睛都亮了:“弘安!你真来了!” 两个小家伙凑到一处,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弘晅拉着弘安的手往窗边的矮几旁坐,一边比划着在养心殿里听到的新鲜事,弘安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上一句嘴。 扶月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摆着一碟金灿灿的蟹粉酥,还冒着热气。她将碟子放在两个小家伙面前,笑道:“华贵妃娘娘刚差人送来的,说是小厨房新做的,让两位阿哥尝尝鲜。” 弘晅眼睛一亮,抓起一块递给弘安:“快尝尝!华娘娘宫里的点心最好吃了!” 弘安接过,咬了一口,满嘴都是蟹粉的鲜香,连连点头,含含糊糊道:“好吃!六哥你也吃!” 两个孩子吃得欢快,沈眉庄和安陵容看着,相视一笑,眼底都是慈爱。 弘晅咽下嘴里的点心,忽然想起什么:“我跟你说,今日在养心殿,我听到了件好玩的事儿。” 弘安眼睛一亮:“什么事什么事?” 弘晅便把甄嬛带着九阿哥弘曕来养心殿,说什么“弘曕想他弘晅哥哥了,还说要让弘曕跟着弘晅多到皇上跟前受些教诲。”原封不动说了。 两个小家伙的对话,在安静的厅堂里根本藏不住。沈眉庄和安陵容自然也是听到了。 安陵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善的杀意。 她正要开口细问,弘安却抢先一步,满脸不可思议:“太扯了,九弟才多大?我弟弟弘旭和妹妹杏月跟他同日生的,现在除了吃就是睡,醒着的时候就知道哭,哪里会想什么哥哥?这样说的话,我弟弟妹妹不就成了那没心没肺的呢?” 他继续愤愤道:“再说了,九弟跟咱们都没见过几面,这么小的人,连人都认不清呢,哪里会想六哥?这话说得也太假了!” 弘晅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可不是嘛!皇阿玛当场脸就黑了,那脸色,啧啧,我都不敢多看,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莞娘娘站那儿,别提多尴尬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我瞧着那场面,赶紧找了个借口溜回来了。正好你来了,晚些时候皇阿玛要过来用晚膳,你留下,咱们好好教教皇阿玛,什么才是真正的兄友弟恭!” 弘安一听,眼睛亮得跟小灯笼似的,拍手道:“感情好啊!要不要我把弘旭和杏月也抱来?让皇阿玛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兄弟姐妹!” 弘晅连忙摆手:“太明显啦!你把弟弟妹妹抱来,皇阿玛一看就知道咱们在编排什么。你来就行,咱们好好陪皇阿玛用膳!” 两个小家伙相视一眼,又忍不住笑成一团。 这边两个孩子聊得热闹,那边沈眉庄却轻轻按住安陵容的手。安陵容眼底那抹冷意还未散去,手指微微蜷缩,似有无数念头在心头翻涌。 沈眉庄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安陵容对上她的目光,沉默片刻,终于慢慢松开了紧攥的手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抹冷意咽回了肚子里。 沈眉庄这才收回手,神色如常道:“准噶尔大军突发时疫了,宫外已安排了人手,宫内你需要注意安全,莫让有心之人动了手脚是此时的重中之重。”安陵容被这信息惊到,但很快恢复正常:“我会与华贵妃和敬妃盯紧内务府和后宫的那几位。”沈眉庄满意点头。 这时,扶月又端了一碟点心上来,轻轻放在矮几上。弘晅伸手抓起一块,递给弘安:“这个也好吃,你尝尝!” 弘安接过,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又鼓了起来。他边嚼边含糊道:“六哥,你说我们今年能否可以跟着去牧场。” 弘晅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今日问问皇阿玛?他不同意,你就哭。” 两个孩子又笑成一团,无忧无虑的笑声飘出花厅,飘过永寿宫的庭院,飘向那高高的宫墙之外。 第318章 九洲清宴前 养心殿内,皇上靠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眉头微蹙。甄嬛立在一旁,手持团扇,不紧不慢地扇着,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皇上,”甄嬛轻声开口,“臣妾听说,摩格可汗已经住进驿馆了。可皇上还没有急着要见他。” 皇上“嗯”了一声,目光未离折子:“朕想杀杀他的锐气。” 甄嬛眼波流转,唇角弯起一抹笑意:“摩格远道而来,正逢着秋老虎的日子,闷热难当。皇上的法子,定能让他清凉降火。” 皇上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抬眼看向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却也藏着一丝甄嬛看不透的深沉。 他心中想的,自然是那场在准噶尔大军中蔓延的时疫,需要些时日发作,让整个大军都染上,这样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料理掉这个心腹大患。如今见摩格,并无胜算。若处理不当,还容易触发对战。拖得越晚越好,最好是拖到冬季。到时天时地利人和,胜算便大了几分。 但这些,自然不方便与甄嬛说。 他将手中的折子放下,接过甄嬛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随手丢回给她,语气淡淡:“过几日,朕想挪到圆明园去见他。有关事宜,让张廷玉去安排。” 甄嬛接过帕子,温顺不做声。 圆明园设宴接见摩格可汗的消息,很快在后宫传开了。皇上发了话,妃位及以上妃嫔、阿哥公主们,还有各位王爷福晋,都要参加。 消息传到钟粹宫,夏冬春便炸了锅。 永寿宫里,沈眉庄正与安陵容说着话,扶月进来禀报:“娘娘,莳妃娘娘那边来请,说是让两位娘娘过去帮她掌掌眼,挑一挑宴会上穿的衣裳。” 沈眉庄与安陵容对视一眼,皆有些无奈地笑了。 两人刚踏进钟粹宫的门,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满殿的衣裳铺得跟布庄似的,红的紫的绿的蓝的,各式各样的料子、款式,堆了满满一炕。夏冬春站在中间,手里拎着一件石榴红,正对着铜镜比划。 “你们可算来了!”夏冬春一见她们,立刻丢下衣裳迎上来,拉着两人的手往里走,“快帮我看看,哪件最华贵?我要挑最华贵的,穿去吓死那个摩格!让他感受感受咱们大清的实力!” 沈眉庄看着这堆衣裳,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安陵容挑眉道:“夏姐姐这是要把整个库房都搬出来?” “那可不!”夏冬春理直气壮,“我听我兄长说了,他们准噶尔那边,有钱没钱全看妻女打扮!有实力的部落,女人身上穿戴的都是金银珠宝,穷酸的才素净。我可不能输!要让那个摩格看看,咱们大清的后妃是什么排面!” 她说着,又拎起另一件橘红织金的,在身前比划:“这件怎么样?够不够华贵?还有这件,这件是蜀锦的,上面绣的金线!” 沈眉庄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轻咳一声,慢悠悠道:“夏姐姐,你可知道,准噶尔那边有个旧俗?” 夏冬春一愣:“什么旧俗?” 沈眉庄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他们那边,有娶妃子的先例。” 夏冬春手里的衣裳“啪”一声掉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你说什么?” 安陵容接过话头:“夏姐姐这是要跟朝瑰公主做伴去?莳妃娘娘。” 夏冬春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结结巴巴道:“你……你们别吓我!真的假的?还能这样?” 沈眉庄放下茶盏,正色道:“如今摩格携大军压境,还提出每年封赏白银三百万两的苛刻要求,无非是在与皇上博弈。若他在宴会上瞧见谁穿戴得过分华丽,故意选了去,恶心皇上、挑衅大清,你该如何是好?” 夏冬春彻底呆住了。她低头看看自己华服,又抬头看看沈眉庄,嘴唇哆嗦着:“那……那我往丑了打扮?穿得灰扑扑的,总没人瞧得上吧?” 安陵容掩唇轻笑:“那可不行。你往丑了打扮,皇上的脸面往哪儿搁?外头还以为大清的妃子都穿得跟叫花子似的呢。” 夏冬春急得直跺脚:“那到底怎么办嘛!” 沈眉庄站起身,走到炕边,从那堆衣裳里随手拎出一件宝蓝色款式简洁大方,料子却是上好的杭绸,低调却不失体面。 “就这件。”她把衣裳递给夏冬春,“简单低调些就行。既不招摇,也不失身份。” 夏冬春接过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有些不放心:“这……这会不会不够素了?” 安陵容笑道:“你还要多素?再素就失利了。” 夏冬春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到底把衣裳收下了。 安陵容道:“我从华贵妃处得知,这次跟随摩格可汗上京的仆人中,有前王妃的贴身婢女,听说前王妃的家族部落要找到之前杀害王妃之人。” 夏冬春愈发紧张起来:“那我得赶紧通知我额娘他们,这段时间千万别出门!不,得闭门不出!万一被那些人随意乱指,赖上我们家怎么办?” 安陵容拍了拍她的手:“夏姐姐别急,” 夏冬春平和心情后,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事……我兄长说,准噶尔大军的时疫,是人为的?” 沈眉庄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吧。” 安陵容惊讶道:“不会吧?这也太……太有伤天和了。” 沈眉庄解析道:“据说是行商的队伍里有人生了病,一传十,十传百。民间的时疫本就没有完全去除,之前得过的人,倒也没什么,高烧几日也就自己好了。可准噶尔的士兵从没得过这种病。” 她顿了顿,继续道:“听说前段时间,有个生病的商贩路过准噶尔驻扎的地方,被几个士兵抢了手上的包袱和食物。那商贩用过的东西、吃剩的食物,就这么传过去了。” 安陵容眉头紧蹙:“那商贩为何要靠近准噶尔驻扎点?那边人烟稀少,有经验的商队都会绕道走的。” 沈眉庄放下茶盏,目光幽深:“是啊,为何要靠近呢?而且还这么巧,正好把吃过的食物、用过的器皿都带过去了。” 殿内一时寂静。夏冬春和安陵容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因着五阿哥中毒落水的事,皇上冷了皇后许久。查出来的那些事,皇后确实对后妃下手,对皇嗣动过手脚的嫌疑,桩桩件件,足够让皇上心中生出一根刺。 可终究,当年纯元皇后临终的嘱咐还在耳边。后宫中宫之位稳定,对民心对朝局,都至关重要。更何况,在皇上心中,后妃们并非无可替代。 所以,禁足了,宫权分了,但明面上的皇后尊严,还是要给的。 更何况,如今可汗上京,不能有任何内部不和谐。 于是,这场圆明园的宴会,终究还是如期举行了。 第319章 有朋自远方来 “九洲清宴”殿内,丝竹悠扬。御座之上皇上端坐,面色沉肃。 小夏子快步入殿行礼跪地道:“启禀皇上,准噶尔可汗摩格,已在殿外等候觐见。” 皇上道:“宣。” 小夏子起身,高唱:“宣,准噶尔可汗摩格觐见。” 殿门大开,摩格可汗大步踏入殿中。他穿着准噶尔服饰,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殿内缓缓扫过,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名侍从。那人穿着准噶尔的随从服饰,亦步亦趋。 就在可汗踏入殿门的瞬间,甄嬛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这一眼,让她如遭雷击。 那张脸!她见过。在甘露寺的山道上,那时那人受了伤,昏迷不醒,她和允礼一同救了他。待他醒来,还曾嬉皮笑脸地调侃过她。 甄嬛的脑中轰然炸响。先前在养心殿伺候时,她曾听皇上与张廷玉提起,准噶尔前王妃的母族部落,至今还在追查杀害前王妃的凶手,据说是个汉族女子。 汉族女子。杀害前王妃。 她就是那个人。 恐惧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蔓延四肢百骸。甄嬛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只是那目光,不受控制地朝果郡王的方向飘去。 果郡王正端着酒杯,目光也落在了那摩格可汗身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如常。摩格未必记得当时的人。即便记得,也未必会说出来。一个可汗,曾在大清境内扮作普通人潜入,若被揭穿,便是自损八百。他不会那么蠢。 允礼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已恢复如常。 但他们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化,终究没能逃过有心人的眼睛。 果郡王福晋玉隐,却将果郡王那一瞬间的僵硬尽收眼底。她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什么也没说。 摩格可汗停下脚步,单手抚胸,以准噶尔之礼向皇上致意。他身后那侍从用生硬的中原语高声道:“我可汗来朝,参见大清皇帝。” 这做派,明明白白是将可汗与皇上视为平级,而非臣属。 殿内一时寂静。几位王爷面上已现不悦之色。 慎郡王脑中忽然想起昨日望舒与他说的话。那时他们正在花园中散步,望舒忽然提起准噶尔的事,轻声道:“王爷明日赴宴,若有机会,定要维护皇上的面子。此事做好了,皇上定会记在心里,日后也好重用王爷。” 此刻,他看了看那倨傲的摩格,又看了看御座上面沉如水的皇上,猛地站起身,厉声道:“准噶尔觐见,为何不以我大清规矩面见圣上?” 摩格可汗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直起身,直视着皇上,用准噶尔语缓缓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说罢,他背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傲然的笑意,直直地盯着皇上。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皇上自然是听懂了。摩格这是在阴阳他,将他晾在驿馆数日不见,如今倒说起“有朋自远方来”了。可摩格用准噶尔语说这话,他若接话,倒显得他上赶着解释;若不接话,又显得他气量狭小。 一时之间,竟有些僵住了。 果郡王放下酒杯,正要起身应对,忽然后排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带着少年的清脆与张扬,在紧绷的殿内格外突兀。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笑声来处,是弘明贝子。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笑嘻嘻地看向摩格。 “摩格可汗,您这汉语学得不错嘛。”他语气轻快,像是拉家常一般,“您用准噶尔语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确实是符合今日我皇伯父设佳宴款待至亲至友的。” 弘明顿了顿,笑容收敛了些,换上几分认真:“圣人有言: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既然是朋友相会,自然要讲朋友的礼数。可汗还记得我吗?我之前跟着阿玛恂亲王,在战场上与您远远地见过一面。咱们这是旧友相会,本该好好叙旧。可惜今日我阿玛不在席上。他还在边关镇守呢。我这个做儿子的,就代他迎一迎可汗了。” 摩格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小子的名头,他在准噶尔听得多了。恂亲王的儿子,一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自己台阶下,又点明了大清的态度——是客以礼相待;但边关有恂亲王镇着,莫要轻举妄动。 摩格可汗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咬牙的意味:“故人许久不见,小友好啊。本汗记得你。” 弘明笑嘻嘻地一抱拳:“可汗好记性。” 摩格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果郡王允礼。他目光掠过允礼,落在他身侧的玉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不是那个人!当年甘露寺的那个女子,不是这个。 他幽幽开口,语气意味深长:“故人许久不见,如今美人在怀,好福气啊。” 果郡王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之前确实护送军资去过准噶尔,与摩格也算有一面之缘。此刻摩格这话,也不知是试探还是真的想起了什么。他站起身,端起酒杯,语气平静:“可汗风采依旧,允礼敬可汗一杯。” 摩格看着他,笑而不语。 皇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弘明方才的表现,让他十分满意,有胆有识,不堕大清威风。皇上看向摩格,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愉悦:“摩格可汗看来很喜欢《论语》。弘明贝子虽年纪小,但文武都略懂些。可汗若有空,可多多与他切磋切磋。” 摩格面色微沉,却不好发作。 皇上朗声道:“请可汗满饮此杯,以尽今日相见之欢。” 话音刚落,便有太监端着托盘走到摩格跟前,托盘上是一盏满斟的美酒。 摩格双手端起酒杯,面向皇上,沉声道:“好。祝大清皇帝,福履绥之,寿考锦鸿。”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皇上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坐。” 摩格在太监指引下,于下首左侧落座。那侍从依旧站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坐定之后,摩格的目光开始在殿内缓缓游移。从王爷福晋们的席间,扫到对面妃嫔们的席上。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斜对面,那张脸,他不会认错。 甘露寺的山道上,那个救了他的女子。 此刻,她穿着妃嫔的服饰,端坐在妃嫔的位置上。 摩格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皇上高位上的妃嫔,与果郡王之间,似乎藏着些有趣的故事。他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甄嬛垂着眼帘,只当没有察觉那道目光。恐惧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她却只能强撑着,一动不动。 安陵容目光在那摩格、甄嬛、果郡王几人之间轻轻扫过,眼底掠过一丝幽深。 丝竹声重新响起,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各怀心思。 在“九洲清宴”满殿的繁华之下,不知藏着多少不可言说的秘密。 第320章 九连玉环 “九洲清宴”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可甄嬛的心,却始终悬着。 摩格那道目光,时不时便从对面的席位飘过来,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带着玩味,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可渐渐地,她想明白了。 摩格即便认出了她,也不会说破,更何况,他没有任何证据。只要她咬死不认,他便无可奈何。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果郡王。允礼正端着酒杯与身侧之人说笑,神情自若,甄嬛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些许。 丝竹声渐歇,一舞终了。摩格放下酒杯,忽然朗声开口:“今日前来,本汗带了一件巧物,想与诸位共赏。” 殿内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摩格扬了扬手,身后那侍从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至摩格面前。 九连环相扣,环环相连,浑然一体,玉质温润通透,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芒。摩格托着玉环,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多年前,本汗曾得此九连玉环。听闻乃西域采玉工匠拼上性命才得此美玉,又费尽心思琢成此环。都说中原多智者,不知能否请大清皇帝为本汗,解开这九连玉环呢?” 他说话时,神情倨傲,目光直视皇上。 皇上他面色不变,但那瞬间绷紧的下颌,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强忍怒意。 小夏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皇上一眼,皇上微微颔首。小夏子便吩咐小太监接过摩格手中的玉环,用托盘端至御前。 皇上看了一眼那浑然天成的玉环,没有伸手去碰。他淡淡道:“拿到堂下,请诸臣遍观。谁能解开,朕自有重赏。” 小夏子领命,双手捧着托盘,往殿外众臣席间走去。与此同时,小夏子宣:“上歌舞。” 丝竹声再起,一群身着彩衣的舞姬鱼贯而入,翩翩起舞。今日妃嫔们的打扮大多低调,除了甄嬛那身艳橘红色的宫装格外显眼,其余人皆是素净雅致的服色。当然,华贵妃的“低调”是与她自己平日相比的,那大拉翅依旧是众妃嫔中最抢眼的。 摩格的目光在舞姬身上流连片刻,却时不时越过那些曼妙的身影,落在甄嬛身上。 上首的皇上,自然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一舞终了,小夏子捧着托盘回到殿内,跪地回禀:“回禀皇上,殿外诸位大人……无人能解。” 皇上眉头微蹙,抬了抬下巴:“给诸位王爷看看。” 小夏子便端着托盘,先至敦亲王面前。敦亲王瞥了一眼那玉环,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地摆摆手,连碰都没碰。小夏子又至果郡王面前,果郡王拿起玉环,仔细端详片刻,恭维道:“这玉环浑然天成,雕工精湛,确非凡品。”说罢,便轻轻放回托盘,摇了摇头,表示无解。 皇上看着这一幕,面色愈发沉郁。他自然看得出来,这些王爷大臣们不是解不开,而是不敢解,生怕惹来战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可若无人敢解,便是堕了大清的威风,让摩格看了笑话。 他目光扫过下首的妃嫔们,在沈眉庄身上停顿片刻,随即转向甄嬛。 “莞妃。” 甄嬛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福了福:“臣妾在。” 小夏子端着托盘走到她面前。甄嬛伸手拿起那玉环,仔细端详。九连环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竟寻不到一丝缝隙、一个切口。这哪里是“环”?分明是一体铸成的死物! 她抬眸看向皇上,正对上那双深沉的眼睛。皇上要她解局,要她替大清挣回这个面子。可若是得罪了摩格,日后摩格若要报复自己…… 甄嬛咬了咬下唇,终是放下玉环,垂首道:“臣妾无能。” 殿内一时寂静。 摩格忽然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他斜睨着御座上的皇上,朗声道:“原来大清多智者,竟是误传罢了!” 皇上的脸色,瞬间铁青。 甄嬛不敢去看皇上的脸色。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心中又是不安又是焦虑。若因自己的退缩而让皇上失了颜面,日后在宫中,她还有何立足之地? 她咬了咬牙,转头看向坐在后排的胧月公主。 胧月生得玉雪可爱,正乖乖地坐着。甄嬛朝她招了招手,胧月便乖巧地跑过来,仰着小脸看着。 甄嬛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胧月眨着眼睛,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 坐在后排的阿哥们,虽听不清甄嬛说了什么,却都看在眼里。沉芳公主挨着四阿哥弘历坐着,隐约听到几个字,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她想起宴前四阿哥反复叮嘱她的话:“你是公主,宴会上千万不可冒头,不可得罪准噶尔的人,这后果不是你可以承受的。” 她有些焦急地看向四阿哥。弘晅也看向弘历,眼神里带着询问。弘历眉头紧锁,目光在甄嬛和胧月之间转了转,又看向皇上,最终对着弘晅轻轻摇了摇头:不可轻举妄动。 两人的互动,被一旁的弘昼看在眼里。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瞧见沉芳那副焦急又不敢开口的模样,又瞧见弘晅脸上难过的表情,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胧月听完了额娘的吩咐,站起身,正要往皇上那边走去。 忽然,一只手拦在了她面前。 弘昼懒洋洋地站起身,挡在胧月身前。他笑嘻嘻地摸了摸胧月的脑袋,轻声道:“胧月乖,回去坐着。五哥来。” 胧月眨眨眼,回头看向甄嬛。甄嬛微微一怔,却见弘昼已踱步上前,走到那托盘前,低头端详起那玉连环。 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摩格眉头微皱:“和贝勒笑什么?” 弘昼“噗嗤”一声笑出来,摆摆手道:“笑摩格可汗您呐!” 摩格一愣:“此话怎讲?” 弘昼指着那玉连环,慢悠悠道:“您这哪里是来考我大清的?分明是来送礼的!” 摩格脸色一变:“胡说!这是本汗的难题——” “难题?”弘昼打断他,笑容愈发放肆,“可汗啊可汗,您瞧清楚了!这九连环,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压根儿就没有‘解法’!”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众人不是不知道这环是死的,只是没人敢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这岂不是明摆着说摩格在刁难人?可弘昼就敢。他本就是宫中出了名的“荒唐王爷”,自打中毒之后,行为愈发乖张,他说这话,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摩格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后排响起一道清脆的童声。 “世间之物,凡有解者,必有隙可乘;凡无解者,方为至宝。”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六阿哥弘晅站起了身。他身量尚小,站在那儿却腰背挺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准噶尔的国宝之所以是国宝,正因为它本就是一体琢成、不可分割。正如准噶尔与大清,若能如这玉环一般环环相扣、永不分离,岂不是两国之福?”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弘历也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弘晅身侧。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饰,那本是要送给沉芳的平安锁,巴掌大小,雕着精巧的吉祥纹样。他将那金饰轻轻放在玉连环旁,温声道: “既然这环本就无解,不如就让它‘不解’。我大清以国礼待之,置于殿中,永作两国交好的见证。” 他指着那金饰与玉环,微微一笑:“这是一点心意。金配玉,坚润相济。愿大清与准噶尔,也能如此环这般,环环相扣,永不分离。”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待到两国真正亲如一家时,这环,不解自开。”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弘明贝子忽然站起身,大笑着拍手:“说得好!摩格姑父,您说对不对啊?” 摩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对。人家把他的“刁难”说成了“送礼”,把他的“国宝”夸上了天,还送了金饰“配玉”,还说了“亲如一家”的好话,那声“姑父”,他若再纠缠,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不识抬举。 他扯了扯嘴角,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瓮声瓮气道:“说得有理。” 皇上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弛下来。他看着下首那几个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欣慰,随即朗声道:“可汗远来辛苦,这玉连环既是国宝,朕自当以国礼相待。来人,设案供奉!” “嗻!”小夏子高高兴兴地领命而去。 丝竹声再起,舞姬鱼贯而入,殿内重新热闹起来。摩格端着酒杯,面色虽仍有几分僵硬,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甄嬛坐在席间,垂着眼帘,一言不发,指尖微微发颤。 弘昼不知何时已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他抬眼,正对上弘晅投来的目光,便举起酒杯,遥遥一敬。 两个少年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