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穿越魏延,从街亭兴复大汉》 第1章 文长可敢担太守之责? 混沌。 一片粘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无数人影在蠕动。 他们从墙壁渗出,从地底爬出,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没有面孔,只有扭曲的阴影轮廓,却发出刺耳的窃窃私语—— “蜀道险绝……粮草如何运送?” 声音像刀片刮过耳骨。 又一个影子膨胀起来,语气讥讽: “北伐?空耗国力罢了!不如效仿东吴,割据一方,偏安一隅——” “五虎上将仅剩赵云一人!老矣!老矣!” “谁还敢当北伐先锋?谁?” 声音层层叠叠,像潮水般涌来,将魏延包裹其中。 他感到呼吸困难,仿佛被浸入深潭,冰冷的水从口鼻倒灌。 他想怒吼,却发不出声音。 想拔剑,四肢沉重如铁。 黑暗越来越浓,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 “嗤啦——” 一道光撕裂了黑暗。 不是温和的光,是炽烈的、劈开混沌的剑光。 光芒中,一人踏空而立。 身姿挺拔如松,两耳垂肩,双手过膝,身披玄色锦袍,腰悬双股剑。 他的面容温润中透着坚毅,眼中仿佛盛着整个季汉四十三年的风霜与星火。 汉昭烈帝,刘备。 他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缓缓伸出,袖袍在无形的风中轻摆。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汉中,乃北伐之剑锋。” 他目光如炬,穿过重重黑暗,落在魏延脸上: “文长——” “可敢担此太守之责?” …… …… …… “轰——!!” 压抑到极致的黑暗,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有何不敢——!!” 魏延猛地从榻上坐起,汗透重衣,双目赤红如血。 他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刚才那声怒吼抽干了所有气力。 “既承先帝遗志,怎能困守不前!” 帐内烛火摇曳。 亲兵魏荣掀帘闯入: “将军?可是梦魇了?” 魏延没有回答。 他抬起双手,在昏黄的烛光下仔细端详。 这双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伤疤——是魏延的手,却又不是。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现代都市的车流,刺耳的刹车声,以及无边无际的白光。 再睁眼,已是建兴六年,北伐路上。 他穿成了魏延。 那个在《三国演义》里被贴上“脑后有反骨”标签的魏延,那个提出“子午谷奇谋”却未被采纳的魏延,那个最终被马岱斩于阵前、三族尽灭的魏延。 “将军?” 魏荣又唤了一声。 魏延缓缓放下手,抬起头。 眼神已截然不同。 “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问,声音沙哑。 “寅时三刻。丞相昨日已至沔阳,今日当召诸将议事。” 魏荣低声道, “探马来报,陇西三郡震动,天水、南安、安定皆传檄而定,此正是……” “正是北伐良机。” 魏延接过话头,掀开被褥,赤脚下地。 冰冷的地面刺激着脚掌,却让思维更加清晰。 第一次北伐。 街亭。 马谡。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悬挂的舆图——汉中、祁山、街亭、长安,一条条山脉与河流交错,像命运的脉络。 “更衣。” 魏延说。 “将军,还未到……” “更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魏荣浑身一颤,连忙取来铠甲。 玄色铁甲一片片覆盖上身,皮革束带勒紧胸膛,护臂扣上手腕。 魏延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浓眉阔目、髯须如戟的雄壮武将。 “我,” 他对着镜中人说, “是魏延。” 停顿一息。 “只进不退魏文长。” 他抓起案几上的头盔,转身掀开帐帘。 晨光刺破帐帘缝隙时,魏延的手正死死按在舆图的“街亭”二字上。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下都带着后世的回响——那是史书翻页的声音,是季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成功最近的叹息。 “马谡,字幼常,才器过人,好论军计……守街亭,违亮节度,举动失宜,大为张郃所破。” 《三国志》里冰冷的三十一个字。 “亮拔西县千余家,还于汉中,戮谡以谢众。” 第一次北伐,戛然而止。 “将军?” 魏荣端着早膳进来,见魏延如石像般立在舆图前,烛火已燃尽,只剩一摊冷蜡, “可是在看陇西战局?昨日探马来报,马参军已在街亭当道下寨,据险而守,张郃大军尚在五十里外……” “当道下寨?” 魏延猛地转头。 “是,马参军据守要冲,深沟高垒……” “放屁!” 魏延一掌拍在案上,竹简哗啦跳起。 他是从后世穿越而来,后世的历史系青年魏延和蜀汉的魏延两者记忆,灵魂交融而成的新的魏延。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马谡根本没听王平劝谏,放弃了当道扎营,而是自作聪明地把大军拉上了南山! “他现在在哪儿?” 魏延声音发紧, “山上还是山下?” 魏荣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慑住: “末、末将不知详细……但昨日马参军遣使来说,已占据地利,居高临下……” 完了。 魏延闭上眼睛。 历史正在一丝不差地重演。 马谡已经上山了,王平的劝谏已经失败了,张郃的大军正在逼近——而诸葛亮还在后方安定三郡,对前线的危险一无所知。 不。 还不是一无所知。 魏延睁开眼,眼底烧着某种近乎狰狞的光。 他穿越的时间点,不是马谡兵败之后,不是张郃合围之时,而是箭在弦上,弓尚未满的这一刻! “取笔墨!快!” 魏荣慌忙铺开绢帛,研墨魏延一把抓过笔,墨汁飞溅。 笔锋如刀,落在绢上: “丞相明鉴: 延今晨得观天象,见客星犯主,大凶在东北。 又得斥候急报,张郃所部非止五万,后续仍有援军自陈仓道星夜兼程。 街亭之重,非止一隘,实乃全军咽喉。 马参军虽才器过人,然年轻气盛,恐为骄兵所趁。 延请: 一、即刻以丞相令,命马谡所部固守当道,不得擅离。如有违令,军法从事。 二、延愿率本部精兵三千,即刻驰援街亭,与马参军共守要冲。前线一切军务,可由延暂总其责,必使张郃不得寸进。 三、若丞相不允,则请另遣上将——赵云、王平、吴懿皆可,唯不可使马谡独当此任。 此非延争功,实乃陇右成败系于此战。街亭若失,三郡必复叛,五年积蓄一朝尽丧。延泣血再拜,望丞相速断!” 写到最后几字,笔锋几乎戳破绢帛。 这不是商量,这是逼宫。 第2章 南山大营夺权 魏延扔下笔,抓起绢帛就要用印。 “将军!” 魏荣脸色惨白, “这、这是要夺马参军的权啊!他可是丞相的门生,深得信重,您这样上书,丞相岂不……” “岂不什么?” 魏延转头看他,眼中血丝密布, “岂不疑我跋扈?岂不怪我越权?” 他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 “魏荣,我且问你——若街亭丢了,你我,还有这汉中三万儿郎,还有祁山前线数万大军,会是什么下场?” 魏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是退回汉中,就是全军溃败。” 魏延一字一顿, “张郃会像刀子一样插进来,切断陇西与汉中的联系。丞相谋划了五年的北伐大计终将功亏一篑。” 他抓起太守印,重重盖在绢帛上。 鲜红的印迹,像血。 “到那时,我魏延就是死,也没脸去见先帝!” 魏延卷起绢帛,用火漆封死, “来人!” 帐外亲兵应声而入。 “选最快的马,最得力的信使。” 魏延将密信递出, “不分昼夜,直送祁山大营,面呈丞相本人。若途中有人阻拦——哪怕他是杨仪——斩!” “诺!” 信使旋风般冲出大帐。 魏延深吸一口气,转向魏荣: “传令全军——披甲,备马,检查弓弩箭矢,携带五日干粮。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所有人在校场集结。” “将军,我们这是……” “去街亭。” 魏延抓起头盔,扣在头上。 铁面落下,遮住了他脸上最后一丝犹豫。 “可是丞相的军令还没……” “等军令到了,街亭已经丢了。” 魏延掀开帐帘,晨光涌了进来,照亮他铁甲上冰冷的反光, “我先去。若丞相事后要问罪——”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舆图上那个刺眼的“街亭”。 “就告诉他。” “魏文长,只进不退。” 一个时辰后。 汉中大营校场。 三千精甲肃立,鸦雀无声。 这些都是魏延这些年亲手带出来的老卒,经历过汉中之战,跟随他北拒曹操,南镇汉中。 他们沉默地望着点将台上的主帅,眼神里没有疑问,只有信任。 魏延没有废话。 “街亭。” 他开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张郃五万大军已到五十里外。马谡年轻,恐有闪失。丞相军令未至,但我等不能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此去,是违令。” “若胜,未必有功。” “若败,必死无疑。” 场中依旧寂静,只有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魏延拔出佩刀,高举向天。 “但街亭若失,北伐必败!陇西三郡的父老会再遭战火,祁山前线的袍泽会被断归路——我等今日在此安逸,明日就要在汉中城头,看曹魏的旗帜插上来!” 刀锋映着朝阳,寒光凛冽。 “我问你们——” 魏延怒吼, “跟不跟我走?!” “跟!!” 三千人齐声咆哮,声震云霄。 魏延翻身上马,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如龙。 “出发!” 三千铁骑如黑色洪流,冲出营门,向北,再向北。 官道上尘土飞扬。 魏延一马当先,耳畔风声呼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 快。 再快一点。 一定要赶在张郃合围之前,赶在马谡把最后的机会葬送之前,赶到那个决定季汉命运的山口。 马蹄踏碎山道碎石时,魏延的心比石头更冷。 他一眼就看见了。 街亭要冲,当道立寨处,只有王平那不足三千的步卒营垒。 旌旗稀落,营栅单薄,像一块随时会被洪水冲走的石头。 而南山之上,营帐连绵,汉旗招展,几乎铺满了半个山头。 “果然……” 魏延勒住马,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高翔在他身侧,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这位老将虽不似魏延般暴烈,但战场嗅觉同样敏锐。 他看着山上山下这荒谬的布阵,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马幼常……真敢如此。” “他岂止敢?” 魏延冷笑,眼底却烧着火, “他是恨不得把‘纸上谈兵’四个字刻在脑门上,送给张郃当见面礼。” 话音未落,他已催马向南山冲去。 “文长!” 高翔急呼, “不可冲动!那是丞相亲点的——” “亲点的蠢材!” 魏延头也不回, “高将军,你带本部人马在此稍候。若一炷香后我未下山……你就按最坏的打算准备。” “什么打算?” “抢山。” 魏延吐出两个字,马蹄已踏上山道。 高翔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攥紧了缰绳。 身后三千精骑肃立,无人发声,只有甲叶在风中轻撞的细响。 南山大营。 马谡正坐在刚搭好的中军帐中,对着沙盘推演。 沙盘上山势起伏,代表蜀军的小旗插满南山,代表魏军的黑旗则被挤压在山下狭窄的谷道中。 “待张郃兵至,见我军居高临下,必不敢强攻。” 他轻摇羽扇——学的是诸葛亮的样子,却只学了个皮毛, “届时我以滚石檑木消耗其锐气,再遣精兵从侧翼迂回,断其粮道。不出十日,张郃必退。” 帐中几位偏将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喧哗。 “何人喧哗?” 马谡皱眉。 亲兵慌慌张张冲进来: “参军,魏、魏将军和高将军来了,已到营门!” 马谡一怔,随即不悦: “他们来做什么?丞相有令,街亭防务由我总制,他们当去侧翼驻守——” 话音未落,帐帘已被猛地掀开。 魏延大步踏入,铁甲上还沾着山道的尘土。他目光如刀,先扫了一眼沙盘,看见那荒谬的布阵,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马参军。”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沉, “好雅兴。” 马谡脸色一沉: “魏将军,你擅离防区,闯入中军,是何道理?” “道理?” 魏延向前一步,高翔紧跟而入,默然立在他身侧, “我倒想问马参军,丞相明令‘当道下寨,据险固守’,你为何将主力拉上这孤山?” 帐中气氛骤然凝固。 几位偏将下意识后退半步。 马谡面色涨红,拍案而起: “魏文长!你区区一武夫,懂什么兵法?我居高临下,占尽地利,正是以逸待劳、以奇制胜之法!张郃若来,必叫他片甲不留!” “片甲不留?” 魏延几乎气笑了, “马幼常,你抬头看看——这山上有水源吗?” 马谡一窒。 “张郃只需围而不攻,断你汲道,不出三日,军心必乱。不出五日,士卒渴毙。到那时,是你冲下去杀他片甲不留,还是他等在下面,捡你滚下来的干尸?” “你!” 马谡指着魏延,手指发抖, “你竟敢咒我军败!” “我不是咒。” 魏延一字一顿, “我是在告诉你,你会怎么死。” 第3章 张郃到来 帐中死寂。 高翔适时开口,语气缓和却坚定: “马参军,文长话虽直,理却不差。孤山无源,乃兵家大忌。张郃用兵老辣,绝不会放过这个破绽。不如……” “不如什么?” 马谡猛地转头, “不如听你们的,下山去当道扎营,像块石头一样杵在那儿,等着被张郃的铁骑踏碎?”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摆出丞相门生的架势: “二位将军,我奉丞相令,总制街亭防务。如何布阵,我自有决断。请你们即刻返回防区,依原计划行事。若再滞留干扰军务……休怪我军法无情!” 最后四字,他说得声色俱厉。 但帐中无人动弹。 魏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讥诮。 “马幼常。” 他轻声说, “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会害死多少人?” 马谡一怔。 下一瞬—— “锵!” 长刀出鞘,寒光映亮营帐。 魏延拔刀了。 刀尖不指马谡,而是斜指地面。 但这个动作本身,已让所有人心跳骤停。 “魏延!你要造反?!” 马谡厉喝,声音却有一丝颤。 “造反?” 魏延重复这个词,笑容越发冰冷, “不,我是在救北伐,救这数万汉家儿郎的命。” 他向前一步。 马谡下意识后退,撞翻了沙盘。木块小旗洒了一地。 “你、你……” 马谡脸色惨白,朝帐外大喊, “来人!来人!” 帐帘掀开,几名马谡的亲兵冲入,但看见魏延手中的刀,看见高翔沉默却如山般挡在帐门处的身影,又硬生生刹住脚步。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帐外围上来的,不止马谡的亲兵。 还有魏延带上山的八百铁甲。 那些汉中老兵沉默地围成半圆,手按刀柄,眼神如狼。 他们不看来人,只看魏延。 只要魏延一个手势,他们就会扑上来。 马谡的亲兵,不过百人。 局势,一目了然。 “高将军!” 马谡看向高翔,声音带着哀求, “你就看着他如此跋扈?!” 高翔沉默三息。 然后,他缓缓走到魏延身侧,并肩而立。 这个动作,说明了一切。 “马参军。” 高翔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今日之事,罪责在我。是我劝不住文长,也是我……认同他的判断。” 他看向洒落的沙盘,看着那些代表蜀军的小旗孤零零插在山上。 “你布的这个阵,真的会输。” 马谡如遭雷击,踉跄一步。 魏延不再看他,转头对帐外自己的亲兵统领——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卒——点了点头。 “请马参军下去休息。” 魏延说, “好好‘休息’。没有我的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魏延!你敢——唔!” 马谡的怒喝被堵回嘴里。 老卒动作极快,一块布巾塞入,反剪双臂,麻利捆缚。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马谡已被制住,只能瞪大眼睛,发出“呜呜”的闷响。 魏延走到他面前,蹲下。 “马幼常。” 他看着对方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我知道你不服。但有些错,一次就够了。” 他站起身,不再看马谡,而是面向帐中那些目瞪口呆的偏将。 “听着。” 魏延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马参军‘突发急病’,需静养。从现在起,街亭防务,由我与高将军暂代。” 一位偏将壮着胆子开口: “魏将军,这、这可是夺权啊!丞相若知……” “丞相若知,罪责我一人承担。” 魏延打断他, “但在此之前——张郃的大军,已经离这里不到三十里了。”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远处山道尽头,尘土隐约扬起。 “你们是想等丞相的军令,然后跟着马参军一起死在这儿,” 魏延回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还是想活下来,守住街亭,保住北伐?” 无人应答。 但所有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魏延放下帐帘。 “高将军。” 他看向高翔, “依计行事。” 高翔重重点头,转身出帐,召集兵马。 魏延则大步走向营中高处,目光投向山下——王平的营垒,狭窄的谷道,以及更远处,那越来越近的尘烟。 风从陇西刮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刀柄。 “张郃。” 他低声说, “我等你很久了。” 山下,高翔已率万余兵马疾驰而下,奔向王平的营垒。 山上,魏延身边只剩八百。 但他站在南山之巅,望着滚滚而来的魏军前锋,笑了。 这一次,街亭的剧本—— 该换人写了。 张郃勒马在山脚,抬头望向南山。 晨雾尚未散尽,山腰以上隐在灰白之中,只见蜀军旌旗密密麻麻插满山头,营帐轮廓隐约可见。 山风卷过时,旗幡招展,猎猎作响,乍一看,确有一股“居高临下、气势雄浑”的架势。 “参军。” 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 “探马回报,山道已被乱石树木阻塞,当道营寨守军不足三千,主将旗号是‘王’。” “王平。” 张郃颔首,目光依旧锁在山头, “诸葛亮用此人守要冲,倒算知人。可惜……”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主帅是马谡。” 副将不解: “马谡乃诸葛亮门生,深得信重,参军何以……” “正因他是门生,才坏大事。” 张郃打断他,声音冷冽如陇西秋风, “此人我素有耳闻,好读兵书,善谈军略,在成都与人论战,口若悬河。可惜——” 他抬鞭指向南山: “他把打仗,当成了纸上谈兵。” 周围将领循指望去,若有所思。 “居高临下,看似占尽地利。” 张郃缓缓道, “可你们看,此山孤悬,与周边山岭并无勾连。山上树木稀疏,岩壁裸露,更关键的是——探马可曾见水源?” 副将恍然: “并无溪涧泉眼!昨夜至今晨,蜀军曾三次遣小队下山取水,皆被我游骑驱回。” “这就是了。” 张郃点头, “马谡只知‘居高临下’四字,却不知‘孤山无源’乃绝地。他将数万大军置于此山,是自断生路。” 他调转马头,面向众将: “传令——” “前锋三千,列阵于当道营寨前,日夜鼓噪佯攻,牵制王平。” “中军两万,分四队,各守东南西北下山要道。多设鹿角壕沟,广布弓弩。” “后军一万五千,于山脚三里外扎营,深沟高垒,多备礌石火油,防蜀军狗急跳墙,突围冲击。” 将领齐声应诺。 张郃最后看了一眼南山,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轻蔑,而是某种近乎怜悯的冷嘲。 “马幼常。” 他低声道, “今日,我便教你第一课。” “打仗,是要死人的。” 第4章 进攻开始 南山,山顶营寨。 魏延站在崖边,看着山下魏军如蚁群般蔓延开来,旗帜分明,阵列严整,每一步都透着老将的沉稳与狠辣。 围山,断水,困死。 张郃果然选了最稳妥,也最致命的一招。 “将军。” 亲兵统领魏荣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魏军已合围,下山各道皆被阻断。他们……真打算困死我们。” 魏延没回头,只问: “我们还有多少水?” “营中原有储水,加上今晨紧急收集的露水和竹筒存水,省着用……够八百人撑二十日。” “粮食呢?” “足一月。” 魏延点了点头。 足够了。 “高将军和王将军那边如何?” 他问。 “已按计划,当道营寨加固了三层栅栏,多挖了陷坑。高将军今晨又派了五百人,伪装成樵夫民夫,从后山小路绕了出去,此刻应该已到预定位置。” “好。” 魏延终于转身。 晨光穿过稀薄的山雾,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因愤怒而狰狞的脸,此刻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郃以为他在围山。” 他说, “其实,是我们在钓他。” 魏荣一怔:“将军的意思是……” “你看。”魏延指向山下魏军大营,“张郃用兵谨慎,围山必留重兵于后,防我军突围。但正因如此——他的注意力,全在这座山上。” 他收回手指,在掌心画了一条线。 “从街亭到上邽,快马三日路程。张郃奉命驰援,必携轻骑,辎重不会太多。他困我们一日,粮草便耗一日。困我们十日……他后方必虚。” 魏荣眼睛渐渐亮起来:“将军是说,丞相在陇西的攻势……” “张郃不敢久困。”魏延斩钉截铁,“他最多围我们十日。十日内,若山上无乱象,他要么强攻,要么分兵去救陇西——而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局。” “那我们现在……” “等。” 魏延走回营帐,掀帘而入。帐中沙盘已重新布置,代表魏军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插在山脚,而代表蜀军的红色小旗——除了山顶寥寥几面,其余全部集中在当道营寨,以及几条隐蔽的山谷中。 他盯着沙盘,手指从“南山”缓缓移到“上邽”。 “张郃在等我们渴死。” “我们在等丞相拿下上邽。” 山下,魏军大营。 张郃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开陇西地图。他的手指从“街亭”划过,落在“上邽”。 “郭淮将军尚有兵马万余,据城固守,诸葛亮急切难下。”他低声自语,“只要我钉死在这里,蜀军便无法东进。待曹真大将军击破赵云,主力西来……” “报——!” 探马冲入帐中,单膝跪地: “参军!南山蜀军……毫无动静!” 张郃皱眉:“毫无动静?” “是!今日已过午时,山上炊烟稀少,但旗幡依旧,哨卫轮换如常。我军前出骂阵,山上只以乱箭回应,无人出战,也无人下山取水。” 张郃起身,走到帐边,望向南山。 山雾已散,阳光刺眼。山顶营寨静悄悄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马谡……倒沉得住气。”他喃喃。 副将在一旁道:“或许是虚张声势?山上缺水,他们撑不了多久,故作镇定罢了。” “或许。”张郃不置可否。 但他心里,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安,如蛛丝般缠绕上来。 太安静了。 马谡若是纸上谈兵之辈,此刻要么该惊慌失措,要么该贸然突围。这般沉默的对峙……不像他的风格。 “再探。”张郃下令,“多派斥候,绕山巡查,看是否有隐秘小道,或……伏兵。” “诺!” 探马退出。 张郃回到案前,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一下,两下。 帐外传来魏军士卒操练的呼喝声,尘土飞扬。 第五日,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张郃已经披甲站在大营瞭望台上,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青白,衬得南山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得令人心悸。 “还是没动静?”他问。 身侧副将摇头:“昨夜轮值守到四更,山上连火把都只点了寻常数量,换岗如常。” 张郃不再说话。 他盯着那片黑暗的山影,心里的不安像墨滴入水,越洇越开。 太反常了。 五天。 被围困的军队,断绝水源补给五天,军心早该乱了。 就算主将弹压得住,也该有士卒偷偷下山找水,或营中因争抢存水发生械斗——这些,都没有。 山上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参军,各部已准备完毕。” 另一名将领登上瞭望台, “只待天亮,便可按计划佯攻试探。” 张郃点了点头,目光却仍钉在山上。 “传令下去。” 他忽然开口,声音发沉, “佯攻计划……改一改。” 众将一愣。 “前锋三千,依旧攻山。但中军弓弩营向前推进一里——我要他们能射到半山腰的营栅。” “参军的意思是……” “不是佯攻。” 张郃转身,甲叶在晨风中发出冷硬的摩擦声, “是真打。用弓弩压制,让步卒抵近,看看山上到底有多少人,士气如何。”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守军慌乱,弓弩稀疏……就给我全力攻上去。” 副将迟疑:“可若山上真有埋伏,或是故意示弱……” “那也得试出来。”张郃打断他,眼神凌厉,“我们不能一直在这儿猜。陇右等不起。” 他最后望了一眼南山。 晨光渐起,山巅营寨的轮廓清晰起来。 旗幡在微风中轻晃,像在嘲笑他的迟疑。 “擂鼓。” 张郃下令。 “——进军。” 南山,山顶营寨。 魏延站在最前沿的栅栏后,透过缝隙望着山下。 天光熹微,能看见魏军阵列如黑潮般在山脚展开。前锋刀盾手已开始向山道蠕动,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弓弩手,阳光照在箭镞上,反射出成片的冷光。 “终于忍不住了。”他低声道。 身旁,魏荣握紧了刀柄:“将军,看阵势……不像佯攻。” “张郃起了疑心。” 魏延点头, “他想看看,山上到底有多少人,还剩多少力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中。 八百精锐早已各就各位。 弓手伏在栅后,刀盾手隐在营帐阴影处,滚石檑木堆在险要隘口。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这些兵,是魏延从汉中就带出来的老卒。 经历过汉中之战的尸山血海,见识过曹操虎豹骑的冲锋。眼前这场面,还吓不住他们。 “传令。”魏延说,“弓手听我号令齐射,只射三轮,装出箭矢不足的样子。滚石檑木,等他们冲到三十步内再放。” “要让张郃觉得……我们快撑不住了?”魏荣问。 “要让他觉得,再使一把劲,就能攻上来。” 魏延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然后,在他真的使上劲之前——” “高将军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 第5章 攻势 山脚下。 张郃立马阵前,盯着山道上的战况。 魏军前锋已攻到半山腰。蜀军的箭矢稀稀拉拉,力度也弱,三轮齐射后便几乎停歇。滚石砸下几轮,但数量不多,只造成了些许阻碍。 “山上箭矢、滚木都快用尽了。” 副将低声道, “守军士气似乎也不高,反击无力。” 张郃不语。 他盯着那条狭窄的山道。 蜀军的抵抗确实微弱,但……太有节奏了。 箭矢停得恰好,滚石放得恰好,每次都在魏军快要突破时,恰到好处地挡一下。 就像…… 就像在控制着进攻的节奏。 “鸣金。” 张郃忽然道。 “参军?” 周围将领全都愕然。 “鸣金收兵!” 张郃声音陡然拔高, “快!” 金锣声骤响。 正在攻山的魏军士卒一愣,虽不解,仍依令如潮水般退下。 几乎就在同时—— “轰——!!” 山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滚石,不是檑木。是某种重物坍塌的声音。 紧接着,山上蜀军营寨中,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那声音雄壮、整齐、充满杀气,绝非士气低迷之师所能发出。 随着呐喊,原本稀疏的旗幡后面,骤然竖起更多旗帜,影影绰绰似乎有无数人影在栅后闪动。 张郃瞳孔骤缩。 中计了。 山上根本不止那点守军!他们刚才一直在隐藏实力,就等魏军全力攻山、阵型脱节时,发动反冲锋! 若刚才没有鸣金,前锋三千人恐怕已经…… “参军!” 一匹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马上斥候脸色惨白, “急报!东北方向三十里,发现蜀军踪迹!约五百人,轻装疾行,疑似……奔上邽而去!” 张郃猛地转头: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子时发现的!他们走的是山间猎道,我们的人追丢了两个时辰才重新咬上!” 五百人。 轻装。 奔上邽。 张郃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不是去增援的——五百人增援攻城,杯水车薪。 那就是另有图谋了! “山上守将是谁?!” 他厉声问, “查清楚没有?!” “旗号一直是‘马’,但今晨有老兵说……隐约看见栅后有人影,甲胄制式像是……汉中兵。” 汉中兵。 魏延。 张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上头顶。 马谡或许会犯蠢,但魏延不会。 那个在汉中之战时就敢率偏师迂回、差点抄了曹操后路的魏延,绝不会把自己和上万大军困在孤山上等死。 除非…… “山上有多少人?” 张郃一字一顿, “真实人数。” 斥候低头:“这几日观察炊烟、巡哨规模推算……最多,不会超过一千。” 一千。 张郃闭上了眼睛。 他全明白了。 孤山是饵。 山上那一千人是诱饵。 山下败退的魏兵正仓惶后撤,旗帜歪斜,队列散乱。 而街亭方向,蜀军的黑色洪流正漫过谷道,当先一面“王”字大旗猎猎作响,其后竟还有一面“高”字旗——高翔也在其中。 “王平、高翔都出来了……” 副将声音发紧, “他们是倾巢而出!” 张郃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在南山。 山顶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仍立在栅后,一动不动。 晨光此刻完全铺开,照亮山岩、枯树,也照亮了那面在风中绷得笔直的“汉”字旗。 “魏延在等。” 张郃忽然说。 “等什么?” “等我分兵。” 张郃调转马头,面向众将。 他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冰冷清醒。 “王平高翔万余大军出寨强攻,是围魏救赵,逼我回援。我若此刻分兵去救前锋,中军势弱,山上那一千精锐便会趁势冲下,直捣我中军本阵。” 他抬鞭,在空中划了一条线。 “而若我全力攻山,前锋那三千溃兵无人接应,会被王高二人彻底吃掉。届时他们回身与山上魏延夹击,我还是败。” 众人惊异! “他魏延怎么敢的?一千人就敢冲我们大营,自己带着一千精锐当诱饵?” “这世上就没有他魏延不敢干的,汉中之战他一部偏师就敢绕后偷袭,要是他有十万人,他敢打洛阳!” 帐中一片死寂。 这是绝户计。 无论张郃怎么选,都要被撕下一块肉。 “参军,那我们现在……”副将声音干涩。 张郃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陇右的战报、郭淮的处境、长安的曹真、还有眼前这座沉默得诡异的大山。 最后,他开口: “传令。” “第一,后军弓弩营立即前出,列阵于中军与前军之间,以箭雨压制蜀军追兵,为前锋争取重整时间。” “第二,中军分出一半——八千步卒,由你亲自率领,接应前锋溃兵后,就地构筑防线,钉死在那里。王平高翔若攻,你就守;他们若退,你也不追。只一条:不许让他们绕过来,与山上取得联系。” 副将领命:“诺!” “第三,” 张郃看向南山,眼中寒光一闪, “剩余中军,全部压上,强攻此山。” 众将皆惊: “参军!山上虽只千人,但据险而守,强攻伤亡必巨!况且若王平那边……” “王平那边有八千步卒加三千败兵,足以固守。” 张郃打断, “而山上——我要在一个时辰内,看到魏延的人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 “此人用兵,诡诈狠绝,留着他,后患无穷。今日就算拼掉五千人,也要把他埋在这座山上。”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齐声: “诺!” 战鼓再擂,这次节奏沉重急促,是总攻的信号。 南山,山顶。 魏延看着山下魏军阵型变动,看着后军弓弩如乌云般前移,看着中军分出一股向街亭方向驰援,也看着剩余的大约一万五千人,开始向山道涌来。 这一次,阵列更密,刀盾在前,云梯、钩索已隐约可见。 “张郃急了。”魏延说。 身旁魏荣握刀的手心全是汗:“将军,他们这是要拼命。” “他不得不拼。” 魏延笑了笑。 他转身,面对营中八百士卒。 所有人都望着他。 这些老卒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是见惯了生死之后,把命交托给主将的信任。 “弟兄们。” 魏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张郃以为,用一万五千人,就能啃下我们这块骨头。” 他顿了顿。 “告诉他——” “汉中的骨头,最硬。” 八百人无人应声,但所有眼睛都亮了起来。 魏延拔出刀,指向山下开始蠕动向上的黑色潮线。 “弓手,等他们进一百步。” “滚石,五十步。” “刀盾——”他深吸一口气,“等他们爬上来,告诉他们——” “此山,姓汉。” 山脚下,张郃立马阵前。 第一批三千步卒已开始登山。 这一次没有佯攻,没有试探,刀盾手顶着大橹,冒着稀稀落落的箭矢,埋头向上冲。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放!” 山顶一声暴喝。 不是滚石。 是火。 无数裹着油布、点燃的草球从山顶滚下,顺着陡峭的山坡越滚越快,带着黑烟与烈焰,撞进魏军前锋阵列! 草球散开,火油四溅。 狭窄的山道上顿时一片火海,惨叫声骤然炸响。 “第二波!” 魏延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是真正的滚石。 巨大的石块被推下山崖,沿着山道弹跳、翻滚,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张郃脸色铁青。 他看出来了——魏延根本就没打算“示弱诱敌”。 刚才那轮稀稀拉拉的反击,是故意引他以为山上箭矢将尽,诱他投入更多兵力攻山。 而现在,才是真正的屠宰场。 “参军!前锋伤亡惨重,是否……” 副将急道。 “不准退!” 张郃厉喝, “第二队,上!弓弩营,仰射压制!” 箭雨腾空,黑压压扑向山顶。 但山顶栅栏后早已竖起大橹、门板,箭矢钉在上面,噼啪作响,却难透入。 而山道上,火还在烧。 “将军!” 魏荣在魏延身旁急道, “火油快用尽了!滚石也只剩最后两处!” 魏延点头,脸上没有表情: “够用了。” 第6章 投降 张郃的刀锋已经抵近山顶最后一道木栅。 血顺着山道向下淌,黏稠地浸透了砂石,魏军士卒踩着同袍的尸体向上涌,弓弦的嗡鸣和垂死的嘶吼混在一起,南山在这一刻成了绞肉的石磨。 山顶的汉旗还在飘,但旗杆上已插了三支羽箭。 “再加把劲!”张郃在马上厉喝,“魏延已是瓮中之鳖!” 他看得很清楚——山顶的反击越来越弱。滚石早就没了,箭矢也变得稀疏,方才甚至有几支软绵绵的箭歪斜着落在半山,那是筋疲力尽的弓手拉不开硬弓了。 八百人,能扛到现在,已是奇迹。 但奇迹,也该到头了。 张郃正要下令发起最后一波冲锋,山顶却突然传来异动。 那面插满箭矢的汉旗……被放倒了。 紧接着,三面白布被挑上旗杆,在山风中无力地招展。那白色刺眼得让人恍惚,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攻防战只是个错觉。 “投……投降了?”副将怔怔道。 张郃没有回答。他眯起眼,死死盯着山顶营寨。 栅后有人影晃动,接着传来参差不齐却足够清晰的喊声: “愿降——!” “我等愿降——!” 声音里透着沙哑和疲惫,但确确实实是求降。 山腰正在攻杀的魏军士卒也愣住了,举起的刀停在半空,拉开的弓缓缓垂下。所有人都看向中军方向,等着张郃的将令。 “参军?”副将低声问。 张郃沉默了片刻。 太突然了。魏延那种人,会降? 他想起汉中战时,魏延率偏师迂回,被曹公大军围在绝谷,箭尽粮绝三日,都没有传出半个降字。最后是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走。 这样的人,会在占据地利、尚有抵抗之力时……降? “传话上去。”张郃缓缓道,“让魏延及其麾下,放下兵刃,解甲出寨。本将保证不杀一人,优待俘虏。他若肯真心归顺大魏,我定向陛下请旨,赐他高官厚爵,必不辱没他一身本事。” 亲兵策马向前,向山上高声复述。 山顶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嘶哑却清晰的声音传下来: “魏延——愿降!” 没有犹豫,没有条件,干脆得仿佛早就等着这句话。 张郃愣住了。 随即,他嘴角一点点扯开,最终化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呵……呵呵……”他摇头,像在笑自己方才那瞬间的警惕,“我还道魏文长是何等悍勇之士,原来……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他挥了挥手:“让他们……” 话音未落—— “报——!!” 一骑斥候如旋风般卷至马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参军!街亭方向!王平、高翔所部倾巢而出,正猛攻我前锋营垒!前锋……快撑不住了!” 张郃脸色骤变:“多少人?” “至少万余!攻势极猛,像是、像是拼了命!” 几乎同时,另一骑从侧翼狂奔而来: “报——!东北侧发现蜀军骑兵,约千骑,正迂回向我中军侧后!” 张郃猛地转头看向山顶。 那三面白旗还在飘。 他迅速扫视战场。 山顶必须看住,但王平高翔的攻势更致命——一旦前锋被击溃,蜀军就能直插他中军后背。 而侧翼那支骑兵若是突破,整个阵型都会被搅乱。 “传令!” 张郃的声音在血腥的空气中炸开, “山腰各部,留两千人继续围山,盯死魏延,不许他有一兵一卒下山!” “其余中军,分两部,一部六千人,急援前锋,给我钉死在街亭谷口,绝不许王平高翔前进一步!” “另一部四千人,立刻转向东北,列枪阵,布拒马,把蜀军那支骑兵给我堵死在侧翼!” 令旗翻飞,战鼓骤变。 刚刚还聚焦于攻山的魏军阵列,如同被无形之手撕裂,开始迅速分流向三个方向。 而山顶上,魏延站在栅后,看着山下魏军的调动,看着那三面自己亲手竖起的白旗,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张郃啊张郃……” 他低声自语。 “你以为我要降?” 他抬手,握住身边一柄染血的长矛。 “我是在等你——分兵。” 当张郃的军令撕裂战场,魏军如潮水般分向三处时,山顶那三面刺眼的白旗,毫无预兆地——倒了。 不是被风吹倒,是被刀锋斩断。 几乎就在白布落地的同一瞬,紧闭的营寨栅门轰然洞开。 魏延一马当先冲了出来。 没有披甲! 为了突围轻便,他只穿了皮甲,但手中那柄长矛却泛着淬过血似的暗红光泽。 他身后,数百士卒鱼贯涌出,人人轻装,刀出鞘,弓上弦,脸上没有丝毫方才乞降的颓丧,只有一种濒死野兽扑向猎手的狠绝。 “他们要冲阵!” 留守山腰的魏军校尉嘶声大喊, “列阵!拦住他们!” 两千魏军匆忙转向,试图在狭窄的山道上组成枪阵。 但方才为了攻山,他们的阵型本就前压,此刻仓促变阵,后排挤着前排,侧翼撞着侧翼,混乱像瘟疫般蔓延。 而魏延要的,就是这一刹那的混乱。 “随我——凿穿!” 他暴喝一声,长矛如毒龙般递出,当先一名魏军什长被捅穿咽喉,尸身尚未倒地,矛尖已顺势横扫,砸开了侧面刺来的两支长枪。 八百死士紧随其后,如楔子般扎进魏军尚未成型的阵列。 这不是厮杀,是屠杀。 魏军士卒刚从攻山的疲惫中抽身,心神还被那三面白旗所惑,面对的却是养精蓄锐、憋了数日死战怒火的汉中精锐。 刀锋过处,血肉横飞,箭矢离弦,必中面门。 魏延冲在最前,长矛每一次突刺都带走一条性命。 他根本不恋战,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山下街亭谷口,王平高翔军旗所在之处。 “拦住他!放箭!放箭!” 魏军校尉声嘶力竭。 零星箭矢落下,但魏延和身后士卒冲得太快、贴得太近,大部分箭都落进了混战的人群,分不清敌我。 短短半柱香时间,那道黑色的人形锋矢,已经凿穿了第一道阻拦,冲下半山腰。 “参军!魏延突围了!” 瞭望台上的副将声音发颤。 张郃猛地转头。 他看见了。 第7章 巧变 那道黑色的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他留下的包围圈,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过牛油。 他所布置的两千人,在这股决死的冲锋面前,竟显得如此单薄。 “调弓弩营!调……” 张郃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噎住。 弓弩营? 弓弩营刚才被他派去驰援前锋了。 骑兵? 骑兵正在东北侧翼与蜀军那支疑兵纠缠。 中军主力? 一部在街亭谷口苦战,一部在转向途中…… 他手头,竟已无兵可调! “快!让侧翼那四千人分一半回援!快!” 张郃厉喝。 但命令传递需要时间,军队转向需要时间。 而魏延,没有给他们时间。 “轰——!” 最后一层单薄的魏军枪阵被冲破。 魏延浑身浴血,却毫不停留,长矛指向谷口那面越来越近的“汉”字大旗。 “王将军!高将军——!” 他的吼声压过战场喧嚣。 谷口处,正在猛攻魏军防线的王平部闻声一震。 “是魏将军!” 王平猛地抬头,眼中爆出精光, “变阵!前锋变圆阵,接应!” 原本狂攻不止的蜀军攻势陡然一变,前队收缩,两翼张开,如同一只巨掌,向着南山方向探出。 而几乎同时,东北侧翼那支“迂回”的蜀军骑兵,在魏军分兵回援的混乱当口,突然拨转马头,毫不恋战地撤出接触,向着谷口方向疾驰汇合。 张郃在瞭望台上看得分明,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 佯攻。 全是佯攻。 王平高翔的猛攻,侧翼骑兵的迂回,甚至山顶那场惨烈的防御战和最后戏剧性的“投降”——全都是为了这一刻:逼他分兵,为魏延制造突围的空隙。 而现在,空隙出现了。 魏延的几百残兵如利箭般射入王平张开的阵中,东北侧翼的骑兵几乎同时赶到,三股兵力汇作一处。 然后—— “撤!” 魏延的声音穿过烟尘。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万余蜀军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前锋变后队,弓弩手压阵,步卒携扶着伤者,以惊人的秩序向街亭营垒方向退去。 方才还杀声震天的战场,骤然安静下来。 只留下满地尸骸,折断的旌旗,以及……僵立在瞭望台上的张郃。 他眼睁睁看着魏延消失在蜀军阵中,看着那支让他焦头烂额的军队如潮水般退却,看着自己布置的包围、设计的截杀,像个笑话一样被对方轻松撕碎。 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 副将小心翼翼靠近:“参军,是否追击……” “追?” 张郃重复这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拿什么追?” 他缓缓抬手,指着蜀军退去的方向: “王平高翔部阵型未乱,魏延残兵虽疲,锐气未失。我军三处分兵,士气已堕,此刻追击……是送死。”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 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里带着叹息,也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清醒。 “魏文长啊魏文长……” 他低声喃喃,像在说给已听不见的对手,也说给自己。 “今日不除你……” 他睁开眼,望向西方。 “他日,你必成我大魏……” “心腹大患。” 街亭大营,栅门在魏延身后轰然关闭。 “将军!” “文长!” 王平与高翔几乎是同时抢上前来,一人要查看魏延身上伤势,一人急问山上战况。 他们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掩不住的钦佩。 以区区数百人拖住张郃五万大军数日,最后还能全身而退,此等战绩,足以震动天下。 虽然只是巧妙的让张郃误判了对手,从而小胜一点。 但魏延只是抬手,将两人还未出口的话挡了回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营外。 透过栅栏缝隙,能看见魏军正在重整。 方才被蜀军突围搅乱的阵型,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秩序:溃退的前锋被收拢进中军,侧翼的骑兵归建,弓弩手重新在前沿列阵……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慌乱。 更可怕的是,张郃的调整并非简单地恢复原状。 魏延看见,魏军大营的纵深明显加深了——这意味着张郃将更多兵力置于二线、三线,不再追求一鼓作气地强攻,而是做好了持久对峙、甚至防备蜀军再次反扑的准备。 营垒的构造也在变。 鹿角向外又延伸了三十步,壕沟挖得更宽更深,几处关键的高地上,连夜赶制的简易箭楼正在立起。 每一步调整,都精准地踩在蜀军此刻最难受的位置上。 “他在补漏洞。” 魏延低声说。 “什么?” 高翔没听清。 “张郃。” 魏延指向营外, “他在复盘刚才那一战。我们利用了他的分兵,所以他立刻加深纵深,防止我们再集中兵力突袭一点。我们突围时贴得太近,让他弓弩无用,所以他前压了鹿角,拓宽了射击界。我们利用山道狭窄,他就把重兵放在平坦处,逼我们在开阔地决战……” 他每说一句,王平和高翔的脸色就沉一分。 他们也是宿将,自然看得出张郃这些调整背后的狠辣。 这不是败军之将的慌乱修补,而是一个顶尖统帅在受挫后,以最快速度汲取教训、反制对手的冷静反扑。 “此人用兵……” 高翔倒吸一口凉气, “当真如传闻所言,‘善处营陈,料战势地形,无不如计’。” “不止。” 魏延摇头,脑中闪过后世史书上的评价, “张郃最可怕之处,在于‘巧变’。他不拘泥于一法,不执着于一计。你示弱,他就强攻;你强攻,他就固守;你突围,他就变阵锁死你下一次突围的路线……”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就像水。你筑堤,他就绕道;你开渠,他就蓄势;你以为抓住了他,他早已从指缝里流走,然后在你想不到的地方,汇成洪峰。” 营外,魏军的调整已接近完成。 新的阵型如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铁砧,沉默地压在街亭谷口。 不冒进,不躁动,却透着一股“任你千般手段,我自巍然不动”的压迫感。 王平握紧了刀柄: “那我们现在……” 第8章 矛盾的两人 魏军大营,瞭望台上。 张郃放下手中的单筒望镜——那是缴获自西域商队的稀罕物,能让他看清街亭营垒上每一个士卒的动作。 他看见蜀军在加固营栅,看见弓弩手在调整射击位,看见王平和高翔在营中奔走传令。 也看见魏延站在营垒中央的高台上,正望向这边。 隔着这么远,张郃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目光里的审视与计算。 “参军,各部已调整完毕。” 副将上前禀报, “是否……” “不。” 张郃打断, “就维持现状。” “可是陇西那边……” “郭淮守得住上邽。” 张郃声音平静, “至少,十日之内,诸葛亮啃不动那座城。”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这十日,就是我们和魏延……磨耐心的时候。” 副将不解: “磨耐心?” 张郃终于将目光从街亭营垒上移开,看向手中望镜筒身上雕刻的西域纹路。 “魏延善用奇,好行险。方才山上诈降、山下佯攻、侧翼牵制、中心突围……这一连串手段,环环相扣,胆大包天。” 他摩挲着冰凉的铜管: “但越是善用奇计之人,越怕一件事——” 副将屏息。 张郃抬眼,望向街亭营垒上那个模糊却挺拔的身影: “怕对手……不接招。” “我们就守在这里,不攻,不退,不动。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必经之路上。他的奇计无处施展,他的险招无人应对。时日一长……” 张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善变者,最忌僵局。” “我倒要看看,是他先沉不住气,还是我先等到……陇西的转机。” 风从陇西刮来,卷过对峙的两座大营。 一面是魏字大旗在深秋的阳光下默然矗立。 一面是汉字大旗在营垒高台上猎猎作响。 街亭大营的气氛,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紧绷。 张郃的魏军深沟高垒,像一块沉默的巨石压在谷口,每日只是例行操练、加固工事,没有丝毫进攻的迹象。 而营中,王平和高翔看着整日立在望台上、几乎要望穿对面营垒的魏延,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文长这是……” 高翔终于忍不住,低声对王平道, “张郃不攻,于我有利,该当庆幸才是。他怎的反而焦躁起来了?” 王平沉默着打磨手中的刀,良久才道: “你看魏将军的眼神。” 高翔抬眼望去。 魏延站在高台边沿,手按着木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并非怒目圆睁,而是眯着眼,死死盯着对面魏营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旌旗摆动的节奏、哨卫轮换的频率、炊烟升起的时辰,甚至运水车队往返的路径。 那不是焦躁。 那是猎手看着陷阱边缘徘徊的猛兽,既期待它踏进来,又提防它突然调头离开的眼神。 “他在等张郃攻。” 王平说。 “为何?” 高翔不解, “拖延时间,本就是我军上策。丞相在上邽多围一日,陇西便多一分归附的可能。张郃不攻,岂非正中下怀?” “是正中下怀。” 王平停下磨刀的手, “但……也正中张郃的下怀。” 高翔一怔。 王平抬起头,眼中是多年戎马淬炼出的清醒: “高将军,你说,张郃为何不攻?” “自然是忌惮街亭险要,忌惮我军……” 高翔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不对。 张郃有五万人。 就算忌惮,也该试探,也该骚扰,也该分兵袭扰粮道,或者伴攻侧翼——绝不该像现在这样,完全地、彻底地静默。 那不像用兵,像……下棋。 “他在等丞相攻下上邽?” 高翔迟疑道。 “若是那样,他更该急攻才是。” 王平摇头, “上邽一失,陇右崩解,他这五万人孤悬在此,进退无路。届时就算拿下街亭,又有何用?”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边,望向对面那座沉默的魏营: “张郃不攻,是因为他知道——魏将军,想让他攻。” 魏军大营,瞭望台。 张郃也在看。 看街亭营垒上那个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身影。 “参军。” 副将小心开口, “已经第七日了。蜀军没有丝毫异动,我们也……” “很好。” 张郃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就是要他们没有异动。” 副将欲言又止。 张郃知道他想问什么。 为何不攻? 因为魏延在等他攻。 这个结论听起来荒谬,但张郃无比确信。 那日山上诈降、山下佯攻、侧翼牵制、中心突围……那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组合拳,绝不是一个只懂死守的将领能打出来的。 魏延善用奇,好行险。 这样的人,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藏在鞘里时最危险——因为你不知道他会在何时、以何种角度刺出来。 所以张郃选择不入鞘。 他就在鞘外等着,看着,用最笨拙也最稳妥的方式:深沟高垒,按兵不动。 你善变?我不变。 你好奇?我守正。 你想诱我入局?我就在局外,看你精心布置的陷阱一日日风吹日晒,看你绷紧的心弦一日日承受等待的煎熬。 “参军是在……熬他?” 副将终于品出些味道。 “熬他的耐心,也熬他的‘奇’。” 张郃缓缓道, “奇计如鲜鱼,放久了,会腐。他现在一定在营中推演了无数种方案——我若攻山,他如何反击;我若分兵,他如何截杀;我若夜袭,他如何埋伏……”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但我什么都不做。” “他就只能对着空气挥拳。时日一长,那股憋着的劲会泄,那些精巧的算计会蒙尘。等他终于沉不住气,主动出营来攻时——” 张郃看向街亭营垒上那个几乎要化作石像的身影。 “就是他最像寻常将领的时候。” “也是……最好杀的时候。” 街亭大营,高台。 魏延终于动了。 他缓缓松开攥得发木的手指,从怀中掏出一块粗麻布,慢慢擦拭着掌心沁出的汗。 王平说得对。 张郃看穿了他。 看穿了他“善用奇”的特质,看穿了他“以险搏势”的惯性,所以用最笨拙也最聪明的一招来应对:不动。 这就像两个绝顶剑客对决,一人剑光如瀑,招招夺命,另一人却只是横剑于前,一步不退,一招不发。 任你千般变化,我自巍然不动。 不过魏延这个穿越者灵魂融合,自然是有点后世人不要脸皮,没有道德底线,没有素质的毛病在身上的! 第9章 两个老阴逼 晨光刚镀上街亭两侧的山脊,蜀军营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轰然洞开。 一骑黑马如箭射出。 马背上那人玄甲红袍,手中一柄厚背长刀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 他没有冲锋,只是控着马,让马蹄以均匀的节奏叩击地面,刀面一下下轻拍在马臀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像鼓点,敲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魏军士卒心上。 马蹄在距离魏军前阵约二百步处——恰恰是强弓硬弩有效射程的边缘——稳稳停住。 魏延勒马,抬眼望向对面森严的魏营,深吸一口气,然后—— “张郃小儿——!” 声如炸雷,轰然滚过空旷的谷地。 “你魏延爷爷刚吃饱饭,正愁没处消食!还不快滚出来,陪你爷爷活动活动筋骨!” 魏军前阵一片骚动。 士卒们面面相觑,有军官厉声呵斥稳住阵列,但无数道目光已不由自主投向中军方向。 张郃来得不算慢,但终究迟了一步。 他策马至阵前时,魏延那番粗鄙至极的叫骂已近尾声。 他只听清最后几个字“消食”,以及蜀军阵中隐约传来的哄笑。 他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对面声音又起—— “张郃!怕了不成?不敢出来,就穿上罗裙,到阵前给你魏爷爷跳上一曲!若是跳得好了,爷爷心情好,兴许饶你一条狗命!” 这下,连张郃身后几位副将都气得脸色发青。 张郃却抬手止住身后躁动,一夹马腹,挺枪出阵。 两马相距百步,遥遥相对。 “我道是谁。” 张郃声音平静,却带着沙场老将特有的冷冽, “原来是你这黄口小儿。只会逞口舌之利,又能如何?” 魏延放声大笑。 那笑声嚣张、恣意,充满毫不掩饰的挑衅。 “张儁乂!你我两军对垒,干瞪着眼多没意思!自古兵斗之后,便该将斗——先前点兵你输了阵,今日可敢与某斗将?干脆些,一刀砍下你的脑袋,早早了结这场闹剧,省得浪费粮草!” 张郃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大话谁都会说。你父莫非没教过你,何为谦卑,何为天高地厚?” “谦卑?” 魏延一振手中大刀,刀锋在空气中划出嗡鸣, “老子只会教你——三招之内,取你首级,如探囊取物!就怕等会儿你吓得跌下马来,学那小儿啼哭,污了老子的刀!” “呵。” 张郃冷笑, “若是赵云在此,我或许还忌他三分。你?连五虎尚且算不上,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你也配提赵老将军?!” 魏延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笑声更加猖狂, “河北四庭柱?颜良文丑,万军之中被关将军一刀斩了!高览?被赵老将军一枪刺死!剩下你这‘插标卖首’之徒,也敢在此狂吠?!” “你——!” 张郃眼底终于掠过怒意。 河北旧事,是他心中一根刺。 “找死!” 张郃不再多言,一催战马,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魏延心口! “来得好!” 魏延大喝,大刀抡圆,迎着枪尖悍然劈下!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谷地,火星在刀枪相接处炸开。 两马交错,瞬间又各自拨转。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 从第一击开始,便是全力搏杀。 刀光如匹练,枪影似梨花。 两人在方圆不过百步的空地上盘旋冲杀,马蹄踏起尘土飞扬,兵器碰撞声密集如暴雨打芭蕉。 魏延刀势大开大阖,每一刀都带着劈山裂石般的蛮力。 张郃枪法绵密精巧,点、刺、挑、拨,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杀招,反击之刁钻却更胜一筹。 转眼百余合已过。 魏延气息微喘,虎口阵阵发麻,心中暗凛:果然,能在青史留名的猛将,哪有庸手?若非这具身体本就悍勇,加上自己穿越后融合了原主的武艺本能,恐怕早就败了。 但今日目的,本就不是取胜。 他看准张郃一枪刺来,故意卖个破绽,腰身微微一滞。 若是寻常将领,此刻必会趁势抢攻。 但张郃没有。 那杆本该疾刺而入的长枪,在最后关头诡异地一收,竟化攻为守,枪杆回旋,护住周身。 他在防。 防魏延的诱敌,防可能的后手,防一切“奇”与“变”。 魏延心中冷笑,顺势拨马,拉开数丈距离。 “张郃小儿!” 他横刀立马,声音依旧嚣张, “今日伺候得你魏爷爷还算舒坦!爷爷乏了,回营歇息!明日多饮几坛酒,再来取你狗头!” 说完,不待张郃回应,一夹马腹,黑马长嘶,转身驰向蜀军营门。 张郃立在原地,没有追。 他看着魏延消失在营门后的背影,手中长枪缓缓垂下。 “参军?” 副将策马上前。 张郃不语,只是望着地上那些被马蹄踏乱的痕迹,以及……刀枪碰撞时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凹坑。 许久,他才拨转马头。 “回营。” 蜀军营中。 魏延刚下马,王平与高翔便围了上来。 “文长,你这是……” 高翔欲言又止。 “激他。” 魏延将大刀掷给亲兵,解开甲胄束带,“也……骄他。” 王平目光一闪:“将军是故意与他战成平手?” “不是故意。” 魏延摇头, “是真只能战成平手。张郃武艺,不在我之下。” 他走到水缸边,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洗去尘土与汗渍。 “但我要的,就是这‘平手’。”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下颌滴落,眼中却闪着冷光: “张郃此前视我为善用奇谋的劲敌,处处提防,步步为营。可今日阵前斗将,他发现——原来魏延也不过是个‘莽夫’,是个会中他诱敌之计、会与他缠斗百余合不分胜负的‘寻常猛将’。” 王平恍然:“将军在……自降其格?” “对。” 魏延扯过布巾擦脸, “我要让他觉得,我魏文长,除了那点诡计,也不过如此。我的‘奇’,是不得已,我的‘变’,是无奈之举。真正的沙场决胜,我仍是他认知里那个……可以被他稳稳吃死的‘武将’。” 高翔皱眉:“可如此一来,他若轻视将军,日后岂不是……” “他不会轻视。” 魏延打断,“ 但他会‘调整’对我的判断。他会将更多的防备,从‘我的奇谋’转移到‘我的勇力’上。而一旦他开始用对付寻常猛将的方式来对付我……” 魏延将布巾扔回架上,望向营外魏军的方向。 夕阳正沉,将那片连绵的营垒染成暗红色。 “就是他最像‘寻常将领’的时候。” “也是……最好杀的时候。” 营外,魏军瞭望台上。 张郃也在看那轮落日。 副将在一旁低声道:“参军,那魏延今日挑衅,莫非是沉不住气了?” 张郃沉默片刻。 “或许。” 他缓缓道, “但更可能……是另一种试探。” “试探?” “试探我的反应,试探我的武艺,也试探……”张郃顿了顿,“我对他的‘判断’。” 他想起方才交手时,魏延那看似狂放却始终留有余力的刀法,想起那故意卖出却毫无后手的破绽。 那不像生死相搏。 像……演武。 “传令下去。” 张郃忽然道, “今夜营中戒备,再加三成。” 副将领命,又忍不住问:“参军是担心魏延夜袭?” 张郃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蜀军营垒中渐次亮起的灯火,轻声自语: “魏文长……” “你今日这一出‘莽夫斗将’,究竟是想让我觉得你‘不过如此’……” “还是想让我觉得——你‘想让我觉得你不过如此’?” 风起,卷动旗幡。 两个绝顶的统帅,隔着夜幕与营垒,都在揣摩着对方的心思。 而这场战役真正的胜负手,或许早已不在刀枪弓马之间。 而在那更深、更暗的——人心算计之处。 第10章 僵局 上邽城头,郭淮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碎石。 那石子沿着垛口弹跳两下,坠下十丈高的城墙,连个回响都没有。 就像他这半个月来发出的所有求援信一样。 “废物……都是废物!” 他压着嗓子骂,声音在夜风里被撕扯得破碎。 左右亲兵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城下,蜀军的营火连成一片海洋,从东门一直蔓延到西门,夜里望下去,像是把整座城搁在了一片燃烧的炭火上烤。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新立的望楼和正在加高的土山——诸葛亮在堆土攻城,不急不躁,一点点垒高,像只耐心结网的蜘蛛。 “曹子丹的五万大军呢?啊?!” 郭淮猛地转身,眼底布满血丝, “在箕谷和赵云看风景吗?!张郃呢?他的援兵走到半路睡着了?!” 亲兵队长硬着头皮道: “将军,昨日探马回报,张将军已至街亭,正与蜀军魏延部对峙……” “对峙?!” 郭淮几乎气笑, “对峙有个屁用!他张儁乂是来打仗的还是来下棋的?!诸葛亮的主力就在我城下!他只要击穿街亭,捅穿诸葛亮后路,这围自解!他在等什么?等诸葛亮把我耗死,然后给我收尸吗?!” 没人敢接话。 道理谁都懂。 可张郃不动,曹真不动,就像是两尊石像,卡住了陇西战局最关键的两个齿轮。 郭淮喘着粗气,扶着冰冷的墙砖,望向东南方——那是街亭的方向,也是张郃大军应该出现的方向。 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里传来蜀军夜巡的刁斗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街亭,魏军大营。 张郃站在沙盘前,手指悬在“街亭”与“上邽”之间,久久未落。 油灯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参军,郭淮将军今日又发来三封求援信,语气……甚急。”副将低声禀报。 “嗯。” 张郃应了一声,没动。 “我军在此已对峙十日,是否……” “是否该动了?” 张郃终于抬起眼。 副将低头:“末将不敢。” 张郃收回手,背到身后。 他不是不想动。 是不能动。 那日与魏延阵前斗将后,他非但没有轻松,心头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 魏延的刀法、反应、乃至最后那个突兀的撤退……一切都太“恰好”了。 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在传递某种信息—— “我就这样,你来攻我。” 可越是这样,张郃越不敢动。 善用奇者,最擅长的便是将真实的意图藏在层层伪装之下。 你以为是破绽,可能正是陷阱的入口。 “魏延在等我急。” 张郃缓缓道, “等我因陇西危局而焦躁,等我因郭淮的求援而分心,等我……主动踏进他布好的局。” 他看向沙盘上代表蜀军营垒的那些红色木块。 它们静静地插在街亭要冲,背后是蜿蜒的山道,两侧是险峻的山脊。 王平善守,高翔沉稳,再加上那个鬼神莫测的魏延…… 强攻? 张郃仿佛已经看见魏军尸体铺满山道的景象。 “曹真大将军那边呢?” 他忽然问。 “仍在箕谷与赵云对峙。赵云据险而守,多设疑兵,虚实难辨。大将军……暂无进展。” 张郃闭了闭眼。 都一样。 曹真被赵云用“疑”字诀钉死在箕谷,他被魏延用“诡”字诀按在街亭。 而诸葛亮,正利用他们两人被牵制的宝贵时间,一点点勒紧套在郭淮脖子上的绞索。 “参军,若再拖下去,上邽恐怕……”副将声音发涩。 “我知道。”张郃打断。 他当然知道。 可破局的关键,不在上邽,不在箕谷,就在眼前这座沉默的街亭营垒里。 在那个人身上。 箕谷,曹军大营。 曹真将最新的探报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纸团在火焰里蜷缩、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还是没探清虚实?” 他声音低沉。 帐下将领面面相觑,一名偏将硬着头皮道:“大将军,赵云所部依山扎营,哨卡林立,白日旌旗招展,夜间火光如星。我斥候数次抵近,皆被弩箭逼退。观其营垒规模,至少……不下两万。” “两万?” 曹真冷笑, “诸葛亮哪来那么多兵?陇西他要围,街亭他要守,汉中他要留人——他还能在箕谷摆出两万精锐?” “可……万一是真的呢?” 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 他怕“万一”。 万一这不是疑兵,他贸然进攻,被埋伏了怎么办,对面可是赵云啊!即便胜了,那也是惨胜,届时拿什么去救陇西? 进不得,退不得。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气用尽,却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张郃那边有消息吗?” 曹真揉着眉心。 “仍在街亭与魏延对峙。魏延……前日曾出营斗将,与张将军战百余合不分胜负。” “斗将?” 曹真动作一顿, “魏延?” 他想起汉中战时,那个率偏师迂回、险些抄了后路的悍将。 这样的人,会沉不住气到阵前单挑? “他在挑衅?还是……” 曹真沉吟, “在试探张郃的耐心?” 无人能答。 帐中只余火盆里木炭噼啪的轻响。 曹真望向帐外浓重的夜色。 三个战场,三处僵局。 诸葛亮用赵云为“疑”,钉住他的主力,用魏延为“诡”,缠住张郃的援兵,自己则亲率中军,从容不迫地研磨着陇西最后一块硬骨头——上邽。 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好一个诸葛亮……” 曹真低声喃喃。 夜已深,上邽城头火把噼啪作响,将郭淮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砖上扭曲跳动。 他根本睡不着。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可每次刚阖上,脑子里就全是蜀军夜袭的幻象——云梯搭上墙头的闷响、地道在脚下挖通的震动、还有火箭拖着哨音掠过头顶的尖啸。他猛地睁眼,冷汗已经浸透内衫。 “将军。” 亲兵队长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东门守军报,有一小队人马自称……张郃参军部下,要求入城。” 郭淮霍然转身,眼中血丝在火光下红得骇人: “来了多少?” 那亲兵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艰涩: “只……只有一个。远处望见似乎还有几个接应的,但未近前。” 只一个。 郭淮脸上刚腾起的一点血色迅速褪去。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才勉强扯动嘴角,像在说服自己: “定是张儁乂派来的信使……许是街亭将破,先遣人通传,与我约定时日,里应外合,夹击诸葛亮。” 他越说越快,仿佛只要声音够笃定,事实就会如他所愿。 “快!带他来见!” 第11章 郭淮 城楼下的值房内,炭盆烧得正旺。 郭淮看着被带进来的那名士卒:一身沾满泥泞风尘的魏军制式皮甲,脸上抹着灰土,口音确是关中腔调,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疲惫。 “你是何人?” 郭淮急步上前。 那士卒单膝跪地,低头抱拳: “小人乃张郃参军麾下传令兵王伍,奉参军密令,有要事禀报郭淮将军!” “本将便是郭淮!” 郭淮一把将他拽起,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张参军有何吩咐?街亭战况如何?援军何时能到?” 王伍被攥得生疼,却不敢抽手,只垂着眼快速回话: “禀将军,街亭……是魏延、王平、高翔三将在守。魏延狡诈,王平顽固,高翔沉稳,三人互为犄角,据险死守。参军说……此关极险,急切难下。” 郭淮心头一沉,却仍存希冀: “难下,也终须下!参军可说了,还需几日?” 王伍喉咙动了动,声音更低: “参军命小人来问……郭将军城中粮草兵力,尚可支撑多少时日?” 郭淮没答,反手抓住他肩膀,指尖几乎要掐进甲胄缝隙里: “你先告诉我,张参军——究竟何时能破街亭?!” 寂静。 值房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王伍抬起头,目光与郭淮焦灼的视线一碰,又迅速垂下。他嘴唇嚅嗫了几下,终于吐出字来: “参军说……少则一月,多则……两三月,也……也未必能克。” 轰—— 郭淮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个月?两三个月? 他眼前猛地发黑,脚下踉跄半步,被亲兵队长慌忙扶住。 耳边嗡嗡作响,王伍后面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看见对方嘴巴开合,看见那身沾满城外泥土的甲胄,看见炭火将空气灼烧得扭曲。 “将、将军?”亲兵队长小声唤他。 郭淮猛地一挥手,挣开搀扶,背过身去。 他需要扶着冰冷的墙面才能站稳,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稍微清醒。 “……你,” 他声音哑得厉害, “先下去歇息。” 王伍如蒙大赦,低头抱拳:“谢将军!” 便由另一名军士领着,匆匆退出了值房。 门关上,隔断了过道里灌进来的冷风,也隔断了最后一点虚幻的希望。 郭淮仍面对着墙,额头抵在粗糙的石砖上。 寒意透骨,却压不住心头那团乱麻。 数千守军,一日比一日少的粮草,城外诸葛亮数万大军围得铁桶一般……而他苦苦等待的援军,却告诉他,要等一个月,甚至更久? “将军……” 方才一直在旁沉默的心腹偏将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 “张参军既一时难至,曹真大将军又被赵云拖在箕谷……城中粮草,您也清楚。再守下去,恐怕……” 郭淮骤然转身! 那偏将被他眼中迸出的血丝和戾气骇得后退半步。 “恐怕什么?” 郭淮一步步逼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恐怕守不住?所以呢?弃城而逃?将上邽、将陇西门户、将陛下重托、将满城将士百姓——拱手送给诸葛亮?!”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偏将的前襟,力气之大,几乎将人提离地面。 “我等世受国恩,食君之禄!今日正当效死之时,你竟敢言退?!” 郭淮额角青筋暴跳,吼声在狭小的值房里撞击回荡, “再敢惑乱军心——本将先斩了你!” “将军息怒!末将失言!末将知罪!” 偏将脸色惨白,连连告饶。 郭淮狠狠将他掼开,拂袖背身,胸膛剧烈起伏。 值房里死寂一片,只余他粗重的喘息和炭火细微的爆裂声。 亲兵队长与那偏将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许久,郭淮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滚出去。” 他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 “今日之言,若有一字泄露……军法从事。” “诺!” 两人慌忙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郭淮走到炭盆边,伸出手。 火焰舔舐着空气,将热意投在他脸上,却丝毫暖不进心里。 他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望向东南方——那是街亭,是张郃五万大军所在的方向。 也是他全部希望,正一点点熄灭的方向。 王伍被“请”到城西一处僻静营房时,天已蒙蒙亮。 说是“请”,实则是两名郭淮亲兵一左一右“护送”,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营房很旧,墙皮剥落,唯一的窗户用木条钉死大半,只留一道缝隙透光。 屋里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歪腿桌,别无他物。 “王兄弟暂且在此歇息。” 领头的亲兵队长语气客气,眼神却冷, “将军说了,城外军情紧要,为防蜀军细作窥探,委屈你莫要随意走动,饮食自会有人送来。” 王伍点头哈腰:“明白,明白,一切听将军安排。” 门从外面合上,落锁声清脆。 王伍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去。 他走到窗边,透过木条缝隙往外看。 天色青灰,营区空荡,只有远处城门方向隐约传来交班的号令声。 他侧耳听了片刻,确定无人靠近,才缓缓退回床边坐下,从怀中摸出那块硬邦邦的麦饼——郭淮的人倒是没饿着他。 他掰下一小块,慢慢嚼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营房外,流言已像野火般窜开。 最先躁动的是昨夜当值的东门守军。 他们亲眼看见那“信使”入城,亲眼看见他被带往城楼,又亲眼看见他被郭淮亲兵匆匆带走,神色仓惶。 更有人隐约听到值房里传来的激烈争执和郭淮那声压抑的怒吼。 “听说……援军不会来了。” 清晨换岗时,一个冻得鼻头发红的什长压低声音。 “胡扯!张参军五万大军就在街亭!” “五万大军?那怎么只来了一个送信的?还鬼鬼祟祟的?” “兴许是密令……” “密令个屁!我表哥在郭将军亲兵队里当值,亲耳听到——张郃说街亭打不下来,少说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让咱们……自求多福!” “两三个月?!” 周围几个士卒脸都白了, “城中粮草撑得到那时?!” 没人回答。 沉默比言语更蚀骨。 第12章 要吃烤全羊 早饭时分,这股不安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 民夫营里,几个刚领完稀粥和半块杂面饼的老兵蹲在墙根下,唉声叹气。 “俺家就在陇西,本想着跟郭将军守住了城,还能回去看看老婆孩子……这下好了,回不去了。” “蜀军围得跟铁桶似的,怎么回?” “不是说有援军吗?” “援军?”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郡兵嗤笑,他脸颊凹陷,眼窝发青,这是长期半饥半饱的痕迹, “老子守城这么久了,援军的影子都没见着!昨天倒是来了个送信的,结果呢?被郭将军的人锁起来了!为啥锁?肯定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啥话?” 郡兵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说是张郐大将军……根本打不过来!让咱们……能守就守,守不住……自己看着办!” “放你娘的狗屁!” 一个什长模样的汉子涨红脸呵斥, “再敢乱传谣言,军法处置!” 那郡兵脖子一缩,不敢再言,眼神却满是怨怼。 什长骂完,自己心里也发虚。 他蹲下来,看着碗里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半晌,才喃喃道: “……粮仓那边,我昨日去领箭矢,看见管仓的老赵在偷偷抹眼泪。问他,他只摇头,说……米快见底了。”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穿过营房间的巷道,发出呜呜的哀鸣。 郭淮是在午后巡城时,察觉出不对劲的。 城头守军的眼神变了。 以往他们见他,即便疲惫,眼里总还存着敬畏和一丝盼头——盼援军,盼解围,盼活着回家。 可今日,那些眼神躲闪着,麻木着,深处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躁动。 他走过之处,窃窃私语骤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几个正在修补栅栏的民夫动作迟缓,见他来了,慌忙低头,手中工具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捡起来!” 郭淮厉喝。 那民夫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去抓,却越急越乱。 郭淮胸口堵得发慌。 他强压下那股无名火,转向身侧的亲兵队长:“王伍那边,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按将军吩咐,锁在营房,专人看守,饮食照常。” 亲兵队长顿了顿,声音压低, “只是……将军,营中有些流言,怕是……压不住了。” “什么流言?” “……说援军不会来了,说张参军抛弃咱们了,说城中粮草将尽……” 亲兵队长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人说……说将军您……要带着亲信突围,把咱们这些郡兵民夫……留在城里等死。” “混账!” 郭淮勃然大怒, “查!是谁在妖言惑众!查出来,立斩!” “将军息怒,此刻若再动刀兵,只怕……军心更乱。” 另一名老成些的副将急忙劝道, “当务之急,是尽快澄清流言,提振士气。是否……让那王伍出来,当众说清楚?” 郭淮僵住了。 让王伍出来? 说什么?说张郐确实要他再守一两个月?说援军真的遥遥无期? 那才是真正的崩溃。 他望着城下连绵的蜀军营垒,望着远处诸葛亮中军那面在风中稳稳招展的“汉”字大旗,又回头,望向城中那些面色灰败、眼神飘忽的士卒。 这些人,不是他的嫡系。 他们没有死战的家国情怀,他们当兵吃粮,只为活着。 当“活着”都成为奢望时,什么军令,什么忠诚,都会变得脆弱如纸。 “将军?” 副将见他久久不语,又唤了一声。 郭淮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悄然碎裂。 像蚁穴溃于无声。 而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 眼睁睁看着。 街亭,蜀军大营。 魏延蹲在营帐边的土墩上,端着个粗陶碗,眉毛拧得像麻花。 碗里是半稠不稀的粟米饭,黄扑扑的,上面盖着几根黑褐色的腌菜条。 他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就苦了起来。 酸。 还带着股说不清的霉味。 盐大概只放了指尖捏起来那么一撮,油?根本看不见油星子。 他艰难地咽下去,喉咙眼儿都发涩。 穿越过来这些天,脑子里全是街亭、张郃、北伐,生死存亡压着,没顾上挑剔。 现在局势暂时僵住了,这口伙食的罪,算是遭明白了。 “娘的……” 他扒拉着饭粒,低声嘟囔, “等这回守住街亭,老子可是头功……怎么着也得让丞相好好犒赏。不多要,几十头羊总得有吧?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 他吧嗒吧嗒嘴,仿佛已经闻见烤肉香气,又狠扒了一口饭,胡乱嚼着。 “光吃羊肉也腻……要是能弄头牛就好了。可惜,耕牛不让杀……” 他叹了口气,眼神飘忽, “汉中的腌鱼回去也得尝尝……啧,这粟米,剌嗓子……” 正嘟囔着,帐外传来脚步声。 王平和高翔一前一后进来,正好听见后半截。 高翔先是一愣,随即咧嘴乐了: “文长啊文长,我和王将军这几日提心吊胆,生怕张郃大军压境,吃不好睡不香,半夜有点风吹草动就得爬起来巡营。你倒好——在这儿盘算打赢了回去,找丞相要羊肉吃呢?” 他语气里带着调侃,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魏延还能惦记吃的,至少说明,局面没到最坏。 王平没笑。 他沉默地走到魏延身边,看着那碗几乎没动几口的饭,又看向魏延: “魏将军,可是已有退敌之策?” 魏延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囫囵吞了,将空碗往旁边一递,亲兵连忙接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又象征性地拍了拍屁股——那粗布战裙扬起一层薄土。 “退敌?” 他歪了歪头, “我哪有什么退敌之计。不过就是……跟他耗着。” 高翔和王平对视一眼。 魏延走到简陋的沙盘边,手指点在街亭后方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上: “记得我让你们派出去的那五百人么?假扮樵夫,从山后绕过去那条路。” 两人点头。 “那五百人,是精兵。” 魏延手指沿着那条线向西滑动,划过陇山褶皱,最终落在那座被红圈标注的城池上, “他们的任务,不是去增援丞相,也不是去袭扰——是去‘报信’。” “报信?” 高翔一怔。 “假扮成张郃的通信兵,绕到上邽城下,告诉郭淮——” 魏延顿了顿,声音压低,“ 张郃的援军被我们死死挡在街亭,少则一月,多则两三月,绝无可能赶到。” 王平瞳孔微缩。 他瞬间明白了。 上邽被围,郭淮唯一的指望就是援军。 若他知道援军遥遥无期,城中粮草将尽,守军多是本地征召的郡兵和民夫……军心必乱。 “郭淮听到这消息,第一反应定是封锁。” 魏延继续道, “他会把‘信使’隔离起来,严禁消息外泄。但他手下那些人——那些只想活命的陇西本地兵——会像筛子一样,把这话漏出去。要不了两天,‘援军不会来了’、‘咱们被抛弃了’、‘粮快吃完了’……这些话,会像瘟疫一样,传遍全城。” 高翔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那五百人……是去‘攻心’的?” 第13章 诸葛丞相 “不止。” 魏延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郭淮是聪明人。他知道军心一乱,城就守不住。到那时,他只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死守到底,与城共存亡。但底下那些只想活命的士卒,会不会在饿疯之前,绑了他开城投降?” 王平缓缓点头:“极有可能。” “第二,” 魏延屈起第二根手指, “弃城突围,保存实力,退往陈仓。可城外是丞相数万大军,他往哪突?唯一的生路,就是相信张郃信使带来的另一条秘密小道,让那信使带路,走渭水道,也就是他们来时的路。” 高翔猛地反应过来,老将的直觉让他脱口而出: “而那信使——是我们的人!剩下那四百多人,只需在那条生路上提前布好埋伏……” 他双手一拍,忍不住赞叹: “妙!郭淮逃是死,不逃也是死!这五百人,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掐灭他最后一点指望的!” 王平沉默片刻,问道: “既如此,为何非要派五百人?若是只为送信,数人乃至十余人,岂不更隐秘,更不易被张郃察觉?” 魏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狐狸般的狡黠。 “五百人,刚刚好。” 他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了敲, “人数少了,张郃或许不会在意。人数多了,他会警惕。但五百——正好是一支可以执行一次小型伏击或袭扰任务的兵力。张郃看到这支队伍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会猜,会疑,会分出一部分心神去琢磨:‘魏延派这五百人到底想干什么?偷袭粮道?骚扰后方?还是……另有诡计?’” 他看向高翔和王平: “只要他开始猜,开始疑,他的注意力就会被分散。而我们真正要做的,就是在他琢磨那五百人的时候——” 魏延的手指,重重按在沙盘上代表张郃大营的黑色木块上。 “把他死死钉在这里,不让他有精力去细想陇西的变故,更不让他有机会分兵去拦截或探查那支‘小队伍’的最终去向。” 高翔和王平恍然大悟。 所以魏延前几日又是挑衅斗将,又是故作焦躁,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全是为了吸引张郃的全部目光,为那五百人的“暗棋”创造机会。 “可是……” 高翔想起魏延前几日的话,忍不住问, “你之前说,要等张郃露出破绽,然后干掉他……又是何意?若只是拖延,何必非要杀他?” 魏延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转过身,望向帐外。 夕阳正沉,将远山轮廓镀上一层血色。 “高将军,王将军。”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张郃,是曹魏五子良将。他麾下三万精锐骑兵。北伐之路,此人……是绕不开的障碍。”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若有机会,能将他斩于此地——” “那汉室复兴的路上,就少了一根……最硬的刺。” 帐内一片寂静。 只有营外晚风穿过栅栏的呜咽声。 王平和高翔看着魏延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蹲在土墩上抱怨伙食、惦记羊肉的将军,骨子里藏着的…… 是一头随时准备撕碎猎物的虎。 上邽,蜀军大营。 上邽城外的土山已经垒得比城墙垛口还高出丈许。 诸葛亮站在山顶,羽扇轻摇,望着远处那座在秋阳下沉默的城池。 风从陇西高原刮来,卷动他淡青色的袍角,也拂过城头那些稀疏晃动、显得有气无力的魏军旗帜。 他看了很久。 久到随行的杨仪都忍不住低声提醒:“丞相,风大了,是否……” “威公,” 诸葛亮忽然开口,声音平和, “你看城头。” 杨仪顺着他目光望去。 城墙之上,魏军士卒的身影稀稀拉拉,巡防的队列迟缓拖沓,就连弓箭手倚在垛口后的姿势,都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懈怠。 与前几日那种剑拔弩张、弓弦紧绷的气氛相比,简直判若两军。 “士气……颓了。” 杨仪沉吟道。 “不止。” 诸葛亮羽扇微微一顿, “是心气,散了。” 他不再多言,缓步走下土山。 回到中军大帐后,他并未如众人预料般下令加强攻城,反而召来负责宣传招降的书记官。 “暂缓攻势。” 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选派军中嗓门洪亮、中气充沛者数十人,轮番至城下喊话。告诉城内守军:降者不杀,愿献城者,另有厚赏。” 帐中诸将皆是一愣。 参军蒋琬忍不住道: “丞相,郭淮顽固,前番招降皆被其怒斥回绝,甚至以箭矢相迎。此刻再行此策,恐怕……” “此刻不同。” 诸葛亮打断他,眼中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去办便是。” 军令如山。 很快,数十名挑选出来的大汉列队出营,在弓弩射程的边缘站定,深吸一口气,朝着城头放声呐喊: “城内魏军听真——!诸葛丞相有令:弃械归降者,一概不杀!有献城门者,赏金百两,授田宅——!” 声浪滚滚,撞向城墙。 城头果然有了反应。 郭淮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似乎怒斥了几句,随即有零星的箭矢歪歪斜斜地射下,力道绵软,大多在半途便无力坠地,最近的一支,离喊话的蜀卒尚有数十步之遥。 诸葛亮在远处望楼上看得分明。 他轻轻摇动羽扇,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果然如此。” 他低语。 身旁随行的主簿李邈终于按捺不住疑惑: “丞相,郭淮分明仍在抵抗,箭矢虽弱,毕竟未开城投降。何以断定‘果然如此’?” 诸葛亮转身走下望楼,回到帐中。 他示意众人坐下,自己则踱至舆图前,手指拂过“街亭”二字。 “文长夺了街亭军权后,”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梳理思绪, “便再未单独给我呈过军报。所有战况,皆由王平、高翔二人联署禀报,内容千篇一律——‘街亭固若金汤,张郃无计可施’。” 李邈不解:“此乃捷报,有何不妥?” “捷报无误。” 诸葛亮道, “但以文长性子,立此大功,岂会如此沉寂?他心中对夺权之事,终究存了忐忑,故而谨慎,避免独揽消息,此其一。” 他顿了顿,羽扇指向“上邽”: “其二,上邽守军,前日尚能鼓噪反击,箭矢强劲,守备森严。不过两三日,竟颓唐至此。若是缺粮,士气消磨当是渐进,岂会骤变如斯?” 蒋琬思索道: “或是城中得知张郃援军受阻,绝望所致?” “这正是关键所在。” 诸葛亮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张郃受阻街亭,此为我方刻意宣扬,意在动摇其军心。然郭淮并非庸才,他只需咬定此乃我军惑众之言,严厉弹压,至少可稳住部分嫡系,断不至于让满城守军一夜之间尽丧斗志。” 第14章 等待 他走回案前,端起微温的茶水: “能使满城皆知‘援军无望’,且令守军深信不疑的……唯有从‘援军’方向来的‘自己人’。” 帐中骤然一静。 杨仪瞳孔微缩:“丞相是说……魏将军假扮张郃信使,混入上邽,散播了假消息?” “非是假消息。” 诸葛亮摇头, “张郃确被文长死死钉在街亭,寸步难进。文长送去的,是实话。只是这实话,经由‘张郃信使’之口,在粮草将尽、重围日紧的城中说出,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放下茶碗,声音里带着几分慨叹,几分激赏: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文长此计,深得精髓。他不在街亭与张郃死拼,反将刀锋递到了郭淮心口。如今上邽军心已溃,郭淮纵有忠勇,奈人心何?” 李邈等人面面相觑,仍有疑虑:“丞相推断固然精妙,但……是否太过巧合?或许真是粮尽所致……” 诸葛亮微微一笑,羽扇轻抬: “是否巧合,三日便见分晓。” 他望向帐外,暮色渐合,上邽城头的灯火比往日稀疏黯淡了许多。 “传令各营,加固围垒,多设巡哨,谨防狗急跳墙。至于攻城器械……” 他顿了顿, “暂且收起。” “三日之内——” 他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上邽,当有内变。” 众将见他如此笃定,虽未尽信,却也不敢再疑,纷纷领命而去。 帐中只剩诸葛亮一人。 他缓步走到帐边,望着陇西苍茫的夜空,星光疏淡,银河隐现。 “文长啊文长,” 他低声自语,羽扇在掌心轻轻一合。 “这一子,落得妙极。” 夜风穿过营垒,带来远处上邽城头隐约的、压抑的骚动声。 像冰层之下,暗流开始汹涌。 街亭的山谷深得像被巨斧劈开,两侧岩壁陡峭,裸露的灰白色岩石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南山梁与北山台如同两条沉默的巨蟒,一左一右扼守着这条通往陇西的咽喉。 谷底最宽处不过百步,窄处仅容数骑并行,任何大军在此地都只能拉成蜿蜒的长蛇,首尾难顾。 张郃站在魏军大营的望楼上,目光一寸寸刮过这片险地。 易守难攻。 这四个字,在他第一天抵达这里时,就已经烙进了心里。 谁先占住街亭,谁就扼住了陇右的脖子。 如今这脖子被蜀汉的手死死掐住,他想要掰开,就得付出鲜血和时间的代价。 “参军,” 副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蜀军今日依旧没有异动。魏延……又出营骂阵了。” 张郃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他听见了。 谷地那头传来嚣张的、中气十足的吼叫,夹杂着粗鄙不堪的羞辱和挑衅。 一开始,他还与魏延阵前斗过几场,刀来枪往,煞是热闹。 可后来他渐渐品出味来——魏延并非真要决生死,那看似狂猛的刀法里,总留着三分余地,更像是在演一出“莽夫发怒”的戏。 于是张郃不再应战。 他像块石头,任由魏延每日变着花样咒骂。 骂他怯战,骂他无能,骂他祖宗十八代。 魏延甚至开始编些不堪入耳的俚曲小调,让嗓门大的士卒在阵前齐唱。 那些下流刻薄的词句随风飘来,连营中一些老卒都听得面红耳赤,咬牙切齿。 张郃却只是听着。 听着那些叫骂,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另一本账。 陇右,已经丢了。 这个结论,在他被魏延钉在街亭的第十天,就已经清晰无比。 郭淮撑不了多久,上邽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上邽易手,陇西三郡便是蜀汉囊中之物。 他张郃此刻即便拼死攻下街亭,也不过是夺回一座空关,面对的是一个已经稳固的蜀汉陇西防线。 意义不大。 更何况,强攻街亭,代价是什么? 他眼前闪过山道上滚落的火球、密集的箭雨、还有那八百汉中老卒搏命时狼一样的眼神。 要填平这条山谷,需要多少魏军子弟的尸骨?五千?一万?甚至更多? 而最让他投鼠忌器的,是手中那三万精锐骑兵。 那是曹丕时代留下的遗产,是曹叡陛下心头最锋利的刀,也是他张郃安身立命、威震雍凉的根本。 骑兵利于野战冲阵,在这种山高谷深、崎岖狭窄的地形,威力十不存五。 若是在强攻街亭的混战中折损过巨…… 张郃闭上眼,仿佛已经看见洛阳朝堂上那些御史的弹章,看见曹叡冰冷失望的眼神。 “丧师辱国,折损精锐,张郃其罪当诛!” 不。 不能强攻。 以静制动,才是上策。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投向对面蜀军那面飘扬的“魏”字大旗下,那个依旧在跳脚大骂的身影。 魏延在激他,在逼他,在等他犯错。 而他张郃要做的,就是不出错。 “曹真大将军那边……有回音了吗?” 张郃忽然问。 副将连忙回道:“昨日信使已回报。大将军仍在箕谷与赵云对峙,言赵云所部虚实难测,不敢轻动。我等再次催促的急报,今晨已遣快马送出了。” 张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曹真……还是犹豫了。 他理解曹真的顾虑。 赵云“一身是胆”的威名太盛,在箕谷那种复杂地形布下疑阵,确实令人头疼。 但张郃更清楚,诸葛亮兵力有限! 围上邽、守街亭、疑箕谷——蜀军战线已经拉到极限,哪来那么多精锐分给赵云? 那必然是疑兵! 可这话,他没法在军报里写得太直白。 只能一再催促,甚至点明“赵云处必为疑兵”,请曹真速速进取陈仓道,威胁蜀军侧后,为陇西分担压力。 然而曹真……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等张郃这边先打开局面。 “呵。” 张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的自嘲。 僵局。 彻头彻尾的僵局。 他被魏延按在街亭,曹真被赵云疑在箕谷,郭淮在绝地苦撑,而诸葛亮……正从容不迫地,一点点收拢陇西的网。 “继续对峙。” 张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加强巡哨,严防蜀军小股部队渗透袭扰。至于魏延……” 他看了一眼谷地那头依旧在叫嚣的身影。 “他想骂,就让他骂。” “骂累了,自然就回去了。” 副将领命退下。 张郃独自留在望楼上,秋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他望着陇西的方向,那里烽烟将熄,大势已去。 这一局,从蜀军抢先扼住街亭、诸葛亮亲围上邽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定了。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保全实力,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 或者,等待洛阳的一纸—— 撤军令。 第15章 上邽已定 建兴五年的深秋,陇右大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平静。 三个战场,三对统帅,隔着山河遥遥相对,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僵持。 战鼓不鸣,号角暗哑,只有斥候的马蹄声和两国间无声的谋算,在肃杀的秋风里往来穿梭。 上邽城下,诸葛亮羽扇纶巾,数万蜀军如铁箍般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他没有发动雷霆万钧的总攻,只是每日垒高土山,挖掘壕堑,加固营垒,像一位耐心的工匠,一点点研磨着敌人的意志。 城头,郭淮双目赤红,甲胄染尘,身影在垛口后日渐消瘦,却依旧如孤松般挺立,用最后的气力维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街亭谷口,魏延与张郃的较量则更加微妙。 险峻的地形决定了这里不可能爆发数十万人的惨烈会战,却成了两位顶尖将领意志与耐力的角斗场。 魏延每日例行公事般的叫骂挑衅,张郃如磐石般的沉默以对。 一个在极力诱使对方犯错,一个在冷静等待对方焦躁。 山谷间回荡的污言秽语与森严冰冷的阵列,构成了诡异的战场二重奏。 张郃心中那本账越算越清:陇右已失,强攻无益,保全精锐,等待时移势易,方为上策。 箕谷山川,赵云的白马与曹真的玄甲遥遥相望。 赵子龙凭借地利与一生威名,布下重重疑阵,旌旗虚设,鼓角相闻,将“一身是胆”的传说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威慑。 曹真手握优势兵力,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看不透那层层山岚后的虚实,生怕一步踏错,损兵折将是小,若让诸葛亮抓住破绽,则全局危矣。 于是,五万关中精锐,竟被老将军一人一旗,生生钉死在了群山之间。 陇右广袤的田野与城池,便在这三方僵持的阴影下,陷入一种茫然的静默。 除却死守的上邽,其余郡县早已是人心浮动。 天水、南安、安定三郡早已叛魏归蜀,其余许多城池官吏不过是紧闭城门,观望风色。 他们心中自有一杆秤:倘若连郭淮刺史据守的上邽坚城都被攻破,那陇右大局便再无悬念,届时开城归附,不过是顺水推舟。 这平衡,精密而脆弱,如同架在万丈深渊上的一条细索,三方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谁先大幅动作,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坠落。 然而,平衡终将被打破。 最先出现裂痕的,果然是上邽。 连第三日都没有等到,第二日子时刚过,上邽城头最后一支火把在夜风中明灭几下,倏然熄了。 整个城池陷入一片沉郁的、近乎窒息的黑暗。 唯有蜀军连营的火光在远处勾勒出城墙模糊的轮廓,像一圈沉默燃烧的锁链。 然后,寅时初刻,东门内侧传来了沉闷的、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 “嘎吱——嘎——吱——” 声音在死寂的夜里传得极远,惊动了城下巡哨的蜀军士卒。 他们立刻擎起火把,张弓搭箭,对准那扇正在缓缓洞开的厚重城门。 门缝越开越大,却没有预想中决死冲锋的魏军。 只有黑压压的人影,沉默地、拥挤着从门内涌出。 他们没有披甲,大多数甚至只穿着单薄的褐衣,手中没有兵器,火光映照下一张张脸孔写满了麻木、疲惫,以及一种如释重负的茫然。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费力地拖拽、推搡着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的人。 火光凑近,赫然是雍州刺史郭淮,以及他几名誓死追随的亲信部将。 郭淮发髻散乱,官袍被扯破,脸上带着淤青,但他腰杆挺得笔直,即使被缚,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依旧燃烧着不屈的怒火,死死瞪着迎上来的蜀军。 “投……投降!我等愿降——!” 人群中,一个嘶哑的声音率先喊了出来,带着哭腔。 “献城!献郭淮!求丞相饶命——!” 声音起初零星,迅速连成一片,汇聚成卑微而急切的声浪。 数百名守军士卒、民夫、甚至夹杂着一些低级军官,就这么空着手,押着他们的主帅,涌到了蜀军营寨前的壕沟边。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递进了中军大帐。 诸葛亮并未就寝,他只是和衣靠在案几旁闭目养神。 闻报,他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讶异,只有一片澄澈的了然。 他起身,略微整理了一下衣冠,便带着杨仪、蒋琬等僚属,亲自迎出营门。 火把将营前照得亮如白昼。 诸葛亮的目光先掠过那些形容憔悴、眼含乞求的降卒,最后落在被缚的郭淮身上。 四目相对,郭淮眼中怒火更炽,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咽。 “松开郭将军口中之物。” 诸葛亮温声道。 亲兵上前取下郭淮口中的破布。 “诸葛村夫!要杀便杀!何必惺惺作态!” 郭淮立刻嘶声大骂,声音因干渴和激动而破裂, “郭某世受魏恩,唯死而已!岂能降你!” 诸葛亮不以为忤,反而上前两步,对着郭淮,也对着所有降卒,郑重一揖。 “郭伯济将军忠勇贯日,力守孤城,绝境不屈,亮深感敬佩。”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在寂静的夜里传开, “城中将士百姓,受困多日,今能明晓时势,免却刀兵之祸,亦是善举。亮此前有言,降者不杀,一概如约。” 他随即转向杨仪: “速派人接管城门要隘,谨防奸细混迹。取营中余粮,即刻熬粥,分与归降将士,先解饥馑。伤者予以医治,不得怠慢。” 他又对蒋琬道: “拟写安民告示,即刻缮抄多份,天明便张于城中四门及要道。宣告陇西诸郡:上邽已定,郭将军安然,凡愿归附者,一律既往不咎,各安生业。”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有条不紊。 蜀军士卒迅速行动起来,引导降卒分批进入指定区域,架起大锅生火,粥米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另有一队队精锐甲士,无声而迅捷地开进洞开的城门,接管城防。 诸葛亮就站在营门前,看着这一切,直到天色渐渐泛起青白,城中骚动渐息,秩序初定。 忙完这一切,已是卯时三刻,天光大亮。 诸葛亮这才回到稍作整理的中军帐,命人将郭淮单独带来。 郭淮被松了绑,却依旧被两名健卒看着。 他昂首而立,虽然狼狈,气度未失。 “郭将军,请坐。” 诸葛亮示意案前的坐席。 郭淮冷哼一声,直接挺站着,目不斜视。 诸葛亮也不勉强,自己先坐下,看着郭淮,缓缓道: “将军威震雍凉,素有干才,亮素来钦慕。如今天下之势,将军亦已亲见。汉室虽微,天命未改,将军何不弃暗投明,与亮共扶汉室,拯黎民于水火?若蒙不弃,亮必奏明天子,委以重任,绝不相负。” “哈哈哈!” 郭淮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 “诸葛亮!休要在此巧言令色!我郭淮生是魏臣,死是魏鬼!忠臣不事二主,此乃天地至理!你今日便是说得天花乱坠,也休想让我郭伯济屈膝!” 他盯着诸葛亮,一字一顿: “要杀,便给个痛快!何必多言!” 帐中一片寂静。 杨仪等人面露怒色,诸葛亮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郭淮,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惋惜。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将军高义,亮……敬佩。” 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却坚定: “带郭将军下去,寻一干净营帐,好生款待,不可有丝毫怠慢。郭将军有何需求,只要不违军纪,尽皆满足。” “诸葛亮!你——!” 郭淮没料到如此,还想再骂,却被亲兵客气而坚决地请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断了郭淮愤怒的目光。 诸葛亮独自坐在案后,望着帐顶,默然片刻。 “真义士也。” 他低声自语, “可惜……各为其主。” 第16章 料事如神 处理完郭淮的安置,诸葛亮回到中军帐时,天色已大亮。 晨光透过帐帘,在舆图上投下清晰的格子。 他刚在案后坐定,杨仪、蒋琬等僚属便鱼贯而入,开始逐一禀报城中接收、粮草清点、降卒安置等诸般事务。 声音在帐内平稳流淌,诸葛亮不时颔首,或简短指示一二。 他脸上看不出彻夜未眠的疲惫,眼神依旧清明如镜。 就在蒋琬禀报降卒名册初步整理完毕时,帐外亲卫队长入内,抱拳低声道: “丞相,降卒中有一人,自称乃魏延将军麾下,姓王名伍,说有要事面陈丞相。” 帐内禀报声戛然而止。 杨仪与蒋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波澜。 昨夜城降,今日便有魏延的人现身,其中关联,不言而喻。 诸葛亮手中羽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轻摇。 “带他进来。” “诺。” 不多时,一个穿着魏军底层士卒褐色短衣、风尘仆仆的汉子被领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孔黝黑粗糙,手脚粗大,一眼便是常年行伍之人。 进了大帐,他不敢四处张望,立刻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小人王伍,拜见丞相!” “起来说话。” 诸葛亮声音温和, “文长派你来,所为何事?” 王伍这才敢起身,却仍垂着头,将魏延如何命他们五百精兵假扮樵夫、如何绕道潜入上邽附近、如何截杀真正魏军信使、如何乔装混入城中、如何在守军中散布张郃援军无望的消息、最后又如何趁乱脱身等待接应……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帐中落针可闻。 只有王伍略显紧张却条理分明的话语,以及诸葛亮羽扇极轻的、规律的摇动声。 当王伍说到“魏将军言,此举意在攻心,乱郭淮之志,溃守军之气”时,杨仪手中的笔杆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蒋琬则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案后端坐的丞相。 诸葛亮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在王伍全部说完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开怀的笑,更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带着些许赞赏的了然。 他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只说了四个字。 但这四个字,落在帐中众人耳中,不啻于惊雷。 “丞……丞相!” 一名年轻参军终于按捺不住,失声道, “这与您昨日所言……几乎分毫不差!” “何止分毫不差!” 另一名幕僚接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丞相推断魏将军之计,连其用意、其手段、甚至其人数安排,皆如亲见!此真乃……神算!” 帐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交头接耳之声。 众人看向诸葛亮的眼神,充满了更深的敬畏与叹服。 昨日丞相断言“魏延之计”、“三日之内上邽可定”,他们虽不敢反驳,心中多少存疑。 谁能想到,一夜之间,现实便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印证了那看似飘渺的推断? 诸葛亮却仿佛没听到这些惊叹。 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垂手肃立的王伍,羽扇轻摇的频率依旧平稳。 “你与同来诸君,此番深入险地,立下大功,辛苦了。” 他温言道, “且先去歇息,饱食一顿,换身干净衣物。待休整妥当,便返回街亭,向文长复命吧。告诉他……” 他略作停顿,眼中笑意深了些许: “上邽已定,陇西在望。他那边……可以放手施为了。” 王伍闻言,心中大石落地,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丞相非但没有怪罪他们擅自行动,反而温言嘉勉!他再次重重叩首: “小人遵命!定将丞相之言,一字不漏禀报魏将军!” “去吧。” 王伍躬身退出大帐,步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帐帘落下,帐内重归安静,但那股因“神机妙算”被证实而激荡的情绪仍未平息。 诸葛亮却已垂下眼帘。 ……… 两匹快马几乎是踏着同一缕晨光,冲进了街亭对峙的两座大营。 张郃展开那封还带着露水湿气的密报时,手背上的青筋猛地凸起。 纸上的字迹仓促而绝望——“上邽夜溃,郭淮被执,陇西门户已失。” “不好!” 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进寂静的营帐。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无谓的懊悔,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里,瞬间掠过的是冰冷的计算和决断。 撤。 必须立刻撤。 上邽一失,整个陇西的战局意义已彻底改变。 继续钉在街亭,只会让这五万大军成为孤悬在外的死棋,随时可能被诸葛亮回师与魏延前后夹击。 “传令——” 张郃的声音斩钉截铁, “前军变后军,弓弩营先行,骑兵两翼掩护,步卒中军收缩,辎重轻装,立刻向陈仓道方向梯次撤退!快!” 命令层层下达,魏军大营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惊醒,却没有慌乱。 张郃治军极严,撤退的序列和路线早已推演过多次。 士卒们沉默地收起营帐,熄灭灶火,甲胄碰撞声、马蹄声、军官短促的指令声迅速汇成一股有序而急促的洪流。 然而,几乎就在张郃中军令旗开始移动的同一时刻—— 街亭蜀军大营,辕门轰然洞开。 魏延一马当先,玄甲红袍,手中长刀映着初升的朝阳,寒光凛冽。 他身后,黑压压的蜀军士卒如同蓄势已久的洪峰,根本无需多余的鼓噪动员,就这么沉默而迅猛地倾泻而出,直扑正在变阵的魏军后卫! “这么快?!” 张郃在马上回头望去,瞳孔微缩。 魏延的反应速度,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半拍! 这不是仓促追击,这分明是早就准备好了咬这一口! “后军结圆阵!弓弩手抛射阻拦!” 张郃厉声下令, “两翼骑兵向内收缩,护住中军侧翼,不要恋战,交替掩护后撤!” 魏军展现出了名将麾下的素质。 尽管被突袭,后卫部队迅速原地转向,盾牌手顶上前,长枪如林刺出,弓弩手在盾阵后仰天抛射,箭雨虽不密集,却有效地迟滞了蜀军前锋的冲击速度。 两翼骑兵如灵活的巨钳,一边用骑射骚扰蜀军侧翼,一边缓缓向中军靠拢,不给蜀军分割包围的机会。 第17章 第一次北伐成了! 魏延冲在最前,一刀劈开一面刺来的长枪,却也被盾阵后探出的几支长矛逼得略一减速。 他眼中厉色一闪,却没有强行冲阵,而是拨马向侧翼一让,高声喝道: “王平!左路!高翔!右路!给我撕开他的皮!” “诺!” 王平所率无当飞军如猿猴般敏捷,迅速脱离主阵,试图从左翼山林边缘迂回,直插魏军撤退队列的腰肋。 高翔则亲率一队轻骑,卷起烟尘,从右翼较为平坦的谷地尝试高速切入。 然而,张郃似乎早有预料。 左翼山林边缘,突然立起数百面轻盾,其后弓弩齐发,箭矢又准又狠,瞬间将无当飞军压得抬不起头。 更有一支约千人的魏军轻骑兵从林中杀出,并不与王平缠斗,只是反复冲击、驱赶,破坏其迂回路线。 右翼,看似空旷的谷地中,竟提前挖好了数道浅壕,撒上了铁蒺藜。 高翔的骑兵冲近,马匹顿时受创减速,而壕沟后突然站起成排的强弩手,一阵精准的攒射,逼得高翔不得不拨马回旋,攻势顿挫。 “这张郃……真是属刺猬的!” 魏延在阵中看得分明,咬牙骂道。 他本想趁张郃撤退时阵型转换的混乱,像猎犬追咬野牛般,死死跟在后面,一口一口撕下血肉。 哪怕不能全歼,也能让他元气大伤。 可张郃这头“野牛”,不仅跑得快,屁股后还长满了眼睛和倒刺! 每一步撤退都章法严谨,每一处可能的软肋都预先布好了防备。 他的队伍在移动中始终保持着完整的战斗阵型,像一个缓慢收缩、却无懈可击的铁刺猬。 魏延率军又追杀了十余里,几次试图寻找缝隙猛扑,都被张郃严密的交替掩护和预设的阻击点挡了回来。 眼看魏军撤退的队列越来越紧凑,速度却丝毫不减,而前方地形渐趋开阔,已接近陈仓道方向…… 魏延猛地勒住战马。 再追下去,风险太大了。 张郃如此镇定有序地撤向陈仓道,很可能已与曹真取得了联系,甚至预设了接应。 自己若孤军深入,一头撞上曹真以逸待劳的主力,后果不堪设想。 “鸣金!” 他果断下令, “令王平、高翔所部,脱离接触,向中军靠拢!” 清脆的金锣声响起。 正与魏军后卫纠缠的蜀军闻令,虽有不甘,却迅速执行。 王平的无当飞军从山林边缘撤出,高翔的骑兵也拨转马头,两股部队如同伸出的触角,快速缩回本阵。 张郃见蜀军停止追击,也并未趁机反扑。 他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只是令旗一挥,魏军撤退的速度再次加快,阵型依旧严密,如同一条受伤却脊骨不散的巨蟒,迅速滑入陇山与陈仓道交汇的复杂地形之中,消失在蜀军视线尽头。 魏延立马于一处高坡,望着远方扬起的尘土渐渐平息。 秋风卷过战场,带来血腥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脚下是双方遗落的少许兵器和尸体,一场预期中的追击战,最终只变成了短暂的接触和试探。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张儁乂……”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没有沮丧,反而燃起更盛的斗志。 这一次,你跑得快。 但陇西已入我手,大势在我。 下次再见…… 他调转马头,长刀指向街亭大营方向。 “回营!” 上邽城破的消息如同春风,一夜之间便吹遍了陇右高原。 失去了这面最后的旗帜,那些本就摇摆或心存观望的郡县,再无人愿为曹魏殉葬。 檄文所至,城门洞开,印绶呈上,其余数郡及其属县,以一种近乎平静的方式,迅速转换了颜色。 街亭大营里,那股紧绷了月余的杀气,终于随着张郃大军的远去而渐渐消散。 士卒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正的轻松,尽管疲惫,眼中却有了光亮。 斥候回报,魏军已彻底退入陈仓道,与曹真部汇合的迹象明显,短期内再无东顾之力。 魏延站在营中高台上,望着西方——那是上邽,也是陇西腹地的方向。 他心中那块自穿越以来便死死压着的巨石,此刻终于轰然落地。 第一次北伐,成了。 历史在这里被硬生生掰向了另一条轨道。 季汉获得了梦寐以求的陇右根据地,拥有了战马、兵源、粮草,更拥有了居高临下威胁关中的战略支点。 狂喜之后,却是骤然涌上的沉重。 街亭军权,是他夺的。 马谡,是他绑的。 先斩后奏,欺瞒主帅……哪一条拎出来,都够军法从事。 “该回去了。” 他低声自语,转身走下高台。 中军帐内,王平与高翔正在核对防务交接。 见魏延进来,两人停下动作,目光复杂地看向他。 “街亭防务,便全权拜托二位了。” 魏延开门见山,语气平静, “张郃虽退,曹真犹在,街亭乃是陇右门户,不可不防。王将军善守,高将军持重,此地交给你们,我放心。” 王平沉默点头。 高翔却皱起了眉头: “文长,你这话……是要独自回上邽向丞相复命?” “是。” 魏延坦然道, “更是……请罪。” 帐内气氛一凝。 高翔猛地站起:“请罪?请什么罪?街亭守住了!陇右拿下了!这是天大的功劳!何罪之有?!” “夺权,囚将,隐瞒不报。” 魏延一字一句,清晰冷静, “皆是僭越。功是功,过是过,不能相抵。” “可那是马谡他……” “马谡有罪,自有军法,自有丞相裁决。” 魏延打断他,目光坚定, “轮不到我魏延越俎代庖,更轮不到我阵前夺帅。此事,我须给丞相一个交代。” 高翔急得在帐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看向魏延: “好!你要交代,那我与你同去!绑马谡,我也有份!夺权之事,我当时亦未阻拦!要请罪,便一同请!” 魏延心中一暖,却摇头道: “高将军,此事主谋在我,你与王将军当时更多是顺势而为,甚至是受我裹挟。岂能让你一同担这干系?” “放屁!” 高翔难得爆了粗口,花白的胡须都气得微颤, “魏文长!你把我高翔当什么人了?贪功诿过之徒吗?当日情形,若非你果决,若非我二人默许,街亭早丢了!哪还有今日陇右大胜?这罪过,是咱们三人一同闯下的!要扛,自然也得一起扛!” 他一步踏到魏延面前,老将的资历和威严此刻展露无遗: “我比你年长,军中日久,这道理比你懂!你若执意独往,便是不把我高翔当同袍!今日,我必须去,到丞相面前,把话说清楚!有罪责便是一起担了!” 王平虽未言语,却也默默站到了高翔身侧,态度不言自明。 第18章 请罪 魏延看着眼前这两位在绝境中与自己并肩生死的老将,看着他们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与义气,喉头忽然有些发哽。 穿越而来,他孤独地背负着先知与使命,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此刻,这份毫无保留的共担之义,像一道暖流,冲散了所有算计与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抱拳,对着高翔,也对着王平,深深一揖。 “魏延……谢过二位将军。” 高翔这才面色稍霁,拍了拍他肩膀:“这才像话!功过是非,自有丞相明断。但咱们袍泽之间,没有让一人顶雷的道理!” 王平也沉声道:“街亭有某,魏将军放心。早去早回。” 魏延重重点头。 不再多言,他与高翔点齐少量亲卫,轻装简从,出了街亭大营,策马向上邽方向疾驰而去。 秋风掠过陇西高原,已带上了胜利后的松快,却也卷动着前程未卜的尘埃。 马蹄踏过刚刚易主的土地,魏延心中那份因穿越先知而带来的疏离感,在这一刻,似乎被某种更真实、更滚烫的东西悄然填补。 前方是赏罚,是裁决,是他在这个时代真正的“投名状”。 而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上邽城的官署被临时充作诸葛亮的行辕,虽陈设简朴,却因往来军令文书和络绎不绝的禀报者而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陇右归附的捷报如雪片般飞来,厅堂内,杨仪、蒋琬等一众文官幕僚正围在巨大的陇西舆图前,低声商议着各郡县官吏选派、粮草调运、防务衔接等事宜。 就在这繁忙却有序的当口,亲兵入内禀报: “丞相,魏延、高翔二位将军已至城外,前来复命。” 堂内商议声为之一静。 诸葛亮手中朱笔在名册上微微一顿,随即落下最后一笔。 他抬起头,脸上并无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那笑意里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东西。 “诸君且随我一同去迎一迎,” 他放下笔,拂袖起身, “迎一迎此战……真正的砥柱功臣。”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有钦佩,有好奇,也有如杨仪般目光微闪、若有所思者。 但无人多言,皆肃然起身,跟随诸葛亮向外走去。 刚行至府衙前院,还未出大门,便见两员风尘仆仆的将领在亲兵引领下,脚步匆匆地迎面走来。正是魏延与高翔。 两人一眼看见被众人簇拥在前的诸葛亮,立刻停下脚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推金山倒玉柱般,一同单膝跪倒在地! “丞相!” 魏延声音沉凝,率先开口, “罪臣魏延,前来复命……并请罪!” 高翔紧接着道: “丞相,罪臣高翔,一同请罪!” 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四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跪地的两员大将,以及他们面前那位青衫羽扇的丞相身上。 诸葛亮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快步上前,虚扶道: “二位将军快快请起!陇右大定,皆赖二位与诸将士用命,此乃擎天保驾之功,何罪之有?” 魏延虽起身,却依旧垂首,声音清晰却沉重: “丞相明鉴。延临阵之际,未得钧令,擅自扣押主帅马谡,僭夺街亭指挥之权,此乃军中大忌,僭越之罪,无可推诿。请丞相……依军法论处。” 直到此刻,魏延才真正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毫无遮挡地投向近在咫尺的诸葛亮。 穿越以来的种种谋划、焦灼、搏杀,仿佛都在这一刻沉淀。 眼前之人,并非后世画像或想象中那位永远丰神俊朗、算无遗策的完美偶像。 他身形依旧挺拔,却已不似传说中“身长八尺”那般夺目。 面容温润儒雅,但眼角额际深刻的纹路与两鬓刺眼的白发,无声诉说着这十数年来独撑危局的呕心沥血。 羽扇轻摇间,不再是隆中高卧时的飘逸,而是承载着季汉国运的沉重。 神圣,却又无比真实。 威严,却又透着深沉的疲惫与……慈和。 一种混杂着历史敬畏、穿越者见证传奇的激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心酸,猛地攥紧了魏延的心脏。 他穿越时空而来,所为的,不正是让眼前这位鞠躬尽瘁的丞相,肩上能稍稍轻松一些,白发能生得慢一些吗? “若论罪……” 诸葛亮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慨叹与自责, “亮,方是此战最大罪人。” 此话一出,不仅魏延高翔愣住,周围杨仪、蒋琬等人也纷纷色变,急忙出声: “丞相何出此言!” “此战大胜,全赖丞相运筹!” 诸葛亮轻轻摆手,止住众人话头。 他目光扫过魏延,又似望向更远的虚空,缓缓道: “先帝在时,便曾多次提点于亮:‘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他顿了顿,羽扇似乎也沉滞了一瞬, “然亮不察,愎信其才,竟将关乎国运之街亭重地,托付于他。此乃亮识人不明,违逆先帝忠告之过。若非文长当机立断,力挽狂澜……” 他再次看向魏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庆幸: “我大汉数年积蓄之军资,万千将士之热血,此番千载难逢之北伐良机,恐将尽付东流矣。” “丞相!” 魏延心头剧震,又要跪下, “延岂敢居功!此皆将士用命,丞相调度之功!” 诸葛亮却已伸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不容他再跪。 那手臂传来的力量坚定而温暖。 “功便是功,过便是过。” 诸葛亮目光清澈,看着魏延,也看向一旁的高翔, “文长、高翔,还有街亭的王平,尔等三人,临危不乱,勇于担责,守要害,溃强敌,乃此战首功之臣,不必推辞,亦不可推辞。” 他拍了拍魏延的手臂,那是一个充满信任与托付意味的动作。 “陇右新定,百废待兴,正需诸位同心协力。” 诸葛亮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与力度, “文长与高将军来得正好。关于陇右后续安排,我等正可一同商议。” 他当先引路,向议事厅堂走去。 魏延与高翔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如释重负的震撼与涌动的情愫。 他们不再多言,默默跟上。 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将诸葛亮的身影拉长。 那身影依旧有些消瘦,却仿佛因为陇右的尘埃落定,而挺直了几分。 魏延跟在后面,望着那袭青衫,心中翻腾的波澜渐渐平息,化作一股更为坚定沉静的力量。 历史已然改变。 而他的路,与季汉的路,与这位丞相的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紧密地交织在了一起。 第19章 新的陇右班底 议事堂内,关于陇右太守人选及后续安排的争论,已持续了半晌。 杨仪、蒋琬等人各抒己见,核心无非是如何在最快时间内稳定新附之地。 多数意见倾向于暂时沿用部分原魏国属官,尤其是那些本地世家出身的骑墙派。 “彼辈所求,不过家族延续,官位俸禄。只需示以宽仁,许以旧职,陇右可速安。” 杨仪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冷静分析。 魏延与高翔肃立一旁,并未插言。 军事方略他们当仁不让,但牵扯到地方治理、士族平衡,确非所长。 魏延更是深知,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处理起来比武阵搏杀更需手腕。 争论声渐歇,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主位上的诸葛亮,等待他最终裁断。 诸葛亮却未立刻表态,羽扇轻摇,目光转向了静立一旁的魏延。 “文长,”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和, “此事,你如何看?” 堂内顿时一静。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连魏延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连忙躬身抱拳: “丞相,延一介武夫,只知行军布阵,冲锋陷阵。这理政治民、安顿地方之事……实非所长,不敢妄言。” 诸葛亮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与期许。 他不再询问旁人,目光扫过堂下众臣,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却不容置疑: “昔年,先帝拔擢文长为汉中太守。因汉中,乃北伐之剑锋,是与曹魏交锋之前沿。先帝知人,亮,亦深信之。” 他顿了顿,羽扇指向舆图上那片刚刚染上汉家颜色的陇右之地: “今北伐初捷,陇右已入我手。自此,北伐之剑锋,已从汉中,北移至陇右。此地直面关中,承接凉州,曹魏必不甘心,反扑指日可待。守陇右者,非独需治政之才,更需擎天之勇,破敌之略,稳军之心。”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魏延身上,坚定而温暖: “依亮之见,这陇右太守之职,仍非文长莫属。汉中,转为北伐粮秣兵源之后方,休养生息,当另择持重干吏镇抚。” 话音落下,堂内鸦雀无声。 杨仪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但诸葛亮话已说尽,理由更是堂堂正正,关乎北伐根本战略。 此时此刻,任何人提出异议,都等同于质疑丞相的全局考量。他最终只是垂下目光,不再言语。 魏延心中亦是激荡。 他明白,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将季汉未来北伐最锋利也最危险的矛头,交到了他的手中。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地,抱拳过头,声音铿锵如铁: “承蒙丞相信重!延,必竭股肱之力,效死以报!陇右之地,但有魏延一日在,必叫它固若金汤!曹贼纵有十万大军来犯,延亦必率将士,将其嚼碎吞之,绝不令其踏过陇山一步!” “好!好啊!” 诸葛亮朗声一笑,上前亲自扶起魏延, “有文长此言,亮复何忧?” 他旋即又道: “陇右幅员辽阔,关隘众多,文长需得力臂助。可自行拣选将佐,报于亮知即可。” 魏延略一思索,便清晰道出心中人选: “街亭乃陇右咽喉,王平将军沉稳机警,善守能战,当委以镇守街亭之重任。” “高翔将军老成持重,经验丰富,可留于陇右中枢,协助于我,统筹诸军,安定后方。” “马岱将军久在凉州,与羌氐诸部素有往来,可由其负责安抚羌胡,稳定边陲,绝曹魏勾结外族之念。” 说到此处,他稍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补充道: “另,延闻天水有一青年才俊,姓姜名维,字伯约,晓畅军事,心存汉室。若蒙丞相允准,延愿将其调至麾下,多加历练。” 最后,他坦然道: “至于内政治理、钱粮赋税诸事,确非延所能。恳请丞相另派干员,主持政务。” 诸葛亮听罢,频频颔首,眼中赞许之色愈浓。 “文长思虑周详,所荐皆得其人。王平守街亭,高翔镇中枢,马岱抚羌胡,如此安排,甚妥。” 提到姜维,诸葛亮羽扇轻摇,笑意更深了几分: “伯约之事,亮亦有所闻。此子确是良材,其归汉经过,亦颇有几分机缘。” 诸葛亮兵临祁山,天水谣言四起,时任天水参军的姜维随上司马遵外出巡查。 马遵疑神疑鬼,竟半夜抛下姜维等人独自逃回上邽。 姜维追赶不及,反被马遵拒之城外,斥为反贼。 无奈之下,姜维欲回老家冀县,谁知冀县守将已响应蜀汉,见姜维来,直接喝问:“来者何人?” 姜维答:“天水参军,自己人。” 守将大笑:“谁与你是自己人?我等已是诸葛丞相麾下!” 一番阴差阳错,归路断绝,老母尚在城中,姜维最终只得仰天长叹,率部归降。 “姜维既是陇右本土人杰,于情于理,留在陇右效力,自是最好。” 诸葛亮一锤定音。 “至于内政人选,” 他略作沉吟, “便让王连前来吧。” 瞬间,魏延脑子里便想起了此人在历史上的风评。 王连,字文仪,原为刘璋部下,后归刘备。为人坚贞忠诚,精于政务,尤善理财治民。刘备取益州后,以其为司盐校尉,校盐铁之利,使府库充盈。后任蜀郡太守、兴业将军,所在皆有治绩,是蜀汉早期重要的后勤与地方治理人才。 “王连公忠体国,精于庶务,有他辅佐文长治政理财,陇右可无忧矣。”诸葛亮对王连显然极为信任。 至此,陇右新局的人事骨架,在诸葛亮的认可与魏延的提议下,初步搭建完成。 一个以魏延为军事统帅、王连为政务核心、配合王平、高翔、马岱等宿将,并吸纳姜维等本土新血的军政体系,即将在这片新得的土地上运转起来。 诸葛亮环视众人,羽扇轻合,声音沉静而有力: “陇右既定,根基初立。然曹魏必不甘休,关中风雨欲来。诸君——” 他目光最终落在魏延坚毅的面容上。 “勉之。” 堂外,陇右的秋风带着塞外的气息,卷过刚刚易主的城垣。 第20章 这穿越者的挂怎么这么难开啊! 广魏郡的临时太守府后院,有一片用矮墙简单围起的沙地。 此处原本是晾晒谷物之所,如今秋粮入库,便空了出来,倒成了魏延难得的清净之地。 陇右的秋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寒意,卷起沙地表面的细沙,打着旋儿。 魏延蹲在沙地中央,手里攥着一根秃了头的树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对着面前一片狼藉的划痕发呆。 忙,终于告一段落。 王平带着万余精锐钉在街亭,像一颗锲入陇山裂缝的钉子。 高翔坐镇上邽,调度粮秣,整训新附郡兵,将中枢打理得井井有条。 马岱带着礼物和承诺远赴羌地,杯酒言欢间,悄然斩断曹魏伸向陇西的触角。 他自己则亲率大部分骑兵驻于广魏,如同一只盘踞在战略支点上的猛虎,既能快速巡视陇右各要隘,又能随时向陈仓道或关中方向做出反应。 大局初定,人心渐安。 诸葛亮已于旬日前奉旨班师,携主要文武及部分中军返回汉中,筹备下一次的进取。 临行前,又将王连等一批干吏留下,辅佐魏延治理地方。陇右这台新组装的机器,终于开始发出稳定而低沉的运转声。 于是,魏延获得了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空闲”。 然后,他就开始……抓瞎了。 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虽然多数还给了老师的穿越者,来到生产力低下的汉末,看着粗糙的粟米饭、昏暗的油灯、昂贵的纸张、笨重的竹简、还有那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的单边马镫……脑子里那些关于“技术革命”、“降维打击”的念头,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了出来。 搞点小发明,改善生活,增强国力,这难道不是穿越者的标配吗? 他信心满满地躲进了这片沙地,避开了所有文吏和好奇的亲兵,准备大干一场。 首先,高桥马鞍和双马镫! 他依稀记得,高桥马鞍在汉末似乎已经有了雏形?但双马镫……好像是南北朝才普及的?这可是骑兵战斗力飞跃的关键!没有稳定借力的双镫,骑兵冲锋、劈砍、骑射的威力要大打折扣。 他努力回忆影视剧和博物馆里见过的样子,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出一个马背的轮廓,然后……卡住了。 具体结构怎么受力? 皮革和木料如何结合才能既坚固又舒适? 鞍桥多高合适? 镫环用什么金属? 长度怎么调? 他画了几稿,都不伦不类,像小孩的涂鸦。 算了,这个需要工匠慢慢试验。他抹平沙地。 下一个,大杀器——黑火药! “一硫二硝三木炭!” 这个着名的口诀他倒是记得。 木炭好办。 硝…… 他挠着下巴,灵光一闪:厕所、猪圈、马厩那些土墙上,冬天析出的白色结晶,不就是硝酸盐吗? 好像古人就是这么收集的! 有门! 硫磺呢? 硫磺……单质硫……自然界好像有硫磺矿? 对了,火山附近! 可陇右这地方,好像没听说有活火山啊? 等等,炼丹! 方士炼丹用的“石硫黄”、“流黄精”,是不是就是硫磺? 还有朱砂,好像是硫化汞?那里面也含硫! 这个或许能搞到。 比例! 最关键的比例是多少? 一硫二硝三木炭,是重量比吗? 好像是? 但纯度不同,效果天差地别。 更别提颗粒大小、混合均匀度、密封情况了……这要是一个不小心…… 魏延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灰头土脸、甚至缺胳膊少腿的画面,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玩意儿,没有专业化学知识和防护措施,简直是在玩命。 而且动静太大,根本没法悄悄试验。 他沮丧地再次抹平沙地。 玻璃?沙子烧的?好像还要加纯碱?纯碱是什么?哪儿有?怎么提纯?烧制温度多高?用什么窑? 水泥?石灰石和粘土烧的?好像是?具体工艺呢?水硬性怎么弄? 炼钢?高炉怎么建?鼓风设备呢?焦炭呢? 他越画越烦,树枝在沙地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无意义的坑洞。 那些在里被穿越者信手拈来、顷刻间改变时代的技术,此刻就像镜中花、水中月,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隔着一层厚厚的认知与工艺壁垒。 他会一点,但每一样都只会一点点皮毛。 知道方向,却不知道具体的路径、材料和工艺细节。这就好比知道汽车能跑,却完全不懂内燃机原理和机械制造。 “妈的……” 魏延低声骂了一句,把树枝狠狠扔到一边,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望着陇右澄澈却寒冷的天空。 原来,穿越者的金手指,不是那么容易开的。 空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完整知识体系和工业基础,就像拥有了一张藏宝图,却没有船,没有工具,甚至看不清图上的标记。 挫败感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姜维来寻魏延时,正见他从后院沙地转出,眉头微锁,袍角还沾着些沙粒,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将军,您这是……” 姜维上前见礼,语气带着关切。 “哦,伯约啊。” 魏延回过神,摆摆手, “没什么,一点琐事烦心罢了。正好你来了,陪我出去走走,散散心,顺便也有事与你交代。” “诺。” 两人便如寻常散步,信步出了广魏城。 秋日的陇右天高地阔,远山如黛,近处的田野虽已收割,仍能看出阡陌纵横的痕迹。 空气凛冽清新,让魏延胸中那股因“发明失败”而生的郁气稍散。 他们随口聊着。 魏延问起姜维家中母亲安好,问他在陇右是否习惯,又问他对未来的想法。 姜维一一答了,言辞恭谨,目光清澈,谈及志向时,虽有报效汉室的热忱,却无丝毫骄狂。 魏延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眼前这位青年,是历史上那位“继丞相之志,九伐中原”的姜伯约,是季汉最后的脊梁。 此刻,他尚显青涩,却已显露出沉稳与才华。 魏延极想立刻将他所知的一切倾囊相授,将他推上更高的舞台。 但他克制住了。 太过异常的热情与“先知”,只会引人疑窦。 他选择将姜维带在身边,潜移默化地教导,建立信任与默契。 未来,或许自己独当一面,姜维亦能独当一面,甚至……成为真正能接过北伐旗帜的人。 闲聊半晌,魏延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便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伯约,我观军中马具,尤其是马鞍,士卒骑乘作战,尤其是引弓骑射时,颇不便利,身形难以稳固。我前日忽发奇想,若能在马鞍两侧,各增设一个以皮革或金属制成的环扣,供双足踏入踩踏,如此,骑士是否更能借力,控马、劈砍、射箭,皆可更稳更快?” 姜维闻言,先是微怔。 这个想法跳出了当下骑具的框架,他脑中并无现成图景,需要仔细构想。 他沉吟片刻,在脑中模拟骑射、冲阵的动作,越想越觉其中奥妙。 “将军此想……” 姜维眼睛渐渐亮起,郑重抱拳, “确实精妙非凡!若真能制成,骑士足下有凭,腰腿之力可贯于马身,控驭必然更灵,冲锋劈刺威力倍增,骑射时亦能更好地稳住上身!将军才思,维拜服!” 魏延心中暗笑,面上却只淡然: “我也只是偶然想到,灵光一现罢了。具体如何打造,用何材料,尺寸形状如何,却是一窍不通。正所谓术业有专攻。伯约,此事便交予你。过几日,你去军中匠营,多挑选几位手艺精湛、善于琢磨的老匠人,将我这想法说与他们听,大家一同参详,看能否做出个合用的样本来。所需物料银钱,直接支取便是。” “维领命!定当尽心竭力,早日将此物试制出来!” 姜维躬身应下,心中已开始盘算去找哪些匠人。 第21章 大的开不了,那就开点小的吧 正事说完,两人继续漫步,不觉已走到城郊田畴之间。 田间有农人正收拾秸秆,准备冬耕。 魏延目光扫过,忽地定住了。 只见几个农人正费力地推着一种直辕的犁具,在板结的土地上艰难前行,效率低下。 曲辕犁! 魏延脑中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通明! 他之前一直把思路困在“军事高科技”和“化工大杀器”上,却忘了,真正能迅速、广泛提升国力、改善民生的,往往是这些看似简单却至关重要的农业工具革新! 直辕犁笨重,回转不便,入土不深。 而历史上直到唐朝才普及的曲辕犁,结构轻巧,转弯灵活,能调节耕深,一人一牛即可操作,效率比直辕犁高出数倍! 这个,他大致知道原理啊! 弯曲的辕木,可以安装犁评、犁箭来调节深浅! 思路一旦打开,便如洪水决堤,再也收不住。 肥皂! 什么黑火药暂时搞不定,肥皂总可以吧? 动物油脂加上草木灰,一起熬煮,冷却后不就是最原始的肥皂吗? 或许不够精细,但清洁效果绝对远超皂角、淘米水! 这东西平民或许用不起,但完全可以做成高档货,卖给世家大族、富商巨贾,就像蜀锦一样,成为陇右甚至未来蜀汉的高利润商品! 蜂窝煤! 陇右有没有煤矿他不知道,但煤渣、劣质煤粉总该有吧? 掺上粘土,用水和匀,用模具压出带孔的煤饼,晒干。 这玩意儿比直接烧散煤耐烧、烟少、热值高! 能极大改善冬季取暖和部分手工业的燃料问题! 还有水车灌溉、改进织机……无数点子在他脑海中翻滚碰撞。 “哈哈!哈哈哈!” 魏延越想越兴奋,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一旁的姜维彻底懵了。 刚才将军还在为马鞍的一个设想与自己认真讨论,怎么转眼间,只是看了看农人犁地,就突然笑得如此开怀? 这马鞍之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就算成了,似乎也不至于如此失态吧? “将军?您……” 姜维试探着开口。 魏延却根本没听见,他完全沉浸在自己打开的“新世界”里。 他猛地转身,用力拍了拍姜维的肩膀,语速极快: “伯约!马鞍之事就交给你了!务必上心!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说完,不等姜维反应,他竟提起袍角,转身就朝着城中方向,几乎是跑了起来。 那速度,全然不像一位威震陇右的太守、统兵大将,倒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童。 姜维站在原地,望着魏延风风火火、越来越远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带着深深的好奇与一丝笑意。 “魏将军他……” 他低声自语, “真乃……奇人也。” 秋风吹过田野,卷起几片枯叶。 姜维不知道,他的主将此刻脑中正刮着一场如何猛烈的“技术风暴”。 而他更不知道,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奇思妙想”,或许将比千军万马,更能深刻地改变这片刚刚归属汉室的土地。 魏延一路飞奔回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拿纸笔来!不,竹简也行!沙地……沙地太小了!这次要干的,可是实实在在能落地生根、让陇右富足、让季汉强盛的好东西! 穿越者的“金手指”,或许开不了火药火炮那种“无双挂”。 但这“民生科技树”,他魏文长,今天就要亲手,点下第一颗闪亮的星火! 太守府后院,此刻已是一片热火朝天又透着古怪的忙乱景象。 魏延伏在案几上,手中刻刀在竹简上飞速划过,木屑纷飞。 他眼神专注得近乎狂热,将脑海中曲辕犁的结构——弯曲的辕木、可调节深浅的犁评与犁箭、轻便的犁盘——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 竹片刻满,他又抓起粗糙的麻纸,用炭笔小心誊画,力求清晰。 “来人!”他头也不抬地喝道。 两名亲兵应声而入。 “速去!找两大桶草木灰!一车干木材!猪油羊油,越多越好!快去!” 他一口气报出需求,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亲兵哪敢怠慢,将军这副模样他们从未见过,仿佛天大的事情要发生。 两人领命狂奔而出,不多时便调集人手,如同旋风般将魏延所需之物陆续运回后院。 两大桶灰白的草木灰墩在墙边,一桶颜色深些,一桶颜色浅黄。 整车的干柴码放整齐。 小半桶凝固的猪油羊油混在一起,散发出腥膻气。 魏延转向院中众人,眼神发亮: “快!支一口最大号的锅!把火生起来,烧旺!” 他又走到那两桶草木灰旁,伸手抓了一把硬木灰,在指间捻了捻,粗糙干燥,又嗅了嗅,只有烟火气。 他哪里分得出好坏,只得问旁边待命的亲兵乙: “这两桶灰,分别烧的什么?” 亲兵乙连忙指着颜色深的那桶: “回将军,这桶是烧的柴薪所余。” 又指浅黄那桶:“这桶是烧的稻草麦秸。” “好!稻草灰不要,只要硬木灰!” 魏延果断道。 亲兵乙立刻招呼人将那桶稻草灰挪开。 此时,院中空地上,一口大铁锅已被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干柴塞入灶膛,火焰熊熊而起,舔舐着锅底。 魏延环视四周,见众人虽忙碌却有些茫然,立刻指挥: “你,再去拿一个大木盆来!要干净的!你,找一根粗实的木棍!还有你们几个,去找些粗麻布来!”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脚步声、应答声、取物声混杂一片,后院从未如此“兵荒马乱”过。 东西迅速备齐。 魏延命四名健壮亲卫各执粗麻布一角,拉紧绷平,悬在那桶硬木灰上方。 然后亲自提起木桶,将灰烬“哗啦”一声尽数倾倒在布上。 灰粉弥漫,呛得几人直咳嗽。 “撑稳了!” 魏延喝道,又命人取来早已烧好的热水, “浇!一瓢一瓢,慢慢地浇在灰上!” 热水淋下,浸透灰烬,浑浊的灰黑色液体透过粗布缝隙,淅淅沥沥地滴落进下方准备好的干净大木桶中。 魏延紧盯着水流,不断催促加水,直到用了几乎一整桶热水,下方接取的液体也已近满,他才喊停。 “好了!放到一边,不要动它!” 他指着那桶浑浊的液体。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等待杂质沉淀,上层液体变得相对澄清。 魏延急得在桶边踱步,抓耳挠腮,不时弯腰查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难熬。 终于,液体出现分层。 魏延眼睛一亮,立刻取来一只木瓢,小心翼翼地将上层较为澄清的液体舀出,注入另一个干净木桶。 他的动作极其仔细,生怕搅起底部的沉淀物。 第22章 肥皂诞生 这边刚弄好碱水,那边大铁锅也烧热了。 魏延立刻让人将那小半桶猪油羊油全部倒入锅中。 “熬化它!用小火!不停地搅!别糊了!” 他盯着锅中开始滋滋作响、逐渐融化的油脂,突然又补充道, “等等!先别用大火!小火慢熬!” 油脂在锅中渐渐化为液体,混合的气味弥漫开来。 魏延见熬得差不多了,便亲自端起那桶刚滤好的碱水,估摸着感觉,缓缓倒入油锅之中。 “加柴!把火烧旺!烧开!” 他下令。 灶膛内火焰猛蹿,锅内混合物开始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颜色也变得浑浊乳黄。 “你!” 魏延指着一名看起来沉稳的亲兵, “拿着木棍,一直搅!不能停!防止粘底!也不能熬过头!明白吗?” 那亲兵连忙接过粗木棍,站在锅边,开始奋力搅拌。 锅中的粘稠液体阻力不小,搅拌起来颇为费力。 魏延自己则根本不离开,就围着锅台打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内变化,鼻翼微动,仿佛在捕捉某种微妙的气息。 他这副着了魔般的样子,让周围所有亲兵都心里打鼓:将军莫不是中了邪?还是得了什么癔症? 时间一点点过去,魏延眼睛都瞪酸了。 忽然,他注意到锅内液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密均匀的小气泡,粘稠度似乎也在增加。 “感觉怎么样?” 他猛地问那搅拌的亲兵, “是不是搅起来越来越费劲了?” 那亲兵早已手臂酸麻,汗流浃背,闻言茫然点头: “是……是有些费力,将军。” 他心里嘀咕:搅了这么久,当然费力啊! 魏延却不管这些,他一把夺过木棍,自己试着搅了两下,感受着那股明显的阻力。然 后迅速将木棍提起,让棍梢沾着的几滴滚烫粘液滴入旁边早已备好的一碗冷水中。 “咝——”细微声响中,那几滴液体在水中迅速凝结,并未散开。 成了! 魏延心头狂喜,将木棍扔回锅中,那亲兵赶紧接住继续搅,他自己则扑到水碗边仔细确认。 “快!停火!撤火!” 他转身大喊。 后院瞬间又是一阵忙乱。 有人冲上去七手八脚将灶膛里燃烧的柴火抽出来,有人用备好的湿沙覆盖余烬。 另几人合力,用粗木杠穿过锅耳,喊着号子,将沉重滚烫的大锅从灶上抬下,放到旁边空地上。 “把锅里的东西,小心倒进那个陶盆里!” 魏延指着刚才准备好的干净大陶盆。 粘稠、温热、呈淡黄膏状的混合物被缓缓倒入盆中,表面尚有余温,微微晃动。 魏延如获至宝,亲自上手,小心翼翼地端起木盆,对众人吩咐道: “好了,这里收拾干净。没你们的事了,都出去吧。记住,今日院里所见,不得对外透露半字!” 他顿了顿,又格外叮嘱: “这个盆子,我放我院里厢房,放在阴凉处,切记不能见光!不能晒到!”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抱着那盆尚在微微发热的“宝贝”,脚步又轻又快,几乎是蹑手蹑脚地溜回了自己的内院房间,反手紧紧关上了房门。 留下院中一群面面相觑、满头雾水的亲兵。 他们看着满地狼藉的灰烬、水渍、空油桶,还有那口尚有余温的大黑锅,再想想将军刚才那副如痴如狂、最后又神秘兮兮的模样,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 将军他…… 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而紧闭的房门内,魏延将那盆原始肥皂膏放在屋角阴凉处,长长舒了一口气。 尽管过程粗糙,尽管产物简陋,但这确确实实是穿越以来,他亲手点亮的第一点科技之光。 接下来的两天,魏延像守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每天都要去厢房看好几次那盆静静凝固的肥皂膏。 起初是温热的、半流动的淡黄色膏体,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变得坚实,颜色也转为更沉稳的乳白色,表面因冷却收缩而出现细微的纹路。 他试着用指甲掐了掐边缘,已经硬了,带着些油脂特有的滑腻感。 成了! 虽然质地可能不如后世工业产品均匀细腻,气味也还残留着猪羊油的腥气,但去污洁物的功能,绝对远超这个时代常用的皂角、胰子、草木灰水。 他找来一把干净的小刀,小心地从盆边切下一小块。 又命亲兵打来一盆清水,取了一块沾满油污的麻布。 他将那小块肥皂在湿布上涂抹几下,揉搓片刻,清水很快变得浑浊,而麻布上的油渍肉眼可见地淡去。 “哈哈!” 魏延忍不住笑出声,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最简单的化学反应,最原始的工艺,却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清洁变革。 这种亲手创造、见证“奇迹”的成就感,比他阵前斩将夺旗,似乎另有一番酣畅淋漓。 兴奋过后,是冷静的思考。 肥皂有了,曲辕犁的图纸画好了,蜂窝煤的构想也清晰了。 这些都不是什么需要高深理论或精密工艺的东西,关键在于想法和初步验证。 但接下来呢? 在陇右就地推广? 魏延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陇右新附,人心未稳,百废待兴。 首要任务是军事防御、恢复农耕、安抚流民、理顺统治。 此刻大兴土木,推广新奇器具,不仅分散精力,还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疑和动荡。 尤其肥皂这种带着“奇技”色彩的东西,更容易被保守势力或别有用心者非议。 何况,以陇右目前的物资流通和工匠水平,大规模制作、销售肥皂,或是推广新式农具、燃料,都力有未逮。 “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放到最适合的地方。” 魏延自语道。 他脑中清晰地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 诸葛亮。 丞相坐镇汉中,统领全局,政通人和,府库相对充盈,更有成熟稳定的工匠体系和商路网络。 更重要的是,丞相目光深远,绝非迂腐守旧之辈,对于真正有益于民生的新奇事物,定能明辨其价值,并以最稳妥有效的方式推行。 更重要的是……魏延心中涌起一股微热的暖流。 自己能做出点真正帮得上忙、减轻他肩上重担的东西,这种感觉,比立下战功更让他满足。 想定之后,他立刻行动。 他找了一个坚固的木匣,里面仔细铺上柔软的粗麻布。 然后将那块切下试用过的肥皂,以及另外精心切出的几块形状规整、边缘光滑的肥皂,用干净油纸包好,放入匣中。 他又将画有曲辕犁详细结构图、并附有简单说明的麻纸,以及书写着“肥皂制法:取硬木灰淋水得碱液,与融化的洁净动物油脂共煮,搅拌至粘稠,离火冷凝即成”和“蜂窝煤:煤渣七分,粘土三分,加水搅匀,以模具压出孔洞,晒干可烧”的两张简帛,小心卷起,用细绳系好。 第23章 凉州 魏延取过一张新的信笺,沉吟片刻,提笔蘸墨: “丞相钧鉴: 延驻陇右,偶得闲暇,思及民生诸事。见农人犁地艰辛,士卒骑乘不稳,冬日取暖耗大,洁身去污不便,遂胡思数则。今试制一二,竟有小成。不敢专擅,特呈于丞相案前。 匣中膏块,名曰‘皂’,用以涤垢,胜于皂角。附图之犁,或可省人力、增深耕。另附燃料新法,或可节柴薪。 此皆粗陋之思,未敢言巧。然念及丞相总理国事,日理万机,或有微末之用。如何制作、推行,延愚钝,未敢妄议,悉听丞相裁断。 陇右安堵,将士用命,丞相勿念。 延再拜。” 言辞恭敬,将一切归为“胡思”、“偶得”,绝口不提“发明”、“创造”,更强调“未敢专擅”、“悉听裁断”。 既表达了敬献之心,又摆正了下属位置,将最终的决定权和解释权完全交给了诸葛亮。 他将信笺也放入木匣,盖好盖子,用火漆仔细封缄,并在漆上压了自己的太守印。 “来人。” 他唤来最信任的亲兵队长。 “速选稳妥得力之人,持我手令,将此匣快马送往汉中丞相府,面呈丞相本人。沿途不得耽搁,匣中之物,更不可有失!” “诺!” 亲兵队长双手接过木匣,感觉分量不重,但见将军神色如此郑重,心知此物非同小可,立刻领命而去。 望着亲兵远去的背影,魏延站在院中,长长舒了一口气。秋阳高照,陇右的天空湛蓝如洗。 他没有去幻想肥皂会成为多么赚钱的商品,曲辕犁能提高多少粮食产量,蜂窝煤能节省多少柴薪。 那些是丞相需要考虑和筹划的宏观之事。 他只觉得心中一片轻松愉悦。 就像孩童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献给了最崇敬的长辈。 穿越者的知识,终于不再是只能用于战场搏杀的刀刃,也能化为滋润民生的涓涓细流。 而这股细流的源头,他心甘情愿地,汇入了那位“鞠躬尽瘁”者所开辟的江河之中。 回到屋内,他看着盆中剩下的肥皂膏,想了想,又切下几块,分别包好。 “高翔、王平、姜维、马岱……还有王连那老头,都给他们送一块去试试。” 他嘴角含笑, “就说……是本将军偶得的新奇澡豆,让他们也沾沾光。” 至于他们用完后是惊奇、是疑惑,还是觉得将军又开始“不务正业”……那就随他们去吧。 魏延走到院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又是接连数日的忙碌,双蹬马鞍已经搞得差不多了,下个月就可以进行大规模的生产,当然这些都要到巴蜀,也就是后方去了。 诸葛丞相的回信也到了,最让魏延关心的事情也来了。 魏延捏着诸葛亮的回信,逐字细读,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信中,丞相毫不吝啬对肥皂、曲辕犁等“奇思”的赞赏,称其“有益民生,功在长远”。 但接下来的指示,却显露出这位战略家超越时代的清醒与谨慎: “……此等物事,巧则巧矣,然工艺不繁,物料易得。若急于示人,不待我军遍装,恐已为敌所效。今宜秘之,择可靠工匠于汉中精研其法,囤积物料,暗制囤储,以备不时之需。待我军民先得其利,大势已成,纵敌仿之,亦难追矣。” 魏延读至此处,心中凛然,暗赞丞相思虑深远。 他光想着好东西要推广,却忘了这是战争年代,任何微小的技术优势都可能被迅速复制。 先行者必须建立足够的库存和熟练的工匠体系,才能将先发优势转化为持久优势。 信的末尾,话锋转入凉州攻略。 没有冗长的细则,只有清晰的战略框架和沉甸甸的信任: “凉州之事,全权委于文长。唯记:稳扎稳打,勿贪险冒进。狄道、襄武若下,凉州门户洞开,则河西可图。子龙将再出斜谷,以疑兵作真势,牵曹真主力于关中。街亭、祁山,乃我根本,万不可失。亮在汉中,静候佳音。” “全权委于文长”六字,让魏延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是将开拓第二战场、为季汉夺取战马之源的重任,完全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收起信,深吸一口气,眼中锐光重现。 走到悬挂的巨幅陇右—凉州舆图前,手指从“广魏”出发,划过一道道山峦与河流。 “来人!擂鼓聚将!” 这几日数位将领早就知道要进行下一步的军事计划,所以都来了广魏。 广魏郡临时帅府,军议肃然。 魏延一身戎装,按剑立于图前,声音斩钉截铁: “丞相钧令已至!凉州,乃我大汉必取之地!今陇右初安,当趁曹魏惊魂未定,关中主力被赵老将军牵制之机,西进取凉!” 他手指重重点在图上几处要害: “王平听令!” “末将在!” 王平踏前一步。 “街亭乃我东部门户,命你率本部万余精锐,并增拨弓弩三千,深沟高垒,加筑城防。无我亲笔手令,纵天塌下来,也不许一兵一卒离开街亭!你可能守住?” 王平抱拳,声如铁石: “人在关在!关失人亡!平,必不负丞相与将军之托!” “好!”魏延目光转向高翔,“高翔将军!” “末将在!” “命你总镇广魏,统筹陇右中部诸郡防务及后勤转运。留守兵卒、轮戍民夫,皆归你调度。广魏乃我大军后路与粮秣囤积之所,万不容有失!” 高翔肃然:“将军放心!翔必使广魏稳如磐石,粮道畅通无阻!” 魏延点头,看向一旁身形魁伟、面容粗犷的马岱:“马岱将军!” “末将在!” “你久在边地,熟知羌胡性情。命你持我节信,再赴羌地,以盐铁绢帛为礼,陈说利害,借精骑一万!告诉他们,随我大汉取凉州,夺回的草场、缴获的牛羊财货,按功分配,绝不亏待!” 马岱咧嘴一笑,眼中闪过野性的光芒: “岱领命!必不辱使命!那些羌酋,早就对魏廷课税沉重不满,此事可成!” “姜维!” 魏延看向队列中那位最年轻的将领。 姜维精神一振,出列抱拳: “末将在!” “命你领步卒三千,羌骑一千,南下驻守陇南要隘。武都方向,曹魏仍有驻军,需严防其北上袭扰我侧后。你部人数虽少,但贵在机敏,以巡哨、设伏、疑兵为主,务必使其不敢轻动!” “维明白!定保南线无虞!” 姜维声音清越,充满自信。 最后,魏延的目光回到舆图上狄道、襄武两个醒目的标记上。 “其余诸将,随我中军行动。” 他沉声道, “本将亲率五千羌骑、五千锐卒,合计一万,直取狄道、襄武!此二城乃凉州东部门户,拿下此处,凉州腹地便在我兵锋之下!” 第24章 出兵临洮 魏延环视帐中诸将,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杀气: “马岱将军借得羌骑后,一千骑去支援姜维,五千骑来与我会合,你不必归建,直接率其本部及羌骑共约四千,沿祁连山北麓疾进!你的任务不是攻城,是扫荡!切断河西走廊与关中的一切联系,焚烧粮草,袭击驿道,让凉州成为孤岛!让姑臧的徐邈,求救无门!” 帐中气息为之一凛。 谁都听得出,这是一套标准的“中心开花,两翼绞杀”战术。 魏延亲率主力正面攻坚,敲开凉州大门。 马岱率机动兵力远程奔袭,瘫痪其与外界的联系。 王平、高翔、姜维则构成稳固的铁三角,确保大后方和侧翼安全。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赵云在关中方向,以疑兵化作真势,牢牢吸住曹真可能派出的援军。 “诸位!” 魏延拔出佩剑,剑光映亮他坚毅的面容, “先帝遗志,丞相心血,大汉国运,皆系于此战!凉州若下,我军则有源源战马,有关中侧翼之优,北伐大业,方可言及全功!” 他将剑锋指向西方,声音如同战鼓,在帅府中回荡: “此去,不为掠地,不为逞威!” “为的,是夺我大汉失去数十年的——养马之地!夺我北伐铁骑,驰骋天下的——根基!” “各部依令,整军备武,十日之内,务必准备妥当!” “十日后——” 他剑锋猛然下劈,斩裂空气: “兵发凉州!” “诺!!” 帐中诸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马岱借兵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他带着满载盐铁、绢帛和少许黄金的车队,再次踏入羌地。 这一次,他不再仅是使者,更是手握陇右都督魏延节信的“汉家将军”。 消息早已在羌胡部落间传开:蜀汉不仅打败了张郃,占了陇右,更善待归附者。 羌酋们围着篝火,听马岱用他们熟悉的语言,讲述魏廷如何加派赋税、强征牛羊,而汉军如何承诺“税赋减半,交易公平,有功同赏”。 当马岱最后抛出“随汉军取凉州,草场、牛羊、财货,按功分配,绝不食言”的承诺时,几位大酋长的眼睛在火光中亮了起来。 凉州!那里有更丰美的草场,更多的贸易城镇! “马将军,我们信你!” 一位威望最高的老酋长站起身,将杯中马奶酒一饮而尽, “魏人待我们如犬羊,汉人待我们如兄弟。这兵,我们出了!” 不过三日,一万名羌胡勇士便集结完毕。 他们自备弓马,带着剽悍的野性与对财富的渴望,加入了马岱的队列。 与此同时,广魏城外,大军开拔。 魏延亲率的中军,在得到羌骑补充后,兵力达到一万两千人。 他没有搞盛大的誓师,只是在校场上简单训话,重申了“稳扎稳打,但求必胜”的原则。 “出发。” 令旗挥动,大军如黑色的洪流,沉默而有序地涌出城门,向西而行。 魏延用兵,极重章法。 两百精锐骑兵作为前哨,撒出二十里,探查一切可疑迹象。 主力并非抱团行军,而是分为前、中、后三队,每队间隔五里,既能相互呼应,又避免队伍过长首尾难顾,更可防止被敌军一击打穿全军。 步卒皆轻装,只携带三日干粮,其余辎重由骡马队跟随在后。 行动迅捷,第一天便推进了六十余里。 第二日午后,前锋抵达渭水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渡口。 工兵营早已准备妥当,将预制的木排、绳索、锚桩从骡车上卸下,在军官的号令声中,跳入冰冷的河水,开始架设浮桥。 动作麻利,配合娴熟,显然平日训练有素。 与此同时,魏延派出的骑兵已迅速控制渡口两岸,建立简易的桥头堡,弓弩手占据高处,警惕地扫视着远方地平线。 不过两个时辰,一座可容三骑并行的浮桥便横跨渭水。 大军依次过河,秩序井然,日落前,全军已在西岸扎营。 第三日,地形开始变得复杂。 大军进入首阳峡谷,两侧山崖陡峭,道路狭窄。 魏延立刻下令变阵,全军改为双纵队,外侧士卒举盾防护,内侧持矛警戒。 同时,他派出多支小股精锐,攀上山脊,设立瞭望哨,时刻监视峡谷上方,提防伏兵或滚石。 命令被严格执行。 山谷中只闻脚步声、马蹄声与甲叶摩擦的轻响,无人高声喧哗。 魏延本人骑马走在队伍中段,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岩壁,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直到全军安然无恙地穿出峡谷,他才略微放松。 第四日,地形稍缓,但行军速度并未盲目加快。 魏延依旧保持着严谨的队形和节奏,并派出更多斥候向更远方侦查。 他深知,凉州不比陇右,曹魏在此统治更久,徐邈也非庸才,越是接近目标,越需谨慎。 第五日黄昏,大军抵达一处名为“野狐岭”的山丘地带。此处距离凉州东部门户重镇——临洮,仅三十里。 “停止前进。” 魏延勒住战马,望着西边天际最后一抹霞光, “在此扎营。全军隐蔽,严禁烟火,违令者斩!” 命令迅速传达。 士卒们利用山丘和树林的掩护,无声地搭建起营帐,挖设灶坑,虽不生火,布置暗哨。 整个营地很快融入暮色,若非走近,绝难察觉此处隐藏着上万大军。 让魏延搞不清楚的是为什么这一路上没有一处的伏兵,陇右出兵的动静还是挺大的,起码曹真绝对知道。 怎么凉州这么安静? 想了想,魏延挑选三五名机灵可靠的本地降卒和熟悉狄道口音的士卒,让他们扮作商旅或逃难百姓,趁夜潜入临洮城。 不必冒险刺探军情,只需在茶肆、市井间听听百姓议论,看看守军状态,感受城中气氛。 明日晚间,务必返回禀报。 然而,事情的进展再次超出了魏延的预料。 这些人尚未出发,潜伏在临洮附近侦察的游骑便带回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临洮城门紧闭,但城头守军稀疏,士气低迷。 更关键的是,城内似乎隐隐有争吵喧哗之声传出,夜间甚至有百姓试图缒城逃亡,被守军捉回。 第25章 临洮投降 魏延闻报,心中疑窦丛生。 他一面令人按原计划潜入,一面加强了营地四周的警戒。 这些人于子夜时分出发,拂晓前便利用混乱和贿赂,混入了临洮城。 城内的景象让他们大吃一惊:街道萧条,店铺大多关门,行人神色惶惶。 酒肆茶坊中,人们交头接耳,谈论的全是“陇右已失”、“张将军败退”、“蜀军势大”、“援军无望”。 甚至有人公开抱怨刺史徐邈“远在姑臧,不顾我等死活”。 更令探子震惊的是,他在一处市集,亲眼目睹了几名低级军官与本地豪强子弟的争执,言语中竟透露出“不如早降,以免玉石俱焚”的意思! 而周围的守军士卒,大多目光躲闪,并无多少战意。 探子不敢久留,搜集到足够信息后,于当天傍晚顺利返回野狐岭大营,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魏延。 魏延听完,沉默良久,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人心已乱,守志已摇。” 他缓缓道, “徐邈或许能守姑臧,但这前沿诸城,恐怕已无死战之心。传令下去,全军饱食,早些休息。明日拂晓……” 他眼中闪过一丝果决: “兵临城下,先礼后兵。派人射劝降书入城,陈说利害。若其不降……”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再攻城不迟。” 然而,根本没用等到“再攻城”。 翌日拂晓,汉军刚刚列阵完毕,尚未逼近临洮城墙一箭之地,就见临洮东门在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缓缓打开了。 一名文官打扮的中年人,身穿魏国低级官吏的袍服,手中捧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印绶和户籍册簿,战战兢兢地走出城门。 他身后,跟着几十名丢盔弃甲、垂头丧气的守军士卒,以及几名面色复杂的本地乡绅。 那文官走到阵前百步,扑通跪倒,将木盘高举过头,声音发颤却清晰地喊道: “临洮县长史陈杞,率全城官民……归降天兵!恳请将军……勿伤百姓!” 魏延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升起一丝明悟与感慨。 陇右的陷落,张郃的败退,蜀军的雷霆之势,以及徐邈救援的遥遥无期……这一切像无形的巨石,早已压垮了这座边陲小城最后的抵抗意志。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他催马缓缓上前,来到那降官面前,沉声道: “既愿归顺,我大汉自当以诚相待。起来吧。约束好城中兵马,维持秩序。我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谢……谢将军天恩!” 陈杞涕泪交加,连连叩首。 魏延抬头,望向洞开的临洮城门,望向更西方的凉州腹地。 第一座城池,就这么兵不血刃地拿下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凉州的骨头,绝不会都像临洮这般酥软。 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面——在那狄道、襄武,乃至姑臧的城墙之下。 临洮城头,“汉”字旗取代了残破的魏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的惶恐并未持续太久,魏延的铁律发挥了作用——汉军入城,秋毫无犯,只接管了府库、武库与四门防务。 原县长史陈杞被暂时留任,协助安抚百姓、登记户籍,但城中五百余名降卒被即刻打散,混编入后勤民夫队,由一队汉军看管。 “告诉陈杞,” 魏延对留下协防的校尉吩咐, “临洮已归汉,便是大汉之民。让他用心办事,过往不究。若有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末将明白!” 校尉抱拳领命。 魏延没有时间细细消化这颗轻易到手的果实。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西方,投向洮水上游那片更为辽阔、也必然更为艰险的土地——凉州。 兵贵神速。 在临洮只休整了一夜,翌日拂晓,大军再度开拔。 依旧是严谨的行军队列:两百精骑前出二十里哨探,主力分三队梯次行进。 只是这一次,队伍中多了几十名自愿充当向导的临洮本地人,以及数百头新征用的骡马,驮载着从临洮府库中起出的部分粮秣。 与此同时,一支截然不同的队伍从临洮西北角悄然而出。 马岱一马当先,身后是四千羌胡骑兵。 他们没有整齐的队列,装备也五花八门,皮甲、骨箭、弯刀与抢来的魏军制式兵器混杂,但每一张被风霜雕刻的脸上都写满剽悍与对掠夺的渴望。 马岱没有多言,只是举起手中那柄标志性的长刀,指向西北方向那条隐没在群山褶皱间的“羌中道”。 羌骑们发出低沉的呼啸,如同狼群出猎,马蹄叩击着坚硬的山地,迅速消失在晨雾与山影之中。 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坚,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渗入敌后,成为魏延主力这把重锤挥舞时,最不可预测也最令人胆寒的“阴影”。 魏延主力沿洮水北岸官道西进。 道路尚算平整,但两侧山势渐陡,林木森然。 斥候回报的频率越来越高,几乎每半个时辰就有新的地形与可疑迹象报来。 “将军,前方三十里,便是抹邦山隘口。” 张嶷指着舆图。 “两山夹一谷,道窄仅容两车并行,长约二里,地势险要。昔日在南中时,末将曾遇类似地形,最易设伏火攻,或于山顶囤积滚石檑木。” 魏延闻言点头:“伯岐所言极是。先锋是谁?” “是李敢校尉,率五百锐卒、两百弩手,已先行一个时辰。” “传令李敢,” 魏延沉声道, “抵达隘口外三里即止步,多派哨探,不仅要查两侧山脊,更要留意有无引火之物、松动巨石痕迹。确认万全后,分批次快速通过,占领隘口后,立刻在山顶建立哨垒,并清除山道上任何可能被敌军利用的杂物。” “诺!” 传令兵飞马而去。 张嶷补充道: “将军,可令李校尉通过后,于隘口西侧也设立警戒,防敌迂回。另,大军通过时,各队间隔拉大,以防万一。” “就依伯岐。” 魏延从善如流。 然而,意料之中的伏击并未出现。 第26章 狄道守将魏平 两个时辰后,前哨快马来报: “禀将军!李校尉已仔细搜查,顺利通过抹邦山隘口!谷内……空无一人!只有些许陈旧车辙与篝火痕迹,山顶确有几处堆石痕迹,但石块未松,周围也无新鲜脚印与火油迹象!李校尉已按令占领两侧高地,设立哨垒,并清理了道路!” 魏延与张嶷对视一眼。 空无一人,连预设的防御工事都未激活? 张嶷抚须沉吟: “狄道守将,若非庸碌至极,便是……有所图谋,欲诱我深入。又或,其兵力当真捉襟见肘,只能固守坚城。然兵者诡道,我军仍当以‘有伏’为念,步步为营。” “伯岐老成之见。” 魏延颔首, “通告全军,虽过险隘,不可松懈。斥候前出三十里,遇山查山,遇林探林,尤其注意水源、岔路等可能设伏之地!另,传令后军,押运辎重通过隘口时,加倍小心!” 大军继续西进,过了抹邦山,地形略为开阔。 又行了半日,一座小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山坳处——首阳县。 城墙低矮。 魏延令大军止步列阵,正欲派使劝降,张嶷开口道: “将军,此等小城,守备必弱,然亦可能藏有耳目或敢死之士。不妨先围而不攻,派小队绕城探查,观其守御虚实、军民神色,再遣使不迟。若其真心归降,不差这一时半刻;若其有诈,也可避免使者受损,折我锐气。” 魏延略一思索,深感有理: “便依伯岐。” 半个时辰后,探子回报:城头守军稀落,面色惶惶,城内似有骚动。 又过片刻,城门竟自行打开,县令率众出降,理由与临洮如出一辙。 魏延依前例处置,留下少量兵马,主力则穿城而过。 第三日黄昏,大军抵达赤亭。 此处是洮水北岸一处古驿站废墟,地势略高,视野开阔,距离狄道城仅三十里。 “停止前进,于此扎营!” 魏延下令, “深挖壕沟,广设鹿角,营垒按战时标准构筑!斥候队轮番出动,密切监视狄道方向一切动静!游骑向西北、西南两个方向延伸探查,寻找马岱将军所部踪迹并建立联系!” 他下马,登上赤亭残存的土台,向西眺望。 暮色苍茫,远山如黛,看不见狄道城墙,但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前进基地已建立,兵锋直抵狄道。 而西北方向的强水河谷,羌骑的马蹄声,或许已经惊起了归巢的寒鸦。 赤亭大营的灯火亮了一夜。 魏延几乎没怎么合眼,在简易的舆图与沙盘前来回踱步,推演着狄道城可能做出的每一种反应。 斥候带回的消息零碎但关键:狄道四门紧闭,护城河完整,城头旗帜严整,夜间刁斗声规律,未见慌乱迹象。 西北方向,马岱所部羌骑已如期出现在强水河谷,并袭击了狄道西郊两处小型屯庄,掳获些许粮草,驱散了少量乡勇,但尚未与狄道派出的正规部队接战。 “守将是谁,还没探清吗?” 魏延问。 “回将军,” 斥候队长面露难色, “城头守军戒备森严,我等无法抵近。抓了几个城外樵夫,只知数日前刺史府确有援军入城,打的旗号……似是‘魏’字,具体是谁,乡野之人不识。” 魏延点头,不再追问。 是魏平,或是李简,或是其他什么人,都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一块准备充分的硬骨头。 拂晓时分,全军饱餐战饭。 魏延翻身上马,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望了一眼身后肃立的军阵,长刀前指: “开赴狄道!列阵——!” 一万两千大军如黑色的钢铁洪流,涌出赤亭营地,沿着官道向三十里外的狄道城压去。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汇聚成低沉而威严的轰鸣,惊飞了道旁林间栖息的鸟雀。 辰时三刻,大军抵达狄道城东五里。 魏延勒马,抬手,全军戛然而止,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准。 他策马缓缓前出,直至距城墙约一箭半之地,这个距离在守军强弩的有效射程边缘,但足以让城头看清他的旗帜与甲胄。 狄道城矗立在洮水与一条支流的交汇处,城墙以黄土夯筑,外包青砖,高约三丈,上有垛口、箭楼,四角设有墩台。 护城河宽约两丈,引洮水灌注,在秋阳下泛着微光。 城头,魏军旗帜飘扬,士卒身影绰绰,弓弩反射着点点寒星。一片肃杀。 “果然是块硬骨头。” 魏延心中暗道,脸上却无丝毫波澜。 他扫视城头,试图找出主将的位置,但除了几面将领的认旗,并无特别显眼的人物。 “传令,” 他声音平静, “依计行事。” 令旗挥动。 中军阵中,数十面战鼓同时擂响,声震四野。 伴随着鼓点,大军开始缓缓变阵。 重盾手在前,长矛手次之,弓弩手压后,骑兵分列两翼。 军容严整,杀气凛然,一股无形的压力向城墙弥漫而去。 与此同时,数支由步卒和少量骑兵混合的小股部队,在将领的带领下,离开主阵,分成数股,向着狄道南、北、西三门方向运动。 他们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在城外二三里处游走,竖起旗帜,扬起尘土,做出包围佯攻的姿态。 城头一阵骚动,显然守军注意到了这些动向。 魏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微微颔首,身旁一名嗓门极大的亲兵策马上前几步,取出一封帛书,运气开声,朝着城头高喊: “城上魏军听着——!大汉陇右都督、前将军魏延,奉诸葛丞相之命,提天兵至此!陇右三郡已复,临洮、首阳望风归顺!尔等孤悬于此,援路已绝!徐刺史远在姑臧,难救燃眉!何不早开城门,归顺大汉,免动刀兵,保全满城性命——!” 声音洪亮,在城墙与旷野间回荡。 回应他的,是城头一片死寂。 只有秋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 片刻之后,城楼上一面认旗晃动,一名顶盔贯甲的将领出现在垛口后。 距离虽远,看不清面容,但身形魁梧,气势沉凝。 那将领并未答话,只是抬手。 “嗡——!” 一片密集的箭雨从城头泼洒而下! 虽然大多落在百步开外,无力触及魏延本阵,但其中夹杂着十几支势大力沉、射程极远的床弩巨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扎进魏延阵前五十步的地面,入土近尺,尾羽剧烈颤动! 这是警告,也是回答。 “果然不降。” 魏延眼神一冷。他挥了挥手,阵中奔出数骑,马上驮着几名被缚的俘虏——正是临洮归降的县吏和之前抓到的魏军信使。他们被推到阵前,在刀锋的逼迫下,朝着城头哭喊: “我是临洮陈主簿!城里的兄弟们,降了吧!汉军不杀降啊!” “王司马!我是三营的李狗儿!陇右真没了!张将军都败走了!别守了!” 他们的声音带着真实的恐惧与哀求,在箭矢的尖啸间隙中飘向城头。 城头上的守军似乎起了一阵轻微的波动。 但很快,那魁梧将领再次现身,厉声喝骂了些什么,随即—— “嗖!嗖嗖!” 更为密集的箭矢射下,这次不再是警告,而是直取阵前喊话的俘虏!几名汉军刀盾手迅速抢上,举起大橹。 “噗噗”几声,箭矢钉在盾上。 那几名俘虏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被拖回阵中。 “守将是谁?” 魏延问身边眼力最好的斥候。 斥候眯着眼,竭力辨认城头那面主要的将领认旗,以及其身旁的亲卫旗号。 半晌,他肯定地道: “将军,是‘魏’字大旗,旁边有‘平’字小旗及‘武卫’标识。应是刺史麾下部将,魏平!” “魏平……” 魏延念着这个名字。 史载此人并非顶尖名将,但以勇悍善守著称,是徐邈倚重的边将之一。 看来,徐邈把他放在了狄道这个最前沿、也最可能首先接敌的钉子上。 “好个魏平。” 魏延冷笑, “看来是铁了心要当徐邈的看门狗了。” 心理威慑的第一波,效果有限。 魏平显然控制住了局面,守军虽有动摇,但未溃散。 魏延不再犹豫,拨转马头。 “传令各军,后退五里,于洮水北岸高地扎营。多设鹿角壕沟,谨防夜袭。” “令马岱将军所部,加大在强水河谷的活动力度,但避免与狄道主力正面交锋。若遇小股敌军或粮队,务必歼灭!” “诺!” 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扎营。 城头上,魏平的身影依旧挺立,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第一日的较量,无声结束。 第27章 攻克狄道 连续三日,狄道城陷入了永无止境的煎熬。 白日,汉军的攻城器械——高耸的井阑、覆盖牛皮的冲车、如林的云梯——在震天的战鼓与号角声中,缓缓抵近城墙。 虽多为佯攻,但每一次抵近都逼得守军不得不全力应对,弓弩齐发,滚木礌石如雨落下,消耗着宝贵的储备与士卒的精力。 夜间,则是鬼魅般的袭扰。 张嶷亲自挑选并率领的数百精锐,分作十数股,利用夜色与对地形的熟悉,如同附骨之疽,在狄道四门不断出现。 他们时而鼓噪呐喊,惊起满城犬吠。 时而将火箭射入城中,点燃几处无关紧要的棚屋。 时而在护城河边竖起简易云梯,做出攀爬的假动作,引得守军警钟长鸣,箭矢乱射。 一夜之间,这样的袭扰少则三五次,多则十余次。守军疲于奔命,神经紧绷如即将断裂的弓弦。 魏平并非庸将,他严令各部轮换休息,加强夜间巡逻,甚至故意在某些地段示弱,企图引诱汉军夜袭部队深入加以歼灭。 但张嶷极其狡猾,每次都是浅尝辄止,一击即走,绝不贪功恋战。 魏平的拳头屡屡打在空处,心中的焦躁却与日俱增。 城墙之上,魏军士卒的眼眶日益深陷,布满血丝。 白天要应对可能随时假戏真做的“佯攻”,夜里要提防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袭扰。 睡眠成了奢侈品,士气在持续不断的压力下,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悄然流逝。 魏延则稳坐中军大帐,每日听取各方汇报,尤其是对狄道城墙的观察。 他派出的细作与高空瞭望哨,将城墙每一段的守备情况、兵力调动效率、乃至砖石新旧程度,都详细记录并呈报。 “东南角,” 魏延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狄道城的东南方位, “墙体颜色略深,砖石缝隙较大,有多次修补痕迹。守军调动时,从此处调往正东或正南方向支援,比其他路段要慢上至少半刻钟。此处城楼矮小,垛口似乎也稍窄。” 张嶷在一旁补充: “这几日夜袭,末将也发现,东南角守军的反应略显迟缓,夜间换防时交接曾出现短暂混乱。” “就是这里了。” 魏延眼中精光一闪, “魏平将主力放在正对主阵的东门及压力较大的北门,东南角相对成了软肋。此乃人之常情,却也成了他的死穴!” 第四日,凌晨,寅时末。 正是人一天中最困倦、警惕最松懈的时刻。 狄道城头,经过一夜数轮袭扰,守军已是人困马乏。 东南角哨塔上的士卒,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站着睡去。 远处汉军大营灯火稀疏,一片沉寂,似乎连汉军也折腾累了。 突然—— “咚!咚!咚!咚!” 比往日更加沉重、更加密集的战鼓声,如同滚雷般从汉军大营炸响!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紧接着,无数火把亮起,将汉军前沿照得如同白昼! 数十架井阑在士卒的奋力推动下,发出沉闷的轧轧声,向着城墙快速逼近! 井阑之上,强弩手已然就位,冰冷的弩箭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敌袭——!全军戒备——!”凄厉的警锣和嘶吼在城头响起。 魏平从短暂的假寐中惊跳而起,扑到东门城楼垛口。 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沉:汉军这次声势远超以往数日!井阑的数量、推进的速度、士卒的呐喊,都透着一股决绝的杀气! “是总攻?!” 他不敢怠慢, “传令!东门、北门守军全力应敌!弓弩手,压制井阑!滚木礌石,准备!” 他下意识地将注意力集中在正面压力最大的东门方向。 东南角? 那里也有汉军云梯在靠近,但比起东门主攻方向,似乎只是牵制…… 然而,就在魏平下令后不久,东南角的守军惊恐地发现,逼近的汉军井阑上射来的箭矢,其密集与精准程度,远超其他方向! 更可怕的是,井阑高度几乎与城墙持平,上面的汉军弩手以盾牌为掩护,专门狙杀城头的军官和弓手! “举盾!低头!” 东南角守备都尉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已有数名什长、伍长被精准射中面门,惨叫着倒下。 守军的弓弩反击,在汉军井阑的压制下显得软弱无力。 与此同时,数架沉重的云梯死死搭上了东南角城墙! 口衔利刃、身披重甲的汉军锐卒,如同猿猴般开始攀爬! “拦住他们!推倒云梯!倒金汁!” 都尉红了眼。 但汉军的攻击手段,远不止此。 在东南角城墙下约三十步的一处土坡后,突然传来沉闷的挖掘声和泥土簌簌落下的声音! 几名耳朵尖的守军士卒脸色煞白:“地……地道!他们在挖地道!” 消息迅速传到魏平耳中,他心头剧震!穴攻?! 若城墙被挖塌,或是让汉军从地下钻入城内……后果不堪设想! “分兵!快去东南角!调两百……不,三百人去!堵住地道口!加固那段城墙!” 魏平被迫从本就吃紧的东门守军中抽掉兵力。 就在东南角守军因地道威胁而惊慌失措、援军尚未赶到、注意力被分散的刹那—— “杀——!!” 一声暴喝,如同虎啸! 一道玄甲红袍的身影,竟然从一架云梯上第一个悍然跃上城头! 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瞬间将两名试图刺来的长枪手斩翻! 魏延! 他竟然亲自担任先登死士! “魏延上城了!” 惊恐的尖叫在东南角炸开。 主帅亲冒矢石,率先登城,对士气的提振是毁灭性的! 紧随魏延身后,姜维以及数十名百里挑一的悍卒,纷纷跃上垛口,迅速在城头占据了一小片立足点,并奋力向两侧扩大。 “堵住他们!把他们赶下去!” 魏平目眦欲裂,亲自带着亲卫队向东杀来。 但时机已经晚了。 东南角的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汉军井阑上的强弩更加疯狂地压制着试图反扑的魏军。 后续的汉军士卒如同潮水般顺着云梯不断涌上。 而更让魏平绝望的是,东门、北门的汉军攻势也在这一瞬间骤然加强,显然是配合东南角的突破,让他无法全力回援。 城头陷入了惨烈的白刃战。 魏延一柄长刀左劈右砍,所向披靡,硬生生在敌群中杀开一条血路。 张嶷紧随其后,刀法凌厉。 “城墙要塌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东南角本就人心惶惶的守军顿时崩溃,开始向后溃退。 魏平虽勇,但面对多点开花的攻势和已经动摇的军心,也是独木难支。 他眼睁睁看着汉军的旗帜在东南角城头竖起,并且站稳了脚跟,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登城。 “刺史……未将……愧对……” 魏平仰天喷出一口鲜血,不知是急火攻心还是受了暗伤。 他知道,狄道城,守不住了。 第28章 不攻而克 “将军!西门尚在控制!我们护您突围!” 亲卫死命拉住他。 魏平看着漫卷而来的“汉”字旗和越来越多的汉军士卒,又回头望了一眼姑臧方向,眼中尽是不甘与绝望。 最终,他狠狠一跺脚: “撤!从西门走!去襄武!” 主帅一退,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崩塌。 汉军迅速控制了东南角及相邻城墙,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大队骑兵呼啸而入,直扑府库、粮仓、军营。 魏延浑身浴血,站在狄道城头,看着城内四处奔逃的魏军和升起的汉军旗帜,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狄道,这座凉州东部门户,历经数日煎熬,终于在他选定的东南角,被一举凿穿! “传令!骑兵追击溃兵,驱其往襄武方向!步卒肃清残敌,控制全城!扑灭火灾,安抚百姓!” 他的声音虽略显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另外,” 他看向西方, “速与马岱将军取得联系,告知狄道已克。让他按计划,加强对襄武方向的封锁和骚扰,尤其是……别让魏平跑得太轻松。”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照亮了狄道城头新立的汉旗,也照亮了魏延坚毅的侧脸。 第一阶段目标,达成。 接下来,兵锋直指——襄武。 ……… 魏平的头颅被硝制后高高悬起时,狄道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这位凉州悍将最终没能突围。 他拒绝了亲卫的搀扶,带着仅存的数十名亲兵返身杀入汉军阵中,长槊折断便挥刀,刀卷刃了便拳击齿咬,直至身被十余创,力竭倚着一面残破的魏旗倒下。 死时双目圆睁,仍望向姑臧方向。 魏延策马来到尸身前,沉默片刻。 “是条汉子。” 他低声道, “可惜各为其主。” 言罢,他示意亲兵收敛魏平尸身,却将其首级割下,用石灰仔细处理后装入木匣。 那面沾满血污的“魏”字将旗也被收起。 “传令张嶷。” 魏延对匆匆赶来的步军将领道, “狄道交由你善后。肃清残敌,安民示好,加固城防,最重要的是——建立稳固的补给点。五日内,我要看到第一批粮秣从临洮运抵此处。” “末将领命!” 张嶷抱拳,沉稳应诺。 魏延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骑兵集合!” 五千精骑早已在城外列阵待命,人衔枚,马摘铃,只等将令。 每人携带五日干粮,轻装简从。 “目标,襄武!” 魏延伸手向南一指,声音斩钉截铁, “出发!” 马蹄声再次撼动大地,黑色洪流滚滚南下,卷起漫天烟尘。 几乎在魏延出发的同时,马岱收到了飞骑传书。 “狄道已破,魏平授首。” 马岱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该咱们上场了!儿郎们!” 他麾下四千羌骑早已等得不耐烦。 马岱将队伍一分为二:一部两千骑,由他亲率,不再遮掩行踪,大张旗鼓地向西南疾驰,直插襄武以南的洮水下游河谷,扼守通往南安郡的要道。 另一部两千骑,交由一名凶悍的羌人头领,悄无声息地向西迂回,目标是襄武以西的丘陵地带,彻底封死通往姑臧的官道与小径。 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而是像两道冰冷的铁闸,死死焊死襄武与外界的陆路联系。 襄武城。 狄道溃兵如同丧家之犬,在汉军骑兵有意无意的“驱赶”下,哭嚎着涌向襄武北门。 “开门!快开门啊!” “狄道完了!魏将军战死了!汉军是魔鬼!一日就破了城!” “放我们进去!后面有追兵!” 城头守军惊疑不定地看着下方黑压压、丢盔弃甲的同袍,听着他们语无伦次却充满绝望的哭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狄道……一日即破?魏平将军……死了? 守将李简脸色铁青地站在城楼。 他比普通士卒知道得更多些,徐邈刺史确有密令,言陇右有变,需谨守城池,但万没想到狄道丢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将军,是否开城门……” 副将小声问道。 “开什么门!” 李简厉声喝断, “你怎知其中没有混入汉军细作?你怎知这不是魏延的诈城之计?弓箭手戒备!敢靠近护城河者,射!” 溃兵们在箭矢的威胁下,更加绝望地哭喊、咒骂,瘫坐在城外,将狄道陷落的恐怖景象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 恐慌像瘟疫,迅速从城下蔓延到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中。 就在这时,南边、西边几乎同时传来急报:发现大股羌骑活动!南边洮水河谷,西边通往姑臧的道路,都被截断了! 李简的心沉到了谷底。 四面合围……已成事实? 未等他做出决断,城外魏延骑兵赶到,迅速与先期抵达的部分步兵会合,立起营寨,数十支绑着帛书的箭矢,带着尖锐的啸音,射上城头,钉在垛口、门楼,甚至有的落入城内街巷。 兵卒颤抖着将帛书呈给李简。 上面只有触目惊心的十六个大字: 【降者免死,守者尽屠,逃者必追。姑臧路绝,徐邈难救。】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敲在李简和看到布告的每一个守军心头。 李简强迫自己冷静,登上城楼最高处,向四面眺望。 东面、北面,是严整的汉军大营,旌旗如林。 南面、西面远方的烟尘,显示羌骑正在活动。 唯有……西北方向,那片连绵的荒凉山地,似乎寂静无声,没有旗帜,没有烟尘。 “围三阙一……” 李简喃喃道,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 “魏文长,你好算计。阙的偏偏是鸟不拉屎的西北山地!进了那里,不用你追,饿也饿死了,冻也冻死了!” 他想起了魏平的下场,想起了狄道溃兵的惨状,想起了帛书上“尽屠”二字。 又想起徐邈刺史……姑臧据此数百里,中间隔着已被羌骑封锁的道路,如何来救?即便来救,来得及吗? 守?军心已乱,外援断绝,能守几日? 降?身为魏臣,家眷皆在关中…… 逃?西北绝地,九死一生…… 就在李简内心激烈挣扎、守军士气濒临崩溃之际,汉军阵前,数名骑士策马出列。 为首一人,玄甲红袍,手中高举一杆长戟,戟尖上,赫然挑着一颗面目狰狞、须发戟张的首级! 旁边另一骑士,展开一面残破却依然能辨认出“魏”字的大旗。 魏延运气开声,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锥,穿透秋日的空气,狠狠凿在每一个襄武守军的耳膜上: “襄武守军听着!狄道守将魏平,不识天命,负隅顽抗,现已伏诛!此头此旗,可为明证!” 他顿了顿,戟尖上的头颅在风中微微晃动。 “先帝,仁德布于四海!诸葛丞相,用兵如神!今我天兵已至,尔等釜底游鱼,何去何从?!” “开城归顺,仍为汉民,家室可保,富贵可期!” “执迷不悟,欲效魏平者——” 他声音陡然拔高,杀气冲天: “这,便是下场!” 城头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动“魏”字残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无数道目光,恐惧地、绝望地、挣扎地,聚焦在那颗头颅和那面破旗上。 李简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第29章 李简投降 李简闭上眼的刹那,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但隔绝不了那股弥漫在城头、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与绝望。 他知道身后那些目光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对敌人的憎恨,也不是为国效死的决绝,而是动物面对天灾时最本能的求生欲,是冰冷的、只求活命的寒意。 狄道溃兵带来的惨状、魏平那颗须发戟张的头颅、西北绝地的“生路”、帛书上血淋淋的十六个字……魏延这一套组合拳,没有一拳打在城墙上,却拳拳都砸在了守军最脆弱的心防上。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李简在心中咀嚼着这八个字,只觉得满口苦涩。 魏延此人,用兵不仅悍勇,更深谙人心之弱。 他算准了凉州边军与中央的疏离,算准了普通士卒最在乎的是什么。 “开城吧。” 李简睁开眼,声音嘶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没说“投降”,但这三个字已说明一切。 他没有回头去看副将或任何一名士卒的眼睛,只是缓缓解下自己的佩剑,又扯下腰间的印绶。 然后,他找出绳索,开始笨拙地、一圈一圈地将自己的双手捆缚在身前。 动作很慢,很认真,像一个在完成某种仪式的囚徒。 周围的军官和亲兵默默看着,无人上前帮忙,也无人出声反对。 一种压抑的、诡异的沉默笼罩着城楼。 当李简把自己绑好,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下城阶梯时,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长矛,哐当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城头上响起一片金属坠地的杂乱声响。 弓箭手松开了弓弦,刀盾手丢掉了盾牌,军官们解下了佩刀。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茫然。 沉重的绞盘声响起,襄武北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向内洞开。 李简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垂着头、卸了甲、空着手的守军士卒,排成散乱而沉默的长列,如同被抽走了魂灵的躯壳,麻木地走出城门,走向城外那片被汉军骑兵虎视眈眈盯着的空地。 魏延骑在马上,远远看着这一幕。 烟尘渐散,城门的景象清晰起来。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望着,如同猎手在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最后徒劳的挣扎——虽然这挣扎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 直到李简走到阵前约五十步,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深深俯首: “襄武守将李简……率全城官兵……归降天兵……罪将……愿领责罚……”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魏延这才动了。 他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既惊且喜”、“求贤若渴”的神情,动作夸张地翻身下马,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 “哎呀呀!我道是谁!” 他声音洪亮,充满“意外”的惊喜, “原来是李公彦将军!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乃幸事!” 他快步来到李简身前,竟然毫不避讳地弯下腰,亲手去解李简腕上那粗糙的绳索。 动作又快又稳,仿佛真是对待一位仰慕已久的宾客,而非投降的敌将。 “将军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魏延一边解绳,一边连声说道,语气诚挚得近乎夸张, “李将军镇守边陲,素有威名,延在汉中时便常有耳闻!今日能得将军相助,于我大汉,真乃如虎添翼!何言‘罪将’?分明是弃暗投明,深明大义!” 李简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懵,手腕上的束缚一松,又被魏延有力的双手搀扶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名震陇右、刚刚还以雷霆手段攻破狄道、悬首示威的汉军主将,此刻却笑得如同春风般和煦,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纵然知道这话里十句有九句是虚情假意,是安抚人心的手段,但人在绝境之中,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紧紧抓住。 李简心中那股因投降而产生的屈辱、不甘与恐惧,竟真的被这番做派冲淡了些许,甚至生出了一丝荒谬的“知遇”之感。 他眼眶微热,顺势再次拜倒,这次语气多了几分“感动”: “败军之将,蒙将军不弃,简……铭感五内!愿效犬马之劳,以赎前愆!” “李公言重了!言重了!” 魏延再次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身后亲兵喝道, “还不快为李将军准备营帐、热水、干净衣袍!李将军与众位归顺的弟兄们鞍马劳顿,需好生安顿!传令下去,汉军入城,秋毫无犯!有敢擅取民家一针一线者,立斩!” 命令被高声传达下去。 汉军阵中分出数队,开始有序地接管城门、引导降卒前往指定区域集中看管,另有一队文吏模样的人,则在李简指派的原襄武小吏陪同下,准备入城清点府库、户籍。 魏延则亲自携着李简的手,走向一旁早已设好的简易军帐,口中不住说着“日后还需李公多多指点凉州风物人情”、“必当向丞相禀明李公之功”等话语。 李简半推半就地跟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与这满城官兵的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至于未来……他看着魏延那张热情洋溢却深不见底的侧脸,心中唯有默然。 襄武,这座凉州东部另一重镇,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气氛中——未发一箭,未损一砖——易主了。 魏延兵不血刃,再下一城。 而远在姑臧的徐邈,此刻或许才刚刚接到狄道陷落的噩耗,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记更沉重的闷棍,已经悄无声息地砸了下来。 凉州的东部屏障,已然洞开。 洮水两岸,尽飘汉旗。 夺取狄道、襄武,兵锋西指。 洮水东岸,汉军大营旌旗蔽日,士气如虹。 士卒们摩拳擦掌,谈论着下一个目标是姑臧,是河西走廊,仿佛凉州已是囊中之物。 唯有中军大帐内的魏延,眉宇间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面前摊开的,是最新绘制的石城防务草图与斥候的详细回报。 守将——曲谧。 这个名字连同其“擅守城、工事、心理战,沉稳多疑”的评价,已被魏延反复咀嚼了无数遍。 “八千……” 魏延手指敲击着案几, “我有兵力优势,士气正盛,但……” 他望向帐外西边隐约可见的洮水水光,以及更远处那道沉默的灰色城墙轮廓,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城,必须速克!” 拖延,意味着给姑臧的徐邈更多调兵遣将的时间,意味着己方补给线拉长风险增大,更意味着这股高昂的士气会在旷日持久的攻坚中消磨殆尽。 “传令,明日开拔,兵临石城!” 第30章 铁桶石城 当魏延亲率前锋抵近石城,真正看清这座要塞时,饶是他身经百战,也不由得心头一凛。 好一个“铁桶石城”! 城墙明显被加高加固,青灰色的墙砖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更令人警惕的是墙头那些突出的“悬楼”,如同巨兽伸出的触角,居高临下,无死角监控着城下每一寸土地。 而城墙壁上……似乎覆盖着一层不均匀的冰壳? 魏延眯起眼,是了,泼水结冰! 此时深秋,夜间寒冷,守军竟用此法让城墙滑不可攀! 城外的防御更是令人咋舌:三道交错纵深排列的壕沟,如巨蟒般缠绕着城墙,沟底寒光隐现,必是铁蒺藜。 沟与沟之间,地表看似平整,但经验告诉魏延,那里很可能布满了伪装的“陷马坑”。 在离城百步之处,一排排削尖的拒马枪密密麻麻,如同钢铁荆棘林。 魏延的目光扫向城头。 那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无数鼓鼓囊囊的麻包——粮包。 数量之多,堆积之整齐,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我们粮草充足,不怕你围! “好个曲谧……” 魏延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铁壁?我倒要看看,是铁壁硬,还是我的刀锋利!” 然而,接下来几日的观察,让魏延心中的凝重又加深了几分。 那些粮包,每日都有士卒“按时搬运”,秩序井然,毫无仓促或短缺之象。 夜间,偶尔会有小股魏军缒城而下,在黑暗中活动片刻又迅速返回,行动诡秘,似在传递消息或获取补给。 更麻烦的是,魏延派出的精干细作,根本无法混入城中——城门盘查极严,稍有可疑立遭逮捕,城头悬着的几颗新鲜首级就是警告。 试探,必须开始了。 第一日,魏延亲临阵前,大军列阵东岸,战鼓擂动,声震洮水。 他并未急于进攻,只是让弓弩手进行几轮压制性射击,投石机抛射石弹试探城墙坚固度。 同时,步卒在盾阵掩护下,缓慢向前推进,挤压守军的防御空间,引诱其消耗箭矢滚木。 曲谧的应对冷静而高效。 城头弩箭精准狠辣,专射执旗军官与盾阵缝隙。 滚木礌石准备充分,几次将试图靠近壕沟的汉军小队砸退。 魏延在高处仔细观察,眉头越皱越紧:防御体系严密,反应迅速,指挥如臂使指。 “填壕!” 魏延下令。 汉军推着填壕车,扛着沙土袋,再次逼近。 然而,刚接近第一道壕沟,沟底突然响起沉闷的梆子声——是“地听”!守军通过埋设的陶瓮,早已听到了地下的动静。 紧接着,城头专为对付填壕而设的“夜叉擂”(带刺巨滚木)和密集的火箭呼啸而下,填壕车被点燃,士卒伤亡不小,第一次填壕尝试无功而返。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魏延转变策略。 第二日,汉军阵前竖起高杆,魏平那经过处理仍显狰狞的头颅被高高悬挂。 同时,数以百计绑着李简体劝降信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入城中。 信中极尽渲染陇右已失、援路断绝的形势,许诺“降者免死,仍享爵禄”。 阵前,俘虏的凉州兵用乡音哭喊劝降,字字泣血。 这一招似乎起了些作用。 城头守军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虽然很快被军官弹压下去,但那种不安的气氛,魏延敏锐地捕捉到了。 第三日,魏延在组织又一次佯攻时,特意下令: “火箭手,瞄准那些粮包!” 数十支拖着火焰的箭矢划过天空,钉在城头粮包上。 大部分粮包岿然不动,但有那么几个被射中后,破口处露出的并非金黄的粟米,而是灰褐色的沙土! “哈哈哈!” 魏延身边有将领大笑, “果然有诈!粮草不足,以沙充数!” 魏延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令嗓门大的士卒齐声呐喊: “城中粮尽!沙土充饥!尔等还要为徐邈卖命饿死吗?!” 城头顿时一阵大乱。 许多守军士卒惊疑地看向那些破开的粮包,窃窃私语声四起。 然而,不过片刻,曲谧的身影出现在城楼。 他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到阵前: “汉军奸计!妄图以火箭毁我粮草,毁之不成就污以沙土,动摇军心!尔等且看!” 他一挥手,几名士卒当众割开旁边几个完好粮包,白花花的上好粟米倾泻而出! “此乃魏延诡诈之术!众将士勿疑,随我死守!徐刺史援军不日即到!” 曲谧的喊话稳定了军心,看向汉军的目光重新充满敌意。 魏延在阵中,看着曲谧这番表演,心中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更加兴奋。 对手越强,才越有意思! 曲谧反应迅速,处置得当,是个难得的对手。 那泄出的真粮食,恐怕是故意展示的库存,但沙土包的存在,说明他粮草绝不像表现的那么充裕! 这细微的破绽,已被魏延牢牢记住。 “派斥候,沿洮水上下游,给我搜!所有能渡河的地方,一寸都不许放过!” 魏延不信,曲谧真能把漫长的洮水防线守得滴水不漏。 然而,回报令人失望:所有可能的浅滩、缓流、旧渡口,甚至一些看似无法通行的险峻处,都有魏军小股部队驻守或巡逻的痕迹。 曲谧就像一只警惕的蜘蛛,将网织得又大又密。 僵局。 汉军屯兵坚城之下,日日鼓噪,却难越雷池一步。 士卒们最初的锐气,在一次次无功而返的试探和填壕中,开始悄然消磨。 营中开始出现“石城难打”、“曲谧厉害”的低声议论。 魏延独自站在营前高坡,遥望石城。 暮色中,那座冰冷的要塞如同盘踞在洮水西岸的巨兽,嘲笑着他的大军。 石城僵局的第五日,魏延变了。 他不再让大军每日雷打不动地陈列于东岸鼓噪,反而开始“懈怠”。 先是东岸营垒的旗帜稀稀拉拉撤掉了一小半,接着有成队的骑兵和步兵离开大营,向北、向南两个方向开拔,烟尘不小,像是去攻略周边尚未降服的坞堡或劫掠粮草。 更显眼的是,营寨后方突然多出了大批“民夫”,叮叮当当地开始挖土垒墙,修筑起看似更加庞大、更加坚固,也更适合长期围困的营垒工事。 一切迹象都表明:魏延似乎放弃了速攻的打算,准备跟曲谧打一场消耗战。 石城守军见状,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些许。 一些低级军官甚至私下嘀咕: “看来魏延也知道咱这石城是块硬骨头,啃不动了。” “要打持久战?咱们粮草……呃,应该够吧?” 然而,这一切松懈,在第七日的子时,被彻底粉碎。 第31章 洮水僵局 没有任何预兆,石城北门外,突然火光大作!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号角声、呐喊声如山崩海啸般响起! 无数汉军士卒如同从地底涌出,推着云梯、冲车,潮水般扑向城墙! 火箭如流星般划过夜空,将北门一带照得亮如白昼。攻势之猛烈,投入兵力之众,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佯攻! 北门守军瞬间压力陡增,警锣敲得几乎要碎裂,求援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城中心,曲谧被亲兵从榻上唤起,疾步登上最高的望楼。 看着北门方向映红半边天的火光和震天的厮杀声,他面色沉静如水,但眼神锐利如鹰。 “魏延终于按捺不住了?选北门?” 他低声自语,大脑飞速运转。 北门外地形相对开阔,利于展开兵力,但并非防御最薄弱之处。 魏延是想集中力量,硬啃一点? “传令,” 曲谧迅速决断, “北门守军全力应敌,预备队第一营前移至北门瓮城后待命,但未得我亲令,不得出城!东门、南门守军加倍警戒,防止声东击西!所有‘地听’加倍监听,尤其注意东门、南门外地下动静!” 他的命令清晰冷静,并未被北门的“主攻”假象完全迷惑,只是适度增强了北门防御,同时严加戒备其他方向。 预备队也只调动了一部分,大部分仍牢牢握在手中。 北门的激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汉军攻势看似凶猛,几次有士卒攀上城头,但总在关键时刻被守军舍命击退。 冲车撞击城门的声音沉闷骇人,但城门后的撑柱和塞门刀车显然发挥了作用。 更让守军头疼的是汉军推出的几辆“火车”——简陋的攻城车堆满柴草,点燃后推向城门,虽然最终被守军以沙土和钩拒扑灭,但灼热的气浪和浓烟还是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另一些汉军则向城头抛掷“烟球”,湿草燃烧产生的刺鼻浓烟弥漫开来,呛得守军咳嗽不止,视线模糊。 然而,就在北门守军感觉快要达到极限时,汉军的攻势却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燃烧的残骸,以及惊魂未定的守军。 曲谧看着迅速退入黑暗的汉军,眉头紧锁。 这次夜袭,强度是真,但总感觉……少了一股决死的气势,更像是一次超大规模的武力侦察和压力测试。 他在测试我的防御重心、反应速度、预备队调动……还有,我应对特殊攻击手段的能力。 “好个魏文长……” 曲谧心中凛然。 此人用兵,虚实难测,诡诈百出。 接下来几日,石城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魏延的“谣言攻势”升级了。 射入城中的书信,内容越来越“详实”,越来越“可怕”: “凉州刺史徐邈,见汉军势大,已弃姑臧,携家眷财货退往张掖!” “羌王迷当,已与诸葛丞相歃血为盟,发三万铁骑东进,河西走廊已为汉军所有!” 更有甚者,一份书信“言之凿凿”地写道: “朝廷有旨,凉州豪族曲谧,拥兵自重,有通蜀之嫌,其家眷已被司隶校尉秘密扣押于洛阳!徐邈退走,亦有抛弃曲将军,令其自生自灭之意!” 这些谣言如同毒雾,无孔不入。 尽管曲谧一再辟谣,甚至当众焚烧了一些谣言书信,斩杀了两名传播谣言的士卒以儆效尤,但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恐惧的浇灌下悄然滋生。 士卒们看彼此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尤其是对曲谧的亲信和那些出身凉州豪族的军官。 曲谧自己也感觉到,部下们执行命令时,那份绝对的信任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来整顿内部,监控舆情,这无形中消耗了他本已高度紧绷的心力。 而城外的魏延,仿佛真的进入了“长期围困”的状态。 白日里,只有零星的斥候交锋和小规模袭扰。但一到夜晚,各种“鬼蜮伎俩”就层出不穷: 今天派出几十个嗓门大的士卒,躲在壕沟外,模仿羌胡的腔调鬼哭狼嚎,吓得守军一夜数惊。 明天又用抛石机,不抛石块,专抛一些臭气熏天的腐烂动物尸体或污秽之物进城,引发疫病恐慌。 后天更绝,趁着夜色,派水性好的士卒潜过护城河,在城墙根偷偷摸摸不知道埋些什么,第二天城头“地听”就听到可疑响动,害得守军又是紧张兮兮地到处挖查。 魏延仿佛把石城当成了一个巨大的试验场,将他能想到的所有骚扰、恐吓、疲敌、恶心人的小伎俩,挨个在曲谧身上试了个遍。 这些手段本身未必能造成多大实质性杀伤,但却像无数只小虫子,日夜不停地叮咬、骚扰着石城守军的神经。 曲谧被这些层出不穷的“阴招”搞得烦不胜烦,身心俱疲。 他知道魏延是在消耗他,是在找他的破绽,但他就像面对一个浑身涂满油脂、滑不溜手的对手,空有一身力气和严密的铠甲,却不知该如何有效反击。 他只能更加严苛地要求部下,更加警惕地防范一切,将自己和整座石城的弦,绷得越来越紧。 城内的士气,在真实伤亡、持续压力、内部猜疑和不断的精神骚扰下,如同阳光下的冰块,悄无声息地融化、消逝。 魏延站在东岸营垒的高处,遥望夜色中沉寂却难掩疲惫的石城轮廓,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曲谧,你的铁壁确实硬。”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看不见的对手对话。 “但再硬的墙壁,里面的人……总是软的。” “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夜风呜咽,带着深秋的寒意,掠过洮水,卷向那座看似依然坚固,实则内里已被无数细微裂纹侵蚀的“铁桶”。 真正的杀招,还在酝酿。 而石城的噩梦,远未结束。 洮水上游三十里处,有一处名为“鬼见愁”的河段,水流湍急,崖壁陡峭,但冬季枯水期会露出一条极隐秘的、被灌木覆盖的古老石梁,可容单人攀爬通过。 此时正值深秋,水位已开始下降。 第32章 曲谧已死 当细作将那份标注着“鬼见愁”河段与“枯水石梁”的密报呈到魏延案头时,他盯着那寥寥数语,眼中沉寂已久的火焰,骤然升腾。 连日来的佯攻、骚扰、谣言、小动作,如同一张无形的磨盘,缓慢却坚定地碾磨着石城守军的意志,也麻痹着曲谧的判断。 魏延知道,这些“鬼蜮伎俩”终究只是铺垫,是制造混乱、消耗精力的烟雾。 真正的破局之刃,必须足够隐蔽,足够致命,并且……足够出其不意。 “鬼见愁……” 他指尖划过舆图上那道险峻的河湾标记,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 “好名字。曲公毅,你的‘愁’,怕是要应在此处了。” 魏延并未放松正面战场的“表演”。 他继续执行着骚扰计划,甚至变本加厉,让曲谧时刻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无暇他顾。 第十四日,黄昏。 残阳如血,将洮水染成一条猩红的缎带,也把石城灰色的城墙映照得一片肃杀。 东岸汉军大营,所有旗帜被重新竖起,迎风狂舞。 数百面战鼓同时擂响,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一波波撞向石城。 所有攻城器械——井阑、冲车、云梯、抛石机——被推至阵前,士卒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弥漫着一股决一死战的惨烈气息。 魏延披着那身醒目的玄甲红袍,跨上战马,在阵前来回驰骋,高声激励士卒,确保自己的身影被城头守军清晰地看到。他知道,曲谧一定在看着。 曲谧确实在看着。 他站在东门城楼,望着对面那前所未有的盛大阵仗和魏延那醒目如旗帜的身影,心头沉重。 连续多日的骚扰让他疲惫不堪,但他判断,这一次,魏延是真的要倾尽全力了。 那些骚扰,或许都是为了这最终一击做的铺垫。 “传令全军!死守东墙!预备队全部就位!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就位!告诉将士们,立功受赏,就在今日!后退者,斩!” 曲谧的声音带着嘶哑,却依旧有力。 他将绝大部分兵力与自己的注意力,都投向了正面。 总攻开始了。 火箭如飞蝗般遮蔽天空,狠狠钉在城头、悬楼。 抛石机投出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墙,发出沉闷的巨响。 汉军士卒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推着云梯、冲车,悍不畏死地扑向城墙。 攻势之猛烈,战斗之残酷,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城头守军拼死抵抗,箭矢滚木如雨落下,鲜血很快染红了城墙。 曲谧亲自督战,指挥若定,一次次将攀上城头的汉军击退。 他心中紧绷,却也有几分庆幸:看来魏延的后手,不过是正面强攻的加强版,只要顶住这波最猛烈的冲击…… 然而,就在东门激战正酣之际,西门方向突然传来骚动和喊杀声! “报——!” 亲兵仓皇来报, “西门守军遭袭!有人试图打开城门!” 曲谧心中一凛:内乱!果然是魏延的后手!他早有防备! “预备队第三队,速去西门弹压!格杀勿论!” 曲谧厉声下令,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的预备队并未全部投入东墙,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 城内想投降或作乱的,他早就防着,这几日更是清洗了几批可疑分子。 这内应,成不了气候! 亲兵领命而去。 曲谧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这内乱很快就能平息。 魏延的奇招,不过如此…… “报——!粮仓方向起火!” “报——!马厩火起!” “报——!指挥所附近发现汉军!正在纵火!他们喊……喊城破了!将军您……” 接二连三的急报如同惊雷,炸得曲谧头皮发麻!粮仓?马厩?指挥所?!后方?!汉军怎么可能出现在那里?!鬼见愁?不可能!那里水流湍急,崖壁如削,他派了人监视,并无异动啊! 他猛地扑到城墙内侧,向城中望去。 只见后方数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喊杀声、惊呼声、以及“汉军破城了!曲谧已死!”的恐怖呐喊混杂在一起,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了全城! 东面是舍生忘死的猛攻,西面是“内乱”的牵制,后方是粮草被焚、指挥中枢遇袭、以及“城破将死”的绝望呐喊……三重打击之下,石城守军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顶住!不许退!那是敌军诡计!” 曲谧声嘶力竭地吼叫,挥舞着佩剑试图阻止溃逃的士卒。 但兵败如山倒,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淹没了所有命令和纪律。 大批士卒丢下武器,四散奔逃,或干脆跪地投降。 “将军!快走!西门已乱,汉军不知有多少入了城!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亲兵队长浑身浴血,死命拉住几乎要疯狂的曲谧。 曲谧看着迅速失控的城防,看着越来越近的汉军旗帜,眼中充满了不甘、愤怒和一丝茫然。 他自诩算无遗策,将石城打造成铁桶,防住了正面,防住了内奸,却万万没想到,敌人竟能从绝不可能的“鬼见愁”飞渡天险,直插心脏! “走……往哪走?” 他惨然一笑。 姑臧路远,四周皆是汉军与羌骑。 “从南门!那边火势小,或许还有机会!” 亲兵不由分说,架起曲谧,在一小队死忠亲兵的护卫下,仓皇向南撤退。 南门附近相对平静,但街道上已是一片混乱。 曲谧一行人刚转过一个街角,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雷霆般的暴喝: “曲谧!可曾听过我魏延之名!” 曲谧骇然抬头,只见火光映照下,一员玄甲红袍的大将,横刀立马,堵在巷口,不是魏延是谁! 他身后,是数十名杀气腾腾的亲卫骑兵。 “魏……魏延?!” 曲谧如遭雷击,魂飞魄散!他不是应该在东岸指挥总攻吗? 怎么会在这里?那个在东岸红袍招展的身影……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替身! 东岸那个是吸引他注意力的幌子。 真正的魏延,竟然亲自率领那支鬼魅般的奇兵,从“鬼见愁”渡河,潜入了城中,给了石城最后致命的一击! “啊——!” 绝境之下,曲谧爆发出最后的凶悍,拔剑怒吼,迎向魏延。 他知道,今日已无生路。 魏延眼神冰冷,面对曲谧绝望的反扑,只是轻轻一夹马腹,战马前冲,手中长刀化作一道炫目的寒光,自下而上,斜掠而过! “噌——!” 刀锋破甲断骨的脆响之后,是一颗怒目圆睁的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喷洒,无头尸身晃了晃,颓然倒地。 魏延勒马,刀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血槽滴落。 他看了一眼曲谧的尸身,又抬眼望向城中渐渐平息但依然火光点点的战场。 “传令:肃清残敌,扑灭大火,安抚百姓。悬曲谧首级于西门,示众三日。其余魏军降卒,与狄道、襄武同例处置。” “另,” 他顿了顿,补充道,“找到那位在西门‘作乱’的义士,无论生死,厚待其家眷。” “诺!” 第33章 徐邈跑了? 拿下石城,突破洮水天险,魏延只做了短暂休整,便亲率大军,裹挟着连战连捷的锐气与威势,浩浩荡荡向凉州心脏——姑臧进发。 沿途坞堡、小城望风归附,几乎未遇抵抗。 凉州大地仿佛已默认了汉家旌旗的到来。 越接近姑臧,魏延心中那股临战前的锐利与警惕便越发高涨。 徐邈虽非绝世名将,但能坐镇凉州多年,绝非庸碌之辈。 石城败亡,他最后的屏障已失,困兽犹斗之下,必有一场恶战。 他甚至已与诸将推演了数种可能:徐邈会据坚城死守?会出城背水一战?会联合羌胡袭扰后方?每一种可能,他都预备了应对之策。 他期待着与这位凉州最后的柱石,来一场堂堂正正、决定凉州归属的决战。 然而…… 当姑臧城遥遥在望时,魏延勒住了战马。 不对。 太安静了。 预想中森严的壁垒、林立的旌旗、城头闪烁的寒光……一概没有。 姑臧城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趴伏在祁连山北麓的旷野上,城头空空荡荡,连一面旗帜都看不见。 “空城计?” 魏延眉头紧锁,喃喃自语。 曲谧的铁壁防御他还记忆犹新,徐邈难道想来一出更玄乎的? 还是说……有更险恶的埋伏等着他? “斥候队,前出十里!仔细探查!尤其注意两侧山麓、林中、河沟!多派几队,互为犄角,小心谨慎!” 魏延一连串命令下去,大军原地列阵,弓弩上弦,骑兵两翼展开,如临大敌。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没过多久,派出的斥候飞马回报,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而是……古怪。 “将军!姑臧……似乎……是空城!不,有人!但……” 斥候喘着气, “我等刚靠近城墙,城头上就有人喊话,说……说愿意投降!还说所有兵器军械都已堆在城外,请将军查验!” “什么?” 魏延以为自己听错了, “投降?这就……投了?” 他甚至还没看到徐邈的旗帜,没见到一个像样的守军! 石城好歹还血战了一场,这姑臧,凉州首府,就这么……敞开了? “徐邈呢?” 魏延追问,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他总该出来说句话吧?投得这么干脆,他这凉州刺史,当真是酒囊饭袋不成?曲谧可比他有种多了!” 斥候面露难色,低声道: “将军,城头的人说……徐刺史……带着少数亲卫,早在数日前……就已弃城逃跑了。” “跑了?!” 魏延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他往哪儿跑?我不是早让马岱封锁了河西走廊和南面通路吗?他插翅难飞!” 他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随即又化作掌控一切的得意。 徐邈啊徐邈,你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传令!前锋营入城!控制四门、府库、武库、官署!小心陷阱!中军随后跟进,严密布防!” “另,速派人飞报马岱将军,就说姑臧已降,徐邈潜逃,让他仔细搜捕,务必把人给我‘请’回来!我倒要看看,这位不战而逃、弃城先走的凉州刺史,到底是何等人物!” 命令迅速执行。 前锋营的汉军士卒们怀着警惕又好奇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进入洞开的姑臧城门。 没有预想中的冷箭、陷坑、伏兵,只有一些垂手而立、面带惶恐的魏军降卒,以及堆放在城门附近如同小山般的兵器甲仗。 更令人惊讶的是,一些看似城中官吏和豪绅打扮的人,竟主动迎了上来,点头哈腰,指引道路,帮忙维持秩序,甚至有人送上了清水和食物,态度殷勤得近乎谄媚。 魏延带着中军,在确认城内基本安全后,才策马入城。 街道两旁,挤满了观望的百姓和低头顺目的降卒官吏。 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面孔——有好奇,有畏惧,有茫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他来到刺史府前,翻身下马。 早已等候在此的一群姑臧官员连忙上前拜见,口称“将军天威”、“弃暗投明”云云。 魏延立刻换上了一副“礼贤下士”的面孔,温言抚慰: “诸位深明大义,使姑臧免遭兵灾,功莫大焉!凉州既归大汉,便是大汉疆土,诸位职责所在,只要尽心为朝廷办事,官职俸禄,一概照旧,家中田产产业,亦受保护,不必忧心!” 此言一出,众官员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大多是本地豪族出身,官职或许不高,却是维系凉州统治的根基。 谁坐姑臧,都需要他们办事。 魏延的承诺,等于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 凉州姓刘还是姓曹?对他们而言,或许真的没那么重要。 魏延又详细询问了城中户籍、府库存粮、武备等情况,这些官员倒是知无不言,账册也很快呈上,显得颇为配合。 但当魏延问起徐邈具体何时、如何、带多少人逃跑时,众人却面面相觑,言辞闪烁。 “回将军,徐刺史……行踪隐秘,下官等实在不知。” “或许是畏惧将军虎威,故而……” “定是见大势已去,仓皇逃命!” 魏延心中冷笑,知道这些人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是不敢说或不愿说。 他也不深究,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处理公务。 在姑臧安顿下来半日后,马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刺史府。 魏延笑着迎上去: “马将军!此番擒获徐邈,可是大功一件!快说说,此人何等模样?可还硬气?” 马岱却是一脸懊恼与困惑: “魏兄!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我部按计划封锁要道,连羌人都打了招呼,可……连徐邈的影子都没见着!按理说,他除非飞天遁地,否则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穿过我的封锁线!” 魏延笑容一敛: “没抓到?真让他溜了?” 马岱急道: “我已传令各部并知会羌胡首领,严加盘查,一旦发现踪迹,立即拦截!魏兄放心,凉州虽大,但北有羌胡,东、南皆为我军所占,西面是茫茫戈壁荒漠,他跑不了多远!无非是早些晚些落网罢了!” 魏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马岱的封锁网他是放心的。 徐邈孤身逃亡,在人生地不熟的凉州,想要完全避开汉军和亲汉羌胡的耳目,确实极难。 或许正藏在某处隐秘的庄园、山谷,或伪装成了商旅。 “无妨。” 魏延最终摆摆手, “凉州大局已定,徐邈一丧家之犬,掀不起风浪。姜维在陇南,陇右更是咱们的地盘,他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加强盘查,悬赏捉拿便是。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他将马岱以及陆续赶到姑臧的诸将、主要文官召集到刺史府正堂。 第34章 丞相来信 巨大的凉州舆图再次展开,上面代表蜀汉控制的区域,已经从东部的陇右,延伸到了中部的姑臧。 “姑臧已下,凉州心腹之地已在我手。” 魏延的声音沉稳有力, “剩下张掖、酒泉、敦煌等河西诸郡,传檄可定。马岱将军!” “末将在!” “着你率本部骑兵,并持我节信、安抚告示,前往河西诸郡,接收城防,宣示朝廷恩德。遇有顽抗者,可酌情处置,但以招抚为先,勿要多造杀伤。” “诺!” “其余诸将,分驻姑臧及周边要隘,整训降卒,恢复治安,准备春耕。加固城防,尤其是北面,谨防鲜卑或残余魏军袭扰。” “诺!” 一道道命令下达,凉州未来的军政框架开始清晰。 然而,魏延很清楚,打仗他在行,但如何真正治理这片刚刚易主、民族复杂、地域辽阔的边州,如何安排官吏、调配赋税、安抚羌胡、发展民生……这些千头万绪的政事,绝非他所能擅长。 “至于官吏选派、赋税章程、钱粮调度、律法施行等一应内政事务……” 魏延揉了揉眉心,看向一直随军记录、此刻也在堂下的书记官。 “立即修书,快马加急,送往汉中丞相府。” 他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又带着由衷的钦佩: “这些烦心事儿……还是得交给丞相。” “若论运筹帷幄,临阵决胜,丞相或许……嗯,与我等在伯仲之间吧。” 这话魏延倒是有点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但现代人经典脸皮厚。 接着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但若论理政治国,安邦定民——” “普天之下,无人能出丞相之右!” 堂中众将,无论是最初就追随魏延的,还是新近归附的凉州将领,闻言皆肃然,深以为然。 凉州的仗,魏延打完了。 但凉州的故事,如何真正融入季汉,如何成为北伐最坚实的后盾,这宏伟的篇章,才刚刚翻开序页。 而执笔者,注定是那位远在汉中、羽扇轻摇的诸葛丞相。 凉州的秋意已深,祁连山顶早早覆上了皑皑白雪。 姑臧城中秩序初定,街道上虽仍有战后的萧索,但炊烟已重新袅袅升起,市集也渐渐有了人气。 魏延没有在凉州多做停留。 他深知自己长于征伐,短于治政。 将马岱留下总揽军政,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马岱熟悉边事,与羌胡有旧,更重要的是,他魏延信得过。 至于前世史书那一笔“马岱斩魏延”的公案? 他心中哂笑,那与此时的马岱何干?与此刻共扶汉室的袍泽之义何干?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羌族骑兵在战斗结束后便已带着些许战利品和魏延“必有后赏”的承诺陆续北归。 他们此行获利确实不丰,毕竟凉州大半是传檄而定,硬仗不多,缴获自然有限。 但各部酋长也非短视之辈,他们看重的,是未来——是与蜀汉这个新兴势力在凉州这片丰饶牧场上的长期合作,是魏延与马岱承诺的“按功分草场、通贸易”的长远利益。 魏延让马岱与他们保持密切联络,一切待朝廷正式册封与规划出台后再行厚赏。 安排好凉州善后,魏延便率主力启程东归,返回他的根基——陇右。 刚在陇右太守府歇下没几日,来自汉中的信使便风尘仆仆地赶到,带来了两份至关重要的文书:一是盖着皇帝玉玺、由丞相府草拟的正式诏书,另一封,则是诸葛亮亲笔的密信。 诏书内容中规中矩,却分量十足:正式任命马岱为凉州刺史、安西将军,假节,总领凉州一切军政事务;擢升魏延为前将军、陇右都督,假黄钺,都督陇右、凉州诸军事,增邑封侯。其余王平、高翔、姜维等各有封赏。 魏延接旨谢恩,心中明白,这既是酬功,更是定分。 马岱坐镇凉州,他坐镇陇右,成为蜀汉北疆两根最粗壮的支柱,也是未来北伐东西两线的锋刃。 真正让他凝神细读的,是诸葛亮的亲笔信。 信的前半部分,是关于凉州未来的详尽规划蓝图,思路之清晰,考虑之周全,令魏延叹服: “凉州新附,首在安民固本。已奏请陛下,减免凉州及陇右新附郡县两年赋税,休养生息。 羌胡之事,宜羁縻缓抚。 可许羌部与凉州本地大姓合作,于划定草场蓄养战马、牛羊。 朝廷设‘牧监’于姑臧、张掖,平价收购良马,以充军用,余者许其互市。 羌部岁贡改为定额马匹、皮毛,免其钱粮。 如此,羌人得利,我军得马,各安其业。 河西走廊商路,当逐步恢复。 可遣精干吏员重开玉门、阳关市掾,招徕西域胡商,课以轻税。 丝路流通,则凉州可富,朝廷亦可得西域珍奇及税赋之利……” 魏延看得连连点头。 减免赋税是收买民心,将羌胡从劫掠者转化为畜牧业合作伙伴,是化边患为助力,重开丝路,则是盘活凉州经济、增强国力的长远妙棋。 丞相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眼前的战场,投向了凉州安定乃至未来国家繁荣的深远布局。 信的后半部分,笔触变得更为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探讨的意味: “文长前番所献‘皂’、‘犁’、‘煤’诸物,匠作监已依图试制,颇有小成。‘皂’去污甚佳,已小量制备,分赐勋臣,新犁轻便,已令汉中、蜀郡择地试耕,‘煤饼’耐烧省柴,尤利寒冬与匠坊。此皆便民利国之器,文长之思,每每出人意表,亮甚慰之。 闻文长常有奇思妙想,偶得天授。今府中已专辟一院,聚巧匠百人,专司研讨此类‘格物’之技。文长若再有所得,无论巨细,皆可书来,供彼等参详实验。” 看到这里,魏延心中一动。 专门的研究院? 果然还是丞相想得周到! 自己那些零散的“奇思妙想”,正需要这样一个平台去验证、完善、量产。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几行字上,那是丞相仿佛随口一问,却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 “……另,军械之利,亦不可不察。文长于战阵之间,可曾思及有何物事,能助我军攻坚破垒、远击溃敌?但言无妨。” 火药! 魏延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这个真正意义上的“战场利器”。 之前自己不敢轻易尝试,是怕控制不好,徒增伤亡,也怕引人疑窦。 但现在不同了! 有丞相支持,有专业的研究团队,有相对安全的环境和资源! 他立刻起身,铺开纸笔,但下笔时又犹豫了。 如何解释这超越时代的知识来源? 直接说“穿越所知”?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沉吟片刻,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提笔蘸墨,用一种混合着郑重与玄虚的口吻写道: “丞相垂询,延岂敢藏私。近日确有一事,萦绕心头,不知当讲否。” 第35章 曹魏的应对 “前夜偶得一梦,恍恍惚惚,竟至一云雾缭绕之南山。 见一鹤发童颜老者,于古松之下展卷。 延心中好奇,近前窥视。 见那书上所载,非诗非史,尽是些古怪符号与物事搭配之方。 其中有一页,绘有硫磺、硝石、木炭等物,旁注比例火候,言其混合后,以火引之,可生雷霆之威,裂石崩土,威力无匹! 延正待细看,那老者似有所觉,合上书卷,以卷轻轻叩延之首,笑曰:‘此非尔当下可尽窥也。’ 延猛然惊醒,冷汗涔涔,然书中那硫、硝、炭三物及其‘暴烈’之性,却记忆深刻,恍如亲见。” “此乃延梦中妄言,或不足为凭。然既有此念,不敢隐瞒。如何处置,悉听丞相钧裁。” 写罢,魏延吹干墨迹,仔细封好。 他对自己这番说辞颇为满意,既点出了火药的关键成分和危险性,又用“梦遇异人”这种在当时颇具神秘色彩、甚至与太平道等民间传说有微妙联系的方式解释了来源,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 至于比例? 对不起,老神仙没让看完。 他将这封信连同之前一些关于改进弩机结构、营地卫生管理的零碎想法,一并交给信使,命其加急送往汉中丞相府。 做完这一切,魏延走到院中,长舒了一口气。 陇右的秋风带着寒意,却吹得他胸怀舒畅。 凉州已定,陇右已固,北伐有了真正的跳板和马源地。 内政有丞相统筹,科技树有了专业团队去点。 自己,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好好经营这片基业,同时等待着…… 下一次,兵出陇右,剑指长安的时刻。 ……… 此刻的魏国也不平静。 洛阳的深秋,比起陇右更多添一份压抑的湿冷。 曹叡将那份沾染着关中风尘与败绩气息的八百里加急军报,重重掼在御案之上。 青铜灯盏跳了一下,烛火摇曳,将他年轻却已显憔悴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陇右……凉州……” 他声音不大,却像从齿缝里挤出的冰碴, “张郃败退,郭淮被俘,魏平授首,曲谧殉城……徐邈……徐邈竟弃城而逃!我大魏西陲千里疆土,数月之间,尽付诸葛村夫之手!更失河西养马之地!” 殿中文武噤若寒蝉。 陇右虽偏远,但凉州战马关乎国本,此番丢失,不啻于被斩断一臂。 更令人心惊的是蜀军推进之速、用兵之诡,尤其是那个叫魏延的将领,仿佛凭空得了神力,从街亭到姑臧,一路势如破竹。 “曹真呢?!” 曹叡猛地抬头,目光如刀,扫向武官班列前方, “他手握关中精锐五万,为何坐视陇右沦丧?为何不救?!” 殿中一片死寂。 良久,一名与曹真相善的老臣才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息怒……大将军……亦有军报呈上。言蜀将赵云出斜谷,布疑阵,其势汹汹,虚实难辨。大将军为保关中根本,不敢轻动,恐中诸葛亮调虎离山之计……且蜀军行动迅疾,陇右崩解太快,实……救援不及。” “好一个‘救援不及’!好一个‘保关中根本’!” 曹叡怒极反笑, “关中倒是保住了,朕的西疆呢?!凉州的战马呢?!”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温和守成的年轻君主,丢失战略要地的切肤之痛,让他露出了锋利的爪牙。 “陛下,” 一个沉稳平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众人望去,只见侍中、抚军大将军司马懿缓步出列,躬身行礼, “陇凉已失,追责固在情理,然当务之急,乃在应对。” 曹叡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 “仲达有何高见?” 司马懿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诸臣,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蜀汉新得陇凉,如蛇吞巨象,必难速化。诸葛亮、魏延此刻,当正忙于安抚新附,整饬内政,消化战果,短时间内难以组织更大规模东进。此乃天赐我大魏之喘息时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 “故臣以为,当前国策,当以‘先固关中,徐图陇右’为要。” “其一,深沟高垒。请陛下立即下诏,命大将军曹真,不惜人力物力,于陈仓、长安、潼关一线,尤其是渭水、秦岭诸隘口,增筑城防,广设烽燧,多积滚木礌石,务必构建起一道纵深的、蜀军难以逾越的铜墙铁壁!关中,绝不容有失!” “其二,重整军备。速从中原、河北调拨精锐,特别是骑兵与强弩劲卒,火速增援关中。并加征粮草,囤积于长安、郿坞等地。我们要让诸葛亮知道,即便他得了陇右,关中仍是我大魏铁打的核心,他若敢来,必撞得头破血流!” “其三,” 司马懿眼中掠过一丝幽深的光芒, “侧翼制衡。陇右既失,凉州侧翼暴露。可命并州刺史,尝试遣使北上河套,联络鲜卑各部。许以财帛,陈说利害,纵不能使其出兵助我,亦可令其在蜀汉凉州北境制造骚扰,牵制马岱、魏延兵力,使其不能全力东顾。” 这一套组合拳,从稳固根本到积极防御再到外线牵制,思路清晰,层层递进,听得殿中不少大臣暗自点头。 连盛怒中的曹叡,脸色也稍霁。 “仲达所言,老成谋国。” 曹叡缓缓坐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曹真失地之责,暂且记下,令其戴罪立功,全权负责关中防务加固之事!若再有差池,二罪并罚!司马懿!” “臣在。” “联络鲜卑、协调并州之事,由你总揽。所需钱帛,从内府拨付。务必要让蜀汉在凉州,不得安生!” “臣,领旨。” 司马懿躬身,垂下的眼眸中,无人能窥见其中闪过的深邃思量。 经此一役,曹真威望受损,而他司马仲达“临危献策、顾全大局”的形象,则在年轻皇帝心中,更重了几分。 一直被曹真压制的司马懿也是终于找到机会出头了。 第36章 孙吴的举动 扬州。 几乎在同一时间,万里长江之畔的建业宫室,气氛却有些微妙。 孙权抚摸着案头那尊精致的青瓷貔貅,听着细作从北面带回的关于魏蜀战局的最新情报,尤其是蜀汉全取陇右、虎视凉州、魏延马岱东西并进的细节,他那张惯常带着豪迈笑意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好一个诸葛亮……好一个魏延……” 孙权喃喃道, “不出祁山则已,一出竟有吞食山河之气魄。陇右、凉州……若真让刘禅小儿全占了,这天下三分之势……” 他没有说下去,但侍立在一旁的大都督陆逊,已然明了主公心中那悄然滋长的忌惮。 曾经的“联弱抗强”国策,是基于曹魏一家独大。 如今,西边的“弱”似乎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变得肌肉虬结,爪牙锋利。 平衡,正在被打破。 “陛下,” 陆逊缓步上前,声音平静无波, “蜀汉骤得大片疆土,看似势大,实则内部空虚,消化不易。诸葛亮、魏延皆一时人杰,然其国小民寡之本未变。此刻,于我国而言,未必不是时机。” “哦?伯言有何见解?” 孙权抬眼。 “曹魏西线惨败,精锐、注意力必被牵制于关中。其东线,尤其是淮南、合肥一带,防御必然相对空虚。” 陆逊淡淡道, “臣已令西陵督增加守备,以防不测。同时……或可令镇北将军诸葛瑾或车骑将军朱然,在淮南方向,伺机而动。不需攻城略地,但可劫其粮道,焚其屯田,掠其物资,以战养战,既可削弱曹魏,充实我军,亦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 “让洛阳那位陛下知道,他西顾之时,东边也并非太平无事。更可提醒一下成都……这天下,非止他汉家有能战之兵。” 孙权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貔貅背上轻轻敲击。 陆逊的话,深合他心。 既抓住曹魏虚弱时机捞取实利,又隐晦地敲打正在崛起的蜀汉,维持微妙的战略平衡。 “善。” 孙权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就依伯言之意。让朱然去办,动静……可以稍微大一点。朕,要看看曹叡和诸葛亮,如何应对。” 而在此时的蜀汉朝堂,看似因大胜而一片欢腾,暗流却也在涌动。 益州。 汉中王宫偏殿,庆功宴的余温尚未散尽。 李严捧着最新核验的陇右、凉州初步钱粮户籍册簿,眉头却深深锁起。 “丞相,” 他走到正在与蒋琬低声商议善后事宜的诸葛亮身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陇右三郡、凉州数郡,新附之民逾百万,田亩、户籍混乱,亟待梳理。大军远征,粮秣转运千里,消耗巨大。今虽得胜,然安抚地方、赏赐将士、筹备春耕、修筑道路城防……在在需钱,在在需粮。”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凝重: “正方非不知丞相运筹之功,将士用命之劳。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国事益繁,后勤调度、粮秣督运、新附之地财赋管理,千头万绪,非集中事权、专精其职不可。 严,忝居尚书令,愿为丞相分忧,请总督后方一切粮饷转运、军资调配及新附州郡财赋之事,并请授权,可酌情处置相关官吏,以确保北伐大业,后顾无忧。” 话语恳切,理由充分,处处以国事为重。 但其中要求“总督”、“专权”、“处置官吏”的意味,却让一旁的蒋琬、费祎等人微微色变。 诸葛亮手中羽扇轻轻一顿,抬起眼,看向李严。 那双深邃如湖的眼眸中,无喜无怒,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澄澈。 他当然知道李严的才干,也知其抱负。 大胜之后,权力结构的微妙变化,本是常态。 李严这是借着后勤保障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在扩张自己的实权版图。 “正方公忠体国,所言甚是。” 诸葛亮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 “新附之地,百废待兴,粮饷转运,确为第一要务。如此重担,非正方莫属。” 李严心中一喜。 却听诸葛亮继续道: “然,陇右、凉州新定,民心未附,政令推行,需与军事相辅,尤重谨慎。 可这样:凡汉中至陇右、凉州一线粮秣军资转运、仓储管理,皆由正方总揽,一应文书调令,直呈于你,由你决断,报我备案即可。 至于新附州郡之田赋、户籍、官吏考绩等具体民政,仍由蒋公琰、费文伟及各郡守依律办理,定期将汇总情形,报于你处核查,如何?” 一番话,既肯定了李严的后勤总责,赋予其转运实权,却又将地方民政的具体执行与人事权,巧妙地隔了一层,仍掌握在自己信任的蒋琬、费祎体系及地方官员手中。 既满足了李严的部分权力诉求,避免了正面冲突,又未让其权力过度膨胀,威胁到整体的军政平衡。 李严目光闪烁,知道这是诸葛亮在划定边界。 他心有不甘,但诸葛亮给出的权限已然不小,且理由堂皇,自己若再强求,反显贪权。 他略一沉吟,拱手道: “丞相安排周详,严,遵命。必竭尽全力,保障前线无缺。” 诸葛亮微笑颔首,羽扇再次轻摇,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寻常的工作分派。 三国内部都在进行权力的再分配和兵力的再规划。 而此时此刻的魏延正在纳闷一件事, 他捏着一份刚从关中辗转送来的密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以及一丝哭笑不得的荒诞。 密报是潜伏在长安的细作送回的,内容很简单,却足以让任何知兵之人瞠目结舌: “前魏凉州刺史徐邈,已现身洛阳。据传,其自姑臧脱身后,并未西逃或北窜,而是……先南下羌地,得羌人指引,穿祁连山南麓无人区,再折向东,走陇南山道,竟奇迹般绕过我陇右防线,最终从武都郡北境……潜回了关中陈仓!现已至洛阳请罪!” “从姑臧……跑回洛阳了?” 魏延将密报递给身旁的姜维和高翔,自己则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从姑臧开始,沿着祁连山南麓那一片标志着复杂地形和“羌地”字样的区域,划了一道极其曲折、几乎贴着蜀汉控制区边缘的弧线,最终落在了陈仓的位置。 第37章 跑路王徐邈 这条路线,崎岖险峻,人烟稀少,要穿越雪山、峡谷、密林、羌人地界,还要时刻提防着马岱的骑兵巡逻和陇南姜维的驻军。 其艰难与危险程度,不亚于一场小型的军事远征。 “这徐邈……” 魏延转过身,脸上古怪的表情仍未散去, “我当他是个不战而逃的脓包,没想到……竟有这般逃命的本事!” 高翔捋着胡须,也是一脸惊叹: “这路线选得……当真刁钻!他知道往西是绝路,往北是羌胡,往东是咱们的陇右天罗地网。竟能想到先往南,借羌地掩护,再沿着咱们防御相对薄弱的南山缝隙钻回来!这份对地形的熟悉和逃命的决断……啧。” 姜维年轻气盛,更多是不服: “哼,不过是丧家之犬,慌不择路罢了!若非他跑得快,迟早被马将军或我部擒获!” “慌不择路?” 魏延摇摇头,指着地图上那条曲折的线路, “伯约,你看。这条路线绝非盲目乱闯。南下羌地,需得羌人默许甚至指引,说明他或许早与某些羌部有私下联系,或者用了什么代价换取了通行。穿越祁连南麓无人区,非熟悉地理、意志坚韧者不能为。最后能从武都郡北境钻出去……那里山高林密,我军布防确有疏漏,但也说明他极其善于利用地形隐蔽,且运气不错。” 他走回案几后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慨: “我魏延也算见过阵仗,抓过的俘虏、斩过的敌将不少。有死战不退如魏平、曲谧者,有审时度势如李简者,也有弃城而逃如……咳,如一些庸碌之辈。但像徐邈这样,身为一州刺史,在城池未破、大军尚在之时,就敢果断弃城,还能规划出如此一条匪夷所思的‘生路’,并且硬生生走通了的……” 他放下茶碗,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半是讥诮、半是佩服的笑意: “这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至少,是个逃命的人才!” 他想起前世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些关于“历史人物逃跑能力”的戏谑排名,什么“东渡,西跑,南御,北骑,中爬山”之类的调侃。 如今看来,若真有那么一份榜单,这位从凉州心脏一路溜回洛阳的徐刺史,凭此一役,绝对有资格上榜。 魏延终究没等来徐邈。 只留下郭淮这颗独苗,被魏延当成与曹魏谈判的筹码,狮子大开口——三千套精良铁甲、五百张强弩、外加五万石军粮。 信使已派往关中,魏延不急,他知道曹叡就算为了颜面和稳住军心,这笔“赎回”的买卖也多半会做,无非是扯皮时间和价格问题。 他的主要精力,已彻底从追亡逐北,转向了埋头建设。 冬季的陇右,万物蛰伏,正是消化战果、夯实根基的黄金时节。 魏延的目标清晰而宏大:将这片新得的土地,变成未来北伐最坚不可摧的跳板与粮仓。 固本为先。 太守府正堂,如今成了临时议事中枢。 魏延高居主位,但负责具体陈述和执行的,是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精明的尚书令王连,以及坐镇陇右、熟悉边事的老将高翔。 “户籍田亩,乃立政之基。” 王连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已遣干员分赴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会同原有书吏,挨家挨户重新登记造册。凡曹魏时期地契,只要无强取豪夺之重大纠纷,一律承认,并换发我大汉新契,用印归档。” 魏延点头: “此策甚好。地契就是百姓的命根子,我们认了,民心就稳了一半。那些无主的土地,尤其是逃亡魏官、豪族的田产,也要尽快厘清,登记在册。” “已在进行。” 王连继续道, “这些土地,一部分可于来年春耕时,授予无地或少地的流民、归附士卒,另一部分,高翔将军已规划为军屯之用,位置多在河谷要冲,既可产粮,亦能戍卫。” 高翔接过话头,指着墙上的陇右水系图: “水利乃农事命脉。今年战事波及,不少沟渠陂塘失修。已征发流民及闲散劳力,以工代赈,修缮主要灌渠。每日管两餐,并许以开春后优先授田。此举既可恢复水利,亦能安置流民,稳定地方。” “赋税呢?” 魏延问起最关键,也最得民心的一环。 王连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丞相‘免赋一年’的诏令,已制成大幅告示,在各郡县城门、市集、乡亭广为张贴。并组织了数十名口齿伶俐的文吏、老兵,深入乡里宣讲,务必让每一个农夫、每一个妇孺都知道:汉军来了,不仅不抢,还免粮免税!对比曹魏昔日的横征暴敛,民心向背,一目了然。” 魏延满意地颔首。 舆论的高地,你不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把“汉室仁政”和“曹魏暴敛”的对比深深烙在百姓心里,这无形的长城,有时比千军万马更牢固。 “还有这个,” 高翔示意亲兵抬上一件物件,正是从汉中快马送来的曲辕犁样品,木制结构,曲线优美,与常见的直辕犁大不相同。 “丞相遣匠人精心制作,附有详细图样和使用要诀。已分发至各郡铁木匠营,令其全力仿制,并派懂农事的官吏现场指导。此犁轻便省力,一人一牛即可操作,转弯灵活,据说能深耕。若推广开来,来年陇右的粟麦产量,或可大增!” 魏延抚摸着光滑的犁辕,心中感慨。 这就是技术的力量,润物无声,却实实在在增加着国力的厚度。 “市场也要活起来。” 魏延补充道, “传令各郡,严厉惩处欺行霸市、强买强卖。鼓励境内商旅往来。另外,派人联系凉州的马岱,尽快打通陇右到姑臧的商路。我们的盐、铁、蜀锦,可以换他们的牛羊、皮毛、战马。经济活了,百姓才有余财,官府才有税收。” 王连一一记下。 这些民政千头万绪,繁杂无比,但每一项都关乎长治久安。 魏延深知自己所长在疆场,故而将具体执行全权托付给王连和高翔,自己只把握大方向和关键决策。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民生既定,魏延的目光转向了他的老本行——砺刃。 第38章 心事 陇右的冬天,是在魏延案头堆积如山的竹简帛书、校场上震天的喊杀声、以及四处兴起的土木烟尘中,一点点熬过去的。 当最后一份关于驿道烽燧修缮完成的报告被送呈上来,魏延提起朱笔,在末尾慎重地画下一个勾时,窗外恰好传来第一声隐约的春雷。 他放下笔,揉了揉因长期熬夜而酸涩的眼角,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总算……把架子搭起来了。 这几个月,他感觉自己不像是个统兵大将,倒像是个手忙脚乱的泥瓦匠、账房先生和教书先生的混合体。 千头万绪,从最细微的户籍田亩争议,到最宏大的边防要塞规划,事无巨细,都需要他点头、决断,或者至少给出方向。 兵力,算是初步整合完毕了。 近万降卒像一块生铁,被反复锻打、淬火,与汉军老兵这块精钢熔炼在一起。 思想上的整训比肉体上的操练更耗心神,但成果显著——那些曾经麻木的目光里,开始有了别样的神采,操练时喊出的口号,也带上了几分发自肺腑的力度。 从羌汉杂居区招募的新血,更是给军队增添了悍勇与野性。 双马镫已不再是稀罕物,校场上终日尘土飞扬,那是骑兵在进行着贴近实战的冲阵、劈砍、骑射合练,马蹄声里都透着股狠劲。 防务,街亭那座曾经的绞肉机,在王平手里正被改造成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刺猬。 加高的城墙,新增的箭楼瓮城,储备充足的守城物资,以及反复推演的防御预案,让魏延对东大门的安全性,多了几分底气。 而纵横陇右、连接汉中与凉州的那一张驿道烽燧网,也如同人体的经络血脉,被重新疏通、强化,确保政令军情能如臂使指,瞬息通达。 民政,这块最庞杂的基石,在王连、高翔这两位老成持重的副手主持下,加上李简等新附官吏的配合,竟也以超乎魏延预料的速度,走上了正轨。 赋税减免的告示贴遍了乡亭,宣讲的官吏跑断了腿,但换回的是田间地头渐渐多起来的笑脸和偶尔一句“汉军仁义”的嘀咕。 曲辕犁的仿制推广虽慢,但已见成效。 流民以工代赈,修了城墙,通了水渠,自己也得了口粮和未来的盼头。 市场重新有了人气,通往凉州的商队也开始试探着出发…… 魏延终于可以从那令人窒息的案牍劳形和事务漩涡中,暂时挣脱出来。 ……… 羊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溅起一蓬蓬细小的火星,混合着粗盐和果木的焦香,在温暖的厢房里弥漫开来。 魏延盘膝坐在矮榻旁,手中两根铁钎缓缓转动,眼神有些飘忽地望着跳动的火焰。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这份静谧,力道之大,让门框都震了震。 魏延皱了皱眉: “谁?” “将军,是我,姜维!” 门外声音带着惯有的清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进来。” 门被推开,一股早春夜晚的寒气涌入,旋即被室内的暖意吞没。 姜维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意跨进来,目光先是被炭火和烤羊腿吸引,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才转向魏延,抱拳行礼。 魏延没抬头,依旧专注地翻烤着羊腿,油光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闪烁: “什么事?” 姜维眨眨眼,努力把目光从焦黄诱人的肉上拔开,清了清嗓子: “啊……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来看看将军。几日未见,末将心中挂念。”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又溜回了那两只滋滋冒油的羊腿上。 魏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将手中一根穿着羊腿的铁钎,试探性地往姜维那边递了递。 姜维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哎呀!将军您怎么知道末将还未用饭?正好!正好!” 话音未落,手已迅疾如电地伸出,一把“接”过那根羊腿,动作之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魏延也不在意,任由他拿去。 羊腿已烤至七八分熟,焦香内蕴。 他拈起一小撮粗盐,在掌心细细捻匀,然后手腕轻抖,均匀洒在两条羊腿上。炭 火再次舔舐,盐粒融化,渗入肌理,香气愈发醇厚浓烈。 两人就这么在炭火旁坐下。 魏延拿起自己那条,斯文地撕下一小条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又拎起手边一个陶坛,对着坛口小抿一口。 酒是陇右本地的浊酒,有些涩,但入口后却有股暖意升腾。 相比之下,姜维就豪迈多了。 他顾不得烫,直接对着羊腿最肥美处就是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吐,胡乱嚼几下便囫囵咽下,然后抓起魏延推过来的另一坛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哈——!痛快!” 魏延看着他那副毫不作伪的饕餮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少年意气,纯粹直接,真好。 炉火噼啪,肉香酒气交织。 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袍泽之间无需多言的惬意。 良久,魏延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却在这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姜维正撕咬着第二块肉,闻声动作一顿,敏锐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油光:“将军,怎么了?” 魏延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重新投向跳跃的火焰,仿佛透过那橘红色的光晕,看到了某些遥远的、模糊的影子。 “伯约,” 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你可曾……有过心仪的女子?” 姜维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咽下口中的肉: “未曾。不过……家中老母已在催促,想来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他年纪其实已不算小,早该成家,只是之前身处魏国边郡,后投汉军,戎马倥偬,便耽搁下来。 魏延似乎没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十七岁那年……我有过三次心动。” 姜维竖起耳朵。 “一次,是先生点名让我回答问题时。” 魏延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点怀念, “一次,是在阁楼上一脚踏空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还有一次……就是和她四目相对的时候。” 姜维听着,心里却泛起一丝古怪。 将军这年纪……十七岁?那得是多少年前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您十七岁……还在上私塾?” “嗯,” 魏延点点头,撕下一小条肉, “小时候顽劣,没好好听先生讲学。长大了,反倒想多学些东西。” 这话半真半假,穿越前的他,十七岁可不正是高中埋头苦读的时候么? “那……” 姜维更好奇了, “那位让将军心仪的女子呢?” 问完,他立刻意识到什么,猛地住口。 将军早已成家,妻儿皆在汉中,此事人尽皆知。 可他驻守陇右以来,从未见家眷随军,甚至极少提及。 是留在汉中为质?还是……另有隐情?难道将军方才所言,并非虚指,而是确有其人,且结局并非美满? 魏延没有看他,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心仪人家,” 他慢慢嚼着肉,声音含糊却清晰, “人家……不一定心仪你呀。” 说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说了个极好笑的笑话,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只是那笑声在暖融融的屋子里,听起来有些空旷。 姜维默默啃着羊腿,没再追问。 他隐隐觉得,此刻的将军,和平日里那个挥斥方遒、算无遗策的陇右都督有些不同。 像是卸下了一层坚硬的甲胄,露出底下某些柔软而疲惫的内里。 第39章 我魏延一定会打到洛阳去!! 酒意渐浓,炭火将两人的脸映得发红。 良久,魏延忽然又开口,话题跳跃得让姜维措手不及: “伯约,你说……我们要如何,才能打到洛阳去?” “洛阳?” 姜维彻底怔住,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打下长安已是北伐的终极梦想,将军竟然已经想到洛阳了? 他拧眉苦思,结合自己所学和这些日子的见识,谨慎答道: “当……先多养战马,精练骑兵。然后,或可多路出兵,以疑兵牵制,主力从陈仓道或别的方向突入关中。若能拿下长安,则潼关以东……” “我说的是洛阳。” 魏延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姜维语塞。 拿下长安已是千难万险,洛阳?那是曹魏的心脏,中原腹地,隔着潼关天险、千里平原……他想象不出。这不是他当下该想,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见姜维不答,魏延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多了些自嘲。 “是我想得太远了。” 他摇摇头,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 “还是……先看好当下吧。” 这话,像是说给姜维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姜维听不懂将军那些关于“十七岁”、“心动”的朦胧呓语,更无法理解他为何突然跳到遥不可及的“洛阳”。 他只看到将军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迷茫,有一丝近乎脆落的孤独,最后又都沉淀为深邃的平静。 而魏延自己,其实也未必全然明白此刻翻腾的心绪。 穿越以来的金戈铁马、步步惊心、建功立业……这一切都曾让他热血沸腾,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存在感。 他见到了活生生的诸葛亮,在这个最壮阔的时代舞台挥洒才智。 这难道不是穿越者梦寐以求的剧本吗? 可为什么,当喧嚣落定,独对这炉火与酒肉时,那股蚀骨的思念会如此汹涌地漫上来?他思念的不是汉中那个名义上的家,而是千年之后,那个有空调Wi—Fi、有父母唠叨、有平淡却安稳日常的家。 他对姜维说的“心动”,哪里是什么少女情怀? 那是对穿越前整个青春与平凡生活的眷恋啊。 课堂上的点名,楼梯间的失足,还有那些年少时未曾留意的、平淡无奇的“四目相对”……如今都成了回不去的彼岸风景。 而“如何打洛阳”这个问题,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他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他改变了街亭,拿下了陇右凉州,看似扭转了局部。 可放眼天下,曹魏依旧占据九州之地,国力悬殊如故。 北伐,真的能成功吗? 历史的惯性何其巨大,个人的努力,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迷茫,像窗外的夜色一样弥漫开来。 可最终,他只是将那些翻江倒海的思绪,化作一声大笑,一句轻描淡写的“且看当下”。 这顿酒,这场对话,与其说是与姜维的闲聊,不如说是魏延内心深处的一次无声梳理与自我告解。 他怀念过去,但深知回不去了。 他迷茫前路,但脚步不能停。 他是穿越者,更是此刻的魏延,是陇右都督,是数万将士的统帅,是百万生民的寄托。 过好当下,做好眼前的每一个抉择,对得起穿越这一场奇遇,对得起这副身躯原本的忠勇,对得起丞相的托付,对得起身后这些追随他的人。 这,便是他魏文长,在炉火与酒意中,为自己找到的、继续前行的答案。 炭火渐弱,羊腿只剩骨架。 魏延开口道:“伯约呀,这羊还有两条腿呢,日知你且再来。” 姜维的眼睛瞬间又亮了,像两簇被重新吹燃的炭火。 他咧开嘴,毫不掩饰自己的馋意:“将军有命,维岂敢不从!明日定准时前来,叨扰将军!” 他这趟来,蹭饭的心思本就占了七分。 陇右军中谁人不知,自打魏将军当了这陇右太守,旁的享受一概不沾,唯独在“吃”字上,那是半点不肯亏待自己。 用将军自己的话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还不许老子吃口好的?” 这话虽粗,却在军中传为笑谈,更添了几分亲近。 据说连远在汉中的诸葛丞相都听说了此事,在一次军议间隙,曾摇着羽扇对蒋琬等人笑骂: “这个魏文长,打仗是一把好手,贪起嘴来也是不遑多让!” 说是笑骂,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备,反而透着几分纵容。 非但没斥责,后来还特意从蜀中调拨了一批腌腊、山珍,又行文凉州的马岱,让筹措些肥羊给陇右送来。 丞相的心思,底下人多少能揣摩几分:魏延坐镇前沿,压力巨大,只要不耽误正事,这点口腹之欲,由他去罢。 况且,将军吃得痛快,下面的人看着也踏实——主将都有闲心琢磨吃食,说明局面稳着呢! 魏延笑骂着挥手: “滚滚滚,少在这儿卖乖!明日要是练兵出了岔子,别说羊腿,羊骨头都没你的份儿!” “末将省得!” 姜维笑嘻嘻地抱拳,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那轻快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厢房里重归安静,只剩下炭火将熄未熄的微弱红光,映着魏延一个人的身影。 他慢慢蹲下身,用靴底轻轻踩踏着炭盆里尚有余温的灰烬,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熄灭,化作一片沉寂的暗红。暖意渐渐消散,早春夜晚的寒意重新从门窗缝隙渗透进来。 魏延站起身,随意地伸了个极舒展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酒意未散,心中那股被炉火和回忆煨得微醺、又被现实与野心激荡的情绪,却在此刻达到了一个顶点。 回不去的家,看不清的路,放不下的责任,还有……压不灭的野心! 他猛地仰头,胸腔如同风箱般鼓动,对着空旷而寒冷的夜色,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我魏延——一定会打到洛阳去——!!” 声浪如同实质的雷霆,轰然炸开! 震得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震得窗棂纸嗡嗡作响,甚至震得屋檐上白日未化尽的残雪,扑簌簌滑落了好几片,在窗外月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这声呐喊,太突兀,太狂放,太不合时宜。 若让那些讲究含蓄雍容的士大夫听见,怕是要皱眉斥一声“武夫狂悖”。 然而,门外廊下值守的亲卫们,闻声先是本能地按住了刀柄,随即,他们脸上露出的却不是惊疑或嘲笑,而是一种被深深感染、甚至有些热血上涌的激动。 他们听到了什么? 他们听到的不是酒后的胡言,不是一个中年将领不合时宜的“中二”宣言。 他们听到的,是一头猛虎对猎物最直白的渴望,是一柄绝世利刃渴望饮血的铮鸣,是一位主帅对全军、乃至对天下宣告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打到洛阳去! 那是长安之外,更远、更辉煌的目标! 是汉室旧都,是天下的中心! 是每一个汉军士卒深埋心底,却未必敢宣之于口的终极梦想! 而他们的将军,此刻,就这么赤裸裸地、用最蛮横、最豪迈的方式,吼了出来! 这吼声里,有跋扈,有自信,更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担当。 跟随这样的将军,或许前路艰险,但……绝不会窝囊!绝不会茫然! 一名年轻亲卫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闪着光,低声对同伴道: “听见没?将军说要打到洛阳!” 另一名老兵虽然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握着长戟的手,但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第40章 胡言乱语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刚蒙蒙亮,姜维果然踩着霜露来了。 魏延正在太守府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捧着一个粗陶大碗,吸溜着滚烫粘稠的粟米粥。 几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摆在旁边一块当桌子用的矮木墩上,便是全部早膳。 姜维也不客气,自己从旁边的锅里盛了一碗,学着魏延的样子,蹲在对面,就着咸菜,呼呼喝起来。 清晨寒气重,热粥下肚,浑身都舒坦。 一时间,只有呼噜噜的喝粥声和树梢偶尔掉落的枯叶声。 姜维的心思显然不在粥上。 他几口喝完,抹了抹嘴,犹豫片刻,开口道:“将军,我有个问题。” 魏延眼皮都没抬,沿着碗边又呲溜了一大口,细细咽下,才漫不经心道:“讲。” “将军,” 姜维斟酌着词句,脸上竟难得露出一丝与年纪和战场杀伐不太相称的认真与困惑, “您说……这娶妻,是该娶一个自己心仪的,还是……娶一个心仪自己的?” 魏延闻言,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没说话。 继续专注地对付着碗里最后几粒米。 姜维似乎也不指望他立刻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要把憋了一夜的思绪倾倒出来: “若是娶一个自己心仪的,除了最初那份心动欢喜,往后……婆媳相处、家宅琐事、性情磨合,怕是件件都不轻松。” 他顿了顿,换了个角度: “若是娶一个心仪自己的……除了或许少了那份最初的心动,其余诸事,想来都要顺遂许多。” 说完,他似乎觉得这对比还不够鲜明透彻,又皱起眉头补充道: “简而言之,娶心仪之人,除了心动,难有顺畅;娶心仪己者,除了心动,似无坏处。” 可说完,他自己又觉得这说法过于绝对,不够圆融,张了张嘴,还想再修正。 就在这时,魏延放下了空碗,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让姜维准备出口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有关系吗?” 魏延淡淡地问了一句。 姜维愣了一下:“将军是说……这选择,无关紧要?” 魏延没有直接回答,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灰蒙蒙的天空,说起了另一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挟天子以令诸侯。这话你听过吧?” 姜维点头,这是世人皆知的对曹操的评断,有何疑问? “要我说,” 魏延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就是一句屁话。” 姜维愕然。 “明明是天子挟曹操以令诸侯。” 魏延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这种屁话总会有人信。两千年后,照样会有人把它奉为圭臬,写在书里,讲在台上。但它仍然是句屁话。” 他转过头,看着姜维,眼神锐利: “只有两种人会真心相信这种话。一种是蠢蛋,看不清权力到底攥在谁手里。另一种……” 他顿了顿, “是坏蛋,自己想做同样的事,或者想借着这套说辞,来粉饰自己的行径,蒙蔽蠢蛋。” 姜维听得眉头紧锁,更糊涂了: “将军,您这……和我说的事儿,有何关联?再说,曹贼篡逆,天下皆知,本就是乱臣贼子啊!” 魏延摆了摆手,似乎懒得再深入解释那套“屁话理论”。 他脸上那种神神叨叨、仿佛看透古今的深邃神情忽然一收,又变回了那个豪迈不羁的陇右都督。 “年纪轻轻的,着急娶什么媳妇儿?” 他拍了拍姜维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等咱们将来打到洛阳,我把曹叡那小皇帝的媳妇儿抢过来,给你当小妾!怎么样?” 这话说得粗豪无比,荒诞不经,却瞬间冲散了刚才略显沉滞的气氛。 姜维先是一愣,随即被这巨大的“画饼”和将军的豪气逗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将军,此话当真?那末将可就等着了!” “哈哈哈!自然当真!我魏延何时说话不算?” 魏延也放声大笑。 晨光渐亮,霜气在笑声中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刚才那个关于“心动”与“顺遂”的纠结问题,就在这插科打诨般的大笑中,被轻轻搁置了,仿佛从未被认真提起。 残粥冷炙自有仆役手脚麻利地收走,地面洒扫干净。 魏延却不让那份刚刚燃起的谈兴冷却,他挥挥手,几名亲兵立刻会意,从厢房侧屋抬出一张沉重的木架,架上紧绷的,正是那份描绘得极为详尽的雍凉舆图。 舆图被稳妥地安放在方才用早饭的矮木墩旁,魏延就势拨了拨尚未完全熄灭的炭盆,添了几块干柴,火焰重新活泼地蹿升起来,驱散着清晨最后的寒意,也将舆图上蜿蜒的线条、密布的山川城池映照得清晰分明。 “伯约,来!” 魏延招手,自己先蹲在了舆图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片广袤的土地。 姜维精神一振,立刻凑上前,蹲在魏延对面。 炭火的暖意烘着两人的后背,面前则是冰冷的战略棋局。 魏延伸出粗糙的食指,精准地点在舆图上一个位置——广魏郡。 “我们现在在这里。” 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沙场统帅特有的冷冽质感, “根基已固,粮草渐丰,兵马正锐。伯约,你来说说,若我军要东出,剑指关中,这第一步,该怎么走?这盘棋,该如何落子?” 姜维的目光立刻被吸引到图上。 他的视线先顺着渭水向东,掠过陇山险隘,最终牢牢钉在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上——陈仓。 “将军,” 姜维毫不犹豫,手指重重落在“陈仓”二字之上, “无论最终方略如何千变万化,陈仓,乃必取之地,亦是首战之关键!” 他语速加快,手指沿着陈仓周边地形滑动:“陈仓扼守渭水河谷与陈仓古道交汇处,是陇右进入关中最便捷、也是最重要的门户。曹真经此前败绩,必在此处重兵布防,深沟高垒。此处地形虽不如街亭极端险要,但城池坚固,补给方便,实乃一块硬骨头。”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好胜心:“但只要我们啃下陈仓,打开这扇门……” 他的手指猛然向东一划,掠过武功、槐里,直抵“长安”, “自此以东,渭水两岸,尽为坦途平原!我陇右铁骑便可扬鞭驰骋,再无高山峻岭阻挡!曹魏步卒方阵,在旷野之上,如何抵挡我骑兵冲荡?” 第41章 鲜卑之患,如疥癣之疾 魏延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只是目光随着姜维的手指移动。 待姜维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拿下陈仓,打开门户,纵骑兵于平原,确是正理。” 他的手指没有停在长安,而是继续向东,越过长安,落在了更东边那个犹如铁锁般扼住黄河与秦岭通道的雄关——潼关。 “但你想过没有,” 魏延的目光变得幽深, “即便我军席卷关中平原,兵临长安城下。可若潼关仍在魏军手中,则中原、河北的魏国援兵,便可源源不断经潼关涌入关中。届时,我军便是顿兵坚城之下,腹背受敌,形势危矣。” 姜维一怔,随即顺着魏延的思路急速推演,额角微微见汗。 是啊,关中四塞之地,东面最大的口子就是潼关! 若不堵住这里,就算一时占了关中,也如同坐在火山口上。 魏延的手指在陈仓与潼关之间,划了一条大弧线,如同一次大胆的战略迂回: “故,我思忖,破局或在此处——若我军能速破陈仓,不应顿兵于长安坚城之下。” 他的指尖在陈仓重重一点,然后分出两路虚影,向北沿泾水、向南沿秦岭北麓,快速向东包抄, “应以最精锐之骑兵,不顾沿途小城,不惜代价,分南北两路,进行大纵深、高速度的迂回穿插!”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狠厉的决断:“目标只有一个——抢在魏军援兵大举入关之前,直取潼关!只要拿下潼关,或是彻底封锁潼关以西通道……” 魏延的手指重重按在潼关上,仿佛已将它捏碎。 “那么,整个关中,” 他的目光扫过舆图上长安、郿坞、武功等大片区域,语气变得冰冷而充满掌控力, “就如同当初的陇右一样,成为一座巨大的孤岛!岛内魏军,补给断绝,外援无望,军心必溃。届时,是围是打,是招是剿,主动权尽在我手!” 姜维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将军此计,跳出攻城略地的常规思维,直指战略枢纽,狠辣果决,极具魄力! 他忍不住补充,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将军明见!届时,潼关一锁,关中魏军便是瓮中之鳖!我军只需分兵守住潼关及几处要隘,主力便可从容收拾关中残局,或迫降,或歼灭!整个八百里秦川,便可真正落入我大汉掌中!” 魏延的笑声渐渐停歇,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与清醒。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刚才那番不切实际的狂想。 “当然,现在说这些,纯属扯淡。” 他自嘲地撇了撇嘴,目光转向东面,那是陈仓、关中的方向, “张郃、司马懿、曹真,这三个家伙现在八成都堆在陈仓、长安一线,正拼命地挖沟筑墙呢。” 魏延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的笃定,这并非盲目自信,而是穿越者对历史人物能力的清醒认知: “这三个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张郃善战,司马懿善谋,曹真虽稍逊,但持重有余。有他们在,关中就是一块硬骨头,没那么好啃。”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墩上划着: “这事儿,急不得,得从长计议。最好……也得跟丞相好好商讨。关中肯定是要打的,这是我们北伐的必经之路。只是……”他眼中闪过一丝估算, “不知道还要再等上几年?” 这话里,有对现实的清醒,也有对未来的期盼,更有一丝身为前线统帅,深知攻坚不易的凝重。 正说着,魏延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份还带着风尘气息的帛书,递给姜维: “对了,你看看这个。马岱送来的。” 姜维连忙接过,展开细读。 信是凉州刺史马岱亲笔,言简意赅,却透着一股紧迫: “……近日北境斥候频报,鲜卑数部有异常集结迹象,游骑南窥我境次数大增。更有探子隐约听闻,似有曹魏使者自并州北上,出入鲜卑王庭。恐魏贼欲引狼入室,驱鲜卑袭扰我凉州,以牵制我军,乱我后方。伯济已严令边塞戒备,然鲜卑来去如风,恐防不胜防。请将军早做定夺。” 姜维看完,眉头紧锁,眼中闪过锐光: “将军!曹魏果然贼心不死!正面打不过来,就想引鲜卑胡骑南下,骚扰凉州,牵制马将军,甚至威胁陇右侧翼!此计甚毒!” 魏延点了点头,接过帛书,就着清晨最后的微光又扫了一眼: “马岱的担忧不无道理。鲜卑骑兵彪悍,若真被曹魏说动,大举南下劫掠,凉州新定,羌胡心思未稳,很容易生出乱子。一旦凉州有失,我们陇右就成了孤地,北伐大计必将受阻。” “丞相那边有消息吗?”姜维问。 “有。” 魏延从怀中又取出一封更小的密函,是诸葛亮专用的青囊封, “丞相的回信昨日刚到。他也判断,鲜卑异动,必是曹魏背后操纵。丞相说……” 他展开密函,念出其中关键一句: “鲜卑之患,如疥癣之疾,然发于新附之躯,亦可溃烂入骨。宜以雷霆之势,速决之,震慑之,绝不可使其成势,摇动凉州根本。” “雷霆之势,速决之……” 姜维喃喃重复,眼中战意渐起, “丞相的意思是,要打?而且要快打,狠打?” “正是!” 魏延将密函收起,霍然起身,身上那股因清晨闲谈而略显微散的气势,瞬间凝聚如出鞘利剑, “鲜卑人以为天高皇帝远,又得了曹魏些许许诺,就敢来撩虎须?正好,我们练了这么久的兵,也该拉出去见见血,试试成色了!” 他看向姜维,眼神灼灼: “伯约,咱们那五千新练的‘陇右突骑’,弓马娴熟了吗?双马镫使得可还顺手?” 姜维胸膛一挺,朗声道: “回将军!将士们日夜苦练,早已憋着一股劲!骑射冲阵,皆已纯熟!只等将军一声令下!” “好!” 魏延一击掌, “光我们还不够。立刻传书马岱,让他从凉州边军中,再精选三千精锐骑兵,自带干草粮秣,于姑臧以北指定地点与我会合。另外,以我的名义,行文给与我们交好的那几个羌族大部,告诉他们,鲜卑人要来抢他们的草场、牛羊和女人了!问他们借两千能打的羌骑,战利品按老规矩分!” 他飞快地计算着:“五千加三千,再加两千,正好一万铁骑!兵贵精不贵多!” 姜维听得热血沸腾:“将军是要亲征?” “当然!” 魏延眼中寒光闪烁, “鲜卑疥癣,也配让我大汉动国本?就用这一万铁骑,开春之后,雪化路通,直接出凉州,北上草原!去找那些不老实的鲜卑部落!” 他走到院中,仿佛已能看到北方辽阔的草原,声音斩钉截铁: “不守城,不纠缠。以骑对骑,以快打快!找到他们的王庭,找到他们集结的部落,然后……” 他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 “狠狠地打!打疼他们!打怕他们!要让所有鲜卑人都知道,凉州现在姓汉!谁伸爪子,就剁了谁的爪子!更要让洛阳的曹叡和司马懿看清楚,想靠这些草原野狗来牵制我?做梦!” 晨光彻底洒满院落,照亮了魏延脸上凛然的杀意与无可动摇的决心。 关中硬骨头要慢慢啃,但北边的野狗,必须先打断它们的脊梁! “伯约!” “末将在!” “立刻去准备!清点兵甲粮草,整训部队,派出最得力的哨探深入草原,摸清鲜卑各部动向!开春,咱们就去塞外,教教那些鲜卑人,什么叫汉家天威!” “诺!” 姜维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脚步踏碎了一地晨霜。 第42章 北征鲜卑 马岱的密报被魏延攥在手里。 鲜卑轲比能,两万五千骑,正在集结…… 许了什么?钱粮?铁器?还是空头的“共分凉州”的许诺? 魏延懒得深究,他只知道,有爪子伸过来,就得剁掉。 “来人!” 他一声断喝,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清晨的太守府中炸响。 早已候命的亲兵队长应声而入。 “为我披甲!” 片刻之后,魏延已是一身玄色精钢鱼鳞铠,每一片甲叶都擦得寒光凛冽。 猩红的战袍披在肩后,如同凝固的火焰。 他亲手系好勒甲绦,将那头盔稳稳扣在头上,系紧颚带。 最后,他提起那柄跟随他多年、刃口泛着暗红光泽的厚背长刀。 “去告诉姜维,” 他目光如炬,看向亲兵队长, “点齐兵马,两个时辰后,校场集结。本将要——阅兵!” “诺!” 亲兵队长抱拳领命,转身疾奔而出,脚步声在廊间急促回响。 姜维早已枕戈待旦。 这几日,全军上下都弥漫着一股临战前特有的紧绷与躁动。 粮草已备,箭矢已足,马匹喂足了精料,蹄铁重新钉过。 那五千陇右突骑,三千凉州精锐,两千剽悍羌骑,如同三股拧紧的弓弦,只待一声令下。 传令兵飞马而至,姜维眼中精光爆射,豁然起身: “击鼓!集结!” “咚!咚!咚!咚——!” 雄浑而急促的战鼓声,如同滚雷般从上邽校场升起,瞬间传遍全城,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鸟雀。这是最高级别的出征聚将鼓! 军营中,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卒们闻鼓而动。 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压抑已久的爆发。 他们沉默而迅疾地套上甲胄,抓起弓刀,冲向自己的战马。 马蹄声由零星迅速汇聚成沉闷的轰鸣,如同地底涌动的暗流。 两个时辰,对于一支万人骑兵来说,完成全副武装的集结,堪称苛刻。 但当魏延身着全副甲胄,按刀踏上校场那高大的点将台时,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已然成型的、肃杀无比的军阵 一万人,一万匹马。 黑压压,静悄悄。 只有战马偶尔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只有旌旗在早春料峭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无数冰冷的铁甲和矛尖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五千陇右突骑居中,黑衣黑甲,左侧三千凉州骑,甲胄略杂,右侧两千羌骑,服饰各异。 魏延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骑兵。 他看到了姜维笔挺的身影立于阵前,看到了无数双望向他的、燃烧着战意与信任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铁锈和皮革的味道,直冲肺腑,却让他胸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向前一步,站到了点将台最边缘,运足中气,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劈开了校场上空的寂静: “儿郎们——!” 声浪滚滚,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看看你们的身后!那里,是我们刚刚拿下的陇右,是刚刚归附大汉的凉州!那里有我们的田地,有我们的父老,有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北方,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凌厉的杀气: “可现在!北边的鲜卑野狗,被曹魏的几根骨头引诱,龇出了獠牙,集结了两万五千骑兵,想要南下!想要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子,掳我们的姐妹!” “你们说——答不答应?!” “不答应——!!!” 万人齐吼,声浪如同海啸般冲天而起,震得点将台上的旗帜都猎猎狂舞! 羌骑们更是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手中的弯刀。 “对!不答应!” 魏延厉声喝道,长刀“锵”地一声半拔出鞘,寒光刺眼, “曹魏正面打不过我们,就想出这种阴损招数,驱狼吞虎?做梦!” 他“唰”地一声,将长刀完全拔出,高高举起,刀尖直指北方苍穹: “他们以为鲜卑骑兵来去如风,很难对付?他们以为我们汉军只会守城,不善野战?他们以为,我们会被这群草原野狗拖住手脚,不敢东顾?”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高亢一分,眼中的火焰就炽烈一分。 “今天,我魏延就告诉曹叡,告诉司马懿,告诉轲比能那个不知死活的蛮酋——也告诉你们所有人!” 他猛地将刀锋下压,仿佛要将虚空劈裂: “汉家铁骑,才是这天下最快的刀,最烈的火,他们要玩骑兵?好!我们就用骑兵,陪他们玩到底!” “我们不要守,我们要攻,攻到他们的草原上去,攻到他们的王庭面前!” “他们有两万五千人?我们只有一万,那又如何?!” 魏延的声音已经嘶哑,却带着一种撕裂一切的狂暴力量: “狭路相逢——勇者胜!” “我们要用这一万把刀,告诉鲜卑人,草原的规矩,从今天起,改了。” “我们要用这场胜仗,告诉曹魏,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和勇气面前,都是狗屁!” “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跟着我魏延,跟着大汉——”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只有胜利!没有败亡!” “此去塞外,有我无敌!汉军——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彻底爆发,如同火山喷涌,如同雷霆炸裂,一万士卒,一万个声音,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狂暴洪流,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应和,刀枪如林举起,寒光耀日! 连天空的云层,仿佛都被这冲天的杀气所震慑,悄然散开了些许。 魏延收刀入鞘,冰冷的金属摩擦声为这沸腾的喧嚣画下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句点。 他不再需要更多言语。那一万双已被彻底点燃、充满毁灭与征服欲望的眼睛,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看向台下的姜维,微微颔首。 姜维会意,猛地拔剑向天,厉声下令: “全军——出发!” 号角长鸣,撕裂长空。 黑色的钢铁洪流,开始缓缓蠕动,然后加速,最终化为一股势不可挡的怒潮,涌出校场,冲出城门,向着北方那片辽阔而充满未知的草原,滚滚而去。 尘土漫天,旌旗蔽空。 第43章 甘河古道 二月的河西走廊,冰雪初融。 祁连山的雪水顺着千沟万壑淌下来,在戈壁上汇成一道道混浊的溪流。 按理说,这是凉州最该热闹的时节——冻了一个冬天的牛羊要放出圈,母羊开始产羔,牧人们忙着修补围栏,商队重新踏上丝绸之路。 魏延姜维两人带兵也是来到了凉州姑臧。 凉州城的议事厅内,炭火烧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凉州四门大开。 二十余支骑兵队鱼贯而出,每队百人,旌旗招展。 为首的校尉高举令旗,朗声宣读魏延的军令:“奉镇北将军令,清剿境内残匪,保春牧平安!” 马蹄声震动了整座城池。 城墙上,魏延和姜维并肩而立,看着一支支队伍消失在晨雾中。 “马岱将军那边……” 姜维欲言又止。 “我给马岱的军令是真实的,” 魏延淡淡道, “十日内,凉州百里内盗匪必须绝迹。只不过——”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这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 姜维猛然抬头。 “你看,” 魏延指向城外络绎不绝的商队、牧民,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轲比能的耳目?他们看见汉军四出剿匪,会怎么想?” “他们会以为……我军主力正在肃清后方,无力北顾。” “正是。” 魏延点头, “草原上的狼,最擅长窥伺。你要让它看见你想让它看见的。” 两人走下城墙时,姜维终于忍不住问: “那真正的计划是?” 魏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伯约,你可知道甘河古道?” 姜维心头一震——那是祁连山北麓一条几乎被遗忘的通道。 前汉武帝时,霍去病曾率轻骑从此道奇袭匈奴,但此后三百年,那条路再无人走全。 传说中途有流沙、有绝壁,夏季山洪暴发,冬季积雪封山。 “现在正是走那条路最好的时节,” 魏延的声音压得很低, “冰雪初融,河道未涨,山口的雪刚好能过马。最重要的是——轲比能绝对想不到。” 第三日,丑时三刻。 凉州北门的铰链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城门开了条仅容三马并行的缝隙。 没有火把,没有号令。 一万骑兵像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涌出城门。 每个骑兵的马蹄都裹着厚布,马嘴戴着衔枚,连铠甲内侧的皮革都特意处理过,确保不会发出碰撞声。 魏延一马当先,姜维紧随其后。 出城十里后,队伍突然折向西——那不是北上的方向。 “将军,我们……” 姜维策马上前。 “祁连山在北边有个弯,” 魏延头也不回, “从西边绕过去,更隐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队伍抵达了甘河古道的入口。 那是一条夹在两座赤色山崖间的狭窄缝隙,仅容单骑通过。崖壁上还挂着冰凌,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青色。 “传令:人衔枚,马摘铃,禁火,禁声。” 魏延的声音在峡谷中荡出轻微的回音, “遇牧民、商队、乃至飞鸟走兽——凡目击者,一律格杀,尸首掩埋。” 命令被一个接一个低声传递下去。 姜维感到脊背发凉。 这不是他熟悉的战争——没有堂堂之阵,没有两军对垒。 这是一场在敌人察觉之前就要结束的刺杀,一次赌上一切的奇袭。 甘河古道比传说中更险。 有些地段,马匹需要贴着崖壁,侧着身子一寸寸挪过去。 脚下是融雪汇成的激流,冰冷刺骨。 偶尔有松动的石块滚落,在峡谷中激起绵长的回响,让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 第一日行军结束,队伍只前进了四十里。 入夜,部队在一处背风的洼地扎营——如果那能算扎营的话:没有帐篷,没有篝火,骑兵们就着冷水啃炒米,然后裹着毡毯靠在马腹边取暖。 魏延和姜维坐在一块岩石后。 “将军,” 姜维终于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 “就算我们真的到了月亮湖,一万人对三万……而且我们是孤军深入。” 魏延掰下一块干粮,慢慢咀嚼: “轲比能的三万骑,分散在方圆三百里的草场上放牧。他的王庭护卫,最多五千。” “但我们只有十日粮草。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合围……” “所以我们不能被发现。” 魏延看向年轻的副将, “伯约,你读过史书。霍骠骑当年是怎么以八百轻骑纵横匈奴的?”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还有呢?” 姜维沉思片刻:“……迅如疾风,烈如火燎。” 魏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某种近乎野性的光芒: “轲比能不是傻子。他知道汉军远征,必依赖粮道。所以他的斥候一定重点监视几条主要通道,监视我们的补给队。” 他拍了拍腰间的干粮袋, “但我们不需要补给队。” “十日之后……” “十日之内,战斗就会结束。” 魏延站起身,望向北方沉沉的黑夜,“轲比能会死,我说的,谁也留不住他。” 第五日清晨,意外发生了。 前锋营在绕过一处山弯时,撞见了一支鲜卑牧民的迁徙队伍——十几顶帐篷,百来头羊,二三十人。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晨雾中,鲜卑老人手里的木碗掉在地上,羊奶洒了一地。 孩子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哭出声。 魏延几乎是在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举起右手,然后狠狠斩下。 那是格杀令。 没有呐喊,没有战鼓。 汉军骑兵像黑色的潮水涌过去,刀光在晨曦中闪过一道道冷冽的弧线。 战斗——如果那能算战斗的话——在三十个呼吸内结束。 姜维策马赶到时,只见魏延站在一地狼藉中,正用一块布擦拭刀上的血。 “将军,有孩子……” 姜维的声音发颤。 魏延动作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掩埋。所有的尸体、帐篷、车辙,全部处理干净。撒上草籽,泼上融雪的水。”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伯约,你现在明白了吗?这不是剿匪,不是守城。这是一场战争。” 几个士兵正将尸体拖向事先挖好的坑。 姜维看见一个鲜卑少女的手从毡毯下滑出,手指上还戴着廉价的骨制戒指。 他闭上眼睛。 “觉得残忍?” 魏延走到他身边, “等轲比能的大军南下,他们杀起汉人妇孺时,不会比我们温柔。战争从来只有一种道理——赢的人活,输的人死。” 第44章 斩首行动 傍晚时分,探马回报:前方三十里已出祁连山,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滩。 再往北一百二十里,就是月亮湖。 魏延下令全军休整两个时辰。 他独自登上最后一道山梁,向北眺望,暮色中,草原如一张巨大的褐色地毯铺展到天边,极远处,隐约可见星点灯火,那是鲜卑人的营地。 姜维跟了上来,递过水囊:“将军,接下来……” “今晚丑时出发,天亮前抵达月亮湖东侧的沙丘地带。” 魏延接过水囊,却没有喝, “轲比能习惯在日出时召集各部首领议事。我们就选在那个时辰动手。” “直接冲击王庭?” “不,” 魏延摇头,“轲比能太过谨慎,王庭周围一定有重兵。我们打他的马场。” 姜维一愣。 “鲜卑骑兵,一人三马。马场离王庭十五里,守军不会超过一千。” 魏延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 “我们烧了他的马,三万骑兵就变成三万步兵。然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然后我们是要杀轲比能,要吓破他们的胆,让他们的部族分裂,扶持弱的,打压强的,让他们自己去斗。” “现在你明白了?” 魏延转身,拍了拍年轻副将的肩膀, “你小子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远处,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 草原的夜,来了。 而黎明时分,血与火将染红月亮湖的晨雾。 魏延最后看了一眼凉州的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下山梁。 风从祁连山的雪峰上吹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着某种凛冽的自由,一万骑兵在黑暗中整理鞍具,检查弓弦,磨利刀锋。 ………… 月亮湖畔,轲比能的王帐灯火通明。 十二头烤全羊在篝火上滋滋作响,金黄的油脂滴入火中,炸起一朵朵火花。 三十坛马奶酒已经空了一半,酒气混杂着烤肉的焦香,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 轲比能斜靠在虎皮垫上,左手搂着一个刚从河西掳来的汉人女子,右手抓着一条羊腿大嚼。 他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左耳挂着一串用汉军将领指骨制成的耳坠——那是他这些年的“战利品”。 “父亲,” 他的长子秃发乌提举着酒碗摇摇晃晃站起来, “听说凉州的魏延派兵剿匪呢!吓得连头都不敢露!” 帐内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个满脸刀疤的万夫长接口道:“什么镇北将军?我看是‘镇被将军’——镇日躲在被窝里发抖的将军!” 又是一阵狂笑。 轲比能抹了把嘴上的油,把怀里的女人推开,站起身来。 他身材魁梧,站直时几乎要顶到帐顶的横梁。 “魏延?马岱?” 他醉醺醺地挥手, “汉人也就诸葛亮还算个人物。剩下的,都是废物!” 他走到帐中央,踢开一个空酒坛:“春天到了,草绿了,咱们的马肥了。等再过半个月——” 他打了个酒嗝, “老子亲自带兵南下。到时候,武威城里的金银,张掖城里的丝绸,还有那些细皮嫩肉的汉人女子……” 帐内响起一片狼嚎般的欢呼。 “大王!” 一个比较清醒的部将小心翼翼地问, “咱们的斥候说,凉州最近兵马调动频繁,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轲比能瞪了他一眼,“汉人敢在春天出兵?他们那些两条腿的步兵,走得出祁连山吗?等他们粮草运到,草都长到马肚子高了!” 他举起酒碗:“传令下去,各营松了缰绳让马吃草!让勇士们好好喝几天酒!等月底——” 话没说完,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连滚爬进帐,脸色煞白:“大、大王!东边……东边马场起火了!” 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轲比能酒醒了一半:“马场?哪里的马场?” “就、就是月亮湖东边那个!最大的马场!” “放屁!” 秃发乌提一脚踹翻案几,“马场离王庭十五里,守军一千!汉人难道会飞?!” 话音未落,第二、第三个斥候冲了进来: “大王!西边草料垛也起火了!” “北边……北边出现汉军骑兵!看不清有多少,到处都是火把!” 轲比能一把推开身前所有人,冲出王帐。 站在高台上向东望去——只见十五里外,夜空被染成了诡异的橙红色。 冲天的火焰即使在这么远的地方也清晰可见,风里传来隐约的马匹嘶鸣和……惨叫声? “不可能……” 他喃喃道。 从凉州到月亮湖,最快也要走七天。 而且必须走大路,运粮队、辎重队……这么多人马调动,他的斥候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除非汉军根本没走大路。 除非他们轻装简从,走了那条传说中的…… “甘河古道。” 轲比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父王,现在怎么办?” 秃发乌提也慌了。 轲比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到底是草原枭雄,他迅速判断形势:“马场已失,三万骑兵没了马就是待宰的羊。传令——” 他的命令被第四批斥候打断了。 这次斥候带来的不是消息,而是一支箭。 箭杆上绑着一块白布,布上用鲜血写着两行汉字: “借尔头颅一用,魏延拜上” 箭是汉军制式弩箭,射程两百步。 这意味着——汉军已经突破了王庭的最后一道防线,进入弩箭射程了。 帐外,喊杀声终于清晰起来。 不再是远处的骚动,而是近在咫尺的金铁交击、战马嘶鸣、垂死哀嚎。 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连月亮湖的水面都映成了血色。 一个浑身是血的千夫长跌跌撞撞跑来:“大王!汉军……汉军从沙丘后面冒出来的!像鬼一样!弟兄们还在喝酒,刀都找不到……” “闭嘴!” 轲比能一巴掌扇过去,“集结王庭卫队!跟我来!” 他冲回帐内,抓起自己的弯刀和硬弓。 帐中的将领们早已乱作一团,有人想往外冲,有人想找地方躲,那个汉人女子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乌提!” 轲比能吼道,“带你的人去西边挡住!其他人,跟我去马厩!只要抢到马,我们还能——” 轰!!! 一声巨响,王帐的东侧突然被撞开一个大洞。 火光中,一匹黑色战马人立而起,马背上的人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那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 正是魏延。 他身披铠甲,肩上披着沾满血污的披风。 他就那样策马立在破口处,身后是熊熊燃烧的营地,身前是呆若木鸡的鲜卑贵族。 “轲比能,” 魏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说你要用我的头骨做酒杯?” 他缓缓举刀,刀尖指向帐中那个最魁梧的身影: “巧了。我也缺个夜壶。” 话音未落,战马嘶鸣,黑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入帐中。 盛宴,结束了。 杀戮,开始了。 第45章 秃发赫连 寅时三刻,魏延率军撤出月亮湖。 来时一万骑,去时九千七百余——仅损失两百余人,却换来这样的战果:鲜卑王庭焚毁,轲比能及其长子、七名万夫长、十三名千夫长毙命,头颅全部被带走,马场数千匹战马或死或散,粮草辎重付之一炬。 “将军,为何不彻底剿灭?” 疾驰中,有校尉忍不住问。 魏延头也不回: “记住,我们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斩首。轲比能一死,鲜卑各部必乱。若贪功恋战——” 他勒马回望,远处火光照亮的夜空下,隐约可见溃兵如蚁, “等他们反应过来合围,我们就不好走了。” 战马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狂奔。 每个骑兵的马鞍旁都挂着一到两颗头颅,用石灰简单处理过,在颠簸中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同一时刻,月亮湖畔。 秃发赫连——轲比能最年轻却最沉稳的儿子,在接到急报的第三炷香后,赶回了已成废墟的王庭。 他二十七八岁,长相更像母亲,清瘦而阴郁。 与父亲和兄长的狂放不同,他向来沉默寡言,负责的是最繁琐却也最重要的后勤、情报、联络各部。 此刻,他站在父亲的尸体前。 轲比能的头颅不见了,脖颈断口粗糙,显然是被生生砍下来的,尸体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多具贵族尸体——都是昨夜宴饮之人。 “少主人……”一个老千夫长颤声开口。 赫连抬手制止,他没有流泪,没有咆哮,甚至没有明显的愤怒: “第一,收敛所有遗体,按各部习俗安葬。” “第二,清点幸存兵力,派人收拢溃兵。” “第三,派斥候向东、南、西三个方向搜索,每队五十骑,发现汉军踪迹立即回报,但不得接战。” “第四,” 他顿了顿, “传信给秃发、慕容、宇文三部首领,就说我今晚在狼头岩设宴——商议为父报仇,共分河西之事。” 命令一条条下去,清晰冷静。 不到两个时辰,混乱的营地开始恢复秩序。 赫连亲自站在高处,看着士兵们重新扎营、救治伤者、收敛尸体。 他走到一群瑟瑟发抖的溃兵前——这些人昨夜亲眼目睹魏延如鬼神般杀入王帐。 “汉军有多少人?”他问。 “不、不知道……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喊杀……” “他们穿什么铠甲?用什么兵器?” “黑的……全是黑的……像夜里的鬼……” 赫连不再问,他知道,恐惧已经在这些人心底扎根,但他更知道,恐惧可以转化为仇恨——只要给一个方向。 午时,各部首领陆续抵达临时大帐。 赫连没有坐在主位——那是父亲的位置。 他站在帐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父亲死了,兄长死了,七位万夫长死了。汉人以为这样就能打垮我们。” 他环视众人:“他们错了。” “汉军敢深入草原,靠的是出其不意。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他在哪。有多少人?最多一万骑,没有后援,没有补给。” 他走到地图前, “他们现在一定在往南逃,想回凉州。而我们——” 手指重重按在黄河渡口:“在这里截住他们。只要全歼这支汉军,提着魏延的人头回来,河西的汉人城池,将再无抵抗之力。” 帐内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赫连知道,这些首领不在乎他父亲的死,甚至暗中庆幸,轲比能太强势,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但他们在乎利益,在乎河西的财富。 “此战所得,” 他缓缓道, “我部只取三成。其余七成,按各部出兵多少分配。” 帐内瞬间沸腾。 五十里外,祁连山南麓的一处隐秘河谷。 魏延的部队正在休整,探马不断回报月亮湖的情况。 “赫连稳住了局面?” 魏延听完,竟笑了起来, “好,好!比我想的还要快。” 姜维担忧道:“将军,此人手段了得。短短半日就重整旗鼓,还联络各部……看来是要集结大军南下复仇。” “当然要复仇,” 魏延擦着刀上的血渍, “不南下,他怎么立威?怎么继承他老子的位置?” 他抬头看姜维, “伯约,你猜他现在最想要什么?” “一场胜利。哪怕是小胜。” “对。” 魏延站起身, “所以他一定会在我们回凉州的必经之路上设伏。但他不敢确定我们走哪条路,因为我是魏延。” 他走到河谷高处,望向北方:“所以他需要逼我们现身,逼我们走他预设的路线。” “如何逼?” 魏延没有回答,反而问:“我们带了多少面旗帜?” “各营战旗、号旗,约两百面。” “够了。” 魏延眼中闪过锐光,“你带三千人,打我的旗号,大张旗鼓往东走——做出要绕道羌地回凉州的假象。记住,要‘不小心’让鲜卑斥候看见。” 姜维瞬间明白:“将军是要……调虎离山?” “不,”魏延摇头,“是要引蛇出洞。赫连看到‘我’往东走,一定会分兵追击。而他本人——以他的性格,一定会亲自率领主力,去南边黄河渡口守株待兔。” 他拍了拍姜维的肩膀:“等你引开一部分追兵后,立刻折返向西,我们在野马滩汇合。” “那将军您……” “我?”魏延笑了,“我带剩下的六千人,去给他准备一份‘惊喜’。” 未时末,月亮湖新营。 赫连刚送走最后一批部落首领,斥候急报: “少主人!东边三十里发现汉军主力!打的是‘魏’字旗,约三四千人,正全速往羌地方向去!” 帐中众将哗然。 “果然!” 一个万夫长拍案而起, “魏延想借羌人之地逃回去!少主人,我带兵去截——” “等等。” 赫连盯着地图,手指从月亮湖移到东边的羌地,再移到南边的黄河渡口。 太明显了。 魏延这么轻易就暴露行踪?而且偏偏往东——那是地形最复杂、最容易设伏的方向。 “这是疑兵。” 赫连断言, “魏延本人一定在南边。他想让我们分兵东追,然后他趁机从南边渡河。” 他迅速下令:“秃发莫顿,你带五千骑往东,但不要急着接战。若遇汉军,尾随牵制即可。” “其余各部,随我南下黄河渡口。魏延——” 他冷冷道, “一定在那里。” 两个时辰后,赫连率一万两千骑抵达渡口附近的山谷,他布置了三层防线,弓箭手占据高地,骑兵埋伏在两侧丘陵后。 只要汉军出现,便是天罗地网。 可他等到申时,等到的不是汉军,而是又一道急报—— 这次报信的人浑身是血,几乎从马背上滚下来: “少、少主人!营地……营地又被袭击了!” 赫连脑中嗡的一声: “什么?” “是汉军!打着‘姜’字旗,突然从西边杀来!我们正在重新扎营,措手不及……现在、现在全乱了!” 几乎同时,东边也传来噩耗:秃发莫顿的五千骑遭遇伏击,死伤过半,汉军主力根本不在东边,那支“魏”字旗部队只有两千人,其余全是疑兵! 中计了。 赫连瞬间明白——魏延根本就没想渡河!所有的动向都是假的!真正的目标,一直都是月亮湖营地! “回师!”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全军回师!” 但已经晚了。 第46章 去而复返 月亮湖畔,第二次火光冲天。 姜维率三千骑如尖刀般插进刚刚重建的营地。 这次他不再追求斩首,魏延给他的命令很明确:“制造混乱,越大越好。” 于是汉军骑兵分成数十股,在营地中纵横驰骋,到处放火,到处呐喊。 他们不恋战,冲散一队守军就转向下一个目标。 营地里的鲜卑士兵昨夜刚经历噩梦,惊魂未定,此刻再见汉军杀到,许多人不战自溃。 赫连率主力赶回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粮草又被烧了大半,刚刚收拢的溃兵再次逃散,更致命的是,各部落首领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敬畏或期待,而是怀疑,你连自己的营地都守不住,凭什么带我们南下?凭什么分我们河西? 赫连站在废墟中,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终于明白了魏延的全盘算计: 第一次突袭,杀轲比能,不是为了消灭鲜卑主力,而是为了制造权力真空,让赫连不得不站出来。 第二次突袭,也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打击赫连刚刚建立的威信,让各部首领怀疑他的能力。 这是一场心理战。 魏延用刀,在鲜卑各部之间划下了一道裂痕。 “少主人,” 一个老贵族缓缓开口, “汉人诡计多端,不如……暂缓南下,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赫连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 “等魏延回到凉州,整顿兵马,我们还有机会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传令,全军集结。魏延连续作战,人困马乏,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休整。他跑不远!” 月亮湖临时大帐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赫连站在地图前,他刚刚提出“明日拂晓全军南下,与魏延决战”的计划,迎接他的却是死一般的沉默。 慕容部的老首领慕容坚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少主人,不是我们怕死。只是……你看外面。” 他掀开帐帘。 营地里,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昨夜和今日两场突袭的恐惧,远处,几队士兵正在收敛尸体,那些焦黑的、残缺的遗体被一具具抬走,在空地上排成长列。 “军心已散。” 慕容坚放下帐帘, “昨夜魏延杀进来时,很多人连刀都找不着。今天姜维再来一次,直接有几百人跪地求饶。这样的兵,怎么打硬仗?” 宇文部的首领宇文拓紧接着说:“况且魏延明摆着是设好了圈套,他在明处挑衅,暗处必有埋伏。我们若南下,地形不熟,补给线拉长,对我们终归是不利的。” “那我父亲的仇就不报了?!” 赫连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 “我兄长、七位万夫长的头颅,现在还挂在汉军的马鞍上!” “仇当然要报。” 秃发部的一位老千夫长沉声道,“但不是现在。” 帐内陷入僵持。 赫连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慕容坚避开视线,宇文拓低头喝酒,其他几个小部落的首领更是缩在角落。 他终于明白了:这些人在乎的不是复仇,甚至不是河西的财富,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部落能存活下去。 而连续两次被突袭,魏延鬼神般的用兵已经让他们胆寒。 众人不欢而散! 亥时初刻,赫连再次召集众首领。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主位,而是坐在侧席,烛火下,他脸上的狂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 “诸位叔伯,”他开口,声音沙哑,“今日是我鲁莽了。” 众首领面面相觑。 “父亲和兄长惨死,我悲愤攻心,只想着报仇雪恨。” 赫连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却忘了,如今各部勇士的性命,都系于我一人之念,若因我一己私仇,葬送数万儿郎啊。” 他顿了顿,再抬头时,眼中竟有泪光:“我枉为人子,更不配统领大军。” 这番姿态做得十足。 慕容坚脸色稍缓:“少主人能这样想,是老首领在天之灵保佑。” “我已想通,” 赫连缓缓道,“当务之急是保全实力,护送各位叔伯平安北归。至于报仇——来日方长。” 宇文拓问:“那少主人的意思是?” “明日辰时,各部按次序拔营北撤。” 赫连道,“我部愿为全军殿后——由我亲自率领本部一万两千骑,断后阻敌,确保诸位安全。” 帐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殿后,而且是面对魏延这样的敌人殿后,这几乎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慕容坚动容道:“少主人,这……” “这是我该做的。” 赫连起身,向众人深施一礼,“父亲生前常教导:为帅者,当以部下性命为重。今日,就让我践行此道。” 这一礼,彻底扭转了局面。 几个原本打算连夜溜走的小部落首领,此刻都露出了愧疚之色,宇文拓更是拍案而起:“少主人既有此等气魄,我宇文部岂能独自偷生?我留一千骑,助你断后!” “我慕容部也留八百!” “我段部五百!” 一时间,竟凑出了近三千援军。 赫连一一谢过,心中却冷笑:三千?不过是做做样子。真打起来,这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姿态”。 子时,赫连独自站在营地高处。 亲信将领秃发莫顿悄然来到身后。 “都安排好了?”赫连没有回头。 “是。” 莫顿低声道,“按少主人的吩咐,我们‘殿后’的位置,选在狼跳峡。” 赫连眼神一凛。 狼跳峡,那是北归路上最险要的峡谷,两侧山壁陡峭,中间通道仅容五马并行,更重要的是,峡谷北口出去三十里,就是秃发部的传统牧场。 “峡谷里,” 赫连缓缓道,“埋伏五百弓箭手,备足火箭、滚石。” 莫顿一惊:“少主人是要……” “魏延一定会追。” 赫连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样。 “但他追,就会进狼跳峡。到时候……” 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我们前后堵死谷口,放火烧谷。任他魏延有三头六臂,也休想逃出生天。” 莫顿迟疑道:“可其他部落的人马也在队伍里,万一……” “所以我要亲自殿后。”赫连道,“等各部通过峡谷,我们的人立刻占据南北谷口。至于还在谷中的其他部落士兵——” 他顿了顿,轻声道: “乱军之中,误伤难免。” 莫顿脊背发凉。 他终于明白了:赫连要借魏延之手,铲除异己!那些不肯支持他南下的部落,那些动摇观望的首领……都将“意外”死在汉军的追击中。 而赫连自己,将带着全歼魏延的威名,以及“为救友军英勇断后”的美誉重返草原,顺理成章继承父亲的一切。 “可是少主人,” 莫顿还是担心, “魏延狡诈如狐,万一他不追……” “他会追的。” 赫连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夜色看见那个宿敌, “因为我和他是一类人——我们都无法容忍,到嘴的猎物,从眼前溜走。” 第47章 草原毒计 黎明时分,鲜卑大军开始北撤。 但出乎姜维预料的是,这支昨夜还惊慌失措的军队,此刻竟展现出惊人的纪律性。 各部没有争先恐后地逃窜,而是按照赫连事先安排好的次序:秃发部精锐骑兵在前开路,慕容部、宇文部分居左右两翼,中小部落的部队和辎重居中,赫连亲率五千主力殿后。 更令人惊异的是阵型,外圈是持盾的步兵和长矛手,内圈是弓箭手,骑兵在最外侧游弋保护,整个队伍就像一个缓缓移动的钢铁刺猬,将最脆弱的辎重、伤兵、妇孺紧紧包裹在中央。 “将军,他们……走得很慢。” 斥候回报时,语气里带着困惑, “照这个速度,一天最多走三十里。” 姜维登高远望。 晨雾中,鲜卑军的阵型严整得诡异。 即使是在通过狭窄的河谷时,两侧的部队也会先抢占高地,确认安全后才让主力通过,每个百人队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前队遇袭,后队可立即支援。 这不是溃退。 这是战略转移。 “赫连……”姜维喃喃道,“他在逼我们出手。” 巳时,姜维决定试探。 他亲率五百精骑,从侧翼发起一次佯攻,骑兵如疾风般掠过鲜卑军阵,弓弦响处,箭雨泼洒。 但鲜卑军的反应堪称典范: 外圈的盾牌瞬间举起,组成密不透风的盾墙,箭矢钉在包铁的木盾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几乎同时,盾墙缝隙中探出长矛,整齐地斜指前方。 姜维的骑兵若敢硬冲,必被串成肉串。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鲜卑军没有慌乱反击,他们保持着阵型,继续缓缓北移,就像海浪拍在礁石上,礁石岿然不动。 “撤。”姜维果断下令。 第一次试探,无功而返。 午时,姜维改变策略,他将军队分成二十股,每股百骑,从不同方向轮番骚扰,箭矢如蝗,喊杀四起,试图制造混乱。 但赫连的指挥滴水不漏: 每当某处遇袭,该处的部队立即收缩成圆阵,相邻部队则向受攻方向倾斜,形成局部优势。而整个大阵的移动节奏,丝毫没有被打乱。 甚至有一次,姜维的一支百人队冲得太近,差点被突然从阵中杀出的鲜卑骑兵反包围,幸亏撤退及时,只损失了十几骑。 “这王八壳……”副将气得咬牙,“根本无处下口!” 姜维沉默地看着远方那个缓慢蠕动的巨阵。 他想起魏延的话: “赫连不是庸才,他是野心家,他的做法绝不会无的放矢,遇事多想想!” 鲜卑军阵中央,赫连坐在一辆加固的战车上。 车是缴获的汉军辎重车改造的,四面围着铁板,只留观察孔,他看似悠闲地喝着马奶酒,实则透过孔洞,时刻观察着四周动向。 “少主人,”秃发莫顿策马来到车旁,“汉军又退了。这是今天的第七次骚扰。” “魏延还没现身?”赫连问。 “没有。都是姜维在指挥。” 赫连放下酒囊,嘴角勾起冷笑:“魏延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我们松懈。” “那我们……” “我们继续慢慢走。” 赫连道,“传令下去:日落前抵达野狼坡,就在那里扎营,记住了,扎营时阵型不得乱,先立栅栏,再布拒马,哨探放出十里。” 莫顿犹豫道:“少主人,这么走太慢了。万一魏延真的调集大军合围……” “他不会。” 赫连斩钉截铁,“凉州的兵马要守城,能调动的野战军最多两万。而我们还有近三万人,他若真敢正面决战,我求之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但魏延不会那么蠢。他要的是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就像他杀我父亲那样,所以他在等,等我们急,等我们乱,等我们犯错。” “少主人,” 莫顿忍不住开口,“照现在这个速度,三天后就能到狼跳峡。魏延若见峡谷险要,很可能……就不追了。” 赫连缓缓抬头。 “莫顿,” 他声音很轻, “你觉得,魏延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逼我们退兵,保住凉州。” “对。” 赫连站起身,走到莫顿面前, “所以只要我们不南下,他的目的就达到了,那他为什么还要追?” 莫顿一愣。 “因为……” 赫连俯身,几乎贴在莫顿耳边, “他要的不仅是逼退我们,还要重创我们,要让我们十年之内,不敢再窥伺河西。” 他的呼吸喷在莫顿颈侧,冰冷: “所以,他一定会追。” 莫顿喉结滚动,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脊背升起。 赫连直起身,在空气中胡乱的划了几笔: “我已经在峡谷两侧埋伏了五百精锐弓箭手,备足火箭滚石,只要魏延追进来,前后谷口一封,便是瓮中捉鳖。” “可万一……”莫顿艰难道,“万一魏延谨慎,真的不追呢?” 空气安静了三个呼吸。 然后,赫连笑了。 那是莫顿从未见过的笑容,嘴角咧开,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封的疯狂。 “那就让峡谷里的人,” 赫连一字一句道, “全部换成汉军的衣服。” 莫顿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您是说……” “我军殿后的部队,会在峡谷入口假装阻击汉军,然后且战且退,把中军各部引入峡谷。” 赫连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等他们都进去了,” 他的手猛地一合: “南北谷口同时封死,我们的人换上汉军衣甲,从两头杀进去,谷中的人以为是汉军偷袭,定会慌乱,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毒蛇般的光: “我们就及时赶到,击退汉军,救出部分幸存者,到时候,所有尸体都可以推到魏延头上,那些中小部落的首领死了,他们的部众、草场、牛羊,自然就归我们秃发部。” 莫顿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早知道赫连心狠,却没想到竟狠到这种地步,那可是上万条人命!而且是盟友的人命! “少主人,”他声音发颤,“这、这要是被识破……” “谁会识破?” 赫连反问,“死人不会说话,幸存者只会记得,是汉军突然杀出来,是魏延屠杀撤退的部队。” 他走到莫顿面前,俯视着这个浑身发抖的万夫长: “慕容坚、宇文拓那几个老东西,不是一直质疑我的能力吗?不是想保存实力、回头再跟我争权吗?” 他伸手,拍了拍莫顿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却让莫顿打了个寒颤。 “莫顿,你是秃发部的老人了。应该明白,草原上的狼群,只需要一个头狼。其他的……要么臣服,要么死。”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赫连的脸在那一瞬间明暗交错,仿佛某种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莫顿终于承受不住,“扑通”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少主人英明!末将……末将誓死效忠!” 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地面。 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贴着脊背往下滑,冰凉黏腻。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赫连要的从来不只是击退魏延,他要的,是借着这场战争,铲除所有异己,用鲜血和白骨铺就通往草原霸主的路。 而他自己,秃发莫顿,要么成为这条路上的踏脚石,要么成为挥刀的人。 “起来吧。”赫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去准备。记住,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若有第三个人……” “末将明白!末将明白!” 莫顿连滚爬起,几乎是逃出了大帐。 第48章 狼跳峡 狼跳峡的入口,像一只张了三百年的巨兽之口。 慕容坚策马行至峡口,勒住缰绳,抬头望向两侧陡峭的山壁,三月残雪未消,岩壁泛着湿冷的青光,一线天光从峡谷顶端漏下,照在谷中尚未化尽的薄冰上,折射出破碎的寒芒。 他心中忽地掠过一丝不安。 “慕容老哥,怎么不走了?” 宇文拓策马上前,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过了这道峡,再走四十里就是秃发部的草场。魏延胆子再大,也不敢追到人家家门口去。” 慕容坚没有接话。 身后,段部、贺兰部、丘穆陵部的队伍正争相涌入峡谷,马蹄声、车轮声、士兵的说笑声在狭长的谷道中混成一片嘈杂的轰鸣,人人都急着回家,急着离开这片被魏延的阴影笼罩的土地。 “走。”慕容坚深吸一口气,催马入谷。 事到如今,他还能怎样? 谷道越走越窄。 两侧山壁如刀劈斧削,最高处足有二十丈,慕容坚仰头望去,只见岩缝间有鸟巢,几只乌鸦被谷中的喧哗惊起,嘎嘎叫着盘旋远去。 它们飞过一处隐蔽的岩穴时,慕容坚的目光不自觉地跟了过去——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岩穴深处,分明有金属的反光。 不是鸟翅,不是冰凌。 是箭头。 “有埋伏——!” 慕容坚的吼声刚出口,山崩地裂般的轰鸣便将他淹没。 火箭如蝗,从两侧山壁上倾泻而下。 那些藏青色的岩缝、黑色的洞穴、积雪覆盖的凹陷处,突然全部变成了蚀人的火龙。 数不清的箭矢撕裂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尖啸。 “中计了!快撤!” “往回跑!往回跑!” “别挤!马踩人了!” 慕容坚猛地拨马回身,却见来路已被堵死,后方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拼命往前挤,狭窄的谷道中,数千人马挤成一团,有人被挤下马,瞬间被无数马蹄踏成肉泥。 头顶,滚木和巨石开始落下。 每一根滚木都裹着浸透油脂的麻布,熊熊燃烧,每一块巨石都有磨盘大小,砸在人身上便是骨碎肉烂,惨叫声、哀嚎声、马匹濒死的嘶鸣,在峡谷中反复回荡,宛如地狱。 “是魏延!” 有人指着山壁上突然竖起的大旗,嘶声喊道, “魏字旗!是汉军!” 那面黑色大旗在烟火中猎猎招展,确实写着一个斗大的“魏”字。 但宇文拓死死盯着那旗帜,突然吼道:“放屁!汉军怎么跑到我们前面去的?我们的斥候是死人吗?!” 他转过身,望向峡谷北口的方向,那里,赫连的秃发部应该正为他们殿后。 “是赫连——” 宇文拓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赫连!他要在狼跳峡把我们全杀了!他要独吞各部!” 话音未落,峡谷北口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又一支骑兵杀出。 同样身着汉军甲胄,同样打着“魏”字旗,铁蹄踏碎冰凌,如黑色的潮水朝混乱的人群涌来。 前有伏兵,后有追兵,头顶还有无尽的火箭滚石。 鲜卑大军,彻底崩溃。 “冲出去!往南口冲!” 慕容坚挥刀斩断一支射向面门的流矢,嘶声下达最后的命令。 他满脸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战马早已被射死,他只能徒步在尸山血海中跋涉。 谷道中到处都是死人。 有的被箭矢射成刺猬,有的被滚石砸得面目全非,更多的是在相互踩踏中窒息而亡,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悲鸣着在原地打转,马蹄踩进一具尸体的腹腔,发出湿黏的破裂声。 慕容坚没有回头,没有停步。 他只知道,往南跑,跑出这条死亡峡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南口终于近了。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然后,他看见了谷口外的阵型。 盾牌。 密密麻麻的盾牌,组成一道铁墙,堵死了南口唯一的出路,盾牌之后,是整整齐齐的三排弓箭手,箭在弦上,弓已拉满。 盾墙中央,赫连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谷中涌来的溃兵。 他的眼神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少主人!” 慕容坚嘶声喊道,“是我们!慕容部的人!” 赫连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放箭。” 箭雨再次倾泻。 第一批溃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有人侥幸冲到盾墙前,立刻被盾牌缝隙中刺出的长矛捅穿,有人跪地求饶,喊声未落便被第二波箭雨射成筛子。 慕容坚身中三箭,单膝跪地,用刀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他死死盯着赫连,鲜血从嘴角涌出,混着破碎的字句: “你……比你父亲……狠毒十倍……” 赫连终于正眼看向他。 那目光中没有恨意,没有快意,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冷漠。 “慕容叔父,” 他淡淡道,“您老了。” 他再次抬手,准备下令第三轮齐射。 第三轮箭雨没有落下来。 因为赫连的后方,突然乱了。 “少主人!南边!汉军!” 赫连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南边的丘陵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骑兵。 人数约莫三千,打着“姜”字旗号,正全速朝鲜卑军阵的侧翼杀来。 姜维的骑兵已经冲到两百步内,弓弦响处,鲜卑盾阵外侧的士兵倒下一片。 “调兵!稳住侧翼!” 赫连厉声下令,“秃发莫顿,带你的人挡住姜维!” 莫顿领命而去。 赫连看着侧翼展开的激战,又回头看了眼谷中仍在挣扎求生的各部溃兵,以及他们后面自己安排的伏兵。 三息之内,他做出了决定: 谷中那些人已经是瓮中之鳖,跑不掉了,留给后面的骑兵收拾就可以了,先击退姜维。 “调三千人,随我——”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 这一次,打断他的是后方传来的一声凄厉惨叫。 赫连猛然回头,正好看见秃发莫顿从马上栽倒。 一杆马槊贯穿了他的胸膛,槊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雾,马槊的主人借着冲锋之势抽出武器,莫顿的尸体像破布袋一样摔落尘埃。 那人勒马停住,染血的面容在火光中清晰无比。 魏延。 第49章 京观 魏延身穿明光铠,头戴凤翅盔,披风在风中烈烈作响,那道从眉骨斜划的伤疤被战火映得通红,像一道燃烧的裂痕。 赫连的血液瞬间冻结。 而他赫连,这个自诩毒蛇、自诩猎人的年轻人,在那一瞬间,把所有注意力都投向了前方的姜维。 于是魏延从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杀穿了他最薄弱的阵线。 “魏——延——!” 赫连的声音像受伤的狼嚎,充满了不甘与疯狂。他拔刀,策马,不顾亲兵的阻拦朝魏延冲去。 他还没有输。他的主力还在,只要他能稳住阵脚—— 但魏延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前后夹击。 姜维的骑兵从侧翼持续施压,魏延亲自率领的精锐更是在秃发部军阵的核心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赫连的中军,正在被一点一点碾碎。 他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看见秃发莫顿的尸体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他看见那面“魏”字大旗。 他还看见魏延。 魏延在乱军中勒马而立,没有继续冲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中没有得意,没有嘲弄。 只有猎人确认猎物已入绝境时的平静。 赫连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疲惫,却又有一种奇异的解脱。 “此战,”他喃喃道,“我败了。” 他抬起头,仿佛在对魏延说,又仿佛在对这片生他养他的草原说: “非战之罪……乃天命也。”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箭矢精准地穿透他的咽喉,将他最后的话语永远封在喉间。 仰面坠马。 坠马的姿态很慢,至少在赫连的感知中很慢,他看见天空从峡谷一线漏下的天光,看见盘旋的乌鸦,看见三月的薄云正缓缓流过狼跳峡的顶端。 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他狩猎。 父亲射中一头白唇鹿,回头对他笑道:“赫连,记住了,草原上的猎物,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猎人的箭。” 父亲说得对。 只是他忘了说:猎人,也会成为猎物。 狼跳峡的血战在黄昏时分逐渐平息。 谷中的厮杀声停了,箭矢破空的尖啸停了,战马的嘶鸣、垂死的哀嚎、刀锋劈开骨肉的闷响,全都停了。 只剩下风。 风从北来,穿过峡谷,卷起血腥与焦烟,呜呜咽咽,像千万个不甘的亡魂在哭。 魏延策马立于谷口高处,俯视着这片修罗场。 脚下是尸山血海,慕容坚、宇文拓、段氏首领、丘穆陵部万夫长……各部酋长、贵族的尸体横陈在乱石之间,有的被乱箭射穿,有的被滚木砸烂,有的死于自相践踏。 那些昨夜还在帐中饮酒、争论谁该分得更多河西财富的人,此刻都成了泥泞中面目难辨的肉块。 战场上还活着的人,是各部的残兵,约莫一千二百余人。 他们被汉军团团围在谷中一处狭窄的凹地,三面是峭壁,一面是森然的矛林,这些人在赫连死后终于放弃了抵抗,丢下武器,跪在血泥之中。 魏延策马缓缓走近。 他每近一步,鲜卑降兵的头就低一分,最前排的人额头已抵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却连求饶都不敢出口。 “将军,” 姜维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这些降兵……如何处置?” 魏延没有回答。 他勒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那片黑压压匍匐的脊背。夕阳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镀成一道锋利的黑影。 良久,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刮过每个人的脊梁: “全部砍了。” 姜维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他们已经投降。” 魏延没有看他。 “一个不留。” “将军!” 姜维猛地上前,扯住魏延的马缰,“降兵不杀,这是古训!” 魏延终于转头看他。 “我赢了,所以我活下来了,他们赢了,自然会砍下我的脑袋,所以我也会砍下他们的脑袋,他们不是知道错了,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姜维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们可以教化他们”“可以用恩义感化他们”“可以让他们成为藩属为汉室守边”,但这些话在魏延的目光下,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魏延是对的。 这里是草原,不是中原,没有律法,没有契约,没有“仁义”生存的土壤,在这里,只有刀与血,生与死。 “伯约,” 魏延最后道, “我才是主将。” 他转头,不再看姜维: “服从命令。” 姜维握紧刀柄: “是!” 杀戮持续了半个时辰。 没有抵抗,没有挣扎。 那些跪在血泥中的鲜卑降兵像待宰的羔羊,一个接一个被汉军刀斧手砍翻在地,有人闭目等死,有人哭喊着用鲜卑语求饶,有人试图爬起来逃跑,跑不出三步就被长矛贯穿后心。 最后一颗人头落地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魏延策马走入尸场,马蹄踩过黏腻的血泥,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颗年轻的头颅,至多十七八岁,颧骨上还带着草原少年特有的红晕,眼睛半睁着,倒映着将尽的残霞。 魏延没有多看。 他抬头,对身边的亲兵道: “把所有头颅,堆在谷口。” “是。” “垒成京观。” 亲兵微顿,随即低头:“遵命。” 京观。 那是自上古传下的战礼,胜者将败者尸首垒成高台,以彰武功,以慑敌胆,春秋时晋楚鄢陵之战,楚师败绩,晋人筑京观而归。 三百年了,中原已鲜见如此酷烈的战功。 但这里是草原。 姜维终于回过头,看着那座人头垒成的山丘在夜色中缓缓成形。 一层又一层。 头颅、泥土、石灰、再一层头颅。 那些曾经有喜怒哀乐、有父母妻儿的面孔,此刻层层叠叠堆成一座沉默的尖塔。 最顶端的头颅正对着北方——那是鲜卑人来的方向。 魏延策马立于京观之侧: “今夜在此扎营。明日——” 他望向北方沉沉夜色,那里是秃发部牧场所在地。 “分兵。” 第50章 收缴铁器,草原立威 次日卯时,魏延率三千精锐先行。 姜维本应留在狼跳峡打扫战场,收敛汉军遗体,但天刚亮,他就策马追上了魏延的中军。 “将军。” 魏延没有回头:“不是让你留守?” “战场已交给张将军。” 姜维与他并辔而行,“末将想随将军……看看将军如何处置各部。” 魏延侧目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似笑非笑:“怕我杀红眼,把鲜卑人屠绝了?” 姜维没有否认。 魏延反倒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却也没有昨夜那种彻骨的冷。 “那就跟着看。” 他策马加速,“好好学。” 秃发部的第一处聚居地,在狼跳峡以北四十里。 那是片背风向阳的草场,祁连山融雪汇成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而过,溪边散落着两百余顶毡帐,妇人在挤羊奶,孩童在追逐嬉戏,老人坐在帐前修补马鞍,这是鲜卑人最寻常的春日晨光。 然后,汉军的黑色旗帜出现在丘陵线上。 一个孩童最先看见,他停下追逐,呆呆地望着那片涌来的铁流,羊皮球从手中滑落。 然后是妇人,她手里的奶桶砸在地上,羊奶渗进刚返青的草根里。 然后是老人,他缓缓站起身,马鞍从膝头滑落。 战鼓声如闷雷碾过草原。 魏延没有停马,没有喊话。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然后向前——斩下。 三千骑兵如黑色的潮水漫过草场。 第一轮箭雨落下时,那些老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 留守部落的根本没有勇士。,真正的勇士已经在狼跳峡变成了京观顶上的一颗颗头颅。 此刻留在毡帐里的,是来不及逃走的妇孺,是没能上战场的残弱,是少数听闻败讯后还来不及反应的人。 但魏延没有问。 汉军的刀,不问老幼。 姜维没有参与冲锋,他勒马立在山坡上,看着那片黑色的潮水漫过、淹没、退去。 然后,毡帐在燃烧,尸体横陈在刚刚返青的草场上,溪水被染成粉红色,缓缓流淌,像一条迟暮的绸带。 魏延策马从烟火中走出,刀锋还在滴血。 他看了姜维一眼。 没有解释。 第二处聚居地,在八十里外。 这里规模更大,约莫五百余帐,是秃发部一个千夫长的封地。 但魏延抵达时,没有遇到抵抗。 毡帐外跪着一地老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皮袍,双手捧着一柄锈迹斑斑的仪式用刀,那是贡品,不是武器,他身后,妇孺们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草根。 “汉将军,” 老人的汉话生硬磕绊,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等……降。” 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没有说“我们没有参战是无辜的”。 草原上的人知道规矩。 胜者杀,败者降,降者是否能活,全看胜者一念之间。 魏延勒马,俯视着那片匍匐的脊背。 “既是投降,”他缓缓道,“交出所有铁器。” 老人没有犹豫。 他回头,用鲜卑语说了一句什么,妇人们起身,跑回毡帐,很快捧出各式各样的铁具:锅、犁铧、剪刀、箭头……甚至有从汉地流通过来的铁釜,釜底还刻着“武威郡造”的字样。 它们堆在地上,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魏延没有看那堆铁器。 他对老人道:“别给我。” 老人愣住了。 魏延抬手,指向南方:“狼跳峡,知道?送到那里去。” 老人的脸色变了。 那个名字,狼跳峡,像一道惊雷劈进这个暮年鲜卑人的心脏。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部落里所有能骑马的男丁,三天前从那条峡谷北上,说要跟着少主赫连,去“把汉人赶回祁连山南边”。 现在,汉将军站在他面前,让他把铁器送到狼跳峡。 那里发生了什么? 老人不敢问,他只是更深地匍匐下去,额头抵着魏延马蹄前的泥土: “知道……知道……” 接下来的三日,魏延策马踏遍了秃发部及周边十余个中小部落的牧场。 秃发部最大的聚居地在最北边,靠近狼山余脉,那是轲比能经营三十年的老巢,毡帐连绵近千顶,牛羊漫山遍野,即使主力尽丧,留守的壮年男子依然有两千余骑,他们不是不想逃,是家业太大,逃不了。 魏延抵达时,这两千余骑曾试图列阵迎战。 他们还有战马,还有弯刀,还有世代守护这片草场的血勇,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秃发部贵族,脸颊有刀疤,双目赤红,他用弯刀指着魏延,用鲜卑语吼着什么,大约是“为老首领报仇”“跟汉人拼了”之类。 魏延没有等他吼完。 他挥手。 三千汉军骑兵发起冲锋。 半个时辰后,那两千余骑死伤过半,余者溃散,秃发部经营三十年的核心聚居地门户洞开,妇孺的哭嚎声如潮水般涌出毡帐。 魏延没有下令屠营。 他只是策马缓缓穿过毡帐间的窄道,刀锋还在滴血,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两侧毡帐的帘缝里,有无数双惊惧的眼睛在偷窥。 他走到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勒马,回身。 那些眼睛的主人慢慢走出毡帐,老人、妇人、孩童,他们挤在一起,像一群瑟瑟发抖的羊,等待屠刀落下。 魏延开口: “三件事。” 他的话很生硬,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 “第一,交出所有铁器,运往狼跳峡。” “第二,通知各部,每个部族自行推举两名主事者,三日内抵达狼跳峡议事。”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从今往后,秃发部的牧场,汉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有意见,死!” 他根本不管这些人能不能听懂汉话,说完调转马头就走。 …… 接下来的事情,出乎姜维意料的顺利。 或许是京观的威慑,或许是各部首领尽殁无人主事,或许是草原人天性中那份对强者的臣服本能。 再没有一个部落敢于反抗。 秃发部辖下的十二处聚居地,缴械、交铁、推举主事者。 慕容部、宇文部残存的人丁,同样照做。 段部、贺兰部、丘穆陵部……那些中小部落更是争先恐后,他们不仅交出铁器,甚至主动献上牛羊、马匹、毡帐,只求汉军不要踏入他们的营地。 三日后,狼跳峡南口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座铁器之山。 犁铧、铁锅、箭头、刀剑——鲜卑十七部数十年积攒的铁,从草原各个角落汇聚于此,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铁器旁,跪着三十二名各部推举的主事者。 第51章 恩威并施 狼跳峡南口的空地上,三十二名鲜卑各部推举的主事者跪了已近半个时辰。 时值三月末,草原的日头虽不毒辣,却晒得人头皮发紧,这些鲜卑人,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正值壮年的汉子,也有年轻的,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碎石和枯草上,膝盖早已麻木。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问:魏将军,何时才召我们入帐说话? 魏延没有召他们入帐。 他甚至没有下马。 他就那么骑着马,缓缓地、近乎悠闲地,在三十二人面前踱步。 马蹄踏过枯草,踏过碎石,踏过偶尔一两只被血腥吸引来的甲虫,哒,哒,哒,那节奏不紧不慢,像一把钝锯,一下一下锯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姜维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幼年在天水读过的书——《史记·项羽本纪》。项王俘获刘邦之父,置于高俎之上,使人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赤裸裸的威吓。 把这些人晾在这里,让他们跪着、晒着、怕着,让他们在漫长的等待中,一遍遍回想狼跳峡谷中那座沉默的京观,一遍遍咀嚼那个从秃发部传遍各部的情报: “汉将魏延,屠俘不赦。” …… 魏延终于停了。 他的黑马停在队伍中央,停在那个最年迈的老者面前。 老人约莫七十岁,是宇文部硕果仅存的耆老,他的儿子、长孙、三个曾孙,全都死在了狼跳峡,此刻他跪在那里,佝偻的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 魏延俯视着他。 “你叫什么?” 老人的汉话很生硬:“宇文……奴真。” “宇文部推你主事?” “是……” “你儿子死了,孙子也死了,”魏延的声音没有起伏,“恨我?” 空地上静得只剩下风声。 宇文奴真的白发在风中颤抖,他额头抵着碎石,久久没有抬头。 然后,他开口了。 “不敢。” 声音嘶哑,像生锈的刀刮过铁板。 魏延看了他片刻,移开视线。 他策马缓缓踱到队伍另一头,停在拔拔邻面前。 这个年轻的秃发部人依然跪得笔直,眼帘低垂,既不刻意躲避魏延的目光,也不主动迎上。 “你呢?”魏延问,“恨我?” 秃发拔拔邻沉默一息。 风从峡谷穿过,卷起一阵细碎的沙尘。 魏延只是收回目光,策马踱到队伍正中,勒马,环视这三十二个跪在地上的人。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服气。”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别说我魏延不给你们机会,” 他顿了顿,刀锋般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谁若不服,现在就回去,点齐人手,真刀真枪再干一场。” 没有人答话。 没有人敢答话。 跪在最前排的宇文奴真把额头更深地埋进碎石里,几个中年主事者浑身发抖,像寒风中的枯叶。 “不敢?不敢!” 魏延拖着长腔,“那就是服了?” 三十二人齐声: “服了!” “不敢!” “将军饶命。” 魏延没有叫他们起。 他策马缓缓后退两步,居高临下,俯视着那片匍匐的脊背。 “机会给你们了,自己不把握。”他的声音冷下来,“等下次再跟我乱来,跟朝廷作对,” 他顿了顿: “下次我再来,便是一个不留。” 空地上的死寂持续了足足十息。 终于,有人鼓起勇气,颤巍巍地问: “将、将军……铁器……” 魏延看了那人一眼,是个四十来岁的段部人,面皮白净,不像寻常牧民,倒像是常与汉商打交道的。 “铁器我收走了。”魏延道。 段部人的脸色灰败下去。 “铁犁、铁锅,你们等会儿自行带回。” 那人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魏延没有看他。 他策马缓缓踱步,声音像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至于牛羊马匹,” 他顿了顿。 三十二颗心脏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也别说我魏延不近人情。” 他报出一个数字: “羊五十万头,牛五万头,马五万匹。” 姜维在旁边听得心头一凛。 这是往少了说的,鲜卑十七部的牛羊何止这些?魏延分明是故意留了余地。 但他没有出声。 三十二名主事者也听出来了。 这个数字很重,重到几乎要掏空各部八成的存栏,但又不至于重到让他们活不下去,不至于逼得他们铤而走险。 这是魏延划的线。 踩着这条线,他们还能喘气,越过去,就是京观。 “各部自己去商量,”魏延道,“怎么摊,怎么凑,我不管,三日之内,我要在狼跳峡南口见到这些牲畜。” 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还有,”魏延又道。 所有人屏住呼吸。 “从今往后,以狼跳峡为界。” 他抬手,指向身侧那道幽深的峡谷: “鲜卑人,不可跨过此峡一步。” 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压抑的悲鸣。 狼跳峡以南,是水草最丰美的夏季牧场,那里有祁连山融雪汇成的河流,有避风的谷地,有冬天不至于冻死牛羊的温暖。 那里是他们世代放牧的地方。 现在,不再是了。 “峡南之地,我会奏明朝廷,划归羌族驻牧。” 没有人敢反驳。 但有几个主事者的脸色,明明白白写着不甘。 魏延看见了。 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当然——” 那几个人抬起灰败的脸。 “你们可以各部联合,组成商队,自己写了奏表,上报丞相。丞相同意之后,便可持路书,往峡南、凉州、羌地……交易互市。” 死寂。 随即,有人哭了出来。 那不是悲痛的哭,是劫后余生、绝处逢生的哭。 宇文奴真那苍老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得碎石溅起,磕出血痕: “万岁!汉家万岁!” 三十二人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齐齐匍匐下去: “万岁!” “谢将军不杀之恩!” “谢丞相恩典!” 魏延没有应声。 他策马转身,背对这群磕头如捣蒜的鲜卑人,朝自己的大帐行去。 走出二十步,他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 “滚去准备。三日之内,牲畜不到,”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自己掂量。” 第52章 回程 入夜,狼跳峡南口的中军大帐。 烛火摇曳,照出帐中两个人的影子。 魏延坐在案前,低头写着什么,那是呈送成都的奏表,关于战事经过、斩获、战损、战后处置,他的字迹如刀劈斧凿,每一笔都带着力透纸背的锋芒。 姜维坐在下首,沉默良久。 他终于开口: “将军,我明白了。” 魏延没有抬头,笔锋不停:“明白什么?” “杀俘、屠营、筑京观。”姜维缓缓道,“是威。” 魏延嗯了一声。 “留铁器、减牛羊、许互市。”姜维继续道,“是恩。” 魏延的笔顿了一下。 “还有划峡南之地予羌族。”姜维说,“是借刀。” 魏延终于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副将。 姜维迎着他的目光:“将军要的不是打赢这一仗。将军要的是鲜卑人怕您、羌人谢您、朝廷倚重您,三方制衡,凉州可保二十年太平。” 帐中安静了片刻。 魏延低头,继续写字。 “还有呢?” “子曰:君子不威不重。”姜维忽然道。 魏延瞥了他一眼:“你还怪有文化呢。” 姜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不如将军。” 魏延抬腿,不轻不重地踢了他屁股一脚。 姜维笑着侧身躲开,却没完全躲,帐中那根绷了数日的弦,似乎松了那么一线。 魏延拿起奏表,吹干墨迹,折叠封好,安排亲卫送出。 “就是要让他们怕。”他忽然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沉了几分,“怕到一听见魏延两个字就手抖,怕到看见汉军旗帜就腿软,怕到二十年之内,再不敢往南多看一眼。” 他顿了顿: “凉州才多少兵马?满打满算,两万。” “鲜卑有多少?战时能拉出十万控弦之士。” “两万人,要守住千里边境线。靠仁义?靠跟他们讲道理?” 姜维沉默。 “他们不记恩,只记疼。”魏延将奏表放在案角,“那就让他们疼到骨头里。疼到一想南下的念头,先浑身哆嗦。”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夜风掀起帐帘,露出外面深蓝的苍穹和更远处沉默的祁连雪峰。 “二十年,”他说,“够凉州的娃娃长大,够丝路重新畅通,够朝廷慢慢积蓄力量。” “二十年以后的事——” 他没有说下去。 姜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 “将军,那二十年之后呢?” 魏延没有回头。 “二十年之后,”他的声音很轻,“我要是还活着就再打一次,你要是活着就是你再打一次,这么远的事情谁说的准。” 帐帘掀开。 魏延对帐外亲兵道:“去请羌军领队过来。” 姜维会意,起身出帐。 不多时,一个身着皮甲、腰悬弯刀的羌族汉子被领进帐中,他约莫三十出头,颧骨高耸,脸颊有风吹日晒的粗粝,眼神却透着机警。 他一进帐,便躬身行礼:“羌将雷忽,拜见魏将军。” 魏延摆摆手:“不必多礼。” 雷忽直起身,垂手立在下首。 魏延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案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雷忽就那么站着,身子微微前倾,保持着谦卑的姿态。 帐中安静了约莫十息。 “我记得,”魏延放下茶盏,“上次打凉州,你也在。” 雷忽心头一跳,魏延竟然记得他。 “是,将军好记性。”雷忽躬身,“当时在下跟随小主人,曾为将军效力。” 魏延“嗯”了一声。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雷忽的脊背开始冒汗。 他知道魏延不是那种喜欢寒暄的人,这么沉默,一定是在盘算什么。 盘算什么? 他不敢问,只能弓着身子等,雄壮的汉子低下了头,佝偻着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魏延终于开口:“凉州以北,狼跳峡以南。” 他顿了顿: “缺人驻牧。” 雷忽猛地抬头。 “回去跟你主人说,”魏延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夜吃什么,“让他带着部众过来,那片地方,归他了。” 雷忽张了张嘴。 他想说“谢将军恩典”,想说“小人替主人叩谢将军”,想说一大堆感恩戴德的话,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魏延。 魏延已经站起身,从他身边走过,掀开帐帘。 夜风涌入,吹得烛火狂舞。 “我自会与丞相写奏表。”魏延头也不回,“你去吧。” 雷忽还愣在原地。 直到姜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如梦初醒,踉跄着追出帐外。 夜色中,汉军的营地井然有序,一队队巡逻骑兵从他身边驰过,没人多看他一眼,雷忽站在营中,望着魏延消失的方向,望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魏”字大旗。 他忽然觉得,脚下这片土地,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狼跳峡以南。 那片水草最丰美的牧场,那片他祖父、父亲念叨了一辈子的地方。 归羌族了。 归他主人了。 归他了。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梦。 雷忽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跪给任何人看,周围没有汉军注意他,姜维也已经回帐。 他就是想跪,跪在这片即将属于羌族的土地上,跪在这个刚刚改变了羌人数十年命运的夜晚。 他没有喊“万岁”,没有喊“将军恩典”。 他只是把额头抵在微凉的草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夜风从北方来,越过狼跳峡那座沉默的京观,越过空地上尚在清点的战利品,越过一顶顶熄灯的毡帐。 它吹过雷忽微颤的脊背,吹过姜维帐中未熄的烛火,吹过魏延独自伫立的营边高地。 送往成都的信快马加鞭,迫不及待将大捷的信号传递出去。 高地上,那匹黑马安静地站着。 马背上的人望着北方。 那里是鲜卑人匍匐的方向,是秃发部熄灭的篝火,是赫连葬身的峡谷,是三万颗头颅垒成的京观。 更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在月光下泛着苍青色的冷光。 京观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在夜空中盘旋三匝,终于向着北方,渐渐没入无边的黑暗。 第53章 犒劳士卒 三日后,辰时。 凉州北门的铰链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城门缓缓洞开,马岱一马当先,率部出迎,他身后,凉州府的大小官吏、城中耆老、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商贾,挤挤挨挨站了一片。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色的旗帜渐渐升起。 魏延的归师,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马岱眯眼望去,先头是三千骑兵,甲胄虽沾满征尘,队列却依然严整,紧接着是中军,那面“魏”字大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再往后…… 马岱的瞳孔微微收缩。 再往后,是看不到头的牛羊。 黑压压、白茫茫,漫山遍野,羊群咩咩的叫声隔着数里都能听见,牛群缓慢而沉重地移动,偶尔有马匹嘶鸣着从队列中奔出,被牧马的士卒吆喝着赶回去。 “我的天呐!”身边一个官吏喃喃道,“这是抢了多少?” 马岱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中军旗下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开城门。”他扬声道,“迎接镇北将军凯旋!” 魏延勒马停在马岱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 “东西在后面。”魏延道,“羊五十万,牛五万,马五万,铁器装了三百车,大概的数字,你回头慢慢清点。” 马岱点点头:“伤兵?” “阵亡一千三百余,重伤五百余,轻伤三千余。”魏延的声音平直,“阵亡的名单已经造册,回头抚恤的事……” “我来办。” 魏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个老搭档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马岱挥手,身后的官吏们一拥而上,开始组织接收战利品,羊群被赶向城东的临时畜栏,牛群往西,马匹则直接牵进早已备好的马场,装载铁器的车辆一辆接一辆驶入城中,沉重的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魏延没有进城。 他勒马立在一旁,看着那些忙碌的官吏、兴奋的士卒、远远围观窃窃私语的百姓。 “羌人那边?”马岱策马过来。 “雷忽已经回去了。”魏延道,“狼跳峡以南的地,我许给他们了。” 马岱眉头微动,但没有多问,他知道魏延做事,自有魏延的道理。 “朝廷那边……” “奏表三天前就发出去了。”魏延看向南方,“现在,应该快到了吧。” 雷忽一路快马加鞭。 他恨不得生出翅膀,直接飞回羌王帐下,魏延的话像一团火,在他胸中烧了三天三夜,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恨不得把马鞭抽断。 狼跳峡以南,要归羌族了,说实在点是要归小主人了,他们有活路了。 他不是不知道魏延在做什么,借刀杀人,驱狼吞虎,这些都是汉人玩了几千年的把戏,把鲜卑人的牧场划给羌族,从此鲜卑恨的是羌人,羌人谢的是汉人,羌族之间还要内斗,三方互相牵制,谁也做不大,都得仰仗凉州的鼻息。 但他不在乎。 让那些大人物去算计好了,他只要记住一件事:从此以后,羌人的孩子不用再挤在那些贫瘠的山沟里放羊,不用再为了一点草场和大王子的人打得头破血流。 他们有更好的地方了。 雷忽狠狠抽了一鞭,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身后,那些羌骑紧紧跟随,蹄声如雷,渐渐消失在通往西边的天际。 三日后,凉州城外。 没有在城里摆宴,魏延特意选了城外那片开阔地扎营,说是营,其实就是临时搭起的一圈栅栏,中间燃起几十堆篝火,火上架着大锅,锅里炖着羊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酒是一桶一桶从城里拉出来的,不是那种精酿的好酒,是军中常备的浊酒,劲大,管够。 申时三刻,日头偏西。 魏延策马缓缓穿过营地,在正中央勒住缰绳,他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黑色劲装,披风解了,袖口挽着,露出精壮的小臂。 四周的士卒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 魏延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每一个角落: “今日破敌,全赖将士用命!” 他抬手一挥:“无论尊卑,凡上阵者,皆有犒赏!” 早已备好的民夫们一拥而上,木桶被抬到每一堆篝火旁,羊肉从大锅里捞出,冒着腾腾的热气,香味瞬间弥漫整个营地。 士卒们也不讲究,席地而坐,陶碗一碰,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魏延没有坐在特意备好的主位上,他策马缓缓穿行于各部之间,不时勒马停下,举起手中的酒碗: “这一碗,敬先登破阵的勇士!” “敬斩获首级的兄弟!” “敬轻伤不下火线的汉子!” 每一声,都引来一片应和的欢呼。 姜维跟在魏延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孙子兵法中的《地形篇》:“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 此刻他明白了。 不是魏延有多会笼络人心,是他真的和这些士卒坐在一条板凳上,不,是骑在马上,和每一个士卒喝酒,记住每一个有功者的名字。 酉时正,酒过三巡。 魏延让记功的军官在人最齐的时候,开始逐一点名,在原本就有的军功基础上有当场开始赏赐额外的奖励: “张铁柱!” “在!” “先登破阵,赏酒一斗,肉五斤!” “李二狗!” “在!” “斩首两级,赏绢一匹!” “王阿大!” “在!” “轻伤不下火线,赐酒肉!” 每一声点名,每一声应和,都引来一阵羡慕的起哄。 那些没有重赏的普通士卒,捧着酒碗蹲在一旁,听那些立功者吹嘘厮杀的经过,谁的马快,谁的刀狠,谁差一点被鲜卑人的箭射中,谁眼疾手快救了同伴一命。 吹着吹着,疲惫就散了。 喝着喝着,那些血腥的、恐怖的、不愿回想的记忆,就渐渐被酒精泡软了。 魏延没有管他们。 他只下了一道令: “亥时宵禁,不得酗酒滋事。其他的,随意。” 亥时将至,营地的喧闹渐渐平息。 魏延独自坐在中军帐外的一块石头上,手里还端着半碗残酒。 姜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将军不去歇着?” 魏延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渐熄的篝火,忽然问: “伯约,你说,这些士卒跟着我打仗,图什么?” 姜维想了想:“图立功受赏,图衣锦还乡。” “还有呢?” “图,图活着回去,去见那些同样只图他们能活着回来的人。” 魏延听完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头: “讲这么高深,要当大儒啊。” 魏延又喝了口酒,没等到姜维回话就又开口了。 “我十四岁从军,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他的声音很轻,“见过太多人,没活着回去。” 姜维沉默。 “所以这顿酒,是犒劳,也是送行。”魏延看着夜空,“那一千三百多个回不来的,他们的那份,我替他们喝了。” 他举起酒碗,对着北方,缓缓洒在地上,姜维心头一热,也举起自己的碗,跟着洒了。 夜风吹过,酒香弥漫。 远处,哨兵的梆子敲响了亥时的第一声。 第54章 臣要参魏延! 数日后,成都。 丞相府的后堂,灯火通明,诸葛亮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刚到的急报,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瘦削,凝重。 那是魏延的奏表。 他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战事经过,斩获战损,战后处置,第二遍,脑中模拟两军交战之舆图,第三遍,思考战略方针。 杀俘,屠营,筑京观,逼缴铁器,勒取牛羊,划狼跳峡以南予羌族,召鲜卑各部主事者威压慑服。 内容简略,但仿佛就是可以从这只言片语中窥到全貌。 诸葛亮闭目良久。 “先生,”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是侍从,“夜深了,明日再看吧。” 诸葛亮睁开眼,摇了摇头。 他提笔,在奏表末尾批了八个字: “战功卓著,处置允当。”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着录功封赏,所俘牛羊铁器,由凉州府酌情处置。” 笔落。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 窗外,是成都春夜的静谧,月光如水,洒在后院的芭蕉叶上,偶有虫鸣,细碎而清亮。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诸葛亮吹熄烛火,缓缓起身。 “传令,”他对侍从道,“明日召集僚属,议凉州战后诸事。”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丞相府的后堂,沉入寂静。 只有月光,依旧洒在那卷奏表上,洒在那八个字的批语上: “战功卓著,处置允当。” 次日辰时,丞相府议事堂。 该到的人都到了,费祎、蒋琬、董允、郭攸之等一干文臣分列左右,杨仪、李严这两个与魏延素来不睦的宿将赫然在列,就连很少参与军务议事的向宠、张翼等武将,也因凉州大捷的消息被召来。 诸葛亮端坐主位,面色如常。 但堂中的气氛,却微妙得让人有些不安。 消息经过一夜发酵,在座的高层基本都知道了魏延此战的详情,杀俘、屠营、筑京观,逼缴铁器,勒取牛羊,擅自将狼跳峡以南划给羌族,召鲜卑各部主事者跪于旷野威压慑服。 每一条,都足以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诸葛亮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就是这一口茶的工夫—— “丞相!”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过去,只见左列的李严和右列的杨仪,竟在同一时间站了出来。 这两人,一个出身荆州,一个出自益州本土,一个性情刚愎,一个刻薄善妒,平日见面都懒得多看对方一眼,此刻却像约好了一般,并肩立于堂中,齐齐躬身: “下官有事启奏!” 堂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费祎与蒋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两人要联手了? 诸葛亮放下茶盏,面色依然平静:“讲。” 杨仪抢先一步:“丞相,魏延此番出兵鲜卑,有三项大罪,不可不究!” 李严紧随其后:“下官附议!” 杨仪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开口: “罪一,越权。” “魏延本职乃陇右太守,镇守陇右防备曹魏是其分内之责,鲜卑作乱凉州,自有凉州刺史马岱处置,魏延未经请旨,擅自提兵北上,致使陇右空虚,若此时曹魏趁虚西进,陇右危矣!此为一罪。” 众人微微变色,这话不是没有道理,陇右与曹魏接壤,一旦空虚,确实是隐患。 杨仪继续: “罪二,僭越。” “狼跳峡以南之地,乃汉家疆土,当归朝廷处置。魏延未经上报,擅自将此地划予羌族,视朝廷威仪为何物?视陛下为何物?此为二罪!” 李严适时接话: “罪三,擅专。” “战后诸般处置,逼缴铁器、勒取牛羊、召鲜卑各部跪于旷野,此等大事,理应上报朝廷、由陛下与丞相定夺,魏延独断专行,事前不奏,事后只报战果不报详情,分明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分明是目无君上,有狼子野心!” 堂中鸦雀无声。 李严杨仪二人,一个唱一个和,把魏延此战的所有“罪状”罗列得清清楚楚,若是不知战事详情的人听了,怕真要以为魏延是个拥兵自重的逆臣。 但奇怪的是两人从头到尾,没提杀俘二字,没提屠营二字,更没提筑京观三字。 仿佛那些事,根本不值一提。 众人心知肚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鲜卑人是该杀,杀多少都没人追究,他们要咬的,是魏延手里的权,是魏延身上的功,是魏延在朝中越来越重的分量。 诸葛亮依旧面色如常。 他缓缓扫视堂中,目光从费祎、蒋琬脸上掠过,从向宠、张翼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李严杨仪身上。 费祎心中暗暗盘算:丞相这脸色,是怒,还是不怒? 他微微侧目,看向蒋琬,蒋琬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不急,再等等。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唱报: “陛下驾到——!” 众人皆是一惊。 陛下?刘禅? 他怎么来了? 按理说,朝会议事,若无特旨,皇帝不会亲临丞相府,更何况是这种“战后处置”的具体事务,向来是丞相全权处理,刘禅从不过问。 众人来不及细想,连忙起身,鱼贯而出,到院中跪迎。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袭明黄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刘禅穿着常服,没有摆全副銮驾,身后只跟着四名内侍,他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院子。 “相父——!” 刘禅一眼看见跪在最前面的诸葛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双手搀住诸葛亮的胳膊: “相父不必多礼,快起来,快起来!” 诸葛亮顺势起身:“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刘禅扶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道:“朕听内侍说相父今日要议魏将军的事,想着也来听听,魏将军又打胜仗了,朕高兴!” 说话间,众人已经重新回到议事堂。 刘禅自然坐了主位,诸葛亮在他身侧落座,其他人按序站好。 刘禅看了看众人,又看看诸葛亮,问:“相父,方才你们在议什么事?” 诸葛亮欠身道:“回陛下,臣等正在商议魏延征讨鲜卑之战的后续处置,以及封赏事宜。” “封赏?” 刘禅眼睛一亮,“对对对,该封赏!魏将军又打胜仗了,朕看了相父的奏折,还有魏将军的奏折,内侍也给朕讲了战况,都说魏将军厉害!以相父之见,该封个什么爵位才好?” 他说这话时,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仿佛是自己打了胜仗一般。 堂中众人神色各异。 费祎、蒋琬等人暗暗松了口气,陛下这态度,已经说明一切了。 而李严、杨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们刚才慷慨激昂列出的三条大罪,此刻在刘禅这一句“该封个什么爵位才好”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诸葛亮面色平静:“臣等也正是在商议此事,陛下既来,正好一同定夺。” 刘禅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们议,你们再议!朕不插嘴,就在旁边听听。定要好好斟酌,切不可因封赏太少,寒了将士们的心。” 他说着,果然往后靠了靠,一副“我只旁听”的姿态。 但这一番话,已经把基调定得死死的。 李严张了张嘴,又闭上。 杨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两条“谏臣”,此刻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一声都不敢再吭。 第55章 魏延回来了? 诸葛亮重新开口: “魏延此战,以一万轻骑深入草原,斩鲜卑首领轲比能及其长子,破秃发赫连两万主力,前后歼敌逾两万,缴获牛羊马匹无数。战后威慑鲜卑十七部,使其不敢南顾,并许互市之约.” 他顿了顿: “此战之功,诸位以为当如何封赏?” 沉默片刻,费祎率先开口: “丞相,以魏延之功,封乡侯当不为过。” 蒋琬点头附和:“乡侯之爵,配得上此战之功。” 向宠也道:“魏将军自陇右、凉州以来,屡立战功,此番更是深入虎穴,扬威塞外,乡侯之封,理所应当。” 众人纷纷点头。 乡侯,是侯爵中的最高等,汉制,列侯大者食县,次者食乡,小者食亭。 诸葛亮微微颔首,正要开口。 “报——!”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禀。 一个门房小吏匆匆跑进,跪地禀报: “启禀丞相、陛下,门外有人求见!” 诸葛亮眉头微动:“何人?” 小吏抬头,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魏延将军来了。” 门房的禀报声刚落,堂中便炸开了锅。 “魏延?他不是在陇右吗?” “这怎么可能?这战报才到,他本人怎么就来了?” “从凉州到成都,少说也得走半个月,他是飞过来的?” 李严和杨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一丝不安。 魏延这个时候出现在成都,意味着什么?是听到了风声,专程回来堵他们的嘴?还是另有图谋? 刘禅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一听“魏延”二字,眼睛都亮了:“魏将军来了?快请快请!” 诸葛亮抬手止住众人的议论,对门房道:“请他进来。” 门房领命而去。 堂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李严杨仪各怀心思,费祎蒋琬不动声色,向宠张翼等武将则隐隐带着几分期待,魏延此战的详情,他们早就想亲耳听听。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穿着寻常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披风,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他大步跨进门槛,目光如电,瞬间将堂中众人扫了一遍。 李严、杨仪、费祎、蒋琬……还有坐在主位的刘禅,丞相。 魏延脚步一顿,单膝跪地: “臣魏延,参见陛下,参见丞相。” 刘禅忙道:“魏将军快起快起!你怎么来了?朕还以为你在凉州呢!” 魏延起身,还未及回答。 “魏延!” 一声厉喝,杨仪已经跳了出来。 他指着魏延,义正词严:“你身为陇右太守,擅离职守,私自入都!陇右与曹魏接壤,若敌军趁虚而入,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李严立刻跟上:“不错!魏延,你此番先有越权出兵之过,今又有擅离职守之罪,两罪并罚,按律当严惩!” 魏延刚起身,听这二人一唱一和,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了杨仪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然后,他移开视线,面向诸葛亮,开口: “丞相,您看到了吧?” 诸葛亮没有接话。 魏延自顾自道:“臣还在这儿站着呢,就有人指着鼻子要参臣了,臣要是不回来,就臣干的那些事,他们不得给臣扣个谋反的帽子?” “你!” 杨仪脸涨得通红,“你莫要血口喷人!谁给你扣帽子了?谁让你背锅了?我所言皆为事实!” “事实?” 魏延这才又瞥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见陇右空虚了?” 杨仪一噎。 魏延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臣离陇右前,已将防务交给王平、姜维、高翔。三人皆是宿将,互为犄角。臣又令羌族二王子率部暂时移驻陇右,与我军互为声援,陇右现有兵力,比臣在时只多不少。”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杨长史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查出来是臣撒谎,臣这颗脑袋,就摆在成都让你砍。” 杨仪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李严还想开口,魏延已经转过头去,再不看他二人一眼。 那姿态,分明是懒得搭理。 杨仪气得浑身发抖,却拿他毫无办法。 刘禅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他小声问诸葛亮:“相父,杨长史和魏将军是不是有仇?” 诸葛亮微微摇头:“陛下,朝堂议事,不必在意这些小节。” 刘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却还在魏延和杨仪之间来回转。 魏延不再理会杨仪李严,面向诸葛亮,神色郑重起来:“回丞相,臣来成都,是有一件要紧事想与丞相面陈。” 诸葛亮目光微动。 要紧事?能让魏延扔下陇右防务,千里迢迢亲自跑一趟的“要紧事”,绝不简单。 他瞬间想起魏延火药之事,此时他也在研究,乃是绝密,自然是不可能在大庭广众拿出来讲的。 诸葛亮微微点头:“我知道了,其余事,择日再议。” 他顿了顿:“今日先说你与鲜卑作战之事。” 魏延一怔:“臣不都在信里交代清楚了吗?还有什么说的?”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信上写得含糊,斩获、战损、缴获,皆有数字,但战事经过、临阵决断、敌我应对,这些,岂是几页纸能说清的?” 他顿了顿: “你既亲自在此,便自己复述一遍。此战全部详细经过。” 魏延挠了挠头,正要开口。 “正好陛下也在此。”诸葛亮继续道,“让陛下亲耳听听,听完,才好定你的封赏。” 刘禅连连点头:“对对对!魏将军,你好好讲!朕最爱听打仗的故事了!” 魏延看了刘禅一眼。 这个年轻的皇帝,比他想象中更……嗯,更随和,至少没有那些皇帝惯有的架子。 他想了想,道:“那臣就从头讲起?” 诸葛亮颔首。 费祎、蒋琬等人也纷纷坐直了身子,这可是第一手的战事详报,比任何奏折都珍贵。 只有杨仪和李严,脸色依旧难看,却也不得不留在堂中听着。 魏延清了清嗓子,开口: “这事,得从臣在凉州接到鲜卑南下的消息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