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照雪》
1. 第一章
大渝太和三年,八万长平军北征羯兰。
主帅钟尧临阵畏战,监军沈止澜于阵前斩帅夺权,血溅三尺,惊破朝野。
自此,少年监军领兵,七战七捷,连下十城,然胜如饮鸩,步步染血。
岁弊寒凶,雪虐霜饕。
大军围困羯兰王都索尔城,久攻不克,已逾半月。粮草告罄,士卒食不果腹,冻毙者日增。
沈止澜下令,焚枪杆为薪,宰伤马飨军,苦苦支撑。
两军力竭之际,羯兰王愿献城归降,但须长平军主帅亲自入城,于宗庙前受降纳印,以全国体。
羯兰狡诈,不得不防。
帐中诸将皆力谏不可,沈止澜轻笑应之:“他们敢设覆国之宴,我岂惧赌命之局?”
十九是陛下派来保护沈止澜的飞影卫。
她倚在主帐外擦拭长剑,雪刃映着银色面具下的眉眼,只露出一双眸子,如寒星落于深潭,看不出半分少女姿态。
帐内。
沈止澜未着甲,披一件玄色狐裘,墨发简单束起,几丝碎发垂落颊边。他微微倾身,就着跳跃的烛火,细观案上铺开的索尔城防图,凝眉沉思时,竟有几分佛龛塑像的悲悯。
十九忽忆三月前初至军中,沈止澜于尸山血海间巡营,俯身为亡卒合拢不瞑之目,指染污血,眼中却依旧澄澈。
这样干净漂亮的人,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
十九觉得,沈止澜并不像风,因为他并不自由。
倒是像雪,下错了方向的雪。本该润北地,却落向南墙,本该清白生,却零落成泥碾作尘,要在这污浊里挣个生死。
过往的七战七捷皆是以命搏,明日他又欲亲蹈死地,以换取一个速胜之法。
作为暗卫,主子若死,全员殉葬。
遇上沈止澜这么个不要命的主子,本应是一件及其不幸之事,如今,十九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然此心何起?她不敢深诘。
翌日。
晨光未露,四野皆晦,长平军全军列阵索尔城外,玄甲映寒光,寂然无声。
十九负责留守中军,其余十八位同僚则伴沈止澜左右。
她的目光穿透风雪,遥遥望见沈止澜端坐白马之上,玄氅之下只着轻甲,玉冠束发,皎皎不似凡尘客。
索尔城城门缓缓而开,风雪弥天。
飞雪倒灌而入,卷起一阵雪雾,迷乱视线,城墙上的狼头大纛在狂风中时卷时舒,似困兽挣扎。
沈止澜轻夹马腹,白马踏雪,当先向城门行去。身侧,八百重甲亲卫沉默跟随,铁甲铿锵,踏碎雪原的宁静。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沈止澜的身影,连同八百亲卫,缓缓没入城门的黑暗中。
方过瓮城,两道巨石坠下,封死城门。上方传来弓弩机括的震响,箭影自城垛后暴雨般倾泻而下。
杀声骤起,血溅尘泥。
果然是请君入瓮之计!
“攻城!”副帅张崇义的军令穿透箭雨与风声。
杀声震天,瞬间压过了风雪。
蓄势已久的长平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攻城车撞向城门,云梯架起,弓弩手箭发如雨,向城头还击。
两军死战。
渝军攻下索尔城就是青史留名的大功,而这场仗对于羯兰来说,后退就是灭国。
十九心下一沉。
倒计时开始了。随沈止澜进城的仅有八百亲卫,一刻钟内不破城,就要等着给他们收尸了。
没有时间犹豫,十九腰上长剑已然出鞘。
她是飞影卫中最利的剑,没有呐喊,没有怒吼,只有最简单的杀戮,剑锋过处,血肉横飞。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城门终于在巨木的持续撞击中,被撞开了一个巨大缺口,长平军涌入城中。
十九踏尸而入,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眼前景象,纵是她这等见惯生死之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十八位同僚皆惨死,沈止澜身边的亲卫也死伤殆尽,重甲被砍得支离破碎,尸骸堆积如山,四处流淌鲜血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细微的热气,随后被一寸寸冻结。
沈止澜浴血而立,半截剑刃穿胸而出,锋刃上鲜血淋漓,正一滴滴,砸落在雪地,绽开一朵朵凄艳的红梅。
他身侧躺着羯兰骁勇善战的大皇子,脖颈一道干净利落的血痕,已经没了气息。
十九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不要!”她甚至没意识到这声音是自己发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飞扑上去,接住沈止澜。
触手之处,一片湿热。
血,太多的血。
她还有未了之事,不能给他陪葬!
混乱的思绪被本能压下,她单膝跪地,用力摁住沈止澜的伤口,试图阻止生命随着温度一起流逝。
她转头才发现,沈止澜身后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羯兰女孩。
女孩被她满是杀气的眼神吓住,踉跄后退一步,却依然死死握着剑,仇恨地瞪着她。
只是个孩子。
十九手上的剑竟难以斩下。
怔愣时分,破风声自身后袭来。
两名不知从哪个尸堆后爬起的羯兰伤兵,双目赤红,挺着长枪,嘶吼着扑来。
杀意瞬间取代了刹那的迟疑。
十九头也未回,反手一剑挥出。剑光如闪电般掠过,两颗头颅飞起,鲜血喷溅如泉,尸身兀自前冲几步,才轰然倒地。
此地不宜久留!
十九咬牙,揽着沈止澜的腰,将他负在背上,他的头靠在她颈侧,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毫无生气的唇擦过她脖颈处的皮肤,让她的心一下子揪紧。
十九在杀红眼的士兵中杀出一条血路。
她不知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终于冲出城门,夹着雪粒的风猛地灌入肺腑。
她夺过一匹战马,用尽最后力气,将沈止澜推上马背,让他伏在马颈处,她随即翻身而上,扯过缰绳,双腿猛夹马腹。
战马长嘶,撒开四蹄,向着大营方向狂奔。
风雪怒号,如刀割面。
沈止澜的血不断渗出,很快染红了十九环抱住他的手臂,鲜血顺着指缝流淌,起初是烫的,很快就在凛冽寒风中被吹冷,凝结成霜。
“沈止澜,你撑住!”她咬牙,在他耳边嘶喊,声音在风雪中破碎不堪,“你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回到大营,十九几近力竭。
她落地时踉跄了几步,左肩传来剧痛,原是冲杀时不知被谁砍了一刀,深可见骨,此刻才后知后觉,她浑不在意,将沈止澜抱下马,冲入帐中。
“快!救人!”她将沈止澜平放榻上,急唤军医。
除去沈止澜的上衣。
少年冰肌玉骨,本应是锦绣堆中养出的贵胄,身上却横亘了几道狰狞的伤口。最致命的,是胸前背后那对穿的一剑,以及腰侧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几乎伤及肺腑。
军医被连拖带拽地请来,手指搭上腕脉,脸色越来越白,终于是颓然摇头。
“这位大人……”军医声音发颤,不敢看十九几乎要杀人的眼睛,“剑锋穿胸,已损心脉,腰腹一刀,恐伤肺腑,再加之失血过多,寒气入体,纵是华佗再世,也、也难回天啊……”
“难回天?”十九一把揪住他衣襟,银面具下的眼睛赤红如血,“我拼死拼活把他带回来,你只看一眼就和我说救不了!”
“大、大人息怒!”军医吓得魂飞魄散。
“这位大人,不必如此心急。”
一道平和沉稳的声音响起,帐帘掀起,朔风夹着雪沫卷入,军师徐元直缓步而入。
他先是吩咐亲兵:“去烧热水。”
随后走近榻边,仔细查看沈止澜伤势,眉头微蹙:“此伤虽然凶险,若用金针封穴止血,未尝不可一试。”
军医面色一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岂会不知此法?他不过是怕稍有不慎,这位身份特殊的监军死在自己手里,天子震怒,他全家老小都受牵连!更怕这营中暗流汹涌,又有多少人真盼着这位监军大人活?
军医抬头,对上徐元直洞察一切的眼睛,又瞥见一旁十九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终于一咬牙:“老夫尽力一试!”
军医作于榻前,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金针。取其中一枚于烛火上燎过,随后屏息凝神,一根根金针刺入沈止澜胸前大穴,手法娴熟。
帐内血气与药味混作一团,热水一盆盆端进来,很快变成血水端出去,泼在帐外的冻土上,瞬间凝成暗红色的冰,触目惊心。
过了半刻才堪堪止住血。
军医长舒一口气,用热水浸湿的布巾,小心翼翼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敷上金疮药,以素帛层层裹紧。
随后说道:“老夫已经尽己所能,能不能逢凶化吉,就看沈大人的造化了。”这话说得圆滑,活路死路都留了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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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
徐元直挥挥手,军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徐元直亦缓步走向帐门,掀帘欲出时,忽然停步,回身,目光落在十九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这位大人,”徐元直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您左肩的伤,若不及时处置,恐废一臂。我知飞影卫不惧死,但折损您这般的利刃,亦是朝廷损失。”
十九心下一惊,徐元直没有在军医在场时挑明此事,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怕她推脱为难。
她道了声谢,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内襟布条,用牙咬着一端,潦草而用力地将伤口缠紧,打了个结。
徐元直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帐内无火,寒如冰窖。
十九伸手碰了碰矮几上的茶盏,水已凝了层薄冰,寒冷刺骨,营中氛围透露着说不上来的奇怪。
胜局已定,羯兰王都陷落,主帅重伤垂危。可副帅张崇义以及各营主将,只顾入城肃清残敌,无一人回营探视。留守营中的将领也只遣了个小小的副将,在帐外隔着帘子问了句“监军大人安好”,便匆匆离去,甚至连个火盆都未命人送来。
虽然沈止澜情况稳定,十九却愈发心中不安。
……
大军踏破索尔城。
副帅张崇义暂代了主帅一职,以“羯兰诈降,重伤我军主帅”为由,下令屠城灭国。
喊杀生整整响了三天三夜。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即便在营中,也能闻到随风飘来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士兵杀红了眼,老幼妇孺,皆不放过。尸体堆叠成山,满城血色将积雪染成肮脏的暗红色。索尔城变成一座死城,唯有鹫鸟低空盘旋,啄食尸骸。
直到第三日傍晚,大军收兵回营。
是夜,大帐灯火通明,喧嚣震天,众将士喝酒庆功。
“羯兰已灭!此等不世之功!全赖诸位!”副帅张崇义志得意满的声音,即便隔得很远,也能隐约听见。
监军本就是天子安插在军中的耳目,他的死活无关紧要。
说得诛心些,这军中上下,有几人信他能活?又有几人真心愿他活?
这些天,十九时刻守着沈止澜。
其间,只有军师徐元直来探望过一次。
十九抬眸问:“军师大人,人人避主帐不及,唯恐沾染晦气,您何故反其道而行?”
徐元直在帐门边停步,回身看她。昏黄的灯光下,他清癯的脸上带着一种了然与淡淡的疲惫。
随后,他缓缓道:“沈止澜其人,出身镇北王府,四岁伴读东宫,太子登基便领文华殿学士职,随侍御前,参与机要。今岁秋闱中解元,若无此役,待明年春闱金榜题名,便要走入阁拜相之路,平步青云。”
“那些人赌北疆的风雪和人心,能吞掉他,我便赌他活。出身名门,天资卓绝,这样的一个人,心志之坚,运势之盛,岂是那么容易就折在这里的?”
徐元直没有言明的是,飞影卫一次任务只有十八人,这位十九大人,也是个命格极贵的人。
夜深了。
十九坐在榻边矮凳上,望着沈止澜。
烛火摇曳,映得少年面白如纸,精致的五官让他看上去像个精致的白瓷娃娃,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破碎,化蝶逝去。
她不是个笨人,经徐元直一番话,很快就意识到,陛下不愿沈止澜死。非但如此,甚至可能沈止澜此行斩帅夺权,都是经了陛下的授意。
别看沈止澜现在气息奄奄,待回到雍都,他还是如鱼得水的天子近臣。
那这一趟,还真是个平步青云好差事。
思及此,十九却高兴不起来,总觉得自己是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窗外风雪骤急,她忽然想起自己为何要入飞影卫。
为了一笔银子,一笔能为阿娘赎身的银子,一笔安身立命的银子。
可若沈止澜死了,一切成空。
不光她要陪葬,死去弟兄们的抚恤银也无着落。
凭什么!
“沈止澜,”她低声开口,“你别死。”
“你知不知道,”她继续说,似是威胁,又似哀求,“我死去弟兄的家眷,都指望着抚恤银过活。”
“你死了,我就拿不到银子,还要给你陪葬……”
“现在知道了……”
十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后才意识到那不是错觉,沈止澜醒了!
2. 第二章
沈止澜醒了!
沈止澜的长睫颤了颤,然后,极其艰难地睁开一道缝隙。
那双眼睛一开始涣散,如雾锁寒江,找不到焦点。渐渐地,雾气散开些许,映出跳跃的火苗倒影。
他的目光,毫无目的地游移了片刻,最终,落在那张覆着银色面具的脸上。
定格。
四目相对。
不知为什么,十九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因为重伤和失血,透出一种玉山将崩的脆弱,却又隐隐有着磐石般的力量,竟让她这柄习惯于暗夜独行的剑,生出一丝心安。
沈止澜没死,至少她不用陪葬了。
十九尚未来得及厘清那种陌生的悸动缘何而来,帐外朔风便送来踏雪之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
十九瞬间握紧剑柄,闪身至帐门侧。
朔风暴雪中,她能清晰地听到副帅张崇义的声音,嗓音粗沉,带着三分烈酒浇烧出的杀意:
“监军大人重伤不治,为国捐躯,本帅,特来送他一程。”
这些人都是随原主帅钟尧东征西站的将士,他们认的是钟字旗。沈止澜虽代表天子权威,但临阵斩帅一事也必定是犯了众怒。
此前大战未歇,强敌环伺,他们尚能隐忍不发。如今战事将毕,凯旋在即,监军“伤重不治”,何等顺理成章。
自大渝建国以来,羯兰便不再岁贡,铁蹄悍勇,屡犯北地城池,劫掠无度。朝中曾数次派遣名将平乱,皆铩羽而归。
沈止澜初上战场,便获此大捷,大军班师回朝时,他当居首功,必定封侯拜相,权倾朝野。届时,雍都之中,多少人要寝食难安。
若沈止澜命数该绝,死在战场上,那是最好。若他命大,从鬼门关挣回一口气,那便亲手送他一程,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日后,史书工笔,便会把斩帅夺权,屠城灭国这笔账记在沈止澜身上,而功绩,属于长平军,属于张崇义,属于那些此刻正在庆功帐中饮酒作乐的将军。
权谋之杀,从无堂堂正正。以众凌寡,趁危取命,方是最常见的手段。
思即此,十九感觉一阵寒意爬上背脊。
“张副帅,”她开口,“监军大人并无大碍,您这话,说得有些太早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
寒风灌入,帐内几盏灯顷刻灭了大半,唯余榻边一盏,火苗将灭未灭,映得人影幢幢,宛如鬼魅。
十九坚定的挡在沈止澜塌前,看着张崇义带着四名亲兵踏入帐中,甲胄上的霜雪簌簌落下,在地上化开一小片污浊。
张崇义的目光扫过榻上气息奄奄的沈止澜,又落回十九的银色面具上。
“飞影卫的大人,您很年轻。”张崇义开口,“老夫当年,跟着钟帅在边关追亡逐北,饮雪吞沙。那时候,‘长平’大旗所至之处,敌寇望旗而遁。”
“您千里随行,所见所闻,皆可上达天听。今夜之事,不过军中一场风波,于大局无碍。若您袖手旁观,待本帅整军安边,此等不世之功,陛下必有重赏。而您,亦可安然回京复命,谋一份锦绣前程……”
字字如饵,亦如刀。
这些人要掐灭十九刚刚燃起的希望,她第一个不同意。
“绝无可能!陛下命我护沈大人周全,必当尽心竭力,断不敢有半分差池。”十九霍然拔剑,斩断未尽之言。
面对对方以多压少的威胁,十九银色面具下眸光深寒,一字一句道:“他死,我亦亡!”
此言既出,再无转圜余地。
张崇义身边四名亲兵的手已按上刀柄,无声散开,封死了帐内所有腾挪的余地。
剑拔弩张的刹那,榻上的沈止澜动了。
他果断出手,指尖掠过矮几上的药碗,碎裂的粗瓷片凌厉出手,几乎是瞬间就斩灭了帐内的灯火。
最后一点光明湮灭,黑暗如墨倾覆。
十九借着最后一丝光亮,握住了沈止澜的手。
瞬间笼罩下来的黑暗让一切感官变得敏感,她能感受到那双手被碎瓷划破伤口,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沾湿她指尖,她却觉得握住了朔风寒夜中唯一的暖。
沈止澜没死,这是最有效的威胁。
八百重甲亲兵,十八名飞影卫随行,他是最后一个死的,纵他此刻病骨支离,咳血卧榻,张崇义一行人慑于往日之威,竟一时间不敢妄动分毫。
恰在此时,马蹄声如急雷踏雪,自远而近。
一小队人策马直奔中军大帐,所经之处,寒刃冷甲皆俯首低眉,呼啦啦跪伏一片。
宣旨声音穿透风雪,刺破营帐中的一片死寂:
“圣旨到——雍都八百里加急,陛下有旨,召沈止澜即刻领长平军还朝!无论胜败,不得延误!”
张崇义脸色骤变。
这道旨意来得太不是时候!况且陛下并非召沈止澜一人还朝,而是整个长平军,收揽兵权之意昭然若揭。
烛火再燃时,沈止澜已撑身而起。
十九默然取下肩头大氅,为他披覆时,指尖掠过他清削肩胛,身躯仿佛只余一身嶙峋傲骨支撑,不知何时会摧折于北地的烈风。
沈止澜敛衣整袖,面向明黄绢帛,恭敬地垂首下拜。
“臣接旨。”
这一杀局,自此落下帷幕。
宣旨之人走后。
张崇仁知道自己再无可能对沈止澜下手,怔立片刻,蓦地色变,似惊雷击顶,倏然转身向营门疾奔。
既然沈止澜未死,那封上报监军沈止澜殉国的军报绝不能传回雍都,欺君之罪,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徐元直立于风雪,神色平静,声音适时响起:“张副帅不必担忧,我方才令人截下监军重伤身亡之报,其余军情已快马送上官道,此刻应已过苍鹰岭,追之不及。”
张崇义僵立雪中,如坠寒渊,只觉得命休矣。
他于军报中书“屠城灭国皆奉监军之令”,待大军班师回朝,陛下与群臣问责,沈止澜必定会道明实情,到时候二人当廷对质,事情败露,亦是死路一条。
帐内只剩下十九和沈止澜二人。
十九系好帐帘,转头看到沈止澜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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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回榻上,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帐壁上,清瘦料峭。
十九走近,俯身想要查看他的伤口。
沈止澜语气温和:“坐。”话音未落便化作掩口低咳。
十九知道,沈止澜的状态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云淡风轻。
她依言坐在榻边,掀开他的衣袍查看,伤口果然崩裂,渗出一片殷红,刺目惊心。她拿绢帕轻轻替他拭血,忽觉天地间风刀霜剑,竟都比不上他一声咳让她心惊。
“放心,我不会死。”沈止澜久未开口,声音却依旧温润好听,“这些时日有劳大人,待回到雍都,便不必再随我赴此危局。”
十九抬眸。
烛影在他眉眼间流转,明明灭灭。沈止澜的生命力那般微弱,似断未断,如游丝悬于万丈深渊之上,却又似绝崖石缝间的一茎草芽,凛冬不死,向死而生。
沈止澜性命无忧,她亦性命无虞。
绷紧如弓弦的心神微微一缓,喉间反而滞涩,千言万语皆哽于胸壑,竟不知从何说起。
沈止澜静静凝视着她,温润依旧,说的话更称得上是善解人意:“大人,似是有话欲言?”
“沈大人却可曾想过,有多少人为你而死?”十九开口,声音冷而平静,“索尔城一战,你明知羯兰献城有诈,仍以身涉险,陷我十八位同僚于死地。若我来迟半步,你殒命沙场,我等暗卫皆要陪葬,无一可免。”
帐中浮尘在光影间翻涌,如沙场残魂,无声诘问,无言凄怆。
一阵沉默。
就当十九觉得不会再有答复之时,沈止澜开口:“此战不打,百姓苦,此战不胜,百姓更苦。世间棋局,从无万全之策,唯有取舍之道。”
沈止澜的一言一行,无不提醒着十九,他贵不可言,而她低如尘泥,不足为道。
她当然知道沈止澜是对的,作为一军统帅,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但她只是为银钱卖命的蝼蚁,不愿意自己被牺牲的那个。
沈止澜思索片刻,低声缓言:“大人可否帮我与张副帅传个话,告诉他,他所虑之事,不会发生,请他安心。”
许是沈止澜也察觉了,他们并不是一路人。
沈止澜并没有向她伸出手,他自知自身陷于水火,更没有点石成金的本领,便不再招惹过多的缘分。
十九不得不承认,沈止澜是世间罕见的男子。
与他相处,最初令人倾慕的是他的风骨,宁折不弯。再其次便心折于他恰如其分的温文,似春风拂潭。直至最后,才会惊觉他生了副堪称绝色的好相貌。
这样的人,就应该高居云端,怎会为蝼蚁低眉。
十九起身,退后半步,敛衽一礼:“在下微不足道,不及大人有搅动风云之能,既如此,便祝大人前程似锦,平步青云。”
十九离开时,雪还在下。
这北地的雪,纷纷扬扬,无休无止,仿佛要将一切血腥,阴谋,秘密,都深深埋藏。
至于沈止澜,也不过是这场冬雪中的雪泥鸿爪。
回到雍都,她摘下面具,亦是红尘陌路,对面不相识。
3. 第三章
北境风雪未消,捷报已入雍都。
大军浩浩荡荡,班师回朝。
十九隐于大军,沈止澜坐在马车之中。车帷紧闭,隔绝寒气,亦阻断了所有窥探。
张崇义逃过一劫,对他是极尽讨好,若不是沈止澜拒绝,恐怕张崇义还要为他寻上两个貌美军妓红袖添香。
临近雍都,沈止澜的伤堪堪有所好转,便弃车上马,与大军同行。
大军抵达雍都之日,天子特诏,金吾不禁,百姓夹道相迎,呼出的白气凝成一片朦胧的雾。
旌旗猎猎,破开风雪。
为首的并非主帅,而是一位白马黑裘的少年,墨发高束,身形如孤松负雪,眉眼浸在纷扬雪絮之后,看不真切,只余一身挥之不去的清寂。
“快看,那就是监军沈止澜……”
人群中有了些许骚动,关于沈止澜的流言蜚语,早已在雍都传得沸沸扬扬。
几个书生缩在茶馆檐下躲风雪,窃窃私语。
“就是他下令屠城三日,十万降卒尽数坑杀,老弱妇孺一个不留,流血漂杵,伏尸遍野,百里不闻鸡犬之声。”
“索尔城当真被屠尽了?”
“岂能有假?”
道旁茶楼的雕花窗棂“吱呀”一声。
半张芙蓉秀面半掩在窗后,指尖将一方缠枝莲绣帕绞了又绞,帕中香囊已被薄汗沾湿,终究没敢抛掷出去。
若是寻常小将军凯旋而归,就凭这傲雪凌霜的清绝风姿,必定引得无数怀春少女颊飞红云,心驰神往。
可沈止澜此人,无人敢嫁。
他虽说是镇北王次子,却是王爷与楚国长阳郡主的私生子,身上流着一半敌国的血,更有传闻,十八年前,是他的出生害死了那位世人称颂贤明的先太子。
这么个人,纵他有谪仙貌,玉人骨,谁又敢将春闺梦托付与修罗身?
十九有意去听关于沈止澜的传闻,市井巷陌众口相传,人言可畏,虚妄之言经千人唇舌,也变得真假难辨。
一字一句,直指那立于风雪的身影。
大军行至朱雀长街,喧哗入云。十九悄然勒马离队,拐入窄巷,一路疾行,走小路直奔宫门。
朱红门扉下,陛下身边的梁公公垂手静候,见着她,无声一揖,便引着她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中,龙涎香雾氤氲。
当今陛下不过二十一岁,少年天子,龙袍垂冕,端坐御案之前,举手投足皆是帝王威仪。
十九单膝点地:“微臣幸不辱命。”
沈弈笑意盈盈看向她,道:“起来吧。”
十九将此战细末一一禀报,却隐去了沈止澜受伤一事,那毕竟是她的失职,若是能瞒过去,自然最好。
“此事你办得妥当。”沈弈搁下笔,转换了话题,道:“朕记得去岁秋闱,你亦曾入场应试。”
十九颔首:“是。”
沈弈语气平淡,却是十足恩赏:“春闱之前,你暂代飞影卫统领,待你中榜,入朝为官,便可卸下此职,光明行事。”
十九:“谢陛下。”
飞影卫乃帝王之刃,见不得光,沾血无数,亦不容易脱身,更遑论陛下早知她女子之身。此番擢升恩赏究竟是何用意,她不敢妄自揣测。
沈弈提笔继续批奏折,十九便静静侍立一侧,沈弈忽然停下笔,似是随意一问:“你觉得闻雪如何?”
十九隐隐猜到陛下所指何人,却不十分肯定。
沈弈唇角轻扬,似是忆起些有趣往事,道:“沈止澜,表字闻雪,昔年朕见他立于雪窗下临帖,满纸清寒,如雪落无声,故赠此字。”
“罢了,都是些往事。” 未等十九回应,沈弈敛去容色,拂袖起身,道,“庆功宴时辰将至,你去换身衣裳,面具也不必戴了,随朕同行。”
梁公公适时趋近,手捧一叠衣物,躬身奉上。
十九抬眼看去,竟是一套宦官常服,青灰暗淡,无纹无绣,寡淡如秋日枯草。她指尖一蜷,略有迟疑,终是接过,退至紫檀屏风后更换。
衣衫妥帖,掩去一身锋芒。铜镜昏黄,映出一张清瘦,陌生到她自己都有些不敢认的面庞。
熬过这么些年,终要摘下面具,立于人前。
她对沈止澜的终局,确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执念。如观残局,不见落子,不分胜负,心中难安。
……
陛下设宴太和殿,群臣皆至。
沈止澜带长平军十六位主将入宫受赏。
十九替了梁公公的差事,敛眉垂目,随侍陛下身侧,生疏地做着布菜斟酒之事。满殿觥筹交错间,无人将目光投注于她的身上。
酒至半酣,歌舞暂歇。
本是一片和乐,偏生有人要生些事端。
“沈止澜!”一人霍然出列,直指席间,“尔擅斩主帅,强夺兵权,贪功冒进,以致长平军折损三万有余,岂还敢称大捷,厚颜领受天恩!”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如箭,齐刷刷看向那道玄色身影,就连十九也不自禁看了两眼。
沈止澜缓缓起身,行至大殿中央。
他分明是在战场上杀伐果决之人,却生得一副世家贵公子的精致相貌,只是玄袍映衬下过于苍白的面色,略淡了那明艳昳丽之感。
“羯兰既降,尔坑杀降将,纵兵屠城,妇孺不留!”又一人出列,“此等暴行上伤天和,下损圣德,望陛下严惩!”
字字诛心,引得千夫所指。
雍都城中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百姓对前方战事关注远胜往日,定是有人唆使,而那背后之人,只手遮天。
十九已将实情汇报给陛下,陛下圣明自有决断,但此时此刻,设身处地,她亦觉得沈止澜辩无可辩。
斩帅是真,但主帅畏战怯敌,屡误战机,他身为监军有专决之权。折损更是无可避免,正是牺牲的将士填平了直捣羯兰王庭的要道,换来北境永久太平。
朝堂之上,对错从不由真相裁定,只看棋局走到哪步。
沈止澜正了正衣冠,跪于蟠龙金砖之上,垂眸不语。
稍一动作,肋下伤口的剧痛让他不禁蹙眉,努力压抑痛楚,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抽气。
他似乎觉得帝王身侧随侍之人有些面生。
那双眼睛有些熟悉,目光平静,甚至有些冷,像雪原上的鹰,他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不禁蹙眉深思。
“沈卿,”皇帝声音淡漠,目光扫过跪着的沈止澜,“众臣所劾之事,你可有辩解?”
沈止澜以额触地:“臣无辩。”
陛下让他认下这罪,他就认。他自小与陛下一同长大,沈弈不会疑他,他有这个信心。
皇帝道:“斩帅夺权事出有因,其行可宥,但其例不可开。至于纵兵屠城,过犹不及,有伤仁德。”
话音在此处略微停顿,众臣屏息凝神。
皇帝开口,做出决断:“杖二十,以儆效尤。”
有人不禁用余光瞥向左侧首座,那位蟒袍玉带的镇北王正把玩着手中玉杯,似是对此毫不在意。
谁人不知,镇北王与沈止澜虽为父子,却水火不容。
一个是为先帝征伐的股肱之臣,手握四十万大军,功高震主。而另一个是当今圣上少时的伴读,深受宠信的天子近臣,这二人必定是此消彼长。
沈止澜斩杀的长平军主帅钟尧,曾经是随镇北王东征西战的心腹爱将,这是镇北王给他的警告。
沈止澜恭顺叩首,道:“臣,领罚。”
十九看着沈止澜的背影,忽觉竟有几分伶仃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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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不禁上前半步,想要求情。
陛下却低声对她道:“你去监刑。”
她只得应下,怔愣抬眸时,恰撞入沈止澜的视线。
那双映过烽火的眸子深不见底,掠过时泛起一丝波澜,仿佛在辨认某个本就仅有几面之缘的故影。
十九赶紧移开目光,低眉垂目的走出大殿。
殿外月色凄清,禁军手持廷杖肃立两侧,小臂粗的棍身在宫灯下泛着暗沉的血色。
十九驻足在廊柱阴影中,看沈止澜除去外袍,伏上刑凳。素白中衣上血迹斑斑,必然是旧伤又裂开了。
沉重的刑杖落下,在贯穿胸膛的伤口附近逡巡,似乎是知道他身负重伤,是奔着要人性命去的。
沈止澜脊背猛地绷紧,指节攥得惨白,他强行压下喉咙处的腥甜翻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带有血腥气的咳嗽。
十九别过脸去,目光落在远处宫墙飞檐上栖着的雀鸟。
沉闷的落杖声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十九只能静静看着,血色刺目,在眼前不停晃动的,却是北地无休无止的风雪,是鬼哭峡被大雪淹没的轻骑兵,是索尔城的血色残阳……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十九知道,陛下要她监刑,不过是防止行刑的禁军下黑手,保沈止澜一条性命,其余的她也爱莫能助。
“行刑毕——”
十九此时才觉得解脱。
沈止澜缓缓起身,雪落在他肩头鬓角,积了薄薄一层,似是像岁月过早赠予他的霜华。
重回殿中。
沈止澜面白如纸,唇上血迹尚未干涸,凄艳如花,但他仪态上却是让人挑不出错处。
陛下又道:“沈卿此次平定羯兰,于社稷是大功一件,不可不赏,晋封沈卿为靖安侯,赐府一座,黄金千两。”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恩也浩荡,罚也入骨。
沈止澜谢恩。
众臣面面相觑。
十八岁封侯,看似荣宠正盛,实则陛下未给沈止澜任何实权。而今日与他一同受赏的主将,最少也是官升两级。其中深意,那些混迹朝堂多年的老臣也猜不准。
宫宴散,众臣行礼告退。
皇帝回宫前,望着重重宫阙与一眼望不到头的风雪,目色幽深,对十九道:“这些时日,闻雪还需你多加照顾,待风波稍定,朕自遣妥帖之人前来侍奉待。”
十九蹙眉,她实在不愿再与沈止澜有过多牵扯,沈止澜是个干净如雪的人,可他在党争中陷得太深,只能叹句可惜。
许久才等到十九一声应“是”,皇帝也不以为忤,关照几句后,笑着让她随梁公公去领赏。
十九领了赏赐,带着死去弟兄的抚恤银出宫。
一个醉鬼拦住了她的去路。
嘶哑的嗓音混着难闻的酒气喷来,伸手探她怀中的银子:“乖女儿,爹没钱了,来点银子给爹花花。”
十九嫌恶的旋身避开,衣袂翻飞如鹤惊寒水。
她本就心情不好,她的银子是为了给娘赎身,其余的更是弟兄们以命换来的安家钱,每一锭都浸着未冷的血。
醉鬼爹左晃右晃,总是恰巧挡在十九身前。
“让开。”十九被彻底激怒,指尖按上剑柄,如果再挡路,就别怪她不念亲情。
风起一瞬,二人身影交错,电光火石间过了两招。
醉鬼爹袖中枯掌忽化云手,功夫四两拨千斤,轻松化解十九的杀招,而后纠缠在,让她一时无法摆脱。
十九迅速察觉不对,迅速抽身,拉开距离。
她心中疑云翻涌,醉鬼爹却撤力收势,俯身在她耳畔低语,酒气中混着一线清明:
“去醉仙楼见你娘,她会为你解惑的。”
4. 第四章
此话一出,十九怔立当场。
只见那道满身酒气的佝偻身影踉跄着没入深巷,好似孤舟入海,再难追觅,只余下满地白雪映月光,如铺开的素缟,将往事一点点埋葬。
爹娘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她不是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她爹是个烂赌鬼,输光了家中钱财,把她娘卖入青楼抵债,却能在京郊置下安身小院。待到她十岁时,被飞影卫选中离家后,家里那点薄产又瞬间被她爹挥霍光。
她当上飞影卫后,曾暗中追查自己的身世,然而所有的线索皆如断线,杂乱无章,无迹可寻。她只得自嘲道,平民草芥的一生就是如此荒诞可笑。
今日,终于能够窥见这秘密的冰山一角。
原这二十年晨昏灯火,贫贱挣扎,苦求温饱,一切果真是一场精心织就,却漏洞百出的戏。
十九依言踏入醉仙楼。
正值华灯初上,笙歌鼎沸之际,娇哝软语溢出雕花大门,混着脂粉气的暖风拂面而来,楼中的男男女女皆如醉如痴。
“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醉仙楼吗?”老鸨并不认识飞影卫的银色面具,只当寻常客,扭着腰肢来揽客。浓香袭人,绡纱帕子几乎要甩到十九脸上。
十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微微蹙眉,侧身避过,还没思忖如何周旋,只听身后一阵喧哗,数名锦衣华服的公子大摇大摆走入。
为首青年玉冠金簪,眉眼骄横,腰间金玉相击,珑璁作响,是兵部黄侍郎家的二公子。
老鸨一见,两眼放光地迎上去:“黄公子,今日寻哪位姑娘作陪?玉竹姑娘可是念您念得紧呢。”
“小爷做成了差事,今日银钱管够。”黄公子把腰间沉甸甸的钱袋掷给老鸨,眼尾斜挑,道,“去,把楼里十二名花都请来,少一人,拆你一块招牌。”
老鸨面露难色,搓手赔笑:“这真是不巧,霜叶姑娘已经有客,烟霭姑娘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
十九本欲转身上楼,却在听闻“烟霭”二字时僵住,驻足回头,几乎与身后搂着佳人的老爷撞个满怀。
烟霭,是她娘的花名。
“一百两。”黄公子冷笑一声,拍出一张银票,“把烟霭给我请来,小爷今日偏要听她的《破阵乐》。”
《破阵乐》本是战场上的助阵曲,弹奏起来及其耗费心神,这摆明了是在故意为难。
十九倚着楼梯扶手,居高临下地看向黄公子,道:“何必强人所难呢?”
“哪来的野犬多管闲事?”黄公子扬眉冷笑。身侧长随倏然变色,凑耳低语:“公子慎言,那位好像是飞影卫。”
“飞影卫?”黄公子讥笑两声,并未放在眼里,“不过天子脚下豢养的爪牙,一群抛肉骨时争食的畜生罢了,也配扰小爷的雅兴?”此话是大不敬。
十九走下楼梯,站到黄公子身前。
“瞧你这副穷酸样子,浑身上下,也就这把剑还看得过眼。”黄公子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目光落在她腰间。
话音未落,寒光乍破。
十九腰间长剑出鞘,剑鸣清越如鹤唳霜天,下一秒,剑尖直指黄公子咽喉,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这是显而易见的威胁,若黄公子再无理取闹,口出狂言,就别怪她不留情面。
十九盯着对方骤然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看上我的剑了,那就拿命来换。”
黄公子大惊失色,踉跄后退,撞倒一只青瓷花瓶。
忽闻二楼传来一声清泠的“住手”,声音不高,却似珍珠落玉盘,压住满楼喧哗。
东南角那扇常年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位素衣女子抱琵琶缓步而下,云鬓半松,斜插着一支素雅的乌木簪,淡漠地扫过楼下剑拔弩张的场面,眼中只有司空见惯这一切的木然。
十九收剑入鞘,抬首望去。满楼花灯迷乱了视线,恍惚间,似见少时小院槐荫下,娘亲搂着她轻哼:“月泠泠,风细细,此生原是萍絮命……”
那调子缠绕着旧事,夜夜入梦,萦绕心间。
烟霭唇角绽开一抹倦极的笑意,朝黄公子微微颔首,道:“黄公子既然要听《破阵曲》,那烟霭献丑了。”
她垂眸敛袖,素手拂弦。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如夜雨叩窗,凄清中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渐而金戈乍起,弦颤欲断,勾勒出边塞万里烽火连天。弦愈急,声愈厉,仿佛要将这醉生梦死的温柔乡撕开,露出底下白骨嶙峋的世道来。
满楼宾客皆倾耳听,如醉如痴。
纵是方才嚣张跋扈的黄公子,亦怔立原地,收敛了气焰,坐在椅子上听曲。
一曲终了,余韵中沉重的杀伐气久久不散。
烟霭缓缓按弦止音,抬眼望向十九,眸中无悲无喜,只轻轻对她道:“多谢这位公子仗义执言,烟霭感激不尽,若公子不弃,还望上楼一叙。”
十九随着娘亲的背影走入二楼小屋。
娘亲放下琵琶,立在辉煌烛火与靡靡笙歌之间,十九看着娘亲鬓间白发,恍觉这十年风霜一层层蚀入骨血,是无法磨灭的。
十九曾偷偷给过娘亲银子,想让娘亲攒起来为自己赎身。但下次来时,那些银钱全都为她爹还了赌债。
她曾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始终不肯信,娘亲甘愿陷在这胭脂堆里。
“娘。”十九不禁问,“究竟何故,让你委屈自己,甘愿栖身烟花十载春秋?”她想要一个答案。
烟霭抬手,想要去摘下十九脸上的银色面具,快要触及时堪堪停住,只虚虚描摹轮廓。
“孩子,你身上流着的不是寻常血。”她轻声道,“你并非我亲生,而是前朝闵太子的血脉。”
更鼓响。
一声,一声,撞碎旧朝宫阙的残梦,化作眼前飞雪,簌簌扑上雕窗,漫天皆白。
“那年,先渝帝派镇北王韩烈追杀闵太子,太子妃当时已有身孕,太子毅然赴死,将你托付与旧臣。你是前朝最后的火种,是无数亡魂托起的孤月。我们隐姓埋名,隐忍多年,皆因相信有一日会该换天地。”
烟霭面色释然,道:“既然你爹让你来见我,那我的使命就结束了。孩子,去吧,去走你的路。”
“向前看,别回头。”
这是娘亲留给她最后的话。
十九走出醉仙楼。
原来她不是漂泊的萍,她是深埋的根,在不见光的土中,等一场惊雷。
她在长街上踽踽独行,不知何去何从,本想回飞影卫的衙门歇息,却顺路经过了朱墙高耸的镇北王府。
王府大门紧闭,府内却是灯火通明。
沈止澜跪在雪地上,门房下人早就习以为常,并未通传,仿佛门外跪着的并非靖安侯,只是一尊迟早要被风雪吞没的石像。
寒气砭人肌骨,若跪上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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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腿怕是要废了。
大门打开,世子韩昭明披着紫貂大氅迈出门槛。
他抱袖倚柱,目光扫过阶下之人,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憎,未发一言,抬手便是一掌朝沈止澜脸上掴去。
沈止澜不躲不闪,只是闭上了眼。
“明儿,住手。”一道女声伴着环佩叮当声传来。
韩昭明闻声,动作一顿,拧眉回头,见到来人时戾气稍敛,轻轻唤了一声“母亲”。
缓步走来的夫人步步生莲,身穿宝朱红锦袄,外罩银狐披风,云鬓金钗,一举一动尽显雍容。
她是沈止澜名义上的嫡母,镇北王妃,亦是当今圣上的姑母,景曜大长公主沈瑛,贵不可言。
王妃笑得温柔,行至儿子身侧。
“在府内,你是世子,自可训诫。但此处是府外,众目睽睽,一巴掌下去,伤的是王府的体面。”语调柔如春水,话意却冷若寒冰,一开口便道明利害。
韩昭明只得悻悻作罢,拂袖转身,大踏步回府。
十九想起陛下令她照应沈止澜周全,正欲上前扶他起来,却见韩昭明去而复返。
韩昭明立于高阶,俯视雪中之人,语带讥诮,道:“沈止澜,靖安侯,好大的圣眷,日后本世子见了你都要恭敬行礼,今日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话毕,他身侧丫鬟上前,端着铜盆的手一倾,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寒意刺骨。
沈止澜浑身一震,墨发浸湿,凌乱地贴于颊侧,薄唇瞬间失去血色,一双眼眸笼了水汽,长睫垂落,迷蒙间看不清神色是否仍如往日淡漠。
待韩昭明再次进门,十九才从阴影中闪身出来。
她解下披风,无声覆于沈止澜肩头,见他微微战栗,想起他是有重伤在身,此刻是冷极,还是痛极?
忽有风过,卷起阶前残雪,扑上沈止澜湿润的眉眼。
十九心头微动,她曾见沈止澜于北疆风雪挥师千里,运筹帷幄。而今还朝,年少封侯,何等显赫,怎在这朱门之前,碾碎玉骨作尘泥,是这般任人揉捏凌辱的性子?
十九心知,若她要走这条万劫不复的复国路,沈止澜一定会是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此刻,仍是生出一丝恻隐,仿佛看见高飞于天的鹤,自折羽翼坠入泥淖。
“沈大人。”她声音很轻,俯下身为他系披风,“雪夜寒凉,你是不想要这双腿了吗?”
十九见沈止澜仍跪着不动,她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胳膊,湿透的衣料,冷得透骨。她用了力,向上一提,像是要将他从泥泞中拉扯出来。
沈止澜借着力道起身。
目光交汇,又仓惶移开。重整情绪后,二人保持一个疏离的距离,无言地行过一段路,走到御赐的靖安侯府。
御赐的府邸是前朝旧宅,空置数十载,廊柱间的朱漆早已斑驳,需经过工部修缮才好住人。但如今沈止澜无处可去,只得寻一间尚能栖身的屋子暂住。
檐下冰凌砸下,让二人停住脚步,推开最近一扇门。
室内尘灰簌簌,沈止澜挽袖清理案几,背影孤峭。十九静立片刻,不禁上前帮一把手,俯身擦拭灰尘。
沈止澜忽然转头,四目再度相接,这次谁也未躲。
他轻声开口:“这些时日,承蒙大人照顾,感激不尽,”话音稍顿,似是在斟酌措辞,随后道,
“还不知大人名讳。”
5. 第五章
十九瞬间心如擂鼓。
沈止澜有一种魔力,想让她抛弃沉重的伪装,露出底下血肉鲜活的自己,以最真实的姿态面对他。
但她不能这么做。
哪怕她只是十九,她也想在春闱后摘下面具,光明坦荡的立于朝堂,更何况她现在不只是十九。她所背负的是千钧之重,是泼天棋局里一枚不能行差踏错的棋子。
她答道:“谢十九。”
沈止澜轻笑不语,似是了然她的回避,却又宽容地不予点破,不再追问。
屋子收拾的差不多了。
十九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寻了个由头欲退:“府中尚无护卫,我去外面守着,沈大人安寝吧。”
言毕,她几乎是仓促地转身。
她知道自己理应上前,为他检查伤势,敷药更衣,但她不能,不仅因着“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高墙,更因她怕靠得太近,苦苦维持的冷静自持,会一寸寸分崩离析。
十九点燃一盏灯后,退了出去。
飞雪漫天,她站在廊下避雪,屋内灯影幢幢,她不禁隔着窗纸望向那道朦胧身影。
没有伤药,亦没有布帛和热水。
这样的条件对十九来说不算什么,但沈止澜一看就是富贵中养出来的贵公子,本该居于锦帷华屋,何至于此?
十九见沈止澜只脱去了湿透的外袍,便不再动作,知他不会照顾自己,思虑再三还是推门而入。
沈止澜斜倚床头,墨发微散,褪去外袍后,只着一件素色单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片雪色肌肤,令人浮想联翩。此刻望去,他竟无半分杀伐气,反似一位清癯倦怠的文士,铮铮风骨,撑得起陋室清辉。
他微微仰头,似是一直在等她进来:“外面天寒,谢大人在屋里坐吧。”
屋内的椅子早已朽坏,亦无其余可容坐卧之处,十九便依着沈止澜的目光坐在了床尾。
二人离得很近,但十九依旧感受到了沈止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像有一直无形的手将她推开。
十九倒是觉得这样不错,否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沈止澜不明就里倒是自在,她可要辗转不安。
十九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为你上药。”
沈止澜先是一怔,看了面不改色觉得理所应当的十九一眼,轻轻应了声:“多谢。”
沈止澜浑身湿透。
屋中已经有了些温度,湿衣紧贴在身上,泛起潮闷的暖意,倒有些发痒难耐。
十九掌心一翻,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寒光一闪间,手里多了一把银光锃亮的短刀。
“别动。”她俯身,冰凉的刀尖轻轻一划,露出伤口,动作利落地没有丝毫肌肤相触。
沈止澜感受到了寒意,身体一僵。
衣服剥开,裸露的肌肤上,新伤叠着旧伤,纵横交错。最严重的还是刚刚受的杖伤,紫黑瘀痕堆积在一道贯穿胸背的伤口上,皮肉绽开,狰狞可怖。
十九目光伤口上停留一瞬,不见波澜。
她从袖袋中取出一只瓷罐,是飞影卫惯会随身携带的伤药,并不贵重,胜在起效快,自然,对伤口的刺激也要强烈许多,适合他们这些常年游走险境的人。
十九没有丝毫要提醒的意思,动作也称不上轻柔。
她倒是想看看沈止澜是否真如看上去那般,对一切都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药涂上伤口的瞬间,沈止澜倒吸一口凉气。
那药性极烈,初时是针刺骨髓的寒凉,随后立刻化为灼人的烫,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炭火疯狂炙烤。
哪怕再不多想,沈止澜也能察觉到了不对,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自己究竟如何得罪了这位谢大人。
“谢大人,”沈止澜声音发颤,“在下不知是哪里得罪了您,还请您直言……”随后剧烈地咳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手移开时,指间有一丝殷红。
一阵沉默。
就当沈止澜觉得不会再有答复时,十九开口了。
“我不知为何陛下派你随军出征,但你领兵打仗的水平真的很差,有很多人,其实是不用死的。”
语罢,她未看他,将目光投向案头即将燃尽的烛。光影在她侧脸上明灭,勾勒出紧抿的唇线与深不见底的眸。
事虽过去,但十九仍是很惋惜十八位同僚殒命。
战场上情形紧急,她不曾细思,如今想来,雍都距索尔城少说半月路程,大破索尔城的军报三天内根本传不回雍都,圣旨又如何会在那个时候到达?
必定是朝中又起风波。
若不是朝中令沈止澜回京的言论愈演愈烈,沈止澜也不会如此急迫地打这惨烈的一仗,这些牺牲也可避免。
朝堂之上翻云覆雨,一阵风波,便是边关一座尸山,一地血河。遭殃的只会是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蝼蚁,一条命,只剩军册上一行冰冷的墨迹,与几十两抚恤银。
蝼蚁之命,竟轻贱至此。
十九不甘如此,今既知身世,这棋局,她便不会再安于做一枚听话的棋子。她要执棋,要堂堂正正立于九重宫阙之上,要那天下权柄,一点点收归她手。
“对不起。”沈止澜声音中浸满苦意。
事已至此,他只能苍白的道歉。然人非草木,怎会冷血无情,那些亡魂何尝不入梦来?只是棋局已开,落子无悔,纵有千般愧怍,也无力回天。
“飞影卫牺牲,陛下应有抚恤,我亦是惋惜,此战大捷非我一人之功,陛下重赏受之有愧,可否请谢大人替我送些银钱给逝者亲眷?虽只是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十九转眸,视线落在他因忍痛而苍白的脸上。
那眉眼依旧清隽,此刻却蒙着一层晦暗的阴影。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迁怒有些过分,却没有半分愧意。
她凭什么对他心软?
凭他此刻的落魄,还是凭他一句轻飘飘的道歉?
那是十八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不日前还笑着同她打招呼,如今却再也回不来了。
“至于领兵打仗……”沈止澜略有些自嘲道,“你可知我去岁秋闱下场应试,未等放榜便奉命出征。若非如此,我本该是个文臣,于庙堂之上辅佐圣主,看海晏河清,千秋万代。”
这一切如雪上题诗,风一吹,字迹俱散,亦如他那些不见天日的抱负,尚未施展,便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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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落成泥。
“够了。”十九打断他,不愿再听。
沈止澜话语里的恍惚与无力,像一根细微的刺,莫名扎进她心底某个角落。
她撕扯一片衣襟,为沈止澜包扎伤口。她动的作依旧不温柔,却比方才稍缓了些。
沈止澜将半干的外衣披上。
察觉她态度缓和,思忖着问:“大人既然怨恨我,为何在军中对我多有照顾?”
十九手中动作一顿,旋即抬眸,冷冷瞥他一眼:“我若是不好好照顾你,怕你都没命回到雍都,届时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话已至此,不必多言。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歇,万籁俱寂,雪光映得窗纸一片朦胧的苍白。
二人无事,转而叙起闲话,避重就轻,不涉要害。
十九越是了解沈止澜,越是觉得心惊。
她发觉沈止澜是个滴水不漏的人,与他谈话总能令人如沐春风,也难怪他能在皇帝身边十五载,圣眷不减。
这样的人会是个难缠的对手。
她清楚,从得知自己身世的那时起,她就不再是拥护大渝王朝的忠心之臣,相反,她大隐隐于天子身边,就是要搅动风云,谋求复国之机。
道不同,不相为谋。
皇帝陛下看重的人,到最后多半要与她成为势不两立的敌人,结局不外乎你死我活,何必过多牵扯?
十九估摸着已过丑时,开口道:“时辰不早了,沈大人还不歇息?”
沈止澜看向窗外:“再等等。”
“等什么?”
沈止澜笑而不语。
丑时过半,有人来了。
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响起:“靖安侯安歇否?奴婢奉陛下口谕前来。”
沈止澜与十九对视一眼,出门去迎。
“雪夜酷寒,公公辛苦。”沈止澜语气温和,姿态却疏离有度,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恭谨,多一分则谄,少一分则傲。
内侍道:“靖安侯客气了,陛下赏赐裘皮氅、玉肌膏及银丝炭,特命小人为侯爷送来。”
沈止澜:“谢陛下。”
十九亦是在一旁行礼,垂眸瞬间,心中思量。
只有常年伴陛下身侧的人,才会知道陛下何时会有旨意,沈止澜与皇帝之间,还真是亲密无间。
内侍离去,沈止澜与十九便合衣睡下。
次日一早。
月亮沉落,太阳还未升起,天上连点亮光都没有。
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枯草凝霜,廊下石阶铺着寸许厚的白,更显清寂苍凉。
廊下相逢,霜色浸衣。
十九按剑立于阶前,玄色劲装官服几乎融于未褪尽的夜色。她抬眼,便见沈止澜自暗处缓步而来,玄色大氅在寒风中飞扬,衬得面色愈发清峻。
沈止澜率先开口问:“谢大人今日当值?”
“是。”十九点头,“沈大人去上朝?”
沈止澜直言:“去军营。”
去军营?
十九心头一凛。
昨日方归,重伤未愈,陛下赏赐犹在案头,此刻急赴军营,所为何事?
6. 第六章
门口已经给二人备好马。
陛下为沈止澜考虑,还真是面面俱到。
十九目送沈止澜上马,衣袍翻涌,似孤鹤凌云,策马而去,蹄声渐杳。
十九如往常一样,长驱直入御书房。
沈弈以手支颌,朱笔悬于奏折之上,似在思索,见十九入殿,便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含笑。
“春闱在即,你可有把握?”沈弈笑道,“你是朕一手教导提拔的,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十九躬身行礼:“臣定当不辜负陛下提携。”
沈弈起身,一甩衣袖:“好了,随朕上朝。”
十九疑惑:“陛下?”
“飞影卫是皇室暗卫,常伴君侧,你现在是飞影卫统领,随朕上朝有何不可?”
恩威并施,此乃驭人之常道,然沈弈待她,似乎总多三分隐晦之纵容,让她捉摸不透。
十九只得应“是”,随陛下移驾。
金銮殿上,群臣伏首,山呼万岁。
十九默然肃立御座之侧,身影如削。银白面具闪着冰冷的光泽,掩去了所有神情,唯余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与这煌煌天威融为一体。
这便是权力之巅。
俯瞰众生,执掌生死,一念可定乾坤,一言能伏尸百万,为君不仁则苍生于水火。
早朝启,众臣奏对。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手执笏板,朗声道:
“陛下,臣以为,雍都防务干系重大,如今雍都内外暗流汹涌,守备却松懈惫懒,当由兵部统一操练调度,以固国本,保社稷无虞!”
“陈大人,此言差矣。”殿前司的卫大人出言即刻驳斥,“殿前司戍卫皇城二十载,从未出过纰漏,雍都防务理应交于殿前司。”
“卫指挥使好大的口气!”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赵铎冷笑讽道,“去岁春猎,刺客何以混入围场?若非兵马司闻讯疾驰赶到,恐惊圣驾,此等疏漏,殿前司担当得起吗?”
“你还敢说,那刺客是如何混入的,赵大人心里没数么?”卫延目色骤厉。
“你血口喷人!”
二人相争,目眦欲裂。
武将吵得不可开交,文臣则垂首执笏,不发一言,谁都知,其余事再大,也大不过雍都防务。
十九心下明了。
皇帝年纪尚轻,登基不过三年,权臣势大,朝堂上权力倾轧屡见不鲜。当今形势,谁掌握了雍都城防,京城安危便系于谁的身上。
如此有趣。
她倒是想争上一争。
便在此时,御座之上传来一声冷淡的询问:“靖安侯为何没来上朝。”
议论声骤然停息,众臣面面相觑。
靖安侯不过是虚衔,昨日封赏之后,沈止澜在朝中并无实职,无事上奏便无需上朝。
陛下此时提起靖安侯,绝不是随口一提。
沈止澜带着五万余长平军回朝,陛下对于重掌京城势在必得,那可是其余朝中势力不愿看到的。
退朝后。
沈弈笑意温和的与十九并行,似是对换防一事胸有成竹。
沈弈:“你可知闻雪如今在何处?”
十九:“京郊军营。”
“哦?你是如何知晓?”沈弈挑了挑眉,似是兴味盎然道,“是他告知于你?”
十九恭谨道:“陛下命臣照应靖安侯,臣定当事事关心,知其一言一行,不敢懈怠。”
“去将闻雪请来,就说朕有事与他商议。”
十九领命,策马疾驰。
她来到京郊大营时,校场周围围了一圈人,她隐于人群中,前去凑个热闹。
朔风猎猎,卷起残雪与尘沙。
沈止澜独立于校场中央,外罩玄色大氅,内着利落劲装,墨发未束冠,只挽做马尾,随风飞扬。除去面色有些苍白外,全然不见昨夜榻上病骨支离的模样。
风姿卓然,意气风发,如雪压青松,傲骨铮铮。
这般好的相貌本不应该在军营中出现,可他周身萦绕着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在凛冽寒风中恰如其分,朝阳初升,竟不敢与他周身光华争辉。
三位将军站在沈止澜身侧。
当先一人豹头环眼,是前锋营主将陈镇,左侧面容沉肃的是玄甲营副将陆文焕,右侧年轻些的,龙骑营副将裴铮。
普通士兵们或许不认识沈止澜,可各营主将却对这位新晋的靖安侯大人却是十分熟悉,那可是战场上挡枪救命、生死相托的交情。
大家在北境各为其主,但钟帅已逝,副帅张崇义晋升主帅,却被调离长平军。边关的腥风血雨不必带回雍都,军营中,不必再与沈止澜针锋相对。
十九感觉沈止澜的目光向她扫来,回以一个微笑。
陛下让她去请沈止澜,却也没说立刻请到,她耽搁一会儿看个热闹应该也无妨。
她对沈止澜的身手倒是有些好奇。
能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绝非平庸之辈,他身上的谜团愈发扑朔迷离。
沈止澜向三位将军做了个请的手势。
“侯爷伤势未愈,不若改日……”一人抱拳,话未说完就被一道凌厉的剑风打断。
沈止澜长剑出鞘,寒光如秋水乍泄,映亮他俊俏的眉眼,三人便只得提枪上阵。
三人合围。
枪影纵横,却皆留有余地,未尽全力。
只见沈止澜足尖轻点积雪,身形翩然腾空,那足以致命的伤势竟似对他毫无桎梏。
玄氅衣袂在风中翻飞,如鹤掠寒潭,轻盈优美。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剑光照雪,恍若谪仙临世。
他进退有度,一招一式十分有章法。每一次格挡皆贴着枪锋毫厘之差掠过,看似险象环生,总在关键时刻轻旋手腕,长剑挡出,将凌厉杀招化为无形。
长剑出招很快,转眼间几十招过去,依旧是难舍难分,或许更像是互相包容成全,难舍难分。
高手过招,平常人看不出什么门道,十九倒是招招拆解,看的津津有味。
以一敌三,沈止澜还能从容的给将军们喂招,身手远在三人之上。
昨夜那般重伤,今日便能执剑对敌,着实惊人,看来沈止澜远比他外表看起来的要坚韧得多。
那么在边关,他的脆弱会不会是装出来的?
几位将军对视一眼,纷纷拿出看家本领。
长枪以诡谲的速度直取中路,沈止澜却不避不让,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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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招收剑后刺出,剑势倏然由守转攻,长剑竟贴着枪杆逆行而上。
剑尖距咽喉三寸就倏然停住,毫无威胁。
随后剑锋侧挑,剑与长枪相撞声清越,随即他手腕一抖,借力飘然后撤丈余,潇洒的收剑入鞘。
长枪却一下子脱手,朝十九的方向飞去。
十九本想闪身避开,却发现身侧挤着许多士兵,只得飞身上前接枪。
手刚一触及枪杆,便感觉到一阵绵长的内力,似有千钧,她牢牢握住长枪,挽了个潇洒的枪花卸掉其中劲力,随后稳稳落地。
校场内外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喝彩。
“侯爷神勇!谢大人威武!末将佩服!”几位将军齐齐抱拳,声震校场,台下的士兵们面上也全是叹服之色。
“诸位承让。”沈止澜微微颔首,面上无甚得色,反倒看向十九时多了几分审视。
十九知道,自己没必要在沈止澜面前装模作样,便微微歪头,朝他露出一个略带挑衅的笑。
她今日一身飞影卫朝服,面上仍是银白面具,看不出女相,身量虽不及男子高大,气势却不遑多让。
“谢大人何事?”
沈止澜待十九走近,脸上那抹因切磋而生的血色迅速褪去,又恢复成玉雕般的清冷。
“原来靖安侯不知,陛下早朝时还问起你。”十九微微一笑,随后正色道,“陛下口谕,着靖安侯即刻入宫。”
沈止澜接旨。
十九压低声音提醒:“兵部尚书今日早朝连上三道奏疏,皆被留中不发。如今雍都城防是三方势力必争之事,谁主导话语权,谁就控制住了雍都。”
“既是陛下召见,”沈止澜不接十九的话,“请大人暂候,容我更衣。”
一刻钟的功夫,沈止澜走出来。
玉冠束发,靖安侯朝服还在赶制中,他仍着那身玄色衣袍,身上素净,没有一件配饰,清俊挺拔的让人移不开眼去。
沈止澜和十九纵马入皇城。
马蹄踏过长街,惊起檐下栖鸟。直至宫门前下马,早有内侍躬身引路,来到武英殿门前,太监进去通传。
兵部尚书陈阁老,兵马司指挥使赵铎,殿前司指挥使卫延,以及去往北山查案,今晨方归的锦衣卫指挥使江柏舟,皆已候在殿内。
沈止澜踏入殿内,向御座行大礼,参加陛下,其余四位大人微微躬身向他行礼。
“平身。”龙椅上的声音不辨喜怒。
“今日召众爱卿来,是为雍都城防换防一事。去岁北境战事吃紧,长平军半数调往边关,如今既已班师回朝,这雍都的防务,也该重新议一议了。”
沈止澜心中已明。
陛下重提旧事,必是对先前的城防布置有所不满,却又碍于朝局平衡不好明说,这才借长平军回朝的契机重新布局。
至于如何议,当然是看陛下的意思。
或许,陛下此举不光为了收回军权,也是为了给某个人腾位置。
他的目光看向论身份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十九。
后者毫无自觉,理所应当的立于他身后半步。
沈止澜不禁深思,陛下对这位谢大人,真是极尽恩宠。
7. 第七章
人到齐了,但事情可没那么容易有定论。
三位紫袍玉带的朝廷重臣,正为雍都防务与长平军还朝之事,互相诘难攻讦。言语往来间不见血光,却尽是杀人诛心的机锋。
锦衣卫的江指挥使只是摁刀肃立,一个眼风扫过去,便让其余三位大人觉得脊背发凉,声音都不禁颤了颤。
御座之上,天子沈弈以手支额,冕旒的垂珠微微晃动,其下神色早已是倦怠与不耐交织。
他给沈止澜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
沈止澜他声音不高,却足以压下所有嘈杂。
“雍都防务需慎之又慎,雍都承平已久,城防军难免有疏懈之弊。长平军久戍边关,骁勇善战,臣以为,可将长平军与城防军混编。余部则由长平军带至边关,为国守藩。”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旋即哗然。
此策何止是调整?分明是要将雍都军事格局,彻底颠覆,连根拔起。
当今这位皇帝陛下的收权之心,昭然若揭。
十九静立,银白面具后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锁在沈止澜挺直的脊背上。心中那潭死水,似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层层难以言喻的涟漪。
她见他立于风口浪尖,言辞如刀,斩向积弊,那份孤绝与锐利,竟让她心弦微颤,生出几分复杂的欣赏。
“万万不可!”立时有人言列反驳,“长平军纵有战功,终究是边军,不识京畿地理,不谙宫禁法度,岂可轻掌皇城命脉?此乃取乱之道!”
争论再起,比先前更为激烈。
沈弈揉了揉眉心。
十九知时机已至。
沈止澜欲行雷霆手段,彻底换血,必定是阻力如山。她须得在此僵局中,寻到机遇,既能为陛下分忧,亦能为自己谋得一方好前程。
她缓步出列,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陛下,臣有一言。”
沈弈抬眸,略一点头。
“谢卿直言。”
“如今雍都三大营,分隶兵部、殿前司、兵马司,权责交错,相互掣肘,乃至号令不一,漏洞百出。臣以为,当革除此弊,不如另设京畿兵马指挥使一职,统辖三营,统一事权,肃清积弊,方可整肃武备,固守雍都。而此人选——”
她一字一顿:“非靖安侯不可。”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沈止澜霍然抬首,看向身侧那道纤细身影。
她此举何意?是真心举荐,抑或是……要将他也拖入这旋涡中心,成为众矢之的?
十九迎着他的目光,心中却无端泛起一丝涩意。
她知他必不愿蹚此浑水,此举近乎逼迫。然庙堂如棋局,落子无悔。
指挥使之位,她人微言轻,羽翼未丰,仅仅依靠些许圣眷,断无可能染指。
不若将这烫手山芋,推给那身份足够煊赫,令人无从指摘的靖安侯。唯有沈止澜坐上那位子,才能够镇住三方势力,让她有机会借此平步青云。
十九算计时冷静至极,可为何当他目光投来时,指尖竟会微微发凉?
沈止澜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臣资历尚浅,恐负圣恩,难当此重任。”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
“靖安侯过谦了。”皇帝看向沈止澜。
在沈弈心中,十九的提议甚好,不必大动干戈,他也完全相信沈止澜有这个能力帮他守卫雍都。
昨日未曾予他实职封赏,便是存此心思,没想到是被十九误打误撞点破。
沈止澜:“还望陛下三思。”
其余三位大臣也立刻附和,希望陛下回心转意。
沈弈久久未言,眸色晦暗不明。
他见沈止澜态度坚决,便暂且将此事作罢:“既如此,沈卿便退下吧,朕与其余四位大人再行商议。”
“臣告退。”沈止澜行礼告退。
行至殿门时,他脚步微顿,侧首回望,目光穿过幢幢人影,落在那仍立于原地的十九。
十九感受到那目光,如芒在背。
她亦无法久留,随即躬身:“臣亦告退。”
步出武英殿,穿过重重宫门。
宫道上积雪未融,二人步履踏碎积雪,发出轻响。十九步履匆匆,将沈止澜甩在身后。
“谢大人。”
清冷嗓音自身后传来,随风雪送入耳中。她却恍若未闻,脚步愈发急促,衣袂翻飞。
“谢十九。”
这一次,他直呼其名,字字清晰,终于让她身形一滞,缓缓回身。
沈止澜快步行来,玄色大氅在风中扬起。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沉沉压下来:“无论你背后之人是谁,意在何为,雍都防务事关国本,绝非尔等可以轻易操纵的。”
十九面色沉静,眸底却结了一层薄冰。
她抿唇不语,欲从他身侧绕过。
沈止澜天生身份尊贵,想要什么得不到,怎会之普通官吏的不易,她为自己挣一个前程又有何错?
沈止澜见劝说无果,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让开。”她声音淬雪,抬眼怒视。
面具遮掩了神情,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燃着两簇不肯服输的气焰。
沈止澜非但未退,反而上前一步。
二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气息拂过额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清苦微涩的药香。他身量高出她许多,此刻垂眸凝视,眼中神色复杂。
朝堂幽潭深千尺,她立在边缘却浑然不觉寒。
沈止澜不解,沈弈培养的心腹,竟怎会是个如此不谙朝政之人?
沈止澜:“我若存心害你,此刻你已被革职查办。”
十九仰头与他对视,冷笑道:“靖安侯如此会揣测圣意,敢不敢和我打个赌?”字字寒如霜雪。
沈止澜轻笑道:“你又有什么可以输给我的?”笑她的不自量力与自视甚高。
她如此自信,凭借的不过是那点恩宠。
而他早知,沈弈无情,帝王恩宠不过镜花水月,聚散无常。帝王的棋局之中,何曾有过永不更易的棋子?
十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微微起伏,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直至传来钝痛,方能抑住那翻涌的愤怒。
此时站在宫墙下,她才恍然惊觉,有些仗,不在沙场,而在人心。有些雪,不落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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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却下在这朱墙碧瓦间,无声无息,却能冻彻骨髓。
沈止澜继续道,语意决然:“你出宫去吧,我会和陛下言明,让你日后不必在跟随我身侧……”
十九怒道:“沈止澜!”
声音惊了殿檐上休憩的鸟。
一阵扑簌振翅声响起,灰羽簌簌落下,在宫道上投下杂乱无章的黑影,一地凌乱。
“谢大人,你不适合入朝为官。”
“没有人一开始就能做一个好臣子。”
沈止澜话说的极快,十九反驳的也很快,似乎脱口而出的尽是真言。
十九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面具边缘,随后放下手,目光越过沈止澜,望向重重宫阙:
“我不甘心一辈子戴着面具做见不得光的飞影卫,更不甘心出身低微便只能碌碌无为,了此一生。幸得陛下垂青,允我读书明理,入朝参政,才得以与沈侯爷并肩而立。这世道总要有人去争,你争得,我为何争不得?”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他:
“沈侯爷问我为何要蹚这浑水?那我倒要问问侯爷,若人人都因水浑而避之不及,这水,何时才能清?”
沈止澜怔住了。
眼前之人立在朱红宫墙下,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冬日暖阳斜斜照下来,在她银色面具上镀了一层金边,竟让人无端觉得有些耀眼。
像一只昂然欲乘风归去的孤鹤。
“出宫再说。”
最终,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声线微哑。话音未落,已猝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十九猝不及防,下意识要挣开,却发觉他手指扣得很紧,掌心是温热的,甚至带着薄薄的汗意,烫得她心尖一颤。
沈止澜拽着她快步朝宫门走去。
衣袍下摆在雪地上交错翻飞,拉出两道纠缠的影,似挣脱不开的宿命。
十九腕骨处传来隐约痛楚,几次想要挣脱,却始终无法撼动分毫。
这个人究竟发什么疯?
沈止澜步履如风,她几乎要小跑方能跟上。
几缕碎发散乱,自鬓边垂下,拂过耳廓。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放弃徒劳的挣扎,任由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牵引着自己,穿过一道道森严的宫门。
宫道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朱红宫墙高耸,吞噬天光,巡逻的禁军经过,见是靖安侯,皆垂首避让,目光却在他们交握的手腕上一掠而过,又迅速垂下,讳莫如深。
罢了。
出宫再说。
十九无奈想着。
刚转出宫门,踏入喧嚣的长街,几句零碎议论便随风钻入耳中:
“听说了么?醉仙楼的花魁死了”
“哪位花魁?”
“还能有谁,那位琵琶冠绝京华的烟霭姑娘,真是可惜了,红颜薄命啊……”
“烟霭”二字入耳,如同惊雷炸响。
十九身形剧震,脑中霎时空白。
她娘出事了?怎么会?
所有理智顷刻间灰飞烟灭。她猛地甩脱沈止澜的手,力道之大,竟让他也微微一滞。
下一刻,她朝醉仙楼的方向疾奔。
8.第八章
娘一定不能出事!
她还没有为娘赎身,还没有听娘诉说这些年的经历,还没有让娘享一日清福……
十九飞奔到醉仙楼。
她的心如坠冰窟,却又燃着一簇焚身的火。
二十载伶仃,娘亲是她晦暗人生中唯一一缕微光。
纵使知自己的身世,她亦甘作扑火之蛾,追寻那渺茫的温情。这执念,早已深植骨髓。
待她到时。
醉仙楼不复往日倚红偎翠,笙歌连天的旖旎。
门前乱作一团,衣衫不整的恩客仓皇夺门,云鬓散乱的姑娘花容失色,珠钗委地,罗裳染尘。
余下几位花魁在楼中呆立,啜泣声不绝于耳。
“烟霭,我的姑娘啊!你怎就这般想不开,撇下妈妈与这满楼姊妹……”老鸨捶胸顿足,哭声凄切,拿绢帕擦拭着不存在的眼泪。
烟霭可是醉仙楼的摇钱树。
她年二十六,方沦落风尘,在这以色事人的行当中已是明日黄花。却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琵琶冠绝京城,成了这醉仙楼里赖以攀附文人雅客,权贵豪绅的掌上明珠。而今朝香消玉殒,岂不可惜。
十九心下一沉,不及多思,径直奔上二楼。
角落房中,木门洞开,帘帷寂寂垂落。
一柄紫檀琵琶横卧于地,琴颈已折,琴弦尽断,似美人折颈,再无续响之日。
娘亲躺在冰冷的地上,颈间插着一支金钗。
血色早已自伤口洇开,凝成一片暗红,似凋萎已久的红梅,容颜静寂,眉梢犹存三分未曾散尽的恬淡笑意。
案几倾侧,宣纸凌乱散落一地,其上墨迹淋漓,字迹力透纸背,铁画银钩。墨尽处,竟是斑斑血迹续写,字字狰狞,如杜鹃啼血,孤雁哀鸣。
风卷纸动,竟无一张洁净。
一张张血书,皆书写着兵部侍郎黄的罪状。
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私屯兵马,勾结边将,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最令十九震惊的是,沈止澜下令屠城,坑杀降将的谣言在街头巷尾人尽皆知,竟也是由黄二公子亲自散播。
怪不得那三万降将,传到雍都时,已经成了十万。
所以,那日宫宴上,沈止澜不过是无妄之灾,众口铄金,可他不曾为自己辩驳一句。
如今看来,沈止澜早知如此,却依旧为张崇义等人的谎言遮掩,任污名泼身,必定是为了长平军军权去的。
这收买人心的本事,当真令人佩服。
血迹已干,但恩怨不能就这么了结。
朝廷命官犯下如此罪行,败坏朝纲,污蔑股肱,乱政祸国,罪不容诛。兵部上下,都将被彻底清洗。
十九瞬间明白娘亲的苦心孤诣。
春闱在即,六部官员空缺,待她金榜题名,便不必入翰林,不必外放做官,可以直接进兵部补缺。
娘亲以命为笔,以血为墨,用这么决绝的方式,为她铺平一条入仕的青云路。
十九收拾好心情。
此去不为其他,而是——
入局。
她俯身,拾起染血的宣纸。
指尖抚过那淋漓的字迹,仿佛触到娘亲最后的温度,以及那颗埋藏许久的故国之心。
风卷帘动,似有长叹萦梁不去。
自此万里宦海,从此便是她的沙场。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一声冷喝自楼下传来,呼啦啦一队锦衣卫围住了醉仙楼,吓得姑娘们惊叫连连。
江柏舟一身飞鱼服,猩红披风在身后翻卷。
他目光如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瑟缩于阴影中的老鸨身上,冷声问:“昨日,最后见过烟霭的是何人?”
“是……是那位大人。”
老鸨指向二楼的方向,恰巧十九亦朝楼下望去,正与江柏舟视线相撞。
“谢大人,好久不见。”江柏舟唇角微勾,笑意不及眼底,“今日你我不必叙旧,请大人随我走吧。”
十九没有挣扎抵抗。
哪怕是入诏狱,她也不惧。况且她也想查清此案,让娘亲瞑目。
她正准备下楼时,突然听到一声,
“等等。”
沈止澜快步走来。
围住醉仙楼的锦衣卫纷纷行礼,让开一条路,沈止澜长驱直入,径直走到江柏舟面前。
他看了十九一眼。
随后慵懒地抬眸直视江柏舟,仅一瞬,便让人感觉到上位者的威压。
十九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止澜。
此刻他完全是上位者的姿态,锋芒毕露,分明是以势压人,与他素日的沉着肃冷迥然相异。
“靖安侯。”江柏舟侧开一步,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不退让,“锦衣卫奉旨查案,沈侯爷有何见教?”
沈止澜:“此案恐有隐情,大人断案是否有些草率?”
江柏舟:“勘查审讯,正是锦衣卫职责所在。靖安侯不必费心这等刑狱琐事了。”
“来人——带走。”
沈止澜抬手便拦,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似乎也激起了江柏舟的火气。
“臣奉旨查案,沈大人要抗旨吗?”
“既然如此,江大人不如稍等片刻。”
话音未落,一名绯衣宦官疾步而入,尖声宣道:
“陛下口谕:醉仙楼命案,涉朝牵扯朝中重臣,干系重大。一应相关人等,即刻带入宫中,由朕亲审!”
“臣接旨。”
所有人都垂首恭敬道。
十九这才知道。
原来他未曾立刻追来,是早已遣人疾驰宫阙,直达天听,还真是思虑周全。
江柏舟挥挥手招来属下,吩咐道:“把证据保留好,至于尸体,去请仵作来验尸。”
证据比一条人命更重要。
江柏舟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沈止澜和十九身上徘徊,终是侧身道:“二位大人,请吧。”
沈止澜让江柏舟先行,他则落在后面与十九并行。
门外的锦衣卫井然有序分为两队,一队进入醉仙楼,查封现场,搜索证据,一队随着三人,一路护送。
浩浩荡荡一行人在街上十分惹眼。
沿途百姓侧目,见是锦衣卫办案,皆噤若寒蝉,闭门不出,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一条无人的窄巷中。
“宁姐,你说她能应付得来吗?”一位少年吊儿郎当地坐在一车货箱上,百无聊赖地抛着石子,目光看向身侧身材高挑的女子。
“莫要小觑了她,她可是给了我们一份大惊喜。”
高挑女子面色素冷,遥遥望向十九的目光中却充满欣赏,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弯。
“哦,是吗?”
“我们这位小主子,比我想象的要机灵。还不清楚我们的存在,就敢如此大胆地利用我们。”
石子落入手心,少年收起嬉笑:“宁姐对她评价如此之高?还真是难得,真想早点会会她。”
“别废话了,去救人。”
少年轻巧地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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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箱上跳下来:“看来,雍都城中这潭死水,终是要被搅动了。”
……
临近宫门,随行的锦衣卫们停住脚步。
三人沿着宫道行走,朱墙高耸,隔绝天日。
十九:“你为何帮我?”她侧目看他,只见他侧颜冷峻,眸光沉静望向宫殿深处。
沈止澜:“你今日还是我的人,我理应护你周全,况且此事蹊跷,必有隐情。”
十九轻笑不语。
他们二人刚刚还相互利用,相互拆台,此时却又能心照不宣地结成短暂的同盟。何其荒谬,又何其寻常。
是了,这九重宫阙之中,何来无缘无故的庇佑?
无非是利益同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身为天子近臣,她亦是御前心腹,若她倾覆,于陛下亦是风波。
沈止澜这般对自己无情之人,又会对谁动心。
她闭目,压抑住心中不该生出的纷乱。
然而,方才他拦在江柏舟身前时,毫无迟疑的姿态,以及他投来那一眼,历历在目。
大殿之内。
兵部陈尚书闻讯,步履仓皇地折返殿中,年迈之躯疾行数步,额头上便出了一层薄汗。
三人进殿的通报声打断了殿内的沉默。
“如今尚不出正月,雍都城中便出这么一桩案子,诸位爱卿便是如此替朕分忧的吗?”
陈尚书当即扑跪于地,叩首告罪。
江柏舟却只是一礼道:“陛下,此案绝非普通命案,牵涉朝中重臣,容臣向您禀明。”
皇帝摆手:“不必,沈卿以遣人与朕说过。”
江柏舟目光看向沈止澜:“沈大人抵达现场,尚在臣之后。不知大人何以能未卜先知,已洞悉全案,先达天听?”
沈止澜不答。
皇帝亦不问,转换了话题:“此案与谢大人何干?”
江柏舟分毫不让:“谢大人是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人,自然有嫌疑,理应入诏狱受审。”
十九出列下拜,官服在青砖地上铺开。
她以额触地,声线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烟霭是臣生母,身为人子,归家后自应前去问候,此乃人伦天理,臣有何缘由,行此戕害至亲、人神共愤之举?”
她略略抬首,继续道:“家母性情温婉,与世无争,不曾与人结仇。此番横遭不测,其中必有隐情。还请江大人明察秋毫,早日查清家母所陈之事,告慰亡母的在天之灵,微臣不胜感激。”
她将“所陈之事”四字,咬得极重,谁都能听出话中未尽之意思。
江柏舟只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冷声道:“谢大人似乎并不关心母亲之死,反倒是像另有所图?”
十九依旧跪得端正:“逝者已逝,何必再提。沉湎悲泣,徒乱人心,于查案无益,江大人以为呢?”
“陛下!”江柏舟不与十九纠缠,转而向御座行礼,“陛下命臣去查之事,臣已查清,而查案途中,发现谢大人身世,颇有蹊跷。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是神情:“谢大人,你的父母实为养亲,你不会不知道吧?”
沈弈却不以为意:“此事朕已知晓。”
“陛下!”江柏舟急道,“醉仙楼云集雍都权贵,探听消息最是便捷,又因楼中皆是些弱女子,并不令人起疑,实则探听朝中秘辛,谢大人敢说自己毫不知情?”
此话说得极重了。
“江大人所言,并无实据。”沈止澜开口,“此事与谢大人无关,臣愿做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