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强制沉睡,而我是夜游神》 第一章 黑夜独行者 沪海市,凌晨00:30。 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撕裂了夜幕。 那是一辆法拉利Portofino,它并未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而是狂飙在沪海市最繁华的中心主干道——世纪大道上。 V8双涡轮增压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浪在两侧摩天大楼组成的“钢铁峡谷”间来回激荡。 时速表上的指针已经逼近红色极限,数字疯狂跳动:260,280,295……最终死死顶在了300km/h的刻度上。 驾驶座上是一个极为年轻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 少年穿着一件特制的黑色夜行衣,表面有细微的哑光纹理。他身形消瘦,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在如此致命的速度下,他的表情却平静得近乎漠然,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直视前方,甚至没有丝毫眨动,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死神的镰刀,而是一个普通的玩具。 陆曦明——这是他的名字。 如果是在一百年前,这样在市中心以三百公里时速狂飙,即便是深夜,也不出十秒就会引发连环车祸,三分钟内就被警车围追堵截。 但现在,整条双向八车道的大马路上,空无一人。 没有交警,没有路人,没有其他车辆。 甚至连红绿灯都全部熄灭,只剩下路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昏黄照明,将法拉利的影子拉得细长而诡异。 整个世界,除了引擎的轰鸣,没有任何声音。 这便是“强制静默”后的世界。 一百年前——1924年6月15日,在华国首都盛京时间的0时那一瞬间,全球同时陷入强制睡眠,无法做梦、无法清醒,直至清晨六点统一苏醒。 从此以后的每一天,皆是如此。 没人知道原因,也没人能够抵抗。 最初是恐慌、战争、文明几近崩溃——飞机从天上坠落,手术台上的医生突然倒下,核电站差点失控。 但人类对危机总是适应得很快——全球统一采用“静默时区”,所有国家在00:00-6:00执行完全相同的作息;各国政府表面设立“睡眠研究中心”,试图找出原因,制定新的规则和秩序;政治和经济体系被彻底重塑,还催生了万亿市值的“沉睡险”产业…… 直至今日,每当夜幕降临,繁华的都市就会瞬间变成一座死寂的巨型坟墓。 陆曦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感受着夜风如刀割般掠过指尖。 他本该和这千万人一样,此刻正躺在安全舱或者室内沉睡。 直到他十岁那年。 那个生日的夜晚,父亲说要给他带回最好的礼物,却在那晚彻底失踪,人间蒸发,甚至连警方档案里都找不到一丝痕迹。 那天晚上,十岁的陆曦明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守着那个融化的奶油蛋糕,死死盯着门口,等着父亲回来。 一小时,两小时…… 直到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在那一刻,年幼的他才惊恐地意识到一件事—— 【昨夜,自己没有陷入沉睡】。 随后几天,亦是如此。 陆曦明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明悟: 【这个世界在夜晚死去,而他,是唯一的活人】。 从此以后,夜游便成了他的日常——时而在中心广场引吭高歌、时而驾驶豪车深夜狂飙、时而潜入高档餐厅品尝最昂贵的红酒——那是他的特权,也是他孤独的来源。 但他并非窃贼,也鄙夷行窃。 那是下三滥才做的事。在这个时间维度里,贫穷与富贵没有意义,权势与地位化为乌有,他夜游时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以满足好奇心的方式排遣孤独罢了。 因此,红酒他只对已开瓶的浅尝辄止,豪车他也只短暂“征用”——每次天亮前,他都会把车完好无损地停回原位,甚至还会好心地帮车主把油加满。 这台法拉利也同样如此——此前某晚他在某个富豪私人车库里看到这台车时,稍微动用了几条高中物理原理和一个自制的解码器,就驯服了这台红色猛兽。 但今夜,陆曦明并非是来飙车。 他瞥了一眼仪表盘旁放着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条今天早些时候收到的短信: “尊敬的陆曦明同学:恭喜您通过【知白学院】初筛,请准时参加面试。详情另附邮件,请查收。” 知白学院,全华国唯一一所“静默研究专业院校”。 它是象牙塔顶端的明珠,神秘、高贵,掌握着关于“强制静默”最核心的秘密。无数天才对此趋之若鹜,只求一张入场券。 但陆曦明看到这条短信时,内心并没有太多欣喜。 他知道,自己在去面试之前,还有其他必须要做的事。 所以今夜他驾驶着最快的车,以最快的速度赶路。 “吱——!!!”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长空。 暗红色的法拉利画出一道完美的漂移弧线,稳稳停在了一座高大建筑之前。 【沪海联合银行】。 这不是普通的银行,而是沪海市规模最大、守卫最森严的私人银行。 三十七层高的花岗岩建筑如同沉默的巨人,外墙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冷灰色的金属板和隐蔽的通风口。门口没有霓虹招牌,只有一块黑曜石碑,上面用篆书刻着两行字—— 【守金如玉,藏密于渊】! 陆曦明推开车门,夜风卷起他额前的黑发。 他抬头看了一眼银行顶楼那座巨大的钟楼——指针永远停在零点,那是1924年全球静默开始的时刻。一百年来,这座钟从未走动过。 “时间刚好。”他低声自语。 银行正门是三道合金闸门,理论上需要三重密钥同时验证才能开启。但此刻,陆曦明只是走到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应急通道口——那里有一块略微松动的墙砖。 他伸手按住砖面,顺时针旋转十五度。 “咔。” 墙砖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隐藏的键盘接口。这是银行初建时预留的“离线检修通道”,本应在三十年前的系统升级中被废除,但陆曦明在旧版建筑图纸上发现了它——图纸是他三周前从市档案馆“借”出来的。 键盘亮起微光,需要六位密码。 陆曦明没有输入数字,而是从背包里掏出那个自制的解码器,插入接口。 屏幕闪烁,命令行窗口飞速滚动: “正在检测离线白名单…… 发现备用认证节点。 模拟管理员令牌……成功。 正在绕过生物识别锁……” 五秒后,通道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狭窄的维修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陆曦明打开解码器的照明模式,蓝白色的冷光照亮了前方——数十道激光网格交错封锁,任何物体穿过都会触发警报。 他停下脚步,从背包里取出一小瓶喷雾。 【液氮】。 这是他为今晚准备的“物理工具”。激光网格的传感器在极低温下会产生微小形变,导致光束路径偏移——这是高中物理课上学过的热胀冷缩原理,只不过他把它用在了这里。 嗤—— 白雾喷涌,激光束在冷雾中微微颤抖。陆曦明看准时机,侧身、弯腰、滑步,以近乎体操运动员的柔韧度从两道光束的间隙中穿过。 寂静无声。 第二道关卡是压力感应地板。每块地砖下都有精密传感器,超过特定的压力就会触发警报。 陆曦明取出两块板状物系在脚底——板状物底部的花纹复杂得像某种电路图,那是他特制的蜂巢结构缓冲材料,能将体重分散到极限。 他踩上感应地板,步伐缓慢,但每一次落脚都精确踩在地砖的力学中性点上。 二十米长的走廊,他走了整整五分钟。 最后一扇门——厚重的特制合金门,需要机械钥匙和声纹双重验证。钥匙孔是特制的十二棱柱结构,市面上根本没有对应的开锁工具。 但陆曦明早有准备:他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钛合金探针,插入锁孔,同时将解码器贴在门板上。 解码器开始播放一段低频声波,不是人耳能听见的频率,而是专门针对锁芯内部磁性弹子的共振频率——锁芯内的用数种金属制成的弹子在声波共振下会产生不同的位置偏移。 陆曦明的手指稳如磐石,感受着探针传来的每一次微颤。 一、二、三……第十二个弹子归位。 “咔哒。” 机械锁开启。 声纹验证就更简单了——陆曦明提前录下了银行行长在某个公开会议上的发言,用算法剥离背景噪音,提取出纯净的声纹特征。解码器播放处理后的音频,门禁系统的绿灯亮起。 “轰……” 合金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后方幽深的走廊。 这里才是真正的“藏密之地”。 走廊两侧不是普通的保险柜,而是一个个独立的合金舱室,每个舱门上都刻着不同的代号——【S-2017】、【A-1655】…… 陆曦明快步走过,目光丝毫没有停留。 终于,在走廊最深处,他停下了。 面前是一扇暗银色的门,门上没有任何编号或标签,只有四个古朴的篆字: 【知白学院】 他试探性地轻轻推门。 奇怪的是,这扇门居然就这样缓缓打开了,仿佛忘记了上锁。 亦或是——不需要上锁。 门后,没有想象中的遍地金银,也没有堆积如山的机密文件。 偌大的空间里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伫立着一个孤零零的防弹玻璃展示台。而在展示台的中心,静静地悬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漆黑的晶体芯片。 它并不发光,却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黑得纯粹,黑得深邃。 陆曦明屏住呼吸,缓缓走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玻璃罩的那一刹那—— 嗡! 毫无预兆地,一股无形的恐怖力场骤然降临! 不是警报,不是机关。 而是一种纯粹的、来自精神层面的威压。 那一瞬间,陆曦明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站在了极寒的深渊边缘。黑暗中,似乎有一双虎视狼顾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这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恐惧! 一种铭刻在基因深处的、原始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陆曦明的心脏。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手指在空中僵住,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似乎再往前一寸,他的理智、他的身体,都会像玻璃一样崩碎。 但陆曦明很快止住了颤抖,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继续伸手,而是慢慢直起腰,对着芯片的方向,对着那位藏匿于黑暗不知身在何处的存在,做了一个优雅的绅士礼。 “打扰了。”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离开。 那股威压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目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黑暗中,陆曦明没有任何失望之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低声喃喃道: “终于……找到你们了。” 第二章 云阙之上 沪海市地标建筑、高达600米的“天空塔”顶层,坐落着整个城市最奢华的旋转餐厅——【云阙】。 巨大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如流淌的熔金,但也正随着时间临近深夜十一点,而显露出一种病态的萧索。 顶级包厢“天问阁”内,空气凝滞而肃穆。 屋内铺着暗青色的祥云纹地毯,墙上挂着一幅泼墨般狂野的《山海经·异兽图》。而挂画之前的黄花梨木的长桌上,若有似无的沉香从香炉里飘出轻柔的烟。 林昭远教授坐在主位,六十余岁的年纪,头发却乌黑如墨,只在鬓角有几缕银丝。他身着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指轻叩着一份纸质档案。 “这次我们专程从首都过来,就是为了面试这三个孩子,”他从档案里取出几份资料,首页贴着几个年轻人的照片,“你们怎么看?” 在他对面,坐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人,身穿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制服,衣领上绣着一枚不易察觉的暗金色刺绣徽章。 “教授,今年的‘种子’质量似乎有些参差不齐。”年轻男子开口打破了沉默,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个叫赵子昂的,是沪海今年的高考状元,且身体素质异于常人,但心理评估只有B级,太冲动。” “确实如此。”旁边的短发女生轻笑一声,手里把玩着一只钢笔,“相比之下,我更看好那个天才少女苏微,智商168,在高中就发表过论文,对‘静默理论’有独特的见解。” 林教授没有说话,只是从档案底抽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面容清秀,略显苍白,眼神平静。 “身体素质尚可,家庭背景普通,智力方面嘛……分数勉强够得着及格线,但不算特别拔尖。没什么特别出众的经历。”年轻男子见到照片上的人,随口评价道。 林教授没有答话,透过眼镜注视着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少年的眼睛。 “我倒觉得他很有趣……”他缓缓开口,“赵子昂的眼里有火,苏微的眼里是光,而这个孩子……他的眼睛里藏着,比黑夜更深邃的东西。”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三声,不轻不重,合乎礼仪。 “请进。”林教授说。 门被推开,一名年轻侍者端着木质托盘走进来。他穿着餐厅标准的黑色制服,白手套,步伐平稳无声。托盘上是一瓶红酒和四只水晶杯。 侍者并未说话,只是微微躬身致意,随后开始了服务。 他手中的海马刀在指尖轻巧地旋转了一圈,动作行云流水。割开瓶封锡纸,螺旋钻入木塞的中心,提拉,伴随着“啵”的一声轻响,橡木塞完美脱离。 醒酒器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侍者并未急着倒酒,而是微微倾斜瓶身,让酒液沿着杯壁无声滑落,如红绸铺展。这一套动作优雅、精准,仿佛经过千万次的排练,每一个角度都如同用尺规丈量过一般。 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侍者面向三人,微微施礼,声音清朗温和:“玛歌酒庄的赤霞珠,1998年。波尔多特级园,年产不到四百瓶。” 声音平静,咬字清晰。 “那一年的雨水并不完美,但正因经历了严苛的气候,葡萄的糖分才更具风味……” “——正如这长夜,越是压抑,越是醇厚。”侍者继续说道,并将三杯酒分别推至三人面前。 但年轻男女没有伸手,而是以鹰隼般的目光盯着侍者。 只有林教授将杯子举到灯下观察,并凑近轻轻嗅了嗅。 “湿树叶、樱桃、还有……松露?”林教授抬眼。 侍者微微点头:“窖藏二十多年,三层香气已经充分发展。第一层红色果香基本褪去,现在是菌菇、皮革和淡淡的香料。” 林教授没有喝,而是缓缓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仰,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侍者脸上。包间里昏黄的灯光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投下柔和阴影,却照不穿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平静。 “手法专业,知识储备深厚,确实很有侍者的风范。”林教授缓缓说。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抹似有似无的玩味笑容。 “可是陆曦明同学,我们并没有点酒。” 空气凝固了三秒。 侍者——或者说,陆曦明——并没有被拆穿的慌乱。他从托盘上拿起第四只杯子,为自己倒了浅浅一层,然后轻轻摇晃。 “这杯酒,算是免费请各位的。”陆曦明举起杯子,“毕竟,将酒寄存在这家餐厅的原主,在三个月前的某个凌晨去世了。所以现在,它算是无主之物。” 他抿了一口,随即看向林教授,目光坦然: “至于原主为什么会在凌晨那种理应安全的时段突然暴毙——这也正是我想请诸位为我解惑的。” “为什么会认为我知道?”林教授不置可否,却反而提问,口气平静得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陆曦明摇了摇高脚杯,仰头喝光,动作很自然。 “知白学院,成立于1925年——‘强制睡眠事件’发生的第二年。全球七所‘静默研究专业院校’之一,华国唯一拥有该专业完整学位授予权的高校。” 他放下酒杯,缓缓踱步。 “但问题在于:第一,学院名声极大,每年有上万考生咨询,全国却只此一家。其他高校甚至连相关课程都没有——这不像是学术垄断,更像是……信息管制。” “第二,知白学院的录取方式。”陆曦明抬起眼,“收分极高,但从不开放统一志愿填报,而是会自主选择学生进行提前面试。而且面试内容、环节在网上查不到任何信息。这不像是招生,更像是……征兵。” “不错,还有吗?”林教授饶有兴致地追问。 陆曦明盯着林教授,面色平静。 “更关键的是,我调查了知白学院过去二十年的毕业生去向和就业情况,仅从就业记录而言,他们进入了各大研究所、医疗机构、甚至政府睡眠管理局……” 突然,他眼中有精光一闪而过。 “但在三年到五年后,他们全部会从公开记录中消失,查询不到任何死亡、离职的相关信息……如果是个别人可以理解,但如果所有人都如此,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的工作,只是表象。” “精彩的推论。”林教授赞许地点点头,“但这和你出现在这里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在于,我收到了面试通知。” 陆曦明摊开手,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我多少也有点自知之明——虽然高考分数还行,但不是状元之列;也没有奥赛金牌,家庭毫无背景。而门槛最高、又如此神秘的知白学院选择我作为候选人,如果说我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只能是——”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黄花梨木桌上,那双黑暗深邃的眼睛,此刻闪烁着理智却又有些疯狂的光芒: “我们,是一类人。” 包厢内一片死寂。 林昭远教授终于笑出声来。他端起面前那杯红酒,本已送到嘴边,却又轻轻放下。 “有趣的猜测,这就是你假扮侍者前来的理由?可你为什么不等到正式面试呢?” “因为选择从来不是单向的……”陆曦明缓缓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我也需要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跟我是一类人。” 他将手腕转向林昭远教授等人,露出上面的电子表: “而现在,已经00:01了……” 第三章 知其白,而守其黑 包厢里寂静无声。 尽管在场所有人都保持清醒、没有睡去,但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没有一丝声响。 几息之后,林昭远教授轻叹一口气,看向陆曦明。 “我之前得到消息,说几天前有人在深夜闯进学院在沪海联合银行的金库,却什么都没拿就走了……是你对吧?” “对,在来找你们之前,我需要确认你们是否真的是同类……去金库不是为了获取,而是为了测试,如果我在静默时段的行动被人为地阻止,那么说明学院里有和我一样的人存在。” 林教授的眼神变得复杂深邃,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正兴高采烈地玩弄着手雷。 “你很有胆识,陆曦明。”老人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仿佛蕴含着无数种情感,“但醒着未必是天赋……也可能是诅咒。” “这么多年来,确实很少有学生会主动联系我们。你很聪明,能从蛛丝马迹里摸到线索,但也因此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不明所以的贸然行动,并非勇敢,而是愚蠢。” 林教授缓缓站起身,走到身后那幅巨大的画卷前。 那原本是一幅《山海经·异兽图》,水墨淋漓,气势磅礴,异兽伏于纸上,线条古拙而狂放。灯光下,墨迹本应早已干透,可陆曦明却莫名觉得,那些线条正在缓慢地呼吸。 “既然你这么急于知道真相,那就让你看看,这长夜里到底有什么。” 话音未落,林教授轻轻一挥手。 嗡——! 一股无形的、粘稠的力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包厢。空气变得沉重如水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与陆曦明在银行感受到的力场十分近似——没有那么凝重,但却带着更为明显的杀伐之气。 紧接着,那幅《异兽图》的某处,墨色忽然开始涌动。 不是颜色变深,而像是——夜色在纸上汇聚。 一团纠缠的、扭曲的黑色线条从宣纸上缓缓升起,在空中翻滚、拉伸、重组,周身包裹着不断翻涌的黑雾,最后凝聚成一个实质般的、无比诡异的形状。 黑雾之中,有两处红光骤然亮起。 是一双眼睛——猩红、狭长,没有瞳孔。 与其说是眼睛,更像是黑夜的裂口。 在那道猩红视线锁定的瞬间,陆曦明只觉剧烈的耳鸣声响起,脑中猛然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 【雨夜,暴雨如注。】 【摇曳的路灯,惨白的光。】 【满地的鲜血,被雨水冲刷。】 【一个男人佝偻的背影,跪在雨幕中】 【还有低沉的、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的嘶吼……】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又瞬间退去。 陆曦明站在原地,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躯壳。 而就在他失神的这短短一秒—— “嘶!” 那头黑雾怪兽动了。它并没有像野兽那样扑击,而是直接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瞬间跨越了数米的距离,直扑陆曦明的面门! 死亡的冰冷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年轻男生和女生脸色一变,正要出手,却见林教授伫立于画卷之前,轻轻一挥手。 那头凶猛的黑雾怪兽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空气墙,身形猛地一顿,随后发出痛苦的哀鸣。它那由黑雾构成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 林教授轻轻放下手中的红酒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就像是某种敕令。 “散。” 他淡淡吐出一个字。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 那团黑雾,连同其中的猩红眼睛,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从中心开始无声地瓦解、崩散。黑色的颗粒簌簌飘落,还未触及地毯,便化作更细微的尘埃,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包厢里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类似电路板烧焦后的臭氧味。 粘稠的力场感也随之消失。 陆曦明靠在柱子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衬衫。但他没有尖叫,也没有颤抖,只是死死盯着画卷上原本怪兽所在的角落——那里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滩模糊的墨迹。 “这叫【梦魇】(Nightmare)。” 林教授重新坐回椅子上,平静地看向陆曦明: “一百年前随强制静默一同出现的生物。它们只能在静默时间段出没,以人类梦境时形成的脑波为食——这就是静默开始后,人类不再做梦的原因。” 随后,教授指了指刚刚出手的男生: “梦魇也会直接在物理层面攻击人类。而你口中的我们这类人,是唯一能看见它们、杀死它们的人。我们守护静默之夜的安宁,所以被称为——【守夜人】(Night Wanderer)。” “你的调查没错。知白学院的那些毕业生,确实都‘消失’了。一部分是因为虚假的履历,而另一部分,是在与梦魇的斗争中,真的永远从世上消失了……” 说到这里,林昭远教授顿了顿,目光透过落地窗,望向脚下那座正在沉睡的巨大城市。 “陆同学,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学院,叫【知白学院】吗?” 陆曦明平复了一下呼吸,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四个字,下意识地接道: “《道德经》?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不错。” 林昭远赞许地点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份庄重:“【知白昼之暖,守长夜之寒】。这就是知白学院存在的意义。” “在国外,学院被称为——【L.I.T.A.】,即Lux in Tenebris Academy,是拉丁文与英文的结合,本意为‘黑暗中的光’。而简称中的‘LIT’,本身也有点亮的意思,你应该能从中感受到我们的使命和宗旨。” “而且,我们的敌人,不光是‘梦魇’”。林昭远从怀中取出一个怀表——不是电子表,是老式的机械怀表,黄铜表壳已磨出包浆。他打开表盖,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三个同心圆环,各自以不同速度旋转。 “1924年6月15日,零时。全球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类陷入强制睡眠。但还有百分之零点零一,没有。” 他将怀表放在长案上,推给陆曦明: “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建立了最初的秩序——也就是后来的守夜人体系。但另一部分……” 林教授的眼神暗了暗: “他们认为自己是神选之人,是进化阶梯的上一阶。他们开始清除‘不合格者’。” 陆曦明拿起怀表。表壳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拉丁文 ——SIC TRANSIT GLORIA MUNDI。 “【世事辉煌,终将逝去】。”林教授低声翻译。 “这是初代领袖的座右铭。”教授继续解释,“提醒我们:权力不是恩赐,而是诅咒。” 老人的目光如炬,直视陆曦明:“所以,加入知白学院,并非是高官厚禄平步青云,而是成为在暗夜里的秉烛之人——或许能带给世界些许光明,但代价却是需要燃烧自己。” “现在,你还想跳进这个火坑吗?” 包厢里安静下来。 陆曦明平复了一下呼吸,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结。 “我从未觉得自己是个英雄,没有为了人类牺牲的大义凛然。” 陆曦明抬起头,眼神坦诚而锋利: “但我更不想像待宰的猪羊一样,每晚被人关进笼子里。与其躺在床上不明不白地死去,我更希望自己在战场上多拉几个垫背的!” “而且……”陆曦明顿了顿,随即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微微一笑:“一个喜欢在六百米高空酌酒的人,已经无法回到地面了,不是吗?” 林昭远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的笑纹慢慢舒展开来。 “够坦诚……没有人生来就是英雄。只要目标一致,就足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陆曦明面前,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 “不用来面试了,之后会有人联系你告知入学流程。至于你其它想知道的事……既然喜欢调查,那便凭本事去查吧,或者在开学后认真听讲。” 就在陆曦明准备鞠躬致谢时,林教授突然停下脚步,看了看前者手中的酒杯,以及身旁的红酒。 “另外,这瓶赤霞珠,账单还是得算在你头上……就用你的奖学金来扣吧。” 在陆曦明的错愕中,教授露出一个老奸巨猾的微笑: “酒的原主人也是知白学院的研究员,牺牲后这瓶酒就被登记为学院资产……刚刚都是你在喝,我们可一点没敢动。” 第四章 致终将醒来的你 时间很快来到六月下旬。 早上6:00,广播中准时传来“滴滴答答”的电子提示音,紧接着,舒缓的钢琴前奏流淌而出——那首陪伴了全人类一百年的《晨曲》如同温柔的潮水,漫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早安,沪海市。早安,全世界。” 广播里,女主播的声音甜美而充满活力,仿佛昨夜那死寂的六小时从未存在过。 “下面播报晨间新闻:平安公司近期推出‘沉睡险’,成为全国第四家获准开展此险种的公司,为在静默期间因身体疾病或突发状况而伤亡的顾客提供保障;第99届‘破晓节’即将到来,市博物馆将举办‘静默纪元’展,届时会有大量诗歌、音乐、绘画展出……” 陆曦明一边听着广播,一边合上微微发烫的笔记本电脑,轻揉着略有些发胀的眼睛——他昨晚又在通宵查阅资料。 距离天空塔顶端那个疯狂的面试之夜已经过去了十几天,所谓“学院接头人”迟迟未现,录取流程也杳无音讯。 但陆曦明没闲着,他从不是随遇而安的性格。 他黑进了沪海市三家最大保险公司的后台数据库,幽灵般查阅了这些公司推出的“静默险”的理赔记录,结果触目惊心。 仅过去一年,沪海市就有137起相关理赔。其中: 23例为“意外受伤”(多发生在未能及时归家者) 15例为注明了合理原因的死亡,多为意外物理性损失或有详细病历的自身疾病所致。 剩下的99例,病因栏统一写着:“猝死”“脑死亡”“永久性植物状态”。 更诡异的是,所有这99份病历,都在理赔完成后被加密封存,访问权限锁定为“绝密级”。 陆曦明编写了爬虫程序,将这些案例的发生地址解析为经纬度坐标,投射到地图上。 然后,他发现了规律。 红点并非随机散布,而是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聚集性”。例如一个街区出现了第一例,几天内,周边三公里内就会出现第二例、第三例……如同某种看不见的瘟疫在蔓延,随后在某一天突然断绝、不再蔓延。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发现——死亡时间的分布。 保险档案的时间戳显示,99例死亡案件,其中78例的死亡时刻,都集中在凌晨2:30-3:30之间。 “三点……”陆曦明低声自语,“是梦魇活动的高峰期……” 除此之外,陆曦明还试图在浩如烟海的互联网垃圾信息里寻找关于“守夜人”的蛛丝马迹。 但网络上充斥着大量关于“暗夜守护者”的都市传说,甚至还有专门的论坛和亚文化圈子。陆曦明翻遍了暗网论坛、地方志数据库、甚至民间诗歌集。世界各地都有类似传说,只是名号不同: 在欧洲,他们是“午夜骑士团”,中世纪的壁画上描绘着身披星纹斗篷的武士,手持发光的剑,与阴影中的怪物搏斗。 在北美原住民口述史中,有“不眠哨兵”的传说——这些战士能在全族人沉睡时保持清醒,守护部落免受“梦境吞噬者”侵袭。 东亚地区则更玄乎:日本有“夜雀”,韩国称“守烛人”,而在华国民间,陆曦明找到了几首流传于西南山村的古老歌谣: “月沉西山坳,鸦静人不嚣。 谁持灯一盏,独行过石桥? 非鬼亦非妖,衣袂沾夜露。 但见影长长,踏入浓雾消。” 这些传说有个共同点——守夜人似乎都拥有某种“超越常理”的能力。有的说他能“踏影而行”,在黑暗中瞬移。有的说他能“见不可见之物”,识破一切伪装。还有的说他手持的灯盏,“火光所照之处,妖邪退避三舍”。 但这些描述太过浪漫化,像吟游诗人加工的冒险故事,难辨真伪。 “叩叩。”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陆曦明的思绪。 母亲推门而入。她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米白色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眼角眉梢虽爬着几道细密的纹路,却丝毫不显沧桑,反倒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婉韵味,年轻时的明艳轮廓仍清晰可辨。 她的手里没有拿着平时常备的水果或牛奶,而是神情复杂,面容也比以往更憔悴一点,但又似乎带着一点决绝,就像一株在风雨后依然挺立的白兰,安静而坚韧。 自从几天前,陆曦明将自己被知白学院提前录取的消息告诉她后,母亲的状态就一直有些不对劲。 她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欣喜若狂地打电话报喜,也没有追问关于面试的细节,反而整日神情恍惚,常常一个人发呆,面上时常挂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担忧、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母亲并没有立刻说话。她缓缓走到书桌前,目光并未落在陆曦明身上,而是看向了书桌角落的一个木相框。 那是一张有些泛黄的父子合影。 照片上,十岁的陆曦明手里拿着彩色的棉花糖,笑得灿烂无比,身旁站着的父亲正低头看着他,眼神温和而深邃。背景是游乐园的过山车。 那是他十岁生日那天拍的,也是父亲失踪前留下的最后影像。 母亲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庞,眼眶微微泛红。她沉默了许久,似乎在做着极为艰难的心理斗争。 “妈?”陆曦明轻声唤道。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个东西……终究还是该交给你了。” 她的声音似乎有些轻微的颤抖,手慢慢伸向贴身的衣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被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递到了陆曦明面前。 “这是什么?”陆曦明有些错愕。 “是你爸失踪前留下的。” 母亲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无奈:“他多次嘱咐过我,说如果以后你只是做个普通人,这东西就永远藏着;但如果有朝一日,你真的考进了知白学院……就一定要把它亲手交给你。” 说到这里,母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他一直在研究‘静默’,对此视若生命……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你爸到底在查些什么,但我知道知白学院也是研究‘静默’的。我不懂你们父子俩要做的大事,只要是你认定的路,我都支持你。但是……答应妈,千万小心!” 陆曦明心头猛地一震。 他郑重地接过那个带着母亲体温的小物件,解开了外面包裹的层层绒布。 当最后一层布料褪去,一枚古旧的青铜挂坠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它并不华丽,甚至边缘有些许锈迹,沉甸甸的,触手生凉。 陆曦明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仔细打量着挂坠上的浮雕。当看清那些纹路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脑门。 那图案并不陌生。 那扭曲诡异的线条、狰狞可怖的轮廓、仿佛在嘶吼的姿态……赫然与昨晚在面试包厢里、从林教授那幅古画中钻出来、差点将他置于死地的那只梦魇墨兽,有着七分神似! 他的手指有些发僵,下意识地翻转挂坠。 在挂坠背面粗糙的铜面上,还刻着一行极其细小、却入木三分的字: 【致终将醒来的你】。 第五章 谢师宴 几天过后。 傍晚的斜阳已经不似下午那般滚烫灼热。 陆曦明坐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细细摩挲着那枚青铜挂坠,望着窗外沙沙作响的树叶,有些怔怔地在发呆。 “明儿?”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和休闲裤:“在干嘛呢?可别忘了今晚的谢师宴。” 陆曦明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半,谢师宴六点开始。 作为市一中的王牌火箭班,高三(一)班每年在取得录取通知书后,都会举办谢师宴。一方面是学生们自发组织,另一方面老师甚至校领导也想借此看看今年的好苗子们都去了哪些地方,与有荣焉。 “这就去。”陆曦明接过衬衫裤子套上,将挂坠戴着脖子上,转身出门。 聚餐地点定在“林间小馆”——一家开在老洋房里的融合菜餐厅,氛围小资,人均不菲。据说是一位毕业后创业成功的学长开的,能给学弟学妹们打点折。 陆曦明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热闹非凡。 全班四十八人,到了三十多个。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发胶和隐隐的兴奋感——这是尘埃落定后的松弛,也是即将各奔前程前最后的热闹。 “老陆!这儿!”班长老刘招手。 他走过去,在圆桌边找了个空位坐下。同桌的几人正聊得火热,其中颇有些凡尔赛的意味: “姚班的面试居然考量子纠缠的哲学意义,我当场懵了……” “我那个常青藤面试官更绝,问静默时段人的脑电波有何不同……” “睡眠管理局的预科班才难进,政审三代,我爷爷当年当过中农的事都被扒出来问……” 此外,一些其他学校的高材生去向也在八卦的氛围中口口相传。 “听说了吗,这次的理科状元、嘉祥中学的赵子昂被国防科大特招,直接进‘特殊人才计划’……不过听说他还参加了知白学院的面试,连他都被拒了,难以想象能进学院的都是什么神仙。” “还有外国语学校的苏微,听说也被拒了,不过人家拿了斯坦福全奖,七月底就飞美国。” “话说老陆,你每次都前几名的,你报的哪儿?”那个考上姚班的眼镜男周涛结束了侃侃而谈,将目光落在陆曦明身上。 “沪交,应用物理。”陆曦明不想引人耳目,随口编了一个。 “哦——”周涛拉长音,“也挺好的,以后搞科研或者进企业都稳当。”他语气里充满了有些自得的安慰意味。同桌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没接话。 陆曦明只是笑了笑,低头喝了口茶。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伴随着女生的惊呼。 “怎么回事?”班长老刘眉头一皱,带头走了出去。 众人跟出去一看,三四个喝得面红耳赤、浑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正围着自己班上的几个女生。其中一个叫陈璐的女生显然是被吓到了,眼圈发红,手里的小包掉在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躺在一滩酒渍里。 “走路不长眼啊?撞了老子这身西装,你知道多少钱吗?”领头的一个光头胖子指着女生的鼻子骂骂咧咧,唾沫横飞。 “明明是你们自己撞过来的……”女生小声辩解。 “还敢顶嘴?”光头男扬起手就要推搡。 班上的男生们顿时热血上涌,冲了上去:“干什么!欺负女学生算什么本事!” “哟呵?还带了帮手?”光头男显然是喝高了,根本不虚,反而更嚣张地指着众人,“一群小屁孩,知道老子是谁吗?我二舅是区里的王政委,信不信给你们全定个寻衅滋事?” 说着,光头男借着酒劲,竟然直接一拳朝最前面的班长挥去。 班长虽然护着同学,但毕竟是书生,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竟然一时没有躲避。 但预料中的闷响并没有出现。 光头的手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陆曦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光头侧前方,五指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你他妈……”光头挣了挣,脸色一变——这学生看着清瘦,手劲却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着他。 “道歉,赔手机,然后滚。”陆曦明声音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 “找死!”光头另一只手挥拳砸来。 陆曦明甚至没有松手,只是侧身半步,那一拳擦着他肩膀过去。同时他手腕一拧一压—— “啊!!!”光头惨叫着单膝跪地,手腕被反关节制住,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在两秒内。 同学们都有些发愣。 其余两三个混混则显然有类似经验,在最初一瞬的愣神后,便随即骂骂咧咧想要围上来。 陆曦明快速扫视环境——走廊狭窄,对方人多但施展不开,己方有十几个男生,真打起来不会吃亏。 但没必要。 他已经听到了楼梯传来的脚步声。 “干什么!都住手!” 三名警察快步上来,显然是餐厅报了警。 “警察同志!他们打人!”光头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还恶人先告状,晃了晃自己红肿的手腕,“这群学生仗着人多围攻我们!” “明明是你们先骚扰女生……”班长急着解释。 “都别吵!”为首的警察皱眉,目光在双方之间扫过,最后落在陆曦明身上。刚刚他上来的时候,看见这男生钳制住了对方手腕,应该是在场唯一一个动手的。虽然看样子还是个学生,但动手的总归要先调查。 “你,出示一下身份证。” 陆曦明没有争辩,沉默地掏出身份证。 警察接过,拿出警务通设备,扫描。 “嘀——”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炸响! 警务通的黑色屏幕瞬间变成红色,加粗的黑色大字弹窗占满整个界面: 【警告:机密档案·禁止访问】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陆曦明自己。 警察脸色骤变,手指在设备上快速操作,试图退出界面,但屏幕依旧血红,警报声持续尖叫。 就在全场众人不知所措的功夫,民警兜里的手机突然也响了。 他一看手机,上面赫然写着赵局长来电,于是赶紧接通。下一刹那,电话那头传来局长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声音大到连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老李你疯了吗!?市局网监中心的警报全亮了,说你的终端在非法访问国家秘密档案。你在查谁、查什么,不用告诉我,我不想也不敢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如果你不马上道歉放人,明天就自己去交警队站岗!!” “嘟——嘟——”电话挂断。 警察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挂断电话,双手把身份证递还给陆曦明,声音干涩,甚至敬了一个礼:“陆同学……哦不,陆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这边的事我们会公正处理,绝不姑息!” 说着,他狠狠地盯了一眼光头,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全部带回局里去调查。”旋即几人推搡着混混有些仓促地离开了。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同学都盯着陆曦明,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困惑。 班长老刘张了张嘴,最终没问出来。 陈璐捡起摔坏的手机,小声说:“谢谢……” 陆曦明摇摇头:“没事就好。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刚才的一幕实在太惹眼了,陆曦明不想继续成为焦点,转身朝楼梯走去。同时,他心里已经十分亲切地问候了林教授及其家人——身份信息被加密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陆曦明快步走下楼梯,穿过餐厅大堂,推开玻璃门。 夏夜的热风扑面而来。街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世界依旧喧嚣寻常。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拿出手机叫车—— “吱——!!!” 尖锐的轮胎摩擦声撕裂夜空。 一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DBS Superleggera敞篷版,以一个近乎炫技的甩尾,精准地横停在餐厅正门前半米处。 车门向上旋开。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年轻男子——看样子不到二十,一头精心打理的卷发梳成大背头,脸上架着副渐变色墨镜。他身上穿着南洋风情的印花沙滩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露出锁骨和银链吊坠;下身是宽松的沙滩裤,脚踩一双皮质凉鞋。 最违和的是,他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褐色的菩提手串,颗颗油润,显然盘了很多年。 这副打扮在沪海市夏夜街头,惹眼到近乎荒唐。 墨镜男大步走向陆曦明,在周围食客、路人,以及刚追出来看热闹的同学们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搂住陆曦明的肩膀,声音洪亮: “哎哟!这不咱们知白学院的亲爱的小师弟嘛!可算找着你了!” 他摘掉墨镜,露出一双桃花眼,笑得灿烂无比,靠近陆曦明:“老林光说让我来接你,又不说你家地址,害师兄我好一顿找啊!” 然后他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强行把陆曦明拉上车,随即伴随着油门的轰鸣声,用一种浮夸而故作神秘的语气说道: “现在,就让师兄我带你踏入——这迷人的夜色吧!” 第六章 觉醒者的时间 V12引擎的咆哮声在延安高架上炸响,像是一头钢铁猛兽在宣泄过剩的精力。 驾驶座上的男人——那个戴着菩提手串、穿花衬衫、自称师兄的墨镜男,开车的风格与其说是“野”,不如说是“疯”。 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如同一道闪电,在晚间密集的车流中穿插。此时路况并不通畅,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拥堵,但这辆车却硬生生开出了赛道的感觉。 “滴——!!!” 旁边一辆差点被剐蹭的保时捷疯狂按喇叭,车主探出头刚想破口大骂。 花衬衫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出窗外,没有回头,直接回敬了一个笔直且坚定的中指。然后一脚油门,瞬间将对方甩得尾灯都看不见。 坐在副驾驶的陆曦明紧紧抓着车门把手,脸部肌肉微微抽搐: “师兄,你们知白学院的人……开车都这种风格?” “进了门都是一家人,什么你们我们的,我叫沈枢白。” 男人又是一个极限超车,侧过头看了陆曦明一眼,还有闲心把那个渐变色墨镜往下推了推,露出一双充满戏谑的眼睛,“你要是觉得拗口,叫我沈师兄或者白哥都行。” “至于开车风格……”沈枢白拍了拍方向盘,享受着引擎的轰鸣,一脸“你少见多怪”的表情,“师弟,这不叫风格,这叫日常。” “不光是我,不管是学院里那些老学究、还是那些看着文静的小师妹,只要摸上方向盘,一个个比我还疯。” 沈枢白降下一半车窗,让晚风灌进来吹乱他的大背头: “你想啊,长夜漫漫,整座城市都是空的。没有限速、没有红绿灯、没有行人。那种在死寂世界里唯我独尊的速度感……啧啧,那是上帝留给我们这类人的特权。如果不飙车,那这漫长的六个小时闲着干嘛?难道躺着数羊吗?” 陆曦明无言以对,因为他也是这么干的。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是排遣那种极致孤独感的唯一方式。 “说正事,”陆曦明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忽视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事儿赖老林,他光说今年招到一个宝贝,让我来接应,但电话地址一个没给。”沈枢白耸了耸肩,“我最近又联系不上他了,没办法,只好黑进市局的内网挂了个后台脚本。” 陆曦明挑眉:“你监控了警方的系统?” “别说得那么难听,那是‘技术借用’。”沈枢白嘿嘿一笑,“刚才你的身份证一被刷,系统的反向警报响了,我定位到你的位置就立马赶来了。” 陆曦明想起刚才那一幕:“所以,我身份证刷出来的‘机密档案’,也是你搞的鬼?” “非也非也!”沈枢白摆了摆手。 “知白学院所有人的档案都是国家级机密,从你通过面试的那一刻起,你的身份信息就自动录入保密系统了——普通警方那边只有‘特殊人才备案’的标注,根本查不到具体内容。” 陆曦明目光扫过沈枢白那身花哨的沙滩衬衫,还有那个在换挡杆旁晃来晃去的菩提手串,沉默了片刻,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还有个问题,学院的人,穿衣服都像你这么……有个性吗?” “哦?你也觉得师兄我的穿着很有个性吗?”沈枢白低头看了看自画像一样的花衬衫,得意地挺了挺腰,“我今天这套是‘南洋复古风’,师弟很有眼光啊!” “至于学院里,也没规定必须穿校服。而大家在黑夜里憋久了,多多少少精神状态都有点……那个,放飞自我。以后你就习惯了,有的教授还喜欢穿着汉服讲量子力学呢。” 陆曦明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上下打量着沈枢白。 “师弟,你这眼神什么意思?怀疑我的身份?”沈枢白把墨镜推回鼻梁。 “身份倒不怀疑——能一口叫出林教授、敢随手黑进警务系统、再加上这必须在午夜马路上练出来的不要命车技……”陆曦明翻了个白眼,“相比于你的身份,不如说我更怀疑你的脑子正不正常。” “哈哈哈哈哈!” 沈枢白非但没生气,反而拍着大腿狂笑起来:“脑子不正常?太棒了!师弟你记住,知白书院里,最不缺的就是疯子……因为在生理学上,我们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陆曦明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生理学上?” “你知道‘强制睡眠’的原理是什么吗?” 此时,车辆已经渐渐驶离了拥堵的市中心高架,周围的高楼大厦逐渐稀疏,路灯的光影拉得更长。 “目前科学界公认的结论是:每到凌晨0点,全球磁场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来源不明的‘Ψ(Psi)波’。这种脑电波会瞬间抑制人类的大脑皮层,让人强制进入深度睡眠。” “但是,”沈枢白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有极少一部分人,能够免疫这种脑电波。” “我们这类人,在学院的学术定义里,被称为——【觉醒者】(Overclockers),这也是守夜人的上位概念。” “觉醒者?”陆曦明咀嚼着这个词。 “字面意思,不用睡觉、醒着的人,或者也可以理解为觉醒特殊能力之人,”沈枢白解释道,“我们这类人天生脑域开发度极高,也就是所谓的天才。尤其是杏仁核与前额叶的连接方式异常。此外我们的血液中含有一种常人没有的特殊神经递质,学术界把它命名为‘夜素’。” “这种‘夜素’让我们的大脑时刻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所以才能扛住Ψ波的压制。” 说到这里,沈枢白转过头,透过墨镜深深地看了陆曦明一眼: “而且,长期沐浴在Ψ波中却不睡眠,会导致身体发生良性变异。根据数据,【觉醒者】的细胞端粒磨损速度比常人慢30%以上,也就是说我们衰老得更慢;同时,我们的肌肉密度、神经反应速度、骨骼强度,至少是常人的3到5倍,而且还能更强。” 陆曦明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修长的手指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回想起自己这几年的变化—— 从十岁以前的体弱多病,到后来能够在深夜里跑酷,轻易从二楼跳下而毫发无伤。 在银行金库面对红外线时,身体能做出违背人体工学的扭曲动作。 还有刚才,面对那个比自己壮硕一圈的光头混混,他根本没用力,对方的手腕就像枯枝一样脆弱。 原来,这不仅仅是因为锻炼。 “所以我……变异了?”陆曦明喃喃自语。 “别说得那么难听,是进化。”沈枢白纠正,嘴角勾起笑意,“欢迎加入进化的阶梯,觉醒者陆曦明。” 说话间,城市的喧嚣已被彻底抛在身后。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咸湿的味道,道路两旁出现了防风林和嶙峋的礁石。 他们已经来到了东海之滨。 阿斯顿马丁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 在漆黑的海天交接处,一座孤独而巍峨的白色建筑矗立在悬崖之上,如同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那是一座巨大的古老灯塔,但与普通灯塔不同的是,它的腰部镶嵌着一面巨大的机械钟盘,在海风中显得肃穆而神秘。 【守望者灯塔】——沪海市入海口的地标建筑。 “到了。”沈枢白熄火,指了指那座在海浪声中沉默的巨塔。 “这也是学院的地方?”陆曦明问。 “学院的秘密基地之一。我们一般叫它‘东海哨站’。” 沈枢白推门下车,海风吹得他的花衬衫猎猎作响。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时间跳到了 23:55。 “跟紧了,师弟。我们不去塔顶看灯,我们去时间的心脏。” 沈枢白熟门熟路地绕到灯塔背风面,在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礁石上按了几下,一道隐蔽的金属门便无声滑开。 两人沿着狭窄旋转的楼梯一路向上。楼梯很陡,充满了齿轮咬合的机油味和陈旧的海盐味。 越往上,巨大的机械轰鸣声就越清晰,那是数百个齿轮在共同呼吸。 终于,在最后一级台阶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陆曦明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他们并没有站在灯塔顶端的探照灯旁,而是站在了那面巨大钟盘的内部。 巨大的黄铜齿轮像是一座复杂的迷宫,在他们头顶和身侧缓缓转动。每一根连杆都有一人粗,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咔嚓、咔嚓”声,如同巨兽的心跳。透过巨大的毛玻璃钟面,可以看到外面漆黑翻涌的大海,和远处的沪海港口。 这里是城市边缘的守望点,是时间的祭坛。 巨大的分针正在缓慢地逼近整点位置。 “还有一分钟。” 沈枢白走到灯塔内部的一根横梁上,随意地坐下,两条腿悬空晃荡着。他摘下墨镜,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了戏谑,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映照着齿轮的倒影。 “在这里看零点,和在地上是不一样的。” 他指了指脚下那无数咬合的精密机械,声音在这个钢铁与海浪交织的空间里回荡: “在这里,你能听到一个世界死去……那个瞬间的声音。” “5,4,3,2,1……” 轰——! 巨大的整点钟声在陆曦明耳边炸响,声波仿佛实质般震颤着每一根骨头,甚至压过了外面的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透过钟面玻璃,原本远处港口和公路上零星的灯火,在一瞬间,整齐划一地熄灭了。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了全世界的咽喉。 世界又一次死去了。 只有灯塔内部的齿轮还在转动,只有塔顶那束强光依旧在漆黑的海面上扫射,只有陆曦明和沈枢白两个人,还站在这巨大的、孤独的机械心脏里,清醒地呼吸着。 沈枢白转过头,在巨大的钟声余音中,对着陆曦明露出一个灿烂而神秘的笑容: “欢迎来到——觉醒者的时间。” 第七章 疯子的入场券 零点的钟声透了厚重的夜色,沉闷而悠远,像是在呼应百年前那场改变世界的静默。 陆曦明转过头,却发现身边的师兄——那个一路上都在飙车、竖中指、满嘴烂话的沈枢白,此时此刻,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依旧穿着那件花哨的衬衫,依旧戴着那个菩提手串,但他脸上的嬉皮笑脸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桃花眼此刻完全睁开,眼底深处是一片死海般的平静。 沈枢白静静地注视着窗外漆黑的大海,整个人仿佛与这无边的夜色融为了一体,深沉、冰冷、孤独。 “长夜已至。” 沈枢白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钟楼里清晰可闻。 “知白书院教很多东西,但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在这被神遗忘的六小时里,维持世界原本的秩序。” 陆曦明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他咽了口唾沫:“我听林教授说过,我们的敌人是梦魇。” “梦魇只是野兽,野兽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猎人。”沈枢白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陆曦明的脸。 “全球有七十三亿人,其中约万分之一的个体,能在静默时段保持清醒,也就是我刚才所说的‘觉醒者’。” 沈枢白在生锈的铁板上来回踱步。 “守夜人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在这只有极少数人苏醒的六个小时里,法律、道德都形同虚设,所以也有不同的处世方式。” “有人选择隐居,与世无争,过双面人生;也有人利用这段时间的信息差谋取利益,积累财富;但还有一群人……” 沈枢白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他们自诩为进化阶梯上的新物种,认为那些只会沉睡的凡人是劣等生物,是阻碍文明飞升的累赘。他们自称——【神裁者】,代替神明作出裁判之人。” “神裁者……”陆曦明重复着这个词,感觉到了一股寒意,这正是林教授之前提到的“清除不合格者”的阵营。 “他们的终极目标,是建立一个只属于‘觉醒者’的世界。为此,他们不介意清除掉那些‘不合格’的沉睡者,或者……把凡人变成奴隶。”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所以知白书院招生,第一道筛子不是智商,不是体能。”沈枢白抬眼,直视陆曦明,“是立场。我们要确保进来的不是神裁者,或者……可能变成神裁者的人。” “怎么筛?”陆曦明问。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轻响。 沈枢白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黑色手枪,枪口直抵陆曦明的眉心,动作快到让他来不及反应。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传来,伴随着淡淡的火药味,压迫感如潮水般将他包裹。 “很简单。”沈枢白的眼神锐利如刀,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三句话。说服我相信你不是神裁者,否则……这片大海会掩盖接下来的一切。”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曦明能感觉到那根手指正在缓慢施压,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大脑在一瞬间空白,又在下一秒疯狂运转。肾上腺素飙升,让他甚至能听清齿轮转动的每一个细节。 他不知道对方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动了杀心。但看着沈枢白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陆曦明不敢赌。 “我的母亲,是常人。”陆曦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我不可能认同要清除她的理论。” 沈枢白面无表情,枪口甚至往前顶了一寸,压得陆曦明皮肤生疼。 “神裁者身边从来不缺凡人。在他们眼里,‘痛苦的牺牲’反而更能彰显进化的伟大和信仰的纯粹……还有两次机会。” 陆曦明心跳加速,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全球99.99%以上都是凡人,他们是社会运转的基石——电力的供应、粮食的生产……甚至我们现在脚下的灯塔,都是凡人在维护。消灭他们,文明会崩溃,我们就成了住在废墟里的老鼠。” “很理智的分析,像个好学生,”沈枢白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但这只是利弊权衡,不是底线。何况很多神裁者并不主张灭绝凡人,他们想要的,是凌驾和奴役。” “最后一句,劝你想清楚。” 沈枢白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陆曦明没有回答。他看着沈枢白,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漆黑深邃的夜空,以及夜空下那座虽然熄灭了灯火、却依然庞大而沉默的城市。 那是无数沉睡者的梦境汇聚成的地方。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沈枢白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等待一个注定会来的答案。 许久,陆曦明缓缓开口,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光与影,从来都是一体的。” 他直视着沈枢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没有白昼,又何谈黑夜;如果没有那些沉睡者编织的梦境,我们这些清醒者的守望……不过是在看守一座巨大的坟墓。” “我们不是神,我们只是……被留下来看门的人。” 钟楼里一片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约传来。 沈枢白维持着举枪的姿势,眼神定定地看着陆曦明,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一秒。 两秒。 三秒。 终于,沈枢白缓缓收回了枪,那种令人窒息的深沉压迫感瞬间消散。他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花衬衫师兄,随手把枪插回后腰,甚至还吹了声口哨。 “哎呀,这词儿整得挺文艺,不愧是高分选手,和我这种野路子出生的是不一样。”沈枢白拍了拍陆曦明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行吧,算你勉强过关了。” 陆曦明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他长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背后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所以,刚才只是测试……”他喘了口气,“枪是假的,或者没子……” 砰! 枪声在密闭房间里炸开,震耳欲聋。 陆曦明感到一道炽热的气流擦着太阳穴掠过,几根断发飘落下来。他僵硬地转头,看见身后的墙壁上,多了一个新鲜的弹孔,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 “假枪?没子弹?”沈枢白吹了吹枪口的烟,笑容灿烂,“师弟,我们面对的是梦魇、是神裁者、是那些能在梦里杀人的怪物或疯子。我们带假枪干嘛,嫌命长吗?” 陆曦明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至于怎么判断你说的是真是假……”沈枢白把枪转了个圈,插回腰间,“枪在我手上。我觉得是真,就是真。我觉得是假……” 他耸耸肩: “那你就去喂鱼咯。这就是我们的做事风格——在绝对的黑夜里,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站起身,走到陆曦明面前,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欢迎加入‘疯子’学院,陆曦明。” “顺便一提——”沈枢白凑近,压低声音,“关于最后那个问题,林教授当年入学时的回答是:‘如果全世界都是觉醒者,那我们就该改名叫更夫了。’” 第八章 衔烛之徽 海风从玻璃弹孔中灌入,带着一股咸湿的凉意,稍微吹散了刚才枪火过后的硝烟味。 沈枢白不知从哪儿拎出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搁在橡木桌上时发出沉闷的“咚”声。 那是一个材质极其特殊的箱子,表面呈现出一种哑光的磨砂质感,仿佛能吸收光线。而在箱子的正中央,蚀刻一个暗金色的徽记: 一条古朴苍劲的龙,正衔着一支燃烧的火种,盘旋成环状。 火种微渺,却照亮了龙目,那双眼睛仿佛正穿透徽章,注视着每一个凝视它的人。 “【衔烛之徽】,”沈枢白手指拂过徽记,“你可以理解为是学院的校徽。” “这是……烛龙?”陆曦明脱口而出。 “有点文化。”沈枢白赞许地点点头,“《山海经》记载:‘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 他按下箱侧的生物锁,箱盖无声滑开。 箱内铺着黑色天鹅绒衬垫,整齐摆放着四样东西: 一张哑黑色的卡片,身份证大小,边缘镶着极细的金边,中央浮凸着缩小的衔烛徽。 一部极薄的石墨灰色手机,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屏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类似电子墨水屏的亚光质感。 一份装文书用的深蓝羊皮封套,封口处用火漆封缄,火漆图案同样是衔烛之徽。 最后是一枚精致的、隐隐泛着银光的金属手环。 “你的‘新手大礼包’,一人一套,概不补发。”沈枢白随手拿起那张黑金卡片丢给陆曦明。 陆曦明接住,发现这张卡片的手感微凉,比普通卡片要重一些。卡面上没有任何标志,只有那个衔烛之龙的暗纹,以及右下角的一行烫金小字: LU XIMING “学生证。从今天起,它就是你在唯一的合法身份凭证。以后出门办事就刷这张卡,别再傻乎乎刷身份证了——上次警局系统警报那是书院故意留的后门,为的就是让地方机构知道‘这人动不得’。但总不能去哪儿都触发国家级警报,那叫此地无银。” “卡片内嵌了七层加密芯片,能模拟任何国家公民的基础身份信息——年龄、姓名、居住地都是可变的,根据需要自动生成合法档案。坐高铁、住酒店、办签证,畅通无阻。真实信息几乎不可能被调取,放心使用。” 陆曦明翻看着卡片,若有所思:“这倒是挺方便。” “不光方便,还实惠。”沈枢白指了指卡片,“这张卡绑定了学院的财务系统。作为新生,你的初始透支额度是10万美元。当然,这钱不是让你去挥霍的,而是战备资金,主要是为了让你在执行任务时没有后顾之忧——毕竟在这个社会,钱能解决99%的麻烦……虽然我经常用来买点咖啡啥的,学院也不会说什么。” “10万……美元?”陆曦明眼皮跳了一下,他虽然不爱财,但学院对于一个新生的出手之阔绰,还是让他有点意外。 “毕竟我们都是稀罕生物,又是干的玩儿命的工作。”沈枢白摊摊手,“这还只是最低档的额度。随着你在学院的评级提升,这个数字后面加个零都是小意思。” “评级?”陆曦明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沈枢白拿起那部特制手机,在手里转了个圈: “在这里,所有的资源——金钱、情报、装备、甚至是你能不能活下去的概率,都与你的【评级】挂钩。” “学院采用 S、A、B、C、四级评价体系。这不看你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而是看你的‘戒律’强度、任务完成率、以及面对梦魇或神裁者时的表现。” “C级,通常是后勤人员或文职,负责情报分析、装备维护,权限仅限于查阅基础资料。” “B级,是作战的中坚力量,可以独立执行任务,调动部分城市监控系统。” “A级……”沈枢白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意,“拥有区域指挥权,可以调动武装直升机级别的支援,访问绝密级档案库。比如——我。” 陆曦明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吊儿郎当的师兄:“你是A级?” “怎么?不像?不会觉得什么C级的人能有资格来单独给你做入学测试吧?” 沈枢白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6月15日凌晨00:42,你潜入沪海联合银行地下金库。你在通风管道第三个转弯处犹豫了1.5秒,因为你在计算红外线扫描的周期。激光网格用液氮干扰时,停留时间太长,几乎已经触发了备用警报。” “还有,你在破解金库门禁时,解码器频段没有做屏蔽处理,发出的电磁波噪音跟在深夜里敲锣没什么区别,也就是【守门人】认出你是学院候选人,想再观察观察,不然你在银行门口掏出解码器的瞬间就该去见太奶奶了。” 陆曦明听得冷汗直冒,不由自主握紧拳头,面色阴沉。 那天晚上的行动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甚至都没留下指纹,没想到在这个人眼里,就像是在聚光灯下裸奔一样透明。 “这就是A级的视野。” 沈枢白淡淡地说:“所谓特权,不是施舍,而是强者对资源的绝对支配权。” “学院不是慈善机构,我们对抗的是能吞噬文明的梦魇,是自诩神选的极端分子。强调公平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在黑夜里,弱者的‘公平’只会拖累同伴,浪费生存的机会。”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陆曦明对大学生活最后一点温情的幻想,却也点燃了他骨子里那种不服输的野性。 “那我呢?”陆曦明抬起头,眼神灼灼,“按现在的标准,我是什么级别?” “正式的评级应该是在入学以后,不过按照你之前的表现,以及那点小聪明……” 沈枢白摸了摸下巴,给出了一个评估:“大概是B级。身体素质还行,脑子也转得快,但在内行人眼里破绽百出、也还没觉醒‘戒律’,战斗经验为零……倒也不用灰心,在这一届的新生里勉强也算是金字塔尖了。” “那……S级呢?”陆曦明忍不住问道。 听到“S级”这个词,沈枢白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罕见地收敛了所有表情。他沉默了片刻,随即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有些萧索,又带着一丝严厉: “别好高骛远,那不是你现在该打听的事。” “S级已经好几年没在学院出现过了……有些事情,等你通过【测试】,或者真的爬到了A级的位置,自然就会知道。” 沈枢白拍了拍手,把那个银色的金属环拿起来,在陆曦明面前晃了晃: “先把眼下的事儿办了。把手伸出来。” “这是什么?” “【烛龙之环】,也是你的入学契约。” 沈枢白抓过陆曦明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金属环扣了上去。 “咔哒”一声轻响。 金属环严丝合缝地扣在了陆曦明的手腕上,随后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收紧,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陆曦明低头一看,只见那个金属环正在变色,从银色逐渐变成了透明,最后竟然完全隐没进了他的皮肤里,只在手腕内侧留下了一个淡淡的、仿佛胎记般的暗红色龙纹。 “这东西连接着你的动脉和神经系统。” 沈枢白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庄重: “它会实时监测你的生命体征。如果你战死,它会把你的最后坐标发回学院,让我们能带你回家。” “当然,如果你背叛学院,堕落成‘神裁者’……” 沈枢白凑近陆曦明的耳边,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它里面的微型注射器,会瞬间把一毫升的神经毒素送进你的心脏。” “学院可从不对敌人仁慈。你是我测试招录的,若真有那一天,我会亲手按下启动键……可不要让我伤心啊,师弟。” 第九章 龙纹墓碑 陆曦明抬起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一圈已经融入皮肤、只留下淡淡暗红龙纹的印记。 刺痛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凉,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却也像是一条血脉相连的纽带。 几秒后,他放下手,轻舒了一口气。 “这就接受了?”沈枢白有些意外地挑眉,“我以为你至少会质问下人权什么的。” “只是觉得,这样更合理。”陆曦明摇了摇头,“三句话定生死……听起来太像儿戏。有这么一个东西时刻提醒代价,反而踏实些。” 沈枢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你这种人,要么死得最早,要么活得最长……当年我被套上这玩意儿时,差点给据点的房顶掀了。” 他不再多言,拿起箱中那部石墨灰色的手机。 “加密通讯终端。用的是学院自己的卫星链路和加密协议,理论上不会被任何外部机构监听——当然,神觉者那边有没有更黑的技术,谁也不敢打包票。” 他将手机滑到陆曦明面前:“理论上信号全球覆盖,地下三百米、深海,都能打通,还能一键报警求援。但别太依赖它。” 沈枢白的声音沉了沉:“梦魇的领域会扭曲电磁波,有些高阶个体的存在本身就会造成通讯静默。到了那种地方,这东西可能还不如一块板砖好使。”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份深蓝羊皮封套上。 火漆已经被他揭开,他缓缓抽出里面的文书。不是想象中的厚厚一叠,只有薄薄三页纸。纸张泛着象牙白的色泽,边缘有手工压制的暗纹,触手温润,竟像是某种皮革。 “【归尘契】。”沈枢白将文书在桌上铺开,指尖点在第一页右上角,“简言之就是生死状——不过大家觉得前一个名字比较有逼格。” 沈枢白靠在生锈的栏杆上,海风吹乱了他的花衬衫,也吹散了他语气中的那份戏谑: “如果哪天你牺牲了,学院会尽全力运回你的尸体,安葬在【息烛园】——那是学院专属的墓园,在京郊的山巅,每块墓碑上都刻着衔烛徽记,能屏蔽魇气侵扰,让守夜人安息。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安葬在别处,学院会尊重你的意愿” “另外,你的家人会收到一笔巨额抚恤金,足够你母亲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不用再为生计操劳。” 陆曦明接过契书,纸张带着陈旧的质感,上面的字迹是古朴的篆体,密密麻麻写着誓约条款与身后事安排。 他并没有翻阅,也没有说话,而是陷入被套上手环时更久的沉默,房间里只剩下海风穿过钟楼时的细微呜咽,以及远处隐约的、规律的海浪声。 月光映在他脸上,却化开成了记忆的画面—— 是母亲在深夜的厨房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给他热牛奶的背影,肩胛骨在单薄的睡衣下微微凸起。 是她偷偷往他书包里塞水果和零钱时,那双生了细茧的手。 是她这些年渐渐多起来的白发,在晨光里像覆了一层薄霜。 是她知道自己被知白学院录取时,那种夹杂着自豪、担忧却又拼命克制的复杂眼神。 ……… 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 来送这份文书和抚恤金的人,会怎样敲响那扇门? 会怎样对那个已经失去丈夫的女人说,她的儿子也…… “怕了?” 沈枢白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陆曦明缓缓摇头: “没有。只是……想起些事情。”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学院想得倒是周到。” “毕竟干这行快百年了,该有的流程总得有。”沈枢白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总不能人死了,身后事还一团乱……这东西你不用签,只是告知一声。” 陆曦明吐出一口气,将契书递了回去。突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的父母……知道你在做这么危险的事吗?” 沈枢白伸出的手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轻、没什么温度的笑: “我没有父母。” 陆曦明怔住。 “别误会,不是说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沈枢白继续接过契书,装进羊皮封里,“只是他们的名字,很早就刻在息烛园的墓碑上了。” 灯塔的破损窗边,有细雨从外面飘落进来。 “对不起,我……”陆曦明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道歉的。” 沈枢白摆了摆手。他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惯了生死的淡漠,甚至还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 “在守夜人世家,这是常态。一家三口能整整齐齐坐在一起吃顿年夜饭,那才叫奇迹。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息烛园里团聚。” 海风裹挟着更多的雨水飘进灯塔,砸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也顺着沈枢白的眉骨滑落。但他连擦都没擦,只是任由那些雨水浸湿了他那件花哨可笑的衬衫。 灯塔里再次陷入沉默。 两人被雨浸湿的身影在夜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行了,别搞得这么煽情,”沈枢白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重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东西我都交给你了,还有没有问题?不然就各回各家。” 陆曦明轻咳一声,声音有些干涩:“你之前说,评级要看‘戒律’……那到底是什么?” 沈枢白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头看向陆曦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下一刻,一股厚重的力场感,以他为中心瞬间弥漫开来。它像水一样漫过空气,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让陆曦明感觉真的像是身处水中,难以呼吸。 紧接着,陆曦明忽然瞪大了眼睛。 那些飘落进来的雨丝,那些被狂风卷入的灰尘,甚至是从沈枢白发梢滴落的一颗水珠…… 在被力场笼罩的瞬间,全部静止了。 不,不是静止。 那颗水珠并没有完全停下,而是在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在空中缓缓蠕动。 亿万颗细小的水珠,悬在这个破旧的房间内,反射着灯塔的微光,像是一片晶莹的星河。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沈枢白,在这静止的雨幕中,闲庭信步地穿行。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动一颗悬浮在眼前的雨滴。 那颗液态的水珠,此刻竟像是一颗固体的玻璃珠,被他轻轻弹飞,撞在旁边的齿轮上,碎成无数更小的星屑。 “时间……停止?” 陆曦明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只觉得喉咙发干。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科学的范畴,是真正的神迹。 “没那么玄乎。时间是神的领域,凡人触碰不到。” 沈枢白站在漫天悬浮的雨滴中,张开双臂,宛如这个微缩宇宙的主宰: “这只是对‘重力’和‘空间介质’的一点小小的……欺骗。” “序列 A-019——【重力定界】。” “我可以小范围地‘定义’重力的方向与强度,让雨滴失重,让苹果倒飞,让牛顿从棺材板里跳出来……好吧最后一个是我瞎编的。不过重点是,我还可以让空气不再受重力影响聚集于周围。” “啪。” 沈枢白打了个响指。 悬浮的水流轰然溃散,重新化为万千雨滴坠落。 那股粘稠的力场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雨声、风声、海浪声瞬间回归。 陆曦明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方才那种无处不在的滞重感消失,身体骤然轻快得有些失衡。他扶住桌沿,脸色有些苍白,看向沈枢白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与难以言喻的震动。 “这就是戒律。只要你的精神力足够强大,在这个长夜里,你就是物理法则的编剧。” “这才是守夜人——真正的特权!” 第十章 天才在左,疯子在右 七月流火,空气被烈日烤得扭曲蒸腾,连柏油路面都泛着一层黏糊糊的油光。 陆曦明站在一个老旧社区的十字路口,汗水已经浸透了他那件简单的黑色T恤。他第三次低头,看向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出自沈枢白之手的“路线图”。 那与其说是地图,不如说是某种意识流的涂鸦——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代表街道,一个歪斜的方块大概是某个便利店,旁边用狂草写着“记不清左拐还是右拐,随缘吧”。最离谱的是,地图中央画了一只抽象的狗,旁边标注:“此犬凶悍,曾追我三条街,建议带火腿肠贿赂。” 陆曦明抹了把额头的汗,面无表情地将纸团成一团,塞进口袋。 几天前那个雨夜,当陆曦明被“时间停止”般的戒律震惊得三观重塑,回过神来急切追问自己能否觉醒同样能力时,沈枢白只是神秘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奸商嘴脸。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免费的情报。想知道啊?帮师兄跑个腿儿呗。” 于是,陆曦明就被踢到了这里,任务是招揽一个据说连发三封特招邮件都石沉大海的“有些特别”的新生。当然,师兄最后还补充了一句——对方脑子不太正常,派陆曦明这个夜闯金库、主动面试,应该同样“有点大病”的疯子去,没准能有奇效。 回忆起师兄说当初受林教授所托来找自己也是颇费了一般周折,陆曦明觉着找人不给电话地址,想必是知白学院的优良传统和独特校风。 陆曦明叹了口气,靠着那一丁点可怜的方向感和沿途问路,终于在迷宫般的弄堂深处,找到了一栋墙皮脱落、爬满爬山虎的老式筒子楼。 单元门的铁门紧闭,旁边有个传达室,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探出一张圆润的脸。 “哟,小伙子长得还挺俊!找谁啊?” 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穿着碎花汗衫,手里还捏着把瓜子。 “阿姨好,”陆曦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擦了擦汗,“请问谢如墨是住在这里吗?” “谢如墨?”听到这个名字,阿姨探出的头立刻往回收了收,发出呸呸两声,也不知道是在吐瓜子壳还是嫌弃某种脏东西,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你找他干啥?” “我是他……同学,学校有点事找他。” “同学?”阿姨嗓门拔高了些,“那怪小孩还有同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凑近窗户,压低声音,一副分享重大机密的表情:“小伙子,看你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应该是个正常人……听阿姨一句劝,别跟他走太近。那孩子……有些邪门儿。” 不用陆曦明追问,大妈就继续一脸嫌弃又带着几分惊恐地继续压低声音道:“远的不说,就最近,王大爷家丢了猫,他都没出房间门就说在下水道第三个井盖下面,结果还真在那儿,但早都凉透了!你说吓人不吓人,不是他干的那他能知道?” 陆曦明尴尬地笑了笑,谢过大妈后,顺着她的指引上楼。 楼道狭窄昏暗,声控灯时灵时不灵。墙壁上贴满各种小广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陆曦明走到301门前。 “咚咚咚。” 无人应答。 他又敲了三下,加重了些力道。 依旧寂静。 但他分明能听到,隔着那扇完全不隔音的劣质门板,屋内正传来一阵密集的、如同暴雨打芭蕉般的键盘敲击声,还伴随着某种电子游戏的音效。 陆曦明提高了音量:“我是学院的招生代表,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只有键盘声变得更加狂暴,甚至带着一种“别来烦我”的烦躁感。 陆曦明无奈地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师兄给的锦囊——一张写着“开门咒语”的小纸条。 他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嘴角抽抽,几经犹豫之后终究还是对着门缝,气沉丹田,毫无感情地棒读道: “沈师兄说,如果你不开门,他就把你五岁还穿尿不湿,在幼儿园被小女生当狗骑的照片发论坛上。” 键盘声戛然而止。 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自动弹开了。 陆曦明推门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电子元件过热的焦糊味、泡面调料味和长期不通风的闷味。 这是一个极度逼仄的小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甚至用胶带封死了缝隙,不透一丝天光。 地上铺满了各种书籍、纸张、拆开的电子设备外壳和散落的元器件,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墙壁贴满了手绘的图表、打印出来的代码片段、以及一些含义不明的符号和公式。三台显示器在靠窗的桌子上堆叠,屏幕幽幽地亮着,滚动着不同内容的数据流。 房间正中央,一把已经磨损严重的人体工学椅上,一个衣着凌乱、身形消瘦的年轻男生正背对着陆曦明。即使陆曦明进来了,他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蹲在椅子上,左手正在键盘上疯狂飞舞,指尖在背光键盘上只留下一道道残影。屏幕上是原版 NES俄罗斯方块的界面,方块下落的速度已经快成了光栅,普通人的动态视力根本无法捕捉。 而在屏幕右上角,那个分数赫然显示着【999999】——这已经是这款老游戏的显示上限,但他还在继续,仿佛在挑战系统的崩溃边缘。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也没闲着。 他正快速转动着一个高阶魔方——不是常见的三阶,而是至少有七阶、甚至可能是九阶的复杂魔方——因为转速太快看不清楚。那魔方在他指间仿佛有了生命,各色色块飞速旋转归位,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咔哒”声,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陆曦明看着这左右互搏的情景,突然有些直观的感受到师兄曾说“天才未必能摸到学院门槛”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他刚准备开口打招呼。 “告诉那个穿花衬衫的自恋狂……” 一道慵懒、仿佛没睡醒却又透着绝对理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蹲在椅子上的男生依旧没有回头,双手的操作甚至没有哪怕一毫秒的停顿: “再派人来骚扰我,我就把他加密私人服务器里,三年前在夏威夷穿草裙跳《阿罗哈》艳舞的高清未打码照片,发到你们校园网的首页置顶!” 加密?艳舞? 一句话里信息量太大,槽点太多,陆曦明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怪不得当他问沈师兄为什么不自己去的时候,师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片刻之后,他语气诚恳地缓缓说道: “在发校园网之前,能不能先发给我,有大用!” 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那个疯狂旋转的高阶魔方也停了下来。 几秒钟后,谢如墨终于慢慢转过头,那双原本毫无干劲的死鱼眼里,第一次有了焦距。 “你也跟沈枢白有仇?” “有仇倒说不上……不过是被他拿枪抵着脑袋而已。” 陆曦明笑笑,突然觉得这项沉闷的跑腿任务……或许比预想的更有意思。 第十一章 我能赢你 凌乱逼仄的小房间里,只有三台显示器后面、那个被拆开机箱里显卡风扇拼命转动的“嗡嗡”声,像某种垂死挣扎的机械蝉鸣。 “被拿枪指着脑袋,还能心平气和地帮那个绑匪跑腿……” 谢如墨重新转过身去,继续盯着屏幕上那些飞速下落的俄罗斯方块,手指快得像是在弹奏一首激昂的交响乐,头也不回地说道: “看来你的脑子确实也不太正常。” “彼此彼此。” 陆曦明也不介意地上脏乱,随便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机箱壳子坐下,耸了耸肩:“我们这类人,有哪一个脑子是正常的?我太正常的话,你反而不会搭理我吧。” “你倒是看得开。” 谢如墨轻哼一声,语气里少了刚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你的说话风格至少要比沈枢白有趣一些——他说话像个只会开屏求偶的白痴孔雀。” 陆曦明略感诧异地挑了挑眉。 虽然他和沈枢白相处时间不长,但对方能成为A级守夜人,随手黑进警务系统,虽然感觉有点脱线,但想来至少不会是什么草包。 “不至于吧,我调查过一点,他虽然自称野路子,但其实高考分数并不低,数学和理综都是满分,不过是有些偏科而已。” “满分?” 谢如墨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不过是一个典型的刷题机器,靠着多巴胺驱动虚假成就感的可怜生物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按下一个键,屏幕上的方块瞬间消除了一大半,得分再次暴涨: “在既定规则里做到极致,那是庸才的极限;而天才,负责制定规则。我高考才两百多分,你们不照样对我趋之若鹜?” “两百多?”陆曦明这回是真的愣住了,“以你的智商,哪怕闭着眼乱涂也不至于这个分数吧?” “因为人类的情感是累赘的算法,而我,只遵从绝对的理性。” 谢如墨语气平淡,就像是在陈述一条公理。 陆曦明沉默半晌,眼神在满墙的公式和代码间游移,最后落在谢如墨毫无表情的侧脸上。 他突然福至心灵,试探着问道: “你的意思是……你不会做阅读理解?” 正飞速敲击键盘的手指突然微微一顿。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陆曦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破绽。 “那些题目本身就没有逻辑。”几秒钟后,谢如墨才硬邦邦地开口,“问题在出题人,不在于我。” 陆曦明忍住笑意,继续追问:“那英语呢?我听师兄说,你之所以被学院注意到,是因为你在暗网上用全英文连载了一部推理小说——破解了FBI悬赏了二十年的‘黄道十二宫谜案’。” 陆曦明看着谢如墨的背影,继续道:“你通过大数据分析了凶手在不同案发地点的作案半径和下水道流向,逻辑严密到让FBI误以为你就是真凶,甚至动用了国际刑警意图跨国逮捕你……如果不是学院以‘禁止长臂管辖’和‘禁止远洋捕捞’为由把你保下来,你现在应该在美国的黑狱里吃牢饭……能写出这种级别的英文小说,你的英语应该很好才对。” “呵,你倒是做过一些功课。” 谢如墨不屑地撇撇嘴:“应试教育里的英语,总是在纠结语法的细枝末节,什么‘过去完成时’和‘过去将来时’……但现代语言学的核心是效率——只要信息能准确无误地传递,语法不过是修饰。去做这种本末倒置的试题,不过是浪费时间。” “……行吧。”陆曦明扶额,“那数学呢?数学总不需要情感和语法了吧?” “太简单了。”谢如墨头也不回。 “前面的题一眼就能看出答案,只有最后一道压轴大题还算有点意思,我有好好写了答案……但后来他们说不能省略过程,所以三个小问,我各得2分,合计6分。” 谢如墨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不知为什么陆曦明却隐隐有想揍他的冲动——谢如墨的话中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凡尔赛和欠揍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枢白提到这个任务时,脸上的表情会如同便秘了三天。 这不仅仅是智商的碾压,更是对三观的降维打击。 陆曦明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轻叹了一声。 “怪不得沈枢白不想来……”。 “他来过。” 谢如墨突然转过头,那双死鱼眼里闪烁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他说自己从小被称为‘键盘钢琴家’,非要跟我比编程。结果被我用一个只有十三行代码的死循环逻辑锁死在登录界面半个小时。”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走的时候,差不多是哭着走的。” 陆曦明莞尔一笑,他倒真想看看那个不可一世的沈枢白吃瘪的样子,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不过即使你不喜欢沈枢白,又何必要拒绝学院的邀请呢?”陆曦明疑惑道,“学院里好歹都算得上是高智商群体,至少应该比普通人更对你胃口。而且或许也存在比沈枢白更聪明、能与你一较高下的人。” “我不需要任何人教我如何使用时间。”谢如墨的声音重新变得冷淡,“我调查过知白学院,一群打着拯救世界、维护安宁的口号,自我感动的人罢了。” 他重新转过身,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行冰冷的代码: “如果真的到了需要拯救世界的那一天……我会用自己的方法,而不是跟着一群莽夫去送死。” 房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陆曦明坐在地上,眼皮缓缓抬起,注视着那个屏幕前的背影。 “这就是你躲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的理由?” 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般好似朋友聊天。 听到谢如墨那句轻飘飘的嘲讽,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雨夜里父亲决然离去的背影,以及沈枢白提起息烛园里的父母时,那副满不在乎却又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也许他们中的有些人未必比你聪明,甚至在你眼里只是些只会用蛮力的莽夫。” 陆曦明起身,步步逼近: “但至少,他们在行动,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而你,自诩为智力绝顶的天才,却只会缩在这个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的小黑屋里,对着电脑高谈阔论,嘲笑那些在外面流血的人。” 键盘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显卡的风扇声变得有些刺耳。 谢如墨缓缓转过椅子。那双死鱼眼第一次完全睁开,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陆曦明。 “激将法对我没用。” 他语气依旧平淡,并没有因为陆曦明的敌意而有太多起伏。 “或许我刚刚用词有些不当……但拒绝就是拒绝。连那个所谓的A级‘状元’也只能悻悻离开,你觉得你比他聪明?你准备靠什么说服我?” 陆曦明迎着谢如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逻辑的眼睛,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我一开始确实是打算说服你,但我改主意了。” 陆曦明走到那把摇摇欲坠的办公椅前,身体微微前倾,嘴角露出一抹讥笑: “我未必比他聪明……” “但是,我能赢你。” 第十二章 你输了 "赢我?你想比什么。" 谢如墨问这话时,已经重新蹲回了椅子上。九阶魔方在指尖复原又打乱,发出机械般的咔哒声,仿佛那只是他大脑闲置时的节拍器。 “就比编程。”陆曦明言简意赅,“沈师兄输了的那个项目。” 死鱼眼终于眨了一下。谢如墨侧过头,沉默地打量了陆曦明几秒。 “想帮沈枢白找回场子?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在对手擅长的领域击败他,才是我的风格。”陆曦明笑了,“如果因为怕输就避而不战,可没资格当什么守夜人。” 谢如墨感觉陆曦明话里有话,但看到陆曦明那双平静且认真的眼睛后,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可以。” 谢如墨转过身,重新将手指搭在键盘上:“那就用跟沈枢白一样的题目如何?相互破解对方的‘沙箱’。” “一样的题目?”陆曦明挑了挑眉,“你不怕那家伙提前给我泄了题?” “他不会。”谢如墨语气笃定,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沈枢白虽然讨厌,但自负于他的‘精英自尊’,不会干出这种没品的事……” “倒是难得听到你说他一句好话。”陆曦明笑道。 “不是好话,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那贯的傲慢: “而且,就算泄题,你也一样没有胜算。代码攻防讲究的是毫秒级的随机应变和逻辑构建。在绝对的算力碾压面前,任何预设的小动作都是徒劳。” 说着,他从椅子底下拖出一个黑色铝箱,掀开,露出两台一模一样的笔记本电脑。机身上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暗色的金属散热格栅和定制的RGB键盘。 谢如墨指了指笔记本:“两台配置都一样,CPU是最新的线程撕裂者,显卡带硬件级加密破解模块,都已经接入同一个局域网……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你先选,或者咱们可以互换。” 陆曦明打开笔记本,开机速度快得惊人,屏幕亮起瞬间便进入了纯净的Linux系统。 “不用了。你虽然同样不讨人喜欢,但也同样有自尊,不会耍这种小把戏。” 听到这话,谢如墨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但没再接话,而是快速敲击键盘。 “规则说清楚——限时半小时,攻防双向。目标是破解对方搭建的临时防火墙,在服务器核心目录留下专属标记,同时防御对方攻击。谁先完成标记,或者半小时后防御更稳固、攻击痕迹更少者胜。” “没问题。”陆曦明点头,指尖落在键盘上,瞬间进入状态。 刹那间,房间里的气氛变了。 密集到极致的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两台电脑的风扇同时提速,与原本的显卡嗡鸣交织在一起。 谢如墨的攻势来得极其凶猛。他并没有使用那些花哨的DDOS洪水攻击,而是直接祭出了数以百计的逻辑炸弹。屏幕上的数据流快得像是一道道绿色的瀑布,普通人的肉眼甚至无法捕捉窗口弹出的速度。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的操作方式。 他并没有像常人那样端坐,而是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双脚踩着椅子边缘,姿势怪异得像个蹲在服务器上的石像鬼。 他的左手在一台机械键盘上敲击底层代码,右手同时搭在旁边一个小巧的机械副键盘上,双手翻飞如残影,指尖落点精准得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陆曦明的速度也不慢,但风格与谢如墨截然不同。 他坐姿端正,眼神专注,手指动作不算最疾,却每一下都切中要害,搭建的防火墙层层递进,带着一种稳扎稳打的韧性,任凭谢如墨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始终没被撕开关键缺口。 “你这防火墙逻辑,是学院标准模板改的?”谢如墨一边快速输入攻击代码,一边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这模板看似普通,却被陆曦明加了几道反向追踪的暗门,常人稍不留意就会中招。 “算是吧。”陆曦明目不转睛盯着屏幕,“沈师兄给的入门资料里学的,加了点自己的小改动。” “即便如此,你也毫无胜算。”谢如墨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陆曦明屏幕上一连串红色的警告弹窗亮起——他的第一道防线宣告失守。 “明知沈枢白也赢不了我,还来挑战,有什么意义?” “如果事事都要确定能做成才去做,那又有什么意义?”陆曦明一边修补漏洞,一边反问,“守夜人从来没有必胜的把握,有的只是必胜的决心。” 谢如墨难得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你刚刚生气的原因……”他声音很轻。 陆曦明没有回话。 “我也知道沈枢白父母的事。我并没有嘲讽他们的意思……因为我也没有父母。”谢如墨没有抬头,继续说道。 陆曦明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五岁的时候,父亲跟别人跑了。"他的声音变得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街坊邻居都说我妈留不住男人,说我是没爹的野种。” “我从小就比别人聪明,小学的题看一遍就会,初中就自学完高中甚至大学的课程。可越聪明,越显得格格不入。”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键盘,声音低了些。 “我妈每天打两份工供我上学,可我看着她累得直不起腰,就觉得自己是累赘——正是因为我这个怪胎,她才遭人白眼,才需要起早贪黑,才无法追求自己的幸福。” “后来,我意识到我的大脑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哪怕我还没成年,我也能靠写几行代码就赚到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谢如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所以十五岁那年,我留了张纸条和一张支票,就离开了。” 他终于转头看向陆曦明,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了之前的自负,只剩下一片空旷的落寞。 “就在离家后的第一个零点,我发现自己不用睡觉了……这很好,说明连上天都觉得,我这种人,注定只能独自活在慢慢长夜里。” “这就是你的逻辑?” 陆曦明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不再防守,而是任由那些红色的警告窗口占满屏幕。他抬起头,透过那一堆闪烁的显示器,直视着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像刺猬一样的少年。 “你觉得自己是累赘?所以就觉得你母亲只要有钱就满足了?然后自己躲在这里当个孤魂野鬼?” 谢如墨皱眉,面色变得有些阴沉。 “也许你的代码无懈可击,谢如墨。” 陆曦明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像是刺破黑夜的晨曦: “但在人性这个算法上,你错得离谱。” “一个嫌弃你的母亲,是不会独自把你抚养长大的;更不会在你被所有人当成怪胎时,打两份工去养育你。” “你懂什么!”谢如墨面色变得有些狰狞,用低吼般的声音质问。 “我当然懂。”陆曦明却面色依然平静,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但他的眼中却看不到一丝笑意。 “因为我父亲死了,我也是母亲一手带大的……” “另外,你输了。” 第十三章 掀桌子的艺术 空气凝滞了三秒。 谢如墨的死鱼眼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波动,像一行异常代码打破了系统的平静。 "你说什么?" "你,输,了。"陆曦明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确信。 魔方从谢如墨指尖滑落,在垃圾堆上砸出一声闷响。他缓缓直起身子,瘦长的身形像一根绷紧的弓弦:"我本来还以为你有点意思。没想到连沈枢白都不如——他至少敢承认自己失败。" 他指向陆曦明的屏幕,语速快得像是编译器报错: "你的防线已经千疮百孔,我只需要最后五行代码就能拿到第三个标记。系统日志显示你的内存溢出防护早就失效,SSH端口被我注入了七个后门,你现在就像个穿着透明睡衣站在数据洪流里的人。我如何输?" 陆曦明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丝谢如墨无法理解的狡黠。 "要不你试试?"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如墨冷哼一声,手指重新回到键盘上。就在他即将敲下第一个字符的瞬间—— 砰! 电光石火。 陆曦明突然飞起一脚,精准地踹在谢如墨的笔记本电脑侧面。那台昂贵的设备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抛物线,砸在三米开外的垃圾堆里,屏幕碎裂的脆响和零件散落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失败的电子乐。 谢如墨僵在原地。 他保持着敲键盘的姿势,手指悬在半空,仿佛系统死机。那双永远半眯的死鱼眼睁到最大,瞳孔里倒映着陆曦明悠然自得地走回自己座位,慢条斯理地继续编写代码的画面。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坏掉的音箱里挤出来的。 "赢比赛啊。"陆曦明头也不抬,指尖在键盘上跳跃,"规则是你定的——谁先攻破对方防线谁赢。” “我记得没有附加条件,对吧?" "这不合理!"谢如墨终于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愤怒的表情,"这是作弊!" "规则里写''禁止物理断电''了吗?" "……没有,但是——" "那不就结了。"陆曦明按下回车键,"我给你电脑踹了,再慢慢攻破你的防线,很合理。" "你不讲武德!"谢如墨的声调升高了两个分贝。 陆曦明终于停下敲打,抬头直视他:"武德重要还是命重要?下次遇到神裁者,你要不要先跟他讲讲你的武德理论?或者跟梦魇商量一下,让它等你写完攻击脚本再动手?" "你很聪明,谢如墨。"陆曦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的智商或许能让你在既定的规则里无敌,让你在0和1的世界里当个国王。但还不够——你需要一个能在你沉迷于完美算法时,帮你打破规则、甚至敢掀桌子的人。" "不需要。"谢如墨冷冷反驳,"我自己会打破规则。" "不。"陆曦明摇头,眼神锐利,"你只是不遵守规则。不遵守规则谁都能做到——那些随地吐痰的、闯红灯的、甚至违法犯罪的人渣,他们也是不遵守规则。那叫混乱,叫低级。 “但打破规则不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们遵守规则,我们尊重秩序本身,但同时又敢于跳出逻辑闭环,重塑规则。守夜人守的不是死板的教条,是长夜里的灯火。一旦当规则成为保护恶人的壁垒时,掀桌子就是最正确的代码。" 谢如墨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像是在重新编译这段信息的权重。 陆曦明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他:"结束了。我赢了。" 屏幕上,谢如墨那台被踹飞的电脑桌面被远程接管,一个【致小师弟】的文件夹突兀的出现在屏幕中央。文件夹点开,里面是一张沈枢白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照片——他正对着镜头比耶,背景是夏威夷的沙滩。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致谢如墨小师弟:当你看到这张照片时,说明我又多了一个小可爱后辈。记住,最强的戒律不是改变物理法则,是改变对手的思考法则。——你英俊潇洒的沈师兄" 谢如墨盯着屏幕,脸色在短短几秒内从苍白到涨红再到铁青,最后归于一种复杂的平静。 “至于你刚刚提到……你的母亲。” 陆曦明突然话锋一转,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段代码。但他并没有急着按下回车,而是轻声说道: “刚才进攻你外层服务器的时候,我顺手查了一下你母亲的银行账户记录。” 谢如墨猛地回头,眼神一凝。 “这么多年来,她卡里的一百万,一分都没有用过,每月还会多出几百元…… “备注是【存给儿子】。” 屏幕上弹出了某个账户的银行流水——只有进项,没有出项。 谢如墨别过脸去,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蝉鸣都开始变得刺耳。 “其实我知道她在找我……”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某个脆弱的线程。 “但我不敢见她,我不想让他知道儿子已经变成了一个……连睡眠都不需要的怪物。” 谢如墨的指尖在魔方上摩挲。 “我也不想见面之后,又永远的离开她——就像沈枢白的父母离开他那样……所以我才说了刚刚那些话。” "林教授说,守夜人从不把自己当成英雄。"陆曦明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我们只是……不想让别的母亲醒来后,发现孩子的房间空无一人。" 谢如墨没有立刻回应。 他盯着那只手,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哈希校验。 最终,他握住了它。 掌心依旧冰凉,但力道坚定。 陆曦明点了点头,刚准备起身收拾东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沈师兄还托我问你件事。说是必要流程。" "什么流程?"谢如墨已经重新坐回他那把吱呀作响的工学椅。 陆曦明没有回答。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他的话。 谢如墨疑惑地抬起头,然后在下一秒,瞳孔微微收缩。 一把黑洞洞的枪口,毫无预兆地抵在了他的眉心。 那是一把柯尔特M1911,枪身冰冷,带着淡淡的火药味。握着枪的那只手平稳如铁,持枪的人依然是那个刚才还在跟他聊人生、聊母亲的陆曦明。 但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最后一道题,谢如墨。” 陆曦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冷漠,仿佛变了一个人: “三句话,证明你在成为拥有超凡力量的守夜人后,不会因这种力量而自视为神,不会为了所谓的‘正确’而清除异己。”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谢如墨并未惊慌。 相反,他那双死鱼眼甚至没有看向枪口,而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自嘲,有释然,甚至还有一点……觉得问题过于简单的无可奈何。 “神?清除异己?” 谢如墨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死鱼眼第一次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清醒: “我从不觉得觉醒是什么狗屁恩赐,它只是个诅咒。” 他看着陆曦明,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无数次在这长夜里像个孤魂野鬼一样独自熬到天亮,看着全世界沉睡,而自己无处可去。” “如果能让我归于平凡,像那群笨蛋一样每天准时睡觉、一样心安理得地犯蠢……” 谢如墨闭上眼睛,在那黑洞洞的枪口下,轻声说道: “我愿意用我所有的一切来交换。”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陆曦明保持着持枪的姿势,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谢如墨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一颤,愕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死——那颗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深深地嵌进了身后的墙壁里,留下一个焦黑的弹孔和几缕还在冒烟的灰尘。 “这……这回答不行?” 谢如墨一脸惊愕,甚至有点气急败坏:“一定要我说我想拯救世界才行吗?你们这是什么狗屁试题!?” 陆曦明慢条斯理地收起枪,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枪口硝烟,然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欠揍的笑容: “不,不是不行。” 他走过去,拍了拍还在耳鸣的谢如墨的肩膀: “你回答得太TM好了,好到让我觉得自己之前的回答显得傻缺……所以我有点不爽而已。” “行了,别发呆了。” 陆曦明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对着谢如墨挥了挥手: “欢迎入坑,死鱼眼……之后会有人联系你的~你就好好祈祷别是沈枢白吧!” 第十四章 夜游神号 凌晨的沪海北站,巨大的玻璃穹顶下空旷得如同未被开垦的荒原。 没有报站声,没有清洁车,甚至连那标志性的“禁止吸烟”提示音都消失了。 整个候车大厅里,只有重重的一声叹息,在空荡荡的空气中回荡。 叹息的来源是陆曦明,他此刻看着面前那个穿着连帽衫、顶着一双标志性死鱼眼的少年,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自从上次把谢如墨招进学院后,他本想找沈枢白再多打听些关于梦魇、学院、或者戒律的情报,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兄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只留下一条加密信息: “8月31日,凌晨1点,沪海北站。” 陆曦明本来担心自己一没买票二深夜前来如何进入车站,突然想起师兄说过以后出行都可以用学生证,于是掏出那张印着烫金校徽的证件在闸机上一刷,居然真的亮起了绿灯。 但车站里并没有沈枢白的身影。 只有一个熟悉的死鱼眼,此刻正坐在一个银色的巨型行李箱上,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与自己四目相对。 “今天天气不错啊。” 陆曦明决定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试图展现一下作为未来同学的友爱。 谢如墨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漆黑如墨、连一颗星星都没有的夜空,随后用特有的、死气沉沉的声音说道: “今天是阴天。且根据气象局的云图显示,三小时后有中雨。” “师兄联系你了?”陆曦明立刻换了个话题。 谢如墨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撸起左手的袖子。在那苍白得有些病态的手腕内侧,一个淡淡的、仿佛胎记般的暗红色龙纹在皮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龙——正是烛龙之环留下的痕迹。 随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陆曦明心想,大概觉醒者都习惯了在深夜里孤身一人对抗世界,社交技能点大概全都点到了“把天聊死”这项天赋上了。 "滴——" 又一声闸机轻响划破寂静。 两人同时转头,目光如炬地投向入口处——在这个诡异的时间点,还会出现在这里的,绝对不是赶早班车的普通旅客。 只见一个有些矮小的身影正快速朝这边移动。等走近了,陆曦明才发现,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萝莉。 她扎着俏皮的双马尾,发梢挑染了几缕暗红色;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背带裤,里面是一件印着粉色骷髅头的T恤。夹克下是条工装短裤,马丁靴的鞋带松散系着,走起路来金属搭扣叮当作响。她背后还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宽的吉他包,看起来有些莫名的反差萌。 小姑娘走到两人面前,站定,然后冲着他们挥了挥手,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和那对甜死人不偿命的酒窝: “嗨!两位应该就是沈师兄说的……‘鱼眼死宅’和‘酗酒劫匪’吧?” “……” 陆曦明和谢如墨的嘴角同时疯狂抽搐。 "这个短腿萝莉是谁?"死鱼眼决定还击,面无表情地开口。 话音未落,一股拳劲裹挟着风声轰然袭来。 没有任何废话,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双马尾萝莉,在听到“短腿萝莉”四个字的瞬间,眼神骤然变得像野兽一样凶狠,一拳就朝着谢如墨的面门轰去。 谢如墨瞳孔微缩,本能地举起行李箱格挡—— "砰!" 金属碰撞的闷响在空旷的车站炸开。 他连人带箱滚出三米开外才缓缓止住身形,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银色行李箱。 那个为了保护里面精密设备、特意添加了航空级钛合金外壳的箱子表面,此刻赫然印着一个清晰可见的小拳印,周围的金属甚至出现了扭曲的裂纹。 “我叫唐可可。” 小姑娘重新露出那种甜美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一拳打凹合金的人不是她一样。 “下次再乱说话,我就不打箱子,直接打爆你的狗头了哦。” “哈哈哈哈!” 一阵略带欠揍的笑声突然从阴影里传来。 沈枢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旁。 不同于上次的花衬衫,今晚的他换了一身黑色的皮夹克,上面挂满了金属链条,手里还拎着一罐冒着冷气的可乐,看起来就像个刚从摇滚现场跑出来的流氓乐手。 “看来你们相处得很愉快嘛。” 沈枢白灌了一口可乐,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讥笑,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小谢啊,唐师妹可跟你这种只要断了网就是个废人的技术宅不一样。人家可是凭借武力值硬打进学院的,是我们这一届新生的‘人形兵器’……”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再次暴起! “师兄!再来打一次!” 唐可可兴奋地尖叫一声,整个人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向沈枢白,那双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残影,拳头直逼沈枢白的面门。 “???” 沈枢白怪叫一声,手里的可乐罐瞬间被捏扁。 两分钟后。 候车大厅的角落里。 沈枢白气喘吁吁地把唐可可按在地上,用一种类似于柔术的十字固锁住了她的关节。虽然赢了,但他脸上多了两道明显的抓痕,那件昂贵的皮夹克也被扯开了一个口子,显得颇为狼狈。 “别……别闹了! 沈枢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有些头疼地放开手:“学院有专门的格斗老师,你找他们打去。” 陆曦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学院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一个把合金箱子当橡皮泥捏的怪力萝莉,一个能在两分钟制服怪力萝莉的嘻哈师兄……自己的特长是开锁和品酒,真能活到毕业吗? “行了,别发呆了。” 沈枢白整理了一下衣服,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列车马上来了。” “列车?” 陆曦明看了一眼周围空荡荡的铁轨:“凌晨一点多,哪来的车?” “普通的车当然没有。” 沈枢白咧嘴一笑,指了指那条原本应该停靠高铁、此刻却漆黑一片的站台深处: “但我们要坐的,是学院的特快专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阵低沉的汽笛声突然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某种远古巨兽的咆哮。 紧接着,两束幽蓝色的灯光刺破了黑暗。一列浑身漆黑、车身上并没有任何窗户、反而刻满了繁复符文的老式蒸汽火车,竟然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进了这个现代化的车站。 车头正中央,一行暗金色的字迹在夜色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NO.001夜游神号】。 第十五章 列车授课 夜游神号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无声地滑行在京沪线的铁轨上。窗外偶尔闪过零星的灯火,像是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但列车的内部,却仿佛处于另一个时空。 不似普通列车般拥挤或嘈杂,宽阔的车厢内是一个铺着厚重羊毛地毯、装饰着暗红色天鹅绒窗帘的维多利亚风格休息室。车厢尽头的壁炉里,即使在这样的夏夜也燃烧着温暖的橘红色火焰,却没有带来一丝燥热,反而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松木香。 沙发旁的酒柜上摆满了各种年份的威士忌和红酒,茶几上堆着精致的糕点。一面全息投影白板悬浮在壁炉上方,上面滚动着看不懂的加密数据。 谢如墨依然保持着那种像石像鬼一样的姿势,整个人蜷缩在一张墨绿色的真皮单人沙发上,膝盖顶着下巴,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飞舞,屏幕的光映照着他那双没有焦距的死鱼眼。 另一边,唐可可正趴在大理石茶几上,像一只护食的小仓鼠。她已经拆开了第五包薯片,左手还抓着一块提拉米苏,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完全无视了那些糕点的高热量标签。 陆曦明则站在那个镶嵌着水晶玻璃的酒柜前,随手抽出一瓶标着“1984”的红酒,晃了晃,又对着灯光看了看色泽,不满地“啧”了一声。 “1984年的雪莉桶,年份虽然还行,但看这挂杯程度和软木塞的氧化痕迹,最多也就是个灌装货。储存条件太差,单宁都氧化了……” 咚! 一声清脆的脑瓜崩打断了他的装逼点评。 “哎哟!”陆曦明捂着脑门,回头怒视。 沈枢白收回手指,没好气地白了这三个新生一眼: “一个网瘾少年,一个饭桶萝莉,还有一个想当品酒师的……合着你们上这趟专列,还真当是来旅游的?” “那不然呢?”唐可可咽下嘴里的蛋糕,一脸无辜地眨眨眼,“这么多吃的难道光看着?粒粒皆辛苦你没听说过吗?” “……” 沈枢白深吸一口气,大概理解了当年那位带自己入学时的学长后来为何会被查出高血压。 他抢过陆曦明手里的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一屁股陷进沙发里,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之所以亲自来接你们,是为了给你们做个入学前的辅导。毕竟你们几个是通过我的测试进来的,要是到了学院,连自己是干嘛的都不知道……我丢不起这人。”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 “当然,你们之中有些人,比如那边那个死宅和酒鬼,估计已经通过各种非法手段把学院的底细查得差不多了。” 陆曦明和谢如墨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反驳。 “但有些人……”沈枢白无奈地看了一眼正努力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的唐可可,叹了口气,“对学院的理解大概还停留在‘加入地球防卫队打小怪兽’的阶段。” 唐可可瞪大了眼睛,一脸清澈的愚蠢:“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沈枢白敲了敲桌子,身后的全息投影白板瞬间亮起,浮现出一行行复杂的图表和数据: “守夜人不是警察,更不是超人。我们的职责只有两个词——‘观测’与‘修正’。” “观测这个世界不合理的裂缝,修正那些试图从裂缝里钻出来的错误。”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的核心任务是清除‘梦魇’,维护长夜的安宁。其次是追捕那些堕落的‘神裁者’,甚至还要处理一些不安分的地下觉醒者势力,将他们引上正轨……当然,在以上种种之前,还有一个终极目标:查清静默的真相。” “在这个前提下,学院有三大铁律,你们最好死死刻在脑子里。” 沈枢白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白天的归白天,黑夜的归黑夜】。” “无论你们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绝对禁止在普通人面前展示,更不能在白天行使黑夜的特权。我们毕竟是极少数,面对的是‘梦魇’这种甚至不能称之为生物的东西。一旦公开,引发的恐慌比怪物本身更可怕。当然,人类高层大多是知情的,必要时会给予我们协助。” 接着是第二根手指: “第二:【静默时段,绝对服从】。” “当学院发布红色警报或者静默任务时,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是让你去送死,你也得去。因为在那种时刻,总有一些东西比我们的命更重要。至于是什么……以后你们会知道的。” 说到这里,沈枢白顿了顿,神情愈发严肃。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队友的命,高于一切】。” “在必要时刻,你们可以无视一切规则、一切命令,只为了救回你的队友。” 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那罐冒着冷气的可乐,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目光有一瞬间的暗淡: “千万……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陆曦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情绪,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瓶红酒放回了柜子。 沈枢白很快调整了情绪,重新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接下来说说学院本身。知白学院不同于你们理解的传统大学,这里更像是一个……准军事机构。” “我们不分专业,没有必修课,甚至不用选课。所有的课程表都在校园网上挂着,想听什么自己去听。老师也不会像保姆一样追着你们屁股后面求你们学习——命是自己的,只要你们别在生死一线时后悔当初该好好学习就行。” “那怎么毕业?”谢如墨头也不抬地问道,“总得有个标准吧?” “问得好。” 沈枢白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排行榜:“没有学分考核,也没有四年制。我们的考核标准只有一个——任务积分。” “所有学生都会接到学院委派的任务,从D级到S级不等。你甚至可以主动去接悬赏任务。在任务中的表现、完成度、存活率,就是你的成绩单。” “理论上,如果你足够变态,一年就能刷满积分毕业。当然,前提是你还能活着。” “毕业包分配吗?”唐可可举手提问,显然对“铁饭碗”很感兴趣。 “包。”沈枢白笑了,“而且都是好单位。” 白板上光景变换,出现了几个部门的名字: “毕业后的去向主要分为几类:正面对抗梦魇的一线作战部,我们内部称为叫【裁决司】;负责装备研发和技术支持的部门,叫【铸剑阁】;搞情报搜集、外部联络的部门叫【潜影殿】,战略统筹和作战指挥的部门叫【天机处】等等……都是学院内部单位。” “铸剑阁?裁决司?” 陆曦明忍不住吐槽:“这名字……是不是有点太中二了?一股子修仙门派的味道。” “没办法。”沈枢白耸耸肩,“大家都自诩天才,如果叫什么‘技术保障部’或者‘第一作战队’,那也太掉价了。” “总得有点逼格,才对得起我们这么高的伤亡率不是?” 第十六章 地下星空 “那关于‘戒律’呢,怎么觉醒?”陆曦明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这个比较复杂。” 沈枢白摆了摆手:“涉及到灵性学和深渊理论,会有专门的导师来给你们上课。我就不越俎代庖了,否则你们一知半解走火入魔,那我罪过就大了。” "该不会是你自己也不清楚吧?"陆曦明一针见血。 "恭喜你答对了。"沈枢白毫无羞愧地点头,“但基本原理可以简单普及一下。” 他打了个响指,全息白板上的画面一变,出现了一个复杂的双螺旋结构模型。 “所谓的觉醒者,本质上是脑域开发度突破了人类极限的‘超频者’。C级及以下的觉醒者,大多只是身体素质的强化,或者感官的敏锐。但到了B级以上,就有可能触碰到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打个比方。”他指了指正在暴力拆卸一包坚果的唐可可,“如果遇到一扇锁着的门,普通人会找钥匙,唐师妹这种暴力狂会选择把门砸烂——这叫物理手段。” “喂!我听到了!”唐可可鼓着腮帮子抗议道。 沈枢白无视了她,继续说道:“而拥有‘戒律’的人,则是直接修改了‘门是锁着的’这一事实。比如谢如墨,如果觉醒了这方面的戒律,那么他可能只需要看一眼,电子锁的逻辑就会重写;而某种更高级的戒律,甚至能让这扇门直接通往另一个空间。” “戒律,就是在这个如代码般严密的物理世界里,既然存在且被允许使用的‘作弊码’。” “听起来很无敌。”谢如墨淡淡地评价道,手指依然没有离开键盘,“既然我们有作弊码,那为什么伤亡率还这么高?” “因为我们的对手,是系统里的‘病毒’。” 沈枢白叹了口气,挥手切换了投影画面。 原本清晰的数据流瞬间变成了一片漆黑的迷雾,迷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狰狞的轮廓在蠕动。 “梦魇。” 沈枢白缓缓突出这两个字,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壁炉里的火苗无风自动,摇曳出诡异的影子。 “为了应对不同威胁,学院将它们划分了等级。”沈枢白伸出一根手指,全息屏幕上浮现出一团模糊的灰雾。 “最低级,【游魂】(Wandering Soul)。像雾一样飘着,有些甚至没有实体,能干扰电器,制造点‘鬼打墙’的动静。对普通人而言是绝命的存在,但对我们来说,只要稍加训练,并不难对付。” “次一级,【夜影】(Night Shadow)。” 画面切换成一只剥了皮般的巨型猎犬,黑血淋漓,爪牙森寒。 “高级捕食者。速度快,物理攻击强,普通的枪甚至未必能伤到他们。就算是唐师妹这种暴力狂,遇到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唐可可挥了挥小拳头,一脸不服气。 “第三级,【梦妖】(Dream Demon)。” 这次屏幕上是一团绚丽却诡异的灰黑色光晕。 “擅长精神攻击型。它们编织幻象,诱捕猎物。遇到这种东西最麻烦,意志力稍弱一点,看它一眼就直接GG。同时,他们物理攻击也不弱,通常需要多名B级守夜人甚至A级才能处理。” “至于第四级……” 沈枢白深吸一口气,屏幕上的画面定格。 那是一张偷拍视角的照片。照片背景是某所高中的操场,阳光明媚。主角是一个坐在看台上喝水的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清秀,看起来和陆曦明他们年纪相仿,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这是……人类?”陆曦明眯起眼。 “这是【人傀】(Human Puppet)。” 沈枢白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百年来最棘手的东西。它们拥有极高的智慧,伪装成人类,混迹在人群中。体温、心跳、行为模式,甚至情感反应都和常人无异。” “人傀通常拥有类似‘戒律’的能力,实力甚至超过一般的A级。它们可能是你的邻居、同学,甚至是枕边人。” “如果遇到了岂不是很难打?”唐可可歪着头。 “打?”沈枢白嗤笑一声,“我建议你们第一时间通过‘烛龙之环’或者手机一键警报。” “然后逃跑吗?”陆曦明追问。 “然后摆个舒服的姿势等死。注意表情管理,尽量安详点,这样遗照毕竟好看。” 车厢内陷入死寂,这种“身边即地域”的寒意,比直面怪物更甚。 “那人傀之上呢?”谢如墨忍不住问。 沈枢白关掉投影,看向三人,语气不再玩笑: “目前已知的,还有【蚀主】(Eclipse Lord),拥有真名,统御万千梦魇,目前整个静默纪元就出现过几次。” “而在此之上的,我也只听过名字,”沈枢白顿了顿,缓缓吐出几个字,“【旧梦使徒】(Apostle of Old Dream),关于它的一切记载都是绝密,即使是A级也没有权限查看。” 又是短暂的沉默。 此时列车的速度突然开始明显变慢,窗外的景色变了。 原本的城市灯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紧接着,两旁出现了巨大的岩石壁,上面闪烁着蓝色的信号灯,仿佛列车正在驶入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 “我们这是在哪?”唐可可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华清大学的地下。”沈枢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学院并不在某个荒山野岭,那样太显眼了。正所谓大隐隐于市,木藏于林;而我们,潜伏于三教九流,芸芸众生。” 他指了指头顶:“我们的正上方,就是华清大学的钟楼,旁边就是未名湖。你们的官方档案上,也会写着是华清大学核物理学院的毕业生。” 随着一声长长的气鸣声,列车彻底停稳。 厚重的车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清冷的、带着淡淡臭氧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 陆曦明几人走出车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根本不像是在地下。 眼前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洞,穹顶高达上百米,上面模拟着星空,无数无人机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穿梭。 远处,是一片充满未来感与哥特风格混搭的建筑群。巨大的钟楼耸立在中央,指针散发着幽蓝的光芒。而在建筑群周围,竟然还有一条地下河在静静流淌。 无数穿着黑色制服的学生正行色匆匆地走过,有的背着巨大的武器箱,有的手里拿着还在冒烟的试管,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肃杀而精干的气息。 沈枢白站在站台上,张开双臂,对着这群目瞪口呆的新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欢迎来到疯子与天才的乐园。” 第十七章 地宫奇观 走下列车站台的那一刻,几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 如果说上面的华清大学是严谨、庄重、充满学术气息的象牙塔,那么脚下的这座地下城,就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建筑狂欢。 穹顶高达数百米,其上并非冰冷的岩石,而是一片深邃浩瀚的人造星空。无数细小的光源模拟着星辰的轨迹缓缓旋转——头顶的"猎户座"正在缓缓西沉,而"天狼星"正在东方升起,与此时此刻地面上真实的星象完全同步。 "那是天象模拟系统。"沈枢白注意到他们的目光,解释道,"它会同步外部真实的天象、天气,甚至阳光强度。”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谢如墨疑惑道。 "因为守夜人不能失去对时间的感知。"沈枢白翻了个白眼,"如果连我们都忘了昼夜之分,那才是真正的''永夜降临''。" 而在星空之下,是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建筑群。 正前方是建筑群的主干道,两侧的建筑风格让三人怀疑自己穿越到了一个时空夹缝。左手边是一座哥特式尖塔,暗灰色的外墙上爬满了会发光的藤蔓;右手边却是纯日式风格的枯山水庭院。 再往前,巴洛克式的穹顶图书馆与极简主义的玻璃方块实验室比邻而居,一座唐朝风格的飞檐楼阁旁,竟是一座蒸汽朋克风格的机械工坊,齿轮与锅炉冒着白雾,与楼阁上挂着的红灯笼相映成趣。 这些原本应该风马牛不相及的建筑风格,在这里却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它们并没有给人一种杂乱无章的拼凑感,反而像是一曲由不同乐器合奏的交响乐,在混乱中达成了一种诡异而和谐的秩序。 "这......"陆曦明一时语塞。 "很奇怪是吧?"沈枢白耸耸肩,带着他们往前走,“觉醒者的寿命比普通人要长一些,加上我们这里常年有来自全球各地的交换生和访问学者,这帮天才都有个毛病,就是一定要住在自己觉得舒服的房子里——因此这里的每一栋建筑,几乎都代表了一个时代或地区的审美。” “那为什么一定要建在地下?” 谢如墨并不在意建筑风格,而是对这种工程奇迹更感兴趣:“这种规模的地下空洞,维持结构的能量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两个原因。” 沈枢白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当然是为了隐蔽。我们毕竟是‘守夜人’,有很多敌对势力。要是把这些东西建在地面上,第二天谷歌地图的卫星就能拍到。” “至于第二嘛……”他耸了耸肩,表情有些古怪。 “主要是因为以校长为代表的那帮老头子,他们觉得‘大隐隐于市’这句话特别有逼格。既要在华国最高学府的怀抱里,又要保持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高冷。所以就把校区定在了这里。” “校长?”唐可可好奇地问,“是个什么样的老爷爷?胡子很长那种吗?” 沈枢白撇了撇嘴,似乎想吐槽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反正你们不久后的开学典礼上就能见到了。那是个......很特别的人。" 说话间,他们已穿过建筑群的中心大道,来到一座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钟塔,纯黑的材质像是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塔顶上有一个巨大的钟摆。而钟摆之上,一枚悬浮的巨大衔烛龙纹徽记,缓缓旋转,投下流动的阴影。 "那是【誓约之塔】。"沈枢白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几分庄重,"每个入学的新生,都要在塔下立下守夜誓言。" 随后,沈枢白指了指钟塔后方的一片区域。 陆曦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顿时愣住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类似大学那种密密麻麻的筒子楼,或者是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公寓。但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片掩映在人造灌木和溪流之间的……别墅群? “那是学生宿舍?”陆曦明指着那些带有独立花园的小洋楼,语气有些不确定。 “不然呢?让你们去住八人间上下铺?” 沈枢白理所当然地说道:“学院一年就招那么点学生,还都是天之骄子,干着玩儿命的工作,条件稍微好一点也合理吧……不然让你们去抢公共澡堂的水龙头,这像话吗?” “好了,我送你们到这儿。” 沈枢白停下脚步,看了看时间:“我就不陪你们过去了。宿舍楼下有个看门的大妈,报名字领钥匙就行。” “师兄你不住这儿?”唐可可问。 “只有低年级的菜鸟才必须住校。”沈枢白摆了摆手,转身向反方向走去,“像我这种忙碌的高年级精英,平时都是满世界飞着打怪兽,四海为家,哪有空天天跟你们这帮小屁孩混在一起。” 说完,他潇洒地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建筑群的阴影里。 “切,装什么帅。” 唐可可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兴奋地拉起行李箱:“走走走!我要去看看我的别墅!” 三人拖着行李来到宿舍区入口。 所谓的入口,其实就是一座爬满爬山虎的铁艺大门。大门旁边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位大妈。 这位大妈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一件大红色的东北大碎花袄子,头上卷着几个粉红色的发卷,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对着面前的一个平板电脑看韩剧,声音外放得震天响。 “那个……阿姨好?”陆曦明走上前,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大妈眼皮都没抬一下,吐出一片瓜子皮,精准地落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名字。”她懒洋洋地问道。 “陆曦明,谢如墨,还有唐可可。” 听到这几个名字,大妈这才暂停了韩剧,抬头瞥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虽然看似浑浊,但在扫过陆曦明的时候,他竟然有一种浑身被看穿的错觉,就像是被X光扫描了一遍。 “哦,这届的新生啊。” 大妈从抽屉里摸出三把造型古朴的铜钥匙,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唐可可,女,住西区7号楼。陆曦明,谢如墨,男,住东区4号楼。” “真的是别墅啊?”唐可可拿起钥匙,眼睛亮晶晶的。 “想得美。”大妈哼了一声,继续抓起一把瓜子,“每栋四个套间,一人一间。公共客厅、厨房、训练室共用……注意别在宿舍打架,或者实在要打别把承重墙拆了就行,不然得赔。” “那个……阿姨,能不能换个房间?”谢如墨突然开口,“我习惯一个人住,我可以补齐四个人的住宿费。” 大妈斜撇了他一眼:“巧了,刚有个新生说要包下半个园区,被我打了一顿,你也想试试?让你们住一起是为了让你们提前适应团队生活……而且你们4号楼可是块风水宝地,人才辈出!” 她转过头继续刷剧,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真以为学院是度假村了。我那会儿,十个人挤一个地下室,厕所都得排队......" 三人面面相觑。 “看来没得选了。”陆曦明耸了耸肩,拿起钥匙。 “那我去那边啦!”唐可可指了指西区,冲两人挥挥手,“明天见!要是谁欺负你们,记得报我的名字!” 看着唐可可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陆曦明和谢如墨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拖着行李走向了那栋传说中“人才辈出”的4号楼。 第十八章 4号楼果然都是人才 二人拖着行李箱,穿过绿植掩映的小径,停在东区 4号楼前。 虽然被称作“宿舍”,但面前实际上是一栋带有独立前后院的欧式小洋房。白色的外墙在人造星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静谧,门口的信箱上甚至还极其考究地刻着烫金的门牌号。 推开精致的雕花木门,眼前的客厅宽敞得超乎想象。 挑高五米的天花板上,一盏巴洛克式的水晶吊灯垂下流苏;意大利手工真皮沙发呈半圆形摆放,墙上挂着不知名的油画,甚至角落里还有一个真正的壁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柑橘味香薰。 然而最抢眼的,是客厅正中央。 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复杂法阵被用某种银色涂料画在地板上,线条交错,符文繁复,还冒着微弱的红光。 而在法阵的正中央,盘腿坐着一个人。 那人全身笼罩在漆黑的长袍里,巨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一双猩红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红光。 “凡人……” 黑袍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不要靠近……会被深渊吞噬的。” 说话间,他突然面露痛苦之色,猛地用右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左臂。那左臂上缠满了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下隐约透出黑色的诡异纹路。 “快走!”他低吼道,身体剧烈颤抖,“封印松动了……我体内的黑龙快要压制不住了!再不走,你们都会死!” 一股“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非常严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陆曦明心中大骇。 这学院果然危机四伏!刚进宿舍居然就撞上了灵异事件或者是某种诅咒爆发? “退后!” 陆曦明一把护住身后的谢如墨,神色凝重地从口袋里掏出沈枢白给的那部特制手机。沈枢白说过,这手机有一键报警功能,直通校务处安保中心。 “坚持住!我现在就叫救援!”陆曦明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正准备按下去。 就在这时,客厅侧面的一扇房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我说外面怎么在那鬼吼鬼叫的……” 一个穿着丝绸睡衣、脸上贴着黄瓜片、眉眼修饰得极为精致的少年走了出来。他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 少年的目光扫过客厅中央的法阵,原本优雅的表情瞬间崩坏,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天菩萨哦——!” 他几步冲到法阵前,痛心疾首地指着地板:“楚凤歌!说过几次了,不要在客厅中间乱涂乱画!那颜料很难擦的你知道吗?” “……?” 正准备逃跑的谢如墨和正准备按警报的陆曦明脑中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那个叫楚凤歌的黑袍少年动作一僵,那种“来自深渊”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他缩了缩脖子,气势弱了八度:“没、没乱画,这是召唤深渊领主的……” “领你个大头鬼,回头自己擦干净!” 精致少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随后转过身,看向门口呆若木鸡的陆曦明和谢如墨。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完成了从“泼辣包租婆”到“热情好客知心大姐姐”的无缝切换。 “哎呀,这两位就是新室友吧?” 他随手扯掉脸上的黄瓜片,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我是郑雨,之前看过新生名单就在等你们了。房间我都替你们打扫过了,床单被罩也是我刚换的……这个时间点儿,你们肯定是搭学院的列车来的,坐一宿累坏了吧?” 陆曦明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大脑有点过载。 “那个……郑雨同学?”陆曦明指了指地上的黑袍人,又指了指自己的手机,“真的不用报警吗?这位同学好像快被黑龙吞噬了……” “报警?”郑雨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得花枝乱颤,“哎哟喂,你太可爱了,他那就是个晚期中二病患者。” 说完,他转头冲着黑袍人吼道:“楚凤歌!我再说一次,不要在客厅玩cosplay,赶紧把你那美瞳摘了!” 名为楚凤歌的黑袍少年"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朝陆曦明和谢如墨笑了笑,伸手在眼睛上一抠,那两枚猩红色的"瞳孔"被摘了下来。 "抱歉抱歉。"他挠挠头,"我本来是计划在房间练封印术的,但空间太小施展不开。" 陆曦明扶额:"那手上的绷带和封印......" 楚凤歌立刻严肃起来,举起缠满绷带的手臂:"这里面封印着上古黑龙的精魄,一旦失控......" "是你自己用记号笔画的。"郑雨面无表情地打断,“绷带是医务室偷的。” "咳,里面的邪恶力量......" "是你自己编的。"郑雨继续拆台。 楚凤歌涨红了脸,正想继续狡辩。 “赶紧把你这堆破烂收拾了,不然今晚别想蹭我的养生汤。”郑雨摆摆手,打断施法,并收拾地上的蜡烛。 听到“养生汤”,楚凤歌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擦地上的颜料,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不愧是“人才辈出”——陆曦明心中开始默默祈祷。 经过这番闹剧,四人终于在沙发上坐定。 “重新认识一下。” 郑雨优雅地翘着二郎腿,一边给两人倒茶一边介绍道,“我叫郑雨,来自天府城都。” “陆曦明,沪海人。”陆曦明接过茶杯。 “谢如墨。”旁边的死鱼眼更是言简意赅,只说了名字。 “我知道你们!” 中二病楚凤歌突然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我看过学院的新生英雄榜,陆道友就是那个入学前试图半夜抢劫学院金库的傻……狠人,对吧?” 随后他又看向谢如墨:“而阁下便是那位是独自苦修十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世外散修?” 谢如墨惨白的脸上居然难得涌出一抹红晕。 “对,他是个死宅。”陆曦明替他承认。 “哇哦。”郑雨捂着嘴,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眼神变得有些耐人寻味,“一个入室抢劫未遂,一个十年深山野人……”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无奈中透着满足的叹息: “看来老娘这回有的辛苦了……我先带你们看看房间。”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挽起陆曦明的胳膊,姿态亲昵得像闺蜜。 陆曦明浑身一僵,谢如墨默默后退半步。 郑雨似乎毫无察觉,继续碎碎念:"你们两个的床品我选了灰色的,百搭又耐脏,你们这些男生就是不注意干净。浴室里配了香薰和防滑垫。陆曦明你习惯用左手拿杯子,右手腾出来打字,所以我把你的水杯放左边了......" “等等。”陆曦明举起手,"我们第一次见对吧,你怎么知道我的习惯?" 郑雨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我查了你们的档案啊。做室友嘛,总要互相了解。"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只查到了生活习惯,没查你们有没有女朋友。" "我没有女朋友。"陆曦明面无表情。 "巧了,我也没有。"郑雨笑得眉眼弯弯。 到了房间门口,郑雨双手叉腰说道:“对了,虽然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但既然住在一个屋檐下,有些规矩我得先讲清楚。” 陆曦明和谢如墨对视一眼,神色微凛。 这是要立下马威了么? “强者为尊”、“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之类的学院潜规则? 陆曦明挺直了腰背,做好了心理准备。 郑雨站在楼梯口,表情严肃地竖起手指: “第一,脏袜子绝对不能乱扔!要是让我看见沙发缝里有袜子,我就把它塞你嘴里。” “第二,公共区域的卫生轮流打扫,那个中二病经常偷懒,你们得盯着他。” “第三,晚上十一点以后禁止在走廊大声喧哗,熬夜是皮肤的天敌,懂了吗?” 陆曦明:“……没了?” “不然呢?”郑雨翻了个白眼,“难道还要歃血为盟吗?你们看这地板,这扶手,这窗台,都是老娘一点一点擦出来的,可累死我了……你们要是敢给我弄脏了,我就在你们饭里下泻药。” 虽然嘴上凶巴巴的,但当陆曦明推开房门时,还是被感动到了。 房间不仅打扫得一尘不染,书桌上摆着绿植,床上铺着松软的被褥,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世界观崩塌和长途跋涉的两人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那个……谢了。”谢如墨虽然面无表情,但语气缓和了许多。 “哼,知道就好。”郑雨傲娇地扬了扬下巴,“行了,赶紧收拾行李吧。” 就在几人准备各自回房休息的时候,四个人的口袋里同时传来了震动声。 那是一种极其急促、不容忽视的震动频率。 陆曦明拿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冰冷简洁的信息: “全体新生,明早6:00,广场钟塔集合。” 发件人——【知白学院·教典司】。 第十九章 誓约塔下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夜凉。 誓约之塔下,已经聚集了不少新生。 人数并不多,却显得异常拥挤——不是空间上的,而是气氛上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感,像是某根看不见的弦,被所有人同时拉紧,却没人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断。 有人不安地四处张望,目光在塔身、广场、他人脸上来回游移;有人索性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仿佛要在这短暂的清晨抓住最后一点平静;也有人压低声音滔滔不绝,试图用话语掩盖内心的躁动。 陆曦明站在人群一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和他同一宿舍的几人都在。 楚站得笔直,面朝初升的太阳,双目紧闭,神情肃穆,嘴唇微动,低声念念有词: “唯有纯粹的太阳之力,才能暂时镇压我体内那蠢蠢欲动的暗夜之魂……” 陆曦明像是怕被传染一般,立刻移开了视线。 郑雨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他从兜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正对着自己的刘海左看右看,时不时还伸手捋两下,眉头微皱,显然对今天的造型并不十分满意。 “这个角度会不会显得我脸有点大?”郑头也不抬地问,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谢干脆坐在地上,背靠着誓约之塔的基座,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指尖敲得飞快。屏幕上代码与数据流不断刷新,他的注意力显然早已脱离了现实世界。 陆曦明收回视线。 他注意到,今天到场的新生,比他预想中要少得多。 不到一百人。 这个数字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曦明——!” 唐可可的声音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有辨识度。她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笑容,像是完全没被这紧张的氛围影响。 她身旁还跟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生。 那女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紧身长裙,勾勒出惊人的曲线。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嘴角挂着一抹慵懒而迷人的微笑,活脱脱一个刚从T台走下来的御姐。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室友,苏酥。”唐可可拉着御姐的手说道。 “几位好呀,经常听可可提起你们” 苏酥冲几人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几分磁性的沙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尤其是这位……夜闯金库的勇士。”她的目光落在陆曦明身上,带着几分戏谑。 “咳,那是误会。”陆曦明尴尬但不失礼貌地微笑。 谢如墨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而,旁边一直沉浸在中二世界里的楚凤歌,此刻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维持着那个“拥抱太阳”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你、你你你……你好好好……” 他结结巴巴了半天,愣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直视苏酥。 郑雨瞥了他一眼,嘴角微翘:“暗夜之王你怎么结巴了,不是要借助阳光镇压黑龙吗?” 在楚凤歌羞愤欲死并使出“暗影步”遁地逃走的同时,郑雨接管了现场,没两句话就和苏酥聊得火热,从护肤心得聊到最新款的作战服搭配,俨然一副相见恨晚的好闺蜜模样。 “不是说四人一栋吗?” 陆曦明趁机问唐可可:“你另外两个室友呢?” “在那边呢。” 唐可可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装饰用的银杏树下。 那里站着两个女生。 一个留着利落的短发,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显得有些唯唯诺诺,似乎很怕生的样子。 而另一个则长发垂肩,身形修长,神情冷淡,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寒冰,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场。 她似乎察觉到了陆曦明的目光,微微转过头,冷冷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重新移开了视线。 就在几人闲聊的时候,誓约之塔上方的指针,缓缓指向了六点整。。 嗡——! 钟塔下方的空间突然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就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画纸。 紧接着,空气被撕裂开一道漆黑的裂口。 几个人影从裂口中缓步走出。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灰白长衫的老者。 他看起来六七十岁,身形瘦削,短发花白,面容普通到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点,就像是公园里随处可见的晨练大爷,整个人朴素到了极点,唯眼睛十分有神。 但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却跟着一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看起来五十来岁,穿着一身紧绷的高档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红光满面,脸上堆着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油腻的职业假笑。 再往后,则是一排神色肃穆的教授团。 陆曦明的目光在其中一顿——林昭远也在。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林昭远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着教授们出现,整个广场安静了下来。 那个胖男人率先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不需要麦克风: “咳咳!同学们好!” 他满脸堆笑,双手虚按: “我是学院的副院长,许逢源。今天是个好日子啊,风和日丽,正如咱们学院蒸蒸日上的未来!本来这种隆重的场合应该由院长亲自致辞,但院长深明大义,对我委以重任,非要我来开这个场……” 他顿了顿,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开场,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衫老者,脸上满是谄媚。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这位许副院长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从学院的光辉历史,到今后的长远方向;从新生的前途无量,到未来的任重道远。中间还夹杂着大量对“院长高瞻远瞩”的肉麻吹捧。 台下的新生们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就在他准备继续展开下一段“殷切期望”时—— 身后,那位灰白长衫的老者,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看似随意的,从侧面轻轻一拍。 “啪。” 下一瞬—— “轰!!!” 许逢源整个人横飞了出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直接扫中,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重重砸在远处的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广场上一片死寂。 新生们目瞪口呆,有人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而站在老者身后的那排教授,却神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 灰白长衫的老者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像是直接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清晰、平静,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只说了一句话。 “在你们之中——” 老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年轻面孔。 “有人,死过吗?” 第二十章 长夜的记忆 “死过吗?”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广场上,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寒意。 灰白长衫的老者站在台阶之上,身材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却比那座高耸入云的誓约之塔还要沉重。 周围的空气变得肃杀而凝滞。 “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从今天起,你们将不再属于‘生’的世界。”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响彻耳畔,而是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沙哑与疲惫: “在别的大学,开学典礼意味着鲜花、掌声和崭新的未来。但在知白学院,每年的这一天,我的心情都很沉重。” “因为这意味着,又有一批年轻、鲜活的生命,将被我亲手推向深渊的边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人群,看向了某个更加遥远的地方: “你们之中,有些人或许还带着兴奋,觉得这里是霍格沃茨,是X战警的基地;有些人或许满怀憧憬,以为掌握了超凡的力量就能成为英雄;甚至有些人还在疑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 “因为有些真相,太重了。在你们没做好准备之前,我们不能说,也不敢说。” 老者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低沉: “世人皆知白昼的璀璨,却不知黑夜的宽广。我们守夜人,不是为了成为英雄而存在,而是为了成为黎明前的‘代价’。” “当你们选择站在这里,就意味着你们接受了这样一种命运——” “你们将背负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恐惧,行走在理智与疯狂的钢丝上。你们的荣耀可能无人知晓,你们的尸骨可能无人收敛。你们是文明大厦阴影里的那根钉子,锈迹斑斑,却死死地钉住了那些试图钻进来的怪物。” “知其白,守其黑。” 老者抬起眼帘,目光如炬: “这不仅仅是校训,更是你们的墓志铭。” 全场鸦雀无声。 就连最喜欢吐槽的郑雨,此刻也笑意全无,握着镜子的手微微发白。 老者的目光重新落回人群。 “现在的你们,还太稚嫩。就像是一群从未见过血的绵羊,妄图去挑战狼群。” “现在……是时候,让你们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世界了。”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侧目。 不知何时,副院长许逢源已经悄然站回了他的身后。 只是这一刻的许逢源,与刚才那个油腻、圆滑、满口官话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微微抬眼,露出一双如同死水般冰冷的眼睛,和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凶兽,突然睁开了眼睛。 下一秒,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无形力场,以他为中心,瞬间爆发! 嗡——! 空间震颤。 陆曦明只觉得大脑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的一切景象——钟塔、广场、同学、阳光——瞬间破碎成无数光斑。 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抽离了躯壳。 …… 当陆曦明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变了。 没有誓约之塔,没有人造星空。 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那是真正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辰,仿佛整个宇宙都已经死去。 借着周围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片废墟。 曾经宏伟的建筑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钢筋像扭曲的手臂伸向天空。地面上遍布着巨大的爪痕和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腐败的恶臭。 到处都是尸体。 有穿着作战服的人类,也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怪物残骸。 “咳……咳咳……” 陆曦明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浑身是血,看不清面容,胸口有着一道贯穿性的伤口,早已没有了声息。但他依然死死地抱着她,仿佛只要不松手,她就还没有离开。 一种不属于他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以及愤怒、不甘、恐惧。 还有那种……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的深深无力感。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头顶笼罩而下。 陆曦明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漂浮着一个人形的阴影。 它看不清五官,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强大的气息,甚至显得有些渺小。 但它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声音,乃至希望。 仅仅是注视着那个身影,陆曦明就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迅速崩塌,灵魂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啊啊啊啊——!!!” 一声不像人类的低吼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那是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反扑。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这股绝望彻底吞没的瞬间—— 嗡。 胸口处,突然传来一丝暖意。 那暖意最初很微弱,像是在暴风雪中划亮的一根火柴。但很快,它变得越来越浓烈,越来越滚烫,如同心脏里燃起了一团火,硬生生在无边黑暗中撕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父亲给他留下的,被当做附身符随身佩戴的那枚青铜挂坠! 这股暖流顺着血管瞬间流遍全身,像是一道清流,强行冲散了脑海中那令人发疯的绝望幻象。 “呼——呼——” 画面破碎。 陆曦明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重新回到了誓约之塔下。 身体前倾,剧烈喘息,双手死死地按住胸口的那枚挂坠,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感依然残留在神经末梢,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广场上一片狼藉。 绝大多数新生都已经昏迷不醒,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剩下的少数人,有的半跪在地呕吐不止,有的跌坐在地上双目无神,显然还没从那场恐怖的幻象中缓过神来。 而在这一片狼藉之中。 只有寥寥几人,还能跟自己一样,勉强维持站立。 譬如谢如墨,虽然脸色惨白如纸,但他的一只手死死扣住电脑边缘,指甲几乎陷进去,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虽然摇摇欲坠,但终究没有倒下。 不远处,刚刚那个点头示意的高冷女生,腰背佝偻,双腿颤抖,但也依然站着。 台阶之上。 灰白长衫的老者缓缓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在陆曦明紧握胸口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讶异。 随即,那讶异又化作了某种更加复杂、深沉的情绪。 像是欣慰,又像是……悲悯。 第二十一章 长夜里的名字 “啪。” 一声清脆的指响打破了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随着灰白长衫老者的动作,副院长许逢源微微颔首,笼罩在广场上空那股浓稠得令人窒息的无形力场,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收束,最终消失无踪。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阳光恢复了原本的亮度。 一个、两个、更多的新生,陆续发出低低的喘息声。 有人猛地睁开眼,茫然地望向四周,似乎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有人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脸色苍白,像是仍被困在方才的那片充满血腥与死亡的废墟之中;也有人缓缓撑起身体,沉默不语,眼神深处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阴影。 当然,也有少数人,神情冷硬,紧咬嘴唇,眼中燃烧着某种不服输的火焰——仿佛已经在心中做出了某种决定。 陆曦明松开了紧握胸口挂坠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他大口呼吸着带有尘土味的空气,感觉心跳正在一点点回归正常的频率。 那种残留在意识深处的压迫感,并没有随着立场的消失而完全散去。它像是一道被刻进灵魂的裂痕,提醒着他——刚才所见的一切,并非梦。 白衣老者看着这一幕,神情平静。 “刚才的,并不是幻境,”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那是我真实的记忆。” 这句话落下,广场上立刻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1982年,凛冬。” 老者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 “那时我还很年轻,比你们大不了多少,满腔豪情、壮志未酬。直到那天,我们小队遭遇了一只【蚀主】,甚至可能是更高级别的存在……” 老者的语气没有任何渲染,情绪也没有波动,像是在叙述一段早已被反复咀嚼过的历史。 “我的十七名同伴,那一夜全都死了,而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短短一句话。 却像一块冰,狠狠砸进所有人的心口。 “那是守夜人有史以来单次牺牲人数最多的一场战斗……甚至称不上是战斗,不过是单方面的被屠杀” 老者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枯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这几十年来,我时常希望自己也在那一晚死去了。那样我就不用背负着十七个人的命,不用在每一个深夜被那些惨叫声惊醒,不用忍受这漫长的、如同凌迟般的折磨。” “但我又时常庆幸自己还活着。”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同一把出鞘的古剑: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复仇的机会。只有活着,才能把那些该死的东西,一个一个地从黑暗里揪出来,送它们回地狱!” 广场上一片死寂。 陆曦明看着那个瘦小的老者,仿佛看到了一个背负着巨大十字架的独行者,在漫漫长夜中蹒跚前行,每一步都踩在同伴的血迹上。 “当你们以后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的阴影,就会明白……” 老者抬起头,轻声说道: “有时候,活着比死亡更可怕;清醒,比倒下更残忍。” 说完,他缓缓转过身,走向身后那座巍峨耸立的漆黑高塔。 那座塔通体由不知出处的黑色石料铸造,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种古朴、肃穆到极点的厚重感。 老者走到塔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塔身。那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眼神复杂而深情。 “每年,我们都是在这座塔下举办新生典礼。”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顺带看一眼这些老朋友。” 他指着指尖触碰的地方,转头看向众人: “之所以叫它‘誓约之塔’,不是因为我们在这里发过什么誓,而是因为……” “这上面,刻满了为守夜人誓约而牺牲的人。”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刚才距离太远看不真切,此刻在老者特意引导的视线下,那些原本以为是石头纹路的痕迹,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不是花纹。 那是名字。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个名字。 它们被深深地镌刻在漆黑的塔身上,有的字迹已经模糊,有的却崭新如初。它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就像是无数个灵魂在黑暗中相互依偎——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段波澜壮阔的人生,一次惨烈的牺牲。 这座塔,本身就是一部用血写成的历史书。 “这就是代价。” 老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这就是‘知白守黑’这四个字的分量。” 广场上一片肃穆。就连最跳脱的新生,此刻也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那座承载了太多亡魂的高塔。 许久之后。 老者似乎觉得气氛有些过于沉重了,他轻轻拍了拍塔身,转过身来,脸上的悲怆神色已经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平和的公园大爷。 “刚刚的话有些沉重了,但却不得不说。” 他背着手,目光温和地看着台下的年轻人们: “我知道,能站在这里的,都是通过了层层筛选、心智坚强之辈。你们是天才,是怪物,是疯子。但你们毕竟还没有真正面对过死亡,没有体会过失去同伴的痛楚。” “刚刚的那段记忆分享,希望能让你们有所感悟。我不要求你们现在就理解守夜人的全部意义,但至少,要学会敬畏生命,敬畏黑夜。” 说到这里,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说了这么多,好像还没自我介绍。”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古老的拱手礼: “鄙人纪临渊,知白学院的院长。” “顺便提一句,如果以后真有什么危险,大家也不必过于担心。” 纪临渊的目光变得柔和,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那一排神色各异、却同样气势不凡的教授们: “在你们还没成长起来之前,在你们的名字还没资格被刻上这座塔之前……” “我,以及我身后的这些老家伙们。” “会挡在你们前面。” 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比安心的力量。 就像是在狂风暴雨的黑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塔。 “好了,废话就说到这里。” 纪临渊挥了挥手,恢复到了一种闲散随意的姿态: “如果还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你们的导师吧。” 说完,他身形一晃,竟然直接在原地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阵微风。 “这就……走了?” 唐可可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 底下的人群也开始出现一阵骚动。 “等一下,导师?”楚凤歌一脸疑惑地挠了挠头,那双没戴美瞳的眼睛里满是迷茫,“什么导师?没说分配了导师啊?” “难道就是当初负责面试的老师?” 周围的新生们一时间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那个油腻的副院长许逢源再次拿起了话语权。他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那副商人的嘴脸,笑眯眯地搓着手,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老狐狸般的狡黠: “各位同学,稍安勿躁。”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瞬间盖过了广场上的嘈杂: “关于导师的问题嘛……这也是入学考核的一环。” “接下来的一周之内,请各位自行选择并确认自己的导师。” “记住,选择是双向的。”许逢源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你们可以选导师,导师自然也可以拒绝你们。如果导师不想收你,那就请自行想办法——不管是展示才艺、死缠烂打,还是跪在门口哭三天三夜,只要能让他们点头签字,都算你过关。” 说到这里,他突然诡谲一笑,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至于学院里有哪些导师、他们分别擅长什么、性格喜好如何、甚至住在哪个角落……这些情报,我们概不提供。” “各位不都是自诩天才么?”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那就请动用你们聪明的小脑瓜,自己去收集情报吧。” “哦,对了,最后友情提示一句。” 许逢源看着台下那一脸懵逼的新生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如果一周之内没有成功找到导师签字……那便说明你不适合这里。” “到时候,哪来的,就回哪去吧。” 第二十二章 天下没有免费的情报 陆曦明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知白学院的内部论坛——【长夜守望】的页面上,不断有新帖子刷新。或许是新生入学以及选导师的缘故,让论坛异常热闹,各种标题飞快刷新,掺杂在一起,毫无秩序,却又自成生态。 【求助贴】 新生求问,导师打我三巴掌,是让我半夜三更去找他的意思吗?已经在门口蹲了两晚了,有点冷。 【经验分享】 进导师办公室务必先敲门,不要想着营造放荡不羁的第一印象,不然很有可能被当成入侵者轰出去,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另外问下学校医务室在哪儿,胳膊被打脱臼了能接好不? 【理性讨论】 导师喜欢什么样的新生——从成绩分数、性格特点、戒律类型等角度分析。 …… 陆曦明的目光快速掠过。 他并不指望这些帖子能直接解决问题。 果然,在翻到第七页时,他终于找到了一条标题看起来相对“正常”的帖子。 【导师情报】——关于某位研究“夜相感知偏移”的教授,可提供初步信息,非免费。 点开,没有正文。 只有一行简短而冷淡的报价说明。 【交换条件(三选一):①替代完成一次风险程度C的夜巡任务;②提供一段尚未公开的梦魇观测数据;③一次“无条件欠债”】 陆曦明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类似的帖子,他已经看了不止一个,但都没有直接提供信息的,全部要求利益交换——或许是协助完成论文,也可能是代为运送一件“来历不明、但很危险”的物品,甚至有人要求去扯一下副院长的头发看是不是假发。 这也让他逐渐明白了知白学院真正的运行方式——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无需交换就能获取的情报。 “看来在这里,情报本身就是资源。” 所有信息、关系、推荐,背后都明码标价。 只不过,货币从来不是钱——看来在学院多数人的眼中,钱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他原本也考虑过找人求助,例如沈枢白。 作为高年级精英,沈师兄肯定对学院的内幕了如指掌。 但考虑到自己之前问起戒律的事,对方居然开价让他去招揽谢如墨这个瘟神,而且事后对戒律一问三不知…… 于是他在陆曦明心中的交易信用度已经归零了,相比之下,论坛上那些漫天要价的师兄师姐反倒显得可爱近人。 除了刷论坛,其它时间陆曦明也没闲着。 这两天里,他几乎把学院图书馆跑了个遍。 静默相关的理论书籍、梦魇分类报告、夜相生命的观测手札……外界根本不可能见到的内容,在这里却被堂而皇之地摆在书架上。 正如陆曦明所预料的——不少书籍的署名,正是学院的教授们。毕竟除了知白学院的教授,还有谁能写出这些内容的书。 通过这些著作,陆曦明摸清了一些教授的研究方向和学术风格。但这依然不够,选导师不仅是选专业,更是选未来的路。 不知道性格、不知道行事风格、不知道具体的教学模式。 这种盲选,风险太大。 既然暗线走不通,那就走明路! 陆曦明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与其在这里大海捞针,不如直接去问那个最有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十五分钟后。 行政楼,三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前。 陆曦明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厚重的橡木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 陆曦明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却布置得古色古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墨水的味道,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水墨山水,书架上堆满了线装书和各种卷宗。 林昭远正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献在阅读。他依然穿着面试时那身一丝不苟的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民国时期的教书先生。 他抬起头,看见来人,丝毫不意外,反而笑了笑。随后放下手中的文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曦明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林昭远摘下眼镜,拿出绒布轻轻擦拭,脸上带着那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温和笑意: “想找我当你的导师?” “如蒙不弃,学生当然愿意。”陆曦明也笑了,但随后话锋一转。 “不过……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更希望您能给我推荐其他导师。” 林昭远挑了挑眉,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几分兴致。 “理由?” 陆曦明神色认真:“昨天我在图书馆拜读了您的著作,《静默社会学》和《觉醒者心理干预机制》。您的理论体系非常完整,对于Ψ波的研究也处于世界前沿。” “但是……” 话锋一转,陆曦明直视着林昭远的眼睛: “您的研究方向,比较偏向于‘管理’和‘理论’了。恕我冒昧,我查询到您的学生,大多毕业后进入了各国睡眠管理局任职,或者是留校任教。” 陆曦明顿了顿,用一种略带玩笑却又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而我,不太适合当公务员或者学者。”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林昭远突然笑了。 “哈哈哈……我差点忘了情报收集是你的强项。” 他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 “你说的倒也不错,本来即便你选我做导师,我反而会有些为难——你做事不拘常规,注定是要在风暴中心起舞的人,若是把你摁在办公室里写文件,那倒成了我的罪过。”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黑色的信笺,拿起钢笔,在上面刷刷写下了一个名字。 “既然你想学怎么杀人,怎么活命,怎么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当一个真正的疯子……” 林昭远将信笺推到陆曦明面前,声音低沉了几分: “那我就给你推荐一个人。” 陆曦明低头看向那张信笺。 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笔锋凌厉如刀,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裁决司,陈道临】。 “陈道临?”陆曦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是学院里最特殊的导师,也是最危险的导师。” 林昭远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他隶属于裁决司,那是守夜人内部专门负责清理叛徒和猎杀高危目标的部门。不过嘛……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收过学生了。” “怎么,敢去试试吗?”林昭远挑眉问道。 陆曦明看着那个名字,感觉血液里的某种因子正在微微躁动。 他拿起信笺,站起身,对着林昭远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林教授成全。” “去吧。”林昭远挥了挥手,“祝你能活着回来。” 第二十三章 忘忧杂货铺 学院西侧最偏僻的角落,有一条几乎不会被新生踏足的小路,路尽头立着一间铺子。 若非亲眼所见,陆曦明很难相信,在知白学院这样一个要么科技高度集成、要么古制肃穆的地方,会存在这样一处地方——它既不先进,也谈不上古色古香,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破败。 木门掉漆,门轴生锈,窗棂歪斜,像是很多年没人认真打理过。门头上悬着一块斑驳的牌匾,边角缺了一块,字迹却还勉强能辨认: ——【忘忧杂货铺】 陆曦明看着这块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风吹雨打的牌子,觉着这店名和周围的氛围放在一起,倒反而出奇的和谐。 他站在门口停顿了一瞬,再次抬头确认了一眼位置,随即伸手推门。 门伴随着“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打开,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一股混杂着霉味、廉价酒精味和奇怪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木架上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标价998元的“上古青铜剑”,剑身上贴着义乌出品的小标签;一瓶瓶丹药形状的容器,上面贴着手写的“大力丸”、“忘情水”;书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书,从《Photoshop从入门到精通》到《仿古做旧工艺五十讲》,甚至还有一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开局被退婚?反手捡到至尊灵戒成为无上帝尊》手抄本小说。 甚至还有几套明显用于伪造古董、做旧用的化学试剂和模具,堂而皇之地摆在显眼处。铜模、化学液、抛光布一应俱全,丝毫不加掩饰。 更离谱的是墙上挂着的几条横幅—— “专业代办各种证件:毕业证、资格证、出生证明(诚信经营,假一赔十)”。 “承接业务:开锁、家电维修、下水道疏通、代写情书”。后面甚至还写着“代开…”两个字,但又被做贼心虚地划掉了。 陆曦明愣了好几秒,感觉自己应该是不小心进了某个违法的地下作坊。 店内空无一人,不仅没有顾客,也无人看守。 只有一只通体漆黑的猫,身体修长,毛色发亮,正侧卧在柜台上一堆做旧的假古董旁边。它半眯着眼,爪子懒洋洋耷拉着,身下压着一本发黄的小册子,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灰尘。 陆曦明走上前,弯下腰,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在它面前晃了晃: “你家主人呢?” 黑猫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流露出的不是警惕,而是……赤裸裸的鄙视。 它极其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把头扭向一边,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看来主人也是差不多的尿性。” 陆曦明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朗声说道: “学生陆曦明,受林昭远教授指点,特来寻陈道临教授拜师。” 声音在空旷杂乱的店铺里回荡,除了几只受惊的蜘蛛,没有任何回应。 陆曦明并不意外。 “我知道您在。”等了片刻,他又提高了几分音量,“林教授说您虽然不拘小节,但耳聪目明。” 依然是一片死寂。只有那只黑猫打了个哈欠,似乎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陆曦明叹了口气,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堆易燃物上,随后默默掏出一个打火机。 “咔嚓。” 打火机窜起一簇火苗。 “陈教授,再不出来的话……我就烧铺子了。” 铺子里依旧安静。 只有黑猫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陆曦明也盯着它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俯身出手,动作极快。 但黑猫的反应却更快。 几乎在他手指触碰到空气的瞬间,黑影便已弹射而起,利爪寒光一闪,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口。黑猫落在一旁的柜子上,站得笔直,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神情里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陆曦明手背一疼,却并未露出恼意。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道伤口,而是顺势伸手,从柜台上拿起了那本原本被黑猫压着的小册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谢了。”他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册子封皮磨损严重,边角起毛,但翻开之后,赫然是一册账本。 “让我看看……”陆曦明随手翻开一页,故作惊讶地大声念道,“三月五日,伪造B级任务凭证一份,500元;四月一日,倒卖学院训练用报废器材,2000元……” 他“啪”的一声合上账本,朝着货架上的黑猫笑了笑,然后再次高声道: “既然陈教授不愿相见,那晚辈也不便打扰了。只是这账本我就带走了,想必‘教典司’应该很乐意看到这东西。”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一步。 两步。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砰——!!! 那个贴着“非卖品”标签的巨大立柜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整扇柜门像是被人从里面狠狠踹了一脚,猛地弹开,差点砸到天花板上。 烟尘四起。 一个邋遢的身影从中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四来岁的中年大叔。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T恤,胸口印着一个巨大的“葛优躺”表情包,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件沾着油渍的旧风衣。下半身是一条花里胡哨的沙滩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 明明是在昏暗的室内,他却戴着一副民国风的圆框小墨镜,头发像是个鸟窝,胡子拉碴,手里还提着一瓶不知名的劣质酒。 大叔一边毫无形象地用小指挖着鼻孔,一边用那种刚睡醒的声音说道:“小小年纪手段就这么卑鄙,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陆曦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陈教授,久仰。” 陈道临透过墨镜上沿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谢邀,不收徒。” “走的时候把门带上,最近风大……另外,账本得留下。” 陆曦明没有动。 倒是黑猫重新跳回柜台,慢悠悠地趴下,尾巴轻轻一甩,像是在看一场终于有点意思的戏。 第二十四章 入门考核 “恕难从命。” 面对陈道临的逐客令,陆曦明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交出账本的意思,反而将它更加自然地揣进了兜里。 “学院规定的一周时限只剩最后一天了。如果今天再找不到导师签字,我就得卷铺盖走人了。”陆曦明摊了摊手。 陈道临嗤笑一声。 他摘下墨镜,用墨镜腿敲了敲太阳穴,翻了个白眼。那表情,与柜台上那只黑猫如出一辙,充满了一种“关我屁事”的慵懒与刻薄。 “所以呢?” 他歪着头,抠了抠耳朵:“你不会觉得,我是那种看到别人身处水火,就会突然大发善心的类型吧?” “当然不是。” 陆曦明摇了摇头,随后开始自顾自地说起来: “大一因在炼金实验室煮火锅导致爆炸,被通报批评;” “大二下期因擅自修改训练用梦魇的AI逻辑,记大过一次;” “后来为报复,在教典司主任办公室门口泼油漆,扣50学分。” 说着,陆曦明莞尔一笑。 “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发善心的人,对吧?” 陈道临眉毛一挑:“你怎么知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的档案应该早就被销毁或者加密了才对。” “确实。”陆曦明耸了耸肩。 “普通渠道查不到您的任何信息。但我寻思着,您既然能在学院任教,以前大概率也是这里的学生。而且按林教授的说法,您是那种不拘一格、甚至有点无法无天的类型。” “所以,我去查阅了公开的《历届学生违纪通报合集》。” 陆曦明微微一笑:“果然,您的名字简直是刷屏般的存在。光是‘记大过’就有十八次,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名垂青史了。” “切。” 陈道临撇了撇嘴,瘫到一张椅子上,拿起酒瓶灌了一口:“光凭这点黑历史,可不足以说动我。” “当然。” 陆曦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只剩下劣质酒瓶里液体轻轻晃动的声音。 “陈道临。前A级守夜人。毕业后短短三年时间,就独立完成了二十七项B级任务、六项A级任务,以惊人的速度晋升为教授。” 陆曦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冷静: “曾经被誉为‘裁决司最锋利的剑’,也是最有希望晋升S级的人选之一。” “但在五年前,执行一次代号为‘深渊回响’的A级任务过程中,因指挥失误导致两名同伴丧生,任务失败。虽未被处罚,但却自行申请调岗至后勤……” 随着这些话,陈道临缓缓放下酒瓶,微微眯起眼,透过墨镜注视着眼前的少年。那一瞬间,原本颓废邋遢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违纪通报》上可查不到这些……”陈道临的声音很轻,“你黑进学院的秘密档案库了?” “我倒是想,可惜没这本事。” 陆曦明无奈摇头:“只好拜托了某个有这本事的人。” 他脑海中浮现出谢如墨那双死鱼眼,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请人帮忙的代价可真不低。 陈道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甚至比刚才更加颓废: “那你也应该清楚,我现在就是个废人。刀卷刃了,心也死了,毫无斗志。让我在这里混吃等死挺好的,你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耽误你的大好前程了。” “没想到。” 陆曦明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曾经最锋利的剑,已经锈到了这种程度。” “激将法没用。”陈道临打了个哈欠,“老家伙们用得多了。” “倒不是刻意激将。” 陆曦明直视着陈道临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只是单纯地想骂骂你。” 陈道临转过头,眼中带有一丝诧异。 “开学典礼上,纪临渊院长,讲过他的故事……” “他说他也曾愧疚到想自杀,但他庆幸自己还活着,因为还有复仇的机会。” 陆曦明向前逼近了一步。 “而你呢?” “苟活于世,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表面上闲云野鹤,实则自欺欺人。” “还取个店名——‘忘忧’?”陆曦明指着门口那块破破烂烂的牌匾,“取这个名字就说明,你,根本忘不掉!” “既然忘不了,还假装偏安一隅,不思复仇,只会在这里自怨自艾……” 陆曦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说得对,你确确实实,是个废人。” 说完这句话,陆曦明看都不再看陈道临一眼,转身就走,决绝得没有任何留恋。 然而。 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轰! 一股暴虐到极点的气场,如同实质般的黑色浪潮,猛地从身后袭来! 整个杂货铺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货架上的假古董剧烈颤抖,那只黑猫更是瞬间炸毛,化作一道黑烟钻进了缝隙里。 “站住。” 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结冰的声音。 陆曦明僵硬地转过身。 只见陈道临依然坐在那张破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瓶劣质酒。他脸上的墨镜不知何时已经摘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微笑,眼中却全无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疯狂。 “好久没见到嘴这么毒的新生了……” 陈道临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出爆响的脖颈: “被人骂得狗血淋头还不还击,这可不符合我的个性。” 暴虐的威压如同黑云压城般扑面而来,让陆曦明的衣角都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陈道临预想中的惊恐。 陆曦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这股力量——他不由回忆起入学前的那一页,当自己闯入银行金库时,所感受到的神秘威压。 厚重、讶异、如坠冰窟。 相比之下,眼前的这股威压虽然狂暴,却少了一样最致命的东西。 “别吓唬人了。” 陆曦明突然咧嘴笑了笑,带着几分从容。 “你的气势虽强,但里面没有杀意。” 随着这句话落下,那股充斥着整个店铺的恐怖气场,就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干瘪、回落,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啧。” 陈道临咂了咂嘴,一脸没劲地重新瘫回了椅子上,手里把玩着墨镜: “现在的新生真是越来越难骗了。还是当年我们那时候单纯,导师瞪一眼,学生都能吓得尿裤子。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陆曦明自动无视了他的吐槽,追问道:“所以呢?你愿意当我的导师了?” “哈?就凭你嘴炮厉害?” 陈道临挑了挑眉,刚想嘲讽两句,却突然面色一滞。他似乎又回忆起了刚才被眼前这个小鬼指着鼻子骂的场景,那种被戳中脊梁骨的不爽感依然挥之不去。 “……好吧,确实厉害,但梦魇可不会听你说这么多。” “不过……”他摸了摸下巴上扎手的胡茬,“你确实让我有点兴趣了。能反客为主骂我一顿,且能在我的威压之下不腿软,冷静思考的,在这些年找我的新生中,你是头一个。” 陆曦明心中一动:“那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陈道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光芒: “既然是拜师,那肯定少不了那种经典的、俗套的、但又必不可少的环节——” “入门考核。” 第二十五章 老鼠戏猫 “放心,内容很简单,不会死人的。” 陈道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随手抓起柜台上那半瓶劣质酒,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冲着陆曦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找到我。”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不知从哪掏出来的老式机械表,指针走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杂货铺里异常清晰。 “范围是整个知白学院。时间限制是……明天早上六点之前,也就是你确定导师的最后期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现在,大概还有十几个小时。如果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你没能站在我面前,那么……抱歉咯,我可是个很讲究缘分的人。” 说完,也不等陆曦明反应,陈道临的身影突然一阵模糊。就像是水墨画被雨水晕染开来一样,他的身体迅速扭曲、淡化,最后化作一缕青烟,竟然直接在原地凭空消失了! 只剩下那瓶劣质酒还在柜台上微微晃动,证明刚才这里确实有个大活人。 陆曦明瞳孔微缩,快步上前查看。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力场波动,但很快就消散在充满了霉味和酒精味的店铺里。 纪院长消失时也用过类似的招数,但似乎并不相同。 “这就开始了?” 陆曦明深吸一口气,看着空荡荡的店铺,眉头紧锁。 知白学院占地面积虽然不算特别夸张,但地下结构错综复杂,加上各种折叠空间和秘境,实际搜索面积堪比一座小型城市。 要在十六个小时内,在这么大的范围里,找出一个刻意躲藏的前A级守夜人、现任裁决司高危分子…… 这简直是大海捞针。 “不,甚至比大海捞针还难。”陆曦明喃喃自语,“针至少是个死物,而陈道临……是活动的,他会躲。”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盲目寻找,而是冷静地掏出了手机。 “喂,谢如墨?”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和谢如墨那毫无波澜的死鱼眼语调:“有事说事,没事挂了。我很忙。” “帮我找个人。”陆曦明开门见山,“陈道临,就在学院内。我要他的实时位置,条件你随便提。” “上次查的那个教授?”谢如墨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诧异,“你确定要找他?他的反侦察意识是A级以上的。学院的天眼系统对他来说就像自家后院一样,想躲开简直易如反掌。” “试试看。动用你能动用的所有权限。” “……行吧。五分钟。” 电话挂断。 陆曦明并没有闲着。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柜台上那只正在舔爪子的黑猫身上。 “那个……喵喵?” 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黑猫在柜台上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应该知道他去哪了吧?”陆曦明从店里某处拿了一根火腿肠,瞟了一眼生产日期……过期很久了,不过反正不是自己吃。 他剥开,蹲下身递过去。 “给个提示怎么样?算我欠你个人情。” 黑猫瞥了一眼火腿肠,眼神里的鄙视简直要溢出来了。 它优雅地站起身,尾巴一甩,直接把火腿肠扫到了地上。然后,它转过身,屁股对着陆曦明,跳到了书架的最顶层,继续趴着睡觉。 “……” 陆曦明无奈地捡起火腿肠,看来贿赂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谢如墨发来了一张图片和一段语音: “查到了。西区食堂门口的监控拍到了他。一分钟前他在买煎饼果子,还加了两个蛋,看来胃口不错。” 陆曦明精神一振,立刻冲出店铺。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西区食堂时,那里早就人去楼空。 只剩下卖煎饼的大妈一脸茫然:“啊?那个邋遢大叔啊?刚走,往那边去了……好像是去教学楼了。”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陆曦明体会到了什么叫“被当猴耍”。 谢如墨确实很给力,每隔半小时就能捕捉到一次陈道临的踪迹。 但每一次,当陆曦明赶到时,对方都刚好离开。 图书馆、训练场、甚至是女生宿舍楼下…… 陈道临就像是一个幽灵,在学院的各个角落神出鬼没。他似乎根本没有刻意躲藏,每次监控都把他的脸拍的很清晰,甚至有次还对着监控比“耶”。 与其是在玩躲猫猫,不如说更像是在……遛弯? 或者说,是在遛他? 傍晚七点。 陆曦明气喘吁吁地停在行政楼前的广场上,看着手机里谢如墨发来的最新消息: 【他在天台。正在……晒太阳?】 “艹!” 一向冷静的陆曦明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傍晚七点钟,哪儿来的太阳,分明是在耍他! 冷静。 必须冷静。 陆曦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被戏耍的愤怒中抽离出来。 他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着夕阳下整个学院的轮廓。 “因为把他骂生气了,所以在耍我?” “不对,毕竟是前裁决司的王牌,就算性格恶劣,但不至于这么无聊……” “考核内容是‘找到我’,而不是‘抓到我’,也就是说并不是猫捉老鼠般到处跑,而是应该能在某个确定的地点发现他……” 陆曦明脑海中闪过陈道临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眼睛。 “范围是学院内……” “如果我是他,我会去哪?” 陆曦明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构建陈道临的心理模型。 一个前A级守夜人,一个开着“忘忧杂货铺”的烂酒鬼、一个因为过失害死同伴而自我放逐的人。 这种人,真的会有闲情逸致在学院里到处乱逛吗? 不。 他在逃避。 但他逃避的不是陆曦明,而是某些……回忆。 陆曦明猛地睁开眼。 “不对,方向错了。” “我不该去找‘现在的他’,而应该去找‘过去的他’。” 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下楼,直奔那个破旧的杂货铺。 再次回到忘忧杂货铺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店里没有开灯,只有路灯昏黄的光芒透过窗户洒进来,把货架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阴森。 那只黑猫依然趴在书架顶端,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光。看到陆曦明回来,它似乎并不意外,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还在?”陆曦明喘着气,把跑得发烫的手机塞回口袋,“我还以为你也跟着那个老混蛋跑了。” 黑猫没理他,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陆曦明也不气馁,他走到书架前,再次仔细打量起这个杂乱无章的角落。 “他既然让我找,肯定不会真的藏到天涯海角去。” 陆曦明喃喃自语,目光扫过书架上的每一本书。 《机械义肢维修手册》《古埃及炼金术考证》《花花公子(1998年刊)》…… 这些书看起来毫无关联,甚至有些荒诞。 就在陆曦明准备放弃这一排,去翻下面那堆积灰的旧报纸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啪。” 一本并不算厚的笔记本从书架顶端掉了下来,正砸在陆曦明的脚边。 他抬起头。 那只黑猫正蹲在书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爪子还没收回去,一脸“朕赏你的”表情。 陆曦明愣了一下,弯腰捡起那本笔记。 封皮是深蓝色的,磨损得很严重,边角都起毛了。 翻开第一页,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从日志的夹层里滑落出来。 背景是知白学院的校门口,四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笑得灿烂而张扬。 最左边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墨镜、笑得一脸不可一世的青年,赫然就是年轻时的陈道临。 而在他身边,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生,还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潦草,透着一股年轻人的张扬: “2005年5月12日,4号楼成员集合!我们要成为最强的守夜人!——‘红月’小队。” 第二十六章 息烛园 夜色深沉而寂静。 在学院深处的一片缓坡上,成百上千盏长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宛如坠落在地面的星河。 每一盏灯下,都立着一块洁白的墓碑。 它们整齐排列,向着远方延伸,直至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白菊香气,并没有死亡的腐朽味,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静谧。 这里是守夜人的长眠之地——【息烛园】。 那些在长夜里燃尽了自己的生命,化作灰烬的人们,最终都在这里找到了归宿。 陆曦明此时站在两块墓碑前,身体笔直,庄严肃穆,脸上没有意识笑容,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是生怕惊扰了此处的宁静。 在他的面前,是两块半人高的墓碑,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那是两个年轻男人的笑脸,一个憨厚壮实,一个斯文秀气。 名字分别是——林舟、赵明轩。 陆曦明弯下腰,将一束刚从山间采摘来的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动作缓慢、庄重,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随后,他取出陈道临遗留在杂货铺的那瓶酒,拧开瓶盖,缓缓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混杂着花香,竟然有种奇异的和谐。 “晚辈陆曦明,敬二位学长。” 他低声说着,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起身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向着墓园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再次深深鞠躬。 那是对所有长眠于此的守夜人,最崇高的敬意。 不知何时,那只黑猫也跟了过来。 它蹲在陆曦明身后的阴影里,一改往日的高傲与慵懒。它静静地看着那两块墓碑,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摇曳的烛光,显得格外肃穆。 夜风吹过,长明灯的火焰齐齐晃动了一下。 “呼……”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墓碑后方的阴影中传来,带着沧桑和无奈。 陈道临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浮现。 他依然是那副邋遢的样子,手里还提着半瓶没喝完的酒。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戴墨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疯癫与戏谑,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哀伤。 他没有看陆曦明,而是径直走到那两块墓碑前,一屁股坐在地上,毫不在意地靠着冰凉的石碑。 “这酒太次了,听说你小子明明很懂酒,干嘛不换一瓶……” 陈道临看着地上被打湿的泥土,嫌弃地撇了撇嘴,声音却很轻: “老林这酒喝着像兑水的二锅头,喝了嗓子疼。不过老赵倒是无所谓,只要是酒他都喝,喝醉了就开始背圆周率,能背到小数点后一千位,烦死个人。” 陆曦明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陈道临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一瓶同样的酒,仰头灌了一口,目光有些涣散,像是透过眼前的黑暗,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我们也都住在东区4号楼。”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就像现在的你们一样,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凑到了一起。我是个刺头,老林是个傻大个,老赵是个书呆子……还有一个,在天机处搞情报的,叫苏文,是个心眼比蜂窝煤还多的阴险家伙。” “那时候多傻啊。” 陈道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 “听了纪临渊那个老骗子在开学典礼上的一番忽悠讲自己的故事,个个热血沸腾得跟打了鸡血似的。当晚就在宿舍天台上歃血为盟,月下发誓,说要让梦魇消失在我们这一代,因此还取个队名叫‘红月’。”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才发现昨晚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歃血为盟一般都是用鸡血,谁跟我们一样割自己的血啊……搞得哥几个刚开学就去校医院住了几天。” 陆曦明忍不住微微莞尔。 “后来毕业了。”陈道临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三个进了裁决司,苏文去了天机处。我们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确实,我们也干得不错。那几年,‘红月小队’的名号在守夜人圈子里也是响当当的。” “直到……那次A级任务。” 陈道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酒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代号‘深渊回响’。情报显示,在南海的一处海底洞穴里,有一只刚苏醒的高阶梦魇。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我们清理了外围,深入到了核心区域。” “但是……情报错了。” 陈道临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 “那里根本不是只有一只梦魇,而是一个正在孵化的‘魇巢’。” “老赵第一时间就说必须马上撤离,但我不同意——我被称为裁决司最锋利的剑,我也自视为年轻一代中最有可能突破称为S级的人,所以我提出,要捣毁这个‘魇巢’。” “他们都劝我,但我很执拗……然后,就像你查到的,我们被围攻了,老赵拼死抗住进攻,林舟用命使用戒律,撑开了一瞬间的通道,随后把我轰飞了出来。” 陈道临的声音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回忆那惨烈的一幕: “他们说,只有我有机会把情报带出去,别婆婆妈妈的,赶紧滚,记得给他烧纸多烧点美女……然后引爆了随身携带的炸弹。” “整个海底洞穴坍塌了。海水倒灌,一切都埋葬在了几千米深的海底。一切都消失了。” 陈道临睁开眼,看着面前冰冷的墓碑,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所以,我害死了他们,却只有我逃出来了。” “这两块碑下面,埋的只有他们的衣服。” 夜风更大了,吹得长明灯明明灭灭。 “那个天机处的苏文呢?”陆曦明轻声问道。 “失踪了。” 陈道临摇摇头,“任务失败后的第二天,他就人间蒸发了,这么多年,我再也没见过他,也没脸见他。” “或许是单纯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也或许是去追查真相了,我不知道……毕竟害死大家的罪魁祸首是我,我有什么资格再去问他的去处。” “是圈套?”陆曦明问。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陈道临仰头,将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意外和阴谋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他把空酒瓶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陆曦明。 此时的陈道临,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悲伤,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想到来这儿找我的?” 他问道,“学院这么大,我能去的地方有很多。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陆曦明看着他,神色坦然: “不过是换位思考罢了。” “而且,您压根儿也没打算躲,不是吗?” 第二十七章 拙刃出鞘 “我一开始确实被你耍得团团转。” 陆曦明继续道。他并没有否认自己的狼狈,反而十分坦然地耸耸肩,目光清澈: “满世界追着监控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被你溜了大半个校区。说实话,当时确实有点上火。” “但后来怒极必反,反而冷静下来了。”陆曦明扣扣脑袋。 “我意识到,如果你真的想躲,别说十几个小时,就算十几年我也未必能找到你。既然如此,这场考核,并不是考察我能否追随你的踪迹,而是考验我能否预判你的去处。” “只要想通了这一层,很多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陆曦明脸上没有自得的神情,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说来也简答,不过是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我是你——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自我放逐多年,却突然遇到了一个……怎么说呢,还算有点意思、甚至让你动了‘重出江湖’念头的学生。” 陆曦明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这种时候,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你最想倾诉的人是谁?” “无疑是这些长眠于此的同伴,有些事情,总得告诉他们一声……” 陈道临听完,轻哼一声:“什么‘心仪的学生’?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但却并没有反对陆曦明的思路。 “不过……” 陈道临话锋一转,指了指面前那两块墓碑,以及周围密密麻麻的长明灯: “息烛园这么大,里面躺着上千号人,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是他们俩?这也是你那个能黑进资料库的同学告诉你的?” “那倒不是。” 陆曦明摇了摇头,无奈地摊手:“我已经欠他两个人情了,实在是赊不起了。那种技术宅的收费标准可是很黑的。” “那你是……?” “我先是在杂货铺里找到了你的笔记本,里面还有一张‘红月’小队的照片,但并没有写几个人的信息……不过看着你们几个,我突然想起那本《违纪通告》上,有几个名字经常跟你的名字捆绑出现。” 说着,陆曦明撇撇嘴: “陈道临、林舟、赵明轩、苏文——这几个名字在通报批评里简直是形影不离。什么‘深夜在宿舍违规用电聚众烧烤’、‘私自改装炼金设备’、‘破坏公物’……甚至连受处分的时间和理由都一模一样。”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跟你这种刺头混在一起还乐此不疲的,想来也只有一丘之貉。” 陈道临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一丘之貉……呵,这词用得倒是精准。” “但这还不够。”陆曦明继续说道,“毕竟一起违纪的不一定就是生死之交。所以我去找那位看守了三十年大门的宿管刘阿姨聊了聊。” “两包瓜子,半个小时的唠嗑——瓜子记得报销一下。” 陆曦明竖起两根手指:“刘阿姨虽然年纪大了,但对你们几个混世魔王可是记忆犹新,说4号楼人才辈出的说法就是你们那时开始兴起的。” 陈道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一丝笑意,不知是赞藏陆曦明的思维,还是想起了当年几人在宿舍当混世魔王的日子。 “至于最后确认……” 陆曦明的声音低沉下来,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的誓约之塔。 “我在誓约之塔的第九层,找到了他们的名字。” “林舟,赵明轩——他们的名字紧紧挨在一起。” 夜风拂过,长明灯的火焰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道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两块墓碑,久久没有动弹。 “其实……”陆曦明主动打破了这份沉寂,“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你会在这儿,毕竟我对你的了解并不多,你的行动模式也难以以常理衡量……但我也没有时间去找别的线索了。” 他看着那些在夜风中摇曳的烛火,眼神变得无比真诚: “我想着,如果真的找不到你,如果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注定要被退学……” “那么,在离开这所学院之前,最值得做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来这里,祭拜一下这些为了守护长夜而燃尽自己的先辈。” “哪怕找不到你,至少……也不算白来一趟。” 陈道临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陆曦明一眼。 过了许久。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显得突兀,在静谧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这套说辞,”他低声道,“听起来像是精心准备过的。” 陆曦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原地,背脊笔直,神情平静,既没有得意,也没有紧张。 “是准备过,但不是为了讨好你。” 陈道临偏过头,眯起眼睛打量他。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说服我自己。”陆曦明说。 这句话让陈道临微微一怔。 “如果只是为了留下来,我可以编更漂亮的理由。”陆曦明继续道,“甚至可以回去找林教授当我的导师……我知道他虽然嘴上说着不会收被陈道临拒绝的学生,但不会真的见死不救。” “所以,我说这些,只是为了让一把生锈的剑,重新出鞘!我想成为一把剑,只有另一把剑,才能教我伐除魇障。” 夜色中,陈道临的表情第一次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触及到旧伤时的本能反应。 “你小子,”他嗤笑了一声,“嘴是真的毒。” “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我并不是不想复仇。” “我也并非一事无成、浑噩度日。我是在等待时机,等待一个能够真正把愁人连根拔起的时机,以及一个让我确信自己能够配得上再次出鞘的时机。” 说着,他转过头,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两块冰冷的墓碑,指尖颤抖着划过那两个熟悉的名字。 “老林,老赵。” 他轻声唤道:“你们也听见了。这小子……嘴巴嚼,心眼多,还特么挺会煽情。” “我对不起你们,想浑浑噩噩终此一生,但他非逼着我这个废人出山。” 陈道临苦笑一声,拿起酒瓶,将最后几滴残酒洒在碑前: “我也想着,既然苟活了这么多年,这条烂命留着也没什么用。与其烂在那个破杂货铺里,不如……替你们报仇。” “或者,教出一个合格的后辈,替我们报仇。”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了旁边一块没有任何字迹的空白墓碑上。 “这块地儿,我早就跟守墓人预定了。” 陈道临拍了拍那块空白的石碑,就像是在拍一位老友的肩膀: “给我留着。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就下来陪你们……相信我,不会太久的。” 风停了。 整个息烛园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长明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陈道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的陆曦明。 此时的他,虽然依旧衣衫褴褛,胡子拉碴,但整个人的气势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股颓废、慵懒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柄蒙尘多年、终于出鞘的利剑所特有的锋芒。 “小子。” 他盯着陆曦明的眼睛,沉声说道: “算你勉强过关了,不过别高兴得太早。” “既然是你催着我复仇,既然你要做我的学生,那就要做好觉悟——你也要有赴死的决心,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在训练里。” 面对凌厉如刀的威压,陆曦明居然笑了。 笑得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不好意思,陈教授。” 陆曦明迎着陈道临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 “我既不打算死,也不打算滚蛋。”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浩瀚无垠的星空,眼中闪烁着某种比星光还要明亮的东西: “虽然复仇听起来很热血,拯救世界也很伟大。但说实话,我对那些都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我的目标很简单,甚至有些俗气。” 陆曦明转过头,冲着陈道临咧嘴一笑: “我只是想……有朝一日,能在这个该死的长夜里,不被侵扰地睡个安稳觉而已。” 第二十八章 4号楼不养闲人 东区4号楼,201室。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显卡全速运转时特有的焦糊味,混合着方便面调料包的香气,那是独属于理工男宿舍的味道。 “我说……” 谢如墨坐在电脑椅上,双手飞快地敲击着键盘,那双死鱼眼无神地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头也不回地抱怨道: “你们几个是没有自己的房间吗?非要挤在我这儿?” 这间原本还算得上宽敞的单人间,此刻却显得格外拥挤——楚凤歌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正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顺来的不锈钢晾衣杆比划着;郑雨则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他的折扇。 而陆曦明,正系着一条粉红色的凯蒂猫围裙,拿着鸡毛掸子在角落里卖力地扫灰。 “没办法啊。” 楚凤歌一边用晾衣杆在空中画出一个圆,一边理直气壮地说道: “整个4号楼,就属你这儿网速最快。据说你把自己房间的网络节点直接挂载到了学院的主服务器上?不仅下载速度快得起飞,还能绕过‘学生保护系统’,访问很多普通学生看不了的界面。” 话音未落,电脑突然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下载完成的提示框: 【资源下载完成:《鬼灭之刃》全集4K重制版、《浪客剑心》剧场版】。 楚凤歌顿时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角落里,陆曦明一边把谢如墨扔在地上的臭袜子捡起来丢进脏衣篓,一边愤愤不平: “而且,你这房间本来就跟鸡窝一样,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而且这种粗活为什么非要我来干?郑雨不是闲着吗?他肯定很乐意效劳。” “别。” 郑雨立刻把扇子一合,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别老想着拿我当免费劳动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自己欠下的人情,当然得你自己还。” 谢如墨点点头,附和道:“一个月,还有二十九天,别偷懒。记得电脑屏幕要用特制酒精纸擦,别用普通湿纸巾,进水了你赔不起。” 陆曦明气得差点把手里的鸡毛掸子折断: “难道除了打扫卫生,我就没有更能彰显能力的用武之地吗?” “比如?”谢如墨终于转过头,疑惑地看向陆曦明。 “……艹!”陆曦明哑然。 好像……确实没有。 为了缓解尴尬,他只好一边抹桌子一边转移话题: “对了,你找的谁当导师?” 谢如墨手指如飞,语气随意地回答:“我没找。” “……没找?” “嗯。”谢如墨点头,“我帮你查陈道临资料的时候,顺手攻破了学校的防火墙,结果立刻就有好几个部门的人找上门。” “啊?”郑雨惊叹,“你被处分了?这得加一个月吧!” “那倒没有。”谢如墨平静道。 “他们说我技术出众,本想招揽我。但一见我还是新生,就改口争着要当我导师。”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陆曦明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 “所以我没选。”谢如墨继续道,“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最后闹到院长那儿去了。” 楚凤歌也不再聚焦于刚下载好的动画,眼睛越过屏幕看向谢如墨:“然后呢?” 谢如墨耸了耸肩,“纪临渊特批,由天机处的副处长邬思远,和铸剑阁的首席炼金师卫揽月,两位教授共同担任我的导师。” 空气彻底凝固。 陆曦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把手中抹布塞进谢如墨嘴里。 哥们儿累死累活欠了两个人情,被迫打扫一个月卫生,让一直猫鄙视半天,还被陈道临当狗遛,好不容易找了个编外废柴当导师。 你说你送我人情的时候顺手选了两个导师?还院长特批? 天菩萨,人活着有时真没意思。 “你呢?”陆曦明不想再聊谢如墨了,转头看向楚凤歌,“你导师是谁?” “裁决司的,一位姓钟的教授。” 楚凤歌把晾衣杆耍了个剑花,“据说他是全学院剑道第一人,也是陈道临当年的死对头。他看重的是我的……咳,赤子之心。” “是看重你的中二病吧。”郑雨一针见血。 “反正他让我剑不离身,吃饭睡觉都得带着,但我有没剑,所以只有先用晾衣杆顶替一下咯……另外还让我多钻研剑招,所以我这不天天蹲在这房间里下剑道动漫么。” 陆曦明捂脸,看动漫学剑道,这栋楼里能有一个正常人么? 最终,他把目光求助般的投向郑雨。 “我是拜了一位潜影殿前辈的码头——专门负责情报搜集、外部联络和……潜入暗杀的部门。”郑雨笑眯眯的回答。 陆曦明闻言,想起郑雨在初次见面之前就已经对自己和谢如墨生活习惯了如指掌,以及那种和谁都能当闺蜜的联络能力,确实很适合拜入这个部门。 至于暗杀么,陆曦明看了看郑雨笑眯眯的眼睛,想起他说谁敢弄脏地板就下毒的规定,突然觉得空调是不是开太凉了,有点冷。 几人正闲聊间,陆曦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极其简短: 【今晚0点,杂货铺。】 陆曦明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七。 “看来,你的好日子到头了。”谢如墨瞥了一眼屏幕,幸灾乐祸地说道。 “彼此彼此。” 陆曦明解下围裙,扔给谢如墨:“既然我有正事,那剩下的卫生就留着明天再打扫吧。各位晚安。” 说完,他也不管身后谢如墨的抗议,大步走出了宿舍。 …… 零点,忘忧杂货铺。 店铺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那只黑猫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如同两盏鬼火。 “陈教授?” 陆曦明推门而入,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酒精味,安静得有些诡异。 就在他疑惑地准备掏出手机照明时—— 呼! 一道极其细微的风声,毫无征兆地从左侧袭来。 陆曦明的反应极快。 几乎是在听到风声的瞬间,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右侧一偏,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护住要害,左脚蹬地准备后撤。 但这仅仅是“本能反应”。 而对方,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人技”。 那道黑影的速度快得完全超出了陆曦明的视觉捕捉极限。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大的力量便撞击在他的手腕上,瞬间卸掉了他的防御。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狠狠地撞向身后的货架,随后被按在地上。 “砰!” 货架剧烈晃动,上面的假古董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陆曦明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还没等他喘过气来,一把冰冷且泛着月光的银色短刃,就已经顶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只要哪怕再往前一寸,就能让他血溅当场。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陆曦明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啧。”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不满的咂舌声。 陈道临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慢慢从阴影中浮现出来,手里依然握着那把致命的短刃。他看着被自己制服、毫无还手之力的陆曦明,眼中满是嫌弃: “果然跟林老头说的一样——智力尚可,武力为零。崽,你这样让为师很头痛啊。” 第二十九章 吊车尾 陆曦明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揉着脖子,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 刚才那一瞬间的窒息感还残留在喉咙里,让他有些发干。生命被别人捏在手心里的感觉,确实不太好受。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开口道: “虽然我确实没接受过系统的战斗训练,但应该也不至于战力为零吧……你毕竟是裁决司的前王牌,两三招制服我也算正常。” “正常?” 陈道临靠着柜台,手里的银色短刃已经收了起来。他闻言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颇为有趣的说法。 “小子,你太高看自己了,也太小看这所学院了。” “不用我出手。就算是沈枢白那个小白脸,你在他手里也走不出十招。” 陈道临懒洋洋伸出几根手指: “还有你同级的那个小女生女唐可可,以及你们宿舍那个姓楚的,他们都可以轻松击败你。” “楚凤歌?” 陆曦明的眉头下意识皱起,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拿着晾衣杆在宿舍里学“水之呼吸”、天天想法设法封印体内黑龙之力的室友。 “那个中二病?” “不然嘞?”陈道临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靠嘴炮混进裁决司?” 陈道临继续说道,语气随意,却字字诛心: “他的导师,钟离燕,是裁决司百年以来最强的剑客。当年跟我争S级头衔的时候,把半个训练场都给削平了。外号‘剑修罗’,是个出了名的杀胚……你觉得这种人,会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整天沉迷动漫的中二病?” 陆曦明默然。 “另外,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楚凤歌能进学院,是因为他在入学之前,就独立解决了【夜影】级别的梦魇。” 陆曦明的瞳孔微微一缩。 “简言之。” 陈道临拍了拍陆曦明的肩膀,语气无比诚恳: “在这一届裁决司的所有候选新生中……你,差不多算是最弱的那个,也就是俗称的‘吊车尾’。” 杂货店陷入寂静,只有夜风轻拂门板的些微响动。 在车站见到唐可可与沈枢白交手之际,陆曦明就知道自己和这些真正的天之骄子有差距。 但没想到,差距会大到有如鸿沟。 不管是小萝莉般人畜无害的唐可可,亦或是那个看起来最不靠谱的楚凤歌,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这就好比大家相约玩游戏,都说自己是新手,结果只有你自己是真拿着木剑的一级号,别人都是满级神装在装嫩。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闷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现实按住头的无力。 陆曦明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将那种名为“挫败感”的情绪强行甩出脑海,眼神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 “那接下来呢?你有绝世武功秘籍?还是说我通过考验就能传我百年内力?” 闻言,陈道临难得沉默了。 “我是想打击你一下,不过没想到打击这么大……以后少跟姓楚的玩,弱智会传染的。” 陈道临随即摇摇头: “我不会教你任何技法,毕竟天下格斗技何其之多,各有侧重。拳击、摔跤、柔术、军格、剑术、徒手搏杀……有的讲究大开大合,有的讲究阴柔诡谲。适合别人的,未必适合你……我不是武馆教练,教不来武功。我要你学的,是搏杀之术。” “搏杀之术……那怎么练?”陆曦明追问。 “很简单。” 陈道临指了指自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每天0点,来跟我互殴。” “至于其它时间,你去看视频也好、模仿电影也罢、找老师教你也行,自己去摸索、去总结,设法提升。” 陆曦明怀疑自己听错了。 “互殴?” “对。”陈道临点头,“互殴。” “没有套路,没有裁判,没有点到为止。” “插眼、踢裆、锁喉、咬人、砸头、撒石灰、扔板砖……只要能赢,哪怕你跪下来叫爸爸并趁我不备捅我一刀,那也是你的本事。” 陆曦明的表情逐渐凝固。 “你是说……无限制格斗?没有任何规则?” “当然。在梦魇面前,从来就没有规则。” 说着,陈道临咧嘴一笑,露出一个毫无师德可言的表情。 “放心,没有限制只是对你而言,我会留手的,尽量不弄死你……毕竟刚收徒学生就挂了,说出去不太好听。” 陆曦明嘴角抽了抽。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段话,陈道临已经继续安排起来。 “另外。” 陈道临竖起一根手指: “为了锻炼你应对突发危机的能力,除了晚上的实战,白天我也随时可能会偷袭你。” “吃饭的时候、洗澡的时候、甚至睡觉的时候……哦不对,你不用睡觉,那更好,省得还得等你睡着了再动手。” “总之,你最好从现在开始,”陈道临慢悠悠地补刀,“随时保持警惕。” 陆曦明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别着急,还有。”陈道临竖起第二根手指,“只要收到我的短信,无论你在哪、在干什么,必须在十分钟以内赶到指定地点。” “十分钟?学院大得跟个迷宫似的,就算全力冲刺,光是从东区跑到西区都要半小时。” “那是你的问题,自己想办法。做不到就滚。” 杂货铺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曦明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吗?” “有。”陈道临毫不客气,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点,每天至少花一小时冥想,锻炼你的精神力。当然我之后还会通过其它方式锻炼你的精神强度。” “梦魇以脑电波为食,最擅长精神攻击,你必须在战斗时能保证清醒。” “另外,强大的精神力,也是施展戒律的必要前提。” 听到这儿,陆曦明突然抬头,眼中精芒闪过。 林昭远的画中召妖、沈枢白的重力操纵、以及开学典礼上那位表面大腹便便、实则深不可测的许副院长让所有人强制沉睡并进入幻境的招数,都不是能用科学解释的。 沈枢白说过,戒律,才是守夜人真正的特权! “……我一直好奇,所谓‘戒律’,到底是什么?如何觉醒?” “这个嘛……”陈道临再次露出那种独有的、既神秘又欠揍的笑容。 “等你哪天能逼出我全力的那一天,哪怕只是一招,我就告诉你。” 说话间,那只黑猫不知何时窜上柜台,在皎洁的月光中,竖瞳微眯,眼神清冷发亮—— 正如此刻陆曦明的眼神! 第三十章 全力一击 忘忧杂货铺后位于学院的偏远之处,平时鲜有人至。而此刻,杂货铺背后的那片树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林间的一块空地上,陆曦明赤裸着上半身站着,脚踩在松软的落叶与泥土之间,双臂自然下垂,背脊挺直。 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不再单薄、而是微微隆起的肌肉线条。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淤青和擦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着血丝,那是这一个月来地狱特训留下的勋章。 他双目紧闭,呼吸缓慢而均匀。胸膛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连心跳被仿佛刻意压低,但意识却向四周铺开。 “嗖——”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几乎是同一瞬间,陆曦明动了。 他没有睁眼,身体却像是被风吹动的柳絮,毫无征兆地向左侧一偏。一枚闪着寒光的飞镖擦着他的耳鬓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但这只是开始。 “嗖嗖嗖——”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了密集的破空声。 无数飞镖、石子、甚至裹挟着劲风的树枝,如同狂风暴雨般向他袭来。 不仅如此,原本安静的树林里突然响起了各种干扰的声音——刺耳的尖叫声、野兽的嘶吼声、甚至还有类似婴儿啼哭的诡异声响。这些声音在林间回荡,极大地干扰着听觉判断。 陆曦明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他依然没有睁眼。 侧身、下腰、滑步、翻滚。 随着攻击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他的动作虽然不再从容,甚至有些狼狈,但在那密不透风的攻击网中,他就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到那唯一的生路。 像是被逼到极限后磨出来的本能! 一枚石子擦过他的肩膀,带出一道血痕;一根树枝划破了他的脸颊。但他就像是没有痛觉一样,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十分钟后。 周围的动静终于停歇下来。 陆曦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睁开眼,刚想确认一下周围情况—— “呼!” 一股比刚才所有攻击都要强烈的杀气,毫无征兆地从背后爆发! 根本来不及思考。 陆曦明本能地向前一个翻滚,同时双手护住后脑。 “砰!” 一只穿着破旧人字拖的脚狠狠踏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瞬间龟裂,激起一片尘土。 陈道临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烟尘中窜出,手中虽然没有拿武器,但那两根手指却并拢成剑,直取陆曦明的咽喉。 “太慢了!” 陈道临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陆曦明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指。但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陈道临的膝盖已经顶向了他的小腹。 仓促间,陆曦明只能强行格挡,同时飞快的后退泄力。 “砰砰砰!” 两道身影在林间快速交错。 陆曦明完全处于下风,他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每一次格挡都让他手臂发麻,每一次闪避都让他肺部火烧般疼痛。 “动作太笨拙了!” 陈道临一边游刃有余地攻击,一边还不忘开启毒舌模式: “左脚发力不对!重心太高!面对速度比你快的对手,不要用眼睛看他的招式,要用心去感觉、去判断。” 话音未落,他突然变招,一记扫堂腿快如闪电。 陆曦明躲闪不及,直接被扫翻在地。 “结束了。” 陈道临冷笑一声,身形高高跃起,一脚踏向陆曦明的胸口,这一脚若是踩实了,至少断三根肋骨。 然而就在这时—— “咻!” 一道寒光突然从倒地的陆曦明手中射出! 那是一枚刚才袭击他的飞镖,被他趁着翻滚的时候偷偷藏在了手心。 陈道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身形在空中强行扭转,避开了那枚飞镖。 但这还没完。 陆曦明并没有趁机逃跑,反而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像个弹簧一样弹了起来。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短刀,直刺陈道临的落点! “总算是有点意思了。” 陈道临眯起眼睛,挥袖挡开沙土,同时侧身避开短刀,顺势抓住了陆曦明的手腕,准备将其甩飞。 “还知道佯装败北拾取武器,并利用环境进行反击。这一个月的揍总算没白挨……” 陆曦明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着血的白牙。 “马上就更有意思了!” 陈道临心中一凛,突然感觉到脚下的触感不对劲。 那里的落叶层……太厚了,而且没有受力点! “陷阱?!” 他还没来及反应,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向着下方那个早就挖好的深坑坠去。 “你布置用来坑我的陷阱,你自己都忘了吗?!” 陆曦明大吼一声,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借着陈道临下坠的瞬间,不仅没有松手,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短刀狠狠刺向陈道临的肩膀,同时另一只脚狠狠踹向陈道临的面门! 瞬息之间,攻守逆行!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道临的气势陡然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一把未出鞘的剑,那么此刻,这把剑,终于出鞘了。 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爆发,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轰!” 陈道临在没有任何借力点的情况下,仅仅凭借脚底在坑壁岩石上重重一踏,霎时间石块碎裂、尘土飞扬。他借助反作用力,整个人竟然不可思议地瞬间止住了下坠的趋势,冲天而起! 随后,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反手一记简单的劈掌。 这一掌,快若奔雷,重若千钧。 陆曦明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只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迎面撞来。他只能本能地架起双臂格挡。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陆曦明只觉得双臂仿佛撞上了一辆疾驰的火车,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接倒飞出去十几米,狠狠砸在一棵大树上,才滑落下来。 烟尘散去。 陈道临稳稳地落在坑边,除了衣角沾了一点灰尘外,毫发无伤。 他缓缓整理了一下衣衫,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远处挣扎着爬起来的少年,眼神复杂: “好小子……差点还真着了你的道。” “刚刚所有的攻击,其实都是佯攻吧?真正的目的,是把我逼入这个陷阱区,利用地形限制我的行动……你倒是会想些歪点子!” 远处。 陆曦明靠着树干,费力地站了起来。他的左臂软绵绵地垂着,显然已经骨折了,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 但他却在笑。 笑得很开心,很得意,就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件伟大恶作剧的孩子。 “咳咳……” 他咳出两口血沫,看着陈道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老东西,刚刚那一下……你总算是用全力了,对吧?” 陈道临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满身是伤、摇摇欲坠,却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小子,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赢,也不是活下来。 他只是为了逼自己用出全力的一招。 为了那个关于“戒律”的承诺。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 陈道临突然仰天大笑,笑声豪迈,震得林中飞鸟尽起,盘旋在夜空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