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老祖宗难当?可孝子贤孙跪求抱我大腿》 第1章 重生到了六十年后 “啪!” 楚栀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膜嗡嗡作响。 她定了定神,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指着她咆哮。 “孽女!还不跪下认罪!” 认什么罪? 楚栀怔住。 她不是死了吗? 死在追查她夫君死因的路上,马车失控坠崖。 没等她理清思绪,一股陌生的记忆冲进脑海。 现在是......承德六十八年。 她重生了?! 重生到了六十年后! 她不再是凭着医术和谋略名动京城的,谢氏主家的当家主母楚栀,而是成了谢家旁支的嫡女,谢芷。 一个刚被谢府认回来的真千金。 出生不到一个月,带她的奶娘就以家中有事为由离开,离开前花重金买通了一个丫鬟,便将她与自己的女儿调了包,被养在乡下十六年。 前不久,奶娘得了重病,临死前太过想念亲生女儿,来府内偷看时被人发现,才不得已说出实情。 “阿芷……” 一个女声响起。 谢芷转过头,看见一个妇人正皱着眉头看着她,是原主的亲生母亲。 “你祖母不过是教导你几句规矩,你怎能……怎能怀恨在心,对她下此毒手!” 谢芷没有搭理她。 她看到妇人身后的铜镜,里面的那张脸,和她还是楚栀时,一模一样。只是,要更年轻一些。 见谢芷在发呆,谢父更气了。 “死不认罪?好!今日便请家法,打到你说实话为止!” 谢芷这才想起来,就在半个时辰前,谢老夫人呕血昏迷。 最先哭喊着指证她的,正是假千金,谢苒苒。 “父亲。” 谢苒苒柔柔弱弱地开口,眼泛泪光。 “姐姐或许只是一时糊涂,您饶了她吧……当务之急,是救祖母啊!” 她句句求情,却句句坐实了谢芷的罪。 谢父一听,怒道,“来人!将这孽障拖下去,关进柴房!” 几名护院应声上前。 电光石火间,谢芷动了。 没人看清她如何动作,只见最先伸手的两人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满场死寂。 谢芷径直走到老夫人榻前,抬手拿过府医的银针,就往谢老夫人走去。 “谢芷,你要干什么?!” 谢父吓得大吼一声。 “父亲,快阻止她!她是要害死祖母啊!” 谢苒苒尖叫起来。 “闭嘴。” 谢芷冷冷看了谢父一眼,“再耽搁半刻,老夫人必死无疑。” “想让她活,就都给我安静。” 谢父被看得呼吸一窒,到了嘴边的怒骂,竟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谢芷几针下去。 “嗬——!” 一直昏迷的老夫人猛地翻身,朝榻边铜盂内吐出一大口血块。 “祖母!” 谢苒苒立刻扑到近前,声音凄厉,“血……好多黑血!姐姐你究竟对祖母做了什么?!” 她转身抓住谢父衣袖,“父亲,快拦住姐姐,她这是要灭口啊!” 屋内一片死寂。 谢苒苒这才发现,老夫人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祖母……” 谢苒苒脸色微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谢芷面色平静,从袖中取出一方洁净帕子,替老夫人擦去唇角血渍。 “感觉如何?” 老夫人喘了几口气,才道,“舒服多了。” 候在一旁的府医急忙上前请脉。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 “脉象渐趋平稳……毒、毒性真的解了,这针法,简直神乎其技!” “母亲!您真无事了?” 谢父又惊又喜,抢到榻前。 老夫人点点头,“若不是阿芷,我这把老骨头今日怕是要交代了。” 谢父闻言,脸上喜色稍敛,想起方才种种,立刻板起脸转向谢芷。 “即便你救了祖母,也难抵你胆大妄为、意图行凶之过!为父决定,罚你去城外庄子上静思己过,无令不得回府!母亲,您看……” “糊涂!” 老夫人猛地打断他,“我自今日晨起,压根就没见过阿芷。是苒苒,” 老夫人顿了顿,随即望向脸色瞬间煞白的谢苒苒。 “说是亲手为我熬了安神汤,劝我用了半碗。我歇下后,便再无知觉。” “要送,也该送走这个白眼狼,她本就不是我谢家血脉,还心肠歹毒不知感恩!” “祖母!!” 谢苒苒跪倒在地,眼泪顺颊而下。 “您……您怎能如此冤枉苒苒?定是有人想离间我们祖孙之情,您可不能被挑拨了啊祖母!” 见谢老夫人没有反应,谢苒苒又望向谢母,“母亲,母亲您相信我,不是苒苒做的,母亲救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谢芷冷眼旁观。 “老夫人刚刚从鬼门关回来,难不成,她老人家会用自己的性命来诬陷你?” “谢芷!你少说两句!” 谢母忽然出声,语气满是责备。 她快步上前,将谢苒苒搂进怀里,皱眉看向谢芷。 “事情尚未有铁证,岂可妄下断言?即便……即便真是苒苒一时糊涂,那也是情有可原!” “若非你突然回来,占了她嫡女的身份,让她日夜惶恐自己会被扫地出门,她又怎会……怎会害怕到做出糊涂事?这一切,根源都在你!”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谢芷静静地看着这位血缘上的母亲,忽然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本不该被找回来,是吗?我活该死在乡下,永远不要出现,才最合你们心意,对吗?” 谢母被她眼中的冰冷刺得一噎,心头莫名一慌:“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母亲!” 谢苒苒趁势搂住谢母,哭得声嘶力竭。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母亲是疼我的!这个家里,只有母亲真心待我,若连母亲也不要苒苒,苒苒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谢母的心瞬间软成一团,连忙拍抚她的背脊,连声道:“好孩子,别怕,母亲在,母亲绝不会不管你。” 她抬头,迎上谢芷平静无波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规训。 “阿芷,你是姐姐,要有容人之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往后你们姐妹二人,要和睦相处,不要让我与你父亲为难。” 谢苒苒微微侧过头,在谢母看不见的角度,朝谢芷投去一抹得意的冷笑。 说话间,管家躬身而入,捧着一封信。 “老爷,京城主家派人送来的急信。” 谢父急忙接过,拆开细看。 脸上瞬间露出狂喜,抚掌大笑道,“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京城主家下令,命各旁支即刻将家中适龄嫡女送入京中,届时将择优推荐入宫,参与选秀!这可是我们这一支重返京城的绝佳机会!” 谢老夫人闻言,眉头紧锁。 “选秀?皇上年逾古稀,早已多年不纳新人,怎么会现在选秀?” 谢母下意识将谢苒苒搂紧,脱口而出:“去京城?还要参选?不行……我舍不得苒苒去那吃人的地方!” 谢父脸上的兴奋稍敛,目光在谢苒苒和谢芷之间扫视,最终落在谢芷身上。 第2章 儿子已是当朝首辅?! “苒苒温柔识礼,才貌俱佳,若送去京城,或有几分机会。可是她……” 他指着谢芷,“刚从穷乡僻壤寻回,言行粗鄙,规矩全无。送她去?只怕不仅选不上,还会在主家面前丢尽家里的脸面,万一言行失当触怒贵人,更会招来弥天大祸!届时主家怪罪下来,我们谁能担待得起?” 谢芷忽然开口,“京城谢家,如今当家作主的,可是谢文远?” “放肆!” 谢父脸色大变,厉声呵斥,“逆女!谢老首辅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简直不知死活!” 谢芷闻言,瞬间怔在原地。 谢文远…… 她的远儿。 她死的那年他也只有十岁。 她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离家前,文远攥着她的衣角,对她说,“娘亲,远儿会快些长大,保护您。” 没想到,她的儿子,如今竟已是当朝首辅。 压下心头情绪,迎上谢父的目光,谢芷无视他脸上的轻蔑,只道,“京城,我去。” “主家要的是谢氏嫡女,我才是名正言顺的那一个。请父亲即刻修书回复主家,谢家旁支嫡女谢芷,将如期赴京。” “胡闹!” 谢父冷眼望着谢芷,眼中尽是鄙夷与不耐。 “你一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知道京城是什么地方吗?知道宫里是什么规矩吗?只怕你连主家的门槛都没摸到,就因为行止粗陋冲撞贵人,把全家拖进火坑!” 他越说越气。 谢母闻言,将谢苒苒搂得更紧,连声附和:“老爷说得是!可是……可是苒苒身子娇弱,心思单纯,那吃人的地方如何去得?我绝不同意她去!” “够了!” 谢老夫人被这七嘴八舌吵得头疼。 “主家之令,不可违逆。时间紧迫,没工夫再争。” 谢老夫人缓缓开口,“就让苒苒陪着阿芷,一同上京。” “母亲?” 谢父谢母皆是一愣。 谢老夫人看着谢苒苒,“苒苒在府中学了十几年规矩,言行举止最是得体。这一路上,正好可以好好教导阿芷。姐妹同行,也算有个照应。” 她又看向谢芷,“到了京城,一切凭本事说话。若阿芷能通过主家考校,自是她的造化。若不能……” 她顿了顿,“两人便一同回来,也算全了家中脸面,不至开罪本家。” 谢父拧眉沉思片刻,权衡利弊,终于不情不愿地点头。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他随即狠狠瞪向谢芷,带着警告:“谢芷,你给我听好了,路上一切必须听从苒苒教导,规行矩步,好好学!若敢有半分任性妄为,丢了谢家的脸面——” 他上前一步,“不等主家发落,为父先打断你的腿,清理门户!” …… 谢苒苒坐在马车里,指尖绞着帕子,眼底闪过算计。 教谢芷规矩? 做梦! 她才不会让谢芷学到半分礼仪,她要让谢芷丑态百出,彻底在主家面前丢人现眼才对! 到时候,谢芷就会被厌弃,甚至被家里赶出去。 而她,就是谢府唯一拿得出手的女儿。 于是,启程不过半日。 谢苒苒便倚在车厢上,以手抚额。 “姐姐,我头晕得厉害,怕是旧疾又要犯了。这规矩礼仪,繁杂精细,需得静心教授。眼下我这身子实在是有心无力,不如等到了京城,安顿下来再说?” 谢芷怎么可能看不穿她这点心思。 “既如此,妹妹好生歇着。” 正好她想离谢苒苒远一点,这下,乐得清闲。 一路上。 每到一处城镇歇脚,谢芷便独自去到茶楼听书。 她得尽快了解如今的世道,毕竟隔了六十年,变化实在太大。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讲的正是当今朝堂风云。 “说起那谢首辅,权倾朝野,可真真是位铁腕人物!只可惜啊……” “在追查父母当年遇害的真相时,竟遭了暗算!虽侥幸留得一命,却引发了多年沉疴,如今倒在府中,药石罔效,已是……生死不知喽!” 谢芷闻言一怔。 远儿…… 她的远儿! 当年夫君战死,是因为粮草出了问题,她查了许久,才查到与副将有关。 好不容易拿到那副将与敌军勾结的证据,没想到竟在回京路上遭了埋伏,坠入悬崖。 也不知,文远究竟是如何在豺狼环伺中挣扎长大。 能走到位极人臣的位置,这六十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更让她痛心的是,如今,他竟又为了追查父母之案,落到这般田地! 她猛地起身,丢下茶钱,快步返回车队。 “收拾东西,即刻启程。今夜不休,换马不换车,日夜兼程赶往京城!” 谢芷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仪,随行的管事和护卫一时间都不敢拒绝。。 “什么?!” 谢苒苒闻言惊叫起来。 “日夜兼程?姐姐你疯了!这般赶路,马车颠簸,人如何受得了?我的身子……” “你的身子若真受不了,” 谢芷倏地转头,冷冷的看着谢苒苒,“我不介意让你一路‘舒服’地躺去京城,要试试吗?” 谢苒苒被谢芷眼中的的狠绝吓住了。 明明是个从乡下回来的野丫头,怎么会有这样的气势。 所有抱怨卡在喉咙里,谢苒苒咬牙道:“那就……就按姐姐说的办。” …… 镇国公府,朱门高耸。 引路的婆子将谢芷与谢苒苒带入客院。 “两位姑娘就歇在此处。如今各房各院的姑娘们还未到齐,且安心待着,莫要随意走动。待人数齐了,自有宫中出来的嬷嬷统一教导规矩。这府里贵人多,冲撞了哪位,你们可担待不起。” 婆子转身离去,谢苒苒立刻挑了东厢房,指挥丫鬟洒扫安置,俨然一副主人做派。 谢芷将随身小包袱往西厢房桌上一放。 不知道文远现在怎么样了,她必须立刻见到他! 没有犹豫,谢芷直接出了客院。 凭着记忆中对旧日谢府格局的了解,她避开所有可能有人往来的回廊,朝着主院方向快步寻去。 第3章 主仆相认 谢苒苒瞥见谢芷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个谢芷,才刚到主家,就想去贵人面前露脸,还真是沉不住气。 蠢货一个! 想了想,她立刻装作惊慌失措,小跑着找到方才那位引路婆子。 “嬷嬷!不好了!” 谢苒苒红,抓住婆子的衣袖。 “我姐姐她……她性子急,听说府中景致好,定要出去看看。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她初来乍到,万一迷了路,或是惊扰了贵人,可如何是好?嬷嬷,求您快去找找她吧!” 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显得谢芷任性妄为。 谢芷速度极快,穿过最后一道月亮门,望着前方庭院。 主院就在眼前! 附近的守卫明显森严起来。 她正要加快脚步,突然传来一声厉喝:“站住!何人胆敢擅闯内院?!” 管家带着两名护院,拦住了谢芷的去路。 管家上下打量着谢芷,眉头紧锁:“你是哪一房的?怎无人引路?此处是国公爷静养之所,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谢芷正欲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姐姐!你可让我好找!” 谢苒苒带着那引路婆子气喘吁吁地赶来,一见管家,立刻福身行礼,语带哽咽,“管家大人恕罪!这是我姐姐谢芷,我们从姑苏来的。” “方才我已劝过姐姐安心在客院等候,可她偏不听,都是妹妹没看好姐姐,求您千万别赶我们走!” 引路婆子也忙不迭告罪。 “是老奴该死,老奴已再三叮嘱过,谁知这位谢芷姑娘竟如此性急……” 管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哼,果然是乡下地方来的,毫无规矩体统,国公府岂是你能肆意乱闯的地方?来人!” 他正要下令将谢芷立刻带下去,遣返姑苏。 一道女声响起。 “发生何事了,竟如此喧哗?” 谢芷扭头望去。 是个老嬷嬷,满头白发,穿着藏青色暗纹褙子,被一个小丫头搀扶着,缓缓走来。 谢芷浑身一震。 虽然容颜老去,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素心。 自小便跟着她的贴身丫鬟,她最忠心耿耿的素心。 见到素心嬷嬷,管家连忙躬身,快速将事情说了一遍。 “照章办事便是,莫让这些琐事扰了府中清净。” 素心淡淡开口。 “是,嬷嬷。” 管家躬身应下。 谢苒苒心中狂喜。 成了! 谢芷马上就要被扔回姑苏了,以后,再也对她构不成威胁! 就在两名护院上前,即将碰到谢芷胳膊的刹那。 谢芷忽然向前一步,避开护院,径直走到素心面前。 “没看错的话,你手上这翡翠镯子,唤作双蝶绕梅。左边的蝶翼被你当年失手磕出了一道细纹,是用南洋金胶补上的。” 素心闻言一愣。 难以置信的看着谢芷,这事……她怎么会知道? 这明明是她和小姐才…… 素心这才仔细看向眼前的姑娘,只一眼,她就怔住了。 这姑娘的长相……怎么跟她家小姐年轻时,一模一样?! “慢着!” 素心的手猛地抬起,制止了管家下一步动作。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绪,“这位姑娘,交由老身处置。你们都散了吧,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管家面露惊愕,谢苒苒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素心嬷嬷在府中地位超然,连国公爷都敬重几分,无人敢质疑。 素心看了谢芷一眼,“你,随我来。” 将谢芷带入自己独居的院落,屏退左右。 房门关上,素心猛地转身,“你……究竟是谁?从何处得知那件事的?!” 望着眼前白发苍苍的故人,谢芷心头一阵酸涩。 她伸手抚向素心的脸颊,轻声道:“傻丫头,连自己伺候过的主子,都认不出了吗?” 这神情,这眼神,这语气…… 素心的眼泪歘得落了下来,紧抓着谢芷的手。 “小姐……是您?真的是您?” “老奴……老奴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素心,我回来了。”谢芷笑着看向她。 思念,委屈,狂喜……各种情绪交织,一瞬间齐齐席卷而来,素心下意识就要跪下去。 谢芷急忙扶住她,主仆二人执手相看,泪眼朦胧。 “小姐,您不知道,您当年去得突然,那些人……那些人恨不得立刻生吞了咱们这一房!十岁的国公爷……那么小的孩子,他们逼他跪在宗祠三天三夜,要他交出家主印信和您留下的私产……” 说起当年事,素心泣不成声。 “奴婢没有办法,只能和当年老太爷留下的两个忠仆一起,护着小主子逃出京城,在边关躲了整整六年!” “国公爷是在军营里偷偷长大的。” “一直到十六岁才偷偷回京,拿着老太爷当年的信物,联络旧部,一点点把被瓜分的东西夺回来……” “二十三岁那年,国公爷秋闱高中,这才正大光明走到人前,又一步步走到首辅的位置。” “这些年,他看着风光,可没有一天不是踩着刀尖过活。” “当年害您和老太爷的元凶至今藏在暗处,势力盘根错节。国公爷表面顺着皇上平衡各方,实则无时无刻不在查。” “三个月前,他终于找到了关键线索,没想到就遭了毒手。” “那箭簇喂了寒毒,直透肺腑,太医署的人来看过,只会摇头。国公爷全靠一股心气撑着,可这次……这次呕血之后,人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素心抬起泪眼,“小姐,您回来了……您回来就好了!国公爷他……他心里苦,他总说,没能护住父母,是他一生之憾。他要是知道您还在……他……” 谢芷听着,心都要疼碎了。 她的远儿,竟是在这样的荆棘血路上,走到了现在。 “别怕,素心。我回来了,那些欺负过你们的,无论是谁,我都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她顿了顿,“远儿呢?他现在在何处?” 第4章 撕了她的衣裳 素心连忙擦干眼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国公爷如今在松涛苑静养,除了皇上亲赐的两位太医轮流值守,近身只有老奴和国公爷的亲卫首领韩烬。” “这几日朝堂不太平,国公爷这两天精神有些好转,今晨便上朝去了,这会儿还未回府。” 素心看向谢芷,“小姐,老奴先安排您回您的院子休息,等国公爷回来……”” “不,”谢芷摇头,“我的身份太过惊世骇俗,在见到文远,弄清局势之前,不宜声张。我先回客院,与其他旁支女子住在一处,以免打草惊蛇。一切,等见了文远再议。” 谢芷想起自己进京路上在茶楼听来的信息。 文远共有五子,只是,四子皆战死沙场,一子早年失踪,生死不明。 如今谢家除了远儿,就是小辈当家。 也就是说,她现在还有四个曾孙,同样身份贵重,还都对远儿信服有加。 只可惜,他们却都是不成器的。 谢芷回到偏院客舍时,天色已晚。 她一进门,便感到数道目光朝她看过来。 谢苒苒正与几位先到的旁支姑娘坐在一处喝茶。 见到谢芷回来,立刻起身道:“姐姐你可算回来了,素心嬷嬷没为难你吧?” “唉,我都说了要守规矩,姐姐偏不听,幸好嬷嬷宽厚……咱们这样的身份,可再经不起差池了。” 她身旁一个蓝衣少女立刻接话,语带讥讽。 “哟,原来这就是从姑苏来的那位特立独行的姐姐啊?刚来就敢乱闯,还劳动了素心嬷嬷。姐妹们,看看,什么叫胆识,人家这才叫胆识,咱们可得学着点。” 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话,几个姑娘掩口轻笑,眼神满是鄙夷。 角落里,站起来一个少女。 身上穿着半旧藕荷色衣裙,望着蓝衣少女的方向小声说道:“谢芷姐姐想必是初来不熟悉路径,并非有意。大家……还是少说两句吧。” “谢云柔,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蓝衣少女立刻瞪过去,“你一个靠着族里施舍过活的孤女,也敢在这里充好人?” 谢云柔脸色一白,咬着唇站在原地,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谢芷原本不打算理会这些无聊把戏。 只是,见那谢云柔因为替她说话才受辱,眼神便立刻冷了下来。 她走到蓝衣少女面前,“你叫什么名字?哪一房的?” 蓝衣少女被她目光所慑,有些心虚,但仗着人多,昂首道:“谢芳,祖籍金陵!怎么,你还想记仇不成?” “金陵?我记得,多年前你们那一支的老太爷因亏空公中银子被本家严惩,如今是靠着你大伯父在淮南做个八品县丞,才勉强没被除族,对吧?” “一个戴罪之房出来的,也敢在此搬弄口舌,欺辱同宗?谢家的规矩,是让你用来攀高踩低的?” 谢芳没想到自己家族最不光彩的隐秘,竟被人当众指出来。 顿时面红耳赤,尖声道:“你胡说什么!你一个乡下……” “乡下来的,也比你懂得何为同气连枝,何为家族颜面。” 谢芷打断她,目光扫过其他几个姑娘。 “再让我听到谁搬弄是非、欺凌弱小,我不介意将各位在家中真正的处境、以及今日所言所行,细细说与管教嬷嬷听一听。看看最后,是谁更丢脸,谁更待不下去。” 院内顿时鸦雀无声。 谢苒苒也没料到谢芷居然如此牙尖嘴利。 谢芳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她本就是再骄傲不过的性子,当众被人撂了脸面,如同被打了几巴掌,眼中一片阴冷。 “姐妹们,她不懂规矩,掐尖要强,往后怕是要将我们都踩在脚下羞辱。” 见众人皱眉,她又添了一把火,“不如我们撕了她的衣裳,将她赶出谢家。就算本家怪罪,也法不责众。” 谢苒苒闻言心中狂喜,立刻抓住机会,假装劝道:“芳姐姐,快别这么说!姐姐她只是性子直了些,这才口无遮拦冲撞了你。但,但咱们毕竟是姐妹啊!” “况且嬷嬷说了,最后能留下的名额有限。大家姐妹一场,何必伤了和气,往后,还不一定能再见面呢。” 原本还有些迟疑的旁支女,眼神瞬间变了。 谢苒苒说的对,少一个人,就少一个竞争对手! 何况是谢芷这样貌美还难缠的! 众人交换着眼色,缓缓起身,都往谢云柔身边围拢。 谢芷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只是垂眸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夜色渐浓,她半边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谢芳以为她肯定是怕了,眼中闪过得意,率先伸手朝谢芷衣襟抓去。 刹那间。 谢芷动了。 没看清她如何抬步,只见她身影轻轻一旋。 谢芳不仅抓了个空,还被打了一巴掌,“啊“地一声,整个人便朝旁边倒去,恰好撞在另一个扑上来的少女身上,两人狼狈滚作一团。 与此同时。 谢芷左手拂过另外两个姑娘的手腕,那两人同时感到腕间一麻一酸,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 刚抬起来就垂了下去,惊愕地僵在原地。 不过瞬间,四个人都狼狈至极,谢芷甚至没有离开原地一步,依旧站在谢芳面前。 双眸平静地扫过倒地的谢芳,又看向后面刹住脚步的其他几人,众人皆满脸惊骇的看着她。 谢芷眼里没有杀气,却冰冷的令人骨髓发寒。 “还有谁,想试试?”她轻声问。 无人敢应。 气氛僵持之际,院门被推开,素心沉着脸走了进来。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国公府是让你们来学规矩,不是来嚼舌斗狠的!再有不睦,一律严惩,逐出府去!” 她将除谢芷外的几人狠狠训斥了一遍,众人噤若寒蝉。 训斥完毕,素心才快步走到谢芷身边,小声道,“小姐,快随我来!国公爷下朝回府了,可刚到书房,就……就又呕了血,晕厥过去了!” 谢芷脑中“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 立刻跟着素心嬷嬷,朝着主院方向走去。 谢芳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怨毒。 “谢芷,贱人!我不会放过你!” 谢芷跟着素心匆匆赶到松涛苑。 还未踏入院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叹息。 “……国公爷本就寒毒侵体,元气大伤,此番急怒攻心,心脉再受震荡,这……这已是油尽灯枯之兆啊。” “我等已尽力施针用药,吊住这口气,但若今夜子时前再无转机,只怕……准备后事吧。” 素心脸色瞬间惨白,也顾不得许多,拉着谢芷就要往里去。 “站住!” 第5章 二少爷,谢初寒 韩烬挡在门前,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与戒备。 “素心嬷嬷,国公爷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擅入。” 素心急道:“韩首领,这是我寻来的神医,或有法子救国公爷!” “神医?” 韩烬的目光落在谢芷身上。 见她实在太过年轻,眼底掠过怀疑。 “嬷嬷,此刻不是病急乱投医的时候。来历不明之人,绝不可接近国公爷。” 儿子的性命危在旦夕,岂容在此耽搁? 谢芷抬眼,直直看向韩烬。 眼底露出的威仪,让韩烬心头莫名一凛。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少女该有的眼神,甚至不是寻常贵族女子能有的气度。 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势,让他按着刀柄的手,下意识松了力道。 “让开。” 韩烬喉结滚动了一下,阻拦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竟未能出口。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侧身一步,微微垂首:“请。” 谢芷刚要入门。 “素心嬷嬷,您千万别被她骗了!” 谢苒苒不知何时尾随而来,“嬷嬷,你们千万不能让她进去!她刚从姑苏乡下被找回来,她连字都不识几个,怎么可能懂医术?” “她定是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些偏方,想来碰运气!万一她胡乱施为,害了国公爷,我们所有人都要被问罪啊!” 素心扭头看向谢苒苒,厉声道:“放肆,此地岂容你大呼小叫?来人,将她给我拖下去!” “嬷嬷,我说的句句属实!您可以去姑苏打听,她若会医术,我天打雷劈!” 谢苒苒眼底满是恶毒的得意。 她猜对了! 这贱人果然沉不住气要来冒充神医,这次定要让她万劫不复! 谢芷闭了闭眼,强压下将谢苒苒直接打晕的冲动。 儿子的时间不多了。 谢芷冷声道,“素心,处理掉。” “怎么回事?” 一个清冷男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一名年轻男子,穿着月白锦袍,坐在一架乌木轮椅上,被仆从缓缓推来。 男子面容极其俊美,却苍白得紧,薄唇没什么血色,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眸光深邃幽冷。 谢芷的目光落在男子脸上,心中猛地一震。 这男子的眉宇轮廓,竟与她记忆中夫君年轻时的模样,有四五分相似。 只是夫君的气质是疏朗清正,如朗月清风。 而眼前这人,则透着一种阴郁。 素心连忙在谢芷耳边小声介绍道:“小姐,这位是府里的二少爷,谢初寒。” “大少爷自幼长在宫中为太子伴读,近年来更是常住东宫。府中庶务,皆由二少爷打理。” “二少爷本是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十五岁便中了头名解元,大家都说他定是大雍开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可惜,几年前遭了意外,再也站不起来了。自那以后,二少爷深居简出,性情也越发沉郁,只偶尔会来看看国公爷。” …… 谢苒苒一看到谢初寒,呼吸都漏了一拍。 这人也……长得太好看了吧? 面如冠玉,凤眸薄唇。 她长在姑苏,自诩见过不少俊秀子弟,可与眼前人一比,竟都成了庸脂俗粉。 只是…… 她的视线往下,心头那点旖旎立刻被惋惜取代。 可惜了,是个残废。 长得再好,权势再大,终究,是个站不起来的废物。 谢初寒没错过她眼中那瞬间的痴迷,以及紧随其后的嫌弃。 这种目光,他自从坐上这轮椅后,见得太多了。 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阴郁火气“腾”地一下窜起。 他直接对韩烬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将这个吵嚷不休的东西,给我扔出松涛苑!若再敢靠近,打断腿丢出去!” 谢苒苒听到这话,连忙喊道:“二少爷,我是跟着我姐姐来的!她根本不会医术!她就是个想攀高枝出风头的乡下丫头!你们让她进去,万一害了国公爷……” 谢初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谢芷。 女子面容清丽,长得倒是顺眼,可惜,竟和这等蠢货是一路,还想用祖父的性命来博取关注? 他心中厌恶更甚,连带着对素心嬷嬷也生出一丝不满,语气愈发冷冰。 “一起扔出去。” “二少爷!不可!” 素心急得上前一步。 谢初寒抬手制止她,“素心嬷嬷,我敬你照料祖父多年,此次不与你计较。但下不为例。别再什么阿猫阿狗都往祖父跟前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手轻轻一抬,示意仆从推他进去。 韩烬见状,不再犹豫,对谢芷道:“姑娘,请吧。” 谢苒苒见状,得意道,“走吧,姐姐。我知道你不甘心在乡下待着,可想出头也得用对法子。” “这是国公府,里头躺着的是当朝首辅,不是你胡闹的地方。真连累了姑苏的父母亲人,父亲母亲定不会轻饶了你。” 谢芷对看都没看谢苒苒一眼。 而是,直接挡在谢初寒的轮椅正前方。 “你——!” 谢初寒还没反应过来。 就看到谢芷手中多出三根银针,膝盖处的锦袍被拂过,下一瞬,三根银针已没入了他双腿膝盖上方三寸的穴位。 旁边的韩烬浑身汗毛倒竖。 整个人僵在原地,背后惊出冷汗。 他都没看到,谢芷是什么时候动手的。 这还好是银针,这要是匕首暗器,只怕二少爷这会儿就没命了。 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你要干什么?!” 谢初寒又惊又怒。 自他腿伤后,身体尤其是残腿,便是他最大的禁忌和逆鳞,无人敢轻易触碰! “别急着吼。” 谢芷的声音平和,竟莫名压下了他的怒火。 “静心。感受一下,你的腿,现在有什么感觉?” 感觉? 谢初寒几乎要冷笑出声。 自从出事之后,他腰部以下,早已麻木。 太医用了无数法子刺激,都再无任何知觉。 能有什么感觉? 他刚想开口骂人。 咦? 不对! 一股温热感,顺着那银针没入之处,缓缓扩散开来。 紧接着,是一种钝痛。 隐隐约约,却真实出现了! 谢初寒一脸难以置信,猛地抬头看向谢芷。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的腿……怎么会……有知觉了?!” 听到动静走到房门口的两名太医,听到这话直接愣在当场。 “谢二少爷,您……您方才说什么?” 其中一位胡子花白的刘太医声音发颤,他以为自己年事已高出现了幻听。 整个太医院谁人不知,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双腿经脉尽毁,骨伤怪异,早已被判定为药石罔效,彻底废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突然有了知觉? 第6章 还是她家小姐有办法 两人也顾不得礼节,慌忙上前,一左一右蹲在谢初寒轮椅边。 手指想去碰触那银针周围,却又不敢。 谢芷见状,唇角一勾。 “有效就好。” 她看着谢初寒,“既然有了知觉,便不算真废。今日时间紧迫,我先稳住国公爷。回头再细看你腿伤,好生调养,辅以针药,不出半年,应当可以试着站起来。” 站……起来? 谢初寒震惊的看着谢芷。 年轻又好看的脸上没有炫耀,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从容与掌控。 难道……她真的不是骗子? 谢芷继续道,“行了,别愣着了,我要进去看看文……国公爷。你要一起吗?” 谢初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惊骇。 谢初寒连忙点头,下意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请。韩烬,让开。” 韩烬再次看呆了。 他可从没见过二少爷如此好说话的模样。 尤其是伤腿之后,二少爷性情阴郁难测,周身三尺皆是生人勿近,何时对人这般……乖顺过? 素心嬷嬷站在后面,嘴角忍不住上扬。 果然,还是她家小姐有办法。 三言两语,几根银针,便将这头阴沉孤傲的幼狼,捋顺了毛。 谢苒苒彻底懵了。 不!不可能! 这乡下贱人怎么会医术? 一定是巧合! 是骗术! 眼看谢芷就要随着谢初寒进入内室,谢苒苒脑子一热,也紧跟着往前冲了几步,试图混进去:“二少爷,我、我也担心国公爷,让我也……” 她话未说完,谢初寒猛地回过头。 眼里的厌恶与戾气毫不掩饰,谢苒苒被这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 “韩烬,你聋了吗?” 谢初寒开口,“我不是让你把她给扔出去吗?” 说完,还强调了一句。 “我说的是,扔。” 谢芷急着见儿子,直接走进房间。 绕过落地屏风,她一眼就看到床榻上的身影。 远儿……她的远儿…… 她快步扑到床边,却在触碰到床沿的瞬间,停住了脚。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老人的手,指尖传来的微凉让她心尖一颤。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的脸。 记忆里的儿子,明明还是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孩童。 最喜欢拽着她的衣角,仰着那张圆润稚气的小脸唤她“娘亲”。 可眼前的人,满脸皱纹,头发花白…… 她的好大儿,怎么……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个苍老虚弱的老人? 谢芷轻抚上儿子鬓边白发,泪水滚落,一滴,两滴,砸在布满皱纹的手背上。 素心拦住了想要跟进来的两名太医,亲自推着谢初寒的轮椅,缓缓绕过屏风。 谢初寒一脸惊愕的看着眼前的画面。 在门口气势凌人的年轻女子,此刻居然半跪在他祖父的榻前,将他祖父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旁。 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睫毛被泪水濡湿。 脸上满是悲伤与心疼。 这与他片刻前所见,简直判若两人。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素心,却发现这位向来沉稳持重的老嬷嬷,也袖子拭去眼角的泪。 他实在无法理解。 一个从偏远旁支来的姑娘,怎么感觉比他这个亲孙子还要亲近他祖父。 谢初寒心中疑窦丛生,只是,想到刚才双腿难得的知觉,硬是生生压下了质疑。 握拳抵在唇边,谢初寒低低咳了两声。 “姑……姑娘,”他斟酌了一下称呼,“我祖父的病情……究竟如何?你当真能治?” 谢芷闻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安静。” 谢初寒喉头一哽,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心中竟下意识地生出一丝凛然,不敢再出声。 可随即,他觉得好荒谬! 这是谢府! 榻上躺着的是他亲祖父! 他才是现在府里能做主的人! 怎么就……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一个眼神给镇住了? 谢芷没再管其他,调整好心绪后,手指搭上儿子的手腕。 这一探,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可以说,远儿的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 脉象浮散无力,寒毒不止是深入肺腑,甚至还侵入了心脉。 那两个太医没有说错,如果抗不过今夜子时,便是大罗金仙临世,也回天乏术了。 还好……还好她日夜兼程赶来了! 没有再迟疑,谢芷眼神一凛,便开始给儿子行针。 …… 谢苒苒被两名护院一左一右架着,扔出松涛苑月洞门的。 是真的扔。 她扑倒在地,手掌和膝盖擦到石板上,火辣辣地疼。 撑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后,谢苒苒压着嗓子低声咒骂。 “谢芷,你这个贱人!你给我等着……还有那个残废……你们都给我等着!” 她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每走一步,掌心和膝盖传来的刺痛都让她对谢芷的恨意更深一分。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乡下回来的土包子,能得到那样的关注? 凭什么让她当众受此大辱! 好不容易捱到偏院,谢苒苒只想立刻回房处理伤口,再好好想想怎么扳回这一局。 刚踏进院门,几个人便堵在了她的面前。 为首的正是憋了一肚子火的谢芳。 她抱着手臂,下巴微抬,一脸恶意。 “哟,这不是谢芷的好妹妹吗?” 谢芳慢悠悠地开口,“怎么,跟着你那好姐姐去巴结主家,没巴结上,还弄成这副德行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的另外两个金陵来的姑娘,也发出嗤嗤的低笑声,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谢苒苒。 谢苒苒心中一紧,暗叫不好。 这谢芳显然是在谢芷那里吃了瘪,又不敢直接去找谢芷麻烦,便把气撒到她头上了! 她可是打听过,这谢芳是金陵三房嫡长女,性子骄纵跋扈,这次为了她入选,金陵那边给主家送了好大一笔银子,底气足得很,连管家都对她客气三分。 硬碰硬绝对吃亏。 谢苒苒瞬间换上委屈又害怕的表情,连连后退两步,示弱道:“芳姐姐误会了!我……我跟谢芷根本不是一路人!你们看她把我害的!” 她说着,刻意将擦伤流血的手掌和磨破的裙摆露出来,眼泪说掉就掉。 第7章 阿寒值得表扬 “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哄得二少爷和素心嬷嬷信了她,我刚想提醒二少爷别被她骗了,她就怂恿二少爷让人把我扔了出来!我好心没好报啊!” 她一边哭诉,一边观察着谢芳的脸色。 见她怒气稍缓,但眼中的刁难并未消退,心知必须下点“血本”才能过关。 她狠了狠心,褪下腕上的羊脂白玉镯子。 这是离开姑苏前,谢母私下塞给她的体己之一,极贵重。 “芳姐姐,今日都是妹妹我牵连受累,害姐姐们白日里也受了气。” 谢苒苒将玉镯子塞到谢芳手里,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讨好,“这镯子虽不值什么,权当给姐姐赔个不是,压压惊。姐姐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玉镯入手,谢芳掂量了一下,脸色才好看了不少。 她哼了一声,将镯子顺手递给身后的丫鬟收着,这才用正眼瞧了瞧谢苒苒:“算你还有点眼色。说吧,里头到底怎么回事?那谢芷,真见到主家少爷了?” 谢苒苒见谢芳收了东西,心下稍安。 随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先是叹了口气,“何止是见到了,芳姐姐,你是没看见。那谢芷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竟然直接进了松涛苑!我亲眼看见,二少爷对她颇为另眼相看,连素心嬷嬷都护着她!” 她刻意说得含糊又暧昧。 接着,她压低了声音,“芳姐姐,你我虽说都是旁支,可心里都清楚,咱们被送来这里学规矩,最终图的是什么。” “如今谢芷她只怕是已经先一步,攀上了二少爷这根高枝。她那人我清楚,心思深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如今她得了势,又记恨白日里姐姐们说道她几句,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恐怕不会轻易让我们有出头之日啊。” 谢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谢苒苒心中暗喜,继续添火。 “我受些委屈倒没什么,只是担心……若真让她借着主家的势,在遴选时动些手脚,或者干脆在二少爷耳边吹些不好的风……姐姐们家族费心打点,岂不是……全都为她人做了嫁衣?” “我们这些人,岂不是白来京城一趟,还要看她脸色?” “她敢!” 谢芳果然被煽动了。 另外两个姑娘也慌了神:“芳姐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芳眼神阴沉,咬牙道:“不能让这个祸害继续留在主家!必须尽快想办法,在她根基未稳之前,把她弄下去!否则,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谢苒苒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狠光。 谢芷,你想往上爬?那我就先让你成为众矢之的,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谢芷行针完毕,又寸步不离地在儿子榻前守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际泛出鱼肚白,谢文远的脉象终于稳住了,她才稍稍松开紧绷的心弦。 极度的心神消耗带来疲惫,她揉了揉额角,缓缓站起身。 谢初寒守在屏风外,同样一夜未合眼。 见谢芷出来,连忙望向她。 谢芷同样看着这个一脸苍白的曾孙子。 “你也守了一夜?” 谢初寒下意识点头,喉头发干,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从未觉得一夜如此漫长难熬,生怕会有不好的情况出现。 “嗯,” 谢芷点了下头,“没想到阿寒也能在此守一整夜,寸步不离。表现真不错,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值得表扬。” 谢初寒闻言,猛地一怔,错愕地抬起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寒?孩子?表扬? 这些词,已经多少年没有人在他身上用过了? 自从他伤腿后,听到的多是惋惜怜悯和暗中非议,何曾有过这样……的肯定? 而且还是来自一个年龄比他还小的女子? 这感觉怪异至极。 更怪的是,他却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表扬,多了些没来由的开心。 待谢芷离开,两位太医连忙进到房间为谢文远请脉。 手指刚搭上脉搏不过片刻,两位太医脸上同时露出极度震撼的神色。 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这……这脉象虽仍虚弱,但生机已续,寒毒似被暂时禁锢隔开!这简直是……神迹啊!” 刘太医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那姑娘真乃神医圣手!老夫……老夫定要即刻禀明太医院,此等医术,合该上报天听,陛下必有重赏!” “不可。” 素心嬷嬷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两位太医,国公爷遇刺之事尚未查明,幕后黑手仍逍遥法外。此时若将这位姑娘的神通广而告之,无异于将她置于明处,成为下一个靶子。” “一切,还需等国公爷清醒之后,再行定夺。还请两位暂守秘密,对外只言国公爷病情暂时稳住即可。” 两位太医也是人精,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连忙拱手:“嬷嬷所言极是,是我等思虑不周,往后必守口如瓶。” 谢初寒被推回自己院中休息。 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他躺在榻上,却辗转难眠。 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便是谢芷。 也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人那样夸他了,还是因为她轻描淡写断言能治他的腿…… 抑或是她身上那种与年龄容貌全然不符的沉稳威仪,以及对他祖父流露出的过分关切…… 他心乱如麻。 他不信巧合,更不信天上掉馅饼。 这样一位身怀绝技、神秘莫测的女子,恰好在他祖父垂危时出现,恰好又能治他的腿……世上哪有这般好事? “夜枭。” 他对着房间低声唤道。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前,单膝跪地:“主子。” “派人去姑苏,细查谢芷。所有能找到的痕迹,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我要知道,她到底是谁。” 他不允许任何不受控制的变数,出现在祖父身边,尤其是现在。 第8章 下了足足的泻药 谢芷回到偏院客舍时,天已大亮。 一夜未眠加上心神巨耗,她脸色透着苍白,眼底带着些青影。 进院时,大家正在吃早膳。 谢苒苒一见到她进来,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笑,起身招呼:“姐姐回来了?快,快来用些早膳,特意给你留着的。” 她主动将一碗清粥和小菜,推到了空着的位置上,还殷勤地摆好了筷子。 谢芷脚步微顿,蹙眉看了谢苒苒一眼。 这人前倨后恭,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 谢苒苒看出她的戒备,拿起自己的筷子,从谢芷那碗小菜的表面夹起一根咸菜丝,放入自己口中咽下。 “姐姐放心吃吧,没毒的。你可是我亲姐姐,我还能害你不成?” 谢芷还真是有些饿了,也困得很。 没有多说,便走到那位置坐下,准备尽快吃完回去休息。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碗沿时。 “等、等一下!” 坐在角落的谢云柔突然站了起来,手里端着自己的粥,快步走到谢芷面前。 “谢芷姐姐……我、我方才不小心,将一点酱汁溅到你这边小菜碟里了,怕是污了。你若是不嫌弃……我们换一下吧?我吃你这份。” 说着,她不由分说,快速将自己的粥和小碟与谢芷面前的调换,然后端起了原本属于谢芷的那一份,低着头,小声飞快地说:“我……我胃口小,回房慢慢吃。” 说完,就端着碗筷匆匆回了自己房间,还关上了门。 谢云柔的动作实在太快,根本来不及阻止。 谢芳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盯着谢云柔紧闭的房门,眼神恶毒。 那碗粥里,她们可是下了足足的泻药。 就是为了让谢芷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出丑,最好能直接被赶出府去! 眼看就要成了,居然被那个孤女给坏了好事。 谢芷将谢芳等人的脸色尽收眼底,又瞥了一眼谢云柔的房门,心中了然。 她什么也没说,端起谢云柔换过来的粥,默默吃完。 简单的食物下肚,补充了些许体力,但困意也瞬间袭来。 她放下碗筷,径直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合衣倒在榻上,几乎是瞬间便沉入了睡眠。 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她需要尽快恢复精力。 谢芷一走,谢芳气得浑身发抖,腾地站起来就要带人去砸谢云柔的房门。 “这个不知死活的贱蹄子,看我今天不撕烂她的嘴!” 谢苒苒拉住谢芳,低声道:“芳姐姐息怒!现在去闹,动静大了,把素心嬷嬷引来,问起缘由怎么办?” “那泻药的事可经不起查,为了一个谢云柔,万一被抓住把柄赶出去,得不偿失啊。” 谢芳瞪着谢云柔的房门,又看向谢芷房间的方向,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谢芷,谢云柔……你们给我等着!” 话音刚落,便见一仆妇过来通知道,“诸位姑娘,宫里请来的教养嬷嬷,后日便到府中。届时会对各位姑娘进行初步考校,择优留下三人,在府中受训半年。最终,只会有一人获得荐送入宫的资格。”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待那仆妇离开,这才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遴选这就正式开始了!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紧张,也来不及再针对谢芷了,谁都不想在第一步就被刷下去。 众人迅速散去,各自回房,抓紧这最后的时间暗自练习。 …… 谢芷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午后才醒。 身体的疲惫稍解,但心中记挂着儿子,她简单梳洗后,便又准备前往松涛苑。 刚走出房门,穿过庭院,便与从厢房出来的谢芳撞了个正着。 谢芳显然刚对着镜子练习过仪态,脸上还带着些许刻意端着的架子。 谢芳上下打量着谢芷,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哟,这是又要去巴结主家少爷了?我劝你啊,省省力气。” “后日教养嬷嬷就来考校了,就凭你在乡下野了十六年,知道什么是步从容,立端正?什么是言语忍,忿自泯?怕是连见到贵人该如何行礼都不会吧?” “我告诉你,别以为攀上二少爷就能高枕无忧,嬷嬷眼里可揉不得沙子,到时候你一举一动都是错,丢人现眼被当场送走,那才叫好看呢。” 谢芷停下脚步,静静听完。 “谢芳姑娘对规矩体统如此熟稔于心,想必后日考校,姑娘定能拔得头筹,一举入选。我这个乡下人,确实该多向你这样的典范学习才是。” 说罢,谢芷略一颔首,便继续朝着院外而去。 谢芳没想到,谢芷居然会夸她。 她身旁的丫鬟立刻道:“还是小姐厉害,不过三两句话,就让她主动认输了呢!依奴婢看,后日定是小姐独占鳌头!” 谢芳原本是开心的,嘴角的笑还没消失。 但突然回过味来。 等等,熟稔于心?典范? 这话乍一听是在夸她,可细想一下,这分明是在说她只会死板规矩,还张扬跋扈! “她……她竟敢讽刺我?!” 谢芳瞪向丫鬟,“闭嘴吧你,没眼色的东西!” 谢芳一跺脚,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步伐又快又重,哪里还有半分“步从容”的样子。 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太湖石假山后,一道目光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中年嬷嬷看着谢芳的背影,蹙着眉头摇了摇头。 她身边站着略显尴尬的国公府管家。 嬷嬷抬手指向谢芷,“方才离去的那位姑娘,是哪一房的?姓甚名谁?” 管家连忙道:“回崔嬷嬷的话,那是姑苏旁支来的姑娘,名叫谢芷。听说……自幼在乡下长大,前不久才认回本家的。” 他对谢芷印象深刻,来自小地方,还该擅闯松涛苑,不懂规矩的很。 “乡下长大?” 崔嬷嬷闻言,一脸惊讶,“管家莫不是在说笑?” “不说其他,单论她方才被人故意挑衅,神色未变,表面谦和,实则四两拨千斤,反将对方置于骄横浅薄之地。” “若换作寻常姑娘,即便不惧,也难免动气失态。” “她的气度和从容,非见惯场面者不能为。” 崔嬷嬷顿了顿,“再说其形貌姿态。” 第9章 他不一定打得过芷姑娘 “肩平背直,步履轻盈,走路时裙裾微动而不乱,老身便是在宫中,都没见过这般能将端方融入骨子里的贵人!” 管家被崔嬷嬷这一番话说得瞠目结舌。 只是,他对谢芷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好印象,这会儿也只觉得崔嬷嬷有些夸张。 他心里惦念着金陵三房送来的厚礼,支吾了两声后,便道:“嬷嬷慧眼如炬……” “只是,方才那位谢芳姑娘,乃是金陵三房的嫡长女,其父及其家族对主家一向颇为尽心。” “希望嬷嬷能稍加关照,至少……莫要让她在初次考校时便太过难堪,以至于立刻被送走。还请嬷嬷多多费心。” 说完,给崔嬷嬷递上了一张银票。 崔嬷嬷何等人物,一看便知其中关窍。 她将银票推回,只淡淡道:“老身奉命考校,自有标准。至于主家吩咐……老身心里有数。” 谢芷来到松涛苑。 韩烬的态度与昨日明显不同。 “芷姑娘请。” 韩烬今早亲耳听到那两位太医的话,这会儿语气很是恭敬。 谢芷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韩烬身上。 她昨日就注意到了,这护卫身形挺拔,下盘极稳,只是左肩胛处有一丝微滞,呼吸吐纳间,心肺旧力稍显不足。 她忽然开口,“这些年,一直是你在近前护卫文远?” 文远? 韩烬一愣,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国公爷的名讳…… 瞬间,头皮发麻。 他没听错吧? 便是朝中一二品大员,也没人敢这样直呼啊。 这位芷姑娘,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艺高人胆大吗?! 他按捺住心头惊骇,垂首应道:“是,属下奉命护卫国公爷,已有七年。” “嗯。” 谢芷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辛苦你了。” 说着,她手腕一翻,取出一个素白瓷瓶,递到韩烬面前。 “这个给你。” “每日早晚,取少许药膏,于肩井、天宗两穴揉搓至发热,连续七日。之后每逢阴雨湿冷天气前再用一次。坚持一整个伏天,你左肩胛的旧伤应可祛除七八,往后阴雨时节,不会再出现隐痛窒闷,影响你出刀的速度与力道。” 此人昨日敢当着素心的面,主动将她拦下,说明他确实将文远的安危放在心上。 轴是轴了些,但身为护卫,理应如此。 何况这么多年忠心护着文远,她这个当母亲的,自然是该感谢的。 韩烬呆呆的接过谢芷递来的瓷瓶。 她都没替他把脉,怎么知道他的左肩有旧伤?! 谢芷不再多言,径自推门进入内室。 内室里,谢文远依然昏睡,但脸色比起昨夜又好了些许,呼吸也平稳悠长了一些。 谢芷仔细把过脉,悬着的心终于又放下一点。 寒毒被暂时压制,心脉得到滋养,最危险的关头算是闯过去了。 只是后续调理和根治,仍需耗费极大心力。 她又为他施了一遍针,这一次下针更从容些,以巩固为主。 施针完毕,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握着儿子的手,低声絮絮地说着话。 说的都是些琐碎。 他幼时的趣事,他父亲的样子,甚至抱怨他怎将自己熬成这般模样…… 声音轻柔,带着只有母亲才有的疼惜与嗔怪。 过了一会,素心来了。 她问韩烬,“芷姑娘可在里面?” 韩烬点头,只是脸上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怎么了,韩首领?” 韩烬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谢芷赠药,以及准确说出他旧伤的事情说了。 末了,他忍不住道:“嬷嬷,芷姑娘她……究竟是如何得知的?属下自问从未对外提及……” 素心闻言,眼中带着笑意。 她看了一眼房门,对韩烬道:“韩首领,你莫要小看了芷姑娘。老身说句不中听的话,若真论起身手功夫,你与芷姑娘交手,胜负犹未可知。” 韩烬瞳孔一缩,满脸不信。 他虽不敢自称绝顶高手,但也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那芷姑娘看起来纤细文弱…… 素心像是看穿他所想,继续道:“至于医术……你既亲眼见了国公爷起死回生,又何须疑惑她能看穿你旧伤?在她眼里,人的身体气血、暗伤隐疾,恐怕如同掌上观纹。”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感慨,“韩首领,你这运气,着实令老身都有些羡慕了。能得芷姑娘赠药,便是得了她的认可。这可不是轻易能有的福分。” 韩烬越听越是糊涂,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什么叫他不一定打得过芷姑娘? 芷姑娘医术通神他信了,可功夫……这从何说起? 而且,芷姑娘只是姑苏来的旁支女,并非谢府正经主子,得到她的认可,为何在素心嬷嬷看来,竟似一件极为难得、值得骄傲甚至羡慕的事情? 他看向素心,素心却只是笑了笑,不再多言。 素心提着食盒推门进来时,谢芷刚为儿子掖好被角。 食盒一打开,几样小菜点心映入眼帘。 水晶虾饺、胭脂鹅脯、一道炝炒嫩藕,和一小碗熬得糯糯的桂花酒酿圆子。 都是她当年偏爱的口味。 “老奴盯着小厨房现做的,小姐快尝尝。” 素心将碗筷摆好,眼中带着期待。 谢芷没说话,夹起一只虾饺送入口中。 鲜甜弹牙的熟悉口感在味蕾化开,又尝了一口那炝炒嫩藕。 “嗯~好吃。” 连日来的奔波和忧惧,都因着这口熟悉的味道,松缓了一丝。 她的眉眼不自觉微微弯起。 “小姐还是这样。” 素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道,“吃到合心意的东西,眼睛就会亮起来,眉眼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跟着高兴。” “是你将厨娘教得好。” 谢芷咽下食物,真心赞道,“这味道,跟当年分毫不差。” 能在六十年后,准确地复刻出她记忆中的味道,这份用心,实在珍贵。 素心闻言,脸上皱纹都舒展开,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 随即,她轻声道:“其实是国公爷的口味,跟小姐您几乎一样。尤其偏爱这几样,也喜辣。所以府里后厨做起来很拿手。” 谢芷的手微微一顿,蓦地抬头看向素心,眼中闪过错愕。 第10章 我教你规矩 随即,她望向床上的儿子。 她的口味偏辣,她记得文远最不能吃辣。 每次她与文远一起吃饭,后厨总要备上两种口味。 没想到这孩子的口味,竟改了。 变成了和她一样? 是因为……思念无处寄托,只能通过模仿母亲的习惯,来安抚自己吗? 想到这一点,谢芷只觉得鼻头发酸,心里难受的紧。 饭后。 素心将太医们的想法说了说。 “小姐,刘太医他们想告诉皇上,是您医术通神,救下了国公爷,您看……” “不可。” 谢芷擦拭嘴角,“告诉两位太医,国公爷病情好转,全赖他二位尽心竭力。我的事,暂且不要透露给任何人。” “老奴明白,这就去嘱咐他们。” 谢芷点点头,目光落在食盒底层装着的梅花糕上。 她将几块梅花糕包好,拿起。 “我出去走走。” 偏院西侧。 靠近最边上的厢房,窗户半开着。 谢云柔正在房间里练习礼仪。 她头上顶着一只茶盏,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练习走路。 一边练一边让丫鬟帮她看看怎么样。 丫鬟绿柳正倚在门槛上打哈欠,很明显,她对自家小姐的练习毫无兴趣。 “腰背再挺直些,手臂摆动的弧度小了……” 绿柳不耐烦的敷衍着。 谢云柔走到一半,突然停下。 她取下头顶的茶盏,眉头紧蹙,“不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很别扭,一点都不自然。这样走路,真的好看吗?” “问题不在腰背,而在脚踝和呼吸。” 一个女声响起。 谢云柔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向窗口。 只见谢芷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你太在意头上的平衡,以至于行走时,脚踝不自觉变得僵硬,每一步落地都像是在砸,而非落。” “还有你的气息,也随着脚步憋住了,以至于上行至胸腔便窒住了,所以你的肩颈没办法真正放松,反而显得僵硬。” 谢芷隔着窗户,一针见血。 “步态讲究的是行云流水,稳而不滞。你靠紧绷肌肉来维持稳定,恰恰背道而驰。” 谢云柔听得愣住了,下意识地按照谢芷所说去。 果然,她一直觉得别扭的地方就在这里。 脚步沉重,气息不顺! 谢云柔恍然大悟。 谢芷拿着点心走进房间,经过门槛时,瞥了一眼谢云柔的丫鬟。 绿柳被她眼神吓到,莫名打了个寒噤。 立刻站直了身子行礼,不敢与谢芷对视。 谢云柔抿了抿唇,对那丫鬟摆了摆手,“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先下去吧。” 房间内安静下来。 谢芷将梅花糕放在小圆桌上,朝谢云柔示意:“过来,吃点东西。早上,让你饿着肚子了。” 谢云柔脸一红,有些局促地走到桌边坐下。 小声问,“谢芷姐姐……你怎么知道早膳被我倒了……”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 谢芷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她手中。 “我知道谢苒苒给我的饭菜有问题。只是没想到,你会跟我换。” 她看着谢云柔,“为什么帮我?” 谢云柔接过点心。 “我……我以前也总是被人欺负。我知道那种滋味,也看不惯这样的人。何况,我们同是谢家血脉,被送到这里,本应互相照拂,更不该这样恶意算计。” 谢芷静静地看着她。 这姑娘眼神干净,心思纯善,还有难得的骨气与同理心。 倒是有几分她谢家女儿该有的模样。 只是。 “你既懂得这些,”谢芷话锋一转,“为何却任由自己的丫鬟怠慢欺主?还有,你练习的规矩生疏僵硬,以前在家中,无人教导你吗?” 谢云柔闻言,捏着糕点的手指收紧了些。 “嗯……我是平陵谢氏那一支的。父母早逝,家中并无亲近长辈。平陵谢氏这些年越发没落,为了在当地维持些许体面,族中有适龄女儿的,都早早许了人家,或送去攀附,我是被族中人给忘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 “直到这次,主家突然传讯要各房送适龄嫡女入京,族中才发现,竟找不出一个符合条件的嫡女了……我才被临时想起来,送来充数。” “我现在知道的一些规矩,还有认得的一些字,都是以前偷听族学里给正经小姐上课,自己胡乱学的。” “至于那个丫鬟,是我临行前,族里才拨给我的。说是伺候,实则是监视,怕我在京中行差踏错,连累了平陵的名声。她自然不将我放在眼里。” 谢芷安静听完。 “哦。” 她淡淡应了一声,然后看着谢云柔,“偷学能学到这个程度……你很聪明,谢云柔。” 谢云柔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不必妄自菲薄。” “你姓谢,是入了族谱的嫡系血脉,也是正经的谢家小姐。你如今境遇,非你之过,不过是父母早逝,无人庇护,族亲凉薄罢了。” “记住,你不比这府里任何一个姓谢的姑娘低一头。她们拥有的,不过是多得了几分家族投入的资源和教导。仅此而已。” 谢云柔呆呆地听着,鼻头骤然一酸,一股热意冲上眼眶,视线迅速模糊。 她慌忙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 从来……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人告诉她,她也是正经小姐,她不比任何人低一头,她的聪明值得被看见,她的境遇不是因为她不够好。 泪水终究还是挣脱控制,砸在了手中的点心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意识到自己失态,谢云柔连忙拿出袖中的帕子,将眼泪擦干净。 “让谢芷姐姐看笑话了。” 谢云柔抱着糕点咬了一口,眼中立刻放出神采,“好好吃的点心,多谢谢芷姐姐想着我。” 谢芷看着谢云柔开心吃着点心的样子,忽然开口:“你被送来,可想过去争那个入宫的名额?” 谢云柔动作一顿,随即连忙摇头。 “我不敢想那么多,宫里那样的地方,不是我能企及的。” “我只是听说,若能通过初选留下来,主家会请来厉害的女师,教授规矩、仪态、诗书,还会教一些打理事务、御下的道理。” “我想着,若能跟着学些东西,到时候再回平陵,也算有了点能傍身的本事,日子或许能好过些。” 谢芷听完,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这姑娘处境艰难,心却不窄,知道为自己谋算,又不失良善。 “好,我知道了。你赶紧吃,吃完我教你规矩。” 谢云柔猛地抬头,难以置信:“谢芷姐姐,你、你要教我?” 第11章 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位看起来冷清又神秘的姐姐,不仅给她点心,还要教她规矩? “怎么,不信我能教?”谢芷微微挑眉。 “不不不!” 谢云柔连忙摆手,脸上泛起激动,“我只是……太谢谢姐姐了!我、我一定好好学!” 与此同时,谢芳房内。 谢苒苒挨着谢芳坐着,一边剥着葡萄,一边故作无奈地叹气。 “唉,芳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家那位老夫人让我跟着来,是想让我好好教导谢芷规矩,怕她丢了我们姑苏一房的脸。” “我索性就在你这里躲个清静,谢芷找不到我,我看她跟谁学去!” “后日嬷嬷考校,她连走路行礼都不会,芳姐姐你就等着看她当众出丑吧!” 谢芳哼笑一声,斜睨她:“你倒会躲懒。你就不怕回去被你家老夫人责罚?” 谢苒苒娇声一笑,不以为然。 “自然不怕。我娘最疼我了!到时候我回去哭一哭,就说谢芷自以为是,目中无人,根本不屑跟我学,我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能按着她的头学不成?” “何况到时候谢芷是被赶回去的,老夫人觉得丢人都来不及,还能真为了那个乡下丫头把我怎么样?”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叩门声。 谢芳的丫鬟领进来一个人,正是谢云柔的丫鬟绿柳。 绿柳进来就跪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芳姑娘,奴婢有要紧事禀报。” “说。” “奴婢方才在窗根下听了会儿。” “那个谢芷,说要教谢云柔规矩呢!” “谢云柔那傻子,还对谢芷千恩万谢的,当个宝似的!” “什么?” 谢芳和谢苒苒同时一愣,对视一眼。 随即,谢苒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 “我的天爷啊!大字不识一个的谢芷,要教谢云柔规矩,她是要教谢云柔怎么种地插秧吗?” “还是教她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见了贵人,就喊拜见青天大老爷?哈哈哈哈!” 谢芳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说不定是教她怎么用大碗吃饭,怎么蹲在田埂上唠嗑!” “哈哈哈哈哈……一个敢教,一个敢学!绝配!真是绝配!” 两人极尽嘲讽,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一个乡下长大的文盲,要教另一个无人教导的孤女规矩?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笑够了,谢芳擦了擦眼角,心情大好。 她瞥了一眼绿柳,示意自己的贴身侍女:“赏。” 一锭银锭子,被放在了绿柳手里 绿柳眼睛都直了,连连磕头:“谢谢芳姑娘赏!奴婢一定盯紧了,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嗯,机灵点。好好替我办事,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芳摆摆手,“去吧,别让人看见。” 绿柳紧攥着银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谢芳和谢苒苒对视一眼,眼底皆写满了幸灾乐祸,都等着看谢芷和谢云柔怎么当众出丑。 翌日,天色刚亮,镇国公府门前便来了大阵仗。 皇帝的贴身大太监,秦公公亲至,代表圣驾前来探视卧病的当朝首辅。 秦公公自幼侍奉当今圣上,数十年圣宠不衰,是宫中一等一的实权人物,地位超然,便是内阁重臣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 谢初寒得了通报,不敢怠慢,亲自迎至二门。 他坐于轮椅之上,面色虽有些苍白,但收拾齐整,对着秦公公拱手为礼。 “有劳秦公公亲自走一趟,祖父病体尚未能起身迎候,还望公公见谅。” 秦公公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深沉。 他上前虚扶了一下。 “二公子客气了。皇上听闻国公爷病情反复,甚是忧心,特命咱家前来探望。不知国公爷如今可好些了?” “祖父仍在静养,太医说暂无性命之忧,但需好生将息。” 说罢,谢初寒侧身引路,“公公请随我来。” 松涛苑。 屋内,刘太医和王太医正微躬着身,围在谢芷身边请教。 这两位在太医院资历深厚,是向来眼高于顶的杏林国手。 这会儿面对谢芷,却是一个比一个恭敬。 刘太医指着刚写好的脉案,问:“芷姑娘,您看国公爷今日脉象,这沉中见滑之象,是否意味着寒毒已有化散之兆?用药上,可否酌加一味茯苓,利湿而不伤正?” 王太医也连连点头,补充道:“还有这针灸时辰,昨日您说午时阳气最盛时加刺阳陵泉,效果奇佳。不知其他穴位,是否也有这般时辰讲究?” 放在往日,像谢芷这般年纪和出身的女子,便是近前听他们论医的资格都没有。 可这几日,他们亲眼见证了何为起死回生。 国公爷如今的脉象一日强过一日,他们自然是心悦诚服的紧。 谢芷正欲开口,就听到外面有大动静。 很快,谢初寒的声音响起。 “韩护卫,秦公公奉旨探望祖父,快写上前开门。” 她眸光微凝,立刻压低声音,“记住,国公爷病情好转,全赖两位太医医术精湛,与我无关,切记。” 刘、王二位太医神色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立刻拱手道:“姑娘放心。” 说罢,两人立刻收敛起方才请教时的谦卑,恢复了太医应有的持重姿态。 门被轻轻推开。 秦公公在谢初寒的陪同下步入内室。 目光落在依旧昏睡的谢文远身上,他端详了片刻,才转向侍立一旁的刘、王两位太医。 “两位太医,国公爷眼下情形究竟如何?” “皇上惦念着国公爷,着咱家定要问个明白,不知国公爷何时能够转醒?咱家也好回宫禀奏。” 刘太医率先上前一步。 “回秦公公的话,国公爷脉象已较前日平稳许多,寒毒被遏制,只是此次伤病耗损太过,心神受到震荡,所以需些时日静养调息。至于具体何时清醒……”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顿了顿,眼角余光飞快地看了眼谢芷,才道,“这……还需看国公爷自身的恢复情况,大约……三五日内应有转机。” 秦公公是何等人物,侍奉君前数十年,最擅察言观色。 第12章 像,太像了! 秦公公还是头一次见刘太医这个样子。 这老东西素来心高气傲,怎么今儿支支吾吾的?难道国公爷的病情,比外面传言的还要棘手? 秦公公眉头微蹙,语气加重了几分:“刘太医,王太医,你们递进宫里的脉案,可是说国公爷已脱离险境,只需静养。如今连何时醒来都无法确定,这叫皇上如何放心?” 王太医见状,连忙接过话头。 “公公明鉴,国公爷确已脱险,性命无虞。” “只是……这次伤的太重,连及心脉根本,想要苏醒,还需待元气进一步恢复。臣等必当竭尽全力,辅以针药,助国公爷早日康复。” 王太医解释得更具体些,只是说完之后,也下意识看了眼谢芷,以求认可。 这下,秦公公的疑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这两个老家伙,今天实在是太反常了! 他顺着二人刚才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静立于一旁的少女。 衣着朴素,低眉顺目,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是,当目光落到她脸上时,秦公公心中一震。 这眉眼……这轮廓…… 像,太像了! 简直与记忆中那位谢氏夫人,有七八分相似! 当年皇上还只是皇子的时候,便认了那位做老师。 他侍奉皇上多年,那时候没少随皇上出入谢府,他记得清楚,那位就是这般模样。 只是,那位夫人早已仙逝数十载了啊! 而且眼前这女子,分明更为年轻。 难道是,那位夫人的后人? 可他记得,这谢家后辈里,没有姑娘啊。 一时间,秦公公心头满是惊疑,只是面上不动声色。 转向谢初寒,问道,“二公子,这位姑娘是……?” 侍立在一旁的素心嬷嬷心头一紧,不等谢初寒回答,便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道:“回秦公公的话,这是才来京城的谢家旁支姑娘。因略通些药理,便进来搭把手,照看国公爷汤药,已免那些小丫头们粗手笨脚。” 秦公公闻言,眼中锐光稍敛。 原来如此,是谢家的远亲。 也是,那位夫人若还在世,也该是古稀之龄了,怎会是这般少女模样? 定是自己一时恍惚了。 他暗自吁了口气,将震惊与疑虑暂时压下,恢复了惯常的笑。 “哦,原是谢家的亲戚,难怪瞧着是个稳妥人。有嬷嬷亲自挑选的人照看,皇上也能更放心些。” 他的目光在谢芷身上又停留了一瞬,这才移开视线,重新关注到谢文远的病情上。 秦公公离开后。 刘太医抹了把额头上虚汗,立刻瞪向王太医,压低声音埋怨:“都怪你!回话就回话,眼神总往芷姑娘那儿瞟什么?生怕秦公公发现不了端倪是不是?” 王太医也不甘示弱,回瞪一眼,“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若非芷姑娘早有交代,你我二人方才那番作态,怕是早就露馅了!” 两位老太医,像两个差点闯祸的学徒般互相指责。 谢芷看着他们,不由轻笑出声。 “无妨。秦公公即便有所察觉,也只会以为是你们二人商讨病情时的习惯。” “而且,在大家看来,国公爷的病情好转,自然是太医院两位圣手国医的功劳。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旁支女子,说是我治好了当朝首辅,谁会信呢?” 刘、王二位太医闻言,脸上躁意稍退,连忙拱手。 “芷姑娘思虑周全,非我等所能及。此番……实是姑娘力挽狂澜,我等不敢居功。日后在医术上,还盼姑娘能不吝指点。” 谢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内室。 刚走到院中,便遇上了送完秦公公返回的谢初寒。 他示意如风停下轮椅,目光看向谢芷,带着明显的探究。 “你为何不告诉秦公公,是你救了祖父?” 谢初寒直接问道,“这是天大的功劳,若是皇上知晓,必有重赏,于你,于你那一支,都是莫大的机遇。” 他不明白,为何她要隐藏自己的医术,将这泼天的功劳让给两个太医。 谢芷停下脚步,回望他,“我以为,阿寒是个聪明孩子。” 谢初寒:“……?” 他完全没懂这话的逻辑。 这跟他聪不聪明有什么关系? 谢芷却没有解释的打算,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径自说道:“后日教养嬷嬷便要校考了,我还有些琐事。待此事了结,便着手为你治腿。”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松涛苑。 谢初寒僵在原地,半晌没动。 如风推着轮椅,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主子瞬间阴沉下来的侧脸,心中暗暗叫苦。 这位芷姑娘……可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拐着弯骂少爷笨? 天爷啊! 少爷十五岁中解元,惊才绝艳之名传遍京城,受伤前更是被誉为大雍朝百年不遇的少年天才,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等评价? 虽然……虽然芷姑娘那语气听起来不像讽刺,更像长辈对不开窍晚辈的无奈点拨,可……可这也太敢了吧! 谢初寒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他胸口堵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为何救祖父却不图名? 为何要帮他治好腿伤? 又为何,会用那种看小孩子的眼神和语气看他? 夜枭去调查消息还没回来,疑问得不到解答,谢初寒很烦躁。 他猛地一抬手,“回去!” 如风不敢多问,连忙推着轮椅转向。 偏院西厢。 谢芷将谢云柔带到自己房内,开始了突击训练。 没有什么复杂的理论,谢芷直接示范给谢云柔看。 “看好了。”她起身。 先是站。 谢云柔看谢芷站在那里,肩、颈、背脊自然形成一道挺拔线条,好似松竹映雪。 接下来,缓步行走。 裙裾微动,步履间距匀称,落地无声。 然后,转身,回眸,只是抬手理一下鬓角,每个动作都流畅自然,毫无刻意。 却自有一股端雅气度。 谢云柔看呆了。 她在平陵见过不少官家小姐、夫人,可从未有人能将规矩诠释得如此……好看,如此有气质。 简直是天生的从容与修养。 “你来,走一遍我看看。” 第13章 敢不敢打个赌 谢芷坐下,拿起素心遣人送来的时鲜果子,慢慢剥着。 谢云柔深吸一口气,回忆着谢芷刚刚的动作。 那些动作看着倒是不难,可一做起来,她就觉得自己手脚僵硬,顾得了头顶,就顾不了脚下。 把注意力放在手臂摆动上,呼吸又开始乱掉。 一遍走下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实在是笨拙不堪。 谢云柔越来越急,险些摔了。 “别急,你的肩太紧了,所以气息滞在了胸口。你可以想象自己头顶有线轻提,但脚底要稳扎地面,感受每一步落下去的踏实感,不是砸。” 谢芷的声音响起,精准点出问题,“再来。” 一遍,两遍,十遍…… 谢云柔咬着牙,反复练习同一个行走姿势。 汗水浸湿了里衣,膝盖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她累得眼前发花,觉得这比干一天活还要累人。 但瞥见一旁的谢芷,举止间尽是从容,又想起谢芷那句“你不比别人低一头”。 她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芷姐姐,我再走一遍,您看看这次……” 谢芷始终安静看着,只在关键处出言指点。 窗外日影渐斜,直至暮色四合,谢芷终于叫停。 递给谢云柔一个小瓷罐:“晚上净身后,取适量药膏,在膝盖肿痛处揉开,直至发热。明日便会消肿,不影响练习。” 谢云柔双手接过,脸上写满感激。 芷姐姐看着清冷,其实是很好很好的人。 “走吧,”谢芷起身,“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 谢云柔连忙点头。 两人踏入偏院膳厅时,谈笑声骤然一静,众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谢云柔虽然已经尽力调整,但高强度练习后,腿脚实在酸痛的很,再加上膝盖也有些不适,所以走起路来的姿势有些滞涩。 “哟,我当是谁呢,走路这般别致。” 谢芳放下筷子,一脸讥诮道,“谢云柔你这是怎么了?怎地跟着某位名师苦练一日,反倒连路都不会走了?” 她掩唇轻笑,目光瞟向谢芷。 “该不会是被人忽悠着,练了些不伦不类的把式,把腿给练瘸了吧?” 她身旁几个姑娘闻言也跟着发出嗤笑。 谢芳见谢云柔脸色发白,更是得意,继续道:“要我说啊,谢云柔,你还是趁早歇了心思,安生等着被淘汰回家,也省得后日在嬷嬷面前,丢尽我们谢家所有旁支的脸面!” “有些人自己就是从泥地里爬上来的,能教你什么?教你如何弯腰插秧,还是教你如何挑粪施肥?” “你跟着她学,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谢芳姐姐,请你不要这样说芷姐姐!” 说她就算了,谢云柔实在听不得谢芳这样说谢芷。 “芷姐姐她很好,她教了我很多……” “她很好?” 谢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挑眉看向谢芷。 “一个乡下长大的村姑,连字都认不全,除了……有点蛮力喜欢打人,规矩只怕是见都没见过,她能教你什么正经东西?谢云柔,你可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谢芷慢条斯理拿起一碗粥,随即看向谢芳,“你说她自取其辱,等着一轮游。那你呢?” 谢芳一愣:“我什么?” “你以为,”谢芷放下粥碗,“你以为你的规矩就很好?” “好到足以让你在这里,对着同宗姐妹肆意嘲讽,断言他人成败?” 谢芳被谢芷毫不客气的反问噎住,随即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你们俩这临时抱佛脚,还能比过我苦练多年不成?” 这个谢芷,简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谢芷“嗯”了一声,“重要的不是我怎么说,我们能不能比得过你,后日自见分晓。” “哈!” 谢芳闻言嗤笑,觉得谢芷越来越不可理喻。 便道,“行啊,你既然这么有信心,敢不敢打个赌?” “赌?赌什么?” “就赌后日初考。” 谢芳站起身,走到谢芷面前,“若你与谢云柔,有任何一人未能通过初考,你们二人,便当众给我下跪,磕十个响头,再自扇十个耳光,高声说‘我们错了,你们不如谢芳姑娘’,如何?” 膳厅内,瞬间一片哗然。 这赌注……也太狠了! 当众下跪磕头自扇耳光,简直是把尊严放在地上踩。 谢云柔下意识拉住谢芷的衣袖,“芷姐姐!不可!我、我会拖累你的!” 她相信谢芷肯定能过初考,可她对自己毫无信心啊! 这赌万一输了…… 谢芷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只说了两个字:“信我。” 谢云柔眼眶瞬间红了。 她不是不信谢芷,她是不信自己这个废物啊! 两人的反应落在谢芳眼里,她只觉得胜利已然在握。 “好,可以赌。”谢芷道,“那若是我们都通过了初考呢?” 谢芳扬起下巴,脸上是胜券在握的倨傲,“若是你们俩都通过了初考,我谢芳,也当众给你们下跪磕头,说我不如你们!如何?” 谢芷却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补充:“还有呢?耳光呢?方才你说的赌注里,可是有自扇十个耳光这一条。怎么,轮到你自己,就想含糊过去?” 谢芳脸色一僵,咬牙道:“扇,当然扇!若是你们真能通过,我谢芳愿赌服输,照样自扇十个耳光!” 她盯着谢芷,“只希望到时候,你别后悔。这巴掌,还不知道最后会扇在谁的脸上!” “一言为定。” 谢芷不再多言,让谢云柔赶紧吃饭。 膳厅内,气氛诡异。 众人看向谢芷和谢云柔的眼神里满是同情和嘲讽,以及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至于谢芳,则是一脸志得意满,只等着后日看两人跪地求饶的精彩场面。 只有谢云柔,食不知味。 第14章 差别这么大 当天夜里。 偏院各房灯火皆已熄灭。 谢芳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虽然她觉得和谢芷的打赌自己胜券在握,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决定去找管家。 离家前她爹叮嘱过他,说已经打点好了主家的王管家,有事尽可寻他。 她得再去确认一下,看看管家能不能给她引见一下教养嬷嬷,她也好给嬷嬷留个好印象,再给教养嬷嬷送些厚礼,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啊。 披上外衣,谢芳只带着自己的心腹丫鬟,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朝着管家所在的外院方向摸去。 谢芳心里有事,脚下匆匆。 刚走出客院没多远,在一个拐角处,竟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哟!” 谢芳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位老嬷嬷,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很小的小丫鬟。 谢芳心头一紧。 这么晚了,怎么会遇到人? 若是她偷偷去找管家的事被传出去,终归不好听。 谢芳先是心虚,随即又生出一股恼意。 这该死的老东西,半夜乱走冲撞了她,真是晦气! 她皱眉,嫌恶地瞪了那老嬷嬷一眼,抬脚就打算绕过对方继续前行。 “站住!” 那嬷嬷身边的小丫鬟上前拦住了谢芳,“你撞了人,怎么连句赔礼的话都没有?” 谢芳本就心烦,被一个丫鬟质问,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就算来自旁支,也是正经主子! 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老嬷嬷和贱婢,也配让她赔不是? 该是她们给她磕头赔罪才对! 她看都没看崔嬷嬷,只扫了自己丫鬟一眼。 心腹丫鬟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抡圆了胳膊,“啪”地一声,一巴掌扇在那小丫鬟脸上。 “放肆!怎么跟我家姑娘说话呢?没规矩的东西!” 谢芳的丫鬟厉声呵斥。 小丫鬟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捂着脸,又惊又惧地看向谢芳。 谢芳被她那眼神看得更加不耐,恶声恶气道:“看什么看?再用这种死鱼眼看着我,信不信我让人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说罢,她冷哼一声,再次准备离开。 “站住。” 崔嬷嬷开口了。 谢芳不耐烦地转过身,见对方面容严肃,静静地看着她,看不出喜怒。 谢芳本就在气头上,又自恃身份,哪里会把一个深夜独行的老嬷嬷放在眼里? 她只觉得对方碍事又装腔作势,伸出手指,指着崔嬷嬷:“老东西,给你脸了是吧?一而再再而三地拦我,真当本姑娘没脾气?” 崔嬷嬷是宫中教坊司退下来的老人,年轻时曾教导过公主郡主们的礼仪规矩,资历极深,若非是国公府,等闲人家根本请不动。 便是宫里的贵人主子,见了她也多是客客气气,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辱骂过? 崔嬷嬷脸色一沉。 谢芳被她目光一扫,心头没来由地一跳,脊背竟窜上一股凉意。 这眼神,好生凌厉。 让她瞬间想起了白天谢芷看她时的样子! 一样的冰冷,一样的,让人不舒服! 真是晦气! 一天之内居然被两个人用这种眼神看! 羞恼之下,谢芳恶向胆边生,竟不管不顾,猛地伸手朝着崔嬷嬷狠狠推搡过去:“老东西!还敢瞪我?一个不知哪里来的下贱婆子,真是没规矩!” 崔嬷嬷年事已高,完全没料到谢芳竟敢直接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被推得踉跄着向后倒去! “嬷嬷!” 她身后那小丫鬟见状惊叫一声,连忙扑过去,挡在了崔嬷嬷身后。 瞬间,两人摔作一团。 小丫鬟被压在下边,疼得闷哼一声。 谢芳见两人倒在地上,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啐了一口:“活该,挡路的狗东西!” 说罢,再也不看她们一眼,转身就走。 因着担心有人听到动静过来,她这下也没了心思去找管家,直接带着丫鬟就回去了。 谢芷从谢云柔房中出来,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痛呼。 她脚步微顿,循声走去。 绕过竹影上前一看,便看见一老一少摔倒在地。 谢芷快步上前将人扶起。 “嬷嬷当心。” 崔嬷嬷借力站起,只抬眼看去,竟是她昨日见到的旁支姑娘,她记得,好像是叫……谢芷。 “我没事,只是这丫头……” 崔嬷嬷看向疼得直抽气的小丫鬟,眉头紧蹙。 谢芷快速检查了一下小丫鬟的情况。 “小丫头垫在下面,腿伤着了,怕是伤到了筋络。嬷嬷你是手腕扭伤,倒是没什么大碍。” 她检查完,抬手握住崔嬷嬷受伤的手腕,指尖一按一推一旋。 崔嬷嬷便觉得腕部一阵酸胀。 但很快便发现,疼痛竟然迅速得到缓解,连手腕也恢复了灵活。 她心头一震,看向谢芷的眼神瞬间变了。 谢芷从袖中取出给谢云柔配药时多出来的药膏。 涂在崔嬷嬷的手腕处。 药膏清凉,渗入肌肤,最后的一点不适也迅速消失。 “这药膏活血化瘀,嬷嬷明早可再涂一次。” 谢芷简单交代后,又看向小丫鬟,“你的伤得处理一下,不然明天这条腿会肿得走不了路。” 小丫鬟看着谢芷的穿着,知道定是府里的哪位小姐,她一个小丫鬟哪敢让主子看病,连忙忍着疼摆手:“不、不敢劳烦姑娘……奴婢没事,嬷嬷没事就好……” “别动。” 谢芷将她按坐在石头上,“快的很,也不疼,你不用怕。” 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针囊,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 她指尖拈起两根,甚至没见如何动作,银针已刺入小丫鬟小腿的几处穴位。 小丫鬟只觉得被刺处微微一麻,很快,腿部的胀痛就消失了不少。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谢芷捻动针尾,片刻后,便起针收好,又拿了一罐药膏塞到小丫鬟手里:“每日早晚涂抹伤处,轻轻揉开。这两日避免久站走动。” 交代完,她才对崔嬷嬷微微颔首:“夜色已深,路滑难行,二位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小丫鬟握着药膏罐子,又看着崔嬷嬷,忍不住喃喃道:“嬷嬷……这、这位姑娘也是谢府的小姐吗?怎么……怎么和刚才那位,差别这么大……” 崔嬷嬷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望着谢芷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第15章 还以为她欺负老人呢 两日后。 一大早,客院就热闹起来。 今日是初考,是留在主家培训,还是直接被遣返回去,就看今日了。 姑娘们个个起得比平日都早,让丫鬟给自己好好梳妆打扮一番。 好给教养嬷嬷留下最好的第一印象。 谢芷房内。 客院动静太大,谢芷也没再继续睡下去。 起身用清水净面,选了一件藕色衣裙后,又拿了一支素银簪子绾起青丝。 原主被认回时间太短,姑苏那边根本未曾给她配备贴身丫鬟,谢芷更不可能去用谢苒苒的人。 如此,便已经算是收拾的差不多了。 房门被叩响,是素心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 “小姐。” 素心轻声唤道,目光扫过谢芷的简单装扮,眼底闪过心疼。 “你怎么过来了?可是文远那边……” 素心连忙宽慰,“小姐放心,国公爷虽然还没醒,但有刘太医和王太医轮流守着,暂无大碍。” 说完,她从小丫鬟端着的托盘上,拿起一套衣裙。 “这是老奴特意让人为小姐赶制的,小姐试试,看是否合身?” 素心将衣裳捧到谢芷面前,眼中带着期盼。 谢芷眉头微蹙:“不是说了,在文远清醒之前,我暂以旁支女身份自处,不必搞特殊吗?这衣裳太打眼了。” 素心一听,捧着衣裳的手一顿,眼圈迅速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带上了哽咽。 “小姐……老奴这把年纪,还能伺候您几年?这六十年来,老奴没一日不想着您,如今好不容易……” “您连个丫鬟都不让老奴安排就算了,老奴知道您自有打算,不敢多嘴。” “可……可老奴不过是想给您做身像样点的衣裳,免得您被那些眼皮子浅的看低了去……您、您就这般嫌弃老奴多事吗?”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还真就落下来了。 “您是不是觉得老奴老了,不中用了,只会添乱……不如当年得用了,所以不喜欢老奴了?” 谢芷:“……” 谢芷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还学会了这一招。 当年的素心,即便是犯了错,也只会咬着嘴唇强忍害怕。 还是头一次见她用这种以退为进的示弱手段。 偏偏这招对她,还真有用。 她若不答应,让不知情的人瞧见,还以为她欺负老人呢。 谢芷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接过衣裳,语气带着无奈:“行了,多大年纪了,还学小丫头掉金豆子。我穿便是。” 素心立刻抬起泪眼,脸上露出笑意:“小姐答应了?快,快进来伺候小姐更衣!” 她连忙招呼身后的小丫鬟。 片刻后,谢芷从屏风后走出来。 素心只觉眼前一亮。 天青色的衣裙更显肌肤莹白不说,还完美勾勒出她的纤细身姿。 衣裙上的金丝若隐若现,低调中透着贵气。 再看那墨发上的素银簪,只觉得清雅极了,谁还敢说半句寒酸。 “小姐……” 素心眼中满是骄傲,“您还是这么好看……” 以小姐这般模样气度,待会儿往那一站,看那些人还如何聒噪! 谢芷摸了摸料子,认出来这是锦绣坊的衣裳。 她还是楚栀的时候,四季常服基本都是在锦绣坊做的。 锦绣坊是京城最好的成衣坊,在那里定制衣裳,不仅需要财力,更需身份地位,且工期排得极满,通常需提前半年甚至更久预约。 谢芷抬眸看向素心,“锦绣坊的衣裳那般紧俏,你如何能这么快拿到成衣?” 素心有些不好意思。 “老奴将这些年攒下的一点体己拿了出来,多付了三倍的加急银子。又用了国公府的名帖去催……这才让坊里连夜赶了出来。” 她说到后面,声音渐小,怕谢芷怪她擅作主张。 谢芷静静听着,目光掠过素心鬓边白发。 这丫头。 她口中的一点体己,只怕是她攒下的养老钱。 谢芷心中微软,低声道:“素心,你有心了。” 短短几个字,却让素心瞬间眼眶发热。 她咧开嘴,笑得皱纹都舒展开:“应该的,应该的!小姐喜欢,老奴就高兴!” 客院正厅内。 各房姑娘已大致到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谢苒苒一进来,便走向被几人簇拥着的谢芳:“芳姐姐今日这一身可真真是光彩照人!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神韵,一看便是天生的贵人相!要我说啊,等教养嬷嬷来了,见了姐姐这般品貌,也定是挑不出错处的,淘汰谁也不可能淘汰姐姐你啊!” 谢苒苒自己不参与遴选,毫无威胁,又处处捧着谢芳,一同针对谢芷,说话还这般好听,谢芳对她自然没有了敌意。 闻言脸上骄色更浓,嘴上却还假意谦虚:“苒苒妹妹过奖了,今日大家俱是精心准备,结果如何,还得看嬷嬷定夺。” 她环视一圈,没见到谢芷,顺口问道:“怎么不见谢芷?莫不是知道今日要出丑,吓得不敢来了?” 谢苒苒掩唇轻笑,眼中闪过恶意:“芳姐姐说笑了。我那位姐姐呀,来得匆忙,家里没给她备下丫鬟,事事都得亲力亲为。这梳妆打扮,自然就比旁人慢上许多。不过嘛……” 她拖长了调子,成功吸引了谢芳和其他姑娘的注意。 “不过什么?”谢芳挑眉。 谢苒苒故意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众人都隐约听见。 “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今日这等紧要场合,衣着体面可是顶顶重要的。可实不相瞒,我们姑苏那边接她回来得急,根本没来得及给她置办几身像样的行头。” 她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我听说宫里请来的教养嬷嬷最是讲究,眼里揉不得沙子,对仪容衣着要求极高。” “姐姐她……只怕第一眼就会让嬷嬷觉得不够庄重,失了体统。” “哎,到时候,当场被嬷嬷斥责是小事,只要别丢尽脸面被赶出去,那就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了!” 第16章 当众打了谢芳的脸 谢苒苒说完,和谢芳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戏谑。 谢芳更是得意。 这个谢芷,连件体面的衣服都没有,居然还敢跟她打赌,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今日她赢定了! 不少人听到这个话,想着谢芷这几日穿着是比较素淡,也都等着看谢芷的笑话。 谢云柔刚到,听到谢芷没带丫鬟来,心头一紧,连忙转身往谢芷的房间去,想去帮帮忙。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丫鬟绿柳急忙拉住她。 “教养嬷嬷眼看就要到了,您可别再乱跑出什么岔子!安安分分在这儿等着,别给家里丢人!” 这话说得极为刺耳。 谢云柔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着绿柳,学着谢芷平日的样子,微微抬起下颌,肩背自然挺直,声音带着一种清冷,一字一句道:“我做事,何时需要你来指手画脚?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绿柳愣了。 怎么觉得谢云柔有点不一样了? 眼神还怪吓人的。 绿柳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谢云柔不过是简单模仿了一下谢芷,就从绿柳眼里看到了害怕。 她想起谢芷前日一边教她走路,一边教她关于驭下的道理。 “驭下之道,不在于疾言厉色,而在于分寸威仪。” “你弱,则仆强。” “你若是强而稳,则仆自敛。” “遇到僭越,不必与之争吵,只需点明本分,目光定住她,她自会掂量。” 她没想到,只试了一下,效果竟如此立竿见影。 原来,让人害怕的并非一定是咆哮怒吼。 “退下。” 谢云柔不再多言,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绿柳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再拦,慌忙低下头,喏喏应了声“是”。 随即仓皇地退到了一边,再不敢抬头与谢云柔对视。 谢云柔不再理会她,快步朝着谢芷的房间走去。 心中对谢芷的感激与钦佩更深。 同时也对即将面对的考校,生出了更多的勇气。 至少,她不再是那个连自己丫鬟都镇不住的软柿子了。 谢云柔匆匆赶到谢芷房门口,正欲抬手叩门,房门从里面被拉开。 一道身影踏出房门。 谢云柔瞬间怔在原地,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芷姐姐? 谢云柔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不是单纯皮相的艳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光华与威仪,让人不敢逼视,又忍不住心生仰望。 “云柔?” 谢芷见她呆呆地站着,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唇角微扬,“发什么愣?” 谢云柔猛地回神,脸颊“腾”地红了,语无伦次:“芷、芷姐姐……我……你今日……真真是……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天仙,不,比天仙还好看!” 她搜肠刮肚,也只说得出一句最朴素的赞美,眼中满是惊艳。 谢芷失笑,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哪有这么夸张。不过是换了身衣裳罢了。” 素心闻言,却是满脸的赞同,接口道:“云柔姑娘说得可一点不错。老奴活了这么些年,宫里宫外的美人见过不知凡几,可再没谁能有小姐这般气度风采。说是天仙临世,绝不为过。” 她知晓谢云柔曾维护谢芷,看向这姑娘的眼神也分外温和慈祥。 谢云柔听到素心嬷嬷的话,心中惊讶不已。 她早知素心嬷嬷在主家地位超然,没想到,这位老嬷嬷对芷姐姐说话的语气,不止是恭敬,字里行间和眉眼神情中流露出的,分明是发自内心的敬爱、亲近。 就像……就像将她当做亲主子一样的虔诚与呵护。 这绝非对待寻常旁支小姐该有的态度。 谢芷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都眼巴巴瞧着自己说好话,不由莞尔,“你们这一个两个,嘴上是抹了蜜不成?说话这般动听。可惜我如今是个穷酸旁支女,囊中羞涩,不然,定要好好赏你们。” 素心一听,立刻凑近半步,一脸认真道:“小姐您缺银子?老奴有啊!这些年攒的体己、月例、还有早年的一些赏赐,都好好收着呢,数目虽不算巨富,但也够小姐使唤一阵子了。您要用,老奴这就去取!” 那模样,像是恨不能将全部家当捧到谢芷面前。 谢芷心中感动,面上却故意板起脸,嗔怪道:“胡闹。你那都是压箱底的养老钱,我怎么能动?再说了,” 她语气微缓,“这身衣裳的银子,还有你打点花费的,我都记着。等文远醒了,我让他十倍还你。断不能让你吃亏。” 素心被逗乐了,笑道:“哎哟,我的小姐,您还跟老奴计较这些。” “您且记着,老奴的就是您的。” “不过……小姐心疼老奴,老奴知道,小姐最好了。” 她说着,眼眶又有些发热,连忙用袖子按了按。 …… 客院正厅。 旁支姑娘已基本到齐,依照管家事先排定的次序站好。 谢芳站在前排显眼处,左右看了看,见谢芷还没出现,便对着负责点名的管事婆子道: “嬷嬷,这人都到齐了,时辰也差不多了,怎么独独缺了那位姑苏来的谢芷姑娘?该不会是自知粗鄙无文,怕在嬷嬷面前露了怯,昨儿个晚上就吓得偷偷跑回乡下躲起来了吧?”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又故作担忧地添油加醋:“哎呀,这可不好。她若真跑了,也不知有没有顺手牵羊,带走主家什么值钱东西。毕竟是从小地方来的,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也是有的。依我看,不如现在就派人去她房里查查,也好安心。” 那管事婆子皱了皱眉,还没开口。 “放肆!” 一道声音自厅门口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素心沉着脸,一步踏进厅内,看向谢芳:“谁允许你在此信口雌黄,污蔑同宗姐妹清誉?身为谢家女儿,即便是旁支所出,也应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如此毫无根据、心怀叵测地编排他人,行径可耻,简直丢尽了谢家的脸面!” 一句话,相当于当众打了谢芳的脸。 谢芳脸色瞬间涨红。 张了张嘴想辩驳,只是,对上素心嬷嬷的目光,想到她在府中的地位,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掐进掌心。 第17章 怎么会是她?! 谢芷从素心身后走出来。 “谢芳你在找我吗?怎么,就这么着急输给我?” 谢芳听见谢芷的声音,猛地抬头,刚要反唇相讥,却在看清谢芷模样的瞬间,滞住了。 一脸惊愕。 不止是她。 整个厅内响起一片抽气声和惊叹。 连谢苒苒也愣住了。 这个谢芷,今天怎么会这么好看?! 谢苒苒盯着谢芷身上的衣裙。 这料子……这绣工……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在姑苏那么多年,别说穿了,连见都没见过这般好看的裙子! 谢芷怎么可能有?! 她不是该穿着寒酸旧衣,灰头土脸地出现吗? 其他姑娘也是看得移不开眼。 那袭衣裳固然华美雅致,但更夺人心魄的是穿着它的人。 那份气度,还有那自然流露的尊贵与威仪,竟将满厅的姑娘们都比了下去。 所谓皓月临空,群星失色。 也不过如此。 负责点名的管事婆子也被谢芷的仪态气度所慑,随即狠狠瞪了谢芳一眼。 厉声道:“谢芳姑娘,今日乃初考大日,教养嬷嬷片刻即到,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扰乱秩序?再敢多生事端,休怪老身禀明管家,按府规处置!” 训斥完谢芳,她快步走到素心嬷嬷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素心嬷嬷安好。十八位待选姑娘均已到齐,请您过目。教养嬷嬷的轿辇已到二门,即刻便来。” 素心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在谢芷身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骄傲,随即恢复威严。 “诸位姑娘。” 素心开口,“你们虽来自各地旁支,但亦是镇国公府的一份子,你们要走的更高更远,就需知晓,荣耀从何而来,肩上所负为何。” 她略作停顿。 “老镇国公当年追随太祖皇帝,立下不世战功,先皇隆恩,特赐下爵位与府邸。” “除此外,你们更要清楚,让国公府历经风雨而不倒,乃至走向更为煊赫鼎盛的,乃是府上第一任当家主母,楚栀,楚夫人。” 提到这个名字时,素心语气里满是敬仰。 “夫人乃是我大雍开朝以来,第一位,也是迄今唯一一位女状元!”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可上马定乾坤。其才学见识,胸襟气魄,便是当今天子,当年尚为皇子时,亦曾执弟子礼,尊称一声老师!” 说到此处,素心的目光极快地掠过站在一旁的谢芷,眼神里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谢芷抬手用指尖蹭了蹭鼻尖。 听着素心那恨不得把她夸出花来的语气,心中不由失笑。 这丫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夸起她来还是这般毫不手软。 什么“文能提笔安天下,武可上马定乾坤”…… 她当年有这么夸张吗。 素心继续肃然道:“而且,夫人她还是名满大雍的第一闺秀。” “在夫人眼中,女子之贵重,从不逊于男子分毫。她以身作则,告诉世人,谢家女儿,当有凌霄之志,亦有蕙质兰心。” 她看向眼前的姑娘们。 “老身今日提及夫人旧事,是想告知诸位,身为谢家血脉,无论嫡系旁支,都应以夫人风范为楷模。不敢奢求诸位皆能如夫人般文武全才、惊艳一个时代,但至少——” 她的声音陡然加重,“在基本的礼仪规矩、言行举止上,断不可输于旁人,堕了谢氏门风!” “因为你们今日站在这里,走出这府门,一言一行,便代表着镇国公府的体面与教养!” “今日初选,首要考校的便是规矩,望诸位谨记在心,好自为之,莫要给家族蒙羞!” 一番话,既激发了众人心底的家族荣誉感,也带来了更沉重的压力。 素心说完,便见管家带着崔嬷嬷进来。 素心上前行了一礼:“崔嬷嬷。” 崔嬷嬷微微颔首。 随即,素心侧身,对众姑娘道, “这位便是宫里来的崔嬷嬷,负责今日初选考校,还不快向崔嬷嬷见礼。” “给崔嬷嬷请安——” 十八位姑娘齐刷刷敛衽行礼,都尽力表现出恭敬与规整。 谢芳行完礼起身一看。 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这、这个人…… 不正是前天夜里,她遇到的那个老东西吗?! 怎么会是她?! 谢芳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僵在原地。 崔嬷嬷的目光扫过全场,在经过谢芳时,停留了一瞬。 最终,落在了谢芷身上。 四目相对。 崔嬷嬷朝着谢芷的方向,勾了勾唇角,随即微微颔首。 谢芷这才认出来,那夜她救的老嬷嬷,竟就是今日主持考校的教养嬷嬷。 意识到这一点,谢芷也微微颔首回礼,姿态自然,不见半分惶恐或是讨好。 崔嬷嬷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考校规则。 “初选考校,共计三项。第一项,仪容姿态。行、立、坐、礼,需端庄合度,动静得宜。” “第二项,应答规矩。老身会随机提问宫中日常礼节、应对称谓,需即刻作答,不得迟疑。” “第三项,观察心性。老身会设置简单情境,观察尔等临场反应与心性。” 她顿了顿。 “各位记住,每一项考核均有严格标准,稍有差池,即扣分。最终分数最高的三位姑娘,才能留下来。可听明白了?” 规则很严苛。 众人都很紧张,生怕待会儿哪里出了错。 谢芳脸色惨白,指尖都是抖的。 崔嬷嬷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那晚她辱骂推搡崔嬷嬷的场景。 完了……她完了…… 这老嬷嬷一定会趁机报复,她绝对过不了关,还会当众出丑,甚至可能被重罚! 考校正式开始。 众人依次上前抽签决定顺序,抽到靠后签的人会被引至一旁的座位上等候。 轮到谢芷抽签时,负责分发签筒的,正是跟在崔嬷嬷身边的小丫鬟。 小丫鬟见到谢芷,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着递签的功夫,将一支竹签放入谢芷手中,小声道,“姑娘,抽这只是中后位,嬷嬷说这个次序便于观察旁人,调整自身。” 说完,她快速退后,朝谢芷感激地笑了笑。 那晚若不是谢芷及时施针赠药,她的腿怕是要受大罪。 谢芷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对她轻轻点了点头,收下了这份方便。 这丫鬟倒是知恩,也机灵。 松涛苑内。 谢初寒由如风推着,来到谢文远榻前。 刘太医刚请完脉,见他来了,拱手道:“二少爷放心,国公爷脉象渐趋平稳。” 谢初寒“嗯”了一声,随即,目光下意识在室内扫了一圈。 往日这个时辰,她总会在此。 “她呢?” 第18章 他想亲眼瞧瞧 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韩烬立刻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恭敬回道:“回二少爷,听素心嬷嬷提过,今日是各房旁支姑娘初选校考的日子,芷姑娘应当是在客院那边。” “校考?” 谢初寒眉梢微挑。 谢初寒之前并不关注这事。 对于他来说,旁支送女入京,不过是为了依附主家。 至于,谁能拿到进宫的名额,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为主家所用就行。 但他突然想到,那个被丢出院子的旁支姑娘说,谢芷从小在乡下长大,字都不识几个…… 谢初寒怔了怔。 那个谢芷,虽然医术通神,但宫廷规矩……讲究极多,没有长时间的正经教导和练习,根本上不了台面。 谢芷她,能过校考吗? 谢初寒突然来了兴趣。 “如风,”谢初寒开口,“推我去客院。” 如风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少爷,您是说……去客院?旁支姑娘们校考的地方?” 他家少爷以前可是最不耐烦这些事的。 “嗯,去看看。” 他想亲眼瞧瞧。 考核正式开始。 管家婆子手持名册,依次念出抽签顺序。 被点到名字的姑娘上前,在崔嬷嬷面前接受三项考核。 到底也是家中嫡女,规矩基本上还算过得去。 只是,在崔嬷嬷眼里,虽无大的错漏,却也毫无亮眼之处。 冷脸看完全程,没有任何反应,只在手中的评等册子上快速勾画。 她越是沉默,姑娘们就越是紧张,一个个手心冒汗,如坐针毡。 “下一位,平陵谢氏,谢云柔。” 名字被念出,谢云柔深吸一口气站起。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看向谢芷。 谢芷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紧张。 谢云柔迈步上前。 “给嬷嬷请安。” 她在崔嬷嬷面前停下,敛衽行礼。 低头屈膝颔首的幅度,以及手臂摆放的位置,都严格按照谢芷纠正过的标准。 接着是行走、立定、入座、奉茶。 动作虽有些生疏,但细节倒是做得有模有样,比前面几位姑娘要更加规整。 崔嬷嬷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脸色温和了些。 “第二项,应答规矩。” 崔嬷嬷开口,“若在宫宴之上,主位贵人问及家中姊妹,当如何回话?” 谢云柔手心沁出薄汗。 像这样的问题,在来京城前,她根本不知道。 还好谢芷帮她训练时,特意给她写了几页纸。 谢芷告诉她,记下她所写的那些,不求机变,但求无过。 谢云柔略一沉吟,“回贵人的话,家中姊妹按长幼序齿,民女行三,上有两位姐姐,下有一位幼妹。” 语气恭顺,用词简练,既回答了问题,又未多言家事。 崔嬷嬷继续问:“若不慎在御花园冲撞了低位嫔妃的步辇,当如何?” 谢云柔稳住心神,垂眸道:“当即避让至道旁,躬身垂首,口称‘妾身失仪,冲撞贵人,万请恕罪’。待步辇过后,方可起身,仍需面含愧色,不可立刻嬉笑如常。” “若遇内侍传口谕,赏下物件,该如何谢恩接手?” “当整衣肃容,行大礼,双手过头恭敬承接,口称‘谢陛下/娘娘恩典,万岁/千岁’。” “接物后,需等传谕内侍先行离开,或是得其示意,方可起身。” 一连数问,皆是宫中日常可能遇到的情形。 且这些问题,谢芷在纸上全都写到过! 谢云柔越答越有信心。 崔嬷嬷听罢,眼底掠过赞赏。 “第三项,观心察性。” 管家婆子声音刚落。 崔嬷嬷身边那个小丫鬟便走上前来,她先是快速看了一眼谢云柔,眼神友善,随即板起脸,扮演起一个角色。 她抬着下巴,用略显骄横的语气道:“你是平陵来的?我听说平陵穷山恶水,出来的姑娘也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你这身衣服,料子也太次了,怎么有脸穿来国公府?” 谢云柔闻言,很快想起谢芷的叮嘱。 “遇挑衅,勿争辩,勿露怯。守住礼数,不卑不亢,方显涵养。” 她压下心头不适,对着小丫鬟扮演的挑衅者微微福身。 “姐姐说笑了。衣着得体即可,不敢奢求华美。平陵虽非富庶之地,却也是民女家乡,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能得主家垂怜,来此学习规矩,云柔心中只有感激,定当勤勉,不负家族与主家期望。” 将话题巧妙转移到感恩学习上,没有失态争吵,还维护了家乡和自己的尊严。 小丫鬟按照崔嬷嬷事先的交代,又故意将手中的一块手帕掉在谢云柔脚边。 谢云柔见了,没有丝毫犹豫,自然蹲下身,用双手将手帕拾起,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双手递还给小丫鬟,温声道:“姐姐,您的手帕。” 这一连串的反应,自然、沉稳、有礼,且心怀善意。 崔嬷嬷静静看着,终于,在谢云柔完成所有考校时,她拿起朱笔,在评等册上划下一个记号。 同时,轻轻说了一句,“心性纯良,进退有度。规矩虽新学,胜在肯用功。尚可。” 谢云柔猛地抬头,强忍着激动,再次深深一礼:“谢嬷嬷指点!” 考核有条不紊地进行,很快便至中段。 “下一位,姑苏谢氏,谢芷。” 管家婆子的声音刚落,厅内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过去。 谢芷自绣墩上徐徐起身。 步履平稳从容,走到崔嬷嬷面前五步处站定。 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如一幅淡雅古画。 谢初寒正好来到客院门口。 管家眼尖,立刻上前行礼,却被谢初寒一个眼神制止。 示意他不必声张。 第19章 你身上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崔嬷嬷的考校已经开始。 “第一项,仪容姿态。” 谢芷敛衽行礼。 低头、屈膝、手臂交叠,每一个动作,皆是恰到好处,像是用尺规量过。 起身时,衣袂微拂,整个人的气度浑然天成。 接着是,走。 谢芷迈步向前,步幅均匀,腰背肩颈线条优美。 入座时,只占椅面三分,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每一个动作都已经不是标准可以形容。 那是骨子里的优雅与尊贵。 若没有经过多年严格教养,绝对做不到这个程度。 众人都觉得极荒谬。 不是说她是乡下长大的吗? 便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嫡女,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厅内响起了惊叹声。 “天啊……这也太标准了!” “这仪态……也太好看了吧?!根本挑不出错。” “她真是乡下长大的?我怎么不信呢。” 谢苒苒盯着谢芷,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怎么可能?! 谢芷怎么可能会这些?! 她到底是从哪里偷学来的? 谢芳的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 尽管她不愿意承认,但谢芷的表现,何止是还不错! 谢初寒眼眸微眯,心中嗤笑。 女子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久居人上的松弛。 他实在不相信,谢芷是在乡下长大的。 可惜夜枭派去调查的人还没回来。 谢初寒指尖敲着轮椅扶手,小声道,“谢芷啊谢芷,你身上,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第一项考核结束。 崔嬷嬷眼里已经不止是赞赏了。 这姑娘的规矩,简直就是典范。 “第二项,应答规矩。” 崔嬷嬷略一沉吟,“若在重阳宫宴,陛下赐下茱萸酒,饮罢后,酒盏应如何安置?” 这问题颇为偏门。 寻常闺秀即便知晓习俗,也未必清楚后续讲究。 果然,话音刚落,在场的不少姑娘都一脸茫然。 谢芷眼睫微抬,不假思索道,“回嬷嬷的话,饮罢后,当双手捧盏,略低于胸前,微躬身,待近侍内官前来接过。” “若内官未即时上前,则需保持此姿态,直至有宫人示意,方可松手,且目光需恭敬垂视盏身,不可左顾右盼。” 崔嬷嬷眼底掠过讶色,又问:“若在御花园偶遇两位品级不同的嫔妃同行,一位是正三品贵嫔,一位是从四品容华,该当如何行礼避让?” 这问题更刁钻。 连管家婆子都捏了把汗。 谢芷神色未变。 “遇贵人同行,当退至道旁,躬身垂首。” “行礼时,需先向位份最高的贵嫔行礼。待贵嫔娘娘颔首或走过,再向容华行礼。” “避让时,需等两位娘娘完全经过,方可直身。” “若两位娘娘正在叙话,行礼后应静默避让,非召不可抬头插言。” 崔嬷嬷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这两个问题,即便是宫中一些女官,也未必能答得如此周全精准! 她盯着谢芷,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元敬皇后忌辰,宫中素服斋戒。若有外命妇此时递牌请安,呈递的拜帖与寻常时日可有不同?” 这个问题,便是许多京中高门夫人,也未必清楚。 四下一片寂静。 谢芷微微颔首,“回嬷嬷。元敬皇后乃先帝元后,其忌辰乃宫中重大之事。” “此时外命妇若需递牌请安,拜帖需用素笺。” “帖上字迹需为墨色,忌用朱砂。” “且拜帖内容应力求简朴诚挚,避免浮夸贺词,应以追思感念为主。递入时,需向接帖宫人额外说明乃忌辰问安帖,以示庄重。” “……” 厅内鸦雀无声。 崔嬷嬷沉默的看着谢芷。 “好!” 崔嬷嬷终于开口。 “好!” “甚好!” 崔嬷嬷连说三个“好”字,再次在谢芷名下划下“上上”的评等。 …… “第三项,观察心性。” 崔嬷嬷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谢芷。 “假设你已入选宫中,位列嫔御。” “某日,在御花园赏花时,偶遇一位贵人,位份高于你,且与你有些不睦。” “她借着你行礼时裙摆拂过一片花瓣的由头,当众斥责你举止不端,冲撞花神,折损了她的赏花雅兴。同时,影射你恃宠生娇,不敬上位。其随行宫人也在旁附和帮腔,气氛咄咄逼人。此时,你当如何?” 题目一出,众人都懵了。 这不过是初考啊,怎么这么难?! 位份低,对方人多势众还蓄意刁难。 若是服软认罪,那就坐实了罪名,以后更被踩在脚下。 但若强硬辩驳,对方位份比你高,又会被扣上顶撞的帽子。 不少姑娘只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无论哪种后果都不堪设想。 谢苒苒眼底划过笑意。 太好了! 这题目简直是为难人到了极点! 规矩学得再好,这种需要急智和手腕的宫闱阴私应对,一个乡下丫头怎么可能懂? 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等着看谢芷如何丑态百出。 谢芳心下也生出一丝快意。 看来连老天爷都不帮谢芷! 这题目根本没有完美答案,只要谢芷应对稍有差池,之前的优秀表现也会大打折扣,说不定……说不定嬷嬷会因此降低评价? 她心底燃起一丝侥幸。 连谢初寒听到这题目后,眉头也蹙了起来。 这已远超寻常规矩考校的范畴,近乎刁难。 他目光微冷地瞥向崔嬷嬷,心中暗嗤:这老嬷嬷,规矩严苛也就罢了,出这等题目,是真想选拔人才,还是刻意打压? 如风察觉主子不悦,又见场内气氛凝重,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少爷,这题也太难为人了。芷姑娘她……万一答不好,岂不是要被刷下去送回姑苏?您看要不要……” 他想问要不要暗中干预一下,至少别让题目这么苛刻。 “多嘴。” 谢初寒头也未回,冷冷吐出两个字,语气不善。 如风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 心中却暗自腹诽。 少爷这脾气真是越来越怪了! 明明自己刚才都小声骂崔嬷嬷是刁奴,现在却不准别人说。 不想帮芷姑娘,那您巴巴地跑来干什么? 还看得这么认真! 第20章 当众拉了个大的 场内。 崔嬷嬷身边的小丫鬟要扮演刁钻宫人。 她看向谢芷,眼神里带着歉意和担忧。 小声道:“您准备好了吗?需要再想想吗?” 她想着如果谢芷需要,她可以再想办法拖延片刻。 谢芷对她摇摇头。 “开始吧。” 小丫鬟只得硬着头皮,瞬间进入角色。 她抬高下巴,几步走到谢芷面前。 “哎哟,我说这位小主,您这眼睛是长到头顶上去了不成?没见我们娘娘正在赏这株名品姚黄吗?” “您这一袖子扫过来,好端端的花瓣落了一地,真是晦气!冲撞了花神,坏了我们娘娘的兴致,您该当何罪?!” 众人纷纷屏息,只觉得谢芷这次肯定完了。 前面表现的再好有什么用,一步错,前面的好印象也怕是水了。 谢芷丝毫不慌。 后退半步后,抬眸看向崔嬷嬷。 “娘娘恕罪。方才步履匆忙,未及细察,惊扰娘娘雅兴,实非有意。” 随即,她将话题引开:“方才见这姚黄雍容,国色天香,确如娘娘一般,令人见之忘俗。” “久闻娘娘于花卉一道见识广博,品味高雅,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小丫鬟一时语塞,没想到对方不接招,反而抬高了自家主子。 她愣了一下,旋即按照嬷嬷事先的吩咐,更加嚣张地逼近一步,抬手作势:“巧言令色。冲撞了娘娘,一句请教就想揭过?我看你是欠管教!” 说着,竟扬起手,作势要朝谢芷脸上扇去。 谢芳和谢苒苒都瞪大了眼睛。 谢初寒瞳孔骤然一缩,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轮椅扶手,差点就要出声喝止。 这考校,未免太过!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时,谢芷动了。 在对方手臂扬起的瞬间,极快地侧身半步。 “姐姐且慢!” 她看向丫鬟,又迅速转向崔嬷嬷的方向。 “妾有错,自当向娘娘请罪,甘受娘娘训诫。” “只是,宫中规矩森严,赏罚有道。嫔妾纵然位卑,亦是陛下嫔御,朝廷命妇。若有失仪,当由宫正司或皇后娘娘依宫规处置。” “若非宫规所容,恐怕有损娘娘贤德清誉。还请娘娘三思。” 她这番话,有理有据有节。 扬着的手,僵在了半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谢芷趁此机会,目光扫过厅内所有旁支姑娘。 “我等身为谢家女儿,无论将来身处何地,位居何职,当时刻谨记:谢家之风,在于端方自持,在于有理有节,在于身处逆境而不折风骨。” “不惹事,亦不怕事。” “谨守本分,克己复礼,是为不惹事。” “尊严受损,无理相逼时,据理力争、护持自身,是为不怕事。” “记住,女子需温婉不假,但温婉不是怯懦,柔顺更不是任人欺凌。” “心中有尺,行事有度,方不愧对谢氏门楣,不负家族教养。” 反正在场的都是谢家后辈,谢芷趁机敲打一番,也算是没白当老祖宗了。 众人看着谢芷,忘记了她们一开始是想看她笑话的。 在这一刻,被她的话,彻底说激动了。 “好!” 不知是谁先带头,厅内爆发出掌声。 谢云柔更是拍得手掌发红,热泪盈眶。 崔嬷嬷站在原地,眼中满是叹服。 也忍不住抬起手抚掌。 谢初寒松开扶手,靠回轮椅,眼神复杂。 谢芳不甘心的看着谢芷,冷不防听到:“下一位,金陵谢氏,谢芳!” 她“蹭”地从绣墩上站起来。 动作又急又猛,带得裙摆都绊了一下,毫无半分仪态可言。 管家在一旁看得都皱紧了眉头。 金陵那边可是给他塞了不少银子,千叮万嘱要他多照拂,指望着这位嫡长女能在主家露脸,日后才好操作。 可眼下这……这开局就如此失态,简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心里叫苦不迭,这银子烫手啊! 谢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双腿灌铅,机械地挪到崔嬷嬷面前。 她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崔嬷嬷的眼睛。 “给、给嬷嬷请安……” 她声音发颤,胡乱地行了个礼。 因为不敢抬头,弯腰的幅度显得突兀又笨拙,手臂也不知该往哪儿摆,行礼的姿势别扭难看。 “第一项,仪容姿态。” 管家婆子按流程唱道。 谢芳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开始演示。 只是,越紧张越出错。 左脚迈出时,左手也跟着摆动,竟成了同手同脚。 走了两步后她才察觉,慌忙想调整,结果右脚和右手又撞在了一起。 步伐顿时凌乱,身形摇晃,滑稽至极。 好容易走到指定位置站定,她死死低着头,脖颈僵硬,显得整个人佝偻着,毫无半点仪态可言。 最后一步,是落座。 谢芳实在紧张,心神恍惚之下,竟然估算错了距离。 站定后立即坐下,没想到,竟然只有小半边挨到了绣墩边缘! 整个人瞬间失衡,直接往地上摔去。 还好手忙脚乱中,撑住了旁边的茶几,才没跌坐在地上, 但已然是狼狈万分。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这…… 谢芳疯了吧? 还以为她是个厉害的,没想到,居然当众拉了个大的。 就这还自诩自己是规矩学得最好的的金陵嫡女? 不是,她凭什么眼高于顶,嚣张跋扈啊? 还信誓旦旦要拔得头筹,还嘲讽谢芷是乡下村姑…… 就这? 别说跟谢芷比了,便是比起前面那些姑娘,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若不是顾忌着场合,不少人要当场嗤笑出声来。 众人死咬着嘴唇,一脸荒谬的看戏。 谢芳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脸色通红。 但没有办法,她太紧张了,而且那崔嬷嬷的眼神实在吓人,她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 越是想做好,就越是手忙脚乱,丑态百出。 第21章 像个市井泼妇 “第二项,应答规矩考核。” 崔嬷嬷开口问谢芳。 “谢芳姑娘。老身问你,若你入了宫闱,遇到一位不喜之人,日常相遇,当如何应对?” 谢芳心头一滞。 不喜之人? 她一下子想到那晚,她对崔嬷嬷恶言相向和伸手推搡的事。 崔嬷嬷一定是在点她! 崔嬷嬷继续追问。 “若此人,论品阶、位份、资历,皆在你之上。你心中不喜,却又不得不面对,此时,又当如何行事?” 谢芳瞬间想到自己当时是如何应对的。 辱骂,动手。 谢芳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该如何应对?” “我……我……” 她支支吾吾,完全不敢与崔嬷嬷对视。 “应当……敬而远之?不,应当谨守礼数,不与之一般见识……” 崔嬷嬷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点评。 只是拿起手中的朱笔,划下了一个叉。 谢芳盯着那个红叉,脸色更白了。 “第三项,观心察性。” 崔嬷嬷为谢芳设置了一个相对简单的情景。 假设在府中宴席上,不慎将少许酒水溅到了邻座姑娘袖子上,对方当场发难。 这是要考察化解矛盾的能力。 只是,谢芳早已心乱如麻,脑子里全是那个红叉。 情景考核开始。 小丫鬟刚开口,谢芳就下意识反驳道:“你凶什么凶?我又不是故意的!” 语气很冲,还毫无礼数。 小丫鬟继续接话:“你做错了事还这个态度,也太无礼了些!” 这话说完,谢芳明显慌了。 她感觉小丫鬟每一句都是在说她那天晚上的过错。 谢芳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下意识道,“我怎么无礼了?明明是你太小气了,一点点小事还跟我斤斤计较!” 她这样子,完全像个市井泼妇。 管家看了都忍不住皱眉。 难怪那金陵旁支给他塞那么多银子,还大家闺秀呢,这啥玩意儿啊。 崔嬷嬷宣布,“好,考核结束,下一位。” 谢芳懵了。 “嬷嬷!崔嬷嬷!” 谢芳意识到,自己的考核算是彻底崩了。 想都没想,直接跪了下来。 “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刚才是太紧张了!求您再考我一次,我一定能做好!” 崔嬷嬷抬眼看她,“考场之上,从无二试,规矩便是规矩。” “规矩?!” 见毫无转圜余地,谢芳一咬牙,指着崔嬷嬷,“什么规矩,我看你是假公济私!你就是故意针对我!” “你想报复我,因为前天晚上我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你就怀恨在心,故意出难题刁难我,想把我刷下去!是不是?!”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愕然地看着谢芳,又看向崔嬷嬷。 她们之前有过节? 谢芳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更觉自己有理。 她跪坐在地上,开始颠倒黑白。 “那晚我不过是有急事走得快了些,不小心蹭到了崔嬷嬷。我已经立刻道歉了,可她呢?让丫鬟骂我没有规矩!” “还拿那种要吃人的眼神瞪我,我……我一个姑娘家,害怕之下,说话急了点,想离开,她们拦着不让走!我轻轻推了一下想挣脱,她自己没站稳摔倒了,怎么能全怪我?” “如今倒好,借着考校的名头公报私仇!” “这般心胸人品,也配来为谢家挑选入宫的人选?我不服!” 她声泪俱下。 众人听完,一片哗然! 如果真的像谢芳所说,那这考校也太不公正了。 一个知道自己无望入选的旁支姑娘立刻站出来,“素心嬷嬷,王管家!若真如此,这位崔嬷嬷人品有瑕,假公济私,还有何资格担任考官?这样的考校结果,如何能服众?我们必须讨个说法!” 有人带头,那些自觉表现不佳的姑娘们也纷纷跟着吵起来: “就是!难怪题目出得那么刁钻!” “要求也太严了,原来是自己心里有气!” “请主家换人!不然我们不认这结果!”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管家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为难地看向素心嬷嬷。 崔嬷嬷身边的小丫鬟气得脸通红,再也忍不住,站出来大声道:“不是这样的!那晚明明是你……” “你闭嘴!” 谢芳厉声打断她,指着小丫鬟,“你是她的丫鬟,当然帮着她说话!你的话能作数吗?” 小丫鬟被噎住,又急又气。 就在这混乱之际。 “她的话作不得数。那我的话呢?” 谢芷自人群中缓步走出,站到了厅中。 她目光扫过谢芳,最后落在崔嬷嬷身上,又转向众人。 “那晚,我也在。” 谢芳心头先是一紧,随即暗暗冷笑。 谢芷居然自己跳出来了? 正好! 谢芳立刻抓住机会,脸上露出恍然和愤怒,“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大家都看看!看看!” 她对着所有旁支女,煽动道:“难怪谢芷今天表现如此出色,所有难题都对答如流,规矩做得比宫里出来的还好!” “原来她早就和崔嬷嬷勾结在一起了!” “她们就是一伙的,今天这场考校,根本就是她们设好的局,就是为了把她谢芷捧上去,把我们大家都踩下去!她们早就内定了!” 本就因考核压力和对结果不满而心生怨气的旁支姑娘们,顿时被点燃了! 是啊,谢芷的表现好得过分了! 崔嬷嬷对她态度也明显不同! 难道真是…… “太可恶了!” “我们不服!” “请主家严查!把这种徇私的人赶出去!” 群情激愤,指责声越来越高。 谢芳看着被众人围攻的谢芷和崔嬷嬷,一脸快意。 谢芷那天晚上在场又怎么样? 又没有有证据。 空口白牙,谁信? 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来,只觉得胸中那口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第22章 谢芳亲口承认了 面对谢芳的指控,谢芷丝毫没慌。 她向前走了半步,看着谢芳。 “你说那晚是不小心蹭到,崔嬷嬷拿吃人的眼神瞪你,你轻轻推了一下想挣脱?”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如实回答,是非曲直,大家自有判断。” 谢芳被她看得心虚,强撑着道:“你问,反正事实就是如此!” “第一,”谢芷缓缓开口,“那夜已近子时,路径幽暗。” “你若真是有急事走得快了些,不小心蹭到,惊魂未定之下,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立刻查看对方是否受伤,诚心致歉,还是像你刚才所言,先指责对方的丫鬟骂你没有规矩?” “我……” 谢芳语塞。 她当时第一反应是嫌对方挡路、瞪了一眼,压根没想过道歉。 “第二,”谢芷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 “你说崔嬷嬷的丫鬟不依不饶,骂你没有规矩。” “一个随行的小丫鬟,在深夜无人的地方,面对一位衣着光鲜的谢府小姐,她哪来的胆子,敢率先出口辱骂主子?这合乎常理吗?” “她、她就是仗着嬷嬷在身边,狗仗人势!” 谢芳辩驳,声音却已经发虚。 “好,就算她仗势。” 谢芷点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说你只是轻轻推了一下想挣脱。” “那我问你,若真是轻轻一推,为何崔嬷嬷年事已高,会站立不稳,向后摔倒?” “又为何她身边的小丫鬟,会不顾自身,急忙扑到嬷嬷身后垫着,以致自己腿部受伤?” “一个轻轻挣脱的力道,需要让人摔倒在地,需要让旁人以身为垫才能缓冲吗?” “谢芳,你所谓的轻轻,到底有多重?你所谓的挣脱,到底是推搡,还是蓄意伤害?!” “我没有!我不是蓄意!” 谢芳被她连番逼问搅得心慌意乱,尖声叫道,“我就是被她瞪得害怕!谁让她用那种眼神看我,像你一样讨厌!” “我……我推她是我不对,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下子没控制住力道!我怎么知道她那么不经推,一下子就……” 话音戛然而止。 谢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谢芳亲口承认了,不是蹭到,是撞到。 不是丫鬟骂她,是她先恼怒对方的眼神。 更不是轻轻挣脱,而是没控制住力道的推搡! 这和她之前所说,截然相反! “我……我不是……” 谢芳还想狡辩,但看着周围人的目光,她知道自己完了。 素心脸色铁青,上前一步,“谢芳,你不仅行为失当,冲撞贵客,事后不知悔改,竟还敢在考校重地颠倒黑白,污蔑考官,煽动众人,败坏谢氏门风!” “立刻给崔嬷嬷磕头赔罪!” “否则,老身即刻禀明家主,将你今日所言所行,连同金陵旁支这些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一并详细呈上!” “看家主是依家法严惩,还是直接送官,治你一个蓄意伤人之罪!” 谢芳腿一软,瘫倒在地。 虽然很不甘心,但也只能赔不是。 “嬷嬷恕罪,是我鬼迷心窍,是我错了!求您大人大量,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崔嬷嬷没有说话,只一脸厌倦。 素心嬷嬷上前,将崔嬷嬷请到一旁落座,奉上热茶。 崔嬷嬷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这才神色稍缓。 放下茶盏后,崔嬷嬷拿起评等册子。 “初选结果已定。” “通过本次考校,共计四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念道: “姑苏谢氏,谢芷。” “琴川谢氏,谢双、谢燕。” “平陵谢氏,谢云柔。” 结果和大家预想的差不太多。 谢芷自然不必说,那对双生姐妹花出自琴川嫡支,本就底子好,表现中规中矩。 唯一令人意外的是谢云柔,平陵来的孤女,竟然真的杀出了重围。 素心嬷嬷站起身,目光扫过方才闹得最凶的那几个姑娘。 被扫到的人纷纷低下了头。 “还有没有人,对今日考校结果,有异议?” 方才还要讨说法的姑娘们,生怕被点名。 她们不是傻子,连谢芳那等跋扈之人都被当众打脸,她们算什么东西? 现在跳出来,是嫌自己还不够难看吗? 素心嬷嬷等了片刻,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崔嬷嬷转向谢芷。 “谢芷姑娘。” “今日考校,你三项皆得‘上上’,是老身执掌考校三十年来,见过的独一份。”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老身冒昧,有一言相询。若来日,姑娘不能代表谢家入宫选秀,或者说,姑娘志不在此,老身想请姑娘入宫,任司仪女官。” 司仪女官? 在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露出震惊之色。 那可是掌教公主、宗室贵女的人! 虽没有实权,但备受尊崇。 便是六部尚书家的千金见了,也要尊称一声“姑姑”。 崔嬷嬷曾是先皇后的心腹,她若亲自举荐谢芷,绝对没有问题。 一个旁支女,若能做礼仪女官,那后半辈子基本算是不用愁了。 一时间,众人相互看了看,都一脸羡慕的看着谢芷。 尤其是谢苒苒,站在角落里,眼底的妒意都要溢出来。 凭什么? 谢芷不过是个从乡下找回来的土丫头,凭什么能有这样的机遇? 早知道还有这种好事,她也应该参加遴选,那崔嬷嬷要举荐的人,就是她了! 谢芳跪坐在地上,脸色更难看了。 司仪女官…… 她连入宫选秀的门槛都没摸到,而谢芷,已经被教养嬷嬷亲自邀请,入宫掌教公主礼仪。 谢芷微微欠身,“蒙嬷嬷青眼,芷愧不敢当。此事关乎重大,芷需从长计议。待他日有了定夺,定当登门拜谢嬷嬷美意。”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应承。 崔嬷嬷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宠辱不惊,进退有度,这般心性气度,便是放在真正的世家贵女中也属罕见。 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素心亲自送崔嬷嬷出府。 厅内众人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久久回不过神。 谢芷微微侧首,目光穿过人群,落向窗外。 那里,谢初寒的轮椅刚刚转过回廊,消失在竹影深处。 崔嬷嬷在素心嬷嬷的陪同下走出客院,消失在月洞门后。 厅内气氛松泛了些许,众人交头接耳,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谢芳。 谢芳死咬着嘴唇,垂着头就要往门外去走去。 “站住。” 谢芷挡在她面前。 第23章 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谢芳抬头,嘶吼道,“谢芷!你还想干什么?嬷嬷也送走了,我也磕头认错了,你还要怎样?!” 谢芷看着她,那眼神,让谢芳莫名感觉脊背发凉。 “你是不是忘了,”谢芷微微偏头,“一件事。” 谢芳瞳孔骤然紧缩。 “方才崔嬷嬷宣布初选结果时,通过考核的四人名单里,有我和云柔的名字。”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而你,输了。” “该履行赌约了。” 谢芳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赌约…… 当众下跪、磕十个响头、自扇十个耳光、高声承认不如谢芷和谢云柔! 她当时以为胜券在握,为了羞辱谢芷,主动加码,喊得比谁都响亮。 如今…… “那、那是玩笑话!” 谢芳后退一步,脚下踉跄,撞翻了身后的绣墩。 “都是自家姐妹闹着玩的,当不得真!你、你怎么能如此较真!” “玩笑?” 谢芷轻轻重复,她环顾四周,最后落回谢芳脸上。 “那日膳厅,众目睽睽。你先辱云柔自取其辱,再激我立下赌约。” “当众下跪是你提的,磕十个响头是你说的,自扇十个耳光也是你亲口加的码。” “怎么,赢的时候就是赌约,输的时候就是玩笑?” 没有人替谢芳说话。 连她平日那几个跟班,都低着头。 至于其他人,则是一副等待看戏的模样。 谢芳终于意识到,没有人会救她。 “我……我说了是笑话,你有完没完……” 她瞪了一眼谢芷,想绕过她离开。 “你方才说,崔嬷嬷故意刁难你,说她假公济私。” 谢芷挽了挽袖口,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可你污蔑嬷嬷时,谎话张口就来,流畅的很,怎么轮到自己履行赌约,就这般拖泥带水?” 她抬眸,目光清泠泠地落下来: “还是说,你谢芳的规矩,只用来苛责旁人,从不约束自己?” 下一瞬。 “啪!” 一巴掌又快又稳,落在谢芳左颊。 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第一下,”谢芷收回手,“替你父母教。锦衣玉食养出个满口谎言的女儿。该打。” 谢芳捂着脸,还没从剧痛中回神—— “啪!” 第二巴掌,右颊。 “第二下,替金陵谢氏教。送你入京,盼你光耀门楣。你却当众撒泼,污蔑考官,连累全族蒙羞。该打。” “啪!啪!” 左右开弓,毫不留情。 “第三下、第四下,替被你欺辱过的同宗姐妹教。” 她每说一句,便落下一掌。 动作稳,准,狠。 不像施暴,倒像在行家法。 谢芳想躲,却被谢芷按住肩头,动都动不了。 周围没有一个人出声劝阻。 有人偏过头不敢看。 有人死咬着嘴唇压抑上扬的嘴角。 谢云柔眼眶泛红,紧攥着帕子,也没有上前。 因为,这是谢芳欠的。 “七。” “八。” “九。” “十。” 谢芷收回手。 谢芳顺着廊柱滑坐在地,脸上已看不出原本的容貌,只有红肿。 “还有。” 谢芷垂眸看她,“磕头,认错。” 谢芳浑身一僵。 “我数三息。” 谢芷淡淡道,“一。” 谢芳瘫在地上不动。 “二。” 谢芳的肩背开始颤抖。 “……三。” “我磕!我认!” “我错了……” 谢芳哭得声嘶力竭,“我不如谢芷……我不如谢云柔……是我输了……是我愿赌不服输……都是我……” 她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 谢芷静静看着,没有叫停,也没有再开口。 直到谢芳磕足了十个,她才收回目光。 “记住今日。” “谢家的女儿,可以不赢,但不能输不起。” “今日你跪的是我和云柔,来日你若再犯,跪的,就是整个谢氏列祖列宗。” 谢芳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脸,呜咽一声冲出了客院。 院门阴影处。 已经离开的谢初寒,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 轮椅停在海棠树下,听着厅内的动静。 “睚眦必报,赶尽杀绝。” 谢初寒薄唇微启,“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如风听偷偷瞄了一眼自家少爷的侧脸。 嘴角虽然挂着冷笑,可眼神却也不像厌恶。 如风已经完全搞不懂自家少爷在想什么了。 “走吧。” 谢初寒话落,如风连忙应了一声,赶紧将人推走。 谢芳跑回房间后,谢云柔才走到谢芷身边,“芷姐姐……这样……会不会……” 她自己也说不清在担心什么。 担心谢芳会报复谢芷,亦或者说,担心谢芷太过凌厉,招人非议。 谢芷接过谢云柔递来的帕子,擦拭着手指。 那双手白皙纤细,骨节分明。 好看的紧。 “云柔。” 她将帕子放下,“谢家的门风,对外是端方守礼,温良恭俭让。” 她顿了顿,“但对内,还有八个字,有恩必偿,有仇必报。” “尤其是,别人把脸伸到你面前,还跳着脚求你打的时候。” “不打,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好意?” 谢芷抬眸,目光越过谢云柔,落在窗外海棠树上。 “何况,我这也不算报仇,最多算是……教训一下晚辈罢了。” “教训晚辈?”谢云柔愣住了。 她眨眨眼,看着只比她大一点点的谢芷。 怎么感觉,芷姐姐说话……老是怪怪的? 谢云柔没听明白,但没关系,反正她们赢了,谢芳也被教训了,这就够了! 谢芷摸了摸谢云柔的脑袋。 嗯,晚辈。 谢芳,谢苒苒,还有谢初寒…… 都是晚辈。 都不懂事。 都需要她慢慢教。 第24章 这是栽赃! 谢芳顶着脸上的火辣痛感回到房间。 用铜镜一看,双颊上的十道指印果然明显的很。 伸出手指轻轻一碰,便是钻心的疼。 “啊——” 谢芳一把将妆台上的东西全都打翻在地。 “贱人!” 谢芷那个乡下贱人,竟然敢当众打她! “姑娘,奴婢给您上药……” 丫鬟捧着青瓷药罐上前。 疼。 火辣辣的疼。 丫鬟一边敷药,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启程回金陵?” “回什么回!” 谢芳一巴掌挥开丫鬟的手。 青瓷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丫鬟“扑通”跪下,大气不敢出。 谢芳一脸狠绝。 她是没通过初选。 那又如何? 主家选人,从来不只是看规矩。 谢芷那个疯子她惹不起,那对双生姐妹花形影不离也不好下手。 但谢云柔,一个平陵来的孤女,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连丫鬟都是族里临时塞来监视她的。 捏死她,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 “你去把谢云柔那个丫鬟给我叫来。” 丫鬟愣了愣,随即应道,“是。” …… 绿柳进来时,连忙给谢芳行礼。 谢芳坐在榻边,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绿柳眼睛立刻亮了。 “谢云柔无才无貌,凭什么占着通过初选的名额。” 绿柳喉头滚动,“芳姑娘的意思是……”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这锭金子先赏你,事成之后,我不仅会再赏你两锭金子,还会将你从平陵那破地方要过来,让你做我的二等丫鬟。” 二等丫鬟。 那可是金陵谢氏嫡女的二等丫鬟! 绿柳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姑娘想让奴婢做什么?” “很简单。你回去,找机会将这东西藏进谢云柔的箱笼里。” 她将准备好的小厢匣递给绿柳。 “剩下的,你什么都不用管。” 绿柳立马接过厢匣和金子,“芳姑娘放心,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办。” 待绿柳离开,谢芳换了身衣裳,去了管家那里。 王管家正在对账,抬头见是她,眉头立刻拧成疙瘩。 他搁下笔,语气不善:“谢芳姑娘,您怎么又来了?不是老奴不帮您,您初选考成那样,还得罪了崔嬷嬷,连素心嬷嬷都发了话。这种情形,任谁也没法给您运作啊!您那银子,老奴退给您便是!” 他说着就要去翻匣子。 “王管家,您别急。” 谢芳难得放低姿态,“我不是来让您为难的。” 王管家狐疑地看着她。 谢芳往前凑了半步,“考校的事,我自己认栽。可是管家,通过初选的名单里,有一个根本不够格的人,平陵谢氏的谢云柔。” 王管家眉头皱得更紧:“谢云柔?她考校时表现尚可,崔嬷嬷亲口点了她通过……” “崔嬷嬷是被谢芷蒙蔽了!” 谢芳道,“您不知道,那个谢云柔,在家时连丫鬟都敢骑到她头上,什么规矩礼仪,全是临阵磨枪跟谢芷学的。就凭她,也配留在主家?” 王管家沉默不语。 谢芳见状,“管家,我不要您帮我加名额,也不要您改动考校结果。我只需要您,带人去谢云柔房里搜一搜。” “搜什么?” 谢芳低声说了几句。 王管家倒吸一口凉气。 他管了二十年库房,岂能不明白? 这是栽赃! 他正要开口拒绝,谢芳却抢先一步,“王管家,我爹给您送的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王管家脸色一僵。 “我知道,您不好办。” “我不需要您偏袒我,也不需要您替我做假。您只是秉公执法,去搜了一个被举报的旁支女的房间。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错。” 她顿了顿,“事成之后,我会修书回家,让我爹再送一份心意来。您什么风险都没有,只赚不赔。” 王管家喉结滚动。 半晌。 “……只此一次。” 谢芳垂下眼帘,“多谢管家,您不会后悔的。” 偏院另一头。 谢云柔伏在案前,抄写着谢芷下午给她勾画的礼仪要点。 她抄得很慢,很认真,每写完一行,就小声默念一遍,生怕记错一个字。 绿柳站在她身后,盯着谢云柔的背影,退了出去。 翌日。 天刚亮,落选的旁支姑娘们便开始收拾行囊。 院子里人来人往,丫鬟们抱着包袱进进出出,偶尔夹杂着几声抽泣。 来时风光,走时灰头土脸,谁也不好受。 谢云柔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那些人,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什么资格同情旁人。 她也不过是运气好,遇见了芷姐姐。 正想着,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云柔抬头,就看到王管家沉着脸跨进院门,身后跟着六七个护院。 他往院中一站,冷声开口:“所有人,原地站立,不得走动。” “收到密报,国公爷久病不醒,非药石无效,乃有人行巫蛊之事,以邪术诅咒家主。” 巫蛊?! 众人脸色煞白,那可是大罪! 王管家不再多言,只一挥手:“搜。每间房,每个角落,不许遗漏。” 护院们瞬间扑向各个房间。 院子里鸦雀无声。 谢芳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死咬着下唇,强压住嘴角的笑意。 快了。 快了。 要不了多久,谢云柔就要被扭送去官府了,还有谢芷,也跑不了。 她跟谢云柔走的近,到时候绿柳会一口咬定,她听谢芷给谢云柔提起过国公爷的生辰八字。 她这招叫一箭双雕。 她会让谢芷明白,巴掌和耳光算不了什么。 谁笑到最后,才算真赢。 第一个护院从东厢房出来:“回管家,这间没有。” 第二个:“西厢房没有。”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等护院退出来,众人才扶着门框松一口气。 谢芳不在意那些人,她只盯着谢云柔的房间。 一个护院推门进去,又出来。 动作很快。 谢芳的嘴角已经扬起来了。 “回管家。”护院抱拳,“这间没有。” 没有?! 谢芳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可能没有?! 她明明让绿柳亲手塞进谢云柔的箱笼里! 怎么会没有?!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绿柳。 绿柳明显也懵了,脸色瞬间煞白。 谢芳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 非常不对。 第25章 是我做的,那又如何? “管、管家!” 谢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一个护院从她的房间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匣子。 谢芳瞳孔骤然放大。 护院当众打开那匣子。 匣盖掀开,红绒布底上,静静躺着一个小人。 小人身上扎满了银针,胸口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纸上写着生辰八字。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谢芳。 谢芳像被雷劈中。 怎么会……这东西明明……明明应该在谢云柔的箱笼里! 谢芳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让开。” 素心嬷嬷沉着脸,快步而来。 她目光掠过匣子和小人。 “来人。” “将谢芳扭送京兆府。巫蛊家主,形同谋逆。该如何处置,交由官府按律定罪。” “不——!” 谢芳扑通跪地。 “我是被冤枉的,真的是被冤枉的!那东西不是我的!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是有人要害我!” 她指着谢云柔。 “是她,是谢云柔!” “她嫉妒我,嫉妒我是金陵嫡女,嫉妒我比她命好,就指使她的丫鬟绿柳把这脏东西塞进我房里!” “绿柳,绿柳呢!让她出来对质!” 绿柳被两个婆子从人堆里揪出来,噗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她伏在地上,“奴婢没往芳姑娘房里放过任何东西……真的没有……” “你胡说!” 谢芳尖声打断她,“分明就是你!谢苒苒看到你进过我的房间,肯定是谢云柔让你做的。一定是你——” 谢芳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只好临时换了一种说法。 “是,我看见过。” 谢苒苒乐得落井下石,闻言从人群中走出来,一脸为难道,“昨夜我睡不着,在回廊那边散步……” 她顿了顿,看了谢云柔一眼,“恰好瞧见绿柳从芳姐姐房里出来。当时还以为她是替云柔姐姐传话呢,也没多想。” 她转向谢芷。 “说起来,国公爷的生辰八字是秘辛,寻常人根本无从知晓。能拿到这东西的人,必是近身侍奉过国公爷的……” 她轻捂住嘴,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睁大眼睛看着谢芷: “哎呀,姐姐……你这阵子一直在松涛苑照顾国公爷,该不会是你告诉云柔姐姐的吧?你们俩走得这样近……” 谢芳立刻接话:“对,就是这样!” “肯定是谢芷,是她把国公爷的生辰八字给了谢云柔,让谢云柔借巫蛊陷害我!她一直看我不顺眼,昨日还当众打我!她这是在报复!”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管家。 “管家,您明鉴啊!真正行巫蛊之事的,是谢芷和谢云柔,您一定要替我做主!” 管家见状,立刻顺着谢芳的话沉声道:“此言有理。来人,将谢芷、谢云柔二人拿下,一并送官查办!” 他抬手指向谢芷,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既然已经上了谢芳的船,若不趁机把这烫手山芋彻底摁死,回头素心嬷嬷清算起来,他也跑不掉。 两个护院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扣谢芷的手臂。 谢芷只看了他们一眼。 护院便觉得心头莫名一慌,手悬在半空,定住了。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管家的脸色变了:“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护院们被谢芷的眼神吓住,硬是没敢再往前迈出半步。 谢芷侧首,看向跪在一旁的绿柳,“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绿柳伏在地上,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不敢看谢芷,也不敢看谢云柔,只是死盯着地面。 “你不想说,那便不说了。” “往后,也不必说了。” 绿柳浑身一震,抬起头想要辩解,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谢芳见护院迟迟不动,“你们都聋了?让你们抓人,还愣着干嘛?!” 谢芷没有理会她的聒噪。 她上前拿过那只被搜出来的檀木匣子。 “谢芳。” 她将那扎满银针的小人拿起来,“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是谢云柔指使丫鬟往你房中塞这东西,陷害于你。” 谢芳脖子一梗:“是!” “那好。” 谢芷将小人翻过来朝向众人,“你且看看,这上面写的,究竟是谁的名字、谁的生辰八字。” 谢芳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墨迹上。 她起初没反应过来。 那纸上的字迹她认得,分明是她亲手写下的谢文远的名字——不,不对。 名字……不是谢文远。 生辰八字……也不是。 她猛地扑上前,一把夺过小人。 谢成器。 乙卯年七月十一,辰时二刻。 谢成器…… 成器。 那是她祖父的名讳。 金陵谢氏的家主。 谢芳僵在原地。 “这……这不可能……” 她猛地抬头,“是你,是你换了上面的字!你陷害我!” 谢芷弯起了唇角。 俯下身,用只她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你说对了,是我换的。那又如何?” 谢芳懵了。 是啊,如何? 她能如何? 难不成当众指控谢芷偷梁换柱? 可偷梁换柱的前提,是她先栽赃嫁祸! 谢芷冷笑一声,起身将东西交给素心。 昨晚她去找谢云柔的时候,就发现绿柳有些不对劲。 在谢云柔房间找到那小人后,她便替换上面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后,趁夜放进了谢芳房间里。 虽然若不替换的话,谢芳此次定是下场极惨。 可她,才不舍得用文远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呢。 那可是她阵痛了一整夜才换来的孩子。 是她抱在怀里、不足五斤、小脸皱成一团像只小猴子的远儿。 是她离世那年,才堪堪十岁、攥着她衣角说“娘亲我会快些长大”的远儿。 她怎么可能让这肮脏东西沾上他的名字。 哪怕没有实质伤害,她也舍不得。 所以她把那张红纸撕了下来。 重新写下了另一个名字。 谢成器。 金陵谢氏的家主,谢芳的亲祖父。 你的祖父是祖父,我的儿子就不是儿子了? 她将那红纸贴回小人身上,趁着夜色,将东西放进了谢芳的梳妆匣里。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素心嬷嬷垂眸看着谢芳,“谢芳。” “谢云柔家住平陵,父母早亡,孤女一个,进京之前连谢氏族谱都没翻过。她从哪里知道你祖父的秘辛?从哪里得来你祖父的生辰八字?” “金陵谢氏家主的名讳、八字,莫说平陵的旁支孤女,便是京中高门,也未必尽知。能拿到这些东西、且有机会做成巫蛊之物陷害旁支的——” 素心顿了顿,“是你自己,亦或是,你金陵家中那些,见不得旁支姑娘入选、生怕被抢了风头的至亲?要不要老身派人去金陵走一趟,将他们都‘请’来京城,让京都府尹好好审问一番?” 谢芳猛地抬头:“不是!不是我家里!是我自己!” “全是我一个人做的!跟我爹娘、跟我祖父没有关系!” 第26章 我是你老祖宗 王德发干笑一声,挥了挥手。 “既然是个误会,那就算了。都散了吧,该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该准备留下的准备留下。”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谢芳一眼。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连栽赃都栽不明白,还把他拖下了水。 “算了?” 谢芷缓步上前,“王管家,我还没问完呢。” 王德发心头一紧,面上却强撑着威严:“谢芷姑娘,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是谢芳栽赃陷害,你就别——” “谁告诉你,”谢芷打断他,“国公爷被人行了巫蛊之事?” “国公爷久病不醒,这是阖府皆知的事。” 谢芷看着他,“可有人行巫蛊之事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来的?谁告诉你的?” 王德发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去看谢芳。 “我……我自然是接到密报——” “密报?” 谢芷轻笑一声,“谁的密报?什么内容?什么时辰递进来的?” “谢芷!”他恼羞成怒,“你一个旁支来的丫头,有什么资格质问主家的管家?来人——!”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谢芷从袖中抽出一个靛蓝布包。 王德发的瞳孔骤然收缩! 谢芷当着他的面,将布包打开,露出里面一本账册。 王德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是他藏了十年的私账! 他明明藏在卧房暗格里,怎么会…… “王管家,金陵送你的银子,数目可真不少,足足五百两呢……这笔账,您打算怎么跟家主解释?” 王德发没想到谢芷手里拿的还真是他的私账,气得当众跳脚。 “你胡说八道,你这是栽赃陷害!你一个旁支来的丫头,有什么资格诬蔑主家的老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诬蔑?” 谢芷轻笑了一声,将那账册翻过几页,对着众人,继续道:“承德六十七年腊月,库房进上等丝绸二十匹,账面记十匹,剩余十匹不知所踪。同日,王管家名下当铺收丝绸十匹。” “承德六十八年正月,库房进贡茶十斤,账面记五斤。同日,王管家宅中宴客,所用茶品与贡茶一致。” 她一页一页翻着,一笔一笔念着。 每念一笔,王德发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你个贱人!”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国公府几十年的老人都得给我三分薄面,你算老几?!” 他终是没忍住,破口大骂起来。 他一边吼,一边朝谢芷扑过去。 只要将账册抢过来烧掉,死无对证! 谢芷微微侧身,轻描淡写地避开了。 王德发扑了个空,还险些摔倒。 “来人,快来人!” 王德发冲着护院喊道,“赶紧,把谢芷给我拿下!她诬蔑忠良,搅得主家乌烟瘴气,把她抓起来,关进柴房,等家主醒了再处置!” 几个护院面面相觑,脚下迟疑。 “还愣着干什么?!” 王德发急红了眼,“我是主家管家!我的话你们敢不听?!” 素心嬷嬷上前一步,正要开口维护谢芷。 “够了。” 一道声音自院门口传来,打断素心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初寒的轮椅停在月洞门正中。 他手中捏着一封信笺,是夜枭送来的消息。 如风站在轮椅后,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谢初寒的目光落在谢芷身上。 “王管家说得没错。” “你,到底是谁?” 谢芷抬眸,与他对视。 “谁派你来国公府的?” 谢初寒的轮椅缓缓向前,“来此地搅得乌烟瘴气,究竟有何图谋?” 素心嬷嬷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二少爷,芷姑娘她——” “素心嬷嬷。” “您年纪大了,容易被蒙蔽。我不怪您。” 他顿了顿,“但您若再替她说话,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素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谢初寒那双眼睛时,将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不是怕。 是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 她下意识看向谢芷,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主仆二人才懂的复杂。 谢芷却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示意她放心。 …… 人群中响起议论声。 “什么意思?谢芷不是谢芷?” “二少爷说她是谁派来的……” “难怪!一个乡下找回来的,怎么可能规矩比咱们还好!” “我就说嘛,肯定有问题!” 众人的目光,从方才的敬畏、羡慕,渐渐变成了怀疑、敌意、幸灾乐祸。 谢苒苒最先反应过来。 她从人群里挤出来,踉跄着扑到谢初寒轮椅前。 “二少爷!您、您的意思是……她不是我姐姐?” 她捂住嘴,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那……那我真正的姐姐呢?真正的谢芷去哪儿了?是不是被她——” 她猛地转头,指着谢芷,“是不是被你害死了?!” “二少爷,您一定要替我可怜的姐姐做主啊!我姐姐从小在乡下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被认回来,还没来得及享一天福,就被这歹人害了性命!您一定要替她报仇!” 声泪俱下,任谁看了都要动容。 谢芷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谢苒苒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不管眼前这个女人是不是真的谢芷,她都必须趁机踩上几脚。 谢芷厉害,她惹不起,可眼前这个假谢芷要是被定了罪,她作为苦主的妹妹,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 就算捞不到好处,看她倒霉,也解恨。 谢初寒没有理会谢苒苒的哭嚎。 他始终看着谢芷,“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说实话。你到底是谁?” 谢芷看着他,轻叹了口气。 “好吧。” “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了。” 她抬起眼,与谢初寒对视。 “我确实不是谢芷。” 满院哗然。 谢苒苒的哭声都停了,瞪大眼睛看着她。 “阿寒,你听好。” “我是你老祖宗。” 第27章 国公爷叫她,娘亲?!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谢初寒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如风站在他身后,直接抬手捂住了脸。 完了完了完了。 谢芷姑娘这是……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骂人?! 老祖宗?! 她怎么不说自己是天王老子呢?! 谢初寒攥着信笺,手指骨节泛白,信纸在掌心皱成一团。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王德发。 “去报官。” 王德发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涌起狂喜:“是!老奴这就去!” “告诉京兆府尹,谢家发现歹人假冒旁支嫡女,潜入国公府,图谋不轨。让他即刻带人过来,严刑拷打,问出幕后主使。” “本少爷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王德发连连点头,转身就要跑。 素心嬷嬷急得脸色都变了,上前一步就要拦在谢芷身前:“二少爷,不可啊!芷姑娘她——” “素心。” 谢芷轻唤了一声,素心下意识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对上谢芷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从容。 就像当年,小姐面对那些明枪暗箭时,也是这样。 谢芷弯了弯唇角,“没事。” 素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谢芷这才转向谢初寒,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你看吧,我说了,你又不相信。” 谢初寒的脸色更难看了。 正要开口—— “二少爷!二少爷!” 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国公爷……国公爷醒了!” 谢初寒浑身一震。 “国公爷说……要见谢芷姑娘!立刻!” 满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谢芷身上。 谢初寒的脸色精彩极了。 他攥着信笺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祖父醒了,要见这个女人。 在这个时候,这个节骨眼上。 他深吸一口气,冷冷看向谢芷: “走吧。我亲自送你过去。” 那语气,像是押送犯人。 谢芷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提步向前。 松涛苑。 内室的门半敞着。 “人呢?!” 谢文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披着外袍。 “老夫问你们,昏迷的时候,是谁在照顾老夫?那个天天给老夫施针的人,在哪儿?!” 王太医和刘太医对视一眼,都是头皮发麻。 他们可从来没见过谢首辅这副模样。 “国公爷您别急,”王太医硬着头皮上前,“已经让人去喊芷姑娘了,应该很快就——” “很快?很快是多久?” 谢文远打断他,撑着床沿就要下地,“你们不去,老夫自己去!” 刘太医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扶住:“国公爷!您大病初愈,身子骨还虚着,万万不可下床啊!芷姑娘马上就——” 谢文远一把甩开他的手,赤着脚踩在地上,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柱稳住身形。 “虚?老夫躺了这么多天,再躺下去,骨头都要散了!” “国公爷!您不能出去!” “让开!” 谢文远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一步。 两步。 三步。 手终于触到了门框。 他推开门。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然后,他就看见了院子里的人。 如风推着谢初寒抢上前来:“祖父!您怎么出来了?您身体——” 谢文远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抬手把他拨到一边。 他的目光,穿过谢初寒,穿过如风,穿过那满院子的人,直直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院中,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素心站在她身侧,眼眶红红的,看着自己。 一阵风吹过,院角那株老海棠树的花瓣簌簌而落,有几片飘落在她的肩上。 她微微偏头,拂去肩上的花瓣,然后抬起眼,看向他。 谢文远想起六十年前,他十岁那年,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那天也是这样的春日,母亲站在院中,也是这样一袭青色衣裙,也是这样回头看他,笑着说:“远儿,娘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等了六十年。 等到青丝成雪,等到权倾朝野,等到儿孙满堂,等到自己也成了别人口中的老人家。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等不到了。 可此刻,她就站在那里。 还是那样年轻,那样好看,那样看着他。 就像六十年前一样。 谢文远的眼眶一下子涌上泪。 他甩开所有试图搀扶他的手,攥紧手中的拐杖,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谢芷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远儿。 那个十岁时还够不到她肩膀的孩子,那个攥着她衣角说“娘亲我很快长大”的孩子,那个她离开时还在强忍眼泪的孩子。 如今已经老了。 比她老那么多。 她的眼眶也热了。 谢文远终于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就那样看着她,仔细地看着。 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娘……娘亲。” 那声音沙哑,苍老。 却带着委屈。 满院死寂。 谢初寒的轮椅停在原地,茫然,震惊,难以置信。 如风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两个太医僵在门口,像两尊石像。 娘亲。 国公爷叫这个年轻女子,娘亲?! “娘亲。” 谢文远又唤了一声,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摊开掌心,递到谢芷面前。 “你是来接远儿的吗?” 谢芷的心猛地一揪。 谢文远见她不答,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却还是努力弯起嘴角,像个懂事的孩子在安慰大人。 “没事,远儿不怕。能见到娘亲,远儿很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谢芷,在她身后搜寻着什么。 “父亲呢?怎么只有娘亲一个人来接远儿?父亲是不是还在生远儿的气,不想见远儿……” 谢文远絮絮叨叨地说着。 谢芷这才反应过来。 这老小子,竟是以为他自己要死了,以为她是来接他走的! 第28章 她确实不是谢芷 谢芷又好气又好笑。 这傻儿子怎么越长越回去了。 她抬手,一巴掌拍在谢文远伸过来的手背上。 “啪!” 清脆响亮。 满院的人又一次愣住了。 谢文远也愣住了,捂着自己的手背,像小时候被打了一样,委屈巴巴地看着谢芷。 “想什么呢?” 谢芷瞪着他,那眼神和六十年前训他偷吃点心时一模一样,“谢文远,你给我清醒一点!我没死,你也不会死!” 谢文远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谢初寒的轮椅已经冲到了跟前。 “祖父!” 谢初寒一把扶住谢文远的手臂,脸色复杂至极,“您认错人了!这是谢芷,姑苏旁支送来的——” “啪!” 又是一巴掌。 不过这回是拍在谢初寒的手上。 谢文远瞪着他,那眼神和方才谢芷瞪自己的时候如出一辙:“怎么跟你曾祖母说话的?没大没小,没规矩!” 谢初寒:“……” 如风站在轮椅后面,默默地又把头低下去了一点。 完了,国公爷也疯了。 谢文远教训完孙子,又转过头看向谢芷。 满是皱纹的脸上,满是惊喜、不解、还有一点点……老小孩般的不好意思。 “娘亲。”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谢芷,那目光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衣角,又从衣角看到她的发簪,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小声问,“你……你怎么这么年轻?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是临死前的幻觉。 可手背上那一下,是真疼。 谢芷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的模样,心里的那点无奈又化成了柔软。 “此事说来话长,你先别管这个。感觉怎么样?身子骨哪里还不舒服?” 谢文远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他松开拐杖,当着满院子的人,原地转了一个圈。 虽然转得踉踉跄跄,险些摔倒,可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盛。 “娘亲你看!” 他转完圈,张开双臂,像小时候展示自己新学会的本事一样,得意洋洋地看着谢芷,“我很好!我好得很!” 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谢芷的手。 “尤其是看到娘亲,我一点儿事儿也没有了!” 谢芷看着他这副老小孩的模样,眼眶又热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好。” “那娘就放心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德发引着一个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男子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官差,气势汹汹。 王德发一扫方才的萎靡,大步走到院中,抬手直指谢芷: “方大人,就是此人!混入国公府,假冒旁支嫡女,身份不明,居心叵测,将府上搅得鸡犬不宁!还请方大人明察秋毫,替我们国公府查清这歹人的底细!” 他话音未落,一转头,正对上谢文远的脸。 王德发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来,小跑着上前行礼:“国公爷!您可算是醒了!您不知道,您昏迷的这些日子,府里出了多少乱子——” 他再次指向谢芷,“二少爷已经查清楚了,此人根本就不是谢家旁支的姑娘!国公爷您英明,定不能让这等歹人——” “闭嘴。” 谢文远只吐出两个字。 王德发愣住了。 谢文远没有看他。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谢初寒身上。 “怎么回事?” 谢初寒心头一凛。 他从没在自己祖父脸上看到过那样的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从族谱上划掉似的。 “祖父,您听我解释……” 谢文远扫了一眼满院子的人,见人实在有些多,便道,“你先别急,跟我进房间去再说。” 然后转向谢芷。 方才还冷着的脸,瞬间柔和了下来,还带着讨好。 他微微侧身,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娘……您请。” 众人再次石化。 京兆府尹方大人的嘴张了张,看看谢文远,又看看那个年轻女子,再看看谢文远,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德发的笑容彻底僵死在脸上。 内室的门被素心从外面轻轻带上。 谢文远看了谢初寒一眼:“过来。” 谢初寒深吸一口气,自己滑着轮椅到近前。 “说吧,你都查到了什么。” 谢初寒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笺。 “夜枭派人去姑苏查探的消息。” 他将信笺展开,“真正的谢芷,自幼在乡下长大,从未读过书,更未学过任何医术礼仪。她被接回谢府不过数日,连府中人都认不全,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看向谢芷。 “绝无可能,像她这样。” 谢文远听完,点了点头。 “你调查的结果,是对的。” 谢初寒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惊喜:“祖父您终于相信我了……” “她确实不是谢芷。” 谢文远打断他,“她是你曾祖母。” 谢初寒:“……” 曾祖母。 他的曾祖母,六十年前就去世了。 谢初寒觉得祖父肯定是生了重病,老糊涂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祖父,您昏迷太久,身子骨还虚,有些事可能……” 谢初寒担心刺激到老爷子,语气尽量委婉,“要不您先躺下歇歇,等您清醒了再说。” 谢文远看撑着拐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伸手取下一只匣子。 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 他将卷轴取出,展开。 是一幅画像。 画上的人,一袭青色的衣裙,站在一株海棠树下,微微侧首,唇角含笑。 眉眼,神态,气度……和谢芷,一模一样。 谢文远将画像举到谢初寒眼前,“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这是你曾祖母的画像。先帝爷当年亲自命宫廷画师所绘,上面还有御笔亲题的女状元楚栀六个字。” 谢初寒盯着那幅画像,又看看谢芷。 确实,画像上的人,和眼前的女子,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但,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可是祖父,这世上有相似的人很正常,祖父您不要被有心之人骗了。” 第29章 那阿寒可敢与我比一比 谢文远闻言,抄起拐杖敲在谢初寒肩膀上:“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孙子!” 谢初寒被敲得一懵,捂着肩膀,满眼不可置信。 他从小到大,祖父虽严厉,可从没动过手! 今天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居然打他? “祖父!” “闭嘴!” 谢文远举起拐杖又要敲,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谢芷扶着谢文远坐下,“文远,别生气。” 她一边说,一边给谢文远顺了顺背。 “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气坏了可怎么办?” 谢文远的气瞬间消了大半,乖乖坐下,却还瞪着谢初寒,一副“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的表情。 谢芷安抚完儿子,这才抬眸看向谢初寒。 “阿寒还小,笨一点很正常,好好教就是了。” 谢初寒:“……” 他瞪着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这人怎么回事? 还真顺着杆子往上爬了?! 占便宜占上瘾了是不是?! 要不是顾忌老爷子的身体,他现在就想让人把她抓起来! 谢初寒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反驳,却见谢文远已经握住了谢芷的手。 “娘亲,都是儿子不好,没有把家里的小辈教好,还得让娘亲费心……” 谢初寒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谢芷拍了拍谢文远的手背。 “你跟娘亲客气什么?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撑起国公府,辛苦了。” 谢文远眼眶又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芷,嘴唇一瘪,那模样,活脱脱一个终于找到靠山的老小孩: “有娘在,真好……” 谢初寒:“……” 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要么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谢芷在谢文远身边坐下,看向谢初寒。 “我知道,你对于这一切,有些难以置信。” 谢初寒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却被她抬手止住。 “但事实就是如此。” 谢芷看着他,“我说我是你老祖宗,这就是事实。没有骗你。” 谢初寒愣了一瞬,随即觉得荒谬至极。 他上下打量着谢芷,“你骗得了老爷子,可骗不了我。” “我是腿有问题,不是眼睛有问题。” “我曾祖母若还在世,那也是年近九十的高寿。” “你?” 他“呵”了一声:“编谎话,也要编得像样些。” 谢文远的脸瞬间黑了。 他撑着拐杖就要站起来,却被谢芷一把按住。 “文远,坐下。” 谢文远看看她,又看看谢初寒,最终还是乖乖坐下了。 只是一双眼睛还死死瞪着孙子,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瞪出两个窟窿。 谢芷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看你,又急了,乖,你喝点水。” 谢文远接过谢芷递来的水,乖乖喝了。 还特别有礼貌的说了一句,“多谢娘亲,娘亲您也喝水。” 又起身给谢芷倒了一杯。 谢初寒看不下去了,猛地一拍轮椅,“谢芷,你装够了没有?!让我祖父给你倒水,你也敢接?!” 谢文远一个眼神过去,“你跟谁两呢?你再这样的态度跟你曾祖母说话,就给我滚出国公府!” 谢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看向谢初寒。 “阿寒,你祖父今年多大年纪了?” 谢初寒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却还是冷冷答道:“七十。” “嗯。”谢芷点了点头,“那我问你,你祖父今年七十岁,方才口口声声唤我‘娘亲’。你觉得,他是在骗你,还是老糊涂了?” 谢初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是啊,祖父精明了一辈子,怎么可能突然老糊涂? 可若不是老糊涂…… 那眼前这一切,又怎么解释? 他的脑子乱成一团。 谢芷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方才说,你曾祖母若还在世,该是年近九十的高寿。” “那我问你,你曾祖母的闺名叫什么?” 谢初寒一愣,这问题他倒真知道。 祠堂里的牌位他每年都要磕头,怎么可能不知道? “楚栀。”他答道。 谢芷点了点头:“那你曾祖母,是哪一年的女状元?” “承德三年。” 谢初寒答得飞快,“大雍开朝以来第一位女状元,先帝御笔亲封。” “嗯。”谢芷继续问,“那你曾祖母,当年在朝中担任何职?” 谢初寒皱眉:“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太傅。” “那你曾祖母,教过的学生里,有谁?” 谢初寒的眉头皱得更紧:“先帝爷,还有……还有几位亲王。” 谢芷点了点头,终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祖父今年七十。你曾祖母若在世,年近九十。那你祖父小时候的事,你知道多少?” 谢初寒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关于祖父小时候的事,他竟真的一无所知。 祖父从不提小时候的事。 他只隐约听府里的老人说过,祖父幼年丧父丧母,是在边关长大的,吃了很多苦…… 谢芷叹了口气。 谢初寒莫名心头一紧。 “阿寒,我知道这一切很难接受。换作是我,我也未必能信。” “可你祖父信我,素心嬷嬷信我。” “你确定,不试着信我一回?” 谢芷见谢初寒一脸拒绝,又道,“我听说,阿寒若是腿没受伤,极有可能成为大雍最年轻的状元?” 谢初寒脸色一滞。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痛,也是最骄傲的过往。 十五岁中解元,惊才绝艳之名传遍京城,所有人都说他会是下一个状元,会是谢家又一颗耀眼的星。 然后,他的腿就废了。 “是。” 他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那又如何?” “那阿寒可敢与我比一比?” 谢初寒皱眉:“比什么?” “比学问。你我各出三题,轮流向对方提问。答不上来的,就算输。” 谢初寒愣了一下,随即差点笑出声。 她? 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女子,要跟他比学问? 他可是十五岁就中了解元的人,满京城的才子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她以为她是谁? 第30章 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他刚想开口拒绝。 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更不想陪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我先来。” 谢芷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她清了清嗓子,张口便道: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下一句是什么?出自哪里?” 谢初寒懵了。 日月之行……星汉灿烂……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读过的所有典籍,诗经、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却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两句毫无印象! 这不可能! 他读过的书,不敢说过目不忘,但但凡有些名气的篇章,他都有印象。 这两句气势磅礴,意境开阔,若是名家所作,他不可能不知道! “怎么?” 谢芷微微偏头,“阿寒答不上来?” 谢初寒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她这是胡乱编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诗词。 “给你个提示。”谢芷好整以暇地开口,“曹操。” 曹操? 谢初寒脑中灵光一闪! 曹操的……《观沧海》! 对!是《观沧海》! 全诗是“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他居然……居然一时没想起来! 谢初寒的脸色精彩极了。 他抿着唇,不情不愿地将全诗背了出来,末了还加上一句:“曹操的《观沧海》,东汉末年所作。” 谢芷点了点头,随后又轻叹了口气。 “阿寒,你这不行啊。” “就算腿受伤了,脑子又没毛病,怎么能疏于读书呢?” 谢文远在旁边重重“哼”了一声,瞪向谢初寒的眼神里写着“丢人现眼”四个大字。 谢初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很好。 谢初寒觉得谢芷不过是恰好记得一句偏门的诗,刚好拿来刁难他罢了。 其实她根本没什么真才实学,不过是碰巧。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谢处寒道:“该我了。” “请问,‘元圣何功,受厘宣室。东朝既建,淑问不已。’这四句,出自哪里?讲的是什么典故?” 这四句出自《后汉书》,记载的是西汉时期一段鲜为人知的朝堂旧事,极其冷门。 别说一般读书人,便是专攻史学的老儒,也未必能立刻答上来。 他倒要看看,这个装模作样的女人,还能怎么接招。 谢芷听完,愣了一下。 谢初寒心里一喜,终于难住她了! 然后,他就看见谢芷的唇角,弯了起来。 “元圣何功,受厘宣室。东朝既建,淑问不已。” “出自《后汉书·卷四十八·杨李翟应霍爰徐列传》。” 她开口,“具体来说,是翟酺传中的一段。翟酺上书谏太后,提及汉文帝时期的一段旧事。” “元圣,指的是周公。这里是用周公来比喻汉文帝时期的某位贤臣。” “受厘宣室,指在宣室接受祭祀后的胙肉,代指受到皇帝信任。” “东朝既建,指的是立太子。” “淑问不已,指美好的名声传扬不息。” 她顿了顿,看向谢初寒。 “这一段,讲的是汉文帝时期,贾谊等人劝立太子之事。翟酺引用这段旧事,是为了劝谏邓太后还政于安帝。” 她说完,还微微偏了偏头,补充道: “你选的这一段,确实很偏。连很多老学究都不一定能立刻答上来。阿寒还是有点小聪明的,知道用这种题目来刁难我。” 然后她弯起眼睛,笑得温和极了: “真是可爱。” 谢初寒:“……” 可爱?! 她居然说他可爱?! 他堂堂谢家二少爷,十五岁中解元的少年天才,如今虽然腿废了,但脑子没废! 从来没有人敢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他! 更可气的是,她说这话的时候,那眼神,那语气,活脱脱一个长辈在看一个会背几句诗就来显摆的小辈。 三分赞许,三分无奈,还有三分“你这孩子还挺会玩”的纵容! 谢初寒的手,死攥着轮椅的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不行,不能失态。 他可是谢初寒。 可他真的好想炸毛! 谢芷继续出题。 “第二个问题。” “江南出现水患,朝廷拨下赈灾银两,却被层层盘剥,到灾民手中十不存一。” “但,地方官却上报朝廷,说灾情已控,可实际上,哀鸿遍野。” “若你是钦差,奉命暗访,该如何查明真相,又如何根治此弊?” 谢初寒怔了怔。 他没想到谢芷会出民生题。 他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始作答。 “若我为钦差,我会乔装打扮,深入民间暗访。” “比对官府账册,看数目是否对得上,同时询问百姓,是否真收到赈济,然后……” 等他说完,谢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答得算是中规中矩。” “但若真照此办理,你怕是走不出那灾区。” 谢初寒脸色一变。 “你乔装暗访,思路是对的。但你可知,那些贪官污吏,远比你更懂该如何防备暗访。” “你以为自己乔装打扮掩人耳目,实际上,你前脚刚进灾区,后脚就会有人盯上你。你访的百姓,也早被威胁过,他们只要乱说话,就会面临全家消失的威胁。” “包括你查的账册,也会被做得天衣无缝。” “真正的暗访,不是你去访,而是让百姓来找你。” 谢初寒眉头微皱:“如何让百姓来找我?” “设一个局。” “让你的人扮成行商,在灾区低价收购田契地契。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能卖地求生。” “而买地的行商,暗中记录每一笔交易的卖主、时间、地点。田契地契上有官府大印,盖印的日期,就是赈灾银两已经发放到位的日期。” “两相对照,那些拿了赈灾银却还在卖地的百姓,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谢初寒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第31章 您是我曾祖母,不会有错的 “至于根治……” 谢芷顿了顿,“你不该只盯着这一处的贪官,而该盯着赈灾银两的流向。从京城拨出的那一刻起,每一道经手的人,每一道克扣的数目,都要查清。” “贪官不怕杀头,怕的是被连根拔起。你把链子上的每一环都敲碎了,下一回,就没人敢伸手了。” 谢初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该我了。” “北境蛮族南下,守军三万人对阵敌军八万,被围困于雁门关外。粮草断绝,援军无望。领兵的将军,如何才能以少胜多?” 谢芷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 是因为这个问题,太熟悉了。 承德十五年,雁门关外,三万对八万。 那是她夫君谢知行,此生最漂亮的一仗。 也是她此生最难忘的一仗。 那一战,她不放心他,女扮男装,混在亲卫里随他出征。 世人只知道那一战谢知行以少胜多,一战封神。 世人不知道,那一战,是她和他一起打的。 “三万对八万,被围困于雁门关外,粮草断绝,援军无望。” 她顿了顿,将那一战,娓娓道来。 不过,她说的不是世人皆知的那一版。 而是后来,她跟谢知行对着沙盘一点一点复盘优化后的那一版。 “领军可趁夜色,派出一支奇兵绕后烧了敌军的粮草。” “但真正的关键,不在于烧粮草,而在于烧粮草之前的那三日。” “那三日,先命士卒每日在阵前操练,擂鼓呐喊,声势震天,却按兵不动,让敌军以为是在虚张声势,只等粮尽便一举攻破。” “等到敌军松懈,让敌军认定你只能等死时,在三日后的深夜,命人将准备好的数百只羊,倒吊在阵前,羊蹄下悬着战鼓。” “羊挣扎踢踏,鼓声震天。” “敌军会以为你趁夜突袭,慌乱集结,此时你要按兵不动。” “如此反复三夜,敌军疲惫不堪,以为你只会虚张声势。” “第四夜,真打。” 谢初寒怔住了。 他听过无数次曾祖父雁门关大捷的故事。 书上写的,说书先生讲的,府里老人传的。 每一版他都听过。 可这一版,比他知道的任何一版,都更细致,更缜密。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谢芷准备抛出第三个问题。 “别问了。” 谢初寒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 谢芷抬眸,看向他。 谢初寒坐在轮椅上,表情复杂极了。 他看着谢芷,喉结滚动了好几下,终于开口:“曾祖母。” 谢初寒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曾祖母。”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六十年前就该去世的人,怎么会以这样的模样站在他面前。 但他知道,方才那个雁门关之战的方案,绝不是外人能知道的。 那是谢家的传家文书里记载的、只有历代当家人才有权翻阅的绝密卷宗。 他看过。 所以他知道,谢芷说的,和卷宗里写的,一字不差。 除了谢家当家人,没有人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除了,谢家的老祖宗。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但您是我曾祖母,不会有错的。” “其实,就刚才您提出的那两个问题,我就该认了。” “除了曾祖母,这普天之下,我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二个女子,能在这些问题上把我问倒。” 谢文远在旁边,终于忍不住抚掌大笑。 “好!还是娘亲厉害!” “这小兔崽子,从小到大眼高于顶,谁也不服。今儿总算遇到能治他的人了!” 他笑着看向谢初寒,“怎么样?服不服?” 谢初寒抿着唇,不说话。 临了,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是祖父,您才刚刚醒过来,怎么能一下子就认出她……曾祖母来?” “您就不怕……只是长得相似?” 谢文远闻言,斜睨了他一眼。 “她是我娘亲。” “我怎么会认错?” 他说完,得意地看了谢芷一眼。 谢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谢文远没有说的是,他昏迷的那些日子,其实意识是清醒的。 他能感觉到有人握着他的手,有人在他耳边说话,有人一遍遍为他行针。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 “远儿,娘在呢。” “远儿,你不能睡过去,听到没有?” “远儿,你再不醒,娘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告诉你那些曾孙……” 那些话,他每一句都听见了。 只是他以为那是梦。 …… 房门打开。 院中众人齐刷刷望向三人。 京兆府尹方宏达上前一步,对着谢文远抱拳行礼:“首辅大人,下官方才接到报案,说是府上混入了身份不明之人,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文远转过头,狠狠地瞪了谢初寒一眼。 死孩子,居然敢报官抓你曾祖母?回头再跟你算账! 谢初寒缩了缩脖子,对着祖父扯出一个讨好的笑。 然后,他转向方宏达。 “方大人,已经查清楚了,是误会。” “谢芷姑娘……身份无疑。” 方宏达愣了愣,目光在谢芷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他做了几十年京官,最懂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既然谢家二少爷亲口说身份无疑,那就一定是无疑。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正要说几句场面话告辞。 谢初寒抬起手,指向王德发: “方大人,此人,还请带回官府。” “他身为谢府管家,这些年以谢家名义行贿受贿、贪墨库房银两,证据确凿。还请方大人带回去,严加审讯,务必查清所有涉案人员。” 王德发的脸,瞬间白了。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谢文远的衣袍下摆。 “国公爷!国公爷您不能啊!老奴在谢家伺候了三十年!三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怎么能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几句话,就怀疑老奴?!”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谢芷: “她不是谢家的人!她根本不是!国公爷您别被她蒙骗了——” “够了。” 谢初寒看向方宏达,“方大人,带走吧。” 方宏达一挥手,两名官差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德发。 王德发拼命挣扎,“冤枉!我冤枉!国公爷——二少爷——你们会后悔的——那个女人不是好东西——她会害了谢家——”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