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婚大佬,前任跪求我回头》 第1章 结婚了 第一章 结婚了 林一蔓结婚了。 对象不是未婚夫顾奕辰,而是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周的陌生人。 “抱歉,林医生,这次任务有点突然,我们的婚礼一个月后再举办,可以吗?” 眼前的人低下头,双眸定定的看着娇小的她。眼神里带着愧疚与请求。 林一蔓的视线落进他深邃的瞳孔中,一瞬间心一颤。 夕阳下,男人的五官优越,古铜色肌肤更添几分硬朗。 身姿笔直,静时从容,动时犹如利刃出鞘,势不可挡。这是一个合格的军人。 也是她的新婚丈夫,陆封衍。 ”没关系。“林一蔓点头表示理解,”你的任务要紧。“ 陆封衍依旧直直看着她,突然伸手将她搂紧怀里,将脸埋进她的颈间。 林一蔓有一瞬间的僵硬,随机看到背后的民政局,抿唇想到他们如今是夫妻,搂一下,也是正常的吧。 “那我们约定好了,一个月后回云城举办婚礼,等我任务完毕,回来接你。” 他松开拥抱,没等林一蔓反应,他已匆匆离开。 林一蔓将结婚证打开仔细看了看,接受已经结婚的事实,才又收好放进包里,打车回家。 家里依旧没人,林一蔓早已习惯,直接进入主卧收拾东西。 这里本来是她和顾奕辰的婚房,她们是父母指定的娃娃亲,如今她另嫁他人,继续住这里已经不合适了。 刚翻开行李箱,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要去哪里?” 林一蔓抬眼,就见半个月没回家的顾奕辰正站在门口,他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揉着眉心,俊脸上满是疲惫。 “一蔓,我这段时间很忙,你就不要再搞什么离家出走的把戏了,我没时间陪你闹。” 又是这样,无论她做什么,他说话的语气都是这么的不耐烦,像是一个大人回家了还要安抚不懂事的孩子。 反正不论她说什么,他都以为她在闹。 林一蔓不想多解释什么,继续叠着衣服,“医院过段时间要派我去北城出趟差,我提前准备一下。” 知道自己会错意,顾奕辰放下揉着眉心的手,脸色好了一点。叮嘱道:“北城那边比咱们这里要冷很多,多带一些厚衣服吧。” “嗯。“ 看着林一蔓在衣柜前翻找衣物,顾奕辰目光落在她身上,欲言又止,空气仿佛停顿了一会。 他才又开口道:“一蔓,我还是要若溪母女两接到这里一起住,念念的户口也需要落到我的户口名下,你知道的,她们母女在华国无依无靠,而且她们对我有恩……“ 没等他话说完,林一蔓就抬手打断,“我没有意见,就按照你说的来吧。” 她已经嫁人了,以后顾奕辰要和谁在一起,要和谁一起住,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白若溪和白念念的母女二人是顾奕辰的救命恩人,甚至于对于整个顾氏集团都是大恩人。 半年前,顾奕辰出差意大利却不幸遇上黑手党血拼,就此失踪。 直到一月前,顾奶奶的寿宴上,他突然出现,随他一起回来的还有白若溪母女二人。 在那个圈子里世家都齐聚的日子,她的未婚夫搂着另一个女人的腰,将她郑重的介绍给所有人。 那天,她这个未来的顾家少夫人,成为了众人口中的笑柄。 事后,顾奕辰跟林一蔓解释,说他对那对母女只是感激。但是作为整个顾氏集团的救命恩人,他也要拿出态度来。 可林一蔓看的分明,他看向白若溪的眼神绝对不清白,那浓浓的情意做不得假。 以前她会像一个疯子一样阻拦白若溪进入这里。 现在,她不会了。 顾奕辰完全没料到林一蔓会同意,他眸底闪过些许意外。 因她的妥协而有些高兴,顾奕辰态度更加柔和的解释:“一蔓,你放心,等到若溪在华国熟悉好,找到了工作,她就会从这里搬出去。” 林一蔓并不关心白若溪的事情,转头说起另一件事:“我们的婚约……” 顾奕辰不想继续听下去,直接打断:“最近公司里面很忙,结婚的事情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林一蔓了然,知道他想岔了,想解释:“我不是……” 可话还没有说完,顾奕辰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接起的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温柔。 “若溪,怎么了?倩倩想我了?那我马上回家。” 他说着就匆匆朝外走去,到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林一蔓,头也不回的叮嘱一句。 “一蔓,明天之前,你吧客卧收拾好,若溪她们要搬进来。” 片刻后,大门咔嚓一声合上,也将不发一言的林一蔓与他彻底分隔。 林一蔓苦笑一声,扯扯嘴角,眸光黯然。 “我想说的不是结婚,而是退婚啊。”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顾奕辰就已经不在认真听她说话了呢。 他甚至对那人说的是回家。 从前的他,明明把有她在的地方,才叫家的…… 林家与顾家是世交,林一蔓和顾奕辰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们二人还有婚约,一度是云城世家口中的金童玉女。 他们自幼一起长大,虽然从始至终都没有言明内心的情意,但是每当她转身时,他都一直在。 他会护着她,支持她,就像她的保护神一样。 本来只需要等她到法定年龄,两人就会顺理成章的结婚。 可变故发生林一蔓十六岁父母车祸去世,林家产业被无耻的大伯夫妇霸占,他们堂而皇之闯入林家的别墅,把她当成佣人甚至虐待她。 至暗时刻里,是顾奕辰护着她,并接回家照顾,她才能顺利的读完书,又当了医生。 大学毕业后,林一蔓本想与顾奕辰履行婚约,拥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小家。 但他继承家业后越来越忙,老是让她再等一等。 等来等去,她等了六年。 顾奕辰也从开始的耐心温柔,但现在提起婚约就皱眉。 林一蔓本来以为他是太累,她想自己应该更加懂事一点的,不要给他太大压力。 只要他心里还有她,就足够了。再等等,也没什么的。 直到白若溪的出现,打破了林一蔓所有的幻想。 原来,顾奕辰那样事无巨细的照顾一个人不仅仅是她的专属。 甚至,他还会在工作百忙之中,日日不落的询问一个人的生活起居,生怕她受委屈。 而这些,都是如今的林一蔓从毕业后就再没感受到的。 急促的铃声打破回忆,无端的酸涩刺入她的心脏,林一蔓仰起头,才叫眼泪止住没有不争气的流下。 “林主任,急诊突然来了个肝血管瘤破裂的患者,有经验的医生都排了手术,有空的话,您接一下吧。”是手术室那边打来的电话。 林一蔓立刻起身,“你们先准备,我马上到。” 到达医院时是晚上九点,由于病人的情况危机,林一蔓直接为他做了半肝切除手续,再出手术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长时间集中精力做手术,林一蔓又累又困,回到办公室和衣就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林一蔓迷糊中感觉什么东西盖到了身上,她睁开眼睛,就见院长徐慧正站在面前。 “一蔓,我吵醒你了?我看你缩在那里来连条毯子都没盖,寻思给你搭上点,没想到还给你弄醒了!这可真是……”徐慧有点懊恼。 林一蔓倒是不在意:“没事,院长,我睡够了,一会查完房回家补觉就行。” 徐慧除了是林一蔓的领导,还是她妈妈的朋友。 这些年,这孩子有多努力,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徐慧心里又欣慰又心疼:“行,那你就快查房,然后赶紧回去休息。” 说着,她就朝着外面走出去。 林一蔓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叫住了徐慧: “院长,我……想跟你提离职。” 徐慧立刻折返,语气中止不住的惊讶: “为什么?这怎么这么突然?” “我结婚了。” 一听这话,徐慧脸上似有所悟,带了笑意:“哎呀,是顾家那小子吧?真是恭喜你了,一蔓。” “你们从小到大的这份情分,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林一蔓见徐慧误会,扯扯嘴角,并没有解释。 徐慧没看出林一蔓的异常,仍旧兴奋地说:“你外婆那边不是一直想看你结婚吗?这下老太太可算能放心了。” 提起外婆,林一蔓目光一柔,这次露出的倒是真心实意的笑容:“我也希望她老人家能开心点。” 若不是外婆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她快点找到好归宿,她也不会那么草率地与正好被催婚的陆封衍结婚。 下次拿着结婚证去见外婆,她一定会很开心吧? 与徐慧闲聊了一阵,林一蔓就去办了离职手续,又去查完房才回家。 昨晚熬夜,又没休息好,林一蔓打车回家的路上觉得头重脚轻,只想赶紧回到床上好好睡一觉。 可进屋的一瞬间,看到主卧房间里的场景,她浑身的血液都直冲脸颊涌去,疲累困倦都被怒意惊飞。 第2章 她就是个孤儿,还能去哪? 第二章 她就是个孤儿,还能去哪? “白念念,你在干什么?!” 夺过小女孩手中的画框,而上面精美的油画已经被浓黑的笔痕破坏,林一蔓眼前发黑,手止不住的抖…… 这是她母亲当年唯一的留存下来的遗物! 这幅画陪伴了她那么多日日夜夜,现在居然被毁了! 林一蔓胸肺间鼓噪着,怒目看着一旁的白念念。 可没等她质问什么,小女孩却先扯着嗓子哭了起来:“呜呜呜呜……林阿姨,你好凶啊!” “妈妈,你快来,林阿姨要打我!我好怕!” 下一刻,白若溪跑了进来,连忙将女儿搂在怀里哄着:“哎哟,妈妈的乖宝,这是怎么了?” 哄了几句,她好似才看到身后的林一蔓,不阴不阳的说:“林医生,念念不过就是个孩子,她做错了什么,弄坏了什么,我都会赔都会负责的,你一个大人就不要跟孩子一般见识了吧?” 白若溪是米籍华人,一头金色大波浪,长相明艳,风情万种,她没真心想道歉,眼底都是挑衅。 林一蔓太阳穴突突的跳,举起画框就厉声质问:“谁允许你们进我的房间,还损坏了我的东西?你赔?你拿什么来赔!” 白念念藏在白若溪身后,就像有了主人撑腰的小狗,不服的汪汪叫:“不就是一副破画嘛!我叫顾叔叔赔你就是了,小气的坏女人!” 林一蔓眼睛通红,伸手就要亲自教训白念念。 白若溪余光轻扫,眉头一动,狠劲推了女儿一把,直接让她撞到了床头柜上。 “啊!妈妈,我好疼,我流血了!” 稚嫩的尖叫响起,白念念坐在地上哭个不停,额头上也破了大口子,血顺着小孩脸颊流下来,看起来十分严重。 白若溪立刻去扶女儿,抱着她心疼的对林一蔓说:“林医生,就算念念真的惹你生气了,你也用不着对这么一个小孩子动手啊?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林一蔓刚才清楚地看见了白若溪的动作,听她这么说本能皱眉,不明白她在搞什么。 可下一刻,林一蔓就明白了。 “念念!” 顾奕辰大步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蹲在白念念身边看了一眼,就转头怒目看向了她,声线冷寒:“林一蔓,念念她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忍心伤害她?” 听顾奕辰不分青红皂白就给她定了罪,林一蔓握着手中的画框,整颗心都被冻住了。 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瞬丧失,她嗓子干涩的厉害,所有的辩解都堵在喉咙口。 白若溪却哭着帮她说起了话:“阿辰,这其实也不能怪林医生,都是我们娘俩弄错了房间,把林医生的房间当成客房了。” “我们在米国的时候,常年都住地下室,看到这房间采光好,就没忍住选了这间,念念还动了林医生的画,她这才生气的!” 白若溪说的可怜,顾奕辰顿时心疼,转头看向林一蔓的眼里也怒气更盛:“不过就是一幅破画而已,这也至于动手打人?林一蔓,你脾气还真是大!赶紧给若溪和念念道歉。” 一副破画?这是妈妈唯一留给她的念想啊! 白若溪不知道,难道顾奕辰还不知道吗? 林一蔓抬头盯着顾奕辰,手指紧紧扣住了画框,“我不会道歉,白念念不是我推的。” 顾奕辰更加生气,俊脸紧绷的怒声说:“到现在,你还不认错!” 白若溪却拉住了他的袖口,善解人意的说:“算啦,阿辰,林医生不道歉就不道歉吧,本来也是我们贸然打扰了她的生活,她生气是应该的!” 可她越这么说,就越让顾奕辰觉得林一蔓那面无表情的样子过分。 他皱眉咬牙道:“哪有什么生气是应该的?我的家里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指手画脚来做安排!” “以后,若溪你和念念就住到这主卧来,让她搬到客房去!” 话语犹如利刃刺入林一蔓的心脏,刺的她身形都一晃。 外人?原来这么多年,她在他的心中只是一个外人? 真是可笑至极! 白若溪听到顾奕辰这么说,心底一喜,面上却担忧的说:“房间的事情不急,就是念念这伤口太严重了,阿辰,你能不能陪我把她送到医院去包扎一下啊?” 顾奕辰没有二话,立刻抱起了白念念,一行人就要往外走。 林一蔓却叫住了他,面无表情的说:“顾奕辰,我们解除婚约吧。” 顾奕辰压根不信她的话,只以为她还在欲擒故纵,头也没回的说:“行了,你就别弄这些无聊的把戏了,好好在家反思吧!” 话落,顾奕辰就带着白若溪母女急匆匆离开了。 门关上的刹那,林一蔓也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抱着油画缓缓蹲下,像是抱着她的小世界。 眼底升腾起的热意,潮湿了整颗心,也糊住口鼻,让她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也不知在原地坐了多久,兜里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 是白若溪发来的好友申请。 林一蔓点了通过,对面却没有发来消息。 这时,同事的消息弹出来:【林主任,我有个集赞的朋友圈,你帮我点点赞,拜托啦!】 林一蔓退出消息页面,在发现里上下滑动寻找那条朋友圈,却被白若溪刚发的动态吸引了目光。 那是几张照片,拍的都是顾奕辰坐在病床前,帮白念念削苹果的样子,并配文:【谢谢上天把你送到我面前。】 林一蔓点进去,却发现那是实况照片,没关背景音,白若溪与顾奕辰的对话被清晰录了进去。 白若溪的声音略微担忧:“阿辰,林医生那边没关系吧?” “刚才我看她好像是在收拾东西,要是生气搬走了怎么办?” 顾奕辰语调颇不在意,还略带嘲讽:“她就是个孤儿,还能去哪?” “顶多就是跑外地手术,这把戏我见多了。” 第3章 医患风波 第三章 医患风波 林一蔓关掉手机,闭眼苦笑,她还真是可悲。 当年那些他挡在她身前的感动,此时都变成回旋镖扎在了她的身上。 镖尖入骨,全都刺进她的软肋。 之后的一周,林一蔓一直都在医院加班,再没回过家。 她也确实很忙,除了需要尽快清空原来接的手术,云城市区内还发生了一起特大火灾。 需要做手术的患者激增,所有的外科医生都忙得脚不沾地。 “林主任辛苦啦!” 林一蔓摘掉口罩对同事点头致意,换下手术服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白若溪却带着白念念找了过来。 “林医生,求求你了,不要赶我和念念走啊!” 领路小护士还没离开办公室,白若溪直接拉着女儿就跪倒在了办公桌前。 她今天没化妆,人都显得憔悴了很多,娇柔的如同易折的白花,哭的格外惹人疼。 小护士一脸震惊,也不敢多看,连忙关上门跑了。 林一蔓坐在办公椅上,动都没动,冷冷皱眉:“顾奕辰不在,你演什么?” 白若溪依旧哭的梨花带雨,语调委屈的说:“林医生,我知道你讨厌我,我绝没有想要跟你抢阿辰的意思。” “我和念念在华国人生地不熟,就是想暂时找个落脚的地方,之后我们会搬走的,现在你让人把我们从阿辰那里赶出去,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林一蔓不耐反驳:“我什么时候 ——” 话还没说完,手边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顾奶奶打来的。 “一蔓啊,忙着呢?” 电话那边传来的老人声音慈祥,林一蔓也忍不住软了声音:“没忙,刚手术完。” 顾奶奶从小看着林一蔓长大,拿她就当亲孙女疼。 林一蔓自也依赖这个长辈,在她心里,外婆和顾奶奶都是最疼爱她的人。 听出林一蔓声音里的疲惫,顾奶奶又叮嘱了一句 “不要太累了” 之后,才说起了正事。 “一蔓啊,你和阿辰之间的事我也听说了。你放心,那个叫白若溪的女人,奶奶已经帮你料理了,我叫保镖把她的东西都从阿辰家丢出去,给她赶走了!” “我的孙媳妇,从始至终就只能是你林一蔓。” 听着耳边的声音,林一蔓愣了,不由看向跪在面前的白若溪。 原来,是顾奶奶派人将她赶走的。 内心柔软又感动,口中却满是苦涩,林一蔓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 顾奶奶在沉默中叹了口气,语气居然带了点哀求:“一蔓啊,奶奶知道阿辰这段时间做的太过分了,但奶奶还是想让你再给他一个机会。” “他只是被那女人迷了眼,等你俩结婚了,他会收心的,奶奶把你俩的婚期定在下个月好不好?” 鼻酸的厉害,林一蔓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挂断了电话。 屏幕漆黑下去的瞬间,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顾奕辰气势汹汹走进来,看到白若溪母女跪在那里,他连忙去扶。 再转头看向林一蔓的时候,他眉眼中都是冷峻:“林一蔓,你都多大了,居然还搞打小报告那套?” “现在能和我结婚了,你满意了?” “这么会耍心机,你真让我厌恶!” 撂下这句话,他再没看她一眼,护着白若溪母女摔门离去。 林一蔓嘲讽的笑笑,闭目仰头靠在了办公椅上。 就这样吧,反正也快离开了。 林一蔓本以为直到离开之前,她都不会再跟顾奕辰和白若溪见面。 没想到,当晚,满身是血的白念念却被顾奕辰和白若溪抱进了急诊。 三人遭遇车祸,受伤最重的却是白念念这个小孩子。 白若溪很着急,看到林一蔓前来,就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林医生,你可一定要救救念念啊!” 林一蔓是值班医生,自也没有拒绝的理由,直接就去了手术室。 一个普通的小手术,对于林一蔓并没有难度,很快就结束了。 可过了观察期,白念念却完全没有醒转的迹象,依旧昏迷。 第二天,林一蔓得到消息,立刻就去了病房查看情况。 顾奕辰似乎有事出去了,不在病房内,只有白若溪一人陪护。 白若溪一看林一蔓来,红着眼睛就激动控诉:“林医生,念念怎么还没醒?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我知道你讨厌我,可你不能害我的女儿啊!” 林一蔓也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便想上前查看白念念的情况。 白若溪却很是激动,护在女儿身前,哭着大叫起来:“够了,你不要再碰我的念念了!你就是故意手术失误要害她!我要换医生!换医生!” 林一蔓只想了解白念念的具体情况,也不跟她纠缠,直接按了一旁的呼叫铃。 摁完铃,她直视白若溪的眼睛:“要换医生可以,但必须弄清白念念持续昏迷的原因是什么!” “手术失误这个锅,我不背!” 等到值班护士到场,林一蔓立刻下达检查指令:“你现在马上给患者采血做检查,看看存不存在术前患者自行用药与麻醉冲突的可能……” 林一蔓话还没说完,白若溪却突然激动打断了她:“不行,我不同意,我女儿手术之前什么药都没吃,也没有病!” “这分明就是你手术失误了!凭什么要抽我女儿的血?” 她说着说着,居然又哭了起来。 林一蔓看着她不自然的表现,突然就抓住了那丝违和。 她没有理会白若溪的撒泼,而是冷静地看向院长,说出了自己的专业判断。 “有两种可能。一,患儿自身存在我们未知的罕见并发症。二……”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心虚的白若溪,“术前,她服用了与麻醉剂或者其他抢救药物相冲的药物。” “你胡说!”白若溪尖叫起来,“我女儿都快死了,我怎么可能给她乱吃药!你就是嫉妒我,报复我!” 林一蔓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是不是胡说,查一下孩子术前的血液样本就知道了。”她转向院长,“我申请立刻封存血液样本,并由第三方权威机构进行药物成分检测。同时,我建议院方成立调查组,审查我的全部手术流程。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主动申请停职。” 第4章 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第四章 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林一蔓的话音落下,病房里瞬间鸦雀无声。 她提出的方案条理清晰,每一步都遵循正规医疗调查程序。 这不仅将自己和医院置于公正的立场,也把所有难题都抛回给了闹事的人。 院长徐慧是多年的管理者,也是看着林一蔓长大的。 她对林一蔓的专业与人品有绝对的信任。 此刻见她逻辑分明,态度坦然,心里便有了决断。 “就按一蔓说的办。” 徐慧的声音听不出温度,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即刻成立院内调查小组,审查林主任的手术流程。同时,封存患儿术前血液样本,立刻送往市第三方权威检测中心进行加急药物成分分析。” 她转向旁边的值班护士,语气不容置喙:“小张,准备采血工具。” 护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不要!” 白若溪尖利的哭喊划破了病房的沉寂。 她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扑到病床前,张开双臂死死护住女儿。 那副决绝的姿态,仿佛护士要推进来的不是采血针,而是利刃。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的女儿!她现在这么虚弱,怎么能再抽血?你们官官相护,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她哭得声嘶力竭,头发散乱,配上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活脱脱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 若非林一蔓见过她在顾奕辰面前那副精于算计的模样,恐怕也要被这番表演骗过。 几个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病人家属在门口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议论声虽小,却也飘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出事了?” “听着像……那个当妈的哭得太惨了。” 周遭的同情,正一点点倒向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白若溪见状,哭得更凶,声音里满是控诉:“我可怜的念念……是妈妈没用,保护不了你……让他们这么欺负你……” 徐慧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呵斥。 林一蔓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敲在人心上。 她没看撒泼的白若溪,只对不知所措的护士平静地吩咐:“通知安保科。若有人妨碍正常医疗调查取证,直接报警。” 这话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流程。 可满屋子的喧嚣,却因此瞬间消散。 白若溪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报警? 她只想把事情闹大,让顾奕辰更心疼她,顺便把手术失误的罪名钉死在林一蔓身上。 可她从没想过把警察招来。 门口看热闹的人也识趣地收回了脖子。 就在这片僵持的寂静中,病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你们在干什么!” 顾奕辰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他刚处理完公司的急事,回来便撞见这一幕。 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白若溪,以及她身后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儿。 一股怒火烧掉了他最后的克制。 他几步跨到白若溪身边将她扶起,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单薄的肩上,动作里满是维护。 而后,他转过身,那双投向林一蔓的眼睛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林一蔓,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逼死她们母女你才罢休吗!”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字字句句都是审判。 “念念还躺在这里生死未卜,你居然还要抽她的血?你的心是什么做的?就因为我让你搬出主卧,你就用这么歹毒的手段报复一个孩子?” 面对这兜头盖脸的指责,林一蔓连眼睫都未曾动一下。 她甚至没有看顾奕辰。 她的视线越过他,穿过他,定格在他身后那个身体微颤的女人身上。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到白若溪面前,一字一顿地问,声音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你,在怕什么?” 白若溪的身体绷紧了。 林一蔓的语调里有种外科医生独有的冷静与锋利:“是怕查出对孩子不利的东西,还是……怕什么都查不出来,让你没法再演下去?” 这两句话,戳破了白若溪所有的伪装。 她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扶着顾奕辰胳膊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那细微的颤栗,顺着手臂传递,暴露了她心底的溃败。 顾奕辰只当她是受了惊吓与委屈,护着她的决心更甚。 他侧身一挡,将白若溪完全护在身后,对林一蔓低吼:“够了!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若溪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无依无靠,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他转过头,脸上是对白若溪全然的信任,声音也放柔了许多:“若溪,你别怕,有我在。” 安抚之后,他再次看向林一蔓,目光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厌恶与决绝。 “查!我同意查!”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我信若溪是清白的!” 他伸出手指,直指林一蔓,下了最后的通牒。 “如果检查结果证明孩子的昏迷跟若溪毫无关系,就是你的手术问题。林一蔓,你必须跪下,给她们母女,磕头道歉!” 这话一出,连徐慧的脸色都变了。 让一位顶尖的外科医生,在医院里下跪道歉,这不只是羞辱,更是对她职业生命的践踏。 病房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在林一蔓身上,看她如何应对这绝境般的逼迫。 但林一蔓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看不出丝毫的波澜。 她只是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冰冷而疏离。 “好啊。” 她应得干脆,然后抬起眼,第一次正视顾奕辰。 那双清澈的眸子平静无波,却深得让人看不到底,看得顾奕辰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那如果,查出问题了呢?” 顾奕辰被她这句反问堵得哑口无言。 他想过她会哭,会闹,会辩解,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地应战,并且还反将一军。 查出问题?怎么可能? 若溪那么善良柔弱…… 可对上林一蔓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他心中那份对白若溪坚定的信任,竟出现了一丝裂缝。 最终,采血还是进行了。 护士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白念念纤细的手臂上抽了一小管血。 血液样本当着院方领导,顾奕辰和林一蔓的面,严格按照程序贴上封条,装入专用冷链箱,由专人即刻送往第三方检测机构。 这场闹剧,至此暂告一段落。 林一蔓平静地看着那箱子被带走。 然后,她转过身,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 她将白大褂脱下,整齐地叠好,放在办公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再看病房里的任何一个人。 没再看顾奕辰错愕复杂的脸,也没再看白若溪惊魂未定的表情。 她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从容地走出了病房。 她的步伐没有半分迟疑,将身后的喧嚣与纠缠,彻底关在了门外。 第5章 谁该跪下道歉? 第五章 谁该跪下道歉? 林一蔓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私人物品已经装好了箱。 她唯一带不走的,是那件挂在衣架上的白大褂。 胸口口袋上方,用黑线工整地绣着她的名字,林一蔓。 她伸手,指腹轻轻拂过那三个字。 从穿上这件衣服起,她就发誓要对得起每一个生命。 如今,她没有辜负誓言,却要先脱下它。 “林主任……”门口,实习医生小李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和义愤,“医院论坛里都闹翻了!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说,说您公报私仇,故意害人,还说要联名举报您!” 林一蔓把叠好的白大褂放进抽屉,动作不疾不徐,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 “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 “可是……”小李急得脸都红了,“他们说得太难听了!还把您和顾总以前的事都扒出来了,说您是豪门弃妇,因爱生恨……” “小李。”林一蔓打断他,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去忙你的吧,清者自清。” 她关上抽屉,抱起纸箱,没有再看这个奋斗了数年的地方一眼,转身离去。 这个她曾倾注了青春与热血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窃窃的私语和猜忌的眼神。 也好,断得干干净净。 走廊里,来往的同事投来形形色色的目光。 有同情,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林一蔓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穿过这些视线,将所有的嘈杂都甩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顾氏集团顶层总裁办。 顾奕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他命令的口吻,让电话那头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对,我要最快的结果。钱不是问题,我顾家的人脉,你应该清楚。我就是要让某些人看清楚,颠倒黑白,是要付出代价的。” 电话那头的人连声应承。 挂断电话,他脑海里浮现出林一蔓那张抽离了所有表情的脸。 她凭什么那么镇定? 就凭她那点可笑的专业素养? 她越是这样,就越证明她心虚。 顾奕辰捏紧了手机。 他一定要亲手撕碎她那层故作坚强的伪装,让她跪在若溪面前,为自己的恶毒忏悔! 他坚信,若溪那样柔弱善良的女人,绝不可能做出伤害自己女儿的事。 一定是林一蔓,是她在手术中动了手脚,现在又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栽赃嫁祸! 他等不及了,他要立刻看到林一蔓身败名裂的样子。 不到二十四小时,一份加密的电子检测报告就发到了院长徐慧的邮箱。 报告发出的下一秒,徐慧的内线电话就打到了林一蔓的手机上。 “一蔓,来我办公室一趟。顾总和白小姐也到了。” 当林一蔓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时,里面的空气沉闷得让人胸口发紧。 顾奕辰倚在沙发里,双腿交叠,神态间尽是胜券在握的傲慢。 白若溪则依偎在他身边,眼眶红肿,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模样。 看到林一蔓进来,她的身体还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往顾奕辰怀里缩得更紧了。 徐慧坐在办公桌后,神色肃然。 “既然人都到齐了。”徐慧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看了一眼顾奕辰,“顾总,这是市检测中心发来的加急报告,具备法律效力。” 她说着,将打印出来的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顾奕辰甚至懒得起身,只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笃定地说:“念吧,让某些人死个明白。” 白若溪抓紧了他的衣袖,怯怯地开口:“阿辰,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顾奕辰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可当他视线转向林一蔓时,那份温情便荡然无存,只余下尖锐的敌意。 “有我在,今天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徐慧拿起报告,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结论。 “经高精度质谱分析,送检血液样本中,检测出高浓度苯巴比妥成分。” “该药物属于巴比妥类镇静催眠药,与手术所用麻醉剂存在严重拮抗作用。” “是导致患儿术后持续深度昏迷的直接原因。” 苯巴比妥那几个字,让顾奕辰耳边嗡的一声,周遭的一切瞬间失声。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顾奕辰脸上的自得笑意僵住了,然后一点点垮塌下来。 他霍然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手边的咖啡杯。 他一把抓过那份报告,目光胶着在那几个化学名词上,反复确认。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的头颈僵硬地转向身边的白若溪,目光里第一次有了审视与惊疑。 “不!这不是真的!” 白若溪的尖叫划破了办公室的沉闷,她疯了一样扑上来,想要抢夺那份报告。 “一定是你们搞错了!是你们串通好了陷害我!是她!是林一蔓!” 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始终未发一言的林一蔓,整个人状若癫狂。 “是你对不对?你在手术的时候给我女儿注射这种药,然后嫁祸给我!你好狠的心啊!” 顾奕辰的脑子乱成一团。 他看着眼前崩溃的白若溪,又看看那份字字如针的报告,他的认知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林一蔓从始至终都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动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了墙上液晶电视的开关。 屏幕亮起,出现的是医院走廊的监控画面。 画面一角,清晰地显示着时间,正是白念念手术前。 画面中,白若溪焦急地抱着女儿坐在等待区的长椅上,顾奕辰在一旁打电话。 趁着顾奕辰转身的间隙,白若溪从自己的名牌包里,拿出了一个眼药水瓶大小的透明小瓶子。 她迅速拧开瓶盖,将里面的液体倒进了女儿随身携带的水杯里。 她摇晃了几下,然后把水杯递到女儿嘴边,哄着她喝了好几口。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动作隐蔽又熟练。 做完这一切,她还心虚地朝顾奕辰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没注意,才松了口气。 画面无声,却将一切辩解都堵死。 “啊!” 白若溪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化为一片惨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顾奕辰定在原地,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着监控里那个熟练下药的女人,又看看地上那个崩溃哭嚎的女人。 再回想起她之前说的每一句可怜的话,每一个柔弱的表情…… 他一直保护的柔弱恩人。 他深信不疑的善良母亲。 他为了她,一次次伤害林一蔓,指责林一蔓,甚至逼着林一蔓下跪道歉。 原来从头到尾,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上,还亲手将尖刀递给凶手的,天字第一号大傻子。 荒谬感与悔恨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那股情绪堵在他的喉口,让他胸闷到几乎无法呼吸。 办公室里,只剩下白若溪绝望的抽泣声。 林一蔓关掉了电视,房间重归寂静。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到一动不动的顾奕辰面前。 那双曾盛满爱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寂静。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语调平直,只是在复述一件事。 “顾总,你说,如果检查结果证明孩子的昏迷跟若溪毫无关系,就是我的手术问题。” “林一蔓,你必须跪下,给她们母女,磕头道歉!” 她顿了顿,目光从地上瘫软的白若溪身上,移回到他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上。 “现在,结果出来了。” 她的每个字都吐得清晰,不轻不重,却让顾奕辰的心脏跟着收紧。 “是谁,该跪下道歉?” 第6章 一别两宽,后会无期 第六章 一别两宽,后会无期 那一句“是谁,该跪下道歉”,让顾奕辰耳边嘈杂的血流声退去,世界恢复了寂静。 他站在那里,办公室的冷气明明很足,额角却有汗珠滚落。 他看着林一蔓,这个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初次发觉自己从未看懂过她。 她的眼底没有胜利的快意,没有复仇的喜悦,只有一片空旷,什么都没有。 这片空旷,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让他胸口发闷。 地上的白若溪还在哭嚎。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抓住顾奕辰的裤腿,仰起一张涕泪横流的脸。 “阿辰,你相信我,不是我!是她陷害我!你救救我,我不能坐牢,念念不能没有妈妈!” 过去,他会为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软。 可现在,监控里那个熟练投药的女人,和眼前这个崩溃哭喊的女人,两张脸在他脑中交替闪现。 每一个字都变成对他过往行径的嘲弄。 顾奕辰的身体动弹不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没去看白若溪,视线钉在林一蔓身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道歉? 他该怎么道歉? 为自己的愚蠢,为自己的偏袒,还是为那句践踏她尊严的,让她跪下磕头的话? 林一蔓没有再等他的回答。 她收回了目光,再多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她转身,对脸色铁青的徐慧院长轻点了下头,算是告别。 然后,她就那样走了出去,没有留下一句多余的话。 门被轻轻带上。 那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她的新生,门内是他崩塌的世界。 “林一蔓!” 顾奕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身体先于意识冲了出去。 可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护士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看见他出来,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她走得那么快,那么决绝。 办公室里,徐慧已经拿起了电话,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对另一头说:“保安科吗?来院长办公室。另外,报警,这里有一起涉嫌故意伤害未成年人的案件需要处理。” 白若溪的哭声被掐断,喉咙里挤出的是一道绝望的尖叫。 顾奕辰没有回头,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林一蔓。 他掏出手机,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是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他心口下坠,点开微信时,指尖几次滑错了位置才发出一条信息:“一蔓,你在哪?听我解释。” 信息旁边,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刺眼又醒目。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把他拉黑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从没想过,林一蔓会用这样干脆利落的方式,将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剔除。 家!她一定回家了! 顾奕辰冲出医院,车子在路上发出一路咆哮。 他闯进那套他们曾经共同居住的公寓,钥匙拧开门锁,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空气里,再闻不到她身上那股消毒水混合着清爽皂角的味道。 玄关处,也再没有她那双软底拖鞋。 他冲进主卧,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呼吸都跟着一滞。 空了。 整个主卧,所有属于林一蔓的东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床头柜上她爱看的医学杂志,梳妆台上她常用的护肤品,衣帽间里她那一排排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裙子…… 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 这个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被抹得一干二净。 她的衣帽间那一半,空得能听见回声。 整齐挂着的,只有他自己的西装和衬衫,孤零零的,格外讽刺。 顾奕辰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最后定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份文件,和一个丝绒首饰盒。 他走过去,手指发僵地拿起那份文件。 最上面一行黑体字,打得清晰分明:解除婚约协议书。 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是她清秀又利落的签名。 林一蔓。 那三个字,没有半分犹豫,力透纸背。 旁边的首饰盒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那枚他亲手为她戴上的订婚戒指。 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没有温度的光,那光芒打在他脸上,火辣辣的。 她把一切都还给了他。 不,她是扔掉了。 顾奕辰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一把将桌上的文件和戒指全都扫落在地。 纸张纷飞,戒指滚落到地毯深处,再也看不见。 他撑着床头柜,大口大口地喘息。 胸腔里的悔恨与恐慌堵得他无法呼吸,那股翻涌的情绪在他胸膛里横冲直撞,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般疼痛。 她真的走了。 不,她一定还在医院!她那么多病人,那么多工作,她不可能说走就走! 一个念头支撑着他,她不会就这么走了。 他转头又一次冲出公寓,驱车返回医院。 他直接冲到外科主任办公室,推开门,里面却是空的。 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吓了一跳。 “林……林主任呢?”顾奕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实习医生小李看着他,目光里有同情,也有明显的愤懑:“林主任……已经办完离职手续了。今天早上就办好了。” “离职?”顾奕辰无法接受这个词,“她去了哪里?” 小李摇了摇头:“我们都不知道。她把所有工作都交接清楚了,然后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顾奕辰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门框上。 在她提出停职申请的那天,在她脱下白大褂的那一刻…… 记忆的碎片拼凑起来,他终于明白,她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她一步步,冷静地,为自己铺好了所有的退路。 而他,那个自以为是的傻子,还在等着看她下跪道歉的好戏。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声音在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是奶奶打来的。 他麻木地接通。 “奕辰!”电话那头,顾老太太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又跟一蔓吵架了?我刚给她打电话,她关机了!你是不是又为了那个姓白的女人欺负她了?” 顾奕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老人听不到回答,声音更急,话语里是痛心疾首的怒气:“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个白若溪不是个省油的灯!一蔓那么好的姑娘,你眼睛是瞎了吗?她为了你受了多少委屈,你但凡有点良心……” “奶奶,”顾奕辰打断她,声音里是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她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顾老太太气得变了调的怒骂:“你把一蔓弄丢了!顾奕辰,你这个蠢货!” 电话被狠狠挂断。 蠢货…… 顾奕辰靠着墙壁,瓷砖的凉意透进衬衫,他身体脱力般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掌心,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双肩起伏不定。 他把她弄丢了。 …… 南城的喧嚣与纠葛,被远远地甩在了铁轨之后。 一列开往北城的火车正平稳地行驶在轨道上。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城市的高楼变成了连绵的田野。 林一蔓靠着窗,安静地看着窗外。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悲喜。 放在一旁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开机。 屏幕亮起,无数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提示涌了进来。 一连串的来电显示,顾奕辰,还有顾奶奶。 她看着那些名字,手指轻轻一划,选择了一键清除。 整个世界,清净了。 就在这时,一条新的短信进来了。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点开。 【北城天冷,加衣。】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短短一句话,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问候。 林一蔓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紧绷了一天的唇线,线条柔和下来。 那双一直望着窗外虚空的眼睛,终于聚起了焦点,映出了窗外流动的光。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字,发送。 【好。】 第7章 专治水土不服 第七章 专治水土不服 林一蔓被汹涌的人潮推出车厢。北城的风像淬了沙,劈头盖脸地砸来,干硬粗粝。这股蛮横的触感,反倒让她悬了一路的心落了地。 这里是北城。空气里混着尘土和老工业区特有的煤烟味,呛人,却干净得没有一丝属于顾奕辰和白若溪的痕迹。 刚出站,口袋里的手机疯了似的震起来。 她掏出看了一眼,屏幕上堆满了未接来电的红色提醒。最顶上的“顾奕辰”三个字,顽固地霸占着视野,下面是顾奶奶十几条未读的长语音。 换做从前,她会立刻回拨过去,准备接受任何形式的责备。 现在? 林一蔓面无表情,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一划,垃圾桶图标跳了出来。 确认,清空。 屏幕干净了。那些窒息的过往,被彻底删除。 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北城第一人民医院。 徐慧院长的推荐信很有分量,但这栋红砖老楼里的人,显然不吃这一套。 人事科的暖气烧得人发闷。 一个烫着羊毛卷的中年女人,胸牌上写着“人事科主任 赵芳”,用两根手指捏起林一蔓的档案袋,视线越过老花镜,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云城来的?”赵芳把档案往桌上一扔,“徐院长打了招呼,但我们北医是省三甲,有自己的规矩。你在原来单位是主任也好,是专家也罢,到了这儿,都得从头干起。” “赵主任放心,”林一蔓语气平静,“我只懂做手术,不懂别的。” 赵芳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抽出一张排班表:“心外一组二组都满了。你技术好,就去三组吧。” 旁边一个年轻干事闻言,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主任,三组那边……刘主任正发火呢,上周才气走了两个……” “那是刘主任要求高。”赵芳眼皮都没抬,将入职表推到林一蔓面前,“正好让林医生去给他搭把手,也让我们见识见识云城来的水平。” 林一蔓接过笔。 谁不知道北医心外三组是有名的“发配地”,组长刘主任人称“刘魔头”,脾气火爆,骂人从不留情面。 这是下马威。 她没出声,笔尖在纸上利落签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捺,力道在纸上留下一道深痕。 去后勤的路上,护士站的闲聊声飘进耳朵。 “新来的?直接分给刘魔头了?” “惨,刘主任最烦空降兵,上个进修的被他骂得在走廊哭了快一小时。有好戏看了。” “长得是好看,可惜在三组,脸蛋不管用,得脸皮厚。” 林一蔓脚步不停,目不斜视。 发配地?正好,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没人有空管闲事。 后勤分的宿舍在单身公寓楼,房间不大,一张掉漆铁架床,一张瘸腿书桌,窗户漏风,吹得窗帘呼呼作响。 这和云城顾家那间纤尘不染的样板间是两个极端。 林一蔓打开行李箱,把几件衣服挂进空荡荡的柜子。她挽起袖子,接了盆刺骨的冷水,用抹布一点点擦掉桌上的积灰。 这是她自己的地盘,每一粒灰尘都姓林。 收拾完天已黑透,肚子也开始抗议。正要出门,门板被敲响了。 叩,叩。 两下,短促有力。 林一蔓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昏黄的声控灯下,一个半人高的纸箱立在门口,用军绿色的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箱子上没写寄件人,只用粗记号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 【任务区不便,勿念。】 字迹透着一股锋利之气。 林一蔓费力把箱子拖进屋,用剪刀划开胶带。 最上面,是一件厚实的旧款军大衣,那种边防哨所才有的绿色棉猴,丑,但厚得惊人。 下面是几套真空包装的纯棉保暖内衣,两双加绒护膝,尺寸不大不小,正好。 最底层,是一个掉漆的军用水壶。 林一蔓拧开盖子,一股热气扑面。生姜霸道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香,瞬间驱散了满室的寒意。 她倒了一杯盖捧在手心,喝了一口。 辣,甜,滚烫。 一股热流从喉咙烧进胃里,再熨帖到四肢百骸,把那点孤身一人的寂寥感烫得无影无踪。 水壶旁,塞着一包拆开的压缩饼干。 是真正的单兵口粮,硬得能硌掉牙。其中一块饼干上,被人用什么尖锐物,硬生生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专治水土不服。】 旁边还刻了个咧嘴笑的表情,线条粗糙,透着一股幼稚的傻气。 那个在信号屏蔽的任务区,也要想办法护她周全的男人。 没说一句情话,却送来了暖胃的汤和御寒的衣。 林一蔓盯着那块差点被刻碎的饼干,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个丑陋的笑脸。 她拿起饼干,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又干又硬,喇嗓子。 她就着窗外呼啸的冷风,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块难吃的饼干,口腔里又干又涩,心底却泛起一丝陌生的甜。 窗外,北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明天要去见的“刘魔头”和充满敌意的三组,都是未知的硬仗。 但此刻,林一蔓裹着那件丑得要命的军大衣,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第8章 误诊 第八章 误诊 第二天一早,心外科晨会。 科室里二十几号人,白大褂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压过了廉价的咖啡味。 刘主任清了清嗓子,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在角落的林一蔓身上。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林一蔓医生。”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一股懒得掩饰的轻慢,“从下面地方医院过来的,在我们三组,先熟悉一下流程。” “地方医院”四个字,像标签一样贴在林一蔓身上。周围立刻响起几声刻意压低的嗤笑,审视和不屑的目光交织而来。 林一蔓站在那,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刘主任见她油盐不进,眉心微蹙,从手边一摞病历里抽出最厚的那份,“啪”地一声甩在桌上,震得杯中水面一晃。 “林医生,刚来,先拿这个练练手。”她指着那份病历,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假笑,“这个病例,全科会诊三次了,还没定论。你先看看,也别有什么压力,毕竟……你的经验有限。” 旁边有医生探头看了一眼病历封面,随即跟同事交换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那是科里最烫手的山芋。 一个反复心衰的老人,住院一月有余,所有能用的药都用了,人却肉眼可见地垮下去。家属天天堵门,就差指着鼻子骂庸医。把这颗雷丢给一个“地方来的”,用心昭然若揭。 “好的,刘主任。” 林一蔓没多说一个字,走上前,拿起了那份厚重的病历。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张,那份属于医生的沉甸甸的责任感,瞬间压过了所有不相干的情绪。 她没回临时工位,直接抱着病历去了档案室。整个上午,她就像钉在了那里。 老人近十年的所有就诊记录,从感冒发烧到跌打损伤,一张张片子,一份份报告,在她面前摊开。时间线被一点点拉长,无数看似无关的细节被她逐一串联、比对。 午休时间,科室的人都走了,林一蔓却没动。她合上最后一本病历夹,去了病房。 病床上,老人昏睡着,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林一蔓没看仪器,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视线从老人灰败的面色,滑到他浮肿的手指,最后,定格在他病号服敞开的领口。 那里,一片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的皮疹,被衣服的褶皱遮掩了大半。 林一蔓瞳孔微缩,几乎是立刻退出了病房。没多久,老人的儿子李军被她请到了走廊尽头。 “李先生,我想确认一下,”林一蔓语气平静,“老爷子住院前,除了心脏药,还吃过什么?比如,别人推荐的草药、偏方?” 李军一愣,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他对门王大爷给了他一包‘进口神药’,说是治关节疼的,我爸老寒腿,就泡水喝了!就喝了那个没几天,人就不行了!” 林一蔓追问:“那药还在吗?” “早让我给扔了!那就是害人的东西!” 皮疹,心衰,关节痛,进口草药……无数线索在脑中飞速碰撞,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可能性,像闪电般劈开迷雾。 这不是扩心病! 她拿着自己的推论,敲响了刘主任办公室的门。 刘主任正端着茶杯,听完汇报,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脆响。她嗤笑一声:“过敏性心肌炎?林医生,你的理论知识倒是扎实。但全科的专家教授,会诊了三次,都确诊是扩张性心肌病!你拿一个皮疹,一句家属自己都记不清的‘神药’,就想推翻所有人的诊断?” 她站起身,踱到林一蔓面前,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这里是北城一院,不是你一个地方医生想一鸣惊人、逞英雄的地方。” 林一蔓没有被她的气势压倒,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主任,过敏性心肌炎和扩张性心肌病的治疗方案截然相反。前者需要立刻停用所有可疑药物,并使用大剂量激素冲击治疗。而我们现在,还在用利尿剂强行给他脱水。” 她抬起眼,直视着刘主任,目光锋利如刀。 “再这样下去,病人的肾脏会在4时内出现急性衰竭。到那时,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你——!”刘主任脸上的假笑彻底崩裂,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恰好此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不放心的李军满脸惊惶地冲了进来,一把抓住刘主任的胳膊! “什么肾衰竭?!医生,你们到底怎么治的!我爸到底是什么病!” 家属的出现,让局面彻底失控。刘主任所有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她猛地甩开李军的手,尖利的指甲直指林一蔓,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变形: “好啊!既然你这么有把握!”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吼道,“那就按你的方案治!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但是,你敢不敢立下军令状?如果病人出了任何问题,你,立刻给我滚出北城一院,并且承担由此引发的所有法律责任!” 第9章 他说他叫……顾奕辰 第九章 他说他叫……顾奕辰 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空气几乎凝固。 刘主任那句“军令状”掷地有声,病人家属李军猛地一颤,看向林一蔓的眼神里,最后一丝信任被恐惧和怀疑彻底吞噬。 “医生……我,我爸他经不起折腾了。”李军搓着手,求助似的望向刘主任,“我们还是……听刘主任的吧。她是专家,总不会错。” 刘主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她看着林一蔓,像在看一个即将被现实碾碎的笑话。 “听到没有?家属不同意你那套异想天开的方案。” 林一蔓没再看她,也没试图去说服那个已经乱了方寸的家属。争辩在此刻毫无意义。 她只是转身,从护士站拿过病程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写得不快,字迹却一如既往的清晰、冷静。 【下午4时15分03秒,向患者家属李军告知,患者目前情况高度疑似“过敏性心肌炎急性发作”,病情危重。建议立刻停用所有利尿剂及强心药物,改用大剂量激素冲击治疗。】 【下午4时15分58秒,刘爱华主任建议家属拒绝该方案,维持原诊断。家属同意。】 【已明确告知家属:若不更改治疗方案,患者于4时内出现急性肾功能衰竭、恶性心律失常导致**心源性猝死**的风险极高。】 写完,她合上笔帽,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一蔓。” 然后,她将记录本递给李军:“李先生,这是我刚才告知你的内容,确认无误的话,请在这里签字。” 李军看着那白纸黑字,尤其“猝死”两个字,手抖得不成样子。他望向刘主任,刘主任脸色一沉,没好气地催促:“签!她自己要留证据,就让她留!出了事,我看她怎么收场!” 有了主心骨,李军哆哆嗦嗦地签了名。 那一刻,办公室里所有等着看好戏的医生护士,都觉得林一蔓输了。输得彻底。 夜深了。 医院的走廊恢复了寂静。 林一蔓没有回宿舍,就坐在心外科办公室的角落里,翻看着一本厚重的医学专著,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姜糖水。 突然—— “嘀——嘀嘀嘀嘀——!” 一阵尖锐到撕心裂肺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整个楼层的宁静! 是老人的病房! 林一蔓瞬间弹起,冲了出去。与此同时,值班护士的惊叫声也响了起来:“3床病人抽搐!室颤了!快来人!” 当林一蔓冲进病房时,场面一片混乱。 病床上,老人全身剧烈抽搐,双目上翻。心电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变成了一团致命的狂乱波形——心室纤颤!尿袋里,尿液输出量显示为零。 急性肾衰竭。 一切,和她白天的预判,分毫不差。 几个年轻护士慌了手脚,一个拿着除颤仪不知所措,一个拿着药剂反复核对。 “快!快去叫刘主任!” 话音未落,被电话叫回来的刘主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睡衣外面胡乱套着白大褂。她看到监护仪上那条死亡曲线,整个人都懵了,嘴唇哆嗦着:“怎么……怎么会这样……” 她上前两步,手足无措地大喊:“愣着干什么!除颤!打肾上腺素!不对,先稳住血压!” 指令混乱而矛盾,让场面雪上加霜。 “都安静!” 一道清冽的女声不大,却瞬间剖开了所有的嘈杂。 林一蔓一步跨到病床前,目光迅速扫过监护仪上的所有数值。她身上那股温和疏离的气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顶尖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的绝对掌控力。 “除颤仪给我,200焦耳,充电!” “静脉通道,推注地塞米松20毫克!” “准备利多卡因!” “记录时间!” 她的指令清晰、短促、精准。原本慌乱的护士们仿佛被注入了主心骨,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动了起来,条件反射地执行口令。 “充电完毕!” “地塞米松已推注!” 刘主任还僵在床边,挡住了急救药品的位置。 林一蔓头也没抬:“刘主任,请你让开,不要妨碍抢救。” 刘主任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让开了位置。 “所有人,离开病人!”林一蔓接过除颤仪,对准老人胸口,按下按钮。 “砰!” 老人身体猛地一震,监护仪上的狂乱曲线瞬间变成一条直线。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家属李军瘫软在门口,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林一蔓的眼睛紧盯屏幕,手却没有停下,继续进行胸外按压。 “肾上腺素一支,静推!”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沉到谷底时,那条死寂的直线上,突然跳出了一个微弱的波形。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嘀……嘀……嘀……” 平稳而有节奏的窦性心律,回来了! 监护仪上的血压、血氧饱和度,也开始缓慢回升。整个抢救过程,干净、利落,快到让人窒息,却又充满了教科书般的力量。 警报声停止。 李军看着林一蔓,眼神从怀疑、惊恐,到此刻无法言说的震惊、愧疚与崇敬。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对着林一蔓,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主任僵在原地,脸上一阵滚烫,像被人当众甩了几个耳光,难堪得无地自容。 这时,闻讯赶来的医院院长和几位权威老专家也赶到了病房门口。他们看到的,就是转危为安的病人,满脸羞愧的刘主任,以及那个站在风暴中心、依旧平静如初的年轻女医生。 院长只看了一眼病程记录本上那段清晰的预判,瞬间就明白了所有事。他看向林一蔓,目光中满是欣赏,正要开口。 “林……林医生!” 一个年轻护士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大门口有个男人非要见你,开着宾利,保安拦不住,快闯进来了!” 院长眉头一皱:“谁这么不懂规矩?” 护士喘着粗气,声音带着惊慌:“他说……他是顾氏集团的,叫……” “顾奕辰。” 第10章 我爱人来接我下班了 第十章 我爱人来接我下班了 “顾奕辰。” 那三个字从护士颤抖的唇间逸出。 走廊里刚从抢救中缓过来的紧绷气氛,瞬间被一种更富戏剧性的尴尬搅得粉碎。 走廊上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林一蔓身上。 年轻医生们掩不住好奇。 刘主任的镜片后闪过幸灾乐祸的光。 而院长则流露出审视与探究。 院长锁紧了眉头。 北城一院是什么地方? 他刚为挖来这么一员猛将而欣喜,转头就有人开着宾利来院里撒野,简直是把医院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胡闹!”他面色一沉,对着门口的保安队长命令,“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不是菜市场。管他是谁,给我请出去!” 保安队长得了令,如蒙大赦,即刻转身招呼人手。 “院长。” 林一蔓开口了。 她脱下在抢救中沾染了紧张气息的白大褂,随手搭在臂弯,露出里面干净利落的衬衫。 她脸上的疲惫还未完全褪去,神色却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她向院长略一欠身,声音清淡地陈述:“我的私事,我自己处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迈步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高跟鞋敲击着地面。 每一下都敲得清晰又坚定,让旁观的众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走廊那头,顾奕辰正烦躁地推开一个试图阻拦他的保安。 他一路从云城追来,动用了所有关系才查到她在这里。 满心的悔恨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让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林一蔓的身影进入他的视野。 他周身那股蛮横的戾气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混杂着悔恨与固执的神情。 “蔓蔓!” 他快步上前,通红的双眼迫切地攫取着她的身影,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失控的乞求。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把她重新纳入自己的掌控。 林一蔓只是脚步一错,便轻巧地避开了他那只价值不菲的西装袖口下伸出的手。 她停下脚步,与他保持着一米的安全距离。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每个字都准确地投进走廊里每个人的耳朵。 “这位先生,我想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总觉得,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这句话让顾奕辰全身的热度都退了下去,所有的急切和冲动都冻结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这才注意到,她身后不远处,站着表情各异的院长,专家,还有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 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注视,让他一向自傲的体面碎了一地。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一样被公开处刑。 就在这时,一个愤怒的身影从病房里冲了出来。 那人张开双臂,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林一蔓身前。 是李军。 他涨红了脸,对着西装革履的顾奕辰怒目而视:“你是什么人!不准你骚扰林神医!” 林神医三个字,让顾奕辰的头脑嗡的一声。 “要不是她,我爸今天就没了!你这种油头粉面的小白脸,离她远点!给我滚!” 一个素不相识的普通市民,用最粗俗也最真诚的方式维护着她。 这份维护,比院长的威严,专家的侧目,更让顾奕辰感到无地自容的难堪。 他眼里的世界正在天翻地覆。 那个在他印象中永远温顺,永远等待的未婚妻。 那个可以被他随意忽视的林一蔓。 那个他以为离开自己就一无是处的女人。 在这里,竟然是受人敬仰,被称作神医的存在。 巨大的落差,让他心慌意乱。 “蔓蔓,你听我解释。”顾奕辰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我知道错了,白若溪的事……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 “你没错。” 林一蔓打断了他。 那双曾盛满爱意的眼睛,此刻一片沉静,里面再也映不出他半分狼狈的影子。 “你只是在权衡利弊后,一次次选择放弃我。既然你的每一次选择都是清醒的,现在又何必在我面前扮演深情?” 她看着他,字字清晰。 “收起你那套吧,顾总。你的深情,我嫌脏。” 脏这个字,比任何利刃都伤人。 它落进顾奕辰的心里,将他准备好的所有解释和悔恨都灼烧得不成模样。 他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悔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划破了这片僵硬的沉默。 是林一蔓的手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不疾不徐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顾奕辰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上两个硕大的字跳入顾奕辰的眼帘,他的脸颊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羞辱。 老公。 顾奕辰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他甚至用力地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两个字在他的视野里不断放大,烧灼着他的神经,让他头脑一片空白。 老公? 她结婚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痛苦,缓慢而尖锐,一点点割开他的神经。 林一蔓没有理会他崩裂的表情,自然地按下了接听键。 接通电话的那一刻,她周身那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感消失了。 声音里透出一种顾奕辰从未听过的温软,柔和得不可思议。 “喂?” “我刚下手术,有点事耽搁了。” “嗯,你到了吗?这么快……好,我马上下来,你找个地方等我。” 这简短的几句话,是寻常夫妻间才有的亲昵与默契。 顾奕辰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坠入无底深渊。 林一蔓挂断电话,终于抬眼。 她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李军,和不远处的院长。 她略一颔首,语气真诚:“谢谢您,李先生。也谢谢院长。” 然后,她迈开脚步,径直走向电梯口,从始至终,没有再给顾奕辰一个多余的眼神。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走了进去。 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一句轻飘飘的话,伴随着她清冷的身影,击溃了顾奕辰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我爱人来接我下班了,失陪。” 第11章 申请 第十一章 申请 电梯门在顾奕辰面前无情地合上。 光滑的金属表面,映出他扭曲而惨白的面容。 他身体的力道被抽空,整个人钉在那里。 周围的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都成了背景里的杂音。 “先生,院长吩咐了,请您离开。” 保安队长硬着头皮上前,语气虽然客气,但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同事已经摆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奕辰没有反抗。 他失魂落魄地被“护送”出医院大楼,晚风一吹,才感到一阵寒意。 他靠在自己那辆扎眼的宾利车旁,用发抖的手摸出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那个早已被拉黑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句不带任何情绪的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眼中布满了血丝。 悔恨与疯狂交织,将他整个人吞噬。 当顾奕辰在院外的寒风中彻底沦为一个笑话时,院内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院长办公室灯火通明。 一场只由科室主任级别以上人员参加的紧急会议,正在连夜召开。 院长脸色严肃,将那份病程记录复印件发到了每个人手中。 那上面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印证了林一蔓的判断。 会议内容很简单,也很震撼。 最后,院长看着脸色铁青的刘爱华,声音沉稳有力。 “刘爱华同志,鉴于你在这次事件中暴露出的专业短板和刚愎自用的工作作风,院党委决定,给予你全院通报批评处分,暂停主刀医师资格一个月。期间转为副手,协助科室其他同志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另外,你需要就此次误诊,向林一蔓医生做出深刻的,书面的检讨。我们北城一院,需要的是实事求是的医者,不是固步自封的权威。” 第二天清晨的科室晨会上,刘爱华站在所有人面前,昔日的威风荡然无存。 她手里的纸被捏得起了皱,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毫无血色。 “我,为我昨天的错误判断,向林一蔓医生道歉。”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然后快步走到林一蔓面前,将那份手写的检讨书拍在桌上,转身就走。 整个心外科三组,落针可闻。 曾经那些看热闹,窃窃私语的医生护士,此刻都低着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 再没人敢用轻慢的眼神看她。 如今见到林一蔓,他们要么飞快地错身绕开,要么就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林医生”。 敬畏,是实力最直接的战利品。 林一蔓对这一切的风云变幻,并无太多感觉。 她甚至没看那份检讨书,只是平静地将其夹进了病历本里。 那通叫老公的电话,不过是她情急之下,请云城医院那个一直很崇拜自己的实习医生小李配合演的一出戏。 小李接到她的短信指令时,激动得差点打翻了手边的输液盘。 此刻,所有的喧嚣都已落幕。 林一蔓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临时宿舍。 那是一间逼仄的单人房,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仅此而已。 房门关上的瞬间,疲惫与孤寂感铺天盖地袭来,让她快要站不稳。 她想烧点热水泡个脚,刚起身,就被门口一个巨大的军绿色邮包绊了一下。 邮包很沉。 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在角落里盖着一个模糊的部队代号戳印。 她疑惑地用钥匙划开封口。 里面没有多余的填充物,只有一件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方方正正的军大衣,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拿起那件军大衣,一股凛冽又干净的皂角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完全不同于城市里任何一种洗衣液的香精味。 衣服很重,用料扎实。 她将大衣拎起来,才发现下面还藏着东西。 是几套崭新的纯棉保暖内衣,厚实的羊毛袜,甚至还有一盒印着自热食品字样的军用口粮。 她展开大衣披在身上,宽大的衣摆垂到脚踝,将她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进去。 那重量与厚度传来一个沉默又坚实的拥抱,驱散了满室的清冷。 在包裹的角落,她还发现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压缩饼干。 拿起时,感觉上面有些硌手。 她拆开油纸,发现饼干坚硬的表面上,被人用小刀笨拙地刻了几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透着用力。 “按时吃饭。” 林一蔓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疼,却有一股酸涩混杂着暖意涌上喉头。 她伸出指尖,抚过那几个歪扭的字。 粗糙的饼干表面硌着她的指腹,那股刻画的力道穿透了时间,直抵心底。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开往北城的列车上与他通话时,曾随口抱怨过一句北城的冬天来得真早,比云城冷多了。 原来,他都记着。 就在这时,被她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弹了出来。 “我是陆封衍。东西收到了?军大衣晚上睡觉可以盖,比被子暖和。照顾好自己,等我任务结束。” 没有花言巧语,没有天价礼物,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 只有最笨拙,最直接,最实在的关心。 林一蔓攥着手机,金属外壳的凉意沁入指尖,心底却有一股暖流无声地淌过。 她走到窗边,无意间一瞥,正好看见楼下那辆显眼的宾利终于缓缓驶离。 一个用金钱和权势来衡量一切,企图用偏执的深情来捆绑她。 一个却用最朴素的行动,笨拙地表达着最沉默的守护。 林一蔓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笑自己过去那些年,真是瞎了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林一蔓的浅眠。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有些意外。 是人事科主任,赵芳。 “林医生,早啊!” 赵芳一张脸笑开了花,热情得与初见时判若两人。 “哎呀,打扰您休息了。院里领导连夜开会决定的,特批给您调换到了专家公寓!两室一厅,家电齐全,拎包入住!” 她动作麻利地从身后拿出一串崭新的钥匙,不由分说地塞到林一蔓手里。 “您是我们医院的特殊人才,怎么能住在这种临时宿舍里呢!” 林一蔓没有立刻说话。 赵芳也不尴尬,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哦,还有个事儿,算是个小插曲。” 她顿了顿,留意着林一蔓的反应,才继续说:“心外的刘主任,今天一早来找我递交了一份申请。” “她下周有台高难度的二尖瓣修复手术,点名申请……想请您,做她的一助。” 第12章 给我五分钟 第十二章 给我五分钟 赵芳那张笑脸在清晨的走廊光线下,热情得有些用力。 她将那串亮晶晶的钥匙塞进林一蔓手里,掌心因为紧张而有些湿热。 “林医生,您是我们医院的特殊人才,怎么能住在这种临时宿舍里呢!” 她说话的语调,与几天前面试时的公事公办,判若两人。 林一蔓掂了掂手里的钥匙,金属的重量很实在,却没有在她心里激起什么动静。 她明白,这串钥匙的分量,是昨天凌晨那场抢救挣来的,而非任何人的施舍。 “还有个事,”赵芳凑近了些,把声音放低,“心外的刘主任,她点名申请,想请您做她下周一台高难度手术的一助。” 赵芳说完,仔细地观察着林一蔓的表情。 让这个刚把主任威信踩在地上的空降兵,去做主任的副手? 这听上去不像求贤,更像一种姿态别扭的挑衅。 林一蔓只平淡地点了下头:“病历给我。” 赵芳走后,整个心外科三组的空气都变得微妙。 人们交头接耳,都在议论这台手术。 “听说了吗?刘魔头要做的那个,是马凡综合征合并主动脉夹层!这手术,咱们院里好几年没敢碰了!” “让林医生去做一助?这不是明摆着让她背锅吗?手术成了,功劳是主刀的。万一失败了,她这个提出创新方案的一助,第一个跑不掉!” “这山芋,可烫手得很呐。” 对于这些议论,林一蔓充耳不闻。 她拿着赵芳给的病历资料,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看就是一整个上午。 那是一份极其复杂的病例。 患者年纪不大,但他的心脏和主动脉因为基因缺陷而变得脆弱不堪,就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定时装置。 手术的难度和风险,是心外科领域金字塔的塔尖。 下午,她拿着钥匙,搬进了所谓的专家公寓。 房子比她预想的要好太多。两室一厅,宽敞明亮,窗外就是医院里一片安静的小花园。家具家电齐全,连崭新的床单被褥都铺好了。 她拉开冰箱门,准备放一瓶水进去,动作却停住了。 原本该是空置的冰箱,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新鲜的蔬菜,水果,贴着进口标签的牛奶,还有分装好的牛腩和鱼肉。 一盒牛奶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陆队说,军医的家属,不能过得像难民。我跟院办打过招呼,提前帮你把东西送进来了。有事吱声。” 纸条上的字迹硬朗,笔画间透着军人特有的爽利,署名是陆队的战友。 林一蔓拿起那张纸条,指尖摩挲着上面力道十足的笔迹。 一股暖流,从冰箱的冷气里悄悄逸散出来,抚平了她连日来的疲惫。 她唇角逸出一丝很浅的笑意,将纸条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周一,术前讨论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心外科的骨干,连院长和几位退居二线的老专家都亲自到场,足见对这台手术的重视。 刘爱华站在投影幕布前,详细阐述着她的手术方案。那是一套非常经典且保守的术式,四平八稳,不出彩,但最大的优点是能让她这个主刀医生承担最小的责任。 “以上,就是我的手术方案,我认为这是目前对患者最稳妥的选择。”刘爱华讲完,习惯性地挺了挺胸。 她的话音刚落,林一蔓站了起来。 “我有一个不同的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林一蔓走到投影仪前,换上了自己的U盘。屏幕上,一个精细的3D心脏模型取代了刘爱华那份全是文字的PPT。 “患者的主动脉根部和升主动脉瘤样扩张严重,单纯的人工血管置换,无法解决远端降主动脉的夹层问题。” 她一开口,声线清亮,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建议,采用改良的象鼻支架技术联合主动脉瓣替换术。” 她一边说,一边操作着3D模型,将复杂的术式一步步拆解,演示。 “传统术式需要二次开胸,创伤大,恢复慢。我的方案,可以在一次手术中,同时解决主动脉根部替换和远端夹层腔内隔绝的问题。看这里,”她用激光笔指向模型上的一处,“通过这个支架,可以有效降低吻合口张力,避免术后再次撕裂的风险。” 她引经据典。 从最新的国际期刊论文,到具体的手术器械参数。 每一个论证,都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刘爱华那套保守方案的软肋。 整个会议室一片安静。 刘爱华的脸色由红转白,最后涨得有些发紫。她数次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林一蔓的理论逻辑严密,准备得滴水不漏,比她这个做了几十年主任的人还要周全百倍。 院长和几位老专家看得连连点头,彼此交换着欣赏的眼色。 终于,院长打破了沉默,他看向脸色难看的刘爱华,语气虽然温和,但话里的分量谁都掂得出来。 “刘主任,你觉得呢?” 刘爱华站在那里,周遭的目光汇集而来,她感觉自己成了被公开审视的小丑。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最后,几个字从她牙缝里磨了出来。 “就按林医生的方案准备。”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术前讨论会,主刀和一助的身份,已经悄然颠倒。 与此同时,北城一院的院长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五千万?以顾氏集团的名义,定向捐赠给心脏中心?”院长拿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捐赠意向书,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这笔钱,对任何一家医院来说都是一笔巨款。但附带的那个条件,却让他有些为难。 “唯一的条件,是希望在术前,能和负责这台高难度手术的林一蔓医生,亲自谈一谈合作的细节。”秘书在一旁轻声汇报。 院长放下文件,揉了揉太阳穴。 他亲自走到心外科的办公室,找到了正在做最后准备的林一蔓。 他委婉地说明了情况,话里话外,都是左右为难。 林一蔓听完,视线没有离开电脑屏幕上的三维血管模型。 “院长,”她平淡地回应,“手术前,我的时间只属于病人。您告诉顾总,想谈,等我的病人平安从手术台上下来再说。” 手术当天,无影灯明晃晃地照着手术台。 林一蔓穿着深绿色的手术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神情专注,每一个动作都简练到了极致。 刘爱华作为名义上的主刀,站在主刀位上,手却在发抖。 手术的每一步,几乎都是在按照林一蔓的口令进行。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象鼻支架成功植入,主动脉瓣也替换完成。 当进行到最考验术者功力的血管吻合步骤时,变故发生了。 “嘶……” 在显微镜下,患者那薄如蝉翼的主动脉壁,在缝合针穿过时,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口! 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值开始告警性地跳动! “糟了……”刘爱华的心脏重重一沉,手里的持针器都在发抖,嘴里下意识地喃喃,“撕了,主动脉壁撕了……” 手术室里的空气登时绷紧了。 “闭嘴。” 林一蔓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没有起伏,却让所有杂音都安静了下去。 她头也未抬,只是伸出手。 “换微血管针,7—0 Prolene线。” 她的手在灯下极为稳定。 接过新的缝合线,她在显微镜下,用一种在场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精巧缝合技术,飞快地在裂开的血管壁上穿梭。 那双手的动作,已经超越了外科缝合的范畴,是在修复一件最精密的艺术品。 几分钟后,裂口被完美地修补,再无渗血。 观摩室里,通过高清摄像头看到这一幕的院长和老专家们,不约而同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异。 刘爱华呆呆地看着林一蔓那双创造奇迹的手,心里那点与之竞争的念头,也彻底熄灭了。 她明白,自己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长达八个小时的手术,在傍晚时分终于结束。 当林一蔓脱下沉重的铅衣,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手术室大门时,只觉得每一节骨头都快要散架。 病人家属“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哭着要给她磕头。 周围的同事们,用一种混杂着敬佩与疏离的目光看着她。 她穿过人群,只想尽快回去休息。 可就在走廊的另一头,院长正陪着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那里。 顾奕辰。 他瘦了很多,眼下的乌青让他看上去憔悴又偏执。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牢牢地钉在她身上。 这一刻,林一蔓想到的不是他捐赠的五千万,而是那块被笨拙刻上“按时吃饭”的压缩饼干。 见她看来,他迈步上前,声音沙哑却异常执拗。 “林一蔓,我捐了一座楼,只为换一个和你对话的资格。” 他停在她面前,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透出一股强硬的压迫感。 “现在,你可以给我五分钟了吗?” 第13章 端倪 第十三章 端倪 顾奕辰那句饱含金钱与傲慢的质问,在空气中消散无踪。 没能在那片名为林一蔓的沉寂湖面上,留下一丝波纹。 她太累了。 长达八个小时的高度专注,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此刻,她只想回到那间被另一个人用沉默的温暖填满的公寓,烧一壶热水,然后沉沉睡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因偏执而面容扭曲,显得陌生又可笑。 “林一蔓,我捐了一座楼,只为换一个和你对话的资格。” “现在,你可以给我五分钟了吗?” 他眼里的血丝,他沙哑的嗓音,他自以为是的深情与强势,在她看来,都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林一蔓甚至懒得开口。 她只是抬脚,绕过他,朝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电梯的反方向。 这个无声的动作,所带来的羞辱感远比利刃更伤人。 它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别说五分钟,她连一秒钟都不想给他。 一阵绞痛攫住了顾奕辰的胸口。 他呼吸一窒,脚下的地面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想也不想,大步跟了上去。 院长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眉头紧锁。 他对着身后的秘书低语了几句,也快步跟了过去。 这五千万是好事。 但如果捐赠人想用它来骚扰医院的骨干人才,那他第一个不答应。 心外科的办公室区域在夜里很安静。 林一蔓用钥匙打开自己那间独立办公室的门,只想进去拿上外套和包就离开。 她刚踏进去半步,一只手就从身后伸过来,用力地按在了门板上。 砰的一声,阻断了她的退路。 顾奕辰高大的身影将门口的光线完全堵死,把她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呼吸粗重,胸膛起伏,那双通红的眼睛锁着她的背影。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白若溪几分钟前发来的语音信息提示,带着哭腔。 那点微光,成了引爆他所有怒火的火星。 “你到底对若溪和念念做了什么?” 他的嗓音因愤怒而发颤,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逼出来的控诉。 “她给你打电话哭诉,说你让人去云城调查她,还说要把念念从她身边抢走!林一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她们母女俩快被你逼疯了!” 林一蔓背对着他,连肩膀的线条都没有丝毫变化。 她安静地听着,像是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故事。 恶毒? 她想起白若溪是如何面不改色地给亲生女儿下药,只为栽赃陷害她。 而眼前这个男人,每一次,都选择相信那个女人的眼泪。 林一蔓缓缓转过身。 她脸上没有顾奕辰预想中的惊慌或愤怒,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坚硬晦暗,看不透底下的情绪。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份,然后走回来,递到他面前。 动作从容,神色平静。 “与其在这里听信谗言,不如看看专业流程怎么走。” 她的声调很轻,却带着一种切割般的准确,剖开他所有歇斯底里的质问。 顾奕辰低头看去,文件最上方一行黑体字撞入他的视野。 那是一份关于白若溪女士涉嫌恶意诽谤,及危害儿童健康的调查申请书。 一阵嗡鸣在他的颅内炸响。 他以为自己追到北城,用金钱和姿态压迫,至少能换来她的示弱。 可她非但没有,反而准备好了更锋利的武器来反击。 这种彻底的失控感,让他陷入了癫狂。 “装什么冷静!” 顾奕辰一把挥开那份文件,纸张纷飞,散落一地。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对着她咆哮:“林一蔓,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躲到北城我就拿你没办法!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要是最后查出来是你无事生非,你必须给我滚回云城,跪在若溪面前,给她道歉!” “跪下!道歉!” 最后四个字化作一声粗野的嘶吼,在空旷的走廊里冲撞回荡,刺耳又难听。 办公室门口,院长和几名科室同事刚刚赶到。 他们全都听见了这句充满侮辱性的威胁,脸色齐齐一变。 林一蔓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曾盛满爱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轻蔑。 她的神情,像在看一场荒诞的独角戏。 “顾总,你的威胁对我没用。”她的声音很安静,每个字却都清晰地落下,“因为我只相信证据。” 她顿了顿。 她的目光从他涨红的脸,落到他那只戴着名贵腕表,因愤怒而紧攥的手上。 她的语调里沁出寒意。 “而你,只相信眼泪。” 一句话,让顾奕辰腿脚发软。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叫嚣,都在她这句平静的陈述面前,坍塌得无声无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院长走了进来,表情严肃。 他没有看顾奕辰,而是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申请书一张张捡了起来。 他站直身体,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将文件重新整理好,递还给林一蔓。 这个行为,已经昭示了他的立场。 “林医生,你的申请,我批了。” 院长的嗓音很稳,他看了一眼门口探头探脑的医生,最后目光落在了顾奕辰惨白的脸上。 “我让秘书留意着这边的动静,果然不出所料。” 他语气温和,话里的分量却不容置喙。 “顾总,我们北城一院,感谢您对医疗事业的慷慨捐赠。但是,这笔钱,不能成为您威胁,骚扰我们医生的筹码。我们医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院办会立刻发函给云城方面,联合启动调查。在此期间,为了保证林医生能安心工作,我希望顾总……不要再出现在我们医院。” 这番话,当众给了顾奕辰一个难堪至极的下场。 保安很快就赶到了,带着一种客气的强硬。 顾奕辰被半请半架地带离,路过林一蔓身边时,脚步停顿,拼尽了最后的意志,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怨毒的话:“林一蔓,你会后悔的。” 林一蔓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她只是将那份签了字的申请书放进文件袋,对院长微微颔首:“谢谢院长,我先下班了。” …… 云城,高档私人医院的VIP病房里。 白若溪正搅动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指尖透出不安的焦躁。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看到来电显示是辰,她立刻换上一张泫然欲泣的面孔接通。 “辰,你见到她了吗?她……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顾奕辰被怒火绷紧的嘶吼:“白若溪!你到底对她做过什么?她向医院申请要正式调查你!连北城一院的院长都批准了!” 白若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一股冰冷的恐惧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胃里开始翻搅。 什么?调查?还惊动了北城那边的院长? 她原以为,顾奕辰追过去大闹一场,林一蔓那个死要面子的女人只会被逼得低头。 她怎么敢……怎么敢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啊辰,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她试图再次搬出那套惯用的说辞。 “够了!”顾奕辰的声音斩断了她的表演,“我现在就问你一句,你当初给念念吃的,到底是什么药!” 白若溪的呼吸猛然一滞。 手里的手机从无力的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事情失控了。 顾奕辰或许还信她的眼泪,但医院的调查,只信证据! 那些封存的血样,就是悬在她头顶的计时器! 她急促地喘息着,眼里的柔弱与惊慌迅速凝成了一点狠毒。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查到! 白若溪用发抖的手,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 她压抑着声音,急切地用英语说道:“计划有变,我需要你帮我处理掉那些血样!” 第14章 跨越千里的守护 第十四章 跨越千里的守护 调查陷入僵局的消息,是以一通彬彬有礼的电话送达的。 第三方检测机构的负责人,用程式化的歉意口吻,向林一蔓通报了那个所谓的意外。 “林医生,非常抱歉。在运输途中,押运车辆遭遇意外追尾,导致保存箱破损。您送检的全部血样都受到了污染,已经无法进行有效检测。” 对面还在说着愿意承担相应赔偿之类的废话。 林一蔓没有听。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桌上。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清晰。 这通电话,不可能是意外。 这是白若溪的反击,快得没有给人喘息的余地,釜底抽薪。 不过半天功夫,整个北城一院都知道了血样被毁的事。 第二天,医院的空气就变了。 走廊里,曾经对她毕恭毕敬的同事,眼神开始闪躲。 她走过时,窃窃私语会突兀地停止。等她走远后,又重新响起。 那些目光里,混杂着幸灾乐祸,鄙夷,和一种了然,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人事科主任赵芳在茶水间门口遇见她,脸上标志性的热情已经不见踪影。 “林医生。” 她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旋即侧身让开,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那份戒备与疏离不加掩饰。 敬畏,是实力最直接的战利品。 而当这份实力被蒙上心虚销毁证据的阴影时,敬畏便迅速腐烂,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嫌恶。 t整个医院成了一座孤岛。 而她,是岛上唯一的囚徒。 …… 云城,VIP病房内。 白若溪靠在顾奕辰怀里,肩膀微微耸动。眼泪滚落下来,在他昂贵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不会放过我们的……”她的声音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现在证据没了,所有人都只会以为是我搞的鬼……她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为了毁掉我,连自己的清白都不要了……” 她哭得恰到好处,她的每一滴眼泪,都让顾奕辰心里的火烧得更旺。 “我们该怎么办啊……念念怎么办……她会不会真的找人把念念从我身边抢走……” 顾奕辰搂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女人,再想到那个在北城步步为营,手段狠厉的林一蔓。 一股被愚弄和背叛的怒火,烧光了他最后残存的理智。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北城一院院长的私人电话,声音冷硬。 “证据没了,这件事总要有人负责。我现在要求医院,立刻对林一蔓进行停职处理!” 院长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顾奕辰在光洁的地板上踱步,身影被拉长,焦躁不安。 “顾总,我再说一遍。”院长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神色严肃,“血样是在第三方机构运输途中出的问题,云城警方已经介入调查。在官方结论出来之前,医院不会凭任何人的猜测,去处分一位有杰出贡献的医生。” “贡献?”顾奕辰发出一声冷笑,“一个为了陷害别人,不惜销毁证据的女人,也配谈贡献?我捐的五千万,不是让她拿来作威作福的!” 院长抬眼,目光平静,让顾奕辰准备好的说辞都梗在了喉咙里。 “那笔钱,我们北城一院心领了。但医院的原则,不出售。如果顾总执意要用这笔钱来干涉医院内部的人事管理,那么我只能代表院方,婉拒您的慷慨。” 这话说得客气,却等于当面把那五千万砸了回去。 顾奕辰的脸绷紧了,血色褪去。 他没想到。 自己引以为傲的金钱和权势,在这个地方,第一次变得毫无用处。 就在全院都将林一蔓视为瘟神,顾奕辰的怒火即将烧到顶点时,风暴中心的她,却异常平静。 夜深了。 她一个人待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 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压抑的流言,冰冷的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网从四面八方收紧,勒得她胸口发闷。 她抬手,想去松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好让呼吸顺畅些,指尖却冰冷得不听使唤。 她不是感觉不到痛,只是习惯了在无人处,独自舔舐伤口。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一封新邮件的提示图标轻轻跳动了一下。 叮的一声,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显示着no—reply。 邮件主题,只有一个词:【证据】。 林一蔓的指尖停在鼠标上。 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她点开邮件。 里面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个视频附件,和一个需要密码才能解压的加密文件。 她的心脏重重地收紧。 密码是什么? 她尝试输入自己的生日,错误。 又输入顾奕辰的生日,还是错误。 一瞬间的自嘲涌上心头。都什么时候了,指尖竟又敲下了那个人的生日。 她盯着密码框,脑中忽然闪过那个军绿色的邮包,上面盖着模糊的部队代号戳印。 一个想法闯入脑海。 她凭着记忆,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那一串数字。 咔。 加密文件,应声解压。 林一蔓先点开了那个视频文件。 画面有些晃动,是手机翻拍的监控录像。镜头对着一家药店的柜台,招牌上的文字是意大利语。 一个戴着宽檐帽和墨镜的女人正在和药剂师交谈。 尽管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林一蔓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白若溪。 她看着药剂师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盒,递给白若溪。白若溪迅速付了现金,将药盒塞进包里,匆匆离开。 视频的最后,镜头给那个药盒一个特写。 上面的药品名称,林一蔓再熟悉不过。 那是一种在欧洲被严格管制的儿童镇静剂,有强烈的致幻副作用,严禁用于三岁以下的幼儿。 林一蔓的手指一寸寸变冷。 她关掉视频,点开了那个解压后的PDF文件。 那是一份高清扫描的购买记录,来自意大利那家药店的后台系统。 上面记录着药品名称和购买人信息。虽然用的是假名,但附上了监控截图。 记录末尾清晰地标注着购买日期。 日期,就在念念误食安眠药事件发生的前一周。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而恶毒的拼图。 白若溪,从一开始就是蓄意谋害。 林一蔓的呼吸有些不稳。她拉动鼠标,将邮件拖到最下方。 在空白的正文区域,只有一行用普通宋体打出的简短文字。 没有署名,没有问候。 注意安全。 这四个字,让堵在她心口那股寒气散开,一股暖流慢慢回温了她僵硬的身体。 是陆封衍。 那个远在千里之外,连一句多余问候都没有的男人。 她被全世界孤立,深陷泥潭,以为再无出路时,他用这种沉默的方式,为她递来了一把足以扭转局面的利器。 他甚至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直接将真相摆在了她的面前。 林一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上那四个字。 她指尖抚过冰冷的屏幕,那股暖流却顺着手臂传遍了全身,驱散了积压的寒意。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连日来积攒的所有疲惫与委屈,在这一刻悄然消融。 她不再是一个人。 几分钟后,林一蔓睁开眼。 眼底的迷茫与疲惫已然褪去,余下的,是雪后初晴般的清明与冷静。 她将视频和文件一同拷贝进一个加密U盘里,然后关掉电脑,站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 她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向走廊尽头那间依旧亮着灯的院长办公室。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空旷的夜里,一步步,叩向黎明。 同一时刻,北城郊外的公路上。 一辆宾利疾驰而过。 车内,顾奕辰刚结束与白若溪的通话。他握着手机,对着电话那头许下承诺,声音里是势在必得的狠戾。 “放心,我绝不会让她逍遥法外!” 第15章 重新开始 第十五章 重新开始 北城一院最大的阶梯会议厅,今天座无虚席。 空气里是公开审判前特有的躁动,兴奋又残忍。 全院所有不用跟台的医生护士,行政后勤,都来了,像赶赴一场盛宴,等待着“林一蔓”这道主菜被端上餐桌,任人分食。 顾奕辰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西装笔挺,面容冷峻,俨然是这场审判的首席裁决官。他要亲眼看着那个女人,那个胆敢挑衅他、伤害若溪、让他颜面尽失的女人,如何被剥去伪装,跌入泥潭。 他身旁,白若溪被护士搀扶着,脸色苍白,身体微颤,像一朵风雨飘摇的百合,引来无数同情的目光。 会议厅的门被推开。 林一蔓一个人走了进来。 没有辩护人,没有支持者。她穿着简单的白大褂,步伐平稳,一步步走过那条被无数目光切割的过道。议论声像潮水般退去,又在她身后汇成暗流。 她的表情太静了。 没有罪人的惶恐,也没有被冤枉的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这份沉寂,让那些准备看好戏的人,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院长站上发言台,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就近期围绕我院心外科林一蔓医生的一系列严重指控,及关键证物损毁事件,进行一次公开说明。” 他看向白若溪:“白女士,请你先陈述。” 白若溪颤巍巍地走上台,握住话筒,未语泪先流。 “我……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我只想和辰好好在一起,抚养念念。可林医生她……她不肯放过我们,打电话威胁我,说我抢走了她的一切,要让我付出代价。” “然后,念念就出事了……现在,连证明她清白的血样都被销毁了。她怎么能这么狠!她毁了证据,就是想让我背上这个污名,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在自导自演!” 她哭倒在发言台上,字字句句都浸透了委屈与恐惧,精准地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同情心。 “太过分了!简直是蛇蝎心肠!” “可怜的白小姐,摊上这种前任……” 一道道目光,带着鄙夷、愤怒和幸灾乐祸,织成一张网,紧紧罩向台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顾奕辰的心脏被白若溪的眼泪拧得生疼。他攥紧拳头,看着林一蔓那张平静到冷酷的脸,厌恶攀升到了顶点。就是这个女人,用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掩盖她所有的恶毒。 “林医生,”院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公式化的严肃,“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全场的目光汇聚过来,等待她的垂死挣扎。 林一蔓站起身。 她没有走向发言台,也没有开口辩解一个字。她只是拎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沉默地走上台,熟练地接上投影仪的数据线。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奕辰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临死前还要放PPT求情吗? 下一秒,会议厅的巨大幕布亮起。 画面晃动,光线昏暗,是一段手机翻拍的监控录像。镜头对准一家异国药店的柜台,招牌上是陌生的意大利文字。 一个戴着宽檐帽和墨镜,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正与药剂师交谈。她接过一个小药盒,迅速用现金结账,塞进包里匆匆离开。 视频最后几秒,镜头推近,给了那个被遗留在柜台上的空药盒一个长达三秒的特写。 药品包装上的名称,清晰无比。 在场的心内科和儿科医生,几乎在同一时间变了脸色。那是欧洲严格管制的一种儿童镇静剂,因其强烈的致幻副作用,明令禁止三岁以下的幼儿使用! 满场死寂。几秒后,压抑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猛地从屏幕转向那个刚刚还在哭诉的白若溪。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化为一片死灰。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柔弱和恐惧被极致的惊骇所取代。 “假的!”一声尖利到破音的嘶叫从她喉咙里迸发,“这是伪造的!是她陷害我!” 她状若疯癫地指着林一蔓,可她的惊惶失措,恰恰是这段视频最有利的佐证。 林一蔓对她的尖叫充耳不闻,只是按下了暂停键,让那个药盒的特写,定格在巨大的幕布上,像一纸对白若溪的公开判决书。 然后,她从电脑包里拿出一叠打印好的文件。 第一份,递给院长。第二份,递给几位院领导。 最后,她停在了顾奕辰的面前。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她走近。那股熟悉的、清冷的药水味,此刻却像烙铁,烫得他皮肤生疼。 林一蔓将那份文件,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割开他被蒙蔽的感官。 “高清扫描的购买记录,来自意大利那家药店的后台系统。购买人信息是假名,但附上了监控截图。” 顾奕辰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张纸上,白若溪戴着墨镜的脸,和屏幕上的人影完全重合。 林一蔓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顾总,你应该对这个日期很熟悉。” 顾奕辰的呼吸骤停。 购买日期——恰好是他去意大利出差,而白若溪以“散心”为由,与他“偶遇”的前一天。 那个他以为是上天安排的浪漫重逢,那个他感动于她不远万里追随的深情,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布局。 那场拯救了他事业的“意外”,那个舍身救他的“恩人”,那场让他愧疚一生的“流产”……一层层谎言被剥开,露出底下最恶臭腐烂的真相。 林一蔓看着他那张逐渐崩溃的脸,补上了最后一刀。 “你的救命恩人,给你女儿下药,只为构陷我。甚至,当初在火场里救你的那场戏……恐怕,也是她精心策划的。” “不……”顾奕辰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手里的纸变得有千斤重。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他用尽全力去相信的女人。她还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伪造”,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只剩下扭曲和丑陋。 原来,他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上,亲手将尖刀递给凶手,又用这把刀去捅伤真正爱他的人的……彻头彻尾的小丑。 就在这时,会议厅的门被猛地推开。 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大步走了进来,为首的警官径直走到院长面前,出示证件:“我们接到举报,并收到确凿证据,白若溪女士涉嫌故意伤害罪及商业间谍行为。现在依法对她进行拘捕。” “咔哒”一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白若溪还在挥舞的手腕。 她所有的尖叫和挣扎戛然而止,瘫软在地,被两名警察强行架起。经过顾奕辰身边时,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他伸出手,发出绝望的哀鸣:“辰!救我!辰——!” 顾奕辰却像一尊石雕,动弹不得。 整个会议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惊天反转震得魂不附体。 林一蔓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刚走出两步,手腕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 顾奕辰疯了一样冲过来,死死抓住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是全然的崩溃与乞求。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蔓……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瞎了眼……” 他语无伦次,俊朗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林一蔓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冷漠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抽回了自己的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 她终于侧过脸,那双眼里,再没有半分往日的光,只剩一片死寂。她看着这个毁了她所有爱情幻想的男人,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晚了。” 第16章 没有任何意义 第十六章 没有任何意义 会议厅里的人群散去,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惊天丑闻的亢奋。嘈杂的声浪褪去后,空旷的空间里只剩下死寂。 顾奕辰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石雕。 林一蔓那句“晚了”,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将他内里最后一点支撑也碾得粉碎。他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掌心空无一物,只有她手腕抽离时留下的,一点冰凉的触感。 警察带走白若溪时,他没有回头。 院长和同僚们看他的眼神,他没有理会。 他像一个梦游的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出医院的大门。刺目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画面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林一蔓转身时那个决绝的背影,和那双再也看不见底的,沉寂的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云顶别墅的。 推开沉重的雕花大门,玄关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那双白若溪最喜欢的,镶着水钻的粉色拖鞋,不见了。 客厅里,那个念念每天都要抱着的,半人高的毛绒独角兽,不见了。 沙发上,那些白若溪嫌弃原本色调太冷,亲手换上的蕾丝花边靠枕,也不见了。 所有属于那对母女的,鲜活的,带着一丝甜腻气息的痕迹,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整个别墅,恢复成了林一蔓还在时那副冷清、整洁、空旷的样子。每一样家具都摆在原来的位置,每一处线条都简洁到没有人气。 这里,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也好像,从未有人离开过。 顾奕辰踉跄着冲上二楼,一把推开主卧的门。 心跳在这一刻停顿。 床上,是林一蔓惯用的那套灰色床品,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白若溪那堆瓶瓶罐罐的护肤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林一蔓那本看到一半的,关于心脏瓣膜修复的德语专著,书页里还夹着一枚银杏叶书签。 衣帽间里,他送给白若溪的那些名牌衣裙,限量款手袋,全都消失无踪。挂在那里的,只有他自己的西装,和另一边属于林一蔓的,几件白大褂与款式简单的日常衣物。 干净得,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擦,将过去那段荒唐的岁月,从这栋房子里,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抹去。 不。 不对。 顾奕辰发疯一样冲进浴室,盥洗台上,还并排摆着两个漱口杯。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她的。只是,属于她的那个杯子里,牙刷不见了。 他拉开镜柜,里面属于她的东西,也都搬空了。只留下他的一堆剃须用品,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她回来过。 她回来,亲手清空了这里的一切。清空了白若溪的痕迹,也清空了她自己的。 这里不是恢复了原样。 这里是变成了一座坟墓。埋葬了他和她所有过往的,一座巨大、空旷、冰冷的坟墓。 一阵尖锐的痛楚攫住他的心脏。他弯下腰,扶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剧烈地喘息。胃里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灼烧着他的食道。 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必须找到她,他要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了,他后悔了。 顾奕辰冲出别墅,重新发动汽车,轮胎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啸,朝着北城一院的方向疾驰而去。他闯了无数个红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他要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 他像一阵旋风冲进心外科的护士站,撞到了一个端着托盘的小护士。 “林一蔓呢?叫她出来!”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变形,眼睛里的红血丝让他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吓人。 小护士被他吓了一跳,看清是他,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畏惧和鄙夷的神情。 “林医生在手术。”护士长闻声走过来,语气公式化,带着职业性的疏离,“一台复杂的主动脉夹层剥离修复术,刚开始不久。” “要多久?”顾奕辰的声音绷紧。 护士长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顺利的话,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 像一个冰冷的判决。 顾奕辰僵在原地。他只能等。 他没有去休息室,就站在手术室外那条长长的走廊上。这里是家属等候区,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干净,和他刚刚离开的那栋别墅一模一样。 他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在这条走廊里来回踱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他的神经上反复切割。 他想起她第一次穿上白大褂的样子,干净的眼眸里全是光。 他想起她为了救一个病人,连续三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累倒在办公室里。 他想起她生日那天,满心欢喜地准备了一桌子菜,等他到深夜,最后等来的,是他醉醺醺地喊着白若溪的名字。 他想起那幅被他亲手毁掉的画,那是她去世的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被他忽略的,被他践踏的,被他嗤之以鼻的过往,此刻化作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原来他亲手放弃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八个小时,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手术室上方那盏红色的灯,终于熄灭了。 顾奕辰的心跳也跟着停了一瞬。他冲过去,紧紧盯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门开了。 几个年轻医生先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后的疲惫与兴奋。 林一蔓走在最后面。 她摘下口罩,那张清瘦的脸上,被口罩的边缘勒出两道深深的红痕。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下的青黑昭示着极度的疲惫。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走得很沉。 她看到了他。 顾奕辰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 可是,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就像扫过走廊上的一盆绿植,一个消防栓,一个与她生命毫无关联的,冰冷的物体。 她目不斜视,绕过他,径直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那个动作,比任何一句咒骂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一蔓!” 顾奕辰再也控制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身后拦住了她。他的手颤抖着,却不敢再像从前那样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只是虚虚地挡在她身前。 “我错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的哭腔。 “一蔓,是我混蛋,是我瞎了眼……你骂我,你打我,怎么样都行……求你,别不理我……” 他姿态放到了尘埃里,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从未低过头的男人,此刻只想用尽一切办法,换她回头看一眼。 林一蔓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映出了他的倒影。 顾奕辰的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下一秒,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总,你的道歉,对我来说,和路边那些硬塞过来的广告传单一样。”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他摇摇欲坠的世界上。 “没有任何意义。” 说完,她再次迈开脚步,从他僵硬的身体旁边,一言不发地走过。那股熟悉的,清冷的药水味擦过他的鼻尖,又迅速远去。 那份决绝的疏离,像一把无形的刀,将他凌迟。 他不想放手,他不能放手。 他追上去,在她身后嘶吼,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抛出了他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还能牵动她一丝情绪的筹码。 “那幅画!” “妈留给你的那幅画!我已经找了人!我找全世界最好的修复师帮你把它修好!你回来好不好?一蔓!你回来!” 前面那个纤瘦的背影,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坚定地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第17章 无法挽回 第十七章 无法挽回 走廊里,顾奕辰嘶哑的恳求还未散尽,就被一阵由远及近,呼啸交叠的警报声彻底盖过。 那不是一台救护车的声音。 是无数台救护车,警车,消防车的警笛,在北城的夜空下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慌的哀鸣。 一个年轻的护士从急诊方向跑来,步履不稳,脸上是失了血色的苍白。 她差点撞进林一蔓的怀里,看清是她,声音都在发抖:“林医生!不好了!快!急诊科……地铁站!在建的地铁站塌了!” 林一蔓那身刚脱下手术帽,还沾着消毒水气味的手术服,尚未换下。 前八个小时高强度手术带来的疲惫,在那一刻被肾上腺素冲刷殆尽。 她身体的本能,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转身,逆着逃散的人流,朝着全院最混乱的风暴中心,急诊科走去。 或许,只有在与死神争夺生命时,她才能暂时忘记自己那颗已经死去的心。 顾奕辰那张痛苦扭曲的脸,那个他以为能撼动她的筹码,在这一刻,都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急诊科的大门被彻底冲开,成了一个吞吐着伤员的豁口。 鲜血,哀嚎,器械碰撞的金属声。 家属崩溃的哭喊,医护人员声嘶力竭的指令。 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呛人的尘土味,灌满了整个空间。 不断有担架车被推入,上面躺着一个个浑身血污,被钢筋,水泥块砸得面目全非的工人。 整个北城一院,顷刻间变成了一座与死神搏命的战场。 林一蔓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冲进抢救室。 “我来!” “伤者气胸,立刻准备胸腔闭式引流!” “这个颅内出血,马上联系神外会诊,准备开颅!” 她的嗓音不高,却让嘈杂的抢救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每个指令都简短清晰,让慌乱的护士们找到了主心骨,混乱的场面被她三言两语就梳理出一条条救援的通路。 先前的疲惫与空洞从她眼中褪去,此刻只剩下一种全然的投入,目光所及,皆是与死神赛跑的战场。 就在这时,院长带着几名科室主任冲了进来,他一把抓住林一蔓的手臂,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蔓!出大事了!”院长的额头上全是汗,“塌方现场,市里那个地铁重点项目的总工程师被困住了!一根主钢筋贯穿了他的胸腹,人卡在里面,根本没法移动!” 他身后的心外科刘主任脸色发白地补充:“这种情况,强行移动就是当场死亡!必须有顶尖的外科医生去现场,在废墟里把他跟钢筋剥离开!可是……” 可是,现场还在持续发生小规模的二次坍塌,进去就等于把命交给了运气。 这种时候,谁敢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林一蔓身上。 院长看着她,眼神里是恳求,也是最后的希望。 林一蔓只是用手背擦掉溅在脸颊上的一点血迹,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外面漆黑的夜幕和闪烁的红蓝警灯。 她没有问危险,没有问条件。 “我去。” 那两个字很轻,落入众人耳中,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份量,空气都为之一沉。 …… 救护车在警车的护送下,撕开拥堵的交通,朝着城市边缘那个巨大的伤疤疾驰而去。 塌方现场,数盏探照灯交错,将半片夜空映成了惨白色。 巨大的深坑边缘,断裂的钢筋水泥扭曲地指向天空,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粉尘和泥土的腥气。 林一蔓戴上安全头盔,背着急救箱,在一个消防队长的带领下,踏入了那片黑洞洞,满目疮痍的废墟。 “林医生,跟紧我!注意脚下!” 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泥泞,头顶是不断滴落的水珠和随时可能坠落的混凝土块。 每深入一步,都能听到钢结构被挤压时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扭曲声。 在坑道的最深处,他们找到了那个被困的工程师。 他被卡在一个由几块巨大预制板构成的狭小三角空间里。 一根拇指粗的螺纹钢筋,从他的右侧胸口贯入,从后腰穿出,将他牢牢钉在一块水泥板上。 消防头盔上的探照灯光打过去,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微弱起伏的胸膛。 林一蔓跪下去,在那片混着积水的泥泞中,快速检查伤者的生命体征。 她的手指冷静地触碰他的颈动脉,翻开他的眼睑。 “瞳孔对光反应迟钝,脉搏微弱,已经出现休克症状。”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消防队长,语调平直得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医学事实。 “必须立刻手术,他撑不到你们把他挖出去了。” “可这里……”消防队长看着周围摇摇欲坠的环境,面露难色。 林一蔓没有再说话。 她打开急救箱,将一块无菌布铺在伤者身旁的一块还算平整的碎石板上。 那就是她的手术台。 她从箱子里拿出仅有的几把止血钳,缝合针,一瓶麻药和一把刀刃泛着银光的小巧手术刀。 那就是她全部的武器。 “灯光,对准创口。” 她戴上无菌手套,声音清晰地下达指令,一如在无菌手术室里。 “切割机准备,我要你从这里,和这里,切断钢筋。切的时候绝对不能产生任何震动,否则会撕裂他的主动脉。” “明白!” 在场的所有消防员,都被这个女医生身上那股镇定到可怕的气场所摄。 这一刻,她不是一个柔弱的女人。 她是这片死亡废墟里,唯一的主宰。 滋啦! 切割机开始工作,火星在黑暗中四溅。 林一蔓的手没有分毫颤抖,手术刀贴着创口边缘,利落地切开皮肉,开始进行清创和剥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方寸之地,和刀尖下搏动的微弱生命。 那些过去的背叛,那些噬骨的伤痛,那个让她心死的男人,全都被隔绝在这片专注之外。 救人,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只要拿起手术刀,她就还是那个林一蔓。 手术到了剥离钢筋和主动脉黏连的部分,这是一个比在发丝上雕刻更需要手稳心静的操作。 任何一点失误,都会导致大动脉破裂,神仙难救。 就在这时,一阵晃动从地底深处传来! “余震!快!保护林医生!”消防队长发出嘶吼。 头顶,一块桌面大小的混凝土石板,在剧震中脱离了连接的钢筋,带着死神的呼啸,直直地朝着林一蔓和伤者的位置砸落下来! 太快了!根本来不及躲避! 林一蔓的眼底映出那块坠落的阴影,心跳骤停。 她的本能反应,不是后退,而是用自己的后背,扑过去护住身下的伤者和那处致命的创口。 她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足以将她压成肉泥的冲击。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一道穿着迷彩作战服的高大身影,伴随着绳索滑动的声音,从上方的豁口处急速降下,出现在她眼前。 他落地时悄无声息,却用他宽阔厚重的后背,硬是扛住了那块砸落的巨石!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 碎石和尘土四下迸溅。 那个男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用身体硬扛住了冲击,双腿深陷进碎石,一步未退。 他为她和伤者,撑起了一片绝对安全的,生的空间。 混乱中,林一蔓抬起头。 隔着纷扬的尘土,她对上了一双眼。 那是一双在黑暗中,比探照灯光还要迫人,还要沉定的眼。 那目光沉静,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深海,带着不由分说便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眼神…… 林一蔓的呼吸停顿了。 她认得这双眼睛。 尽管只是在结婚证那张小小的照片上见过一次,但她绝不会错认。 是陆封衍。 她法律上的丈夫。 这是他们领证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陆封衍没有看她太久,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下的伤者,低沉的嗓音穿透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继续,这里交给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身后同样速降下来的队员们打出手势。 几个人迅速用液压顶杆和钢架,在他身后构筑起一个坚固的三角支撑结构,彻底排除了头顶的危险。 一股暖流蓦地淌过林一蔓的心口。 她收回所有的心神,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术台。 有了这份无言的守护,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的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稳。 …… 警戒线外,一辆黑色的宾利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音,停在路边。 顾奕辰失魂落魄地冲下车。 在医院扑了个空后,他听到了广播里的新闻,发了疯地赶了过来。 他拨打林一蔓的电话,无人接听。 他冲向警戒线,被警察拦住。 “对不起先生,里面正在救援,不能进去!” “我是伤者家属!我是医生!”顾奕辰语无伦次地嘶吼,却被无情地挡在外面。 他被隔绝在外,在人群中焦躁地来回踱步,无处发泄。 不远处,电视台的直播车旁,一个监视器大屏幕上,正通过长焦镜头播放着废墟深处的救援画面。 顾奕辰分开人群冲了过去,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工作人员。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块屏幕上。 他看见了。 在那个肮脏,危险,堪比炼狱的坑道里,一道清瘦的身影跪在地上。 她戴着头盔,脸上沾满泥灰,只有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明亮。 是林一蔓。 她正在做手术。 然后,他看见了那场剧烈的余震,看见那块巨石砸落。 他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军人从废墟上方降下,用后背为她挡住了致命的危险。 镜头拉近。 他看见林一蔓抬头,看向那个男人。 他看见那个男人对她说话,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他能看到那个男人宽阔的肩膀,将她娇小的身影庇护其中。 他看见林一蔓低下头,继续着她的手术,而那个男人和他的队员,就在她身后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他们之间流动着他从未见过的,无声的默契。 她在他面前,是冰,是死水。 可在另一个男人的庇护下,她却能沉静地,专注地,散发出的生命力,让他感到陌生又心痛。 顾奕辰感觉不到周围的喧嚣,也感觉不到晚风的寒意。 他那张因为奔波而狼狈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第18章 责任谁来负? 第十八章 责任谁来负? 夜色被探照灯割裂。 废墟现场的喧嚣沉淀下来,只余下零星的指令与器械归位的碰撞声。 临时搭建的白色医疗帐篷里,林一蔓正低头清理着带血的器械。 她将每一把止血钳,每一枚缝合针浸入消毒液中。 动作有条不紊,神情镇静。 旁人根本看不出,她刚从死神手中抢回了一条人命。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尘土与寒气。 是陆封衍。 他脱下沾满灰尘的战术手套。 他的双手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布满厚茧。 他的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一蔓身上。 “林医生,麻烦了。”他声音低沉,言简意赅。 林一蔓抬起头。 他的左臂上,迷彩作战服裂开一道长口,边缘的布料已被渗出的血染成深褐色。 一道碎石划出的伤口从臂弯延伸到小臂,皮肉翻开,怵目惊心。 那是他为护住她与伤员,硬扛下巨石冲击时留下的印记。 林一蔓放下器械,从急救箱里拿出消毒工具与缝合包。 她用全然公事化的口吻对他说:“坐下。” 陆封衍依言在旁边的行军折叠椅上坐下。 帐篷内的空间本就局促。 他一坐下,那混合着硝烟,尘土与汗水的军人气息便充斥了进来,存在感强得令人无法忽视。 林一蔓剪开他伤口周围的衣物,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为他清理创口。 帐篷里只剩下棉球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两人没有问候,没有客套,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绷成了一道诡异的张力。 林一蔓的注意力全然在他的伤口上,手指冷静而稳定。 可她为了清理一块碎石,指尖触碰到他伤口边缘滚烫的皮肤。 那股灼人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乳胶手套传来。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陆封衍,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双眼睛全程都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专注而直接,不带任何杂质。 其热度,让林一蔓垂下的眼睫都感到了几分烧灼。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急促,混乱。 粗暴地撕裂了帐篷内的寂静。 “一蔓!” 顾奕辰不顾消防员的阻拦,疯了一样闯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手工定制西装,此刻沾满了泥土,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头发凌乱,脸上是奔波后的狼狈。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米其林三星餐厅Logo的精致食盒。 在这片满是疮痍的灾难现场,显得滑稽又格格不入。 他冲到林一蔓面前,眼神里全是后怕与急切:“一蔓,你没事吧?我给你带了……” 他的话,在看清帐篷内情景的瞬间,断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林一蔓低着头,正专注地为一个男人处理伤口。 那个男人坐着,身形也比他高大挺拔,肩膀宽阔如山。 他穿着一身迷彩作战服,一股铁血悍气扑面而来。 那是在生死场上才能磨砺出的气质。 而林一蔓,她握着缝合针的手,正灵巧地穿过那个男人的皮肉,打下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外科结。 她的姿态那么专注,那么近。 两人之间流动着旁人无法插足的无声默契。 他手中的食盒变得冰冷而刺手,无声地嘲笑着他苍白无力的金钱补偿。 而那个男人手臂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却是一枚为她而负的,滚烫的勋章。 顾奕辰的视线从那道伤口,移到陆封衍那张冷峻的脸上。 最后,他指着陆封衍,对着林一蔓发出了失控的质问:“他是谁?” 林一蔓没有听见一般。 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起头看他一眼。 她只是打下最后一个结,剪断缝合线,然后用无菌纱布将陆封衍的伤口细致地包扎好。 整个过程,她将顾奕辰这个闯入者,当成了空气。 “好了。”她直起身,对陆封衍说。 陆封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 他看都未看一旁脸色铁青的顾奕辰。 他只是从作战服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在林一蔓还没反应过来时,塞进了她的手心。 他的动作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上次的谢礼。注意安全。” 说完,他便转身掀开门帘。 高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归队离去。 从始至终,陆封衍的存在感有如山峦,纹丝不动。 顾奕辰所有的质问与愤怒,都在他面前悄无声息地碎裂,没有激起半点回响。 这份彻底的无视和两人间无声的默契,让顾奕辰的脸上一阵青白。 他杵在原地,觉得自己活脱脱一个笑话。 林一蔓摊开自己的手心。 那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 那是一枚用过的子弹壳。 黄铜外壳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带着一股不属于金属的温度。 在子弹壳的底部,用小刀极其细致地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字迹苍劲有力。 安。 这枚源于战场的子弹壳,代表着一个军人最质朴的守护与承诺。 它冰冷,坚硬,却被亲手打磨,刻上了最温暖的祝福。 这件礼物,无价。 这枚子弹壳沉甸甸的,落入掌心。 将她心中因顾奕辰出现而泛起的那点烦躁,彻底镇了下去。 她收拢五指,将那枚带着他体温的子弹壳攥入掌心。 …… 林一蔓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北城一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救援现场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医院里的另一场风暴,却刚刚开始。 一封匿名的举报信,不知何时已经送到了院办的桌上。 信中用词激烈,直指心外科林一蔓医生。 举报信里称,她无视医疗规定,在没有任何急救资质和无菌条件的塌方现场,对伤者进行了高风险的开胸手术。 这种行为,纯属个人英雄主义的炫技,更是对患者生命和医院声誉的极端不负责任! 上午九点,心外科的晨会上。 科室刘主任拿着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当着所有人的面,借机发难。 “林医生,我们都知道你技术好,但技术不是你拿来豪赌的资本!现场那种情况,谁给你的权力开胸?万一出了事,这个责任谁来负?是你,还是我们整个心外科,整个医院?” 刘主任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一些年轻医生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而另一场风波,则以更荒唐的方式上演。 顾奕辰在废墟现场吃了闭门羹后,一大早便动用了顾家的关系,直接向北城一院的院长施压。 他的要求简单粗暴。 立刻对林一蔓医生在救援中的英勇表现进行全院通报嘉奖,并给予最高额度的物质奖励。 这种以爱为名的强硬施压,非但没有帮到林一蔓。 反而让科室里那些关于她背后有人,行事张狂的流言愈演愈烈。 她的专业和搏命,在顾奕辰这蛮横的保护下,被扭曲成了仗势欺人的特权。 一时间,林一蔓成了全院议论的风暴中心。 有人嫉妒,有人鄙夷,有人等着看她如何收场。 面对这一切,林一蔓只是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她换下那身沾满尘土的衣服,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刻意打压,她早已习惯。 她刚拿起病历夹,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行政部小助理有些紧张的声音。 “林医生,有……有您的电话,是外面打进来的,说事情很重要,指名要您亲自接。” 林一蔓应了一声:“转过来吧。”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又肃穆的男声,带着军人特有的口吻。 “请问是北城一院心外科,林一蔓医生吗?” “我是。” “您好,林医生,”对方的声音沉稳,但其中暗含的敬意还是透了出来,“这里是华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 第19章 找你们林主任 第十九章 找你们林主任 北城一院,院长办公室。 室内的空气因沉默而显得格外有份量。 院长坐在桌后,锁着眉头,指节叩击着桌面,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响。 心外科的刘主任站在一旁。 他捏着举报信的复印件,正对沙发上两名军装笔挺的男人滔滔不绝。 “两位领导,我不是在夸大其词。林一蔓这次的行为,开了一个极坏的先例!废墟里是什么环境?她就敢开胸!这不是把规矩当摆设,把患者的性命当炫技的舞台吗!” 刘主任言辞激烈,将自己摆在了捍卫医疗伦理的高度上。 “我们医院有铁的纪律,她这种做法,一旦手术失败,或者术后感染,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是我们北城一院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声誉,都要被她一个人毁于一旦!” 他用余光扫了角落里安静站着的林一蔓,笃定她此次必将受到严惩。 来的人可是军区总院的,军纪如山,最容不得的就是这种擅作主张的个人英雄。 坐在主位的那位中年军官,肩上缀着星徽,身姿沉稳。 他全程未曾理会刘主任。 他听完所有陈述,静了两秒,才将视线投向林一蔓。 那道目光带着军人特有的审度,却没有半分诘难的意味。 “塌方现场,重伤十二人,高危手术八台。其中一台,是在余震中,用手术刀将主动脉从扭曲的钢筋上剥离。” 军官的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办公室里落下回响。 他看着林一蔓那张缺乏血色却不见波澜的脸,话语里是一种内行人对顶尖技术的认可。 “零死亡。” 他吐出这三个字,稍作停顿,给出了结论。 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刘主任。 “刘主任,这不是炫技。这是绝对实力驾驭下的极限救援。漂亮。” 这两个字,让刘主任所有慷慨激昂的控诉都成了笑话。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军官不再看他。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封皮烫金的文件,置于院长面前。 “高院长,我今天来,是代表华东军区,向贵院正式提请一项专项合作。” 他身体略微前倾,目光重新落在林一蔓身上,那份欣赏已化为郑重的邀请。 “我们计划组建一支战地快速反应医疗小组,需要最顶尖的外科力量。” “我们希望,由林一蔓医生,出任该项目的首席技术顾问,她是我们的唯一指定人选。”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刘主任的脸色由白转青,他感到领口的扣子勒住了气管。 他以为的问责,竟是军方亲自上门的抢人。 他呈上的罪证,在无可辩驳的战绩面前,成了林一蔓最瞩目的功勋。 院长是人精,已然从这意外的转折中看到了机遇。 他拿起那份文件,面上的凝重化为果决。 他起身,走到内线电话旁,直接拨通了院办。 “通知所有科室主任,副主任,十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紧急开会。另外,让宣传科做好准备。” 院长挂断电话,动作利落,没有给刘主任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转而对两位军官做了个请的手势。 …… 十五分钟后,北城一院一号会议室已坐满了人。 众人都在低声交换着猜测,视线在角落里的林一蔓和她身旁面色灰败的刘主任之间来回逡巡。 关于她在塌方现场违规手术的流言,早已在院内传开。 院长与两位军官走上讲台,满室的窃窃私语登时平息。 院长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 “同志们,昨夜的地铁塌方事故,在救援过程中,我院心外科林一蔓医生,不畏艰险,深入一线。” “她以其卓越的专业技术,成功挽救了重点项目总工程师的生命,并创造了重伤员零死亡的救援奇迹!” 台下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克制的抽气声和交谈声。 刘主任的背脊彻底僵直。 院长环视全场,提高了声量。 “经院党委研究,并与军区领导协商决定,为更好地应对未来各类突发公共安全事件,也为将林一蔓同志这样的顶尖人才,配置在最能发挥其价值的岗位上……” 他在这里停顿,每一个字都改变着院内的权力天平。 “医院决定,即日起,成立全新的,独立于现有科室体系的直属单位,急危重症创伤中心!” “由林一蔓同志,担任该中心第一任科室主任!” 人群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 北城一院史上最年轻的科室主任! 而且是独立中心的主任,意味着独立的编制,预算和人事权,直接对院长本人负责。 这不是晋升,是平地起高楼! 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林一蔓身上,混杂着惊异,羡慕,不甘和嫉妒。 刘主任攥在桌下的手,指甲已深陷入掌心。 他能感到全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无声地嘲弄着他方才在院长办公室里的愚蠢。 林一蔓在这些目光的洪流中站起身,走到台前,从院长手中接过了那份还带着油墨气息的任命书。 台下无数道视线犹如实质,艳羡,猜忌,织成一张网。 林一蔓的内心却无甚起伏。 她知道,这任命不是奖赏,而是战书,也是盔甲。 她没有道谢,脸上也无喜色。 她只是对着台下众人,平静地鞠了一躬,而后开口:“我接受。” 她的嗓音不响,却带着一种沉实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新的办公室位于住院部顶层,整层楼都被划给了新生的急危重症创伤中心。 林一蔓从心外科搬离,未带走一件私人物品。 她推开新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午后阳光正从巨大的落地窗涌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毯。 办公室很宽敞,除了一张崭新的办公桌椅,空无一物。 这是她的领地,一切待建。 而她,是此地唯一的开创者。 林一蔓没有落座,她走到窗边,俯瞰着楼宇林立的北城。 车流如梭,人间烟火升腾。 她的视线穿过这一切,投向天际线分割的远方。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了那枚尚带余温的子弹壳。 黄铜外壳在她素白掌心,折射着柔和的光。 她将那冰凉的金属,抵住自己的嘴唇,只一下。 这份任命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风暴将至前的肃静。 这枚子弹壳,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是她与那个遥远世界秘而不宣的连结。 有它在,她便有了面对前方所有未知的定力。 …… 顾奕辰正在一场商业酒会中,接到了助理的电话。 “顾总!好消息!林医生……不对,林主任!她升任新成立的急救中心主任了,医院刚下的正式文件,她现在是一把手!” 顾奕辰的心脏猛烈地收缩了一下,继而被一阵巨大的满足感所占据。 他唇角压不住地扬起。 果然,他的运作见效了。 他上午才向院长施压,下午任命就已下达。 这证明,她终究是需要他的。 她没有拒绝他用顾家的力量为她扫清障碍,这是他们之间关系解冻的信号。 “立刻联系西门子,定下他们最新型号的术中磁共振成像系统!还有史赛克全套顶配的急救设备!以顾氏集团名义,全部捐赠给北城一院的急危重症创伤中心!” 顾奕辰挂了电话,酒会也无心再留。 他抓起外套便向外走。 他要亲自去见证,并告诉她,这只是他补偿的开始。 次日,一场捐赠仪式在北城一院门诊大厅举行,场面盛大。 媒体,院方领导,顾氏高管将大厅挤得密不透风。 顾奕辰作为捐赠方,发表了讲话。 他沐浴在闪光灯下,享受着旁人的奉承,将这一切都视作他与林一蔓关系复合的前奏。 仪式结束,他捧着一束从荷兰空运的蓝色妖姬,快步走向住院部顶楼。 他已构思好说辞,他会承认自己的过错,并用行动来弥补。 他走到挂着急危重症创伤中心崭新铜牌的门口,伸手欲推。 两名身着迷彩服的年轻警卫伸臂拦住了他。 “先生,请留步。” 顾奕辰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我是顾氏集团的顾奕辰,来找你们林主任。” 为首的警卫眼神没有任何波动,用标准化的口吻回应:“抱歉,顾先生。” 他的视线从顾奕辰和他怀中那束华丽的鲜花上掠过。 那眼神里只有纪律,没有情绪。 “此区域为军事合作单位管制区。非请勿入。” 第20章 感谢信 第二十章 感谢信 军事合作单位? 管制区域? 这些只在新闻里听过的词汇,此刻具化成一道屏障。 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挡在了外面。 门上仿佛贴着闲人免进的标签。 他胸口一阵烦躁,掏出手机就想给院长拨过去。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穿过那层光洁的玻璃门,望见了里面的景象。 林一蔓就站在不远处的窗边。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大褂,正侧着身子,与一位肩上扛着星的中年军官交谈。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偶尔微微颔首。 阳光描摹出她专注的侧脸。 那份镇定与专业是他从未见过的,带着一种独立于他世界之外的力量。 她交谈的对象,是顾奕辰需要仰望的人物。 可林一蔓站在那里,与对方平视,姿态舒展。 顾奕辰僵立在喧闹的医院走廊里。 手里那束花的存在显得荒唐。 他觉得自己不是来制造惊喜,而是个被拦在后台外的狂热歌迷,苦苦等候着签名。 而她,已经在他无法企及的世界里与他需要仰望的人平起平坐。 玻璃门的两侧,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外,是他用金钱堆砌的虚浮与喧嚣。 门内,是她用实力换来的,代表着国家力量的秩序与肃静。 他第一次被一种感觉彻底击溃。 那不是财富的差距,而是生命分量的鸿沟。 他手里那束娇艳欲滴的蓝色妖姬,在日光灯下显得廉价又俗气。 他撇开视线,耳根烧灼起来。 那是在一个女人面前,从未有过的窘迫与难堪。 …… “林主任,这是顾氏集团的设备捐赠清单,总价值预估超过五千万,还有他们公关部发过来的媒体通稿。” 办公室里,林一蔓的助理将几份文件放到了她的桌上。 她是由军区直接指派的年轻女干事,名叫陈婧。 林一蔓的视线滑过那份长长的清单。 西门子最新型号的术中磁共振成像系统,史赛克全套的生命支持与急救设备。 每一项,都恰好是新中心最迫切的需求。 每一项,也都恰好是勒在她喉头的绳索。 这份以爱为名的馈赠,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不容她挣脱,就将她和这个新生的中心,都罩在了顾家的恩情之下。 他用一场全城瞩目的捐赠,逼得她无法拒绝,也无法撇清。 她沉默着。 脸上看不出动怒,更没有丝毫被感动的痕迹。 只有一种被步步算计后的疲乏,和挥之不去的厌烦。 她的指尖探入白大褂的口袋,触到一件冰凉而坚硬的小东西。 那枚用过的黄铜子弹壳。 她将它取出来,放在掌心,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 那被体温捂热的金属,光滑温润,带着一种沉甸甸,安定的力量。 顾奕辰掷下的千金豪举,带来的是喧嚣与枷锁。 而陆封衍这枚代表着平安的小物件,才是她此刻唯一的,无声的慰藉。 陈婧见她久久不语,开口询问道:“林主任,关于顾氏集团的捐赠,我们需要做出回应吗?” “顾先生本人刚才来过,被警卫拦在外面了。” 林一蔓转动着手里的子弹壳,终于发话。 她的语调很平,没有起伏。 “不用给他个人打电话。” 她停顿了一下,抬眼对上陈婧的视线。 “你记录一下。以急危重症创伤中心的官方名义,在医院的官网和公众号上,发布一封公开感谢信。” 陈婧立刻拿出了记录本。 林一蔓的视线投向窗外。 她口述的内容清晰标准,语调平铺直叙,没有活人的热度,倒像在宣读一份病理报告。 “致顾氏集团及顾奕辰先生。值此北城一院急危重症创伤中心成立之际,谨代表中心全体医护人员,向贵集团的慷慨捐赠,致以最诚挚的感谢与最崇高的敬意……” “……顾氏集团作为我国优秀民营企业的代表,长期致力于社会公益事业,此次捐赠,是对我国医疗卫生事业发展的卓越贡献……” “……我们再次感谢顾奕辰先生作为一名优秀企业家的远见卓识与社会责任感。本中心定不负所托,为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健康安全,做出我们应有的贡献。” “落款,北城一院急危重症创伤中心。日期写今天。” 她口述完毕。 整封信,全是滴水不漏的官方辞令。 感谢了企业,感谢了企业家精神。 唯独没有一个字,提及她与顾奕辰的私人关系。 陈婧的笔尖悬在纸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林一蔓,又很快垂下眼帘,将最后几个字记录下来。 一个小时后,城西的一家私人会所里。 顾奕辰烦躁地掐灭了第三根烟。 手机屏幕亮起,是北城一院官方公众号推送的新消息。 他胸口一紧,立刻点开。 映入眼帘的,是那篇标题加粗的《致顾氏集团及顾奕辰先生的感谢信》。 他逐字逐句地读着。 脸上的血色随着那些客套的字眼,一点点抽离,变得苍白。 他发觉自己用几千万的真金白银,没换来她一个私下的电话。 只换来了一纸贴在医院官网上的表彰。 她把他,连同他那份深情与弥补,一起归入了优秀企业家和社会责任感的行列。 然后用最官方,最客气的方式,将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地,礼貌地驱逐了出去。 顾奕辰的手攥紧了手机。 那篇措辞周全的感谢信,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对他的公开处决。 第21章 唯一的光 第二十一章 唯一的光 北城一院的地下车库,灯光惨白。 林一蔓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她透过后视镜,看向斜后方那辆黑色轿车。 车窗贴着深色膜,但她确定,这辆车从她下班时起,就一直停在路边。 她启动引擎,车平稳驶出。 那辆黑车,果然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它保持着一个精准的距离,穿过三个街区,经过五个红绿灯,始终在她身后。不过分逼近,也不被甩开。 是顾奕辰的风格,一种带着监视意味的“保护”。 林一蔓面无表情,手指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 她没报警,也懒得甩开。在下一个路口,她打了转向灯,直接将车开进了路边警务站的院子。 那辆黑车在路边停顿几秒,随即调头,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从警务站出来,身后再无跟随。 但那种被人窥伺的黏腻感,像一层无形的膜,紧贴着皮肤。 第二天上午,林一蔓正在整理“战地快速反应医疗小组”的人员配置草案,助理陈婧敲门进来。 “林主任,军区后勤的保障部的张部长来了。” 门口出现一位身形魁梧的中年军官,正是那天向她发出邀请的人。 “张部长。”林一蔓起身。 张部长没坐,开门见山:“林医生,昨晚的事,我们知道了。” 他的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却依旧平静的脸,语气沉了几分:“急危重症创伤中心的项目级别很高,你的个人安全,现在直接关系到整个项目的安全。” 林一蔓静静听着。 “你目前的住所,安保级别太低,独居,存在严重隐患。”张部长的话带着军人特有的力度,“组织上决定,你必须立刻搬家。”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和一个钥匙串,放在她桌上。 “这是军区为高级专家提供的家属公寓,流云苑。安保系统和总军区大院直接联网,二十四小时警卫巡逻,没有通行许可,任何人无法进入。” 他停顿一下,看着林一蔓,补充了最后一句话,声音放缓,却更具分量。 “这也是陆封衍同志出发前,特别提出的申请,嘱咐我们务必落实。” 陆封衍。 这个名字,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好的安排。但“家属公寓”这四个字,却带着她无法忽视的重量。它把那段仅存于一纸证书上的婚姻,拉进了现实。 在那里,她的身份是——陆封衍的家属。 她对那个领域,一无所知。 搬家在当天下午进行。 军区效率极高,两名勤务兵开着吉普车准时出现在她公寓楼下。 林一蔓的东西不多,几个装满专业书籍的纸箱,几件换洗衣物,一套手术器械练习模型。 最后,她打开衣柜。 深处,挂着几件她从未穿过的大牌衣裙,吊牌刺眼。是顾奕辰过去几年送的礼物。 她只看了一眼,对身后的勤务兵平静地说:“这些,都处理掉。” “是!” 关上柜门,像关上一段令人窒息的过去。 离开时,她只随身带了一个小小的丝绒首饰盒,里面装着那枚被她体温捂热的黄铜子弹壳。 流云苑坐落在西郊,入口是荷枪实弹的哨兵。车辆经过层层核验,才被放行。 这里不像小区,更像与世隔绝的肃静王国。 新家在七层。 勤务兵帮她把箱子搬进屋,交过钥匙和门禁卡。 “林主任,陆队长离队前交代过,那是他的书房,您可以随意使用。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说完,他敬礼离去。 厚重的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 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典型的硬装风格,黑白灰的色调,家具线条硬朗,干净得一尘不染,也冰冷得没有人气。 这是陆封衍的家。 而她,像个闯入者。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扇书房的门上。 她走过去,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转动,推开。 松木与书页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是陆封衍的味道。 林一蔓走了进去。 正对门,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 最上层,是《军事地形学》、《联合作战理论》,她完全看不懂。 视线下移。 在书架最中心,最方便取阅的区域,是另一类书。 《哈里森内科学》、《斯宾塞外科手术学图谱》、《急危重症医学》、《战地急救手册》…… 全是心脏外科和创伤急救领域的顶尖专著。 每一本都像新的,书页边缘却有明显翻动过的痕迹,有些还夹着书签。 林一蔓站在原地,呼吸仿佛停顿。 她指尖微颤,抽出一本《现代心脏外科学进展》。 翻到“无泵血体外循环下冠脉搭桥术”的章节,页面上有几处用铅笔划出的淡淡横线。 那是她最擅长的术式。 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那个沉默的男人,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却又无比认真地,试图走进她的世界。 她的视线从书架移开,落向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书桌。 黑色的实木书桌擦得锃亮,上面只端正地摆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银色相框。 相框里,是那张裁剪下来的结婚证件照。 照片上的他们都穿着白衬衫,背景是单调的红色,坐得笔直,表情僵硬。 当时只是为了应付长辈,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的表情。 可陆封衍,却把这张算不上温馨的合照,郑重地装裱起来,放在他书房里最重要的位置。 这是他这间冷硬如营房的屋子里,唯一带着她印记的东西。 林一蔓走过去,指尖轻轻抚上相框冰冷的玻璃。 照片里,那个男人坐得笔挺,眼神看着镜头,又好像穿过了镜头,落在她身上。 原来,这张她早已遗忘的照片,竟是这个男人世界里,唯一的光。 第22章 他说,等我回来 第二十二章 他说,等我回来 急危重症创伤中心成立的第一周,像被按了快进。 新的设备陆续进场,人员编制正在搭建,一切都带着未干的油漆味和百废待兴的紧迫感。林一蔓用一场场高强度会议,一份份精准到秒的流程预案,将这个新生的科室,打造成了她的王国。 这天上午,中心召开第一次全员例会。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刘爱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医生。 “林主任。”刘爱华脸上挂着笑,语气却有几分施舍的意味,“给你介绍下,这是我们科新来的骨干,王菲,海外名校回来的高材生,履历漂亮得很。” 他拍了拍王菲的肩膀:“你这中心刚成立缺人手,我特意把好苗子匀给你,不用谢。” 王菲昂着下巴,眼神里是掩不住的自傲。他打量着林一蔓,目光带着审视,仿佛她这个主任的位置,名不副实。 会议室里,新招募的几名医护都停下了动作,视线若有若无地投过来。这是新主任意料之中的第一场下马威。 林一蔓的目光从王菲那双干净得像没碰过血的手上滑过,没理会刘爱华。 她只对着自己的助理陈婧点了下头。 “打开3号手术模拟室。” 三分钟后,众人站在高仿真模拟手术台前。 屏幕上,一个虚拟病人的生命体征正在剧烈波动。 林一蔓的声音在安静的模拟室里响起,听不出情绪:“患者,男,48岁,高处坠落伤。A型主动脉夹层破裂,急性心包填塞。血压持续下降,心率140,血氧85,正在快速掉。王医生,”她看向王菲,“你主刀,处置方案。” 王菲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种阵仗。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背书:“立刻建立静脉通路,快速补液,同时紧急备血,气管插管……” “急性心包填塞,你快速补液是想诱发心搏骤停?”林一蔓直接打断他。 王菲的脸瞬间涨红。 “那……那应该立刻进行心包穿刺引流!” “可以。”林一蔓颔首,“模拟器已开启触感反馈,器材在你右手边,开始。” 王菲拿起穿刺针,手却有些抖。理论是一回事,在林一蔓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操作,是另一回事。 他的针尖在模拟人皮肤上犹疑不定。 “剑突下入针,偏左,与皮肤呈30度角。角度错了。”林一蔓的声音精准得像校准仪,“继续进针,有落空感后抽吸。你的手在抖,这个力度,你已经穿透了心肌。” 模拟器尖锐的警报声大作,屏幕上,心率变成了一条直线。 王菲的额头渗出冷汗,脸色惨白。 刘爱华的脸色比他还难看,站在一旁,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一蔓关掉模拟器,警报声戛然而止。 她看向刘爱华,语气平静:“刘主任,我的中心,收治的都是九死一生的病人。我需要的是能上战场的兵,不是纸上谈兵的学生。” 她顿了顿,视线最后落在王菲身上。 “这里不适合你。” 她没再说一个字,转身走出模拟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下,都像在给这场闹剧画上句号。 夜里十一点。 林一蔓结束最后一台手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流云苑的公寓。 房子里空无一人,冷硬的家具线条在月光下投下沉默的影子。 她走进浴室,将自己浸入热水。水温包裹住身体,却驱不散骨头缝里的寒意和疲倦。 在医院,她是无坚不摧的林主任。回到这里,她只是林一蔓。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间书房的模样,那些医学专著,那张被郑重摆放的结婚照。 那个男人,用他笨拙的方式,在她不曾察觉的角落,构建了一个与她有关的世界。 正当她快要睡着时,客厅里,一阵短促沉重的铃声突兀地响起。 嗡——嗡—— 不是她手机的轻快和弦,那声音低沉,来自那台黑色的卫星电话。 林一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浴缸里出来,胡乱用浴巾裹住身体,水珠顺着小腿滑落到冰冷的地板上。 她走到客厅,看着那台正在震动的机器。 接起它,意味着她要以“陆封衍家属”的身份,与那个遥远而神秘的世界,进行第一次连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 她最终还是伸出手,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夹杂着微弱电流的风声,像旷野的呼啸。在那片混沌的背景音里,一个男人的声音穿透而来,低沉,带着被风沙打磨过的粗粝。 “是我。” 只有两个字。 却像一颗定风石,瞬间将林一蔓被掏空的心,填上了一点沉甸甸的重量。 是陆封衍。 她的喉咙有些干涩,握着冰凉的听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搬过去了?”他问,言简意赅。 “嗯。” “还习惯?” 林一蔓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这间宽敞却空旷的屋子。习惯吗?她不知道。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一个人生活。 “……可以。”她最终吐出两个字。 又是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和电流声在两人之间流淌。 然后,陆封衍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顾奕辰捐赠的事,我听说了。” 林一蔓的心弦绷紧。 “别理他,”男人命令道,“后续我会处理。” 他没有问她是否困扰,直接宣告了结果。一种纯粹属于军人的保护姿态,蛮横,却让人无法抗拒。 她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攥住。这些天,她用尽力气去抵挡那份名为“补偿”的枷锁,疲于应对。可这个男人,只用一句话,就为她划定了安全的界限。 林一蔓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你的手臂……伤口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问候过于私人,打破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合作关系。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风声和电流声都仿佛消失了。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过了许久,久到她以为电话已经断线,陆封衍有些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你缝得很好。” 他没有说伤口愈合得很好,他说,你缝得很好。 一句笨拙的,却是对她专业和付出的最高肯定。 林一蔓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她还想说些什么,听筒里却传来了模糊的催促声。 “我要挂了。”陆封衍的声音恢复了沉稳。 “好。” 就在她以为通话即将结束时,他叫了她的名字,清晰而坚定,穿透了时空的阻隔。 “一蔓,” 他说, “等我回来。” 电话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林一蔓却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久久没有放下。她站了很久,直到那句“等我回来”的余温,似乎顺着冰冷的听筒传到了指尖。 她走到窗边,窗外是北城璀璨的万家灯火。 今夜,似乎不再那么冰冷。 她低头,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第23章 见他的朋友 第二十三章 见他的朋友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林一蔓的办公室里切出几道明亮的光痕。 桌上的座机响起,铃声急促而单调。她接起,听筒里是一个苍老沉稳的男声。 “请问是林一蔓同志吗?” “我是。” “我是陆家的管家,老张。奉陆老首长之命,请您这个周末回老宅吃一顿家常便饭。” 对方的用词是“请”,口吻却没有给人留下任何转圜余地。那种沉淀在岁月里的威严,顺着电话线,无声地施加过来。 林一蔓握着听筒的手指没有半分颤动,她平静地应下:“好的,我知道了。” 车辆驶离市区,进入西山范围。沿途的景象开始变化,高楼大厦被甩在身后,视野尽头只剩下挺拔的白杨和层层叠叠的关卡。荷枪实弹的士兵在哨卡前敬礼,检查证件,每一次放行,都将世俗的喧嚣又隔开一层,直至进入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王国。空气里,都弥漫着权力与秩序的味道。 陆家老宅是一栋独立的青砖灰瓦中式小楼,没有奢华的装潢,院墙上爬满了岁月留下的青苔。院子里种着几棵苍劲的松柏,门口没有石狮,只有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勤俭建军。 林一蔓走下车,管家老张已在门口等候。他引着她穿过庭院,走进客厅。 客厅的装饰同样简朴庄重,一套深色的木质沙发,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另一面墙上,是几代人穿着不同年代军装的黑白合影。一个身影背对着她,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首长,林医生到了。” 那人缓缓转过身。他穿着一身熨帖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虽已年过八旬,但那双眼睛投射过来的视线,让林一蔓感到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这就是陆振邦。 他没有客套的寒暄,只是用那双审视的眼睛打量着林一蔓,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 林一蔓在他面前坐下,背脊自然挺直。 “云城人?”陆振邦开口,声音洪亮。 “是。” “父母是做什么的?” “都是医生。已经过世了。” “听说了,”陆振邦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一场车祸。”他盯着她,“你现在在北城一院,职务是新成立的急危重症创伤中心主任?” “是。” 老人的每个问题都直击要害,听来温和,却字字都在施压。客厅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这意味着聚少离多,意味着担惊受怕,意味着你要一个人撑起一个家,并且永远不能成为他执行任务时的软肋和拖累。这些话,她都懂。 但林一蔓没有顺着他的话说。她迎上陆振邦的目光,眼神平静而清澈。 “陆老首长,我不完全清楚。”她说得坦诚,“但我尊重他的职业,也相信我自己的专业能力,能让我经营好我自己的生活,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这句话,彻底展现了她的独立内核。她不是攀附大树的藤蔓,她自己就是一棵树。 陆振邦目光里的审度褪去了一些,换上一种难以捕捉的欣赏。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想嫁入陆家,在他面前表现得温顺懂事的女孩。林一蔓这般不卑不亢,直接亮出自己底牌的,还是第一个。 就在他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砰地一声巨响,客厅的门被从外面撞开。 那声响惊得林一蔓心口一跳,她循声望去,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闯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已经洗到褪色的作战服,裤腿上沾着干涸的泥点,脸上是未消的硝烟尘土气,整个人风尘仆仆。他左臂的袖子空荡荡地卷着,露出底下缠着的一圈白色绷带,绷带边缘渗出一点暗红。 正是陆封衍。 他跨步进来,满身的锋芒和边关带回的肃杀感,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都降了下去。可当他目光扫过沙发,在看到那个穿着米白色套裙的身影时,那身骇人的气场霎时瓦解,所有锋芒都收敛进一双只看得到她的眼睛里。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只落在林一蔓身上。 “爷爷,一蔓,”他的声音因为缺水而沙哑,每个字都带着风沙的质感,“我回来了。” 他回来了。 林一蔓看着他,看着他疲惫的眉眼,看着他手臂上那圈自己亲手缠上的绷带。那一刻,一道无形的堤坝在心底立起,将她独自承受的所有审视和压力,尽数挡在了外面。 陆封衍越过所有人,径直走到林一蔓身边站定。他没有坐下,只是那么站着,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形成了一个最坚固的保护圈。 陆振邦看着突然出现的孙子,神情有片刻的怔忡,随即脸上的严厉化为哭笑不得的怒意:“你个臭小子!任务结束了也不知道提前打个电话?看你这身鬼样子!” “任务刚结束,直接从机场过来的。”陆封衍解释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一蔓,“我向上面递交了调任申请,批下来了。调回北部战区总部,任特战指挥部参谋。” 这意味着,他将长驻北城。 陆振邦脸上的怒意被一股无法掩饰的喜悦冲散。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好!好啊!” 饭桌上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陆振邦的架势,是要把亏欠孙媳妇的都补回来,不停地给林一蔓夹菜,饭碗很快堆成了小山。 “一蔓啊,多吃点,看你瘦的。”老人脸上的笑容无比真切,“封衍这小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跟爷爷说,爷爷替你收拾他!” 席间,他又提起了“抱曾孙”的话题。 林一蔓尴尬地低头扒饭,脸颊发烫。 陆封衍却很自然地接过了话,他给林一蔓盛了一碗汤,放到她手边,用他那特有的沉稳语气对爷爷说:“这事,我听她的。” 一句话,再次将所有选择权和尊重,交到了林一蔓手上。 饭后,陆振邦将林一蔓单独叫到书房。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交到她手里。 “拿着。” 林一蔓打开木盒,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的珠宝首饰。静静躺在红色丝绒上的,是一支派克金笔。笔身在岁月的打磨下依旧光亮,上面刻着三个字:陆振邦。 “这是我指挥第一场战役时,签署作战命令用的笔。”陆振邦的声音带着追忆往昔的厚重。他示意她拿起笔,露出了木盒的夹层。 夹层里,是一本小小的,印着国徽的红色证件。 林一蔓拿起来,上面写着:【XX直属单位特别通行证】。 陆振邦沉声对她说:“拿着它,在北城,你想去的地方,没有门能拦你。记住,你是陆家的媳妇,不是来受委屈的。” 这份礼物,比任何珠宝都重。它代表着这个家族最顶级的认可、信任与庇护。 离开老宅时,陆封衍亲自开车送她回流云苑。 黑色的军用越野车行驶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车内很安静。陆封衍换下了一身尘土的作战服,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 他的手机响了,是外放模式。一个咋咋呼呼的男声从里面传出来:“老大!你真回来了?不够意思啊!也不说一声!什么时候带嫂子出来,弟兄们给你接风洗尘啊!” 是那个叫“山猫”的战友。 陆封衍瞥了一眼身边的林一蔓。窗外流光溢彩的灯火映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渡上一层不真实的柔光。他的目光沉了沉,回了两个字:“再说。”随即挂断了电话。 车子在流云苑楼下停稳。 林一蔓握紧了手里的紫檀木盒,正要解开安全带,身旁的男人忽然开口。 他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移开,落在她脸上,那双望向她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明天,”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带你去见见我的朋友们。” 第24章 他靠近她 第二十四章 他靠近她 黑色的军用越野车滑入流云苑的地下车库,在专属车位停妥。 引擎的低吼声消失,车库里陷入一片沉寂。 昏暗的顶灯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的界线,鼻梁与下颌的轮廓清晰分明。 陆封衍解开安全带,金属卡扣咔哒一声。 他没有下车,而是侧过头,视线投向副驾的林一蔓。 那双眼习惯了在硝烟与伪装中辨认敌我,此刻正看着她。 压迫感褪去了,那注视却变得更有分量,像是在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轮廓。 这是她第一次和陆封衍一同回到这个家。 她不再是独身一人面对空旷的房间。 身边多了一个活生生的,属于这里的男主人。 空气也变得不同。 里面混杂着他身上尚未散尽的风沙尘土气,还有她能分辨出的,一点属于他个人的须后水味道。 这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一种无形的张力。 林一蔓攥着手里的紫檀木盒,掌心被盒子的棱角硌出压痕。 胸腔里的心跳脱离了惯有的节律,每一次搏动都沉重而清晰。 “走吧。”他开口,嗓音是低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在密闭上升的空间里,林一蔓看着光洁的梯壁映出的两个人影。 一个穿着米白色套裙,背脊挺直。 一个着黑色T恤,高大健硕。 他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却被这四面镜墙框在了一起。 滴的一声,房门解锁。 陆封衍先进去,打开玄关的灯。 暖黄的光线顷刻间注满屋内的清冷。 他脱下外套,顺手搭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动作再自然不过。 然后,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 一双灰色的男士款,另一双是粉色的女士款,还带着未拆的标签。 他将那双粉色的,放在她的脚边。 这个居家中极为普通的举动,却让林一蔓在这个空间里的身份,被重新书写。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双柔软的拖鞋。 心口那处空了一下,又有什么陌生的东西正缓缓将其填补。 “一身灰,我先去洗澡。”陆封衍看她换好鞋,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向浴室。 浴室的门被关上,里面很快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林一蔓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还放着陆振邦送她的那个木盒。 浴室传来的水声,持续地占据着这片寂静,让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背挺得很直,手指在木盒的边缘划过,视线却没有落点。 过去,这里只是一个安全的,临时的住处。 而现在,因为那个正在淋浴的男人,这里的沙发,茶几,每一寸空气,都被注入了生命,烙下了属于他的,一个不容忽视的印记。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她习惯在手术台上掌控全局。 面对任何状况,都能在转念间做出最佳决断。 这种局面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她很不自在。 她的大脑开始运转,将眼前的婚姻与夫妻关系,自动归档为一个亟待攻克的全新课题。 面对棘手的病例,她的步骤向来是,查阅文献,建立方案,实践操作。 林一蔓收回纷乱的思绪,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利落高效。 那份专注的神情,是外科医生在为特级手术做最终准备时才会有的。 她没有去搜索那些情感论坛或两性关系指南。 她的浏览器里留下的搜索记录,清晰地罗列着。 军事人员创伤后心理健康评估白皮书。 长期高压分离状态下伴侣关系的心理重建策略。 特种作战人员社会功能恢复的家庭支持研究。 最终,她的光标定格在一篇发表于国际医学期刊《柳叶刀·精神病学》的英文文献综述。 屏幕上,论文的标题清晰地显示着。 物理亲密接触对退伍军人创伤后应激障碍恢复的心理生理学影响。 屏幕上,是层层叠叠的专业术语和数据图表,还有一张人体神经系统在不同物理刺激下的反应热力图。 那张图从冷静的蓝色渐变到激烈的红色,透着一股不带任何情绪的理性秩序感。 林一蔓看得投入,眉头轻轻蹙起,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 这是分析复杂病理报告时才有的神态。 她已然沉浸其中,对周遭的变化浑然不觉。 哗哗的水声停了。 浴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拉开。 陆封衍一边用毛巾擦着半干的短发一边走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居家T恤,下半身却只在腰间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 他修长的小腿裸露在外,肌肉的轮廓随着走动而起伏,蓄满了力量。 发梢的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腹肌滑落,最终隐没在浴巾的边缘。 温热的水汽混着沐浴露的皂角香,顷刻间弥散开来。 那是一种属于男性的,带着明确存在感的气息。 他看到林一蔓正对着电脑屏幕,连他出来都没反应,便放轻了动作。 他有些好奇,是什么让她在家也如此专心。 高大的身影无声地移到她身后。 他走到沙发后方,俯下身,看向那方明亮的屏幕。 然后,陆封衍的动作停住了。 屏幕上那张色彩鲜明的人体神经反应图,以及那些加粗的学术词汇,让他背部的肌肉绷了一下。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喉结上下滑动。 一个极浅的笑意在唇角漾开,很快又消失不见,呼吸的节奏却被打乱了。 身后笼罩下来的阴影和热度让林一蔓终于回神。 她一抬头,便撞进陆封衍的视线里。 那双眼因为刚沐浴过,被水汽蒸得湿润,瞳色比平时更深更暗。 他的目光里有愕然,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也无从解读的幽暗。 林一蔓的头脑嗡地一响。 所有引以为傲的冷静与理智顷刻间分崩离析。 只剩下一个念头。 手术台上最凶险的主动脉破裂,都没这么让她手抖过。 她的身体快于思考,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让客厅里原本就紧绷的空气,安静得令人心慌。 一股热流冲上她的脸颊,迅速烧红了她的脖颈,连耳垂都烫得吓人。 陆封衍沉默着。 这片寂静漫长得让她快要不能呼吸。 他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嘲笑或调侃。 他只是绕过沙发,走到她面前,而后俯身。 双手撑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与沙发之间。 他温热的气息带着清冽的皂角味和独属于他的体温,拂过她的耳畔。 那点湿润的水汽让她的耳廓发起烫来。 他的声音比在车里时更沙,更沉,每个字都带着震动,贴着她的耳朵响起。 “林医生,是在……做学术研究?”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从她轻颤的睫毛,缓缓下移。 最终,停留在她因紧张而紧抿的唇上。 “还是说,”他的声音又压低几分,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唇瓣,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在为接下来的临床实践,做术前准备?” 第25章 肌肉绷紧了 第二十五章 肌肉绷紧了 那句话的热气拂过林一蔓的耳廓,烫得她脖颈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男人的胸腔在说话时微微震动,那股共鸣顺着他撑在沙发上的手臂,传导进她身体里。 “……在为接下来的临床实践,做术前准备?” 他的气息里有沐浴后的皂角香,混着独属于他这个人的体温,占据了她周围的每一寸空气。 林一蔓的大脑空白了片刻。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肋骨上。 太近了。 他身上蒸腾的热量,浴巾下腹肌收紧的线条,甚至他每一次呼吸带动的胸膛起伏,都让她无处可逃。 但这种被侵入安全距离的慌乱没有持续太久。 作为一个常年在急诊室和手术台上面对突发状况的外科医生,强制冷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林一蔓抬起头。 那双因紧张而漫上水汽的眼睛,在对上陆封衍视线时,迅速地冷却下来。 她恢复了面对病患时惯有的审视与专注。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 她甚至顺着他的话,用一种讨论病例的口吻,平静地开了口。 “陆上校,根据《柳叶刀》的一篇文献数据显示,你这样长期处于高压作战环境下的军人,体内皮质醇水平会持续偏高。” 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晰而准确地落下。 “这会抑制海马体功能,可能导致情绪调节障碍,记忆力衰退,甚至增加罹患PTSD的风险。” 陆封衍圈着她的手臂没动,唇角扬起,那份兴致非但没减,反而更浓了。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她怎么把这场暧昧的对峙,扭转成一场学术报告。 林一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规律且适度的物理接触,能有效促进催产素分泌,对抗高皮质醇带来的负面影响。” “我只是在了解合作对象的生理和心理状态,这是保障我们长期合作关系稳定的基础。”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身体还微微向前倾了些。 这个动作让她离他更近,唇瓣几乎要擦过他的下巴。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补上了结论: “所以,与其说是我的术前准备,不如说是为你进行必要的预防性治疗,做理论建设。” 客厅里一片安静。 陆封衍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脸颊和脖子上的红晕还没褪尽,目光却清澈而坚定。 那份坦然让她看起来当真是在进行一场学术探讨。 他忽然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通过手臂传到沙发上,也传到了林一蔓的身上。 他唇角的笑意敛去,那份探究的兴味沉淀下来,带了欣赏的意味。 这女人,确实有意思。 他松开一只手,指腹擦过她发烫的耳廓,顺势向下,捏住了她的下巴。 这个动作,让她不得不维持着仰头看他的姿势。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被看穿后,反而更感兴趣的沙哑。 “那么,林医生的理论建设……做得如何了?” 空气重新绷紧。 林一蔓的背脊挺得笔直,全身的肌肉都处在一种戒备状态。 嗡。 一声极低沉,很有穿透力的震动,从玄关的方向传来。 那并非手机常有的那种,而是某种特定信号的质感。 信号响起的一刻,陆封衍脸上的兴味瞬间褪去。 前一刻还在逗弄她的男人消失了,一个冷峻的军人站在那里。 客厅里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他干脆利落地直起身,那股热源随之抽离。 她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大步走向玄关。 他拿起那个被他随意放在柜子上的黑色战术手表,指尖在漆黑的表盘上以一种复杂而飞快的顺序点触着。 一串红色的,她从未见过的字符在表盘上流动而过。 他的侧脸在玄关的灯光下,线条冷硬,下颌线绷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他没有回头,只用一种不带个人感情的命令口吻说:“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书房我用一下。” 话音落下,他已经拿着手表,转身走进了书房。 “咔哒。” 书房的门被从里面锁上了。 那一声轻响,把他和她划进了两个世界。 林一蔓还保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紧绷的身体因为他的离去而有些发软。 几秒钟前,她还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现在,这个宽大的客厅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未散的水汽和皂角香,但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是一道明确的界限。 这一夜,林一蔓睡得不安稳。 书房的灯,亮了整夜。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生物钟准时将她唤醒。 她走出卧室,客厅里一片寂静,书房的门依旧紧闭着。 她赤着脚走到阳台边,拉开了落地窗。 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然后,她看到了阳台上的陆封衍。 流云苑的阳台视野开阔,能俯瞰北城在晨曦中苏醒的轮廓。 他就站在那片熹微的晨光里。 他赤裸着上身,只穿了条黑色的军用短裤。 汗水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背部肌群滑落,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晶亮的痕迹,最后没入裤腰。 他没有用任何器械,正在进行格斗的空击和核心力量训练。 每一个拧腰,出拳,抬膝的动作,都充满了力量的控制感。 安静,但致命。 她的视线越过他完美的肌肉线条,用一种外科医生独有的诊断眼光,本能地在他身上寻找着不协调的细节。 她在分析着每一块肌肉的发力方式与代偿反应。 陆封衍结束了最后一组训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随手拿起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把汗,一转身,正对上林一蔓的目光。 他擦汗的动作停了下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对峙的余温,有些不自在。 他正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 林一蔓却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在科室里例行查房时惯有的专业口吻。 她的目光越过他轮廓分明的胸肌和腹肌,最终停在他左手的虎口上。 那里有一道早已愈合,颜色泛白的旧疤。 “陆上校。” 她用一种评估病历的专业语气说道。 “你左手虎口的疤痕组织有轻微的神经粘连。” “根据你刚才出拳发力时,末端指节肌群出现的细微代偿来看,已经影响到了你的精细操控能力。” 陆封衍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林一蔓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她的“诊断”。 “这种神经粘连早期症状不明显,但阴雨天,你应该会感到麻痹和酸胀。” “如果我没判断错,你开枪时,左手能吸收的后坐力已经不足百分之七十,大部分冲击力都转嫁到了你的肩关节。” 她抬起眼,看着他那张写满震惊的脸,平静地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我不是在危言耸听。” “再过五年,如果你还维持目前这种超负荷的训练强度,不进行干预,这只手恐怕连手术刀都握不稳。” 她的视线彻底冷了下来,那语气不带感情,陈述着一个无法辩驳的诊断结果。 “更别说,枪。” 第26章 第一次触碰到他滚烫 第二十六章 第一次触碰到他滚烫 阳台上的空气,在林一蔓那句话落下后,沉寂得连风声都消失了。 晨风拂过他赤裸的脊背。 那些方才还因运动而蒸腾热气的汗珠,此刻折射出熹微的晨光,透出一股寒意。 陆封衍没有说话。 那张在战场上历经生死也未曾变色的脸,此刻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 下颌收成一道冷硬的线条,脖颈侧面的筋络都凸显出来,充满了压抑的力量感。 一个微小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的左手悄然后移,藏在了身后。 一个试图掩饰的姿态。 这个动作,对于一个身体记忆里全是进攻与防御的顶尖军人而言,是一种本能的退缩。 是一种防备。 更是骄傲被一句话戳破后,只剩下狼狈的自我保护。 林一蔓的目光没有回避。 她好似在观察一台出现故障的精密仪器,审视着他身体的每一个反应。 她能从他收紧的背部肌群,读出他体内正在奔涌的激素。 能从他刻意放缓的呼吸里,听出他强制压下的动荡。 这片沉默比任何暴怒的质问都更沉重。 终于,林一蔓先动了。 她没有再看他,好似刚才那场一针见血的诊断已经结束。 她转过身,赤着脚,安静地走回客厅。 陆封衍的身体维持着僵直的姿态。 晨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阳台的地面上,那道影子看起来孤立而紧绷。 他听到客厅里传来轻微的拉链声。 林一蔓将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通勤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天鹅绒布袋。 她解开布袋的抽绳,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几件小巧精密的金属器具滚落在光洁的茶几台面上。 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像是在宣告着专业的审判。 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回响,割开了令人窒息的氛围。 那不是女孩子的口红或粉饼。 一支音叉,一柄小巧的叩诊锤。 还有一根被无菌包装密封,闪着寒光的金属探针。 这些并非医院随处可见的标配器械。 每一件的握柄处都刻着一个细小的字母M,是她托德国导师为她私人定制的神经检查工具,灵敏度远超常规设备。 陆封衍终于转身。 他靠在阳台的门框上,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所有的晨光。 他看着那个蹲在茶几边,从容布置着自己手术台的女人,目光暗沉不见底,将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 林一蔓没有抬头看他。 她撕开那根金属探针的无菌包装,动作熟练而冷静。 她用一种陈述事实,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口吻继续说道。 “神经粘连的最佳干预期,是出现症状后的半年之内。你的手,至少已经拖了三年以上。”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些器械,直视着他。 “常规的物理治疗,比如理疗,按摩,对你现在的情况已经无效。想要恢复神经功能,唯一的办法是进行显微镜下的神经松解术。” 她的话语简练,冷静,不留任何余地。 她停顿了一秒,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是源于专业的绝对自信,带着某种不容辩驳的力量。 “我可以在北城为你安排最好的手外科团队,但主刀医生,必须是我。”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陆封衍终于动了。 他没有回应她关于手术的话,也没有再试图用气场来对抗。 他沉默地,一步一步地,从阳台门口走到客厅中央,走到她的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她和那方小小的器械台完全笼罩。 他没有坐下,只是那么站着。 在一室的晨光里,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她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手掌摊开。 那道位于虎口,颜色泛白,形状狰狞的旧疤,就那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他眼底的情绪翻涌。 挣扎和不甘交织,最终都沉淀下来,只余一种将全部筹码都押在她身上的决然。 昨夜,他用双臂将她圈在沙发上。 言语暧昧,气息滚烫,试图掌控全局。 而此刻,他选择将自己最致命的要害,亲手交到她的掌心。 林一蔓抬起眼眸,与他对视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因为常年保持的低温而显得有些冰凉。 柔软,却带着外科医生特有的稳定。 当她的手指第一次触碰到他滚烫,布满硬茧的掌心,触碰到那道狰狞不平的疤痕组织时,陆封衍的肩背抽紧了一瞬。 那道疤触感粗糙,皮下盘踞着一条僵死的筋络。 她能想象到,当初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他受了多重的伤。 又是在怎样简陋的条件下,进行了这样粗暴的缝合。 林一蔓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起那根细长的金属探针,用专业的力度,开始在他左手的手背,虎口,以及指缝间进行感觉测试。 探针的尖端,轻轻点在他皮肤上。 昨夜那句暧昧的调侃,在此刻成为了现实。 临床实践,术前准备。 只是,场景变了。 角色也彻底对调。 他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猎手,而是她手术台上,唯一的病人。 她专业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取代了暧昧的调情,成为了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结。 “这里有感觉吗?” 她的指尖按着他手腕内侧的神经分支,探针的钝端在他掌心划过。 陆封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单音。 “有。” “针刺感还是钝感?” 探针换了个位置,落在那道疤痕的边缘。 第27章 他的所有权 第二十七章 他的所有权 探针换了个位置。 冰冷的尖端,这一次落在了那道狰狞疤痕的正中央。 那里的皮肤早已失去了正常触感,只有一片麻木的,隔着厚茧的迟钝。 “这里,”林一蔓的声音平直,不带情绪的音节在寂静里回荡,“是针刺感,还是隔着一层布的钝感?” 陆封衍的喉结上下滚动。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他冷硬的脸部轮廓滑下来,滴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痛楚并非源头。 让他全身血液倒流的,是被彻底剖开,所有引以为傲的伪装都被剥离后的羞耻与无力。 他经历过最残酷的审讯,也曾在敌人的枪口下九死一生。 可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这恐惧无关探针。 只源于眼前这个垂着眼帘,神情专注到漠然的女人。 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他手上那道丑陋的疤,那每一寸坏死的神经。 他,陆封衍。 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荣誉,力量和威慑力,在她的诊断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他被简化成了一具亟待修复的病例。 “……隔着布。”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林一蔓没有抬头。 她指腹在他的手腕内侧轻轻按压,感受着他因极力压抑而快到失序的脉搏。 她放下探针,拿起小巧的叩诊锤,不轻不重地敲击在他指节的关节处。 他的小指,出现了非自主的,微弱的弹跳。 她留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 检查结束了。 林一蔓收回器械,放回那个黑色的天鹅绒布袋里。 金属件清脆的碰撞声,成了某种形式的宣判。 她抽出一片酒精棉片,撕开包装。 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根刚在他皮肤上游走过的金属探针,动作沉稳不见紊乱。 擦拭干净后,她才终于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只有属于顶尖外科医生在给出最终诊断时的绝对理性和权威。 “尺神经深支与掌深弓动脉分支严重粘连。” 她的话语冷静而锋利。 一字一句,都剥夺了他存有幻想的余地。 “疤痕组织已经严重纤维化,形成了压迫束带,神经传导功能受损超过百分之六十。你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指间肌,已经出现了早期萎缩的迹象。” 陆封衍的眼底霎时一片灰白。 萎缩二字,让他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是对他身为军人的一切,最根本的否定。 林一蔓迎着他写满惊骇的目光,没有停顿,说出了更残酷的事实。 “这种情况,任何常规的物理治疗,比如你现在坚持的那些高强度训练,不但没有帮助,反而会加速肌肉功能的代偿性耗损。唯一的方案,是进行显微神经外科下的尺神经深支探查松解术。”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陆封衍当然知道这种手术。 那是手外科领域金字塔顶端的手术,被业内称为在刀尖上跳舞的艺术。 手术全程都需要在几十倍的手术显微镜下进行,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缝合线,去分离,吻合那些脆弱的神经束。 任何零点一毫米的误差,都可能导致他这只手永久性地残疾。 林一蔓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陈述着最后的现实。 “这种手术,北城能常规开展的医院不超过三家。但以你神经粘连的复杂程度,和对手功能恢复的极限要求来看,他们给出的成功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四十。”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而我,”她说,“可以给你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把握。” 她的语气不容商量,也非建议。 这是宣告。 百分之八十五。 这个在业内堪称神迹的数据,无声地宣告了她的绝对权威。 也宣告了陆封衍,别无选择。 他彻底被困住了。 他如今的困境与婚姻无关。 他只是被困在了她所构建的,唯一通往生路的独木桥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晨光从大片的落地窗照进来,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 陆封衍终于动了。 那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凝滞的沉重,从阳台的阴影里,一步一步,走到了客厅中央。 他没有追问手术的风险,也没有讨价还价。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 在她微讶的注视下,从她手中拿过了那片刚刚用过的,还带着微凉酒精气息的棉片。 然后,他俯下身。 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攥住了她的手。 他用那片酒精棉片,极为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她刚才触碰过他伤疤的每一根指尖。 从莹润的指甲,到细腻的指腹,再到柔软的指缝。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仪式。 他擦去的不仅是伤疤可能留下的痕迹,更是在献上自己的臣服,完成一场卑微的净化。 昨夜,他还用强势的姿态将她圈在怀里,用言语和气息侵占她的领地。 而此刻,他选择了最彻底的示弱。 将自己最致命的软肋,用一种献祭的姿态,呈到她的面前。 他做完这一切,将那片棉片随手丢进垃圾桶。 而后,他用那只滚烫的,干燥的右手,重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重,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钳制,将她整个人都固定在原地。 林一蔓没有挣脱。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里因为紧张而渗出的薄汗,和他极力压抑却依然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他们之间,第一次达成了某种超越婚姻的,更为牢固的共生契约。 这个契约的基础,不是感情,不是利益。 而是性命相托的绝对占有与被占有。 陆封衍看着她。 黑沉的眼眸里,翻涌着挣扎,不甘,和最终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的声音沙哑到极致。 每个字都沉重,是从胸腔深处费力挤压出来的。 “我的手,是国家的。” 他停顿了一下,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那力度几乎要将她的骨骼都嵌进自己的掌心。 “但从现在起,”他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彻底改变两人关系的话,“它的所有权,是你的。” 第28章 他的选择权 第二十八章 他的选择权 北城一院顶层的多功能会议室,空气里混着高级木材与消毒水特有的冷冽气味。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北城医疗界的泰山北斗。 神经外科,创伤骨科,康复医学科。 每一位都是院内举足轻重的主任级专家,头发花白,神情肃穆。 室内的光线被调得很暗,所有的视觉焦点都集中在前方巨大的高清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只左手的三维重建影像。 被特殊染料高亮标记出的红色区域,是严重粘连的尺神经束和周围组织。 神经与血管已分不清彼此,纠结成一团,缠绕着动脉与骨骼,画面触目惊心。 这是特密级患者X的病例。 林一蔓站在讲台前,背脊挺得笔直。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身形在空旷的讲台前显得有些单薄。 但她的声音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平稳地传到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我的手术方案,是显微镜下尺神经深支原位松解及血管弓重构术。” 这个拗口又激进的术式名称一出口,桌旁的几位专家便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林一蔓没有理会那些无声的质疑。 她手中的激光笔在屏幕上画出一道清晰的红线,那红点稳稳地定格在神经与血管粘连最严重的核心区域。 “手术将在放大三十倍的手术显微镜下进行,用9—0无创缝合线,逐层分离被疤痕组织压迫的尺神经深支,同步进行掌深弓动脉分支的探查与血运重建。术中需要……” 她陈述着每一个挑战行业极限的步骤,语调平静得像在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献。 成功,这只手的功能有望恢复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失败,患者将面临手部功能永久性瘫痪的结局。 “林主任。”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她。 开口的是骨科的李承德教授,年近六旬,在院内德高望重。 他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敲了敲桌面,发出的声响让会议室的气氛紧绷起来。 “你的方案,我个人认为是天方夜谭。”李教授的语气里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们讨论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名功勋卓著的军人,不是你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这种赌博式的手术,是对患者生命和职业生涯的极度不负责。”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同僚,继续说道:“我建议,采用分阶段的传统松解术。虽然术后功能恢复最多只能达到百分之六十,但风险可控,成功率有保障。这才是最稳妥,也是对患者最负责的选择。” 李教授的话音一落,立刻有几位资深专家点头附和。 “老李说得对,风险太大了。” “林主任还是太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不能拿病人的前途开玩笑。” 窃窃私语声汇成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朝讲台上的林一蔓涌去。 她孤身站在那片聚光灯下,感受着四周那些经验丰富的猎手们投来的,围猎般的审视。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激光笔的指节因为过分用力,关节处已失了血色。 这不是一场学术辩论。 这是一场来自资历与权威的集体碾压。 在这个以辈分和经验论资排辈的领域里,她的天才与判断,在稳妥二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教授见火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准备做最后的总结陈词,彻底否决这个荒唐的提案。 就在这时。 “砰!”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一股强悍的外力撞开。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所有争论,附和,窃窃私语,都在这一瞬间被生生扼断。 满室的专家们循声望去,表情惊愕。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没有穿军装,只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高领羊绒衫和黑色长裤。 简单的衣着,却掩不住他身上那种从枪林弹雨里淬炼出的冷硬气场。 院办主任脸色一变,刚想起身阻拦,却在对上男人眼神的一刻,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那是一双冰冷,沉寂,看不到任何情绪的眼睛。 陆封衍无视了满屋子震惊的目光。 他迈开长腿,穿过环形桌旁的空隙,高大的身影在无影灯下投下一片具有强烈压迫感的阴影。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那个被所有人孤立在讲台前的,他的妻子。 他走到她身边,没有去看屏幕上那只属于自己的残破的手,也没有看那些神情各异的专家。 他的手伸向讲台,从她面前拿起那份被标记着高风险的手术方案同意书,又顺手拿过桌上的一支派克钢笔。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个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得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室内被无限放大,每一声笔画都拖着沉重的回响,在每个人的心头沉沉落下。 李承德教授的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成一片难堪的铁青。 他终于意识到,这位神秘的患者X,正在用最直接,也最蛮横的方式,当众推翻他用几十年资历建立起来的全部权威。 沙沙声停止了。 陆封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封衍。 那三个字,落笔遒劲,力透纸背,带着军人特有的杀伐与决断。 他没有将签好的同意书递给院方领导,也没有交给任何一位专家。 他做了一个让全场都倒吸一口冷气的动作。 他将那份签着自己名字的同意书,放回了林一蔓的面前,用指尖在纸页上重重一推,送到了她的手边。 这个动作,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它在对全院最顶级的专家们说:你们的经验,你们的权威,你们的质疑,我不在乎。 我的手,我的命,我的选择权,只属于她一个人。 这是他昨天清晨那个私密承诺的最极致的公开兑现。 林一蔓垂下眼帘,看着那份躺在自己面前的同意书。 她能感受到来自全场的复杂目光,混杂着震惊,不甘,屈辱与敬畏,像无数探照灯,聚焦在她和这份文件上。 陆封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无法解读,有孤注一掷的托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甚至藏着一丝将自己命运彻底交出后,眼底深处一掠而过的无助。 他收回目光,转身。 依旧是来时的步伐,沉稳,坚定。 他在满室的寂静中,大步离开。 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为这场对峙画上了休止符,将会议室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李承德教授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里,脸上血色尽褪。 而林一蔓,站在那片重新归于平静的聚光灯下,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份同意书。 她的指尖,拂过他刚劲有力的签名。 那里的墨迹未干,纸页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余温。 她抬起头,迎向会议室里所有人复杂的目光。 她的语调与开场时一般镇定,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权威,一种由绝对信任所加冕的权威。 “现在,”她说,“我们来讨论一下术后康复方案。” 第29章 不会有如果 第二十九章 不会有如果 北城一院,一号手术室。 术后第三天,凌晨四点。 恒温系统送出的冷风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生命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是这片寂静中唯一在走动的时间。 室内光线被调到最低。所有光源都向中心退避,只为成全术野上方那盏巨大的蔡司手术显微镜。 它投下一片直径不足半米的光区,明亮得有些神圣。 林一蔓就坐在这片光区里。 她戴着特制的蓝色手术帽与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全部神思都投注在那片被放大的组织上。 这方寸之地,便是她的领地。 手术已进入第八个小时。 一墙之隔的观察室里,气氛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到中途的鸦雀无声,再到此刻的集体屏息。 以李承德教授为首的专家团队,所有人的视线都胶着在面前的高清转播屏幕上。 屏幕上,是被放大了三十倍的人体组织。 那团被李教授判定为天方夜谭的,乱麻般的神经与血管粘连体,此刻正在一双极度稳定的手下,被一根根,一片片地进行着拆解般的操作。 比发丝更纤细的9—0无创缝合线,在林一蔓的操控下,灵巧地穿行于神经束与疤痕组织之间。 每一个分离,剥离,吻合的动作,都流畅得可以写入教科书,又带着一种机器无法企及的,属于创造者的灵气。 这里没有赌博。 只有分毫不差的计算,和对人体解剖结构已成本能的洞悉。 “快……快看监护仪!”观察室里,一个年轻医生发出了变调的呼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术野画面,转向了旁边显示生命体征的监护仪。 那条代表着患者左手末梢血供的波形图,在过去的七个多小时里,一直是一条微弱起伏,趋近于水平的线条。 就在林一蔓成功将最后一根压迫尺神经的纤维束带剥离,并完成掌深弓动脉的最后一针吻合时。 那条线,向上跃起了一个饱满而有力的波段。 滴,滴,滴。 原本沉闷的提示音,转为清亮而急促。 鲜活的血液,冲破了长达三年的桎梏,重新灌注进了那只手每一根本已坏死的毛细血管。 观察室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李承德教授浑浊的眼睛直直地钉在那个波形上,他撑在桌面上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从医四十年,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所有经验的总和。 “这是……神迹……”他干涩的嘴唇里,吐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 手术室内,林一蔓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她只是平静地放下手中的持针器,对身旁的助手下达指令,声音因长时间的专注而透出疲惫。 “缝合筋膜,逐层关闭。清点器械,纱布。” 指令下达,她向后靠在了手术椅的椅背上。 当她摘下那副沾满细密汗珠的护目镜,手术室顶棚那盏巨大的无影灯,光芒正好笼罩住她,为这场漫长的战役,落下无声的加冕。 她用一场胜利,捍卫了陆封衍的选择。 也用这台手术,在自己的领地里,确立了不容挑战的权威。 术后二十四小时,顶层VIP病房。 深夜,万籁俱寂。 病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监护设备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数字,在黑暗中投射出幽蓝冷光。 陆封衍从麻醉的混沌中醒来。 意识回笼的第一个瞬间,他感觉到的不是伤口疼痛,而是一种左臂被抽空的,陌生的虚弱感。 他试图蜷缩手指。 那只手却沉重地搁置着,与他的神经断开了所有联系。 一种源自失控的恐慌,从胸腔深处漫上来。 病房的门被悄然推开。 林一蔓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白大褂,身上只穿着一套质地柔软的黑色真丝睡衣,外面随意罩着一件医用长袍,长发披散在肩上。 她没有问他感觉如何,径直走到床边,伸手打开了床头那盏小灯。 昏黄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部分的黑暗。 她从长袍的口袋里,取出了那根他见过的,通体冰凉的金属探针。 昨夜,她还是他可以圈禁在沙发上的妻子。 此刻,他却是她病床上动弹不得,等待审视的病人。 她用探针圆润的那一端,轻轻划过他唯一露在纱布外面的,因失血而没有血色的指尖。 这个动作冷静而专注,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探查意味。 “有感觉吗?”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情绪,只是在例行公事。 陆封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闭着眼,全部心神都沉入那片麻木的区域,试图捕捉任何信号。 死寂的区域里,飘过一道若有若无的痒意。 微弱到让他不敢确信,是否只是幻觉。 他怕希望之后,是更深的绝望。 “……不确定。”他的声音沙哑,两个字说得无比艰难。 林一蔓没有追问,探针换了个位置,落在他指腹的另一侧,再次划过。 “这里呢?” 这一次,那感觉清晰了。 像一根冰冷的针,穿透厚厚的棉絮,终于刺到了内里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陆封衍的身体骤然绷紧,他睁开了眼。 那双熬了整夜,布满血丝的眼睛锁住她。 眼底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劫后余生的惊惧,也是被击溃后的全然脆弱。 他没有回答,但那个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林一蔓在他病历本上快速记录下几个数据,然后收起了探针,整个过程没有多看他一眼。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预备离开。 她转身的动作被中途截断,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抓住。 是他的右手。 那只完好的,充满了力量的手,此刻的力道却不重,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决绝。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用力将她的手拉到自己唇边。 然后低下头,用自己滚烫的,因术后低烧而汗湿的额头,重重地贴上了她冰凉的手背。 这是一个无声的交托。 将他所有的骄傲,防备和未来,都押在了她的掌心。 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大片斑驳的光影。 病房里,除了陆封衍那张昂贵的病床,靠墙的角落里,多了一张简陋的,灰绿色的折叠行军床。 那是林一蔓让护士长从医院战备仓库里找出来的。 凌晨两点,值班护士轻手轻脚地进来查房,更换输液袋。 看到睡在行军床上的林一蔓,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林主任,您已经守了快三十个小时了,回家休息……” 话音未落,一道沙哑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不容反驳的份量。 “她留下。” 一直闭目养神的陆封衍,睁开了眼。 他的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但那股命令的口吻却分毫未减。 他的眼睛,穿过昏暗的病房,一瞬不瞬地看着林一蔓。 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宣告。 林一蔓从行军床上坐起身。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生命数据上。 术后4时是神经水肿和血管危象的高发期。她留在这里,是对自己主刀的手术负责,与他的要求无关。 她只是淡淡地对护士说:“我在这里,有情况能第一时间处理。你出去吧。” 她用专业的理由,既回应了他的要求,又划清了彼此的界限。 护士点点头,安静地退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陆封衍因为伤口的钝痛而无法入睡。 他转过头,借着月光,看着就睡在离他几米远那张狭窄行军床上的女人。 她侧躺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月光勾勒出她沉睡的侧脸,褪去了白天的冷硬和权威,显露出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这是他第一次,在他们这段关系里,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守护的情绪。 只是,角色完全对调。 他不再是庇护者,而是被她守护的,一件不能出现任何意外的物件。 他看着她,在极致的安静里。 那句问话很轻,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一蔓,如果手术失败了,你会怎么样?” 空气里只有仪器运作的微弱声响。 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几秒种后,她紧闭着眼睛,连翻身的动作都没有,喉咙里溢出一句话。 嗓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每个字却又异常清晰。 “不会有如果。” 她停顿了片刻,那语气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 “你的手,我保了。” 第30章 他不想做她世界的局外人 第三十章 他不想做她世界的局外人 术后第五天。 顶层VIP病房很安静,只能听见仪器运作的微弱声响。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平直的光痕,笔直得没有毫厘之差。 陆封衍靠坐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 他的左手被一个特制支架牢牢固定着,从手腕到指尖,呈现出一个精确计算过的功能位。 那只手不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更像一件被精心保管,等待功能重启的仪器。 一名年轻的康复护士站在床边,指导他进行早期的被动康复训练。 “陆先生,现在尝试用您的右手,帮助左手的食指做轻微的屈伸……对,慢一点,感受指节的活动。” 陆封衍用他完好的右手,笨拙地包裹住左手食指。 动作僵硬迟缓,额角很快便渗出了薄汗。 这具身体曾能轻易掌控最精密的武器。 此刻,却连控制一根手指的弯曲都显得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叩响了。 敲门声沉稳,富有节律。 护士停下指导,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德裔老者。 他身着高级定制的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北城一院的院长,院长神态恭敬,身子微微前倾,完全是下属陪同的姿态。 “克劳斯教授,这边请。林主任正在里面查看数据。” 被称作克劳斯教授的老者,只是礼节性地对院长点了点头,便径直走进了病房。 陆封衍的目光落在那位老者身上。 军人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种权威。 与权势无关,却同样让人无法质疑,属于学术顶端的权威。 老者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 他直接略过了病床上存在感极强的男人。 径直投向角落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 克劳斯教授走到林一蔓身后,用一口流利纯正的德语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天然的亲近与欣赏。 林一蔓回过头,看到来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她只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同样用流利的德语回应。 “教授,您比预定时间早到了。” “因为我迫不及待想见到我最出色的学生,还有她创造的奇迹。” 克劳斯说着,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了过去。 那是一段没有声音的对话。 陆封衍听不懂一个单词。 那流畅的德语带着特殊韵律,在他耳边流淌。 这声音筑起了一道高墙,将他严丝合缝地关在外面。 他只能看。 他看见克劳斯教授的眼神,里面混合着欣赏与赞叹,还有一种昭然若揭的渴望。 那是一个长 者对天才后辈,不含杂质的渴求。 他看见林一蔓接过平板,垂下眼帘。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屏幕上反射出的光,映在她专注的瞳孔里。 陆封衍看不清屏幕上的具体内容,只能看见一些炫目的三维结构模型和复杂的德文术语。 但他看见了。 就在林一蔓的指尖划过某个复杂的神经结构图时,她的眼底,亮起了一道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芒,不是面对手术成功时的平静。 不是面对李教授时的冷硬。 更不是面对他时的疏离。 那光芒里只有智识被点燃时的灼热,是全然的兴趣。 那一瞬间,陆封衍手里那只用来做康复训练的软胶球,停止了捏握的动作。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知到一个事实。 他引以为傲的军功,他赖以为生的力量,她不屑一顾。 而那个德国老头展示的几张图片,几行他看不懂的字符,却能轻易点亮她的眼睛。 一种比枪伤更深,更冷的无力感,沿着他的脊椎骨一寸寸爬上来。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被隔绝在她的语言,她的世界,她的王国之外的局外人。 谈话还在继续。 院长和护士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便体贴地关上了门。 终于,林一蔓看完了所有资料。 她将平板递还给克劳斯教授,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光芒已经彻底隐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非常感谢,教授。夏里特医院给出的条件,无人能够拒绝。”她的话语客观而礼貌。 克劳斯教授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那么,Yiman,我什么时候可以期待你在柏林开始工作?那个神经再生实验室,完全为你而建。” 林一蔓摇了摇头。 “我很抱歉,克劳斯教授,”她用同样流利的德语,冷静而疏离地回绝,“我不能接受。” 克劳斯教授的笑容收敛了:“为什么?在这里,你只是一个优秀的外科主任,在柏林,你将是引领整个领域的首席科学家。” 林一蔓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病床上那个沉默的男人。 “我的首要原则,是完成我手上的每一个项目。”她的语调客观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当前的项目,正处于术后最关键的神经再生观察期。在确认它达到预期的功能恢复指标之前,我不会离开。” 克劳斯教授沉默了。 他了解自己这个学生那种偏执的责任心。 他叹了口气,脸上是掩不住的遗憾:“好吧,我会等。等你完成你的项目。夏里特的邀请,永远有效。” 说完,他带着无尽的惋惜,转身离开。 不久,院办的翻译被叫了进来,将刚刚的对话内容转述了一遍。 当听到林一蔓拒绝的理由时,陆封衍垂在身侧的右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将身下的床单攥成一团。 项目。 翻译官腔的转述,让这个词显得格外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那个词落入耳中,他的自尊心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冰冷而无情。 原来……是项目。 他以为的性命相托,他赌上的余生,在她眼中,只是一个待完结的项目。 他的手,他的未来,不过是她职业生涯中一件需要负责到底的作品。 一股被彻底物化的暴怒,和更深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一旦这个项目被宣告成功,她就可以随时抽身离去,奔赴那个没有他的世界。 她的留下,与他无关。 凌晨三点,他用完好的右手,拿起了床头的加密通讯器,拨通一个号码。 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命令口吻。 “是我……立刻去办,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第二天上午,一份盖着最高级别公章的红头文件,被两名军装笔挺的机要员,亲自送到了院长办公室。 文件内容简明扼要。 由军方牵头,成立国家级战创伤神经修复中心。 该中心拥有独立的人事权和财政权,配备国内最顶尖的资源。 而在文件末尾,那个由军方最高首长亲自提名的中心首席负责人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 林一蔓。 附件里,是该中心首个核心研究课题,密级为最高。 内容只有一行。 围绕特殊功勋人员陆封衍上校的神经功能完全性康复研究。 半小时后,林一蔓拿着那份文件的复印件,回到了病房。 陆封衍已经换下病号服,穿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 他黑沉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和她手里的文件。 他没有问她是否接受,他只是在陈述。 语调平缓,但每个字都有着毋庸置疑的分量。 “听说夏里特医院的经费,每年都需要向董事会提交繁琐的申请报告。”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里的,不需要。” 她没有回答。 只是走到桌边,将那份足以让任何医生疯狂的文件,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她转过身,拿起他的病历本,翻开了新的一页。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没有起伏的调子。 “时间到了,”她说,“该做第二次神经电生理检查了。” 第31章 奖励我,林主任 第三十一章 奖励我,林主任 第二次神经电生理检查,在午后进行。 病房里无关的人员都被清了出去,窗帘拉拢,只留下一室沉闷的微光。 空气里是消毒水混合着仪器运作时特有的微弱臭氧味。 林一蔓没说话,走到仪器前校对参数。 陆封衍靠坐在床上,看着她熟练操作的背影。 “开始吧。”林一蔓回过身,手里拿着无菌棉签和一罐透明导电膏,语气平直。 陆封衍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那罐冰冷的膏体上,抬眼,黑沉的眼眸里情绪不明。 “脱衣服?” “上衣。” 陆封衍没再多问,用完好的右手,一颗一颗地解开身上那件黑色丝质衬衫的纽扣。 动作很慢。 随着纽扣解开,那具充满爆发力的身体一寸寸展露。流畅的肌肉线条延伸至腹部,在腰侧收紧,新旧交错的伤疤遍布其上,每一道都是一场九死一生的物证。 林一蔓的视线没有停留。 她戴上医用手套,用棉签挑起一坨冰冷的导电膏。 “放松。” 她说着,将那团冰凉粘腻的膏体,精准地涂抹在他左侧胸口的第一个神经节点上。 陆封衍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 冰冷的触感与他身体的高温形成剧烈反差,导电膏在她指尖的涂抹下缓慢延展。 她的动作专业,冷静,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指尖划过他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 她像个严谨的工程师,在他的身体上规划线路图。从胸口,到肩胛,再到他受伤的左臂。 这种极度的克制,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当她俯身,在他靠近心脏的位置涂抹最后一个检测点时,他能闻到她发丝间清淡的洗发水味。 他开口,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喑哑:“林主任,你现在倒是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细致。” 他特意加重了“任何时候”四个字。 林一蔓涂抹的手停顿了不足半秒。 她抬眼,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拿起电极片,没有任何犹豫,“啪”的一声,精准地贴在他刚刚被涂抹过导电膏的胸口上。 她转身回到仪器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轻一拨。 “病人,别动。”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冷得像手术刀,“影响数据。” 话音刚落,一股尖锐的电流瞬间穿透他的身体。 陆封衍闷哼一声,胸口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他一声不吭,黑眸却死死锁住她的背影,像是要用目光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 她想用这种方式提醒他界限? 可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想把这层专业的假面,撕得粉碎。 电流逐步增加。当刺激到他左臂那根刚被修复的尺神经时,陆封衍的背脊猛地弓起,肌肉瞬间痉挛,闷哼声被他死死咬在齿间。他完好的右手在身侧攥紧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一蔓一直盯着屏幕,余光却捕捉到了他的动作。 她没有停下仪器,只是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床边。 她伸出自己那只没有戴手套的左手,轻轻覆盖在他紧绷的拳头上,用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压着他凸起的指骨关节。 “放松。”她命令道,声音低沉。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无法界定的意味。 陆封衍紧绷的拳头,在她的按压下,竟然真的缓缓松开了。 漫长的检查终于结束。 林一蔓关掉仪器,取下电极片,拿起纱布为他擦拭黏腻的导电膏。 当纱布擦过他的胸口,他用恢复了知觉的右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滚烫的掌心像铁钳,将她牢牢锁住。 “项目进展顺利,首席科学家。”他低笑,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得逞的试探,“合作愉快的研究对象,是不是该有点奖励?” 他攥着她的手,稍一用力,就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近几分。 就在这时—— “砰!”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骨科的李承德教授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他本是院内权威,如今却被降级安排进这个新中心,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他进来本是汇报康复计划,却一眼就看到了病房里这极具冲击性的一幕。 陆封衍赤着精壮的上身,攥着林一蔓的手腕。而林一蔓,正俯身姿态亲密地为他擦拭着胸口。 李承德脸上的不甘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化为一声冷笑:“林主任,这就是你所谓的术后观察?还是说,军方给你顶级的资源,就是让你在这里……处理你的私事?” “私事”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陆封衍的眼神瞬间冰冷,病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他正要开口。 林一蔓却比他更快。 她平静地从陆封衍的钳制中抽回手,没有整理微乱的衣角,也没有一丝慌乱。她只是转过身,用那双不带任何杂质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李承德。 “李教授,在质疑特密级项目的操作规程?”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本次检查,全程录音录像,数据会自动上传至军区医疗档案库。”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李承德瞬间煞白的脸上扫过。 “您是想现在调阅录像,还是需要我将您的‘合理怀疑’,作为正式文件,一并呈报给监督中心的军部纪委?” 李承德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为一片死灰。他忘了,这里不是北城一院,这个新中心,是军方直属单位。 陆封衍靠在床头,看着那个用最平静语气说着最狠话的女人。 她从容地接过了他赋予的权杖,然后,干脆利落地将它锻造成了属于她自己的,最锋利的剑。 用以捍卫她的领地。 以及……他。 陆封衍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的暗芒。 第32章 妻子的“越界” 第三十二章 妻子的“越界” 电话打来时,是凌晨一点零三分。 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林一蔓公寓里恒温的静谧。她从深眠中被拽出,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只剩下被强行中断睡眠的生理性不悦。 手机屏幕上,“北城一院—VIP—01”的字样执拗地跳动。一串代码,不带任何人的名字。 “林主任……”电话那头,值班护士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病人高烧,三十九度八,怀疑是血管危象……物理降温效果很差,监护仪的数据……不太好……” 林一蔓猛地坐起身,睡意在一秒内褪得干干净净。 “地塞米松五毫克,静推。生理盐水加罂粟碱,建通路,流速三十滴每分。”她甚至没问具体数据,大脑已经依据最坏的情况,启动了应急预案。她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一边下达指令,一边随手抓过衣架上的风衣套在身上。 “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林一蔓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弥漫着酒精和高烧病人身上特有的酸味,空气紧张得像凝固了。年轻的护士正手忙脚乱地更换着冰袋,看见她,像是看到了救兵,眼圈通红。 林一蔓的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她径直走向病床,目光快速扫过监护仪上起伏不定的曲线。心率120,血压波动,血氧饱和度正在临界值下滑。 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 她从口袋里掏出笔灯,俯身准备检查床上那个男人的瞳孔。 陆封衍的脸烧得通红,浓密的眉毛痛苦地纠结在一起。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没入枕头里。他陷入了某种混沌的挣扎,嘴唇干裂起皮,无意识地翕动着。 就在林一蔓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眼睑时,一只滚烫的大手从被子里闪电般伸出,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这只手不像病人,虎口和指腹布满了硬茧,即便在高烧中,肌肉记忆依然保持着擒拿时的力道,不容挣脱。 “陆先生!”护士惊呼一声,想上前。 “别动他。”林一蔓打断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任何外力的强行干预,只会激发他更强的对抗本能。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扣着。换了左手,她用两根手指强行撑开他的眼睑。光束下,他的瞳孔收缩迟缓,眼底布满了血丝。 药物正在起效,但他的精神却被困在了更深的地方。 “……红蝎……三点钟方向……火力压制……” “……撤……老A,带他们撤……” 断续的,被高烧扭曲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出。那是命令,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战场语言。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仿佛那不是一只手,而是他失落在战场上的枪,或者最后一个可以交付后背的战友。 林一蔓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看着这个前几天还在用一份红头文件为她构筑“王国”,试图用权力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迷失在往事里的孩子,无助地呼喊着无人应答的代号。 她俯身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床上的男人不再是“项目”,不是那个陆封衍上校。 他只是一个兵。一个被困在往日噩梦里,受伤的兵。 “你出去,”林一蔓对身后的护士说,目光却没有离开陆封衍的脸,“在外面守着,有需要我叫你。” 护士迟疑了一下,但林一蔓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力量。她点点头,安静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和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林一蔓没有再尝试挣脱。她就着这个被他钳制的姿势,走到洗手间,用空着的左手端来一盆温水。 她将毛巾浸湿,单手拧干,动作有些笨拙。 然后,她坐回床沿。 她用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他的皮肤很烫,毛巾敷上去,很快就失了凉意。她又去擦拭他汗湿的脖颈,那里的皮肤肌理分明,能触到皮下坚硬的肌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只紧抓着自己的,滚烫的手上。她试着用毛巾去擦拭他的手心,那里全是汗,黏腻而湿热。 擦拭他额头的时候,她的指腹会下意识地避开他眉心的褶皱,仿佛怕惊扰了他梦里的厮杀。擦拭他手心的时候,她的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触碰到他紧绷的神经。 在他们交握的手腕处,她的脉搏与他的脉搏紧紧贴在一起。他的跳动快而乱,像战场上急促的鼓点。她的则平稳有力,像一台节拍器,固执地,试图将他拉回到正常的频率。 时间在擦拭和等待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陆封衍紧锁的眉头,在她的安抚下,一点点舒展开。他口中的呓语也渐渐平息,呼吸变得绵长。 但他抓着她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只是力道从失控的钳制,变成了一种依赖性的交握。 天色从墨蓝转为鱼肚白。 监护仪上的体温曲线,在凌晨四点五十分,终于滑落到了三十七度二的正常线。 高烧,退了。 林一蔓趴在床沿,在漫长的对峙和守护中,终于抵不过身体的疲惫,沉沉睡去。 陆封衍醒来时,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明。 高烧后的虚弱感像是退潮的海水,留下一片空旷干净的沙滩。他最先感知到的,是交缠的温度。 他缓缓睁开眼。 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和墙壁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带。 视野里,是林一蔓安静的睡颜。 她就趴在他的床沿,身体蜷缩着。黑色的风衣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身上那套米色的居家服显得柔软而随意。长发散落下来,几缕不听话地贴在她微汗的脸颊上。 光线勾勒着她鼻梁和嘴唇的轮廓,褪去了白天所有的锋利和权威,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疲惫。 他的右手,还和她的左手,交握在一起。 整整一夜。 他的手心依旧残留着高热的余温,而她的手,因为长时间的暴露和偏低的体温,显得冰凉如玉。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他的掌心交融。 他混沌的记忆里,始终有一片挥之不去的清凉,固执地贴着他的皮肤,将他从血与火的噩梦中,一点点拽了出来。 是她。 陆封衍的身体僵住了,一动不敢动。他怕自己哪怕最轻微的动作,都会惊醒她,让这片刻的安宁化为泡影。 他像是着了魔。 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看着她因为睡得不深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一缕发丝滑落,搔着她的脸颊。她不适地皱了皱眉。 几乎是出于本能,陆封衍用自己完好右手的拇指,极轻,极缓地,抬起点,想要拂去那缕干扰她的发丝。 他干燥粗粝的指腹,轻轻碰上她微凉细腻的脸颊。 那触感,比他想象中更柔软。 就在这一瞬,浅眠的她被惊醒了。 林一蔓猛地睁开眼。 那双总是清醒克制,隔着一层专业壁垒的眸子,此刻带着初醒的迷茫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脆弱,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深邃如海的眼底。 四目相对。 他的指腹还停留在她的脸颊,她的手还被他握在掌心。 病房里静得可怕。 空气停止了流动,只有他指尖传来的滚烫,和她脸颊的冰凉在无声对峙。 林一蔓的呼吸,停了。 第33章 慌乱的撤退 第三十三章 慌乱的撤退 林一蔓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擂在胸腔。 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这声音吵得她耳膜轰鸣。 她撞进他的眼底。 那片未来得及收拢的暗色里,有什么东西在旋动,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她还感觉到,他拇指指腹上粗粝的薄茧,正贴着她的脸颊。 那触感陌生,像微弱的电流窜过皮肤。 大脑一片空白。 那片常年被逻辑,数据和手术流程填满的区域,彻底失灵。 所有引以为傲的冷静与应急预案,都消失了。 身体快于思考。 林一蔓的手从他掌中挣脱,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那抽离的姿态急切,决绝,也带着一丝狼狈。 掌心那片被他焐热的皮肤触到凌晨微凉的空气,激起细小的颤栗。 空了。 她没敢去看他脸上的表情,从床沿站起身,背对他拉开距离。 “我去叫护士。” 她丢下这句话,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这是一个糟糕的借口,但她找不到更好的了。 她快步走出病房,没有回头。 脚下鞋跟敲击地砖的声音,清脆,急促。 那正是她仓皇的逃离。 病床上,陆封衍的身体还维持着原先的姿态。 他的右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她脸颊皮肤的细腻和凉意。 掌心空荡荡的,那份握了一夜的柔软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他自己因高烧而滚烫的余温,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他缓缓收回手,垂眼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掌心。 片刻后,他的唇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并非笑意,而是一种胜券在握的自嘲。 他的目光落在她趴过的床沿。 那里的床单被压出一小片褶皱,很乱。 一如她此刻的心。 陆封衍靠回床头,闭上眼。 胸腔里,那颗因高烧而疲惫的心脏,正沉稳有力地缓慢跳动。 他听见了。 在她逃离的背影里,是慌乱的节奏。 很好。 他昨夜的失控,并非毫无作用。 林一蔓在护士站的洗手台前,用冷水冲了足足一分钟的脸。 冰凉的水流让她那片因为缺氧而混沌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眼底淡淡的青黑。 镜中的人,双眼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她转身,回到那间让她失控的病房。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身后跟着中心的值班主任,两名护士,还有一名康复师。 一行人浩浩荡荡,将病房里那点残存的暧昧气息,冲刷得一干二净。 “林主任。” 值班主任递上最新的报告。 林一蔓接过,目光落在那些数据和图表上,再也没有看向病床。 “生命体征平稳,昨夜的血管危象警报已解除。” 她的口吻公式化,不带个人情绪,正对着众人进行晨间交班。 “体温正常,心率七十二,血压一百一十,七十五。神经电生理监测显示,尺神经传导速度有小幅提升,这是好现象。” 她的声音清晰而克制,在病房里建立起一道无形的墙。 这道墙隔绝了所有人。 她将自己,和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隔绝在了墙的两端。 陆封衍半靠在床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看着她穿着一丝不苟的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对着身边的下属们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今天的康复训练暂停,改为神经肌肉电刺激治疗,方案我稍后会发给你。” “液体量减半,注意监测尿量和电解质平衡。” “地塞米松停用。” 她冷静,专业,高效地处理着所有事务。 昨夜那个守在他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为他擦拭身体,将他从噩梦中拉回来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她甚至没有再正眼看过他一次。 交班结束,人群散去。 最后离开的护士正准备将墙角装了一夜温水的不锈钢盆端走。 “放下。” 陆封衍开口了。 他声线带着病后的沙哑,音量不高,却让那个年轻护士的动作停在了半途。 护士的目光投向林一蔓,是在寻求指示。 林一蔓的目光,终于从病历夹上抬起,落在了那个盆子上。 盆里的水已经彻底凉透了,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她甚至能回想起,自己昨夜一次又一次将毛巾浸入其中,再拧干时的触感。 那是她越界的物证。 林一蔓的眼睫轻颤。 随即,她对护士说:“听病人的。” 护士点点头,将盆子放回原处,快步退了出去。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一蔓没有离开,她站在原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陆封衍看着她,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情绪不明。 “林主任,”他缓缓开口,刻意加重了那个疏离的称谓,“昨晚,辛苦了。” 他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到挑不出错处。 林一蔓握着病历夹的指节收紧。 “份内工作。”她回了四个字,同样客气。 “是吗?” 陆封衍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墙角那个不锈钢盆上。 “为病人进行长达六个小时的物理降温,甚至包括贴身擦拭,这也是林主任的份内工作?”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却直接剖开了她用专业性构筑的伪装。 林一蔓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波澜。 “陆上校,你昨晚出现了战场PTSD应激反应。任何不必要的外部刺激,都可能加重你的病情,甚至诱发更严重的攻击行为。” “我选择独自处理,是基于风险评估后,最优的医疗决策。” 她将那场失控的守护,冷静地定义为一场医疗决策。 “你的意思是,”陆封衍看着她,唇角向上牵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如果昨晚躺在这里的是任何一个别的病人,出现了同样状况,你也会这么做?” 这个问题,直直刺向了她逻辑的唯一漏洞。 林一蔓沉默了。 因为她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她无法想象,自己会为任何一个别的病人,做到那一步。 看着她罕见的沉默,陆封衍的眼神深处闪过得逞的意味。 但他没有乘胜追击,只是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上一点病人的虚弱和请求。 “我有点渴,想喝水。” 林一蔓松了口气。 她转身,从床头柜拿起水杯和保温壶。 倒好一杯温水递过去。 陆封衍伸出他完好的右手,却没有去接水杯。 他的手指,在接杯子的过程中,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 指尖相触,林一蔓的手条件反射般地缩了回来。 哗啦。 玻璃杯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温热的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 病房里,一片死寂。 林一蔓看着一地的狼藉,看着自己控制不住轻颤的手,思绪再次中断。 陆封衍看着她的反应,眼神深沉。 许久。 他低沉又含着沙哑笑意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一字一顿,分外清晰。 “林医生,你的手……抖了。” 第34章 只能是你 第三十四章 只能是你 一周后,陆封衍出院。 没有欢送,也没有迎接。 一辆黑色的军用牌照越野车,安静地停在住院部楼下。 司机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警卫员小李。 林一蔓替他办完所有手续,将一叠厚厚的出院医嘱和康复计划交给他。 “每天的康复训练项目,我都写得很清楚。我已经联系了军区总院最好的康复护士,二十四小时上门服务。”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像在交代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工作。 陆封衍接过那叠纸,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搁在了一边。 他看着她,目光专注。 “我不需要。” 林一蔓皱眉:“陆上校,术后康复的黄金期只有三个月。每一步的偏差,都可能让你这只手的功能恢复大打折扣。” “我知道。”陆封衍打断她,“所以,我拒绝了你安排的护士。” 他的话说得理所当然。 林一蔓有一瞬间的错愕。 陆封衍的视线停在她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分肌肉的牵动。 “这份康复计划,是你制定的。”他拿起那叠纸扬了扬,“上面的每一个动作,每一项数据,只有你最清楚它的目的和标准。” “让一个不了解核心方案的人来执行,出了偏差,谁负责?” 他顿了顿,那话语里的决断感,彻底封闭了所有商量的余地。 “我的主治医生,是你。我的康复,自然也只能由你负责。” 林一蔓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简直不可理喻。 她是在北城一院手握最高权限的中心主任,不是一个随叫随到的私人护工。 “我没有时间。”她冷冷地回绝。 “你有。”陆封衍的语气笃定,“你的办公室,就在这个新中心。而这个中心的核心课题,是我的神经功能完全性康复研究。” “林主任,照顾好你的核心研究项目,就是你最重要的工作。” 他把她用来划清界限的项目二字,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变成了一副无法挣脱的枷锁。 林一蔓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她发现,在语言的交锋上,她根本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他总能轻易洞悉她逻辑的缝隙,然后用她自己的话,将她围困在里面。 最终,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林一蔓败下阵来。 她看着窗外,吐出两个字。 “上车。” 黑色的越野车平稳驶回了流云苑。 一踏进熟悉的公寓,林一蔓就感觉到了一种不同。 这里曾是她的安全区,一个可以隔绝所有纷扰的临时居所。 现在,随着那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来,这个空间的属性被彻底改变了。 他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然后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属于他的灰色拖鞋换上。 一系列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带着一种对这个空间了如指掌的从容。 这个家,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 陆封衍环视了一圈客厅。 客厅干净得一尘不染,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但也太过冷清,像高级酒店的样板房,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客厅中央那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 他记得,就是在这里。 他将她圈在怀里,看她紧张得耳根都红透,却还要故作镇定地跟他讨论什么皮质醇水平。 陆封衍的唇边掠过一个极淡的弧度,很快又消失不见。 “我累了,想洗个澡。”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一蔓点点头,转身想回自己的房间,把空间留给他。 “林医生。”他叫住她。 她回头。 陆封衍站在原地。 他举起被支架固定着的左手,又看了看自己衬衫的袖口。 那里的袖扣,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林一蔓闭了闭眼。 她告诉自己,这是康复训练的一部分。 病人左手功能受限,无法完成精细动作。主治医生提供必要协助,合情合理。 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距离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还混着医院消毒水尚未散尽的味道。 她低下头,视线里全是他胸前结实的肌肉轮廓。 她伸出手,指尖免不了触碰到他温热的手腕,甚至能感觉到他腕骨下沉稳的脉搏跳动。 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与他温热的皮肤隔着一公分的距离,没有再前进。 “怎么?”陆封衍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语调里藏着几分调侃,“林主任,解个扣子而已,难道还需要戴无菌手套?” 林一蔓的手指轻微地抽了一下。 她不再犹豫,用指腹捏住了那枚小小的贝母袖扣。 她的手指很凉,他的皮肤却很烫。 冷与热在交界处相遇,一阵刺麻的触感,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开。 她想尽快结束,可那袖扣却格外滑腻,怎么也解不开。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呼吸的节奏都乱了。 陆封衍就那么垂着眼,看着她。 看着她浓密纤长的睫毛,因专注而不安地扇动着。 看着她光洁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 空气里,全是她身上独有的,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喉结滚动,呼吸,也跟着乱了一拍。 “咔哒。” 袖扣终于被解开。 林一蔓如蒙大赦,立刻后退一步,拉开安全距离。 “好了。”她的声音有些不稳。 陆封衍却没有就此放过她。 他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衬衫的纽扣,只用一只手。 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观赏性。 当他解到第三颗时,手指仿佛不小心滑了一下,纽扣又重新扣了回去。 他抬眼看向林一蔓,那眼神里是一种全然的,理直气壮的无助。 林一蔓站在原地,看着他拙劣的表演,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她觉得,自己不是在给一个功勋卓著的上校做康复。 她是在带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 五分钟后,林一蔓面无表情地帮他解开了所有的纽扣。 她不等他再想出什么幺蛾子,转身就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甩上。 那声响,带着压不住的恼意。 浴室里,水声哗哗响起。 陆封衍赤着上身,靠在浴室的门框上,看着她紧闭的房门,低笑出声。 那笑声在水汽氤氲中,显得格外愉悦。 他很清楚,攻陷一座堡垒,最好的方式不是用重炮。 而是找到那条最隐秘的缝隙。 让水银渗透进去,无声无息,直到灌满她所有的领地,烙上他的印记。 第35章 无法拒绝 第三十五章 无法拒绝 接下来的几天,林一蔓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引狼入室”。 她的公寓,被陆封衍以一个“康复病人”的身份,理直气壮地全面入侵。 早上七点,她被客厅里传来的军号声吵醒。 那是陆封衍在用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单手操作平板电脑,进行线上军事会议。他的声音清晰、沉稳,充满了命令感,与公寓里清冷的风格格格不入。 中午十二点,她刚结束一台高强度手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准备随便吃点什么。 一开门,就看到陆封衍好整以暇地坐在餐桌旁。 桌上,摆着两份外卖。 一份是她常吃的那家轻食沙拉,另一份,是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红烧牛肉。 “林医生,康复计划上说,我需要补充优质蛋白和碳水。”他晃了晃手里的筷子,一脸坦然,“我一个人吃,不太好。” 于是,林一蔓只能在浓郁的肉香里,默默地啃着自己的草。 晚上十点,她坐在书房里,查阅着最新的医学文献。 书房的门被敲响。 陆封衍端着一杯水走进来,径直走到她身边。 “林医生,医嘱上的这个药名,字太小了,我看不清。” 他俯下身,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她的脊背绷成一道直线,连呼吸都停了半秒。 他身上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香,混着他独有的体温,蛮横地挤占着她的呼吸,让她无法思考。 林一蔓拿着那张医嘱单,看着上面打印得清清楚楚的药品名称,很想把这张纸直接摔在他脸上。 但她不能。 她是医生,他是病人。 她只能耐着性子,指着那个单词,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而他,就维持着那个暧昧的姿势,看着她的侧脸,听着她清冷的嗓音,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林一蔓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这个男人,就像一种高明的病毒,无声无息地侵入了她的操作系统,修改了她所有的日常程序。 她设立的所有防火墙,都被他用“我是病人”这四个字,轻易破解。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搬出去。 可流云苑是军区直属的家属公寓,安保级别最高。把一个左手功能尚未完全恢复的功勋军官独自留在这里,万一出了任何意外,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被困住了。 被她自己的职业道德,和这个男人的无耻,牢牢地困在了这个名为“家”的囚笼里。 就在林一蔓的忍耐即将到达临界点时,一通电话,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极限拉锯。 电话,是陆家的管家老张打来的。 口吻依旧恭敬,但内容却不容商量。 “林小姐,本周六晚,军方将在北城国际会议中心举办一年一度的‘八一慈善晚宴’。老首长吩咐了,请您和封衍少爷,务必一同出席。” 一同出席。 这四个字,像一道军令,没有给林一蔓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这不仅仅是一个社交任务。 她很清楚,这是陆家,是陆振邦,对他们这段“夫妻关系”的第一次公开验收。 挂断电话,林一蔓拿着手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陆封衍从阳台结束了今日的单手力量训练,走了进来。他赤着上身,汗水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滑落,充满了荷尔蒙的张力。 他看见她脸上的神情。 “爷爷的电话?” 林一蔓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周六,八一晚宴。” 陆封衍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一切尽在掌握。 “我知道。”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需要准备一下。” 林一蔓看着他,第一次主动地,和他讨论起了“公事”之外的话题。 “这种场合,着装有什么要求?” 她把这次晚宴,当成了一场需要严格执行操作规程的特级任务。 “男士着军装常服或深色礼服。女士着长款晚礼服,款式不宜过分暴露。”陆封衍回答得简明扼要。 林一蔓蹙眉。 晚礼服? 她的衣柜里,除了白大褂,就是黑白灰三色的职业套装。她上一次穿裙子,好像还是在大学的毕业典礼上。 “我没有。”她说。 “我知道。” 陆封衍的回答,依旧是这三个字。 他擦完汗,转身走进衣帽间。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 手里多了一个长长的,黑色的防尘礼服袋。 他将礼服袋挂在墙上,拉开拉链。 一件月白色的长款礼服,静静地呈现在林一蔓眼前。 没有繁复的蕾丝,没有夸张的亮片。 礼服是极简的设计,真丝的材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高领,长袖,剪裁利落,只在腰线处用同色的丝带做了收束,完美地勾勒出穿着者的身形,既端庄,又带着一种高级的禁欲感。 这件礼服,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不,不是像。 它就是。 林一蔓的视线,在那件礼服上凝住了。 她看着那件礼服,又看了看陆封衍。 “你……” “上次去爷爷家,回来后,让助理准备的。”陆封衍的解释云淡风轻,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林一蔓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那一下,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次见家长,她穿的是一套米白色的羊绒套裙。 而他,不仅记住了她的喜好,连尺码都估算得分毫不差。在她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未有人这样为她费过心思,将她的尺寸喜好,如此安静又周全地记在心上。 这个男人…… 他的入侵,从来都不是靠蛮力。 他用的是最顶级的战术,润物无声,攻心为上。 在你意识到危险时,早已无路可退。 “试试。”陆封衍看着她,黑沉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不许拒绝的意味。 林一蔓看着那件礼服,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丝滑的布料。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陆封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尾音却有控制不住的轻颤,“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第36章 不适 第三十六章 不适 林一蔓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个陌生的女人。 月白色的真丝长裙成为她的第二层皮肤。 它服帖地包裹着身体,布料与肌肤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冰凉。 高领的设计锁住了她纤细的脖颈,长袖覆盖到手腕。 只在背后,有一道深至腰窝的V形裸露。 克制与放纵,只在一线之隔。 这件礼服,捕捉到了她性格里的矛盾。 她抬手,想将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让她看见自己裸露的后背。 那片皮肤平日里被白大褂和手术服严密遮盖,此刻在镜子里,白得晃眼。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种被审视的感觉,从脊椎尾骨窜了上来。 陆封衍不知何时已经换好了衣服,正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看着她。 他没穿军装。 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手工西装,配着白色衬衫。 没有系领带,领口的两颗纽扣随意解开。 病房里那身笨重的支架已经被取下,换成了一个更轻便,几乎隐形的黑色护腕。 伤势被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病人。 他变回了那个在北城拥有绝对话语权的,陆家的继承人。 他的目光从镜子里,落在她裸露的背上。 在那道V形的尽头停留了不足一秒,便移开了。 “很合适。”他的嗓音没有起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林一蔓转过身,没说话。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丝绒首饰盒。 打开,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吊坠是一颗造型独特的小小贝壳。 林一蔓认得这个形状。 是上次在陆家老宅,陆振邦书房里,她看到的那枚贝壳化石的缩小版。 “爷爷给的。”陆封衍解释。 他没问她喜不喜欢,只是自然地绕到她身后,替她戴上。 冰凉的链身触到颈后皮肤的一瞬,林一蔓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他的指尖带着干燥的温度,为她扣上项链时,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皮肤。 那触感很轻,却足以在她皮肤上点燃一片燎原的燥意。 他扣好项链,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拇指,在她颈后那颗小小的凸起颈椎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个带着安抚意味,却又充满了占有欲的动作。 林一蔓在镜子里,迎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惊艳,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审视珍贵藏品的平静。 那份平静本身,就是一枚宣告所有权的烙印。 宣告她是他的人。 这场晚宴,于她而言,是一场不得不参与的汇报演出。 于他,则是一场领地的巡视。 而她,是他这场巡视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枚勋章。 北城国际会议中心的宴会厅,穹顶的水晶吊灯如同倾泻的银河,将满室的衣香鬓影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华光。 空气里,混合着顶级香水,雪茄,食物的复杂气味。 这是一个由权力和财富构筑的围城。 当陆封衍挽着林一蔓走进来,宴会厅里持续的低语交谈声,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无数道目光投了过来。 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审视。 这些目光汇成一股无形的压力,将他们钉在原地。 陆封衍一身黑色西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侧头,对身边的林一蔓低语了一句什么。 在外人看来,那是一个亲昵的姿态。 林一蔓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微微点头,配合着他的步调。 她的美,不是那种具有侵略性的明艳。 月白色的长裙将她衬托成一尊冷玉雕成的塑像。 透着疏离与易碎,骨子里却是一股生人勿近的坚硬。 陆封衍的手,虚虚地扶在她的后腰上。 那是一个完美的社交距离,既亲密,又不过分。 但林一蔓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窥探的视线都隔绝在外。 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 “陆少,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这位是……” 男人的目光在林一蔓身上打着转,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惊艳。 “我爱人,林一蔓。” 陆封衍的介绍言简意赅。 他停顿片刻,补了一句,“也是北城一院新成立的战创伤中心主任,林主任。” 他的语气平淡,但我爱人这三个字,咬字清晰,每个音节都透出明确的归属感。 而后面那句林主任,则是在昭告天下,他身边这个女人,不是一个需要依附于他的花瓶。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凝滞片刻,随即变得更加热切和恭敬。 “原来是林主任,久仰久仰!我敬二位一杯!” 陆封衍端起侍者托盘里的香槟,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却伸手挡住了男人递向林一蔓的酒杯。 “她不喝酒。” 男人的表情有些尴尬。 陆封衍的唇角扬起,看着林一蔓。 眼神里带着一点温和,那是足以让外人信服的纵容。 “她在备孕,闻不得酒精和烟味。”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宴会厅的空气有那么三秒钟的寂静。 林一蔓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握着手包的指节,不受控制地收紧。 备孕? 这个男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歉意,全是得逞的戏谑。 林一蔓保持着微笑。 她扶在他臂弯处的手,指尖却悄悄探到他腰侧的软肋。 用上了检查深层肌腱反射的力道,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衬衫里。 陆封衍的背脊有片刻的僵直,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林医生,谋杀亲夫?” 林一蔓面无表情地松开手,端起一杯柠檬水,朝他举了举。 “陆上校,注意医嘱。你的肝脏代谢功能,不建议短期内摄入大量酒精。” 两人的交锋,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夫妻间旁若无人的亲昵与耳语。 接下来,不断有人上前攀谈。 有军方的将领,有政界的要员,也有商界的巨鳄。 陆封衍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将她护在自己身侧的方寸之地。 他为她挡掉所有递来的酒,理由千奇百怪。 一会儿说她对发酵类饮品过敏。 一会儿又说她的研究项目到了关键期,需要保持绝对清醒。 甚至还有,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带她过来已经是他的不对了。 每一个理由都用得恰到好处。 既干脆地拒绝了对方,又在无形中,将两人的关系描摹得更加亲密和牢固。 林一蔓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喝着一杯又一杯的柠檬水。 她听着他为她编织出一个又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像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精彩独角戏。 她成了一个局外人。 她看着那些围绕在他们身边的,一张张带着艳羡和恭维的笑脸。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血统名贵的波斯猫。 被主人带到宴会上,公开展示。 毛发被精心打理过,戴着镶钻的项圈。 她收回目光,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冰凉的玻璃杯壁,硌得她指骨生疼。 所有人都在赞叹它的美丽和优雅。 却没有人问它,是否愿意来到这里。 第37章 听不懂的笑话 第三十七章 听不懂的笑话 晚宴过半,厅内气氛正酣。 一个清亮的女声切断了周围温吞的寒暄,每个字都带着金属的硬度。 “陆狐狸,你这手还没好利索,就跑出来招蜂引蝶了?” 林一蔓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女人正大步穿过人群,目标明确地朝他们走来。 她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黑色长裙,却不见其他名媛的柔软姿态。 她的肩背笔直,像一杆标枪插进了这片浮华里。 下颌微扬,带着一种被严苛训练熔铸进骨血的仪态。 齐耳短发,五官并不精致。 但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夜间侦察镜里锁定的目标。 女人径直走到陆封衍面前,无视了他身边所有的目光。 她抬起手,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叩他完好的右臂。 那动作不像打招呼,更像是在检查一台精密仪器的性能。 “秦岚。” 陆封衍看着她,一向紧绷的下颌线条松弛下来,唇角有了点真实的弧度。 那不是对商业伙伴的客气,也不是对家族长辈的恭敬。 那是一种趟过生死才能沉淀下来的,全然放松的熟稔。 “给你介绍。” 陆封衍侧过身,将身后的林一蔓完全露了出来。 “我爱人,林一蔓。一蔓,这位是秦岚,我以前的搭档。” 秦岚的视线转向林一蔓。 那目光不加掩饰,带着军人独有的审度意味。 林一蔓感觉自己从礼服到骨骼,都被看透了。 几秒后,她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哦,林医生。” 她朝林一蔓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处覆着一层薄茧。 “你好。让这狐狸把任务交接报告打了三遍退回,就为了提前销假那位,就是你?” 林一蔓伸出手,与她交握。 秦岚的手很用力,干燥又温暖。 “你好。”她的回答依旧简洁,礼貌。 “行啊,陆狐狸。” 秦岚收回手,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陆封衍的胸口。 “藏得够深。全队都以为你这辈子打算跟你的枪过了。” 陆封衍没有接话,只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很快就消失了。 “对了。” 秦岚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话语却清晰地落在林一蔓耳边。 “红蝎那次行动的复盘报告,我看过了。你小子,最后那个诱敌方案,玩得太悬了。要不是我带人抄了他们的后路,你现在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 红蝎。 一个林一蔓的知识库里从未收录过的代号。 “彼此。”陆封衍的语气里带上几分怀念,“要不是你提前端了他们的军火库,我也没机会玩那一把。” “那次是真他妈的爽!” 秦岚端起一杯威士忌,灌了一大口,眼里的光更亮了,像两簇被酒精点燃的篝火。 “尤其是看到对方头儿那张跟吃了屎一样的脸,哈哈哈哈!” 她笑得很大声,很张扬,毫不顾忌周围投来的目光。 陆封衍也笑了。 他们的笑声交织,那份默契自成一个世界,将林一蔓推拒在外。 林一蔓站在一旁,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失了温度的柠檬水。 她能听懂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那个笑话的笑点。 因为那个笑话的背景,是一个由硝烟,代号和死亡构成的世界。 一个她从未涉足过的世界。 他们聊起了更多。 聊在边境丛林里,一星期没合眼,靠吞食蚂蚁和树皮活下来的经历。 林一蔓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移到不远处摆满精致点心的自助餐台。 那些色彩缤纷的马卡龙和慕斯蛋糕,在此刻显得无比荒诞。 聊在酷热的沙漠中,伪装成一块岩石,任由毒蝎子从后背爬过,却一动不能动的任务。 聊一个已经牺牲的战友,生前最爱吹牛,说自己能徒手拧断一头熊的脖子。 那些故事,残酷,血腥。 被他们用一种云淡风轻,甚至带着调侃的语气讲述出来。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林一蔓听着。 她看着秦岚说话时,脸上飞扬的神采。 她看着陆封衍在听到某个牺牲战友的名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沉痛。 她清晰地意识到。 她和陆封衍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张结婚证的距离。 他们隔着生与死。 隔着她永远无法破译的,共同的记忆和伤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月白色的礼服。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与他们格格不入。 秦岚和陆封衍还在用一些她听不懂的行话,缩写,交换着彼此都懂的眼神。 林一蔓站在那里,却觉得自己并不存在。 高领的礼服忽然勒紧了她的脖颈。 空气变得稀薄,每一次吸气,肺部都传来一阵钝痛。 她退后半步。 又退后半步。 然后她转过身,一言不发。 朝着宴会厅角落那个通往露台的方向,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像一场无声的撤退,将自己从他们的世界里,彻底割离。 陆封衍的话停在嘴边。 他感觉到身侧一空,脸上的笑意淡去。 他立刻转过头,视线在人群中搜寻那抹月白的身影。 人群依旧,衣香鬓影。 唯独那个位置,空了。 他的视线越过交错的人群,只捕捉到一角月白色的裙摆。 那抹裙摆没入通往露台的暗影里,被夜色吞没。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第38章 醋坛子翻了!陆上校撞破老婆和别人谈笑风生 第三十八章 醋坛子翻了!陆上校撞破老婆和别人谈笑风生 露台的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吹散了宴会厅里令人头晕的暖香。 林一蔓倚着栏杆,将微凉的夜风尽数纳入肺里,胸口的窒闷感才消散了些。 她不喜欢那个地方。 她可以扮演陆封衍的妻子,可以应付那些虚伪的恭维。 但她无法融入那个属于他的,由鲜血和勋章构筑的世界。 那里没有她的位置。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香槟。 金黄色的液体里,一串串细小的气泡执着地向上升腾。 然后在水面,无声地破裂。 “林主任?” 一个有些不确定的年轻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带着几分敬意。 林一蔓转过头。 一个很年轻的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是一杠两星的中尉军衔。 他的脸很白净,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更像个学者,而非军人。 “你好。” 林一蔓礼貌地点了点头。 “您好!我是军区总医院神经医学研究所的,我叫周牧。” 年轻的中尉有些紧张,脸颊微微泛红。 “我……我读过您发表在《柳叶刀》上的那篇论文。关于神经鞘内药物递送系统的,写得太精彩了!” 林一蔓有些意外。 《柳叶刀》是全球顶级的医学期刊。 她那篇论文涉及的领域极为前沿和冷门。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个读者。 “谢谢。”她客气地回道。 “不不,是我该谢谢您!” 周牧像是受到了鼓舞,紧张感褪去不少。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求知的光亮。 “您提出的那个设想,简直是天才!利用逆行轴突运输,将神经营养因子直抵受损神经元。我们研究所最近也在攻克这个难题,但一直卡在载体的生物相容性上……” 话题,被拉入了一个林一蔓无比熟悉的轨道。 那个瞬间,她不再是陆封衍的妻子。 她变回了林主任。 “载体的问题,可以考虑用腺相关病毒。” 林一蔓的眸光也聚了起来,那是全然投入的专注。 “特别是AAV9血清型,它对中枢神经系统有天然的亲和性,而且免疫原性低。你们可以试试调整它的衣壳蛋白……”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周牧一拍脑门,脸上是全然的茅塞顿开和崇拜。 “林主任,您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林一蔓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没有丝毫的伪装和刻意。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比攻克一个学术难题,更让她感到愉悦。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 从AAV载体的优化,聊到CRISPR基因编辑技术的应用,再到脑机接口的未来。 周牧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而林一蔓,则将那些艰涩的理论与构想,条分缕析地为他铺陈开来。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思维清晰,逻辑缜密。 每一个专业术语,都从她口中,以一种极其悦耳的方式流淌出来。 那份属于专业领域的自信,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夺目的神采。 陆封衍找到露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林一蔓侧身靠着栏杆,手里端着酒杯,正和一个年轻的军官相谈甚欢。 她笑了起来。 那笑意是真实的,生动的,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鲜活在她脸上荡漾开。 那抹笑意在夜色里盛开,明亮得刺眼,却不是为他。 那个年轻军官凝视着她,满眼都是未经掩饰的仰慕。 陆封衍的脚步,停在了露台的入口处。 一股燥热的怒意混着莫名的恐慌,在他胸腔深处炸开,直冲头顶。 他为她构筑了一座城,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就能将她永远地留在自己身边。 可他忘了。 她有她自己的王国。 在那个王国里,她才是唯一的王。 而他,只是一个听不懂她语言的,野蛮的入侵者。 她的笑意落在他眼里,灼得他视线都开始扭曲。 嫉妒的情绪奔涌而来,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他没有再犹豫。 他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两个人走了过去。 他走过去时,一股属于战场的肃杀之气随之弥漫开来。 周围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周牧感到背后袭来一股寒意,他转过身,便撞进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眸里。 “陆……陆上校!” 周牧吓了一跳,连忙站直身体,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陆封衍没有理会他的敬礼。 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周牧,牢牢钉在林一蔓的脸上。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劲大得吓人。 五指收拢,林一蔓感觉自己的腕骨快要被生生捏断。 林一蔓吃痛,脸色一白。 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香槟四溅,也溅湿了他的军裤。 “陆封衍,你干什么?” 她皱眉,试图挣脱。 他的手,却收得更紧。 他看都没看旁边僵立着的周牧,只是盯着林一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爷爷找你。” 一个拙劣到可笑的借口。 说完,他根本不给林一蔓任何反应的时间,攥着她的手腕,强行将她从栏杆边拖走。 他的步伐很大,很快。 林一蔓穿着高跟鞋,被他拖得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 “陆封衍!”她低声呵斥,声音里带上了怒意。 男人置若罔闻。 在经过周牧身边时,陆封衍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瞥向年轻的中尉。 那一眼没有情绪,只有审判。 是野兽在驱逐入侵领地的同类时,最原始的,带着血腥味的警告。 周牧被那一眼钉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陆封衍拉着林一蔓,穿过长长的走廊。 他没有回宴会厅,而是拐进了一个无人的消防通道。 “砰”的一声。 厚重的防火门在他身后关上。 巨大的回音在狭窄空间里震荡,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通道里,一盏昏暗的声控灯在他们闯入时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四周陷入死寂。 陆封衍松开手,却旋即将她整个人按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高大的身躯随即压了上来。 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他和墙壁之间的方寸之地。 黑暗中,她只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滚烫气息,混杂着压抑的怒火。 “林一蔓。”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地问: “对他笑,很好看?” 第39章 我嫉妒他能让你笑 第三十九章 我嫉妒他能让你笑 黑暗里,陆封衍的声音沙哑。带着未消的怒火。 “对他笑,很好看?” 她没有回应。 林一蔓身体靠着冰冷的墙。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腾,让她格外清醒。 她没有挣扎。 目光始终没落在他身上。 她的视线越过肩膀,投向通道尽头那扇厚重防火门。 那里是出口。 她的沉默本身,便是最果断的回答与挑衅。 陆封衍胸腔里淤积的火气没有去处。 在他胸膛深处,火气愈发炙热。噬咬着他的理智。 指尖力道锁紧,将她抵在墙壁上。更深,更沉。 “我问你话。”他靠得极近。声音在她耳边低沉,每个字都像被刻意压榨出来。 他呼吸的热气拂过耳廓。 林一蔓避开。挪开那份让她本能排斥的近距离。 她开口了。 语调平稳,一如她在手术台前对病情的判断。 “陆封衍,你失控了。” 这几个字,让陆封衍心头剧震。胸腔里即将冲破堤坝的怒焰,瞬间被浇灭大半。 他身体一滞。 是。 他失控了。 从在露台看到她对另一个男人露出那种笑容开始,他就失控了。 他松开了她。 声控灯因他后退的动作再次点亮。描出他脸上模糊的线条。 他没有再说话。 转身,推开沉重防火门。 外面宴会厅的喧嚣和光线,在他眼里只是一片遥远光影幻象。 他没有回头。 笔直向前。脊背线条硬得没有丝毫弯折。 林一蔓整理了一下被他弄皱的裙摆。 跟在他身后。她的步伐很稳。高跟鞋在地板上划出轻而规律的响动。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穿过衣香鬓影。 他脚步急促,像是要将刚才的失态抛在身后。 她的步伐从容。保持着评估完病人病症后,医者应有的安全距离。 坐进车里。 陆封衍发动引擎,动作带着一股冲动与怒意。 车子弹射而出。汇入北城璀璨车流。 车厢内,沉闷的空气几乎凝固。 他没有开音乐。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摩擦声。 方向盘上,他握紧的双手青筋暴起。每一条血管都绷紧,泄露着他紧绷的神经。 林一蔓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街景。 窗外霓虹流转,色彩光怪陆离。 却无一能够点亮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寂静。 玻璃上,映出她侧脸线条。 透着苍白与倦怠。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只剩下一种被掏空的平静。 男人的情绪失控。 她突然觉得,总是一套乏味又可预见的剧本。 前期症状是咆哮,中期是沉默,末期是徒劳的追赶。 “为什么?” 最终,陆封衍压下了这份窒息的寂静。 他声音艰涩,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 “你对他笑,为什么?” 他揪着那个问题不放。 林一蔓将视线从窗外收回。 转向他。路灯在他线条硬朗的侧脸上勾勒出明暗不定的阴影。 那双惯常锋利的眸子,此刻却笼罩一团迷雾。 林一蔓心头涌上一阵荒谬。 一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生死都不能让他动容。竟因一个笑容,方寸大乱。 “你在嫉妒?”她问。 问出这句话。 心脏像被一枚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回首。视线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交织着被洞悉的恼怒。以及一份无处遁形的狼狈。 他目光一闪。迅速转回前方。下颌线条绷紧,没有丝毫松弛。 “回答我的问题。”他语气坚定,再次追问。 林一蔓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她所有的争辩欲,都在此刻消散无形。 她重新靠回椅背。视线再次投向窗外。 “我们只是在讨论AAV9血清型作为基因治疗载体,在逆行轴突运输中的生物相容性问题。” 她的语调平缓。像是学术会议上的报告。每一个专业术语都从她唇间,分明又流畅地吐出。 “他对此很有见地,所以我们聊得很愉快。” 说完,她停顿了片刻。 车子驶入商业区。 流动的灯火瞬间明亮。 将他脸上每一个细节都勾勒出来。眼底浮现一瞬困惑。 这一刻,林一蔓心头没有丝毫报复的欢愉。 充盈着沉甸甸的倦怠。 “那是我的世界,陆参谋。” “你确实听不懂。”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音。 黑色越野车急促甩尾。急刹在路边。 猛烈的惯性将林一蔓推向前。 安全带铁钳般箍住她的锁骨,传来撕扯般的钝痛。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声沉闷撞击声随之而来。 陆封衍的拳头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他没有再看她。 也没有说话。只是伏在方向盘上。 宽阔肩背微微震颤,透着压抑。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车厢内。 他粗重急促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传入林一蔓耳膜。 他输了。 时间过去许久。他才直起身。重新发动车子。 接下来的路程。车速平缓如常。精确得只剩机械指令的冰冷。 这份寂静,比来时更重。将车内所有空气挤压成无形之墙。 抵达流云苑楼下。车子平稳停靠在车位中。 陆封衍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他没有立刻推开车门。 他看着前方地下车库冰冷的墙壁。开口。 声音里,混合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嘶哑。 甚至隐约带了连他自己也未曾捕捉到的微颤。 “林一蔓,我是在嫉妒。” 他承认了。 “我嫉妒他能走进你的世界。” “我嫉妒他能让你笑。” 第40章 别做局外人 第四十章 别做局外人 回到公寓,玄关的灯光冰冷地洒下。 林一蔓换鞋的动作很慢。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沉重的视线,让她脊背发紧,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费力。 她只想尽快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磁场,回到自己的房间,用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洗掉身上那件月白礼服和那场荒诞晚宴带来的所有不适。 她直起身,正要走向走廊,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又是那只手。 干燥,滚烫,带着一股锁住她所有退路的力道。 她被一股力量拽了回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门板。 “砰”的一声闷响。 陆封衍高大的身躯随之压了上来,将她困在他和门板之间,密不透风。 又是熟悉的姿势。熟悉的,属于强者的压迫感。 林一蔓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他眼里的怒火已经熄灭,沉淀下一片晦暗。那片晦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是她无法辨认的痛楚。 她以为他会质问,会发怒,甚至会做出更过分的事。她已经做好了用最冷漠的方式去应对一切的准备。 然而,他接下来的动作,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陆封衍没有吻她,也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 一个充满了疲惫和挫败的姿态。 他这个动作,卸下了所有防备和伪装,透着一种濒临力竭的狼狈。 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他身上那股凛冽的,属于军人的悍气消散无踪,只剩下属于一个普通男人的,沉重而脆弱的气息。 林一蔓的身体绷成一道直线。 她准备好的所有尖锐的言辞,所有冷漠的抵抗,都在他这个突如其来的示弱姿态面前,土崩瓦解。 她的手抬起,本能地想推开他。 可当她的指尖触到他身上那件质料挺括的西装时,却又停在了半空。西装之下,是滚烫的,微微紧绷的肌肉,心跳沉重而有力,一声,一声,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她的掌心。 他在恐惧。这是她作为医生的第一判断。 “林一蔓。” 他在她耳边,用一种叹息般的,低哑到极致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 “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过去。” 那句话让她心口一抽,不疼,却泛起一阵酸涩。 “秦岚说我坟头的草……不是玩笑。”他的声音艰涩,每个字都带着毛边,断断续续,“红蝎……我的小队,八个人……撤退的时候,遇到了埋伏……” 他停顿了很久,呼吸变得急促,林一蔓甚至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痉挛。 “……就在我面前……为了给我挡子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消散在牙关的战栗里。 林一蔓没有动。她静静地听着,如同听取一份最沉重的病情陈述,看着一个病人剖开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她第一次知道,秦岚那句调侃背后,是这样沉重的过往。 “那片雨林……我有时候做梦,还是会回去。”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环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那里很黑,很潮湿,到处都是血的味道……我一个人,找不到路。” 那不是占有,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林一蔓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失控。她和周牧在露台上那个干净明亮的世界,强烈地刺痛了他,照亮了他阴暗潮湿的噩梦,让他惊觉自己被遗弃了。 他不是在嫉妒周牧。他是在嫉妒那个,可以让她展露真实笑容的,他永远无法踏足的,干净的世界。 “那个世界,很脏。”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带着自嘲般的沙哑,“我不想把你拉进去。” “可是林一蔓,”他收紧手臂,用尽了全身力气,“你能不能……偶尔回头看看我?” “别让我觉得,你随时都会走。” 他说完了。将自己最深的恐惧和最不堪的脆弱,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玄关的灯光不知疲倦地亮着。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林一蔓紧绷的身体,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最终,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地,落在了他因为用力而微微弓起的背上。 一个无声的,安抚的动作。 她没有说“我不会走”,也没有说“我理解你”。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她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任由他靠着,像一棵树,默许了一只疲惫的倦鸟,在自己的枝干上,短暂地停歇。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封衍终于直起身。 他松开了她,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底那片翻搅的墨色尚未完全褪去,却被他强行压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那个脆弱的男人,好似只是林一蔓的一场幻觉。 他抬手,拇指的动作在半空顿住,像要擦过她的唇角,最终只是有些僵硬地拭去了她唇上不知何时被自己咬破而渗出的一丝血迹。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擦过她娇嫩的皮肤,留下一片酥麻的战栗。 “去睡吧。”他收回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稳健,只是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时,整个走廊都显得空旷了许多。 林一蔓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指尖,沾上了一点点温热的腥甜。 也沾上了,他留下的,那一点点粗糙的温度。 这一晚,她没有做梦。睡得异常安稳。 第41章 烧焦的煎蛋 第四十一章 烧焦的煎蛋 第二天清晨,林一蔓醒来。 窗外的天光刚刚泛白。 生物钟让她准时睁开眼。 公寓里一片寂静。 昨晚车里的那番剖白还萦绕在耳边。 他最后那句沙哑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余波至今未平。 她以为,天亮之后,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他做他沉默寡言的陆上校。 她做她冷静疏离的林主任。 那道看不见的墙,依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起床,洗漱,换上一身舒适的居家服,然后走出了房间。 当她经过厨房时,闻到了一股奇特的味道。 那是蛋白质烧焦的气味,混合着谷物烤糊的味道。 浓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林一蔓停下脚步,不解地看向厨房。 然后,她看见了令她此生难忘的一幕。 陆封衍,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 此刻正穿着一身黑色的作训服。 腰间却围着一条粉色的围裙。 上面还印着小熊的图案。 那画面,充满了诡异的割裂感。 他高大的身躯在厨房里显得有些局促。 他皱着眉,凝视着面前的平底锅。 锅里是一坨已经彻底碳化的黑色不明物体。 旁边的小烤箱发出嘀嘀的警报,正冒着一股黑烟。 流理台上一片狼藉。 打碎的鸡蛋壳,淌开的牛奶,还有几片不成样子的吐司。 显然,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争。 而陆上校,是这场战争里唯一的,也是惨败的士兵。 林一蔓靠在厨房门口,没有立刻出声。 她看着陆封衍伸出完好的右手,试图用铁锅铲去拯救那坨煎蛋。 他的动作僵硬又暴躁,显然不习惯做这些。 他的手,是用来握枪,用来在地图上指点江山的手。 而不是用来和一只小小的平底锅打交道的手。 锅铲刚放进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 他又一次失败了。 锅铲不仅没能把那东西翻过来,反而把它捅得更碎,发出了垂死挣扎般的声响。 “操。” 男人低低地咒骂了一声,话音里是全然的挫败。 林一蔓的唇角有了点上扬的弧度。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封衍。 褪去所有的光环和身份。 他只是一个被厨房征服的,有些狼狈的普通男人。 她清了清嗓子。 “陆参谋,你在做什么?” 厨房里的男人身形一震,转过头来。 当他看到林一蔓时,脸上那副拼命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 一抹热意从耳根迅速烧到了脖子。 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形象有多么滑稽。 “做早饭。” 他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试图挽回一点尊严。 林一蔓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戴着护腕,无力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她想起了昨晚,他笨拙地,试图走进她世界的宣言。 她心口那道壁垒,在厨房这片焦糊的烟火气里,悄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没有嘲笑他,走了过去,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把锅铲。 “油温太高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指导一个实习医生。 “而且,这种锅不能用铁铲,会刮坏涂层。” 陆封衍看着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后退一步,把灶台前的位置让给了她。 厨房很小,两人并肩站着,手臂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一起。 他的手臂坚硬滚烫,她的柔软微凉,隔着薄薄的衣料,无声地交汇。 林一蔓的动作很快。 关火,将那坨“遗体”铲进垃圾桶,开窗通风,拿出新的不粘锅。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外科医生特有的条理与利落。 她从冰箱里拿出新的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 蛋清包裹着圆润的蛋黄,滑入锅中。 锅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这一次,不再是惨叫,而是悦耳的乐章。 陆封衍就站在她身侧,安静地看着。 他看着她熟练地颠锅,看着她将烤箱里变成黑炭的吐司取出来丢掉。 他看着她的侧脸,晨光给她清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冷静的眼睛,此刻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食物,竟然流露出一丝属于人间的,温柔的烟火气。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在清晨的厨房里,准备早餐的女人。 早餐很快准备好了。 两份蛋白凝固,蛋黄流心的太阳蛋,配上烤得金黄的吐司,还有两杯温热的牛奶。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谁也没有说话。 林一蔓拿起刀叉,切下一块自己盘里的煎蛋。 然后,她又看向陆封衍的盘子。 她切下那块唯一煎过头,边缘略带焦黑的部分,放进了自己盘里。 她将那块烧焦的煎蛋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味道确实不怎么样,带着一点苦涩。 她咽下去,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男人,淡淡地评价:“火大了。” “下次注意。” 陆封衍正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动。 听到她这句话,他眼中的波澜慢慢平息。 然后,一个笑容在他唇边漾开。 那不是一个得逞的,或者戏谑的笑。 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之后,发自肺腑的,轻松而柔软的笑容。 林一蔓看着他,觉得这个笑容她从未见过。 干净,温和,让他面部硬朗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第42章 超市的握力球 第四十二章 超市的握力球 陆封衍唇边那丝笑意极淡,林一蔓眼前出现一幅前所未见的画面。褪去军人与病患的伪装,他卸下防备,展露出普通男人的温软。这画面在她心里留下浅淡印记,随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光,不着痕迹地融入日常。 此后几天,公寓里的气氛确实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冰冷的责任和疏离的同住,空气中流淌着一股默契。陆封衍一改以往的沉默,偶尔会主动说些什么,大多是关于部队的趣事,或是他幼时在陆家老宅的经历。他的故事像细雨,悄然拂过林一蔓坚固的心防。她发现他并不是无趣的人,只是习惯将自己包裹在厚重的军装之下。 林一蔓也渐渐适应了这份缓慢的亲近。她会不自觉地留意他的伤势恢复情况,评估他的力量训练进展。每当她看到他那只曾濒临残废的左手,有力地抓握水杯,或是不经意间轻抚过她的发梢时,她的心头总会升起一种难言的感触。那是医者治愈的成就感,更有一种模糊而强烈的牵引,让心头那道旧日筑起的壁垒,悄然松动了一角。 午休时间,李承德教授路过林一蔓办公室,瞥见她放在桌角的日程表,清晰标注着陆封衍的复查日期。“林主任,陆上校的康复进度怎么样?我听说上次的物理治疗效果不错。”李承德教授的语气里藏着探究之意。林一蔓合上手里的病历,言语间一贯的冷静专业。“恢复良好。尺神经的松解术后,神经功能正在逐步恢复。肌力评估显示,他很快可以尝试更强度的复健训练。”李承德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流转,复杂难言。他本以为林一蔓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会疲于应对,没想到她不仅完成了高难度手术,连术后康复也安排得滴水不漏。军方对林一蔓的信任和资源倾斜,着实让他这个老资历感到了一些不适,但实力面前,他无话可说。 “不过,军方那位,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儿。”李承德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话里有话。“林主任,在特殊病人面前,技术过硬只是基础,更要懂得……灵活变通。”林一蔓听懂了他的暗示,只是淡淡一笑。“李教授言重了。患者的康复,是医生职责所在,并无特殊。”她言语平静,字句间无甚波澜,却彻底截断了李承德所有试探的途径。她明白,医院里永远不缺观望和质疑的目光,尤其在她这样空降且得到军方鼎力支持的“特聘主任”身上。而她回击这些的唯一方式,就是用无可挑剔的专业能力和结果,铸就不可撼动的权威。 傍晚时分,林一蔓忙完一台紧急手术,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手术室。陆封衍的车子,静静停在医院门口。他总是这样,不发短信,不打电话,只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地点。他立在那里,便是毋庸置疑的指令。林一蔓钻进副驾驶,闻到车里熟悉的淡淡草木香。这种气息,是她最近才分辨出来的,属于陆封衍的专属气味。 “今天复健怎么样?”林一蔓问道,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递给他。“物理治疗师说,比昨天又进步了一点。”陆封衍接过来,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摩挲着盒子边缘。“这是什么?”“握力球。你之前的强度太低了,不适合神经末梢的精细锻炼。”林一蔓解释道,“这种硅胶材质的,不同颜色代表不同强度,能更好地刺激肌肉和神经反馈。”陆封衍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几只色彩鲜明的硅胶球,有蓝色,有黄色,其中一只粉色的,格外显眼。 他拿起那只粉色的握力球,捏了捏,指腹感受到硅胶的弹性和韧度。他将目光转向林一蔓,带着几分戏谑。“林医生,这个力度,你是不是选错了?对我来说,太轻了。”语气里,有着一个军人对自己体能的绝对自信。林一蔓闻言,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粉色球,轻巧地捏了几下。“这是给你练灵活度的,不是让你捏爆的。”她平静回应,字里行间透着专业的确定。“尺神经修复后的精细运动重建,需要从低强度开始,循序渐进。过度用力,会造成二次损伤。”陆封衍的身形稍滞,将其他几只握力球收回盒子里,只留了粉色球在手中。他没有反驳,只是发动了车子,将车驶入回家的方向。 路上,林一蔓想起家里的日用品消耗得差不多了,便对陆封衍说:“流云苑附近的超市停一下。我要买点东西。”陆封衍没说什么,将车开进超市的地下停车场。林一蔓下车时,他递过来一张卡。“随便刷。”林一蔓没接,只道:“不用,我自己有。”径直走向超市入口。陆封衍看着她的背影,收回手,将卡片放回钱包。他面色平静,可他那双眼眸深沉,其中涌动着毋庸置疑的执拗,缓缓聚拢。 超市里人头攒动,晚饭时段的生鲜区尤其热闹。林一蔓推着购物车,穿梭在货架间,思绪却并未完全集中在眼前琳琅满目的商品上。她偶尔想起陆封衍那只修长的手,摩挲着粉色握力球的画面,思绪便会飘远。她想起昨晚的剖白,想起那个烧糊的煎蛋,想起他身上的伤疤。这些碎片,正一点点重塑她对他的认知。 她买了牛奶、鸡蛋、面包等常备品,又走到日用品区。洗发水,沐浴露,然后,是牙刷。目光停留在货架上。各式各样的牙刷,五颜六色,款式多样。她随手拿了两只。一只是她常用的品牌,蓝色。另一只,她稍作停顿,拿起一只灰色的简约款。她没有刻意思考,只凭直觉觉得,灰色或许更适合他。又或者,仅仅是为了凑单。她没有过多思考,便将两只牙刷扔进了购物车。 结账时,收银员看了一眼她推车里的东西,唇边带着善意的微笑。“小姐,这两只牙刷是情侣款哦,买一对可以打折。”林一蔓这才低头看去,发现那两只牙刷的包装上,确实印着“情侣套装”的字样。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竟然选了这么一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淡淡回道:“那就按情侣款结账吧。”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她觉得,没必要。 走出超市,冷风吹散了她头脑中因暖气而产生的混沌。陆封衍的车子,依旧停在原位。他靠着车门,笔直的身躯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挺拔。他没有低头玩手机,目光沉静地看着超市入口的方向。林一蔓走向他,购物袋的塑料提手勒得她的手指有些发白。 “回来了。”陆封衍接过她手中的购物袋,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强势。他看到袋子最上层,那两只并排躺着的,灰色与蓝色的牙刷。情侣款的标签,在超市的塑料袋里,隐约可见。他握着购物袋的手指收紧,指节绷得微微发白。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的目光在灰蓝色牙刷上停留了几秒,眸色深沉,其中蕴藏着一种要将那微小物什刻入心底的执着。他将购物袋放进后备箱,然后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她上车。林一蔓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她没有去看陆封衍的表情,也没有提起牙刷的事。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心跳声在空气中悄然交织。她不敢看向他,他也不曾言语。那份无言的牵引,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又推远,微妙得几乎要融化在夜色里。车子重新发动,汇入车流。林一蔓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模糊的夜景。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一点点地生长,纠缠,最终变得无法切割。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正在那里。 第43章 看不见的网 第四十三章 看不见的网 超市里的那一幕,最终被无声的默契掩盖。林一蔓没有提起情侣牙刷,陆封衍也没有发问。但回到公寓后,她发现洗漱台上,那两只牙刷已经各自归位。她的蓝色款,依旧在她习惯的位置。而那只灰色款,则安静地立在陆封衍那侧。浴室里,一种微妙的“共存”感悄然形成。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共存”的痕迹渗透到两人生活的各个角落。陆封衍开始在林一蔓洗漱时,在她身旁刮胡子。她会听着他刀片划过脸颊的细微声响,在镜子里看到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他会在她出门前,随手为她递上外套,或在她下班回家时,提前将室内的温度调到适宜。这些细枝末节的改变,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林一蔓并未抗拒,甚至,她偶尔会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些。 然而,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周三傍晚,林一蔓结束了一天的门诊,正准备返回办公室整理资料。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陆振邦首长办公室的专线。林一蔓知道,这通常意味着有紧急任务或重要指示。她迅速点开,信息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红蝎余孽,行动诡异,提高警惕。” 林一蔓的脸色瞬间凝重。红蝎。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秦岚与陆封衍的对话中曾提及,是与陆封衍小队有血海深仇的贩毒武装。她想起上次晚宴,秦岚和陆封衍那些云淡风轻却又字字带血的交谈。她更想起陆封衍深夜靠在她颈窝,沙哑地说出的那些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痛苦。她知道,那不是一句简单的“提高警惕”。这代表着,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林一蔓关掉手机屏幕,加快了脚步。她的思维开始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诊断仪器,迅速评估着可能的风险。她首先想到的是陆封衍。他的伤势还未完全康复,如果红蝎真的有所行动,他将面临怎样的危险?其次,是自己。她与陆封衍的特殊关系,让她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医生。她成了他的弱点,也可能是对方的目标。 她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便听见敲门声。门外站着她的助理小李,身后跟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男人穿着一套医院的保安制服,但笔挺的剪裁和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让林一蔓本能地察觉到异样。 “林主任,这位是新来的安保队长,姓王,陆上校特意调派过来,负责您和创伤中心的日常安全。”小李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林一蔓朝王队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王队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沉稳有力。“林主任您好,我是王浩,接上级指示,全面负责您的安保工作。” 林一蔓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陆封衍的行动,果然开始了。她没有拒绝,因为她知道,在军方特工面前,她的拒绝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这可能关乎性命。她只是问了一句:“整个创伤中心,还是只有我?”王浩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目前是您,以及创伤中心的核心区域。但安保等级会根据具体情况随时调整。” 从那天开始,林一蔓的生活,变得有些不同。陆封衍对她的接送,变得更加频繁和“精确”。以前他只是在医院门口等候,现在,他会直接将车开到创伤中心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她注意到他开车的速度略微放缓,视线时不时会扫过反光镜,警惕性明显提升。 创伤中心内部,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她常常会在走廊尽头,或是病房区巡查时,撞见一些穿着普通,却有着军人特有气质的“病人家属”或是“维修工人”。他们眼神警觉,举止沉稳,尽管试图伪装,但那种由常年训练养成的气场,在林一蔓这种观察力敏锐的人面前,无所遁形。她甚至注意到,她常去的医院食堂,或是楼下的咖啡店,原本熟悉的服务员,偶尔会被一些陌生的面孔替代。他们微笑客气,但总让她觉得,有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她。 这种感觉让林一蔓感到不适。她不喜欢被监视,不喜欢自己的生活被无形的手操控。她试图找陆封衍谈谈,但在几次短暂的交谈中,他总是巧妙地避开核心问题。 “这些是常规安保措施。”他这样说。“安全第一,没什么好问的。”当她追问具体原因时,他只是沉默。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巨大的秘密,却又被某种军人特有的使命感牢牢封锁。林一蔓知道,他不会告诉她。军方的保密条例,比任何私人感情都要坚硬。 这份“看不见的网”,渐渐让林一蔓感到窒息。她理解陆封衍的出发点是为了保护她,但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是一个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着绝对话语权的人。她不愿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更不愿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棋局中的一颗棋子。 一个周五的下午,林一蔓收到一份来自德国柏林夏里特医院的邀请函。克劳斯教授再次向她抛出了橄榄枝,邀请她参加一场国际神经外科领域的尖端学术研讨会,为期一周。这对于林一蔓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机会。她可以见到全球最顶尖的专家,了解最新的研究进展,甚至可能接触到她梦寐以求的课题。她将邀请函放在桌上,心情略显愉悦。她甚至已经开始规划研讨会的日程,和她可以提出的报告内容。 她打算晚上回家和陆封衍谈谈。她知道他会担心,但她有能力保护自己。更何况,这是她的专业领域,是她的王国,没有人可以干涉。 然而,她却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朝着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转动。那张看似轻飘飘的邀请函,将成为引爆他们之间矛盾的导火索。而围绕在她身边的“看不见的网”,也在这一刻,收得更紧了。 第44章 禁足令 第四十四章 禁足令 当林一蔓将那封来自夏里特医院的邀请函递给陆封衍时,公寓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她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沉默地接过,然后表达他习惯性的担忧。然而,陆封衍的反应却超出了她的预期。他只是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德文,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迅速掠过一道晦暗不明的光。 “要去参加学术研讨会?”陆封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难以察觉的紧绷。“是的。克劳斯教授再次邀请,这次在柏林。”林一蔓语气平静,试图用她一贯的专业口吻来阐述这次行程的重要性。“时间是一个星期。我已经和李教授交代过工作,中心的事务也都安排妥当。”她习惯性地将一切规划好,如同完成一台精密的手术。 陆封衍却将邀请函放回桌上,没有再看一眼。他直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林一蔓。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喧嚣被高层公寓隔绝在外,室内只剩下两人隐约的呼吸声。林一蔓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她看向他宽阔的背影,心头升起一丝不安。 “去不了。”陆封衍终于开口,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林一蔓身体一僵。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她问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我说,去不了。”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如同锐利的刀锋。林一蔓迎着他的目光,并未退缩。“陆封衍,你是在开玩笑吗?这是我导师的邀请,关乎我的学术生涯,更是创伤中心与国际接轨的重要契机。”她的声音略微拔高,语速加快,带着专业领域里不容置疑的权威。 “现在去柏林,不安全。”陆封衍没有解释,只是将“不安全”三个字重重压下。“安全?陆参谋,如果连夏里特医院那种国际顶尖的学术场所都不安全,那这世上还有哪里是安全的?”林一蔓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你派人监视我,可以。你每天接送我,可以。但你现在要限制我的学术交流?”她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像火苗一样在她心底燃烧起来。她为他的伤势尽心尽力,甚至在病房里用自己的方式靠近他,可他却在试图掐灭她作为医生,作为学术工作者的所有光芒。 “这不是商量。”陆封衍走近她,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这是命令。”林一蔓看着他,眼神冰冷。“命令?陆封衍,你搞清楚,你不是我的上级,我也没有义务听从你的命令。”她挺直脊背,毫不退让。“你只是我的合法丈夫,或者,我手下的病人。”她刻意强调“合法丈夫”和“病人”两个词,意在提醒他他们之间关系的本质,以及在他专业领域里,她的绝对权威。 陆封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伸出手,动作极快,从她手边拿起她的护照和签证,然后收进口袋。“没有这些,你也去不了。”他的举动,直接激怒了林一蔓。她伸手去抢,却被他轻巧地避开。“陆封衍,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困住我?”她的声音发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只是在保护你。”他语气生硬,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固执。“保护?你所谓的保护,就是限制我的自由,干涉我的专业,把我当成一个被保护的无知弱者?”林一蔓看着他,心中那道刚刚松动的防线,此刻彻底崩塌。她想起了顾奕辰,那个曾经也以“爱”的名义,试图掌控她一切的男人。她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不安全?红蝎?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秦岚那天晚上说的那些,我也听见了!”林一蔓将心底的疑问抛出,试图以此打开僵局。她希望他能坦诚相告,哪怕只是一个理由,一个解释。然而,陆封衍的回答,却是沉默。他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挣扎,却最终被军人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感死死压制。 他没有给她任何解释,只是转身,走向主卧室。“证件我会收好。这几天,你哪儿都不许去。”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隐忍的疲惫,以及无法撼动的决绝。林一蔓看着他走进卧室,然后,听见房门“咔哒”一声,被反锁。 林一蔓愣在原地,浑身发冷。他竟然把门反锁了。这不是保护,这是囚禁。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她冲到门前,用力拧动门把手,纹丝不动。“陆封衍!你开门!”她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震惊。“你这是侵犯人身自由!”卧室里,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林一蔓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身体微微颤抖。她看向紧闭的房门,又看向客厅里,她那本摊开在茶几上的学术期刊。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以及她用红笔勾画出的重点,此刻显得格外讽刺。这就是他所谓的尊重?这就是他曾经在废墟中,为她撑起的天空?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她的目光锐利,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把她关在家里,没关系。但他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忘记了,她拥有自己的钥匙。 林一蔓从包里摸出备用钥匙。她走到主卧门前,没有任何犹豫,将钥匙轻轻一转。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推开门。 陆封衍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显然没料到她能轻易开门。他转过身,看到她手里的钥匙,脸上闪过一抹诧异。“林一蔓,我……”他想说什么,却被林一蔓打断。 “陆封衍。”林一蔓看着他,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直抵人心。“这几天,你派人监视我,我可以忍受。你限制我的行动,我可以配合。甚至,你收走我的证件,我也能理解你的担忧。但你反锁房门,禁锢我的自由,你已经越界了。”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受伤的左手上。“这就是你所谓的尊重?你以为,我作为你的医生,用尽全力治好你的手,是为了让你用这只手,来反过来束缚我?” 他看着她,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无力。他想保护她,他承担着无法言说的重任。但他却用最笨拙、最错误的方式,将她推开。 林一蔓没有再看他,转身离开。她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到玄关,拿起外套,直接推门走出公寓。她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陆封衍眼中,显得格外决绝。 公寓门“砰”的一声关上,留下陆封衍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他的左手,微微颤抖。他看着被林一蔓打开的主卧房门,那里,透着冰冷的夜风,也吹散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坚守。他知道,这一次,他真的把她惹恼了。而她,已经用她自己的方式,向他宣战。 第45章 冷战 第四十五章 冷战 林一蔓离开公寓时,夜风正凉。 她没有目的地,沿着流云苑外围那条安静的林荫道,一直走。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自己与那间公寓的距离。 怒火过后,是极致的冷静。 她分析了眼下的处境。 一,陆封衍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红蝎”的威胁是客观存在的。二,他的处理方式粗暴且愚蠢,严重侵犯了她的底线。三,硬碰硬解决不了问题,她需要一个突破口。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身体里的燥热被晚风彻底吹散。 她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走。 她用备用钥匙开门时,陆封衍正站在客厅中央。 他没有开灯,高大的身影在从窗外透进的城市光晕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听到门响,他身体动了一下,却没回头。 林一蔓也没看他,径直换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门。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语言或眼神的交流。 第二天,公寓里的空气冷硬得能结出冰来。 林一蔓照常早起,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拿了一片面包,坐在餐桌一角处理医院发来的邮件。 陆封衍从房间出来,身上穿着灰色的运动服,左手手腕上缠着康复用的弹力带。 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他去厨房热了牛奶,烤了吐司,然后坐在餐桌的另一头。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方形的餐桌,距离不过两米,却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峡谷。 刀叉碰撞餐盘的声音,键盘的敲击声,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声响。 这样的对峙持续了一整天。 林一蔓将自己的房间变成了临时办公室,除了接水和去洗手间,一步都没有踏出。 她用远程视频的方式,处理了中心所有的紧急事务,条理清晰,效率惊人。 她用行动告诉他,物理的禁锢,困不住她的世界。 陆封衍则在客厅里进行康复训练。 握力球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手臂肌肉贲张,汗水顺着他硬朗的下颌线滑落。 到了傍晚,僵局仍在继续。 林一蔓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走出房间。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食物的香气,是海鲜的鲜甜味。 她看向厨房,陆封衍正在灶台前忙碌。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动作却透着一股不协调的笨拙。 尤其是他的左手,那只曾濒临残废的手,此刻正费力地按着一只虾的尾部,右手拿着牙签,小心翼翼地挑着虾线。 他的眉头紧锁,神情专注得像在拆解一颗精密炸弹。 晚饭很简单,白灼虾,清炒西兰花,还有一锅白米饭。 两人依旧沉默地在餐桌前坐下。 陆封衍没有立刻动筷。 他将面前的一只空碗拉过来,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剥虾。 他的左手在辅助时,动作明显有些僵硬,好几次,尖锐的虾壳都刺到了他的指腹。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沉默地,一只接一只地剥着。 很快,一小碗晶莹剔??,码放整齐的虾仁,就堆在了那个白瓷碗里。虾肉上还冒着丝丝热气。 他摘掉手套,将那碗虾仁,连同旁边一小碟调好的姜醋汁,一起推到了林一蔓的面前。 他的动作很轻,瓷碗在桌面上滑出一段柔和的轨迹,停在她的手边。 林一蔓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那碗虾仁上。每一只都剥得很完整,虾线也去得干净。看得出来,剥虾的人花了极大的心思。 这是一种示好。一种属于陆封衍式的,沉默而笨拙的示好。 他以为这样,就能抹平之前的一切? 林一蔓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碗虾。 然后,她端起自己面前的米饭,起身,走到厨房,将碗里那碟他精心调配的姜醋汁,尽数倒进了水槽。 水流冲刷而下,那股酸与辛辣的味道,瞬间消散无踪。 她回到座位,只吃白饭。 对面的陆封衍,看着被倒掉的醋碟,又看看那碗原封未动的虾仁,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不饿。”林一一蔓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她只是用最彻底的无视,来回应他的示好。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具杀伤力。 空气凝滞如铁。 陆封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左手虎口上那道狰狞的旧伤疤,在餐厅顶灯的照射下,泛着苍白的光。 那只手,刚刚才为她剥了满满一碗虾。 最终,他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他拿起筷子,将那碗已经冷掉的虾仁,夹进自己的碗里。 然后一口,一口,面无表情地,全部吃掉了。 虾仁已经凉了,失了鲜甜,入口是冰凉滑腻的口感,带着一股腥气。 他就着白饭,将那份被拒绝的、难堪的、混杂着挫败的心意,悉数咽进了肚子里。 那一晚,林一蔓睡得并不好。 她仿佛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海鲜的腥气。 那股味道,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第46章 失控 第四十六章 失控 冷战进入第三天。 公寓里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林一蔓已经习惯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用海量的数据和复杂的病例分析,为自己构建起一道坚固的壁垒,隔绝外界一切情绪的侵扰。 下午四点,她的私人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医院打来的。 “林主任,北五环高速发生特大连环追尾事故,伤员正在分批送来,急诊快爆了! 有几名危重伤员情况非常复杂,颅脑、胸腹、脊柱多处重伤,我们处理不了,您快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急诊科主任的声音焦灼。 林一蔓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把伤员的生命体征数据和初步影像学报告立刻发到我邮箱。 通知创伤中心所有在岗人员,启动一级应急预案,清空一号、二号复合手术室,我马上到。” 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每一个指令都精准无比,瞬间给电话那头慌乱的团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挂断电话,她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这是她的战场,那些危在旦夕的生命,是她必须守护的阵地。 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阻拦。 她甚至没有看客厅里的陆封衍一眼,径直走向玄关。 就在她的手触到门把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侧方闪了过来。 陆封衍挡在了她的面前,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医院有急事。”林一蔓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喙。 “我送你。”陆封衍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 “不需要。”林一蔓绕开他,试图去开门。 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那力道,像铁钳一样。 “林一蔓,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 他的眉头紧锁,眼底压着一丝不耐。 林一蔓被他这句话里的“闹脾气”三个字刺痛了。她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却徒劳无功。 “放手!陆封衍,你没资格命令我!” “我是在保护你!” “你的保护让我恶心!” 两人在玄关处激烈地拉扯,谁也不肯退让。 林一蔓趁他分神的一瞬,猛地挣脱,拉开门冲了出去。 她快步冲向电梯,拼命按着下行键。 身后,陆封衍的脚步声紧追不舍。 电梯门打开,她闪身进去,在他冲过来之前,飞快地按下了关门和负二层停车场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隔绝在外。 林一蔓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微微喘着气。 心脏因为愤怒和急促的奔跑而剧烈跳动。 抵达负二层停车场,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快步走向自己的车位。 停车场里空旷而幽深,灯光昏暗,只有她的脚步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她按下车钥匙,不远处的白色轿车闪了闪灯。 她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从身后袭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按倒。 “砰!” 她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坚硬的引擎盖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痛得闷哼出声。 手中的车钥匙也脱手而出,在地上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一个高大沉重的身躯压了下来,将她死死地困在车头和他之间。那股熟悉又凛冽的气息,让她瞬间知道了来人是谁。 是陆封衍。 他不知道是从哪条楼梯追下来的,悄无声息。 但此刻的他,和平时完全不同。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专业的擒拿姿势将她控制住。 一只手垫在她不断挣扎的脑后,防止她的后脑磕碰到引擎盖,另一只粗粝的手掌,却精准地按在了她颈侧的动脉处。 那是一个军人在控制目标时,兼具保护与威慑的经典动作。 保护她不受二次伤害,同时也能在瞬间扼住她的命脉。 他的身体紧绷如弓,肌肉线条硬得像石头。 一双眼睛不再看着她,而是像雷达一样,警惕地扫视着停车场里每一处阴暗的角落,每一个立柱的后面。 他整个人的状态,都进入了一种高度戒备状态。 他不是在跟她对峙。 他是在……搜寻敌人。 林一蔓被他压得几乎喘不过气,颈侧动脉被他按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和那股不容反抗的力道。 “陆封衍……你疯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周围的环境里,眼神锐利得像鹰。 疼痛和屈辱感让林一蔓的怒火烧到了顶点。 她曲起膝盖,用尽全力向上顶去。 陆封衍闷哼一声,身体的压制微微松动。 就是这个空隙。 “陆上校,”林一蔓一字一句的说着,“这里是私人车库,不是你的审讯室。” 陆封衍眼中的那种临战的、非人的警惕和杀气,在瞬间褪去。 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怒火,看到了她被自己按得发红的手腕,看到了她因为疼痛而紧蹙的眉头。 他……他刚才都做了什么? “一蔓,我……”他猛地松开手,向后退开。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林一蔓撑着引擎盖坐起身,揉着自己发疼的后腰,冷冷地看着他。 “钥匙。”她朝地上抬了抬下巴。 林一蔓没有接。 “现在,我命令你,立刻开车送我去医院。” “如果你还想让你那只手完全康复的话。” 陆封衍的身体彻底僵住。 他知道,就在刚才,他的犯病了。 第47章 她心软 第四十七章 她心软 陆封衍最终还是开上了车。 林一蔓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但她能感觉到身旁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沉重气息。 抵达医院,陆封衍直接将车开到了急诊楼的专用通道。 林一蔓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灯火通明的急诊大楼。 陆封衍没有跟进去。他只是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 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克制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声闷响中,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林一蔓一踏入创伤中心的地盘,就瞬间切换状态。 “病人情况怎么样?”她一边换上白大褂,一边听取助理的汇报。 “三个最重的已经送进来了。一号床,男性,三十五岁,方向盘挤压伤,胸腹闭合性损伤,脾破裂,生命体征极其不稳定,正在紧急备血。” “二号床,女性,二十七岁,多处骨折,疑似颅内出血,人已经昏迷了。” “三号床……” 林一蔓的脚步飞快,眼神在不同病床和监护仪数据之间迅速切换。 “准备剖腹探查,联系胸外、神外、骨科主任立刻到复合手术室会诊!小李,你负责协调资源,我要所有人在五分钟内到位!” 就在林一蔓投入到紧张的抢救中时,创伤中心所在的这层楼,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几个穿着便服,身形精悍的男人,不着痕迹地出现在了楼层的各个关键位置。 有的假扮成病人家属,在走廊里低头看手机;有的则伪装成维修工人,推着工具车,在消防通道附近徘徊。 他们看似随意,但站位和视线,却构成了一张无形的、密不透风的防护网。 陆封衍站在走廊最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 这里连接着一个可以俯瞰整个医院广场的露台。 他没有出去,只是靠在门边,点燃了一支烟。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很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封衍站得笔直。 只有他指间那明灭的火光,证明他还活着。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林一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她摘下口罩,对等在外面的家属说:“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家属们千恩万谢。 林一蔓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路过走廊尽头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一幕。 陆封衍还站在那里,脚下已经落了一地烟头。他手里还夹着一支刚刚点燃的香烟。 晚风从露台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就是在那一刻,林一蔓清晰地看到,他夹着烟的手指,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疲惫。 作为一名顶尖的神经外科医生,她对人体所有的非正常反应都极其敏感。 她一眼就认出,那是一种在高压应激状态下,神经系统功能紊乱所导致的躯体化反应。 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 他在车库里的失控,他此刻的颤抖,都源于同一个病灶。 那支烟在他颤抖的指间,燃尽了最后一段。 猩红的火星烫到了他的皮肤。 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任由那股灼痛蔓延。 直到烟灰烫落,他才猛地回过神,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林一蔓看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隔着长长的走廊。 他眼中的戒备和紧绷还未完全散去,在看到她时,又添了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林一蔓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 心底那股从公寓里一直憋到现在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了一下。没有熄灭,却泄了气。 第48章 照片与威胁 第四十八章 照片与威胁 那晚之后,走廊尽头那个吞云吐雾的身影再没有出现过。 公寓里的冷战却以一种更具象的方式延续。 林一蔓的生活被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块。一块是她的房间和书房。另一块,是房间之外的整个公寓,那是陆封衍的辖区,沉默,压抑。 他不再试图和她说话,也不再做那些笨拙的示好。 三餐会准时出现在餐桌上,依旧是她偏好的清淡口味,荤素搭配得当,但再也没有一碗剥好的虾。 他只是将食物放下,然后转身回到客厅,进行他的康复训练。 握力球在他掌心发出沉闷的挤压声,一下,又一下,像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还在走动的心跳。 林一蔓则会在他离开后,才从房间出来,沉默地用餐,然后将碗筷洗净,放回原处。 两人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被困在同一个几何空间里。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某一方率先崩断。 直到周一下午,变故突如其来。 那天林一蔓正在线上与德国的导师克劳斯教授进行视频会议,讨论一个关于轴突再生诱导剂的临床前数据。 流利的德语在书房中回响,窗外的阳光正好,一切都显得专业而平静。 助理小李的内线电话打了进来。 “林主任,楼下前台说有您一个同城急送的包裹,寄件人信息没有写,只留了您的办公室电话。需要给您送上去吗?” 林一蔓看了一眼屏幕上正在等待的克劳斯教授,对电话那头言简意赅:“送上来。” 她对克劳斯教授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导师,请稍等片刻,我处理一件小事。” 很快,小李抱着一个半个鞋盒大小的牛皮纸箱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困惑:“主任,这包裹有点奇怪,上面什么标识都没有。” 林一蔓点点头,示意她放下即可。 等小李出去后,她才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利落地划开包裹的胶带。 箱子里没有填充物,只有一只黑色的丝绒盒子,静静地躺在中央。像是某种高档珠宝的包装。 林一蔓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买过任何首饰,也想不出有谁会用这种方式送东西给她。 她一边继续和克劳斯教授交流着数据模型,一边单手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盖开启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珠光宝气。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号复合手术室,无影灯的光线雪白,金属器械泛着冷光。 照片的主角是她自己,穿着深绿色的手术服,戴着口罩和手术帽,正低头专注于一台开颅手术。 镜头是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偷拍的,大概是手术室的某个监控死角。 照片上的她,神情专注,眼神冷静,是她最习以为常的工作状态。 然而,在这张照片上,她那双握着手术刀和显微镊的手,被人用粗劣的红色油性记号笔,画上了两个狰狞的,正在滴血的叉。 那红色刺眼夺目,带着赤裸裸的恶意,将照片上那种神圣的手术氛围彻底撕裂。 屏幕那头,克劳斯教授的声音还在继续:“……所以一蔓,关于神经鞘磷脂的抑制靶点,你的看法呢?” 林一蔓的目光落在那两个红色的叉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细长的丝线。 她听到了自己耳膜里血液奔流的嗡鸣声。车库里陆封衍失控的擒拿,他眼中那种非人的警惕,走廊尽头他颤抖的指尖,还有陆振邦那条语焉不详的提醒短信…… 所有断裂的线索,在这一瞬间,被这张照片串联了起来。 她终于明白了。 那些密不透风的监视,那些争吵与对峙。 原来根源在这里。 “一蔓?你在听吗?”克劳斯教授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 林一蔓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稳,德语发音精准,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在听,教授。关于抑制靶点,我倾向于选择……” 她一边冷静地与导师进行着纯粹的学术探讨,一边用另一只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副无菌手套戴上。 然后,她拿起那张照片,将它连同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一起放进了一个空的证物袋里,封好。 动作行云流水。 十五分钟后,视频会议结束。 林一蔓关掉电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恐惧吗? 有一点。像细小的冰渣,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 任何一个医生,当自己的双手成为被威胁的目标时,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愚弄,被隔绝的愤怒。 陆封衍,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他以为这是铜墙铁壁,却不知这种密不透风的保护,本身就是一种最残忍的伤害。 让她误解,让她愤怒,让她像个傻瓜一样,用一场冷战去对抗一个关心自己的人。 林一蔓睁开眼,拿起那个封好的证物袋,自嘲地笑了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手术刀,指腹有一层薄茧。 “原来我的手,”她轻声说,“比我的命还值钱。” 她站起身,拿着那份证据,走出了书房。 客厅里,陆封衍刚刚结束一组俯卧撑,古铜色的脊背上覆着一层薄汗,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贲张如山峦。 他听到声音,起身回头。当他的目光触及林一蔓手中那个透明的证物袋,以及袋中那张照片上扎眼的红色时,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第49章 妻子与软肋 第四十九章 妻子与软肋 陆封衍 盯着那张照片,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什么时候收到的?”他的声音很低。 “一个小时前。”林一蔓的回答很平静,她观察着他的反应。 男人表现的十分克制,这也让她感到有些新奇。 “谁送来的?” “没有寄件人,同城快递。” 陆封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猛地转身,从茶几下面摸出一部黑色的军用加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两个字,“B计划,立刻启动。目标人物受到一级威胁。五分钟后,我要车到楼下。重复,五分钟。” 他挂断电话,看向林一蔓,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去收拾东西,只带最重要的。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林一蔓没有动。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平静。 “去哪儿?”她问。 “安全屋。” “然后呢?继续把我关起来,直到你口中的危险解除?” 陆封衍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压着火气:“林一蔓,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林一蔓上前一步,逼近他,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臂之遥。 “等下一次,我收到的是一只断手模型吗?还是等我走在路上,被人从背后捅一刀,你再告诉我‘别怕,我在保护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陆封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懊恼,有急躁,还有一丝被戳穿的狼狈。 他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带她去房间。 林一蔓却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陆封衍,你以为瞒着我就是保护?” 她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声音扬高了几分,“让我像个傻瓜一样,在你的笼子里,因为你的反常而猜忌,因为你的囚禁而愤怒。我甚至以为你是个控制狂,是个疯子!这就叫安全?” 陆封衍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他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怒火,那怒火里没有恐惧,只有被欺骗和不被尊重的屈辱。 他忽然明白了。 他最大的错误,不是没能保护好她,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把她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坚硬的墙面被他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然后,他再次转过身,将林一蔓死死地抵在办公桌的边缘。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全困在他的臂弯与胸膛之间。 他俯下身,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对。”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这就叫危险。”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痛苦而暴躁。 “因为他们知道,在战场上动不了我,就在我的生活里找突破口!因为他们查到了你,查到我们是合法夫妻!他们知道,想让我疯,想让我乱,最简单的方法,不是给我一枪,而是动你的一根头发!” 他几乎是在低吼,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许久的恐惧和狂怒。 “你问我什么是保护?我告诉你!就是我宁愿你恨我,骂我,也比让你看到这张照片,让你知道自己正被一群亡命之徒当成猎物要好!你不是我的任务,林一蔓,”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却陡然放轻,轻得像一句叹息,“你是我的妻子,是可以被人用来威胁伤害我的软肋,听懂了吗?” 她怔住了。 他在怕。 怕失去她。 玄关的门铃在此时急促地响了起来。 陆封衍眼中的情绪瞬间收敛。 “王浩在外面,他会护送我们。”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去收拾东西吧,求你。” 林一蔓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她的动作很快,只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必要的洗漱用品。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犹豫了一下,将那本厚重的德文版《神经外科学图谱》和几份最新的研究报告,一并塞进了随身的背包里。 收拾完,她走出房间。 陆封衍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作训服,脚上是军靴,正在门口跟王浩交代着什么。 他看到她背着包出来,目光在她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上停顿了一秒,眼神有些复杂。 他大概在想,都这种时候了,这个女人脑子里装的还是她的手术和论文。 他没说什么,只是对她点了点头:“走吧。” 一行人迅速下楼,地下车库里,一辆黑色的,挂着军牌的越野车已经悄然等候。 在上车前,林一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住了这么久的公寓楼。 从这一刻起,生活被强行切换到了另一条轨道。 她负责开车,陆封衍坐在副驾驶,沉默地擦拭着一把漆黑的手枪。 第50章 西山夜雨 第五十章 西山夜雨 越野车驶出流云苑,汇入城市的晚高峰车流。 车窗外,霓虹闪烁,人声鼎沸。车窗内,却死寂一片。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层层叠叠地压在城市上空。很快,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然后迅速连成一片雨幕,将整个世界冲刷得模糊不清。 雨刮器在眼前机械地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林一蔓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她开得很稳,即便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车速也没有丝毫减慢。 陆封衍已经擦好了枪,将它收回枪套,然后就一直侧头看着窗外。 雨水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水流,他深邃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车子没有开往市区的任何一个方向,而是一路向西,驶上了通往郊区的山路。 随着海拔的升高,城市的喧嚣被彻底抛在身后。道路两旁是高大挺拔的松柏,在雨中呈现出深黛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松针的清香。 大约一个小时后,车子在一处戒备森严的岗哨前停下。 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陆封衍降下车窗,递出证件。卫兵仔细核验后,沉重的电动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这里是西山,隶属于北部战区的军事管辖区。 车子继续往里开了十几分钟,最终在一栋掩映在苍翠林木中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小楼是青砖灰瓦的旧式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在风雨中,透着一股沉稳厚重的气度。 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的老人撑着伞等在门口。 “封衍,回来了。”老人看到陆封衍下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声音洪亮。 “耿叔。”陆封衍点点头,接过伞,然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用伞撑在林一蔓的头顶,“这位是林一蔓。” 耿叔的目光落在林一蔓身上,打量了一下,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善意:“林小姐,一路辛苦。房间都准备好了,快进屋暖暖身子。” 走进小楼,一股温暖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 内里的装修是典型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字画条幅,处处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军人风骨。这里显然是陆家的老宅。 耿叔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这是封衍以前的房间,朝南,光线好。”他推开一扇门。 房间很宽敞,陈设却极为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干净整洁得像部队的样板间。 “林小姐的房间在隔壁,我刚刚铺了新的床品,您看看还缺什么。”耿叔又推开了旁边的一扇门。 两间房,隔着一道墙。 陆封衍将两人的行李放下,对耿叔说:“耿叔,麻烦您煮点姜汤。” “好嘞,这就去。”耿叔笑着下楼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先休息,我去跟爷爷通个电话。”陆封衍说完,转身就要出去。 “陆封衍。”林一蔓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的手,还疼吗?”她问,目光落在他之前砸过墙的右手上。那里的指节处,有一片明显的红肿。 陆封衍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将右手收到了身后,摇了摇头:“没事,皮外伤。” 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林一蔓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她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鼻尖萦绕着一股被褥刚刚晒过的,阳光的味道。 安全感,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 在流云苑那个现代化的、豪华的公寓里,她从未有过。但在这里,这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甚至带着几分刻板的地方,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却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洗了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林一蔓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端着耿叔送来的姜汤,慢慢喝着。 辛辣的暖流滑入胃里,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窗外,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和窗棂,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这一晚,林一蔓睡得很沉。这是自那场风波以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轻微的口渴感弄醒。 她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的台灯,柔和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房间一角。 她起身想去倒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打开。 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外面很安静,只有雨声。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地,将门拧开了一道缝。 一道光,从门缝里切了进来,也让她看清了门外的景象。 陆封衍没有回他自己的房间。 他就坐在走廊对着她房门的一张红木长椅上,背靠着墙。他身上还穿着那身黑色的作训服,没有脱。 双臂环在胸前,头微微垂着,似乎是睡着了。 他高大的身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他的左手边,放着那个她曾经在公寓里见过的握力球。 林一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酸。 这个男人,用最笨拙,最强硬,也最执着的方式,践行着他的保护。 哪怕是在陆家老宅,这个他口中最安全的地方,他依然选择用自己的身体,守护着她。 她转身回到房间,倒了一杯温水,然后重新打开了房门。 她走到他面前,将水杯递过去。 陆封衍几乎是在她靠近的瞬间就惊醒了,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茫和警惕。 当看清是她时,那份警惕才迅速褪去。 “怎么醒了?”他坐直身体,声音有些沙哑。 林一蔓没有回答,只是把水杯又往前递了递。 他接过来,仰头一口喝尽,然后将空杯子还给她。 “回去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他说。 林一蔓接过杯子,却没有转身回房。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眼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疲惫。 “进来睡。”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沙发归你。” 说完,她没有再看他,径直转身回了房间。 这一次,她没有关门。 走廊的光照了进来,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也照亮了陆封衍那张写满惊愕的脸。 几秒钟后,他站起身,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进了那片光明里。 第51章 半个枕头 第五十一章 半个枕头 西山老宅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雨水顺着青瓦屋檐淌下,在天井的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连绵不绝的雨幕将这方小小的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流云苑公寓的现代与冰冷被抛在身后,鼻息间满是陈旧木料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气息,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陆封衍兑现了他安全屋的承诺。 林一蔓的生活空间被压缩在这栋二层小楼里。 物理上,她成了一只笼中鸟。 然而精神上,她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不再用那种令人窒息的方式保护她。 除了不能离开这片军事管辖区,她在这栋楼里拥有最高的行动权限。 耿叔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地准备,甚至她书桌上还多了一套崭新的德版神经外科手术器械模型。 林一蔓心里清楚,这是陆封衍笨拙的,试图弥补的讨好。 她没有回应。 只是观察着这个男人。 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个病情复杂,极具研究价值的标本。 清晨,雨势稍歇。 林一蔓推开雕花木窗,看见陆封衍正在院子中央赤着上身劈柴。 他左手功能尚未完全恢复,只能用小臂压住木柴,全靠右手挥动沉重的板斧。 斧刃劈入木桩,发出沉闷的破裂声。 汗水顺着他宽阔背脊的沟滑下,淌过那些狰狞的旧伤疤。 林一蔓的目光很静。 这是一种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能量释放行为。 通过高强度的体力消耗,来对抗内心的焦虑与攻击性。 是他的自我治疗。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关上了窗。 白日里,两人大部分时间错开。 她看书,他处理军务。 到了晚上,这栋老宅客房虽多,他却固执地睡在了她房间外走廊尽头的那张红木长沙发上。 那沙发对他一米九的身高而言,过于局促。 他只能蜷着腿,以一种固执的姿态守在她的门外。 第一晚,林一蔓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他那副不容任何人辩驳的姿态,又咽了回去。 她想,随他去吧。 就当是临床观察的一部分。 观察一个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在极度缺乏安全感时,会做出何种防御性应激行为。 第三天夜里,雨势又大了起来。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沉闷的雷声在山谷间滚过。 林一蔓被惊醒了。 房间里有些闷,她起身,想去楼下倒杯水。 手搭上门把时,她犹豫了一下。 她轻手轻脚地拉开门,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沙发上的陆封衍。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薄被滑落到了腰间。 雷声再次响起时,他的身体明显地绷紧了一下。 林一蔓停下脚步。 这个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一张过短的沙发,睡得如此狼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缓慢地收紧了她的心脏,带着潮湿藤蔓般的窒息感。 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无奈的酸涩。 她没有出声,转身回房,抱出一床干净的薄被。 她走过去,动作很轻。 就在她弯腰准备将薄被盖在他身上时,变故发生了。 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 手腕就传来一阵剧痛,被一只大手扣住。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腕骨。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已经呈手刀状,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颈动脉在他的指骨下剧烈搏动。 林一蔓没有挣扎。 她明白任何刺激只会招致更激烈的反应。 她只是任由他扣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对峙。 也许是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他眼中的杀意,一寸寸消退。 杀意褪去后,他眼中浮现的是茫然,是困惑。 最后,那份警惕化作了孩童般的依赖。 “……一蔓?” 他认出了她,扣着她手腕的力道瞬间松懈,却没舍得放开,只是虚虚地圈着。 林一蔓没有说话。 他攥紧她的手腕,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将脸埋进了她的掌心。 他的脸颊很烫,胡茬有些扎人。 “别走。” 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不是请求,而是一种出自本能的呓语。 林一蔓的心脏 蓦地一抽,有点闷,有点酸。 她抽回手,将那床薄被盖在他身上,掖好被角。 然后,她没有去倒水,径直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他滚烫的体温,和那股瞬间爆发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窗外,雷声渐远。 这一晚,林一蔓再也没有睡着。 第52章 进入他的书房 第五十二章 进入他的书房 那一晚之后,公寓里的气氛发生了更微妙的变化。 陆封衍不再睡在走廊的沙发上。林一蔓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但他房间的门,依旧是敞开的。 他似乎对那一晚失控的行为心存愧疚,整个人比之前更加沉默。 只是那双眼睛,总会在她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种林一蔓暂时无法解读的东西。 而林一蔓,则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他左手的康复训练上。 她为他制定了详细到分钟的康复计划。 从指关节的屈伸,到腕部的旋转,再到利用不同磅数的握力球进行力量刺激。 每一个动作的角度,每一次训练的时长,她都要求得极为精准。 陆封衍对这一切照单全收,执行得一丝不苟。 汗水浸湿他的作训服,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贲张颤抖,他也只是咬着牙,从未说过一个“不”字。 这天中午,耿叔因为要去市区采购,提前告了假。 午饭的重担,便落在了陆封衍身上。 林一蔓正在茶室里看一份最新的神经再生研究报告,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焦糊味,从厨房的方向飘了过来。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走了过去。 厨房里一片狼藉。 陆封衍正对着一口锅发愁。锅里是一坨面目全非、黏糊糊的东西,大概曾经是意面。 旁边的灶上,另一口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色的番茄酱汁溅得到处都是,流理台像个凶案现场。 “需要帮忙吗?”林一蔓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 陆封衍回头看到她,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窘迫。 他关掉火,用锅铲在那坨面里捅了捅,试图挽回一点尊严。 “马上就好。”他硬邦邦地说。 林一蔓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茶室。 十分钟后,陆封衍端着两个盘子走了出来,放在了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 林一蔓看着自己面前那盘东西,陷入了沉默。 卖相,可以说是相当凄惨了。 陆封衍在她对面坐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没有动自己的那份,只是紧紧盯着林一蔓,眼神里是一种藏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林一蔓拿起筷子。 是的,筷子。 耿叔不在,这位陆上校大概是没找到西餐的刀叉。 她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小撮面条,放进了嘴里。 面条入口即化,根本不需要咀嚼。 番茄酱的味道倒是很浓,就是咸了点,肉末带着一股焦苦味。 综合评价:难以下咽。 对面的陆封衍,在她咀嚼的时候,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林一蔓慢慢地,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嫌弃,也没有赞赏。 然后,她抬起眼她看向陆封衍。 陆封衍的瞳仁漆黑,比夜色更深邃。 他没有立刻言语,只是沉默地将自己的盘子,轻轻朝她面前推了推。 “你尝尝我的。”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股难以察觉的紧绷。 林一蔓没有动。她将筷子放回盘边,声音平静:“煮太久了。” 她抬眼,与他对视,眸色沉静得像一汪深潭,映不出半点波澜:“下次,水开后煮八分钟。记得要沥干水,再拌酱汁。” 她说……下次。 他没有笑,唇线绷得极紧。 可他眼角细微的弧度,以及骤然松弛下来的身体,却泄露了主人此刻不易察觉的放松与愉悦。 他收回盘子,端起她面前那碗几乎未动的意面,毫不迟疑地倒进了自己碗里。 然后,他用筷子将那盘卖相糟糕的意面,一口一口,尽数吃光。 林一蔓没有阻止。她只是看着他。 看他如何将那盘充斥着失败与拙劣的午餐,吃得格外认真。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咀嚼都带着一种超出寻常的沉稳。 午餐过后,陆封衍去书房处理事务。 林一蔓回到茶室,重新拿起那份研究报告,可上面的数据和图表,却怎么也无法进入她的视线。 她感到心绪不宁,像有一团无形的丝线,在她胸腔里缠绕着。 她尝试将注意力拉回到报告内容,关于轴突再生诱导剂的分子机制。 她习惯用严谨的科学逻辑来解析一切,包括她自己。 可这一次,那些专业术语,那些精确到微米的数据,都无法解释她心底那股奇异的躁动。 下午时分,雨停了,空气变得清爽。林一蔓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被雨水冲刷得格外鲜艳的花木。她看到耿叔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耿叔看到林一蔓,笑着打招呼:“林小姐,吃过午饭了吗?老头子今天采买去得晚了,耽误你们用饭了。” 林一蔓点点头:“吃过了。陆参谋做的。” 耿叔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更加真挚:“哦哟,陆参谋亲自下厨啊?那可真是稀罕事!他啊,打小就不进厨房。也就夫人年轻时,偶尔会哄着他煎个鸡蛋。看来林小姐的面子可真不小。” 林一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陆封衍那个煎蛋的惨状历历在目。 她想象了一下他小时候笨拙地拿着锅铲的模样,心底浮起一丝微末的笑意。 “耿叔,你们陆家,一直都住在西山这片吗?” 林一蔓随意地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医者惯有的不经意。 耿叔一边收拾菜,一边回忆道:“那倒也不是。早些年老爷子还在部队时,哪里呆得住。是后来年纪大了,才回到这老宅子里安度晚年。这宅子啊,是陆参谋爷爷的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有些年头了。不过,这西山,一直都是军区的重要地带。” “陆参谋平时除了处理军务,都在忙些什么?”林一蔓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投向耿叔。 她的话语很平常,仿佛只是出于对主人家的好奇。 耿叔嘿嘿一笑,脸上写满了对陆封衍的骄傲:“陆参谋那可是个闲不住的。平时不值班的时候,要么就在书房里看书,要么就是在院子里锻炼身体。哦,他还喜欢捣鼓那些老物件,比如他爷爷留下来的那些枪械。不过,自从陆小姐您来了之后啊,他花在院子里的时间就少了。倒是书房,进出的次数反而多了起来。” 耿叔的话,在林一蔓心底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夜幕降临,陆封衍从书房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他看到林一蔓还在茶室,便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饿了吗?”他问。 林一蔓摇头:“不饿。” 他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坐着。 林一蔓将手里的研究报告合上,抬起头,直视陆封衍:“陆参谋,你的书房,可以借我用一下吗?我有些医学资料,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 陆封衍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惊讶。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林一蔓坦然与他对视,眼中没有任何躲闪。 最终,陆封衍站起身,走向书房的方向。“跟我来。”他说。 他为她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第53章 他握住她的手 第五十三章 他握住她的手 陆封衍推开书房门时,一股沉厚的气息迎面而来。 陈年木香、冷冽机油,还有一丝极淡的硝烟味。这是一个壁垒森严的领地。 整面墙的军事图鉴,另一面墙是密密麻麻标注着战术推演的防务地图。书桌上,坦克的炮塔无声地扬起。 林一蔓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她没有丝毫局促,径直走到窗边的空桌前,放下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亮起,映着她清瘦的侧脸,整个人就像一滴干净的水墨,悄无声息地落入这杯浓烈的茶里,瞬间改变了整个空间的浓度。 陆封衍靠在门框边,双臂环胸,看着她。 看着她打开全德文的资料库,看着她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昏黄的台灯勾勒出她低垂的眼睫,她专注得像是沉浸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玻璃罩里。 他的领地,现在有了她的声音。这种感觉,比占有一座城池更让他心安。 时间无声流淌。 书房里很静,只有林一蔓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和他翻动文件时“沙沙”的摩擦声。两种声音泾渭分明,却奇异地交织出一种稳定感。 不知过了多久,林一蔓停下动作,捏了捏眉心。 她停下的瞬间,陆封衍的视线就从文件上抬了起来。他什么也没问,站起身走了出去。 片刻后,他又推门而入,端着一个托盘。一杯温牛奶,两片烤吐司,放到她手边。 “喝了。” 他的语气是命令。 林一蔓的视线从屏幕移开,落在那杯散发着热气的牛奶上。她看了看牛奶,又抬眼看了看他。陆封衍的表情紧绷,眼神里却有一种执拗的期待。 最终,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温热的奶液滑入胃里,抚平了那阵不适。 她喝牛奶时,注意到陆封衍坐回原位,左手在桌下,无意识地反复做着屈伸的动作,幅度很小,频率却很高。 肌肉记忆在渴望巅峰,受损的神经却在拖后腿。 她吃完吐司,擦干净手,站起身,走到他的书桌旁,径直拿起桌角的握力球递过去。 “三组,每组三十次,间隔三十秒。”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下达处方,“不要超量。” 陆封衍抬眼看她。灯光下,她的眼神清澈专注,像在审视一件精密仪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依言接过。 “咔哒、咔哒……” 握力球在他掌中被规律地捏紧、放松。林一蔓就站在他身边,用那种冷静到极致的专业目光注视着他。她的注视,比任何监督都更有压迫感。 三组结束,他的额角已渗出细汗。 林一蔓伸出手。 就在她微凉的指尖覆上他滚烫掌心的瞬间,陆封衍的身体猛地僵住。 呼吸,停了一瞬。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腹上那层薄茧划过他掌心纹路的触感。这双手能拯救生命,也能轻易地摧毁他身为军人的一切防线。 “肌肉张力正常,恢复得不错。”她给出专业的评估,便要收回手。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林一蔓。” 陆封衍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极度的克制而沙哑。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只见他深黑的眼瞳像两潭旋涡,牢牢锁住她。 他一字一顿地问:“我的手……是不是只有你能治?” 第54章 伤疤 第五十四章 伤疤 书房那一晚之后。 陆封衍的目光,变得毫不掩饰。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审视,像雷达一样,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扫描,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他不再满足于远远地看,而是会找各种理由出现在她身边。 他会端着杯子,和她一起在茶室喝水。 她看书,他就坐在不远处擦拭一把早已光亮如新的军刀。 林一蔓对这一切的回应,依旧是不动声色。 她不躲避,也不迎合。任由他那滚烫的视线在自己身上逡巡,她自岿然不动。 清晨,连绵的雨终于停了。 林一蔓推开窗,一股夹杂着松针与湿润泥土的清新空气涌入。 她在院中的青石小径上散步,呼吸吐纳间,连日来的郁结之气都消散不少。 然后,她看见了陆封衍。 他正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打一套军体拳。 赤裸的上身肌肉贲张,线条流畅得如同古希腊的雕塑。 每一次出拳,都带着裂空的风声,充满了原始而暴烈的力量感。 汗水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背脊滑下,淌过那些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疤。 林一蔓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他其中一道伤疤上。 那道伤疤从他左侧肩胛骨的顶端,一路蜿蜒向下,越过背阔肌,直至后腰的髂骨上方才堪堪停止。 疤痕凸起,颜色泛白,形状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死死地趴在他的背上。 以她专业的眼光判断,这道伤的深度,必然切断了数层肌肉组织,甚至损伤了深层的筋膜。 这是导致他左臂力量传导不畅、神经信号受阻的根源之一,其影响,绝不亚于手腕处的神经粘连。 陆封衍一套拳打完,收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正对上林一蔓过于专注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惊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可怕的探究。 他下意识地皱眉,转身想去拿搭在石凳上的黑色作训T恤。 “别动。” 林一蔓开口,声音清清冷冷,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过来。” 陆封衍的动作顿在原地。 他看着她,晨光熹微,她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神圣。 鬼使神差地,他竟真的放弃了遮掩的企图,迈开长腿,朝她走了过去。 林一蔓伸出手指,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迟疑,径直触碰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她的指尖很凉,与他汗湿后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她用指腹,从疤痕的最顶端,一寸一寸,缓慢而仔细地向下滑动。 感受着皮下凹凸不平的组织粘连,和那些早已僵硬坏死的筋膜节点。 “这里,痛吗?”她按住肩胛骨下方的一个节点,微微用力。 陆封衍的身体,在她触碰的瞬间,就绷紧成了一块铁。 那道早已麻木、甚至被他刻意遗忘的伤疤,此刻却像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 酥麻的痒意混杂着钝痛,从脊椎一路窜上大脑,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没有回答。 林一蔓没有追问。 她换了一种手法,用拇指的指节,沿着疤痕两侧的肌肉走向,开始为他进行深层的筋膜按压与放松。 她的动作精准,力道沉稳。每一次按压,都准确地找到了最僵硬的粘连点。 起初是剧烈的酸痛,但随着她持续的施力,那些僵死的肌肉与筋膜,仿佛被一股温暖的力量缓缓揉开,一股热流在深层组织里流淌起来。 陆封衍紧绷的身体,在她专业的理疗下,渐渐放松。 他闭上眼,将身体的全部感知,都交给了身后那双正在他伤口上游走的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听得见清晨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七年前,一次任务。”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 “为了掩护一个新兵,挨了一刀。对方的砍刀上有毒,阻止肌肉愈合的那种。”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任何人,袒露这道疤的来历。那些血腥的过往,是他从不示人的勋章,也是他午夜梦回的枷锁。 林一蔓按压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随即,她恢复如常,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新兵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陆封衍内心最黑暗的那个房间。 他倏然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晦暗、痛苦、狂暴的种种情绪。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她正在为自己治疗的手腕,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不足一拳。林一蔓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混合着汗水与荷尔蒙的阳刚气息。 “他牺牲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 “所以,林一蔓,不要轻易靠近我。”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身边……是危险的。跟着我,会死。” 第55章 照片 第五十五章 照片 陆封衍的警告,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余波久久不散。 他以为这番血淋淋的剖白,会像一道屏障,将她推回安全距离。 可他低估了林一蔓。 几天后,耿叔带来一个消息。 陆家那位真正的定海神针,退役的陆振邦上将,本周日要在老宅举办家宴,点名要见一见这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孙媳妇”。 消息一出,陆封衍显得比林一蔓更紧张。 家宴前一晚,他破天荒地提着一个巨大的礼盒走进林一蔓的房间。 打开,里面是一套出自意大利名家之手的高级定制礼服,深空蓝的丝绒面料,设计优雅而高贵。旁边的小盒子里,还躺着一套与之相配的蓝宝石首饰。 他试图将她“包装”成一个无可挑剔的、能匹配陆家门楣的贵妇。 林一蔓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甚至没有伸手去触碰那丝滑的面料。 “我不穿这个。”她拒绝得很干脆。 “爷爷他……”陆封衍有些急切,想解释家族的规矩和那些长辈的挑剔。 “我是医生,不是交际花。”林一蔓打断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锐利,“专业,是我最好的名片。” 家宴当天,陆家大宅一改往日的清净,门前停满了挂着特殊牌照的车辆。宾客往来,皆是军政系统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林一蔓随陆封衍出现时,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没有穿那身华丽的礼服,只选择了一件款式简洁、剪裁得体的白色长袖连衣裙,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脖颈。脸上未施粉黛,整个人干净、清冷,像一柄收在鞘中的手术刀,没有夺目的锋芒,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锐气。 无数或好奇、或审视、或挑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却全程表现得从容不迫,无论是与陆封衍的叔伯辈寒暄,还是应对那些贵妇们看似无意的打探,都应对得体,滴水不漏。 那份冷静强大的气场,让不少原本存着看戏心思的人,暗自收敛了轻视。 宴席上,坐在主位上的陆振邦,终于开口了。 这位满头银发、腰板依旧挺得笔直的老将军,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林一蔓。 “林医生。” 他一开口,整个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 “我听封衍说了你的事。救死扶伤,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老将军的话听似夸奖,语气却沉凝如铁,“但是,我们陆家,不收留弱者,也不需要依附者。你嫁给封衍,图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单刀直入,毫不留情。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她如何回答。 陆封衍坐在她身旁,桌下的手,早已攥紧成拳,手心全是汗。 林一蔓迎着老将军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餐具。 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而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报告首长。”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宴会厅,“我图的,是我的‘病人’。” “病人”两个字一出,满座哗然。众人面面相觑,对这个出格、甚至有些冒犯的回答议论纷纷。 陆振邦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林一蔓却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我第一次去陆参谋的书房,在他的书桌上,看到一张老照片。” 她的目光,转向身旁的陆封衍。后者因为她的话,浑身剧震,脸上写满了错愕。 “照片上,是您和一个穿着小号军装的男孩。那个男孩,站得笔直,眼神明亮。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对国家的忠诚,和对您毫无保留的崇拜。” 林一蔓的视线重新回到陆振邦身上,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我的任务,就是治好他。” “治好他身上所有的伤,包括那些你们看不见,也治不了的伤。让他能重新成为照片里那个眼神明亮、无所畏惧的战士。” “这,就是我嫁给他的,唯一目的。” 她的回答,像一枚精准的炸弹,在所有人心里轰然炸响。 她没有谈情说爱,没有讲家族利益,更没有表忠心。 她要守护的,不仅是陆封衍这个人,更是他曾经的光荣与信仰。 陆振邦上将久久地凝视着她,那双历经风霜的眼中,风起云涌。最终,这位铁血一生的老将,眼眶竟微微泛起湿润。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洪亮笑声。 “好!” 老将军站起身,亲自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他面前的清蒸鲈鱼,越过半张桌子,稳稳地放进了林一蔓的碗里。 这是陆家最高规格的认可。 他看着自己那个孙子,朗声笑道:“封衍,你的眼光,比你的枪法还准!” “这孙媳妇,我陆振邦认了!” 第56章 新的治疗方案 第五十六章 新的治疗方案 家宴结束,宾客散尽,喧嚣远去。 陆家老宅深沉的静默,重新笼罩下来。 陆封衍驾车送林一蔓返回西山别苑。 车窗外山风呼啸,车厢内却凝结着一种厚重,难以言说的气氛。 他熄掉引擎,车内所有光源随之暗灭。 只剩下挡风玻璃前一小块反光,映着夜色里两人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只余下彼此细微的呼吸声,被这无边夜色衬托得异常清晰。 他将身体转向她,声音带着不寻常的晦涩,打破了这份压抑。 “林一蔓,为什么?”他问。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不解与疲惫。“为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些?” 林一蔓看向他,眼中没有波澜,只有深夜般的沉静。夜色掩盖了她脸上所有细微表情,只留下声音的清晰与坦诚。 “那不是说给他们听的。”她回答,态度坚定。“那是我的诊断结论。也是接下来,我要执行的治疗方案。” 陆封衍身体的动作在她回答面前停顿一拍。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回到小楼,径直走向书桌。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光线划破了漆黑。映着她清瘦的侧影。 她的手指敲击键盘,调出一份早就构建好的文档。打印机随即运作,纸张缓缓送出。 她拿着文件,再次来到陆封衍面前。纸张在昏暗中,反射微弱的白光。 文件首页,标题写着《关于陆封衍同志的身心综合康复治疗方案(第一阶段)》。 陆封衍接过文件。手指触碰纸张,指尖肌肉不自觉收紧。他的目光一行行向下,字句犀利。 他内心深处的秘密,伤痕,都被无情剥露。上面清晰罗列着条目:左手神经恢复的每日指标,背部筋膜粘连的物理疗法。 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方案中从未被提及的隐痛: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脱敏治疗与信任重建。 他所有可见的伤痕,那些深藏的心理创伤。他以为无人能窥探,却被她用冷静专业的文字细致剖析。 他感觉自己是处被彻底勘破的阵地。所有的防御工事,隐蔽角落,都被这位主治医生用精密仪器逐一扫描。毫无遁形之处。 暴露,彻底的暴露。 他看到其中一条治疗细则,文字在昏暗中,却格外醒目上面写着,每日睡前,需进行三十分钟的共同冥想与呼吸引导训练,旨在降低皮质醇水平,改善睡眠质量,重建安全环境下的依赖感。 陆封衍喉结微动,干燥空气让他胸口发闷。他盯着那条细则。那不是治疗,是一份温柔的入侵许可。却带着绝对指令性。 他抬起头,看向林一蔓。她的眼睛清澈,没有半分同情或怜悯,只有医者特有的专注。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接过笔,签下名字。这签字,不仅是同意,更是一纸沉重的军令。 当晚,林一蔓按计划执行方案的第一步。她指导陆封衍呼吸训练。要求他放松身体,回忆一个绝对安全的画面。 然而,她轻声引导时。陆封衍的呼吸立刻紊乱,胸口剧烈起伏。他紧闭眼帘,眼珠不安颤动。 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宁静山川。而是战火纷飞的战场,硝烟弥漫的废墟。战友倒下的身影。 他双眼豁然睁开。目光深处,是失控的戾气和尖锐痛苦。他身体,因内心挣扎而绷紧。 “这个方案,行不通。”他声音低沉,充满挫败。他全身带着冷硬抗拒。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影在夜色中孤绝戒备。那份戒备,让他周身立起无形壁垒。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他无法让任何人,包括她,触碰他内心最脆弱,也是最暴戾的角落。 林一蔓没有强迫他。她静静看着他伫立窗边的背影。她的声音冷静平实,如同客观记录。 “第一天,失败。”她说道。转身,在笔记本上轻敲几下。“记录在案。” 她的声音里没有失望,没有抱怨。只有不带情感的医学记录。她再次看向他。语气中多了一种坚定韧性。 “陆参谋,治疗是场战争。”她的话,在这片静谧中,掷地有声。“我不会放弃我的病人。” 她的声音平静。内里却蕴含强大坚韧的力量。 试图包裹住他挣扎的心。陆封衍紧绷的后背。在他尚未意识到时,细微松动了。 第57章 暧昧与警报 第五十七章 暧昧与警报 心理脱敏治疗的第一步就遭遇挫折。 第二天,林一蔓将治疗重点转移。 她开始专注于陆封衍身体的物理康复。 林一蔓清楚,有些堡垒无法从内部攻破。 那就只能从外围逐一击破。 理疗室里,陆封衍依指示脱去上衣。 他躯干线条流畅,肌肉轮廓清晰。 古铜色皮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清晰可见。 这些痕迹,有子弹擦过的焦痕。有刀刃划破的印记。 更有陈年旧伤留下的凹凸不平。 它们将他强悍的身躯磨砺得饱经风霜。 林一蔓的视线在他伤痕累累的背部细致审视。 她示意陆封衍俯卧在理疗床上。 他宽阔的背部完全显露。林一蔓将精油倒在掌心,轻柔搓动双手。 温热在接触皮肤前散开。 她涂抹精油的掌心,慢慢覆上他左侧肩胛骨。 那里有一道深陷,形状扭曲的疤痕。 那是战场留下的残酷印记。 在她的指尖下,纹路清晰可辨。 她的指尖带着医用器械的凉意。 这与他紧绷、微热的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封衍的身体,在她指尖触碰那一刻,肌肉即刻紧绷。线条根根凸显。 一股微弱电流从他脊椎深处窜起。这不是单纯疼痛。 而是一种陌生,此前从未体验过的被侵犯感。 皮肤毛孔收缩,全身无声抗拒。 林一蔓的指法娴熟老练。指腹直接探到筋膜深层的僵硬节点。 力道沉稳,触感敏锐。 每一次按压,都穿透皮肤,直达肌肉与筋膜的粘连处。 她沿着伤疤走向,一点点揉开陈年淤积。为他舒缓长久以来的紧绷。 然而,对陆封衍而言,与其说是理疗,不如说煎熬。 他清晰感到指腹上的薄茧。 它在他皮肤上缓慢、有节奏地摩擦滑动。那是常年握手术刀磨砺出的痕迹。 此刻,却化为一股难以言说的燥热,在他滚烫皮肤上蔓延。 他甚至闻到她身上清冽味道。 那种味道带着医用消毒水气息,混合草本清新。反复侵占着他的嗅觉。 偶尔,她垂落的发丝不经意拂过耳廓。 这引出一阵心绪颤动,无法忽略。那并非生理痒意。 而是内心深处某种壁垒的松动。 一股异样感觉沿着脊椎骨窜升。他的身体不由自主收紧。 这感觉从最初触碰点,沿着神经通路扩散。很快抵达大脑深处。 他的呼吸粗沉,胸腔剧烈起伏。耳畔回荡着混乱失序的心跳。 林一蔓留意到他身体的异动。她停下动作,手没立即离开。 她以职业口吻发问,语气审慎:“按到痛点了?”她问道。指腹力道随之减弱:“肌肉出现应激反应了?” 她俯下身。想要更近观察他背部肌肉状况。 以判断是否需要调整手法或力度。这个动作,让他们之间距离迅速拉近。 林一蔓清冷的呼吸,清晰拂过他的耳畔。 她身上独有的、混合草木清香与医用酒精的气息,弥漫开来。笼罩了他所有感官。 陆封衍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身体与灵魂同时被入侵的感觉。 他快速翻身坐起。动作利落,带着军人独有的爆发力。 她的手还未及收回,他的手掌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强劲。 指骨像铸铁一般,将她紧紧扣住。随即顺势将她压倒在理疗床上。 两人身体紧贴。他胸腔起伏。心跳重击耳膜,通过彼此接触肌肤传递。 他灼热的体温,毫无保留地烙印在她身上。 他眸子里堆积阴沉,晦涩得旁人无法捉摸。那深处是即将冲破牢笼的暴烈。 这已超出治疗范畴。这是一种彻底属于男性的,带着侵略与占有气息的姿态。 林一蔓被他眼底翻腾的情绪笼罩。她心头一震。 那种被压制到极致的炽热,让她那一刻身躯动弹不得。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疼痛滚烫。却远不如他眸中情感冲击。 她感到他全身肌肉都在绷紧。这并非力量宣泄。 更像一种濒临失控的挣扎。她的耳边,他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热烫气流擦过她的颈侧。 就在剑拔弩张之时,所有感官都绷到最紧。 书房方向传来一阵急促、尖锐的提示音。 那声音高亢,信号明确。 那是最高加密等级的通讯警报。 第58章 危险依旧存在 第五十八章 危险依旧存在 书房方向传来急促的加密通讯提示音。那是一道无形的闪电,刺破了理疗室里纠缠的氛围。 陆封衍眼中的情感风暴,在警报声响起时,被彻底冷下来的警惕与戒备占领。他握着林一蔓手腕的手松开。那份失控的欲望被压下,沉回心底。 他翻身下床,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或话语。只留下一句:“待在这里,别出来。” 陆封衍大步流星走向书房。他的背影带着决绝与压抑,很快消失在门外。 林一蔓整理着被他动作弄乱的衣领。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滚烫的温度。那力道如铁钳,疼痛阵阵袭来。 她看着陆封衍消失的方向,内心涌上陌生的烦躁。这烦躁并非源于疼痛。它源于无法掌控的局面,也源于他毫无解释的强硬。 这种被单方面掌控的感觉,让她感到不被尊重。 陆封衍这一整晚都没有回来。直到第二天清晨,林一蔓才看到他从外面回来。 他身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夜色的寒气。还透着沉重,带着使命感的压抑。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面容略显沧桑。 他对昨晚的失控和一夜的行踪,都只字未提。他的沉默,是他们之间一道无形的墙。 但他对林一蔓的安保等级,却在这个清晨悄然提升。连在院子里散步,都有警卫员远远地跟着,不离左右。 这种密不透风的保护,让林一蔓感觉被无形的力量勒住了喉咙。她想找他谈谈。谈谈这种被限制自由的感受,也谈谈那些他从不解释的危险。 就在她打算去书房找陆封衍时,一名警卫员送来了一个特殊的快递包裹。包裹的封签上,标明寄件地是德国柏林。 林一蔓心弦微动。她以为是导师克劳斯教授寄来的学术资料,没有多想便拆开了包裹。 包裹里不是她预想的厚重书籍或学术报告。而是一个定制的,质地柔软的黑丝绒盒子。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套工艺非常考究的德国产手术器械。 每件工具都经过艺术家手精心雕琢。刀锋在晨光中反射着金属光泽,带着摄人的锋芒。器械下方,压着一张卡片。 卡片用特殊纸张制成。上面是用打印机打出的一行优雅德文:“献给妙手仁心的林医生,我们对您的神经修复技术很感兴趣。期待与您有合作的机会。” 卡片的右下角,烙印着一个血红色,栩栩如生的蝎子图案。那蝎子的尾钩高高扬起,下一秒就会刺穿皮肤,注入致命的毒液。 林一蔓的目光在那蝎子图案上停留。她的呼吸变得缓慢。 这不是一份礼物。这更是一份来自深渊的邀请函。这份合作请求透着死亡的寒意。这份威胁分明指向她的专业,带着扭曲的敬意。 对方的意图,已昭然若揭。 书房的门被陆封衍推开。他推门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急切,显然有什么事牵动着他。 他推开门那一刻,目光已锁定林一蔓手中的卡片。卡片下方,是那套带着寒光的手术器械。特别是那枚血红的蝎子烙印,更是扎眼。 他原本因一夜未眠而疲惫的脸色,看到蝎子烙印的片刻,惨白得不带血色。那种苍白,甚至超越了面对枪林弹雨的镇定 他全身绷紧。他大步冲上前,夺过盒子。 将那套工艺考究的手术刀和卡片紧紧攥在手中。 他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那动作带着果决,他要销毁某种致命瘟疫。 生怕它多停留一刻,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灾祸。 “站住!”林一蔓的声音平静,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她向前一步,拦在他面前。 目光直视他因恐惧而散乱的眼神。 “毁掉它没有用。他们已经找到我了,不是吗?” 他的眼底泛起血色。那是濒临失控的愤怒与深埋骨髓的恐惧交织出的颜色。 他头一次在她面前如此显露情绪。他带着吼叫的冲动。“你什么都不要管!”他吼道,声音带着不自觉的抖动。 “这是我的事!” “从它寄到我手上的这一刻起,也是我的事。”林一蔓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陆封衍,你的敌人,对我的专业领域,比你更了解。所以,别再把我当成需要藏起来的瓷娃娃。” 她伸出手,动作流畅。从他微抖,紧握的掌中,拿过那张印着红蝎的卡片。 她的两根手指夹住卡片。操作娴熟自然,像在解剖台前操作一份病理切片。 “现在,跟我说说你的这个老朋友吧。”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命令感。 第59章 暴雨将至 第五十九章 暴雨将至 红蝎卡片让书房空气凝滞。 这不是邀请,是一封血腥世界的战书。 它绕过重重壁垒精准落在林一蔓面前。 陆封衍沉默,巨石压胸。 他走向酒柜,倒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焦躁未平。 “他们一群疯子。” 他开口,声音沙哑。 他拿出一支烟,点燃,烟雾缭绕。 “雇佣兵,什么脏活都接。毒品,军火,暗杀。” “七年前,我们端了他们制毒工厂,截了批货。 那次行动,我副队……没了。” 说到这里,他指节绷紧。 林一蔓听着勾勒出惨烈战斗。 牺牲的副队,也许是他背上伤疤的由来。 “所以,他们找我报复?”林一蔓问。 “不完全是。” 陆封衍转身,他眼睛里沉重。 “他们盯上你,因为你的手。” 他看着她的手,保养得宜,修长稳定。 “这双手能创造奇迹,对某些人,是工具。” “红蝎”首领,“毒蝎”,几年前脊椎神经受伤,半身不遂。 他一直在找医生。 你的神经修复手术,让他看到希望。” 林一蔓明白了。 那套手术器械,不是威胁。 那是一份订单,指名她为魔鬼服务。 她若不从,下场可知。 “他们很傲慢。”林一蔓语气平淡。 “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 “他们会用尽办法。”陆封衍声音压抑。 “他们没有底线。” 话音落,加密通讯器再次尖锐警报。 这一次,更急更尖锐。 陆封衍接起通讯,只听十秒,脸色巨变。 他挂断径直走向武器柜。 他打开,取出枪和弹匣,熟练检查,上膛。 金属碰撞,书房里回响。 “怎么了?”林一蔓问。 “他们来了。” 陆封衍没回头,声音冷。 “情报显示,‘红蝎’主力已渗透,就在西山外围国道埋伏。 我必须立刻带队。” 他动作快,穿战术背心,手枪插套,弹匣塞进口袋。 几十秒间,他从男人化为战场机器。 他走到林一蔓面前高大身影笼罩她。 他没说“别怕”,也没说“等我”。 他只将一把勃朗宁手枪塞进林一蔓手里。 枪身沉重,冰凉。 掌心压着,她感知到另一个世界,子弹、鲜血和死亡。 “会用?”他问。 林一蔓摇头,她只握过手术刀。 这种东西,第一次触碰。 陆封衍没多余废话握住她手。 他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调整到正确握姿。 他手掌粗糙滚烫,贴着她微凉指尖,形成对比。 “这是保险。” 他拇指拨开小开关,咔哒一声。 “已给你打开。 记住,手指不放扳机,除非决定开枪。” 他气息喷在她耳侧带烈酒硝烟。 “听着,林一蔓。” 他声音低沉,字字入耳。 “我已启动最高防御。 但这栋房子里,现在最危险的,可能不是外面的人。” 林一蔓瞳孔收缩。 “什么意思?” “‘红蝎’擅长渗透伪装。 他们会伪装成我们的人。 所以,记住我话。” 他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 “如果有人闯入,不管他是谁,说什么,只要他不是我,就开枪。” “对着他胸口,把弹匣打空。” 他说完松开她的手。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决绝,有担忧,还有一丝她不懂的祈求。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 门重重关上,隔绝两个世界。 林一蔓站在原地低头看手中冰冷勃朗NING。 保险已开,子弹上膛。 窗外,闪电划破夜空,雷声轰鸣。 暴雨,即将倾盆。 陆封衍离开后,别苑陷入死寂。 这份寂静,比喧嚣更不安。 窗外,风声鹤唳,树影摇晃。 林一蔓心跳稳健,像手术室的节律。 她没停留。 握着勃朗NING,她检查小楼每处角落。 窗户,门锁,以及陆封衍提过的地下酒窖安全屋。 她的行为模式,像做术前准备。 勘察环境,评估风险,规划路线。 这是她对抗恐惧的方式。 她将刻着“专治水土不服”的子弹壳从书桌拿起放进口袋。 关掉所有不必要灯光,只留客厅一盏昏暗壁灯。 她选择二楼走廊尽头凹陷处,视野开阔,能监控楼梯和房间门口。 靠墙坐下。 冰凉枪身贴着掌心,吸走体温。 时间被拉长,每秒,神经都紧绷。 不知多久,别墅外围探照灯熄灭。 世界,被浓稠黑暗吞噬。 林一蔓心沉下去。 第60章 枪声响起 第六十章 枪声响起 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刺耳的警报声,像一把尖刀,撕裂了西山的宁静! 那声音不是从别墅内部发出的,而是来自更远处的岗哨。紧接着,第一声枪响,划破了雨夜。 那声音沉闷,像重物落地,是加了消音器的狙击步枪。 然后,是密集的,如同爆豆般的自动步枪点射声!枪声由远及近,迅速朝着别墅的方向蔓延过来。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战斗,就在她的窗外,惨烈地进行着。 林一蔓的呼吸很轻。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陆封衍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不管他是谁……只要他不是我……就开枪。” 楼下,传来玻璃破碎的清脆声响。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他们行动迅速,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他们在一楼快速地搜索着,低声用一种林一蔓听不懂的语言交流。 林一蔓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将勃朗宁的枪口,对准了楼梯口的方向。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第一次握枪。常年握手术刀的手,赋予了她超越常人的稳定性和精确性。 楼梯处,传来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人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那人穿着和陆封衍部下一样的黑色作战服,头上戴着战术头盔,看不清脸。他手里端着枪,枪口上装着消音器,正警惕地扫视着二楼的走廊。 林一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停顿了一下,朝着她藏身的方向,慢慢地移动过来。 黑暗中,林一蔓甚至能看到他战术背心上,和陆家警卫一样的徽章。 是自己人吗?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现了一秒,就被她强行掐灭。 陆封衍说过,他们擅长伪装。 就在她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楼下,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痛苦的低吼。 “夫人!快走!” 是王浩的声音!陆封衍的安保队长! 随着这声吼叫,楼下枪声大作!王浩显然是和敌人交上了火。 楼梯口的那个人影,立刻被楼下的动静吸引,转身就朝楼下冲去。 林一蔓没有丝毫犹豫,趁着这个空档,从藏身处出来,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位于另一侧的备用楼梯。那是通往地下酒窖和安全屋的通道。 她刚跑到楼梯口,身后的房门,就被人用暴力一脚踹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里提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冲锋枪,正狞笑着朝她走来。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恐怖刀疤。 林一t蔓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楼下冲。 子弹,擦着她的头皮飞了过去,在墙壁上打出一个深深的弹孔! 她凭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着,冲进了地下酒窖。酒窖的尽头,是一面伪装成酒架的墙壁。她用力推开墙壁,闪身躲进了后面的安全屋,然后迅速将厚重的钢板门从里面反锁。 几乎在她反锁上门的下一秒,沉重的撞击声和枪声就在在她反锁上门的下一秒,沉重的撞击声和枪声就在门外在她反锁上门的下一秒,沉重的撞击声和枪声就在门外响起! “砰!砰!砰!” 钢板门被撞得发出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子弹打在门上,发出的尖锐声。 林一蔓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剧烈地喘息着。肾上腺素在她的血管里奔涌,让她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安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处,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能听到外面的人在用外语咒骂,然后是重物拖拽的声音。他们似乎想用更重的东西来撞开这扇门。 林一蔓知道,这扇门撑不了太久。 她环顾四周,安全屋不大,除了一排应急物资,空空如也。这里没有第二个出口。 这里是死路。 她握紧了手里的勃朗宁,靠在最里面的墙角,将枪口死死地对准门口的方向。 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冷静。 如果门被撞开,她只有一次机会。 在对方冲进来的瞬间,她要把弹匣里所有的子弹,都打出去。 时间,在撞门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林一蔓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感觉那扇门随时都会被撞开的时候,门外的撞击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枪声,和几声短促的惨叫。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林一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是陆封衍的人赶到了?还是敌人有了新的计划? 她不敢动,依旧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个虚弱而熟悉的声音。 “夫人……是我,王浩。” 林一蔓的身体,依旧紧绷着。她没有立刻回应。 “咳咳……”王浩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似乎牵动了伤口,“陆参谋让我……带您撤离。外面的威胁……暂时清除了。” 林一蔓还是没有开门。 她想起了陆封衍的警告。 “他们擅长伪装。” “夫人?”王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马上走!” 林一蔓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开口问道:“陆封衍送我的那枚子弹壳上,刻了几个字?” 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即,王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苦笑:“七个字。‘专治水土不服’。” 林一蔓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 她走过去,缓缓地,打开了安全屋的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王浩靠在门边的墙上,他的左臂和腹部,都缠着厚厚的绷带,但鲜血,依旧不断地从绷带里渗出来,将他的作战服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在他的脚下,躺着两具尸体。正是刚才追杀林一蔓的那两个人。 “快走。”王浩挣扎着站直身体,将一把车钥匙塞进林一蔓手里,“车在后山的隐蔽车库里。从这里出去,沿着小路一直往北走,大概五百米。” “你呢?”林一蔓看着他身上的伤,眉头紧皱。 “我掩护你。”王浩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他说着,从腰间拔出军用匕首,割断了墙上的一根电缆,然后熟练地将两截线头剥开。 “轰!” 别墅二楼,突然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我引爆了备用燃料库,能拖延他们一阵。”王浩推了林一蔓一把,“快!别回头!” 林一蔓不再犹豫。她知道,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 她深深地看了王浩一眼,然后转身,冲进了雨幕之中。 在她身后,王浩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他看着林一蔓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然后,他拉开了身上最后一颗手雷的保险环。 第61章 雨夜逃亡 第六十一章 雨夜逃亡 西山的雨,又冷又急。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带走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林一蔓在泥泞的山路上狂奔。 她不知道方向,只能凭着王浩的指示,死命地往北跑。树枝刮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肤,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心生疼,但她不敢停。 爆炸的火光,在她身后,将半个天空都映成了红色。那火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肺部像火烧一样疼,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好几次都差点滑倒,但都凭着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地稳住了身形。 她不能倒下。 陆封衍还在等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鞭子,狠狠地抽打着她几近崩溃的身体。 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王浩所说的那个隐蔽车库。那是一个伪装成山壁的入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了过去,用钥匙打开了车库的门。 里面,停着一辆黑色的,经过改装的越野车。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反锁上车门。 直到这一刻,她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有了一丝松懈。她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狼狈,却眼神明亮得吓人的脸。 她没有时间休息。 她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她挂上档,踩下油门,越野车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出了车库,沿着另一条下山的路,疾驰而去。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只要一直开下去,总能离开这座被死亡笼罩的山。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雨刮器疯狂地摆动,也刮不尽挡风玻璃上的 torrential rain。 就在她以为自己暂时安全了的时候,车后,突然亮起了两道刺眼的车灯! 一辆黑色的皮卡,像幽灵一样,从后面的岔路口冲了出来,死死地咬住了她的车尾! 皮卡的后车斗里,站着一个男人,手里端着一把AK-47! “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扫了过来! 子弹打在越野车的后窗玻璃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防弹玻璃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林一蔓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她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漂亮的甩尾,躲过了第二轮扫射。 但对方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皮卡加大油门,猛地撞了上来! “砰!” 巨大的撞击力,让越野车的车尾瞬间失控!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打着转,朝着悬崖边的护栏,狠狠地撞了过去! “轰!” 护栏被撞得粉碎,车头,已经有一半悬在了悬崖外面! 只要再多一点点,整辆车就会掉进万丈深渊! 林一蔓被撞得头晕眼花,安全气囊弹了出来,又缩了回去。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从车里钻了出来。 那辆皮卡,停在了不远处。 车上,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 他手里提着枪,一步一步,朝着林一蔓走来。雨水,将他脸上的刀疤,冲刷得更加狰狞可怖。 “林医生。”他开口,说的是一口生硬的中文,“我们老板,很欣赏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林一蔓靠在悬崖边上,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把勃朗宁。 雨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落。 她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跑,是跑不掉了。对方有三个人,都有枪。 投降? 她看着刀疤脸那双如同毒蛇一般的眼睛,就知道,投降的下场,只会比死更惨。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她缓缓地,举起了手里的枪,对准了刀疤脸。 她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脱力。 刀疤脸看到她手里的枪,不屑地笑了起来。 “就凭这个?”他脸上的刀疤,随着他的笑容,扭曲成一团,“林医生,你连保险都没开。” 林一蔓低头看了一眼。 果然,在刚才的撞击中,那把勃朗宁的保险,不知什么时候,又关上了。 刀疤脸脸上的笑容,更得意了。他挥了挥手,他身后的两个手下,端着枪,呈扇形,朝着林一蔓包抄过来。 绝境。 真正的绝境。 林一蔓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父母的脸,外婆的笑,克劳斯教授的期待…… 最后,定格在陆封衍那张冷硬的,却在看着她时,眼神里带着一丝笨拙温柔的脸上。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这风雨交加的悬崖边上,显得格外凄美,也格外决绝。 她用左手的拇指,学着陆封衍的样子,缓缓地,拨开了保险。 “咔哒。” 一声轻响。 然后,她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告诉你们老板。”她的声音,被风雨吹得有些破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他的订单,取消了。” 刀疤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竟然有如此刚烈的性子。 “别冲动!”他下意识地喊道,“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道黑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密林中,窜了出来! 那是一辆重型军用摩托,速度快得像一道幻影! 车上的人,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如同从地狱里冲出来的修罗! 在他出现的瞬间,刀疤脸身后的两个手下,眉心处,就同时爆出了一团血雾! 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刀疤脸大惊失色,猛地转身,举枪就要射击。 但,太晚了。 摩托车一个漂亮的漂移,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停在了他的面前。 车上的人,没有下车。 他只是抬起手。 一把黑色的军用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死亡的弧线,精准地,没入了刀疤脸的咽喉。 血,喷涌而出。 刀疤脸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天神下凡的男人,身体晃了晃,重重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干净,利落,致命。 男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雨水冲刷得轮廓分明的,冷硬的脸。 他的目光,越过三具尸体,落在了悬崖边上,那个浑身湿透,举着枪,一脸呆滞的女人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林一蔓。” “我来晚了。” 第62章 只为拥你入怀 第六十二章 只为拥你入怀 雨水冲刷着地面,将刀疤脸喉间涌出的血稀释,汇成一股暗红色的溪流,蜿蜒流向悬崖。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雨声。 林一蔓还保持着举枪对准自己太阳穴的姿势。她的手臂僵硬,指尖发白,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而不住地颤抖。 她看着那个男人。 他就坐在那辆黑色的重型摩托上,胸膛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他身上沾满了不属于他的血,混合着泥土和硝烟,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从地狱里杀出来的血腥气。 可他的目光,却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她所有的伪装和防备,直直地烙印进她的灵魂深处。 林一蔓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一片空白。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寸寸断裂。 陆封衍终于从摩托上下来。 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林一蔓的心跳上。 他走过那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没有半分停留。 他离她越来越近。 林一蔓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血色,那是混杂着后怕、狂怒与失而复得的复杂情绪。 她手中的勃朗宁,在这一刻,变得有千斤重。 那股支撑着她面对死亡的决绝,在他步步紧逼的靠近中,土崩瓦解。 “哐当。” 黑色的手枪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掉在湿漉漉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像一个信号。 陆封衍的身体猛地前冲。 他只用了两步,就跨越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距离,然后,用力将她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林一蔓的脸撞在他坚硬的战术背心上,撞得生疼。 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地圈住她的身体,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勒断,将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她被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包裹,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可也正是这种蛮横的、不留余地的禁锢,让她那颗悬在半空、随时准备坠入深渊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还活着。 陆封衍来了。 林一蔓的身体,在他怀里,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抱着,将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他。 “蔓蔓……” 一个沙哑到破碎的,带着颤音的称呼,从她头顶传来,钻进她的耳朵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胡茬扎得她头皮有些疼。 “对不起。” “我来晚了。”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蔓蔓。 这个称呼,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量。 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一蔓心中最后一道闸门。 一直被她强行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委屈、后怕,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的眼眶发热,却流不出眼泪。 她只是伸出冰冷的、还在发抖的手,用力地,抓住了他身前的作战服。 陆封衍感受到了她的回应。 他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被雨水浸透的、清冽的气息。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确认,她是真实的,是温热的,还好端端地在他的怀里。 刚才在山路上看到她举枪对准自己的那一幕,几乎让他魂飞魄散。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想再看到那样的画面。 雨,越下越大。 两个人就在这悬崖边上,在三具尸体旁边,旁若无人地紧紧相拥。 仿佛要将彼此都刻进对方的生命里。 不知过了多久,陆封衍才缓缓地,松开了一些力道。 他捧起她的脸。 她的脸颊冰冷,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冻得发紫。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陆封衍用粗糙的指腹,一点一点,擦去她脸上的雨水和泥污。 他的动作,和他刚才杀人时的狠厉、拥抱她时的粗暴,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冷不冷?”他问,声音依旧沙哑。 林一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已经分不清是冷,还是在发抖。 陆封衍脱下自己身上厚重的战术背心,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背心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血腥味,沉甸甸的,却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他刚想再说什么,耳朵却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锐利地扫向来时的山路。 雨声中,传来了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而且,不止一辆车。 林一蔓也听到了。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陆封衍的手臂,身体再次紧绷。 “别怕。”陆封衍将她护在身后,从腿上的枪套里,拔出了另一把手枪,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盯着远处的黑暗,声音冷冽。 “待会儿,跟紧我,一步也不要离开。” 车灯的光,刺破了雨幕。 几辆军用越野车,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 林一蔓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是敌人,还是…… 陆封衍看着为首那辆车的车牌,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车子在他们面前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军装,肩上扛着将星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男人看到陆封衍,又看了看他身后狼狈不堪的林一蔓,以及地上的三具尸体,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封衍,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封衍却打断了他。 陆封衍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另一个人。 那人从车子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温文尔雅。 看到那个人,陆封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戒备和杀气,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一蔓从未见过的,混杂着震惊和愤怒的复杂情绪。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哥?” 男人推了推眼镜,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张和陆封衍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儒雅斯文的脸。 他看着陆封衍,又将目光转向他身后的林一蔓,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封衍,父亲让我来接弟妹回家。” “他说,你的‘B计划’,漏洞百出。” 第63章 你的手……不能伤 第六十三章 你的手……不能伤 “漏洞百出。” 这四个字,从那个撑着黑伞的男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比悬崖下的深渊更冷。 陆封衍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得像一块铁。 林一蔓能感觉到,护着她的那只手臂,肌肉线条硬得硌人。 她从陆封衍的身后探出头,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被称为“哥”的男人。 他和陆封衍的轮廓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相反。如果说陆封衍是出鞘的利刃,带着血与火的气息,那这个男人就是藏在天鹅绒里的手术刀,优雅,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危险。 “陆封骁,这里没你的事。”陆封衍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父亲说有,那便有。”叫陆封骁的男人笑了笑,金丝眼镜下的目光落在林一蔓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考究,“这位就是弟妹吧?让你受惊了。封衍做事,一向这么……粗糙。” 他的用词,是“粗糙”。 像是在评价一件搞砸了的艺术品。 那名将星闪耀的中年男人走上前,对陆封衍沉声道:“封衍,陆骁同志是奉总部命令,前来接管西山防御的总指挥。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服从命令,护送林医生,立刻撤离。” 命令,又是命令。 陆封衍的下颌线咬得死紧。 他没有再看陆封骁一眼,那种无视,比任何愤怒的对视都更具攻击性。他低下头,滚烫的气息喷在林一蔓耳边。 “走,上车。”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林一蔓没有动。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三具尸体,又看向那队装备精良、行动迅速的士兵。他们正有条不紊地清理着现场,处理尸体,搜索痕迹,专业得让人心寒。 这个叫陆封骁的男人一来,现场的掌控权,瞬间就易主了。 陆封衍在这里,不再是唯一的王。 她能感觉到陆封衍身上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她反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腕。 “我跟你走。”她说。 这个动作,这个回答,让陆封衍身上暴戾的气息,平息了些许。 他不再多话,拉着她,转身就朝那辆装甲最厚重的军用越野车走去。 从悬崖边到车队,不过几十米的距离。 路面泥泞,碎石遍布。 陆封衍将她大半个身体都护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肆虐的风雨。他的脚步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警惕。 陆封骁撑着伞,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那份从容,与周围紧张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封衍,你的警惕性还是这么高。”陆封骁的声音幽幽传来,“可再高的警惕性,也弥补不了计划的漏洞。你以为把她藏在西山就安全了?恰恰相反,你把最危险的靶子,立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陆封衍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林一蔓能感觉到,他的怒气,正在一点点重新聚拢。 “你只想着自己做英雄,却没想过,你的英雄主义,会把身边的人,推向多大的危险。”陆封骁的话,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在陆封衍最在意的地方。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车门的那一刻。 陆封衍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他那双在战场上千锤百炼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风雨声中,极不和谐的、细微的破空声。 危险! “趴下!” 他嘶吼出声,那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急切。 他没有给林一蔓任何反应的时间。几乎是在吼声出口的同时,他猛地转身,用一种决绝的、不顾一切的姿态,将林一蔓死死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用自己的后背,朝向了危险来临的方向。 像一堵墙,一扇门,一座山。 为她挡住了所有的未知与致命。 “噗。” 一声沉闷的,子弹钻入血肉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让林一蔓的整个世界,瞬间失聪。 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陆封衍的后背,蛮横地贯穿了他的身体,再重重地撞在她的身上。 他的身体,在剧震之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他们所站的位置,本就是斜坡的边缘。 这股巨大的力量,成了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封衍高大的身体向后倒去,带着她,一起滚下了湿滑泥泞的山坡。 天旋地转。 碎石和泥土不断地拍打在身上。 林一蔓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要护住自己的头。 可她什么都不用做。 因为陆封衍自始至终,都用他那双铁钳般的手臂,将她的头和上半身,牢牢地锁在自己的胸膛前。 每一次翻滚,每一次撞击,都是他坚实的后背和臂膀,与坚硬的地面和岩石进行着最野蛮的碰撞。 不知滚了多久,这剧烈的翻滚终于停了下来。 林一蔓被压在他的身下,脸上、身上,全是冰冷的泥浆。 浓郁的血腥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 是新鲜的,温热的血。 是他的。 他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陆封衍?”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身上的人没有回应。 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看看他的情况。 就在这时,压在她身上的男人,身体剧烈地抽 动了一下。他艰难地,用手臂撑起了一点身体。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牵动了他背后的伤口。 他猛地侧过头,“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那口血,就吐在林一蔓脸颊边的泥地里。 暗红色的,触目惊心。 林一“蔓的瞳孔缩到了极致,她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封衍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呼吸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声响。 可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也没有看周围的环境。 他的目光,穿过凌乱的发丝,死死地,落在了她那双撑在泥地里,沾满了泥污和血迹的手上。 他的嘴唇翕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 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地,砸在了林一蔓的灵魂上。 “有没有……伤到手?” 他咳着血,看着她,执拗地问。 “你的手……不能伤。” 第64章 他说只要是你拿刀,他就不疼 第六十四章 他说只要是你拿刀,他就不疼 你的手……不能伤。 他说。 “别动。”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又低又稳。 她挣脱开陆封衍还想抓住她的手,双手十分稳定,一把撕开了他后背被子弹洞穿的作战服。 伤口不大,是一个标准的贯穿伤。 但子弹的入口边缘外翻,出口却很小,这说明子弹在进入他身体后发生了翻滚,造成的内脏损伤远比表面看起来严重得多。 他咳出的血里带着组织碎块,是肺部破裂的典型症状。 张力性气胸。 再拖下去,他会死于呼吸衰竭和内出血。 “医疗兵!”远处,那个带队的将星男人已经反应过来,厉声吼道。 几个穿着军装的医疗兵抬着担架冲了过来。 “首长,必须立刻后送……” “来不及了。”林一蔓头也没抬,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手按在陆封衍的胸腔上,感受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现在移动他,他会在五分钟内死在担架上。我需要在这里手术。” 医疗兵愣住了。 周围的士兵也愣住了。 在这里?用什么? “胡闹!”来人撑着伞,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金丝眼镜下的目光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林医生,我承认你的专业,但这里不是你的手术室。” 林一蔓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第一次和陆封骁对上。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冰原般的冷静。 “这里现在就是我的手术室。”她一字一顿,“而他,是我的病人。现在,我需要一把刀,烈酒,火,还有干净的布。立刻。” 她的气场,强大到让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名将星男人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呼吸已经开始出现明显困难的陆封衍,只犹豫了一秒,就做出了决断。 “听她的!” 命令下达,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他们就在不远处找到了一间废弃的猎人破房子。 陆封衍被小心翼翼地抬了进去,平放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木桌上。 屋子里很暗,士兵们打开了所有的战术手电,光柱交错,将这张木桌照得亮如白昼。 一瓶高浓度的伏特加,一把从陆封衍腿上拔出的军用匕首,被放在了火上灼烧消毒。 林一蔓脱掉身上那件属于陆封衍的战术背心,用伏特加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自己的双手,直到皮肤发红。 屋子里的空气,压抑得像是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做着术前准备。 她就像一个即将登台的指挥家,而她的乐器,是一把还在滴着血的匕首。 准备就绪。 林一蔓走到木桌旁,俯下身。 陆封衍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陆封衍。”她叫他的名字。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寻找着她的脸。 “看着我。”林一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了她的脸上。 “没有麻药。”她平静地陈述事实,“会很疼,疼得你想死。但你必须忍着,不能动。你动一下,我手里的刀偏一分,你就真的死了。明白吗?” 陆封衍看着她,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用尽力气,抬起自己没有受伤的手,颤抖着,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他的手很冷,沾满了泥。 “我的命……”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早就交给你了。” 他顿了顿,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剧痛。 “只要……是你拿刀,我就不疼。” 林一蔓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拿起了那把烧得通红的匕首。 她没有再看他的脸。 刀锋,对准他胸腔的第四根肋骨间隙,稳稳地,刺了下去。 “唔!” 陆封衍的身体,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猛地弓起! 他背部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暴起,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因为剧痛而痉挛。 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哼,竟真的没有再移动分毫。 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士兵们别过头,不忍再看。 陆封骁站在门口,镜片后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林一蔓的手,稳如磐石。 匕首精准地切开皮肤、肌肉,然后用力一旋。 “噗嗤——” 一股带着血沫的气体,从伤口处喷射而出。 陆封衍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弛。他急促的呼吸,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林一蔓没有停。 这只是第一步。 她需要找到出血点。 匕首,在他的胸腔里,继续探索。 豆大的汗珠,从陆封衍的额角滚落,滴在她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他已经疼到失声,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关都咬出了血。 可他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林一蔓终于找到了那根被子弹碎片切断的肋间动脉。 她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然后开始缝合。 没有缝合针,她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当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完毕,林一曼直起身的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脱力地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剧烈地喘息。 屋子里,只剩下陆封衍粗重而平稳了一些的呼吸声。 他活下来了。 她做到了。 陆封骁一直站在门口,像一个沉默的观众。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地走了进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做得不错,弟妹。在野外用一把匕首开胸,这份胆识,难怪‘毒蝎’会看上你。”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昏迷过去的陆封衍,话锋一转。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刚才在山坡上,朝你们开枪的人是谁?” 林一蔓抬起头,戒备地看着他。 陆封骁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手电的光。 “我的士兵回报,红蝎的人,早在封衍冲下山之前,就已经被他一个人……全部清理干净了。” 第65章 陆封衍,你敢死我就拿你的抚恤金当嫁妆嫁给 第六十五章 陆封衍,你敢死我就拿你的抚恤金当嫁妆嫁给 猎人屋里的空气像是灌了铅。 混合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即便是在这漏风的木屋里,也浓得化不开。 陆封骁那句“不是红蝎的人”,像是一块巨石砸进深潭,但此刻,林一蔓连哪怕一秒钟的思考时间都无法分给这个惊天阴谋。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胸腔起伏微弱的男人,和那个不断冒血的弹孔。 “光。” 林一蔓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几个举着战术手电的士兵手抖了一下,立刻把光柱更加集中地打在陆封衍的伤口上。几束强光交汇,将那一块皮肉照得惨白而狰狞。 “酒精。” 她伸手。 一瓶打开的伏特加直接浇在了那一处血肉模糊的创口上。 没有任何麻醉。 陆封衍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在木桌上狠狠弹动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被强行咽下去的惨嚎,脖子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要爆裂的蚯蚓,瞬间狰狞地凸起。 他死死咬着那一截早就备好的木棍,牙关把木头咬得“格格”作响。 “按住他!”林一蔓没有抬头,手里的匕首已经在火上烤得变了色,“不想让他疼死就按死他!” 四个特种兵红着眼眶冲上来,一人按住一个肢体关节,像铁钳一样把陆封衍钉在木桌上。 林一蔓手里的刀落了下去。 这不是手术刀,是杀人的军匕。刀刃厚,锋利度不够,切开皮肤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那种皮肉被强行割裂的滞涩感。 陆封衍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冷汗像水一样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滋,瞬间就把身下的木桌浸透了一大片。 但他真的没动。 他在极度的剧痛中,为了配合林一蔓那把不专业的刀,硬是靠着意志力,把本能的闪避反应给压了回去。 林一蔓的手指插进了温热粘腻的胸腔里。 没有拉钩,没有止血钳,没有吸引器。 她只能凭着那一双号称“神之手”的触感,在这一片血肉模糊中,去摸索那颗致命的弹头,去寻找那根断裂的血管。 指尖触碰到了硬物。 卡在肋骨缝隙里。 “忍着。” 林一蔓低喝一声,手指用力一扣。 “唔——!!!” 陆封衍猛地扬起脖子,那一截硬木在他嘴里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他双眼暴突,眼角的血管崩裂,流下一行血泪。 “当啷。” 一颗变形严重的弹头被林一蔓抠了出来,丢在充满污泥的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纱布!快!” 早已准备好的急救包被撕开,林一蔓动作飞快地进行填塞止血。 可是血止不住。 暗红色的血液像是决堤一样,哪怕塞进了纱布,依然在往外涌。 陆封衍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微弱下去,刚才那一声惨嚎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看着林一蔓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焦距一点点散开。 失血性休克。 林一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陆封衍,看着我!” 她一边用手指死死压住出血点,一边厉声喊他的名字。 “别睡!陆封衍你他妈别睡!” 一向斯文冷清、连大声说话都很少的林主任,第一次爆了粗口。 陆封衍的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他听到了林一蔓的声音,很想回应,但舌头已经麻木得不听使唤。 冷。 好冷。 就像是回到了七年前那个满是尸体的热带雨林,又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他费力地动了动手指,那个动作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林一蔓看见了。 她空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那只满是泥污和血迹的大手,死死扣住。 “我在,陆封衍,我在。”她的声音在发抖,那种一直维持的绝对冷静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陆封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口中的木棍掉落。 他发出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像是风中残烛。 “蔓……蔓……” “别说话,留着力气!”林一蔓吼道,手下的动作却没停,正在用最原始的针线试图缝合那根该死的动脉。 “如果不……不行了……” 陆封衍执拗地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侵略性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柔和与死寂,“听我说……” “我不听!” “在……京西別苑……书房……”他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股血沫,“抽屉……第二层……暗格……” 林一蔓缝合的手猛地一顿。 周围的士兵都在抹眼泪,连那个一直站在门口神色淡漠的陆封骁,此刻也摘下了眼镜,轻轻擦拭了一下镜片。 “那里……有张卡,还有……这些年的……军功章……” 陆封衍喘息着,像是要把肺里的最后一口气都挤出来,“密码……是你……第一次……做手术的……日子……” 不是生日。 是你第一次拿手术刀救人的日子。 林一蔓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滚烫的泪珠混着脸上冰冷的雨水,一滴滴落在陆封衍满是血污的胸膛上,烫得他哆嗦了一下。 “钱……都在里面……抚恤金……应该……也不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开始涣散,像是随时都会闭上,“别回……云城……顾奕辰……还有那个……射手……都……危险……” “去……柏林……” “克劳斯……能护你……做你想做的……医生……” 他在安排后事。 哪怕到了这一刻,胸口开着洞,血快流干了,他脑子里想的依然全都是怎么铺好她的路。 把钱给她,把荣誉给她,把自由给她。 唯独没有他自己。 “你闭嘴……”林一蔓哭着摇头,手下的针线穿过皮肉,把那根血管死死扎紧,“我让你闭嘴啊!” “忘了我……” 陆封衍的手指在她掌心里一点点松开,那种无力感让林一蔓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找个……干净的人……别找……当兵的……太苦……”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最后那一口气似乎就要散了。 “陆封衍!” 林一蔓突然松开手里的针线,整个人扑了上去。 她双手捧住他那张惨白到发青的脸,低下头,狠狠地、凶狠地吻住了他那两片冰凉的嘴唇。 这不是吻。 这是渡气,是撕咬,是绝望中的索取。 嘴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苦涩,咸湿。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林一蔓不管不顾,她用力地咬破了他的嘴唇,用疼痛去刺激他即将停摆的神经。 过了几秒,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向来清冷理智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疯狂的红血丝。 她凑到陆封衍耳边,用一种这辈子最恶毒、最凶狠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吼道: “陆封衍,你给我听清楚了!” “你敢死,我就拿着你的抚恤金,带着你的银行卡,去养十个小白脸!” “我会把你所有的军功章都卖了换钱,然后嫁给顾奕辰,嫁给随便哪个男人!我会把你的照片烧了,把你从我的记忆里彻底挖出去,连个渣都不剩!” “你的抚恤金,就是我嫁给别人的嫁妆!” “我会让别的男人睡你的床,花你的钱,打你的娃!让你在地下气得棺材板都压不住!” “不想戴这顶绿帽子,你就给我活过来!” 这番话,比任何肾上腺素都管用。 原本已经陷入黑暗、意识正在下坠的陆封衍,像是被这几句“大逆不道”的话给硬生生拽了回来。 那个“绿帽子”,让他仅存的男性尊严和占有欲在垂死边缘疯狂反扑。 他的手指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原本已经快要闭合的眼睛,竟然真的重新睁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没有什么柔情,只有一种濒死的野兽护食般的凶狠。 “你……敢……”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虽然轻不可闻,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你看我敢不敢!” 林一蔓哭着吼回去,手下的动作却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 趁着他这回光返照般的一口气,她迅速打好了最后一个结,剪断了缝合线。 “压迫止血!快!” 她一把抓过旁边干净的布条,死死勒住他的伤口。 “血压回来了!”旁边一直监测脉搏的医疗兵惊喜地叫破了音,“有脉搏了!虽然很弱,但是稳住了!” 林一蔓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身子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那张虽然依旧惨白、但胸廓起伏稍微明显了一点的脸,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流。 他挺过来了。 被她气活了。 “立刻送医。” 门口,陆封骁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此时已经重新戴好了眼镜,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看了一眼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林一蔓,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直升机五分钟后降落。”陆封骁走过来,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浑身发抖的林一蔓身上。 他的动作很绅士,但林一蔓却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陆封骁的手顿在半空,随后无所谓地收了回去。 “弟妹,刚才那些话……”他推了推镜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挺精彩。我这弟弟要是真死了,怕是做鬼都要爬回来掐死那个花他钱的男人。” 林一蔓没有理他。 她的手始终紧紧抓着陆封衍的一根手指,哪怕士兵们把陆封衍抬上担架,她也跟着跑,死都不肯松开。 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个人就会真的消失不见。 直升机的轰鸣声在头顶炸响,狂风卷着暴雨,把周围的树木吹得东倒西歪。 担架被抬上了飞机。 林一蔓跌跌撞撞地跟上去,跪坐在担架旁。 陆封衍再次陷入了昏迷,但这一次,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哪怕在昏迷中,那只手也死死地回扣着林一蔓的手腕,力道大得在她手腕上勒出了一圈青紫。 就像是怕她真的跑了,真的去拿他的抚恤金当嫁妆。 直升机拔地而起,向着北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林一蔓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身体的体温一点点回升。 她活下来了。 他也还活着。 但她知道,这一夜的枪声并没有结束。 陆封骁口中那个“不是红蝎”的射手,那个躲在暗处、想要置陆封衍于死地的“自己人”,还藏在这深不见底的黑夜里。 这笔账,还没算完。 林一蔓低下头,脸颊贴在陆封衍冰凉的手背上,眼神逐渐变得锐利且冰冷。 既然你不让我走,既然我留下来了。 那么从今往后,谁想让你死,我就先剖了谁。 不管那是红蝎,还是……陆家的人。 第66章 诚意? 第六十六章 诚意? 直升机穿透黑沉的雨幕,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林一蔓跪坐在担架旁,陆封衍冰冷的手指仍缠绕在她的手腕上。他陷入深层昏迷,呼吸沉重而微弱。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但眼神清醒。 抵达军区总医院,手术室的门在他们面前打开又合上。林一蔓被拦在门外。她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扇门,直到陆封骁过来,将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重新披回她身上。 “去休息。”陆封骁说,语气难得平缓。 林一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结果,一个确切的信号,证明他活了下来。她不信别人的口头保证,只信自己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的灯光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她的衣服湿透又被体温烘干,僵硬地贴在身上。直到几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红灯熄灭,一名主刀医生疲惫地走出来。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医生说,目光落在林一蔓身上,“林主任的野外急救争取了宝贵时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林一蔓的心脏,在这一刻才终于有了落地感。她只是对医生点了点头,然后示意要去看他。 ICU病房内,陆封衍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线,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嘶嘶声。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胸膛有了明显的起伏。他陷入了药物诱导的深度睡眠。林一蔓走到床边,看着他。他的左手依然被固定着,但右手,却摊开在她曾紧握的地方。她俯身,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他的掌心,带着一层薄茧,此时没有温度,也没有力气。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疲惫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男人,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陆封衍醒了。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一片迷茫。目光在陌生而刺眼的白色病房里逡巡,最终,停留在床边,那个将头靠在床沿、疲惫地睡去的女人身上。 她身上的军用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了内里被血迹和泥土沾染的衬衫。她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脸颊旁,显得异常脆弱。 他的眼神逐渐聚焦,疲惫和痛楚瞬间被驱散。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许久。那是他曾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面孔,如今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与坚韧。 他想动。 他想伸出手,想触碰她,确认她不是幻觉,确认她真的平安无事。但他喉咙里的呼吸管,胸口的巨大创痛,以及左手还未完全恢复的力量,让他无法做出任何大幅度的动作。 他只能用右手。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极其缓慢地,微弱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无法被察觉。 但林一蔓,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直接对上了他那双深沉的,此刻却充满了劫后余生庆幸的眼。隔着透明的呼吸机面罩,无需言语。所有的后怕、所有的煎熬、所有的依赖,都在这一刻,被这对视的目光,传递得淋漓尽致。 陆封衍的指尖再次颤了一下,他想抬起来,却带着某种挣扎的无力。 林一蔓没有犹豫。 她将自己的手从他身下抽了出来,然后,主动伸出指尖,轻轻勾住了他那根微弱颤动的食指。 她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陆封衍的瞳孔深处,涌起一丝细微的波澜。他握住了她,力道很轻,但透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虔诚。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林一蔓凑近了一点。 “你现在不能说话。”她用极低的,沙哑的声音提醒他,“我在这。” 他听懂了。 他只是用尽全力,再次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然后,闭上了眼睛。不是重新陷入昏迷,而是一种极度放松后的沉眠。他知道,她在这里,她不会离开。这就够了。 林一蔓感受到他手中逐渐安稳的力道,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了下来。她疲惫地将头靠回床沿,抓着他的手,闭上眼睛。她需要休息,漫长的雨夜,濒死的绝境,让她透支了所有力气。 她沉沉睡去,病房里只有呼吸机规律的嗡鸣。 大约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陆封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沉睡的两人,看向窗外逐渐泛白的天际。 不一会儿,又有一个身着军装的副官,手持一个公文包,匆匆走了过来。 “陆参谋长,陆老首长派我过来慰问陆队。”副官说着,看了一眼陆封骁,又压低了声音,“另外,陆老首长有份文件,点名让林主任看。” 陆封骁抬手,示意副官将文件递给他。他接过公文包,目光扫过病床上交握的双手,脸上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他轻轻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份加密文件,封面赫然印着几个大字—— 绝密:西山行动报告 “这算,陆老首长的诚意?”他低声自语,声音极轻,又带着一丝讽刺。 他的视线从文件中移开,落在了林一蔓苍白疲惫的侧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