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当爹卷科举,姐姐武力镇朝野》 第1章 张家姐弟 “呜呜呜······就差那么两颗星我就可以到荣耀了啊,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还有ONE PIECE,呜呜呜······我还没有看到路飞的成为海贼王呢, 呜呜呜······我的影帝梦,怎么才开个头就断了呢,在张则天手底下熬了那么多年,通知书都没摸一下, 班长还欠我一顿米其林三星级的大餐呢,没了,这下全没了~ 还一下子给我干古代来了,还让我一个花季少男喜当爹,呜呜呜······” 好吵啊—— 张知书费力的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布满了蛛丝的木质房梁,还有窗外若有似无,一阵阵犹如魔音入耳的哭诉。 还来不及思考其他,脑海里就突然挤进一段段陌生宛如电影片段般的画面。 张知书面无表情的消化完那些陌生记忆,听着耳边熟悉的腔调。 内心如同遭遇了EF5级龙卷风般满目疮痍,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会吧?不能吧?! 老天爷,你说穿了也就穿了吧,怎么还给她这样艰难的考验! 一想到她现在的身份,张知书恨不得冲出门去再重新落一次水,说不定还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回到原来的世界。 张知书闭着眼睛,想要就这么睡死过去算了,但是窗外的人没打算放过她,丝毫没有感受到想死的心情,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嘀嘀咕咕念得她头疼。 啧,真是没完没了了。 “小黄,别嚎了。” 沙哑犹如被砾石摩擦过的声音吓了她自己一跳,接着便是无法克制的阵阵咳声。 屋外哭声秒停,下一秒就冲进一个身穿布衣长衫,披头散发的男子。 张知节站在门边不可置信的看着躺在木板床上豆苗菜似的干瘦小丫头,沉默了许久颤抖着声音发问,“姐?” 张知书手肘撑住冷硬的木板床,直起身子,好不容易才忍住的咳意又涌上喉间,低声轻咳起来。 即使心中还在惊疑不定,张知节还是条件反射般立刻从房内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碗水递给床上的女孩,接着又退后几步,小心翼翼的打量对方。 张知书少量多次的抿完碗里的水,觉得喉咙刺痛减轻不少才再次开口。 “除了我,谁还会叫你小黄。” “你,我······” 张知节指了指床上的“姐姐”,又指了指自己,手指不自觉的开始掐自己的脸,即使他刚才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这样掐了好多次了。 疼痛依旧告诉自己这真不是梦。 “我是你爹······啊!” 一只小破草鞋准确的扔到了张知节的脸上。 张知书面无表情,“我是你爹。” 张知节诺诺不敢言语,半晌才别过脸转移话题问道,“咱们这是穿越了?” “显而易见的问题就不要再问了。”张知书把手里的茶碗递给他,接着用下巴点了点窗边的梳妆台,“去,把那桌上的铜镜拿给我。” 张知书接过张知节双手递过来的镜子,细细打量着镜中女孩的样貌。 这铜镜怕是许久未打磨了,张知书只能勉强看清镜中的女孩约莫五六岁,因为生病卧床的缘故并没有束发,枯黄毛躁的长发及肩,没多少肉的脸上却有着精致的五官。 眉形不粗不细,杏眼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鼻子小巧精致,虽还未长开,却可以估见未来出众的相貌。 张知书朝镜中的女孩微微一笑,左边腮帮子陷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深知张知书性格的张知节讨好的说:“姐,你放心吧,这丫头和你原来的样子有着五六成相似,以后肯定是美人。” 张知书放下铜镜,却没有张知节想象中的高兴。 美貌对现在的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刚才醒来的时候也照过镜子了,嘿,还真别说,我这个身子虽然快三十了,长得还真不错,若是在现代娱乐圈,出道就能混个男二男三当当了吧,可惜了我好不容易······” 伴随着张知节的碎碎念,张知书的思绪不知觉的飘远了,想到了他们原本的生活。 她和张知节原本是21世纪一对普通的姐弟,勉强称得上是相依为命。 在她六岁的时候,爸妈突然告诉她自己再次怀孕了,这个孩子是计划之外的事情,因为曾经许诺过只会有她一个宝贝女儿,所以征询她的意见,是否想要弟弟妹妹。 张知书觉得自己一个人在“小区老大”的战斗中太势单力薄,迫切需要外援,于是决定接纳妈妈肚子里的弟弟妹妹,关键是这个肚子里这个小不点得听话。 “若是他不听话怎么办?” “那就打到他听话。” 六岁的张知书握紧自己的小拳头,刚上了一年武术苗苗班的她对自己非常自信。 而之后的她也践行了这一诺言,在家在外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张家弟弟张知节,在自家姐姐张知书面前老实的像一只鹌鹑。 张知节从懂事开始就知道,这个家最不能得罪的不是爸妈,而是姐姐,她是真的下“死手”啊。 若是姐姐真的生气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跪滑认错,千万不要狡辩反抗,而且爸妈也绝对不会帮他的,不给姐姐递棍子就是对他最大的爱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8岁的张知书考上理想大学,马上就要离家读书了,正当张知节准备迎接渴望已久的自由的时候,突发变故。 张家父母因为交通意外双双丧生。 张知书作为家里唯一的成年人,当起了张家的大家长。 张家父母生前做了一点小生意,买了几处房产,又给家人和自己都投保了意外险和立了遗嘱,所以留给他们姐弟一笔不菲的保险金和遗产,所以还在上学的姐弟俩即使已经失去了父母,也不必为生活发愁。 处理完父母的丧事,张知书继续外出读书,张知节则被寄养到了大伯家。 不知是父母的突然离世打击过大,张知书作为一个成年人可以勉强冷静的处理好父母的后事和自己的情绪后继续外出求学,但是当时年仅12岁的张知节突然没了父母,身边又没亲姐的管束开始“误入歧途”。 直到张知书大学寒假回来,才发现原本还算乖巧的弟弟变成了一个黄毛,逃学打架已经是家常便饭。 第2章 黄毛小狗 而收了钱主动要求照顾弟弟的亲大伯却隐瞒不报,原本父母买给弟弟的名牌球鞋也到了堂弟的脚上。 面对张知书的质问,还理直气壮的表示不缺他吃喝,已经是尽责了。 “你有本事就把这小子带走,和你爸妈一样心眼多,还立遗嘱,就是不相信我们!” 平日里张家父母对大伯家就多加照顾,但是人心总是不足的,在张家父母出事的第一时间,他们就连夜咨询律师。 张知书的爷奶和外公外婆早几年就已经离世,张家父母的遗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便是张家姐弟。 张知书已满18岁,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可以独立继承并支配属于自己的遗产份额。 然而,张知节尚未成年,大伯一家便盯上了这一点,如果能成为张知节的监护人,就能以“代为管理”之名,实际控制他的财产。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张家父母早已立下公证遗嘱,不仅明确所有遗产由姐弟俩继承,还指定成年后的张知书作为张知节的法定监护人。 如此一来,张知书不仅能自主支配自己的份额,还能依法管理弟弟名下的财产,彻底断绝了大伯一家的算计。 谋夺弟家财产不成的张大伯自然把怒气发泄到了寄养在他家的张知节身上。 他觉得张知书一个刚成年的小丫头,照顾自己都顾不过来,压根就不会管张知节这拖油瓶。 当时的张知节顶着新染的一头黄毛,梗着脖子说着刚学的垃圾话,眼神却如同被抛弃的小狗一般摇摆不定。 被老同学称作“A中霸霸(学霸和校霸)”的张知书一改往日的脾气,竟然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在寒假结束的最后三天,张知书重新来到了大伯家,在黄毛小狗攻击前说了一句,“小黄,别叫,拿上你的行李,跟我走。” 张知书永远都记得自己那傻弟弟听到自己说这话的表情,冷漠-呆滞-怀疑-欣喜-怀疑-兴奋,短短数秒的表情变化,足以纳入北影教材了。 离开大伯家的一个多月里,她卖掉了老家的两套房子,在自己大学的城市买了一套房,借助老同学家里的关系,给自己和弟弟全都办好了落户,甚至连张知节的转校手续都已经完成。 好在张知书大学读书城市虽然是一线城市,落户却没有首都等超一线城市那么严格。 在她老同学家里的帮助下,来来回回花了她一个寒假的时间,终于在开学前完成了一切手续。 张知节收拾行李的时候,大伯伯母一家人闻讯赶来,拦着不让他们离开,听着大伯大伯母从气急败坏的冷嘲热讽到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 她面色平静的听完了这一切,还数次阻止了张知节想要冲上前的动作。 “收拾好了就出去,等我一会。” 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张知节还想说什么,却被张知书以不容反抗的力道,将他和行李箱丢出门外。 砰! 大门在张知节眼前关上,他附耳偷听,生怕自家姐姐吃亏,但是性能优越的防盗门让他只偶尔听到自家大伯无能狂怒的只言片语,虽听不清具体内容。 “走吧。” 十分钟后,门开了。 张知书从容地走出来,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关门前还不忘回头对着门内温声道:“大伯,大伯母,我们就先走了,咱们下次过年见。” 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张知节看到了往常不可一世的大伯捂着胸口倒在伯母怀里,伸着一只手指着他们,却说不出一句话。 肥头大耳的堂弟如同死了亲爹一样嚎啕大哭。 “你怎么他们了。” “只是和他们讲讲道理罢了。” 过了好几年,张知节才从喝醉了的大伯嘴里得知,张知书手里有着大伯写给父母的好几张欠条,大伯在公家单位上班,最看重名声,面对张知书对簿公堂的威胁,自然不敢再多嘴。 而那堂弟,却是结结实实被张知书揍了一顿。 自那以后,每当张知书他们回老家过年,大伯一家全都殷勤的很,生怕张知书又拿出欠条说事。 带着张知节来到新城市的生活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半年时间的荒废学业,让张知节的脑子里如同有十几块橡皮擦同时运作,把之前数年的所学忘了个干干净净。 原先的他虽然不能称得上是学霸,但是成绩也是在年级里名列前茅。 可是现在,不知是真的学不进去,还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新学校刚上了一个月,张知书就成为放学后老师办公室里的常客。 张知书知道这个弟弟是自己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亲人,在他18岁成年之前他就是自己的责任。 但是她也不想成为“扶弟魔”,他们都得为自己的人生负责,那么就不能再像之前一样“惯”着他了。 血脉压制再次开始了,在此关于张知节的血泪就先不一一赘述了。 反正张知书在张知节的心里多了一个外号——“张则天”。 但是他有什么不满,也只敢小声逼逼,土皇帝,霸权主义,一人专政。 张知书也知道这绰号,她就权当夸奖了,反正再过分的他也不敢说,就任由他在私底下嘀咕。 历经六年磨炼,最后的结果就是——张知节收到了北影的录取通知书。 为了庆祝彼此脱离“苦海”,同时躲避某人,张知书在网上分数公布的那一刻,立马就策划了一趟为期半个月的北海之旅。 在出发的前一天,张知节拿着自己偷摸攒下的私房钱又染了一头黄毛。 “旅游前不能打小孩,不然一路上都不开心的。” 张知节捂着脑袋惴惴不安。 但是张知书并没有教训他的想法,她对他的行为感到意外却并不生气。 毕竟张知节已经是个准大学生了,染发嘛,真不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原来他是真的喜欢黄毛造型啊,而不是因为年少叛逆,她觉得自己取得小黄这个绰号真的是叫对了。 张知书就这样带上一只黄毛小狗,踏上了旅程。 前期的旅行还是很快乐的,沙滩,大海,美食,一切都那么美好,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在海钓的游艇上,张知书脚滑落水,张知节救人不成,双双穿越。 从回忆里抽身,张知书面色复杂地看向眼前的傻弟弟。 她的落水是意外,但是这黄毛小狗却是为了救她才······ “姐,你干嘛这样看我?” 张知书别过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有原身的记忆吗?” “好像有,就是有些模糊。” 张知节拧着眉思考。 他现在还是叫张知节,年龄却平白长了几岁,不仅如此,还有一个6岁的女儿。 思及此,他的目光不自主的瞥向床上的“姐姐”。 他以后是不是可以翻身当家做主了? 张知书眯着眼睛回视。 张知节心虚的别开视线。 “你记得什么,咱俩先对一对。” “好好好。” 张知节打了个哆嗦,为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答应。 第3章 你敢答应吗? 现在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平行时空的古代,国号为昭。 昭朝往前数个几百年,先后出现了大袁、大熙朝等统一大朝,维序数百年之久,但是天下之势,合久了就要分,大熙朝之后便是长达数十年的战乱,诸侯割据,分裂成兰,寒,珏等十数个小国。 直到一个名叫夏侯坤的人横空出世,从一个小小的兵卒起步,称王称霸,吞并列国,最后一举统一中原,成立了昭国,立国都为洛都,年号乾安。 现在正是乾安二十五年。 他们目前所在地位于昭国-文州省-文阳府-北亭县城外的一个小村落:三源村。 因为有三条河流贯穿村庄,三源村因此而得名。 天下一统不过二十五年,三源村内的村民一半为本地居民,大多数姓张,一半是为了逃避战乱迁移过来的流民,姓氏杂乱,数年间也正式在三源村安定下来。 而原身是土生土长的三源村人,名字依旧叫张知节,现年二十五岁,鳏夫,妻子和父母都已亡故,同村还有个哥哥张大牛。 张家已经分家,作为次子的原身继承了老宅,而哥哥张大牛则在一年前搬出老宅,在隔壁另起新屋。 兄弟俩不同的名字就能看得出来张家父母对他们俩不同的期望。 据说在原身三岁的时候,张家父母带他去寺庙祈福,庙里的老和尚说原身聪慧过人,若是好好培养日后必定能让张家改换门庭。 喜的张家父母立马多捐了十几文香油钱,可是他们俩回家越想越不对,觉得自己是不是被那老和尚骗了,就是为了那些香油钱。 但是没过几天,他们就听到了老和尚圆寂的消息。 难道,是这高僧泄露了天机,才早早的被老天召了回去。 其实真相是老和尚夜里贪嘴,吃枣被枣核噎死的,当然寺庙对外肯定不能这么说,统一口径是诸德圆满、诸恶寂灭。 原本还有些怀疑的张家父母,立刻对那位高僧话深信不疑,还请村里的老童生给原身改了名,从原来的张大虎改成了张知节。 从此,他们可谓是举全家之力供养原身读书。 从10岁开始,原身踏上开始了科举之路,历经6载,终于在16岁那年吊车尾通过了府试,成为了三源村唯二童生之一。 可是至此之后,原身再也没有上榜。 看着小儿子年纪越来越大,张家父母除了操心原身的学业,也开始担忧他的婚事。 原本还想等原身考中秀才后,娶个读书人的女儿,但是看着小儿子一次次落榜,张家父母不免也有些着急。 也许是小儿子还没开窍呢,若是他那方面开窍了,也许读书这块也能上去? 而且为了原身读书,张家可是已经到了变卖祖产(土地)的地步,若是能找一个有实力的亲家,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可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原身虽是童生,但是榜上成绩是孙山之列,且中了童生后再无寸进,那些同样有着改换门庭念头的大财主可看不上他。 不过倒是有个想要广撒网的地主想要将家中庶女许给原身,可是原身自己却不同意了,他觉得庶女就是妾的女儿,妾就是奴仆,他堂堂一个童生,未来将会紫袍加身,怎能娶奴仆之女为妻呢。 于是张家二老千挑万选,最后选中了邻村一位姑娘刘珠儿。 刘珠儿自小被被刘家送进县城学艺,有着一手的好绣活。 张家父母觉得刘珠儿人品样貌都算出挑,自然也是看重了她的赚钱能力,他们两口子已经为小儿子可以说是掏空了家底,要是他们家小儿子娶了刘珠儿,那儿媳妇就能刺绣继续供自家儿子读书了。 因着刘珠儿能挣钱的缘故,刘家等到了朝廷规定的未婚女子久不出嫁,十九岁要交“晚嫁银”的时候才开始给她相看亲事。 选的亲事自然是出得起高聘礼的人家,完全不管男方秉性如何,甚至还想让她给城中年过五十的地主老爷做妾。 还是刘珠儿她自己看中了原身,并表示自己宁死不为妾,私下给了张家父母自己私藏的钱财当做聘礼,这才嫁进了张家。 刘珠儿看重原身的理由也不难猜,她和张家父母一样,迫切的希望他能考中秀才乃至举人,让她成为别人口中的“夫人”。 可是直到四年前张父因病去世,三年前张母和刘珠儿因意外去世,原身至今二十五岁依旧还是一个童生。 在张家父母双双故去后,张家的大房二房也分了家,原身就带着自己唯一的一个女儿住在父母老宅里,依旧花着分家所得最后一点银子头悬梁锥刺股。 守孝期满,在去年的院试再次落第后,原身便无心读书,整日在家里自怨自艾,半年前更是染上了酒瘾,整日只知道喝酒睡觉,靠着年仅六岁的女儿照顾生活起居。 三日前,他不慎酒醉后失足落河,连累身边的女儿一起落水,两人高烧了两天两夜。 现在,他们两姐弟穿了过来,成为了一对父女。 至于张知书的原身,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出过最远的门就是县城赶集,眼界在这里,她的经历目前真没什么好说的。 “姐,以后咋办?” 张知节坐在床沿,不安的问。 他原来只有18岁,虽然也看过不少网文,也幻想过自己若是穿越了,也干出怎样一番事业,但是这不可思议的事情真发生在他身上,他顿时就脑中一片空白,六神无主了。 好在,他不是一个人。 “既来之则安之,我们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记住,你现在就是三源村的张知节,而我······”张知书沉思片刻,想到原身的名字:张淑。 “以后找个机会,你再给我改回原来的书。” 在三源村,绝大多数女孩儿的名字不是大丫二丫,就是那个花这个花,还有的甚至连名字的都没有,只有大姐儿,二姐儿称呼,张淑这个名字已经的难得的文雅了。 女子不用上族谱,所以村里人大多都喊她shu姐儿,因为村人大多不识字,分不清哪个shu,目前倒也不急着给她改名。 她虽然喜欢自己原本的名字,但是她知道以后不能再叫张知书了,这不符合当下的规矩。 父女姓名同字,不合伦理。 只能退而求其次,日后找个机会改名张书。 张知节见张知书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却怎么都弯不下去,“那你,以后就是我女儿?” 明明刚才还在坐在门外哭嚎自己悲惨命运,现在突然有点跃跃欲试了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张知书笑得温柔,手指关节咔哒咔哒作响。 “行啊,爹。” 弟弟,姐姐叫你这声爹,你敢答应吗? 第4章 第一场戏(上) 就在张知节瑟瑟发抖不知如何回答时,门外院中突然传来一些动静,有人进来了。 张知节蹑手蹑脚的走到窗前,屏息透过窗缝向外看去。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张书小声的询问:“是谁?” “是张大牛。” 一个魁梧的身影在院中左右观察,粗布短打上还沾着泥土,手里挎着个竹编的篮子,似乎在侧耳倾听屋里的动静,然后直直穿过院子走进堂屋。 张书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窗前,只穿着一只鞋,单脚站立,正踮着脚尖向外看去。 “咋办?” 张知节手指揉捏衣角,有些不安,声音带着着颤意。 “稳住!” 张书低声提醒。 这还没开始见人呢,自己就先慌了怎么行。 再说,张大牛在她印象里算是最好应付的一个人了。 若是在他面前都露了馅,他们姐弟俩在这古代也不用混了,趁早上吊了完事。 “姐,他是原身的大哥,看着原身长大的,要是露馅了······” “你有原身的记忆,怕什么,而且你可是准北影表演系的学生,演戏可是你的特长。” “可是演戏有NG的机会,现在可没有。” 见张知节还是一脸紧张的样子,张书熟练的拿出老办法:“你现在可是我们老张家当家做主的人,姐以后可靠你了,千万稳住!” 我,我是当家做主的人了? 姐以后要靠我!? 哈哈哈哈,对啊,我姐变成了一个六岁的丫头,长得还没有我腰高,半点靠不住的。 我现在可是这家里唯一一个成年男人,哈哈哈! “嘶~” 张知节揉了揉被掐得发疼的手臂,嘴角抽了抽。 这手劲儿,哪像个六岁小丫头? “姐,你下手也太狠了......” 他小声嘟囔,却在对方眯起眼睛的瞬间噤声。 得,就算身体缩水成小豆丁,姐姐骨子里还是那个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的狠角色。 切,还说什么当家做主,掐他还是不留情,姐姐就是爱哄人玩。 张知节委屈瘪嘴。 算了,现在关键是门外的人。 不就是演个目中无人的书呆子吗?他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张知节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闪过原身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见他呼吸平稳,面色平静,张书明白,他是进入状态了,便不再打扰他。 单脚跳着捡起刚才被当做武器鞋子穿好,又拿起桌上的一节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青灰色发带,对着铜镜利落的给自己扎了一个麻花辫。 最后深吸一口气,率先推门出去。 刚跨进堂屋,一股药味混合着粮食的香气扑面而来,张书下意识就握紧小手。 别看她刚才和张知节说的煞有其事,自己也是没底,她不是表演的专科生,好在原身年纪还小,更容易蒙混过关。 一抬眼,正对上张大牛的视线,沙哑着嗓子喊道:“大、大伯。” “书姐儿,你醒啦?” 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深深的沟壑。 “你昨夜烧的可厉害了,现下还哪里难受吗?要是哪里难受可千万要和大伯说,别忍着,这两日你和你爹反反复复的发热,可把我吓得够呛,要是你们真的出事了,以后我下了地下可哪有脸去见爹娘。” “我好多了,多谢大伯关心。” 张书低声应着,同时开始不留痕迹的打量自己这便宜大伯。 因为长年累月的在地里干活,张大牛是典型的农家汉子长相,浓眉大眼,肤色黢黑,身材高大结实,高高挽起的袖口和小腿尽是结实的肌肉。 和肤白清俊的张知节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风格,难怪外人第一次瞧见这两兄弟都要怀疑一下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但是细看之下,张大牛和原身张知节五官还是有着三分相似的。 “你快坐,这是你伯娘给你们熬的药和粥,这药马大夫特地嘱咐了,要在饭前喝的,你可别怕苦,都说良药苦口,咱们先把药喝了,再喝粥好吗?” 听着张大牛哄小孩一般的语气,张书表现得很是懂事,点头说好。 待张书坐好,张大牛小心望了一眼主屋,忐忑的小声询问:“你爹醒了吗?” “他······” 咯吱—— 堂屋内的二人同时听到了老旧的房门被推开的声响,循声向外望去的两人齐齐愣住。 张知节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正缓步向堂屋走来,原本披散的头发已经被一条青色的发带高高的束起,露出清俊的五官。 薄唇抿成一道冷淡的直线,神色清冷,眉目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 他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低低咳嗽了两声,指节修长苍白,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待气息平稳后,方才将手背到身后,这个动作让他本就挺拔的身姿更显清傲。 “大哥。” 一声冷淡的问好,让屋内两人瞬间回神。 张大牛疑惑挠头,咋回事,怎么感觉弟弟今日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知道自己的弟弟长得好,怎么今日格外的出众呢。 张书在张大牛背后,默默竖起来一个拇指,嘴里无声吐出两个字。 牛逼。 眼角接收到姐姐无声的夸奖,张知节心中窃喜,面上却神色不变。 他几步走进堂屋,连眼神都没多给张大牛一个,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原身就是这样,清高、倨傲,对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庄稼汉大哥向来爱搭不理。 “醒了,身子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回过神来的张大牛连声发问,又在张知节冷淡的视线中闭上了嘴。 “我好多了,多谢大哥关心。” “好好好,好了就好。” 一向话多的张大牛,竟然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一时语塞,视线瞥向桌上的两个陶罐,才似重新找回舌头一般开口:“二郎,你嫂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心还是软的,这不,亲自看着炉火熬好了药,就让我赶紧给你们带来了,我是一点都不敢耽搁的给你们送来,你们赶紧趁热喝了吧,去拿两个碗来,算了,我还是我去吧,你们坐下别动啊······” 话音未落,张大牛就一溜烟的跑了出去,不一会,灶房内就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张知节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转头冲着张书做了好几个鬼脸,表达自己受惊的心情。 那几息的沉默,让他冷汗都出来了。 他还以为说错什么话了,哪里露出了马脚引得原身大哥怀疑。 这张大牛明明就是个话痨嘛,刚才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可吓死他了。 张书无语的看着他夸张的表情,觉得刚才被那个冷峻书生唬住的自己像个白痴。 她有一瞬间都以为原身又魂归本体了。 第5章 第一场戏(下) 张大牛从厨房里拿了两个碗进来的前一秒,张知节又进入了表演状态,冷淡着看张大牛来回忙活。 瞧见张知节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来回轻敲着,张大牛连忙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就怕弟弟嫌他粗笨。 药罐里的药汁被倒入碗中,浓重的药味在空气中蔓延。 “这可是马大夫开的药,花了十五个铜板呢,把你嫂子心疼的啊,哎!瞧我,说这个干啥,不说了,咱不提这个,最重要的是这药管用,你们喝了两天现下不就能起床了吧,这马大夫的医术还是没话说的······” 张大牛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将两个大碗推到他们身前,“这药······你们怎么不喝,是不是怕苦,这良药苦口啊,还是怕烫,我都摸过了,已经不烫了,赶紧喝了吧,趁热喝药效才好呢。” 张书看着桌上用粗瓷大碗装着的褐色的药汁,摸了一下还有些胀痛的额头。 自己这个身子太虚弱了,一场落水高烧了两天一夜,这药不得不喝。 “谢谢大伯。” 迅速做好一番心理建设后,张书拿起桌上药碗一饮而尽,喝完最后一口就连忙捂住嘴巴,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吐了出来。 这味道,真是一言难尽,比她以前上火的时候喝的广东凉茶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张书豪饮,张知节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的,捧起药碗仰头干了,喉间翻涌的苦味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用了平生最大的克制力才没有干呕出声。 “应该不苦了吧,这药都煎了三回了,味道淡了许多才是,你们今日觉得身子如何了,要是再不好,恐怕还得找马大夫看看。” 庄稼人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都是不去找大夫的,拿了大夫开的药,哪里只能熬一回就倒掉呢,总要多熬几次,彻底煎出药效才是。 “不必再去劳烦马大夫,我感觉已经好多了,多谢大哥。” “我也感觉好多了。” 听到张大牛说要再看大夫的话,张知节连忙拒绝。 一旁的张书也连连点头,虽然没说话,但微微发白的脸色还是暴露了她对这药汁的抗拒。 这都是煎过三回的药汁,真不知原汁原味的汤药是如何的销魂。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肯定要好好保重身体,绝对不能生病! 生病事小,喝药事大! 见张知节拒绝,张大牛也是松了一口气,毕竟这药也不便宜。 十五文钱一副呢,都够买四斤糙米了。 为了这药钱,他已经忍受自家媳妇好几天的白眼了。 张大牛拿起桌上的两个碗走到院子里,用院中水缸中的水冲了冲碗底的残留,很快又重新回到堂屋,捧起另外一个瓦罐,倒出金黄的黍米粥。 香糯的米香一下子就充斥了小小的堂屋,张书和张知节不自觉的吞咽了一大口口水,闻到食物的香气,他们才感觉到腹部原来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了。 “赶紧吃吧,这是你嫂子特地给你们煮的,就是吧,这,这,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就······” 张大牛难得语塞,准备迎接弟弟的冷言冷语。 他家娘子总说,他对外人都还算正常,但是面对自己的弟弟,仿佛就完全没了脾气,成了个软骨头。 总是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哪次得了好脸色,可他每次转头就忘,下次继续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可他也没办法啊,他比张知节年长五岁,谨记父母长兄如父的嘱托,早已经习惯了凡事都让着弟弟。 哎,原来的张知节本也是个懂事的孩子,成天跟在他屁股后头喊哥哥。 可是考中童生得到的希望,早在院试中的一次次落榜,父母的一次次失望里消失,让张知节也走进了死胡同。 张书已经开吃,稠厚的米粥迅速抚平了胃部的抗议,冲淡了嘴里的苦意,而张知节看着面前老实的庄稼汉,突然说不出原身那些刺人的话,只是故作冷淡的说了一句:“我们已经分家了,大哥顾着自己就好。” “怎么还在说气话,分家了我就不是你大哥了,就是,眼下我家也的确困难,家里还有三个小的,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明明在父母离世的时候,答应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唯一的弟弟的,但是,现在的他的确是有心无力了。 兄弟两早就分家了,伙食自然也分开,这一罐黍米粥还是他求了自家媳妇好久,让她看在弟弟生病的份上,再搭一把手。 为了弟弟侄女这两天的伙食,他的后腰现在可还是青着呢。 他家里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现在就那么几亩地,刚够自家人吃喝。 而且大儿子再过几年也要议亲了,眼下正是存钱的时候,媳妇说得对,他不能只顾弟弟不顾媳妇儿女啊。 但是,他实在是有愧爹娘的嘱托。 趁着张大牛羞愧低头的时候,张知节趁机扒了好几勺粟米粥,胃部隐隐的抽痛缓和了不少。 “不是气话,你顾好自己便是,不要管我。” “我怎么能不管你呢,我答应了爹娘要好好照顾你的,这几日可吓坏我了,你怎么就突然落水了,还烧的那么厉害,马大夫都说,今日要是再不退烧,都要让我给你准备棺材板子了,还好你今日醒了······” 在张大牛的絮絮叨叨间,张知节和张书一齐放下勺子,又同时摸了摸肚子,表示自己没吃饱 “······你们怎么就突然落水了,都是喝酒招来的祸事,日后可不能再胡乱喝酒了,我,我也是为你好。” 张大牛发现张知节眉头轻拧,似有些不耐烦的看着他,他的话音不知不觉的变小了。 见张大牛如此知趣,张知节心中满意。 他的确是故意表现出不耐的。 因为现在药也喝了,粥吃了,他要和姐姐再商量商量之后的事情,还是赶紧把他打发走吧。 “我知道了,以后不再饮酒就是。” 所以,大哥你就赶紧走吧。 之前酗酒的是原身,他可是21世纪的五好青年,到成年之前都是滴酒未沾的。 “好好好,你能这样想最好,爹娘在地下也会安心的。” 想着今日弟弟是难得的“善解人意”,张大牛想到妻子交代的任务,犹豫半晌,硬着头皮继续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自然是要继续读书的。” “什么!?” 第6章 她脏了! 张大牛有些疑惑,他刚才好像看到弟弟震惊的表情,但是一眨眼又变成了倨傲淡定的模样,是他看错了吧? “二郎,你还要继续读吗?” “我觉得······” “他说,他想要继续读书,毕竟已经寒窗苦读十来年了,现在说放弃还是不甘心。” 张知节才开了个头,张书出声便打断了他。 在张大牛看不见的桌子底下,一双小手轻轻掐住张知节大腿最柔软的内侧。 张知节连忙无声的轻拍那双无情的小手,用眼神表示自己绝不多嘴后,张书才放开那块嫩肉。 “可是二郎,你都考了那么多回了,怎么还没死心。” “大伯,爷奶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爹考中秀才乃至举人,为咱家改换门庭,我爹孝顺,他不可能放弃科举的。” “二郎,科举就不是我们这种人能走出来的路,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咱家哪还有余力供你科考啊?” 张大牛自然认为张书的回答是她爹之前的授意,完全不知道张知节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 他原先以为张知节去年落榜后的种种行为是心灰意冷放弃科举的表现,所以他这次来,就是为了劝他务实一点,媳妇说得对,他们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做什么当官的梦呢,还不如将家里那些书都卖了,也能值几十两。 然后拿钱将爹娘为了弟弟读书卖掉的田地赎回来,他们夫妻俩搭把手,再想办法给他重新娶一个媳妇,生个儿子,这样他的后半辈子才算有了依靠。 要是张知节实在不想下地干活,他毕竟也读了二十几年的书,进城找份账房的工作应该也不难吧。 总不能要年仅六岁的侄女,还有已经分家的大哥大嫂一直为他擦屁股吧。 但是没想到他病了一场,竟然又有了科举的想法。 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再供他再考一次了。 张知节别过脸,紧抿双唇,似是执意如此不肯妥协,但是在心里疯狂点头同意,希望这便宜大哥再多说点。 “大伯您放心,考试的费用我们自己想办法,不会让您出钱。” “你们哪来的钱啊,这药钱都是我们付的,不是,这不是钱不钱的事,你都考了那么多次了,也该放弃了,爹娘在地下肯定也会理解的,你还要继续考下去,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而且你们哪来的钱。” 这么多年下来,张大牛对考试的费用也有了数,单单一场考试,不算去府城的路费,各种费用加在一起就要二两银子。 这都够村里的普通一家三口半年的花费了。 虽然知道弟媳生前能干,父母临终前也肯定给弟弟留了钱,但是张知节早已从县里的书院退了学,这一年只顾吃酒玩乐,家中是没有半点进项的,他手里肯定是不剩多少了。 这一年以来他劝过他多少次自己都数不清了,但是每次都被弟弟以分家了就是两家人为由赶了出去。 而且距离最近一次院试只剩小半年,这半年张知节若还是要读书应考,那这半年他们父女俩靠什么吃喝。 他急的在屋子里来回打转。 “大伯放心,我爹说了,就考最后一回,若是这次再不中,就再也不考了,他以后就听您的,踏实干活,挣钱养家,再不提科举一事。” 张大牛脚步一顿,“当真?” “千真万确,他指天发誓了,对吧?” 张书一脸天真的扭头问身侧正襟危坐的人。 “嗯。” 张知节面无表情的回答。 张大牛皱眉沉思,张知节可是从来没有说过最后一次的话,不过以往他也从来不和自己说科考的事情,也不曾对他承诺什么。 要不就信他一次? 再考不过,总该心死了吧。 “那,那成吧。” 耳根子软的张大牛立即又觉得,若真是最后一次,也不是不行。 他对张知节考中其实不抱希望,只是希望他能信守诺言,最后一次考学,不中就放弃。 “反正我也劝不住你,你要考我还硬拦着你不去吗,要是我真的这样做,爹娘晚上就要爬我床头了,说我不孝顺,我可怕得很,就是你嫂子,哎,算了,我再回去和她好好说说,毕竟你要考学也是上进,我······” 见张大牛这么轻易就妥协了,张知节的心也死了。 咯吱—— 虚掩着的大门被推开,小心翼翼的探出了一个人影,堂屋三人的目光齐齐望去。 张书在记忆里翻找,认出来人正是张大牛的大儿子,她的大堂哥张博文,小名铁头,从那黢黑的面庞中,轻易就可以看出和他爹极为相似的五官。 成为众人视线焦点的铁头不自在的拧着衣角,红着脸喊了一声:“爹,娘喊你回家吃饭。” 说完便噌的一下消失在门后。 张书内心腹议,这大堂哥,还真是如记忆里一般内向啊。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张大牛在铁头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开始收拾起桌上的陶罐放入竹篮,还手脚麻利的将桌上的两个碗清洗干净放回灶房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张书招呼道:“书姐儿,你送送我吧。” 张书愣了一下。 张大牛的家就在老宅隔壁,这么点路也要送吗? 转念想到现在是礼教森严的古代,她还是起身陪着张大牛走到了家门口。 可张大牛走出张家大门后却停住了脚步,迅速合上了张家大门,又伸着脑袋往自家门前瞅,见四下无人,连忙把张书拉到一边,低声说,“嘘~” 张书紧握自己刚才条件反射就要出拳的手,心中默念,这是在古代,这是你大伯,现在打了他你就完了。 他可不是原来那个大伯,打了也就打了。 张大牛丝毫不知道刚才因为自己冒失的举动险些被揍,自顾自地弯下身子,抬起右脚脚跟,右手在鞋子里掏了一会。 “来,伸手。” 意识到张大牛在干什么的张书,脸色大变的拒绝,“不用了,不用了大伯。” “嗨!你和大伯客气什么,快伸手!” 张书觉得自己再不伸手,张大牛就要把手里的东西往她怀里塞了,连忙颤抖的伸出了不常用的左手。 叮叮当当~ 五枚还温热的铜板落入张书的小手里。 张书不敢想这温度是张大牛手心的温度,还是······ “这是我的私房钱,可千万别告诉你伯娘,要是被她知道我就完了,她可是屠户家出生的娘子,我可打不过她。也别告诉你爹,他虽说要戒酒,可我还是不放心,要是他拿了这钱再去喝酒可咋整,大伯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乱花钱,这五文钱你拿着应急,可千万别让你爹给拿走了,我······” 张书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她现在的注意力全部都在自己的左手上。 她脏了,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她就脏了。 这该死的世界,怎么还没有毁灭。 “······我先走了,记住大伯说的话。” 张大牛离开了,原地只留下已经灵魂出窍的女孩。 第7章 死亡的真相 张知节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双目无神的望着院中用力搓洗自己手心的女孩。 “姐,我真的要考科举吗?” 他好不容易熬过了中考,熬过了高考,考上了大学,眼见就要迈入姐姐说的自由而快乐的大学生活。 却因一场意外来到这个朝代,好不容易接受自己暴涨的年龄和喜当爹的事实。 怎么一下子就说要让他考科举啊。 这古代的科举可不是现代,中考高考,考的是什么成绩就上什么学校。 现在可是要通过一场场的考试往上走,考过了就更进一步,考不过就是什么都没有。 十年寒窗苦读只是一个形容词,原身不就是苦读十几载依旧是童生吗。 现在可多的是头发花白还在科考的读书人,他不想变成那样。 他姐果然不是人,穿越了还要折磨他。 张书洗了足足十分钟的手掌,才勉强满意,望向坐在门槛上仿佛失去所有希望却又怀抱最后一丝机会发问的人,理所当然道:“当然,你必须考。” “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啊!?” 张知节手脚并用在地上扑腾,他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激烈的反抗动作,让他原本就不算牢固的头发松散下来,身上的长衫也沾上了黄土。 此时,披头散发,满地撒泼的他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若是有旁人看到他的模样,恐怕张二郎读书读疯了的消息眨眼间就会传遍三源村。 但是张知节现在已经来不及考虑这些了。 他读书已经读够了! 他不想再读了! 天知道那六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闭嘴!” 张书朝隔壁看了一眼,张知节委屈的收声。 等等?! 她说,他就考最后一次,若是考不中就不再考了。 那他······ 仿佛知道他内心想法的张书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冰雪消融,笑得温柔,这却是张知节最害怕的表情。 她走到张知节身边坐下,仿佛没看到他猛地打的一个哆嗦。 “小黄,你听姐和你说。” “你说姐,我听着呢。” 黄毛小狗手脚并拢,乖巧坐好。 “你应该知道,士农工商这四个字吧,原身只是个童生,万万称不上“士”,所以我们现在只是农民,农民嘛,说得好听,在士农工商中排在第二位,但是实际生活的远远不如最末等的‘商’。” “那我们可以经商啊,我们可以卖肥皂,卖玻璃,我会啊,我们可以做有钱人啊。” 张知节迫不及待的打断张书的话,他觉得自己又可以了,做个大商人,那不是很好吗? 他可以当昭朝的沈万三啊。 “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不说你一个只知道死读书的读书人突然转变态度经商,别人会怎么看,就说你一个小小的童生,想要成为你口中的大商人,势必要和其他同行对上,你敢和那些经营了数百年的世家虎嘴夺食?你有几条命和他们对着干?” “我们可以合作啊。” “他们凭什么和你合作,知道了你的本事,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和原身的亲人控制起来,逼你拿出更多的本事,甚至逼你为奴,这样不就能不费一点功夫,得到一个生钱机器了吗。” 张知节低下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他是想的简单了。 “那,那我也不想读书。” “成啊,我也不逼你。” 张知节还来不及露出惊喜的表情,就听张书接着道:“你就下地去吧,去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老老实实的下地干活,偏居一隅永不出头。” “我可以去城里当账房。” 这话是张大牛曾经对原身提议的,但是原身当时听到这话,立刻脸色大变的把张大牛赶了出去,他今生唯一的理想就是靠科举出人头地,张大牛的提议在原身看来就是有辱斯文。 但是那是原身的想法,他张知节可以去当账房的,他知道自己受不了下地的苦,但是坐着打算盘啥的学一学不就会了吗。 “你能对着东家点头哈腰吗?你能忍受东家时不时的查账和怀疑吗?在这古代当账房,可不是现代的会计,你就是东家雇佣的半个奴仆,只比一般的店小二有些脸面罢了,你确定你能干得下去?” “这,这个,那就一定要科举吗?读书好累的啊。” 深知自己本性的张知节立马就放弃了当账房的想法,别看他在张书面前唯唯诺诺,在外人眼里就是大少爷脾气。 可是他是真的不喜欢读书。 虽然他最后还是收到了重点大学的通知书,但是其中的痛苦不能与外人道也,那是他苦读六年终于握在手里的胡萝卜,是他血泪凝聚而成的解放令啊。 张书深深叹了一口气,这让张知节有些不安,他好像从来没看过自家姐姐这副为难的样子。 “知节。” 短短两个字让张知节如临大敌,太久没听到张书这么正儿八经的叫他的名字。 “谢谢你当初跳下海救我。” 张知节彻底愣住了。 “原身张知节不是失足落水的。” “!!!” 原身喝多了,所以张知节没有那段记忆,但是张书记得清清楚楚,他们父女两是被人推下河的。 那人便是曾经想要纳刘珠儿为妾的黄员外家的仆人,张淑曾在赶集的时候见过他和张地主说话,因为那个仆人脸上有个大痦子,所以就记住了他的脸。 那天张淑外出寻找晚归的父亲,亲眼瞧见了那个长着大痦子的男人从背后把她已经喝得醉醺醺的父亲推入水中。 她吓得惊叫出声,理所当然的被发现了,于是她也被那人扛着扔入了水中。 他们获救后,刚醒过来的张淑就看到大痦子在围观的人群里盯着她冷笑。 他一点都不害怕,他身后是财大气粗的黄员外,而他们父女俩只是无权无势的小人物罢了,即使张知节是童生又如何,考不中秀才就是白身。 即使去告状,谁会听信一个六岁孩童的话,而且无凭无据的,黄员外自然能轻松搞定。 张书怀疑张淑的高烧不退直至最后殒命,除了落水着凉外,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受到了惊吓。 “竟然是这样······这古代真的太可怕了······” 张书把张知节的脸掰过来面向自己,直视他的眼睛,用从来没有过的严肃口吻说道,“我们已经死过一回了,你还想那么早就再次面临死亡吗?你必须要读书科举,你要一步步的成为人上人,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掌握自己的命,实现真正的阶级跨越,而不是成为别人口中的蝼蚁。” 张书见自家弟弟的眼神从迷茫-恐惧-纠结直到最后的坚定。 “我知道了,姐,我会好好读。” 张书笑着摸着他的脑袋,用最温柔的声音道:“好宝,好小黄,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姐姐可以依靠你!” “嗯!姐你就放心吧,我也算是重点大学的准大学生,这小小科举还不是手拿把掐。” “那是,你可是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杀出来的,只是科举,最多几十万人竞争,这取中的比例可比高考高多了。” “对啊,这比例可不是高多了吗?” “而且你都读了那么多年书了,又不是毫无基础,科举不就是读一读,背一背嘛,语文、历史、政治、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嘛~稍微加把劲,肯定能考中。” “对对对······” 第8章 张家 安抚好张知节后,张书便打算好好探索一下他们两人未来要生活一段时间的农家小院。 张家老宅是典型的农家小院,主体由黄土和稻草、松木构成,前院内摆着一口大水缸,还有一株二十多年的老桂树,是张家父母在原身张知节三岁的时候栽种的,代表了对他蟾宫折桂的殷切盼望。 屋檐下堆着小小的柴垛,那是张大牛从自家的柴垛里偷渡过来的。 张书两人谁都不愿意靠近后院角落里的小小茅草房,离得几米远,他们都能闻见里面散发出来的异味。 一想到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都将在那个地方解决人生大事,两人都很想去死一死。 除了那个茅草房,后院还有一口井和一片菜地,因为近一年都是张大姐儿一个小女孩在打理,因此菜地里只有几株看着就营养不良的青菜。 单说那口井就胜过村内不少人家了,可见张家也是富裕过的。 只可惜原身读书费钱,张家现在也只是面上光鲜,内里早就已经是村里生活最穷苦的人家之一。 张家共有六间大屋子一间小屋子,分为主屋,堂屋、两个次间、厨房、书房还有一个小的杂物间。 原先和张家二老以及张家大房同住的时候,屋子紧巴巴的。 但是现在已经分家,张知节住在主屋,张书睡在次间,只有他们两人,住的很是宽敞。 张知节的主屋坐北朝南,屋内衣柜、衣桁、藤箱、梳妆台、方桌家具一应俱全,样式还颇为精致。 薄厚各种长衫挂满衣柜,床上的被子也是半新,没有一个补丁。 反而张书的次间,也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睁眼的地方,一张木板床上连枕头都没有,一床打着补丁的被子,虽然衣柜,方桌,梳妆台也是有的,但是一看就是村里的木匠打的,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衣柜里也只有一套已经洗的满是疙瘩的棉衣,还有两件换洗的薄衫。 按照张书的记忆,这些简易的家具原本是张家父母所住的主屋里的,张知节在一年前搬进主屋,把自己的家具带了过去。 见了两间对比鲜明的卧室,张书抱胸笑道:“你还挺会享受的。” 这话惊得张知节一激灵,连忙凭借记忆,从衣柜内部扒拉出一个巴掌大小木盒,双手捧着递给张书,讨好的笑道:“姐,这是咱家全部的家当,您收好。” 张书打开一看,里面竟还有不少铜钱和几块碎银,细细数来,除去银块不知重量,铜板有一百二十八文。 这大大出乎她的预料,她以为家里应该不剩什么银钱了才是。 “原身父母和娘子去世后留给原身不少现银,约莫十五两吧,但是原身只出不进,被他挥霍的仅剩这些了。” 见张书掂量银块估摸重量,忙说:“这些碎银有二钱。” 张书还是觉得不对,原身落榜后可是染上了酗酒的毛病,三天两头在外喝酒吃肉,徒留张大姐儿一人在家,全靠隔壁大伯家接济吃喝。 怎么算家里应该都没有剩钱,起码不该有银子留存。 仿佛知道张书的疑惑,张知节皱着眉头接着道:“其实原身喝酒这半年来都不用自己花钱。” “嗯?” “他一进城,总会碰到原先在县里一起读书的同窗,拉着他去酒楼里喝酒,那些人总是抢着付账······” 说着说着,张知节也发觉有些不对,明明那些同窗和原身一起读书的时候交情一般,他们还颇为看不上原身的出身,两年前他从县学退学后更是再无往来,怎么近半年屡屡示好,还抢着请客呢? 不仅如此,他们还想把原身往花楼里拉,大方的表示一切费用均由他们负责,可是原身心高气傲,打心眼里瞧不上烟花女子,发了好大一通火后才让那些人打消了这念头。 “姐,你说······” 张书明白他的未尽之意,这其中恐怕也有黄员外的手笔。 “好在原身还不是真傻,孝期三年未满,若是被人发现他流连烟花之地,他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别说科举了,张氏族人都容不下他。” 张知节被她的话惊出了一身冷汗,消化过原身记忆的他明白,在现在这个社会,特别是在当地,氏族有多重要。 就看黄员外明明家财万贯,对付原身也是需要筹谋一年之久,想着用酒肉来消磨他的意志,摧毁他的精神。 最后害人性命的办法,也是想制造原身意外身亡的假象,而不是直截了当的找人捅死原身,一大原因就是忌惮张氏族人。 原身毕竟是童生,是族人看重的读书人,若是无缘无故的暴毙总是引人怀疑。 若是张氏族人真的厌弃了原身,那原身还不是任由黄员外拿捏了,就是对原身的死因存疑,恐怕也不会去深究。 张书紧皱眉头,盯着张知节严肃的说:“原身这一年的荒唐,让张家不少老人对他有了看法,我们得尽快挽回形象才行。” 不然别说科举了,日后生存都要步步维艰。 张知节连连点头,又疑惑发问:“你说这黄员外为什么要杀他?难道就为了刘珠儿的事?这都过去好几年了吧,怎么记恨到现在。” “有的人,你在路上多看他一眼,他都觉得你在挑衅,原身可是抢了黄员外看中的女人,怎么不让他记恨,之前不发作,是觉得他毕竟的童生,未来可能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但是······” 后面就算张书不说,张知节也明白,原身最近一次落榜后边无心读书,在黄员外眼里就是自绝生路。 “黄员外只是略施小计,原身就变成了一个酒鬼。我倒还奇怪,他竟然能忍到现在。” 毕竟一年前落榜后,原身就开始自暴自弃,引诱他喝酒的人可是半年前就出现了,原身醉酒的次数不少,总有很多机会,怎么到前几天才真正动手。 张知节思索片刻,低声道:“我可能知道原因。” “嗯?” 面对张书的疑问,他也没卖关子:“两年前新来了一个县太爷,据说断案入神,短短两年,把之前沉积的十来年的刑事案件都侦破了个七七八八,黄员外可能在忌惮他。” 张书点头,却还是奇怪,为什么选在这时候动手,难道现在他就不怕那县太爷查他了。 二人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反正他们已经来了,自然不会再给黄员外机会害了他们。 简单看过厨房和杂物间后,两人来到了书房。 书房一向是除了张知节外,张家所有人的禁地。 饶是张书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见了书房内并排竖立,约莫一米五宽,两米高,摆放了满满当当书籍的书架时,还是不免感叹,这张家真的是为了小儿子倾尽所有啊。 书中自有黄金屋指的可不仅仅是知识,在古代,薄薄的一本三字经就价值数百文钱,足以让一家三口生活月余了。 这近百本书,恐怕就价值几十亩良田吧。 “原身的父母真的只是普通农民?” 张书不禁露出怀疑的神色。 张知节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张书马上就明白了这里面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其实吧,这些都是贼赃。” “!?” 第9章 所谓贼赃 在二十多年前,张父上山砍柴,在树丛里小憩的时候竟意外撞见一个浑身是血的胡子大汉,他行迹诡秘的将一个小木盒埋在了一棵歪脖子树下。 胆小的张父不敢出声,直到那人走远了也不敢上前查看,匆忙踉踉跄跄的跑回家中,他不确定那大汉是否有发现他,心中整日惶恐不安,新朝刚定,和家人刚过了几年安定日子,他实在害怕再生波澜。 张父警告儿子妻子,今日不要往山上跑,张母不解,在她的追问下张父才道了实情。 张母听丈夫说了那人浑身是血,背上还扛着一把大刀,别说是上山了,更是被吓得门都不敢出。 直到数日后官府张贴公告,还派衙役敲锣打鼓的通知各村,说是隔壁县常年盘踞虎头山的贼匪被一举拿下,张父躲在人群里发现,那告示上凶神恶煞的贼匪三当家赫然就是他上山所见之人。 张父想到了山上被埋的木盒,可看着在村长家吃鸡喝酒的嚣张衙役他还是不敢上前说明情况,就怕被当成贼人的同伙。 日子就这样过去,直到一月后传出了贼匪马上就要问斩的消息,也无衙役找他问话,张父才略微安心。 胆小的张父还特地去看了贼匪行刑,等看到刑场上的那位熟悉的犯人人头落地的那一刻,他心中才彻底安定下来。 可回到家的张父的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贼人埋藏盒子的行为,终于在一天夜里,趁着夜黑风高,张父再次上山,找到了那颗歪脖子树,挖出木盒,将土坑仔细掩埋后一刻也不敢多待,冲下山回家。 在张母期待的目光中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三锭十两重的金锭。 他们瞬间就明白过来,这怕是那三当家想着逃脱后日后东山再起的资金,因着这数目在那些栽赃里不算多,官府便漏算了。 那三当家自知活路无望,也不想便宜了官府,所以到死都没说出这笔赃款。 一夜暴富并没有让张家父母这两位老实人有多么快乐。 他们将木盒烧毁,三锭金子被藏到了房梁上,即使日子过得依旧苦巴巴,他们要也不敢将那金子拿出去花费,就怕哪一天衙役上门追缴贼赃。 可没过多久,就出了高僧批命的事。 这难道是上天给的启示?这是特地给小儿子读书的资金? 读书!一定要让小儿子读书! 这金锭的事张父张母一直瞒着家里所有人,直到张知节考中童生后才偷摸告诉了他,但是那时候,三十两黄金已经几乎所剩无几了。 村内让孩童读了蒙学再继续读书的人寥寥无几,所以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读书的具体花销,只知道张家父母卖了家里的牛和不少土地,才供出了一个童生。 就连张大牛知道自家弟弟读书费钱,也想不到父母为了他,已经花费数百两了。 “怪不得。” 张书听罢恍然大悟,她就说嘛,这普通的农户人家,怎么供得起原身读了二十多年的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发现张知节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木盒,眼中的渴望和不舍都要溢出来了,张书觉得毕竟他也算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成年男性,身上也不能真的没有银钱。 她从手里的木盒里抓出一把铜板,也没数,直接放到了张知节的手里。 “给,零花钱。” “谢谢姐!” 张知节捧着铜钱,笑眯了眼,刚才交出木盒的时候他就小小后悔了一下,因为这真的是原身的全部家当了。 正想着怎么要点零花,他姐就主动给他了。 果然,他姐还是疼他的,嘻嘻。 嚯,足有二十三枚铜板,这可比张大牛的私房钱多不少了。 别看他姐给他的数量有多少,要看他姐现在拥有多少。 这都快有张家十分之一的家财了,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姐疼他吗!? 四舍五入再四舍五入一下,他也算掌握家里一半的财政大权了吧。 “外面桌上的五文钱你也拿走,记得等会多洗几遍!” “Yes!Madam!” ······ 最后巡视了一番张家,她和张知节把他俩住的主屋和东厢房重新打扫了一遍,竟然从屋子的角落里又翻出了三枚铜板,这钱张书也大方给了张知节。 张知节的零花钱暴涨到了三十一文钱。 晚饭的时候隔壁炊烟升起,张大牛果然没再来送饭。 摸着已经发出阵阵抗议的肚子,他们决定先解决晚饭。 他们在现代基本都是自己做饭,张知节在初中的时候,就开始学会解决自己的夜宵了。 各种夏令营和研学班在他们小时候张家父母都是让他们参加过的,所以农家的土灶他们姐弟俩都是有点经验。 只是第一次用古代的火折子,费了一番功夫才将柴火点燃。 张家的灶房里的调味料只有最基本的粗盐,连猪油都不剩半滴,好在还有一些主食。 一袋地瓜,一小袋土豆,还有半袋的粟米和半袋黄豆。 昭朝现在已经有了地瓜,不仅如此,土豆,玉米等现代常见的作物都已经在这片大陆普及了。 厨房里原本应该就剩一小袋的土豆,其他的东西恐怕张大牛带过来了,为了顾忌张知节的面子,偷偷放到了厨房。 条件所限,他们简单的水煮了两个半大地瓜,两个土豆,就着温水,就当解决了晚饭。 夕阳西下,夜幕逐渐笼罩这片大地。 古人自然没有什么手机等高科技打发时间,张书拒绝了张知节所说的更换寝室的意见,毕竟若是让外人发现了可不好解释。 借着微弱的烛光,他们两人洗漱完后就准备睡觉了,都是大病初愈,张书也不想逼人太紧,今晚就让这傻弟弟好好睡一觉,明天再用功吧。 张知节因为姐姐的“体贴”满足的躺在木板床上,还不知道这是他最后的休闲时光。 半梦半醒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张开眼睛,直起身子干嚎起来,声音里的痛苦和悲伤让人不忍耳闻: “姐!我是理科生啊!!!” 第10章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东方初露微光,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三源村,勤恳的农人们早已点亮了油灯,在鸡鸣前就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 山林间晨雾未散,鸟鸣阵阵,晨风拂过,带着阵阵寒意,裹挟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 村民们匆匆咽下粗粝的早食,便扛着农具走向田间,裤腿高高卷起,赤脚踏入尚带寒意的水田。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是伟人的至理名言,张书决定贯彻到底。 按照现代的时间来算,五点的时候张书就醒了,顺着上山的小道跑了一个来回,回家后打了一套拳法才叫醒还在呼呼大睡的某人。 “呼哧呼哧······” “记住用腹部呼吸,两步吸气两步呼气,嘴巴不要张那么大,不是让你闭嘴,鼻吸口呼知道吗?” “呼哧呼哧······” “科举考试不仅要掌握书里的知识,身体也是很重要的,若是身子弱,在号舍里的九天你怎么熬。” “呼哧呼哧······” 今日天刚露白,张知节就被张书叫起,做了基础的准备动作后,连早饭都没吃开始绕着张家内院院墙慢跑。 起初他还能勉强跟上她的节奏,可没过多久,双腿就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脚都像是从泥沼里拔出来。 他觉得现在自己的双脚不受控制的发抖发酸,肺里仿佛破了一个洞,无论他如何大口喘息,吸入的氧气都像漏风的布袋一样存不住。 他也是确切的感到了自己这个身子的虚弱。 想当初,他在学校里,可是校篮球队的王牌选手,校内所有体测也都是满分通过的,哪像今日,真的彻底沦为了一个文弱书生。 张书见他实在是跑不动的样子,估算着应该有800米了,想着他这个身子毕竟是大病初愈,今日先这样吧,日后在循序渐进的加训。 “好了,原地踏步五分钟,脚不要停,抬高点。” 张知节闻言立刻就停止前进,虽然依旧喘个不停,双脚还是听话的原地踏步。 “姐,呼哧呼哧······你怎么,呼哧呼哧······一点事都没有啊,呼哧呼哧······” 看着眼前仅仅是薄汗微出的小姑娘,张知节觉得十分离谱。 “这具身子比我原来还适合练武,你比不过也是正常的。” 虽然只有六岁,但筋骨出奇地柔韧,力气似乎也比同龄人要大上不少。 她见张知节不信,立刻当着他的面比划了几下,几个现代格斗动作做起来行云流水,一记漂亮的后旋踢,吓得他连连后退。 完了! 这是张知节站稳后的第一个念头,过往的一幕幕在他脑中回闪。 张书自小习武,从张知节记事以来,他就是被姐姐按在地上摩擦的角色,不是没有反抗过。 六岁的时候,他哭着喊着求姐姐的师傅收他为徒,被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也没放弃。 既然那位师傅不收,他就去上武术苗苗班,他姐不就是在苗苗班里被那位武林高手看重,才收为亲传弟子的吗。 可是他一学期的课都是上完了,还没有哪个隐士高人收他为徒。 但是在课程的最后,苗苗班的老师把他夸成了学武奇才,说他应该继续学武,不然就是浪费自己的天赋。 这还得了,那天下课后张知节就摩拳擦掌准备挑战权威,赌注便是一周的零花钱。 最后的结果不言而喻,自此以后,他成了张书最忠诚的弟弟。 哦,当然,那武术苗苗班是再也没去过了。 原本以为穿越了,他的身份变了,虽没办法彻底当家做主,但是以为能逃掉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命运了,没想到头来,一切都还是原样。 怎么感觉未来一片黑暗了呢,自己怕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无论心里如何哭嚎,手上却条件反射般竖起了大拇指,脸色熟练的露出谄笑:“姐姐牛逼。” 张书收势而立,面不改色的收下这夸奖,见张知节呼吸逐渐平稳后,就将他唤到自己身后,让他跟着自己打一轮太极。 她在大学里陪着导师练了两年,从起势开始就有模有样的。 张书起手就沉稳如松,张知节尽管浑身酸痛,却不敢懈怠,勉强跟上节奏。 太极拳的圆柔劲力让他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呼吸也终于平稳下来。 当最后一式做完,手脚并立,还原归一,张知节长舒一口气,才发现天已大亮。 “今日先这样吧。” 张书话音刚落,张知节就觉得身上的力气仿佛被谁抽走一般,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看着昨日夜里刚下过一场小雨,还有些泥泞的黄土地,他还是克制了自己想要一屁股坐下的想法。 毕竟这里可没有洗衣机,衣物都是纯靠手洗,他还是别自找麻烦为好。 “咕噜噜。” 摸了摸发出动静的肚子,张知节理直气壮的伸手讨饭,“我饿了。” 张书瞥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灶房,灶上两个正在保温的地瓜,灶边两碗凉白开,这就是他们两人今天的早食了。 张知节坐在堂屋桌前,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喝了好几口水,才把胸口的地瓜顺下去。 “这地瓜真的可以噎死人了,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在现代从来没为吃喝发愁的张知节,不由地觉得有些委屈,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24小时,他就觉得有些难熬了。 因着灶房里没有一点油水,他们也只能吃些水煮的东西,不然还能炒个土豆丝啥的。 张书没接话,只是沉默地掰开自己那份,小口小口地吃着。 这昭朝的白心番薯确实难以下咽,口感干噎不说,里头还夹杂着不少粗纤维,嚼着嚼着就会在牙缝里卡出几丝坚韧的薯筋。 想着灶房里所剩不多的食物,还是应该尽快想想办法挣些银钱,改善改善生活才好。 “趁着你现在休息,我们谈一下你以后科举应试的事情吧。” 无视张知节生无可恋的表情,张书端着一张稚嫩又严肃的小脸接着往下说,“昭朝建国不过才二十五年,正是百废待兴的关键时期,所以朝廷十分重视选拔人才。” “原身已经考过了县试和府试,就差最后一关院试就能称作生员,取得秀才功名,这才是真正意义上踏上了科举之路。院试三年两次,最近的一次院试就在半年后,考过了之后就是乡试。 “乡试三年一次,你运气好,考过院试一年后你就可以去参加乡试,考举人,不过咱们眼下先不提这个。” 她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那种笃定的神态与娇小的身形形成奇妙的反差。 “基础考的还是四书五经,从院试复试开始,便更加着重于策论,看来龙椅上那位还是更注重实际。所以精通四书五经是基础,想要更进一步,试帖诗、经论、律赋、策论也要······你有在听我说吗?” “哈?你说什么?不是,我说我有在听。” 在张书脸色沉下来的前一秒,张知节立马表示自己刚才十分专心。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原来的张淑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原身从来不和他说自己科举读书的事,所以她的记忆里应该不可能有这些。 第11章 他愿意叫爹! “昨天夜里睡不着,去书房看了几本书,还翻出了一些朝廷邸报,你等会也去看看那些邸报,这和咱们现代的报纸差不多,可以获取权威信息,了解当下时事。” 张书从那些邸报里就大致了解自己所处的这个时空的状况。 奇妙的是,明明是一个架空的朝代,昭朝的科举依旧是考四书五经,孔孟之学盛行,虽有着些许差别,但是众多熟悉的历史人物还是出现了。 目前张书只能把一切都归咎于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历史总是按照命定的轨迹前行。 就像黄河改道千百回,终究东流入海。 “你不会把你看过的书都背下来了吧?” 张知节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问。 虽说他姐原来学的是文科,还是研究生学历,的确是有先天优势,但是她的专业是管理学啊。 应该不至于吧?! 面对张知节玩笑中带着忐忑的神情,张书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的打破了他最后的希望。 “只是囫囵吞枣看了一遍,不过倒是记住了个七七八八,可能是这个身子本身的底子好,勉强称得上过目不忘。” 因为是个女孩,所以原身的家人完全没有让她读书的意思,也就不了解她的天赋。 张书没说的是她还睡足了6小时,怕自己这话说出来,对自家的黄毛小狗的打击太大了。 “!!!” 为什么!?这样的脑子为什么不是他的。 为什么!?为什么姐姐成为了他的女儿而不是儿子,若是儿子,他现在就可以躺平了啊! 或者让她姐当他爹啊,他愿意叫爹! 碰碰。 两声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心底的哭爹喊娘。 他被这突然的动静吓得浑身一抖,差点从板凳上蹦起来。 看着张书淡定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小题大做,微红着脸,清了清嗓子,才扬声问道: “门外何人?” 门外传来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带着几分忐忑: “二叔,我是静姐儿。” 张知节赶紧整了整衣襟,又偷偷抹去嘴角的地瓜渣,确定没有任何不得体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又是一变,背着手走到了院中桂花树下。 张书见他进入了状态,这才不紧不慢的上前拉开门闩。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圆脸小姑娘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麻衣,脚上蹬着一双草鞋,手里提着一个小菜篮子。 “静姐儿,你来了。” 张大牛的小闺女静姐儿见开门的是张书,立刻笑着喊书姐儿,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那股机灵劲儿和张大牛是一点都不像。 张书笑着应声,侧身让开,静姐儿便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见到院中的张知节,立刻收起笑容,怯生生地朝张知节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细声细气地说道: “二叔日安。” 她爹昨日回家时曾说过,二叔近来性子好了许多,可她心里还是有点发怵。在她爹眼里,二叔总是好的,可她却记得前年冬天,二叔冷着脸呵斥她别在院子里吵闹的样子。 不止是她,大哥和二哥也怕这位二叔。 不过,她怎么感觉今日的二叔特别好看呢,静姐儿自以为无人察觉的偷偷打量张知节。 却不知其实张知节也在偷摸打量她。 静姐儿的全名叫张静,这个名字还是原身张知节起的,那时候说的好听,说是取自《诗经》里的“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寓意和谐安宁。 但是实际上的原身嫌着刚出生的侄女吵闹,影响到自己读书,所以希望她能安静一点。 静姐儿两位哥哥的名字也是由他们的二叔取的,大儿子铁头大名张博文,二儿子铁锤大名张博武,但是现在无论家里家外都是叫小名,大名恐怕连他们自个儿都快要忘记了。 张知节瞧着这可爱的小姑娘,语气不自觉温和了不少:“静姐儿,是你爹找我吗?” 静姐儿摇了摇头,扭头望向张书,眼睛亮晶晶的。 “我来找书姐儿!昨夜下过雨,山上肯定冒了新菌子,我要去采,书姐儿你去吗?” 她爹昨日特意叮嘱过,说书姐儿身子大好了,她得多跟书姐儿亲近亲近。 他们是一家人,总要互相帮衬些。 静姐儿虽然年纪小,却把这话记在心里,所以今儿一大早,家里人都下地去了,她就兴冲冲地找上门来。 张书没有丝毫犹豫就点头答应。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出过张家大门呢,正好趁此机会开阔新地图。 “好啊,你在这等等我。” 看出静姐儿对张知节的忐忑,张书给张知节使了个眼色后一同走进了灶房。 见屋内就剩他们两人,张知节立刻收起严肃的表情,不满的嘟起嘴,“姐,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家里,自己出去玩啊?” “胡说,我是有正事。” 张书白了这个不长脑子的糟心弟弟一眼。 “咱家现在全部的家当可就那么些钱了,都不够咱们日常花销的,我得出去看看有什么能挣钱的办法,不然再过一段时间咱们姐弟两都得喝西北风。” 虽然隔壁的张大牛大概率不会见死不救,但是她张书也不想当吸血虫啊。 而且张大牛最多保证他们不饿死,这对于在现代称得上养尊处优的他们来说可不够。 “那好吧,那你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张知节勉强接受了这一说法,想着等张书离开,自己是不是也要去外面走走。 这可是真实的古代,和他之前在博物馆里电视里看到的肯定不一样! 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张书眯着眼睛警告道:“老实呆在家里,别在外瞎晃悠。” “为啥,你都可以出去,我也想出去玩。” “你确定在外面遇到原身相熟的人,你都能自然应对?” 一听这话,张知节就心虚了,但是一想自己还是个表演系的呢,再怎么样也比他姐这个管理系的演技好吧。 “我才六岁,真出了什么错也能以生病了,记不清了应付过去。” 张知节不说话了。 小孩子不记事正常,若是他说自己记不清了,张大牛肯定会把马大夫找来,露不露馅另说,他可不想再喝那恐怖药汁了。 “你在家也不是闲着,好好琢磨琢磨以后该走什么人设,该怎么逐渐转变大家对你的印象。” 原身原来的个性太不讨喜,也太容易得罪人,他们以后是要考科举的,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见黄毛小狗虽然不高兴,但还是乖巧点头,张书一鼓作气布置最后的任务:“我在书房的桌上留了一张《大学》的思维导图,咱们现在时间紧,任务重,你结合原身的记忆,努力复习,今日之内必须全篇背诵。” “啊? “别啊,我回来要抽查你的功课,别偷懒。” 不顾张知节泫然欲泣的表情,张书提起厨房墙边的一个竹篮,揉了揉自己的小脸蛋,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容,飞快地跑了出去。 “静姐儿,等很久了吗?我好了,我们一起采菌子去吧~~” 第12章 逗小孩~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采菌子的静姐儿~采了菌子卖铜板~” 清脆的童音在乡间小路上回荡,静姐儿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回头看看比平日里更加沉默的堂姐,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书姐儿,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唱?” 这可是她们两个自创的歌曲,往日采菌子的路上书姐儿都会和她一起唱的。 “额,我病还没好透,嗓子还有点不舒服。” 饶了她吧,她可不是真的六岁小丫头,当街高歌的事就是她真正的小时候也是没做过的。 “那好吧,那你听我唱,啦啦啦啦~” 张书一边听着静姐儿听不出音调的小曲边开始观察四周。 三源村地处大昭朝的南方,目之所及的基本皆是水田,一块块方正的田地像棋盘般铺展开来,主要作物就是水稻。 时值三月倒春寒,晨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可田里劳作的农人早已换上轻薄短打,毕竟弯腰干一会,很快就会满头大汗。 那些弓着腰的身影,裤腿都高高卷过膝盖,露出被泥水浸泡的小腿。 在这靠天吃饭的世道,一株秧苗就是一颗活命的指望,不分男女老少,农忙时分基本都是全家一起出动。 但是他们辛辛苦苦收获的稻谷主要是用来交税和卖钱的,少部分才能端上自家餐桌,若是难得吃一次稻米,大多数的时候还要和粟米,地瓜等粗粮混食。 也就是说,纯粹的,白白的大米饭,是昭朝上层社会的人才能享用得起的美食。 昭朝农人各种杂七杂八的赋税算起来,占了全年收入的五分之一,与前朝比起来,已经算是极低的税率了。 商人却要上缴全年盈利一半甚至以上的商税,怪不得在这个朝代的大商人都倾力培养下一代读书,希望子孙后辈能走科举的路。 在昭朝,商籍是可以科举的,但是限制颇多,科举参考费是普通人家的十倍不说,仅限三代在两淮、两浙等盐税重地定居,且从事盐业的商籍子弟方可异地应试。 这样的条件未免太过苛刻,所以不少商人最后都选择弃商置地,将户籍改为“民籍”,方便子女应考。 朝廷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 这也是当今圣上登基以后开的特例,这代表朝廷现在的确是求贤若渴,这同时也是敛财的一种手段。 既要钱,又要人,还要名声,既安抚了商人阶层,又充实了国库,还能网罗些真正的人才。 路过一个田地时,静姐儿突然开心跳了起来,挥手和地里的人打招呼,“爹,娘,哥哥~” 张书顺着静姐儿的视线望去,就见不远处的一片水田里,张大牛和铁头正笑着冲她们挥手。 一个个头更矮一点的小男孩还想要往他们这边冲,被一个包着头巾的女子拉着后领拽走了,并不往她们这多瞧一眼。 张书觉得她是看到自己了,所以才装作听不见走开的。 这人恐怕就是原身的大伯娘了吧,也难怪,自家男人是个扶弟魔,好不容易分家了,自己这两吸血鬼还扒着他们不放。 若是张书是这女人,恐怕一巴掌把张大牛扇一边去,和离走人。 她这位大伯娘,也算是好脾气了。 这次生病,还是他们出了银钱请了大夫,张书虽已经掌握了家里的财政大权,却并不着急还钱。 原身父女欠张大牛一家的又岂是这区区十几文钱,这些年消耗的情分、透支的信任,早就算不清了。 真还了钱,她那大伯娘对他们的看法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们又不是原身,改换门庭还真不是空话,日后自然有还情的机会。 静姐儿没有注意自家娘亲的不快,高兴的打完招呼后就脚步不停的继续往前走。 昨夜里三源村下了一场小雨,现在正是菌子冒头的时候。 一路上,她们碰到不少同村的小孩,因着昨夜下雨的缘故,不少年幼的孩童在地里帮不上太大的忙,所以都被家里派出来捡菌子了。 大家默契的汇聚在一起,这支采菌子的小队伍逐渐扩大,到达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个二三十人的大部队了。 “你今天早上吃什么了?我娘给我做了馍馍吃呢。” “我今天要采那么那么多的菌子,我要卖钱买头花。” “我要买糖吃。” “书姐儿,你身子好些了吗?” 一个女孩突然凑到张书的眼前,关切的询问。 张书思索了片刻,想起了这是一位族叔的女儿,年龄比她大一岁。 “惠姐姐,我好多了,多谢关心。”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孩挤到前面,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拉长着声音喊道:“书姐儿,你爹今天出去喝酒了吗?” 张书记得这是村里一户袁姓人家二房的女孩袁小梅,平日里就和原身玩不到一块。 这袁小梅刚才还和几位小娘子隔着一段距离对着她指指点点,时不时发出刻意压低的嬉笑声。 几个小丫头片子的闲言碎语她听得一清二楚,但张书还真没放在心上,故而面色如常的回答:“他在家读书呢。” “你爹还要继续读书吗?”袁小梅夸张地睁大眼睛,再次提高了音量,“你家还有钱吗?” 周围几个孩子闻言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插话。 “对啊,我听我娘说,你爹生病了药钱都付不出来,还是你大伯垫付呢,你大伯母那几天脸色可难看了。” “就是就是。” 面对一群孩子的直白却尖锐的话语,张书仰着头理直气壮。 “我这不就给他挣钱来了吗?你们如果发现贵价的菌子可得告诉我,我爹正等着这钱读书考试呢,咱们可都是沾亲带故的好伙伴,你们可不能小气。” 话音刚落,周围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戛然而止,孩子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张家小伙伴已经悄悄后退了半步。 看着这群孩子如临大敌的模样,张书嘴角微微上扬,她目光一转,落在袁小梅身上。 “梅姐儿,你家四叔前日娶新媳妇了对吧?” 在袁小梅警惕的目光中接着说:“是不是收了很多礼金啊,要不然就借给我家一些吧,等我爹考中秀才,肯定会还你的。” 她这话可不是瞎说,方才路过袁家时,那大门上崭新的、大大的“囍”字,门前满地红艳艳的炮竹纸屑铺得像地毯似的,由此可见那场婚事办得何等体面。 袁小梅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她家确实富裕,她大伯可是县城醉仙楼的掌柜,这次四叔娶亲,喜桌上大半的菜色都是荤菜。 “哼!你想的美!”袁小梅急得直跺脚,“我家的钱才不给你呢!” 她冲张书做了一个鬼脸,哧溜一下跑远了,头上的双丫髻因为她逃跑的动作都有了散开的征兆。 有她带头,围着张书的孩子们一哄而散,有个胖墩墩的男孩跑得太急,被树根绊了个踉跄,手里的篮子差点飞出去。 见此情况,张书乐得哈哈大笑。 “哈哈哈,静姐儿你瞧瞧,笑死我了。” 半晌没听见静姐儿的附和,张书转头就看到静姐儿站在原地,绞着衣角,小脸皱成一团。 “额,书姐儿,我······” 她也想跑,但是又觉得自己这样很没姐妹义气。 看到她为难的样子,张书一想就明白了她的想法,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逗小孩可真有趣。 “我和大家开玩笑呢,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诶?” “走吧,我们往里走走,你找到的菌子就是你的,我不抢。” “诶!” 第13章 采蘑菇的小女孩 “最近雨水多,菌子长得可好了,前村王大叔昨天采了一篮子牛肝菌,卖了二十文钱呢!” “哇~那么多钱啊~” “要是我今天也能采那么多菌子就好了,我想要让娘给我买糖吃,书姐儿你呢,你想买什么?” “当然是给你二叔买书了。” (“啊切!”张知节揉揉发痒的鼻子,默默放下了翘到了桌上的脚) —— 三月的山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鸟鸣阵阵,微风徐徐,树影婆娑,点点金色的阳光洒落在两个小女孩身上。 静姐儿只顾埋头寻找菌子,丝毫没感觉到任何山野情趣,这些都是她平日里见惯了的,哪有找吃食来得实在。 可张书却感觉肺部被现代城市里难得的清新空气彻底洗涤了。 这里的氧含量高得惊人,她觉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格外顺畅,连头脑都清明了几分。 “书姐儿,别愣着了,咱赶紧去找菌子吧,不然那些菌子都要给别人采光了。” 见张书仰着脑袋慢悠悠的走着,静姐儿急得直跺脚,小手拽着张书的衣袖往前拖,她似乎听到山林中隐隐约约传来不少小伙伴的惊呼声,她们肯定找到不少菌子了。 顺着静姐儿的力道往前走了几步,张书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不寻常的桃红。 她反手拉住静姐儿,指向一处被蕨类植物半掩的草丛。 “那有菌子。” “哪呢?” 静姐儿伸着脖子,眯着眼睛使劲张书所指的方向张望,却只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野草。 张书没说话,反拉着静姐儿的手腕往前走了十来步,蹲下身轻轻拨开沾着露水的草叶,静姐儿这才看到几朵桃红色的菌子,顶着胖乎乎的伞盖,紧紧挨在一起。 “呀!书姐儿你太厉害了!这都能看见!” 听静姐儿这么一说,张书才发现这具身子的眼力,似乎真的有些异于常人,她眨了眨眼,向更远的地方望去。 约莫百米外,一株幽兰静静绽放,花瓣上凝着晨露。一只粉白的蝴蝶轻盈地落在花蕊上,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辨,张书甚至能瞧见它纤细的触须微微颤动,正贪婪地吸食着花蜜。 突然,更远处的松枝间有团灰影闪过,张书定睛一看,竟是一只断了半截尾巴的松鼠。它似乎察觉到视线,警觉地停下,黑豆般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又飞快地窜进更深的树丛里。 张书直起身子,微眯双眼,尽力往更远处的地方瞧去。 就见一只斑鸠正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灰褐色的羽毛与枯草几乎融为一体。它警惕地左右张望,尖喙微微开合,似乎正在啄食散落的草籽。 张书收回目光,心中暗惊。 这女孩,这样的眼力,简直像是天生带着一副千里镜。 “书姐儿,给。” 静姐儿将手里采摘的菌子放入张书的篮子里,“这是你发现的,给你。” 张书低头,指尖轻轻拨弄着篮中那几朵矮胖的菌子。 “这是什么菌?” “书姐儿你不认识白葱菌?这是山上最常见的菌子了。” 面对静姐儿的疑惑,张书表现的很是淡定:“我生病了嘛,有些事情不太记得了。” 静姐儿立即有些心疼了,“没关系!我教你!” 她迅速采下一朵白葱菌,递给张书,“这是白葱菌,杆子是黄色的,伞盖圆圆的,原来是白色,后来就会变成粉色或者紫色,你看这一朵,就是已经长大了,炒着可好吃了,我爹最喜欢吃了······” 张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自己原来的远房小侄女,每次说起学校门口的小吃摊,也是这副馋猫样。 不过好在她是个贪吃鬼,只是付出小小的金钱,就从那个小侄女嘴里套到了不少话呢。 见她说得眉飞色舞,口水都快流出来,张书便将手里的菌子放到了静姐儿的篮子里,“谢谢小夫子耐心授课,给,咱们一人一半。” 一声小夫子的称呼,让静姐儿飘飘然了,当夫子的热情越发高涨。 之后的时间里,张书的目光掠过层层腐殖土,总能精准地发现藏在落叶下的菌群。 每当她指向某处,静姐儿就会率先飞奔过去,然后举着战利品开始她的“授课”。 凭借着张书超强的眼力,两人的竹篮逐渐成为甜蜜的负担。 “书姐儿,这是斗鸡菇,有白蚁的地方总是有它,它还能长老大了,煮汤可好吃了~” 两人同时咽了咽口水,蹲下一顿猛采,直到这片地方寸菇不生。 “书姐儿,这是红菇,有毒的,千万不要采啊······” 说着就小脚一抬,将那片红菇踩得稀巴烂, 这是村里人世代相传的规矩,遇到毒蘑菇就要彻底毁掉,免得旁人误食。 张书有样学样,抬起脚开始猛踩。 听着菌子碎裂时发出的“噗呲”声,别说,还挺解压。 “这是鹅膏菌,张二狗子就是吃了这个菌子没的,书姐儿,你见到了可千万不要采·····” 踩踩踩! “这是见手青······” 不等静姐儿说完,张书蹲下就要采。 “这个我知道,不熟吃了的话会见小人!熟了就是难得的美味。” 静姐儿被她的动作吓得连声制止:“不行!这个不能吃,隔壁村的郑老娘就是吃了这个菌子疯了,掉到河里没的。” 张书疑惑片刻后很快就明白了,在这个时代,人们哪会区分”没炒熟”和“真有毒”。 一旦有人吃了菌子出现中毒反应,那在所有人看来这就是毒菌,被彻底打入黑名单。 略有些可惜的看了眼在草丛里长得密密麻麻的见手青,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在现代可不便宜呢,要上百块一斤呢,眼前的还是纯正野生的,更是难得。 见张书还在恋恋不舍的看着那些毒菌,静姐儿抬脚就踩了上去,张书不好阻止,只能别过脸去,不忍看着暴殄天物的一幕。 原本解压的“噗呲”声,这时候就仿佛踩到了她的心尖上。 罪过罪过,他们姐弟俩在家吃噎人的地瓜,这难得的见手青却要被如此糟蹋,可惜了。 不过她已经记住这个地方,过几天她自己再来看看,说不定又有新的见手青长大了呢,嘿嘿。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静姐儿回头就看见堂姐诡异的笑容,吓得她拽着张书跑离了这个危险地方。 随着她们逐渐山林,张书突然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特殊的气味。 第14章 发财树 “这是,茶树?” 拨开前方野蛮生长的野草,张书眼前突然豁然开朗,几株野茶树出现在她眼前。 原来刚才的味道是茶香? 张书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在十几步外就嗅到了这股气息。 她不禁再次感叹,这具身体真是个成为武林高手的好苗子,五感恐怕都比常人要敏锐得多。 未经过炒制的生茶叶那点微弱的芬芳,竟也能被她捕捉到。 “书姐儿,快看,是茶树菌!” 静姐儿连忙弯下身子采摘茶树菌,对于张书嘴里的茶树一点也不感兴趣。 张书却没跟着采菌子,她后退两步,突然一个轻跃,灵活的翻身上了树。 伸手摘下枝芽尖端上的最嫩的细芽闻了起来,清新的草木清香让人精神一振,随后将手中的嫩芽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果真是茶叶,微苦之后是绵长的茶香,味道似乎还不错。 但是这茶叶口感具体如何,还要加以炒制之后才能知道。 “书姐儿,你怎么上树了?” 静姐儿着急呼喊树上的人,连连摆手让她下来,“你快下来,要是摔了可怎么好,这只是野茶树,不值钱的。” 她刚才采了好一会菌子才发现跟在她后头的书姐儿不见了,她当时的第一想法就是深山里的老虎下山了,把她的书姐儿叼走了,当时她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看到地上树影中的人影,才发现张书竟然上树了。 她知道这几株树是茶树,她家里喝的茶就是用这茶树叶子炒的。 他爹曾经拿着自家炒的茶去县城里的茶楼问价,得到的回复是狗都不喝。 “书姐儿,你快下来,被二叔知道了你要挨骂的。我爹问过城里的掌柜,这茶没人愿意喝,也不顶饱,你快下来。” 静姐儿说不出狗都不喝的话,只能着急的喊着还在树上的张书。 虽然乡下孩子上树下河是常有的事情,但那都是男孩才会干的事,平常文静的书姐儿怎么也上树了? 二叔规矩多,若是被他知道了,书姐儿讨不了好。 难道是书姐儿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想吃茶叶充饥? 可是茶叶不顶饱啊。 静姐儿在树下急得跳脚,就怕书姐儿一不留神摔下来。 “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的。” 张书将几片嫩芽尖包在随身带着的手帕里,灵活的溜下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静姐儿连忙上前查看,见张书手脚灵活并没有摔伤,才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小胸脯。 “下次可不能再上树了,你可吓死我了。” 张书没有答应,只是转移开了话题,“大伯去城里问过价?” “对啊,根本不值钱,城里的掌柜都不收,所以都留着自己喝了。”声音越说越小,眼神飘忽,“额,其实也没喝多少。” 毕竟城里人说的狗都不喝,张二姐并不想让人知道他家在喝这种茶,虽然村子里绝大多数人都喝这野茶树生的茶叶。 但是因为掌柜的那句刻薄话,静姐儿就从不喝家里的茶水。 张书觉得不对劲,这茶叶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是不至于卖不出去吧。 “大伯是怎么炒的?” “还能怎么炒,摘下来放锅里炒干呗。” 张书恍然大悟,怪不得卖不出去呢,可惜了那些被糟蹋的茶芽了。 她记得,三源村周围一共有三座山,山里零零散散有着不少野茶树,这都是无主的,只要是三源村的人,都可以采摘。 这些野茶树因为无人打理,枝桠横生,眼前这棵就是,被藤蔓缠得有些半死不活。 可即便如此,一棵成年野茶树一次最少也能出一公斤的茶料。 虽不知道现在市面上的那些茶叶卖价多少,但是肯定不会是廉价。 茶树一年可以采摘4-6次,若是一切顺利的话,起码之后的半年,他们姐弟俩就不用为院试费用和日常生活发愁了。 这野茶树就是她张书的发财树啊。 “静姐儿,你知道哪里还有野茶树吗?那些树底下肯定有不少茶树菌。” 静姐儿本来就打算去知道的野茶树底下捡漏的,连连点头答应,“我知道啊,我带你去。” 张书跟着静姐儿往前走,一路上果真发现了不少野茶树,她将这些茶树的位置一一记在了心里。 在路过一片竹林的时候,张书还发现了不少才冒出笋尖的春笋,可惜手里没有合适的工具,只能放弃。 虽没收获竹笋,但是张书也发现了一个好宝贝,并在静姐儿疑惑的目光中别在后腰上。 她们沿路总会巧遇其他小孩,双方都会停下脚步“刺探军情”。 静姐儿每次都会故作不在意的掀开自己竹篮的粗布,“哎呀,也没有多少啦,只有一点点啦~” 直到收获了小伙伴们羡慕的话语才仰着脑袋,心满意足的离开。 可她不知道,这样的炫耀是要“出事”的。 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人身后跟着一串小尾巴。 每当她们蹲下身子,那群孩子就“呼啦”一下散开,像撒豆子似的扑向四周的草丛,还真是让他们捡了不少漏。 静姐儿听见他们高兴的欢呼,不满鼓着腮帮子蹲在原地,活像只被抢了松果的花栗鼠。 张书忍着笑蹲到她身边,轻轻摘去她头发上的落叶,“这山里藏着那么多菌子,咱们两人肯定捡不完,要是烂在地里岂不是可惜了。” 她故意晃了晃沉甸甸的竹篮,“你瞧瞧,咱们的篮子都要满了呢。” 低头瞧见自己的收获,静姐儿一下子又开心了,这一笑不要紧,小尾巴们立刻呼啦啦围了上来。 “书姐姐,这个给你。”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踮起脚,把还带着露水的野花环往张书头上一扣。 闻着鼻尖的花香,看到这小娘子篮子里看得见底部的收获,心头一软,悄悄凑到她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那小姑娘就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就举着几朵肥厚的菌子跑了回来。 这下可炸了锅。 孩子们你推我挤地往张书身边凑,什么野果啊,野花啊,都往张书怀里塞。 张书来者不拒,手往几个地方指了指,围着他的孩子一下子全都散开了。 “来,见者有份。” 张书把收到的“贡品”分了大半给静姐儿,她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把方才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 山林里的雾气渐渐散去,到了该回家的时辰了。 满载而归的孩子们你追我赶地往山下跑时,张书俨然已经成为了这群孩子的中心。 一句句“书姐儿~书姐儿”叫着,像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积极的围在母鸡身旁。 静姐儿则是紧紧抱住张书的胳膊,不停驱赶着:“去去~这是我的姐姐,你们赶紧走开~” 直到张书承诺明天早上在山脚集合,小崽子们才恋恋不舍的道别。 第15章 你猜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采蘑菇的小姑娘~啦啦啦啦啦啦~” 趴在桌上睡的正香的张知节,听着耳边荒腔走板的歌声悠悠转醒。 他迷迷糊糊地擦了擦嘴角,确定衣袖上没有水渍后,才侧耳仔细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 这调子跑得山路十八弯,词儿幼稚得让人发笑,该不会是村里哪个小丫头跑错门了吧? 他扒着窗棂往外一瞅,顿时瞪圆了眼睛。 院子里那个挎着竹篮、头顶野花环哼歌的,可不就是他亲姐吗!? 她咋那么开心?难道!? 张知节顾不得其他,猛地推开门,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张书跟前 “姐,你是不是挖到人参了!?还是灵芝!?” 这不是里常有的情节吗? 主角在山里轻轻松松挖到各种天材地宝,然后卖出几百两银子。 “醒一醒,别做梦了,过来把这些菌子洗一洗,咱们中午吃菌子汤。” 张书毫不留情的浇灭了他的希望,冷酷无情的指使他干活。 张知节肩膀一垮,但很快又挺直腰板。 今天挖不到人参,总有一天能挖到的,他们姐弟俩可是穿越者,肯定有些特殊的气运在身上。 深受网络毒害的张知节对此深信不疑。 接过张书递过来的竹篮,却被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吓了一跳。 “嚯!姐,你是去抢劫了吗?” 竹篮里堆得冒尖的各色菌子让他看直了眼,还掺杂着几颗树莓、山樱桃,甚至还有两串红艳艳的胡颓子。 几枝带着露水的野花斜斜地插在缝隙里,这个小小的竹篮活像个微型山货铺子。 他姐不会是凭着自己的武力值,把村里小孩的收获都抢来了吧。 偷偷瞄了眼院门,张知节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该怎么应付上门讨说法的家长了。 “瞎说什么呢。” 张书刚把头顶上的野花环挂到了自己房间的门上,转身就听见张知节对她人品的质疑。 “菌子是我自己找的,那些野果子野花是那群小萝卜头非要往我怀里塞的,没办法,你姐就是如此招小朋友喜欢,魅力挡也挡不住。” 那自得又摇头晃脑的样子,宛若真是一个六岁的孩童。 张知节依旧抱着竹篮不肯挪步,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这真不是你抢的?” “别瞎咧咧了,赶紧去把这些拿去洗了。” 张知节这才不情不愿地拎着篮子往后院走,没走两步又折返回来 “等等!这些能吃吗?不会有毒吧?” 他们都是城里长大的小孩,只吃过一些常见的蘑菇,例如香菇,茶树菇,杏鲍菇等。 篮子里的菌子有不少都是他没见过的,即使真的见过,吃过他可能也不认得,毕竟他吃过的那些菌子大多数时候都是放在盘子里端上来,已经烹饪完毕的菜肴。 她姐和他一样,肯定是不认得毒蘑菇的。 这其中万一不小心混入一个毒蘑菇,他们姐弟俩不是见小人就是嗝屁完蛋。 “放心,吃不死你。” “你这样说我就更不敢吃啦。” “没毒,你就放心吃吧。” 提起毒菌,她又想起了静姐儿辣脚摧菌的场面,“我倒是想吃毒菌,奈何就是吃不到啊~~~” 她绘声绘色的将发现见手青的事情那么一说,最后心疼的捂住了胸口:“上百块钱一斤的见手青呢,纯野生的,在现代想买还不好买啊。” 张知节倒是不以为意:“算了吧,见手青都是要大油爆炒才好吃,你看咱家的油罐子有一滴油吗?” 张书想想觉得也是,真采回来了,恐怕也得丢。 觉得自家老姐也不是那么靠谱,张知节扒拉着竹篮里的菌子,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句,“这些真的能吃吧?” “啧,你怎么那么烦人,我难道不怕死啊,我问过人了,绝对能吃。” “你问谁了?静姐儿?那个小丫头可靠吗?” “问过其他村民了,他们都说没问题。” 回来的路上,她也有点不放心小孩识别毒菌的能力。 特地找了路上的几个大人假装问价,就说是好久没卖菌子了,问问现在这菌子的行情如何。 在问价的同时也能确定她篮子里的菌子都是可食用的,其中还不少是贵价货。 不过现在她是没打算卖菌子的,挣钱的事情已经有了头绪,不差这几十文钱了。 比起铜钱叮当响,还是先犒劳犒劳自己的五脏庙要紧。 见张知节还是磨磨蹭蹭的,张书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再磨蹭中午继续吃水煮地瓜。”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张知节拎着篮子就往后院冲,不一会就听到打水的轱辘转得飞快的声响。 几分钟后,张知节叼着山樱桃晃悠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小串沾着水珠的胡颓子。 “这山樱桃酸酸甜甜的,味道还蛮好诶,姐你要不要来点?” 没听见张书的回应他也不在意,拎着洗好的菌子进了灶房,当他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有些不对。 张书正背对着他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来来回回上下摩擦着什么,仔细听还能听到一些“沙沙”的声响。 他好奇地凑近,待看清张书手里的东西,嘴里叼着的山樱桃咕噜噜的滚到了地上,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姐,你,你手里拿的是?” “竹子啊,看不出来吗?” 张书头也不抬,随手将那块粗糙的木贼草(天然磨砂纸)扔到一旁,手腕一翻,青翠的竹竿顿时在她掌心旋出个漂亮的圆弧。 竹竿约莫一米长,比成人拇指略粗些,通体泛着新鲜的青绿色。 张知节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他。 “你,你拿竹子干什么。” 他声音发虚,偷偷往后退了半步。 张书抬起头,笑得那叫一个人畜无害,“你猜?” 不,他不想猜。 第16章 背书 张书也不期待他的回答,直截了当的问:“你书读的怎么样了?” 张知节僵直着身体,心虚的开口:“就,我就全部通读了一遍,原身记忆里有六六七七,通过我这两个多小时的努力,我已经能记住七七八八。” 张书挑眉,手中竹条轻轻敲击着手心,发出“嗒、嗒”的声响, 张知节的视线随着张书手里的竹条一上一下来回打转,背上微微浸出了冷汗,心里开始气急败坏的埋怨起原身来。 怪不得原身到死都还是童生呢,整天端着读书人的架子,肚子里却没几两墨水,这样竟然还能考中童生,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最要命的是,现在这烂摊子全落在他头上。 原身的半吊子,导致他现在也要跟着倒霉,他早上压根就没读进去,那些之啊乎啊啥的看的他眼晕,最关键的事,这古书没有标点符号啊! 这对他这个现代人来说,最开始的理解就很困难。 上午坐在书桌前,一半的时间都在发呆,剩下一半的时间,碍于老姐的威严,逼着自己死记硬背,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记住了多少,反正现在就是脑袋空空。 哦,对了,他还眯了十分钟,真的只有十分钟而已。 “跟我进来。” 张书率先进了书房,张知节不敢耽搁,将手里的胡颓子往怀里一塞,小跑着跟了进去。 书房内,张书将手里的竹条放到桌上,大马金刀地坐在唯一的那张木椅上。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大学》道:“从头背。” 见张知节不吱声,张书歪了歪脑袋,“怎么,要我起个头?” 张知节连连摇头,背在身后的手指绞成了麻花,视线开始不安的左右摇晃,最后定在地上的一块光斑上。 深吸一口气后,终于开始背了:“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嘴里磕磕巴巴背着文章,张知节的视线又开始不知觉的游离,他发现他姐坐在椅子上,小短腿竟然都够不到地面。 “噗呲!咳咳!” 在张书视线扫过来的前一秒,他赶紧用咳嗽掩饰笑意。 而后抬头望着头顶的稻草,嘴里毫无感情地接着背诵:“所谓诚其意者······” 望着落灰的屋檐,张知节的心思又飘远了。 这屋檐上有个蜘蛛网诶,那中间的是蜘蛛吗?还是被捕获的飞虫,看不清诶。 中午吃菌子汤啊,味道应该很不错吧。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磨,如磨······” “瑟兮僴兮。” 张书头都不抬地提醒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光听他的声音她就知道,张知节的老毛病又犯了,嘴里念着书,心里又不知道飘哪来去了。 “瑟兮僴兮,赫兮喧兮······” 张知节继续背了两句后突然瞪大眼睛。 那本《大学》早就被合上搁在桌角,他姐居然连眼风都没往那边扫一下! 他姐果然已经把这些书都背下来了吧!? 之前说没背下肯定是哄他的。 张知节又一次在心里怒吼,为什么这爹不是她姐来当啊!? 不管心里如何惊涛骇浪,当最后一个“以义为利也”从嘴里蹦出来时,张知节终于回过神来了,他觉得自己简直创造了奇迹。 一千七百五十三个字啊! 在张书仅仅提示三次的情况下,他居然真的背完了! 四舍五入他就是个天才! “我背完了!” 张知节骄傲的挺起胸脯,像一只战斗胜利归来的公鸡,见他期待的看着自己,张书配合鼓起小手,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你真棒!” 这夸奖来得太容易,反倒让张知节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还不等他继续得意,张书突然问了一句:“‘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的上一句是什么?” “啊!”张知节瞬间卡壳,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我知道下一句是‘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对咯~”张书晃着悬空的小短腿,继续笑眯眯地问,“所以上一句是什么?” “是,是·····” 见张知节脸上的五官拧着一团,就是说不出上一句,张书也没继续为难他,点了点桌上的《大学》。 “我不要求你真的倒背如流,但是最基础的填空题总要会的吧。” 她拿起桌上的竹条,跳下椅子,谁知刚往前迈了两步,张知节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嗖”地往后蹿出老远。 “等等姐!”他突然眼睛一亮,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书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看,墨就剩半截了,纸也快没有了,还有那笔,全都开叉得像扫帚!这严重影响了我的实力,要是能有好笔好墨好纸,我肯定能学得好!” 他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姐你想啊,要是能有好笔好墨好纸,我肯定能突飞猛进!都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都说差生文具多,但是若是连文具都没有,他是优生也发挥不了什么实力不是。 虽说现在还只是背诵,用不到纸墨,但是你不能说这就不影响他学习进度了。 张知节嘴里找着借口,眼神却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张书。 在张书的沉默里,他狡辩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彻底消音。 正当张知节思考是跪下认错,还是先抱头护住关键部位的时候,张书却率先开口了。 “知道了,我给你买。” “啊!?” 张知节猛地抬头,差点扭到脖子。 把玩着手中的竹条,张书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说的也有道理,等下次进城我就给你买。” “倒,倒也不必那么着急,咱家不是没啥钱了吗?” 面对张书的好脾气,张知节反而更加害怕了,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张书的脸色还有她手里的竹条,脚步开始小心的往门口挪,心里暗自计划逃跑路线。 谁知张书突然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为了孩子的教育,花费再多都是值得的。” “啊!?” 这次张知节直接愣在了原地,双脚开始开始轻微的打摆。 还是别跑了吧,大不了被打一顿,感觉姐姐已经气疯了,还是老实挨揍比较好吧。 却见张书她慢悠悠地转着手中的竹条,突然“啪”地一声敲在桌上。 张知节浑身一抖。 “不过在那之前,先把《大学》《中庸》这两篇给我彻彻底底背熟。”她歪着头,在张知节眼里就是笑得天真残忍,“要是买回来发现你还是现在这个水平······” 后半句话没说完,但是张知节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突然觉得,或许用着半截墨块,开叉的毛笔也挺好的······ 第17章 挣钱计划(上) 当张书离开书房的时候,张知节正襟危坐的坐在椅子上,手拿《大学》聚精会神的读着,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离午饭还有些时间,张书也不着急做饭,她回到自己屋子,无声的捣鼓着昨天发现的好东西。 古代没有时钟,张家自然也没有日晷这样的高端货。 不知过了多久,张书终于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眼太阳的位置,凭借原身的记忆估摸现在应该快到午时了,就把张知节从书房里叫了出来帮忙做饭。 生火的时候,张书听到他嘴里还在嘀咕两句修身齐家。 生完火后,确定张书不需要他的帮忙了,张知节立刻重新回到书房,张书则踩着板凳开始做饭。 张家的灶台有两个灶口,两口铁锅,张书先是将地瓜蒸熟,然后才是菌子汤。 简单的午饭很快就完成了,好在菌子吃的就是一个鲜字,只加一点盐味道也十分鲜美。 “啊~活过来了~(╯▽╰)~” 放下汤碗,张知节满足的喟叹了一句。 别看他刚才还害怕见小人,真闻到味了,吃的比谁都积极,转眼间碗里的菌汤已经下去大半。 张书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她早上采的嫩芽,放在他碗边。 “这是啥?” 张知节疑惑的拿起桌上的嫩芽,叶片细长,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凑近就可以闻到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不懂为什么张书要给他一把树叶子,虽然这叶子是很嫩,闻着也很清香。 难道他们拮据到要靠吃树叶充饥了吗?不至于吧? “这树叶要怎么吃?” 张书无语道:“这是茶叶。” 知道这不是给他吃的,张知节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茶叶啊~ 张书把发现野茶树的事情说了,还说了张大牛在城里问价的事情。 揉捏着手里翠绿色的嫩芽,张知节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打算:“姐,你是想卖茶。” 张书点头:“咱们手里虽有一些现银,但是家里需要添置的东西也不少,那点钱压根都不够花,别说科举的费用,在这样下去温饱都成问题。” 她就一件冬衣,里面的棉絮被洗的是左一块右一块,到了冬天压根就不保暖。 现有的两件换洗的薄衫,还是麻布做的,虽说刘珠儿手巧心细,将粗麻衣也鞣制的已经是尽力的柔软,但是她还是穿不惯。 最关键是她穿着打着布丁的麻衣,张知节却穿着舒适体面的直裰,睡着柔软的床铺。 仿佛感觉到她无言的杀气,张知节立刻谄媚一笑:“姐,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卖茶好啊,昭朝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爱喝茶,就是吧······” 张书示意他接着往下说,他挠了挠头,提出心中的疑虑:“静姐儿不是说城里的掌柜不收这野茶吗?” “那是因为张大牛不会制茶,他只是粗鲁的将采下来的茶叶炒干,采的是不是最嫩的茶芽都不一定,火候把握的肯定也有问题,那种茶城里人肯定看不上,若是能把这野茶通过正确的流程制出茶饼,那就不一样了。” 即使卖不出高价,但是肯定不是没人要的。 毕竟在昭朝,茶叶在从药用、食用到饮用,可谓是发挥到淋漓尽致,就是寻常百姓家里有客来访,一碗粗茶是最基础的礼仪。 听到张书说起制茶,张知节眼前一亮,马上就想到了张书自信的原因。 “姐,我记得你大学导师周老师是浙省人吧,家里还有一座茶山,有年暑假你不是还带我去玩过吗?” 他记得是他高一的那年暑假,张书为了奖励他在期末考试排名前三,特地在他暑期培训班开课前,带他去周老师家的茶山玩了几天,他还正正经经体验了一把采茶。 可惜是他刚采完茶回屋就中暑了,之后的几天一直躺在屋子里休息,等他身体一恢复就被送回城里继续上艺术培训班,压根没体会到出游的快乐。 但他姐可是在那茶山上待了整整一个暑假,完整地跟了好几遍制茶的流程,那一段时间,家里喝的都是她亲手制作的茶饼。 就连她姐那位挑嘴的师傅喝了都说好。 “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去采茶吧。” 张知节将最后一口地瓜塞进嘴里,连喝几口菌子汤顺了下去,迫不及待就想出发,来到这个时空满打满算都没有24小时,他已经吃够地瓜了。 毕竟他原来可是一个纯纯的肉食动物,胃口是原身的,但是口味喜好还是他自己的。 即使不能天天吃肉,但是大米饭总是最基本的吧。 而且是采茶诶,肯定要去去山上啊。 这四舍五入不就是踏青吗? 他读了那么久的书,正好可以看点绿色的东西安抚安抚疲劳的眼睛。 这不是说他不用功啊,他玩回来还是会继续用功读书的嘛。 张知节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屁股是半悬空在椅面上了,就等张书一声令下,他就要窜到山上撒欢。 “不急,野茶树就在山上也跑不了,再说,制茶的工具还没准备好呢,而且······” 张书上下打量眼前弟弟的新身体,“就靠我们两个人怎么能把山上那些茶树采完呢,就是没日没夜的干也不可能,我现在才六岁,你嘛,呵。” 这个“呵”字,十分有内涵。 张知节现在身高目测倒是有一米八,但是从他偶尔露出的手臂线条来看,现在的他就是彻彻底底的一位文弱书生。 别说去采茶了,就是空手去山上走一圈估计都够呛。 还不如原来他18岁的身体,那时候毕竟是个热爱篮球的运动少年,起码体力耐力都还是拿得出手的。 “我,我怎么了,我现在好歹还是成年男子。” 张知节拉开自己宽大的衣袖,想要露出自己的肱二头肌,但是不管怎么使劲,上臂依旧是无法拱起有力的弧度。 他默默的放下衣袖,低头假装喝汤,怀念原本自己苦练出来的“完美”身材。 见他一副挫败的样子,张书也不再继续打击他,敷衍的安慰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读书,不能让这事耽误你的时间。” 她和张知节都不算啥正经劳动力,他们必须要借助外力。 而这最方便的外力无疑就是张大牛一家,或许还要算是她大伯娘的娘家,印象里,那一家子力气可都不小。 “你后天和我一起去县城一趟,打听一下现在茶叶的行情,若是卖茶真的可行,咱们就再买些制茶的器具,还再买些细粮,厨房里的调味料和肉也要买些,再给我买几匹布······” 想着后日的购物之旅,张书的眼睛越来越亮,原本有些蜡黄的小脸蛋都变得红扑扑的。 若不是想着张知节大病初愈,再留一天在家休养的时间,她恨不得现在就动身。 张知节看着她这模样,感觉分外的熟悉,每次陪她姐逛街前,她都是这样,而他在那一整天就是一个搬货小工。 他连忙打断她越列越多的购物清单:“咱们那些钱恐怕不够吧?” 张书露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表情,从怀里变戏法一样又掏出一样精巧的物什。 “自然是不够的,你瞧瞧这是什么?” 第18章 挣钱计划(下) “这是花啊,不对!这是假花?” 张知节吃惊的打量着手里精致的粉色绢花。 他小心翼翼捻住绢花漏出来的一节铜丝簪细细打量,五朵粉色花朵或紧或疏的聚在一起,花瓣柔美,色泽清新。 粉红色的花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发颤,花心处点缀着明艳的橙黄色,乍看之下比之真花也不差什么了。 再多的形容词张知节也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好看就对了。 “啧,这叫像生花里的绢花,啥假花啊,多难听。” 张书睨了一眼这个“没文化”的小子,这称呼可是对她精心制作的伟大作品的亵渎。 “好看吧?” “好看,真好看,你从哪寻摸来的,昨天我咋没看到啊。” 昨天他们可是趁着把张家里里外外都清扫了一遍,若是有这绢花,他肯定会发现的。 而且若是有这精美的绢花,早就被原身卖了,还能留到现在? 张书昂起小小的下巴,漫不经心的道:“这是我刚才现做的。” 闻言张知节顿时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他姐竟然有这个本事,他咋不知道呢? “昨天在我屋子里不是看到一小袋的碎绢帛和铜丝吗?” “那些破布?” “在你眼里是破布,在我手里就成了能挣钱的宝贝。” 刘珠儿是绣娘,自她嫁进门来,那绣活带来的收入就没断过。 村子里的小娘子出嫁,总要请她绣几方喜帕,城中的绸缎庄也常来订些花样当样品。 她做活的时候自然会有剩下的边角料,那些厚实的布头被层层叠叠缝在一起,就可做成耐穿的千层底布鞋,柔软的丝绸碎片也会被她做成各式各样的绢花,补贴家用。 若是没有刘珠儿,原身张知节的科举之路早在好几年前都要断掉。 她对自己的女儿自然也是倾囊相授,可惜张淑满打满算也就学了一年的绣活,只学了最基础的针法,还远远不到出师的程度。 不说张淑手艺不到家,就是她真的在绣技方面天赋异禀,张书也不想走绣娘的路,这伤眼不说,还耽误她练武。 但是眼下口袋空空,还是得靠这门手艺挣点现钱才行。 张淑看过刘珠儿做过绢花,那步骤现清晰的印在张书的脑子里,绢花的制作工具也都还在。 她再结合现代网络上偶尔看到的一些绢花样式和自己的审美,虽费了些功夫,但是成品还是很喜人的。 反正她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都有些不想卖了。 要不是这绢花眼下实在不适合她一个乡下六岁的小姑娘戴,他们又实在缺钱,她都想把这绢花藏着等她长大了再戴。 不过真等到她长大了,还只能戴这破绢花,那这弟弟,不要也罢。 张书眯着眼看着张知节,瞳孔里闪过一丝“冷意”,张知节对此毫不知情,还在大呼小叫的夸着彩虹屁。 “姐,还是你牛逼!” 张知节对着张书竖起大大的大拇指,昨天夜里在他呼呼大睡的时候,他姐可真是干了不少事啊。 “不过就这一个吗?” 虽然这绢花看着的确很精美,单就这一个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吧。 “我屋里还有一个半,刚才新做的。” 有了最开始的这朵桃绢打底,其他绢花进程就加快了很多,一个时辰左右,就让她捣鼓出了两个半成品。 他们计划后日进城,也就是说她还有一天半的时间继续做些绢花出来。 但是那袋破绢头真正可用的不了其实不多,而且按照普通绢花的行情,可能勉强够买一些制茶的器具和日用品。 “那也不够吧,这些能卖多少钱啊?咱们现在可是正宗的穷鬼。” 张知节想到了张家的现状,拧着眉有些忧虑。 张书用下巴点了点屋外,笑着说:“你放心,张家可不是精穷,咱们可是有着一屋子的钱呢。” 张知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看到了敞着门的书房。 “你要卖书!?╰(*°▽°*)╯” 惊讶的语气里透着惊喜,他一不小心又把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暴露出来了。 “嗯哼。” 张书老神在在的点头。 “可是,你不是说要我考科举吗?” 默默窃喜的张知节觉得有些不对。 他姐难道改变主意了? 不然把书卖了,那他以后读什么? “那屋子里又不全是科举的书。” “啊?” 昨夜她翻遍了整个书房,发现书架上不仅有科举考试书,还有着不少幼儿启蒙书。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等幼儿启蒙用书全都在张家书房的书架上摆着。 在这个时代,只要是书籍,那就不会是便宜货。 张书觉得有些可笑,明明都为了儿子科举把农人最重要的田地和耕牛都卖了,但是依旧不肯把这些早已无用的启蒙书卖掉,可见原身父母对他的期待有多高。 就是原身张知节也是,就连媳妇的嫁妆都不要脸的卖了,竟还留着那一屋子书死撑着。 可是现在他们来了,那些暂时无用的书正好卖了给他们应应急。 大不了等他们过了这关,再买新书回来就是。 听明白了张书卖书的意思,张知节满不在乎的耸肩,他又不是原身,卖书就卖书吧,多卖些换肉吃才好呢。 挣钱的事情说完了,张书话锋一转,开始布置张知节的日常学习规划:“以后六点起床晨练,吃过早饭后去书房读书学习,中间两小时吃饭和午休,下午继续学。” 说到这里张书停顿了一下,“你现在感觉视力怎么样?有没有近视?” 张知节抬头向门外望去,半晌才回答:“感觉和我之前的差不多。” 那应该就是轻度近视,在现代都不用戴眼镜的程度,“晚上就不要看书了,对眼睛不好,早晚眼保健操做起来,现在可没有近视激光手术可以做。晚饭后咱们一起把后院的菜地整一整,就当消食了。” 这一年以来,张家后院的菜地可以说是半荒废状态,杂草丛生间长着几颗营养不良的青菜。 现代城里的年轻人普遍都没干过什么农活,但是耐不住信息传播的速度,偶尔dy或是新闻上总能看到一些,翻翻地,拔拔野草啥的还是知道的。 再不济,隔壁不是住着一个干农活的好把式吗?等他们翻完地,去隔壁买菜种的时候,虚心求教就是了。 见张知节点头后,张书接着说:“你刚才倒是提醒我了,你好歹也学了十年的书法,现在正好派上用场,要知道古代科举的卷面印象分可是十分重要的,等我把你的新文具买好,你按照原来的习惯练字。” 对于练字,张知节没有什么抵触情绪,毕竟书法算是他除了表演外第二大兴趣了。 “姐,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我和原身的笔迹差别有点大啊。” “没关系,你按照自己的笔迹练字就行了,这半年来原身的从没动过笔,外人怎么知道他最新的笔迹。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这半年私下苦练书法,对了,原身不是酗酒吗?你就说一日酒后突然顿悟,忽然就能笔走龙蛇了。” “也,也行。” 不行也没法子,原身的书法太过普通,总不能让张知节放弃自身优势,刻意模仿原身的字迹吧。 “记得睡前再做五十个仰卧起坐以及五十俯卧撑,这几日先这个数吧,等你现在的身体习惯了再加量。” 张知节咬着筷子,撑着下巴,生无可恋的点头表示知道了。 “以后就按照你高三的节奏来,学六休一,休息日晨跑锻炼不能停,等会我写一份作息时刻表放你书房。” 没想到竟然还有休息日,张知节这才精神了一点,可还没等他高兴太久,就听到张书起身道:“把碗洗了,我在书房等你,你给我讲一讲《大学》的格物致知篇,巩固一下脑子里的知识,毕竟你不仅知其文,还要知其意才行。” 说完就背着手转身离开,先一步去书房等待。 想到挂在书房墙上的那根竹条,张知节不敢耽搁太久,尽管心里不情愿,还是飞快的收拾好碗筷,整理灶房。 十五分钟后,给自己做了短暂的心理建设,张知节熟练的挂上讨好的笑容走进了书房。 反正逃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学吧~ 第19章 大伯娘 晨露未干,张书已经踏着湿漉漉的山路跑完了一圈。 昨夜春雨滋润过的泥土散发着清新的气息,山间的草丛中果然又有新冒出头的菌子,此刻她也不急着采摘。 回家后粗略的洗漱一番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张知节从被窝里挖出来。 刚刚起床的张知节半眯着眼睛穿衣穿鞋,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之乎者也”。 张书不为所动,硬是盯着他在院子里跑了二十圈,直到他气喘如牛,才一起打了一套太极拳收尾。 两人吃完早食后,张知节老实的去书房,张书则决定先去找静姐儿。 她和那些小屁孩约好了今天在山脚下见面,她可不能迟到了,要知道小孩之间的社交有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无视背后哀怨的目光,张书拎着竹篮出门左拐。 —— 张大牛家门口。 张书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轻拍了几下大门。 原本就没关严实的大门随着张书的动作,咯吱一声就半开了,张书并没有进去,依旧在门外等候着。 “谁啊?” 听到堂屋里传来问话的女声,张书清了清嗓子,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几分童真。 “大伯娘,是我呀。” “······” 半晌没人应话,张书也不站在门口傻等,便大胆的推开了大门,见院内空无一人,便抬脚跨过门槛走到了院中。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晾衣绳上几件粗布衣裳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角落里堆着新劈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张大牛的新房依旧是黄土屋,但墙面抹得平整,屋顶是新铺的茅草,比起张家老宅,这里确实新亮不少。 不过格局要小得多,正房加厢房,瞧着最多只有四间大屋。 据村里人传言,这房子还是借了张大牛老丈人朱屠户的钱,才能顺利盖起来的,毕竟张家的钱财可都是投给了张知节这个无底洞了,张大牛不可能有钱来盖新屋。 虽然他媳妇一直对外否认,但是张书觉得这传言十有八九是真的,因张家二老可是把最后的一点体己都给了张知节,张大牛的确是一分钱都没得。 思量间,堂屋的蓝布帘子突然被掀开,一位梳着堕马髻的女子冷着脸走出来,看到她孤身一人,身后并没有跟着讨厌的人,脸色缓和了不少。 “大伯娘日安。” 张书学着原身往日的行为举止微微屈膝,这都是原身张知节要求的,他自诩是读书人,作为他的女儿,就必须懂礼知礼,要求刘珠儿按照城里大户人家的女儿教导。 刘珠儿在城里的绣庄当过绣娘,自然见过一些大家闺秀,也按照记忆里的娇客的样子教导闺女。 也因为张淑这做派,村里的差不多年龄的女孩羡慕的人有之,说闲话的有之,但是望而却步的人是最多的,也只有一起长大的静姐儿和她关系最好。 行礼的同时张书也在偷摸打量她这便宜大伯娘。 眼前这妇人身材算是高挑,目测恐怕都快一米七了,这现在的女子中着实算是大高个。 她五官虽称不上精致,却也算端庄大气,方额广颐,鼻梁高挺,一张薄唇紧抿着,看得出是一个不苟言笑的性子。 那双浓眉似是常年拧着,眉间已经刻出两道浅浅的沟壑。 粗布围裙系在腰间,蓝布衫子卷到肘上,露着两段同样晒成蜜糖色的臂膊,肌肉线条分明,看着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妇人见张书的礼仪,非但不觉得受用,还毫无顾忌的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的说:“你少学你爹那做派,老娘看着就心烦。” 张书在心里感叹,果然是一个爽利直肠子的性子。 她丝毫不生气,反而笑着答话:“是,大伯娘是自家人,以后我就不这么守规矩了。” 上下打量眼前的女孩,觉得原本性子有些沉闷的侄女,今个儿看着怎么有些不同呢。 外貌没有啥改变,可是那双眼睛怎么如此明亮? “你这丫头,这小嘴今天怎么这么能说话了。” “因为娘常常和我说,大伯娘是个面冷心热的大好人,让我以后多多和大伯娘往来。” 张书说着便走到朱海棠身前,从怀里掏出一朵海棠绢花放到她手里,“经此一病,我知道,大伯娘果真如娘所说,是个大好人。” “这,这是海棠花?你哪儿来的这玩意。” 朱海棠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手心的绢花,惊喜地抚摸着手里精巧的花瓣,爱不释手。 “这是我做的,曾听娘说过大伯娘的闺名,想着大伯娘这几日对我们父女两的照顾,便满怀感激的做了这绢花,大伯娘不嫌弃侄女手艺粗笨才好。” “不嫌弃,不嫌弃,这怎么能说嫌弃呢。” 嫁做人妇十来年,旁人都叫她张大嫂或是铁头娘,除了娘家的亲人,已经许久没人叫她闺名了,没想到她那可怜的早死妯娌竟和书姐儿提过她的闺名。 朱海棠捧着手里精美的绢花,眼神都不舍得挪开一下。 这侄女还真的得到了刘珠儿真传,这小小年纪竟做得出如此精美的绢花,放到县城里也能卖上不少钱吧。 怪不得那小叔子说要继续读书呢,原来是发现了她的手艺,才恬不知耻的想靠闺女养家? “咳,你今天来是为了?” 虽然这绢花很得她的心意,但是要是这丫头开口借钱,那也是没有的。 “我是来找静姐儿采菌子的。” 这话一出口,朱海棠就想到昨天自家小闺女带回来的那一篮子冒尖的菌子,她眉间的沟壑渐渐舒展,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昨日她见到那一篮子菌子可真是吓了一跳,原本以为昨日小女儿上山会和往常一样,勉强找到凑够一盘菜的菌子,最多给自家餐桌添点滋味,没想到收获竟如此丰盛。 那么多的菌子她自然是舍不得自己吃了,也不心疼那一文钱的进城费了。 当机立断的给大儿子铁头塞了两个粗饼当午食,就让他赶紧拿着一篮子的菌子进城,加快脚步还能赶得上县城里的午市,就怕等到明日就卖不上价了。 最后那一篮子的菌子可是足足卖了三十七文钱呢,也算是挽回了一些这几日照顾生病二房父女俩的损失。 一听张书是来找静姐儿上山采菌子了,她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第20章 张家大房 朱海棠刚想回头喊静姐儿出来,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又细碎的脚步声。 “我在呢我在呢,书姐儿。” 静姐儿突然从朱海棠背后窜了出来,蹦蹦跳跳的来到张书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今个儿咱们去西边的林子吧,我知道那里有一丛刺泡果,可甜了~” 静姐儿依旧是活泼模样,凑近张书耳边偷偷的说自己的秘密基地,可是说完脸就垮了下来,嘟着嘴巴嘀咕道:“不对,今天那群跟屁虫肯定也会跟着,不能带他们去。” 张书刚要答话,就听见朱海棠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咳咳,静姐儿,你上山是有正事的,别净想着玩?” 朱海棠板着脸接着道,“今天也要多采些菌子知道吗?昨儿那些可卖······” 她突然刹住话头,瞥了眼张书,立马改口道:“总之要多采些回来,你爹最近干活累,得补补。” 静姐儿撇撇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显然不太情愿。 昨天的菌子她一个都没吃到嘴里,今天干活的积极性就不高了。 朱海棠见状,眼珠一转,突然提高嗓门朝堂屋喊道:“铁锤!别在屋里装死了,赶紧出来!” 堂屋门帘一掀,钻出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手里还攥着半颗山樱桃,这是昨日张书分给静姐儿的“贿赂”之一。 这山樱桃酸得很,静姐儿不爱吃就给了铁锤,他对吃的一向来者不拒。 “今天你和静姐儿他们一块去采菌子。” 朱海棠边说边走过去,从怀里拿出一块手帕,将铁锤嘴边沾着的早食杂粮饼碎渣抹掉。 “机灵点儿,跟在书姐儿后面别乱跑,也别乱吃东西,听见没?” 昨日她就听静姐儿说了,书姐儿眼神好,那篮子菌子几乎全是书姐儿发现的,只要跟在书姐儿身后,今日的收获恐怕也不会差。 原本想让大儿子也跟着去,可转念一想,十一岁的半大小子在地里能顶半个劳力,还是和他们一起去干农活划算。 铁锤眼睛一亮,一口把手里的山樱桃塞进嘴里,被酸地龇牙咧嘴也不肯吐,含糊不清地嚷着:“我今天不用下地了,我也能上山玩啦?” 今年才八岁的铁锤高兴的在地上直蹦跶,说着就要往门外冲,被朱海棠一把按住。 “不是让你去玩的,你跟着书姐儿,带着妹妹是去山上采菌子的。” 朱海棠麻利地从门后取出两个小背篓,往静姐儿和铁锤怀里一塞,这背篓比昨日静姐儿带着的小篮子大了不少。 铁锤把怀里的背篓往背上一甩,一矮身,灵活的从朱海棠的胳膊底下钻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张书跟前,从怀里摸出一颗黄里泛红的山樱桃。 “书姐儿,你吃果子吗?噗!” 铁锤将嘴巴里的果核一下吐到了地上,随后满含期待的看着张书。 虽然他害怕二叔,但是他喜欢这个堂妹,他觉得书姐儿是村里最漂亮的小娘子。 张书看着伸到她眼前的手掌,掌心除了山樱桃还沾着黏糊糊的饼屑,指甲缝里藏着不知是什么的黢黑污垢,默默的退后了半步。 “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铁锤也不客气,将手里的山樱桃一下子塞进了自己嘴里,又酸得做起了鬼脸,乐得静姐儿哈哈直笑,张书也不自觉的弯了嘴角。 就在这时,张大牛满脸讪笑的和张铁头从门帘后走了出来。 心念一转,张书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了,她就说他们在院子说了那么久的话,张大牛这热情的亲大伯怎么都不出来和她打声招呼。 想来是朱海棠怕她是来借钱的,就拘着张大牛和家里孩子在屋内待着,独自一人来应付她。 心中如此思量,面上却丝毫不显,仿佛没有任何察觉般笑着打招呼。 “大伯,铁头哥。” “诶诶。”张大牛笑着应声,见自家小儿子龇牙咧嘴的样子,扭头就对张书说:“书姐儿,劳烦你看着铁锤,别看他比你大两岁,还没静姐儿懂事,这孩子就是记吃不记打,一看到山上的果子就啥也不顾了,啥都往嘴里塞,当然,要是你没看住我也不怪你,他拉个肚子受受罪也好,你也别瞎想。” 内向的张铁头在一旁连连点头。 张大牛说着又拿过张书手里的篮子,一把塞到铁锤的手里:“让铁锤拿,他力气大,你病才刚好呢,别累着你了。今日没找到菌子也没事,早点回来,别往深山里去,也别往河边跑,那水可深了,隔壁村的刘麻子就······额!” 张大牛捂住突然受袭的肚子,委屈的看着罪魁祸首自家媳妇。 朱海棠没事人一样移开的视线,心里却在腹诽,再让他说下去,天都要大亮了。 “你们早去早回,别贪玩误了午市,不是,误了午食。” 张大牛和朱海棠二人将他们送到门口,还是不放心的嘱咐道:“诶!你和静姐儿上山小心,莫到深山里去,早点回家知道吗?” “铁锤,你在山上老实一点,如果你瞎捣乱,小心回来老娘让你屁股开花。” 见他们的背影走远,张大牛就见媳妇正专心低头打量手里的绢花,乐呵呵的挠头说:“我就说书姐儿不是来借钱的吧,你看,她还给你送礼物,多懂事的孩子,我啊!!!” “闭嘴。” 朱海棠收回张大牛后腰的手,翻了一个白眼,扭头回屋之前还不忘吩咐大儿子:“铁头,赶紧把锄头拿出来,灶上的温水也带上,你们先走,我等会跟上。” 说罢就迫不及待的回屋坐在镜子前,小心的将手里的绢花簪在头上,看着镜中人的倒影,笑得眯起了眼。 可一想到张大牛说的张知节这个小叔子要继续读书的话,眉头又开始拧了起来。 她在小叔子考中童生的时候,也怀揣希望,希望张家真的有一天能改换门庭,这样她也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是数年间,张家几乎所有的家当都投了进去,张知节依旧是个童生。 公公去世后,她就彻底放弃靠小叔子发家的念头。 好在公婆临终前总算没糊涂到底,虽说老宅归了小叔子,但两亩旱地全给了大房,十亩水田里也有八亩落在张大牛名下。 另外两亩水田也由他们耕种,每年只需交三成收成给张知节作口粮。 那两亩水田虽记在张知节头上,却要他当着族老的面立了字据,绝不许变卖。 不想在小叔子读书这件事上再多费口舌,想也知道张知节铁了心要继续读书,他们怎么说都没用,反正之后他们一分钱都不会出就是了。 不过恐怕现在的小叔子也看不上自家的仨瓜俩枣,毕竟自己的亲闺女又能挣钱供他了。 罢了罢了,古话说得好,少吃咸鱼少口干????。 她还是顾好自己这小家的事吧。 还真别说,这绢花可真好看,特别是戴在她头上。 朱海棠小心翼翼的头上的海棠绢花放入抽屉里,心里美滋滋。 眼下正是农忙的时候,戴这个不合适,下次回娘家再戴吧,到时候羡慕死娘家那群小姐妹,嘻嘻。 第21章 理科生的舒适区 子时,万籁俱寂。 若在现代都市,此刻定是霓虹璀璨、车水马龙,然而在这古代的三源村,上百户人家里,只留零星的几盏烛火还在闪烁。 其中一盏油灯,正在张家书房里摇曳。 书房内,正在里面用功的主人公不是苦逼学子张知节,而是咱们的女主角张书。 她正左手拿布,右手拿剪子,借着微弱的烛光埋头苦干。 昨日,张书刚说那袋破布被她挑挑拣拣已经不剩下什么能用的了,主要问题就是一些绢帛的颜色太过死板,没办法变身成出色的绢花。 谁知张知节一听这话就放下手里的书,拍着胸脯保证交给他。 张书就看他利用石灰粉和草木灰做出了天然的漂白剂,将那些剩下的碎布头全部进行褪色操作。 效果竟还不错,虽无法将料子颜色变成纯白,但是颜色也浅了不少。 张知节转身又从书房里翻出了几包矿物染料粉末,问这样的能用的上吗? 用得上吗? 答案是肯定的。 在那些绢头半干半湿的状态下,张书利用那些矿物染料对褪色后的绢头进行重新着色,竟真的染出了渐变的效果,这样的绢帛做成的花瓣更加逼真。 欣赏了一番张书最新的成品后,张知节摸着下巴表示还要精益求精,再次提议要在花瓣上加上露珠。 张书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捣鼓的,竟真的将原本用来粘合花瓣的黄色松脂变成了透明色,用铜丝蘸取少量后轻点在花瓣上,干透后竟真的变成了晶莹剔透的露珠。 看着改良后的最终版绢花,张知节得意一笑:“这就是理科生的舒适区。” 张书捧场的为他鼓掌,心中却难免腹诽。 究竟是理科生的舒适区,还是为了不读书的绞尽脑汁? 不过看在他的确是派上了用场的份上,这次就不拆穿他了。 这么一通忙活下来,本来定在今日进城的计划又延期了一天,这两日张书专注于制作绢花的工作里。 张知节也曾自告奋勇的要来帮忙,结果剪坏了不少绢头,就是最简单的粘合花瓣也被他弄得一团乱。 原本看在他在绢花事业上付出的功劳上,张书一忍再忍,直到最后还是被忍无可忍的轰出了书房。 她独自一人霸占了书房里的大书桌,被赶出书房的张知节则在自己的屋子里继续用功。 刚才他还半睁着迷蒙的双眼,在窗外凑个脑袋问要不要帮忙。 结果被张书一句“你今天已经很累了,早点休息吧”给哄了回去。 而张书则在书房里继续裁剪,烫花,粘黏,绞铜丝,点露珠······直到现在。 “啊~~” 张书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略微酸胀的脖颈,看着面前书案摆着满满当当的各色绢花,心满意足的舒了一口气。 她最开始做的几朵绢花也重新进行改良,现在摆在书案上成品都更加惟妙惟肖,仿佛刚从枝芽上刚摘下来一般,只要不拿在手里,即使是近观也足以称得上是以假乱真。 “我可真是太牛掰了。” 张书抬头望向窗外,繁星点点的星空猝不及防的闯进眼帘。 这古代的星空夜景,真的是太美了,那一条银河真的就像课本里描述的,像一条银丝带般悬挂于夜空。 她迅速找到了最亮的那颗北极星,估算着现在大约是凌晨一点了,她还可以再睡三个多小时。 将书案上的杂物整理归纳好,为了让绢花粘黏的胶水能更快的阴干,张书就任由那些绢花摆在书案上。 当然,也为了让明天起来的黄毛小狗知道自己有个多么优秀的老姐,她特地将其中特别出众的几朵摆在一进门就能看到的地方。 然后关门,关窗,简单的洗漱一番后,她终于能浑身放松的躺在床上。 不到五分钟,睡眠质量一向极佳的张书立刻陷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 五更天未明,天边仍悬着一钩残月,山林间雾气还未消散。 “喔喔喔——” 隔壁张大牛家里的大红伸着脖子,挎着外八步,威严的巡视自己的领地,用嘹亮的声音告诉鸡棚里另外三只鸡,谁才是这个鸡窝的老大。 “呼哧呼哧·····” 片刻后,张家小院里也传来了熟悉的喘气声。 今天是他们姐弟俩商量好进城的日子,为了赶上村里的进城牛车且不耽误每日的晨跑计划,张知节比平日里更早的被张书叫起慢跑。 昨日中午张大牛就偷摸来问过张知节,问为何每日清晨他们院子里总有人跑动的声响。 他们的慢跑计划原本就没想瞒着隔壁的张大牛家,毕竟他们距离太近了,仅隔着一个两米高的黄土墙。 他就说自己成日待在屋子里苦读,无法效仿先辈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只好在自家院子里转转。 张大牛听着这话简单明了,细细思索后觉得有些道理,便不再多问。 倒是朱大娘子私下听张大牛提起,暗骂一句“有这功夫,还不如下地帮忙。” 拖着酸软的步伐回到屋内,张知节恨不得立马瘫倒在榻再睡个回笼觉,但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要是他现在躺下,那张书就会让他未来的几天都在床上度过。 粗略的擦了一下身子,张知节换上一件蓝色的直裰,经过多次浆洗,颜色已经褪成了青蓝色。 坐在梳妆台前,将脑后松散的马尾辫解下,费力抬起酸疼的胳膊开始给自己梳头。 穿越以来,张知节还没出过门,所以这几日,他都是简单的扎了个马尾辫,或是拿条发带将头发束在颈后。 现在要出门了,自然要规矩的束发为髻。 在现代向来是板寸头张知节第一次体会到了女孩子出门在意发型的痛苦,即使有原身的记忆,可这头怎么梳都不对。 这头发怎么那么贴头皮呢?看着脸好大啊。 这好不容易砸上去的发髻,发尾怎么老是翘出来? 后脑勺怎么老是鼓出来一块? 好不容易勉强将头发全梳平整了扎上去,却发现后脑勺竟然有一缕没梳上去! 啊啊啊啊啊! 气死他了! 张知节把手里的梳子一扔,张嘴就喊: “姐!!!!!!” 第22章 张Tony老师 张书听到那声求救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书桌正前方的墙面上。 那里这挂着表面打磨的极为光滑,颜色已经开始变黄的竹条上,思索了片刻后还是觉得算了。 看在小黄今天早上那五百个字的彩虹屁上,这次就饶他一回。 接着继续在书房里哼着歌,仔细检查绢花是否干透,松脂胶是否牢固。 她将检查后的绢花插进了一个竹筐内里的缝隙里,这样就可以避免进城路上的颠簸让绢花绞成一团。 然后再把这个竹筐放在一个更大的竹筐里,在竹筐上盖上一块粗布,再将她今早去山里晨练找到的菌子倒进去,再盖上一块粗布,这样只要不扒拉,任谁看这都是一筐子菌子。 确认万无一失后,张书这才理了理衣袖,不紧不慢地向张知节的房间走去。 一进屋,就看到张知节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头发,像看仇人一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哈哈哈哈,你是要在古代搞非主流吗?还是想要当昭朝的倔强こ男孩う?” 张书毫不客气的一边指着张知节的脑袋,一边拍腿大笑,“哈哈哈,可惜了你现在不是黄毛,要不然还真有可能让你当上了,哈哈哈哈。” “笑够了吗?(??_??)” “给我十秒,哈哈哈哈。” 十秒后,张书准时的直起身子,擦了擦笑出来眼角的眼泪,慢悠悠的走到了张知节的身后。 “给我吧。” 话语间还透露出点点难以抑制的笑意,手上自然的接过张知节递过来的梳子,开始给他整理那一头快到腰间的长发。 摸着那一头柔顺黑亮的长发,张书心里不禁感慨,原来的张知节把自己养的太好了吧,这发质,在现代都可以无滤镜的去拍洗发水广告了。 又想到自己这一头明显营养不良的枯黄发质,张书心里又不平衡了。 无论她心里如何腹诽,手里的动作却还是小心温柔。 感受到拂过发间的小手,张知节又有点昏昏欲睡了,他赶紧找了一个话头,想要扼制那汹涌的睡意。 “姐,早上吃地瓜还是土豆?” “咱们今天进城去吃,也尝尝这古代的特色小吃。” “!!!” 说到这个他可就不困了,张知节眼睛瞪得溜圆,掰着手指头就开始点菜:“我要吃肉,我要吃好多肉!我要吃红烧肉,白切鸡,酱牛肉,狮子头,烤羊腿······” 这几天嘴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纯正的肉食动物张知节已经蓄势待发了。 直到点满十个手指头的菜,最后眼巴巴地望向铜镜里的张书,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对肉食的渴望,活像只饿急眼的小狼崽。 张书被他这架势逗笑了,好家伙,这怕不是要把这几天缺的肉食一口气补回来。 “行啊,等卖了绢花就给你吃肉。” 张书答应的是给他吃肉,可不是真的按照他的菜单给他上菜。 “好耶~” 张知节没发现她话里的文字陷阱,已经开始想象等会大快朵颐的场景了。 他正吃着狮子头呢,就感觉到脑袋上的小手离开了。 “行了。”张书放下桃木梳,对着铜镜里的他挑了挑眉问:“如何,满意不?” 张知节这才发现镜中的自己顶着一个完美的丸子头,发髻蓬松饱满,既不会紧绷头皮,又恰到好处地将那些恼人的碎发都收束得服服帖帖。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嘿,光滑平整,没有一根不听话的碎发翘出来。 “Tony老师手艺真不错,多少钱?可以刷卡吗?” “本店只收现金,诚惠三十一文。” 张知节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僵住了,她说个十两他都可以一笑置之,但是这精确的三十一文,是准备把他是零花钱一网打尽吗?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看着张知节一脸誓死守卫零花钱的表情,张书正想继续逗他,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差点忘了。” 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块和他衣服同色的方形布料和一条发带,用那块布料把张知节头顶上的圆润的丸子包了个严严实实,再用那条发带扎紧。 “咦~不要这个,看着好书呆子啊。” 啪! 张书一下把那个在头顶上意图乱动的手给拍了下去。 “这个必须带。” 无视张知节委屈的神情,张书开始调整他发型最后的细节,嘴里耐心的解释道:“昭朝的男子出门必须束发,发髻上则要裹幘或者幞头或发带,官员和有身份的士可以带冠,古代男子的束发可和咱们原来的丸子头不一样。” 见张知节面露沉思,她接着道:“男子可以露发,却不能露髻,这是失礼的行为,你想想张大牛的发髻上是不是也绑着一条发带。” 张知节仔细回忆原身的记忆,发现还真是那么回事。 他是真没想那么多,即使继承了原身大部分记忆,但那些对本地人来说天经地义的常识,对于他这个“外来者”来说,有时候却需要刻意回忆才能想起。 看来他以后做事说话还是要三思而后行才好。 “嗯,行了,你站起来给我看看。” 张知节配合的起身,像个专业的模特一样缓慢的转了一个圈。 张书托着下巴开始上下打量。 眼前之人鼻梁高挺,眉如远山,面容清俊。 洗得发白的蓝色直裰妥帖地包裹着他修长的身形,衣襟整齐地交叠在胸前,露出一截锁骨和素白的中衣领子。 张知节敬业又刻意端着读书人的架子,可举手投足间,总在不经意间透出一丝少年的朝气。 就是下巴上那道的粉红伤口略显突兀,那是张知节用不惯原身的刮胡刀,今早剃须时不小心留下的伤口。 张书忽然有些恍惚。 晨光里,张知节挺拔的轮廓竟与她记忆中年轻的父亲渐渐重叠。 若是现代的张知节再长大几年,应该也是这副模样吧。 张知节丝毫不知道自家姐姐心理活动,见她发呆,眼珠子一转,含笑对她抱胸行了一礼。 “小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 话音刚落,他就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向张书抛了一个媚眼,叉腰道:“咋样,我帅吧?” 张书瞬间从回忆里回神,方才那点惆怅瞬间烟消云散,张书看着眼前这只嘚瑟的“黄毛小狗”,好笑地竖起大拇指。 张知节此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绣着竹叶样式的荷包绑在自己腰间。 里面可是他整整三十一文私房钱,可得贴身保管好了。 第23章 准备好了吗? 张知书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张书也坐了下来,开始给自己整理发型。 张知节站在她身后开始指指点点,原本他还想着亲自动手,却被张书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十分钟后,张书放下了梳子。 镜中女孩原本枯黄稀疏的头发,被两条褪色的红头绳扎成了一个标准的哪吒头,露出光洁的额头。 张知节学着张书刚才的模样,让她站起来给他看看。 今日心情好,张书竟真的站了起来任由他打量。 张知节原本还想着开几句玩笑,可看着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打麻衣,短了一截的袖口露出来的纤细手腕。 脚上的草鞋灰扑扑的,大脚趾处甚至还破了个洞,他突然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收起脸上的玩味不恭,张知节认真的提议:“姐,今日进城你去买几件衣服吧,这衣服都不合身了。对了,买一件裙子吧,那种网上的那种汉服裙,你穿肯定很可爱。” 张书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摇了摇头,“穿那个太打眼了,不适合我现在的身份,还是买几尺棉布,让大伯娘给我做一身吧。” 听到张书拒绝的理由,张知节心里突然有点提不起劲来。 在现代,她姐可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她的衣柜里,有五位数的名牌衣服,也有十来块的淘宝货,全看她自己喜欢,哪里会有什么身份不适合的鬼理由。 若是他考上了秀才,甚至举人,是不是就还和原来的一样,他姐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 张知节的瞳色深了一瞬,快的连张书都没捕捉到,他又嬉皮笑脸说了一句:“姐,你这大伯娘叫的也太顺溜了吧,比我还入戏呢。” 张书白了他一眼,警告道:“在家里也就算了,在外面你最好也给我入戏一点,别叫我姐了。” “那在外头我叫你书姐儿,你要记得叫我爹哦,可别露馅了,要不然你现在多叫几声,适应适应。” “呵呵。” ······ 等张书将一切都“收拾”好后,便和张知节坐在了堂屋的门槛上,托腮等待着。 等什么,自然是等着每日都会经过张家大门的牛车,三源村离县城将十来里路,走路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若是坐牛车的话,一个小时不到便可抵达,虽说没有快多少,起码是轻松了。 张知节揉着通红的右耳问:“姐,咱家的钱都带齐了吧?” 张书拍了拍腰侧,她没有带荷包,身上这件外衣的内里被她缝了一个口袋,放着二钱碎银和十几枚铜板。 她又拍了拍身侧的竹篓,除了身上的,其他的百来个铜板拿了张知节另外一个破荷包装着,就压在菌子的最底下,毕竟那么多铜板带在身上太累赘。 他们这次进城是为了大采购了,虽说张书对他们做的绢花很有自信,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将家里的钱都带上了。 原本的计划里还要卖书,但是因为最后成品绢花的数量比张书想象的还要多,就决定书先不卖了。 反正卖书这一条路本来就是绢花不好卖的方案B。 突然,张知节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扭捏,“那啥,姐,我想要买一······” “嘘。” 张书伸手打断了张知节的话,侧耳倾听了一会便站了起来,“拿上背篓,牛车来了。” 张知节拧着眉头听了一阵,却发现啥也没听到,看见张书已经打开了大门,赶紧拎起地上的背篓,和她一起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将近两分钟,张知节才听到一些若有似无的动静,是挂在牛脖颈上的铜铃声发出的动静。 三源村目前有三辆牛车,但是当做日常载客用的牛车只有一辆,碰上赶集的日子,牛车上都是满满当当的人,但是今天不年不节的,牛车是肯定还是有位置的。 在还未完全消散的晨雾里,他们远远的就看见牛车上除了赶车的张三爷,就坐了两个人。 “准备好了吗?” 张书望着远处的牛车突然发问。 没头没尾的问题让张知节整理袖口的手一顿,他却一下子就知道她在问什么。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出门,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即将开场。 他原以为自己会紧张,却发现心跳异常平稳,甚至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早就准备好了。” 他目视前方,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就让这些古人见识见识,什么是北影表演统考第1名的实力。 砰! 就在此时,隔壁院门突然被撞开的巨响,一个黑影炮弹般冲了出来,结结实实撞在张知节腰后部。 张知节踉跄着往前扑去,幸好被张书一把拽住胳膊才没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卧!” 刚说了一个字,就感觉扶着自己的手骤然收紧。 “我没事。” 他硬生生转了个调,双手背到身后偷偷揉着生疼的尾椎骨。 我靠,这难道就是装B被雷劈吗? 这小兔崽子脑袋是铁打的吗?! 疼死老子了! 张知节在心里龇牙咧嘴,面上却还得维持读书人的体面,他盯着眼前这个莽撞的半大孩子,突然卡壳。 等等,这小子叫啥来着,铁头,铁锤,还是铁棒来着? 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 这不会把老子撞傻了吧!? 物理学定律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验证,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罪魁祸首铁锤也是往后踉跄了几步,最后摔了个屁蹲,刚想哭嚎,对上张知节“摄人”的视线,立刻吓得止住了已经到了喉咙的哭喊。 此时的张知节拧眉思索的表情,在铁锤看来就是生气了,一时更不敢出声了,求救般的看向张书。 张书故意偏过头,装作没看到他求助的表情。 你说为什么? 莽撞的熊孩子合该吃点教训。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直到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划破空气。 “张铁锤!你给老娘站住!今天不进山!你给我老实去地里帮忙!” 朱海棠风风火火冲出门来,瞧见小儿子坐在地上泫然欲泣的模样,再瞥见一旁背手而立的张知节,脸上的怒火里顿时掺进三分嫌弃。 可一看到旁边的张书,又想到昨天家里那满满当当的两背篓菌子,神色又有些放松,怒厌喜之间,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了。 张知节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除了张大牛和静姐儿以外,见到的第三个原身熟人。 比起憨直的张大牛和年幼的静姐儿,眼前这位精明干练的朱海棠显然没那么好糊弄。 张知节他定了定神,想起与张书事先演练过的说辞,掩唇轻咳了几声,率先开口了。 第24章 洗心革面 “大嫂日安。” “大伯娘早上好呀。” 朱海棠好似没听到,连眼风都不往张知节那边扫一眼,就对着张书点点头,权当是应了。 像是突然才发现自己的小儿子还坐在地上,扭头吼道:“张铁锤,还不赶紧起来!坐在地上干啥?地上有铜板捡吗?” 铁锤滋溜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躲到朱海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偷瞄张知节。 说来也怪,在家天不怕地不怕的铁锤也不知为何,从小就是怕这个二叔。 只要他板着脸,铁锤就不敢顽皮,即使是朱海棠的铁砂掌都没有这样的效果。 他最怕的就是张知节用他看不懂的眼光看着他,再慢悠悠甩出一句:“孺子不可教也。” 要是张书知道了他的想法,恐怕马上就会明白过来:这是一个自尊心强的小孩。 对于朱海棠的态度张知节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大嫂可称不上友善。 但是对于朱海棠,他和张书的看法相同,要是这个世界是一本种田文,朱海棠妥妥的女主人设啊。 公婆偏心,丈夫老实,还有扒着他们一家吸血的二房,分家后日子过得蒸蒸日上,与之相比的小叔子却开始酗酒成性,自暴自弃。 现在她就少了一个天才儿子。 要是分家后朱海棠让自己的儿子去读书,然后科举之路一路高歌,就可以狠狠打脸偏心的公婆和二房,这才是正常的剧情走向才是。 唯一有问题的就是偏心的公婆已经去世,少了点戏剧冲突,而他自然也不会走上被她打脸的结局。 而她的两个儿子是否能做打脸的主力军嘛。 大儿子铁头老实木讷,在张家父母在世时,也送他去读了一年的学,粗粗认了几个字,林夫子说他勤奋好学,但是原身张知节说他没有读书的天分,所以第二年也就没再去了。 小儿子铁锤鲁莽调皮,在可以上学的年纪张家父母纷纷意外离世,后来又分了家,起了新屋,手头上肯定是拮据的,耽搁到八岁了还未启蒙。 朱海棠早已习惯了小儿子对上小叔子的怂样,低头拧着眉毛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干嘛坐到地上?” 铁锤看了看张知节,又看了看自家娘亲,不敢撒谎,低着头喃喃道:“我,我刚才出门太急,撞到二叔了。” 朱海棠闻言立刻往旁边挪开脚步,将铁锤完全暴露出来,“撞到人要说什么?” 铁锤发现自己的保护伞没了,半晌才扭扭捏捏的小声说了一句:“对不住二叔,我不是故意的。” 张知节挑眉,看来这朱海棠即使厌恶原身,但是还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他自然也不能真和小孩计较,他又没真受伤,铁锤也主动认错了。 张知节掩唇轻咳,“不妨事。” 铁锤不敢相信二叔竟然那么容易就原谅了他,没有像往日一样说教。 他惊喜的抬头,看到张知节比往日都要温和的面庞,不知为何,突然就感觉脸颊发烫了。 扭身就往自己家跑,和匆匆出来的张大牛撞了个满怀。 “哎呦,你这孩子,怎么······” 话没说完,铁锤头也不抬的冲回了自己的房间,张大牛见他跑了,愣在原地挠了挠头,片刻后才想起自己原先想做什么。 刚才大儿子铁头方才急匆匆跑来报信,说娘和二叔在门口碰上了,瞧着气氛不对。 一听这话,张大牛哪里还能在屋子里待得住。 果然一出门就看见朱海棠冷着个脸抱胸站在一旁,书姐儿和张知节在她对面,虽然看起来不像是受委屈的样子,但是气氛紧张的很。 他上前挡在他们中间,憋了半天,才涨红着脸问了一句:“二郎,书姐儿,今个儿起那么早啊,是要进城啊?” 这话问得实在多余,昨日静姐儿就念叨过,说书姐儿今晨要随二叔进城,连菌子都不去采了。 此刻地上搁着的背篓,明摆着是在等牛车。 张知节什么时候徒步进过城? 可眼下这情形,除了说些车轱辘话,他实在不知该怎么打破这僵局。 “大伯,早上好。” 张书打完招呼才道,“是呢,我们今日进城,今早我上山采了些菌子,想要趁着早市卖了。” 说着将地上背篓上的盖着的粗布一掀,露出还沾着晨露的菌子。 朱海棠拧着眉,她倒不是计较张书没带上自家孩子,而是这一背篓菌子,就算这丫头眼力再好,没个把时辰也采不满,书姐儿怕是天不亮就摸黑上山了。 看着张知节一脸事不关己的站在一旁,心中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一把将挡在眼前碍眼的张大牛推开,叉腰怒斥:“你个没心肝的!竟让书姐儿摸黑上山采菌子?这几日山路湿滑,就是大人上山一不留神都要摔跤,书姐儿才六岁,要是有个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张大牛满头大汗,急着打圆场:“媳妇别急,二郎他肯定······” “嫂子教训的是,是我疏忽了。” “你说······” 朱海棠怒目一睁,正要继续发作,却突然卡了壳,刚开了个头才反应过来张知节刚才说了什么。 脸上的表情顿时又变得古怪起来,往日她要是说这种话,张知节冷着脸骂一句多管闲事都是轻的。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张知节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朝夫妻俩拱手长揖。 “往日是弟弟错了,大病一场,才明白大哥大嫂对弟弟的用心,日后我一定会洗心革面,珍重自身,也会好好照顾书姐儿。” “大伯大伯娘,今早我出门爹是不知道的,他病还没好全呢,你们千万不要怪他。” 张书配合着眼眶微红,满脸担忧的看着张知节,一副生怕他们误会自己亲爹的样子。 两人目光一对上,都向对方的演技表达了赞许。 这是他们这几日商量好的,原身对待旁人的态度太过傲慢自大,为了以后考量,不能再继续得罪人了。 正好趁着大病初愈这个时机,向大家慢慢展示一个全新的张知节。 性格不能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但是态度还是可以变一变的。 历经生死,有的人能大彻大悟,斩断俗缘,遁入空门,他张知节只是改变了一点态度,谁能说他不正常呢。 朱海棠愣在原地,倒是张大牛反应比平常都要快,猛地几步上前,双手扶起还弯着腰的张知节,用力拍上他的肩膀,哽咽道:“二郎,你终于懂事了,你能想明白最好了,爹娘在天有灵一定会高兴的。” 边说边抹眼泪,堂堂一个八尺男儿,愣是被张知节的几句话弄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张知节默默退后了两步,拉开与他的距离,像是突然说了心里话,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脸,掩唇轻咳了两声,才道:“书姐儿懂事,我也不能再颓废下去,此次进城,也是想着找些挣钱的门路。” 其实他是怕张大牛把那沾了鼻涕眼泪的手重新搭到他的肩上。 “好好好······呜呜呜······” 张大牛被感动的说不出话来,拿起脖子上的汗巾用力捂住自己的眼睛,想要把决堤的眼泪堵回去。 朱海棠还是面露怀疑,她觉得这小叔子可能是另有所图。 “嗒啷啷嗒啷啷” 一阵沉闷的铜铃声由远及近的靠近中,规律的车轮滚动、牛蹄踏地的声音也开始清晰。 张知节他们等待的牛车终于慢悠悠走到了张家门口, 第25章 日久见人心 “yu~” 赶牛的张三爷发出了停下的指令,手里的缰绳微微收紧,大黄牛稳稳的停下了脚步。 在牛铃声靠近的时候,张大牛就已经背过身子,不想让旁人看到他流泪的模样。 可是那时不时抖动一下的肩膀,时不时抹眼泪的动作,只要不瞎的都能瞧出来是什么情况。 车上的李大娘立即关切询问:“铁头他娘,你家男人咋啦?出什么事了。” 边说边拿谴责的目光看着张知节。 朱海棠不能说自家男人被他弟弟的几句空话哄得直掉眼泪,只得敷衍道:“没事,他被沙子迷了眼了。” 车上另一位乘客罗大娘眼珠子一转,身子一歪,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眼睛滴溜溜地想要往张大牛脸上瞅,高喊:“大牛,你咋啦?是不是你家二郎又给你气受啦?” 赶车的张三爷的眉间拧着一道深深的沟壑,握紧手里的鞭子,也是第一时间不满质问张知节:“你又做了什么?你大哥待你不薄,长兄如父都不懂吗?那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是张家的远房长辈,对这两兄弟的事知道的自然比旁人要多些,对张知节说话也不像旁人一样顾忌他童生的身份。 张知节心里苦笑,看来这原身在这村子里的名声真的是不太好啊,他抬手正要解释,张大牛却抢先一步转身,“三爷,您误会了!” 张大牛对着张三爷抽抽噎噎的把刚才张知节的话又讲了一遍,他现在巴不得昭告天下,好叫全村都知道他家弟弟如今多么懂事。 说完又冲着罗大娘瞪眼:“罗大娘你不要再传瞎话,我家二郎最是知礼,怎么会给我气受?要再让我听见这些浑话,我非得找村长讨个公道不可!” 张三爷闻言看向朱海棠,见脾气素来火爆的侄媳虽面色古怪,却没有反驳张大牛的话,知道这次还真是他误会了。 怪哉怪哉,难道真是大病一场,大彻大悟了不成? 而李大婶和罗大娘听到张大牛的解释,却是一点都不信的, 罗大娘还满不在乎的撇嘴,小声嘀咕,“我可没说瞎话,满村谁不知道你家二郎最瞧不上你这个大哥。” 但是见他都提到了村长,却也不敢再多说,将手里的帕子一甩,翻了个白眼。 “你还真信啊,我看是他又没钱了,拿好听话来哄你出钱呢。” “胡说,二郎找我要钱的时候可从不说好听话,再说,我哪有钱,我家的钱都在我媳妇那,我······” “多谢兄长为我正名。” 张知节突然上前一步走到张大牛身侧,握住他的小臂,微微摇头,阻止他接下来的话。 接着对着张三爷拱手行了一礼,直起身子刚想说话,又突然掩唇轻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立即透出病态的潮红,张书立即扶住他,配合道:“爹,你没事吧?我说我自己进城卖菌子就好,不用你陪着的,你病才刚好,在家休息便是。” “我没事,书姐儿莫要为我担心。”张知节轻摸着张书的发髻,虚弱的露出一个微笑:“你才六岁,我怎么能放心你独自进城呢。” 张大牛立即就要说他陪书姐儿进城,被朱海棠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在她凶横的视线下低下了头。 即使没读过书的她也知道“春耕不等人,农时贵如金”的道理,要不是如此,又怎么会强拉着才八岁的铁锤下地,今日若少了张大牛这个壮劳力,地里不知要耽搁多少事。 张知节佯装没瞧见他们的小动作,对着张三爷拱手一揖,“三爷,往日是侄儿荒唐,此番病中走了一遭鬼门关,才晓得性命可贵,更明白兄嫂待我的真心。日后定当洗心革面,也好叫爹娘九泉之下能瞑目。” 费力讲完这几句话,似知他们不信,他垂下眼眸,睫毛轻颤,露出个虚弱无力的笑:“我知道,仅凭这三言两语,诸位自然是不信的,古人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诸位且看我日后的表现便是。” 说罢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最难缠的罗大娘身上,直看得她微红着脸率先移开了视线。 “我,我也没说不信啊。” 心里暗啐自己:真是活见鬼了,往日怎么没发现这张二郎的长得如此俊俏。 张三爷被这一番真心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挤出一句:“你能想明白最好。” 他打量着眼前的远房侄子,突然发现站在他面前的人似乎有所不同。 身上没了酒气,步伐不再虚浮,虽还是那副单薄的身子,背脊却挺得笔直,目光清亮,哪还有半分往日醉鬼的模样? “你们不是要进城吗?赶紧上车吧,要不然可赶不上早市了。” 李大婶起身坐到了罗大娘身旁,将对面的位置让了出来。 “多谢李大婶。” 张知节对着她感激一笑,愣是笑得她别过了脸,扭头假装整理裙摆。 朱海棠看着眼前的一幕,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粗神经的张大牛不明白怎么车上的三人对自家弟弟的态度一下就好了不少,见他们要出发了,赶紧将手里的汗巾往肩膀上一搭,单手提起地上的背篓放到了牛车上。 他还想扶张书上车,张知节抢先一步将张书抱上了牛车,自己也是迅速地长腿一跨,利落地上了车,坐到了张书身边。 “麻烦三爷了。” 张知节从腰间掏出六枚铜板递到张三爷手中。 牛车进城的车费是单程成人两枚铜板,十岁以下儿童一枚铜板,他给的是往返的车费。 除了他荷包里的私房钱,张书还给了他额外三十个铜板当做他们两人的共同备用金,也被他藏到了腰侧的内袋里。 毕竟若是被村人看到了张书一个小孩手里有那么多的钱,总是惹人怀疑。 在牛车启动之前,他突然转身询问:“大哥,大嫂,是否需要弟弟捎带些东西?” 毕竟乡下人进城一趟不容易,除了车费还要进城费呢,一人一铜板,不分老少,谁有事进城了,总避免不了帮亲戚邻里捎带点东西。 头一次被张知节询问是否需要捎带,张大牛觉得自己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忙摇头说没有。 “那大哥,大嫂,我们先走了。” “大伯,大伯娘再见~” “诶诶!” “走咯~~” 张三爷见他们坐稳,并没有挥起手中的牛鞭,而是不轻不重的拍了三下牛屁股,嘴里喊着出发的口令,老牛立刻就迈开了步伐往前走去。 见牛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朱海棠摇摇头,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抛到脑后,她转身回屋抄起农具准备下地。 不想干活的铁锤还是被朱海棠逮住了,在午餐威胁下,铁锤还是老实的跟在她身后往地里走去。 铁头见他还是垂头丧气的样子,赶紧凑到弟弟身边,耐心的劝说。 “铁锤,你别老想着偷懒,总惹娘生气。” “哥,我不想下地干活嘛,为什么二叔可以进城玩,我还那么小却要下地?” “张铁锤,你要是学那糟心玩意,趁早给老娘滚!” “媳妇,你别那么说,二郎不是改了嘛,他都那样······” “你也给老娘滚!” “媳妇······” 第26章 牛车闲话 这是张知节第一次离开那个小小的农家小院,所以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不动声色的打量沿途的风景。 路边没见过的野花,枝芽上排着一列的麻雀,藏在草丛里,被牛车路过惊起的小青蛙,明明是现代的农村老家都常见的东西,却依旧让他感到新奇。 牛车刚出了村口走上大路,李大婶率先打破了沉默,对着张书理所当然的说:“书姐儿,你和你爹换个位置,你爹病才刚好呢,你给他挡挡风。” 罗大娘立刻帮腔:“对对,书姐儿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赶紧给你爹挡挡风,要是再发病了可怎么好。” 张书嘴角微抽,不可置信的看着说这话的两位大婶。 她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去给一个大男人挡风,这话他们还真说得出口啊。 而且她也落水了啊,她也烧了两天才大病初愈啊! 她弟这美人计也太成功了吧? 张知节紧咬着腮帮子才没有让自己爆笑出声,他捂嘴轻咳了两声,努力压抑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多谢两位婶子关心,我现下感觉好多了,再说······” 他低头看向张书,见到她无语的表情又差点绷不住,“书姐儿病才刚好,又为了我摸黑上山采菌子,我这做爹的,怎么能让她替我挡风呢。” 揽住她的肩膀,手指在她肩头轻轻一捏,提醒她控制表情,但是话里却着重强调了“爹”这一个字的发音。 抬手将她被晨风吹得有些乱的额发抚平,慈爱的问:“书姐儿,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难受,若有哪里不适,可千万别忍着,告诉爹好吗?” 张书低头深吸一口气,抬头时已经换上甜美的童真笑容:“我没事,谢谢爹关心,爹你呢,没——事——吧?” “我·没·事·” 张知节回答时尾音发颤。 直到张书从他后腰收回那只作恶的小手,他才敢悄悄松口气。 摸着后腰那块软肉,他在心里暗下决心,他一定要练出强壮的腰方肌,让他姐使不上劲掐他。 见他们父女二人都不肯换位置,李大婶也不强求。 这时罗大娘又闲不住嘴了,“张二郎,今日进城真不是去喝酒的?” 虽说刚才那番话把她唬住了,但是现在想想,按照这张二郎往日的习惯,进城不是为了吃酒还能是为了什么。 张知节思索片刻,想起这位罗大娘的情报,她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但是在村中人缘却不好,问题就出在她嘴碎上,村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打听。 心里这样想着,顿时露出一抹苦笑道:“经此一病,我再不敢饮酒了。今日为了书姐儿才想着进城,毕竟她还那么小,是我唯一的闺女,也想着顺带去城里的书铺看看,看能不能寻些挣钱的营生。” 说着又记吃不记打的摸了摸身旁的小脑袋瓜子,张书立刻状似害羞的低下头。 罗大娘笑着用肩膀撞了一下身边李大婶,对她挤眉弄眼的说:“李姐,你瞧瞧,这张二郎生了一场病,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李大婶也是颇为惊奇的打量着张知节,他现在的态度可比之前好多了。 以往可是正眼都不会瞧她们这些农村妇孺,就是她们的当家男人也难得他几次好脸色。 如今虽然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清明,连说话时微微欠身的姿态都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斯文。 难道真是经历过生死,性子就好了不少? 张知节神色自若的任他们打量。 转变村人对他印象第一步,就是要让大家知道他戒酒的决定,罗大娘是村里出了名的吃瓜小能手,借她的嘴传播消息是最快的。 “只是到了阎罗殿走了一遭,才明白往日自己多么荒唐罢了。” 张知节在心里盘算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衣角,这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倒显出几分读书人难得的局促。 李大婶点头表示赞同,“张二郎,你能这么想是最好的,还好那日马老大闹了肚子,提早离了地头往家赶,才能发现你们父女二人落水。” “是啊是啊,要不是有马老大,怕是今日我们就要上你们家吃席了,还别说,你家的席面整的还挺好的。” 说到最后,罗大娘还咂吧咂吧嘴,脸上微微露出一些可惜的意思。 因为朱大娘子娘家的缘故,张家父母和刘珠儿的两场丧事席面上的荤腥,的确比村里其他人家略多一些。 张知节脸色笑意倏地敛去,竟比原来高傲的样子多了一分冷意。 张知节心里却腹诽,怪不得这罗大娘人缘不好,这种口无遮拦的人在哪都是讨嫌的。 人家都父母双亡了,还是鳏夫一个,好不容易九死一生的回来,你竟然还当着本人的面说吃席。 他虽希望大家对他改变看法,但是人家都正当着他的面编排父母了,他再忍气吞声,那才是OOC了。 正想该如何骂的好听一些,就听见赶车的张三爷先他一步高声呵斥。 “罗大嘴,瞎说啥呢!?” 他虽然平日里对张知节这个读书郎颇有微词,但到底是自家族里的晚辈,还容不得这婆娘编排。 而且刚才张知节的那一番表演还真让他上了心,虽不敢想这隔了好几房的侄子真的能让张家改换门庭,但是若是能学好,凭着他童生的身份,说不准日后还是能比其他的张家晚辈要出息。 罗大娘被吼得一哆嗦,随即拍着大腿叫起来:“嘿,三爷,您怎么能叫我罗大嘴呢,多难听啊?” “你讲的话就好听了?” “我哪里说错了?我这不是夸张家席面整的好嘛,我······” “行了。” 李大婶一把拽住罗大娘的胳膊,作为多年的老邻居,她太清楚罗大娘的脾性了,越是有人搭腔越是来劲。 第27章 罗家李家 罗大娘撇嘴不说话,李大婶立刻转移话题,笑着对张书道:“书姐儿真是勤快,小小年纪就懂得挣钱养家。” 张书故作羞涩地低下头,“我只是采点菌子,挣点零花,哪能和雀姐儿比。” 说完艳羡的目光就落在李大婶胸前抱着一个小布包袱上:“李奶奶今日进城是为了卖络子吧?” 包袱分量瞧着不重,却被她紧紧的护在怀里。 张书很快就从原身的记忆里找到李家的相关情报,李大婶家中有两个儿子,均已娶妻生子。 其中大儿子膝下一儿一女,小儿子两个儿子。 唯一的大孙女李雀在李家很是受宠,在其他同龄的女孩早早就帮着家里下地干活的时候,她却从未下过地。 因为她打的络子被城里罗裳坊看中的消息,在三源村早就家喻户晓了。 也正因为如此,今年才12岁的李雀,早早就有人上门提亲,只不过李家到目前为止都没松口。 不少人私下里嘀咕,李家想效仿刘家,把闺女留到十九岁才相看人家。 “对对,我就是为了我家雀姐儿才进城的,若不是宁掌柜催得急,现在正是春耕的要紧时候,我也是不愿来的。” 话虽这么说,李大婶的脸色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下意识把怀里的包袱又搂紧了些,村子里会编络子的人可不少,但是不是谁都可以将自家编的络子卖进城的,也就是她家雀姐儿手巧,编出城里人稀罕的花样,还能定期往罗裳坊送货的。 这份能耐,自从刘珠儿去世后,她家雀姐儿在村里可是独一份的。 每半个月跑这一趟,足足能挣百来文钱呢! 罗大娘立即搭腔:“雀姐儿可是咱们村数一数二的能干人,这一趟少说也有百来文进账吧?” “哎呀,哪有那么多,只有三四十文钱的赚头,这还是雀姐儿熬更守夜赶出来的。” 李大婶连连摆手,她哪敢说实话,要是让这罗大嘴知道了,怕是不出三日,十里八乡都得传遍。 罗大娘自然不信,“跟我还藏着掖着,你偷偷和我说我还能告诉旁人去?” 是,你是没告诉旁人,可这“悄悄话”嚷得全车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坐在她们对面的张书和张知节,想装作听不到都不行,就是专注于赶牛车的张三爷都听得清清楚楚。 “真的没有,就是一个壮劳力去码头扛包,一天也最多十来文,我家雀姐儿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娘子,哪来的这本事。” 见李大婶不承认,罗大娘翻了个白眼,突然得意洋洋地掀开自己身旁背篓的粗布,大声道:“你挣不着百文钱,我今儿个可要挣着了!你瞧瞧,我家老四今早山采了不少菌子呢,你瞧瞧,满满的一背篓,足有二十来斤呢。” 背篓里的菌子,其实是她领着三个儿媳妇和四个孙女上山找的,但是在李大婶面前,罗大娘自然要给自家儿子说好话。 今日若不是出门前不凑巧的遇上了李大婶,罗大娘原本是打算步行去县城的,毕竟两文钱也能买上大半斤糙米了,可是为了不在李大婶面前露穷,她只好忍痛掏出两文钱坐车。 既然花了大价钱坐上了车,她自然要在“未来亲家”面前为老四多多美言几句了。 “我家老四自小就能干,天不亮就······” 李大婶听到“罗老四”三个字,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 罗大娘却浑然不觉,仍滔滔不绝地夸着儿子如何勤快能干。 张书心领神会的和张知节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明白,这罗大娘怕是看上了李家的雀姐儿了。 而李大婶很明显没瞧上罗家。 罗大娘是勤快,家中还足有五个儿子,除了最小的罗老五才7岁,其他四个儿子都是正经的壮劳力。 在现在的这个时代,儿子多的确是优势明显,起码劳动力是富足,但是罗家的地就那么多,这就不是劳动力富足,而是劳动力富余了。 罗家还有个常年吃药的病人罗大叔,村里的马大夫说是得了噎膈之症,常年药罐子不离手。 那几亩地才堪堪饿不死人罢了,靠着几个儿子偶尔外出打短工,才勉强供上罗大叔的药。 而且罗家妯娌间的矛盾可不少,身为罗家邻居的李大婶最是清楚不过,她怎么舍得将自家孙女嫁过去。 趁着罗大娘说累了喘口气的功夫,李大婶连忙对张书称赞道:“我都听我家锄头说了,这几天多亏了你,他们那些孩子才能采到那么多的菌子,让我们家也添道菜。” 说着就掀开张书身侧背篓上的粗布看了一眼,惊呼出声:“书姐儿,这一背篓菌子都是你采的,看起来得有十来斤了吧,你咋那么能干呢?” 瞧见张书背篓里的菌子竟不比她的少,罗大娘有些不得劲,伸手就要扒拉。 “呀!这真的都是你采的?你可别啥菌子都往里面装,里面要是有毒菌可是会害死人的。” 张书眼疾手快的将粗布盖了回去,侧着身子虚护着竹筐。 “我运气好,一到山上就看到一大丛的鸡枞菌。” 说完又满脸担忧的将整理了几下竹筐的粗布,确保没有一点菌子漏了出来后才放心的说:“罗奶奶可小心些,扒拉坏了可卖不上价的,我爹还等着我卖菌子的钱读书呢。” 被张书戳穿自己心思的罗大娘讪讪的收回手,一听张书说张知节还要继续读书的话题,就像听到了什么大消息,扭头看向张知节,夸张的捂住了嘴大喊:“啥?你还要继续读书?” 张知节为刚才罗大娘的动作心里默默出了一把冷汗,张知节刚为菌子松了口气,冷不防被点名,下意识脱口而出:“自然要读。” “哎哟喂!”罗大娘拍着大腿嚷嚷起来,震得牛车都晃了晃,“你都读了十几年书了还是个童生,不如去村里私塾代课算了!林老头子教得吃力,你正好······” “罗大娘慎言。” 张知节冷声呵斥,脸色骤然阴沉,嘴角紧抿,竟比原身往日最刻薄时还要冷上三分。 “林夫子孑然一身在村中,勤勤恳恳教书数十载,全靠微薄的束脩度日,我怎可谋夺他生计。” 余光瞥见张书微微颔首,他语气更沉,“更何况林夫子是我启蒙恩师,若无他当年谆谆教诲,我张知节今日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这等忘恩负义之言,还请莫要再提!” 罗大娘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震住,张着嘴半晌没出声。 就连李大婶都被他这番疾言厉色吓得缩了缩脖子。 第28章 城外 “好!” 牛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赶车的张三爷高声再喝一声:“说得好!” 他回过头,树皮般粗糙的脸庞泛起红光,笑着审视了一番张知节,接着说:“你这些年的书也算没白读。” 张三爷没读过几天书,但是尊师重道的观念在他心里是根深蒂固的。 目前在三源村的村小启蒙的幼童还不到十人,压根不需要第二位老师。 若是张知节被罗大娘说的心动了,真想当新的教书先生,那岂不是把年过六十的林夫子唯一活命的生计给夺走了。 如果真是这样,他一定立刻将他赶下车,让他走着进城,当然,铜板是不退的。 张知节立刻拱手行礼:“多谢三爷谬赞,这是我的心里话。” 张三爷笑着点头,瞥了一眼诺诺不敢言语的罗大娘,冷哼一声:“无知妇人!” 说罢就扭头继续赶车,过了好一会儿,罗大娘才回过神来,却是再也不敢提这事。 心里却在腹诽,怎么几日不见,这张二郎的气势就那么足了,比她偶然见过一次的县太爷也不差什么了。 她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张二郎现在不过是个童生,按照她儿子的说法依旧是白身一个,他怎么能和官老爷比呢。 要说罗大娘的心理素质还是好的,也就是俗称的脸皮厚,抿嘴在心里腹诽几句,转头就忘了这事,对李大婶笑嘻嘻的说起近日村中的热闹事。 只要不提及自家雀姐儿,看在多年老邻居的面上,李大婶还是能和罗大娘聊得来的。 话语间,张书也丝滑地加入了她们,不知不觉探听了不少村里村外的八卦。 毕竟是同村人,真要说来也有结亲的亲戚,张三爷自然不可能因为罗大娘的几句话就和她断交。 所以他偶尔也会搭几句腔,只有张知节在张书的眼神威胁下,克制住自己吃瓜的本能,正襟危坐,耳朵却竖着高高的。 吃瓜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在罗大娘说道村中周家昨日生了第七个闺女,周老婆子气得闭门谢客时,牛车在离县城百米远的一座草棚停下了。 车上众人纷纷熟练的拿起自己的东西下车,活动了一下久坐的腰腿。 张书撑着张知节的胳膊跳下牛车,仰头看去,就见这草棚前歪歪斜斜地挂着一面布幡,上书“刘家车马驿”五个大字。 一个驼背老汉见牛车停下,慢悠悠地抽了一口旱烟,才上前用沙哑的嗓子喊道:“张老三,难得见你啊,今日你也要进城?” 张三爷面对老汉的询问微微点头。 他带着儿子编的十几双草鞋要进城去卖,还要给家里添置些针头线脑的必需品。 若不是今日要进城卖货,按照平日的营生,他会驾着牛车将村里人送到城门口,然后就在城外等着接活。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要进城回乡,都爱坐他的车,价钱公道,人又实在。 常常是早上一个来回接送,就可以回家忙活其他的事情,吃个午饭后,避过日头最盛的正午,又能接着送第二拨。这样一天跑上几个来回,也能挣个二三十文钱,都足够一家人嚼谷了。 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在掌心掂了掂,张三爷面露心疼的递了过去:“诺,两文钱,徐大你点点。” “呸,滚一边去,就两文钱还点个屁。” 徐老头笑骂了一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麻利地接过了铜钱,揣进腰间已经看不出本色的褡裢里。 “赶紧将你家老牛牵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话音刚落,一位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士就牵着一辆驴车走了进来。 徐老头立刻笑着迎上前,看都没看张三爷一眼:“客官,您是要寄放驴车吧,两文一天,草料另算······” 张三爷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熟门熟路的将牛车牵进最左边的一个牛棚,此时棚子里已经停着不少牛车,一位看着十岁左右的男孩正在拿着一把新鲜的草料喂牛。 见张三爷牵着牛车进来,男孩打了声招呼便低头继续喂牛,他知道,这位爷爷的老朋友是绝对不会花钱吃他们家草料的,肯定是在家里就把牛喂饱了。 张三爷绑好缰绳,摸了摸牛头,还凑到它耳边低声安抚了几句后,毕竟他的生意全靠这匹老牛,在张三爷看来,这牛比自家儿子都要金贵。 见老牛情绪稳定了,才背起牛车上的一个背篓和张书他们会合,向着不远处的城门走去。 张书默默走在队伍之中,心里默默估算一番,刚才在草棚外等待的那么一小会功夫,就有两辆牛车,一辆驴车进棚。 刚才罗大娘和她说,这牛马进城每匹都是要交5文钱,所以县城周围村落的“有车一族”进城的时候,大多数都会将车马寄放在城外的草棚铺子里。 和进城的五文钱比,这两文钱的寄养费也不算什么了。 就是没看到马车,也是,用得起马车的人家,肯定是不在乎那五文钱的进城费的。 这小小的草棚一天估计得有五六百文的利润吧,不过这北亭县西门仅有这一家车马驿,这向上打点的花费恐怕也是不少。 而且这“刘家车马驿”可是承诺牲口丢失,原价赔偿的,当然了,牲口进棚,都要经过徐老头这行家仔细检验的,就怕生了病的牲口真在他家出了什么事被讹上。 但是张三爷和徐老头都是老熟人了,对于彼此的人品都是知晓的,所以张三爷的牛是“免检牛”。 “徐爷爷姓徐,那车马驿的招牌上怎么写着‘刘记车马驿’啊?” “哟,你这丫头还识字啊?” 罗大娘这一嗓子,引得周边的行人纷纷侧目,在这年头,女子识字本就稀罕,更别说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姑娘了。 众人好奇的目光在张书身上来回打量,待看清张书长相,一些目光立即变得意味不明起来。 张知节原本走在前面和张三爷确认回村集合的时间,听见动静立即折返,不动声色地挡在张书身侧,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隔开。 “是我教她的,这世道不论男女,识得几个字总不至于被人糊弄。” 说罢话锋一转,故意扬声道:“我刚才听三爷说,罗大娘您不和我们一起回去了?您这趟买卖少说也赚了百来文,总不会舍不得这两文车钱吧?” 李大婶也凑过来问:“我卖完络子就找别的车回去,罗姐,你该不会真要走着回去吧?” “哪能啊,我就是忘了跟三爷说了。” 罗大娘脸上勉强笑着,声音却虚了几分,她边说边偷瞄张三爷,见对方正转头瞧着自己,只得咬牙从荷包里摸出两枚铜钱,故意提高嗓门:“三爷,您可得等我啊!” “放心!”张三爷爽快地接过钱,“咱们都在西市摆摊,漏了谁也不会漏了你。” 罗大娘强笑着点头,心里却疼得直抽抽。 第29章 读书人的优待 罗大娘甩甩头,像是要把那四文钱的肉疼甩出脑海,赶紧把话题扯回来:“徐老头原本是咱们三源村的人,几十年前入赘到刘家的。” 李大婶也插了一嘴:“三爷和徐老头两人是发小,两家人当了十来年的邻居了,即使徐老头入赘进刘家,和三爷也没断了联系。” 张书抬眼望去,见张三爷在前面走得稳稳当当,显然听见了她们的闲谈,却浑不在意。 “三爷那牛车,还是托了徐老头的福,比市价低了一成买到的。” 罗大娘补充道,回头看了一眼那随风飘扬的起帆,略带遗憾的说:“这徐老头也真是傻,刘家二老都死了多久了,自己的媳妇十来年前也没了,竟还守着这刘姓,要是我啊,早早把儿女的姓都改回徐姓,这‘刘家车马驿’也该改回‘徐家车马驿’才是。” “他不是傻,他是言而有信,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见利忘义。” 张三爷不知何时也走到了他们身边,对着罗大娘毫不客气的回怼。 “嘿,三爷,您今个儿是不是瞧我不顺眼,怎么老是找我茬。” “我哪日都没瞧你顺眼,嘴上没个把门的,早晚要惹出事。” “我都活了几十年了,哪里惹事了,三爷你别咒我!” “还说没出事,前段时间那张六家媳妇,是不是因为你传瞎话和你闹了,还有那······” 原本挑起话头的张书和张知节悄悄退到一旁,默默听着新瓜,正听得起劲呢,北亭县西门-迎恩门,已经近在眼前了。 离城门初开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但是依旧排着不短的队伍,挑担的农夫、推车的货郎、骑驴的商客、背篓的妇人或是默默前进,或是互相和熟识的人家搭话,城门口一时间热闹非凡。 置身于此番人间烟火中,才让张书和张知节有了穿越的实感。 两列队伍在城门前可谓泾渭分明。 左侧短些的队伍多是牵着牛车或驴车的人,其中不乏衣着光鲜的外地客商,右侧则是背着箩筐、挑着担子的农人小贩,队伍虽长却行进得飞快。 左边的队伍却要对照旅人的路引细细盘问,货物也要一一过称检查,详细写下货物的名称和来历,一人就要耽误不少功夫。 张知节的目光落在左侧队伍上,就瞧见那些衣着光鲜的小商贾对着守城差役点头哈腰,借着转身的工夫,熟练地将铜钱碎银塞进门吏手中。 那领头的门吏面不改色地拢了拢袖子,朝查验货物的差役使个眼色,原本繁琐的检查顿时快了许多。 这古代的官商勾结,从最底层的差役开始就初见端倪了。 他们随着右侧队伍缓缓前进,转眼就到了不足四米宽的城门洞前。 打头的便是张三爷,他利索的报上三源村的名头,交了一文钱,说清进城目的,还把背篓里的草鞋打开给差役过目后,很快就通过了,罗大娘和李大婶也是如此。 见此情景,张书的面色有些凝重,虽说他们给背篓里的绢花做了伪装,但是还真经不起查验。 正想提醒张知节,却见他从容地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轮到他们时,张知节气定神闲地交了两文钱,就背着背篓直接领着张书进城了,那差役竟然没有阻拦。 看出张书的疑惑,等完全走出城门洞时,张知节才停下解释道:“原身时常进城,和守门的差役早就混了个脸熟。而且我看起来就是个读书人,这些差役最是欺软怕硬,哪敢随意刁难我。” 说罢便示意她回头看,顺着张知节的视线望去,刚好瞧见一位同样是背着书箱的读书人迅速过关,他也是交了钱就走。 而他后面一位身着体面的商贾就丝毫没有特殊待遇,依旧要接受差役盘问,细细检查货物。 张知节虽然从原身的记忆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亲身经历过了,才真的切身的感受到了“士”“商”的区别。 商贾身穿体面衣裳,腰间玉佩叮当,可差役查验时,他只能赔着笑脸,时不时还要挨上几句呵斥,反观那清贫的书生,虽然衣衫半旧,却挺直腰板从容而过。 见他愣在原地思索,张书又发现了新情况,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提醒:“你看那边。” 她的手指隐在袖中,只微微向城门方向点了点,张知节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才发现城内竟也排着两条蜿蜒的长龙,那是等待出城的队伍。 守城检查的差役个个神色肃穆,腰挎铁尺。 无论是粗布短打的平头百姓,还是锦衣加身的富裕商贾,个个都要接受守城兵丁近乎搜身般的盘问,就连进城可以享受特权的读书人,此刻也被要求解开书箱,任由差役翻检。 “怕是出了什么事了。” 张知节将背上的背篓往上托了托,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张三爷他们走远了,我们先去食铺,待会再找机会打听消息。” 闻言张知节便压下心头疑惑,领着张书朝他记忆里一家食铺走去。 在牛车上的时候,他们就和张三爷他们确定好了各自的目的地,相约申时在城门口集合。 李大婶要去罗裳坊送络子,送完络子直接出城找其他的牛车回乡。 张三爷和罗大娘要去西市,那是北亭县小摊小贩的聚集地,县里的早午晚市集都在那里。 张书则说要将背篓里的菌子卖给食铺,张三爷觉得是张知节舍不下读书人的脸面,不想让闺女摆摊叫卖,劝了几句说铺子里压价狠,但是张见知节执意如此,他便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张书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他们一起行动的,毕竟他们筐子里就五六斤的菌子,里面藏着的绢花才是他们进城的真正目的,真要一起售卖,肯定就要露馅的。 既然目的地不同,所以过了城检,张三爷他们先一步走了。 两人在说话间已完全融入了人流之中,喧闹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混作一团,空气中飘荡着糖人、油炸果子等各种食物的香气。 包子铺里伙计,热情的招呼来往的路人:“新出笼的包子咯!素馅两文,肉馅四文······” 一位身形矮壮,浑身油亮的汉子,左手提起肥瘦相间的肉条抖三抖,右手拎着一把剁骨刀,粗嗓吆喝:“新宰豚肉,肥的熬油,瘦的炒脍!” 年轻的货郎,手摇拨浪鼓,肩头的扁担挂着两个竹编货箱,扯着嗓子叫卖:“针头线脑、木梳篦子、胭脂水粉······” 真实的古代市集,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第30章 吃吃吃 半个小时后,张知节脸色微红,神色慌张地带着张书从刘家食铺出来,此时背篓里的菌子已经换成了六十文钱。 不顾身后娇媚女声的挽留,张知节拉着张书的小手,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直至拐过街角才停住脚步。 擦了一把头上的虚汗,张知节长长松了一口气:“这古代的女人,怎么比现代的女人还豪放,吓死老子了。” 听原身的同窗说这刘家食铺生意好,其中最出名的就是一道山菌羹,他才想着来这售卖菌子,往日原身也是从没来过的。 没想到这刘家的老板娘竟然是个寡妇,行事还如此大胆。 从他进门开始,眼睛就差长到他身上了,自己故意板着脸也丝毫没有吓退她。 听到张书说自己是个鳏夫,那眼睛亮的啊,夜里都不用打灯了,那裹着香粉的帕子还只往他脸上扑。 最要命的是称菌子时,那妇人借着看货的由头,温软的身子几乎要贴到他臂膀上来,吓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低头瞧见张书脸上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张知节不满的埋怨:“你还笑,都怪你,干嘛说我是鳏夫,刚才都不知道帮帮我。” 张书摸着怀里的铜钱,理直气壮的回答:“出卖一点点色相,能多得几文钱,我觉得挺划算的啊。” 昭朝鼓励寡妇再嫁,这刘家食铺的老板娘守寡多年,见到相貌出众的鳏夫张知节,自然是积极争取了。 均价可能只有八文的菌子,愣是给了十文的高价,五斤十二两的菌子(一斤十六两),却给了足足六斤的价钱。 只是给那老板娘吃吃豆腐,张书觉得这笔买卖还是很划算的。 可惜了自家老弟一直板着脸,要是他能说几句好听话,说不准她怀里的铜板还能多几枚呢。 “哪里划算了!我刚才可是差点就要被强抢民男了。” “你刚才对罗大娘她们不是还用着美男计吗?对刘四娘怎么就不知道嘴甜一点呢。” “那能一样吗?罗大娘他们是长辈,年纪都大我一轮了,可你瞧刘四娘那眼神,差点就要吃了我,我若对她使用美男计,明日就可以拜堂成亲了。” “噗呲!” “你还笑!?” 见张知节仿佛真的恼火了,张书立即收起脸上的笑容,指着路边的一个小摊说:“那有肉包的,你吃不?” “吃!” 自觉自己吃了大亏的张知节,毫不客气的准备大吃一顿,反正这卖菌子的钱有他一份功劳。 而且进了城,挣了钱,自然就要开始花了,他们两人从来都不是节俭的主。 这几天他们嘴里都要淡出鸟了,好不容易进城了,自然要好好享受一下古代的街边小吃了。 手掌大的肉包,面皮不似现代包子般雪白,却依旧松软可口,一口下去,鲜美的肉馅带着汁水顿时溢满口腔。 张书吃了一个,张知节足足吃了三个才停手,不是吃不下了,而是想要留着肚子吃其他的。 卖肉包的老汉见他一个文弱书生胃口如此之好,这无疑是对他手艺的肯定,便笑眯了眼问:“老汉这肉包可还入得了公子的眼。” 张知节正用手帕擦嘴边的油光,闻言便道:“老丈好手艺!这肉馅肥瘦相宜,咬一口满嘴生香,面皮更是筋道,美味的很!” “公子喜欢就好,那您下回可要再来啊。” “一定一定。” 转头又对张书说:“那边有家卖糖糕的,咱们吃点甜的换换口味吧。” 说罢,拽着张书就往他早看好的糖糕摊子前进。 片刻后,两人守在糖糕的摊位前,眼巴巴的看着年轻的小贩将糯米团压扁,沿着油锅边缘将团子滑了进去,直至炸至金黄,捞起后趁热刷糖浆,油香混着甜味。 闻着糖糕的香气,不约而同的咽了一下口水,张知节已经把刚才的刘寡妇忘到了九霄云后了。 可惜这刚出锅的糖糕不是他们的,是比他们早到的一个小郎君的,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拿着糖糕蹦蹦跳跳的走远。 当然,这又是油炸又是糖的,这价钱自然也不便宜,一个便要三文钱。 糖糕摊子隔壁紧挨着一个卖糖水的摊子,在他们等待糖糕的同时,糖水摊子的女摊主笑着对他们招呼:“这位郎君,小娘子,来盏甘草冰雪水呀,配着糖糕吃,解腻又清爽。” 卖糖糕的小贩笑着附和:“来两盏吧,别看我家娘子年轻,这糖水的手艺可是家传的。” 听他们这么说,张书才发现两个摊子竟是夫妻店,怪不得离得如此近。 张知节看向张书,眼神里充满了渴望,见张书点头,立马询价。 “多少钱一盏?” “两文一盏。” “来两盏吧。” “诶,快坐快坐,我这就给你们盛,你们先喝碗糖水,我家当家的做好糖糕就给你们送来。” 糖水摊旁支着两套简易的木桌椅,虽有些年头,却擦得干净。 两人刚一坐下,妇人就端上了两盏琥珀色的糖水,张书捧起粗瓷碗,就感觉到了手心的凉意,这装糖水的大陶罐,应是在井里冰镇过的。 张知节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满足的低声喟叹一声:“这才是人吃的嘛。” 张书深以为然,小口抿着糖水,初入口是沁甜,回味带了点甘草的清苦,糖水下肚,喉头还留有薄荷凉意。 “您拿好,小心烫!” 等小贩殷勤地将竹箬包裹的糖糕递上,两人碗里的糖水已经见底。 手里的糖糕外皮金黄酥脆,甜腻的香味一直往鼻子里钻,才等待了片刻,张知节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里面竟然是有馅的。 滚烫的豆沙馅立刻涌了出来,烫得他直呵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那豆沙细腻绵密,和外层的脆皮简直是绝配,就是在现代吃多了好东西的他们都觉得美味。 见张知节被烫着可怜,张书小手一挥,又要了两盏清凉的糖水。 两人就这么坐在路边简陋的摊位上,一口糖水,一口糖糕,吃得满足。 就在此时,数位身穿皂色公服、腰挎水火棍的衙役满脸肃穆地从他们身边跑过,行人纷纷避让。 第31章 庞家凶案 张知节和张书咬着糖糕,睁着两双相似的眼睛,明目张胆地抻着脖子张望,直至衙役们气势汹汹拐过街角,再也看不到为止。 “哎哟,这不是张头儿吗?”糖糕小贩踮脚望着衙役远去的背影,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瞧这阵仗······” 糖水妇人接话:“怕是那桩凶案有了眉目?” 张知节和张书耳朵嗖的一下竖了起来,明白这肯定和出城严查有关,见两人不打算往下说,张书便歪着脑袋直接发问:“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啊?” 糖水妇人听到“姐姐”两字一愣,随后便捂着嘴笑道:“你这小娘子,我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叫我姐姐,你叫我陈姨就好。” “咦,我看陈姨虽然梳着妇人发髻,但是脸又那么年轻,还以为您和我家大姐一样,十八岁刚出嫁呢。” 凭空虚构出来的大姐,让糖水妇人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盈满了笑意:“哎哟喂,瞧你这小嘴甜的,冲你这句姐姐,我再给你饶半碗糖水。” 糖水妇人乐得呵呵直笑,把站在身旁咧着嘴傻笑的小贩推到一边,接过张书的碗,又给她打了大半碗糖水。 张书再接再厉,又甜甜的哄了几句,那糖水妇人见现下没有生意,便一屁股坐到了张书旁边,闲聊间话题又被带到了刚才所说的凶案上。 “陈姨,我们父女俩是乡下来的,您刚才说的凶案是怎么回事?听着怪吓人的。” “小娘子是不知道啊,前几日咱们县里出大事了。” 妇人压低声音,北亭县近几日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桩凶案,好不容易出现一个不知道这事还积极发问的人,她话头便有些止不住了。 “近日咱们县城好几户富户都遭了贼,原想着只是个普通的毛贼,偷些金银啥的也就罢了,没成想竟闹出了人命了。” 张书眼睛瞪得溜圆,非但不怕,反倒往前凑了凑。 一旁的张知节也微微倾身,那双清亮的眸子专注地望着妇人,被这样一对俊秀的父女盯着,妇人耳根发烫,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两日前,县里经营米粮生意的庞老爷被发现暴毙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庞家长子暴毙于庞家后花园。 通过仵作验尸,说是二人皆是被钝器击中了后脑身亡,屋顶的青瓦上有贼人踩踏的痕迹,隔壁库房的门锁也被撬了,还少了不少金银。 结合近日城中富户频频被盗,凶嫌自然锁定到了那毛贼身上。 听到这里的张书和张知节互相对视了一眼,明白对方都发现了这桩凶案的蹊跷之处。 同时也明白了黄员外为什么突然向原身发难了,恐怕是县城里出了大案,觉得县太爷的注意力都在这桩案子上,不会费心去查一个小童生酒后落水的意外。 张书若有所思地追问:“这庞家两位主人都被害了,家里的护卫和下人都没发现吗?” “这事说来也怪,那夜庞府静悄悄的,直到三更天才突然闹腾起来。县太爷连夜下令关了城门,你们进城时想必也瞧见了。如今出城的人,个个都要被扒层皮似的搜查。” 想到刚才见到的场景,二人连连点头。 “捉到凶嫌又如何,庞老爷也活不过来。”妇人的视线突然放空,仿佛透过喧闹的人群看到了旧时光景,“我记得从前庞老爷还只是开了第一家粮店就在我家巷口,我小时候跟着母亲还去他家买过不少粮食呢,他还给过我糖吃呢。” 她又叹了一口气:“后来庞大少爷出生,我们这些街坊孩子还和他一道玩过骑木马,后来庞家生意做大了,就很少再看见他们了,但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庞大少爷和他的妻子还来我这买过糖水呢,他们那时候看起来可恩爱了,也不知少夫人她现在如何了。” 话音刚落,桌上一时有些安静,张书他们正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糖水妇人自己就重新打起精神:“哎,瞧我说这些干什么,都是一些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就是可惜咯,庞老爷打拼了大半辈子的身家,恐怕都要落入那庞二这个败家子的手中咯。” 张书接话道:“庞家就两位少爷吗?大少爷没有孩子吗?” 按照昭朝律法,长子继承家里七成甚至更多都可,剩下的由其他子嗣平分,若长子亡故,则由其子嗣继承。 “是啊,庞家就两位少爷,而且庞大少爷成婚多年至今无后,庞二少爷也是,虽然妾室一大堆,至今也没一儿半女。”说到这里她又叹了一口气,“要我说啊,这庞家家财落到这二少爷手里,恐怕没多久就要全送进北街的赌坊花楼里咯。” “哦?庞家二少爷好赌?” 张知节撑着下巴接话,自以为隐蔽地偷瞄坐在身旁的张书一眼。 张书似有所感的回望过去,恰撞见张知节来不及收回的促狭眼神,她嘴角微勾,理直气壮的看了回去。 没发现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妇人接着说:“可不是咋地,这庞少爷可是个彻头彻尾的赌鬼,为了赌,专门在赌坊后巷租了一间院子,人家赌坊戌时开门,他酉时就去敲门,直到宵禁子时三刻才归。” “这庞家也不管管?” “怎么不管!?据说庞老爷气得把他吊在祠堂里打,藤条都抽断了两根,结果这败家子躺了几天,伤还没好利索,就让家里仆役背着他继续赌,前阵子还把庞家西街的一间铺子给输进去了。” 张书听得直摇头:“啧啧啧,真是造孽啊~” “可不是嘛。” 妇人跟着摇头叹息,又提起最开始的话题:“自从卢大人来了之后,那小偷小摸都少了,更别提命案了,这贼人定是外乡来的,不晓得咱们县太爷的手段,瞧瞧刚才的动静。” 她说着朝衙役离去的方向努努嘴,“肯定是有了那凶犯的下落,张头儿肯定是奉命去捉凶的。” 张书好奇道:“咱们县的县太爷是新来的?” “也不算新来的,来了两年了,据说是从洛都来的。” “洛都?那不是国都吗,怎么来咱们这小县城?” 张知节有些吃惊地问,原身只知道这县太爷是两年前来的,还真不知道他是从国都来的。 “那谁知道呢,也许是犯了什么错······” 第32章 神通广大卢大人 她突然止住话头,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怎么当着外人对面议论县官,话锋一转,连连夸赞道,“咱们县的卢大人可真是个好官,两袖清风,断案如神,自从他来了之后,城里的那些地痞无赖都不敢放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才能安安心心的摆摊。” 说到这里,妇人突然神秘兮兮低凑近张书,目光灼灼的说:“还有件事,我可只告诉你们,我婆婆的侄女的堂嫂的三小子在县衙里做事,他说卢大人可通鬼神,无所不知。” 见张书二人面露古怪,妇人不满的道:“怎么?你们不信” “信信信!怎么会不信呢!?” 鬼神?!还有比他们姐弟俩更现身说法的吗? 张知节学着妇人的模样,偷偷摸摸的问:“只是不知道这从何说起啊?” 一听他们竟不知道县太爷的丰功伟绩,妇人立刻就开始娓娓道来。 说是去年的一天夜里,卢大人在睡梦中被一阵凄厉的哭声惊醒,朦胧间,他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跪在床前,青白的面容上挂着两行血泪,嘴里不停喊着“冤枉”。不待他细问,那女鬼便眨眼间消散了。 卢大人次日便去翻阅成年卷宗,一下子就指出三年前的一桩妇人私奔案说不对,差人压了那妇人男人来问话,短短几句话之下,那男人就痛哭流涕的招认是他将妻子失手打死,就藏在自家的粪坑里,对外就说是妻子和别的男人私奔了。 “那男人我还见过,平日里看着老实,没想到竟能亲手杀了妻子还面不改色的撒谎,还好有卢大人,否则那文娘子的冤魂怕是无法轮回啊。” 张知节张书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这位大人竟有如此本事,真是神通广大啊!” 糖水妇人仿佛是自己被夸一般满意的点头,又说了一桩奇案来佐证自己的观点。 今年年初,卢大人依例视察乡里,一只白狐突然冲到他马下,连连作揖,卢大人呵斥了想要驱赶的衙役,说这白狐毛色如雪,目含悲戚,显是通了灵性的,如此反常之举,必有不寻常的缘由。 那白狐似通人言,转身便往山道行去,三步一回头。卢大人竟真下马相随,穿过半人高的荒草,来到一座破庙里的老槐树下不肯再走。 卢大人当机立断的下令掘地三尺,竟真的挖出一具森森白骨,身旁还埋着个腐坏的考篮,一桩埋藏数年的赶考学子被害案,逐渐浮出水面。 “啧啧啧,谁能想到呢,翰辰书院那高举人平日里瞧着文质彬彬,没想到竟然是个杀人凶手。” 张知节张书:“啧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最令人称奇的是前年那场大旱。 那时候卢大人刚到北亭县上任不足一月,正值水稻抽穗扬花的关键时节,老天却像是故意作对似的,整整三个月滴雨未落。 地里歉收后,城里的粮铺刚挂上高价,卢大人就如同未卜先知一般,凭空变出了几百辆装着粮食的马车,在县衙门口平价售卖。 说到这里妇人的声音突然哽咽,擦了擦眼角才道:“我家婆婆就是靠着卢大人的救济粮才熬过来的。这样的青天大老爷,不是神仙转世是什么?” 张知节张书:“是是是,你说的是。” 妇人满足的听着两人的附和,还想再接着说,此时却听见身后有人问价糖水的声音。 扭头一看,就见一对爷孙正在她的摊位前驻足,妇人立刻起身,脸上也挂起职业性的微笑:“两文一盏,解腻又清凉······” 也不知是不是那无所不能的卢大人知道这妇人说了他那么多的好话,特降下神通,糖水摊子前一下子就来了不少人,妇人顿时忙得脚不沾地,再没空继续宣扬县太爷的神迹。 “姐,你不会真信了吧?” 张书抿了一口糖水后摇了摇头,又点头道:“一半吧。” 除去那些怪力乱神的,这北亭县的县太爷可能还真有几分本事。 “难怪黄员外蛰伏一年才敢动手,先用酒精麻痹原身,再选在县衙忙于命案时制造‘意外’。” 张知节闻言嗤笑一声:“你说他这是胆大包天,还是胆小如鼠?” “我看是又怂又坏。” 不过听了那么老些卢大人的丰功伟绩,这庞家凶案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告破吧,在那之前黄员外肯定还会有所行动。 搅合着碗里的糖水,张书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一抬头却和张知节的视线撞个正着。 显然张知节想到了这点,看他的表情,恐怕心里也有了办法。 “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姐,你这么说我的时候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两人相视一笑,又同时别过脸去,知道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张书望着糖水妇人神采飞扬的脸,满是对现世安稳的满足,她忽然轻声道:“我倒是想亲眼见见可通鬼神,无所不知的卢大人。”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和这位卢大人的第一次见面,会比他们预想的要早得多。 告别了糖水小摊,张书二人率先向着售卖绢花云锦坊的前进。 等张书他们终于走到云锦坊鎏金的招牌下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倒不是距离有多远,而是两人在路途中又被多种小吃绊住了脚。 其中的酸甜麻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拍拍微微隆起的小腹,张书咽下嘴里的绿豆糕,将手里的半包梅子干放入大背篓里,拿出藏着绢花的小背篓。 张知节望向不远处的一间挂着“茶”字的帆布说:“这条街有好几间茶铺,我去打听打听今年新茶的市价。” 他还记得张书说的野茶树,这卖绢花都是小钱,茶叶才是未来生活资金来源的大头。 而且云锦坊售卖的都是绢花,布匹,荷包,女子成衣等织物,来往的都是女客,他一个大男人进去也不太合适。 “行,别走太远了,一个小时后在这碰头。” 估摸着卖个绢花一个小时应该绰绰有余,张书让张知节擦干净嘴边的糖渣,互相检查没有不妥之处后,二人便兵分两路行动。 第33章 精明能干苏三娘 张书抱着背篓走进铺子,一股若有似无的柑橘香气混合着脂粉暖香便缠了上来。 这柑橘香她在张知节屋子里和书房里闻过,说是芸香草的气味,是用来保护书籍和衣物不受虫蛀侵害。 她还抢了两个包着芸香草的香囊放进自己衣柜里,粗麻衣也是衣嘛,当香包用也挺好的。 一位身穿杏红比甲的妇人原本站在柜台后对着一位妇人说话,听见动静抬头瞧见独身进来的张书,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很快便笑着招呼:“小娘子要买些什么?” “我随便看看,苏东家您先忙,不用招呼我。” 她自然不是毫无准备就将云锦坊列为自己售卖绢花的首个选择。 原身曾听刘珠儿说过,这家原本寻常的布庄,自打东家娶了新妇,由少奶奶接手经营后,便以时新花样、公道价钱在县里闯出了名头。更难得的是老板娘慧眼如炬,总能给客人挑到最衬人的衣裳首饰。 此刻亲身验证,又找到了她成功的点:不以貌取人。 毕竟她这身粗布衣裳若在别处,怕是早被人轰出去了。 听到张书自然的语气,苏三娘又是一愣,随后笑道:“那小娘子随意瞧瞧。” 她拿着一把缠着红线的铜剪刀,利落的将手里的布匹剪开,嘴里还不停对站在柜台前的女客说:“这杏黄色最衬你家三娘子肤色,听我的准没错······” 虽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却用余光观察着这位不寻常的客人。 寻常乡下姑娘进店多是怯生生的,可眼前这位年纪虽小,举手投足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从容。 张书默默打量起店内陈设,铺面不大,物品却错落有致。 左边靠墙立着一排杉木货架,分层摆放了各色各样的成卷布匹,从粗麻到绫罗应有尽有。 正前方则是一排多宝柜,柜面上陈列着各种精美的手帕、荷包、绢花等物件。 张书抱着小背篓,略过左边的货架,往放着绢花手帕的多宝柜走去,距离柜台一米多的距离就停下脚步,并不靠的太近。 毕竟她现在的样子就不是能买得起这些精致物件的主,这苏三娘能面色如常的招呼她,还放心让她独自在铺子里闲逛,就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 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既能让柜台后的苏三娘放松,她又能将那些精致物件看得一清二楚。 反正现在日头正盛,虽隔了些距离,也足够张书将摆放在绒布上的绢花看明白。 略过那些样式普通的绢花,张书的目光直直盯着标价七百文的一朵牡丹绢花, 张书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朵镇店之宝,花蕊用十几颗小米珠点缀,银质的流苏从花托处垂落,用料考究,瞧着也的确贵气,但是红黄配色太过刻意,花瓣层层堆叠却缺乏自然的弧度。 这七百文的报价,恐怕有五百文都是靠着珍珠和银饰品硬抬上去的。 “小娘子好眼光,这是县里最流行的样式,就剩那么一朵了。”苏掌柜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可是给家中长辈采买。” 张书摸了摸有些发红的耳朵,这老板娘不仅生得杏眼桃腮,这声音里还带着吴侬软语的调子,听得人耳朵直发痒。 心里有了底气的张书也没拐弯抹角,背对着苏三娘,从背篓里拿出一朵黄色月季绢花,转身问:“东家收绢花吗?” 苏三娘先是瞧见了那抹黄色,下意识要回绝说自家铺子不收真花,可听清张书说的“绢花”两字才猛地止住话头。 “竟是绢花?” 苏三娘接过绢花的动作突然变得郑重,背对着张书,面朝大门,借着阳光开始细细打量起手里的绢花。 花瓣薄如蝉翼却挺括有型,花蕊处用金棕丝线捻成细簇,从花心的米白到花瓣边缘的鹅黄,晕染得如同真花一般自然,最绝的是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她拿手轻碰,质地颇硬,竟不是真的水珠。 手里这朵月季,宛若是刚从枝头上摘下来的一样,要不是手里的触感,她可不真相信这是一朵绢花。 她垂下眼眸,掩住眼里的惊诧,视线瞄向张书怀里的背篓,语气平静的问:“这是你做的?” 说罢却自己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一观点:“这是你家哪位娘子做的?” “家中长辈所做。” “这样的绢花你还有多少?” 张书反问:“苏东家您出什么价?” 苏三娘打量着眼前身着粗麻布衣,神情却镇静自若的小娘子,笑着指着自家柜台上标价最贵的牡丹绢花,“你这绢花样式虽精巧,却无半点珠翠点缀,料子也是最普通的绢帛,我最多只能给你五十文。” 张书拧着眉头,似是很不满意她的报价,心里却盘算开,她背篓里可还有二十九朵呢,这岂不是能有一千四百五十文,这可比原来张家的存款还多了。 不过这五十文肯定不是苏三娘的底价,还可以再磨一磨,这么想着,张书突然一跺脚,嘟起嘴巴,尽显小娘子的娇态 “东家不诚心!我不卖了!” 说罢作势就要伸手抢走苏三娘手里的绢花。 苏三娘被她的动作一惊,杏眼微睁,连连后退几步,后背抵住了柜台。 那朵黄色月季忙被她高举过头顶,嘴里不停的安抚:“小娘子诶,我哪里不诚心了,可冤枉死我了~咱们有话好好说嘛~” “你就是不诚心,五十文就想买我家的绢花,我娘说了,这绢花的技艺可是她琢磨了三年才成的,是独一无二的!” 听到此话的苏三娘眼中精光一闪,心里更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拿下她家的所有绢花:“小娘子,咱们有话好好说嘛~你对报价不满意,咱们可以再商量商量。” 张书正要开口,就见一位戴着金丝髻的妇人挽着个穿桃红襦裙的小娘子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一位手提数个锦盒的丫鬟。 见屋内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姿势,吴夫人捂着嘴诧异的问:“哟,苏东家今日闹得是哪一出啊?” 第34章 苏姨~ 张书迅速扫了一眼这对母女,心中顿时有了想法。 她似是被打趣的害羞,红着一张小脸,低头后退几步,微微侧着身子,偷偷的将手伸向怀里的背篓里。 “吴夫人说笑了,和家中晚辈闹着玩呢。” 苏三娘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将手里绢花藏入怀中,变脸似的换上殷勤笑容,“您前些日子定的苏州宋锦已经到了,我这就给您拿。” 说着转身走到柜台后,从底下捧起一匹裹着青缎的布匹,“您瞧,这可是特地为您留的,张夫人昨日来问,我都说没有的。” 吴夫人摸着手里的宋锦,眼角却偷偷打量起张书。 这身穿着打扮,是苏家哪里来的乡下亲戚进城了?这苏东家向来是个要面子的,怎么也不给这穷亲戚拾掇拾掇再放出来见人。 站在她身旁的吴小姐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张书,立即香帕捂嘴后退了几步,确定张书老实待在原地,她身上的“穷酸气”不会熏到自己,这才百无聊赖的打量四周。 正想看看有没有瞧得上眼的货色,眼神再次扫过张书时,却突然瞧见张书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枝荷花,原本只是匆匆略过一眼,可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现在才三月,哪来的荷花,而且这荷花未免太小了吧。 这时也顾不得其他,吴小姐上前几步,一把夺过了张书手里的荷花放到眼前打量,凭借手里的触感才确定这真的是一枝绢花。 “呀!这绢荷真好看,像是真的一样。” 见她爱不释手的样子,跟在她身后的丫鬟极有眼色放下手里的锦盒,拿起铺子里的铜镜给自家小姐照镜,吴小姐对着镜子,将绢花插到了髻间。 吴夫人看向女儿发髻上的绢花,诧异的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宋锦凑近几步细看。 素绢抻成的荷瓣白里透粉,含羞带怯般裹着鹅黄蕊心,荷叶青翠,荷叶上凝着三两颗逼真的露珠,细看之下,才发现藏在盛开花朵下还有一朵欲开还合的花苞,仿佛马上就要含苞待放。 “夫人小姐好眼光,这是我家苏姨刚进的货,你瞧瞧这做工,别说北亭县了,就是整个昭朝,这绢荷都是头一份的。” 张书殷勤回答,随后歪着脑袋对苏三娘道:“我说的对吗?苏姨。” 早在吴小姐拿到那朵绢荷的时候,苏三娘脸上的笑意就有些挂不住了。 更别提张书这一句句苏姨叫着,她刚才随口说了一句晚辈,张书现在竟连“姨”都叫上了,热络的样子仿佛真是她的亲戚。 到底是县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生意人,苏三娘眨眼便缓过神色。 “昨日才到的时新花样,还没来得及摆上柜台呢,可见这绢荷与夫人小姐有缘。” 但是对于张书所说的独一份她却没有立即肯定,毕竟她和张书今日是头一次见,谁知道她有没有把花卖到别处过,所以只是反问道:“吴夫人您速来见多识广,可曾在其他店里见过如此精湛工艺的绢花?” “瞧着样式倒是新鲜。” 张书走到了吴小姐身后,对着镜中人用满含憧憬的语气说:“小姐你可真美,带着这花就更美了,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这就是我们村里的夫子说的那啥,啥花容月貌,沉鱼落雁吗?” “噗呲!”吴小姐用绣着兰花的帕子掩住嘴角,看向张书道:“你这小丫头长得一般,穿的穷酸,不过这嘴可真甜,今年几岁了?” 听到吴小姐这刺耳的话后,张书脸色没有半分不悦,还绽放出更灿烂的笑容,露出了颊边的梨涡:“我今年六岁了,再过一年就七岁了。” 站在一旁的吴家丫鬟银杏不满地瞪了张书一眼。 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竟敢抢在她前面奉承小姐。 她上前半步,挡在张书与小姐之间,声音刻意拔高:“我家小姐可是出了名的美人,还用得着你说?” “苏东家,这绢荷多少钱?” 吴夫人看着女儿头上的绢花,知道她是真的喜欢的,便直截了当的发问了。 “这花可真衬吴小姐,简直是为吴小姐量身打造的!”苏三娘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眉开眼笑地用手指轻点花瓣,“这是苏州云锦的料子,薄而不透,技艺再好的绢娘也要熬了三天三夜才得这么一朵,您瞧瞧这上头的露珠,再瞧瞧······” “多少钱?” 吴小姐不耐烦的打断了苏三娘的话,作为举人家的小姐,她自小早就听多了这些商贾之人的阿谀奉承,他们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抬价,所以他们的话只要听五分就行了。 但是她觉得这六岁小娘子说的可以听九分。 她才六岁,能说假话吗? 手指轻轻抚过花瓣,眼睛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显然对这朵绢荷十分满意,这绢荷也的确衬得起她,她已经在想象那些小姐妹羡慕的眼神了。 苏三娘丝毫没有被打断话头的不快,瞥了一眼现在看似老实乖巧的张书,笑道,“不贵不贵,只要四百六十文。” “四百六十文?” 吴夫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质疑,“这绢花半点珠翠也无,竟要四百六十文?” 苏三娘笑意不减,转身几步拿起自家标价七百文的牡丹绢花,虚放在吴小姐髻上的绢荷旁边,手指轻轻转动花柄。 张书见状,心里暗自佩服,这苏三娘可真是个人物,竟然毫无犹豫的就拿镇店之宝做陪衬,真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 “您瞧,要不是这绢荷半点珠翠也无,怎么可能只要四百六十文呢。” 两相对比之下,那牡丹绢花虽看似华贵,却充满了匠气。 绢荷则像晨露中自然舒展的真花,白里透粉的花瓣透更衬吴小姐未施粉黛的青春面容。 苏三娘的指尖轻抚过吴小姐发间,绢荷轻颤,连带着叶上那几颗露珠也盈盈欲坠,恍惚间竟叫人分不清真假。 吴夫人被这么一对比,犹豫片刻后还是眉头微松,松口道:“行吧,银杏,拿钱。” “是,夫人。” 银杏正解着荷包,吴夫人看着女儿欢喜的面容,突然开口询问,“这样的绢花还有其他样式的吗?” 张书耳朵一动,立刻捕捉到夫人话中隐含的意味,她嫌这颜色太过娇嫩,不适合她这般年纪的妇人。 苏三娘能说没有吗? 哪家铺子进货只进一只呢,若她说没有,今后也别想再做吴举人家的生意了。 张书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轻拍自己怀里的竹篓,对上苏三娘的视线后,立刻冲她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 苏三娘袖子里的手蓦地收紧,却也只能笑着行了一礼,道:“自然是有的,夫人请在此稍候。” 她转身掀帘时,张书紧跟其后。 确定前堂里的人听不到她们的对话,苏三娘当下转身抱胸盯着张书上下扫视,失笑道:“小娘子,我可真是小瞧你了。” 第35章 当家做主书姐儿 两刻钟后,云锦坊门外。 苏三娘拢了拢鬓边微散的碎发,面上仍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吴夫人挽着女儿的手,眼角眉梢皆是满意之色,临上轿前还不忘回头道:“下次再有新货,就劳烦苏东家派人到我府上通传一声。” “担不敢耽夫人一句劳烦,您放心,再有新货,一定头一个就让您先挑。” 吴夫人这才满意点头,带着女儿坐上小轿,银杏抱着布匹,拎着锦盒,亦步亦趋的跟在轿子旁。 苏三娘立在台阶上,直到那抹黛青轿影转过街角,才轻轻舒了口气。 一回头便瞧见本应在后堂等待的张小娘子,俏生生的站在后堂入口对她笑。 “生意兴隆啊苏东家~” “哟,怎么不叫苏姨了,刚才不是叫的挺起劲的吗?” 苏三娘双手抱胸,斜靠着柜台,想到刚才被“趁火打劫”的事,冲着张书不顾形象的翻了一个白眼。 这小娘子可是将那二十九枝绢花以每枝三百文的高价卖给了她,虽说她也不亏,但是想想她最开始心里的底价可是一百五十文啊。 这一下子就多花出去四吊钱,想想还真是心疼。 可转念又想到以后的生意,脸上立刻又堆了笑,忙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咱们今日相见也算有缘,以后见面的机会也多的是,叫苏东家多生分啊,以后我就叫你书姐儿,你以后就叫我苏姨吧~” 张书在后堂的时候告诉了苏三娘自己的姓名,此时听到她亲切的称呼,却没有应。 她在现代的年龄是二十四岁,这苏东家看着也就是二十出头,说不准比她还年轻几岁,这声姨她还真不想喊。 什么,你说刚才,那是“形势所逼”嘛。 所以张书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开口道:“苏东家,咱们谈谈以后的生意吧。” 原本想着拿这些绢花挣个创业基金,但是这收益却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张书又不傻,这绢花生意自然还是可以接着做的。 苏三娘正要说话,就见一位老妪带着一个小丫鬟提着一个食盒进了店。 “娘,您怎么来了?让春桃给我送饭就好,哪里能让您亲自跑这一趟。” “我在家里待着无趣,想来店里找你说说话。”周李氏看向站在店内的张书,面露疑惑的问:“这位小娘子是?” 她一进店就看到儿媳背对着她与人说话,还以为苏三娘在招待客人,定睛一看,站在她面前的竟是一位身着粗布麻衣,看着也就五六岁大的小娘子。 可看儿媳认真的神色,周李氏一时拿不准这是不是客人。 “娘,您来的正好,劳烦您先在这帮我看着店,我与这位小娘子要去后堂有事相商。” 苏三娘扶着周李氏坐到了柜台后面,转而向春桃吩咐道:“春桃,你也留下。” 周李氏瞧她的神色就知道是有正事,虽然她也不明白和这个乡下小娘子有什么事要谈,但是在家里的生意上她一向都不会多嘴,便点头答应下来。 “请吧,书姐儿。” 走之前还不忘把张书做的绢花整盘带走,怕等会真来客了又看上了,婆母不知价格干着急,索性这绢花也不愁卖。 那一盘绒布上还剩七枝绢花,吴夫人刚才买走了三枝。 张书卖给她的绢花苏三娘并没有全部拿出来,毕竟若是其他讲究体面的夫人们知道她们买的绢花是吴夫人挑剩下的,又要多费好些口舌。 张书跟在她身后,重新走进了后堂,率先坐回先前的圈椅里,还踮着脚给自己续了盏茶。 见张书这熟门熟路的模样,苏三娘一瞬间还以为这是她家的后堂呢。 将盛着绢花的托盘往桌上一搁,苏三娘裙裾一掀便坐了下来,她单刀直入道:“这样的绢花你家里还有吗?” “没有了。” “可卖过其他店家?” “暂时是没有的。” 听到暂时两字,苏三娘柳眉微蹙,可见张书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轻吐出一口气接着问。 “一月可做几枝。” “最多二十五枝。” “这哪够卖,我铺子里两三日就能销完这个数。” “人手不足,见谅。” 苏三娘见她嘴里说着见谅,神情却一点都不觉得抱歉。 苏三娘盯着她瞧,心里拨起了算盘,若是能套出这绢花的秘方,何愁不能量产。 那渐染的技法尚可琢磨,主要是这露珠,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苏三娘偷摸打量着眼前的小娘子,突然“恶向胆边生”,声音掐得又柔又甜道:“书姐儿,我瞧着露珠实在是可人,你知道这是如何做出来的?” “想知道?” “嗯嗯。” “五百两黄金,不二价。” “你疯了吧!!!” 苏三娘被这金额吓得尖叫出声,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狮子大开口的女孩。 虽说她家的云锦坊在北亭县有点名声,但是别说是五百两黄金,就是五百两她都得倾家荡产的凑。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苏三娘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道:“你说的作数吗?要不然我跟你回家一趟,和你家长辈当面聊聊。” 张书不急着答话,慢条斯理地拿起茶盖轻轻拨弄着浮在茶汤上的茶叶沫子,待那浮沫尽数撇去,方才缓缓啜饮了一口。 苏三娘被她这动作弄得心急,手指不知觉的拽紧衣袖,直到指甲刺痛了手掌,苏三娘才惊觉,她竟被这小丫头带着节奏走。 等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张书这才抬眼看向神色有些不好的苏三娘,唇角微扬。 “我家,我说了算。” 苏三娘被她这话噎得一时语塞,一下子就忘了刚才的不快。 心想一个六岁的小娘子竟然就想着当家做主了,什么样的人家才养的出这样的孩子? 她突然十分想见见张书的家长,不为别的,只为好奇。 “怎么,苏东家不信?” “信,我怎么不信,你说你说了算,就你说了算吧。” 听到这明显的敷衍的话,张书也不介意,继续低头饮茶。 这茶喝着不错,也不知道售价多少,不知道小黄问价问的怎么样了。 见偷师的主意不成,苏三娘对于每月的供应量还想再争取争取。 “一月若只有二十五枝,那这价钱,还得再商量商量······” 一个有意买,一个有意卖,这生意自然能成。 第36章 童叟无欺~ 你来我往之间,最终将绢花定在了每月三十枝,云锦坊以每枝三百五十文的价格收购,这比方才所卖的价格更高,因为张书要保证以后这绢花只能卖给云锦坊,而且往后每枝绢花的样式都要有所不同,品质也不能比今天的差。 “哎呀,每枝就挣个百来文钱,每月就三十枝,以后这绢花不够卖,说不准还要得罪那些贵客,想想还真是亏啊。” 苏三娘面露愁苦,似乎真在为未来担忧。 “苏东家是见我年纪小哄我呢,那枝牡丹绢花,吴夫人可是花了将近七百文买走的,哪来的百来文利润。” 苏三娘闻言脸上一僵,她和吴夫人之间的对话可不算大声,刚才这张小娘子明明在后堂,耳朵怎么那么尖,这都被她听见了。 不等她辩驳,张书又接着道:“为了绢花而来的客人,怎么只可能只买了绢花就走了,苏东家铺子里那么多好货,总要也多看看吧。再者,当满城的夫人小姐都知道云锦坊有着别人没有的好物件,这名声打出去了,苏东家还怕以后的客人少吗?” 被张书一一说中了心里盘算的苏三娘这回是真不敢再把她当做一个小女孩看待了。 “你今年真的只有六岁吗?” 她听说有种人,即使是成年了,依旧是三尺身高,貌若老叟、敏捷如猴,这小娘子不会就是传说里的“矮民”吧。 可是看她如正常孩童般的光洁面庞,又和传说不符。 张书丝毫不知道苏三娘已经开始怀疑她是侏儒了,歪着脑袋冲着她露出一抹天真烂漫的笑容:“年方六龄,童叟无欺~” 苏三娘:“······” 生意既然已经谈妥,便到了立契的环节。 到了这时候,苏三娘才发现张书竟然识字。 苏三娘记得自己六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学女红学厨艺,可眼前这小娘子如今却已能通读契文。 她的娘家颇为富裕,知道女儿以后大概率也是要嫁入商贾之家,却也从没想过把她送去学字学账。 想起自己出嫁前连账本都看不明白,嫁人后点灯熬油才认全了常用字,喉头忽然有些发苦。 “苏东家,苏东家······” 苏三娘这才惊觉失态,但还是忍不住问,“书姐儿,你家里请的哪位西席?” “我是乡下孩子,哪里请得起西席,都是我爹教的。” 说完就要拿桌上的毛笔就要签字。 “诶!等等。” 见张书疑惑的看着她,苏三娘失笑出声:“这契书,总得要府上大人来签才作数,便是我敢立契,官府也不认六岁孩童的画押啊。” 张书叹了一口气放下笔,又忘了现在的自己只是个六岁的小豆丁了。 “不知令尊何时得空来铺子里签契?” “我爹一会就来店里接我,说不准这会已经到了。” 她和张知节约定的碰头的时间是一个小时,现在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苏三娘闻言立即和张书来到前堂,却见铺子里除了在柜台后打盹的周李氏,便只有拿着鸡毛掸子为布匹掸尘的春桃,再不见旁人踪影。 张书在门外张望了一会,没瞧见张知节的人影,便对着苏三娘摇摇头。 “实在是抱歉,家父恐是贪玩误了时辰,苏东家多多担待。” 苏三娘嘴角微抽,勉强应了声“无妨”。 究竟是何种人家才能养出这样的孩子,真是太想见一见了。 不知何时醒来的周李氏也听到了张书的话,她默默走到苏三娘身后,轻拉她的衣袖,低声问:“这小娘子是谁?说话怎么这么、这么······” 她想不出应该怎么形容,反正她是头一次见如此奇特的小孩。 苏三娘立即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娘,我明白,我晚点回家和您说。” 周李氏虽心中疑惑,却终究没有多问。 她深知自家这个儿媳素来是个有主意的,行事自有章法。 “那我先和春桃回家去·····” “等等。” 苏三娘拦住了婆婆,将周李氏扶到柜台后坐好后,亲自奉上一盏茶后便轻声说明情况:等会这小娘子的父亲要来和自己签订契约。 周李氏一听便明白了,不再说什么回家的话,毕竟男女有别,她儿子南下进货了,有她这老婆子在场,才不会传出什么闲话。 此时,在铺子里闲逛的张书突然指着一匹白色棉布问:“苏东家,请问这个一尺多少钱?” 苏三娘顺着张书手指的方向瞧去,眼神不由的一闪。 “小娘子好眼光,这匹布要三十文一尺。” 张书挑眉的看着苏三娘,在她记忆里,寻常素色棉布不过六文一尺,这苏三娘不会是觉得刚才的生意做亏了,所以故意不会坑她吧。 顶着张书明显怀疑的视线,苏三娘不慌不忙的走到货架前,将张书看中的棉布展开在她眼前,示意她可上手查看。 “可别说我坑你,这可是松江府的飞花布,你瞧瞧,布质轻柔精软,比寻常棉布更加舒适透气,你再瞧瞧这织法,紧而不密,我店里可就剩这一匹,再多也是没有的。” 发现张书问价的是店里除了丝绸面料以外报价最高的飞花布时,她也是有些惊讶的,毕竟这飞花布和寻常棉布乍看之下没两样,只有上手了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 张书摸着料子,觉得就是现代的普通棉布,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张书放下抚摸布料的手,又指着一匹藕荷色的料子问。 “这一匹呢?” “十二文一尺。” 张书依旧上手,这时才察觉出两者的不同,那飞花布的确是柔软许多。 “这一匹呢?” “九文一尺。” “这个呢?” “······” 张书问了数匹花色不同的棉布,最后买了四尺飞花布,十五尺藕色棉布,三十尺青色棉布。 其中自然少不了一番讨价还价,张书最终以总价的九折拿下了这些料子,刚到手的铜板一下子就花了五百多文出去。 苏三娘拿着软尺和剪刀,利落的替她裁剪好布匹,还额外赠送了一块粗布包裹着这些棉布,避免张书的竹筐将料子划破。 刚将料子放入筐中,就见张书冲着门外招手,苏三娘就知道签契的人来了,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 第37章 定契 苏三娘还想着再和张书的父亲磨一磨绢花的数量,毕竟双方都还未画押,这契书就还做不得数,而且张书态度坚定的只肯和她签订半年的契约,这对她来说是远远不够的,最短也要三年才行。 苏三娘在心中反复练习了一番等会的说辞,面上挂上营业性的笑容。 抬眼望去,一时却有些愣住。 虽然知道张书家里有读书识字的长辈,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清俊的男子。 他身形单薄,面色略显苍白,但眉目温和,低眉浅笑时自带一股书卷清气。 身着薄蓝直裰,却丝毫不在意衣袍曳地,单膝点地半蹲着,由着小女儿攀在他肩头咬耳朵。 他专注的听着,神色柔和,不发一言。 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张书态度坚决的只肯定下半年契约,这人的气度,分明是等着科举跃龙门的读书人。 半年后就是科举开考了,任她磨破嘴皮子,也别想改变这个时限。 张知节直起身朝柜台走来,向周李氏及苏三娘做了个揖礼,开门见山道:“事情我已听小女说明白了,请问苏东家,契书在哪,即刻便可签定。” 对方那副不欲多言的架势,生生将她满腹的生意经堵在了喉头。 但是毕竟在生意场摸爬打滚多年,苏三娘脸上重新挂上了热络又不显得谄媚的笑容:“这位想必就是张官人了,果真如书姐儿夸的那般龙章凤姿。” 张知节垂眸瞥向张书,眉梢微动:你真的那么说我? 张书挑眉:你还真信? “苏东家也同小女夸的一般爽利。” 张知节双手合在袖中,背脊挺得笔直,“不知契书可备妥了?我们父女还要赶去拜会张某友人,迟了就失了礼数了。” 他面上虽还带着笑意,但是眼神却时不时向外查看天色,眉间轻蹙,这副赶时间的样子,苏三娘明白是无法拖延了。 “自然是已经备齐,请随我来。”扭头对着微红着脸的春桃道:“春桃,你看着铺子。” 周李氏扶着儿媳的手缓步转入后堂,张知节携张书紧随其后。 待众人依次落座,苏三娘从袖中取出两份契书,双手奉与张知节。 “张官人,请过目。” 她现在已经放弃了再讨价还价的想法,还是尽早签契,方能安心。 张知节接过契书,只是随意扫了几眼,便将契书推至张书面前。 在张书点头后,张知节才拿起桌上的毛笔,笔锋落纸的刹那,笔尖行云流水,随后又按下朱红指印。 苏三娘接过契约时,低头望去,眼中的惊艳一闪而过。 她虽只读过几年书,却在书法上下过苦功,但是此刻纸上两相对比,自己的字迹宛如初春嫩柳,而张知节那三个字却似雪中青松,笔势内敛却暗藏锋芒。 她不动声色地签完字,取出云锦坊的印章郑重盖上。 在周李氏作为见证人按下手印时,她仍忍不住用余光瞥向那个令人惊艳的签名。 她有种预感,半年之后的科举考试,张知节必定榜上有名,他们之间的买卖,也就能做这半年时间了。 待墨迹干透后,张知节将契书小心折叠后递给了张书,随后便要起身告辞。 苏三娘将父女二人的举动瞧得是明明白白,原来张书那句“我家,我说了算”还真不是妄语。 目送张知节他们走远后,转身对着面露迟疑的周李氏笑道:“娘,您随我去看看新进的绢花吧······” —— 刚转过云锦坊的街角,张书两人便再绷不住脸上的笑意。 回头确认已经看不见苏三娘的身影,张知节才小声又激动的说:“姐,咱们这是发财了吧。” 方才在铺子里听闻绢花竟能卖到三百文一朵时,他差点就要跳起来了,毕竟那绢花只是一堆破布头做出来的,虽然料想到能挣钱,但是真没想到能值那么多钱。 而且未来半年每月都有十贯钱的进项,在当下的北亭县可算得上是顶体面的收入了,寻常庄户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三贯钱, 张书则是把背篓往上托了托,淡定的表示:“稳住,都是常规操作罢了。” “给我背吧,钱都在背篓里了?” 张知节拎起张书的背篓,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后也不敢背在身后,而是悬在身前,要知道古代也是不缺扒手的。 “一共八千七百文,换了五两碎银在我身上,其余全换了铜板。” 背篓里有着将近三千多枚铜板,算起来也快二十斤重了,真是甜蜜的负担啊。 大昭朝一两银子可以兑换一千枚铜板,本来张书想要全换铜板的,因为民间买卖主要还是以铜板为主,但是近九千枚铜板的重量实在是不轻。 张知节感受怀里沉甸甸的重量,耳边听着竹篓里偶尔传出铜钱碰撞的声响,他心思一动,右手做贼似的往竹篓里伸,那表情,就像在超市里看见了散装的大米,非要摸一摸感受下触感,手欠得很。 “铜板在料子底下,你别乱翻。” 张知节慢吞吞地收回手,嘴里还在否认:“我没乱摸,我就随便看看。”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茶叶的事情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啊。” 张书却突然反应过来,目光在张知节肩头打了个转:“等等,你那口大背篓哪儿去了?” 张知节笑意更甚,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姐,你饿了不,我带你吃大餐去。” “???” —— 一刻钟后,张知节和张书走进了北亭县最大的酒楼-五福居。 刚踏过酒楼的朱漆门槛,一位头戴黑色无脚幞头,腰系蓝色围裙,肩搭白色汗巾的伙计就迎了上来,看到张知节身边的张书后怔愣了一瞬,旋即堆起笑脸。 “张公子您终于来了,吴公子他们正等着您了,催人问了好几遍了。 “倒是让他们久等了。”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歉意,步伐也依旧不疾不徐。 “可不是,酒都温了三回了。” 伙计弯腰在前引路,说着偷眼打量张书,“这位便是府上千金吧?” 张知节并不回答,上楼梯前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住,转头问道:“对了,他们都点了什么菜?” 第38章 看戏 二楼雅间的雕花门被推开了,里头原本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看到张知节后一下子又爆发出热烈的招呼声。 身着月白直缀的白面书生笑吟吟地,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张兄你可算来了,可让我们好等。” 一旁穿着绛色圆领袍的男子拍案而起,脸色全是热络,高举着手里斟满酒的酒杯:“罚酒罚酒,你不自罚个三杯可说不过去。” 可当看到从张知节身后走出来的张书后,嬉闹劝酒的两人齐齐一愣,相互对视的眼睛全是惊讶与疑惑。 张书进门的第一时间就开始不着痕迹的打量席间两人,心里把他们和来之前张知节所说的人物对照上。 身着绛色圆领袍,身材健硕,甚至算是肥胖的男人应该就是朱兴旺,家里在县里经营一家包子铺。 另外一位身着月白直裰,身形偏瘦的男人名叫吴子显,家住离县城三十里外的朱家庄,也是农家子弟。 两人目前已不在书院读书,均未考中童生。 这两位家境或许比张家殷实不少,但是也绝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但是却能经常在五福居宴请张知节,其中若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张知节好似没发现气氛不对,将背上的小背篓放到墙角的大背篓旁边,而后从容地领着张书入席,掩唇轻咳了几声,才拱手敷衍地说了一句:“吴兄,朱兄,久等了。” 又侧身温声道:“这是小女,书姐儿。” “你还真带个丫头片子来······” 吴子显赶忙拉住朱兴旺的手臂,给了个警告的眼神阻止他接下来的话,随即朗声笑道:“令嫒果真是冰雪可爱,与张兄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书起身坦然的收下夸奖,双手交叠置于腰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书姐儿见过吴叔叔、朱叔叔。” “好,好!” 吴子显赶忙还礼,心里却是惊奇的很。 方才在街头巧遇时,张知节便执意要先寻女儿,说什么也不肯独自随他们赴宴,更不许他们同行。 为表诚意,他特意解下背上的竹篓托付给他们,请他们带着先去五福居等候,自己随后便到。 可但是刚才在包间,他们二人偷摸瞧过那背篓,里面不过是一些便宜的街边点心,正想着这张知节会不会放他们鸽子时,他竟真带着一个女童来了。 要知道,张知节往日从不在他们面前提及自己的家人,这次竟真带那乡下闺女来与他们会面,完全不符合他往日的行事风格。 更稀奇的事,这书姐儿除了衣着打扮,外貌及举止完全不像乡野丫头。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可一想到昨日黄员外与他们刚定了计策,今日就在街上偶遇张知节,这不是老天爷都在帮他们吗? 吴子显尚在琢磨其中蹊跷,朱兴旺已记起正事,拿起桌上一杯已经斟满酒的酒杯递到张知节面前。 “你可别想拿闺女当借口,迟到了就是迟到了,来来来,罚酒三杯,一滴都不许剩。” 张知节接过递到眼前的酒杯,凑近鼻尖闻了闻,在他们以为他要一饮而尽时又将酒杯放下。 “吴兄,朱兄怎么忘了,我之前便说了,咳咳,今日正在服食汤药,医嘱忌酒,再说······” 张知节扭头轻抚张书的发顶,慈爱的说:“今日小女在侧,恐醉后失仪,这酒,还是改日再喝吧。” 见张知节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朱兴旺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在以往三人酒桌上,他还从没被人拒绝过。 虽说刚才偶遇之时,张知节的确是说今日不喝酒,可他们以为他真闻到了酒香,就不可能拒绝。 毕竟经过他们这半年的算计,张知节早已经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酒鬼,没想到此时他竟真的抵抗住了诱惑。 “张兄,咱们兄弟二人都许久未见了,你不喝一杯说不过去吧。” “正是,张兄,让书姐儿吃菜就是,咱们喝咱们的,也不相干嘛。” 吴子显说着殷勤地往张书碗里夹了块卤猪耳。 朱兴旺突然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桌上的碗碟齐齐移位。 “好一个医嘱!咱们好酒好菜都备齐了,这都是为了谁,原想着他大病初愈,该好生补补身子,去去晦气。谁曾想,呵!”他冷笑一声,斜睨着张知节,“这场病倒把他给病清高了,我看医嘱是假,瞧不起我们两个白身是真呢。” 张知节望着桌上的花生米,兰花豆,卤猪耳这些“补身子的好菜”不语。 朱兴旺见状更是怒气冲冲的就要起身离席,吴子显连忙拉住他。 “朱兄莫气,张兄不是那样的人,其中定有误会。” 又扭头状似责怪的看向张知节道:“张兄,你瞧瞧你,让人误会了不是,只不过是一杯酒,何必因此伤了兄弟情谊呢。” “不用多说,他不喝酒就是瞧不起我!” “不是这样的······” 张知节面露急色地看着两人拉扯,屁股却坐的稳稳当当的,桌子底下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冲着张书轻轻摇了摇。 张书则是趁此机会,将碗里的猪耳倒到了地上,自己重新夹起一节猪耳朵,嘴里嘎吱嘎子咬得欢实。 瞧见张知节的动作顿时心领神会,这是嫌弃他们演技呢。 此时,二人拉扯间已经到了门口,张知节端坐如松,眉头紧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连张书都明显感觉他们拉扯的动作都带着犹豫,带着点骑虎难下的意味。 总不能真让他们摔门而去吧,他们走了等会谁付账呢。 张书给张知节使了个眼色,他这缓缓举起了桌上的酒杯。 门前的二人见张知节的动作,心里都是一喜。 “罢了罢了,总不能真让朱兄误会了我,我喝就是。” 门边二人闻言都松了口气。 朱兴旺脚步一顿,吴子显立刻打蛇随棍上:“我就说张兄最重情义!” 说着忙不迭把人往回拽,生怕走慢一步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第39章 舍命陪君子 张知节作势就要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可这杯缘才将将碰到唇瓣,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就从张知节嘴里倾泻而出,酒杯里的酒也被他颤抖的手给倒了个干净。 “咳咳咳咳咳咳!” “爹,你没事吧,大夫说了你今日不可饮酒的,你别吓我啊~” 张书连忙扶住张知节,想要挤出眼泪,却觉得两眼干干,只好带着夸张的哭腔大喊。 张知节原本苍白的脸上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声,伸手就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 “我没事,书姐儿,咳咳,我不能让朱兄误会了我,不就是三杯酒嘛,为了朱兄,舍命陪君子一回又何妨,我,咳咳咳咳咳咳!” 话还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杯里的酒又倾数洒到了地上。 “爹,不行啊,你身子还没好呢,你今天真的不能喝酒。” 张知节又倒了一杯,嗓音嘶哑,“无妨,我可以的,咳咳咳咳咳咳!” 酒又洒了。 在张知节倒下一杯酒的时候,吴子显赶忙抛下朱兴旺,上前几步夺过他手里的酒壶。 “够了够了,张兄身体不适,今日还是不要饮酒为好。” 这可是要二钱银子一壶的“三刀白”,要不是有人托底,他自己都舍不得多饮。再让张知节这样洒下去,真的就是白白浪费了这壶好酒了。 确定手里酒壶的安全后,吴子显才装作生气的对站在桌边,还呆愣着的朱兴旺说:“朱兄这下可瞧见了?张兄确是抱恙在身,还不快些入座!咱们兄弟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朱兴旺讪讪地挪到离张知节最远的席位,落座时还不忘用袖子掩住口鼻。 方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听着着实骇人,若染了病气可如何是好,他可是家里的独生子,万万不能有丝毫损伤的。 他坐下的同时还给众人表演了一个什么叫做恶人先告状:“你,你怎么不早说你病了,都是你不好,害的这好好的酒都洒了不少。” 他们也怀疑张知节是不是故意的,但是看到他双目含泪,脸上病态的潮红,加上刚才差点把肺都要咳出来的气势,他们还是将心中的疑虑放下了。 不喝就不喝吧,今日的主要目的也不是让他醉酒,方才那些劝酒之举,不过是想让他神思恍惚些,更好拿捏罢了。 不过转念一想,以这半年多酒桌上的周旋来看,即便没有酒,张知节在他们看来也是好对付的很。 吴子显和朱兴旺相互对视一眼,正想进行下一步,就听见雅间的门被人敲响。 张知节眼睛一亮,扭头喊了一句:“进来吧。” 四位店小二面带笑意,端着餐盘鱼贯而入,数道精美菜肴,在吴朱二人的瞠目结舌中被依次放到了桌上。 云林鹅掌、金齑玉脍、雪霞羹、鹿鸣炙、鲥鱼贡鲜、鲍鱼炖鸡······ 随着一壶五福居的招牌好酒“三月春”被放到朱兴旺的面前,他才似重新找回自己的舌头:“五、五福居的‘八珍宴’?” 吴子显嗖地一下子站了起来,面色铁青,语气不善的对领班伙计说:“我们没点这些菜。” “回吴公子的话,这八珍宴是张公子定的。” 张知节大方的承认了:“是我点的,我想着和吴兄朱兄难得一聚,不能对饮已是扫兴,咳咳,怎么能没有好菜招待呢。” 说着便对吴子显拱手道:“就是有劳吴兄破费了,不过方才吴兄说近日发了一笔横财,想来应该不会介意才是。” 赴宴前吴子显就拍着胸脯打包票,今日酒楼的所有花销都由他买单。 偷眼觑着吴子显渐渐发青的面色,领班伙计笑着又补了句:“掌柜的说了,因着是熟客,所以破例不收定钱,吴公子饭后结算就是。” 原来今日五福居有位贵客爽约,那一桌预备好的八珍宴正愁没处销售,掌柜的本打算吃下这个哑巴亏,偏巧张公子说他们的席面需要好菜,掌柜的立即就推荐了八珍宴,没想到这张公子答应的如此爽快。 领班伙计眼角余光扫过吴子显攥紧的拳头,心下顿时了然:原来是有人要当这个冤大头啊。 朱兴旺见吴子显额头青筋暴起,连忙拉住他,轻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没事,黄员外昨日不是给了你十两银子吗?这顿酒钱尽够使了,正事要紧啊。” 嘴里说着安慰的话,手却紧紧攥着腰间的荷包,里面也有一锭十两纹银,那也是昨日黄员外给的。 心里不由庆幸,还好今日不是他买单。 张书咔嚓咔嚓吃着花生米,耳朵微动,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二人果真是受了黄员外的唆使,只是不知他们说的正事又是什么“歪事”。 听了朱兴旺的话,吴子显心里的火气更大了,朱兴旺竟是打定主意要自己独自承担这桌酒席了! 明明昨日黄员外给好处费时,他朱兴旺也收了十两银子的。 他猛地扭头瞪向朱兴旺,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直瞪得对方心虚地别过脸去,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正事要紧”四个字。 吴子显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想到事成之后黄员外许的好处,终是强压下怒火,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张兄说的在理,今日难得一聚,就当以这‘八珍宴’庆贺张兄大病初愈了,呵,呵呵。” 说罢干笑两声,那笑声故作轻松,演技却还是不到家,还是透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见客人对菜品没有异议,伙计才端着餐盘告退,走之前不忘说了一声:“各位公子,菜已经上齐了,若有其他吩咐,门口有小二候着,您喊一声便是。” 张知节一听这话差点就要破功,这是怕他们逃单,所以找个人守着吗? 毕竟以往他们在楼里吃饭,最多也三四钱银子,这一桌八珍宴,可是要十两银子,抵得上他们过去半年的消费了。 吴子显也听出来这话里的含义,面色不由地红里发紫,张书甚至都可以清楚的听见他磨牙的声音。 咯吱咯吱的,别说,还挺有节奏感。 第40章 北街 等伙计们全都退出,雅间内一时安静非常,还是张知节打破了沉默。 “既然是吴兄请客,理当先请。” 张知节假装看不见他的恼怒,拿起筷子指着最中间一道清蒸鲥鱼道:“这鲥鱼贡鲜鲜甜味美,正是五福居的拿手菜,吴兄不妨一试。” “好······” 吴子显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后,迅速夹起一块鱼肉往嘴里塞,刚入口就听得张知节扬声问:“如何?是不是入口即化,鲜美细嫩?” “的·确·味·美·” 听着这明显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夸奖,张知节再次险些笑出声来。 吴子显放下筷子,明明面前有着数道山珍海味,他却一口都吃不下去。 他只感觉嚼着的仿佛不是鱼肉,而是自己的银袋子。 见朱兴旺竟要举箸夹菜,吴子显立即一个凌厉的眼风扫去,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腰间玉佩。 朱兴旺会意,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突然拔高嗓门:“呀,吴兄,你这腰间这白玉竹节佩倒是稀罕,新置办的吗?往日可未见你带过。” 说着指尖已点上吴子显腰间,“莫不是新得的宝贝?可否借小弟一观?” “有何不可,朱兄请看。” 吴子显配合的取下玉佩,特意将玉佩从张知节的眼前缓慢递到朱兴旺手里,确保他能看到这羊脂白玉的光泽。 张知节手里夹菜的动作不停,眨眼间就把自己和张书碗里的菜摞得高高的,眼神却适时地追随着那块玉佩,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之色。 “哟!这可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这可得不少钱吧。” “不用钱,这是别人抵给我的。” “什么?竟然不要钱,这是怎么回事。” “呵呵,不可说不可说。” “咱们什么交情,有何不可说的。” 无论朱兴旺怎么询问,吴子显都坚决的守口如瓶,但是明明是两人之间的对话,他们的视线却频频瞄向张知节。 话头起得太过生硬,眼神飘忽不定,语气太过浮夸,这个演技差评——来自张知节的点评。 这金华火腿不错,咸鲜味美,这个鲍鱼也不错,爽脆弹牙,嗯嗯,这鲫鱼不愧是招牌菜,一点土腥味都没有,好吃好吃——依旧是来自张知节的点评。 正吃得起劲的张知节突然感觉小腿被人踢了一脚,扭头就见张书拿着鸡腿给他使眼色。 原来是对面两人戏有点演不下去了,急需他这个主人公登场了。 咽下嘴里的烤鹿肉,张知节低声呛咳起来,掩唇的刹那与张书交换了眼神:看我的,让我教教他们什么才是专业的。 张书啃干净鸡腿上最后一块肉,表示自己会睁大眼睛看着的。 就在张知节抬眸的一瞬,脸上全是对这玉佩来历的好奇,眼中还透着一抹艳羡,又似不满道:“咱们什么关系,吴兄有何不可说的。” 听到张知节主动搭腔,吴子显面上明显一喜,却仍故作迟疑,但是不过片刻就松了口。 “既然张兄如此说了,那我便说了吧,但是此事可万万不可对外人道也。” 见张知节认真点头表示绝对不说后,吴子显这才故作神秘的娓娓道来:“不瞒张兄朱兄,这玉佩正是那笔横财所得。” “这玉佩通体无瑕,雕工精湛,少说也值四十两,吴兄这是撞了什么大运?快与小弟说道说道。” “四十两?!哟,都够吃四次八珍宴了。” 听到张知节又提起这事,吴子显的心头又开始疼痛了,他攥紧手里的玉佩,只当没听到这话,继续道:“前日无意间走错了路,一不留神竟进了北街的那个地方。” 张知节瞳色深了一瞬,立刻明白了黄员外的算计。 那北街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最出名的便是半条街都是赌坊,当铺青楼夹道而列,三教九流混杂其间。 心中冷笑一声,面上依旧不解:“那个地方是哪里?” “哎呀,就是那里嘛。” 吴子显举起右手,装作摇骰子的样子,可张知节依旧是歪着脑袋表示不懂。 “哪啊?” “就是赌坊!” 朱兴旺脱口而出,见张知节震惊的看向自己,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警惕地看向门口,一副生怕被人听了去的样子。 看来他也明白,那可不是他们这些读书人该去的地方,但是他们依旧是想推张知节入火坑。 张书给张知节夹菜的动作一顿,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冷意。 “吴兄,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去那呢!?” 张知节激动的倾身向前,手却在桌下搞起了小动作,悄无声迹的将桌布轻拽了几下,将原本放置在朱兴旺手边的酒壶往外移动了几公分,将将悬与桌边。 “哎哟,张兄,可不敢这么说,我是走错了路,我刚一进去就想出来,可这赌坊竟有入门必上桌的规矩。” 说到这里,吴子显忧愁的叹了一口气,“我这不是没办法吗,为了从那里脱身,就随便拿了十个铜板试了试。” 随即又突然精神起来,神秘地竖起五根手指,“谁知十个铜钱竟翻出这个数。” 张知节故作惊讶:“五钱?” 吴子显摇头,得意一笑:“五十两!” “嚯!这可······啊!” 朱兴旺闻言立即激动得手舞足蹈,没想到大手一挥,竟将手边的酒壶精准的碰倒了。 那大半壶酒,又精准的倒在吴子显胯部,原本琥珀色的酒水,在他月白的直裰上印出一块尴尬的水渍。 吴子显被这意外事故惊得一下子就直起了身子,衣摆上的酒壶摔在了地上,应声而碎。 他僵立当场,之前好不容易转好的脸色立即由青转红,活似开了染坊。 “哎呀,朱兄怎么那么不小心,好在摔得不是‘三月春’,我今日虽不能饮酒,但也不想看到如此佳酿被毁啊。” 张知节满脸庆幸的捧着“三月春”,责备的看着朱兴旺,余光瞥见吴子显狼狈抖衣,心里却乐开了花,这酒倒的可真准啊。 第41章 上钩了? 碰碰。 守在门外的小二听到门内的动静,敲门询问道:“客官,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无事,只是朱公子摔破了你家的一个酒壶罢了,你放心,他会照价赔偿的。” 闻言朱兴旺脸上一僵,这白瓷酒壶可不便宜,但是一想到今日花销均有吴子显买单,显然是包括这摔碎的酒壶,便无所谓的仰头骂道:“正是,老子还能少了你的不成。” 吴子显还不知道自己好伙伴的心思,拼命抖着衣摆处的污渍。 “那,需要小的进来收拾吗?” “不必,你在门外守着便是,有事会喊你的。” 听到小二应是后,张知节才转向脸色铁青的吴子显道:“吴兄,你没事吧。” 吴子显:我有事!玉佩是黄员外给的诱饵,事后要还回去的,这身月白直裰却是我新买的!花了我整整五百文!!! 无论心里如何呐喊,到底吴子显还是没有把心里话喊出来。 狠狠瞪了几眼朱兴旺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今天这事不能搞砸,黄员外可是许诺事成之后再给他百两银票,有了这笔钱,他再也不用为科举费用发愁了,而新衣,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朱兴旺显然也是想到了黄员外许给他的好处,连将那把沾了酒水的椅子踢到一边,拿过另一把椅子放到吴子显的位置上。 “吴兄,你坐你坐,咱们接着说。” 吴子显深吸了几口气,坐下后却想了好一会都没想起刚才的话题进行到哪了。 “吴兄,你真的赢了这个数?不是唬我的吧?” 张知节赶紧吃完碗里的火腿片,身子前倾,翻出五个手指,双眼发光,连连小声追问。 他戏瘾上来了,可容不得他NG。 见张知节终于对这话题感兴趣了,吴子显眼底精光一闪,当即敛了方才的局促,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是啊,我怎么会拿事框你呢,可我毕竟是读书人,若真拿走那赌资,若是让先生知道了,我······” “迂腐!” 张知节突然拍案,桌上碗碟齐齐凌空一瞬。 “传说中的诗仙李太白不也写过''呼卢百万终不惜’,你这般扭捏,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朱兴旺见状,立即抚掌附和:“张兄说的对,骰子有‘明琼’的雅号,自古以来,多说文人墨客爱好‘博戏’,咱们昭朝的三皇子殿下素日最爱‘踢鞠彩’,连殿下那样尊贵的人物都爱此道,谁敢说这见不得人。” “对对,你们说的对,是我狭隘了。” 看张知节上套,吴子显感觉自己的心跳明显加速,那百两银票仿佛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积极认错后接着道:“不过我那时没转过弯来,拿着那五十两不知所措,那赌场当家陈老爷见我为难,说是他平日里最敬佩读书人,奈何旁人嫌他家里经营赌场,不肯与之相交,故而将这玉佩抵给我,说是君子必佩玉,这就不算是赌资了吧,那我也不算是赌钱了不是。” 一派胡言! 张知节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艳羡之色。 “昨日那陈老爷还派小厮送来拜帖,说他新得了一副前朝宫廷流传的''游仙骰'',邀我后日赴约赏玩,你们说我要不要去啊?” 吴子显假意犹豫,手指紧张的摸着手里的羊脂玉佩,期待的看向张知节,似是只要张知节一句话,他就可拿下主意。 朱兴旺不待张知节开口,一把拽住吴子显的衣袖嚷道:“去啊!为何不去?这陈老爷虽是市井之流,但是我看他言行也不失为一位好汉,你去赴宴,恐怕少不了又玩上几局,若是再赢得一块美玉,岂不妙哉。这种好事你可别落下我,我也要去。” 说着又挤眉弄眼地转向张知节,“张兄,要不你也一道来吧,十个铜板就能翻出五十两雪花银,这等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这······” 张知节故意拖长声调,目光却往吴子显手上那块羊脂玉上瞟,“陈老爷约的是吴兄,我们贸然同去怕是不妥。” “诶!张兄你没听吴兄说嘛,那陈老爷最是敬佩读书人,连吴兄这一介白身他都说敬佩,你可是正经童生啊,那陈老爷见了你,还不奉若上宾。” 吴子显脸上笑容一僵,指节不自觉攥紧了衣摆,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又迅速堆起热切的笑容。 快得若不是张知节一直暗中观察,几乎要错过这转瞬即逝的狰狞。 没想到原主寒窗二十载才得个童生功名,竟也有人眼红至此。 “张兄,朱兄,你们就和我一道去吧。”吴子显强压着心头嫉恨,故作亲热地劝道,“我今日回去就写回帖,那陈老爷肯定不会介意的,若是你们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朱兴旺立即帮腔:“吴兄都那么说了,张兄你不会还要拒绝吧?张兄若再推辞,可就是不给我们面子了。难不成是要断兄弟们的财路?” 在二人一唱一和下,张知节貌似真的被说动了,勉为其难地颔首道,“既然二位盛情相邀,那就却之不恭了。” 吴子显双眼放光,喜形于色道:“如此甚好,那就后日巳时三刻,北街街口,不见不散。” 他举起酒盏,袖口掩去了唇角一抹得逞的冷笑。 朱兴旺见这事已经定下,大笑三声道:“那这事可就这么说定了!那咱们继续用膳,来来来,吃吃······” 话音未落,他伸出的筷子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见桌上鲍鱼炖鸡只剩几块零碎鸡骨,鲥鱼贡鲜仅余鱼头鱼尾孤零零地躺在盘中,鹿鸣炙更是连半点肉渣都没剩下。 其余菜肴,亦是一片狼藉,仿佛遭了劫一般。 抬眼望去,就见张知节正若无其事地擦着嘴,张书则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两人不约而同地掩口轻咳一声,隐约还听得一声微不可察的饱嗝。 张知节专心应付着吴朱二人的时候,张书一直悄悄往他碗里夹菜,怕影响他发挥,还细心把鸡骨,鱼刺都剔除了 而张知节凭借着单身十八年的手速,每一筷子都又快又准,还能保持着斯文的吃相,等吴朱二人回过神来,满桌的菜肴已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神秘消失了。 看着两人目瞪口呆的表情,父女两人同步回视了一个无辜又疑惑的表情,仿佛不明白两人为何如此。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一阵骚乱,几个人影从门前跑过,其中一人还拉着守在门口的小二窃窃私语了一会才离开。 屋内四人的视线立即又被门外的动静吸引过去。 第42章 速去速回? “小二!”朱兴旺猛地拍案而起,案上杯盘“哗啦”乱颤。 他额角青筋暴起,一张脸涨得通红,迁怒道:“你们五福居是存心要搅了爷们的雅兴不成?!” 守在门口的小二推门而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连连鞠躬赔罪。 张知节温声询问:“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小二压低声音道:“回爷的话,衙门刚抓到了庞府行窃的贼人,卢大人正派差役沿街通告,说是要即刻升堂审案。” 朱兴旺不耐烦地打断:“审案就审案吧,怎么闹出那么大动静?” “客官有所不知,那窃贼是在北街赌坊利市堂里抓到的,卢大人查封了利市堂,还拿下了包庇罪犯的掌柜和一众打手,足足锁了十来个壮汉游街,这阵仗可不一般,店里的客人都跑去看热闹了。” 说到这里他还颇觉遗憾,可瞧见对面客官铁青的脸,连忙收起想看热闹的好奇心躬身道:“打搅了贵客的雅兴,实在是对不住了。” “啪嗒!” 手中的羊脂玉佩掉在地上,吴子显却浑然不觉,现在的他丝毫没有私心去心疼这价值五十两的玉佩会如何。 因为北街利市堂,正是陈老爷的赌坊啊。 他木然地转头,只见朱兴旺面如土色,张知节也是一脸震惊。 张知节这回震惊可不是演的,就是张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到了。 他们都还没发力呢,这陈老爷怎么就进去了。 难道他们姐弟俩真有主角光环不成? 四人面面相觑,雅间突然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还是张知节率先缓过神来,挥手让愣在原地一脸疑惑的小二退下。 雅间的门刚合上,朱兴旺就一把拽住吴子显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回事?陈来福不是黄员外的小舅子吗?怎么会被抓了?我们不会有事吧?” 刚才还是陈老爷,如今出了事,立马改口直呼其名。 吴子显此时也是六神无主,完全没注意到朱兴旺失言提到了黄员外。 他浑身发抖,连地上的玉佩都顾不上去捡,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眼睛时不时看向门外,就怕有衙役破门而入。 “我,我也不知啊,昨个儿还好好的,陈来福怎么会和杀人凶嫌扯上关系呢?” “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可都是听你的,我和那陈老爷可没啥关系,都是你和黄员外······” “朱兴旺!” 被吴子显这么疾言厉色的喊着全名,朱兴旺才发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两人同时望向张知节。 却见张知节恍若未闻,修长的手指执起酒壶,不紧不慢地为吴子显斟满一杯,稳稳递到他颤抖的手中。 “吴兄莫慌。” 吴子显双手颤抖着捧起酒杯,酒水溅落在衣袖上,洇开一片酒渍。 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急促地滚动着,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救命良药。 而后他像是猛然惊醒,凶狠的夺过张知节手里的酒壶,连斟两杯,仰首饮尽,情绪才平稳些许。 朱兴旺见状,有样学样,也是连干了几杯,烈酒呛得他直咳嗽,却仍压不住满眼惊惶。 “在那陈来福赌坊里厮混的赌棍,整个北亭县没有五百,也有三百,你不过是小赌怡情罢了。” “是是是,你说的对。” 吴子显敷衍的应道,但是心中的惊惧一点也没有减少,他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坊利市的赌棍是不少,但是读书人可没几个,最关键是,他其实并没有去赌。 他们怕的是那陈来福若真的犯了法,会不会为了减轻罪责口不择言,将他们和黄员外的谋算和盘托出。 引诱同窗涉赌,这虽不犯王法,但是他们的名声也就毁了。 县学一定不会要他们这样的学生的,他们辛辛苦苦读书数十载,难道真的要因为一时贪念,毁于一旦吗? 当初,对黄员外许诺的百两银票有多么渴望,此时,吴子显和朱兴旺就有多么惶恐害怕。 他现在恨不得回到过去,抽死那个在黄员外面前信誓旦旦的自己。 “这样吧,我这就去衙门那探个究竟,这庞家的杀人凶嫌是怎么和那陈来福扯上关系的,我······” 张知节话都还没说完,朱兴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应声:“对对,张兄你赶紧去看看,我们在这等着你的消息,速去速回啊!” 吴子显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干巴巴挤出一句:“有,有劳张兄了。” 话音刚落,张书和张知节就利落起身拿起放在角落里的背篓,走之前张知节还不忘“好心”提醒:“吴兄,朱兄,你们俩千万在这里等我回来啊。” 看着两人点头如捣蒜的模样,张知节这才推门而出。 吴子显和朱兴旺目送英雄般看着张知节和张书二人离开。 此时的他们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去思考,打听消息为什么还要将背篓带走,轻装上阵不是更加方便。 一个半时辰后,小二带着账单和张知节的口信进来时,两人已经坐立不安到极点。 高达十一两银子的账单一展开,吴子显的手就开始发抖。 除了原先他们定的酒菜以及八珍宴的费用外,竟还列着朱兴旺摔碎的酒壶赔偿,更离谱的是,末尾赫然写着“外带烧鸡两只”。 随账单一起送来的,还有张知节托乞儿捎来的口信:“无事,放心。” 不是!? 到底是什么事? 为什么又无事了? 你给我回来说清楚啊!!! 第43章 小偷?杀人犯? 当张书他们赶到衙门时,衙门正堂前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张知节踮起脚尖,颈项伸得老长,却只能望见一片攒动的人头。 里侧不时有人高声传递着最新消息,引得外围人群一阵骚动。 张书当机立断的将小背篓往张知节手上一扔,“拿着,我挤进去看看,你在外面等我。” 张知节只觉手中一沉,再抬眼时,就见张书像一条泥鳅一样,灵活而迅速的挤进乌压压的人群里。 ······ “挤什么挤!没看见这儿都是人吗?”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踩我脚?” “啊!哪个不要脸的摸老娘屁股!?” 张书趁机借势,几个闪转腾挪,终于挤到了最前排,刚站稳脚跟,一抬头,正对上公堂之上端坐的那人的目光。 张书眼前一亮,不由在心里感叹一句:好一个美大叔。 只见那人头戴乌纱,身着官服,面容肃穆却不失俊朗,剑眉下一双凤目炯炯有神,就是唇边的那一字胡,让张书拿不准他的年龄。 看够了美男子,张书的目光移向他身侧。 左侧立着个魁梧汉子,张书认出正是刚才在街头带头捉凶的张头儿,此刻他的右手紧紧握住腰侧的刀柄,目光凶狠的看下堂下跪坐的犯人。 右侧小案后端坐着一位一袭藏蓝长袍,头戴方巾的文士,手握狼毫在宣纸上沙沙游走,将堂上每一句对答记录在案。 正上方高悬“明镜高悬”的匾额,公案桌上整齐摆惊堂木和签筒,那签筒里插着的红黑两种颜色的头签。 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而立,个个挺胸抬头,神情肃穆。 张书飞快扫过那跪坐的两人。 左边一人身材中等,身着粗布麻衣,腰缠麻绳,想必就是受害者家属庞家二少爷了。 另外身形瘦小,此刻正抖如筛糠,头低得几乎要埋到地上去,应该就是杀害庞老爷以及庞大少爷的嫌疑犯了。 他褐色粗布短打上遍布带血的破口,瞧着有新伤也有旧伤,像是经历了什么严刑拷打似的。 张书正想着这陈来福怎么不在,就听堂下跪着瘦小男子突然高喊一声:“我没杀人!是庞二郎杀了他爹还有他大哥,我都看到了!” 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你这杀人凶手害了我父兄,还敢污蔑我!看我不杀了你!” 庞安闻言一惊,猛地暴起,双臂前伸就要扑向告发者。 早有防备的衙役们眼疾手快,水火棍交叉一架,那壮汉便又被按回地上。 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告发,人群陡然一静,随后爆发出比之前都要嘈杂的讨论声,但是大多数都是不信的,毕竟这弑父杀兄,太过惊世骇俗。 张书却微微勾起嘴角,信了七分。 从糖水妇人听说庞老爷是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后脑遭重击而亡时,她就觉得肯定是熟人作案。 若非亲近之人,怎能让庞老爷在深夜书房里背对而坐?又怎会连呼救都来不及? 就在她暗自思忖时,忽然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顺着直觉望去,却发现堂上之人均神色肃穆地看着马大发或庞安。 是错觉吗? 啪! 惊堂木清脆的声响震彻公堂,所有喧哗戛然而止。 “庞安,公堂之上,竟敢口出秽语,喊打喊杀,来人,拖下去先打十杖以儆效尤。” 说罢,卢正庭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红头令签,手腕一抖,那令签不偏不倚正落在庞安眼前。 庞安惊恐地瞪大双眼,刚要喊冤求饶,却被衙役一把捂住嘴巴,按在了刑凳上。 随着裤腰被扯下,冰冷的板子重重落下,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抽搐。 张书见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公堂杖刑,竟是当众褪裤行刑! 十杖很快就打完了,庞安像一条湿漉漉的死狗一样被衙役重新强按着跪坐在地。 “马大发。” 卢正庭一声轻唤,近距离观看了行刑全过程的马大发陡然回神,顿时浑身剧颤,整个人几乎贴伏在地。 “小、小的在。” “你既声称亲眼目睹庞安弑父杀兄,便细细道来,何时何地,他又是如何行凶,可有凭证,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马大发战战兢兢直起上身,连声说绝不敢妄言。 他咽了口唾沫,偷瞄一眼身旁面如死灰的庞安,这才结结巴巴地开始供述。 还真被那糖水妇人说中了,这马大发还真是一个外乡人,家住在几百里外的华盖县,而且和庞安一样也是个赌鬼。 但是他没庞安身家那么丰厚,赌红了眼后卖妻卖儿卖女,最后无人可卖后,为了躲避赌坊的追债,一路南下来到了北亭县。 身上没有路引,全靠藏在粪夫的车底进出城门,进城后专找城内荒废无人居住的房屋落脚,因着年少的时候学过几年的拳脚功夫,身形瘦小灵活,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梁上君子。 七日前,他趁着夜黑风高翻墙进了庞家,可刚走到库房门口准备撬锁,就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慌忙中翻身上了屋顶。 刚在屋顶上伏下身子,就见庞二少爷庞安跟着庞家老爷身后一起走进了书房。 这下他是一动都不敢动了,就怕屋内两人听见房顶上的动静。 正当他想着如何是好时,猛地听见身下传来一阵哭嚎,他附耳偷听,发现是庞安正在哭求庞老爷原谅。 原来是这庞家老爷下定决心要整治小儿子赌博的恶习,不仅停了他的月例,还吩咐店里的掌柜,不许他支取账上的一分一毫。 最绝的事,庞老爷竟然告诉了县里所有的赌坊,绝不会为他签下的任何欠条买单,赌坊要砍手还是砍脚都随他们的便。 这连环招下来,庞安一下子上了赌坊的黑名单,一出门就会对上赌坊的追债,只是目前为止看在庞家的面子上,一时还无人真敢对庞安的手脚下手。 可无论庞安如何哭求,庞老爷依旧是不肯在银钱方面松口,还打算派他跟着庞家收粮的队伍去外地收粮,这没几个月可回不来。 听到竟然有人和他一样,也是嗜赌如命,马大发一时间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庞安哭求到最后,声音已经是无比嘶哑,但是庞老爷依旧是打定了主意,表示绝不再溺爱幼子。 庞安似乎也认命了,马大发在房顶上听到他说,要拿走庞老爷身后八宝架上的一个小木雕,说那是他小时候亲自雕刻而成的庞老爷的生肖,希望在收粮路上能时刻拿出来看看,才能谨记亲爹的教诲。 庞老爷沉默片刻后同意了,可马大发却觉得不对。 第44章 谁在栽赃 赌徒最是了解赌徒的心理,这都要背井离乡了,怎么也得带点值钱的玩意供路上花用,怎么可能会要一个不值钱的木雕呢。 就在此刻,马大发的耳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他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 房间陷入死寂。 咕嘟。 马大发咽了口唾沫,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屋里突然响起一阵慌乱的翻找声,“咯吱”一声门响后,竟又听到了他最熟悉不过的撬锁声。 直到庞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宅院外,马大发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敢轻手轻脚翻身落地。 他本该即刻逃跑的,可余光却瞥见库房那个他来不及撬开的锁头此时已经被蛮横的破坏了,正歪斜的挂在门上。 马大发一咬牙,颤抖的手推开了书房那扇雕花木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呛得他窒息。 庞老爷瘫在太师椅上,双眼瞪得老圆,满头是血的仰头倒在椅子上。 马大发被这一幕吓得那叫一个屁滚尿流,转身就跑了,没想到竟慌不择路的跑到了庞家的后花园,又亲眼瞧见庞安举起手里石块,猛击庞大少爷庞泰的一幕。 庞泰应声而倒,却未立即毙命,他正想大喊,就被庞安捂住口鼻,又是几下猛击头部,直至再无声息。 就当他转身想要逃跑时,却听见庞安喃喃自语道:“哥,你别怪我,要怪就怪那行窃的小贼,他不仅杀了父亲还害了你,你放心,我会布下重金悬赏,为你们报仇的。” 一听这话,马大发还有啥不明白的,这庞安竟想把两条人命强按到他头上。 这下他可不能一走了之了。 他小心的跟在庞安身后,看着他从假山深处拿出干净的衣服换上,然后带着血衣翻墙出了庞家。 马大发贴着墙根的阴影,跟着这个杀人凶手穿过七拐八弯的巷子,最后跟进了一家赌坊后巷的宅子,庞安熟门熟路地摸进灶房。 他从窗纸的破洞往里窥视,只见庞安蹲在灶前,将那个要命的包裹塞进灶洞。 马大发到现在还记得那晚庞安的表情,灶洞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照得他面目狰狞,宛若一只恶鬼。 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公堂之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马大发诉述骇的说不出话来。 在无人瞧见的角度,庞安嘴角缓缓勾起。 卢正庭似有所感,目光如电看向庞安道:“庞安,对于马大发说你谋杀亲父兄长的指控,你可认罪?” 庞安似被这声音吓得猛然一抖,当他直起佝偻的腰背,脸上早已是涕泪横流,他额角青筋暴起,高声喊冤:“冤枉啊!草民虽无功名在身,却也是读过圣贤书,怎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大人明鉴啊! 父兄遇害那日,草民整夜都和红杏楼的素素姑娘在一起,门口又有龟公守着,直到家中仆役来寻,这才知道父兄竟已惨死家中,草民如何行凶呢? 大人若不信,尽可传他们上堂为我作证。 明明是这马大发贪图我家钱财,深夜至我家偷窃,却被我父兄意外撞见。他为了逃脱罪责,才狠心下手杀害了我的父兄!” 庞安突然看向马大发,目眦欲裂:“这贼子杀人后竟反咬一口!青天白日栽赃陷害,求大人明鉴啊!” 说罢便俯首痛哭起来,仿佛真是被冤枉的委屈的不行。 堂外围观的百姓中听着凄厉的哭嚎,不少人竟是相信了他的喊冤。 “这庞二少爷虽然荒唐,但这弑父杀兄的事,他应该还做不出来吧。” “这马大发的话怎么能信,一个小偷为了钱财害人性命,这可是砍头的死罪,他为了活命,什么话编不出来。” “他都有人证了,那就不是他了吧?” “这庞老夫人去哪了,自己唯一的儿子都被当成杀人犯了,她怎么也不出来说几句。” 张书听着耳边的窃窃私语,眯起了眼睛看向那跪地痛哭之人。 见多了张知节的演技,这庞安这点伎俩,在她面前还真不够看的。 不过,这事她说了不算,得看坐在最上头的那位怎么判了。 “大人,小的没有撒谎,小的有证据!” 此言一出,满场的目光又全都集中到他的身上,但是庞安却丝毫不慌,目光阴恻恻的盯着他。 “那日三更,庞安这厮在灶房焚衣,偏生打更的梆子声惊了他匆忙逃走,那血衣只烧了半截!是小的冒死从灶膛里抢了出来!就藏在······” “等等!” 一听这庞安有人证,马大发再也顾不得其他的小心思,就想把自己的底牌亮了出来。 可卢正庭抬手制止了马大发想要脱口而出的话,他看了眼站在他右边的张头儿。 张头儿心领神会的走到马大发身边蹲了下来,示意他小声告诉他,这是怕人群里藏着对庞二少爷忠心的仆役,抢先一步毁灭证据。 片刻后,张头儿站起身冲卢正庭点了点头。 “张捕头,你带人去找。” “是!” 话音刚落,张头儿就点了两个衙役随他出发。 马大发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毕竟偷东西最多只判杖刑或徭役,杀人可是要砍头的。 他以为只要拿出了血衣,就可洗清自己杀人的嫌疑。 但是张书却觉得没那么简单,仅凭一件血衣,就能坐实庞安的杀人罪行吗? 而且她发现庞安此时似乎半点不慌,还有心情整理凌乱的袖口,这怕是早就发现了血衣并未烧尽且极有可能被人带走,所以提早做了安排了吧。 马大发藏血衣的地方离衙门并不远,估摸着才十五分钟左右,张头儿就带着东西回来了。 凭借着良好的视力,张书清楚地看到张头儿手中捧着的木质托盘上,放着一团勉强可以看出原本的青色,却早已不成样子的布料。 那布料尽是破洞焦糊的痕迹,上面沾染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分不清哪些是焦痕哪些是血痕。 张书拧眉暗道不好。 果然,庞安丝毫不显慌乱,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从容不迫地拱手道:“大人明鉴,仅凭这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能说明什么呢?不错,这衣服的确是草民的,但前几日就已遗失。大人若派人去草民府上查问便知,为此草民还重罚了看管衣物的婢女半月月钱。 而且父兄遇害那日,草民穿着明明是黛蓝长衫,当日见过草民的所有人均可作证。 想必是这贼人在杀害我父兄的当夜,就想好要嫁祸于我,所以偷了我这衣裳,故意沾上了我父兄的血迹藏于别处,如今看来,他早早就想好了今日辩词,为自己脱罪。” “你胡说!这明明是你杀人时穿的衣服,是我从火里抢救下来的!一定是你行凶前特地换了衣裳,这明明就是你杀人的铁证,你胡说,明明是你想要栽赃我,明明是你杀人!是你!是你啊!” 马大发被庞安这番话惊得目眦欲裂,想要辩驳却只能重复着没有逻辑的几句话,见此,庞安更是得意。 他擦了擦脸上的因疼痛浸出的冷汗,嗤笑一声。 “原以为你只是个小毛贼,没想到不仅敢犯下杀人这种杀头重罪,编起故事来还有鼻子有眼的。” 庞安看向堂上正在随手检查血衣的卢正庭,突然朗声道:“卢大人!您可是咱们县的青天大老爷,肯定不会被他的那番离谱之言所蒙骗的吧。此人不仅害草民父兄性命,还妄图栽赃与草民,若不严惩,何以平民愤?!又何以慰草民父兄在天之灵?!” 第45章 人证 庞安这番慷慨陈词掷地有声,堂下不少百姓已都信了他,有人摇头叹息,对着马大发指指点点,更有人感同身受般拭去眼角的泪水。 卢正庭却恍若未闻,还在仔细的翻检血衣。 突然,一直紧盯着他的张书发现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弧度。 张书心跳不自主的有些加快,这是发现了什么? 卢正庭才抬起头,目光在马大发冷汗涔涔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堂下窃窃私语的百姓,最后落在庞安那张貌似正义凛然的脸上。 “庞安。” 卢正庭的声音不紧不慢,却让整个公堂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你刚才说你在案发之时有人证,那便传你的人证上堂吧。” 庞安按下心里的不安,袖中手指悄悄蜷紧又松开,心里不断安抚自己。 不会有事的,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绝对没有纰漏。 张书以为还要等一会,没想到不过片刻,一名青衣的年轻女子和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就被衙役,从公堂侧间的一个小门带了进来。 这速度,分明是早有准备,难道刚才庞安说起的时候就派人去找了?或者是更早的时候就安排好了? 两人一踏入公堂,立刻“扑通”跪下,额头几乎贴地。 “堂下所跪何人?” 女子嗓音细弱,带着几分惶恐:“贱婢素素,乃红杏楼艺伎,叩见青天大老爷。” “小、小的钱发财,乃红杏楼龟公,给大人磕头了!” 卢正庭冷声道:“抬头,认认这堂下跪着的人,可识得?” 素素和钱发财战战兢兢直起上半身,左右看了一遍,立马指着庞安道认识,说是红杏楼的常客。 “三月七日,你们可曾见过他。” 素素绞着帕子,小声又惶恐道:“见,见过的,庞二少爷戌时三刻点了贱婢作陪,直到丑时才离开。” 钱发财赶忙接话,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的那夜就在门外守着,庞二少爷确实丑时才跟着庞府的家丁走的。” 庞安的嘴角刚刚勾起,就听见卢正庭看着素素连声发问:“你能确定他一整夜都没有离开吗?难道你从戌时直至丑时都盯着他吗?” 他转头看向哆哆嗦嗦的钱发财,厉声道:“你们仔细想想再回答本官,当日庞安可有何不寻常之处?” 素素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浑身一颤,帕子几乎攥烂,半晌才嗫嚅道:“这、其实那日亥时贱婢便歇下了,一直酣睡到丑时二刻,才、才被赶来报信的庞府家丁吵醒。” 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更低:“要说有何不寻常,就是贱婢醒来时看到庞二少爷双眼红肿,嗓子似乎也沙哑了不少,还、还有,那夜贱婢睡得极沉,竟连打更的梆子声都未听见。” 要知道她们做这一行的,即使睡着了也要保持警惕,就怕客人半夜醒了有需求。 钱发财眼神闪烁,偷偷瞥了庞安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额上冷汗涔涔。 “钱发财!” 卢正庭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眼,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钱发财猛地一个哆嗦。 “公堂之上,岂容你遮遮掩掩?若有隐瞒,本官先治你一个藐视公堂之罪!” 钱发财不敢再有所隐瞒,忙道:“大人明鉴!小的不敢隐瞒,只是,平日里庞二少爷都、都喜欢在三楼的东八间休息,可那日却选择了二楼最西间的西一间休息。” “西一间有何不同之处?” 钱发财面如土色,“回,回大人,也没什么不同,就是位于廊道最角落,比其他雅间更加僻静。”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面露阴沉的庞安,又看了眼卢正庭威严的面庞,一咬牙,一闭眼,快速答道:“那西一间侧面的窗户通向红杏楼后巷,平日里极少有人经过。” 卢正庭视线转向庞安,正色道:“庞安,看来你的人证似乎并不太充分,你完全有可能给素素姑娘下药,趁她熟睡之际,翻窗而出,回府行凶,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这般算计,几乎天衣无缝。” “回大人的话,这都只是您的凭空猜测罢了,什么眼睛红肿,声音嘶哑的,怕是素素看错了。” 庞安这下似乎也不想演了,竟勾起一抹轻佻的笑,目光放肆地在素素身上扫过:“她睡的沉,是因为草民龙精虎猛,累到她了” 他脸上伪装的愤懑渐渐褪去,竟露出几分倨傲之色。 “至于草民选了西一间休息,只是一时兴起,想换个新鲜地方,怎么,这难道犯了国法不成?” 听见庞安这番嚣张言辞,卢正庭不怒反笑,还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仅凭他们两人的这些证词,确实难以定论。” 庞安嘴角刚扬起得意的弧度,却听惊堂木“啪”地一声炸响。 卢正庭沉声道:“传证人鲁洪、春草、顾丁香、庞招财上堂!” 庞安猛地回头,就见四人哆哆嗦嗦地从侧门鱼贯而入,扑通跪成一排。 不待卢正庭发问,几人便争先恐后地供述起来。 粪夫鲁洪鲁老头佝偻着背,颤声道:“回、回大人,三月七日亥时三刻,小的在各家后巷收夜香。突然尿急,就躲红杏楼后巷墙角方便。正巧看见一个黑影从红杏楼二楼窗户翻身而出,小的还当是哪个赖账的嫖客。” 庞府丫鬟春草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蝇:“那日午时,奴婢在大少爷书房外修剪花草,亲耳听见二少爷约大少爷子时三刻在后花园见面,说是、说有要事相商。” 庞安的妾室顾丁香泪如雨下:“十日前,二爷喝醉后,搂着奴婢说庞府的家业马上就要归他了,让奴婢好好伺候,日后、日后这府里就是他当家做主了。”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庞安的贴身小厮庞招财。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更不敢看自家少爷铁青的脸色:“在老爷大少爷身故前一日,二少爷赏了小的三两银子,让小的第二日夜里带着府里家丁护卫喝酒赌钱,还特意多给了一两银子置办酒菜。” 听到这里的马大发恍然大悟般喃喃自语:“怪不得那日我一路潜入庞府,竟没看到一个护卫。” 他那时候还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原来这庞安为了方便自己行凶,早早就做了安排。 当堂上的证人在自己的供状上签字画押退下后,庞安早已是满头大汗,再不见方才的从容。 第46章 物证 庞安正在心里绞尽脑汁的想着推脱之词。 那日天色昏暗,粪夫鲁老头肯定没看清他的脸,他可以说是其他嫖客为了逃单才翻了后窗下楼,鲁老头这么一大把岁数了,老眼昏花也是常有的事,肯定是将其他嫖客误认成他。 丫鬟春草即使听到了他约了大哥见面又如何,他沉迷温柔乡所以忘了赴约,这不很正常的吗?大哥在后花园久等他不来,碰巧撞上了行凶的马大发,一同被灭了口,这样说起来也合情合理吧。 还有那个贱人顾丁香,酒后之言岂可当真,说不定是她有了旁的奸夫,所以想要诬陷他,好和奸夫双宿双飞呢。 至于庞招财,呵,没想到平日里装作忠心耿耿的样子,被人这么轻轻一吓,竟然敢背叛他,那日肯定是他自己赌瘾酒瘾犯了,才想拉着家丁护卫喝酒耍牌,这又与他何干。 没错,这些都可以说得过去,卢正庭不能靠这个判他的罪! 正当他想要开口狡辩,就见卢正庭突然指向案上那件染血的破衣,冷声道:“你刚才承认了这件衣服是你的对吧。” 庞安心头猛地一颤。 他虽不知卢正庭在血衣上发现了什么,但本能地嗅到了危险。 正欲矢口否认,却听卢正庭不紧不慢道:“现在改口也晚了,本官已问过周氏布庄的掌柜,这件衣裳的料子是上等淮扬绸,整个北亭县只有他们店一月前采购两匹,制成了三件成衣售卖,这几日就卖了两件,一件卖给了你,一件卖给悦来阁的孙东家,而孙东家那件还好好的在家里放着呢,那这件衣裳肯定是你的了。” 庞安还在抵抗:“我,我已经说过了,这件衣服早就被盗了。” “刚才本官在这件衣服上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卢正庭指着血衣上的一处对张头儿道:“去,给他好好看看。” 张头儿将托盘上的血衣送到庞安面前,庞安强自镇定地低头一看,扫视几眼后霎时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 旁观的众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有张书踮起脚尖,视线牢牢的定在木盘之上,终于在张头儿直起身子的一刹那看清楚了。 那沾满血迹的破布一角,赫然印着一枚清晰的干涸血指纹!纹路清晰可见! “既然你坚称无辜,那这血指印肯定就不是你的了,定然是凶手或死者留下的。” 惊堂木被卢正庭重重拍下,“来人,取朱砂印泥,本官今日便要验个分明!” 朱砂印泥取来了,马大发都不用人催,迫不及待的在宣纸上按下七个指印。 而庞安被三个身强体壮的衙役按压着,依旧挣扎着不肯就范,像困兽般嘶吼着,突然张嘴就要咬向自己指尖。 早有准备的张头儿迅速掐住他下巴,另两人趁机将他十指掰开,强行按进印泥。 “咔嚓!”“咔嚓!”“咔嚓!” 张书听到了好几声骨头脆响,看见衙役们交换了个狠厉的眼神,两人借着拧腕动作,又暗中碾断了庞安三根手指。 张头儿似乎毫无察觉,紧紧的钳住他的下巴,让他无法惨叫出声,这些往日可能还收过庞安好处的差役,此刻下起手来却比谁都狠。 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那些衙役听到庞安的罪行后,此时一定夹杂了不少个人情绪。 当十枚朱砂指纹呈到案前时,庞安的双手已如枯枝般扭曲痉挛,伏跪在地不停喘息颤抖。 他只是扫了几眼,就拿起公案上的朱砂笔,将庞安右手无名指的指纹在纸上勾了出来。 卢正庭挥手,示意张头儿拿着血衣和庞安的指纹给众人校对,以示公正。 当那两件证物从外堂围观的人眼前略过时,所有人都煞有其事的点头称的确一模一样,但是其中恐怕只有张书认真对比了。 当张头儿想要快速从她身前走过时,她还特地拉住了他的衣袖,在他诧异的目光里,踮起脚尖仔细对比了,确定两枚指纹的螺纹走向相同。 真没想到,这个时代的刑侦技术竟已懂得利用指纹的唯一性来断案了。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视线再度袭来,张书猛地抬头,正对上公堂上卢正庭深邃的目光。 两人视线相接的瞬间,双方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探究。 卢正庭很快移开视线,转向跪在地上的庞安,声音陡然转厉:“庞安!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庞安缓缓抬头,嘴角扯出一抹惨笑,“敢问大人,何时知道是我的?” “从踏入现场那一刻起。” 卢正庭的声音如寒铁般冷硬。 “庞老爷是后脑右侧受袭,说明凶手是在他身后右手持凶器行凶,若是窃贼,庞老爷怎么会背对着他安然就坐呢。” 庞安瞳孔微缩,却听卢正庭继续道:“至于马大发,本官初见便知他绝非凶手,你且看看他的右手。” 庞安猛地转头。 堂下跪着的马大发颤抖着举起习惯性藏在袖中的右手,那手掌上赫然只剩两根残指! 拇指与食指孤零零地支棱着,其余三指早齐根断去,伤口早已结痂成狰狞的肉瘤。 “哈哈哈哈!” 庞安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混着说不出的自嘲和恐惧。 这断指多么熟悉啊,他在赌桌上可见过不少,可他从未觉得他会是其中一员,因为他身家雄厚,不管输了多少,都有庞家做后盾。 他自以为机关算尽,没想到露出了那么多的破绽,恐怕在卢大人看来,他从始至终就像个跳梁小丑吧。 更没想到,最后他竟是输在了“赌”这一字上。 听见他的笑声,整个公堂仿佛突然被沸水浇透,惊怒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 “畜生啊!天底下竟真有这样的畜生!” “骂他畜生都是侮辱畜生了,畜生不如的东西!千刀万剐!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庞安仿佛没听到那些对他的指责和杀意,自顾自仰头笑着,突然,他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后堂方向。 那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喉咙的鸭子一般。 第47章 凌迟 张书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一位年轻妇人搀扶着白发老妪从后堂缓步而出。 年轻妇人瘦削的身形裹在粗麻丧服里,她凹陷的双颊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两块肉,干裂的唇瓣间隐约可见咬出的血痕。 她的双目布满血丝,正死死钉在庞安身上,眼中燃烧着刻骨恨意,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身上灼出两个洞来。 被她搀扶的老妇人满脸憔悴却神色木然,仿佛周遭议论都与她无关。 “这不是庞家老夫人和大少奶奶吗?” “我说怎么那么大的事怎么不见庞府其他人,原来是在后堂旁听啊。” “她们现在出来是做什么,为那畜生求情?” “呸!这种畜生还要为他求情?他犯的事,都够砍十次脑袋了!” 大少奶奶死死盯着庞安,若非尚存一丝理智,只怕早已扑上去撕咬这个杀夫仇人。 而庞老夫人始终垂着眼帘,在儿媳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到公堂正中央,她们正要跪下行礼时被卢正庭抬手制止。 “老夫人年事已高,大少奶奶身体不适,你们又非犯案之人,故而免礼罢。” 两位女眷仍坚持行了万福礼,庞老夫人起身时道:“多谢大人体恤老身年迈,儿媳体弱,故而让我们在后堂听审。” 庞安的眼底突然又燃起了希冀之火,他跪步冲上前抱住老妇人的腿,连声哭喊。 “娘!娘你救救安儿,是爹,是爹太过分了,安儿不是故意的,是他逼我的,大哥也在逼我,他们不给我钱,还要让我跟着收粮的队伍受苦,娘,娘你救救安儿啊。” 他刚才笑了,不代表他不怕死,只是他怎能在这群贱民面前示弱? 平日里这些人为了一两文钱的便宜就能对他点头哈腰,如今也配看他痛哭流涕? 可当母亲浑浊冷漠的眼睛扫过他时,最后想要维持的自尊终于土崩瓦解。 他还不想死,庞府就剩他一个男丁了,偌大的家业还等着他来继承,他怎么可以死呢,他决不能死! “娘!您救救安儿,安儿不是故意的,您可以用钱来赎我,我不想死啊!” 只要母亲肯用钱替他赎罪的,只要母亲愿意用庞家所有家财相救,那他说不定还能逃过一死。 此刻的他已经无法理性思考,自己犯的是如何骇人听闻的重罪,死亡的恐惧终于占据了整个大脑,他只能抱住最后一块浮木不放。 庞大少奶奶盯着脚底下哭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男人,拼尽全力压制满腔的恨意,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还害你大哥!?平日里他对你最好,还瞒着爹为你还赌债,究竟是为什么!?” 庞安的哭声一顿,缓缓抬头,脸上毫无悔过之意:“他哪里对我好了,整日摆着兄长架子教训我,塞钱都要摆出施舍的嘴脸,而且别以为我不知道,爹让我收粮的主意就是他出的,是他要害我!是他先要害我的!” 闻言温娘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浑身发颤,她真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看着眼前这张与她的夫君有着六成相似的脸,她突然想到出事的前一晚,自家夫君在烛光下温柔的面庞。 他说:“温娘,爹本来想将安弟分出去,但若真这么做了,那些赌坊肯定像吸血蚂蟥一样聚集过来,想要榨干安弟的分家银子,所以我提议让安弟去运粮了,只要远离了那些要命的赌坊赌鬼,他一定能改好的。” 她没想到,自家相公一番拳拳的爱弟之心,竟成为了这畜生挥下柴刀的借口。 “你,你这畜生,你!” “温娘。” 庞老夫人出声制止了儿媳的话,低头望向自己从前最疼爱的小儿子,轻声道:“你起来。” 庞安闻言一喜,忍着臀部的疼痛直起身子,甚至挤出一个孩童般讨好的笑,“娘,安儿就知道您最疼我······” 啪! 一记耳光如惊雷炸响。 庞老夫人干枯的手掌竟在此时爆发出骇人力道,打得庞安整个人歪栽出去。 “温娘你要记住,不必和畜生说人话,他听不懂的。” 说罢,她再也不瞧庞安一眼,转身对着卢正庭深深一拜,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是老身教导无方、有眼无珠,竟不知自己千疼万宠的幼子竟是人面兽心的畜生。这孽障弑兄杀父,罪不容诛,望大人秉公办案,按《大昭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该千刀万剐的,就千刀万剐,老身绝无半句怨言!” 庞安被这话吓得肝胆俱裂,眼睛里的怨恨与恐惧再也藏不住了。 “娘!庞家就剩我一个男丁了,我不能死啊,我死了,爹就无后了啊,无后之人,可是要在地狱里‘担沙填海’百年受苦啊,娘!我不能死啊!” 庞老夫人猛地转头,张书觉得她那眼神,看的再不是她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幺儿,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豺狼。 那目光利得像刀子,生生剜去了最后一丝骨肉亲情。 “用不着你操心。”她冷笑一声,握紧儿媳的手,柔声道:“你爹不会无后,你大哥也不会。” 庞安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僵硬地转向始终静立一旁的大嫂,看见大嫂始终护在小腹的右手,嘴角噙着的冷笑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正要嘶喊,却听见惊堂木被重重拍下。 卢正庭面容数目,冷声宣判: “庞安!尔身为庞府幼子,上承祖宗血脉,下享万贯家财。岂料豺狼成性,竟敢行此弑父杀兄之恶行、人神共愤之恶逆! 按《大昭律·刑律》:‘凡谋杀祖父母、父母者,凌迟处死;谋杀尊长者,斩立决’。 今尔身犯重罪,罪证确凿,天地不容! 本县判: 一、将逆犯庞安绑赴市曹,凌迟三千六百刀,以正人伦! 二、枭首示众,曝尸三日,任百姓唾弃! 三、削其宗籍,永世不得归葬祖坟! 此判即呈刑部复核,秋后行刑。” 惊堂木三响,在衙役齐喝“威武”声中,庞安犹如一条死狗一般被捂着嘴拉了下去。 第48章 自食恶果 堂下死寂如渊,众人似被抽走了魂魄。 凌迟处死?三千六百刀? 虽然刚才有人的确叫嚣着要凌迟处死庞安,但是真亲耳听见这判决,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在这片寂静里,庞老夫人与儿媳相互搀扶着从小门离开了。 不知谁在这个时候放了个响屁,这突如其来的插曲,仿佛打破了某种禁忌,惊怒的议论才如潮水般炸开。 张书捂着鼻子想,这般血案,庞家总要三年缟素、五年闭户的,那些惯爱说嘴的夫人太太们,不知要拿这事做多少回茶余饭后的谈资。 正当张书以为此事告一段落,陈来福的事情可能要过几天才能过审,大伙可以就地解散时,却听见惊堂木被再次敲响。 “带犯人陈来福上堂!” 张书瞬间又支棱起来了。 两个衙役押着个中年男子大步而来,那人低垂着脑袋,,压根就不敢抬头张望,张书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两撇八字胡耷拉着。 他被强按着跪在青石板上时,膝盖与地面相撞发出“咚”的闷响,疼的他哎哟哎哟的乱叫唤。 “马大发,你可认得此人?” 还跪在堂上的马大发听见自己的名字半天才缓过神来,麻木的转头看去。 他刚才已经被庞安凌迟的判决吓破了胆,一想到若不是卢大人查明真相,那被刮三千六百刀岂不就是自己了? 这下他哪里还有一丝隐瞒的心思,恨不得把自己从小到大做的所有坏事都招出来。 所以一看到陈来福,立刻趴伏在地,都不用卢正庭询问,竹筒倒豆子般倒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马大发逃至北亭县,却仍改不了赌瘾。 初来乍到便混迹在各处赌场,输光了银钱就去行窃,偷来的钱财转眼又扔在赌桌上,直到目睹了庞家惨案。 因是外乡流民,马大发身上并无路引,进出城门都是蜷缩在粪车的车板下。 如今身上背着命案嫌疑,怀里揣着染血衣衫,更不敢去衙门投案。 怕带着血衣碰上夜里巡街的衙差,就将血衣藏到了罗衣巷公厕左数第二间的屋梁上,打算趁夜取了行囊,然后躲在粪车下混出城去避祸,若是不幸被捉,再拿那血衣脱罪。 没想到他白日里在陈来福的利市堂赌红了眼,加上近日城中窃案频发,陈来福早盯上这个生面孔。 陈来福当晚早早的带着几个打手守在破屋里,等马大发回去取行李时就被抓了个正着,扬言要押他去见官领赏。 马大发是外乡人,哪知本地乡绅底细,只当庞安那么自信,是因为庞家与县衙沆瀣一气,若被送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说到此处,他忙不迭朝堂上拱手:“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话未说完便被卢正庭一个冷眼截住,示意他继续说。 马大发哆哆嗦嗦接着说。 他当时惊惧交加,为了不见官,就将所见所闻和盘托出,谁知陈来福听见他的一番话反倒变了主意,不再提送官之事,转而逼问起血衣下落。 他一路颠沛流离,见多了人心险恶,瞧见陈来福那闪着精光的三角眼,哪能不明白他的如意算盘,他怕是想拿那血衣作为日后威胁庞安的把柄。 若是庞安真逃脱了罪责,那庞家家财板上钉钉的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只要陈来福手握血衣,那庞家不就是任他索取的金库了吗? 马大发明白,若陈来福真拿了血衣,哪里还能留他的性命,所以无论陈来福怎么毒打都不说出血衣的下落。 最后他被五花大绑扔进了赌坊后院的柴房,日日拷打逼问,每日只给一碗清水一个杂粮馒头,直到衙役上门解救了他。 “青天大老爷啊!”马大发突然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若不是您派人及时相救,小的早就成了陈来福刀下冤魂了!” 他抬起涕泪横流的脸,袖口胡乱抹着眼泪,看着十分凄惨。 张书听到这些话却差点笑出声来。 这陈来福这算什么,贪得无厌所以自食恶果了? “陈来福,马大发所说的你可认罪?” 陈来福的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想说不认罪。 他怀里有着他逼着马大发签下的欠条,只要拿出来,咬定是马大发赌输了赖账,自己不过是关他几天出出气,说不定就能蒙混过关。 可是他耳边又回想起庞安凄厉的惨叫,若是他不认,卢大人是不是也要叫上来一堆的证人,毕竟他当夜绑走马大发时,还是不少打手帮忙的。 而那些打手,现在悉数在衙门大牢里关着呢。 他的妹妹是黄员外的第十一房小妾,眼下正是有孕得宠的时候,他的罪最多被打几下板子,再关一段时间,只要黄员外肯拿钱赎他,他肯定就没事了。 倘若他咬死不认罪,卢大人是不是也会对他用刑,拒不认罪,是不是就是罪加一等。 想到这里,陈来福哆哆嗦嗦地俯下身,声音颤抖又脆弱:“小的、小的知罪,大人,小的只是一时糊涂啊,求大人开恩啊,大人饶命啊。” 这么轻易就认罪了,这让在场还想看卢大人大发神威的百姓都有些不过瘾了。 张书却觉得他这也算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愧是在赌坊里混的老油条。 既然陈来福都认罪了,那一切都好办了。 惊堂木再响,卢正庭当堂宣判: “今查马大发所窃财物折银十七两有余,依《大昭律·刑律》,‘窃盗财物值银十两以上者,杖八十,发配边关充军’,当杖八十,发配边关!” 马大发俯身认罪认罚,一想到秋后凌迟的庞安,又觉得有命在就好。 卢正庭目光一转,直刺陈来福。 “陈来福!你明知马大发乃在逃罪犯,却为私利包庇藏匿,更想借机敲诈勒索!其心可诛!依律当杖一百,徒三年!但念你主动认罪,从轻发落,杖八十,徒一年!” 在衙役的“威——武——”声中,陈来福和马大发被拉到了刑凳上,脱裤行刑。 听着竹板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张书有些吃惊,这昭朝的律法看来比她想象的要严苛得多,看来她回去得好好看看昭朝的律法书籍才行。 马大发和陈来福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张书揉了揉耳朵决定离开了。 八十杖,这打完肯定是血肉模糊,她晚上还得吃肉呢,而且外面还有人在等着她呢。 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忽然颈后寒毛倒竖,那道熟悉的视线又来了。 她猛地回头一看,正正对上公堂之上正坐之人的目光。 这一次,谁都没有率先移开目光。 僵持间,张书缓缓歪头,突然绽开一个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在看到对方诧异的神情后,她心满意足地转身挤了出去。 第49章 古代版替嫁新娘 当张书挤出人群,边整理皱巴巴的衣襟,边四下开始寻找张知节,却率先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 那人脸上一大块痦子,正是推原身父女俩下水的黄有贵。 他没发现张书,步履匆匆,满脸忧色的跑远了,看来是急着想他主子报信呢。 张书没有去追,不一会,就在县衙外的告示栏前发现了张知节。 此时的他正背对着张书,聚精会神的看着粘贴出来的告示。 她悄无声息的走到他身后,抬手正想吓唬一下,对方却似有所感般突然转身,见到张书立即双眼亮晶晶的问:“你出来啦?” 张书面不改色地将手顺势拢了拢挤歪了的哪吒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在看什么呢?” 张知节立马侧身,压低的声音难掩兴奋:“你快来看啊,古代版的替嫁新娘。” 嗯? 张书瞬间来了兴趣,盯着他正前方的告示一目三行的看了起来。 “圣旨昭告: 查中山侯世子与宁远侯嫡长女本有御赐婚约,乃天家恩典,不容亵渎。然大婚当日,宁远侯囚禁嫡女于酒窖,妄图以庶长女顶替,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陛下闻讯震怒,本欲严惩不贷,诛其九族以正国法。 然念及二侯昔日从龙之功,念原宁远侯夫人舍命护鸾之功,且宁远侯嫡长女舍命泣血求情,天恩浩荡,特赦死罪。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中山侯世子褫夺世子之位,永不得承袭爵禄; 中山侯、宁远侯皆由侯爵连贬三等,降为最低等县男,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宁远侯庶长女生母妾李氏即刻处死,以正家风; 宁远侯庶长女充入教坊司,终身不得赦免; 宁远侯嫡长女节义可风,虽遭家门变故,犹存忠孝之心,舍身护礼,诚为闺阁典范。 皇后慈鉴,感其孤苦,特晋封为县主,赐府邸别居,享皇家俸禄,以彰其德。 钦此! ——洛都府衙昭告天下——” 读完最后一个字,张书愣是被惊长大了嘴巴。 看到张书的表情,张知节感叹了一声:“离谱啊~” “离谱,离谱到它祖宗从棺材里爬出来,都要拍着棺材板说句‘后生可畏’的程度。” 这、这那两个侯爷难道和他们一样,被魂穿了吗?不然怎么敢做出这样荒唐的事。 从最终的结果来看,两个侯爷,加上一个世子,宁远侯妾室李氏以及宁远侯庶长女,恐怕都是这场闹剧的策划者。 原宁远侯夫人为救皇后而死,在这些古人看来已经是天大的体面。 皇帝赐婚以示恩宠,分明是要给侯府锦上添花,可宁远侯倒好,竟敢用庶女替嫁,生生将这泼天富贵变成了催命符。 若不是被集体魂穿了,就是集体被雷劈了。 “不过······这嫡女倒是个聪明的。” 张知节摸着下巴评价,张书点头表示同意。 若真坐视生父因此事丧命,即便她是受害者,也难免落得个“弑父”的污名,如此这一番泣血求情,既全了孝道,又博得美名。 更妙的是皇后这一手:封县主,别府而居。 二品县主对上五品县男,往后父女若在街上相遇,宁远侯还得躬身让路。 皇权压着血脉,这脸打得啪啪响啊! 又感叹了几句,他们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毕竟这事离他们太远了,也许里面还有什么他们不清楚的内情,这等富贵闲事与他们这些市井小民何干呢。 “不说这个了。” 张知节搓了搓手,眼中闪着好奇的光,“方才那桩弑亲案,你可是看的现场直播,快与我说说到底咋回事。” 日头正盛,二人沿着长街阴影处缓步而行。 听着张书说真凶是庞二少爷时,张知节没有太过惊讶,毕竟听那糖水妇人说起死者的死状时,心里也有了熟人作案的猜测。 而且在现代,信息传播范围比古代广的多,电视里看多了穷凶极恶的纪实节目,听到庞安“弑父杀兄”的恶行,也没有古人那么惊怒。 不过那位县太爷应该也是早早的猜到真凶人选,暗中布局,要不然哪能一下子冒出那么多的证人呢。 张知节摸着下巴说:“这县太爷还真是有些本事,怪不得黄员外忌惮他呢。” 张书表示赞同,“有他在,对我们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要知道,一个清官胜过十个菩萨。” 听到最后竟是靠一枚血指纹定罪,张知节惊讶的瞪大的眼睛:“这年头竟然都能靠指纹定罪了吗?” “是啊,所以咱们可千万不要小瞧了古人,以后行事可得更加谨慎才好。” “不是,姐你这话说的,像是我们要去干坏事似的。”张知节不满的嘟囔,忽又压低声音询问:“那庞安他真的被判凌迟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张知节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虽说是罪有应得,但在现代,穷凶极恶的罪犯最多也是一个花生米,这凌迟的酷刑,想一想就觉得骇人。 又听到陈来福要被打了八十板子,还要被关一年,张知节却没有想象的高兴。 “怎么?陈来福坐牢了,那后日的宴席肯定是不用去了,不是替我们省了不少麻烦吗?” 张知节踢开脚边一颗石子,闷声道:“不用他出手,我们也能自己搞定。” 刚才在见吴子显之前,他们就商量好了,为了避免黄员外狗急跳墙,无论对方出什么招,他们都先接下,事后再想办法。 可在他们看来有些棘手的陈来福,却在卢正庭轻描淡写下,眨眼间就就沦为了阶下囚。 这让张知节不由得生出一种无力感,仿佛在提醒他,如今的自己还太过弱小,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别提张书了。 “我倒觉得挺好,有人代劳还不好?难道非要自己动手才痛快?” 而且他们之后要对付黄员外,说不定还要借他的力呢。 见张知节还是闷闷不乐,张书挑眉道:“真那么不痛快,那就好好读书,当个比卢县令更大的官,到时候别说什么陈来福,黄员外了,你都可以指着卢县令的鼻子骂,骂他为什么越俎代庖,多管闲事。” 明明心里对读书已经不是那么抗拒,但是一听这读书的话题,张知节还是条件反射一般开始转移话题。 “姐,你快看,那有一家粮店。” 张书配合地略过了这个话题,两人脚步一变,向粮铺走去。 接下来就是姐弟俩的shopping time了。 第50章 shopping time 他们先去了眼前的粮店,买了十斤上好的白米和十斤精磨的细面,至于其他粗粮,就想着回村后直接向村民购买,既新鲜又能省去中间商的赚差价。 接着又去了盐运司,这古代对盐的管控十分严格,凭着户籍一人一月只可以买3-5斤的盐,粗盐五文一斤,细盐二十文一斤,价格相差颇大。 张书原来想买细盐,但是张知节说他有办法粗盐变细盐,这又到了他理科生的舒适区了,她就买了五斤还掺杂着砂砾的粗盐。 接着转战调料铺,他们姐弟在现代就是无辣不欢的口味,可找遍整个调料铺子都没找到辣椒,去问掌柜才知道那“番椒”是金贵东西,一粒干辣椒堪比等重量的白银,掌柜们只会按需进货,一到货就送到县里各家酒楼和富户家里了。 张书便退而求其次,买了掌柜推荐的茱萸,好在除了辣椒,昭朝在酱料方面已经很是成熟了,豆酱,豉酱,甚至还有鱼酱。 张书来者不拒,都买了一些,那些瓶瓶罐罐的酱醋还好说,可八角、桂皮、茴香之类的调料竟要去药铺才能凑齐。 药铺掌柜见他们买这些,还特意叮嘱了几句用法用量,倒像是给病人抓药似的。 张书还在药铺里买了一些红枣,莲子等滋补品,打算偶尔煮点甜汤补补身子。 在张书付账的时候,耳尖的听到张知节拉着药铺里的坐堂大夫聊得起劲,问灵芝人参之类的名贵药材怎么收,看样子他还想着进山挖宝的事情呢。 随后他们拐进了一家老字号的杂货铺,买了两份牙刷和牙粉,这几天张书一直用柳树枝充当牙刷清洁牙齿,她总觉得清洁不到位,嘴里还是有怪味。 张知节也一样用着柳树枝,其实原身是有牙刷的,但是他过不去心里那一关,即使是他“本人”用过的。 在杂货铺里,张书又买了两双合脚的布鞋,当下就换上了一双。 付完账,换完鞋,抬头就看到张知节谄媚着对她笑,拿着两个彩绘木雕不放手。 一只橘猫,一只土狗,上了清漆的眸子亮晶晶的。 别看小小的两只木雕,价格还不便宜,一只就要二十五文,看着眼前的三只小动物,张书眼中闪过惊讶,没说什么便付了账。 姐弟俩接着去了肉铺,买了十斤上好的五花肉,这不是给他们自己买的,而是作为谢礼。 原身落水是被村人所救,现下他们清醒了,自然不能当做没这一回事。 根据张知节的情报,带头救人的马老大也喜欢喝酒,张书就在肉铺隔壁的酒家额外买了一坛清酒。 还买了五斤猪油膘,这本来是屠户留着自家晚上熬油的,但是在张书的花言巧语下,竟鬼使神差从案板下拿出来卖了。 作为回报,还买了五条屠户极力推荐自家做的腊肉。 虽然现在还是倒春寒时期,气温偏低,但是生肉毕竟不耐放,还是腊肉保存的久。 接着去了一家绣房,张知节再次利用自己的“优势”,偷摸给看门的大娘塞了十文钱,用五十文的价格买了一大袋的绢头碎布。 张书扒拉几下竟发现里面有几块手掌大小的料子,一看就是绣房内部人留给自己的,看来看门大娘十分吃张知节这一套啊。 云锦坊肯定也是有碎绢头的,但是若是让苏三娘知道她卖三百五十文一支的绢花,是由几十文一大袋的绢头做的,张书怕她会气出个好歹。 最后一站是笔墨铺子,当看到摆出来的价格标签,张书和张知节就知道为什么世家大族能垄断科举那么多年了。 他们只是买了两刀宣纸,两支湖笔,一块中等徽墨,就花了将近三两银子。 要知道,包括张书买的布料,再加上刚才买的一大堆东西,总共加起来也不超过两吊钱。 即使是花钱一向大手大脚的张书,在将手里的银子交出去的时候,也忍不住心疼了一下,她转头看向身后抱着纸笔,显得格外乖巧的张知节,无声的甩去一个眼神。 张知节瞬间读懂了:给老娘好好学,不然要你好看。 临走之前又发现了角落里的邸报册子,朝廷邸报约十日一期,张家书房的邸报最新的都是半年前的了,她随意翻了几下,挑出最近十期邸报。 一本三十文,又是三百文花出去了。 基本物资采购完毕,日头开始逐渐西斜,他俩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篓来到城门口的一颗大树下,等待和张三爷会和。 此时的城门已经没有了早上拥堵的长队,应是庞家命案告破,守城差役又撤去了严查的阵仗。 张书突然盯着城墙脚下的一群年纪不大的乞丐若有所思,转头对张知节道:“你在这守着,我去打听些消息。” 说罢没等张知节应答,就从背篓里拿出刚买的一包饴糖,向那群乞儿走去。 张知节有些不放心,目光紧盯着那群乞儿,其中一个年纪看起来最大的男孩看到张书走过去,立即站了出来挡在其他乞儿面前,脸色挂上了讨好的笑,眼里却满是警惕。 张书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接着应该是说了什么,那领头男孩的肩膀放松了下来,主动靠近了一步,其他乞儿见状也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 见此情景,张知节才放松了紧握的拳头,抱胸靠在后背的大树看着张书发挥。 过了大约三十分钟,张书两手空空的回来了。 张知节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一定有所收获,此时不是问话的好时机,还是等回去再细说吧。 此时一个佝偻老汉挑着扁担从他们面前匆匆而过,两头竹笼里各关着一只肥硕的老母鸡,那鸡被颠得东倒西歪,不停地发出求救的叫声。 张知节的目光追随着那晃动的竹笼,看着叫唤的母鸡,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哎呀,忘了那两人了。” 张知节猛地一拍额头,懊恼出声,张书也才想起了还在五福楼等待消息的两人。 购物太开心,还真的忘记了。 张知节犹豫了一瞬,还是心疼的从荷包里摸出两文钱,小跑到那个领头乞儿男孩面前。 看到小乞儿的身影灵活的消失在街角,张知节松了一口气般拍了拍胸口。 好险,差点就要成为言而无信之人了。 嗯?你说若是这小乞儿收了钱不办事怎么办? 那么这也不关他的事了,横竖他是出了“重金”托人传话的。 张知节表示自己很是理直气壮的。 第51章 谢礼 张书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买好的猪肉从竹篮子拿出来仔细分好装入竹篮里,让张知节出门送礼。 在肉铺的时候,他们就让屠户把十斤肉分别用油纸包好,一包油纸一斤肉。 “你先去村长家给他家送两斤肉,让他带你去那些人家里道谢,路上走快些,再晚就要耽误人家吃晚饭了。” 村长姓张,按照辈分来算是张知节的堂叔,由他领着张知节去道谢,既合礼数又能给他长脸,张村长不会不乐意的。 除了下水救援的马老大家张书额外备了其他谢礼,其他几家均是简单的搭了把手,他们也给一斤猪肉答谢,这在乡下已经算是重礼了。 张知节拎着竹篮,突然指着桌上的一包未开封的绿豆糕道:“这个也拿给我吧,我给林夫子送去。” 林夫子是土生土长的三源村人,人生经历和原身还有点像,同样是被父母耗尽家财供出来的童生,同样困在科举路上再难寸进。 他曾经娶过两任妻子,但都没诞下一儿半女,父母故去后,就在家里办了村小,教授幼儿启蒙,直至如今花甲之年。 在原身中童生那日,林夫子拄着拐杖,站在人群的最前头,脸上的笑容比任何人都要真诚。 可原身自从十来岁到县学读书后,就像是忘了这启蒙恩师一般,一直对他不闻不问。 张书没有犹豫就点头答应,“篮子里有一块肉是预备的,要是村长说还有另外的人家出手相救了,你就把这肉给他,若是的的确确就是六家人,这肉你就也给林夫子送去。” 按照张大牛的说法,除了马家外,还有五家人在原身父女落水的时候帮忙了,但也怕他说漏了谁,所以提前多买了一斤肉备用。 张知节拎着篮子走了,张书便将其他物什归置整齐,又把买来的十斤猪油膘清洗干净,开始熬猪油。 不一会儿,滋滋的声响便伴着浓郁的香气在灶房弥漫开来。 琥珀色的猪油被舀入陶罐里,焦香的猪油渣装了满满一大碗。 就在此时,张书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些动静,一出灶房门就看到静姐儿扒着大门的门框,露出一个小脑袋,含着手指含糊道:“书姐儿,你好香啊~” 张书被这童言童语逗得忍俊不禁,对她招招手,静姐儿立即蹦蹦跳跳的进来,都忘记问她最害怕的二叔在不在家。 “哇,书姐儿,你家在熬猪油啊~好香啊~” 静姐儿抬头望去,竟看到房梁上挂着的五条腊肉,低头一看,又发现张书穿着的新鞋。 她顿时睁大了眼睛,惊喜的问:“二叔考中秀才了吗!?” 在静姐儿的记忆里,爷奶最经常说的话就是等二叔考中了秀才,他们全家都要会跟着享福了,到时候就有吃不完的肉,穿不完的新衣裳。 张书不明白这小孩的脑回路,摇摇头说:“现在还没,但是很快了。” 她转身装了一小碗的猪油渣递过去,“喏,拿去吃吧。” 静姐儿只犹豫了一秒,便迫不及待地接过碗,小手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酥脆的声响在齿间迸开,浓郁的荤香溢满口腔。 “唔······”静姐儿突然停住,含着香酥的油渣,小手捧着碗迟疑道:“书姐儿,这个还是还给你吧,让二叔知道了要骂你的。” 张书闻言一怔,笑着说:“他不会骂我的,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见小女孩露出怀疑的表情,她突然神秘兮兮的凑近,低声说:“偷偷告诉你一件事,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大伯他们都不能说哦。” 静姐儿闻言立即肃着一张小脸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说的。 “其实啊,现在这个家是我说了算,你二叔都得听我的话。” 静姐儿立即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我不会说谎的。”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的真实性,张书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只油纸包着的烧鸡。 “给,这是给你家的烧鸡,你来的正好,省的我跑一趟了。” “啊?” 静姐儿呆愣的张大嘴,嘴里的猪油渣都忘了嚼。 傻乎乎地接过烧鸡,浓郁的肉香直往她鼻子里钻,嘴角的口水“吧嗒”一下滴在了衣襟上。 张书见她这副模样,生怕这小馋猫半路偷吃挨骂,就从自家烧鸡上掰下个油光发亮的鸡翅膀,放进她的小碗里。 “你家的烧鸡等你爹娘回家了再吃啊,你可别偷吃,不然要挨骂的,你啊,就先吃个鸡翅膀吧。” 静姐儿整个人都懵了,小脑袋晕乎乎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待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自家院里,左手紧紧搂着香喷喷的烧鸡,右手小碗里除了猪油渣还多了只油亮的鸡翅。 张书在送走静姐儿后,就去了张知节的书房,拿起今天刚买的邸报看了起来。 刚看了两张,突然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孩童的哭闹声,张书嗖地一下站起身,走了两步又施施然坐了回去,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因为她听出来是铁锤的哭声,既然是他,那就没事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张知节带着空空如也的篮子回来了。 姐弟二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分食那只残缺的烧鸡,张知节对着残疾的烧鸡表示了疑问,得到答案后也笑出了声。 张知节表示送礼过程一切顺利,村长如何在乡邻面前将他夸了又夸,收获满满好评。 特别是当村长知道他竹篮里的最后的点心和肉是要送给林夫子时,更是用一种看自家出息晚辈的亲切目光看着他。 林夫子也差点老泪纵横,颤抖着手接过礼物,连声感叹,还想拉着他留饭,他婉拒了许久才脱身。 经此一事,他的名声肯定会好转不少。 张书放下手里的鸡骨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接下来,就要看罗大娘的发挥了。” 张知节啃着鸡脖的动作微微一顿,会意地勾起嘴角。 如果无视桌上的鸡骨头,以及两人油光发亮的嘴巴,这一幕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幕后反派们在秘密讨论什么阴谋诡计吧。 第52章 烧鸡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际,张大牛扛着锄头,领着家小踏着田埂归来,每一步都带着劳作后的沉重。 刚踏进家门,就看见小闺女静姐儿坐在灶房的门槛上,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往嘴里塞。 还没等大人们反应过来,铁锤就突然像支离弦的箭“嗖”地冲了出去,边跑边喊:“静姐儿偷吃!” 铁锤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静姐儿脚边,却仍伸着手往前够:“我都看见啦!” 静姐儿心虚的将手背在身后,嘴里还在不停的咀嚼着。 其他人走到静姐儿身前,朱海棠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弯腰拿起地上沾着油光的空碗,厉声质问:“静姐儿,手上藏着什么。” 空气中飘散的肉香挥之不去,朱海棠的心直往下沉。 自家灶房里有多少存粮她最清楚不过,这年头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怎会平白给人肉吃? 她脑海里闪过最坏的念头,若真是静姐儿偷来或是抢来的,即使是她平日里偏疼几分的小闺女,她也绝不轻饶。 不等静姐儿解释,不知何时从地上爬起来的铁锤,已经一下子溜到了静姐儿背后,抢过她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惊呼出声:“是鸡骨头!” 张大牛狠狠吓了一跳,黝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静姐儿,你怎么可以捡别人扔到地上的鸡骨头啃呢?!这要是传出去······” “这不是捡的!” 费力吞下嘴里的肉,静姐儿连连摆手。 “静姐儿你竟然把家里的鸡杀了偷吃!” 铁锤死死攥着那根啃得精光的鸡翅骨,小胸膛剧烈起伏,觉得自己被人偷家了,这不是捡的,那就是自家的鸡了。 他平日里喂鸡时没少盯着那几只鸡流口水,可他就连做梦都只敢盼着鸡病死,从没想过自己动手。 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乖巧的小妹,竟比他的胆子还要大。 静姐儿被铁锤这话吓了一跳,连声反驳,“我才没有杀咱家的鸡呢!” “那你哪来的鸡翅膀?!” “是书姐儿给我的!家里的鸡还好好的呢。” “啥!?” 听到这话的铁锤更伤心了,想到要是他今天没有下地待在家里,是不是也能吃到静姐儿给的鸡翅,没有鸡翅,即使是鸡脖也好啊。 想到这里,握着那根被啃得发亮的鸡骨头,铁锤冲着朱海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哇!我就说我不下地!娘你非要让我下地干活!你赔我鸡翅膀,哇哇哇!” 朱海棠额角青筋直跳,拳头捏得咯咯响。 但看着儿子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的惨样,终究还是强压下火气,转向静姐儿时语气已缓和许多。 “书姐儿为什么给你鸡翅吃了?你二叔瞧见了没意见?” 静姐儿缩了缩脖子,心虚的看了眼隔壁,不敢说是她闻到了香气主动上门的,便避重就轻地说,“我找书姐儿玩,二叔不在家。” 朱海棠加重了语气又问了一遍:“你二叔知不知道你吃了他家的鸡翅?” 瞧见娘阴沉的脸色,她握紧拳头努力解释:“书姐儿说二叔不会生气的,二叔已经变好了,她还给我吃猪油渣了呢。” “什么!你还吃了猪油渣!?” 铁锤这下彻底崩溃了,把手里的骨头重重一扔,直接倒在地上开始撒泼。 朱海棠一个眼刀给到张大牛,他立即抱起地上浑身是土的小儿子,捂住了他的嘴。 见小儿子勉强安静下来,朱海棠就让静姐儿接着说。 静姐儿不安地拧着小油手,“我没吃咱家的烧鸡,这鸡翅膀是书姐儿给我的,她······” “等等,静姐儿你说什么咱家的烧鸡?” 铁头听着觉得不对,挠挠头问道。 静姐儿只好从头说了一遍,从猪油渣说到二叔送给爹娘的烧鸡。 铁锤眨巴着还挂着泪珠的眼睛听到这里,突然狠狠抹了把鼻涕,双手突然向上伸直,一下子就从张大牛的怀里滑落到地上,双脚刚接触地面,他就如一只猎豹一般猛地窜向灶房。 不多时,里面就传来他惊喜的叫声:“真的有烧鸡!整整一只!” 朱海棠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暗道一声不好。 转身冲向灶房,果然瞧见小儿子已经撕开了油纸包,伸手就要拽鸡腿。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在灶房里炸开,铁锤的手背上立刻浮起个红印子,疼得他“嗷”地一嗓子。 “没规矩的东西!”朱海棠一把揪住儿子的耳朵,怒喝:“长辈还没动筷,你倒先上手了?瞧瞧你这爪子,跟掏了粪堆似的!还不快去洗!” 铁锤捂着耳朵直跳脚,眼睛却还黏在那只金黄油亮的烧鸡上,不肯离去。 晚一步进屋的众人也都瞧见了灶台上的烧鸡,齐齐愣住。 瞧见四肢完好的烧鸡,也明白刚才静姐儿啃的鸡翅不是从这里掰的,恐怕是书姐儿原本打算留着自家吃的。 静姐儿心虚的低下头,将沾满油光肉香的手背到了身后,嘴里小声的又辩解了一遍:“书姐儿说她不爱吃,才、才给我吃的。” 怕娘说她贪嘴,她原本想着自己快点吃完了就谁也不知道了,没想到张大牛他们竟比往日回来的还要早,她就这么被抓了个正着。 铁头眼巴巴地望着那只油光水滑的烧鸡,喉结上下滚动,小心翼翼地问道:“娘,这烧鸡要给二叔送回去吗?” 勉强老实下来的铁锤一听这话还得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开始撒泼。 “不要不要,我要吃烧鸡,这是我们家的烧鸡!” “闭嘴!” 朱海棠朝着铁锤的屁股踹了一脚,朝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拳头,见他老实安静了才对着大儿子道:“送什么送?他吃了咱家多少粮食,一只烧鸡算什么。” 朱海棠可不傻,她是和张知节不对付,但是又没和烧鸡不对付。 她拿起锅盖,锅里的糙米饭已经焖好,可见静姐儿虽然背着他们偷吃,却也没耽误交给她的任务。 张大牛站在一旁搓着手,欲言又止。 朱海棠瞥了他一眼,从碗柜里取出几个粗瓷大碗,接着一把抄起烧鸡往案板上一放,开始手脚麻利的拆解。 肉是肉,骨头是骨头分开放好。 这肉可以吃两顿,这骨头明天和白菘炖一锅,又可以吃一顿。 “好耶!吃肉咯!今天吃肉咯!” 铁锤乐得在屋里直转圈,差点撞翻墙角的腌菜缸。 铁头虽没出声,可那眼珠子也一直黏在鸡肉上舍不得移开,还时不时舔下嘴角。 瞧见家人的反应,张大牛叹了一口气后便不再说什么,心里想着等会要去找张知节聊聊。 书姐儿费力找来菌子挣了钱,就要节省一些花才好。 趴在灶台,巴巴望着朱海棠拆解烧鸡的铁锤突然转头,看向一旁静姐儿嚷道:“静姐儿,你刚才吃过鸡翅了,今天这烧鸡没你的份!” “才不要!”静姐儿急得直跺脚,“那是书姐儿给的,这是咱家的!我也要吃!” “就不给你吃!” “我就要吃!” 两个孩子你推我搡地闹起来,铁头夹在中间劝架,反倒被撞了个趔趄。 “好了,你们别吵了······” 张大牛刚开口,就听见砰的一声。 朱海棠手里的砍刀笔直地插进案板,刀柄“嗡嗡”颤动着,她阴森森地扫视一圈:“都给老娘滚出去!谁再吵吵,今晚就站着看我吃!” 话音未落,四道身影一下子窜了出去,厨房里眨眼间就只剩朱海棠一人。 第53章 开会啦 饭后,张知节仔细地合上书房的门窗,点上一盏油灯,在昏黄的灯光下,和张书相对而坐,开始了穿越以来的第一次家庭会议。 会议主题:昭朝生存战略研讨会(一) 参会人员:张书,张知节 会议内容: 一、当下财务状况分析 二、短期发展规划(首季度) 三、关于黄员外综合情况分析 首先开始的是第一项议题——当下财务状况分析 张书将家里目前为止的所有的钱,都铺到了已经清理干净的书桌上,张知节从腰间解下荷包,哗啦啦倒出一把铜板要往桌上放,张书却让他收好,他的零花钱不算进公账里。 张知节闻言,立即喜滋滋地将铜板拢回荷包。 今日进城,除了让小乞儿报信的两文钱,所有经过他手的开销用的都是张书给的备用金,所以他的小金库现有铜板还有二十九枚,够买小半只烧鸡了。 “原有资金为二钱一百二十八文,今日进账绢花五两银又三千七百文,加上菌子的六十文,减去今日进城花销······” 张书快速心算了一下道:“现有资金应为四千二百二十三文。” 张知节负责数铜板,张书则是拿戥子称银子。 “银子共重三两一钱六分两厘。” “铜钱共有一千五十九枚。” 张知节将每一百枚铜板串成一串,最后剩下一小堆散钱。 数量虽有差异,但是银子的称重存在误差,差了几文钱倒也在情理之中。 眼前的钱瞧着很多,真要花也很快就能花完,毕竟今日他们只是买了一些现阶段的生活必需品,资金就已经缩水了一半,若是真置办起其他家什,这些银钱怕是转眼就要见底。 张书将五串铜钱以及碎银放入一个小布袋子里,打算等会放到她房间的房梁上藏着。 又将另外的铜钱装入一个陶罐里,用作日常开销。 “明日我去隔壁买些鸡蛋和青菜,顺便问问哪里可以买些小鸡仔,咱们也养几只。” 村里每家每户都养着鸡鸭,下的蛋基本留着给家里孩子补身子,或者攒着去集市里卖。 这段时间经过锻炼,这个身子强健了不少,可长期的营养不良哪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鸡蛋能补充蛋白质,正是他们现在急需的,张书计划以后一人每天一个鸡蛋。 鸡蛋易碎,最好还是在村里购买,但是这样又难免惹人闲话,还不如先养几只鸡仔,别人问起就说家里的鸡还小,不能下蛋。 此时隔壁鸡窝里的公鸡应景的叫了几声,张书不禁庆幸隔壁张大牛家只养了几只鸡。 村里不少人家还养猪,若真如此,以她这副身子灵敏的嗅觉,怕是日日都要被那猪圈的气味熏得头疼。 “鸡仔!?毛茸茸,黄灿灿的鸡仔吗?” 张知节猛地直起身子,眼睛放光的问道。 张书冷静地补充道:“如果有卖能立即下蛋的母鸡的话,就不买鸡仔了。” “肯定没人卖!” 张知节斩钉截铁地说。 能下蛋的母鸡在村里可是宝贝,除非出高价,否则谁舍得卖? 他们也不会出高价去买鸡,真正这么做了,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全村人他们人傻钱多。 张知节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这模样张书再熟悉不过。 从前他就对任何毛茸茸,可爱的生物没有任何抵抗力,偏生又是个天生的“动物绝缘体”,猫见了他炸毛,狗见了他狂吠,连最温顺的兔子看到他都会露出板牙威胁。 不过即使如此,张家以前还是养过小动物的,还不止一只,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张书。 那是在张书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那天正值台风前夕,学校通知提早放学,因为她就读的小学和家就隔了一条马路,张书从二年级开始,就能自己上下学了。 那天她刚走进小区没几步,就遇到了在一棵树下依偎在一起取暖的一只橘猫和一只土狗。 这罕见的和谐景象,让本来对小动物没什么太大兴趣,还带点洁癖的张书难得为了它们放缓了回家的脚步,蹲下身子观察了半天后,便将书包里本来留着回家逗弟弟的火腿肠拿出来给它们吃了。 直到天色渐暗时她才起身回家,到了家门口,要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张书才发现那两只小动物竟然一路跟着她回家了。 此时外面已经是风雨欲来,犹豫片刻后,张书还是让家里的保姆给他们洗澡喂饭。 原本只是打算暂时收养,之后找人领养,谁料年幼的张知节见到了这一猫一狗,就抱着死活不撒手,丝毫没发觉怀里两只嫌弃的眼神。 这是张知节第一次执着于一件事,即使在老姐的铁拳下也毫不退步。 那段时间,张家父母在自己家里大气都不敢喘,深怕惹到闺女迁怒自己。 在他们以为这场战争和以往一样,张书终将取得最后胜利的时候,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 张书的同学闻讯前来探望这对猫狗,可张知节以为是要来抢他的宝贝,犹如护崽的母狮一般,张开手臂不许任何人靠近。 看着才四岁的他挺直小身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在努力张开手臂守护身后猫狗的样子,张书最后还是松了口。 从那以后,张知节从幼儿园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沉浸式撸猫撸狗,即使被两只嫌弃千百次,他的小小铲屎官还是当的不亦乐乎。 那两条小生命在张书上高中前均寿终正寝了,之后他们家再也没有养过其他动物。 今日张知节买回来的木雕彩绘,竟难得和他们家那两只有着八九成的相似。 此时一听可以养可爱的鸡仔,张知节立马就兴奋了,他托着腮帮子,思绪已经放空,脑海里想象的是一群小鸡仔们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的场景了。 “对,先养个四只吧。” 张书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两只母的下蛋,两只公的吃肉。” 对此张知节倒是毫无意见,毕竟今天他一人就干掉了大半只烧鸡,他虽然喜欢可爱的小动物,但该吃肉时绝不含糊。 张家后院原来就有鸡窝,不过早就空置了许久,还要再清理修缮一下,张知节拍着胸脯接下了这个任务。 张书接着拍了拍装钱的陶罐道:“这钱我等会放在厨房的橱柜里。” 这话的意思是,张知节若有事要用钱,自己从这里拿。 张书倒不怕张知节乱花钱,在某些方面,他比自己抠多了。 毕竟这乡里过日子,今日东家磨豆腐,明日西舍杀年猪,都是要现钱交易的,她若有事不在家,总不能让张知节拿自己的零花钱上吧。 那二十几文钱,还是留着他买糖吃吧。 第54章 赚钱大计 钱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张书开始进入下一项议题:短期发展规划(首季度) “茶叶的事情怎么说?” 虽然看到那些野茶树,张书就想到要制茶贩茶,但是突然又想到一些朝代对茶叶管控甚严,甚至禁止茶叶私下买卖,最出名的就是朱元璋的女婿因为贩卖私茶被噶了。 若是昭朝也如此,那茶叶这生意怕是做不得。 好在今天张知节打听来的都是好消息:“如今的确明令管控茶叶,但主要禁的是私贩出关,咱们这也算靠近江南茶乡,偶尔也有茶商过来采购,官府从不过问。” 见张书眉头渐松,他接着道:“我去茶铺,茶摊以及茶楼都问过了,散茶15-110文一斤,腊茶80-680文一斤,若是茶商批量收购,价格可能还要低一些,但是也要看茶叶的品种和名声,价格浮动蛮大的。” 张书立即在心里算了起来,山上目前发现的有野茶树五十三棵,一棵茶树可采一公斤左右的青芽,如果不考虑采茶这部分时间,她一天最多能处理十五斤茶青,按照鲜茶干茶五比一的比例,一天最多能出三斤干茶。 既然散茶和腊茶价格差异大,他们自然要往精制的腊茶路子走。 即使取个折中价,按三百五文一斤的茶叶来算,一天也有一吊钱左右的收益。 这生意开起来比绢花生意还要辛苦,但是绢花却不能不受限的量产。 苏三娘愿意以三百五十文的高价购买张书的绢花,条件之一便是每只绢花都要独一无二。 身为女人的张书最了解女人,没有人会不在意撞衫撞首饰,自己虽有些巧思,终究不是专攻此道的匠人,哪能月月想出上百种新样式。 所以茶叶的生意还是要做,但是最后能卖什么价格,靠的就是成品的口味以及销售能力。 有了绢花的生意打底,制茶的事可以提上日程,卖茶却还不急,总要等第一批茶叶制出来再说。 除了采茶的工作可以找人帮忙外,其他的工序暂时还不能泄露出去,就是张书要辛苦了,这炒茶揉茶可不是轻松活。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张书却表现的很淡定:“就当是练功了,对我而言也不是坏事。” “我空闲的时候也来帮忙。” 张知节知道张书不可能同意让他放下书本来制茶,所以只能说空闲来帮忙。 张书也不拒绝,话锋一转道:“既然茶叶的生意可做,那茶具就要准备起来了,我打算找张大牛做。” 张知节闻言自无不可,张大牛人虽憨厚木讷,但是木匠的手艺不错,他小的时候还特地在一位老木匠那里学了几年,木工活要比寻常农人精细得多。 给他做,既可以节约他们的成本,也能给张大牛增加收益。 张知节摸着自己腰间荷包里的零花钱,笑道:“说不准靠这个他还能再藏几文私房钱呢。” 想到张大牛偷摸从脚底板拿出的那五文钱,张书突然觉得手心发痒,连忙取过案几上的笔墨纸砚,试图转移注意力。 张知节极有眼力见的开始给她磨墨,等他磨好了墨,张书却不着急下笔。 她垂着眼睛,仔细回想大学导师带她参观讲解的制茶工具:茶甑、茶焙、茶臼、茶模······ 半晌才开始执笔蘸墨。 前世,张家父母为了让整天喊打喊杀的她淑女一些,曾让她学过两年的国画,最终也没画出什么名堂。 但是在父母故去后,每当心情烦躁,张书就会拿张知节的毛笔画上几幅平复心绪,所以此刻笔下茶具的构造图也是勾勒得像模像样。 最后,她详细标注了尺寸,又和张知节确认好各个茶具的规格要点。 “张大牛不识字,你明日给他图纸的时候记得和他说清楚。” 张知节接过那几张纸表示了解,待墨迹完全干透后夹到一旁的书册中。 “我打算将头一批野茶叶全都做好再卖,这最少要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咱们也不能坐吃山空,得想个其他营生才行。” 张知节摸着下巴,想了一会便道:“里最容易做的买卖就是吃食买卖,咱们的手艺不是还可以吗?” 张家父母去世的头几年,即使有遗产和保险金在手,为了未来考虑,姐弟俩的生活水平直线下降,家里也没雇保姆了。 家里一日三餐,大多数都靠外卖,但是有一天张书看了一场315晚会,看到了某知名连锁餐厅后厨老鼠乱窜、食材发霉的画面,张书当场删除了手机里所有的外卖软件。 从此,原来冷冷清清的厨房开始热闹起来,所以张书和张知节两人的厨艺其实都不错。 “吃食买卖倒是可做,但是······”张书低头看着自己张开的小手,又看了眼对面坐着的柔弱书生,“我一个六岁的丫头总不能亲自去卖吧,你又是要读书的。” 如此盘算下来,真做了吃食买卖,竟然还是要靠隔壁两口子。 眼下正是春播,即使隔壁愿意合伙,也抽不出空来,好在张家地少,春播在过几天也要结束了。 张书沉思道:“等他们忙完这段时间再说吧,正好给我们时间好好琢磨要卖什么。” 进城一趟,才发现小摊小贩里吃食生意是最多的,其中不乏一些做了几十年的手艺人,不少常见的吃食都有他们自己的独特口味。 若要在这般竞争中立住脚跟,非得有些新意不可,好在他们吃多了也见多了,创新还真不是事。 主要是选择太多,一时半会定不下来。 这吃食生意不需要一下子挣多少钱,主要就是想要有个进项,细水长流便好。 也能给隔壁卖个好,毕竟原身对这位兄长可不好,张大牛却是对他真心实意,有时候看他挤在媳妇和兄弟之间唯唯诺诺的样子,他们瞧着都有些可怜。 若是能让他们除了种地外有个其他的进项,肯定能缓和两家目前的关系,也算是稍稍弥补一二了。 吃食买卖的事情暂时讨论不出来一个结果,就先按下不提。 两人接下来进入下一议题,也是本次会议的最重要的内容:关于黄员外综合情况分析 “姐,你之前去找那些小乞丐问的是不是就是黄员外的事情?” 张书正要说什么,就听见院外传来敲门声,这个时间还找上门的,除了今日收到烧鸡外的张大牛不会有其他人了。 “他来了也好,你把制作茶具的事情和他说一下。” 张书拿出两串铜板,推到张知节面前。 “这是一半定钱,待东西做好后再给尾款。” “OK。” 院门吱呀开启,果真是张大牛,他正面露局促立于阶前,令人意外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两条小尾巴。 铁锤一个箭步窜上前,挤开张大牛谄笑道:“书姐儿,我来找你玩!” 话音未落,静姐儿又将他挤到一旁:“别信他!他是馋你家的猪油渣!” 张书挑眉,没管眼前两个小屁孩,转身对一脸尴尬的张大牛说:“大伯,你来的正好,我爹有事和你说呢。” 张大牛抬眼望去,就见张知节负手立于书房门前看着他。 第55章 回忆 夜色渐浓,朱海棠揉了揉酸胀的腰背,抬眼瞥向窗外,瞧着隔壁院墙隐隐透射出来的烛光,鼻子里哼出一声,手里的针线活计更用力了几分。 晚饭后张大牛就去了隔壁,铁锤和静姐儿两人非要跟在身后,这次朱海棠倒是没说什么,才收了人家一只烧鸡,翻脸也没那么快的。 两个小的倒是很快回来了,偷偷摸摸的样子生怕朱海棠不知道他们做了亏心事。 一回家就溜进了房间,不一会儿,铁锤满脸不高兴的把出来把在后院喂鸡的铁头也叫进了屋。 朱海棠偷偷凑到窗前,想听他们三兄妹在搞什么名堂。 “你一个,他一个,我一个,你一个······” 起先只能听到静姐儿稚气的数数声,好像在分着什么。 等她分完东西,朱海棠就听到铁头不安的声音:“铁锤,静姐儿,咱们还是把这猪油渣还给书姐儿吧,要不然交给娘······”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铁锤气急败坏的声音:“你看,我就说不要分给大哥,他肯定要告密的。” “不行,书姐儿说了,要分给铁头的,咱们不能吃独食!” 静姐儿坚定的贯彻张书的命令,“大哥,这是咱们小孩子之间的事,不关大人的事,你要是去告密,我以后就不和你好了。” “那,那好吧,那这猪油渣我先收好,晚点吃。” “不行,你必须当着我们的面把你的猪油渣吃了,不然你现在不吃,出了门又去找娘告状怎么办?” 铁锤觉得自家大哥很有可能出了门就把猪油渣上交给娘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和静姐儿的份肯定也留不住。 “可是······” 朱海棠没有再听下去,转身回了自己屋。 一点猪油渣而已,她是屠户家的女儿,小时候这些都是寻常零嘴,朱海棠没想到自己儿女却要为了这么点东西偷偷摸摸,心里不免有些泛酸。 好在现下已经分家了,以后只要和张大牛顾好自己的小家,不拿家里的钱去填张知节这个无底洞,他们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转眼又想到晚上的烧鸡,朱海棠觉得这买鸡的钱肯定是靠书姐儿卖菌子或是卖绢花挣的。 她也听过李家雀姐儿的本事,书姐儿卖的绢花精致,肯定比雀姐儿挣得多,照这么下去,说不定真能在院试前凑够张知节科举的银钱。 可怜书姐儿小小年纪就要踏入供养张知节科举之路的火坑,朱海棠心里虽有点不忍,但是还是坚定的表示绝不会再让张大牛当“扶弟魔”。 听见隔壁的动静小了,朱海棠立即拍开房门,喊几个小的出来洗漱准备歇息,假装看不见他们嘴角的油光。 待到铁头和铁锤兄弟俩的房间里鼾声渐起,静姐儿的小床上也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朱海棠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回自己屋里,重新拿起针线。 昏黄的烛光从粗陶灯盏里微微摇摆,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朱海棠盘腿坐在桌边,就着那豆大的灯火,微眯起眼睛穿针引线。 好不容易穿好了线,鼻尖已经冒出细汗,朱海棠拿出怀里的手帕擦拭,突然又顿住,望着手里绣着海棠花的帕子出神。 这是刘珠儿送给她的,朱海棠刚收到的时候都不敢往外带,就怕这精美的帕子太过惹眼,被坏心眼儿的人瞧见给她偷摸了去。 她是杀猪匠的女儿,出嫁前压根就没碰过针线,现在会的缝补技巧还是嫁人后刘珠儿教她的。 现在她缝补的手艺已经可以出师了,但是她的小师傅却已经不在了。 还没分家的时候,她俩常常在昏黄的油灯下做女红,她只是勉强帮家里人做些缝缝补补的活,最开始的针脚歪歪扭扭。 刘珠儿干的多是挣钱的活,穿针引线间,各种精美的花样跃然于绣帕或荷包之上。 朱海棠还记得刘珠儿做绣活时候的神态,总是眯着眼睛,将手里的绢布凑近眼前,一遍遍摸着刺好的纹路。 最开始她还笑话过她,说她眯起眼的样子就像城里的张瞎子在摸骨算命,刘珠儿也不生气,好脾气的说是自小在绣庄做多了,眼睛十来岁的时候就不太好。 朱海棠听了很多刘珠儿讲绣庄里的事,县里的绣庄送进去学艺的女孩分两种,一种是家里人每月交三百文铜板给绣庄,是正经拜师学艺的,这种女孩偶尔也会被绣娘打骂却不敢太过,每月还有三天的假期可以回家看望家人。 一种是家里人免费送进去,给绣庄当半个仆人使唤的,任打任骂,只要不闹出人命了都行。除了逢年过节外一概不许回家,绣庄里也没有师傅会正经教她们真正的技艺,除非真的有天赋。 刘珠儿就属于第二种,还是真的有天赋的特例。 因此,她在绣庄的日子虽不是太好,但也绝不是最底层那一批,每当说起绣庄里的日子,她总是苦里带笑,说比起自个家,绣庄的日子还算轻松。 见识过刘珠儿能有多赚钱的朱海棠,其实也抱着将静姐儿也送进绣庄的想法,而且是想让静姐儿当第一种学徒。 毕竟是自己拼了老命生下的闺女,哪里舍得她去受蹉跎。 她也不是贪图绣娘能挣钱,主要是为了让女儿以后有更多的资本找个好人家,静姐儿有本事,在婆家就能挺直腰杆说话。 就像刘珠儿,她即使只生了书姐儿这一个女儿,婆婆却从不敢和她呛声,还不就是因为拿钱的手短吗? 所以听刘珠儿说绣娘的手是最重要的,朱海棠在家里就从不让静姐儿干粗活,铁头和铁锤也是四五岁的时候就在地头上帮忙了,但是静姐儿至今都还没下过地,只在家里干些轻省的活,朱海棠就怕静姐儿养糙了手,断了绣娘的路。 但是那每月三百文铜板的高额学费,让朱海棠和张大牛心生犹豫。 好在刘珠儿说绣庄里的女孩大多是七岁以后才被送进绣庄的,静姐儿今年五岁,还有两年时间可以让他们两口子攒钱。 灯花“啪”地爆响,朱海棠回过神来。 她咬着线头嘟囔,铁锤这混小子,像是拿屁股走路似的,前日刚给他补好的裤子转眼又开线。 朱海棠刚把针线撂进笸箩里,就听见院子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撇了撇嘴,心道这没良心的总算知道回家了。 第56章 一文钱都不能少 朱海棠一抬头,透过窗子正对上张大牛那张堆满讨好笑容的黑脸,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起身“砰”地甩手关上窗户, 也不知张知节这个小叔子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和张大牛这个耳根子软的很的家伙谈到了现在,白日在众人面前装模作样说什么“洗心革面”,骗得了旁人可骗不过她。 好在现在家里的银钱都在自己的手中,就是张知节想要哄骗张大牛,他手里也是没有一个铜板的。 不过转念又想到自家男人的性子,不会是他自己待在隔壁嘀嘀咕咕个没完吧。 正琢磨着,屋门就被推开,张大牛蹑手蹑脚地进来,鬓角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珠,想是刚洗漱完就急着进来了,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 “媳妇,你还没睡啊?” 张大牛就将怀里的一个包袱轻手轻脚的放到了桌上,可是还是让朱海棠听到了一些动静。 她耳朵一动,心头蓦地一跳,三两下解开包袱皮,里头竟放着几尺藕色和青色的布料,最叫人吃惊的是底下两串沉甸甸的铜钱,目测少说也得有百来文了。 朱海棠不可置信的问:“哪来的?” 张大牛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抄起茶壶灌了半壶凉茶,这才抹着嘴道:“这料子是二郎给的,你得空给书姐儿做两身衣裳,可怜见的,自从弟媳去世后,她······” “停!”朱海棠抬手打断了张大牛的喋喋不休,“料子的事我知道了,明日就给她做,我问的是这钱哪来的?” “二郎给的定钱,托我编几个笸箩,再打几件木器。” 说着从怀里又摸出几张皱巴巴的草纸,递给了朱海棠。 “他哪来的钱?” 张大牛愣了一下才答:“我没问。” 听到他的回答,朱海棠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要生气,真和这个憨憨较真,气出个好歹来的肯定是自己。 反正这钱大概率是书姐儿挣的,不拘是卖菌子还是绢花,总归是正经来路就成。 她拿起桌上的纸展开细看,发现纸上画着几个怪模怪样的物件。 “这是啥?” “制茶的家什,二郎说他从书里看到了一些制茶的办法,要拿后山那几株野茶树试手。媳妇啊,我看二郎是真的学好了,你是不知道,他今天······” 朱海棠再次抬手打断他的长篇大论,直接了当的问:“慢着!你不是去城里问过吗?咱们村那些野茶树压根不值钱吗?你没和他说?” “我说了呀,我怎么没说,但是他说我之前炒茶的方法不对,要按照他看到的书上的办法炒,这样就能······” 朱海棠眼珠子转的飞快,再次打断道:“这是定钱,还是全款。” 问到这个,张大牛顿时蔫了,脑袋越垂越低,半晌才嗫嚅道:“二郎说是定钱,等我做好了,再交另外一半,但是我想吧······” “不!你不想。” 她太了解自家男人了,张大牛都不用说接下来的话,朱海棠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亲兄弟,收钱已经是不好了,怎么还能按照市价来收钱呢。 朱海棠立即将两串铜钱拆开,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指尖拨弄着数起来。 铜钱相撞的清脆声响里,张大牛还在絮絮叨叨:“媳妇,你是不知道,二郎今日不仅给咱们家送肉了,拿着老些肉去那些救了他的人家里挨家挨户的道谢,当然了,送的那么些都没有送给咱家的烧鸡贵重,他心里还是看重我这个大哥的。对了,他还给马老大家送了一壶酒,书姐儿说了,他今日就买了一壶酒,他一口都没喝,就送给马老大家了,你说,这是不是学好了,我就知道,他······” 和张大牛成亲那么多年,朱海棠早就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 数了两遍,她终于数清楚了,这里一共有二百文,如果这是一半的定钱的话,那全款得有,得有—— “四百钱。” “啥?” 喋喋不休的张大牛突然一愣。 “若这是一半定钱,整套家伙什得要四百钱。” 这比市价还高呢,她娘家和村里人偶尔也来找张大牛打点木头家具,出手都没张知节这次大方。 看样子书姐儿比她想象的还要能干,张知节一出手就是两百文的定钱。 “啊···二郎说的好像是这个数。” 朱海棠闻言立即气不打一处来,“你收了钱都没数的吗?若是他诓你,你岂不是白白损失了铜板。” 张大牛有些不服气,仰着脖颈道:“二郎不是那样的人。” 接着在朱海棠的怒视下,委屈改口:“现在的二郎不是那样的人,他、他都学好了。” 朱海棠觉得自己都要被他气的说不出话来,索性扭头不再看他,转身从床底下扒拉出一个陶罐,将桌上的铜板重新串好,放了进去。 随后拍了拍手,瞧都不瞧张大牛一眼,甩掉鞋子翻身上床背对着张大牛。 意思是这个话题就到这,她要睡了。 张大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老实的熄灭烛火,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蹭到床边,小心的开口询问:“媳妇,你说我要做这些东西吗?二郎他要得急。” 被窝里传出朱海棠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收了钱还能不做吗?咱家后院不是放着已经晒干的木料吗,先紧着他用吧。” “那、那不是给你娘家侄子备着的吗?” “啧,让你拿去用就拿去用,废话怎么那么多。” 毕竟她娘家侄子又没给钱,也不急的用,自然是赚钱的生意要紧了。 “诶!” 张大牛欢欣鼓舞的应了一声,随后便放心的躺下了,想着地里的活不能耽搁,那明日早起一点去地里拔草,晌午回来就能开料,晚上也可以晚睡一点,争取快点把二郎要的东西赶出来。 正在脑子里回想二郎告诉他的那些注意事项,忽听得被窝里传来轻飘飘的一句话。 “记住,尾款一文钱都不能少。” 半晌,张大牛才蔫蔫地“嗯”了一声。 第57章 黄进宝 夜深人静,院子里只剩下一阵阵昆虫的鸣叫,张大牛睡下了,隔壁书房的灯却还亮着。 张书拿着一块白色棉布进了书房,看到趴在桌上毫无形象可言的黄毛小狗,将棉布放到桌上后问:“都说清楚了?” “啊~~”张知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眼角还挂着困倦的泪花:“目前是应该说清楚了,再有不明白的我让他随时来找我们。” 这张大牛可真能说啊,一个问题反反复复和他确认好几遍,直到听见“随时来问”的承诺才肯走,不然张知节觉得他可能会跟自己耗一晚上。 这几日一直早睡早起,张知节养成了规律的生物钟,平时的这个点,他应该是洗漱好准备睡觉了。 张书拿起桌上的剪刀剪去焦黑的烛芯,书房一下子亮堂了许多,可看惯了现代白炽灯的张书觉得这烛火还是太过昏黄。 明日就用新买的宣纸做个灯罩吧,起码能让烛光柔和一些还不晃眼。 两人没多闲聊,很快回到了方才被打断的正事上。 烛影摇曳中,张书将从小乞儿处探得的消息对张知节细细梳理。 黄员外本名黄进宝,是北亭县的大财主,坐拥千亩良田,在县里经营着好几家赌坊和当铺。 按理说,开赌坊、营当铺的主儿,本该是百姓最痛恨的,可偏偏北亭县百姓褒贬不一。 因为四年前北亭县经历了一场水灾,众多百姓流离失所,但是黄进宝竟破天荒大开家里的粮仓,上千石的粮食说捐就捐,为此还得了朝廷赐下的员外郎虚衔。 这般做派倒让当年受灾的不少百姓记着他的恩情,忘记那赌坊里多少人倾家荡产,当铺中多少人家传之物有去无回。 黄家家财在整个北亭县勉强挤进前五,可若话题度却是数一数二的,这全赖他府上那十八位如花似玉的女儿。 年近六旬的黄进宝,除正妻外尚有十一房妾室,这些女子数十年来为他诞下十八位千金。 在女儿们的婚事上,黄进宝将利字摆在了首位。 无论是正妻还是纳为侧室,只要聘礼足够丰厚或是对他有利,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女儿们许配出去。 不过也有例外,黄进宝偶尔也会将女儿许配给贫寒书生,不仅分文不取,反倒自掏腰包资助他们科举考试,打得就是靠女婿改换门庭的算盘。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些年来,他的四个书生女婿中虽有三人考中了秀才,却个个在乡试这一关折戟沉沙,须知在昭朝官场,举人功名才是入仕的最低门槛。 说到这里,张书突然停住,“你还记得原身曾经拒绝过一桩富户的提亲吗?” 张知节闻言一怔,他略作思索,忽然瞪大眼睛:“不会吧?难道就是黄进宝的女儿?” 他只记得那时候张家父母对这场婚事只是开了头,原身一听到庶女二字便暴跳如雷,压根没有去关心是哪家的女儿。 而张书也是听到小乞儿提到黄进宝的行事作风,突然想到这件事,刚才送张大牛出门前特地问了一嘴。 张大牛只记得是一位姓黄的人家,其他也不太清楚,可张书觉得很可能就是这个黄家。 “十有八九就是黄进宝了。” 张知节扶额轻叹:“怪不得他那么恨原身,恨到要除之后快呢。” 原身拒绝了他的求亲,转眼娶了他看中的女人,这简直是将他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先前不过是碍于张知节功名在望,才强忍不发,后来见他自暴自弃,自然要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张书纠正道:“无论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要害原身父女,如今是我们承了这身份,他现在要害的就是我们了。” 今日卢正庭将困扰北亭县百姓许久的庞家凶案侦破,陈来福被牵扯其中,黄进宝短期内应该抽不出功夫对付他们。 但是有黄进宝在,他们的头顶上就像悬着一把尖刀,总是不安心的。 张知节闻言目光沉沉,突然想起一件事:“朱兴旺说过,陈来福是黄进宝的小舅子?” 白日朱兴旺的失言被他记在心里,就是黄进宝有那么多小老婆,不知道他算哪门子的小舅子。 这个消息张书也特地打听了,“陈来福原本是赌坊里的打手,几年前他妹妹成了黄进宝第十一房小妾,他也一步步的爬到赌坊第一管事的位置。” 张书像是想起什么,嗤笑一声,“呵,这次陈来福被抓,黄进宝说不定得大出血了。” 当今律法有明确规定,犯人犯的不是杀人奸淫等重罪,都是可以用钱赎罪的。 张书觉得这条律法存在就是给上层人钻空子的,肯定有不少犯了杀人重罪的官绅豪富靠着银钱或是向上的关系逃过罪责。 张知节对此表示怀疑:“区区一个小妾的哥哥,他真的会花大价钱去救吗?这赎罪银可不少。” 现在的确可以用钱赎罪,但是这价格可不低,陈来福的罪行起码要上千两银,这可真不是小数目,那卢正庭可不会看在黄进宝的面子上给他打折。 “若是寻常时候自然不值。” 听到这话张知节就明白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张书也没卖关子,紧接着道:“陈来福的妹妹陈氏正怀着身孕,临产在即,县里有经验的稳婆拍着胸脯保证是男胎。黄进宝盼子盼了半辈子,如今把这妾室当眼珠子似的护着。你看黄进宝肯把自己手里最挣钱的利市堂交给陈来福来打理,就看得出来陈氏的枕头风有多厉害了。” 张知节恍然大悟道:“陈来福那么轻易就认罪了,恐怕也是因为自己妹妹肚子里那个金疙瘩吧。” 他笃定了自家妹妹若真的生下黄家长子,黄进宝对他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想到这,张知节撑着下巴看向张书,烛光在他眼中微微跳动,“黄进宝这种人,起码也要看看陈氏生下来的是男是女,再考虑要不要出钱救这个便宜小舅子吧。” 张书表示赞同:“若陈氏生了个儿子还好说,若是女儿······” 若陈氏生了个女儿,黄进宝肯定不会为陈来福花一分钱。 而陈来福在赌坊摸爬滚打这些年的本事,会甘心在牢里蹲上一年? 他会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个未出世的胎儿身上? 那这赌注,下得未免太险了些。 难道他手里还攥着别的保命符? 张书也想到了这点,喃喃自语:“无论陈来福打得什么主意,一切都要等陈氏生产了再说。” 闻言张知节突然合十双掌,高举过头顶,对着虚空拜了拜。 “老天保佑,保佑黄进宝喜得千金,然后和陈来福狗咬狗一嘴毛,拜托拜托~” 张书颇为无语的看着他犯傻,站起身子无语道,“少迷信了,陈氏肚子都那么大了,生男生女早就板上钉钉了。” 边说边顺手将案上的棉布推过去,“这布你收好,这是针线。” 张知节猛地瞪大眼睛,“姐你什么意思?你的衣服让别人做,我的衣服就得自己做啊?” “你若是想给别人做我也不拦着,只要你不怕被人当流氓追着打。” “???” 两分钟后,张书神态自若的走出书房,徒留张知节一人红着脸,对着油灯穿针引线。 第58章 八卦的集散中心 河滩上,青石板错落有致地排开,女人们三三两两蹲在河边,棒槌声此起彼伏。 这是三源村妇女洗衣浣纱的地方,也是八卦的集散中心。 昨日城里那件凶案始末还没传到村里,所以最近村里最热门的话题还得是张家二郎的新闻了。 那个整日醉醺醺的张知节,竟突然宣称要戒酒,还放话要重新拾起书本参加科举。 这一消息在昨日傍晚就传的人尽皆知,都要多亏了罗大娘这个大嘴巴。 戒酒一事倒无人在意,毕竟那是他自己的事,真正让村民们议论纷纷的,是他要重新科举的豪言壮语。 在庄稼汉们看来,这无异于痴人说梦,瞧瞧在学堂里教书的林夫子吧。 每年院试,那位老夫子总是佝偻着背、背着蓝布包袱往府城去,但是哪一年不是名落孙山。 看看林夫子苦读几十载,直到白发苍苍了依旧是个童生,张知节他凭什么说自己会考中秀才呢。 要知道,秀才可是见官不跪,名下的田地免役,哪是那么容易考中的呢,大多数人认为张知节到头来肯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浪费银钱不说,还要拖累兄弟。 昨日几家收了张知节谢礼的人家,在旁人说他风凉话的时候,偶尔也会替他说几句好话。 “无论如何,这张二郎也是个知恩的,我家男人只是在他落水那日搭了把手,昨日他就给我家送了一斤的豚肉,足足一斤啊,腌起来够吃好久的了。” “我家也收了肉,想着这几日春耕辛苦,昨儿切了二两和白菘炖了,那汤汁,啧啧啧。” 想起昨日的伙食,这位大婶回味的咂了咂嘴,又突然扭头问拿着棒槌捶衣裳的马老大家媳妇道:“马大嫂,他也给你家送了吧?” 这话问得刻意。 谁不知道张家父女落水时,是马老大第一个发现的,按常理,这谢礼自然要比别家厚重些。 “有的,昨日也来我家了。” 她也没想瞒着,救人得谢本是光彩事,她巴不得全村子都知道。 马大嫂说着放下手里的棒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上是藏不住的笑:“送了两斤肉,十尺青布,一包酥皮点心,还有一坛陈年花雕。” 话音刚落,河边就响起一阵阵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村里有着三条大河,年年都有顽童落水,运气好的被人救起,主家多半送些粗布、腌菜便算谢过,运气差的,就只能办场简单的白事。 何曾见过这般厚重的谢礼? 这时候不少人心里都暗自懊悔,怎么那天看到张家二郎落水的不是他们家的人呢。 那日若是在河边多走两步,如今吃香喝辣的,可不就是自家了? 也有人觉得不对,这张二郎出手也忒大方了,张家分家后二房是什么光景他们都看在眼里,不少时候都靠着大房接济,他哪来的钱去置办如此贵重的谢礼呢? 心有疑问,有人便问:“这张二郎是发财了不成,出手那么大方?” “他毕竟是童生,还是比寻常人家更知礼数的。” “知礼是一回事,银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看啊,他一定是发财了!” “哼,就他?一个烂酒鬼,能发什么财。”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是袁大娘,互相对视几眼都默契的不接话,这袁家和张家不对付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家大儿子在城里酒楼做掌柜,自诩高人一等,袁大叔也早就觊觎村长之位许久,这是村子里不少人都心知肚明的。 可三源村一半的人都姓张,怎么可能让外姓人当家做主。 几个张氏妇人悄悄交换着眼色,但是想到她在城里当掌柜的大儿子,即使心里不赞同,倒也没有出声反驳。 袁大娘见无人应和,她撇着嘴,眼角堆起的皱纹里都带着轻蔑,嗓门又拔高了几分,“这钱来得蹊跷,指不定是偷鸡摸狗来的呢。” “哼哼,我知道他哪来的钱。” 一直保持沉默的罗大娘突然出声了。 见众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她仰着脑袋继续说:“那天我同他坐在同一辆牛车上进城的,他家闺女书姐儿带着满满一背篓菌子进城,少说也能卖个百来文钱。” 有人插嘴道:“那百来文钱也买不来那些个好东西啊。” “我还没说完呢。”罗大娘没好气的白了一眼打断她话头的妇人,接着说,“我当然知道那些钱不够了,他回程的时候,筐子瞧着就沉甸甸的,他手里还提着两只油纸包,我一闻就知道,那是两只烧鸡。” 一个扎蓝头巾的妇人掰着手指算起来,“如今烧鸡最少也要六十文一只了,两只不得一百二十文?再加上送出去的谢礼,少说都得四五百文吧。” “可不是,我就问他了,发了什么财,哪来的钱买这老些东西了,你猜他是怎么回答的。” 罗大娘特地卖了个关子,瞧着众人屏息等待她解答的模样,才慢条斯理的回道:“他说是给书铺里的抄书,掌柜的给他付了一半的定银。” “那是多少银钱?” 罗大娘表情一滞,随后便故作高深的伸出五个手指头,“少说也得这个数?” “五百个铜板!?” 罗大娘含糊其辞的点头,其实这事她也没问出个准数,但是作为村里消息最灵通的人,人家都问到她跟前了,她总不能说不知道吧,那多没面子啊。 横竖比划个手势,任他们猜去,说错了也赖不到她头上。 “抄书能有那么挣钱啊?” “我家棒槌也快八岁了,改明儿我就给他送到林夫子那去。” “那我家狗剩也要去,学点东西,长大后也去抄书去,没有五百个铜板,两百个铜板也是好的啊。” 罗大娘毫不留情的打断道:“林夫子的一年束脩可是要五条腊肉,三斗稻谷,外加两百文钱呢,你们舍得吗?” 这话像盆冷水,浇灭了好几家的热情。 但还有人盘算着:“张二郎抄书几天就能挣五百文,若真能学成这门营生,那还是划算的吧。” “哈哈哈哈,笑死人了,你们还真信啊!” 袁大娘尖锐的笑声突兀响起。 “要真挣了五六百文,不藏着掖着过日子,反倒买东买西到处送,这张二郎是傻子不成。” 她不怀好意的看向马大嫂这几个收了张知节谢礼的人家,幸灾乐祸说:“要我说啊,这钱指不定来路不正!某些人可小心着点,别等衙役上门时,连人带赃物都给锁了去,到时候可有的热闹瞧咯。” 马大嫂几人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惊疑不定。 袁大娘见状,更加得意洋洋的看向罗大娘,却看到对方摆出一副你终于问到重点的表情。 她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可话一出口,收不回去了。 第59章 拾金不昧张二郎 罗大娘这回彻底放下手里的衣物,起身坐到一旁的大青石上,摆开仗势准备开讲。 她从昨日忍到了现在,就是想要在这个场合说出这个独家消息,这袁大娘终于问到点上来了。 见众人的视线转向自己,她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的对马大嫂她们说:“那谢礼你们放心拿着,张二郎的钱,来路正的很呢~” 她又故意顿了顿,看着众人求知欲爆棚的表情,心里得意的很, 现在整个三源村,知道这独家消息的除了当事人外,就剩她和赶着牛车的张三爷了,她昨日特地嘱咐了张三爷不许往外说的,就等着今天这个场合呢。 棒槌声不知何时都停了,连袁大娘都瞪圆了眼睛,扭着身子面向她。 她轻咳几声,故意压低嗓门,声音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我昨日也觉得张二郎一下子出手太大方了,那张二郎原先还不肯说,最后还不是给我套出话来了。” 罗大娘享受了一会万众瞩目的感觉,才接着说:“原来啊,昨日他陪着闺女卖完菌子,正和书姐儿在路边走着呢,就看到一位锦衣少爷从他面前路过,他就听到那么哐当一声!他低头一看···” 她突然刹住话头,眯起眼睛故弄玄虚道:“你猜他看到了什么?” 有人急不可耐地追问:“哎呀,罗大嘴,你别卖关子了,他看到啥了?” 罗大娘眉毛一拧,嘴角顿时耷拉下来:“你叫谁罗大嘴呢?今儿这话我还就不说了!” “我的错我的错,罗大姐您快说。” 对方服软,罗大娘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他低头一瞧,好家伙!一块通体雪白的玉佩就这么明晃晃地躺在地上。等他把那宝贝捡起来想追上去还给人家时,那锦衣少爷早就不见人影了。” “难道这张二郎卖了这玉佩?” “他卖了多少钱?” “肯定卖了不少钱,他运气怎么那么好?天上掉馅饼的事都给他碰到了!” 袁大娘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想着等会回家让二儿子进城一趟告诉老大,就说这张知节偷了贵人的玉佩,还私下卖了银钱,那丢失玉佩的少爷若是知晓此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不准这富贵人家的少爷,看到自家大儿子为此出力的份上能许些好处。 而张家唯一的童生当了贼,看那张老头还好意思当这个村长不? 她越想越得意,仿佛已经看见那富贵人家打赏的银钱叮当作响,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借着这层关系,让她家男人在村里更说得上话。 袁大娘嘴角刚浮起一丝冷笑,却又听见罗大娘感慨道:“张二郎哪是那种人啊,他硬生生在原地等了两个时辰,终于等到人家少爷去而复返。那少爷当场就红了眼眶,连声道谢,说是祖母遗物,他是外乡人,近日是陪着家中长辈来咱们这做生意的,今日就要离开北亭归家,若是找不到这玉佩,就没脸回去见爹娘了。” 说到这里,罗大娘感同身受般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仿佛这一幕亲眼被她瞧见了一样。 而袁大娘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方才的得意劲儿全化作了泡影。 “啊,就这么还给人家了?” “那玉佩值不少银子吧,张二郎可真是,真是······” 一位妇人犹豫半晌,到底还是没说他傻。 “哪里就白白还给人家了,那少爷都说了,这是祖母遗物,对张家二郎感激的不行,当场就给了赏。” “给了多少?” 罗大娘慢悠悠的又伸出了五个手指。 “又是五百文?” 罗大娘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人家可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出手哪里只有五百文了,足足五两银!” 五两!? 庄户人家一年到头有时候都挣不到五两银啊,河边顿时炸开了锅,艳羡声此起彼伏。 她们并不怀疑罗大娘话里的真实性,毕竟要不是得了富贵人家的赏钱,张二郎哪里来的银钱置办谢礼呢。 难道真要信了袁大娘原先那酸话,堂堂读书人去做了偷鸡摸狗的事情,毕竟童生的身份在她们眼里,还是有滤镜的。 此时的袁大娘脸色实在是不好看,手里的衣裳拧成了麻花,她原打算给张知节泼盆脏水,这下反倒成全了张知节的好名声。 她身边的几个妇人见到袁大娘这表情,都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洗衣盆,悄悄与她拉开距离。 就在此时,罗大娘突然站了起来,冲着河对岸招手,大声喊到:“张二郎~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一位身着青衫的男子正沿着对岸徐徐而行。 微风拂过,衣袂翩跹,发带飘扬,此时的他正微微俯身,对身侧拽着他衣摆的女儿细语着什么,虽看不清神情,但众人心想,那眉眼间定是温柔慈爱的。 听见呼唤,他抬首回望,唇角微扬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惹得不少年轻媳妇慌忙低头,脸颊飞红不敢直视。 张知节朝河岸众人遥遥一礼,姿态从容优雅,身边的张书摇晃了一下手里的竹篮,脆生生地应道:“罗奶奶,我们去山里挖竹笋呢!” “路上小心点,别滑倒咯!” “诶——” 张书清脆的应了一声,说罢,父女俩便转身离去,背影渐行渐远,很快隐入山道间的翠色之中。 待他们走远,罗大娘便转头环视众人,眼角眉梢都挂着得意,好像方才那声叮嘱是什么了不得的交情证明。 天知道,昨日人家大哥还因为她说了张知节的坏话和她吵了一架呢。 一位的妇人小声嘀咕,“这就是张童生吗?瞧着斯斯文文的,哪像什么酒鬼。” 此言一出就知道不是三源村本村人,罗大娘眯眼一瞧,认出是隔壁柳树村的妇人,闺女前两年嫁到了三源村,前些日子刚刚生产了,因为嫁的那户人家上头没有公婆,所以她特地来照顾女儿月子的。 觉得张二郎刚才的举动让她在众人面前赚足了面子,罗大娘她当即清了清嗓子,开口替他解释:“人家昨日都说了,要洗心革面做人,再也不贪酒了。” 马大嫂也附和道:“昨日他来我们家送酒,我家男人想要留他喝一杯,他死活不肯,你们猜他怎么说?” 见众人好奇地凑近,韦香娘强忍笑意道:“他说啊,若是闺女闻到他身上有酒味,要和他闹了,要罚他抄书呢。” 众人闻言顿时笑作一团。 “哈哈,这张二郎怎么生了一场病,反而会说俏皮话了。” “这小娘子脾气那么大吗?平日里瞧着挺乖巧的啊。” “你还真当真了,人家分明是怕自己把持不住,特意找个由头约束自个儿呢。” 话题又围着张知节讨论了许久。 说笑声中,谁也没注意到袁大娘早就抱着洗衣盆,阴沉着脸悄悄溜走了。 第60章 晦气到她了 张书木着一张脸,听着张知节豪气干云的宣言:“姐!今天进山咱们准能挖着人参!要么就是灵芝!再不然何首乌也行!要不咱们把它们祖孙三代一锅端了!” 她突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懒得反驳这三种东西没有啥血缘关系,而且他们所处的地方是南边,山里不可能出现人参这种北方山区才会生长的药材。 她开始深刻反思带这个活宝出门的决定是否正确。 脑海里闪过刚才张知节趴书房门口的画面,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姐,你走吧,别管我,我会好好读书的,你要玩的开心哦。” 明明知道他是在演戏,自己竟真的一时心软,把这黄毛小狗给带上了。 现在可好,带着这么个撒手没的主儿进山,简直是自找罪受。 张书死死攥住他的衣角,生怕一松手,这只黄毛小狗就能窜没影。 “昨日药铺的那个白胡子大夫说,他家一株七十年的老山参要价一百五十两,要是咱们挖出个百年人参,那价格还不得两百多两。”张知节心动的搓手:“我靠,那咱们不是发财了!” 张书正打算戳破他的白日梦,就见不远处迎面而来一位老汉。 刚想提醒张知节注意,却见张知节神色骤然一变,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瞬间收敛,转而挂上了温润如玉的浅笑。 待那人走近,立即拱手作揖,姿态端方的开口道:“叔公早上好,这是去田里啊?” 转头看向张书时,眉眼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宠溺:“书姐儿,这是叔爷。” 张书才回过神来,连忙绽开乖巧的笑容:“叔爷好。” 虽然不止一次见到自家老弟变脸的本事,但是张书每一次都不得不赞叹一句,不愧是天生的“戏精”。 “好好好。”扛着锄头的老汉连声应道,随后才眯起眼睛认出来人,“哎呦,是知节啊!我去田里拔草呢,你这是和书姐儿准备上山啊?” “正是,陪书姐儿上山挖笋,您吃了吗?” “吃了啊,吃了······” 两人略微寒暄了一会,老汉便扛着锄头走远了,张知节瞬间原形毕露,又手舞足蹈地做起他的发财梦。 张书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心道蒜鸟蒜鸟,打不过就加入吧。 “小心别挖到成了精的人参娃娃或者灵芝精,到时候吃又吃不了,卖也卖不掉。” “那不是更好?”张知节眼睛一亮,“人参娃娃拔几根头发都是百年人参,那我们就真的发了,诶,姐,你说这人参娃娃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男孩吧,毕竟人参长胡子。” “谁说的,女孩也长胡子啊,之前我们班那个······” “张二郎~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一个高昂激动的招呼声突然打断他们之间的对话,二人循声望去,发现河对岸正聚集着一大帮子洗衣妇人和小娘子,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往他们这边瞧。 罗大娘正在人群的中心,朝他们使劲挥手。 张知节条件反射般扬起一抹微笑,冲着对岸行了一礼,低头的小声问张书:“她们怎么都盯着咱们看。” “罗奶奶,我们去山里挖竹笋呢!” 张书朝河对岸晃了晃手里的竹篮,脆生生地应答。 “在说你昨天编的那个故事呢。” 她耳力好,刚才正好顺风听了几句,这罗大娘果然没让他们失望。 “路上小心点,别滑到咯!” “诶——” 走出一段距离后,张知节忍不住得意道:“我故事编得不错吧?绢花的买卖可不能漏出去,十两银子一个月,保不齐有人起坏心,想要抓了你关小黑屋里,天天给他们打童工挣钱。” “你那故事的确编的不错。” “对吧,我只是因为运气好、人品好才发了一回偏财。那银子是我拾金不昧得来的,昨日又花出去一大笔,日后肯定也要用到自己读书上,旁人最多眼红几日也就算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进了山路,阳光透过叶缝,在他兴奋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知节左右张望,确定四下无人,当下便撩起长袍,灵活地跳过一截断木,平稳落地后,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个了满分。 转身望向绕过断木,慢悠悠走着的张书接着道:“我还特地说了,那是外地来的少爷,今日就要启程回乡,即使有人怀疑,也无从打听。” 张书点头,这偏财总有花完的一天,所以他们又编了一个抄书的工作,这样日后即使他们生活好了,旁人也只会以为是张知节靠抄书挣来的。 看到张知节在山道上灵活撒欢的样子,张书突然问了一句:“新内裤还合适吧?” 张知节闻言立刻停下脚步,扭捏起来,拧巴着身子红着脸应了一声“嗯。” 要说他穿过来后最不适应的,除了那令人窒息的茅房,就数这古人的内裤最让人抓狂。 古人管内裤叫亵裤,虽然现在已经从犊鼻裈发展成合裆裤,可这松松垮垮的布料,走起路来跟没穿似的,两腿间凉飕飕的空荡感,让他总忍不住想夹紧大腿。 昨日进城前,他本想鼓起勇气让张书去城里重新买的,还没开口就要出门,一进城又吃到了大瓜,他就把这事忘了。 没想到昨夜张书直接把那几尺细棉布推给他,让他自己缝内裤。 张书说这话的神态就像问他烧鸡好不好吃一样自在,倒把他整的挺不好意思的。 好在内裤样式简单,他在高中军训时和朋友学的针线活在这个时候重新派上了用场,连夜缝了三个现代样式的四角内裤。 昨儿个摸黑洗了晾上,今早往身上一套,嘿!这踏实感,可比穿那劳什子亵裤强上百倍! 张书看着他难得扭捏的样子,意外的挑了挑眉。 要知道,张知节小时候光屁股蛋的样子都见过不知道多少次。 “诶!姐!那有蘑菇!” 张知节被张书戏谑的眼神看的双颊发烫,眼珠子乱转,突然指着前方大喊了一声,呲溜一下跑开了。 张书慢悠悠往前走,不一会就见他举着两朵灰褐色的蘑菇,献宝似的凑过来。 她瞧了一眼便道,“有毒,碰过的手别摸嘴。” 张知节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蘑菇一下被他扔的老远,还忙不迭在树皮上蹭手,蹭完树皮后像僵尸一样朝前伸直双手,连声喊道:“姐!姐!我手不能要了!快救我!” 张书丝毫不慌,熟门熟路领着他转过两个山路拐角,绕到一处石壁前,一道小瀑布从石缝间倾泻而下,在青苔遍布的岩面上溅起晶莹的水花。 张知节忙不迭把手伸进瀑布底下,搓得哗啦作响。 洗完还特意把手举到张书面前:“姐,你闻闻,还有毒吗?” “滚。” 接下来的山路,张知节学乖了。 每发现一丛菌子,就蹲在两步开外问张书:能吃吗? 离奇的是,他指认的菌子竟无一例外都是毒菌。 张知节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buff。 张书也从原来的淡定,变成现在的满头问号。 往日她进山,随便看几眼总能发现一些菌子,可今天她目之所及,无一例外全是毒菌子,大多数还是见血封喉的厉害货色。 她怀疑是张知节晦气到她了。 第61章 真有人参?! 听到十来次张书下达的“有毒”判决,张知节也认命了,再看到冒头的菌子,多瞧一眼都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两人不知不觉走进了一片青翠的竹林,张书放下竹篮,开始寻找春笋的踪迹。 好在张知节的“晦气”似乎只针对菌子,对春笋倒是毫无影响。 她刚挖出一颗成人巴掌大小的春笋扔进篮子,一抬头就见张知节双眼放光的看着她,伸手就要锄头,“我也要挖。” 张书自无不可地把小锄头递过去。 张知节一把接过锄头,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立即精神抖擞地四下搜寻起来,“别提醒我,我要自己找!” 他弯着腰,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寸土地,寻找着冒尖的笋芽或是微微开裂的土面。 突然,他眼睛一亮,锁定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包,迫不及待地挥起了锄头。 张书慢悠悠踱过来,往那土包上瞥了一眼,好心提醒:“这下面应该是竹根,没有笋的。” 他不信邪,锄头挥得更起劲了。 不一会儿,果然露出一截虬曲的竹根,他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张书瞧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儿,状似随意地往左踱了几步,像是突然被什么绊住了脚,整个人夸张地往前踉跄,嘴里还装模作样的喊着:“哎呀,什么东西拌了我一脚。” 张知节急忙凑过来,见张书无事后低头一看,竟发现脚下的泥土中冒出一个尖尖的笋芽。 “是笋!” 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张知节挥起锄头再次开干,五分钟后,终于让他把藏在底下的春笋挖了出来。 果然是新手经验不足,笋身上有着好几道砍痕,张知节也不在意,拿到收获的第一时间就是将手里的春笋和篮子里张书挖到的笋进行对比。 接着边仰头大笑,用着轻蔑的眼神,最嘲讽的语气道:“你看,小爷挖的笋可比你挖的大多了,哈哈哈哈!” 张书眯眼,觉得这小黄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典型例子。 好啊,既然喜欢挖笋,就让你挖个够。 她随手往旁边一指:“那里有笋。” 张知节立刻来了精神,锄头再次挥出了残影。 张书悠闲地倚着青竹,看他挖出一颗就指一处新的。 “你左手边的那个歪脖子竹子底下也有,啧啧啧,怎么这都看不到。” “你右手边还是连着两个呢,是双生笋哦。” “诶!你脚下不就冒着一个尖儿?” ······ 不过半个小时的功夫,张知节已经大汗淋漓的靠着竹子喘着粗气。 地上摆着十来个大小不一的春笋,张知节被张书指挥的都没来得及把它们放到篮子了。 张书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又指着自己脚边,“这儿也有,你赶紧过来挖吧。” 张知节虚弱的摆手拒绝:“姐,这些就够了吧,够咱们吃好几天的了。” “你不是喜欢挖吗?挖够了吗?” “够够的了。” 短时间内,张知节再也不想挖笋了。 张书看着他这副狼狈相,终于大发慈悲地点了点头,踢了踢脚边的竹篮道:“把这些收拾好,回家给你做腌笃鲜。” 正好试试肉铺里买的腊肉味道如何。 一听回家有好吃的,张知节立刻鲤鱼打挺直起身,手脚麻利地将春笋放进篮子里,那利索劲儿,哪还有刚才半死不活的样子? 在回去的路上,张知节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半晌他才一拍脑门,终于想起来了。 “姐!咱们不是来挖人参,找灵芝和何首乌的吗?” 走在前头的张书手里甩着一根狗尾巴草,头也不回,随口敷衍着:“下次再找吧,反正人参只要不成精,就不会长腿跑了。” “它们是不会跑,但是让其他人挖走了怎么办。” “那就说明和我们没有缘分。” “那怎么行呢。” 张书仰天翻了一个白眼问道:“你知道人参叶子长啥样吗?你就说要挖人家。” 张知节一听还真是,连忙上前讨好的问:“它长啥样啊?” 张书轻哼一声,却还是耐心的回答他,“四年以上的人参,叶子通常是五片小叶凑成的掌状复叶,颜色深绿,背面长得一些小绒毛,底下茎秆是紫红色,有时候最上头会长得一簇红色的小果子,就像······” “就像枸杞。” “对对,就像新鲜的枸······” 张书觉得不对,原本跟在身旁的张知节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她转身望去,就见他偏离了山路,蹲身在离路边十几步远的草丛间,那鬼鬼祟祟的姿势像是在偷摸解决人生大事。 难道?不能吧?可是?万一? 张书立刻扔了手里的狗尾巴草往张知节的方向走去。 张知节听到身后的动静,仰头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张书,指着面前一株植物,状似天真的提问:“姐,这是人参吗?” 张书:“······” 片刻之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以一模一样的姿势蹲在那株植物前,大眼瞪小眼地打量着。 张书越看这植物越觉得眼熟,这锯齿状的叶片,紫红的茎秆,还有顶端那簇红果子,可不就跟她在网上看过的人参叶子的图片一模一样。 她凑近闻了闻,的确能闻到一股人参特有的药香。 “啧,看着有点像啊?”张书嘀咕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不过也可能是别的。” 三源村的位置位于大陆偏南端,人参这种药材应该多产于北方温带至寒温带山区啊。 “是不是,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张知节挽起袖子就要挥锄头,吓得张书猛地把他推到一边,让他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让我来,你一边待着去。” 说罢张书便用手轻轻开挖,不管是不是人参,起码等确定这不是笋,禁不起这黄毛小狗的野蛮刨坑。 张知节撇撇嘴,委屈了一瞬,却还是立刻拍了拍屁股就凑过来“观战”。 这一挖就是半个时辰。 张书额头都沁出了细汗,才终于将那株植物的根系完整地挖了出来。 当最后一缕根须完整出土时,她蹙眉盯着手里熟悉的植物,最终还是长舒一口气:“应该不会错了,是野山参。” 第62章 卖参 “我就知道!” 张知节闻言立即一蹦三尺高,他觉得自己就是传说中的气运之子,瞧瞧他第一次进山发现了啥? “姐!你看我之前说过什么来着!小爷我就是天选之人!小爷出马,小小人参还不是手到擒来!哈哈哈哈!” 他姐只能找蘑菇,找笋,顶天了几十文钱,他头一次进山就发现了人参! 张知节高兴的叉腰大笑,还没忘记刚才挖笋苦力的教训,他聪明的没有出言挑衅,但那股子嘚瑟劲儿,简直要从每个毛孔里溢出来。 张书看着手里的人参,又看看眼前嚣张的弟弟。 竟鬼使神差地觉得,眼前这个叉腰傻笑的小子,说不定真是什么天选之人。 摇头把脑海里荒谬的想法甩到一边,张书拿着锄头挖了附近的一大片青苔,将手里的人参小心包裹好,又扒了几层笋衣盖在人参上面,藏到竹篮里。 “别嘚瑟了,该走了。”她拽了拽还在傻乐的张知节,示意他拿起地上的竹篮,“咱们赶紧进城卖了它。” 张知节提着篮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嘴里还念叨着自己是怎么慧眼如炬,一下子就发现了这株人参。 张书没应声,心里在盘算,这新鲜山参耽搁不得。 虽说炮制后的参价更高,可他们一不懂炮制手法,二没有存放条件,万一出了岔子,这天上掉下来的横财可就要打水漂了,还是尽早脱手为好。 下山途中遇见几拨村人,姐弟俩都神色如常地寒暄,张知节甚至故意晃了晃装满竹笋的竹篮,引来几声夸赞。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张三爷驾着牛车回村。 张知节立马拦住他,说有急事进城,愿意单程出十二文往返的路费,张三爷当即表示要回去和家里人说一声,一会就来门口接人。 话音刚落,就深怕张知节反悔似的,急拍老牛的屁股催它走。 张书回家后,先是将那株裹着青苔的人参悄悄转移到一个垫着粗布的小背篓里。 然后选出几个表皮还算完好的竹笋让张知节送到了隔壁,不一会,张知节带了两根黄瓜回来,说是朱海棠现摘的。 看来烧鸡和金钱的魅力颇大,朱海棠如今明面上待张知节,已经可以像寻常亲戚间往来。 张书刚换下脚下沾满泥土的草鞋,还没来得及洗把脸,张三爷的牛车就到了门口。 张三爷抹了把头上的汗水甩到地上,又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笑呵呵的说:“路上遇见隔壁家的,托他们带话了,二郎,书姐儿,你们慢慢来,不着急。” 看到张三爷起皮的唇瓣,张书转身去灶房里端了一碗糖水,“三爷爷,您先喝口水,润润喉吧。” 张三爷以为是寻常的井水,没多想便一饮而尽,后突然长大了眼睛惊呼:“这咋是甜的啊?” 他都快要忘记自己多久没尝过这种甜滋滋的味道了。 张书没有回答,反而笑问:“三爷爷,再来一碗吗?” 吓得张三爷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这种精贵东西留着你爹读书喝吧。” 张书没再劝,转身把碗放回了灶房,在院子快速洗了把脸,张知节此时也换好衣服出来了。 张知节拎起地上装着人参的竹篓,笑着和张三爷打了声招呼,先扶着张书上了牛车,确定张书坐好后,才长腿一跨坐到了牛车的另一边。 张三爷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不由得在心里暗自点头。 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车辕吱呀作响间,张三爷还时不时咂摸着嘴,舌尖残留的蜜意让他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他们原本以为这次进城的路上只会是他们三人,没想到路上竟遇到了好几拨同样进城的邻村人,牛车上不一会就满满当当坐了七八个人,张三爷的牛车刚到城门口又有人招手要回村。 张三爷笑得胡子直颤,这一趟意外的生意,竟比往日整日的收入还多,最后他硬是把六文钱塞回张知节手里。 张知节拱手道谢后,领着张书步履匆匆的往药铺赶,他们的第一目标就是昨日去过的回春坊。 这回春坊他们昨日就打听清楚了,是北亭县有口皆碑的老医馆,而且张知节说他和掌柜的聊得来。 见昨日刚见过的小友今日竟真带着一株新鲜野山参过来了,药铺掌柜立即将他们请到了后堂,叫来了铺子里的老大夫过来掌眼。 “这参应该有四十年的,挖参人的手法不错,参须一根未断,可惜······” 老大夫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张书他们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要挑刺了。 果然,下一句话就听到老大夫眯着眼睛说:“可惜年份终究浅了些,若是能再长个二三十年,药效就更足了。” 张知节一听这话,忍不住耍宝道:“要不我再把它埋回去,二三十年后再来找您。” 现年已经六十有八的老大夫被这话说的一噎,扶须的手僵在空中。 “他在开玩笑呢,大夫您别见怪。” 张书肘击了身边的张知节,示意他别瞎说八道。 张知节这才收敛了脸上的戏谑,正色道:“您开个价,合适咱们就成交,不合适我再问问别家。” 老大夫与掌柜交换了个眼色,在一番讨价还价下,他们这株四十年的野山参最后卖了七十两。 张书要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以及四锭五两重的银子。 老大夫看着交易成了,就摸着胡须直说了,这山参品相好,若是经过九蒸九晒,价格很有可达百两,因为是新鲜的,就只能给这个价。 听到这话,张知节和张书两人狠狠的心疼了一番,却也明白这多出来的几十两不是那么好挣的,一不小心就要毁了药性。 最后,张书还是觉得这人参出现的不太科学,多嘴问了一句,“咱们本地的野山参多吗?” 老大夫小心的将参用苔藓包好,头也不抬的回道,“怎么可能多呢,一年到头也只有一两个采药人才能凭运气挖到几颗。” 看来这山参虽然少有,却也不是罕见至极的东西。 相比于穿越,只是从南方的亚热带丘陵山区,挖到一株四十年的山参,也很正常吧? 听老大夫这么一说,张书将心底的异样压了回去。 两人揣着新到手的钱票,刚走出回春堂,就看见一辆青帷马车从眼前疾驰而过。 张书眸光一凝,瞬间看清了驾车之人是黄有贵。 她伸手拉住想要左拐的张知节,压低声音道:“是黄进宝的马车。” 第63章 威胁 张知节面色一凝,低头和张书对视一眼,极有默契的跟了上去。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马车行进速度时快时慢。 他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跟在后头,直到四周行人渐渐稀疏,那辆青帷马车最终在一堵高耸的青砖墙前停了下来。 墙上那个斗大的“狱”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正是北亭县大牢所在。 “是牢房。” 张书低声呢喃,止住脚步,拉着张知节闪身进了一条巷子。 张书他们小心的往外看去,就见驾车的黄有贵率先跳下马车和守在牢房外的门卫周旋,他赔着笑脸塞过去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待门卫点头松口,他才转身掀开车帘。 先探出来的是只缀满金玉戒指的胖手,接着一个身穿锦袍的,头发有些花白的肥胖男人在黄有贵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他每走一步,腰间玉佩便叮当作响。 他们穿越了这么久,终于第一次亲眼见到了一直针对原身父女的黄员外。 张知节眯着眼睛打量黄进宝的穿着,不禁感叹:“好一个活灵活现的土财主。” 张书的第一反应是纠正这个理科生的语病,嘴巴动了动,想着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到底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张知节不知道张书心里所想,压低声音道:“他现在来大牢做什么,陈来福不是昨日才判吗?难道······” 张书若有所思的接话:“难道陈氏被陈来福的消息惊动了胎气,提早生了。” “不是吧?真生了儿子?这么快就拿钱来赎人了。” 张书缓缓摇头,目光追随着黄员外嫌恶地捂着鼻子钻进牢门的背影:“怕是生了个女孩。” 若真是儿子,黄进宝应该直接拿钱去衙门赎人,然后在大牢门口等着接人才是,而且也用不着他亲自出马,下人自然能办妥一切。 “走!” 张书突然拽着弟弟绕到大牢后墙,她顺着墙壁缓慢地走着,耳朵一动,突然停下了脚步。 “嘘——” 她示意张知节别出声,另一只手摊到他面前:“手帕给我。” 张知节忙不迭从袖中掏出素白帕子递过去,就见张书将帕子覆在右脸,侧着脸轻轻贴向潮湿的墙面 张知节有样学样地贴上去,却被牢内若有若无的哀嚎刺得耳膜生疼,听得他后背直冒冷汗,只一会就受不了了。 而张书闭着眼睛,眉心微蹙,正听得专心。 墙内的痛苦惨叫、街上小贩的叫卖声渐渐淡去,终于,一个熟悉的嗓音穿透厚墙被她捕捉到,是陈来福在说话。 “恭喜···妹夫,嘶,喜得···千金···”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显然那八十大板让他吃尽了苦头。 “你消息倒是灵通的很。” 对方听到这道贺,声音里全无喜色,压低声音道:“少说废话,东西在哪?” “妹夫啊~”陈来福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拖着哭腔喊道,“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你看我这身上···” 布料摩擦声中夹杂着痛苦的呻吟,“才一晚上就被老鼠咬了好几口···现在浑身发烫···再待下去非死不可···” 虽说衙役们行刑时都收了力道,不会真把人打死,打完板子后,只要家里人愿意出钱,还可以送些伤药进来。 但陈来福虽说是乡下出身,却是家里这一代唯一的男娃,自小便娇生惯养,妹妹嫁人后他更称得上养尊处优许久。 怎么受得了这牢狱之苦,隔壁牢笼里的犯人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罪,受了一夜的刑,现在正浑身是血的趴在地上不知死活,那惨叫声现在想想都毛骨悚然。 更别提蛇虫鼠蚁顺着血腥味过来,那啃咬皮肉的声音吓得他一晚上没睡好。 听到陈来福的诉苦,黄进宝的语调毫无波澜:“把东西交出来,我自然会交钱救你出去。” 陈来福的声音突然变得油滑,像是突然找回了底气不再演戏:“我出去了···东西自然给你···” 张书听到黄进宝冷笑道:“你以为没有你我就找不到?你那好妹妹早就全招了,可惜···”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她产后血崩,已经咽气了,你怕是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 阴暗的牢房内,黄进宝的胖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神色。 他至今都想不通,究竟是哪次醉酒失言,竟让陈氏察觉了端倪,还胆大包天地偷走了他的私账。 若不是陈来福托人递话,让他来牢里相见,他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黄进宝在心里咬牙切齿,若她此番生的是个儿子,或许他还能网开一面,偏生又是个赔钱货,那就怨不得他心狠手辣了。 女人生产就是鬼门关,她自己运气不好,谁也查不到他头上来。 见陈来福还是无动于衷,他冷笑地补充了一句:“你爹娘如今正在我府上哭丧呢,多亏你媳妇在旁劝着。” 陈来福竟发出一声怪笑,仿佛早料到这个结局。 昨夜从探监送药的妻子口中得知妹妹因为他动了胎气,挣扎了好几个时辰才生下一个闺女。 那时候,陈来福就知道黄进宝绝不会花钱赎他。 所以他特意让妻子带话给黄进宝,那话一出口,就等于给陈氏判了死刑。 他也知道父母会为了他奔走,头一个找的就是黄进宝,也肯定会成为黄进宝要挟他的筹码。 但那又如何? 自己的命才最要紧,大不了等他出去后多给小妹烧点纸钱就是了。 他是家里的独苗,父母向来把他当眼珠子疼,日后知道真相肯定不会怪他。 至于妻子就更不被他放在眼里了,一个不下蛋的母鸡罢了,等他拿了黄进宝的银子,女人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哈哈哈···”陈来福的笑声在牢房里回荡,没有半点为家人忧心的意思,“你来之前···肯定把我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吧?要是真找到了···又怎会来这腌臜地方?” “你!”黄进宝的呼吸声陡然粗重起来,他知道陈来福说的不错。 他一收到消息就软禁了陈家人,将陈家翻了个底朝天,连自己的赌坊,陈来福乡下的老宅都没放过,却压根没找到账本。 第64章 藏在哪里? 思及此,黄进宝强压着怒意,放软了语气,“来福啊,我这些年也算待你不薄吧,还把最来钱的利市堂都交给你打理,你就这么对我的?” “呸!利市堂日进斗金,你、你每月却只给我几十两银子···当打发叫花子呢!”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借着我的名头捞了多少钱!?”黄进宝突然拔高嗓门,“你可别忘了!要不是你妹妹进了我黄家的门,你们全家还在乡下磨豆腐!” 陈来福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呵···别说那么多废话了,你要知道这账本若是交给了卢大人···那可···可是大功一件啊···说不定卢大人一高兴,当场就免了我的罪···将我放出去了···” 可陈来福想要不仅仅是自由,他若是将账本交给卢正庭,最多只能算是将功折罪,黄家必倒,那他以后也不再是利市堂的陈老爷了。 过惯了好日子的他,怎么甘心过那些日日计算柴米油盐的日子。 “你就不怕钱大人······” 黄进宝的威胁刚起个头,就被陈来福急声打断,“这账本公开了,钱文洲那老家伙也自身难保!嘶~” 似是因为动作过大扯到了伤口,陈来福缓了好一会才接着说:“你们那些肮脏的勾当我一清二楚,你别忘了钱文洲是怎么升的官?你这员外爷的名头是怎么来的?你那千亩良田是怎么来的?” 牢内突然静了一瞬。 “你到底想要如何。” 黄进宝再次开口时,声音全是冷意。 “拿钱赎我!然后给我百两黄金让我走···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写信告知你账本在何处···” “呵,你这如意算盘打的可真够响的,若是你拍拍屁股走人,那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要日日提心吊胆。” “我的好妹夫啊~你还有得选吗?”陈来福突然拔高了声调,阴恻恻地笑了,“明日!最迟明日我就要出去!否则···你就等着来大牢和我作伴吧!” 陈来福又慢悠悠地补了句:“你也别想着出了牢笼后就要我的性命,我若有个三长两短,自会有人把账本送到卢大人案头!哈哈哈······” 接下来的话张书没有再听下去,拉起蹲在墙角,无聊到拔草的张知节快步离开。 —— 张书拉着张知节来到了最近的一家酒楼,点了几个招牌菜就上了二楼包厢。 店小二刚把菜上齐退了出去,张知节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边吃边听张书讲述方才偷听到的对话。 他摇头晃脑地咽下肉,突然嗤笑一声,“这陈来福自以为聪明,其实却是个傻的。” 听到张知节的点评,张书嘴角微勾,示意他继续说。 “黄进宝知道他手里有账本,他待在县衙大牢反倒最安全。等他出去了,黄进宝有的是手段逼他将账本拿出来。” 陈来福只是在牢房里待了一夜就受不了了,等他出来后,黄进宝的手段只会更凶残。 他自以为拿捏住了黄进宝,却不知道这做法却是将自己这只自作聪明的小羊送入黄进宝的虎口。 张书欣慰的看着眼前的老弟,随即又蹙起眉头:“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在黄进宝之前找到账本,将它交到卢县令手里。” 他们两人无权无势,即使拿到了账本也无用,还会惹火上身。 而他们又不得不抢先一步行动,不然等黄进宝回过神来,又要出手对付他们了。 张知节闻言立刻撇嘴不满,也知道这事还得是卢正庭来办才行,却还是有点不服气,眯着眼睛用自己最大的恶意揣摩道:“说不定那个卢县令最后也会和黄进宝沆瀣一气呢,官商勾结,这不是常有的事么?” 张书回了一个“你是认真的吗?”的眼神 张知节讪讪的挠了挠脸,他也知道自己这话讲的没有道理。 若真是如此,黄进宝为何那么怕卢正庭拿到账本。 卢正庭来北亭县也两年多了,黄进宝想必是早就试探过想要与之交好,却碰了钉子无功而返。 其他人可能不会多管闲事,但从昨日张书在公堂之上见到的卢正庭来看,他显然不是会放任旧案蒙尘的主。 他有心,也有这个本事查清旧案。 前年,他才刚上任一月,就能在短时间内调配那么多米粮抑制城内粮价,就能知道他绝不是毫无背景的小人物。 县令任期三年,而后由上级考核是否连任或升迁。 从他那通神的气派来看,卢正庭多半是哪家王侯公子来此历练的。 卢正庭他绝不可能再次连任,他们必须要在卢正庭还是北亭县县令的时候把黄进宝给解决了,不然谁知道下一个县令是个什么货色。 张书踱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拧眉思考昨日打听到的陈来福的生平,想他会把东西藏在哪里呢。 陈来福的父母健在,除了陈氏,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 年过三十却至今无子无女,与家中正妻关系并不好,外室虽多却皆是露水情缘,张书并不觉得如此要紧的东西,陈来福会交到外人手里。 黄进宝精明毒辣,若东西在陈家人手里,也早该被翻出来了。 她回身问吃得起劲的张知节:“如果是你,你会把东西藏在哪里?” 张知节咽下嘴里的食物,思考了一会,接着谄媚的说:“第一选择是把东西交给我亲爱的姐姐你啦~” 张书回给他一个无语的眼神。 “当然了,陈来福这种人,除了自己谁也不信。”张知节放下碗筷,神色认真起来,“要是在现代,还可以交到银行保险库去,现在嘛,最好还是在眼皮子底下才保险。” 张书赞同的点头,陈来福连自己家人的性命他都不在乎,这世上,他最相信的只有自己。 所以那账本定然藏在他能时时看顾之处,却又出人意料。 哗啦! 隔壁雅间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张书二人同时转头,接着便听见隔壁的客人喊店小二进屋收拾残局的声音。 这动静让姐弟俩同时眼前一亮。 张书随即转身走到桌前,将身上的铜板零碎物件放到桌上,避免等会行动发出声响,同时低声道:“你留在这等我,我去陈来福家里看看。” 陈来福家离这并不远,走快些十来分钟就能到,她想了想又从桌上拿了一文钱放到怀里。 “我也要去!” 张知节起身就要跟上,却听见张书头也不回的拒绝。 “不行,你笨手笨脚的,会拖我后腿。” 张知节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最终还是沉默地坐了回去,赌气似的抓起筷子狠狠戳向盘中菜肴。 酒楼雅间的门开了又关,听到张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张知节一个箭步冲到窗边,不一会就看见张书从酒楼里快步走出,混入人群。 张知节放在窗沿上的手渐渐收紧,眼神讳莫如深。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再次看见熟悉的身影,张知节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第65章 天降账本 北亭县县衙后堂花园—— 暮春的暖风掠过湖面,搅碎一池锦鲤嬉戏的倒影。 卢正庭倚在朱漆亭柱旁,手中鱼食簌簌落下,惊得几尾红鲤甩尾聚集争食,他目光追着鱼群,耳畔是双喜压低的禀报声。 双喜身上还套着血迹斑驳的囚衣,脸色平静的禀告刚才偷听来的消息。 若是陈来福在此一定会大惊失色,这身血衣,明明是刚才还倒在他隔壁牢房半死不活的犯人所穿的,现在的他却面色肃穆向卢正庭汇报他和黄进宝的一言一行。 “······黄进宝已经答应了明日拿钱赎人。” 双喜说完,亭内一时静默。 他偷偷抬眼,见自家主子仍专注地盯着池中锦鲤,便壮着胆子又凑近半步,一同观赏起湖里的锦鲤。 作为卢府的家生子,双喜自五岁起便被选为自家少爷的贴身小厮,这些年来随着主子从洛都到北亭,早已超越了寻常主仆的情分。 双喜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少爷,您是怎么看出陈来福这事另有蹊跷的?” 若不是昨日自家少爷突然命他暗中监视陈来福,他们也不会知道黄进宝竟然藏着他与前任县令钱文洲勾结的罪证。 卢正庭没有回答,反问道:“让你查的那个小姑娘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听到卢正庭提起此事,双喜低声禀告之余,心里的疑惑更甚。 关于那小娘子的过往实在乏善可陈,不过是个寻常的农家女童。 倒是对张知节的查探收获颇丰,从父母兄长到分家始末,从落第后的酗酒颓唐到落水后的幡然醒悟,事无巨细皆在掌握。 就连父女俩赖以谋生的绢花生意,以及吴子显等人设局诱赌的勾当,双喜也都查了个七七八八。 末了,双喜谨慎地补上一句:“那落水之事恐怕另有隐情,小的还在追查。” 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是张知节父女落水一事应该和黄进宝脱不了干系,但是没有凭据的事情双喜是不会说的。 卢正庭心中也有数,将掌中最后几粒鱼食撒入池中,冷眼看着锦鲤争相夺食,才淡淡说了一句,“不用再查了。” 双喜闻言一怔,随即垂首应是。 凉亭内重归寂静,唯有锦鲤摆尾的细微水声偶尔响起。 这般静默对双喜而言早已习以为常,卢正庭私底下向来沉默寡言。 正当他以为这沉默要持续许久时,忽听得卢正庭低喃了一句:“你不觉得张书和定国公府的那位有点像吗?” 卢正庭眸色渐深,昨日与张书四目相对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 小小年纪,眸中却沉淀着超乎年龄的通透。 双喜一下子就明白卢正庭说的是谁,顿时惊呼出声:“她怎么能和那位小公子比?” 那位可是京城出了名的天之骄子,虽然今年才八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的国公爷。 听闻前些时日震惊洛都的定远侯替嫁案,正是因他慧眼如炬,才揭破了两家侯府偷梁换柱的诡计,保全了陛下的天威。 即便不论其显赫家世,单是那位小公子展露的惊世才华,就连自家这位素有“神童”之称的少爷幼时怕也难及。 卢正庭嘴角微勾,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坐到了凉亭里的石凳上。 他原本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被庞家凶案牵扯进来的陈来福,直到昨日,那个站在衙门外的小姑娘,眼中对陈来福的在意远胜命案本身。 这一反常引起了他的兴趣,才命双喜详查,竟真的有意外之喜,钓出了一条大鱼。 “钱文洲······” 卢正庭指尖轻叩石桌,思索这位前任县令的生平。 寒门出身,四十岁中举,花钱谋了个偏远县令,苦熬六年才调任北亭县,又蹉跎九年方升任青州知州。 这般汲汲营营的仕途,若只是寻常贪贿,早已成为青州知府心腹的他何必惧怕旧账? 卢正庭眸光一沉,这账本里藏的,恐怕不止是几笔赃银那么简单。 自踏入北亭县衙的第一日起,卢正庭就心知肚明,这位前任县令绝非清贫之辈。 单说这后花园的景致,又岂是钱文洲那点微薄俸禄能置办得起的。 他虽持身以正,却也深谙为官之道,并非不通世故之人。 平心而论,钱文洲在北亭县的九年,虽称不上两袖清风,倒也算不得酷吏贪官。 可如今他既然知晓了其中蹊跷,卢正庭就不会允许自己置身事外。 按照双喜所说,这账本和钱文洲的升迁,甚至和黄进宝的员外郎头衔有关,要知道,这员外郎的头衔可是朝廷为了嘉奖有功的乡绅特意赐下的。 虽无实权,却是圣上亲赐的体面。 要是其中真有什么猫腻,那黄进宝和钱文洲犯的可是欺君之罪了。 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账本,陈来福这种人,会把这样要命的东西藏在哪里呢? “少爷,需要我去陈来福居所探查一二吗?” 双喜也明白,这案子最重要的东西便是陈来福藏起来的账本,必须抢在黄进宝之前拿到账本才行。 “不急。” 卢正庭相信黄进宝已经将他能想到的地方都翻了个彻底,到目前为止还没找到,怕是压根没找对地方。 卢正庭低头沉思,敲击石桌的手指突然一顿,指节悬在半空,心中已有了想法。 “你去······” 碰! 墙角忽而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双喜挺身护在卢正庭身前,眼中寒光乍现。 “谁?!” 双喜警惕地环视四周,却只见树影婆娑,再无半点动静。 卢正庭起身,不顾双喜的阻拦,大步流星走向声源处。 墙角处,一个粗布包裹静静躺在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 卢正庭俯身拾起,指尖触及包裹的瞬间,脸色一变,这手感······ 他三下两下解开粗布,一本泛黄的账簿赫然入目。 第66章 张二郎上学堂 今日,张家老宅来了位难得的客人。 “真是麻烦大伯娘了,您要忙地里的活计,还要帮我做衣裳。” 张书接过朱海棠递过来的衣服,真心道谢。 “这算不得什么麻烦,两件春衫断断续续做了三四日,已是慢得很了。” 而且她做衣裳并不是全无报酬的,张书给的料子多,剩下的边角料足够给静姐儿做一件裲裆(背心)了。 这也是乡间找人做衣服约定俗成的事。 说话间,朱海棠偷摸打量起这个她住了好多年的地方,自从分家后,她再也没踏进这里半步。 也是今早看到张知节独自坐着张三爷的牛车离开,她才想着来给张书送做好的衣裳。 平日里路过张家老宅大门,她都能透过半开的大门看到院子里杂乱无章的景象。 没想到才短短几天,起码这前院和堂屋都被打理的井井有条。 张书摸着手里针脚细密的春衫,真心的赞叹道,“大伯娘,您的手艺也太好了!这衣裳都可以拿到县里的成衣铺子里卖了。” 朱海棠听着这直白的夸奖,难得的有些害羞,还要故作不在意道:“我的手艺只是普普通通罢了,要是你娘······” 话音戛然而止,连忙扯开话头,“今日怎么就你一人在家,你爹去哪了?” 别是才老实了几天,就又跑到县城喝酒去了吧? 张书装作没有听到她刚才的失言,神色如常回答道:“去城里书院交束脩了。” 朱海棠颇为惊讶:“他又要去城里读书了?” “对,应该后日就能正式入学读书。” 自从上次送了朱海棠绢花,至今为止村内还没有出现关于她会做绢花的消息。 可以看出这个大伯娘是个嘴严的,张书也就没打算隐瞒这事。 即使张书不说,张知节整日早出晚归的,要不了多久,村里人应该都会知道,张二郎又要进城读书了。 朱海棠突然觉得心口泛酸有点不得劲。 难道这几日村内盛传的小叔子拾金不昧的故事是真的? 第一次听到这传言,朱海棠还以为是张知节爱面子,不想让别人知道他靠闺女养活编出来的瞎话。 可眼下连束脩都能交上了,看来张知节发了一笔横财的事是真的了。 也不知道张知节哪里来的好命,幼时有爹娘兄长捧着,娶了媳妇靠媳妇撑着,现在六岁的闺女就能供他读书了,还能遇到贵人白捡五两银子,真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朱海棠突然疑惑问道:“不对啊,书院的春招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虽然她家里现在没有孩子读书,但是也是和张知节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长时间。 书院的规矩她是知道的,都是每年的的二月或是八月招生,现在都快四月了,按理来说应该停止招生了啊。 张书将手里的衣裳放到椅子上,给朱海棠的茶碗里又倒了一碗茶,“今年比较特殊······” 说到这个,不得不再次感谢卢正庭了。 往年这个时候,县里的书院的确早就停止招生了,但是今年不是出了一桩举人杀人案嘛? 那高举人所在的书院,正是原身原先就读的崇文书院,书院出了个杀人犯的事传开后,学子们纷纷卷了铺盖要走人,闹得满城风雨。 那崇文书院出走的学子,自然而然的散入县里其他两家书院,学子们为着退束脩的事和崇文书院扯皮月余,倒让其他书院的招生延长了不少时日。 张书原本的打算是等到第一批茶叶卖出去了再让张知节上学,毕竟学堂里的先生比他们更谙科举门道,比他们这般闭门造车强上许多。 而且如今科举讲究廪生作保,若让张知节一直在乡野间自学,到时候恐怕连个愿意作保的人都找不到。 谁曾想那株野山参换来的七十两银子让他们的荷包鼓了不少,让张知节进学的事提前成了。 可以说是张知节自己亲手让自己提前一月进城读书,想到张知节听到这消息悔不当初的表情,张书现在都觉得好笑。 听到张书说明原委,朱海棠再次感叹张知节的好运。 怕自己忍不住在侄女面前说酸话,朱海棠一口气喝完碗里的茶,最后说了句张大牛这几日都在赶着张知节托付的木活,明日应该就能完工,就匆匆的走了。 送走朱海棠后,张书将新做好的两件衣服扔到了后院井边的木盆里,等着张知节从城里回来再洗。 她一向不喜欢洗碗这类活,在现代的时候有洗衣机,洗碗机,用不着他们姐弟动手。 到了古代,姐弟俩分工明确,做饭她来,洗碗张知节包了,除了贴身衣物,张书的外衣张知节每次都顺手洗了。 此时环顾后院,已不复初来时的荒芜景象,杂草尽除的院落里,鸡窝中五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正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张书从厨房拿了一小碗米糠洒进鸡窝,那群黄绒球顿时扑棱小翅膀,你争我夺地啄食起来。 望着这群活泼的小家伙,张书眼前浮现出它们初来时的模样。 竹篮里瑟缩着的几个小毛球,明明瘦弱得能摸到骨头,却在张知节伸手逗弄时,突然炸开绒毛蹦得老高,硬是将那不安分的手背啄出红痕才罢休。 看来这小子“动物绝缘体”的体质,倒是跟着一道穿过来了。 “书姐儿,你爹我回来了——” 张书听到前院传来的“大逆不道”之言,内心很是平静,她知道他是为了进城读书的事故意闹脾气,想要一逞口舌之快。 她慢悠悠地在井边洗干净手,背着手晃到了堂屋,就见张知节把竹篓里的东西往桌上摆。 乡下生活总有不便,所以他们每次进城总是要带些生活必需品回来囤着的。 见到张书,张知节立刻没了刚才话里的气势,谄笑道:“姐,学校的事情已经办好了,后日就可入学,我和张三爷也说好了,以后每日卯时正来接我进城,申正时分城门口接我回家。” 原身先前读书是住校的,半月才得回一次家。 张知节则坚决表示不住校,张书当时面上装作勉强同意,但是实际上她本来就没打算让张知节住校。 钱不钱的事另说,半月才回来一次,家里的活谁干啊? 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张书去灶房给他端了一碗凉了的红糖水。 张知节两口喝完一碗糖水,惬意的喟叹一声,才欢快地说:“姐,黄进宝进去咯~” 他今日进城主要是为了两件事,一件是入学明道书院,这事办的很是顺利,交了束脩拜完师明日就能上课。 另外一件事就是打听黄进宝的事情。 毕竟他们可是把黄进宝的罪证都送到卢正庭的手上了,要是他动作不快点,说不定黄进宝会听到什么风声跑路了。 好在卢正庭还是给力的很。 第67章 黄进宝out 三日前,张书在陈来福家巷口的槐树下,用一文钱买的两块饴糖从玩陀螺的孩童嘴里成功套话。 因为陈来福被抓,陈家人哭天喊地急的团团转,两位老人匆忙赶往黄家求救,至今未归。 而陈家媳妇昨夜去给牢里的陈来福送伤药,也是没有回来。 邻里邻居都猜测是陈家人赖在黄家,不要到赎罪银不肯走。 张书却明白不是那么回事,是黄进宝压着陈家人不让走。 张书装作不经意的路过陈家门口时,刻意放慢脚步,果然听到号称无人的陈家里传来一些动静。 想来是黄进宝的人还在里面翻箱倒柜的找账本呢。 好在张书的目标本来就不是陈家。 她确定四下无人后,当机立断的翻入隔壁荒废的院落。 据孩童所言,陈家隔壁有户空置许久的院落。 这户人家数月前就已搬离,新房主只是偶尔现身。 张书怀疑那所谓的新房主是陈来福雇佣过来做做样子的人。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近在咫尺的邻居家正是绝佳的藏物之处。 张书在这无人居住的房子里搜寻一番,终于在灶房的那口大水缸后面发现了松动的石砖,撬开一看,里面果然藏着一本账本。 张书不敢多待,塞到怀里就跑回到酒楼的雅间,和张知节头碰头地翻阅账册。 账本里详细记录了黄进宝历年来对前县令钱文洲受贿的金额。 黄进宝名下的千亩良田,其中有八百亩全是以不足市价三成的价格从官府手里购买的。 昭朝立国不过二十五载,前朝战乱导致的人口凋敝,使得大量良田沦为无主荒地。 建朝之初,天子与世家大族几番博弈,才从这些豪强口中夺下部分土地收归国有,本意是待天下安定后,让百姓能够以公道价格购置田产,安居乐业。 谁知这些本该惠及黎民的土地,竟被钱文洲暗中操弄,以极低的价格成了黄家囊中之物。 越往后翻,惊喜越大,黄进宝那个乐善好施的员外郎头衔,也是一场肮脏交易。 员外原是朝廷对做出慈善义举的乡绅商户赐下的名头,是富商地主的身份象征,若他们对朝廷百姓有所贡献,便可由地方官上奏朝廷获此殊荣。 每位地方官任期内只可推荐一人,就是推荐了也不一定能批准。 钱县令当了九年的县令,手里也只有一个名额罢了。 北亭县内,得此名号者不过三人。 三年前北亭县连月大雨毁坏良田,百姓流离失所,黄进宝对外宣称捐出数百石粮食赈灾,钱县令上奏朝廷,特赐下员外虚名。 可账册中白纸黑字记载着,那年黄家粮仓一粒未动,真正被献出去的,是黄进宝一对年方十三的双胞胎女儿。 这本账本还夹着几封和钱文洲的书信往来,更加坐实了这罪证。 和张知节两人一目十行的看完,才知道为什么黄进宝那么害怕了 这往小了说是官商勾结,往大了说,便是欺君之罪。 虽然账本里没有记载,但是黄进宝献上女儿没多久,钱文洲便确认升迁,他们怀疑那对可怜的姐妹,很有可能成了钱文洲往上爬的敲门砖。 张书表示要马上将账本交到卢正庭手里。 从这两年他的行事作风来看,他十有八九是从都城里来的贵族子弟,来北亭县只为了镀金。 与本地乡绅纵有些许往来,但和这账本所记载的功劳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了。 而且张书对自己的眼光还是很有自信的,这个卢正庭绝对是个正派人,昨日旁听他审问庞安时,那双眼里的正气凛然,都快闪瞎她的眼了。 张书再次独自出发,围着偌大的县衙绕了一圈,本想寻个隐蔽的后门潜入,却在后街墙外意外听见了卢正庭的声音,倒是省了她翻墙越户的麻烦。 她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账本将其抛过墙头。 账本准确的落在院内,紧接着传来陌生的厉声喝问,以及卢正庭急促的脚步声。 张书立刻拍拍屁股走人。 本以为还要几天才能有结果,没想到黄进宝那么快就被抓了。 “黄家被抄了,上上下下连仆役都没放过。”张知节坐在长椅上,打开桌上的一包点心边吃边说,“但是城里现在众说纷纭,谁都不知道黄家具体犯了什么事。” 张书正整理着张知节今日采买的物件,闻言接道:“黄家的事应该不会在县里公开审理。” 毕竟牵扯到官场同僚,甚至更上面一层,卢正庭背景再大,现在只是个七品县令,还轮不到他来审理。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黄进宝必死,这就够了。 他们这算是为原身父女报仇了。 正这样想着,张书翻东西的手一顿,从中拿出一件鹅黄色的衣服,挑眉看向张知节。 “在成衣店里看到的,觉得还蛮适合你的。”张知节耳尖泛红,局促地摸了摸鼻梁,“这料子很普通,也没有什么刺绣,你现在穿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今日进城,张书特地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到城里的成衣铺子里买三件体面的长衫直裰。 毕竟要去城里进学,若是还穿着原身洗的发白的旧衣,到了学堂难免要遭同窗轻慢。 世上有太多人以貌取人,俗话说得好,先敬罗衣后敬人,先进皮囊后敬魂。 可张书没想到张知节竟然也给她买了一件。 这是黄毛小狗的一片心意,张书自然不会说什么扫兴的话,抖开衣裳在身前比了比,笑着说:“这颜色我很喜欢,大小也合适,谢了。” 张知节傻笑了两声,拍拍手里的点心碎,一把抱起两人的新衣跑开。 “我去洗衣服了。” 张知节雀跃的背影消失在门边,张书又低头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 待一切归置妥当,她便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取出绢花材料开始制作。 这几日一直忙着其他事情,绢花只在空闲的时候做了两朵,今日恐怕要赶赶工了。 第68章 发愤图强张二郎 等张书从绢花制作工作抬起头来时,发现已过了正午。 刚才一时灵感爆发,竟然忘了时辰,她揉了揉酸胀的脖子觉得奇怪,一大早就出门的小黄应该早就嗷嗷叫着肚子饿了才是,怎么到现在都没动静。 放下手里的工具,张书悄声走到书房窗边,就看见张知节左手捧书,右手执笔,眉宇间尽是专注。 自从他们上次从城里回来,张知节日常读书就再也不用张书提醒,就连晚饭后本该休息的时间,他也要趁着天没黑透,钻进书房用功。 好几次都是张书点亮油灯提醒他放下书本,他才笑嘻嘻说了句读书好难。 要说这世上,最了解张知节的人,张书说第二,那就没人敢说第一,张书觉得黄毛小狗受刺激了,开始对科举这件事真正上心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自从张书独自一人去了一趟陈来福家,张知节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的无力。 在黄员外的事情上,全靠张书一人忙活,他压根帮不上忙。 若他一直是个小小童生,今日黄员外,明日再来个马员外,他们姐弟岂非永无宁日? 张知节终于深刻的明白他们姐弟俩当下的处境,现在是个封建专制社会,是权贵可只手遮天的世道,是会“吃人”的旧社会。 若是没有卢正庭,在黄进宝眼里,他们姐弟就是砧板上的鱼肉,都不用谋划那些阴谋诡计,直接找人拿刀捅了他们,也不过是多使几两银子的事。 既然这世道非要做个吃人的筵席,那他宁可做执刀人,也绝不做那案板上待宰的牲畜。 看到张知节眉眼中的肃穆认真,张书突然想起在很久之前,她也曾见过他这种表情。 别人看张知节平日里嘻嘻哈哈,不太着调,但是张书比任何都了解他对待自己认定了的事有多么认真。 张知节初二的时候,一个电视剧组来学校取景,他被选中当了一回群演。 虽然最后播出的画面里连他的影子都找不到,但他却从此迷上了表演。 张家父母过世后,遗嘱写明了遗产由两姐弟平分,在张知节成年期由张书代管,关于家里有多少钱,张知节并不知道的十分具体。 当电视剧团队从他学校离开的那天,张知节拿着一张亲手写的“自愿放弃遗产继承权声明”找到张书。 才十三岁的张知节正处于变声期,脸上的稚气还未完全褪去,开口就是公鸭嗓,却满脸坚毅,目光灼灼的直视张书。 他说他要当演员。 为此他还做了不少功课,知道当演员就要去学各种表演课程,他还知道这学费不便宜,只要张书愿意给他报名,等他考上大学后就自愿放弃剩余遗产,大学学费他也会自己挣。 张书接过那张写着声明的作业纸,第二天就给他报名了一个当地颇为出名的表演班,周六日就可以去上课,之后什么声乐、形体、台词各种培训班几乎占据了张知节所有的课余时间。 张书提出的唯一的要求就是,文化课和已经学了多年的书法课不能落下。 这样一学就是许多年,培训班的老师也给张知节介绍过不少小角色,也有经纪公司想要提早签下他,甚至想让他参加偶像选拔节目,但是都被张知节给拒绝了。 直到高中毕业,张知节的文化课成绩一直是年级段前十,他的任课老师们也知道这个学生平日里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要当大明星,理想院校也是国内顶尖的表演类院校。 他的班主任为此还特意打电话给张书,说以张知节的成绩,冲一冲清北也不是不可能,何必要往娱乐圈里跑,他的外在条件的确优秀,但是能混出头的又有几个呢? 张书礼貌又坚定的拒绝了对方的提议,表示这是张知节自己的选择决定,她无权也不会去干涉。 撂下电话后,张书却在心里想着,她这些年在张知节身上投入的钱可不少,可以说把属于他的那份遗产,已经消耗的七七八八了,她还等着他十倍奉还呢。 一次意外,张书无意间发现了张知节藏起来的一本账本,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张书给他报名各种培训班以及试镜等费用。 扉页还写着一句话——小爷我一定要当大明星,拿影帝,十倍奉还张则天的投资!!! 账本里还夹着一张褶皱的纸张,那是张书随手扔到垃圾桶里,他亲笔写下的放弃遗产声明书。 隔壁朱海棠大嗓门喊开饭的声音,将张书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最后看了眼书房内埋头苦读的张知节,张书转身进了灶房。 看在这黄毛小狗这几日如此用功的份上,午饭是来不及做什么好吃的了,简单吃点。 晚上就去村子里买只小公鸡,给他做个炸鸡吃好了。 张知节似有所感的抬起头,恰好看见张书路过书房的侧影。 阳光仿佛在她的五官镀了一层金边,那张小脸已经能看出日后的样貌,那是比现代的张知书更精致的五官。 他忽然想起从前围在张知书身边打转的那些追求者。 小学时往她课桌塞情书的男生,中学时每天绕三条街偶遇的学长,大学时开着跑车在校门口苦等的富二代。 可直到穿越前,也没人能通过他这个小舅子的考验。 美貌在现代称得上是种优势,但在这里却极有可能招来祸事,特别是当这出众的样貌生在了普通农家女的身上。 刘珠儿只能勉强算得上清秀,就招惹来黄进宝这种好色之徒,更何况是老姐这样出众的容貌? 在这个讲究门第的古代,农家女的命运几乎是注定的,未来嫁人的选择就那么几个,要么嫁给隔壁村的庄稼汉,在灶台和农田间耗尽青春,要么被纳为富户的妾室,在后宅的勾心斗角中枯萎。 想到黄进宝肥头大耳,满脸油腻的嘴脸,又想到村子里那些流着鼻涕,挖着鼻屎往嘴里塞的小屁孩,张知节突然眼前一黑。 不!不行!!! 他姐的未来绝对不能是这样! 他要好好读书!带着他姐走上人生巅峰!!! 第69章 日常 关于张知节意外得财的消息,像夏日的雷阵雨般在三源村热闹了一阵。 接着就被县城里那桩骇人听闻的凶杀案吸引了视线。 袁大娘也替代了罗大娘成了河滩边的红人,因为袁老二每隔两日都要进城为袁老大所在的酒楼送新鲜的蔬菜,总能带回城里的最新消息。 罗大娘对此很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她无事可不会进城,主要是舍不得那一文钱的进城费。 但是她也有自己的办法,每次在袁大娘那里得到最新消息,她就会往隔壁村的娘家跑,她当不了三源村的“百事通”,总能去娘家村子里显摆显摆。 张知节重新进城读书的消息也在庞家凶案的影响下,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毕竟,张知节在县学读了十几年书,如今不过是又回到老地方。 村里人聚在一起时顺嘴提一句,看不惯的人嘲讽几句有钱没处使,转头便议论起命案里更刺激的细节,接着就是连声夸赞卢县令的英明神武。 不得不说卢正庭当了两年北亭县的父母官,官声是相当好的,好评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差的那百分之一来自于某些豪富乡绅。 他们不喜欢贪得无厌的大贪官,也不喜欢油盐不进的卢正庭,他们更喜欢收钱办事爽快的县太爷,钱文洲在他们嘴里都比卢正庭好相处。 庞家凶案的风波尚未平息,黄员外的累累罪行又接连被揭露出来。 除却张书他们早已掌握的那些,竟还传出消息说黄进宝三个秀才女婿中,竟有两人是靠钱文洲泄题才中的榜。 剩下那个即便真是凭真才实学考取的功名,此刻也前途尽毁,因为再无人敢与他互结作保。 黄进宝的案子果然不在北亭县堂审,一干人等全都押回洛都受审。 黄进宝被押解进京那日,张知节和张书特意赶到县城看热闹。 两人站在临街酒楼的二层雅座,看着楼下囚车缓缓驶过,街道两旁的百姓群情激愤,纷纷追着囚车叫骂。 囚车里,黄家数十口人被塞得满满当当。 黄进宝和黄有贵这对昔日主仆,此刻正以极其狼狈的姿势挤在一处,早没了往日的尊卑体统。 当烂菜叶、臭鸡蛋如雨点般砸向囚笼,原本缩在角落的黄有贵,竟将曾经的主子拽到身前作盾。 黄进宝猝不及防,被砸得满头秽物,却只敢狼狈地抬手遮挡,哪里还有半分原来作威作福时的气派。 偶然间的一次抬头,正对上张知节幽深如渊的视线,黄进宝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个臭鸡蛋就正中脑门,只能掩面躲避。 此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看似置身事外的张知节,是导致他如此下场的罪魁祸首之一。 黄进宝至今还以为,自己对张知节的算计,他毫不知情呢。 —— 在这看似热闹实则平静的时光里,日子如流水般悄然逝去,张书姐弟俩的生活逐渐形成了新的节奏。 每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张知节便与张书一块起床,两人从后院出发,沿着蜿蜒的山路慢跑一圈。 张书总会多留半个时辰练功,张知节则先一步回家,去张大牛家里拿采好的茶青,将其均匀地铺在后院的竹簸箕里晾晒。 在张大牛做好了茶具交付的当天,张知节顺势提出他们每日需要十斤的茶青的事,并以两文一斤的价格收购。 怕自家男人脑袋一热不收木活尾款,所以张大牛来交货的时候,朱海棠也跟着来了,一听到张知节的话后立马答应下来。 一天十斤,这样一天就有二十文的收益,一个月就是六百文,还是没本钱的买卖,乡下人上哪找这样的好事,只是早起辛苦一些罢了,对于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 她还很有眼力见的千叮咛万嘱咐家里人,绝对不要把张知节制茶的事情往外说。 虽说两家是血亲,但之前的关系说不上多好,如今这送上门的财路,自然要捂得严严实实。 至于张知节制的茶能否卖得出去,朱海棠倒不甚在意,横竖采茶的铜板是日结,这买卖能做一日是一日。 自此,除去阴雨天,每日天未亮,张大牛和朱海棠加上铁头三人就背着竹篓进山采茶。 张知节第一次来取茶青付钱的时候,朱海棠已经能神色如常地笑脸相迎了。 张知节铺好茶青,给张书做好早饭,简单的洗漱过后,张三爷的牛车也到了门口。 早上的时间紧,张知节自己的早饭包括午饭都在城里解决,张书还特地提高了张知节每日的零花钱。 除了一两碎银作为备用金外,每日都有三十文的伙食费外加十文零花钱,足够张知节吃饱之余还能吃点零嘴。 张书下山吃过张知节准备好的早饭后,就开始专心制作绢花,或去书房看书消磨时间,偶尔也会和静姐儿或者铁锤去山上逛一圈,找找野菜,野果,菌子等。 没有张知节的“晦气”干扰,张书找到的菌子品种又正常了。 一次趁着静姐儿不注意,她还偷摸采了好几朵肥美的见手青,带回家重油爆炒,姐弟两人终于再次品尝到了久违的美味。 静姐儿偶尔也会跟她抱怨自己采的菌子吃不到嘴里,都被朱海棠卖进了县城。 张书听了,便只采刚够两家人尝鲜的分量,不值当特地跑一趟进城售卖,朱海棠失落了一阵后也没多想,每日采茶的收入就够她高兴的了。 午饭过后便是午休时间,张书睡醒后再次开始工作,带上手套,炒茶,揉茶,一般一个多小时就能搞定,她当这工作是一种另类的训练。 在张知节放学回来前,张书大多数时候都已经做好晚饭等着了,偶尔看书忘了时辰,就由张知节掌勺。 在姐弟两人的饭桌上,并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则,张知节讲着城里最新的消息,或者手舞足蹈的讲着学堂里的趣事。 张书总是耐心的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饭后,张知节会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完成夫子布置下来的课业,重新梳理当日的学堂笔记,接着预习明日的课程。 中途会被张书提醒做眼保健操,亥时之前完成张书规定的慢跑、仰卧起坐、俯卧撑训练,接着两人便各自洗漱歇息。 时间就这么平淡的飞逝而过。 小满时节,第一批新茶终于制成。 姐弟二人围坐桌前,看着热水倾注的瞬间,茶叶在水中舒展,一缕清幽的茶香随即在屋内弥漫开。 茶汤澄澈透亮,入口先是微微的涩,转瞬便化作甘甜,余香在唇齿间久久不散,和前世他们喝过的名茶也不差多少了。 没想到这山上无人打理的野茶树的品质竟出乎意料的好。 这让姐弟二人对卖茶一事又多了几分底气。 第70章 “張靜” 这日上午,张知节照常进城读书,张书在书房里正捧着《昭律疏议》看得入神,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静姐儿清脆的呼唤。 张书放下书卷,跳下椅子往外走。 院中的静姐儿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见张书从书房出来,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对于张书可以自由进出书房这件事,静姐儿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都吓白了脸,因为爷奶从小就叮嘱她和哥哥,书房是除了二叔外谁都不能进的禁地,就是爷奶自己也不例外。 可如今见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因为她发现二叔非但不生气,有时还会亲自领着书姐儿进书房。 静姐儿心里已经开始相信张书说的那个秘密了:这个家,书姐儿做主。 张书倚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静姐儿,今个我不想上山,你自己去玩吧。” “我也不去呢。”静姐儿走到张书面前,将手里陶碗往前送,“书姐儿,你看我给你家的鸡带什么来了?” 说着话,静姐儿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书房里飘。 她偷偷打量着,书架上一排排整齐的书籍,桌案上摆放的笔墨纸砚,墙上悬挂的水墨丹青,当视线扫到那根挂在墙角的竹条时,她突然缩了缩脖子。 张书早就闻见了一股难闻的土腥味,低头看去,静姐儿捧着的粗陶碗里盛着灰褐色的螺肉,正冒着缕缕热气。 “这是,给鸡吃的?” 张书有点疑惑,废了功夫挑出来的螺肉不和韭菜爆炒,却拿来喂鸡? “你家的鸡仔已经二十天大了,可以开荤啦。” 静姐儿慌忙收回视线,献宝似的晃了晃碗,随后拉着张书来到了后院的鸡窝前。 五只小鸡紧紧的挨在一起,原先黄绒绒的绒毛间已冒出杂色的新羽。 听见脚步声,小鸡们警觉地抬头,发现来人不是那个讨厌的两脚兽,立马叽叽喳喳的站了起来,围在了栅栏边。 静姐儿将碗里的螺肉一股脑的洒在地上,小鸡们先是怯生生地后退,继而争先恐后地扑向这意外的美味。 静姐见状,高兴的对张书说:“书姐儿,鸡仔们吃了田螺肉就会长得快,明儿我再去河边摸些来。” 张书摇头拒绝,“这螺肉还是留着给你们加菜吧,鸡仔喂些谷糠也一样长。” “哈哈哈···”静姐儿闻言突然捂着嘴笑了起来,“书姐儿你说什么呢,这玩意儿哪有人吃啊。” 看到张书疑惑的表情,静姐儿猛地想起她前些日子生病时说过记性不好的事,她忙收敛了笑意,解释道:“这螺蛳煮起来又腥又臭,村里人都是拿来喂鸡喂鸭的,没人吃的。” 说着又补充了一句:“鸡鸭吃螺肉长得快,下蛋勤。” 张书心念一动,前世夜市里红油赤酱的爆炒螺蛳忽然闪过脑海,立马追问:“你说这螺是河里的?有很多吗?” “多着呢!”静姐儿指着一个方向,“柳树湾那边河里的石头上一摸一大把。” 张书二话不说拎起木桶催着静姐儿带路。 两人沿着溪流没走多远,就来到一处水草丰茂的河湾,拨开青翠的水草,只见大大小小的灰黑色螺蛳密密麻麻地趴在石头上。 张书见状,立即挽起裤腿下河摸螺,静姐儿虽然不知道张书想要干什么,但是也脱了鞋子帮忙,两人在滑溜溜的石头间摸索,不一会儿木桶就装了小半桶螺蛳。 “书姐儿,你这是要拿去喂鸡吗?”回程路上,静姐儿提着水桶一侧,自告奋勇道,“那我等会帮你挑螺肉。” “不是给鸡吃的,是我们自己吃的。” 静姐儿闻言顿时皱起小脸,那股河腥味仿佛又钻进了鼻子。 她偷偷瞥了眼张书,支支吾吾道:“你们···是不是缺钱了啊?” 这些天,静姐儿总能看到二叔用好多铜钱来家里换那没人吃的野茶叶,她以为是自家把二叔家里的钱都拿走了,颇为心虚。 “你想哪儿去了?”张书一时搞不懂她的脑回路,“这螺蛳很好吃的,你晚上就知道了,是我从书里看来的方子。” 静姐儿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前两日娘给了自己一文钱,等下次卖货郎再到他们村子里,她就可以买两颗饴糖了,到时候分书姐儿一颗,让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好吃。 回到家中,张书将木桶里的螺蛳倒入一个大木盆里,又从水缸里舀了好几瓢清水养着,等它们慢慢吐净泥沙。 静姐儿帮忙做完这一切,又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像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一般,“书姐儿,你识字了?” 即使张书成天往书房跑,静姐儿也不敢想她是去读书的,只以为是帮张知节打扫。 可刚才书姐儿说从书上看到了方子,那就意味着她肯定认识不少字了,是二叔教她的吗? 见张书理所当然地点头,静姐儿眼中顿时盛满了艳羡,呢喃一句:“二叔现在对你真好。” 张书心头一动,拉起她的手就往书房走:“来,我教你认字吧。” 静姐儿顺着张书的力道往前走,心跳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当她终于踏进书房门槛时,扑面而来的墨香让她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还没来得及近距离观察周遭的一切,却看到张书已经自然拿起桌上的毛笔,静姐儿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阻止,“不行不行,这笔墨太精贵了。” 她立刻夺过张书手里的毛笔,小心翼翼的挂回笔架,还将张书碰歪的宣纸重新摆正。 “咱们在地上划拉划拉就成。” 说着便拉着张书出了书房,还贴心的关上了书房的门,心有余悸的拍拍胸脯。 张书看着她这番动作,唇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院里的泥地上,静姐儿捡了根树枝,小心翼翼地划出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这是‘人’字,是大哥教我的。” 写完就眼睛却亮晶晶地望向张书。 “静姐儿你太厉害了。”张书立马鼓掌,夸张的表扬着,“你还认得其他字吗?” 受到鼓舞的静姐儿立刻俯身,柳枝在泥地上划出个方方正正的“口”,又画了个带横线的“日”。 “这是‘口’,这是‘日’。” 啪啪啪! 张书疯狂鼓掌,“都写对了!静姐儿你怎么那么聪明~” 静姐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红着脸道:“我就会这三个字。” 其实铁头还教过她其他的,但是她都忘记了。 “已经很了不起了,你都没上过学就会三个字了。” 张书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习惯性的在手里转了个圈,“来,告诉我还想学什么字?” 静姐儿垂眸沉思,半晌才蚊子似的哼道:“书姐儿,你会写我的名字吗?” 张书闻言一怔,随即一笑。 她蹲下身子,放缓动作,确保静姐儿能看到她的一笔一划,树枝在泥地上勾勒出大大的两字——“張靜”。 “这是你的名字,张静。” “啊~好难哦~” 静姐儿的小脸顿时皱成了包子。 “难才配得上你呀!”张书蹲着身子,微风拂过她含笑的眉眼,“古话说‘名如其人’,这名字意味着你以后会成为一个不简单的大人物。” 静姐儿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发问,“真的吗?” “嗯呢。” 张书毫不犹豫的点头。 静姐儿盯着地上的两字看了许久,才拿起树枝开始在旁边临摹。 张书耐心地纠正着她的笔画顺序,两个小姑娘就这样蹲在院子里,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 第71章 吃醋小黄 当张知节背着书箱回家时,前院密密麻麻的“張靜”还留在地上。 瞧见左手拿着菜刀,右手提着木桶,从后院出来的张书,他还乐呵呢。 “这地上怎么长字了?” 张书边往灶房走边不甚在意的回答:“早上教静姐儿写她的名字,忘了收拾了,你等会拿扫帚扫了吧。” 张知节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张书毫无所觉,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你明天去城里带只小孩用的毛笔回来,静姐儿不敢用纸墨,但也不能一直用树枝写字,这样养成习惯了就不好了,有了毛笔就可以沾水,在石板上写字了。” 说完才发现身后异常安静。 扭头一看,就见一只黄毛小狗正气鼓鼓的盯着自己。 “?” “你都没教过我写名字!” 张知节一嗓子喊出来,一顿噼里啪啦的将自己的埋藏多年的委屈说了出来。 当初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作业本上画了自己的名字,兴冲冲的回家给姐姐看。 “好丑。” 无情的两个字,配合着略带嫌弃的表情,就是张书对他大作的评价,他当场就痛哭出声,张书还嫌他烦,扭头就回了自己房间。 张知节对这个场景一直记得清清楚楚,更别提什么手把手教他写名字了。 也因为这事,张知节才刻苦学了十几年的书法,后来上了小学,获得国家级书法大赛一等奖,才终于得了张书一句夸奖。 如今倒好,隔壁那小丫头片子,字写的缺胳膊断腿的,随随便便就得了张书手把手的教导写字! 看着满地的字就知道,张书肯定很耐心,很耐心的教她写着一笔一划,肯定也没说她的字丑。 张知节越想越气,双手叉腰,像个茶壶似的对着邻院怒目而视。 本来还觉得这个静姐儿这丫头挺可爱,没想到竟然竟然是个心机girl。 张书望着突然炸毛的黄毛小狗,额头上顿时冒出三根黑线。 她说过这话? 即使她真的说过,他居然能把十几年前的一句无心之言记到现在? 张书一时无言以对,转身走进了灶房,刚放下手里的东西,张知节气势汹汹地跟了进来, 他靠在灶房的门框上,浑身散发着一股子酸味,抱胸阴阳怪气的说:“呵,是不是弟弟长大了不可爱了,想要个乖巧妹妹了?” “······” “我就知道,在我三岁的时候你就说我烦,还怪我为什么不是个妹妹,现在穿越了,终于得偿所愿了是吧。” “······” “哟,你还要给她买笔,怎么,是打算以后再手把手的教她一撇一捺啊。” “······” “你为什么不说话,心虚了是不是?我戳中你的心事了是不是?” “······” 张书停下手里的动作,无奈的看向张知节,心里再次感叹一声现在的小孩不好带,“就教她写个名字,也值得你翻这些陈年旧账?” 一听这话,张知节刚要跳脚,又听到张书补充了一句:“你忘了你的名字是谁取的了?” 张知节的怨气瞬间凝固在脸上。 张家父母原想着顺着张知书的名字,将儿子的名字取为张达理。 被年幼的张书一票否决了,她想给弟弟取名为张知姐,好让他知道家里谁才是老大。 最终双方各退一步,才有了“张知节”这个名字。 “你忘了你初高中六年,是谁辅导你功课?是谁参加你的家长会?是谁三更半夜的陪你对台词?是谁开八小时的车带你试镜?” 见张知节的表情多云转晴,张书再接再厉:“是谁撒泼打滚让我抱着花,穿着旗袍接送他中考?是谁背地里蛐蛐我,给我取了个张则······” “啊啊啊啊!” 张知节心虚的指着地上的水桶大喊一声:“今天有螺蛳啊!这可是我的拿手菜,姐你别动手,让我来!” 说完就一溜烟跑走了。 等张知节再回来时,已经换了身旧衣服,神色恢复如常。 “嚯,这螺蛳够肥的啊!” 他自然地挽起袖口,抄起菜刀开始拍蒜,仿佛刚才的事全然没有发生过。 “姐,你要糖醋的还是香辣的?” 张书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似笑非笑:“香辣的吧,某人刚才应该已经吃够醋了。” “好嘞~” 张知节耳尖微红,权当听不懂。 手脚麻利地将洗干净的螺蛳冷水下锅,下姜片及料酒焯水。 捞出后再次用清水洗净,这样能更好去除螺蛳的土腥味。 接着起锅热油,放入姜蒜香料爆出香味,放入各种酱料,再放入螺蛳爆炒,最后加入料酒及清水,收汁阶段进行最后的调味。 齐活,出锅! “分两盘,给隔壁端一盘去。”张书顿了一下补充道,“隔壁那盘不要有任何香料。” 张知节闻言一怔,疑惑的看向张书。 “我打算做这香辣螺蛳的生意。” 虽然早就打算和隔壁合伙,也大概知道了张大牛一家的秉性,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牵扯到利益的东西,总要小心一些才好。 待她说明了螺蛳在这地界的情况,张知节也明白了这生意可做。 螺蛳本身食材无任何成本,河里一捞一大把,就是人工去尾要费些功夫,还有香料以及猪油费些铜板。 但只要能卖出价,这些问题都不算事。 香辣螺蛳在现代作为南方大排档必备菜品,早已用实力证明了它绝对不愁卖。 张知节将锅里的螺蛳分了两盘,然后将要送人的那盘挑拣再三,确认没有半点香料残留,这才端着盘子往隔壁走。 第72章 香辣螺蛳 与此同时,张大牛一家人正猛吸着鼻子,就着隔壁传来的香味下饭。 铁锤甚至不顾朱海棠的黑脸下了桌,坐到了堂屋门槛上,脑袋正对着张知节家的方向,伸长脖子闻一口香气,再低头扒拉一口稀粥,心里猫抓似的难受。 要不是刚才朱海棠拿着扫把揍了他一顿,他早就往张知节家里跑了。 朱海棠见他那坐不住的样,冷哼了一声。 闻见别家的菜香,纵容着自家孩子去别人家讨食,这在乡间地头并不少见,但是朱海棠决不允许自家有这样掉价的事情发生。 “二叔!!!” 张知节刚推开大门,就见铁锤炮仗似的冲了过来。 待瞧见他手里端着的盘子,稳稳的刹住了脚,眼睛瞪得溜圆,伸长脖子想要看清,口水都要淌到衣襟上了,激动的问:“二叔,你拿的是什么呀?是好吃的吗?给我吃的吗?” 张大牛捧着饭碗走了出来,瞧见自己儿子没出息的样,臊的挠了挠脑袋,“二郎,你咋这时候过来了?吃过了吗?要不要来吃点?” “书姐儿新琢磨的菜式,我尝着觉得不错,特地给大哥大嫂带些尝尝。” 这菜虽然是他做的,但是却不能让外人知道,否则又要平白多费好多口舌。 张知节端着盘子迈进堂屋,不动声色地将菜放在了离静姐儿更近的位置。 “二叔。” 静姐儿和铁锤异口同声地打招呼,看到静姐儿稚气的笑脸,张知节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方才那股子别扭劲儿,现在想来真是莫名其妙。 铁锤捧着自己的小碗,亦步亦趋的跟着,视线压根就没离开过张知节手里的盘子。 张大牛家的饭桌上,每个人碗里的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除了一小碟泛黄的酱菜外再无他物,与那盘色香味俱全的螺蛳形成了鲜明对比。 即使多了采茶的额外进项,精打细算的朱海棠也没打算用这钱提高自家的伙食标准,倒不是她小气,而是这年景,家家都是这么过的。 “书姐儿真的做了螺蛳啊。” 静姐儿看清盘里的螺蛳,顿时惊讶出声。 虽然张书早上的确说过要拿螺蛳做菜,但是她刚才闻到那阵香味的时候压根没往螺蛳上面想。 “这、这是河里的螺蛳?这不是鸡鸭吃的吗?” 朱海棠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要不是这几日和张知节相处的还行,都要怀疑他是故意来作弄他们的了。 “二郎,你最近是不是手头紧,要是你实在困难······呃!” 话还没说完,朱海棠的手就从桌下伸了过来,狠狠的在他大腿内侧掐了一把,痛的他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大哥你多虑了。”张知节嘴角噙着笑,装作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再次重复道:“是我从书上看到了一个食谱,书姐儿就试着做了,没想到味道还不错,特来给兄嫂尝尝。” 张大牛揉着隐隐作痛的大腿根,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家里困难就好,不然每日挣的那二十文钱,他拿的也不安心。 可转眼瞧着那盘螺蛳,又犯了难。 他和朱海棠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动筷,毕竟是没吃过的东西,即使闻着香,却也不敢轻易尝试。 “爹,娘,你们快试试啊!” 铁锤可不懂大人们的顾虑,一个劲儿咽着口水。 那螺蛳的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馋得他直跺脚,要不是刚才朱海棠刚打了他几扫帚,他早已经上手了。 张知节见状,便捏起盘里的一颗螺蛳做起了示范。 “这螺蛳去了螺尾,从头吸食即可,螺尾肉不可食用。若是吸不出来,可先嘬一下尾部,再从头部用力一吸。” 他将螺蛳凑到嘴边,猛吸一口,顺利的吃到了螺肉,把空螺壳轻轻放在桌上。 他又看了眼馋虫似的铁锤,补充道:“小孩力气小,若吸不出来,便用竹签挑着吃。” 铁锤闻言,立马放下手里的碗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拿了一把竹签回来,那是张大牛自己做的粗糙牙签。 可直到他重新回来,除了张知节,谁都没敢动筷子。 还是张大牛既不想让张知节难堪,也抵不住这香气的诱惑,视死如归般第一个伸出筷子。 他试探着嘬了一口,螺肉纹丝不动,倒是那鲜香麻辣的汤汁先溢了满嘴,激得他眼睛一亮。 “大哥,你得使些巧劲儿,快而狠地吸一口。” 张知节耐心的继续指导。 张大牛闻言吐出一口气,猛地一嘬,这回总算将螺肉吸了出来。 他照着吩咐吐出软塌塌的尾部,细细咀嚼那紧实弹牙的螺肉,顿时眉开眼笑:“媳妇,你快尝尝!” 刚说完,自己又夹了一个螺蛳开始吸食。 朱海棠见他那馋样,终于是动了筷子,轻轻那么一嗦,那鲜香麻辣的滋味立刻在舌尖炸开,让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三个小孩跟着动筷,很快就开始斯哈斯哈起来,张知节用的是茱萸,比起现代的辣椒已经是温和不少,但是铁头几个还是被辣得直吐舌头,猛灌几口稀粥压住舌尖的辣意,转眼又忍不住去夹那红彤彤的螺蛳。 果然,除了铁头能顺利用嘴吸出螺肉外,铁锤和静姐儿最后都乖乖用上了竹签。 两个小的每次都要把螺壳嗦得干干净净,才用竹签小心翼翼地挑出螺肉,吃得津津有味。 见他们吃得起劲,张知节便要告辞,临走前特意说了一句:“大哥大嫂,饭后得空来隔壁一趟,我有些事要同你们商量。” 张大牛没多想就答应了下来,倒是朱海棠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这次还让自己去,莫不是每日采茶的事情有什么变故。 怀着这样的疑虑,美味螺蛳吃得也不那么得劲了。 “斯哈,媳妇,这螺蛳竟然如此美味,以前咱们竟然都拿去喂了鸡鸭,真是白瞎了。” 张大牛完全不知道自家媳妇的心思,还在意犹未尽的舔着自己的手指,想着河边石头上那趴着的螺蛳,“赶明儿我也去河边摸一些来,媳妇,你明天也煮一锅,让二郎尝尝你的手艺。” 铁锤正撅着小嘴使劲嘬螺蛳,听到这话眼睛一亮,也不怕干活了,“爹,我也帮你摸螺蛳去!” 铁头红着脸,也被这美味的螺蛳征服,“我可以帮忙给螺蛳去尾。” 静姐儿也举着油汪汪的小爪子,“娘,我明天给你打下手!” “别瞎耽误工夫,我可做不出来这味道。” 朱海棠没好气地白了这些不省心的一眼,常年掌勺的她心里明白的很,这螺蛳肉虽鲜,可真正勾人的是这浸透了酱料,油花花的汤汁。 寻常庄户人家炒菜都只敢用筷子头蘸点油星,哪家的猪油罐子经得起这么霍霍? 而且这盘螺蛳里面有她吃不出来的调料,也不知道小叔子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用了什么秘方。 几个小的顿时蔫巴下来,吃起螺蛳更加专心,因为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到了。 一盘螺蛳很快就被一家五口吸空了,最后个个都在吸吮着自己的手指。 剩下的汤汁也被朱海棠特意收了起来,准备明天炖菜吃。 第73章 合伙 张知节刚迈进自家堂屋的门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看见张书面前桌上小山似的螺蛳壳以及她油汪汪的小嘴,他顿时如遭雷击。 “我就是尝尝味。”张书心虚的舔了舔嘴角,讪笑道:“你的手艺不减当年,真不错哈~” 这真的不能怪她,好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大排档风味了,一时没忍住就多吃了几颗~ 张知节:“¥%¥%……#%……*(&%)” ——被气到胡言乱语的小黄。 好在张书还是有“分寸”的,只吃了三分之一的螺蛳,为了表达自己抢先吃了独食的歉意,剩下的螺蛳就大方的让给张知节包圆了。 “不用那么小气啦,你看我不是给你留了那么多吗?” “╭(╯^╰)╮” 张知节恶狠狠的吸着螺蛳,不发一言。 明明就是他回来的快,不然这一盘的螺蛳都要进了张书的肚子。 “这一盘螺蛳都是我去的尾,我也很辛苦的好吧。” “╭(╯^╰)╮” “明天零花钱给你涨到二十文怎么样?” “╭(╯^╰)╮” “······” “······” 空气突然安静。 “啧。” “姐,你快吃啊~这螺蛳我就是特地做给姐姐你吃的啊~” 张知节迅速将面前的螺蛳送到张书面前,讨好的说道,“我等会就去河里摸螺蛳,姐你明天别动手,等我回来,我来去尾,明天给姐做糖醋口味的怎么样?” 刚才张书难得说了几句好话,张知节丝毫不接招。 可短短的一个字,就让张知节出了一把冷汗,暗骂自己给脸不要脸,现在好了,张书也不给他好脸了。 早知道在老姐说涨零花钱的时候就该顺着台阶下来的。 黄毛小狗后悔不迭。 张书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还是将面前的螺蛳重新推回他面前。 “说了给你就给你。”见他满脸忐忑,便道:“天黑了别往河边跑,别忘了咱们是怎么来的。” 张知节谄媚接道:“诶!姐你就是心疼我,你放心,我绝对听话!绝对不摸黑往河边跑。” 见张书神色如常地吃别的菜,张知节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 接着便和张书商量起螺蛳生意具体应该怎么做。 在晚饭结束前,两人定下了香辣螺狮销售方案。 头天傍晚将螺蛳养在清水里吐净泥沙,次日白天去尾炒制,赶在午市前挑到县城叫卖。 装螺蛳的容器也有讲究,木桶太吸油,不好清洗,最后选了带盖的粗陶罐,既能保温又能放在背篓里。 香辣螺狮这东西汤汤水水的不好外带,也不适合摆摊售卖,索性在居民巷弄里转悠,像卖豆腐脑似的吆喝几声,现盛现吃。 张知节提议道:“论斤卖太麻烦,不如按勺算钱。” 可以用自制的竹勺,这样一勺冒尖的给,也是有数的。 两人仔细核了成本,香料、猪油、柴火,再加上人工,最终定下两文钱一勺,五文钱三勺。 等张大牛夫妇到时,张知节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的说了这生意,吓得张大牛连连摆手拒绝。 “这怎么成呢,书姐儿做的这螺蛳是好吃,可这玩意儿河滩上要多少有多少,城里人又不是傻子,怎会花钱买?你还说按勺卖,一勺就要两文钱,这都够买一个白面馒头的了,不成的,这生意做不成的······” 比起张大牛的果断否定,朱海棠却若有所思。 若是没有吃过张知节刚才送来的那盘香辣螺蛳,朱海棠也是绝想不到这河里泛滥成灾的东西也能这般美味。 方才那盘香辣螺蛳的滋味还在舌尖打转,辣得人直吸气,又香得叫人停不下嘴。 她觉得这生意说不定真能做起来。 她打断自家男人的喋喋不休,犹豫着问:“你是要雇我们给你卖吗?一天给几文钱?” 张知节摇头,“这是我们合伙的生意,五五分成。” “什么!?” 朱海棠被惊的一下子站了起来,眼里直放光。 “媳妇,你怎么······” “你闭嘴!” 张大牛唬了一跳,老实安静下来,来回打量张知节和自家媳妇,想说话又只得忍着。 朱海棠重新转向张知节:“我们需要做什么?” 张知节不紧不慢地解释:“虽说利润对半分,但方子是我的,我还要备考,书姐儿年纪又小,所以···”他顿了顿,看朱海棠神色并无不满,才接着说,“所以采螺、去尾、炒制,叫卖这些力气活,就得劳烦大哥大嫂多辛苦了。” 这话听着像是把脏活累活都推给了他们家,可朱海棠心里明白,这分明是让自家白捡了个大便宜。 张知节自己手里把着方子,大可去村子里雇人做这些,一天给个几文钱,也有大把人抢着做。 如今他不但让自家参与,还愿意把炒制的手艺倾囊相授,那不就是对他们的信任吗? “真的五五分?”朱海棠心动之余,又有些忐忑,“可是,为什么?” 张知节的目光落在张大牛身上,温和道:“就当是还了那十五文的药钱吧。” 心里默默加了一句,还有那五文钱的私房钱。 张大牛闻言一怔,黝黑的脸庞突然涨得通红。 朱海棠也难得语塞,之前为了这十五文药钱的事情,她不知道对张大牛发了多少次火。 因为采茶和茶具的生意,她至今为止已经赚了小叔子不知道多少个十五文了,所以早把这药钱的事情抛到脑后。 没想到他竟然还在意这件事。 而且张知节只说了药钱的事,却没提以往自家男人对他的照顾,这意味着,他并非要用这桩生意来清算旧账,而是真心实意地想拉他们一把。 朱海棠望着眼前这个眉眼温和的青年,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这个小叔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张知节敏锐地捕捉到朱海棠眼神的变化,唇角微扬,“这生意做不做成还得试过才知道,大嫂若有兴趣,明日就可以和书姐儿学一遍这香辣螺蛳的做法,后日就可售卖。” 朱海棠听到这,表情已经是藏不住的跃跃欲试了。 张知节轻描淡写地补充道,“若试卖不成,就当今日没这回事,左右也亏不了几个钱。” 嘴上是这么说,他眉宇间却透着十足的把握,主要是他对夜间排档的销冠之一有着足够的自信。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朱海棠哪还有推辞的道理? 约好了明日来学手艺的具体时辰后,便拽着感动的眼泪汪汪的张大牛走了。 送走张大牛夫妻后,张知节转身进了灶房,此时,张书正握着石杵“咚咚”地研磨着香料。 “我来吧。” 张知节凑过去想帮忙,却被她一肘子顶开。 “不用了,已经快磨好了。” 张知节凑近一看,嘴角微抽,这才多久就磨了这么老些,还磨的这样细腻,足够未来十来天的用量了。 他在心里暗暗嘀咕,老姐现在的力气是不是比原来还要大了? 张书使劲又磨了几圈,然后将完全看不出原料的粉末倒入一个成人巴掌大的陶罐里,罐口立刻堆起个尖尖的小山包。 山包又被张书拿着勺子按了下去,然后拿盖子盖好,放入橱柜里。 粉末状的香料更加入味,还能不被他人知道具体的秘方,任谁也看不出这一把粉末里究竟藏着多少味料。 这样做的确是有着防着朱海棠意思,但是更主要的却是在为日后铺路。 现在他们的合伙人的确只有张大牛一家,但谁能保证将来不会吸纳更多“劳动力”呢? 例如,朱海棠娘家那四个哥哥。 张书和张知节相互对视一眼,露出了万恶的资本家微笑。 第74章 赠书 “大伯娘,喝碗茶歇歇吧。” 朱海棠正埋头劈竹子,闻声抬头,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透,黏在泛红的面颊上。 她放下柴刀,接过茶碗笑道:“还是书姐儿贴心,我这正渴着呢。” 朱海棠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接过碗一饮而尽,又摆了摆手,“书姐儿,你去忙你的,不用理会我,我这快完事了。” 说着就站起身,将手里的竹子插入泥土,开始搭菜架子。 张书见的确没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便接过碗回到了前院。 朱海棠手里的动作利索,心思却飘远了。 昨日中午,张书手把手教朱海棠做了一锅香辣螺蛳。 从去尾、淘洗,到焯水、爆炒、焖煮,张书一步步细细指点,唯独那罐秘制香料不曾细说。 可这样,朱海棠心里反倒踏实了些,若只是出些力气就能分五成利,她总觉不踏实。 如今秘方仍在张知节手里,他们虽也占了便宜,但也心安一些。 再次尝到香辣螺蛳的美味,朱海棠对这门生意就更有把握了,就是对自己手艺还不是很有自信。 好在昨晚朱海棠独立完成了一盘香辣螺蛳,获得了众人的一致好评,也算是成功出师了。 今天早上,张大牛和朱海棠照常采青,等张知节进城后,才将昨日养在水缸里的螺蛳拿出来去尾。 因为是试卖,所以昨日只摸了十五斤螺蛳。 朱海棠和张大牛用刀背给螺蛳去了尾,铁头铁锤他们也在帮忙,就着粗石板磨去螺尾。 因这次分量大,炒制时张书仍在旁指导,确定调料的比例,出锅前尝过味道,确认无误后才出锅装坛。 两个时辰前,张大牛背着沉甸甸的香辣螺蛳进城了。 朱海棠在家总惦记着进城的张大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跑来隔壁寻张书说话。 当时的张书正在后院喂鸡了,朱海棠循着声音走进后院,才发现后院的小菜地虽翻得平整,菜苗也露头了,可角落里那歪斜欲倒的木架子实在显眼。 不顾张书的婉拒,她二话不说,转身就回家扛来一捆青竹,抄起柴刀就开始忙活,直到现在。 她利索的搭好三个三角型的菜架子,又马不停蹄跑到隔壁,从自家拿来黄瓜,丝瓜,豆角的种子一一种下,浇了水,这才算正式完工。 当朱海棠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到前院,才发现自家三个小孩不知何时都来了。 铁锤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长树枝,正虎虎生风地挥舞着,嘴里还配着“嘿哈”的声响。 静姐儿也拿着一根小树枝,却是神色认真地在地上比划着。 “书姐儿,你看我的名字写对了吗?” “这里少了一笔。”书姐儿指着地上的字轻声说。 “哎呀,怎么又错了。” 静姐儿颇为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又振作精神,重新在地上勾画起来。 铁头则是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右手一点一点地指着书上的文字,嘴里一字一顿地低声念着什么。 看着眼前的场景,朱海棠一时有些恍惚。 “大伯娘。” 张书清脆的嗓音将她唤回现实。 朱海棠这才发觉自己竟站在院中发愣,忙低头掸了掸衣襟上沾着的竹屑,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书姐儿,菜架子都搭好了,种子也种下了。” 又细细说了哪个架子下,种的是什么作物,她顿了顿,又叮嘱道:“这黄瓜喜湿,丝瓜耐旱,豆角最怕涝,浇水时可要留心。” 这般粗浅的农事,原该是庄户人家都应该清楚,但是朱海棠知道张知节从小到大,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她也只能嘱咐六岁的侄女了。 “我记下了,真是劳烦大伯娘了。” 张书嘴上道谢,心里却打算等张知节回来好好提醒他,干活的时候别乱浇水锄地,以免糟蹋了那些种子。 朱海棠摆摆手示意不用谢,看了眼天色,转头招呼自家孩子,“铁头,把书还给书姐儿,该回家吃饭了。” 铁头涨红着脸,站起身来,却迟迟没有动作。 静姐儿清脆的开口,“娘,书姐儿说这本书送给大哥了,还说我也可以看呢。” “胡闹!” 朱海棠立刻眉毛一竖,面色沉沉,紧盯着铁头,“快把书还给书姐儿!” 静姐儿被这番疾言厉色吓了一跳,略微不安的躲在张书背后。 张书忙开口解释,“这是《三字经》,我爹早就用不上了,铁头哥带回去看正合适。” 怕黄毛小狗再喝醋,张书就想着让静姐儿先跟着铁头学,铁头也上过一年学,按理来说教静姐儿是绰绰有余了。 却没想到铁头说家里无书,从学堂退学后,只能在脑海里复习原有的知识,如今已经连《三字经》都记不全了。 张书便把压箱底的《三字经》拿出来送给他,反正张知节也用不上了,她原以为铁头接过书时那副如获至宝的样子已经够夸张了,没想到朱海棠的反应更大。 朱海棠看着张书,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铁头早就不读书了,这书给他也没用,书姐儿,你赶紧把书收好了,切莫再拿出来说什么送人的话。” 她转向铁头,警告般喊了他:“张铁头。” 朱海棠以为赠书是张书自己的主意,是小孩子不懂得书的金贵。 可铁头大了,他应该明白才是。 她看铁头半晌没反应,几步上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书,小心地塞到张书手里,“书姐儿,听话,快把这书还回去,不然你爹回来要生气的。” 她不懂什么三字四字的,只知道张知节有多看重自己的书本。 要知道,铁头虽然读过一年书,连半本书都没有,学堂里不少学生都是如此。 从前的张知节,更是连碰都不让家里其他人碰他的书,她也曾私下抱怨过,可家里没人站在她这边。 在他们看来,铁头上学仅仅是为了识字,张知节却是为了科举,哪个更重要自不必多说,要是将书借给铁头,弄坏了可怎么好。 即使原身张知节早已用不上《三字经》这类启蒙读物,却依然牢牢把持着家里所有书籍的持有权。 张书拿着书,绕过朱海棠走到铁头身边,将书递了过去,“大伯娘,您放心,这书是我爹要给铁头哥的。” 铁头偷瞄了一眼朱海棠的脸色,小心的将手背在身后不肯接。 张书见状,把书一卷,小手一伸,直接把书往铁头衣襟里塞,在书本即将滑落的瞬间,铁头慌忙用双手捂住胸口,赶忙将书拿出来细细抚平。 他拿着书,忐忑的看向朱海棠。 朱海棠对张书的话自是不信,却听见张书接着道:“大伯娘该比我更清楚,我爹寒窗苦读为的是什么?若真有蟾宫折桂那日,难道愿意让人指指点点地说,看哪,这位官老爷的亲侄儿,竟是个连《三字经》都认不全的。” 朱海棠呼吸一滞。 “大伯和您是我们的血缘至亲,往日的照顾我们都记在心里,我爹日后真的青云直上了,难道会不想着提拔自家子侄吗?可要是铁头哥他们到时候还是如今这水平,那······” 朱海棠立即就明白了话里的未尽之意,许多念头一闪而过,心里久久难以平静。 张书揣摩着她的表情,最后补充了一句,“您若不信这赠书是我爹的嘱咐,等他回来您可以亲自问问他。” 朱海棠呆愣地望着张书,这小丫头,什么时候竟变得这般沉稳大方,她也听静姐儿说过,小叔子正在教她读书习字。 难道,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铁头身上。 铁头听不明白张书刚才话里的意思,只是紧紧捂着胸前的书,望向朱海棠的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朱海棠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松口了:“那、那这书我们先带回去。” 铁头双眼放光,立即感激的看向张书,“书姐儿,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爱护这本书,绝不让铁锤那小子碰一下!” 正蹲在墙角、用树枝百无聊赖地戳蚂蚁洞的铁锤猛地抬头,一脸茫然:“啊?叫我干啥?” 第75章 钱没了? 回到家后,铁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小心翼翼地把那本《三字经》藏在了衣柜最上层,还用几件旧衣裳仔细盖好。 做完这些,他又不放心地回头张望。 “铁锤!”他转身一把拽住正要溜走的弟弟,板着脸警告道:“你要是敢碰那本书一下,看我不揍你!” 铁锤原本只是好奇,被这么一激反倒来了脾气,他梗着脖子,叉腰跳脚嚷嚷:“我就碰!我偏要碰!我不止碰!我还要在上面画王八!” 啪! “哎哟!”铁锤捂着屁股一蹦三尺高,扭头看见朱海棠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子。 “张铁锤。”朱海棠沉着脸,伸手威胁似的点了点他的鼻尖,“你要是敢碰那本书,老娘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屁股开花!” 铁锤还想嘴硬,却见朱海棠的手掌又高高的扬起,吓得他连忙捂住屁股往后缩:“不碰了不碰了!” “光说不行。”铁头不依不饶地按住弟弟的肩膀,“你发誓!要是碰了那本书,这辈子都吃不上糖,吃不上肉!” 铁锤委屈地瘪着嘴,在母亲和哥哥虎视眈眈的目光下,终于不情不愿举手:“我发誓···要是我碰了那本书,就、就不能吃糖,不、不能吃肉···” 说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溜烟跑了。 站在旁边看了全程的静姐儿,拧着小手指,怯生生地问:“大哥,我可以碰吗?” 铁头缓和了表情点头,“我教你识字的时候可以碰。”想了想又立马补充了一句,“我不在身边,你也不许偷拿。” 不是他重女轻男,只是铁锤就是个祸害东西的主,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都完好不过三天。 静姐儿虽爱惜东西,可毕竟年纪小,铁头总得亲自盯着才放心。 “谢谢大哥!” 静姐儿使劲点头,说完就蹦蹦跳跳的跑开了。 昨日傍晚,书姐儿给了她一只毛笔,说是让她在青石板上练字,可她哪里舍得用呢,大哥都没有呢。 那笔被她偷偷的藏在枕头底下,静姐儿决定在认全十个大字之前,还是继续用树枝写字。 朱海棠见两个小的走了,出门之前不忘提醒一句:“这书是你二叔借你看的,日后是要还的。” “我知道的,娘。” 铁头认真应着,虽说书姐儿说的是“送”,但是他不敢奢求真能得到一本书。 他最后看了眼衣柜,紧跟着朱海棠身后出了屋子,殷勤道:“娘,馍馍在锅里热着呢,这会儿该蒸透了。” 朱海棠看了眼天色,按捺住心里的焦急,“不等你爹了,咱们先吃。” 直到一家人吃完了午饭,张大牛还是没有回来。 将家里几个小的赶到屋子午歇,朱海棠独自一人在屋檐下做着针线等待,脑海里还时不时闪过张书刚才说的话。 当针尖又一次扎偏时,院门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媳妇——” 朱海棠一抬头,正对上张大牛那张晒得通红却掩不住喜色的脸。 她心头一松,手里的针线笸箩往旁边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你可终于回来了。”她嘴上埋怨着,手却利落地帮丈夫卸下背上的竹篓,竹篓一入手,明显变轻的分量让她心头一跳。 朱海棠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确认几个孩子都在屋里,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坛子上面的盖子,里面空空如也,连汤汁都没剩下。 “都卖出去了?”她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满是激动。 张大牛抹了把脸上的汗,咧着嘴直乐,“都卖出去了,卖的可好了,你是没瞧见······” “快!快进屋说!” 朱海棠脑子里一切杂念都消失了,一把抱起竹篓就往堂屋里钻,张大牛紧跟其后,抄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就往自己嘴里倒,连茶叶沫子也嚼吧嚼吧的咽了。 等不及他喘匀气,朱海棠伸手就往他怀里摸:“钱呢?卖了多少?” “没、钱没···” 张大牛满脸通红的抓住朱海棠乱摸的手。 “你什么意思?你把钱丢了?” 朱海棠惊得从条凳上弹了起来,惊疑不定的扫视张大牛全身。 “没丢。”张大牛慌忙摆手,眼神飘忽,“钱没在我这,在、在二郎那。” “啥!?” 朱海棠猛地拔高嗓门,她胸口剧烈起伏,不少纷杂的念头一闪而过,却又在心里努力说服自己。 这是两家合伙的买卖,这才头一天试卖,小叔子是不会独吞的,要是真存了独吞的心思,那一开始就不会说合伙的话。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着,硬是把冲到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 “张·大·牛。”她一字一顿地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丈夫那张心虚的脸,“你给老娘,从·头·到·尾·说·清·楚。” 张大牛缩了缩脖子,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结结巴巴地交代起来。 第76章 卖螺蛳 因为舍不得牛车钱,所以张大牛花了将近一个时辰,背着几十斤重的竹筐步行进城。 城守卫例行检查时,刚掀开盖子,那一股麻辣辛香便窜了出来。 张大牛发现那守卫喉头明显滚动了几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坛子里红亮油润的螺蛳,连忙掏出事先备好的竹筒递过去。 说到这,张大牛的脸上满是庆幸,“媳妇你是不知道,排我前头那汉子闻到味儿就走不动道了,后头的人更是一个劲儿往前挤。要不是二郎提醒我多备了一竹筒,那守卫的手差点就伸进去了,还好我······” 朱海棠不耐烦地挥挥手,“别废话了,拣要紧的说。” “哎。”张大牛讪讪地搓了搓手,继续道:“进城后我没去集市,按二郎说的,专挑那些住家多的巷子转······” 可毕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他在巷口徘徊许久都没有鼓起勇气吆喝,但是背后的重量提醒着他,再耽搁下去,这原本还温热螺蛳怕是要凉透了,可能就要坏了口感。 想到张知节的嘱咐,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迈进了巷子。 “祖传秘方炒螺蛳!香辣入味吮指鲜!走过路过莫错过嘞!” “香辣螺蛳!下酒好菜!免费试吃!不好吃不要钱嘞!” “免费试吃!不好吃不要钱嘞!免费试吃!不好吃不要钱嘞!” 张大牛涨红了一张脸高声吆喝了几句,巷子里陆续有人推开木门探出头来。 “什么香辣螺蛳?怎么从没听过嘞。” “真的免费吗?那我可要尝一尝。” “这是什么新出的下酒菜?” 张大牛见面前的人越聚越多,手忙脚乱地卸下背篓,打开盖子,抽出一把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竹勺,解开油纸,舀出一勺红亮的螺蛳,红着脸,强装镇定的揽客,“是嘞,这是我家的祖传秘方做的香辣螺蛳,今儿个头回卖,免费试吃,保准您一吃就忘不掉。” 众人见状心里微微点头:这乡下汉子倒是讲究,勺子都用油纸包着。 待众人凑近,就见颗颗螺蛳裹着红亮的辣油,辛香混着酱香直往鼻子里钻。 有个穿褐色短打的汉子突然皱眉:“这不是河滩上那些喂鸭子的玩意吗?”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可那勾人的香气又让人挪不开步子,几个妇人交头接耳,既嫌弃又好奇的模样。 张大牛二话不说,抄起竹勺抖出几颗螺蛳到掌心做了个示范,连嗦了好几颗,眯着眼咂了咂嘴,脸色满足的神色不似作假。 “诸位尝一尝,嗦一嗦,不好吃不要钱。”张大牛将带着完整螺尾的空壳摆在掌心展示,“只一点,螺尾就不要吃了,咱只吃这上头紧实弹牙的螺肉。” 扔掉手里的螺壳,他又从背篓的一个竹筒里抽出几根削尖的竹签,“要是吸不出来,我这还准备了竹签挑着吃。” 众人还在犹豫,此时,一个满身酒气的中年汉子突然挤到最前头,醉眼朦胧地向张大牛摊开手掌。 张大牛立刻抖动勺子,五颗螺蛳落入他的手心,张大牛状似心疼的大喊:“哎呀,给多了,给多了。” 那醉汉哪管这些,把一颗螺蛳往嘴里一抛,突然瞪大了双眼,认真吸食起来。 不一会儿,五颗螺蛳就被他嗦走了螺肉,螺壳随手扔在地上。 他还要伸手,张大牛却是不肯给了。 “爷还没尝出味道呢,你再给爷几颗。” 见他这样,周围人哪还有不明白的,这老吴平日里最好喝酒和那些个下酒菜,这香辣螺蛳,滋味肯定不错,纷纷挤了过来,伸手就要试吃。 张大牛将手里拿着的一勺螺蛳分了个干净,除了头一个试吃的老吴,其他人最多只有三颗试吃。 即使是围观的小孩伸手来要,张大牛也好脾气地给了一颗,同时提醒道:“慢着吸,可辣着呢!” 一个扎蓝头巾的妇人利落地嗦完一颗,连指尖沾的辣油都舔了个干净,意犹未尽的问:“这怎么卖?” “一勺两文,三勺给您算五文。” “这么贵。”旁边老妇人咂舌,“这一勺都能买小半斤粗粮了。” “这可不能这么比,这里面可是有我家祖传的秘制香料,您甭管去哪,都吃不到这个味。”张大牛又舀起一勺螺蛳在阳光下晃了晃,“您再瞅瞅,这油光,这味道,光是猪油就放了半斤,还有咱家颗颗螺蛳都是去了尾的,别看只有这小小的一坛子,可是我们全家老小齐上阵,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干完的,更别提······” 不等张大牛背出更多的台词,老吴率先拍出了五枚铜板,“给爷来个五文钱的,不过···” 眯着醉眼,故作精明地补了句:“爷要自己盛。” 张大牛愣了一瞬,犹豫了好一会,还是状似为难的答应了。 老吴立即转身回家拿了个大碗出来,接过张大牛手里的竹勺,手腕一沉就往坛底掏,第一勺就堆成了小山尖,红油顺着勺沿往下淌,他赶忙将碗凑过去接住。 嘿嘿,这红油回家拌着波棱菜吃,也是一道下酒好菜啊 他可真是机智~ 老吴暗自窃喜。 张大牛在一旁着急的跺脚,“哎呀,哎呀,亏了,亏了。” 可老吴哪管这些,勺勺冒尖。 等老吴端着半碗螺蛳哼着歌走了,众人才像反应过来似的,纷纷掏钱。 “我也来个五文钱的,我要自己盛。” “我要两文,快给我勺!” “三娘,快回家拿碗去!”一个汉子扭头朝院里吼,“要最大的那个!” 看热闹的孩子们早就馋得直咽口水,这会儿也撒腿往家跑,撒泼打滚也要拖着拽着家长过来买。 有些妇人买了螺蛳小跑回家,放下碗就往自己交好的邻家敲门:“王婶!快去买!巷口来了个卖香辣螺蛳的,滋味绝了!去晚了可就没啦!”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转眼就飞遍了四邻八舍,就连隔壁巷子的住户都闻讯赶了过来。 短短十几分钟,半坛子的螺蛳就售罄了。 连最后一层底的汤汁都被一位精明的妇人用两文钱买走,说是要回家炒菜提味。 听完张大牛的讲述,朱海棠微张着嘴,不可置信的问:“真的这么好卖?” “千真万确!”张大牛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你是没瞧见,最后那几个没买着的,还追着我问明日啥时辰来呢!” 张大牛现在想想还是心潮澎湃,别看他在客人面前能说会道,其实心里压根就没底,他是真没想到这喂鸡鸭的东西那么好卖。 朱海棠深吸一口气,接着紧盯着张大牛的表情,问出了最开始的问题:“那钱,你怎么给二郎了?” 第77章 草木皆兵张大牛 张大牛神色一僵,支支吾吾道:“是、是我的错···二郎都是为我好···” 从进城时打点守卫,到后来应对客人讨价还价,甚至预料到会有人要求自己舀螺蛳,这一切都在张知节的预料之中,连他该作何反应、说什么话,昨日张知节都亲自陪他演练过。 等他卖完螺蛳,怀里紧紧揣着装满铜板的褡裢,第一时间就是想去找张知节汇报“战果”。 可走到书院门口时,他又犹豫了,他想到之前张知节从来不让他来书院找他,有次在街上偶遇,二郎甚至装作不认识他。 正当他懊恼自己太过冲动时,就见张知节和几位同窗从书院大门走了出来。 他们衣冠楚楚,谈笑风生,而自己却满身汗渍,粗布短衫,实在是对比鲜明。 张大牛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转身离开,不料张知节竟一眼瞧见了他,不仅出声唤住他,还向身旁的同窗们坦然介绍。 “这是家兄。” 众人纷纷拱手行礼,张大牛手忙脚乱的回礼。 张知节在书院里从没掩饰过自己的农家出身,到现在还能和他走在一起的,都是经过他筛选的同伴。 因此那些读书人面上虽然难掩讶异,眼里却没有任何鄙夷和嫌弃。 眼前之人虽然和张兄外表差异颇大,但是细看之下,五官还是有些相似的。 那一刻,张大牛觉得全部的血都往脑门冲,心跳剧烈跳动着,心里是前所未有的高兴,话都说不利索了。 张知节见他如此紧张,便找了个借口打发了同窗,拉着他到了墙角阴影下,面露担忧的问:“大哥,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是螺蛳卖的不好吗?” 张大牛见那些人走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得很!·” 他将巷子里众人争抢的情形,左手比划着说了一遍,最后挠着头问道:“二郎,你咋连他们会说啥话都料到了?” 要不是昨日张知节的紧急表演特训,他今日恐怕要出错的。 张知节没有回答,视线集中在张大牛的胸口,笑道:“大哥,你怀里是不是揣着什么?” 自打照面起,张大牛就弓着背,右手死死按着衣襟,深怕不知道他怀里藏着东西。 “是今儿挣的铜板。” 张大牛压低嗓门,眼睛还警惕地往四周瞟,手上的力道丝毫未松。 “大哥,你别这样。”张知节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这样实在太过惹眼了。” 张大牛露出疑惑的神色,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表现有什么不对。 张知节扶额,这副模样,与举着“快来抢我”的牌子有何区别? 看见张大牛依旧草木皆兵的模样,他无奈地伸出手:“这些钱,不如先由我替大哥保管,晚间再带回家去。” 张大牛犹豫了。 倒不是信不过张知节,只是想着若真遇上歹人,自己这庄稼汉的总比文弱书生更管用些。 “我晚上会搭三爷的牛车回去,车上都是熟识的乡亲。” 他知道张大牛是绝对舍不得那坐车钱的,果然,听到这话的张大牛犹豫了一会,还是解下了褡裢。 将沉甸甸的褡裢递过去时,张大牛仍不放心地絮叨:“千万收好啊,这里面可是上百文呢,我这辈子手里就没拿过那么多钱,你也知道,我家里的钱都在你嫂子那···真是没想到,乡下河里没人稀罕的螺蛳到了城里竟然成了香饽饽,虽然是挺好吃的吧,但是让我花两文钱买那么一勺我可舍不得,还是城里人有钱,我······” 钱袋离手,张大牛紧绷的脊背忽然就松快了,面对亲近之人,话痨属性再次爆发。 张知节听着他念叨了一会,找了时机打断道:“大哥,你在这等我一会。” 他提着褡裢,转身进了书院,再出来时,双手空空如也。 随后领着张大牛去了第一次进城的时候去的包子摊,不顾张大牛的推拒,买了两个大肉包子塞到他怀里,嘱咐他早点回家。 说到这,张大牛立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已经压扁的肉包,递给朱海棠,“媳妇,给,这是特地给你留的。” 他自己在路上实在是禁不住怀里肉包的香气,怀着愧疚的心情吃了一个。 朱海棠本来听到张大牛说的那些话,心里就憋着一团火,可看到送到跟前的肉包,心里的火气又一下子散了。 “你自己吃吧。”将肉包重新推到张大牛面前,还是忍不住恨铁不成钢的说了一句:“瞧你那没出息的样,揣着几个铜板就跟揣着金元宝似的,生怕贼人不惦记你是吧?” “媳妇,那可不是几枚,是几百枚啊!” 张大牛有些不服气,嘟囔着,“要是你怀里有那么老些钱,说不定比我还······” “比你还什么!?” 朱海棠瞪起眼睛。 “呵呵,比我有出息,媳妇你最有出息了。” 朱海棠冷哼一声,懒得搭理他,既然他身上没有钱,便也和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起身离开前,故作凶狠的说:“锅里热着馍馍和野菜汤,你赶紧去吃几口,吃完后记得擦把脸,然后去隔壁和书姐儿说一声。” 她知道自家男人的饭量,这两个包子全进了肚子都是吃不饱的,从早上到现在,他就吃了两个杂粮饼,现在肯定是饿坏了。 张大牛响亮的应了一声,却把包子放到还温热的灶上热着,准备留给孩子们睡醒了之后分着吃,自己则是吃着喇嗓子的粗粮馍馍就着野菜汤,呼噜呼噜吃得起劲。 朱海棠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抿出个浅浅的弧度,重新拿起廊下的针线开始做活。 第78章 算账 张知节到家后,和张书打了声招呼,刚回屋放下书箱,就听到门外传来朱海棠的声音。 “书姐儿,是不是你爹回来了,我刚才听到牛车的铜铃声了。” 当张知节提着褡裢从房间走了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朱海棠和张大牛立在院中和张书说话。 朱海棠的手还在不断地在身上的围裙上擦拭着,怕是听到牛铃声,直接从灶房里冲了过来。 “大哥,大嫂。” 张知节礼貌的打了声招呼。 “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张大牛一个箭步上前,上下打量着弟弟,见他衣衫齐整,这才长舒一口气。 “一切安好。”张知节温声答道。 张知节收到张书递来一个眼色,微微颔首,心领神会的领着张大牛夫妇进了堂屋。 当张知节将褡裢里的铜板倒在了桌上,惊得朱海棠连忙关上了大门,又催促张大牛:“快把窗户都掩上!” 待堂屋门窗紧闭,两人这才转身,眼神发直的看着桌上的铜板,呼吸都不由自主的变轻了。 此时正是太阳西斜的时候,橙红色的夕照透过窗纸照进了堂屋,给桌上那堆铜板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大哥,大嫂,请坐。”张知节指了指条凳,待二人激动又局促地坐下,才温声道:“这些铜板尚未清点,不如现在核算一下。” “好好好···” 朱海棠闻言率先行动,将十枚铜板垒成一座小塔。 张大牛也赶忙跟上,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铜板。 随着桌上堆积的小塔越来越多,两人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 最终,二十一座铜板塔整齐地排列在桌上,旁边还散落着六枚孤零零的铜板。 “两百一十六文···” 朱海棠盯着这些铜板,声音都有些发颤,生怕这是场随时会醒的美梦。 虽然听了张大牛说过那些螺蛳卖得如何红火,她自以为有了心理准备,但眼前的铜板数量,还是超过了她的预估。 朱海棠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口水,仅仅是第一天,竟然赚了这么多钱。 张大牛双目无神,喃喃自语道:“这么多啊。” 他那时候只顾着收钱,接过一人的铜板就把勺子递给他,专心数着勺数,深怕有人浑水摸鱼,收来的铜板对了数目后,就一股脑的往褡裢里丢,压根没去细想总共收了多少钱。 他以为最多百来文,没想到竟然有二百文之多。 “我不是做梦吧,这真的是我们赚的吗?我···啊!” 他突然捂着自己大腿,惊恐的看向朱海棠,却见自家媳妇喜笑颜开,“你会疼,那就说明这不是梦,这钱是真的!哈哈哈!” “是诶,我会疼,媳妇,咱们不是在做梦!哈哈!” 张知节表现则是淡定的很,他第一次出手就赚了七十两银子,这点铜板还真不被他看在眼里。 看了眼对面激动不已的夫妻,略微沉吟后道:“一斤螺蛳约莫能舀八勺,按两文一勺算,十五斤本该是两百四十文。”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在朱海棠和张大牛之间打了个转。 “什么!?”朱海棠猛地转头,凌厉的目光直刺向张大牛,“张大牛,是不是你少收人钱了?” “我······” 张大牛懊恼地直拍脑门,脸上写满自责。 张知节神色微动,朱海棠的第一反应是张大牛少收了钱,而不是说他这个临时的代保管人贪了钱,看来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对自己倒是改观不少。 张大牛自责的挠头皮,朱海棠气得都要上手了,张知节这才不紧不慢地笑道:“大嫂勿急,我忘了咱们是两文一勺,五文三勺的卖法,这样算来,钱数应该大差不差的。” “对哦!有些人都是买了五文钱三勺的。” 张大牛才想起这茬,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朱海棠也松了一口气,看向桌上的铜板讷讷道:“这一天就挣了两百来文,那要是天天如此,一个月下来不得攒下好几吊钱?” 她越算眼睛越亮,这买卖要是能做上两个月,怕是比地里刨食一年的收成还要丰厚! “这只是第一天,咱们就拿了十五斤试水,等明日正式开张,进项只怕还要翻番呢。” 他语气轻松,眼角含笑,朱海棠闻言却是“腾”地一下站起来。 “坏了!今日我们就摸了二十几斤螺蛳在水里养着,明日肯定是不够卖的,不行!张大牛,你赶紧和我回去,咱们再去河边······” “大嫂,这事先不急。”张知节抬手虚拦道:“咱们先把这钱分一分吧。” 分钱!? 他们看了桌上的铜板,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慢吞吞地坐回条凳上。 “现、现在就分钱吗?” “自然是现在分的,日后也是如此,现钱现结。” 张知节开始分拣铜板,“既是一家一半,那便是各得一百零八文······” “不对!”朱海棠突然打断道:“这钱算得不对。” 朱海棠目光坦荡,声音格外坚定,“二郎,你忘了算那香料钱。” 其他配料都是自家地里的,压根不值什么钱,但是那香料却是张知节实打实真金白银买回来的,这必须要算在两家共同的成本里才是。 她似又想起什么,忙补充道:“还有猪油,还有那老些调料都是用你家的,这也得算进去。” 她家油罐子里就剩了个底,所以无论是试手,还是今天的买卖,用的一直是张知节家的猪油和调料,用的甚至还是细盐。 朱海棠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到目前为止,他们夫妻俩就出了个人力和自家后院的一些不值钱的葱蒜配料,其他啥也没出。 张知节也像是才想起来这茬,面露迟疑。 张大牛见状连忙表态:“二郎,这成本花了多少你直说,咱们两家平摊就是,这桩买卖已经是我们在占便宜了,可不能再让你吃亏。” “单那罐子香料···”张知节欲言又止,在他们的目光中缓缓道:“就要四百二十八文。” 他可没虚报,那罐子香料都是在药铺子里买的,平日里都是当作治病救人的药材售卖,价钱自然不便宜。 “四百二十八文?!” “这、这香料竟比肉还金贵?” 朱海棠和张大牛倒吸一口凉气,低头掰着自己的手指,开始算起账来。 四百二十八文,那一家就是多少来着,他们一下子算不出清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只靠今天的收入肯定是不够的,这还不算上其他调料。 夫妻俩对视一眼,朱海棠突然将铜板全推到张知节面前,咬牙道:“这钱你先收着,我们没文化,是两个大老粗,算不清楚账,你再算算我们应该补你多少钱。” 无论如何,这门生意肯定是要合伙做下去的。 那一罐子香料虽贵,一次用量却不多,少说还能用个十来次,一次也就是几十文的成本,和收入比起来算不得什么,这买卖绝对大有赚头。 第79章 商讨 张知节望着二人紧绷又坚定的面容,忽然笑了:“咱们亲兄弟之间何必算得如此清楚呢,大哥大嫂,加上今天的收入,你们再补我一百零六文的香料钱就行。” 张大牛立马反驳,“不行,二郎······” “大哥!”张知节声音陡然提高,又缓下语气:“如果真要算,那就算算前面二十几年,二郎作为幼弟占了大哥多少便宜,兄弟之间的情分,又怎么算得清呢。” “二郎······” 张大牛眼眶微红,强忍着泪意,低下头不再说话。 朱海棠为了掩饰发热的眼眶,赶忙起身跑回家,回来后直接将手里的一串钱放到张知节面前,又从怀里取出荷包,数了六枚铜板推了过去。 “二郎,你数数。” “不必数了,我信得过大嫂。”张知节直接将铜板收下,并没有一一清点,眉眼舒展,“那这香料钱算是结清了,往后每日进项,两家当日平分了就是。” 朱海棠却还是不肯,“暂且先用你家的调料,但是等你这批用完了,必须由我们来置办新的。” “可是······” “你不要和我犟。”朱海棠板着脸正色道:“我们是你哥嫂,这次就听我们的。” “是啊二郎,那些调料也要不少钱,咱家不能一直占你便宜,你就听我们的吧。” 张知节目光一闪,状似无奈的点头应下了,见他松口,夫妻二人紧绷的面容这才舒展开来。 这时,朱海棠又露出犹豫之色。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被张知节看在眼里,便问:“大嫂,可还有什么顾虑。” 张大牛闻言,诧异地转头看向妻子。 “二郎,明日我和大牛一起进城卖螺蛳,你看可行吗?” 朱海棠忐忑的开口,声音渐渐坚定,“地里现在没什么活,铁头也大了,能照看弟弟妹妹,不用我整日在家看着。” 她咬咬牙,接着说:“我和大牛两口子一起,总能多卖些。” 张知节颇为诧异,背着几十斤螺蛳,走十几里路,便是壮年汉子也要累得够呛。 而且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夫妻二人是肯定不会选择坐牛车的。 沉吟片刻后,他问道:“大嫂,你明日想要卖多少斤螺蛳。” 朱海棠眼睛一亮,开始数着指头盘算:“大牛今日卖了十五斤试水,明日肯定要翻倍的,我力气也大,我也可以,那就是六十斤。” 张知节轻笑一声,“大嫂,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螺蛳全都是要去尾的,今早那十五斤螺蛳你们忙活了多久。” 朱海棠脸色一僵,讷讷道:“大概大半个时辰吧。” 这还是他们全家五口人一起干的,若是按照六十斤螺蛳算,那起码要两个多时辰。 他们早上还要帮张知节采青呢,张知节没提出停止这个买卖,就意味着他目前还需要那些茶叶。 他们不能因为香辣螺蛳更挣钱,就翻脸耽误了采青。 “媳妇,要不然我们晚一点出门······” “不行。”朱海棠想也不想就拒绝,“要处理那么多螺蛳,再加上炒制的工夫,若想天黑前赶回来,非得顶着日头最毒的时候出门不可。” 现在天气一天天的热起来了,他们虽是做惯了农活的,可也晓得午时的日头能要人命,更别提两人身上还带着几十斤重的螺蛳了。 就在二人陷入苦恼时,张知节开口了。 “大嫂想要增量,倒也不是不能成。” 两人猛地抬头看向出声的张知节,满怀期待的问:“二郎,你有什么办法?” 张知节面露微笑,“大嫂可有相熟的妇人,咱们索性出点铜板,让她们来帮忙去尾就是,这样还能更省时省事。” 朱海棠正想拒绝,这香辣螺蛳的生意才刚起步,怎么能让外人知道了去。 却又听张知节道:“这两日大哥大嫂领着孩子在河边摸螺蛳,想必有不少人都瞧见了吧。” 张大牛闻言面露忧色,确实有好几拨人打听他们为何带那么多螺蛳回家,都被他找理由搪塞了过去。 “你们每日早出午归的,要不了几日咱们这门生意就会人尽皆知。”张知节语气平和,“这生意本就藏不住,咱们不如大大方方的,寻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来帮忙。” “要是别人也学着做这生意,这可如何是好?” 张大牛不安的发问。 “大哥也太小看咱们的秘方了。”张知节胸有成竹地笑了,“这河里的螺蛳存在也有几百年了,除了咱们,可有人想过拿它做菜?就算旁人想做,也调不出这个滋味。” 张知节说这话的时候毫不心虚,心里却明白这螺蛳生意他们不可能一家独大多久。 他可从不敢小瞧古人的智慧,之前没有人用螺蛳入菜,是因为没人起头。 一旦有人开了个头,自然有人跟风效仿,不说其他,就说城里酒楼里的大师傅们,他们在灶房里摸爬滚打几十年,难道还做不出一道香辣螺蛳吗。 可即使他们研究出了香辣螺蛳,那也和他们不是一个味,他们这菜谱,可是经过现代众多吃货考验的,放在这年头说是独门秘方,还真不算夸大。 更何况,等别人琢磨出来时,他们早就在食客心里烙下了“头一份”的印象。 到那时,就算满街都是卖螺蛳的,人们提起香辣螺蛳,头一个想到的还得是他们。 想到这儿,张知节挺直腰板,脸上写满笃定:“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仿着做,那也是东施效颦,咱们可是头一份的。” 张大牛和朱海棠很容易就被这番话说服了。 “成!那就这么办!”朱海棠果断道,“等会我就找人,请她们明日来帮忙,只是这价钱,应该怎么算?” 他们两人又看向张知节,希望他能再拿个主意,张知节想了一会,开口道:“就按照一斤螺一文钱吧。” “这么多啊?!” 朱海棠有些心疼,要知道乡下的妇人难得有挣钱的机会,只是拿着刀背或者剪子给螺蛳去尾,手脚快的,一个时辰就能处理八九斤螺。 张知节还觉得自己说的少了,要知道,现在的一斤可是按照十六两算的。 最后折中定了章程,一桶螺统一十文钱的工费,按照寻常的木桶,一桶怎么说也有十一二斤了。 事情都说好了,朱海棠也就坐不住了,拉着张大牛就要走。 她得去找人来明天去螺尾,张大牛得趁着天还没全黑,领着家里几个小的去河边再摸些螺蛳来,自家后院里可是只有二十来斤螺,远远不够他们明日卖的呢。 张知节起身送两人离开,刚合上大门,转身便瞧见张书倚在灶房门边,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如何?” “挺好。” 自父母离世后,他们两人便见多了因为钱翻脸不认人的人,所以今日此番也算是一个小小的试探。 若张大牛夫妇,因为这点蝇头小利就开始贪心不足,他们虽然还是会继续和他们合作,但也仅限于此,再不会有其他合作的可能。 还好,朱海棠二人经受住了考验。 张书不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间,“过来端菜,吃饭了。” 第80章 步入正轨的小生意 张知节所料不错,这螺蛳的买卖根本瞒不住,甚至比他料想的曝光的更快。 因为张大牛背着螺蛳排队进城的时候,站在他后面的是一位邻村的婶子。 她一眼就认出了张大牛就是隔壁村那位童生老爷的大哥,当守城差役掀开陶罐查验时,那股麻辣鲜香的香气被她闻了个正着。 轮到她查验时,那守卫已经打开张大牛送的竹筒,拿起一颗螺蛳开始嗦了起来。 当天回村后,她就把这事当新鲜事和别人说开了,这别人也不是旁人,正是罗大娘的嫂子。 更巧的是,罗大娘那一天正在自己娘家串亲戚。 这消息被罗大娘知道了,那就意味着不出一个时辰,整个三源村都会知道:张大牛背了河滩里没人要的螺蛳进城做买卖了。 于是当朱海棠刚踏出家门准备去找帮工时,罗大娘就风风火火地主动登门探听消息了。 朱海棠被她缠的没法,又一时说漏了嘴,说要急着去找去螺尾的帮工,这罗大娘哪能放过这个挣钱的机会。 罗大娘的嘴是碎,但是手脚麻利也是真麻利,而且她的嘴要是哄起人来,不少人都招架不住,在她的软磨硬泡下,朱海棠终于松口收下了她。 不过朱海棠态度坚决地回绝了罗大娘想带儿媳妇来的提议。 谁不知道她家几个儿媳妇向来不和,要是在她家闹起来,这不就是耽误事嘛。 翌日,除了罗大娘,还有两个手脚勤快又与朱海棠交好的张氏妇人应约前来帮工。 不多时,就有几个村妇挎着篮子来串门,眼睛却不住地往他们面前的螺蛳瞟,有人甚至想要往灶房里钻。 可张家灶房的门关的那叫一个严丝合缝,几个小的也和门神一样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去窥探。 朱海棠对这些人均是来者不拒,不过就是给螺蛳去尾,又不是什么秘方,想看就看。 问及是否做螺蛳的生意,她也大方的承认了,毕竟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她不做这生意,那干嘛花钱雇人来处理这六十来斤的螺蛳呢。 问到能卖多少钱,她也照实说,这螺蛳的售价他们有心打听压根就瞒不住。 也说了这是两家合伙的买卖,是张知节从书里看来的一个秘方,要投入不少昂贵的香料及成本,实际的利润并不高。 当有人不识趣的问秘方是什么,朱海棠也不客气,怼的出口发问的那人悻悻的走了,毕竟谁家会把吃饭的本事告诉别人。 也有聪明的,直接开口要买几文钱尝尝鲜,朱海棠也不推辞,说会按着市价卖给他们,还看在同村的份上,再多给半勺汤汁。 只是轮到炒制的步骤,他们就会把家里所有外人都“请”走,静姐儿进去打下手,铁头守在灶房门口,张大牛和铁锤则守在大门口,严防死守有人偷看。 不一会,那鲜香麻辣的气味就四散开来,把守在门口的人勾的馋虫都出来了,不少人只是路过凑个热闹,都鬼使神差的掏出两文钱买了一勺。 尝过味道的都说好,村里一些条件不错的人家甚至还成了熟客,掐准了他们进城的时辰,早早候着,就为给自家男人带回一份下酒的好菜。 日日瞧见两人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进城,下午又坐了牛车回家,任谁看了都知道,这螺蛳买卖红火,这两口子都舍得坐牛车了。 不少人的心思都活泛开了,那河滩上白捡的螺蛳,经他们这么一捯饬,比正经肉菜也不差多少了,若是自家也能做这买卖,那不是发了吗? 别说,有这样想法的人还不老少,没过几日,河里多了不少摸螺蛳的身影,每到饭点,三源村上空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土腥味。 也有几家巧妇的做的尚能入口,但是油星子舍不得多放,酱料也抠抠搜搜的,离朱海棠家的口味还是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有几个不信邪的,天不亮就挑着自家做的螺狮往城里赶。 可是从清早吆喝“两文一勺”到傍晚改口“一文三勺”,竹篓里的螺蛳还是沉甸甸的,末了只能原样挑回来,毕竟也是沾了油水,只好全家人硬着头皮当晚饭。 张大牛他们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起初还悬着的心,如今早落回了肚子里。 夫妻俩齐心协力进城卖螺蛳已有数日,因为货量变大,装备也从最初的背篓换成了扁担。 两人各挑一副扁担,粗麻绳捆扎的黑陶罐沉甸甸地坠在扁担两头。 每个陶罐外都贴着一张方正的纸招,上头是张知节写的四个大字“张氏辣螺”。 这书法也成了招牌,其他卖螺的可没有这样字迹行云流水的纸招。 现在夫妻俩只要挑着扁担进城,才转过街角,便有熟客捧着碗迎上来。 他们每日巳时初(早上九点多)出门,未时正(下午两点)之前就会带着空罐到家,即使与张知节平分,除去成本,他们夫妻俩每日净利也在三百三十文上下。 记得第一日收摊时,朱海棠原以为自己会比张大牛沉得住气,可当沉甸甸的铜板揣在怀里,两人不约而同地直奔书院寻张知节。 张知节见状哭笑不得,这回他却没接那些铜板,只叮嘱他们去城门口搭相熟的牛车回家,毕竟这生意又不是只做一两天,日后日日都会有那么多的进账,他们二人还是尽早习惯为好。 回程的牛车上,夫妻俩四只眼睛警惕地扫过路上每一个行人,连车夫打一个喷嚏都能让他们抖一抖。 可不过三五日的功夫,他们的心态早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仅是归途,就是进城路上碰到有空座的牛车,他们现在也能从容的扬手拦停,即使是有些车夫看他们带的东西重,要加收一文钱的车费,他们也能面不改色的掏出钱来。 张知节说过,区区几文车资,既能让肩头轻松些,又是由两家分摊的,何乐而不为? 搁在半月前,张大牛和朱海棠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说出“花几文钱图个轻省”这样的话来。 荷包鼓起来的时候,连说话都多了三分底气。 第81章 读书 “嚓嘣、嚓嘣、嚓嘣——” 四个妇人围坐在青石板上,嘴里不时唠几句闲嗑,身旁是一桶尚未去尾的螺蛳,每人面前都架着一块榆木砧板,上面斜插着一把的菜刀。 朱海棠动作最麻利,左手捏着螺蛳往刀头上的小洞那么一卡,右手柴刀顺着刀面“唰”地往下一蹭,“咯嘣”一声,螺尾应声而落。 成功去尾的螺蛳被统一扔到最中间的木盆里,从开始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木盆里的螺蛳已经堆成小山一样高。 这螺蛳去尾的法子是张知节琢磨出来的,五个成人配合着干,一个时辰不到就能处理完六十斤螺蛳,极大提高了工作的效率。 几日下来,她们的手法已越发娴熟,那些抱着别样心思来凑热闹的人知道打听不到什么,渐渐也不来了。 现在前院由朱海棠带着三个妇人做工,后院则是张大牛带着铁头忙活,铁锤和静姐儿年纪小,实在派不上多大用场,被朱海棠打发出去玩了。 一位头戴褐色头巾的年轻妇人,突然面露艳羡的说:“铁头娘,你以后可要享福咯。” 这是张四娘,张家本家人,嫁给了同村的异姓人家。 她娘家亲爹曾在张家分家的时候为张大牛说好话,平日里也与朱海棠交好,所以一有好事,朱海棠头一个就找上了她。 朱海棠听到这话,心里自得,面上还要谦虚:“哪里能享福哦,挣得都是辛苦钱。” 见她们面露不信,她接着叹了一口气道:“这几日你们应该都在家里煮过这螺蛳了吧?” 话一出口,在场三人均是神色尴尬。 “那你们也应该知道这螺蛳要做的好吃,还真不是件容易事,费油费料不说,这去尾就是一项麻烦事,每日都还没开张呢,请你们干活的三十文工钱就先出去了。” 罗大娘赶忙接话:“要不说铁头娘心善呢!这样的好活计还惦记着我们这些同村,坐着就能挣十个铜板,可比在地里累死累活强多了!” 另外一位帮工妇人,张七嫂闻言也搭腔:“正是!正是!我心里不知道多感激你呢!” 张四娘也在旁连连点头称是。 朱海棠笑着接受了这恭维,接着道:“其他成本是多少我就不说了,单说我家小叔子从书里找到的那个秘方,啧啧啧。”朱海棠抿嘴摇头,脸上的肉痛是实打实的,“反正能有个两成利我就谢天谢地了,这还要和我家小叔子分呢。” 罗大娘眼珠子一转,“铁头娘,这生意真是你家小叔子从书上找的?” “这还能有假?”朱海棠双眼一瞪,“我做菜什么水平你们还不知道吗?平常村里宴席打下手我都排不上号,要不是二郎从书里找到的秘方,我哪能做这生意。” 朱海棠对此毫不遮掩,因为这也是张知节吩咐的,这书里找到秘方的事情不必隐瞒,若是能让别人知道读书的好处,让自家孩子去学堂多认几个字,让林夫子能多些收入,这也是好事。 见张知节如此处处为别人着想,朱海棠却怕别人若也翻到同样的方子,岂不是要断了自家的财路。 可张知节却表示绝不可能,见他这般笃定,朱海棠自然再无顾虑。 不知不觉间,张知节在他们夫妻心中的地位已然不同。 二郎说的话,指定是错不了。 一切也如张知节所想,在现场得到朱海棠亲口答复的三人,心里都在默默思考着让自家孩子去学堂读书的可能性。 若是自家小子也能识文断字,保不齐哪天也能从书里翻出个金疙瘩来。 还是罗大娘最先反应过来,试探的问道,“铁头娘啊,你家的铁锤也是到了上学的年纪了吧?你有什么想法不?” 朱海棠闻言却是一乐,“您还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过几日我就让铁头铁锤去林夫子那儿念书,省得这皮猴整日里想着上房揭瓦。” 罗大娘惊呼出声:“铁头又要上学了?他都多大了?!” 张七嫂手里柴刀一顿,“他都快赶上他爹高了,过几年都能说亲了,还上学干啥?” 张四娘也满脸不解,铁锤也就罢了,年纪还小,可铁头都十来岁了,他又不是大字不识一个,也上过一年学的,怎么现在又让他复学了? 村里不少小孩都是上了一两年学堂,认得几个字就从学堂退学了。 “再大也还是个孩子,说亲的事还早呢。”朱海棠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不过的事情,“我家就那么几亩地,我们夫妻二人辛苦一点也是忙得过来的,他自己想学,就让他学吧,咱们做人父母的,奋斗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孩子吗?” 张书赠书时候说的话,朱海棠到底是听进去了,她又想到了公婆对张知节曾经的期许,现在的张知节,让朱海棠感觉那改换门庭的话可能真不是空话。 若他日张知节真能金榜题名,铁头铁锤若是还是如今这样,便是小叔子想提携侄子,怕也是有心无力。 要不是那本《三字经》,她至今都不会发现,铁头当年默默从学堂退学时,心里是藏着委屈的。 但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荷包鼓了,一个月近十两银子的进账,让她不把林夫子那点束脩看在眼里。 就是原来设想的让静姐儿去绣坊的心思也淡了,即使是交了钱,该受的打骂还是会有,自己的女儿受这些苦,当母亲的难道不心疼吗。 朱海棠这话一出口,现场除了螺狮去尾发出的声响,再无人说话。 三个妇人的眼神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着,她们此时心思百转,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张大牛和朱海棠真的挣钱了,竟能供家里两个孩子读书! 要知道上学损失的不止是束脩,还有家里的劳动力,铁锤年纪还小就不说了,铁头真的能当大半个壮劳力使了,张大牛他们竟还愿意让他去读书?! 就在此时,大门外传来一阵敲门的动静,打破了这片沉默。 朱海棠扬声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个男声:“叨扰了,小的是城里云锦坊的伙计,因东家有事寻张知节张官人,可方才去隔壁敲门无人应答,这才冒昧来问个信。” 第82章 云叠山 张大牛听到敲门的动静,从后院走了出来,听到门外的回话,忙不迭舀水洗手,一边高声应道:“请稍候片刻!” 朱海棠也赶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取了条干净汗巾递给丈夫。 张大牛擦干净手,独自上前开门,就见一个身着靛蓝短打的年轻小厮站在门外,身后停着辆青布篷的牛车。 小厮见门开了,刻意的堆起笑脸:“这位爷,敢问隔壁的张郎君今日可是出门了?” 张大牛答道:“我家二郎今早去城郊叠云寺进香了,怕是要傍晚才回。” 因为张知节带着书姐儿出门了,今天他们都没有山上采青。 小厮闻言脸色微变,迟疑道:“不知爷与张郎君是······” 张大牛憨憨一笑:“我是他亲大哥。” “李福。” 牛车内传来一个男声,门帘微动,被唤作李福的青衣小厮连忙转身,扶着一个身着湖青绸衫的年轻男子下了牛车。 男子笑容和煦,对着张大牛拱手一礼,张大牛手忙脚乱的回礼。 “在下云锦坊李瑞,原想着趁张郎君休沐日拜访,倒是不巧。”他抬眼望了望紧闭的院门,眼中流露出一丝遗憾和急切,“若是张郎君回来了,劳烦张大哥转告,就说李某来过了。若张郎君得闲,还请到云锦坊一叙,这几日李某都在铺子里候着。” 说罢,他吩咐小厮从车上取下一个锦盒,小厮双手捧着递给张大牛。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张大哥代为转交。” 待张大牛讷讷应下,李瑞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上车。 待牛车走远,朱海棠才从院里探出身来,夫妻二人面面相觑,皆是满腹疑惑。 —— 当李瑞的牛车驶出三源村的时候,张知节他们刚到云叠山山脚。 今天是书院的旬休日,县城里的书院“逢九放课,十日一休”,张书一向奉行劳逸结合的教育方针,这难得的休息日,要是在家躺着也太过浪费了。 他们穿越至今,目前一直是县城-三源村,两点一线,正好趁着这个时候,继续扩展一下新地图。 这周边也没个游乐场,博物馆,动物园啥的,想来想去,也只有附近这座香火鼎盛的百年古刹,还算是个风景名胜。 卯时正,两人坐上了张三爷的牛车到了县城,又在县城换乘专门的骡车。 从城门口出发,经过大半个小时的车程,两人终于到了目的地。 张知节率先掀开帘子,踩着车夫准备好的脚凳下了骡车,在他转身要去搀扶张书,却见她连脚凳都不用,小小的人儿自己灵活地跳了下来。 车夫见两人都安稳落地了,便谄笑着说,“客官,小的就在这山脚的车棚等着,您下山了招呼一声就成。” “行,你去吧。” 张知节不在意的摆手,想了想又拿出了两文钱,“去喝口茶歇歇脚吧,我们要在寺里吃顿斋饭,约莫申时才能下山。” 车夫千恩万谢的接过铜板,鞭子一挥,骡子拖着车篷,缓缓走进山脚那排茅草顶的车棚里。 这骡车是按天租赁的,一日四十文钱,待他们下山后,车夫会径直送他们回村 待车夫走远,张知节这才悄悄活动起僵硬的脖颈,低声抱怨:“这有蓬的驴车坐的怎么和无蓬的牛车一样颠簸啊,可颠死我了。” 张书深以为然的点头,安慰道:“还是早点习惯吧,这古代的出行工具都是这副德行。” “下回寻个机会坐坐马车,总该比这驴车强些。” “嗯,等你院试的时候我们就要去府城考试,那时候我们就租马车去。” “···这就是断言原主可以改换门庭的云叠寺吗?” 张知节仰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峦,眯眼看着那座古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话题转得生硬,张书还是配合着接话。 “错,断言张知节可以改换门庭的不是云叠寺,而是这寺里的和尚,可惜······” 可惜那和尚已经没了,要不然他们还真是想见一见这位“大师”,是否真的预知了他们的到来,才说了那样的话。 要不然凭原主的本事,考个几十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走吧,再不走就要赶不上寺里的午斋了。” 张书率先迈开步伐。 她今日穿了张知节送的那件鹅黄色衣裙,依旧是可爱的哪吒头,两个包包头上系着两条与衣裙同色的丝带。 山风拂过,裙裾翻飞,张知节只是一个愣神的功夫,张书就已经距离他十几步远了。 “等等我啊~” 张知节快步赶上。 穿越至今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这具身体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面色青白、手无缚鸡之力的酒鬼书生模样。 这段时间,张知节日日晨跑晚练,加上日常伙食与原来相比上了不止一个档次,原本瘦削的面颊已初显红润,单薄的肩膀也变得结实起来。 张知节前几天照了镜子,还觉得颇为可惜,现如今这副健康模样,倒是装不成病弱书生了,少了些惹人怜爱的资本。 云叠山香火鼎盛,在方圆百里的县城中都颇负盛名,从山脚到山顶,青石板铺就的台阶蜿蜒如龙。 张书如履平地,小短腿走的飞快,张知节虽有些气喘,但这段时日的锻炼到底见了成效,倒也能稳稳跟上。 山间晨雾未散,林中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作响。 张知节深吸一口气,草木的清香沁入心脾,连日苦读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山风洗涤一空,感觉浑身心都放松了。 突然,一只松鼠抱着松果从一个石头后面探出脑袋,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来往的香客,张知节眼前一亮,伸手就想去摸,谁知那原本可人的松鼠突然冲着他眦出两颗大板牙,尾巴毛一下子炸开了。 张书的反应比张知节更快,一把将他扯到身后。 “对自己有点数好吗?”张书心有余悸的白了他一眼,“现在可没有狂犬疫苗给你打,你给我老实一点。” “哦。” 话是这么说,可那目光仍忍不住往松鼠身上瞟,那小家伙早已机灵地窜上枝头,手里稳稳端着松果,尾巴得意地一翘一翘,朝下望着张知节的眼里充满了鄙夷。 别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他见多了这种眼神。 第83章 韩翠翠 又过了半小时,张知节正想开口提议歇一歇,就见张书脚步一顿,目光玩味似的盯着前方。 “倒是巧了。”张书压低声音道。 张知节顺着她的视线一看—— 哟,碰见熟人了。 就见前方石阶上,袁大娘缓步而行,身旁跟着个挎着香篮年轻妇人。 张知节觉得这位妇人颇为面生,至少他应该是没见过的。 张书适时提醒道,“是袁家老四的新媳妇。” 二人放慢脚步,不远不近的跟在她们后头。 山风送来袁大娘刻意压低的数落声:“你要记住,等会在菩萨跟前要诚心,求菩萨保佑你这胎得子,我们老袁家花了那么多彩礼娶你过门,可不是为了让你生个赔钱货的,要不是你这蹄子耍心机,凭你还想进我们家的门,你使得的那些下作手段能唬得了老四,唬不住我,你这······” 袁老四媳妇韩翠翠低眉搭眼的应承着。 听了张书的实时转播,张知节眼睛一亮:有瓜!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这袁老四的媳妇嫁进袁家还不满一个月吧,就算真有喜了,一般大夫这会儿怕是连脉象都摸不出来。 听着袁大娘话里的意思,莫非······ 张书突然停止转播,眉头紧锁着沉默下来。 “怎么了?” “骂的太难听了。” 张书摇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嫌恶。 袁大娘骂自己儿媳的那些话,她连复述都觉得脏了嘴。 张家这几日螺蛳生意做的红火,袁大娘就是头一批进门打探消息的。 后来袁家老二老三果真学着摸螺蛳去城里卖,两人无功而返后,袁大娘在家里摔摔打打的隔壁邻居都听到了,这动静自然逃不过罗大娘的耳朵。 每日来张家帮工的时候,也当笑话一样讲给朱海棠听了。 平日里袁大娘也没少说张知节的闲话,什么有钱没处使,真以为草窝窝里能飞出金凤凰,泥腿子就是泥腿子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即使张知节整日不着家,偶尔也能听到几耳朵,可见袁大娘有多不待见他了。 但是张书和张知节都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乡下婆子们嚼舌根,难不成还要为了这几句酸话较真上门理论? 如今看来,那些闲言碎语竟还算客气的,至少在人前,她还会顾忌着几分脸面。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张家人多势众,她要是骂的太难听,即使张知节不计较,张家的长辈也不会由得她如此放肆。 对待自家儿媳,就没这个顾虑了。 张书烦躁的揉了揉耳朵,头一次觉得自己过人的听力也有坏处,至少这些不想听的污言秽语,总是不受控制的飞进了她的耳朵。 张知节一见张书的表情,也顾不得吃瓜,立马提议道:“咱们走快点,超过她们。” 当他们从袁大娘身边经过时,几乎是小跑着掠过。 袁大娘只觉得一阵风突然刮过,抬头望去,只见颇为眼熟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健步如飞地往山上冲。 “娘,这是张家那位童生吧?”韩翠翠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黄色的人影,“这位张家的丫头也太不知礼数了,遇见长辈也不知道过来打声招呼,果真的没娘的孩子没人教,真是······” 话音未落,袁大娘猛地顿住脚步,伸手拧着儿媳手臂内侧的嫩肉,尖声怒骂:“好你个浪蹄子!单瞧个背影就认出野男人了?平日没少偷瞄吧?” 她吊着三角眼,唾沫星子喷了韩翠翠一脸,“要是你敢背着我家老四胡来,看老娘不扒了你的皮!小贱人!” 这恶毒的话一点也不像对儿媳妇说的话,反倒是对仇家。 韩翠翠疼得直抽气,却不敢挣脱,嫁进袁家这一个月来,这样的羞辱早成了家常便饭,她连忙为自己辩解,“娘,您可冤枉死我了,我是先认出了那个穿黄衣裳的丫头,平日里她可没少穿着那身花里胡哨的衣服在村里乱晃,我可一句话都没和张二郎说过啊。” “呸!”袁大娘朝石阶上啐了一口,见她唯唯诺诺吃痛的样子,冷笑着松了手,“最好真是这样,要是被我知道你有什么别的下作心思,老娘可不是吃素的。” 袁大娘撂下狠话,看也不看自家儿媳一眼,率先迈开步伐往前走。 韩翠翠赶忙跟上,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揉搓手臂。 抬头的瞬间,双眼透出深深的厌恶,但是这怨恨不是对着自家婆婆,而是已经百米开外的张知节和张书。 要不是张书今日穿了那么显眼的衣服,要不是张知节非得带着闺女今天上山和她们偶遇,她又怎么会被自家婆婆如此对待,都是那两个姓张的错。 她实在是搞不懂,明明应该早就死掉的人,为什么现在还活着给她添堵。 早死早超生不好吗? 前方转弯处,张书似有所感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恰与韩翠翠的视线隔空相撞。 韩翠翠以为这么远的距离,对方断然看不清自己的神情,便肆无忌惮地直勾勾盯着张书。 却不知,张书不止她的表情,连她眼里的厌恶都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 张知节停下脚步,顺着张书的视线看去,却只看到韩翠翠迅速低下的头顶。 “没什么。” 张书不甚在意的回答。 心里却想着关于这个袁家新媳妇的情报。 她是上个月嫁进袁家的,婚事虽然办的体面却也匆忙,据说从议亲到送嫁,统共就十天。 而她嫁进袁家后也甚少出门,无论是原主还是穿越后的自己,平日里都跟她没有任何交流。 偶尔几次在村里的路上擦肩而过时,韩翠翠总会自以为隐蔽地,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那眼神说不上友善,但也不像今天这样充满赤裸裸的恶意。 张书转眼就把这事抛之脑后,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却有着不少莫名其妙的恶。 不管韩翠翠是出于什么原因对她有敌意,张书既然已经知晓,就不会毫不设防。 不过转念一想,一个连自己情绪都藏不住的人,真没必要太把她放在眼里。 第84章 上上签和下下签 半个时辰后,当山间最后一缕晨雾被朝阳驱散时,努力攀爬的二人终于看见了云叠寺那朱漆斑驳的山门。 山门外青烟缭绕,香客如织,诵经声与木鱼声隐隐传来。 张爸张妈健在时,每年大年初一的早上,他们姐弟俩都会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去老家附近的寺庙烧香祈福。 那时候的他们只是为了顺着父母的心意,走个过场。 可自从父母故去,每次过年回家扫墓,他们依旧遵循着旧时的习惯,他们依然不信鬼神,却还是希望父母魂魄安宁,来世平安。 所以两人对于进香的流程并不陌生。 他们跟在一位香客身后,来到山门左侧的净手池前,用竹舀取了山泉水净手三遍,然后在香案处花十文钱购得六炷青香。 张书领着张知节走到广场中央的万年宝鼎前点燃青香,两人双手持香举至眉心,先朝山门方向三拜,再转向大殿方向三拜。 香炉里又多两簇明明灭灭的火光。 张书望着纠缠上升的青烟,忽然希望真有所谓轮回,让该安息的安息,该往生的往生。 拜完香后,他们并未进入任何佛殿参拜,只是站在门外驻足参观,想看看这古代的神佛与现代的有何不同。 虽然穿越这种离奇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但他们觉得,相比于虚无缥缈的神佛,必定存在着更科学的解释,也许是灵魂能量,也许是精神力的奥秘,又或是远超人类认知的高维科技。 不信鬼神,便无所求。 一圈转下来,得出一个结论,殿中供奉的神佛依旧是那些神佛,而来此祈愿的人们,所求的也无非是那些世俗愿望。 当他们路过求签房,又默契的同时停下脚步。 张书使了个眼色:要不咱们也试着求一签。 张知节:来都来了。 一分钟后,两人捐了十文香火钱,各自领了一个斑驳的竹签筒,跪坐在略显陈旧的蒲团上,两人闭目凝神,将心中疑问默念数遍,随后开始摇晃签筒。 “啪嗒”一声,张书的竹签率先落地,紧接着,张知节的签文也应声而出。 张知节摇晃着手里的竹签,笑得颇为得意:“我的数字很吉利,八十八号。” 张书盯着自己手中的签文,嘴角微微抽搐:“四十四。” 张知节讪笑:“也许你这个签是好签呢。” 很遗憾,这签文内容也很对得起他们的数字。 八十八——上上签。 四十四——下下签。 这签筒里共有一百支签,上上签和下下签的概率同样,都只有百分之三。 张知节看到张书绷着一张小脸,拼命抿紧嘴唇,生怕一个不小心笑出声来,忙问到:“你求得是什么啊?” 张书木着脸把签文拍到他手里,张知节匆匆扫了两眼,嘴角的笑意突然凝固了。 只见黄色的签文上写着:【四十四签·下签】——“魂落异乡非故土,星移斗转误归途。阴阳两界浑无路,夜夜残灯照双影。” “问问我们能不能回家。” 这家指的自然不是三源村那个家。 好吧,现在张知节也心如死灰了。 比起在这里受科举的苦,他更想回去当影帝。 “你呢,你求得是什么?” 张知节将手里的签文递了过去,张书定睛一看: 【八十八签·上上大吉】——“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前世姻缘今世续,蓝田种玉得明珠。” 张书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求姻缘?” “对啊。”张知节坦然点头,“不过不是为我自己求的。” 张知节将张书的签文还给他,又拿过自己的签文小心的折好,“这是为班长求的,他在高考结束后要向他心目中的女神表白,说好了一有结果就通知我的,可咱们不是出事了吗?虽然他被动的鸽了我一顿米其林三星大餐,但是咱们好歹也同桌了三年了,我就想知道他最后有没有成功脱单。” 说着张知节兴高采烈的摇晃着手里的签文:“现在看来,班长那小子终于不用当单身狗了。” 张书听着这话眼睛越来越亮,作势就要撕碎手里的下下签:“太好了,这签不准!” 这签文虽说瞎猫碰上死耗子,正撞上了他们心里的问题,但是从这上签的结果来看,肯定不准! “阿弥陀佛。”一道明显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突然从身侧传来,“小施主慎言。” 二人转头,就见一个约莫十来岁左右的小沙弥站在他们身后,正略带不满地看着张书,想来是听到了张书说签文不准的话。 “云叠寺的签向来是方圆百里最灵验的,多少香客慕名而来。”小沙弥一本正经道,“小施主可不能因签文不合心意就口出妄语。” 她瞧着眼前面庞稚嫩,却要故作成熟的小沙弥笑了笑没有反驳,反正她打心里觉得这签文肯定不准。 那小沙弥指向身后的解签处一旁的摊位,对着张知节道:“若是签文不合心意,施主不妨请一只善囊,将签文置于其中,挂到寺前的菩提树上,或可化解一二。” 张知节晃了晃手里的签文道:“我是上签。” 小沙弥丝毫不慌,“若是上签,也可如此行事,这般供奉,更能助签文应验。” 张书与张知节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这不就是变着法子卖周边吗? 这小和尚看着年纪不大,看来这推销话术倒是熟练的很。 只不过还是那句老话,来都来了,那就来求个心理安慰吧。 只是这善囊着实不便宜,看着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红绸香囊,城里最多三十文,这里竟然要五十文钱一个。 好在他们荷包内的资金充足,寺庙里向来没有找零的规矩,张书直接递过去一块约莫一钱有余的碎银,换回两个绣着金线福字的红绸香囊。 将各自的签文折好塞入囊中,拉紧抽绳封口,两人来到寺前的菩提树下。 百年之龄的菩提老树上,早已挂满红艳艳的祈福香囊,层层叠叠间竟分不清是绿叶更多,还是那红绸更密,足见云叠寺香火之盛。 张书眯起眼睛瞄准高处,右手抡圆了猛地一掷,那香囊如离弦之箭,穿过密密麻麻的红绸阵,稳稳挂在了最顶端的枝桠上。 她转头朝张知节挑了挑眉,眼中带着几分得意。 张知节不甘示弱地挽起袖子,手臂一扬,那香囊穿过数条红绸——重新回落到他怀里。 “要我帮忙不?”张书抱胸调侃道。 “不用,我自己来。” 张知节倔强地抿着嘴,再次抬手一挥,这次香囊终于成功地挂上了枝头,还不偏不倚正落在张书那只香囊的右侧,底下的红绸随风缠到了一起。 “Goal!” 第85章 奇变偶不变? 云叠寺,放生池,三三两两的香客围在池边,将手中的杂粮碎屑投入湖中,几尾闻着味的鱼摇着尾巴游了过来,敷衍的吃了两口又游走了。 “娘这池里的鱼怎么变少了?它们都不吃啊。” 一个小娘子蹲在湖边,仰头问自家娘亲。 妇人摇着团扇,随意瞥了一眼湖里仅剩的几条锦鲤,不甚在意的道:“许是吃饱了,沉在湖底休息呢。” “不嘛不嘛,我要喂鱼,娘你快叫他们起床~” “慧儿乖,莫要闹,当心跌进水里······” 妇人柔声哄着,几句话便将小娘子逗得眉开眼笑,乖乖牵了她的手离去。 她们未曾注意到,他们口里湖底休息的鱼,大半都聚集在不远处的湖面上。 假山投下的阴影里,张书坐在一方平整的青石上,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白面馒头掰成小块,撒入池中。 水面泛起阵阵涟漪,数十尾锦鲤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背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几条肥硕的青背乌龟被鱼群挤得东倒西歪,笨拙地划着短腿想要分一杯羹。 张书托腮瞧着眼前的争食的场面,晃着小脚丫,看起来颇为愉悦。 她就知道,这放生池绝对是寺庙的标配,不枉她从家里特地带过来的白面馒头。 该省省,该花花,这喂鱼的饵料寺庙里竟然要卖五文钱一个,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粗粮馒头,看着就是昨日食堂里剩下的。 这鱼也知道好坏,知道白面香。 不过这一池子的鱼可真肥啊,平日里肯定没少受香客的投喂,也不知道肉质如何。 池里的鱼儿对这种垂涎的目光见怪不怪了,来此的香客形形色色,有锦衣华服的商贾,也有衣衫褴褛的贫民。 有些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可比这个小丫头更加直白。 最肥硕的那尾红鲤甚至挑衅般地,以与它身形不符的矫健身姿高高跃出水面,溅起一朵高高的水花,它得意地甩着尾巴,仿佛在说:看什么看?再看也吃不了我,还不是要乖乖喂我? 张书被这突如其来的水花惊得往后一仰,打断了脑子里的菜谱。 说起吃的,这黄毛小狗怎么还不回来? 让他去打听下寺里的午斋,这都十来分钟了。 等会吃完饭,他们还有景点没打卡呢。 出了云叠寺再往上走半小时,有座断崖,崖底终年雾气缭绕,深不见底,崖边有株“渡劫松”,据说已有千年树龄,虬枝横空,姿态奇绝。 张书不禁惋惜,要是带着相机,还能拍几张网红打卡照。 正盘算着下午的行程,身后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正好停在张书身后,她头也不回地问道,“啥时候开饭?都有什么菜啊?”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瞬,答道:“寺里通常午时一刻放饭,今日菜色我倒是不知。” 张书手里的动作一顿,瞬间心思百转。 待她转过头来时,微微蹙眉作思索状,继而睁大了眼睛,立即站起身来,绽开了惊喜的笑容,宛若一个纯真的女童。 “卢大人!” 卢正庭负手而立,闻言略一挑眉,“小娘子认得我?” 听见他的话,张书心里又是一跳。 她已挑破了他的身份,卢正庭竟还这般随意的自称,这非但没让张书感到亲近,反而让她的神经紧绷。 “上次我们在公堂上见过的,您忘了吗?您审案的时候可真威风啊!” 卢正庭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倒是没什么印象。” 张书笑容微僵:你装,你再给我装。 她很快又调整好了表情,“我挤在人群里,您没印象也是正常的嘛,但您一人坐在公堂之上,我肯定认得您啊。” 见卢正庭看向湖里的鱼,张书识趣地将手里馒头掰了一半递了过去,“卢大人,要喂鱼不?” 卢正庭微微一愣,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馒头,竟也不推辞,接过便学着张书的样子掰碎投喂。 这乡下的小娘子,竟舍得用白面馒头喂鱼,是天真无知?还是习惯如此? “张小娘子,今日是和令尊来此进香的吗?” 卢正庭捻着手中的馒头屑,状似随意地问道。 刚还说了不认识,却一下子说中了张书的姓氏。 按照常理来说,她一个小娘子,进香也应该是有家中女眷领着,可他却只说“令尊”,恐怕早打听清楚他们家的底细了。 现在这漏洞百出的问话,又是一种试探。 张书假装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坦然的点头道:“嗯呢,卢大人来此是为了办公吗?” “算是吧。”卢正庭目光盯着湖面,“听闻这云叠寺的签文最是灵验,小娘子可曾随令尊去求上一签?” “去啦,我爹中了上签呢。” “哦?不知求得是何签文?” “我还小,看不懂那些字呀。” 她歪着头,露出孩童特有的懵懂神情。 “小娘子说笑了。”卢正庭无声笑了一下,侧头直视张书双眼,突然话锋一转,“你有样东西落在我这了,明日我会派人送去书院。” 张书瞳孔微缩,脑海里闪过他们之间的所有接触,张书心中一激灵。 糟了,包着账本的粗布! 那时候她随手拿了装过人参的粗布包了账本,肯定是布上留有人参气味,以卢正庭的缜密,自然会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很容易就查到他们身上。 恐怕他们与黄进宝的纠葛,也已经被查的清清楚楚了吧。 果然是不能小看这古人的智慧啊,她在心底暗叹,懊悔自己的疏忽。 不过,他是怎么确定是她扔的账本,寻常人不是应该怀疑张知节这个成人吗?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这卢正庭对她就有着非比寻常的探究,即使她在公堂上表现的早熟了一点,也不至于此吧。 张书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她盯着卢正庭,直视他眼底,不放过他脸上的丝毫表情变化。 “奇变偶不变?” 她冷不丁的开口。 第86章 坦白局 刚才通过张书的反应,卢正庭进一步肯定了自己的猜想,那账本的确是张小娘子丢的。 如张书所预想的那样,他的确是发现了包裹着账本的粗布上的参香。 经过在城内药铺的细致查访,发现当日的确有形貌特征与张家父女极为相似的二人,曾在回春坊售卖过一支人参。 如此,心证物证俱全。 可此刻张书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让他难得地感到困惑。 “小娘子此话何意?” 张书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反应,以她旁观张知节表演多年的经验判断,他这番表现不像是在演戏。 要么,他本身就是个演技高手,并且早知道自己会有此一问,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 要么,眼前这位,的确就是个地地道道又聪慧过人的古人。 张书直觉他的第二种。 这个认知让她既松了口气,又隐隐生出几分遗憾。 张书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石头上,脸上已没有刚才故作的天真。 她刚才被他突如其来的话一诈,肯定露出了不少破绽,她再装模作样反倒显得可笑。 反正她现在就是个六岁的小丫头,天王老子来了她也只有六岁。 他既然不是老乡,自然不会联想到穿越这种离奇的事,顶多只会觉得她是个早熟早慧的孩子罢了。 但是转念一想,若卢正庭真的是老乡,不用她出言试探,凭他派人对他们的调查,对于原身父女突如其来的变化,他应该早就心中有数了。 只能说卢正庭太敏锐,太早地注意到他们,让他们想隐瞒也难。 既然如此,还不如彼此都直接一点。 张书坐下继续喂鱼,主动回到最开始的话题,“那块布您留着吧,不用让人费功夫跑一趟,再不济也能当引火之物用。” “张小娘子这是承认了,当日的账本,是你扔的了?” 卢正庭目光微凝,注视着眼前这个突然褪去稚气的女孩。 “我不承认又怎么样?反正卢大人心里已经认定是我们干的,难道要学庞二那样抵赖,然后等着人证物证上堂打脸吗?” “你们父女二人并未犯法,自然不会受掌嘴之刑。”卢正庭缓和了表情,“相反,你们这也算是大功一件,理应有赏。” “诶!不必了!”张书连忙举手表示拒绝,“只希望您莫要将此事宣扬出去。” 黄家在这北亭县也是扎根了几十年了,谁知道背地里有没有人受过他们家的恩惠,若被人知晓是他们暗中推波助澜,再招来一些无端小人就很麻烦。 而卢正庭所说的赏钱最多也就是十几两银子,他们自己也能挣,和风险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 卢正庭略微思索后也明白她的顾虑,郑重承诺道:“我明白,此事绝不会外传。” 张书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现在看来,被卢正庭知道了他们两人的所作所为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他们现在已经在这北亭县老大的心中记了一笔。 在卢正庭的任期内,只要他们不作奸犯科便可高枕无忧。 现在得了他的承诺,张书更加放松了,不自觉地翘起了二郎腿,坐姿也变得随意。 “卢大人,我有件事想不太明白,可否为我解惑啊?” “你说。” “你怎么会觉得是我扔的账本?” “那日双喜听到了你的脚步声。” 双喜之所以没去追击,是因为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任务是确保主子的安全,贸然追击反而可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事后按照双喜所言,扔账本之人要么是个练家子,所以步伐轻盈矫健,要么就是身量未足的孩童。 卢正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张书。 “听见?” 张书面带不解。 难道这双喜也是个天生耳聪目明的,按照那日她听见的动静,他们主仆二人隔墙离她起码有十来米远。 不管怎么说,她也算学武多年,即使没有传说中的轻功那么落地无声,也不至于让人隔墙还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吧。 “双喜习武多年,耳力自然不同常人。”卢正庭话锋一转,“我也有一事不明,不知小娘子可否为我解惑?” 话音刚落,就见张书小手一拍,脆生生地说道:“黄进宝要害我们,所以我们对他早有防备,又无意间知道陈来福手里有他的把柄,就想趁着他入狱的功夫探查一二,诶嘿!您猜怎么着!我们竟然在陈来福邻居家的灶房的水缸后面发现了一本账本。” 她连说带比划,表情丰富,“我们翻开一看,嚯!里头竟记着这般要命的东西!但是我们父女二人又是普通的老百姓,即使拿着这账本也无用啊。我们一下子就想到英明神武,铁面无私的卢大人您啦~” 她突然转向卢正庭,眉眼弯弯,接着手臂一挥,做了个抛物的姿势,“所以我就那么一抛,把账本扔进了县衙,好在老天开眼,让您一下子就发现了账本,并将黄进宝这个坏人捉拿归案,卢大人您不愧是北亭县的父母官,青天大老爷啊——” 这突如其来的“坦白局”,噼里啪啦砸得卢正庭一时语塞,他的确想问着账本是从何处寻来,是否验证他的猜想。 可是没想到,张书会有这番活灵活现的表演,一下子把所有事都交代了。 可细细想来,这里面还有许多含糊其辞的地方。 他们是从何处知道陈来福的手里有黄进宝的把柄的? 为何选择将如此重要的账本草率地从后街抛入县衙的后花园? 又怎能确信这账本定会落入他手中? 不等他继续发问,张书又连珠炮似的又率先提出自己的疑惑,“卢大人,当日在公堂之上,您为何直盯着我瞧?” 卢正庭沉吟片刻后,也选择了坦白,言简意赅道:“我认识一早慧少年,你与他颇有几分神似。” 张书目光一闪,追问:“他现在几岁?如何早慧?” “年方八岁。”卢正庭敏锐地捕捉到她异样的神情,声音不疾不徐,缓缓道:“喜怒不形,夙慧天成。” “他在洛都?”张书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就加快了,表情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他是谁?” 这年代所谓的神童,所展示的天分无非是三岁识字,五岁作诗这些套话。 可卢正庭这八字评语,太过精准特别,实在令人在意。 不等卢正庭回答,突然,一道青色身影翩然落下,稳稳停在卢正庭身后三步之处。 第87章 想学!!! “少爷。” 双喜抱拳行礼,余光扫到一旁的张书时,声音戛然而止。 他自然认得张书,前段时间他可是把张家的祖宗八辈都查了个清楚,却未发现半点蹊跷。 可偏偏自家少爷对这对父女格外在意。 没想到今日竟在云叠寺遇见了。 是巧合?还是有所预谋? 卢正庭察觉到双喜对张书的顾虑,上前一步,“无妨,说吧。” 双喜略一迟疑,压低声音道:“那些人全都输了,不戒大师又跑了。” 卢正庭刚蹙起眉头,忽觉身侧传来两道灼热的视线,转头一看,发现张书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双喜,嘴巴微张。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手中的馒头掉了都浑然不觉,完全没了方才的镇定自若。 “你你你·····”张书突然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双喜跟前,“刚才那是轻功吗?里那种踏雪无痕的轻功吗?!” 什么狗屁老乡,爱穿不穿,现在什么事都没有眼前的事情重要! 这可是轻功!货真价实的轻功!传说中的轻功诶! 她从五岁学武至今也有二十年了,年幼的时候哪能没幻想过飞花摘叶、隔空点穴、凌波微步之类的武功绝学。 她是万万没想到,穿越一朝,竟然亲眼见证了奇迹。 张书激动得语无伦次,伸手就要去拽双喜的衣袖,双喜的右手本能地按住腰间佩剑,又想起眼前不过是个六岁女娘,只得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逼得连连后退。 “大侠你师承何处?学了多久?是有什么内功心法或者武功秘籍吗?哪里可以买到?你······” 双喜被这连珠炮似的追问逼得连连后退,后背“咚”地撞上假山,见张书伸手抓他,骇的一下躲到了假山后。 “张小娘子,请你自重!” 他手足无措地望向卢正庭,却见自家少爷非但不打算解救他,反而露出了看戏的表情。 双喜只得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张书连珠炮似的问题,挑了几个能回答的:“这是卢府家传的轻身功夫,小的六岁开始习武,至今已有十五载,并无什么秘籍,全凭师傅手把手教导。” 对上张书亮晶晶的眸子,又补充了一句:“小的还做不到踏雪无痕。” 别说是他了,就是府中最资深的武学教习,也不敢夸口自己的轻功能踏雪无痕。 “六岁?!”张书闻言更兴奋了,小脸涨得通红,“我今年也六岁啊!正当年啊!你家师傅还收徒吗?” 她想到卢正庭是从洛都来的,这家里的武学师傅肯定还待在洛都,便上下打量了下双喜,退而求其次道:“要不然你教我也可以啊。” “小娘子身为女儿家,学这些做什么。” “女儿家怎么了,你摸摸我的根骨,说不准我是个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呢,你当我师傅还是赚到了呢!你摸摸我!” 张书伸出双臂就要越过假山拉住他,吓得双喜身形一晃,如游鱼般滑至卢正庭身侧。 若不是根深蒂固的主仆观念拦着,他险些就要躲到自家主子身后去了。 “张小娘子,请你自重。”双喜重复道。 他脸颊绯红,不敢相信张书年纪小小竟然说出如此“露骨”的话。 双喜喉结微动,坚定的说:“卢氏武学从不外传。” “可是······” “张小娘子,双喜说的是实情,你莫要为难他。” 看了半天戏的卢正庭终于开口解救自家护卫。 昭朝的世家大族皆有不传之秘,这是数百年来积累的底蕴,岂会轻易授予外人? 即使是双喜,也是因其祖上三代皆在卢府为仆,忠心耿耿,方得亲传。 张书还不死心,上前追问道:“那你知道哪里可以学吗?有什么武林门派或者是武堂之类的都可以。” 卢正庭顿时收起笑意,神色肃穆,一双剑眉倏地拧紧,正色劝解,“江湖门派鱼龙混杂,张小娘子你年纪尚小,莫要轻信那些江湖传闻。” 双喜插了一句嘴:“街边武馆里教的都是外功,而且他们是不会收女弟子的。” “叫什么张小娘子啊,多生分啊,你叫我书姐儿就好。” 张书眨了眨那双灵动的杏眼,知道做主的是卢正庭,便向他讨好道:“卢大人见多识广,定知道哪些门派是正经授艺的吧?” 作为卢府嫡长子,卢正庭确实对各世家及江湖势力了如指掌。 “张小娘子······” “都说了叫我书姐儿就好,咱们都那么熟了,何必如此客套。” 卢正庭暗自好笑,今天也不过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一刻钟前,双方都还在相互试探。 但他还是从善如流的说:“书姐儿,江湖险恶不是一句空话,纵使你天资聪颖,终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何必趟这浑水?” “我就想学武,不拘是江湖还是别处,只要能学到像双喜小哥这样的功夫就行。” 说着又激动地看向双喜,双喜连忙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深怕她又想起摸根骨这茬。 见张书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卢正庭心知拦她不住,即便自己不说,她也会另寻他法打听,沉吟片刻,他还是松口:“若你当真想了解江湖事,不妨去书铺瞧瞧,寻常书铺里,多少都会有些江湖纪闻录。” 张书闻言一怔,忽然想起自己曾随意扫过几眼,在县城书铺最偏僻角落里摆着的几本《武林轶闻录》《江湖风云榜》等小册子。 她原以为不过是些杜撰的话本子,难道竟是纪实之作? 见张书若有所思,卢正庭忙补充了一句:“那些江湖轶事的杂书看看无妨,但若有人兜售什么武林秘籍、内功心法之类的,切记莫要轻信。真正的功法皆是各门各派的立身之本,绝不会外传的。” “书姐儿?” 张知节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 张知节快步走近,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挡在张书身前,他嘴角含笑,看向卢正庭的眼里却透着警惕。 张书抬手指向双喜,“他会轻功,踏雪无痕,飞檐走壁那种。” 张知节:“!!!” 第88章 猜测 断崖边,栈道栏杆后,一位中年雅士正对着石缝中顽强生长的渡劫松即兴赋诗,赢得同行游人的阵阵喝彩。 他面露得色,目光转向倚在栈道栏杆前的俊俏的年轻书生,却见对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文采,神色漠然,只是静静注视着身旁的黄衣女童。 那女童低垂着眼帘,倚在断崖边的栏杆上,丝毫不惧几步之远的万丈悬崖,只是望着崖底的迷雾怔怔出神,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中年雅士悻悻地收回视线,与同伴们寒暄着拾级而下。 山风呼啸,吹散了游人的喧闹。 空荡的崖顶,眨眼间只剩下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张知节看着张书严肃的小脸,见四周无人,便小心翼翼地开口:“姐,你也别难过,既然他们不肯教你那些武功,我们可以自己去找秘籍或者拜师啊,世界那么大,总还有其他人会的,说不准比那个什么双喜护卫更加厉害呢。” 自从和卢正庭在放生池边分开,张书一直到现在都异常的沉默。 他明白,比起他自己只是少年意气的江湖梦,张书对武学才是真的热爱。 既然知道这世上真有内力武功这种东西,张书是不可能错过的。 而他自己,且不说他天分如何,即使真有本绝世武功秘籍放在他面前,以他现在的“高龄”,也是无用。 张书转过身来,眼中不见沮丧,只有深深的思索。 “我现在想的不是这个。” 她仰头望向无垠的蓝天,山风扬起她的发丝,秀眉蹙起,轻声道:“这个世界竟然真的存在内力武功,你不觉得这太反常了吗?” 方才双喜施展轻功的一幕确实震撼,但此刻冷静下来,才惊觉这事多么不科学。 张知节闻言一怔,随即也陷入了沉思。 “感觉,是有些不对。” 原先以为他们只是穿越到了某个平行时空的封建王朝,这些日子所见所闻,从农耕方式到市井风俗,都与认知中的朝代虽有些差异,却也没超出常理认知。 但今日,那些只该存在于中的内力轻功,如今却真实地展现在眼前。 这种违背物理法则的存在,开始彻底打破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框架。 “你还记得那个侯府替嫁案吗?”张书突然问道,“你不觉得,那很像里才有的情节吗?” 张知节表情一滞,眉头紧锁。 怎么会不记得呢,当时他们还戏言,这两位前侯爷,说不定和他们一样被魂穿了,否则怎么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曾经荒诞的玩笑,如今想来竟透着几分诡异的准确。 结合种种疑虑,一个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穿书。” 张知节轻声说出这个词时,张书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山岚,这也是她心中酝酿已久的结论。 山风突然变得凛冽,呼啸着卷起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谁都没有开口。 他们开始细细思索他们穿越至今听过的,见过的剧情。 良久,张书才喃喃道:“姐妹替嫁,古代言情的套路。” 若是替嫁成功了,宁远侯庶女是女主角,中山侯世子就是男主角,那嫡女就是板上钉钉的炮灰女配。 “可现在替嫁失败了,那个嫡女是不是有问题?” 张书点头后又摇头,“关键在于失败原因,是当事人反抗,还是外力介入?” 张知节若有所思,“卢正庭肯定知道此事内幕,下次见面可以再旁敲侧击一下。” 今日和卢正庭的交流,也算是加深了彼此的交情。 他是从洛都来的世家公子,肯定能从家族知道旁人不知道的消息。 张书点头表示同意,又道:“还有韩翠翠,她也有问题。” 张知节对韩翠翠没什么接触,但是从刚才听到的婆媳对话来看,她嫁进袁家,肯定是用了某些不光彩的手段。 “一个穿越者,会费尽心机的嫁入袁家这种水平的家庭吗?更别说还要忍受袁大娘那样刻薄的婆婆。” 张知节完全无法理解她的选择,但他突然又想到一种可能,“难道袁老四将来会有什么机遇?” 他仔细回想原身印象里的袁老四,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和袁老大的精明比起来,性格软弱毫无主见,怎么看都不像会有大出息的样子。 “难道,是重生?”张书提出新的假设,随即又自己否定,“不对,她的行为举止没有是活过一世之人的世故和城府。” 但是她的古怪又是实打实的。 当张书联想到重生或穿越的可能性时,突然明白了第一次她们在村道上相遇时,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 那是见到本该死去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震惊与错愕。 张书很快做了决断,“先别打草惊蛇,我们再观察一段时间,她看着也不像是什么有心机的,总会露出马脚的。” 这算是离他们最近的异常者了,说不得从她那能得到某些准确的答案。 张知节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断崖那株虬劲的松树上,突然喃喃道:“我们这身体的原主,不会是哪本书里早死的炮灰吧?” 这推断并非毫无依据,起码之前他们就有过类似的玩笑。 为了科举不断向父母兄长索取的童生,为人老实不断奉献自我的长兄。 要是他们没有穿越而来,大房在分家后,肯定会越过越好,继而打脸吸血虫般的二房,这剧情更是这类作品的经典套路。 没想到当初的戏言,现在竟然有一语成谶的可能。 张书为这个猜测轻笑出声,仰头看向张知节,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无论原主是不是书中人,是炮灰还是没有姓名的路人甲,我们如今来了,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走,我们自己决定。” 张知节对上张书的视线,眉间的疑虑一扫而光,嘴角也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姐姐说的是。” 他们现在还活着,就意味着既定的命运已经被打破。 未来的剧本怎么写,理应由他们自己执笔。 第89章 跳下去,捡本秘籍再上来。 张书又道:“那个国公府世子,也有问题。” 刚才张书从卢正庭口里得知,那早慧的神童就是国公府世子燕沉璟。 卢正庭还告诉她这位年仅八岁的燕沉璟,是越过数位正当壮年的叔伯被陛下钦点的国公府世子。 更获赐不降级袭爵的特恩,在历朝历代的规制中,这等殊荣都是前所未有的。 张知节也想到了卢正庭对于那位小世子的描述,不禁感叹,“八岁就当上国公府世子?这燕沉璟拿的怕不是龙傲天剧本。” 在大昭朝的爵位体系中,国公可是仅次于亲王、郡王的顶级爵位,可见燕沉璟的多么的简在帝心。 他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突然泄气般地往后一仰,靠在栏杆上,双手垫在脑后:“这个世界怎么感觉被穿成筛子了。” “倒也不至于。” 张书倒是显得很淡定,随手折了根栏杆上刚冒头的枝芽在手里把玩。 “若真是被穿成筛子了,现在的社会肯定不是如今的生产力水平,那些唐诗宋词、玻璃肥皂也早该出现了。” 张知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眼睛一亮:“说不定从现代来的就咱俩!其他异常者可能是重生的,或者是古穿古,再不然就是异世界穿越。” 他越说越兴奋,“对了,说不定还有互穿的!前阵子网上可流行这种设定了,同一个世界里男女互换······” 张知节转头想要得到张书的认同,却见老姐的确是笑了,但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像一抹冷笑。 张书将手里的枝芽一折两段,“呵,看来之前没少看这些,对这些设定倒是了解很,怪不得高三成绩跟过山车似的。” 张知节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怎么现在还要翻旧账了? “没有没有,都是班长看的,我就是偶尔瞄几眼。” “哦?”张书冷笑,“那人家怎么次次年级第一?倒是你,高三第二次月考直接滑到二十名开外?” “姐,我的姐。”张知节举手投降,“我高考都考完了,再说,这都穿越了,咱能不提这茬吗?现在这世界的情况才是最重要的吧。” 两人又就着他高三的“不务正业”掰扯了几句,但很快又被残酷的现实拉回思绪。 张书叹气,也觉得有些头大,若只是寻常的古代世界倒也罢了,偏偏这里不仅充斥着各路异常者,更有那些玄之又玄的内功心法、奇妙武功。 她原以为自己的武力值足够强了,但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恐怕连自保都成问题。 张书不禁怀疑,这个世界的律法究竟能约束江湖人到什么程度? 会不会真如,电视里演的那般,刀光剑影间便是人命如草芥。 这个认知让她后颈一阵发凉。 令人不安的是,他们此前对此竟一无所知,原身记忆中对江湖的认知实在是有限。 以至于之前的他们一直以为,这个世道所谓的江湖就是普通草莽之辈。 是朝廷刻意粉饰太平?还是原来的张知节见识浅薄? 她向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既然知道这平静表象下暗流汹涌,就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实力才是活下去的根本。 但话又说回来了,在他们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必须要老实做人,低调做事。 一旁的张知节同样面色凝重。 他知道,在武力方面自己真的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他能做的,就是必须尽快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 科举功名、人脉权势,这些才是他的战场。 两人不约而同地握紧手里的栏杆,望向崖底的层层迷雾,沉默良久。 张书突然幽幽的开口:“小黄。” “啊?” 好久没听到老姐这样叫自己了,张知节严肃的表情一变,傻愣愣的应了一声。 “你说你是气运之子对吧?” “啊?” 张书面无表情的转头看向他,伸出小手,指向深不可测的崖底。 “你现在跳下去,给我捡一本武林秘籍上来。” “······” 张知节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就蹿离栏杆,彻底远离了危险的悬崖边缘。 他声音发颤,故作轻松地笑问:“姐,你在开玩笑的对吧?” 张书严肃着一张小脸盯着他,两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突然,张书展颜一笑,笑眼弯弯。 “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啦~” 虽然有那么一瞬,她确实认真考虑过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但转念一想,弟弟就这么一个,万一真摔没了,那她的损失可就大了。 张知节看到张书的笑脸,丝毫没有放松,默默的又后退了几步。 那小表情,深怕张书会趁他不注意,给他一脚踹下去。 张书悠悠上前,逐步向他靠近,伸出双手。 张知节吓得连连摆手,“姐,我之前都是胡说的,什么气运之子,那都是瞎编的,我真的······” “背我。” “啊?” 张知节的表情又变得一片空白。 张书懒洋洋地晃了晃手臂,“我们该下山了,我不想走了,你背我。” 张知节如蒙大赦,连忙用袖子抹了把冷汗,老老实实转过身蹲下。 “来来来,你早说嘛!”他拍了拍自己还不算很厚实的肩膀,“小爷我最近可没少练,别说背你下山,就是抱着跑个来回都没问题。” 张书轻盈地跳上他的背,双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脖颈。 “那明天晨练,你背着我上山。” “啊,这不好吧,我倒是没什么,但这不是耽误姐姐你的锻炼吗?” “没事,为了你,我愿意做出牺牲。” “不行!不能让姐为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此时,两人都刻意的遗忘刚才沉重的话题。 他们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但也不会杞人忧天,至少这一个月来,生活还算平静祥和,那就意味着这个世界的秩序并未因为那些武侠设定而崩坏。 现在他们都知道这个世界有新的危险,那就重新学习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张书如此想着,小脸贴在张知节的颈侧,清瘦却结实的后背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 树梢的沙沙声成了最好的安眠,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我先睡一会,你走稳当点,别把我摔了,不然······” 尾音化作一声模糊的咕哝,渐渐消散在山风里。 不过几十级台阶的功夫,背后便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张知节紧绷的肩背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柔和。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人生中第一次这样背着张书。 小时候六岁的年龄差摆在那,等他长大了,也没有这般亲昵的契机。 张知节看着脚下,一步一台阶,走的极为小心。 这一刻,什么江湖险恶、什么武林秘籍,统统化作远山的雾霭。 唯有背上相互依偎的温度,才是彼此最真实的羁绊。 第90章 厚礼 当张大牛听见隔壁的动静,带着锦盒和今日卖螺蛳挣的铜板匆匆过来时,就看到书房的门大开,张知节和张书在书案前整理一摞摞崭新的书籍和邸报。 他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诧异,“二郎,你不是上香去了吗?怎么买了这么多的书册。” 张知节闻声抬头,目光落在他手中那锦盒上,不答反问道:“大哥,你手里提着的是?” “哦,对对对,瞧我,差点忘了正事。”他看了一眼书房,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沾着泥土的草鞋,窘迫道:“你随我来堂屋说话吧。” 张知节闻言,按捺住心里的急躁,放下手中书册跟着张大牛来到堂屋。 “这是卖螺蛳挣的钱,今日一共卖了八百九十六文,这是四百四十八文。” 说着将手里的已经串成串的铜板和锦盒一起推了过去,“二郎,你数一数。” “不必数了,我相信大哥。” 张大牛闻言又是一乐,接着指着锦盒说:“这是云锦坊的李东家给你的礼物,今早他亲自上门,见你不在,就托我转交。” 说着,他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精致的锦盒。 他虽没读过书,却也知道这是别人送给张知节的礼物,他不能私自拆开,但人都是有好奇心的,这盒子在他家摆了一整天,每次路过都惹得他心里痒痒的。 张大牛搓了搓手,嘿嘿直笑:“快打开瞧瞧,也让我开开眼,看看这富贵人家送的都是什么稀罕物件。” 张知节不慌不忙的打开了锦盒,就见盒内最上层放着一只绣着玉兔捣药的荷包和一只精美的扇袋,扇袋内装着一把折扇,展开可见烟雨朦胧的江南山水。 旁边还放着一支坠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发簪,样式精巧又不张扬,正适合张书这样年纪的小娘子佩戴。 盒子底部放着两件成衣,张知节取出那件靛青色直裰起身比量,衣长袖宽竟都恰到好处。 另一套则是粉白相间的春衫,看尺寸分明是为张书准备的。 想是那李瑞曾经打听过张知节家里的情况,知道家中并无妇人操持,这才送上现成衣裳,免了他们裁剪缝制的麻烦。 张大牛见这锦盒里的礼物竟如此贵重,忙问道:“二郎,你怎么会认得城里云锦坊的东家啊?他怎么给你送这么大的礼?” 张知节略微思索后也没隐瞒,只是避重就轻的答道:“书姐儿不是给大嫂送了一朵海棠绢花吗?前些日子进城我将她做的绢花卖给了云锦坊,这次李东家来,恐怕是为了绢花的事吧。” “书姐儿真是厉害,做的绢花都能挣钱了。”张大牛是打心底里为弟弟侄女高兴:“她做的绢花肯定卖的不错,要不然这城里铺子的大东家,也不会突然来咱们这乡下地方特地寻你。 你是没瞧见,他是坐着青布蓬的牛车来的,身边还跟着小厮,那小厮的穿着打扮都很是体面,说话也斯文的很,嘿,咱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被人称作爷,嘿嘿。” 两人又唠了几句家常,送张大牛离开前,张知节突然问了一句:“大哥,你知道武林盟吗?” 武林盟,二十年前,由九大名门正派牵头,联合三十六帮、七十二会及诸多江湖豪杰共同创立,旨在协调江湖纷争、主持公道。 这是张知节刚从那些江湖书册里得到的信息。 “武林盟是什么?”张大牛先是一脸疑惑,接着面露担忧的说:“二郎,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新出的话本子?你不是说要考科举吗?那些话本子不能看啊,看那些杂书多耽误事啊。” “我只是偶然听别人提到这个,好奇所以才问问。” 见张大牛对此完全不知,张知节开始转移话题,嘱咐张大牛不要将云锦坊东家寻他的事告诉旁人。 张大牛正想点头答应,又突然想起什么,尴尬的挠了挠脑袋,“可是,早上李东家来的时候罗大娘也在,这下恐怕村子里都传遍了李东家来家找你的事,这可怎么办呀?” 张知节闻言微不可见的抽了抽嘴角,竟然忘了罗大娘这一茬,想了想后淡定的表示:“无事,外人不知道具体内情,之后无论谁问起这事,大哥你就说李东家找我是为了珠儿留下的花样子。” 张知节顿了顿,面露忧色的补充了一句,“我主要是怕书姐儿被人议论,她年纪还小呢。” 刘珠儿绣技高超的事情在三源村不是什么秘密,云锦坊的掌柜找过来也算合情合理。 张大牛一下子就想到了李家的雀姐儿,对此自无不应的,“我懂我懂,之前你嫂子早交代过了,那朵海棠绢花任谁问起,都说是城里买的。” “多谢大哥大嫂体恤。” “诶!咱们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送走张大牛锁好大门后,他去堂屋重新拎着那些礼物来到书房,转述了一遍张大牛说的话。 “明日下学后,我去一趟云锦坊,可能会晚点回来。” “嗯。”张书盘腿坐在椅子上,专注的看着手里的一本小册子,头也不抬的回答,“他找你恐怕是为了绢花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他们与云锦坊签的契约明明白白,第二批绢花的交付的时间还有半个月。 李瑞此时亲自登门送礼,必是事出有因,不过看他这般殷勤备至的态度,想必不是什么坏事。 张书的神情随着书页内容不停变换,张知节见状也按捺不住好奇,从桌上随手抄起一本《武林风闻录》。 懒得去搬椅子,学着她的样子盘腿直接坐在了桌上,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书房里一时静谧非常,只剩下书页翻过的哗哗声响。 第91章 江湖一直都在 刚才下山后,他们特地给车夫加了车费,让他绕路回城,两人直奔城内数家书铺。 这一次,他们细细和书铺老板打听了所有关于江湖之事的文章和书册,喜得老板将压箱底的东西都搬了出来。 他真没想到,这些早就落灰不知多久的东西,竟然还有回本的一天。 两人花光了身上带着的银子铜板,捧着一堆江湖相关的文本回家,在牛车上就埋头看了起来。 随着的深入,他们意识到,江湖一直都在,刀光剑影从未停歇。 普通百姓获取别地信息的唯一途径只有报纸,他们原先一直以为只有朝廷邸报这一种报纸,其实不然。 现在较为权威的官方报纸一共有三种,一种是之前他们所买的就是“朝报”,是朝廷的官方报纸,记载着官员任免、政令发布、边关军情、皇室动向等庙堂要闻。 武林也有他们的邸报,由武林盟发布,称作《武林风闻录》,其编排之跳脱,内容之离奇,与朝廷邸报的庄重严谨形成鲜明对比。 什么“玄剑宗师徒反目”、“药王谷秘宝失窃”、“七杀教主命丧秋水剑下”的标题格外醒目。 甚至还有为专门为读者骂战开设的板块,谁是天下第一门派,谁是天下第一高手,谁是天下第一美人,每一期读者们都要为这种事吵得不可开交。 当张书他们看到这些内容,总有种照进现实的离谱感。 要不是亲眼看到了双喜的轻功,又有卢正庭佐证江湖武林的存在,他们即使看到了这《武林风闻录》,也会以为是说书人编撰的话本。 最后一种是朝廷和武林盟的联合办报,称作《敕武通鉴》,内含与武林动态相关的朝廷敕令,可见朝廷和武林是有一定联系的。 从《敕武通鉴》来看,十几年来,朝廷明里暗里的渗透从未停止,或联姻,或拜师,甚至直接敕封部分门派掌门为朝廷供奉。 而武林各派也在暗中较劲,既有如明心寺这般主动接受朝廷敕封的,也有像天机府那样始终游离在外的。 他们发现最新一版《敕武通鉴》边角处有一则小讯:天机府拒接朝廷铸兵司的邀约。 这简短的八个字背后,不知藏着多少暗流汹涌。 所幸,江湖虽大,却并非无法无天。 往期的《敕武通鉴》报道了几次武林中人恃武犯禁之事,或毁人田宅,或滥杀无辜。 每有此类案件,朝廷的玄鹰卫必与武林盟联手追查,明正典刑。 朝廷与武林,似乎正处于一种奇妙而又危险的平衡。 一个时辰后,两人终于将桌上所有的文本翻过一遍。 暮色降临,张知节点起油灯,灯火摇曳中,姐弟二人相对而坐,各自脸上都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半晌,张书率先打破沉默:“有何感想。” 张知节双目放空,喃喃道:“我是真不明白,原身怎么对江湖之事一片空白?” 看过这些书册,才发现江湖武林的存在并不是什么秘密。 张书觉得虽然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原身的无知除了本身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除外,还有更为客观的原因。 那就是武林江湖,一直都是少数人的事情。 “那些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说到底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沧海一粟。昭朝立国不过二十五载,不少老人都还在担心战乱再起,寻常百姓想的不过是明日炊烟。只要刀剑不架到自己脖子上,谁会在意千里之外的江湖恩怨?” 在这个时代,普通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连温饱都成问题,又怎会有余力去关注那些遥不可及的江湖? 更遑论识字读书这道天堑,就足以将绝大多数人隔绝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武侠世界之外。 原身张知节活了二十几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去府城院试,但是到了府城也是闭门读书不见客。 他了解外界的唯一途径就是《昭报》,而上面没有一丁点武林的报道。 要不是她偶然见到了双喜展露出来的轻功,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还要无知多久。 张书泄气一般倒在书案上,闷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遗憾:“而且那些绝大多数武林门派都驻扎在中原地区,距离我们这偏远小城可不近。” 这也就意味着,那些武林高手鲜少有机会来他们这小地方,而在张知节考出去前,她是没有机会去拜师学艺的。 张知节自然听出了张书的沮丧,立即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姐,你就放心吧,赶明儿咱们就去山里找找什么山洞啥的,里不都这么写的吗?深山老林里总藏着些前辈高人的洞府,指不定咱们就能撞见个坐化的武林高手,身边还摆着绝世秘籍,正等着咱们作为有缘人去捡漏呢。”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那些绝世功法轻轻松松就能被他捡到。 “对了,过几天就是书院的月考了,月考后书院放假一天,我和同学约好要去白泽瀑布游玩,到时候我就去看看那瀑布后面有没有山洞啥的。” 张书闻言轻笑一声,调侃道:“要我说,悬崖底下才是武林秘籍的高发之地,你既要去,不如打听打听附近可有万丈绝壁,跳下去尸骨无存的那种,这种概率才高呢。” “这、这···”张知节顿时语塞,故作为难地低下头,“咱们不必赌这千万分之一的几率吧,这什么秘籍的,咱们还是从长计议的好,嘿嘿。” 在张知节的一番插科打诨下,张书心情好了不少。 张书却又忽然想起一事,神色一凝,从书堆中抽出那本《武林风云榜》。 快速翻动泛黄的书页,最终停在一处,目光紧紧锁住某个名字。 张知节好奇的凑过去,只见那一页赫然记载着:“明心寺不戒大师,乃当代主持不嗔大师同门二师弟。乾安十五年受朝廷册封为‘护国禅师’,精修《般若禅掌》,掌出如雷,可碎石裂碑。然性喜云游,三年前离寺后杳无音讯。” 他的目光突然被最后一行小字吸引:“···嗜赌成性,曾一夜输尽袈裟、禅杖,被主持不嗔大师罚赤膊立于雪中参禅三日。" “这不戒大师倒是个有趣的。”张知节忍俊不禁,却见张书神色有异:“这和尚有什么问题吗?” 张书将白日里双喜的话复述了一遍,低声道:“这不戒大师恐怕就在云叠寺。” 第92章 不戒 张书将白日里双喜的话复述了一遍,低声道:“这不戒大师恐怕就在云叠寺。” “还有这种好事?” 张知节一听这话,立刻面露兴奋之色,摩拳擦掌。 这不戒大师能在《武林风云榜》上有一席之地,肯定是个高手。 他可以找个机会再上云叠寺,为自家姐姐学武之路探探口风,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神色顿时萎顿。 他是个和尚啊,肯定不收女弟子的。 他颇为遗憾的感叹了一句,“这来的怎么不是个师太呢。” 张书被这一句话气笑了。 随手抓了一本桌上的书册就朝他扔了过去,冷笑道:“你什么意思,想让我出家当尼姑啊?” “不是不是,我没这个意思。”张知节手忙脚乱的抓住书册,尴尬的挠脸,“峨眉派的掌门不是也叫师太嘛,周芷若也不是尼姑啊。” “这世上哪来的峨眉派!?” “我错了,我错了,我一时说顺嘴了嘛。” 张知节连连讨饶,见张书脸色稍缓,连忙把话题拉回来:“那双喜说的都输了的意思难道是,这不戒大师在云叠寺赌博啊?” 刚才在《武林风云榜》上看到那行备注,知道这不戒大师是个好赌的,那么双喜的话里的意思就很好理解了。 【那些人全都输了,不戒大师又跑了】 张书重新又看了一遍《武林风云榜》关于不戒大师的介绍,目光微闪,“那些赌输的人,怕不是卢正庭自己带过去的。” “卢正庭专程带人与不戒大师对赌?” 张知节眉心微微一动。 “不戒大师是三年前失踪的。”张书的目光看向那一行字,若有所思,“卢正庭是两年半之前来北亭县的。” 张知节很快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你是说,卢正庭是为了不戒大师来北亭县的。” 张书反问:“你还记得云叠寺的香火是什么时候开始兴旺的?” 张知节一愣,细细回忆了一下原身的记忆,“好像就是这两三年之间。” 之前的云叠寺虽然在北亭县境内小有名气,但也不到让方圆百里香客慕名而来的地步。 不戒大师是三年前离寺云游,卢正庭是两年多前来到北亭县任职,而云叠寺的香火又是近几年才开始鼎盛。 这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 之前张书还有点疑惑,卢正庭身份不凡,即便要外放历练,何须来这穷乡僻壤的小县城当个小县令。 现在有了不戒大师的介入,一切似乎都更说得通了。 他很有可能就是为了不戒大师来的。 张书忆起双喜禀报时的神情,那分明是见怪不怪的无奈。 可见他们不是第一次带人和不戒大师对赌,恐怕输的也不止一回了。 卢正庭这么做,是为了从不戒大师手里赢得什么,还是纯粹为了迎合他的喜好,让他过过赌瘾呢? 也就是说不戒大师跑了,却也不会跑远,说不定还会跑回来。 可不戒大师身为明心寺宗师,又是朝廷亲封的护国禅师,为什么要在云叠寺这么个小寺庙待上三年之久呢? 听了张书关于不戒与卢正庭之间的分析,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挠得乱蓬蓬的。 “啊啊啊啊——怎么那么多事呢?咱们这不是科举种田文吗?” 这一个月,两人本打算踏踏实实的赚钱考科举,没想到今日竟发现这世界上的异常者不止他们姐弟两人。 之前他们二人对武林之事一无所知,可今日才刚知晓其存在,就来了一个武林高手不戒大师,还和他们近在咫尺。 张书撑着下巴,表情也有点微死。 虽然有机会能见识传说中的武功确实令人开心,但眼下的局面未免太过复杂。 张知节却突然直起身子,看向张书,双眼放光,“姐,你要不要找个机会和那个什么不戒大师赌一把?要是能赢个内功心法啥的,咱们不是赚大了吗?” 张书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让她心动了一瞬。 但是很快又摇头否定了这一提议:“且不说他会不会跟我这个黄毛丫头赌,就说我们拿什么和他赌呢?” 顿了顿,她谦虚的说:“我这点技术在这种武林高手面前,恐怕也占不了什么便宜。” “姐,这你就太妄自菲薄了吧。”张知节不赞同道,“你可是赌王之徒啊?” 张书面色一凛。 啪! 张知节懊恼地轻轻自扇一记:“呸呸呸,我的错,我的错。” 明知道老姐最不喜欢别人以这种称呼叫姚师傅,自己竟然一时失言,真是该打。 张书见他面露忐忑,还是缓和了神色,“江湖险恶,在不知对方底细之前,我们最好不要主动和那些武林中人有联系。” 张知节乖巧点头。 发现张书还在盯着书案上的册子发呆,以为张书还在为不能学武而沮丧,安慰道:“没事啦,既然知道了这世上有真正的武功,你以后肯定有机会拜师学艺的,没有峨眉也有其他门派嘛,以后······” “不必了。”张书打断他的话,眼神坚定而平静,“我不会拜入任何武林门派的。” 张知节愕然,“为什么?” 张书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眸,“你将来要走科举仕途,朝廷命官的亲眷,岂能与江湖中人牵扯不清?" 虽然从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朝廷的确与武林有所纠葛,但是那都是过了明路的。 若是在张知节走上仕途之前,就有了个和武林牵扯颇深的女儿,这官途如何能走的稳当。 她的确是想要学会真正的武功,但是一切和张知节的仕途比起来,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烛光下,张知节的表情几经变幻,默默低下了头。 第93章 残卷客 张书直勾勾的盯着他,屋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响。 她在等张知节的回答。 当张知节再次抬头时,表情认真,“今年九月院试,明年八月乡试,次年二月会试,次月殿试,等我考完,姐你也才八岁,学武的年纪也不算大,还有机会。” 他直视张书的眼睛,眼里全是坚定,“等我当官了,总有更多的渠道让你去学武的。” 张书嘴角一勾,点头道:“成啊,那我等你飞黄腾达的那天带我飞。” 她没有等到弟弟意气用事的承诺,反而听到这番深思熟虑的安排。 这黄毛小狗终于长大了一点。 她的确想学会这个世界真正的武功,但是她不想像武侠里的女侠一般快意恩仇,更主要的是对从小到大学武的热爱。 即使日后她真的能有机会接触到武学,最终目的也是为了保护自己重要的人。 可按照目前的情形,武学机缘尚在云里雾里,科举仕途却是实实在在的。 若是张知节到了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不读书的话,那才真叫她失望。 还好,他懂得权衡轻重,明白什么才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张知节被张书直白又欣慰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抓起方才接住的册子,装作扇风的样子猛扇了几下。 眼睛无意间瞄到手里册子的书名,岔开话题道:“姐你看了这本《不可言》了吗?这内容也太离谱了吧,要不是作者是残卷客,我都要怀疑这是什么人杜撰出来的话本子了。” 要不是书铺老板强烈推荐此书,说这是江湖最热门的畅销书,他们绝对会以为这是什么带颜色的话本子了,虽然通篇看下来,里面的内容也和某些颜色话本也大差不大了。 张书的目光扫过著者名号,眼里闪过一抹兴味:“这残卷客,倒是有点意思。” 张知节眼睛一亮,连声附和:“我也觉得,这残卷客,他就像是武侠里江湖百晓生,神秘莫测又无所不知。” 残卷客,江湖最著名的情报贩子,没人见过他的真容,甚至性别都众说纷纭。 他们买来的四本江湖纪实录里,有三本是他的著作。 一本《武林风云榜》,详细罗列武林九大门派的势力排行,连各派掌门、长老、弟子的成名绝技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一本《天下兵器谱》,记载了天下名兵暗器,从玄铁重剑到天机府千蜂朝凰匣,这还是一本图文并茂的画册。 最是离奇的要数张知节手里的《不可言》,这部奇书以十五年前同归于尽的正道魁首司鸿影与魔教至尊羿枫为主角,又偏将这对生死大敌的恩怨写得缠绵入骨,字字缱绻。 《不可言》这本书自发行以来已有五年之久,残卷客却始终笔耕不辍,年年续写新篇。 张书对此书的唯一评价就是:“这残卷客绝对是司鸿影和羿枫的CP粉。” 张知节颇为赞同的点头,“何止是CP粉,分明是铁杆真爱粉,要不然怎么这对主角都BE那么久了了,他还年年写新番外,这不就是在往期的玻璃渣里找糖吃吗?” 书中描写十五年前那场生死决战时,字字泣血,句句锥心,那扑面而来的悲怆之情,几乎要溢出纸页了。 而去年新出的番外篇更是令人唏嘘,竟写司鸿影曾孤身登上万仞雪山,冒死为宿敌羿枫寻找疗伤雪莲。 就是之前对两位主角毫无所知的张书他们看了,都要问一句: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可江湖大多数人都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这是残卷客对于他们偶像的羞辱亵渎。 无论是司鸿影的追随者还是羿枫的崇拜者,都矢口否认书中内容的真实性。 每期《武林风闻录》上,都能看到两派人马对于残卷客粗俗怒骂的投稿。 有趣的是,双方吵得面红耳赤之际,却都不约而同地,每年都争相购买《不可言》的最新版本,使得这书销量年年攀升,成为江湖上最矛盾的畅销奇书。 江湖悬赏榜上,残卷客的人头常年位于前三,赏金已累积至万两白银,却始终无人能揭下那张悬赏令。 而《不可言》的新篇依旧年年如期而至,足见这位神秘的笔者不仅安然无恙,反倒活得颇为自在。 残卷客还是《敕武通鉴》和《武林风闻录》的特约撰笔,时不时发表几篇引战文章,他那些看似客观的评述中往往暗藏机锋,三言两语便能挑动读者神经。 每当他的文章刊出,下一期的读者来信必定刀光剑影,火药味十足。 “诶!姐,你看这里,”张知节突然将手里的书翻到一页,将那页书递到张书面前,“这残卷客说俩人曾合著过一部武学秘籍,集内家修为、轻身功夫、掌剑绝技之大成,包罗万象,贯通武道至理,直指武学至高奥义,你说这是真的吗?” 张书不以为意,“若真有这种秘籍,你看现在的武林还会是如此平和吗?怕早就掀起腥风血雨了。” “我倒觉得这很有可能是真的,而且恐怕有不少人都如此想。” 张知节笃定的说:“这本《不可言》作为话本子写的的确不错,即使年年补新篇,也不至于让江湖中人争相购买,你以为他们真是在看热闹?恐怕都在等着残卷客透露那部秘籍的下落。” 他说着就挑眉一笑,眯着眼睛,故作高深莫测地,轻声吐出残卷客每本著作扉页上的经典语录。 “残卷客,无虚言。” 残卷客所著书册内容,其中不乏一些门派辛秘,不少曾经都被人认为是无稽之谈,可最后绝大部分情报都证明了其真实性。 张书不置可否的笑笑,显然没把这话当真,她觉得残卷客笔下并非全是真事,里面只要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真真假假就不好说了。 这也是现代娱乐圈常见的套路,放出一部分真料,那剩下的假料大多数人也都会以为是真的,反之亦然。 她望向窗外,才发觉暮色已深,便开始起身整理杂乱的桌面,“无论如何,这武林的纷争暂时传不到我们这来,我们还是过好眼前的日子吧。” 张知节跳下桌面帮着收拾,嘴里还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找秘籍的话,张书就当没听到,只将手中的书册依次放到了书架上,转身问道:“饿了吗?” 张知节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太饿。” 也不知道是饿过了头,还是一下子吃了太多瓜,反正现在是一点饥饿的感觉都没有。 算起来,最后一顿云叠寺的素斋,距离现在也有七八个小时了。 张书其实也没感到饥饿,瞥了眼窗外渐浓的夜色,预估现在应该快八点了。 她边说边往外走,“还是吃点吧,不然等会半夜要饿醒了。” 刚才还说不饿,待锅中飘出阵阵香气时,两人的肚子都开始打鼓。 半小时后,两人各捧着一海碗青菜疙瘩汤呼噜呼噜吃得起劲。 晚饭吃的晚了,饭后又不宜剧烈运动,张知节今日的晚练就取消了,互道晚安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可当烛火熄灭,两人却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张书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知道张知节也辗转难眠。 今日一下子接收太多信息,两人都要时间去消化。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呼吸声才变得均匀而绵长。 第94章 回归日常 第二天一早,在张知节出门后,张书吃了早饭,换了身旧衣服,头戴一顶草帽,拎着小篮子来到隔壁。 “书姐儿来啦。” 朱海棠热情的打招呼,全然没了一个月之前张书初见的冷漠。 一见这装扮,朱海棠就知道她是来找静姐儿上山玩的。 “静姐儿,书姐儿找你上山呢——” 朱海棠坐在小板凳上,手上去螺尾的动作不停,仰着脑袋朝后院喊,静姐儿闷闷的应答声从后院传来,却没有立即出来。 “静姐儿上茅房呢,书姐儿你等一会。” “好。”张书乖巧应声,默默走到一边等着。 “书姐儿,昨日那个城里来的什么东家,找你爹有啥要紧事啊?” 问话的不用说,大家都应该知道是谁了吧。 三源村吃瓜第一人,罗大娘又上线了。 张书还没回答,朱海棠就抢先答道:“不是和你说了吗,是为了珠儿留下的花样子,你怎么还惦记这事呢,怎么,不信我说的啊?” “我没说不信。”罗大娘讨好道,“我就是想问问书姐儿,到底是多稀罕的花样子,能劳动城里的大东家亲自跑一趟嘛。” 她嘴上这么说,眼珠子却滴溜溜地直转,显然对朱海棠的说辞将信将疑。 可她又没有机会直接去问张知节,自从他去县城读书后,就一直早出晚归的,往常在村子里都碰不上面。 这不正好逮着张书这个当事人闺女,可不得问个明白。 “书姐儿一个六岁的小丫头能知道什么。” 说这话的朱海棠毫不心虚。 昨日张大牛就和朱海棠说了实话,那李东家是为了书姐儿的绢花手艺来的,但是此事不用他多说,朱海棠也知道不能往外传。 “我那妯娌的手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从前绣的什么花呀蝶呀,那些城里人不知道多喜欢,准是那些老主顾又惦记上了,这不,铺子东家亲自找上门来了。” “对对对。”张四娘连忙接话,“之前书姐儿她娘给你送的那个什么帕子,可真是好看得紧。” 她其实对朱海棠的话也是半信半疑,可她不会这时候出来拆台。 她现在一天能拿十文钱呢,最近在家里腰板挺的可直了,自家婆婆如今都不敢和自己大小声。 而且朱海棠这话说的也合情合理,刘珠儿还活着的时候,隔几日就要去城里送绣品,城里有喜欢她手艺的老主顾再合理不过了。 张七嫂也赶紧帮腔,“我说罗大娘,你要是不信铁头娘的话,那你改日自己进城去问问那城里掌柜呗。” 罗大娘见势不妙,急忙改口:“我不是那意思,张二郎那媳妇的手艺多好我能不知道吗,要不是她死得早,额!”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话头。 朱海棠暗恼她口无遮拦,慌忙看向张书,众人也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却见张书正蹲在土墙边,专心致志地盯着一朵刚冒头的黄色野花,似乎根本没听见。 似乎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她抬起头,眨巴着眼睛问朱海棠,“怎么了?” “没,没啥。” 朱海棠见张书真的没听到刚才的话,心里长舒一口气,接着狠狠的白了罗大娘一眼。 她怕张书等的不耐烦,作势就要起身去后院找闺女。 “这静姐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还不来,我去帮你催催她。” “没事的,大伯娘。”张书连忙阻拦,“左右我也无事,我在这里等着就好了,大伯娘您忙自己事就好。” 见张书真的不着急,朱海棠也就重新坐下了,毕竟这事还真不好催。 这几天家里伙食好了,吃得好,拉的也就多了,别说是静姐儿了,这几日他们全家在茅房呆着的时间都比之前要长。 此时张书环顾四周,又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大伯和铁头哥他们?” 朱海棠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你大伯带他们去林夫子那儿了,今日给他们报名读书。” 村子里的学堂没有城里的规矩多,中途插班也是常见的。 今日一大早,趁着学堂开课之前,张大牛就带着束脩领着铁头铁锤找林夫子报名了。 罗大娘瞪圆了眼睛,“你真给铁头报名了啊?” 朱海棠没好气的说,“你还以为我之前说假话骗你不成。” “没,我不是这个意思。”罗大娘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问道:“我就是想知道现在入学,林夫子收多少束脩啊,我想给我家小柱子打听打听。” 小柱子是罗家大房的长子,罗大娘的长孙,今年也八岁了。 这几日她一直捉摸着朱海棠的话,此时听到她真给铁头报名了,心里就更加确定了读书的好处。 朱海棠闻言诧异的看了一眼她,倒也没隐瞒,一五一十的说了,还不等罗大娘抱怨这束脩价高,张大牛就带着两个儿子回来了。 铁头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重回学堂的一天,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二叔,他现在是打心眼里感激张知节。 铁锤却捂着屁股,撅着可以挂油壶的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对于上学有多么不情愿。 “书姐儿来了。”张大牛高兴的打招呼,看到张书手里拿着的篮子,立刻会意:“是来找静姐儿的吧,我去给你喊她。” “得了吧。”朱海棠摆摆手,“你闺女还在茅房蹲着呢,这会儿叫也叫不出来。” 张大牛闻言便也不说喊人的话了,拎起墙边的一桶螺蛳,挽起袖子就要去后院开干。 “爹,我来帮你。” 铁头上前想要帮忙,却被张大牛拒绝,“你去温书吧,你们入学晚,课业已经比别人落下不少了,我这不用你帮忙。” 与此同时,铁锤已经蹦到了张书面前,脸上没了刚才的沮丧,双眼放光,“书姐儿,你是要去山上玩吗?我也去!” 张书还没回答,铁头已经抢先一步揪住了铁锤的后衣领,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他拽了回去。 “现在哪还有时间给你玩?”铁头恨铁不成钢,板着脸,像个小夫子,“走,哥教你背《三字经》。” “我不!我不!明天才上学呢!我现在要玩!呜哇哇!我不想上学!不想读书!” 铁锤手脚并用的挣扎,像被人类抓住要害的鸡仔,愣是在地上蹬出了两道歪歪扭扭的拖痕。 可他最终还是抵不过铁头的力气,被硬生生拖进了屋,关上了门。 静姐儿此时也终于解决完人生大事,小脸满是畅快地出来了。 她甩着沾着水珠的手,一见张书就笑得牙不见眼。 “书姐儿,你等等我,我马上好。” 说着就一溜烟的跑到堂屋,不一会儿,拿着一个小篮子蹦蹦跳跳的出来。 忽又想起什么,转身冲回屋里,再出来时,脑袋上已经扣了顶和张书一模一样的草帽。 “别往深山里走,你们相互看着,都别走散了。”张大牛提着水桶,连声嘱咐,“那些老了的野菜不要挖,挖菜的时候要留根,来年还能长呢,挖不到野菜也没事,早一点回家,别耽误了吃午饭······” 即使她们上山也不止一回了,张大牛还是忍不住唠叨,想要多嘱咐几句。 静姐儿知道自家老爹的唠叨本性,不等张大牛说完,拉着张书就跑了。 “知道啦!知道啦!爹娘我们走啦!” “大伯,大伯娘再见。” 静姐儿拉着张书飞奔,跑出几十米后拐个弯,再也看不到自家大门了才放慢脚步。 两个小娘子彼此相视一笑,草帽下两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发光的笑意。 第95章 土地庙 春播刚过的闲时,进山的村人明显变多了,大多数都背着个大背篓,背篓里装着麻绳和镰刀。 偶遇的村人看见了张书都要停下脚步,问一问昨日李瑞上门的事情。 张书对此早有预料,谁来都是一问三不知。 大多数人也是遇见了她就随口问一句,本来也没想从她嘴里得到答案。 只是在心里感叹一句,这张二郎的日子怎么感觉一下变得好过起来了。 他戒了酒,抄书挣了钱,又遇到了贵人赏了五两银子,接着和分家的大哥合伙做起了螺蛳生意,其中肯定也是不少挣的。 现在还有城里的掌柜亲自上门送礼,这其中肯定也是有利可图。 啧啧,这张二郎的运道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呢? 可说一千道一万,这些变化好像都是因为他是读书人的缘故。 难道,读书真的那么挣钱吗? 林夫子的束脩是多少来着,要不自家小的也送进去识几个字试试? 众人心思各异,走到山腰岔路口,人群才渐渐散开。 张书和静姐儿走在山间小径上,时不时弯下腰,拿起小锄头开挖。 张书今日的主要目的是荠菜和蕨菜,她打算做荠菜腊肉饭,蕨菜则是用来凉拌,酸甜口的开开胃。 静姐儿则随性得多,看到能吃的野菜就挖,到时候一锅煮了加点盐,就是香喷喷的野菜汤。 说起来她家最近也用上细盐了,野菜汤的味道都比之前好上不少呢,静姐儿对于有野菜汤吃就很满足了。 她是个安静不下来的性子,一路上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张书还是好脾气的偶尔附和几句。 “书姐儿,我娘说今天进城给我买芝麻糖吃,晚点我分给你吃啊。” “书姐儿,这几日我家吃的可好了,顿顿都是干饭呢。” “书姐儿,铁锤昨天被我爹揍了,因为他不想上学,他可真傻,能读书识字为什么不乐意,其实我也想读书,但是我娘说,女孩子不能上学。” 张书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静姐儿,发现她小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笑意,但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出一丝委屈。 “你想去学堂里读书吗?” 静姐儿大方的点头承认了,“我想啊,但是我是小娘子,不能去学堂。” “你想去就可以去,我让你二叔去和你爹娘说。” 她楞了一会,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张书说的“你二叔”是张知节。 “不可能的,学堂里就没有女孩。” 静姐儿失落地低下头。 “你去了就有了。” “那你呢,你不去吗?” 张书摇头,她可不想和一群小屁孩坐在学堂里背三字经。 “你二叔会教我的,我不用去学堂也能识字,还省钱了呢。” “二叔真好。” 静姐儿喃喃道,心里想着,要是二叔是她爹就好了。 要是一个月之前的二叔,她是想都不会这么想的,恨不得离二叔远远的,但是现在的二叔就是很好。 他不但教书姐儿识字,还帮助他们家挣钱,她都知道的,家里现在做的螺蛳生意就是二叔故意帮衬他们家的。 她并没有把张书的话当真,因为,学堂里就是没有女孩,她是不可能去上学的。 见静姐儿明显不信,张书也没再多说什么,反正晚上让张知节上门就是了。 两人的小篮子里很快就装了大半篮的野菜,张书还找到一大丛的树莓果,两人蹲着吃了好久,后来来了几个小孩也想分一杯羹,都被静姐儿气势汹汹的赶跑了。 下山时,两人的嘴角舌尖都是红艳艳的。 静姐儿像只欢快的小山雀,不停地讲着铁锤的糗事,转过一道山弯,张书忽然看见前面走来个熟悉的身影。 韩翠翠挎着个盖粗布的竹篮,很快也发现张书她们,立刻脸色一变,眼神闪烁,下意识将篮子上的粗布掩了掩,加快脚步与她们擦肩而过。 张书鼻尖微动,回头望去。 静姐儿也跟着回头,歪着脑袋回忆,“这是···袁四婶吧?” 语气里透着有点不确定。 “嗯,是她。” “我娘说,她是个闷葫芦。”静姐儿压低声音:“不过这些日子倒常见她出门。” 新媳妇过门本该由婆母领着四处走动,可这韩氏自打嫁过来就整日闭门不出,连河边洗衣的地方都鲜少见到她的身影。 偶尔有村妇串门,她也总是躲在屋子里,或是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张书昨日听到袁大娘对韩翠翠的数落,往日这些反常的行为也有了理由。 应该是头几个月害喜反应大才躲着不出门不出声,同时也是怕有经验的妇人看出端倪。 现在应该过了最严重的孕吐期,才愿意重新出门社交,不过,她篮子里的东西······ “呀!”张书突然摸了摸袖口,为难道:“我的手帕掉了,怕是掉在刚才挖荠菜的地方了,我现在去找找,你帮我把篮子带回去吧。” “那我陪你去找。” “你先回去吧。”说着将手里的篮子递过去,“你二叔今早还交代,让你爹娘给我们留碗螺蛳,我竟然给忘了,现在再不回去说,他们就该出门了。” 静姐儿一听这话,顿时将张书的篮子搂在胸前,“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来啊!” 说完转身就跑,深怕赶不及。 确定静姐儿消失在山路尽头,张书这才转身循着风中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息往山上走去。 不过片刻功夫,张书便重新看到了韩翠翠的背影。 她不远不近的坠在韩翠翠身后,借着茂密的山林杂草遮掩身形,前方的韩翠翠似乎心事重重,始终低着头快步前行。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韩翠翠终于停下了脚步,警惕的望着四周,张书早就找好了掩体,屏息凝神的等待着。 前方山路尽头,一座饱经风霜的土地庙孤零零地立着。 张书小心翼翼的探出头,看到韩翠翠快步走到庙前,将篮子里的香烛、黄纸一一摆放整齐,接着双手合十跪了下去。 满脸虔诚,嘴里开始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她声音细若蚊呐,本该被山风吹散的低语,却一字不落地传入张书耳中。 随着韩翠翠的低声祷告,张书的神色也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第96章 强买? 繁星缀满夜空时,张知节才坐着张三爷的牛车慢悠悠地晃回家。 院子里,张书正仰躺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一柄蒲扇在手中轻轻摇动,听见开门声眼睛都没睁开,“回来啦?” 张知节踏着月色走进院中,将手上提着的油纸包轻轻搁在矮凳上,那凳上还摆着张书半盏未饮尽的清茶。 “诺,这是五福居的烧鸭,特地给你带的。” 说着,他身子一歪,便瘫进了张书旁边的躺椅里,长长舒了口气:“可算回来了。” 张书鼻尖微动,侧目看去,“喝酒了?” 张知节伸出右手比划,故作嫌弃的说:“就两小杯,酒可真是难喝。” “酒能误事,但滴酒不沾也不成。”张书发现弟弟的神情颇为不情愿,顿了顿,还是说:“还是得找个机会,看看你这身体的酒量与酒品如何。” 张知节皱眉抿嘴,表情是明显的不乐意,却也没有拒绝这提议。 对于他们身怀秘密的人而言,一句酒后失言,就能要人命。 而在官场上,酒又是必不可少的。 夜风掠过庭院,张知节说起今日和李瑞的碰面,“他们想买绢花的工艺秘密,出价一百两。” 一听这话,张书顿时嗤笑出声:“呵,一百两···” 张书对李瑞的目的早有心理预估,距离第二批绢花交付还有小半个月呢,昨日云锦坊真正的东家亲自上门送礼,除了想要得到绢花技艺,也找不到其他的理由了。 若是价钱合适,这手艺也不是不能卖。 可区区一百两银子就买?真的是荒唐。 如今他们一月就能靠绢花入账十两,一百两不过是一年不到就能挣到的钱。 而且李瑞打得肯定是买断的主意,一旦这生意成了,日后他们也绝不能私卖了。 张书想到了苏三娘,又想到了卢正庭,便问:“他敢开这个价,是不是有了什么倚仗?” 否则,契约已定,云锦坊怎么会突然就异想天开了呢。 张知节眼里闪过一抹冷意,嘴角微勾:“买这手艺的并非云锦坊,而是“天工坊”李家。” 张书闻言一怔,脸色微沉,脑海里闪过“昭报”上关于天工坊李家的描述。 “天工坊”李家,世代经营绸缎布匹,自前朝起便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商贾世家。 其织染技艺首屈一指,因独创“云水锦”技法受御赐“天工巧手”匾额,是贡品中的贡品,李家的“天工坊”铺子遍布大昭各州府。 上至王公贵族的朝服,下至富户千金的嫁衣,多以李家绸缎为贵,甚至能在“昭报”上有一席之地,可见李家权势之大。 “李瑞是天工坊李家的人?” “不是嫡系,只是旁支,”张知节冷笑一声,“但是今天李家本家也来人了。” 来的还不是什么正经主子,只是一个小小的管事,可见他们有多么不把张知节放在眼里。 张知节语气平静地说起今日旁敲侧击探查来的消息。 云锦坊的东家李瑞是江南李家的旁亲,虽已出了五服,不敢用天工坊的名号开店,但在商场上行走多年,到底是沾了这个姓氏不少的光。 比起勤勤恳恳经营铺子的苏三娘,李瑞的野心明显更大。 张知节冷声道:“按照时间来算,这李瑞应该是进货回来,看到我们的绢花就直接南下去了省城找上李家本家。” 张书听罢,了然道:“这李瑞是拿我们的绢花作为他向上爬的垫脚石呢。” 他还真是一刻钟都不能多等,生怕错过让他这个李家边缘人物真正踏入本家门槛的机会。 她原先开口报了五百两黄金的价格,就是明摆着告诉苏三娘自家暂时没有卖工艺的打算,即使要卖,也是高价。 但是李瑞显然是不在乎这个,他一个小小铺子的东家,的确是出不起这钱。 可是只要本家出马,别说是五百两黄金,便是一文不给,也有的是法子让他们乖乖就范。 如今出价一百两,那都是看在张知节是个读书人的份上了。 这一百两,在寻常百姓看来也不是小钱,足够他张知节再读几年书了。 张书突然笑出声:“这李家也算是大世家了,家里工匠何其多,怎么,也被这绢花的技艺难倒了吗?” 张知节也笑了:“据说本家的匠人们围着李瑞带过去的几朵绢花熬红了眼,其他都还好说,就是在那露珠那一关被难倒了。” 既然知道自家工匠参不透其中的工艺,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李瑞连夜带着本家的一位管事赶回北亭县,来和张知节谈生意。 说好听了是谈生意,说白了就是要强买强卖。 昨日李瑞上门的谦逊知礼,都是为了骗张知节上套的手段。 今日在酒桌上,他尽力扮着白脸,那位管事扮红脸,言语间就是想用一百两买断绢花的技艺,并且张家以后决不能再私下做这门生意。 张知节自然是没有立即答应,说要回家和家人商量商量。 听罢,张书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想着这事的破局之法。 李家不同于黄进宝,那是真正的商贾巨擘,若真要强取豪夺,他们目前似乎也只有接受的份。 张书正沉思间,张知节又接着说,“对了,刚才散席时正巧遇见卢大人,我便上前寒暄了几句,卢大人约我后日进府喝茶。” 张书手中蒲扇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直起身子看了过去:“他,约你喝茶?” “嗯呢。”张知节仰首望月,月色在他眸中投下清冷的光,“恐怕是看出了李家那两人的来者不善,特意给我撑个场面。” 说到这,他又笑了出来,可笑意始终不达眼底:“你是没瞧见那李总管变脸的速度,对着卢正庭行礼作揖的时候,脸恨不得贴在地上。” 虽然是他故意上前和卢正庭打招呼的,就是想要借着他的名头扯大旗。 但是看到原先在他面前趾高气昂的李管事在面对卢正庭竟然如此卑微作态,还是令人不快。 有件事张知节没有和张书说,其实今日的那两杯酒不是李家人劝的,是他自己在内心烦闷时主动喝的。 瞧瞧,自身根基不稳,连被人劝酒的资格都没有。 “在后日之前,李家肯定还会约我的。”张知节嘴角微勾,目光沉沉,“咱们就看他能出什么价了。” 今日他故意和卢正庭表现的交情不浅的样子,那两人回去后肯定会仔细探查一番他们之间有何往来。 可无论是黄进宝的案子,还是云叠寺的交流,都不是他们能探听出来的。 这门生意,还有得周旋。 第97章 试用期的金手指 张书端起矮凳上的茶盏浅抿一口,又缓缓躺回竹椅,蒲扇轻摇,吹起几缕散落的发丝。 “看样子这次是欠了卢大人的人情啊。” 上次黄进宝的事,他们也算是互惠互利,可这回确是承了卢正庭的情。 夜风拂过庭院,虫鸣时断时续。 就在张知节快要坠入梦乡之际,忽听张书开口道:“那个韩翠翠,我知道是什么来路了。” 一听这话,张知节一个激灵直起身,顿时睡意全消。 “什么来路?!” 张书故弄玄虚的摇头晃脑道,“不是重生也不是穿越。” 张知节满头问号,不是这两种还能是什么? “应该算是试用期版的预知梦吧。” 张知节:“???我怎么听不懂???预知梦的意思是能看到未来,这试用期版的又是什么意思?” 张书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将中午偷听到的话整理后复述了一遍。 随着她的讲述,张知节的表情逐渐呆滞,最后整个人瘫回竹椅上,仰望着满天星斗。 “你的意思是,她四个月前在山里摔了一跤,正好摔到了土地庙上,昏迷中梦到了袁老四未来会飞黄腾达,所以想方设法的和袁家结亲。” “嗯呢。” 四个月前,韩翠翠随母亲去三源村探望待产的堂姐,返家途中,她脚下一滑,额头重重磕在山中的土地庙檐上。 昏迷之际,她梦到了许多事,堂姐早产,村口的刘寡妇再嫁··· 还有,今年年尾,三源村袁家会举家迁往府城。 她的邻居林棉因为嫁给了袁老四,新婚的头一年就过上了令人艳羡的城里生活,绫罗绸缎,丫鬟小妾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 而她自己,却因嫁了个庄稼汉,终日与黄土灶台为伴,只能在旁人的闲谈中,听着对林棉富贵生活的艳羡。 就当她在梦里嫉恨的发狂时,突然就醒了,才知道因为摔得那一跤,磕到了后脑,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 她原本也没把这梦当真,但是第二天,堂姐就因为意外摔倒而早产生下了一个男婴,小名猫蛋。 堂姐的摔倒可以算是一种巧合,但是连小孩的名字都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就绝对不是巧合,韩翠翠不敢再拿那梦境不当一回事了。 而后没几天,村口的刘寡妇果然再嫁了,之后她又陆陆续续梦到了几件事,无一例外,全都实现了。 正当她暗自窃喜,以为自己有了预见未来的神通,紧接着,她就听说了林棉和袁家即将相看的消息。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滋长:不行,她不能让林棉过上好日子。 她开始频繁借着探望堂姐的借口出入三源村,那看似老实的袁老四,经不住她几次刻意撩拨便上了钩,却依旧唯唯诺诺的不肯松口来家里提亲。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终于在珠胎暗结后如愿嫁入袁家。 可自过门那日起,预知梦竟戛然而止。 更令她不安的是,本该在梦中溺亡的张家父女不仅活得好好的,还与张大牛做起了梦中没有的螺蛳买卖,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成了预知梦里的唯一变故。 正当她惶恐不安时,袁大娘带她上山进香了,她这才把自己做的梦和土地庙联系起来。 怕土地爷发现她单给菩萨上香,而不给他上供生气,于是今天,她就偷偷带着香烛黄纸来找土地爷了。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韩翠翠可是把这四个月发生的事,事无巨细的对土地爷禀报了,只求土地爷再显神通,所以张书才会对韩翠翠的经历了解的那么清楚。 “噗哈!哈哈哈哈!”张知节捂着肚子笑出声,“她的意思是,这土地爷竟是个会吃醋的主儿?给菩萨上香不给他上供,就要收回神通了?哈哈哈!” “小声点,别把隔壁的吵醒了。” 张知节立刻控制音量,可眼里还是有着藏不住的笑意。 张书也觉得好笑,想起白日里偷听到韩翠翠跪在土地庙前念念有词,嘀咕着切莫怪罪的话,她当时也差点破功。 张知节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笑道:“所以你才说是试用期吗?她这是赶着去“续费”了啊,哈哈哈。” 想到张书的试用期理论,张知节好不容易克制住的笑意又无声地爆发出来。 张书耐心的等着他笑完,才接着说:“看来这个世界和我们预想的一样,不止我们两个异数。” 她顿了顿,才接着道:“虽说韩翠翠这遭遇是离谱了一些,但是绝对也算得上是一个金手指了,可要说她是主角嘛,又差点意思。” “可不是?”张知节摇头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她只是梦到了袁老四进城发了财,便急不可耐地使手段嫁入袁家,心甘情愿地忍受袁大娘的刻薄刁难,她要是能成为女主角,这作者得是多么无脑,还不被读者给骂死。” 袁老四在未来能进城,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是很明显是沾了袁老大的光。 她竟然因此就能做出珠胎暗结的事,在这年代,足以称得上惊世骇俗了。 该夸她是破釜沉舟的果决?还是笑她鼠目寸光的愚昧? “韩翠翠本身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女,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恐怕就是县城,她的眼界就那么大。” 张书倒是很能理解韩翠翠的心思,“袁老四也不是普通的进城,而是去了府城,那对韩翠翠而言,不是飞黄腾达了是什么。” 张知节听罢,像是被说服一般点点头,话锋一转又问到:“你说,她这次续了费,还能梦到未来吗?” 张书眸子一暗,真心实意的说:“我是真的希望她能续费成功。” 若韩翠翠真能再次窥见未来,于他们而言,还真不是一件坏事,特别是她瞧着就不是个聪明的,他们总有机会从她那里探听到一些“天机”。 虽说因为他们姐弟俩的到来,既定的未来发生了改变,但是大方向大概率是不变的。 只要能窥见一点,对韩翠翠本身可能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但是对他们两人来说,说不定能有意外之喜。 韩翠翠的预知梦,或许会成为他们在这异世立足的关键筹码。 正事说完了,夜色也渐深了,虫鸣声此起彼伏。 两人以相同的姿势躺在竹椅上仰望星空,连二郎腿摆动的频率都几乎一致。 “别躺着了。” 张书突然出声,她目光扫过瘫在躺椅上的张知节,“今天晚上的锻炼还没做呢,去,先绕着院子跑个50圈,再去做五组俯卧撑和五组仰卧起坐,今天再加练三组平板支撑。” “好好好。” 黄毛小狗撇撇嘴,拿起张书的茶盏猛灌了一口,认命般地起身,将宽大的衣袍下摆利落地扎进腰带里,呼哧呼哧的开始跑起来。 张书则是慢条斯理地打开他带回来的油纸包,扯了一个鸭腿,惬意地靠在竹椅上,就着月色享用起来。 第98章 发财啦 李家的反应比张知节预想的还要快,他原以为至少也要两三天的时间给他们调查他与卢正庭之间的联系,没想到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派人来书院送上拜帖,约他下学后在五福居雅间见面。 这次的会面,无论是李瑞还是李管事都客气了很多,起码这次李管事对他都劝上酒了,话里话外却在旁敲侧击的打听他和卢正庭的关系。 每当遇到这类问题,张知节都只是笑而不答,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就足以让二人反复揣摩。 “张郎君,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李管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李家专营绸缎布料生意数百年了,你这绢花手艺虽是新奇,但我们李家也有上千名手艺了得的工匠,真要钻研起来,哪有什么破解不了的工艺? 我家主人是厚道人,念在这手艺是你首创的,不好白白学了去,这才想着跟你做这笔买卖。” “正是如此啊!”李瑞在一旁帮腔,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李家经营布料行当这么多年,你那些染色手法、花样设计,说实在的,在行家眼里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张知节闻言只是垂眸夹菜,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既不反驳也不接话。 李管事观察张知节的脸色,接着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看在卢公子的面子上,一千五百两是我能做主的最高价。若你不满意,那我就只能传书请示主家,这一来一回可要耽误不少时日。” 言下之意就是,这几日李家的工匠正在日夜钻研绢花的露珠工艺,若再拖延,等他们自行破解了这门手艺,到时可就一文不值了。 张知节眉头紧蹙,面露难色:“可这毕竟是祖传的手艺,家父临终前千叮万嘱,此技断不可外传。若在我手上卖了,这岂不是违背了祖训?” 对面两人闻言嘴角微抽,哪里来的祖传手艺? 他们早就打听清楚了,张家之前压根就没出过什么手艺人,唯一和绢花有关系的就是张知节早死的妻子刘氏,可她生前做的不过是寻常绢花,哪有什么巧技? 这露珠工艺大概率是张知节近期意外琢磨出来的把戏。 但此刻他们自然不会点破。 张知节既搬出“祖训”这套说辞,反倒说明他已然动心,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加价罢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来来,张郎君,我给你满上。”李管事热络的给张知节倒酒,“听闻张郎君你已经取得了童生功名,现在是正在准备科举应试吧?” 张知节神色微动的点了点头。 李管事自信一笑:“若是有了这笔银钱,你何须再做那起早贪黑的螺蛳买卖?大可以安心闭门苦读,来日才能有机会当个尊贵的举人老爷,想来令尊在天之灵,更愿见你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才是。” 张知节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这是在明晃晃地示威,表明李家早已将他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更深一层的意思是,即使他真的考中,以李家的背景,也不会将什么举人之辈放在眼里,眼下还是见好就收,早点交出手艺。 李瑞笑着附和,“若是张郎君你一朝得中,自是要走仕途的。这绢花手艺留在手中反倒成了累赘,不如趁早变现,也好为前程铺路。” 说着又压低声音,“况且这等商贾之事,终究有碍清誉啊。” 张知节眉头微蹙,似是陷入沉思,他轻叹一声:“二位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只是······” 推杯换盏之间,新一轮的推拉开始了。 李管事此次奉家主之命,对露珠工艺势在必得,本来想着强取豪夺,但是因为卢正庭的关系不得不坐下来好好商量。 而张知节也是想要卖,只要卖出了这手艺,张书平日里就能轻松不少,有更多的时间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 这露珠的工艺要说有多复杂也不至于,说不定再给李家琢磨一段时间,还真能给他琢磨出来,眼下赶紧占了便宜变现才是。 一千五百两银子,其实他已经是有点心动了,有了这笔钱,近几年他们姐弟二人都不用再费心想法子赚钱了,但是他也知道,这价格绝不是李家的底线。 双方都有意向,这生意还是顺理成章地谈成了,最终以两千两银子成交。 这对寻常人家,无疑不是一笔巨款,就是李瑞听到这金额,都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他也是做了十几年的生意,全部身家加在一起,除去不动产,勉强有五百两银子。 两千两他是万万拿不出来的,但是对天工坊李家而言不过是洒洒水,不出几日便可回本。 这越发坚定他要依附李家的心思。 说定了价格,李管事立刻叫人拿来笔墨纸砚,当下就要签下契书。 张知节又开始故作迟疑,在二人软磨硬泡下才勉强应允。 契书里写的明白:张家以两千两纹银将露珠工艺独家转让,需倾囊相授不得藏私,日后更不得私自传授他人或经营绢花买卖。签字画押当日先付一千两定金,待李家匠人完全掌握工艺后再付剩余一千两。 眼见张知节按下指印,李管事立即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千两银票递了过去,提醒道:“张郎君,咱们这笔生意,你可不要往外说啊。” 张知节接过银票,确认无误后对折收入袖中暗袋,闻言就是一笑,“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书生,自然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李管事放心。”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一时十分和谐。 张知节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从拿出另一张契书,转向李瑞道,“李东家,咱们之前的契书······” 话未说完,李管事已斜眼睨向李瑞,李瑞额角渗出细汗,忙不迭应道:“自然是不作数了,不作数的。” 说着急忙从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契书,双方仔细核对后,当场撕得粉碎。 “张郎君,你看何时方便授艺?”李管事搓着肥手,脸上堆满笑容,“咱们李家的两位老师傅已在客栈候着了。” 张知节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唇角微扬:“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李瑞眉眼微动,试探道:“这,是否太过仓促了些,物料器具可要提前备齐?” “无妨。”张知节淡淡一笑,“不过是些寻常工具,想必老师傅们都会随身带着。” 李管事连连点头:“带着,师傅们都把吃饭的家伙随身带着呢。” 既然让他们来学手艺,常用的工具自然都带在身上,只是那露珠,竟用寻常工具就能制成?那······ “那就好。”张知节抚平袖口的一抹褶皱,意味深长的说:“今日把早点事情了结了,明日我有约呢,怕是抽不出时间过来了。” 李管事神色一僵,这是张知节今日首次主动提及与卢正庭的约定。 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心思已经被看穿,赶忙收敛了心神,连声道:“使得使得,那咱们这就动身?” 说罢已急不可待地起身引路,带着众人匆匆穿过熙攘的街市,直奔五福居对面的悦来客栈。 第99章 存折和家用 悦来客栈三楼雅间内,李家大手笔包下了整层厢房。 李管事让人特意撤走了这层的伙计,就连李瑞都被他赶下了楼,独自一人坐在大厅里等着。 只有他和两个心腹小厮守在楼梯口,既能确保无人能窥探屋内情况又能避免有心之人偷听。 就是他自己站着的这个位置,没有张书的耳力,也是什么都听不到的。 李管事只是负责前期的谈判,对于露珠的具体工艺,他也无权知晓。 约莫半个时辰后,雅间的房门终于开了,这时间比李管事预估的还要快。 两位老师傅各自捧着一朵的自制的绢花走出,花瓣上凝结的正是晶莹剔透的露珠。 只是二人面色古怪,似喜似疑,欲言又止。 他们已经知道李管事花了多少钱买的这手艺,所以学的很是认真,张知节也没有任何藏私。 只是,这露珠工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简单,不过是将松脂混合草木灰、木炭等几种常见之物按特定顺序调配蒸煮,但是若非有人引导,还真的不是一年半载就可以琢磨出来的。 李管事见状心头一紧,却强自镇定没有多问。 只是确认两位老师傅已完全掌握要诀后,李管事就痛快地付清了余下的一千两银票。 待张知节离开后,他立即吩咐心腹:“速去备车,明日卯时便启程回府。” 又压低声音对两位师傅道:“这一路上,你们二人不得离开我的视线。” 最后,他转向李瑞,随意地拱了拱手:“瑞少爷此番牵线搭桥的功劳,小的定当如实禀告老爷,小的在此,就先给您道喜了。” 李瑞闻言顿时眉开眼笑,连忙躬身回礼,腰弯得比对方更低三分,丝毫不在意对方敷衍的态度。 此刻他满脑子都在盘算李家对他会有如何安排,在此后的生意场上,会如何给他行方便了。 —— 离开客栈的张知节半点也不敢耽误,自诩是见过世面的他,在怀里揣着两千两银票的情况不免也有些紧张。 待他走出城门时,暮色已沉,远远望见张三爷正与几个相熟的脚夫在城门口的老树下闲话。 “二郎,事儿都办妥了?” 张三爷眼尖,老远就扬着鞭子招呼。 张知节紧走几步,拱手道:“劳三爷久候了。” “嗨,说这见外话作甚。”张三爷咧嘴一笑,“你这趟给的车钱比平日多五文哩,再说今儿可不只你一个客。” 张知节这才看清张三爷的牛车上坐着两位同村的妇人,微微点头示意后,便借着暮色遮掩,悄悄摸了摸怀中的银票,踩着车辕上了牛车。 待牛车晃到村口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恰巧隐入山后,他踩着将暗未暗的天光,踏进了自家院门。 张书听到动静,手里捧着一本书,从点着油灯的书房里钻了出来,“回来了?” 张知节神色一松,快步上前就要说说今日的收获,却见张书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他停下脚步,这才注意到后院传来异样的窸窣声,还夹杂着木柴断裂的脆响。 不一会儿,张大牛满头大汗的抱着一摞新劈的柴禾从后院转出,见到张知节站在院中,他明显一怔,“二郎,你回来了?” “大哥。”张知节看了一眼张大牛手里的柴火,又望向灶房檐下整齐码放的新柴堆,温声道,“大哥以后莫要如此辛苦,柴火我可以找其他村人买的。” “诶!白费那个钱做什么,村里哪户人家是花钱买柴的?” 张大牛三两步走到灶房前,将柴禾仔细码好,用脖子上的汗巾胡乱擦了一把汗,眼神闪烁,“你读书人的手金贵,书姐儿还小,这些力气活就该我来干。” 想了想又说,“今日卖螺蛳的钱,我已经给书姐儿了。” 张知节敏锐的感觉到张大牛此时的状态不对,他似乎心虚的不敢看他,而且今日他的话也少了。 他转头看向张书,却见张书神色如常,就知道应该没出什么事。 朱海棠在此时从大门进来,见到他时眼睛一亮,声音里也透着几分不自然:“二郎回来了啊?” “大哥大嫂,是有什么事吗?” 朱海棠嘴巴微张,想要说什么,又看了张大牛一眼,张大牛心虚的躲过了视线。 张知节挑眉看着夫妻两人的眉眼官司,便体贴地开口道:“大哥大嫂,你们在堂屋等我一下,我放下书箱,收拾一下就来。” “好好好。” 朱海棠率先走进了堂屋,张大牛紧跟其后。 张知节转身走进了书房,刚放下书箱,就听张书轻声:“今天朱家来人了,还送来了一块五花肉。” 张知节闻言挑眉,很快就想明白了朱海棠两人为何欲言又止了。 他将一直藏在怀里的两张银票递给张书,“给,这是家用。” 张书看清银票上的金额后,颇为意外的挑眉,这价钱比她预想的要高一些。 “这是存折。”她将银票重新折好,下巴点点堂屋的方向,“那里才是家用。” 张知节闻言就是一乐,一想还真是。 他没有耽搁太久,听张书说了今日朱家到访的情况,刚在院子里的水缸盘洗了一把脸,就见张大牛拽着朱海棠走了出来,“二郎,其实我们也没啥事,就不耽误你休息了,我们先回去了。” 朱海棠虽然脸色有些不好看,却也没说什么,低着头跟在张大牛身后。 张知节赶忙拦住了他们,“大哥,我知道你们是为什么来的,大嫂娘家是不是来人了?” 两人脸色一变,就又听张知节道:“是为了螺蛳的生意来的吧。” 第100章 朱家入伙? 堂屋内,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 张大牛拧着手,满脸通红,却坚定的对张知节说,“二郎,你放心,这螺蛳生意就咱们自家人做,我们不会和朱家合伙的。” “张大牛!”朱海棠急得扯住丈夫的袖子,“我娘家是想和我们一样,正经与二郎合伙做生意的!” 她转向张知节,眼圈泛红:“我爹两个月前摔断了腿,到现在也还不能下床,光抓药就花了二两银子,我娘家人都瞒着我,我是今日才知道此事。我几个哥哥手艺也还没学全,如今杀猪的活计都被马老大抢了去。” 张知节垂眸看着桌上摇曳的灯影没有说话。 朱海棠见他不语,声音愈发急切:“他们是想照着我们的规矩来,该给的分成一分不少。我是想着人多力量大,你也能多挣一些,不是······” 话到一半突然哽住,她的确是有私心的。 她是存了帮助娘家的心思,因为自家住的房子都还是娘家人帮着起的,之前他们日子过得艰难,娘家人也没少帮衬。 现在娘家人有了难事,她作为出嫁的女儿,自然也想力所能及的帮衬一二。 张大牛也是感恩岳家,才会被朱海棠说动,可一见到张知节,他又觉得此事不妥。 他是受了岳家的恩惠不假,但是没必要把弟弟拉下水,这生意原先就是张知节好意拉拔他们,他怎么能让张知节为难了。 虽说张知节手里握着秘方,但是越多的人知道这炒螺蛳的具体步骤,越是不安全。 张知节没有任何理由来帮衬自己的岳家。 思及此,张大牛深呼一口气,转头看向朱海棠,不容拒绝的说:“你不要说了,我······” “大哥。” 张知节笑着打断张大牛的话,“大嫂的话说的在理,和朱家合作,对我而言也能多一些进项。” 话锋一转,“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北亭县就那么大,买螺蛳的人也就那么多,若是朱家人也去卖螺蛳,肯定会影响你们的生意。” 朱海棠原本听到前半句才高兴没一会,就听到张知节后半句话,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他说的是影响“你们”的生意,就意味着她和张大牛的收入会收到影响。 是啊,自己娘家兄弟给小叔子的分成和他们一样,张知节的收入不仅不会受影响,可能还会增多,但是她和张大牛呢? 要是娘家几个兄弟都去卖螺蛳,自家的螺蛳是不是就难卖了? 朱海棠额角沁出细汗,方才的想要积极为娘家谋福利的想法散了不少。 张知节话说的直白,便是迟钝的张大牛,也听明白了弟弟话里的意思,脸上一时有些忐忑。 可他向来是个老实的,只要弟弟的收入不受影响,那他和朱海棠少点收入也没啥吧? 其实现在一天竟然能有三百来文的收益,到现在他还感觉像做梦一样。 不等他表态,朱海棠就拉紧了他的袖口,显然也知道自己的丈夫会说什么。 “二郎,你就当今日我们没来找过你,这事,这事我们还得回去想一想。” 她确实心疼娘家兄弟,可自己这个小家才刚尝到甜头,若为了帮衬娘家而折损自家生计,岂非太过自私? 可她现在这样的想法,何尝又不是一种“自私”呢? 朱海棠怎么也没想到,一时冲动,竟会让自己陷入这般两难的境地。 张知节见到两人脸上满是挣扎,嘴角几不可见的勾了勾。 他和张书的确早就有想法拉朱家人入伙,但是也不能那么轻易就让人得逞不是,不然就显得自己太好说话了。 此时他又加了一把火,“这几日咱家的螺蛳生意可还顺当?” 朱海棠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想了一想道:“没什么变化,还是六十斤螺蛳,还是那个时辰卖完。” “大哥大嫂恐怕还不知道吧,县里的酒楼,也开始卖香辣螺蛳了。” “什么!?” 朱海棠惊得一下站了起来,张大牛也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二郎,你说的是真的?” 说完就泄气一般低下头,“你既说了,自然是真的,这怎么城里的酒楼也开始抢生意了,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自家的螺蛳还能卖的出去吗?” 见二人急得额头冒汗,张知节才慢条斯理的说,“倒也不必着急,我尝过那味道,比起咱家的差远了。” 可他们哪能安心? 他们这种挑着担子的小贩,如何争得过那些酒楼里的掌柜呢? 张知节倒是气定神闲,“酒楼面向的受众和我们的客人不一样,他们一盘不过三四勺的量,就要价十五文,想来也是家境富裕之人才会去光顾的。平头百姓,还是喜欢实惠的,既然你们说生意未受影响,想来是无碍的。” 两人听到这分析也觉得有理,这时候也顾不得朱家合伙的念头了,满脑子都是想着自家的生计。 张知节看着二人如释重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笑道:“方才你们说的和朱家人合伙的事,倒也不是不能做。” 朱海棠闻言脸色就是一变,心里闪过一丝悔意,知道都是自己提起了这话头,才让张知节起了这心思,所以现在她也不好出面阻拦。 正当自己暗自懊恼时,又听张知节温声道:“大嫂放心,即便和朱家人合作做这螺蛳买卖,肯定也影响不到咱们自家的生意,只不过······” 张知节故意顿了顿,在两人忐忑不安的表情里,不紧不慢的说,“只不过,这生意我不和你们谈,让朱家能做主的人来和我谈吧。” 虽然不知道张知节的具体想法是怎么样的,但是他如此说了,他们两人没多想就相信了。 现在得了张知节的准话,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朱海棠自是喜不自胜,张大牛犹豫的看向张知节,见张知节脸色无半点勉强之色,才勉强安心。 “那成,那我明日就托人给我娘家带话。” 怕这事再有变故,朱海棠连忙就要起身离开,“我们不耽误你休息了,我们先走了。” 谁料张知节又抬手制止了,“大哥大嫂且慢,还有一事要与你们商量。” 第101章 静姐儿读书 张大牛夫妇只得重新落座,神色间因为张知节突如其来的话,透着几分局促。 “铁头和铁锤今日都去上学了?” “对对。”张大牛忙不迭的点头,“今儿个第一日进学,夫子还夸铁头,说他有基础,学新东西快着呢。” 他半句也没提铁锤,不用说就知道那小子不是个安分性子。 “我那儿有几本启蒙的书,如今也用不上了,正好给铁头他们用。”张知节见张大牛摆手就要推辞,不容拒绝地补充道:“那书我现在的确是用不上了,与其放着吃灰,不如给自家侄子用。” 两人知道这是张知节的一番好意,推辞不过后,最后还是厚着脸皮应下了。 却听张知节话锋一转:“你们白日里做买卖,铁头他们又要上学,静姐儿就独自在家吗?” 朱海棠倒是没想太多,“静姐儿懂事,自个儿在家也出不了什么岔子,再说,不是还有书姐儿作伴么?” 张知节听到她提到张书,心里更加坚定的要让静姐儿读书,这样就没有时间缠着他姐了,他也不绕弯子了,直接说,“我看,不如让静姐儿也去学堂读书。” 这话一出,夫妻俩齐齐愣住了。 朱海棠无法理解:“姑娘家读什么书啊?林夫子的学堂也不收女学生啊。” “我已经和林夫子说好了,他是个明白人,讲究‘有教无类’,况且古语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静姐儿才五岁,不必讲究这些。” 今早他没去晨练,特地去林夫子家和他说了这事,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林夫子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 原来这几日静姐儿和张书学了字,时不时就在院子里或者家门口勤加练习,有次就被林夫子看到了,那专注的模样给他留下颇深印象,只是当时未曾多想。 加之这两日因为张知节的关系,学堂里新添了五六个学生,束脩收入颇丰。 林夫子想到昨日刚入手的《文心雕龙·下篇》,还是同意了静姐儿入学的请求,只是要求铁头和铁锤不离静姐儿左右。 张知节见二人仍面露难色,深知要切中要害,便抛出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静姐儿将来总要许个好人家,若要攀得高门,识字读书是最起码的,现在就该早做打算才是。” 张大牛还在发愣,朱海棠却已心头一热,声音都轻颤起来,“二郎,你的意思是······” 张知节笑而不语。 朱海棠强压下心头雀跃,转头对张大牛道:“当家的,二郎说得在理。我听说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哪个不是请了西席在家教习?可见女孩读书识字是确有好处的。咱们虽请不起先生,供静姐儿上学堂还是使得的,咱们明儿就去教束脩。” 张大牛挠挠头,不懂自己媳妇怎么突然变了主意,但是既然弟弟和媳妇都同意了,那他的意见也就不重要了。 他还憨憨的问了一句:“静姐儿如果去学堂了,那书姐儿是不是也要去啊?” 朱海棠也觉得此事可行,按照张知节对书姐儿的宠爱,自己的女儿读书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而且两个女孩一起上学,这样也不会显得静姐儿太显眼。 以小叔子如今的收入来看,书姐儿的学费也不是什么问题。 张知节闻言一愣,脑海里立即闪过张书坐在一群孩子里,一脸生无可恋的背诵《百家姓》的场景,差点笑出声来。 立刻轻咳了几声掩饰笑意,“书姐儿我自会教导,而且现在家中琐事也离不开书姐儿。” 说完张知节起身就要去书房要拿说好了的启蒙书籍,显然不想深聊这个话题。 虽然他在一瞬间很想给张书报名,但是也怕被她一拳打死,自己还是老实点吧。 张大牛夫妇站在院子里候着,不多时便见他捧着五本书出来,这是张书早给准备好的。 “这些书先拿给铁头他们用着。”张知节将书递过去,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对了,还有一事差点忘记说。” 朱海棠双手接过书册,闻言抬头,正对上张知节平静的目光:“明日起,茶芽就不必再送了。”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浇下,夫妇二人顿时变了脸色,心头一紧,暗想莫不是刚才提到让朱家参与螺蛳生意的事到底还是惹恼了他? “二郎,你要是不愿意和朱家·····” “大哥你不要多想,与这事无关。”张知节意味深长的一笑,“制茶一事,我另有打算。” 有了那两千两银票打底,实在是没必要让张书再辛苦炒茶,这些日子,他们断断续续做出了十来斤的茶叶,就留着自家吃好了。 至于山上那些野茶树,也不可能让它就这么白白浪费了,自然有其他的用处。 张知节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张大牛他们相信,这突然停止的茶叶生意与朱家无关。 张大牛低头想了一会,突然转向朱海棠,说:“媳妇,你等会把二郎给我的那四百文钱的工钱拿出来,再算算咱们这段时间卖给二郎的茶芽得了多少银钱。” 既然不做这茶叶生意了,那就说明之前给他们的工钱都是张知节自掏腰包,实打实的亏本,他不能占弟弟这个便宜。 朱海棠一愣,咬紧下唇,略微犹豫后还是点头了。 “不必,那钱是大哥应得的,钱货两清的事情,我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张知节见朱海棠点头答应了,才出言拒绝,似是不悦地强调道:“那些钱是你们的辛苦钱,不必还我。” 之后无论张大牛和朱海棠如何劝说,张知节咬死了不肯同意。 最后甚至恼怒地动手赶客了,等关上自家大门,张知节并没有立刻回到书房找张书,而是拿过堂屋里的油灯去了后院。 这两日他回来的晚了,后院的脏衣盆里已经积攒了不少衣服,趁现在有空,还是赶紧洗了吧。 路过鸡窝时,那群半大的小鸡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张知节目不斜视地走过。 小鸡长大了,不可爱了,他也失去了兴趣,嗯,就是这么颜狗。 这边张知节哼着小曲搓洗衣裳,那边朱海棠夫妇却辗转难眠。 “明日我去扯几尺细棉布,给书姐儿做身新衣裳,再纳双软底鞋。” “成,就这么办,我去酒楼里给二郎买只烧鸡,他喜欢吃这个,平日里见他总买,哎,静姐儿这个馋丫头没少从书姐儿手里‘骗’吃的。” “我再打听打听哪家铺子的棉花实在,趁着天热价钱低,给二郎和书姐儿絮两床新被子,冬天到了也能暖和。” “这些钱可是我们家自己出的,可不能用明日卖螺蛳的钱。” “这还用你说······” 第102章 罗大娘的正确“用法” 第二日一早,张大牛夫妻就带着准备好的束脩,领着神情恍惚的静姐儿见了林夫子,当天就入学了。 晌午时分,孩子们放学归家,静姐儿去学堂读书的消息便如野火般在三源村蔓延开来。 村人们尚未来得及嚼舌根,就见罗大娘手持一份朝廷邸报,雄赳赳地穿行在村巷间,逢人便道:“你们瞧瞧,当今圣上的皇子公主们,不也是和大臣家的儿女们在一个学堂里念书?这邸报上写得明明白白!静姐儿虽是女娃,可也是正经交了束脩的,上个学堂怎么了?” 她突然瞪圆了眼睛,指着一位面露异色的妇人,“诶,你这是什么表情?莫非觉得圣上做得不对?” 那妇人顿时面如土色,连连摆手,“我可没这么说,你别冤枉人了,我觉得静姐儿读书挺好的,挺好的。” 罗大娘眯着眼睛巡视一周,村民见状,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多读书总是好事。” “就是,就是,要不是我家小花是个蠢的,我都想给她送进去。” “得了吧!你家小子都不读书,还说闺女呢!谁信啊!?” “你怎么说话的,我······” 有了邸报上白纸黑字的皇家先例,任凭村人心中如何嘀咕,终究没人敢在明面上说三道四。 甚至不少人觉得皇帝都这么做,那女孩上学堂就是没问题的,肯定就是对的,只不过自家没这个条件送孩子进学堂罢了。 拿着邸报在村里逛了几圈,罗大娘心满意足的回家了。 罗家院子里,三个儿媳妇呈鼎足之势站着,各自叉腰瞪眼,活像三只斗鸡。 一见罗大娘回来,立刻偃旗息鼓,讪讪地喊了声:“娘,您回来了。” “嗯。” 罗大娘今日心情不错,就懒得搭理她们,不用想都知道又是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们见婆婆回屋,互相翻了一个白眼白眼,也各自回屋了。 屋内,骨瘦如柴的罗大爷捂着隐隐作痛的胃部,正倚在炕上歇息,听见老妻哼着小曲进来,他抬起眼皮道,没好气道:“你还挺高兴?” 知道罗大娘出门是去干什么的罗大爷心里无奈,这明晃晃的就是给别人当枪使了啊。 “你懂什么?” 罗大娘将手里拿着的邸报放在桌上,小心的抚平褶皱,这还是她第一次亲手碰到这样金贵东西呢,可不能有什么闪失,等会还要还给张二郎的。 “哼,我有什么不懂。” 罗大爷轻叹一口气,到底没再多说什么,老妻这般卖力,不过是为了讨好张家。 而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他这个病秧子。 罗大娘确认院里没了动静,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凑到罗大爷耳边,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吗?朱家昨天来人了,今早铁头娘还特地托人给娘家人送信,说是今天朱家人在张二郎放学后还会再来。” 罗大爷眉头一动,就听罗大娘接着说,“我看啊,这螺蛳买卖,朱家人很快就要来分一杯羹了,那石沟村河里的螺蛳也不少啊,原先是没人要的玩意,现在就是白捡的铜板,朱家人能不动心?” “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罗大爷同样压低声音,“别瞎嚷嚷,也别瞎掺和,要是惹恼了铁头娘,你现在的工作还要不要了。” “嘿,你当我傻啊?”罗大娘没好气的说,“你当我今天那么卖力是为了什么?” 罗大爷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张二郎许你好处了?” “那倒是没有。”见老伴面露失望,罗大娘话锋一转,“但是我给他们家出力是实打实的啊,下次有了其他挣钱的机会,还能少了我啊?” 她是头一批知道静姐儿要去学堂上学的人,那朱海棠就没想瞒着谁,也知道瞒不住。 当着她们几个帮工的面,就带上束脩领着静姐儿,说要去林夫子那给静姐儿报名,让铁头和铁锤在上学前看好家。 一开始知道静姐儿也去学堂的消息,她其实和其他村人一样的反应。 可是当朱海棠他们回来,张知节拿着一本邸报进门,说是朝廷发售的什么报纸,上面写了皇子公主和大臣的儿女在什么国子监一起读书的事,她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立即主动请缨,说这皇帝家的稀罕事,要和村里人好好唠唠,想要借这啥邸报用一用。 张知节倒也爽快,直接将邸报交给了她。 这说明什么,说明张二郎不仅懂她的弦外之音,相信自己(散播八卦)的能力啊。 罗大爷细想之下,也觉得这话有些道理,但还是嘱咐老妻:“这事你嚷嚷也就嚷嚷了,但是朱家的事,你还是少掺和。” 罗大娘略有些不满,她原本还想着等朱家螺蛳生意稳当了,自己也找张知节说说情,让自家人也掺一脚呢,却听到罗大爷严肃道:“你别忘了,张二郎姓张,三源村一半的人都姓张,要是张氏的人知道张二郎有好处的事不想着自家人,反而先紧着外姓人,你看他们会不会恼火。” 罗大娘闻言一惊,腾地就要起身,“不行,等张二郎回来我可得劝劝他,可别被朱家人的花言巧语蒙骗了去。” 他们毕竟都是在三源村生活的,张氏族人的话语权有多大自然不必说,要是张家本身的螺蛳生意出了问题,别说未来的好处了,现在一个时辰就能挣十文钱的活计也要丢了。 罗大爷一把拽住她的衣袖:“都叫你少管闲事!” 他今日话说得比往常都多,此刻胃里又隐隐绞痛起来,喘息着道:“你当张二郎是那等没成算的?他既敢这么做,必是早有盘算,你呀,少去添乱!” 在罗大爷一番劝说下,罗大娘才勉强答应下来。 可心里却打定了主意,等会去还邸报时,再去探听下情况。 谁知等她掐着张知节平日归家的时辰赶到张家,却只见到书姐儿一人在家。 据书姐儿所说,朱家人已经来过了,也已经走了。 而张知节此刻,正在村长家里议事呢。 第103章 朱家四兄弟 今日是明道书院月考的日子,所以张知节比平日里更早的下学,原想着按照约好的时辰去找卢正庭,不料刚迈出书院大门,就见双喜已在石阶下等候多时。 双喜上前行礼,说是自家主人因有急事,只得改日再约。 收到张知节的答复后,双喜便匆匆告辞离去。 卢正庭为表示不是故意爽约,特意派了最得力的他前来报信,可双喜也心系主人安危,传完口信就急着赶回去护卫。 张知节直觉卢正庭的爽约是因为不戒大师,也不知道这个好赌的和尚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反正他和李家的交易都已经达成了,去不去和卢正庭喝茶也没什么要紧的,也省的他演戏应付了。 去城门口坐车的时候,碰巧遇上了收摊归家的张大牛夫妻,两家人今天也是难得的同乘一辆牛车回家。 距离家门还有百来米远的距离,张知节便瞧见自家大门敞开着,微微眯起了眼。 按理来说,无论张书在不在家,自家的门都应该是锁上或是虚掩着的才对。 牛铃声渐近,正当他准备下车时,突然看到四个大汉齐刷刷的从自家大门窜了出来。 “海棠,大牛,你们回来啦?” 见牛车停稳,为首的朱老大赶忙迎上来,帮着卸下车上的陶罐。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朱海棠又惊又喜,“怎么来的那么早。” 按平日时辰,张知节应该是一个多时辰后才能到家的,朱海棠报信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没想到小叔子今天下学早了,自家的哥哥们也提前到了,这不是巧了吗? “收到你的消息就动身了。” 朱家大哥说着,目光不住往那青衫书生身上瞟,暗自庆幸来得及时,没让张二郎等候。 张知节利落地下了牛车,刚直起身子,突然觉得有些不得劲,不动声色地挺直腰背。 刚才在车上还没什么感觉,这么一落地,这身高的差距就显露出来了。 这朱家的男人是吃什么怎么长的,他的身高在这个年代也不算矮了吧,可站在他面前的四个男人全都足足比他高一个头,身材瞧着还那么魁梧有力。 在他们面前,他似乎又变成了原来的瘦弱书生。 “小妹,我听人说,静姐儿也去上学了,是真的吗?” 问话的是朱老四,平日里算得上这几个兄弟里最机灵,最能聊的。 可也不知为何,现在的他丝毫不敢往张知节那边瞧,只好灵机一动,找了个其他的话题起头。 “是真的,静姐儿也去读书了。” 朱海棠笑着回答,自从早上张知节拿着那朝廷邸报过来说了那番话,她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啊?竟是真的?” 得到朱海棠的准话,朱家兄弟几个面面相觑,俱是不敢置信。 他们原先想着妹妹妹夫进城做生意,外甥们去上学了,家里总有外甥女在,没想到敲了半天的门也没人应声,倒把隔壁的书姐儿引了出来。 她说静姐儿不在家,读书去了,那时候他们四人都没把这话当真。 “静姐儿这事吧······” “大哥,有话还是进屋说吧,我先回家收拾收拾。” 张知节察觉到路过村民投过来的目光,打断了张大牛即将开始的长篇大论。 “对对,我们先进去,进去再说。” 张大牛赶忙将手里一直提着的油纸包递给张知节,他在车上就推拒过,此时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再为一只烧鸡推来推去,便顺势接下了,道了一声谢后便转身进了自己家。 见张知节收下,张大牛乐得呵呵一笑,此时朱海棠也已经打开了自家院门,朱家兄弟则是帮着将陶罐挑进院子。 朱老四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偷偷往大门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张二郎咱们也不是头回见了,今儿个态度比往常和气多了,可怎么,怎么就······” 其他兄弟三人连连点头,明白他未尽之语。 之前的张知节向来是瞧不上他们兄弟几个,明里暗里没少说他们粗鄙。 他们兄弟几个也都有些瞧不上这妹夫的弟弟,觉得他是靠父兄供养的蛀虫,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兄弟还有求上门的时候。 昨日虽然托了朱海棠说项,但是他们心里其实没有报什么希望,收到朱海棠的口信的时候,朱家所有人都不敢置信,这张二郎就那么轻易的松口了? 今日一见,人还是那个人,对他们的态度还温和了不少。 可是,怎么就那么让人不敢和他说话呢? 朱海棠不知道自家兄弟之间的嘀咕,从灶房里拿了四个大海碗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粗陶茶壶,热情的招呼,“哥哥们先喝口茶吧。” 四人接过茶碗,一饮而尽,不约而同的咂吧嘴,朱老三道:“啧,这茶怎么那么苦啊。” 朱海棠闻言,凌空将壶嘴对准自己喝了一口,“哪里苦了,这不跟往常一个味儿吗?” “不是。”朱老二憨厚挠头,“我们刚才在你小叔子家里也喝了茶,他家的茶就不苦,不仅不苦,吃着还挺香的。” 他不好意思说,他刚才都想把茶叶挖出来嚼吧嚼吧吃了。 “我说呢,你们怎么从二郎家里出来了。”朱海棠恍然大悟,“是书姐儿招待你们的?” 兄弟四人齐齐点头。 毕竟是亲戚,张书听见了敲门声不能当做听不到,也不好让他们在门口晒着太阳等着。 将人引进门后,就安排在堂屋入座,奉上茶水后,说了朱海棠他们平日里归家的时辰后,便让他们自便了。 她一个六岁的丫头,别人也不会说她待客不周,要是她陪在一旁说话才奇怪呢。 只是张书原先从城里买的茶都喝完了,就将他们自己炒制的茶泡了,也难怪朱家兄弟现在觉得张大牛家的茶苦。 张大牛拿过媳妇手里的茶壶,也灌了一口茶水,觉得和平日的味道没什么区别,想了想后道:“许是二郎从城里买的茶叶吧。” 他以为张知节的茶叶生意是彻底黄了,待客用的茶应该是城里买的。 他想要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家静姐儿的确是去读书了,主要是······” “张大牛,别叨叨了。”朱海棠无奈的打断,“二郎还在隔壁等着呢。” “对对,差点忘了正事。”张大牛往隔壁看了一眼,道:“要不,咱们现在过去?” 朱家兄弟的表情一僵,突然都紧张起来,四个大汉手足无措的站在院子里,一时没有应声。 还是朱老大一锤定音,“成,咱们这就过去吧。” 当六人刚踏过门槛,就见张知节正提着一个茶壶,从灶房里出来,他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唇角微扬。 明明未发一语,竟让六个人同时紧张起来。 第104章 朱家(上) 半个时辰后,六人笑容满面的走了出来。 朱老大胸口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 一炷香后,朱海棠背着个竹篓和兄长们坐上了回娘家的牛车。 赶车的还是张三爷,虽说两村离得近,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可这一趟拉了五个人,单程能挣五文钱,也不算是小生意了。 朱家四兄弟本想着让朱海棠一人坐牛车,他们四人跟着牛车跑,却被朱海棠严词拒绝了,还财大气粗地直接给张三爷递了五文钱的车资。 这哪能行呢,他们四个大男人,怎么能让出嫁的妹妹出钱了。 只好硬着头皮让张三爷将钱还给朱海棠,由朱老大付了五文钱。 一路上,朱家兄弟几个肩挨着肩坐着,虽都想要故作镇定绷着脸,可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喜气。 因为五人都是同一个目的地,所以张三爷的牛车直接将他们送到了家门口。 在朱家门口玩泥巴的几个小孩,远远瞧见了牛车,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其中最大的一个男娃,眯着眼睛确认了牛车坐着是自家人,立马飞奔回家,“爹回来啦!我爹他们回来啦!” 一旁玩泥巴的几个小孩也一溜烟的跟在大哥身后,嘴里跟着喊,“回来啦!回来啦!爹回来啦!” 飞奔出来的女眷看到自家男人脸上的喜色,忐忑的心情就是一松,又发现小姑子也跟着回来了,心下更是定了几分。 朱老大媳妇刚要开口,朱老大就使了个眼色,压低嗓子道:“进屋说。” 将家里几个小的赶到了大门外玩耍,女眷们除了朱老娘和朱海棠,其余都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看似纳鞋底、择菜,实则警惕地盯着院门,以防别人偷听。 主屋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朱海棠进门一见到躺在床上,头发花白,面色蜡黄的朱老头,眼泪一下子就止不住了。 “爹,您出事了怎么都不和我说呢?要不是哥哥们来寻我,您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她扑到床前,手指悬在老人打着夹板的腿上方,抖得厉害,“爹,您没事了吧?大夫怎么说?” 明明昨日才听兄长说过伤情,但是朱海棠见到印象里原本高大健康的朱老头变成如今这般气弱的模样,还是不放心的追问。 “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摔断了腿,前几日都能拄着拐杖下床走路了,再过些时日就好了。” 朱老头拍了拍自己的伤腿,故作轻松的说,“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做买卖吗?你来了,女婿的摊子支的开吗?” “我要不来,谁教家里做香辣螺蛳?” 朱海棠抹了把脸,话音里还带着哭腔。 朱老头虽然早就看到几个儿子脸上的喜色,有了心理准备,此时听到闺女的准话,还是猛地撑起身子,老眼直勾勾盯着大儿子。 朱老大笑容满面地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粗陶罐,“爹,这就是张家辣螺的香料粉。” 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契书,“这是张二郎和我们签的契书。” 朱老头赶忙伸出手,他年幼时曾跟着一位逃难到村子里的老书生学过字,常用字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看到契书上写着朱家卖螺,要贴张氏辣螺的招牌时,喉头一紧,到底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接着往下看。 当看清契书上关于分账的文字,猛地的抬头,眼里全是惊讶,“张二郎愿意和我们五五分账?!” 老人声音发颤,不可置信地问,要知道,女儿能得五成那是仗着张大牛的情分。 他们这些外姓亲戚,原想着能得三成就是张知节厚道了。 朱老二闻言猛点头,想到张知节温和的面庞,感叹道,“这张二郎真是一个厚道人,咱们以前都误会他了。” “我家小叔子最是心善了,一听咱家有困难,大哥他们想做螺蛳的生意度过难关,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朱海棠说着俯身从竹篓里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二郎从城里买来的点心,特地送给您的,他还托我向您问好呢。”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从前那个回娘家就埋怨自家男人老实,张知节索求无度的人的人不是她一般。 朱老头接过糕点,这点心外包装上的字他认识,是县城里的老字号糕点铺了,他家的点心可不便宜。 “他有心了···” 朱老头心中感慨万千,这人一遇到困难,才知道谁才是真正靠得住的人。 将手里的糕点递给老妻,朱老娘赶忙接过锁到橱柜里,又重新站到一旁。 朱老头重新低头看着契书,突然看到契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划定了朱家兄弟售卖的地界,不免有些疑惑,抬头问大儿子,“你们今日是怎么谈的?” 朱老大嘴巴张了又合,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便转头看向平日里最能言善道的朱老四,“老四,你来说吧。” 朱老四闻言立马站了出来,此时的他完全没了在张知节面前的拘谨,手舞足蹈的开始讲述。 朱海棠时不时在一旁的补充几句。 朱老头听罢沉吟道,“这么说,咱们只能派一人去县里,还有一人得往镇上跑?” “张二郎是这么说的,说是我们若是一股脑的都挤到县里,那就会···”朱老四瞥了一眼朱海棠,“就会分了妹夫家的买卖,如今县里几家酒楼都开始卖这香辣螺蛳,客源本就被抢走了一些,谁家也不能天天吃这个不是?” 他们原先没有想到这茬,听张知节说了才觉得这话说的在理。 眼下能搭上这买卖全仗着朱海棠和张大牛的情面,若是反过来抢了妹夫家的营生,那可真是不知好歹了。 朱老四接着道,“张二郎还说,镇上不比县城,一来人少,二来百姓手头没有那么宽裕,所以派一人去吆喝就够了。” 朱老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还说了别的?” 朱家兄弟几个齐刷刷地望向朱海棠,就听她道,“我家日后就不去走街串巷的卖螺蛳了。” 朱老头心头一紧,以为自家还是连累了女婿,却听女儿接着道:“这两日我待在娘家教嫂子们做香辣螺蛳,大牛去县里找食铺谈批发。” “批发?” “对,就是批发。”朱海棠将张知节讲的“批发”的意思解释了一遍,“二郎说这样省时省力,进项也差不多,我和大牛还能腾出手伺候田地。” 张家辣螺在北亭县已经算是小有名气的小吃下酒菜,凭借多日打出来的口碑,不去找那些自视甚高的大酒楼,专门去找小食铺,肯定会有人心动。 只要一家批发了九斤十斤的,那他们每日的销量就不用愁了。 而眼下正是田里的杂草疯快的时候,原本铁头还能带着弟弟去田里帮忙,但是现在家里所有孩子都去学堂读书了。 这除草施肥的活计,都得等他们卖完螺蛳回来,趁着日头没落紧赶慢赶地干。 虽然现在螺蛳生意红火,但是他们夫妻二人也没忘本,庄稼人见不得田地受委屈,就像父母见不得孩子饿着似的。 第105章 朱家(下) 朱老四兴高采烈的接话:“对,张二郎还说,等我们在镇上也打出了名号,也可以走批发这条路子。”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听到了铜板丁零当啷落入钱袋里的声音,“咱们只要站稳脚跟了,那销路也就宽了。” 此时朱海棠又给众人打了一剂强心针,“既然咱们家也做这螺蛳买卖,有些事情我也就不瞒着大家了。” 朱海棠压低声音,却足够屋内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道:“我和大牛每日进城卖120斤螺蛳,和我小叔子五五分账,一天都能有这个数。” 说着,伸出了三个手指。 三十文,不对,能让朱海棠如此得意表情的,肯定不止三十文,那就是三百文!?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阵吸气声。 就是朱老头都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猜出这螺蛳生意挣钱,要不然也不会厚着脸皮求上门去,但是真没想到这么挣钱啊。 要是他们家的螺蛳生意也能这么红火,那这三日的收入,这都抵得上他们之前两个月的进账了,这还得是年尾杀猪生意最好的时候。 屋内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发亮,连朱老头蜡黄的脸上都泛起红光。 这两个月来笼罩在朱家上空的阴云,此刻仿佛被一阵风吹散了。 看到娘家人如此表现,朱海棠的腰杆挺得更直了,此时却听到朱老三神情恍惚的说:“我们家日后的螺蛳买卖如果也如此顺利,那张二郎岂不是一天就有近一两银子的入账了?我的天爷啊,一个月得多少钱啊···” 朱海棠脸色一变,还不等她说什么,就听到朱老头的厉声呵斥,“老三!咱们这生意还没开始呢,你就开始算计张二郎的进账了?” 朱老头一时气急,低声轻咳了起来,朱老娘连忙拿过桌上的茶碗,给他递了过去。 朱老三额头沁出冷汗,声音都变了调,“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这么一说,真没其他意思。” 朱老头抿了几口茶,缓和了喉间的痒意,怒瞪着自家三儿子,“你要记住,张二郎肯带咱们,那是看在你妹夫的面子上,他还愿意我们五五分账,那是人家仁义!你要是有其他想法,趁早给我滚出去!我们朱家没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朱老三被这番疾言厉色吓得跪倒在地,“爹,我就是顺嘴一说,绝没有旁的心思!” 这话,是想要把他赶出家门了?! 可他真的没有什么歪心思,就是一时被张二郎日后的收入给震惊了,才会脱口而出的。 朱老头凌厉的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挨个刮过,沉声道,“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见不得别人好的红眼病,要是让别人知道我们和张家如何挣钱,你们猜那些黑心肝的会不会使绊子?” 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目光扫向院外,“管好你们的媳妇,要是她们敢在外面瞎嚷嚷,或是往娘家递消息,就收拾包袱滚回娘家去!” 在一个屋檐下,自家挣了多少钱到底是瞒不住的,但是要是有人眼皮子浅的往外说,那就别怪他不顾情面了。 朱家兄弟几个连连点头,指天发誓绝不往外说,也会管好自家的媳妇。 朱海棠相信自家兄弟,却不信嫂子,只得提醒道,“我家小叔子的能耐,你们今日也瞧见了,就算没了这螺蛳买卖,他转头就能想出别的生财路子。” 她加重了语气强调道:“如今他心思都在科举读书上,要不是看我和大牛日子过得艰难也不会想着拉拔我们,那些铜臭生意,他原就不放在心上的。” 见识过今日张知节谈吐的朱家兄弟,心里都默默赞成这说法。 要是没能耐,怎么能如此大方的五五分账呢,显然是不将这点得失看在眼里。 朱海棠接着道,“看在大牛的情分上,即便你们说漏了嘴坏了这门生意,他也不会迁怒于我,但朱家,以后怕是沾不到他半点光了。” 朱老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朱海棠连忙帮他顺气,等他喘匀了气,老人哑着嗓子道:“都听见了吧?” 他的目光扫过儿子,见他们惶恐地点头称是后,眼睛满是认真:“谁要是坏了这门营生,就给我滚出朱家!” 他如此疾言厉色,不仅仅是因为怕断了这财路,而是他听了儿子女儿对于今日张知节的所见所闻,心里突然升起一个疯狂的想法。 张知节志在读书他早就知道,以前,他一直是抱着嗤之以鼻的态度。 但是现在,他的看法变了。 要是亲家真的靠张知节鱼跃龙门了,那他们也未必不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 朱老头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手指发颤。 朱海棠不知道她爹心里的心思,即使知道了,也只会赞同的点头,因为她现在偶尔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此时的她得到了娘家人的保证,瞧了眼窗外透过来的天色,说道,“这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去河边的摸些螺蛳来,今晚吐泥去沙,明儿个就能教嫂嫂们上手炒制。”说着拍了拍脚下的背篓,“调料我都带来了。” 她在这个家也生活了十几年,除了盐巴、粗酱这些寻常调料,哪有什么像样的酱料。 可这香辣螺蛳,光靠秘制香料还不够,还得配上其他辅料才行。 朱老头闻言当机立断,让四个儿子全都出发去河里摸螺蛳,朱海棠就在屋子里歇着,陪着她娘好好说说话。 待儿子们的脚步声远去,几个媳妇才轻手轻脚地凑进屋来。 话题三绕两绕,又回到了螺蛳买卖上。 经过朱老娘的一番警告之后,确定嫂子们脸上都有了惧色,得到了绝不外传的毒誓保证,朱海棠便将炒制螺蛳的注意事项说了出来。 她虽然不相信嫂子,但是这灶上的活,还是得经过她们的手。 “这螺蛳经过一晚上的吐沙,第二天就可以去尾了,这去尾的方法···这炒制之前得和姜片料酒过一遍热水,再清洗一遍才能更好的去腥···” “以后可千万别想着省力收别人去好尾的螺蛳,谁知道是不是吐净了沙?要是心思更坏一点的,往里面掺了死螺,那螺不入口我们是看不出来的,一两颗还还说,要是多了,那咱们就坏了口碑了,你们···” 第106章 不满 “你听没听到我说的话啊!?” 院子里,姚氏重重的推了一把自家男人,张村长身子晃了晃,手里修理锄头的动作却没停,只瓮声瓮气地回了句,“听到了又如何?” “那朱家人肯定是为了螺蛳买卖才找张二郎的,我瞧得真真的,他们离开时脸上的喜意都藏不住,定是张二郎许了他们什么好处!”姚氏越想越气,咬牙切齿,“这张二郎好歹也是咱们张家的血脉,有这等好事不想着自家人,反倒胳膊肘往外拐!” 家里其他人都去田里做活了,偌大的家里就剩他们两个长辈,她便肆无忌惮的发泄自己的不满。 不过即使小辈们都在,她也是不惧的,最好将这话传出去,好让张知节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那个朱海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平日里对张二郎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如今见着利了,倒知道贴上去,连带着把娘家人都招来了!” 见张村长依旧一言不发,姚氏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赶紧摆出族长的架势来!非得让张二郎知道知道,做人可不能这么忘本!” “胡闹!”张村长终于沉着脸开口,“这螺蛳买卖是张二郎自己捣鼓出来的,他想和谁合伙就和谁合伙,我还能仗着长辈的身份,强压着他交出秘方不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他那铁青的脸色、绷紧的下巴,任谁都看得出他心头也窝着火。 这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谁能没有私心呢。 张村长自以为平日里对张知节算是不错的了,没想到有了好营生,头一个想到自家大哥也就算了,但他竟是问也不问过自己就将螺蛳买卖教于朱家这个外姓人,真是令人“心寒”。 此时听到张村长这看似为张知节说的好话,姚氏立即怒目圆睁,正要再说什么,就听到门口传来些许动静。 两人转头望去,正见着他们议论的主角提着个油纸包,施施然跨过门槛。 她脸上尚带着来不及收回去的怒意,瞧见张知节手里提着的纸包,立即以为张知节这是知错了,上门送礼来的,硬挤出一抹笑,表情一时十分复杂。 “二、二郎来了啊。” 张知节笑容温润,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四叔,四婶安好。” 张村长慢吞吞放下锄头,也不起身,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他眯着眼打量这个隔房的侄儿,心里嘀咕,方才那些话,莫不是被这小子听去了? 转念一想,听见又如何?长辈说道晚辈几句,天经地义! 他的目光又在纸包上打了个转,心里冷笑,这小子倒是会来事,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现在就提着礼上门了。 可螺蛳生意可是个长久的营生,不是他提着那么一包东西就能轻轻拿过的,除非他将所有族老都收买了,不然未来真出了什么事了,有他好受的! 张知节没在意村长敷衍的态度,依旧从容,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时上门也不是为了送礼,而是要在这三源村的人情世故里,再下一枚稳操胜券的棋子。 “你来做什么?” 张村长见他如今还是这副淡定的模样,有点没好气的问。 张知节似浑然不觉,依旧笑得温润:“四叔,二郎新得了饼好茶,特来请您一同品鉴。” 说着转向姚氏,“劳烦四婶烧壶热水可好?” 姚氏嘴角一撇,脸上的失望藏都藏不住。 她不喜欢喝苦兮兮的茶汤,张知节有钱买茶饼,还不如送几斤肉来的实在。 她暗自翻了个白眼,看向张村长,见自家男人没出言拒绝,只好悻悻道:“等着!” 接着一甩帘子就进了灶房。 张村长在院子里的水缸旁洗了手,率先进了堂屋,张知节紧跟其后。 两人落座后,张知节却不急着拆那纸包,而是和张村长唠起了家常,他说话不疾不徐,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生分,倒让张村长紧绷的脸色不知不觉缓和了几分。 当姚氏提着灌满热水的粗陶茶壶,拿着两个碗进了堂屋,就瞧见刚才和她一样不快的男人,此时正乐呵呵的对着张知节笑。 “今年定是个好年景,今早我去地里瞧过,那稻苗······” 碰! 姚氏提着粗陶茶壶重重砸在桌上,两个茶碗被震得叮当作响,接着一言不发就出了堂屋,脚步声踏得震天响。 张村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轻咳一声,又继续方才的话题。 张知节面上带笑听着,手上开始拆油纸包。 一缕清冽的茶香突然飘散开来,张村长的话头不由得顿了顿。 张知节指尖轻巧地掰下一小块茶饼,放入碗中,热水一冲,琥珀色的茶汤顿时翻涌,满室生香。 张村长接过他递过来的茶碗,双手捧着深深一嗅。 他不是什么文化人,形容不出这味道,只觉得这味儿往脑门里钻,好闻的紧,好似浑身的筋骨都跟着舒坦了。 此时他也顾不得茶叶还没彻底展开,不怕烫地沿着碗边吸溜了几口,顿时满嘴清冽香气,他惊奇的看向张知节,“这茶的哪里买的?可要不少钱吧?” 他自诩是村里见过世面的,每年去里正家议事的时节,总能喝上几盏号称从府城捎来的好茶。 可眼下这碗茶汤的滋味,竟比里正家那价值不菲的茶叶还要胜上三分。 张知节微微一笑,反问道,“四叔,你觉得这茶可还入得了口” “入得!太入得了!”张村长又伸长脖子吸溜了几口,咂吧几下嘴,喟叹一声,“这茶不便宜吧?” 就冲这茶的份上,若日后族老们说二郎的不是,少不得要替他美言几句,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张村长正暗自盘算着这送上门的好茶,过年的时候要怎么拿出来招待客人才显得体面,忽听张知节轻描淡写道:“这茶不用钱。” 张知节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清茶,抬眼望向张村长不解的目光:“是我照着古方,用咱们村山上那几株野茶树制的。” “什么!?” 张村长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张知节,胡须都在微微发颤。 这茶,竟然是山上那野茶树做的!? 瞳孔剧烈的颤动了几下,随后又缓缓地坐下,看向张知节的表情里透着怀疑。 自家的茶叶也是用那茶树上的茶叶炒的啊,怎么没这个味道,这张二郎不会是诳他的吧? 第107章 拿出茶方 似乎早料到他会有如此反应,张知节从容地从怀中掏出两张泛黄的纸张,“前些日子我在县城旧书铺淘到本残卷,里头夹着这制茶古方。” 他抖了抖纸张,“我照着方子打了套茶具,又试了几回火候,没成想竟真制出了好茶。” 这古方自然是假的,因为张书画出来的茶具是后代经过改良的,为了以后少些麻烦,便直接编出一个莫须有的古方,还言明是夹在旧书里的,这样也无法溯其源头。 他还用了某些理科生的手段做旧了这两张新方,起码从外表上,看起来就像流传许久的旧纸张。 这手法也许骗不过见多识广的卢正庭,但糊弄村里人绰绰有余。 张村长犹豫着接过张知节手里的纸,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了起来。 身为一村之长,他自然是念过几年书的。 只见上面一张详细的写着制茶的流程,一张则绘着几样茶具的形制,尺寸,内外结构都细细注明。 “二郎,你这意思是?” 当张村长抬头时,眼中的猜疑已化作灼热的光,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表面。 而张知节没有说太多冠冕堂皇的话,只是低垂着眼眸,将之前在城里打听到的茶叶价格一一道出,说的张村长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逐渐粗重起来。 “你,你是要和······”我合伙做这生意? 张知节没让他把后半句说出来,适时打断:“这方子就交给四叔了,四叔是族长,一定能将这方子发挥最大的作用。” 张村长心头一紧,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 对,他是族长,若是其他买卖还好说,但是那山里的野茶树算是族产。 若是因为他有私心,想要霸占着买卖,别说族里其他人会不会答应,就是他这村长和族长也都做到头了。 他深吸几口气,还是不确定的问,“二郎,这茶叶营生你要占股几成?” 他知道螺蛳买卖,张知节是和张大牛家五五分成的,若是这茶叶生意他也想如此,即使他能同意,族老们也一定不会同意。 即使这方子是他贡献的。 “我一心只读圣贤书,求功名。”张知节神色坦荡,“那螺蛳生意已够侄儿科考用度,这门茶叶生意,我就不参与了。” 张知节这话说的没有半点心疼,现在看起来是他吃亏,可实际上,他却获得更多隐形的好处。 一来,他和张书就两人,制茶获得的利润实在辛苦又有限,如今更有那两千两银票给的底气,制茶的那点分红,自然不必再紧抓不放。 二来,他图的从来不是眼前这点分红,而是更干净、更圆满的名声。 三来,这山里的野茶树本因算是张氏族人的祖产。 说到底,这制茶方子其实只是普通的方子,三源村的制茶之路说到底只是缺少一个领路人罢了。 日后漫山遍野的采摘、日夜不休的炒制,都要张氏族人亲力亲为。 眼下众人或许感念他,可天长日久,难免会有人眼红,凭什么他张知节躺着就能分钱? 只要他占了一成股,那这制茶途中的各种琐事也会找上门来,他和张书并不想在这些事情上耽误功夫。 既然都大方到直接拿出制茶方子了,不如“好人做到底”,他需要好名声彻底改变原身“酒鬼”的印象,张氏族人获得真金白银,各取所需罢了。 名声在这个年代,就是入仕的敲门砖,不可谓不重。 只要这茶叶生意张家后人还要继续做下去,无论他们实际对他看法如何,明面上所有张氏族人都得念着他这份好。 而他和张书毕竟还要在三源村生活一段日子。 用一张茶方换来的人心与感激,不仅能让他们眼下行事更为顺畅,更可能在将来,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张村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真不参与了?” 再次得到张知节肯定的答复,张村长连喝了好几口烫人的茶水,才勉强稳住心神。 刚才听到张知节提到螺蛳,张村长还心虚了一瞬,方才还在埋怨他胳膊肘往外拐,谁知转眼就得了这么大的好处。 那螺蛳生意每天起早贪黑的才挣多少钱,张知节是把真正能生钱的金疙瘩无私贡献了出来啊。 茶烟袅袅中,张知节轻抚碗沿:“我姓张,自然是想着咱们张家人好的。” 一听这话,张村长是真的被张知节的“无私奉献”感动了,眼眶微红的道,“二郎,你,有心了。” 张知节微微一笑,突然抬眼望向窗外远处的群山,提醒道,“这春茶的采摘期满打满算就剩月余,虽说夏秋两季也能采摘,但口感总没有春茶好,族里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对对对!” 张村长一听这话就猛地站起身来,手里还紧紧把着古方。 他无头苍蝇一般在原地转了两圈,既不敢将宝贝方子搁在屋里,又怕揣在身上出去弄丢,最后只得扯着嗓子朝外喊:“老婆子!快!快过来!” 姚氏被这动静惊到,急匆匆的踏进堂屋,还未站定就听自家男人连珠炮似的吩咐:“快去地里把老大老二老三都叫回来!不对,不要回来,让他们直接去请三叔、五叔、大哥······”他一连报了七个张氏族老的名号,“···去把老人家们都请过来,说我有要事相商,动作快!” 顿了顿,又低声吩咐道,“避着点人,让他们别瞎嚷嚷。” 姚氏见张村长急得额角青筋直跳,她哪敢多问,拎起裙角就往外冲。 两刻钟后,七位在张氏一族中德高望重的老者陆续到来,他们或拄着竹杖,或由晚辈搀扶。 踏入院门时,目光扫过静立在门边的张知节,一大半的人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想必都知道了朱家掺和螺蛳买卖的事情了。 在他们看来,他们姓张的才是一家人,张知节这是有好事却偏向的外人,说得更严重一些,是“数典忘祖”。 张知节垂手而立,青衫素净,每逢一位长辈进门,便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面对那几张冷若冰霜的老脸,他始终低眉顺目,笑着问安。 “哼!”三叔公从他身边经过时,重重地将拐杖往地上一杵,溅起些许尘土,落到张知节的鞋面上。 张知节恍若未觉,面上依旧温和,其实心里早就开始冷笑了。 这古代的老家伙们都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以为自己多吃了几年的盐巴,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年纪大了不起啊? 呵,要不是现在古代国情如此,而原身又把自己的名声搞得太差,谁有这闲工夫来看他们的脸色。 螺蛳生意他和谁合伙就和谁合伙,他们这隔了好几房的长辈,在他面前充什么大爷。 顶着个族老的名头,见着好处就想往怀里扒拉,真是不知所谓。 无论此时他心里如何吐槽,面上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的,嘴角一直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平和笑意。 待最后一位族老落座,张村长立刻将除了张知节以外的所有晚辈都赶了出去,立即紧闭门窗开始密谈。 守在院子里的年轻一辈谁也不知道屋里人谈了什么,只知道半个时辰后,他们家里的老人个个红光满面的走了出来。 最先跨出门槛的三叔公满脸笑意,离开之前,重重的拍着张知节的肩膀:“好!好!这才是我张家的好儿郎!” 那满眼的赞扬和欣慰,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冷厉。 其他族老也纷纷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 “诸位长辈过誉了。” 张知节躬身行礼,他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哼,全是一群见钱眼开的家伙。 第108章 后续 事关银子,所有人都格外上心。 开完会的第二天,大家都忙活开了。 会木匠活儿的汉子们翻出家里储藏的木材,对照着古方图样和张知节家的样品,叮叮当当地赶制茶具。 其他人也没闲着,先采了十来斤茶青试手,在张知节的指点下完成从萎凋到压饼的全套工序(张书教的)。 第一个实验茶饼终于在万众期待下出模了,热水一冲,那清冽的香气、醇厚的滋味,和张知节送给张村长家的茶叶品质一般无二,族老们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待第一批茶具完工,张氏族人除了腿脚不便的老人,以及年幼的孩童外几乎倾巢而出。 张书他们原本以为山上只有五六十棵茶树,没想到由常年上山的老把式带路,竟在周围的山林里寻出一百多棵。 人多力量大,头天上山就薅了两百多斤的茶青,全都晒在祠堂后面的院子里。 张氏族人这番大动作自然瞒不过同村的其他人,总有些和外姓人通婚的人嘴不严实,没过多久,三源村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山上的野茶树能生钱了。 张氏族老原本的坚决不同意外姓人参与进来的,认为这是张氏的祖产,和这些二十多年前才迁过来的外姓人没有关系。 还是在张知节直言不讳的说,“不是我想替他们说话,大家都同住一个村,朝夕相处下,咱们靠着茶叶挣了银钱的事瞒不住。要是有人眼红,起什么坏心思,那······” 话未说完,族老们的脸色就变了。 茶树就长在那里,今日能防着外姓人,明日能防着外村人,可天长日久呢? 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他们终于还是松了口,外姓人可以参与采青,并且和张氏族人一样都是按斤数计费。 手快的壮劳力一天能挣十来文,就是十几岁的孩童最多也能得七八文。 至于关键的杀青、揉捻、压饼这些手艺活,则只传给张氏最嫡系的几房人,还要分工合作,各管一摊。 还有采青的钱不是现结,全都是记账,等卖了茶叶才能付钱,这一点所有人都一样。 张知节原以为这条件会劝退不少人,没想到丝毫没有打消他们上山采青的热情,基本都是家里老少齐上阵。 在这个年代,能找到一个赚外快的活,实在是太难了。 原本无人问津的野茶树顿时成了香饽饽,如今三源村的老老少少,哪个不是把茶树当眼珠子似的护着? 毕竟这些青翠的叶子,现在可都是能换来铜板的宝贝。 一时之间,三源村几乎所有人都动起来了,之前农忙的时候,他们是天不亮都到地头上忙活,现在则是成群结队的背着背篓上山采茶。 与此同时,张知节家门口开始时不时出现一搂柴火,或是一篮蔬菜菌子,或是一堆野果,自从全村都开始采茶后,这些东西就没断过。 张书耳尖,听到门口有动静就快步出门查看,奈何腿短,多数时候只能看见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 几次逮住了人,当面多次拒绝无果后,张书也就听之任之了。 送来的东西也分了不少给张大牛家,要不然凭他们两个人根本消耗不掉。 这贡献茶方的效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 听罗大娘说,前些日子袁大娘又在众人面前贬低张知节,但是这次不但没有一人附和他,不少人还跟她吵得面红耳赤,说他们家捧碗吃饭,放碗骂娘。 连自家人都没帮着她说话。 袁家大儿子虽然在城里当掌柜,面上风光,实则一年到头也捎不回几个铜板。 反倒是其他几房要时常往城里送蔬果米面,倒贴不少。 其他几房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气,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来钱的营生,哪肯让袁大娘坏了事? 若是张氏族人一气之下,不收他们的茶青可如何是好。 气得袁大娘那几天一直在家里骂儿媳,隔壁邻居听了,又当笑话一样讲给大家听。 这世道就是这样实在,利字当头。 这张氏制茶的营生逐渐步入正轨,螺蛳买卖也做得风生水起。 县城里张氏辣螺的名声的确已经打出来了,那日张大牛背着陶罐,按张知节教的那套说辞,挨个食铺推销。 那些掌柜们一听是“张氏辣螺”,有的表示要考虑考虑,有的当即就订下了,多的要了二十斤,最少的也订了五斤。 不过半日功夫,他们夫妻的日常售卖的一百二十斤定量螺蛳就被抢订一空。 总得算下来价格虽然比散卖低上一些,但也确实省事很多。 待到朱家人的手艺过关了,头回在县城卖螺蛳时,张大牛和朱海棠一道陪着去了他们原先常去的巷子。 不厌其烦的朝几日不见的老主顾们一遍遍的解释:“诸位,今日要跟大伙儿说个事儿,往后我们夫妻就不来这儿卖螺蛳了。” 说着把朱老大往前一让,“这位是我家舅兄,手艺都是我们手把手教的,烦请诸位认准这罐子上‘张氏辣螺’的纸招,味道保管分毫不差。” 他又补了句:“要是赶集,出门,走亲戚想解馋的,县里的马家食铺、十里香······这几家,用的都是我们供的货。” 听罢,老主顾们倒也不甚在意,只要那麻辣鲜香的滋味不变,谁来卖不是卖? 几个好酒的汉子已经盘算起来:下回请客去那些可以堂食的食铺,叫上两斤辣螺,温一壶老酒,滋味那才叫一个美啊! 比起县城朱老大的顺风顺水,镇上的螺蛳买卖开头几日着实有些磕绊。 原因之一就如张知节说的那样,镇上人手头上没有县里人宽裕,花个几文钱都要思虑许久。 第二就是负责叫卖螺蛳的朱老二嘴笨,没有将朱海棠教导的话术彻底施展开。 最后还是朱老头一锤定音,及时换了人,让朱老四顶上,在他的能说会道下,很快镇上的螺蛳生意也开始步上正轨,一天也能卖上四五十斤螺蛳。 头回见着铜钱哗啦啦倒在桌上时,朱家老小都看直了眼,连最稳当的朱老头记账的手都微微发颤。 好在日子久了,见多了也就淡定了。 只是每日朱老娘都不忘警告家里的媳妇,对于自家挣了多少钱,螺蛳的炒制步骤绝对不能往外说,否则全都滚回娘家。 每隔五日,朱家人便揣着账本和铜板去和张知节分钱。 他们很快也知道了三源村制茶的消息,原先他们只是觉得惊奇,这山上的野茶树他们村也有几棵啊,这制成的茶叶都是自家吃的,竟然还能卖钱? 接着从朱海棠嘴里知道了“内幕”,是张二郎为平息族人对他与朱家合伙螺蛳买卖的不满,将制茶方子无偿献了出来。 朱老头听罢当时就红了眼眶,他们朱家做着小本买卖,张知节却为此赔进去个金贵方子! 自此,朱家老小对张知节更是敬重有加。 每次分账时,总要多包些自家腌的酱菜、新磨的米粉或是割上几斤肉送过来。 朱老头更是常对儿孙念叨:“做人要知恩,咱们朱家能闯过难关,全托了张二郎的福。” 第109章 林棉 狄岳安 今天是张知节的休沐日,姐弟俩原本的计划是在家躺平一天。 谁料前几日双喜亲自送上卢正庭的拜帖,约他们今日去五福居一聚,还特地强调可以带家眷。 张知节唯一和卢正庭有所接触的家眷就是张书了,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他把张书带上。 所以一早,张书洗漱后就换上了前两日朱海棠新裁的粉霞色襦裙,头上梳着双丫髻,两朵自制的桃花绢花别在髻上。 发髻样式是按照张知节从城里带回来的一本《闺阁妆奁谱》的书里学的。 第一次看这种书的张书还颇为惊讶,没想到现在女子的发髻妆容都有专业的书本教学了。 张书此时正盘腿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的长椅上,眯着眼睛惬意的看着手里最新一期的《武林风闻录》。 晨风拂过她渐显圆润的脸颊,新生的发根泛着乌亮的光泽,再不见当初枯草般的焦黄。 这些时日的健康饮食,日常锻炼,让这个曾经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小姑娘仿若变了人,双颊透出健康的红晕,重新长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婴儿肥。 听到渐行渐近的牛铃声,张书不慌不忙的起身回屋放下书册,然后敲着张知节的房门,“好了吗?牛车来了。” “好了——” 不一会儿,张知节就身着一席月白色直裰走了出来,脑后丝带飘飘,现在的他也已经能独立自主的完成一个完美的发髻了。 两人刚关上大门,转身就瞧见牛车已经到了不远处,张三爷见到他俩,脸上顿时笑眯了眼,远远的就挥着鞭子打招呼。 张知节远远的行了一礼,张书看到牛车上坐着的两人,眼里飞快的闪过一抹兴味,轻扯张知节的衣袖,提醒他看牛车上的人。 张知节眉稍微动,飞快的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车上正是林棉以及她的新婚丈夫狄岳安。 林棉不同于罗大娘她们,她是年轻媳妇,张知节作为鳏夫不好和她搭话,即使是视线都要避免有所交集。 张书就没这个顾虑了,上了牛车后,状似好奇的直盯着林棉看,只看得林棉害羞的低下了头。 张书的视线扫过她头上别着的一朵红色绢花,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天前的那场婚礼上。 林棉,韩翠翠提过的邻居女孩,也是袁老四原本应该娶的妻子。 因为一场意外,林棉在十来天前也嫁到了三源村,嫁的还是村里唯一的猎户狄岳安。 这场“意外”里头,又毫无意外地晃着韩翠翠的影子。 村里人都道,是林棉月前在河边浣衣时不慎落水,被狄岳安救起时有了肌肤之亲,这才不得不嫁给这个年近三十,父母双亡的孤寡汉子。 但是三源村的情报头子罗大娘却打听到了一点其他消息。 林棉落水是真,狄岳安救人也不假,可那狄岳安救分明是隔着老远用竹竿将人捞起来的,连片衣角都没碰着。 可是当林棉刚被拖上岸,回娘家探亲的韩翠翠就领着乌泱泱一群村民赶到了,嘴里还喊着:“快救人啊!林棉落水了!” 春日的衣衫本就单薄,落水后的衣裳更是紧贴在身上,狄岳安当机立断地褪下外衫将人裹了个严实,又用猎户魁梧的身子拦住想凑近的男丁们。 可在众人眼里,就是一个湿漉漉的姑娘蜷在地上,身上披着男人的衣袍,旁边站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 即便知道是为了救人,这般情形下,若狄岳安不娶,林棉这辈子就算毁了。 成亲当日,张知节作为同村又是近日的风云人物,自然在受邀之列。 张书虽没上桌,但是也和村子里的其他小孩一起凑了热闹,不得不说,狄岳安的婚礼办的十分体面。 每桌上都有半只切块的烧鸡,一碗冒尖的红烧肉,一盆白面馒头,其他的菜色也几乎是样样沾着荤腥,比起几个月前袁家老四办的婚礼也不差什么了。 而他们成亲当日,韩翠翠作为新娘的同村人,又是多年的邻居,自然也来了。 自从上次土地庙一别后,这是她和韩翠翠的第二次碰面。 虽然觉得韩翠翠的预知梦可能可以给她和张知节带来些消息,却也没必要时时刻刻盯着她,偶尔从她的行动中探得一些轨迹就够了。 她和张知节已经和她梦里的轨迹不一样了,此时再主动凑上去,惹得她怀疑就是自找麻烦了。 罗大娘每天都来张大牛家工作,张书坐在自家院墙下,就能把隔壁妇女的八卦听得一清二楚。 她们也会提到韩翠翠,但目前为止除了林棉的婚事,其他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婚礼上,张书和一群孩子们凑在一起讲话,心神却集中在韩翠翠身上。 本来还以为韩翠翠会像上次在土地庙前自言自语透露点什么,却发现她只是嘴角含着冷笑,站在新房门外,盯着盖着红盖头的林棉看了许久。 这下张书可以肯定,这桩婚事绝对是韩翠翠故意促成的,也确定了韩翠翠的确续费成功了,因为在土地庙之前,她并没有将林棉嫁给狄岳安的想法。 但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看那新郎官狄岳安,虽然称不上什么美男子,却也是相貌堂堂,而且眼神清明,目光坦荡。 他扶着新娘拜堂时,眼底虽无浓情蜜意,却含着温和羞怯的笑意,这般品貌,又有着一身打猎的好本事,孤身一人无甚其他花销,家中积攒的银钱怕是比村里多数人家都厚实。 要不是村人嫌他出生克死父母,年少克死爷奶,成年当日又克死了传授自己打猎手艺的师傅,得了个天煞孤星的名头,他也不会到如今这年岁还未成亲。 韩翠翠成功的把他们两人凑到了一起,肯定不是为了林棉好,难道这狄岳安会出什么意外? 还是她也相信天煞孤星的传闻,觉得这会害了林棉? 无论张书心里如何猜测,事情没有发生,一切都是未知数。 第110章 贵客的客人 虽然知道韩翠翠对林棉不怀好意,但是张书没打算做什么。 还是那句话,一切都还未发生,所有都是未知的。 而且韩翠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他们作为当事人应该更清楚才是,只要不是傻的,对韩翠翠就该有所防备。 林棉目前还看不出来,但起码狄岳安肯定不是个没成算的。 而且,有些别人认为的劫数,或许恰好就是通往幸福的转折。 一路上,牛车上的双方并没有交流,只有张知节偶尔和张三爷唠唠家常。 突然,车轮碾过一个石块,车身猛地一颠! 张知节条件反射地环住张书肩膀,而狄岳安也反应迅速的拉住了林棉的手肘,低声问,“当心些,可碰着了?” 林棉脸色迅速飞起了两抹红霞,轻轻摇头,“我没事。” 因为林棉凌空了一瞬,张书他们这时候才发现林棉屁股底下垫着一个草垫。 这是他们自带的? 张知节觉得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晚上回家就拿家里剩的棉花和布料让朱海棠帮他和张书缝两个棉花垫子,这样以后进城再也不会被牛车坚硬的木板颠的屁股疼了。——单纯的少年如是想。 张书则是眉梢微动,似笑非笑,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林棉绯红的耳垂和狄岳安担忧的目光之间打了个转。 原来如此。 之后的路途没再出现突发情况,一路顺利的到了城门口。 因为张知节不确定今日与卢正庭的会面会持续多久,便没和张三爷约定出城的时间,到时候他会寻其他的牛车回家。 狄岳安也是如此,两拨人在入城后便分开。 张知节见两人的背影走远,立马就和张书说了自己刚才的棉花垫子的想法,张书发现他完全没往其他方面想,唇角微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呵,果然还是一个小屁孩。 张知节敏锐的捕捉到了这抹笑,歪着脑袋不解的问,“怎么了?” “没怎么,你的提议挺好的。” “不对,你刚才的笑容不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哪有。” “就有,你刚才的笑容就是很不对!” 面对张知节的追问,张书只是笑,坚决不解释。 直到他们俩站在五福居门口,张知节才暂时放弃了追问。 当他们踏进五福居的门槛,迎面而来的还是前几次招待张知节的伙计,他迅速扫过张书身上明显比上次更加体面的穿着,脸上迅速堆起了热络的笑容,“张公子,张小娘子,可把您二位盼来了!今儿是在大厅用膳,还是雅间用膳啊。” “我今天约了人在如意间见面。” 伙计的笑容明显停顿了一下,犹豫道:“张公子,请您稍等片刻。” 说完,弓着身子快步走到柜台前,和掌柜窃窃私语了几句。 掌柜迅速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拱手笑道:“张公子见谅,这如意间确实被贵客定了,不知您······” 张知节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帖子,掌柜打开确认无误后,态度更加恭敬了,连声道:“是小的眼拙,您这边请!” 他亲自将张书二人送到了雅间。 两人刚坐下,就有伙计端着托盘上的青瓷茶具入内,掌柜还想帮着斟茶,被张知节抬手拒绝了,“我自己来就好。” “张公子,您可还有别的吩咐?”掌柜躬身问。 张知节给自己和张书倒了茶水,轻声道:“你先下去吧,多谢掌柜带路了。” “哪里哪里,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掌柜连连弯腰谄笑。 待房门轻轻合上,张书撑着下巴看向角落里冒着青烟的鎏金熏炉,忽然轻笑:“这就是‘贵客’的待遇吗?” 张知节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应该是‘贵客的客人’的待遇。” 这一切可都是看在卢正庭的面子上,他们这平头百姓往日可没待遇。 说到卢正庭,他竟然还没到? 虽说他们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十来分钟,但是作为请客的主人家,他不是应该比他们还早到吗? 难道又要因为不戒?他们又要被放鸽子了? 人,就是禁不起念叨。 张知节刚放下茶盏,就见门口走近的两道影子。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双喜躬身退开半步,露出其后卢正庭的身影,“抱歉,让二位久等了。” 卢正庭看见两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拱手表示歉意,张知节和张书连忙起身回礼。 “卢大人不必多礼,还没到约定的时辰呢,再说我们也是刚到。”说着指了下桌上的茶杯,“这茶都才喝一口呢。” “无论怎么说,这都是我的失礼。” 两人对于是否迟到的问题又客套了几句才坐下。 很快,一道道菜肴被端了上来,正是五福居招牌的“八珍宴”。 张书不由得和张知节交换了一个眼神。 上次吃这八珍宴还是为了坑吴子显和朱兴旺,要不再次看到熟悉的菜式,他们还真想不起来那两人。 当最后一道菜上齐,伙计关门退下后,他们意外的发现没有上酒。 仿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卢正庭解释道,“听闻张公子不喜饮酒,今日便不上酒了。” 丝毫不在意暴露自己曾经调查他们的事实。 卢正庭这种坦荡的态度,倒是化解了可能出现的尴尬。 张知节闻言一笑,替卢正庭斟茶,他双手递去茶盏,诚恳道谢,“多谢大人体恤,也多谢大人那日的解围。” “举手之劳罢了。”卢正庭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事情都解决了吗?” 自从云叠寺之后,他收回了所有调查他们的人手,那次与张知节真是偶遇。 卢正庭不认得那位李管事,可他明显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他也看到李管事在张知节面前趾高气昂的样子,卢正庭不介意给张知节撑撑场面,毕竟他们也算是友好合作过一回。 “已经解决了。”张知节眉眼舒展,将他和李家的绢花交易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连露珠工艺卖了两千两银子的事情都没有隐瞒。 这数目在寻常百姓家是天价,在卢正庭眼里,不过只是腰间一块玉佩的事。 听了张知节说完事情的经过,他果然没对两千两的交易数目发表任何看法,反而转头看向张书,真心实意的称赞道,“没想到书姐儿竟有这样的手艺。” 张书原本正专心盯着站在卢正庭身后的双喜,听到卢正庭叫自己,便骄傲的昂起头,丝毫不谦虚,“是啊,我很厉害的。” 双喜状似一直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发现从进门起就盯着自己的视线移开,心里不由地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卢正庭意味深长的侧头瞥了一眼双喜,似笑非笑的问,“书姐儿还想和双喜学武?” 张书摇头。 “不想了。”张书小脸一肃,认真道,“我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做,而且江湖太大,我太渺小,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111章 澄清流言 听到张书的回答,卢正庭颇觉意外,不待他继续追问,就看到张书眼珠子一转,突然发问,“卢大人,我能问您几件事吗?” 卢正庭饶有兴味地挑眉,“说来听听。” 张书将他们第一次进城,听到糖水妇人对于卢正庭玄而又玄的说法道了一遍,什么“女鬼夜半喊冤”、“白狐报案”,“凭空变粮”。 说完便面露期待的看着卢正庭,希望得到他的解答,张知节也不动声色的竖起了耳朵。 听完张书活灵活现的讲述,卢正庭难得有些控制不住表情,连喝了几口茶定了定神,“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张知节回道:“大家都这么说。” 虽然这些事是糖水妇人告诉他的,但是她也说了,她周边的人都是和她一样的看法,卢大人就是这么神奇! 卢正庭看向双喜,后者尴尬地点头,“是有些民间传言。” 他记得最初那些传言还算平实,自己也向主子禀报过。 当时卢正庭只是摆摆手说了句“无伤大雅”,他便没再理会,谁能想到这些传言就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传越离奇,如今竟演绎出这么多神怪之说。 卢正庭扶额,“都是以讹传讹罢了。” 接着便开始解释张书提到的几件事。 “女鬼喊冤完全是无稽之谈,是全五的邻居曾在一天夜里无意间看到他朝自家茅房扔符纸,嘴里喊着死者的名字,说要她永世不得超生。那邻居一个远亲是衙门里的捕快,便将此事告知与他,我知晓此事后查阅卷宗,才发现此案有疑。” “至于白狐报案,更是子虚乌有,甚至都没有白狐,那就是一只普通的灰狗。那日我例行巡视乡里,偶然撞见它叼着根人腿骨在田埂上跑,便带人一路跟去,这才在破庙里发现了尸骸和考篮。” 对于两年多前的旱灾,不用卢正庭解释张书他们也能猜出大概。 大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卢正庭上任之时旱灾已然有所预兆,他对于粮食歉收便早有预估。 为了抑制歉收后飞涨的粮价,凭借世家子的实力,能借调区区几百辆马车的粮食真的算不得什么。 听过卢正庭的解释,三人共同对流言离谱之事进行了抨击,卢正庭打算回去就安排人手澄清那些谣言,再传下去,他真的要成神了。 再过半年就要离任,那些流言对下一任县令可不友好。 接下来的谈话便是天南地北的聊,他觉得张知节不像是个普通的书生,无论他抛出什么话题,张知节总能接上几句。 偶尔会因见识所限露出困惑,却从不掩饰自己的不足,反而会坦率请教,不卑不亢。 卢正庭在北亭县任职两年有余,难得遇到能畅谈之人,尽管其中一位还是个六岁的小娘子。 他对张知节称呼,也由张公子,变为知节。 不知怎么的,话题扯到了张知节的课业上。 “知节是今年转到明道书院就读的吧?可还习惯。”卢正庭随口问道。 张知节闻言,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突然有种面对长辈询问学习成绩的紧张。 张书的神情则颇像在家长会上,炫耀自己儿子考试进步的家长,抢先一步回答道:“他前些日子刚考了月考,成绩从乙二班第二十二名,提升到第八名了。” 明道书院的甲班是秀才班,整个北亭县的秀才也不过寥寥五人。 乙班是童生班,丙班和丁班是白身班,除了甲班,乙班、丙班和丁班都分为一班和二班。 张知节入学就面临了一次入学考,被分配到了乙二班,成绩还是垫底,但是经过一个多月的学习,月考成绩已经提升到乙二班第八名,可谓进步神速。 照这个势头,下次月考晋升乙一班指日可待。 卢正庭看着张书小脸上得意的神情,眼底泛起笑意,便朝张知节道:“我那有几本典籍,是我从洛都带过来的,你若不嫌弃是旧书,明日我派人送到书院给你。” 他顿了顿,“若是读书上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来问我。” 院试考题皆由朝廷学政密封下发,各知州监考,他这个小小县令是不可能参与其中的,此刻的指点不过是寻常的学问切磋。 张知节连忙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卢大人美意,知节便却之不恭了。” 书可以收下,请教什么的就大可不必,真有不懂的,问自家老姐还更快些。 这时张书突然眨着眼睛问道,“卢大人您是举人老爷吗?” 卢正庭笑而不语。 一旁的双喜挺直腰板,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自豪,“我家主子是乾安二十年的探花郎。” 张书两人颇为惊讶,这就是活生生的探花郎啊? 靠脸加分的探花郎? 张书视线不知觉落到卢正庭嘴边的一字胡,脱口而出,“大人你今年贵庚啊?” 卢正庭执筷的手一顿,还是老实答道,“二十有三。” 话音刚落,张书嘴巴微张,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才二十三!?” 张知节微微一愣后,立即轻声提醒,“书姐儿。” 张书合上了自己的嘴巴,尴尬的低头吃菜。 张知节提醒完张书,自己却也不自觉地多看了卢正庭几眼,心里吐槽,他以为卢正庭起码三十往上了,都是这胡子的锅啊。 他才二十三岁,那岂不是比原身还小了。 卢正庭见两人如此反应,不自然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蓄须更显官威,而且,这是洛都时兴的式样。” 张书直言不讳,“流行不代表适合你。” 卢正庭挑眉看向张知节,后者尴尬地别过脸去,再转向双喜,却见自己的随从也默默移开了视线。 好了,他明白了。 张知节连忙夹了一筷子翡翠虾仁到张书碗里,笑着打圆场,“书姐儿你不是爱吃虾仁吗?多吃点。” 转头看向卢正庭解释道:“这八珍宴我还只吃过一回,而且那次吃得急,都没来得及好好品尝其中滋味,那道······” 话未说完,张书突然抬起头,和双喜几乎同时转向敞开的雕花木窗。 此时,楼下街市传来一阵骚动。 其中有道声音,张书颇为耳熟啊。 第112章 赌 街市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一个头戴竹笠、身穿粗布棉衣的六尺壮汉,手提一个粗布包袱,大步穿过人群。 他身形魁梧,步伐沉稳,对身后尾随的几个面露兴奋之色的跟梢者毫不在意。 抵达目的地后,壮汉随意的盘腿而坐,衣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敞开,隐约可见肌肉虬结古铜色胸膛上几道扭曲的旧伤疤。 他将包袱皮在面前铺开,取出六枚骰子和两个骰盅。 刚把东西摆出来,原本缀在后面的那群人便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道: “大哥,今儿个玩什么?还是老规矩?” “嘿,骰子可是我的拿手好戏,让我先来!” “滚一边去!老子第一个到的,该我先上!” 悦来客栈的掌柜站在门口,见自家店前的人越聚越多,几乎堵住了门面,刚想发火,就见一个腰间挂着佩刀的中年汉子冲到他面前,掌柜还来不及求饶,就发现手里多了一枚五两重的银锭。 中年汉子低声道:“借贵宝地行个方便。” 掌柜立刻用指甲掐了一下银锭,看见软银上的指痕,顿时眉开眼笑。 他闪电般将银子揣进怀里,袖着手连连点头,“使得使得!你们尽管尽兴!” 这五两银子抵得好几天的利润了,还是无本的买卖。 他紧紧捂着怀里的银锭,心里巴不得这汉子多来几回,这样,他就能坐享其成,财源滚滚了。 见掌柜收下银锭,中年男子立即抱胸退到了一边,双眼一眨也不眨的盯着聚集的人群。 壮汉慢条斯理的摆好东西,缓缓抬头,露出竹笠下的面容竟意外的年轻。 五官深邃,眸子黑沉,在抬眼的瞬间闪过一道光芒,又瞬间平静无波,这目光扫过之处,原本喧闹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了几分。 不少投机者眼神游离,下意识就想避过他的视线。 他看了一圈围观的人群,似是随机地指着一人道,嘴角一勾,“就你吧。” 被他指着的男人顿时眼冒精光,指着壮汉左手的一个白玉珠串道,“如果我赢了,你就把这串珠子给我!” 壮汉不置可否的一笑,然后将左手的佛珠摘了下来,轻轻放在青布中央,毫不在意道,“你要是赢了,这就是你的了。” 雷老六闻言,呼吸当即就重了三分,他就知道自己最近运气不错,跟着这壮汉后面真是跟对了。 这壮汉也不知道什么来路,从五天前开始在北亭县的大街上摆摊,每日随意择一处街角设局,一天挑三人对赌。 青布一展,就摆出各式赌具,每天都不重样。 最开始的他也不揽客,唯有路人询问时,才道,“闲来无事,玩个彩头,三局两胜,你赢了随你提要求,输了算老子的。” 有人听过就算了,也有好事者觉得有趣,便留下和他赌了一局,前两天的六次对赌都是这壮汉赢了。 他们都认为这壮汉出老千,可却又拿不出证据,而且输了的人没有任何损失,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直到两天前,一个老汉竟然赌赢了他一次,随口就要了壮汉手边的一个木头手串。 谁料第二日,这串看似寻常的木头手串,竟被当铺掌柜以百两纹银收走。 如今这壮汉每到一处,身后必尾随着数十双贪婪的眼睛。 大家都算得明白:输了不亏,赢了血赚。 壮汉声如闷雷,说了今日的赌规,谁摇的点数大,谁获胜,三局两胜。 在赌局开始前,雷老六自以为聪明的耍了个心机,要了壮汉面前的骰盅和骰子。 壮汉不置可否,将另一套推至身前。 第一局,壮汉十四点,雷老六九点,壮汉胜。 第二局,壮汉十一点,雷老六摇出了十二点,险胜一局。 到了决胜局,雷老六已是满头大汗,前襟也早已被汗水浸透,他手里用力摇晃着骰盅,余光却时不时瞥见那串时不时闪着光芒的白玉串珠。 他几乎与壮汉同时放下了骰盅,在壮汉想要揭开盅盖时,他突然大喊一声,“你的骰盅我来开!” 壮汉听罢顺势移开凌空的手腕,双手抱胸,鼓胀的胸肌将衣襟撑得更开了。 他下巴轻点自己面前的骰盅,哼笑一声,“请便。” 雷老六颤抖着双手揭开对方的盅盖,当看到点数时,内心涌起一阵狂喜。 他才八点!才八点! 围观的人群轰的一下炸开了。 “怎么才八点!?难道这手串真要输出去了?” “这雷老六今天要发财了不成。” “这汉子不会耍赖吧,这白玉手串看着就比之前那个木头手串值钱啊?” 听到众人的话,壮汉狂妄一笑,“老子从来都是愿赌服输,你要是比我的点数大,这念珠你拿走就是。” 众人闻言又开始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雷老六面前的骰盅上。 “开!开了它!” “你的点数肯定比八点大!雷老六!赶紧开了它!” 雷老六早已双目赤红,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期待,当他颤抖着双手揭开自己的盅盖,看到自己摇出的点数的一刹那,双腿就是一软。 三枚骨骰静静躺着:一点、两点、三点。 六道猩红的朱砂点,却刺得他眼前发黑。 雷老六还未来得及从大起大落的情绪中抽身,就身后一人强行拉了起来,粗声粗气道:“你输了就赶紧让开,轮到我们了。” 这壮汉一天赌三次,这雷老六输了就赶紧走开,别瞎耽误功夫。 就在几个呼吸之间,雷老六就像片落叶般被推出人群。 他踉跄几步才堪堪站稳脚跟,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不由庆幸自己虽输了赌局,却也没损失什么。 这赌博还真不是他能碰的,太挑战心脏了,下次自己可要离什么赌博远远的才好。 想到这里,他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转身就往家赶。 与此同时,壮汉又挑选了一人。 众人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发现竟是一位书生。 只见这书生形销骨立,蜡黄的面皮下透着股死气,眼下乌青,看着就是一副疲态,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骇人,透着股令人心惊的贪婪。 要不是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直裰虽还算体面,头上的方巾也勉强端正,众人都要以为是从哪家妓院鬼混到天亮的嫖客了。 若是张知节他们在此,恐怕也难以一眼认出,这书生就是当初受黄进宝指使,想要联合陈来福向他诱赌的吴子显。 第113章 熟人 当初的吴子显虽称不上翩翩公子,却算得上一个面目端正的读书人,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瞧着就像经历了不少坎坷。 一切都要从陈来福被抓说起。 陈来福被抓后,他和朱兴旺虽然气恼张知节的不靠谱,但庞家凶案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那时候的县城的大街小巷,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事。 他们很快就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知道不关他们设局诱赌的事,两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们也怕陈来福为了减轻罪责,会将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全盘托出。 那一段时间吴子显和朱兴旺两人都如惊弓之鸟一般不敢出门,直到黄进宝被抓,两人更是战战兢兢,短时间内都消瘦了不少。 直到黄进宝的罪责被公之于众,全家都押回洛都受审,却始终无人登门拿人,二人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 可在那之后过了没多久,朱兴旺就找上门来,他是来分黄进宝给吴子显给张知节设局的那块玉佩的。 因为事情爆发的突然,吴子显没来得及将玉佩还回去,朱兴旺见外头风声小了,眼巴巴的跑来分赃。 当初那顿五福居的账单,可是在吴子显的强硬态度下两人共同结清的,这玉佩自然也是要两人平分。 这诱赌之事是两人共同的把柄,吴子显虽有独吞的心思,却还是不想把事情闹大,那块玉佩被当了三十四两银子,二人平分。 两人也因为此事,割袍断义,再无交集。 而吴子显分得的十七两银子,却并没有用于求学,而是扔进了赌坊,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吴子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他只是在村里被人拉着玩了几把牌九,赢了一些钱,被人捧着敬着,就有些飘飘然了。 然后呢? 输赢就像秋千般来回晃荡,赢了想赢更多,输了又想翻本。 最终,他身上的所有积蓄都没了。 父母对他失望透顶,妻子也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可他依旧不甘心,他觉得自己还能翻本。 今日进城就是当了自家娘子嫁妆里的最后一席值钱的棉被,当得的几十文钱依旧投入的赌坊,血本无归后被赌坊的打手扔了出来。 当他精神恍惚之时,被一股人群不自觉的往前带,听着耳边关于这神秘壮汉的赌局规矩,吴子显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帮他! 他虽身无赌资,却依旧可以参赌。 此时,见壮汉果真挑中自己,吴子显心里更加确定,这就是老天爷给他的翻身的机会! 他蹲下身子,迅速扫了一眼地上的白玉念珠,脑中想起刚才听到的赌规。 贪婪的目光在壮汉身上扫视了一圈,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冷笑道,“我若赢了,就要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壮汉微微挑眉,竟真的取回青布上的白玉念珠挂回手腕,从自己的腰间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刚杵。 金色的杵身上镶满了蓝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虹彩。 即使是再不懂行的人,看到它第一眼也知道此物价值不菲。 吴子显目光死死的盯着它,颤抖着声音问,“这,价值几何?” 壮汉边掏了掏发痒的耳朵,边漫不经心地将宝杵往面前一丢,“没卖过,反正不会少于千金就是了。” 围观的人群顿时响起阵阵抽气声,不可置信望着被壮汉随意扔到地上的金刚杵。 突然有人喃喃出声,“这、这宝石瞧着像是鸽子血,一颗就价值百金啊!” 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守诚当铺的掌柜竟然也在他们之间,他话音刚落,所有围观者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几乎同一时间升起了同一个念头——默默地诅咒着吴子显必输。 今日还剩最后一次机会,说不定下一个被选中的就是自己,只有吴子显输了,他们才有机会赢。 吴子显此时眼里已经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了。 当铺掌柜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火把,将他心底的贪欲烧得更旺。 一定要将这宝物赢到手! 那些破碎的科举梦突然变得可笑,寒窗十年的苦读,怎及这宝物价值的千分之一。 有了它,他再不用对着别人赔笑脸,再不用忍受旁人的讥讽,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要跪着来求他! 他咽了咽唾沫,努力稳定心神,颤抖地拿起骰盅,枯瘦的手指布满青筋,“开始吧。” 可一切都不如他预料的那般。 第一局,他一、三、四,共八点,壮汉九点。 第二句,他四、四、五,共十三点,壮汉十四点。 每局都恰好赢他一点,连决胜局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哐当。 吴子显手里的骰盖应声而落,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点数,疯狂的抓着自己的头发,突然抬头望向壮汉,嘶吼道,“你出千,你一定出千了!” 他那癫狂的模样,让原本想把他抓起推走的众人都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壮汉压根没搭理他,反而似有所觉地扶了扶帽檐,抬头向上看了一眼,果真看到了一个熟悉又讨人厌的家伙,他毫无顾忌的冲对方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声,“晦气。” 接着才低头,对着面前状似癫狂的书生冷笑一声,“愿赌,就要服输。” “不!肯定是你出千!这宝贝是我的!” 吴子显说着扑身就要抢夺地上的金刚杵,可见壮汉大手一挥,整个包袱皮的四角仿佛有吸力一般被吸入他的手中。 他缓缓起身,吴子显爬扶的身影逐渐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人群陡然一静。 六尺的身高,粗布衣裳下难掩的壮硕身躯,骇得吴子显不敢动作。 壮汉冷笑一声,低头看向狼狈的人,只看得吴子显浑身发颤,才轻蔑一笑,“老子最瞧不起输不起的家伙了,赶紧给老子滚。” 吴子显浑身一抖,目光扫过他手里提着的包袱,即使浑身颤抖也不肯放弃,依旧疯狂的呓语,“你,你一定是出千了,要不然,怎么可、可能每局都多我一点。” “没有证据的话不要瞎说。”壮汉鄙夷地看着脚底下的人。 “啧。”他嘴角一撇,将包袱往肩上一挑,“老子不玩了,真是扫兴。” 说着便大步往前走,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偷瞄他肩上的包袱,却无一人敢出口阻拦,拥挤的人群默默让出一条路。 直到那魁梧的身躯走进五福居门内,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众人才齐齐松一口气,接着便厌恶的看着还趴在地上的吴子显。 “呸!什么人啊!都是你惹恼了他,他才不赌了的。” “真是个输不起的孬种,要不是你,说不定那宝贝等会就是我的了!” “还读书人呢,读书人竟然还来赌,也不知道是哪个书院收了如此败类。” 众人围着吴子显唾骂了好一阵才悻悻离去。 只留吴子显一人还趴在地上,捂着脑袋喃喃自语,“他一定是出千了,我本来能赢的,我本来能赢的,赢得应该还是我······” 第114章 无相宗陆九归 张知节四人站在五福居三楼的窗口,几乎完整的看完了第二局赌局。 最开始,张知节只能看到吴子显的一个脑瓜顶,直到吴子显想要抢夺金刚杵吼叫出声,人群略微散开,才终于看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看到他如今的模样,张知节虽称不上幸灾乐祸,也是半点同情也是没有的,还颇有些看戏的意味。 他没去计较之前他们设局诱赌之事,不是他大度,而是知道黄进宝落网之后,他和朱兴旺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这种又怂又坏的人,天天惦记着自己做的那点肮脏事就足以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了。 只是没想到,这报应来的这么快。 才短短一月的功夫,昔日的斯文败类竟已沦落至此。 张书自然也认出吴子显,但是她懒得对吴子显这种人白费心神,目光转向那个开设赌局的壮汉,偏头看向卢正庭问道,“那位不会就是不戒大师吧?” 方才壮汉抬头与卢正庭对视的一瞬,张书分明看见两人的眉峰同时一紧。 卢正庭的视线仍锁在街面的闹剧上,微微颔首。 他并不意外张书能猜出对方身份,毕竟双喜在云叠寺时就曾当着她的面提及此人,江湖卷宗里不戒更是名人,对于他特殊的爱好更有详载。 不戒还算要点脸,知道聚赌不穿僧服。 张知节看着楼下的聚集的人群,忽然问,“不戒大师不管怎么说都是佛门中人,为何会有如此嗜好?” 卢正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显然不想对此多做解释。 可低头瞧见张书踮着脚尖,双手撑在窗沿上的小脸,仰头就这么眼巴巴看着自己,眼里全是求知欲。 稳重如卢正庭的脸上难得透露出一丝无奈,给双喜使了个眼神,自己不想对此多说。 双喜接收到主人的视线,微微抽了抽嘴角说道,“不戒大师就是纯粹的好赌,没有什么隐情。” 张书举起小手,再次乖巧发问,“上次在云叠寺,卢大人您是带人去和不戒大师对赌吗?武林风闻录上说他失踪三年了,这三年他一直待在云叠寺吗?” 卢正庭微微颔首。 张书还是不解,“他就这么老实的待在寺里,一直没有出来?” 还是双喜开口解释,“不戒大师虽行事荒唐,终究是得道高僧,只要······”双喜顿了顿,瞥了眼楼下的魁梧身影,颇为无奈的说:“只要一天能赌三次,在哪里他都呆的下去。” “那他今日怎么出来了?”张知节问。 “不戒大师对赌有一个规矩,就是输给他的人再不与其赌,先前都是我们的人轮番陪着玩,偏巧前几日新派的赌手被山石阻了路。” 张知节和张书恍然大悟,这新赌手没到,他索性自己下山寻乐子了。 他们也明白云叠寺近几年为何会香火鼎盛。 不是因为不戒,而是因为卢正庭这位县太爷。 堂堂县令时不时往云叠寺跑,这在有心人看来,这寺庙定当深受县太爷的厚爱。 他们又想到之前关于卢正庭的神奇的流言,这云叠寺难怪近几年会香客云集了。 张知节看向双喜,面露疑惑,“不戒大师作为武林高手,又是陛下亲封的护国禅师,他怎么会来咱们这小县城呢?一待还是三年?” 双喜偷眼觑了觑自家主子,见没有阻拦的意思,才压低声音道:“三年前,不戒大师和无相宗宗主对赌输了,陆宗主提出的要求便是让他在北亭县的云叠寺挂单,三年内不得离开北亭县境内。” 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人知道。 张知节很快抓住了重点,眸光微动,“无相宗少宗主?可是那位推算出苍梧州地龙翻身之劫,救下十数万生灵的陆九归?” 得到双喜肯定的点头,张知节和张书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无相宗,武林九大门派之一,但是它崛起的经历很是神奇。 无相宗曾经是蜗居苍梧州一隅的小门派,门下弟子不过是在市井摆摊算命的江湖术士,所卜无非姻缘前程之类琐事,在武林中可谓籍籍无名。 直到十年前,无相宗宗主测算出苍梧州的千山县五天后将遭遇百年难得一遇的地龙翻身,到时候千山县以及周边县镇都将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他即日便带领无相宗门下共计一百二十一名弟子,白衣素冠,静坐于苍梧州知州府外。 苍梧州知州齐施琅将陆宗主请进府内密谈了三个时辰,然后下令收押所有无相宗静坐弟子,接着几乎派出手下全部人手连夜奔赴千山县,鸣锣示警。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齐施琅疯了,竟然相信江湖骗子的无稽之谈。 他的对家大笑三声,连夜写了弹劾的折子递往洛都。 五天后,地动山摇,城堞尽圮。 千山县百姓立于旷野,望着自家屋舍在轰鸣声中化为废墟。 自此,陆九归三字在苍梧州百姓口中,近乎神明。 没过多久,陆九归就被接到了洛都,可至此以后,再无惊天一卦。 无相宗也因此事,跻身于九大门派之一。 张知节见双喜明显知道更多内幕,忍不住追问,“陆宗主当真能未卜先知?五天前就算准地龙翻身?” 双喜闻言不禁面露崇拜,“是真的。” 张知节故意带着怀疑的语气说,“也许只是巧合呢。” “不可能。”双喜坚定的回答,“自陆宗主进洛,多少人王公贵族捧着万金上门求卦,可陆宗主只给有缘人起卦,有缘得陆宗主一卦者,无不应验。” 双喜说到这里颇为激动,完全是陆九归小迷弟的模样,“三年前我家老爷为了我家少爷的姻缘······” 卢正庭轻咳一声,声音不重,却让双喜瞬间噤声。 张知节和张书两人眸中同时闪过一丝可惜。 姻缘什么的,你倒是往下说啊,怎么只把瓜拿出来给人看,连吃都不让人吃一口呢。 张书两人对视了一眼,又迅速敛下眸子。 双喜的一番话,却让陆九归的形象愈发神秘起来。 即使是现代,也无法通过科学手段提前测算地震,可陆九归不仅提前预告了地震,还提前了整整五天,挽救了无数百姓性命,再怎么夸他功德无量都不为过。 如果以后机会见这传说中的人物,一定要请他算一算他们还能不能回家。 什么,你说陆九归只为有缘人算卦? 他们姐弟俩都跨过时间和空间,从异世而来与他相见了,这世间没有人能比他们更有缘了吧? 他们也终于明白了卢正庭蛰伏北亭县的缘由。 不戒或许不值得一位朝廷新贵在此蹉跎三载光阴,但陆九归值得。 那位能窥天机的宗主,每一句无心之言都可能暗藏天机,那场看似荒唐的赌约,或许背后另有玄机。 陆九归既然特地强调了云叠寺,那卢正庭就想方设法的让不戒待在云叠寺,等待机缘发生。 以卢正庭本身的才华以及家世,本可在洛都平步青云,在这偏远小县做个七品县令绝对是屈才了。 但转念间,若非深得圣心,又岂会被委以如此重任? 无论他最后能否勘破赌约背后的玄机,待卢正庭回都后,等待他的必是锦绣前程。 第115章 赌局(上) 就在此时,楼下的闹剧也接近尾声,他们看到不戒大跨步的收起行李走进五福居大门。 卢正庭的眼神扫过双喜,他立即会意的出门。 留在房内的人清楚的听到楼内大厅传来的骚动,接着又是一静,不一会儿,如意间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屋内三人同时向外看去,就见不戒正慢悠悠收回右脚,而一旁的双喜还保持着抬手敲门的姿势,嘴角抽搐。 不戒大跨步的走了进来,见到张书明显一愣,铜铃般的眼睛在张书身上滴溜溜转了两圈,“怎么还有个女娃娃,莫不是你卢老二在北亭县留下的风流债?” 说着将脑袋上的竹笠扔到一边,露出光溜溜的脑袋,手中包袱也被随手扔到地上。 卢正庭听了不戒堪称失礼至极的话,依旧面色平静,这几年他已经被不戒的口无遮拦锻炼出来了。 他伸手向不戒介绍,“这位是张知节,卢某友人。” 接着介绍张书,“这是张书,书姐儿,知节爱女,亦是卢某小友。” 不戒颇为意外的挑眉,他对张知节毫无兴趣,倒是对张书颇为在意。 张知节安坐如松,只随意拱手一礼,面对这等狂放之人,若拘泥虚礼反倒落了下乘。 张书面对不戒直白的打量目光,乌溜溜的眸子直直迎上去,倒把不戒看得一愣。 不戒突然撇嘴,率先转移了视线,嘟囔道:“这丫头怎么和燕沉璟那小子有点像啊。” 张书闻言偏头看向卢正庭,却见卢正庭仿佛没听到不戒的话,已经重新动筷享用美食。 燕沉璟,国公世子,这是第二个人说他们两人相像了。 突然,不戒冲着双喜喊,“赶紧给老子上十碗素面,老子一天没吃东西了,快饿死老子了。” 双喜见卢正庭微微颔首后,才出门点单。 不多时,伙计们鱼贯而入,撤下残羹,摆上十碗清汤素面。 接下来就是不戒大师的吃播时刻,一张大嘴,三筷子下去,一碗面就没了。 仅仅十分钟,十碗素面就全进了他的肚子。 卢正庭和双喜对不戒的饭量见怪不怪,张知节和张书两人倒是看的目瞪口呆。 这就是真正习武之人的饭量吗?还是只是不戒他一人如此。 当最后一口面吃完,不戒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肚子,觉得饭饱后,手又开始痒了。 他突然转向张知节,自来熟地问道,“老张啊,你要不要和老子赌一局。” 张知节条件反射一般看了一眼张书,随后摇头婉拒,“我不会。” 不戒嗤笑一声,也不纠缠,铜铃大的眼珠滴溜溜一转,转而冲着张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故意恶声恶气道:“丫头,你要不要和老子赌一局,赢了老子给你买糖吃。” “好呀。” 张书没有犹豫一秒,脆生生的答应。 干脆到在场的除了张知节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就是不戒都略微睁大了眼睛。 “但是我不要吃糖,按照您的规矩,我赢了就答应我一个请求可好?” 张书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珠里全是狡黠,“大叔,你不会反悔了吧?” “哈哈哈哈——” 不戒见状,突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笑声,笑声几乎震翻屋顶。 “好好好!你这丫头有趣!比燕沉璟那闷小子有趣多了!”不戒狂妄一笑,“你若赢了,老子就答应你一个要求。” 卢正庭眉头微蹙,目光转向张知节,却见对方微微一笑,笑里满是宠溺,“小女贪玩,由她去吧。” 闻言,卢正庭也不再说什么,就当是给张书玩一玩吧,又不涉及银钱。 他不认为张书会赢,三年间他手底下的人就没赢过一回。 前几天那个老汉能赢了不戒,纯粹就是运气好,三年间,不戒就输了那么一次。 而且不戒的一日三次赌局还是早完早好,省的他在外面瞎晃悠给他惹事。 让双喜叫人将桌上的残羹冷碟都撤走,不戒的包袱皮重新在桌面上铺开。 “丫头,算数会吧?” 不戒将曲起右脚踩到椅子上,坐没坐相地撑着下巴看向张书。 张书犹豫了一会,稚气的回答,“二十以内的加减我会。” “咳咳!” 双喜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见众人望向自己,连声告罪。 看向张书的目光满是惊奇,这张小娘子,怎么又装上了? 不戒咧嘴,对着张书笑道,“正好,这三颗骰子最大也就十八点。” 他三言两语说完赌规,就见张书举起了小手,“大叔,咱们可以比谁摇出的点数小吗?” 不戒无所谓的答应了,张书和张知节两人的嘴角,几不可见的微微勾了勾。 不戒率先拿起骰盅,在空中摇晃。 张书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手里的骰盅,似想透过木质的盅壳看清内里的点数。 砰! 不戒将骰盅放下,双手抱胸,笑道:“丫头,看清楚了吗?就这么玩的。” 张书微微一笑,露出左脸的梨涡,“看清了。” 只见她小手一翻,骰盅竟在空中旋出个漂亮的弧线。 那纤细手腕看似柔弱,摇骰时却稳若老匠,盅底与盅盖严丝合缝,半点不露破绽。 不戒耳朵一动,脸色微变,不由地直起身子,眼睛微眯的在张书稚嫩的脸庞与灵巧的右手间来回扫视。 砰! 张书的骰盅稳稳落桌。 “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不戒突然抚掌大笑,又猛地停下笑声,面上犹带三分笑意,目光灼灼盯着张书,“这局是我输了。” 卢正庭难得面露惊色地看向张书,就见张书依旧是笑得一脸天真。 转头再看张知节,看到他满脸淡定,似乎对自己女儿有如此赌术早有预料。 “大叔,还未开盅呢。” 不戒不答,目光在两个骰盅之间转了一圈,挑眉问到,“你是故意让我先摇的吧,听声辨数,后发制人,倒是好算计。” 这一局是他大意了。 可接下来的两局,他可要认真了。 不戒感觉自己越来越兴奋了,已经好久没有纯粹的赌术较量,没有这种遇到对手的感觉了。 张书但笑不语,只将目光投向张知节。 张知节会意,上前两步,双手同时揭开骰盅。 张书:三点,五点,一点。 不戒:四点,二点,四点。 张书正好比不戒少一点 第一局,张书胜。 第116章 赌局(下) 不戒盯着两人的点数,嘴角无声地咧开一道弧度。 听声辨数这门功夫,说到底只能辨个大概,谁也不敢说自己在未开盅之前就知道具体点数如何,起码他自己做不到。 他之所以提前知道自己输了,是因为他没想到对面这个小丫头竟然是个老手,他第一局摇骰的时候压根没用上什么技术,后发制人的张书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且,张书摇出的点数不多不少,偏偏就比他少那么一点。 就这恰到好处的险胜,激起了他沉寂多年的胜负欲。 从张知节揭盅的那一刻起,整个雅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双喜不可置信的看向张书,他虽然不懂赌术,但是这几年看多了也能看出一些门道来,从张书摇骰的手法来看,她真的不像是随便玩玩的。 卢正庭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意味不明,偏头看向张知节,就见他的表情依旧从容,应该早就知道自己闺女的本事。 这对父女,真是越来越神秘了。 张知节神色淡然,心想这才哪到哪啊,等会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赌王! 在这样的奇妙的氛围下,第二局开始了。 张书率先拿起骰盅开摇,右手腕轻转间,骰子在盅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不戒立马跟上,他正专注地听着两个骰盅的动静,就看到张书甜甜一笑,说:“我听说您是个武林高手。” 不戒挑了挑浓眉,不置可否。 张书接着道,“咱们比的是点数小,您可不能用话本里那种,用内力震碎骰子那一套,那可是作弊。” 不戒嗤笑一声,“老子对赌从不搞那一套,玩的就是个货真价实。” 他的规矩之一就是赌桌上只论手上功夫,不掺半点真气。 之前赢了他的那个老汉,玩的是“猜子”的赌法。 两人各抓一把棋子握于掌心,互猜数目,谁估得最准便是赢家。 那老汉并无什么高明手法,纯粹是运气使然,竟接连两次都猜中了他掌心里的棋子数目。 这三年来,他可就只输了那么一回。 之前卢正庭招来的九百多个人,可从没在他手上赢过。 此刻他盯着张书那双还带着福窝窝的小手,嘴角越翘越高。 这丫头的手法,可比那个靠运气的老头子有意思多了。 砰! 就在此时,张书率先放下的骰盅。 张书如此干脆利落地抢先落盅,倒让不戒意外地挑了挑眉。 很快,他也放下了手里的骰盅。 这次张书没让张知节来开盅,而是把左手放到盅盖上,乖巧地询问道,“一起。”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在一瞬间同时掀盅。 站在张书身后旁观的三人立马凑上前去。 张书:一点,一点,二点。 不戒:一点,一点,一点。 第二局,不戒胜。 张书睫毛轻颤,眼底那抹失落快得几乎难以捕捉。 果然,好久不练了,手生了。 她还以为自己摇出了五点呢。 张书偷偷将小手放到桌下,开始做起灵活的手指操,为第三局做准备。 不戒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没有催促,看了眼双方的点数,突然笑道,“丫头,第三局如果平局怎么办?” 张书双手在桌底下捣鼓,闻言抬起头,天真地眨了眨眼,“那再来一局?” 不戒立刻表示赞同,“第三局平局了,咱们第四局就比谁的点数大?要是还平了,咱们接下来就玩三骰同花,如果还······” 不戒越说越兴奋,他是真的不在意输赢,他憋了三年了,难得遇到一个真正的对手,自然是要玩了痛快。 “诶,你今年多大了?以后要不要跟着老子出去玩玩,见见世面,老子······” “不戒大师,小女还小,离不得我身边。”张知节温声打断道。 他语气温和,嘴角含笑,可眼里没有半点笑意,“知道的说大师不拘小节,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师拐卖儿童呢。” 不戒浑不在意的看了他一眼,“你这当爹的要是不放心,可以一起来嘛?” 张知节正要反驳,卢正庭就抢先一步开口解释,“大师,知节是正经读书人,日后是要走仕途的。” 不戒闻言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官场中人不宜与江湖牵扯过深。 “啧,真是麻烦。” 他撇嘴,倒也不再说什么带张书出去玩的话。 这时候张书已经将盅盖重新合上,拿起了骰盅,“开始吧。”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开关,不戒眼中精光乍现,方才的闲谈瞬间被抛到脑后。 两人几乎同时摇骰,可出乎意料的,张书这次只摇晃了三下,就立马将手里的骰盅重重的放下。 砰!!! “阿嚏!” 在张书放下骰盅的瞬间,张知节几乎同时打了个喷嚏,卢正庭和双喜两人的目光条件反射一般向张知节望去。 他连忙拱了拱手表示歉意。 不戒的目光始终死死盯在张书的骰盅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手中的骰盅仍在摇晃,此时的表情完全没有了最开始的轻松狂妄,浓眉紧紧拧着。 有什么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可偏偏又说不上来。 他的视线在张书面前的骰盅和她娇憨的面容间来回游移。 直到骰盅落桌,那股违和感依然挥之不去。 “开了?” 张书伸出左手,轻轻放在盅盖上。 不戒迟疑了一瞬,坚定道:“开。” 不戒率先揭开自己的盅盖。 所有人都倾身向前看去,就看到不戒依旧稳定发挥,盅底上三个骰子的点数依旧是:一点,一点,一点。 张书这时才轻轻拿起手里的盅盖。 当众人看清张书点数的一刻,除了张书和张知节外,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一瞬间的空白。 只见张书的盅底上,赫然只有两枚骰子:一点,一点。 双喜惊呼出声,“这,这不是出千吗?” 第117章 要求 张书闻言一笑,并不解释。 卢正庭盯着那两枚骰子,沉着嗓子开口,“开盅之前揭穿了,那就是千术,开盖之后,点数就成了定局,那便是赌术。” 赌桌上,看的就是眼力,运气和手法。 之前和不戒对赌的人,不是没有人使过千术,但无一例外,都被不戒给拆穿了。 那时候的不戒也并不生气,只是笑骂对方赌术不过关,少来他面前丢人现眼。 而现在,卢正庭撇眼看向张知节,他刚才突然打喷嚏的举动,就是为了吸引他和双喜的注意力吧。 他和双喜两人站在张书身后,若是张书使了什么小动作,他们两人理应比不戒更容易发现。 张知节的喷嚏以及那声刻意加重的落盅声响,都是精心设计的障眼法,为了干扰不戒的耳力,不让他发现落盅一瞬间盅内骰子的异常。 张书从第二局开始就是右手摇骰,左手揭盅,看来,那枚消失了的骰子,很大几率就藏在她的右手里。 可即便如此,张书竟然能从不戒手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拿走一枚骰子,足以称得上不可思议。 卢正庭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笑纵横赌场数十载的不戒大师,今日竟栽在一个六岁女童手上? 雅间内陷入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不戒身上。 不戒低垂着头,看着张书面前的骰子点数,一声不吭。 突然,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动,紧接着传出阵阵压抑的闷笑,当他仰起头时,闷笑已经演变成震耳欲聋的狂笑。 他拍着自己的膝盖,笑得前仰后合。 不戒的笑声渐渐平息,粗糙的大手随意抹了把脸,将眼角笑出来的泪珠擦去。 他突然转头看向始终从容的张知节,心里暗自摇头,接着目光灼灼定在张书身上,眼里一时意味不明。 “你这手法是谁教你的?”不戒带着几分探究问道。 “书里学的。”张书敷衍道。 “你觉得老子信吗?”不戒嗤笑。 “上辈子学的。”张书诚实道。 “你好歹编个像样点的。” 不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张知节,就见张知节看向张书的目光满是骄傲。 “小女聪慧,自学成才。” “······” 张书左手拨弄着面前的骰子,问:“这一局,是我胜吧?” “老子愿赌服输。”不戒抬起下巴,“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吧。” 张书闻言,当即抬起桌下的右手,轻轻一抖,在双喜震惊的目光里,一颗骰子从她的衣袖里落了下来,在桌上咕噜噜滚了几圈才停下。 既然胜负已分,她也不介意暴露自己出千的手法。 不戒看也不看那颗重回桌面的骰子,“说罢,你想要什么?或是想让我做什么?” 卢正庭听到不戒的话,眼神不由地闪了闪。 他侧目看向张书,她的侧脸在此时显得格外沉静。 最开始,他压根没想到张书会赢,自然也未深思她会提出什么要求。 他突然想到她在云叠寺里对于江湖武林,对于内力心法的狂热好奇,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该不会是要······ 按照不戒的性子,即使是违反明心寺戒律,说不定也会答应张书的要求。 这事要是被明心寺的人知道了,即使不嗔主持有心袒护,等待不戒的责罚可不是雪中参禅三天那么简单了。 更棘手的是,若是张书得到了明心寺的秘籍,那么他就不得不向上禀告,世家以及朝廷暗地里一直想尽一切办法收集江湖各派秘籍。 若是张书真得到了明心寺的《般若禅掌》,他不可能当做不知道。 正当卢正庭垂眸沉思时,张书开口了:“大叔,听说您的《般若禅掌》已臻化境,掌出如雷,可碎石裂碑。” 不戒掏了掏耳朵,丝毫不意外张书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与卢正庭想到了一处,却仍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嗯呢,你想学啊?” 他斜眼瞥见卢正庭瞬间绷紧的脊背,嘴角咧地更开了。 却见张书摇摇头,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和期待,“我就想见识一下。” 张书见过双喜的轻功,但是还没见过真正的武林绝学。 不戒的般若禅掌在《武林风云榜》上被残卷客评为武林十大功法之一,她现在学不了,见识一下总没问题吧。 “见识什么呀?你若是想学老子教你就是了。”不戒笑得像个诱骗孩童的怪大叔,抛出诱饵,“不过三年期限一到,老子可不在这破地方多呆一秒,你要是想学,得跟我走。” 原本因为张书的话稍稍放心的卢正庭,又被不戒的话提起了心。 不得不承认,张书心动了一瞬,但还是坚定的开口拒绝,“我不学,我就是想见识见识。” “你这丫头,是不是怕你爹不同意啊。”不戒挤眉弄眼道,“你之前不是很想学的吗?要知道,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不管名门正派还是邪魔妖教,都把自家功法看得比命还重?压根不可能教给外人。” 不戒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顿时都明白了,上次他们在云叠寺的对话竟然被他听了个正着。 张书也颇为无语,头一次见到把偷听说的那么正大光明的。 瞧见张书的眼神,不戒毫不心虚的“狡辩”,“可不是老子要偷听,是老子跑,不对,路过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谁教你们说话那么大声的。” 他再接再厉的“诱拐”,“你上次不是很想学嘛,卢家不教你,老子可以教你啊?包教包会!” 张书还是摇头,语气坚定:“我不学。” “为啥,你是瞧不起咱明心寺的功法?” 不戒故意板起脸,浓眉倒竖,配合着他光溜的脑袋,倒真有点庙里一尊怒目金刚。 “不是,是因为···”张书迟疑,目光在不戒的上半身来回扫视,最后直言不讳,“我不想变成你这样,太丑了。” 不戒蹭的一下站起来,六尺身高带来摄人的压迫感。 双喜眉头一跳,条件反射按住剑柄,挡在卢正庭身前,张知节也上前一步。 “你这丫头片子懂什么?!”不戒冲到张书面前,转着圈展示自己,挽起袖子展示结实的肱二头肌,大声嚷嚷:“老子哪里丑了,这是雄壮,是男子汉气概,你看老子这肌肉,这线条······” “我是女孩啊。” “······” 不戒顿时无言以对,难得有些虚,“也、也不一定会练成我这样.。” “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想赌。” “······” 不戒瞪着张书,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恼怒地冲着双喜嚷嚷,“你傻站着作甚!还不快去给老子搬石碑来!老子要发功了!让这丫头见识见识,什么叫高手!” 双喜:“······” 第118章 真正的赌棍 一行人一到县衙,公事就找上了卢正庭,说是有一起债务纠纷需要他来定夺,这种案件一般不会开堂,双方在后衙调解就可。 卢正庭在后衙办公,双喜则在后花园的檐廊下,指挥人将十数块石碑、巨石抬到花园的空地上。 十余名卢家护卫哼哧哼哧地搬运着,这些青石巨碑最小的也有一人高,需得三四个练家子合力才能抬起。 双喜余光瞥向凉亭内,正和张书眉飞色舞说着什么的不戒,心里“阴暗”的想:哼,你不是要发功吗?我让你发个够! 张知节站在凉亭外的池塘边,看似专注地喂着鲤鱼,实则耳朵早就竖得老高,仔细听着亭里的动静。 不戒此时已经重新换上了一身僧袍,大马金戈的坐在石凳上,明明刚吃完十碗素面,这会儿又抓着桌上的素点往嘴里塞,却丝毫不耽误他叨叨。 “丫头,咱们要不要再来玩一回,咱们这次玩猜枚如何?”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枚骰子。 “不玩。”张书干脆地摇头,“你不是一天只赌三回吗?” 不戒上下抛着手里的骰子,无所谓道,“那是陆神棍给我定的规矩,又不是老子的规矩!以前我想赌就赌,想不赌就不赌。再说了,咱这不叫赌,就是玩玩嘛~” 张书心底疑惑,这陆九归对于不戒的要求未免也太具体了吧。 让他在云叠寺挂单,三年不得离开北亭县,一天只能赌三次。 “大叔,你真的是因为和陆宗主打赌输了才来这的吗?”张书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是啊。”对此,不戒大方的承认了,“陆九归那个神棍,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才赢了一回,等三年之期一到,老子一定杀回洛都,非得跟他再赌一次大的不可!等他输了,到时候老子就让他当着全门派的面学狗叫!” 说着转头瞧了眼外面的天色,随意将手里骰子抛到了石桌上,咕噜噜滚到了张书面前,他不放弃的又追问了一遍,“你真不玩一把?” 张书还是拒绝,将话题扯了回去,“你之前不是说,跟你对赌输了都算你的吗?怎么输了还要受罚?” “这得分人!老子和那些平头老百姓赌,赌的就是一个兴致。”不戒瞄了眼忙活的双喜,嗤笑道,“这三年,卢老二找了那么多人找我赌,不就是想赢老子,然后打听陆神棍让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图什么吗?哼,当老子傻啊!” 他偏不说,这样卢老二就能源源不断的找人和他赌了,岂不是爽歪歪。 张书趁机凑近些,故作天真地问,“那你来这是为了什么?” 不戒抹了一把光滑的头皮,颇为气恼,“还能为啥,不就是赌输了,被陆神棍耍了吗?!” 他瞧见张书露出明显不信任的目光,没好气道:“那个陆九归就是个神棍,除了测算姻缘准些外,算其他事情,十卦里只有一卦是准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哪一卦能准。” 不戒自己是打心底觉得陆九归让他来这就是为了耍人玩,肯定是觉得他天天缠着他赌博烦了,就把他打发的远远的。 “可是他提前五天算出了苍梧州地龙翻身之劫,拯救了十数万百姓。”张书眸色微动,绷着一张小脸,正色道:“难道这也是瞎蒙的吗?” “你这丫头知道的还不少嘛。”听张书提到这个,不戒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眼中难得流露出几分敬意,“其实,他当时也不知道这卦准不准。” 不戒撑着下巴,望向遥远的天边,似乎在回忆什么,声音又低沉了几分,“卦象如此,哪怕只有一成把握,他也会赌这一把。” 比起他,陆九归才像是个真正的赌棍。 张书睁大了杏眼,不可置信的问,“拿全宗门的命去赌?!” 要让齐施琅相信他说的话,只靠他一人是不够的,一人言微人轻,所以他加上无相宗所有人? 一百二十一名弟子在静坐之后尽数被收押牢狱之中,若是陆九归赌输了,那参与此事的无相宗所有弟子,一个都活不了。 “是他要求那些弟子······” “不是,他们都是自愿的。”不戒轻叹一口气,沉默良久才开口,“那些人,用自己的命去信他。” 张书忽然想到《论语·卫灵公》的那句话——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她以为杀身成仁的人终究是极少数,没想到无相宗里就有一百二十二名。 不戒一张大脸突然凑到她的面前,语气无比的认真,“丫头,你以后如果有机会碰到陆神棍,切记,一定要离他远远的。” “为,为何?”张书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不戒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那张脸比嘴还会骗人,当心着了他的道。” “······” 张书满脸问号,嘴角微抽,“我,今年才六岁。” 不戒直起身子,伸出食指在张书面前晃了晃,“下至三岁稚童,上至八十老妪,凡是见过他的,哪个不是为他神魂颠倒的。” 他掰着手指细数,“自陆神棍进了洛都,公主见了他一次回府就闹和离,太后三番五次想召他入宫‘讲经’,连户部侍郎家的小姐,不过街角惊鸿一瞥,就死活要入无相宗当婢女。”他说着就啧啧摇头,“无相宗的守卫在整个洛都,是除了皇宫以外最严的了,因为时不时就有武林高手飞檐走壁想要将他掳走。” 这还是三年前陆九归的威力,三年后的今日,恐怕他那张脸的魅力只增不减。 不戒其实隐瞒了一些事情,对陆神棍着迷的人,不忌男女,只是他看张书还小,就不提这个了。 听到关于陆九归“丰功伟绩”的描述,张书难得有些无语,心想,这是什么万人迷人设啊?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好奇的问,“陆宗主今年贵庚?” 原来的无相宗是个小宗门,是没资格出现在《武林风闻录》上的,可奇怪的是,即便如今无相宗早已声名鹊起,关于这位宗主本人的记载依旧寥寥。 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不戒挠了挠脑门,想了一会道,“好像不到弱冠吧?” 张书顿时瞠目结舌,“那六年前他才十三四岁?” 这都不是神童了吧,这是仙童吧?! 张书摸了摸下巴,故意说,“怎么办,你这么一说,我更好奇了。” “嘿,你这丫头怎么不听话呢,老子都是为你好。”不戒瞪着大眼睛,粗声粗气的吓唬道,“他的那些爱慕者,可个个不是好惹的,若是有人和他走的近了些,无论男女,那些人能活撕了他!” “那大叔你知道陆宗主那么多事情,显然和他关系不错,那些人怎么没活撕了你。” “······” 不戒的表情瞬间僵住。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在那些人眼里,他连当情敌的资格都没有啊! 第119章 不戒大师飞走了 不等不戒想出借口,凉亭内的尴尬气氛被双喜先一步打破,他几步上亭,躬身行礼,“大师,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不戒立马起身,瞧了一眼天色,估摸了一下大概的时辰,赶忙起身道,“来来来,你不是要看老子的绝世武功吗?咱们抓紧时间,这就让你开开眼!” 他率先大踏步走出了凉亭,张书和张知节立马跟上。 “张小娘子,这都是从城内各大石料铺子收集来的,您看够了吗?” 张书看着眼前最矮也有她这么高的十几个无字石碑或大石,冲双喜投去了一个“你很上道嘛”的眼神。 “够了,多谢双喜小哥。” 不戒对道具的数量并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当他举掌要运功时,忽觉如芒在背,这才注意到在场的十来个护卫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他当即收了架势,抱臂斜睨双喜,“当老子是街头卖艺的啊,赶紧让这些人都滚蛋!” 护卫闻言立即难掩失落的表情,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后花园。 见那些护卫都离开了,不戒又瞪向双喜,“你也走!别想偷看!” 双喜遗憾的叹了一口气,还以为自己能蒙混过关呢。 明心寺的《般若掌法》他也早有耳闻,可是都没有机会见识见识,还以为今日可以亲眼目睹当今武林前十功法的威力了呢。 不过双喜也没走远,就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之下,虽然背对着他们,还是能清楚地听到一些动静。 不戒此时又看向张知节,不待他开口,张书就牵住了张知节的手,“我害怕,我要他陪着我。” 张知节反握住张书的小手,微微一笑,双脚站定表示自己绝对不走。 接着还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不戒,眼神里透出对他的不信任,一副深怕他拐小孩的模样。 不戒颇为无语,“成吧,那你们两个站远一点,小心碎石蹦到你们。” 一听这话,张知节赶忙拉着张书躲到不远处的假山后面,惜命的很。 刚探出脑袋,就看见不戒僧袍无风自动,沉声道,“丫头,你可看清楚了。” 两人见状,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只见不戒周身空气突然扭曲,仿佛有无形的波纹在荡漾。 他左脚缓缓踏前,右掌如推千钧般徐徐抬起。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掌风破空声与爆裂声几乎同时炸响,明明他的手掌离巨石尚有丈余,坚硬的花岗岩如同玻璃般碎裂,碎石如雨点般四溅,飞溅的碎石击打在假山上,竟迸出点点火星。 不等张书二人消化如此不科学的一幕,就见不戒直接飞身而起,双掌交替而出,十数块石碑接连炸裂,激起的烟尘如沙暴般席卷庭院。 更多的飞石碎块冲着张书两人扑面而来,当张书想伸长脖子看清烟尘里模糊人影的动作时,张知节一把将张书护在怀里,强压着她直接躲到了假山后面。 混乱中,一块柔软布料混合着不少碎石落在张知节膝头,他下意识伸手往怀里一塞。 石块裂开的声音终于停止,不等烟雾散去,就听到空中传来不戒的大笑声,“哈哈哈哈,三年之期已到,陆神棍,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这就回去找你再赌一次!哈哈哈哈!” 两人一抬头就看到不戒踩着他们头顶的树枝,凌空而起,突然,一个小东西从空中落下,她下意识接住,掌心传来温润触感。 “丫头,这个小玩意送你了,咱们有缘再见!哈哈哈哈!” 余音未绝,不戒的人影早已不知所踪。 唯有被踏弯的树枝仍在轻轻颤动,抖落几片老叶。 双喜与其他护卫很快闻声赶了过来,在尘雾中喊人。 “我们在这——” 双喜带着人很快找到了假山后面灰头土脸的两人,张书指了指不戒飞走的方向,无辜道:“不戒大师飞走了。” 双喜严肃道:“两位请在此稍等片刻,小的去请示少爷。” 说罢转身疾步离去,徒留他们两人和十几个护卫干瞪眼。 不多时,卢正庭带着双喜匆匆而至时,烟尘已经完全散去,张知节正在凉亭内,半蹲着和张书互相清理彼此头上的粉末石屑。 凉亭外值守的护卫齐刷刷行礼,卢正庭摆手,正色道:“都退远一些。” “是!” 护卫们立即退到了后花园外,双喜也退至凉亭台阶下。 “你们没事吧?” 卢正庭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发现虽有些狼狈,但是表面上看起来的确没有受伤。 “没事,咳咳!” 张知节起身拍了拍衣袖,刚开口就被飞扬的尘土呛得直咳嗽,袖口一抹,在脸上又添了道灰痕。 张书对着卢正庭仰起灰色的小脸,又重复了一遍,“不戒大师飞走了。” 卢正庭望向天际,神色如常道,“他恐怕在三年前踏进北亭县境内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计算时间了。” 那场赌约本就是陆九归与不戒私下所立,光是打听到赌约内容就费了卢家不少功夫,等他们赶到北亭县时,不戒早已在云叠寺落了脚,他们自然不知道不戒具体入境的时间。 只是没想到,三年一到,不戒竟连片刻都不愿多留。 “你们不去追吗?”张知节疑惑的问。 “不必了。” 且不说追不追得上,即便追上了,又能如何? 他自然也知道陆九归算卦的真实准确率,他来这里,不过是奉了上命,赌那虚无缥缈的十分之一机缘。 现在三年之期已到,什么都没发生,看来,他们终究没赌中。 奇怪的是,这个结果反倒让他松了口气。 张书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像是突然才想起来,伸出一直紧握着的右手,“他给了我这个。” 第120章 往事-姚正明 张书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巧的玉色骰子。 既然知道他来北亭县就是为了寻找不戒才能引发的机缘,她自然不能隐瞒此事。 而且不戒送礼的时候压根没想着避人,即使她不说,双喜肯定也和卢正庭禀告过了。 卢正庭随意瞥一眼,“玉骨玲珑骰,不戒大师的心爱之物,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 “你不要吗?说不定这就是你们找的机缘呢?” 张书依旧伸着手,让卢正庭仔细看看手里的骰子。 卢正庭从善如流地拿过张书手里的骰子上下打量,然后轻轻将骰子放回她掌心,又顺手揉了揉她沾满尘灰的发顶,“不过是枚寻常玉骰,我早年间就见过了,既然是不戒大师送你的,你好好保存。” 这玉骰子不止一颗,不戒把它送给过多个好友。 他目光落在张书的脸上,见小姑娘虽然满脸灰尘,却依旧明亮的眼睛,缓和了神色,问,“尽兴了吗?” 张书将手里的玉骰子放入自己的荷包里,小心的挂在腰侧,咧嘴一笑,“尽兴了,不戒大师可真是厉害。” 可惜现在又没手机,不然真想把这离奇的一幕录下来,这太值得日后反复观看的。 想到这里,她略带遗憾地望了眼场中刚刚散尽的烟尘:“可惜后半程飞沙走石,倒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 语气中满是未能尽览全貌的惋惜。 卢正庭忙正色道:“不戒大师虽然行事不羁,但到底不是恶人,以后若是碰上其他武林中人,莫说什么看看他们绝招的话了,最好离得远一些。” 江湖中多的是视人命如草芥之辈,应该说不仅仅是江湖,大多数自以为是的上位者都是如此。 张书立马乖巧点头,表示一次就够了。 卢正庭眼前看着狼狈的两人,提议道,“不如在府上梳洗更衣?” 张知节心头一跳,立马抬头看了眼天色,又低头看看自己和张书的一身狼狈,脸上飞快的闪过一抹犹豫,还是摇头拒绝了,“多谢卢大人美意,只是眼下时辰也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怕是天黑才能到家。” 卢正庭闻言也不勉强,吩咐双喜准备马车送他们回家。 这次张知节没有拒绝,以两人现在灰头土脸的模样走在大街上,肯定会成显眼包。 —— 回家的马车上,车厢内的两人都有些沉默。 张知节手掌轻轻放在膝上的包袱上,里面是卢正庭之前在酒楼里提到要送给他的书册。 可他此时的心思完全不在上面,时不时掀起车帘查看到了马车到了何处,心里默默计算着归家的时间。 张书没有察觉到张知节的异样,她双目放空,手里不自觉的揉捏着腰间荷包里的玉骰,一时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今天和不戒的赌局,她用上了许久不曾施展的赌术,这让不由自主的她想起了一个人。 那就是她的师傅,姚正明。 她从五岁开始上武术苗苗班,七岁就被姚正明看中收为正式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 张爸张妈一开始还以为上门免费收徒的姚正明是哪里来的骗子,网上一搜,好家伙,这不比骗子还可怕。 姚正明,在网上也算是一个小小的风云人物了,他三十岁之前把国内外关于武术的奖项拿了一个遍,三十岁后的人生却急转直下,沦为赌场常客,传闻输光了全部身家,自此销声匿迹。 张爸张妈看过网上的资料,坚决不同他教导自己的女儿。 可张书从小就是个极有主见的主,人小胆子大(好孩子别学),她不懂网上说的赌鬼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个高手,坚定的表示自己一定要拜入他门下。 正当张爸张妈苦口婆心劝导之际,武术班的校长,张爸多年的好友亲自上门为姚正明做了担保。 他们在了解了姚正明一些过往事情的真相后,还是勉强松口,只是头几年学艺时,总要派保姆在一旁盯着。 日久见人心,渐渐的,网络上的姚正明逐渐淡化,姚师父成了张家饭桌上的常客。 张书也和她师傅年轻的时候一样,展现出极高的武术天分,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各种武术类的奖杯奖牌逐渐摆满了张家的柜子抽屉。 可是张爸张妈不知道的是,姚正明不止教了张书武术,还教了她赌术。 就是张知节,也是在机缘巧合下才知晓此事,在张书的拳头下选择闭嘴。 姚正明教张书赌术的只有一个目的:只有知道赌博本质就是一场骗局,才能永远不被它蛊惑。 在张书面前,他就是个慈爱又认真的小老头,他从未向张书吐露过自己的过往,对网络上的流言蜚语也始终沉默以对。 直到张书十六岁的时候,姚正明被诊断出肺癌晚期,病魔将姚正明折磨得形销骨立。 一天夜里,只有张书守在他的病榻旁,在姚正明弥留之际,他在恍惚间突然开始喃喃自语,对着张书讲述了尘封已久的过往: 姚正明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从小就是在一个地下赌场长大,他原本的名字叫八筒。 地下赌场浑浊的烟味,赌徒们歇斯底里的叫骂与狂笑,骰子在碗中清脆的碰撞声与纸牌拍击桌面的闷响交织成他全部的童年记忆。 他从小就明白,想要活得好,就必须抓住一切向上爬的机会。 好在,他是有天赋的。 赌场里不止他一个孩子,但是他是最出众的那个。 三岁认牌,五岁识骰,七岁成为赌场最小的庄家,他比谁都清楚:赌局就是骗局。 他从没想过离开赌场,因为这就是他的人生。 可在他十岁那年,警笛声撕碎了赌场的霓虹灯,他被安置在了孤儿院。 后来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他被校长的师兄,也就是他的养父姚安收养了,至此他有了新名字:姚正明,也有了真正的家人。 可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在牌桌上长大的野孩子竟然是个武学天才,在姚安的教导下,他逐渐在武术圈子里闯出了名声。 可当今社会本质总是充满了铜臭味,即使各种荣誉加身,也抵不过医院缴费单上冰冷的数字。 他终究没能逃过血脉里的蛊惑,用赌术为姚安与死神赢得了五年的时间。 可人力终究抵挡不了命运,姚安离世后,他一直浑浑噩噩的过日子,直到遇见了张书。 这个与养父早夭的亲女有着七八成相似的女孩,她眼中对武术纯粹的热爱,让他看到了延续养父衣钵的希望。 也让他的生命的最后一刻,有亲人陪伴。 最终,姚正明面带笑意的离世,可对于张书来说,那是她第一次经历至亲之人的死别。 葬礼过后,她减半了姚师傅制定的日常训练,再也没有出现在赛场之上,她不需要靠那些东西来证明自己,她只想花更多的时间陪伴自己的家人。 可如今,她只剩一个家人了。 第121章 金丝天罗锦 “张公子,三源村到了,不知府上往哪边走?” 车夫的声音将张书是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张知节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前面那个连着的两家小院就是。” 马车稳稳的在张家门口停下,两人踩着脚凳下了车。 待车轮声渐远,张知节地合上院门,脸上温和的笑意骤然褪去,他一把拉住张书的手腕,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书房,反手将门窗严严实实地掩上。 “你······” “姐,这附近没人偷听吧?”张知节满脸严肃的问。 他知道张书这具身体过于常人的五感,此刻连呼吸都刻意屏住了,只等她的判断。 被张知节这番动作一搞,张书也不免紧张起来,当即凝神静气,听着四周的动静。 确定周遭没有不寻常后,她看着张知节微微摇头。 张知节立即长舒一口气,蹲下身子,凑到张书耳边,以极其轻微的气音说,“刚才不戒碎石的时候,有个东西飞到我怀里了。” 张书:“?!” 刚才她被张知节抱在怀里,双眼紧闭躲避碎石,压根没发现他的小动作。 她学着他的样子,轻声问道:“什么东西?” “不知道啊?好像是什么布料?” 方才他是一眼都不敢多看,捞起东西就往怀里塞。 刚才在亭子里面对卢正庭的时候别提多紧张了,总感觉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虽然好像的确是干了。 他做贼似的私下张望,“我怀疑这就是他们找了三年的机缘。” 他从腰侧掏出那块被他藏起来的东西,两人定睛一看,是一块折叠成张知节手掌大小的料子,在日光下竟然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 张书伸手摸了上去,明明是刚从张知节怀里掏出来的,但是触手冰凉,柔软如绸。 这触感—— 张书心里有了猜测。 走到书案前,将案上的东西全都推到了一边。 “来,把东西摊开看看。” 张知节立马行动起来,小小一块手掌大小的料子展开后却几乎铺满了半个桌面。 张书拿出案下抽屉里的一把裁纸的刀子,突然一抹寒光闪过,刀刃狠狠划过布料,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布料丝毫未损,料子底下的书案上却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印痕。 确定了心中猜测,张书转身从背后的书架上拿了一本《武林风云榜》,翻到记忆中的那一页,递给了张知节。 “这是金丝天罗锦。” 【金丝天罗锦】 取材:西域赤焰山巅的金线火蛛所吐蛛丝,揉以北冥玄铁丝,经霓裳阁秘法工序织就 特性:金属色,寻常利器不可伤其分毫,轻如蝉翼却密不透光,触之沁凉如握寒玉 现存:昭朝内务府秘库(三匹整,供御用);玄剑门剑阁(半匹);天机府千机堂(数量未知)······ 张知节盯着书页上罗列的密密麻麻的现存地点,眉头渐渐皱起。 “这东西现存那么多啊?”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失落。 不是他看不起这金丝天罗锦,这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一件宝物,不然也上不了《武林风云榜》。 但当它像白菜一样被列在各派库房清单上时,那份稀世珍宝的光环便黯淡了许多。 他还以为,能让不戒和卢正庭等待了三年的机缘会是更厉害的东西呢。 张书的手指仍停留在案上的布料上,突然问,“你觉得,不戒是真的不知道陆九归让他来北亭县的目的吗?还是他一直在演戏?” 张知节沉吟一会,想着不戒说话的微表情,眼神和动作,摇头道,“他应该没有说谎。” 虽然他和不戒相处的时间很短,但凭他的经验,对这个结论有着八成把握,不戒在他们面前的一举一动,皆是随心而为。 张知节望着眼前的料子,又回想了一遍这料子从空中落下的情景,“这料子应该是从那些石碑或者石块里蹦出来的,显然有人刻意的藏到里面。” 石头里只能生出孙悟空,生不出人工织就的金丝天罗锦。 想到不戒离开时的语气和表情,笃定道,“他应该也没发现这料子的事。” 当时的场景太过混乱,不戒当时的心思应该都在劈碎石料后赶紧跑路上,这块锦缎是伴随着碎石,刚好落在他的膝头。 而那些石料,皆是双喜从城内各大石料铺子随机买来的,再究其源头,石料都是铺子里的掌柜从附近的采石山上采的。 最关键的是,张书想要看不戒展示功法,是她自己的一时兴起,任何人都不能预料到这一点,从而提前将金丝天罗锦藏入其中。 忽然,两人同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对视,异口同声的说了三个字: “陆九归······” “陆九归······” 两人开始细想陆九归和不戒的赌约,越想越细思极恐,自从他们在云叠寺和卢正庭偶遇,之后的种种好像都是按照陆九归的剧本走。 张书的表情一片空白,喃喃道:“他在与不戒的三年之约最后一刻,将这东西送到我们手里。” 张知节浑身猛地抖了一下,摸了摸手臂突然冒起的鸡皮疙瘩,震惊道,“妈耶,这陆九归真是神了?” 可他仍旧不解,一块寻常的金丝天罗锦,值得陆九归处心积虑地布局三年吗? 此时,日光缓缓倾斜着角度,穿过窗棂,终于斜照在案上流光溢彩的布料上。 张知节余光一瞥,瞳孔骤然收缩:“姐!快看!” 只见阳光照射处,原本空无一物的锦缎上,竟渐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墨色小字。 第122章 惊天大爆瓜 张知节猛地将锦缎高高举起,走到窗前双臂展开,让整块布料完全沐浴在日光之下。 张书噌的一下站起来走到张知节身边,杏眼圆睁地看着锦缎上的文字彻底被阳光唤醒,墨色渐深。 待所有文字完全显现,张知节立马回身将锦缎重新铺到书案上。 两人屏住呼吸,两双眼睛死死盯住锦缎上的字迹。 张知节粗略扫过,发现开篇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教导如何修炼内力。 “我靠,真是武功秘籍啊?” 虽然那些文字晦涩难懂,但一点也不影响他激动的情绪。 张书没说话,逐字逐句地研读着,那些晦涩的文字在她眼中渐渐鲜活起来,仿佛化作一道道流动的气韵,在她脑海中盘旋游走。 当她看完最后一个字,突然听到张知节惊呼出声,“字在变浅!” 张书猛然抬头,只见那些原本清晰的墨色字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晨雾般渐渐消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 张知节见缎面上彻底空空如也,立刻将锦缎重新拿起,对着阳光反复抖动,可那金丝天罗锦的缎面依旧光洁如新,再无半点字迹浮现。 他转头看向闭着眼睛,眉峰轻蹙,卸力一般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的张书。 她在努力记住脑海里游走的文字。 张知节心头一紧,不敢出声打扰。 半晌,张书才长长的舒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姐,你没事吧?” “没事。” 张知节偷觑着张书的表情,小心翼翼的问,“你,都记住了吗?” 这字消失的太快了,他都没能从头到尾的看一遍。 这么短的时间,老姐能完全记住吗? 张书松开一直紧皱的眉头,神色放松,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自信一笑,“都在这儿了。” 张知节却依旧不太放心。 这可是武功心法啊,差之毫厘,谬之千里,记错了一个字,最后都只能走向走火入魔的结局。 他盯着手里的锦缎,眼珠一转,突然将其凑近鼻尖闻了闻,没闻到什么味道。 不甘心地拿起火折子点燃了书案上的烛台,将锦缎放到火苗上方,想试试看热度能不能让字迹再现。 可是缎面毫无反应,甚至熏黑的痕迹都没有,张知节又抄起桌上的茶壶,隔了夜的茶水倾泻而下,茶水在触及锦缎的瞬间如露珠滚落,未留下一丝水痕。 张知节脸上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张书就静静地看着他折腾,等他折腾完了,才悠悠然的开口道:“何必那么麻烦,我可以直接默写下来的。” “别!千万别!” 张知节连忙摇头,“这功法姐你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好,千万别写出来,或者告诉别人。” 他不用多做解释,张书也明白了他的顾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从这功法一看就不是凡物,若走漏风声,只会给他们姐弟俩惹来杀身之祸。 只有在她的脑子里,才是谁也找不到,夺不走的。 好在张知节捡到金丝天罗锦的时机十分微妙,目前为止,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不,可能还要算上一个人。 张知节神色凝重,望向张书的眼里透着忧虑,“陆九归也知道这······” 但很快,张知节自己就先摇头否定了这一想法。 陆九归要真有那么神,直接找到那块藏着功法的石头,劈开取走就是了。 又何必故弄玄虚,让不戒在这地方待三年,这不是更容易引人注意吗? 这功法,兜兜转转,在一堆的机缘巧合之下落到了他们手里,这就是命中注定! 张知节很快调节好情绪,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语气带着不可抑制的兴奋,“不管怎么说,这东西现在在我们手里,那就是我们的了!” 原来重要的不是金丝天罗锦,而是上面的功法。 他们虽然不懂这功法在当今武林究竟算是何种水平,但是从它出现和消失的方式来看,绝对不是寻常功法。 张知节看着手里的金丝天罗锦,脑海里闪过刚才看到笔若游龙的字迹,像是想到什么,脑袋上噌的亮起一个大灯泡,双手一拍,大喊一声:“我知道了!” 说着,在张书诧异的目光里,将锦缎随手扔到了书案上,三两步走到书架前找到两本书,一本《天下兵器谱》,一本《不可言》。 他先翻到《天下兵器谱》的一页,那左右两页分别记载着当今武林排名第一和第二的兵器,分别是传说中司鸿影的秋鸿剑和羿枫影缚鞭。 这两样武器从他们两人大战后便不知所踪,但是十几年过去了,秋鸿剑和影缚依旧牢牢地占据兵器谱前两名,地位无器撼动。 《不可言》这本书则被张知节翻到残卷客所写的,关于司鸿影和羿枫合写秘籍的一页。 他将两本书推到张书面前,笃定的说,“刚才那篇功法,肯定就是残卷客说的,是司鸿影和羿枫合写的武学秘籍。” 他修长的手指接着指向翻开的《天下兵器谱》,直接略过那些浮夸的兵器描述,精准地点在两个图案上。 “你看这个,还有这个。” 那是两幅精细的拓印图:一幅是秋鸿剑剑身上的铭文,另一幅则是影缚鞭鞭柄的刻痕。 两个图案上,清晰地拓印着“秋鸿”和“影缚”四个字。 “这字据说是司鸿影和羿枫亲手刻在自己的兵器上的。”张知节满脸兴奋,仿佛吃到了什么大瓜,“这两种字迹和刚才金丝天罗锦上的字迹是一样的。” 张书闻言,吃惊的微微张嘴,细细回想了刚才看到的字迹,并和眼前的拓印相比对。 她只记得整篇功法都是用一手漂亮的行书所写,压根没看出是两种笔迹,也看不出这拓印和刚才功法的字迹有何相同之处。 但是她相信张知节的学了十几年书法的专业水平,既然他如此说了,那就一定是。 她的表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吃到瓜了!还是惊天大爆瓜! “这两种字迹真的很像,如果不是逐字逐句地仔细对比,寻常人是瞧不出其中的具体区别的,但是其中一个人的笔锋······” 张知节嘀嘀咕咕说了一堆,突然停住,最后高举双手,喊了一声:“残卷客说的都是真的!红枫CP是真的!” 第123章 没用的机缘? “停停停!”张书赶忙抬手制止了新晋cp粉做饭,“你连cp名都取好了?” 她微眯着眼睛,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起张知节。 这小黄,看来背着她吸收了不少额外的知识嘛。 张知节不知道他私下的小爱好被老姐看穿,也察觉自己好像太过激动了,赶忙放下双手,但他脸上还是带着激动的红晕。 他轻咳一声,强行把话题拽回来:“这功法基本可以肯定是司鸿影和羿枫合著,那很大概率也是由他们藏的。 可是,他们既然合著了这功法,为什么要藏到石块里,而且功法所用的墨水也有蹊跷,只在阳光下显形,又在短时间内消失无踪。 若不是姐姐你过目不忘,聪慧过人,是天才中的天才,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记住。 他们难道不想这功法流传于世?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写下来?” 张书心里也有太多的疑惑,但很快将那些问题抛到脑后,“人都死了,多想无益。” 反正这背后的真相,都不是目前的他们有渠道知道的。 不过,说不定卢正庭可能知道更多内幕。 但,他们白捡了这本全武林都在寻找的武功秘籍,不戒的三年之期刚过,卢正庭怕是对任何与陆九归卦象有关的蛛丝马迹都格外敏感,他们不可能主动上前暴露自己。 她严肃地看了眼张知节,低声提醒道,“你之后和卢正庭的交往,记得把握好分寸。” 再多的话她没有多说,她相信张知节心里有数。 张知节若有所思的点头,转而兴奋的问:“姐,你刚才看那功法,有没有什么感觉?有没有感觉一股真气从丹田升起来,有没有一种打通任督二脉,醍醐灌顶之感,有没有······” “stop!” 张书无奈打断了黄毛小狗的幻想,“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期待的黄毛小狗,心想这家伙怕不是乱七八糟的网文看多了。 且不说她只有一些现代的武术基础,这在这个武侠世界根本不够看。 就算真要修炼,也得循序渐进才是,贸然尝试这种高深功法,谁知道会出什么岔子? 张知节听完她的顾虑,顿时面露担忧:“对对对,不能冒险!等以后找个靠谱的师父带你入门,咱们再慢慢研究这功法!” 他转头拿起桌上的金丝天罗锦,然后在张书身前比划了一下,“这天罗锦也不要浪费了,勉强也算是宝物一件,就给你做个背心吧。” 刀枪不入诶,这不就是古代版的防弹衣吗? 既然知道这世界比想象的危险,还是给老姐多加一重保障比较好。 不料张书盯着眼前的锦缎,突然说:“这东西,剪刀能裁吗?针线能缝吗?” “······” 这还真是个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立即翻箱倒柜找出针线包。 张书抄起剪刀对准天罗锦边缘就是一剪,“咔嚓”一声脆响,剪刀刃口都崩了个小缺口,锦缎却完好如初。 张知节不信邪地拿起绣花针,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扎,针尖都弯了也穿不透分毫,他不死心地换了各种角度尝试,手指都戳红了,最后气急败坏地将锦缎往地上一扔。 “什么破玩意,裁又裁不动,缝又不能缝!这不是活生生的鸡肋吗!?” 他叉着腰,恨铁不成钢的盯着脚下金色的料子。 张书也觉得可惜,还是拾起被扔在地上沾染的灰尘的锦缎,轻轻一抖,灰尘就簌簌落下,缎面瞬间恢复光洁如新的模样。 张知节看见更气了。 武功秘籍到手了却不能练。 这金丝天罗锦明明是件宝物,却压根派不上用场。 这算什么机缘?分明是来气人的! 张书将天罗锦重新折成巴掌大小,目光在书房内巡视一周,最终指向房梁:“藏那儿去。” 现在是没办法使用,但是不代表日后没有用它机会,到底是件价值千金的宝贝,还是得藏好了。 张知节听话的应了一声,踩着椅子凳子藏东西时,袖口不小心扫过张书鼻尖,她不受控制了打了好几个喷嚏。 张书想要捂住口鼻,才忽然注意到自己衣袖上斑驳的灰痕。 猛地低头,这才发现衣襟前摆都还沾着不少了细碎的石粉,发间随着她的动作簌簌地又落下几粒尘屑。 张书浑身一僵,顿感不妙。 她一时被不戒的掌法震慑,归家途中又陷入回忆里,一到家又被张知节的发现打乱了思绪。 直到此刻才惊觉,他们刚才在县衙不过草草擦了把脸,现在身上还是脏兮兮的。 张书突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都不对了。 “你赶紧去烧热水,我要洗澡。” 她烦躁地抓挠着发丝,扯掉头上的绢花,眉头拧成了结。 张知节立马跳下椅子开门出去,不一会又朝书房内探出个脑袋,“晚上吃啥?” “随便做点就是了,有啥吃啥。” 张书开始挠脖子,这没发现还好,一发现自己身上的状况,她就觉得浑身发痒,白皙的脖颈上已经被它挠出了好几道抓痕。 “快别挠了,我去烧水,你先用井水擦擦。” 话音未落,张知节人已经像阵风似的卷向了灶房。 灶火噼啪,水汽蒸腾。 在两人终于洗净一身尘土,吃过晚饭后,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现在没有吹风机,只能用干布将头发擦到五六成干,然后披散着头发,等待着夜风将头发吹干。 张书坐在廊下,半干的发丝垂落肩头,带着微凉的湿意。 不知是晚饭吃的面条碳水含量太高了,还是今日发生太多事情,她突然觉得特别的疲倦,眼皮愈发沉重,好不容易熬到头发有八成干了,在连打几个哈欠后,终于撑不住朝屋里走去。 “我先睡了。” 她走到书房门口,半眯着眼睛对着温书的张知节含糊地喊了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 在沾到枕头的瞬间,张书便沉入黑甜的梦乡。 她的身体睡着了,她的意识却异常活跃。 那些金丝天罗锦上的文字,此刻正如游鱼般在她脑海中穿梭。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摆出功法提到的修炼姿势,双手结成子午诀,轻覆于丹田之上,呼吸绵长得近乎消失。 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散落在床榻上的发丝竟无风自动,如水中青荇般轻轻飘拂。 在书房温书的张知节似有所感,心口猛地一跳。 第124章 沉睡 张知节觉得自己心跳突然加快,书里的内容怎么都读不进去。 他不安地放下书册,拿起烛台朝张书的房门走去。 月光透过尚未闭合的窗缝,张知节模模糊糊看见张书安然入睡的模样,顿时松了口气,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想要转身离开的刹那,突觉不对。 他姐的睡姿可从来没有这么老实过。 再回头细看时,才发现张书的手势也很怪异,她的发丝,她的衣角,好像都在无风自动。 张知节顿时脸色一白,当即就想要冲进去,手掌碰到门框的前一刻猛地停住。 他突然想到电视剧里被人打断修炼后走火入魔的例子,一下子僵在原地,一时陷入进退维谷之中。 最终,他咬牙缓缓退后一步,吹灭了手里的烛火,轻轻将窗缝推开一些,接着如雕塑般守在窗前,目光依旧盯着张书,呼吸却放得极轻。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晨光微熹,隔壁的鸡鸣撕破寂静。 张知节浑身一震,紧张地看向榻上的张书,见她依然安睡,还是昨天的睡姿和状态,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勉强安抚了他焦躁不安的内心。 他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看向天际估摸时辰,才发现早过了张书平日里起床的时间,再过一段时间,就到了他往日上学的时间了。 张知节垂眸沉思了片刻,最后抬头看了眼张书,转身回到了自己屋。 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面容,眼下青黑,唇色苍白。 他忽然扯出一抹苦笑,心想,这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突然,张知节抬手在颧骨处重重拍打数下,直到苍白的皮肤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才停止,接着拿一条丝带随意将散落的发丝扎到脑后就起身出门。 路过张书窗前,满怀希望的再看一眼,又失望的转身离去。 他轻手轻脚的打开大门,立即佯装虚弱地咳嗽几声,调整好状态后,拍响了张大牛家的大门。 朱海棠疑惑的从灶房探出身子,喊道,“谁啊?” 眼下这个时辰,各家都在准备早食,也没到罗大娘她们上工的时辰,谁这么闲跑过来敲她家的门。 “是我,大嫂,咳咳。” 朱海棠立马察觉到张知节的声音不对,三两步走到大门前拿开门栓,就见张知节站在院门外好几步远的地方,帕子掩面,不住轻咳,面色潮红,发丝凌乱,俨然一副病容。 “二郎!” 朱海棠猛地一惊,就要跨过门槛。 “大嫂且慢!” 张知节又急退两步,声音虚弱而沙哑,“咳咳,我染了风热···” 张大牛闻声赶来,见状也是大惊:“二郎,你怎么······” “大哥,大嫂,你们别过来,咳咳。”张知节轻咳了几声,缓了口气后,虚弱的道,“大哥,今日突感身体不适,咳咳,劳烦你今日进城的时候,去书院里替我和先生告个假吧。” “你身体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找马大夫。”说着又猛地顿住,满脸懊恼,“糟了!马大夫带着儿子上山采药去了,少说也得三日才能回来!” 正当他焦躁不安之时,就听到朱海棠说,“咱们去城里找大夫。” “对对!咱们去城里······” “大哥。”张知节状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不过是寻常风热,何必兴师动众?” 他顿了顿提议道,“不如大哥进城替我告假的时候,将我的症状给大夫描述一二,抓几副药回来。” 张知节说着便将前世感冒发烧的症状描述出来,张大牛细细记下后,转身就要回屋,“我这就准备东西出发!” “不急,一会张三爷的牛车就来了,咳咳,大哥便乘他的牛车进城吧。” 张大牛焦虑地搓着手,点头称好,朱海棠此时插嘴道,“二郎,你赶紧先回屋歇着,我一会做了粟米粥给你送过去。” “灶上已经热了粥,就不劳烦大嫂了。” 张知节摇头拒绝,轻声解释道:“这风热不似上次的落水高热,书姐儿已经被我过了病气,咳咳,眼下正在屋子里修养,大哥大嫂你们家还有铁锤和静姐儿,待我病愈之前,你们还是不要和我有接触为好。”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炮仗似的小人影一下子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被张大牛一把抱住。 “二叔,书姐儿生病了吗?她还好吗?我要去看她!” 静姐儿满脸焦急,挣扎地想要从张大牛的怀里出来。 铁头和铁锤也听到了张知节的话,站在朱海棠身后,颇为不安。 张知节再次后退几步,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安慰道,“静姐儿乖,等我们病好了再,咳咳咳咳咳咳。”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连腰都不受控制地弯下去几分。 张大牛下意识抱着静姐儿退后了几步。 他身强力壮的不害怕,但他也知道,静姐儿毕竟还小,实在冒险不得。 张知节捂着口鼻,连连摆手,“大哥,大嫂,我先回去了,咳咳······” 说完转身就回了自己屋,关上了大门。 门合上的瞬间,张知节虚弱的表情立马褪去,他径直走到张书窗前,眉目间是藏不住的焦虑。 在窗前站了一会,张知节便去灶房煮了一锅的青菜腊肉粥,想着等张书醒来,直接就能吃了。 趁着熬粥的间隙,他从书房搬来椅子,就这样在廊下坐定。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样的举动是不明智的。 昨日他们才和不戒有了接触,三年之期刚过,无论卢正庭信不信陆九归的卦象,此时最正确的做法就是找个理由,让张大牛一家不要来家里打扰张书,然后自己和往常一样上学。 可是要他抛下这样的张书独自离去? 绝不可能。 “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张知节面无表情的望着张书沉睡的面庞低声自语,宛若一具失去灵魂的雕像。 第125章 苏醒 张大牛带着城里大夫开的药,坐着张三爷的牛车匆匆赶回,贴心的熬好了药汤后,才小心翼翼敲门,听到回应便将药罐放在张知节门前。 “二郎,这药要趁热喝,一日两次,三碗熬一碗,你加点水就能······”张大牛隔着门板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声音里满是关切。 直到确认张知节说记下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张知节才推开房门,面无表情地端起地上的药罐,径直走向茅房,将药汁尽数倾入粪坑。 苦臭的药汁突然刺激到久未进食的胃部,明明一点胃口都没有,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半碗早已变得温凉的粥,接着又坐回张书窗前那把椅子上。 午后的太阳高高挂起,朱海棠的敲门声再次打破了沉寂。 她不仅送来了今日卖螺蛳的分红,还捎来一碗鲜红的浆果。 “静姐儿和铁锤下学后特意去后山摘的,说是怕书姐儿吃了药后嘴苦,给她甜甜嘴。” 张知节在门后故意将声音压得沙哑:“多谢大嫂···方才喝了药,困得厉害······” “书姐儿可好些了?” “服过药后安稳多了,这会儿还睡着。” 朱海棠听他声色倦怠,便不再多问,临走时又提起晚饭的事,得到婉拒后叹了口气:“那你们好好休息,有事就来隔壁喊你哥一声。” 本来下午她是要和张大牛一起去地里除草的,可小叔子病了,便让丈夫留在家中候着。 待朱海棠走后,张知节开门取了铜钱和那碗红浆果。 浆果在粗瓷碗里鲜红欲滴,颗颗饱满,显然是孩子们精心挑选过的。 他转身进了灶房,将铜钱随手搁在灶台上,舀起一瓢清水仔细冲洗了一遍浆果,接着放到橱柜里,拿一个大碗罩住,这样张书只要一醒来直接就能吃了。 时间仿佛过得又快又慢,太阳完全落了山,夜幕彻底笼罩着这个农家小院。 恰逢十六月圆之夜,玉盘似的明月悬在树梢,清冷的月光在张知节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又穿过窗棂,静静流淌到张书的床榻上。 一切都如昨晚,丝毫没有变化。 张知节恍惚间都觉得白日种种都是一场梦,时光依旧凝固在昨晚。 他蜷缩在圈椅里,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他想,要是明早姐姐再不醒。 他就要去找卢正庭了,双喜是他唯一认识习武之人,他们说不定能帮助张书醒过来。 什么武功秘籍,什么机缘都不重要了。 全都是他的错······ 晨光终究还是刺破了夜色,张知节望着张书依旧沉睡的侧脸,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渐渐熄灭。 他缓缓起身,站立的一瞬,因整夜未动的姿势而踉跄了一下,他站着发了一会呆,接着麻木地将椅子归置回书房。 在书房里又呆立着想了一会,去灶房机械地灌下一碗昨日早已凉透的粥。 接着按照往常那样,抓了把谷糠喂鸡,打水洗脸刷牙,更衣束发,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按照既定的程序走,仿若整个人都被抽走了灵魂。 他就这么坐在镜前,想着,再过半小时,张三爷的牛车就会路过,载着他去城里寻卢正庭。 张知节在心里反复推敲着说辞,知道一切不能照实说,可脑子里思绪纷杂,心里的想的借口总是漏洞百出。 “咯吱——” 突如其来的门轴转动声令张知节脑海瞬间空白。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打着哈欠路过门口,他仍呆坐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 “嚯,你昨晚干嘛去了?怎么——” 张书调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颤抖的怀抱紧紧裹住,一瞬间,温热的泪水就浸湿了她的肩头。 “姐···姐······” 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像是要把这两夜的恐惧都哭出来。 张书被他撞得后退半步,下意识环住他颤抖的肩膀,满脸诧异,却还是抬手轻轻拍着他单薄的背脊,低声询问。 十分钟后,张知节才渐渐平复下来。 两人并排坐在房间的门槛上,张知节紧挨着张书,红着眼眶,开始讲述两天发生的一切。 “你说我睡了一天两夜?” “嗯呢。”张知节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委屈的说,“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着急,多后悔,早知道就不捡那什么狗屁功法了······” 提到这个,张知节突然紧张的上下打量张书,着急的问,“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老姐可是昏睡了一天两夜,滴水未进,正常人来说此时应该虚弱的很。 可他觑着张书的脸色,竟然觉得比她昏睡之前的面色还好,这反常的景象让他心里更没底了。 张书看了眼自己的小手,握拳松了又紧,摇头道:“感觉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正因为什么感觉都没有,所以她一早醒来,还以为只是第二天的早上。 张知节欲言又止地望着她,嘴唇开合几次,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有话直说。” 张知节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摇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什么,就想你睡了那么久,肯定饿了吧,我给你煮粥吃。” 他其实想问张书,以后不练武了行不行? 他会努力读书,以后保护她的。 但是他知道,姐姐不会听他的,而且,他这个提议其实很短见。 像是眼前就是一座宝库大门,张书明明已经拥有了打开大门的钥匙,他却劝她赶紧离开,说什么他们只要小康温饱就很好了。 张书知道他想什么,但是这事已经不是她能决定的了,那功法是在她睡梦中自行运转,完全不受控制。 所以此时,她也只能故作轻松的说,“不用担心啦,小黄,不论什么事,万事开头难,我有预感,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了。” “那就好。”张知节貌似被张书说服了,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两天我们都别出门了,既然装病就装到底。 其实他是怕这两天张书的身体再出变故。 他看了眼天色,起身拍拍屁股的灰尘,笑着说,“姐你饿了吧,我先去做饭了。” 张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房,垂下眼眸没说什么。 她知道这黄毛小狗还是在担心她。 但是正如张知节知道劝不动她一样,她也知道此时自己说再多安慰的话,弟弟也依旧会不安。 张书抬手,指尖微微收拢,将照在她膝上一缕阳光攥在手心。 这世间,唯有足够的力量才能成为他们真正的倚仗。 既然命运已将这把掌握力量钥匙交到她手中,她就一定会打开这扇门,牢牢把握,绝不回头。 第126章 书院日常 “朱兄,你在看什么呢?” 鲁聪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朱兴旺猛地一颤,慌忙转身,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没、没什么,我正等你呢,不是说要一起吃午食吗?咱们这就走吧,还是我请客。” 他伸手就要拉鲁聪离开,可鲁聪却纹丝不动,反而顺着朱兴旺刚才的视线望去。 现在正是学院午休的时候,学子们都应该回寝午休或是出门用膳,可偌大的乙一班课室里还有一人还坐在矮案前,低头翻书,神情专注。 “你认识张知节?” 鲁聪眼睛一亮,反手拽住朱兴旺的袖子,语气带着急切,“对啊,你之前也是崇文书院的学生吧?那和他之前就是同窗啊,那你······” “我和他就是在一个书院读过几年书,话都没说过几句。”朱兴旺赶忙打断道。 见朱兴旺矢口否认,鲁聪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悻悻地松开手,不甘心的追问:“你真的和他不熟?” “真的不熟!” 朱兴旺斩钉截铁地回答,手心却已沁出一层冷汗。 他不敢告诉鲁聪,在崇文书院时,他的确和张知节没什么交情,可后来,在张知节退学后的那段时间里,他和吴子显曾与对方在酒桌上称兄道弟,推杯换盏。 可这些事,他半个字都不敢提。 他用从吴子显那儿分来的十几两银子,重新打点入学,哪知刚进书院的第一天,就撞见了张知节。 对方竟然也重新读书了,而且比他还早一个月入学,甚至在书院里混的颇为如鱼得水,朱兴旺本想上前套近乎,可张知节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朱兄,真没想到在这见到你,黄家······” 话只说了一半,张知节便停住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朱兴旺,眼底一片冰冷。 朱兴旺早已吓立在当场,脑海里只有一句话:他知道了!他知道他想害他了! 本就心虚的他后来听闻张知节势头迅猛,短时间内便跻身乙班前八,他更是夜不能寐,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对方哪天突然想起旧怨,会联合书院的其他学生一起排挤他,这种事在崇文书院的时候他也没少对那些毫无背景的农家学子做。 好在,张知节不知是因为没有证据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起码目前为止,他最多只是装作不认识自己。 朱兴旺从心底恳求上天,请让他将自己无视到底吧。 虽然,他们对于张知节的算计都是吴子显和黄进宝做主导,他只是从旁辅助,可他毕竟的参与了啊。 如今他们都······ 朱兴旺甚至猜测过,这其中有没有张知节的手笔,眼下他哪还敢动半点歪心思。 可朱兴旺是没了心思,但是最近才和他混在一起的鲁聪却有其他的想法,作为丙二班的末流学子,他们俩在明德书院的存在感本就低。 今年二月县试他又一次落榜了,连参加四月府试的资格都没捞着,更别提两个月后的院试了。 他清楚自己读书是读不出去的,来明德书院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攀附些有用的人脉罢了。 他和朱兴旺相交不是看他日后多有出息,而是因为朱兴旺出手颇为大方,他不过是县城小户子弟,自然乐得与这般阔绰同窗往来,即使知道他是打肿脸充胖子,可是自己实际上还是获得了不少好处的。 如今得知他以为的冤大头竟然和书院内新晋才子有关系,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只要能在此时攀上张知节,等他日后金榜题名时,他们这些与他微末之时相交的人,自然也能得些好处。 思及此,鲁聪不由分说拽住朱兴旺的胳膊就要往门口走。 “不管怎么说,你和他都是同窗好几年了,进去寒暄几句有何不可?走!” “不······” 朱兴旺的推拒还未说完,鲁聪突觉身上一冷,抬头正对上室内那人抬眸望来的目光。 此时,张知节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眉目间只剩疏离冷漠,想是二人拉扯的动静扰了他的清静。 被那双眼睛淡淡扫过,鲁聪忽觉脊背发凉,仿佛所有算计都被看穿。 朱兴旺更是浑身一抖,像是看到什么洪水猛兽,用力地挣脱鲁聪的束缚,头也不回地逃走。 鲁聪僵在原地,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正要开口寒暄,却见张知节早已重新埋首书卷,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 “给。” 丁子昂将装着肉饼的油纸包伸到了张知节眼前,待他接过后,就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地上。 “多谢丁兄。” 张知节将矮桌上的书册往前挪了挪,从袖口掏出一张手帕垫在膝上,避免饼渣掉到身上,这才慢条斯理地拆开油纸。 他一边咀嚼肉饼一边翻书,时不时提笔在书上写下注解。 丁子昂支着下巴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说张二郎啊,你也太用功了吧,午休本就是让咱们歇息用膳的,你倒好,连去食肆的工夫都要省下,还要小爷我帮你跑腿,这般争分夺秒,莫不是真要考个状元回来?” 之前张知节就已经足够用功的了,这几月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除了上茅房不捧着书,其余时间都埋头苦读。 张知节闻言也不生气,反而笑道,“状元不状元的现在还不好说,只是还剩两月便是院试,总要尽力一试才好。” 听到他提到院试,丁子昂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 因为别说院试了,就是县试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他是商籍子弟,如今能在明德书院乙二班读书全靠家里的“钞能力”。 而且他本身就没什么读书天分,家里人自然不可能为了他弃商置地转民籍。 丁家米行在县城开着两家铺面,府城还有分号,自小锦衣玉食,上有长兄守家,下无弟弟争宠,丁子昂之前的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可自从庞家出了那桩命案,一切就变了。 第127章 借钱 庞家与丁家同为米商,家世相当,却突然闹出那般骇人听闻的凶案,丁老爷觉得自己以往的教育方针很可能会出大问题,当即花了大价钱将儿子塞进了明德书院乙班,希望他多受孔孟之道的熏陶。 丁子昂本来是不愿意的,可是老爹拿每月的例银威胁,他也只得日日来点卯。 好在夫子看在丁家一大笔“赞助费”的份上,心里也知道他是过来混日子的,只要不影响别人读书,在课堂上也不管他。 书院里,别人要么因为丁家的家世想来讨好他,要么嫌弃丁家商户的身份看不上他。 唯独张知节待他如常,当初在乙二班时,二人称兄道弟好不快活,可没想到张知节进步如此迅速,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他就从乙二班晋升到乙一班,上一次月考甚至考进了乙一班前十。 虽然两人依旧在同一个院子里上课,却因为不同班,现在一天甚至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在乙二班的时候张知节就很用功了,大多数时候的午饭都是托丁家仆役每日来接他这个少爷回家的时候,多给他家仆从几个铜板,顺路给他捎个肉饼或包子,即使是他如今到了乙一班,这习惯也依旧没变。 哼,他家的仆从这张二郎使唤的倒挺利索。 哼,明知道仆从进不来书院,最后还是要他这个少爷亲自给他跑腿。 哼,要不是看在他是他兄弟的份上,他才不帮他送呢! 见张知节手里的肉饼快要吃完了,始终目不斜视的看书不搭理自己,丁子昂对自己上赶着的行为有些懊恼,面上不知觉也带了些火气。 “得得得,我知道啦,你的院试最重要了。”丁子昂阴阳怪气地掸了掸衣摆,“未来的状元爷,小的这就告退,不耽误您金榜题名。” 他说着就要起身离开,就被张知节叫住。 丁子昂努力控制自己上翘的嘴角,故作漫不经心地回首,“还有何事?” “明日开始,就不必麻烦贵府仆役送午食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丁子昂瞬间变了脸色,脸涨得通红,“好你个张知节!是不是觉得进了乙一班,未来不可限量了,你就要和我这个商户之子划清界限了?!” 张知节赶忙起身止,苦笑道,“丁兄,这是哪里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明日起,家中兄长进城时会来给我送午食,所以才······” 也不知道姐姐从哪里知道自己午饭都是随便解决的,所以就决定让张大牛每日送完螺蛳订单,顺便来书院给自己送午饭。 为此她还特地找人做了一套双层含内胆的陶瓷餐盒。 哎,老姐也不嫌麻烦,午饭自己随便吃吃就好了嘛。 张知节心里美滋滋的想。 丁子昂明白是自己误会了,可见张知节脸上满是笑意,丝毫没发现他们一日难得的相处机会没了。 要是连送午饭的活都没了,他平日里不就没有借口再来找张知节了? 正暗自气恼,忽见张知节俯身从书案旁取过书箱,捧出一卷洒金宣纸。 “本来想隔几日等丁兄生辰的时候再送的,但是···” “什么东西?” 丁子昂强装镇定地接过,故作随意地展开卷轴。 待看清纸上墨迹,他双眼圆睁,只见两行大字笔走龙蛇:“风流倜傥英俊潇洒”。 那字迹遒劲有力,墨色酣畅,绝对是张知节亲笔所书。 “这,这是!” 丁子昂双眼放光,不可置信的看着张知节。 “七日后不就是丁兄生辰吗?”张知节摇头轻笑,“本想待扇面制成再相赠的,可,怕是今日不送,丁兄就不认我这个朋友了,连生辰宴都不让我上桌了。” “你怎么知道七日后是我生辰,还有,你竟然还记得我随口说的这八个字。” 丁子昂看着眼前的笔墨舍不得移开眼睛。 他的确说过自己想要定做这样一把扇子,但是被他爹给否决了,说是决不能拿着这样的扇子出去丢人现眼。 没想到,张二郎竟然把他的随口之言记到现在,这礼物比起他以前收到的生日礼可以说得上是寒酸的,但真真是送到他心坎里去了。 张知节没有回答丁子昂的话,反而笑着揶揄道,“丁兄这回还生我的气吗?” 按照张书的说法,黄毛小狗有时候气人的时候是真气人,但是要是真心想要哄人高兴,三言两语便能让人晕头转向。 “我,我才没有生气呢。”丁子昂抬着下巴不肯承认自己的小心眼。 “既然不生气了,就把这扇面先还给我吧,待我寻个扇匠······” “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去的道理。”丁子昂一把将卷轴护在胸前,“就你能认识什么手艺好的匠人,这制扇一事,还是交给我来安排妥当。” “可这终究是半成品······” 此时,一个身着靛青长衫的书生踱步入内,见到二人这貌似起了争执的样子,不由一怔。 丁子昂趁机跑到了门外,边跑边说,“我先回府用膳了,有事下午再说吧。” 张知节也没去追,转而冲那书生打了声招呼,“顾兄。” 顾秀闻言倒像是被吓到了,猛地一颤,低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张知节装作没瞧见他的异样,俯身将刚才的包着肉饼的油纸揉作一团,扔到角落的渣斗(垃圾桶)里,而后回到座位继续温书。 室内一时只闻书页翻动之声。 可张知节余光能明显的感觉到,顾秀时不时望过来的目光。 他忽然转头,果然撞见顾秀欲言又止的神情,对方慌忙低头,手中的《论语》险些滑落。 张知节在心里叹了口气,没说什么继续转头读书。 又过了一会,一片阴影悄然笼罩在他的书案上。 张知节抬头望去,只见顾秀清瘦的身影立在身侧,宽大的青衫更显得他比寻常人更加消瘦,似乎意识到站姿不妥,顾秀缓缓跪坐在书案旁。 “顾兄,有事?”张知节合上手中书册。 顾秀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摆,骨节因为用力泛白,可见此时心理斗争是多么强烈。 他和张知节平日里素无私交,只是此时他真的算是走投无路了,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顾秀深吸一口气,终于颤着声音,几不可闻的开口道:“能否···借我些银钱···我······” “可以。” 顾秀猛地抬头,涨红的脸上全是错愕。 就见张知节直接从书箱里拿出一个荷包,将里面的碎银都倒了出来递给他。 “这里约莫五两,够吗?” 顾秀愣愣的看着递过来的银子,讷讷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张知节面露担忧,温声道,“是为了你姐姐吧。” 第128章 欠条 顾秀,明道书院乙一班不可撼动的第一名。 现年才十八岁的他曾经是书院的重点培养对象,可如今的他在书院里并没有收到什么优待,即使他在书院内的次次考试仍然稳居第一。 一切只因为他已经参加过三次院试,而且次次落榜。 十五岁那年,顾秀初赴院试,族人和夫子都对他给予了厚望。 可意外是不可预知的。 考场上,顾秀失手打翻了砚台,被认定为考场失仪,取消了当年的成绩。 自此之后,每当进入熟悉的考场,顾秀的头脑就会一片空白,以至于他连平日里的三成功力都发挥不出来,次次落榜。 张知节知道此事后,只是在心里摇着脑袋惋惜一句:可怜的娃,留下心理阴影了。 他和顾秀至今其实都没什么交集,应该说顾秀和乙一班的所有人都没有交流沟通,成日只知埋头苦读。 甚至张知节都在乙一班一个多月了,顾秀才察觉到班里多了一个不认识的同窗。 所以无论是此时突然顾秀开口借钱,还是张知节痛快的答应,对二人而言,皆是意料之外。 但一切又并非毫无缘由。 一月前,张知节照例去回春堂买补品,恰巧碰到顾秀扶着一位面容枯槁,头发花白的女子进来看病,原以为这是他的母亲,没想到竟然听到老大夫把脉的时候称“你家姐姐如何如何。” 因那女子不同寻常的老态,张知节难免多看了几眼。 张知节常去药铺买各种滋补品,出手大方,性子温和有礼,回春堂所有人对他印象都不错。 见张知节似乎对顾秀他们感兴趣,抓药伙计就忙不迭的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了他。 原来顾秀的姐姐今年才二十出头,却因为难产诞下死胎,以后再难受孕而被夫家休了回来。 而顾家父母早几年就去世了,又因为是这样“晦气而理亏”的原因,顾秀眼看科举无望,所以顾氏族人无人愿意为他们出头。 本以为顾姐姐拖着一副病体回娘家就是等死的命,没想到一年多过去了,顾秀竟然卖了家中仅剩的几亩薄田也要为姐姐看病。 抓药伙计摇头晃脑的发表意见,“啧,要我说啊,那种女人救她干嘛,平白连累娘家,还不如······” 话音未落,伙计忽觉不对,抬眼正对上张知节平静如水的目光,将接下来的刻薄话生生咽了回去。 张知节面无表情的拿过打包好的阿胶,转身找掌柜结账,抓药小哥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了。 顾秀似有所觉,回头望见张知节的身影,脸色一变。 他原以为次日书院便会流言四起,却不想至今风平浪静。 两人明面上虽仍无甚交集,但自那日起,顾秀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张知节。 他渐渐发现,那些曾因他晋升乙一班而暗生芥蒂的同窗,在与他相处的过程中,渐渐都改变了对他的态度,不少人还和他称兄道弟起来。 虽然还有一些敌意不能说完全消失,却也着实缓和了许多。 那次药铺偶遇,顾秀无意间听掌柜提到张知节是回春堂的常客,来买的都是些昂贵的滋补品。 他就知道,这位同窗,家境比他想象的还要富裕。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竟鬼使神差的,厚着脸皮上门借钱。 可此时,望着递到眼前的银子,顾秀不免有些怔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拿着吧。” 张知节说着就要将手里的银子往他怀里塞。 顾秀连忙摆手,“不,不用那么多,我就想借两百文钱。” “两百文钱抵什么用,就算勉强够你姐······”张知节突然停住,温声劝道,“拿着吧,又不是白给你的,日后还我就是了。” 都借钱借到这个往日没说几句话的同窗份上了,可见家中窘迫到何种境地。 他也知道,顾家姐姐的病不是一两日就能好的,是需要长期的调理养护。 要是别的同窗因故向他借钱,他会斟酌利弊后不借或适当出借,即使出手也绝对不会如此大方。 唯独对顾秀,他愿意破例一回。 不仅仅是顾秀本身的价值,更是因为他对自己姐姐的真心。 当然不是说张知节愿意之后一直当顾家的冤大头,他只是想用这笔钱,暂且帮他度过今年院试之前的难关。 听到张知节停顿的话语,顾秀低下了头。 张知节他果然知道了自己姐姐的事,可他非但没因此看低他们,还愿意出手相帮。 见顾秀低头不说话,张知节直接将银子塞进了他手里,“这五两银子应该够你们两个月的嚼用了吧。” “够了!够了的!” 顾秀捧着银钱连连点头,别说两个月了,都够他们往常小半年的花销。 平日里他也会帮人抄书挣钱,本来勉强够姐弟俩日常的花销,可是昨日,姐姐原夫家趁他不在家时登门,说是新妇添丁,特地来分喜蛋。 顾秀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姐姐因此被气吐了血,病情再一次加重了,还是邻居前来学堂报信的时候,他才知晓此事。 也因此,大夫说姐姐的药方必须加上一些珍贵的药材,否则姐姐熬不过这一关。 “我···我······” 顾秀面色涨红,双目含泪,他本就不善言辞,方才真是消耗了此生最大的勇气才来开口借钱,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他真的没想到,张知节不仅没有拒绝他,还毫不犹豫的借出了五两银子。 “我会还钱的,我会尽快还钱的。” 他攥紧手心,从牙缝里挤出这句承诺。 张知节挑眉,理所当然的道,“你自然是要还钱的,不过,还是等你过了院试再还不迟。” “院试”二字如重锤击在顾秀心头,震得他呼吸一滞。 “可我······” 他想说自己已经落第三次了,下次院试恐怕也不会考中。 张知节却打断道,“俗话说,事不过三,你都已经落榜三次了,我相信你这次一定得中。” 顾秀怔怔望着眼前人温和的面容,眼里的对他满满的信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了。 他,他相信我。 “若你此次不中也无妨。”张知节忽而展颜,笑意如春风拂面,“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我相信你,即使这次不中,也总有一天会考中的,到时候你可不要忘了我这个曾在你微末之时,雪中送炭之人啊。” 顾秀在他说到“卷土重来未可知”时就慌忙地低下头。 手里紧紧攥着那五两碎银,几颗棱角分明的碎银硌得掌心生疼,却依旧不肯放松。 张知节装作没看到他手背上突然出现的水痕,突然击掌道:“口说无凭,五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看在同窗的交情上,我就不收你利息了,但是欠条还是要写的,还款之日就写······” “···九月二十四···” 张知节闻言一怔,今年院试的时间前些日子就公布出来了。 九月十日是正试,九月十四是复试,按照以往的惯例,基本五到十天就能出结果。 顾秀说是九月二十四日,意味着他决意要在今科尘埃落定后还款。 张知节嘴角微勾,一锤定音,“好,那就定在九月二十四日。” 见张知节同意了,顾秀低着头缓慢起身,重新坐到自己的书案前,研墨时袖口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拂过眼角。 当张知节接过他递过来的欠条,待墨迹彻底干透后,珍重的把它夹进了书册里。 再抬头时,就见顾秀对着他拱手深深行了一礼,接着一言不发的回到自己书案前,和往常一样沉默地翻开书册。 张知节见状唇角笑意更深,也低头专注书本。 学堂内重归寂静,唯闻书页轻翻之声。 第129章 张书打人? “二郎,到了。” 张知节闻声抬头,对上张三爷满是欣慰的目光,他忙将手里的书册放入书箱,一手扶住车辕,步履从容地下车。 张三爷往日都会将他送到家门口,但是牛车上还载着邻村的两位乡亲,张三爷需得将他们送至下一个村口。 因此今日到了三源村地界,张知节就得提前下车,这样的事情也是常有的。 和张三爷道谢后,他背着沉甸甸的书箱,沿着早已熟悉的田间小道缓步而行。 心里想着等会要和张书说下自己将五两银子出借的事,倒不是怕她不同意,自从有了那两千两银票后,张书对于张知节的零花钱就不限定具体份额了,他没钱了就去她屋子里的陶罐里自取,张书对此从不过问。 主要是五两银子也算是大额支出了,总要知会一声。 张知节没走多久就察觉不对,平日里远远的就能看见自家炊烟袅袅升起,可今日却不见一丝烟迹。 心下疑惑,他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突然,张知节脚步一顿,自家门前竟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 他心猛地提起后又放下,以老姐如今的本事,若真出了事,该担忧的怕是别家才对。 事情也的确如他所想。 待他走近,首先听到的就是袁大娘声嘶力竭的怒骂:“你家的死丫头好歹毒的心肠啊,把我家富力打得下不来床,我家小梅都亲眼看到了,你们还不承认,赶紧把张书交出来,不然这事没完!” “我,我都看到了!就是张书打的!” “赔钱!必须赔钱!” 不等袁家人继续闹事,就听到朱海棠一声怒吼:“你们袁家的少来血口喷人!我家书姐儿才六岁,如何打得过你家十来岁的男娃?还打的他下不来床,你问问在场的诸位,谁信啊。” “就是,书姐儿娇滴滴一个小娘子,平日里最是乖巧,怎么可能动手打人呢。” 罗大娘第一个帮腔,零零散散的也有不少人附和。 “郑二丫,你少在这撒泼!空口白牙就诬陷书姐儿打人,我看你是穷疯了想讹钱!” 这直呼袁大娘闺名的,必是村中长辈。 张知节稍一回忆,便想起这是一位张氏族老的妻子,辈分颇大。 “袁郑氏,你也算是长辈,这般坐地哭嚎成何体统?”张村长沉声道。 话虽是在劝解,可明眼人都听得出他话里话外都向着张家。 袁大娘此时显然是听不进去劝的,还在捶胸顿足地哭嚎着:“张家仗着是本村大姓就欺负我们外姓人啊!我的富力乖孙孙啊,多么好的一个人啊,被张书那个小贱人打得鼻青脸肿的啊,马大夫都说了,骨头都断了好几根啊,天爷啊,没王法了啊!” 接着又是一番唇枪舌剑,袁大娘喊来喊去就那么几句话,袁家其他人的主旨就是要赔钱,但明显站在张家这边的人更多。 前些日子三源村的春茶全都卖出去了,记在账上的采青钱也已经全部结清。 虽不知张氏族人具体进账多少,可这几日村中家家户户灶台飘出的肉香却是实打实的。 而这一切,究其源头,都要归功于张二郎的“无私奉献”。 因此不论书姐儿是否真动了手,不仅张氏族人要维护自家人,就是外姓村民也得帮着说几句场面话。 而且大多数人都是不信张书真的打人的。 那袁富力跟着自家爹娘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养的那叫一个膘肥体壮,书姐儿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么可能将袁富力打伤呢。 见在场所有人都不站在自己这边,袁大娘愈发口无遮拦起来,曾经在家里骂儿媳的污言秽语脱口而出,气得朱海棠直接动手。 袁家儿子见状自然不肯,见男人下场了,张大牛和其他张氏族人也撸起袖子就是干,场面一时有些不可收拾。 从袁大娘骂张书的第一声开始,张知节脸色霎时就阴沉下来,沉着声音轻拍自己面前一人的肩膀,“劳烦让一让。” 那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村民回头一瞧,对上张知节寒霜般的眼神,顿时缩了缩脖子,讪讪地让开道,还冲着前面的人高喊:“张二郎回来了,前面人都让让。” 说罢又讨好地补了句,“二郎啊,我们都是相信书姐儿的,这袁大娘肯定是胡说的。” 其他人也发现了张知节难看的脸色,连忙附和,“正是,书姐儿一个小娘子怎么可能动手打人呢,肯定是袁家想讹人。” “二郎,你放心,我们都承了你家的情,肯定站在你这边。” “胡说什么呢!我们是站在道理这一边,书姐儿肯定不能打人的。”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可见张知节面色依旧阴沉,所有人又不由地悻悻的住了嘴。 心想,也不知道张二郎是觉得自家女儿惹事了生气呢?还是觉得袁大娘无理取闹了颜面? 很快,张知节就走到了最前面。 第130章 重伤 当张知节从人群中走出时,两拨混战的人马刚刚分开。 袁家人除了在城里的大房两口子,怀有身孕的韩翠翠和家里年幼的孩子,基本都到齐了。 而张家这边除了朱海棠和张大牛外,还有罗大娘和清晨帮忙处理螺蛳的帮工以及家人,甚至张村长的站位都是向着他们的。 张知节心里默默点头,人数上我方占优。 朱海棠等人脸上手上虽带着伤,但袁家那帮人显然伤得更重些。 见张知节来了,袁家儿子和媳妇们明显心虚了一瞬,袁家除了两个老的加上袁小梅,其他人其实也不怎么相信袁富力是被张书打的。 即便如此,他们也得把这事彻底安在张书的身上。 因为他们前来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袁富力这个侄儿出头,主要就是为了要钱来的。 张知节不要茶叶分红的事情他们也知道,但是他们不认为他真的无私,而是认为螺蛳买卖比常人想象的更能挣钱,甚至想到了他还有其他更挣钱的门路,所以才不想掺和茶叶的事情。 看看张书那丫头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了,他们可都数着呢,短短几个月的功夫,张书身上都换了快十套不重样的新衣裳了。 更别提她头上戴着的绢花,珍珠簪子了。 他们可以肯定,张知节绝对是发财了。 若是能因为此事坑张知节一笔,那他们还辛辛苦苦的采青做什么,全家人一起干了几个月,才挣了不到两吊钱,还全都充公了。 这回不一样,公公许诺,若能要到赔偿金,各房能分一半。 俗话说得好,有时候最了解你的不一定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袁家人还真是看透了大部分真相。 张大牛见弟弟回来了,急忙上前,“二郎,你先回家去,这里有大哥在,你身子弱,袁家人耍横伤到你就不好了。” 又压低声音道,冲着张家老宅的大门使了一个眼色,“孩子们都在家里待着,你放心。” 他特地让铁头在家里看着弟弟妹妹,就怕动起手来伤到孩子们。 张知节轻轻摇头,还未开口,张村长也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二郎啊,你放心,是非曲直咱们心里都有数呢。” 不说张书这个小娘子不可能打伤袁富力这大小子,就是真打了又如何,在他们张家人的地盘上,还不容他们外姓人多嘴。 族老们可都特意交代了,一定不能让张知节吃亏。 “张二郎你别想跑!”袁大娘突然挣脱儿媳的搀扶,指着张知节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别以为你人多我就会怕了你们,赶紧交出张书这个贱······” “袁大娘。” 张知节目光陡然转冷,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三个字不轻不重地落下,袁大娘的叫骂顿时卡在喉咙里,那张刻薄的老脸涨得通红。 他这般与平日温和形象截然不同的神态,让在场众人都不由为之一怔。 “我刚到家门口,就听见您对我女儿百般辱骂。” 张知节冷着脸,目光从袁大娘的老脸缓缓移向袁家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没说话也没动手的袁大爷,“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要趁我不在家时,举家上门,对我年幼的女儿如此相逼?”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怒气冲天,只有冷静的质问,却让原本嘈杂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不少人都用谴责的目光看向袁家人。 是啊,张知节出门读书,家里就剩一个六岁的女儿。 要不是张大牛和朱海棠在家,那他们一大家子不就是冲着书姐儿一个女娃娃去的吗? 袁大爷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阴鸷,随即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张二郎,你是读书人,咱们今天就讲个理字。若只是寻常孩童打闹,我们何至于此,可你家女儿把我家长孙富力伤的如此之重,我们上门讨说法何错之有。” 说到此处,袁大爷突然哽咽。 想到此刻在床上躺着哀嚎,不得动弹的长孙,袁大爷眼里真真切切流出心疼的泪水,“富力这孩子,自小跟着他爹娘在城里长大,却时时惦记着我们两个老骨头,说是想要替爹娘尽孝。可,可这才回村几日啊,一个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竟被你家女儿打成那样,现在是连床都下不了了啊。” 他给袁大娘使了个眼色,袁大娘立刻收起凶相,开始抹起眼泪,“我可怜的乖孙孙啊,奶奶无用,护不住你啊——” 袁大爷见状,立即转身朝人群中的马大夫深深一揖:“马大夫,您方才亲自验过富力的伤,我不求您偏帮,只求您实话实说。” 马大夫见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才缓缓道,“的确,富力那孩子伤得不轻,断了四根肋骨,左小腿骨折,尾椎骨恐怕也裂了。” 众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刚才听袁大娘哭喊还以为是夸大其词,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如此严重。 “不过······”马大夫话锋一转道:“按理说若是被人重踹胸口,胸前该有大片淤血才是,可是他身上只有从山坡滚落的淤伤和擦伤,胸前并无明显外伤。” 说到这里,马大夫皱起眉头,面露疑惑,表示自己对此也百思不得其解。 张知节听到这里,心里可以肯定,的确是自家姐姐出手伤的人。 也不知道这袁富力哪里惹到老姐了,竟然让她下了难得的狠手。 朱海棠立即挺身而出,双手叉腰怒视袁家人:“大伙儿听听,这伤是我家书姐儿一个六岁的小娘子能打的吗?而且马大夫都说不可能是人踹的了,我看是袁富力自己不小心从山上滚下去,袁家故意上门来讹人的。” 罗大娘也快步上前帮腔:“你们又不是没见过袁富力那男娃,十三四岁的年纪,长得都有我高了,书姐儿怎么可能把他打的那么重呢。” 几个原本动摇的张家族人此刻也重新挺直了腰杆,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袁家人。 张村长此时也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袁家的,事实已经很明显了,你们赶紧散了吧,别在张二郎门前瞎胡闹。” 他看了一眼又开始面露狰狞的袁大娘,“你之前在村子里说了多少张二郎的坏话,真当大家伙都眼瞎耳聋不成。” 袁大爷见状,立即道:“村长,张书打人一事并非我们信口雌黄,我们也是有人证的。” 袁小梅接收到爷爷的目光,想到张书飞身踹人的那一幕,不自主地打了寒颤。 但在袁大爷阴冷的目光下,还是颤着声音,结结巴巴地重复道:“是,是真的,我真的看见张书一脚把大哥踹飞了。” 人群中有人嘀咕一句,“你们自家人自然向着自家人说话了。” “这句话我还给你们姓张的!”袁大娘指着说话那人怒骂,唾沫星子飞溅,“这事又不是只有小梅一人看见,我们还有其他人证呢!” 袁小梅立即道:“丁香和胖春也在场的,他们,他们也看到了。” 第131章 那,便去报官好了 众人立即向人群里两个方向看去。 胖春是个四岁的男娃,见众人的目光投向自己,立即躲到了自家娘亲身后。 胖春娘没想到还有自己家的事呢,立即将自己的孩子藏到身后,她是张家媳妇,自然不能在这个场合帮袁家说话。 但是,这事发突然,她还没来得及和儿子对好口供呢。 袁大爷要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故作和蔼地弯下腰,温和地问道:“胖春,乖孩子,你瞧见什么了?照实说就是了。” 说到这他突然话锋一转,突然变脸,恶狠狠道:“要是撒谎了,今晚就有恶鬼来拔你的舌头!” “哇哇哇,不要拔我舌头!不要拔我舌头!”胖春被吓得嚎啕大哭,“我,我看见书姐儿伸着脚,那个哥哥就飞起来···呜呜呜呜——” 胖春娘脸色大变,立即捂住自己儿子的嘴巴,干巴巴的解释道:“我家儿子肯定是看错的,看错了。” 她一把抱起四十来斤的胖儿子,挤入人群跑了。 原先大多数人都是相信张书的,可听到胖春的话,不少人的立场都发生了转变。 袁家人更是喜形于色。 袁大娘立刻停止了腰板,“大家伙听听,胖春可是你们张家的人,他是小孩,可不会说谎呢,所以他看的真真的,就是书姐儿害的我家孙儿!” 她得意瞧着张氏族人难看的脸色,又转向另一侧,“丁大娘,快把你家丁香叫来作证!她当时也在场!肯定也看到了!”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向丁奶奶。 丁家是三源村出了名的困难户,全家的壮劳力都因为各种意外去世了,就剩丁奶奶和五岁的丁香两人相依为命。 听到袁家人提到自家孙女,在人群里一直没吭声的老人脸色顿时惨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浑身一颤,声音嘶哑却坚定地反驳:“你胡说,香香今天一直在家,根本没出门!” “我才没有胡说,她就是在场的,她原先和我哥在一起······” “住口!”丁奶奶猛地打断袁小梅,声音都变了调,还是坚持道:“香香今天一直在家,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我才没······” 砰! 一声巨响从张家大门内传来,仿佛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门板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门外众人齐齐噤声。 张知节眸色一暗,立即朗声道,“何必去找旁人,袁富力既然说是重伤在床,怕是不便来此当面对峙,我家书姐儿就是唯一的当事人,与其找旁人作证,不如容我进去问个清楚。”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是啊,两个当事人一个都不在,他们这些外人相互争什么呢。 袁家人对视一眼,也没阻止,心想这张书也是小孩一个,若是想当着众人面撒谎,肯定也会被拆穿的。 张村长摸着胡须,微微颔首,“这样也好。” 张大牛眉头紧锁,担忧的说,“二郎,你和书姐儿好好说,这袁家人上门闹事,怕是吓坏她了,刚才的动静说不定就是因为太害怕了才摔了什么。” 张知节微微点头,转身径直走向自家大门。 伸手推门时,却发现纹丝不动,只得提高声音:“是我,开门。” 门内传来窸窣的响动,大门刚开一条缝隙,张知节便敏捷地闪身而入又重新关上大门,迅速将众人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一刻钟后,还不见张知节出来,外面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袁大娘接收到自家老头子的眼神,又开始叫嚣:“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我们都有人证呢!张知节你别想着袒护那死丫头!赶紧把她带出来,咱们当面对质!” 袁家儿子儿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知道此时已经容不得退缩了,立即帮着袁大娘开始喊话。 “张知节你出来!把张书带出来!” “把我家大侄子打成啥样了,赶紧出来赔钱!” “这事咱们没完!” 张村长怎么能容忍他们如此放肆,一个箭步站了出来,“够了!这里还轮不到你们袁家人再此放肆!我说书姐儿与此事无关,就是无关!” 袁大爷眼里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微笑,接着便是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更深了几分。 他挺直佝偻的背脊,用一种既无奈又决然的眼神望向张村长:“张村长,我晓得这三源村是你们张家的地盘,我们这些外姓人,在你们眼里不过是寄人篱下对吗?”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可今日,我袁怀义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我孙儿讨个公道!” 袁大爷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外姓村民:“因为这三源村不止我袁家一户外姓人,若今日我屈服于张家的势力,来日其他外姓人家受了委屈,又该向谁讨公道?” 这番话如同一记惊雷,在场众人脸色骤变。 张氏族人眼中凶光毕露,而那些外姓村民则面面相觑,不少人看向张家人的眼神渐渐带上了戒备与敌意。 刚才他们本不信袁家人的话,可胖春的的确确是为袁家人做出了有利证词,他还是张家的孩子呢。 这是不是意味着,袁富力的重伤,的确是张书所造成的。 可是此时,张村长竟然无视证据,就想为张书脱罪。 之前曾倾向于张知节的外姓人,此时都不免有些胆寒,张知节的确是有恩于他们,但是谁也不敢保证日后不会和其他张氏族人起冲突。 要是以后他们也遇到这种事呢,是不是也只能屈服于张氏族人的威压。 袁大爷见状,趁热打铁地继续道:“我袁家虽是小门小户,但也懂得‘公道’二字怎么写!今日若不能给我孙儿一个说法,我就去报······” “爹啊——” 就在袁大爷慷慨激昂之时,突然被一声急切的呼喊打断。 “老大,你可算来了。”袁大娘一把拉住儿子,“你都不知道,富力他······” “娘,我都知道。”袁武德急急打断母亲的话,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我刚从家里过来,已经去看过富力了。” 正当他拉住袁大爷想要说什么时,就见张家的大门终于缓缓开启。 张知节孤身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此时他,面上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方才冷峻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当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扫过袁家众人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竟无人敢与之对视。 张知节微微抬起下巴,笑道:“我家书姐儿说了,她没打人,要是你们还有异议······” 他最后定定的看向袁武德,收敛了笑意,声音不紧不慢,“那,便去报官好了——” 第132章 丁香 最终,袁家没有选择报官。 袁老大和自家老爹耳语了几句,接着便对众人坚称此事是误会,是袁小梅看错了,他的儿子袁富力是自己不小心滚下山坡,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袁大爷站在一旁,嘴角绷紧,阴沉着脸,到底没有反驳,还强压着袁大娘不许她出声。 此话一出,袁家人顿时成为众矢之的。 不用张知节出手,张家族人开始不依不饶起来,你们一大家子跑到人家门口闹了这么一出,最后一句误会就想简单的了解此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可无论面对如何刁难,袁老大额角沁出冷汗,却始终陪着笑脸,甚至主动提出了赔偿,最后经过双方商定,他拿出了五两银子作为赔偿张家所受的“无妄之灾”。 袁老大如此大手笔,在众人看来更是他理亏的证据,再无人相信张书打人的那套说辞。 至于胖春,小孩子一时看错也是有的。 张知节大度的接受了他的赔偿,但是留下了一句话,再有下回,公堂上见。 袁老大拱手称绝不会有下次了,他们心里都明白,如果真到了公堂之上,他们要辩驳的可不是张书打人的事情。 等袁家人灰头土脸回到家里,接着就正面迎上笑容满面的韩翠翠,听着袁富力还在床上呻吟呼痛声,袁大娘顿时找到了出气口,一顿“%%¥&*@!”不可描述的输出。 污言秽语如连珠炮般砸向韩翠翠,她呆立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挺着肚子,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丈夫,袁老四却是看天看地就是不往自己媳妇那里看一眼。 “够了!” 袁大爷一声怒吼让袁大娘吓得一哆嗦,立即鹌鹑似得安静了下来。 老爷子阴沉着脸转向大儿子,沉着声音问:“老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是真是想不通,事情明明是按照他预想着的发展,他们手里明明就有证据,即使不能让张知节赔钱,也能借着此事,让张氏族人在其他外姓村民面前失掉公信力。 可自家老大偏偏横插一脚,说什么“要是不想自己和富力出事,就不要再揪着这事不放”这样的荒唐话,害他丢尽了脸面。 袁老大此刻早已收起在外赔笑的嘴脸,阴鸷的目光在几个兄弟脸上扫过,最后定在“罪魁祸首”袁小梅身上,吓得袁小梅一个哆嗦想要躲到自己娘亲身后。 可袁老二媳妇一个侧步,又将她暴露了出来,完全没有为她遮挡的意思。 她心里也在埋怨这个惹祸精,觉得一切都是她闹出来的,若不是这丫头多事,何至于让全家在村里人面前丢尽颜面? 袁老大冷笑一声收回目光,转头无奈的压低声音对袁大爷道,“爹,这事我也是没办法啊。” 说着,他搀着老爷子进了袁富力养病的房间,让袁大娘守在门口防止有人偷听,其他几房人统统关在门外。 门外的袁家人交换着眼神,脸上都挂着怨气。 明明今天是为了大房的袁富力出头,怎么最后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反倒是惹了一身骚。 现在倒好,有事也要瞒着他们。 呸!看下次他们还会不会为大房的事情出头! 不知道他们祖孙四人在屋子里说了什么,当袁大爷再一次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袁小梅管好自己的嘴巴。 让她咬死了是自己看错了。 袁小梅不懂,她明明没有看错。 她今日原本跟着张书后头想捡漏,因为张书每次进山都收获颇丰,可一眨眼的功夫,张书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她赶到张书刚才所在的位置往下看,就正巧看见她在几十米开外的山坡下,飞起一脚将大哥踹倒的一幕,而丁香就呆站在一旁。 那画面此刻还清晰得烙在脑海里,怎么可能是看错? 即使她看错了,她身边的胖春也看的清清楚楚啊。 可此刻面对爷爷阴森的眼神,甚至要她对着祖宗牌位发毒誓,她只能哆嗦着点头应下。 在泪水模糊了视线中,她看见大伯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望着村口的方向,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狰狞表情。 —— 当闹剧散场,所有人都离开后,张家大门才重新打开。 铁头带着铁锤和静姐儿走了出来。 张大牛和朱海棠立即上前查看,见孩子们不像是吓到的样子,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袁家人来势汹汹,他们只好让所有孩子都送进了老宅,嘱咐关好大门谁都不能出来。 “大哥,大嫂,你们明日进城后帮我备些礼品吧,等我下学后和大哥一起去谢谢刚才帮我们说话的乡亲们。” 张知节掏出一两碎银交给朱海棠。 朱海棠也是当家做主多年,自然是懂这些人情世故,将手里一半碎银又还了回去,“不用那么多,这些就够了。” 见张知节面露倦色,他们一家人也不多待,领着孩子回家了。 张知节站在自家门口,并没有立即回院。 不一会,村内小路尽头出现一个蹒跚的人影。 抬头瞧见明显在等着她的张知节,丁奶奶的脚步顿了顿,灰暗的眼中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希望,快步向张家走来。 当她走到门前,张知节却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就进了大门,丁奶奶没有任何犹豫的跟了进去。 张知节刚合上院门,丁奶奶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一个小小的身影便从屋里冲了出来。 “奶奶!” “香香!” 丁香像只欢快的麻雀,一头扎进丁奶奶怀里。 丁奶奶蹲下身子,粗糙的手掌紧紧握着孙女稚嫩的肩膀,紧张的上下打量。 见孙女眼睛亮晶晶的,不像是受伤的样子,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糕点屑,显然被照顾得很好,丁奶奶高悬的心终于放下了。 想到她刚才回到家中,看到空荡荡的屋子时,那种天崩地裂的绝望此刻仍让她心头发颤。 此时,看到孙女如今完好无损的站在她面前,她感觉自己腐朽的心脏又重新开始跳动。 “张二郎,香香她······” “丁奶奶,不用担心。” 张知节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奇妙的安抚了丁奶奶一直忐忑不安的内心。 丁奶奶深深吸了口气,这个在苦难中从不低头的老人,此刻却将姿态放得极低,她弯下身子,郑重的说,“张二郎,多谢你,香香是我的命根子,要是她出了什么事,那我也······” 话未说完,泪水已滚落在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襟上。 张知节赶忙避开了老人家的行礼。 “奶奶,不哭。” 被丁奶奶抱在怀里的丁香不懂奶奶为什么哭,赶忙拿小手想要擦干净老人的泪水。 五岁的孩子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地感到是自己让奶奶伤心了。 她抽抽搭搭地解释:“香香、香香就是想去山里给奶奶找点吃的,香香以后再也不乱跑了,奶奶不要伤心,呜呜······” “香香······” 张知节颇为无措的看着眼前抱头痛哭的祖孙俩,求救的目光投向刚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张书。 丁奶奶发现真正的恩人出现了,立即一手搂着仍在抽泣的香香,一手撑着膝盖,颤巍巍地直起身,缓慢而郑重地弯下佝偻的腰背:“谢谢你,书姐儿。” 张书微微侧身,躲过了丁奶奶的鞠躬,没有开口解释什么,而是接着冲哭的惨兮兮地丁香招了招手,“香香,我爹和你奶奶有话要说,你过来,我们继续玩吧。” 香香闻言立刻抬起泪眼,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忐忑的看着自己的奶奶。 丁奶奶苍老的脸上挤出一抹笑,点头道:“去和书姐儿玩吧。” 当丁香走到张书面前,她用帕子轻轻擦去女孩脸上的泪痕,牵着她的小手往屋里走。 第133章 这事没完 堂屋内,张知节给丁奶奶斟了碗热茶,开始低声简单的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当然一切都是张书告诉他的。 从刚才丁奶奶面对袁家人的反应来看,她应该早就有所察觉。 果然,听完张知节讲完事情经过,她先是因愤怒而浑身发抖,继而因后怕而面如死灰,佝偻着背瘫坐在条凳上。 “香香曾和我说过,说袁家的那个畜生曾经和她说过奇怪的话,我就让香香以后离他远一些,没想到,今日还是······若不是有书姐儿,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丁奶奶的嗓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就是看我们孤苦伶仃的好欺负,才对香香······” 袁富力恐怕正是吃准了这点,就算他得了手,她们祖孙在村里无亲无故,一个孤老婆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最关键的事,女儿家的名节是比性命要要紧的东西,若真遭了毒手,她这个做奶奶的怕是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不然,难道让才五岁的丁香去承受那些刀子般的闲言碎语? 就像今天,明明丁香是受害者,他们也不能叫嚷出来,只能当做无事发生。 张知节也明白丁婆婆的顾虑,心里轻叹一声。 即使是号称解放思想,男女平等的二十一世纪,也有人拿贞操那一套腐朽的东西束缚女性,又何况是如今的这个年代呢。 刚才他说要报官的话,其实是故意吓唬袁老大的。 袁老大以为张知节是局外人,比起丁香的名节,自然是自己的名声更重要,张知节是不可能为了外人担了污名的。 要是袁家再不依不饶,他怕张知节真的会和他对簿公堂,在城里生活了那么多年,袁老大自然知道卢正庭的威名。 为了自己的儿子,他绝对不能把这事闹到公堂之上,才想着拿钱息事宁人。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此事就此终了。 张知节眼中冷光一闪而过,他看着老人痛苦的面庞,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温声安慰道:“经此一事,袁富力没有几个月是下不了床的,你们可以暂且安心了。” 丁奶奶麻木的点头。 是啊,暂时可以安心了,那么以后呢? 等袁富力伤好了之后,他的魔爪随时都有可能伸向香香,甚至村里其他的女孩。 到那时候,她们又该怎么呢? 张知节又安抚了几句,“香香一直待在书姐儿屋子里没出来,即使是铁头他们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瞧了眼天色说:“从我家后门,有条上山的小道,丁奶奶您带着香香顺着山路走,在第二个路口左转往下走,可以走到离您家里最近的山口,若是途中碰到其他人,您就说香香上山采野菜迷路了,您刚刚才亲自上山寻回来的。” 张知节这番说辞算是彻底将丁香从这件事里摘了出去。 不能保证丁香自己上山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看到,所以丁奶奶原先说丁香一直在家的话是站不住脚的。 与其等着别人揭穿,不如自己主动站出来承认丁香是趁着她不在家的时候,独自上山了。 袁家人日后肯定会咬死袁富力受伤一事是意外,自然不会再说丁香是目击证人的话。 至于另外一个证人胖春,有人觉得小孩不会撒谎,但是更多的人都明白,小孩的话是最不可信的,而且胖春娘回家后肯定也会嘱咐儿子不要乱说。 孩子们大多都是不记事的,胖春还小,所有人都说是他看错了,时间一久,他自己都会搞不清楚。 在丁奶奶的连声感谢中,丁香提着一篮子野菜野果和奶奶一起从张家后门的小道上了山。 暮色渐浓,山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丁香紧紧握着奶奶的手,嘴里含着张书给的甜甜的麦芽糖,心里一点都不害怕。 “香香,”丁奶奶看着孙女天真无邪的小脸,不放心的嘱咐道,“要是有人问起今日······” “香香知道!”香香抢先一步回答,“香香在山上采野菜,迷路了,在山上睡着了,是奶奶接我下山,其他的香香什么都不知道。” 这都是书姐儿嘱咐她说的话,她知道这是在撒谎,但是她也知道这是为了奶奶和自己好。 其实丁香到现在为止也还是有些懵懵懂懂,她只知道在山里碰见了袁家大哥哥,他说要给她糖吃,陪她玩,她想跑的,因为奶奶说过不能和这个袁家的大哥哥玩。 可袁家大哥哥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抓住她的胳膊,他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奇怪的臭味。 她才刚刚感到害怕,书姐儿突然就出现在她面前,然后那个袁家大哥哥就不见了。 然后小梅姐姐在山坡上喊着打人了,杀人了什么的。 接着,她被书姐儿带到了家里,给她吃的给她玩具,让她待在屋子里不要出声。 屋子外面好像很吵,但是她听话,一直待在屋子里没有出来,直到书姐儿说她奶奶来了。 听到孙女的回答,丁奶奶欣慰的点点头,心里打定了主意这些日子绝对不能让孙女出门。 她摸了摸丁香的小脑袋,慈爱的问:“篮子重不重,要不然奶奶来拿吧。” 丁香晃了晃手里的竹篮,乖巧摇头,“一点都不重的,香香可以自己拿。” “等等。” 丁奶奶突然发现篮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她连忙站定,拿起篮子拨开野菜一看,发现篮子最底下竟然藏着几块碎银。 丁奶奶颤抖着双手将碎银拾掇出来,掂量了一下,眼眶立即就红了。 这里大约有五两银子,是袁老大家赔给张知节的钱。 他们竟然把这钱放到了丁香的篮子里。 “奶奶,这是什么呀?”香香踮起脚尖,好奇地想要探头看。 丁奶奶迅速用衣角擦去眼角的泪花,将碎银塞进怀里。 “没什么,咱们回家吧,今天晚上吃野菜粥好吗?” “好呀,香香喜欢野菜粥。” 香香欢快地应着,很快就把这事抛到脑后,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 丁奶奶望着孙女活泼的背影,轻轻哼起古老的童谣,歌声混着风,飘向更深的山林。 第134章 好戏即将开场 距离那场闹剧又过了几天,一切如张知节猜测的那样,丁香在最开始的时候被人们提起,后来就在这场风波里彻底隐身了。 提到更多的反而是袁老大赔给张知节的五两银子。 这可真是大手笔了,村民们议论纷纷,觉得袁老大在城里的确是挣了不少钱,要不然也不能眼皮也不眨一下就掏出五两银子。 而且袁老大媳妇在第二天就匆匆从城里请了大夫过来为儿子看病,这也要不少银钱的。 城里大夫下的诊断和马大夫一样,伤了不少骨头,要在床上休养好一阵,切莫乱动,否则骨头很有可能长歪。 因为袁老大在城里有着活计,不能长时间请假,第二天便和大夫一起回了城,袁老大媳妇在村里呆了两天后也回城了,最后只有袁富力留在村子里养伤。 袁家各房为此又是好一通埋怨,因为袁家大房竟然是什么都没给老家留下,那就意味着袁富力养伤的这段时间,他都是白吃白喝老袁家的。 五两银子就那么轻而易举的给了外人,自家人为大房出头出力,却是一文钱好处都没捞到还要倒贴不少。 因为这些事,袁家爆发了好几次纷争,最后都是袁大爷出面才勉强镇压下去。 ——以上消息都来自热心肠的罗大娘友情提供。 除此之外,张知节也从城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消息来源于之前张书接触过的那个小乞丐头子。 据那小乞丐头子说,袁老大居住的那条巷子里,前些日子出了一件事。 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险些被人拐走,多亏她机灵,大声呼救引来了街坊,这才逃过一劫。 这件事发生在暮色四合时分的偏僻角落,小丫头虽然没看清拐子的长相,但情急之下在那人虎口处狠狠咬了一口。 因为没有得逞,所以没人报官,人们只在私下把家里的孩子看的更紧了。 巧合的是,在事发次日,袁富力就被送来了乡下。 “这袁富力,年纪不大,倒已经是个十足的畜生了,这事恐怕也和他有关。” 张知节冷着脸蹲在后院的井边,用力搓洗着手里的衣物。 张书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抛着石子玩,脸上也是一片寒意。 “袁富力掌侧的确有个伤口。”她眯着眼睛回忆了一下,接着肯定道:“是齿痕。” 想来是那小丫头惊慌之下记错了咬伤的位置,人们也一时不会想到所谓的“拐子”竟然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心里更是打着如此肮脏的主意。 但是袁老大绝对知道是自家儿子犯的事,为防街坊四邻发现端倪,这才急匆匆将人送来乡下避风头。 恐怕是盘算着等伤口愈合,风波过去,再把人接回城里。 可袁老大恐怕也没想到,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竟这么快又捅出了新篓子。 袁富力下乡后,地是一天都没下过,十三四岁的大小伙子在爷奶家里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这形容是一点都没夸张。 仗着是从城里来的,他手里确实有些乡下见不着的新鲜玩意儿,很容易就把村里一群半大不小的男娃哄得团团转。 这些孩子整日里跟着他招摇过市,不是撵得鸡飞狗跳,就是糟蹋人家的菜园子,惹得村里人怨声载道。 如今袁富力受伤养病,不少人都是松一口气的,那帮小子没了主心骨,倒是安分了不少。 恐怕袁富力也是从那帮小弟嘴里打听到丁家的情况,才把主意打到了丁香身上。 那个城里差点遭他毒手的小姑娘和处境与丁香十分相似,都是跟着寡母艰难度日。 张书之前在路上也遇到过袁富力两回,那时候她就觉得袁富力的眼神不对,特意提醒了静姐儿不要和他接触,近日不要落单。 那时不过是凭着直觉的警醒,尚未抓到实证,谁曾想这畜生竟如此胆大包天,转眼就要祸害他人。 万幸的是,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尚未真正得逞过。 他还是个精明的,知道要挑什么“猎物”,恐怕等他伤好之后,还会再犯。 但是,他们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张知节将拧干的衣服晾好,瞄了眼放在后院角落里,盖得严严实实,时不时传出窸窸窣窣动静的竹篓,压低声音道:“姐,咱们今晚就行动吗?” 张书握紧手里的石子,微微点头。 过两天他们就要去府城报名院试,下次回来恐怕要等两个月之后了。 他们姐弟俩不是爱管闲事,烂好心的人,但是袁富力这人真的恶心到他们了,如果冷眼旁观他继续作恶,那与帮凶有什么区别。 趁早解决袁富力这个祸害,才能安心赴考。 “哎,可惜。”张知节状似遗憾的摇头。 今晚他只能老实的待在家里,不能跟着老姐一起行动,更不能亲眼观赏一场由他精心编排的好戏。 想到这里,他放下挽起的袖口,缓步走到墙角,想要确认了一下今晚主角的状态。 他越靠近竹篓,里面挣扎的动静就越大,不停的传来鳞片刮擦篾条的“沙沙”声。 张知节听到也丝毫不惧,因为整个竹篓都用麻绳五花大绑,不用人力解开麻绳,里面的东西根本就出不来。 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竹篓上,整个竹篓顿时翻了个跟头,紧接着是更加疯狂的扭动,篾条缝隙间隐约可见赤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啧,你差不多得了。” 张书警告道,手指随意一弹。 那几颗在指尖把玩许久的石子倏地飞向院墙,深深的嵌进土黄色的泥墙里。 张知节盯着眼前墙面上石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即使不是第一次见,张知节依旧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他立刻抛下竹篓,走到张书身边,好奇地问,“姐,你这‘五三’练到什么程度了?” “五三”正是他们从金丝天罗锦上找到的无名功法,这功法一共分为五个大境,每境三重小关。 张知节靠着自己的努力,终于成功争取到了它的命名权,苦思冥想了好几天,才想到了满意的名字。 功法的全称就是“五年宗师三年高手”,简称五三。 理由也很充分:“读书人要考五三,练武之人更要考五三!” 张书竟也觉得这个名字颇为亲切,默认了下来。 此时听到张知节的问题,张书想了想,冲着张知节微微一笑:“够打三十个你了。” “······” “姐,你真爱开玩笑。” 张书笑而不语。 未练功之前的她的确算是个现代的武术高手,但也禁不住人海战术。 她此时说够打三十个张知节,就意味着三十只小黄一哄而上,她也能保证毫发无损的把他们打趴下。 嗯,这还是保守估计。 张知节咽了口唾沫,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将今晚的行动计划又细细捋了三遍,确认没有疏漏后,便和张书一起静待夜幕降临。 第135章 新的一天,似乎格外令人神清气爽。 寅时三刻,万籁俱寂。 张知节捏着一根三寸长的粗针,在指尖来回比划,就是下不去手。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一咬牙——将针递给了张书。 “姐,还是你来吧。” 张书无语地叹了口气,认命的接过这个“艰巨”的任务,她左手攥着张知节的食指,右手捏着银针。 “那我数到三。” “唔!” 张知节猛地瞪大眼睛,喉间挤出一声闷哼,又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当好几滴血珠顺利的滴入桌上的小瓷瓶后,张知节赶忙收回手指放入口中吸吮,含糊不清地嘟囔:“你还真是数到三啊。” 见张书盖好瓷瓶就要出门,张知节赶忙压低声音嘱咐道,“姐,你小心点。” “知道了。” 张书腰间挂着那个躁动不安的小竹篓,手拿小瓷瓶,一个纵身便如轻烟般掠过自家墙头,几息之间就无声的消失在夜色里。 张知节知道以张书如今的本事,即使不成功也能全身而退,但是心里还是忍不住的担心。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村中某个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便是鸡鸣犬吠声此起彼伏,瞬间就惊醒了半个村子。 张知节眉头一跳,忙不迭搬来板凳放到墙角垫脚,可惜袁家离得有些远,他只能隐隐约约能看见袁家那个方位边上不少人家都亮起了烛火。 他正踮着脚尖、伏在墙头伸长脖子张望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干嘛呢。” 这声音惊得张知节差点摔下凳子,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转头就见张书抱胸站在身后。 他轻抚着胸口,低声埋怨了一句,“姐你吓死我了。” 随即又是一乐,向张书竖起了大拇指,“你这速度可以啊。” 这一个来回才花了二十分钟,比他预想的快多了。 张书笑着收下了这夸奖,抬了抬下巴示意道,“赶紧下来,该睡觉了。” “这会怎么睡得着啊。”张知节忙不迭跳下椅子,蹲下身子询问:“怎么样了?” 张书晃了晃手里已经空了的瓷瓶,又解下腰间的竹篓随手放到一边,嘴角一勾,“远超预期。” 竹篓里原先装着山里找来的一条赤链蛇,微毒不致命,但是被咬上一口可不是开玩笑的。 瓷瓶里则是精心调制的“诱饵”:鸡血掺着张知节的血,再混上一点点猎户常用的诱蛇粉,多重buff叠加下,效果自然不同凡响。 常人没有张书的嗅觉,分不出鸡血和人血的区别,血腥味也能盖住了少许诱蛇粉的气味。 张书早已摸清袁家各屋方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袁富力的房间。 她还特意打听过,因袁富力伤痛难忍,大夫在其汤药中特地加了不少安神的中药。 张书确认袁富力陷入熟睡,鼾声如雷后,才悄无声息的潜入房中,将瓷瓶中的腥红液体尽数倾倒在袁富力的胯间,然后退出屋外,放出今晚的主角。 那赤链蛇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激动,张书刚打开竹篓盖子,那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几乎是下一秒张书就听见屋内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确认那蛇确实咬在了“该咬的地方”,在袁家其他人惊醒出门之前,张书满意地抽身而退。 听完张书的转播,张知节得意洋洋地竖起那根被扎过的手指,“太好了,不枉费我一番努力。” 张书本来觉得鸡血就够了,但是张知节对自己不招动物喜欢的本事很有自信,这几天一直在挑衅竹篓里的蛇,最后还坚决要在诱饵里加入自己的几滴血。 如今看来,倒真叫他蒙对了,那赤链蛇的反应,可比预想的激烈得多。 见张书盯着自己指尖瞧,张知节立刻顺杆往上爬,舔了舔嘴角:“姐,咱们明天再吃一次炸鸡吧,我都受伤流血了,应该好好补一补才是。” 张书看着那指尖已经开始愈合的针眼,倒也没拆穿,“成,明天就宰一只小公鸡吃了。” 他们的五只鸡崽已经长大了,其中三只母鸡,两只公鸡,尚未开窝下蛋,正是肉质最嫩的时候。 为了取血,一只小公鸡刚才已经光荣负伤,正蔫头耷脑缩在角落里,明天就把它炸了,也算是给它个痛快。 见张书今天如此好说话,张知节眼珠子一转,得寸进尺道,“姐,你还能再表演一次飞花摘叶吗?嗖嗖嗖的那种!” 张书抬眼看去,唇角微扬,笑得温和,却让张知节后颈一凉。 “老子数到三。” “姐姐晚安!” —— 翌日清晨,张知节打着哈欠搭着张大牛的牛车进城了。 嗯?你问为什么不是张三爷? 因为袁家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包了张三爷的牛车,他们要趁着城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将袁富力送进城救治,此时怕早就在城里的医馆里了。 张书拿着一本书坐在屋檐下,静候每日必备的“罗大娘晨报”。 心里揣着个大瓜,罗大娘比平日里更早的就来了。 有时候张书都不得不佩服罗大娘,这袁富力出事满打满算都没有五个小时,她就已经把来龙去脉打听的一清二楚,她都怀疑罗大娘是不是完整的看了现场版。 “天爷啊,你是没瞧见啊,满床的血啊,那蛇就跟认准了似的,死死叼着他命根子不放!马大夫一开始都无从下手,一碰袁富力他就和杀猪似的叫······” “袁家几个男的强压住袁富力,马大夫才勉强将他那命根子从蛇口中救下来,他剪开了裤子一看,哎呦,我的天爷哪!那东西就剩半截了······” “有毒啊!怎么可能没毒!?不过那蛇就是一条赤链蛇,不致命的,但是被咬一口也不好受啊,说是他那玩意肿的老大了······” “你说这袁富力以后可怎么娶媳妇哦,命根子都没了,袁家大房可就这么一个独苗苗咯······” 张书耳边听着“罗大娘晨报”,手里适时的翻过一页书,阳光恰好落在她含笑的眉眼间。 晨露从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新的一天,似乎格外令人神清气爽。 第136章 钓蟹 日头微微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田埂上。 田边的老榕树下,张书戴着草帽,悠闲地坐在一个大石头上。 她手里握着一根短竹竿,竿梢垂入田里,静静地等着猎物上钩。 忽然,竿尖轻轻一颤。 张书眼疾手快,手腕一抖,竿子顺势提起。 只见一只小孩手掌大小的田蟹的大钳死死钳住钓钩上的鱼肉,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挣扎着。 她伸出两根手指,稳稳夹住蟹壳,轻轻一拉,那蟹钳便夹着最后一小块的“断头饭”,跌进张书身旁的水桶里和十几只兄弟姐妹作伴。 张书淡定的再次甩竿入水,等着下一只猎物上钩。 “书姐儿好兴致。”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书其实早听出了熟悉的脚步声,却故意装作未觉,直到对方开口,才假装惊讶地转过头。 可这一转头,她却是真愣住了。 只见卢正庭头上带着草帽,一身朴素布衣,衣摆和鞋面上甚至沾着不少泥土,他身后跟着的双喜也褪去了往日的劲装,粗布短打,一身泥泞。 最关键的是······ 不是,帅哥你谁? “卢、卢大人?”张书眨了眨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光洁的下巴上。 卢正庭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光滑的下颌,故作严肃道:“怎么?多日不见,书姐儿不认得我了?” 张书怎么会不认得,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改头换面惊讶到了。 自从上次和不戒见面后,卢正庭也曾多次相邀,但是每次都是张知节独自赴约。 因为张书已经开始修炼内力,怕被双喜看出什么,所以一直找借口躲着。 这次是他们时隔了好几个月的第一次见面,没想到一下子给她那么大的“惊喜”。 张知节也曾随口提了一句卢正庭剃须的事,但是这有胡子和没胡子的区别也太大了。 一下子从美大叔变成了一个翩翩贵公子,外貌上年轻了十岁不止。 “卢大人,以后可千万别再蓄须了。” 张书真诚的建议道。 双喜偷瞄了一眼前方的主人,微不可见的对张书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张书回给他一个眼神,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稍微放松,双喜这表现,应该是看不出自己也开始修炼内力了。 卢正庭轻咳了几声,扯开话题,“令尊可在家中?” 张书闻言一怔,她家就靠近村口,原以为他们是在家中寻不到人,才找到田边来的。 双喜上前一步解释道:“我家少爷是来乡下视察民情,今日正巧就到了三源村。” 他们的确路过了张家门口,见大门紧闭也没去打扰,恰巧看见张书在此钓蟹,才想着来打声招呼。 张书这才了然,一是她没听张知节提过卢正庭要来的事,二以卢正庭的家教,本不应该做出这般不告而至的唐突之举。 “我们明日就要出发府城了,他去城里和同窗告别。”张书解释道。 “你也去府城?”卢正庭诧异的问。 他知道张知节这几日应该就要出发去府城院试,但是没想到竟然会带上张书。 “他不放心我一人在家。” 卢正庭目光微动,终是没再多说什么,目光落在她脚边的水桶上。 “你钓这么多田螯做什么?” 话一出口,卢正庭就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 张书也不在意,答道,“钓来吃啊,大人您吃过吗?” 卢正庭微微摇头,他在洛都时倒是尝过南边快马加鞭运来的海蟹,个个有巴掌大,蟹壳青黑发亮,肉质紧实鲜美。 眼前这田螯和海蟹相似,却不过孩童手掌大小,灰褐色的壳上还沾着泥,说实在的有些埋汰。 “那晚上要不要在我家用晚膳?尝尝我的手艺。”张书握住木桶边缘抖了抖,里头的田蟹顿时惊慌失措地爬动起来。 “那就叨扰了。” 卢正庭应得干脆利落,倒让张书有些讶异。 她本只是客套一句,想着他是因公事下乡,应该没功夫在这多待才是。 此时,手边的钓竿突然一沉。 张书条件反射般的抬高钓竿,接着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就把新上钩的田蟹扔入捅中,抬头就发现卢正庭正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的钓竿看。 “您,要不要钓钓看?” “可。” 卢正庭依旧肃着一张脸,手上却从善如流的接过钓竿。 张书立即挪了挪屁股,在青石上给他腾出位置,卢正庭丝毫没有官僚架子的撩起衣摆,直接坐了下来。 “大人你钓过鱼吧?” “钓过。” “这和钓鱼差不多,比钓鱼还简单,觉得手里有动静了就把杆子提起来······” 小半个时辰后,木桶里已经装了大半桶田蟹,张牙舞爪地叠在一起。 心里想着晚上的菜色,估摸了一下现在的时辰,张知节应该过一会就要到家了,就提醒钓蟹钓地有些不亦乐乎的卢正庭,他们该回去了。 卢正庭这才惊觉日头已经半落在山峰处,颇有些恋恋不舍的归还了钓竿,起身和张书回家。 双喜在两人身后,任劳任怨拎着收获颇丰的木桶。 归途上,不时有村民对着眼生的两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张书便笑吟吟地解释,“这是我爹的同窗,知道他明日要去府城应试,特地过来告别的。” 卢正庭趁着停步的功夫,也会故作不经意的问起今年除虫,施肥,收成如何之类的农事。 乡亲们在不知不觉间就被套了话,还觉得这个书生怪亲切的嘞,对农事倒是挺懂行的,怕也是个农家子弟吧。 当张知节回家后推开大门,第一眼就看到坐在桂花树下,颇有些闲情逸致饮茶的卢正庭,第二眼就看见蹲在灶房门口洗菜的双喜。 不至于吧,他才喝了小半壶清酒,这就出现幻觉了? 直到张书端着一碗香辣蟹从灶房里走了出来,提醒愣神的他:“卢大人来视察乡里,顺便过来看看你。” 张知节这才赶忙上前见礼。 卢正庭摆了摆手,指了指身旁的空位,“请坐。” 待张知节坐下,卢正庭喝了一口茶水,赞道:“这就是你们村自产的茶叶?果真沁人心脾。” 张知节顺着话头聊起今年的新茶,三源村自主创收的情况,卢正庭又随口问了几句张知节院试的准备。 当话题渐渐转到三源村的农事上,张知节依旧对答如流,紧绷的肩线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卢正庭忽然话锋一转,平静的问了一句,“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叫袁富力的少年出事了。” 第137章 “再无半点隐瞒” 张知节心跳声陡然加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事都传到卢大人耳中了?” “方才视察邻村时,听几个村民议论此事。” 卢正庭抿了一口茶水,神态淡然,似乎只是真的听闻此事,随口问一问, 张知节垂下眼帘,露出为难的神色,回头看了眼灶房。 卢正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张书在灶房里忙活个不停的身影,眸光微闪,低声问道:“莫非另有隐情?” “隐情倒说不上。”张知节苦笑一声,“只是前些日子,我们与袁家有些龃龉······” 他将之前和袁家发生的纷争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既然卢正庭已经听闻此事,与其让他从别处打听,不如自己先坦诚相告。 而且此事与黄进宝那桩案子不同,卢正庭即使心有怀疑,也绝不可能抓到任何把柄。 自己此时的坦白,也是为了摆脱嫌疑。 待他说完,卢正庭单刀直入:“最初袁富力受伤,可与书姐儿有关?” 张知节身子一僵,又下意识望向灶房方向,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照实”说:“书姐儿说,是她把袁富力推下山坡的,这事是她冲动了,但这也是事出有因。” 话到此处,为难的看了眼双喜,双喜看卢正庭微微点头,立即识趣端着洗菜盆走进灶房,“张小娘子,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看他如此谨慎,卢正庭不免也向着张知节的方向倾去,只听见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书姐儿是看那袁富力对同村的一位五岁的小娘子行为有些不妥当,才趁其不备推了他。” 他说的委婉,但是卢正庭哪能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握着茶盏的指节骤然收紧,面色阴沉了下来。 卢正庭沉声问道:“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除了我和书姐儿外,只有那女孩的祖母知晓。” 张知节将丁家祖孙相依为命的情形细细说明,见卢正庭依旧目光如炬地看着他,心一横,连自己派小乞丐打探的事也和盘托出。 听到张知节说到那个女孩遇到了拐子,而袁富力次日就下乡后,卢正庭眸中寒光乍现。 “我们原来是打算等他伤好了之后再给他个教训,还没来得及下手,就出了意外,那蛇真不是我们干的。”张知节连忙补充道。 卢正庭将手里的茶盏放到一旁的矮桌上,面色沉沉,不发一言。 “事情始末便是如此,再无半点隐瞒。” 张知节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卢正庭的神色,声音里带着几分踌躇,“这两件事毕竟未遂,而且事关女儿家的名节,所以才没有和大人禀告。” 卢正庭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我明白。” 他太清楚这类案件的难处。 不说这两件事都是未遂,即使真被袁富力得逞,苦主家往往更不愿声张。 此时,张书端着碗筷从灶房走出来,正撞见两人凑得极近低声交谈的模样。 她脚步一顿,狐疑地眯起眼睛:“你们背着我在说什么悄悄话?” 张知节立马直起身子,不答反问:“饭菜都好了?” “好了,可以开饭了。” 卢正庭掸了掸衣袖道,随口解释了一句,“我们在讨论令尊院试的事情。” 张书虽然早慧,也算是知情人,但是毕竟是女孩,年纪还小,卢正庭不想当着她面说这些腌臜事。 张书撇撇嘴,显然不信,却也没再追问。 之后的饭桌上,卢正庭不是和张知节问问民生,就是聊聊读书上的事,气氛倒是融洽,仿佛刚才凝重气氛只是错觉。 卢正庭还对香辣蟹表示了喜爱,没想到不起眼的田螯经过张书的巧手烹饪,也能有如此风味。 张书见他喜欢,立马不藏私的将菜谱详细报出,立在一旁的双喜掏出个小本子认真记录。 饭后卢正庭也没有多留,张知节知道他是赶着回去印证自己刚才的话。 因为是微服私访,所以他们的马车停在距离村口不远处的乡道上,张知节提着灯笼将主仆二人送上马车,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才转身回家。 合上木门,张知节整个人顿时像被抽了筋骨似的,重重跌进桂花树下的躺椅里。 张书见状也挨着他躺下,两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两人没有交流,但是彼此都知道,袁富力这事在卢正庭这边算是过了明路了。 张知节望着头顶上的弯月,轻轻叹了一口气,“有这么个明察秋毫的县太爷,的确能省不少事,但是吧······” 但是当自己成了嫌疑人,那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蒙混过去的了。 在袁富力的事开始传的十里八乡都知道的时候,他们就料到卢正庭迟早会插手,但是都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 好在他们也不是毫无准备,刚才那番说辞都是经过两人反复推敲的,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查证。 而唯一能称得上证据的亵裤??,被马大夫一剪刀给剪破了,袁家人嫌弃晦气,早早的就烧了。 即便卢正庭心中尚有疑虑,也再难寻到半分实证。 “姐,你说卢正庭会怎么做?” 张知节突然扭头问道。 当卢正庭查到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会怎么做? 是让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还是严查袁富力受伤的始末,还是会做点什么? 张书摇头表示不知。 卢正庭显然是心有沟壑,心怀正义之人,但是这件事实际上并无苦主出面状告。 他身为县令,似乎没办法做更多了。 “别想这些了,咱们明日就要出发去府城了。”张书直起身子,摆着手指细数,“县试、府试合格的结票,廪保的结保单,户帖这些文书我都给你收好了,家里的鸡可以托付给隔壁,钥匙也留给他们一把,但是你的衣服,书本这些还没收拾。” 张知节闻言立即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我这就去收拾!” 张书也跟着起身,她自己的东西倒是收拾好了,但以防万一还是检查一遍为好。 现在可没有快递,若真落下什么就麻烦了。 去府城路上就要花费十来天的功夫,接着他们要在府城住上两个月,直到放榜。 最重要的是以后有相当一段时间将由张大牛一家打理这个小院,不能留下什么引人怀疑的东西。 两人各自忙碌着,直到互相确认没有疏漏后,才放心歇下。 第138章 出发~ 天色尚未破晓,青灰色的晨雾笼罩着这个小山村。 张知节和张书今日就要出发前往府城,此事没有特别的通知村里其他人,所以此时在张家门前送行的人只有张大牛一家。 从城里雇来的青篷马车早已候着,张大牛和朱海棠正帮着车夫安置行李,细心的用油布将两大木箱盖好,再用麻绳仔细捆好。 一切收拾妥当,老车夫退至一旁,粗糙的手掌轻抚马鬃,没有催促启程。 他望着这一家子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了然,这般依依惜别的场景,在他三十年的赶车生涯里,早已见过太多太多。 “书姐儿,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静姐儿紧紧握着张书的手,泪眼汪汪的看着她。 这话她已经问过多遍,但是当张书临行前,静姐儿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而张书也不厌其烦的回答她。 “等我家的桂花树开花了,我们就回来。” “那还要好久啊——” “等我回来了,我们一起做桂花糕吃好吗?” “嗯!” 静姐儿紧咬着下唇,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我也想吃桂花糕,书姐儿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铁锤突然从旁边探出头来,一句话就让离别的伤感气氛荡然无存。 他没有任何对张书的不舍,眼里嘴角只有对桂花糕的渴望。 “你就知道吃!你是猪吗?!” 静姐儿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恶狠狠瞪向破坏气氛的二哥。 “我是属猪的啊。” 铁锤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还故意学着猪哼哼两声,气得静姐儿直跺脚。 “铁锤。”张书轻轻唤了一声,却让铁锤浑身一激灵,立即挺直了腰板。 “《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这四本书,等我回来后,你应该已经全都会背了吧。” “我,我······” 铁锤想说自己怎么可能背的下来,但是抬头看见张书笑眯眯的脸,到嘴边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要是背出来了,我就给你带只有府城才有的好吃的,比如······” 张书连报了好几个现代糕点小吃,她也不知道府城有没有,反正铁锤也没去过府城,骗小孩的她丝毫不心虚。 铁锤听着张书报的一连串美食,不停的咽着唾沫,连静姐儿都不自觉地舔了舔嘴角。 “你要是背不出来,就只能看着我和静姐儿吃,连渣都不会给你留。” “对!连渣都不给你留!” 静姐儿立马叉腰附和,眼角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忍不住的翘起来。 “我背!我一定能背出来!” 铁锤立刻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屋子去背书。 张书知道点心吃不到嘴里终究是画出来的大饼,恐怕要不了多久铁锤就会将此时的豪言壮语抛到脑后。 但是没关系,他们在府城也会和这边通信,到时候托送信的人往这边捎几盒耐放的点心,再让静姐儿监工,不愁拿捏不了这小子。 铁锤还不知道未来的两个月将彻底沦为静姐儿手底下的兵,此时正在脑海里想象府城的点心是什么滋味。 小孩子这边渐渐热闹起来,大人们这边气氛却颇为惆怅。 “麻烦大哥大嫂了。” 张知节身上背着个行囊,拱手道谢。 “这有什么麻烦的,不过搭把手的事。”朱海棠连忙摆摆手。 张知节将手里的钥匙交给今日有些沉默的张大牛,“大哥,未来几月,家里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 张知节静待张大牛的后续,没想到这个平日聒噪得让人头疼的汉子,此刻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嗓子,低着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有粗糙的手掌不停摩挲的手里的钥匙。 张知节见状,内心叹了一口气。 他从袖口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老实站在一旁的铁头,然后对朱海棠说,“这上面记着书院里吴、李两位夫子的寿辰,那时我应该还在府城回不来,要备什么礼我都写在上面了,费用从螺蛳生意的分红里支取,到时麻烦大哥大嫂为我走动。” 朱海棠没想到小叔子连这事都计划到了,立马保证绝对不会忘记。 “村子里的人情往来,也要劳烦嫂子了。” 他顿了顿,特别强调道:“八月初五是林夫子寿辰,贺礼的清单我也一并写在上面了。” 林夫子他今年不打算参加院试了,给出的理由是年事已高,不耐奔波。 但是张知节觉得他是舍不下他学堂里的弟子,现今他门下有二十六名学童,比起去年寥寥八人,可谓桃李颇丰。 张知节又向兄嫂道了番谢,交代了几句家里的注意事项,看了眼天色,便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 “呜呜呜——书姐儿,我舍不得你——” “书姐儿,你可一定要记得给我带好吃的啊!” “二叔,保重。” “二郎,家里我会照看好的,你专心应试便是。” 待张书钻进车厢,张知节刚踏上脚凳,就听到身后一声沙哑的呼唤:“二郎。” 张知节转身,就见张大牛红着眼眶,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道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早点回······” “说什么呢!?” 朱海棠狠狠扯了一把丈夫的胳膊。 什么叫早点回来,这不是咒张知节吗? 只有考完试,心知自己榜上无名的人,才会不等放榜就灰溜溜的回乡。 张大牛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涨红着脸,慌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就是想······” “大哥,我明白。”张知节笑着打断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也要多保重。” 张知节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转身弯腰进了车厢,车夫感觉到车厢里的人已经坐稳,立刻挥起马鞭。 张大牛一家站在门边,目光追随着渐行渐远的马车。 黄土小路上,青罩马车载着远行人转过山坳,终于消失在晨雾缭绕的尽头。 第139章 府城到了 烟雨蒙蒙中,一辆青布篷马车碾过泥泞的山道,老车夫裹着蓑衣,时不时甩个响鞭,却总忍不住侧耳倾听车厢里的动静。 车轮路过十里亭的石碑,府城城墙的青色轮廓已隐约可见。 距离从三源村出发已经过了十来日了,眼看就要到达府城,老车夫心里直犯嘀咕。 他赶车三十多年,其中不乏也载过一些考生,但是头一次见赶考带上年幼的闺女的。 老车夫这一路食宿按照规矩都是雇主负责的,他也遇到过面上光鲜,暗里苛刻的主顾。 原以为这个雇主是个寒门出来的学子,老车夫本来已经做好一路上受苦的打算了,但是这张公子出手却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城中殷实子弟更为大方。 给他住的虽然也是通铺大炕,但是也会多花几文钱吩咐伙计给他行个方便,吃的也必是热汤热饭。 张公子对自己和闺女也是大手笔的很。 每次下榻官驿或是客栈,两人总是住最好又相邻的两个房间,吃的也是高规格的菜色,不过他也不多点,两人吃正好的分量。 最令车夫意外的是他对女儿的疼爱,有回深夜投宿,店家都说灶火已熄,当爹的竟然亲自去灶房烧水供女儿洗漱。 原以为这个闺女是个娇小姐,可路途艰辛却从不抱怨一句,胆子还大的很。 一次因为暴雨误了时辰,他们这一行人不得已只能夜宿破庙。 他半夜被野外的狼嚎惊醒,就看见这小娘子守在篝火旁,不慌不忙添着柴火,见他惊醒,竟还抿嘴一笑,“老人家勿怕,只是风声。 说着还不忘给睡得正熟的亲爹撵被角,眼里无一丝恐惧。 是不是风声他这赶车多年的老伙计还分不出来吗? 不仅如此,这一路行来,车厢里头一直安静得叫人心里发毛,父女俩交流极少,他都要怀疑是不是两人一进车厢就齐齐昏睡过去了。 老车夫正满心疑惑,殊不知那昏暗狭小的车厢内的情况,与他猜测的竟有几分相似。 只见张知节和张书两人并排而坐。 张书盘膝而坐,发丝无风自动,衣袂间似有气流流转。 张知节双目微阖,唇角微动,正在默诵典籍。 自三源村出发以来,二人在车厢内便这般各自修炼,不是说这十几日来不说话,而是在车厢里甚少沟通罢了,主要是怕隔帘有耳,防的就是驾车的车夫。 他们晚上到了休息的客栈,两人私底下的交流还是不少的。 此时,张书似有所感,发丝自然垂落,慢慢睁开了眼睛。 感觉到张书动了,张知节立刻睁开了眼睛。 张书侧身掀开了车帘,望向不远处的城楼。 “张公子,再有一刻钟就到文阳府了。” 车夫粗犷的嗓音从车帘外适时传来。 “知道了。”张知节淡然应声。 同时掀开另一侧车帘,探出脑袋,就见微雨停歇,晨雾如纱地被初阳一寸寸撩起,金色的阳光将这座巍峨府城从朦胧中渐渐唤醒 文阳府的城墙离他们越来越近,张知节远远的就看见城门处车马如龙,旌旗招展。 老车夫娴熟地勒住缰绳,将马车稳稳停在队伍末端。 他抹了把汗,回头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张知节已整好衣冠下了车。 正值科考时节,城门口的盘查格外严苛,身着皂衣的兵役手持名册,挨个核对着考生的相貌特征。 轮到张知节时,他熟练的递上相关证明文书,交上入城所需的铜板,神态轻松的任由兵役打量。 “你还带着女儿赶考?”兵役诧异的看了眼手里的文书。 张知节微微点头,朝后轻唤了一声,“书姐儿。” 张书撩开车帘,从车厢里跳了下来,一溜烟跑到张知节身后,面露忐忑地看着眼前的生人。 兵役面色复杂的看了几眼这奇怪的组合,到底没说什么,只是仔细检查了车厢车底外无异常后,便放行了。 三人刚走出城洞,立即被几个衣着利落的男子围住,他们看见张书明显都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调整好情绪,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几句就介绍了自己,均是城内的牙行,专供科考举子寻落脚地的。 “可有安静又独立的小院空着?” 听到张知节的问话,所有人眼前都是一亮。 这是大主顾啊。 纷纷表示手头有几处不错的院子,正合适呢。 张书此时微微轻扯了一下张知节的衣袖,张知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瞧见有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粗布衣衫洗得发白,正拼命踮脚朝自己张望。 他怀里紧紧抱着本册子,却因身形瘦小怎么也挤不进人群,急得额头冒汗。 张知节眼神一闪,很快看出了少年的不对劲,也明白了张书的意思,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修长的手指越过身前众人,径直点向那少年:“就你了。” 其他牙人循声望去,顿时哗然,那少年却呆立原地,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公子,这小子刚入行没几天,手里能有什么好房源?”一牙人“好心”提醒道。 听到有人要抢生意,那少年立即如梦初醒般快步挤到张知节面前,将手里的册子递到张知节手上,低声辩解,“我、我手里有三套独门小院,都在靠近文阳府贡院。” 张知节接过簿册略一翻看,微微颔首,“那就去看看你手里的房源吧。” 见他心意一定,牙人们也没有纠缠,即使心里再不快也只能强笑离去,在这文阳府地界,谁也不敢在明面上坏了行规。 几个老练的牙人临走时还不忘递上名帖,口中念叨着“公子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老车夫见雇主拿定了主意,立即赔笑道:“小的就在前头悦来客栈落脚,公子定下住处后,差人知会一声,小的立刻把行李送过去。” 他估算着看房的时间应该不会短,想着要赶紧安置好马车,然后去置办一些府城时兴的货物,这都是行内的老规矩了,虽是单程的生意,但是也绝不会空车而回。 张知节微微点头,他也不怕这车夫带着他们的行李跑路,不说最重要的银票和文书都在自己肩上的包袱里,就说他还差一半的车资没付呢。 临行前只付了一半车资给车行,余下的要等回程交割清楚才会支付给车夫,由他带回。 待老车夫走后,两人在城门口雇了顶青布小轿,那自称小卫的牙人少年一路小跑跟在轿侧。 轿子先是在一间牙行门口停了半刻钟,小卫进去取了钥匙后立马快步出来。 约莫两刻钟后,轿子在一处巷口稳稳落下。 第一个小院,张知节只在门外草草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院中丛生的杂草和墙角堆积的杂物,不待小卫介绍他就摇头,“不行。” 小卫闻言立刻涨红了脸,连连保证接下来的两个院子绝对干净整洁。 第二处小院倒是窗明几净,张书两人进去逛了逛,勉强满意,听了价钱也合适,但是一出门就撞见一个妇人探头探脑,满眼精光。 拦着人不让人走,说自己是这间小院主人家的丈母娘,问张知节是不是赶考的书生,话语间一直在推销自己待字闺中的女儿。 张知节虽未言语,但是小卫明显的感觉到客人对第二个房屋的满意度直线下降。 接着第三个小院,环境也是不错,也没糟心的“丈母娘”,但是房主知道近日城内房源紧张便狮子大开口,比市价高出一倍不止。 张知节他们是不缺钱,但是也没有当冤大头的兴趣。 三个房源都没看中,见张知节面露失望,已有了离去的意思,小卫一咬牙,低声道,“其实,还有一个房源。” 第140章 置产 张书与张知节一进入巷口,便觉此处与之前所看的地方不是一个档次。 脚下青砖齐整,巷中不闻市井喧嚣,清风穿巷,路旁不见半点杂物,连墙根青苔都修得齐整。 数辆雕花马车轻驰而过,足见巷中住户的平均生活水平起码达到了中产阶级。 到达目的地后,进入正门,穿过垂花门,眼前的景致骤然舒展。 晨雨初霁,院内弥漫着一股凉意,新铺的方砖地面泛着湿润的青光, 正房端坐中轴,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两盏素纱小灯,随风轻摆。 东西厢房左右对称,窗棂雕花疏朗,衬着白墙青瓦,更显规整。 游廊曲折连起屋舍,庭院里两棵桂花树影斑驳,古意悠悠。 两人参观过整栋宅子后,四目相对,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喜欢这地方。”张书突然拉着张知节的衣袖,眨巴着杏眼撒娇道,“咱们以后就住这里了吗?” 张知节眉头微蹙,似想起了什么,故作嫌弃地环顾四周,“这宅子不好,咱们再看看其他的吧。” “不嘛~不嘛~我就要这里。”张书嘟起嘴,指着院角两株桂树,“这里有桂花树,和老家那棵一样,这里还有两棵呢。” 一直候在旁边的小卫连忙凑上前笑道:“这两株桂树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取的是‘蟾宫折桂’的吉兆。” 张知节闻言态度稍松,张书再接再厉,虽不到撒泼打滚的地步,却也是撒娇卖萌个遍。 见张知节迟迟不松口,只顾双眼发亮的看着自己表演,张书眼中寒光一闪而过,两指悄悄放到了他腰侧。 张知节身形一僵,腰背瞬间绷得笔直,右手警觉的护在后腰,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他转头看向小卫:“你说,这家主人只卖不租?” “是的。” “价钱几何?” 明明是自己将人带过来看房的,心里肯定盼着成交,可此刻小卫却踌躇起来,看着张知节温润的侧影,禁不住良心的谴责,再次提醒道:“公子,这宅子···是凶宅。” 还不是一般的凶宅。 之前路上小卫只是粗略的说了宅子的凶宅的性质,此时见张知节有了购买意向,按照行规,他也不能隐瞒下去。 他低着脑袋不敢看张知节的表情,细细的讲述了这宅子前后三任主人的故事,却没发现随着他的讲述,张知节和张书两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第一任主人家,人到中年发现疼爱多年的唯一爱子竟是挚友血脉,一席毒酒,让那一家三口地府团聚,连自己也没放过。 第二任主人是个秀才,买房时言之凿凿,说自己只读圣贤书,不信乱力乱神,可在六考不中后终日恍惚,直说这宅邸有鬼,在一个雨夜在正庭悬梁自尽了。 第三任主人公是个商户,贪图低价购得此宅,却因生意场上对人赶尽杀绝,终被仇家在庭院里一刀毙命。 哦,就是张知节现在站着的位置。 思及此,小卫微微后退了一小步,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现有的主家家眷在案件审理完结后,已经将庭院内的青砖全部撬起更换,还派家仆几日就来打扫一次,一切都是为了尽快将此处出手。 此时分明是艳阳高照的晌午,小卫却觉得背脊发凉,狠狠打了个寒战。 盯着张知节的脚下,他恍惚间似乎能看见青砖里的暗红,想象那日血流一地的场景。 小卫自以为无人察觉的,往大门的方向,又后退了一步。 当他再次抬头时,正对上张知节铁青的面色。 张知节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仍强撑着挺直腰背,一旁的张书则睁着懵懂的杏眼,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梢。 “你,你说的事我都知道了。”张知节故作镇定的开口,“你只管说,主人家要价几何?” 小卫偷觑着张知节的表情,想到主人家私下许诺的佣金,他忙将姿态放的更低。 “回公子的话,主家叫价三百八十两。” 一听这个报价,张知节便是松了一口气,从袖中抽出手帕拭了拭额角,“本公子向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只是这价格不合适,此次赴考就带了三百两银票······” “三百两也可商量!”小卫心中一喜,连忙打断道。 张知节面色一僵,颇为不自在的说,“这银钱总不能全用在置宅上。” 他喉间滚动,犹豫了片刻,环顾一周,说出一个主家不可能答应的报价:“若是二百两······” 这地段,这装修,要是没有凶宅的名头,按照市价来算应该在七百两至八百两之间,原先叫价三百八十两,已经是极低的价格了。 哪知小卫立刻接话,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二百两也行!只要现银交割!” 张知节被小卫双眼放光的样子惊的微微退后了半步,连忙四下环顾一周,鸡蛋里挑骨头道,“这宅中家具摆设······” “全是上等楠木!主家分文不取!” “过户的税钱·····” “主家全包!” “你的佣金······” “主家承担!” ······ 一个时辰后,文阳府府衙户房外。 张知节垂眸盯着手中印记未干的房契,眉头微蹙,神情恍惚,仿佛仍未想明白,自己怎的就站在这儿,成了那凶宅的主人。 身旁的张书倒是自在,她捏着小卫买的糖葫芦,一口一个嘎嘣脆。 十步开外,小卫正与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交头接耳。 那管事频频望向张知节,目光里掺着三分怜悯七分庆幸,直到一锭十两重银子悄然滑入小卫袖中,两人这才分开。 管事最后同情地看了张知节一眼,转身就走。 “张公子。”小卫上前讨好道。 张知节恍若未闻,依旧盯着房契出神。 小卫良心痛了一瞬,立即拱手道,“若无别的吩咐,那、那小的先告退了!” 正当他想一溜烟跑了的时候,就听见张知节不轻不重地唤了他一声。 他立马僵硬的停住动作,抬头望去,却见张公子唇角噙着笑,将手里的契书小心的折好递给身边的小娘子。 接着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上一道褶皱,就这么温和地望着他,淡淡道,“接下来还要再麻烦你一段时间。” 第141章 入住 张知节他们在小卫的陪同下开始了新宅的安置工作。 他们第一站去了牙行,一次性挑了六个体格健壮的帮工婆子,这些婆子都是熟手,常年接各种洒扫活计,张书领着她们先回了宅子,立即安排清洁工作。 第二站是当铺,他要把宅里的旧床尽快处理掉,其他家具张知节他们倒是无所谓,但是床肯定是要新的。 当铺掌柜听到是那处有名的凶宅,立即将价格压的极低,张知节没有和他砍价还价,唯一的要求就是今天,立即,马上派人把床拆走。 接着他们来到城南最大的木匠铺,张知节仔细挑选款式,很快定下两套上等现货楠木床榻,立即运往新宅。 接下来的大半天,两人几乎走遍了文阳府各个商铺。 小卫充分发挥他讨价还价的本事,以最实惠的价格置办了全套生活用品。 从锅碗瓢盆到被褥帐幔,都先付一半定金,约定送货上门,张书验货后再付尾款。 待到日头西斜,今日的采购才算彻底结束。 在悦来客栈门口,张知节按市价付清了今日引市的银钱。 “今日有劳了。” “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 小卫将手里的铜板放入腰间,和那十两银子挨在一处,心里全是满足。 短短一天,他就挣了兄长往日好几个月才能挣到的银钱,足以还清家里因为兄长受伤欠下的饥荒了。 最重要的是,这大半天陪同下来了,他明白眼前的张公子其实是满意自己的新宅的,这让他心里着实好受了不少。 “张公子,若您没别的吩咐,小的就先告退了,日后还有其他需求,您尽管来牙行寻我。” 见眼前的少年笑得眉眼弯弯,张知节心里叹了一口气,故作不经意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目光又在他耳际停留片刻,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文阳府的习俗···倒是与众不同。” 话音刚落,张知节已经进了客栈大门。 小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指尖触到那个小孔时,顿时如遭雷击。 她猛地捂住双耳,连忙低头钻进人群中。 —— 在最后一丝天光隐入天边之际,张知节提着新买的食盒从马车上大步走下,正好撞见六个婆子从垂花门里鱼贯而出,她们的背上,胸前均带着鼓鼓囊囊的包袱。 见几个时辰前一面之缘的男主人回来了,所有人立即忐忑的停住脚步,其中一人绞着衣摆,慌忙上前解释道,“老爷明鉴,这都是小姐赏给我们的。 上一任主人走的匆忙,除了将贵重的金银细软带走外,这宅子里还留有不少日用品。 张书表示天黑前若能打扫完毕,这清理出来的东西她们可以全都拿走。 此话一出,六个婆子挽起袖子就是干,他们本来是计时短工,心里是存着磨洋工的心思的,但看见柜子里缎面的棉被,橱柜里光滑的瓷碗,偷懒的心思一下子都抛到脑后了。 她们也听说过这凶宅之名,但是一切都没有到手的好处重要啊,身为女子都抛头露面出来打短工了,可见家里不是富裕的。 特别是看到当铺的人过来拆床时,有人心思就活泛开了,自己不用,也可以卖出去嘛。 过程中不是没人觉得张书年纪小,想要浑水摸鱼的,但是当她漆黑的瞳孔一望过来,那划水的婆子立即心头一悸,手上的动作不自觉的快了起来。 六位婆子埋头苦干大半天,连房梁上的灰尘都没放过,终于在天黑之前得到张书的点头。 此时见到正经男主人回来了,怕年幼的小姐是自作主张,领头的金婆子这才赶忙出来解释一句。 张知节扫过她们身上的包袱,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金婆子见老车夫拆着车厢后的行李,立马给老姐妹们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纷纷卸下身上的包袱,七手八脚地帮着搬抬起来。 将车上的行李暂时都摆在了正厅,张知节微微颔首,“改日若还需洒扫,还要有劳诸位了。” 几个婆子顿时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张知节接着从荷包里掏出碎银,清点铜板,老车夫见状立即收回偷瞄四周的眼神,从怀中掏出一张契书,双方在租车契书上各自按下朱砂手印,又提笔写下“尾款已结”四字。 张知节最后还多给了几十文钱,超额的报销了今日老车夫食宿的花销。 当马车声渐远,张知节合上了大门的门栓,回身穿过庭院,张书已经在正厅摆好了饭桌。 本来餐厅是设在后罩房的,但是这房子就他们姐弟两人住,也没必要讲究那么多。 烛影摇曳,姐弟两人分坐于八仙桌两端。 “等会记得把院试报名的材料都准备好,明日一早先去把报名的事情搞定。” “好。” “我们刚搬过来,明日报名回来后你还要去邻居家走礼。” 张书给张知节夹了一筷子排骨,提醒道。 今天他们搬家的动静颇大,但是目前为止都没人过来探听,想必是还畏惧这凶宅的名声。 邻居们不来亲近,他们却不可以不懂礼数,送份睦邻礼,告知邻里这宅子有新主人了,至于之后的往来,顺其自然就好。 “我在十香斋订了喜饼、红糖和糕点,明日一早就送过来。” 张知节对此早有准备。 张书又道:“你待会写幅‘张宅’的匾额,明日找匠人赶制。” 张知节一想到自己写的字将做成牌匾挂在门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奇妙的情绪,赶忙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还要给张大牛他们寄信,该说什么你知道的。” 张知节点头,“我知道。” 这宅子的事情肯定不能照实说,虽然在他们看来是捡漏,但是在张大牛看来花两百两买个远近闻名的凶宅,弟弟这是脑子秀逗了。 而且两百两银子对于张大牛他们是天文数字,这钱的来源一时半会不好解释,还是暂且瞒着他们为好。 “对了,明日我要去趟浩瀚书铺,我与几位同窗约好了在那里留信联络。” 书院赴考的童生都是统一雇佣车队来府城,他们到了府城大多数都是合租在一个小院里。 但是张知节因为要带上张书,所以找了个理由拒绝了同行,他们的车队比张知节早几天出发,此时应该早就在府城内安顿好了。 两人就着日后的安排又说了许久。 饭后,两人开始收纳箱笼,张知节住进了正房次间,张书搬进了东厢房。 待理清所有东西,两人互道晚安后各自回房。 张书盘腿坐在新的雕花大床上,开始每日的内力修炼。 张知节房内的烛火也亮了许久,雕花窗户映着他垂首读书的影子。 夜色渐深,新月如钩。 直到巷中传来更夫二更的梆子声,两边的烛火几乎同时熄灭。 第142章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啪! (惊堂木重重一拍!) “且说那无相宗宗主陆九归,本是天上王母娘娘座下金童,为磨砺修为特下凡历劫··· 那日他正在观星台上打坐,忽见北斗第七星摇摇欲坠,掐指一算! 哎呦!这卦象可了不得!地脉里的龙气乱得像团麻线,分明是地龙要翻身呐···” 张书坐在茶楼角落,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饶有兴趣的听着说书人讲书。 今日是张知节在家宴请同窗的日子,昨天就从酒楼里定了一桌宴席外送至家,这是属于小黄的社交场合,她懒得演戏去应付那些人,索性就自己一人出来逛逛。 一路上吃吃喝喝,走着走着就被这家小茶馆里说书先生的声音吸引。 到底是府城,她这些日子才真切体会到,北亭县那等小县与这里的天地之别。 这几日走在街上,时不时就能看见腰佩长剑、或背负奇门兵器的武林人士。 寻常百姓对于这些武林人士虽不至于避如蛇蝎,但是言行举止之间的确也透着几分小心。 而那些武林人士也不像电视剧里一样,一言不合就动手,彼此之间很多时候的气氛甚至都能称得上友善客气。 对了,他们吃饭也是要付钱的,有一次她和张知节就见到一伙人吃饭不给钱,掌柜报官后被衙门捕快押走的场景。 当然,那都属于江湖的小喽啰之流,没有半分内力的那种。 此时,说书人正说到陆九归率弟子静坐府衙的桥段,唾沫星子横飞。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张书不免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这小小的茶馆就八张桌子,除了三张空桌外,竟然坐了三桌身怀内力之人,其中还不包括张书自己。 张书目光扫过茶馆中央,一个背着九环刀的胡子大汉正独自饮茶,他周围两张桌子明明是店内视野最好的位置,空着却没人敢坐,跑堂的小二为他添茶时都轻手轻脚的。 她的视线又不留痕迹的扫过另外两桌。 最里端一桌坐着一位白面书生,似赴考学子,面带笑意,手拿折扇轻摇,慢条斯理的饮茶。 另外角落一桌坐着两名红、粉襦裙年轻女子,她们正低声说笑,朱钗在鬓边轻颤,吸引了不少店内其他客人的视线。 张书垂眸啜饮一口清茶。 自从到了这府城,她突然就能看出那些武林人士周身的隐形的气息流动。 身无武器,看似普通的三人,其实也是身怀内力之人。 这眼力在三源村的时候还是没有的,起码在村子里见到双喜的时候,她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就是她突破“五三”第一重境界带来的能力之一。 几人中,红衣女子内力最高,白面书生次之,背刀大汉最末,他身上的气息流动最为无序而微弱。 “最新一期《武林风云录》,八十八文一册,您可要瞧瞧?” 一位布衣少年游走于各桌之间,推销手里的书册。 少年面对背刀大汉也丝毫不怯,依旧笑容可掬地递上书册,也是,他卖这种书,日常里肯定常和武林人士打交道。 那大汉爽快的甩了一块碎银给他不用找钱,得到少年好几句恭维。 他接着游走于各桌之间推销,之前被张书注意到的姐妹花也买了一册。 当少年走近张书这桌时,见是一个六岁的小娘子独坐,脚步微滞,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张书脆生生的喊住了他。 “小哥!给我也来一份吧!” 众人循声望了过来,其中包括那三桌特别的客人。 他们见一个黄毛丫头要看武林轶事,不由地多看了两眼,但很快就失了兴趣,继续各自的谈话。 这也让张书确定,他们看不到自己身上的异样,就是不知是他们功力不够,还是“五三”功法的特殊性了。 张书没有摆阔,拿出一枚碎银,让少年找钱。 少年忙从腰间解下戥子,仔细称量后,数出二十五枚铜钱找还。 张书翻着手里的册子,发现最新一期的头版头条是《不戒大师三年后重现洛都!夜闯陆府!与陆宗主彻夜促膝长谈为哪般?》 为哪般?还能为哪般? 不就是缠着陆九归再赌一场吗? 张书想到之前不戒说的话,觉得这撰稿之人说不定和不戒有仇,不然怎么能用如此具有煽动性的标题。 这被陆九归的爱慕者看到了,不得恨死不戒了吗? 果然,不远处那两名女子就变了脸色,开始低声暗骂不戒“不知羞的老秃驴”了。 张书忙垂首喝茶,以掩盖自己嘴角的笑意。 当张书桌前的桌上堆起了瓜子壳的小山,说书人对于陆九归惊天一卦的讲书也到了尾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啪! 站在说书人身边的书童立即拿着一个铜盘一桌桌的讨赏。 大多数都会施舍几枚铜板,那两姐妹更是赏了一块碎银,书童立即弯腰道谢,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吐出来。 路过张书这桌时,张书将刚才买书找来的铜板全部放到了铜盘里,若没有那两姐妹的碎银对比,也算得上阔绰了。 书童也立即笑得见眉不见眼地弯腰感谢。 待铜盘转完一圈,书童麻利地回身帮说书人收拢折扇、惊堂木等物件,两人和掌柜的分完账后便离开了。 片刻后,四位身着墨青色飞鹰服,靛蓝束带,腰挂玄铁令牌及佩剑的男子踏门而入。 为首之人胸前银线绣着一只展翅鹰纹,肩部的鹰爪纹路更是随着他的行走泛着冷光。 他径直走向视野最佳的中央一桌空桌,恰好与背刀大汉与白面书生相邻。 另外三人则出乎意料的坐在临近门边的一张桌子旁。 张书垂眸抿茶,在氤氲的热气中用余光偷瞄着四位不速之客。 掌柜额上渗着细汗,从柜台后小跑出来,亲自接待,躬身谄笑着问:“这位爷···” “两壶好茶,再上几盘点心。” 为首之人甩出一枚银锭,抛入掌柜怀中。 掌柜立即躬身退下后,不一会儿,两壶上好的碧螺春和几碟精致的点心便呈了上来。 与此同时,店内唯一一桌普通人急匆匆的抛下几枚铜板,和同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茶馆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第143章 玄鹰卫 玄鹰卫。 直属天子,权柄通天。 设一位指挥使,下设两位镇抚使,再辖三十六千户各领卫众若干。 内部等级森严,分设铁爪、翎羽、幽目、玄机四司,各司其职,织就一张笼罩整个大昭朝的网。 其众皆着墨青飞鹰服,腰悬玄铁令,行事诡秘狠绝。 明面上专司监察百官、肃清叛逆、处置秘案的机构,暗地里也兼暗杀、谍报、研制奇毒等不为人知的勾当。 可奇怪的是,为官者闻玄鹰变色,普通民众对他们倒是褒贬不一。 有人畏惧他们杀伐果断,有人崇拜他们惩奸除恶。 以上都是张书已知的玄鹰卫情报。 她是真没想到,竟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传说中的玄鹰卫,按照为首之人的服饰来看,应该是隶属玄鹰卫铁爪司的三十六位千户之一。 这位玄鹰千户内敛的气息是在场之人中最高的。 他们此时来府城做什么? 坐在门口的三名玄鹰卫的视线一直时不时地瞥向那三桌人。 其中一人,得到的关注格外的多。 张书立即竖起耳朵,想要探听他们之间的动静,可自进门以来,除了玄鹰千户和掌柜的那句对话外,他们之间并无交流。 他们不说话,她就没办法得到更多消息了。 张书失望的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瓜子继续嗑起来。 咔嚓。 瓜子壳碎裂的声响,在此时分外安静的小茶馆里显得格外明显。 张书能明显感觉到数道视线同时扫向了自己,她后颈的寒毛无声的竖起。 咔嚓。 咔嚓。 她恍若未觉,自顾自地嗑完三粒瓜子,才似感觉到什么,缓慢地抬头,似是被众人的视线吓到了,面露忐忑的缩了缩脖子。 那些打量的目光又无声的收了回去。 就在此时,那白面书生慢条斯理的放下茶钱,掸了掸衣袖起身准备离去。 门边的两位玄鹰卫无声的起身,目露寒光挡在了书生面前,腰间佩剑出鞘两寸。 另外一名玄鹰卫转身关上了大门,他在关门之前还停顿了一瞬,无声的看向张书。 张书假装看不懂他的意思,歪着脑袋对着他露出迟疑又讨好的微笑。 白面书生折扇“啪”地展开,面上仍带着温雅笑意,“诸位大人,这是何意?” 见此情景,掌柜和店小二立即相互依偎着,躲到了柜台后面,大气也不敢喘。 大汉喉结滚动,背上的九环刀悄然横在膝头,而那对姐妹花的金钗也停止了摇曳,全都无声的观察眼前的一幕。 张书紧张又激动的咽了口口水,开始环顾四周寻找掩体。 整个茶馆的空气仿佛凝固。 依旧端坐着的玄鹰卫千户把玩的手里的茶盏,微微抬眸看向目标,唤道:“周大柱。” 白面书生立即僵住了,又佯装镇定道:“大人怕不是认错人了,小生名为周归帆。” 玄鹰千户无视他的辩解,“周大柱,周河村人,现年三十一岁,乾安十年拜入琅琊书院门下,改名周归帆,因犯偷盗与通建之罪于乾安二十年被逐出门派。 乾安二十三年,在青州城用‘春风醉’迷奸数位女子,指使四人投缳自尽,期间伪作赴考学子,骗取六位受害人积蓄共计六百五十一两,其中······” 嘭—— 不待千户说完,周大柱广袖一甩,朝地上扔出某物,一阵猩红烟气瞬间炸开,散蔽了整间茶楼。 “咳咳!我眼睛好痛——” “啊!救命啊——咳咳!” 柜台后的掌柜和小二的惨叫声下一刻就从烟雾中传来,其间夹杂着刀剑相击的铮鸣与剧烈的咳嗽声。 张书在烟雾弥漫的一瞬间就将桌案推倒,借此隐蔽身形,同时捂住口鼻,探出一个小脑袋观察战局。 那毒烟马上就要接触她眼膜之际,一道无形的气障将眼前翻涌而来的毒烟尽数隔绝。 张书在听到掌柜惨叫的一瞬间,立即也低声轻咳了几声,嘴里开始哭着喊爹。 在普通人连睁眼都费劲的时候,她的视线却能穿透大半烟雾,将战局尽收眼底。 周大柱手里的折扇已化作兵器,与数名玄鹰卫缠斗在一起,扇骨与佩剑不断碰撞,迸出点点火星。 大汉在混乱刚起就用衣袖紧捂口鼻,闭上双眼,九环大刀横在胸前,警惕的缩在角落。 那对姐妹花则是快速地退至一旁,其中那名粉裙女子原本是想上前帮忙,虽不知道她想帮的是哪一边,但她一动作就被红裙女子拦住,拉她远离了战局,轻斥道:“别多管闲事。” 话虽如此,但是她们所站的位置却挡住了唯一可以逃脱的窗口,偶尔长袖轻摆,挥散眼前的烟气。 张书注意到眼前这片迷雾确实遮蔽了她们的视线,但那烟气里的毒性似乎对她们不起作用。 猩红毒雾渐渐消散,战局也接近尾声。 张书看到玄鹰卫千户将周大柱的扇子挑落在地,下一瞬剑尖就划过他的双手,两道血箭喷射而出,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周大柱踉跄后退,接着被一脚踹翻,如死狗般滑过地面,正巧撞在张书桌前。 几乎在同一瞬间,玄鹰千户凌空跃至,黑色皂靴踏在周大柱背上,将他死死压在地面。 张书在千户出腿的刹那便已缩回桌后,双手捂着眼睛,肩膀不住颤抖,口中持续发出细弱的抽泣声:“呜···好疼···好可怕···我要爹···” “艹你大爷的狗······” 在周大柱出口谩骂的下一瞬,千户抬起左脚狠踹他的颈部,地上的人这会真如死狗一般晕了过去。 张书的抽噎声更大了,她用力揉着眼睛,硬是又挤出几滴眼泪。 耳边依旧响着掌柜和小二的哭喊,不一会就听见大门重新打开的声音,一阵沉重又迟疑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伴随着九环相撞的金属声,迅速消失在门外。 此时,一双皂靴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张书面前。 第144章 眼睛好痛痛啊~ “书姐儿!书姐儿!” 张知节拨开挤在门口的人群,踉跄着冲进茶馆。 刚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整个茶馆像是被台风席卷过一般,桌椅东倒西歪,茶盏碎了一地,奇怪红色的粉末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刺鼻混合的奇怪气味。 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满眼通红,似喜似愁,呆愣愣的坐在柜台前面。 角落里,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五花大绑晕在地上,两个身着劲装的男人正持剑看守着。 而在这一片狼藉之中,他老姐孤零零地坐在一张翻倒的桌旁,身上沾着红色的粉末,小手紧紧捂着双眼,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着,瞧着好不可怜。 身旁还站着个瞧着背影就凶神恶煞的男人。 他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声音里带着掩藏不住的急促,“书姐儿,你怎么了?” 张书听到他的声音,扑进了他的怀里,带着哭腔喊道:“爹,我的眼睛好痛痛啊——” 与此同时,张书放在张知节后背的双手,轻轻捏了他两下。 张知节身形微顿,原本如雷的心跳缓慢的平稳下来,但面上仍是一副焦急模样,“你的眼睛怎么了,给爹看看。” 可张书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小脑袋埋在他肩窝里,怎么哄都不肯抬头,只是哭喊着要回家。 张知节转身怒视,厉声喝道,“你们是谁?!对我家书姐儿做了什么?!” 话刚出口,他便察觉不对,这人的装束? 玄鹰卫?! “玄鹰卫办案,不慎误伤了令嫒。” 说话的是先前关门的玄鹰卫程升泰,他并未因张知节的冲撞而恼怒,只是抱拳一礼,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 “令嫒只是被‘赤血烟’所迷,并无大碍。这是‘清目露’,以清水稀释后擦拭眼周,片刻即可解毒。” 程升泰瞥了眼仍躲在张知节怀里抽抽搭搭的小丫头,颇有些无奈。 他们玄鹰卫早知周大柱的招数,所以一早就服了解毒丸不受赤血烟的毒性干扰。 但这小丫头却是实实在在被赤血烟所伤,虽然不致命,但若不及时解毒,这眼中的灼痛之感怕是要折磨她一整天。 原本千户大人将周大柱制服后,他就拿出了清目露想帮这位小丫头解毒的,谁知这小丫头一碰就哭闹不止,死活不肯配合,只一个劲儿嚷着要找爹爹。 他无法,只得让已经清洗过眼睛的小二循着张书说的地址找了过去,她爹来的倒比想象中的快。 程升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张知节,就见他面带怒色,青衫已被汗水浸透,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潮红的脸上,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张知节一把夺过瓷瓶,声音里压着焦急,“书姐儿乖,咱们先洗洗眼睛好吗?” “不!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张书突然剧烈摇头,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这里到处都是红红的,好可怕的——” 张知节立即会意,他握紧瓷瓶,再次狠狠瞪了程升泰一眼,随即放柔声音,“好好,咱们先回家,来,爹背你回家。” 他刚背着张书走了两步,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阴影处传来:“且慢。” 张书立马受惊似的一抖,将脸深深埋进张知节的后颈窝。 张知节脚步一顿,转身才发现茶馆角落里竟然还坐着一人,待看清他身上银色的鹰爪刺绣,瞳孔微微收缩。 他迅速缓了心神,语气不善地问道:“还有何贵干?” 方千户从阴影里走出,如同猎鹰一般眼睛上下打量这对父女。 待他在张知节身前站定,右手缓慢的伸入袖口,然后从中掏出了——一锭银子。 “误伤令嫒实属无意。”方千户将银子往前一递,“这五两银子,权当压惊。” 张知节表情明显空白了一瞬,喉结滚动几下,迟疑地接过银锭,待沉甸甸的银子真落进掌心,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 方千户冷眼看着他神色变幻,刀刻般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若没有其他事,在下和小女就先告退了,不耽误各位大人办公。” 张知节将银子揣进怀里,正要告辞,方千户却突然逼近,这距离让他都可以闻见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下意识收紧托着张书的手,只听对方低声道:“丫头,你胆子不小。” 方千户盯着张书发顶,冷声道:“下次遇见玄鹰卫办案注意一点,记得躲得远远的。” 张书闻言猛地一颤,环在张知节颈部的手霎时缩紧,似乎被他恐吓的话吓到了。 张知节立即退后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这句话我代小女还给大人,贵卫下次办案若再遇到无辜孩童,还望大人多注意一点才是。” 说完也不等方千户反应,直接大跨步走了出去,消失在人群里。 程升泰走到方千户身边,望着张知节消失的方向,轻声道:“倒是个疼爱女儿的父亲。” 他们玄鹰卫向来瞧不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这张知节却与寻常迂腐文人不同。 至少敢为了女儿与令人闻风丧胆的玄鹰卫呛声,这份胆色倒是难得。 方千户没有接话,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门外围观的人群,最后定在角落里的周大柱身上,沉声道:“速速处理干净,即刻出发前往北亭县。” “是!” 区区一个周大柱本不是他堂堂玄鹰卫千户的任务,碰到这周大柱只能说是送上门的小业绩,为他耽搁了半日,已是不妥。 玄鹰卫动作利落地将五花大绑,还在昏迷中周大柱像扔麻袋般抛上马背。 四人扬鞭策马,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漫天飞扬的尘土和百姓们惊魂未定的议论声。 第145章 今日复盘 张知节刚把大门闩上,张书就利落地从他背上滑了下来。 “姐,你没事吧。” 他急忙蹲下身,捧着张书的小脸仔细端详,那双杏眼除了微微泛红外,倒看不出什么其他异样。 “没事。” 张书摇摇头,把小脸从张知节的手里挤了出来,然后迈着步子穿过垂花门,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坐定。 张知节坐在了张书对面,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吓死我了。” 他在送走顾秀没多久,正在房里温书,就听见大门被拍得震天响,来人慌慌张张地说他女儿在茶馆出事了,吓得他门都没关就冲了出去。 也因太过心急,才在茶馆里忽视了张书的异常。 再怎么样,老姐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摆出那样弱小无依的模样。 张书瞄了眼他还粘在额前的碎发,倒了一杯清茶推了过去,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润润喉咙。 然后将茶馆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原本着急的情绪在确定张书安然无虞后已经稳定了下来,此时张知节倒也有了吃瓜的心情,表情随着张书的讲述变化莫测。 “哎呀!早知道换个日子请客了,竟然错过了这么一场大戏。” 张知节拍着大腿懊恼道,眼中全是错失大瓜的遗憾。 “你若在场,那毒烟你可躲不过。”张书凉凉地提醒。 “也是,还好我没去。” 张知节立刻缩了缩脖子,开始后怕地拍拍胸口,随即又道:“这玄鹰卫办事还真矛盾。” 从正面来看,玄鹰卫除了针对周大柱外,对另外与案件无关的两拨江湖人视而不见,随他们在战局结束后自行离去。 而且在他赶到茶馆前,玄鹰卫就让掌柜清点了损失,在赔偿单子上盖了玄鹰卫千户的印鉴,掌柜的可凭此证明去府衙索要赔偿。 难怪那掌柜的表情既像哭又像笑,恐怕是心疼铺子被砸,又庆幸能找官府报销。 更别提他赔给张书的五两银子了,这可不是小钱,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出手够大方的了。 而不讲究的地方也有,这茶馆正处府城闹市区,玄鹰卫竟然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执行抓捕任务。 谁也不敢保证途中会不会伤及无辜,不提张书,那掌柜和小二不就是受了许多无妄之灾吗? 所幸没真的伤及无辜。 张知节眼前又浮现出满目狼藉的茶馆,破碎的茶盏混着赤血烟未散的残红。 “以后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若碰上玄鹰卫,或是武林人士斗殴,记得一定要离得远一点。” 张书想到今日惊险,神色肃然道。 当时那玄鹰卫要给她治眼的时候她也紧张的很,就怕被人看出她其实并未受毒烟影响。 这要是被发现了可不好蒙混过关,只能撒泼打滚不让人靠近。 那玄鹰卫倒是出乎意料的好说话,还按张书所说的,派人寻了张知节过来。 张知节听到张书的警告,犹豫了一瞬,却在瞥见姐姐眼中寒芒时立即改口,举手发誓,“我保证,绝对离得远远的,绝不拿生命为代价吃瓜。” 见张书面色稍霁,他刚松口气,却见一只小手又伸到眼前。 张知节神色一僵,连忙取出怀里的银锭塞了过去,“这银子姐姐您收好。” 谁知张书看都不看,反手就把银子抛回他怀里,小手指仍固执地勾了勾。 张知节立即会意,笑容满面地将小瓷瓶交了出去,又偷偷的把银锭重新塞入腰间。 嘿!私房钱又增加嘞! 张书无视张知节的窃喜,拔开瓶塞,将瓷瓶放到眼前仔细端详,随后往手背小心倾倒两滴,在自然光线下,那两颗水珠呈现出清冽的碧色。 同时,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像是揉碎了新抽的嫩芽,又掺着几分雨后的湿润气息,张书毕竟不是专业的医师,只能大概地闻出几道常见的中草药的气味。 “这药水闻着还怪好闻的嘞。”张知节抽了抽鼻子,看着张书还有些泛红的眼睛,蹙眉建议道:“姐你要不要用着药水洗洗眼睛,虽然没真被那什么毒烟伤到,但是保险起见还是用一用吧。” “不用。” 张书摇头拒绝,她确定那毒烟没有侵入眼珠分毫,这泛红的眼睛是她假哭的成果。 她又想起那玄鹰卫说的话,将瓷瓶重新还给张知节。 “你等会找‘青囊阁’的药师问问这清目露的具体效用,看能不能给你当眼药水用。” 这几个月,张知节晚上看书都超过了张书规定的时辰,虽然现在眼睛没出什么大毛病,只是偶尔会觉得眼睛干涩疲劳。 但是长此以往,难免会出现不可逆的视力问题,现在可没有激光手术给他矫正视力。 而青囊阁是九大门派之一的青衣谷在府城所开的医馆,他们对清目露的成分及效果肯定心中有数。 这清目露既能化解赤血烟之毒,想来对眼睛是无害的,当然,一切都要等专业的大夫看过了才能下定论。 张知节闻言一怔,倒是听话的收起了瓷瓶。 他本想说可以一起用,但是一想到张书的超乎常人的眼力,觉得还是不要将这不知根底的东西给她用为好。 张书又问起今日张知节宴席的情况,哪知张知节闻言就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就是碰见个得寸进尺的家伙。” 今日宴席一开始还好,也算是宾主尽欢,但是有位同窗问到为何门外挂着“张宅”的牌匾,得知这宅子的张知节买下的,当下就想住进来,还绝口不提房租银钱。 张知节瞧着真切,席间几人都面露意动之色,他若是松口,这宅子立马能搬进好几个新房客。 “呵,还说什么这大宅子我们两人住着未免冷清,住进来也能一起温习功课共同进步,他一个考了六次都没中的老童生说什么屁话呢。” 张知节冷笑着说起这事,满脸不屑,“看来是我以往太温和了,才给了他们一种我好讲话的错觉。” 他当即就表示了拒绝,还把这宅子原来的历史像讲笑话一样讲了出来,吓得那几位同窗中途就离席了。 张知节幸灾乐祸的笑了:“哈哈哈,姐,你是没瞧见,那几个胆小鬼当场就白了脸,寻个由头便头也不回地跑了,我之后若是再次相邀,他们也不会想来我们这宅子了。” 张书没对他的做法表示反对,反而点头道,“这种人不必深交。” “我才不稀罕和他们深交呢,整个书院与我略微交好点的,其实只有丁子昂和顾秀两人罢了。” 余者不过看在数月同窗之谊的面子上,做些表面功夫罢了。 提及顾秀,他讥讽的面色缓和了几分:“顾秀这小子虽也被凶宅的名头吓得不轻,却硬是陪我席散才走。” 忽又惋惜道:“只是可惜了那桌席面,我们只吃了一半,全叫酒楼收走了。” 这宴席是特意从酒楼叫来的席面,连带着酒盏碗碟都是酒楼的物件,到了约定时辰,那些青瓷碗碟自然要被酒楼派来的伙计收回去。 那伙计倒是好心提醒可以把这些剩菜单独盛出来,但是张知节也不可能让张书吃他们剩下的东西,便全都让伙计收走了。 这事说过也就算了,两人都没怎么在意宴席上的小插曲,距离院试就一个月多点的时间,有这闲工夫生气,还不如把精力投在书本上。 张书此时突然站了起来,低头瞧见自己一身红色粉末,嫌恶地皱了皱鼻子。 不等她发话,张知节就放下手里的茶盏,“我去烧水,姐你先把这身衣服换下,拿凉水擦擦身子。” 虽然天气已经逐渐开始炎热,但是两人自小都没有洗冷水澡的习惯,今日还未开火,灶上还是一片冰冷。 张知节暗恼自己的疏忽,这赤血烟对眼睛有毒,粘在张书的皮肤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其他影响。 思及此,脚步不由地加快的几分,匆匆的往灶间赶去。 第146章 来信(上) 书房里,张知节正伏案疾书,额间鼻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案几旁的青瓷冰鉴里,花白的冰块上方正缓缓飘散着丝丝白雾,在闷热的空气中散发着转瞬即逝的凉意。 自从进入农历六月,天气一天天的炎热起来,直到此时,张知节才真切尝到了古人度夏的滋味。 偏这具身体和他前世一般畏热,在这既无空调又无电扇的时代,近四十度的高温在户外简直要把人熬干,室内虽好些,但在正午的时候也有近三十度高温。 好在他们手里头也算有点积蓄,半两银子五十斤的冰块,价钱着实可以称得上昂贵,却能让他在这酷暑之中感受到微弱凉意。 买来的冰块白日里都放在书房,晚上则搬到张知节的卧室里。 不是张知节自私,而是张书根本不需要,只要她内力稍稍运转一下,周身的暑气便会如春雪遇阳般消融殆尽。 别说自身丝毫不受盛夏酷暑的侵扰,就连站在她身旁的人,都能感受到缕缕沁人的凉意,活像一台节能减排、绿色环保的全自动空调。 只不过,这凉意颇有“距离感”,唯有贴近时才能真切体会,可不像真正的空调那样,能影响整个房间的温度。 想到这里,他抬头向前望去,就见张书惬意地躺在一张贵妃榻上,一派清凉无汗的模样。 似是察觉到视线,慵懒地侧了个身,唇角微勾,却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头一次,张知节对张书产生了羡慕嫉妒恨的情绪。 就在此时,他忽然听见大门被叩响的动静。 他瞥了眼闭着眼睛,不肯动弹一下的张书,认命的放下笔前去应门。 不过是与来人寒暄几句的工夫,再回到书房时,张知节已是满头大汗。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冰鉴前,抄起蒲扇对着冰块拼命扇动,带起的凉风拂过被汗水浸透的面庞,才总算舒坦了些。 “是张大牛的信?” 张书不知何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虽是问句,语气却很肯定。 门外的动静她早就听得一清二楚,看见张知节手里厚厚的信封,便懒洋洋地对他伸出了手,半步也不挪一下。 张知节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还是老实地将手里的信件递给张书。 拆开信封,刚看了个开头,张书突然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信里说了什么好事?”张知节问。 “袁老大因为贪污东家钱款被告发了。” 张书将那三页信纸递了过去。 这信一看就知道是由张大牛口述,铁头代笔写的,字迹不算工整,但叙事很有张大牛的风格,很是“详尽”。 想是念着他们与袁家有过节,便特意将袁家的倒霉事放到了信件开头,拿这事当个乐子。 信中写道,袁老大当酒楼掌柜的十五年间,和账房联合瞒着东家陆陆续续昧下了几百两银子。 这贪心不足的,又将赃银拿去放了印子钱,一时半会收不回来。 在张知节走后没几日,这事就被酒楼里的一个伙计告发了,东家立即报了官,当日就将袁老大和账房关进了大牢。 袁老大媳妇闹着要和离,事发当日就回了娘家,连儿子都不要了,只有袁大爷和袁大娘还在为大儿子四下奔走借钱,想要赎人。 也因为此事,袁家四媳妇韩翠翠受了刺激早产了,诞下了一个八斤重的男胎。 这袁家也不知道是烧错了高香还是怎么滴,倒霉事也不止这一两件。 袁富力在城里待了几天又回来了,因为被蛇咬的那晚挣扎的太厉害,好不容易有点愈合迹象的左腿又被折腾断了,大夫说以后恐怕都难以完全康复,很有可能变成一个瘸子。 袁家几房人眼下闹着要分家,村里人看了不少热闹。 直到张大牛将信寄出,袁家的事也还没个定论。 张知节缓缓放下信纸,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若有所思道:“袁老大这事···是不是和卢正庭有关系。” “嗯?”张书拿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顿。 “袁老大做了十几年的掌柜,又与账房勾结,账目必然做得滴水不漏,怎会轻易被个伙计抓住把柄?” 他重新细读了一遍信上所书,抬眸看向张书:“按《大昭律》,监守自盗逾百两者,家产充公,即处流刑,袁老大这笔数目,怕是够得上流放之罪了。” 张书笑着看着他,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若是能得苦主谅解,双倍偿还赃银,说不定不用流放。”张知节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是卢正庭可不会那么轻易放过袁富力。” “照你这么说,卢正庭想要对付的是袁富力,为什么要不放过袁老大呢?” 张书明知故问道。 “袁富力虽然成了太监,但袁家大房毕竟家底尚在。”他手里的蒲扇顿了顿,面露厌恶,还是接着说,“在这个年代,若是他们家出得起彩礼,总有人家会卖女儿。只有袁家大房彻底败落,袁富力继续作恶的依仗才算断了。 而袁老大明知儿子恶行却刻意包庇,本就是共犯,他监守自盗的事情也不是冤枉他的,卢正庭只是找机会把事情捅出来罢了。” 没了袁老大给袁富力兜底,他就是个寻常农家子,更别提如今成了太监还瘸了腿,日后的婚事怕是艰难了。 张书闻言唇角微勾,却未置可否,只是垂眸继续翻阅信笺,轻声道:“没有证据的事,不要瞎说。” 张知节会意,凑身挤到张书身边,讨好地笑道,“姐姐说的是,卢正庭好歹也是名门子弟,北亭县的父母官,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都是我瞎说的。” 张书无奈地旁边挤了挤,贵妃榻是他们搬进来后才有的,是张知节发现她运功时周身清凉后,特意买的。 此刻他正厚着脸皮挤在她身侧,感受张书牌空调的威力,惬意的舒了一口气,假装看不见张书的嫌弃。 接下来的信的内容都是寻常的絮叨。 张大牛在信中说,已按照张知节的嘱咐,逐步缩减城中的螺蛳供应,待到月底便会彻底停售,好让河中的螺蛳得以休养生息。 每日的买卖进项与开支,都让铁头仔细记录在账册上,只待张知节归家查验。 还说张知节上次寄回去的点心都按他吩咐的锁起来,只等孩子们用功读书时才能拿出来当奖励。 静姐儿和铁头自是不用操心,铁锤却为此哭闹了一阵,最终还是妥协了。 除此之外,他也按照张知节的交代,评判铁锤是否用功的标准,全权交由静姐儿裁定。 这般安排后,铁锤倒是收敛了不少顽劣性子,连林夫子都破天荒地夸了他几句。 说到林夫子,因为张知节离乡时的交代,张大牛夫妇如约在他寿辰之日送上了贺礼,如今这位老先生逢人便夸赞张知节尊师重道,言语间满是欣慰。 除此之外,信里还提了桩烦心事。 第147章 来信(下) 村里的最后一批春茶和头一批夏茶前些日子也卖了出去,但是这一回,普通族人除了分到采青的苦力钱外,竟再无半分得利,大部分茶利都由几位族老把持着。 他们嘴上说是暂且保管,等他们商量出分红的章程来了,再分发下去。 可这话就没几个人信的,这山上的茶树本是先祖留下的产业,理当由全族共享,族老们这般明目张胆,中饱私囊的行径,自然引得族人怨声载道。 前些时日,族中青壮甚至聚集到祠堂讨要说法,给村内外姓人看了不少笑话,险些闹出大事。 族老们见众怒难犯,只得勉强松口,承诺趁中秋佳节之际,给每家每户的男丁一人分五百文,这才勉强将族人的愤怒压了下去。 看到这里,张知节不由地冷笑一声,“果然,不管之前说的如何大义凛然,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能扛住诱惑的终究是少数。” 还好他没参与这些糟心事,若是他拿了族长给的分红,现在怕是里外不是人了,谁还能想到这制茶方子是由他提供的呢。 随即又挑眉道:“这钱就让他们先揣着吧,等我考完,总得让他们原封不动吐出来。” 张书斜睨了他一眼,道:“那你得好好考,一个秀才可压不住他们,只有名列前茅,成了准举人才有话语权。” “您就瞧好了吧。”张知节仰头应道,语气里满是笃定。 他拿起手中最后一张信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话分明只说了一半。 张书也发现了不对,低头从脚边的信封里又抽出两张纸来,待二人看清纸上的字,竟难得地一同愣住了。 “这这这,这狄岳安竟然打死了一头老虎,这可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最后几个字,张知节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来,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信上的结尾除了最后的问候外,就写了这么件事,是张大牛当稀罕趣闻提的。 说是狄岳安在他写信的前几日竟从山上打死了一只老虎,不对,更准确的说这老虎是被打个半死,拉下山的时候还有气。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住人的。 狄岳安趁着老虎还没彻底断气的时候,一个人拖着一辆板车将老虎运进了城,据说刚入场就被一位身穿鹰纹的男人看中了,直接甩出两百两银票买了去。 他拿到这钱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首饰店给林棉买了一根金钗,又去药铺买了一堆女子进补的珍品,众人这才知道林棉有孕的消息。 这事儿传开,可把周遭女子都羡慕坏了,就连朱海棠都因此没少数落张大牛,说他挣了钱也不知道给自己添些东西。 张大牛觉得自己很冤枉,螺蛳的所有进账都由朱海棠把持着,自己哪有钱给她买东西呢。 张书看完信,却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拧眉道:“玄鹰卫去了北亭县···难道是冲着卢正庭去的?还是为了陆九归那卦象?” 除此之外,实在是不知道北亭县还有什么能吸引玄鹰卫的。 张书隐约觉得买了狄岳安老虎的玄鹰卫,就是之前她遇到的那伙人之一。 张知节倒显得轻松,“他们去了也是什么也查不到。” 张书得到“五三”的过程实在是太过巧合,卢正庭作为当事人都什么都没察觉,更别说这一切早就尘埃落定,才匆匆赶来的玄鹰卫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况且我觉得,卢正庭不可能跟他们提及我们,不然岂不是平白给我们惹麻烦吗?” 原本他们对卢正庭的印象就不错,现在知道他对袁家做的事,便更认定此人是个心思通透、懂得变通又极有分寸的。 这样的人,是不会将他们牵扯进这般错综复杂的旋涡中。 “倒也是。” 张书闻言,心下稍安,转头却见张知节正懒洋洋靠在自己身上,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她顿时杏眼圆睁,冷声道:“你不是刚睡了一小时的午觉?现在怎么又这副德行,功课都做完了?赶紧的,别等我动手。” 张知节撇嘴,最后蹭了一下张书身上的凉气,才慢悠悠起身,晃到书案前拿起笔,重新定下心神,继续写那篇没完成的文章。 张书则是开始整理了榻上散落的几十张信纸,当余光瞥见信上写的“袁老四媳妇”这几个字时,手里的动作不由地一顿。 韩翠翠。 张书已经好久没有想起这个特殊的“重生者”了。 自从知道韩翠翠的试用期充值成功后,她也曾特地在山上“偶遇”了她几次,但是她发现韩翠翠的“预知梦”的内容实在是有限。 多数时候,韩翠翠只是从梦里捕风捉影地得知些零碎的“未来”。 这些事里,有的确实应验了,更多的却不知被什么搅了局,变得面目全非。 就比如林棉,张书曾听到韩翠翠在土地庙前很是兴奋的讲述,林棉在七夕当日会成为寡妇,她就等着欣赏林棉痛苦的表情。 可在七夕那日,张书还特别关注了一下狄岳安,人家高高兴兴的带着媳妇进城看灯会,又甜甜蜜蜜的回来了,半分祸事都没有。 如今狄岳安还得了这么一笔大财,旁人或许守不住这般横财,但仅凭为数不多的几次照面,张书便瞧出狄岳安是个肚里有算计的人,这钱对他而言绝对是锦上添花。 再比如袁家,她曾经那么笃定袁家会靠着袁老大在今年年底发家,举家搬进城里做体面人,可现在袁老大出事了,袁家别说发家了,就是维持原来的生活水平都够呛。 当然了,这里面也有他们这姐弟蝴蝶翅膀的功劳。 关键在于,张书从韩翠翠几次祷告中得知,她上辈子恐怕是年纪轻轻就“去世”了,这就意味着她能接触到的有效信息也就这么几年光景。 再加上她从未走出过原来婆家所在的那个小山村,能获取的信息就更加有限了。 这样看来,韩翠翠的“预知梦”对于他们姐弟俩的作用就微乎其微了。 张书还渐渐发现,先前自己感受到韩翠翠对她的那份恶意,并非只针对她一人。 应该说,韩翠翠对所有当下或未来过得比她好的女性,都会抱有这种敌意。 对着这样一个既肤浅又愚蠢的人,张书觉得实在犯不上多费心思。 比起整天想着从她那“预知梦”里找未来,还不如关注自身,所以这几个月,她早把韩翠翠抛到了脑后。 直到此刻,从张大牛的家书中,她才又注意到了韩翠翠。 信中提及,她因为袁老大的事情受到刺激,因而“早产”生了一个八斤的男孩。 张书清楚地记得,韩翠翠曾不止一次在土地庙前念叨,说自己上辈子接连生了好几个女儿,始终没能盼来儿子。 所以每次去土地庙,临走前总不忘虔诚祷告,让土地爷保佑她生个男娃。 眼下这般,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吧? 只是张书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被她偶然想起的韩翠翠,心头却半点没有她以为的喜悦。 第148章 梦里的前世 三源村,袁家—— 乡下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沉闷的空气里带着股熬人的热气。 韩翠翠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距离她生下儿子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因为没有得到良好的照顾,下身在此时依旧还在隐隐作痛。 她不懂,明明自己为袁家生下了一个金贵的男娃,为什么在袁家还是得不到应该的尊重。 现在全家人的身心都在袁老大和分家上,压根没人管她这位袁家的大功臣。 耳边是婴儿低哑的哭声,那声音微弱得像只病弱的小猫,断断续续地从襁褓中传来,吵得韩翠翠心烦。 门外传来的婆婆和妯娌的对骂声愈发尖锐,更像两把尖刺,一下下刺激着韩翠翠的神经。 她双眼无神的望着眼前土黄色的屋顶,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切怎么和她梦里的不一样呢? 生产当晚昏死过去做的梦境,此时又在脑海里浮现。 这次不是她亲身听见或看见的,而是虚浮在空中,像一缕游魂般,看着前世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一点点铺展开来。 她之前只知道狄岳安会在七夕灯会溺水而亡,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有另外的缘由。 梦中,狄岳安曾在七夕前日,在山中救了意外滚落山坡的林棉,背部,四肢被树枝、尖锐的石块狠狠刮过,受了不轻的伤。 所以他在七夕灯会时,才会行动不便,可即便如此,看见那几个为躲避人潮踩踏而落入水中的孩童,狄岳安还是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 最终,他拼尽全力救起了数位孩子,自己却因力竭而溺亡。 可现实里,因为她的插手,林棉和狄岳安成为了夫妻,狄岳安对林棉照顾地无微不至,林棉并未在山中遇险,山中相救的一幕也未发生。 而且,七夕灯会虽然如前世一般如期举办,沿街商贩却被卢县令安排得井井有条,捕快们来回巡逻,秩序井然,压根没有什么踩踏拥挤的事故。 哦,对了,梦里的县令姓李,和现在的卢县令是两个人。 难道这才是改变狄岳安命运的关键? 还有林棉。 这个名字刚在舌尖打转,韩翠翠就暗自咬紧了牙关,直到嘴里弥漫了铁锈一般的血腥味,也没有半分放松。 从小,韩翠翠就不喜欢林棉。 明明两家就是隔了一条小路的邻居,但是她和林棉的日子过得却是天差地别。 韩翠翠和村里其他女孩一样,天不亮就得跟着爹娘下地,顶着火辣辣的日头薅草、割稻,还要忍受父母对兄长弟弟的偏心,好吃的好穿的轮不到她,重活累活却总少不了她一份。 可林棉不一样,她总能待在屋里,做些洒扫、做饭、缝补的轻省活计,有着村里少见的白净肤色。 林家的兄弟也对林棉宠爱有加,她不止一次撞见林家兄弟从城里打短工回来,怀里袖里总有给林棉带的新鲜玩意儿。 花头绳,或是裹着糖纸的小点心,都是她连见都少见的东西。 而真正让韩翠翠恨上林棉的原因,是源于她对林家二哥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慕。 那年她不过十几岁,一时糊涂抢了林棉的头花,偏巧被林家二哥撞了个正着,自那以后,他看她的眼神里便只剩了厌恶,再无半分温和。 韩母原是瞧着林家日子殷实,动过结亲的心思,特意上门打探口风,却被林二哥因这事一口回绝,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韩翠翠怎么也想不通,不过是年少时孩子气的玩闹,怎么就被他记了这么多年,还成了他拒绝婚事的借口。 这里头,定然是林棉在背后捣了鬼,不然事情怎会糟到这个地步! 所以当她在梦里听人说起,林棉竟跟着袁家去了府城,过上了穿金戴银的高门太太生活时,第一个念头便是:绝不能让她如愿! 凭什么苦日子都让自己熬了,好处倒要让这个从小就顺顺当当的女人占去? 可生产那日的梦里,她却看见了另一番光景。 她看见林棉嫁进袁家,日子却没比现在的自己好多少,一样要受婆母磋磨,妯娌刁难。 原本白净的肤色变得蜡黄,细嫩的手指也变得和自己在田里刨过土的手一样粗糙。 她还没来得及在梦里笑出声,袁老大贪污的事就事发了,只不过比起现实要晚上几个月。 梦里,酒楼东家没有报官,而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上,让袁老大双倍偿还了赃款就可以既往不咎。 正当袁家人焦头烂额之际,是林棉默默从箱底翻出块布料,说是前几日进山采蘑菇时意外拾得的,关键是那布料竟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袁老大和袁大爷一起拿着那块布料去了府城,回来后便双倍还清了赃款。 只是他在北亭县的名声已然败坏,无奈之下,才带着全家人去了府城,另寻出路。 直到那刻韩翠翠才知晓,原来,袁家发家的根源竟然在林棉身上? 想到这里,韩翠翠猛地吸了口气,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碾过,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她这段时间不知廉耻的勾引袁老四,挤破头要嫁进袁家,又费尽心机讨好袁大娘,到底图什么呢? 难道是图袁老四这个只会在窝里横的窝囊废吗?! 更令韩翠翠气血翻涌的是,狄岳安近日卖虎得了两百两银子的事在三源村传的人尽皆知。 两百两啊!那可是两百两! 她攥着被褥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连带着下身的伤口的钝痛,都被心中燃烧的妒意所淹没了。 一想到此时林棉或许正和狄岳安两人你侬我侬地数着银子,顺带嘲笑自己的机关算尽,韩翠翠就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到林棉面前,撕碎她那张看似无辜的笑脸。 林棉!林棉! 这个女人凭什么过好日子?! 她如今这副凄惨的下场,全要怪林棉! 若不是林棉,她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为什么!? 为什么现实和梦里有那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第149章 又开始“做梦”的韩翠翠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呻吟,袁老四顶着骂声,缩着脖子快步钻进来,一眼就瞥见韩翠翠脸上的狰狞之色,吓得肩膀猛地一耸。 随即又梗着脖子怒目而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先摆出唬人的架势。 “你干嘛?吓老子一跳。” 他翻了个白眼,眼睛骨碌碌扫视着屋里,目标明确地开始翻箱倒柜,嘴里还不忘指责,“孩子都哭哑了,你这当娘的死人似的,不知道哄哄?” 韩翠翠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自己千方百计算来的丈夫,心中就升起无名火。 她支起身子靠着床头,将哭闹不止的孩子松松地抱在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襁褓,面无表情地盯着男人忙乱的背影,声音沙哑而虚弱。 “别找了,家里已经没钱了。” 袁老四的动作猛地顿住,几步就冲到床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韩翠翠脸上:“老子的钱呢!?是不是你藏起来了?赶紧给老子交出来,别逼老子动手!” 韩翠翠瞥了一眼门外,冷笑道:“这事你应该问问你娘,你走了之后,她立马来我们房里翻箱倒柜,把家里最后那点铜板全卷走了。” 因为袁富力的事情,袁大爷终于是松了口,这些日子的采青钱都由各房自己收着。 采青钱明明是由他们夫妻一起挣的,袁老四却强硬的将所有铜板握在手里,一文钱都不让韩翠翠沾手。 若他是个有成算的也就罢了,偏偏是个眼皮子浅的,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手里头有那么多钱,就成天在外面和一群狐朋狗友喝酒吃肉,把那好不容易攒的一点家底飞快地败得所剩无几。 想到这里,韩翠翠看向袁老四的目光充满了厌恶。 袁老四全部心神都在为韩翠翠话里的意思着急,压根没留意自家媳妇脸上那与往日不同的冷意。 他拔高了嗓门,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什么!?娘她怎么可以这样!她准是拿老子的钱去填大哥的窟窿了!” 他像是被自己的声音惊到,慌忙警惕地看向门外,手忙脚乱地压低了声音:“娘也不想想,我这儿能有几个钱?塞牙缝都不够!他娘的,爹娘就是偏心大哥!” 袁老四嘀嘀咕咕骂了好一阵,突然抬眼就瞧见韩翠翠脸上的嘲讽之色,火气“噌”地窜上头顶,扬手就要打下去。 余光却瞥见她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婴孩,手在半空僵了僵,最终还是愤愤地抬脚,狠狠踹向地上的木椅。 那本就摇摇晃晃的椅子“哐当”一声撞在墙角,瞬间散了架。 韩翠翠被袁老四的动作吓了一跳,不由的抱紧怀里的儿子。 可一想到这就是个窝里横的主,在屋里倒是能耐得很,可一到袁家其他人跟前,还不是跟孙子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袁老四,眼里全是嘲讽冷意。 似是被韩翠翠的眼神镇住了,袁老四不由地退后了一步。 婴孩的哭声被刚才的阵仗惊得陡然拔高,袁老四的喉结滚动,立刻找到了新的宣泄口,他赤红着眼睛瞪向襁褓:“哭哭哭!就知道哭!丧门星似的!” 骂完又像找回了自己的男子气概,虚张声势的怒视韩翠翠,“艹他娘的!你当时怎么不拦着娘?!任由她把钱拿走?!” 袁老四知道袁大娘是什么性格,这话说出口就是纯粹的迁怒。 韩翠翠心里冷笑,脑海里却飞快转了念头,自己既已嫁给袁老四,这事已成定局,眼下这光景,总还得靠着这个男人过活。 她便收起自己的情绪,垂下眼睫,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几分刻意做出来的柔弱,“我这身子,怎么拦得住娘呢。” 袁老四立即撇着嘴嘲讽道:“我看别人家的媳妇生完娃娃,过几天就能下地挑水做饭,偏你这么精贵!这都快一个月了干活还不利索,真是没用的东西。” 见韩翠翠垂着眼皮抱着孩子,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任他拿捏的小媳妇,他挺直了脊背,站在床边劈头盖脸地接着骂。 直到袁老四骂得口干舌燥,似被门外愈演愈烈的吵嚷声搅得不耐烦了,才悻悻地啐了口,再次夺门而出。 门板“砰”地撞在门框上,又弹开道大缝,外面的争吵声伴随着热气,像决了堤的洪水,毫无顾忌地灌进房内。 韩翠翠望着那道门缝出神了好一会,终是不耐门外的不堪入耳的叫骂,将怀里的孩子放到床上,起身关上了大门。 转身时,余光突然瞥见被袁老四翻乱的衣柜角落里,露出的土黄色的布料。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施了定身咒,那双原本像死水般沉寂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光彩。 林棉的那块料子! 韩翠翠的心跳骤然失控,“咚咚”地撞着胸腔。 林棉不是说那料子是她从山里无意间找到的吗? 那料子绝对是件稀世宝物,不然怎么能让袁老大双倍还清赃银,还能带袁家老小进城发家? 只要她能找到这块料子,眼下一切都能彻底改变! 她才不会傻到把卖料子的钱拿出去给袁老大还钱呢,这钱得自己拿着,等袁家分家之后,她手握钱财,就能进城过好日子了。 至于袁老四,也只能这样了,既然已经嫁给他,便只好一并带上。 反正她手里有了钱,还愁不能当家做主? 只是眼下最要紧的,是要弄清楚这料子还在不在山里,还是已经被林棉攥在了手里。 韩翠翠的嘴角勾起抹阴恻恻的笑。 如果已经在林棉手中,那才最好不过,凭她的手段,耍些花样骗过来便是。 若是还藏在山里,她就亲自去找,掘地三尺也要翻出来。 不行,她不能再这么困在屋子里坐以待毙。 她得去土地庙,再求求土地爷,让她做更多的梦,知道更多前世的真相。 自从生产后,那些玄幻的梦境就再也没出现过了,定是土地爷觉得保佑她生下男孩,却没得到应有的供奉,在怪罪她没去还愿。 对,一定是这样! 韩翠翠强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快步走到墙角,从一个落满灰尘的陶罐里摸出几张藏了许久的黄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床上传来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没听见似的,拉开门后无视袁大娘的呼喊,快步往山上走去。 第150章 模拟考 “书姐儿?” 顾秀见开门的是张书,略感意外,忙露出温和的笑意问道:“你爹在家吗?” “在的,但是他现在恐怕没办法招待您。” 在他疑惑的表情中,张书侧身让他走了进来,合上了大门,她引着顾秀穿过庭院,直到后罩房的回廊前才停下脚步。 “你···” 顾秀的话音刚起,就被张书抬手制止了,她指尖轻竖在唇前,示意他噤声,目光朝着内里示意。 顾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霎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狭窄的走道尽头,竟新搭出一间房来。 不,更确切地说,是那走道尽头竟搭了座考棚,与他曾在府城贡院待过的一般无二。 长宽不足两米的小隔间,顶上简易的薄瓦,三面围起砖墙,两块木板架在其中,一块充作桌案,一块当座椅。 而张知节正伏在那书案木板上,时不时擦一擦额角鼻尖的汗水,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游走,写得专注。 许是听到他们的动静,他小心的将笔移出考卷外,抬头望去,见是顾秀,也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后,又埋头苦写。 顾秀看得怔了神,直到张书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才醒过神来,跟着她往外走。 回到正堂坐下,接过张书递过来的茶盏,喝了几口茶水后才彻底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你爹这是?” “这是模拟考。”张书笑着解释道,“还是二十来天便是院试了,他想摸摸自己如今的底,便照着院试的流程,自己给自己考一场。 今日一早他就入了考棚,由我充作考官给他分发试卷收卷,午膳也是在这模拟考棚里吃的馍馍。 他也是想借着这个法子,赶紧找到考试的状态。” 见顾秀眉头微蹙,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张书忽然想起他从前的遭遇,话锋一转:“这法子到底有没有用还不好说,但还真让他查出些问题来。” “什么问题?”顾秀忙问道。 “这几日日头正毒,刚才他就因为没及时擦汗,让汗水滴在了考卷上,虽说不至于前功尽弃,却平白失了卷面的清爽,怕是要丢些印象分。” 她觑着顾秀的神色,状似无意地又补充了一句,“他还差点打翻了水杯,差一点就把整张考卷都污了。” 这话如同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中了顾秀的心事。 他猛地想起自己当年打翻砚台的那一刻,冷汗毫无预兆地从后背渗出来,瞬间浸湿了里衣。 随着院试的日益逼近,其实他心里一直都绷着一根随时都能断掉的弦。 “您没事吧。”张书见他脸色发白,目露关切地问。 顾秀回过神来,袖口擦着额间的冷汗,忙道:“无事,无事。” 他又望了眼模拟考棚的方向,忙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道:“这是今年林学政新出的文集,我给张兄抢了一本,书姐儿你收好。” 这也是他来这的目的,院试虽由知府监考,最终的出题和阅卷却掌在朝廷派来的学政手中,摸清阅卷官的喜好,是为考生的重中之重。 林学政的文集今早刚摆上书铺的书架,就被闻讯赶来的学子抢空了,顾秀也是天不亮就守在书铺门口,忍着旁人的白眼,厚着脸皮买了两本。 张书接过书册,看着熟悉的封面,眼神闪了闪,却只抬头感激的说:“谢谢顾叔,这要多少钱?我给您取去。” 顾秀刚想拒绝,就听到张书坚定的表示,“若是被我爹知道我白拿了这本书,定要怪罪我的。” 闻言,顾秀只得照实说了价钱,接过银钱后,他便起身准备告辞:“书姐儿,你爹既然忙着,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顾叔,请等一等。”张书也站起身,道,“其实,我爹突然想要来这么一场模拟考也有您一部分原因。” 顾秀闻言怔愣当场,又听书姐儿道,“他说您有心病,明明满腹经纶又施展不出来,所以才想着,或许能用模拟考的法子,帮您解开这心结。” 顾秀猛地瞪大了双眼,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跳得又急又重。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打着颤:“你,你的意思是?” “他原想先自己试试这模拟考到底管用不管用,然后再推荐给您,还说这叫,以毒攻毒。” 张书这话并不是说谎,提出模拟考的人是她,但是张知节也提了一嘴,说这方子可以也让顾秀试一试,这在现代就叫做脱敏治疗。 此时,顾秀听到张书的话,顿时呆呆地站在原地,袖里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眼眶霎时红透,复杂的情绪在眼底翻涌,半晌才哑着嗓子喃喃道:“张兄待我,竟这般情深义重···” 他猛地抬手抹了把眼角,将那点湿意拭去,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低头看向张书时,声音里还带着强装的镇定:“书姐儿,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此事我记下了,眼下就不打扰张兄了,等他考完,我们再聚。”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竟有些踉跄。 张书快步跟上,一路将他送到大门外,看着顾秀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院里。 她先回到正厅,拿起顾秀用过的那只茶盏后穿过回廊。 路过张知节所在的考棚时,脚步未停,径直走进了灶房。 哗啦啦的水声、碗碟碰撞的轻响、柴禾入灶的窸窣···各种声响从灶房里接连传出来,她自始至终没刻意放轻动作。 这是张书故意为之,院试考场虽不允许考生交头接耳,但是差役不时巡逻,脚步声、咳嗽声总难避免。 运气差些的考生,位置甚至紧挨着茅厕,气味与声响更是折磨人。 张知节眼下要练的,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沉下心来,专注于笔下的考卷,将周遭的动静尽数抛在耳后。 早上的时候他还被这些动静干扰,才会差点失手打翻水杯。 但从中午开始,日头渐高,明明是一日里最热难当的时辰,张知节反倒沉下心来,笔尖在卷纸上游走得愈发沉稳。 第151章 批卷和押题 终于到了日暮时分,张书轻拍手掌,宣告考试结束。 张知节半小时前就已将草稿上的文章和试帖诗工整誊抄到试卷上,此时听到掌声,当即就交了卷。 张书没有急着批阅试卷,而是先一起用了晚膳。 自搬入新家以来,灶房除了烧水洗澡完就甚少开火,他们两人已经成为附近几家酒楼食铺的VIP客户。 早餐一般结伴去集市上寻些新鲜吃食,中晚餐大多数的时候都靠酒楼和食铺的外卖,偶尔外食。 今日桌上摆的依旧是外卖。 张知节刚经历了一场考试,心里头还惦记着方才的试题,又开始琢磨着明日的复试,心神还没能完全松快下来,所以两人的餐桌上难得的有些沉默。 他们计划在考前完成三次模拟考,每次都含正试与复试两场,算下来便是六天的考期。 饭后,张知节将碗碟收拾到食盒里,放到门口,自有人按时来取。 另一边,张书已经在书房开始阅卷了。 模拟考的题目都是张书精心拟定的。 她不仅仔细研究了近十年各府院试的真题路数,更揣摩透了本次院试主考官林学政的文风偏好与出题倾向,才出这次的考题。 说白了,就是押题。 顾秀今日送来的那部文集,其实早在几日之前,卢正庭便已派人千里迢迢送来了。 他从洛都精心搜罗的,远不止这一本,连林学政往年的文集、诗集,都一并送了不少过来。 卢正庭的用意是让张知节揣摩林学政的文风喜好,好在院试里讨几分巧。 他大约没料到,张书竟做得更加“过分”,不满足于只贴合风格,索性直接朝着押题的路数去了。 这场正试模拟的题目,正是张书循着林学政的喜好拟定的。 今天是头一场正试模拟,恰巧就被顾秀撞见了,听了张书说的话后,想必回去后他就会开始尝试模拟考的法子。 他们虽有心想让顾秀经历几场模拟考以解开心结,却不敢让他做张书出的题,毕竟压不中还好说,万一真被压中了,反倒可能会惹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来。 书房里,烛光摇曳,将周遭染上一层暖黄。 张书蹙着眉翻看试卷,手里的红笔时不时落在卷纸上,留下圈点勾划的标记,张知节望着张书严肃的表情,心里头忐忑一时压过了夏日的燥热。 那感觉,竟与张书第一次陪他去剧组试戏时差不多。 张书放下笔,朝他看了一眼,张知节立刻从贵妃榻上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 “破题和承题都没问题,只是起讲开头的文笔稍显急躁···” 张书未必敢说自己提笔做题能胜过张知节,但她此刻是以考官的眼光来批阅,同时为他提供一些新的想法。 张知节垂首听着,偶尔插言,讲些自己落笔时的思路。 “···四书文和经义文的问题不大,但是试帖诗还是不够出彩,五言排律不仅要讲究对仗和韵律,更要讲究炼字炼意···” 对于五言排律,张书绝对是以最高的标准来要求张知节这个半路出家的书生,没有一眼惊艳那就是不够出彩。 杜甫和王维就是她的最高标准。 不是她的要求过于严苛,而是这是他们共同经历的第一场科举考试,两人并不是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游刃有余,而院试的正试又是重中之重。 院试分为正试和复试两场,正试是核心筛选环节,决定考生的去留。 复试不过是再筛一遍,剔掉些侥幸蒙混过关的,顺便排个等级名次。 所以说到底,正试的考卷能不能在万千卷子里被考官一眼相中,才是最要紧的事。 而一首好的试帖诗,很可能就成为关键。 张知节并没有因为张书的犀利点评而失落,反而开始按照张书的思路结合自己的想法,在心中迅速重新撰写了一篇新文章。 至于五言诗,他一时半会没有其他的灵感,还得等会再仔细斟酌斟酌。 “总之,这卷子你做的还可以,应该能勉强挤进前十。” 张书将批阅好的试卷放下,保守的下了最后的结论。 几年前,便有书贩搜罗院试前二十名的文章编纂成一本《文阳院试菁华》,用以牟利,而张知节这份答卷的水准,的确够得上入选文集的资格了。 但这话若让明道书院的夫子听见,怕是要笑她一个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 要知道,院试可是集府城周边几十个乡县的学子,上千名童生赴考,即使是顾秀正常发挥都不能拍着胸脯说自己绝对能上榜单前十。 但是张书就敢如此断言。 因为夫子们若是真见了张知节此时的答卷,只怕惊得连胡子都要揪下来。 从张知节进入乙一班的那场考试起,他就已经开始藏拙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顾秀身为乙一班魁首的遭遇就是明证,同窗们明里暗里的排挤和无视,固然有他院试失利的原因,却更透着人性最原始的恶意。 此时,张知节听完张书的评价,神色却未见喜意,因为前十并非他们的目标。 他拿起那份被张书批改过的试卷,重新逐字逐句细看,那专注的模样,让张书原本到了嘴边的“今晚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考试”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转而岔开话题:“今天我跟顾秀提了模拟考的事,想来他回去后,该会照着咱们这形式也搞起模拟测试来。他如今是跟人在一个院子里合住,这么一折腾,同住的其他人怕是也会有样学样。” 张知节头也不抬地说:“等我明日考完,后日就去他租住的地方瞧瞧。” 搭考棚的主要的问题是花费和占地,他之前借给顾秀五两银子做应急之用,省一点就足够应付考前的种种花销。 顾秀也不是坐吃山空的人,在北亭县就一直做着抄书或写信的活,想来手头应该是有些积蓄的。 至于占地,顾秀住的那处房东,本就是常做赶考学子生意的,只要不是个短视的,该不会阻拦才对。 既然有心帮顾秀解开心结,自然不能只靠张书在嘴上提一句就算了,他亲自去一趟给顾秀现身说法,好好讲讲模拟考的注意事项,这恩情才算落到实处。 他之前对顾秀说的“记恩”的话可不是玩笑,他三番五次的帮助顾秀,一部分原因是觉得他本人值得相交,但是更主要的原因是看中了他未来的可能,全当是一场长线投资。 即便将来没能得到预期的回报,也没什么打紧,毕竟他眼下付出的,原也不算多。 张知节说完这话,便又重新投入到手里的文章中。 张书见状,默默让开位置,从书架上抽了几本书转身坐到贵妃榻上,开始琢磨第二场模拟考的试题该如何拟定,才能更贴合林学政的路数。 另一边,张知节已取了张干净的宣纸铺好,提笔蘸墨,飞快地将心里重新构思的文章一字一句誊写下来。 门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没过多久,便骤然转烈,豆大的雨点在屋顶,庭院,桂树间敲起了鼓点。 可这风雨再急,也穿不透书房的氛围,屋内只有烛火映着两人各自忙碌的身影。 两人都没说话,却在这份与外界风雨隔绝的静谧里,透着一种无声的默契。 第152章 小有名气 第一次模拟考很快就考完了,而张知节也依言去了顾秀租住的小院。 但是出乎意料的,不仅仅是顾秀那个小院紧赶慢赶地搭起了两间考棚,那一小片只要是住着考生的院子,竟有不少都悄悄开始动工。 起初,他只是在院子里给顾秀和其他同窗讲解模拟考的注意事项,可消息传开后,附近院子的学子也闻讯赶了过来。 毕竟是关乎前程的重要考试,即便显得有些厚脸皮,大家也顾不得许多了。 面对这些陌生学子的请教,张知节脸上无半分不耐,毫不藏私地耐心细致地反复讲解着。 有学子提及自己的房东不愿在院里搭建考棚,张知节便出主意:“你可以跟房东说,考完试后,这考棚任由他拆除,那些青砖瓦片也尽数留给他,由他自行处置。” 虽说只是一间小小的考棚,所费材料少说也得几百文钱,这无疑是给房东的一份默认好处了。 他又补充道:“若他还是不愿,你可去相熟的学子那里借用考棚,毕竟离院试还有二十来日,他总不能天天都考吧。” 又有学子问,该由谁来出题,做完的试卷又该如何判断水平高低。 张知节便答:“出题可以互相出,模拟考主要是让大家尽早进入考试状态,批阅也是一样,几位学子凑在一起阅卷就行。 甚至还可以互相扮演考官和差役,偶尔模仿巡视考场的样子,这样才能更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他稍作停顿,嘴角微勾:“想要做得更彻底些,从入场搜身这一步就可以开始模拟了。” 此话一出,那些关系要好的学子顿时嬉闹起来,纷纷表示愿意扮演搜查官。 顾秀在人群里看着张知节游刃有余的样子,心里有种预感,这场由模拟考的影响,绝不会止步于眼下这几处院落。 事实也正如他所想的,不过短短几日,模拟考的风潮便迅速蔓延开来。 不仅是来府城赴考的外地学子踊跃参与,就连府城本地的学子,乃至府学,都在家里、学院中搭起了考棚。 府学的模拟考做得尤为彻底,从入门时的搜身环节便严格仿照正式考场,由书院的师长们亲自扮演考官或差役,在考场内往来巡视,负责出题与批阅试卷,一切都如真的院试一般。 这风声甚至传到了林学政与知府的耳中。 二人听闻此事,皆是眼前一亮,暗自思忖,如此巧妙的法子,先前怎么就没人想到呢? 他们虽身居官位,但家中也有过几年便要应考的子弟,这般看来,自家子弟或许也该搞一场模拟考才是。 这名叫张知节的学子倒是有些巧思,以前怎么都没听过他的名号? 赴考的学子中本就有一些小富盛名的神童,才子之流,是本届院试案首的热门人选。 而张知节,却凭着这场迅速席卷开来的模拟考风潮,名字在学子间悄然传开,甚至悄然落入了考官们的耳中。 目前的张知节对此还一无所知,他在顾秀院子里待了小半个下午,揣着满耳朵的感激之言回了家。 一进门便懒洋洋歪倒在张书膝头,一边蹭着凉意,给老姐讲述自己今天的“无偿分享”。 “你就不怕他们经历了几场模拟考,院试超常发挥,把你的名次挤下去?”张书见他那嘚瑟样,忍不住打趣道。 “嘿,小爷我的才华又岂是他们可以比较的,想当初我可是从高考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成绩虽说没拔尖到像班长那样被屏蔽的地步,但也是稳稳当当的省内前两千名。再说···” 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上副讨好的模样,凑近张书笑道,“他们可没姐姐这样厉害的出题人和阅卷官,那些模拟考顶多练练心性,论真正能起到的效果,哪能比得上咱们啊~” 张知节心里还真不在乎这个,若是他的名次真的往后延了,那是他自己文不如人。 张书心安理得的收下那些恭维,却不忘敲打:“你可别嘚瑟过头了。” 见他还是一副仰着脑袋,老子天下第一的德行,微微挑眉,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肩膀,甚至摸上了初见规模的胸腹肌。 这些日子张知节虽的确把日常重心都放在了院试上,但是日常的锻炼也没有落下。 张书的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张知节一个鲤鱼打挺从她膝头跳了起来,躲到了贵妃榻最边缘,满脸惊恐。 “姐!你要对我这个柔弱的美男子做什么?!” 张书故作轻佻地上下打量他几眼,慢悠悠道,“你这身体,空有肌肉却无力量,若是你院试考差了,咱们也不用想着乡试了,你趁早跟着我习武算了。” 她挑唇一笑,眼里全是赤裸的“恶意”,“虽然年纪是大了点,又没什么基础,但是你放心,只要你肯流血流汗流泪,加上我的悉心教导,保证你在五十岁之前学会飞檐走壁的轻功。” 话音一落,张知节立即跳下贵妃榻,连鞋子也顾不得穿好,三两步蹦到桌案前。 “我刚才灵光一闪,昨日那篇策论还可以再改改,姐姐你不要打扰我。” 说罢抓起毛笔,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张书见状嗤笑一声,倒真不打扰他,背着手走出门去。 直到张书的背影彻底消失,张知节那故作紧绷的神情才骤然松弛下来。 他放下笔,打开书案左边的一个抽屉,从中拿出一个精巧的“鼻烟壶”,里面装着的其实是稀释过的清目露,他仰着脑袋将壶里的液体往左右眼各滴了两滴,然后开始闭目养神。 随着院试的逐渐逼近,他察觉到自己连日来的情绪的确有些过于紧张了,刚才的插科打诨都是故意的,为的就是打破家里连日来的紧绷气氛。 而姐姐恐怕也是看穿了这一点,顺着他的话头开了几句玩笑,彼此心照不宣地略过这一茬。 张知节深吸几口气,重新睁开眼,执笔想要将昨日那篇策论再改改,刚摆好架势又顿住,就这么僵了十几秒后,还是呼出一口气,将手里的笔放一边,嬉皮笑脸地向外走去。 “姐,我们今天去外面吃吧,我想吃松鼠桂鱼,那要趁热吃才好吃呢,姐——” 第153章 给你考个南波旺回来~ 天色未明,文阳府的各家各院比往日,更早地亮起点点烛火,炊烟缓缓升腾。 张书比往日早了半个小时醒来,盘腿将内力在体内循环一周后就起身了,简单洗漱一番,便进入了灶房。 今日是院试正式开始的第一天,所以张家的灶房里,久违的传出了食物的香气。 院试的两场考试中间隔了三天,考生是不需要在号舍里过夜的,清晨入院考试,暮时开门归家,考生只需在考棚里对付一顿午饭。 张知节今天要少吃那些汤汤水水的东西,也不能吃生食,以免吃坏了肚子或是频繁上厕所,给考官留下不好的印象或耽误答卷。 张书用昨日泡好的糯米和发酵好的面团,做了腊肉丁烧麦,再每人一个鸡蛋,各一小碗浓稠的小米红枣粥。 又做了一笼米糕,在灶上蒸着。 当张知节起来洗漱后,小米粥正好放凉到适口的温度。 “哇~好香啊~好久没吃到姐姐牌纯手工烧麦了!” 张知节夹起一块烧麦就往嘴里送,一口一个,两颊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张书喝着小米粥,见他一脸满足惬意,出声问道:“紧张吗?” 张知节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细细体味了片刻,“略微有点小紧张,也还好,和高考前差不多吧。” 听他这么一说,张书就有数了,略有些紧张感才是他最好的状态。 真要是绷得太紧,她还得想法子帮他松松。 记得他高二暑假,她陪他去面试一个网剧男四号,那是他头回试镜戏份这么多的角色,偏因太紧张没发挥好。 虽然最终他还是拿下了那个角色,靠脸。 “今天晌午过后该下雨了,把伞带上,再多带些油纸和汗巾。” 张知节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墨色的天空看不见一朵云彩,府城这几日滴雨未沾,连风里都带着早秋的燥意。 可他半点没怀疑张书的话,自家老姐现在对天气的感知比蚂蚁都厉害,他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若是分到的考棚不好,下雨时该怎么护好考卷了。 吃过早饭,张知节收拾好碗筷,张书把考篮往桌上一放,兜底翻检起来。 最重要的就是笔墨砚,考篮里放着的是两人从府城老字号“文房斋”挑的上等货,这几日张知节都是用这套东西撰写文章,已经熟悉了这套新工具。 她把用干净棉布包着米糕往里塞,一边塞一边说:“米糕我提前掰碎了,省得那些差役上手掰,谁知道他们摸过什么脏东西。” 考篮里很快码好了吃食,一包掰碎的发糕、两个熟鸡蛋、一把碎红枣,都是些方便入口的,饿了就能随手拿来吃,也能轻易从检查的差役手里过关的东西。 她还放了成人手掌大小的瓷瓶,里面装着研墨用的清水,又放入一个白瓷水杯。 在考篮第二层塞了一小盒薄荷膏,“你自己做的这个薄荷膏,犯困了就抹点在太阳穴或人中上。” 接着又放进一小瓶清目露,“这几天用着怎么样?我瞅你眼睛里的红血丝少多了。” 张知节眨了眨眼睛:“比现代眼药水好用多了,就是太贵,青囊阁也卖这玩意,一小瓶就要二十两银子,看来那些武林人士还是有钱的。 还好咱们是稀释着用,玄鹰卫给的那瓶还剩一半呢。” 青囊阁的大夫确定这清目露对于人体无害,不少人也将这药水稀释了用以日常养护眼睛。 大夫还贴心的为张知节说明了稀释的比例和功效。 只是他们报价的时候张知节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十瓶清目露就能换自家这套房子了。 “好用就行,等这瓶用完了再买两瓶,放榜之后我们得回乡一段时间,北亭县可买不到。” 张书虽然也觉得这么一小瓶东西价格虚高,但是只要是有用的,那就买。 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张知节身上的衣物,按考场规矩,考生必须身着单层布料的衣物,今日张知节穿得就很轻薄简素。 检查过万无一失后,两人便拎着考篮,提着灯笼出门了。 他们所住的地方离考场不算远,走路二十来分钟就能到,此时天色依旧浸在墨色里,只有东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张书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橘黄色的光晕在她脚边铺开一小片暖光。 当他们走出巷口,就见不少提着考篮的学子从身边路过,或孤身一人,脚步匆匆,或三两结伴,低声交谈。 他们之中,既有青涩稚嫩的少年,也有鬓角微霜的老者,相同的是,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紧张与期待。 离考场越近,前方的嘈杂声便越发清晰。 距离贡院大门还有百来米远的唯一入口处,十数名身穿皂服的衙役早已守在那里,他们腰杆挺得笔直,将入口围得严严实实。 除了的应试考生,其余闲杂人等都被拦在外面,不得靠近半步。 外围的空地上,早已挤满了考生的亲属。 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紧紧锁着贡院的方向,脸上满是焦灼与期盼。 还有人特意从家里搬了板凳,在角落稳稳坐定,看那架势,还未开考呢,就打定了主意要等到自家考生出来为止。 张知节见状便停住了脚步,低下头嘱咐道:“你别跟着往里挤了,也别在这儿等,先回家去吧。” 他又看了眼前面的人潮,道:“也不用来接我,考完了我自己回家。” 瞧这架势,等考完了考生出来时,一定是一群人挤作一团,自家姐姐这小身板,还是不要凑着热闹为好。 张书也瞧见前方的阵仗,意外的发现领头的一个衙役身上竟也有轻微的内力波动。 她闻言也不为难自己,仰着脑袋道,“你先进去吧,等你进去了,我就走。” 瞧见张书稚气的小脸上摆出成熟的表情,张知节突然恶向胆边生。 手肘轻轻一勾,将左手提着的考篮滑到臂弯里,腾出的手顺势握住伞柄,紧接着猛地伸出右手,飞快地在张书养出婴儿肥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还没来得及回味手里肉嘟嘟的触感,他已像身后有猛兽追赶似的转身就跑,嘴里还扬着声嚷嚷:“书姐儿,你乖乖在家等我,等你爹给你考个南波旺回来。” 他这声叫嚷不轻,周围不少人都朝他们望了过来。 瞧见是相貌如此出众的父女不由地又多看了两眼。 心里想着,南波旺是哪里的方言,莫非是秀才的意思? 等张知节顺利过了外围衙役的查验,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砰砰乱跳,他脚步微顿,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就见张书仍站在原地,晨光尚未完全铺展开来的天色下,张知节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他也不敢多瞧,赶紧提着考篮,几乎是脚下生风般往前跑。 第154章 舞弊 府试贡院前的空地上,有序地排着四条长队,队伍前端各有一名书吏在检查文书,通过初检的考生便被引至后方,由差役施行搜检。 身着皂衣的衙役腰间挎着大刀,手持灯笼在队伍间来回巡视,犀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人群维持秩序。 张知节默立在一条队伍末端,身姿挺拔如松,他随意的扫视一圈,一眼就瞧见了相邻队伍前面的顾秀。 两人隔着攒动的人头,默默点头示意后便各自收回视线。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着,顾秀顺利地通过搜身检查进入贡院,又过了十五分钟,终于轮到了张知节。 他向负责查验文书的官员出示自己的“亲供”“互结”和“具结”。 “亲供”相当于户口本,上面详细记录着姓名、籍贯、年龄以及三代履历。 “互结”是一份承诺书,由一同参考的五位考生所写,承诺如一人作弊则五人连坐。 “具结”是请考生户籍的本县廪生(优等秀才)提供的“认保”材料,证明考生身份,不是冒名顶替,同时身家清白。 检查文书的官员瞧见张知节的姓名时,不免多看了几眼。 这就是搞出模拟考的张知节吗?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虽身着素布长衫,却难掩一身清俊之气,竟是生得一副难得的好皮囊。 官员暗自嘀咕,仔细核对完文书后,便示意他去一旁接受搜身检查。 贡院入口的台阶下,一字摆开五张黑漆短桌,每张桌子旁都立着两名衙役,一人负责翻查物品,一人负责搜身。 张知节目光快速扫过,见最末一张桌子前排队的人最少,便拎着考篮往那边走去,默默坠在了队伍最后头。 衙役检查地仔细而迅速,很快就剩他前面一位中年考生还未检查完毕。 他被勒令褪去上衣外衫,解开发髻,连鞋袜都脱得精光,涨红着脸任人摸遍全身。 当检查到鞋子时,张知节敏锐的发现这位考生的背影猛然僵直。 果然,经验老到的衙役也察觉到异样,开始极为细致的检查手里的鞋履,很快就发现了蹊跷之处,这鞋底竟然比寻常要厚那么半寸,他立即拿起桌上的小刀,打算割开鞋底。 “这,这是为何?这是内子亲手缝制的,我···” 中年男子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却不敢伸手阻拦。 衙役沉默不语,利落的切开鞋底,几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小抄从鞋底搜了出来。 中年男子顿时双腿一软,整个人如烂泥般瘫倒在地,两名值守的精壮衙役立即上前,一人提着他的考篮,一人钳住他双臂,强硬的将他押走。 “大人饶命啊!学生知错了!这已是学生第十次赴考了啊!学生只是一时糊涂啊!求大人开恩——” 凄厉的惨叫声刺破队列的沉寂,人群中顿时一片骚动,私语中裹着阵阵惊惧。 队伍中,两名尚未查验文书的书生望着作弊者被拖离的方向,脸上血色尽褪,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很快就有眼尖的胥吏上前查看他们的互结,并迅速指挥衙役将他们带离队伍。 这是与那舞弊者互结的同乡保人,受他连累,无法参加此次科考了,他们此刻怕是生吞活剥了舞弊者的心都有了。 按照《昭朝科场条例》,五人连保,一人舞弊,作弊者革除功名,终身禁考。 其余四名保人即刻逐出考场,不仅本次考试作废,更视情节轻重,罚以三至九年不得应试。 给舞弊者作保的廪生革除廪膳资格,降为普通秀才,罚银十两。 那名检查出小抄的衙役对此场景早就司空见惯了,每年院试一千多考生里总有那么一两个不怕死的,他冷哼一声,“下一个。” 犀利的目光扫到张知节时微微一顿。 张知节拎着考篮上前两步,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丝毫没被刚才那一幕所影响,他将考篮和油纸伞递给另外一名衙役,温声颔首:“有劳了。” 旋即,他主动立于负责搜身的衙役面前,利落地褪去上衣,露出一身流畅而结实的肌理,肩背线条利落分明,不见半分文弱之气。 搜身的衙役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清瘦的男子竟有如此体魄,不禁微怔。 但他很快敛了神色,先拿起脱下的衣物细细查验,确认无问题后,才上前搜身。 手掌按到对方紧实的大腿肌肉,衙役心里仍忍不住暗忖,这般身量体格,哪像是个书生? 换身打扮,往他们队伍里一站,倒像是能跟他们一同巡街拿人的弟兄了。 张知节强忍着不适,微微蹙眉,心里吐槽,这古代的考场没有高科技就是不行。 纯手工检查啊,什么地方都摸啊。 他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侧头看向另外一边。 检查考篮的衙役已打开棉布,粗略地瞧了一眼细碎的米糕和红枣碎,果然没有再次上手掰碎,只是两个鸡蛋被他毫不留情敲碎掰开,又随手扔回考篮里。 待这场堪称“吃豆腐”的检查终于告一段落,搜身衙役突然抬头看向他的发顶。 张知节会意,解下发带,抽去木簪,一头乌黑亮泽的长发顿时披散下来。 他从来不用时下流行的桂花油梳头定型,发顶清爽飘逸。 平日里又与张书一起吃了不少核桃与黑芝麻,再蹭一点张书用剩的芦荟皮当天然护发素,故而一头秀发养得极好。 那搜身衙役见多了考生在此环节局促不安,或怒目相向,或流露不屑。 而张知节的姿态却是少见的从容有度,检查完毕后还温声说了句“辛苦”,加之他本就相貌出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君子之风,衙役原本紧绷的脸色,不知不觉便缓和了些许。 搜身一结束,张知节便迅速穿好鞋袜衣物,一边熟练的束发,一边来到另一名检查考篮的衙役身前。 检查考篮的衙役正拿着那盒薄荷膏与一小瓶清目露仔细检查,抬眼问道:“这是什么?” “是青囊馆大夫开的提神醒脑之物。” 张知节扎紧发带,从容应答。 那衙役见这两样东西小巧玲珑,瓶身盒面不见文字,打开一闻,果然有股浓烈的清凉香气直冲鼻腔,便也没再多问,随手放回了考篮。 待所有检查完毕,张知节便拿起自己的东西,缓步走上台阶,来到门口一名胥吏面前,接过他手里的盖了朱印的号牌,颔首谢过后,步履沉稳地走进了贡院大门。 第155章 姐姐,你可真是神了! 在张知节跨过贡院门槛的一瞬,四名衙役如拖死狗般架着两个身影从门内出来。 那两人发髻散乱,脸上早已没了血色,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正是那作弊考生的另外两名作保同乡。 他们分明已经通过检查,此刻却被硬生生从考棚里拖拽出来。 贡院有其他小门,衙役非要带着人从大门招摇过市,目的不言而喻,就是为了警示其他考生。 看,这就是作弊的下场。 不仅毁了自己十年寒窗,连带着同窗师长都要被拖累。 张知节对这一幕视而不见,沿着青砖铺就、挂满灯笼的甬道往里走,两边站着值守的衙役,三三两两的考生低着头快步前行,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顺着人流走了五分钟,前方终于出现四面旗子,分别绣着“天”“地”“玄”“黄”四字,旗下各对应一道门。 攥着写有“地陸拾捌號”的木牌,张知节穿过第二道月亮门,一股无形的压抑感骤然袭来。 引路的老吏瞥了眼他手中的木牌,用手里的竹杖往东侧指了指:“你的座位在那边。” 他沿着夹道往前走,两侧考棚里已经就座的考生有些抬眼望来,目光意味不明,张知节目不旁视,只抬头专心寻找自己的号舍。 很快他就找到了挂有“地陸拾捌號”木牌的号舍,并暗自松了一口气,不是臭号,而且离茅厕的位置隔了老远。 他抬起桌板,将考篮往板凳上一放,第一件事便是仔细检查考棚环境。 他运气不差,头顶的瓦片严丝合缝,并无漏雨的痕迹,就是充当桌案的木板有些晃悠,他从考篮里取出一条汗巾,撕下一小块,仔细垫在桌板悬空处,再试着压一压桌板,果然稳当了不少。 随后他在板凳上坐下,用布巾擦去桌面上的灰尘,取出考篮里的笔墨纸砚摆放好,将水杯放在角落。 一切准备妥当后,便开始放空,等待开考。 四周狭小闭塞的考棚,渐渐被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填满,像一场无声的较量,在开考钟响前就已悄然拉开序幕。 辰时始,天光大亮,一声厚重的钟响从东侧钟楼穿来,沉闷而悠远,惊得一群麻雀扑棱棱从考棚上空掠过。 这声钟鸣像一道无形的令箭,宣告着本届院试正式拉开帷幕。 一刻钟后,衙役们捧着木盒鱼贯而入。 密封的黄色试题纸卷作紧实的一卷,封口处严严实实用蜡封固,连带着三张盖着红印的雪白正卷、以及三张盖着蓝印的素白草稿纸一同放在考生桌前。 此时是严禁考生查看试题的,有人稍有动作,值守衙役的目光就犹如利剑一般射了过去,吓得不老实的考生立即正襟危坐。 直到第二声钟响,考棚里才陆陆续续响起一片窸窣的纸张声。 张知节深吸一口气,伸手揭开试题的蜡封,看清题目的瞬间,原本沉稳的表情瞬间绷不住了,他只想说一句话。 姐姐,你可真是神了!!! —— 唰! 张书手中的竹条猛地顿在半空,她抬眼望向贡院方向,一群麻雀正扑棱着翅膀从庭院上空掠过。 那两声钟鸣,她也听见了,院试应该已经正式开考了。 不知今年出了什么题目? 自己先前琢磨着押的那几题,能不能中上一道? 眼帘轻垂,不再分心细想,那边现在是属于张知节的战场,她的战斗也才刚刚开始。 来府城两月了,她一直卡在“五三”第二重境第二关,可就在刚才听到第一声钟响的那一瞬间。 那牢不可破的关卡,竟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松动,一缕微不可察的热意悄然漫过丹田。 张书腕间微一使力,竹条便又带着风声舞了起来,招式连绵不断。 “五三”功法,只修内力,不涉招式。 她此刻身形翻转间的剑招,全是上辈子习得的功夫,起落转合,全凭心意流转。 她一遍又一遍地练着,心与意合,意与气随,浑然忘了周遭一切。 咔嚓。 咔嚓。 张书仿佛听见自经脉深处传来两声脆响。 她猛地收势,闭眼站在原地,感受体内的真气流转。 突然,她猛地伸出两指,院内桂树主干纹丝不动,叶片依旧随风轻摆,深藏在叶缝之间的一片普通叶子,却骤然四分五裂,打着旋儿飘然落下。 张书垂眸看向自己指尖,上面似乎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劲,唇角不自觉的上扬,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亮芒。 刚才那松动的关卡彻底被她闯了过去,不仅如此,内力奔涌间毫无滞涩,竟连带着第三关也一并破开,彻底勘透了“五三”第二重境界的所有关窍。 张书现在可以做到真正的指哪打哪,体内的真气比家里的小黄还要听话。 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感自丹田直冲脑门,四肢百骸都似被温水浸泡着,酥麻又通透。 她心念微动,那股沛然内力便霎时敛去,仿佛从未存在。 张书隐隐有种预感,便是当今顶尖的高手在她面前,也查不出她半分不妥。 正当她想再试几招,感受这突破后的新境时,忽觉空气中的一丝异样。 滴答。 一点冰凉落在鼻尖,张书抬手一抹,抬头才发觉已至晌午,头顶太阳正烈,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突然脸色一变,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已如柳絮般飘至走廊下。 就在她在廊下站定的下一瞬,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不过几息功夫,庭院的青砖颜色已被雨水浸得又深了几分。 一场太阳雨骤然倾盆,狂风袭来,裹挟着斜斜的雨丝越过廊沿,张书又往后退了几步。 张书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确认无误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好险好险。” 昨日才刚洗的头,要是淋雨了不就白洗了吗。 她看向依旧艳阳高照的天空,耳边听着哗啦啦的雨声,心思一时又飘向了贡院方向。 也不知小黄考得怎么样了。 虽早提醒过他今日有雨,可她也没料到竟是这样毫无预兆的太阳雨,这雨来得这样急,希望别影响他发挥才好。 被张书惦记着的贡院考棚,此刻果然因这场骤至的太阳雨陷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中。 但这份骚动里,并不包括张知节。 早在雨点落下前,他已将草稿纸上的四经文以及试帖诗端端正正的眷抄到正卷上,连带着其他草纸以及另外一张空白正卷都仔细卷好放进考篮深处,确保半点雨星也沾不到。 此时的他,正稳稳端坐在号舍中,太阳穴渗着微微凉意,鼻尖是薄荷膏的香气,面对除了笔墨砚外空空如也的桌面,双目微阖,凝神构思着最后一篇经义文。 狂风裹挟着几滴雨滴落到桌案上,隔壁号舍传来慌乱的惊呼,衙役拖拽着崩溃的考生从他眼前经过··· 这一切,他都视若无睹,面上一片平静。 直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彻底停下,檐角的滴水渐渐稀疏,他才不慌不忙取出汗巾,细细将桌面上的几处水渍擦净。 随即拿出考篮里的蓝印草稿纸,提笔蘸墨,笔尖落纸时稳如磐石。 院试正试最后一篇经义文,便在他从容不迫的笔下,一字一句成形。 第156章 顾秀的变化 夕阳把文阳城的青砖灰瓦都浸在橘色暖光里,最后一声钟鸣从贡院深处荡出来时,百米外被衙役拦着的人潮像涨潮的水,齐刷刷往前涌了上去。 人们个个伸长了脖子,恨不能穿透贡院大门,看到门内的动静,连衙役们板着的冷脸都挡不住那份按捺不住的迫切。 一炷香的工夫,在焦灼的等待里漫长得像过了整整一日。 终于,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群身着长衫的学子陆续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衙役们撤掉了围着街口的栅栏,等候的亲属们像决堤的水般涌了进去,着急的寻找自家学子。 “公子!我可找到您了,您受累了,赶紧喝口凉姜蜜水润润喉···” “儿啊,这次考的如何?哎呀,瞧我这嘴,你别生气,不说了不说了···” “爷爷,我来接您了,咱家牛车在两条巷子外停着呢,您慢点走···” ······ 张知节慢条斯理的整理考篮,故意走到了人群后头,一千多名考生同时涌出门去,不用想都知道此时门外热闹的很。 反正姐姐在家里悠闲地等着,晚些回去也无妨。 可即便如此,当他慢悠悠晃出贡院大门时,放眼望去,石阶下依旧是人挤人。 衙役们站在台阶两侧,拿着水火棍不停的敲击地面,肃着脸高呼,“莫在此地停留!速速散去!速速散去!” 正当张知节犹豫着是硬着头皮挤出去,还是再等一等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 “张兄。” 顾秀快步上前,先是觑着张知节的脸色,见他神态从容便立即放下心来,想来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并未影响张兄。 他放下考篮,对着张知节郑重的拱手道:“多谢。” 张知节瞧他眉宇间的舒展,便知他发挥地不错,看来他终究还是过了心里那一关。 他笑着回了一礼道:“你最该谢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十年的寒窗苦读没放弃。” 顾秀心头一暖,却没分说。 他心里清楚,今日能如常应考,全赖张知节相助。 先前模拟考时虽然紧绷的神经有所缓和,但依旧还是会心神不定。 可今日进了真正的号舍,他脑海里闪现地不再是几年前打翻砚台的一幕,而是张知节带着笑意的脸,他说:“我相信你。” 既然张兄如此信任自己,他定不能让他失望。 顾秀垂眸敛去眼底的波澜,再抬眼面上已是一片从容,笑问:“张兄在此,是等候书姐儿吗?” 说罢,便向人群里张望着,积极地帮着寻找张书的身影。 要是张书是寻常的六岁女童,顾秀绝对不会有此一问,但先前几次碰面,他隐隐觉得张书虽然年纪小,却极有主见且早慧,若是独自来接人,倒也不意外。 张知节摇头道:“这里人太多了,我让书姐儿在家等我。” 他看了眼台阶下逐渐散开的人群,“方才嫌人多,想着等一等,这会儿倒不妨事了。” 说罢,两人提着考篮一同走下台阶,一路上他们都避开了关于今日考试的问题。 “这几日,我听不少学子说,等放榜之后,定要找机会好好谢谢张兄你呢。” 道谢的缘由自不必说,全因张知节想出的模拟考法子,还无私的分享出来,实实在在帮了许多人。 特别是头一次参加院试的新童生们,虽然他们顺利过了县试和府试,可面对规格更高的院试,终究还是缺了些经验,心里总是没底。 明明彼此是考场上相争的对手,张知节却能这般毫无保留地分享应考心得,这份坦荡实在难得。 所以,即使张知节没参加过本届应考学子之间的学术交流会,他的名字依旧时不时被人提起。 “我也只是出了那么一个主意,这模拟考的成效如何,总是因人而异的。” 张知节缓步向前走着,侧脸迎着光,语气里带着几分谦虚。 顾秀望着他那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的侧脸,恍惚间竟有些晃神,片刻后回过神来,朗声道,“若是无用,府学里的师长学子又怎会纷纷效仿此法?”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这法子对自己的助益,更是无需多言。 随即又接着道:“在府城里,我怕是抢不过那些人,但等回了乡,张兄可得给我个面子,务必让我请一次客。” 张知节闻言诧异的望了过去,只见顾秀脸上全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今日这一场考试过后,这顾秀倒像是变了个人似得,不对,应该说他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他一直是北亭县的童生魁首,要是没有三年前的那场意外,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准备今年的乡试甚至会试了。 他突然想到,顾秀今年不过是十八岁,在现代很可能和他一样,也是个大一新生。 可他前几年却背负了太多的重担,思及此,张知节神色更加的柔和。 迎着张知节温和的笑意,顾秀忙低下头,不敢多看:“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债主。” 听顾秀竟主动提起这事,张知节便知道他是彻底看开了,便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精明模样,“要请也行,可若不是五福居的宴席,我可不去。” “别说五福居,我还得请张兄吃顿‘八珍宴’才像样!” “诶!我刚才是开玩笑的。”张知节连忙摆摆手。 “我可不是开玩笑···” ······ 张知节好说歹说,终于让顾秀放弃了请客八珍宴的念头,这时也到了该分别的街口。 顾秀停下脚步,对着张知节郑重颔首:“张兄,咱们十三日见。” “十三日见。”张知节亦敛了笑意,沉声应道。 十三日是正试放榜的日子。 今日这场考试落幕,大部分考生心里都对自己的答卷有了数。 若是自觉复试无望,接下来几日多半会呼朋唤友,趁着放榜前的最后几日逍遥。 若是还盼着复试的机会,这三日便断不敢懈怠,依旧要头悬梁锥刺股地读书。 两人分别后,张知节提着考篮往家走,刚拐过街角,就瞥见巷口那道熟悉的小身影。 第157章 额下次最也不果了 他脚步猛地一停,下一秒已撒腿跑过去,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雀跃,全然没有刚才的稳重,“姐,你是在等我吗?” “我是在等黄毛小狗。”张书挑眉瞅他,故作冷淡的说。 “嘿!那不就是我吗?” 张知节骄傲的扬起了下巴。 巷口墙根下,原本正蹲在地上扒拉石子,红着脸用余光偷瞄张书的小男娃听到这话,猛地抬头,黑黢黢的眼珠瞪得溜圆。 他和张知节对视三秒,突然“嗷”一声蹦起来,撒腿就往家跑。 得赶紧回家告诉娘,那个住在鬼屋里的漂亮姐姐的爹爹疯了,竟然说自己是小狗! 张知节望着那抹蹿得飞快的小家伙,无所谓地耸耸肩。 反正小屁孩的话没人会当真。 两人并肩往巷子里走,遇见眼熟的邻里,张知节含笑点头示意,一派沉稳风范,假装看不见他们不自然的神色。 他们家的凶宅之名太响亮了,他们在搬家的第二日上门送礼的时候,那些人眼里的怜悯与惧怕,简直藏都藏不住。 这两个月来,他们更是不止一次撞见,附近邻居路过自家门口时,总免不了加快脚步,仿佛生怕被宅子里的“阴气”沾染上似的。 其实这样倒也省心,比起那些总爱上门窥探的,这般互不打扰的相处,反倒更合他们心意。 不过,等这次院试放榜后,他们姐弟想再清净度日,怕是难了。 哎,没办法,谁让他们这么优秀呢? 这一生,他们注定是要被众人瞩目。 张书甚至不用抬眼去看身边人,都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嘚瑟劲儿。 看来,这小黄今日考得是真不错。 刚跨进家门,张知节还勉强沉得住气。 可当他把考篮和油纸伞往书房案上一撂,就立即挺起胸脯,仰着下巴道,“姐,你快看看我,有没有发现我与早上有啥不同?” 张书抱臂上下打量,他配合地转了个圈。 张书慢悠悠道:“你后脑勺有缕头发没挽上去。” 张知节脸色顿时一僵,手往后脑勺一摸,果然薅到截软趴趴的发丝。 “靠!”他低骂一声。 定是早上检查后束发没扎紧,自己竟顶着这个不完美的丸子头晃荡了一整天,实在有损形象。 他连忙将那缕头发用指甲往后脑勺的头发里塞了塞,眼角瞥见张书脸上满是揶揄之色,更觉懊恼,“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再仔细看看我。” 张书又敷衍地仔细看了看,摇头道,“看不出来。” 张知节双手叉腰,扬声公布答案,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张童生了,以后请叫我张案首!” “······” 张书对于没有确定的事情一向谨慎,最忌讳这种半路开香槟的行为,即使从刚才见到张知节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他此次发挥地不错,但也没料到他竟如此自信。 她垂眸沉思片刻,随即抬头,挑眉问:“我押中了几道题?” “可不是!姐你简直神了!” 张知节毫不意外张书一语中的,直接转身从书案的抽屉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两张纸。 “这两道题,姐你完全押中了!” 他凑到她身后,捏着拳头给她捶肩,“早上我瞅见黄纸上的题目时,差点从板凳上蹦起来!姐姐你怎么那么厉害呢!你这小脑袋瓜子怎么那么聪明呢!我的满分考卷里,你占了九十九分啊~~” 张书无视他这秒变的谄媚嘴脸,展开宣纸细瞧。 一道是一模四书题:《孟子??公孙丑上》“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有礼者敬人” 一道是三模试帖诗:《暮雨洗荷池》 “其实这四书文我临场改了几句,试帖诗也改了一个字。” 张知节用指尖点着纸上的几个句子,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 听他说改后的字句,张书垂着的眼睫颤了颤,眸底亮芒渐显,抬起下巴点了点桌上的笔墨纸砚,道:“经义文你是怎么写的,默出来给我看看。” 张知节立即研墨提笔,将他在号舍新撰的经义文一字不差的默了下来。 最后一笔落下时,张书抬眼看向他,目光里的惊奇几乎要溢出来。 说不定还真被这小黄说中了,真能给他混个案首回来。 他临场一改,让整篇四书文的格调又上了个新台阶。 尤其是试帖诗里被他改过的那个字,仿佛画龙点睛般,瞬间让本就精雕细琢的诗句更添了生动。 而他现做的经义文,比他之前反反复复修改多次的文章,出彩的不是一星半点。 看着黄毛小狗骄傲地越抬越高的下巴,张书眼底泛起笑意,毫不吝啬地夸赞:“你做的很好,很棒。” 得到了想要的夸夸,张知节反而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收起朝天的下巴,耳垂微红,摸了摸鼻尖,忸怩道,“其实,也不一定是案首,可能···” “无论最后是什么名次,你都做的很好。” 这是张书的心里话,她从来都不是以“第一名” 为目标来要求他的,她只是希望弟弟能全力以赴,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能坦然接受。 刚才的夸奖,赞的从不是那尚未可知的成绩,而是对他这段日子里踏踏实实付出的所有努力,最真心的认同。 “姐···” 张知节觉得自己真的要飘起来了。 见他这副飘飘然的模样,张书眼中突然闪过一抹亮光,对着他勾了勾手指头,张知节想也没想就弯下腰,谁知下一秒,两边脸颊就被狠狠捏住。 “额!” 张知节瞪圆了眼睛,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做的这么棒呢~真是姐姐的好弟弟~” 张书嘴里的夸奖甜得像裹了蜜,手里的力道却一点也不轻。 张知节瞬间明白了张书此举的原因,立即高举双手:“姐!额策了!额尊的策了!” 靠!光顾着高兴,竟忘了早上自己那以下犯上的罪行了! 真是大意了! “你哪有错啊?不是一直都做的很好吗~” “姐!额下次最也不果了——” (T▽T) 第158章 小黄已经说倦了 最后,是门外的扣门声,把被掐住要害的小黄救了出来。 “你来啦!!!” “啊?是!是!小人来迟了,实在对不住您!” 眼前的大门“唰”地敞开,酒楼伙计一眼就瞅见张公子激动的神色,还有那张涨得通红的脸,连忙哈腰致歉,尽管他其实并没误了时辰。 “不晚不晚,来得正是时候!”张知节一把接过伙计手里的食盒,满脸都写着“得救了”的感激。 “???” 张知节摸向腰间,才发觉今日因为考试,身上并没有带银钱,忙道,“你在这等等。” 说完就提着食盒消失在门内,不一会,他又重新回来了,将手里的铜板往伙计手里一塞,感激道,“今日多谢你了,回见。” 直到眼前的大门被重新关上,伙计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瞧见手心的五文钱,迅速左右瞥了眼,见四下无人,赶紧将铜板揣进怀里,把张公子方才那奇怪举止抛到脑后。 嘿嘿,有钱拿就行。 这凶宅的名声实在响亮,楼里的其他伙计都不想送张宅的餐食,最终这苦差事就落到自己这个新人头上。 可谁能想到,这位张公子竟是个出手阔绰的。 他半月到酒楼结一次饭钱,这账里已经包含了他的跑腿费,可他每次来送餐,偶尔能得到两三文的赏钱,这可是送别家餐食时没有的好处。 更没想到今日竟然有五文钱的赏钱! 他可得把这消息瞒得死死的,这差事可不能给别人抢了去。 酒楼伙计揣着钱,美滋滋地走远了。 当张知节揉着脸,刚把饭菜摆上桌,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他正要抬脚去应门,就听张书淡淡道:“再带上六文钱。” 张知节便明白来人是谁了。 果然,门一拉开,就见金婆子抱着个蓝布包袱站在门外,脸上堆着热络的谄笑。 “张公子,实在是抱歉,老婆子今日来晚了。”金婆子一见面就忙着弯腰赔笑,手忙脚乱地解释,“您瞧这鬼天气,方才一场太阳雨,把给您洗好的衣裳又打湿了。老婆子赶紧重新浆洗了一遍,好在后来日头足,这会儿已经全晾干了,您检查检查?” “不必了,我自是相信婆婆你的。” 张知节接过包袱,递过去六文钱。 他们搬来府城的头几日,张书见张知节要洗两人的衣裳,占去不少功夫,便想起那日搬家时,那个手脚最麻利、干活最积极,穿的也整齐干净的金婆子。 金婆子见这家只有他们父女两人,便主动推销自己,说她家就在两条巷子外的金桐巷,日常也做衣物浆洗的活计,不少赶考学子都是她家的主顾。 张书偷摸观察了几次金婆子家的工作日常,看着的确洗地干净,便把家里每日换下的外衫都包给她洗,这府城里这样做的人家不在少数,也不怕惹眼。 金婆子见张书找上门来,自然欢天喜地地应下。 不过这家的小姐挑剔的很,坚决不让自己的衣物和别人家的混洗,而且要求只能用井水洗,绝对不能用河水,为此每次还特地多加了两文钱给她。 夏日的衣物轻薄,他们就两个人,洗一次给六文钱,若是要浆洗被套之类的大件,再另外加钱。 这对金婆子而言绝对是笔大生意了。 想到那小娘子找到她,说起浆洗衣物的事时,眸色如墨,脸带笑意:“婆婆,我没别的要求,唯独这两点,您可以做到的吧?” 明明是才到她腰间的小姑娘,金婆子却莫名觉得她比后街那死了几十年男人的关寡妇还要厉害。 自己若是敢阳奉阴违,绝对不是失去这门生意那么简单。 念及此,金婆子又忍不住强调了一遍,说这衣裳自己绝对洗了两遍,半分懒也没偷。 今日那场太阳雨,别家送去的衣裳也淋了些,金婆子全没理会,下午日头那样烈,晒晒也就干了。 可唯独张宅这包衣裳,她特意挑出来重新浆洗了一遍。 她直觉若是被张小娘子发现了她将淋过雨的衣物晒干了还回来,她们之间就没有下次生意了。 事实也如她所料,当张知节拿着那包衣服进屋,张书果真打开多看了几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饭后,张知节正要去书房为复试做准备,就见张书拿着个前些日子他不小心摔的破瓷片,在一棵桂树下挖坑。 “姐,你···” 凑近了才看清,张书身旁还放着一叠纸和一根火折子。 正是之前他考的三次模拟试卷,还包含她先前押中了考题的两张,张知节瞬间会意,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又利落地将衣摆往腰间一扎:“我来我来!” 他接过张书手里的工具,呼哧呼哧地干起活来。 这卷子上的题目是张书的字迹,还明晃晃标着“模拟试题”的字样,绝对不能被旁人看见。 “可以了。” 张书示意张知节起身,她打开火折子点燃卷子,放入坑里,确定所有纸张都变成灰烬,张知节又哼哧哼哧地埋土,最后还特意用脚反复碾踩了几遍。 随后他将手里的碎瓦片重新扔到灶房的垃圾桶里,洗了手,出来就见张书拿着一根眼熟的东西站在庭院里。 他浑身猛地一僵,条件反射般举起双手,“姐!我错了!” 在他膝盖一软想要熟练地滑跪时,张书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吐出三个字:“没你事。” “好嘞!” 他如蒙大赦,生怕动作慢了半分,让张书想起拿他练手。 一溜烟蹿进书房,迅速坐在椅子上,张知节拿起一本书假装认真,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透过敞开的窗户,落在庭院里的张书身上,她竟在月光下练起剑来。 一招一式都是他前世熟悉的,但那股周身的气场,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不知不觉,他就看入了神。 那剑招不快,不疾不徐,可张知节心底却莫名生出一种感觉,此刻若贸然靠近张书,绝对是件凶险至极的事。 他就这么傻愣愣地看了许久,直到张书收势而立,才忍不住开口问道:“姐,你是不是又···” 张书“五三”功法困在第二重境第二关的事他也知道,也知道她近日因为此事有些烦闷,但是他觉得张书已经是极其厉害了。 当世两大绝顶高手编纂出来的功法,她姐在短短几个月就练到这个地步,绝对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张书微微偏头,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漫不经心的拂过手里的竹条,语气轻快:“‘五三’第二重境,我已勘破。” “······” 牛逼这两个字,小黄已经说倦了。 第159章 恭喜啊 受了张书的刺激,张知节直到正试放榜的前一个晚上,都像打了鸡血似的窝在书房。 张书倒没料到,自己这一番突破竟能让他如此发奋图强,不过看他能吃能喝能睡,倒也乐见其成。 昭朝的复试与他们前世所知的有所不同,一场考试仅需作答一篇策论。 所以这几日,张知节主攻策论,同时,张书又给张知节押了几道策论题,尤其侧重时务与教化两类。 在这般有条不紊的考前训练中,日子一晃便到了十三日,到了正试放榜的日子。 这天,张知节换上一身新买的湖色直裰,料子挺括,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还执意让张书也换上同色的襦裙,坚称这样的大日子两人就得穿亲子装。 出门前,他站在铜镜前左照右照,还不放心地让张书替他瞧瞧,自个后脑勺的发型是否完美,同样的错误决不能犯第二遍。 直到张书确认后,他才满意地出门,他们准备先去巷尾的馄饨摊吃早饭。 自打他们走出家门口那条巷子,就见不少行色匆匆的路人正朝着贡院方向赶去。 而他们两人,依旧老神在在地在馄饨摊桌前,坐等开饭。 放榜和应试那天一样,时辰未到,学子们都会被衙役拦在街口。 今年参加院试的学子共有一千六百余人,这还不算上学子家眷,所以即便起得再早,也难成头一批看到榜单的人。 甚至有人为了看榜,在宵禁解除的那一刻就出门,提着灯笼守在栅栏外等着。 反正去得早晚,榜单上的名字都不会变化,倒不如晚点去,省得在人堆里傻站着遭罪。 待两人慢悠悠吃完早点,才不慌不忙地往贡院方向走去。 果然,他们远远就见入口处早已围了黑压压一大群人,攒动的人头像涌动的潮水,不时有喧哗声传入耳中,格外热闹。 两人随着人流往前挪了几步,张书眼尖,指着不远处道:“你看那儿。” 人群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聚着一小群学子,正是张知节的几位同窗,他们的亲属或书童,则在前面的人群里探听消息。 张书带着张知节,在人缝里侧身穿行,不一会就走到他们近前,与顾秀等人相互拱手见礼。 顾秀还好,此前对张书有过几面之缘。 其他人却是头一次见到,传闻中张知节赶考都要带着的女儿,目光时不时往张书身上瞟。 临近放榜,众人心里难免紧张,有人便想着转移话题缓和这份焦虑。 “张兄,这便是令嫒吧?果然生得相貌出众,瞧着就聪明伶俐。” “我瞧着也是,眉眼间倒和张兄有几分相似呢。” 面对这些恭维,张知节半分谦虚也无,照单全收,“我家书姐儿不仅长得好、性子好、身体好,还格外聪慧···” 顾秀素来知道张知节宠女儿,此刻听他把话说得这般满,也忍不住低头闷笑。 一名年轻学子家中也有个与张书年岁相仿的女孩,深知这般年纪的孩子难带,若是自家女儿跟着赴考,怕是走不上半路就要哭着喊着要回家了。 他看着张书,语气格外温和:“今年几岁了?跟着父亲走这么远的路赶考,累不累呀?~” 听着他尾音那故作幼稚的拖腔,张书稚气的小脸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心中无语,还是稳稳当当答道:“六岁,不累。” “这么厉害啊~书姐儿真棒~” 那学子见张书故作成熟的样子,更觉得可爱,笑着补了句,尾音依旧带着刻意的软糯。 “······” 见此情形,旁边一名中年学子眸光微动,忽然开口道:“我家有个小哥哥,今年八岁,下次有机会……” “你们几时到的?吃过早膳了吗?”张知节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前面有家馄饨摊味道很不错,我与书姐儿刚吃了才过来。” 他面上带笑,心里却已翻了个白眼。 这位中年同窗经常在学院里吹嘘自家儿子,实际上却是个八岁连三字经都没背全的。 哪里来的蠢东西,也敢肖想自家姐姐? “张兄倒是沉稳,还能悠闲的吃早膳,我从昨日起便没睡好,满脑子都想着这放榜一事。”顾秀见状,自然地接过话茬,转头望向身侧一名学子,“徐兄昨夜的烛灯也亮到子时,怕是也没睡好吧。” “唉!这实在是心绪不定啊,不止我,你们肯定也没睡好,你们可别装了···” 几句话的功夫,众人的话题便从张书身上转移开了。 突然,最前方栅栏处的人群一阵骚动,想来是贡院门口放榜的官差终于出来了。 外围的人群像被无形的力推着,立即又往前涌了涌。 “别挤了!谁摸老子屁股!?” “谁踩我脚了!?我的鞋丢了!” 张知节的同窗见前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下意识地想跟着人流往前挤。 顾秀刚迈出几步,转头却见张知节不但不往前挤,反而还后退了几步,刻意地站在人流之外。 他脚步一顿,回头唤道:“张兄?” “我带着书姐儿,不方便与人挤撞,顾兄自便便是。” 张知节微微侧身,护着张书避开推搡过来的人潮。 顾秀看了看前方乱成一团的人潮,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张知节,也没了挤的心思,挡住张书的另一侧,道:“我也不去挤了,早看晚看都一样。” 说话间,前方的栅栏被撤走,早已按捺不住的人群顿时如开闸泄洪的水流般向前冲去 张知节三人落在人潮的最外围,不慌不忙地向前走。 一直凝神关注着前方动静的张书,耳朵微动,唇角含笑。 她伸手拉住张知节的衣袖,清亮的眸子对上他的目光,无声的吐出几个字:“恭喜啊,第一名。” 第160章 圆滑社交小能手 栅栏刚一撤开,挤在最前排一位穿短打的汉子,便像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他在府里当差多年,老爷不仅派人教他认字,还练就了一身利落腿脚,为的就是今日。 百来米的距离,他十几秒就冲到红榜跟前,眼睛瞪得溜圆,急切地搜寻着自家少爷的名讳。 头一眼撞进眼帘的,便是那比周遭名字都大上一圈的三个字:张知节。 其后紧跟着一行小字:“文州文阳府北亭县人”。 “这头名张知节是哪号人物?没听过啊。” 他咂咂嘴没再多想,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自家少爷。 目光在榜单上逐行划过,二十五个名字从头捋到尾,最后那点希冀终究落了空。 汉子垂头丧气地拨开人群往外挤,心里头直打鼓,少爷没中,这下别说赏钱了,不挨骂都是好的。 他这边失魂落魄地走了,红榜前的人潮却还在沸腾。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老天有眼啊!”一声狂喜的呐喊刺破人群,伴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也有捶胸顿足的:“怎么会没有我?不可能!定是我看漏了!” “这头名张知节,怎么听着有点耳熟?”有人摸着下巴沉吟。 而在人潮外围,张知节在看清张书唇语的一瞬,就已经止住了脚步,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起来。 张书看了眼还一无所知往前走,渐渐被人群淹没的顾秀,轻声问道,“还去看榜吗?” 张知节望着前头乌泱泱的人头,当机立断:“咱们快走。” 他得赶紧撤。 虽然他有时候是很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啦,可一想到待会儿说不定会围上来一堆不认识的人,还得耐着性子应付那些真情少,假意多的寒暄和恭维,光是想想就觉得头大。 无用的社交能免则免,趁现在没人知道他就是张知节,溜之大吉才是上策。 两人逆着涌动的人潮往外走,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 一进自家安静的庭院,方才街头的鼎沸人声仿佛成了隔世的景象。 这一静一闹的对比太过鲜明,张知节忽然有些恍惚,他像只黏人的小狗似的跟在张书身后。 “姐,你确定没听错?那头名,真的是我?” “你说这复试会不会有变数?我要是被刷下来了可怎么办?” “姐···” 张书突然一抬手,张知节顿时屏住呼吸,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可她只是淡淡道:“有人来了。” 下一刻,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张知节不用张书说都知道是谁。 本想缩在屋里装没人,可转念想起回来时撞见了那几位邻居,说不准已经透露了他们的行踪,只好理了理衣襟,扬起笑脸准备去开门。 可刚走几步就被张书唤住,“你在这老实待着,我去。” 瞧见开门的人,众人原本已经抬起来预备道贺的手,齐刷刷停在半空。 “书姐儿,你爹呢?” 打头的学子脸上还带着热络的笑意,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来的这几位,正是与他们刚刚走散的,张知节在明道书院的同窗,此刻特意赶来,便是为了给他贺喜的。 他们实在是没想到今年刚入学的张知节,竟然能在正试里一举拔得头筹,虽然最终排名还未确定,但是他作为正试头名,已经不是板上钉钉的秀才公那么简单了。 文阳府本就是科举大府,竞争素来激烈,能在这般场合里夺魁,意味着张知节几乎已是一只脚迈入了举人的门槛。 正因如此,在榜前没寻见人后,他们便急匆匆上门道喜了。 可张书对他们热切的目光无动于衷,依旧稳稳地挡在门口,施施然行了一礼:“各位叔伯,家父此时不便见客。” 这话一出,眼前几位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心里正暗忖着,这才刚中了头名,张知节就摆起架子来了? 面对众人的冷脸,张书此刻依旧从容淡定,语气平稳地继续说道,“父亲说,侥幸得中头名,心中惶恐,且复试在即,此刻依旧是半分松懈不得。 故而,明日复试结束之前,他不便见客,一心温书备考,请各位叔伯海涵。” 说着,她目光轻轻一扫门前众人,“他还说,顾叔此次为正试第十八名,想来也是同样心思。” 明道书院赴考的十五名学子里,只有张知节与顾秀二人榜上有名,此刻堵在门口的,正是除去顾秀外的十三人。 听到张书的话,门外众人脸色不免有些悻悻,因为顾秀的确在看清自己榜上有名的那刻,立即表示要回去温书,拒绝了和他们一起来道喜的主意。 此时,张书又道,“不过诸位放心,父亲说了,明日复试一结束,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另择吉日在明月楼设下薄宴,好好与各位叔伯喝上几杯,届时还望各位叔伯务必拨冗赏光才是。” 方才还紧绷着脸的众人听到这话,神色顿时松弛了不少。 有人先松了口,语气里带了几分自洽:“说的是这个理,张兄和顾兄正赶上院试最后冲刺,不见客也是应当的。” “那我们就不叨扰了,等着明日复试结束,再跟张兄好好喝一杯!” “书姐儿,你可得跟你父亲说,我们今日都来道过喜了。” 一位学子走之前连忙叮嘱,生怕他们的这份心意落了空。 张书笑着应下,转身离去时,几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先前他们总听说张知节是农家出身,家中只有一个兄长,想来没什么见识,竟还带着个六岁的小闺女赴考,未免太不成体统。 可今日一见,这小娘子却绝非寻常孩童,那份接人待物的从容得体,比之大户人家的精心教导出来的大家小姐也不差什么了,定然是张知节手把手教出来的。 张书直到那十三道身影走远,立即转身合上了大门,脸上的笑意迅速淡了几分。 她刚过垂花门,就见张知节从门边蹿了出来,谄笑道:“姐,你可真是圆滑社交小能手。” 张书斜睨了他一眼,向书房方向抬了抬下巴,张知节立即会意,十分谦卑地拱手道,“小生这就去学习,今日还要劳烦姐姐了。” 果然,接下来的整天,张宅的门环就没消停过。 周遭的邻居像是才知道这院里住了人,一波接一波地上门道喜。 就连常去的几家酒楼掌柜特意备了礼来。 北亭县其他没考中的学子,甚至外县的学子也闻风而来。 更有甚者,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张知节是鳏夫,竟直接带着媒人上门提亲,说是女儿做妾也无妨。 送来的礼物张书一概没收,无论来人是谁,她都解释张知节正闭门备考、不便见客,将人劝了回去。 但也有那见她年纪小就想仗势硬闯的,张书便毫不客气,冷下脸来呵斥对方无礼,说得对方哑口无言后,再“砰”地一声合上大门。 直至夕阳西沉,那敲门声方才算歇了。 张知节虽有预感今天会热闹,但是也没想到,仅是一个正试头名,竟然招惹了那么多逐利之人。 两人的饭桌上,张知节小心翼翼地扒着碗里的米饭,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生怕自己呼吸声重了些,让张书注意到他这个“罪魁祸首”。 “你放心。”张书似乎注意到他的忐忑,温柔道:“在明天考完试之前,你都是安全的。” “······” 次日清晨,张知节收拾好考篮,依旧是和张书一起出门,与正试那日不同,今早的街道格外清净 贡院门前分别时,张知节忽然弯腰凑到张书耳边,压低声音道:“姐,你等会记得去买爆竹、红包、红绸、红灯笼。” 张书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笑着应了一声:“好。” 第161章 他,变质了。 张知节依言在复试结束的次日晚间,在府城最大的明月楼订下包厢,摆了两桌酒席,邀请书院同窗聚饮。 这次红榜上的准秀才们,在正试放榜之后,不少人就已经开始呼朋唤友,这几天更是日日夜夜宴席不断。 唯独他这早已公布的正试头名,迟至今日晚间才摆下宴席,且席间只有书院同窗,不可谓不低调。 顾秀自然也来了。 之前也有同窗们起哄要他请客的玩笑话,他大大方方表示,须得等最终榜单公布了,他才有底气张罗。 只是他家境贫寒,怕是没能力在府城设宴,一切要等回乡后才能招待各位。 这般坦荡磊落的态度,倒让那些知晓他家境,本想借机为难的人,自觉没意思,讪讪地闭了嘴。 窗外是喧闹的街市,包厢内酒香浮动,但更浮动的,是人心。 初时众人尚端着读书人的体面,拱手道贺的话语里虽有客套,倒也能装出几分真切。 但是几杯黄汤下肚,有些人话里话外就忍不住泛起了酸味。 张知节只当没听出那些弦外之音,依旧笑着举杯回敬,毕竟他本来就没指望这些人能真心实意地祝贺,只要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就够了。 满桌的酒肉花的都是他的钱,若是真有人不知好歹,他也不介意让对方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好在,他这次不仅仅是榜上有名,更是拔得头筹,未来说一句不可限量绝不是空话,纵有不服,也不会真傻到当众扫他的脸面。 因此席间总体仍是热络的,劝酒声、贺喜声此起彼伏,殷勤得恰到好处。 面对同窗们络绎不绝的恭维,张知节始终笑意温厚,语气谦和有度,既不显得过分自谦,也无半分得意。 即便到了最后双眼迷蒙之际,也不敢应下案首的称呼,只反复道结果未定,一切尚是未知数。 推杯换盏之间,夜色渐浓。 张知节醉得脚步虚浮,被人半扶半搀着送回了家,一沾床便瘫倒在被褥间。 “书姐儿,你爹今天喝多了,你···” 顾秀也有些醉了,却在今晚的同窗里,算得上最清醒的一个。 他对张书的叮嘱还未说完,身侧一名同窗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怯意,粗着舌头道:“顾兄,咱、咱们快些走吧,我总觉得这院里,透、透着股阴气。” 说话的学子眼角瞥见院内两株桂花树,枝叶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影影绰绰的像有人在暗处招手。 他喉头动了动,下意识把双臂抱得更紧,脚尖已经向着大门方向,随时准备跑路。 白日里还好,此刻夜色如墨泼下来,众人被酒精泡得发沉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地想起关于这宅子的传闻。 晚风卷着桂花香掠过廊下,明明是暖香,可他们总感觉这宅子透着深深寒意。 顾秀无语地看了眼他身旁的冰鉴,正想解释,可抬眼瞧见几位同窗脚步发飘、眼神发直的模样,便知他们喝多了,此刻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听到大门落锁的声音,方才还瘫软如泥的张知节,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打开衣柜拿出一个包袱皮,开始整理行囊。 不多时,张书便端着一碗桂花饮推门而入,这是她用院里新开的桂花亲手做的。 “喝了吧,去去酒气。” 张知节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觉得不是冰的不够爽快,但还是乖巧的道谢:“谢谢姐姐~” 此时的他,眼里无一丝醉意,全是藏不住的雀跃:“姐,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 次日,听说准案首昨夜宴请宾客,都以为张知节这是要借着喜讯拓展人脉,便三三两两提着礼盒往他家去。 可刚走到门前,就见门外竟贴了一张揭帖,用行云流水字迹写着:“主家外出,数日即返”。 谁也没想到,张知节竟在这个时候,带着张书出门了。 来府城已有两个多月,两人埋首彼此的“事业”,竟没机会好好逛一逛府城以及周遭的新地图。 这对一向信奉 “来都来了” 这句真理的小黄和书姐儿而言,实在是极大的不尊重。 复试之后,放榜通常要等五到十日,这便意味着,他们至少能有四天的空闲时光,他们就计划着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毕业之旅”。 晨光微露之际,两人坐在马车里,悠悠然地出了城,开始了文阳城周边四日游。 他们先往东边去,看那悬在崖壁间的飞瀑,再朝西边走,瞧瞧那天水相映的碧色池塘。 又听闻城郊有座古寺,据说算功名事业格外灵验,那必不能错过。 张知节熟门熟路地摇了签,果不其然又是支上上签,这次张书也突发奇想为自己求了个事业,竟也是个上上签。 最让人惊喜的是,这古寺的素斋做的极为出色,凉拌的木耳酸甜可口,清蒸的豆腐裹着菌菇的醇厚,连寻常的青菜都炒得爽脆。 为此,两人特地在寺庙里住了一晚,两天吃了四顿,走之前往功德箱里投入了足足的香火钱,想着绝对还要再来。 旅途的最后一站,是那座声名远播的险峻山峰。 张书脚步轻快,如履平地般拾级而上,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引路。 张知节也已经不是原来的文弱书生,虽然途中举手休息了两次,但依旧赶在日出前爬上了山顶。 刹那间,半轮红日从远山跃出,脚下云海翻涌如潮,漫过层层山峦,在晨光里变幻出万千形态。 张知节震惊于这般壮阔景象,第一反应便是要赋诗一首,以抒胸臆。 可就在诗句脱口而出之时,余光突然瞥见张书揶揄的目光,他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完了。 他,理科生,变质了。 第162章 长愉 张知节还来不及对自己痛失理科生思维表示哀悼,一个玉色的物件忽然闯入视野。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像山风拂过云间的温柔:“生日快乐。” 张知节猛地转头,便见张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旁那块小半人高的石头上,裙摆被晨风掀得微微扬起。 她指尖轻轻勾着一截青绳,绳下坠着一枚小巧的平安扣,连着块环形玉佩。 白玉面上刻着精致的云纹,玉质通透得像浸了水,在朝阳里泛着温润的柔光,末端的青白色流苏,正随着晨风悠悠轻摆。 他愣愣地伸出手,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才反应过来张书刚才说的话,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农历九月十九日。 是他十八周岁的生日。 他们家里一向过农历生日,到了这个本就一直惯用农历的时代,张知节反倒忘了这个日子。 “十八岁生日快乐,弟弟,恭喜你终于长大成人了。” 张书勾着嘴角,还想说些打趣的话,突觉不对,眼前的人接过玉佩后,就一直深深低着头,双肩微颤,攥着玉佩的指尖发白。 “你,不会是感动地哭了吧?” “唔!” 一个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音节,饱含深意。 张书挑眉,迅速跳下石头,想从下方瞅清他的表情,可她脚刚沾地,张知节就像被针扎似的猛地转身,把自己的正面挡的严严实实。 张书绕到左边,他立刻拧向右边,两人在晨光里像两只陀螺,连转了好几圈。 “姐!” 张知节的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颇为气恼。 他知道这是张书故意耍他玩,不然凭着她如今的身手,哪里还能和他有来有回的打转。 “好了好了,我不看了总行了吧。” 张书抿嘴偷笑,看着眼前紧绷的后背,掏出自己的手帕,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以极快的速度抽出张知节袖里的手帕递了过去,“诺,擦一擦。” “我没哭。” 小黄哽咽,抽泣,坚决不承认自己哭了。 “好好,你没哭。”张书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是山间的风太大,把沙砾吹进你眼睛了,赶紧擦一擦吧。” 听到这话,张知节才悄然向背后伸出手,张书无视了他袖口、手背的水渍,将手帕塞进了他掌心。 接着张书配合的退后了几步,无视身后的抽噎声,假装继续欣赏风景。 过了好半晌,张书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犹带着点没散的鼻音:“谢谢姐姐。” 张书转头就看到张知节故作镇定的脸,如果忽视他发红的鼻头和眼眶,这演技还是不错的。 张知节眼珠子乱转,就是不敢对上张书的目光,手里摩挲着手里的玉佩,吸了吸鼻子,试图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嘴角一直不受控地向上扬起。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轻咳两声,转移话题。 “不是买的。”张书顿了顿,“这玉料的确是买的,但这玉佩,是我亲手刻的。” 毕竟是成年的大生日,若是只是花钱就能买到的礼物总觉得不够慎重,她就想着还是自己手工做出来的东西才更有意义。 好在她有些美术功底,又有内力辅助,坚硬的玉料在她手中就像土豆般被轻松雕琢。 但毕竟是头一次,除了小学时刻过橡皮擦和胡萝卜,她再没做过这类手工,期间也刻坏了好几块玉料,才总算刻出了满意的纹路,勉强能送出手。 张知节闻言,只觉得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湿意,又顺着眼眶争先恐后地往上涌。 他猛地眨了眨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憋回去,半句不敢多说,怕一开口就露馅了。 他已经十八岁了,不能再这么不稳重了。 留给张书一个头顶,张知节盯着手里的玉佩,假装在认真端详。 这是姐姐为我亲手刻的玉佩,真好看。 嘻。 突然,他指尖的触感觉得有些不对,环形内壁处像是有什么细微的刻痕。 张知节将玉佩举到眼前,又抬手揉了揉还泛着酸胀的眼眶,借着朝阳的光仔细打量。 环形玉佩的内侧,竟藏着绿豆般大小的两字。 长愉。 张书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发现了,指尖微曲,故作轻松道:“现在的读书人不是除了名外,还要有个字吗?原身没有字,所以‘长愉’就是我给你取的字。” 长愉,很简单的字,很好读懂的含义。 “唔!” 张知节浑身一颤,立马重新低下了头。 张书这回没有再打趣他,只是无声一笑,静静等着他情绪平复。 等张知节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才接着道:“其实,按咱们穿越过来的日子细算,你早该满十八了。” 他们是在现代的八月份穿的,来到这个时代是农历三月,以灵魂的年龄算,的确是早就过了。 “今天就是我十八岁生日,九月十九日,没有错。”张知节抬头正色道。 他吸了吸鼻子,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郑重道:“谢谢姐姐,这两件礼物我都很喜欢。” 原身的生日不是九月十九日,今天就是他的生日。 对上张知节眼里毫不掩饰的认真和感动,张书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只讷讷道:“喜欢就好。”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云海,晨光漫过云层,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片刻后,张知节也走到她身边,将掌心的玉佩轻轻托到她眼前。 “姐,你帮我戴上吧。” 这玉佩原是要系在腰带上的,张知节想让张书亲手给他戴上。 张书接过玉佩的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狡黠,指尖突然一抖,那玉佩突然从她掌心滑落,她低呼一声:“诶!” “!!!” 张知节心头一紧,猛地蹲下身,双手飞快地往张书手下探去,想接住那坠落的玉佩。 可掌心空空如也,耳边也没听到玉石落地的声音。 他抬眼一看,张书指缝间还勾着青绳,玉佩正悬在空中晃来晃去。 瞧见张书满脸坏笑,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姐!!!”他懊恼地嚷嚷,“还给我!不要你戴了!” 他起身要夺走玉佩,可他哪里是张书的对手。 张书身形灵动,几个轻巧的闪躲,张知节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姐!” 最后,张知节站定,索性也不追了,直直伸着手,故意板着脸,梗着脖子道:“还给我。” 张书见他这做派,便轻笑一声伸出右手。 可掌心一摊开,空空如也,她自己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紧张地环顾四周,像是真慌了神。 张知节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跟着慌了,立马低头在四周搜寻,难道刚才拉扯间,玉佩真掉在什么地方了? 正左顾右盼时,大腿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那枚玉佩不知何时挂在自己腰上。 再抬头时,就见张书已经往山下的路口走去,头也不回地喊着:“别傻站着了,赶紧下山了,再磨蹭,到家可要天黑了。” 张知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姐姐耍了。 还来不及羞恼,就见张书已经要消失在拐角处,他连忙追上去。 “等等我啊,姐——” 第163章 后起之秀张二郎 两人乘坐的马车,踏着今日最后一缕夕阳余晖进了城。 此时正是寻常人家的晚饭时分,马车停在张宅门前时,周遭静悄悄的,并无旁人。 张知节给车夫结了这几日的车钱,踏上石阶正要去开锁,手却突然一顿,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大门,觉得有些不对。 “门外的揭帖怎么没了?” 张书扫了一眼原本贴揭帖位置,上面只留下几道浆糊的痕迹,耸耸肩,不甚在意道:“许是被风吹走了吧。” 张知节想想也是,谁闲来无事,偷这不值钱的揭帖呢,很快就把这事抛开了。 回到阔别已久的小院,两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洗澡,换上一身清爽的衣裳后,双双瘫在院中桂树下的躺椅上纳凉。 “终于可以休息了。” 张知节嗅着满院桂香,闭着眼长舒一口气。 旅行是很开心啦,但是累也是真累,特别是现在的交通工具如此让人遭罪的情况下。 此刻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才真正有了彻底放松下来的感觉。 张书虽然身体上不觉得疲惫,但能这样安安静静地歇着,什么都不去想,也有种长躺不起的冲动。 但是这样悠闲的日子,对于张知节来说,是很短暂的。 府门的锁一撤,便等于宣告主人家已归。 次日,张家门前果然又热闹起来,只是这一次,张书不再出面,而是由张知节自己应付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上午,他们一起待在家里等待喜报,应付上门的宾客。 下午或晚间,张书便在张知节嫉妒地发红的目光中,背着小手出门,悠闲地在府城的大街小巷里闲逛打卡。 而张知节,则要参加各种应酬文会。 在他们游山玩水的这几天,张知节的过往被扒了个底朝天。 农家出生,父母双亡,鳏夫幼女,屡试不第。 这哪一条都不是头名应该有的标签。 他此番夺魁,让不少人跌破眼镜。 比起那些早早就声名在外的神童才子,张知节就像一匹毫无预兆冲出的黑马。 故而私底下,关于他如何能拔得头筹的“疑惑”,始终暗流涌动。 特别是张知节考后的避而不见,让那些闲言碎语,越发猖狂。 可当张知节真正踏入府城文人的社交圈子,那些谣言便骤然消声灭迹了。 无论是挥毫泼墨时的潇洒书法,还是言谈间从容优雅的举手投足,都在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几日里,但凡有张知节露面的文会宴席,席上不乏秀才、举人等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身为一名小童生,却依旧是众人眼角余光中,悄悄注意的焦点。 此刻众人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这般温润如玉的君子,为何在提出模拟考之前,一直寂寂无名呢? 张知节认为自己已经在刻意收敛,毕竟是别人主办的宴席,他也不想太过喧宾夺主,可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光芒偏就藏不住,他也实在没辙(摊手)。 在外头,他是文人圈里炙手可热、温文尔雅的后起之秀,可一回到家里嘛—— 夜里,张知节依旧带着一身酒气回了家。 一进家门,就献宝似的把手里一块精致金锁捧到张书面前。 “姐,你看。” “哪来的?” 张书低头打量着金锁,正面刻着“平安”二字,背面是个圆润的“福”字,她眉梢微挑,露出几分诧异。 这金锁分量不轻,工艺又精巧,以张知节现在的私房钱,怕是还得再攒些日子才能买得起。 张知节骄傲地扬起下巴:“赢来的。” 今日文会的主人是府城一位声望颇高的老举人。 宴上老举人出题邀人作诗,前三名能从奖品里挑一样带走:玉牌、金锁,还有一本他亲笔所著的诗集。 平日里这些有奖竞赛的环节,张知节都是能不参加就不参加,可是他今天一眼就相中了这块金锁。 所以破天荒的主动参加了比试,他也明白,若是头名就必须要选那本诗集,便稍稍藏了拙,得了第二,顺理成章将这略显“俗气”的金锁带回了家。 “姐,你喜欢吗?” 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神,张书自然不吝夸赞,还直接将金锁挂在颈间,以行动表示自己的喜欢。 张知节见状,眼底的光顿时亮了几分。 今日他得了奖,所以被劝了不少酒,虽没到醉得不省人事的地步,可酒精依旧让他的反应比以往慢了几拍。 当他洗澡时,张书特地守在门外,就怕他一头栽进澡盆里。 好在人还是顺利出来了,就是蒸腾的热气反倒让他脑子更昏了几分。 主要是因为家里只他们姐弟二人,有张书在,他也不怕人偷听,就絮絮叨叨地开了吐槽模式。 一会抱怨这酒难喝的很,一会又抱怨阅卷官效率不行,明天就是考试后的第九天了,怎么还不出成绩。 又颇为自得说起前几日丢失的揭帖,原来是有个书贩上门求文,见那揭帖上的字迹飘逸灵动,就偷偷揭了去。 说着说着,竟开始耍赖,抱怨读书太苦,说明年还要应付乡试,非得姐姐亲亲抱抱举高高,他才肯继续用功。 此时张书已把他哄到床上坐好,在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伸出了双指,微微用力,点在了他颈后的一个穴道上。 下一瞬,张知节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床上。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轻轻响起。 张书看着自己的手指,有点意外,没想到这招还真管用,她也是第一次使呢。 次日,张知节难得睡到日上三竿,他伸了个懒腰,揉着酸疼的后脖颈,趿着鞋踏出寝室,一眼就看见张书站在廊下,正望着檐角那排肥嘟嘟的喜鹊出神。 “姐,早上好。” 他揉了揉眼角未擦净的眼屎,头发睡得像乱糟糟的鸡窝,含混的嗓音惊得那几只喜鹊“扑棱棱”扇着翅膀飞远了。 “我昨天好像落枕了,脖子好酸。” 张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静的说:“你还有十分钟。” “?” “!” 第164章 阶段性胜利 送捷报的差役从府衙出来,敲着铜锣,兵分几路往四下散去,一路招摇过市。 “哐哐——哐哐——” 刺耳的铜锣声,昭示着为期半个月的院试终于尘埃落定。 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群众跟在身后,其中,自然是院试头名的报喜差役身后跟着最多。 差役们边敲锣边扬声高喊:“中了!中了!北亭县张知节老爷,院试头名!” 声音洪亮,伴着愈加密集的锣响,渐渐转入巷中。 领头的差役眼睛里满是精光,当听说头名张老爷住在府城这处颇为显赫的巷子时,他就立刻使了手段抢了给头名报喜的差事。 比起那些租住在普通院子里的穷书生,肯定是花钱在府城买宅的人出手更阔绰啊。 他也曾听闻这宅子有些传言,可如今住着的主人成了院试案首,那便不是凶宅,而是实打实的吉屋了。 此刻站在张宅门前,他抬头瞧见那崭新的牌匾,就知道自己的选择没错,差役脸上的喜色越发真诚了。 正要上前叩门,那扇门就自动开了。 众人只见门内走出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公子,眉目清俊,嘴角噙着浅浅笑意,腰间坠着一块白玉,身姿挺拔如松,他往那阶前一站,周遭的议论声竟倏地静了一瞬。 不过片刻,这寂静便被更热烈的骚动取代,喧闹里,又添了几分惊艳与赞叹。 “您可是张知节老爷?”差役连忙扬声问道,脸上堆着笑。 “正是。” 张知节微微颔首,声音平稳,眉宇间带着几分从容的笑意。 这时,张书也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头上梳着灵巧的交心髻,髻间点缀的珍珠头饰轻轻摇曳,颈间一枚小巧精致的金锁静静垂着,一身绛色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 她静立在张知节侧后方,淡定地伸手将他腰后掖在腰带里的一角衣摆轻轻扯出,衣摆自然垂落,盖住所有失仪,又轻扯了几下后腰衣摆,确定褶皱规整。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不着痕迹,顺利地帮张知节避免了一次社死现场。 距离他们最近的两名差役丝毫没察觉出眼前两人的不对,为首一人听到张知节应答,立刻躬身,将卷轴恭敬奉上,高声唱喏:“恭喜张老爷!贺喜张老爷!院试高中第一名!” 手持铜锣的差役,再次敲响了手里的锣鼓。 “哐哐——” 听到锣声出门的街坊邻里与一路跟过来的行人,此刻听见差役的唱喏,顿时爆发出一片贺喜声: “恭喜张老爷!你可是咱们这巷子头一个案首!” “我说这几日喜鹊总在檐上叫呢,原是有这大喜事!” “张老爷快发喜糖哟!给咱们也分分喜气!” 张知节先笑着拱手向四周致意,而后才不慌不忙地展开那卷轴。 就见上面写着:“捷报 贵府相公张知节 应考院试 高中第一名 特此报喜”。 差役们报过的捷报没有几十也有十几,却从没见过像眼前这位张老爷这般镇定自若的,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结果。 张知节淡定地收起了卷轴,从腰间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包红封,塞到差役手里,温声道:“同喜,官爷也沾沾喜气。” 差役指尖一触便知红封里是银子,脸上的笑意顿时又真切了几分,连声道谢。 “可要进来喝口茶水?”张知节客气相邀。 “不必不必,”差役连忙摆手,“咱们还得去别家报喜,就不叨扰张老爷了!” 说罢,带着人往巷外去了,围观的人群立即让出一条路来。 见差役走了,众人立即上前开始道喜。 不知何时回院的张书,此时一手提着两个红灯笼,一手拿着鞭炮,腋下夹着一卷红绸,再次从门内走了出来。 围观的邻居知道这家里就两人,立即上前帮忙。 不一会,门楣上便高高悬起两盏红灯笼,“张宅”牌匾两侧也挂上了鲜亮的红绸,喜庆的颜色映得整条巷子都亮堂了几分。 众人正要起哄让张知节亲自点鞭炮,却见新晋秀才公早躲到了几步开外,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反倒那瞧着娇气的小娘子,拿着一根火折子,神色自若地凑向引线。 张书不太放心这古代鞭炮的安全性,又朝张知节喊:“再躲远些!” 张知节立即又往后退了两步。 众人“······” “噼里啪啦——” 爆竹声骤然炸响,硝烟混着硫磺的气味弥漫开来,烟雾缭绕中,红纸屑簌簌飘落。 待爆竹声渐渐歇了,众人发现,门口不知何时摆了两只半人高的竹筐,里面码满了方方正正的油纸包。 张知节走上前,拱手朗声道:“诸位,在下院试侥幸得中,备了些喜糖喜糕,不成敬意,还请大家尝尝鲜,沾沾喜气!” 众人瞧见那纸包外面是印着一家府城老字号的印记,便知这两大竹筐的“喜气”可不便宜,这张老爷出手可真够阔绰的。 见张知节眉眼温和站在竹筐旁,周身透着股清和之气,围观的众人竟都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自己市侩贪婪的样子。 所以门前等着的人虽多,却无一人争抢,排着队,有序地领了那份心意。 人群里,有几位妇人牵着娃娃走上前,笑着恳求:“张老爷,能不能给娃摸摸头?沾沾您的文气,盼他日后读书开窍。” 他们早早便守在府衙门口,专等送捷报的差役从里面出来,为的就是此时。 想着若是案首老爷是个和气的,便求他给孩子沾沾文气。 没想到今年的案首老爷不仅瞧着和气,相貌气质更是出众,这般有福气又有文气的贵人,自然更要请他给自家娃娃沾沾文气才好。 张知节自无不允,弯下腰,一一给孩子们顺了顺头发。 几个娃娃中,便有那日在巷口撞见他与张书说话的小男孩,他此刻双颊通红,怯生生抬眼瞧了张知节一眼,就忍不住偷偷瞟向张知节身后的张书。 嘿嘿,这个姐姐真好看。 张知节瞧他这副模样,不仅多揉了两下他的脑袋,还微微用力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笑道:“这孩子,一看就是个聪明的。” 小男孩捂着微微发疼的脸蛋,睁圆了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眼前带笑的面孔。 刚想抬头向自家娘亲“告状”,却见她眉开眼笑地对着“罪魁祸首”连声道谢。 在小男孩茫然不解的表情中,他被娘亲重新抱起,欢天喜地的退出人群。 待人群渐渐散去,张宅的大门重新合上。 两人并肩立在门后,张书忽然笑着伸出手,张知节立即默契地抬手迎上。 “啪!” 清脆的击掌声,庆祝他们终于在这陌生的朝代,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第165章 入泮宴 捷报的第二天,便是府学专为新晋秀才举办的入泮宴,张知节和顾秀穿着一身簇新的襕衫一同走进了会场。 “入泮宴”设在府学旁的酒楼里,两人刚踏进门,就见一片青蓝,皆是此次中了秀才的生员及府学师长。 案几上摆着时鲜瓜果与清酒,坐席是按照名次排位的。 张知节在众人的目光下,先是和坐在前排的几位师长行礼,然后稳稳地坐到了左手边第三个位置。 开宴的时辰很快就到了,身着绯色官袍的知府在护卫、侍从的簇拥下步入了会场。 那抹鲜亮的绯色在满堂青蓝襕衫中格外醒目,所有人都立即起身,待他走到主座前坐定,众人便齐齐弯腰行礼:“见过知府大人!” 很快,张知节便听到一道沉稳的嗓音自前方传来:“不必多礼,入座吧。” 众人谢过落座,席间霎时安静下来。 张知节眼观鼻,鼻观心,目光落在眼前那只青瓷酒盏上,面上一片沉稳。 杜知府的目光扫过满堂或老或少的面孔,缓缓开口:“本官今日来此,一来是为诸位贺喜,二则也是想看看我府城的新晋的青年才俊。” 话音稍顿,视线精准地落在张知节身上,“院试案首张知节何在?” 张知节闻声起身,拱手应道:“学生在。” 杜知府看着他的头顶,熟练的客套道:“好个英气的后生!听闻你答卷时笔力稳健,立论新颖,连林学政都赞了句‘后生可畏’呢。” 林学政身为省级学官,需要巡回全省各府主持院试考试,今日一早便出发了。 而且府学为秀才举办的入泮宴还不够格让他出席,而知府也是来走个过场。 秀才,不过是最低等级的功名罢了。 不过案首就稍有不同了,起码比别人更有机会和他成为同僚,是以杜知府才会特意提及林学政的评语,借着这种场合抬举张知节一二,也算结下点不值一提却未必无用的善缘。 张知节腰弯得更低了些,盯着自己的脚尖,语气谦谨,“学生多谢知府大人提携,学政大人谬赞,实不敢当” 杜知府朝身后侍从示意,“既有如此才学,你就当得起头名的彩头。” 两名侍从立即上前,两人都捧着一盘红绸托碟,里面摆着二十五支金箔缠边的绢花。 这是文阳府府学的旧例,意在效仿京师琼林宴,为新晋秀才行簪花之礼,以示嘉勉。 比起荣耀,更像是一种期许。 杜知府从托碟中拣出一支艳红的牡丹花,起身走到张知节面前。 张知节瞧见绢花上晶莹剔透的露珠,眸光微动,随即低下头,任由那艳色的绢花斜插在发髻上,耳边传来杜知府温和的声音:“这花配你正好,往后既要勤勉治学,也要心怀家国,莫负了这身青衿。”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张知节又是深深一揖。 杜知府为另外两名排名靠前的秀才簪了花后,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重回主座,由府学教谕们接手为其余人佩戴。 一时间,满堂青蓝上都添了点醒目的艳色,连空气里都飘着绢花熏过的甜香。 待所有秀才头上都顶着一朵绢花后,杜知府便举杯示意,对着众人又说了一番勤勉之话,很快就在众人的行礼中退了场。 杜知府走后,众人才渐渐放松下来,开始三三两两地交谈。 有生员趁着此机会请教府学教谕学问,或咨询府学入学流程。 也有相熟的同窗讨论回乡的行程,偶尔响起几句爽朗的笑声,将先前的拘谨冲淡了不少。 其中,还是张知节桌边围着的人最多,他与大多数新科秀才都不是第一次见了,言语间颇为熟络。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礼数周全却又不过分亲近,应对得滴水不漏。 暮色初临,宴席在满场温吞的客套寒暄中,缓缓落幕。 张知节与顾秀在酒楼门口同众人作别,两人并肩漫步于夜色渐浓的街道上。 晚风拂过,散散酒意,他们鬓间那朵象征新晋秀才的绢花,也早已被取下。 “顾兄打算何时归乡?” 张知节指尖捻着那支残留着淡香的簪花,侧头问道。 “明日去府学办妥明年的入学手续,后日便动身。”顾秀语气轻快,眼底却藏着几分归心似箭的急切。 “可有同伴?” 张知节微微蹙眉,脸上露出几分担忧。 北亭县的学子今科只有他和顾秀两人上榜,所以大多数人均在二十号前就陆续返乡了。 毕竟榜上无名,府城花销又大,多待无益,不如趁早回乡重整旗鼓。 顾秀与他不同,他有张书,自然不怕旅途中会发生什么意外,可顾秀只是个文弱书生,在这年月里独身赶路可不安全。 “已经找好了一队恰好要前往北亭县的镖队,张兄不必为我担忧。”顾秀解释道。 张知节这才松了口气,这年代镖局的信用还来是可以的。 但是,虽说只是搭个顺风车,但若要请他们护卫,镖费定然不便宜,看来顾秀如今的荷包是真的鼓起来了。 这也难怪,毕竟他已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 他的院试最终成绩是第十五名。 可早在正试放榜时,便有书贩、商户找上门来求购文章墨宝,如今的顾秀已经不用靠着抄书写信那几个铜板维持生计了。 顾秀也在今早连本带息地,向张知节归还了五两银,拿回了欠条。 张知节知道他如此急切的回家,是不放心家里的姐姐,便不再多言,只温声道,“那我提前祝你一路顺风了。” 顾秀笑着应下,也问起张知节的归乡计划。 张知节的处境与他不同,如今他可是府城文人圈子里炙手可热的新晋案首,应酬邀约接踵而至,可以说一句身不由己也不为过。 张知节闻言立即露出一抹苦笑,“尽量在十月前启程吧。” 他心里也没底,毕竟案头上还堆积着一大摞的邀约贴呢。 张知节心里叹气,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 入泮宴过后,各式邀约果然纷至沓来,诗会、宴集、拜访···张知节愈发忙碌。 这边他在应酬中周旋,那边张书则独自忙着准备回乡的事宜。 顾秀在临行前特意来辞行,毫不意外地发现院内只有张书一人,便笑道:“书姐儿,记得和你父亲说一声,就说我先行一步,在‘五福居’恭候大驾。” 张知节在府城待到十月五日,才终于坐上了返乡的马车。 来时只两箱行李,回去时行囊却翻了一倍不止。 第166章 群架 当张知节放下手里的《昭文范》,伸手掀开马车的帘子,看见北亭县城那古朴厚重的城门在视野中渐行渐远时,他在心里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终于要到了,十几天的路程,颠簸得他骨头都要散架了。 这古代的马车实在算不上什么舒适的交通工具,即使现在的天气已经转凉,但小小一方车厢,空气又不流通,憋闷的很。 张知节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都没法适应这种出行方式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张书眼帘轻轻一动,缓缓睁开了眼,侧身掀开帘子,外头熟悉的山道赫然映入眼帘。 熟悉的小山村已经近在咫尺了。 马车稳稳停在张家老宅门口,一路行来,村里静悄悄的,连个闲聊的村人都没撞见。 两人一下车,便瞧见地上散落的红色炮竹屑,看来是县里收到张知节中了案首的消息,特地派差役过来报过喜了。 隔壁的院子大门紧闭,同样没有半点动静。 这个时辰,张大牛夫妻该在地里忙着农活,孩子们则在学堂里念书。 推开那扇许久未动的院门,张知节和张书都愣了愣。 院子里干干净净,只有桂树下只寥寥落着几簇桂花,墙角的杂草被除得精光,廊下是一堆排放整齐的柴火,后院隐隐传来家禽的活力十足的咕咕声,半点不像久无人居的模样。 他们虽然将院子托付给了张大牛夫妇,知道回家不会面对一片荒芜,但是也没料到他们会照顾的那么精心。 张知节招呼着车夫,一起把车上的箱笼搬进堂屋,而后爽快的结算了车钱。 两人并未着急整理行囊,而是一起巡视了这个好久不见的农家小院。 前院整洁干净,后院的菜地,鸡窝也被打理地井井有条。 后院的竹竿上,还晾晒着他们的被褥,被太阳晒得蓬松,带着螨虫尸体的独特味道,显然是早已做好准备,只等着他们回来便能舒舒服服住下。 卧房,灶房都被打理的一尘不染,连书房也意外地收拾得妥当。 两人在院里转了一圈,也没多耽搁,当即打开箱笼整理行囊。 要送人的布料点心、笔墨纸砚等分门别类放好,各自的换洗衣物、常用书卷则一一归回旧处。 等把一切安顿妥当,抬眼望着日头,时辰才刚过巳时。 张知节站在屋檐下,望着院里飘落的桂花碎发了会儿呆,觉得现在的场景和他想象的衣锦还乡完全不同。 正怔忡着,就见张书背着小手,慢悠悠往院门外走。 “姐,你去哪?” “随便逛逛。”张书的声音淡淡的。 体内内力始终循环流转,十几天的车马劳顿并未让她觉得身体疲倦。 但心理上还是觉得憋闷,现在张书就想往开阔处走,呼吸呼吸山野里的新鲜空气。 “我也去。” 张知节快步走到张书身边,一副你别想落下我的样子。 张书斜睨了他一眼,到底没出声赶人,想着反正等会在路上碰到村人,他肯定会被人缠住,自己就不多此一举了。 可没想到,他们走了十几分钟,竟然一人都没遇见。 突然,张书脚步略微加快,张知节知道她肯定是发现什么了,赶忙跟上。 五分钟后,两人拐过前方的一个小道,眼前豁然开朗,张知节一眼就瞧见对面河边乱石滩上,一群半大孩子正扭作一团。 其中两个身影,都熟悉的很啊。 静姐儿站在战局之外,攥着拳头为自家哥哥加油鼓劲,“二哥上啊!打他肚子!打他脸!” “老子打喜你个龟孙,让你胡嗦!?” 铁锤正领着几个小伙伴,挥舞着拳头,章法全无地往对面几个同龄男孩身上招呼。 “我没说错!我娘说了!静姐儿跟男娃一起读书,就是不守妇道!以后肯定嫁不出去!”被按在地上的七八岁模样的男娃梗着脖子,哪怕被打得咧嘴,也依旧嚣张地叫骂。 他其实不懂“妇道”究竟是啥,只知道娘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满是嘲笑,他便认定静姐儿就是不好的。 “关你屁似,袁驴蛋!你就素嫉妒我妹妹可以读苏!” 铁锤气得脸蛋通红,手脚并用地压着身下的人打。 “就是!你就是嫉妒!” “静姐儿可以读书,你们袁家一个上学的都没有!” 嫉妒是啥意思,不管了,先上再说。 铁锤身旁七八个孩子们也跟着嗷嗷叫着,一股脑地往前冲。 “我才没有!静姐儿读书就是不对的!女孩才不该读书!” 袁驴蛋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挣扎得更凶了,嘴里的叫嚣声却半点没弱。 “你妹妹读书就是不对!你看看满村谁家女娃读书的!” “读书是男娃该做的事,女娃就该呆在家里干活!她以后肯定没人要!” 袁家兄弟躲避着四面八方的拳头,嘴里不肯示弱的大声嚷嚷。 袁驴蛋想到偶尔路过学堂,看见静姐儿一个女娃娃,竟穿着比他还干净体面的衣裳,端端正正坐在学堂里念书,他就觉得心里像被猫抓似的难受。 所以今天见铁头没跟在铁锤他们身后,自家这边有四个兄弟,人数占了上风,他便忍不住凑过去说些挑衅的话,没想到铁锤二话不说就动了手。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们这边还没占上多久的便宜,那群平日里因为铁锤读书,已经许久没和他一起玩的孩子们,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呼啦啦冲过来加入战局。 一场群殴,瞬间就变成混战。 静姐儿在冲突最开始的时候,原本是想要叫人帮忙的,可是见自家哥哥有了帮手,便止住了脚步,为铁锤加油呐喊。 对面那群孩子吵吵嚷嚷没压低声音,张知节把前因后果听得一清二楚,心里颇为讶异。 他以为静姐儿是挺文静一小姑娘,现在叉腰瞪眼的模样,倒有了几分朱海棠那股子泼辣劲儿。 也没想到铁锤这小子,平日里看着顽劣,关键时候倒挺护着自家人。 他低头瞥了眼张书的神色,见她眉眼平静,便知她没打算插手。 毕竟这不过是乡间孩子因口角起的纷争,在乡下实在寻常得很,虽说是袁家那群小子口出不逊,但是张书出手就未免太过了。 最关键的事,现在是自家人占了上风。 可就在这时,张书的表情骤然一变,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张知节心头一紧,立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见一个明显比混战中那群男孩高大些的身影,正猫着腰,一瘸一拐地,自以为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铁锤身后。 他怀里抱着一块西瓜大的石头,眼神里满是凶光,直勾勾盯着铁锤的后脑勺。 静姐儿也瞥见了这惊险一幕,吓得脸色煞白,想也没想就往前冲,尖声惊呼:“二哥!!!” 第167章 祠堂 铁锤听见静姐儿那声带着哭腔的叫喊回头,就见袁富力正狼狈地摔在他身后,一块大石头咕噜噜滚到自己脚边,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立即抛下眼前的敌人,像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扑向袁富力,骑在他身上就抡起拳头砸下去。 倒也奇怪,这袁富力明明比铁锤高出不止一个头,此刻却只顾着抱着右脚“哎哟哎哟”直叫唤,半点没反抗骑在自己身上的铁锤。 铁锤那帮小伙伴见老大换了目标,而且还是个大孩子,怕他吃亏,当即抛下袁家其他孩子,呼啦啦围上来,跟着一起往袁富力身上招呼。 拳头、脚丫子雨点似的落下,嘴里还嗷嗷叫着:“死瘸子!还敢偷袭!”“不要脸的怂货!” 袁富力就这么蜷缩在地上,护着头,抱着腿承受着雨点般的拳脚。 连先前吓得脸色苍白的静姐儿,这会缓过神来,红着眼眶挤进去,对着袁富力狠狠踢了几脚。 河边的动静很快就吸引来了路过的几名村妇,她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七手八脚地把扭打在一处的孩子们拉开。 还没等村妇们开口训斥,静姐儿已红着眼眶上前,条理清晰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从袁驴蛋兄弟出言羞辱,到袁富力举石砸人,一字一句说得明明白白。 末了,劝架的妇人们看向瘫在地上的袁富力,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吃惊与提防。 村里孩子打闹本是常事,推搡几下、挥两拳也不算稀奇,可像这样动了杀心要置人于死地的,实在少见。 何况以袁富力的年纪,早已不能用“孩子不懂事”轻轻揭过。 见袁富力还躺在河滩上哼哼唧唧,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妇人当机立断:“你们几个先别回家,赶紧往张氏祠堂去!你们家大人这会儿正在那儿议事,袁家人若是找上门来,你们这群半大娃娃可要吃亏的!” 铁锤梗着脖子,一脸“我才不怕的表情”,静姐儿却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道:“二哥,咱们去祠堂找爹娘吧。” 铁锤听了,下巴抬得更高了,小手一挥:“小的们,跟我走!” 一群带着泥痕、头发凌乱的孩子兵,立刻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往张氏祠堂方向去了。 见铁锤他们走了,除了还在河滩上哀嚎的袁富力,其他袁家小孩也一溜烟地爬起来跑掉了。 年长妇人见状,便留下另外两名妇人守着动弹不得的袁富力,自己去通知袁家过来领人。 河对岸,见大人们出面控制住了局面,张书和张知节一起往祠堂方向走去。 “怪不得路上没遇见人呢,原来都在祠堂开会啊。”张知节想到张大牛寄往府城最后一封的信内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八成是为了茶利的事。” 一想到这里,他顿时摩拳擦掌起来,自己如今是张氏一族里唯一的秀才,这般关乎族中利益的大事,怎么能少了他参与? 两人往祠堂走着,远远就瞧见祠堂外那棵老槐树下围了不少人,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诶!你瞅瞅,是不是我眼花了,对面那两人怎么那么像张二郎和他闺女呢?” 罗大娘使劲揉了揉眼睛,胳膊肘往身边的张七嫂身上一撞。 张七嫂眯起眼睛瞅了半天,也不敢确定,刚要转头问身边的朱海棠,就见身旁人“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好了,这下可以肯定,绝对是张二郎回来了! “哎呦喂,咱们的秀才公回来了!” 罗大娘一拍大腿,双目放光的盯着前方。 槐树下的人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投向越来越近的张知节二人。 “这,这真是张二郎?怎么感觉长得不一样了?”人群里忽然有人小声嘀咕。 “书姐儿也变了,”另一人直勾勾盯着张书身上鹅黄色的襦裙,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瞧着跟城里的小姐似的。” 可随着张知节越走越近,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人群渐渐静了下来,神色透着几分拘谨和不自在。 张知节在众人面前站定,拱手作揖,礼数周全,随即面上露出几分疑惑:“我今日刚抵家,原想着先过来拜访族中长辈,可一路走来竟少见人影,诸位聚在此处,莫不是族里出了什么事?” 大家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事情说了,说完又齐齐愣住。 张知节不该和他们站在一起啊,他应该去祠堂内部跟着一起议事啊。 朱海棠也想到了这一点,率先提议道:“二郎,你快进去吧,你如今是秀才了,这制茶的方子又是你拿出来的,今儿商讨的就是茶利的事,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啊!” “对对!秀才老爷,您快请进!” “书姐儿这儿有我们呢,您尽管放心进去!” “快些进去吧,族老们怕是正等着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催促着,眼神里既有对“秀才老爷”的敬重,也有对族中大事的急切。 张知节颔首,低头与张书对视一眼,整了整衣襟,步履从容地踏上祠堂门前的石阶,迈进了院子。 院外的人都抻着脖子,视线追着他的背影往里探。 他先是叩响了紧闭的屋门,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后,便推门走了进去。 门内原本激烈的争吵声猛地涌了出来,随即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骤然陷入寂静。 直到大门重新合上,众人才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张书。 “书姐儿,府城好玩不?” “书姐儿,你这身衣裳真俏,是府城里时兴的样式吧?” “你爹真中了案首?就是那啥第一名?他咋就这么能耐呢!” 朱海棠正想上前替张书解围,就听见自家侄女温温和和的声音响起,应对得从容不迫。 朱海棠愣愣地看着,忽然一阵恍惚,这侄女不过出去短短几个月,好像真的变了许多。 眉眼间添了沉静,说话行事样样妥帖,这难道就是旁人常说的“见过世面”的样子?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自家令人头疼的铁锤,领着一串灰头土脸的娃娃兵呼啦啦冲了过来。 静姐儿一眼就瞧见张书,当即惊喜地叫出声,几步跑过来,紧紧攥着张书的手不放,连声问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自己,把河边的冲突忘得一干二净。 那边的铁锤也忘了满肚子要告状的话,背着小手拘谨地站在一旁,老实得不行。 见张书看向自己,铁锤立正站好,讨好道:“苏姐儿,那些苏我都会背了。” 张书的目光落在他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上。 “噗。” 第168章 秀才功名,还是低了点啊。 张村长望着逆光走进来的人影,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那张二郎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眼前? 直到张知节拱手向各位长辈行礼问安,他才猛地回过神,眼前站着的真是他们张氏唯一一位秀才公。 “张二郎,你回来了!?啥时候到的?”张村长猛地起身问道。 眼前这人明明和几月前没什么两样,可张村长觉得,对方已经不是自己能随口数落的晚辈了。 是了,他如今是秀才了,是有功名在身的人。 想到今日这么多人聚集在祠堂,争的是张知节拿出来的制茶方子所产生的利润,张村长的一张老脸微微发烫,心里头不由地有些发虚。 “二郎!”张大牛原本在角落当闷葫芦,此刻瞧见日思夜想的弟弟,当即几步冲上前,上下打量着他,满脸喜气道:“啥时候到家的?路上累不累啊?吃过没?我···” “大哥,不急,这些咱们回家再说。” 张知节笑着抬手拦下他的话,他先回答了张村长的问话,语气恭敬又平和,“四叔,我是今日刚到的,想着来给族内长辈问个安,没想到···” 他迟疑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心中有了数。 场中壁垒分明地分成了两派,一边是以张村长、几位族老为核心,身后还站着他们各家的子孙,另一边则以族里的青壮汉子为主。 族老那边的人虽少,气势却很足,望向对方的眼里满是愤怒和不屑。 张知节将众人对他的突然出现,所表现出来的或惊或喜的表情,不露声色地尽收眼底,温声道:“听闻今日大伙为茶利之事聚在此处,我也是张氏族人,不知能否旁听一二?” “二郎这话太见外了,这事合该听听你的意见。” 三叔公端坐着,捋着山羊胡,笑容和煦。 他自诩是个有见识的,知道张知节不仅是张氏一族几百年来头一个秀才,还是院试案首。 这意味着张知节大概率不会止步于秀才功名。 最要紧的是,他们今天议事的内容,也是因他而起。 此刻张知节往祠堂里一站,他的站位便至关重要,他偏向哪一头,哪一头就能压过对方去。 三叔公他们觉得张知节肯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毕竟谁也不会嫌钱多不是。 所以此时他的态度,和善又和蔼。 一名中年男子从人群里走出,对张知节道:“二郎,你来得正好!制茶的方子是你拿出来的,你却没从中得半分利,我们心里都记着你的好呢!” 张知节略一思索,便认出这人是谁,先前张大牛的信里提过,族中敢带头跟族老们为分利的事据理力争的,正是这位张长顺。 他连忙拱手,语气谦逊:“长顺叔公,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也没做什么的。” 张长顺虽然年纪不大,辈分可不小,也难怪是他打头出来抗议。 见他这般亲和,张长顺原本悬着的心顿时落定。 他越发觉得,张知节这样肯把茶方无私拿出来的好人,断不会偏帮着藏私的族老,定会站在他们这边。 这么一来,争论的双方都觉得张知节会向着自己,满屋子人都想和张知节套近乎。 不大的屋子挤了大几十号人,张知节这最后到的,几番推辞不过,竟也有了座位,位次还只在村长与族老之下。 等他坐定,便谦和地问:“我来迟了,还不知茶利之事如今有何章程?” 众人连忙七嘴八舌讲起争论的焦点。 原来族人们早对族老把持茶利心怀不满,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族老们靠山里的茶叶挣了几百两银子的消息,更加群情激奋。 张村长见事态压不住了,才召集了这场议事。 族人要求族老公开账簿,将今年的茶利全部分给族中各人,族老却坚持要将钱款收归公有,说是要为张氏一族的将来打算,可是却说不出半点计划。 事情就这么僵住了。 张长顺目光灼灼地望着张知节,语气里满是急切,“二郎,这茶方是你拿出来的,是给咱们整个张氏一族的,可是咱们忙活了半年,手里头只有采青挣的那么点铜板,这···” 他话没说完,七叔公就站起来愤怒的打断道:“中秋的时候不是给你们分过钱了吗?!你们一个个怎么那么贪心不足!这茶叶是我们费尽心力找门路、托关系才卖出去的,你们半点力气没出,如今倒想来分一杯羹?!脸咋那么大呢!?” “你这话是什么道理?”张长顺立即青筋暴起,高声反驳,“茶方是二郎给全族的,我们身为张氏族人,凭什么没份?” “还有山上的茶树,那是咱们张氏世代相传的族产!”另一人跟着附和。 有人躲在人群里,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嘀咕:“有人莫不是把族产也当成自家私产了吧?” “谁在那里血口喷人!”五叔公坐不住了,“腾”地站起身,“我们早就说过,这卖茶的钱要收归公有,等族里遇着事了才能动!” “既然是公有,我们为什么不能分?!” ······ 堂屋内的争吵声愈发激烈,张知节眉头微蹙,脸上摆出一副左右为难的神色,心里却是平静无波。 这场景是他早就预料到的,毕竟财帛动人心。 七叔公说的“找门路、费功夫”,他是信的。 三源村的茶叶今年才刚打开外售的口子,前期疏通渠道、对接商户,确实少不了一番折腾。 这也是他不要半分利的原因之一,若是他真要从中分走利润,那这茶叶从采摘到售卖的前前后后,大小麻烦定然会时不时找上自己。 他虽然拿出了方子,但毕竟拿了钱,哪能真的啥也不干坐等最后的分红呢。 更关键的是,他早就看透了族老们并非全然一心为公,若自己真的领了那份利,便等于自动站到了族老阵营里。 日子一久,族人们不会记得他拿出茶方的恩,只会记得他和族老们沆瀣一气,把祖宗留下的茶山变成了私人谋利的工具。 可若是他故作清高,把分得的利润“大公无私”地捐出去,为族人谋福祉,又会天然地和这些想要中饱私囊的族老们站到对立面。 他和姐姐不能明面上和这群老东西对着干,起码现在还不能。 啧,秀才功名,还是低了点啊。 第169章 “一心为公”张族老 “够了!别再吵了!”张村长拍案而起,怒目而视,“五叔他们好歹是族里的长辈,你们这般吵吵嚷嚷,眼里还有半分敬重长辈的规矩吗?!” 这话说的看似公道,却也表明了他的立场,他是和族老们站在一边的。 张长顺却丝毫不怵,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直直迎上张村长,连名带姓地反问:“张义康,他们辈分不够,那我的辈分,够不够跟他们讲道理?” 张村长一噎,不吭声了。 张长顺虽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论辈分却是他实打实的叔叔辈,若不是张长顺年纪轻,怕这族老的位置里,也该有他一个。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时,一旁静坐的三叔公忽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卖茶的利钱,是咱们张氏一族公有的家底,自然要花在刀刃上。长顺啊,要真按你说的一股脑全分下去?到时候每家每户最多落个二两三两的,转头就得被这些毛头小子败光了!这钱分出去,跟扔水里有什么区别?” 他不理会人群中隐隐浮动的愤懑之色,转头望向张知节,语气里透着刻意的慈爱:“二郎啊,你此次科考不仅得中,还是头名,我们这些老家伙可是打心眼儿里为你高兴。 早在收到县里捷报那会儿,我们就商量好了,往后你科举应试的一应费用,全由族里包了。这才是把钱花在刀刃上,为咱们张氏长远打算呢。” “三哥说得在理!”七叔公立马为自家哥哥站台,出声附和,“这事一早就定了,钱就该这么花。” “我们这群老家伙哪回不是为族里盘算?哪像你们年轻人,做事不知分寸。” “二郎啊,你往后就专心读书,银钱的事不用操心,族里都给你担着。” 因为族老们的话,张长顺那一伙人都齐齐变了脸色。 谁听不出他们的弦外之音? 这分明是拿钱收买张知节啊,可他们理由又很充足,钱是用于张知节科举进取、光耀宗族,谁又能开口反对? 就连站在张知节身后的张大牛,听了这些话也忍不住心头一动。 二郎读书可是天大的事,若是有族里兜底,往后弟弟就不必再为举试的费用发愁了。 满屋子的目光霎时都聚在张知节身上,仿佛只要他一开口,这事就这么定下了,可他却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垂眸正在思考着什么。 突然,他像是已有决断,抬眸看向众人,语气不轻不重:“族老们的话不错,这钱的确该花在刀刃上。”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表情顿时泾渭分明地分成两种,族老们及其儿孙的眼角眉梢都透着喜色,而张长顺他们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少人都垂头耷脑地没了气势。 可不等那些面露兴奋的人说些什么,张知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那般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但这钱,不该花在我身上,而是要切切实实花在咱们张氏一族的未来上。” 张村长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这是何意?” “我相信,几位长辈不肯将茶利分给族人,绝非出于私心,定然是为了咱们张氏一族日后的长远发展着想。” 张知节目光坦荡地望向端坐着的几位长辈,眼里盛着全然的信任。 被他目光扫过之人,皆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心里又恼又疑,暗自揣测这张二郎莫不是故意说反话,明着捧他们,实则在嘲讽? “制茶的方子虽是我拿出来的,但山上的茶树,却是咱们张氏世代传下的祖产。族老们一心为公,又怎会把祖产当成自家私物,借着茶利谋私利呢?” 话锋一转,他又转向张长顺身后那群年轻汉子,脸上带着几分痛心疾首:“诸位实在不该错怪族老们的一片苦心,咱们都姓张,血脉相连,族老们又怎会不为自己的族人筹谋呢?” 方才还疑心张知节暗讽的族老们,此刻心头的疑虑渐渐消散,反倒生出几分满意。 这张二郎果然明事理,知道在关键时刻为他们说话,倒没白费先前的心思。 可张长顺在一旁听得急火攻心,恨不得冲上去喊一嗓子:二郎啊二郎!你还是太年轻,被这群老东西骗了!他们就是用你无私拿出来的茶方,占着咱们的祖产,偷偷赚黑心钱啊! “二郎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了!我们这群老家伙,哪有半分私心?心里装的全是族里的事!”七叔公脸上带着欣慰。 “就是!”五叔公跟着附和,目光扫过张长顺一行人,语气里满是不满,“你们这么多人加起来,都没有二郎一人懂事,净会瞎猜疑!” “二郎说得对,这茶利本就是族里的公产,我爹自始至终都想着要为族人谋好处!” 族老们及其儿孙你一言我一语,语气越发笃定,仿佛真是这么想的。 不等张长顺反驳他们的话,他又直直对上张知节陈恳的目光,“长顺叔公,若是族老们松口把茶利分下去,一家能分十几两,你们说说,拿这钱要做什么?” 张长顺一听“一家能分十几两”,猛地瞪大了眼睛,先前的怒火瞬间被狂喜压过。 他就知道!族老们之前说一户只能分二三两,根本就是唬人的,他们果然私藏了不少利钱! 张知节是读书人,茶方是他提供的,他自然知道茶叶的具体利润,他说的不会有假! “我会拿钱买地!”张长顺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在他看来,农民的根基终究是土地。 他仿佛已经可以看到,明年自家新增的土地一片丰收的景象了。 “我家因为我爹前年病了,欠了不少饥荒,我得拿钱还账。” “我儿子明年就可以相看了,这钱得留着给他娶媳妇。” 众人纷纷说起了自己有钱了之后的打算,目露憧憬的开始畅想未来。 一旁的三叔公越听脸色越沉,最后实在按捺不住,猛地拍了下桌子,怒斥道:“一家最多就几两银子!哪里有那么多!?” 他转头对着张知节,指着张长顺他们气愤道:“你看看!他们竟如此短视!我就说这钱不能分!你看看,这钱分下去,转眼就给他们败光了!” “三叔公莫急。”张知节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温声开口,目光扫过全场,“不知诸位是否还记得,今年这茶利,究竟是从何而来?” 第170章 大义凛然张二郎 “二郎,是你!是你拿出来的方子!”张大牛生怕旁人忘了,当即扯开嗓子嚷嚷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制茶的方子是自家弟弟的,可他到现在,半分利都没得到。 想到这里,他都为张知节委屈。 张知节却缓缓摇了摇头,掷地有声道:“这茶利,是从书中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茫然,不明白他此话何意。 张知节再次悠悠开口,“如果是在场的各位发现了书里的茶方,会如何做?” 还能如何做? 自然是自己藏起来,偷偷赚银子呗! 不少人心里都这么想,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也有人想跟着说些大方话,称自己也会献给族里,反正没有这样的可能性。 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张大牛一脸实诚地开口:“这茶方是你从书里得的,我怎么会去买书这种金贵东西。” 张大牛又补了句,声音憨憨的,“再说,我又不识字,怎么会知道它写些什么?” 众人立即恍然大悟,是啊,自己不识字,即使真拿到了茶方,也看不懂啊。 有人忍不住嘀咕:“听说那茶方纸页都泛黄破旧了,真落到咱手里,保不齐嫌占地方,直接揉巴揉巴塞进灶膛当引火纸了。” “你想要说什么?”三叔公望着张知节,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严肃地问。 张知节缓缓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诚恳地望向众人:“在场诸位,大多是我的长辈,今日,我就姑且仗着自己在这茶利里还算有些微功劳,斗胆说几句话。” “不识字,就看不懂书里的门道,就算机会摆在眼前,也只能白白错过。”他语气不徐不疾,字字铿锵有力,“这茶方是从书里来的,可若我也像大伙一样不识字,这茶方再好,不也成了废纸?” 不少人跟着点头,可还是不太明白张知节话里的意思。 他们不是说分钱的事情吗?怎么扯到识不识字上面来了? 就听张知节接着说:“所以我在想,这茶利既然是从书中来,倒不如让它再回到‘书’上去。”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明明正值壮年,却满脸沟壑的面庞,语气添了几分真诚,“咱们用这些钱,让族里的孩子都能读书,不求他们个个求取功名,但求识字明理。 今日他们识了字,明日说不定就能从书里找出比茶方更金贵的法子,让咱们张氏一族不用再守着这几亩薄田苦熬日子。” 他转向族老们,深深一拱手,语气里满是真诚:“三叔公,各位长辈,我知道你们盼着我能走得更高,可一族的兴旺,从不是靠一两个人撑起来的。 若是族里的娃娃们都能出息,就算我将来功名止步于秀才也无妨,因为张氏靠的不是一个张知节,靠的是未来的子子孙孙!” 张知节话音一落,祠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族老和村长他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毕竟是他们先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心为公,要把钱用在张氏未来的发展上。 张知节此话句句都是为了族人的未来,他们此刻哪还好意思自打嘴巴? 张长顺他们垂眸沉思,不知不觉就沉入了他描绘的蓝图里。 自家那些光着脚丫在泥地里打滚的娃娃们,变成捧着书本朗朗读书的斯文模样,族里出了一个又一个识文断字的后生,带着大伙寻到更多生财的门路,他们眼里渐渐浮起光亮。 他们不想让孩子读书吗? 其实也是想的,看林夫子学堂里下半年新增的学生人数便知。 有张知节这个成功的例子摆在面前,谁也说不出读书无用的话。 一张茶方一年就有几百两银子的利润,若是张氏能出更多识文断字的人,找出更多“茶方”呢? 那他们子孙后代是不是真能改换门庭? 是不是不用像他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过苦日子了? “二郎!我们听你的!” 张长顺率先站了起来,喊了一声,紧接着便有人附和:“我同意拿钱给孩子们读书!” “对!这钱是为了咱们一族的未来!就应该花在娃娃身上!” 张知节的话像火星落进滚油,瞬间点燃了人们心底的希望,祠堂里的气氛陡然热烈起来。 就算还有少数人揣着别的心思,此刻也没法说出口了。 “张二郎,你可想清楚了?”三叔公突然“嚯”地站起身,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这钱若是给娃娃们读书用了,族里可就没余力再供养你的科举了。”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眼下哪是张知节求着要茶利分成? 分明是他们几个族老早就瞧出张知节未来不可限量,想借着茶利这笔钱,悄悄把人跟他们绑在一处。 之前所说的助力,不过是为了面子上好看罢了。 张大牛急了,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张知节伸手拦住。 他神色肃穆,心里乐开了花,他就等着这话呢。 张知节抬眸看向三叔公,语气坚定:“若是我真想靠茶方谋私利,当初就不会把方子交给四叔。我张知节所求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前程,只是希望族里的孩子们,能有个不一样的未来。” 三叔公不知是被他这番大义凛然的话气到,还是被那股子赤诚触动,嘴巴张了又合,终是颓然坐回椅子里。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几个兄弟,个个脸上都带着几分认命的苦楚,又扫向村长,他却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望着眼前这大势已定的场景,想到那些本该要落进自家口袋的银子,三叔公顿觉心痛不已。 此时,张知节又给了他最后一击,“三叔公,既然大伙都同意用茶利办族学,既是为族里的事谋划,那茶利和账本,是不是该拿出来给大家伙瞧瞧?也好让大家心里有数,后续办起事来也方便。” 族老们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却也知道此事由不得他们拒绝。 他们倒是想说没有账本,然后拿出几十两银子混过去,可茶叶不是只收今年一茬,明年再制茶,断然没有不记账的道理。 明年的账本一出来,不就坐实了他们今年中饱私囊了吗? 七叔公咬紧后槽牙,终是僵硬地从怀里掏出一本一看就是手工缝制的粗糙册子。 他手僵硬地往前递,像是递出去的不是账本,而是他的心头肉。 三叔公和五叔公阴沉着脸,各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村长见状,深深叹了一口气,转头吩咐身后的两个儿子,将他床底下带着两把锁的木箱子拿过来。 同时也在心里暗自庆幸,因为张长顺他们闹得凶,他们尚未瓜分茶利,不然,大庭广众之下,他们一时间没办法将钱一股脑交出来。 想到这,他们心更痛了,辛辛苦苦小半年,真是半分好处都没捞到啊。 第171章 茶利分配 张知节双手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的翻开起来。 本以为他们会在账目上动些手脚,如今看来,自己还是太高看他们了。 这账目记得虽粗糙,字也缺胳膊少腿的,倒没发现做假账的痕迹。 直到看到最后一页写着余银六百二十五两四钱二十五文时,张知节都有些佩服这些老头的能耐了,竟能攒下这么些银子。 再看他们一个个心痛得脸都皱成了老苦瓜的模样,张知节心里头痛快极了,先前憋着的那股气,总算顺畅了些。 此时,村长家的大儿子,抱着一个带着两把锁的木箱回来了。 张知节当即朗声公布了茶利的余钱,同时打开了木箱,当亲眼瞧见那白花花银子,张长顺等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族老和村长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还说什么一家只能分二三两,扯什么瞎话呢。 同时心里更加感激张知节,要不是他,别说分钱了,恐怕这辈子都别想瞧上一眼。 张知节瞧着账册的余额,心里很快有了具体计划。 此时最重要的还是把族学的事情彻底确定下来,他当即趁热打铁道:“既然大伙心意已决,不如现在就定下章程。” 在场大多数人此刻对张知节已是心服口服,毕竟他自始至终一分钱都没从茶利里牟利,反倒处处为族人着想。 张长顺瞧见族老们难看的脸色,心里痛快,又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张知节。 “二郎你拿主意便是,我们信你!” 张知节故作沉思片刻,很快针对族学的开办提出了三点章程: 第一,创立族学,张氏六岁至十三岁之间的孩子都能免费入学,村内外姓的小孩来读书,可减免部分学费。 第二,购置二十亩学田,分配族人耕种,按照现在最普遍的规矩收取三成地租,收来的租子用以支撑学堂日常花销,并为孩子们提供一顿免费午饭,除去田税剩余的收入归耕种的族人所有。 第三,族里出钱给孩子们添置书本笔墨,孩子们若是不读了,那书本笔墨都是要留在族学里的。 听完张知节的话,不少人都暗自咋舌。 乖乖,自家娃娃不仅能免费读书,竟然还能吃一顿免费午饭? 是了,要是年年茶利都有六百两,别说是免费午饭了,就是孩子们在族学的三餐全包了,恐怕也不是难事。 可是,第二第三点也就罢了,自家孩子占了便宜,但是第一点的一些规矩就让不少人面露迟疑。 “凭啥外姓娃娃也能沾咱们的光?” 议论纷纷中,三叔公第一个跳出来,“这钱是咱们张氏的茶利,凭啥要分给外人?” 给自己族人分账他都已经够心疼的,这张二郎竟然还提出给外姓娃娃交学费,难道真是个圣人不成。 张知节解释道,“那些人虽然不姓张,却早已在咱们三源村扎根十几年。若是总拿外姓当由头把人家排挤在外,保不齐人家心里会积怨,给咱们族里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见三叔公还是眉头紧锁,他接着道:“就算他们是外姓,也不是完全的外人,这十几年里,咱们张氏和村内外姓通婚的人家还少吗? 他们的孩子来族学读书,那便是受了咱们的恩惠,将来这些娃娃若有了出息,谁能说离得开张氏的支持?” 想想自家孩子能免费念书,外姓人虽说占了点便宜,但到底不是免费不是。 且张二郎的话在理,不少人家里的确有跟村内外姓结了亲的。 那些娃娃里,还有自家的外孙、外甥呢,这么一来,先前的不满渐渐散了,祠堂里的议论声也小了下去。 族老们见这事又被张知节三言两语说定了,更觉憋屈。 他们暗自瞪着底下的族人,心里急得直冒火。 你们倒是闹啊! 前几个月围着我们这群老家伙吵着要分利、拍着桌子讲道理的劲头,都跑到哪儿去了?! 几百两银子啊!就这么三言两语被张知节花去了一半,你们就一点都不心疼? 众人对于族老们的内心活动完全不知,就算知道了,也只会站出来维护张知节。 毕竟张知节可没往自己兜里揣一文钱,先前族老们拿重金拉拢他,他都一口回绝了。 如今更是一门心思为族里的娃娃谋前程,这样的人,绝对是个大好人啊!他说的话,肯定都是为了他们好! 张知节瞧见两方人马的表情,心里暗爽,面上依旧沉稳有度。 接着提出细则:“娃娃们免费读书的事传开后,族学的学生肯定会增加,林夫子家装不下那么多学生,只靠林夫子一人肯定忙不过来,我们需要再请一位夫子,新学堂也得重新盖。” 现在晚稻基本已经收割完毕,族里有的是劳力,盖几间黄土房不算难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合计着,都说人多力量大,最慢一个多月准能把学堂盖起来。 算着日子,等学堂盖好时,离过年也近了,寒冬腊月里开课总不方便。 族学最新一批学生,怕是要等年后开春,天暖了才能正式入学了。 族学的事情差不多商定了,张知节又提出了除了要购买二十亩学田外,还要再买十亩祭田以及十亩义田。 “义田的收成,专门用来赈济族里因为意外而遭了灾、生了病,生活无以为继的族人,祭田的收益,则全归宗族祭祀开支,这样既能顾全族中老弱,也能让祖宗香火更稳。” 这话一出,满场无人反对,心底更是对张知节的周全佩服的五体投地。 族老和村长脸色也缓和了不少,默认了此事,毕竟宗族祭祀本就是头等大事,没人敢怠慢。 再者,谁也保不准自己日后会不会遇着难处,有义田托底,便是给所有人添了份安心。 可族老们对张知节的态度依旧冷淡,三叔公率先沉着脸起身,语气生硬:“既然事都定了,我们这群老家伙就先回去了。” “三叔公且慢。”张知节温声拦住了他们。 五叔公脸上没什么好气,语气不耐,“你还有事?” “是关于账本的事,晚辈瞧着,似乎还少了些东西。” 第172章 姜还是老的辣? “你说什么!?你怀疑我们做假账不成!?” 张知节话音刚落,七叔公顿时气得花白胡须直颤。 他们倒是想做假账啊,奈何他们不会啊! 能把这些账目一笔笔记下来就花了他们老些功夫了。 “七叔公,您可千万别误会。”张知节连忙苦笑摆手,“这账本里记载了各项支出,却唯独少了一样。” 他转向在场所有族人,抬高了声音:“诸位都知道,这半年来茶叶制作与售卖,全靠族老们和村长操持主理。若不是几位长辈亲力亲为,四处奔走,咱们哪能在短短几个月里,攒下六百多两银子的茶利?长辈们一心为公,从不提回报,可我们不能真当看不见。 所以我提议,往后每年茶利的十分之一,单独提出来,作为族老和村长的辛苦费,也算是全了咱们晚辈的心意。” “这、这话当真?” 族老和村长的脸上怒气瞬间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错愕。 因为满心都算计着最终得利,压根没顾上按各人功劳一笔一笔记账。 更何况,他们为茶叶销路的付出,本就不是银钱能衡量得清的。 张知节笑着点头,语气始终恭谨有礼:“毕竟茶叶的生意要长久做下去,不仅是茶叶,往后的族学、族田的各项事宜,还得仰仗各位长辈多费心呢。” 这话是说给张长顺他们听的。 今年茶叶的销路,几乎是村长族老几家一力打通的,为了明年能保住甚至增加茶利,可不能做那卸磨杀驴的蠢事。 更重要的是,他今天做的一切,可不是为了把所有事都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 族内事务的主持,到底还是要靠村长和族老,这样,他们就不能真的一点好处都不给。 要想马儿跑得快,又不给马儿吃草,没有这样的道理。 一年几十两银子,就能让他们之后为全族谋划、尽心办事,何乐而不为呢。 张长顺自然也不是个傻的,当即反应过来,忙对族老们拱手道,“各位哥哥,我这人性子急,先前做事难免冲动,往日里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诸位哥哥多担待、多原谅。往后茶叶的经营,还有族里的诸多事,可都要拜托诸位哥哥多费心了!” 他这话一落,在场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表态。 族老他们倒是想硬气的不要这钱,但是,还是那句老话,谁会嫌银子烫手呢。 有总比没有好吧,一家分分也有好几两呢,族老这个称呼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说的好听,他们又不是大家世族,都是普普通通的农民百姓。 往年全家一年到头的盈余也没有五贯钱,要不然怎么会被突如其来的巨额茶利给迷了眼。 而且今年茶叶刚打开销路就有这么多收益,明年的茶利定然更为丰厚。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故意拿了会儿乔,最后还是顺着台阶下了,和众人笑着和解,算是彻底接纳了这份辛苦费,也应下了日后主持茶叶经营的事。 他们看向张知节的目光,隐隐多了几分得意,看吧,最后这事,不还得靠他们这群老家伙来担? 你们这群年轻人,到底是没经验,姜还是老的辣,可不是白说的。 他们以为这是张知节的妥协,却不知道这本就是他一开始的打算。 张村长望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看向张知节的眼神愈发复杂。 他不过寥寥几句话,就把族里闹腾了好几个月的茶利纠纷给解决了,堂屋里的青壮们隐隐以他为首。 便是族老们,也再没法说张知节是在故意针对他们,毕竟还给他们分钱了不是,而张知节自己,还是一个铜板都没要。 经此一事,张知节以后在村里的威望与话语权,怕是不容小觑。 似是察觉到张村长的目光,张知节将手中册子和钥匙递过去,语气恭敬:“四叔,我日后还要专注于科考,后续具体的章程与行事,还得靠您和诸位长辈拿主意。” 张村长并不认为这是张知节在推脱责任,赶紧接下了账册和钥匙,“应该的,应该的。” 他毕竟是村长,这些事要是真操办起来,也的确是他分内的事情。 他这会又不由地暗自庆幸,看张知节这架势,明显是要继续走科举之路的。 如此一来,自己这村长的位置,应该还能坐得稳当。 就这样,这场祠堂大会,在一片其乐融融的祥和氛围里,圆满落下了帷幕。 祠堂的大门再度敞开时,族里要办族学、还要购置四十亩水田的消息,转眼便传遍了在场众人。 可多数族人的心思,其实不在族学上,反倒全落在了那四十亩水田上。 族里出面买田,挑的必定是肥力足、水源稳的上好水田。 眼下一亩上好水田的市价,约莫要十两银子,若是能分到这种田来耕种,扣除该交给族里的份额和田税,自家约莫还能落下一半收成。 而这上好水田的一半产出,可比寻常中等水田的八成收成还要丰厚。 正因如此,消息刚一传开,族人们顿时涌上前踊跃报名。 那四十亩田连影子还没见着,大家就开始在祠堂外争抢起来了。 在一片热闹中,张知节带着张家其他人悄然退场。 第173章 伴手礼 “二郎、书姐儿,你们先歇着,我去给你们做午饭。” 几人刚跨进院门,朱海棠便止住了脚步,满脸喜气,说着就要转身往自家去。 张知节连忙叫住她:“大嫂,您先等等。” 他将张大牛一家五口引进了堂屋,铁头也在,今日原是学堂休沐,铁头去了林夫子家帮忙做活,方才他们从祠堂回来时正好遇上,便一道回了家。 不多时,张知节抱着一摞东西走了进来,笑着放到了桌上:“大哥、大嫂,这是我从府城特意给你们带的,瞧瞧合不合心意。” “这、这怎么还给我们带东西了呢?” 张大牛和朱海棠慌忙从凳上起身,就要去拦张知节递东西的手。 张知节把东西放到桌上,语气诚恳的说:“我和书姐儿一走几个月,家里全赖大哥大嫂照顾,况且,里面不少东西都是给孩子们的,也是我做二叔的一点心意。”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张大牛脸上满是实在的笑,“你不在家,我们多照看些是应该的,哪能要你的东西?孩子们有吃有穿的,哪用你额外破费。” 朱海棠也跟着点头,“是啊,孩子们平常在村里也不缺啥,再说,你已经帮了我不少了。” “一码归一码。”张知节不再与他们相互客套,直接从堆着的东西里取出三个精致的锦盒,转向凑在门边的铁头、铁锤和静姐儿,温声道,“铁头,铁锤,静姐儿,这是府城的‘文房斋’的笔墨纸砚,往后可要好好用功读书,切莫懒怠。” 静姐儿和铁头先看了眼朱海棠,就见她叹了一口气,笑着妥协道,“既然是你们二叔特意给你们带的,就收着吧,记住你二叔的话,往后更要好好读书才是。” 闻言,铁头和静姐儿连连点头,立即欢天喜地的接了。 铁锤抿着嘴,见他们接了,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伸手,低声和静姐儿他们一起道谢,“谢谢二苏!” 孩子们手里捧着锦盒,一时有些拘谨地站在原地。 静姐儿眼角余光瞥见门外的张书正朝他们轻轻招手,眼睛顿时亮了,飞快地抬眼看向母亲朱海棠,满眼期待。 朱海棠也瞧见了门外的张书,“去吧,跟书姐儿玩会儿,别跑出院子。” 话音刚落,静姐儿立刻抱着锦盒跑了出去。 一旁的铁锤原本还在犹豫,可瞥见张书冲他挑了挑眉,也挤出了带着豁牙的笑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铁头自觉不是孩子了,本想留在屋内,朱海棠却想到静姐儿刚才说起与袁家孩子的冲突,虽然现在袁家还没动静,但不代表可以完全放心,便对着铁头道,“铁头,你也跟着去,看着点弟弟妹妹们,有事就喊人。” 铁头不清楚朱海棠的顾虑,但也听话地应声出去了。 孩子们走后,张知节又拿出两匹棉布来,一匹是沉稳的青色,一匹是清爽的粉白色,都是好料子。 “嫂子,这料子您收着,给大哥和孩子们做几件新衣裳。” 这料子肯定也包含了给朱海棠的,但是他作为小叔子不能直说。 “大哥,这些是府城老字号的糕点,你们尝尝合不合口味。” 张知节说着又递过去好几个油纸包。 张大牛夫妻俩又推让了几句,见张知节态度坚决,还是收下了。 “二郎,你说你,出去一趟多辛苦啊,你还给我们带这么多东西,这···”张大牛知道这些礼物是弟弟的一片心意,更觉愧疚,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起身,“对了!你家螺蛳的分红我都给你攒着呢,我这就去拿!” 话音刚落,就一溜烟的就跑了,片刻后,他带着一个陶罐和一本账册回来。 张知节这一走就是三个月,卖螺蛳的铜板累积成一座小山,张大牛和朱海棠也因此第一次走进了县里的钱庄,将那成堆的铜板换成了银子。 “二郎,你对一对。”他将账册和陶罐都推到了张知节面前,“到八月底为止,你家的分红,一共是十五两三百八十六文。” 张大牛早早就把这金额记得牢牢的,“等会我就托人给朱家带口信,让他们明日就把分红和账册送过来,我让他们也把铜板都换成银子了,这样你也方便,八月底我们的螺蛳买卖就停了,但我和你嫂子进城,还有人认出我们呢,问明年还做不做生意,我···” 张大牛此刻心情激动,面对许久未见的张知节就有说不完的话。 张知节随手翻看着手里的账册,偶尔附和几句,等张大牛稍歇口气,他才合上册子,抬眼含笑道,“多谢大哥大嫂了。” “这没什么的。”朱海棠连忙摆着手,话头一转,眼里瞬间亮了起来,“对了,二郎,你现在已经是秀才公了,咱家什么时候办酒啊?” 距离他们接到县里的喜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最初的激动到现在还没完全褪去,她到这会儿还不敢完全相信,自家小叔子竟真的考中了,而且名次还这么好。 这几日他们一家在村子里别提多有面了,这事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必须大办特办。 她当家理事多年,知道小叔子一心扑在读书上,未必懂这些俗务,便特意多提醒了一句,“我看了黄历,十月三十日,十一月五日,十一月二十日,这几个日子都是最近的好日子,宜宴客,正适合办酒。” “对对对!”一旁的张大牛连忙接话,“这三个日子我和你嫂子都反复瞅过了,错不了!你先定个准日子,再说说要请多少同窗好友,其他的你都不用操心!”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里里外外的事,全交给我和你嫂子来办,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让你风风光光的!” 他知道自家弟弟是不爱操心这些事的,所以便大包大揽下来。 张知节之前就和张书商量过这事,“日子就定在十一月五日吧,我这边客人的名单一会就交给铁头。” 张知节能这么干脆的答应将秀才酒宴交给他们来办,张大牛夫妻俩别提多妥帖了,觉得这是对他们的信任。 “成,这事就先这么定下了。”朱海棠笑着应下,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麻利地起身,伸手把桌上的料子和油纸包拢到一起抱着。 “你们父女两一路辛苦了,今个儿别开火折腾了,就在我们家吃,我这就回去拾掇饭菜,菜都现成的,做好了就来叫你们。” “那就多谢大嫂了。”张知节也不客套,笑着应道。 “嗨!一家人说啥谢字!” 如今家里日子早不是从前那样,顿顿饭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手头宽裕了,家里餐桌上都是常见荤腥的,也能大方的开口让小叔子来做客。 更巧的是,昨日她娘家人刚送来一块上好的肘子肉,眼下正在灶上小火慢炖着呢。 现在杀鸡来不及了,但可以炒个腊肉,再做几个家常菜。 朱海棠心里盘算着菜色,抱着东西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张大牛坐着没动,给张知节碗里续上了一杯热茶,满脸乐呵地跟张知节念叨着村里近来的新鲜事,或好奇地打听府城的见闻。 朱海棠走过前院,扭头就看见自家几个孩子正和书姐儿在灶房里头挨着头说话,忙喊了一声:“书姐儿,今个儿别做饭了,到你大伯家吃去。” 张书闻声探头,镇定地应道:“知道了,谢谢大伯娘。” 朱海棠步履匆匆回了家,压根没发现,自家几个孩子僵直的背影里,透着几分心虚。 第174章 点心 朱海棠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眼角余光忽然扫到门口,自家三个孩子怀里似乎抱着什么匆匆从门口跑过。 朱海棠愣了愣,倒也没太在意,以为他们怀里抱着的是张知节给的笔墨纸砚,这么想着,转身继续忙活手头的活计。 直到她要去后院拔蒜,路过静姐儿门口,听到屋内传来的动静,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住了。 “静姐儿,这可是苏姐儿给我的肉脯,我只似犯你则,你可不嫩偷次。”铁锤紧张兮兮的嘱咐道。 要不是娘不常进静姐儿屋,他才不把东西藏静姐儿这呢。 铁锤看着手里散发着阵阵咸香的肉脯,又咧嘴乐了。 嘿嘿,书姐儿说他书背的好,还懂得维护妹妹,所以没有任何条件的给了他一包肉脯。 他刚才尝了一片,可好吃了。 “知道了,我自己也有,才不会吃你的呢。”静姐儿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指着铁锤紧紧抱在怀里的油纸包提醒道:“书姐儿可说了,这一包山楂糕是给顺子他们的,你可不要偷吃。” 顺子几个,正是方才帮着铁锤一起跟袁家小孩打架的小伙伴,张书也特地给他们留了份点心。 先前在祠堂门外,好些孩子因为浑身滚得满是泥污,有的衣裳还被扯破了,而被爹娘揪着耳朵领回家,看样子少不得要挨顿训或是吃一顿“竹笋炒肉”。 他们是为了静姐儿和铁锤他们才遭此“横祸”的,书姐儿总要补偿一二。 “我、我才不会呢!” 铁锤回答地颇为心虚,又立即挺起胸脯,“我等会儿就把三楂糕给他们送去,我才不偷次!” 不过到时候分配的时候,他可以光明正大的给自己也分一份,这可不算偷吃。 “铁锤,静姐儿,这点心咱们真的偷偷藏起来自己吃吗?爹娘他们···” “大哥,书姐儿都说这是给我们小孩的,你那包糖饼是她谢谢你帮二叔整理书房的。” 静姐儿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也有点心虚,但是毕竟是小孩,哪有不贪嘴的呢。 怀里的点心散发着充满诱惑的甜香,静姐儿舍不得交出去。 自打他们兄妹三人开始上学,对老宅那间书房虽依旧崇敬,却不再像从前那般畏惧了。 知道爹娘也有书房的钥匙,他们就知道,二叔并不介意他们进去。 只是怕两个小的毛手毛脚、碰坏了书房里的东西,所以平日里多是铁头一个人进去打扫。 铁头犹犹豫豫的声音又响起:“这东西咱们还是和爹娘说一声吧,我们这样不好,这不是猪油渣,这点心不便宜,二叔可能还不知道呢。” “苏姐儿嗦二苏知道啊,大哥你别想单告状今!” 屋内的动静越来越大,主要是铁头和铁锤的争执。 朱海棠没再听下去,迈开步子去了后院,重回灶房后,特地发出了一些动静,静姐儿房内的声音立即就小了。 若是半年前,她肯定要将东西没收了,但是现在,想到书姐儿和静姐儿只差几个月,却比旁人更加沉稳的模样,朱海棠到底是没管这事。 可没想到,一刻钟后,自家三个小孩齐刷刷出现在灶房门口。 铁头手里拿着三包油纸包,面露忐忑,他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娘,这是书姐儿刚才给我们的点心,您收好。” 静姐儿低着头,双手绞着衣摆,铁锤扁着嘴,看向油纸包的目光恋恋不舍。 朱海棠心下触动,目光扫过铁头手里的油纸包,看来他们把书姐儿给其他孩子的山楂糕留下了。 她顿时觉得内心又酸又暖,连忙眨了几下眼睛将眼眶的热意忍了回去,专注忙活着手里的事,故作镇定道,“书姐儿特意给你们的,你们自己收着吃就是。” 三个孩子满脸不可置信,铁锤怕朱海棠反悔,立即高声道,“谢谢娘!” 说完立即拿过铁头手里属于自己那包肉脯跑走了,静姐儿见朱海棠的表情不像是生气,也高兴的道,“谢谢娘,我一定省着吃。” 静姐儿拿走自己的那份,脚步轻快地追着铁锤跑了。 “娘···” 铁头还站在原地没动,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满是不安。 虽说娘说了不要,可这么好的点心,哪有孩子独自藏着吃的道理? 朱海棠见他还在犹豫,放下手里的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更温和了些:“娘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你二叔早上也给了我们好几包点心呢。再说,这是书姐儿特意给你们的,你们自己留着慢慢吃,不用惦记爹娘。” 铁头这才点点头,拿着油纸包安心地退了出去。 片刻后,三个孩子齐刷刷的再次聚集到灶房,争着抢着帮忙干活。 朱海棠指挥着他们团团转,嘴角是怎么都压不住的笑意。 第175章 归乡琐事(上) 张知节和张书在隔壁吃了顿热热闹闹的午饭,并婉拒了晚上留下用饭的提议,不是觉得朱海棠做的饭菜不好吃。 相反,朱海棠做了好几个月的螺蛳生意,手艺大幅度提高,舍得放油放料,所以这顿午饭,是他们久违的家常菜滋味。 之所以拒绝,是因为他们察觉到朱海棠频频望向自家后院鸡窝的眼神,里面透出来露骨的“杀气”。 要是他们晚上仍在他们家吃,张大牛家的大红,怕是要保不住了。 过了饭点,找上张家老宅的人络绎不绝,张大牛听到隔壁的动静,赶忙过来帮忙待客。 来的人里,既有知道张知节今日归家,特意拎着东西来贺喜的乡亲。 面对上门送来的瓜果蔬菜,张知节都笑着收下了,同时送上一包喜糖作为回礼,并告知十一月五日将办“进学酒”,希望各位乡亲长辈赏光。 也有知晓族田是张知节提议置办的,想来套套近乎,盼着他能在村长和族老面前说句好话,让自家能分到几亩族田耕种。 他们上门基本都带着更加贵价的礼物,或是直接递来银钱,面对这些人,张知节便会坚定拒绝,半分不肯松口。 表示族田由谁耕种,该是族老和村长定夺,自己为了避嫌,张大牛家已经决定不会参与族田的耕种。 张大牛在一旁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租耕族田。 原本他也有想法耕租几亩族田的,但是张知节说他们家就这么几口人,明年还有螺蛳生意要操持,便建议他们别参与族田的事,张大牛夫妻很容易就被说服了。 见张大牛家真的不租族田,大多数上门求情的人心里便都有数了。 连亲大哥都没沾到半点光,他们再接着求,显然也是行不通的,大多客气几句便拎着喜糖识趣地离开了。 但也有些不识趣的,仗着长辈身份压人的,或是直接撒泼耍赖的,张知节也不惯着,直接冷了脸,他神色一沉,不用说话,自有一股不容冒犯的气势。 张大牛在张知节面前是老实憨厚,在外人面前也不是受欺负的主。 当即就要拉着那些人去找族老和村长,说他们强迫自家弟弟给他们说好话,他倒要看看族老和村长要不要把族田分给他们,吓得那些人灰溜溜的跑了。 他们出了门还想跟乡邻嚼舌根,说张知节中了秀才就瞧不起人,谁知刚开个口,就被人啐了回去。 张家二郎的人品,如今三源村谁心里没数? 又有谁会信这些闲话? 张书听着几百米外,村人对于张知节的维护,草帽下的嘴角一勾,同时,手腕一抬,一条巴掌大的小鱼顺着她的力道被拉出水面。 蹲在一旁的铁锤立刻手脚麻利地冲过去,轻巧地将小鱼从钩上摘下来,又转身从旁边那只豁了口的陶罐里,揪出条细长的蚯蚓熟练的挂在了鱼钩上。 当张书再次将鱼饵抛入湖中,铁锤又重新的蹲下,继续为张书挖蚯蚓,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静姐儿拿着另一根钓竿,看见自家二哥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正想着,铁头气喘吁吁的从不远处跑了过来,“你们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就跑出来了?” “大哥,你不是在写先生布置的课业吗?我们不想打扰你。” 铁头在林夫子的学堂是二进宫了,所以课程的进度与静姐儿和铁锤不同。 “我已经写好了,我在这等着你们吧。” 铁头环顾四周,随便找了块地坐下。 静姐儿知道铁头是为什么守在他们身边,便道:“大哥,袁家人不会找上门来的,你忙你的去吧。” “就似,他们才不会为了袁夫腻粗头呢!他们烦死他了。” 张书心中一动,偏头看向铁锤,“袁富力不是袁家的宝贝大孙子吗?你为什么这么说。” 铁锤见张书发问,立即凑到她身边,漏风的牙齿让话说得有些含混,勉强才把前因后果讲明白,期间静姐儿和铁头不时在旁补充几句。 大人们总觉得孩子年纪小、听不懂事,所以他们讨论事情的时候,有时候并不避讳他们。 铁锤说,他们和袁家那几个小的打闹都有分寸,也不是第一次了,都没闹到找大夫的份上,而且这次说到底是他们嘴欠理亏,自家二叔如今是秀才了,袁家儿子媳妇更不会为了小孩间的打闹找上门来。 至于袁富力,他们就更不可能为他出头了。 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袁老大。 早在袁老大出事后,他媳妇就急着要和离。 那会儿她找的由头,说是为了儿子袁富力好,袁老大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松了口。 可谁能想到,和离才过三天,袁老大媳妇,不对,如今该叫曾氏了,她火速卷了袁家大房在城里的最后一点家当,改嫁去了隔了好几个县的一个鳏夫家,把袁富力留给了老袁家。 袁老大的判决下来之前,袁大爷就压不住底下的儿子,袁家彻底分了家。 毕竟谁也不想把自家的小日子搭进去,填大房那个无底洞,即使后来袁大爷老两口说了不再管袁老大的事,袁老二他们也是坚定表示要分家,甚至不顾村人的闲言碎语。 按现在的习俗,分家后老人要么跟着大儿子过,要么随小儿子。 可袁家最小的儿子还不到十岁,根本担不起事,最后便只把二房、三房分了出去,四房的户口依旧跟老两口在一起。 九月初,袁老大的判决下来了,流放岭南,刑期十年。 月底,人就被押着上路了。 之所以说袁家没人会为袁富力出头,主要指的就是袁大爷老两口。 理由其实很现实,这大孙子,在他们眼里已经“没用”了。 从前袁大爷夫妇偏心大房,最核心的原因就是“传承”二字。 可如今袁老大被判流放十年,虽说保住了性命,但这一去岭南,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 至于袁富力,更是丢了最关键的东西:传宗接代的能力。 这么一来,袁富力在袁家的日子彻底变了天,原先仗着爷爷奶奶的疼爱,他还能在家作威作福,现在最多只能保证不饿死罢了。 就连袁小梅的待遇,都比他强上不少。 “所以,大哥,你不用担心他家大人早我们麻烦。” 铁锤一边说着,手里的动作也没停,指尖捏着刚从泥里翻出来的蚯蚓,利索地丢进旁边的破瓦罐里。 谁料铁头摇摇头,看着铁锤道,“我不是怕袁家大人找你们麻烦,我是怕你去找袁家小孩麻烦,他们人多,你会吃亏的。” “我才不洒呢!”铁锤立刻梗着脖子反驳,漏风的声音里满是不服气,“要去打架,我费叫上顺子、狗蛋他们一起,才不会让他们占便宜!” “那也不行,你们···”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静姐儿原本还竖着耳朵听,见他们一时没个完,便把注意力重新挪回了眼前的鱼竿上。 张书压了压帽子,颇为意外的看了眼铁锤。 这小子说话虽有些幼稚,条理还算清晰,原以为是个冲动小莽夫,倒也知道分寸,甚至知道张知节如今是秀才了,袁家人更加不敢闹事。 她正暗自思忖着,指尖握着的鱼竿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颤动,她看向湖面,在鱼线感受到拉力的一瞬,猛地抬手。 在静姐儿三人目瞪口呆中,一条足有小臂长的青鱼,重重落在河滩上。 第176章 归乡琐事(下) 乡间小道上,铁头左手两根鱼竿,右手提着一个空空的木桶,走在静姐儿和张书身边。 铁锤拎着被草绳五花大绑的青鱼,小胸脯挺得老高,雄赳赳走在队伍最前面,迎面接下村人满是艳羡的目光。 每当有人凑上来问“这大鱼哪儿来的”,铁锤立马拔高了嗓门,满是骄傲地答:“是苏姐儿钓的!” 那神气的模样,好像这鱼是他自己钓到的一样。 张书听到村人夸奖的话,只腼腆地笑了笑,任由铁锤在前头自由发挥。 走走停停间,前头忽然撞见个意外的人。 “这鱼卖吗?” 狄岳安目光落在铁锤手里的青鱼上,声音沉稳地问道。 他身形高大,铁锤这小身板站在他跟前,才刚到他大腿根。 狄岳安像是天生的冷脸,此刻的神情瞧着已刻意放柔了些,可眉眼间的肃色仍让人觉得有些唬人。 静姐儿悄悄往铁头身后躲了躲,可离狄岳安最近的铁锤,反倒半点不怕,他回头飞快看了眼张书,见张书轻轻摇了头,他立马仰着脑袋,理直气壮地回道:“不卖!” 狄岳安看了眼张书,并未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直到他的身影走远,静姐儿才敢从铁头身后探出头,小声对张书说:“我听我娘说,狄大嫂前几个月吐得厉害,这阵子胃口好了,就特别爱吃鱼虾这类东西。” 张书闻言点点头,望着狄岳安的背影却在想。 狄岳安的确是一点内力都没有,看来之前打死老虎,靠的是纯粹的蛮力啊,从某种角度而言,也算是个高手了。 他们接着往前走,逐渐靠近袁家时,院内传来的喧闹声在张书耳里越发清晰。 袁家即使分家了,也还是住在一起的,毕竟这年头盖房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此刻院里吵吵嚷嚷,是因为袁家老二媳妇正在和袁大娘对骂,翻来覆去都是些针头线脑的琐事。 偶尔吵得累了,停下歇气的间隙,张书便能听到袁富力哼哼唧唧的呼痛声。 看来,袁家并没有为袁富力请大夫,他在袁家的日子的确不好过了。 早上她对袁富力的右腿可没留手,张书现在忽然有些好奇,两条腿都瘸着的人,往后要怎么走路。 当他们路过袁家门口时,最前面的铁锤特地放缓了脚步,伸着脖子往袁家院子里望,看见袁家几个小孩后。 他立即将提在右手的鱼换到左手,让院内的人能全方位的瞧清楚他手里的鱼有多大,同时回头对张书大喊,“苏姐儿,你咋那么厉害腻,啧么大的鱼都让你钓到了!咱家今晚有鱼吃咯!” 袁家小孩动作一致的望向铁锤手里的鱼,眼里全是艳羡,舔了舔嘴角。 袁家婆媳俩的骂战也不由地一顿,袁富力此时锲而不舍的呻吟突然就显得格外明显。 她们不约而同地调转矛头,指着西边最小的一间屋子骂: “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不过是腿疼,哪就那么金贵!” “别嚎了,吵得人头疼,再嚎就把你赶出去!” 张书看见袁小梅站在院子一角,怀里抱着一个破布襁褓,几声细细碎碎的婴儿啼哭声从里面传来。 袁小梅在看见张书和静姐儿的一瞬间,神情复杂极了,抱着襁褓转身就往屋里走。 等袁小梅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静姐儿像个小大人似的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唏嘘说道,“这阵子袁四婶总不着家,天天往山上跑,毛蛋都是袁小梅照顾的。我和惠姐姐去山上挖野菜,连着好几回都撞见袁四婶,还看见她在山里挖了好几个土坑。” 张书心头一跳,偏头问道:“她挖土坑干嘛?” “不知道哇,那底下也没吃的啊。”静姐儿不解的挠了挠脸,“前几天胖春去山上捡柴,没留神就踩空摔进她挖的坑里,磕破了膝盖,胖春他娘心疼坏了。” 铁牛也插了一句嘴,“后来村长找她了,说她这样挖坑是要害村里的娃娃,她才答应自己挖的坑会自己填上。” 正说着呢,他们议论的主人公韩翠翠,正扛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从前方田埂那头走来。 她浑身沾满了泥土,裤脚还沾着草屑,头垂得低低的,嘴里一直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像是被魇住了一般。 静姐儿兄妹几个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可瞧着她这失魂落魄又透着股怪异的模样,都下意识地往路边侧了侧身子,悄悄拉开了距离。 朱海棠早就叮嘱过,韩翠翠最近行事越发不正常,让他们路上撞见了务必离远些。 张书倒是将她的话听清楚了,看向韩翠翠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西坡也没有···到底藏哪儿去了?林棉不会是骗我的吧?那料子难道在这辈子也早就被她藏起来了?她在骗我!? 不行···明天我必须再去她家一趟,一定要找到那料子!刀枪不入,好几千两银子···一定,一定不能被她抢走···” 刀枪不入?还值好几千两银子的料子? 张书心头一动,她嘴里说的,不会就是金丝天罗锦吧? 难道,上辈子竟是被林棉得了去? 看着韩翠翠状似癫狂从她身边走过,张书突然有种猜测,韩翠翠金手指的试用期,彻底到期了。 要不然她此时也不会是这种状态,执着地想着不知道在哪里的金贵料子,就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过,韩翠翠到底还是白费心思了。 身后忽然传来袁大娘尖利的怒骂声,想来是瞧见自家儿媳妇这副满身泥污、神神叨叨的模样,又忍不住发作了。 张书没回头,将那嘈杂的争吵声远远抛在身后。 第177章 置族田 次日天刚蒙蒙亮,张大牛和张知节两家人提着一大筐纸钱、香烛、供品,浩浩荡荡往村后的山上走。 路上撞见不少早起的村人,一眼瞥见他们手里的东西,便知是要上山扫墓,纷纷笑着上前打招呼,言语里满是对张知节的称赞,也不乏对张父张母的艳羡。 虽说老两口没能亲眼见着儿子考中,可张知节现在的成就,便是给他们挣足了脸面。 村里不少老人比起生前的吃穿用度,他们其实更看重死后的事情,张知节考中秀才,光耀门楣,这在他们看来,这是祖坟冒青烟的荣耀。 此时的他们早就忘了,在张家老两口在世的时候,乡亲们没少背地里说他们傻,为了小儿子读书,将家里的田地耕牛都卖了,还让兄弟二人分了家、离了心。 可如今再看,张知节成了村里头一个秀才,张大牛家的日子也跟着日益红火,那些旧日的闲话被他们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实打实的羡慕。 到了墓地,张大牛、张知节和铁头率先拿起锄头镐子,默默清理起墓碑旁的杂草。 朱海棠则是在墓前准备供品及香烛。 一切收拾妥帖,张大牛跪在墓前,拿起纸钱往火盆里添,他眼眶微红,絮絮叨叨地跟墓里的爹娘说话:“爹,娘,二郎和我来看你们了!你们在底下瞧见没?二郎现在是正经的秀才了,还是案首呢!你们知道案首是啥不?那就是秀才里头的头一名,厉害着呢! 你们可别急着投胎,等日后二郎考上举人、当上官老爷,你们再走也不迟。到时候阎王爷说不定看在二郎的面子上,给你们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不用再受这辈子的苦···” 说着说着,声音便有些哽咽。 张知节端正的跪在墓前,面色肃然地举着香。 袅袅香烟升起,他在心里默念:愿你们一家五口,早日寻得安宁。 等长辈们祭奠完后,铁头领着底下三个小的给爷奶磕头,最后张书单独给刘珠儿磕了三个头。 她没有半分不情愿,刘珠儿毕竟生养了这具身体,她虽不是自己灵魂的母亲,却是和这具身体血脉相连的亲人,理应尊敬着。 一行人下山后,刚走到山脚,张知节就被等候多时的村长大儿子叫走了,说是村长和族老们在祠堂等着他,要跟他商量购买族田的事。 三源村小半是私田,大多是中下等水田,归村民自家所有。 还有些是城里地主的田,那多是中上等水田,租给村人耕种,每年要按约交租。 剩下的都是官田,也是由村人耕种,用来抵消部分徭役,只是地里收的粮食,得全部上缴官府。 先前便提过,昭朝建国才二十五载,往前是几百年的战乱,人口锐减,许多田地都成了无主之地。 开国皇帝从世家手里咬下不少田地收归国有,就等着百姓安定下来,再以合适的价格让大家买回去。 只是世家的田地多在江南水乡,连片的大庄园气派得很,而国有官田,基本都是三源村这样,零零散散地在村内分布着几百亩。 如今三源村要置族田,自然是盯着村里的官田,也希望能由张知节出面与官府详谈。 张知节自然不能推脱,眼下官田里的稻谷都已经收割完毕,前日也全部晒干被官府拉走了,田地空了出来,正好办买卖手续。 只不过出门前,他专门回家一趟,提了个包袱后便和村长、两位族老汇合。 几人带着备好的银子和相关文书,坐上村长家的牛车,慢悠悠往县城去了。 到了县衙,管事的吏员一听是要买四十亩上等官田,领头的还是北亭县这么多年来头一个秀才案首,当即不敢怠慢。 待仔细问清买田的目的是置为族田、日后供族中公用,又一一查验了文书,见资料带着齐全,便领着他们走流程,核验田契、登记造册、敲定价格、交割银两,每一步都办得又快又顺。 不多时,手续便全部办结。 那四十亩上等水田,明明白白注明了族田的性质,从此便正式归了三源村张氏一族。 待所有手续办妥,族老们正准备起身告辞,却见张知节转向方才接待他们的吏员,温声问道:“不知卢大人今日可在县衙?”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帖子,这是此前卢正庭交给他的,说可随时可持帖来县衙寻他。 吏员一看那帖子里盖着的是卢正庭的私章,神色一变,原本就有礼的态度更加恭敬,“张秀才,卢大人此时在不在县衙我也不敢断言,请您稍等片刻,我派人去问问可好。” “有劳大人了。” 吏员拿着帖子不敢耽搁,当即快步出门安排人去了。 一旁的张村长悄悄咽了口唾沫,凑到张知节身边低声问:“二郎,你、你竟还认得咱们县太爷?” 张知节矜持道,“之前有过几面之缘。” 这话村长和族老们哪里肯信,若是仅仅如此,张知节怎么可能不打一声招呼就找上门来,而且看刚才那吏员的态度,怕是不止几面之缘这么简单。 同时在心里懊悔,早知道张知节还有这层关系,当初应该死皮赖脸的将茶利分给他才是。 张知节将他们脸上的懊悔、诧异尽收眼底,心里把他们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 可他今天来找卢正庭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打脸的。 “四叔,五叔公,七叔公,你们先走吧,村里人都等着咱们的信儿呢,我这恐怕还要耽误不少工夫。” 村长他们想留下,却也知道自己没理由留下,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又过了一刻钟,双喜来了,他将手里的帖子还给张知节,道,“张公子,请您随我来。” 张知节和双喜之间并不算陌生,之前每回见卢正庭,他都在一旁守着,他也知道双喜不是一般的仆从。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对上双喜诧异的目光,神情自然道,“这是青囊阁售卖的‘聚气丹’,算是我和书姐儿给你从府城带的伴手礼,双喜小哥可别推辞。” 双喜怔愣了一下,还是双手接过了,“多谢张公子。” 他并未问聚气丹是何物,想来他也是知晓这武林认人士常用的养身丹药的。 两人一前一后往县衙后院走,转过两道回廊,双喜领着张知节进了一间书房。 张知节看见卢正庭站在书案前,手里握笔,似在批阅文书。 听见动静,卢正庭抬眼看来,原本紧绷的眉眼,细微地柔和了几分,语气熟稔,“回来了。” 第178章 礼物 “卢大人,好久不见了。” 张知节笑着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卢正庭放下笔,转身走到窗边的茶桌旁,抬手示意张知节落座。 他亲自取了茶饼、烫了茶器,取茶、沸水高冲、浮沫细撇,一套茶艺行云流水,动作间尽是闲适雅致。 张知节双手接过送到面前的小巧茶盏,浅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甘醇,回味悠长,原以为三源村的茶叶已经是上品,可比之卢正庭这里的茶,差的又不是一星半点。 他不由真心赞叹:“好茶!我在府城都没喝过比您这还要好的茶了。” “那等会给张案首带些回去。” 卢正庭端着茶盏,开口便送出价值百两的茗茶,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件寻常小事。 张知节立即拱手讨饶,“茶叶我就却之不恭的收下了,多谢大人,但是张案首这个称呼,还请您别再提了。” 卢正庭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再过些时日新县令才到任,你可是给我这任上的履历,又添了一笔政绩。” “那等会这好茶,您可得给我多装一点。”张知节故意厚着脸皮说。 “你倒是不客气···” 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上次分别时提及的袁家,聊起了其他的话题,张知节聊着聊着就说到了他们村的猎户,打了一只老虎卖了两百两银子的事情。 “大人,那买了老虎的鹰袍男子,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玄鹰卫吧?” 张知节随意地问道。 这事离他太近了,十里八乡沸沸扬扬传了好久,即使是现在还时不时有人提起,若是他故作不知,反而起疑。 卢正庭抿了一口茶水,淡淡道,“此事与你无关,别瞎打听。” 玄鹰卫此番前来北亭县,唯一要务便是听他亲口陈述有关不戒这三年来的诸般动向。 毕竟任何信纸及传递讯息的方式都有被人截获泄密的风险,陛下才特意派了最信任的玄鹰卫前来,要他亲口回禀详情。 离开那天,他们恰巧撞见狄岳安在卖老虎,便直接出手将老虎买下,半点没有要隐藏行踪的意思。 想到这里,卢正庭心里冷笑。 他和玄鹰卫的那“死鸟头子”有些私人过节,这是他们底下的鸟崽子在替他们老大出气呢,故意要将他的行踪往人前推。 不戒重新现身,且陆九归此次算出的卦象也已证实是虚妄,他也即将回洛,如此一来,他的行踪自然也不再是需要严密封锁的秘密,所以鸟崽子们故意给他找茬。 若是玄鹰卫现身北亭县的消息传出去,说不定会让其他人注意到,当年在洛都盛名在外,如今却近乎被人遗忘的平安侯府世子、卢家嫡长公子卢正庭,这三年竟一直待在一个偏远小县,做了个不起眼的小小县令。 最主要的是,这法子,还真的奏效了。 想到近几天收到从洛都寄过来,充满香气的好几封信笺,几乎可以预想到他回京后即将面对的“劫难”,卢正庭突然觉得脑袋有点痛。 张知节听了卢正庭这话,非但没因这不客气的回应生气,反倒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卢正庭果然没跟玄鹰卫提及他们。 他见卢正庭面色沉重,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向卢正庭讨教起学问来。 张知节早就发现,卢正庭有点好为人师,且他学识确实深厚扎实,正好借此机会把他和张书读书时遇到的疑问一一问了出来。 卢正庭果然越答越有兴致,原本紧绷的表情渐渐松弛下来,看着张知节的目光里是明晃晃的欣赏和赞许。 双喜看着卢正庭放松的侧脸,心中感慨,自家少爷在面对张知节父女俩时,心情总是很好。 近一个多月,因为玄鹰卫的突然到访,卢正庭虽然面上不显,但是双喜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的情绪不高。 可刚才一听到张知节来拜访,双喜清楚地感觉到,自家少爷头顶那片无形的乌云,像是被风吹散了不少。 就在此时,张知节突然话锋一转,瞥了眼垂手立于一旁的双喜,拿起自己放在膝上的小包袱递给卢正庭,笑着开口:“方才给双喜小哥带了些薄礼,自然也没忘了卢大人您。” “哦?” 卢正庭意外的瞥了眼双喜,他意外的不是张知节给他带礼了,毕竟这包袱他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令他诧异的是,双喜竟然也收到了张知节的礼物。 双喜闻言,立即从怀里掏出先前那只白瓷瓶,双手捧着递到卢正庭面前,低声道:“少爷,这是张公子方才赠我的‘聚气丹’。” 其实张知节现在不提,待他走后,双喜也会如实禀告此事。 聚气丹市价二十两银子一瓶,在双喜这种身份的仆从看来,其实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卢正庭扫了眼瓷瓶,微微颔首,没多言语,双喜便将瓷瓶又重新放入怀里。 他打开手里的包袱,只见里面是八个成人手掌大小的团状物,整体呈透明的浅灰色,灰白色的干面,丝丝缕缕缠绕成一团,质地纤细,看着有些透亮。 双喜眉头一皱,之前张书做的香辣蟹的确美味,表示她在厨艺这方面是有些天赋的。 可眼下这东西,一看就是半成品,需得厨娘烹饪了才能食用,而且这黑黑灰灰的,大概率是粗粮做的,自家少爷自小吃得精细,这东西怎么能让少爷入口。 这张知节是怎么回事,怎么能拿这乡下的粗糙吃食送礼呢。 他给自己的“聚气丹”要二十两银子一瓶,竟然给自家少爷送这样不值钱的玩意,他看着也不像如此不通人情世故啊。 “这是书姐儿自己琢磨出来的新鲜吃食,名为‘面丝’,想要请卢大人尝一尝。” 张知节语气自然,丝毫没觉得这礼物“拿不出手”。 卢正庭拿起所谓的面丝细看,手里的触感比寻常晒干的面条更硬实些,不似那般易断,指尖微微用力,就能感受到面丝透着几分韧劲。 见张知节神色坦荡,便饶有兴致地问道:“这‘面丝’该如何烹制才好?” “要先将这面丝在凉水里泡发一个时辰以上,待它变软了之后,按照寻常面食的做法便可。”张知节笑着补充道,“不过我个人以为,这面丝最适合重口味的做法,比如酸辣口,那才最好吃。” 他没说具体做法,卢正庭是从洛都来的,身边带的厨子手艺定然差不了,只需点出关键,对方自然能做出好味道。 卢正庭瞧了眼天色,便将手里的面丝放回了包袱里,递给双喜,“既然是书姐儿琢磨出来的新鲜吃食,那咱们今日午膳就试试这面丝。” 他转头看向张知节道,“你还没尝过我家厨子的手艺,中午就留下一起用饭可好。” 张知节自然应下,今日他就为了面丝这事来的,怎么可能什么都没说明白就离开呢。 卢正庭恐怕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顺势而为主动留了饭,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 第179章 洛都之约 待双喜拿着包袱退下,卢正庭才开口,顺势问起了张书在府城的情况:“府城虽比北亭县繁华,可她身边没有相熟的小伙伴,你之前又要忙着读书备考,考中后,应酬文会更是少不了,她一个人在家里,怕是会觉得无聊吧?” 张知节一听,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忍不住反驳道,“她才不无聊呢!天天往外跑,府城的街头巷尾被她逛了个遍。今天去城北的首饰铺挑珠花,明天又往城东的绸缎庄选料子。 您要是问她,哪家小摊的糖水最清甜,哪家酒楼的菜色最地道,哪家茶楼的说书先生讲得最热闹,她准能说得头头是道···” 想起自己连日来对着一群文人假笑应酬,反观张书却在府城逍遥快活,而卢正庭也知道张书不似寻常孩童,张知节一时没控制住情绪,话里不自觉添了点酸意,摇头苦笑。 “整天不到饭点绝不沾家,不对,有时候过了饭点也不回,每天都吃得肚儿圆才慢悠悠回来,还···” 察觉到卢正庭表情不对,张知节忙硬生生收住话头,正想解释自己只是随口抱怨,却听卢正庭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她年纪小,心思单纯,你还是要多嘱咐她,千万别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也别轻易听信陌生人的话。 府城繁华不假,鱼龙混杂也是真,拐子最是喜欢拐她这个年岁的小姑娘,得多加小心。” 张知节心想,真有拐子,那要担心的应该是那些拐子才对。 面上却立刻摆出受教的模样,顺着话头,故意摆出凶悍的样子,“您说得是!我回去就好好说她,看她往后还敢不敢这么乱跑!” 谁料卢正庭闻言却又转了语气,似是有些不赞同地瞥他一眼,“书姐儿年纪小,爱玩是常事,这原没什么,你也不必过分苛责。” 还不等张知节在心里吐槽卢正庭的善变,又听他接着说,“你如今既已是秀才,身边可以添个书童照应,书姐儿那边,也可安排个稳妥的丫鬟跟着。” 在卢正庭看来,洛都世家女平日里的消遣也无非是逛街、听曲、品评美食,张书这般行径实在再寻常不过,他并不觉得有何出格。 只是她毕竟年纪尚小,纵使早慧机敏,一个小姑娘终日独自在外行走,终究叫人放心不下。 张知节没料到卢正庭会提起这事,强装自然,含糊敷衍了几句,赶紧把话题引到别处。 他们姐弟俩的秘密太多,身边要是多了外人盯着,做什么都不方便。 此时,双喜两手空空的回来了,张知节顺势问起卢正庭的归期。 “程县令三日内便会到任,最多五日便能将县中事物交接清楚,确认没有遗漏后,即刻回洛。” “这么快?”张知节有些吃惊。 他低头掐指算着日子,脸上适时露出几分遗憾:“如此说来,大人怕是赶不上我的进学酒了。” 卢正庭闻言挑眉,“怎么,这是嫌少收了一份礼,心疼了?” “自然是可惜的,大人您可是咱们的县太爷,出手肯定差不了。” 张知节从善如流地接话,语气带着痛惜,仿佛真是因为少了一份大礼而觉得遗憾。 “那我怎么能让张案首失望呢。” 卢正庭放下手里的茶盏,在张知节诧异的目光中,走到书案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暗红锦盒。 张知节赶忙起身,双手接过锦盒,入手便觉分量不轻,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卢正庭下巴点了点他手里的锦盒,语气依旧从容淡定:“打开看看吧,瞧瞧这礼物,合不合咱们张案首的心意。” “既然卢大人都这么说了,我就不客气了。” 张知节笑着应道,指尖轻挑锦盒搭扣,缓缓掀开盒盖。 入眼便见一方砚台静静卧在红色的软缎衬里上,通体泛着青黑色泽,石质温润如玉,触手细腻无半分颗粒感。 砚台一侧精雕着一株苍劲松树,枝叶间是一片夺目的金晕纹,这是石料本身天然晕开的光泽,似晨光穿林时洒下的碎金,也让整方砚台添了几分浑然天成的贵气。 张知节一眼便认出这是鼎鼎有名的歙砚,单看这品相,价值定然不下百两,眼中不由闪过几分惊讶。 卢正庭不愧是大家族出来的世家子,出手也太大方了,说不定这还是他顾忌着自己的身份,已经是斟酌过预算的礼物了。 他再抬头时,微微蹙眉,似有疑虑,“这砚台实在是合我心意,可惜···” “可惜什么?”卢正庭盯着张知节的表情,蹙眉追问。 他知道张知节赚了李家两千两银票,这方歙砚虽价格不菲,却绝非对方承担不起的物件。 若张知节执意因价高而推辞,即便卢正庭明白,这或许是对方出于自重、不愿轻易受人大礼的性子,不会真的不悦,可终究还是会觉得有些遗憾。 他送这砚台,完全是因为爱才之心,想送件合用的东西,而非想着凭重礼拉拢关系。 谁料,张知节疑虑的表情倏然一变,打趣道:“可惜您送了我如此好的砚台,却吃不上我的进学酒,您吃亏了啊。” 卢正庭闻言一怔,心里的石头猛地落下,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等你到了洛都,给我补上就是。” “也行,那卢大人您可得等着我啊。” “太久可不行,我最多只能等到后年二月。” “您这要求有点高啊。” “高吗?我不觉得。” 两人相视一笑,书房里的气氛愈发轻松。 阳光悄然穿过窗棂,漫进书房,一道澄明色的光同时映亮两人侧脸,将彼此眼底的笑意衬得愈发清晰。 后年二月,正是会试之期。 第180章 面丝 相谈尽欢间,时间很快便到了午膳时分,当张知节被引至餐桌前,看着满桌琳琅满目的菜色时,心头突然冒起几分悔意,当吃到第一口菜时,三分的后悔变成了六分。 他应该把张书也带上的,这世家厨子的手艺果真非同凡响,每道菜拿出去都可以当酒楼的招牌菜了。 饭后,张知节毫不吝啬的对厨子手艺的赞叹,“等我们到了洛都,您可一定要留我们在您府上吃饭才行啊。” 他特别强调了“我们”两个字。 双喜站在一旁,被张知节的厚脸皮程度无语到了。 我们?这肯定包括了张小娘子吧? 卢正庭倒不介意,从容地应下了这要求,接下来的话题自然而然的到了面丝身上。 餐桌上,厨娘一共用面丝做了三道菜,肉炒面丝,酸辣面丝汤以及一道香滑面丝鸡。 也不知道是为了给张知节面子,还是真的合了卢正庭口味,这三道菜是桌上剩量最少的。 “书姐儿琢磨出来的这面丝,味道确实不错。” 卢正庭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 张知节顺势接话:“大人若是喜欢,我家里还有不少,过两天便给您送些过来。” “不必了。”卢正庭轻轻摇头,“我过几日便要启程回洛都,即便日夜兼程,怕是也要一个来月才能到。这面丝给我太多,路上也不好存放,怕是要浪费了。” “这就不用操心了,这面丝不仅原料便宜,若是储存得当,最长能放到六个月,哪怕您带回洛都,慢慢吃也坏不了。” 卢正庭举盏的手微微一顿,抬头望向张知节,就见他也恰好抬眸望过来。 四目相对间,两人同时将手里的茶盏搁回案上,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两声轻响,接下来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大人,您觉得这面丝若是拿去售卖,可会有人愿意买账?” 张知节知道比耐心自己一定比不过卢正庭,便主动打破了沉默。 卢正庭抬眼打量他片刻,沉稳答道:“若定价合适,自然不缺人买。” 谁料张知节听后不见喜色,反而惋惜一叹:“可惜啊,这面丝制作工艺虽不算繁杂,却也颇费人力,凭我与书姐儿二人,实在做不出多少成品。” 说罢,他抬头望向卢正庭,眼中期待明晃晃不加掩饰。 卢正庭也顺着他话里的意思,“你们可以寻人合作,就像之前你们找李家合作绢花一样。” 谁料张知节摇头,蹙眉道:“那不叫合作,不过是强权下的一锤子买卖。” 随即,他目光再次殷切地看向对方,谁知卢正庭不接话了,只慢条斯理地重新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 “大人,您对这面丝生意感不感兴趣啊?”他似乎有些着急了,身子往卢正庭方向探了探,“这原料现在一斤不足一文,便宜的很。” 卢正庭闻言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你倒是信我。” 当下粗粮价贱至此的可不多见,他立刻明白了张知节所说的原料究竟是何物。 张知节坦然一笑,“我自然是信大人您的,主要也是这东西真做出来了,原料为何到底也瞒不住人,只是里面的工艺还能遮掩些许罢了。” 他没顺着“信任”的话头攀关系,反倒说透了实情,倒显得格外实在。 卢正庭指尖点着查案,思索片刻后,也没和张知节绕弯子,“一斤白薯可以出多少面丝?” 张知节丝毫不意外卢正庭能猜出面丝的原料,老实答:“各地白薯的含粉量不同,一斤白薯大致可出二两至三两面丝,刚才我带来的八团面丝正好一斤。” 卢正庭立即在心里默算了起来,上月正是白薯大量起收的时候,现在市面上白薯泛滥,普遍一斤不足一文。 那他暂且按照一文钱算,五斤五文钱的白薯可以做出刚才的八团面丝,一团面丝便足够做成一道菜品甚至主食。 如果面丝真按照张知节所说的,最久可以保存六个月,那在军需方面怕也不容小觑。 可最吸引他的不仅仅是面丝能带给他的利润有多高,也不是为家族带来多少声望,而是··· 他再次抬眸,直截了当的问,“你要想怎么合作?” “我们出方子,您只要每季度给我们分点利润便好。” 他说得格外保守,连“分多少”都没提,毕竟对面是卢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李家的天工坊在它面前都不够看的。 一旦和卢家合作,那就不是小打小闹的规模,采买、雇工、销售全要靠对方的势力与门路,他们只出了一张方子,其他事全不用沾手,实在不好多提要求。 甚至卢正庭若提出买断,价钱合适的情况下,他们也不是不能同意。 说白了,一切都要看卢正庭的“良心”了。 事实证明,卢正庭的良心是大大的有。 “若面丝真是按照你刚才所说的产量,我可以答应你,经卢家销售出去的利润,可以分你两成。” 卢正庭见张知节垂眸沉思,接着道,“这生意我没法单独做,势必要靠家族的力量,按卢家族规,族中生意利润需充公四成,但里面也有其他花销,我不说你应该也知道,所以最后分到我手里的应该不足四成,所以···” “大人不必多言。”张知节忽地温声打断,含笑举起了手中茶盏,目光清亮,“祝我们合作愉快。” 他和张书的心里底价是一成,卢正庭已经大方到出人意料了。 卢正庭神情一松,和他隔空碰杯,张知节嘴里的茶水还没咽下去,卢正庭就催着他写契书。 待契书写完,张知节又画出了一份白薯面丝图文并茂的制作指南,卢正庭派人去街上买的五斤白薯也到了。 张知节怀里揣着热乎的契书,当着卢正庭的面,指点卢家厨子如何一步步自薯块中提炼淀粉、漏丝成形。 待面丝基础成型,已经是太阳西垂,天空一片温暖的橘红。 今日所做的成品仍是软塌塌的湿面条,需再晾晒三两日,方能成为最终的成品。 其中一半面丝成团盘在竹席上,一半面丝则挂在竹条上。 张知节解释,“成团的面丝便于普通人家定量烹煮,一团正好够一人一餐。散挂的条状面丝干得更快,适宜大宗采买。” 见卢正庭负手立于院中,凝神注视着竹席上正在晾晒的晶莹灰色粉团,张知节不由打趣:“卢大人行事,一向都如此雷厉风行么?” 却见对方并未回头,只沉静应道:“并非我心急,而是寒冬将至,百姓们等不起了。” 第181章 言念君子 张知节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望着卢正庭的背影不禁怔忡出神。 现在的白薯,来历不可考,与现代的那些经过几番改良的所有薯类作物都不同,其口感干噎粗糙,没有一丝甜味,时常带着难嚼的纤维丝,有些甚至还会带着脆生生、煮不烂的硬块。 所以,白薯虽然产量比其他农作物更高,是寻常农户的普遍的种植作物,却完全卖不上价钱。 它的作用,不过是让挣扎在温饱线的人,不至于饿死罢了。 权贵们对它不屑一顾,甚至可能很多人连白薯是什么都不知道。 张知节和张书之所以要选白薯粉丝作为发家的第三桶金,完全是出于谨慎,因为他们顾虑着世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来,敌友不知的穿越者。 若是拿出太超前、太扎眼的东西,难保会被人注意到。 张知节他们确定昭朝没有粉丝这种食物,前世的历史里,它的雏形最早见于今世没有的《齐民要术》,粉丝本就是劳动人民慢慢琢磨出来的农副产品,即便它突然出现,也不至于太过引人深究。 谨慎考虑,他们还将粉丝的名称,改为有别于前世的“面丝”。 那时候的他们,只想到了怎么靠白薯粉丝挣钱,完全没有卢正庭这般切实体恤民生、念及万民的胸怀。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卢正庭侧身回望,“怎么了?” 张知节回过神来,缓缓走到他身侧,感慨道,“大人真是心系万民。” “怎么说?” 张知节失笑,“大人这是在考我吗?” 卢正庭不答,只是偏头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鼓舞。 张知节见状,当即理了理衣袖,腰背挺直,故意摆出了往日应对夫子问答的端正仪态,正色道:“制作面丝需要大量采购白薯,白薯市价必然会有所上浮,这对种植白薯的农户而言,便是额外的收益。 而卢家的大批量采购,将会省去农户中间的隐形成本,比如运输损耗、零卖人力,甚至坏账风险,这样一来,不仅采购量稳定,农户实际所得也更丰厚。” 卢正庭本来还好整以暇地听着,可当听见张知节说到隐形成本时,神色逐渐认真起来,他沉吟片刻,出声反驳:“可白薯涨价,对那些不种白薯、却靠它果腹的其他农户来说,并非好事。” 他们两人讨论的对象主要针对农户,那是因为白薯在昭朝的绝大部分食用者就是最底层的农户。 住在城里的平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都不会碰白薯这种食物。 张知节并未因卢正庭的反驳而显慌乱,从容应答:“市面上又不止白薯这一种廉价口粮,白薯涨价,自会推动对其他粗粮的需求,从而带动其价格上涨,虽涨幅不及白薯,但对种植其它作物的农户来说,同样能增加收益。” 他顿了顿,语含推崇:“正如大人所言,寒冬将至,民间用度之需,本就该早作打算。农户手中银钱宽裕了,自然会添置冬衣、置办农具、多备油盐。这些钱财一旦流入市集,便会带动百业流转、货殖畅通。” “听你的意思是,莫非觉得此事对百姓有百利而无一害?” 张知节却并未一口肯定,沉着应答,“只要不垄断、不强行压价收购、不恶意哄抬,大量采购白薯对农户而言,对民间市场而言,是利大于弊的。” 他抬眸望向卢正庭眸色渐深的眼里,似有隐忧,“只有一点,怕是还需大人再多多斟酌。” 卢正庭深深了看着张知节,问:“哪点?” “农户见种白薯得利,明年便会让出更多的土地种植白薯,若明年市场上白薯供过于求、泛滥成灾,到时候怕是连一斤不足一文的贱价都到不了。” 张知节还有话没说,那就是真出现这种情况,只要粉丝的技艺还牢牢的掌握在卢家手里,那么这事对于卢家甚至对于他和张书而言,其实是件好事。 届时他们可以压低成本,而粉丝的销售价依旧可以保持不变,其中的利差只会更大。 但是,张知节觉得,不,应该是他坚信,眼前这人,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的。 卢正庭沉默片刻,隆起的眉头渐渐松了,眼里是掌控一切的自信。 “第一,明年无论白薯泛滥到何种地步,卢家都吃得下。” 在张知节怔愣的表情里,他嘴角微挑,“第二,你刚才的话,我应下了。” 说完,长袖一挥转身走了。 张知节还愣在原地,他的话?什么话? 思索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不垄断、不强行压价收购、不恶意哄抬”的话。 只要做到这几点,明年白薯产量虽然也会有所增加,但也不会到泛滥成灾的程度。 可是,即使他不说出口,卢正庭应该也是会这么做的吧。 卢正庭走了两步见张知节还愣在原地没跟上,便停住了脚步,偏头望过去。 “天色不早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张知节回神,立马抬步跟上,“您送我的砚台还放在书房里呢。” “怎么?还怕我赖了你的砚台。” “不是怕您赖了我砚台,是怕您误会我故意将砚台留下,明日又好借故登门叨扰。” “听你这么一说,我等会倒真要仔细瞧瞧,哪个角落里可藏了你故意落下的东西。” “大人,您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 在张知节踏上后巷马车的前一刻,他忽然转身,对特地相送的卢正庭轻声道:“大人,您可真不像个世家子。”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你可真不想个富x代。 卢正庭眉梢微挑,带了些许兴味:“那依你看,我像什么?” 张知节怀中抱着两个锦盒,手指轻轻扶起腰间佩着的玉珏,笑而不语。 片刻后,他俯身入了车厢。 卢正庭立于巷中,目送马车渐行渐远,眼中笑意渐浓。 “少爷,张公子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双喜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卢正庭瞥了这自小学武天分颇高、读书总不开窍的随从一眼,终是摇头未答,转身步入院门。 还能是什么意思——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第182章 柳亭送别 十月三十日,卯时初至,天幕仍缀着疏星与一弯浅月。 张知节双手拢在袖中,乘着张三爷的牛车,迎面吹了小半个时辰的冷风,终于抵达了距城门两里外的柳亭。 今日是卢正庭离任北亭县、启程返回洛都的日子。 新县令早前便知会县中各大书院,命童生及以上功名的学子务必至此,送别卢大人。 才下牛车,他便看见亭外零散立着七、八个学子,多是附近村中的农家子弟,此时城门方开,城中的先生与同窗,恐怕还要稍迟方能赶到。 “张相公!这里!” 一位明道书院的学子眼尖,老远便瞧见他,举手招呼。 张知节走上前去,众人不免又是一番道贺与寒暄。 众人见他依旧谦和持重,并未因中了秀才而自视甚高,先原本拘谨的态度也渐渐放开了,但是到底不像原来那么随意了。 此时院试的余韵还未消散,他们聊着聊着就不由自主地向张知节讨教起学问来,不远处的其他学院学子听见这边的动静,也渐渐靠了过来。 北亭县首位院试案首,含金量不可谓不高。 不知不觉间,三五成群的学子渐渐汇作一处,而被围在正中的,正是始终含笑温言、毫不藏私地分享着备考经验的张知节。 两刻钟后,城中的夫子学子们也陆续抵达。 张知节不便在师长面前过于显露,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今日的主角,卢正庭身上。 一时间,众人纷纷说起卢大人三年任内的种种政绩,言语间尽是推崇与不舍。 顾秀走到张知节身边,悄悄掩袖打了个哈欠,低声问,“你几时到的?” “卯时始便到了。” 他偏头看向顾秀眼下的青黑,蹙眉问道,“昨夜没休息好?” 却见他嘴角抿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便又挑眉问道:“莫非是有什么喜事?” 早前,张知节赴了顾秀五福居之约,在席间,他知道顾家亲族在他考中秀才后完全变了嘴脸。 还不等他本人归家,顾家便已带着一众亲族,径直去了顾秀前姐夫家中,强有力地将其姐姐当年未取回的嫁妆悉数讨回。 可眼下瞧他的态度,怕不是因为这事。 顾秀四下望了望,凑近身来,眼中快要压不住的笑意,声音低得只有张知节能听见:“孙毅那狗东西,这回可当了个活王八,他那宝贝儿子,根本不是他的种。” 张知节倏然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这般粗直的话语竟会出自顾秀之口。 顾秀话一出口,也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忙讪讪一笑,解释道:“失礼了,我实在是太痛快了。” 孙毅,便是顾秀那前姐夫的名讳。 张知节还记得,顾家姐姐当初突然病重,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孙母为了刚出生的孙子,特意去顾家送喜蛋。 明为报喜,实为羞辱。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的?”张知节忍不住追问。 “这事不仅我知道,整个北亭县都快传遍了。” 顾秀压低声音,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原来是孙毅新娶的媳妇徐氏,前几日竟被他亲手捉奸在床。 那奸夫不是别人,正是徐氏常来常往的“表哥”,更讽刺的是,孙毅那宝贝儿子的眉眼,竟与那“表哥”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孙毅竟没去报官?”张知节诧异道。 依《大昭律》,“诸奸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两年”。 他可不认为孙毅这种人能咽下这奇耻大辱。 谁知,他竟真的咽下了,对别人都矢口否认了此事。 只因那徐氏,捏住了孙毅一个见不得光的把柄。 原来孙毅自身有隐疾,即便能使女子受孕,那腹中胎儿也多半难以足月、顺利生产。 在现代而言,就是弱j症,自身jz质量不行,这也解释了当初顾姐姐为何会诞下死胎。 听到此处,张知节无须顾秀再多说,也已猜到了徐氏的底牌。 男人的颜面是一回事,更要紧的是,孙毅的毛病并不是他倾家荡产找大夫就能治好的,眼前这个孩子,虽然不是他的血脉,若肯认他为父,将来或许还能为他摔盆送终,勉强算是一线香火。 “孙毅还遮着掩着,以为旁人不知,”顾秀嘴角噙着一丝冷嘲,“岂不知满县城的人,都在暗地里笑话他头上那顶油光发亮的绿帽子呢。” 张知节见状,忍不住提醒一句,“子明,你如今与他早已不是同一路人了,莫要因为他坏了自己的清誉。”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那徐氏不是个省油的灯,而孙毅此番忍气吞声,也未必是真认了命,往后,你只管静观他们狗咬狗便是,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子明”是顾秀考中秀才后,学院院长在他的进学宴上为他取的字。 顾秀闻言,神色稍霁,颔首道:“我明白的。” 他姐姐也是如此劝他。 自知晓当年真相,明白为何嫁入孙家自己多年未孕,好不容易有孕又诞下死胎的缘由。 知道这一切并非自身之过,她心中积压多年的郁结骤然消散,一时间心境开阔,病情大为好转。 两人低声交谈间,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大亮,周遭聚集的人也愈来愈多,其中不乏城中几位有头有脸的乡绅。 道路两旁的人群自然而然地分作了两处,一边是功名在身的学子与先生,另一边则是本地知名的绅耆与商户。 张知节一眼就发现了站在对面的丁子昂,当即朝他颔首一笑。 在府城时,二人就时常书信往来。 张知节收到的信里,尽是丁子昂对学堂生活的日渐不喜。 直至最后一封信送达府城时,丁子昂已从明道书院正式退学,开始逐步接手丁家在县中的各项生意。 然而,这身份的转换并未影响二人交情,就在两日前,张知节还曾去丁府做客,言谈之间,一如往昔。 此时,一辆马车自城内方向徐徐驶来。 车辆停稳,一名文书打扮的吏员自车上下来,道路两旁为首的夫子与乡绅立即整肃衣冠,迎上前去。 双方低声交谈数语后,几位为首者便返回人群,开始吩咐整队。 人群中一阵骚动,很快又恢复了肃静,新旧两位县令的马车,马上就要抵达了。 第183章 平安侯世子 张知节所站的位置,仅在学院内诸位夫子之后。 当远处那辆马车渐行渐近时,张知节清晰地听见身侧传来数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竟是一驾以宝蓝绸缎为幔、由两匹骏马拉动的豪华马车。 马车旁侧与后方还跟着十数个身骑骏马的护卫,张知节认出,他们是上次在县衙后院搬石块的卢家护卫。 此时,他们各个身着利落劲装,腰佩利刃,气势凛然,领头之人,正是双喜。 其后还随行十余辆车驾,队列严整,轻驰而来。 昭朝礼制森严,男子爵位自高至低分为亲王、郡王、国公、郡公、县公、县侯、县伯、县子、县男九等。 而依律明文规定,唯有县侯、县伯这两等贵爵,或是官阶四品以上的朝廷大员,方可乘坐双马牵引之车。 双喜目光如电,迅疾扫过在场众人,对上张知节的目光后,顿了一瞬,便俯身向车厢内低声禀报了几句。 旋即,他抬手示意,整个车队依令缓缓停稳。 此时,一辆青布马车自后方轻捷驶来,身后还小跑跟着一队皂衣衙役。 青布马车稳稳停靠在护卫队伍外围,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自车中步下,几乎同时,双马之车的绸帘也被掀起。 卢正庭缓步踏出车厢,一身深紫色暗花绫衫垂坠得体,衬得他身形挺拔,气度清贵雍容。 他头戴一顶赤金束发冠,冠身镶嵌的那颗红宝石硕大夺目。 站着上百人的路旁本来就安静的很,此刻卢正庭身影落定,周遭更是静到了极致。 紫色,乃王公贵胄专属之色。 北亭县新县令程安的声音率先划破了这片寂静,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诚挚: “卢大人您在北亭县励精图治三载,政绩斐然,百姓有目共睹,下官与众人在此,特为您送行。” 话音一落,站在张知节身前的几位夫子亦齐齐上前,原本对面的乡绅也该有代表上前表示的,但是今日看见卢正庭身着紫袍,自是不敢上前攀谈。 为首的院长须发微颤,郑重拱手:“卢大人,老朽等人为县学教授,受全县师生所托,定要当面陈情。三年来,大人劝课农桑、明断刑狱、洗雪冤屈,恩泽广被。此非私恩,实乃一县百姓民生之幸!” 卢正庭目光扫过众人,清朗的声音传遍全场:“卢某何德何能,敢劳诸位父老乡亲与师长学子如此厚爱。三年任期,非我一己之功,此番情谊,卢某必铭记于心。” 正当此时,道路远端忽然传来一阵渐近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几百名布衣百姓匆匆赶来,不少人眼眶通红,甚至有人已掩面低泣。 卢正庭回身望去,轻轻一叹,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感动:“诸位乡亲···何必远送至此。” 早在城内已历经一番辞别,当时围拢的人潮险些让车马难以前行。 他再三嘱咐不必再送,护卫开路才勉强出了城,却不料百姓情深,仍执意相随而出。 他收回望向人群的目光,最终落定在新县令身上,语气骤然沉了下来,添了几分肃然,一字一句道:“程大人,北亭县的百姓,便托付于你了。” 程县令闻言,立即躬身拱手,腰弯得极深,视线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有些发紧:“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大人所托!” 卢正庭伸手,双手将他稳稳扶起,随即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程县令肩头一沉,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看着眼前的一幕,张知节便明白了为何卢正庭一改往日低调的行事作风,在离开前摆开这样的阵仗。 有的人喜欢新官上任三把火,将前任的政策推翻,以彰显自己的存在。 他今日特地身穿礼服,彰显身份,就是为了让程县令往后推行新政时,多掂量掂量,究竟是真为百姓谋福祉,还是只想借着改弦更张,抹去他这个前任县令的痕迹。 卢正庭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在弯腰入车前,他忽然抬眼,目光与人群中的张知节对上,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利落转身,登车而入。 马车缓缓启动,程县令领头,夫子和学子们长揖不起,身后百姓顿时跪伏于地,也是久久不愿起身,风声裹挟这细碎的呜咽声,传了老远。 张知节身旁一位中年学子怔怔望着这一切,喃喃低语:“这···便是民心所向吗?” 直到卢正庭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那扬起的尘土渐渐落定,先前陪在程县令身旁的几位师长才转身走回学子队伍中。 他们还带回了一个消息,解开了卢正庭身着紫袍的谜题。 原来,卢正庭竟是出身明阳卢氏的世家子,更是平安侯府的世子! 依昭朝礼制,侯爵可乘双驾马车。 世子本身并无爵位,按礼而言,卢正庭眼前这阵仗已是逾制。 但平安侯世子却又是特例,这双马车驾,乃当今陛下册封卢正庭为平安侯世子时亲赐的特恩,恩准他享侯爵车仪。 如此殊荣,可见圣眷之隆,早已简在帝心。 此次他卸任北亭县县令后,朝中暂未给他安排新的官职,按礼制,他便身着世子的礼服、带着相应仪仗返回洛都。 谁也没想到,这位在北亭县待了整整三年的父母官,竟藏着这样尊贵的身份。 众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卢正庭如此身份会在北亭县做了三年七品县令,同时也是既惊且敬,纷纷低声感叹:“卢大人这般显赫出身,却还能如此平易近人,真是难得。” 对卢正庭身份早有猜测的张知节倒是平常,他的注意力反倒落在了别处。 那辆绸缎马车看着那般豪华,先前是怎么悄无声息进的城?难不成是可拆卸组装的? 又忍不住琢磨,那样精致的马车,内里想必比寻常马车舒适百倍,不知道往后有没有机会能蹭上一回。 离别的伤感? 那也是有的,但他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 卢正庭正对着晃动的车帘出神,车外的风裹着细碎的马蹄声钻进车厢,衬得内里愈发安静。 忽然,双喜的声音隔着车帘轻轻传来:“少爷。” “何事?” 他收回思绪,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刚出神的迟缓。 当听清双喜接下来的话,卢正庭素来平静的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几分明显的惊诧。 他抬手掀开车帘,目光顺着双喜所说的方向望去,前方不远处的小山坡上,立着一道小小的桃红色身影,裙摆在风中轻轻扬起,犹如一株在秋日里,奇迹绽放的灼灼桃花。 见卢正庭望来,张书懒洋洋地抬起右手,朝他挥了挥。 “胡闹,怎么能让书姐儿一个人在这等着?” 卢正庭望着那身影,低声轻斥。 可双喜发现,自家少爷嘴上虽那么说,语气里却没有一丝责备,反而是眼里的笑意,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卢正庭就这般掀着帘,一直望着那道桃红色的身影,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轻轻落下车帘,低低一叹。 同时,他在心底暗暗决定,回去定要将府中藏书精挑细选一番,差人给张知节送去,定要好好督促他刻苦用功,早日赴约才行啊。 第184章 宴前 寅时四刻,万籁本应俱寂,三源村的张氏祠堂内却是一派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 今日是张知节办进学酒的日子,祠堂后院早已垒起数座土灶,炊烟袅袅升起,村妇们穿梭其间,洗菜、淘米、刷锅、烧水,忙碌中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乡厨牛老二和帮厨们昨日夜宿在村内,今日早早的就起了,此刻全都挽起衣袖,利落地投入了烹饪的前期准备。 就在这时,朱老爹肩背着一个包袱,手举火把走了进来,在他身后,朱老大和朱老二合力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木棍下倒吊着一头被五花大绑、捆住猪嘴,仍在拼命挣扎的花皮肥猪。 “爹,大哥,二哥,你们来了!” 朱海棠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儿迎了上去。 她围着地上的花皮猪转了两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猪真不赖,有一百五十斤没有?” “不止,”朱老爹灭了火把,扬了扬下巴,高声道:“足足一百六十八斤!” 他的脚伤早已好全,螺蛳生意也停了,便开始重操旧业。 作为屠户,他对十里八乡所有猪圈里的猪了如指掌,这头大肥猪,是他早就瞧中了的,就为了今天送来给张知节撑场面的。 “嚯!” 院中的众人顿时发出一片惊叹。 在这年头,家猪能养到一百二三十斤已算得上是大肥猪,这个重量着实罕见。 看这架势,这一整头猪都是为了今日宴席准备的,寻常乡里摆酒,有个小几十斤的肉都称得上大手笔了。 正暗自心惊时,张家定的鸡鸭也送到了。 朱海棠要的量大,三源村里多是下蛋的老母鸡,所以这批鸡鸭是隔了好几个村,从两户专门饲养家禽的人家里定的。 朱海棠开始一只只的检查,见鸡鸭们各个羽翼丰满,精神抖擞后,干脆地付了尾款。 有人开始默默数数,鸡鸭一笼一笼送进后院,一时间竟数不清。 帮工的妇人彼此相望间笑意盈盈,手上的动作愈发利落,忙活的劲头霎时更足了。 按照村里的惯例,帮忙的人都是看在乡里乡亲的情分上才来的,这种一般不收工钱,但可以各自带些肉菜回家。 看今天这个架势,宴席上的菜色肯定十分丰盛,那也就意味着,她们能带回家的份量和质量也绝对差不了。 此时,朱家父子和张大牛已经协力将猪牢牢绑在一条长凳上。 朱老爹从腰间抽出一把锃亮的杀猪刀,在四周灶火的映照下,寒光一闪,动作娴熟地开始宰杀分解。 只听那猪短促而凄厉地嘶叫一声,浑身抽搐了几下后便再无动静。 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入早已备好的木桶中,蒸腾起阵阵热气,接下来便是洗热水澡,刮猪毛,开膛剖腹等一系列流程。 一股特有的腥香气顿时在院中弥漫开来,众人不但不觉得难闻,反而个个面露沉醉之色。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肉香啊,怎么会难闻呢? 不一会儿,整头猪已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各个部位分成若干规整的大块挂在木架上,肉质鲜亮,还微微冒着热气。 乡厨牛老二眯眼打量着眼前的肉块,伸手掐了掐,朝朱老爹点头道:“朱老四,你手艺还是这么麻溜,毛猪也选得好。” 朱老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牛老二,接下来可看你的了,可别糟蹋了这上好的肉。” “废话,这还用你说?”牛老二佯装不耐地挥挥手,“快一边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两人打交道多年,早摸透了彼此的脾气,朱老爹也不恼,笑呵呵地退到一旁,他也没休息,瞥见院子角落堆着的木柴,抄起斧头喊上朱老大,爷俩开始劈起柴来。 今儿要办的事不小,柴火断然不能缺。 朱老二四下望了望,拿起镰刀开始抓笼子里的鸡鸭开始放血。 朱海棠见了,上前劝了两句让他们歇着,见三人没停手,也不再多劝,知道自己娘家人是没拿自己当客人呢。 先前朱老爹包袱里,是今年新做好的三身衣裳。 他们现在身上穿的,是耐磨耐脏的旧衣,他们早打算好了来帮忙,等到开席之前,再换上新衣入座。 方才那头送过来的肥猪,朱老爹也硬是分文没收,只说算是给张知节的贺礼。 朱海棠走到角落的铁头身边,低声将刚才鸡鸭的尾款报了出来,让他仔细记到账上。 张知节给了朱海棠五十两银子让她操办进学酒,朱海棠一开始只觉得小叔子年纪轻,不知事。 办酒哪里用得着五十两银子那么多,她和大牛两人忙忙碌碌做了好几个月的螺蛳生意,存下来的钱也才将将五十两,小叔子竟然要一次性花个干净? 在村里办酒,素来是“邻里搭把手,素菜不用愁”。 东家菜园里薅把青菜,西家篱笆边摘串豆角,真正要花钱的,不过是酒肉两项。 寻常人家花三四两银子,摆出来的席面就称得上体面,邻里见了都要夸一句大方。 可这次的进学酒,等朱海棠拿着来客名单,按照张知节的要求一笔笔算下来,她却不由得心惊。 单是三十九桌这个数,就绝不是“搭把手”就能应付过来的。 要从镇上订足量的鸡鸭鱼肉,得租成套的桌椅板凳和碗碟,请来帮忙的乡厨帮工,也得按规矩给酬劳,还有给来吃酒客人的喜糖喜糕。 更关键是张知节要求高,单是酒水这一项,便支出了十多两。 先前觉得“用不完”的五十两银子,不知不觉就花出去大半。 起初朱海棠还心疼得紧,后来倒也渐渐放开了手脚。 只要东西品质没问题,价格也公道,她便大手一挥、爽快结账,总不能让张知节背上不好的名声。 铁头已经一笔一画地将她报出的金额仔细记下,又听他确认最终余额与她怀中的银钱分文不差,朱海棠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抬眼,正瞧见张大牛提着一只水桶往外走,她连忙扬声问道:“干啥去?” “去路边洒些水,要是一会儿起风了,免得尘土扬起来呛人。” 现在三十九张桌子还没摆开,但也知道院子里是肯定摆不下的,门外少不得也要摆上十几张。 眼下正是风高物燥的时节,一旦起风,尘土飞扬,客人怕是连饭都吃不踏实。 朱海棠一听,挽起袖子就上前帮忙。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当天光大亮,晨色铺满大地时,所有宴席前的准备工作都已安排得妥妥当当。 第185章 迎宾 祠堂正厅里间,烛光氤氲,香烟缭绕。 张知节一身青衿,身姿挺拔地立于三叔公身后,两侧站着诸位族老与村中长辈,气氛庄重而肃穆。 香案上供着各色瓜果糕饼,正中赫然摆着一只硕大猪头,旁侧鸡鸭成对,牲礼俱全。 香炉之上,轻烟袅袅升起,映衬着上方一排排沉穆的祖宗牌位,更显威仪凛然。 三叔公立于最前,手持一纸文书,嗓音苍老清晰,一字一句地将张知节考取秀才的官式报喜文书朗声念出,向列祖列宗禀告这份光耀门楣的喜讯。 文书念毕,族老将文书恭敬地置于香案之上,转身接过一旁递来的三炷香,领着身后众人,向着祖宗牌位深深揖拜。 “列祖列宗在上,今有张氏子孙知节,寒窗苦读,得中秀才,光耀我张氏门楣···谨以清酒庶馐,伏维尚飨!” 祭文诵罢,众人随着族老的指引再三叩拜,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之中。 祭祖仪式至此礼成。 三叔公回过身,对张知节微微颔首,眼中神情一时复杂至极。 门外,宴席的喧闹声已隐隐传来,等待着今日的主角。 —— 当顾秀从牛车上下来时,祠堂门口早已是一派热闹喧腾的景象。 牛车被拉到路旁的树荫下,车夫也被村人熟门熟路引到一旁临时搭起的窝棚歇脚。 顾秀走向门边负责记礼的老者,待对方录下姓名,接着递上礼金。 确定红封里的金额后,记礼人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记下来了,这城里人就是和他们不一样,出手都是银子,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待登记好礼簿,站在一旁的张大牛立即将顾秀引入正厅。 院中早已入座,正闲唠嗑的村民不约而同地看向张大牛身后的顾秀,他这一身打扮,一看便是城里的读书人。 顾秀并不局促,只含笑向众人微微颔首,村民们反倒像被烫到似的,忙不迭收回视线。 顾秀心下莞尔,抬头便瞧见张知节站在正厅之中,正含笑与几位师长交谈,一身青衿整洁挺括,衬得人格外清朗。 “子明来了。” 书院院长抚着长须,对眼前这两位得意门生露出慈蔼的笑容。 他转头对张知节道:“长愉,你去招呼其他客人吧,这儿有子明陪我们说话便好。” 张知节朝顾秀微一拱手,语气熟稔地说道:“那便有劳子明兄了,定要替我好好招待各位师长啊。” 见顾秀含笑应下,张知节转身走向门外,和张大牛一起迎客去了。 朱海棠和铁头此时在后院帮忙,迎来送往、招待宾客,终究还需张知节亲自出面,张大牛作陪才合礼数。 “长愉,我没来晚吧?” 张知节循声望去,就见丁子昂身穿一袭宝蓝色圆领袍,手摇折扇,笑吟吟地走到他面前。 “不晚,离开席还早着呢。”张知节笑着应道,目光却落在他手中画着山水的折扇上。 丁子昂向记礼人报上姓名,递上礼金,一抬眼就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刻苦着脸抱怨道:“你送我的那把扇子,到底还是被我爹发现了,直接给收走了!” “怎会如此?” 那柄折扇丁子昂向来珍爱,成天带着不离身,但却也很是小心,从不在丁父面前展露。 “哼,还不是喝酒误事!那日多饮了几杯,一时失言,说漏了你为我题过扇面的事。”丁子昂不满地撇撇嘴,“他倒训斥我不成体统,我看他才是为老不尊!我娘可告诉我了,他现在整天在书房里对着那扇面上的字瞧个没完,说什么‘笔锋强劲,鸾跂鸿惊’什么的。” 张知节一边笑着将他迎进门,一边说:“那你下次生辰,我再为你写一幅便是。” “什么?竟还要等到下个生辰?!” 丁子昂不可思议地望向好友,满心以为这般诉苦之后,对方该当即痛快答应重写一幅才是真兄弟啊。 “自然要等生辰。”张知节嗤笑一声,故作不满,“你未能护好我送你的生辰礼,我还没同你计较,哪能这么轻易给你补上?” 一听他提起这茬,丁子昂顿时有些心虚,也不再嚷嚷着立刻要了。 张知节将丁子昂引至同窗好友那一桌,席间也有几位昔日乙二班的同窗。 历经数月家中生意磨炼,丁子昂为人处事圆滑了许多,面对旧日同窗并无半分尴尬之色,言笑自若。 张知节见他应对从容,便也放下心来,重回门口,继续履行他“迎宾”的职责。 此时,又迎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张老爷,小的是城南十里庄周世昌老爷府上的。我家老爷听闻您高中院试案首,心中敬服,特备薄礼,命小的前来道贺,还望您莫要推辞。” 一位灰衣小厮脸上堆着谄笑,将手里的木盒托举到张知节身前。 张知节并未立即收下,眉梢微挑,面露思索,似在记忆中搜寻这位“周老爷”是何许人也。 此次宴席,他并未邀请任何乡绅,即使当下社会,早已默认农家进学宴席里有各种乡绅们的影子。 面对不请自来的小厮,他倒也不能冷脸拒绝,只能端着架子推辞了几番。 最后道了一句,“···听闻周老爷一向乐善好施,那我就替三源村的父老乡亲们谢谢周老爷了。” 那小厮只知道张知节收下了礼,便笑着躬身退下了。 待其走后,张知节打开装着礼金的木盒,神色平静地转向礼单登记人,笑道:“有劳另起一页,记:城南十里庄周世昌老爷,为张氏族学捐银三十两。” 记礼人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乐呵呵地在礼单最后一页如实写下这话。 不一会儿,三叔公喜笑颜开地走了出来,“既然各位地主老爷是为了咱们族学来的,我作为张氏族老,不好不在场。” 张知节明白这是族老出来替他扛事了,有三叔公在场,捐银一事更加顺理成章,他马上从善如流的应是。 之后又陆续来了好几家地主富户遣人送礼,银两二十至五十不等。 三叔公上前接走礼盒,张知节客套之后再适时添上一句:“···听闻X老爷一向乐善好施,那我就替三源村的父老乡亲们谢谢X老爷了。” 第186章 不速之客 张知节站在门边迎客,心下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正有些走神,忽见张书穿着一身红裙,领着一群小孩,像只雀儿似的欢快地从眼前跑过。 他想也没想便脱口叫住她:“书姐儿——” 张书停下步伐,不耐地转身看了他一眼,张知节立即挤出笑容,温声道,“一会儿就要开席了,莫要跑远。” 张书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头也不回地跑了。 铁锤说顺子捡到一只白色的刺猬,好看得紧,她还没见过白刺猬呢,可得赶紧去瞧瞧。 什么?你说这是她家办的宴席? 可这里有成人的张知节坐镇不就够了吗? 关她一个六岁的小娘子什么事呢? 望着张书连发梢都飞扬着快活的背影,张知节默默在心里流泪。 他也想去玩,他一点都不想当“迎宾少爷”啊。 不过,最近张书脾气莫名有些暴躁,此时看到她欢快的模样,张知节其实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二郎啊···” 一声呼唤蓦然传来。 张知节即刻转身,脸上瞬间绽开标准无比的笑容,两秒内认出眼前人的身份,连忙上前搀扶:“二太公,您来了,快里面请···” 没管张知节这边的“水深火热”,张书高高兴兴看刺猬去了。 那刺猬并非纯白,背上尖刺更准确而言是杏色,约成人巴掌大小,肚皮软乎乎的。 见张书戳着刺猬肚皮一脸喜爱,顺子红着小脸问道:“书姐儿,你喜欢不?要是喜欢,这刺猬就送你啦!” 张书瞧见那小刺猬嘴巴一动一动地吃着她带来的花生,的确心动了一瞬。 可下一秒——它拉了。 以实际行动拒绝了“富婆”的包养。 一股浓烈的氨臭味猛地窜进张书鼻腔,刺激得她顿时清醒。 她立刻起身捂住鼻子,连退几步,“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养吧,谢谢你。” 见张书一脸嫌弃,顺子心里酸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你想看随时来我家,我把它洗得香香的!” “不用啦,动物不能老是洗澡,会生病的。”张书婉拒道,“我们走吧,宴席快开始了。” 一听这话,周围原本围观刺猬的小伙伴们纷纷起身,什么刺猬,都比不上吃饭重要。 祠堂那边飘来的香气,早就勾得人肚里馋虫乱窜了。 当张书回到祠堂时,却发现门口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她在一旁听着,知道是个村里的小孩玩闹时不小心撞到了桌角,将整砚墨水泼在了摊开的礼簿上。 那孩子此时正被自家娘亲揪着耳朵呵斥,抿着嘴不敢哭出声。 那妇人一边教训儿子,一边不安地看向张知节。 “无妨,换一本新的礼簿便是。”张知节语气平静。 记礼人却有些迟疑:“只是方才那几页登记的内容……” 他们自然不能挨个去问已经就坐的客人送了多少礼金,这样太失礼了。 “不必担心,”张知节从容道,“方才那几页的内容我都记得,取新簿来,重新誊写一遍就是。”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看向张知节的眼里全是敬佩。 不愧是秀才公,脑子就是好使。 与此同时,张知节也发现了张书,见她微微点头,便扬声道,“书姐儿,你去家里书房取一本新的礼簿来。” “好。” 张书说完转身就走,张大牛一家各自有任务,抽不出空来,只有她还算清闲。 当张书走到家门口时,发现门外站着几位不速之客。 “你就是书姐儿吧?” 一位头发花白的男子原本正通过老宅的门缝往里瞅,一见到张书,眼中顿时闪过一道精光,快步上前仔细端详着她,故作慈爱的说:“你,你和你娘小时候真像!” 张书心中微微一动,很快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果然,老人紧接着开口道:“我是你外公啊。” 他转身拉过身旁一位身形瘦弱的男子,语气激动:“这是你大舅。” 又指向一旁那位身着粉衣的年轻娘子,“这是你小姨。” 刘老爹含笑地看着张书,等着她一一喊人。 “你们有事吗?” 张书淡定的反应出乎对方的预料,刘老爹原本想发火,可是瞧见张书漆黑的眼眸,心口一跳,暗自恼火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竟然被这个小丫头唬住了,连忙挤出一抹笑,“我们听说你爹考中秀才了,所以特来贺喜的。” 他们并未收到任何请帖,但是也料想到张知节为了顾全颜面,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们赶走。 然而,待他们一路赶到张家门前,却不见丝毫宴席应有的热闹动静,正当他们以为自己记错日子时,张书来了。 张书看了眼六手空空的三人,所谓的大舅刘贵和小姨刘秀儿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脖子上的银项圈,眼中的贪婪几乎毫不掩饰。 她望着刘秀儿鬓间的那个小小珠花,眼神闪了闪,微微颔首道,“你们等着。” 说完直接打开了门口的铜锁,在三人进来之前又“砰”的一声关上门。 “爹,你看这死丫头什么态度,她···” 刘秀儿气得跺脚,原本清秀的五官顿时显得有些扭曲。 “闭嘴!”刘老爹低声喝止,虽心中也十分不满,但想到自那件事后两家再无往来,又念及张知节如今的身份已今非昔比,只得强压怒火道,“别忘了我们今天的目的。” 刘秀儿撇撇嘴,虽仍不甘,却也不敢再出声。 “爹,你说张知节会看上三妹吗?” 刘贵一想到张书穿戴整齐、脖子上重量不轻的银项圈,就忍不住心头躁动。 一个赔钱货竟然也能穿戴的那么好。 这张知节,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富裕啊。 “大哥你胡说什么!我一个黄花闺女,嫁给他一个老鳏夫,吃亏的是我好不好?” “人家是秀才老爷,你吃什么亏?” “够了!别吵了!” 刘老爹见两人越说越不像话,厉声制止,无声的望向大门,提醒他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刘贵两人顿时安静下来,但看向对方的眼神还是不服气。 没一会儿,大门重新打开,张书手持一本册子走了出来。 三人忽然觉得,她看向他们的眼神有些异样,仿佛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难道刚才的话被她听到了? 不应该啊,他们明明压低了声音。 张书重新锁好大门,往前走去,三人立马跟上。 一路上,刘老爹不断提起刘珠儿幼年的往事,试图拉近关系,可张书始终沉默以对。 她走在前头,刘老爹看不清她的表情,自以为让她想起了早逝的生母心中难过,心中不由暗喜,觉得事情越发有望。 第187章 开席 刘老爹对于刘珠儿的记忆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无非是她六岁前如何活泼可爱,被送去绣坊后多么灵巧能干,又如何省下工钱,就为了敬爱爹娘兄长。 同时,他也在心里开始反复演练等会见到张知节的说辞。 他觉得张知节不邀请自己,肯定还是在意三年前的那场“误会”呢,到时候就说是家里老婆子自作主张,自己完全不知情就是了。 他可是他的老丈人,如今都拉下脸亲自登门赔罪了,张知节这个做女婿的,难道还想拿乔不成? 而且他这次来可不仅仅是喝喜酒的,他可是心疼女婿鳏居多年,特地来给他送个伴的。 他侧过脸,望了望身旁与大女儿刘珠儿有四五分相像的小女儿,莫名不安的心情,略微安定了一点。 一行人越靠近目的地,就越能感受到前方的热闹,见门口竟然也摆了十来桌的宴席时,刘老爹心头更是一阵火起。 这张知节,竟然请了那么多人,即使他们之间有所“误会”,他也不该不派人来请他这正经岳丈大人,真是不像话。 刘老爹原本还想端着架子,可看到张书走到那个浑身气度非比寻常的男人身前时,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那竟是他久未见面的女婿张知节。 心里的算盘打得响亮,待真见到此行的任务目标,刘老爹顿时心生怯意。 刘秀儿原本故作腼腆的表情,在看清张知节面容的瞬间,霎时飞红了脸,心底最后那点不情愿也烟消云散。 只见张知节俯身听张书低声说了几句,脸上笑意顷刻收敛,再抬眼望向他们三人时,目光已冷得不见一丝温度。 刘老爹心头一跳,突然就有点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张知节直起身子,拉住了握紧拳头想要冲上前的张大牛,侧头和他耳语了几句,张大牛当即松开了紧皱的眉头。 “跟我来。” 张大牛板着脸,将刘家三人带到了记礼人身前。 刘老爹忍痛摸出三十枚铜板,报上姓名时,记礼人投来诧异的一瞥,看得他脸上发烫。 随后,张大牛引他们走进院内。 刘老爹发现自己被带入院内而不是街边的时候,心里还颇为窃喜,看来张知节还是认自己老丈人的身份的。 正当他打算往正厅走时,却发现张大牛拐了个弯,将他和刘贵安排到院里的一桌前。 “爹!大哥!二哥!这两人是书姐儿外家人,您多照顾些。”张大牛如是说道。 朱老爹对于刘家那些事门清,也是亲眼目睹了三年前刘珠儿葬礼上刘家人的失态,立即心领神会,状似不经意地挽起袖子,露出自己结实的臂膀,沉声道:“你放心。” 刘家父子顿时如鹌鹑一般,缩着肩膀坐到了朱老大特地让出来的两个位置上。 刘秀儿则被安排在了院里的另一坐满中年女眷的桌前。 “罗大娘,这人是书姐儿外家人,您多照顾些。” 罗大娘一看张大牛铁青的脸色,再瞧这姑娘明目张胆望着门口张知节、满眼含春的模样,哪还有不明白的? 哪有来别家吃酒,带个未出门的小娘子的,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嘛。 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保管照顾得妥妥帖帖,让她老老实实的。 她给在座的老姐妹们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即勾唇一笑,表示明白。 张知节没有往刘家人那边再多看一眼,他敢肯定,自己要是给了一瞬的好脸色,刘家人一定会打蛇随棍上。 记忆深处关于刘家的种种,瞬间涌入脑海。 明码标价把刘珠儿卖入张家,婚后时不时上门打秋风也就罢了。 两年前刘家携上下十几口人在刘珠儿和张母的葬礼上连吃带拿,酒后闹事,无一点对逝者的尊重。 而真正让人作呕的,是原身从未对任何人吐露的一桩旧事。 在刘珠儿去世后不久,刘母曾私下寻来,说她村里有富户正为痴傻的儿子物色童养媳,劝他将张淑送去“试一试”,对一对八字,那富户出价不低,足以保证他未来三年的科举费用。 那是张知节印象里,原身第一次抛却读书人的斯文,勃然大怒,几乎是将他那名义上的岳母轰出门去。 他厉声警告,若敢流传出任何有关于自己女儿的流言蜚语,他必率张氏全族上门,讨个公道。 自那以后,张刘两家彻底断了来往。 只不过,正如刘老爹所料,张知节的确不会在宾客面前公然驱赶他们,但若想占他便宜,没门! 漫长的迎宾环节终于结束,众人期盼已久的宴席正式开席。 后院阵阵飘来的浓郁香气,早已勾得人魂不守舍,腹鸣如雷。 一盘盘精致的冷碟率先上桌。 原本以为不过是些凉拌野菜的村人,惊讶地发现冷碟中竟有香酥小鱼、猪皮冻这等硬菜。 随后的热菜更是令人大开眼界,主食是暄软的白面馒头和满满一盆颗粒分明的白米饭。 还有油亮诱人的红烧肉、酱香浓郁的烧鱼、整只的烧鸡烧鸭、小儿拳头大小的肉丸子,就连冬瓜汤也是和排骨一起熬制而成的。 这般丰盛的席面,就连村内活了六七十岁的老人们,也坦言这辈子从未吃过如此排场的好菜! 院内、街边,宾客们的筷子舞动如飞,大快朵颐,唯恐落后。 妇人们一边忙着为自己夹菜,一边不忘催促身旁的孩子:“快,张嘴!” 说话的同时,一大筷子油亮丰腴的肉菜已填鸭似的塞进孩子口中,孩子们还没尝出嘴里的美妙滋味,下一筷子的菜已经在嘴边等着了。 刘家人见到满桌的菜色的时候眼神都直了,那三十文礼金带来的肉痛,顷刻被抛到九霄云外,拿起筷子就要大饱口福。 然而,朱老大、朱老二一左一右坐在两侧,恰好一个左撇子,一个右撇子,空着的那两只手如同约好了一般,总不偏不倚横拦在刘家父子眼前。 每每他们刚看准目标伸出筷子,不是被手肘无意挡住,就是被胳膊恰好隔开。 就在这眨眼的迟疑间,刚端上桌的硬菜已被周围人抢夺一空。 那装着美酒的酒壶,更是离他们远远的,在桌子的另一端,让他们连碰都碰不到一下。 几次三番下来,他们哪还看不出对方是存心的? 可满桌宾客竟都像浑然未觉,无人吭声,推杯换盏,和乐融融。 当刘贵终于忍无可忍,倏然起身怒视身旁的朱老大。 朱老大略一偏头,咬着鸡腿粗声粗气地问:“你瞅啥?” 刘贵瞧见他青筋暴起的脖颈,坐着都快有他站着高的体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讷讷道:“没,没啥。” 他立刻像只受惊的乌龟,迅速将头缩了回去。 刘家父子只得僵坐着,眼睁睁看着眼前一盘盘好菜被风卷残云,却连一口油星都沾不到。 刘秀儿那桌也是,都不用罗大娘她们耍什么手段,一个没出门的小娘子怎么抢得过身经百战的她们。 直到宴席结束,她也只能靠嘬着筷子头上的油水充饥。 第188章 成人的世界~ 和院子里上一道菜没一道菜,饕餮过境般的景象不同,正厅里的张氏族人们尚能维持着几分体面与镇定。 主桌上,坐着里正,师长、村长以及各位族老长辈。 张氏族人一个个正襟危坐,对着满桌佳肴嘴里疯狂分泌唾液,脸上还要强装稳重,无论如何,可不能在里正和张知节的师长面前丢了脸面。 开席后,张知节需得逐桌向宾客敬酒,依着“天地君亲师”的礼序,他与张大牛率先走向主桌。 族老们一个个端着架子,神色庄重地饮下了张知节的敬酒。 可轮到几位学院师长时,这敬酒竟俨然变成了一场小型学问考教。 一杯酒,一位先生,一个问题。 或问经义,或考时策。 就连林夫子和里正也笑着考教了一句。 张知节从容不迫,对答如流,言谈间尽显涵养与才思,令老师们欣慰不已,脸上无不流露出“孺子可教”的赞赏。 一旁的族老们和村长虽听得云里雾里,心里发懵,面上却仍竭力维持着庄重,勉强摆出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频频点头称是。 待张知节终于离开主桌,暗暗松了一口气的何止是他自己,身后那群强撑了半天的张氏长辈们,也终于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待敬到同窗这一桌时,几位年轻学子也想效仿师长考教学问。 不料张知节却丝毫不惯着他们,只笑道:“你我皆是平辈,论学求知,总该有来有回才是。” 顾秀和丁子昂一听这话就笑了。 果然,当第一个发问的同窗刚抛出问题,张知节从容答毕,随即不紧不慢地回敬一题。 满桌的秀才、童生顿时被问住,纷纷拧眉思索,一时竟无人能即刻答上。 张知节见状微微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洒脱转身,径自往下一桌走去,只留下一桌人面面相觑、眉头紧锁。 正厅中的宾客需逐一敬酒以示尊崇,而院外席上的乡亲便不必如此,要不然三十九桌客人,就是敬酒到天黑也是敬不完的。 张知节与张大牛一桌一桌敬过去,众人无不赶忙起身,无人敢托大拿乔。 到了刘家人的桌前,张知节依旧是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管和桌上其他人说话。 待敬到最后一桌时,宴席已经到了尾声,张知节与张大牛又站到门口,一一送别离宾客。 刘家人磨磨蹭蹭,一直捱到了大部分人都离席了。 见张知节身边终于清静下来,刘老爹赶忙拉上一双儿女凑上前去。 他脸上堆起刻意又热络的笑容,“二郎啊···” 张知节方才还带笑的嘴角立刻沉了下来,不等刘老爹多说,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张相公,恭喜恭喜啊!” 张知节立即扬起笑意,拱手道,“田里正,不知今日的菜色可合您的口味。” “这话就说的谦虚了。”田里正浑身带着酒气,脚步略显凌乱,由儿子搀着走到近前,“岂止是菜好,酒更是好得很!老夫现在都想喝你的举人酒了!” “承您吉言,”张知节笑道,“我必尽力,不敢让田里正久等。” 两人旁若无人地寒暄,将一旁的刘家人彻底晾在原地,田里正仿佛这才注意到边上还站着人,眯起醉眼打量道:“这几位是?” 张知节脸上的笑意明显淡了几分,只简单道,“是小女的外家亲眷。” “哦——” 他对张知节鳏居的情况自是知晓,看到刘老爹身后眉目含羞的刘秀儿,再看张知节此刻的神情,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刘家人慌忙向田里正行礼问好。 比起城里的县太爷,这位才是真正掌管他们生计的“父母官”。 田里正眯着眼,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半晌不发一语,刘家人背上渗出密密的冷汗,几乎不敢抬头。 良久,田里正才收回审视的目光,转向张知节,语气慈和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又扫过刘家三人,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往后若有什么难处,你尽管来寻我。” 张知节立即含笑应下,亲自将田里正搀扶上牛车,目送离去。 待重新回到刘家人身边时,脸上的笑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冷漠地对刘老爹说了一句,“慢走,不送。” 刘老爹哪里还敢再待,田里正最后的话明显就是在敲打自己,他哪敢再有半分纠缠的心思。 他知道张知节今非昔比,不然也不会想着重新拉拢关系,但是他没想到,张知节竟还能让田里正为他出头。 刘老爹喏喏应了两声,一把拉过还在三步一回首、望着张知节出神的刘秀儿,灰溜溜地着走了。 当最后一波客人离去,张大牛将礼簿交给张知节,道:“二郎,你先回家去歇着吧,你大嫂在家中为你留了饭,这里留给我们收拾便好。” 那一箱子礼金多是铜板,张知节一人扛不动,等会他们收拾好了给他送去便是。 张知节环顾一圈,没有发现张书的身影,眸色一暗,便知道她提前回去了。 在自己高考升学宴坐主座主位的张书,却在今日连坐在正厅的资格都没有。 思及此,他心头蓦地涌起一阵酸楚。 此时他忘了,自己虽然和张大牛在主座上有位置,却是一刻也没得闲,也是一口菜都没吃到。 朱海棠和铁头也是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只在后院匆匆吃了几口。 铁锤此时又是难得的机灵,带着静姐儿,开席后便乖巧地捧着碗待在后院角落。 牛老二知道这两个是主家的孩子,每次出锅前先给他们俩的碗里舀上一勺,两个小的倒是吃得肚儿圆。 其实朱海棠原本在院子里给张书留了一个位置,但是张知节看见村人吃喝酣畅、唾沫横飞地高声畅谈,甚至有人直接上手抓取,便知以张书的洁癖,是不可能和他们坐在一起的。 想到自家姐姐可能在家里饿着肚子等他回去吃饭,张知节不再有半分犹豫,同张大牛道过谢后便转身离去。 当他火急火燎地推开自家院门,就见张书翘着脚丫子,全然不顾形象地瘫在书房的太师椅里,捧着一本《玄玄棋集》看得津津有味。 “姐,我回来了。” 张书瞥了他一眼,随口应了一声,注意力又重新放回书上。 “姐,我们一起吃饭吧。”张知节又道。 张书头也不抬的回答,“我已经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见张知节愣在原地半晌不语,她莫名其妙地抬眼看他,“怎么,有什么问题?” 朱海棠留的饭菜自然不可能恰好是一人份,是足够三四个人吃的。 所以她饿了就先吃了,有什么问题? 张知节被问的一愣,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 他挠挠脑袋,“哦,那我去吃饭了。” 张知节先进了堂屋,没有发现饭菜,又进了灶房,发现饭菜都好好在灶上温着。 而且一看便知并非谁吃剩的,张书吃的是提前拨到自己碗里的。 将剩量最少的烧肉和肉圆子重新放回锅里,这两样菜张书喜欢吃,而且回锅后更香,留着给她晚上吃吧。 他快速解决了午饭,刚和张书没聊几句,便敏感地察觉到张书语气里的不耐烦,张知节又立即闭嘴了。 恰在此时,大门被人敲响了,是张大牛带着铁头过来和他核对礼金的。 张知节心里叹气,走之前还不忘帮张书关上书房的门窗。 果然,成人的世界,没有轻松两个字。 第189章 熬夜党 霜降过后,气温骤降,却丝毫未能冷却张氏族人们兴建族学的热情。 寒风中,一个个打着赤膊的汉子挥汗如雨,浑身蒸腾着热气,铿锵的锤击声终日不绝,不过一月时间,赶在年关之前,足有四间房屋的族学建成了。 与此同时,林夫子也修书一封,寄予昔年同窗,那是一位与他境遇相仿、孑然一身的老童生。 两人曾多次结伴去府城赶考,情谊深厚。 见村中所开族学待遇优厚,林夫子立即想起了这位老友,不久便得回音,对方欣然应允,约定年后来三源村上岗再就业。 又因为有地主老爷们的“慷慨解囊”,今年原本空荡荡的茶利银箱瞬间又充盈起来。 为缓和与族人之间的关系,族老与村长们商议决定,将这笔钱再分配一次。 依旧是按每户的男丁计数,每人五百文,连张知节也分到了属于他的那一份,连同上次他在府城时未结算的数额,共得整整一贯钱。 今年的张氏族人,即便不是人人都添上了新棉袄,但家里人棉衣内里还是比往年充盈了不少。 而族老们也把张知节的话听进去了,知道太过排外终究是隐患,决定今年年尾,买上两头肥猪,办一场红红火火的杀猪宴,全村人都可以入席。 村民们深知这一切财富皆来自山上的茶树,虽是农闲时节,三源村却无人真正闲下来。 大家纷纷上山维护茶树,修剪枝条、施肥松土,甚至在一位有种树经验的老把式带领下,开始尝试培育新的茶苗。 一切都是族老们自发带领族人做的,这让张知节不得不感慨,人果然唯有在为自身利益奋斗时,才最用心。 进学宴过后,张知节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闭门读书。 知道他是为明年的乡试做准备,别人自不会来打扰,可有些事关全族的大事,仍需他到场参与。 族田以抽签方式分配到户,族学的规章被明文写入族规,并张贴于祠堂外公示。 张知节偶尔进城与师长前辈们讨教学问,其他时间一律待在村里,然而,他与张书之间的交流,却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 只因张书如今的作息已与他彻底颠倒。 此前,张书心中总萦绕着一股无名的烦闷,却不知根源何在。 直至进学酒结束的那一天夜里,她朝着刘家所在的大林村疾行而去。 一路迎风奔驰,身形如魅似影,体内真气飞速流转,那份积郁心头的躁意竟悄然随之消散。 她忽然明白了那阵莫名烦闷的来由。 如今她已不能仅靠静坐、卧躺来修炼,体内真气日益充盈、源源不绝,她必须去更广阔的地方疏导宣泄。 家中那小院,远远不够她施展。 那晚她抵达目的地后,轻巧翻入刘秀儿的房间,轻而易举就找到了那枚白日里,在刘秀儿鬓间看过的珠花。 张书就着月光细看,果然发现簪身刻着一个清晰的“珠”字。 这是刘珠儿的东西,是她当年省吃俭用,送给自己的及笄礼,却在自己的葬礼上不翼而飞,原是被当年才十三四岁的刘秀儿偷偷据为己有。 张书将簪子握入手中,转而用指尖在梳妆台上刻下一个深深的“珠”字。 即便刘秀儿不识字,簪子上这个刻字,她总该有些印象。 事毕,她带着簪子,悄然去了刘珠儿坟前,挖了一个深坑,将珠花埋了进去。 自此以后,白日里,张书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中静修内力,一到夜晚,却精神抖擞,漫山遍野跑。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她小小的身影便如夜魅般掠入深山老林,不到破晓时分绝不归家。 有一回,张知节甚至尝到了她从邻县带回的当地特色肉饼,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张知节稳坐家中,却能吃到辐射百里内的各县镇的特色小吃早点。 要做到这一点,首先你要个会翻墙的姐姐,这里的“墙”,指的是各个县城的城墙。 拂晓时分,张书翻墙而入,在城内各家各户的屋瓦上轻盈而过,即便偶尔有人察觉头顶风声微动,抬头看去时,却根本捕捉不到她一片衣角。 张书带回来的早点日日不重样,她从不在同一家店出现第二次,以免被人记住模样。 她总是悄然现身,买完便坦然混入人群,大摇大摆自城门走出,因为进城要登记路引,出城却不需要,她只要跟在某人身后,自然会被守城的士兵认作是前者家眷。 待行至无人处,张书再身形一转,如一片轻羽般掠过山野,悄然归家。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月有余,张书已经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熬夜党”。 可这日,当张知节打着哈欠推开房门时,却意外发现张书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 张知节裹紧衣襟,抬头看了看天色,确定自己没有睡过头,惊奇的问:“今天回来的这么早?” 也难怪他诧异,最近张书可以说是玩疯了,不到日上三竿不回家,甚至有一次还是吃了午饭才慢悠悠的飘回来,害他在家瞎着急。 见张书嘴角的笑意,猜测道,“昨天又去刘家了?” 自那夜取簪之后,张书每往大林村方向去的时候,总会在刘家停留片刻,在各种桌柜箱笼上留下“珠”字印记。 刘家因此被搅得鸡犬不宁、惶惶不可终日,一旦发现家中物件上莫名出现刻字,便要将那家具劈碎当柴烧,最近据说已经开始找道士施法了。 听张知节提到这事,张书心情明显更好了,但她却摇头否认了,笑道,“我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想快点分享给你。” “什么好消息?” 张知节睁大了眼睛,右手拢在耳后作喇叭状,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张书微微一笑,轻快道:“面丝,已经开始售卖了。” 第190章 你姐姐,永远是你姐姐。 自张书成为附近山林的常客后,她才知道,寂静的山里,有时候是那么的热闹。 抛开山林里各种动物的日常活动不提,她甚至还碰见了好几对“野鸳鸯”。 原来,古人玩起来也很花啊。 当然,张书对围观这种场面毫无兴趣,每次都是迅速避开。 但是除了“野鸳鸯”外,山林里偶尔也有夜宿的商队或镖队。 就在今天凌晨,张书在三源村八十里外的一处林地,遇到了一支临时扎营的商队。 她本想像平时一样悄悄掠走,却意外听到了有关“面丝”的谈话。 “那商队运了十几车,据说最近在府城米粮铺子‘嘉禾堂’卖地十分走俏的‘面丝’回乡,他们沿途叫卖,已卖了一多半的货物了。” 张书与张知节对坐于书房之中,将昨夜所听到的信息细细道来,“我偷偷掀开车上的防水布瞧了一眼,就是我们的白薯粉丝。” 嘉禾堂这个铺子,张知节和张书都不陌生,光府城里就有三家,没想到竟然是卢家的产业。 就听张书接着说,“府城的嘉禾堂的掌柜说,这面丝是从省城总店运出来的,那商队的人商量,下次打算直接去省城进货,每斤还能再便宜两文。” “你有听到他们说进货价是多少吗?”张知节问。 见张书摇头,张知节不免有点失望,谁知下一秒,张书嘴角一扬,得意道,“我是没听到,但是我偷看了他们的账本,上面写着进货价是三十文一斤。” 好嘛,直接上手了可还行? 张知节觉得可太行了。 他还想问些什么,张书就抢先一步回答:“府城的嘉禾堂以每斤一文钱的价格,大量收购白薯运往省城。听说省城周边白薯价格,现在已经涨到三文钱两斤了。” 商队之所以会谈起这个,是因为他们推测面丝的原料就是白薯,而嘉禾堂的人,似乎也并未刻意隐瞒这一点。 张知节立刻在心里盘算起来。 很明显,卢家的面丝作坊就设在省城,那就按照省城那边的价格来算。 三文钱两斤红薯,出粉率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之间,每斤面丝仅原料成本,就在七文半到十五文之间。 这个年代,人力是最不值钱的,省城若是按照一斤二十八文的价格卖,利润显然超过百分之四十,而这还只是批发价。 这定价显然不是普通百姓日常能消费的。 看来卢正庭将面丝的客户群体定在了城内小康阶层以上的人家,不过面丝毕竟是新事物,时间久了,价格说不准会下调。 可即便价格下调,利润依然极为可观。 也就是说,他和张书这一边的收益,也绝不会少。 再往深处想,既然文州省城已设立了面丝作坊,以卢家这等大世族的作风,将来势必会在各地陆续铺开。 那到时候,他和张书岂不是坐在家中,单是数钱都要数得手软? 见张知节表情已经变成了(_),张书用脚丫子想,都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这也实在怪不得他如此。 若一切真如他们所预料地那样发展,他们分得的两成利润,绝对是一笔不容小觑的财富。 哪知下一秒,张知节跟变脸似的,嘴角一下子拉平,恶狠狠地低声道,“李家,他们可真是做了一笔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之前在府城,两人曾去过的李家天工坊。 张书卖三百五十文一朵的绢花,在天工坊里最便宜的也要卖到三两银子,价格翻了近十倍,更别提一些只是加了些米珠金箔点缀的绢花,价格更是高达十几两。 做过这门生意的张知节自然知道里面的利润有多大。 而李家,仅仅花了两千两银子,就从他们手中买走了方子,说是买了露珠工艺,但是张知节却发现,天工坊售卖绢花的造型设计,都带着点张书之前卖给云锦坊那批绢花的影子。 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抄袭! 与张知节的气恼相比,张书却显得平静许多。 “有什么可气的,倒该觉得庆幸才是。” 庆幸李家所用手段尚不算狠厉,更是庆幸他们与卢正庭之间尚有交情可倚仗。 张知节却不管,反正他在心里已经拿小本本把李家这笔账记下了,等以后,哼哼··· “别哼哼唧唧的,前几日和你下的残局你想到下一步怎么走了吗?” 张书说着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的桂花树下,那里静静立着一张石桌,是张知节上个月特地请城中石匠打的。 “我已经想好要怎么下了,姐你快来,咱们先把棋局摆起来。” 一听张书提起那局残棋,张知节顿时将李家的事抛到脑后,转身从书阁上取下两盒棋子和一个木制棋盘朝外走去。 君子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女子有八雅:琴、棋、书、画、诗、酒、花、茶。 世人总以为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却不知儒家所倡的君子,须得文武兼修、知行合一,若只知道死读书,那终究是走不远的。 所以归乡之后,张知节除了日常读书外,也要参加张书组织的“课外辅导班”。 君子六艺中的只有“御”这一项,两人暂且还未学习,其他五项,包括女子的八雅,张知节都已经开始入门。 所谓“八雅”,并非女子专属。 卢正庭曾说过,洛都世家子女年至十四,六艺八雅虽不必样样精通,却须得诸艺皆晓,最好还要有一二项尤为出众。 对于张知节,书法自然是他的特长之一,另外,张书希望他能在“棋”上多下功夫。 学围棋的好处不用多说,既能增强逻辑推演,又可培养大局观念,还能训练耐心与专注。 出乎张书意料的是,张知节在围棋方面竟真有几分天赋。 张知节兴致勃勃地在石桌上摆开这几日一直存在脑海里,与张书对弈至中途的棋局。 待张书入座,他执黑,她执白,二人迅速投入到这局未尽的棋局里。 可没过多久,张知节又被张书逼入绝境,指间夹着的棋子无意识地轻敲石桌,迟迟无法落子。 此时,张书突然将双方的棋盒对调,平静说道,“现在你是白子,我是黑子。” 言罢,张书拿起一颗棋子下到了张知节从没注意到的一个角落,陷入绝境的黑子并未因这一子而寻得转机。 身份转变,作为胜券在握的白方,张知节脸上却不见丝毫放松,半晌,终于慎重落了一子。 两刻钟后,张知节颓然地扔下白子,低声叹道,“我又输了。” 棋盘之上,原本胜利在望的白棋竟已彻底陷入败局,再无回天之力。 他托着腮,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棋局,问出了那个问过一百零一次的问题,“姐,为什么啊?” 明明两人一开始都是围棋白痴,可张书的进步速度堪比火箭发射。 张书起身,决定去屋内补觉,第一百零一次地回答,“答案就在你的问题里。” ——你姐姐,永远是你姐姐。 第191章 讨福 黄历一页页翻过,转眼已是岁末。 腊八节这天,村民们期盼已久的杀猪宴终于热热闹闹地开了席。 张氏祠堂后院,两头百余斤的肥猪被朱老爹利落地送上了天,乡厨牛老二再次掌勺,担任这场盛宴的主厨。 这次宴席的规模远比张知节的进学酒更大,因为私人宴客,一户最多来两三人,而腊八宴却是全村男女老少皆可参与。 最后一算人数,竟要摆上六十八桌,祠堂外的整条土路都被桌椅板凳排得满满当当,场面极为壮观。 不过族老们也是精打细算的,素菜由各家村民提供,鱼是村里组织壮丁下河现捕的,鸡也是搜罗了十里八乡不下蛋的老母鸡,和土豆芋头等炖成满满一大锅,其余肉食,则是从狄岳安手里以极为划算的价格买的野味。 腊八宴的菜色虽不及张知节进学酒丰盛,整场下来花费还不到四十两银子,但村民们依旧兴高采烈、满面笑容。 因为这桌上的菜肴,比起往年各家自个儿过年吃的,还要好上不少。 而村长更是在开席致辞的时候说了,若明年村里茶利有增无减,这腊八宴,便年年办下去,成为三源村的传统宴席。 此话一出,村民们心里对于山上茶树的态度更慎重了几分。 张知节被请上了主桌,张书则是和铁锤、静姐儿还有一群萝卜头一起,分到了院子里的一个角落。 起初张知节还担心张书吃不好,忍不住偏头望去,却发现张书在的那一桌竟然在一片筷光勺影中,显得格外的和谐平静。 因为,他们那一桌竟然采用的是分餐制,由席间年纪最长的一个女孩负责为大家分菜,有效避免了孩童间的争抢。 张知节还注意到,那女孩每次分菜时,第一个都是问张书要不要,很显然,自家老姐依旧稳稳地掌控全局。 这下张知节是彻底放心了,重新投入到成人间的社交里。 张书抬头朝正厅望了一眼,见张知节与人周旋、如鱼得水,又默默低头吃菜。 这乡间宴席虽没有城里酒楼的精致,但自有一股烟火气,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就在这时,她再一次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张书立即转头,正好对上林棉来不及躲闪的目光。 从稍早开始,林棉的目光就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那视线中不带一丝恶意,张书起初并未察觉,但次数多了,就难免有些奇怪了。 林棉没料到张书突然回望,微微一怔,露出一个微笑,丝毫不显心虚。 张书眨了眨眼,目光转向她身旁的狄岳安,这男人正专心为自己媳妇布菜,并未留意到她的视线,只是偶尔抬眼,冷漠的目光扫向院子的另一个角落。 张书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袁家一家人正埋头狼吞虎咽,吃得格外投入。 张知节的进学酒自然没有邀请这家人,但是他们身为三源村的一份子,今天还是入席了。 短短几月,袁大爷和袁大娘像是老了十岁,倒是没看见袁富力的身影,应该还在家养伤。 韩翠翠比张书上次看到的又黑瘦了几分,背上襁褓中的婴孩异常安静,仿佛沉沉睡去。 然而在她匆忙吞咽地间隙,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林棉,眼中几乎难以掩饰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怪不得引起狄岳安的注意了。 张书淡淡瞥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农家的宴席没有过多的交际,酒足饭饱后便陆续散席,众人还需赶回家中忙活家里的事。 张书所在的这一桌全是娃娃兵,饭量小,也是早早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张书本想和静姐儿铁锤一起先回家去,却发现张知节时不时瞥过来的小眼神,又见狄岳安夫妇仍安坐席间,便决定等一等。 待席间人散去大半,张知节也寻了个由头,从正厅的寒暄中脱身与张书汇合。 正当两人准备离开时,有人终于耐不住开口了。 “张相公,请等一等。” 狄岳安扶着小腹隆起的林棉走了过来,他身形高大,这一站便将张知节与张书笼在了身影之中。 张知节配合地停住了脚步,面露疑惑的看向狄岳安,等他开口。 狄岳安神色严肃,仿佛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和张知节商量,一旁的林棉却微红着脸,目光柔柔地望向张书,唇边带着腼腆的笑意。 “张相公,狄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成全。” 说这话的时候,狄岳安看了一眼张书。 张书面上一片懵懂,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事还真和自己有关? 张知节也察觉到了对面夫妻两人的视线,并没有马上答应,“不知是何事?” 狄岳安看了一眼林棉,道,“我内人想请书姐儿讨个福,不知可否?” “?” “?” 没过多久,狄岳安就扶着心满意足的林棉走出了祠堂。 张书还愣在原地,手里捏着一条两钱重的小银鱼,有点没反应过来。 所谓“讨福”,是这一带的风俗。 孕妇会请那些聪明乖巧的孩子摸摸自己的肚子,既是为了沾沾孩子的灵气,也是讨个吉祥的兆头,同时也会给孩子一些铜板作彩头,叫“讨福钱”。 这和张知节中了秀才后,有人找上门让他摸摸头,沾沾文气是一个路数。 只不过,“讨福”的对象向来都是男孩,张书,恐怕是三源村头一个被讨福的女孩。 张知节低头望向张书的发顶,突然想起自家姐姐当年考上重点大学,父母回乡办酒的场景。 那时候,不少家长也拉着孩子来找张书,说“给姐姐摸摸,以后也一样会读书”。 可到了这个年代,再也不会有人来找张书“沾文气”了,哪怕她明明还是那么聪明,那么会读书。 酒意微微上涌,张知节突然替姐姐感到一阵委屈。 “书姐儿,你放心,”张知节突然一股豪情涌上心头,“以后我一定让更多人来找你讨福,你以后就是全世界最有福气的小孩!” 张书将手里的小银鱼收进荷包里,无语地看向酒意上脸的弟弟,随口敷衍道,“那你加油。” 说完,她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张知节赶忙跟上,强调道,“我是认真的。” “哦,那我认真地为你加油。” “我听出来了,你在敷衍我。” “我在认真的敷衍你,行不行。” “也,也行吧···” 第192章 赶年集 俗话说的好,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节后,村子里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不少村民带着红纸和铜板上门,想请张知节写春联。 因来人络绎不绝又时间不定,张知节索性请张大牛传话,定下一个日子,自己带上笔墨在祠堂等候。 村人只需自备红纸,至于润笔费,他也只象征性地收一个铜板。 这是姐弟俩在异世度过的第一个春节。 过年的第一桩大事,便是扫尘。 姐弟俩起初干劲十足,风风火火地动手收拾起来。 没多久,隔壁张大牛一家听见动静,主动过来帮忙。 婉拒无果之后,最终姐弟俩只亲手打扫了自己的卧房和书房,其余屋子的清理工作,全由动作利落的张大牛一家包办了。 两家人忙忙碌碌一整天,待到日头西斜,总算将张家老宅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了一遍。 原本积尘蒙灰的院落屋舍,此时窗明几净,焕然一新,透出几分除旧迎新的年节气象。 腊月廿四,南小年。 家家户户都忙着打年糕,张知节这次仍是与张大牛一家合作。 张大牛和朱海棠负责抡锤敲打,铁头则在一旁帮忙添水、翻面。 张知节和张书这一群孩子围在石臼边,试吃刚出炉的热年糕便是他们的“任务”。 张书和张知节在豆腐脑口味上是坚定的咸党,可到了年糕这里,张书却“叛变”了,她觉得刚捣好的年糕裹上糖霜,比蘸咸料更合她的口味。 除了雪白的原味年糕,张书还提议做了一种这里不曾见过、却是她前世老家过年必备的红糖年糕。 红糖年糕冷吃香甜有嚼劲、煎吃软糯,无需任何蘸料就已足够美味。 朱海棠起初还对用料颇为奢侈的红糖年糕有些心疼,可刚尝了一口,那浓郁香甜的滋味便在口中化开,立即就被征服了。 心里想着,过年嘛,偶尔奢侈一回也没啥。 腊月廿六。 朱老爹前几日便开始频繁出入各个村子,因为杀年猪的时候到了。 最近张书的生活作息又和张知节同步了,接连几日,她都准时被村里杀猪时那凄厉的叫声唤醒。 张三爷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牛车来回好几趟地来往城乡之间,脸上带着笑意的褶子就没展开过,腰间的褡裢总是沉甸甸的。 这一天,张大牛夫妻和张知节、张书也要进城赶年集,便用家里的牛车顺路捎上了几位同村的乡亲。 牛车一路摇晃,车上的人们不时与张知节搭话,纷纷问起他在府城的种种见闻。 他们睁大眼睛,试图从他口中,窥见自己或许一生都无法抵达的远方。 即便同样的问题已答了数遍,张知节此刻依旧耐着性子,语气温和地慢慢讲,字句里没有半分炫耀,只像跟熟人唠家常般亲切。 抵达城西年集时,人声鼎沸,市嚣如潮,张知节下意识紧紧握住张书的手,生怕被人潮冲散。 集市两侧摆满了各色乡货:成挂的腊肉、手织的土布、瓮装的腌菜··· 也有许多专为过年备置的时新货品:大块的红纸、火红的灯笼、甚至还有零星摊贩摆出了红艳艳的炮竹··· 每一处摊位前都围着人,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连寒风都似被这热闹烘得暖了几分。 人群中不时有衙役巡行而过,他们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严谨地维持着集市的秩序。 因此尽管场面喧腾,却仍旧井然有序、热闹而不混乱。 这是新县令上任后的第一个新年,全县上下自是格外重视,断不容许出半点差池。 生活在现代的姐弟俩,从前即使是在老家过年,年货也多是在网上下单,他们许久未见过如此鲜活、喧腾,年味扑面而来的市集了。 “二郎,跟在我们后头,牵好书姐儿,千万别走散。” 正式挤进人潮前,朱海棠不放心地回头对张书叮嘱,“万一走丢了,就回到这个红灯笼底下等!” 朱海棠对于年集的热闹拥挤早有预料,今天可以说干的是力气活,所以她连铁头都没带上,让他在家里看着两个小的。 她本不放心张书一起来的,但是这个侄女越来越有主见了,而且小叔子这当爹的没意见,她也只能听之任之。 一切如她所料,两拨人马果然被拥挤的人潮集散了,但是张书还是紧紧跟在张知节身后。 张知节和张书计划过完元宵,便启程回府城备考,因此并不打算采购太多食物,今日他们购物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感受下这个时代的年味,以及布置一下家里的年味。 大叠的红纸是必买的,回去可裁开写春联、剪窗花。 灯笼、炮竹也挑了一些,耐存放的糖果、点心和干果备了些,预备招待客人或送给上门讨糖的孩童。 现在冬日里的水果少见,只有一些柿子,枣子,野苹果,而且看着卖相都很一般,都是山里野生的,但是滋味却是出乎意料的酸甜可口。 不知不觉间,张知节背上的背篓已经满满当当的了。 就在此时,张知节察觉腰侧一动,猛地低头,正瞥见一只干瘦的手从他腰间迅速缩回。 下一刻,一个瘦小的人影同时扭身扎进人群。 他立刻按住腰间的荷包,看向张书:“书姐儿?” “没事,一个小偷。” 张书嘴里啃着一颗野枣,语气平静。 张知节顿时安下心来。 他知道这年头的集市,小偷算得上是标配了,但是有张书在身旁,他本没多放什么心思警惕这些。 想来是自己方才买东西时付钱太爽快,才被当成了肥羊盯上。 可看着那些满脸风霜、双手皲裂的老农,卖着几文钱的山货,他也实在不忍讲价。 没过一会,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张知节毫不犹豫地,攥着张书朝人潮涌动的地方相反的方向走。 张书却忍不住偏头向后望去。 “···天爷啊···钱没了···怎么办啊···要我的命啊···” 那凄厉沙哑的声音钻入耳中,张书垂着眼眸,一时神色未明。 当张知节拉着她终于退到朱海棠事先说好的红灯笼下时,张书却忽然松开了他的手。 “你在这等我一下。” 张知节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点头应道:“好。” 话音一落,张书已转身重新扎进人潮,眨眼消失不见。 她没让张知节等太久,一刻钟后便回来了。 张书轻轻拉了拉张知节的衣袖,他立即会意地俯身蹲下,张书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凝神听着,不时点头表示明白。 待张书说完,张知节四下张望,恰巧一队衙役巡视到市集入口,领头那人张知节还颇为眼熟,之前出入县衙的时候见过的。 卢正庭走后,只带走了自家亲信,衙役和文书都是本地公务员,自然还是留给新县令差使的。 张知节整了整衣襟,朝那队衙役走去。 领头的衙役一眼认出他,当即神色一凛,拱手作揖。 张知节上前与他低语数句,对方神情愈发凝重,整队人的姿态也顿时显得更为肃穆。 不过片刻,张知节便转身返回。 而他身后那队衙役已握紧铁尺,神色凛然,疾步朝集市深处赶去。 又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张书望向集市的方向脸带笑意,张知节便知道事情成了。 第193章 故店重游 “嘿,你们是没瞧见呐!” 张大牛赶着牛车,还不忘回头和人绘声绘色地比划,“那几个衙役从那帮贼人怀里一连掏出好几个荷包,他们脸都青了···” 一个老汉也目睹了刚才那一幕,咂咂嘴接话:“要我说,那几个贼也是蠢!那荷包看着就不值钱,也不知道扔了,还揣怀里当证物!” “也得亏他们蠢,”旁边一个妇人接话,“不然哪能抓个正着呢?” “我赶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捕快把这帮杀千刀的贼按住的!往常那些人溜得比鱼还快!” “唉,我前年就被摸走了二十三文!整整二十三文啊!现在想起来还肉疼,也不知道这回抓住那些龟儿子,能不能把我的钱追回来···” 朱海棠忍不住插话,“你想得倒挺美!” 牛车上顿时爆发出一片笑声。 默默听着众人议论的张知节与张书对视一眼,深藏功与名。 比起那些骇人听闻的重案,百姓更痛恨的就是这些防不胜防的小偷小摸,谁还没吃过一两次亏呢? 其实那一伙贼人并不傻。 他们得手之后第一件事,早就将除了银钱之外的东西一概扔掉。 张书不过是在集市角落转了一圈,就发现好几只被丢弃的方巾和旧荷包。 她将它们一一拾起,重新走入人潮,很快锁定了目标。 她悄无声息地靠近,又将那些“证物”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目标的背篓或衣襟内。 随后由张知节向衙役描述那些人的衣着与相貌特征,只说自己看见一人行窃,并与另外几人接头。 衙役一进集市,便直奔目标,一抓一个准。 即便真有几条漏网之鱼,在新官上任、亟需立威的新县令面前,那些同伙们怕是躲不了多久。 看着张书稚气未脱、微微鼓起的侧脸,张知节突然想到一句话,“感觉胸前的红领巾更鲜艳了···” 张书似有所感地回望过去,惊得张知节立刻心虚地别开视线。 张书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这小黄肯定又在心里腹诽她什么了。 心中顿时冷笑一声,看来是时候给他紧紧皮了,他现在可不是什么尊贵的“考生”了。 腊月廿七。 张知节与张书再次进了城,这一回却并非为了赶集,而是张书想要好好逛一逛县里的各个实体店铺。 要说大多数男人最烦什么,陪女人逛街多半能排进前三。 尤其是今早刚跑了半个时辰山路的张知节,转眼便要直面这项考验。 他有时实在想不通,北亭县统共就两条像样的街,张书为何能足足逛上两个时辰? 她其实并没买多少东西,却偏要每一家铺子都进去转上一转。 最可怕的是,一旦他露出一点点疲态,张书便立即挑眉看过来:“怎么?这就不行了?” 张知节当即端出标准笑容,表示自己可行了,男人绝对不能说自己不行。 直至走到一家熟悉的铺面门前,两人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齐齐抬头望向匾额上“云锦坊”三个大字。 如今的云锦坊已经不是北亭县小有名气的布庄了,说是头号布庄也不为过。 规模扩了一倍不止,隔壁两间铺面被它盘了下来,此时店内人来客往,喧声盈门,甚是热闹。 看来,李瑞当真是借得李家那一点东风,扶摇而上了。 店铺里依旧多是女客,张知节便自觉地在街角寻了个茶摊等候。 张书走进铺子,一股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柑橘香气混合着暖香扑面而来。 苏三娘并不在店中,只有几名女伙计正招呼客人。 有人见张书年纪虽小,衣着却不俗,神情沉稳,便殷勤迎上前:“这位小姐,想选些什么料子?咱们云锦坊的料子可是北亭县独一份,都是从府城来的时新花样呢。” “我先随便看看。” 张书逛了一圈,铺中陈列的料子确比大半年前丰富不少,质地也显见提升,可若与府城“天工坊”的货品相比,仍差着一大截,并不像伙计口中那般时兴。 不过放在北亭县,倒也足够了。 她走到绢花的柜台,这些绢花虽然比云锦坊先前的货品精致不少,但其中并没有她卖给李家的那种露珠仿真花。 看来,李瑞借的这阵东风,风力还不太够啊。 最后,她在铺子里选了几尺柔软舒适的棉布,结账时仍不见苏三娘身影,柜台后立着一位打扮出挑的年轻妇人。 张书瞥见她挽起的发髻,心下有了猜测,便状若无意地问道:“你们东家,苏三娘今日不在?” 那年轻妇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刚要发作,却又瞥见张书的衣着气度不像寻常人家,随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小姐说笑了,云锦坊的东家姓李。” 张书神色未变,仍平静地追问,“哦,那苏三娘呢?” 一旁手脚利落打包衣物的女伙计悄悄觑了那妇人一眼,低声接话:“大夫人在家养胎呢,如今不便操劳。” 原来如此。 张书接过包袱,出门前最后望了眼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铺子,想起那个圆滑精明、嗓音娇糯的苏三娘,心下一时有些复杂。 “买了什么?” 等在茶摊的张知节见张书出来了,便迎上前来。 “两件衣服。” 张书将手中的包袱递给他,决定换个心情。 “走,我们去城西集市。” 抓几个小偷换换心情。 第194章 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 张书站在门外,仰头指挥张知节贴春联。 “再高一点···往左边些···下面有些歪了···好,可以了。” 春联贴得端端正正,红纸黑字,在冬日清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张知节利落地踩上凳子,将一对大红灯笼稳稳挂上门楣两端。 接着,两人在各屋的窗棂上,贴好一同剪出的精美窗花。 原本朴素安静的农家小院,顷刻间就被鲜艳热烈的红色装点得焕然一新,浓浓的年节喜庆气息扑面而来。 张知节叉着腰,满意地打量着院子里的布置,低头看向张书,一本正经地说道:“过了今天,你就不是六岁的小朋友了,是七岁的小朋友了。” 张书嗤笑一声,立刻反弹:“过了今天,也恭喜你离三十岁大关又近了一步。” “胡说,我永远十八岁。” 张知节拒绝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张书扭头就朝外走。 “你去哪啊?”张知节在后面问。 张书扬了扬手里装过浆糊的空碗,“还碗。” 张书到了隔壁,将粗瓷碗还给朱海棠,一抬眼,就看到静姐儿和铁锤各端着一小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猪油渣正准备出门。 “书姐儿,一起去玩不?” 静姐儿盛情邀请,嘴角还沾着亮晶晶的油光。 说是玩,其实就是和小伙伴们分享和炫耀的时刻。 你家有猪油渣,我家有干果,他家备了糖糕,凑在一起,便是孩子们的“满汉全席”。 今年家家户户手头宽裕了,孩子们的席面自然更丰盛了。 张书瞧着他俩油汪汪的手和发亮的嘴角,摇头拒绝了。 “你们两个别去河边,别上山···” 朱海棠刚将手里的碗放在窗沿上,嘱咐的话还没说完,两个小的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年节底下,孩子们总是最快乐的,即使再穷苦的人家,在过年的时候手头总是比寻常日子宽松。 孩子们不只有零嘴吃、有玩意儿耍,更因着“过年不兴打骂”的老规矩,纵使再淘气,大人也多会压着脾气,将教训留到年后再算。 朱海棠摇头无奈地看着自家孩子跑远,回头瞧见文文静静站在一旁的张书,愈看愈觉得乖巧,便软了声气问道,“书姐儿,家里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吗?要是还有缺的和我说。” “不缺什么了,都准备好了,谢谢大伯娘。” “中午吃了吗?吃了什么啊?” “吃了疙瘩汤。” 今天,早午这两顿饭,大家通常吃得简单,真正的重头戏,是晚上那顿周全丰盛的年夜饭。 为免孩子们留在家里捣乱,大人多半会塞些零嘴让他们出去玩耍。 朱海棠朝隔壁院子望了一眼,仍是放心不下,语气愈发温和:“一会儿我炸些丸子,给你们送一碗过去。” 虽说张书平日能干,灶上的活计都是她一手张罗,可年夜饭到底不同往常。 平日里一碗面、几盘小菜便能打发一餐,年夜的饭桌却需凑足吉利和丰盛。 朱海棠想着,总得亲眼瞧瞧小叔子家的年夜饭备得如何,若实在欠缺,她这边多送几样菜,也能帮衬着撑起一桌好寓意。 张知节之前就婉言谢绝了张大牛一同吃年夜饭的邀请。 这是他与张书来到这个异世的第一个春节,他们不愿在饭桌上带着面具演戏,只想关起门来,安安静静地,好好吃一顿属于两个人的团圆饭。 此时面对朱海棠的关心,张书自然也不会拒绝,笑着说,“谢谢大伯娘。” 正说着,隔壁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朱海棠忍不住偏头望去,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隔壁有人摔碎了什么东西,而张书站在她面前呢,那罪魁祸首只可能是张知节了。 她刚想开口,却见张书神色平静,只轻轻说了一句,“没事,岁岁平安。” 朱海棠噗呲一声笑出来,连忙附和道,“对对,岁岁平安,书姐儿你可别生气。” 和张知节两人相处过程中,朱海棠也察觉到了一些事情,张知节很在意张书的想法,家里一应琐事,很多时候都是张书在拿主意张罗。 张书也的确不似寻常孩童,言行间偶尔会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静与通透。 想来也是,没娘的孩子,总是更早学会察言观色,也更早扛起生活的担子。 “我不生气,”张书笑了笑,“大伯娘,我先回去了。” 张书走进自家灶房,就看到张知节正对着地上细小的碎片发愁。 大块的陶碗碎片早已被他扫进簸箕,零散在地的都是些细碎的渣子,扫又扫不净,捡又捡不起。 张书没说话,只轻轻一拂袖,地上那些零星碎片便混着尘土,自个儿滚成一小团,利落地归进了簸箕里。 “厉害了我的姐。” 张知节流利地夸了一句彩虹屁,乐颠颠提着簸箕,拿着一个小铲子出门。他打算把碎瓷片埋到门前的土坡下,别说他没素质,村里人都是直接将垃圾扔出门外,他还怕碎陶片伤到别人,特地挖个坑埋了。 待他回来,张书已经挽起袖子准备干活了。 张知节随即回身关上了院子里的大门,避免别人的突然闯入,村里没那么讲究规矩,你大门开着,别人自然而然的进来串个门什么的很常见。 虽然很多人顾忌着张知节的身份,串门基本串不到他家里,但凡事总有个万一。 若有人进来了,看到张知节一个秀才公身穿围裙在灶房里干活,解释起来麻烦的很。 今年过年依旧只有两个人,但他们还是按照往年的规矩,准备做十道菜,凑上十全十美的好意头。 菜单初步拟定为:松鼠桂鱼,白切鸡,元宝肘子,四喜丸子,炒年糕,酿豆腐,炒什锦蔬菜,饺子,糖醋藕盒,春卷。 在现代的时候,他们很多年都是两个人过年了,对于年夜饭的准备流程都熟悉的很。 两人分工明确,话不多说,各自利落地忙活开来。 第195章 年夜饭 当朱海棠踏进老宅的灶房,目光扫过那些已初具雏形的菜色时,顿时觉得手里这碗丸子有些拿不出手了。 她原以为自家今年已是足够大方,炸肉丸子都是纯肉馅的,却没想到小叔子家的年夜饭竟筹备得这般体面丰盛。 “书姐儿,你也太能干了。” 朱海棠咽了口唾沫,闻着满屋子的菜香。 张知节此时正在书房里装模作样地看书,而张书满手面粉地忙在灶前,朱海棠自然认为这些东西全是侄女一人张罗出来的。 张书腼腆的笑笑,并不解释,将一碗刚出锅的炸春卷作为回礼。 朱海棠推辞几句后便收下了,也不敢多留,只怕自己的眼睛要黏在那些菜色上挪不开眼了,赶紧告辞离开。 等张书将大门重新合上,张知节立即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带上围裙开始继续炸货。 “姐,你尝一尝,熟了没?” 张知节拈起一块稍稍放凉的藕盒,递到正低头包饺子的张书嘴边。 张书就着他的手咬下一大口,酥脆的外皮应声裂开,露出散发着热气的内馅,里面的温度不算烫人,但张书依旧斯哈斯哈吸着气。 张知节就着她咬开的缺口仔细看了看,见肉馅已彻底熟透,这才放心。 待她咽下嘴里的,他便自然地将剩下半个藕盒也喂了过去,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吃完后,转身继续炸货。 滋滋油响中,年的气息渐渐地弥漫开来。 铁锤和静姐儿捧着空碗,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往家走。 越靠近家门,一股异乎其他家的浓烈香气就越是勾人。 铁锤眯起眼,使劲吸着鼻子,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像被那香味牵住了魂儿似的,飘飘忽忽地竟停在了张家老宅门口。 “二哥,你干嘛呢?”静姐儿跟在他身后,满脸困惑,“这是二叔家,咱家还在前头。” 铁锤不答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扭身就往自家方向跑。 静姐儿不明所以,也跟着他一路小跑回家。 没过一会儿,两个孩子便又站在了老宅门前。 铁锤推了推妹妹,静姐儿便举起手里那碗新盛的猪油渣,朝前来开门的张书甜甜笑道:“书姐儿,我给你送猪油渣来啦!” 铁锤强调道:“我娘特地让我们送来的!” 小姑娘笑得毫无心机,全然不知自己被二哥当枪使。 张书看着她天真烂漫的小脸,再瞥见她身后那个眼珠直往灶房方向瞟的铁锤,心下好笑。 朱海棠才送过炸肉丸,怎会转眼又让孩子送猪油渣来? 这铁锤,在吃的方面,倒是机灵的很。 她也不点破,接过静姐儿手中的碗,侧身道:“进来吧。” 话音未落,铁锤已哧溜一下钻进了门,虽心急,倒还守着规矩,只老老实实跟在张书身后,一双眼睛却早飞进了灶房。 半刻钟后,铁锤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大陶碗,小心翼翼地挪进了家门。 碗里堆满了金黄酥脆、油香四溢的炸货。 朱海棠一眼瞧见,惊得手里的活计都停了:“铁锤!这、这是哪儿来的?”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这最上面的藕盒,春卷这两样新鲜货,她刚在隔壁灶房里见过。 而且,在这村子里,除了小叔子家,绝没有第二家人能有这般手笔、肯这般大方。 “是···是二叔给的,拿猪油渣换的。” 静姐儿捏着那只装着猪油渣,现在早已空了的陶碗,小声答道,脸上带着一丝做了错事般的不安。 “二叔说我们今年读书读的好,明年要继续努力。” 铁锤仰着脑袋,真以为是自己的用功换回来的奖励。 朱海棠看他的表情,哪里还能不明白。 小儿子刚才从她这儿端走一碗猪油渣,嘴里说着要给书姐儿送去,她只当是他嘴馋没吃够,想着年节下不必太拘着,便又给他添了些。 怎料一转眼,猪油渣不见了,竟换回这么一大碗实实在在的硬货。 朱海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忍住翻涌的火气,转头冲坐在灶口烧火的张大牛咬牙切齿道,“你教的好儿子——” 张大牛瞅了瞅儿子怀里那盆实在得过分的炸货,立刻低下头,讷讷道:“咱、咱也得再回点东西过去吧···” “送什么?咱们这里什么东西那边没有!?” 朱海棠刚才瞧得清楚,自家准备的年夜饭和小叔子家那满灶台的精细菜色根本不能比。 他好意思说,她都不好意思送。 铁锤敏锐地嗅到父母之间紧绷的气氛,赶紧给静姐儿使了个眼色。 他把那个沉甸甸的大碗小心翼翼放在灶边,随即左手抓起两个藕盒,右手夹起两根春卷,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拉着妹妹溜出了灶房。 朱海棠只当没看见,实在也是她此刻看见这小子就心头冒火,不如眼不见为净。 四下环顾了一周,发现真没什么东西可以送,暗叹一声,自己现在怎么有种债多不压身的感觉。 明天书姐儿过来拜年的时候,给她红封里的彩钱再多一些吧。 —— 越临近傍晚,整个三源村上空弥漫的香气便越发浓郁诱人。 所谓的年夜饭并非真正入夜才开席。 当张书将十道菜色齐齐整整端上桌时,窗外天空正漫着一片温暖的霞光。 两人锁上大门,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相对而坐。 张书端起酒盏,做了简短的新年贺词,“祝平安,祝健康,祝喜乐。” 张知节起身和她轻碰了一下,声音温和而坚定,“敬团圆,敬新生,敬你我。” 两人对视一眼,将酒盏里的液体一饮而尽,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喟叹,“哈——”。 盏里装着的自然不是酒水,而是加了蜂蜜的梨汁,在室外个位数的气温下冰镇了大半天,此刻饮下,只觉冰凉刺激,酸甜可口。 果然,大冬天就应该喝冰镇饮料! “这纯天然,没有任何添加剂的果汁就是好喝。” 张知节说着,又给自己满上一碗,痛快地一饮而尽,拿起筷子招呼道:“姐,你快尝尝这鱼,看我手艺生疏了没?” 张书夹起鱼腹肉送入口中,外皮炸得酥脆,内里却鲜嫩多汁,酱料也酸甜适中。 张书又夹了一筷子,笑着说:“火候刚好,还是那个味道。” “那就好,看来我张家第二主厨的地位还是不可撼动的。” 张知节夹起一个饺子,小心地咬了一口,“嗯!” 他轻轻将一枚铜钱吐在桌面上,表情立马得意起来:“嘿!我运气还是那么好,第一个饺子就中了!” 今日张书包的饺子不多,一盘统共十个,只放了两枚铜钱,是特地从钱庄换的新钱,张书反复洗过,拿开水烫过才包进饺子里。 “姐,你快尝尝!” 张知节吃了一个饺子就停住了,十个饺子只有两枚铜钱,要是都被自己吃到就不好了。 张书的筷子探向盘中的九个饺子,可她一连吃了四个,却皆无所获,便面无表情地望向张知节。 张知节被她看得莫名心虚,忙指着盘中一个饺子道:“试试这个,这个瞧着有福相。” 张书顺着他的筷子尖看去,那饺子有些干瘪,如果是自己选择,绝对不会选这个。 但她还是依言夹起,一口咬掉一半,动作忽而微微一顿。 接着伸手从剩下的半枚饺子中,拈出一枚油汪汪的铜钱。 张知节立刻眉开眼笑,举杯贺道:“财源广进!” 张书轻笑一声,觉得这小黄的运气有时候真是玄学,举杯同贺:“恭喜发财!” 第196章 圆满的第一年 当张书将碗里的梨汁饮尽,一个红封突然被递到了眼前。 张书笑吟吟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红封,眉梢微挑:“压岁钱?” “对啊。”张知节理直气壮的回答。 张书接过红封,摸着手里的触感,唇角不由弯了弯。 张知节的手却仍未收回,依旧摊开在她面前,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期待:“我的呢?” 他知道张书肯定也准备了,但这次是自己先给的,总算占了个上风。 张书轻笑一声,还真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红封。 两人几乎同时拆开,取出了里面的物件——一挂用红绳穿系,五枚铜钱结成的钱串。 铜钱表面印的并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乾安通宝”样式,而是五枚特制的厌胜钱。 这是朝廷专为新年铸造的吉钱,用以祈福纳祥。 铜钱一面铸有不同的神话吉兽,另一面铸着不同的吉祥语:“天下太平”、“去殃除凶”、“福禄寿喜”、“长命富贵”、“金玉满堂”等。 五枚钱币被精心编织的红绳串联成一串,除了绳结的编法不同之外,两串钱币远远看去几乎别无二致。 张知节将手中的钱串在眼前轻轻一晃,随即仔细将其收进怀里,道:“等会儿你可要帮我把它挂到床尾。” 他目光转向张书手中那串,语气认真地说道:“我也帮你挂。” 如今的压岁钱,也叫做“压祟钱”,多是以这样的红绳串起,在年三十夜里挂在孩子的床头,以求日夜守护、辟邪免灾。 张书自然应下。 一顿年夜饭慢悠悠吃完,窗外天色尚未完全昏暗,仍透着冬日傍晚特有的灰蓝色调。 张书刚将压岁钱在张知节的床尾挂好,铁锤就带着静姐儿来敲门,“书姐儿,一起去放炮仗吗?” 在这古代乡村,即使是过年的时候,夜晚也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孩子们唯有趁这天光未彻底沉落时,还能被家长放出来,享受一天里最后的欢乐时光。 张书用了一秒钟时间思考,还是决定出去走一走。 今天要守岁,离子时还有好几个时辰呢,总要找点事情来打发时间。 她朝张知节看了一眼,张知节立即道,“你去玩吧,家里我来收拾。” 张书又象征性地犹豫了一秒,然后,拿起放在地上的一篮子零散的炮竹溜了。 她现在是小孩,过年了,总要有点特权优待不是。 张知节见张书真的头也不回地跑了,心酸了一秒,接着便利索地开始收拾东西。 待灶房与堂屋皆恢复齐整,他又烧了两锅热水,给自己痛痛快快从头洗了个澡,顶着一头湿发,用汗巾随意包起,又转回灶下,重新烧上两锅水,借着灶口的热意,烘干了头发。 待一切收拾妥当,张知节便端了盏油灯走进书房,打算温习功课。 烛火轻摇,映着书页微黄,他一时读得入神,忘了时间。 直到张书回来,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他的书案前就多了一碗温热的蜂蜜水。 “这么快就回来了?”张知节抿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随口问道。 不料张书立刻拧起秀眉,脸上写满了嫌弃。 张知节一瞧她这表情,便知道有问题,“出什么事了?” “啧,”张书撇了撇嘴,一脸无语,“铁锤他们那群小子,竟想去炸袁家的粪坑。” “噗——” 张知节一个没忍住,一口蜂蜜水全喷了出来。 “没炸成,”张书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后退两步,“我拦住了,让他们赶紧各回各家了。” “姐,灶房里还备着热水,你快去洗洗吧。”张知节光是想象了一下那农家粪坑的威力,就下意识捂住了鼻子,连声催促。 “都说了没炸成!”张书无奈地重复着。 “是是是,好好好,”张知节敷衍地点头,心思却全在那无形的气味上,起身道,“我去给你倒热水,再耽搁水可真要凉了。” 张书朝他翻了一个白眼,正准备去洗澡。 可她转念一想,以铁锤那脑回路,今日虽然没成功作案,难保过后几天不会又动起这心思。 不行,她得去隔壁和铁锤好好“聊一聊”。 他炸不炸粪坑无所谓,关键是他若真炸了,那场面必定精彩纷呈,事后难保不会凑到她身边嘚瑟炫耀。 一想到可能发生的间接接触和无形污染,张书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了。 思及此,她身子一转,往隔壁走去。 半刻钟后,张书神色平静的回来了。 张知节没问她和铁锤交流什么,反正这种事他有经验的很,根本不需要猜。 他默默重回书房,对灯出了一会儿神,便又拾起案头那本未读完的《战国策》,沉入字里行间的纵横捭阖之中。 待到张书洗漱完毕,浑身蒸腾着热气,披散着一头被内力烘的八成干青丝重回书房时,室内只余书页轻翻的细响。 张书熟练地从书阁里拿了一本书,窝在了她的专座里。 二人之间并无交流,就着同一盏暖光,各自静读,等候漫漫长夜尽头,那一声辞旧迎新的时刻。 在张知节不知打了第多少个哈欠后,交子时分,新旧年交替的这一刻,终于要到了。 他捧着沉甸甸的爆竹卷子拉开院门,恰巧隔壁的大门也“吱呀”一声打开。 张大牛一家正鱼贯而出,他手里也拎着一卷鞭炮卷子。 往年整个三源村过年的时候,能舍得花钱买鞭炮卷子的都是少数,大多数人家都是散买一些炮竹放一放走个形式。 但是此时侧耳倾听,就能听到村落各处,此起彼伏,陆续炸开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如同投入静寂黑夜中的一串串惊雷,急切地催促着新岁的脚步。 两家门前,四盏红灯笼高悬,晕开一团温暖而朦胧的光晕,也映出两个睡眼惺忪、几乎站着都能睡着的小家伙。 静姐儿一见张书,便趿拉着步子软软地偎过来,将小脑袋搁在她肩上,含糊嘟囔着:“书姐儿···我好困呀···” “别急,”张书轻轻揽住她,“待会儿响了炮,你就不困了。” 铁锤见张大牛在地上铺鞭炮,立马就精神了,跃跃欲试地就要凑上去点炮。 朱海棠一个眼神,铁头立即会意,将他抱了起来,好声劝道,“别闹了,让爹来。” 铁锤扭着身子还想再闹,就听铁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书姐儿要生气了。” 铁锤立即僵住,怯生生地扭头一瞥,恰好撞进张书望过来的目光,他立刻缩了缩脖子,老实了下来。 张书其实是听到铁头的话才望过去的,她倒是没想到,自己现在成了小儿止哭的存在,更没想到的是,老实的铁头竟然也会拿她当工具人。 铁头似乎感觉到张书的视线,却不知道她听到了自己的话,只是偏头朝她憨憨一笑。 两家人已经各自在门前空地上,铺开长长的炮仗。 这一回,张知节想要自己亲手点燃,张书对古代的炮仗的安全性有了数,也就由得他去了。 张大牛轻甩了一下手里的线香,让顶端香灰落下,露出一点橘红,对张知节问道:“二郎,咱们一起?” “好。” 待朱海棠笑着让大家捂好耳朵,张大牛与张知节相视点头,几乎同时躬身,将手中的线香凑近引线。 哧——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爆响撕裂寂静,数点火星骤然在浓夜里迸亮,红光剧烈闪烁,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裹挟着碎红纸屑四处飞溅。 张知节一个箭步跃回门檐下,抬手紧紧捂住耳朵。 他一低头,正撞进张书含笑的眼眸里,两人于喧天的轰鸣和弥漫的烟火气中相视而笑。 终于,他们在这异世的第一年,有惊无险,圆满地度过了。 第197章 洛都·除夕夜 除夕夜,交子时分,万家灯火映亮了整座洛都。 摘星楼,这座皇家御苑中最高的建筑,此刻正俯瞰着满城的欢腾。 楼檐四角垂下的明黄宫灯在寒夜中轻轻摇曳,暖光流转。 天幕之上,绚烂的烟火不时绽开,金紫交织,与灯影相映。 顶楼观台之上,皇帝身披玄狐毛大氅,内着明黄吉服,含笑凭栏。 太子与嫡长公主随侍在旁,诸王宗亲立于其后,几位年幼的皇子兴奋地踮起脚尖,指着漫天华彩雀跃欢呼 稍低一层的观礼平台上,世家重臣、文武公卿皆着锦袍貂披,言笑从容,一派华贵。 “砰——哗——” 又一簇巨大的金菊在夜幕中央绽开,流光泼洒,顷刻间,映亮无数仰起的脸庞。 楼下长街上人潮涌动,欢呼声、笑闹声、爆竹声汇成一片鼎沸的喧响,直涌上云霄。 卢正庭一身深青锦袍,外罩玄色貂裘,手捧暖炉,仰头望着天际不断绽开的焰火,神色平静无波,心中却觉得眼前年复一年的景象,实在有些乏味。 他这番无心赏玩的倦怠,若是被那些拼尽一生心力、却仍无法跻身于此的人知晓了,只怕要气得呕出血来。 正当他思绪飘忽之际,却觉四周喧闹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察觉到这异样的寂静,他缓缓侧首,目光落在一张绝世无双的面容上。 纵然已非初次得见,可时隔多年再次看见陆九归,卢正庭心底仍不由暗叹: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容貌的男子。 “卢大人,别来无恙。” 那声音清冽明净,恰似他那双眸子,看似不染尘埃,却又仿佛盛满了迢迢星河。 卢正庭无视四周骤然投来,夹杂着惊疑和嫉妒的目光,只面无表情地颔首:“陆宗主。” 陆九归看着眼前满脸肃色,眼里却写满着“离我远点”的卢正庭,不禁微微一笑。 下一瞬,四周顿时响起阵阵抽气声。 陆九归嘴角的笑意倏然收敛,无视周边各色目光,上前几步,与卢正庭并肩而立,他望向楼下热闹的街景,状似不经意间道,“三年时间,洛都变化不小吧。” 卢正庭眸色一深,瞬间想到那几件震惊朝野的荒唐案子,只正色道,“陆宗主这是何意?” “我只是在为卢大人担忧罢了,大人您新任刑部左侍郎,案牍劳形恐将成常事。” 卢正庭不明白陆九归突然对他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何意,他们之间可没什么交情,便只是疏离客套的回答:“多谢陆宗主关心,某只尽职尽力而为便是。” 陆九归眸光深静地看着卢正庭,突兀地转移了话题:“不知卢大人可还记得,三年前我为您卜算的卦象。” 卢正庭神色稍缓,道:“自然记得。” 当年卢正庭接到前往北亭县监视不戒的任务,一去便是三载。 平安侯听闻儿子即将远行,想到他归来时的年岁,心下焦急,匆忙前去请陆九归为独子测算姻缘。 陆九归凝神推演,最终只留下十六字箴言:“幼系赤绳,沧海难渡。白首同心,方得始终。” 自那以后,平安侯不再催促卢正庭成婚,每每见到儿子,总忍不住长吁短叹,眼中尽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深知陆九归卦象的玄妙,其他事上十卦九不准,唯独在姻缘一事上,却从未出过差错。 那卦象分明是说自家儿子姻缘艰难,要等到白发之年,才得圆满,真到那时,他人怕是早就入土了。 卢正庭听闻这卦象,丝毫不觉恼怒,反而暗自庆幸,总算摆脱了被催婚的烦忧。 思及此,卢正庭真心实意的郑重道谢,“多谢陆宗主美言。” 陆九归闻言唇角轻扬,眼中流转着似笑非笑的微光。 他无视四周骤然灼热的目光,声音飘渺如烟:“卢大人不必言谢,天命虽定,却似云中月、水中纹,未至圆满之时,一念一动,皆有变数。” 只是这变数,并不是人人当得。 陆九归抬头望向天际。 此刻正是烟花最绚烂之时,流光飞溅,金紫交错,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明灭不定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绝出尘的侧脸,长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朦胧的影。 寒风轻拂,几缕墨发掠过他白皙的颊侧,更衬得肌肤如玉,在烟火转瞬即逝的光影间,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他整个人仿佛被笼在一层虚幻的光晕里,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卢正庭却丝毫没有近距离欣赏绝色的心情,只是缓声道:“这话,陆宗主可千万别对我父亲提起。” 一旦平安侯知晓此言,难保不会想要人定胜天,虽说如今的日子已算不上清净,但若父亲插手,只怕更要不得安宁。 陆九归嘴角微勾,得寸进尺道:“那卢大人,这算是欠我一个人情了?” 卢正庭拧眉,似乎并不认为这样的事也能算作一个人情。 陆九归却不需要他回答。 转身离去前,他抬眸望向高台之上,墨发与衣袂在夜风中翩飞,他的低语如梦似幻般散入夜色:“一念一动,皆有变数,呵。” 未等众人从那惊鸿容貌中回过神来,卢正庭已悄然转身,朝陆九归相反的方向离去。 卢正庭心知,若再多留片刻,那些窥探已久的目光的主人必会蜂拥而至,追问他清冷高傲的陆宗主为何独独与他叙话良久。 离去之际,他却不自觉顺着陆九归最后的视线,抬眼望向顶楼观台。 那里站着的皆是大昭权力之巅,是最接近云端的一群人,是与皇帝血脉相连的天潢贵胄。 不,还有一人例外。 卢正庭的眼眸中心,是一位少年,他身着一袭墨色绣金锦袍披风,身姿清挺,竟越过诸位皇子宗亲,与太子并肩立于圣驾之侧。 他似有所觉,垂眸向下望去。 映入眼帘的,却只是卢正庭隐入人潮的背影。 他静默片刻,缓缓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已然恢复沉静的夜空,眸色深沉。 “小璟,可是困了?” 夏侯坤侧首,目光掠过燕沉璟看不出情绪的脸,敏锐地捕捉到他那一丝平静之下的索然,不由在心里轻轻一哂,随即沉声吩咐道:“回宫。” 圣驾起銮,仪仗肃整,灯火如龙。 原本欢腾的高台顿时肃静下来,又一场盛大的典礼,在夜色中悄然落幕。 第198章 拜年(上) 正月初一一早,当铁头领着弟弟妹妹敲开隔壁的房门后,看到前来应门的父女时,三人齐齐一怔。 他们早知道二叔和书姐儿模样生得好,却从未想过,当两人换上一身精心准备的新衣时,竟会这般耀眼夺目。 张知节身姿挺拔,纵然穿着厚实棉衣,也不显半分臃肿。 他褪去往日素淡衣袍,换了一身宝蓝色暗纹缎面长衫,头戴同色方巾。 这一身打扮沉稳中隐见贵气,使他不像寒窗苦读的寻常书生,倒颇有几分城中清贵少爷的风姿。 张书一身橙红色裙装,袖口、领边与裙裾处皆镶着一圈雪白柔软的兔毛,更衬得她肌肤莹洁,胜雪三分。 外罩同色斗篷,发间坠着铃兰花样的精致银饰,随她举止轻轻摇曳,本就出众的容貌,经此装点愈发明艳灵动。 “书姐儿,你今天太好看了!”静姐儿怔愣片刻,率先惊呼出声,小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 她这个年纪不懂得欣赏张知节这般男子的风姿,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眼前光彩照人的张书吸引了去。 张书弯唇一笑,坦然收下了这份直白的赞美,并真心实意地回道:“静姐儿今天也很可爱。” 这也是实话,张家的基因都是不差的。 静姐儿年纪虽小,眉眼也称得上精致。 身上那件粉白棉裙,正是用他们从府城带回的料子所做,鲜亮的颜色将她的小脸衬得愈发红润白嫩,双髻系着的丝带随风轻扬,整个人显得娇俏又活泼。 “咳咳。” 张知节轻咳了两声,打断了小朋友间的来往客套。 三人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赶忙对张知节行礼,齐声道,“二叔,祝您新禧吉祥,万事如意。” 张知节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三个红封递过去。 “谢谢二叔!”三人齐声道谢。 铁锤接过红封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见里面竟是十枚崭新的铜板,顿时喜得手舞足蹈。 倒不是张知节吝啬,压岁钱也是一门学问,给的太多,对方家长对于回礼的数额就为难了。 铁锤将红封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对张书道:“书姐儿,你快去我家拜年,我娘也给你备了红包!你拿了赶紧来同我们汇合,咱们一道去村里拜年啊!” 张书转身便往隔壁院子走去,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红封走了回来。 张知节见此嘴欠道:“书姐儿,红包给我,我给你保管着,等你长大了还你。” “书姐儿不要信,”铁锤立即挡在了张书面前,大义凛然地揭露大人的“真面目”,“大人最喜欢钱了,他们拿走了就不会还给我们的。” 说罢,他一手拉住张书,一手拽上静姐儿,扭头便跑。 一边跑还一边不放心地回头张望,警惕地盯着张知节,生怕他追上来抢似的。 被独自留下的铁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只好冲着张知节尴尬地咧咧嘴,“二叔新年好!二叔再见!” 随即也转身飞快地追着弟弟妹妹们去了。 张知节失笑摇头,他现在还不能出门,他得留在家里,等着其他小孩上门拜年才行。 等孩子们都走上一波,他再和张大牛他们一起,去村里各位长辈家中行礼贺岁。 孩子们上门拜年的时候,基本都是成群结队的,张书和铁锤他们在村中的大榕树下和其他小伙伴汇合。 “书姐儿!” 丁香穿着一身崭新的紫红色棉袄,兴高采烈地朝张书挥手打招呼。 张书笑着应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地向周围望去,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一个熟悉的、略显佝偻的背影,正蹒跚着缓缓离去。 自那件事之后,丁奶奶对丁香看管得愈发严格。 据静姐儿说,在张书回村前的几个月里,丁香几乎从不出门,即便偶尔外出,也必定有丁奶奶紧随身旁,已很久没能与他们这群小伙伴一同玩耍了。 直到张书回村之后,丁香才重新加入大家。 只是每一次碰面,张书总能发现丁奶奶默默守望的身影,唯有确认张书就在丁香身边,她才会稍稍安心地转身离开。 即使知道袁富力此时做不了恶了,为了安丁奶奶的心,每次张书都会将丁香送到家门口。 张书收回望着丁奶奶的视线,笑着对丁香称赞道,“香香,你这身衣服真好看,是你奶奶做的吗?” 原本正对着张书头上摇曳的铃兰花出神的丁香,立即高声道,“是我奶奶做的,我奶奶可厉害了。” 她略带羞涩地瞥了一眼张书的衣裳,真心实意地称赞道:“书姐儿,你这身衣服真好看。” 说完又转向静姐儿,声音轻柔却同样真诚:“静姐儿,你也很好看。” 树下的几个小姑娘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对着彼此的新衣夸了又夸。 直到铁锤等得不耐烦,嚷嚷着催促:“再不走,好东西都要被别人抢光啦!” 孩子们自然也有小团体,树下这一群,大多是平日同铁锤玩得熟的男孩。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总嫌姐姐妹妹碍手碍脚,不爱带着一起玩。 因此,这支十五人的队伍里,女孩子只有四个,张书、静姐儿、丁香,还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娃,怯生生地躲在自家哥哥身后。 孩子们去各家拜年是习俗,村里人大多数不会给钱,只会给些点心糖果,只有拜年拜到自家实在亲戚时,才有可能得到一两个红封。 对此,张书自然准备充分,早早备下了一只红布袋,用来装那些零嘴吃食。 然而事情总难免出人意料。 每当队伍前头的孩子欢天喜地领了糖果点心,轮到张书时,除了点心,多数长辈还会笑呵呵地递过来一个红封,里面包着两到五文钱不等。 走了半个村子后,她那原本预备装零嘴的红布袋里,便盛了小半袋叮叮当当的铜钱,在一众只揣着糖瓜果子和少数铜钱的孩子中间,显得格外阔气,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 张书甩了甩手里的布袋,看了一圈身边的小伙伴,深知“文武兼施”的道理,随即大方的表示,“等货郎进村了,这钱就拿去买饴糖,我请客!大家都有份!” 话音一落,周围的小朋友们立即欢呼起来,众星拱月似的将张书围在中间。 当这支拜年小队靠近袁家时,丁香立即面露不安地靠近张书身侧。 第199章 拜年(下) 丁奶奶反复告诫过,让她一定要离袁家所有人都远远的。 有孩子看了眼袁家的大门,立即撇嘴嫌弃道,“袁家最抠了,去年袁奶奶给我的花生都是坏的。” “袁奶奶可凶了。” “我娘说,让我离袁四婶远一点,她像是中邪了。” 张书自然要听取民众的呼声,决定绕过袁家,直接去下一家,丁香脸上又重新扬起笑意。 袁大爷一大早就端坐堂屋,等着孩子们上门拜年。 他想着,自家去年流年不利,正需借用童男童女们的蓬勃阳气,再多听几句吉祥话,好冲一冲去年的晦气。 谁知从清早坐到现在,竟只稀稀拉拉来了四个孩子。 袁大娘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装着零嘴的簸箩,满脸不情愿。 她听着外头一阵阵欢闹,觉得来人定是不少,若叫那些小崽子们一人抓一把,几下可就见底了。 说什么也得由她亲自分发才好,一人最多两颗花生,多的没有。 袁大爷今年可是下了血本,买的都是新鲜的干果零嘴,几个儿子一分钱没掏,此时除了还在床上的袁富力,倒是一个不落都站在院子里,等着孩子们上门蹭点吉祥话。 可左等右等,欢笑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丝毫没有在他门前停下的意思。 袁大爷再也坐不住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挪到门边朝外望,瞧见一队十几个孩子的背影正越走越远。 他急忙抬高嗓音喊道:“孩子们!我家还没来呢!快回来,这儿有好吃的!” 那队伍闻声顿了顿,几个孩子回头望了一眼,交头接耳几句,非但没折返,反倒加快脚步一溜烟跑远了,一副对他们家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袁大爷顿时气得一个仰倒,好在被袁大娘一把扶住,“老头子,你干啥呢?他们不来正好,这些东西咱们省着吃能吃好久呢。” 一听这话,袁大爷更是眼前发晕。 蠢妇!自己怎么娶了这么一个蠢妇! —— 一连拜访了几户人家,队伍很快便来到了位于村尾的狄家。 孩子们又有些踟蹰,在他们的印象里,狄岳安太有威慑力了,家里的长辈之前也时常叮嘱他们,不要和狄岳安靠的太近,以免被克到。 不过自狄岳安卖虎之后,大人们倒像是忘了先前的话,反倒时不时在孩子面前啧啧称赞起他的本事来。 林棉早已听到孩子们的欢闹声,与狄岳安一同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簸箩花生糖果,笑盈盈地等候着。 见张书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孩子们自然也跟在她身后。 与别家一样,张书仍是个例外。 其他孩子说完吉祥话,都是从簸箩里抓一把糖果了事,轮到张书时,她乖巧地说:“祝您平安如意,万事顺遂。” 林棉笑吟吟地递来一个红封。 “谢谢书姐儿。” 她满眼漾着母性的柔光,试探着伸手轻轻摸了摸张书的发顶,见张书没有躲闪,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但张书也只让她摸了两下,和孩子们转身离开时,还能听见身后传来低语: “这下可开心了?” “嗯呢,安哥,我真希望咱们的孩子,能像书姐儿一样可爱乖巧。” “我倒觉得她也没那么乖···” “怎么会呢···” “不过孩子能像她这样,我也是没意见的。” 这支队伍在村里绕了一圈,最后来到了村头的张家门口。 张知节已接待了好几拨前来拜年的孩子,此时见到张书回来,立即眉眼一弯,笑道:“回来了?” 张书应了一声,自然地站到张知节身侧,以一副小主人的姿态,笑盈盈地迎接这群小伙伴的祝福。 孩子们发现,这家的零嘴与其他家不同,不仅样式精巧,闻着也格外香甜。 几个大孩子更认出簸箩里好些点心糖果,都是家里曾经买来、却小心翼翼藏起不让他们碰的“贵价货”,说是要专门待客的。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张书家,他们不能太放肆。 一时间,大家有些局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好意思先伸手。 张知节早已见惯这般情景,温和一笑,说道:“好事成双,一人可以抓两把。” 两把?!这么好的点心,竟能抓两把? “二叔,祝您步步高升,年年有余!” 铁锤早就忍不住了,率先嚷嚷道,毫不客气地满满抓了两大把。 静姐儿见状,心想早上明明已经收过二叔的红包,没想到还能有点心拿,再看张知节丝毫没有不快,便也学着说道:“二叔,祝您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说完也认真地抓了两把。 铁头见张知节对他笑着点头,也红着脸瓮声瓮气说了吉祥话。 他手大,却只虚虚拢了两捧,没好意思多拿。 有人开了头,其他孩子立刻不再犹豫,你一言我一语地涌上前拜年。 最后一个轮到丁香时,她红着脸抓完了零嘴,正想离开,就见眼前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红封。 “香香,新年快乐,愿你岁岁平安,健康长大。” 在丁香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收到丁奶奶以外的人给的红封,一时有些无措地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接。 “长者赐,不可辞。”张知节依旧笑得温和,柔声道,“快收下吧,这是祝福,可不能拒绝的。” 丁香下意识地望向张书,见她也笑着朝自己点头,“刚才丁奶奶不也给了我红包吗?” 听到这话,丁香才终于伸出小手,脸颊红红地接了过来,细声道:“谢谢···” 此时,其他孩子早已涌到了隔壁。 在铁锤的带头下,他们毫不客气地将朱海棠手中簸箩里的零嘴瓜分得一干二净。 朱海棠对这群皮小子再熟悉不过,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闹腾。 待孩子们心满意足散去,她叫住了铁头和铁锤,让他们把拿到的东西放下,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一会儿还要去各位长辈家中正式拜年。 等一切收拾妥当,张大牛便去隔壁寻张知节,两家人约好一同出发。 “书姐儿呢?” 张大牛朝张知节身后望了望,没见到张书的身影。 “去哪玩了吧。” 张知节神色自若的说道,转身合上了大门。 其实张书是去送丁香回家了,早上和孩子们拜年算是玩闹,这时候要是和他一起去拜年,那就是人情应酬。 张书不想去,那就不必去。 张大牛也没在意,在他看来女孩家拜年时露不露面本就不要紧,尽管静姐儿此时正乖巧地跟在他身边。 第200章 元宵灯会 欢愉时光总是匆匆,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这一日,张大牛和张知节两家人整整齐齐,盛装打扮着准备去城里参加元宵灯会。 牛车一路摇摇晃晃行至城门外,张大牛熟门熟路地将牛车寄放在刘家车马驿,自家买了牛车后,他和徐老头也打过多次交道了,也是老熟人了。 他倒不是舍不得牛车五文钱的进城费,而是深知此时城内必定人潮汹涌,车马难行。 两家人顺利的通过了城门的检查,往人声最鼎沸的南街而去。 张知节与张书早在府城就见识过八月十五的灯会盛况,但一地自有一地的风物。 北亭县的元宵灯会虽不及府城中秋那般繁华鼎盛,却也别具一格。 张大牛怀里抱着静姐儿,不放心地回头,不知第多少遍叮嘱张知节与张书:“书姐儿,千万跟紧你爹,绝不能松手!若有陌生人与你搭话,切莫理会。万一不小心走散了,就去找巡街的衙役,或是乖乖站在原地等候···” 张大牛对于灯会早有经验,知道人潮拥挤比年集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这一大群人,还带着孩子,很有可能会被挤散。 铁头大了不必操心,朱海棠顾着铁锤,他抱着静姐儿,书姐儿自然让张知节带着。 当他们一伙人正式步入南街,顿时就被淹没在人潮里,十里八乡的人都在此时聚集县城,共赏一年难得几次的灯会。 长街两侧灯架连绵,鱼龙舞动、荷花初绽,各色纱灯纸笼映得夜色流彩生辉,空气中还隐隐浮动着甜暖的元宵香气,夹杂着爆竹淡淡的烟火气。 忽听得一阵锣鼓喧天,两家人纷纷向前方围去。 “是杂耍!” 静姐儿坐在张大牛的怀里惊呼,眼睛瞪得溜圆。 张知节将地上的张书抱起,只见场地中央,几个赤膊汉子立于寒风之中,一人纵身跃起,踩着同伴的肩头凌空连翻三个筋斗,稳稳落在另一个同伴臂上,引来四周一片叫好,一场惊险刺激的杂技正演到精彩处。 接下来顶缸、吞刀、吐火、走索等绝活接连上演,让两个现代土包子目不暇接。 张知节凑到张书耳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姐,这些你现在会不会···嗯!” 他话未说完,便感觉自己手臂内侧一阵肉痛。 张书笑吟吟地侧过头来,语气温柔:“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觉得还不够高?看不清楚?”张知节立马龇牙咧嘴地改口,顺势将胳膊上的张书往上托了托,“我给你再举高一点儿!” 张书冷哼一声,暂时松了手。 杂技节目暂告一段落,手艺人拿着铜锣向人群讨赏时,张知节大方地放下一把铜钱。 看过了杂耍,人群散去,张知节突然发现找不到张大牛一家了。 好在对此情形他早有预料,倒也不见惊慌,只是下意识地将张书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随着人流向前,走到一处猜灯谜的摊子前。 张知节无意间抬眼一望,竟在摇曳的灯影中发现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子明。” 顾秀闻声回头,暖橙色的灯火如水,正映在张知节含笑的眉眼间。 “长愉,真是巧遇。”顾秀低头,向张书温和一笑,“书姐儿,元宵安康。” “顾叔,元宵安康。” 张书乖巧应答,目光却状似好奇地落在他身旁的女子身上。 对方五官与顾秀有着几分相似,眼角带着细纹,面目婉静、笑意柔和,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果然,顾秀笑着引见:“这是家姐。” 张知节垂眼敛袖,端正一礼:“顾姐姐安好。” 顾姐姐亦微微俯身还礼,声线清柔:“张相公安好。” 此时,摊主将一盏精致的鲤鱼灯笼递给顾秀,正是他方才猜中灯谜的彩头。 顾秀转手便将灯笼交给了姐姐,随即笑道:“就不打扰你们父女赏灯了,我们先行一步。” 张知节含笑颔首,并未再多望一眼。 并非冷淡,实为避嫌。 顾姐姐年前向孙家归还了休书,取得和离书,是顾家的归宗女。 而张知节亦是鳏居之身,若被相识之人撞见,即便知晓他与顾秀是同窗,也难免惹来风言风语。 张知节专注于眼前琳琅的花灯,低头问张书,“你要哪一个?” 不等张书回答,他就指着最上面一个老虎灯笼,不知死活地说,“这个怎么样,很像你。” 张书嘴角一勾,不怒反笑,问道,“怎么像我?” 张知节从善如流的回答,“像你一样威武霸气,充满了大佬的气质。” 张书轻哼一声,也不反驳,只扬手指向左侧一盏灯笼,对摊主道:“要那个,谜底是‘笋’。” 片刻后,张书手中多了一盏雪白圆润的兔子灯,暖暖的烛光透过纱纸,映得她眉眼精致。 而张知节手里,则被塞了一盏水灵灵的萝卜灯。 两盏灯并在一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就算是一只兔子,也把你吃得死死的。 北亭县的南街并不长,从街头逛到街尾,半个时辰足够。 张知节两人转身重回街口,略等了一会,很快便和张大牛一家汇合。 铁锤和静姐儿此时手里攥满了各色吃食,小脸上尽是藏不住的欢喜。 一见到张书提着的兔子灯,静姐儿立刻挣扎着从张大牛怀里溜下地。 “书姐儿,你看,这是莲花灯,是我自己猜的。” 铁锤也忙不迭把手中的老虎灯凑过来,嚷道:“我这是最厉害的大老虎!” 铁头小心翼翼地提着一盏憨实的牛头灯,脸上兴奋仍未褪去,这是他头一回猜出灯谜赢来的彩头,意义非凡。 朱海棠和张大牛手里也有一盏样式精巧的花灯,望着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南街这些花灯铺子皆是城中商户所设,只要猜中灯谜,便可分文不取将灯带走。 今夜,张大牛夫妇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孩子读书识字带来的好处。 两家人来时兴致勃勃,归时满载而行。 乡间小路浸在温柔月色里,一辆慢行的牛车上,竟依次悬着七盏精巧各异的花灯,如同流动的灯市。 道上同归的乡亲见了,无不满面惊诧,频频回首,眼中尽是藏不住的惊诧与艳羡。 第201章 巧笑 元宵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铁锤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两顿打了,朱海棠总算把过年时积攒的怒火发泄出来。 正月十七日,张知节与张书再度收拾行囊,踏上了行程。 这一次,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来送别了。 在张知节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之前,他总算辞别了热情的乡亲,让马车缓缓驶离了三源村。 接下来,便是那熟悉的、将持续十几日的颠簸旅途。 行程过半时,他们在一个名为庆山县的小城暂歇一宿。 这并非他们首次途经此地,去年返乡时,也曾在这庆山县的一家客栈落脚。 此时霞光满天,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赶路,张书便让张知节在客栈里休息,她去外面买些耐放的吃食。 庆山县规模较北亭县更小,仅有一条主街贯穿全镇。 张书采买完毕,正欲返回,却被前方聚集的人群吸引了视线。 —— 两刻钟后,张知节手握书卷,目瞪口呆地看着张书身后的人,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谁?” 脏兮兮的小丫头,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大声说:“我叫七丫!” 张知节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满头乱发、衣衫褴褛的小姑娘,又看向自家姐姐,问,“她是打哪来的?” 张书还没回答,七丫再次率先开口了,“我是小姐买来的!” 张书点头。 张知节忍不住扶额,心中已大致猜到了来龙去脉,在他开口之前,张书先道,“先让她洗洗干净,等会再和你说。” 她带着七丫走去了隔壁,店小二早已备好了热水和澡盆。 安顿好七丫沐浴,张书又匆匆出门,趁天色未暗,去城中唯一一家成衣铺子,为七丫买回两身厚实的新棉衣和一个棉帽子。 待七丫洗漱完毕,顶着一颗热气腾腾的光头重新出现在张知节面前时,他再一次愣住了。 是的,光头。 因为张书发现七丫发缝里竟然有跳蚤,想到七丫之后是要和他们坐同一辆马车的,那些头发肯定不能留了。 她原以为七丫起码会挣扎一下,没想到她话一出口,七丫就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当张知节看到七丫洗干净的面容后,突然就明白了张书为什么会买下她。 恰在此时,七丫腹中传来一阵响亮的鸣叫。 张知节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递过去:“去找店小二,让他给你下一碗热汤面。” 七丫没有立刻接下,而是先抬眼望向张书,见她微微颔首,这才接过铜钱,带上帽子,笑着说:“谢谢小姐,谢谢老爷。” 房门轻轻合上,张知节才低声开口,“她长得有点像小七啊。” 张书垂眸轻抿了一口茶水,语气平静,“只有一点点像。” 真的只有一点点,像他们现代那个贪嘴的远房小侄女,只要张书给一包辣条,就能将自家所有事全盘托出的小侄女小七。 可偏偏就是这几分模糊的相似,让张书花钱将她从人牙子手里买下。 若是张书不买,人群里那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就要出手了。 张书自问并非心软之人,却终究不忍心看着这张与故人依稀相似的脸庞,沦落至那种地方。 听张书说清原委,张知节默然垂首,目光落在手中那张人口死契上,一两银子,在这个年代,就能买一条人命。 他沉默半晌后说,便故作轻松的说:“这样也好,之后白日我都在府学里读书,有她陪着你也好。” 一刻钟后,房门被敲响。 “进来吧。” 七丫双颊红扑扑地推门而入,反手合上房门后,便乖巧地站定在张书身侧,声音清脆地问道:“小姐,有什么是我可以为您做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皆有些讶异于这小丫头的大胆与伶俐。 “讲一讲你自己吧。”张书道。 “好的,小姐。” 七丫响亮的回答。 出乎意料的是,她口齿清晰、条理分明,短短几句话便将身世交代得清清楚楚。 七丫今年十岁,家住庆山县二十里外的刘杨村,父母皆是本份农户,因三哥娶亲急需用钱,家中便将她卖给了人牙子胡大爷。 “你不怕吗?”张知节忍不住问道。 寻常良家子女被卖作奴籍,纵是年纪尚幼,也多少该有些惶恐,她十岁的年纪,早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回老爷的话,我爹说我打小就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她挠挠脸,诚实道,“我的确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不过我们村里,本来也没几个人识字。” 七丫笑了笑,语气坦然,“爹和胡大爷说了,卖了我是要给我找户好人家,以后就吃穿不愁了。” 她还满足地摸了摸自己不再凹陷的肚皮,又扯了扯身上崭新的棉衣,觉得他们说得果然没错。 这是她长那么大,第一次知道不饿和暖和是什么感觉。 “这么说,你还挺感激他们的了?”张知节微微蹙眉。 七丫却摇摇头,望向张书的目光带着羞怯却坚定的笑意:“没什么感激不感激的,以后我就是小姐的人了,和他们没关系了。” 张知节与张书闻言皆是一怔,张书追问,“什么叫和他们没关系了。” 七丫指着桌上的那张契书道,“小姐买了我,我便是小姐的丫头,我以后只同小姐有关系。” 她顿了顿,又悄悄瞥了张知节一眼,似乎有些勉强地补充道:“和老爷,也算有一点关系吧。” 胡大爷做了几十年人口买卖,自有一套调教人的手段,他不断向七丫灌输着为奴的规矩和礼节。 毕竟从他手里卖出去的人,都是他的口碑啊。 七丫记性不差,但其中一句记得最牢:做奴才的,最要紧的便是忠心和听话。 张知节发现七丫的言行举止,一点都不像他们之前见过的古代农村丫头。 他凑近张书低声道,“书姐儿,这丫头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这已经是他委婉的表达了。 张书看着七丫坦率而真诚的目光,道:“我倒觉得这样也挺好。” 七丫没注意两人之间的悄悄话,见张书望向自己,立即满怀期待地说,“小姐,您什么时候给我取个新名字啊?” 胡大爷说了,进了新家门,就和从前断了干系,主子都会赐个新名儿。 张书:“你不喜欢你原来的名字吗?” 七丫用力摇摇头,将胡大爷那套道理又学了一遍。 张书沉吟片刻后,望着她脸上灿烂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笑脸,低声道,“巧笑,以后就叫巧笑吧。”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一个和小七完全不相干的名字。 第202章 回城 既然决定让巧笑参与他们的生活,有些事便不再刻意隐瞒,毕竟,瞒也是瞒不住的。 这年头的死契,基本相当于终身契约,生死就是主子的一句话,所以张书决定给她一两分的信任。 张书寻了个由头,看似不经意地向巧笑稍稍展露了一手,让她知道自己正在学武。 巧笑的反应却是出人意料,非但毫无惧色,眼睛反而瞬间亮了起来,惊叹道:“小姐,原来你会武功啊。” 原来她村里曾有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村里人都说他是个脑子不太清楚的说书先生。 巧笑在村里时,最爱做的事便是蹲在村口的大柳树下,和一帮孩子、村民围着那位老人,听他讲述光怪陆离的江湖传奇。 村里大多人只当那是老人家的胡言乱语、杜撰的故事。 可巧笑却深信不疑,她总觉得老人口中那些飞檐走壁、快意恩仇的侠客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没想到,自家小姐竟就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顿时,巧笑望向张书的目光里,更添了毫不掩饰的炽热崇拜。 在张书说此事暂且需要保密的时候,更是指天发誓,绝对不会说出去一个字。 接下来的旅途一切顺利,没出什么意外。 当重新踏进府城时,张知节和张书突然有种春节假期后,重新进城务工的感觉。 虽然,事实也大差不差就是这么回事。 张知节与车夫一同将箱笼搬进久未居住的院落,结算清楚车资后,便熟门熟路地转去了相熟的牙行,依旧找了那群常来往的婆子前来打扫庭院。 此番接待他的,仍是“小卫”,只不过,此“小卫”已非彼“小卫”。 “张老爷,这是找您的银钱,您收好。” 真正的小卫将称好的碎银递还给张知节,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躬身问道:“您可还有别的吩咐?” “暂且没有了。” “那一会儿我便让洒扫的婆子们上门。” 张知节看了眼面前这位年轻牙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牙行。 对于原来的小卫,张书之前就从金婆子那旁敲侧击的打听过。 卫家恰好也住在金婆子那条巷子里,她说小卫有个妹妹,和他是难得的龙凤胎。 想来,定是之前真正的小卫遇了什么事,一时无法当值,才让他妹妹临时顶了差事。 那姑娘,胆子倒是不小。 他们也只是纯粹的好奇,事情知道个大概后,便也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张知节从牙行出来,径直回了家。 张书带着巧笑去熟悉府城的各个街道,日后少不了让她独自跑腿办事。 他们回乡前已经请人对院子大扫除了一次,所以此次回城洒扫的速度就快了很多,待婆子们收拾妥当离去时,张书也正好领着巧笑回来了。 巧笑背上竹篓里装的是给她新置办的日用杂物,她怀中紧紧抱着一套崭新的棉被。 此时巧笑身上的东西不轻,她却丝毫不显疲态。 巧笑虽瞧着瘦弱,身量却比同龄女孩高出不少,力气也特别大,差不多能顶上一个成年男人 按理来说,这样的孩子在家里应该很得力,不至于被轻易卖掉。 但巧笑却说,她原先也不知道自己力气大,可能是在家里吃得少,一直没吃饱过,所以才没什么力气干活。 之前路上住客栈的时候,她都和张书住一间。 张书不习惯和别人睡一张床,但又不好单独给巧笑开一间房,更不放心让她去睡大通铺,所以每次都是在张书的房间里,让店小二加一张简易木板床给她睡。 即使这样,因为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张书绝大多数时候都没睡好。 现在回了家,巧笑自然不用再和张书住一间,院子里的空房间多的是。 她被安排在倒座房的一间屋子,巧笑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能拥有独属于一人的房间,之前在村子里,她都是和姐姐妹妹们挤在最小的偏房,一时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巧笑,你先去整理你的东西,等会酒楼的人来送餐,你接应一下。” “好的,小姐。” 张书也进了自己屋,开始规整箱笼。 她收拾妥当的时候,酒楼的伙计送餐来了。 张书走出房门,就见巧笑端着一盘馒头和一碗菜路过庭院。 看到张书,她停下了脚步,道,“小姐,老爷让我去自己屋里吃。” 在张书点头表示知道后,她才重新迈开步子往外走。 张知节将一双筷子递给张书,笑了笑说:“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人,还真有点不习惯。” “得早点习惯,以后人只会更多,巧笑就当是让我们提前适应了。” 其实她自己也还没完全适应,但心里明白,这只是个开始。 张书接过筷子,提醒道,“以后说话注意点。” 回城的路上,张知节几次喊了张书“姐”,好在这个年代,也有不少父亲长辈喊孩子“大姐儿”“二姐儿”之类的称呼,巧笑倒也没察觉出什么问题。 “知道了,我以后注意。”张知节叹了一口气,又道:“顾秀比我早几天出发,现在应该也到府城了。明天我去府学报到的时候,顺路去看看他,中午就不回来吃了。” “他应该是住校的吧?” “对,比起在外头跟人合租院子,住校更省钱些。” 顾秀虽然已经是秀才,手头比从前宽裕了些,但这并不意味着就能放开手脚花钱。 和他不同,在顾秀的进学宴上,顾秀不仅收了乡绅送的礼,有些人甚至亲自坐了席。 读书人是清高,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 平民家的学子想要求学,有时候不得不接受一些人的“资助”。 那些资助,也刚够支撑他未来两年的开销。 张书点点头,话锋一转道:“我打算让巧笑识字。” 张知节正夹菜的手顿了一顿,微微蹙眉:“你亲自教?” 他下意识觉得这样太浪费自家姐姐的时间。 “不是,”张书摇头,“金婆婆家的那条巷子里,有位关寡妇是识字的。”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唇角微弯,“而且,她还会些武功。” “这你都打听清楚了?” 张知节忍不住挑眉,有时候都佩服张书的情报搜罗能力。 “她会武的事旁人并不知晓,我只是送巧笑去认字罢了。” 张书是无意间发现关寡妇会武,后来才从金婆子那里知晓她还识字的事。 至于巧笑有没有那个机缘让关寡妇愿意多教她一点别的,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第203章 关寡妇 据金婆子所说,关寡妇是三十年前随夫搬迁至此,身有残疾,独居守寡距今已近二十载。 她向来独来独往,住在巷子里几十年了,和邻里的关系只能说是不冷不热。 丈夫与儿子皆因故早逝,唯一的女儿早年出嫁,随夫家迁往远方,几年才捎来一封信。 关寡妇性子泼辣强硬,日子表面看来艰难,从不让人占半分便宜。 她识字的事情之所以能被大家所知,是因为曾有人想要哄骗关寡妇签下卖房的契约书,被她识破,轰出门去。 让巧笑认字读书这件事,张知节和张书都不便亲自出面,最终还是托金婆子登门说情。 或许是中介酬金给得实在丰厚,金婆子软磨硬泡了三日,关寡妇终于松口,但提出要亲眼见见巧笑。 也许最开始只是推脱之词,但亲眼见了巧笑之后,她还是答应收下这个学生。 巧笑在关家每日只上半天课,每月却要收八百文钱的束脩,这价钱,实在不算便宜。 但张书还是一口答应下来,这年头,女孩家识字的门路实在太少了。 巧笑知道张书是花了大价钱让自己识字,学的十分用功,一心想着自己早点学完,就能早点结束课程,给张书省点钱。 她每天一大清早就出门上课,睁着一双大眼睛,努力记住每一个新学的字。 一到下课时间,不管关寡妇还有没有别的事要交代,她都会头也不回地喊一声:“时间到啦,我该回家了,关奶奶再见”。 说完就背起布包离开,顺路去酒楼拿预订好的饭菜带回家。 张知节和张书依旧是在正厅吃饭,巧笑一人在自己房里吃。 张书发现每次她的碗里盘里都被她吃得干干净净,便问她是否吃得饱。 她老实回答:“已经不饿了,但也不是特别饱。” 她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张书问话,自然没有一点隐瞒。 张书这才意识到,巧笑力气大,身量高,所以她本来饭量就不小,便默默给她多添了些饭菜,一月再给一百文的月钱,供她日常花销。 自从巧笑开始学字,中午那顿的饭量明显变更大了,看来动脑子确实消耗能量。 府学已经正式开学,张知节中午回来吃一顿午饭,稍稍午休后便要回书院读书,院子里就剩下张书和巧笑两人。 巧笑察觉到张书喜欢独处,一般情况下她都不大凑到张书身边,自己在院子里洗洗刷刷,基本闲不下来。 而每当张书出门时,大多数时候都会叫上巧笑跟在身后。 她比同龄人长得高些,有她在旁边,旁人也不会觉得张书一个小娘子独自出门不妥。 日子就这么平静了过了十几天后,关寡妇上门了。 张书面色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老人。 对方衣裳虽旧,却整齐干净,无一个补丁。 头发花白,一丝不苟的扎在脑后,脸上沟壑纵横,一只眼睛蒙着厚厚的灰白色翳膜,另一只却亮得惊人。 双手手背布满了狰狞的燎痕,右腿微跛,走路的速度却不慢,像是个急性子。 那张脸因常年不苟言笑,眉心刻着三道深深的纹路。 就在张书观察关寡妇的同时,对方也在仔细端详着她。 关寡妇自认见过不少人,却是头一回遇到见到自己,神情还能保持如此淡定的小娘子。 据她打听,张知节原是小县城旁农户出身,靠读书挣出了头,之后不怕死地买下这附近有名的凶宅,又一举在院试中夺魁,算是半只脚迈进了举人的门槛。 照常理说,这样的人家即便勉强换了门第,短时间里也该是没什么见识的。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却超出了她的预料,衣着虽不比那些世家大小姐,通身的气度却丝毫不逊,甚至更显沉稳。 关寡妇原本是打算找张秀才谈巧笑赎身的事,可见了张书之后,却下意识觉得,这丫头,像是个能拿主意的人。 比起能教出这样女儿的父亲,或许眼前这丫头,反而更好说话? “您想替巧笑赎身?” 张书重复了一遍刚才关寡妇的话,语气淡然。 “对,”关寡妇嗓音嘶哑地说道,“老身年迈,身边需要个人养老送终。巧笑这丫头虽然不算聪明,但还算听话,你家当初多少钱买的她,老身愿意出双倍价钱。” “不行,”张书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我们家出钱让巧笑跟您识字,怎么您反倒要来抢我们的人?” “钱老身还给你们就是,”她顿了顿,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张书的反应,语气低沉:“这段日子你们花在她身上的所有费用,老身也愿意双倍补偿。” 关寡妇突然觉得有些疑惑。 她提出要为巧笑赎身,眼前这个丫头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一下,似乎毫不意外。 巧笑对于张家所有事情只字不提,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巧笑应该是张家去年回乡后才买的,在他们身边时间不算长,按理说主仆之间不会有什么太深的感情。 即便真有,在她看来,用钱也足以弥补。 张书不应反问,“巧笑怎么说?” “这还用问吗?比起当人奴婢生死不由人,还是自由身更好吧。” 听到这话,张书在心里轻轻嗤笑。 这些身怀内力的武林人士啊,即便受律法约束,骨子里却依然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从不将寻常百姓放在眼里。 他们似乎习惯了插手他人命运,执掌生死,甚至连过问当事人意愿这一步,都觉得多余。 张书不动声色地在关寡妇身上打量了一圈,她周身无形的气场,算是张书至今为止,见过的高手里,绝对排得上前十的一位了。 也难怪,即便如今看似落魄,但依旧自视甚高。 只是想到对方的来历,张书仍是不解,她这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这事,您让巧笑亲自来和我说吧。”张书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语气平静的说。 此时距离巧笑平常下课回家的时辰还早,关寡妇显然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将巧笑留在自己那儿,专程赶过来谈赎身的事,说不定还想着给巧笑一个“惊喜”。 “要是她想走,你们就放人?”关寡妇眯起眼,冷声问道,“你能做主?” “巧笑的卖身契上的买主是我,我自然能做主。”张书淡淡一笑,直视关寡妇森冷的面容,加重了语气,“她要是想走,我们绝不阻拦。” “行,老身就让她亲自和你们说。” 关寡妇缓缓起身,准备回家和巧笑好好说说。 她还真不信了,这世上会有人心甘情愿为奴为婢。 第204章 赌约 张知节回来时,巧笑还没到家,张书便和他说了关寡妇上门的事情。 张知节闻言便笑了,“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快啊,看来巧笑这个憨憨是真入了她的眼了。” “是啊,比预计的要快。” 巧笑在关寡妇家识字还不到半个月,这个独来独往,隐姓埋名几十年的老太太,就为了她上门了。 他们确实想过,要是关寡妇除了教识字,还能顺便教巧笑一些武功,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他们也很清楚,这事并不容易。 毕竟巧笑现在的身份是张家的奴仆,关寡妇即便再中意她,想收她为徒,也难免会顾忌这一层关系。 对他们而言,让巧笑识字是首要目的,武功只能算是意外之喜,有固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不过,偶尔问起巧笑在关家上课的情形,以及关寡妇对她态度的逐渐转变,张知节和张书都觉得,这份“意外之喜”说不定真能盼来。 你看,今天“惊喜”不就自己上门了吗? 关于关寡妇提出赎身的事,两人也早有心理准备,也提前统一了说法。 如果巧笑自己想走,他们绝不强留,若是她不愿走,自然也不会赶她。 至于巧笑知道张书会武功的事,倒也算不上什么大秘密。 这世间习武之人数不胜数,谁还没点自己的机缘? 只要张知节和张书不主动说这是什么功法,外人谁又能看得出来她学的是“五三”? 会武也不是什么杀头的大罪,本就不可能瞒上一辈子。 “哎,姐,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张知节突然凑到张书面前,眉毛一挑,笑着说道。 “赌什么?” “就赌巧笑待会儿回家,会怎么说?” 张书看他一脸笃定,觉得有趣,便笑着又问了一遍:“赌什么?” 张知节知道她这是答应了,立刻指着腰间那块张书之前送的玉佩说:“我要是赢了,你就再送我一块玉佩。” 他摩挲着手里的玉佩,提出具体要求:“我想要青色的,好配衣服。” “行啊,”张书答应得很爽快,“那要是我赢了,你就···” 她顿了一下,一时还真想不出要张知节做什么。 她想要的东西自己就能得到,要他办事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似乎没什么值得拿来打赌的。 想了一会,她说:“我赢了就先欠着,等我想到了再说。” 张知节也痛快应了下来。 反正姐姐真要他做什么,直接吩咐就行,根本用不着靠赌约约束。 嘿嘿,这个赌约,自己怎么都不亏。 在张书再次开口之前,张知节抢先说道:“我赌巧笑回来以后,一定会说她不愿跟关寡妇走,要一直跟着你。” 这几日与巧笑相处下来,张知节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巧笑这个憨憨,骨子里有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劲,不知怎的,就认定了张书,事事以张书为先。 有一回,他想让她帮自己去巷子口跑个腿,她却守着一盘松子剥得格外起劲,说什么小姐洗完澡了要吃,等她剥完了再去,比他还舔狗。 他甚至高度怀疑,这丫头还是个“颜狗”。 好几次,他都撞见巧笑望着张书的侧脸出神,自己在一旁傻呵呵地笑。 由此可见,就算哪天张书主动说要放她走,她也绝不会离开。 “你确定?” 张书并没有因他的抢答而着急,反而嘴角微微一勾,一副从容自在的模样。 张知节心里咯噔一下,反复琢磨自己的答案,觉得并无不妥。 再看张书那气定神闲的样子,只觉她是在故作高深,语气忐忑又坚定地答道:“我确定。” “那行,”张书翘起二郎腿,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我赌她回来之后,什么也不会提。” “啊?” 张知节正要琢磨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到大门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小姐,老爷,我回来啦!” 巧笑提着食盒,一副与平时别无二致的模样,高高兴兴地走了进来。 张知节立刻闭上嘴,正襟危坐,装作一切如常。 巧笑将食盒放在桌上,一样一样把菜肴端出来摆好。 做完这些,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拿起自己的饭菜就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似乎有话要说。 张知节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还有什么事吗?” “有的。”巧笑点了点头。 她有些奇怪地瞥了张知节一眼,觉得老爷今天似乎有些反常,但还是条理清晰地说道:“清风楼的掌柜说,他们那儿前几天新来了一位做北杨菜的厨子,让我来问问老爷和小姐,今晚要不要试一试新菜?” 张知节眨眨眼睛,没料到巧笑说的是这件事。 张书则从容开口道:“可以,让他今晚就选两道拿手菜送过来吧。” “好嘞!”巧笑高兴地应下,“那我吃完饭就去告诉他!” 说完,她两手端着自己的饭菜,转身就要回房。 “等等。” 张知节出声叫住了她,余光瞥见张书冷冷望过来的目光,喉结微动,谨慎又迂回地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啊。”巧笑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真没有其他要说的了?” “没啊。” 巧笑满脸疑惑地看着张知节 张知节泄气一般摆摆手,巧笑立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垂花门后,张知节立刻转向张书,刚要开口,却见对方抬手止住了他。 她语气冷静的说:“你不会是想说要等到晚上吧?” 张知节顿时语塞,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原本确实打算耍个赖,把赌局拖延到晚上,毕竟刚才谁也没规定时限。 可一看张书那神情,就知道自己敢说出口,她就会让他知道,在她面前耍赖的后果。 算了,反正自己输了也没什么损失。 他收起那点小心思,爽快认输:“好吧,是我输了。” 但他仍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她怎么什么也不说啊?难道真想让关寡妇给她赎身?不应该啊。” “她不说,只是因为我们没问罢了。” 听张书那么一说,张知节似乎有些明白了。 “难道我们不问,她就不说,是她以为这事不重要?” 张书给他一个“你总算明白了”的眼神。 之后的两天,他们也没询问巧笑她在关家的事,关寡妇也再没上门。 张知节正觉得让巧笑学武的盼头落空时,巧笑却在一个中午,气呼呼地跑来告状了。 第205章 巧笑告状 “小姐,关奶奶实在太过分了!她收了钱却不办事啊她!” 张知节他们早就注意到巧笑今天回来时神情不对,但她还是强忍着,直到他们吃完午饭、收拾好碗筷之后,才气鼓鼓地过来告状。 张书轻轻吹开茶盏上的热气,抿了一口清茶,不紧不慢地问:“她怎么你了?” “关奶奶现在整天让我找小姐说要赎身,根本不用心教我识字了!”巧笑咬着腮帮子,一副快要气炸的模样,“她不停在我耳边念叨,说什么赎了身就随她姓,不用为奴为婢,她还会教我武功···” “教你武功?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张知节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懊恼,要是她早点说出来,那个赌约他不就赢了吗? “老爷,反正我又不会离开小姐,自然学不成武功了。既然学不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巧笑一脸理所当然。 她觉得自己绝不可能离开张书,关寡妇的种种“提议”,在她看来简直莫名其妙,甚至称得上“其心可诛”。 小姐给她吃给她穿,还给她零花钱,让她有了自己的房间,她怎么可能会离开小姐呢。 要不是小姐已经交了学费,她一听“赎身”二字就想立马回家不学了。 但也正因学费已交,即便明确地,多次拒绝了关寡妇,她还是得按时上课。 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又何必说出来让小姐烦心? 当然,如果小姐像之前那样问起她在关家上课的情形,她肯定会一五一十全部交代的。 对了,最近小姐好像都没问过这个问题? 张知节被巧笑这番实诚话噎得一时无言。 虽然张书早就告诉他答案,可亲耳听到这憨憨果真是如此清奇的脑回路,还是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小姐,老爷,咱们把钱要回来吧,再这样下去,咱们就亏大了啊。” 巧笑真心实意的建议着,她觉得,八百文钱,都足够她吃两百多碗素面了。 关寡妇收了那么多钱,竟然还不用心办事,实在是太过分了。 巧笑越想越气,怒气冲冲地道:“我可以和别人学识字的。” 张知节却笑着问:“你现在认得几个字了?” “一百九十八个字!我现在认得一百九十八个字了!”巧笑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想到关寡妇最近的不尽职,又耷拉着眉眼,“要不是关奶奶最近不用功,我肯定能学更多的,还是亏了啊。” 听到这话,张知节有些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得到巧笑一个“咱们都亏了你还笑”的眼神。 张书眼中也带着笑意,却话题一转,问道:“那你想学武吗?” “想啊,”巧笑想也不想的回答,“但是关奶奶让我离开小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也想要你学武。”在巧笑一下子变得紧张的目光中,张书温和地继续说道,“但我也不想你离开。” “小姐!我不会离开你的!” 巧笑双颊泛红,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急切地向张书表忠心。 “我知道,哎——”张书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惋惜地自言自语,“要是你能既留在我身边,又能跟着关奶奶学武,该多好。” 巧笑听后一怔,垂下眼眸,手指下意识的摩挲衣角,认真地思索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还没想出什么头绪,抬眼瞥见桌上的食盒,便又尽职地说道:“小姐,老爷,我先去把碗筷还了吧。” 等巧笑一走,张知节立刻转向张书:“就真让她自己想法子啊?” “关寡妇看中的是她这个人,自然该由她自己想办法拜师。” 张书放下茶盏,语气轻描淡写。 “可是···”张知节话说一半,却又停住了。 他突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们最初本就是只想让巧笑识字的,关寡妇最后若还是不同意教巧笑武功,对他们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损失。 “行吧,就看巧笑自己的造化了,反正谅那关寡妇也不敢对我们用强。”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起身,双手枕着后脑勺朝外走去,“我先去睡一会,下午还要上学呢。” 张书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却想,关寡妇说不定还真动过用强的念头。 只不过,他们早已不是一年前那对默默无闻的农家父女了,关寡妇也不是四十年前的她了。 一切如张书所料,关寡妇还真那么想过,但这个想法在她见到张知节的那一刻,便彻底打消了。 自巧笑拒绝赎身之后,关寡妇原本打算略过张书直接去找张知节,用些特殊手段逼他同意,毕竟他现在还只是一个秀才罢了。 但在正式登门之前,有了与张书打交道的经验,她决定先暗中观察一下,能教出这样女儿的张秀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天正值府学散学,关寡妇躲在巷口,看见张知节与一群同窗并肩走出大门,在一众年轻学子之中,他无疑是最惹人注目的那一个。 可关寡妇的目光,却偏偏落在他身边那些人的身上。 她在府城三十年了,一眼就认出,簇拥在张知节身旁、与他谈笑风生的,多是府学中那些出身清贵或官宦之家的子弟。 尽管很不愿承认,但她早已不是年轻时那个无所顾忌的自己了。 如今的她,习惯了安稳度日,低调行事。 若真动用强硬手段,张知节身边人家中的势力,恐怕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除非她抛下如今的生活,直接带巧笑远走高飞,但她还是没办法为巧笑下定这样的决心。 最终,她还是只能从巧笑身上下功夫,只要她松了口,一切都迎刃而解。 可无论她如何软硬兼施,那倔丫头就是不肯点头。 正当她无计可施之际,巧笑却主动问起了习武的事,这让关寡妇感到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 第206章 争徒? “关奶奶,您为什么想教我武功呢?”巧笑歪着脑袋发问。 关寡妇心下窃喜,却故意板着脸,“只不过看你有些习武的天分,不忍你为奴为婢蹉跎一生罢了。” “即使我为奴为婢,你依旧可以教我习武啊?” “你是真傻还假傻?”关寡妇没好气的说,“老身费尽心血教你武功,到头来你却要为你家主子做牛做马乃至出生入死,那不就等于老身白白替你主子栽培了你?” “这和您有什么关系?”巧笑满眼疑惑,不等对方发怒,接着道,“我听人说,你们这些武林人士,死到临头了,最遗憾的事情之一就是一身武学无以为继,您想教我,最根本的原因,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吧?” 她在村里,可是听了不少这些武林故事,便由此一问。 关寡妇嘴角微微抽动。 这丫头成语用得乱七八糟,话也说得直白刺耳,但真是被她说中了。 她确实看出巧笑是难得的武学奇才,又是个女孩,便一心想将毕生所学传授于她,师门如今只剩她一人,她实在不愿见到本门武艺就此失传。 “如果您肯教我武功,我肯定好好学。” “你这丫头,少扯些有的没的,”关寡妇突然反应过来,疾言厉色的质问:“你突然改变态度,是不是把老身要教你武功的事跟你家主子说了?这些是不是他们教你说的?” “不是,我没和小姐、老爷说。” 巧笑面不改色的撒谎,“不过我现在不说,日后他们肯定也会知道的。” 面对关寡妇狐疑的眼神,她接着道,“反正我就一句话,您要是不再说什么赎身的话,还肯教我武功,我一定好好学,将您的武艺发扬光大。” “少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关寡妇态度坚决,“老身也一句话,只有你肯赎身,才会教你武艺。” “那就没办法了。”巧笑摊开手里的书册,遗憾的说,“咱们还是快点上课吧,您以后就教我识字好了,我日后求求小姐,让她帮我找其他武学师傅。”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和其他人学武?!” “您不教我,我只好找其他人学了啊。” 其实巧笑一点也不想找其他人学,因为找别的师傅,自家小姐说不定要再为她花钱,这钱很有可能还会比八百文更多。 但是此时也只能这么说。 她看出来了,关寡妇不找别人偏偏盯上自己,那肯定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她看中的地方。 巧笑心里念头急转,脸上却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不行!你不能和其他人学!” 关寡妇顿时急了,凌厉的眼刀嗖地扫向巧笑。 这个好苗子是她先看中的,怎能眼睁睁让别人抢了去? “您又不教我,管我和谁学呢?” “只要你肯让老身为你赎身,就教你!” “我不赎身。” “你!” 事情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关奶奶,您还是先教我识字吧,您可是收了钱的。”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老身把钱退——” 话说到一半,关寡妇瞥见巧笑陡然亮起来的目光,立刻刹住话头,硬生生转了个弯,“——退给你是绝不可能的!” 巧笑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整个人都泄下气来。 关寡妇见她这做派,突然有种感觉,要是真退了学费,这丫头恐怕再也不会踏进她家门半步了。 她今天说这些,该不会是故意激自己退钱,然后拿钱走人吧? 做梦!这个好苗子既然被她看中了,就必须继承她师门的武功! 不过眼下,还是得先稳住她。 想到这里,关寡妇按下情绪,重新开始授课。 巧笑学得认真又迅速,那份心无旁骛的专注,让关寡妇更加坚定了要收她为徒的决心。 一上午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 下课时间一到,巧笑立刻收拾书册,准备离开。 关寡妇仍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也没拦她。 她越想越觉得,巧笑那番话恐怕真是故意激她的。 如今这世道,各家都将内功心法守得严严实实,上乘武学哪是那么容易学到的? 没错,这丫头肯定是在诈她! 关寡妇渐渐又稳住了心神。 她今日提起学武之事,说明她已经心动了。 那么,主动权,终究还在自己手里。 可之后过了两日,巧笑没再提起学武的话题,只是一个劲的催她教她识字。 这天,巧笑脸上挂着比以往更灿烂的笑容来到了关家。 关寡妇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今天怎么那么高兴?” 熬到即将下课的时辰,她才故作不经意地发问。 “有吗?”巧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而后干脆地承认了,“我是很高兴啊。” 说完便又埋首书册,争分夺秒地认字读书。 “你到底为什么高兴?” 关寡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丫头有时候就像头倔驴,抽一鞭子才肯动一下。 “因为我可能很快就能学武了啊,我当然高兴啦!”巧笑毫无心机地脱口而出。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关寡妇猛地站起身子,不可置信的瞪着巧笑,狰狞的表情,让她原本就有些可怖的五官更加扭曲。 巧笑却丝毫不怕,笑着回答,“有个镖局的女镖师说我很有习武天分,想要收我为徒呢。” 当然,这个女镖师也想要为她赎身,这一点她同样不会同意。 “不行!那些镖师学的全是外家硬功,这不是白白浪费你的天分吗?!” “硬功?听起来就好厉害呀!” 关寡妇顿时气得一个仰倒。 而此时,巧笑已经准备下课了。 “等等,你现在不能走,把话说清楚!” “我已经说清楚了啊,”巧笑手里动作不停,“反正您不是不愿意教我吗?那我和别人学啊。” “老身说了要教你,但是···” “我不赎身。” 巧笑利落地收好东西,抬起头天真无邪地笑了笑,“我还得去给小姐拿午饭呢,关奶奶,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关寡妇却上前一步,牢牢地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嘶哑而森冷:“不许走。” 巧笑只觉得肩头仿佛压了千斤重担,让她动弹不得。 她急忙用双手抓住关寡妇瘦削的手腕,使劲向上抬,试图挣脱。 手中感受到的骨相和巧笑挣扎时爆发的劲力,让关寡妇更加坚定了收徒的决心。 她看着眼前这丫头憋得通红的脸,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看吧,尝过了她这般深厚的内力,哪还会看得上什么走镖的野路子? 就在这时,她却听到巧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快···放我走···我得···去给小姐拿午饭···” 这话像一根针似的刺进关寡妇耳中,她手下不自觉地一紧。 随即,“咔嚓”一声脆响传来。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第207章 赤缨门 自那日巧笑离开后,就再也没来过关家,张宅也未派人上门。 关寡妇觉得这是张知节知道自己武林人士的身份,所以不敢为了一个奴婢而上门得罪。 她顾忌张知节,但张知节同样也得顾忌她。 不过关寡妇并没有因此放下心来。 她反而越来越不安,前天的“无心之举”,简直就像是亲手把巧笑推给了那个女镖师。 终于,她再也按耐不住,“屈尊降贵”地主动上门。 没想到,直接吃了个闭门羹。 她明明听到院内有动静,却始终没人来应门,她强忍着翻墙而入的念头,耐着性子守在门边。 关寡妇特意挑了巧笑平日下课、张知节午间歇学的时辰前来。 果然,只在门外站了不到一刻钟,便见张知节手提食盒,自巷口踱步而来。 他瞧见门口立着的人影,脚步微微一顿,旋即神情严肃地走近。 “张相公,关于巧笑,老身有话要说。” 关寡妇见率先开口。 张知节轻叩两下门环,并未看向关寡妇,只平静答道:“正好,晚辈也有些事,想同您说个明白。” 关寡妇听他的语气便觉得心下一紧, 与此同时,大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人正是巧笑,她自肩头开始缠着绷带,连着左臂吊在胸前,一见张知节手里的食盒便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叫了一声“老爷”。 可目光瞥见他身旁的关寡妇,她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去,当即一步跨出门槛,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拦在两人之间,朝关寡妇警惕道:“关奶奶,您要做什么?” 不得不承认,张知节因她这护卫般的姿态心头一暖,尤其见关寡妇本就不悦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心情更好了。 他轻声制止:“不得无礼。” 话虽如此,语气中却并无半分责备。 他迈进门槛,见巧笑仍执意挡在关寡妇身前,又道:“她是来与我商量事情的,请她进来吧。” 巧笑犹豫地望了张知节一眼,终于侧身让开。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来到了正厅,期间还偷摸瞄了几眼书房的位置,见张书没有出来,暗自松了口气。 张知节将食盒放在桌上,见巧笑站在自己身后,也没制止,朝自己对面的位置向关寡妇伸手示意,“请。” 待关寡妇入座后,张知节开门见山的说,“日后巧笑便不去关家识字了,剩下的学费也不用您退,我们···” “你们是不是想让巧笑和那什么女镖师学武。” 关寡妇忍不住急声打断,语气中透出气急败坏。 张知节语气依旧平静,“这与您无关吧。” “怎么没关系?她是老身先看中的徒弟!那女镖师能教什么好的?不过是一些花拳绣腿的硬气外功,老身要教巧笑的,可是独门内家心法!” 张知节脸色平静地听她说完,即使听到最后“内家心法”,面上也丝毫不见心动之色。 这让关寡妇心里突然没了底,她原以为这番话就算不能让他动容,至少也不应该是如此冷淡的表现。 “关大娘,巧笑是我家的人,我将她送去您那儿,只是为了让她读书识字,若是早知道您···”张知节转头看了眼巧笑肩膀上的伤,面色严肃,“我们是绝不会送她去关家的。” 巧笑仿佛知道张知节是给他撑腰的,腰板挺得直直的。 “你没听见老身刚才说的吗?老身是武林中人,是想正式收她为徒的!只要你们放了巧笑自由···” “我是不会离开小姐···和老爷的!”巧笑斩钉截铁的说道。 张知节心里无语,别以为他没听出她语气里那个微妙的停顿。 “就像小女之前和您沟通的一样,巧笑要走,我们不会强留,但是她不愿离开,我们也绝不会赶她走。” “她还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拒绝意味着什么,你明明清楚这次机会有多么难得,却还把决定权交到她手里,你们这是在耽误她!” 张知节不怒反笑,“楚铁娘,你真以为我对你一无所知吗?” 听见他口中吐出自己年轻时的名号,关寡妇脸色骤然一变,“你,你···” 却听他接着道,“赤缨门虽然早在四十年前就不复存在了,但是崇阳帮可还存续至今,若让他们知道赤缨门尚有传人存世,甚至还想着重振门派,你觉得,巧笑是留在我们身边安全,还是跟着您学武更安全?只怕她根本活不到学成出师的那一天。” “我们与崇阳帮的恩怨早已了结!”关寡妇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张知节仿佛对她的怒意毫无所觉,“是,赤缨门和崇阳帮是在武林盟签订了生死签,彼此经过三轮死斗后恩怨尽消,但···” 他直视关寡妇骤然森冷的双眼,正色道:“现任崇阳帮掌门,对赤缨门可是依旧恨之入骨呢。毕竟,他的父亲,就死在了当年赤缨门门主的拳下。” 关寡妇冷笑一声,沙哑着开口:“那是他爹自己技不如人,生死签,生死斗,生死不论。” 想到在生死斗中牺牲的师傅和师姐,她脸色一白,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深切的痛苦,颓然跌坐回椅中。 她静默片刻,缓缓抬眸望向张知节,声音沙哑,“你既对老身师门往事如此清楚,想必也明白,老身为何如此执着于巧笑了吧?” 张知节沉默一会,微微颔首。 赤缨门,以“燎原百裂拳”闻名江湖。 相传其入门条件极为苛刻,需心志坚韧远超常人,更须根骨特殊、经脉强韧的女子方堪传承。 因此,赤缨门真正的内门弟子历来稀少,一脉单传常有,最鼎盛之际,门中也仅有三人而已。 正因如此,纵使当年与崇阳帮那三场生死决斗,赤缨门场场皆胜,却终究难逃门派覆灭之命运。 胜虽是胜了,却无一不是惨胜。 最后关头,赤缨门门主虽连胜两场,却也身负致命重伤,最终不治而亡。 门派顶尖战力尽失,传承几近断绝。 第208章 你很奸诈嘛,小黄。 “老身,绝不能让师门绝学,断送老身之手。” 关寡妇嘶哑着嗓音,喃喃道,目光转向一旁的巧笑。 却见那丫头仍是一派懵懂,见她望来,立即秀眉倒竖,撇嘴扭过头,毫不掩饰对她的排斥。 关寡妇黯然闭上双眼。 她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即便她真为巧笑赎了身,这倔强丫头也绝不会心甘情愿随自己习武。 良久,她终于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底牌,“老身可以教巧笑武功,也不为她赎身。” 张知节闻言脸上却未见喜色,反而蹙起眉头,似乎仍不赞同。 “老身只有一点要求,她绝不能令赤缨门绝学失传,学成之后,她必须,必须为赤缨门寻到至少三位传人。”她咬紧牙关,强调道,“必须得是自由身的传人!” 她见张知节神色凝重,怕他一口回绝,又连忙补充,“你当知道赤缨门的‘燎原百裂拳’的威力,你家小姐年纪虽小,容貌已如此出众,将来难免引人注目,若巧笑学成本事,做她贴身护卫,岂非更加稳妥?” 她语气中带上一丝隐隐的自傲,继续说道,“更何况,内家心法何其珍贵,岂是那般容易得来的机缘?这其中的份量,你应当清楚。” 张知节面露动容,思索片刻,转头问一直沉默的巧笑,“巧笑,你想学武吗?” “我想啊。” 巧笑不假思索的回答,她瞥了一眼关寡妇,随即对张知节认真说道:“只要关奶奶不再提替我赎身的事,还愿意教我武功,我就跟她学。” 她刚才听明白了,知道自己学好武功,就可以保护小姐了,她自然是乐意学的。 她顿了顿,表示自己刚才有认真听,补充道,“她说的什么传人,我也会替她找的。” 张知节听她这样说,眉间仍凝着一丝犹疑,但沉吟半晌,终究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见张知节松口,关寡妇赶紧趁热打铁,“巧笑,你现在便向老身磕三个头,奉一杯拜师茶,并立誓他日必为赤缨门寻得三位传人,老身便代师门,正式收你为徒。” 巧笑没有犹豫,干脆利落的磕了头,奉了茶,并以自身之名立下重誓,便正式成为赤缨门第十三代弟子。 因巧笑伤势未愈,双方约定明日先恢复识字课业,待她伤好之后再正式传授武艺。 关寡妇离开之前,终究忍不住心中疑惑,向张知节问道:“你是如何认出,老身就是赤缨门楚铁娘的?” 张知节目光掠过她双手上灼烧的旧痕,缓声道:“相传,将‘燎原百裂拳’练到大成者,手背会隐现火焰状红痕。” 关寡妇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背,那是她故意烫出的旧伤。 但她仍难以置信:“就只凭这个?” 她隐姓埋名几十年,从未被人识破,难道仅因这双手就被这书生看穿了身份? 张知节轻轻摇头,低声补充:“也因您的闺名。” 关寡妇猛地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恍然与震动,终于垂下眼眸,喃喃叹道:“原来如此。” 当年师傅和师姐相继离世,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报仇,护全自身。 她化名杜文秀,在这文阳府一待就是四十年。 “杜”是师傅的姓氏,“文秀”是师姐的名讳。 她不再多说,一瘸一拐的离开了院子。 待她走后,张书从廊下走到了张知节的身边。 巧笑关上大门,回院一见到张书,立刻雀跃地凑上前,眼睛亮晶晶地说道,“小姐,我以后就能学武了,我以后就能保护你了。” 张书也没打击她的积极性,笑着称赞:“那真是太好了,你可要好好学。” “我一定好好学!” 咕噜—— 巧笑立即捂住了肚子。 张知节这才发现早已过了平日用午饭的时辰。 巧笑也来回两趟,端了自己那一份回房去吃。 确认巧笑回屋后,张知节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立即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吓死我了,我刚才还以为她要出手了呢。” 张书将一直攥在手中的一把松子轻轻放在桌上,语气悠然:“怎么,不信我啊?” 从两人开始谈话起,张书就从书房到了廊下,一直时刻关注着屋内的动静。 她虽然还没和人正式交过手,但是她直觉,自己能在关寡妇碰到张知节衣角之前,就能用手里的松子将她制服。 其实她一直想试试自己现在的武功在武林里算是什么水平。 可惜,今日还是没有出手的机会。 “怎么会呢,我自然相信姐姐的了。”张知节讨好的一笑,接着老实说,“但是害怕也还是真的害怕嘛。” 他话头一转,语气认真了几分:“巧笑的伤就这么算了吗?” 张知节还记得,巧笑那日耷拉着左手,单手提着食盒进门,自家姐姐骤然沉下的表情,当时他几乎以为张书会立刻冲去关家为巧笑讨个公道。 没想到张书却异常冷静,让他先带巧笑去医馆诊治。 好在只是轻度骨裂加骨折,休养一段时间便会好,不会留下后遗症。 张书神色冷静,“《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明确规定,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轻伤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关大娘虽是故意伤人,但主观恶意不大,让她劳心劳力教巧笑几年武功,便算是她付出的赔偿了。” “可巧笑还答应要为她找三个传人。” “即使她不提这样的要求,难道巧笑日后遇到合适的人,还要藏着掖着武艺不肯传授吗?” 张知节恍然大悟,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关寡妇年事已高,她不能错过巧笑这个徒弟,她这是没办法了,只能一退再退。” 张书看了眼巧笑屋子的方向,语气笃定,“巧笑的资质,恐怕正是‘燎原百裂拳’最佳的人选。” “我不信。”张知节立马反驳,坚定的表示,“姐姐你要是想学那什么拳,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张书一听也觉得有理,“那也是。” “等关寡妇开始传授巧笑心法武功的时候,让她把那内功心法也给你瞧瞧,这样你学会了之后,算不算是三个传人之一了?” 张知节眼前一亮,觉得完全可行啊,她姐完全符合关寡妇所说的传人条件啊。 张书挑眉,“你很奸诈嘛,小黄。” 小黄邪魅一笑,“彼此彼此啦。” 最终,张书还是没有学燎原百裂拳。 因为她不想纹身。 第209章 陌上花繁,静待佳音 或许真是天赋过人,常人需要休养一两个月的伤,巧笑只用了十天就完全康复了。 她和关寡妇上课的时间,也从每天上午的两个时辰增加到一天五个时辰。 即便如此,她仍坚持中午回家吃饭,因为她要按时给张书送饭。 张书偶尔也会问起巧笑的武功学习进展,主要是好奇一个毫无基础的人究竟该如何从头练起。 巧笑自然毫不隐瞒,张书便知道,她依然是从扎马步、站桩这些基本功开始练的。 至今大半个月过去了,还没有接触到任何内功方面的内容。 张书倒不觉得是关寡妇藏私,她一开始就应该清楚,起码目前为止,巧笑和张家的关系,比她更亲近。 她若要耍心机藏私,浪费的也只是她自己的时间。 关寡妇也的确心里有数,巧笑本质上就是张家的人,她这个徒弟的心就是偏的。 她对巧笑的教导,也一直是按照师门的规矩来,她不在意巧笑向张家透露什么关键信息。 一来,赤缨门和崇阳帮的恩怨如张知节所说,实际上并未完全了结,张家自然不敢向外泄露有关她的任何消息。 二来,“燎原百裂拳”入门条件极为苛刻,那对父女根本不是练武的料,张知节的性别和年龄自然不必说,张书这丫头的身子看起来就单薄文弱,一看就吃不了学武的苦。 只要巧笑能遵守她的誓言,未来将门派绝学传承下去,其他的事情关寡妇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 阳春三月,树木抽条,新芽初绽。 张知节和张书等待了许久的人,终于上门了。 “张公子,此为面丝至二月十日为止的账册,以及您的分红,请您过目。” 一位留着两撇胡子的中年男人笑着走上前,把一个小木盒放在张知节旁边的八仙桌上。 张知节微微颔首,“有劳。” “不敢,这是在下的分内之事。” 冯管事恭敬立于一旁,目光低垂,并不多看。 张知节打开木盒,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本账册副本,他拿起账册,露出底下那叠银票时,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他保持着镇定的表情,迅速翻阅账册,即便早有预料,翻到最后一页看清金额时,他的心跳仍骤然加快。 张知节将账册放回盒中,并未立即清点银票数目,指尖轻点桌面,似在沉思。 见张知节如此淡定的模样,心知他这次得到的面丝分红有多少的冯管事,原本因为卢正庭特意嘱咐而谦卑的态度愈发恭敬了。 冯管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上前一步说道:“这是我家少爷给您的亲笔信,除此之外,还特地为您备了一箱礼物,就在门外的马车上。” 张知节接过信件,心头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面上仍含笑说:“有劳冯管事将东西搬进来吧。” “是。” 冯管事退出门外,不久便指挥两名健仆抬进一只大木箱。 “张公子,请问书房在何处?”冯管事笑着询问,“这些还是为您直接搬至书房为宜。” 张知节这下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了。 “随我来吧。” 待木箱搬入书房,冯管事又道:“后日我便要离开此地,张公子若有物件需转交少爷,可到文鼎街的嘉禾堂交予在下。” 冯管事是卢正庭的心腹之一,此次从洛都前来,明面上的理由是例行巡视卢家在各地州府的商铺。 他原计划后日离开文阳府,前往省城,之后便直接返回洛都。 张知节点头表示知道,约定明日申时之前上门。 送走冯管事后,张知节在书房里绕着大箱子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没敢自己打开,决定等张书回来再说。 他关上书房门,坐在贵妃榻上,激动地搓手,目露精光地重新打开那只小木盒。 将账册取出放在一边,乐呵呵地数起银票,数到第三遍时,门外传来了动静。 张知节悄悄拉开一条门缝,确认是张书回来了,就躲在门后冲她招手。 张书看着他这副在自己家里还贼头贼脑的模样,一脸无语:“你这是在干嘛?” 张知节侧身让她进屋,难掩兴奋地说:“姐,我们这次是真的发财了!” 说着就把木盒推到张书面前。 张书先瞥了一眼地上的木箱,目光回到木盒上,眉头微微一挑:“卢大人派人送来的?” “BINGO!”张知节打了个响指,耐住激动反问:“你猜我们这次分了多少?” 张书一手轻按木盒,配合地猜道:“三千两?” “再猜!” “五千两?” “再猜!” 张书这次真有些吃惊了。 看张知节那表情,就知道他想让自己再往上猜,可“面丝”开卖至今满打满算也才三个多月,竟能有这么高的利润? 不过,这面丝的确成为新的“潮流”,起码在这府城里,面丝已经是各个酒楼的常备菜之一。 她不再猜,直接打开木盒,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当看到“柒仟捌佰贰拾陆两”这个数字时,她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竟然···这么多?” 她扔下账册,拿起盒子里那叠银票仔细数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和几分钟前的张知节如出一辙,眼睛发亮,完全是一副小财迷的模样。 “八千两?!” 张书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票据,又不放心地重新数了一遍。 张知节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刚才数了三遍,就是八千两,看来卢大人给我们凑了一个整数啊。” 数完银票,张书沉吟片刻后向张知节伸出了手,“信呢?” 卢正庭既然派人送来了这些东西,那信肯定也是有的。 张知节这才想起卢正庭还有一封信,赶忙从怀里取出递给她。 信的内容简明扼要,最开始便是祝愿二人新年安康,而后直入主题,简单说明了面丝的经营状况,更详细的数据让张知节自行查阅账册。 接着提到送给张知节一箱书籍,希望他勤学不辍,又问候张书,表示也为她准备了礼物。 最后,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停在信末那句话上。 ——洛都春好,陌上花繁,静待佳音,共话芳辰。 张知节摸摸鼻子,小声嘀咕:“这古人抒起情来,还怪直白的嘞。” 张书放下信,利落地跳下贵妃榻,打开了那只大木箱,一股芸香草特有的淡橘香气扑面而来。 读完信,再看到这一整箱的书,张知节第一反应不是头疼,而是由衷的感动。 两人一起将书籍整理妥当,最后在箱底发现了一个小巧的木盒。 张书打开一看,里面是各式精巧的小物件。 香囊,泥塑,竹蜻蜓,九连环,华容道···满满当当地装了一盒。 张知节见状不免有些酸溜溜的,“卢正庭可真是我的好哥们,送我一箱子书,送你一盒子玩具···” 他突然浑身一激灵,大喊道:“姐,他该不会看上你——啊!” 张知节捂着受袭的脑门,痛呼出声,看见张书冷若冰霜的表情,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无论姐姐灵魂年龄如何,她现在的身子就是七岁。 卢正庭真对张书有这样的心思,那就是妥妥liantong癖没跑了。 而显然,卢正庭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张知节立马闭上了嘴。 张书冷哼一声,抄起两个木盒转身离开书房,只轻飘飘留下一句:“你,这个月零花钱,没了。” 张知节:“o(╥﹏╥)o” 第210章 老家再来信(上) 府城花销大,而张知节和张书原本都不是善于精打细算的主,在此之前,他们的全部家当只剩下最后三百多两银子。 虽说这也不是个小数目,但若真要放开手脚花起来,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面丝的这笔分红来得正是时候。 第二天张知节就准备了一个木盒送到嘉禾堂,托冯管事转交,里面除了两人给卢正庭的信,还有他亲手制作的两支羊毫毛笔。 论财力他自然无法与对方相比,只能以心意取胜。 张书则送上一件自己雕刻的“破壳小鸡”木雕。 如果她没有记错,再过两个月后便是卢正庭的生辰,他正好属鸡。 这两份礼物,也算是一份提前送达的生辰贺礼了。 —— 府城的三月,春暖花开,人们纷纷换下厚重的冬衣,换上轻便的春装。 有了八千两银票,张书大手笔地给家里人又添置了几件新衣,张知节心心念念的玉佩也给他配上了。 只不过不是张书亲手雕刻的,而是玉器店买的成品,玉质和色泽比之前那枚更胜一筹。 可大多数时候,张知节仍然更愿意佩戴张书送他的那枚玉环。 巧笑的月钱也从一百文涨到了一百五十文,只是她依然存不下什么钱,所有铜板都迫不及待地换成了各式零嘴,吃进了肚子里。 这日,老家的信又到了。 这是他们离家后的第一封信,这年头,通信不便,没有专门的邮差。 书信往来大多依靠过路的商队或镖局捎带,也正因如此,收到信的时间总是不定。 张知节此时还在府学,张书也没有等他回来,独自拆开了信封。 信中首先提到的,便是族学开学一事。 族学开课的日子定下后,朱海棠与张大牛便带着家中三个孩子前去报了名。 是的,静姐儿依旧要上学,并且朱海棠和张大牛坚决要求她应与村里其他张姓男童享有同等待遇,学费全免。 对此,族老和村长起初坚决不允。 他们压根未曾考虑到静姐儿这个例外,然而朱海棠取出去年新修订的族规中关于族学的条款,让铁头一字一句大声念出。 那上面白纸黑字写明:“凡张氏族人,六岁至十三岁之孩童,皆可免费入学”,其中并未限定仅为男童。 族老们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最终在张大牛和朱海棠强硬的态度下,只得点头答应。 信中,张大牛特意写道,族老们是看在张知节的情面上,才勉强接受了此事。 有了静姐儿这个先例,村里不少女孩也被家长送进了族学。 张书觉得,其中大多人家恐怕仍是抱着“让女娃顺带照顾兄弟”的念头,才将女儿送进学堂的。 但,无论如何,起码女孩们能有机会识字就是好的。 除张姓子弟外,村中外姓孩子也因张氏族学推出的学费减半的优惠,最终吸引了十八个外姓孩童入了学堂,其中包括两名女娃。 一个是罗大娘的小孙女,另一个便是李家的雀姐儿。 张书看到这里,颇为讶异的挑了挑眉。 李雀能被送去读书,她还不算意外,她一直觉得李大婶对雀姐儿的期望很高,说不定想让她往城里去。 可罗大娘的小孙女? 张书想起来了,那个和他们一起拜年的,怯生生躲在自家哥哥后面的那个女孩好像就是,可她今年不是才五岁吗? 最让张书意外的是,罗大娘竟也舍得出一半的学费? 张书暂且放下这个疑惑,继续往下看。 罗大娘和张七嫂击败了村内众多竞争者,成功获聘为族学食堂的掌勺人,一个月有两百来文的月钱。 张七嫂能成功上位,全得赖于她是五叔公的儿媳妇,而罗大娘,则是因为张知节曾为她美言了几句,毕竟她在不少事情上都或多或少替他们出过力。 总而言之,都是关系户。 族学开学后运转一切如常,但茶叶那边却出了一些状况。 张大牛在信中语气紧张地写道,现在正是明前茶和雨前茶的关键时期,村里人原本都热火朝天的干着,他和朱海棠也因为采青和做一些制茶杂活,挣了快一贯钱了。 可族老们突然接到消息,说是邻近几个村子竟也开始着手制茶,甚至还不知从何处请来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阵仗搞得颇大。 虽然尚不清楚他们具体进展如何,但族老们依旧深感不安,特地让张大牛来信询问张知节的意思。 对此,其实她与张知节其实早有预料。 毕竟,野茶树本就不是三源村独有的资源。 大家地理环境相近,三源村的山上能长,别的村子自然也有,只是没有三源村的数量多。 去年三源村风风火火地制茶卖茶,之后又大张旗鼓地分红、操办腊八宴、兴办族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山上的野茶树能挣钱,挣得还不是小钱。 有人眼红、跟风,再自然不过。 况且,制茶的方法也并非他们独创。 茶叶在这个世界早已盛行不止千年,又不是张知节第一个发现茶叶能喝,他们交出的方子,其实也就是寻常的制茶流程罢了。 当今世上,唯有少数几个真正的珍品贡茶才是真正需要保密的秘方。 其它村子既然请来了会制茶的老师傅,他要是有真本事,假以时日,自然也能做出茶叶来。 至于口味如何、品质高低,就难说了。 不过,三源村毕竟是走在了前头。 只要之后能做好自身品质,打出自己的名号,销路自然不用愁。 市场很大,三源村是不可能一家独大的。 张书信读到一半,张知节回来了。 他自然地走进书房,看见张书面前摊开的信纸,随口问道:“村里来信了?” 边说边走上前,拿起她已经看过的部分读了起来。 果然,读到最后关于茶叶的事情,他轻嗤一声,“还能怎么办?做好自己的茶就是了,哪还管得了别人那么多。” 他将手中的信纸放到一旁,接过张书递来的后续信件快速扫过,忽然动作一顿,语气诧异:“嗯?袁富力死了?” 第211章 老家再来信(下) 张知节冷笑一声,对袁富力年纪轻轻就送了命,丝毫没有感到惋惜。 在他看来,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早死早超生。 张大牛在信中写道,袁富力在袁家的日子很不好过。 尤其是去年莫名受伤后,不能下地干活,又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在袁家人眼里,他就是个纯粹吃白饭的。 袁大爷夫妇俩只有偶尔想起来,才给他送口吃的。 伤势稍有好转,他下床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偷了袁家的蛋,跑到山上烤着吃了。 那几天,村里一直回荡着袁大娘咒骂偷蛋贼的尖厉叫嚷。 至于为什么现在知道是他干的,因为他并未因此停手。 第一次偷窃得手,他的胆子也更大了。 第二次,他直接偷了袁家一只鸡,再次于深夜摸上山。 可这回他运气不好,那日白天下过大雨,山路湿滑泥泞,也不知他怎么走的,竟从一个陡坡上失足滚落,脑袋重重磕上一块石头,血流了一地。 直到第二天,他才被上山砍柴的村民发现,那时候他已经没气了。 马大夫说,尸体尚有余温,恐怕刚去不久。 他的双腿也再度骨折,四周的泥地上有挣扎的痕迹,袁富力大概率是在山坡下痛苦挣扎了一整夜,才最终咽气。 被他死死压在身下的鸡,倒还偶尔抽动一下鸡爪,尚有一口气在。 袁家没给袁富力办丧事,只草草找块地埋了,袁大爷不准他入祖坟,觉得他不全乎,怕玷污了自家风水。 张书抖了抖信纸,不甚在意的说:“他也算是自食恶果。” 张知节点头:“丁奶奶也能彻底放心了。” 两人不愿在袁富力的身上多花费心神,接着往下看。 最后一件事,竟与林棉有关。 信中说,林棉生下了一个男孩。 这事本不必张大牛特地在家书中提及,却偏偏牵出了另一桩大事,还与他们的一位“老熟人”韩翠翠扯上了关系。 韩翠翠竟企图在林棉的猪蹄汤中下毒,被狄岳安当场擒获。 说来也巧,顺子养的那只刺猬不知怎的竟跑到了狄家厨房。 韩翠翠被它突然一扎,吃痛惊叫,这才暴露形迹、事败被捉。 张知节看过后只觉得不可思议,顺子家与狄家相距并不近,那刺猬小小一只,怎么跑到狄家灶房去了,还恰巧遇上了韩翠翠下毒,它倒像是专程赶去救林棉似的。 狄岳安也没有辜负这份“天降祥瑞”,当即花钱将刺猬从顺子家买了下来。 好了,种田文主角选配之一的“萌宠”,终于正式到位了。 张知节语气里透着不解:“这韩翠翠还真是不死心的,她何必非要跟林棉过不去?” “在她们的故事里,这叫女主和恶毒女配的天生对立。” “那她也太蠢了,就算真得手了,她自己不也是个死?‘谋杀人者’不论成败,都是死罪。” “她还不算蠢到底。” 张书将手里一张信纸递过去,张知节接过来一看,蹙眉道,“她下的是泻药?” 泻药,说到底不算毒药,但是对于刚生产完的林棉来说,与毒药无异。 韩翠翠咬死了说,只是为了报复林棉不肯借钱给自己,心中不忿,才想下点泻药出出气。 狄岳安要送她见官,袁家人自然是不肯,自家已经出了一个流放的袁老大了,不能再出一个罪妇,这让他们以后在村子里怎么抬起头来做人。 可狄岳安态度坚决,他深知此次若轻易放过韩翠翠,她非但不会悔改,反而会更加怨恨。 他绝不能容忍这样危险的隐患留在妻儿身边。 最终,由张村长一锤定音,韩翠翠还是被送交了官府,判了三十大板,监禁两年。 “她这恶毒女配算是彻底下线了吗?”张知节摸着下巴,有些好奇,“这算是大结局了吗?” “也许吧。” 张书并不在意此事,反而含笑看着最后几页信纸,张知节一见她这神情,立刻凑上前去。 一入眼的便是七扭八歪的字体。 “这是···静姐儿写的?” 静姐儿上了几个月学,写字终于不再缺胳膊少腿了,但是张知节还是辨认出,其中一些字体是铁头的笔迹。 她写的基本是学堂趣事,其中说到铁锤的小伙伴们也开始上学了。 顺子也是其中一员,他因为刺猬被卖,伤心了几天,后来顺子娘用卖刺猬的钱给他买了糖,他就又开心了。 还想着哪天再去山里抓一只刺猬,再卖出去换糖吃。 学堂里有了其他女学生,她不再和哥哥们一起坐。 她和罗家的蓉姐儿成为了同桌,相处的还不错。 蓉姐儿今年一月刚满六岁,刚好踩着入学的最低年龄要求。 罗家因为罗大娘的各种兼职,手头略微宽松了一些,但终究只能让家里一个孩子读书,罗家全家为了这个入学名额争得厉害。 然后罗大娘就拜托了铁头,让他出了简单的考卷,看谁识字快。 最终竟是蓉姐儿胜出了,罗大娘也干脆,不顾家里儿子儿媳的冷脸,将蓉姐儿送进了学堂。 这学费是罗大娘出的,自然由她说了算。 她也有自己的一番道理,蓉姐儿最是聪明,在学堂学得好,回家还能把所学内容教给家里的兄弟姐妹。 要是派个笨的去,岂不是白白浪费机会? 反正不论大小、男女,学费都一样,自然要选最“划算”的那一个。 静姐儿说,蓉姐儿可高兴了。 因为她既不用在家干活,还能吃上族学的免费午饭,她娘也再也不骂她“吃白饭”的了。 张知节看到最后,忍俊不禁地道,“没想到罗大娘倒是个通透的。” 张书放下信,笑道:“谁掌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谁就有话语权。” 这话简直说进了张知节心坎里,他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可不是么,这个月他的零花钱还没着落呢,只能拿自己的私房钱应付着。 他觑着张书的脸色,看她心情不错的样子,想再给自己说说好话。 谁知刚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口,巧笑就提着食盒回来了。 张书利落的跳下贵妃榻,一边朝外走一边干脆地吩咐:“把信收拾好。” “哦···” 第212章 习射课 饭后,张知节与张书各自写了一封回信。 张知节在信中除了闲话家常,主要谈及了两件要事: 其一便是茶叶之事。 他嘱咐族老们务必将重心放在提升自家茶叶品质上,踏实经营,切莫因外界纷扰而行差踏错,或与他人起无谓的纠纷。 其二则是对族学提出了两点建议: 一是设立奖学金制度。 建议每月进行一次月考,对成绩名列前茅的学子给予一些实用的物资奖励。 这并不是鼓励孩子争强好胜,而是希望他们能更用心于学业,体会父母供养,夫子教学的辛苦。 二是实行劝退制度。 此时必有不少家长是抱着占便宜的心态送孩子入学,但读书不怕进度慢,只怕态度不端正。 若有学生故意扰乱课堂、影响他人,或心思全然不在书本上,族学应坚决予以劝退,以免贻害整个学风。 张知节言辞犀利,丝毫不怕得罪人。 因为一切顺利的话,等他再次回到三源村时,可不仅仅是一个秀才了。 张书的信是写给静姐儿的。 信中,她主要是分享了在府城遇到的新鲜事。 正巧,张知节在府学的一位同窗是邻县的孙秀才,过几日要返乡为家中长辈祝寿,可以托他顺路将信带回去。 既然是托熟人送信,自然以轻便为主,因此这次只托带信件,并未附寄任何物品。 将两人的信封用浆糊密封好,张知节午憩了两刻钟后,便换了一身利落的墨绿色窄袖袍出门了。 当张知节将信交给孙秀才时,又额外递过去一本书。 “这是《提鉴易明录》?!” 孙秀才看清书册封面后,顿时眼前一亮,赶忙四下张望,随即迅速将书连同张知节的信件一并塞入怀中。 他压低声音,几乎如做贼般问道:“这书可不好找,你从哪里得来的?” 张知节笑了笑,只道:“机缘巧合得到的。” 见孙秀才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他又连忙补充:“这只是借给你的,看完之后可要记得还我。” 托孙秀才顺路送信,虽是出于同窗情谊对方不会推辞,但张知节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 这本书是张知节院试之前卢正庭送来的科举用书之一,前些日子偶然听孙秀才提起正在四处寻找此书,甚至跑遍了府城的书铺都一无所获。 于是,他便趁此机会做了个顺水人情。 听到张知节说只是借阅,孙秀也丝毫没有不满。 他深知这本书的难得,更不是不知变通之人,原书固然要还,但他完全可以自己誊抄一部。 这类事在学子之间并不少见,互相抄录文集诗册以供自身学习,并不对外售卖。 孙秀才于是连连点头:“我明白,这几日我一定抓紧抄录,后日归还。” 得到了心心念念的书,孙秀才一时有心痒难耐,与张知节再次确认送信的地点后,他便迫不及待的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想要好好研读一番。 张知节不经意地和教室内的顾秀对上了视线,两人便一同走到门外的廊下。 顾秀笑着打量了一眼张知节身上的装束,问道:“今日是甲班的习射课?” “是啊,”张知节神色自若地任他打量,“你在乙一班还习惯吗?” 顾秀与张知节在府学中并不在同一班级。 文阳府依旧实行分班制,依照入学成绩及旬考表现,划分为甲(三班)、乙(三班)、丙(八班)、丁(八班)四个等级,共二十二个班。 甲班是权贵班,也是秀才的精英班,每班至多十五人。 乙班为普通秀才班,丙班是童生班,丁班是学童白身班。 张知节以案首身份直接进入甲一班,入学后的首次旬考仍稳居甲一班中上游。 而顾秀入学被分至乙二班,经过第一次旬考,顺利升入了乙一班。 府学与县学课程最显著的不同,是除室内文课外,每月还有两次户外骑射课。 不过实际上真正开展的,只有习射这一项。 一来马匹耗费甚高,二来书院场地有限,难以跑马,至多每年让学子们有机会上马两次,由懂些武事的仆从牵马慢行几圈。 若真想习骑术,还得自行到城中的骑苑付费学习。 顾秀轻笑一声,道:“我们可是同届入的府学,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学长。”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张知节说道。 主要是顾秀先前在明道书院时颇受排挤,又在前几日换了班,他担心对方在新环境中难以适应,但看顾秀神色如常,应当已顺利融入了。 “那便多谢长愉兄关心了。”顾秀语气轻松,眼中带着笑意,“我与几位新同窗相处得不错,今晚还约了一同饮酒,这下你可放心了?”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多管闲事了?”张知节故意蹙眉道。 “哪敢哪敢。” 两人互相打趣了几句,见下午开课的时辰快到了,便又各自分开了。 张知节径直去了书院后院的射圃。 原本懒洋洋靠在墙边、聚在一处的几位学子见他走来,顿时眼前一亮。 他才走近,一位身着灰蓝劲装、生着一对猫眼的少年便迎了上来,目光在他衣襟袖口处流连片刻,“知节,这身衣裳是在哪家做的?” 旁边的圆脸青年笑着插话:“我看这云纹的织法,倒像是云锦轩今年新上的料子。” 另一高瘦男子却抱臂摇头:“我怎么觉得像是瑞丰绸庄的新品?” 张知节等他们七嘴八舌说完,才笑答:“料子的确是在云锦轩买的,托绣春苑的绣娘做了这一身。” “看吧!我就说我没瞧错!” 高瘦男子仍有些疑惑:“我家也是绣春苑的常客,怎的从来做不出这般挺括精神的样式?” 张知节心中一阵得意。 这自然是因为他和张书对现今一些衣袍的常规款式做了改良,微调了肩线与腰身的尺寸,上身效果才如此出众。 最要紧的是,这衣服也要看是谁穿啊。 当然,此时自然不能如此说,他谦和一笑,“只是请绣娘稍改了几处细节罢了。” 众人又围着他这一身打扮讨论了一番。 谁能想到,张知节能这么快就在这群素来眼高于顶的公子哥里站稳脚跟,他的时尚品味,竟意外地功不可没。 他们正说得兴起,冷不防从厅堂角落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 “笑死人了,山鸡就算披再华丽的羽毛,也终究是山鸡,永远变不成凤凰。田必先,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第213章 山鸡与凤凰 出声嘲笑那人一袭暗红华服,五官原本还算周正,可满脸的骄纵之色,再叠上眼下黑重的眼袋,使其整个人失了年轻人应有的朝气,只剩掩不住的浮躁。 未等那位叫田必先的学子回答,猫眼少年卢子穆便抢先一步站了出来,冷笑道:“李老五,你这话说得极是。山鸡终究是山鸡,再怎么扑腾也变不成凤凰。” 李怀仁面上的冷笑顿时一僵,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像是明白了卢子穆的弦外之音,立刻对他怒目而视:“卢老二,你他娘的胡说些什么!” “啧啧,”卢子穆摇头晃脑,语气讥诮,“李老五,你好不容易才考取秀才,怎么说话还是这般粗鄙,半点读书人的体面都不顾?” “你···你别忘了,你家又算什么真凤凰?至多不过是倚着凤凰羽翼底下讨食的雀儿罢了!” “那照你这么说,你家岂不成了山鸡窝里扑腾的野鸡崽?” “卢老二!你···” 其他学子面色凝重地望着两人唇枪舌剑,心知他们此时的话题不是自己可以参与的。 卢子穆,正是卢正庭的“卢”,乃卢氏旁支。 李怀仁,天工坊李家的“李”,虽为旁系,却与嫡房一向亲近。 李家势大,卢家亦非寻常门第,此刻他们口中的“山鸡”、“凤凰”,也早已不是指向张知节。 张知节眼睫微垂,心中思绪飞转。 去年太后八十大寿之际,李家嫡女敬献了一盆宛如刚从天宫里摘下、栩栩如生、犹带清露而永不凋零的牡丹盆景,一时博得太后青睐。 数月后选秀,她果然脱颖而出,破格被册封为东宫良娣。 李家因此风头无两。 然而今年初,元宵佳节之际,李良娣竟在皇后面前酒后失仪,陛下震怒,太子亦请旨将其贬为东宫最低等的侍妾。 圣旨一下,李家荣光顿失。 这才有了眼前这一出“山鸡凤凰”的机锋。 而卢子穆之所以与李怀仁如此针锋相对,无非是因为,当今太子妃,姓卢。 卢子穆与李怀仁在府学中不睦已久,其中既有家世背景的纷争,也夹杂着个人的好恶意气。 张知节原本的打算,是像府学中那些极少数出身农家的学子一般,不靠近任何一方,只默默埋头读书,求个清净自持。 可事情却由不得他如此。 他一进府学,最先对他表达招揽之意的其实是李怀仁,但张知节实在不喜对方嚣张跋扈的作风,便始终态度疏离、不冷不热。 而后,卢子穆得知他来自北亭县,立即主动寻来,面露崇拜地问起关于卢正庭的种种。 卢正庭曾在北亭县任职县令一事,待他返归洛都之后,便不再是秘密。 张知节并未透露自己与卢正庭真正交好的关系,只以一个寻常百姓的立场,对卢县令的政绩表示推崇感念。 谁知李怀仁心眼比针尖还小,见张知节与卢子穆走得近了些,就立刻将他归为“卢派”,开始冷嘲热讽,并带动他在甲班中的圈子一同排挤张知节。 张知节原本并不在意,甚至暗自松了口气,不必再敷衍李怀仁,反倒落得轻松。 却没想到卢子穆知李怀仁是因自己而迁怒于张知节,当即毫不犹豫地将张知节纳入羽翼之下。 张知节起初并不情愿,可一听说李怀仁竟是天工坊李家的李,他就转变态度,顺势融入了卢子穆这一边。 毕竟,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更何况,哪怕只是看在卢正庭的面上,他与卢子穆,也本该多亲近几分。 张知节正低头沉思,忽听得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向场中。 “张知节!你比不比!?别是不敢了吧?” “李老五,你未免也太卑鄙了,知节才上了一节习射课,怎么和你比!?” “我问的是他,关你什么事!?” “我是看不惯你仗势欺人,胜之不武!” “都还没开始比呢,你就替他认输了?”李怀仁抱胸冷笑,“这也行,只要你让他现在向我磕头求饶,叫我三声爷爷,我就放过他。”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人脸色都变了,纷纷神色凝重地望向张知节。 卢子穆正要开口斥责李怀仁无礼,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你想怎么比?” 卢子穆转过头,发现张知节脸上已不见往日温和的笑意,目光深沉地直视李怀仁。 李怀仁见他从卢子穆身后站了出来,当即扬声道,“就比射箭,我说比‘五射’你恐怕也不知道是什么,那我们就单比准度,十箭定输赢。” “好。” 张知节面不改色的同意了。 李怀仁心中一喜,抬高了下巴,“既然比试,总得有点彩头。” 他知道刚才说的磕头求饶不现实,目光在张知节身上转了一圈,忽然道:“你常戴的那块玉环今天怎么没戴?” 张知节嘴角紧抿,静待下文。 李怀仁接着道:“就拿那玉环当彩头吧。” 说着扯下自己腰间一枚玉佩,随手抛了抛,“要是我输了,这玉佩归你,别说我占你便宜,我这玉,可比你那块白玉水头好多了。” 他身后的跟班田必先适时地帮腔抱怨:“李少,这不是便宜张知节了吗?” “是啊李少,这玉佩不是你前些日从珍宝阁刚买的吗?我记得这可值百两啊?” 李怀仁故作大度地一摆手:“这比试既然是我提出的,吃点亏也无妨。” 他心中笃定,那玉环定是张知节心爱之物,否则不会常佩于身,今天却为了习射课特意取下。 而自己这块玉,不过是随手买来的玩意儿罢了。 况且,见过张知节上次习射课的成绩后,他确定自己绝不会输。 张知节听他说完,面色平静,眼底似凝着深潭静水,不见波澜。 他静默一瞬,随即沉声道:“好,就以玉为注。” 就在此时,教导甲一班习射课的武教习到了。 他刚踏入场地,便察觉到场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再看卢、李两派人马对峙的阵势,心下不由一叹,这两个家世显赫的公子哥,又闹起来了。 李怀仁向田必先递了个眼色。 田必先心领神会,小跑地凑到武教习身旁,笑嘻嘻地说课程开始之前,李怀仁想与张知节来一场“友好”切磋。 武教习若真信这是“友好”切磋,那便是白长这些年纪了。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事他拦不住。 莫说李家势大,他得罪不起,就算今日拦下了,难保李怀仁日后不会变本加厉地找张知节的麻烦,倒不如在他眼皮子底下比这一场,至少局面还不至于彻底失控。 思及此,他只好默不作声地退至一旁。 两边人马各自散开,做着比试前的准备。 卢子穆紧锁眉头,压低声音对张知节道,“知节,你才刚学射箭,李老五却是从小练到大的,这太不公平。” 一旁的高瘦男子高有道也面色凝重,低声劝道:“是啊,这比试本就不公,你不该应下的。” 圆脸韩原更是忧心忡忡:“那玉环是你常佩的心爱之物吧?若是输了···” “多谢各位好意,但——”张知节低头整理着左手的射韝(护臂),声音不徐不缓,音色低沉: “《礼记》有云: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 一语既出,射圃内霎时间寂静无声。 第214章 切磋 原本事不关己、静立一旁的同窗们,在听到张知节话语的瞬间,目光不由一凝,纷纷怔然地投向他的方向。 只见他神色沉静,唇角紧抿,姿态从容不迫,竟隐隐透出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凛然气度,宛若一位为守国土、不惧赴战的勇士。 能在府学甲班进学的学子,骨子里都带着几分傲气。 诚然,这里有如田必先一般依附于李怀仁、甘为随从之人,也有清高自持、不参与权贵子弟纷争之辈。 尽管张知节平日里与卢子穆三人相处都是落落大方,但他终究出身小县城,不少人都暗中将他与田必先归为一类。 即便近几个月相处下来,众人了解了他的才学与温和秉性,改观者有之,暗地里依旧轻视者亦不乏少数。 故而方才李怀仁出言挑衅时,不少人正等着看张知节如何出丑。 然而,当“可杀而不可辱也”这句话掷地有声地响起时,不少人看他的目光,霎时变得不同了。 张知节无视投射在自己身上的意味不明的目光,低头仔细戴好张书为他特制的牛皮扳指,再将箭囊系于腰侧。 正当他想向一旁的弓架走去时,卢子穆却拦下了他,将自己一直背在身上的弓递了过去。 “给,学里的弓太旧了,用我的。” 张知节并未拒绝,卢子穆的弓一看就比学里的制式弓好上不少。 “多谢。”他低声道。 一握弓身,就知道这弓果然与众不同,手感极佳。 他轻轻试了试弓弦,心中对这把弓的力道与回弹有了底。 此时李怀仁早已站在起射线后,目光轻蔑地望向张知节。 张知节朝卢子穆等人微微颔首,从容不迫地走向另一个射位。 “知节,”卢子穆踱至他身后,特意提高了音量,“我的弓你是第一次用,不如先试射三箭找找手感。” 他说话时,眼睛直直盯着李怀仁,一副他要是敢反对,他们就不比了的架势。 李怀仁嗤笑一声,抬了抬下巴,无所谓的道:“请吧。” 他不认为区区三箭能改变什么。 张知节自然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他冲卢子穆点头致谢,接着屏气凝神,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侧身对靶,身子微微前倾,勾弦,推弓,举弓,开弓,靠位,用力,瞄准。 此时一缕阳光刚从云后探头,如轻纱一般笼罩在张知节身上。 他身着墨绿色暗纹窄袖劲装,墨发高束,更衬得脖颈修直、肩宽腰窄。 阳光掠过他冷静的侧脸,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他,包括李怀仁。 即便心中再如何不屑,李怀仁也不得不承认,张知节的确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 眉如墨裁,目似寒星,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不显薄情。 更难得的是他有能配得上这番样貌的气度,风度翩翩而温和有度,令人难以移目。 这一切,让相貌平平的李怀仁心中愈发难平。 在他拒绝自己的招揽,转身却和卢子穆等人混在一起时,李怀仁更是气极。 张知节对李怀仁愈发不善的目光恍若不觉。 他心神俱静,眼里只有五十米开外的一个目标。 嗖~ 一支羽箭有气无力地歪斜着栽落在地。 不远处的一只野鸡被这动静惊动,扑棱着翅膀头也不回地迅速窜入深草丛中,消失不见。 张知节泄气地垂下手中的弓,仰头朝坐在树杈上的张书抱怨道:“这弓肯定有问题。” “少找借口。” 张书朝前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捡箭。 张知节只好认命地耷拉着脑袋,小跑着将刚才射偏的箭拾了回来。 他握着箭重新站回树下,仰脸商量道:“姐,府学的习射课只考静态靶,我们回去练静态靶行不行?” 他在家练了十来天静靶,十米外的靶心已能轻松射中,本以为总算摸到了一点门道。 可一到这野外,风声、草动、鸟鸣,干扰无处不在,面对会动的活物,他才发现自己那点技艺简直不堪一击。 眼下他只迫切地想找回一点被野兔野鸡啃得七零八落的自信。 张书在树上轻晃着双脚,信手从身旁的枝头摘下一片树叶,手腕轻轻一扬。 那片叶子霎时破空而出,稳稳钉入五十米开外的一棵树干上。 “喏,静态靶。” “不是吧?”张知节顿时哀嚎出声,“这也太远、太小了吧!” “府学的步射就是五十米射程。” “可我只是初学者啊。” “你起步已经比别人晚那么多了,若还只求与常人同等标准,何时才能追上?何时才能超越?对自己,就得狠一点。” “我看是你对我特别狠了···” 张知节低声嘟囔。 “啧。” 只一声轻啧,张知节顿时不敢吭声,老老实实举弓搭箭。 就在这时,张书冷静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静心,凝神,手要稳,眼要准,呼吸要缓。你姿势无误,力道不差,弓也没有问题,你的心才有问题。” 张知节心中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 他慢慢吐出一口浊气,不再死死盯着那片遥远的树叶,而是感受着弓身的重量,弦线的张力,以及指尖与箭羽接触的细微触感。 他调整着呼吸,片刻后,他右手三指一松。 嗖—— 木制箭矢破空而出,携着震颤的箭羽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终稳稳钉入草靶之中。 远端的箭侍立即快步上前检查落点,随后将手中的青色旗帜举至与肩平齐。 李怀仁立刻爆发出一阵笑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哈哈!恭喜啊,好歹没脱靶!” 他身后那群跟班也附和着哄笑起来,投向张知节的目光尽是嘲弄。 此时的箭靶并无环数之分,草靶之上也没有现代多彩的圈层,唯在最中心的靶心处涂了一点朱红。 箭侍以青旗示意箭矢落点: 正中红心为上等,青旗直举向上; 射中内圈为次等,青旗指向上侧方; 射中中圈为中等,青旗平举于肩; 射中外圈为下等,青旗垂向侧下; 若未中靶,便在胸前交叉挥旗。 张知节这一箭,青旗平举,不过中等。 卢子穆等人见状面露担忧,而张知节依旧神色平静,从腰间再取一支箭,勾弦——撒放! 青旗依旧平举肩侧。 张知节对李怀仁等再次爆发的嘲讽视若无睹,仍从容不迫地取箭、开弓,动作流畅如初。 箭侍在查看过箭的落点之后,青旗直直垂向下侧。 张知节的最后一试,竟然只中了外圈!? 李怀仁当即笑得前仰后合,看向张知节的目光愈发轻蔑,“你那玉环,明日可千万记得给我带过来。” 张知节看都没往他那看一眼,只小幅度的活动了一下刚才过于紧绷的肩臂。 除了李怀仁那一伙人之外,在场的其他人看向张知节的目光均带着同情和忧虑。 卢子穆心下暗自打算,若张知节今日真输了玉环,他就赔张知节一个新的,一定比他原来的更好,毕竟李怀仁真正针对的,其实是自己才是。 李怀仁嘲弄地看了一眼卢子穆铁青的面庞,语气暗含得意,“三箭试毕,接下来可要动真格的了。” 说罢,他率先射出第一箭。 无论李怀仁本人的人品如何,他在射箭这一方面的确是有真本事的。 他的第一箭,正中红心! 箭侍今天第一次将青旗高举过头顶,直直指向天际。 “李少好箭法!” “箭无虚发!百发百中!” 李怀仁身后的那些人激动地手舞足蹈,连声赞扬。 张知节神态依旧冷静,顶着全场注目礼,慎重地射出了自己的第一箭。 五秒后,箭侍高举青旗,直指天空。 张知节首箭,同样正中红心! 全场一片安静,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卢子穆最先回过神来,第一个拍掌响应,“好!” 高有道和韩原也立即欢呼雀跃地附和。 李怀仁冷笑一声,只觉得张知节纯粹是运气好,要知道,上次张知节的习射课,脱靶才是他的常态。 他不等箭侍完全退到安全区域,迅速拉弓射箭。 再中红心! 张知节的神情没有因他的佳绩而有任何动摇。 他始终按自己的节奏,沉稳地拉弓,射箭。 不知不觉间,双方已射完十六箭。 李怀仁的成绩为:上等、上等、次等、上等、上等、次等、次等、中等。 张知节的成绩为:上等、次等、上等、中等、次等、次等、上等、上等。 至此,两人成绩竟不相上下,同获四次上等、三次次等、一次中等。 然而,所有人都察觉到,张知节是越射越稳、渐入佳境,而李怀仁的成绩在后半程出现了明显起伏。 嗖—— 李怀仁射出第九箭,这一次,终于久违地再次正中红心。 他心里刚松了一口气,就见张知节第九次沉稳拉弓,姿态依旧不疾不徐。 李怀仁的视线死死锁在张知节的动作上,目光随那离弦之箭疾飞而出。 数秒之后,箭侍又一次将青旗高举过头。 张知节同样再中红心! 此刻,全场鸦雀无声。 谁也没有料到,两人的比试竟真能比至第十箭。 第215章 胜 李怀仁察觉到自己的汗珠自鬓角与额间不断滑落,一滴汗水甚至淌过眼眶,迫使他不得不放下手里已经拉满的弓。 他深吸一口气,余光瞥见张知节竟然在双眼放空,对着前方微微出神。 那副全然未将这场比试、将他放在眼里的姿态,令他心头愈发恼火。 他粗鲁地抹去脸上的汗,再度举弓,可双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连远处的靶心都有些模糊不清。 但他清楚,此刻绝不可犹豫,射箭最忌迟疑。 嗖—— 松弦的那一瞬,李怀仁心头一沉,暗叫不妙。 果然,箭侍手中的青旗这一次指向了斜上侧方。 他最后一箭,只中内圈,评为次等。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语。 没关系,李怀仁在心里安慰自己。 次等也是第二好的成绩,张知节只有射中红心才能赢。 自己还有机会。 他偏头看向张知节,就见张知节依旧神色平稳,姿态从容,没有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出现任何的情绪波动。 他目光专注地望向前方,沉稳如初,取箭拉弓的动作一如第一箭一般行云流水。 然而,就在他松手发箭的前一刹那,原本寂静的射圃中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卢子穆等人顿时脸色大变。 张知节的箭,已然离弦。 “田必先!你这卑鄙小人!”卢子穆怒目圆睁,朝田必先厉声喝道。 若非高有道顾及武教习在场,在一旁死死拦住卢子穆,他恐怕早已冲上前去动手了。 卢子穆实在是气急,射箭最忌旁人的干扰,田必先偏偏在此刻出声,分明就是要乱张知节的心神。 “失礼失礼,实在是一时喉痒,没能忍住。” 田必先拱手致歉,语气中却听不出半分愧意。 他抬头笑着看向李怀仁,以为能得到对方赞赏的目光,却见他脸色铁青,目光死死钉在前方的草靶上。 田必先心头略过一丝不好的预感,顺着李怀仁的视线望去,就见远处一支青旗被高高举过头顶,直指苍穹。 张知节最后一箭,正中红心! 卢子穆等人见对面众人脸色大变,这才偏头注意到张知节的成绩,脸上的怒容霎时转为狂喜,几人快步围拢到张知节身旁,兴奋道:“知节!赢了,是你赢了!” “知节神勇!箭无虚发!” “哈哈哈!赢了!你赢了!” 与张知节身边欢欣鼓舞的气氛截然相反,李怀仁面色阴沉,他身旁的跟班们也个个惴惴不安。 尤其是田必先,脸色最为苍白。 若方才他干扰得逞,助李怀仁取胜,自是立功,可如今张知节的最后一箭竟射中红心,正式取得本场比试的胜利。 他的小动作反倒成了李怀仁落败的耻辱注脚,使出下作手段却仍落败,徒添笑柄。 李怀仁青筋暴起,勃然大怒,一把将弓掼在地上,几步冲至田必先身旁,抬脚便踹。 “啊!李少饶命!饶命啊!” 田必先被踹得踉跄倒地,李怀仁却仍不解气,不顾他的求饶,还想再打。 武教习见状连忙上前阻拦,肃容道:“李生!府学之内严禁动武!” 李怀仁被武教习隔开,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朝四周投去凶戾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见证他狼狈时刻的同窗。 众人纷纷避开他的注视。 他冷哼一声,推开武教习,转身便要离开。 “李老五,愿赌服输,你这是要赖账不成?” 卢子穆的高喝使他脚步一滞。 李怀仁猛地转身,一把扯下腰间玉佩,狠狠朝卢子穆掷去。 他阴冷的目光逐一扫过卢子穆等人,最终落在张知节脸上。 张知节坦然迎上他的注视,毫不退避,眼眸深不见底。 所有狠话似被那深潭般的目光吞没了,李怀仁面部肌肉猛地一抽搐,最终只化作一声冷哼,扭头大步离去。 原先簇拥在他身旁的那群人仍僵立原地,他们对李怀仁再了解不过,此时凑上前去无异自讨苦吃。 他们是依附于李家的附庸家族子弟,在外亦被尊称一声“老爷”“少爷”,可在李怀仁眼里,他们什么都不是。 李怀仁心眼小,此刻最不愿见的,就是这些见证他耻辱时刻的人。 武教习并未阻拦李怀仁的离开,只在心中做了决定,稍后要在教案中如实记下李怀仁的旷课的行为。 他转而望向张知节,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是真未料到,张知节进境竟如此神速。 上一回习射课,他还只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 岂料短短十数日,他的箭术竟已精进至斯。 他不怀疑张知节先前是藏拙,因为张知节手掌并无半分习武练箭留下的薄茧,最大的可能性便是这段时间他私底下加练了。 不过,可惜了。 张知节这个学生,是去年院试案首,是府学文夫子们的得意门生之一。 他日后是要走文举仕途的,不然武教习还真想挖个墙角,让他走武举之路。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不切实际的念头,随即轻咳两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回自己身上,仿若无事发生:“接下来继续上课,你们列队站好···” 田必先涨红着脸起身,退至队伍的最角落。 卢子穆率先站定到张知节身侧,将那块玉佩塞入他手中,压低声音道:“给,你的战利品。” 张知节道谢后接过玉佩,垂眸不语。 卢子穆以为他忧心李怀仁日后报复,连忙宽慰:“不必担心,有我在,李老五绝不敢动你。” “那便多谢卢兄护持了。” 卢子穆拍着胸脯保证,让他放一百个心。 高有道此时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好奇道:“知节,你这箭术精进地也太快了!莫非这几日私下苦练过?” 张知节并未否认,只谦逊一笑:“上次习射课成绩实在难看,回去后略练了练。” “完了,”韩原突然低低哀嚎一声,“原以为习射课上总算有人替我垫底,谁知你竟如此进步神速,我岂不又成了最末一名!” “既然知道自己技不如人,那就多练。”卢子穆毫无同情心地泼来冷水。 “不是我不想练,是我没这个天分啊。” “你少拿这个当借口···” 张知节神色温和地听着他们斗嘴,似乎刚才的纷争已经过去。 他无视周遭若有若无看过来的,意味不明的目光,嘴角依旧带着一抹浅笑。 只是,那笑意,始终未达眼底。 第216章 出动出击 张知节回家后如常用饭、洗漱,而后到书房温书。 可烛火摇曳,他对册执笔,却久久未落一字。 最终,他还是放下手里的书册,拉开抽屉取出李怀仁的玉佩在眼前打量,神色在灯下愈发晦暗难明。 “今日出了什么事?” 张知节浑身一颤,抬头就见张书抱臂倚在门边,语气调侃:“怎么一副像是要咬人的表情?” 他几乎是下意识反驳:“什么咬人?我又不是狗,才不咬人呢!” 张书轻哼一声,走进书房,踢掉脚上拖鞋,盘腿坐在榻上,信手抓起小几上的瓜子嗑了起来。 张知节默默起身跟过去,在她对面同样盘腿坐下。 两人一时无言,书房内只有张书嗑瓜子的声音。 半晌,张知节将手里已经被握得温热的玉佩轻放到小几上,将今日之事从头道来。 张书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语气平淡地问:“你是跟巧笑学的么?我不问,你便不说了?” 张知节一听这语气便知张书生气了,忙解释道:“不是的,我本打算过一会就去找你,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你就先找来了。” 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他怕影响张书吃饭的胃口。 他也的确是打算过一会就找张书坦白的,然而自家姐姐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任他如何装作若无其事,还是被她一眼看破。 张书闻言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嗑瓜子的动作不停,“那李怀仁和天工坊的李家,是什么关系?” “姐姐你怎么那么聪明,一下子就问到关键的地方了!” 张知节浮夸地赞叹,只换来张书一记白眼。 他连忙端正态度,解释道:“他正是那个李家的子弟,文阳府这一支虽算旁系,但比起李瑞,他们与李家嫡系的关系要近得多。” 他略做停顿,沉声说了重点,“李怀仁其实是这支旁系的庶出,不过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把‘庶出’这两个字彻底抹掉了。” 李怀仁作为文阳府李家嫡长房唯一的男丁,虽是庶出,但因没有其他兄弟,在文阳府的李氏族中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自他去岁考中秀才之后,其父李登达便打算将他记在嫡母名下,认作嫡子。 原本去年新年祭祖时就要公布此事,不料李登达的父亲,也就是李怀仁的祖父突发风寒,病情一路加重,最后竟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 那段时日李家上下的心神都放在李老太爷身上,此事便耽搁了下来。 冬去春来,随着李老太爷病情渐愈,李登达便打算借父亲的七十大寿之际,将李怀仁正式记为嫡子。 正因为即将摆脱庶出身份,原本在出身方面略逊卢子穆一筹的李怀仁,近日来气焰愈发嚣张。 今日他寻衅张知节,实则也是冲着卢子穆而来。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他觉得即将成为嫡子的他,已经可以与卢子穆争一争了。 而以上这些消息,自然都是张知节老早就从卢子穆那群人里旁敲侧击得来的。 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既决定踏入“卢派”这个圈子,便早料到李怀仁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书始终安静地听到最后,此时才伸手拈起桌上那枚玉佩,对着灯光细细端详。 玉质温润通透,莹莹生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少说也值百两银子。 李怀仁一个尚未掌事的庶子,竟能随手将此等贵重玉佩充作赌注,他在李家受宠的程度可见一斑。 他那嫡子的位置还没彻底到手,就敢和卢子穆叫板了,若真叫他遂了心愿,日后还不知要猖狂到何等地步。 张书突然问:“李怀仁他爷的寿辰是什么时候。” “三日后。” “你有什么打算?” 张知节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他就知道姐姐懂他。 今日他算是彻底得罪了李怀仁,与其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我是有一些计划,但是还需姐姐帮忙。” 张书闻言向后一倚,慵懒地靠上贵妃榻的引枕,眉梢轻挑:“说来听听。” 张知节直接在榻上站了起来,跨过茶几,蹲到张书身旁,凑到耳边,低声道,“我们可以这般···那般···” 随着他的计策娓娓道来,张书眼中渐渐浮现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神采。 她当即拍板:“今夜我便先去李家探一探路。” 张知节略显惊讶:“今晚就去?” 张书语气里带点小得意:“李家我又不是没去过,之前路过好几回了。” 从李家的屋顶上路过—— 自打回到府城,每隔四五日,深更半夜之时,她总要来上一场“文阳府各家屋顶一夜游”,对于各家的屋檐以上的风景,她其实熟得很了。 原本对于张书的“夜游”,张知节是不太放心的,文阳府毕竟不同于北亭县这种小县城,府城可不缺武林人士。 但每次见她全副武装的出去,又悠悠哉哉地安然归来,久而久之,张知节也就习惯了,同时对自家姐姐如今的武力值又有了新的认识。 张知节见张书主意已定,就眯起眼睛,故意摆出一副奸诈的嘴脸,双手成拳,谄媚地轻敲着张书的肩膀:“那今晚就辛苦姐姐了。” 张书享受了一番弟弟的殷勤,眼风稍动,张知节便会意地直起身子,从榻上跨步退回原位。 她将手里的瓜子壳扔回桌上,拍了拍手,舒展身子下了榻,穿拖鞋的时候毫无形象的打了个哈欠:“我先去补个觉。” 等会还要“夜间作业”,现在补个觉,稍后才能打起精神。 张知节端坐榻上,乖巧地摆手作别。 “姐姐晚安。” —— 夜浓如墨,万籁俱寂,巧笑早已沉沉睡去。 张书熟练地换上一身夜行衣,全身上下没有一根头发丝露出来,连双眼也被极薄的黑色纱布仔细覆住。 张知节不是第一次见她这副装扮了,可此时再见,依旧觉得张书严谨的不像话。 电视剧里的那些夜行衣都是糊弄傻子的,自家姐姐这才是真正的专业。 他觉得,即使是卢正庭此时都不一定认得出来,眼前一身黑的小矮子是张书。 “我走了。” 张知节只觉得眼前一花,廊下就只剩下他一人。 夜风微凉,他缓缓在长廊靠椅中坐定,在沉寂的夜色里,等待张书归来。 第217章 夜探李府 咚——锵!锵!锵! 梆声刚落,锣声又起,三声锣响穿透沉沉的夜色,正是夜半三更时分。 更夫罗老头哑着嗓子,拉长了声调喊道: “夜半三更——防偷防盗——” 尾音还未散尽,他脚步猛地一顿,倏然朝前跨出几步,蹲下身,枯瘦的手指精准地从地砖缝里拈起一枚铜钱。 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一口大黄牙,颇有些得意地咕哝:“嘿!老子这眼力,宝刀未老!” 他正要将那枚铜钱放入腰间,突然,一片极快、极淡的阴影无声地掠过他眼前的地面。 罗老头猛地抬头。 夜空墨黑,寂寥无声,连片云彩都无。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四下张望,长街空荡,巷弄幽深,除了他自己,半个鬼影都瞧不见。 “真···真是眼花了?” 他喉头干涩地滚动了一下,一股凉意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 在这文阳府打了二十多年的更,什么邪乎事没听过、没见过? 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 他当即挺直了腰背,紧紧攥着手中的梆子和锣槌,流着冷汗目不斜视,沿着走了千百遍的老路快步前进。 咚——锵!锵!锵! 锣梆声再次响起,那沙哑的呼喊也重新回荡在街巷之间,只是比起先前,似乎多了几分紧促。 “夜半三更——防偷防盗——” —— 张书的身形极快,宛若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不过几息的工夫,便将那报更声远远甩在身后,直至微不可闻。 她如一朵黑色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飘落在李家内院的屋瓦之上。 恰在此时,一支十几人的护卫队伍手提灯笼自下方庭院经过,张书立即伏低身形。 张书发现,除了最前面两人拥有微弱内力外,其他人都只是寻常武夫。 待那队护卫消失在月洞门后,张书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凝神静息,仔细聆听着整个李府的动静。 片刻后,她重新直起身子,鬼魅的身形向着李府深处最明亮之所而去。 很快,她就达到了目的地——李家祠堂。 古人祠堂里的长明灯基本是不会熄灭的,以示香火永续、虔诚敬意。 张书从屋瓦上翻身而下,悄无声息的落在祠堂大门之前。 祠堂大门并未落锁。 正因灯火长明,为了防止万一失火,便于抢救,祠堂大门一般不会落锁,这倒方便了张书行事。 她轻巧地推门而入,一股浓烈乃至有些呛人的香烛气息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高耸密集的牌位,在长明灯摇曳的橙色光晕下,显得格外庄严,甚至透出几分阴森。 面对李家诸位列祖列宗的凝视,第一次做贼心虚的张书,心跳不由地加快了几分。 她迅速定了定神,目光四下扫视,在墙上挂着的李家先祖画像上一扫而过,最终还是落在那些牌位之上。 上前将牌位拿起细看,确定木料材质后,便将牌位归位,悄无声息的退出了祠堂。 张书并未立刻离去,反而凭借过人的耳力与鬼魅般的身形,大摇大摆的在李府内逛了起来。 当她逛到李家后花园,在清冷月光下,满园摇曳生姿的花丛攫住了她的目光。 一个全新的主意便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一刻钟后,对李府地形熟记于心的张书刚要飞身离开,一个熟悉的姓名却随风飘入耳中。 她的身形一顿,随即如轻烟般向上飘起,再度伏于层叠的屋瓦之上,循声潜行。 “他娘的···老子非弄死张知节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赢我···找死···” 李怀仁大半个身子倚在一个健硕小厮身上,步履踉跄地在廊下挪动,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脂粉气,口中含混不清地咒骂着。 “哎哟,我的少爷呦,您且忍这一时,待老太爷七十大寿过了,那张知节是生是死,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身旁的健仆满脸谄媚,连声劝慰。 “让他死?呵···那太便宜他了···”李怀仁目光阴鸷,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要他跪在我面前求饶···嘿嘿,废了他那双手···看他还怎么射箭,拿什么赢我!我还要···” 他越说越是兴奋,仿佛已见到仇人任其宰割的惨状。 “还有那卢子穆!我是动不了他,可日后也休想再在我面前摆谱!我马上···马上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了!” “是是是!少爷您说得极是!您马上就是咱李府正儿八经的少主子,这偌大的家业,迟早全是您的!” “对!全是我的!啊——!” “啊——!” 两声凄厉的惨叫骤然撕裂深夜的宁静, 在闻讯赶来的李家护卫们冲进庭院之前,一道身影如一阵风似的飘走了。 护卫们只见两个人影狼狈地交叠在廊边的阶梯下,四脚并用,挣扎着想要爬起。 “啊!吾的嘴!” “哎呦···我的腰好像折了···” “少爷?” 带队的护卫队长试探着叫了一声,回应他的却是李怀仁痛苦而愤怒的咒骂。 众人赶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仆从挪开,李怀仁这才勉强站了起来。 捂着嘴的手颤巍巍地松开,借着护卫手中灯笼昏黄的光晕,他看见自己满手黏腻的鲜血,掌心赫然躺着半颗沾血的牙齿。 他瞳孔骤缩,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 翌日,张知节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卢子穆三人便兴冲冲地围了上来。 “张兄,昨晚李老五出事了!” 张知节故作不解,“出了何事?” 韩原抢着答道:“他昨夜在自家花园里摔了一跤,摔掉了一颗牙!” 张知节适时地睁大了眼睛,惊呼出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卢子穆颇为遗憾的摇摇头,“可惜,摔的不是门牙,而是左下尖牙,还只是半颗。” 若李怀仁摔了门牙,日后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就可以大肆嘲笑一番了,可只是左下尖牙,未免有点不起眼。 张知节不由失笑:“卢兄连这等细节都打听到了?不是说昨夜才出的事,消息竟传得这般快?” “我家与李府就隔一条街,昨夜他们府上大半夜闹哄哄地亮了灯,还急匆匆遣人满城去找大夫,动静大得很,想不知道也难。” 此时,上课的钟声响起,夫子阔步走进教室。 卢子穆三人一哄而散,回到自己的座位。 学堂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夫子抑扬顿挫的讲书声。 张知节端坐案前,神情专注,仿佛全心沉浸于经义之中,心中却思绪飞转。 昨夜张书下手其实很有分寸,只是想让他摔个跟头罢了。 她也没料想到李怀仁的运气那么差,竟然还摔断了一颗牙。 他已经是成年人了,牙断了可没办法像铁锤一样几个月内新长一颗。 张书昨夜回去后就有点后悔,怕李怀仁这一摔,误了后日李老太爷的寿宴。 好在,卢子穆刚才并未提及此事,看来李怀仁虽然吃了苦头,却并未影响他“升级”嫡子的进程。 张知节眸光低垂,落在面前的书页上,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如此便好。 第218章 李府诡事 李登达自早上睁眼起,右眼皮就来回跳个不停。 还没等他察觉这预兆有什么不对,管家就急匆匆来报信了。 “老爷,出事了!” 李登达端坐正厅,眉头紧锁:“何事惊慌?” “后、后花园的花,全败了!” 李登达猛地站起身,沉声质问:“全败了是什么意思?!” 管家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想到今日这个特殊日子,心里想着措辞,躬着身子结结巴巴答道:“就、就是那些花,全都凋零了···” 话音一落,他只觉眼前人影一闪,李登达已经疾步而出,管家连忙小跑着跟上。 待李登达急匆匆赶到后花园,就看见为贺他爹七十大寿,而特意采买的各色名贵花卉,昨日还姹紫嫣红开遍,今朝竟全部凋零残败了。 昏暗的天色下,唯有零星几朵花蕊还在枝头颤巍巍挺立着,更衬得满园凄凉萧瑟。 李登达顿时青筋暴起,也顾不得今日要讲究的忌讳,怒喝道:“花匠呢!都死哪里去了!” “老、老爷,小的在这儿。” 几个花匠连滚带爬地跪倒在李登达面前,浑身抖如筛糠。 “说!昨日还好好的花,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般模样?” 花匠战战兢兢地将几株刚挖出的花株举高:“回老爷的话,不知为何,这些花的根须···全都枯了。” 李登达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牡丹枝干上半截尚存几分绿意,下半截的根须却已完全枯朽,不见半分生机。 他颤抖着手轻轻一触,那些根须立即扑簌簌碎了。 吓得李登达立即后退了几步,勉强维持了镇定,问道,“这是,有人下毒?” “绝不可能!”为首的花匠斩钉截铁的回答,“小的虽不知根须是何缘由至此枯黄,但是小的仔细检查了泥土,并无任何异常,所以绝对不是因为毒物。” 听了花匠的回话,李登达刚松了半口气,下一刻却更加惶惑。 既然不是下毒,这满园名卉,怎会在一夜之间尽数枯亡? 他还未及深思,一名小厮便急匆匆赶来,在管家耳边低语了几句。 管家听罢神色一凛,立刻快步走到李登达身侧,压低声音道:“春柳说老太爷起来身体不适,已经去请大夫了。” 李登达顿时面容一肃,阴冷的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花匠,沉声道:“这里交给你处置。” 说罢广袖一拂,转身离去。 待李登达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管家立即对花匠冷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将这些晦气东西清理干净,立刻去府外采买新花补上!” “是。” 花匠与仆役们慌忙应声而动。 管家也未在后花园多留,指派了一名心腹在此监工,便匆匆朝着李登达离去的方向赶去。 沿途廊下皆是为贺寿新挂起的红灯笼红绸,本该是一片喜庆景象,然而往来丫鬟小厮却个个面带惶然,想必是听说了后花园的异事。 管家虽心下同样忐忑,仍放慢了脚步,肃容训诫众人注意神色,莫要冲撞了今日贵客。 李登达刚赶到老太爷院外,便听见屋内传来大夫的声音:“···老太爷这是肺胃热盛之症,日后饮食还须多加节制,清淡为宜。” “爹,您是不是又贪嘴了?” 李登达大跨步走了进去,拧眉抱怨道,目光锐利地扫向侍立在老太爷身侧的丫鬟春柳。 春柳慌忙摇头,低声回话:“老爷明鉴,老太爷近日饮食一直清淡,只是···在昨日多用了两枚炸芋球。” 李老太爷斜倚在榻上,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不愿听儿子絮叨。 他心中也暗自懊恼,不过昨日多食了两口,怎料今早醒来便咽喉肿痛灼热,竟至难以出声。 今日是他七十大寿,宾客盈门、诸事待举,更还要当众宣布李怀仁记名到嫡母名下,这般要紧的时刻,他却口不能言,这可如何是好? 李登达不便发作亲爹的丫鬟,只得狠狠瞪了春柳几眼。 恰在此时,管家匆匆进了屋内,低声禀告,“老太爷,老爷,省城的三老爷到了。” 李老太爷忙支起身子,冲着李登达摆手,意思是让他赶紧去招待贵客,不用顾忌自己这边。 李登达起身又劝慰了几句父亲,便和管家一起转身离去。 离去之前还不忘催促大夫开几剂清热下火的方子,他只盼着能在今日开席祭祖之前,让父亲至少恢复些声音,说几句话才好。 可惜,直至开席祭祖前,李老太爷仍旧一字难言,最终只得由李登达代为主持。 李家祠堂内,李老太爷与从府城赶来的三老爷并肩立于最前,李登达紧随其后,再后面便是他的几位庶出兄弟。 李怀仁满脸喜色,站在后排,静待仪式进行。 他心中激动,努力忽视还隐隐作痛的牙龈和唇畔,想着等今日一过,他的位置便可以往前挪一挪了。 起初一切顺利。 李登达代父亲念完祭祖词后,众人依次上前敬香,待礼仪将成,李登达便要宣布李怀仁记名一事。 这事自然不是临时通知的,去年李登达就和李氏族人打过预防针了,在场众人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省城本家的李三老爷也是为了此事专门前来的。 可李登达的话才刚开了头,突然又顿住了。 几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突然从供台处传来。 众人神情茫然地望向供台上的牌位,渐渐觉察出几分不对。 祖先牌位,似乎在轻轻晃动? 咔嚓!咔嚓!咔嚓! 哗啦—— 在李家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供奉于台上的几十个李氏先祖牌位,应声碎裂,散落一地! 第219章 祖宗显灵? 即使李府上下千防万防,李老太爷七十大寿当日的风波,终究还是传了出去,在府城的上流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 当日受邀赴宴的宾客,眼到一众李氏族人面色铁青、步履沉重地从内院走了出来。 寿星李老太爷和另一主角李怀仁始终不见踪影,唯有李登达强撑笑脸,出来主持局面。 整场寿宴笼罩在一片心照不宣的虚假热闹之中,受邀而来的皆是府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见此情形,便都猜到李家定然出了大事。 众人草草饮了几杯酒便纷纷托辞告辞,李登达也无心挽留,一场本应风光隆重的七十大寿,竟就这般虎头蛇尾、潦草收场。 而后,李家祖宗显灵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对此事最广泛的解读便是,李家先祖显灵是因不满庶子李怀仁记名嫡母之事。 更令人觉得蹊跷的是,面对府城中愈传愈盛的流言,李府竟始终保持着沉默,未曾站出来为李怀仁辩白一句。 寿宴之后,李怀仁因再未来府学上课,卢子穆还颇为遗憾,遗憾没办法当面对他进行言语攻击。 “你们说,李家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卢子穆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虽像是朝着众人发问,目光却直直投向张知节。 今日是他来做东,特地将张知节、高有道、韩原三人请来明月楼的雅间,为的就是好好八卦一下。 而之所以会问张知节,那是因为他是他们这群人里最聪明,他们三个身上其实并无功名,能进甲一班,完全倚仗家世,来结交人脉的,唯独张知节,是全凭真才实学考进来的。 张知节闻言并未立即作答。 他垂眸静默良久,才蹙紧眉头缓缓开口,“目前为止,我所闻多为夸大其词之语,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仍难以断言。” “我都和你说了,那些事不是流言,都是真的!”卢子穆有些着急地辩道。 张知节依然摇头,语气温和却笃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话里的意思就是,你我都没亲眼看到,那就不能保证那些事绝对是真的。 卢子穆闻言便颓然的叹了一口气,觉得张知节这是打心眼里不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玄幻之事。 他换了目标,转向高有道说,“有道,你说呢?” 高有道摸摸下巴,煞有其事地说,“这事嘛···我看八成是真的!” 卢子穆仿佛寻得知音,倾身向前,用眼神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李怀仁他爹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高有道环视一周,故意压低声音,“咱们这些人家,见过装神弄鬼的事还少吗?他定然是早已彻查过,偏偏什么都查不出来,才会让着李怀仁这小子当城里流言的靶子啊。 要是李怀仁不挡在前面,那受到人们抨击的不就是他了吗?毕竟是他决定要让庶子记到嫡妻名下的啊。” “有道说的在理。”韩原鼓着一张圆脸,眯起眼睛神秘兮兮地接话,“你们想一想,这事可是从年前开始就有征兆了啊。” 卢子穆和高有道眼前一亮,异口同声的说,“正是啊!” 早在年前,李登达就打算趁新年祭祖之时将李怀仁的嫡子名分坐实,谁知李老太爷突然一场大病,让这事不了了之,这恐怕就是最初的警示。 高有道一拍桌子,激动道,“后来李怀仁还莫名其妙的摔断了一颗牙,我看这也是李家先祖给的警告!” 韩原补充道,“何止?除了寿宴上的花卉和牌位,听说当天李老太爷还突然哑了嗓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由李登达代为出面主持。要我说,李家祖先怕是见他们一意孤行,这才干脆来了个大的,咔嚓!” 他双目圆睁,将手里的木筷用力折断,“这分明是宁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绝不容许李怀仁成了嫡子!” “正是如此啊!我看···” 张知节就这么无奈的看着眼前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解释李府之事,越说越是离奇,最终摇头苦笑,一副拿他们没办法的样子。 心里却在呐喊:多说!爱听! 除了张书,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李府寿宴当天事情的真相了。 应该说,这一场轰动府城的李家闹剧,根本就是他与张书两人一手促成的—— 首先,张书在寿宴凌晨再次潜入李府,轻抚花枝,指尖真气顺着枝条脉络无声渗入根系,满园花卉的根须便在无形中水分尽失。 根须枯死,那些娇艳的花朵便会在几个时辰内,无声无息地凋萎枯落。 接着张书又转去李家祠堂,将精纯真气不着痕迹地贯入各个牌位内里。 对此他们在家早已反复试验多次,才掌握了真气灌注的力道。 知道如何能让牌位表面完好如初,内里却布满微不可见的裂痕,只需稍有震动,便会应声碎裂。 至于李老太爷突然失声,反倒是张知节在张书出发前灵光一现的主意。 他让张书带上一小瓶辣椒油,直接潜入李老太爷卧房,点倒房中侍候的人,再于老太爷熟睡时,往他喉间滴入几滴辣油。 张书的隔空点穴功夫早已在张知节身上练得炉火纯青,手法轻稳精准,甚至不会令人次日醒来感到半分颈肩酸痛。 尽管张知节与张书已将计划布置得极为周全,但世事难料,仍有些细节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例如张知节本意只是让老太爷次日觉得喉间隐约不适,充作“先祖示警”的一环,却没料到这辣椒油效力极猛,竟直接让老太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再如那牌位碎裂的时机,纵使张书手法精妙,却也难以精准控制它爆裂的一刻。 他们所能确保的,当众人涌入祠堂动静必然不小,那么牌位必会在这段时间内碎裂。 万万没想到,它竟偏偏选在了李登达即将宣布李怀仁记名嫡子的最关键瞬间,这不得不说是一份天赐的“意外之喜”。 想到刚才高有道侃侃而谈,说什么“装神弄鬼、李登达彻查却无功而返”的话,张知节虽然面上不显,心底却不由掠过一丝庆幸。 他们原先甚至策划过更为骇人听闻的戏码,譬如让先祖画像落下血泪。 然几经斟酌,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只因任何化学药剂伪造的痕迹,都与真血之间有着明显的差别。 一旦被李登达瞧出半分人为痕迹,便会弄巧成拙。 张知节心里思绪飞转,面上还是一片淡然加无奈。 卢子穆此时收回了暗暗观察身旁人的目光,垂下眼眸,遮住了眼里真实的情绪。 第220章 捐粮 李家出了这等诡事,他们这些世家出身的,第一个念头自然是李家得罪了什么人。 而最受怀疑的,自然是素来与李家不睦的卢家。 卢子穆甚至曾私下向父亲询问,此事是否与自家有关,得到的当然是否定的回答。 出乎他意料的是,父亲反而问起他的同窗张知节近日可有异常。 当时卢子穆听到父亲竟将此事与张知节联系在一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尽管他极力为张知节辩解,父亲仍坚持让他借这次宴请之机试探一二。 可此刻他看着张知节那副全然置身事外、甚至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顿时觉得父亲的担忧实属多虑。 张知节怎么可能与李家那桩玄乎事有关? 他不过是个寻常农家出身、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小秀才。 却因为与自己的交情,无端受到李怀仁的刁难,如今还要被这般猜疑。 卢子穆思及此,不由地有些愧疚,想着日后可要待这兄弟更好才行。 在李家这事上,恐怕再找不出比张知节更清白的人了。 张知节敏锐地察觉到卢子穆的表情有些怪异,那眼神里交织着同情、愧疚,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感动,看得人心里发毛。 “子穆?我脸上可有什么不妥?” 张知节故作不解的问。 “并无不妥,”卢子穆举起酒杯,脸上的神情倏然一变,换上轻松的笑意,“无论如何,日后李老五总算能老实一点了,让我们举杯庆贺这件大喜事吧。” “说得对!”高有道立马举杯响应。 韩原举杯冷笑:“等李怀仁哪天重回书院,我定要好好当面‘问候‘他一番。” 李怀仁往后怕是再也没机会做李家的嫡子了。 一个被家族放弃的庶子,日后哪还有底气在他们面前摆谱。 张知节没说什么,只含着笑与众人碰了杯,随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待他放下酒杯,却忽然转向卢子穆,郑重拱手道:“子穆兄,我有一事相求,还望你能相助。” 高有道与韩原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惊异。 他们三人家世在府城皆属上流,最初与张知节往来是看在卢子穆的情面,后来也是欣赏他温和有度的性子。 原以为他虽家境一般却自有风骨,未料到他竟会在此时如此直接地向卢子穆开口。 这是张知节与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提出请托,原本热闹的气氛霎时冷了下来。 卢子穆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调笑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有话直说便是!” 张知节嘴角微抿,弯腰从脚下的书箱取出一个小包袱,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包袱内物件相互碰撞的声音,让卢子穆原本还勉强维持着的笑意瞬间凝住了。 这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那包袱里装的分明是分量不轻的银子。 张知节这是何意? 拿银子求我(子穆)办事? 卢子穆眼神死死盯着那包银子,神色微僵,“你这是何意?” “这是昨日我当掉李怀仁那枚玉佩所得的九十两银,”张知节仿佛未觉气氛有异,依旧温声道,“我记得城内嘉禾堂是子穆你家的产业,不知能否劳烦你,用这些银两为我换些粗粮,另掺少许细粮?” 三人这下是真不明白了。 找卢子穆买粮? 高原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买那么多粮食做什么?我记得你家里现在就三个人吧?” 九十两银子的粮食,大部分要的还是粗粮,都够寻常人家吃上好几年了。 张知节低头腼腆一笑,轻声道,“这粮食并非为我自家所购,我想将它们捐予府城的慈幼院。” 包间内香薰袅袅,烛影摇红,映得他眉目温润、笑意清和:“我与李怀仁比试,并非贪图那块玉佩,只是不愿任人轻辱。得了这彩头,我也不愿为自身所用,便想着不如拿来做些善事。” 张知节现在是看着这玉佩就觉得膈应,本想着压箱底眼不见为净。 谁料,他赢得李怀仁这价值百两玉佩的事情府学里现在是人尽皆知,前些日子竟然有人上门来借钱,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惦记着他这笔意外横财。 张知节虽然拒绝了,但也知道他绝不会是个例。 恰巧,昨日听到巧笑偶然说起,说金婆子时常会去城中的慈幼院帮忙做些杂活,近日慈幼院正为粮食紧缺的问题所困扰。 张书昨夜也便去暗中探访,确认那慈幼院管事之人颇为尽责,院中的确收容了上百名无依无靠的弃婴和孤儿。 他们便觉得与其让那玉佩积灰或招人惦记,不如拿出来换点粮食,做点实事。 卢子穆三人怔怔地望着张知节,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府城的慈幼院他们也是知道的。 家中女眷逢年过节或欲行善积德时,亦会捐些银钱米粮,以示善心。 没想到,张知节这个家境普通的秀才,得到财富后不想着为己所用,却想着将其悉数换成粮食,赠予那些无依之人。 “我原想着自行找人去乡间收粮,只是既无放心的人手,近来课业繁重也实在抽不开身,况且···” “找什么人!?”卢子穆故意板起脸,出声打断了他,“这等事你若不来找我,让我这嘉禾堂少东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钱袋,掂了掂分量,随即皱眉道:“李老五那玉佩是新买的,当初他可是花了一百二十多两银子,还没少在我们面前炫耀。一进当铺竟折了这许多,真是黑心。” 张知节却淡然一笑:“终归是白得的。” “怎么算是白得的,那玉佩是你凭实力,堂堂正正赢回来的!” 高有道安抚情绪有些激动的卢子穆:“知节说的也在理,当铺的那些人做的就是这样的生意,没给你砍半已经算是很好了。” 卢子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不过是在为自己方才那一瞬对张知节的猜疑而暗自懊恼罢了。 他定了定心神,“那粮食你什么时候要?怎么给你?” “无需给我,直接送到慈幼院便好,也无需提及我的名姓,只说是无名善人所赠即可。” 卢子穆笑着调侃:“哟!没看出来,咱们知节还是位不求名、不为利的真君子啊!” “子穆兄,你可千万别这么说···” 张知节顿时有些窘迫,连连摆手。 卢子穆面上虽仍带着戏谑笑意,心下却已暗自拿定主意,这事自己一定要好好办。 肯定不能当做一笔生意来谈,须得按成本价采买粮米,最大限度地扩充粮数。 也不能听张知节的,既然做了好事,岂能不留名? 届时必要让慈幼院上下皆知,这批粮米,乃府学甲一班秀才张知节老爷所捐。 此事商定,席间气氛再度活跃起来。 第221章 卢家父子 酒席散后,卢子穆刚下马车,早已候在家门口的管事便迎了上来,低声道:“二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卢子穆未料到父亲对此事如此重视,将手里拿着的银子抛给身侧的小厮小禄,吩咐道:“拿到我房里去。” “是,少爷。” 穿过数道回廊,卢子穆带着一身酒气,门也未敲便直接推门而入,“爹,我回来了。” 他径直坐在椅上,自顾自倒了一杯清茶醒酒。 卢正华对他这副做派早就习以为常,放下手里的毛笔,从书案后走了出来,坐到他面前。 卢子穆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心下暗赞这茶滋味清醇,等会从他爹的书房拿上一包,给张知节送去。 他记得前些日子见张知节在读《茶疏》,想来对茶事颇有兴趣。 卢正华尚不知自己珍藏的好茶即将易主,正色问道:“如何了?” 听到父亲的问话,卢子穆老老实实将今晚张知节的表现描述了一番,着重讲了张知节将自己赢得的玉佩当了,当得的银两打算匿名捐给慈幼院的事。 他最后说道:“爹,您实在是多虑了,别的不说,知节不过一个农家出身的秀才,哪来的本事掺和李家这事?” 卢正华听罢,轻抚唇边胡须,陷入沉思。 他何尝不知自己的猜测有些离奇,但他更清楚,张知节绝非毫无背景的普通秀才。 作为文阳府卢氏一脉的掌事人,他自然知晓前些时日洛都嫡系派来查账的冯管事曾与张知节有过接触。 虽冯管事未曾明言具体所为何事,但也隐约透露出一二,说是张知节颇得卢正庭的青眼。 卢正华这才注意到了自家儿子今年新交的好友。 卢子穆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父亲,脸上写满做贼心虚,压低声音问道:“爹,李家这事···真和咱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别看他先前在高有道面前一副笃信鬼神之说的模样,心底里却始终觉得此事多半是人为。 而最有动机、也最有能力做到的,自然就是他们卢家。 卢正华面色一沉,肃然道:“我早已同你说过,此事绝非卢家所为。” “难道···当真是李家先祖显灵了?”卢子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呵。”卢正华却轻笑一声,语出惊人:“李登达怕是巴不得真是先祖显灵呢。” “啊?”卢子穆一脸茫然。 卢正华见幼子这般模样,暗叹一声,只得耐心解释道:“李家牌位倾覆、花卉一夜凋零之事,若说绝非人力可为,倒也不尽然。只是当今天下能做到如此地步的,绝不超过五人。” 见儿子仍是不解,卢正华索性把话挑明:“你想想,李家是宁愿希望是自家祖宗显灵、厌弃了一个庶子?还是愿意承认得罪了一位当世屈指可数的武林高手?更何况,他们至今连因何开罪对方都无从得知。” “原来是这样!” 卢子穆恍然大悟,激动地说道:“我就说知节肯定是无辜的!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懂什么武功?更别说能驱使这等武林高手了!” 卢正华没有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那李老五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很艰难。” 卢子穆摸着下巴,眼中闪动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知子莫若父,卢正华自然晓得他与李怀仁在府学中素来不睦,便淡淡道:“李家已决议以‘为祖母守灵’为名,将他遣送回栗城县老家。” “嚯!”卢子穆顿时睁圆了一双猫儿眼,惊道,“李大伯竟这般狠心?李老五再怎么说也是他唯一的儿子啊!” 卢正华嗤笑,“这事是李家本家的意思,他们不愿为一个旁支庶子,去开罪一位来历不明却手段通天的武林高手。” 李登达并非没有反对,只是那反对之声也并不十分坚决。 毕竟儿子再重要,也比不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对方既能悄无声息潜入李府作乱,自然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他首级,与其赌是自己得罪了人,不如推出一个儿子前去抵罪、试探虚实。 更何况,至今李家内部对其究竟是“祖宗显灵”还是“高手警示”仍争论不休,未有定论。 将李怀仁送走,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场投石问路的策略。 卢子穆知道李怀仁的下场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突然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卢正华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虚假的安慰他,反而警告道,“你最近老实一点,李家的事若真是人为,那高手此时肯定还在府城观望李家动向,你若行事太过张扬,不慎得罪了人,只怕祸到临头都不知道。” 若是他处于李登达的立场,肯定会尽力保全儿子,但是很多事情他说的也不算数。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定然安分守己,这总行了吧?” 卢子穆嘴上应着,心下却不以为然。 他自觉与李怀仁截然不同,怎会无端惹祸上身。 卢正华见他这般模样,只在心底暗叹,决定明日就在儿子身边多添两个得力的护卫。 卢子穆此时突然眼珠子一转,凑前讨好一笑,“爹,知节托我办的那批粮食···” “九十两银子的小事,你自己还做不了主?” 卢正华斜睨了他一眼,知道自家儿子这是在打什么歪主意,但他想到冯管事,便缓声道:“便按咱家收粮的成本价与他,另外再添十两,凑足一百两银子的粮数给他罢。” “才一百两啊~” 卢子穆有些不满意。 卢正华顿时没好气地道:“皆是成本价,又白添了十两银子的粮,再多,反倒不合适了。” 纵然要替那张知节扬名,也须懂得分寸,过犹不及。 卢子穆心里一想,也明白了亲爹的意思,“好好好!谢谢爹!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目的既然已经达成,他当即打了个哈欠,声称困倦要早些歇息,又涎着脸顺走父亲一包上好的茶叶。 在卢正华抬脚赶人之前,卢子穆麻溜的跑了。 待这糟心儿子离去后,卢正华重回书案后,执笔继续批阅田庄账册。 虽面对繁琐账目,他的嘴角却是忍不住高高扬起。 哈! 李登达这老家伙这次可真是吃了个哑巴亏! 快哉!快哉! 第222章 真想和你们这帮天才拼了 翌日,李怀仁从府学退学的消息不胫而走,不止大多数学子暗地里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不想做暗地里幸灾乐祸的小人,但李怀仁往日的行事作风实在太过张狂,他虽然是去岁考中的秀才,但在府学的时间并不短,自他入学后,和卢子穆一伙人爆发了数次冲突,多是由他主动挑衅,不少人受了无妄之灾。 如今李怀仁这个“祸头子”走了,甲一班霎时学风一清。 不久后,又一个消息在府学里传开:张知节把从李怀仁那里赢来的玉佩当了,换来的钱买了好几车粮食,全部捐给了慈幼院。 每逢同窗问及此事,张知节皆敛容谦辞,并未借此大肆扬名。 大家看在眼里,对他的为人更是敬佩了几分。 就在这般平和的气氛中,四月悄然而至。 这日饭后,张知节忽然提了一事。 “赛马?” 张书盘腿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碗张知节下学后带回来的冰镇樱桃酒酿,惬意地眼神微眯。 张知节坐在一旁的另外一张躺椅上,手里同样是一碗樱桃酒酿,答道:“对,是高有道家里的马场,三日后的休沐日有赛马会,他邀我们前去观赛。” “也请了我?”张书有些意外。 “他说家中亲戚晚辈也会到场,韩原也会带上他的儿女。”张知节解释道。 卢子穆、高有道、韩原三人中,唯有卢子穆还未到弱冠之年,虽未成亲也已定下婚约。 高有道去年刚完婚,尚未有子嗣,韩原年纪最长,已有一个六岁的儿子和一个四岁的女儿。 听张知节说明了情况,张书没有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这府城原先有个小型的马场,她曾与张知节去过几回,却只是坐在马上溜达了几圈,还未曾见识过古时赛马究竟是怎样的场面。 一听张书答应了,张知节立马道,“姐你要是有看中的小马驹,也可以买下来,高家从这次从关外进了百来匹马,其中有二十来匹小马驹。” 张书却有点兴致缺缺,“再说吧。” 张书如今年纪尚小,之前去城里马场骑的就是小马驹。 而且马场的工作人员坚决不让她独自骑行,只允许由马僮牵着马慢慢走,她觉得玩得束手束脚,去了两次之后就不去了。 张知节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咱们买了马,也不用养在家里,高家的马场是可以寄养的,每月付寄养费就是。” 只是这寄养费恐怕不会便宜,但是以他们现在的身家,几月后第二季度的面丝分红也要到账了,寄养费对他们而言并不算什么。 张书看见他一副咱家有钱,你尽管花的样子,忍不住问:“你的那些同窗就没问你哪来的钱?” 张知节的来历生平别人一查就门清,但是从他出手买下这处院子,再到平日衣着用度、开销花费,虽比不上卢子穆那样的公子哥,却也与寻常寒门子弟相差甚远。 张书也知道这样的生活有些惹眼,但总不能手中有钱,还硬要委屈自己。 “问啊,怎么没问,”张知节把吃完的冰碗放到一旁的小茶几上,转头答道,“我就说我之前在老家与人合伙做了一些小生意。” 具体什么生意不用多说,就说自己是签了契书的,有些事不便透露。 他说的也是实话,不论之前和李家的绢花生意,还是和卢家的生意,都立了契书,是要保密的事。 那些追问他的,多半是家境普通的同窗。 像卢子穆他们,反倒从不过问,想来他那点家底,在他们眼里也不算什么。 张知节还没忘了“正事”,再次提议:“姐,咱们买马吧,上次的那个小马驹,你不是很喜欢吗?” 张书斜睨了如此执着的张知节一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哪里是她喜欢马,怕是这小黄自己被那些小马驹的长睫毛,大眼睛给迷住了吧。 前两回去马场时,张知节别说上马了,一旦他接近,就连最温驯的马都会显得焦躁不安,连一根鬃毛都不愿让他碰。 急得马场工作人员满头大汗,一连为他换了五匹马,却依旧无济于事。 所有马匹见了他,都是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嫌弃模样。 张书不由地庆幸,好在张知节坐牛车、马车时一切正常,否则在这出行靠畜力的年代,长途远行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面对张知节充满期待的目光,张书勉强松了一点口,“再看吧,如果有合眼缘的,也不是不行。” 有张书这么一句话,张知节也不纠缠了。 他觉得那些眨着大眼睛的小马驹,个个都合他的眼缘,只可惜,他合不了那些马的眼。 张书心里仍觉得眼下不是买马的时候,一是家里没有马棚,也没有照料的人手,二是真买了马,寄养在马场里,那和在现代买了车,却一直停在外面的收费停车场有什么区别。 “小姐,老爷,我回来了。” 清晨便前往关寡妇家的巧笑,此时踏着暮色归来。 近十来日,巧笑待在关寡妇那儿的时间越来越长,如今已是早、中、晚三膳几乎都不在家里吃了。 张知节和张书倒是适应良好,之前这院子就是他们两个一起过日子的,但巧笑总觉得自己这样是“不守本分”,她是小姐买回来的丫鬟,怎么能不在小姐身边伺候呢? 直到张书同她算了一笔账,巧笑现在除了早餐是由张书给钱去外面吃外,中晚餐都是关寡妇承担,而且除了第一个月他们给她交了识字的八百文束脩后,就再也没给关寡妇钱了。 倒不是他们存心要占便宜,只是关寡妇觉得巧笑是自己的正式弟子,再收张家的学艺钱,她倒像是个收钱办事的外人。 张书便说,巧笑在关寡妇家吃喝,其实是给家里节省开销。 巧笑一听,顿觉有理,那点愧疚立马烟消云散,甚至觉得自己是在替张书占关寡妇的便宜。 不过她仍想着要快些学成,才好早日回到张书身边照顾保护她,于是识文习武的热情反而更高了。 关寡妇还以为是她见识到了自家武学的厉害,颇为自得。 巧笑肩挎书囊,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站在台阶下,乖巧地询问,“小姐,可有什么要吩咐我做的?” 书囊里装的是书,包袱里是她的练功服,在外人看来她是去和关寡妇学识字的,但是每日训练下来,巧笑不可避免的一身尘汗、浑身狼狈,所以她都会特地带上一身练功服在关寡妇家里替换,以掩人耳目。 张书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圈巧笑周身流转的微弱气韵,嘴角一勾,柔声道,“在你屋外的窗台上给你留了一碗樱桃酒酿,你趁凉吃了吧。” 巧笑眼睛一亮,高声道,“谢谢小姐!” 张知节不满了,“那碗酒酿可是我给你带的。” “谢谢老爷!” 巧笑再次高声道谢,随即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跑。 “啧啧,这丫头···” 张知节正想抱怨,转过头就见张书唇边含笑,目光追随着巧笑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垂花门后。 这表情一看就有事,“怎么了?” 张书将手中的冰碗搁到一旁,慢悠悠躺回椅中,低声说:“巧笑入门了。” 张知节吃了一惊,巧笑学武至今不足两月,竟已入门了? 他突然想到一句话—— 有时候,真想和你们这帮天才拼了。 第223章 这位妹妹,我们是不是见过? “第三十五辆了···” 守城的牛四望着那辆绝尘而去、扬起阵阵黄沙的马车,低声自语道。 “数什么呢?”身旁另一位守城衙役凑近问。 “这才开城门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三十五辆马车,二十五辆牛车还有十二辆驴车了。”牛四如实回答。 平日里这个时辰,绝不会有这么多车马如此密集地出城,更别提步行出城的人数也比往常多了不少。 “你不知道?高家马场今日有赛马会啊,”那衙役略带遗憾地摇摇头,“要不是今个儿轮到我当值,我也真想去凑个热闹,试试手气。” “哦···是今天啊?瞧我这记性。”牛四佯装恍然大悟。 他知道高家马场,却从来没去过,只是牛四不愿在同僚面前露怯,便装作一时忘记。 那衙役也不在意,见又一辆青布马车驶来,连忙上前查验。 说是查验,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这车里坐的,多半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物。 一问话,果然也是向着高家马场去的,车夫撩开帘子,看见车厢内端坐着两人,车厢内光线昏暗,并看不太清具体的样貌,但从两人的穿着打扮来看,便知道不是寻常人家。 衙役向车厢迅速扫了一眼,又草草查看车底并未藏人,便挥手放行。 车夫扬起马鞭,对空一挥,马儿听见鞭声,顿时扬起马蹄向前跑去。 一路顺着南边而行,两刻钟后,终于抵达目的地——高家马场东门。 车帘尚未掀开,阵阵喧嚣已透入车厢,夹杂着隐约的马匹嘶鸣与人群的欢呼。 马车刚一停稳,候在门前的几名小厮中当即分出两人,快步上前垂手侍立,静候贵客。 车厢内,张知节细心为张书扶正了途中被颠歪的步摇,确认两人衣着没有不妥后,便掀帘而出,利落地踏着矮凳下了车,接着转身,伸手稳稳扶着张书下车。 今日只有他们两人出城,原本是打算带巧笑出来见见世面的,但昨日她练功时意外受了伤,伤的还是面部,一晚上过去,原本只是轻微擦伤红肿竟变得有些可怖。 张知节他们也只好放弃了带她出门的念头。 守候在旁的一名青衣小厮立刻躬身趋前,恭敬道:“这位老爷、小姐,请随小的来。” 另一名小厮则熟练地登上车辕,指引车夫将马车驶向侧方小门,前往专设的停靠区域。 张知节和张书随着引路小厮走到门口,将手中请帖递予门前迎客的管事。 马场西侧门供普通宾客入场,而手持请帖的贵客则从东门进入。 那管事展开请帖一看,当即从身边的木盒里随机拿出一个木牌,看也没看地递给了张知节。 “张公子,入场后,此牌便是您的身份凭证。赛马下注,皆凭此牌登记。” 张知节接过木牌,低头看到木牌上的“地贰拾叁號”标志,微微颔首,接着便和张书随引路小厮步入门内。 早在门外时,他们便已听见场内人声鼎沸,喝彩与马蹄声。 此刻入门,那声浪更如潮水般涌来。 三人穿过数道抄手游廊,偶有侍女手捧茶点自两侧经过,迎面碰着的时候,皆退至一旁,欠身行礼。 又穿过几道绘有骏马图的精致连廊,眼前便出现一排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十数栋房屋相连的三层小楼。 引路小厮一路毕恭毕敬,知道张知节是第一次来马场,便将马场内的诸般规矩一一道来。 待他们行至通往二楼包厢的楼梯前,小厮刚好讲完,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厮将他们引至二楼一间包厢门外,说明了张知节两人的身份,守候在外的侍者立即躬身入内通传,不过片刻,高有道亲自迎出门来。 “知节!你可算到了,咱们这儿可就等你了!” 张知节闻言含笑拱手:“看来是我来迟了?” “不迟不迟,我也才刚到。” 卢子穆突然从高有道身后嬉皮笑脸的窜了出来,他目光向下一扫,落在张书脸上,略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这就是书姐儿吧,你和你爹长得真像。” 这是张书第一次见到除顾秀之外,来自张知节府学的同窗,还是世家子,自然盛装打扮了一番。 张知节和张书今日又是穿着同色系的衣服,张知节一身浅蓝灰圆领长袍,手中轻执折扇,俨然一派翩翩公子之风。 张书则身穿浅蓝色襦裙,头梳垂桂髻,发间簪着一支嵌玉花并缀有红双珠的步摇,打扮精致简洁,又显娇俏灵动。 她腼腆一笑,落落大方地向两人行了一礼:“书姐儿见过两位叔叔。” 卢子穆从怀里取出早已备好的见面礼,努力摆出慈祥长辈的模样,“书姐儿,来,这是卢叔叔的一点心意。” 张书并未立刻去接,而是先抬眼望了望张知节,他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长者赐,不可辞,收下吧。” 张书这才接过卢子穆手里那只绣工精致的荷包,“谢谢卢叔叔。” 旁边的高有道也连忙掏出一个荷包,“我也备了一份,书姐儿,收着。” “谢谢高叔叔。”张书再次乖巧道谢。 张书并没有迫不及待的当面拆礼,而是将两个荷包都递给了张知节,让他代为保管。 这下,两人看向张知节的目光都略带了点羡慕,这么乖巧听话的女儿,他们也想要啊。 特别是见过韩原家那个娇蛮小少爷,此时张书的乖巧就显得更加难得了。 张知节接收到两人的目光,便装作不解的回望过去。 似乎觉得张书的表现没有任何问题,不懂这两人为何如此。 高有道和卢子穆更气了。 “别站门边说话了,咱们快进去吧。” 高有道一把揽过卢子穆的肩膀,半推着他往里走。 当张知节随着他们穿过屏风,只见宽敞的包厢内已有不少人,但大多侍立在旁。 唯一坐着的韩原见他们进来,便笑着点头招呼,“来了?” 说罢,又继续拿着一块糕点哄着在他身前,一个满脸骄纵的小男孩。 那男孩抿着嘴,高抬着下巴,对递到眼前的糕点看也不看一眼。 这一扭头,就瞧见了刚进门的张书,这一看就有些挪不开眼,一时竟忘了闹脾气。 韩原也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去,将手里的糕点放到桌上,笑着感叹,“这就是书姐儿吧,长得和你爹真像。” 高有道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和子穆说一样的话。” “那只能说明他们父女俩真的很像啊。” 韩原也不尴尬,起身冲着张书招招手,待她走近,从怀里也掏出了一个荷包,笑道,“书姐儿,来,这是叔叔的见面礼。” “书儿谢谢韩叔叔。”张书接过,落落大方地行礼道谢。 “哦?你认得我?”韩原略感惊讶。 张书笑着点头,“时常听家父提起三位叔伯。” “他都提我们什么了?” 卢子穆好奇地追问。 “他常说,三位叔伯是他在府学中最谈得来的知己好友。” “真的假的?”卢子穆上扬着嘴角,挑眉调侃地望向张知节。 张知节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他神色坦然,目光澄澈,完全看不出半点私下和张书一起八卦过他们的心虚。 卢子穆还想再打趣两句,话未出口,却被一道扭捏稚气的童声打断: “这位妹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224章 赛马会 张书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错愕,包厢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卢子穆第一个爆发出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韩原道:“老韩,你这儿子,可真是随了你!” 韩原与如今的夫人是门当户对、青梅竹马,据说他幼时第一次见面,便拉着人家的手说要娶她过门,这段往事,至今仍是他们这群发小聚在一起时最爱提起的调侃话题。 韩原作为当事人的爹,怔愣了一瞬也忍俊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待几人笑够了,高有道擦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阿砚,你这是在哪儿见过人家呀?” 韩廷砚被大人们的笑声弄得脸颊通红,却仍固执地坚持:“我就是见过这位妹妹!只是,只是不记得在哪儿了。” 张书暗含警告地瞥了一眼低头忍笑的张知节,语气平静地直接否认:“你认错人了。” “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韩廷砚丝毫不觉气馁,反而上前两步走到张书面前,语气虽仍带着羞怯却格外认真:“我叫韩廷砚,你可以叫我阿砚。妹妹是叫书姐儿吗?那我,可以叫你书妹妹吗?” “阿砚,这你可弄错了,”卢子穆笑着纠正,“书姐儿可比你还大一岁呢,你该叫姐姐。” 韩廷砚小眉头一皱,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妹妹”似乎确实比自己高了半个头。 他默默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却仍梗着脖子道:“也、也没大多少!那我叫你书姐儿总行了吧?” 不等张书同意,他就左一个“书姐儿”,右一个“书姐儿”的叫开了。 “书姐儿,你要吃糕点吗?这是红豆糕,可好吃了。” 他拿起刚才还被自己万分嫌弃的那块红豆糕,殷勤地递到张书面前。 张书摇头,礼貌拒绝,“我不吃,谢谢。” 被拒绝了韩廷砚也不气馁,“那你喜欢吃什么?我家厨娘手艺可好了,你想吃什么,我下次给你带。” “不用,谢谢。” “你看这个,”他快步走到身后的一个嬷嬷身边,拿过她手里捧着的一个叮铃作响的金球,递到张书面前,“你喜欢玩球吗?这个送给你好不好?” 张书看了眼身前这只纯金打造、镶嵌数颗宝石的金球,抬眼望向韩原,却见他眉毛都没动一下,反而依旧是和其他人一样,露出一副兴致盎然看戏的表情。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再次拒绝:“我不玩,多谢。” 她抬起头,对着还在努力维持温和笑容,实则憋笑到肚子疼的张知节,轻轻弯起嘴角。 张知节顿时一个激灵,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上前道:“阿砚,你好啊,这是我备给你的见面礼。” 韩廷砚对收长辈礼物早已习以为常,双手接过,快速道了谢,将荷包递给侍立在身后的嬷嬷后,又转过头盯着张书瞧。 张知节转向韩原,笑问:“不是说今日你家女儿也会来吗?我可是准备了两份礼。” 韩原答道:“文姐儿昨日有些受凉,今日便没让她出门。” 张知节便顺着这个话题,温声关切了几句。 就在此时,后廊外倏然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声浪撞得廊下挂着的竹帘都微微晃了晃。 高有道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押的注,忙朝竹帘外喊:“双寿!哪匹赢了?是不是飞虎将军?” 竹帘外传来双寿因紧张而略显紧绷的声音:“少爷,马···马还在跑呢!” 又过了一会,外面骤然爆发出一阵短促而热烈的欢呼声,显然是赛马分出了胜负。 片刻后,双寿几步掀开竹帘小跑进来,苦笑着回话:“少爷,是,是追风先冲的线。” 高有道心一紧,“那飞虎将军呢?跑了第几?” 双寿抿了抿嘴角,压低声音道:“飞虎将军,是第二个过线的。” “哎!就差那么一点,又输了——”高有道的脸瞬间垮下来,拍着大腿叹气,眼底满是懊恼。 他在张知节来之前就已经赌了两场,场场皆输,第三场他本想押个小冷门,赢了就能把前面输的钱全都赢回来。 飞虎将军是新出的马,他作为马场内部人士,知道这匹马平日里训练时候的成绩不错,便足足放了五十两进去,如今全打了水漂。 一旁的韩原却是另一番表情。 他捻起桌边的一张注单,随手扔给身旁候着的自家小厮,朗笑声里满是畅快:“康子,拿着小爷的票去领钱!” “是!” 被称作康子的小厮喜笑颜开的快步走了出去。 高有道没好气地瞥过去:“你才押了十两,一赔二的赔率都没有,值得你这么乐呵?” 他们之前玩是“独赢”,追风本就是赛前最被看好的热门,赢了也没什么稀奇。 韩原却不接他的话,反而弯腰抱起还冲着张书傻乐的韩廷砚,不顾他的满脸嫌弃,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猛地亲了一口,扬声笑起来:“嘿!小爷我就是得意,因为这是小爷儿子选的马。” 韩廷砚小脸皱成一团,挣扎着下了地,冲到桌边拿起一本《马册》,再次殷勤地递到张书面前,“书姐儿,我给你选一匹马好不好,我可厉害了!” 韩廷砚听出来了,自己随手挑的那匹马跑得最快,还赢了钱,自家爹爹很高兴。 他想,他如果给张书挑一匹马,也赢了钱,那书姐儿也肯定会高兴的,是不是也会像爹一样,亲亲自己。 想到这儿,他小脸一下子红扑扑的,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满怀期待地望向张书。 张书这次倒没一口回绝,接过他递来的马册,随手翻了几页。 韩廷砚凑到她身边,小手指着册子上一匹体态优美的白马,热切地推荐:“书姐儿你看这匹!它最好看,我们就选它好不好?” 张书没回答,反而将册子递给张知节,语气格外乖巧地说:“爹,您说选哪一匹呢?” 张知节隐隐觉出这声“爹”里仿佛藏着别的意味,连忙端正坐姿,故作严肃地翻看起马册。 作为东道主,高有道知道张知节是第一次参与赌马,便在一旁耐心地为他解释规则。 目前高家马场的赌马有四种玩法: 一、独赢:即押中一场比赛中最终获得第一名的马匹。 二、位置:只要投注的马匹跑进前三名即算中奖,无需准确判断名次顺序。 三、连赢:需要同时押中一场比赛中的第一名和第二名,不计先后顺序。 四、三重彩:必须精准预测出冠军、亚军和季军三匹马的完整名次。 其中“位置”玩法的赔率最低,“三重彩”因难度最大,赔率也最高。 第225章 三重彩 卢子穆好意劝说,“你是第一次玩吧?那么玩独赢或者位置便可。” 张知节认真点头。 他低头专注的看着马册,可他实在看不出这些马匹之间除了花色有何区别,直到一个名字跳入眼帘,让他忽然眼前一亮。 “就这匹叫达驹的马吧。” 达驹,意为年轻的骏马,混在一众“赤焰”、“裂空”、“闪电白龙驹”等威风凛凛的马名里,实在显得平平无奇。 可张知节却看中了他的名字,达驹、达驹,念着念着不就是“大橘”嘛。 这名字他喜欢,就它了。 一直站在角落,犹如隐形人一般的投注小厮立即躬身上前,笑道,“巧得很,下一场就轮到达驹出场,您打算押多少?小的这就为您去办。” 这投注小厮是马场的人,专门为包厢客人去投注点押注的。 高有道此时却出声阻止道,“知节,这匹马前阵子伤过腿,近日才刚养好,要不还是换一匹?” 若是卢子穆和韩原选这一匹,他自然不会阻拦,说不定还会等着看他们输钱后大肆嘲笑一番。 但张知节不同,尽管他知道张知节家底不算清贫,终究与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不同。 张知节并未因高有道的话而动摇,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且他也只是打算下个五两玩这么一次,便笑着说,“无妨,就它吧。既然马场允它上场,想必伤势已无大碍,我觉得与这马有缘,正好为它的复出首战添个彩头。” 卢子穆朝外望了望,提醒道:“此时应是骑手带着下场赛马绕场展示的时候,知节,你要不要亲自去看看你选中的马?” 一听还有这个环节,张知节自然不愿错过,当即起身,与高有道三人一同掀帘走向廊外。 张书原本也想跟上,却被韩廷砚拦了下来。 那孩子非拉着她看自己荷包里的金豆子,缠着她要玩猜豆数的游戏,她一时脱不开身,再抬头时,三个大人的身影已没入竹帘之外。 刚一走到廊间,张知节只觉得眼前一片开阔,一个巨大的椭圆形赛马场全然展现在眼前,场中沙土平整,赛道分明。 他扶栏俯身向下望去,只见楼下看台人潮涌动,挤挤挨挨尽是攒动的人头,喧哗之声隐隐传来。 他们此时的位置是跑道中央,高有道抬手遥指远处,说道:“你看,从前往后数第八匹马,就是达驹。” 张知节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匹毛色浅棕的骏马正听从骑手的指引,稳步排在队伍之中。 明烈的阳光下,它的皮毛泛出一种异常明亮的光泽,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马背上的骑手腰间均束着一条颜色各异的腰带,高有道补充道,“当前三名冲线,终点处的裁判便会扬起与骑手腰间相对应颜色的旗帜以示顺序。” 张知节看着那匹浅色骏马,眼睛越来越亮。 达驹可真是马如其名,它在阳光下的毛色,可真像一只大橘猫。 看完实物,张知节更加坚定了自己决心了,“就它了!” 卢子穆等人见张知节并未改变心意,便也不再多劝。 赌桌上就是这样,要是真因旁人的劝说而改变了主意,赢了还好,输了总免不了落下埋怨。 张知节突然伸手指向马场:“那匹黑色的,额前有缕白毛的,还有它前面那匹红色的,马蹄上带点金色的这两匹马叫什么名字?” 站在一旁的投注小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立马连忙躬身应答:“回张公子,那匹黑马白额的名为‘雪夜乌骓’,性子刚烈,最擅后程发力;那匹红马金蹄的叫作‘赤焰鎏金’,也是今年新马里的佼佼。” “怎么?这两匹马你也看好?”韩原笑着问。 张知节略带纠结地点点头。 他原先只看到了“大橘”,但是那两匹马突然闯入了自己的视线,这一看就有些移不开目光。 怎么觉得,这两匹马看着也还不错的样子? 他还是最喜欢达驹,但是另外两匹偶尔水汪汪的眼睛看向自己,总感觉在谴责自己不信任它们。 高有道难得见他如此犹豫,不由笑着提议:“赌马一事,很多时候讲的是眼缘。你若觉得这三匹都好,那便都下注好了。” 张知节顿时眼前一亮,觉得这主意不错,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和木牌,递给身后的投注小厮,“就押达驹第一,雪夜第二,赤焰第三吧。” 卢子穆三人皆是一愣。 “你要玩三重彩?”卢子穆拧眉道。 张知节看见高有道也一脸惊讶,疑惑反问,“有道兄不是让我三匹都下注吗?” 高有道:“······” 我的意思是你买一匹独赢,另外两匹买连赢啊。 看张知节一脸无辜,三人终于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罢了罢了,随你吧,横竖只是玩个兴致。”卢子穆摇头失笑,但还是不放心的问,“你押多少?” 张知节内敛一笑,“我押的不多,就这个数。”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三人见状便微微点头。 五两银子?的确不算多。 既然张知节先前能毫不犹豫捐出九十两,家底想必颇为殷实,倒也不必替他心疼这点银子。 投注小厮觑着自家少主人的脸色,见高有道并未反对,便躬身接过银票和号码牌,看清银票上的数额,立即扬声唱道:“是!小的这就为张公子下注五十两!” 张知节:······ 凎!拿错银票了。 第226章 心虚小黄 卢子穆他们为张知节的大手笔吓了一跳,但见他嘴角含笑,神色从容自若,便也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只当他是真看对了眼,想博个彩头。 只是可惜,三重彩中的几率还是太小了,更别提他押的还是旧伤初愈的马,看来他这五十两注定有去无回了。 高有道收到韩原和卢子穆两人略带谴责的目光,有些心虚的摸摸鼻子,虽然这钱是张知节自己心甘情愿押下去的,但他刚才的话也的确误导了他,怎么感觉是他故意坑他一笔似的。 连输三场的高有道自觉手气不佳,这一场便只观赛不下注。 韩原倒是兴致不减,只是谨慎地选了“连赢”的玩法,挑了两匹早就看好的马:一匹是韩廷砚方才提过的白马,另一匹正是“赤焰鎏金”,同样押了五十两。 卢子穆今日也头一回跟着下注。 他瞥了一眼张知节的神情,也跟着押了五十两“连赢”,选的是“赤焰鎏金”与“雪夜乌骓”。 他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张知节,笑道:“知节兄,就让我蹭一蹭你这新手的运气吧,放心,输了绝不怪你。” 待投注小厮将三位客人的下注,复述一遍确认无误后,便拿着赌资和三块木牌投注去了。 张知节进屋的时候,压根不敢看张书的表情。 他们在外面的谈话她肯定听的一清二楚。 怎么办? 等回家再滑跪,会不会太晚了? 他和张书早就知道今日的赛马是什么性质,张书也准许他社交性质的参与一二,但是金额就限定在五两银之内。 可他刚才竟然下注了五十两!那可是整整五十两啊! 张知节一想这五十两很有可能打水漂,便觉得心痛不已。 他今天是带了不少钱,都是软磨硬泡从张书那里“借”来的,本是为了今日可能购买马匹做准备的。 他分明记得小额银票收在左边腰袋,大额的放在右边,怎么会拿错了呢? 难道是一开始他就看错了,把五十两银票看成了五两的银票? 张知节端坐桌旁,神色自如,可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不用转头,都能感受到张书投向自己冰冷的视线。 另一边,韩原刚一坐下,自家儿子便如炮弹一般冲进自己怀里。 他搂着突然依偎到自己身边的儿子,温声问道:“怎么了?” 韩廷砚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悄悄瞥了一眼正乖巧喝茶的张书,随即猛地将脑袋埋进父亲怀里。 韩原抬头看向一直守在屋内的嬷嬷,见她也是一脸茫然,便知并非两个孩子闹了矛盾。 也许,儿子只是突然有些倦了? 不多时,韩廷砚便被韩原父亲派来的人带走了,说是要带孙儿去三楼见见各家的长辈。 高家马场在城郊经营已有数十年,每月照例举办五场赛马会,早已成为文阳城的一项传统项目。 张知节他们所在的包厢位于观赛台的二楼,是贵宾席,视野开阔,陈设雅致。 而楼下的一层则是大众看台,足可容纳上千人一同观赛。 至于三楼,那才是真正的VVIP包厢,是各家掌事人与长辈们齐聚交际的所在。 今日因高家马场新进了百余匹骏马正式亮相,一时爱马之人云集,场面尤为盛大,许多世家的长辈们也纷纷前来庆贺。 韩廷砚平日里最烦这样的事情,但此时却是拉着祖父管家的衣袖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走后没多久,包厢的投注小厮很快就带着三张“注单”回来了。 他去的是二楼走廊尽头,专门为包厢里贵客服务的押注点,不用跟着底下的普通观众人挤人。 张知节看清手里的注单上明晃晃的五十两三个大字,只觉眼前一黑。 他趁与卢子穆等人谈笑的间隙,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静坐一旁的张书,果然见她微蹙着眉头,似有些不悦,心下更加忐忑了。 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回家花式滑跪的一百种方式。 然而张书所虑的却与他截然不同。 她想的并非输了该如何,而是万一赢了又该如何? 尤其当小厮送回注单时特意提及,这场三重彩的赔率已经到了一赔九十五,并且仍在攀升。 想来是高家马场并未隐瞒达驹伤势初愈的消息,以致根本无人看好这匹马。 但是,比起那三匹马本身的实力,张书其实更相信张知节身上的“玄学”。 若是他赢了,那就是从马场上赢得数千两银票。 高家身为庄家,岂会乐意有人从自己手中赢走如此巨款? 思及此,她抬眼看了看还浑然不觉的小黄,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罢了,看来今日多半真要给家里再添一位“家庭成员”了。 谈话间,廊外的喧嚣声骤然高涨,想来是最新一场比赛即将开始。 张知节笑着起身,故作从容道:“我们出去看看吧,看看咱们的五十两跑得如何。” 他要看看他的五十里两是怎么没的,让他死个痛快吧! 众人闻言皆笑,也随之起身,一同掀开竹帘来到外廊。 那投注小厮颇有眼色,见张书也跟着往外走,连忙从屋内搬来一个矮凳,小心放在栏杆下,方便她踩踏观赛。 此时一楼看台的观众大多已起身,无数目光紧紧锁住场中那十匹蓄势待发的赛马。 即便从这高处看不清他们的面容,那股沸腾般的喧嚷与热浪仍旧扑面而来,交织着激昂的欢呼与对财富最直白的渴望。 卢子穆望着张书专注乖巧的侧脸,忽然心生好奇,开口问道:“书姐儿,你瞧瞧下面那几匹马,你觉得哪一匹能跑第一?” 都说新手和孩子在赌桌上偶尔会受到幸运之神的格外眷顾,方才的韩廷砚似乎便是如此。 卢子穆倒不是真想靠她赢钱,如今早已经买定离手,只是忍不住想试一试,验证一下这番说法。 张书能说什么? 她自然要坚定地站在自家人这一边了,虽然此时她很不想这么说,“我觉得我家刚才选的三匹马就很好。” 楼下突然一阵骚动。 起点处的高台上,裁判已经准备就位,手里的一只红色旗帜高高举起。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手中的旗帜与出发线后的马匹两端徘徊。 终于,他手中的旗帜猛地向下挥落。 十匹骏马如离弦之箭,刹那冲出! 整个马场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楼下看台的观众紧攥手中的注单,声嘶力竭地为自己下注的马匹呐喊助威。 就连二楼其他包厢的客人也都纷纷探身,加入这沸腾的声浪之中。 “赤焰!冲啊!!” “白蹄乌!快!再快一点!” “闪电白龙!超过去啊!” 卢子穆和韩原也不由自主地握紧栏杆,身体前倾,目光紧紧追随着自己投注的骏马,高声呼喊。 张知节的心跳也跟着越跳越快,表面上却仍保持镇定,因为他发现他的选中的三匹马一直处于中不溜秋的位置,看来中彩无望。 他有些心虚的瞄了一眼张书,就见张书小手扶着栏杆,小脸严肃的看着场内。 张知节舔了舔有些干燥的下唇,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下个月的零花钱不要了总可以了吧! 就在他暗自哀叹之际,手臂突然被人猛地抓住! 卢子穆一双猫眼瞪得滚圆,激动地指着场内,声音几乎变了调: “你的马!快看你的马!!!” 第227章 一注万利 张知节猛地转头望向场内,这才发现赛场的局势已在瞬息之间天翻地覆。 原本一直在前头领跑的几匹马不知因何缘由渐渐慢了下来。 此时最受人关注的马,竟然是“达驹”。 它在赛程过半时突然发力,已经开始向前冲刺! 更令人吃惊的是,在它带动之下,其后的“赤焰”与“雪夜”也仿佛被唤醒一般,接连越过数匹对手,竟一口气冲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眨眼之间,“达驹”已经遥遥领先,而“赤焰”与“雪夜”却并驾齐驱、不相上下,正在激烈争夺第二之位。 其他包厢的呐喊声依旧鼎沸,唯独他们这一间廊前却陷入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了最前方那三匹马。 “达驹”夺冠似乎已成定局,但后两匹的最终名次,却将决定张知节那五十两银子究竟是血本无归,还是一注万利。 高有道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三重彩”的赔率,刚才那小厮报的是多少? 似乎是一比九十五? 不,最终的赔率恐怕远不止这个数 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赤焰”与“雪夜”身上,心跳如擂鼓。 张知节刚才说的是哪一匹第二、哪一匹第三来着? 他怎么突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众人各怀心思,可时间却从不为谁停留。 在一片飞扬的黄色沙尘中,“达驹”以毫无争议的优势率先冲过终点! 楼下看台顿时传来阵阵夹杂怒骂与叹息的声浪,只有零星几声欢呼散落其中,迅速被人潮淹没。 他们立于高台,一时难以辨清在烟尘中第二与第三的具体名次,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终点处。 片刻之后,一面橘色旗帜高高举起,宣告冠军归属。 紧接着,一抹蓝色旗号随之扬起。 再然后,是一面黑色的旗。 “雪夜第二,赤焰第三,”韩原表情空白的望向张知节,声音有些发飘,“你刚才压的是什么来着?” 张知节愣愣的从怀里掏出那张注单,低头喃喃念道,“达驹第一,雪夜···第二···” 众人一时无言。 啪啪啪! 寂静的廊间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张知节抬头,看见高有道一边苦笑一边鼓掌。 张知节一脸尴尬,“有道兄···” “知节你不必多说,”高有道抬手打断他的话,“高家马场经营数十年,向来认赌服输,我们输得起。” 卢子穆一锤就锤到他的胸口,语气调侃,“你脸上要不是这个表情,这话还更有说服力一些。” “没办法,”高有道依旧一脸肉痛,嘴角却勉强扯出个笑,“几千两银子,换你你不心疼。” 卢子穆扬起下巴,一副事不关己的潇洒模样,“我才不心疼呢!反正不是我家的钱,哈哈——” 他转回头看向仍有些无措的张知节,大笑道:“你这新手的运气,还真是被我蹭到了。” 韩原也终于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凑到张知节面前,嚷道:“请客!请客!” 张知节紧紧攥着手中那张的注单,连声应道:“请!一定请!” 众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张知节进了屋,张书默不作声地跟在最后。 几人在包厢里刚刚坐定,门外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高有道给站在身旁的双寿使了个眼色,他立即前去应门,高有道则迅速压低声音对坐在他身边的张知节道,“把你的注单给我。” 张知节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把手里的注单递给了过去,高有道倒为他这般干脆利落微微一愣,随即低头轻笑,转手又将注单递给了卢子穆。 卢子穆立刻会意,将自己手里的注单从桌下递给了张知节。 过了一会,一个身材矮胖、满面堆笑的中年管事躬身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名青衣小厮,手捧托盘,盘中端放着两个木匣。 中年管事先是对高有道躬身行礼,又依次向其他人问安:“三少爷、卢二少爷、韩二少爷、张公子。” 高有道颔首,直截了当地开口:“是来送彩金的吧。” “是是!小人是特来为这包厢的二十三号老爷和三十一号老爷送彩金的。” 因为二十三号此番中彩金额实在太大,又是包厢里的客人,管事便亲自前来送彩,也为“小费”而来。 三十一号虽说赔率一般,但下注金额也大,便顺道一起带过来了。 卢子穆满脸兴奋,将手里的注票递了过去,语气急切地催促:“给你!快把我的钱放下。” 那中年管事笑容满面地接过注单,验看无误后,便示意身后小厮将左边木匣放到卢子穆桌前。 管事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仿佛中奖的是他一般,声音洪亮、语气喜庆地高声贺道:“恭喜卢二少爷下注五十两,喜中三重彩,共赢六千七百五十两!” 卢子穆心中迅速算出数额,浮夸的合掌大笑:“竟是一百三十五倍的赔率!哈哈,小爷我今天可真是发财了!” “正是一比一百三十五呢!小人再贺卢二少爷鸿运当头!” 卢子穆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赶紧从怀中摸出一块银锭抛给管事,“说得好!赏你了!” 管事默默掂量着手里银子的分量,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 张知节此时也递过去了一张注单,管事再次查验后,便将剩下的木匣放到了张知节面前。 再次高声贺道:“恭喜张公子下注五十两,喜中连赢,共赢一百一十两!” 张知节也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比卢子穆给的略小一些。 卢子穆装作不耐烦的挥手,“赶紧退下吧!别耽误小爷数钱!” 管事立即带着小厮躬身退出了包厢。 第228章 看马 高有道不轻不重地搁下茶盏,声音微冷:“管好你的嘴。” 那负责投注的小厮立刻弯腰躬身,连声应“是”,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个包厢内除了这个小厮是高家马场的人,其余人都是韩原和卢子穆的贴身仆从,不用高有道多说,他们自会管教。 张知节此番可谓天降横财,可他家中并无护院,父女二人仅有一个丫鬟照料起居。 若这中彩之事传扬出去,难保不会引来歹人觊觎,招致灾祸。 马场内的投注向来采用不记名方式,普通看台客人并无木牌,仅包厢客人可获得特制木牌,以便其奴仆代为投注。 注单则是兑取彩金的唯一凭证。 也正因如此,场内注单遗失、被人冒领彩金之事时有发生,受害者往往只能自认倒霉。 高有道与卢子穆方才一番做戏,是为了刻意模糊真正得彩之人。 卢子穆和张知节一样,俱是今日第一次下注,这样就让包厢外的人分不清他们俩的木牌数字。 张知节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起身对着两人郑重道谢。 卢子穆将木盒推到他身前,又拿走他身前的木盒打开开始清点,并催促道,“咱们快点点数,若是缺了,就让有道给咱们补上!” 高有道立刻嚷了起来:“怎会短缺!你这是在质疑我高家马场的信誉?再说了,就算真少了,为何要我补?我的银子早输光了,没钱了!” 韩原帮腔,“这是你家的场子,少了银两,不找你补找谁补?” 高有道理直气壮的拒绝:“不补,我最多当个证人,帮你向管事追讨。” 张知节知道他们在开玩笑,还是笑着出来打圆场:“不会少的,我相信有道兄,也信得过高家马场。” “你越这么说,我反倒越不放心了,”高有道故意皱眉,“你快些清点,我还等着你请客去明月楼呢!” 张知节失笑,在三人的注视下,当真将匣中银票取出,仔细清点起来。 所幸数目分文不差,正是六千七百五十两。 卢子穆也可惜的叹了一声,“我的数目也没差。” 随后两人又严谨地各自交换了木盒。 张知节将银票妥善收进怀里,轻抚眼前空盒,突然转向高有道,“有道兄,不知可否现在安排人带我去一趟马棚?我想带书姐儿看看新进的那批马驹。” 刚才在屋外,确定自己猜中了三重彩,他当即就和张书对上了视线,张书微微点头后,张知节便明白了姐姐的意思。 他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自己是受高有道的邀请而来,无任何消费,就白白赢走了那么多钱,总归是欠妥的。 张知节早在几日前就同高有道提过想为张书物色一匹小马驹,此时听到这个要求也不意外。 韩原闻言笑道:“正好,阿砚的生辰也快到了,我正发愁该送什么礼。既然你要去看新马,我也一同去瞧瞧吧。” 卢子穆见两个好友都起了买马的兴致,便也说要去看看。 高有道见众人兴致盎然,便笑道:“既然如此,就由我亲自陪各位走一趟。” 离开包厢之前,卢子穆给他的小厮小禄使了一个眼色,小禄立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碎银,走到投注小厮身前,“今个儿我家少爷运气好,赏你也沾点喜气。” 投注小厮弓着身子,连声道谢。 张知节也从腰间拿出一块碎银,笑道:“我可不能让子穆兄一人大方,毕竟我也赢了一些不是。” 等那小厮恭敬的接过张知节的赏钱,众人便浩浩荡荡出屋下楼,朝着马棚的方向行去。 此时上午的赛事尚未全部结束,马棚中的客人并不多。 出发之前,高有道已经派人通知马棚提前做了准备。 看着一匹匹被牵出马棚,带到面前的小马,听着马僮在一旁详尽介绍着每匹的年龄与品种,韩原很快就挑中了一匹棕色小马。 张书却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选择。 马自然都是好马,只是她觉得眼前的小马驹价格有些低了。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不远不近处,望着高有道的眼神中写满紧张与惶恐,显然有急事禀报,却因卢子穆等人在场而踌躇不前。 高有道见状眉头一蹙,招手将他唤至身前:“胡五,出什么事了?” 胡五赶忙躬身近前,低声回话:“三少爷,马奴来报,说‘达驹’下场之后旧伤复发,如今,已到了不能行走的地步。” 高有道脸色顿时一沉,听出了胡五话中的严重性。 旧伤复发?不能行走? 那它往后还能跑吗? 即便能跑,成绩怕也是不太理想。 他心中不由一阵恼火。 每一匹赛马都是高家耗费重金培育而成,匹匹价值数百两。 正因如此,“达驹”首次受伤之后,马场不惜代价、悉心照顾将其治愈。 尽管今日张知节靠它从马场赢走了几千两银子,但“达驹”的表现确实出色,高有道原本还打算回家后向父亲提议日后重点培养它,将它打造成马场新的招牌。 谁知这马刚拼尽全力让马场输了钱,转头自己却倒下了。 高有道沉吟片刻,摆了摆手:“先让马医去看看。” 只是先看看,具体治不治,还要视它的伤情而定。 胡五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的爱马之心倏然一痛,但也不敢多说什么,领命退下了,同时心里祈祷达驹可得争点气才好。 待胡五的身影远去,张知节忽然开口问道:“我能去看看它吗?” 高有道闻声蓦地回头,只见张知节眉宇间尽是忧色,想到达驹方才才为他赢下一笔重彩,此刻提出这个要求,倒也合乎情理。 一旁的卢子穆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就去瞧瞧呗,说起来,我也许久没去你家赛马棚了,‘铁蹄’是不是很久没上场了?那可是替我赢过上千两银子的功臣啊。” 韩原也含笑附和:“听你这么一提,我倒也想去看一眼‘奔宵’了。” 见众人都起了兴致,高有道也只好应下,于是一行人又朝着专为赛马而设的后棚走去。 既是张知节率先提出要探望达驹,众人便先去了医棚。 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阵马匹痛苦而嘶哑的哀鸣自棚内传来,张知节心头一紧,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一进医棚,只见方才在赛场上还神骏非凡的达驹,此刻正侧躺在地上,后蹄不住地抽搐着,姿态极不自然。 棚内几人见高有道带人过来,立马起身行礼。 高有道蹙眉看着地上的达驹,沉声问,“达驹怎么样了?” 马医赶忙上前一步,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絮絮叨叨回了一长串话,张知节仔细听着,勉强听明白大意。 达驹现在的情况可能是轻度习惯性骨折,虽可医治,日后也能行走奔跑,但很有可能再次复发,更别提承受赛马级别的激烈竞逐了。 高有道脸色一沉,冷冷扫向地上仍在痛苦呻吟的骏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最终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他转向张知节,语气轻松地宽慰道:“你看,只是些小伤,养养便好,并无大碍。” 又对卢子穆和韩原笑道:“铁蹄和奔宵都在前头马棚,我带你们去看看。” 在他们离开医棚前,张知节落在了最后,回首最后看了眼仍在地上挣扎的马,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229章 大橘到手 卢子穆和韩原看过自己想看的马,甚至还亲手喂了食。 在他们即将离开赛马棚之际,张知节却忽然停住了脚步,面露踌躇,似终于鼓起了勇气,低声向高有道询问:“有道兄,不知达驹售价几何?” 众人因他的话停下了脚步,一时无言。 “你啊···” 卢子穆看着张知节摇头轻叹,心道,这张知节,还是说出来了。 早在张知节提出要看达驹的时候,卢子穆心中就已经有了预感。 他早该知道的,他这个朋友,心肠还是太软了。 高有道迎上张知节诚恳的目光,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达驹虽不能再上赛场,可它毕竟···” 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张知节便直截了当地接过话,“我明白,达驹是高家耗费重金培育的良驹,即便不能再赛,也远非寻常马匹可比,所以我愿以赛马之价相购。”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手里的木盒,“还好我今日运气不错。” 高有道还是一脸为难,这是不想坑了朋友,也不想将家中倾注心血培养的赛马轻易贱卖。 卢子穆见张知节神色认真中又带些忐忑,不由轻笑一声,对高有道劝道,“你就卖给他吧,反正达驹对你家马场已无大用,它的病要是传出去,本来也就不易转手。” 达驹是一匹公马,为了增强公马在赛场的稳定性与服从性,赛马中的公马基本都是骟马。 母马从赛场上离开后,还能作为繁育之用,公马离了赛场,便只能充作普通畜力。 而在赛场上奔跑多年的公马,离开赛场后大多都会很快的死去,因为他们之前足够娇生惯养,而马场又怎会再如往日那般费心照料? 高有道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犹豫半晌,对着张知节再次强调道,“刚才马医的话你都听到了,达驹的旧伤日后很有可能再次复发,你真的要买它?” 察觉到他话里的松动,张知节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回答,“我确定!” “哎,行吧,那···” “有道兄,”张知节在他报价之前突然出声打断,以极为认真的口吻说,“我买的是冠军马达驹,所以你的报价要配得上它的身份。” 说着又拍了拍自己手里的木盒,微微一笑,“不用想着替我省钱。” 高有道看着张知节,神色动容,觉得这人真是少见。 他在马场多年,见多了道貌岸然之辈,赌马时一个个衣冠楚楚,输钱后却往往气急败坏,形象全无。 赛场上的马牵动着所有人的贪念与癫狂。 三重彩的中奖几率极低,却也不是从未出现,那些人无一不是血脉喷张,激动到无以言表。 可如张知节这般表现的,他却从未见过。 对方下了一注万利的重彩,却自始至终从容淡然,仿佛手中所持不过寻常纸笺,而非数千两的银票。 即便是高有道自己,也不敢说若赢了这样一笔横财,还能如张知节一般沉得住气。 而此时他提出要购买达驹,怕是心软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不好意思从他家的马场上拿走那么多的钱,想要补偿一二。 这人心地纯良,人情世故这方面倒也通透。 卢子穆和韩原听到张知节的话,自然也明白他有意借此弥补马场的损失。 卢子穆见高有道久久不答话,便上前插科打诨道:“咱们知节兄也是阔起来了,有道,听清了吗?不用替他省钱。” 韩原也很快反应过来,怂恿道:“坑他!有道!此时不坑,更待何时!?” 张知节并未反驳,只是依旧含笑看着高有道,等他回复。 高有道低头失笑,“既然知节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若不开个高价,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他摸着下巴,摆出一副精打细算的样子,“达驹今年刚满三岁,正是年轻力壮的好时候。我们高家为培育它所费心血、金银着实不少。既然知节你诚心要买,我便忍痛割爱,只要三百两银子,它就是你的了。” 这报价比张知节心理价位还要低一些,但看高有道的样子是不会接受自己的“讨价还价”的,便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高有道接着说:“我也不坑你,在达驹伤愈之前,高家马场负责它的一应开销,等他彻底好全了,你再带他回家。” 张知节立刻应下,即使高有道不提这事,他也要如此要求的,只是他本想自己承担达驹的寄养医疗费用。 他在怀中取出几张银票,将其中一张面额三百两的递了过去,“有道兄,我家‘大橘’就拜托你多多照看了。” 高有道没听出张知节已经默默给马改了名字,收下银票,颔首承诺:“你尽管放心。” 卢子穆见正事已毕,正想起哄回城,要张知节去明月楼设宴请客,余光忽地瞥见安静站在一旁的张书,不由惊呼:“咱们不是说要给书姐儿挑小马的吗?怎的竟把这事忘了!” 他怜爱地望了张书一眼,放轻声音道:“书姐儿,方才瞧的那几匹小马,可有中意的?让你爹给你买!他如今可有的是钱!” 这小姑娘实在乖巧得过分,一直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边,不吵不闹,倒叫他们差点疏忽了她。 张书抬头望向卢子穆,随意找了个借口:“我喜欢大马,不喜欢小马。” 一旁的韩原立刻竖起大拇指,“好!咱们书姐儿果真是女中豪杰!等你长大了,让你高叔叔送你一匹大马!” 高有道在旁笑骂:“诶诶诶!不是自己的银子,你倒是真敢替我大方!” 卢子穆也跟着起哄:“书姐儿有的,我家女儿也要有,你可不能偏心!” “你都还未成婚,哪来的女儿?知节你来评理。” “要是你真心想送,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我有女儿啊,我家文姐儿还没马呢?她喜欢小马,有道你送她一匹小马便好。” “滚蛋···” 第230章 一通百通,一悟千悟 自从张知节成了有马一族,每隔一两日,在与张书吃过午饭后,他便径直雇马车赶往高家马场,而后从马场直接去书院上学。 即便只能待上半个小时,只会接收到大橘无数嫌弃的口水和白眼,他也乐此不疲。 张书偶尔也会去,大橘对张书的态度迥然不同,它总是分外热情,伸长舌头想要舔张书的手掌,吓得张书只敢摸一摸马屁股,压根不敢往前凑。 这几日他们的饭桌上,话题多是围绕着大橘展开。 “大橘今天只向我翻了十二次白眼,比之前少多了!” 张知节兴高采烈地向张书汇报,认为这显然是大橘对他态度转变的铁证。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大橘可能注定要做他的马,虽然大橘此时还不能站立,但是每当他靠近时,大橘就激动地抽搐前后蹄,想必是见到他格外高兴。 张书默默咽下嘴里的饭。 心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它是想踹你而有心无力呢? 可看着眼前久违的神采飞扬的脸,她终究把几乎脱口而出的真相咽了回去。 “康马医说了,再过不久大橘就能站起来了,再养一段时间就能跑能跳了!到时候姐你就能骑着它满场跑了!” 张书略微诧异,“你不骑?” 张知节面不改色,“还是你骑吧,我要考试,不能受伤。” “······” 好吧,看来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张书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可能就是容易心软。 她心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要不要去高家马场给张知节挑一匹小马驹,这样他从小养到大,说不定会对他亲近一些,几年后他应该也能骑马了吧? 可当她提出这个建议,张知节出乎意料的拒绝了,不仅如此,他的眼神里还带着一丝警惕,正色道:“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怎么能因为那些琐事耽误正事呢?姐你不用拿糖衣炮弹考验我。” 张书无语。 Fine。 希望他以后不要后悔。 像是读懂了张书沉默中的意味,他又谨慎地补了一句,“等明年会试考完,咱们再重新商量这个提议也不迟。” “我吃饱了。” 张书放下碗筷,没说同意不同意,直接起身准备离席。 张知节脸色一变,三两口扒完碗里的剩饭,舔着脸凑了上去,“姐,要不你再问我一遍,我再重新组织一下答案。” 张书头也不回的回答,“圆润的——” “喳。” ——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日子过得飞快。 四月过后,府学中许多来自耕读家庭的学生都需返乡协助农事,因此整个五月都是田假。 张书原以为张知节会趁着假期天天往高家马场跑,没想到他反而减少了去马场的次数,更多的时间都在待在家里温书备考。 只让张书偶尔带着巧笑,去马场替他多看看大橘,奇异的是,每当张书前去,大橘对张书热情依旧,却时不时往张书身后看去,仿佛在找什么人似的。 张书对张知节说起自己的发现,他却压根不敢往自己身上想,只当是大橘伤势初愈,刚能行走,因此格外渴望外出走动。 待到张知节再度抽空去看大橘时,果然又收获了十来个毫不客气的白眼。 但这一次,大橘竟没有拒绝他的靠近,虽然仍旧不肯让他上背,态度却明显缓和了许多。 正当张知节沉浸在“撸马”的喜悦中时,关寡妇又一次登门了。 “您是说,想带巧笑出城练功?” 张知节轻敲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蹙眉看向关寡妇。 “对,我们不走远,就去城外不到百里的虞城山中,”关寡妇神色郑重,“只去一个月就回来。” 张知节没有立即回应,只微微侧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见他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并不怀疑自己要带着巧笑逃跑,关寡妇语气稍缓:“你六月份要去省城参加乡试吧?” “是。” “到时候巧笑那丫头肯定要跟着你们一起去,我不可能离开文阳,”提及自己为躲避仇家而蜗居文阳时,她的脸上不见丝毫愤懑,反而带着零星笑意,“燎原百裂拳她已正式入门,接下来我要传她真正的内门心法,练功时动静太大,院子里施展不开,只能趁这段时间带她进山,加紧修炼。” 张知节沉吟片刻,还是语气平静的说起自己的计划:“晚辈若侥幸乡试得中,便会直接动身前往洛都参加会试。无论会试结果如何,最迟也要明年五月方能返回,如此一来,巧笑的武功进程恐怕要耽搁不少。” 他此前曾与张书商议过,是否该让巧笑留在府城随关寡妇继续习武。 巧笑自己定然不愿独自留下,而关寡妇对其门派武学传承极为看重,说不定会坚持留人,到时候难免又是一番拉扯。 他们倒不觉得关寡妇会跟着他们一起去,因为崇阳帮总部就在省城,她隐姓埋名多年,自然不会为巧笑轻易暴露行迹。 张知节以为自己这样说,关寡妇说不定会犹豫一二,不料关寡妇神色更加的松弛,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亮光。 她状似不经意地瞥了张知节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老身方才已经说了,巧笑已然入门,一月之后,她只需按我每日为她规划的进度自行练功,即便老身不在她身边督促,也无大碍。” 关寡妇说得含蓄,可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那高高扬起的嘴角早已将她的心思暴露无遗。 她知道巧笑天赋高,但真没想竟是如此之高。 那感觉仿佛不是巧笑适合修炼燎原百裂拳,而是这门功法天生就是为她量身打造。 一通百通,一悟千悟,说她是日进千里也不为过。 关寡妇甚至觉得,即便日后巧笑真的找不到三个传人,也无妨了。 只要有她一人在,便足以让“燎原百裂拳”真正扬名天下。 往后这一月,关寡妇是打定了主意要倾囊相授。 一月之后,只怕她自己也再没什么能教给巧笑的了。 关寡妇如此表态,张知节自然没有异议。 得到他的首肯,关寡妇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却不忘强调:“巧笑回来后,记得同她说,你们俩都是点头同意她随我走的。” 她在“你们俩”三字上,格外加重了语气。 先前她向巧笑提起此事时,那倔强的丫头死活不肯松口,到最后也只丢下一句“除非小姐同意,我才跟您去。” 正因如此,关寡妇今日才再度登门。 张知节如今对巧笑的心思也能揣摩个六七成,当下便应承下来,“我会让书姐儿亲自和她说的。” 得到这个承诺,关寡妇终于放心了。 待她走后,张知节重回书房,端坐于棋盘前,对坐在对面望着棋盘沉思的张书说:“等巧笑回来,姐你和她好好说说。” “知道了。” 张书眼也未抬,只朝棋盘微微扬了扬下巴,淡淡道,“落子吧。” 第231章 再次出发 在关寡妇上门的第二日,巧笑就利索的收拾好包袱随她上山了。 关寡妇都没想到巧笑如此干脆,竟然是一天都等不了,正当她以为巧笑此番举动是因为信任自己,或是急于修炼真正的拳法时,却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 “早点学完,早点回家···我要快点回到小姐身边!” 关寡妇发现自己此时听到巧笑的心声,竟然已经可以如此心平气和。 她,比巧笑更早的出师了。 巧笑走后,姐弟两人的生活并没有太大不同,只是张书晚上出门的概率更加频繁了一些,她偶尔会去虞城山,偷摸瞧瞧巧笑的武学进度。 还有先前由巧笑晚间回来浆洗的衣物,如今又重新交给了金婆子清洗。 金婆子也发现关寡妇和巧笑一同不见了,他们对外的说辞是关寡妇要去看望许久不见的女儿,巧笑算是她的弟子,不放心她一人出门,张家作为她的主家,便特例允她随行照料。 这番解释未必多么周密,但横竖只是给个说法,原本也没多少人真正在意真假。 张知节如今已进入考前最紧张的复习阶段,一天除了日常吃喝拉撒,基本不离开书房。 他唯二出门的契机,一是去马场看望大橘,二是被张书拉去当她购物牛马,美其名曰放松心情。 除此之外,唯有一个例外:那便是参加卢子穆的婚礼。 现年十九岁的卢子穆,终于要成家了。 这场婚礼,是张知节第一次亲眼见识世家婚仪的排场。 卢家身为府城的上流门第,婚事自然远非寻常百姓可比。 在张知节这个“土包子”眼中,眼前的一切,简直称得上是一场“世纪婚礼”。 新娘的嫁妆自街头一路蜿蜒至街尾,包含金银首饰、珠宝古玩、田契房契、商铺单据、各色绸缎··· 而卢家出的聘礼也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这场宴席上,张知节得知了一个消息:田假结束后,卢子穆、韩原和高有道三人,都不会再回府学进学了。 他们各自家中本就聘有专门的西席教导,马马虎虎学了十几年依然是白身。 之所以科举入仕无望,仍留在府学,不过是为了结交人脉、拓展关系。 如今连卢子穆也已成家,三人便不约而同地将重心转向了“立业”。 卢正华多方打点,为卢子穆在府衙中录事司为他谋得一个官职,从八品,主要负责各类文书整理等。 韩原与高有道也是如此,凭借家中运作,各自在府衙里领了一份类似的闲差。 不过短短数日,他们便从府学中无功名的普通学子,一跃成为名列官册的朝廷命官,不必经过任何科举考试。 这便是世家的力量。 然而,张知节心中并无半分羡慕。 他所追求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无所事事的闲差,更不是区区一个八品官位。 五月一过,张知节又重新入了府学读书,假期前的最新一次月考,他依旧稳定发挥,稳居甲一班中上游。 顾秀也凭借自身努力,终于从乙班升入了甲三班,与张知节在同一处院落中读书,两人日常接触自然多了起来,偶尔也会凑在一处切磋学问。 书院的长亭,顾秀与张知节相对而坐,手握书卷,担忧的发问,“长愉,这一次你仍要带着书姐儿同去吗?” 再过几日,他们便要出发前往省城,参加乡试了。 若是书姐儿同去,他们这次依旧不能结伴而行。 “自然。”张知节理所当然的说,“子明是和院里其他同窗一齐出发吗?” 得到顾秀肯定的答复,张知节神色一松,“那也好,结伴而行总是安全一些。” 听他这么说,顾秀脸上的担忧之色愈发明显,低声道:“我听说前往省城的路上近来不太平,有一伙贼人专劫富户车驾。长愉,你还是与我们同行吧,书院会派护院随行护送。” 张知节摇头,“若我侥幸得中,便直接动身前往洛都备考会试,如此一来,岂非要书姐儿独自在家中待上近一年?这让我怎么能放心呢。” “可是···” “子明也不必过于忧心。”张知节微微一笑,解释道,“那伙贼人的事我亦有耳闻,他们只敢劫掠商户,对赶考的读书人断不敢轻易动手。况且我们父女也并非独行,前些日子,家中新添置了一辆马车,又买了一位略懂拳脚功夫的护卫兼马夫,路上自有他护卫周全。” 顾秀讶异道,“先前就听你说买了一匹马,我还想着比起买马,还是马车更为实用些,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对于张知节能购置马匹并不意外,自从高家马场那场赛事之后,卢子穆与张知节赢得重彩之事早已传遍府学,无人不晓。 在张书和张知节看来,赌马本质上亦是赌博,但因前朝今朝的上层社会历来盛行此道,时人往往将之与寻常赌博区分看待。 故而张知节此番参与,无损清誉,大多数人只将其视作竞技之戏而非贪利之举。 相比张知节所赢百余两银子,真正引起轰动的,却是卢子穆那六千七百五十两的重彩。 高家马场已经许多年没有开出这样的惊天彩头,短短数日便传遍大街小巷,引得跃跃欲试者纷至沓来。 两个月间,马场人流如织,生意较往日更盛三分。 张知节微微一笑,没有解释更多,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实际上,大橘并不是拉车的马。 大橘伤势早已痊愈,如今能跑能跳,神骏非凡。 以它的身价和灵性,张知节怎舍得让它去做拉车的苦力活。 最关键的是,大橘现在已经允许张知节骑在它的背上。天知道当张知节第一次坐上大橘马背时,若不是凭着演员的“专业素养”强撑,他几乎要泪流满面了。 可此行路途遥远,归期不定,有自家马车的确会方便许多。 于是,他特地又从高家马行订购了一架普通的马车,并在牙行,直接买下了一人。 他们家暂时不便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太多,不敢仅仅临时雇人,索性买断更为稳妥。 那新仆略懂拳脚,倒是个意外之喜。 他原是省城某位获罪官员家的护卫,因主家抄没而受牵连成了罪奴,辗转流落至文阳府牙行,正好被他们遇上。 顾秀知道张知节并非全无准备,心下稍安,也知道张知节一旦拿定主意,便是谁也劝不动的,只得暗自祈祷,希望他们千万别真撞上那伙山匪。 可世间事,往往怕什么便来什么。 第232章 打劫! 相比于如临大敌的新人车夫高青,张知节倒是气定神闲的很。 他轻抚大橘颈侧鬃毛,安抚着马儿隐约的不安,目光落在眼前约莫三十人,身上穿着不合体的棉绸衣服的山匪身上,他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反倒隐隐透出几分怜悯。 “方才阁下所言,在下未曾听清,”他声音平稳,似春风拂过山涧,“可否再重复一遍?” 那匪首见他这般从容,顿觉面上无光。 他才掀了前任当家上位,正要借这票生意立威,岂容一个文弱书生折了颜面? 当下将手中大刀一挺,直指马背上的张知节,恶声喝道:“小白脸还敢装聋作哑?给老子滚下来磕头求饶,爷一高兴,或可饶你一条小命!” 说罢又扭头望向马车,想到车中人多半是女眷,眼中顿时浮起淫邪之色。 面罩后的他咧嘴一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车里的人也统统滚出来!让老子瞧瞧,有没有讨活命的本钱!” 以往女眷都是由前当家先受用,这次终于轮到他当第一个了,此刻早已迫不及待了。 身后一群山匪立时起哄: “下来让咱老大瞧瞧!模样好说不定能当上压寨夫人!” “啧啧,这书生细皮嫩肉的,他家女眷定然更水灵!” 张知节闻言不怒反笑,以眼神止住想要有所动作的高青,声音清冷:“依《大昭刑律》,强盗行事但得财者,不分首从,皆斩。截杀赴考士子,获即审决,就地正法!” 他话音冷冽,字字凛然,却只引得眼前一伙人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尖笑。 那匪首啐了一口,狞笑道:“老子这刀下鬼没有一百也有几十,脑袋早该砍八百回了,多你一个又何妨?” 他平日里见多了在他刀下痛哭流涕之辈,应该说他很享受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在他面前跪地求饶的场景。 张知节这般镇定,反让他觉得颜面受损,心中已盘算着待会儿要如何细细折磨这书生。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小的们,给我上!剁了那书生,车里的娘们任你们快活!” 一众蒙面山匪嗷嗷叫着,挥舞大刀柴斧正要前冲。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如轻燕般自车厢内掠出,落在举刀挡在张知节马前的高青身侧。 高青紧握腰刀,神情紧绷,见是巧笑现身,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他入张家虽不足一月,也知道巧笑是小姐的贴身护卫。 虽未亲见她出手,但初见时她满身狰狞伤痕,不少可见骨,可她不到五日竟能行动如常,单是这匪夷所思的恢复力,就知巧笑绝非常人。 山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阻了势头。 匪首见出来的是个姑娘,眼中淫光乍现,待看清巧笑鼻青脸肿的模样,顿时嫌恶地皱紧眉头:“哪来的丑八怪?赶紧滚开,别碍老子的事!” 巧笑默不作声,仅活动了一下戴着露指牛皮手套的十指。 她脸上淤青未褪,衣衫下的伤痕更远胜面上所见,眼神却锐利如鹰,周身散发出与数月前截然不同的气势。 她偏头对张知节道,“老爷,你退远一点,以免等会血溅到身上我不好清洗。” 张知节闻言立即拨转马头,退至道旁,山道之中,唯余马车前的二人与几十名匪徒对峙。 巧笑的镇定让匪首心生迟疑。 这伙人太过反常,除那男护卫外竟无一人露怯,就在他犹豫的刹那,马车车帘再次掀动。 张书弯腰从车内探身,立于车前室上。 她一现身便令在场所有目光霎时汇聚,匪首看得一怔,眼中贪婪大盛,污言秽语尚未出口,却听张书冷然开口:“巧笑,速战速决。” “是,小姐!” 话音未落,巧笑身形已动。 匪首只觉眼前一花,那满脸是伤的女孩竟如鬼魅般倏忽掠至他面前,一个拳头已携雷火之势直扑面门。 之后的事,他便不知道了。 待他再度睁眼,人已回到山寨之中。 “三叔!您总算醒了!”一个生着酒糟鼻的高大男人扑到榻前,放声哭嚎,“咱们十几个兄弟,全折了啊!我拼了这条命,才把您从那个煞星手里抢回来的——” “额···” 匪首刚吐出一个字,忽觉不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手之处肿胀不堪,顿时疼地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艰难地转向不远处的梳妆台。 铜镜之中,赫然映出一张鼻青脸肿、面目全非的“猪头”! 直到此刻,身上迟来的剧痛才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从面部蔓延至后背,乃至四肢百骸,他顿时痛得龇牙咧嘴,呻吟出声。 “三叔!三叔您怎么了?!”酒糟鼻见状,哭得更加凄厉。 “滚!”匪首勃然大怒,“你看老子像没似的样子吗?!快去才房把那个老头给额提来!” 不多时,被饿了两天、虚弱不堪的老大夫就被人拖到榻前,他颤巍巍地说完诊断,匪首却眯起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疑心大作。 他不敢用老大夫随身携带的草药,更不敢让他上手为自己包扎,只吩咐手下趁天未黑尽,火速下山照方抓药。 从他昏迷被人抬着回来,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清晨浩浩荡荡三十余人下山,归来竟不足十人,且个个挂彩。 新当家首战惨败、几乎被全军覆没的消息,在这段时间传遍了整个山寨。 山寨余人虽人心浮动,却慑于他往日铲除旧当家时的狠辣手段,一时无人敢轻举妄动。 而匪首此时还不知道底下人的心思,将酒糟男重新唤到身前,沉声吩咐:“赶紧带人下山,把死了的弟兄的尸首都带回来,拖到后山烧干净!” 酒糟鼻一听,脸上不禁露出怯意:“三叔,我、我不敢去啊···” 一想到那个拳如铁锤的女煞星,他到现在还觉得腿软。 那可真是一拳一个,毫不含糊。 “还不快给老子去!”匪首怒目圆睁,“要是被人发现了咱们的身份,往后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酒糟鼻咽了口唾沫,终究还是依言跑了出去。 匪首独自留在屋中,龇牙咧嘴地强忍着浑身疼痛。 回想起白天的厮杀,他脑海中最先闪过的不是那个出手狠厉的丑女,而是静静站在车前、无声凝视他们的那个女孩。 他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惧色。 明天!明天就分钱,回家! 第233章 山寨 夜色渐浓,一道熟悉娇小的漆黑身影,躲过山寨入口的守卫,如一片无声的落叶,悄然潜入。 整个山寨的上空都弥漫着一股烤肉的焦香,张书对这个味道的来源有所猜测,顺着火光最盛处疾掠而去。 张书躲在茂密的树丛之中,看见眼前一个大坑中火焰冲天,坑外站着四人,正不断将一具具山匪尸体抛入火中。 张书的目光只匆匆扫过燃烧的坑底,随即皱紧眉头,看向火坑旁明显被翻动过的大片土地。 待坑边的尸体抛尽,那几人又抱起大堆衣物绸缎,继续投入熊熊烈火之中。 “他娘的,这么好的料子就这么烧了,老子才穿了几天···” “不烧怎么办?你还想拿去卖?不怕官府顺着线索摸上门来?” “哎,我就随口一说,嘿嘿,这衣服我记得,那小娘子的皮肤,可比鸡蛋还滑···吸溜~可惜不禁玩啊。” “要我说,最妙的还是她弟弟,哈哈···” 之后的话语越发污秽难听。 张书眼中的寒意愈来愈盛,但她知道,此刻还不是动手的时机。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隐入黑暗,再度潜回寨子之中。 随着张书的逐渐深入,她的神色愈发严肃,从白日那匪首的狂言可知,这伙贼人盘踞此地良久,所作恶行更是罄竹难书。 正因如此,她并未让巧笑手下留情,但最后还是留了他们残众一命,为的就是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老巢。 可令她心下一沉的是,这偌大山寨粗略看去有四五十人,竟无一名女眷老幼,全是行动自如、正值壮年的凶徒。 这意味着,山寨里,很有可能已经没有活着的受害者了。 半刻钟后,她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至一间柴房外。 听到里面传来一丝若有似无的呻吟,她指尖微动,一缕真气震开锈头,推门而入。 昏暗的光线下,一位老者正倒在脏污的稻草堆中,浑浊的眼中充满警惕。 他状态是肉眼可见不好,面色灰败,气息微弱。 “你,你是谁?” 张书并未回答,反而压低嗓音,以一种难以分辨年龄性别的声线反问:“你是谁?” 察觉来人并非山匪,且一身夜行装扮似是江湖中人,老大夫仿佛抓住一线生机,低声急切道:“我,我是江安郡仁心堂的大夫,我姓乔。” 江安郡,正是文州省城。 可此地距省城尚有约十日马程,他怎会流落至此? 仿佛看穿张书的疑虑,乔大夫勉力撑起身子,断断续续道出经历。 他此前受雇于省城一富户,随行返乡清明祭祖,照料其家眷身体,不料返程途中遭遇山匪劫杀,富户一家连同护卫十人尽遭屠戮。 “只因我是医者,那前任匪首才留我一命,”乔大夫声音颤抖,“可他们从不信我,只偶尔逼我开方,再派人去远处县城抓药。” “清明?” 张书轻声重复了这个时间点。 那已是三月之事,可这伙山匪为祸的消息,却是直到五月末才隐约传出。 “这伙贼人,年初便开始劫掠商旅,除年轻妇人和···少数孩童或可苟延数日外,从不留活口。” 想到往日里山匪的做派,乔大夫不禁打了个寒颤。 乔大夫目露恳切,挣扎着撑起身子,竟伏跪于地,哀声求道:“求英雄救我!他们行事从不留活口,我见过他们的脸,怕是活不到明日了。” “我刚才发现这山寨里不少人都受了伤,正是用你的时候,怎会急于灭口?”张书低声反问,故意语带疑惑。 乔大夫脸上却无半分侥幸,反而泛起一片苦涩:“这世上又岂止我一个大夫?他们一旦返家,自可寻相熟郎中诊治,又何须留我?” 张书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乔大夫声音发抖,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段被隐藏了十多年的真相。 这伙贼人经验老到,选择在吴山建立山寨,是因为这座山正好位于两个县的交界地带。 两县的县令已经各自在任上待了二十来年,升迁无望,只想着平安到老,所以面对吴山出现山匪的消息便互相推诿,隐瞒不报。 他们谁也不愿意把吴山划进自己的管辖范围,就是不肯承认这伙歹徒是在自己地盘上作案,这对地方官来说,这是严重的失职,一旦追究起来,别说官位,脑袋都不一定保得住。 正因为这样荒唐的理由,加上这伙人从不留活口,这才得以逍遥法外这么久。 可他们行事太过猖狂,最终还是走漏了风声,上级直接派兵剿匪。 一听说省里要出兵,山匪们也根本不慌。 因为两边县衙里都有他们自己人,他们总能接到关于官府动向的最新线报。 在省里官兵抵达吴山百里范围之前,他们还有心思挑起内斗,而内斗结束后的新匪首为了立威,决定在散伙前干一票大的。 乔大夫不知道他们今日受伤是否和这事有关,但他清楚,他们战力受损,今夜一过,他们绝不会再留在此地。 估计等到天亮,他们就会立刻分赃,然后各自散去。 是的,这伙手段凶残、行事嚣张的山匪,其真实身份,竟是几十公里外,同在一个村,彼此之间还有血缘关系普通乡民。 而这,并非他们第一次作案。 十二年前,他们其中一些人的长辈便曾结伙为匪,劫杀商户,那次消息也一直被两县县令压下,所以他们最后竟然成功隐匿身份、回归日常。 山匪对于两县县令的秉性早已拿捏的透透的,所以直至今年,利欲再度驱使他们重操旧业。 听完乔大夫的讲述,张书明白他们所谓“干一票大的”指的是什么,就是杀害赶考的读书人。 普通商户与身负功名之人终究不同,新匪首这样做,是为以后“重出江湖”立威呢。 他还极为自信,自信官府差役抓不到他们,因为他们有整村人作掩护。 然而各地书院都听到了风声,考生们纷纷结伴出行,加上随行护卫,车队规模通常有三四十人甚至更多,他们一时不敢硬碰硬。 而张知节招摇的骑在马背上,一身装扮昭示了他读书人的身份,他们这一行又轻车简从,便正好撞在了刀口之上。 乔大夫声音发颤,“···他们难免会有些疼痛脑热,所以我偶尔可以替他们诊脉看病,这些都是我从他们相互之间的称呼与话语中猜测出来的,他们也从未故意避忌我,我看过他们不少人的脸,他们怕是一开始就没想让我活命。” 他越说越害怕,猛地扑到张书脚下,连声恳求:“求英雄救我一命,来日我必当涌泉相报!” 张书略微退后一步,正待开口,黑布下的耳朵忽然微动。 下一刻,她整个人已如轻烟般掠至屋外,柴房门随之合上。 正当乔大夫以为自己被抛下时,一声雌雄莫辨的低语传入他耳中: “老实待着,你死不了。” 第234章 乱 “你···你竟敢背叛我!” 匪首倒在地上,身下一片血泊,胸口插着一把短刀,他那青肿的脸上因愤怒与震惊显得愈发狰狞。 他颤抖地指向站在屋内的酒糟鼻,嘶声怒吼,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此时的酒糟鼻脸上早已不见白日里的唯唯诺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盒,眼里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得意。 “三叔,这可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不中用,咱们带着你逃,终究是个拖累。” 那女煞星出手狠厉,匪首周身十多处骨头碎裂,与其被他拖慢众人逃命的速度,不如就此了结,省得拖累大家。 他之所以费尽心力将三叔拖回来,不过是为了套出对方从前任匪首那里抢来并私藏的财宝下落。 方才,重伤难行的匪首对这个侄子毫无防备,终于松口让他取来藏在茅房屋檐下的木箱。 确认箱中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金银之后,这个“三叔”,自然再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毕竟,他当初酒后一时冲动就杀了前任匪首,那可是村长的儿子。 回乡之后,总要给村长一个交代。 怎么交代? 自然是用“杀人凶手”的人头,做交代了。 匪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抓住眼前的凶手,可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下去,眼中的光芒渐渐涣散,直至彻底消失。 酒糟鼻谨慎地等在原地,过了一会儿,确认地上的人再无动静,才小心地上前试探鼻息。 察觉到他确实再无呼吸,他脸上立刻浮现喜色。 他将尸身翻了过来,在其胸前摸索片刻,触到一把钥匙的轮廓后,眼中顿时闪过一抹精光。 但他并没有立即取出钥匙,而是快步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块布将怀里的木盒包好,转身出了房门。 他打算先将怀里这盒宝物藏好,这是他的战利品,只属于他一个人。 之后,他便可告诉众人,自己是如何大义灭亲,手刃了自己的亲三叔为前匪首报仇,再顺理成章地拿出钥匙,带大家开启库房分赃。 可就在他快要走到自己房门前时,一伙十几人举着火把匆匆赶来,将他拦个正着。 为首的络腮大汉急忙问道:“菜头,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刚才有个黑影窜到这边来了!” 酒糟鼻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地回答:“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 此时一阵夜风掠过,带来一丝奇异香气。 “你怀里揣的是什么?” 一道众人感到陌生的声音突然厉声喝问。 酒糟鼻心头一紧,正想搪塞过去,双手却倏地一麻,顿时失了力道。 木盒应声落地。 并未上锁的盒盖哐当一声掀开,在火把明暗交织的光晕下,一张张银票、散碎的金银以及各色珠宝滚落一地。 所有人的脸色骤然一变。 一阵强风猛然卷过,火把齐齐一暗。 恰在此时,另几声各异的惊呼从人群后方响起: “不好了!老大死了!被人杀了!” “菜头!是你杀了老大!你想独吞钱财逃跑!” “这些钱是我的!是我的!” “啊——” 一声惨叫陡然响起划破夜空。 众人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一股无声的猜忌迅速蔓延开来。 “谁!是谁暗算我!” “菜头!是你!你竟敢——” “不,不是我!” “这钱是我的!都是我一个人的!啊!大哥!你居然也——” 在那股愈发浓郁的奇异香气中,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 众人死死攥紧手中的武器,胡乱在眼前挥舞,他们只觉得身边每一个人都想害自己、都想夺走属于自己的那份财宝。 血腥味越来越浓,不断刺激着他们早已亢奋的神经。 他们又不是没杀过人,多杀一个,又何妨? 是啊,少一个人,自己不就又能多分一份了吗? 莫名的亢奋与躁动侵蚀着所有人的理智,他们的眼眶逐渐变得通红,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厮杀欲望与贪婪。 山寨各处的人马被这里的动静惊动,陆续聚集过来。 可映入眼帘的,只剩一片疯狂互相砍杀的场景。 有人试图上前劝阻,却立刻被当成企图夺宝的敌人,闻着愈发浓烈的奇异香气,头脑变得昏沉而激昂,不知不觉便被拖入了这场血腥的混战之中。 待一切终于安定下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唯一还能活动的络腮大汉,正趴跪在地,捡拾散落一地的金银细软。 他身上浸满血渍,几处刀伤皮肉翻卷,却浑然不觉疼痛,脸上全是癫狂的喜色:“都是我的,哈哈,全是我的···” 一道黑色的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眼前,离奇的是,那人双脚竟虚浮于地数寸的空中,仿佛极为厌恶满地的血污与狼藉。 此时头脑昏沉的他,已无法理解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又有人要来抢他的财宝。 他抓起地上的武器,踉跄起身,喃喃低语:“这些都是我的钱···都是我的!你给我死——” 就在他举刀的一瞬,身体猛地一僵,空着的左手下意识摸向突然一凉的脖颈,却沾了满手温热的液体。 他颤抖地将手掌举到眼前,终于看清,是血,好多好多的血。 砰!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 天光渐晓,柴房里的乔大夫缩成一团,整夜没有合眼。 山寨不大,昨夜那番骇人的动静他听得清清楚楚,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当一缕晨光透过破败的纸窗照进柴房时,他仍如惊弓之鸟般死死盯着大门,生怕下一刻就有人冲进来将他拖出去杀害。 咯吱—— 晨风轻轻吹开了房门,乔大夫猛地一哆嗦,拼命缩向角落。 半晌之后,他才察觉到外面似乎异常安静。 终于,他踉踉跄跄地支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当他顺着浓重的血腥味一路找到那个小院时,登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昨日还不可一世的匪徒,此刻已全部变成一地冰冷的尸首。 乔大夫的表情由恐惧逐渐转为难以置信,最终化作狂喜,他突然站起身,发疯似得奔跑起来,一路畅通无阻。 全死了!这些畜生全都死了! 就在他即将跑出山寨之时,又猛地顿住脚步。 他思索片刻,忽然转身往回走,他回到案发现场,从地上摸出一些勉强还算干净的金银,其间还狠狠踹开地上挡路的尸身,借此发泄积压已久的恐惧与愤恨。 随后,他摸索着找到了灶房,胡乱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又打包了不少干粮,转向另一个地方。 这里是存放山匪们抢劫来的各类马车和牲畜的地方,原本乔大夫并不抱什么希望,因为牛马不易变现,大多已被杀食殆尽,没想到竟真还有一头骡子幸存下来。 乔大夫满脸笑意地从麻袋里掏出一根萝卜,小心地喂到骡子嘴边,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低声笑道: “慢慢吃,别急···吃完咱们就一起回家···” 第235章 暴雨 张知节将一锭碎银交给高青,吩咐道:“去让小二备些吃食,再烧些热水,你和巧笑也洗个澡解解乏,再给大橘上几斤上好的草料,今日早些休息,明早我们便动身。” “是。” 高青毕恭毕敬地接过碎银,与巧笑一同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张书与张知节二人。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唯有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敲打着窗沿。 自遭遇山匪那日算起,已过去三天。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拖慢了行程,途中没有可以借宿的地方,这两夜他们都是在野外露宿。 张书与巧笑尚可在马车中休息,高青和张知节却只能身披蓑衣,在前车上生生坐了两夜。 直到今天,他们才终于遇到一处官驿。 张书身上那股压抑的沉默,早被张知节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只是先前有巧笑等人在场,不便多问。 此刻,两人总算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他小心观察着张书的脸色,忍不住开口:“姐,那伙人···” “死了。” 张书面无表情,言简意赅。 她俯身从靴筒中抽出一把七寸来长的匕首,轻轻放在桌上。 匕首样式简洁,无任何华丽装饰,刀柄为青黑色,刀身裹着深棕色的牛皮鞘 这是今年三月张知节送她的生日礼物。 张知节的目光转向桌上的匕首,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死得好,他们本就犯了杀头的大罪,姐,你没有做错什么。” 从山匪拦路的那一刻起,张知节就知道他们是来“找死”,字面意义上的“找死”。 他原以为自己在亲眼见到满地尸身时,会恐惧、会反胃,可意外的是,他心中竟平静得很。 那些人是来取他们性命的,既然对方要致他们于死地,他又何必假惺惺地讲什么仁慈? 可他并未料到张书会亲自出手。 他担忧的目光落在张书身上,却见她转过头,望向敞开的窗户。 此时本是正午,天色却因这场滂沱大雨,始终昏沉如暮,屋内又闷热潮湿。 伴着密集雨声,她开始讲述那一夜所见所闻。 当屋内再次恢复安静时,张知节已咬紧牙关,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身为地方父母官,竟为推卸责任,对这般凶徒隐瞒不报!若是早日向上级请兵剿匪,何至于···何至于死那么多人!” 十二年前就是这伙人,若是当时就剿灭了他们,不知能挽救多少性命。 张书见他义愤填膺,轻声道:“天底下的蠢人从来不少,明知这事瞒不住,却总抱着侥幸心理。” 张知节冷笑:“最可怕的,正是这种手握权力的蠢人。” “放心,”张书语气依旧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他们也活不了多久了。” 治下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大案,两县县令谁都脱不了干系。 那个乔大夫既能在那虎狼窝里存活至今,还探听到不少消息,自然不是傻的。 此时此刻,乔大夫应该早已下山,想尽办法往省城里赶吧。 他为了自己的安全,必定会设法将山匪来历捅出去。 乔大夫在山寨里待了那么久,他自身的消息很有可能早已传到了县衙内应的耳中。 山寨里的山匪是没了,但是山匪老家里的那些人也绝不无辜,只有一网打尽了,才能保全他自己。 见张知节还是一脸阴沉,张书轻叹一声,“小黄,你要记住一句话,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张知节一怔,看向张书认真的眼里,郑重点头,“我知道。” 正是有卢正庭这样的好官,才能护得一方百姓安居乐业,也正是有那些贪官污吏,一念之差,就可以让多少性命枉送黄泉。 张知节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未来走的路,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肩上担子的重量。 他原本只是个小人物,走上科举之路,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与姐姐过上更好的日子。 可现在他懂了,若真有手握权柄的那一天,他的一言一行,都将牵动千人万人的命运。 压力大吗? 大。 后悔吗? 不。 张知节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张书望着他那张坚毅的面庞,紧绷的神色终于微微松动。 既然清楚这个世界危机四伏,她便没有盲目自信,而是早早为这次出行做足了准备。 出发前,张书头戴帷帽,扮作一名矮小老妇,悄悄去了一趟青囊阁。 青衣谷历来医毒双修,既救人性命,也制毒伤人。 那夜她所使用的“百狂散”正是从青囊阁购得,一旦吸入,便能令人神智混乱、陷入短暂癫狂,因其并非致命毒素,不会在人体内留下痕迹,且气味仅一个时辰便可消散于空气,让人难以追查。 与此同时,她还借助变声,在黑暗中挑起山匪之间的相互猜忌,终致他们自相残杀。 张书重新拿起桌上的匕首,快速拔出,雪亮刀身映出她冰冷的眉眼,她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那夜的画面。 最后一名山匪,是她亲手了结的。 如张知节所说,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 她能救下乔大夫,却无法带他同行,若她不动手,乔大夫即使出逃,也很有可能被追赶而来的山匪灭口。 而那伙恶贯满盈的山匪,则很有可能重新回归日常,等下一个十年,再次拿起屠刀。 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张书一直有种莫名的抽离感。 可就在匕首划过对方喉间的一刹那,她才真正明白: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而她,将在此生活很久。 她会为不相干的人动怒,会因不平之事而出手,想要完全置身事外,根本不可能。 她不是圣母,却也并非冷血。 在现代,她也曾为陌生人的苦难揪心难过,又怎能对眼前正在发生的惨剧视而不见? 更何况,她有这个能力。 她将匕首轻轻推回鞘中,放回靴中,抬头迎上张知节担忧的目光,唇角微扬,展颜一笑。 过去的已经过去,重要的是接下来要走的路。 第236章 天晴 正在此时,张书耳尖微动,忽然起身走向窗边。 张知节紧随其后,顺着她的视线向山道两端望去:“怎么了?” 他压低声音,神色严肃。 张书侧耳凝神片刻,嘴角轻轻一勾:“真是巧了。” “什么巧了?” 张书觉得解释起来麻烦,不耐地摆了摆手:“你等着看便是。” 张知节撇嘴,虽不情愿,却还是安静下来,目光紧紧锁住道路两端。 过了一刻钟,他们来时的山道上,隐约现出一个身影,绵绵雨幕中,张知节勉强辨出是个身披蓑衣的人,骑着一匹瘦弱的···小马? 待他看清草帽下那花白的头发,心头一震,顿时猜到了来人身份:“难道,这就是乔大夫?” 明明乔大夫比他们晚了一日的车程,却靠着那匹小马,几乎与他们同时抵达此处,想来这一路,他是日夜兼程,甚少歇息。 就在张知节担忧这老人家身体受不受得住时,道路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其中似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霎时明白了张书方才那句“巧了”的含义。 片刻之后,五名兵士身跨骏马、身披轻甲,于滂沱大雨中疾驰而来,最终在官驿门前勒住缰绳停下,急停的马蹄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张知节二人身处二楼,将楼下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其中一人高声请示:“吴哥,雨势太大,是否让将士们在此休整一夜?” 他们是先行军,身后还有上百步卒尚未赶到。 被称作吴哥的领头男人看了一眼来路,毫不犹豫道:“在此用膳,歇息一个时辰,随后立即启程。” “是!” 正当众人下马之际,一声嘶哑的呼喊突然传来:“将军——可是前来剿匪的将军——” 乔大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骡背上翻下,重重摔进泥泞之中。 他却顾不得狼狈,踉踉跄跄地扑向前来。 吴百户警惕地后退一步,沉声道:“本官只是百户,并非将军。” 他并未否认剿匪之事,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泥人。 闻声赶来的驿丞也谨慎地守在门口观望。 乔大夫哆哆嗦嗦地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百户大人!老夫正是从那匪窝逃出来的,有天大的事要禀告啊——” 吴百户脸色一变,给身侧的副官使了一个眼色,副官立即上前扶起乔大夫,同时冷声对驿丞道:“给我们寻个安静的房间。” “是、是!”驿丞连忙躬身引路。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张知节和张书也重回座位。 不多时,巧笑敲门进来,嘟着嘴抱怨:“小姐,老爷,小二说热水要先紧着楼下那批军爷用。” “无妨,我们并不急。”张书神色平静。 见张书并未不悦,巧笑便也收起不满,转而笑道:“咱们的饭菜倒是备得差不多了,我让小二给您端进来?” “好。” 待张书和张知节用饭到一半的时候,楼下传来阵阵喧哗,想来是后方的步兵队伍到了。 接着便是驿丞和唯一的一个小二忙前忙后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他们的房门被再次敲响。 “谁?” “张老爷,您现在方便吗?这几位军爷有些事情想要问您。” “稍等。”张知节放下筷子,扬声回话。 张书起身走至床榻边,脱鞋抽出匕首,躺下放床帘。 “进来吧。” 驿丞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身着轻甲的军官。 张知节起身,向二人拱手一礼:“在下张知节,见过二位大人。” 从甲胄制式看,这两人应是品级武官,张知节只是秀才,自然要对他们行礼。 二人略一颔首,并无寒暄,个子略高一些的男人径直问道:“听驿丞说,你是从保必县方向来的?” 保必县正是那互相推诿的两县之一。 “正是。”张知节温声应道。 “路上可曾遇上什么不寻常之事?” 张知节略作思索,面带一丝后怕答道:“倒也未遇大事,只是这两日大雨阻路,夜宿荒野时听见几声狼嚎,颇令人心惊。” 两位将士互相对视了一眼,另外一人追问,“除此之外呢?” 张知节拧眉思索了片刻,道,“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近来这一带山匪猖獗,你为何不随书院队伍同行?” 张知节苦笑一声,解释自己身为鳏夫,需携幼女同行,不便与同窗结伴,又补充道:“所幸带了一名护卫和一名丫鬟,二人皆略通武艺,想来尚可自保。” “那是你们运气好没碰上。”一人语气生硬地应道。 他们已在大厅问过那二人,答话与张知节大致吻合,看着也的确像练家子模样。 可区区两人,又能顶什么用? 先前问话那人的目光落向紧掩的床帘以及地上沾满泥土的绣靴上,又扫过桌上两副碗筷。 不待对方发问,张知节已低声解释:“床上是小女,年方七岁,连日奔波劳累,饭未用完便睡下了。” 二人转向驿丞,见他微微点头,便不再多问。 临行前只提醒道:“此地近来不太平,明日一早尽快启程吧。” 房门合上后,确定他们已经走远,张书从床榻起身,淡定地回到桌边继续用饭。 当两人吃完,也没让小二上来收拾,想来此时他应该在应对那百来名将士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就在贵妃榻上相对而坐,就着窗外越发大的雨声,下起了盲棋。 一个时辰后,楼下大厅的动静小了,窗外的动静却大了起来。 张书再度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她此前一直避开官兵的视线,是不愿接受他们的盘问。 乔大夫必然不会隐瞒有人曾在柴房问话的事情,她虽自信未留下任何痕迹,但身高却是难以掩饰的特征。 她若始终藏身幕后,即便可能性极低,事后回想起来,难保不会在对方心中埋下一丝疑虑。 而此刻特意现身窗前,正是为了在他们心中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象,她不过是个随父赶考的寻常小姑娘,与那神秘的黑袍人绝无半分干系。 雨声渐歇,一缕金色的阳光悄然拨开云层,天空澄澈如洗,碧蓝如幕。 官驿门口,上百人的队伍整装列队,只待一声令下。 步兵队伍最前方,多了一辆带车厢的骡车,乔大夫掀开车帘,望向护在四周的兵士,神色间的惊疑渐渐舒展。 吴百户翻身跨上骏马,扬鞭之前,却似有所感,蓦地抬头向上望去。 目光不偏不倚,正撞进张书带着几分好奇与忐忑的视线里。 此时,光华流转,金辉漫洒,恰好为张书的眉眼染上一层朦胧光晕。 身旁一名亲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低声道:“应是那秀才家的女儿。” 百户收回目光,不再迟疑,一扬马鞭,率先策马而出。 按照乔大夫所说,山寨里现在是一个活口都没有,但是不知道那两个县衙里的内应是不是有什么传递消息的规律,他们必须尽早赶到目的地,将余党一网打尽。 还有那个黑袍人。 百户眼神微沉,握紧手里的缰绳。 那人或许是心怀正义的武林人士,可这般全然绕过朝廷律法、私自屠尽众人的行径,仍令他心生不悦。 虽然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但他身为朝廷命官,对于这种行为也绝不姑息。 只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剿灭山匪余党,待此事了了,他再向上禀告也不迟。 第237章 抵达 从文阳府到省城江安郡,原本二十天不到的路程,因连遭大雨阻滞,张知节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二十三日清晨抵达江安郡城门外。 城门初开,晨光熹微。 四人两马一车随着人流缓缓通过查验,刚一入城,便如当年府城院试时那般,被一群中人围了个正着。 离乡试仅剩月余,此时才至省城的张知节已算是来得迟的,城中客栈早无空房,中人手中所余的房源,不是位置偏僻、环境嘈杂,便是租金高得令人咋舌。 早得了吩咐的高青坐在车前,板起脸扬声道:“我家老爷不租房,诸位请回吧。” 见他们态度坚决,中人们只得悻悻散去。 高青坐在车前,神色复杂的看着四周熟悉的街景,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重新回到了江安。 他收敛情绪,轻拍马匹,引着马车前往目的地,大橘温顺地跟在车侧。 张知节掀起车帘,刚想凑近大橘说些什么,却见它猛地别过头,甩给他一个极大的白眼,噔噔噔地绕到车厢另一侧去了。 “唉,大橘这脾气也太大了,”张知节放下帘子,忧虑叹气,“我不就笑了两声,这都两天不让我近身了。” 两日前,大橘贪嘴多吃了些炒黄豆,接连放了几个响屁,张知节当时一时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 自此之后,莫说骑乘,只要他稍一靠近,大橘便喷着响鼻,蹄子刨地,对他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 一旁的巧笑毫不客气地戳穿他:“老爷,您笑一次便罢了,可您偏偏三番五次的嘲笑大橘,它肯定记仇啊。” 大橘只对张知节如此嫌弃,其他人都能正常靠近。 张知节理直气壮,“那次之后是它自己偷吃了好几次黄豆,那动静···” “唏律律——” 车外骤然传来大橘警告意味十足的长嘶。 张知节浑身一僵,话到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弯,音量略微提高了几分:“···我家大橘就是机灵!连我藏得那般严实的黄豆都能寻着,真不愧是我张知节的坐骑,真是马中赤兔啊!” 话毕,他立即屏息凝神,见外面没了动静,又放松地轻吐出一口气。 巧笑没管张知节如何,鼻尖微动,掀开自己这边的车帘,满脸雀跃:“小姐,这江安郡的好吃的可真多啊,好些我都没见过呢。” 张书顺着车窗望向外间车水马龙、店铺林立的街景,笑问:“可还有钱?” “有的!”巧笑拍了拍自己的荷包,“小姐,我听你的,钱不乱花,都攒着呢。” 她的月钱一直是按时发放的,虽途经各县时也难免买些零嘴,但是平日里吃饱了,零嘴吃的也就少了。 她眉眼弯弯地补充道:“师父给我的钱也还没动呢。” 师父指的是关寡妇,从虞城山中出来后,巧笑就正式改了称呼。 临行前,关寡妇塞给她一笔钱,本是好心,却嘴硬说是怕她吃穷了张家,饿死在半道上。 趁巧笑再度被窗外吃食吸引的工夫,张知节悄悄用指尖碰了碰张书的膝盖。 待她投来目光,他立刻捏了捏自己干瘪的荷包,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因着某些众所周知的“小过失”,他的零用钱已被整整扣了两个月,此时他的口袋,比他的脸都还干净。 他用此生最可怜,无辜的表情望向张书,希望可以打动她。 张书不为所动并铁面无私,伸出了三根手指,示意离下次发零用钱的日子还有三天。 两人正打着眉眼官司,马车已缓缓停稳。 “老爷,咱们到了,应该就是这处宅子。” 张知节立刻收起了那副可怜相,整了整衣襟,三人依次下车。 马车停靠在一条清净的弄巷内,眼前是一座宅院,门头素净,并无匾额,唯有一棵高大的榉树在门前投下浓荫。 褐色的木门上悬着一把铜锁,表示门内无人居住。 张知节自怀中摸出一把钥匙,踏上台阶,“咔哒”一声打开锁。 大门推开,一个整洁的一进小院便豁然呈现于眼前。 “高青,将小姐的行李安置在东厢房,你与巧笑在倒座房各选一间住下。” “是,老爷。” 高青将行李从车上卸了下来,先将张知节的行李安放到正屋,将张书的东西放到东厢房,接着便扛着巧笑的木箱问:“巧笑姑娘,你要住哪一间房?” 自从巧笑凭一己之力打走山匪后,高青原本对巧笑就颇为有礼的态度就更加恭敬了。 粗神经的巧笑没有发现他的态度转变,高青让自己先选,她也没客气,便将三个倒座房都逛了一遍,最终选了靠东临近大门的。 这里离门最近,去张书的东厢房也方便。 所有人的行李都安排妥当后,高青便将马车从侧门拉进了马棚,卸下了车舆。 至于大橘,方才它自个儿早已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了进来,此刻正埋首于马槽中,对着新鲜的嫩草大快朵颐。 拉车的棕马可怜兮兮的缩在角落,等大橘吃饱喝足后才敢上前。 “小姐、老爷,”巧笑从自己房中转了一圈出来,走进正厅,语气轻快,“这屋子里外都干干净净的,像是刚被人仔细打扫过呢。” 张知节站在正厅的八仙桌旁,闻言便用手指擦过桌面,果然是一尘不染。 这处小院,其实是卢正庭名下的私宅。 上次来信中,他以不容拒绝的文字将此院借与张知节乡试期间居住,随信而来的还有这个小院的钥匙。 他知道张知节不愁银钱,然而乡试前后省城好房难求。 此院落离贡院不过一盏茶的脚程,四周清静宜人,最是适合温书备考,即便张知节愿出高价,恐怕难以找到比此地更合意的住处。 张知节朝外间唤了一声:“高青。” 高青原本在房中收拾行李,立即应声而出。 张知节将刚才张书塞给他的一块碎银递了过去,“你带巧笑去城里走走,认认路,看看院里还缺什么,一并置办回来。” “是,老爷。” 高青恭敬地接过银子,却见巧笑仍站着不动,只望着张书。 “去吧,”张书微微一笑,“听说江安郡的定胜糕很有名,你去买些回来。” “好嘞,小姐!” 得到张书这句话,巧笑才跟着高青一起退了出去。 出门前,她还从耳房搬出两个木架,擦净晾好,又把张书房里的被褥抱出来晒上,这才随高青一道离去。 望着院中晒得日光浴的两床被褥,张知节撇嘴:“这丫头,是不是忘了谁才是老爷?” 眼角余光感受到张书淡淡扫来的视线,张知节立马谄媚一笑:“姐,一路风尘,你要不要先沐浴洗个头?我这就去给你烧水。” 张书矜持的点点头:“可。” “好嘞!” 第238章 自己哄自己~ 由于张知节参加的院试是文阳府三年内的第二场,按规定无需再经岁考,便自动取得了乡试的应试资格。 他的名字早已被列入本届乡试的考生名录,也省去了如院试般前往衙门报到的繁琐流程,只需去衙内留下自己在省城的住址,以便差役报喜。 连月舟车劳顿,连张书都有些许疲惫,只有巧笑和没事人一样,每日天未亮的时候,便在院子里开始无声打拳。 她身上的伤已经好全,即使是之前遍体鳞伤的时候,她也没耽误日常的训练,张书看在眼里,都不免为自己近段时间的懈怠而心虚。 虞城山中,关寡妇对巧笑的训练主要是实战,而实战的对象,皆是山中的各种猛兽,每一次都近乎以命相搏。 关寡妇一直在旁守着,张书相信她不会让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传人出事。 可她在偷看的时候,几次想要出手,却在见到巧笑眼中那抹不屈与狠厉时,又默默缩了回去。 武道之路,从来不是坦途。 既然巧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张书相信,她定能披荆斩棘,走下去。 话说回现在,休整两日后,张知节终于恢复精神,容光焕发地出了门,他出门办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与张书一同前往省城的嘉禾堂总号,领取今年的第二笔面丝分红。 二人表明身份后,很快被总号掌柜恭敬地请入后堂,不到两刻钟,张知节便抱着一个木匣神色从容地走了出来。 回到小院,他将高青与巧笑打发出去买青砖和瓦片,随即便与张书一道闪进东厢房。 “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吧!”张知节拿起一叠银票当作扇子,在眼前得意地扇着风,“咱们这不声不响的,又是上万两雪花银进账啊。” 原以为春夏之时正是白薯播种的时候,应该不会有多少分红,没想到这次分红竟然多达一万一千两。 张书放下手里的账册,喟叹一句,“果然,还是不能小瞧了古人的智慧。” 他们只是向卢正庭提供了白薯面丝的制作方法,没想到他手下的匠人竟能触类旁通,研发出豌豆淀粉与绿豆淀粉相结合的新款面丝,也就是现代常见的“龙口粉丝”。 “龙口粉丝”口感更为细腻,成本也增加了不少,卢正庭直接将价格定到一百文一斤,专供城中显贵富户。 这万两分红,有大半是靠着这新产品挣来的。 张书屈指敲了敲木盒,挑眉向还在得意洋洋的张知节瞥去一眼。 他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将银票整叠放入盒中,见张书要合盖,忙凑近谄笑道:“姐,我这个月的零花钱···是不是该发了?” “这日子你倒记得挺牢。” 张书“啪”一声合上盒盖,挡住他恋恋不舍的目光,起身走到床尾箱笼前,取出一块银子,精准抛入他手中。 张知节脸上的笑还未绽开,掂了掂分量顿时僵住:“不对啊!我今年每月的零花钱不是涨到十五两了吗?” “我现单方面通知你,”张书唇角一勾,一字一顿,“你被降薪了。” 张书连个理由都没给,抱胸好整以暇等着他闹腾,谁知对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还是没吐出一个字。 见他委屈巴巴地把银子揣进怀里,一声没吭,张书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啧,还想着他闹一闹,自己以他不服为由,再从那十两银子掰走一块呢。 这小黄,眼力见倒是快。 张知节心里又憋屈又窝火,却半句不敢多言。 他几乎能想象自己若争辩会换来什么,大概就是:“怎么?不服?不服还我!” 这样的。 但他很快又哄好了自己。 这一个月他都在家温书备考,吃住都不用自己出钱,还要参加共为期九天的模拟考,可能偶尔出去和顾秀等同窗聚个餐什么的,也花不了多少钱。 十两银子,大半能存下。 下月进了考棚,更是无处花钱,又能攒下一笔。 而且这两个月他表现的好一点,说不定等放榜的时候,姐姐一高兴,又将他的零花钱恢复了呢。 想到这里,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堆满讨好的笑容,“姐,你昨天不是说那道旋煎羊白肠好吃吗?我等会就让巧笑去买。” 安顿下来之后,还是老规矩,每日三餐基本都从外边酒楼食肆买回来。 除了月钱,张书还另外拨了一笔钱给巧笑作为家用,这样偶尔有些零散花销,也不必次次都向张知节伸手。 当然,账也是要记的,不是不信任巧笑,而是想借此让她多认字、练笔头,免得她一心扑在武道上,把文化课给疏忽了。 巧笑也老实,每一笔开销都一五一十地记下,期间还学了不少生字,识字水平再上一个年级。 张书的目光在他面上转了一圈,确认他真的认命了,可惜的轻叹一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道:“这事不急,你先去把该写的信写了,明日不是和同窗约了聚餐,我们后日正式开始乡试模拟考。” 张知节高声应了,兴高采烈地揣着十两银子走了。 到了书房,他研墨提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是给卢正庭的。 上一封信中,卢正庭提到了正在研发面丝新品种,但没具体说明利润有多少。 他们的契书只涉及白薯面丝的分成,与新品种无关,这次的分红他收下了,就当是学费,但之后除了白薯面丝之外的的利润他们都不打算再接受。 这是之前和张书商量过的,按照世情来说,他们只出方子却占了两成利,已经是占了便宜,这要那也要就是贪得无厌了。 写完给卢正庭的信,就开始给张大牛写信。 这次回信就简单了很多,大概就是自己已经在省城安顿下来,专心备考,家里不用担心。 今年的螺蛳生意已经重新开始,由于去年三源村的螺蛳几乎被他们一网打尽,所以今年河滩上的螺蛳减产了很多,朱家所在的村子也是如此。 两家人现在都从其他村子收购螺蛳,但担心有人眼红使坏,把死螺混进去,所以去尾的工作还是在自己家里做。 除了原来的“张氏辣螺”,今年还新推出了紫苏螺蛳和糖醋螺蛳两种口味,颇受欢迎,每个月的收入比之前多了不少。 接下来便是给还留在府城的几位好友的信件了。 信刚写到一半,院子里就传来了动静,是巧笑和高青回来了。 张知节听见张书出门跟他们交代了几句,两人便蹲在侧门边的角落里,吭哧吭哧地忙活,准备用刚买的青砖瓦片搭建一间简易的考棚。 模拟考的风潮在去年就刮进了省城,不少读书人家的院子里都默默搭起了一座简易考棚。 而张知节的名字,也悄然入了不少人的耳朵里。 无视门外的动静,张知节迅速将几封信件写完密封。 事后他也没忘了正事,出门对已经有些灰头土脸的巧笑吩咐道:“巧笑,今天的午饭多加一道旋煎羊白肠。” 这是道费工序的菜色,得提前预定。 巧笑扭头望去,脸上还带着打扰她工作的不满。 “这是你家小姐想吃的。” “我这就去!” 巧笑顿时丢下手中的砖块,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第239章 也很会哄姐姐~ 次日中午,张知节准时来到约定的酒楼与顾秀相聚。 顾秀比张知节早几日抵达省城,现下住在府学为学子们统一租住的院子里。 自山匪之事传出后,府学今年破例派人护送参加乡试的学子赴考。 既然已安排护送,府学索性将事情做得更周全些,提前在省城租下两处院落,专供府学的应考学子居住。 虽租金仍由学子自理,此举却着实为顾秀他们省去不少麻烦,引得不少外来考生羡慕不已。 文阳府府学之名,一时传为美谈。 “这么说,你后日便要去那模拟考棚应试了?”张知节摸着下巴,颇感惊讶,“省城如今竟连专供考生的模拟考棚都有了?” 顾秀理解他的反应,自己初闻时也是同样诧异,“模拟考棚除了不会要求搜身外,其他流程一应按照乡试规矩走。” 他放下为张知节斟酒的酒壶,温声问:“后日是考前最后一场模拟考,长愉可要与我同去?” 一次模拟考全程九天,为了给考生留出休整时间,后天便是模拟考棚最后一次开放。 “我自有备考安排,就不参与了。”张知节摇头拒绝了,又追问,“试卷不会也是由他们出的吧?” “试题是我们自行请人拟的,那模拟考棚只提供场地,偶尔派人巡查,也是怕有人在他们地方出事。” 顾秀对张知节不参与模拟考的事情也没多想。 毕竟要在狭小考棚中连续待上九天,虽每三日可出来休息半日,对多数人仍是极大的身心考验。 往年乡试结束后,总有不少考生一出考场便体力不支倒下。 府学在这近半年的时间里,已组织过三次模拟乡试。 与院试一天不过夜不同,乡试分为三场,历时九天,期间的饮食起居基本全在考棚内完成。 有些学子顾及读书人的体面,起初不愿参加,府学却强制每人至少参加一次。 即便有人心中不情愿,也不得不遵从。 而这一考,便暴露了不少问题:有人体力不支,在考棚中晕倒;有人因隔壁考生整夜打鼾,辗转难眠,影响了白天的答题状态;还有人被邻座的声响惊扰,一时手抖,污损了试卷··· 种种意外,让许多考生意识到自身的不足。 经历过一次模拟考后,大家终于放下了脸面,不少人主动报名参加第二次,毕竟比起体面,科举前程才是最重要的。 张知节也参加过一次,倒是顺顺利利的考下来,但是模拟考的成绩与平日里相差颇大。 既有府学模拟的经验,张知节不愿再试也合情理,毕竟考期将至,一场乡试模拟考太过耗费心神。 而顾秀,则是怕自己先前心结未全消,想在考前再验一验状态,之后他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修养身体,也足够了。 两人未再深谈模拟考之事,转而聊起别的话题。 和顾秀分别后,张知节回家歇了几个时辰,至酉时又再度出门。 这次是与甲一班几位同窗小聚,他虽与卢子穆等人交情最深,但与班上其他同窗也相处融洽,尤其在李怀仁退学之后,甲一班诸位同窗之间从表面来看,关系更和睦不少。 他此次赶考并未与他们同路,总不能到了省城也闭门不见,只是事先言明,这是考前最后一次聚会,之后一月需闭门温书,不再赴约。 “连二十一日崔公子做东的文会也不去了?”一位同窗讶然问道。 崔公子以为张知节与府学考生同住,便将文会的请帖送到了府学租住的院中,方才他们已将那帖子转交给他。 张知节瞥了一眼桌上请帖,含笑摇头:“自知斤两,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席间几人交换眼色,知道张知节是谦虚,却默契地不再相劝。 所谓文会,实则是考生在科考前扬名的良机。 而这位崔公子,乃是邻府今年的院试案首,本就是本届乡试“解元”的热门人选之一,更关键的是他的姓氏——崔。 清和崔氏,昭朝五大世家之一 即便只是旁支子弟,其身份也足以令寻常学子望而却步。 此番他举办文会,所邀皆是赴考学子的佼佼者。 绝大多数收到邀请的学子都会赴会,这既是结交世家子弟的良机,也盼着能在会上作出佳篇扬名。 张知节主动放弃,对在座的其他人而言,也算是少了个竞争对手,毕竟张知节的名声,早已随着此前模拟考的风潮传入了不少人耳中。 张知节只当不知道他们的心思,顺着他们的话,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酒过三巡,众人便各自散去。 毕竟是赶考学子,若在考前便喝得酩酊大醉、夜不归宿,被人撞见了,总归有损清誉。 华灯初上,张知节独自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借着夜风散一散酒意。 走过一个面塑摊子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伸手拈起一个娃娃面人,就着灯火细看:“这个怎么卖?” 正低头专注捏面的摊主闻声抬头,见张知节一身儒衫,立刻堆起笑脸:“这个娃娃只要八文钱,公子可喜欢?” 张知节眯眼端详手中面人,问道:“能照我说的改改细节么?” “您想怎么改?” “把这面娃娃手里的糖葫芦换成竹条,神情也改一改……”他细细描述起来。 摊主耐心听完,恭敬道:“小人给您重新捏一个吧,这个表面已干,不好改动。” 怕他不耐久等,又忙补了一句:“很快的,一刻钟就好。” 见张知节颔首,摊主利落地从案下取出各色面团,指间揉捏捻搓,不过须臾,一个新的娃娃雏形已现。 张知节立在一旁,不时指点一些细节:“裙子要红的,颈上挂个小金锁···对,脸再圆一些鼓一些,眼睛大一点,眉头这般挑着,要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待面人最终完成,张知节看着看着便笑了,可随即又觉哪里不对,左右看了看,才恍然大悟:“劳烦再做个男娃娃,手拿书卷,也要这般矮墩墩的模样。” 姐姐身边怎么可以没有他呢,必须安排! 摊主闻言立即又动起手来,很快便按他的要求捏好了男娃娃。 张知节大方地丢下一把铜板,举着两个面人,心满意足地离去。 到家之后,张知节径直去了张书亮着灯的厢房,敲了两下门后没人应声,便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就见张书正盘腿坐在床上闭目练功。 见多了张书练功,张知节早已不像最初那样紧张,生怕打扰她导致走火入魔 张书曾说过,她练功的时候对周围都是有感知的,可以随时停功。 此时张书并未停止,是因为知道来人是张知节,等着他说明来意。 他并未开口,只是蹑手蹑脚侧身进屋,将两支面人竹签插进张书正对面桌上空茶壶里,又悄悄退出门外,合上房门。 约莫两刻钟后,张书运转真气一周天,缓缓睁眼。 一眼就看见正对面茶壶里歪插着的两个小面人。 她下床走过去,拿起面人仔细端详。 一个穿着红色襦裙,脖带金锁,鼓着包子脸,眉头微挑,表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一手叉腰,一手举着根翠绿的竹条,仿佛下一秒就要狠狠抽下来。 另一个是儒生打扮,穿着青衫坐在矮凳上,手捧书卷像是在认真读书,可脸上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张书看着看着,不自觉地抿嘴笑了起来,就着烛光看了许久,才把面人重新插回茶壶,回到床边,一挥袖就扇灭了蜡烛。 躺下后,她望着床帐顶想着:算了,下个月起给他加点薪吧。 第240章 乡试模拟考 张知节提着收拾好的考篮,掀开号帘,第三次迈出模拟考棚。 三场考试,三进三出,这场漫长的模拟考,算是正式结束了。 他眯着酸涩的双眼,神情萎靡地看向高青,哑声问:“小姐呢?” “小姐带巧笑姑娘出去吃早点了,说是一会儿就回。”守在考棚边的高青老实答道。 张知节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腰背,抬头望了望天色,便头也不回的说道:“我去睡一会儿,早饭不必叫我。” 九天八晚缩在小小的号舍里,脑细胞高速运转,没一夜安枕,他现在只想扑进自己那张床,四肢平展,什么都不想,彻底放空。 高青目送他离开,刚将收来的卷子放到正厅的桌上,张书和巧笑就回来了。 巧笑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高青,语气自然:“给你的。” 高青忙双手接过:“多谢巧笑姑娘。” 见张书目光落在空了的考棚上,高青便压低声音说:“老爷已经歇下了,他说不用早膳。” 说完他却微微一愣,因为张书和巧笑两手空空,除了给他的这份,压根没给张知节带吃的。 巧笑惊讶地看向张书:“小姐,您真猜对了,老爷果然不吃呀。” 张书没有解释,只拿起桌上的试卷,轻声对巧笑吩咐:“去烧些热水,等他醒了,让他好好洗个澡。” 巧笑应声去了。 张书又对站着等吩咐的高青道,“你也去忙你的吧。” “是。” 张书拿着卷子走进书房,坐下来开始仔细翻阅。 一个时辰后,她读完张知节的最后一篇经义文,长长舒了口气。 她没有在卷子上做任何批注,只是打开抽屉,把三篇经义文和前两场的试卷放在一起,随后拿起昨天看了一半的《山海经》,悠闲地继续读了下去。 直到巧笑敲门说午饭已备好,张书才放下书走出书房。 一出门,便瞧见张知节站在马棚边,正轻抚大橘的鬃毛,神色温和,低声说着什么。 高青和巧笑提着各自的饭食从院中走过,高青不禁低声感叹:“老爷真是疼大橘,刚睡醒就急着来看它。” 巧笑耳力比常人略好一些,虽听不清张知节具体说什么,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也点头附和:“那当然,大橘可是老爷花大价钱买回来的。” 大橘的身价,都够她吃一辈子面了。 待两人各自回屋,张书似笑非笑地望向马棚方向。 张知节仍在那儿对着马儿絮絮低语:“我是真没想到啊,这九天里我最大的‘对手’竟是你。大橘啊大橘,你可真是我的‘好伙伴’——” 这九天,院子里众人都是听张书的吩咐,自顾自的忙着自己的事情,故意无视了张知节在考棚里的动向。 只有在考棚正对面马棚里的大橘,时不时闹出一点动静想要吸引张知节的注意力,似乎在拼尽全力干扰他做题。 “唏律律——” 大橘甩了甩头,眼神里带点嫌弃,表示自己听不懂他的话,却也没躲开他的抚摸。 张知节对大橘鄙夷的眼神视而不见,仍一个劲地摩挲着它的大长脸。 张书敲了敲门柱,提醒道:“洗手,吃饭。” 说完转身进了正厅。 饭桌上,张知节一句话也不说,专心埋头干饭。 待一桌饭菜扫荡干净,他还意犹未尽地摸着肚子,琢磨着要不要让高青再去买些点心来,他感觉还可以再溜溜缝。 “差不多得了,”张书擦着嘴角,见他脸上的遗憾,顿了顿,便道:“等会让巧笑去买罐冰酪回来。” 张知节眼睛顿时一亮:“我要荔枝味的。” 眼下荔枝临近下市,用鲜荔枝做的冰酪价格不菲,但张书还是好脾气地应了下来。 “灶间有热水,你先去洗澡洗头,收拾好了来书房找我。” 张知节知道张书要说卷子的事情,洗澡洗头的动作不由地慢了一些。 可再磨蹭,终究还是要面对。 当他披散着一头半干的头发走进书房时,一眼就看到书案上厚厚一沓试卷。 张书坐在茶几旁的椅子上,朝那沓卷子扬了扬下巴,“你自己看一遍,看完再告诉我你的想法。” 张知节依言坐下,认真翻阅起来。 明明是他自己写的卷子,此时从第一场的策论看起,竟然生出几分陌生感。 一个时辰后,见他放下最后一张纸,张书便问:“有何感想?” 张知节在谦虚和嘚瑟中选了个诚实的说法,“我觉得我写得真是太棒了!” 说完就仰着下巴,等着张书无情打击的张知节,却听到一声轻笑。 “我也觉得你写得太棒了。” “······” “姐,要不你还是说实话吧。” “我说的是实话,你这次考得的确很好。” 张书淡定的喝了一口茶,深感欣慰。 自从张知节通过院试后,大多数时候他已经能够自学精进,很少再需要她的指点了。 这场模拟考的题目虽然也是她出的,却不是完全冲着押题去的。 之前院试是因为准备时间太短,只能靠押题拼一把。 而乡试题量大,三场考试加起来足足有十三道题,这些题型和内容在近一年的日常备考中早已反复练习过,要押题早就押中了。 所以这次乡试,全靠张知节自己往日积累和临场发挥。 听到张书的夸奖,张知节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他赶忙从手边那沓卷子里抽出一张策论,语气犹豫:“其实我觉得这篇策论,在论证和分析方面的用词,还可以再精炼一些。” 又翻出一篇表文,“这道题,选诏书或许更合适···” 张书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张知节的声音渐渐低了,他面露忐忑,语气怀疑:“姐,你是来真的?” “我哪次给你来假的?” 张书见他还是一脸怀疑,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扔下一句:“爱信不信。” 这味对了! 张知节眼睛一亮,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正常的亲姐姐! 这么说,自己这回真的考得不错? 张知节脸上不禁浮起得意之色,正要“口出狂言”,张书却抢先一步打断:“不过,你刚才的话也有道理,那针对那两篇文章,你再重新改一稿。” 张知节笑容不减,利落应道:“收到!” 即便张书不提,他本来也打算修改的。 “后天交稿就行,这两天好好歇歇。” “用不着,我今晚就能改完!” 张知节觉得现在的自己精力充沛,立刻再考九天也不在话下。 张书嘴角一勾,未置可否。 转眼已是黄昏,又到了用晚饭的时辰。 晚饭是去暑的酸甜口凉面,张知节连吃了两大碗,一放下筷子,就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强撑着洗漱完毕,刚沾枕头便睡熟了。 “小姐,老爷又睡着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啊?” 巧笑有些担忧的问。 现在天还没黑呢,距离张知节中午醒来,还不到三个时辰。 张书坐在廊下,淡定地舀了一勺荔枝冰酪,淡淡道:“没事,他只是晕碳了,你继续。” 巧笑听不懂,但小姐说没事肯定就没事,她便安心继续在院里练起拳来。 第241章 踏青···不是,开考! 接下来的日子,张知节真正做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埋首书卷,心无旁骛。 他在省城的住处只有顾秀知晓,二人早已约定考后再聚,因此这段时日并无熟人登门打扰。 邻里见这久未住人的宅子忽然有了动静,也曾好奇探访,张书便让高青出门应付,只道是自家主人是借住友人家中备考,不便见客,邻里也就识趣不再上门叨扰。 专心致志时,光阴总是倏忽而过。 转眼到了八月初八,戌时(晚七点),张知节和张书坐上了家里的马车,前往考场。 车厢一路摇晃,两人一路无话。 本次乡试应考者多达一万三千余人,此时贡院门前早已车马拥塞,人声扰攘。 从今日寅时(凌晨三点)起,贡院就开始点名人场,张知节来的算是晚的了,但是即便如此,马车行至半途就再难向前,高青在外禀道:“老爷,前头过不去了。” 高青接过张知节递过来的考篮,扶着他下了车,随后提着考篮退后几步,将相处的空间留给这对父女。 长街两侧停满各色车驾,纱灯摇曳,光影朦胧间,尽是学子与家人临别叮嘱的景象。 张书站在车前,并未下车,此时她比车下的张知节高了一个头,语气淡淡地问:“考完了有什么想吃的吗?” 张知节仰着脸,想也不想就回答,“蜜汁手扒鸡。” 张书挑眉,心下莞尔,也不知道这小黄心里想吃多久了。 “行,考完给你做。” “是头场考完,还是全部考完啊?” 张知节双眼放光,满眼期待。 “头场考完就给你做。” “好!” 话到此处,两人都没再出声,该交代的早已交代过,此时不必再多叮咛。 “那我走了。” “嗯。” 张知节转身接过高青递上前的考篮,昂首挺胸的走向街口灯火通明的贡院,张书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时,才转身入了车厢。 乡试应考人数众多,检查程序繁琐,张知节排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队才轮到他。 对于搜检流程,张知节已是轻车熟路,面不改色地解衣散发。 倒是查验考篮的老差役,在翻看他的物品时面露惊异,查验完毕后,神色复杂地将篮子递还给他。 他做这行也有二十来年了,若不是笔墨纸砚俱在,他都要以为这位考生来此是为了踏青野炊的。 张知节对着老差役点头微笑,从容地接过考篮,拿过考号,抬脚跨进了贡院,穿过巷道,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他进入号舍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早已备好的油布仔细悬挂于屋顶。 省城的考棚历史比府城的更为悠久,也就更为破败,号舍的屋顶上赫然散布着好几个透光的小洞。 挂好油布,他便拿出火折子点燃驱蚊的熏香,又将号帘挂好,不过在正式开考之前,这个号帘按规不得放下。 最后,他将两块木板仔细擦拭干净,拼作一处,脱下外衣往头上一蒙,便蜷缩身子倒头睡下。 此时距离正式开考还有四五个时辰,眼下最要紧的,是养精蓄锐。 对面号舍里的一位考生,将张知节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不过片刻,他就发现那衣袍下微微起伏的动作变得均匀绵长,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 方才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张知节的相貌,只是觉得此人身量颇高。 他心下暗忖,这位仁兄,若不是来浑水摸鱼的,便定是位经验老道、身经百战的老秀才了,要不然怎会如此从容入睡。 张知节被寅时(早三点)的更声吵醒,他缓缓坐起,闭目静坐片刻,揉了揉发酸的肩颈后腰,待神思清明后,便起身将身下的一块木板重新装回原位。 接着,他点燃油灯,借着昏黄的光,从考篮最底层取出一个迷你烤炉、一只小陶锅和一袋木炭,将它们整齐码放在角落。 随后,他在桌案上铺开笔墨纸砚,压好镇纸,又摆上一只青瓷茶盏。 待所有东西摆放整齐,他便熟练的点燃炭火,将水囊中的清水倒入陶锅。 水沸后,他用布裹住锅柄,将滚水冲入茶盏,一阵清郁的茶香顿时在狭小的号舍中弥漫开来。 放下陶锅,又从考篮第二层里取出一根被检查差役掰成两段的玉米投入锅中。 趁着等待的间隙,他打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蜜渍的桃脯。 在对座数位考生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他神情坦然,轻啜一口清茶,拈起一片桃脯,悠然享用起来。 约莫一刻钟后,他用竹夹取出玉米,置于锅盖上晾凉,将剩水倒入号舍自备的尿桶,收好零嘴,坐着双眼放空了一会后,便不慌不忙地啃起热腾腾的玉米。 除了对面几间号舍的考生,没人知道张知节这间号舍具体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是忽然间就闻到空气中飘来一缕茶香混着玉米甜香的气息,惹得周围考生腹中咕噜,也纷纷取出被差役掰开检查过的冷馒头,默默啃了起来。 当开考的钟声敲响,差役们分发完试卷,张知节便立即落下了号帘,将内外视线隔绝开来。 这一举动,让对面的考生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实在是张知节准备得太周全,姿态太从容,仿佛不是身处狭窄的号舍,而是在自己家中一般惬意。 光是看着他,自己的心态都快要失衡了。 可谁知,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一连三日,他们这片号舍每到饭点,总会飘着难以忽视的,诱人的食物香气。 众人一边强自收敛心神,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暗骂:阴险!实在太阴险了! 居然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扰乱他们考试的心境。 可是,香是真香啊—— 第242章 乡试结束 八月十一,巳时初至。 贡院内三声鼓响,是“放头牌”的信号。 所谓“放头牌”,便是乡试每场考试最后一日,允许最早交卷的第一批考生在巳时离场。 大多数考生能在未时左右第二批离场,而最晚至酉时前,所有考生必须悉数交卷出场。 号舍在考生全部离场后,会有专人简单打扫整理。 那些拖到最后一刻才交卷的考生,往往才从贡院侧门出来,回家略微修整,就又要回到正门排队,准备下一场考试的搜检入场。 张知节一听到鼓声,立即卷起号帘,举手示意,待他的试卷被收走,便在一位号军(考场士兵)的引导下,提着考篮来到考棚外的巷道。 约莫过了半刻钟,百位考生从各排考棚中陆续聚拢于此。 在一旁默默点着人数的号军将手一挥,低声道:“随我走。” 百余名学子便静默随行,朝贡院侧门走去。 刚踏出侧门的门槛,高青便从门外等着的人群里挤了过来,接过张知节手里的考篮,低声道:“老爷,马车停在街口,劳您多走几步路。” 张知节微微颔首,沉默着将考篮递去,跟着高青身后一路挤出了人潮。 马车离小院越来越近时,车厢内双眼放空的张知节突然鼻尖微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气味,嘴角情不自禁地向上扬起。 待马车停稳,他刚一下车,便察觉到好几道灼热的视线。 转头望去,邻里门前那棵老槐树下,竟整整齐齐或站或蹲着七八个年纪不一的孩童。 他们手里虽拿着各式玩具,此刻却一动不动,齐刷刷地望着张知节,一双双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与渴望。 孩子们身后站着几位仆妇和小厮,见张知节目光扫来,纷纷不好意思地点头致意。 高青适时在他身侧低声解释:“老爷,小姐这几日下厨做了一道名叫‘手扒鸡’的菜,香气实在诱人,这些孩子都是被吸引过来的。” 说着,他自己也想起前几日试菜时的滋味,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 这一带住的都是体面人家,孩子嘴馋,家长却都知礼,知道张知节是参加乡试的考生,这几日正是关键时候,就拘着孩子不让上门打扰。 可小孩终究禁不住诱惑,每当香气蔓延,孩子们便不约而同聚在此处。 张知节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冲着孩子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迈进家门,只留给门外那些被香味“折磨”的孩子们一个无比骄傲、无比幸福的背影。 一进院门,那熟悉的香味愈发浓郁起来。 跨进正厅,张知节第一眼就看见桌上摆着两只不大不小、油亮诱人的蜜汁手扒鸡。 第二眼才看到坐在桌旁等候的张书。 他强压着直接上手的冲动,面色如常地走到端着铜盆的巧笑身边,仔细地净了手,又慢条斯理地用汗巾擦干水渍,这才对巧笑与高青吩咐道:“这儿不必伺候了,你们先去忙吧。” 当两人走了,张知节直接上手掰了一个鸡腿放到张书面前的空碗里,“姐,快吃。” 说完便又掰了个鸡腿自己开动起来,吃相还算斯文,进食速度却是极快。 第一口鸡肉入口的瞬间,张知节耳边仿佛响起了《舌尖上的中国》的旁白和配乐,鲜美酥嫩的滋味层层荡开,让他几乎飘飘欲仙。 张书慢悠悠啃完自己那只鸡腿,抬头一看,张知节面前的第一只鸡,早已只剩一副骨架。 第二只倒是慢了许多,开始细嚼慢咽,用心品尝,依旧是给张书掰了一个鸡腿后才开动。 “没出什么意外吧?” 张书见他动作慢下来,这才轻声问道。 张知节想了一会,想到考试第一天夜里,隔了几间号舍的一位考生突然开始嚎啕大哭,被号军拖出去的动静。 又想到第二天正午,有人耐不住暑热晕倒,也被抬了出去。 但这些都没影响到自己,所以算不上什么意外。 最终,他苦着脸道,“这江安贡院的茅厕,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心,那满地的···” 张书:“闭嘴。” 张知节一脸无辜。 他说的是实话啊,将近三天的考试,最令人难受的就是贡院的茅厕了。 考生小解统一在号舍里解决,大号就必须举手领取“出恭敬事”牌,由号军带领着去茅房解决。 张书将手里咬了一口的鸡腿扔进张知节碗里,冷声道:“吃完去洗澡。”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开。 张知节无辜的神情一收,拿起碗里鸡腿,美滋滋的啃了起来。 啃完鸡,他痛痛快快洗了个温水澡,将一身疲惫从头到脚冲了个干净。 现在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不过十分钟,那一头及腰长发已半干。 卧房里早已置好冰鉴,凉意微散,他往床上一躺,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趁他休息,张书亲自整理他的考篮,将消耗的物品一一补全。 张知节这一觉睡到申时才醒,精神恢复了大半。 起身后便去书房与张书手谈一局,时间很快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晚饭就是普通的三菜一汤,席间,张知节又提要求:“第二场考完,我想吃姐姐做的手切面,要两个蛋,焦脆焦脆的那种。” 这次的要求容易,张书依旧应下。 晚饭后,张知节再次出门赴考,这次没让张书陪同,高青独自驾车送考。 八月十四,高青依旧在巳时三刻左右于贡院侧门接到张知节。 他看上去比第一场出来时更显疲惫,回家洗漱完毕,吃完心心念念的手切面,倒头睡去,睡醒后吃过张书做的冰皮月饼,又匆匆赴考。 八月十七,所有考生统一酉时从贡院大门出。 张知节回到家,什么也顾不上,径直回房昏睡,直至次日中午才醒。 当张知节再次睁眼时,四周一片寂静。 他推门而出,只见高青坐在廊下,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听到开门声响,高青猛地惊醒,忙上前道:“老爷,您饿了吧?我这就去酒楼给您取饭?” 张知节微微颔首,高青转身欲走时又唤住他:“小姐呢?” “小姐带着巧笑姑娘出门了,说晌午不回来用饭。” 高青答话时悄悄抬眼,见张知节面色如常,才暗自松了口气。 本朝民风开化,不似四五十年前乱世时,饭都吃不饱了还讲究各种森严的礼教,将女子严拘于后宅。 当今圣上登基后,更是将废除百年的女官制度重新设立,虽正式在册、有品级的女官数量极少,且多仍执掌宫中文书制诰,然上行下效,民间风气却也因此而为之一新。 且不说市井街巷中,寻常人家的女子抛头露面经营店铺已是常事,就连官宦之家,对女儿的约束也宽松了许多。 高青早年在省城一小官府中当过护院,因而比寻常仆从多几分见识。 那户人家的小姐出嫁前,出门基本不受限制,偶尔还能随兄长去马场骑马,这般教养,只因前主家效仿上司,而上司又效仿洛都贵女之风。 据说在洛都,贵女行事更为不羁,其中精通骑射、雅善丹青者亦不在少数。 若论其根源,当朝开国皇后就曾亲临战阵、提枪跃马,是名副其实的巾帼英雄。 可自家小姐分明出身小地方,却三天两头往热闹处跑,不是听曲看戏、逛街采买,便是带着大橘去城外策马扬鞭,这般做派在本地实属少见。 不过转念一想,老爷虽尚未入仕,却是文阳府的院试案首,前途不可限量。 他这般放任小姐,想必是唯一的女儿难免骄纵一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应该也是有意效仿洛都贵女之风教养子女,果真目光深远。 只是高青心里偶尔也掠过一丝隐约的念头:这个家真正当家作主的人,有时倒像是书小姐。 这想法刚一冒头,他就觉得自己太过异想天开,连忙摇头按下。 第243章 低调奢华有内涵 此时,张知节尚不知道眼前人的心思,只是神色平静地挥了挥手,示意高青去取午饭。 待高青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哀怨地叹了口气。 如今自己已不再是备受呵护的考生,姐姐出门才会这般干脆,连招呼都不带他一个。 “最近还是安分些吧···”他暗自嘀咕,“至少在下个月发零用钱之前,可千万别惹她生气。” 要不然唯我独尊的张则天,肯定又要找机会扣他钱了。 夕阳西斜,在外面晃了一天的张书和巧笑回来了。 张知节从书房的窗边探出个脑袋,就看到张书和巧笑拿着好几个锦盒闪进了东厢房。 没过多久,又见巧笑独自走出,手中似攥着什么物件,径自往大门方向去了。 隐约传来几句低语后,大门重新合上,巧笑转身返回东厢,稍作停留,便又出门回了自己屋中。 不多时,张书从自个屋里出来往书房这边走。 张知节立马缩回脑袋,端正坐姿,视线牢牢的盯紧手中书册,一副专心读书的模样。 “在看书呀,真用功。”张书温柔地声音响起,“喏,给你。” 一个红色的小物件突然晃到他眼前。 他眼睛一亮,接过来细细端详,指尖反复摩挲那枚金鱼形状的珊瑚坠子,嘴角不受控的上扬,明知故问道:“这是给我的?是什么呀?” “是给你的,这是珊瑚扇坠啊。” 张知节立马拉开抽屉,取出日常用的那把折扇,利落地解下原来的环形玉坠,换上这枚崭新的红珊瑚扇坠。 他起身,走到张书面前,“唰”一声,扇面在他胸前展开。 他挺直腰背,手里轻轻摇动,下巴微扬,问道:“怎么样?帅不帅?” “帅!” 张书笑着竖起大拇指,转身朝外走,“你慢慢欣赏,我先回屋了。” 张知节摇着扇子,在屋内转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眯着眼睛向外看去。 不对! 从她进门的第一句话就不对了! 眼里闪过一抹暗沉,张知节收起折扇,脚步自然的向外走去,在路过东厢房门口时,猛地转身冲进张书房间,正撞见张书慌忙将梳妆台上的妆匣盖子盖上。 张知节几步抢到张书面前,紧紧盯着她手里的妆匣,一言不发,压迫感十足。 “干嘛?!女孩子的闺房是你随便可以闯的吗?是不是找死?” 若是平时听到这般威胁,张知节早就抱头求饶了,可今日他却从张书的语气里听出几分色厉内荏的意味。 他眯起眼睛,低声问:“今天,去哪里玩了啊?” 张书目光游移,“就,随便逛了逛。” “随便逛了逛?” 张知节向前逼近一步,目光落到被张书扔到一旁,高高摞起的数个锦盒上。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张书按在妆匣上的手微微一紧,“不过是随便买了些小东西。” 张知节不语,只是一味的盯着眼前的妆匣看。 似乎受不了这目光的压力,张书一把掀开盒盖:“都说了,我就随便买了点!” 盒中的红色丝绒垫上躺着几件首饰,其中两支簪子张知节颇为陌生,应是今日新添的。 就这些?只有这两样? 张知节心头疑云更浓,目光如电般射向盒身附带的三层抽屉,突然伸手一指:“这里面呢?” 张书:“……” 一片沉默在房中弥漫开来。 察觉到张知节刨根问底的态度,张书认命地点开了妆匣上的一个按钮,三层抽屉如花瓣般自中间向两侧缓缓展开。 恰在此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入,正落在盒中。 张知节被突如其来的光芒晃得眯起眼,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待他看清抽屉内景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除了他曾见过的几样饰品外,多了两套成套的宝石头面、一对莹润的玉镯、一只嵌满宝石的金镯,还有一条精美的珊瑚璎珞。 张知节捂住胸口,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些都是你今天买的?” 他伸手指着那两套头面,提出质疑:“这、这东西,你现在也戴不了吧?” 这成套的头面设计得华贵精致,对现在的张书而言,既无合适的场合佩戴,也与她的气质年龄不符。 张书却理直气壮,“又不是一股脑的都往头上带,我可以一次只搭配一两样。” 被她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住,下个瞬间又想到关键,张知节颤声问道:“这···这一共花了多少银子?” 张书心虚的撇开视线,故作轻松,“也没多少,百八十千两吧。” 张知节迅速抓住了重点:“千两?几千两?” 见张书伸出的一根手指,张知节心下松了一口气,又觉不对,追问道:“一千多少?” “也不多啦,就一千八百两~” 张知节立即想到了自己这个月刚恢复的十五两一月的零花钱。 这一千八百两,也就正好是他十年的零花钱罢了。 不多,真的不多。 眼见张知节一副要厥过去的样子,张书也觉得自己今天似乎、好像、可能,花的钱有一点点多了。 便忙找补道:“今天是宝沁斋省城总店开业二十周年的日子,全场九五折,机会难得,我就多买了一些,反正早买晚买都一样,以后进了洛都,说不定更贵呢···” 她原本只是想着进去随便逛逛,可不知怎么地,看着那些首饰就心动接着手动了。 最后一合计,她也被最后的金额吓了一跳。 原本想以身上没带够钱为由离开冷静冷静,谁知那掌柜笑眯眯地说可以派伙计随她回府取钱。 一来二去,她便稀里糊涂地付了账。 张书原本还有点心虚,可是说着说着就把自己说服了:“···头面虽要分开戴,可买卖却不能拆开啊,那买了头面,其他也不能落下吧,不然岂不是头重脚轻了···” 等等,这一幕怎么如此熟悉? 张知节看着张书理直气壮的样子,突然有种梦回中考和高考后的那两个暑假,闲在家里他每天最少要下楼五趟给姐姐搬快递。 那时的张书也是一边拆着包裹,一边振振有词地说这些东西将来必定大有用处。 望着眼前仍在侃侃而谈的姐姐,张知节忽然心下一动,仿佛明白了什么。 无论张书往日表现得多么从容淡定,乡试带给他们的压力,其实丝毫不亚于从前的高考。 如今大考终于落幕,连他自己都松懈下来,睡得昏天黑地,张书又何尝不是卸下了心头紧绷许久的那根弦? 她突然地报复性消费,或许正是她放松心神、宣泄压力的方式。 现在想起来,去年院试结束的时候,张书似乎也有这样的情况,不过那时候他们的资金不算充裕,她就只买了几套新衣服和几件小首饰而已,她也不是只顾自己,还给他也买了不少东西。 想到这里,张知节心头一软。 他努力读书的初衷,不正是为了让姐姐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吗? 眼前这一幕,不正是他一直以来期盼见到的吗? 他轻轻舒出一口气,神色柔和下来,开始认真端详起张书新置办的首饰。 还别说,这些头面用料讲究,样式精致却不浮夸,总而言之就一句话:低调奢华有内涵。 张知节真心赞叹:“这些首饰也太好看了吧!” 张书闻言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拿起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多宝金镯指给张知节看,“可不是吗?你看这拉丝的工艺,还有这镶嵌的技巧···” 两人头挨着头,一件件细细品鉴起来。 正讨论地热烈,张知节的目光忽然落回自己手中的折扇上,盯着那晃动的珊瑚扇坠,冷不丁开口:“我这扇坠多少钱?” “这个啊,”张书不假思索地回答,“掌柜送的,不要钱。” 张知节:“······” 第244章 剿匪-宣判 张书用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堵住了张知节爆发的情绪,也用这一百两,让他老老实实陪在张书身边,充当她的“血拼工具人”。 她的购物欲并未因花出去一千八百两而止步,兴致依旧高昂,只是没有像之前那般一掷千两。 接连几日,她几乎逛遍了省城各大商铺,将姐弟二人的行头从头到脚置办一新。 她自己的东西暂且不提,张知节也添了不少配饰:两枚玉扳指、三枚玉佩、两枚金玉带钩(固定腰带用的)、两根金玉发簪,以及其他各种小玩意不等。 衣物也是从里到外齐齐整整置办了五套,其中还包括三套厚实的冬装。 巧笑与高青也各自得了两套新衣,连大橘都得到了一副新马鞍。 张书的购物欲望,最终被一场突如其来又情理之中的“意外”打断,此后基本闭门不出。 乡试过后,依照往年惯例,距离放榜尚有二十余日。 省城开销不菲,部分学子考后自觉希望渺茫,不愿在此空等耗费,便会及早返乡,也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留下,既是为等一个“万一能中”的念想,也是为借此机会结交同道、拓展人脉。 正因如此,省城中各类文会、诗会便趁此兴起,张知节的住处在有心人打听下,终究未能藏住,一时间各种请帖纷至沓来。 他象征性地参加了两场文会,席间始终低调行事,从不出头。 也就在这段时间,省城出兵剿匪一事终于有了回音,只是坊间流传的说法纷纭不一。 有传言称,这伙山匪早在十二年前便曾犯下大案,因当地县令包庇得以全身而退。 数百名山匪实为吴山西侧四十里外孟家村的村民,平日装得老实,实则手段狠辣,自年初以来已劫掠多支商队。 官兵从山寨后山掘出近两百具尸骸,其中半数已完全白骨化,很有可能就是十二年前的遇害者。 也有人说,孟家村余下的两百余人中,除两个尚在襁褓的婴孩和少数稚童外,或多或少都曾参与或知情十二年前或今年的劫杀案,即便未直接动手,那些人也是山匪家眷,对自家男人出门做了什么心知肚明,得来的赃款也是一同享用了。 官兵围剿时,村民激烈反抗,半数被当场格杀,余众亦因官府部署周密,无一漏网。 更有消息指出,保必县与俀威县两位县令因收受贿赂、隐瞒案情,已被革职查办,全家下狱。 还有另外一个说法流传不广,而且听说过的大多数人都是将信将疑,据说在官兵抵达前,曾有一位绝顶高手听闻此案,孤身夜闯山寨,一夜间将上百山匪尽数诛灭,而对库房中堆积的金银分文不取,俨然是位仗义除恶的江湖豪杰。 最离谱的说法就是,那伙山匪并非被人所杀,是受害者的魂魄前来索命,让他们自相残杀而亡。 就在民间议论纷纷之际,一支押着上百名囚犯的队伍浩浩荡荡进了省城。 张知节与张书当时就在临街的茶楼之上,亲眼目睹这群人如过街老鼠般遭百姓唾骂,烂菜叶与臭鸡蛋如雨点般砸向他们。 案犯押到的次日,巡抚大人即刻升堂公审,并当庭宣判:两县官员全家抄斩,涉案乡民一律处斩,未直接参与抢案的女眷与幼童按同谋和包庇罪,判处流放或监禁数年不等。 待案卷呈报洛都三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复核,并经陛下最终“勾决”后,便立即行刑。 另自吴山山寨中收缴之赃款赃物,一经查明苦主身份,核实无误,即发还其家属。 判决一出,堂外围观百姓一片叫好之声,纷纷高呼巡抚公正严明、断案如神。 “···老爷,小姐,上午庭审的情形便是如此。” 高青垂手立于书房中央,恭敬地禀报他从公堂外听来的消息。 张知节微微颔首,“知道了。” 他见高青发髻有些歪斜,衣衫也略显凌乱,应该是今日听审百姓众多的关系,便温声道:“辛苦了,你先去歇息吧。” 高青连称不辛苦,见张知节再无别的吩咐,才行礼退下并轻合上了房门。 待脚步声走远,张知节才低声向茶几对面的张书道:“官府未公开乔大夫的信息,想必也是为了保护他。” 孟家村虽被一网打尽,但本土乡民宗亲关系盘根错节,难保没有旁支亲友存有报复之心。 张书目光仍落在书卷上,轻应一声,算是同意他的看法。 张知节转着左手拇指的玉扳指,微微摇头,蹙眉道:“村民作为同谋,或斩或流,是罪有应得,可连襁褓中的婴儿也···” 他没有再说下去,显然是不赞同这个做法。 那些婴孩知道什么? 山匪今年再度作案,说明旧日赃款早已挥霍殆尽,而襁褓中的幼儿才出生多久,恐怕一分赃银都不曾享用,却仍要受此牵连。 察觉到张书投来的目光,张知节立即读懂了她眼中含义。 “我知道此案是属于特大规模、影响恶劣的团伙作案,官府以示威慑才会如此,不然按照寻常抢案,一般不会累及子女,可是孩童也的确无辜。” 张书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连坐,古代司法制度最残酷和最不合理的一面,即便本身无罪,亦难逃血缘之累。 她抬眼看向张知节,眉头微蹙,目光中带着提醒。 “你放心,我不会在外面乱说的,”张知节苦笑道,“我现在只是一个小秀才,哪来的资本去质疑现在的律法。” 张书神色稍缓,顺手从桌上拈起一块酥饼正要入口,动作却蓦地僵在半空,她冷着脸,将酥饼扔回碟中。 “噗!” 张书一个眼刀飞了过去,张知节吓得连忙端起另一碟绿豆糕递上前:“姐,你吃这个,这个软和。” 见张书仍冷着脸不接,他强压笑意安慰道:“没事儿,小孩都换牙,你这才掉两颗,虽说掉的是上门牙,现在讲话漏风也没办···噗!不是,我没有笑你的意思,我是说你过几个月就长新牙了。再说,你掉着掉着就习惯了,往后几年满口牙都得换一遍呢,噗!哈哈哈···” 这“安慰”显然没起到半分作用。 张书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黄,从喉间发出一声冷笑: “呵。” 张知节笑声骤停,顿觉汗毛倒竖,噌地起身就要往外逃。 可眼前一花,嘴巴已被捂住,整个人被按得半跪在地,张书右膝顶着他的背脊,右手钳住他拇指,将他整条胳膊向后猛地一别—— “唔!!!” —— 高青从房里探出身,略带警惕地朝院里洗衣的巧笑问道:“巧笑姑娘,你可听见什么动静?” 巧笑直起腰,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不会吧?我肚子就叫了两声,这你都听见了?” “啊?哦,那许是我听岔了。”高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瞥了眼天色道,“都这时辰了,该去酒楼取午膳了。” 说罢快步朝外走去。 巧笑见他离开,立刻加快手中动作,得赶紧洗完,可不能误了吃饭。 第245章 云梦花会 暮色四合,江安华灯初上,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淀,化作另一种流光溢彩尽数汇聚于镜月湖畔。 但见十里湖面,烟波之上,上百只的画舫游船灯烛辉煌,已是另一派人间星河。 大的楼船雕梁画栋,飞檐下悬着一盏盏明角灯,光晕温润,隐约可见锦衣华服的男女身影凭栏谈笑,举止风流。 丝竹管弦之声从四面八方袅袅传来,交织成一片柔软的网,笼住了整个湖面。 间或夹杂着歌女婉转的唱腔和船上宾客的喝彩笑语,远近朦胧,听不真切,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酒香、菜香与女子衣袂间飘散的幽香,带着几分奢靡与蛊惑。 小的舢板轻巧灵活,船头往往只悬一盏纱灯,在船隙间穿梭,兜售各种货品。 船娘清亮的吆喝、小贩兜售时鲜果品的叫卖,与游人的谈笑风生混在一起,织就了这镜月湖上最生动的夜晚。 天上一轮清冷明月,水中一片暖融灯火,虚实相映,真假难辨。 张知节与张书倚在画舫窗边,望着眼前如梦似幻的湖景,耳畔萦绕着缱绻丝竹,一时都有些沉醉。 “我就说该出来走走吧?你看这多美啊。” 张知节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掺着些许讨好。 张书斜睨他一眼,没有反驳,目光已直直投向镜月湖中最亮的那处,那是湖心一座精心搭建的水上高台,是即将到来的“云梦花会”决赛舞台。 江安郡身为文州经济与政治中心,繁华自不待言,文娱风流亦是一绝。 “云梦花会”历史悠久,三年一届,如今已是第七届,由城中各大青楼艺馆联手举办,若有女子能自这会中夺魁,便是未来三年整个江安郡最炙手可热的花魁娘子。 花会自三月前便已启幕,历经数轮选拔,决出三位最终候选人。 今夜,正是魁首之争的巅峰时刻。 湖面画舫罗列,岸边游人如织,小贩沿街叫卖,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湖心舞台上。 今夜,所有人都是为了云梦花会而来。 当张知节和张书第一次听说这云梦花会时,第一个念头便是是否和穿越者有关,可待他们细究花会的历史,才发现其规则是逐年累积、逐步完善,并非一蹴而就,倒更像是本土文化自然生长的结果,不像是穿越者的手笔。 所以今天他们也就是纯看热闹来的。 今年的云梦花会是第一次将舞台安排在户外,往年都是在江安各家青楼艺馆轮流设置舞台,但室内到底场地有限,所以观赛人数至多不过百余人。 今夜,镜月湖中舞台独立,四周环绕受邀画舫上百艘,岸边围观者更是数不胜数。 张知节和张书做为第一次听闻云梦花会的外地人,自然不可能抢到炙手可热的花会船票。 两人之所以能登上画舫就近观赛,全赖嘉禾堂掌柜前几日亲自上门送的特殊花帖,也就相当于观赛的门票。 对这送上门又难得一见的热闹,两人自然不能错过。 只是一张花帖最多只能携一人同行,因此今夜登船的只有张知节与张书二人,巧笑则与高青一同在岸边等候。 不过比起在画舫中看表演,巧笑定然更乐意待在岸上,对她而言,逛吃逛喝的乐趣,可比看表演有吸引力多了。 “还好我们来的早。” 张知节望着窗外一眼望不到头的灯火游船,心有余悸地念叨着。 他们从一个多时辰前就来了,天色尚未擦黑,舞台周围便已聚集了不少船只。 湖中观赛并无固定位置可言,讲究先到先得。 好在决赛舞台搭建的足够高,即使位置远些,依旧能完整的看清舞台。 只是没有现代的投屏巨幕,他只能遥遥望见舞台上人影绰约,瞧不真切。 就在这时,张书倏然朝不远处一位摇桨的年轻船娘招了招手。 那船娘灵巧地驾着小舟,在画舫间隙中轻盈穿行,转眼便滑至他们窗前。 她抬头时,正迎上张知节含笑的目光,脸上微微一热,转而向张书柔声问道:“小娘子想用些什么?我这儿有木瓜渴水、乌梅渴水、桂花渴水···” 她报完品类与价钱,便有些腼腆地低下头。 张书瞥向张知节,他立即会意,温言道:“有劳,要一筒木瓜渴水,一碗桂花渴水。” 他数了一把铜板递过去,又含笑补充:“也请给船家来一筒。” 正端坐船头、轻摇桨橹稳住船身的老船夫连忙隔着纱帘对他道谢:“多谢客官。” 船娘将两筒渴水从窗口递入,见张知节已转头望向别处,眼中掠过一丝失落。 她摇至船头完成交易,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一桨一回头,恋恋不舍地摇桨离去。 张知节只喝了一口,就放下竹筒,皱着脸冲张书做了个苦脸,压低声音道:“太甜了。” 张书心里失笑,能不甜吗? 那船娘可是往他的竹筒里舀了好几勺的糖粉,他这份桂花渴水,船娘做地绝对是亏本买卖。 可惜,媚眼是抛给瞎子看了。 张知节感觉到张书表情的古怪,正要追问,船身却猛地一晃。 “客官,您坐稳了——” 静泊在湖面许久的船突然又开始动了起来,张知节连忙扶住窗沿向外看去,原来是最靠近舞台的一艘豪华画舫,竟自内向外缓缓滑行,似是主人临时有事要离开,周遭小船纷纷为其让出通路。 它这一动,留下的空位瞬间成了众矢之的,外围的船只如嗅到饵料的游鱼,争先恐后地向内挤凑。 他们的船夫反应极快,驾驭着他们的画舫第一时间冲出,不一会儿便成功跻身内圈。 现在他们距离主舞台只有十几米的距离,这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到好处,眼前又无任何高大画舫遮挡,可谓是观赛最佳位置之一。 张知节转身朝船尾笑道:“船公好手段!” 老船家抚须一笑,语气颇为自得:“老夫在这镜月湖上撑船三十载,那些后生,怎比得过我。” 话音未落,一道激越的铜锣声自舞台中倏然响起。 刺激耳膜的声浪如涟漪般荡开,原本人声鼎沸,丝竹袅袅的湖面霎时归于寂静。 千百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于那空旷的舞台之上。 但见一位身着翠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含笑立于台心,他面容周正,手中那面铜锣的余韵犹在空气中震颤。 云梦花会,这万众期待的盛会,终于在此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246章 打投现场 中年男子是本场决赛的报幕人,也就是相当于现代比赛主持人的角色。 他的话却简洁了很多,没有感谢一堆赞助商和寒暄,而是声音洪亮地介绍了本次决赛的三位候选人以及背后的青楼艺馆,并通报了她们的表演项目后就退了下去。 首演登场的是云裳苑的柳轻烟,她表演的竟然是鼓上舞,只见她脚尖轻点,配合着幕后的音乐和鼓声这种,在数十个鼓面上翩然起舞。 舞至鼓点密集之时,她竟凌空跃起,广袖挥洒,衣袂翩飞,真如九天仙子谪落凡尘。 第二个表演的是锦瑟轩的苏泠音,她神情清冷,仿佛将毕生心事尽数倾注于筝弦之上,指尖拨动,灵音顿生,喧闹的湖面竟渐渐归于寂静,闻者无不动容,心有戚戚者更是潸然泪下。 最后登场的是金缕阁的秦流珠。 她生得明艳动人,未语先笑,眼波流转间俱是动人风情,端坐台上,怀抱琵琶,启唇而歌,声线是道不尽的吴侬软语,婉转缠绵,似能酥到人骨子里去。 而这还不是最令人惊叹的。 三位佳人献艺完毕,竟还有文试一场。 柳轻烟即兴赋长诗一首,苏泠音绘就一幅山水并自写题跋,秦流珠则泼墨挥毫,写就一幅酣畅淋漓的书法作品。 至此,三人的表演才算全部结束。 “这也太厉害了···” 张知节微张着嘴,目光仍牢牢锁在湖心舞台的方向,口中喃喃低语。 张书神情也有些激动,像是看了一场现代演唱会一般有些意犹未尽。 这古代的名妓,果然不是谁都能当的。 三位花魁候选人,个个身怀绝技。 容貌,反倒是她们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报幕人此时重新登台,几名仆役紧随其后,将三人方才所作的诗、画、书法悬于台前,并在每幅作品前各放了一个插满鲜花的巨大花篮。 随即,他在舞台中央点燃一根细长的香,朗声宣告:“献花帖——” 这一声高呼,瞬间点燃全场。 那柱长香约莫能燃一个时辰,在此期间,任何人皆可以十两银子购得一张花帖,为心仪之人投上一票。 湖面之上,大大小小的画舫之间,家仆或小舟往来穿梭,将早已备好的花帖交给专门传递花帖的花会小厮手中。 岸边人声鼎沸,售卖花帖的花会仆役被人团团围住。 无数花帖,如彩蝶纷飞,最终落入对应佳人的花篮之中。 所有花帖皆由专人当场高声唱票唱名,过程公开,气氛热烈,将全场情绪推向最高潮。 张知节环顾四周,不少身着华服的看客已顾不得形象,纷纷走出画舫,挤在船头伸长脖颈望向舞台,神情热切,如痴如狂。 望着眼前这掷金如土的盛况,忍不住低声吐槽:“好家伙,这不就是古代顶流的打投现场吗?” 张书望着周遭沸腾的人潮,深有同感地点头。 她突然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朝舞台方向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语气调侃:“你呢?” 他这个年纪,正是青春期躁动的时候,看了这么精彩的表演,不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吧? 张知节正要回答,忽见一艘挂着花灯的小船正朝这边靠来,连忙将敞开的窗户合拢,神色紧张,低声道:“别向外看,卖花帖的过来了。” 十两一张花帖呢,都够他大半个月零花钱的了,他才不花这个冤枉钱买张轻飘飘的花帖呢。 张书满脸无语,正要开口,就听见窗外有人扬声问到:“这位公子,可愿为心仪的姑娘投上一张花帖?只要十两银子一张,您中意的那位或许就差您这一票呢。” 张知节原本想要假装没听到,死不开窗,反正他们又不认识,今夜过后见面的机会微乎其微。 谁料张书突然推开了窗户,并将桌边一张镶红边的花帖推到张知节面前。 张知节这才想起来,这张作为登船凭证的花帖,本身也是投票券。 而且,他记得嘉禾堂的掌柜说过,这花帖可以投三票来着。 他立即将桌上的花帖从窗边递了过去。 那仆役收下花帖,翻开发现投票页空白一片,便笑道:“不知公子这三票,欲投与哪位姑娘?” 张知节想也不想的就回答:“一人一票吧?” 小厮闻言微怔,惊讶于他如此均分票数。 他见张知节神色坦然,显然早已经做好了决定,便从腰间抽出毛笔,在身旁另一位小厮手中的竹筒中蘸墨,在花帖上画下三个不同的标记。 “老爷可要留名唱票?” “不用了。” 张知节连忙拒绝。 所谓留名唱票,便是在台上高呼“某某老爷为某姑娘投花帖若干,助争花魁”。 他可不愿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等场合,尽管期间已听到不少耳熟的文人才子之名被朗声念出。 于他们而言,这是风流雅事,值得传扬,于他,就是纯粹的社死现场。 小厮收下花帖船票,脸上仍挂着殷勤的笑意:“公子可要再添几张花帖?待花会落幕,三位姑娘会从各自花篮中随机抽取一张。若被抽中,姑娘便会亲登画舫,为君献艺。” “什么!?” 张知节大惊失色,一瞬间想将小厮手里的投票券再抢回来。 “我那花帖该不会也被算进去吧?” 可他转念一想也又不对,自己这花帖可是投了三个人,若是被抽中,难道一下子来三个?! “公子放心,您这花帖不会被抽中的。” 这安慰的话一出口,小厮自己都愣住了。 实在是张知节脸上的抗拒太过明显,俨然一副要与三位佳人划清界限的模样。 他忙补充解释:“只有单独投给某位姑娘的花帖才会收入花篮,您这镶红边的受邀花帖只作唱票之用,并不参与抽选。” 张知节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小厮见此情景,就知道张知节是绝不可能在另购花帖了,维持着笑容告辞离去。 待画舫稍远,捧着竹筒墨水的年轻小厮撇嘴道:“三哥,瞧那公子人模人样的,竟连一张花帖都舍不得买,这入场花帖八成也是别人送的,不过是个表面光鲜的穷酸。” “你懂什么?”被称作三哥的推销小厮白了他一眼,又转头望向张知节所在的画舫,目光在张书身上停了停,摇头轻叹,语带同情的说:“不过是个家有悍妇的可怜书生罢了。” 他语气里带着七分笃定:“你瞧见那小姑娘没有?连出来看个热闹都得把女儿带在身边作幌子,若不是家里那位管得严,何至于此?” 自以为看破真相的三哥如此说。 第247章 氪金出道 “书姐儿,你说哪位会成功出道?” 张知节听着耳边一声又一声的唱票,心里暗自为这场花会的利润心惊。 这才一个多小时,所有投票加起来已经快过三万两了。 张书轻轻摇头,表示她也说不准。 “从目前情况来看,柳轻烟的优势最大。”张知节撑着下巴望向舞台,认真地分析道,“她的观众缘最好,收到的散票最多,而且她选择的舞蹈和作诗表演,不受舞台距离的限制,能让更远的观众也欣赏到。 相比之下,苏泠音的古筝虽然弹得好,但曲调太过悲凉,和现场热闹的气氛不太搭。 秦流珠的歌声虽然娇美,但音量太小,除了我们内圈这些船,外面的观众恐怕根本听不清。 她们俩的文试作品也因为需要近距离观看,在这方面很吃亏啊。” 他的分析确实符合当前的实际情况,目前柳轻烟的票数确实最高,秦流珠排在第二,苏泠音最末,和第一名相差二百余张花帖。 但很多时候,决定选手能否“出道”的关键,并不全然取决于自身实力和粉丝数量,而是··· “清和崔氏,崔逸思公子为苏泠音姑娘投花帖五百张,助力花魁!” 高台上,唱票人神色激动地唱道。 话音落下,全场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怔怔地追随着一名小厮,只见他抱着一只竹篓,将其中价值五千两白银的五百张花帖,尽数倒入苏泠音的花篮中。 眨眼之间,原本排名最末的苏泠音一跃成为花魁最有力的竞争者。 此时,距长香燃尽,已不足一刻钟。 唱票人此时高声做了阶段性归票:“苏泠音姑娘现共得一千四百二十六票,柳轻烟姑娘一千一百零三票,秦流珠姑娘一千零八票。” 湖面与岸边的寂静只维持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 众人纷纷望向前方那艘二层豪华画舫,一位年轻人正在甲板上凭栏而立,被众人簇拥在中心,俨然是全场焦点。 他似乎察觉到投来的目光,不慌不忙抽出腰间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姿态潇洒从容。 张知节虽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几乎能想象出那张脸上,绝对写满了“装逼”两字。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人身旁的另一道身影上,眉头微挑,转向张书不确定地问:“那是···李怀仁?” 张书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他竟然也···不对,他的确应该来的。” 他都差点忘了,李怀仁是有秀才功名的,来参加乡试合情合理。 自寿宴之后李家再无怪事发生,虽没让李怀仁回归,但到底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许他前来应试倒也说得通。 只是··· 张知节再度望向那艘豪华画舫。 虽看不清那些人具体的神色,但从李怀仁的姿态来看,他对那位领头的崔公子,未免显得过于谄媚了,一点都没有之前在书院趾高气昂的样子。 此时,又一名小厮抱着竹篓跑上高台,对唱票人低语几句。 紧接着,众人听到又一声高昂的唱声: “崇阳帮少帮主,程卓诚公子为秦流珠姑娘投花帖五百张,助力花魁!” 哗—— 人群再次哗然。 又是五百张,又是五千两。 秦流珠一举登顶,跃居第一。 听到“崇阳帮”这三个字,张知节与张书对视一眼,眼中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兴味。 这下可真有热闹看了。 与府城文阳府不同,文阳府遇见的武林人士大多只是路过,但是江安郡却是实实在在有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帮派驻扎于此。 因为关寡妇的关系,他们入城后也曾稍做打听,知道这崇阳帮虽在《武林风云榜》上排不上名号,却是江安郡本地数一数二的大帮。 他们的名声靠的不是武艺,而是人数和财力。 他们与另外两个帮派“清平帮”和“连帆商会”自十五年前起便与官府合作,在城中及周边合作经营多处码头,专司河运,算得上是“官督民办”的典型。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另一艘二层华舫,透过轻薄的纱窗纸,可见舱内歌舞升平,一名男子左拥右抱,姿态慵懒,仿佛那五百张花帖不过是随手一挥,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见他这般姿态,所有人的视线又不自觉地转回崔公子那边。 崔逸思对身旁护卫低语几句,那护卫当即纵身一跃,足尖在几艘画舫的篷顶轻点借力,几个起落便飞身掠上高台,将一沓银票径直递给唱票人。 下一刻,唱票声再度响彻湖面:“清和崔氏,崔逸思公子为苏泠音姑娘投花帖一百张,助力花魁!” 众人闻言立即算了起来,如此一来,苏泠音得一千五百二十六票,反超秦流珠的一千五百零八票,重夺首位。 刚算明白,又一道身影自崇阳帮画舫中飞身而出,稳稳落于高台,他朝崔家护卫冷笑一声,自怀中掏出一叠银票。 唱票人激动的青筋暴起,高喊道:“崇阳帮少帮主,程卓诚公子为秦流珠姑娘投花帖一百张,助力花魁!” 崔家护卫立即望向自家画舫,见崔逸思微微颔首,便对唱票人低语一句。 唱票人随即再次高喊:“清和崔氏,崔逸思公子为苏泠音姑娘再投花帖一百张,助力花魁!” 虽未见银票现付,但以崔氏声名,自是不会赖账。 谁料崇阳帮帮众也紧跟着对唱票人说了一句。 下一秒:“崇阳帮少帮主,程卓诚公子为秦流珠姑娘再投花帖一百张,助力花魁!” 接下来的时间里,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唱票声此起彼伏,钱仿佛已经不是钱,而只是一个随口而出的数字。 几个来回间,今晚的花帖总额已被推高至五万两之巨。 张知节咽了咽口水,转向船头问道:“敢问船公,往年云梦花会也是如此场面吗?” 老船公也才回过神来,喃喃答道:“老夫虽不曾亲临现场,但也听闻九年前妙妙姑娘万两夺魁的事情,那已是无人能及的记录了。” 可看眼下这架势,怕是单为一人的花费,两万两都未必打得住。 张书与张知节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念头: 突然有种劫富济贫(我)的冲动是怎么回事? 第248章 预感 最终,这场“氪金大战”由崇阳帮少帮主程卓诚为秦流珠夺得花魁之位。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崔逸思虽家底丰厚,但此行毕竟是为赶考而来,不可能将全部身家带在身边。 而程卓诚作为本地帮派的少帮主,对于自家的钱可以说得上是随取随用。 即便崔思逸没为苏泠音赢得最后的胜利,但既已出口的投花帖,还是要分文不少地兑现的。 好在花会结束后,他投出的花帖被苏泠音亲手抽中,得以请这位才艺双绝的姑娘登船,为他单独献艺。 这样,花了三万八千两银票的他,也不算亏不是? 经此一夜,秦流珠和苏泠音的名字响彻整个江安郡,乃至传遍文州全境。 可当慕名而来的客人捧着银钱欲求见云梦花魁秦流珠时,却皆被拒之门外,她已被崇阳帮少帮主程卓诚“典租”,即长期包占,自此闭门谢客。 若非秦流珠实为官妓,身份特殊难以赎身,恐怕早就脱离烟花之地。 如今这“典租”,已是现行规矩下最能宣示主权的方式。 见不到新任花魁,不少人便退而求其次,转求苏泠音一晤。 传闻这位清冷佳人得知自己成了秦流珠的“平替”,在闺房中摔碎了好几件珍贵瓷器。 以崔逸思的赶考学子的身份,在云梦花会为佳人一掷千金是风流雅事,但若仿效程卓诚那般“典租”独占,则难免被诟病为沉迷声色、不务正业,所以苏泠音还是要如常接客的。 对这些风月场中的传闻,张知节和张书并未在意。 于他们而言,那夜能观赏精彩表演,亲历花魁之争的激烈,已是值回票价,何况这票也是别人送的。 至于崇阳帮,他们也没再特地去关注,赤樱门与崇阳帮的纷争,早在几十年前就该落下帷幕,作为正经传人的巧笑都不在意,他们又何必主动去招惹是非。 然而世间事,往往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他们不想招惹是非,是非总是莫名其妙的找上门来,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乡试放榜。 距离放榜的日子愈发临近,即使是自觉心态平稳的张知节,也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这日清晨,张书一推开房门,便见张知节斜倚着门柱,身着新裁的水绿色暗纹长衫,头戴金镶玉祥云发簪,腰间佩着她先前所赠的环形玉佩,手执书卷,低眉专注。 “你···” 张书额角仿佛滑下三道看不见的黑线,不懂一大清早他装的哪门子的B。 张知节抬头,朝她温然一笑,那笑意刻意地如春风过境,冰雪初融。 “书姐儿,我直觉今天有大事发生。” 这一身行头,正是他为那即将到来的“大事”,精心备下的战袍。 老早之前,张知节就下定决心,院试放榜那日手忙脚乱的场景绝对不可以出现第二次了。 巧笑端着铜盆从灶房出来,忍不住告状:“小姐,老爷一大早就把我烧的那锅热水全用完了!” 那锅热水原是特意为张书和张知节准备的梳洗用水,她和高青向来只用冷水。 此刻盆中这点热水,还是她拿了专为泡茶而烧的铜壶里的热水来应急的。 想到这儿,巧笑嘟着嘴,不满的看了一眼还在凹造型的张知节。 张书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在巧笑离开前,尽量口齿清楚,简洁地说,“你们去换新的衣服。” 按往年惯例,放榜之期应当还有两三日,而且张书此时并未听到什么动静,但她还是决定相信一次小黄的动物直觉。 巧笑也不问原因,立即应下了。 张书梳洗完毕,打开衣柜,却轻蹙眉头,一时拿不定主意该穿哪身。 “穿那件黄绿叠穿的罗裙。” 张知节从窗边探出个脑袋建议道,“带那条白玉珍珠镶金璎珞,发间就配蜻蜓步摇与海棠花簪。” “砰——” 张书头也不回地一挥袖,窗门迅速合拢。 一刻钟后,当她再度推门而出时,还是如张知节建议的那般穿戴。 用过早膳后,张知节便让巧笑将耳房里提早备下的鞭炮拿到门后准备,又让高青出门去取定好的喜糖喜糕,高青一听这话就以为自家老爷听到了什么风声,满脸兴奋地应了声是。 备了鞭炮,便要为牲口做些防护。 拉车的马由巧笑负责,她利落地往耳中塞进两个棉布包,以防等会儿被鞭炮声惊着。 轮到大橘的时候就得张知节亲自上场了,他刚换了一身新衣新鞋,不想踩进马棚,便拿着一颗山梨在棚外哄骗着,谁料大橘是看都不看他一眼,缩在马棚的角落里不肯探出脑袋。 正当张知节束手无策之际,张书前来救场。 她接过张知节手里的棉布包,轻唤一声,“过来。” 大橘满脸不情愿,但还是一点点向外挪动步伐,张书拍了拍马鼻,大橘立即乖顺的低下了头,任张书将布包塞入耳中。 待它习惯性地又想甩头,张书轻轻“啧”了一声,它便僵住不动了。 巧笑在旁立即赞道:“还是小姐厉害,大橘果然最听小姐的话了。” 张知节觉得眼前的场景颇为熟悉,顿时同理心起,伸手想摸摸大橘的马脸稍作安抚,谁知大橘一见张书离开,竟冲他甩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踱到马厩角落,悠闲嚼起了青草。 张知节也不在意,确认大橘不甩脑袋了,就转身进了正厅。 他们刚在正厅坐定,便见高青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满脸涨得通红:“老爷,报、报录人来了!” 张知节眼皮陡然一跳,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面上却强作镇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淡淡问道:“可听见是第几名?” 高青神情一僵。 刚才他与糕点铺伙计同乘着满载喜糖喜糕的牛车往回赶,刚要拐进巷口,就听到身后锣鼓喧天,回头瞥见报录人的身影似乎朝着这边来,便急忙跳下车飞奔回报,压根没听到老爷的名次? 甚至,自己根本不能确定那些人是不是真为自家老爷而来的。 完蛋,他不会闹了场乌龙吧? 高青垂着脑袋,正盘算着该如何认错,耳边却猝不及防掠过一声极轻的“哈!” 他一抬眼,就发现张知节嘴边噙着一抹淡笑看着张书,刚才那突如其来的笑声仿佛是他的错觉。 张书也是眼带笑意,原本轻挠脸颊的食指,自然地缓缓落回了膝上。 张知节声音平稳,“你去门口守着,迎一迎吧。” 高青哪敢说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心里暗暗祈祷:来的可千万得是自家老爷的喜报才好。 他到了门口,就看到被他落下的点心铺子伙计正在卸货,他赶忙搭了一把手,将三筐喜糖喜饼放到门边,结算了尾款。 那伙计还不肯走,退至一旁说要沾沾喜气,高青自然不能赶人,强笑着答应。 他在门前焦灼地等候着,终于远远望见一队敲锣打鼓的人马朝着这边行来。 他侧耳细听,脸上的忐忑瞬间被汹涌的狂喜所取代。 高青理了理衣襟,脸上挂着矜持地笑意,静待那队人马走近。 第249章 解元 “此处可是北亭县张知节老爷住所?” 锣鼓声暂歇,报录领头人上前一步,笑吟吟地朝高青拱手。 高青连忙躬身回礼:“正是,正是!” “我等特来为张知节老爷报喜!” “快请进!快请进!”高青侧身让开路,又朝差役身后那乌泱泱的人群作揖,“劳烦诸位邻里乡亲在此稍候片刻。” 大门缓缓合拢,将门外愈发沸腾的议论声隔绝在外。 院内,高青领着三位腰系红绸的报录差役进入正厅。 张知节与张书端坐上首,见人进来,从容起身。 领头差役讶异的目光在张知节年轻的脸上稍作停留,又诧异的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张书,随即堆满笑容,对着张知节躬身问道:“您便是北亭县张知节老爷?” “正是。” 张知节递过早已备好的身份文书,差役核验无误后,双手奉还,随即挺直腰板,朗声贺喜: “恭喜张知节老爷高中江安乡试头名——解元!” 他躬身递上朱红捷报,身后腰系锣鼓的差役闻声而动,顷刻间厅内锣鼓震天,喜气盈堂。 待锣鼓稍歇,领头人便上前一步,吉祥话如不要钱一般倾泻而出。 “恭喜张老爷,贺喜张老爷!您可是咱们江安郡万中取一的头名解元!日后必定前程万里,连中三元···” 然而张知节并未如报录人所料那般狂喜激动,只是唇角微扬,垂眸看着手里的捷报,片刻后方抬头笑道:“辛苦各位了。” 随即递上三封早已备好的红封。 三人捏着手中颇有分量的红封,笑得越发真诚,他们方才看到院中马厩中的两匹马,便知这新晋解元绝对是个家中富庶的,这红封一到手,便知道这趟来对了,彼此又是好一番恭维客套。 “三位辛苦了,不如坐下歇一歇?” 张知节笑着伸手引坐。 一旁的巧笑在张书的眼神提醒下,适时端上茶盘,奉上三盏清茶。 三人躬身道谢,却只是端过茶盏,道:“茶我们就用了,歇却不敢多歇,实在是公务在身,还得赶往下一处报喜呢。” 说罢将温度恰好的清茶一饮而尽。 一路敲锣打鼓,高声报喜着过来,他们也的确是渴了。 “既如此,在下便不强留了。” 张知节亲自将三人送至门外,又亲手送上了三包喜糖喜糕。 待送走报录人,张知节便冲着围观的人群拱手道谢。 接下来的流程就和院试放榜时差不多了,放鞭炮,分喜饼喜糖,都是见者有份。 摸小孩脑瓜子,沾沾文气。 因现今住所并非自家宅院,便省去了悬挂红绸灯笼的习俗,一切从简。 ——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大橘略有些焦躁的跺着马蹄,但察觉到正厅里张书的气息,还是克制着内心的不安和耳朵里的不适,老实待在马棚里。 过了好一会,门外的动静终于小了。 他就见那个烦人的人类走了进来,它立即“唏律律”的叫了好几声表达他的不满。 可谁知,平日里对它关注有加的男人,此时却是看也不看它一眼,略过它直直往正厅去了。 张知节在厅中坐定,将手中厚厚一沓拜帖搁在桌上,这些都是闻讯赶来的乡绅富户遣人送来的。 自然,随之而来的还有各色礼物,却都被他一一婉拒,费了好一番工夫,他才得以从门口脱身。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高青立即拱手弯腰,满脸笑意地扬声贺道:“恭喜老爷得中解元!” 巧笑在一旁愣了愣,也跟着随了一句:“恭喜老爷。” 张知节目光扫过眼前两人,温声笑道:“同喜,刚才你们都辛苦了。” 说着从袖中取出早备好的两个红封递去,“沾沾喜气。” “谢老爷赏!” “谢老爷赏!” 高青捏着红封厚度,嘴角险些咧到耳根,新主人虽只是个举人,手面却比前任阔绰多了。 巧笑也很开心,她现在也已经不是那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丫头了,掂量着手里这红封的价值,心里又自动换算起来。 好多钱啊,够她吃一百包杏脯了。 张知节发完赏钱,还记得正事,有条不紊地吩咐着:“巧笑,你去贡院门口看看榜单,将正副榜都抄录一份回来,若有人售卖现成的题名录,那更好,直接买下。再去五味斋订个今晚的雅间,若五味斋满了,便去真味楼。” 他既然考中,还是头名解元,理当将还留在江安郡的同窗召集在一起,设宴款待。 没考中的考生应该这两日就要准备返乡,后日便是鹿鸣宴,将宴请定在今晚,也不耽误明日其他同窗做东。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道:“再买些喜糖喜糕回来,今日怕是还有客来。” 上门贺喜的人比他们之前预想的要多,三筐喜饼喜糖都被分发干净,一包不剩。 巧笑领命出门,张知节便对高青道:“你去门口守着,拜帖都收下,所有礼物都不收。” 高青应是,退守大门。 待正厅里只剩他和张书两人,张知节立即原形毕露,压低声音,凑近张书,满脸得意地笑道:“嘿嘿,我又是第一名。” 张书本还欣慰于他方才指挥若定的模样,不料这份稳重没撑过一刻钟。 她眼底含着笑意,轻轻点头:“恭喜。” 张知节也没为张书略有些冷淡的态度受打击,自顾自的傻乐。 张书觉得,如果小黄真有尾巴,此刻怕是要旋成直升机的螺旋桨,直线起飞了吧。 第250章 同窗贺喜 两刻钟后,大门被重新推开,张知节神色一肃,立即收敛笑意,挺直腰背,正襟危坐。 “老爷,这是今年的题名录。” 巧笑快步走入,递上一本还带着墨香的小册,“五味斋的小二本来说是没雅间了,但是掌柜的听说是老爷定房,马上就说有了。” 张知节闻言微蹙眉头:“可别是占了别家先订的位置?” 巧笑摇头:“不是,那掌柜说是那雅间是专门为临时有约的贵客留的,他说等的就是老爷这般的贵客。” 张知节这才放心,想来那掌柜也是老江湖了,应该不至于做毁约的事情,定得起雅间的客人,本也不是他能得罪的。 若真闹将起来,反倒要两头不讨好。 他挥了挥手,让巧笑退下。 目光落回手中的小册子上,不得不感慨现在商人的手速。 他将题名录置于与张书之间的桌面上,两人一同翻阅。 他先是重点关注了五经魁,也就是乡试前五名,首位赫然印着他的姓名与籍贯,其后四位皆是之前在各种文会上大放异彩,本届乡试热门的解元人选,他们应该也没想到,竟然被自己这匹黑马冲了出来,一举夺魁。 诶,这事怎么这么熟悉,好像院试的时候也是如此。 张知节暗自得意了一番。 他的视线在第二名的崔思逸三字上停留片刻,才接着往下看。 今年江安郡总共录取了一百零二名考生,他只在第八十五名看到了一个府学同窗的名字,李怀仁不在榜上。 顾秀的名字,则在副榜之上,也就意味着今年乡试顾秀并未考中。 不过以他现在的年纪,能登上副榜,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当然,这也要看和谁比了,比如和自己这个解元比,那就差点意思了。 他又开始得意起来。 张书看着张知节的表情,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她接过书册,翻到一页,点在第二个府学中举的学子的名字上。 “ok,了解!我这就给他写帖子,送帖时让高青问问他宴客的安排,”张知节摸了摸下巴,接着道:“我记得他家境殷实,想必也会找个时间在五味斋或真味楼设宴。” 对这个姜良张知节其实并没有什么接触,他是甲二班的学生,似乎平日里人缘不是很好。 但如今考中了举人,人缘应该会好起来吧? 又和张书确认了一下未来几日的安排,他就站起身来匆匆往书房走去。 按照他和张书的计划,他们留在江安郡的时间不多了,之后每天都有许多事情要忙。 刚将最后一封请帖写完,高青就过来敲门,“老爷,您的几位同窗到了,正在门外等候。” 张知节搁下笔,心想来得正好,“快请他们去正厅。” 不多时,高青引着包括顾秀在内的六位府学同窗步入厅中。 张知节迅速扫了一眼人数,笑着迎上前:“诸位来得正好,我刚要派人送帖子去。” 说着将手中写好的十余封帖子中迅速抽出六封递出。 顾秀接过帖子,见自己的名字墨迹还未干透,便打趣道:“还以为张解元高中后,就冲我们这些昔日同窗摆起举人老爷的架子了呢。” 说话间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已经退到门外的高青身上。 张知节目前所住的院子不大,只是从正厅到门口的距离都要下人引路,难免惹得某些人腹诽。 张知节会意,笑道:“这可冤煞我也!你且想想门外那些人,我若贸然出去···”他摇头苦笑,“不说这些,诸位快请坐。” 某些人的神色有些不自在,纷纷帮腔: “顾兄此言差矣,知节岂是这等得意忘形之人?” “正是,门外那些都是趋炎附势之辈,知节所以才避之不及呢。” “是啊,知节也不是姜良那···” 话说到一半,那位学子又赶忙止住话头,神情尴尬。 顾秀就当没听到,含笑认错:“那方才是我失言了,我认错认罚总行了吧。” 张知节顺势笑道:“既然如此,今晚宴席上子明兄须得自罚三杯。” 顾秀苦笑着应下。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自在不言中。 顾秀是察觉高青带路时其他同窗别扭的神色,才故意提起此事,好让张知节趁机解释一番。 此时巧笑端着新沏的茶水与四色点心进来,布妥茶点后又悄然退下。 待众人坐好,自是好一番恭维和贺喜,除了顾秀,其他人的语气中,因为张知节突然的身份转变,不知觉就带上点恭敬。 张知节假装没有察觉,对待他们的态度和之前一般无二,谦逊温和。 在此期间,门外时不时传出一些动静。 坐在正厅靠门的一位曾秀才不由自主地就将视线投向大门处。 他已经参加过五场乡试了,可至今连副榜都没上过一次,他当年考中秀才时年纪尚轻,也曾意气风发、壮志满怀,如今却只剩满心疲惫与自我怀疑。 府学对于学子的年龄是有要求的,如今他已年过三十七,下一次再考不中,他就要从府学退学了。 而一旦退学,他自学考中的几率更是微乎其微。 到那时,他这一生便只能止步于秀才,运气好些,或许能开馆授徒,以此为生,若不然,就只能去酒楼商铺做个账房掌柜,在他从前最瞧不起的商贾手下讨生活。 想到此处,曾秀才侧首看向坐在首座,看着对方从容自若、侃侃而谈的模样,他心中百味杂陈,羡慕渐渐发酵成更晦暗的情绪。 恰在此时,张知节的目光遥遥望来。 曾秀才来不及收敛神色,直直撞进那双清透的眸子里,他顿时僵住,却见张知节仿佛未觉异常,只对他温和一笑,便转头继续与他人交谈。 可就这一眼,让曾秀才惊出一身冷汗,里衣瞬间湿透,脸上也跟着烧了起来,羞愧难当。 众人知道张知节中举后必定事务繁忙,来此本就是为了道贺,且探探他的态度,既然已达成目的,便不好久留。 临走前,张知节将与他们同住的几位同窗的帖子交给他们,请其代为转交。 他还没忘记另外一个新晋举人,“劳烦子明代我向姜兄道贺,请他今晚务请赏光。” 说着又将备好的喜糖喜糕按人数分装妥当,连未到场的同窗也有一份。 “区区薄礼,还望诸位代为转达。恕我不能亲自登门,还请见谅。” 如此谦逊的态度,自然博得一众好感,纷纷表示会将他的心意带到。 待学子们告辞出门,恰见三四位管家模样的人正围着高青,个个面带殷勤笑容,手中捧着各式礼盒,似在恳请通传。 他们这一行人刚一现身,立时引来门外数道艳羡的目光。 一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他们是新科解元的同窗,外头这些人连门槛都难以踏入,他们却能与张解元在屋内相谈甚欢。 就在这般注目下,学子们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去。 第251章 拒人 待秀才们回到府学为他们租住的院子,只见大门敞开着,门外满地都是红色的鞭炮碎屑。 姜良的书童守在门外,见他们回来了,只是抬高下巴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出门时大家就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一个小书童也这般作态,仍不免心下一寒,但也不屑与之多费口舌,拂袖回房。 顾秀因为受了张知节的嘱托,转道去了姜良的房间。 一进屋就看到满屋子的礼盒堆砌成小山,看来姜良对所有礼物都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你们回来了?” 姜良坐在桌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不在意。 顾秀面色平静地将张知节的邀帖和喜糖递给姜良,并说了今晚宴席的地点和时间。 姜良接过帖子,随手将喜糖扔到桌上,眼睛却瞥向顾秀手上外观和他如出一辙的帖子上,惊诧的问:“你也去?” 顾秀即使再好脾气,此时也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没有回答这话,只道:“东西我送到了,就不打扰姜举人了。” 说完就走。 姜良因为“姜举人”这三个字神色一喜,也没在意顾秀的态度,继续满眼精光的拆着礼盒。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五味斋的雅间里,只要无视姜良太过区别对待张知节和其他同窗的态度,倒也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席间,姜良见张知节并没有对他这位“唯二的举人”表现出特别的看重,反而对那些秀才同学和颜悦色、一视同仁,不满之情渐渐挂在了脸上。 张知节在意吗? 当然不。 宴席将近尾声时,顾秀悄悄告诉张知节,他们这些落榜学子已经约好后天一起租车离开江安。 而姜良至今完全没有提设宴请客的事,这摆明了是不打算在省城做东宴请同窗了。 张知节咋舌,这么不懂人情世故的,倒也真是少见,难怪人缘差呢。 次日,张知节开始整理收到的各种帖子,那些乡绅富户的放到一边不必理会,名士学者的都要一一回帖 他就这样在书案前回了一上午的帖子,期间高青还不时从门外送来几张新帖。 到了下午,他便让高青带着回帖和喜糕,一家家登门致谢,并表达无法赴约的歉意。 这两日,张知节对待送礼人的态度众人都看在眼里,心知这位新晋解元品性清正,大多也就收了心思。 若再纠缠不休,反倒惹人厌烦,弄巧成拙。 不过,也有人暗自琢磨,既然金银田产、铺面宅院他都不收,许是没送到心坎上,不如另辟蹊径。 于是这天黄昏,一顶小轿停在了门外。 高青听了来人的意图,一时也犯了难,老爷确实吩咐过所有礼物一概不收,可这回的“礼”,总归有些不同。 想到自家老爷鳏居的身份,高青只得对身前的中年管事说道:“你在此稍候,容我去禀报一声。” 张知节听完高青的回报,一时怔住,竟没来得及立刻回绝。 直到瞥见张书投来那带着调侃的目光,他才猛地回过神,几乎有些气急败坏地对高青说道:“让她走!以后若是再有人如此行事,不必顾忌礼数,全打发走!” 高青见他这般神色,以为他是动了怒,忙不迭退出去打发人了。 张知节涨红了脸,冲着用书册遮住半张脸的张书道:“不许笑!” “没笑。” 张书的脸依旧藏在书后,可那声音里分明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我···” 张知节话未说完,高青又走了进来,面色为难道:“老爷,我方才出去时,门口就剩那位姑娘了,她说···” 高青迟疑地看了看张知节,艰难地开口:“她说若是就这样被退回去,恐怕···恐怕下场不好,求您发发善心收留她。” 其实高青这话已经说得相当委婉了。 那姑娘在门外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仿佛张知节若执意拒绝,便是送她去死。 高青原以为,依他对自家老爷的了解,即便不将姑娘收房,至少也会为她寻个安身之处。 却没想到张知节冷冷地瞧了他一眼,语气平静:“高青,我方才说的话,你是没听明白吗?” 高青心头一凛,顿时涌起前所未有的懊悔,连忙应道:“老爷恕罪,小的这就去打发她走。” 正当他转身欲走时,张知节却又叫住了他。 就在高青以为张知节回心转意时,只听他淡淡道:“给她五个铜板,让她自己雇顶轿子回去。” 五个铜板怎么雇得起轿夫,这是打发叫花子吧? 可高青不敢多问,只得擦着冷汗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张知节转头张书解释:“我不是真要逼死她,这种精心培养的女子,送回去也不至于就没活路。” 张书放下书卷,微微颔首,面色古怪,“我知道。” 对这种将人视作物品随意赠送的行径,她也很是看不上,但是,她并不认为张知节刚才的行为能彻底断绝这种行为。 见张书没有误会,张知节也就没有解释铜板的事情,他觉得姐姐肯定也懂。 那五个铜板并非刻意羞辱,而是一种姿态,明确表达他对这种送人行为的不喜,也让其他存着同样心思的人趁早打消念头。 不远处留意着门口动静的几双眼睛,将高青甩出的五个铜板,毫不顾忌姑娘羞窘通红的脸色,让她拿钱坐轿子离开的话,一字不落的听入耳中。 正当张知节以为这种事不会再有时,次日,又有不速之客上门了。 彼时,张知节正在屋内向张书展示自己新制的澜衫,为下午的鹿鸣宴做准备,高青却又一次面带难色地走了进来。 一听门外求见之人的身份,张知节忍不住扶额轻叹,张书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让她走,就说,就说···” 张知节一时想不到恰当的借口,求助一般望向张书。 今日这位来客背后所代表的人身份不太一般,不能简单粗暴地打发离开。 张书却道:“请她进来吧。” 高青神色一松,立即出去请人,完全没意识到正经主子还没表态。 待高青走后,张知节立即苦着脸,问:“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书缓慢开口:“走一个,来十个,不如一次了结。” 听到外间的动静,她淡淡道:“你待着,我来。” 第252章 拒婚 厅内,郑媒婆刚坐定,还未来得及打量四周陈设,便见一位身着青色衣裙的小娘子自内间缓步走出,瞧年纪约莫七八岁,身姿却已初现亭亭之态。 与此同时,巧笑端着茶盏入内奉茶,礼数周全,随后却并未退下,而是如护卫般静立在张书身侧。 郑媒婆是说媒的行家,一张巧嘴不知成就过多少姻缘。 此刻见到张书,她心头第一个念头便是,待这小姑娘再长开几年,张府的门槛怕是要被求亲的人家踏破了。 她堆起满脸笑意,热络道:“这位便是张小姐吧?果然生得···” 话到此处,她顿了顿,寻常夸赞小娘子“俊俏”、“标致”的词儿,用在这位身上都显得过于俗气。 只见眼前人眉眼清灵,气度沉静,分明还是个未长成的少女,模样出挑自不必多说,可通身却已透着一种不容轻慢的从容。 郑媒婆心思电转,立时换了个说法,:“···好生不凡!老婆子我见过的小娘子不知凡几,像小姐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气度的,当真是头一回见。” 张书浅浅一笑:“谬赞。” 她给巧笑使了一个眼色,巧笑会意,直截了当道:“妈妈您有事直说。” 郑媒婆语塞:“这···” 她的身份,来意自然不言而喻,可这等姻缘之事,如何能与张书这般年纪的闺中小姐当面细说? 巧笑见她犹豫,便状似不满道:“我家老爷现在不便见客,妈妈有话直说,小姐自会代为转达,若实在不便开口,不如改日再来?” 郑媒婆神色一僵,心思飞转。 这门槛就进的艰难,若就此无功而返,如何向齐大人交代? 她当即把心一横,也顾不得那许多礼数,总得先把来意说明白才是。 “瞧我这记性!见了小姐这般天仙似的人物,竟差点忘了正事。”她堆起满脸笑意,挥舞着手中的手帕,声音又热络了几分,“老婆子还没自报家门呢,我是江安郡在册的官媒,鄙姓郑,今日特为了一桩天大的喜事而来。” 见张书端坐如常,对她的奉承未有半分动容,郑媒婆心头更紧,嘴上却愈发流畅:“布政司经历齐伯山齐大人府上有位千金,年方二八,生得是花容月貌,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管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真真是闺秀中的翘楚。” 她稍稍前倾身子,眉飞色舞道:“齐大人听闻张解元年轻有为,才华出众,心中甚是喜爱,特托老婆子前来,有意结下这门秦晋之好。只要张解元点一个头,其余诸事一概不需费心。” 言下之意却就是聘礼全免,嫁妆丰厚,张家稳赚不赔。 张书始终含笑听着,直到她说完,才轻轻将手中茶盏搁在几上。 郑媒婆正等着她说“容后转告家父”,却不料听到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不行。” 郑媒婆下意识接话:“如此便好,那我···啥?!” 张书耐心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不行。” 郑媒婆脸色顿时难看,“这等终身大事,小姐是否还是要转告令尊,由他自己拿主意。” 巧笑再一次开口:“我家小姐的意思,就是老爷的意思。” 郑媒婆哪里肯信,张知节虽是乡试解元,到底只是个举人,齐大人却是从六品的实职官员,这门亲事怎么说都是齐家低就。 齐家也是疼女儿的人家,要不是确定张知节并非贪财好色之辈,齐小姐又在无意中见到了张知节本人,凭一个鳏夫身份,齐家哪会遣她上门说和,他们压根没想过张家会拒绝。 “要不,还是容老婆子当面与张解元说两句?” 此时,身后的内室传来两声清晰的成年男子的轻咳。 郑媒婆面色一僵,心中更是惊疑。 内室之人想必就是张解元本人,可他既在府中,为何不出面,反倒让年幼的女儿来回绝? 她顿觉这张家不识抬举,心头火起,脸色也冷了下来:“不知贵府究竟为何拒绝?总得给个说法,老婆子也好向齐大人交代。” 她原以为张书会随意编个理由搪塞,却见对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金元宝,轻轻置于桌上。 张书不答,反而含笑问道:“郑妈妈以为呢?” 郑媒婆的目光瞬间被那金光攫住,眼珠都不会转了,喃喃道:“张解元,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张书不语,郑媒婆盯着那锭金元宝,脑中思绪飞转。 她深吸一口气,职业本能让她迅速堆起理解万岁的笑容,“哎呦喂!老婆子我懂了!懂了!” 她一拍大腿,眼神在那金子和张书沉静的脸上来回巡视,“定是张解元志向高远,一心只读圣贤书,眼下正为来年春闱全力备考,实在不敢让儿女私情分了心神,可是这个理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思忖,这张家出手如此阔绰,又这般干脆回绝六品官的好意,怕是所图甚大,志在洛都阁老家的千金! 张书但笑不语,竟又掏出一小锭金子。 两锭金元宝虽然小巧,分量看着却不轻,以郑媒婆多年的经验来看,一锭起码有二两,而且一看就是新打造的,那金光熠熠生辉,晃得郑媒婆喉头一紧。 她立刻心领神会,斩钉截铁地保证:“小姐放心!齐大人那边,老婆子定然说得妥妥帖帖,只说是张老爷潜心向学,不忍耽误齐小姐青春,这才婉拒美意。绝不让齐家面上无光,更不会损了张解元清誉!” 她试探着伸手,见张书微微颔首,便飞快地将两个金子拢入袖中,悄悄拿指甲一掐,摸到那清晰的痕迹,加上沉甸甸的触感让她笑容都快咧到脑后去了。 “至于其他媒人,小姐更不必忧心,老婆子我在这江安郡内的官媒里还有几分薄面,自会替张老爷周旋,定叫府上清静无忧。” 这事说来也好办,张解元连六品岳丈都瞧不上,消息传开,还有谁敢来自讨没趣? 张书这才笑着开口:“有劳了。” 郑媒婆心领神会,当即起身告辞。 一出门,她就脚下生风,拐进条无人的小巷,迫不及待地掏出袖中小金锭对着光细看,金光流转,越看越是心花怒放。 即使她说成了这桩婚事,怕也得不到如此重的谢媒钱,就冲这两锭金子的份上,她也定要将这拒婚一事办的漂亮。 将金子仔细揣进怀里贴身处,她整了整衣襟,心中已有成算,当即朝着齐府方向快步走去。 第253章 鹿鸣宴 见外厅没了动静,张知节当即快步走出,忙冲着还站在一旁的巧笑挥手,“你去忙你的。” 巧笑看向张书,见她微微颔首,便端起郑媒婆未曾碰过的茶盏离开了。 “姐,真有你的!” 张知节一屁股坐在张书对面,朝她竖起大拇指,他刚才将外面的动静听的一清二楚,略一思考就猜到了张书做了什么。 虽说有些心疼付出的金银,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眼下最干净利落的解决方式。 媒婆一张嘴最是厉害,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将死的说成活的,与其让自家费尽心思去应付说亲,倒不如将这事交给郑媒婆这样的专业人士来办。 那郑媒婆既能受托为六品官家说媒,足见她在官媒行当中的地位与人脉。 让她周旋此事,才是真正的省时省力,至少,先将这几天蒙混过去再说。 张书放下茶盏,瞧见张知节脸上尽是难题得解、麻烦远去的轻松与兴奋,竟没有半分迟疑与遗憾,不由在心里暗暗叹气。 才十八岁呢,还没开窍啊。 “姐,咱们继续啊,你快帮我看看,我这一身衣服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还有我的发型···” 一桩心事放下,张知节立刻又惦记起眼前的正事来,拉着张书细问穿戴是否得体。 张书再叹一口气。 都十八岁了,怎么还没开窍啊。 不觉间,日影渐移,已近赴宴时分。 张知节穿着一新制的澜衫,头戴儒巾,乘马车前往巡抚衙门,参加鹿鸣宴。 他一下马车,他便听见周围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其间还夹杂着女子压抑的低呼。 他闻声回望,只见巡抚衙门周边停靠了不少马车与轿子,不少年轻女子正掀开帘子,含羞带怯地朝这边张望。 待看清张知节清俊的容貌,四周顿时响起几声娇笑,更多含情脉脉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投了过来。 张知节只淡淡扫过一眼,便收回视线,面色平静地步入会场,将那些炽热的目光尽数抛在身后。 不远处,一顶青幔小轿中,帘后露出半张明媚的小脸。 她在张知节目光扫过时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展露笑颜,就见他的视线未在自身多作停留就转身离去,不禁黯然垂眸。 “姑娘,该回去了,”轿外丫鬟低声催促,语气焦急,“程少帮主约的时辰快到了。” 她默然放下轿帘,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在微微晃动的轿厢中,她悄悄自袖中取出一张细心折好的纸,轻轻展开。 纸上赫然是两行潇洒的字迹:“主家外出,数日即返。” —— 鹿鸣宴是由江安巡抚亲自主持,专为宴请主考学政、监临、内外帘官以及新科举人而设的正式官宴。 与张知节先前考中秀才,参加府学举办的入泮宴相比,这才是真正由官方举办的盛大庆典,流程庄严而紧凑。 宴席之始,主考官与巡抚身着庄重朝服,行谢恩之礼,随后,新科举人依次谒见诸位考官,礼毕入座。 紧接着,便到了众人齐声高唱《诗经??小雅??鹿鸣》之章的环节,这也正是“鹿鸣宴”之名之由来。 就在此时,巡抚忽然点名,要张知节上前领唱。 张知节面露讶色,显然未曾料到会有这般安排。 但他很快定神,从容起身,朝首座的巡抚遥遥一揖,随即直身启唇,音色清越,旋律悠扬,在他引领之下,满堂歌声琅琅。 于才艺展示一事,张知节前世早已历经无数镜头洗礼,此刻自是气定神闲,不见半分怯场。 鹿鸣曲后,巡抚和主考学政又嘉奖勉励了几句,便宣布开席,佳肴美酒次第呈上,席间一片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方才张知节落落大方的举止,加之出众的容貌与解元的光环,使得敬酒之人络绎不绝。 就在他对面,一小群新晋举人正低声议论。 其中一人忽然冷哼:“瞧他那张狂样,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中了状元!不过侥幸一回,竟也这般招摇。” 说罢眼珠一转,侧身向居中一人谄媚笑道:“崔兄,你也别往心里去,这姓张的能中解元,纯属运气,哪及得上崔兄才学深厚,才名远播?” 他们虽家世不及清和崔氏显赫,却也多是书香门第,家学渊源,早在考前便已自成一片,寻常举子轻易不敢靠近。 如今见这张知节骤然夺魁,风头无两,心中自是既不解,更不满。 “此言差矣,”崔思逸唇角含笑,语气平和,“张解元的文章确有独到之处,文采斐然,他能夺魁,靠的是真才实学。” “崔兄胸襟,赵某佩服!” “可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依我看,崔兄的应试文章绝不逊于那张知节。” “正是正是···” 众人连声附和。 崔思逸面上虽仍谦逊,眉宇间却不自觉掠过一丝自得,只是余光扫向对面被人群簇拥的张知节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晦暗。 这张知节,究竟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原本凭他考前一番造势,加上自身才学,对本届解元之位可谓十拿九稳,谁知竟被这半路杀出之人横夺魁首。 可细查之下,他倒也不是全无来历。 那什么“模拟考”似乎便是由他带起风气,去岁他还是文阳府院试案首,只不过考前名声始终不温不火,此番一举夺魁,实在出乎众人意料。 但他终究是崔家子弟,自有世族风范与容人雅量,再如何,也不能在巡抚学政面前闹事失态。 见张知节身旁人群稍散,崔思逸端起酒杯,从容举步走去,身后跟上一众拥趸。 “张解元,久仰。”崔思逸持盏,声温如玉。 张知节亦从容举盏相迎,“崔公子过奖。” 二人相视一笑,举杯尽饮,姿态洒脱,仿佛知己初逢。 崔思逸把玩着手中酒杯,状似随意地提起:“去岁便听闻文阳府出了位年轻的院试案首,当时便想,何等人物?可惜张兄深居简出,一直无缘得见。” 张知节微微一笑:“彼时学识浅薄,唯恐贻笑大方,不敢轻易见人,不比崔兄,名满士林,一举一动皆为学子楷模。” “楷模二字,如今看来,当属张兄才是,一场‘模拟考’,已是无人不知,如今更高中解元,可谓实至名归。” “崔兄此言,令某汗颜,不过是侥幸得中,若论真才实学,在座诸位,尤其是崔兄面前,我仍需潜心学习。” ······ 两人你来我往,言笑晏晏,话语间滴水不漏。 因着崔思逸这般客气姿态,周遭众人也顺势一番互相恭维,场面看起来甚是和睦。 张知节面上温然含笑,目送崔思逸与那群人离去,俨然一副相谈甚欢、意犹未尽的模样。 至于这和谐的景象之下,各自藏着几分真意,几分计较,便只有他们自己心中清楚了。 第254章 马祖宗 “砰砰——” 门“吱呀”开了一道缝,露出高青半张脸。 “主家不在。” 笑容瞬间僵在来人脸上,他急忙伸手抵住即将合拢的门板:“敢问,张解元何时回来?” “我家老爷已上洛都赶考去了,”高青侧身让开一线,“这院子是租的,不回来了。” “什么?!”那人失声惊呼,狐疑地朝门内张望,“可前几日才办鹿鸣宴,张解元今日就动身?这未免太仓促了吧。” 他以为高青将他当作了寻常商贾仆从,忙挺直腰板,语气中带上几分倨傲:“我乃都事府上的人,我家主子明日特在五味斋设宴款待诸位新晋举人,还望通传一二。” 张解元昨日还赴了照磨马大人的酒宴,自家主子官品犹在照磨之上,张知节岂会不给这个面子? 听闻“都事府”三字,高青神色端正几分,语带歉意:“实在不巧,我家老爷今早天未亮便启程了。” 见对方仍是不信,他索性将门彻底推开,让出院内光景。 小小的一进院落里,厢房门窗大开,巧笑正默不作声地在堂前收拾细软,几只箱笼散放在石阶旁,满院皆是人去屋空的冷清。 “我家老爷与小姐天未亮就登了船,”高青朝饱含歉意的说,“这会儿,怕是早过了关津了。” 好不容易打发走来人,高青合上大门,背靠着门板长叹一声。 “唏律律——” 马棚里又传来不耐烦的响鼻。 高青揉着额角走过去,对着焦躁的大橘叹气:“橘大爷,您行行好,若不是要护送您这尊大佛,我和巧笑姑娘何至于与老爷分道走陆路?” 大橘甩着鬃毛,乌溜溜的马眼斜睨过来,使出了白眼绝招,旋即扭身面朝墙角,只留个丰满的马屁股对着他。 高青垂头丧气地回到厅内:“巧笑姑娘,这马祖宗脾气忒大,平日除了老爷小姐,谁的面子都不给,这四十多天的路程,它肯乖乖跟着咱们走?” 巧笑正专注于手头事务。 因为大橘无法登船,所以早就定下兵分两路的行程,又因登船只张知节和张书两人,行李务求轻便,大半家当都需由他们陆路押送至洛都。 她握着笔,每将一件物品妥帖收纳入箱,便在清单上利落地勾画一笔。 因为和张书分开,巧笑此时的情绪有些低迷,听到高青言语间的忧虑,她头也未抬:“放心吧,小姐走之前交代过大橘,它会听话的。” 对巧笑这般唯张书言听计从的态度,高青早已见怪不怪,心下虽仍觉那匹倔马未必肯买账,此刻却只得按下疑虑。 他转而想到另一桩事,眉头又皱了起来:“说起来,巧笑姑娘,你武艺这般高强,真该跟着主子走水路才是。老爷一个文弱书生,加上年岁尚小的小姐,只他二人上路,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即便搭乘的是素有口碑的“连帆商会”的客船,可一个多月的水路迢迢,谁敢担保万无一失? 倘若途中生出什么意外,那可如何是好? 偏偏老爷执意让巧笑与他同行陆路,这安排着实令人费解。 巧笑手里的笔一顿,哀怨的看了一眼高青,没有答话。 还能是为何?她何尝不愿随侍小姐身侧? 可小姐说了,要她务必护好高青与大橘的周全,还有这满院的箱笼行李。 相较于水路,显然是陆路上这一人一马,外加这些惹眼的行囊才更易招来风险。 可高青此时尚不知晓小姐身负武艺,巧笑只好反问道:“你一个人,能照看好两匹马和这么多行李?” 高青沉吟片刻,心里盘算着最优解:卖掉原来拉车的马,让大橘拉车。 可一想到大橘那副牛脾气,立刻觉得这念头行不通,自己怕是根本制不住它。 巧笑手里的动作没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大橘是老爷花三百多两银子买回来的。” 高青:“什么!?” 他猛地扭头,看向马厩里那匹仍在闹脾气的骏马,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他虽看出大橘身形矫健、气度不凡,远非寻常拉车的驽马可比,也知道他是老爷的爱驹,身价不菲,却万万没料到,它的身价竟能高到如此地步。 时常上一匹寻常脚力马匹,市价不过十五两上下,能上战场的战马,市价一般在五十两以上。 他原以为大橘这等良驹,至多七八十两便顶了天。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身价,因会些拳脚功夫,他被张知节以三十两银子买下,在奴仆中已算是高价。 而这大橘,竟抵得上十个他了! 他原先唤它马祖宗是玩笑话,没想到竟然真是一位祖宗。 他竟然还想让大橘拉车,自己真是胆大包天了。 霎时间,他又恍然大悟,原来巧笑这趟最重要的保护目标,竟是大橘。 “咚咚咚——” 院门再次被叩响,打断了院内短暂的沉寂,也将高青从巨大的震惊中拽了回来。 “得,又来了——” 高青无奈地苦笑摇头,认命般地转身,朝大门走去,继续应付那络绎不绝的访客。 经过马厩时,他下意识地朝里瞥了一眼。 目光落在那浑圆饱满的马臀上,心头第一个念头竟是,不愧是价值三百两银子的骏马,连屁股都生得如此丰腴矫健。 此时的张知节自然不知高青正对着大橘的马屁股啧啧称奇。 他与张书所乘的客船,正随着船队缓缓前行,等待通过船只汇聚的关津。 第255章 运河 他们所在之地,正是贯通中原与江南之处的洛江大运河的南端起点。 这洛江大运河的前身,其实是数百年来诸侯割据时期陆续开凿的几段零散小型运河,当时战乱频发,财力不济,许多工程半途而废,河道淤塞,互不相连。 转机始于六年前。 当朝天子夏侯坤力排众议,以超凡的魄力与坚定的决心,征调举国之力,将那些断断续续的残渠彻底疏浚、贯通、连接。 短短五年,昔日淤塞的河段焕然一新,终成今日千帆竞渡、百货往来的盛世景象。 张知节和张书都觉得,单是这贯通运河的不世之功,便已注定夏侯坤之名,将随这滚滚波涛,千古流传。 最重要的是,夏侯坤开凿运河并非为一己功名。 若与前世隋炀帝修建京杭大运河时,一年累死二百五十万民夫的暴政相比,夏侯坤对地方的掌控更为周全,施政亦更具章法。 他特遣太子与二皇子分上下两段督工,严令禁止苛待民夫,两位皇子五年间沿施工河道往复巡视,亲自监察,确保政令通达,杜绝酷烈的劳役之举。 对于胆敢贪墨运河款项、苛待民夫以谋取政绩的官员,一经查实,皆施以最严厉的刑惩。 与旧制不同,此番运河工程除征调劳役外,竟还给参与民夫发放饷银。 在百姓眼中,这已非往日的苦役,反倒成了能勉强糊口的工作。 若因工程发生意外残亡,朝廷还会发放一笔抚恤金,所以绝大多数民夫皆心甘情愿地开凿河道。 然而这般善政,耗费自然远超寻常劳役。 偏偏当时正值国库最为空虚之际,夏侯坤不得不以身作则,大力裁减宫中用度,将省下的银钱悉数投入工程。 可惜这些节流之资相较于浩大工程,不过杯水车薪。 蹊跷的是,这运河竟真的修成了,而民间也未闻多少怨声,只因为那工钱,月月都是按时发放,从不拖欠。 时至今日,朝中百官与世家大族仍不得其解,当年修建运河的巨额资金,究竟从何而来? 而今运河中、南段已然全线贯通,唯独洛都至通州这一段仍在修筑。 也多亏了这条运河,让张知节和张书的北上之路更为轻松一些。 比起陆路,水路的好处自不必多说,虽费用略高,但少了许多颠簸不说,行程更比陆路快了十余日。 只是舱位一向紧俏,这间舱房是他们半个月前就订下的,即便如此,也只抢到一间。 好在舱房内设有一张大床和一张小榻,正好够两人居住。 其实依照原计划,鹿鸣宴后便该立即动身进洛,正好能避开那些闻风而至的繁琐应酬。 今年乡试放榜比预期早了两日,反让他们在江安多待了几日。 张知节与张书所乘的客船,经过小半个时辰的排队,终于缓缓驶过关津,放眼望去,水道骤然开阔,百舸争流。 他们所在的是一艘拥有八间客房,含船夫整体能容纳二十余人的中型客船,舱房虽不算宽敞,却也洁净雅致。 湿润的河风裹挟着初秋的微微凉意涌入舱中,吹去了张知节连日应酬积攒下的烦闷。 张知节凭窗远眺,望着两岸桑田农舍缓缓后移,眉宇间积压的倦意渐渐化开,长长舒出一口气,“终于能清净一些了。” 等了半晌没听到回应,他偏头看去,发现对面的张书正微微蹙眉,望着窗外粼粼的江波出神。 他察觉有异,低声问:“怎么了?” 张书收回视线,轻声道:“我们被人盯上了。” 张知节倏然坐直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怎么回事?” 比起张知节乍闻危机时的紧张,张书此时倒是显得很镇定。 “从今早出发就有人尾随,直到我们登船,那些人才散去。” 张书此时也顾不得自己缺牙发音不准的问题了,难得说了长句。 她朝门口方向瞥了一眼,张知节立刻会意:“是那对兄弟?” 方才他们进客舱时,曾与一对兄弟擦肩而过,那二人臂膀粗壮,肌肉贲张,他还多看了两眼。 张书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正在房里商议,要在行程中找个你落单的时机,将你推入江中,制造意外落水的假象,落个死无全尸。” “他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害我?”张知节不解。 此时上船行凶,多半与近日之事有关,可任他如何仔细回想,都想不出近日和谁结怨,这杀意来得实在莫名其妙。 张书摇头:“他们还没说到缘由,只说绝不能让你抵达洛都应考。” “难道是崔思逸?”张知节猜测,随即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对。” 他与崔思逸唯一的过节,不过是他夺了解元之位。 但即便现在除去他,这个结果也无法改变,况且对方意在阻止他科考,少他一个竞争对手,还有其他省份的解元,于崔思逸又有何益? 除非纯粹是为了泄愤。 但就他与崔思逸那仅有一面之缘来看,此人虽气量狭小,表面功夫却做得不错,不像是会因一时意气而杀人灭口的莽夫。 张书也否定了这个猜测:“听他们的口音,倒像是江湖中人。” 两人忽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崇阳帮?” 在江安地界,唯一与他们可能有所牵扯的江湖门派,只有崇阳帮。 他们购买船票离岸是私下行事,临行前还特意嘱咐了巧笑和高青,在他们正式启程前不得将此事告知外人。 崇阳帮经营水运多年,虽他们登上的并非崇阳帮的客船,但同在一个行当里,想打听他们私下买票的消息,想必也不是难事。 这年头,哪有什么隐私权可言。 然而崇阳帮为何要谋害张知节? 莫非崇阳帮已经知晓了巧笑与关寡妇的关系? 若真是如此,那巧笑是否也危险了? 张知节很快想到了这一点,“巧笑她···” “不对,应该和巧笑无关,”张书摇头否定这一个猜测,“早上跟着我们的人,视线一直停留在你和高青身上。他们应该把高青当成了护卫,所以格外警惕。” 而在那些人眼中,她和巧笑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与孩童,自然不值得过多关注。 因此当高青和巧笑将他们送上船后,也不等高青他们下船,跟踪的人便先行撤离了。 随后登船的这对兄弟,是专门冲着张知节来的。 听到张书的分析,张知节更加疑惑了,这看起来像是他本身招惹了这些是非,可他本人却完全不知缘由。 张书正色提醒道:“这几日你别单独行动,等我们查明缘由再说。” 那对兄弟倒不难对付,但眼下局势未明,不宜贸然动手,总要先弄清其中原委,日后才能有所防范。 张知节保证:“好,我知道了。” 第256章 动机 张知节突然凝眉道:“这船家会不会也和他们是一伙的?” 张书微微颔首,“不无可能。” 虽然他们乘坐的船只隶属于连帆商会,而连帆商会在河运事务上,常与崇阳帮、清平帮起冲突。但那终究是帮派之间的争斗,并不能排除船家私底下被人收买的可能。 若真如此,事情恐怕会更加棘手。 自从修习《五三》之后,张书对自身五感的掌控越发得心应手。 以往那过于灵敏的听力不受控制,如今她却能自动过滤那些无关紧要的杂音,而一旦出现与自身相关的信息,又会被她自然而然地捕捉到。 正是这份掌控力,让她在出门后立刻察觉到有人跟踪,并在登船后,精准捕捉到那对兄弟投向张知节的、自以为不着痕迹的窥探,以及他们身上的微弱内力波动。 随后的窃听,自然也是她有意为之。 张书又侧耳细听,发现那对兄弟的舱房已没了动静,应该是歇下了。 看来他们并不打算在这时候动手,至少也要等船远离江安郡地界之后。 接下来的几天,张知节和张书一直在一起行动,其间他们与那对兄弟打过几次照面,对方表现得独来独往,神情疏离,与寻常江湖人对普通百姓的态度别无二致。 若非张书又数次听见他们暗中密谋,确认了目标正是张知节的性命,连张知节都要佩服他们的演技。 值得庆幸的是,船上包括船长在内的十位船工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们并不知道那对兄弟是崇阳帮的人,以为只是前去洛都探亲的。 他们连张知节是解元的身份都不清楚,只当他是今年新晋举人,言语间颇为恭敬。 船行数日,波澜不惊。 直到这天夜里,张书终于从断续的低语中,捕捉到了他们的杀人动机。 “秦流珠?我什么时候和她有关系了?” 张知节压低音量,不可置信的发出疑问。 张书同样心存疑惑,可那兄弟二人的对话内容来看确是如此。 他们此时正压低声音,密谋如何无声无息地让张知节命丧江中,绝不能让张知节顺利参加会试。 以张知节乡试解元的才学,此番极有可能金榜题名。 一旦他高中进士,乃至授官入朝,那张知节便不是程卓诚可以轻易除掉的人物了。 而如今,张知节即使是解元,终究只是一介举人,走水路赴考却不慎落水身亡的举子,每隔两三年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眼下,正是除掉他的最好时机。 “什么叫我抢了少帮主的女人,所以他要趁我参加会试前干掉我?要不要这么离谱?!” 张知节在狭小的舱房里来回踱步,就是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和花魁秦流珠扯上关系了。 “信件?”张书凝眉,又听到了关键的信息。 “啊?” “他们说,是程卓诚发现秦流珠与你来往的信件,这才认定你们有···奸情。” “什么!?”张知节声音猛地拔高,又慌忙压低,“什么私情?什么信件?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我分明还是个情窦未开的少年。” “这是他们的原话,”张书无语,拉回正题:“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信件流落在外?” 她知道张知节不可能与秦流珠有书信来往,只有可能是他写给别人的信,因某种意外落入秦流珠手中,才引发这般误会。 张知节凝眉沉思。 要说可能,确实存在,毕竟他至今,不知道给多少人写过信,但那些都是私人信件,怎会轻易被秦流珠截获? 即便真有一两封流落在外,信的开头和内容也绝非写给她的,程卓诚凭什么就认定是他们之间有私情? 难道是原身!? 他再一次深挖原身的记忆,还是找不到他与秦流珠有任何联系。 “或许不是信件,而是文章或其他字帖?被人误会了?” 张知节缓缓坐到他睡觉的小榻上,摸着下巴开始思考。 因他与原身字迹迥异,穿越之初他极为谨慎,从不轻易让笔墨外流。 直到进入明道书院,旧日同窗接受了他“退学后苦练书法”的说辞,那时他的字迹仍带着几分刻意模仿原身的痕迹,直到院试之前才算逐渐换回自己的笔迹。 除了为张大牛和朱家题写“张氏辣螺”的招牌,以及赠予丁子昂的扇面外,他从未私下赠与他人任何墨宝。 “莫非是那些春联?” 张知节猛然想起去年春节为乡邻写过的对联,那可不老少,难道其中有一两张流落到了秦流珠手里? “不对。”张书摇头否定,“按照三源村的习俗,那些对联在元宵之后已经全部摘下烧掉的了。” 他们离乡前,还特地将自家门前的对联取下烧毁,寓意着将对联上的美好愿景上达神明,那时家家户户皆是如此。 “算了,不用想了,”张书见着张知节愁眉苦脸的样子,安慰道:“你写过那么多字,偶有一两幅流落在外实属寻常,不必过于纠结。” 张知节若有所思的点头,可他还是不解,“就因为秦流珠手里有我的字,所以程卓诚就认为我们有那啥奸情,这也太···太···” “这还不够吗?”张书理所当然地反问。 “这···这···” 张知节“这”了半天,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好吧,在这个年岁,一个女子私藏外男笔墨,确实足以引人遐想。 “但我是清白的啊——” 张知节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张书无语地看着他,“你和我解释什么?” 她还能不清楚他那张白纸般的情感经历么? “总而言之,既然已查明他们行凶的动机,我们也不必坐以待毙了。” 张书起身,取过木棍支起窗扇,望着窗外滚滚江流,淡淡道:“静待时机,先下手为强吧。” 虽然这整件事极有可能是误会,但是人家都打算杀人灭口了,他们也不能眼巴巴的跑过去解释是误会吧,那他们也只能“自卫”了。 船家不是和他们一伙的,那事情就好办了。 此后一连数日,张知节总在清晨来到船尾,借闲谈之机向摇橹的船工打听沿途风物。 橹手常年漂泊水上,从南摇到北,绝对称得上见闻广博,听到举人老爷竟然来请教自己,一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知无不言,时间久了,便也放松下来,说起各郡县的民俗轶事。 很快,船上所有人都知道张知节有在清晨去船尾的习惯。 客船在河上航行了六日,终于抵达首个中转之地——杨温郡。 第257章 动手 六日来首次踏上陆地,张知节与张书皆觉脚下虚浮,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仿佛仍在随波晃动。 船上留了两个船员值守,其他人包括船主都下船采购一些物资。 那兄弟二人虽随张知节他们一同下船,却很快分道扬镳,想来他们是打算在船上动手,岸上便无需尾随。 趁着这一天休整的功夫,张书二人在杨温郡踏踏实实用过两餐饭,洗了个澡,又添置了些日用之物,便重新登船。 待客船再度起航,又行两日,终于驶入河道最窄、水流最急的一段。 船家千叮万嘱,这两日务必待在舱内,绝不可外出。 望着窗外比往日更加汹涌浑浊的江水,张知节与张书相视一眼——时机,到了。 —— 天色灰蓝,晨雾如纱。 在客舱中闷了两日的张知节,独自踱步至船尾,淮水缓慢东流,风里带着潮湿的腥气。 他正凝神间,突然似有所感地回头望去,就见那对兄弟,正悄然走近。 张知节似不忍惊破这清晨的宁静,也怕扰了舱中其他客人的安眠,低声问道:“两位起得这般早,也是来赏这淮江晨色的?” 那弟弟杨老二目光四下一扫,像在确认什么。 哥哥杨老大压低声音反问:“张相公似乎喜爱这淮江风光?” 就见眼前那文弱书生一脸陶然的点头,然后竟还吟了两句诗。 杨老大心中冷笑,看你还能吟诵几时。 他想起秦姑娘那张艳丽娇俏的脸,又瞥向眼前这白面书生,一股鄙夷混着妒意涌上心头。 少帮主何等人物,她竟敢背着少帮主,与这等酸腐文人私下往来! 他们兄弟二人,是少帮主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取眼前之人的性命。 少帮主还是太过谨慎,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算中了举人又如何? 在这茫茫江上,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易如反掌,竟要他们两人一同出手,实在是杀鸡用牛刀。 可一想到事成之后,少帮主许下的那份厚赏,杨老大心头又是一阵滚热。 杨老二观察完四周后,冲着自己大哥微微颔首。 晨光未明,四下无人,正是时机。 两人一左一右,缓缓逼近,张知节却仍将双手背在身后,仰首望天,仿佛沉醉于天空若隐若现的星辰和弯月之中。 “怎不见令嫒?”杨老大贴着他身侧站定,嗓音压得又低又沉。 依照往日的习惯,张知节应该带着他闺女一起来船尾才是,按照他们的设想,自然是斩草除根了。 “小女连日不适,尚在歇息。”张知节头也不回,似对咫尺之危浑然未觉。 杨老大也不失望,“原来如此。” 无妨,待料理了这书生,舱里那个小丫头,不过是瓮中之鳖。 杨老二侧身望向船下,江水深浊,暗流隐现,他眼中寒意愈浓。 杨老大语带杀气:“张相公既如此喜爱淮江,不如就永远留下,看个够,如何?” 他是故意如此说的,就是为了欣赏张知节恐惧的表情,他也足够自信,能在他呼救之前解决他。 谁知对方听了他威胁的话语非但不觉得惊慌,竟还轻笑出声。 张知节偏过头看去,眼底幽深如这淮江之水,语气轻缓:“我倒觉得,二位更该与这江底污浊腥臭的淤泥为伴。” 他微微一顿,声音冷冽:“毕竟,你们本就是一类货色。” 杨老二闻言脸色骤变,狰狞之色瞬间爬满脸庞。 他不及细想张知节话里的意思,双手疾探而出,就要扣住张知节的手臂。 杨老大同时出手,左手欲捂向他口鼻,右掌蓄力,直劈后颈! 这一套动作他们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先制其声,再断其识,最后将那具失去知觉的躯体抛入滚滚淮江,了无痕迹。 然而,就在两人手臂刚刚抬起的刹那,周身穴道骤然一紧! 仿佛有无形的绳索将四肢百骸牢牢捆住,他们僵立在原地,脸上还凝固着未散的杀意,眼中却已涌出惊骇之色。 余光瞥见一道鹅黄身影自舱内,悄无声息地缓步而出。 是谁? 这船上除了他们兄弟,竟还藏着其他高手? 更可怕的是,来人竟能隔空点穴,这是何等精深的内家修为! 当那抹鹅黄终于缓慢走至眼前,兄弟二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让我来。” 张知节轻轻按下张书已经抬起的手腕,走到动弹不得的二人面前,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缓缓伸出手。 扑通,扑通。 船头掌舵的老舵手耳尖微动,向后方看去,同时用胳膊肘碰了碰正打瞌睡的学徒:“醒醒,去后头瞧瞧,刚才好像有什么动静。” 学徒一个激灵醒来,揉着惺忪睡眼往船尾走去,不多时便折返回来,打着哈欠道:“刘师傅,啥也没有啊。” “许是我听岔了。” 老舵手安下心来,心想或许是山岩落石入水之声。 若真是人落水,哪会连一声呼救都无。 此时天光未破,晨雾未散,经历了两夜颠簸,所有船客此刻想必全都尚在梦中。 老舵手又重新专注于眼前的方向。 待朝光染上天际,各舱房渐渐有了动静。 船上严禁客人私自生火,一日三餐皆由船家供给,张知节所在的舱房处于船尾,厨工第一个敲得就是他的门。 过了好一会,房门才无声开启,张知节身披寝衣,睡眼朦胧地现身。 “张老爷,您的早膳。”厨工殷勤递上餐盘。 “有劳了。”张知节接过,略带倦意地问道,“还需几日到下个码头?” “再行三日便到江都了,届时船要停靠整夜,次日巳时才启程,您大可上岸寻个舒坦住处,好好领略当地···风情。” 厨工挤眉弄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江都最负盛名的,自然是那彻夜不眠的秦楼楚馆。 张知节对他这番表演似懂非懂,只微微颔首,轻轻合上了房门。 没过一会,外面似乎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他的房门又一次被叩响。 第258章 官差盘问 张知节再次拉开门,面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何事?” 来人却是船主,他搓着手,神色忐忑:“冒昧打扰张老爷,不知您昨晚或今日可曾见过那两位杨家兄弟?” “这两日我们都没出门。”张知节眉头微蹙,抱怨道:“不是你们再三叮嘱,让我们尽量莫要出门么?” 船主连声道歉,目光悄悄越过张知节的肩头向内探去。 只见张老爷的千金正坐在窗边的小桌旁用膳,狭小的舱房内一览无余,确实没有旁人容身的余地,他只得转身去敲隔壁的房门。 张知节在身后虚掩上门,面露疑色:“可是出了什么事?” 恰在此时,隔壁房门被船主敲开。 一个商贾家仆探出身来,压低嗓音怒道:“吵什么吵!不是送过早饭了吗,我家主子两夜未得安眠,这才刚合眼!” 船主忙不迭作揖赔罪,这才解释道:“方才厨工见那兄弟二人房门虚掩,里头却空无一人,我们寻遍了甲板和舱底都没找到,这才冒昧叨扰各位。” 张知节闻言面露惊诧:“你是说,两个大活人,在船上不见了?” 那仆从脱口而出:“该不会是落水了吧?” 船主额角沁出冷汗,嘴唇嚅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船上公共场所都已经找过一遍,这的确是最有可能的猜测了。 此时其他客舱闻声开门,众人听到船主的解释,皆与那仆从一般猜想,那对兄弟必是失足坠江了。 住在杨家兄弟隔壁的一位中年男子突然沉声道:“说起来,天蒙蒙亮时,我睡得正沉,没听到脚步声,却恍惚间看见似乎有两道人影从我门前经过。” 中年男子的舱房位置位于船中,杨家兄弟的房间是在船头,能从他门前经过,那必然是朝船尾走的。 这下,那两人失足落水的事情,似乎已经是实锤了。 接下来几个时辰,众人将整艘船翻了个底朝天,可依旧不见那兄弟二人的踪影,船上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船家愁眉不展,船上出了这等命案,传出去必然坏了口碑。 乘客们也各自忧心,船到下个码头,船家必定要报官。 这一来,少不得要被扣下盘问,耽误行程,众人并非都是在洛都下船,其中一对父子正要去江都探亲访友,若是在江都被官府盘问,消息传出去,面上总是不好看。 而且,平民百姓总是不想和官府打交道。 任凭众人如何焦虑,客船还是如期在三日后的下午抵达了江都码头。 船主第一个箭步下船,匆匆赶往连帆商户江都分部,然后在分部管事的带领下,前去官府报案。 那对父子见船主走了,也提起行李想要混入人流溜走,却被守在一旁的船工拦了下来。 “二位这是要去哪儿?”船工沉声问道。 “我们到目的地了,凭什么不让我们下船?”那父亲梗着脖子嚷道,“我们又没犯事!” 双方正争执间,张知节上前劝道:“两位还是暂且留在船上为好。” 知道张知节是举人身份,那二人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嘴上虽不再争辩,脸上却仍写满了不情愿。 这位举人老爷自然不怕见官,可他们平头百姓,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上个贪心的差役,便是无罪也要被刮层油下来。 “那二人是自行失足落水,与诸位本无干系,待官差问明情况,自会放行,”张知节气定神闲地环视众人,“若是此刻急着离开,反倒显得心虚,岂不平白惹人猜疑?” 父子俩听他言之有理,虽仍担心官差刁难,却也只好在船上焦心等候。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官差才姗姗来迟。 站在甲板上翘首以盼的船客们见那领头的与船主相谈甚欢,原本悬着的心,倒也放下了一半。 还好,连帆商会虽收费高些,到底是有根基的,这官面上的关系,确实打点得周到。 官差上船后,便吩咐所有船客回房等候问话。 六位官差们分作三批,两人仔细查验船身甲板,两人盘问船工,剩下两人则逐一进入客舱,盘问船客。 张知节的舱房位于船尾,是最后一个被问到的。 应该是从船家处得知了他举人的身份,两位官差态度颇为恭敬,问话也格外客气。 张知节神色坦然,有问必答,言语间不见丝毫闪躲,张书安静的坐在一旁,并不参与他们之间的对话。 官差们没从张知节这里得到什么有效信息,据他所说,那两日船行湍流,颠簸不止。 他和女儿都是初次行船,被晃得难以安枕,直到驶出急流、船身平稳后,才终于得以放心熟睡,他自己也因此疲惫不堪,并未听见任何异响。 这话与大多数船客的回答基本一致,驶出急流的凌晨,是他们在那几天难得好眠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沉睡。 待官差问完问题打算离开时,张知节却忽然叫住他们:“敢问二位,此事若暂无定论,是否会扣留船只?” “张举人放心,”一名官差拱手道,“此事脉络清楚,明摆着是那二人自行失足落水,断不会耽误您的行程。” “差爷误会了,”张知节面露不忍,“在下赴考时日尚宽裕,毕竟是两条人命,若能查明原委,即便在江都多停几日也是应当的。” 他略作停顿,又轻叹道:“这不过是在下一个人的想法,其他人或许各有急事。” 年长的官差心情颇好的摸着袖中沉甸甸的重量,此时见到张知节如此通情达理,不由压低声音多说了几句: “举人体恤,卑职感佩。只是这案子本不归江都管辖,我等前来不过是录份口供,做个备案。最后如何定夺,还得由客船启航的江安郡衙门说了算。" 见张知节神色犹豫,官差又推心置腹道:“虽说眼下还不能正式结案,但照现有的口供和证据来看,这分明就是一桩失足落水的意外。如今其他人连具体何时出事都说不清,有位说看见人影的客商,他自己也拿不准究竟是梦是醒,许是看了晃动的船灯影儿也说不定。”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再说,若真有人加害,那兄弟二人身强体壮,怎会连半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依小人看,多半是清晨去船尾解手时,一人失足滑倒,情急之下拽了另一人落水···” 他说得头头是道,也不知道处理了多少这样的案子。 “原来如此。”张知节颔首,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送走官差,阖上房门,他缓步走到窗边的座位上,顺着张书的目光向外望去。 窗外,江都码头正值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映着往来舟楫,喧嚣鼎沸。 很快,那队官差下船离去,身影很快没入熙攘人群,并未派人到船上值守。 又过一刻,船主亲自叩门一一告知,满脸轻松的表示大家现在都可以下船游览休整,除了那对目的地就在江都的父子,其他人只需在明日巳时前回船即可。 张知节和张书闻言便下了船。 张书走在前面,循着空气中交织的食物香气,轻车熟路地穿街过巷,走到美食一条街。 待两人吃了个肚儿圆,便就近找了间装潢不错的客栈,开了两间上房,洗了个痛快澡,互道晚安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张书躺在榻上,静静望着头顶静止不动的床帐。 直到隔壁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第259章 来,吃点瓜 次日,所有船客都按时回到了船上,并未因这桩意外而改换行程,毕竟船资不菲,船家是断不会退钱的。 一个晚上的时间,那两间空着的舱房又来了新客,其中一位孙举人带着小厮,也是要上洛赴考的。 初登船时,孙举人面色倨傲,对同船诸人爱搭不理。 可一听说张知节是今年江安郡的解元,顿时换了副热络面孔,以强硬的态度和张知节隔壁的商贾换了房间不说,头两日频频登门,以讨教学问为名攀谈结交。 为何只有头两日? 因为之后几天,这位孙举人竟晕起船来,终日躺在舱房里起不了身。 距离下一个码头还有五日行程,孙举人便要求加快船速,盼能早日靠岸,船主表面上满口答应,转身却依旧令船按常速前行。 举人老爷又如何? 在这江河之上,终究是船家说了算。 张知节听着隔壁断断续续的干呕声,也略感胃部有些许不适,忍不住低声抱怨道:“离会试开考还有好几个月呢,这孙举人晕船怎么还坐船呢,坐着马车慢悠悠晃过去多好。” 张书没有接话,她盘膝坐在榻上运转内力,待真气运行两个周天后,才慢悠悠地睁眼下地,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斟了杯清茶浅啜一口,才轻声道:“怕是爱子心切吧。” 对八卦格外敏锐的张知节一个鲤鱼打挺从小榻上坐了起来,凑到张书对面坐定,眼睛发亮:“有瓜?!” “感兴趣?”张书挑眉。 “嗯嗯!”张知节连连点头。 张书默默将一包松子推了过去。 张知节顿时了然,起身去门边的水盆里洗手擦干后,便乖巧地开始剥松子。 张书满意了,这才开口。 原来这孙举人并非新科举子,九年前便已中举,两次会试皆名落孙山。 第二次赴考时,他在洛都结识了一位女子,安置为外室,离京后不久,便收到书信说有了身孕,次年便得了个儿子。 而孙举人的原配,只为他生了两个女儿,这儿子自然成了心头至宝。 本欲与那外室断绝往来的孙举人喜出望外,开始源源不断往洛都寄送银钱。今年他特意提早动身,选择最快的水路赶往洛都,就是为了快点见到那个从未谋面的亲生儿子。 张知节更加疑惑了:“他怎么不把外室一起带回来?” 以他举人的身份,给那女子一个妾室的名分应当不难。 张书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张知节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会,便回答:“莫非岳家不好惹?” 张书点头。 原来孙举人的岳家是江都的一位七品官,膝下只有两个女儿,早将女婿视作半子,孙举人名义上不算入赘,但中举前的一切用度皆由岳家承担。 可以说,他这个举人功名,完全是岳家真金白银供出来的,他前后考了四次才中举。 最要紧的是,岳家已向他许诺,若此次会试仍不中,便会为他打点关系,谋个官缺。 正是事关前途的紧要关头,万万不能让岳家察觉他在外不仅养了私宅,还生了个儿子。 孙举人此番赴考,也是准备全力以赴。 若能凭自己考中,往后便不必再受岳家掣肘,若再次落第,便只能继续倚仗岳家,至少在谋得实缺之前,仍需伏低做小。 这些内情,倒不是张书有意探听,而是信息自己往她耳朵里钻,客船舱房之间仅以木板相隔,隔音极差。 别的客人都会刻意压低声音,孙举人似是初次行船,对此毫不知情,平日与小厮抱怨时从不收敛声量。 他们也不算高声,但孙举人的舱房被他主动换到了张知节隔壁,寻常人若不贴到隔板细听,可能听来只是模糊的断断续续的话语,但对张书而言,无异于在她耳边说话。 吃到最新瓜的张知节只觉“半饱”,将手边盘子里剥好的一小堆松子推了过去,心痒难耐地追问:“还有没有别的瓜呀?” 张书但笑不语,仰头将弟弟的劳动成果一口干了。 一看她这表情,张知节立刻觉得有戏。 他赶忙拿起桌上的茶壶,殷勤地将张书只剩半杯的茶水斟满,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姐,你还听见了什么?快与我说说,我都快无聊死了。” 他原本想着水路迢迢,定会无聊,上船前特地备了几本书,打算途中温习功课。 谁料,向来不晕车不晕船的他与张书,竟都无法在行船时超过一刻,只要目光落在字上稍久,便头晕目眩,阵阵恶心。 张书尚能靠练功打发时间,可对早已习惯终日与诗书为伴的张知节而言,骤然失去精神食粮,简直度日如年。 张知节都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因为不能看书,不能学习而觉得时间难熬。 他深知自家姐姐的性子,张书肯定也会觉得无聊,那么就绝对在“无意”间吃到了不少瓜。 张书依旧不语,只是将一包炒山核桃推到张知节的面前,同时推过去的还有一把小锤子。 张知节立即会意,拿起锤子开始给张书敲起核桃。 就着他砸核桃的动静,张书倾身向前,低声道:“那对在江都下船的父子,说是探亲访友,其实···” “嚯!” “呀?!” “咦~” 第260章 喜报(上) 再多的八卦,一天也讲完了,吃瓜的兴奋劲过去,张知节便又回到了百无聊赖的“躺尸”生涯,直到客船在下一个码头靠岸。 天色微明,船刚停稳,张知节与张书便第一个冲下船板。 据船家说,船只将在此停靠一个时辰补充物资,随后便要连续航行三日,方能抵达下一个码头。 时间紧迫,二人一下船,立刻在码头附近寻了间客栈,开了间房。 饱餐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后的头等大事便是沐浴。 若说船上最让张书难以忍受的,莫过于干净的淡水稀缺。 每人每日仅有半桶水的配额,连饮用带洗漱全在其中,纵是张知节愿意加钱,船家也爱莫能助。 因此,张书每日只能以湿毛巾拭面,用半杯水漱口,晚间再简单擦拭身体,于她而言,这简直世上最大的磨难。 待到二人从头到脚清洗干净,张知节的头发尚未全干,便不得不匆匆结账,提着打包好的当地特色菜赶回船上。 正要登船时,就遇见孙举人面色惨白地由小厮搀扶着等在船边,他一见张知节,黯淡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光亮,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张兄,你可算回来了,”孙举人苦笑着拱手:“实在惭愧,接下来怕是不能与你同行了。” “这是为何?”张知节面露讶异。 “实在是这身子不争气,水路难行,在下怕是熬不到洛都了。” 他声音虚弱,透着十足的无奈。 张知节自是温言宽慰一番,脸上写满了惋惜。 孙举人此时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忿“提醒”道:“张兄,这船主并非善类,您日后还需多加小心啊。” “哦?孙兄何出此言?” 孙举人立刻现出肉痛的神色,抱怨道:“我只坐了这几日船,却早早付清了到洛都的银两,此刻下船,船主竟说船费分文不退!几十两银子啊,就这么打了水漂,简直欺人太甚!” 张知节脸上顿时堆满同情,却没有和他一起抨击船主,只是好言劝慰了几句,目送主仆坐上临时租借的马车离去。 刚一踏进自家舱房,张知节脸上的同情与惋惜瞬间消散,转而露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神色。 孙举人因自身缘故毁约下船,却想凭举人身份逼迫船家退钱,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这船真正的东家是“连帆商会”,船家背靠大树,底气自然是足的,连帆商会又岂会怕他一个举人? 他在窗边坐下,顺手解开发带,半湿的墨色长发披散满背,衬得侧脸愈发清俊。 夕阳斜斜映入,在他微蹙的眉宇间投下深影,整个人像一幅被光阴定格的画。 只可惜,此时唯一能欣赏此景的张书,正盘腿坐在床榻上,专注地拿着一面小银镜,嘴巴大张,仔细检查自己牙齿的生长情况,她盯着那刚冒出头的两颗小白尖,不甚满意地叹了口气。 一抵达洛都,他们就很有可能会再次见到不戒和尚,张书几乎可以想象,口无遮拦的不戒在看见自己缺牙后会说什么缺德话了。 船只再次启航,岸边的屋舍与人烟缓缓向后退去,最终消失在视野之中。 张知节望着窗外无边江水,开始掰着指头细数,接下来还要停靠几个码头,还需在这江上漂泊多少时日,才能抵达目的地。 算清还需整整半个月后,他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对哀叹:“下次若再有这般长途,杀了我也要坐马车。” 张书深以为然地点头,显然对这水上岁月也是受够了。 就在这对姐弟仍在江上苦熬时光之际,关于张知节高中举人的喜报,已由官驿快马加鞭,一路疾驰,终于抵达了北亭县。 彼时正值清晨,朱海棠缝制冬衣的手突然一顿。 “当家的,你听见什么动静没?” 张大牛放下劈柴的斧头,拿起脖子上的汗巾粗鲁地擦了一把脸,侧耳听了一会,疑惑道:“好像是锣鼓的声音?咱们村今天有人办喜事吗?” “没听说啊。”朱海棠答着,心头却没来由地一阵急跳,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冬衣。 张大牛望了眼隔壁,突然叹道:“也不知二郎考得咋样了?” 这句话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朱海棠心中的某种猜测,她猛地站起身,耳边的锣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快,咱们快去门口!”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张大牛虽不明所以,还是跟着她赶到院门边,两人齐齐望向村口方向。 片刻后,只见三名腰系红带、身着皂衣的官差从村头的拐角处转出,敲锣打鼓,高声呼喊着什么。 张大牛猛地抓住朱海棠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好像听见,二郎的名字?是我听错了吗?” 朱海棠双腿发软,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我也听见了。” 当那队人马越来越近,嘹亮的报喜声终于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 “捷报!贵府老爷张知节,高中乾安二十六年江安乡试头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两人如同脚下生根般僵在门口,直到那两名官差走到近前,笑着拱手:“敢问此处可是张知节张老爷府上?” “是、是!”张大牛满脸涨得通红,又慌忙摇头,“这、这是他大哥家、不,这是我家!我是二郎的大哥,我弟弟就是、就是张知节!” 对他的语无伦次,官差毫不讶异,若自家兄弟高中解元,他们怕是比眼前这人还要失态。 “那便没找错。”为首的官差笑着将手中大红喜报递上,同时再次高喊:“恭喜贵府张知节老爷高中乾安二十六年江安乡试头名解元!” 身后差役应声敲响锣鼓,喧闹的喜乐瞬间充斥着村口的小道。 朱海棠推了把愣神的张大牛,他这才颤着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喜报,又颤着手展开。 自罗大娘开了让孙女上学、回家再教认字的先例,村里不少人家纷纷效仿。 铁头几个孩子回家试探着提出教父母识字时,张大牛和朱海棠虽觉抹不开面子,但想到全家就剩他俩是“睁眼瞎”,做螺蛳生意时看契书也总是不便,便也放下那点父母的架子跟儿女学了起来。 其中铁锤教得最为起劲,为了当回自家爹娘的老师,他在学堂中学的很是认真,上个月竟然得到了一次月考奖励,往家拿了一回鸡蛋。 可即便经过几个月的授课,张大牛对于喜报上的字,也只认得一半,但他目光扫过手里的喜报,立即精准地抓住了“张知节”三个字。 没错,真是二郎的名字! 他的弟弟,真的中举了! 第261章 喜报(下) 张大牛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表情一片空白。 朱海棠凑过来一看,神情狂喜,用力摇晃着的身边人的臂膀,激动高喊:“中了!二郎中了!” 张大牛此时紧紧握着手里的喜报,嘴唇激烈的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朱海棠激动之余,发现还在卖力敲锣打鼓的官差,立即反应过来,忙将他们迎进正厅,斟上清茶,让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张大牛陪着说话,自己转身回屋,翻出过年备下的红封,心一横,弯腰从床底陶罐里摸出三锭银子,往每个红封里各塞了一两银。 回到正厅,她悄悄将红封塞进张大牛手中。 正听着官差恭维、笑得合不拢嘴的张大牛一摸便知何意,过年张知节回乡时,他就曾听弟弟说过好几遍秀才喜报送达时候的情景。 他忙将红封递过去:“三位官爷辛苦,一点心意,请大家沾沾喜气!” 官差推辞两句便笑着收了,指尖触到硬实的银块,面上不禁掠过一丝讶色。 原以为这新晋解元家住农村,这趟报喜怕是捞不到多少喜钱,没想到这大哥大嫂一出手竟是银子。 就在这时,门外呼啦啦涌进一大群人。 村长被簇拥在最前头,激动得声音发颤:“大牛!胖春说有报喜的官差来了,是不是二郎中了?!” “是啊,是啊!我家二郎中了!”张大牛挥舞着手中的喜报,满脸红光地应道。 官差起身,笑着向众人宣告:“张老爷不但高中,更是本届江安乡试头名解元!” “头名解元?!” 村长与几位族老闻言,激动得几乎站立不稳,连忙上前将官差重新让到上座:“官爷您坐,您坐!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您再给我们说说···” 原本就不大的堂屋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朱海棠甚至被人群推搡到了门外。 她瞧着屋里村长和族老那热络激动的模样,冷哼了一声,她可还没忘记这群人坑了二郞茶方的事情的,不知情的,怕要以为中举的是他们家的儿子呢。 她在门外想了一会,转身就去灶房取了菜刀和陶碗,径直走向后院。 不一会儿,左手端着一碗还温热的鸡血,右手提着一只刚抹了脖子的鸡进了灶房,人还没开始忙活,村长的儿媳妇就和罗大娘在内的几个妇人满脸喜色地走了进来。 几人手里提着腊肉、拎着鲜菜,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铁头他娘,哪还用您动手?您在一旁歇着,这儿交给我们张罗就好!” 朱海棠被她们半推半让地挤到门边,也没真离开。 她立在一边“监工”,主要还是担心这几个妇人舍不得放油放料,让官差们吃不痛快,折了张知节举人的颜面。 灶房里刚升起炊烟,张大牛家的院子已被人群填满,连学堂的两位夫子听闻喜讯,也破例提早放了课,带着铁头等一同赶来道贺。 铁锤一进院子,就听见满耳都是“二郎中举了”、“举人老爷”的喧嚷。 小家伙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像只泥鳅般钻出人群,冲进父母房中迅速翻找到一串钥匙,不一会儿又冲出门去。 片刻后,他抱着好几卷鞭炮冲进灶房,扯着朱海棠的衣摆急急问道:“娘!二叔中举了,咱们是不是该放爆仗啊?” 朱海棠这才恍然,一拍额头:“是该放!是该放!” 她惊喜地看着儿子怀里的鞭炮,又疑惑道:“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在二叔家杂物间拿的,书姐儿说,等二叔中举的喜报到了,咱们就可以拿这个炮仗放。” 铁锤眼珠一转,挺起小胸脯,努力摆出理直气壮的模样,“书姐儿说,这个爆仗要我来放,要我亲手点。” 罗大娘闻言便笑道:“哎呦,书姐儿真是机灵,早就知道她爹一定能中!” “是张举人老爷自己有底气,才让闺女提前备下的。” “是极是极,定是如此!” 灶房里的妇人们只顾着赞叹张知节的“未卜先知”,全然没留意铁锤后半句的重点。 朱海棠忙接过鞭炮冲进堂屋,不一会儿,满屋子的人都涌到了门口。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顿时炸响,红纸屑纷飞如雨。 只有铁锤孤零零站在一旁,小嘴抿得紧紧的。 他刚才没有说谎,书姐儿的确答应他让他放炮仗的。 他委屈,但他不能哭。 他知道二叔中举是家里大喜事,今天他不能闹,不能哭。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转身回屋,“砰”地关上了房门。 铁锤一把抓起桌上的书本,鼓着腮帮子发狠的想:哼,等他考中了举人,不对,只要他考中的秀才,到时候他肯定能自己放鞭炮,到时候他要连放十次! 要是朱海棠和张大牛知道自家儿子的雄心壮志,怕是做梦都要笑醒的。 官差在张家实实在在吃了一顿好酒好菜,踏着虚浮的步子回城复命。 院子里道贺的乡邻渐渐散去,只余下村长、几位族老与张家一些近亲仍坐在张大牛家的堂屋里激动地议论不休。 三叔公满面红光,带着些许醉意问道:“大牛,二郎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张大牛嘴角高高的挂起,“二郎他说过,他若是中举了,今年便不回来了,直接从省城上洛都去备考,赶明年的春闱!” “啊?今年不回来了?” 村长和族老们脸上顿时写满了失落,仿佛一场期待已久的大戏突然没了下文。 但这失落只持续了一瞬。 “去洛都赶考?” 七叔公颤声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光亮。 霎时间,所有失望都被这个更宏大的前景冲散了。 洛都!会试! 那可是天子脚下,选拔进士的地方! 若是张知节此番再能高中,那他们这小小的三源村,可就要出一位正正经经的官老爷了! 就在这满屋憧憬几乎要溢出来的时候,院外传来了牛车叫停的声音。 朱老头领着他五个儿子,风风火火地赶着牛车到了门口。 张大牛一见岳父,满脸激动:“爹!二郎、二郎中举了!” 朱老头紧紧握住女婿的手,声音发颤:“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不容易啊,他不容易,你们这些年也不容易啊!” 两家人正执手相庆,门外却来了位不速之客,是邻近的一位地主听闻喜讯,急忙派人前来“道贺”。 张大牛高大的身形挡在门口,连门都没让进:“请回吧,我家不收礼。” 那管事模样的男子岂肯罢休,直接掀开手中木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此乃我家老爷恭贺张解元的一点心意,只怕届时喜宴繁忙,张老爷无暇接待,特命小的先行送上。” 有了先前张知节秀才酒席的“捐银”先例,他们此番便是算计着趁正主未归,先拿下他这位“普通农夫”的大哥。 张解元清高,难道他这庄稼汉出身的兄长,还能对真金白银不动心? 整整二百两雪花银,在木盒中码放得齐整夺目。 身后众人看得眼睛发直,不住地咽着口水。 谁知张大牛竟看也不看那盒子里的银两,依旧梗着脖子硬声道:“说了不收便是不收!在我家二郎回来前,喜酒也是不办的,你请回吧!” 说罢,“砰”地一声,径直将门关上。 “大牛啊,其实那银子···”村长被那盒银子晃醒了酒意,忍不住开口。 张大牛却斩钉截铁打断道:“我和二郎已经分家,我怎么可以代他收礼,而且二郎在离家前特意交代了,若他侥幸得中,万万不可收取任何人、以任何名目送来的任何东西!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他是个认死理的人,对弟弟的话更是奉若圭臬。 朱老头看向女儿,却见朱海棠脸上带着一抹心痛,她察觉到父亲的目光,赶紧摆正了立场,对着一脸不可置信的众人说到:“二郎还说了,若有任何人借他的名义收受好处、或许下承诺,他一概不认!” 想到张知节临行前的嘱托,她越说越坚定,面向村长与族老,肃容道:“二郎寒窗二十载,好不容易中了举,我们做兄嫂的帮不上大忙,也绝不能成了他的拖累!” 她虽然可惜那些银子,但也知道这钱不是送给他们的,二郎自己坚决不收,那他们就不能替他收了。 朱海棠和张大牛斩钉截铁的话语落下,院中一时安静非常。 “是极是极!” 五叔公打破了沉默,赶忙拄着拐杖应和,刻意拔高的声调里,却透着几分底气不足的虚张声势:“你们放心,有我们几个老家伙在,绝不容谁坏了二郎的清名!” 众人见状,也忙不迭地随声附和,可他们的眼底里,还是透着几分遗憾和对张大牛夫妇死脑筋的不理解。 接下来的半日,众人仍舍不得离开张家,便亲眼见证了一拨又一拨闻风而来的访客:送银钱、送田契、送铺面,甚至还有送人的。 那媒婆赔笑劝道:“长兄如父,您替他收下这份心意,举人老爷回来还能不认吗?” 一听这话,张大牛连最后一点客气也维持不住,与朱海棠对视一眼,双双抄起墙角的扫帚和铁锹,毫不客气地将人轰了出去。 所有上门送礼的人都在两人这吃了闭门羹,便知道这位新科解元和他的家人,竟是油盐不进的硬骨头,众人只得暂且按捺住心思,讪讪而归。 直至夜幕低垂,张家庭院的喧嚣才终于平息。 张大牛将官差送来的喜报贴在了老宅的门上,无声地看了许久。 是夜,朱海棠躺在床上,心潮澎湃,辗转难眠。 待她好不容易合眼睡去,却被身旁细微的动静惊醒。 身侧的人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在黑暗中抑制不住地轻颤,压抑的吸气声与细碎的哽咽,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 朱海棠鼻尖一酸,眼眶蓦地红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闭上双眼。 第262章 仇富 在船上瘫了两天,张知节才猛地一拍脑袋回过味来,他一个现代人,脑子里装着无数室内游戏,怎么现在就只会傻乎乎瘫着无所事事了呢? 真是科举读傻了不成?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当即翻出宣纸,凭着记忆画了一张飞行棋图,又描了一张跳棋盘。 拉着张书玩了两天,好不容易熬到下一个码头靠岸,张知节头一个冲下船,买了五十四张还没上色的叶子戏空白牌。 回到船上,他便将现代扑克的花色与点数一一描画上去。 张书被那熟悉的花样勾得也有些手痒,所以接下来的航程里,两人便沉浸在各种棋局与牌戏之中。 玩到中途,张知节又有些兴致缺缺,张书便悠悠提议:“不如,咱们玩钱?” 一听要动真格的,张知节顿时眼冒精光,萎靡之气一扫而空,摩拳擦掌地打算好好充实一下自己的私房钱库。 正在洗牌的张知节突然想到了重点,警告道:“咱们可是亲姐弟,你可不能对我出千哦。” 张书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才不紧不慢地应了声:“行吧。” 这个“行吧”就很有内涵,张书原本想给他上一课,让他知道赌博的危害性。 如果不是张知节警惕,他刚刚充盈一点的私房钱库马上就要被掏空。 听了张书的保证,张知节勉强信了。 之前不玩钱时,两人互有输赢,旗鼓相当。 可一旦真金白银地押上,许是张知节那“必胜”的念头过于强烈,手气竟一路高涨,到最后,真叫他从张书手里赢走了自己一个月的零花钱。 “对二!”张知节甩出最后两张牌,脸上尽是压不住的笑意,“又是我赢!” 他正美滋滋地数着新赢来的碎银,却见张书眉头微蹙地望向窗外,此时船身轻轻一震,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最终缓缓停靠在江边。 “怎么回事?”张知节将钱收进钱袋,放进榻上的书箱中,疑惑地皱眉,“不是明日才到洛都吗?” 张书放下手中的牌,“走,去甲板上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甲板,夜风带着江水的湿凉扑面而来,船工们早已聚集在船头,对着前方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他们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只见一艘雕梁画栋般的巨轮正破开江浪朝这边驶来,甲板之上叠着三层楼宇,在夜色里勾勒着宏伟的轮廓。 巨轮灯火通明,将周围的江水都映照得宛如白昼。 远远望去,竟像一座在水上缓缓移动的宫殿,气派得让人挪不开眼。 船主凑到张知节身边,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敬畏:“那是国公府的‘凌云号’。” 宽阔江面上,前后左右数艘民船静静停泊,如同百鸟朝凤般等候这艘官船通过。 随着那水上宫殿渐近,船头迎风招展的旗帜逐渐清晰,一个笔力遒劲的“燕”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其他船客也从舱房内走了出来,原本包含疑惑的神情,在看见前方时顿时了然。 “不知是国公府哪位贵人出行?” “据说这凌云号是陛下亲赐给国公府的,能乘它出行的,除了国公爷本人,便是世子爷了。” “说得也是。” 当那庞然大物终于驶到近前,原本嘈杂的甲板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肃立凝视,目送着这艘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官船从容驶过。 凌云号经过激起的波浪,让张知节和张书所在的客船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咔嚓! 瓷器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而豪华的舱房内格外刺耳。 燕沉璟还端着茶盘,怔怔地看着地上碎裂的青瓷茶碗。 他感受着胸腔内的心跳莫名失了序,越跳越快,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一丝轻颤。 他猛地放下手中的茶盘,倏然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夜色里,几艘民船靠边停泊,只零星点着几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在江风里微微摇曳,他急切的目光在那些低矮的船顶与攒动的人影间飞快扫过。 身后,黑衣护卫如影随形般悄然贴近,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窗外,手已稳稳按在剑柄之上。 只要世子一声令下,他即刻便可飞身而出,不问缘由。 而此时,靠边停泊的客船上的众人也注意到了凌云号三楼窗边出现的人影,纷纷低下头,不敢再随意张望,只露出一个个恭敬的、沉默的发顶。 燕沉璟握着窗棂的手指渐渐收紧,骨节泛白。 半晌,他眼中闪过一抹自嘲的,终究是扭过头,重回舱内。 地上的碎瓷片已被无声地收拾干净,只留下一摊深色的水渍。 偌大的船舱里,数名侍从垂首静立,无人抬眼,也无人出声。 每个人都恪守本分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啊——我的饭盒——” 张知节低声惊呼,痛心疾首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欲哭无泪。 那是张书特地为他定制的双层陶瓷饭盒,分量不轻,保温极佳。 他一路小心翼翼带着,就是为了在沿途码头打包点热菜,好让他们在船上也能吃口像样的饭菜。 谁知方才凌云号经过掀起的波浪让客船一阵摇晃,榻边的书箱应声倒下,衣物书籍散落一地,他心爱的饭盒也未能幸免,碎得彻底。 方才张书听到他们房里的动静,立即从甲班折返,一推门,看见的就是这满地狼藉。 见张知节要用手去捡碎片,张书赶忙阻止:“你傻了不成,赶紧去拿扫帚来。” 待张知节心疼地将满地碎瓷清理干净时,客船已重新启航。 张知节收拾着散乱的衣物,忽然有感而发地叹了一句:“刚才那艘船可真大啊。” 张书想到那宛如海上宫殿的巨轮,深以为然:“在那艘船上,肯定可以天天洗澡吧?” 两人抬头,只看到对方脸上露出了真实的、毫不掩饰的仇富表情。 张书率先开启自我安慰模式:“其实仔细想想,比起你中考后我带你坐的国际邮轮,那船也就那样。” 张知节连连点头附和:“就是!那船上肯定没有甲板泳池,没有二十四小时不限量的海鲜自助餐厅,更没有全景玻璃的健身房和SPA馆。” 他说着说着,眼神就飘向了远方,仿佛陷入了某种甜蜜的回忆:“晚上也没有百老汇歌舞秀,白天没有水上滑梯,连个免税店都没有···” 噼啪! 蜡烛突然炸开的火花声将他从回忆中惊醒,他轻咳一声,带着几分刻意的不屑总结道:“说白了,那就是个会漂的木头房子,啥也没有。” “连个WiFi信号都没有。”张书幽幽地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可不是嘛!”张知节顿时又来了精神,“船上能点外卖吗?能刷短视频吗?能联网打游戏吗?” 他一脸“我们虽然穷但见识广”的优越感,“哪像咱们当年在邮轮上八天七夜的旅行,那才叫真正的吃喝玩乐一应俱全!” 两个脑袋在摇曳的灯影里凑到一起,悄悄地你一言我一语,从娱乐设施吐槽到卫生条件,从饮食多样性批判到出行便利度,硬是把那艘威风凛凛的凌云号贬得连江上的渡船都不如。 说着说着,两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只剩下满室的安静。 张知节蔫头耷脑,半晌才哀怨道:“好想喝可乐啊。” 张书幽幽地叹了口气,“睡吧,梦里啥都有。” 两人对视一眼,各回各床,闭眼的速度前所未有的虔诚且迅速。 第263章 靠岸 窗外的天色刚泛起鱼肚白,船主便挨间叩响舱门,高声提醒:“各位客官,收拾妥当喽!再有一个时辰,咱们就要靠岸咯——。” 整艘船仿佛瞬间苏醒。 各个舱房里立刻传出箱笼开合、杂物归置的响动,其中还夹杂着隐隐兴奋的低语。 张书与张知节手脚麻利地打点好行装,原想在舱内静候靠岸。 可窗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响,两人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一同来到了船头的船板上。 只见昨夜还空阔的江面,此刻竟汇聚了上百艘大小船只,组成数支不算齐整的船队,在朦胧晨雾中向着同一方向缓缓前行。 两人扶着栏杆,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薄雾将散未散的远方,一道巨大的灰影蓦然横亘于远方的水天之间。 随着船只破浪前行,那影子逐渐清晰,那是一座他们前所未见的巍峨城墙,如同沉睡的巨龙盘踞在江畔,沉默地宣示着帝都的威严。 船队随着水流汇入津关,随后又通过水门。 一座无比宏伟、仿佛望不到尽头的巨型码头,豁然出现在眼前。 大小船只密如过江之鲫,桅杆林立,帆影蔽日。 脚夫、车夫、小贩、旅客、官吏的吆喝、叫卖、谈笑、争执声交织在一起,不断传入耳中。 空气中混杂着水汽、食物的香气以及劳作汗水的味道,形成一种独属于水上交通枢纽的、生机勃勃又略显刺鼻的气息。 这是之前任何一个停靠的码头都无法给予的震撼。 两人别过船主,小心翼翼地踩着踏板踏上实地,脚下坚实的触感让他们生出一丝久违的晕眩。 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脚踏实地”的感觉,一群脚夫、车夫和客栈伙计便如潮水般涌来。 可那些人只是扫了他们一眼,便毫不停留地越过他们,冲着他们身后的衣着华丽的商贾而去。 “这位老爷,可要打尖住店?” “行李可要搬卸?价钱公道!” “老爷要去内城哪个坊?一口价,童叟无欺!” 张知节与张书顺势挤出人群,朝着码头出口走去。 “还好咱们有先见之明。” 回头望了一眼被团团围住、寸步难行的“老邻居”,张知节心有余悸感叹着。 他们在下船前特地换了一身半旧的衣裳,全身上下的行李就张知节背后的一个书箱,还有张书怀里的一个小包袱。 两人此时就像是普通人家进城探亲的一对兄妹。 他们顺着人流向外移动,目光却被码头两侧热闹的摊贩和商铺吸引,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张知节的视线锁定在一个排着长队的肉饼摊子前,队伍里不乏有些丫鬟、小厮打扮的人,明显就是为自家主子排队买饼。 今早船家并未提供早膳,此时他们腹中空空如也。 两人无声对望。 张书:好长的队伍,怕是要等不少时间。 张知节:所以肯定好吃,反正我们又不急。 张书:有道理。 两人默默排到了队伍末端。 排在他们前头的是两位腰佩长剑的年轻侠士。 年纪稍轻的少年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师兄,你信我!这胡家肉饼绝对是洛都一绝,不吃准后悔!” 被称作师兄的男子眉头微蹙,低声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知道啦知道啦,误不了正事,那陆九···” “三师弟!”师兄一声低喝。 少年瞬间噤声,面露讪讪。 师兄警惕地环视四周,目光警惕着扫过身后排队的父女,他因两人过于出众的样貌视线稍作停顿,很快又转向其他路人百姓。 确定无人留意他们的对话,才侧首对少年沉声道:“慎言。” “哦···” 少年缩了缩脖子,老实安静地排起队来。 张知节与张书依旧那副寻常百姓的模样,偶尔探身张望前方队伍,仿佛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美食。 两刻钟后,终于轮到了他们。 拿到热腾腾的肉饼,两人并未急着享用,而是默契地在不远处一家的生意不错馄饨摊子坐下,点了两碗鲜肉馄饨后,这才迫不及待地咬下第一口。 “咔嚓”一声轻响,焦脆的饼皮应声破开,滚烫鲜美的肉汁瞬间溢满口腔。 面香、油香与恰到好处的咸鲜在舌尖交织,带来了远超预期的满足感。 这胡家肉饼,果然名不虚传。 张书细细咽下第一口,由衷叹道:“没白排。” 一旁的张知节早已顾不上搭话,三口一个,眨眼间,三个巴掌大的肉饼便消失在他的肚子里。 两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馄饨此时被端了上来。 就在他们低头品尝馄饨时,张书用余光瞥见之前排在前头的那对师兄弟,已顺利通过内城门的官兵查验,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了内城的人流中。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专心对付起眼前的食物,对周遭偶尔掠过、身怀内力的武林人士视若无睹。 用完这顿出乎意料美味的早饭,两人才不慌不忙地走向内城门查验处,那里排着几列不短的队伍,守城兵士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警惕逡巡。 张知节取出身份证明,说明进城赶考的目的,官兵询问是否身带武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简单地检查了随身的行李,便挥手放行。 待他们穿过内门幽长的甬道,骤然开阔,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略感失望。 青石路面还算齐整,两旁店铺也挂着各色招牌,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但这份热闹与他们想象中的帝都盛景相比,总觉少了些震撼人心的感觉。 正当他们仰头四顾时,身边不时有各色牙行的中人经过,大多数的目光扫过张知节朴素的青衫和略显陈旧的书箱,脚步便毫不停留地转向其他看起来更富有的目标。 他们此时的打扮虽然称不上寒酸,但是绝对朴素。 即便张知节被人看出是个读书人,可国都人眼界高,知道并非每个举子都家境殷实。 倒也有几个不挑客的中人凑上前来搭话,也都被张知节婉言谢绝了。 洛都水深,他们比以往都更加谨慎,比起在路上随意搭讪的中人,他们还是相信有实体店的。 城门处最不缺的就是牙行,大大小小的招牌林立左右,竟有七八家之多。 张书望着眼前“瑞丰”、“广通”、“万顺”等各色招牌,熟练道:“靠你了,凭直觉选一家吧。” 张知节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各色门面,最后落在一家不甚起眼的铺面上。 “就这家吧。” 第264章 虚假认知? 两人一踏进店门,便有伙计热情地迎上前来,并未因他们朴素的衣着而有丝毫怠慢。 听闻张知节是来赶考的举人,想在靠近内城附近寻一处至少四间卧房、带牲口棚的小院且预算宽裕,闻声前来负责接待的中人笑容便更加真诚,当即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张老爷来得正是时候,”他一边快速翻阅,一边笑道,“眼下符合您要求的院子还有五处,您算是到得早的,若是再晚上一月,莫说挑选,怕是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难寻了。” 待他将五处小院的位置、格局和租金一一道来,饶是张知节和张书自诩荷包充足,也不禁为洛都的房租暗暗咋舌。 这几间房屋并非什么规整的四合院落,不过是靠近内城周边普通民居里的小院,最便宜的一处月租竟也要十两银子。 他们不缺钱,自然不会亏待自己选择最差的那处院子,可他们至少要住到明年三月春闱放榜,这就意味着仅是租金这一项便要支出近百两。 果然,居大不易啊。 “劳烦带我们去看看那几处院子吧。” 张知节听完中人的口头介绍,神色平静地说道。 见他并未对高价流露难色,中人心中暗喜,估计这单生意八九能成。 他利索地取了钥匙,到门口熟稔地唤来一辆青布马车,见张知节对车资并无意见,便恭敬地请二人上车,自己轻巧地跃上前座。 马蹄声哒哒响起,中人在车外陪着话:“张举人,咱们眼下还在外城边上,到那边最近的一个院子少说也得半个时辰,您在车内若有吩咐,尽管对我说。” “好,有劳了。” 张知节与张书坐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起初车外还是些低矮的民房和小摊,行人也多是挑担推车的平民。 随着马车前行,景致如流动的画卷般层层递进。 青石板路愈发宽阔平整,两侧楼阁渐渐拔地而起,朱漆雕栏、飞檐斗拱,商铺旗幡迎风招展,绸缎庄、金银铺、茶肆、酒楼等店铺鳞次栉比。 空气中的味道变得复杂而诱人,香料铺里飘出的异域芬芳、酒楼里传来的炙肉焦香,混杂着书肆的墨香与胭脂铺的花粉甜腻。 宽阔的街道上,装饰华美的马车与矫健的骏马交错而行,锦衣的公子、仆妇环绕的小姐、吆喝的小贩、赶路的行商,乃至那些腰佩各色兵刃、神情各异的江湖人士,共同构成一幅生动鲜活的帝都众生相。 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车外的景象,胸膛里一股难以名状的激荡在涌动。 若不出意外,未来很长一段时光,他们都将要在此生活了。 半个时辰的车程,两人手边的车帘就没有放下来过,宛如刚刚进城的土包子,一时有些看入了迷。 直到马车拐进一条清净的巷子,他们才轻轻放下车帘,彼此回望,脸上还带着点意犹未尽。 他们看房的速度很快,不到一个时辰便敲定了最终选择。 每月十六两的租金,租期一直签到明年四月。 这处靠近内城边缘,位于梧桐巷的小院,是除了三源村的老宅外,他们穿越以来住过最简陋的处所,却已是今日看过的五间屋里最好的选择。 送走房主,他们又与中人定下婆子洒扫的单子,合上吱呀作响的院门,张知节放下身上的书箱,两人在这略显狭小的堂屋中对立,一时相顾无言。 张知节觑着张书沉静的侧脸,小心开口:“姐,你怎么了?” 从下了船开始,张书表现的似乎与平日没什么不同,但是张知节就是能看出来,张书有些不对。 张书缓缓转过脸来,眼中竟闪烁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光芒:“好多高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从下船那一刻起,她的眼角余光实际上就不曾停歇,这洛都身负内力之人,在数量上绝对碾压他们之前途经的任何一座城镇,就连守城带头的普通兵士都带着微弱的内力波动。 更可怕的是其中暗藏的真正高手。 极少数的一些人,看起来平平无奇,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浑身却围绕着难以忽视的气流。 张书忽然觉得,自从姚师傅去世后,那些沉寂已久的好斗本能,正被这座藏龙卧虎的帝都重新唤醒,在血液里隐隐发烫。 张知节对她此刻的神情再熟悉不过。 小时候,无论是去现场看姐姐比赛,还是隔着电视屏幕观赛,每当她遇上值得一战的对手,脸上便是这般模样。 表面平静无波,眼底却燃着昂扬的、几乎要灼伤人的斗志。 “姐,我的亲姐,你可冷静一点。”张知节冷汗都快出来了,“咱们压根不清楚这世上真正高手的实力,你可不能冲动啊!在江安的时候你就做得很好啊!你可得沉住气,咱们得沉住气啊——” 张知节着急的直跺脚。 从文阳府一路行至江安郡,张书就曾说过,沿途所见的武林人士不论数量或质量,都呈“肉眼可见”的增长。 张书看不到自己的气息流转,所以无从判断自己在这世间的武力究竟位于何等水平,很多时候都是靠直觉。 直觉这个很弱鸡,直觉那个她能一个打十个,但到底没有与那些人真正面对面动过手。 张书觉得自己这种心态,是受到最新一期《不可言》的影响,里面新篇再次讲到了两位正邪魁首编写的秘籍,虽然只有短短几句话,却是对其大吹特吹。 明明世间没人见过,更无人练成,残卷客却将那秘籍写的神乎其神,仿佛谁能得到它,就能成为天下第一。 这般渲染,连张书都不免有些飘飘然起来。 但是某位伟大领袖曾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她没有和真正的武林人交过手,自然不该轻信这份虚妄的自满。 为了不陷入对自身实力的“虚假认知”,在江安的那些日子里,她甚至连夜里的“日常活动”都搁置了,就怕遇上真正的高手,暴露自己,危及生命。 第265章 好久不见 张书还是将张知节的劝解听进去了,深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底的躁动,她抬眼看向满脸担忧的弟弟,终是放缓了语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见张书恢复了以往的沉稳,张知节略松了一口气,他不再提起这事,转而问道:“咱们明天就去找卢大人吗?” “不急。”张书环顾这尚显空荡的院落,“等巧笑他们到了,一切安置妥当再去也不迟。” 张书舌尖舔轻轻过长势良好的新牙,想将见到熟人的时间往后推一推,推个十几天,她的牙齿说不定就能再高一点了。 两人刚将身上随身行李搬到各自的卧室安置,和中人约好的婆子就到了,三个婆子用两个时辰的时间,手脚麻利地将整个小院打扫干净。 下午,两人一同出门,采买了被褥等一应生活用品,在街边小店用过简单的一餐晚饭,洗漱过后便早早歇下。 久违地在静止的床上安眠,两人几乎头一沾枕便沉入了梦乡。 五日后,张知节估摸着时间,独自出门前往西城门,走进了一间门口挂着各色寻人寻物牌子的车马行。 他与掌柜的简单说明来意,付了预付五日的挂牌铜钱,将一块写有“高青”名字的木牌亲手挂在了门外显眼处。 这是他们与高青巧笑分开前说好的汇合方式,只要他们看到牌子进店询问,对上张知节的姓名,掌柜便会按约定,将张知节留下的地址转告给高青。 在这交通与通讯皆不便的古代,这便是最普遍的寻人汇合方式了。 三日转眼而过,这日午后,车马行前依旧人来车往,那块写着“高青”木牌,在众多旧牌子中并不起眼。 忽然,一个毛色有些暗淡的黄色大马挣脱了身边少女的拉扯,几步小跑凑到店门前,它的大脑袋左摇右晃,鼻翼翕动,竟精准地停在了一块木牌前。 “唏律律——” 快来人啊,这牌子上有那负心汉的味道—— —— 高青望着眼前略显斑驳的院门,目光落在门环那把沉甸甸的铜锁上。 他退后一步,打量着这个颇有年头的门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那掌柜说的就是这儿吧?梧桐巷西头第五家,咱们没走错吧?” “就是这儿。”巧笑转头看了眼正焦躁地跺着马蹄的大橘,语气笃定,“大橘都闻见小姐和老爷的味道了。” “嘚嘚——” 大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连忙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高青对巧笑的依据将信将疑,为了避免误入他人宅邸,便提议道:“那我们在外头等会儿吧,老爷和小姐想必是出门了。” “用不着在门外等。” 巧笑的目光落在大门右边一个装满水的水缸上,她走上前去,右手握住缸沿,那重逾百斤的水缸竟被她单手轻松抬起一角。 “你看看底下是不是有一把钥匙。” 她面不改色地对目瞪口呆的高青说道,放佛她手里提着不是大水缸子,而是一瓢水。 眼前的一幕,再次刷新了高青对于巧笑武力值的认知。 见高青像是被吓傻了,巧笑只好再重复了一遍找钥匙的话,他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俯身凑近,果然在缸底摸到一把钥匙,高青捏着钥匙直起身,讷讷地问:“巧笑姑娘,你怎么知道钥匙在这儿?” 巧笑指着缸底那个小小的,仿若只是无意的划痕形成的“^-^”符号,骄傲地挺起胸膛:“这是小姐专门给我设计的签名!” 这把钥匙顺利打开了院门,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并没有找错地方。 望着眼前这个略显寒酸破败的小院,两人神色没有任何异常。 高青是觉得能在如此靠近内城的位置租下这样一间院子,自家老爷已经算是财力雄厚了。 巧笑则压根没觉得这里不好,比起她在乡下老家的屋子,这里起码还是青石瓦片搭建的。 依照旧例,张知节住正厅旁的主卧,张书住东厢房,西侧两间小屋自然归了巧笑和高青。 二人利落地卸下车上的行李,张知节和张书的箱笼暂放在正厅。 早在文阳府时张知节就交代过,未经吩咐他们不得进入他和张书的房间。 卸好行李,巧笑从角落杂物房里翻出清扫工具,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干起来。 除了主人房间暂不动,她将院子里的公共区域重新打扫了一遍。 高青则去门外卸下车舆,将两匹马牵到门口马棚关上,见棚里没有草料,便和巧笑打了声招呼,领取了一些费用出门寻饲料去了。 巧笑忙活了许久,直到整个小院焕然一新,才终于停下手。 她抬起手,轻轻拭去额角的薄汗,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张书所住的东厢房,一时有些出神。 小姐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她真的想她了。 张书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 “张公子,张小娘子,请下车吧。” 双喜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 两人依言下了马车,虽在车内就已察觉外头过于安静,却万没料到,双喜竟会将他们引至这般偏僻的深巷。 若不是驾车带路的人是双喜,他们绝对不会跟着走进这个像是某个小院后门的地方。 可一进门,转过几道回廊,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他们穿过繁花正盛、暗香浮动的花园,接着踏上湖上小桥,桥下湖光潋滟,各色锦鲤悠然摆尾。 沿途遇上的侍女小厮,见是双喜亲自引路,纷纷垂首退至道旁,举止恭谨。 张知节与张书目不斜视地抬首经过避让的下人,目光却在掠过远处湖面时,不约而同地一顿。 一艘小舟轻靠岸边,几排半人高的竹篙牵着渔网,将湖中一片水域密密围起,形成一片“禁区”,在那片潋滟湖光中显得格外突兀。 未及细看,前头引路的双喜已领着他们穿过一道月亮门,登上一座二层小楼,最终停在一间雅室门外。 “少爷,张公子和张小娘子到了。”他轻叩门扉禀报。 “进。” 房内传来久违而熟悉的声音。 推开门,只见卢正庭身着一袭靛青色暗纹丝绸长袍,临窗而立,缓缓回首。 当目光触及门外二人时,那张惯常冷峻的面容渐渐柔和。 “好久不见。” 第266章 玄学还是科学? 张知节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拱手行礼:“卢大人。” 身后的房门悄然合上,室内顿时只剩下三人。 卢正庭略带探究的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张书:“怎么?才几个月不见,书姐儿就不认得我了?” 张书抿了抿唇,垂首轻声问候:“卢大人。” 这略有些拘谨的姿态实在不符合张书平日里的形象,卢正庭见状眉头微蹙,疑惑地看向张知节。 为了自家姐姐的面子,张知节装作浑然未觉,“卢大人是如何得知我们到了洛都的?” 半个时辰前,双喜驾着马车上门请人时,着实吓了张知节一跳。 卢正庭伸手示意二人入座,这才答道:“冯管事说三日前在繁楼见到了你们。” 余下的话不必多说。 既然知道他们已到洛都,以卢正庭的身份,打听他们住处自然不是难事。 张知节面上飞快掠过一丝心虚。 三日前就知道他们来了,却等到今日才找上门,想必这些日子,卢正庭一直在等他们主动联系吧。 关于为何迟迟未见,张知节本可以找出许多借口。 可以说因卢正庭是侯府世子居于内城,平民百姓不得随意进出。 但这个理由其实并站不住脚,毕竟嘉禾堂开在外城,他们可以通过嘉禾堂递个消息。 又或是,他身为考生,卢正庭虽非会试考官,但若往来过密,日后真到了官场,难免让卢正庭落得结党营私的嫌疑。 正如卢正庭特意让双喜接他们从宅院后门进入,想必也是出于同样的考量。 可望着卢正庭坦荡、不带半分问责之意的目光,张知节忽然不愿再用那些客套的托辞来敷衍。 他沉默片刻,最终将视线投向了身旁的张书。 张书用余光接收到张知节的目光,知道终究是瞒不过去的,便主动开口:“卢大人,不知此处似什么地方?” 话音一落,卢正庭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口音中的异样。 当他意识到其中关窍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这是我的一处私宅。” 他说的简单,但在寸土寸金的内城能拥有这样一座亭台楼阁俱全的宅院,绝非易事。 这宅子的来历也的确不寻常,实际上是太子送给他的十六岁生辰礼,但他平日并不常来。 张知节见张书“自爆”了,便适时的转移话题,“不知卢大人如今身居何职?” “刑部侍郎。” 张知节目露敬佩,“这可是正三品的官职,卢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实在令人佩服。” “张解元年纪轻轻就乡试夺魁,才是真正的年轻有为。” 卢正庭将这恭维语带笑意的还了回去,似怕冷落了张书,偏头道:“书姐儿也长大了不少。” 张书总觉得他这话是在暗暗打趣自己掉牙的事,可卢正庭又不是不戒,是个正经人,便又觉得是自己太过小心眼,抿起嘴,回了一个略显含蓄淑女的笑容。 将近一年未见,张知节和卢正庭起初的那点生疏,在这几句闲谈间很快消融,仿佛又回到了在北亭县时相处的光景,言谈举止都自然了起来。 这时,张书忽然想起某人,问道:“不戒大师还在洛都吗?” “不戒大师如今应在城外的明心寺静修礼佛,你若想见他···” “不,我不想。”张书斩钉截铁地打断,满脸拒绝,又不放心地追问:“不戒大师现在还天天赌吗?” 如果他还是一天赌三次,那她绝对要远离洛都内的所有赌坊,连路过都不会路过。 听她问起这个,卢正庭像是想起什么趣事,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揶揄:“不戒大师如今,正在戒赌。” “戒赌?不戒?” 张知节发出质疑的声音,“莫非是他跟别人打赌赌输了,所以才被‘戒赌’?” 卢正庭惊讶地看向张知节。 “额···猜中了?” 卢正庭点头,“正是如此。” “怎么回事?卢大人您攒开说说。” 张书顿时来了精神,眉眼间毫不掩饰那份幸灾乐祸,连口音都忘了遮掩。 “不戒自从回到洛都,就一直缠了陆宗主想要再赌一回。” “他又输了?赌的什么?”张书迫不及待的追问。 卢正庭想到张书精通赌术,以为她是想探听其中门道,便解释道:“陆宗主其实并不通晓任何赌术千术,他与不戒的打赌,纯粹是‘赌运气’。” 张知节来了兴致,“怎么说?” 卢正庭便重头开始解释:“四年前,他们打赌的内容是随意从园中摘一朵花,赌这花瓣数目是单数还是双数。” 一听到这个赌约内容,张知节与张书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张知节插话道:“陆宗主是猜了单数,不戒大师猜了双数?” 虽是一个疑问句,却包含笃定。 “正是,”卢正庭有些讶异的看向张知节,问:“你是如何得知?” 这赌约的内容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张知节抵洛短短数日,应该探听不到这个信息的。 张知节失笑,原以为陆九归是靠玄学取胜,没想到竟是科学。 “自然中,大多数的花瓣都是单数的,”张知节自信一笑,“这也是我在机缘巧合下发现的。” 单数花瓣并不绝对,但是大多数都是单数。 他就曾被张书用这一招坑过,被她驱使着跑了不少的腿。 因为输的太多次,他上网一查,才知道单叶植物开出的花是单数花瓣,双子植物的花瓣很少是双数的。 想到自己前世在这上面吃的亏,张知节由衷的同情起不戒。 卢正庭未再深究,只将此事暗自记下,打算日后找个机会验证一下。 他接着道:“上月初,陆宗主终于松口应下不戒大师的赌约,二人随机择了家生意冷清的铺子,就赌第一个进店的客人,迈的是左脚还是右脚。” 说到此处,他止住了话头,目光又一次投向张知节。 张知节不负所望,接口便猜:“陆宗主猜右脚,不戒大师猜左脚?” 卢正庭面上再次掠过一丝惊奇,竟又被他猜中了。 张知节笑道:“不知大人可曾发现,适用大部分人都是善用右手。” 卢正庭若有所思的点头,张知节接着道:“惯用右手者,多以左腿为支撑,因而举步入门时,往往会下意识先迈右脚。” “竟是如此吗?” 卢正庭低声沉吟,似有所悟。 第267章 解释 “那陆宗主赌赢了之后,是让不戒彻底戒赌?”张书将话题拉了回来。 卢正庭微微摇头,“倒也没有那般决绝,只约定了一年之内不得再赌。” 张书挑眉,语带调侃,“然后不戒大师就回明心寺,‘静心礼佛’了?” “倒也不全因为此事,”卢正庭像是想起什么趣事,唇角微扬,“不戒大师戒赌的消息传开后,不少曾被他缠着邀赌的人,专程去他途经之处设局,偏在他眼前掷骰斗牌···” “啊,那不戒大师也太惨了吧···” 张书唏嘘道,语气里却没半分同情。 她与不戒其实并无过节,相反,他离开北亭县时不仅送了她价值不菲的骰子礼物,还将最重要的《五三》功法送至她手中,绝对是最称职的“工具人”了。 可一想到若与那和尚碰面,必定要被他拎着缺牙的事狠狠取笑,张书便由衷庆幸他眼下这“被迫清修”的状态,心里对陆九归的好感度蹭蹭往上涨。 她小心用舌尖舔过自己的上牙,感觉到新牙已冒出小半,心里估算着应该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她的牙就可以长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她再亲自上门拜访。 可惜那时候的不戒还在戒赌期,不然她不介意和他耍上几局,让他过过赌瘾。 “看来不戒大师并非执着专业赌术,类似如此的趣味博弈,他也是认账的?” 张知节轻抚下巴,若有所思。 “怎么,知节是打算一年后与不戒约上一局?” “倒也未尝不可。” 张知节并未否认,反而提前预告了自己的算盘,“到时候我就和他赌,一片叶子落下,是正面朝上,还是背面朝上?” 卢正庭来了兴致,“这其中有何玄机?” 张知节坦率地道出自己的制胜秘籍,“多数树叶正面质地密实,背面叶脉稀疏,虽非绝对,但落叶时背面朝上的概率远高于正面。” 卢正庭闻言当即起身,走到窗边那盆精心打理的绿植前,毫不心疼地摘下十余片叶片,道:“口说无凭,一试便知。” 他将一片叶子举至齐眉,轻轻松开。 三人的目光追随着那片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的叶子,看它晃晃悠悠地飘落 “竟真是背面朝上···” 他接着又实验了几次,十二片叶子里,一共十片是背面朝上。 “原来知节还是位见微知著的人才。” 张知节心里得意,面上谦虚,“卢大人过奖了。” 见卢正庭对于这种自然概率的事情颇感兴趣,张知节便又说了几个案例,能当场验证的,卢正庭便立即验证,不能当场验证的,他也是提前信了三分。 正说到兴头上,卢正庭发现张书许久没有开口说话,正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的望着窗外出神。 他顺着张书的视线看去,发现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湖边的小船上。 想到张书此时的状态,心里失笑,便建议道:“书姐儿可要去划船钓蟹?” “钓蟹?” 张书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圈起的“禁区”。 原来如此。 没想到当初田间偶然一次和他消磨时光的消遣,竟成了卢正庭回城之后的小爱好。 张知节并不知道卢正庭曾经和张书在田间钓蟹的往事,闻言便面露疑惑,卢正庭也不解释,神色坦然,丝毫不觉这有何不妥。 虽世人大多钟爱钓鱼,他钓蟹的爱好称得上少见,但同是放饵静待猎物上钩,有何不可? 想到此时正值秋蟹肥美的时候,张书没有犹豫多久,便答应道:“好,我要去玩。” 卢正庭转向张知节,却见他摇头婉拒:“此番入洛,我们走的是水路,在江上漂了一月有余,短期之内,我实在不想再登船了。” 卢正庭了然,朝外唤了一声:“双喜。” 一直守候在外的双喜应声推门而入。 卢正庭的目光在他进门时不着痕迹地扫过他的双脚。 果然,右撇子的双喜是右脚先迈过门槛。 “你带书姐儿去湖心划船钓蟹吧。” “是。” 张书兴致勃勃地跟着双喜出去了。 不多时,两人的身影便出现在窗外湖畔。 双喜并未上船,而是抱剑守在岸上,他此时的位置能兼顾湖心小舟,也能在卢正庭有新吩咐时及时响应。 轻摇的小舟上,除了一名撑篙利落的小厮,还有一位清秀侍女侍奉一旁,此时正为张书轻轻摇扇。 小舟中央的小几上,各色鲜果点心一应俱全。 张书姿态全无拘束,待小舟划至下饵的区域,便利落地抛竿入水,随即惬意地拈了块点心品尝起来,刚吃完了糕点,一旁的侍女立即拿出香帕为她擦拭指尖。 很快就有一只螃蟹上钩,侍女立即鼓掌欢呼,给足了情绪价值。 那小厮则是轻声阻止了张书想要取蟹的举动,自己动手将紧钳住肉块不放的螃蟹取下,放入一旁的竹篓之中。 又换了一块新的饵肉,让张书再次抛入水中。 看见此景,张知节突然有些后悔拒绝卢正庭刚才的邀请。 “书姐儿似乎长高了不少。”卢正庭突然开口。 张知节收回羡慕的目光,含笑点头:“长了近四寸了。” 更确切地说,这一年张书就蹿高了近十二厘米,如今的身高足有一百一十五厘米。 想起张书初来时,原身那因营养不良而不足一米的瘦小模样,张知节不禁面露慈爱。 他的姐姐,终于够到了这个年纪应有的,健康身高的合格线。 张知节目测了一番张书此时与他们的距离,估算着如果她不故意探听,应该是听不到小楼里的动静的,便转向卢正庭,状似无奈地摇头轻叹:“孩子长大了,脸皮却薄了。” 对上卢正庭投来询问的目光,他压低声音解释:“小孩子换牙本是常事,她却偏偏不许我提,哎,每次说起都要与我置气。” 说话间,他又悄悄望了一眼湖面,见张书仍专注地品尝着糕点,似乎并未留意他们的对话,继续低声抱怨道:“自打缺了门牙,说话漏风,她竟连着好几日不肯开口,直到最近,才渐渐愿意多说几句话。” “书姐儿早慧,心思灵透,自然比寻常孩子知羞耻、重仪态。”卢正庭开口替张书分辩。 “正是这话。”张知节失笑,“所以她这几日最怕撞见不戒大师,您也知晓大师的性子···” 卢正庭顿时会意,何止是怕见不戒,想必连自己也在这丫头的回避之列。 难怪他们入洛十日,张知节迟迟不曾登门,原是小姑娘正闹着别扭。 这理由虽然看似荒谬,他却当即信了。 他先前确实对张知节抵洛却不上门一事心存疑问,却并无半分怪罪之意,只当他另有安排。 如今看来,比起那些冠冕堂皇的托词,这个理由,反倒更贴合张知节对张书想法的看重。 想到张书平时对于自己形象的在意,卢正庭正色保证道:“放心,我绝不在书姐儿面前提及此事。” 张知节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就多谢卢大人了。” 张知节心头一块石头才落地,卢正庭却眉峰微蹙,神色转为凝重:“有件事,须得先知会你一声。” 第268章 书姐儿想静静 见他这般严肃,张知节不由地也跟着紧张起来:“大人请讲。” “下一批面丝的分红,恐怕要大幅削减。” 张知节神色一松,淡然颔首:“好,我知道了。” “你就不问缘由?” 张知节从善如流,“愿闻其详。” 卢正庭反问,“你可是早有预料?” “略有一些猜测。” 卢正庭闻言便来了兴趣,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白薯上月开始起收,嘉禾堂一直以三文两斤的价格无限量地收购新鲜白薯,按理说最新一批面丝在本月初就应该在市场上流通了,可近日洛都各家酒楼食肆却鲜少有面丝菜肴上桌。” 他抬眼看向卢正庭,笑意更深:“以大人秉性,断不会囤积居奇,既然未入市井,想必是流向了···别处。” 卢正庭眼中掠过赞赏:“那你觉得,流往何处?” 张知节但笑不语,手指凌空写了一个“軍”字。 卢正庭眸光微动,颔首道:“首批面丝至今未腐。” 这保存之期,竟比张知节当初预估的六月之期还要长久。 不过卢正庭以为从张书偶然发现面丝的制作方法,到张知节将方子送到他面前,其间不过数月,张知节对于保存期限做出保守估算也在情理之中。 面丝的保质期在未经确切证实之前,卢正庭并未向上禀报。 如今,面丝的超长保质期得到验证,卢正庭自然不能隐瞒,所以下一批乃至以后更多的面丝,注定要源源不断输往军中。 供给军需的物资,利润自然不能与市售相较,至多不过在成本上略添薄利,所以给张知节的分红自然也少了。 卢正庭看着张知节云淡风轻的表情,心中感慨,以张知节的出身,面对每年数万两白银的收益骤减,竟能如此泰然处之,这份气度已非常人所比。 仿佛知道卢正庭的想法,张知节正色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知节身为大昭子民,自当明白家国为重,些微银钱得失,何足挂齿?” 卢正庭目光温煦:“我明白,自你坚辞‘云丝’的分红起,我便知你品性。” 云丝就是卢家匠人触类旁通研发出来的龙口粉丝,这几天他和张书没少在各家酒楼看到云丝菜肴。 想来应该是云丝成本相对较高,所以并未被纳入军需食品。 张知节腼腆地笑笑:“那是大人府上匠人独辟蹊径的成果,知节岂能贪功?” “话不能这么说,云丝毕竟是···”卢正庭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目光定在突然推门而入的张书身上。 “书姐儿?” 张书不知何时已离了湖心小舟,重回小楼。 她走进屋内,小脸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张知节一眼就瞥见她衣襟上溅着的血点,脸色骤变:“书姐儿!?” 他急步上前蹲下,双手握住她肩头仔细端详,好在除了那零星血迹,似乎并无其他不妥。 张书紧抿着唇,将一直攥在手中的丝帕递到他面前。 张知节满脸忧色地接过帕子,掌心被其中硬物硌得一惊,某个猜测瞬间掠过心头。 此时卢正庭走了过来,神色严肃地看向随侍在后的双喜,却见双喜手里提着装蟹的竹篓,唇角紧抿,似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 卢正庭心中疑惑,目光随后落在张知节手中的丝帕上。 帕子被徐徐展开—— 两颗染血的小牙静静卧在素绢中央。 沉默,在屋内蔓延。 卢正庭朝窗外瞥了一眼,神色自若地开口:“我看天色也不早了···” “对对,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两个大人心照不宣地客套告别,全然无视窗外明晃晃的艳阳,按常理,此时正是主家该留饭的时候,厨房里也确实早就备好了各色佳肴。 可从张书此时的表情就能看出,她怕是没心思吃东西了,只想赶快回到自己的地盘,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卢正庭亲自将二人送至后门,除了让张知节将张书亲手钓的螃蟹带走,还送了他们一套银制的精巧蟹八件。 走送客人,卢正庭并未重登小楼,而是在花园中的凉亭坐下,双喜侍立一旁 ,强忍笑意,低声解释:“张小娘子是想啃一颗冬枣,所以···” 卢正庭揉了揉额角,想到张书那副天塌了的样子,蹙眉正色道:“你等会拿我的帖子,去高院使府上问问小孩掉牙,有什么办法能让牙齿快点长出来。” 双喜闻言一怔,立马收敛了笑意,躬身应是。 高院使是太医院最高品级的太医,没想到自家少爷竟然会为了小孩掉牙这样的小事而上门询医,双喜立即不敢再拿此事在心里取笑。 张书是因为自家提供的冬枣而掉了牙,卢正庭便觉得自己也要担些责任,补充道:“悄悄派人去青囊馆咨询一二。” “是,我这就去安排。” 双喜领命退下,凉亭中只剩卢正庭一人。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形态各异的假山石,目光忽然定格在石上的孔洞之间。 思绪不由飘到家中小辈曾经换牙的时光,他们似乎总是长一颗、掉一颗,倒不曾像张书这般,短短时日竟接连掉了四颗门牙。 想起张书方才说话时偶尔露出的黑洞,又思及她如今下门牙也缺了两颗······ “扑哧。” 张书狠狠揉了几下发痒的鼻尖,觉得肯定是双喜在背后偷偷嘲笑自己。 别以为她没发现,他刚才忍笑的表情不要太明显好吧。 张知节正襟危坐地缩在马车一角,偷觑着张书阴沉的脸色,一句话也不敢说。 姐姐心情不好,自己就要老老实实的。 就在车厢内气氛最凝重的时候,马车倏然一停,可他们才出发没多久,此时应该还没到内城官兵查验的地方吧。 张书这才发现车外的动静不太寻常。 张知节扬声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张公子,前头遇上玄鹰卫抄家,咱们怕是要等上一等了。”车夫语气从容,显然不是头一回经历这等场面,“您放心,玄鹰卫动作利索的很,最多一炷香的时间便可重新出发。” 张书已经挪到张知节身侧,悄悄将车厢帘子掀开一角,两人一同向外望去。 第269章 抄家 宽阔的官道两端,此刻已堵了不少马车与轿辇。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达官显贵,此刻却都噤了声,老老实实地滞留在原地,无人敢出声催促。 一座府邸的朱漆高墙之下,每隔两丈便肃立着一名玄黑卫的身影,他们按刀而立,冰冷的目光如鹰般巡视着整条长街。 张知节的视线掠过门上那“郭府”牌匾,脑中飞快闪过邸报上报道过的郭姓官员,再结合这门第规制,心中有了猜测。 他转向张书,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四个字——工部侍郎。 张书微微颔首。 这户倒霉人家的身份,她早已从邻近车马的低声议论中听出来了。 不等他们交流更多,郭府那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率先出来的,是一列面色森冷的玄鹰卫,紧随其后,踉跄跌出十数名颈戴木枷、形容枯槁,年纪不一的男丁。 再后面,是十数个老幼妇孺,她们并未被扣上枷锁,身上穿的依旧是锦缎华服,但发间无任何精美钗环,发髻凌乱不堪,哭声凄切,面无人色,被玄鹰卫众驱赶着前行。 张书与张知节的目光同时一凝,落在了队伍最末的一名女子身上。 与前方的女眷不同,这最后一位年轻女子身形柔弱,看着就像是家中养尊处优的娇小姐。 她受到的待遇,明显异于其他妇孺。 女子周身竟被粗重铁链层层缠绕,双手缚于身前,锁链的另一端,正紧紧攥在一名服饰略异、肩绣翎羽的玄鹰千户手中。 在场大半玄鹰卫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如临大敌。 张书紧盯着那垂首被缚的女子,眸中若有所思。 就在那女子踉跄步下门前石阶,即将被单独押上一辆囚车时,异变陡生! 她脚步一顿,全身宛若无骨一般向内猛地一缩,紧紧缚身的铁链竟应声松脱,哗啦坠地! 那玄鹰千户察觉有异,反应已经是快得惊人,腰间佩刀化作一道寒光劈出。 然而那女子身法诡谲如烟,不避反迎,一个侧身,鼻尖堪堪掠过刀锋,随即腰身一弓,足尖点地,便要腾空遁去! 在四周一片倒抽冷气的惊骇声中,门内忽有一物破空飞出,挟着厉风,精准无比地重重砸在已凌空跃起的女子后腰之上。 “咔嚓——” 一道令人牙酸的骨碎之声,骤然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女子口喷鲜血,如断翅之鸟,自半空轰然坠地,呻吟两声后,当场没了动静。 张书睁大了眼睛,停在了地上缓慢停止滚动的“暗器”上。 她猛然抬头,正对上张知节震惊的表情。 “霜儿——” 不等他们交流更多,一声凄厉的嘶吼骤然响起,将二人的注意力重新拽回车外。 只见关押着数人的男囚车中,一个颈戴重枷的年轻男子正死命攥着木栏,朝地上那女子嘶声哭喊。 沉重的木枷随着他激烈的动作,在颈间与腕上磨出深红血痕,他却浑然不觉,一双赤红的,充满担忧的眼睛死死钉在女子身上。 “霜儿——霜儿你醒醒!你没事吧!?你看看我啊——霜儿——” 张书:“······” 张知节:“······” 突然想要脚趾扣地,仿佛看了一场诡异的电视剧的尴尬感觉是怎么回事? 张书拇指微动,好想换台。 就在年轻男人的深情呼唤声中,囚车内一个始终沉默的中年男子突然暴起,在狭小空间里猛地将年轻男子撞开,随即屈身、蹬腿,一脚狠狠踹在他腹间! 此番举动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囚车内其他男犯竟也挣扎着起身,对着那青年拳脚相加。 那狠厉模样,不像是对着血脉至亲,倒像是对着不共戴天的仇敌。 “别打了!别打我儿!四郎——!” 女眷中一名中年美妇哭喊着欲冲向囚车,却被身侧玄鹰卫一把拽回。 “老实点!” “不!我的四郎!我的儿啊!我的——” 妇人凄厉的哭嚎戛然而止。 她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浑身剧颤,目光惊恐地投向那扇洞开的朱门。 男囚车中的殴打也霎时停歇。 所有囚犯,无论男女老少,都瑟缩着肩膀望向门内,眼中尽是恐惧。 方才还充斥哭喊与骚动的府门外,顷刻间寂静无声。 连旁观的马车中也再无一丝私语,数道车帘被慌忙放下,仿佛那门后正有洪水猛兽,即将现身。 一只官靴,不疾不徐地率先踏出,玄色衣袂拂过门槛,一道纤长挺拔的身影,逐渐完全显现于天光之下。 来人身着玄鹰服,衣摆以金线绣着流云惊涛,双肩是一只完整的金翅鹰纹,着装细节的与众不同,昭示着不同寻常的身份。 腰间并未佩任何刀剑,只悠悠悬着一枚玄铁令牌,幽光沉凝。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来人现身的一刻彻底冻结。 门外所有玄鹰卫不约而同地绷紧身形,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那位负责牵制昏迷女子的千户早已单膝跪地,垂首不语。 来人步伐从容,对四周惊恐的视线视若无睹,目标明确的略过跪地的下属,弯腰,拾起一物。 指尖轻抚过表面,见上面新出的几道微小划痕,眼中寒光闪过,嘴角却反常的勾了起来。 紧接着,不带任何情绪的视线扫过那辆男囚车,车内方才斗殴的几人早已瘫软如泥。 “既还有力气内讧,”音色清冷,声调竟带着笑意和几分跃跃欲试,“正好试试新到的刑架。” 囚车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与牙齿打颤之声。 方才吵闹不休的美貌妇人,此时却两股颤颤,目光紧盯着地面,深怕对方注意到自己。 不带任何温度的视线只在她身上轻轻扫过,却让妇人似有所感的瘫软在地。 “呵。” 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出声。 待目光转向跪地的千户,声线骤然结冰,“回去领罚。” “是。” 千户如蒙大赦,当即起身将昏迷在地的女子一把拎起,好不怜香惜玉的扔进了一个单独的狭小囚车内。 凝固的世界直到此时才重新开始运转,抄家现场霎时变得整齐有序,无一人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玄鹰卫将还愣在原地的囚犯一个个赶上马车,一只只贴着封条的沉重箱笼也从门内被抬出。 郭府的牌匾被取下,大门被贴上封条。 在玄色身影翻身上马即将离去之际,整条街仍保持着诡异的寂静。 突然,她倏然偏头,视线直刺向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精准地对上车帘后那双杏眼。 张书猛地甩下车帘,与张知节四目相对,心有余悸一般咽了口唾沫。 片刻后,一阵规律的马蹄声不疾不徐地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停在了他们的车驾旁。 第270章 见面礼 “白指挥使。” 车外的车夫拘谨的声音响起。 车内两人对视一眼,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 她竟然就是玄鹰卫指挥使白非!? 两人随即窝在车内,屏气凝神,不敢妄动。 作为两个正宗的“乡下土包子”,两人对朝堂与江湖的认知,大多都是靠市面上流通的三大报纸上或是茶楼里说书人的故事。 可在那些说书人唾沫横飞里,玄鹰卫出现的大多是各大千户率领卫众千里缉凶,那位执掌玄鹰卫的指挥使白非,其名虽如雷贯耳,本身却仿佛是一个不可言说的禁忌,从未被具体地讲述过。 在报纸上,对这位指挥使更是讳莫如深,极少数出现她名讳的内容,那必是震动朝野的大案。 那些报道全都是秉承着“字数越少,事件越大”的宗旨,只有耸动的标题和简讯。 直至今日之前,他们对这位指挥使的全部了解,只有其名白非,武功深不可测。 谁曾想,执掌玄鹰卫这等森严机构的,竟是一位女子。 在张书手底下长大的张知节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回想起白非一招制敌的凌厉手段,还有那令人胆寒的骨裂声,他的脊背隐隐有些发凉。 “车内是谁?” “是、是世子的客人。” 车外久久没人答话,也没听到马蹄离开的声音。 正当张知节想要凑近车窗细听时,张书猛地把他拉到一旁。 面前的窗帘突然被人掀开,一张笑盈盈的脸探了进来。 “嘿!” “!?” “白、白指挥使?” 张知节强自镇定,拱手行礼。 白非的目光轻飘飘掠过他,鼻尖微动,视线在张书衣襟前点点血迹上停留了一瞬。 她转移目光,歪了歪头,“你就是张知节吧?” 张知节面露诧异,好像不明白鼎鼎大名的玄鹰卫指挥使怎么会认识自己,但还是再次拱手行礼,正色道:“见过白指挥使。” 白非轻佻的目光巡视着他的五官,轻笑道:“长得不赖嘛。” 张知节嘴角微抽:“···过奖?” 她似乎觉得张知节的回应很有意思,脸上笑意更浓,却不与他多做寒暄,转向张书,语气里带着几分可以称得上哄劝孩童的温和:“那你就是书姐儿了?” 张书警惕地微微颔首。 从白非靠近他们的车架的那一刻,张书觉得自己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丝毫没有余力去扮演孩童的天真。 面对张书的沉默,白非收敛笑意,微微蹙眉,似有不满:“也没听说你是个哑巴啊,我叫白非,你叫声白姐姐来听听?” 张书不语,扶在张知节身后的手指无声攥紧了他的衣摆。 察觉到张书的紧张,张知节默默将张书挡在了身后,脸上勉强维持着客套的笑容。 谁料看到两人这样如临大敌的反应,白非不怒反笑,倏地将脑袋缩了回去。 张知节刚松半口气,便见一道金光自帘外抛入,精准地落进张书怀里。 侧帘再度掀起,白非的脸重新出现在窗口,她冲张书挑眉一笑:“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个就当见面礼了。” 她话音一顿,视线停在张书因为吃惊而微张的唇间,眼中笑意更浓。 “再会了,小书姐儿。” 说罢不等回应便放下车帘,马蹄声渐渐远去。 “张公子,张小姐,你们没事吧?” 车夫掀起车前的帘子,见二人无恙,神色稍松。 目光触及张书手里握着的东西,顿时面露同情,“张小姐,委屈您了。” 张书不解,低头看向手中那柄镶嵌各色宝石的纯金如意,愈发茫然。 “唉,白指挥使与我家世子有些过节,所以···”车夫摇头轻叹,“您别往心里去。” 张知节回过神来,指着张书手里的如意,难以理解这其中的逻辑:“你说,因为她和卢大人关系不好,所以才如此行事?” 车夫理所当然的点头,只当他在强撑颜面,不再多言,只道:“玄鹰卫已撤,小的这就送二位回去。” 车帘落下,马车再度行进。 车内,沉默在蔓延。 张知节盯着张书手里的如意,忍不住伸手想试试手感—— 啪! 张书下意识地拍了一掌,抬头对上他委屈又难以置信的目光,尴尬讪笑。 她从自己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块约莫两钱的碎银塞了过去,算是安抚。 张知节快速收了钱,视线还是在张书手中,无声央求:给我看看。 张书将如意往怀里又塞了塞,回复:回去再说。 马车顺利地将他们送到了租房门口,一下马车,巧笑激动地就迎了上来:“小姐!老爷!” 张书冲巧笑笑着点点头,早在下车前,她就听到了院内的动静。 “小姐您去哪儿了?吃过午饭了吗?灶房里我烧了热水,您要不要洗把脸,我···” 巧笑亦步亦趋地跟在张书身后进了院子。 张知节送走车夫,回头看向守在一旁,似乎黑了好几个度的高青,问:“什么时候到的?” “今早刚到。”高青接过张知节手里的竹篓和装着蟹八件的锦盒,恭敬回道,“大橘发现了您在城门口留的木牌,我们顺着车行掌柜说的地址找来的。” 张知节闻言便望向在马棚里安静异常的大橘,眼睛一亮,随口吩咐:“你去巷口的徐记按原来的规矩买些午膳,再让巧笑把篓里的螃蟹蒸上,咱们午饭就吃这个。” 高青应声退下。 张知节快步走到到马棚前,试探着伸出手。 “大橘,你还记得我不?” 大橘不言,只一个劲的将脑袋往他手里拱,张知节当即退后一步,惊疑不定的看着眼前的大马。 这是大橘吗? 不会是认错马了吧? 见到张知节后退一步的动作,大橘不乐意了,愤怒地摆着脑袋,焦躁地跺着四只蹄子。 “唏律律——” 你这个负心汉!没良心的! 你后退的动作是认真的?! 你还躲我!是不是背着我有其他马了!? “这才对嘛。” 张知节立即上前双手捧住大橘的马脸,无视它的白眼,掐着它肥厚的脸颊肉好一阵揉搓。 久别重逢,张知节惊奇的发现大橘的脾气似乎好了不少。 难道这就是远香近臭? 一人一马在外面亲热了好一阵子,张知节才恋恋不舍重回院子。 洗过手,他敲开了张书的门。 屋内,张书拿着一面银镜,认真观察自己的口腔。 张知节身形一顿,突然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第271章 虐恋? “愣着干嘛?” 张书放下镜子,神色平静的开口。 张知节立刻反手关上房门,小心观察姐姐的神色,意外地发现她此刻情绪相当稳定。 “姐,你···” “别废话,嗦正似。” 张书说话漏风的情况似乎更明显了,但她却浑不在意。 她已经彻底想开了。 小孩换牙,正常。 虽说短时间内掉四颗牙可能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往好处想,作为门面的门牙一次性脱落,反倒省去了将来数年随时缺一颗门牙的窘状。 至于其他乳牙,日后虽然也会掉落,但总不像门牙这样显眼,也不会太影响发音。 只要再忍耐几个月,等新牙长齐就好了。 张书如此安抚自己,反正事已至此,她决意不再纠结。 张知节快步走到张书面前坐下,假装没发现张书说话的漏风,迅速步入正题:“面丝已经开始供应军中了,以后的分红会大幅度缩水。” 张书点头表示知道了。 自从发现洛都市面上的面丝减少,他们便对此有所预料。 能靠这个在现代社会随处可见的粉丝方子,赚到近两万两银子,该知足了。 “卢正庭可能想将云丝的分成也分给我们,不过日后他如果再提起这事,我会拒绝的。” 这是他们之前就说好的,张书也只是点头表示知道。 此话题结束,屋内又是一片沉默。 “白···” “白···”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示意对方先说。 张知节深吸一口气,郑重问:“你看那位白指挥使,武功如何?” 张书神情微顿,摇了摇头,“不知道。” 张知节有点茫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姐不是可以根据其他人身上的气场知道对方内力的深浅吗? “她身上,没有任何真气波动。” 张书眉头微蹙,回忆着方才所见,“她周身没有任何异常,与普通人无异,寻不出一丝内力流转的痕迹,但是···” 她迅速推翻了自己刚才的判断:“她很强。” 是她迄今为止,见过最强的一个。 从见到白非的第一眼,张书的视线就难以从她身上移开,浑身的汗毛在瞬间竖了起来,那是对危险的预警。 面对她,张书升不起任何战意,只有警惕。 原来,真正的高手,能将一身修为化入无形。 与白非一比,路上那些锋芒毕露的武林人士完全不够看。 张知节突然紧张地压低声音:“她应该没发现你会武吧?” 对于这个问题,张知节其实心中也有答案,白非在面对张书时,只有好奇和莫名的善意,并不像是发现一个孩童身怀武功的惊奇和探究。 但他还是想得到张书作为“专业人士”的肯定答复。 张书也如他所想,自信道,“她肯定没发现。” 她不仅能将自身气息彻底敛藏如普通人,而且这副稚嫩外貌本就是最好的伪装。 白非却不同,她虽能收敛真气,却敛不去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强大气场,与那份藏不住的锐利锋芒。 张知节闻言彻底放松下来,甚至有了闲心好奇:“那你直觉,若真动起手来,你能打得过她吗?” 张书抿紧嘴角,不情愿但还是老实道:“打不过···但是,”她抬起下巴,自信道:“我肯定能从她手上跑掉,起码不会被她打···” 她突然止住话头,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屋内突然安静。 两人都想到同一件事情。 半晌,张知节有些不确定的问:“我刚才没有看错吧,白指挥使出手的那东西,好像,可能,应该是你做的那个,小鸡破壳?” “是···” 白非方才掷出制敌的“暗器”,正是几个月之前,张书亲手雕刻的小木雕,那是送给卢正庭的生辰礼。 “那,怎么会在她手里?” 张书回了个,“你问我?我问谁?”的眼神。 不说小鸡破壳木雕的这个设计在当世难见,以张书的眼力,又怎会认不出自己亲手雕琢的东西? 以卢正庭素日的为人,断然做不出将他人的心意随手转送之事。 据卢府车夫话里的意思,卢正庭与白非不和,好像是众所周知的一件事情。 想来这也正常,玄鹰卫与刑部在职能上本就有重叠之处,平日里应该没少为些案子的归属产生摩擦。 可张书送给卢正庭的礼物,在白非手里又是不争的事实。 甚至,白非捡起木雕的神情也恰好被张书看在眼里,那绝对不是看一个玩意的表情。 “卢正庭和这个白指挥使,难道···” 张知节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八卦笑容,竖起两个大拇指,无声对内点了点。 “一个刑部侍郎,一个玄鹰卫指挥使?”张书眯起眼睛,指尖摸着自己的下巴,“有点意思···” “不对!不对!”张书又猛地摇头,将这个荒谬的想法从脑海里甩出去。 “他们的身份,注定了两人绝无可能。” 玄鹰卫指挥使,必须全然听命于皇帝,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刀,而卢正庭,是刑部侍郎,更是范阳卢氏的嫡长子,肩负着整个家族的兴衰。 更不必说,卢正庭唯一的嫡姐贵为当朝太子妃,卢家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党,这其中的权势博弈、利益纠葛,远比表面看来更加错综复杂。 所谓的太子,那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职业之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即便卢正庭眼下看起来圣眷正浓,但高坐龙椅的那位,又岂会容许自己最信任的利刃,与势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嫡系,与东宫,结下深刻羁绊? 张知节脑海中已不由自主地闪现过十数场爱恨纠葛、虐身虐心的戏码。 他代入感极强地惋惜:“难道,这竟是一场注定BE的结局?” 张书也蹙眉,面露忧色,“难道,他以二十四岁‘高龄’至今未娶,是因心念之人注定无法相守?”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一叹。 正当两人沉浸在这份自己想象里的凄美爱情中时,屋外突然响起了巧笑的叩门声:“小姐,老爷,螃蟹和午膳都准备好了。” 两人这才回神,发现话题有些扯远了。 第272章 松懈 张知节忙轻咳两声,收敛情绪,扬声回答:“知道了。” 等巧笑的身影从门外消失,他们都并没有立即出门,现在谁都没心思吃午饭。 张知节的目光落回桌上那柄宝如意,压低声音道:“这如意,咱们就这么收着?” 凭着在江安陪张书逛遍全城首饰铺子练就的眼力,他看出单是如意顶端那颗大红宝,保守估计不下三千两。 他拿过桌上的宝如意放在手里掂量,语气肯定:“这应该是她刚从郭府抄来的吧。” 如意分量沉手,白非不可能随身携带如此重宝办案,只可能是抄家时顺的。 能入白非眼的,自然是她喜欢的。 可这般贵重的东西,怎么就轻易送给了只见一面的张书? 张书也有些为难的看着那如意,思索了一会便道:“先收着吧,想退也退不了。车夫回去后应该会对卢正庭提及此事,咱们先按兵不动。” 张知节忽然想起一件事,“说起来,今天是我们与白非的第一次见面,她却知道我们的名字,这···” 两人对视一眼,又是摇头轻叹。 他们两人初入洛都,过去的人生履历平平无奇,唯一能引起白非这个日理万机玄鹰卫指挥使注意的原因,便只有卢正庭了。 她很有可能就是从卢正庭那里知道他们的,而且知道他们与卢正庭关系不错,所以才对张书抱有明显的善意。 怎么办,越想越觉得是一对苦命鸳鸯了。 张知节赶忙将自己的思绪又拉了回来,“那车夫,为什么说白指挥使送你这如意是在委屈你?” 他今天最不理解的就是这个事情了。 如此昂贵的见面礼,怎么会认为张书是在受委屈。 张书神色逐渐变得凝重,她忽然站起身,伸手接过张知节递过来的如意,将其收进了衣柜深处。 “在这里空想有什么用?”她转过身,语气冷静透着警示,“这几日,我们都太过放纵了。” 张知节神色一凛,当即端正了坐姿。 自来到洛都,他便将书本抛在了一边,张书也接连数日未曾练功,两人终日在外“厮混”,着实过了一段纸醉金迷的日子。 否则,也不会被冯管事在繁楼瞧见。 所谓的繁楼,是洛都最富盛名的酒楼,结合各种吃喝玩乐购与一体的游乐之地。 明知洛都水深,两人却仍被这满城锦绣迷了眼。 这些时日,两人竟真如寻常游客般打卡玩乐,全然忘却了这个世界的暗流汹涌。 不说其他,单是入洛途中那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就足以令人警醒。 幕后主使程卓诚至今仍对张知节抱有强烈的敌意,待他得知派出的杀手失手,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后手。 如此性命攸关之事,自己竟全然抛诸脑后。 张知节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暗恼自己实在太过松懈。 是张书对他的保护让他失了警惕,也是“解元”这个名头也让他失了分寸,生出几分不该有的自满。 解元有什么了不起的,昭朝三十一个省份,每三年都要出三十一个解元,他们也不是各个都能在会试上金榜题名。 他沉吟片刻,迅速理清了自己的之后的正事。 “江安郡今年参加会试的举人名册应该已经送达礼部,我先请卢正庭为我引荐一位作保官员,为我具结作保,然后前往礼部‘投文’报道。” 所谓“投文”,便是参试举子持省里颁发的举人咨文前往礼部登记报到。 此外,还须寻一位已取得进士出身的京官为其作保,出具“结状”,证明其身家清白、符合应试资格。 而作保的官员,必须是担保举人同乡,这也是为了利用同乡之情和地域关系,确保考生的家庭背景和本人情况无误。 唯有办完这两件事,才算真正取得了会试的考试资格。 他与卢正庭的交情虽不便摆在明面,但他是北亭县出来的举人,卢正庭又做过北亭县三年的父母官,由他来引荐,也合情合理。 不需要卢正庭亲自出面,只要他出一个书面的引荐书,张知节自己上门寻人作保就好。 之所以要再次麻烦卢正庭,而不是张知节自己寻人作保,也是有另外的顾虑。 虽然概率很低,但之前也曾发生过给会试考生作保的官员因为个人的原因被贬黜,连带保结失效的意外。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还是要靠卢正庭对于现有官员的了解,推荐最适合的人选。 张书对张知节的安排并无异议,只郑重叮嘱:“记得让高青陪你去,在洛都,你绝不可单独行动。” “好。”张知节下意识应答,又觉得不对,“姐,你要去哪?” “我明天要去趟明心寺。”张书平静道,“不戒是武林风云榜上前十的高手,我想去看看他的气场究竟如何,和我之前见过的人有什么区别。” 张知节沉默片刻,低声问:“姐,你现在五三练到什么境界了?” 自他院试之后,便再未过问张书的学武进度。 张书有些沮丧,“和之前一样。” 从那次连破两境之后,她虽能感到自身实力仍在不断精进,可近一年过去,却始终触摸不到再次破境的关窍。 “你别着急,这种事是急不来的,”张知节赶忙劝慰,“姐你全凭自学便能练到今日境界,已是天才中的天才,你现在才七岁,不要对自己太苛刻啊。” “我知道。” 张书将张知节的恭维收下,她对自己武学方面的天分向来有数,但她对自己的进度还是不太满意。 比起面子,还是里子最重要。 如果不戒真的紧抓着她掉牙的事情不放,那她也不介意在他面前好好练习一下赌术。 “那明天我们便各自行动。” 张知节率先起身,他也不是三岁小孩,需要整天缠着姐姐,现在最重要的是在彼此擅长的领域做好自己应该做的。 “先吃饭吧,我让巧笑把你钓的螃蟹清蒸了,等会我给你拆螃蟹吃。” 想到螃蟹还是自己掉牙的帮凶,张书立马目露凶光。 “我要吃五只!” “不行,螃蟹性寒,你还小,最多两只。” “我等会多喝点红糖姜茶,中和一下就是了。” “那,最多两只半?” “行吧,不过那第三只的红膏都归我。” ······ 第273章 主角? 张书说要吃五只自然是开玩笑的,她今天一共钓了十五只毛蟹,她方才就安排巧笑蒸了七只。 分给巧笑和高青一人一只,张书和张知节各吃了两只半。 剩下的在水桶里养着,等明天再煮。 巧笑和高青依旧在各自的屋里吃饭,但现在的院子小了,张书两人在正厅吃饭的时候也不会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门关上,故而席间只谈闲话,不论正事。 张知节灵活的使用蟹八件,将拆出的蟹肉蟹黄放到两人面前的小盘子里,蟹壳仍完好如初地拼作原状。 “书姐儿,你看!” 他将最后一片蟹壳盖上,难掩得意地向张书展示自己的成果,“如何,是不是和活的一样。” “了不起。” 张书无视眼前螃蟹死的不能再死的橘色外壳,敷衍的夸赞道。 她将一勺特调的醋汁浇在蟹肉上,随即将小盘里的蟹肉扒拉到嘴里,两口吞了。 张知节见状,忙不迭也将自己碟中蟹肉送进嘴里。 动作再慢点,他姐说不定吃完自己的,就要坑蒙拐骗他的了。 这都是他十几年来的血泪经验。 吃过午饭,便让巧笑和高青在自己屋里好好歇歇,他们比原定日程早了几日抵达洛都,想来这一路上即便不是日夜兼程,也定是紧赶慢赶。 张知节在亲手喂过大橘草料之后,再一次钻进了张书的屋内,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 “今天那个郭侍郎家,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抄家?” 他本以为张书或许听到了围观人群的议论,不料张书却摇头,“那些人也是众说纷纭。” 一般而言,抄家这种大行动多在凌晨或深夜,以防目标闻风逃窜,从而达到一网打尽的目的,今日郭家正午被抄,的确少见和突然。 这也意味着,郭侍郎之事已刻不容缓,必是大案。 “应该和那个女人有关系吧?”张知节猜测道。 他指的是最初被铁链锁住、后试图逃脱的年轻女子。 张书正色道:“那女人,武功不低。” 如果不是白非出手,今天还真有可能被她逃掉。 “那是缩骨功吧,”张知节眸色沉凝,“我记得,这功夫是要从小练起,一次次将周身骨骼错位复原,并常年蜷缩于狭小瓦瓮之中,抑制骨骼生长?” 张书微微颔首,肯定了他的说法。 关于缩骨功,他们曾在《武林风闻录》中读过,也在茶楼说书人口中听闻过。 其残酷不必多说,会专修此等功法的,多是杀手与盗贼之流。 那么,能惊动玄鹰卫将郭家满门下狱,这女子的图谋,便不难猜测了。 张知节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还好没让她成功,要是她成功了,那会试岂不是要延迟了?” 每逢国丧,科举必定会延迟,他可不想再等上一年半载。 他接着又道:“这年头的太平日子还没过多久,怎的还有这般不安分的家伙在。” 不仅仅是科举,一旦君王遇刺,那之后朝局必定动荡,之后引起的各种连锁反应完全不可估量。 他们突然来到这古代时空,唯一的慰藉便是身处太平盛世,若乱世再临,往后的求生之路,只怕是难上加难。 “两个人,都不对劲。”张书突然出声。 除了被白非制服的女子,还有囚车里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男子。 在那样肃杀冷厉的场合,突然上演如此狗血的戏码,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那二人长得都很好看。”张知节笃定道,“一看便是主角的长相。” 那男子纵然身陷囹圄,依旧剑眉星目,气度不凡。 即便戴着枷锁,也自有一股凛然之姿,尽管张知节不愿承认,那男人长得的确很“男主角”。 张书被这清奇的角度说得一怔,荒谬之下,竟然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自离开北亭县后,日子过得太过平顺,他们几乎快要忘记这个世界的不正常。 这是一个很有可能是多本汇集的世界啊。 想来,那二人即便不是哪本书的主角,也该是举足轻重的配角。 只是不知,今日这出戏码,是书中既定的命运转折,还是突如其来的变数。 “走,待在家里情报也不会飞过来。”张书突然起身,“我们去流水桥街。” 张知节一怔,立马起身响应:“好。” 流水桥街,坐落于洛都人口最密集的西区,沿河而建,街上多酒肆、茶馆、客店,南来北往的客商、江湖人士多在此停歇,鱼龙混杂。 这种地方,是最好打听消息的。 这几日他们多在洛都繁华的东区打转,虽然听过流水桥街,但还没真正去探查过。 千万别小瞧了民间消息传递的速度,郭家刚被抄,许多达官贵人或许尚未理清头绪,市井巷陌却可能已有最新风声。 此次前去,倒也不是专门为了郭家,洛都作为大昭国都,肯定是特殊事件高发地,流水桥街肯定有不少闲言碎语。 他们直至此刻才想到这一点,着实是近来太过松懈了。 两人换了一身不太显眼的衣服,出门前却将巧笑惊醒了。 “小姐,你们要出门吗?” 巧笑揉着惺忪睡眼,得了张书肯定的答复后,忙道,“我来为你们赶车吧。” 张知节一听,不由仔细打量了巧笑一番,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巧笑今年是十岁吧? 初遇时骨瘦如柴,还有些含胸驼背,如今不到一年,身材壮实了不说,背脊也挺拔了,瞧着快近一米六了。 怕张书不同意,巧笑赶忙推销自己,“这一路上,都是我和高青轮流赶车的,我的赶车技巧绝对没问题的。” 他们现在居住的小院距离西区有一定距离,肯定不能走着去。 张书原本想着租辆马车,但既然巧笑这么说了,那还是用自家马车比较方便。 见张书点头,巧笑连忙出门给马套上车舆。 住在马棚边屋的高青,睁着迷蒙的睡眼闻声而出,张知节便道:“你留在家里,不用跟着了。” 马车在巧笑的驾驭下,一路走走停停,不时向路人询问方向,终是在小半个时辰后,顺利来到了流水桥街。 到了街口,张书便让巧笑先回去,等戌时再来接他们,晚饭她和张知节就在外面吃了。 巧笑驾着马车离去,二人走进街中人气最盛的一间茶楼,刚落座还未点茶,邻座关于郭家的议论便已传入耳中。 第274章 郭家 店里的茶博士刚提着铜壶过来,邻桌一个络腮胡大汉就故作神秘地掩着嘴,粗犷嗓音瞬间就传遍了半座茶楼。 “诶!你听说了吗?郭邈那老家伙,今早家被抄了。” 要是平常,他自然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称呼朝廷命官。 可如今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官已成了玄鹰卫的阶下囚,全家性命都难保,连他这个寻常脚夫都不如,他还有什么顾忌? 他的同伴,一个长脸男同样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奋:“听说了!听说了!” “那你知道,郭家为什么被抄吗?” 长脸男闻言马上警惕地望了望四周,见茶楼里的所有人似乎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无人注意这边,才低声道:“听说,和前朝有关?” “呸!”络腮胡不屑地啐了一口,“那兰家算什么前朝,顶多是乱世里一个诸侯!不过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罢了!” “对对,你说的对,”他凑近络腮大汉,讨好地问,“胡哥,你这么说,肯定知道一些内部消息了?” 大汉得意一笑,捋了捋胡子:“你也知道我素来消息灵通,故而倒是知道些常人不知的消息。” 长脸男暗自啐了一口,心想,我还不知道你,你家大爷的侄子的表哥是在诏狱里倒夜香的,在这装什么大头蒜呢。 可别看这工作不体面,还真能知道不少消息。 无论心中如何腹诽,长脸男面上却堆着笑,亲自给大汉斟满茶:“胡哥,您给小弟细细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汉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摆足了架势,这才开口:“你可知道,郭邈那老家伙原是兰家幕僚,陛下惜才,不计前嫌给了他官做,如今都爬到工部侍郎的正三品高位了。谁曾想,这老东西人面兽心,表面装得恭顺,背地里竟想着‘造反’!” 说到“造反”两字,大汉的声音几不可闻。 在全茶楼竖起的耳朵中,他接着道:“郭家被抄,除了自身不正,更因为他们窝藏要犯。” “我知道,我知道!”长脸男迫不及待的打断道,“据说那是郭府培养的刺客,武功高强,浑身捆着铁链都能挣脱。要不是白指挥使在场,要真被她跑了,后果不堪设想!” 提到白非时,长脸男满脸憧憬。 “何止啊!”大汉一拍桌子,“那女子,根本不是普通刺客,乃是兰家的嫡亲血脉!” 此言一出,茶馆里响起了好几声吸气声。 大汉讲到兴头上,全然不觉四周异常的动静,接着道:“郭家暗中将她养在府中,对外只说是妻家的表小姐,兰家余孽从小便秘密教她武艺,就为有朝一日送进宫闱,行刺圣上!” “嚯!”长脸男倒吸一口凉气,“郭家竟包藏如此祸心!幸亏白指挥使慧眼如炬,否则陛下···” “呸呸呸!”大汉急忙打断,“陛下洪福齐天,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岂是这些宵小能伤着的?” “是是是!瞧我这张嘴!”长脸汉子自知失言,赶忙自打嘴巴,忙不迭转移话题,“那郭四郎又是怎么回事?据说那女刺客被制服时,他可激动了。” “嘿,你是不知道啊!”大汉又一拍大腿,“那郭四公子不知怎的,竟与这兰家余孽暗通款曲。三日前夜里,两人在城南的‘望仙楼’私会,几杯黄汤下肚,又是哭又是诉,一个说‘复国无望’,一个道‘身不由己’。你说他们是不是傻的,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如此要命的话,这怎么瞒得过玄鹰卫幽目司的暗探!” 长脸男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挤出一句:“这···是真的?” 不怪他如此反应,此刻茶楼里,除了张知节与张书两人略有一些一言难尽的表情,其余茶客个个目瞪口呆,一副三观尽碎的模样。 也不是张书他们觉得这事正常,而是在现代各种“雷剧”的锻炼,大庭广众讨论造反有什么要紧,还有人“爷爷九岁就被害死了”呢。 既然接受了这个世界是汇集之地,出现几件超出常人认知的事,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只能说那本书的作者“不够严谨”罢了。 可这世道的普通百姓,哪有他们这般“见多识广”。 大汉见对方质疑,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遮掩消息来源,“我家大爷的侄子的表哥,那夜正好去望仙楼收夜香,他可是亲耳听见他们互诉衷肠的!” 他家那亲戚收的可不止诏狱的夜香,那一带几片街坊的夜香生意,几乎都被他家包揽了,实实在在是个“夜香大户”。 他大爷的侄子的表哥现在都后悔死了,当初听到这些内容,第一个反应就是假装没听到,怕惹事,压根没想到上报。 如今郭家被抄,他才反应过来,如果当时上报了,玄鹰卫肯定是有赏金的。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看玄鹰卫这般雷厉风行,显然早已掌握确凿证据,哪里还差他这一份口供。 见大汉如此言之凿凿,长脸男立即换上一副深信不疑的神情。 两人又就此事絮絮叨叨地议论开来,不过都是一些细枝末节,很快便被茶楼里渐起的喧闹声淹没。 堂内虽恢复了往日热闹,但四下低语间,十之八九仍绕不开郭家之事,其间也夹杂着不少其他陈年旧闻与市井消息。 茶楼里人声嘈杂,张知节听得不甚真切,只能瞧着张书眼中接连闪过惊叹、恍然、兴奋、疑惑、震惊诸般情绪,看得他心痒难耐,可眼下又不是讨论的时机。 二人一直坐到日头西斜,张知节灌了满腹茶水,张书却装了一耳朵新旧爆瓜。 暮色渐染,他们转道走进街尾最热闹的一间酒楼,选了一楼临窗,可以纵览整个大堂的位子坐下。 张知节努力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就放弃了,专心干饭,再偶尔给张书剥个虾,剔个骨,照顾一下专注听瓜的豁牙妹。 戌时,巧笑已驾着马车候在街口,顺利接上二人返家。 回到家中,张书拒绝了张知节迫不及待的“讨瓜”行为,表示现在很多消息都不明确,此时说了也是白说,她这几天得再去探听一二。 于是,无视张知节“求知若渴”的表情,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第275章 请教 翌日清晨,张知节眼下挂着两抹青黑,在高青的陪同下,携卢正庭昨日分别时所赠的帖子前往洛都嘉禾堂总部。 卢正庭日常居住在侯府,他不便直接上门拜见,便只有通过嘉禾堂递帖传讯,约定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张书则是坐上巧笑驾驶的马车,前往城外二十里的明心寺。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山脚,巧笑提着一个食盒,跟着张书一起上山。 明心寺作为朝廷亲封的护国寺,果然名不虚传。 上山的这一路,香客络绎不绝,还未看到山门,缭绕的香烟已随风漫来,如云似雾,将整座寺庙笼罩在一片肃穆祥和之中。 广场上,巨鼎香火炽盛,往来香客摩肩接踵,有布衣百姓,亦有锦衣华服者,几乎人人面含虔诚。 诵经声、钟磬声、喃喃祝祷声交织一片,萦绕于殿阁之间,禅意绵绵。 张书在寺前开放区域逛了一圈,没看到不戒,便寻一位闲适的僧人,直言想要求见不戒大师。 不出意外地遭到了委婉的拒绝,直到张书拿出不戒送给她的玲珑骰,那僧人神色一肃,说要去请示一下住持。 在等候回复的这段时间,张书就站在一棵菩提树下,目光掠过枝头悬系的万千红绸福袋,与往来度诚叩拜的香客,其间不乏身怀内里的武林人士。 可张书的注意力更多却在来往僧人之上,心中暗自惊叹,不愧是明心寺,连角落里扫地的小沙弥都身怀内力。 约莫一刻钟后,僧人去而复返,“小施主,请您跟贫僧来。” 他们笑穿堂过院,直至一道月亮门前停下,引路僧双手合十,轻声道:“小施主,不戒师叔祖在院内清修,贫僧不便打扰,您请自便。” 张书合十回礼:“有劳师父。” 目送引路僧离去后,她和巧笑便穿过圆月门,踏上一条青石小径。 径旁银杏成行,落叶铺了满地,脚步过处,簌簌轻响。 转过两道弯,一座幽静小院悄然出现在眼前。 院中最引人注意的便是一棵三米高的银杏,亭亭如盖,树下设着石桌石椅,四下清寂,颇有禅意。 而她要找的人,此刻正盘腿端坐于石桌之上,双目轻阖,指间匀速捻动一串佛珠,唇齿微动,无声诵念着《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若忽视不戒这出格的坐处,单瞧那他眉宇间的沉静与庄重,倒真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模样。 张书并未出声打扰,和巧笑一起只静立一旁,待不戒诵完整部经文。 “···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不戒却仍闭目端坐,纹丝不动,张书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她唇角一弯,从袖中取出三枚骰子,信手抛玩起来。 骰子相击,声音清脆。 不戒倏地睁眼,哀怨道:“丫头,你这可过分了啊!” “大嘶,我还以为你碎···” “哈哈哈哈!”不戒突然爆发的笑声打断了张书的话。 他笑得前仰后合,竟直接从石桌上滚落在地,沾了满身落叶也浑不在意,“丫头你说话怎么漏风啦!?哈哈哈哈!你的牙呢!?” 不戒毫无形象,捂着肚子重复:“大嘶,大嘶哈哈哈哈……” 张书早料到他会如此,神色淡定地走到石凳前坐下,静待不戒笑完。 倒是她身后的巧笑,已忍不住冲地上的和尚怒目而视。 许是清修日子太过无趣,这点乐子竟让他足足笑了五分钟。 好不容易止住笑,他擦着眼泪坐到张书对面,仍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不戒不怀好意地凑近,促狭道:“丫、丫头,你张开嘴给老子看看,这是掉了几颗牙啊?说话都不利索了。” 张书抿嘴一笑,将骰子“啪”地按在石桌上:“玩不玩?” 不戒笑容一僵,轻咳两声,板起脸道:“佛门清净之地,岂可胡闹?” 张书心中冷笑,这和尚倒装起来了。 她早就听见了不戒袖中骰子碰撞的细响,在她踏上银杏小径之前,这人分明自娱自乐玩得正欢。 想来他是钻了赌约的漏洞,陆九归只禁止他一年内与人相赌,却未曾制止他独自戏耍。 可这终究是隔靴搔痒,不戒的眼神不知觉的瞄向桌上的骰子。 就在张书以为他快要按捺不住,经受不住诱惑时,却见他忽然闭目,低诵一声“阿弥陀佛”,再睁眼时,清明地目光定定落在张书脸上。 “丫头,你若想找我玩骰子,且等三百三十六天之后吧。” 张书心念微动,随即了然,不戒上一次赌输,是被迫在北亭县呆了三年,三年一到,他是一刻都不愿多呆。 看来三百三十六天后,就是他与陆宗主一年赌约期满之期。 她收起骰子,缓声道:“我不似来早你玩骰子的。” 骰子一收,不戒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你不似来找我玩骰子,那早我干什么嘛?” 张书扬唇一笑,轻唤:“巧笑。” 话音未落,早已蓄势待发的巧笑倏然出手,一拳直取不戒面门。 不戒神色不变,偏头轻巧避开。 巧笑攻势不断,如骤雨连袭。 不戒却连位置都未曾移动,只以左手随意格挡,右手仍匀速捻着佛珠,竟还有闲心与张书说话:“丫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书手托着腮帮子,笑出一个梨涡:“巧笑是我的护卫,久闻《般若禅掌》威名,特来请教。” 不戒嗤笑:“我看你是觉得我在寺里太无趣,特意找人给我解闷逗趣来了?” 此言一出,巧笑眼中怒火更盛。 她本就恼这和尚嘲笑自家小姐,此刻竟还将自己当作逗趣的玩意儿,当即猛然后撤数步,双拳交叠于胸前,神色凛然。 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按照轨迹,本该落于她拳上,却在即将触及之时,被一股无形气劲陡然荡开。 不戒闲适的神情微微一凝,低语:“燎原百裂拳。” 伴随他最后的话音,巧笑的拳势已如野火燎原,轰然而至。 “可惜,火候还差得远呢。” 不戒咧嘴一笑,左掌轻飘飘推出,与那刚猛拳锋正面相撞。 “砰”的一声闷响,巧笑倒飞而出,跌落在一堆积叶之中,没了动静。 第276章 贿赂? 张书只轻轻向倒地的巧笑扫去一眼,便对不戒笑道:“多谢大师手下留情。” 话音才落,巧笑已猛地从落叶堆中翻身跃起,她惊讶地活动了下筋骨,发觉周身竟无不适。 不戒此时却凝视着张书,神色肃穆:“你怎知我手下留情?”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年未见的女孩。 她眉宇间的稚气已褪去不少,身量也抽条似的长高了些,虽仍是一副孩童模样,却比去年初见时沉稳得多。 这丫头既亲眼见过他的般若禅掌威力,方才他们掌拳相碰的时候,动静可不小。 她为何仍能如此镇定,毫不担忧自己的护卫是否受伤? 张书面对不戒突然的质问,依旧从容:“在这佛门清净地,大师岂会妄动杀戒?” 见不戒面色依旧严肃,便又轻飘飘掷出一句,“再说,不戒大师身为陛下亲封的护国禅师,又怎会当真与一个十岁的孩子计较?” “十岁?!” 不戒刻意维持的庄重瞬间破碎,他震惊地指着巧笑,“这黑丫头才十岁?看着怎么像二十了?!” 张书一时语塞,不由得回头仔细打量安静退回她身后的巧笑。 平心而论,巧笑确实比同龄人高壮些,这月余风餐露宿又让她黝黑了不少,但要说像二十岁,这也太过夸张了,巧笑眉宇间明明还是稚气未脱。 不过,她是以现代的标准来衡量。 放在这古代,巧笑这般,确实已远远超出了寻常十岁孩童的身量。 巧笑全然不觉得冒犯。 在她听来,说自己像二十岁,岂不是说她像个大人,夸她沉稳可靠? 她不由得将脊背挺得更直,看向不戒的眼神也少了几分凶恶,觉得这和尚别的不说,眼光还是可以的。 “啧啧啧,不得了,不得了,”不戒颇有些惊奇的看着巧笑,“若这黑丫头真的才十岁,你可真是捡到宝了呀?” 就是不戒都不敢说自己十岁的时候,能有巧笑这样的功力。 更难得的是,她竟寻到了一门与自身特质完美契合的武功,这比天赋本身更需机缘。 他没有追问张书从何处寻得巧笑,又是如何得到那失传已久的《燎原百裂拳》功法。 世间万物,自有其缘法。 张书假装不懂,“大师,您觉得巧笑如今的功力如何?” 不戒早就收起了惊讶,此时毫无形象地斜靠在桌上挖着鼻孔,“跟老子比自然是差得远,不过假以时日,武林风云榜上未必不能有她一席之地。” 知道张书对于武林之事颇感兴趣,那她自然知道武林风云榜的地位,不戒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 谁料不戒弹飞指间秽物,又道:“不过你们也别太把那劳什子榜当回事,真正的高手,从来不在那榜上。” “就比如白指挥使?” 不戒动作一滞:“你见过白非?” “见过。” 见张书点头,他难得收起嬉笑。 这反应让张书暗自讶异,不戒向来对人口无遮拦,卢正庭都被他称作“卢老二”,对自己也是“丫头”长“丫头”短,此刻却如此郑重地直呼白非其名。 张书将偶遇白非抄家的事说完,中间隐去了白非和他们之间的交流。 “白非对妇孺确实会手软一些,当然,这只是跟她对其他人的手段相比。” 不戒歪着嘴,故作凶狠地吓唬道,“下回见着了最好躲远些,她本身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张书受教般点头,话锋一转道:“其实今日上门叨扰,是因为巧笑近来练功时遇到瓶颈,所以···” “好哇!”不戒一掌拍在石桌上,“老子就说你这丫头豁着门牙也要找上门来,准没好事!原来在这儿等着,想让老子当免费师父是吧?” 张书也不狡辩,眉眼弯弯:“大师您身为佛门高人,且不说本就心地慈悲、胸怀宽广,单看您上次痛快地认赌服输,主动提出要教我武功,就知您是真心提携后辈的武林前辈。” 这是张书的真心话,比起那些把武功秘籍藏得密不透风、生怕被外人多看一眼的江湖武人,不戒这般洒脱坦荡,实在少见。 她此番前来,也是诚心求教。 不戒听着这番奉承,面上仍强装浑不在意,嘴角却已不自觉扬了起来,依旧嘴硬道:“少来这套!你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老子就会如你的愿?” “这自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啦,”张书目光恳切,语气真诚,“最要紧的是,我只认识大师您这一位武林高手,遇到难处,我不来找您指点,又能求谁去?咱们···不是朋友吗?” “嘿,谁和你这···”丫头是朋友。 看着张书清澈的大眼睛,不戒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张书见他神色松动,轻轻抛出最后一击:“况且,我也不会让大师做白工。” 她起身从桌底拿出早就备好的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 不戒鼻尖微动,骤然瞪大双眼:“你拿吃食来贿赂我?” 这丫头以为他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和尚吗? 他们寺里的素斋,那可是按御膳房的秘传食谱做的! 张书笑而不语,亲手揭开盒盖,只见食盒最上层白瓷盘里躺着五只白白胖胖,成人拳头大小的包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是我亲手做的素包子。” 她在“亲手”两字上加重了读音,意在让不戒明白,重要的是心意。 这食盒一路都用厚棉被仔细裹着存放在马车里,是今早才出笼的包子,此时还带着几分温热。 “你亲手做的?” 不戒狐疑地打量着她不足四尺的身量,疑心是她从哪家铺子买来充数。 可凑近细闻,却嗅到一股从未遇见的香气,与他往日所尝的素包子截然不同。 “你应该知道,老子是出家人。” 不戒嘴上这般说着,手却已诚实地接过张书递来的竹筷。 “大师放心,这包子一共三种馅料:白菘面丝、豆腐面丝、香辣面丝,其中绝无一点五荤五辛。” 在张书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不戒已经一大口咬到了包子上。 “唔!” 好吃! 他双眼骤亮,下手如风,不过几息之间,上层五只白菘包子已尽数落肚。 不待张书动手,他自行掀开第二层,又是两口一个,五个豆腐包也转眼就无。 当吃到第三层食盒的时候,他进食的速度丝毫不减,可他最后竟留了两个包子。 “是这香辣包子不合大师口味?”张书问道。 不应该啊,这香辣粉丝包可是她的杀手锏。 馅料里不仅加了粉丝,还特地拌入了用素油反复炸制的豆腐脆哨,酥香可口。 以不戒曾经连吃十碗素面的胃口,实在没有理由剩下。 不戒目光在那两个包子上流连片刻,故作淡然:“寺里那个管事的近来食欲不振,给他留两个尝尝。” 张书明了,这说的是不嗔主持吧。 “大师既用了我的包子,现在可否指点一二了?” 不戒龇牙咧嘴地用舌尖剔着牙缝里的菜渣,嫌弃道:“区区几个包子···” 张书推出一张纸,“这是三个素包的方子。” “成交!” 第277章 这个和尚,还是早点超度了吧。 若是让其他人知道,大名鼎鼎的般若掌不戒大师,竟为三个素包方子就屈尊指点一个举人家的女护卫,怕是要惊落满地下巴。 可转念一想,不戒这个人,行事何曾讲过常理?从来只凭一己喜恶。 此时,刚做完交易的不戒依旧坐没坐相,全无半点为人师表的庄重。 “巧笑是吧?”他斜睨了巧笑一眼,随手一挥,“先把你会的,从头到尾打一遍给老子瞧瞧。” 巧笑在院中站定,沉心静气,默念关寡妇所授心法,随即身形展动,拳风乍起。 待她收势而立,脚下落叶已被无形气劲悄然荡开,露出直径两米的青石地面。 不戒表情和姿势没有丝毫变化,淡淡开口,“你了解你练的功法吗?” 巧笑见张书冲她点头,便老实讲述关寡妇曾经和她说过的赤缨门历史,以及与崇阳帮的恩怨。 省略了关寡妇本身的存在,她说的这些往事在江湖上本不是什么秘密。 不戒听她说完,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院中回荡半晌方歇,“没想到啊没想到!数百年前名震武林的‘燎原百裂拳’,如今的传人竟以为手背现出火纹便算大成?” 巧笑神情怔愣,思考了好一会才明白不戒的意思。 她低头褪去手上的拳套,凝视着手背上那枚拇指大小、形似烈焰的红痕不语。 师傅曾经说过,当这手背上的火焰扩张至整个手背,她的拳法便是大成。 难道,这还不够吗? 不戒掏了掏耳朵,右脚往石凳上一踩:“老子懒得说太多弯弯绕绕。你只消记住,手背火纹,不过拳法入门,待这纹路燃遍整条手臂,方是真正大成。” 他接着摇头嗤笑,“你现在拳势虽猛,却难生真劲,招式虽熟,却未通其神,总而言之就一句话,你还差得远呢。” 巧笑并未因这评价显露半分不满,反而急迫上前:“那如何才能让我更厉害。” “想知道?”不戒挑眉笑道。 “想!” 巧笑再次上前一步。 不戒就冲着张书露出挑衅的笑容,冲巧笑勾勾手指,“你过来,我小声告诉你,不给那丫头听到。” 张书闻言依旧气定神闲。 巧笑知道了,就相当于她知道了。 再说,这么近的距离,她自己还能听不到? 待巧笑凑近,不戒突然出手扣住她肩头,巧笑神色骤变就要挣扎,却被他劲力一送转过身去。 不戒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右手的佛珠,厚实的大掌贴在巧笑后心。 “别动!”不戒闭上眼睛,在巧笑反抗之前率先出声,“老子懒得废话,你且记住此刻体内真气运行轨迹,只此一遍,能悟多少,全看你造化。” 巧笑当即凝立不动,闭目全心感知那股自后心涌入的暖流,一道陌生的真气正如游龙般在她四肢百骸间穿行。 小院霎时陷入寂静,唯余秋风拂过银杏枝叶时的沙沙轻响。 张书的目光落在不戒掌心与巧笑后背相连之处。 今日再次见到不戒,张书就发现他与白非一样,周身毫无内力流转的痕迹,但此刻他掌心竟隐隐透出几道凝实气劲,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同样是深不可测的境界,不戒与白非带给她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面对白非时,她浑身紧绷如临大敌,每一寸神经都在预警。 而在不戒面前,虽明知对方是武林中屈指可数的高手,她的心神却莫名松弛,生不出半分警惕。 张书转而注视巧笑。 此刻她周身无形气流运转,时隐时现,如游龙绕体而行,又似轻烟聚散无形。 不戒不是理论派,而是更适合巧笑的实践派。 或许因为他的般若掌法与燎原百裂拳在刚猛路数上本有相通之处,比起空谈理论,这般手把手的引导确实更为切实有效。 她又想到巧笑真正的师傅,关寡妇。 为了门派传承,她比不戒对巧笑无疑更为倾尽所有,可终究限于自身资质,只是个“普通人”。 张书丝毫不怀疑不戒对于燎原百裂拳的说法,但这并非意味着关寡妇存心欺瞒。 更大的可能,是她对此也一无所知。 赤缨门当年覆灭得太快,恐怕连前任掌门自己都未达真正的大成之境,更来不及将门派功法更深层的奥秘传授于她,只来得及嘱她保全自身,甚至连复仇都不许她提起。 想来那位掌门也深知本门绝学修炼之艰难,明白关寡妇此生都不可能窥见其巅峰,她孤身一人寻仇,无异于自寻死路。 至于不戒为何会对别派秘辛了如指掌······ 张书抬头,目光越过头顶繁茂的银杏枝叶,望向东方那座巍然矗立的高塔——万经阁。 正当张书摸着下巴,暗自思忖她如果多给不戒几个素食方子,不戒能不能让她去万经阁康康时,不戒猛地睁开双眼,同时撤回贴在巧笑背心的手掌,搓了搓臂膀疑惑道:“这还没入冬呢,怎么就觉着凉凉的?” 张书见他清醒了,立即绽放最灿烂的笑容,“大嘶,您···” “哈哈哈哈!”不戒突然抚掌大笑,指着张书叫嚷着:“你的牙怎么全都没了!?哈哈哈哈,豁牙丫头,这下真成没牙崽了!” 张书瞬间收敛笑意,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这个大师,还是打死算了。 不戒的动静不小,然而站在他面前的巧笑依旧闭目凝神,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好不容易止住笑声,不戒擦去眼角的泪花,看向巧笑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赞赏:“这黑丫头,倒真有些天赋。” 他并非第一次为人导引真气,心情好时也曾提点过几个徒子徒孙,却无一人能在他收功后仍保持入定状态,皆是随他停手便即刻清醒。 张书实在不愿与这和尚多费口舌平白受他嘲笑,努力咬字清晰地问出今日最重要的问题:“大师,巧笑曾说,她自觉每日都在进步,却总摸不到突破的关键。您认为这是为何?” “还能为何?”不戒想也不想答道,“你当突破都是灵光乍现?十成里有九成靠的是水磨工夫,未能突破,便是积累的火候未到。” 他斜睨着若有所思的张书:“你打听这个作甚?又不肯跟老子学掌法。” 张书没料到他还惦记这事,满脸嫌弃:“不要,肌肉男走开。” “嘿!需要老子时就恭恭敬敬喊大师,利用完了就改叫肌肉男?你这丫头···噗嗤!” 不戒说着自己又笑出了声,“不对不对,老子现在不是‘大师’,是‘大嘶’,来来来,老子教你,大——师——,跟着我念,大——师——” 张书默默攥紧了拳头。 这个和尚,还是早点超度了吧。 第278章 燕国公府 巧笑在两刻钟后清醒了过来,只是表情还有些恍惚,似乎还沉浸在某种玄妙之中,尚未完全抽离。 见巧笑醒了,张书立即提出告辞,真是一刻都不想在不戒的面前多呆。 不戒状似遗憾,却语带调侃,“这就走了?不再陪老子唠唠?索索话?” 张书冲他抿唇挤出个浅淡的笑,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告辞。” 说完就带着巧笑头也不回地走了,并在心底打定主意,在牙长好之前,坚决不来“自取其辱”。 两人回到租住的小院,张知节听到动静,从正厅里走了出来。 “回来的这么早?吃过了吗?” 张知节惊讶地问,按照原来的计划,张书与巧笑中午本该在明心寺用过斋饭才回的。 张书面无表情的经过他走进正厅,张知节立即明白,肯定是不戒惹到她了。 他出门对正在卸车舆的巧笑吩咐,让她赶紧去徐记食铺找高青,让他多带一些饭菜回来。 等巧笑走了,张知节回到自己的卧室,出来后将一个信件推到了张书面前,说道:“这是嘉禾堂掌柜交给我的,是卢正庭为我写的引荐信。” 张书闻言一怔,打开信封看了起来。 信中,卢正庭以曾任北亭县父母官的身份,推荐张知节这位新科解元给户部都给事中孟大人,请其为他作保。 她将信重新折好递回,心中感慨。 卢正庭实在是太贴心了,在他们开口前就已备好荐书。 张知节道:“姐,你那里我做的香薰蜡烛还有吗?我们给卢正庭送几个吧。” 给卢正庭这种身份的人送礼,要么送真正的稀世珍宝,要么就只能在心意上下功夫。 在乡试之前,张知节因为考试的压力,有段时间睡眠不太好,他便花费了不少功夫,自制了一批香薰助眠蜡烛,自然也送了张书好些。 可张书睡眠质量好,基本用不上,她答:“还有不少。” 两人一起去了张书房间,找出两个青瓷圆胖小罐装着的熏香蜡烛,分别是檀香、松香两种香调。 他们又翻出一个锦盒,将这两罐熏香蜡烛仔细放了进去。 张知节抱着锦盒,道:“我下午就去嘉禾堂。” 张书点头,又问,“除了给你这封信,嘉禾堂的人还有说什么吗?” 知道张书想问的是如意的事情,摇头道,“什么也没说。” 此时,巧笑和高青一起回来了,两人默契的止住话头。 卢正庭既然没说宝如意这事,那就意味着这东西张书收着没什么问题。 接下来的几日,张知节迅速办妥了礼部报道的一应手续,拿到作为会试考生凭证的“卷票”。 办好报名的事情,他重拾书本,潜心备考。 张书则在日常练功之余,或由高青陪同,或带着巧笑,几乎走遍了洛都四区最为热闹喧嚷的酒楼与茶馆,探听到了不少消息。 不戒那番话,她还是听进了心里。 自那以后,她虽每日照常运转真气,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急于求成。 心头的束缚一松,她能明显感到自己的进步愈发顺畅,虽然仍未触到突破的关窍。 但正如不戒所说,有些事,只需日积月累,水到自然渠成。 这天夜里,在巧笑和高青入睡后,张知节再次钻进了张书的卧室。 在他开口之前,张书抢先问:“你还记得那桩侯府替嫁案吗?” “当然记得了。” 张知节毫不犹豫的回答。 宁远侯夫人救驾牺牲,其长女被赐婚给中山侯世子,这本是一桩大喜的皇恩。 谁知两个侯爷胆大包天,竟想在大婚当日李代桃僵,还将真正的新娘嫡女囚于酒窖。 事情败露,两家侯府爵位遭贬,唯有那无辜的嫡女反被皇后怜惜,破格封为奉萱县主,品级比她那失了爵位的父亲还高。 他们第一次在北亭县的县衙门外看到了这个告示,还觉得两家侯爷脑子有包。 后来在云雾山,见识了双喜那违背常理的轻功后,他们才开始惊觉这个世界的不对劲,再回首这替嫁案,才猜测他们可能是“穿书”了。 “当时我们还怀疑这个嫡女或许有什么问题,”张知节回想了一下,“姐你是听到什么吗?” 张书点头,又摇头,“有问题的不是那个嫡女,而是燕沉璟。” 张知节反应迅速,“燕国公世子?” 他想起卢正庭对于燕沉璟的评价——喜怒不形,夙慧天成。 因为这八个字,张书和张知节便觉得他很大概率和他们一样,来历有异,自那以后,两人便在往期的朝廷邸报中搜罗各种有关国公府的信息。 可惜其中对于尚且年幼的燕国公世子的信息寥寥无几,但是能拼凑出一些燕国公的事迹来历。 燕国公,本名燕富贵,从他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他出生草莽。 据说他是开国皇帝夏侯坤在微末之时的邻居,两人一同长大,又一道被强制征兵,从小兵做起,从尸山血海中一路拼杀出来,情谊非同寻常。 但这份从龙之功,浸满了鲜血与牺牲。 燕国公本人就曾为护持夏侯坤,在乱军之中失一臂一目,几近殒命。 他膝下原有六子,可待到大业将定,燕国公却只剩下长子和三子,其余四人,尽数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正因如此,大昭开国之初,夏侯坤力排众议,不顾世家大族的颜面与反对,将本朝唯一的国公之位授予了燕富贵。 十年前的一个深夜,一个武功诡谲的神秘刺客突袭国公府,时任世子的燕国公长子,为保护身怀六甲的妻子,被淬有剧毒的利刃划伤手臂,最终毒发身亡。 彼时的燕国公世子妃,在巨大的悲痛中产下一子,不过数日,便郁郁而终,追随夫君而去。 这个在血色中降生的孩子,正是燕沉璟。 而那名刺客来历成谜,当场自尽而亡,将所有线索彻底斩断。 据说,直至今日,玄鹰卫仍将十年前的这桩血案列为头等要案,可惜,至今毫无头绪。 当世《昭报》、《武林风闻录》、《敕武通鉴》三大报纸的最后一页,常年为此案线索刊登悬赏,赏金已累积至骇人的五万两黄金。 犹记得当他和张书最开始穿越而来的时候,全家翻遍,现银也只有二钱有余,头一回看到邸报上末页的悬赏金额,心肝不由地轻颤了几下,暗自腹诽了几句现世贫富差距之大。 后来察觉燕沉璟来历有异,回头再看那篇报道,便又是另一番感慨。 父母双亡,血海深仇,出身显赫,家财万贯,这不妥妥的龙傲天配置嘛,开局即无敌啊。 第279章 燕沉璟 此时听到张书说侯府替嫁案和燕沉璟有关,张知节丝毫不觉得惊讶。 “燕沉璟他做了什么?” 张书沉声回答,“是燕沉璟发现被关在酒窖里的奉萱县主,从而揭穿了这场替嫁闹剧。” 当初的公告并未对此事进行详解,但替嫁案的原委在洛都广为流传。 百姓都震惊于两位原侯爷的胆大包天,所以时至今日,郭府事发,又有人重提旧事。 当时,正是年仅八岁的燕国公世子,如同戏文里写的那般,机缘巧合撞破秘密,救下了县主。 “不是,”张知节忍不住发出质疑,“就没人觉得奇怪吗?一个八岁的孩子,竟然能躲过侯府众多守卫,在宾客云集的大婚日,独自跑去后院的偏僻酒窖?” 他们知道燕沉璟的不同寻常,但其他人对这件事接受度也那么高吗? 张书却反问:“在这个大多百姓都相信‘君权神授’的时代,史书上甚至记载过少年甘罗十二岁拜相的传奇,他一个素有神童之名的燕世子,无论是提前洞察或是机缘巧合破坏他人阴谋,又何不可?” 张知节被这话说得无言以对。 在这个信息闭塞、认知受限的时代,普通百姓往往不会、也不敢深究权贵之家的内情。 他们更习惯于接受上位者给予的结论,既然朝廷认定这是“神童慧眼识破阴谋”,那这便是真相。 而他们能探听信息的渠道,目前也只有民间这些消息,其中真假,得他们自己进行分辨。 不等张知节出现更多想法,就听到张书道:“不止替嫁这一件事情···” 从去年开始,这洛都百姓的生活,实在是“精彩”得过了头。 震惊朝野的侯府替嫁案,仅仅是个开端。 不到两年光景,一桩接着一桩离奇曲折、足以颠覆常人认知的案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接连推上舞台。 礼部尚书之子的“真假少爷”案,轰动洛都的法场劫囚案,再到今日郭府这桩突如其来的谋逆大案。 听完张书一一讲述这些“经典剧情”,张知节脸上的表情从惊讶逐渐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古怪。 “这几个案子,好像都是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后才接连爆发的?时间上是不是有点太巧了?”他说完顿了顿,又自我否定道,“不对,替嫁案应该发生在我们来之前。” 他清楚记得,北亭县衙外那张告示上的日期,是在他们穿越三个月前的。 张书补充了另外一条信息:“中山侯曾以家中老夫人年事已高、盼早日含饴弄孙为由,特地向陛下请旨,将婚期提前了数月。” 若按原有的婚期推算,替嫁案应该就发生在他们穿越而来的时间节点上。 “中山侯提前婚期,并不是个例。” 张书的声音压低,“那时老燕国公重病卧床,危在旦夕,以皇帝对燕国公府的看重,一旦老国公薨逝,举国致哀,朝野上下多少红事喜宴都得暂且搁置,那段时间,不少官宦人家的亲事都提前了。” 张知节瞬间明了:“所以,这提前婚期的背后,又有燕国公府的影子?或者说,又和那位燕沉璟燕世子可能有关联?” 他又突然拧眉,疑惑道:“可我记得,燕国公如今不是还健在吗?” 上个月的最新邸报上,还报道了燕国公随驾冬狩,所获猎物颇丰,老当益壮的很呢。 “是啊,”张书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说来也巧,就在中山侯请旨提前婚期的恩准刚下,缠绵病榻的老燕国公,竟奇迹般地,大好了。” 张知节立刻提出一种假设:“难道燕国公是为了让中山侯和宁远侯提前婚期,好让替嫁案提前事发,才故意装病?” “燕国公的病或许是假的,但目的未必在此。”张书说出自己的猜测,“我觉得,替嫁案的提前爆发,更像是在某种机缘巧合下,被意外促成的结果。” 张知节思索片刻,问道:“关于那位燕沉璟,还有什么更确切的消息?” 他认为如此身份显赫之人,民间定然是讨论不断。 张书却道:“市井虽多传他天资聪颖,却鲜少有人能说出具体事迹,只知他深得圣心。” 张知节立刻会意:“所以燕沉璟的‘早慧’,是那种不便对外细说,但如卢正庭这般身份的人都心知肚明的,这意味着他的‘聪慧’,恐怕远非寻常意义上的神童那么简单。” 这些内容也再一次证明了他们原先的猜测,燕沉璟绝对有问题。 他忽然想起一事,“我们入城前一晚,正遇上他出城,他这般大张旗鼓乘坐‘凌云号’离开,是干什么去?” 张书沉默片刻,语气竟带着点酸意:“据说是因为他三叔被任命为建州与东洲两省总督,燕沉璟此番是特意为他送行赴任。” “送行?” 张知节满脸不信。 燕沉璟今年才九岁,哪里需要他一个孩子为成年不知道多久的三叔送行啊。 张书又幽幽的补充一句,“洛都百姓皆知,自燕世子五岁以来,常年借故往外跑,一年中大半的时间都不在国公府。” 张知节立即以己度人,猜测这位燕世子此番是借送行之名,行游山玩水之实。 他立即羡慕嫉妒恨了。 显然,张书也是这么想的。 若换作他们是燕沉璟,生来便拥有这般显赫的家世与无尽的资源,第一要务自然是畅意人生、享受这难得的穿越之旅。 哪会像他们自己,穿越便是天崩开局,硬生生将一个理科艺考生逼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至于那桩十年前的血海深仇,他们并不认为会真正影响燕沉璟。 此案悬置十年仍毫无进展,便暗示他更可能是“穿越者”,而非“重生之人”。 若他真是重活一世,那他必然已掌握了不少,关于此案未来的线索。 可如今案情停滞不前,要么说明前世亦是悬案,要么,他根本就不是重生者。 他们更倾向于后者。 若他亦是穿越而来,无论自幼占据此身,还是如他们一般后来“鸠占鹊巢”,都不可能对素未谋面的“父母”怀有太深的执念。 于他而言,那更像一段书写在人物小传上的背景设定,而非刻骨铭心的失亲之痛。 如今的燕沉璟,既有皇权庇佑,又有国公府为倚仗,天塌下来也自有个高的顶着。 既然如此,及时行乐,何乐而不为? 除非—— 张书的思绪骤然一顿,一个被忽略的可能性浮上心头。 第280章 金钱与粪土 张书眸光微沉,默默攥紧了手边衣摆。 倘若燕沉璟在穿越之前,本身便家世显赫、身家不菲,那么对他而言,这个世界纵有富贵荣华,恐怕也难抵前世。 而且,世界上还有很多比财富更重要的人或事。 若真如此,他如今所为,恐怕就远不止“玩乐人生”这般简单。 他此次出行,或许还藏着一个更为迫切的目标—— 寻找归途。 张书将自己的想法这么一说,张知节瞬间坐直了身子,眼中燃起灼人的光亮:“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咱们俩能不能搭一下他的顺风车啊。” 他也想回去。 他还惦记着他的《ONE PIECE》结局,他的王者荣耀,他的米其林大餐,还有他的影帝梦呢。 “别做梦了。”张书的声音却异常冷静。 话是这么说,她又何尝不想回家? 但他们皆是因意外身亡才来到此地,回归的可能微乎其微,除非······ 张知节一声悠长的叹息,打断了她脑海中的思绪。 “我现在连做梦都梦不到以前了。” 穿越不足两年,在现代的十八年人生,竟越发像一场虚幻的泡影。 张书将纷杂的念头暂且压下,正色道:“我们既能察觉到这个世界的异常,燕沉璟可能也发现了。” “前提是,他的来处与我们类似。”张知节补充道。 唯有知道“”或者更广泛“二次元”概念的人,才会有“穿书”或者“穿越”这样的结论。 他忽然神情一滞,猛地直起身子:“姐,还有一种可能,燕沉璟的确是穿越者,却非来自现代社会。你想想,他穿越肯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如今市面上,还没有任何与现代相关的造物? 他身居高位,无需如我们这般谨小慎微,但凡拿出些许超越时代的发明,便能革新当下生产力,这对他的身份地位绝对有益处。” 张书沉思良久,方道:“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正如我刚才说的,他始终未曾放弃‘回家’的想法。故而大昭如何,他并不在意,也不愿为此费心,他想要的只有回家。” 张知节听罢,挠了挠脸颊,喃喃道:“那他也太执着和冷漠了吧。” 以目前的信息来看,燕沉璟的亲人待他都很不错,他真的就一点都不在乎? 张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若不是和张知节一起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她也不会如此迅速地接受穿越的事情,怕也是要执着于寻找回家的办法。 现在如果有能让他们一起回去的机会,她也会毫不犹豫的抓住的。 她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今夜与张知节的深入探讨,让自己的思绪也变得纷杂。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中翻涌的念头,严肃道:“你和燕沉璟之后肯定会见面的,你要记住,不管他具体来历如何,千万不要暴露自己。” 张知节“蹭”地站起,双腿并拢,庄严地敬了个礼。 “椰丝,麦灯!”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脸上露出熟悉的吃瓜笑容:“对了,卢正庭和白非,可有什么新情报?” 张书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倒没什么,只是他俩不和,确实人尽皆知。” 正如他们先前所料,刑部与玄鹰卫职权多有重叠,部门间摩擦不断。 但卢正庭升任刑部侍郎是今年的事,而两人的龃龉,却早已流传多年。 据说,两人的矛盾始于卢正庭高中探花、打马游街那日。 彼时这位新科探花正值春风得意,不料白非为缉拿要犯,当街冲撞仪仗,竟令卢探花当众坠马,颜面尽失。 梁子,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结下的。 此后不久,卢正庭便从洛都销声匿迹,后来方知是被外放至偏远之地,当了三年七品县令。 市井间议论纷纷,都说是那位权势滔天的白指挥使暗中运作,才让一位侯府世子落得如此境地。 当然,对于这消息张知节和张书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所以此番言论听过也就算了。 可在今年年初,卢正庭刚回洛不久,两人又有了摩擦。 玄鹰卫一千户当时在西市追查要犯,布下天罗地网,谁知卢正庭恰好在那宴客,他竟然把玄鹰卫几个蹲守的暗桩当贼人给摁住了,闹得鸡飞狗跳,险些让要犯趁乱溜走。 身为玄鹰卫指挥使,白非岂能作罢? 次日便在卢正庭下衙归府的路上拦住了马车,径直钻入车厢,半晌后方才掀帘而出,面上带着几分得意之色扬长而去。 (别想歪:-D) 卢正庭次日便告了病假,一连三日未曾上朝,这在他任职刑部侍郎以来,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千万别想歪:-D) 最新鲜的传言就发生在上月,白非为争一桩要案的管辖之权,竟直接闯入侯府与卢正庭理论,双方僵持不下,最终惊动了宫里,才将事态平息。 张知节越听眼睛越亮,“这么刺激的吗?” 他又觉得不对,“他们的关系真的这么不好?” 那张书送给卢正庭的木雕,怎么会出现在白非手里? 难道,是白非抢的? 想到白非的武力值,突然觉得可能性很大啊。 可这事好像又不太方便直接去问两位当事人,这瓜张知节突然感觉吃得不够痛快。 张书又提起一事,“对了,我知道那车夫为什么会认为那金元宝是在委屈我了。” 张知节忙问,“为什么?” “就在月初,白非刚用一枚五斤重的金元宝,当众‘侮辱’过一个人。” 三年前,大昭嫡长公主曾上奏陛下,主张让限三品以上官员子弟入读的国子监打破旧规,仿效专为皇室及宗室姻亲子女设立的皇学,对“子”“女”一视同仁。 当时陛下再次不顾群臣反对,应允此奏,自此国子监实行男女同校,部分班级更是男女同室授业。 可就在今年月初,国子监一位李博士酒后失言,大肆抨击长公主误国,指责她推行男女同校是败坏礼法、有伤风化。 在这位博士醉酒的第二天,白非再次熟练地当街拦车,此次她却没进去,只端坐马上,高声“求学”:“本官曾听得以俗语,说‘金钱如粪土’,然本官资质愚钝,始终不解其意,还望李博士不吝赐教。” 李博士能回答不知道吗? 或者避而不答吗? 那自然是不能也不敢的。 于是他哆哆嗦嗦的在车里引经据典,阐述儒家重义轻利的态度。 待他说完,白非做恍然大悟状,在越聚越多的围观者注视下,从马鞍上挂着的褡裢中,掏出一枚金光璀璨、足有五斤重的金元宝抛入车内,扬声道:“谢先生指点,此为学费!” 言罢策马而去。 李博士刚剖析完金钱与粪土的关系,便收到这金光闪闪的学费,与当众向他车内掷粪何异? 可白非扔的又是实实在在的金元宝,还表明是学费,这让李博士状告无由。 传言李博士在车内气得吐出一口老血,回家便一病不起,在家中对妻儿抱怨,说玄鹰卫欺人太甚,如若陛下不惩戒白非,他定要辞官归乡。 不料他辞官的风声刚传出,辞呈尚未递交,国子监祭酒便已准他离去,连他在学舍的行囊都一并打包送回。 转眼间,辞官竟成定局。 第281章 下雪啦—— 张知节听完,神情空白了片刻,喃喃道:“虽然·即便·但是···若这样的‘粪土’能多给我几个,我也是不介意的。” 张书深以为然的点头。 面子算什么,实际到手的好处才是最重要的。 五斤的金元宝,那算起来也快千两白银了吧。 诶? 才一千两,好像和她收到的宝如意的价值没法比啊。 当然,白非究竟是带着恶意还是善意的给她的见面礼,她还是分得清的。 白非扔如意的动作隐蔽,显然是不想让旁人知道。 落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眼中,只会以为是她认出了卢家马车,故意上前寻衅,在言语上刁难车内之人。 对众人而言,卢白不和,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情的。 如今没有任何有关于他们和白非之间的流言传出,肯定也是那卢家车夫奉命闭紧了自己的嘴巴。 解决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一阵浓重的困意顿时向张知节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抬眼却见张书正对着虚空出神,眉宇微蹙,似在深思。 “姐,你想什么呢?” 张书蓦地回神,低声道:“燕沉璟···” 方才这名字再度掠过心头,竟让她的思绪飘远了,“此人,绝不简单。” 张知节挠了挠有些松散的发髻,语气里带着几分浑不在意的松弛,“这个人不简单不是明摆着吗?我们现在也不用想太多,按照自己的计划走。我嘛,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尽快混个官当,关键是把马甲捂严实了。”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姐姐你呢,就好好练武,保护自己,顺便保护我,咱们呐,目前得坚决贯彻‘猥琐发育’方针。” 说到底,关于燕沉璟的异常,他们早有预料,那么两人继续按原计划前行便是。 张书神情微妙地瞥了他一眼。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嘛这样看我?” 张书唇边含笑,“没想到,你也能说出这么靠谱的话。” 张知节不满嚷嚷:“我啥时候不靠谱了!?” 张书无视他的抗议,起身走到床边,将披在肩上的外衣随手搭上衣架上。 “你说的对,咱们现在是要做好自身。” 说完便歪身倒在榻上,眼睛一闭,“我要睡了,你自便。” 几息之后,在张知节哼哼唧唧的不满声中,灯盏被吹灭,房门轻合。 黑暗中,张书缓缓睁开眼。 她悄然起身盘坐,手结子午诀,气息沉入丹田,开始默默运功。 张知节回房后的油灯,也是久久未熄,灯芯噼啪轻响,映着书页翻动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曳到了半夜。 两人故意把话说得轻松,却都不约而同地将生存的重量压在自己肩上。 想着,自己再努点力,对方就能轻松一些了。 —— 日历又往后翻了几页,黄历悄然进入了乾安二十六年农历十二月。 张知节在被窝里蜷成一团,连半根头发丝儿都舍不得露出来。 嘭嘭嘭! 敲门声不识趣地响起。 从被窝里探出个鸡窝似的脑袋,刚一接触冰冷的空气,便“嗖”地缩了回去,打定主意要再赖上五分钟。 穿越前后,他和张书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南方人。 立冬以来,他们第一次领教了北方的寒冬。 张知节的卧室里就靠床尾的一个炭盆取暖,为防一氧化碳中毒还得半开着窗,室温回暖有限,张知节赖床的毛病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拾。 门外的人似乎放弃了。 张知节躲在被窝里,刚松了口气,准备重回梦乡时,三个字清晰地钻入耳朵: “下雪了。” 下什么? 下银子他也不出去,真下银子也得“充公”。 等等! 下雪了?! 身为一个南方人,这谁能扛得住! 被窝里的人瞬间弹坐而起,他眯眼从窗缝望出去。 嚯!果然是白茫茫一片! 什么寒冷,什么困倦,顷刻间抛到九霄云外。 张知节翻身下地,冰冷的空气激得他一个哆嗦,却丝毫没减慢他动作的利索。 他三下五除二套上厚实的棉衣,将那件新制的羊皮里子的绸面披风往肩上一甩,随手将头发松松挽在脑后,便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了房门,掀开厚门帘。 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豁然出现在眼前。 哇—— 内心的小人在兴奋的手舞足蹈,张知节面上却还强装着几分稳重,可发现院里只剩张书一人,那点故作正经的表情瞬间破功。 两人目光相撞,眼底是如出一辙的雀跃。 没见过世面的南方人,哪经得住这般诱惑。 此时并未下雪,但昨夜的积雪就足够让人惊喜的了。 院中青石地上的积雪已被扫净,张书面前却特意留了个半人高的雪堆,那是高青按她的吩咐,特地清出来给她玩耍的。 “我也要玩!” 张知节三两步凑上前,伸手和张书一起,将雪堆拍得更紧实。 “打算堆个什么?” 他顾不上掌心传来的刺骨冰凉,一边压实浮雪,一边兴致勃勃地问。 “雪狮~” 张书心里早有了答案,兴奋地回答。 待雪堆足够坚实,张书便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开始专心雕琢轮廓。 张知节几次动手“帮忙”,不是弄掉了狮子的耳朵,就是踩上了它的尾巴。 最后张书忍无可忍,“滚。” 他颇有些委屈地退开,目光却冷不丁瞥见张书脚边散落的几个木头模具。 趁张书全神贯注于手中的“艺术创作”,他好奇地拾起一个,仔细端详,眼睛霎时又是一亮。 两刻钟后,当高青和巧笑提着早膳回来时,惊讶地发现自家院门外竟围了一群小娃娃,正嘻嘻哈哈地对着自家院墙指指点点。 两人满心疑惑地走近,这才看清,院墙上原本数寸高的积雪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地坐着的,一只只用雪做成的小小猫狗。 它们每只都圆润可爱,就是形态过于统一,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在孩子们兴奋的议论与艳羡的目光中,他们推开院门。 院内的石阶边缘,也稳稳当当地蹲着不少雪做的小家伙。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厅台阶左侧,那只威风又憨厚的“凶兽”。 “小姐,这大狗,还有这些,都是您做的吗?” 巧笑指着满院的成品,惊喜地赞叹,眼中满是崇拜,“您也太厉害了,小姐您怎么什么都会啊!” 张书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一僵,她偏头看了眼自己的杰作,又扫过满院用模具压得圆头圆脑的猫狗,随即面不改色地点头承认:“嗯,没错,这就是狗。” 恰在此时,张知节衣冠齐楚地从正厅踱步而出。 他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掠过满院憨态可掬的雪动物,落在张书身上时,眼中含着温和的笑意,俨然一副纵容女儿玩闹的慈父模样。 任谁也看不出,就在半刻钟之前,他还满脸激动地用张书做的木头雪夹子,兴致勃勃地压出了一只又一只雪猫雪狗,并亲手将它们摆满了院墙。 第282章 再见孙举人 早膳后,张知节和张书打了一声招呼,便登上高青驾驶的马车,朝着两条街外的“漱石书坞”行去。 那是当朝四皇子名下的书楼,对秀才以及以上功名的文人免费开放,就像是现代的公立图书馆,只是书坞内的图书只出售,不外借。 自十一月下旬起,张知节便成了这儿的常客,不为别的,只因漱石书坞内设有火墙,楼内融融暖意,正是冬日苦读的好去处。 书坞一层,专供文人学子交流学问,二层以上,则是藏书阁。 四皇子凭此义举,在清流中赚了不少好感。 张知节一踏入书坞,便觉一阵暖香扑面而来,他因寒冷而绷紧的肩膀顿时放松下来,手中拢着暖炉,径自朝楼上走去。 刚踏上楼梯一半,身后忽有人扬声唤道: “张兄,请留步。” 一听这声音,张知节心中不由翻了个白眼,转头望去,脸上是毫不掩饰不耐之色。 来人正是曾在进洛船上与他及张书有过数日同行的孙举人。 这并非他们入洛以来头一回碰面,上月起,他们俩人便在书楼里频繁偶遇。 起初张知节尚能勉强维持客套,可自从上次见面,孙举人竟邀他同游花船,而且话里话外尽是浮于表面的恭维,言下之意竟是让他请客。 当时他听到就笑了,这孙举人真当自己是冤大头了。 可被他严词拒绝后,孙举人竟嘲讽他是假正经,说了不少酸话。 张知节自然不会惯着他,最终撂下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拂袖而去。 没想到,此时这孙举人竟又凑了上来。 孙举人仿佛未瞧见他的冷脸,仍含笑寒暄:“张兄,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张知节不答反问:“孙举人有何事?若无事,张某先行告辞。” 言语间透着明显的不耐,丝毫没有以前的温和客套。 孙举人唯恐他真转身就走,连忙道:“有事,有事!” 他快步登上几级台阶,与张知节同阶而立。 这么站在一块,对比一下子就明显了。 张知节身高一米八往上,而孙举人即使努力挺直了背,头顶也才到他的下巴,孙举人默默又往上走了一个台阶,才勉强与他齐高。 “张兄,我这是有件好事要告诉你。”孙举人刚一站定,立即堆起笑容说道。 张知节不语,只以眼神示意他有话快说。 “不知张兄可已寻到为你认保的大人?”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张知节尚未找到门路。 毕竟对方是今年新中的举人,初次赴洛都会试,人脉想必不如自己熟络。 不等张知节回答,他又紧接着道:“若你还未寻得,我倒可为你引荐一人,刑部给事中庄大人一向乐意提携同乡后进,只需这个数···” 孙举人悄悄伸出五根手指,笑道:“这对张兄来说,应当不难吧?” 说话间,他目光在张知节身上绸面斗篷上一扫而过,心中不由又是一阵酸意翻涌。 上回见面时,这位张举人穿的还不是这件,看来他家境之殷实,远超出自己原先所想。 既然如此,就莫怪他从这人身上额外赚一笔了。 张知节看着他伸出的五指,心中冷笑,轻嗤一声:“不劳孙举人费心,关于结印作保一事,我已经办妥了。” 孙举人闻言一惊:“什么?你找到了?找的是谁?花了多少?” “孙举人慎言,”张知节正色道,“朝廷严禁作保官员收取举子酬金,我所托之人,完全是念在同乡之谊,并无分文交易。” 朝廷确有此禁,然水至清则无鱼,收取举子作保酬金,早已经成为一种默认的规定。 对于这样的潜规则,张知节自然也是心里有数的,不可能说因为卢正庭引荐而故意无视这样的规矩。 那日登门他也是准备了一点“心意”,谁知卢正庭所荐的那位官员竟坚辞不受。 想来,还是卢正庭这个引荐人的面子太大了。 见孙举人满脸不信,张知节不可能和他解释,淡淡道:“方才所言,我只当未曾听见,孙举人,还望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朝二楼走去,独留孙举人僵立原地,面色一阵红一阵青。 张知节径直走上三楼,迅速寻到昨日未读完的那册书。 他四下环顾,只见座无虚席,唯有一些靠窗的位置还空着。 取下身上的斗篷挂在椅背,张知节抱着手炉,在那略感寒意的窗边坐下。 漱石书坞并没有禁人交谈的规矩,但是秀才举人也算是这个年代的高素质人才了,即便偶有交流,也都压着声量,这点声音对于张知节来说构不成什么影响。 他一入书海,便不知光阴流逝。 直到邻座一人起身时不慎带翻了椅子,那声突兀的声响,才猛地将他的注意力从字里行间拽回现实。 也就在此时,他才捕捉到了窗外不同寻常的动静。 一阵阵,淅淅簌簌的轻响。 他心下微动,起身将窗扉推开一道细缝,只见窗外天光晦暗,竟已是鹅毛漫天,大雪纷飞。 没见识的南方人,心里又开始激动了。 今早院子里的积雪是昨夜下的,他何曾亲眼见过这般“活生生”的鹅毛大雪。 他暗自估算了一下时辰,距离他平常归家的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高青应该还在家里,但他此刻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他决定放纵一下自己,提早下课! 出楼前,他向楼内管事借了一把青布伞,随后步入了漫天纷飞的雪幕之中。 长街上的行人车马稀稀落落,偶有赶路的,也都缩着脖子,紧贴着各家屋檐疾步穿行。 像张知节这般,虽也靠边行走,却分明是故意走在雪中,任雪花扑簌簌落在伞面上的,实属少见。 他更不时停下脚步,微微仰首,将青伞撩起一角,伸手去接那翩跹而落的雪花。 这般与众不同的举止,引得零星路人不由自主地向他望去。 这一看,竟有些挪不开眼—— 第283章 绣帕和糖糕 晦暗天光下,一名身披墨绿锦缎斗篷的年轻公子临风而立,目光含笑地凝视着掌心。 雪花悄然沾湿了他宽大的袖口,在他墨色的发间缀上点点莹白,他却浑不在意。 那伞沿勾勒出的一方天地里,他长身玉立,仿佛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清雅得不似凡尘俗客。 张知节专注看着手心逐渐融化的晶莹雪花,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别人眼里的风景。 突然,他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他的脚步在一个糖糕摊子前停住了。 眼前氤氲的热气与甜香,瞬间将他拉回了与张书第一次离开三源村,在县城里潇洒逛吃的时光。 “老人家,劳烦给我包十个糖糕。” 老摊主并未因这单大生意而欣喜,反而躲在棚下,佝偻着背,将双手往袖筒里缩了缩,语气带着些微的哆嗦劝道:“这位公子,糖糕需得趁热吃才好,您买这许多,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无妨,我家里人多。”张知节笑道。 光是巧笑那丫头,十个糖糕怕是几口便没了。 老摊主闻言不再多劝,只道:“那劳您稍候片刻,容老朽将炉火拨旺些。” “您慢慢来,我不急。” 老摊主嘴上应着,手上却不敢怠慢,利落地用铁钳通了通炉膛,待火苗窜起,便在一个水桶里洗了手,接着包糖糕、下油锅。 他按照张知节的吩咐,将十个糖糕分作五份,每两个用油纸包好。 张知节接过油纸包,递过去一把铜板。 他将油纸包拢到斗篷内保温,又小心不让它碰到自己身上,不然染上了油渍不好清洗。 刚往前走出几步,忽见一抹极为亮眼的色彩,轻飘飘地自上方飘落,不偏不倚,正正停在他眼前的雪地上。 张知节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下意识便要抬起伞沿向上望去,这个念头刚起,他的动作便猛地僵住。 他看清了落到地上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方精致绣帕。 还不是普通的绣帕,帕子的面料是云水锦,乃贡品中的极品,上面的刺绣更是巧夺天工。 这绣帕的主人,其身份地位并不难猜。 心头电光石火般转过无数念头,现实中不过一瞬。 张知节目前站着的地方是一家酒楼门前,他突然感觉道头顶的青伞之上,仿佛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正穿透伞面落在自己身上。 他当机立断,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跨过雪地上的绣帕,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僵硬只是错觉。 恰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驾着马车出现在街中。 “老爷,您果然提前出来了。” 高青勒停马车,利落地放下矮凳,接过张知节手中的青伞。 “你怎么来了。”张知节诧异道。 “小姐说您今天肯定提早回家,便让我早一点来接您。” 高青也是心下佩服张书,她对张知节拿捏的真是太准了,若非路上积雪难行,自己本该更早到的。 张知节还想再说什么,却敏锐地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似乎仍未移开,他当即踏上马车,低声催促:“快,回家。” 他弯腰钻进马车,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不一会儿,马车踢踢踏踏地动起来,拐过街角,张知节紧绷的肩背才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到家后,他将糖糕递给高青,又给正在院中练拳的巧笑塞了一包。 属于张书的那份,他亲自送到了她房里。 张知节将剩下的一包糖糕放到桌上,嘴里咬着自己那份,含糊不清地问:“姐,里怎么资道我今天提早回来了。” “下雪了,你该出来撒欢了。” 张书头也不抬地回答,专心吃着糖糕,受限于如今“硬件”不全,只能小口抿着入口。 张知节嚼着糖糕,总觉得这话听着有点不对劲。 张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突然开口问:“你的手炉呢?” 自洛都正式入冬以来,张知节一向是手炉不离身的。 “糟糕,我忘到书楼里了。”张知节神色一僵,有些懊恼和心疼道,“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顺走。” “明天去书楼问问管事。” 张书神色平静,并未因此责备他。 那红铜手炉虽不便宜,但她觉得没有必要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多加苛责,再说,他本是不小心的。 想到张知节畏寒的体质,她起身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二两银子递过去,“若是找不回来,就再买一个。” “好嘞。” 张知节喜滋滋地接过银子,心里默默祈祷,手炉可千万要找到。 要是能找回来,这钱张书大概率是不会找他要回去的,那这锭银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私房钱的一员。 若真找不回来,那红铜手炉售价一两多,剩下的钱还是自己的。 说起书楼,张知节顺势提起了孙举人的事。 那是个典型的小人,胆子却不大。 他在洛都唯一的倚仗便是那位“庄大人”,但只要庄大人不是个蠢的,见张知节如此迅速便寻到官员为自己作保,便该明白这不是个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两人都没将孙举人放在心上,注意力反而落在了另一件事上。 这位庄大人的官位有些耐人寻味啊。 他身为刑部给事中,为何卢正庭跳过这位与张知节同乡的同部门下属官员,反而特意推荐了户部的孟大人呢? 想到孙举人开口的作保报价,张知节和张书面上若有所思,同步咬(抿)了一口糖糕。 不过这是官场上的事,他们又没有找庄大人作保,所以这事应该影响不到他们。 张知节突然想到了那块绣帕。 不过他始终没看到绣帕的主人,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反正他已经躲过去,也不必和张书说了吧? 他将这点犹豫随着糖糕一起咽回肚里,摸了摸桌上的油纸包,觉得温度差不多了,便冒着雪出了院子,掀开马棚四周挡风的旧棉被,走到大橘身前,将手里的糖糕递了过去,小声又兴奋地道:“大橘,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大橘闻到味道,立即兴奋地跺着马蹄。 “不过这糖糕你不能多吃,咱们就吃一个,剩下的那个就分给你小弟。” 大橘一口将一个糖糕咬到嘴里,略微咀嚼了几下便吞了下去,伸着脖子还要继续吃张知节手里剩下的那个。 却见张知节要把另一个糖糕递给旁边那匹丑马!? 它反应极快,扭头就是一口! 张知节迅速从马口夺食,抢下小半块,慌忙塞进了旁边那匹马的嘴里。 大橘立即不满地嘶鸣起来,马言马语里充满了愤怒与质问,谴责眼前这个“负心汉”。 张知节好声好气劝慰了许久,这位橘大爷才勉强平息了怒气。 半晌,他走出马棚,擦了一把头上的虚汗,下次喂另外那匹马,还是让高青或者巧笑来吧。 第284章 又是除夕 洛都的雪,大大小小,断断续续下了一段时间。 张知节与张书从最开始的兴奋,被习以为常所取代,等西市传来几起积雪压塌棚屋的事故后,就希望这雪还是早点停下为好。 时光倏忽,转眼就到了年尾。 除夕前一天,张知节就给巧笑和高青提前发了过年红包,告诉他们明天可以自由活动,想出门逛逛或待在家里都行。 除夕当天,张知节本想睡个懒觉,却还是在辰时(早七点)就醒了。 没有手机,被窝再暖和,他也睡不着也躺不住,裹着被子坐起来,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爬出被窝穿上简单保暖的家居棉服。 等他走出房门,就看见张书正拿着那根熟悉的竹条刚刚收势。 “巧笑他们不在?”张知节明知故问。 如果巧笑和高青其中一人在场,张书也不会正大光明的在院子里练功。 “都出去了。”张书头也不回,握着竹条准备继续练功,“厨房有热水。” 张知节识趣地不再打扰,回屋拿了铜盆,去灶房兑了热水,开始洗漱。 刷完牙、洗完脸,他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取出从洛都青囊阁买的一罐“玉华膏”,在脸、脖子和手背上都仔细抹了一层。 空气中飘起淡淡的桂花香,张知节满足地深吸一口气。 虽然这玉华膏价格不菲,但靠着它,让自己的皮肤在洛都干燥的冬天得以保持水润,想想也值了。 最主要的花得不是自己的私房钱,这都算在家用里的。 张知节再次出门时,见张书还沉浸在剑招中,便走进她房间,拿出她的脸盆,帮她兑了一盆有些烫手的热水。 这样等张书练完功,水温就刚刚好可以直接洗脸。 “家生弟”就是如此自觉。 当张书再次收势,鼻尖已渗出细密汗珠,她回房洗漱时,张知节也正式开始做出门的准备。 今日他们计划要在外一整天,那么温度与风度必须两手抓。 除了贴身里衣,最关键的秋裤棉裤也绝对不能落下。 接着套上月白色交领棉袍,外罩一件宝蓝色缎面直身袍,衣料上的暗纹提花在自然光线下若隐若现,华贵却不张扬。 腰间系一条玄青色腰带,坠着张书送的玉环还有一个精美的荷包。 最后披上一条厚实保暖的石青色缎面羊皮里镶毛披风,披风带着宽大帽兜,下雪起风时往头上一罩,便能将严寒隔绝在外。 当然,还得带上他新买的手炉,那落在漱石书坞的手炉,终究还是没了踪影。 张知节对镜自览了一会,甚是满意。 他装扮完成后去了张书房门口,还没来及敲门,就听到张书让他进去,推门便见张书正系斗篷。 张知节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故意用夸张又紧张兮兮语气说:“小娘子,出门你可要牵紧我的手,千万别被人拐走了。” 在忽视张书武力值的前提下,这话还真不是无的放矢。 她今日装扮得并不繁复,一身简约中见精致的衣饰,反衬得人格外娇俏灵动。 交心髻间只点缀着两支小巧的点翠蝴蝶珍珠簪,脖子上带着张知节送的小金锁。 上身月白色立领短袄,琵琶袖口以金银丝线绣着细密折枝梅,下身红色刺绣马面裙,最后罩着织锦缎斗篷镶雪白风毛的红色斗篷。 身上的外物都是陪衬,关键是张书样貌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发出众。 一张小脸莹润如玉,尚未褪尽孩童的柔嫩弧度,却已能窥见日后的清丽轮廓。 眉目如画,唇若点朱,嫣然一笑,唇边一颗小小的梨涡随之浮现。 张书无视张知节的打趣,拢好斗篷后,取过桌上的绣了缠枝莲纹的杏色荷包挂到腰间。 两人的出门准备工作算是正式结束了。 给大门落上锁,二人并排走向巷口,路上遇见这些日子渐渐熟络的邻里,都由张知节笑着上前寒暄几句。 到了巷口,没多远便瞧见了许多候客的轿子。 张知节租下两顶青布小轿,轿夫一声吆喝,两人便朝着东区最有名的早市去了。 轿子摇摇晃晃前行,约莫一刻钟后,车外人声渐沸 轿帘一掀,喧嚣声浪带着食物暖香便毫无保留地涌了进来。 两人没在早市多待,在洛都这些时日,早市的热闹早已成了日常,不复初来时的惊奇。 简单用过早饭,填饱了肚子,二人便穿街过巷,朝着洛都最繁华的主街走去。 洛都的主街,名为“太平天街”,是洛都贯通皇城、内城与外城的南北中轴,全长六千二百米、宽达一百四十米。 此时的太平天街上士民皆鲜衣怒马,遇到相熟的,当下便行礼问好,即使是不认识的,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也会温和的颔首示意。 空气中,依旧是熟悉的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硝烟,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融合成一种独属于年节,令人安心又兴奋的味道。 张知节与张书径直上了临街一家酒楼的二层雅间,这是他们听说过年将有舞队游街,提前一个月就订好的位置。 这家酒楼处于太平天街的后半段,达官贵人瞧不上,不然即使是提前一年订,也是订不到的。 他们时间把握的正好,不远处,一支舞狮队伍在人群的簇拥下缓慢行进。 待那舞狮队伍舞至楼下时,锣鼓声震天动地,所到之处,喝彩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将整条街的新年气氛推向了顶点。 不少孩童围着队伍嬉笑打闹,身边却不见守护的家长。 张知节原本站在二楼窗边感受年节的热闹,见状便收敛了笑意,蹙眉对张书道:“这些孩子怎么独自出来玩耍?若遇上歹人可如何是好。” 此时小恰逢酒家小二送茶点进来,他以为张知节是在问他,就笑着接话:“客官放心,咱们洛都如今哪还有人敢拐孩子。” 见张知节面露疑惑,他一边摆放糕点一边解释:“两年前,玄鹰卫白指挥使破获一伙专趁年节拐卖妇孺的歹人团伙。不仅将犯人按律处以腰斩、凌迟之刑,白指挥使还特地派人去犯人的老家,敲锣打鼓通知亲人前来领尸。” 张知节立即了然,这一招看似体恤,实则是要让那些拐子在自幼生长的故土身败名裂。 乡邻们不仅要亲眼见证他们可耻的下场,更要将这份耻辱深深烙印在记忆里。 不止如此,在洛都派去的官差前往各村镇通报时,借着盘问查访,竟又从这些拐子的亲近之人中揪出不少漏网之鱼。 那些出了拐子的村镇,一时间名声扫地,出了拐子的人家,更是被亲友乡邻划清界限,可谓诛心至极。 第285章 舞队 小二摆好茶点,直起身抱着托盘,最后总结道:“自那以后,洛都的拐子都绝迹了。” 张知节颔首笑道:“原来如此,多谢小兄弟解惑。” 小二涨红了脸,他还是头一次被这般体面的老爷称作“小兄弟”,连忙憨笑着摆手,见他无其他吩咐便悄声退下。 待人离开,张书用下巴轻点楼下人群中的两人,低声道:“玄鹰卫。” 张知节顺着望去,只看见一个乐呵呵跟在舞狮队伍旁、扛着冰糖葫芦的中年汉子。 另外一个则是靠边摆着烧饼摊、正热络招呼客人的年轻妇人。 张书低声解释,“这应该是玄鹰卫的暗桩。” 前案的酷刑威慑效果固然不错,然而这天下之大,终究不缺为牟暴利而心存侥幸、铤而走险之徒。 刑杀之威,诛心之举,可儆效尤,却难绝贪欲恶念。 张知节故意将目光落在奋力起跳的头狮身上,嘴里却小声惊叹,“他们的演技也太好了吧?” 若不是张书特地指出,张知节还没发现那两人看似全神贯注于自己的营生,然而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张书踩着矮凳趴在窗边,没有立即回答。 刚才那妇人的视线恰好扫过这里,他们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妇人又不留痕迹地移开,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交错。 将下巴轻轻靠在小臂上,确定没人注意这边,张书才回应张知节先前的话。 “比起你,还差点意思。” 听到张书对自己演技的认可,张知节心中雀跃,面上却还保持着冷静,小声说:“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还冲着张书温和一笑,尽显慈父风范。 张书没理会身边这只暗自嘚瑟的小黄,目光再次快速略过玄鹰卫暗桩后,便专注地流连于楼下游行的队伍。 前方的舞狮队伍足足走了一刻钟才接近尾声,可喧闹未歇,紧随其后的杂耍班子又掀起了新一轮高潮。 踩高跷的艺人脸上涂着浓墨重彩的妆,踩着脚下一米多的木跷却如履平地,边走边舞,引得阵阵叫好。 戴着硕大头套的喜娃娃蹦蹦跳跳,不时凑到孩童面前逗趣,招来一串串清脆的笑声。 更有那赤膊的汉子,将手中火把凌空一举,猛朝空中喷出一口煤油,“呼”地一声,一道长达两米多的烈焰腾空而起,灼热的气浪仿佛扑面而来,激起四下惊呼连连。 虽是寒冬腊月,这游行队伍中的大多数人却多是薄衫单衣,甚至有人仅着一件敞怀短褂,裸露的臂膀在寒气中蒸腾出隐隐白雾。 他们神情昂扬,目光炯炯,似全然不觉冷意。 长长的杂耍队伍过后,一列身着彩衣、面覆薄纱的舞姬摇曳行来。 水袖翻飞间,宛如彩云出岫,翩若惊鸿,乐工们手持琵琶、笙箫紧随其后,奏着一曲清越悠扬的《太平乐》。 张知节望着楼下的歌舞,评价道:“舞不及柳轻烟,曲不及苏泠音。” 至于秦流珠,不提也罢。 张书头也没回,只淡淡道:“废话。” 这些随着游行队伍表演的,不过是洛都各家艺馆的寻常舞姬,怎能与云梦花会,挺进决赛圈的几位选手相提并论。 游行队伍的最末,是十数人合力扛着的、样式各异的微型灯山,或是层叠的亭台楼阁,或是繁茂的春日花会,也有身姿窈窕的拟人仙子。 这些灯山皆是洛都城中有名的乡绅富户为半月后的元宵“比灯会”精心准备的。 今日在年节游街上提前亮相,是要让满城百姓先睹为快,待到元宵佳节,才好在这满城瞩目下一决高下。 张知节与张书在楼上观赏,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地在涌动的人潮中,发现了巧笑与高青的身影。 两人并未结伴同行,却不约而同地隔着人海,随着游行队伍缓缓移动。 巧笑看得目不转睛,丝毫没察觉她最在意的小姐正在不远处的地方看着她。 她手里捧着零嘴,嘴里也塞得鼓鼓囊囊,满脸都是瞧热闹的欢喜。 高青虽也面带笑意,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难以化开的落寞。 他曾说过,自己四岁时被一家镖局收养,说是收养,实则是签了卖身契的买卖。 对于四岁前的家,他已全无印象,小时候只能在镖局里干些粗活杂活。 后来,镖局老板见他饭量不大个头却蹿得快,身子骨也还算结实,便将他从杂役拨作了镖师学徒,对那时候的他而言,绝对算是“一飞冲天”了。 自那以后,他开始跟着走镖的师傅们正经学些拳脚功夫。 十五岁那年,镖局因得罪权贵而散伙,他也被转卖给了上一任主人,直至来到张家。 此刻,望着眼前万家团圆的盛景,这个自幼无家的男人,眼底难免泛起了对“家”的朦胧渴望。 楼上的姐弟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却默契地没有出声呼唤。 他们给不了他一个真正的家,过多的温情,反而是一种虚伪。 将近一个时辰,这支游行队伍才终于行尽。 然而这还只是真正除夕夜前的序幕。 待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这支队伍将点亮灯火,再沿着同样的路线巡游一遍。 那时万千花灯齐明,整条长街必将化作一条流光溢彩的星河,成为新年最璀璨的景象之一。 张知节和张书在酒楼里看完了舞队巡游,吃了一顿午饭,而后出门去了洛都最大的新年庙会。 长街两端帐幕连绵,各式摊贩汇集于此。 两人手里拿着各色小吃,不约而同地在一个测字摊子前停下了,他们主要是想听听那自称吕神算的白眉白须老人,如何“忽悠”人的。 从求测者时而惊呼,时而拧眉的状态,就可以看出这老摊主还是有点本事的,即便说错了话,也能察言观色,三言两语便将话头圆回来。 待那位中年妇人放下碎银,心满意足地离去,吕神算的目光在张书的面上略过,很快便落到了围观已久的张知节身上。 他捋着长须,故作高深道:“这位举人老爷,可要测上一字?” 对于他能如此轻易道破自己的身份,张知节毫不意外。 倒是吕神算见他神色镇定,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这不是自己能“忽悠”的人。 张知节笑着婉拒了。 待他们二人离去,很快又有一位客人上前测字。 等这桩生意了结,一位头戴帷帽、身量颀长的男子悄然立于吕神算摊前。 第286章 逛庙会 虽看不清面容,但其负手而立的身姿挺拔如松,即便隔着帷帽薄纱,周身也散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让周遭的喧嚣都不自觉地安静了几分。 方才还带着几分仙风的吕神算,一见来人,立刻起身恭敬拱手:“宗主。” 年轻男子坦然受礼,略一颔首,帷帽下传出的声音清冽出尘,可说出口的话,却是世俗的很。 “生意如何?挣了多少?” 吕神算忙从摊下取出褡裢,双手奉上,“托宗主的福,上午生意好,共得三两七钱并二十五文。” 男子接过褡裢,那双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在冬日暖阳下恍若极品羊脂玉。 即便做着掂量钱袋这般市侩的动作,也丝毫不损其美感。 “再过一个时辰,小五会来替你。” “哎哟,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宗主您不必为我担心。” 男子不再多说,掏出褡裢里的银子,留下二十五个铜板,转身走了。 他步履轻缓,光线透过薄纱,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侧颜完美的线条,即使是背影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风姿,引得路过行人纷纷侧目,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众人才回过神来。 吕神算拎着还剩二十五枚铜板的褡裢,感动得眼眶微红。 —— 洛都身为国都,新年庙会的规模远非张书他们从前见过的可比。 长街两侧,摊贩连绵不绝,呼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街上人流如织,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不仅有布衣百姓摩肩接踵,更有不少劲装打扮、随身带着各色兵器的江湖客穿行其间。 不少从衣着配饰便知非富即贵的人物,也在这市井人潮中逛得兴致盎然。 只是这类人身旁,总跟着几个眼神精亮、步履沉稳的丫鬟或护卫,一看便知是身负武艺。 张知节走得微微出汗,抬头望去,却发现行程才刚半。 他正想提议找个摊子歇歇脚,忽听身旁传来一声高声尖叫。 “啊——” 他反应极快,一手扶住张书的肩,警惕地循声望去,正对上一个男人捂着手、龇牙咧嘴的吃痛表情。 那人撞上张知节审视的目光,忙讪讪干笑两声,捂着吃痛的手,却说:“脚抽筋了,惊扰各位,见笑,见笑。” 说罢,一扭身便钻进人潮不见踪影。 张知节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下意识往腰间一摸。 果然,原本系得牢固的荷包竟不知何时松开了些许,他低头一看,却见张书神色如常,只默默将吃完糖画的竹签,丢在了脚边。 一刻钟后,两人在路旁一个小摊坐下,点了一碗浇着咸香卤汁的豆腐脑分食,又要了一碟刚出锅的水煎包。 张知节将竹筷递给张书,面色平静地低声道:“刚才···” 张书轻轻“嗯”了一声。 张知节顿时明了。 那人果然是个扒手,目标正是自己。 他不再多言,默默将腰间那只重新系紧的荷包解下,塞进怀中。 他见张书一直望着前方出神,不由问道:“怎么了?” 张书收回视线,夹起一个水煎包,淡淡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张知节只得按捺住心中好奇,故作无事地继续用餐。 不多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两名身穿皂服的衙役押着一个眼熟男子从他们面前经过,正是先前那个扒手。 待衙役走远,张知节低声对正小口喝着豆腐脑的张书感叹:“不愧是首都,衙役办案竟如此迅捷。” 张书不置可否,低头轻轻吹凉勺中的豆腐脑,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 果然,豆腐脑就该吃咸的! 这不过是庙会途中一段小小插曲,两人继续前行。 待他们终于逛到庙会街尾,在最后一个摊位前站定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张书看了眼张知节,他胸前紧紧抱着一只青瓷花瓶,两手更是拎满了各式包裹锦盒,其中小部分吃食是他们买的,余下大多都是方才玩博戏赢来的彩头。 她转头看向身后,有几个博戏摊主仍紧张兮兮地朝他们这边张望,一副生怕他们杀个回马枪的架势,直到对上她的目光,才慌忙别开脸去。 张书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却也知道见好就收,便道:“先回去休息一会,天黑后再出来吧。” 张知节如蒙大赦,立刻应道,“好。” 回去时,院门上还挂着锁,院内一片寂静,巧笑和高青并未回来。 二人放下东西,用灶房还留有余温的水简单擦了把脸。 张知节原想趁天黑前再温会儿书,谁知书页才翻了几页,眼皮就愈发沉重。 最后决定小眯一会,毕竟晚上还要熬夜守岁。 当他再次睁眼时,屋内已是一片暖光,他猛地起身,却因动作太急,眼前顿时一阵天旋地转。 待眩晕感渐渐消退,他推门而出,就看见院中为过年新换的红灯笼已经被点亮,晕开团团暖光。 张书听到动静从屋子里出来,“醒了?” “嗯。”张知节用指尖揩去眼角的眼屎,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 张知节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都七点了?我睡了四个小时?” 张书微微点头,提醒道:“洗把脸,收拾一下该出门了。” 在张知节睡着的时候,巧笑和高青都分别回来了一趟,巧笑放下自己买的吃食玩意,又兴冲冲地出去了。 高青则是在自己屋子里睡了一会,醒后踩着梯子将院中的灯笼点亮,确定张书没有其他吩咐后,在半个时辰前也再次出门了。 张知节动作飞快,利索地收拾好自己,和张书两人再次向着太平天街出发。 他们到了白日里的小酒楼,还是原来的那个包厢,掌柜见他们如约而至,连忙吩咐后厨起菜。 不过两刻钟,一桌丰盛的佳肴依次被端上了桌。 这便是两人今年的年夜饭了。 当他们吃到一半时,白日里游行的舞队再次经过酒楼楼下。 此时,所有花灯尽数点亮,暖黄的光簇与长街原有的街灯交织缠绕,自上而下望去,宛如一条流动的彩色银河。 天街景象较之白日更为繁华喧闹,张知节瞧见几个眼熟的孩童仍追逐在队伍周围,不由暗叹:孩子的精力果然是无穷的。 可,玄鹰卫的暗桩好像不见了? 张书察觉到他的疑问,正要开口,却被他抬手拦住:“你先别说,让我找一找。” 他将目光投向楼下熙攘人群,缓缓扫视,最终定格在其中三人身上。 张知节俯身凑近张书耳边,压低声音将那三人的样貌特征一一说出。 话罢,他直起身,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张书唇角微扬,轻轻点头。 张知节脸上顿时绽开得意的笑容:“我就说,那些人的演技还差得远呢。” 第287章 帝王 一顿年夜饭,断断续续吃了一个时辰才结束。 他们出了酒楼后并未回家,而是随着熙攘的人流,一同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每年除夕,洛都有一项特殊恩典,外城与内城之间的门禁会短暂开启,允许平民踏入平日禁止通行的内城,甚至可至皇城门前的长街之下,共赏佳节盛景。 而皇帝夏侯坤,将亲临皇城城楼上的摘星楼,在此与万民同观漫天焰火,以示与民同乐。 张书和张知节对于烟花倒是没有更多期待,毕竟他们曾经见识过长沙橘子洲头的国庆焰火,这古代的烟花不用想,都知道肯定不能与之相较。 他们就想去亲眼看一下古代的帝王究竟是什么模样。 夏侯坤可是开国皇帝诶,相当于“朱元璋”的存在,这怎么能不去见一见呢。 张知节日后或许还有机会近距离面圣,张书则不然,除非张知节以后官拜三品,才有资格带着家眷参加宫宴。 但那可能也要十几年之后的事情了,到时候皇帝还是不是这一位都不好说。 两人顺利进入内城,又步行近半个时辰,终于抵达皇城前的广场。 此时宽阔的广场上早已人头攒动,喧声如沸,他们只能站在人群外围,距离摘星楼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 广场四周,每隔两米便伫立一名侍卫,目光警惕地扫视人群。 城楼之上,十余名玄鹰卫来回巡视,戒备森严。 张知节在拥挤的人潮中将张书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张书抬头望向眼前最高的建筑——摘星楼。 她在望着楼上的人,楼上的人也在凭栏俯视楼下百姓,张书可以清楚的看见,楼上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倨傲与轻蔑。 张书很快地发现了卢正庭,他正与一名样貌与其有些相似的中年男子交谈。 卢正庭只有一个姐姐,所以那中年男子大概率是他的父亲平安侯了。 自上次在卢正庭私宅会面后,三人再也没见过,送给他的礼物也都是托嘉禾堂的人转交。 张书没有故意去窃听他们父子俩的对话,视线望向摘星楼最高一层,那里站着数位身披貂裘、头戴金冠的男子。 张知节凑到张书耳边,轻声问,“看到了吗?” 张书摇头。 那些人虽然打扮也很是华丽,但明显不是天子规制。 就在此时,张书的目光忽地凝在摘星楼最高处的飞檐一角,那儿竟坐着一个人,还是个熟人。 白非。 她仍穿着那身玄鹰卫指挥使的官服,姿态潇洒地盘腿坐在檐角,旁若无人地从膝上的油纸包中捻起肉脯,一片接一片送入口中。 张书心中微凛。 她方才已将整座楼细细扫视数遍,竟直到此刻才发觉对方的存在。 白非的姿态并未刻意遮掩,却偏偏令人不由自主地忽略那片角落,她的身形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如同檐上的一道暗影。 张书不敢多看,真正的高手,对于她人的视线都是格外敏感的。 若她和白非的视线对上,那就真的不好解释了。 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天空又开始下起飘飘洒洒的小雪,不少人身上已经落着不少雪花,两人也将斗篷的帽兜带上。 突然,除夕的钟声自宫城深处沉沉传来。 钟鸣未绝,十数道炽亮流光骤然划破夜空,轰然绽开漫天华彩。 与此同时,一道威严的身影出现在摘星楼顶层的凭栏处,楼下人群顿时一片骚动。 张书凝眸望去,瞳孔微微一颤。 那人虽未着繁复冠冕,但一身紫貂端罩下,是当世唯有一人可穿的九龙明黄吉服。 这就是当今天子夏侯坤? 看起来,倒是出乎意料的年轻。 夏侯坤于三十九岁鼎立新朝,登基至今已二十六载,按说年过花甲,可是以张书现代人的眼光看去,模样也不过五十上下模样。 夜风拂动他下颚的紫貂毛领,漫天焰火明灭不定的光影,映在他庄严的面容上,只有一派深潭静水般的沉肃。 他并未刻意显露威仪,只负手静立于万丈光华之下,垂目俯瞰楼下沸腾的百姓。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手握乾坤者才有的从容气度。 他的表情没有轻视,没有倨傲,望向楼下芸芸众生时,深邃的眼眸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悲悯般的温和。 那不是出于亲切,而是源于绝对的权力带来的疏离与包容。 张书心中微动。 原来,这就是帝王。 察觉到张书的专注与沉默,张知节也仰着脑袋看向摘星楼最高处,但即使是常年用清目露保养眼睛,他此时也只能看见楼上模糊的身影。 所以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漫天烟火吸引走了。 即便这与现代焰火的绚烂相差甚远,但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时刻,重要的早已不是光影本身。 明明年年岁岁花相似,可洛都的百姓却仿佛初见般,眼中依旧闪烁着纯粹的惊喜与欢欣。 一些年长之人甚至热泪盈眶,不看头顶的烟火,反而虔诚地望向摘星楼最高处、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昭朝立国不过二十六载,此刻聚集在广场上的许多人,都曾亲身经历过战乱的苦痛。 是夏侯坤,终结了持续数百年的兵戈纷扰,为这片山河带来了久违的太平,亲手开启了盛世序章。 直至最后一簇焰火迅猛升空,零落的星火渐次隐入沉夜,漆黑天幕唯剩阵阵白烟,张知节竟有些意犹未尽。 他再看向摘星楼时,才发现最顶层早已人去楼空。 张书晃了晃身子,“放我下来。” 他俯身将她放下,不过片刻,周围人群开始流动,人们还在兴奋的讨论今年焰火与去年有何不同。 他们随着人潮缓缓向外走去。 新岁的焰火已落幕,短暂踏足内城的百姓,也该各自归家了。 第288章 惊为天人,见之难忘 新年过后,洛都城内的读书人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他们都是为了今年二月春闱而来。 与早先的院试、乡试不同,张知节除却闭门温书,也开始出入各类文会诗席。 会试虽仍沿用糊名誊录的考试制度,但决定最终排名的殿试,却是完全的公开透明。 殿试是先由阅卷官初拟次序,最终排名由皇帝朱笔钦定。 古往今来,皇帝钦点,因个人喜好而定高低者,屡见不鲜。 故而,在踏入那最终殿试之前,学子需要早早让圣上听闻自己的姓名,即便仅存个模糊印象,也是好的。 张知节也有扬名的打算,源于文州的模拟考去年亦盛行于洛都,但鲜少有人去探究谁是模拟考的发起者。 好在凭他文州新晋解元的名头,拿到那些文会的请帖并非难事,但他也不是所有文会都会参与的。 重要的是质量,而不是数量。 距离会试二月初九的考期,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张知节总共参加了五场文会,留下了数篇佳作墨宝,一时间,“文州张知节”之名,渐在洛都士林间传扬。 而他手中,还藏着一张未揭的底牌。 这日黄昏,张知节一脸疲惫地从院子角落里那座模拟考场中走出来。此刻的他衣衫略显凌乱,神情困顿,完全不见了往日的从容。 高青想要上前搀扶,被他摆手拒绝了。 “老爷,屋内已备好热水与饭食。您是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张知节想说他想睡觉,却也知道此时的他太过狼狈,张书肯定不会允许他这样上床。 就在前天晚上,北风呼啸,他被风声吵得睡不着,便起床想煮粉丝吃,一不小心将锅里的剩汤洒在了衣服和被子上。 现在正是最冷的冬夜,浸湿的被子很快冻成了硬块,又在白天悄悄化开了,经过两天,虽然没有发酸发臭,味道也绝不好闻。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污渍,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先沐浴吧。” 高青立即应声去做准备。 一个时辰后,张知节洗完澡,坐在两个炭盆中间,等头发彻底烘干。 这时,困意反而意外地消失了,只觉得肚子饿得人心慌。 当他穿着厚棉袍走到正厅时,张书已经坐在桌边等他了。 因为之前贪吃惹出的麻烦,张知节见到她莫名有些心虚,他老实地在桌边坐下,开始安静地吃饭。 张书还没来得及开口,张知节就小声认错:“我知道错了,下次真的不敢了。” 他说话时还无意识地咬着筷子,朝张书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讨好笑容。 张书并未表现地多生气,只淡淡道:“吃饭吧。” 张知节顿时松了口气,明白这件事在张书这里算是过去了。 他这次是真的吸取了教训。 主要是前几次模拟考和正式考试都太过顺利,让他一时放松了警惕。 好在锅底只剩一些汤底,也没污了考卷。 饭后,两人照例对这次模拟考的答卷进行了审阅。 会试与之前的院试、乡试最大的不同,除了每场考试出场后给考生预留了一整天的休息时间外,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主考官的人选是在考前临时公布的,可能提前十几天,甚至仅仅几日。 考官的初步候选名单由内阁与礼部共同拟定,最终人选则由皇帝在考前亲自圈定。 一旦圣旨下达,被任命的主考官必须立即动身,不得耽误。 他们在正式开考前将在礼部接受封闭管理,随后在玄鹰卫的护送下直接进入贡院,全程与外界隔绝,杜绝与任何人私下接触的可能。 但关于考官人选,坊间还是有所猜测,其中就有三个最热门的人选。 张书曾让张知节从中选择一个作为备考方向,但张知节却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她就明白了,这三个都不是,她也不失望,起码可以排除三个错误选项。 审阅完模拟答卷,张书还未开口,张知节就皱起眉头,主动提笔修改起来。 张书没有打扰他,默默退出了房门,将空间留给他自己。 冬日的夜幕总是降临得格外早,天空中点点星辰悄然浮现。 张书独坐在廊下,望着头顶那轮皎月与繁星,忽然想起前几日听到的消息。 无相宗的陆九归,本月已是第三次遭人夜闯府邸,据说这次凶险异常,他竟真的险些被掳了去。 人都被扛着到内城门口了,幸而玄鹰卫白指挥使那夜临时起意巡街,恰巧经过,这才将他救下。 想起陆九归,张书就想到最开始不戒和尚说的那些“容貌极盛”的评价,还有他那据说“十算九不灵”的卜算之能。 当年那桩“一卦救苍生”的神迹,至今仍是洛都各大茶楼里说书先生最爱说的压轴戏码。 可市井百姓与往来江湖人津津乐道的,却更多是他的容貌。 但凡是曾有幸窥见陆九归真容的,无论贩夫走卒还是武林豪杰,无不惊为天人,见之难忘。 如今看来,不戒和尚对陆九归的评价,竟是半分也不曾夸张。 这倒真勾起了张书的好奇。 可惜陆九归向来深居简出,去年除夕他曾登上摘星楼露面,今年却因身体不适在家静养,让张书错失了一睹真容的机会。 至于他那十挂九不中的算卦能力,张书也很想再次亲身体验一番。 她可没忘记,《五三》正是经由陆九归一卦,才落到他们手中的。 当张知节从房内出来,发现张书正静静仰望着夜空,便也顺着她的视线抬头望去。 看见天幕上悬着一弯清亮的弦月,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走吧,”张书起身,斜睨了他一眼,“去夜市。” 不用问都知道他在想什么,距离晚饭刚过去一个时辰,看来又饿了。 身体是二十六岁,灵魂却还是十九岁的男大学生。 永远饿得快,永远吃不饱。 张知节飞快转身回房换了身出门的衣裳。 他们拒绝了巧笑和高青的陪同,两人结伴朝着洛都最繁华的东市梦溪街夜市走去。 洛都并没有严格的宵禁政策,东西两市的梦溪街夜市与阳街夜市,每每经营至三更天才渐渐歇业,待五更天早市又接续开张。 此刻方至亥时,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 两人漫步在灿烂的花灯下,身旁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繁复的马车自长街中央缓缓驶过,行人纷纷避让。 张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马车四角檐下流光溢彩的琉璃灯吸引,正要收回视线,忽然一阵夜风拂过,轻轻掀起了车帘。 “怎么了?” 张知节偏头询问。 他脑海里正想着待会要吃什么,突然察觉身边的人突然停住脚步。 却见张书双唇微张,神情一片空白,眼中满是震撼,这是张知节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他急忙俯身,紧张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过了好半晌,张书出走的魂魄仿佛才归位。 “我艹。” 好吧,看来还没完全归位。 第289章 千古绝对? 接下来的夜市之旅,张书突然胃口大开。 按照她的话来说,借着脑海里残存的影像,她还能再吃三碗饭。 这一下子就有些收不住口,最后竟然吃多了消化不良,回家后喝了巧笑特地熬的陈皮茶才缓解一二。 到了第二天,趁着巧笑和高青出门的机会,张知节赶忙追问,“那人真的那么好看?” 得益于张书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昨夜惊鸿一瞥的容貌至今还清晰停留在她的脑海里。 她诚恳点头,“超好看。” 好看的她都说不出更多的形容词。 也不用她多说,从张书昨晚的表现来看,张知节就知道这人那是相当好看了。 如此,他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在洛都能有如此容貌的,只有一人。 突然,张书的表情又变得有些严肃,“陆九归,恐怕也不是普通人。” “难道,他也是···”某个作品里的重要角色? 张书正色点头,“他的脸,可能被他的创造者加了一些非常规的buff。” 他的相貌固然完美得不似凡人,但真正令她在意的,是这种完美本身所暗示的异常。 她一本正经的说道:“能让我这般心志坚定的人都瞬间失态,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听到这番分析,张知节脸上立刻浮现出微妙的神情。 他深知自己是个颜狗,而身为他亲姐的张书,在这一点上也完全不遑多让。 只不过张书的审美标准比他更高,至今为止,他就只听她夸过一人容貌罢了。 不过,那也只是口头上的夸奖,还真没到如此失态的地步。 看来这位陆九归,确实是好看得非同凡响了。 对于陆九归的容貌,他的确有强烈的好奇心,但他是一个直男(强调),除了好奇也不会有其他的想法。 相较之下,他倒是对陆九归的卜卦更感兴趣一点。 张知节摩挲着下巴,好奇的发问,“姐,你说我要做到几品官,才有资格请陆九归算上一卦?” 他心里盘算的是,或许能借陆九归的卦象,算算他们姐弟二人究竟能否回到原来的世界。 “关键不在官位品级,”张书一针见血地纠正,“而在于,你有钱吗?” 张知节立即捂住自己腰间的内袋,下意识的回道:“我没钱!” 据传,要陆九归算卦,除非是皇帝亲自下旨,或是奉上千两黄金,不然就是皇亲国戚在他面前,他也丝毫不给情面。 而且金钱也不是次次好使,更多的时候,他都是闭门谢客的状态。 千两黄金,以他们目前的身价还真有。 但清楚陆九归十卦九不中的概率,他们还真不敢轻易尝试,纵使张知节向来对自己的运气颇有信心,可那毕竟是千两黄金啊。 张知节连连摇头:不敢赌,不敢赌。 “你也不用想了,”张书冷静分析,“燕沉璟定然早就请陆九归算过类似的问题。他至今还留在这里,我们又能问出什么?” 这盆冷水,将张知节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火苗彻底浇熄。 午饭后,张知节短暂的歇了一个晌觉,便按照往常惯例,动身前往漱石书坞。 今日书坞一楼的文人较往日更多,气氛格外热闹,几乎所有人都围在东南角,对着墙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好!这笔力遒劲,已然是大家风范!” “字好,联更妙!这等上联,真是妙啊!” “昨日欧阳兄对的那副下联,对仗倒是工整,可惜意境上终究差了几分。” “这上联挂在求知墙上已近一月,至今无人能对出完美的下联,莫非真要成为千古绝对?” 张知节目不斜视的走过,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即便到了清静的三楼,依然能听到有人在对一楼那副上联念念不忘。 这一切都要从上个月说起,那日一个跑腿的脚夫拿着一幅卷轴找到书楼管事,说是位头戴帷帽的男子给了他五文钱,让他把一副卷轴送到书楼来。 管事的一听便知是怎么回事,总有些书生自恃才学,却又因为各种原因不便当面示人,便用这种匿名的方式前来试探。 他原本不以为意,待展开卷轴一看,却顿时被那龙飞凤舞的书法和绝妙的上联所震撼,当即命人将这副上联挂到了一楼专门展示墨宝、供人切磋的“求知墙”上。 如今,这副对联已在漱石书坞悬挂了近一月,期间无数文人骚客驻足苦思,却无一人能对出令众人信服的下联。 四皇子也对此联表现出极大兴趣,在书楼夜深歇业后,特意命人将对联原件取下,送至翰林院掌院学士牧大人府上,恳请指教。 这位享誉大昭文坛的泰斗,面对此联竟也沉吟良久,最终坦言一时难以对出尽善尽美的下联,并对那独具一格的书法大加赞赏。 此事一经传出,顿时在洛都文坛掀起波澜。 慕名前来漱石书坞,只为一睹这“千古奇对”风采的文人雅士,愈发络绎不绝。 众人除却对着上联本身反复推敲琢磨外,更对那神秘的创作者表现出极大的好奇。 几位在洛都颇负盛名的书法大家曾专程前来品鉴,端详良久后表示,这笔法虽精妙飘逸,转折间却自有一股清高凌厉之气,锋芒未敛,想来执笔之人年纪应当不大。 此言一出,立时在文人间引发诸多猜想,既有如此深厚笔力,此前却声名不显,多半是初至洛都之人所为。 而眼下春闱在即,四方举子云集国都,那些初来乍到的外地学子,自然成了众人揣测的首要对象。 然而任凭外界如何猜测纷纭,那幕后之人却始终不曾现身。 这份神秘,反倒如同为这对联更添了一层传奇色彩,令其名声愈发响亮。 此时,听着耳边众人对一楼那副对联不绝于耳的议论,张知节面上依旧一派淡然。 第290章 共创与信件 可在书楼表现的如此稳重的人,一回到家中,便迫不及待地冲进张书房中,挺直腰板,双手叉腰,骄傲抬头:“···他们都说那是千古绝对,还夸我书法精妙绝伦!” “了不起。” 张书头也未抬,笔尖轻点,全神贯注于眼前未成的梅景图。 张知节对她的冷淡毫不在意,依旧兴致勃勃地复述着自己在书坞中“偶然”听来的种种赞誉。 待他终于说得尽兴,稍作停顿时,张书才平静地提醒:“你的书法,是沾了那对联的光。” 张知节高涨的情绪并未因此受挫:“我知道啊!可那对联也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当初灵光乍现想出这副对联时,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当他将上联拿给张书看时,连张书也对着那寥寥数字思考数日,终究未能对出完美的下联,最后还是张知节自己揭晓了早已想好的绝配下联。 于是,张书便让他将单独的上联送去漱石书坞。 果然,此残联在洛都文坛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张知节穿越以来对外行文一律使用端正楷书,而他真正擅长的其实是洒脱不羁的行草,因为和原身字体差距甚大,他向来用的极为谨慎。 更别提在洛都他从未用过行草行文,于是无人将这对联与已经小有名气的他联系起来。 为求一鸣惊人,他将自己关在房中闭门苦练,写了整整一日,直至手腕酸麻,才终于选出最满意的一幅。 也正如张书所言,他的行草虽已颇具功力,但尚未至登峰造极之境。 此番赢得的赞誉,的确是沾了上联的光。 张书落下最后一点红,停笔端详了片刻,才抬头对仍沉浸在兴奋中的人说:“那么,不知可否请未来的文坛大家兼书法泰斗,为我这幅‘寒梅图’题字呢?” 张知节嘴角上翘,“有何不可~” 他施施然地踱步走到桌边,故意摆出夸张惊叹的表情,“妙啊!此画将传统水墨画的写意精神与现代写实派完美融合!你看这枝干,线条苍劲却又蕴含着生动的走势,再看这梅花,含苞待放之态栩栩如生,仿佛能让观者闻到暗香浮动,还有这雪景留白,虚实相和,意境悠远···” 他对着眼前的画,滔滔不绝地念了足足五百字的“看图说话小作文”。 张书斜倚在桌案旁,好整以暇地听着他胡诌,直到他自己说累了,才亲手将蘸好墨的笔递到他面前。 “请吧。” 张知节接过笔,神色渐渐从戏谑转为专注。 他凝视着画中寒梅,并未思索太久,悬腕落笔,一行行清劲的行草流转而下,转瞬便将一首五言绝句《咏梅》题于纸上。 最后一笔落定,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牛皮印囊,拿出一枚圆形私章。 他对着印面轻轻哈了口气,随后郑重其事地盖在落款处。 一枚朱红色的“長愉”隶书印文,便清晰地留在了画上。 他又催着张书在自己的画上题名盖印,张书依言在梅花枝干末端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中取出一枚和张知节同款印囊和印章,在签名处盖了下去。 如此,这幅《寒梅图》才算正式完成。 两人在画前欣赏了许久,都觉得自己的画(诗字)不错,便将这幅《寒梅图》堂而皇之地挂在了张书房内。 原本张知节是想要挂在正厅的,但是又想到他们这个小院虽然平日没什么客人,但是就怕个万一。 万一被识货之人看破画上题诗与漱石书坞那副奇联笔迹相通,那么他们之后计划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 起码张书的房间,是除了张知节和巧笑外,连高青都不会轻易踏足的地方,其他外人就更不用说了。 正当张知节将这幅寒梅图挂好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有人扬声问道:“敢问,是北亭县张知节老爷府上吗?” 张知节从屋内出来,对正在院中练武的高青点点头。 不多时,高青捧着厚厚一封信件回到张知节面前:“老爷,是送信的客商,说是您老家的信件。” 张知节刚接过高青手里的信,门外又被敲响了。 这一回是府城的来信,而送信的是府城卢家的人,他近日刚好来洛都对账,便将自家少爷的信一起带过来了。 其中还夹杂着顾秀的信件,想来是请托卢家人寄送的。 张知节拿着信回到张书房中,先把家书递给她,自己则看起了卢子穆等人的信件。 约莫一刻钟后,他接过张书递回的家书。 又过了一刻钟,张知节才放下张大牛的信,摇头失笑,卢子穆、高有道、韩原和顾秀他们四人写的四封信,竟还没有铁头一人写的长。 “有什么事吗?” 张书问的是卢子穆等人的信件里有无什么特别的事情。 她不会窥探别人写给张知节的私人信件,但若涉及正事,她自然要过问一二。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恭喜我考中了举人,预祝我会试金榜题名。” 张知节想了一会又道,“倒是顾秀在信里提了一嘴,他姐姐再嫁了,他在府学可以更加安心的读书了。” 顾秀此次乡试虽未中正榜,却也在副榜之列,这已是对他才学的肯定,他又年纪尚轻,前程可期,身价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了。 只是他早就言明暂不考虑婚娶,那些有心人便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顾家这位和离的姐姐身上。 顾秀常年在府城求学,顾秀姐姐一人在北亭县生活终究是不便。 顾秀姐姐再嫁的对象,似乎还是他们姐弟的旧相识,他对这个新姐夫颇为满意。 而三源村的家书虽然依旧长篇大论,但并没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讨论的事情。 张大牛只说按照张知节的交代,家里什么礼都不收,还说螺蛳利润和属于张知节那两亩地的粮食都给他存着。 族学和茶叶生意也进行的十分顺利,又特意提及铁锤学业进步尤为喜人,铁头与静姐儿的课业则始终名列前茅。 族老和村长本来打算在村子里用茶利给张知节建一座解元牌坊,他还没来得及拒绝,他们自己就改变了主意,说是要等着他这次的成绩,盼能直接建一座进士牌坊。 对了,还有一件事,信中简单提了一句:袁老头死了,生了一场病没的。 两人对此并不太在意。 总归是无关紧要的人。 读完信,两人便开始研墨铺纸回信。 张知节给张大牛的信中,先报了平安,说自己在洛都已安顿妥当,正一心备考。 他再次感谢哥哥能坚守本心,并严肃重申,千万不可收受任何礼赠。 若有旁人胆敢冒用他的名义收取好处、承诺办事,待他归家之后,一概不顾任何亲戚情面,严肃处理。 另一边,张书则先是提笔给静姐儿回信,主要是过来人的身份,宽慰静姐儿掉牙的烦恼:所有小孩都会掉牙,而且你才掉了一颗牙,很快就会长出来的。 安慰完静姐儿,就轮到铁锤了。 想到铁锤的告状诉苦,她便在给铁锤的回信中添上一句:你二叔的床底下还藏着几卷鞭炮,待他考中进士之日,你便拿出来放了。在大伯和伯娘的看顾下,准你亲自点火。 嗯,比起原先的口头承诺,这也算立字为据,给铁锤撑腰了。 第291章 意外 就在张知节收到家书后没几日,一封指名给巧笑,来自关寡妇的信,也送到了小院。 巧笑迅速看完并回了信,她的回信与张知节的回信一并交由府城卢家的人带回。 至于张知节寄往老家的那封,则会随卢家先至府城,再托请顺路的商队或镖局送往三源村。 接下来的日子,张知节又参加了两次文会,其余时间一直在住所与书坞两点之间往复,心无旁骛,专心备考。 直至考前十五日,万众瞩目的主考官人选终于尘埃落定。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竟是翰林出身、官居二品的工部尚书程方海出任正主考,从二品的翰林院掌院学士牧鹤为副主考。 诏命依旧下达得极为突然。 据说两位大员皆是在下朝上衙途中,被玄鹰卫“请”下马车,一路紧急护送至礼部衙署。 与此同时,另外十八名同考官大多也是在家中被临时传召,许多人连行囊都来不及收拾,便被一同护送入院,旋即“锁院”,与外界彻底隔绝。 考官人选一经公布,立即在备考学子间引发一片哗然。 只因这最终人选,与民间流传的三大热门人选毫不相干,其文章喜好更是南辕北辙。 程方海为人素以严谨古板著称,向来厌恶华而不实的辞藻,一切浮艳绮丽的文风在他面前皆不受待见。 一时间,京城内外所有关乎程方海的著述被抢购一空。 漱石书坞内,凡与此相关的书册,自开门至打烊,始终被人争相借阅,其间,更因有学子长时间霸占书册不肯放手,接连引发了数次争执与冲突。 张知节在一次险些被学子间抢书冲突波及后,便不再前往书楼了。 反正,楼里那几本程方海的著作,他早已经研读过了。 在考官人选公布后,双喜奉命给张知节送了成套的程方海文集,张知节感激收下,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近一月来,洛都街巷间衙役与玄鹰卫巡逻的频次更加密集。 眼下正是会试之期,半点差池也容不得。 衙役盯着市井百姓,维持明面秩序,玄鹰卫的目标,则是那些身怀内力的江湖人士,防的就是有人以武乱禁,在这紧要关头横生枝节。 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时间很快就到了一月廿九,距离会试还有十日。 这日傍晚,张知节与张书忽然起了兴致,决定一起去流水桥街的肖二哥炙子铺去吃烤肉。 烤肉这种食物,非得守着炉子,现烤现吃才够味,若打包带回,难免差些滋味。 两人从马车上下来,就吩咐高青自去附近自行用饭,一个时辰后再来接他们。 进门刚点好肉,邻桌的议论声便混着烤肉店香气飘了过来,其中“刑部给事中庄任”这几个字,一下子抓住了张知节的耳朵。 “你可听说了?那位庄大人被参了受贿渎职,家宅都给封了,人也被刑部拿下。” “这怎么能没听说,外头都传遍了···” 张知节与张书不约而同地放缓了手里的动作,无声对视一眼。 怎么吃个烤肉,还能吃上“意外之瓜”? 冬日严寒,他俩足有两日未曾出门,竟不知此事在外头早已成了旧闻。 两日前的朝会上,刑部给事中庄任突遭弹劾,罪名有二:其一,私下胁迫文州举子为他们的应试保书缴纳酬金,一人索银五百两。 其二,他在复核一桩地方上报的死刑案时,竟收受犯人家属两万两银子贿赂,以案情有疑、证据不足为由,行使“封驳”之权,将复核奏章强行打回,导致这桩铁案悬而不决,凶徒迟迟未能伏法。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索要具结酬金虽属贪鄙,但尚可归为“以权谋私”,最多落个革职或贬官,可若在复核死刑一事上坐实了罪名,那便是无视朝廷法度、罔顾人命,是足够杀头的死罪。 弹劾者既敢在御前发声,自然是手握铁证。 于是天子震怒,当庭下令将庄任革职查办,庄府亦被查封,禁止任何人出入。 就在领座之人大骂狗官之时,张知节却蹙起了眉头。 庄任的确算是罪有应得,可对由他作保的文州举子而言,却是天降横祸,他们所有的保书顷刻间化作废纸。 正如张知节所想,此刻曾由庄任作保的五十二名举子正聚在一处,急得焦头烂额,如陷水火。 他们名义上是被胁迫的“受害者”,未受庄任案牵连,只要在礼部截止投文前,递交有效保书,依旧可以正常应考。 可是,距离投文截止只剩三日了,短短三日,叫他们去何处寻得一位有资格、又愿冒险为他们重新作保的同乡京官? 情急之下,有人忽然想起今年文州的解元张知节,他当初迅速给自己找好了保官,或许另有门路? 于是,当张知节与张书享用完烤肉返回小院时,远远便望见门外聚着十数道人影,在寒风中瑟缩张望。 第292章 出谋 张知节早得了张书的提醒,下车便露出适当的惊讶,忙快步迎上前道:“诸位怎会在此?莫非是来找我的吗?天寒地冻,何不进去稍坐?” 不待他们诉苦,他又恍然一拍额,歉然道:“瞧我这记性,寒舍如今唯有一名丫鬟在内,确实不便待客,真是失礼了。” 这话一出,在场几位学子原本就被寒风吹僵的脸,愈发青白僵硬。 他们候在门外的时间其实不长。 刚才在巷中巧遇了张知节的邻居,得知他是与女儿一同外出用晚膳去了,便未再去叩门确认院内是否有人,只打算等张知节回来时,先演一出“雪中伫立”的苦肉计,好教他不忍拒绝他们所求。 可张知节这话,将他们盘算好的话,全堵在了喉间。 就在此时,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的巧笑颇为做作地捂着嘴,惊呼道:“呀!门口怎么聚了这许多人?” 以巧笑如今的耳力,又怎会不知门外有人,只是他们故意不敲门,她便也当不知道。 刚才听到张知节下车时说的的话,就知道他的态度了,故而此时出来再解释一句,不然要真是家里的丫鬟没做好,那便是主家没教好,她可不能让张知节落下这样的话柄。 门外领头的一人见苦肉计是彻底没戏了,赶忙解释一句,“我们也是刚到,刚到。” 张知节便假装没察觉众人的窘迫,顺势将他们请进院子。 本不算宽敞的厅堂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年长些的几位得了座位,余下的只能挤站在一旁。 好在屋里炭火烧得足,比外头暖和许多,巧笑与高青手脚利落地奉上热茶,几口温热的茶汤下肚,众人被寒风吹得青白的脸色才渐渐缓了过来。 待缓过气来,他们默契的忘掉了门口的插曲,不待张知节发问,为首几人便你一言我一语,急切地道明了来意,言明他们已经重新凑齐了“酬金”,只盼他能在同乡的面子上,代为牵线。 庄任一案,要害在于他滥用封驳之权,枉法徇私,至于这作保酬金,向来是官场默许的灰色收入,反倒无伤大雅。 只是庄任索价太过狠辣,寻常而言,二百两银子已是足够,这才被弹劾之人一并提及,只为坐实他贪得无厌之罪。 他们来找张知节,一是为张知节作为新举人,能迅速为自己找好了保官,怀疑他有其他的门路。二也是因为他最近在洛都文人圈子里较为出名,不论才学还是品貌,都得了不少赞誉。 人总是慕强的,便想着让他给大家拿个主意。 张知节耐心地听众人说完,面露难色:“不瞒诸位,我寻的保官乃是户部都给事中孟大人。孟大人清正,分文未取,只是···要我代为引荐,实在有些为难。” 众人脸色顿时一变,眼中尽是不信孟大人真的分文没取,他们相熟的一些学子也有人找了孟大人作保,他都是照常收费,便以为张知节此话是推脱之意。 不等他们质疑,张知节便接着解释道:“因我亦是受人引荐···” 待他说出是曾经的老家父母官、如今的平安侯卢世子将他引荐给孟大人时,满座皆是一静。 众人心下恍然,原来这张知节竟有这般机缘,卢世子竟然曾在他老家任过父母官! 既有卢世子亲自引荐,孟大人自然分文不取。 有人面色一喜,急言道:“张兄既然有卢世子作保,可否为我们···” 那人话未说尽,声音便在张知节似笑非笑的注视中低了下去,最终讷讷无言。 卢世子愿为张知节引荐,是念及他是自己任期内唯一的秀才案首,是为他政绩添过彩的学子。 可眼前这些人,与他卢世子有何渊源? 对卢正庭而言,替张知节引荐不过举手之劳。 若张知节不识分寸,真以为凭这点薄面就能一而再、三地去叨扰,那便是不知身份,不知进退。 卢正庭这条路既已走不通,难道要张知节径直带人去求孟大人? 孟大人是因卢世子的情面才分文不取,若换作这群素不相识的举子,他收还是不收? 眼下庄任案风波未平,保书酬金虽属灰色常例,可正值风口浪尖,谁愿在此时惹上一身腥臊? 这也正是他们真正走投无路的原因。 想通此节,当即有人浑身一软,瘫坐回椅中,方才被炭火烘出的一点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这,这可如何是好···就剩三天了啊···” “若是寻不到作保之人,那我数十年的寒窗苦读,岂不是又再次功亏一篑。” 厅内顿时弥漫开一片愁云惨雾。 张知节轻抿一口茶水,见气氛差不多了,方缓声道:“诸位也不必过于绝望,此事,倒也并非全无转机。” 话音一落,所有灼灼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张知节放下茶盏,有些犹豫:“只是这法子,终究有些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这时候哪还顾得上体面!”一人急声道。 “正是!若错过此番会试,难道真要我们再苦等三年?” “张兄但说无妨!只要能顺利应试,马某感激不尽!” 见众人情急,张知节不再卖关子:“庄任一案,牵扯的考生可不少,足有五十二人之多。” 说话间,他目光扫过厅内这十一人,其余人想必是另寻门路去了,并未完全把希望放在他身上。 “诸位皆是被庄任‘胁迫’的受害者,而非行贿之人。先前出具的保书在程序上并无不妥,只是保官自身出了差池。若是大家联名上书礼部,陈明实情,作保一事,或许尚有转机。” 众人的神情缓和不少,不少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张知节最后着重强调,务必要团结一致,把握好尺度,万不可让人误解为胁迫朝廷。 否则莫说此次科举无望,只怕连功名都难保。 他故意将后果说的严重,就是不想让“陈情”变了味。 张知节眉头皱起,正色道:“若是诸位一时失了分寸,那朝廷问责下来,恐怕连我也···” “张兄放心!我等绝非忘恩负义之人,定不会拖累于你!” “是啊,若有差池,我们一力承担,绝无二话!” 听得众人纷纷保证,张知节像是信了,面上也露出些许放松之色,厅内凝滞的气氛也随之松快了几分。 当张知节将众人送出门时,大家神色虽仍难掩急切,但已明朗了许多,他们还要急着回去和其他人商量具体对策。 第293章 解决 送走客人,张知节转身去了张书房内。 张书刚才早将厅内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此时见他进屋,便微微点头,“你做的不错。” 同乡举子既已求上门来,张知节便不能全然置身事外。 方才出言指点,既是顾念同乡之谊,亦是为将来计,今日施以援手,来日未必没有投桃报李的时候。 况且,张知节敢出此建议,自然也是有把握的,众人‘受害人’的身份是朝廷钦定,可见上位者本无意追究。 既然立场无虞,陈情自然站得住脚,但关键在于众人能否拿捏好分寸。 此事若成,这五十二名举子皆欠下张知节一份人情。 其中若有人金榜题名,他日后在官场上便多了一份可能的助力。 自然,利益总是伴随着风险。 若他们把握不当,酿成祸端,张知节受其牵连也非危言耸听,方才众人那些“一力承担”的承诺,他其实半个字也不信的。 他真正相信的,是此事关乎他们切身前程,这些人自会拼尽全力、慎之又慎。 张知节拿过桌上的茶杯,给自己灌了一盏茶。 方才的烤肉吃得咸了,又说了许多话,此刻喉中正干得发紧。 “时日紧迫,他们明日必定会有所行动。” 张知节放下茶盏,又提起一事:“孙举人也被收监了。” 孙举人能在漱石书坞拦下张知节替庄任讨要保金,自然也会辗转于其他举人之间,居中牵线。 若他只是受人所欺,或可算作无辜。 关键是,庄任索要的酬金本是四百两,是孙举人主动将价码抬至五百两,赚取数位举子其中的差价,这样便算不得受害者,而是彻头彻尾的帮凶,所以一连被下了大狱。 张书点头表示知道了,以孙举人素日为人,事发倒不算意外。 她转而想到,卢正庭怕是早知庄任品性不端,或已听得什么风声,这才会特意为张知节引荐孟大人。 如此看来,他们不知不觉间,又欠下他一份人情。 而今倒真有些债多不压身的感觉了。 双方身份悬殊,意味着在今后很长一段时日里,他们都只能作为承恩受惠的一方。 张知节显然也想到此处,摸着下巴思考,自己还有哪些东西,可以回敬一二呢。 不敢说还清人情,略表心意也是好的。 不过这一切,总得等他考完试后再作计较了。 —— 翌日,风平浪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又过了一日,两位文州举子带着几个锦盒再次登门。 张知节一见他们脸上那轻松中带着激动的神色,便知道事情成了。 两人是代表那五十二名学子,专程来向张知节道谢的。 毕竟他们人数众多,不便一窝蜂涌来,就推举了这两位行事稳重的作为代表,分别是辛举人和叶举人。 三人刚在厅中落座,辛举人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张兄,这次真是多亏你给我们指了这条明路,要不然大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张知节谦虚了几句,顺势问道:“不知诸位后来是如何安排的?” 两人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那日他们回去后,原本四处奔走的其余学子全都无功而返,毕竟当下正值风口浪尖,谁也不敢贸然插手。 听他们转述了张知节的建议后,众人商议一夜,最终联名写就一份《陈情书》,郑重按上五十二个手印,并推举辛、叶以及另外一位举子作为代表。 第二日一早,三人便在礼部门前恭敬地拦下了礼部尚书苏承的轿辇。 苏大人收了陈情书,承诺会如实向陛下禀明,但也表示最终裁决仍待圣意。 三名举子即便心下焦虑,但想到张知节的嘱咐,却也只能长揖及地,含泪退去,未有多置一词。 “今日一早,一位礼部官员就特地来到我们住所,传达了陛下口谕,”叶举人说到此处,忽然正色起身,眼中泪光闪烁,一字一句地复述道:“‘特准文州五十二学子互为结保,如期应试,若一人涉弊,全员连坐。尔等既同心陈情,便当共担此责!’” 他举袖拭了拭眼角,又朝空中拱手:“陛下圣明!不但特许我们应试,连先前被庄任‘强索’的银钱也都追还了。” 张知节与辛举人连忙一同拱手,齐声感念圣恩。 叶举人随后转向张知节,言辞恳切:“张兄,此番多亏有你,此恩此情,我等绝不敢忘。” “叶兄言重了,”张知节含笑摆手,“张某不过略尽绵力,提了个建议而已。” 三人又彼此谦让一番,厅内满是推谢之声。 两位举子未在张家久留。 连日奔波早已身心俱疲,他们为作保一事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 如今心事既了,又不敢耽误张知节温书,便说待会试之后,再设宴郑重答谢,就将带来的锦盒置于桌上,便要告辞。 张知节提起锦盒再三推拒,三人自厅内一路谦让到门外。 推拉之间,那两位举子索性将锦盒往地上一放,转身疾步离去,身影转眼没入巷口。 半个时辰后,张书带着巧笑从外面回来,见厅内八仙桌上摆着的锦盒,心下明了:“来过了?” “嗯,来过了,”张知节冲着桌上的锦盒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送了一套文房四宝,市价大概五十两左右。” 张书目光快速掠过,点头道:“收起来吧。” 这礼物作为五十二位举人合送的,实在不算贵重,也不是他们小气,若是送上重礼,反倒像是要将这份人情一笔勾销。 于是五十二位举子每人出一两银子,合买了这套文房四宝,权作一点心意。 庄任案对于文州举子的影响就此结束,在考前最后几日,并未再发生其他意外。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二月初八。 会试虽定在初九正式开考,但搜检入场却从初八便开始了。 送考的流程张家几个人都很熟悉了。 贡院坐落于内城东南角,过了东门,再走一刻钟便可抵达贡院门口接受搜检。 张知节向守城兵士递上卷票,验明正身,临入内城前,他回头向仍立在马车旁的张书挥了挥手,随即提起考篮,从容步入了属于他的战场。 第294章 考棚受难记 九天考试听起来漫长,可对全神贯注的考生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会试结束当日,天空又飘起鹅毛大雪。 高青早早候在东门外,伸长脖子在涌出的人潮中急切搜寻。 一见张知节的身影,他立刻挤上前去,迅速接过他手中的考篮,将暖手炉塞他手里,又抖开一床厚实的短棉被将人严实裹住。 “老爷,车就停在外头,劳您再走几步。” 张知节紧紧拉着棉被,冻得发青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但他这样的表现,在一众出来的考生中,绝对算是好的了。 高青搀扶着他挤出人群,一踏上温暖的马车,张知节才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终于活了过来。 马车刚在院门前停稳,便听见巧笑咋咋呼呼的喊声:“小姐,老爷回来了!” 张书早已守在房门口,见张知节这副去了半条命的模样,不由紧紧蹙起眉头。 “快去洗个热水澡,驱驱寒气。”她转头又吩咐巧笑,“在他屋里再加两个炭盆。” 卧房里浴盆热气蒸腾,将不大的空间熏得暖意融融。 四个炭盆在角落静静燃烧,尽管窗子留了手掌宽的缝隙,张书仍凝神听着屋内动静,一旦不对,立即反应。 确定张知节穿好了衣服,张书敲门走进屋内。 张知节穿着棉衣,双手拢着手炉,头发还包在吸水的布巾里,坐在小板凳上昏昏欲睡。 听见动静,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确定是张书后,又眯起眼睛,脑袋再次开始一点一点。 张书走上前,解下他头上的布巾,双手运起内力,轻柔地为他按摩发顶。 指间的暖意渗入头皮,发根很快干了大半。 张知节被她按得舒服,差点一脑袋磕到地上。 “去床上睡吧。” 这句话如同给张知节下达了某种指令,他迷迷瞪瞪地站起身,径直扑向床铺。 半干的青丝铺了满背,张书以手代梳,指尖在他发间轻轻梳理,不过片刻,及腰长发便迅速干透。 她无声起身,唤来高青和巧笑收拾浴具。 在床尾留了一盆炭火,又往他脚边塞了个汤婆子,这才悄声离去。 张知节这一觉睡得昏沉,再睁眼时,一时间竟辨不出是晨是昏。 屋内动静刚起,门外便传来巧笑轻柔的叩门声:“老爷,您醒了吗?” 他裹着棉被坐起身,嗓音沙哑地问:“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 似乎被昨天张知节半死不活的样子吓到,巧笑今日说话都格外轻柔,“老爷,您要再睡一会,还是起来洗漱用膳。” “这就起。” “诶!” 门外巧笑清脆的应了一声,人影一晃便去了。 不多时,她便提着铜壶进来,给张知节兑好温热的洗脸水。 一番洗漱更衣后,张知节才觉着魂儿总算归了位。 他穿着厚实的棉衣,抱着手炉走出房门,就见八仙桌上早已摆好两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 张知节一看面条的粗细,还有面上那两个煎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就知道是张书的手艺。 他才刚坐下,门帘一掀,张书端着碟醋腌萝卜走了进来。 张书放下萝卜,见张知节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便拿起筷子道:“吃吧。” 话落,张知节立即拿起筷子呼噜噜吃起来,此刻没有外人,他饿得狠了,也顾不得什么吃相。 “慢点吃,锅里还有。”张书轻声提醒。 张知节嘴里嗯嗯地应着,直到大半碗面下肚,才放缓了进食速度。 夹了片腌萝卜送入口中,酸甜爽脆的口感让他手里的动作再次加快,就着小菜,转眼间一碗面连个汤底都不剩。 待他起身去灶房添了第三碗面,连汤带面吃个精光后,才长舒一口气,瘫在椅上叹道:“可累死我了,算是活过来了。” 张书早就放下了筷子,见他缓过劲来,便第一次问起他考场里的情况。 张知节心有余悸的抱紧手炉,开始讲述他的“考棚受难记”。 前两场还算顺利,天公作美,夜里虽寒,白日却都是艳阳高照,晚上咬咬牙也就熬过去了,并不耽误白日答卷。 可到了第三场,情形就全变了。 进场那日就北风凛冽,温度陡然下降了十好几度,夜里又无声无息地下起大雪,白日雪停了,却是另一番折磨 学过初中物理的人应该知道,化雪比下雪的时候更冷。 而张知节本身又是一个极度畏寒畏热的体质,这对他而言更加难熬。 即使他和张书为了应考做足了准备,但是炭火带得再足,在那三面砖墙、一面敞风的考棚里,也留不住半点暖意。 而且考场规定了考生身上只能穿着不带夹层的单衣,所以张知节身上真正可以御寒的只有一件单层的羊皮袄子。 至于更保暖的狐裘貂裘,并不是他这个身份可以穿的。 考场发的棉被是旧物,早已硬结板正,可即使再嫌弃,张知节在第三场考试的时候还是将它披在了身上。 白日里,他大多时间都蜷缩在皮袄里,紧抱手炉闭眼沉思。 第三场的两篇文章,全是在脑海中进行反复推敲、字斟句酌形成后,便立刻提笔疾书,连誊抄草稿的工夫都没有。 因为双手一旦暴露在空气中超过两分钟,便迅速僵硬发麻,根本不听使唤。 就这么写写停停、呵手跺脚,总算赶在终场钟响前,交上了答卷。 他能正常考完已属不易。 最后一场那三天,他考号四周不时响起哭嚎之声,更有三名考生因受不住严寒晕厥,接连在他面前被拖出考场。 说到最后,他再次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见张书若有所思,张知节忙道:“过程虽曲折了点,但我自觉是正常发挥了。” 说着便要起身去默写答卷,却被张书抬手按下。 “这个不急,”她温声道,“既然已经考完,便暂且将那些抛开吧。” 听他自称发挥正常,张书心中已有了底,上榜应当不成问题。 她也没有要求更多,毕竟弟弟能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大大超过她的预期了。 张书神色舒缓下来,见对面的人眉宇间仍凝着几分考场中带出的紧绷,便转移话题:“离放榜还有一个多月,你有什么计划吗?” 每次大考之后的旅行,几乎已经成为了家族惯例。 张知节眼睛一亮,突然转身冲进屋里,不一会儿就举着一卷纸兴冲冲地回来。 “姐你看!”他兴奋地展开那足有半米长的纸卷,“这是我连日来整理的洛都百里内的名胜古迹,咱们绝对不能错过,你看这···” 张书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讲解,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行程标注,一时无语。 这小子,竟在考前最紧张的阶段,还能分心搜集这许多玩乐资讯。 看来在“不务正业”这门学问上,他也算是天赋异禀。 第295章 归来·繁楼 两人都是行动派,一旦确定了计划,立马就开始实施。 张家租住的小院门上再次贴上了一张揭帖,不过这次是由巧笑代笔,依旧是那八个字:“主家外出,数日即返”。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在揭帖后面抹了足够的浆糊,确保不会被人完整的揭下,也免得被风雪轻易打落。 收拾好行囊,四人两马,便踏上了旅程。 就在那八千六百余名考生焦灼等待放榜之时,张知节一行人早已畅游山水,不知今夕何夕。 一月倏忽而过,枝头的杏花含苞待放,带着点点春意。 张知节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情愉悦。 这趟出游归来,他除了卸下一身厚重的冬衣,瞧着与一月前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加容光焕发,一点都没有长期旅途归来的倦色。 这一个月于他,犹如苦读十二载终于熬过高考,眼前展开的将是海阔天空的自由天—— 啊呸! 想到前世自己正是与张书在高考后遭遇意外,才让两人来到这个地方,张知节连忙在心底连连呸了几声,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书没关注他变幻莫测的脸色,她在摇晃的马车内,今日第三次取出小银镜,仔细端详口中新牙,见上门牙已基本长全,下门牙也冒出大半,这才心满意足地收镜。 车外,巧笑坐在车前,高青牵着大橘走在车侧。 经过这月余奔波,他们好不容易养白些的肤色,又深了几分,但是看起来气色极好,想来也是玩得颇为痛快。 回到小院,张知节下车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门口的揭帖还在不在。 好在那揭帖经过一个月的风吹雨打,虽然泛黄破旧了不少,依旧坚挺着。 巧笑和高青安顿好各自的行李和马车,立马挽起袖子开始打扫院落。 一月未归,院里院外积了不少灰,今日阳光正好,各屋被褥都该抱出来晒晒。 正当他们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虚掩着的门就被人敲开了。 “哎哟,张举人,您可算回来了!” 推门而入的是他们现在的邻居田掌柜,他揣着个包袱,笑吟吟地跨进院来。 “田掌柜?” 张知节站在院中,见到来人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田掌柜世代在洛都经营布庄,如今已开出两家分号,家底颇丰,往常这时辰,他早该在铺中照料生意了。 “可不是巧了嘛!”田掌柜笑道,“我正好回家取落下的东西,听见您院里有动静,就猜是您回来了。” 张知节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包袱上:“你这是?” 田掌柜忙将包袱递上:“您出门这一个月,有几位访客见您不在,便把拜帖转交到我这儿了。” 张知节赶忙双手接过,被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吓了一跳,嘴上还下意识地道谢。 “举手之劳,不值一谢。”田掌柜笑着摆手,又瞥见一旁手持扫帚的巧笑与高青,识趣道:“您刚回来,定然忙碌,我就不多打扰了。” 张知节客气地将田掌柜送至门外,这才转身回院。 如今整个小院唯一收拾妥当,能落座的地方只有张书的房间。 张知节提着那包帖子走进去,见张书正坐在桌边,悠闲地品茶。 他解开包袱,将里头的东西往桌上一倒,数十封拜帖与信函哗地铺散开来。 “嚯!这么多?” 张知节有些意外,倒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好的人缘。 他一一翻开细看,发现大多是那五十二名文州举子留下的拜帖与谢函。 其中部分举子考后自感发挥不佳,料想榜上无名,便打算提早离京返乡,临行前特来向他致谢,不料张知节出游未归,只得留下书信附上自己的通信地址后离去。 除了文州同乡的信帖,还有不少洛都文会与诗席的邀约,因不知他何时返回,也都托田掌柜一并转交。 张知节匆匆看过那些谢函与请柬,忽地抽出其中一封,递给张书。 “是卢大人的帖子,约我们回来后去繁楼一叙。” —— 两日后,张知节和张书一起来到了繁楼门口。 对于繁楼,两人并不陌生。 他们初至洛都的时候,便曾数次来这号称“洛都第一楼”的地方打卡。 也是在此处被卢正庭家的管事认出,才被他逮个正着。 繁楼并不是一座楼,而是五座楼宇勾连相拥构成的楼群,除了最中央的一座主楼高五层,其余四楼皆三层。 楼与楼之间以飞廊相接,明暗互通,此刻夜幕初临,繁楼华灯尽点,从远处看宛若仙阁。 张知节向门前侍从递上写有厢房名的帖子。 侍从一见帖子上的卢氏家徽,脸上的笑容立刻更加恭敬:“张公子,您请随我来。” 他没有带他们去旁边的副楼,而是直接穿过左边一条走廊,走向后方的主楼。 虽然努力保持着镇定,但两人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四处打量。 他们之前来繁楼,只能在对普通客人开放的前面两座副楼雅间消费,通向后方繁楼内部三座楼宇入口有专人把守,他们根本进不去。 今日,他们才算真正窥见繁楼深处的盛景。 只见九曲回廊相连,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流水潺潺穿行其间,偶尔还有珍禽掠过水面。 锦衣子弟们广袖轻拂,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华服女郎们裙裾曳地,云鬓微摇,暗香浮动。 捧着珍馐玉液的侍从们训练有素,见客便垂眸侧身,礼数周全。 远处高楼间丝竹声隐隐飘来,夹杂着些许笑语喧哗。 他们跟着侍从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在主楼三楼一间厢房前停下。 侍从推开门,躬身请他们进去。 两人刚坐下,立刻有美貌侍女端着各式茶点鱼贯而入 等侍女行礼离开后,侍从才恭敬地说:“卢大人尚未到,然早已吩咐余等定要悉心款待。二位若有吩咐,尽管告知门外。” 张知节含笑颔首,“有劳。” 侍从连称不敢,确定张知节他们没有其他吩咐后,便躬身退了下去。 房门合拢的轻响过后,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张书看了眼门外侍从站立的两道身影没有说话,起身推开了房间后面的窗户。 夜风顿时涌入,带着初春的寒凉。 第296章 是相爱相杀啊—— 卢正庭推开门时,张书还站在窗边,侧脸专注,似乎在认真看着什么。 张知节坐在桌前喝茶,看见来人便迅速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卢大人。” 张书闻声也转过头,笑着打招呼:“卢大人。” 卢正庭的目光在张书大方露出的洁白牙齿上轻轻掠过,心下暗笑。 这是牙长齐了,所以又开心了? “不必多礼,坐吧。”他神色自然地走到主位坐下,“对不住,我来晚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迟到的原因,直接道了歉。 张知节接话道:“我们也刚到不久。” 张书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房门,注意到原本候在门外的繁楼侍从已经离开,只剩下双喜抱剑守在门外。 三人刚坐定,门就被敲响,几名侍者走进来撤走桌上的茶点,换上热腾腾的菜肴。 “你们还没吃饭吧?先随便吃点。” 卢正庭指着其中一道汤羹对张书说:“可以先尝尝这个七宝羹,酸辣开胃,是繁楼的招牌。” 张知节立即替张书盛了一碗。 张书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真心称赞:“好吃!” 三人自然而然地由繁楼的菜品展开话题,气氛轻松愉快。 卢正庭今天约他们出来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朋友间的普通聚会。 之前考官名单没公布时,他不便与张知节走得太近,毕竟他在去北亭县之前也曾在翰林院任职,理论上也有担任考官的资格。 后来名单公布了,又赶上考试临近,自然不能打扰张知节备考。 没想到张知节考完试,居然带着家人出游去了。 卢正庭刚听说时还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这确实像是张知节和张书会做的事。 只是没想到,这一走就是整整一个月。 此时,张知节和张书正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这一个月旅途中的见闻。 “···那一剑山的断崖,真的是司鸿影一剑劈开的吗?”张书好奇地问道。 一剑山是位于洛都北面约八十里处的一道高耸断崖。 相传在三十多年前,年少气盛的司鸿影与当时在江湖上一位恶名昭彰的魔头决斗时,一剑劈砍而成。 司鸿影也至此一剑成名。 听到张书提起这个传说,卢正庭摇了摇头说:“这个我也不敢肯定,只是听···” “是真的哦,小书姐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屋里的人立即循声望向窗户。 下一秒,一道黑色身影利落地从窗外翻身而入。 白非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出场方式有什么不妥,刚一落地,便对着张书挑了挑眉,笑着说:“一剑山的那处断崖,确实是司鸿影劈出来的。不过,并不是一剑,而是整整八剑。” 下一刻,听到动静的双喜已经推门冲了进来。 他一个箭步挡在卢正庭身前,右手紧握剑柄,随时准备出鞘,全身紧绷,如临大敌地盯着白非。 白非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她朝卢正庭挑衅一笑,话却是对张书说的,“这事卢正经怎么会知道,你问错人了,应该来问我才是啊。” 这话说的着实不客气,张书没有答话,有些茫然地转向卢正庭。 就见卢正庭的脸色早已沉了下来,声线低沉:“双喜。” 双喜身形微滞,随即退至卢正庭身侧,但周身依旧紧绷,神色戒备。 卢正庭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脸色是毫不掩饰的不豫:“白指挥使不请自来,是否太过失礼了?” “不过是听见卢大人在此误人子弟,特来指正一二罢了。” 白非双臂环抱,眉宇间尽是桀骜。 “不速之客已是无礼,更遑论伏于梁上、窃听私谈。白指挥使如此行事,竟还敢指责卢某误人子弟?” “监察朝野动向,耳听六路,本是玄鹰卫分内之责。” “卢某倒不知,玄鹰卫的权责几时延伸至窥听朝臣私宴了?” “那只能怪卢大人,见识浅薄了。” 二人言语往来,如剑光相击,一时之间,室内气氛凝重,视线交汇处,隐有火光迸溅。 张知节和张书安静地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原来这两人是真的不合? 那他们之前吃的瓜,全都吃错了? 两人之间的对话针锋相对,旁人根本插不进话,他们也不需要别人插话。 起初还是势均力敌、各不相让。 后来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各自手头经办的案件上,他们开始互相抨击对方的办案效率,从线索收集到结案速度,批得一无是处。 最后,他们竟开始打赌,赌谁先了结手头的案子。 输的人不仅要当面低头认输,还得答应赢家一个条件。 听到赌约内容的张知节和张书不约而同地微张着嘴巴,瞪大了眼睛。 等等,卢大人,您是被不戒传染了吗?怎么也赌上了? 您往日的沉稳呢?气度呢?怎么一下子全不见了? 还有,我(我姐)送你的那个小鸡破壳木雕,该不会就是这么输掉的吧? 看着眼前与白非争得面红耳赤的卢正庭,他们忽然觉得,这种可能性,还真不小。 白非丢下以那句“卢正经,你就等着像上次一样给老娘认输吧!”后,便纵身翻出窗外,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安静。 卢正庭深吸一口气,胸膛仍因方才的激动有些急促地起伏。 目光一转,恰好对上张知节和张书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耳根一热,迅速染上一层薄红,连忙轻咳两声掩饰失态:“咳咳,见笑了。” 随即朝双喜摆了摆手:“退下吧,她既已离去,便不会再折返。” 双喜迟疑地望了眼窗外,终究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待屋内又剩下三人,卢正庭神色一肃,一本正经地对张书说道,“书姐儿,有件事,我需向你赔个不是。” 张书连忙坐直身子,心里已隐约猜到几分:“卢大人不必客气,您请讲。” “之前你托人送我礼物,被白非夺了去。” 提及此事,卢正庭眉宇间不禁浮起一丝歉意和愠色。 他本打算在洛都初次与张知节会面时便说明此事,奈何当时张书突发“意外”,这才耽搁至今。 张书一听这“夺”字便明白了,那木雕并非卢正庭当作赌注输掉的。 当今世上,若白非真要动手强抢,确实没几个人拦得住。 “其实那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卢大人不必挂心···” “书姐儿放心,”卢正庭突然打断她,眼中突然闪过一道锐光,“这一次,我定将它赢回来!” 见他目光灼灼、势在必得,张书只得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干巴巴应道:“好、好吧。” 一个时辰后,坐在回家的马车里,张知节忽然猛地以拳击掌,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虐恋情深,是相爱相杀啊—— 第297章 会试放榜 不知道卢正庭和白非的赌约结果如何,反正直到放榜之日临近,他们也一直没等到卢正庭传来赢回木雕的好消息。 春闱后的放榜俗称“杏榜”,因为正值杏花盛开的时节。 张知节对自己能上榜颇有信心,只是不确定具体名次。 自觉在会试中的发挥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不如乡试时那般游刃有余,第三场考试时突如其来的严寒,多多少少影响了他的状态。 因此对这次会试,他和张书都不敢妄想名列前茅,觉得只要能上榜,得中贡士,便算达成了基本目标。 若是名次普通的贡士,报喜的报子和差役不会来得太早,总要优先去前十名那里报喜。 临近放榜,有不少人邀请张知节一起去礼部门口等待,都被他婉拒了。 礼部放榜通常在卯时,天尚未大亮,这意味着若要亲自去看榜,寅时就得起身,更有甚者寅时就抵达礼部门前等待。 他对于结果其实并没有那么迫切,反正早看晚看都一样,若是上榜,自有报喜人上门,若是落榜,去看了也是白看。 这就像当年高考后,他并没有守在电脑前第一时间查分,而是等查询高峰过了,才不慌不忙地和张书一起查成绩。 可是古代的放榜终究不同于现代的高考查分,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准备,为了迎接可能的报喜人,从四月十三日起,张知节每天卯时就起床在家等候。 若等到辰时仍无动静,就说明那日尚未放榜。 他就这样空等了两日。 到了四月十五这天,他洗漱穿戴完毕,正在房中练字,房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张知节笔尖一顿,一滴墨猝然落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 一个时辰前,寅时刚过,礼部衙门前已是一片人山人海。 朱红色的大门依然紧闭,数十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对此情此景早已司空见惯,每三年都要来上这么一回。 内城门一经开启,焦急的举子们和其家眷仆役便蜂拥而至,将这礼部门前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由于放榜的确切时间从不提前公布,其中一些人,已经是第五天早早守在这里了。 天光未亮,众人手中的灯笼在微凉的春风中摇曳,照亮了一张张写满期盼与不安的脸庞。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当更夫的梆子敲响卯时的信号,当第一缕晨光划破天际,礼部厚重的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几名皂隶手持大幅黄纸榜文,神情肃穆地迈出门槛。 “放榜了——!” 不知是谁的一声高喊,瞬间点燃了全场。 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去,所有的矜持与礼节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榜文尚未张贴,十几名衙役已举起水火棍组成人墙,厉声呵斥:“后退!” 众人虽停下脚步,却无人后退。 前排的人双手抵着衙役的水火棍,目光死死锁在皂隶手中那卷黄榜上,仿佛要将纸张看穿。 直到数米长的榜单完全展开贴在照壁上,皂隶退至两旁,人群如开闸洪水般涌向榜前,你推我挤,伸长脖颈寻找自己的名字。 在这股向前奔涌的人潮中,却有少数几人逆流而出。 他们是职业报子,专为会试名列前茅的贡士报喜从而领赏。 对这些报子而言,时间就是金钱,谁能最先抵达贡士府上报喜,谁就能拿到最丰厚的“头报”赏钱。 在榜单展开的刹那,他们早已锁定前几名的姓名,在心中默念几遍后,便灵活地挤出人群,飞奔而去。 前三名中,有两人本是众望所归的夺魁热门,他们的住址报子们早已熟记于心。 然而今科会元竟是一个既眼熟又陌生的名字,报子们一时不敢确定,焦急地从怀中掏出一份今科举子名录,一边奔跑一边翻阅。 就在报子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时,礼部门前正在上演三年一度的悲喜剧。 有人捶胸顿足,掩面而泣,有人仰天大笑,手舞足蹈。 金榜题名的喜悦与名落孙山的痛苦失落,在礼部照壁前,早已上演无数次了。 —— 卯时四刻,宫门外。 晨光初现,朱红宫墙下,文武官员按品级分列两侧,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今天是三日一次的大朝会,卢正庭身着绯色公服,头戴五梁冠,手持象牙笏板,静立在等候上朝的官员队列中。 这位年轻的刑部侍郎向来以严谨持重闻名,加之升迁迅速,平日在此处少有同僚主动与他攀谈。 此刻他却听见一道带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卢大人。” 卢正庭转头,见礼部尚书苏承正捋须而立,他忙执笏行礼:“苏大人。” “听闻卢大人曾在北亭县任过三年父母官?”苏承语气笃定,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正是。不知苏大人有何指教?” 望着苏承脸上不加掩饰的笑意,卢正庭心头蓦然掠过一丝预感。 “指教不敢当。”苏承稍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你可认得张知节?” 卢正庭心头一跳,坦然回答道:“自然是认识的,他是我在北亭县任上的文阳府案首,后来乡试中了解元,来洛都后,还是下官替他引荐了户部的孟大人作保。” 说罢,他略带疑惑地看向苏承,“不知苏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苏承眼中笑意更深,再次凑近卢正庭,低声道:“今日凌晨礼部放榜,今科会元,正是这位张知节。” 卢正庭微微睁大眼,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握着笏板的手指却微微一紧,心跳不由地又加快了几分。 苏承打量着卢正庭的神色,“一个北亭县出身的举子,竟能在天下才俊中夺魁,实在难得。卢大人当年在任时,想必就对这位才俊多有照拂吧?” 此时宫门缓缓开启,钟鼓声自深处传来。 百官整肃衣冠,准备入朝。 卢正庭闻言收起讶色,沉稳应道:“张知节能高中会元,是天资聪颖,刻苦勤勉,下官不敢居功。” 苏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随着人流向前走去。 卢正庭稳步跟上,绯红袍袖在晨风中轻扬。 穿过宫门的刹那,他转头看向礼部的方向,唇角终是抑制不住地勾起一弯浅浅的弧度。 第298章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夜幕降临,张知节送走了最后一位前来道贺的客人,转身看向终于安静下来的院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把门关上吧。”他对一旁的高青吩咐道,“若再有人来,一概不见。” 此时已过戌时,若再有客上门,那也是不知礼的客人,不见也罢。 高青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兴奋,闻言连忙收敛神色,恭敬地应了下来。 张知节又转向另一边的巧笑:“你去美味斋买些饭菜回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多买点。” 这一整天他光顾着接待上门贺喜的客人,除了茶水什么也没顾上吃,现在安静下来,才感觉到自己饿得厉害。 待巧笑出门后,高青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后守着,张知节则走向张书亮着油灯的房间。 见今天的主角推门进来,张书便笑着问道:“感觉怎么样?” 张知节反手关上门,又揉了揉饿扁的肚子,“我感觉现在能吃掉一头牛。” 张书有点无语,“我问的是当上会元感觉如何?” 张知节想了想,突然直直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神情倨傲,语气得意: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张书看他如此“猖狂”,忍不住笑了。 说实话,会试的结果大大超出了他们姐弟俩的预期。 之前张书看过张知节的答卷,觉得只能算是正常发挥,他的文采在八千多名考生中固然出众,但要一举夺魁,总觉得还欠些火候。 没想到,惊喜来得如此突然。 看来文科考试确实没有标准答案,阅卷老师的偏好往往能起到决定性作用。 张书正准备提醒弟弟别太得意,还有最后一关没过,却见张知节已经收敛了笑容,恍惚地喃喃自语:“感觉跟做梦一样。” 张书闻言一怔,沉吟片刻,默默伸出两根手指,“要不要帮你确认一下。” “不必!” 张知节身体后仰,回答飞快,“我现在清醒得很,一点做梦的感觉都没有了!” 张书有些遗憾地收回手,“下次有这种需求,直接说。” “谢谢,但真没有。”张知节坚决地拒绝。 见他已经平静下来,张书提醒道:“离殿试只剩十天,这段时间你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首先要做的,就是组织本届所有新科贡士,一起去拜谒这次会试的主考官和副考官。 这既是惯例,也是重要的社交活动。 按照传统,主考官自然成为这批新晋贡士的“座师”,双方就此建立起一种特别的“师生关系”。 如果张知节名次一般,他只需要等着其他贡士通知他具体安排就好。 但如今他是会试第一名,这个活动的组织工作就落到了他的肩上,这也算是他步入仕途的第一课。 张知节当即说道:“明白,我明天就拟个帖子,先去和郑览、刘玉韬商量一下具体安排。” 郑览与刘玉韬分别是本次会试的第二、三名,由前三甲共同牵头组织,也能高效地推动后续事宜。 接着,张知节又将接下来几日的安排大致梳理了一遍。 距殿试虽还有十日,但时间并不宽裕,除了同年之间必不可少的往来应酬,最后两日还需参加礼部组织的入宫礼仪培训。 那并非只是坐着听讲,而是从宫门起步,一路演练至殿试所在地——奉元殿前的广场。 内容包括列队、行走路线、三跪九叩大礼,以及面圣时的举止应答,皆需从头到尾地实地操练。 一旦有人在殿试现场出错,便属“御前失仪”。 丢颜面、影响排名尚在其次,最严重的后果就是被剥夺功名,过去并非没有这样的例子。 两人正说到一半,巧笑回来了。 晚饭直接送到了张书房里,姐弟俩相对而坐,边吃边聊。 张知节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脸,半开玩笑半懊恼地说:“唉,都怪这张脸长得太出众,我很有可能当不成状元,只能委屈拿个探花了。” 张书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她本想反驳,说“探花看脸”不过是野史杜撰,殿试终究要看临场表现和圣意。 可转念一想,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说不定比那些野史传说还不靠谱。 于是她改口安慰:“探花也不错,难不成你还真想拿个三元及第?” 要知道,在前世那个世界,从科举开创到结束这一千三百多年间,真正实现“三元及第”的也不过十七人。 张知节却很是理直气壮:“想想怎么了?会元本来我也没敢想,现在两元都到手了,放在一般的科举文里,状元也该轮到我了吧。” 这话让张书一时无法反驳。 她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迅速地夹起一个鱼头放进他碗里。 “喏,吃个鱼头,独占鳌头。” 张知节看着碗里那只僵直的死鱼眼,一脸嫌弃地把它拨到骨碟里。 不过被他这么一提,张书突然想起一事,神情严肃起来:“如果你真进了一甲,是不是得打马游街?” 张知节还没反应过来,随口应道:“对啊。” 他猛地意识到问题所在—— 打马游街,是要骑马的。 可他这个体质,别说骑马,光是靠近普通马匹就够呛。 到时候,他难道要成为史上第一个牵着马游街的一甲进士? 那也太丢人了! “姐——这可怎么办?我不要牵着马走啊!”他低声哀嚎。 张书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心想,只怕你连牵马都困难。 “要不,我骑大橘游街?” “这哪是你能选的?” 一甲三人骑的马都是宫中统一安排的官马。 倘若张知节真进了一甲,却提出要骑自家马匹,不仅坏了规矩,更会招来非议,给人留下不识大体的印象。 张书蹙眉,沉吟半晌后道,“这样吧,过几天我们抽空去一趟马场实验一下。” 无论如何,绝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让弟弟出丑。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真能跻身一甲之列。 夜深了,两人仍在反复推敲接下来的每一步。 科举之路走到最后关头,只差这临门一脚,无论最后是何名次,绝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圆月高悬,白日的喧闹渐渐平息,而对于新科贡士和落榜举子们来说,注定是一个意义迥异的不眠之夜。 第299章 挑衅 杏榜一张,那榜单之上的二百六十九个姓名顷刻间传遍了洛都的大街小巷。 万众瞩目之焦点,自是那高居榜首的会元。 “张知节”这个名字,在会试放榜前算不上家喻户晓,但在放榜之后,不少人提起他,竟然总能说上几句。 自旅行返回洛都后,张知节便重新活跃于各类文集诗会之间,恰在众人即将淡忘之际,适时地重新刷了一把存在感。 当放榜后,那个高居榜首的名字跃入眼帘时,立即就有人恍然道出他的来历。 “我知道他,他是文州省今年的解元。” “前阵子那篇《洛水赋》便是出自他手吧?写得确实不俗。” “何止,你可知如今流行的‘模拟考’,最初也是由他首创的?” …… 如此言论,不一而足。 尽管张知节已不再是籍籍无名之辈,但他此番力压数位热门人选、一举夺下会元,仍引来不少人的不服。 是,他确实有些才气。可凭什么是他? 一个出身小县城的农家子弟? 他们不敢质疑会试不公,只是觉得张知节运气好,写的文章恰好入了主考官的眼。 后来,当张知节在乡试、会试乃至院试的答卷被书商整理刊印,广为流传之后,那些质疑的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 然而,还是那句老话: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有人盛赞他文采出众,也有人觉得不过平平,他究竟凭什么独占鳌头? 于是在拜谒完考官后,在繁楼举办的一次同年聚会上,席间气氛正酣时,一位名叫项三桂的贡士突然站了起来。 他此刻面色微红,显然带着几分酒意。 项三桂端着酒杯,步履略显虚浮地走到张知节面前,扬声道:“张兄高才,连中两元,在下佩服!今日良辰美景,岂能无佳句助兴?漱石书坞有一上联,悬之数月无人能对。” 他环视四周,见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便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副闻名已久的上联。 念罢,他紧紧盯着张知节:“久闻张兄才思敏捷,不知今日能否为我等对上此联,一饱耳福?”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在场众人皆知,那漱石书坞的上联如今在洛都文人圈中几乎无人不晓,这段时间尝试属对者不少,却始终无人能对出令人信服的下联。 项三桂此举,分明是借题发挥,有意要让张知节当众难堪。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张知节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 只见张知节面色虽微红,眼神却清明如初。 他缓缓放下酒杯,神色平静地迎上项三桂逼视的目光,不见半分慌乱。 几位曾经在庄任一案中,受惠于张知节的文州新科贡士见状,立即起身打圆场: “项兄怕是喝多了,快坐下歇歇吧。” “那联本就无人能对,此刻要张兄立即应对,岂不是强人所难?” “照我看,这对联怕是要成千古绝对了!” 项三桂却一把甩开旁人搀扶的手,扬声道:“张兄岂是常人?他可是今科会元,我等贡士之首!我们对不出来,难道他也会对不出来?” 他这般不识分寸,已引得不少人蹙眉。 在场之人皆是历经科场脱颖而出的才俊,自有傲气在胸,此时见项三桂如此胡搅蛮缠,都觉得有失体面。 那几位文州贡士见他如此失态,想要将他拉离席间,项三桂自然不肯,几人推拉之间,场面一时有些难堪。 就在这紧绷的时刻,始终静坐的张知节终于开口:“项兄既然如此抬爱,张某也只好出联了。” 他随即轻叹一声,面露难色:“其实,这下联我本不愿在此时当众示人。” 这话让众人纷纷侧目,连拉扯的几人也停下了动作,总感觉这话里似乎有另外一种意思。 心思电转间,张知节已经从容起身,整了整衣袍,对身前的项三桂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宴厅一角,那里有为文会助兴备好的笔墨纸砚。 众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脚步,围拢在书案四周。 张知节铺开宣纸,执笔蘸墨,不假思索地落笔书写,显然心中早有答案。 所有人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笔锋,有人不自觉地跟着念出纸上渐成的字句。 待他最后一笔落定,满场一时鸦雀无声。 “好!” 刘玉韬第一个回过神,击掌赞叹,“此下联实在是妙啊!” 短暂的寂静被打破,席间顿时涌起一片惊叹。 “对仗工整,意境相合,难得的好对!” “何止工整相合,简直是字字对应!气韵相通!妙啊!” ······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项三桂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下联,脸色由红转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挑些毛病,却发现这对联无论从格律还是意境上都无可指摘。 这时,一人忽然指着纸上墨迹,惊呼道:“这字迹···分明与那上联如出一辙啊!” 此言一出,满场再度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幅墨迹未干的联句上。 见已被识破,张知节略显赧然地摸了摸鼻子:“不瞒诸位,那上联,确实也是出自在下之手。” 在众人灼灼注视下,他愈发不好意思:“当初苦思下联不得,便想借漱石书坞广求佳对,未料竟在洛都引起这般波澜。前几日虽灵光一闪偶得下联,却已不便出面说明,谁知今日···” 他看了眼面色青白交加的项三桂,适时收住了话头。 但在场所有人都已心领神会,若非项三桂步步相逼,这对困扰洛都文坛许久的绝对,本不会以这样的方式揭晓答案。 毕竟,张知节对外的形象,一向是谦逊示人,低调行事。 刘玉韬突然一拍张知节肩膀,半是玩笑半是埋怨道:“张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可知道,为这对联我整整三日寝食难安!” 立即有人跟着附和:“正是!张兄既已得了下联,何不早些示人?” “罚酒罚酒!罚你三杯!” 众人说笑着将张知节簇拥回席间,再无人留意僵立原处、面色难堪的项三桂。 宴席终散,张知节在门前与交好的同年话别良久,方才登上高青的马车。 帘幕垂落,车厢内光影朦胧。 方才还面露微醺的张知节,在车轮转动之后倏然睁眼,眸中一片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态。 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心底第十次感念项三桂的“成全”。 近日洛都关于他会元之位的种种议论,他与张书早就有所耳闻。 只是他总不能亲自站出来说,这会元之名,连他自己也颇感意外。 既然已站上这个位置,就必须站得稳、立得牢。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只要会试上榜,他便适时亮出自己上联作者的身份,并公布早已构思好的下联,借此扬名,为接下来的殿试增添筹码。 没想到项三桂这一闹,反倒为他创造了一个绝佳时机,让他得以在更加合适的场合揭晓下联。 如此,这下联所带来的反响,恐怕会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上许多。 第300章 殿试(上) 之后,那副下联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洛都,再无人敢质疑张知节的会元之名,至少明面上如此 只是谁也没料到,这副对联竟会意外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这下联既在繁楼即席写成,繁楼便顺理成章地将其留下,抵了当晚的酒席费用。 以文墨抵账,在文人雅士间本是常事,能被“洛都第一楼”的繁楼看中,也侧面印证了张知节的才情。 没过几日,漱石书坞的管事却寻上繁楼来,愿出重金求购张知节亲笔所题的下联,意欲与自家的上联凑成完整一副,竟被繁楼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漱石书坞虽是四皇子名下的产业,繁楼背后的势力却也不容小觑,自然不惧得罪于人。 如此一来,两家之间便生了几分不快。 书坞管事无奈,转而找上张知节本人,以百金为酬,请他再写一副下联。 张知节故作为难,最后禁不住对方的再三恳请,便半推半就地收了钱,提笔一挥而就。 这一写,竟比留在繁楼那幅更为洒脱俊逸,管事心中那点不快便褪去了,最重要的是,总算能向上头交差了。 然而此事并未就此平息。 两幅下联,一在繁楼,一归书坞,引得文人墨客纷纷前往两家品评高下。 有人说繁楼所藏乃即兴之作,更有灵气,也有人认为书坞所得笔墨更胜,显然是深思熟虑后的精进之作,更见功力。 这两幅同出一人之手、却各具风采的墨宝,在这无形的较量中,反倒让张知节的才名愈发响亮,传遍洛都。 对此,张知节并不在乎,他揣着张书分给他的十两金子,心满意足,只静待殿试之期到来。 时间流转,转眼便到了殿试前夜。 张知节早早躺上了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抱着被子,像个念经的小和尚似的对着门口低声嘟囔,“姐,我失眠了,我睡不着,姐,我真的睡不着——”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张知节一个鲤鱼打挺跃下床,轻手轻脚开了门,正对上张书无语的目光。 他连忙挤出谄笑,对被他碎碎念召唤来的张书轻声说:“姐,我睡不着,明天寅时就要起来了,如果我在殿试的时候打瞌睡怎么办,我···” 张书打断他的絮叨,言简意赅:“躺下。” 张知节立刻乖乖照做,他握着拉到下巴的被缘,睁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张书的手缓缓伸到他的后颈,刚感受到那小手微凉的触感,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是被巧笑的敲门声叫醒的,窗外还是一片漆黑,院子里偶尔有灯笼的光影掠过。 张知节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含糊问,“什么时辰了?” 门外的巧笑回答:“刚过寅时。” 他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后下床穿衣,一开门,就闻到了一阵陌生又熟悉的香味。 他转头问正在准备热水的巧笑:“今天是小姐做的早膳?” 虽然是疑问,语气却很是笃定。 “是啊,”巧笑有些心疼地说,“小姐丑时四刻就起了,在灶房忙活了好一阵呢。” 虽然她也有帮忙打下手,但大部分灶前工作还是张书自己做的。 张知节无言,只默默加快了洗漱的速度。 待他收拾妥当走出门外,就见正厅的桌上摆着数盘精致的广式早点:虾饺、肠粉、叉烧包、烧麦。 张书端着最后一碟萝卜糕走了进来,见张知节愣在原地,便道:“站着做什么?坐下吃啊。” 张知节回过神来,条件反射一般给张书拉开椅子,嘴里利索道:“姐姐请坐,姐姐辛苦了,谢谢姐姐。” 张书放下萝卜糕,从善如流的坐下,接受了他的道谢,拿起筷子,略抬了抬下巴,“吃吧。” “好嘞!”张知节立马坐到张书对面,却不动筷,只恭敬地说,“姐姐先请。” 等张书夹走了一个烧卖,张知节才拿起筷子,可他看着眼前的早餐,喉结滚动,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最终,他听从内心的召唤,筷子伸向了点心之王——虾饺。 一口下去,鲜咸的汤汁溢满口腔,充满弹性的虾肉在齿间跳跃。 张知节满足地眯起了眼。 他吃得细嚼慢咽,珍惜至极,因为他知道,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不到了。 今天过后,他不再是珍贵的考生,这样的待遇,以后怕是很难再有了。 想到这里,他吃得更慢条斯理,一顿简单的早餐,足足吃了大半个小时。 约莫七分饱时,即使再不舍,他还是搁下了筷子,期间只喝了半盏茶水。 今天他必须严格控制饮水,因为殿试一直从清晨持续到傍晚,期间不得随意走动。 大多数考生早在几天前就开始控制饮食,到了殿试当天,有些人甚至滴水不进,他们宁愿渴着饿着忍着,也不愿意在殿试的时候上厕所。 虽说实在忍不住也可举手示意,但这一举,落在监试官眼里,便是定力不足,难免影响最终的排名。 张知节不打算如此极端,但也要适可而止。 早餐后,高青留下看家,张知节和张书坐上巧笑驾驶的马车,前往最后的考场。 天子特恩,殿试当日特准新科贡士的车轿直抵宫门外的东华门前。 当张家的马车达到东华门外时,此地早已聚集了不少人,绝大多数都是来参加殿试的贡士。 车马辚辚,窃窃私语,一种无形的、庄重的压力弥漫在这一片上空。 张书站在车上,低头替张知节端正儒巾。 看他双眼放空,眉头紧锁,如临大敌的模样,她忽然笑了:“不用这么紧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张知节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张书的笑脸。 张书直视他的眼睛,语气轻柔:“不管结果如何,现在都已经超出我们的预期了,之后的每一步,都是赚的。” 张知节眉头渐松,原本紧绷的情绪瞬间被安抚好了。 最后给他整理一下衣襟,张书很有长姐风范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我等你回来。” 张知节郑重地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身汇入人流,向东华门而去。 张书看着张知节顺利通过身份查验,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也没有立即离开,依旧久久伫立于原地。 直到周遭的车马人流逐渐稀少,东华门前的守卫注意到这辆久久不肯离去的马车时,她才弯腰转入车厢,吩咐巧笑驾车离开。 第301章 殿试(下) 张知节与其他贡士通过东华门,经过迄今为止最为严苛的搜身检验后,依照先前演练的位置,在宫门前肃立等候。 张知节身为会元,立在左侧队伍的首位。 前两日指导他们的礼部官员此刻正立于队前,不厌其烦地说着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礼仪流程,尤其与前列几位贡士再三确认行进位置与举止细节。 一旦贡士们出错,他们作为礼官,也会收到惩处。 尽管这些话已听了无数遍,张知节此刻仍凝神静听,表情专注。 他神色从容,身姿挺拔如松,一副温顺聆听的模样。 周遭紧张的气氛却在无声蔓延。 他听见身后传来好几道压抑的深呼吸,早春寒意未消,在他身后的某位学子似乎染了风寒,鼻息沉重,那声响在此时过分寂静的场合中显得格外清晰。 礼部官员最后一次叮嘱完毕,便静默走到队伍最前列,敛容垂手和众人一起等候着。 宫门外,加上守卫共有三百余人齐聚,此刻却无一人敢出声,静得连落叶的声音都听得见。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沉浑的钟鸣自深宫传来。 张知节心头一紧,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眼前,那两扇朱红色的宫门缓缓洞开,门后漫长的宫道随之显现,深远得仿佛一眼望不见尽头。 在宫门守卫肃穆的目光注视下,张知节跟随礼部官员与引路内监身后,第一次踏入宫门。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仿佛一道木门,就可以将宫外的一切彻底隔绝,形成两个世界。 数百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御道上回荡,更显四周寂静。 所有人都敛声屏气,唯有身上的袍服在行动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张知节目不斜视,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一行人最终抵达此次殿试的场所,奉元殿前宽阔的广场。 此时,晨曦初现,金色的光芒洒在汉白玉铺就的丹陛之上,耀人夺目。 广场上已整齐排列着数百张矮几与坐垫,案上笔墨纸砚早已备齐。 贡士们依照会试名次,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肃立于各自的矮几旁。 张知节位列最中心的第一排,他微垂着头,视线紧紧锁在自己脚尖,眼角余光都不敢有一点游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高昂的“陛下驾到”的唱喏声突然响起。 张知节依旧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耳朵却高高竖起,听着前方的动静。 按照流程,此时应该说皇帝在百官的簇拥下,在丹陛之上的御座上安坐。 随后,在礼官清晰有力的唱喏声中,张知节心里默默吐槽,身体却无比标准地行三跪九叩大礼,与众人齐声山呼万岁。 “平身。” 一道雄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张知节起身谢恩,直到站定,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皇帝”的声音。 还来不及细细回味这珍贵的初次印象,头顶上方便传来了新的动静。 应该是轮到翰林院掌院学士牧鹤从御前请出了皇帝亲拟的策问题目。 果然,不过片刻,他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宣读圣题。 牧鹤朗声读了一遍题目,紧接着,礼官复述唱题,将那关乎众人前程的考题,以清晰洪亮的声音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以确保每一个考生都可以听到。 礼官重复三遍之后,张知节再次拱手深揖一礼谢恩,方才安然落座。 原先的紧张早已被张知节抛到脑后,他脑中只有刚才听到的题目。 他敛衣盘腿坐于垫上,并未急于动笔。 而是先行闭目凝神,将题目于脑海中反复咀嚼,字字推敲,审题、破题,构思文章脉络。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周遭已是一片研墨的沙沙声。 静默半晌,张知节脑中一篇策论已逐渐成形,纲举目张,脉络清晰。 他不慌不忙地睁开眼,捋起宽袖,开始徐徐研墨,姿态沉稳,不见半分焦躁,于周遭的隐隐急切中,倒显出一派难得的从容。 待动笔前的一切准备妥当,张知节方慎之又慎地提起笔,在草稿纸上落下开篇的第一行字:“臣對臣聞···” 书案旁的走道间,数位监试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来回巡视。 太阳逐渐从东侧移至头顶,张知节全神贯注,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正当草稿上的文章完成大半,张知节突然感觉到四周的空气骤然一紧,一股无形的威压悄然降临。 下一刻,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已静立在他的案侧。 他似乎只在书案边停留一瞬,又好像停留了许久。 张知节似乎毫无所觉,呼吸轻缓,握笔的手稳如磐石,笔锋始终未曾有丝毫迟滞,流畅地向下书写。 直至那抹色彩完全移出眼角余光的范围,张知节面上依旧沉静,心中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待一篇完整的策问终在草稿上成形,正待细细检查时,前方丹陛之上,忽然传来内侍一声清亮悠长的唱喏:“陛下赐食——” 此声乍起,打破了考场持续良久的寂静。 下一瞬,一声低呼倏然响起,又突兀地收声。 有一位考生因为太过紧张,在寂静中被那唱喏声一惊,失手在纸上重重划了一笔。 幸好这个时间点大家基本都还在打草稿,污损的应该只是草稿纸,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以上,都只是张知节凭借着听到一些动静的猜测。 他像是没听到那近在咫尺的骚动一般,严格遵守考场不能东张西望的规定,只是平静地放下笔,站起身,朝着前方空空如也的御座深深行了一礼,清晰地说道:“谢陛下恩典。” 在他之后,其他人才陆续从这突发状况中反应过来,慌忙跟着起身行礼谢恩。 张知节能感觉到,场上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应该说,从殿试一开始,他身上众多的视线就没有移开过。 对于那些目光,他皆坦然承受。 没办法,他是会元,优秀的人总是要承受更多的审视。 对于午饭,他本来没抱什么期待,没想到结果却出乎意料地“不错”,竟然是还带着温热的软糕和一杯热茶。 皇帝赐食,再难吃也得吃得一点不剩,幸好这糕点不算难吃,只是有点干,张知节小口喝着茶,慢慢咽了下去。 那块巴掌大的糕点短暂缓解了腹中的饥饿。 张知节将茶盏送还到内监盘中,再次集中精神,投入到考卷中。 他反复修改草稿上的内容,确认改无可改后,才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把文章抄到正式的答题卷上。 太阳西斜时,张知节的最后一笔也终于落下。 钟鸣三声,礼官宣布考试结束,所有人停笔起身。 收卷官们严肃地开始收卷,张知节和其他考生一样,安静站着,看着自己的卷子被收走、密封,后续的阅卷流程就不是他们可以看到的了。 随着“礼成”的宣告,这场至关重要的殿试终于结束了,考生们按顺序默默退出广场。 走出宫门,微凉的晚风拂过面颊,张知节才从方才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抽离,他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当他通过东华门,就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以及马车身边那个熟悉的小身影。 张知节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愣在原地,意识到这似乎是张书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自来考场门口接他。 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那份在考场上始终保持的镇定再也维持不住来。 张知节嘴角高高扬起,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奔向那个等待着他的身影。 第302章 We Are the Champions 殿试之后,张知节拒绝了所有同年的邀约,在家里过了几天久违的米虫生活,吃了睡,睡了吃,对即将公布的殿试结果,反倒没什么紧张感。 他已经尽力了,最后的结果不是他能控制的。 就像张书说的,现在的成绩已经远远超过了最初的预期,之后的每一步都是额外的收获。 最差也能得一个“同进士出身”,之后还能参加朝考,争取被选为庶吉士,如果还是选不上,就去地方任职,对他来说,这未必不是一条好出路。 只不过,一个堂堂会元,如果在殿试中的名次掉到百名开外,难免会引来一些议论和嘲讽。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设想。 张知节觉得自己殿试发挥得不错,应该不至于如此。 殿试后的第四天,便是传胪大典了。 张书再次亲自下厨,但这次吃得简单多了,就是两碗拌面,张知节今日的饮水量也依旧严格控制。 吃过早饭,张知节回到自己房间,开始仔细穿戴礼部特发的进士服。 这是一套深蓝色的罗袍,领口、袖口和衣襟边缘都镶着宽宽的黑色边饰,圆领大袖,还配有一条墨蓝色的腰带。 最后便是进士巾,帽子两侧簪翠叶红绒花,绒花下方镶嵌了一个小铜牌,刻有“恩荣宴”三字。 这一身庄重整肃的衣冠上身,张知节整个人顿时显得神采奕奕,平添了几分端重和威严。 他装扮妥当走到屋外,在张书面前转了个圈,问道:“怎么样?” 张书原本随意的表情却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这番表情变化让张知节不由得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赶紧低头检查自己:“是哪里没穿对吗?” 可他左右打量了一番,并没发现什么问题。 一抬头,却看见张书正笑着看他,眼里带着欣慰,轻声说:“长大了。” 张知节心头一松,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故意逗他,忍不住小声抗议:“你说这话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一道充满杀气的视线立刻钉在他身上。 张知节后背一凉,当即眼观鼻、鼻观心,作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他现在颇像在末世前,仗着自己身上最后的增益buff,享受最后的狂欢。 反正今天他姐不能拿他怎么样。 如果他真的考得好,那也能“功过相抵”了。 嗯,一甲之位抵消他今日的口嗨,很划算。 张书冷冷看了他一眼,“准备一下,该出门了。” “好嘞!”张知节答得飞快。 嘴欠归嘴欠,该怂还是怂。 此时天色还是昏暗,张家马车轱辘辘驶出巷口,很快便汇入涌向东华门的车流中。 半个时辰后,车马停稳,张知节利落地跃下马车,回头对探出半个身子的张书笑道:“书姐儿,你就等着你爹我的好消息吧。” 张书直起身,目光掠过一旁侍立的高青与巧笑,最终落回张知节脸上。 她唇角微勾,眉梢轻挑,似笑非笑。 张知节被她看得后颈发凉,方才那点嚣张气焰顿时泄了个干净,结结巴巴地找补:“我、我是说,今日肯定都是好消息,对、对吧?”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张书轻笑一声,无视他瞬间僵直的脊背,伸手为他理了理进士巾两侧的系带,随后朝前方微扬下巴:“去吧。” 张知节如释重负,转身便朝着东华门快步走去。 直到那抹蓝色的身影消失在东华门后,巧笑轻声问道:“小姐,我们现在回府吗?” “不回。”张书收回凝望宫门的目光,视线不经意地落到几十米外,一架看似寻常的青布马车上。 然后,利落地转身进入车厢,“去鸿宾楼。” 巧笑连忙跟着钻进车厢。 高青确认二人坐稳后,轻轻一抖缰绳,马车便平稳地驶向太平天街的鸿宾楼。 抵达鸿宾楼后,高青将马车交由店小二安置,和巧笑一起护送张书登上二楼,最后静立在雅间门外值守。 鸿宾楼坐落在主街中段,是京城颇负盛名的酒楼,早在三个月前,张书就未雨绸缪地预订了雅间,她预估了传胪大典的时间,直接包下三日。 正因订得早,又连订三天,她才成功拿下了这间如今炙手可热的“观景地”之一。 张书在桌边坐下,放下手里的一个木盒。 “小姐,咱们来这儿是等谁吗?”巧笑一边为张书斟茶,一边好奇地问。 张书没有立即回答,冲着对面的座位点点头,“坐吧。” 巧笑应声落座,动作干脆。 张书轻抿一口清茶,目光投向窗外,这才悠悠道:“这是新科进士游街的必经之地。” 巧笑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小姐是专程来这看老爷游街的。 是了,方才不曾留意,此刻经张书一提她才发觉,楼下目之所及的商铺门前、阁楼檐下,都已挂上红绸,肯定是商家们为进士游街预备的喜庆阵仗。 巧笑便也抻着下巴顺着张书的视线看向窗外,静静等候着。 另一边,宫门缓缓开启,张知节带领着众人循着那日走过的路径,再次来到奉元殿前宽阔的广场上。 今日,广场上不见殿试时的矮几与坐垫。 文武百官分列于东西丹墀之下,而他们这些新科进士,则静立于百官之后。 张知节微垂着头,目光悄悄掠过前方,果然在人群中寻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卢正庭。 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不再多看。 吉时终至,钟鼓齐鸣。 于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皇帝御驾亲临。 张知节随着前方百官的动作,一齐跪拜,高呼万岁。 礼毕,又是一片静默。 突然,前方传来宣制官高昂悠长的唱喏:“乾安二十七年甲辰科殿试,传胪大典开始——” 顷刻间,包括张知节在内,似乎所有新科进士的呼吸都为之一顿,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时刻。 “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张知节自然也是紧张的,他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开始沁出薄汗。 可正是因着这紧张的情绪,他的思绪反而不受控制地飘散开去,他脑海里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这“宣制官”的首要条件,恐怕就是要有一副好嗓子不可。 如此宽阔的广场,仅凭一人的声音,竟能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真是难得。 难道他也身怀内力不成? 在他思维发散的时候,宣制结束,宣制官退场。 张知节心神一凛,杂念顿消,他深吸一口气,突然闭上了眼睛,藏于袖中的拳头默默握紧,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听力上。 接下来,该由礼部官员唱名了。 短暂的静默仿佛被无限拉长,随后,另一个同样嘹亮、却更显沉稳的声音响起: “第一甲,第一名——” 他每一个字都拖得悠长,每个字都牵动着众人的心弦。 “文州省——文阳府——北亭县——” 张知节倏然睁开眼睛,心跳如擂鼓。 “张——知——节——” 一直紧绷着的双肩陡然一松,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在无数或羡慕或惊讶的目光中,独自一人走出班次,沿着御道中央的汉白玉石阶,穿越百官行列,一步步走向那座至高无上的台阶前。 “第一甲第一名,张知节,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觐见谢恩——” 礼部官员的唱名声重复响起,像是为他加冕的礼赞。 张知节稳步走在百米御道上,周遭万物仿佛褪色消音,一个旋律在他心中骤然响起,愈发激昂。 We Are the Champions—— 姐,我们是冠军。 第303章 打马游街 “嗯哼嗯哼嗯——” “小姐,你在哼什么小调,很好听诶。” 张书的哼唱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哼了前世那支传奇乐队的歌曲。 “是我家乡的小调。”张书收敛了笑意,语气平常,放下一枚棋子,道:“我赢了。” 巧笑低头一看,发现五颗黑子已经连成一线。 “小姐好厉害,又赢了呢。” 这话说的真心实意,丝毫没有十战十败的气馁。 她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回各自的棋奁,抬眼就见张书已经走到了窗边。 巧笑以为张书是觉得下棋无趣了,便也跟了过去。 看着楼下手提花篮、兜售鲜果的小贩,她忽然灵光一闪,指着楼下道:“小姐,咱们要不要也买一些?” 她想起老说书先生提过,进士游街时,两旁百姓会向才子们投掷鲜花瓜果,称之为“掷果盈车”。 这典故似乎源于一位古代美男子,叫什么来着? 巧笑蹙起眉头,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名字。 算了,她想,老爷相貌虽只是“寻常”,但若到时无人掷果,岂不尴尬? 自家人总得为自家人撑撑场面。 张书半晌没有回答。 巧笑低头看去,就见自家小姐唇角微扬,望着虚空的眸子仿佛盛着点点星光。 “小姐?” 张书脸上笑意更甚,扫过楼下的小贩,笑道:“不必了,我早有准备。” 巧笑立即回头看向桌上那个雕花小木盒,歪了歪脑袋,没有再说什么。 片刻后,张书突然对巧笑道:“把桌上的盒子给我,再把高青也叫进来吧。” 巧笑立即转身将桌上的木盒递给了张书,然后把守在门口的高青也唤了进来。 张书打开木盒,最后一遍确认物品完好后,便轻轻合上了木盒。 三人立在窗前,目光齐齐投向皇城的方向。 巧笑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语气带着一丝雀跃:“小姐,我好像听到了乐声?” 高青发现底下人头攒动,全面带兴奋地向长街尽头涌去。 他激动道:“是了是了!人群都动起来了,肯定是新科进士们的游街队伍要来了!” 张书没有说话,只是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目光凝望着远方,仿佛在期待一个笃定又期待已久的答案。 约莫一刻钟后,远处的声浪由远及近,如潮水般层层涌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列手持“肃静”、“回避”牌匾的开道衙役,神情肃穆,步伐整齐。 紧随其后的,是皇家仪仗队,身着锦服的宫廷乐师吹奏着庄严而欢快的礼乐,唢呐高亢,锣鼓喧天。 “来了来了!”高青激动地低喊。 仪仗过后,人群彻底沸腾起来,因为在仪仗队之后的,就是三匹披红挂彩的骏马。 楼下爆发出了今天最热烈、最疯狂的欢呼声,声浪几乎要掀翻整条街的屋顶。 当高青看清为首那匹骏马上熟悉的面容时,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脱口喊道:“是老爷!我家老爷是状元!” 激动之下,他全然忘了克制,双手用力朝着游街队伍挥舞,转身对着张书重复道:“小姐!是老爷!老爷是状元!” 巧笑早已呆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向前方,目光在注视着马背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一时竟难以将说书先生口中的主人公状元郎和张知节联系在一起。 这番动静引得楼下不少人循声望来。 当他们看清窗口的三人,目光中顿时盈满了羡慕与好奇,议论着这家人的福气。 而更多的视线悄然集中到张书沉静的脸上。 在她与状元公脸上之间来回巡视后,恍然大悟,这怕是状元公的女儿或是妹妹吧,长得真像! 年纪看着还小,也不知道定亲了没有? 不少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张书无视楼下的视线,依旧静静地立在窗前。 她的目光穿越了鼎沸的人声与纷飞的花雨,精准地、牢牢地落在张知节身上。 她看着他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着大红罗袍,骑在一匹雪白骏马之上,看着他沐浴在阳光和荣耀之中,享受成功。 他微微昂首,目光清亮地望向前方,唇角含着一抹从容的浅笑。 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此刻,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状元郎!好年轻俊俏的状元郎!”楼下的人群疯狂地呐喊着他的名号。 与他身后那两位相貌稍显平常的榜眼和探花相比,他着实耀眼得令人移不开眼。 张书望着眼前的一切,脸上的笑容温柔而复杂,似是欣慰,似是感慨,更似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 很快,张书便与他对上了视线。 张知节嘴角那抹温和浅笑,瞬间不受控制地扬高了几度,那双发亮的眼睛直直看向张书,仿佛在说:姐,你看,我又是第一名。 张书笑着回应他:恭喜你,第一名。 此时,无数手帕、瓜果、鲜花如雨点般向他掷去,这是百姓表达喜爱与祝贺最直白的方式。 无数待字闺中的少女,或跟随队伍,或倚在临街窗边,朝这位俊逸的状元郎投去散着香气的信物,表达着自己大胆的心意。 可今年的状元郎似乎格外的清高,对那些扑面而来的香花锦帕看都不看一眼,偶有落在他怀中的,也被他含笑轻轻拂去。 正当众人私下议论这位状元郎不解风情时,却见他突然迅速抬起右手,于空中精准地接住了一物并举至眼前,微微一笑。 众人凝神细看,才发现那是一簇紫色的文冠花。 人群中不免响起些许疑惑的私语。 文冠花又称“状元花”,花期在四至五月,正值殿试前后,又因其花色会随时间由白转为绿、绯,最终至紫,恰如官袍品级之升迁,因此得名。 方才投向张知节的花中就有不少文冠花,但多为绿、绯二色,因时节未至,紫色极为罕见。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更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状元公竟将这朵紫色的文冠花,小心翼翼地簪在了自己的右鬓角。 娇艳的紫色映衬着他如玉的面庞,更显得他风姿卓尔。 霎时间,街边的起哄叫好之声更加强烈,更多的花朵争先恐后地向他投去,都期盼自己能成为下一个幸运儿。 然而,直到浩荡的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状元公的身上,除了鬓边那独一无二的紫色,再未添上任何来自他人的信物。 第304章 荆芥 金色的余晖撒满国都,檐角廊下的红绸还在风中轻扬。 三年一度的春闱终于落幕,可以想见,往后很长一段时日,这场科举都将成为街谈巷议的火热话题。 张知节踏着夕阳回家时,身上穿着还是那套绯红的状元服。 刚从马车上下来,他就被候在门前的人群围了个正着。 “张大人!我家主人是文阳府的陈员外,与您是同乡···” “大人可还记得?小的是您的同窗姜举人的书童,在江安郡时曾有幸见过一面···” “大人,我家老爷···” 张知节面色端凝,在高青的护持下目不斜视地穿过手拿各色礼盒拜帖的人群。 “诸位海涵!我家大人刚授了官职,尚有诸多礼仪章程要忙,还请改日再···” 张知节一进门便反手合上大门,将高青留在外头应付那些热切的声音。 他神色刚松,一抬眼,就看见张书立在院中,唇角噙着笑:“这是谁家的状元郎,竟这般受欢迎?” 张知节目光在院中一转,见巧笑不在,便含笑迎上前去:“自然是姐姐家的状元郎啦。” 察觉张书的目光落到他的鬓角,张知节立即从袖中小心地取出一簇细绢做的文冠花,“姐姐做的花我都小心收着呢,只是方才拜谒孔庙时,不便佩戴。” 张书微微一笑,转身向着正厅走去,“一切都还顺利吧。” 张知节跟在她身后,闻言露出庆幸的神色:“差一点就完蛋了。” 他故意说得夸张:“快结束的时候,那马差点把我甩下来!” 张书脚步微微一顿:“怎么回事?” 按今日流程,待游街至洛都孔庙门前,全体新科进士将入内拜谒,再集体步行前往宫门外遥拜谢恩,所以张知节在马上只要坚持到孔庙就好。 然而,变故总发生在胜利在望之时。 就在队伍离孔庙仅剩几百米时,张知节忽然察觉到胯下坐骑有些不安分,马蹄来回踏动,隐隐透出焦躁。 说到这儿,张知节不免有些自得:“还好我机灵,见势不妙便和他们商量提前下马,只说至圣先师门前不敢骑乘失仪。” 他如此建议,榜眼与探花自然也不能安坐马上,于是三人便这么提前下了马,步行完成最后一段。 张书轻轻蹙眉,疑惑道:“按理说,那马能安稳大半日才是。” 至少,不该连这场游街都撑不到结束。 自从预想到张知节可能会有打马游街这一环节,两人便立即制定了计划。 从小张知节就知道自己不招动物待见,在前世的时候他和张书就曾做过各种实验。 最终推测这一倒霉现象的原因,很有可能是他身上会散发一种令动物排斥的荷尔蒙,这气味人类无法察觉,却能被敏锐的动物感知。 要解决这个问题,最直接的方法便是改变他身上的气味,起码要让马匹愿意短暂接受他的乘坐。 张书立刻想到了一样东西——荆芥,俗称猫薄荷。 猫薄荷不止对猫有效,对马同样有着非比寻常的吸引力。 荆芥本是一味常见药材,两人很顺利地从一家药铺买来一包。 又经过几次试验,他们终于找出了最有效的法子:一件用荆芥水浸泡并晾干的里衣。 若是常人穿这衣服,寻常马匹定会亲昵地凑近撒娇。 但这法子对张知节,却只换来马儿的困惑与迷茫。 眼前这个人,闻起来“香臭香臭”的是怎么回事? 他们要的就是这样的迷茫期,等马儿回过神来时,张知节早已完成了游街。 可没想到,即便他们如此算计,最后还是险些出了意外。 张知节想了一会,便猜测道,“也许是我出了一些汗,今日的风又比前几日大,把猫薄荷的味道吹散了一些?” “也有可能。” 张书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按照预想的一一进行。 无论如何,这关也算是顺利过了,于是她转而问道:“晚上在家用饭吗?” 张知节摇头:“我约了方文德和杨子尧去繁楼小聚。” 方文德与杨子尧是今科的榜眼和探花。 这算是他们一甲三人首次私下宴饮,在这个极重“同年之谊”的年代,这样的往来不仅是人情,更是必要的应酬。 张书见他对新身份适应地如此良好,欣慰地点头,又问:“约在什么时辰?” 张知节望了眼外面的天色,道:“这就得走了,我回来主要是为了换身衣服。” 说着,他就站了起来,“姐,你晚上等我回来,不会太晚的。” 科举算是正式结束了,但后续还有好多事情需要两人再琢磨商量。 见张书答应了,他便回屋迅速换了件常服,匆匆出门。 出门的时候自然又遭到了围堵,但如今张知节的身份不同往日,他是朝廷正式官员,门外众人见他板着脸上了马车,已是明显不快,自是不敢拦阻他的车驾,只得讪讪地目送马车离去。 待他走后,门外的人知道张知节此去不到天黑应该是不会回来了,而若他们到时还在此逗留,便显得太过失礼了。 于是不多时,围堵在门外的人群便也渐渐散去了。 戌时四刻的梆声刚过,张知节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来了,他匆匆在自己的屋子里洗了一把脸后,就走进了张书的房间。 怕耽误张书休息,他直入正题,“明日恩荣宴后,我便去翰林院报到,同时请旨省亲。” 虽非明文规定,但新科进士授官后都有一个时间长短不一的授官假,准许他们衣锦还乡、祭祖访友、甚至婚娶完姻。 这是官员职业生涯中难得的长假,他们自然不能错过这样的官方福利。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张知节既中状元,这假期便不再只是私事。 状元还乡,是有朝廷仪仗相随的,这主要是为了方便皇权向地方彰显恩威。 也就是说,他张知节将会短暂的成为皇权的代言人,没有任何实权,纯粹吉祥物的那一种。 更何况,张知节是昭朝开国以来第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意义更是不同一般。 想到这里,张知节就叹了一口气,“还不如中的是探花呢。” 张书也不想如此引人注目,但张知节这话未免有些“不知好歹”了,便安慰道,“往好的方面想,回家的路费省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作为‘吉祥物’,你批到的假期应该可以更长吧。” “那倒也是。” 张知节神色稍霁,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慰,“起码四个月假期总有的吧?” 授官假的长短是依官员籍贯远近而定的。 若他只是普通官员,至多不过三月假期,除去往返路途,能在故乡停留的日子恐怕只有五六日,便要匆匆回洛赴任。 “我一定要争取更长的假期。” 张知节握紧拳头,眼中尽是对悠长假期的势在必得。 第305章 强抢民男? 谈完假期安排,张书又提起一事:“这小院的租约即将到期,我们动身返乡前得把新住处定下来。” 他们手里头有钱,所以她说的新住处,自然不再是租赁,而是要在寸土寸金的洛都购置房产。 张知节如今已是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的官职起点远高于寻常进士,往后很可能长居洛都。 比起继续租房,购置宅邸显然更为划算。 不过在京城置业,并非有钱就能如愿。 况且他们希望能定居内城,方便张知节每日去翰林院点卯办公,最好还是邻近翰林院的宅子。 这样的房源更加的可遇不可求。 早在张知节考中会元后,张书就让高青去打探过,到现在也没发现合适的房源。 若是买不到合适的房子,他们也只能继续租房。 张知节对眼下的“住房困境”也心中有数,便提议:“我听说可以向各自的衙门申请‘公租房’。” 国都居大不易,对俸禄微薄的小官更是如此。 因此在内城掌握了不少房源的朝廷,便将一些小院低于市价租给官员,这也算是一项公家福利,但这样的房子的环境可能不会太好。 即便如此,这类房源往往僧多粥少,需要各种人脉打点才能分到。 张知节虽是三元及第的状元,终究资历尚浅,这样的机会多半轮不到他。 他又提到朝廷对无宅官员的俸禄中,还特意包含了一笔租房补贴。 如果他们最后还是买不到房子,自然也不能错过这样的福利。 “无论如何,这几日我让高青和巧笑多跑几趟牙行。”张书沉吟道。 张知节应道:“现在也只能先这样了。” 眼下这个院子他们是不打算续租了,当初按会试期间的行情高价短租,如今既要离京数月,若继续租着空置未免太过浪费。 即便房东愿意降租,这笔支出也不太划算。 明日便是恩荣宴,为了不影响张知节的状态,两人没有商量太久,只将返乡前的诸般安排大概地梳理一遍。 在张知节准备起身离开之前,张书忽然叫住了他。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特别的事情?” 这话实在笼统,张知节抬了一半的屁股又坐了回去,拧眉细细思索了一会,不太确定地回答:“没什么吧?” 会试、殿试、乃至传胪大典都顺顺利利的完成了,并未出现什么意外。 “姐你指的是什么?”张知节不明所以。 “今早送你入宫时,有辆马车在附近停留许久。”张书神色渐凝,“在我们抵达之前,它便已在那儿了。” 寻常送考家眷,断不会在东华门外停留这般久。 这般长时间的停留,足以引起宫门守卫警觉,正如张书离去时已被他们留意到一般。 可自始至终,守卫中竟无一人对那辆马车长时停驻提出半句质疑。 “还有驾车的人,”张书语气肃然,“那车夫的内力,不逊于···” 她略作沉吟,寻了个恰当的参照,“不逊于玄鹰卫千户。” 张知节闻言顿时睁大了眼睛,“一个车夫?玄鹰卫千户?” 他怎么想都没办法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你确定他只是一个车夫?” 此问题一出口,张知节就知道自己说了一个废话。 那车夫肯定不是一般人,但张书既然以“车夫”形容他,便是那人做了寻常车夫打扮。 他又觉得不对,“姐,你是觉得这事和我有关系?” 张书点头。 张知节茫然:“为什么?” 张书语气笃定,“因为车内的人,一直在看你。” 车内之人虽然带着宽大帷帽,让人看不清长相和穿着。 但她直觉,那是一个女人。 她的视线,主要是在张知节身上,偶尔扫过自己。 一个注意力全放在张知节身上的女人。 听到张书这么说,张知节仰着脑袋就要反驳。 他现在的生活可规律了,之前全心全意都在科考之上,哪里有机会接触什么女人。 但下巴抬了一半,就僵住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张书见状眯起了眼,盯着他,“你想到了什么。” 张知节不自觉地抿紧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神色间透出几分心虚。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在张书愈发凌厉的视线中,他只得小声将洛都初雪时,一方香帕从天而降的故事说了出来。 “额,事情就是这么一个事情···” 说罢,他低下头,等待审判。 半晌没听到张书的声音,他悄悄抬眼,却见张书正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张知节连忙讨饶:“姐,我知道错了!当时我只当没看见径直走开,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后来不也确实没再出什么状况么?"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想到那辆莫名其妙的马车,也是没想到意外就这么来了。 赶忙又补了一句:“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张知节有些委屈。 他觉得自己又是一场无妄之灾,当时他都回避了,之后又无后续,他早将这段插曲抛之脑后,谁料竟还有下文。 虽然现在也不能确定今日马车那人与手帕主人是同一人,但除了此事,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关联了。 “算了,”张书轻叹一声,“先这么着吧。” “啊?” 张知节猛地抬眼,不敢相信这是张书会说的话。 “不然你想怎么样?”张书白了他一眼,“按你的形容,那手帕就不是寻常人可以有的,这也解释了为何车夫的身手不凡,为何宫门守卫对他们视若无睹。这样的人家,也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去探究的,反正若是她真看中了你,总还有后手的。” 她目光在张知节脸上巡视一周后,又无奈叹了一声。 都是他这张脸惹的祸,张书总觉得日后这种事少不了。 “不是,姐,你说的后手是什么意思?”张知节吓得后仰,“我现在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他们还能强抢民男不成?” 见他这般反应,张书更觉心累。 寻常男子若得显贵女子垂青,第一反应即使不是欣喜,也不该是惊恐,想到强抢上面去吧。 她没好气的摆手,“赶紧走,看见你就烦。” “姐,你就这么算了?我可是你唯一的弟弟,我都要被人抢亲了,你就一点都不着急,咱们再商量商量啊。” “别逼我扇你,赶紧滚。” “姐——” “碰!” 张知节望着眼前紧闭的房门,欲哭无泪。 “老爷,是出什么事了吗?” 听到动静的高青披着外衣提灯出来,有些紧张地问。 张知节转过身子,面上一派从容,“没事,书姐儿耍了点小脾气。” 高青见院中平静,巧笑也未现身,便觉得自己反应太过,打着哈欠回屋了。 张知节的表情立即垮了下来,哀怨了看了眼张书房门,唉声叹气的回屋了。 这天晚上,张知节久违的做了一个噩梦。 他看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挥着皮鞭,狞笑着,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 第306章 回乡状元不容易 恩荣宴后,张知节便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要代表全体新科进士,撰写并呈递《谢恩表》向皇帝表达知遇之恩。 紧接着,他又得与一众进士参加朝考。 对一甲三人而言,朝考不过走个过场,他们的官职已定,成绩无关紧要。 可对二、三甲进士来说,这场考试却至关重要。 成绩一等,可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二等则分派至中央各部任职;若只列三等,便只能外放地方,担任知县等职。 所以张知节也不敢表现地轻慢,以免影响其他同年心态。 朝考一结束,张知节立刻向上递了假条,请求回乡探亲。 请教过上一届的状元前辈后,他才发现,这“状元回乡”这件事远比他和张书想象中更加复杂。 朝廷虽然会报销路费,并配给仪仗与数位护卫官兵,可举牌人、轿夫、旗手、伞夫等一应杂役,都得他自掏腰包雇佣。 若宿在官驿,自然是可以凭借“勘合”免费,可哪能日日都刚好抵达驿站? 所以护卫官兵沿途在民间的食宿费用,都需他一力承担。 如此一算,张知节不禁心疼起来。 这简直是花自己的银子,替皇上宣扬圣恩。 他不禁私下和张书抱怨:皇帝真不愧是当世最大的资本家。 两人对此一番合计后,最终决定由原来的陆路改走水路返乡。 这样不仅路上开销能省去不少,时日也可缩短。 更不必每经一地便大张旗鼓、招摇过市,只需在指定的几处码头稍作停靠便可。 于是张知节又马不停蹄地去申请了官船。 期间高青巧笑一直在各个牙行跑,最终还是没有寻到合适的房源。 原来小院的房东表示在他们归乡期间,这院落依旧可以给他们存放行李,不收租金。 因为张知节的关系,他这个小院现在可谓是整个洛都外城最炙手可热的房源之一了,房租报价翻了数倍,他如此做也算是投桃报李。 但张知节还是拒绝了,表示离洛之前会将所有行李全都搬离,这主要是为了安全考虑,一间空院落存放了新科状元的行李,这相当于邀请那些梁上君子上门做客。 于是思量再三,他们只能再次厚着脸皮,麻烦洛都唯一的熟人了。 待张知节雇好轿夫、杂役一应人手,假条也正好批了下来。 “好好好,总算是有一个好消息了。” 张知节看着批文上的“一百五十日”假期,笑眯了眼。 五月初,启程前诸般杂事终于一一落定。 将两匹马与部分家当托付给卢正庭后,张知节与张书便登上了南归的官船。 官船航线有严格规定,何处可泊、何处过而不驻,都不是张知节能左右的。 每至一处码头停靠前,他需遣人先行赶往下一处目的地通报,以便地方官员及时安排迎接仪仗。 待地方准备就绪,张知节就得穿上官服下船,乘上专为状元特批的八抬大轿,在城中主要街道鸣锣开道、巡游一周,随后前往当地官学给举人秀才讲学,晚上更有接连不断的酒宴应酬。 尽管停靠之处多为府城乃至省城,不论知府还是巡抚,官阶皆在他这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之上,但张知节不仅是代天子宣示恩威的新科状元,更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 故而地方官员无不慎重以待,丝毫不敢怠慢。 当然,张知节对他们也是始终以礼相待,彼此客客气气,共演一出官场同僚和睦融洽的戏码。 于是这么一番唱作下来,每停一地,几乎总要耽搁两三日。 原本一路顺风顺水,理当比他进洛赶考时快上许多,可将近两个月过去了,他们距离江安郡,竟还有四日水程。 这日,张知节刚与杨温郡巡抚在码头依依话别,两人执手相看,面上尽是惺惺相惜之色。 待张知节终于踏过甲板回到舱中,脸上还挂着几分适时的遗憾。 一见舱内只有张书一人,他顿时反身合上舱门,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肩膀一垮,瘫坐在桌前,下巴抵着小臂,脑袋一上一下的低声抱怨。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给我那么多假了,这根本不是放假,是奉旨出差啊。” 最开始被百姓们夹道欢迎,被官学里的书生们用充满羡慕和敬佩的眼神看着的时候,张知节还颇有些飘飘然,可这样的事情经历的多了,难免就有些乏味,更别提那些接连不断的应酬了。 张书听着张知节的抱怨,手里动作不停,漫不经心应了句,“哦,是吗?” “他们还一个个想方设法的给我找麻烦。” 他说的“麻烦”,是席间不绝的奉承与试探。 总有人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塞人塞礼,他每次都得笑着周旋,既不能收,又不能把场面闹僵。 “那确实麻烦。”张书的回答依旧轻飘飘的。 “你都不知道他们多离谱,居然···” “真是不像话。” “还有那次···” “嗯哼。” “你在听我说吗?” “他们怎么能这样呢?” “······” 张知节的目光落在张书手边那堆花花绿绿,看着就价值不菲的衣裙上,幽幽道:“这次又买了多少?” 这趟回乡行程,对张知节是公务出差,对张书而言却是不折不扣的快乐之旅。 官船上的设施比先前搭乘的民船好上不少,两人在船上的活动空间也宽敞许多,起居更为舒适。 每逢船只靠岸,张知节外出应酬,张书便带着巧笑穿梭于各地的大街小巷,一路购物闲逛,体验风土人情,品尝特色小吃,不亦乐乎。 张书手上动作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将身前的衣物稍稍拢了拢,转而从一旁取出一个包袱,笑着递过去:“瞧,这是我特地为你选的。” 张知节瞥了一眼她身前那叠衣物的厚度,又掂了掂手里的包袱,估摸着分量应该相差无几,神色不由一松,嘴角也无意识地扬了起来:“怎么给我买了这么多?” 他解开包袱,见是几套男子成衣,触手丝滑柔顺,一摸便知不是赠品。 他当即起身,走到镜前将衣袍一件件提起细看,在身前比划起来。 “杨温最出名的便是杨锦和刺绣,你现在当官了,行头自然也要换一换了。” 张书一边迅速整理自己的东西,一边道,“你先试试合不合身,若不合身,只能在江安郡找绣娘改了。” 张知节立马到隔壁舱房试衣。 见他离去,张书迅速将身前的衣裙,连同衣裙底下那个木盒一并收进衣箱。 行走间,盒中传出细轻微的金石玉器相击之声。 待将东西妥帖放好,张书顿露庆幸之色。 还好没被发现。 这也不怪她,谁让杨温郡除了锦缎,其金玉匠人的手艺更是天下闻名。 张书一个没留神,便又买超了。 一刻钟后,张知节拿着件轻薄小衫,神情微妙的回来了。 第307章 奸商啊! “这也是,你找人做的?” 张知节拎着手里由金丝天罗锦制成的套头马甲,欲言又止。 张书点头道,“对,我特地请霓裳阁的师傅缝制的。” 自从金丝天罗锦上《五三》功法消失后,张知节寻了各种法子都没办法让上面的字迹恢复,也没办法破坏分毫,就将它抛到了脑后。 只是这料子太过特殊,不是普通人家可以拥有的,为免节外生枝,二人始终随身携带。 在杨温郡停船当日,张书在逛街时就看到了霓裳阁的招牌,立即就想到了压箱底的金丝天罗锦,进去一问,果然是织造此料的一手厂家。 更巧的是,霓裳阁总部的一位老师傅刚好来杨温郡分部访友。 听闻张书提及金丝天罗锦,老师傅便道当世仅三人能将其缝制成衣,而她正是其中之一。 张书哪能错过这个机会,便请求她缝制一件贴身马甲。 老师傅此番原是因私出行,本不愿接活,奈何张书左一声“好姨姨”,右一句“劳烦您”的糖衣炮弹下,她竟稀里糊涂的答应下来。 好在金丝天罗锦虽珍贵,倒也算不上世间独一无二的至宝,以张书如今的穿着气度,拿出这料子,倒也不算太出格。 “以后这金丝马甲你最好天天穿着,晚上睡前过一遍水就干净了。” 见他面色犹豫,张书略一想就知道他的顾虑,轻声解释道:“这金丝马甲对我而言用处不大。” 以她如今的身手,这件所谓“刀枪不入”的金丝马甲,远不如她自身内力来得可靠,这更适合“脆皮”的张知节。 知道张书说的是实话,张知节便也没再多纠结,当下就贴身穿着了。 临近七月,正是酷暑难当。 这金丝马甲一上身,竟透着丝丝凉意,张知节顿时觉得连呼吸都畅快了不少。 他在镜前抚平衣襟,轻薄的外袍平整,完全看不出内里多穿了件马甲。 又转了两圈,他忍不住赞叹:“这手艺真不错,刚才我完全看不出缝合的痕迹。” “可不是么,”张书幽幽接话,“毕竟这手工费,抵得上你一年的零花钱了。” 张知节笑容一僵,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自五月起,他的月钱已涨到二十两,一年便是二百四十两。 这马甲用的还是他们自备的料子,也就是说,单单缝制这么件简单的马甲,霓裳阁竟收了二百四十两白银的工费! 奸商啊!!! 张知节越想越心疼。 “你说···”他眸中冷光一闪而过,“我若是去举报他们偷税漏税,如何?” 他还真不信了,这二百四十两的工费,霓裳阁真会老老实实缴纳半数税款。 张书无奈扶额制止,“收手吧阿黄。” 张知节这才勉强按耐住自己举报的冲动。 突然,他猛地转身,问:“剩下的边角料呢。” 虽然那块料子不大,但是做这么一件马甲后,应该还有剩下的才是。 那边角料不会被霓裳阁贪了去吧? “给巧笑做了两个护腕,最后还剩下些料子,给你做了双鞋垫。”张书顿了顿,“你刚才没看到?” 张知节又立即返回自己的舱房,不多时,便拿着一双看似寻常、绣着青竹纹样的鞋垫回来。 “对,就是这个,最后一点料子都缝在鞋垫夹层里了。” 鞋垫上的青竹刺绣自然不是霓裳阁的手笔,老师傅只负责将那些金贵边角料细细缝进夹层。 张知节打量着手里的鞋垫,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些。 好歹二百四十两不单是马甲的工费,还含了一对护腕和这双鞋垫。 不行,想想还是觉得不值。 他气咻咻地将鞋垫塞进官靴,在舱房中来回踱步,发觉穿上后并无特别感受,又觉得亏了。 正当此时,舱门被叩响。 此时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官船二层,除巧笑外,包括高青在内的官差都住在一楼,杂役们更是只能在甲板之下起居。 张知节早有吩咐,非必要不得上二楼打扰。 此刻听闻敲门声,他语气还带着一些火气,扬声道:“何事?” 门外人似被他这难得的怒意惊住,静默片刻后,才传来巧笑的应答。 “老爷,出事了,江上漂着一个人。” 张知节忙上前打开房门,肃容问道:“怎么回事?” 说话间,他已快步走出房门,扶着栏杆向下望去。 只见一楼甲板上已聚了不少人,个个伸着脖子往船下张望。 巧笑在一旁解释道:“方才高青在甲板练功,看见江上一个女人抱着一个木板飘着。” 张知节神色一凛,不可思议的看着巧笑,“人还活着?还在江上飘着?” 巧笑理所当然的点头。 张知节这才反应过来,如今他乘坐的是官船,船上人员个个登记在册,不能增员,也不能减员。 他作为船上唯一的主事者,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敢擅自救人。 他当即眉头紧锁,朝楼下喝道:“立即救人!” 得了明确指令,熟识水性的船工这才开始组织施救。 想到巧笑方才提及落水的是个女子,他又低声对她嘱咐几句,她立即领命去了。 张知节随即令楼下围观之人除了各司其职的船工,其他人悉数散去,不得在甲板逗留,一声令下,甲板上顿时空出一片。 此时,张书也从房中走了出来。 见了张书,张知节才察觉自己刚才冲动了,他不应该轻易让来历不明的人登船。 “是我考虑不周,这荒江野渡的,突然冒出个落水女子,有些蹊跷了。” 张知节陈恳认错,语气里却没多少后悔,即便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再三思量之下,他恐怕依然做不到见死不救。 “没事。” 张书并不认为他做错了什么。 此时,两名船工已将一名浑身瘫软的女子托举至甲板,交由巧笑接手。 湿透的衣衫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丰满的身形,巧笑立即用准备好的薄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将人揽在怀中,朝一楼空着的舱房走去。 当巧笑转身之际,张书正好对上那女子的正脸,虽然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一个苍白的下巴。 可就是这惊鸿一瞥,让张书意外地挑了眉。 竟然,是个熟人。 第308章 再见秦流珠 按照经典剧情结合当下实际,这女子被救上来后,本该高烧昏迷数日,醒来后有极大的概率走失忆、报恩或复仇那几套路子。 可这人偏不按“常理”出牌。 不过一个时辰,她便睁开了眼。 从照顾她的厨娘口中得知,自己正身处新科状元回乡的官船上,她便一直沉默不语,只望着舱顶出神。 张知节从张书那知道了女子的身份,着实诧异了好一阵,听巧笑回禀她醒后的情形,沉吟半晌,终是决定亲自去见一见。 他推门而入时,落水女子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靠坐在榻上望着窗外出神。 听见动静回头,见是张知节,神色一惊,慌忙就要下床行礼。 “不必多礼。” 她却固执地挣下地,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伏在地上低声道:“奴婢见过大人,谢大人救命之恩。” 张知节对身后的巧笑递了个眼色,巧笑立刻上前搀扶。 本要扶她回榻上坐下,她却固执地站在原地,纤细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张知节在椅上坐定,见她拘谨地站着,便道,“你坐下回话吧。” “奴婢不敢在大人面前安坐。” 她垂着头,声音细弱。 见她如此,张知节不再勉强,目光掠过她始终低垂的眉眼,开门见山道:“不知秦姑娘,为何会在此处落水?” 秦流珠猛地抬头,正撞进张知节平静无波的眼眸中。 她不可置信地颤声问:“大人,竟然认得奴婢?” “本官乃文州人士,去年刚在江安过了乡试,又怎会不认得云梦花魁秦大家呢。” 秦流珠唇瓣轻颤,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却化作一片沉默。 “你尚未回答本官,”张知节声音沉了几分,“为何会在此处落水?” 她缓缓垂下头,低声道,“奴,奴婢也不知。” 张知节神色骤然转冷,“秦姑娘应当明白,官妓擅离属地,视同逃奴。按律当杖一百,充军边陲——” 话未说完,秦流珠身子一软,直直跪倒在地,连声哀泣:“大人明鉴!奴婢真的没有逃跑!” 她梨花带雨,哭得凄切,好一幅美人垂泪图,可张知节只是冷冷看着她,不为所动。 那目光如冰似雪,刺得秦流珠渐渐止了哭声,终于垂下头去。 良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颤抖:“奴婢,是被人掳走扔下江的。” 据她所述,五天前的一天夜里,她在金缕阁闺房中拆解珠环,准备就寝,忽闻一阵异香,之后便不省人事。 待醒来时,已在一艘行驶于江中的船上。 期间有两个蒙面人会给她些清水与粗面馒头续命,船在江上漂泊三日后,那两人就将她拖出船舱,毫不留情地推入冰冷的江水中。 幸而她幼时曾学过泅水,略通水性,最后拼命抱住一块浮木,她就这么在江上漂流了两日,接着被张知节的官船所救。 张知节听罢若有所思。 若秦流珠所说的是实话,掳走她的人将她抛入江中,无疑是要取她性命。 特地将她带离江安地界,显然是要在江安坐实她逃奴的身份。 之所以推她入水前未下杀手,并不是怜香惜玉,恐怕是顾虑日后尸首若被人发现,还可伪作逃跑途中意外落水而结案。 这套路,未免过于熟悉了。 很明显,秦流珠定然还隐瞒了什么。 比如,她真的不知道害她的人是谁吗? 再比如,程卓诚先前对他暗下杀手之事,她是否知情? 她今日这番遭遇,是否与那件事相关? 可秦流珠此刻的态度显然不打算透露更多内情,张知节看着眼前的人,缓缓起身,似乎是完全相信了她的话。 他语气平缓带着疏离:“既然如此,待抵达江安郡,本官自会如实将情况呈报巡抚衙门。” 言下之意,是不愿在此案中过多介入,只按章程将其移交江安官府处置。 秦流珠闻言,立即以额触地,恭声道:“奴婢谢过大人。” “你好生休养,本官不打扰了。” 说罢,张知节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巧笑紧随其后。 迈出房门时,巧笑忍不住回首瞥了眼仍伏跪在地的秦流珠,困惑地偏了偏头,以她对自家老爷的了解,对此案不该这般淡漠才是。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又被抛到脑后。 张知节命巧笑守在楼梯口,自己则径直走向张书的舱房。 “你怎么看?” 他们的对话,张书肯定都听到了,张知节不再复述。 张书望着桌上摇曳的烛火,笃定道,“她知道害她的人是谁,也知道为什么要害她。” “是啊,只是她不肯说。” 张知节想着方才秦流珠的神色,又道,“她似乎一点都不怕回到江安。” 如今秦流珠逃亡的消息想必已被幕后之人操作下早已传遍江安,她当真不怕活着回去后被草草定罪,落得充军发配的下场? 能在金缕阁掳人,那人在江安的势力定然不容小觑。 张书觑着张知节的表情,调侃道:“怎么?你担心她?” 张知节立马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我又不是圣父,哪能担心她。” 他是救了她,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如此做。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对这个曾令他身陷险境的女子存有多少好感。 他被程卓诚记恨,说到底还是受了秦流珠的牵连,他不找她报复都是他大人有大量了。 张书沉吟片刻后说,“这几天,就让巧笑去探探她的底吧。” 张知节语气满是不信任,“就那丫头?别到时候没探出对方的底,反倒把咱们的事全抖落出去了。” 张书唇角轻扬,“要不要赌一赌?” “不赌不赌,”张知节连连摇头,“巧笑肯定能行!我相信她!” 他拒绝地干脆,真怕自己又给张书套路了。 话是这么说,但张知节对巧笑还真是没什么期待。 没想到,巧笑还真给了他意外之喜。 第309章 “期待” 张知节有些惊讶地望着眼前滔滔不绝,一人分饰两角的巧笑。 “···她就说了这么多。” 巧笑站在两人身前,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她方才说了不少话,此时都有些渴了。 张书点头,“你做的很好,回去休息吧。” 得了张书的夸奖,巧笑顿时眉眼一弯:“那我明日还要继续陪秦姑娘说话吗?” “照旧便是,如常相处。” 巧笑点头表示明白,见张书再无其他吩咐,这才转身回房。 她一进门便灌下一壶凉茶,草草擦洗后倒头就睡。 另一边,张知节凑近张书低语:“倒是小瞧这丫头了。” 短短两日,巧笑竟能从戒备心如此之重的秦流珠口中,问出这许多消息,而且基本将她们之间的对话还原,实在令人讶异。 张书却道:“正因巧笑心思单纯,那些戒备心重又自视甚高的人,反而不易对她设防。” 秦流珠以为自己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殊不知正是这些碎片,最能拼出真相。 张知节神色一肃,回到正题。 “方才巧笑提到,秦流珠原是官家子女,幼时受祖父牵连,才被罚入教坊。”他目光渐深,迅速提炼关键,“其父曾是文州颇负盛名的书法家,故而她自幼习字,即便沦落风尘,仍坚持练笔。” 这也解释了为何在云梦花会决赛时,秦流珠选择以书法作为她文试的项目。 张知节凝视着船板上自己晃动的影子,道:“我大概知道那所谓的书信是怎么回事了。” 张书也隐约有些猜测。 “还记得我中秀才的时候,在文阳丢失的那份揭帖吗?” 见她点头,张知节语气愈发笃定,“当时说是被一个书贩揭了去,秦流珠既一直醉心书法,必定常与书贩往来。那揭帖,很可能在机缘巧合下落在了她手里。” 巧笑方才说,知道秦流珠喜好书法,她就接了一句,“我家老爷字写得也很好。” 谁知秦流珠竟脱口应道:“张大人的行草潇洒快意,独具特色,自然不同凡响。” 张知节对外所书基本都是正楷,秦流珠这话一下把目标锁定在“行草”之上。 这一下子就让张知节想到了曾经被人“偷”走的唯一一副行草笔墨。 那时他正值意气风发,挥笔写就的八字潇洒飞扬,才会被书贩看中暗自揭走。 虽然目前他还是不理解,程卓诚为何单凭一幅揭帖就断定他与秦流珠私相授受,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它。 更关键的是,秦流珠确实对他有意。 起初张知节并未察觉,可这两天他偶尔在甲板上行走,总能感受到若有似无的注视。 每每侧目,总能撞见秦流珠慌忙移开的、暗藏情愫的目光。 他向张书提及此事时,张书那副“你才发现?”的神情,让他确信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解决了心里的疑惑,张知节心情丝毫没有好转,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愤怒。 这怒火有对着秦流珠的,更多的却是对程卓诚。 他竟然凭借一张揭帖、区区八个字,就要置人于死地,足见其平日就是个目无王法、草菅人命之徒。 若不是张书在他身边,他的坟头的草早就三米高了。 张知节拧紧眉头,强压着火气问道:“你说,她知道程卓诚派杀手杀我吗?” 这话他本没期待张书回答,谁料话音方落,就听见张书肯定的声音: “她知道。” 张知节惊讶抬头。 “她对着你的背影,说了十三遍‘对不起’。” 张知节了然,秦流珠觉得亏欠他的,无非是害他无端承受了程卓诚的妒火。 他沉默片刻,忽地扯出一抹冷笑,“怎么突然觉得,我成了他们py中的一环了。” 此话一出,张书就知道他可能觉得秦流珠和程卓诚又是某部作品的主角,立即拧眉,严肃道:“这儿(世界)的确有些蹊跷,但你也不必把每件事都往那方面想。” 如果将身边那些非常规的事情都归咎于“剧本”的话,这对他们两人来说,也是一种束缚。 张书再次提醒,“咱们虽然是‘入世’,却不必事事按照‘规矩’来。” 她稍作停顿,勾唇一笑,“燕沉璟不是给我们做出一个良好的示范了么?” 洛都发生的种种,早已证明许多事并非不可改变。 张知节神色一松,“还好,我们现在也的确拥有了掌控一些规矩的能力了。” 当他还只是举人时,程卓诚想要动他,都要再三谋划。 而今他高中状元,即将衣锦还乡,更是他不敢轻举妄动之人。 张书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夜色,语气平静,“秦流珠的事情只是一个插曲,到江安后,一切还是按照计划进行。” 明知江安有个对张知节表露杀意、甚至已经下过一次手的程卓诚,他们又岂会毫无准备。 张知节眸色渐沉,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现在的主动权,可是在我们手上。” 前些时日船泊江都,未等张知节开口,江都知府便千方百计地攀交情、找话题,主动提起了去年张知节曾经牵涉其中的那桩杨氏兄弟落水案,说是案卷移交江安郡后,便早已以“意外”结案。 对这个结果,他们一点都不意外。 案子到了江安,崇阳帮的少帮主程卓诚自然会想方设法的将案子直接定性为意外,避免牵连自己。 那时的程卓诚,或许更在意张知节究竟如何从杨家兄弟手中逃脱,又是否已经知晓幕后主使是他。 甚至,说不定还在暗中盘算,若张知节此番科举落榜、失意而归,便再寻时机了结这个隐患。 可到底今时不同往日。 张知节忽然想起与张书自江安启程,前往洛都赶考时的情景。 明日即将重返故地,此刻船只行驶的这段河道,正是当初张书察觉杨家兄弟对他暗藏杀机、二人开始暗中追查缘由的河段。 如今,依旧是在这江上舱房,身处相同的坐标,他却不再是被迫任人宰割的鱼肉,而是即将主动掀桌的人。 张知节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底下奔流不息的江水,喃喃低语:“我竟有些,迫不及待了。” 迫不及待地,想要迎来与程卓诚正式相见的那一天。 第310章 重回江安 前日,江安接到消息,得知张知节所乘官船将于近日抵达码头。 今日天刚破晓,布政司都事余进便带着一支数十人的锣鼓队,早早守候在码头边。 为迎接张知节,原本喧闹的江安码头已停航半日,所有民船一律靠岸停泊,暂停载客。 远处,一艘悬挂“状元及第”旗帜的官船缓缓驶来,余进连忙示意身后的锣鼓队奏乐相迎。 当余进看清船头那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官帽的年轻官员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不是第一次见张知节了。 时隔数月,再见这位江安解元、如今的新科状元,仍不免心生感慨。 一个白身书生经过科考的淬炼,鱼跃龙门之后,改变的不仅是身份,更是举手投足间的气度风华。 昔日的张知节虽称得上青年才俊,而今立在船头负手而立的,却是名副其实的翰林清贵。 江安码头上,所有民船皆避让一旁,数百道目光齐集于一人。 一刻钟后,这艘万众瞩目的官船稳稳靠岸。 船板刚放下,余进便堆起笑容,领着身后一群属官小吏快步迎上。 他是从七品的布政司都事,张知节却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莫说品级高了一级,单是那“天子近臣”的身份,就足以让他恭敬相待。 待张知节踏上码头,余进笑着拱手:“张大人可算回来了,江安的父老乡亲们都盼着您呢!” 张知节含笑回礼:“余大人,别来无恙。” 余进面露诧异:“张大人竟还记得下官?” “余大人说哪里话,”张知节笑道,“我还记得您最爱青梅酒,曾说连饮两斤不在话下。” 余进这回是真惊讶了。 他与张知节仅在对方中举后,在某位经历的宴席上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这位新科状元竟连这等细枝末节都记得清楚。 “这,这下官真是受宠若惊。” “余大人摆出这般阵仗,才让张某受宠若惊。” 张知节望向他身后不下五十人的锣鼓舞狮队,神色讶然。 虽说每到一地都有热闹的接待之礼,但江安这排场着实超出预料。 可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是大昭建国以来文州第一位状元,家乡如此隆重,倒也情有可原。 果然,余进身后一位属官接话道:“张大人为咱们文州争了光,这些都是应当的!” 众人又寒暄片刻,依例接下来应该进行状元游街了,然而,张知节却倏然神色严肃,侧身向余进低声询道:“余大人,不知云康县县令可在?” 余进心头当即一沉,莫非这位新科状元甫入江安地界,便遇上了什么麻烦? 云康县乃是江安郡的附郭县,寻常案件皆由县衙优先审理,唯有重案才需上禀省衙。 余进心下忐忑,目光已转向身后一人,口中轻声应道:“柳县令正在此处,敢问张大人是···” 柳承业接收到他的眼色,心中一凛,赶忙上前。 三人移步一旁低语起来。 张知节将他从水中救了秦流珠的事情一一道来,言辞间恪守中立,只说是见人落水,不得不救。 而按照秦流珠口述,她此次落水并非意外,而是刑案,那更应当交由地方官府处理。 听得此事竟与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云梦花魁秦流珠有关,柳承业与余进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张知节不动声色的打量两人的表情,蹙眉疑惑道:“可是此案有什么难处?” 余进两人条件反射般摇头,连连否认。 他们知道部分内情,了解此事十分复杂,但张知节只是作为新科状元路过江安,这又不是他的职责所在,实在没必要牵扯过深。 于是柳承业当即拱手:“下官明白,定当秉公处置。” “秦姑娘此刻仍在船上,若柳大人方便···” 张知节朝身后的官船看了一眼,面露难色。 “方便,自然方便!”柳承业赶忙接话,“大人您尽管放心,此事交由下官便是。” 张知节微微颔首,顺势将这秦流珠这个烫手山芋卸下。 此事既了,张知节便按着流程,转身登上了那顶自官船抬下、已静候良久的八抬大轿。 官差护卫随即在前开道,接着是他雇佣的私人牌夫、伞夫等一众仪仗。 江安官府安排的礼乐队伍紧随其后,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自码头出发,绕行江安主要街道,所到之处尽是百姓夹道欢呼。 轿帘高卷,张知节端坐其中,面对沿途百姓的欢呼簇拥,始终保持着矜持的微笑,不时向两旁颔首致意。 —— 夜幕低垂,明月高挂,府衙宴客厅内觥筹交错,一派和乐。 两大名妓柳轻烟与苏泠音联袂献艺,琴箫合鸣,舞姿翩跹,引得满堂宾客连声赞叹。 江安巡抚高居首座,张知节陪坐于其右下手,席间不仅汇聚了江安各级官员,更不乏本地有头有脸的豪绅巨贾。 其中,自然包括了崇阳帮的帮主程一啸以及程卓诚。 这是张知节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这对父子。 程一啸身材高大,满面虬髯,衣裳下隐约可见鼓起的肌肉轮廓,一举一动皆透着练家子的稳健。 程卓诚五官俊朗,身姿挺拔,眼下却带着浓重的青黑,纵是锦衣华服也难掩满脸憔悴。 自入席后,张知节从未向程家父子投去多余一眼。 即便经人引见时,他也只是微微颔首,唇边噙着疏离而矜持笑意,仿佛面对的不过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然而那对父子的视线却总在不经意间扫来,程一啸毕竟是江湖老手,还能把握分寸,可程卓诚投向张知节的目光中,却混杂着难以掩饰的痛恨与嫉妒。 在场的不少都是官场老油条,见此情景,皆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 张知节心中暗骂“蠢货”,面上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历经多场官宴,张知节早已游刃有余,对上官询问,他不卑不亢,对同僚恭维,又谦逊得体。 这般从容举止,与程卓诚的失态相比,高下立判。 江安巡抚年近花甲,精力难免不济。 以他二品大员的身份,能亲临宴会已是给足了张知节颜面,自然不用留至终席。 酒过三巡,他便借故先行离席。 巡抚走后,席间气氛陡然一松,当即活络热闹起来。 几杯黄汤下肚,某道视线在酒意熏蒸下,也愈发不加掩饰,竟直剌剌地黏在张知节身上。 张知节手中酒杯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顿,面凝寒霜,似是再难忍受这般无礼注视,扬声道:“程少帮主,你对本官,有何指教?” 第311章 程家父子 程卓诚没料到张知节竟会当众发难,脸上那抹嫉恨一时来不及收敛,被不少人尽收眼底。 与他同坐一席的程一啸见状,忙起身打圆场:“误会,误会!犬子平日对张大人这般学识渊博之士仰慕得紧,一时失态,还望大人海涵。” 张知节面色稍缓,似是单纯的信了,便语气恳切地建议道:“本官看少帮主年纪尚轻,若真有向学之心,现在开始也为时不晚。” “噗嗤——” 坐在程家父子下首的清平帮主汤治脸上是毫不掩饰嘲讽,“张大人此言在理,我看贤侄现在发奋,到老说不定能挣个秀才功名。” 邻座的连帆商会会长潘冲抚掌大笑,顺势接话:“汤帮主忘了,要考秀才须先中童生。” 他面泛红光,已有几分醉意,“以贤侄当年烧学馆的壮举,怕是连童生这一关都难过啊。” “烧学馆?” 张知节惊呼出声,神色骤变。 他视线在程卓诚身上上下打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仿佛身为恪守圣贤之道的新科状元,他实在难以想象世上竟有如此悖逆之事。 “可不是嘛!”潘冲见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更是得意。 他全然不顾程家父子瞬间僵硬的脸色,眉飞色舞地讲述起来:“咱们这位程贤侄,八岁那年就敢一把火烧了学堂!当时啊,他举着火把,追得他那夫子满院子跑···” 席间不少人并非头回听闻此事,但经潘冲这般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再回想方才程父口中“仰慕学问”的说辞,愈发觉着讽刺至极,不少人投向程家父子的目光充满了玩味与讥诮。 “够了!”程卓诚猛地起身,怒视潘冲喝道,“这些陈年旧事,也值得你在此嚼舌?” 潘冲笑意未减,反而挑眉反问:“不过是说说程贤侄的童年趣事,贤侄何必动怒?” 程一啸面色同样阴沉,却比儿子沉得住气。 他缓缓挡在程卓诚身前,眼中冷意凛凛,对潘冲冷声道:“今日此宴,是为张大人所设的接风宴,潘会长还是少说这些无关紧要的旧事为好。” 察觉到程一啸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潘冲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脊背上渗出涔涔冷汗。 他这才惊觉自己酒劲上头,竟忘了这老匹夫在江湖上的狠辣手段。 连帆商会由十数家商贾组成,毫无江湖根基,之所以能与清平帮、崇阳帮在江安河运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全赖朝廷在背后扶持,因为官府不愿江湖势力独占码头。 他潘冲更是彻彻底底的普通人一个。 潘冲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终究讪讪住口。 不仅如此,他当即举杯赔笑:“瞧我这几杯黄汤灌的,竟说起胡话来了。程兄、贤侄,千万莫要见怪。” 他能在鱼龙混杂的连帆商会坐稳会长之位,能屈能伸的本事很是关键。 程一啸冷眼瞧着他自罚了三杯,才转而举杯朝向张知节,“老朽敬张大人一杯,恭贺大人三元及第,愿大人前程似锦。” 张知节原本心下遗憾,看不成热闹了,见他敬酒,便端坐原位,单手举杯致意,微微颔首道:“程帮主客气。” 他将酒杯轻触唇边便放下,以他如今的身份,这般已算是给了面子。 然而从程卓诚骤然攥紧的拳头和眼中迸发的怒火来看,他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察觉到儿子的失态,程一啸转头警告般的看了他一眼,程卓诚只好耐着火气坐回席间。 很快,这段插曲终究被推杯换盏的热闹掩盖,待宴席散时,厅内已是宾主尽欢的和谐场面。 回程马车里,程家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直至带着满身酒气踏入书房,程卓诚终于按捺不住火气,一拳砸在门框上:“张知节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走运的酸儒···” “住口!”程一啸猛拍桌案,楠木桌面应声裂开一道深痕,茶具被震起一尺,咕溜溜滚过桌面,哐当碎了一地。 “你既有这般能耐,怎么不见你给老子考个状元回来?” 望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他只觉心口阵阵发闷。 “爹!方才宴席上他分明没把您放在眼里,您堂堂崇阳帮主,何须忍气吞声?” 程卓诚实在想不通,张知节终究要返洛赴职,按照大昭的律法,即使张知节未来外放,也不可能回到户籍之地,未来与江安难有牵扯。 他们何必对他卑躬屈膝? “他身边那些护卫官差只会些普通的拳脚功夫,”程卓诚眯起眼,杀意毫不遮掩,“不如我们···” “不可!”程一啸厉声打断,眼底寒光乍现,“当初你没能斩草除根,如今他已是朝廷新贵,岂容你轻举妄动?” “待他返洛时必走水路,制造个意外易如反掌···” “我说不可便是不可!”程一啸逼近儿子,神情是前所有未有的严肃,“如今他若出事,玄鹰卫必定追查到底。” 程卓诚嗤笑:“不过是个女人掌事的衙门···”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程卓诚满嘴铁锈味,捂着脸怔在原地。 当初知道他暗算张知节未遂,父亲都不曾动他分毫,今日竟然动手打他? “给老子听好了!”程一啸揪住儿子衣领,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怕的从来不是玄鹰卫,而是白非执掌的玄鹰卫!” 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怖往事,他阴沉的脸上竟掠过一丝惊惧。 “看今天张知节的表现,他应当不知杨家那两个废物是你指使的,此事就此终了,既然秦流珠已永远闭嘴,你最好也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听到那个名字,程卓诚眼中痛色翻涌:“珠儿她根本不知我要害张知节!她什么都不知道···” “呵!” 程一啸冷笑一声,猛地放开他的衣领,将他推得一个踉跄。 “我不管她知不知情!既然这祸事由她而起,那就该由她了结!” 望着自己一向器重的儿子,此刻竟为个女人一副失魂落魄的痴情模样,程一啸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这几日你给老子待在府里好好反省!等那张知节滚出江安你再出门,少在外头给老子惹是生非!” 说罢,他再不愿多看儿子一眼,狠狠一甩衣袖,带着满身怒气摔门而去。 书房内只余程卓诚一人,他望着满地狼藉,胸口剧烈起伏,父亲绝情的话语与秦流珠的身影在脑中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夜色渐深,整个崇阳帮总舵渐渐沉寂下来,唯有巡夜帮众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然而这份宁静,在子时刚过之际,被一阵急促得近乎砸门的动静打破—— “帮主!出事了!” 第312章 码头沉船 “谢先生教诲!” 夕阳的余晖洒满官学广场,数百名学子齐齐起身,面向前方,整齐划一地拱手长揖。 张知节亦郑重起身,面向学子,还了一礼,朗声道:“愿与诸君,共勉之。” 今日他没穿官袍,身着款式与学子们略有不同的青色澜衫,立于人群之中,几乎与学子们没什么差别,但身为上位者的从容与自信,却在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 长达两个时辰的讲学结束,张知节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含笑步下讲台,与迎上前来的教谕学官们相互见礼,一路叙话,慢慢向官学门口走去。 高青紧随其后,无声护卫左右。 在官学门口,张知节委婉地拒绝了学官教谕们宴请的邀约后,俯身坐进一顶青布小轿。 轿子行过官学外清静的石板路,渐渐汇入繁华主街。 昨日为迎接新科状元而张挂的彩绸还未撤去,街上依旧人声鼎沸,可高青却敏锐地察觉到几分异样。 一路上,他竟看到好几拨衙役,行色匆匆地拨开人群往同一个方向赶。 沿街商铺的伙计与掌柜三三两两聚在门前窃窃私语,神色微妙,摊贩们也不再吆喝,反而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眉宇间难掩兴奋之色。 高青耳尖,听到几个零碎字眼—— 码头?沉船?花魁? 他心头疑惑,脚下却不敢耽搁。 半个时辰后,轿子在驿馆门前落下。 回到驿馆,张知节快速用完一碗素面,简单洗漱后便换上官袍,立即赶往府衙赴宴。 明日一早就要离开江安,今晚是他在此地的最后一场宴席。 马车里,他闭目养神,脸上难掩倦意。 直到车驾停稳,在下车前的那一刻,他才重新调整表情,恢复了那副众人熟悉的温和从容。 席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张知节环顾四周,状似随意地向前来敬酒的余进问道:“今日怎不见程帮主?连柳县令也未到场。” “张大人有所不知,今日城里出了件大事。崇阳帮停在码头的四十余艘货船,一夜之间全被人凿穿了船底,满仓的货物尽数沉入江中,损失惨重!程帮主和柳县令此刻正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赴宴啊。” 另外一名官员凑了过来,补充道:“不止货船,崇阳帮停泊在码头的六十多艘客船也未能幸免,全都遭了殃。” 张知节脸色骤变,急声问道:“竟有此事?!可有伤亡?” 见张知节最先关心的是人命,余进连忙收敛醉意,正色安抚:“张大人放心,客船上并无乘客,货船上则都是熟识水性的船工,发现船底漏水无法挽回后,立即跳水自救,并无人伤亡。” 张知节神色稍缓,“无人伤亡,便是不幸中的万幸。” “张大人心善,程帮主可不这么想。” 潘冲挺着肚子举杯走近,脸上尽是笑意,“他宁可死的是人,也不愿是货。光是船只损失就够他肉疼的,方才我路过崇阳帮总舵,不少人聚在门前索要赔偿呢。” 货船沉没,船上货物全数损毁。 那些商贩都是与崇阳帮签了白纸黑字契书的,按约定,一旦出事,崇阳帮须照价赔偿。 这下,崇阳帮即使不伤筋动骨,也肯定要被扒下一层皮。 “潘大人,你家宅在西城,崇阳帮总舵在东城,这顺路顺得可真是远啊。”余进揶揄道。 潘冲仰头大笑:“哈哈哈,只要有心,哪里不能顺路呢?” 他丝毫不介意让人看出自己幸灾乐祸的心思,事实上,他甚至都已经准备好落井下石了呢。 “诸位大人聊得这般开怀,不知妾身可否有幸聆听?” 一声吴侬软语恰在此时响起。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云裳苑的柳轻烟不知何时已婷婷立在一旁。 她眉眼含情,纤纤玉指举着一盏青瓷酒杯,眼波盈盈地凝在张知节身上。 大家顿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想看张知节如何应对,却见这位状元公正垂眸整理衣袖,竟连眼风都未曾往美人那边扫一下。 竟,是个不解风情的? 柳轻烟笑意不变,直接对着张知节开口:“听闻大人明日便要启程回乡,妾身特来敬一杯酒,以表心意。” 她款步上前,高举酒杯,用水光潋滟的眸子定定望着他,轻声道:“大人可否赏脸,饮了这杯离别酒?” 张知节这才抬眸,目光平静。 “柳大家有心了。”他看了眼举到他眼前的酒杯,声音温和却疏离,“只是本官不胜酒力,明日还要早起赶路,这酒还是不喝了。” 这话拒绝地干脆,柳轻烟举着酒杯的玉指微微收紧,眼中飞快闪过一抹难堪。 但在她在这风月场中周旋多年,面上笑意分毫未减,从容地收回酒杯:“既然如此,轻烟便祝大人一路顺风。” 说罢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转身与席间众人谈笑风生几句,这才施施然离去。 潘冲怔楞地望着柳轻烟婀娜远去的背影,突然转向张知节,语带促狭:“莫非张大人是钟情秦姑娘那一款的,才对佳人如此冷淡?”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皆露出心领神会的笑意,显然对潘冲的话并不意外。 秦流珠回到江安的消息,连同她被新科状元张知节所救的经过,今日已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不用说,这消息定是从余进或柳承业这里走漏的。 张知节目光转向余进,果然见他面露尴尬,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张知节神色不变,淡然解释道:“不过偶遇落水之人出手相救,我与秦姑娘之间并无交情。” 他一脸坦荡,眉宇间尽是“此事不值多说”的正气。 然而正值酒酣耳热之际,风流韵事总是男人间最热门的话题,几人正要再打趣几句,却见柳承业面带怒意,匆匆步入宴厅。 第313章 踩错了呢 众人纷纷围拢过去,七嘴八舌地问起崇阳帮沉船的最新消息。 “我听说,那歹人专挑载着贵重货物的船只下手,可是真的?" “确实如此。”柳承业面色凝重地点头:“那些装着绸缎、瓷器、茶叶和名贵木材的货船无一幸免,反倒是载着粮食粟米的船只都安然无恙。” 此言一出,众人便基本认定这是崇阳帮的仇家所为,要的就是崇阳帮损失最大化。 张知节一本正经的点头附和,“定然是如此。” 不然能是什么原因呢? 难道说“歹人”爱惜粮食,所以放过那些运着粮食的货船吗? 余进追问道:“你此时赶回来,莫非案件有了进展?” 谁知柳承业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几分愠怒:“程帮主贵人事忙,家大业大,想必是不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众人听出话中有话,立即追问详情。 柳承业立即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 江安河运素来太平,几十年来从未出过这等大案。 巡抚也被惊动了,下令让柳承业彻查,他自然不敢怠慢,更不敢将此事交给下属,只得亲自上阵督办。 他带着衙役在码头忙了整整一日,好不容易才打捞起一艘沉船。 崇阳帮的老船工一看船底的破口,当即断定是人为的。 说到此处,柳承业火气更盛:“我正与程帮主商议着如何追查真凶,他倒好,接到一张字条后转身就走,把我这个堂堂县令晾在当场!” 众人见他动了真怒,少不得一阵安慰,潘冲则在一旁火上浇油。 张知节听到“字条”两字,眸光微动,随即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杯酒。 酒气上涌之下,这位县令对程一啸的怨言愈发强烈。 而此时,被柳承业埋怨的程一啸,正站在城外二十里处的黑松林里,面色铁青地望着眼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 “我儿子呢?” 程一啸攥着数张总价值两万两的银票,语气阴沉,“钱我带来了,我儿子在哪?” 今早,当程卓诚知道秦流珠没死时,和他这个父亲大吵一架之后夺门而出,一日未归。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收到一张带着儿子随身玉佩印记的字条,要他独自一人携银票来此赎人。 程一啸心中冷笑。 看来是他沉寂太久,久到江湖上已经忘了崇阳拳的厉害了。 恰在此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强风掠过林间,吹开头顶浓云。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正好照亮了黑衣人双手手背上那片烈焰般的红痕。 程一啸瞳孔骤缩,脸色剧变:“赤缨门!?” 话音一落,那黑衣人已如鬼魅般欺身而至,双拳破空袭来。 程一啸虽早有防备,却仍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逼得连退三步,忙举拳抵挡。 两股刚猛内力轰然相撞,震得四周松针纷纷落下。 他死死盯着对方遮掩严实的面容,齿缝间挤出话来:“来得正好!这笔血债,早该算了!” 黑衣人依旧默不作声,拳势却愈发狠厉。 程一啸再不敢分心,全神贯注应对这眼前的夺命杀招。 赤缨门,燎原百裂拳。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带着刻骨的恨意。 当年父亲与师兄惨死在此拳法下的画面历历在目,数十年来他四处追查赤缨门余孽下落,没想到今晚竟然如此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他眼前。 他早已选择性遗忘了那场对决原是自己的父亲主动上门挑衅,意图踩着赤缨门的威名在江湖上立威。 可千算万算,却未料到那个全是女人的门派,竟真能胜过他们崇阳帮。 崇阳帮不仅败了,他的父亲与师兄们更是双双殒命于燎原百裂拳之下。 那一战,赤缨门虽胜,却也是惨胜。 掌门与内门大弟子重伤而亡,一个门派自此凋零。 然而程一啸的恨意并未因此消减。 他知道,燎原百裂拳还有一个传人——楚铁娘。 这些年来,他在暗地里悬赏两万两白银,誓要寻得此人,报仇雪恨,赶尽杀绝。 眼前之人,即便不是楚铁娘本人,也定是她的传人。 此刻,新仇旧恨轰然爆发。 程一啸长啸一声,招式陡然一变,竟全然舍弃守势,双拳直出,直取对方命门。 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攻逼得连退数步,身形首次出现了凝滞,转入了守势。 然而,程一啸还来不及趁势追击,不过数招之间,那灼热霸道的拳劲便再度翻涌而上,扭转了局面。 百招过后,程一啸渐感不支。 下一瞬,黑衣人一拳突破他的防守,重重击在他胸口。 “噗——”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树上。 他挣扎欲起,却呕出大口鲜血,只觉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焰灼烧,他急忙催动内力抵挡痛苦,却惊觉经脉灼热,竟是半点真气都凝聚不起。 还来不及细想此番变故,视线模糊间,只见那道黑影缓缓逼近,手背上的赤色印记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程一啸面露惊恐,连连后退,直至脊背碰上树干,退无可退。 “不,不要杀我,我···” 出乎意料的是,黑衣人竟径直从他身旁走过,俯身拾起散落在地的银票,不紧不慢地抖落上面的松针尘土。 随后,她像是才想起程一啸的存在,再次缓步逼近,右手徐徐探入袖中。 程一啸神色剧变,未及开口求饶,便见一张纸飘落在他胸前。 黑衣人点了点下巴,示意他看清楚。 他颤抖着拾起一看,发现竟是他在暗网发出的那份悬赏,以两万两白银换取楚铁娘及赤缨门后人的双手。 黑衣人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银票。 程一啸色霎时铁青。 她竟接下了追杀自己的悬赏?! 惊怒交加间,他却又暗自松了口气。 若只为求财,性命应当无虞吧? 这念头方起,却见黑衣人骤然抬脚,狠狠踩在他的右脚腕上。 咔嚓。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正当他抱着右腿哀嚎时,黑衣人偏了偏头,似在思索着什么。 随即上前一步,再次踩向他的左腿。 咔嚓。 “啊——!” 程一啸痛得蜷缩成团,终是承受不住这钻心剧痛,昏死过去。 在一片死寂中,一道黑色人影自树梢翩然落下。 黑衣人立即快步迎上,步伐间透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小姐,给您。” 她将手中那叠银票递上,嗓音里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快。 张书接过银票,目光扫过地上昏死过去的人影,眉梢微挑:“怎么废了他的腿?” 这并非她们原先商议的计划。 她们的计划只是彻底废除他的内力,让他成为一个普通人。 巧笑解释道:“师傅的腿就是在被崇阳帮追杀时伤的。” 张书了然:“所以你要他双倍偿还?" 不料巧笑却摇了摇头,语气天真:“我本来只想伤他一条腿的。” 她挠了挠被布巾包裹的脸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可我忘了师傅伤的是左腿,第一次···踩错了呢。” 张书:“······” 第314章 “报复” 辰时,江安城外。 江安城内六品以下的官员,此刻皆齐聚城门之,为张知节送行。 自江安启程,张知节将改走陆路返回家乡。 肉眼可见的,张知节的队伍壮大了不少。 八抬大轿之后,跟着一辆江安官府特意为张书准备的马车,马车之后,数辆牛车满载着各色当地特产。 这些都是官场往来的惯例礼物,张知节不便推辞,只好收下。 送别的官员们与张知节依依话别,尽管相识不过数日,却都显出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足足半个时辰后,张知节才终于辞别众人,登上轿辇。 在鼓乐声中,队伍缓缓启程。 行至江安城外十里处,张知节下了轿,与张书同乘马车,此后队伍全速前进,直奔文阳,途中不再在任何县城停留。 入夜时分,队伍在一处官驿歇下。 张知节简单洗漱后,敲开了张书的房门。 一落座,他就压低声音问道:“程一啸的腿是怎么回事?” 今天一早,崇阳帮帮主被人打断双腿的消息就传遍了江安城。 张知节虽在驿馆,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这事和他们之前的计划不符。 以他的身份不便主动向人打听,和张书同坐在马车内又怕隔帘有耳,所以他这一整天都在压抑自己的好奇心。 张书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散开发髻,一边说起巧笑昨晚的举动。 “哈,巧笑还是个天然黑啊。”张知节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真没想到,她竟会为关寡妇出头。” “巧笑现在是真心把关寡妇当作师父的。”张书解释道,“谁对她好,她都记在心里。” “说得也是。” 张知节收敛笑意,神色严肃起来:“崇阳帮应该也撑不了多久了。” 虽说想杀张知节的是程卓诚,但他倚仗的是崇阳帮和他父亲的势力。 再加上崇阳帮与赤缨门素有恩怨,要解决程卓诚,那就绕不过程一啸。 张书挑选船只时颇费了一番心思,那些载满绸缎、瓷器等贵重货物的船,背后多半是江安富户以及一些小世家的生意。 他们并不关心沉船的真相,他们在意的只有谁来承担这笔损失。事发当日,便已有人开始向官府施压,要求崇阳帮照价赔偿。 觊觎眼红崇阳帮码头生意的人不在少数,只是以往忌惮其势力与程一啸的武功,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程一啸武功尽失的消息传开,崇阳帮内部必将率先迎来一场大洗牌。 到那时,那些人绝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对了,你把程卓诚放哪儿去了?”张知节好奇地问。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听到任何关于程卓诚的消息。 用程卓诚的玉佩引程一啸现身的计划是他提的,但具体执行人则是巧笑和张书。 “在码头的一艘废弃船舱底下里。”张书梳理着长发,语气平静,“这两天应该就会被发现了吧。” 嗯,应该。 如果程卓诚运气好的话。 程一啸的武功被废,作为真正罪魁祸首的程卓诚又怎能轻易放过? 若是只是要了他性命,未免有些太便宜他了。 张书同样废掉了他那本就不算精湛的内力,让他从此再难习武。 还将程卓诚扔到崇阳帮的一艘破旧废船里,那船被遗弃在茂密的野草丛中,人迹罕至。 “既然如此,”张知节微微一笑,“那我只好祝程少帮主好运了。” 他略带遗憾地摇头:“可惜这出好戏,我们是看不到了。” 张书放下梳子,平静道:“程一啸必定会千方百计隐瞒功力尽失的事实。你若想看热闹,等几个月后我们回洛都时路过江安,说不定还能赶上。” 张知节闻言眼睛就亮了,仔细想一想还真是如此。 程一啸不仅会竭力掩饰自己如今连普通人都不如的事,更不会对外透露是谁伤了他。 程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除了程一啸这一支,其他各房也对崇阳帮的话语权虎视眈眈。 一旦他失势的消息走漏,那些所谓的兄弟必定第一个扑上来分食这块肥肉。 为了保全崇阳帮的名声,他们绝对会对外隐瞒“赤缨门燎原百裂拳”重现江湖的消息。 崇阳帮与赤缨门纷争延续了数十年,向来占据上风。 若是让人知道程一啸竟被燎原百裂拳重创至武功尽失,整个崇阳帮都将颜面扫地,再也无颜在江湖立足。 这也正是张书让巧笑虽遮掩面容,却特意以燎原百裂拳传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对阵程一啸的原因。 应该说,崇阳帮的人比谁都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又一次败在了燎原百裂拳之下。 他们也绝不会想到,这整件事,竟然和张知节这个新科状元有关。 张知节的神色渐渐放松,张书又补充了一个消息:“秦流珠已经回到金缕阁,并未受审。” 张知节微微一怔,若有所思。 “你这个状元也算是帮了她一把。” 若救下秦流珠的不是张知节,而只是个寻常百姓,她绝不敢这般光明正大地回到江安。 因为她是从张知节的官船上下来的,这无形中的确给秦流珠加上了一层保护。 张知节摇头道,“我的作用其实不大,其实大多数对她的失踪内情都心知肚明。” 这两天在江安的官宴上,秦流珠的名字屡被提及。 在场无人相信她是自行逃脱的,甚至不少人都猜到了部分真相,认为是程一啸见儿子沉迷女色,便想了结这个“祸水”。 程一啸势大,更何况金缕阁这个苦主都不报案,众官员自然也乐得装糊涂。 如今秦流珠重返江安,对遭掳经过闭口不谈,想必也是清楚说了也无用,她若想活的久,自己就要学会闭紧嘴巴。 不过再过些时日,她甚至不必开口,程一啸和程卓诚两人都要完蛋了。 只是,这对她来说,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张知节轻叹一声,又说出一个残酷的真相,“想来,江安的大人物们,也舍不得秦流珠离开江安去充军边陲吧。” 张书默然。 在那些权贵眼中,她是江安城一道美妙的风景,一件值得珍藏的瓷器。 先前这件珍宝被程卓诚独占,而现在,他已经护不住了。 这件珍宝,终于要摆出来供众人欣赏了,他们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秦流珠的“幸免”,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残酷。 两人对秦流珠的遭遇报以同情,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不会为了她去挑战这个世界的规则。 见张书起身开始洗脸,张知节便打算离开,不过在离开之前,他又想起一事。 “那两万两银票···” “充公。” “···好吧。” 第315章 故友叙旧 十五日后的清晨,张知节一行顺利抵达文阳府城门外。 文阳官员提前接到消息,早早候在城门外相迎。 接下来的流程张知节已是驾轻就熟,在喧天的锣鼓声中,他端坐于轿内,轿帘高卷,面带微笑,尽职尽责的扮演“吉祥物”,向着沿途民众颔首致意。 只是他毕竟在文阳府生活过一段时间,一路上意料之中的看见不少熟人。 “啊——状元公!小的给您送过饭的!您还记得小的吗?” “状元公!是我啊!我是金婆子啊!啊——状元公对我笑了!” “张大人!当年您在我铺子里上买过笔墨呢——” 遇到熟悉的人,张知节并不吝啬于一个微笑,只是他小小的举动,却引起不少骚动。 文阳百姓的热情,比之沿途所经的任何一地都要热烈得多。 正当他含笑致意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边酒楼的二楼窗前,竟意外发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卢子穆、高有道、韩原正并肩而立。 见张知节发现了他们,三人齐齐露出微笑,只是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轿子转过街角,张知节立即向护卫在轿侧的高青招手,低声嘱咐了几句。 高青立即领命去了。 两个时辰后,张知节一身常服,推开了明月楼雅间的大门,屋内三人齐刷刷的望了过来。 然而当门扉轻轻合上,雅间内却陷入一片寂静,无人开口。 张知节见状,不由苦笑:“子穆兄、有道兄、韩兄,许久不见,莫非已不认得知节了?” 此言一出,三人如梦初醒,连忙起身行礼:“张大人。” 张知节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自顾自走到桌前坐下,执起茶壶为三人各斟了一杯茶。 他抬眼看向仍站着的三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一会儿还要去府学讲学,在此处最多只能停留半个时辰,难道你们打算一直这样站着与我说话吗?” 卢子穆长叹一声,率先落座,苦笑道:“知节,你如今这般身份,哎,我都不知该如何与你说话了。” 如今的张知节,即便是他父亲见了也要恭敬行礼,这般地位的巨变,任谁都需要时间适应。 高有道和韩原也相继坐下,只是神情间仍带着明显的拘谨。 “以前如何,现在就如何。”张知节轻笑一声,“莫非中了状元,我就不是我了吗?” 见他态度与往日并无二致,三人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只是终究不似从前那般随意放肆了,当年同在书院时,张知节虽从不曾曲意逢迎,但因家世悬殊,卢子穆几人心中,其实始终存着一份若有若无的优越。 后来他们在家中的安排下先行步入仕途,与仍在苦读的张知节更是拉开了距离。 对于张知节能够金榜题名,他们并不意外,毕竟他的才学众人有目共睹。 只是谁也没料到,他竟能一举夺魁,直接被授为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成为真正的天子近臣。 这一下子,彼此的地位彻底颠倒,他们就一时难以调整心态。 好在张知节的态度始终未变,言谈举止间毫无倨傲之色。 茶香袅袅中,旧日情谊渐渐回归,雅间里的气氛终于变得自然了许多。 正如张知节所言,他在文阳府的行程极为紧凑,能抽出这半个时辰与三人相聚已属不易。 几人正说到兴头上,门外便响起了高青的提醒声,时辰已到,张知节该前往府学了。 张知节略带遗憾地起身,朝三人笑道:“那便晚上再见了。” 今晚府衙必有官宴,以三人的家世背景,定会受邀。 但谁都明白,那样的场合拘束繁多,四人说话总有不便。 正因如此,张知节才特意挤出这半个时辰与他们相聚,更显得他对待彼此间的这份情谊的真挚可贵。 张知节离开明月楼后,便径直赶往府学。 与先前讲学的官学不同,文阳府学是他正经读过书的学校。 此番归来,在登台讲学之前,他还需要亲自拜谢恩师。 一番繁琐隆重的谢师礼后,张知节在众人簇拥下走向府学广场,那里早已搭好讲台,数百学子端坐等候。 张知节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情绪有些微妙。 就在一年前,他还是他们中的一员,而今却已站在这里,以状元身份传道授业。 视线掠过第三排时,张知节与顾秀的目光悄然对上,他几不可察地微微含笑颔首。 对于讲学内容,张知节早已驾轻就熟,当日头西落,文阳府的讲学也宣告结束。 离开府学之前,张知节终于抽空和顾秀单独说了几句话,真的只有几句而已。 张知节上下打量着顾秀,目露关怀,“一切可好?” “都好。” “看你清减了不少,可是身体不适?” “无妨,只是这段时间有些苦夏。” “要多保重啊。” “你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并未多叙。 张知节离开府学后,匆匆赶赴文阳府衙,还有一场充斥着虚与委蛇的官宴在等着他。 席间不出所料地遇见了李登达。 他领着一位年轻男子前来敬酒,介绍说是自己的侄子。 待他们离开后,卢子穆便迫不及待地凑近低语:“李怀仁那小子,算是彻底完了。” 原来,自李家寿宴后,怪事不再发生。 李登达终究放不下独子,便将他接回了家中,为平息族中非议,他命李怀仁去祠堂跪坐,祈求先祖宽恕,这也是在试探那位神秘高手的态度。 那时张知节与张书早已在前往省城赶赴乡试的路上,对此自然一无所知。 这本该是走个过场,谁知偏偏又生变故。 李怀仁在祠堂跪坐时不慎睡着,夜风忽起,吹开窗扉,卷动帷帘,竟引燃了烛火,李家祠堂就这么烧了起来,损毁大半。 事后查明,这确是一场意外。 可有了前事铺垫,这下所有人都认定,这是先祖不肯原谅李怀仁。 于是李怀仁再次被逐出家门,让他回老家守陵。 他不甘心地哀求父亲,希望能得到参加乡试的机会,如果他得中举人,那便是仕途有望,在利益的权衡下,李家或许会再次“网开一面”。 可这一次,他依然名落孙山。 李登达只得在族中压力下,开始培养其他子侄。 而李怀仁,则彻底断了回城的路。 听完这曲折的经过,张知节默然良久,举起酒杯,遮住唇畔的笑意,遗憾道: “这,真是可惜了。” 第316章 回村 辰时,三源村。 全村三百多口人里大半聚在了村口,人人身上都穿着簇新的夏衫,脸上洋溢着比日光更炽热的期盼。 孩子们早就在家里被长辈们耳提面命,强压着顽皮的冲动,老老实实地在爹娘手底下等着。 除了村人,还有一队身穿喜庆服饰的锣鼓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条通往县城的黄土路尽头。 “大牛啊,二郎,哦不,张大人他,是今天回来吧?” 张村长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凑近领头的张大牛温柔询问。 张大牛的视线钉在了村口的方向,“报信的人是这么说的,不过,” 他偏过头,看了看身旁的村长、里正以及他身后那一排拄着拐杖的族老们,真诚的建议道:“二郎肯定得先去县里见过县太爷和他原先的夫子才会回村,田里正、四叔,五叔公,你们要是站得累了,不如先回家歇歇脚,等人到了我再···” “不不!我不累!”没等他说完,三叔公匆忙地打断了他。 他挺了挺佝偻的腰背,用手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故意抬高了嗓门,中气十足地喊道,“我昨儿个还下地薅草了呢!只是在这站着有什么好累的,我就在这儿等咱们状元公回来!” 他身后的族老们纷纷附和,表示自己一点都不累。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的罗大娘眼睛一亮,指着前方猛地嚷了起来:“快看!有马车!是不是状元公回来了!”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只见一辆青布马车,车后跟着数架满载着货物的牛车,正不紧不慢地驶来,马车夫瞧见前方黑压压的人群,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偏头对车厢内说了句什么。 朱海棠牵着静姐儿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即笃定地摇了摇头,“肯定不是!戏文里都唱了,状元公回乡,那得是八抬大轿,前头敲锣打鼓开道,哪会是这样的。” 她的话音越来越小,因为那辆马车并未顺着大路继续前行,而是领着牛车们,在岔路口车头一拐,拐上了通往三源村的这条小路。 马车在距离人群十几步远的地方稳稳停住,村民们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几分疑惑和不确定。 突然,那青布车帘被人从里面一掀,一个小身影利落地钻了出来。 来人身着水蓝色缕金挑线纱裙,发髻上簪着只珍珠蝴蝶簪,颈间挂着精巧别致的璎珞项圈,当她抬手时,腕间一对精巧的金镯在袖口隐约可见。 “书,书姐儿!?” 朱海棠不可置信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这个离家一年多的侄女,几乎不敢相认。 这,这还是张书吗? 这通身的富贵,这眉眼间的精致,哪里还是她记忆里那个丫头? 这分明,分明是城里的官家小姐。 不,张书此时比她见过的所有城里太太小姐都要气派。 张书踩着矮凳下了马车,站稳身形,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熟悉又带着惊愕的面孔,微笑着上前几步,依照辈分大方而自然地一一行礼:“三叔太公,五叔太公···大伯,大伯娘。” 她把站在最前面的长辈都称呼了一遍,又对着朱海棠身边的几个小孩微微一笑。 静姐儿立马挣脱朱海棠的手,冲过去拉着张书的手,欢喜道:“书姐儿,你终于回来啦!你好漂亮啊!” 静姐儿清脆的声音,将大人们的心神拉了回来,各种惊讶、羡慕、局促的目光投向了张书,却没一人出声。 这份静默里藏着太多复杂的心思,这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书姐儿吗? 张大牛搓着手,喉咙发干,直到朱海棠推了他一把,他才带着明显的拘谨出声询问:“书姐儿,你、你爹呢?”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离家一年多的侄女刚回来,他怎么连句关心的话都不会说? “他还在县里,怕是还要好一会才能回来,我就先回来了。” “诶!回来好!回来好!” 朱海棠赶忙接话,可说完这句,她张了张嘴,竟不知再说什么好。 自打得知张知节高中状元的消息,他们一家如同坠入云端梦里,待狂喜渐渐冷却,便只剩下满腔由衷的欢喜与自豪,日日盘算着等他衣锦还乡时,该如何热闹庆贺一番了。 可此刻,张知节这个正主还没露面,只是张书回来了,他们全体却都不知所措起来。 书姐儿的笑容和以往并无差别,可眉宇间的从容气度,加之华贵的衣饰,犹如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叫人再不敢如从前那般亲近。 静姐儿不知自己爹娘的心思,围着张书叽叽喳喳讲个不停,张书耐心地听了一会,才笑着说,“静姐儿,我还有些事,咱们等一会再聊好吗?” 静姐儿乖巧地点头。 张书转头望向身前的长辈们,仿佛没瞧见他们的局促,对张村长道,“四爷爷,等会程县令要来···” “啥!县太爷也来!” 张村长浑身一哆嗦,突然觉得自己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张书见状,心里叹气,果然村子里的准备怕是有些不周全。 “是,县太爷也来,村里可备好了接待的酒菜宴席?”张书温声询问。 两天前张知节就派人提前去县里和村里报信了,按理来说村里应该都准备好祭祖和酒宴的事情才对。 听到张书问起正事,张村长与几位族老立刻你一言我一语,详尽又带些忐忑地汇报起村中的安排。 他们紧张地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差了好几个辈分的晚辈,而是即将考教的夫子一般。 张书静静听完,微微颔首,“祭祖的事情叔太爷们按照规矩操办便是,只是这酒席,有几处细节还需劳烦诸位长辈们稍作调整。” 她顿了顿,望向眼前上百双眼睛,笑道,“诸位叔伯、婶娘们不必都在此干候了,我爹与程县令的车驾,约莫还需一个多时辰才到。如今天气炎热,若是中了暑气就不好了,大家不妨先回家中歇息,待到时辰差不多了再来,可好?” 她笑得温和得体,轻声轻语的话让人无法拒绝。 众人面面相觑,竟真的依言开始散去,只是离开前,都不忘挤上前与张书打声招呼,仿佛非要让她知道,自己方才在此翘首以盼,此刻也乖巧地听从她的安排。 张书脸上笑意不变,与每一位乡邻长辈道别。 请来的锣鼓队也都被村人们簇拥着离开。 不多时,喧闹的村口便只剩下张大牛一家、里正、村长和族老们。 第317章 “指点江山”书姐儿 张书向朱海棠走近了几步,语气带上了几分请求:“大伯娘,车上那些行李,劳烦您帮忙盯着些,让车夫们卸到我家院子里,可好?” “诶诶!好嘞!书姐儿你放心!”朱海棠忙不迭应承,仿佛得了什么重要的差事。 “多谢大伯娘。”张书道了谢,顺势将一锭银子塞入朱海棠手中,压低声音道,“待车夫们将东西卸下,您便将这钱‘赏’给他们,让他们架着牛车回去复命即可。” 张书特地加重了“赏”字,是希望朱海棠能端起主事人的姿态,不要在那些车夫面前露了怯。 这些牛车上的箱笼,都是沿途地方官员赠送的“程仪”。 而那些牛车和车夫都是文阳府“借”给张知节运送这些礼物的。 并非府城吝啬,而是当下耕牛意义重大,每头皆在官府登记在册,不好轻易赠人。 否则,单是车上随意一两件礼品,价值也远超过这几头牛了。 朱海棠听明白了张书话里的意思,当即挺直了腰板,仰着下巴,去招呼后面的车夫。 同时将黏在张书身边的静姐儿,还有铁头铁锤也带走了,她知道张书要和村长他们谈正事,孩子们在场不方便。 此时的她,下意识的忽略了张书本身也是一个孩子。 张书自然而然地率先迈步向村里走去,里正与族老们下意识地互看了一眼,便不自觉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这一路上,张书恭敬又细致地问起村中各项筹备事宜,众人一一作答。 待靠近祠堂,就见村道两旁已整齐摆开数十张圆桌木凳,临时搭起的棚子沿路排开,地上亦被细心洒过清水,压住了尘土。 张书停在祠堂门口,转身向诸位长辈郑重一礼:“诸位长辈为父亲归来如此尽心筹备,书姐儿在此代父谢过。” 村长与族老们连连摆手,“这都是应当的!” “二郎,不,张大人他是我们张氏一族的儿郎,这是为我们全族光耀门楣啊!” “是啊,老头子这把年纪,原不敢想竟真能亲眼见到咱们张家出一位状元公。” 众人纷纷感慨,几位族老更是忍不住抬手拭泪。 张书温言劝慰了几句,言语间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到酒席安排上,指出了几处欠妥之处。 听完张书的指点,张村长连忙安排人手去调整。 待一切安排妥当,张书确认无误后,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这时张村长突然想起什么,忐忑不安问道:“书姐儿,待会你爹回来,我们要不要下跪啊?” 张书赶忙制止,“四爷爷万万不可,礼大于法,诸位都是他的长辈,哪有长辈给晚辈行跪拜之礼的道理?” 三叔公等人纷纷点头称是。 其实在他们心里,下跪也没什么,毕竟张知节如今是官身,百姓见官下跪天经地义,而且据说他的官位比县太爷还高呢。 但既然张书说不用,他们便也听进去了,免得让张知节为难,反倒让人笑话张氏不懂礼数。 在场的只有田里正面色讪讪,他是外村人,和张知节没有什么亲缘关系,那到时候他是跪还是不跪呢? 还不等他发问,七叔公又问道,“那咱们要不要跪县太爷啊?” “往日是要跪的,但是在今日就不必了,因为···” 张书没有丝毫不耐烦,一一回答诸位长辈形形色色的问题。 期间,一旁的张大牛始终沉默着,面色复杂地望着侃侃而谈的张书。 张书站在院中,望着祠堂正厅的方向皱起了眉头,状似疑惑道,“大伯,爷奶的牌位,怎么没请进祠堂?” 张大牛被问得一怔。 想说爹娘的牌位一直供奉在自己家中,从未进过祠堂,按照族规,他们这般寻常人家,原本是不够格的。 却见张书理所当然的说,“待会我爹回来,首要叩拜的自然是生养他的爹娘,连至亲都不在祠堂受礼,这祭祖之仪,岂不是失了根本?” 张大牛眼睛蓦地睁大,心跳陡然加快。 是啊,二郎如今是状元,是官身,爹娘作为状元公的亲生父母,凭什么不能进祠堂? “我,我这就去请!” 他话音带颤,也不等村长他们反应,转身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张书这才偏头看向张村长。 张村长被她那平静的目光一扫,竟下意识地认错:“是、是我疏忽了,是我的错。” 话一出口,他才觉出不对,又下意识看向三叔公等人。 却见那些平日里为了祠堂里多供一个牌位、多烧一炷香都能争得面红耳赤的族老们,此刻对着张书,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团,纷纷指责张村长: “小四这人真是老糊涂了,这么要紧的事都能忘!” “可不是嘛!糊涂!该骂!” 众族老你一言我一语,只把年过半百的张村长说得面红耳赤,讷讷不敢吱声。 张大牛回来地很快,抱着用布裹着的两个牌位,轻手轻脚地将它们安放在供桌最前端。 这两个牌位比祠堂里任何牌位都要崭新,不见半点灰尘。 张大牛望着爹娘的牌位,默默红了眼眶。 张书看了眼天色,提醒道,“时辰差不多了,他们该到了。” 此话一出,原本还算稳重的众人顿时慌乱起来,个个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反倒要只及他们胸口的张书安抚,“三叔太公、五叔太公···不必紧张,按方才商定的礼数安排便是。” 众人再次齐齐点头称好,忙不迭地吩咐候在门外的晚辈们去召集村人和鼓乐队到村口列队。 他们刚走出祠堂没几步,却发现张书仍立在原地未动,又齐刷刷停下脚步,不安地回望她。 张书心里好笑,还是耐心道,“我就不去了。” 众人竟也不问缘由,见她决定不去,便又急匆匆往村口赶。 待他们走远,张书偏过头,朝一直躲在祠堂门后张望的胖春招了招手。 胖春拧着肉乎乎的小手,红着一张圆脸,扭扭捏捏地挪了过来。 “书姐姐。” 张书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递到他面前,问道:“怎么不见丁香和丁奶奶?” 胖春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糖,咽了咽口水,却犹豫着要不要接,嘴里小声回道:“丁奶奶前些日子病了,香香在家里照顾她呢。” 第318章 血珀 张书沿着熟悉的乡间小路缓步走着,一路上不断遇见匆匆赶往村口的村民。 她笑着,向每一位擦肩而过的乡邻打招呼,精准地叫出每一个长辈的正确称呼。 村民们虽都好奇为何张书不往村口去,反而独自往村里走,却无人贸然开口询问,只是拘谨地回以问候。 不多时,张书便在一处院落前停下脚步。 她轻叩虚掩的木门,门内立即传来丁奶奶略带沙哑的询问:“是谁?” “是我,丁奶奶。”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窸窣动静,木门很快被拉开。 开门的是丁香,一见到张书,她立即惊喜地唤道:“书姐儿!奶奶,是书姐儿来了!” 丁香亲热地挽起张书的手,将她迎进小院。 这虽不是张书第一次来丁家,却是头一回踏进院内,往日她都只是将丁香送到门口便离开。 丁家小院虽有些简陋,地面却扫得干干净净,农具杂物摆放得井井有条。 丁奶奶站在院中,同样惊喜地望着张书。 见她虽面容略显憔悴,但行动尚且利索,张书心下稍安。 丁奶奶忙将张书迎进正厅,丁香紧挨着她坐下。 老人殷勤地倒了碗茶递过来,可茶水刚到张书面前,丁奶奶忽然就有些局促,张书今日的穿着打扮,实在不像会喝这般粗茶的人。 张书看了眼老旧却被擦洗得干净的茶壶和茶碗,毫不犹豫地接过喝了半碗。 “正觉得渴呢,多谢丁奶奶。”她含笑说道。 丁奶奶神色一松,随即关切地问道:“书姐儿,你怎么来了?你爹是不是也回来了?你怎么不和他在一起?” 张书笑着一一回答,“我爹这会儿应当在村口忙着,顾不上我。听说您身子不适,我就赶着过来探望,也正好看看香香。” 听到书姐儿提起自己,丁香开心地晃了晃悬在半空的小短腿。 张书关切的问,“丁奶奶,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丁奶奶没想到张书竟专程来看望自己的,连忙应道,“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前些日子吃坏了肚子。” “奶奶坏!”丁香立刻向张书告状,“香香都说那菜坏了,奶奶偏要吃。” 夏日里菜蔬存不住,晌午做的菜到了晚上就馊了。丁奶奶不让丁香碰,自己却舍不得扔,偷偷吃了下去,结果闹了好几天肚子。 丁奶奶面露窘迫,低声解释:“往年这样吃也没出过事,谁成想这次就···” 张书闻言正色道:“丁奶奶,这回确实是您不对,为了省这一盘菜,后来吃药花的钱,怕是都够买好几盘新鲜菜了吧?” 提到药钱,丁奶奶顿时肉痛起来。 可不是么?她喝了整整三天的汤药,虽然是一副药反复煎熬,可那一副药钱都够买十盘菜了。 更重要的是,起初那两日,她真以为自己要撑不过去了。 她怕死,更怕自己走了以后,丁香在这世上再无依靠。 望着气鼓鼓的孙女,丁奶奶后怕地说:“我知道了,往后再也不吃馊东西了。” 见奶奶认错诚恳,丁香这才缓和了脸色。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孩童们的呼喊:“香香!状元公要来了!快来看啊!” 大门被推开,以顺子为首的一群孩子冲进院子,可当瞧见厅内的张书时,又齐刷刷刹住了脚步。 “书、书姐儿?!” 迟钝的丁香没察觉小伙伴们的异样,犹豫地看了眼奶奶,还是摇头拒绝:“我不去了,我要在家里照顾奶奶。” 不料丁奶奶却开口道:“香香,你跟顺子他们一起去吧,这儿有书姐儿陪我就好。” 张书看向丁奶奶,见她正紧张地望着自己,心下微动,便对丁香柔声道:“去吧,状元回乡的热闹这辈子可能就这一回,下次想看都看不到了。” 在两人劝说下,丁香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院子。 可刚离家不远,小姑娘就跟着顺子他们飞奔起来,生怕错过热闹。 丁奶奶站在门边,看着孙女的背影消失,却没有立即走回堂屋,而是小心的关上了大门,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 不多时,她捧着个手帕包走出来,将东西推到张书面前。 “书姐儿,这是十多年前我儿子从山里捡到的,你能帮我瞧瞧吗?” 张书没有立即打开帕子,反而问道:“您怎么会问我呢?” 丁奶奶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找张书。 许是觉得这小姑娘不同寻常,又许是因她曾去过国都,见多识广? 见老人半晌答不上来,张书不再追问,伸手展开帕子,待看清包裹的物件,她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拿起那物件,在阳光下仔细端详。 这是一块鸡蛋大小、形似水滴的石头。 它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粗糙皮壳,带着天然的孔洞与纹路,乍一看像块普通的石头。 然而,就在它最尖端的部位,有一小块皮壳在岁月中被磨去,恰好露出内部一角,那是一种深邃、纯净、如同凝固的鲜血般的红色。 一直观察的张书的丁奶奶连忙发问,“你,你认得这东西吗?” 张书点头,“这是琥珀。” 还是琥珀中的上品,色红如血的血珀。 “琥珀?”丁奶奶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急切追问,“值钱吗?” 张书将血珀放回帕子上,“值钱。” 丁奶奶面露喜色:“那你要吗?” 话一出口,就自觉失言,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物件你要是喜欢,你可以买,不是···” 她越说越急,“你可以回去和你爹商量商量,买不买都无妨,我原先不知它是什么,想着能换点银钱也好,我···” “丁奶奶,我明白。” 见老人紧张得语无伦次、满面通红,张书适时打断。 她不认识琥珀,想着让张书来掌掌眼,若真是值钱的东西,那她认识能买得起的人,也只有张知节了。 她这也是相信他们,才会将东西拿出来。 如果张家不买,丁奶奶多半也不会卖给旁人,她不敢保证消息走漏后,自己能否守住这笔横财。 张书看着眼前的血珀,想了想,道:“我要回去商量一下。” “对对,应该的,应该的。”丁奶奶连连点头,又道,“这琥珀你要不先带走,让你爹也瞧瞧?” 丁奶奶全然信任的模样,让张书不禁失笑:“不必了,丁奶奶您先收好。” 张书执意不肯带走,丁奶奶这才犹豫着将帕子重新包好。 第319章 忙与闲 张书目送丁奶奶向着祠堂而去的背影。 今日的宴席,全村人都受邀前往,丁奶奶虽然身体刚恢复,不方便在村口等候,但宴席还是不会错过的。 祠堂上空早已升起袅袅白烟,先前隐约可闻的爆竹声也渐渐平息,想来祭祖仪式已经快要结束了。 张书朝祠堂的方向望了一眼,便转身沿着乡道往山上走去。 此刻三源村的村民都聚集在张氏祠堂周围,乡路和山道上空无一人。 她独自穿行在林间,盛夏的阳光透过树缝,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张书选择走山路,是为了避开祠堂那边热闹,若是被人发现了,肯定会拉她入席。 到时候她很有可能被人稀奇的看着,议论着,各种话语都会不受控制地往她耳朵里钻,她还是想要清净一些。 她特地放缓了脚步,感受着林间的绿意与清凉。 山路走到一半,张书忽然停下,目光落在左侧一座小山丘上,想了想,她轻盈地几个起落便跃上了丘顶。 她扶着一竿老竹向下望去,正好将山脚下的祠堂院子尽收眼底。 张书凝视片刻,唇角微扬,从腰间取出一件小巧的东西。 此时祠堂早已开席,比起当年张知节中秀才时办的酒席,这次的规模大了一倍不止。 人们手上筷子不停,小声地和身边的人交谈,大多数人的神色都带着几分拘谨,自以为偷摸地望向大门的方向。 在他们视线的聚集处,张知节身穿官袍,头戴官帽站在那里,一位白发老翁颤抖地拉着他的手,满脸激动。 张知节微微俯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耐心地倾听着。 以张知节如今的身份,不必再像当初秀才酒一般一桌桌的敬酒,他只需端坐主桌,等人来敬便好。 可这位老人又有所不同。 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是张氏一族如今年岁最长的张太爷,几年前就开始深居简出,今天却特意让孙子扶着前来道喜。 张知节自然不能怠慢,不仅全程躬身聆听老人含糊不清的祝福,更是亲自搀扶着他一直送到祠堂门外。 正当张知节目送张太爷离开时,一道刺目的白光忽然闪过,让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察觉有异的他立即抬眼望向白光来处,只见山丘竹影间隐约立着个蓝色身影,那白光还在不时闪烁。 他立即认出那是张书,心里羡慕不已。 怎么姐姐一回来就能上山玩,自己却还得在这里应付这些场面。 那白光忽长忽短地闪了几下后,张书的身影就消失在竹林里了。 张知节收回目光,沉思片刻后,对身边的高青低声交代了几句,高青点了点头,立即转身穿过喧闹的院子,朝着祠堂后院的灶房快步走去。 张书慢悠悠地穿过山林,来到张家老宅后门处,院内没人,门自然是紧锁的,确定周遭无人后,她足尖轻轻一点,便利落地跃墙而入。 院内基本保持着他们去年离开的模样,收拾得整洁有序,只是此刻屋檐下和堂屋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 张书没有急着收拾行囊,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就回到房间换了一身轻便的棉布衣服,卸掉头上的精巧头饰,发髻间只扎了一条红色的发绳。 褪去了华服与珠宝,她身上的气质却愈发与众不同。 如今的她早已不需要刻意掩饰什么,离村一年多,张知节又已经是官身,无论她身上发生怎样的变化,旁人自会为她想出合理的解释。 张书来到了厨房,抬头便看见梁上悬挂着不少腊肠腊肉,打开橱柜,米面油盐一应俱全,想来是张大牛一家细心准备的。 正当张书犹豫着要不要久违的生火做饭时,忽然耳尖微动,不多时,前门的铜锁传来明显的响动。 高青提着食盒推门而入,就看见张书站在灶房门口,见到她这身素净打扮,他丝毫不觉得意外,在洛都的小院里,张书平日也常是这样简单的装束。 “小姐,老爷吩咐我给您送饭。” 他看了眼堂屋内堆积的行李,有些为难地问道:“您看这饭摆在哪儿合适?” “给我就好。”张书上前接过他手中的食盒,“你去忙吧,我这里不用伺候。” “是。” 高青躬身合上大门离开。 张书饭后收拾好碗筷,估摸着祠堂那边的宴席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散,便想着午歇一会。 这念头刚起,她回屋的脚步就同时一顿。 半刻钟后,门外传来静姐儿的声音。 “书姐儿,你在家吗?” 即使张书早有心理准备,可当打开门,看见眼前乌泱泱的一群人,还是忍不住沉默了一瞬。 “书姐儿,你吃过了吗?我给你带了鸡腿。” 静姐儿捧着个碗,碗里躺着个油光发亮的鸡腿,笑眯了眼。 “我吃过了,”张书说着,侧身让开通路,“都进来吧。” 静姐儿立即领着身后高矮不一的孩子们鱼贯而入,原本安静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 “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二叔说你在家,我就来找你玩啦!”静姐儿答得理所当然,她身旁的丁香连连点头。 即使张知节说张书已经用过饭了,静姐儿还是给她带了伙食。 张书的视线落在她身旁兴奋得满脸通红的铁锤身上。 铁锤一接到她的目光,立即抬高了下巴,不知今天第几次炫耀起来:“书姐儿,你知道吗?我刚才自己点炮仗了!我娘还让我点了两卷呢!” 张书的视线又落到他身后那些面上带着些许忐忑的孩子们身上。 好了,不用问了。 孩子们都有“羊群效应”,只要有人带头,其他人自然会跟从。 不过,来的正好。 张书嘴角一勾,缓缓环视这群小访客。 一刻钟后,十来个孩子零零散散地坐在门槛、石阶上,每人手里都抓着果脯或糕点,正叽叽喳喳地向张书汇报着这一年多来村里的新旧闻。 第320章 野狗? 距离张知节和张书离开三源村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了,上一次收到张大牛的家书,也已是数月之前。张大牛虽然啰嗦,但信中所述却总离不开村里的要事,或是与他们息息相关的人情往来。 所以张书他们其实错过了村里不少事。 此时,张书被娃娃们围着,三言两语就从他们口中套出了不少话。 孩子们在家里都受了家长的嘱咐,当张书回来时,一定要带着她玩。 其实即使长辈不说,孩子们也乐意和张书玩。 且不说张知节在村里向来待小孩和气,单是今天这顿丰盛的状元宴,就能让他们高兴好几天了。 而且张书本身长得干净漂亮,不论男孩女孩,都乐意往她身边凑。 张书此时又褪去了华服,看起来又是原来的书姐儿了。 院子里的这些孩子,除了丁香以外都在村学读书,他们最先说起的,自然也是学堂的事。 现在在三源村的学堂里一共有七十二名学生,比他们当时离开时多了一倍不止,学堂分作两班,由林夫子与宋夫子一同授课。 去年张知节来信建议的“奖学金”制度已经落实了,每个月每个班各有三名学生能获得数量不等的米、面、蛋、肉等奖励。 张大牛家的三个孩子常常获奖,因为张知节的关系,夫子怕人说他们偏颇,所以每次月考的前六名奖学金获得者的考卷,都会贴在学堂门外公示。 村子里大多数人都不识字,但是看林夫子他们坦荡的态度,便也都信了。 说到这里,铁锤立即挺起小胸脯,大声嚷嚷,“上个月我家只有我考了第三名!大哥第四!静姐儿才第五!” 张书配合地夸奖,“这么厉害!” 铁锤的下巴仰得更高了,静姐儿则是默默的低下了头,上个月她没考好。 一个手拿桃脯的男孩立即指了指身边的女孩,高声道:“上个月我妹妹考了第二名!她带了一斤肉回家,奶奶可高兴了。” 张书看向他身边的女孩,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罗大娘的孙女蓉姐儿。 蓉姐儿听到哥哥夸她,立马害羞的抿嘴笑了。 奖学金制度顺利推行,而张知节建议的“劝退”制度也同步实施了。 绝大多数孩子不管爱不爱学习,但是碍于家里的压力和夫子的威严,在学堂里还算是老老实实,可凡事总有例外。 去年,袁老头还在世,当张知节考中举人的消息传来后,他咬牙把家里两个孙子都送进了学堂。 袁老大被流放、韩翠翠坐牢,一连串打击让袁家成了附近几个村子最“出名”的人家,这里的名声当然是坏名声。 大家都不愿意和袁家人来往,好面子的袁老头哪里受得了这个。 所以当他看到张大牛家因为张知节中举而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时,终于下定决心,除了老四家的奶娃娃外,把另外两房的两个孙子都送进了学堂。 原本他只打算送他最喜欢的“大孙子”袁驴蛋,但三房闹得厉害,他只好咬咬牙,将三房的袁二狗也送进了学堂。 谁料,袁驴蛋和袁二狗两个堂兄弟只在学堂里待了十来天,就被“劝退”了 ,成了学堂里唯二被退学的学生。 就像张知节说的,成绩好坏不是唯一标准,但那两个孩子自己不好好学,还在课上课后惹是生非。 更过分的是,他们竟偷了村学的书,拿到县城去卖,结果被赶集的罗大娘当场抓了个正着。 这下,村学无论如何也留不得他们了。 最后是张村长亲自上门,把两个孩子退了回去。 剩余的学费,便充作被他们偷卖书籍的赔偿,当时张村长表示,其实还差八文钱才够抵偿,但看在多年乡邻的份上,就不予追究了。 据说袁老头听到这话,当场就气晕了过去,之后整整一个月,他都羞于见人,躲在家里不肯出门。 去年年末他因病去世了,袁大娘就开始翻旧账,说是孩子被退学,让她家老头子心里憋屈,才会这么早早的走了。 不过这话她也只敢在家里嘟囔了一阵,后来因为一件事,她就再也不敢提了。 顺子神秘兮兮的对张书道,“那个袁瘸子的坟,被野狗给刨了。” 这事还是顺子爹第一个发现的,所以他觉得自己最有“发言权”。 袁富力死后,袁老头嫌他丢人,只在山上随便找了个地方草草埋了,但总归没离开三源村这几座山头。 那天顺子爹上山砍柴,远远看见一只野狗正啃着一块带着布料的肉,顺子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赫然发现那东西长着人的手指。 那野狗发现来人,叼起东西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把顺子爹吓得不轻。 担心是村子里哪个娃娃遭了殃,他立即跑下山将事情和村长说了,村长立即让村民将自家的娃娃数了一遍,确定没有疏漏后还是不放心。 便让顺子爹带路,带着村民重返山上,才发现竟是袁富力的坟被野狗刨开了,土里的尸骨早被野狗拖得七零八落,最后只找回来一个头骨。 村民们看着那个浅坑直摇头,袁家人当初连坟都没挖深,难怪会被野狗轻易刨开。 他们去找袁家人商议,袁家起初还不情愿,嫌麻烦。 但村长岂能让一颗头骨就这样曝尸荒野? 强逼着他们将唯一剩下的头重新安葬。 没过多久,村里便开始流传一个说法,是袁富力在地下怨爷爷太狠心,这才把袁老头一起带走了。 从那以后,袁大娘再也不敢提老头子是被气死的话了。 有时邻居路过袁家,还能听见她在屋里念叨:“富力啊,奶奶知道错了,你就安生去吧···” 顺子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袁大娘颤抖的语调,把他身边的丁香吓得够呛,小姑娘捂着耳朵缩进静姐儿怀里。 张书面色平静地听着,目光却不经意地在丁香脸上停留了一瞬。 真是,野狗刨的吗? 第321章 收礼 提起袁家,院子里的小豆丁们个个面露嫌弃,七嘴八舌地说起袁家人平时的烦人举动。 不仅是孩子,袁家的大人长辈也个个不受他们待见。 特别是袁老头去世后,袁家没了压着他们的人,很多事情他们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成了村子里最招人厌烦的人家。 张书耐心的听着,不留痕迹地将事情引到了其他地方,比如说,村子里最近有没有生人来访? 铁锤连连点头,“可多不认识的人上门了,还提着不少礼物,不过都给我爹和我娘请出去了,他们什么礼物都没收。” 他有些可惜的舔了舔嘴唇,那些礼物好多都是好吃的。 “爹娘出门卖螺蛳的时候,那些人还想拉着大哥说话,大哥也不理他们,还让我们不许搭理。” 静姐儿皱紧小眉头道。 “去年过年的时候,有个穿着好漂亮衣服的叔叔来我家了。” 说话的是张村长家的虎子。 见张书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土疙瘩,“那个叔叔说他是从隔壁县城里来的,带了好多东西,他说二叔中了状元,是什么星星下来,想要求一幅字。” 其他孩子也都跟着议论起来。 顺子使劲伸长胳膊比划着,“好多马车牛车来村子里,我都没见过那——么多的牛。” 狗蛋撅起嘴,“有个叔叔可讨厌了,他骂我是乡巴佬。” 丁香也道:“有人找我问路,说状元家是哪一家?” 见小伙伴们争先恐后地发言,将张书的注意力吸引走了,虎子坐不住了。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嚷嚷道,“我爷爷没收礼,我奶奶收了,她还不让我往外说!” 院子里立即就安静了下来。 虎子还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惊人之语,继续道,“昨天晚上我奶奶才和我爷爷说,让他今天求一求二叔,说钱她都花了,没有办法,被我爷爷好一阵骂呢。” 直到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泄露了秘密,顿时忐忑起来,小声央求,“你们别和其他人说哦,不然我奶奶要,要不给我肉吃的。” 作为村长家的金疙瘩,虎子从小就没挨过打,对他而言最大的惩罚就是吃不了肉。 每次村里办酒席,身为村长的爷爷绝对是座上宾,总能带回来不少好菜。 在虎子看来,今天的状元酒自然也不例外,接下来好几天,家里肯定都能吃上香喷喷的肉炖菜。 想到方才宴席上那鲜嫩多汁的肉丸子,虎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心里更着急了。 他拉住身边最近一个男孩的袖子,非要大家发誓保密不可。 那男孩才没那么老实的听话,要让虎子给点好处才不往外说。 虎子一听就急了,怒目道:“你爹也收礼了!你要是说出去,那我也说!” 男孩没想到虎子竟然把他曾经告诉他的小秘密说出来,立即不干了,站起来就要打人。 就在两人即将上演全武行的时候,张书开口了,“别在我家打架哦。”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让两人高举的拳头同时一僵。 两人讪讪的放下手,互相瞪了一眼,又默默的坐在了台阶上。 张书将手边的一包肉脯打开递到大家面前,笑道,“别生气了,这是府城五香斋的肉脯,可好吃了,你们尝尝。” 肉脯的咸香丝丝缕缕飘出来,哪个半大孩子能抵挡这等诱惑? 道过谢后,几双小手立刻争先恐后地伸了过来。 张书看着方才那气鼓鼓的男孩,状似随意地问:“你爹收了什么礼?又应承了人家什么事?” 男孩正用力嚼着肉脯,闻言动作慢了下来,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可余光瞥见虎子嘴角微动,似乎又想插话,他立刻抢在前头,含混道:“收了好几匹细布,还有···” 见张书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他渐渐没了顾虑。 眨眼间,他就将自己爹卖了个干净。 有了他开头,其他孩子那点防备也土崩瓦解。 你一言,我一语,不仅是自家的事,连左邻右舍的偶尔被他们发现的见闻也都倒了出来。 大人们说话总是不避着孩子,只当他们懵懂无知,却不知那些话,早已被这些“小耳朵”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张书含笑听着,似乎只有好奇。 当日头开始西斜,祠堂那边的宴席终于接近尾声。 张知节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时,就看到一群孩子欢快的从自家院子里跑出来。 孩子们乍一见身穿官袍、气度俨然的他,纷纷刹住了脚步,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一个个垂手立定,规规矩矩地齐声问好。 张知节温和点头,嘱咐几句早点回家的话,便让他们走了。 当他走近久违的小院,就看到静姐儿和铁锤正帮着张书将一些不重的行李搬进屋内。 高青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口中连声道,“小姐,静小姐,武少爷,让我来,别累着。” 静姐儿、铁锤有些懵地让高青拿走了他们手上的东西。 他们还是头一遭被人如此郑重地称呼为“小姐”、“少爷”,尤其是铁锤,好半晌才迟钝地意识到,“武少爷”叫的竟是自己。 对哦,他的大名叫张博武。 还、还怪让人不好意思的嘞。 铁锤有些扭捏的站在原地。 张知节看着眼前两个小孩突然觉得分外顺眼,比起方才宴席上那些成人间的奉承应酬,还是静姐儿和铁锤看着可爱。 他柔声问道:“静姐儿,铁锤,中午吃饱了吗?” 孩子们总是最早下桌的,宴席才过半,祠堂内基本就见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铁锤摸了摸刚才吃了一个鸡腿的肚子,老实回答,“吃饱了。” 静姐儿也点头表示饱了,不止中午吃饱了,方才在张书的投喂下,院子里的孩子个个都是挺着肚子回家的。 见高青还在院子里来回忙碌地搬运箱笼,静姐儿敏锐地觉察到自己和铁锤有些多余,便扯了扯哥哥的衣袖,乖巧地朝着张知节甜甜一笑:“二叔,我们先回去啦。” 张知节微笑颔首,目送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回到熟悉的院落,紧绷了一整日的心神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张知节没去管院子里尚待归置的行李,径直回到房中,取下头上的官帽,随意搁在桌上,就这么安然坐着,看着张书指挥着高青将行李分门别类地归置整齐。 当张书再回头时,就看见张知节房间的门已经虚掩上,屋内传来他均匀规律的呼吸声。 第322章 清贫的状元郎? 当张知节再次睁开眼时,院中的烛火透过窗纸透了进来,在屋内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屋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张知节躺在床上没有动弹,听出是张书和张大牛夫妇的声音。 一刻钟后,他身披外袍,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就这么一身闲适地走出房门。 听到动静的张大牛从堂屋出来,见到张知节这身打扮,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两年多前,张知节意外落水,昏迷醒来后与他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大哥。”张知节朝他微微颔首。 张大牛猛地回神,连忙应道:“二郎醒了?” 与此同时,他心里掠过一丝困惑,为何会不自觉地将那次称作“第一次见面”? 当张知节走近,他又将这个疑惑给抛到脑后。 张知节走进堂屋,冲朱海棠打招呼:“大嫂。” 朱海棠早在听见他出门声响时便已起身,此刻略显拘谨地重复着丈夫的话:“二郎醒了?” “刚醒。”张知节察觉二人的局促,温和一笑,“方才多谢大哥大嫂替我周全。” 祠堂宴席结束时,是张大牛看出他面露倦色,主动让他先回来歇息,后续的杂事都由他们打理。 今日宴席早就说明了不收任何礼金,所谓收尾不过是归还租借的桌椅、分发剩余菜肴,再盯着人打扫干净。 这宴席终究是为张知节办的,张家人总要在场照应。 张知节在张书身旁落座,见张大牛夫妇仍站着,便温声道:“大哥大嫂特意过来,可是有事要商量?坐下说吧。” “是有些事···” 张大牛与朱海棠对视一眼,缓缓坐下。 张书推了推桌上的册子和包袱:“这是这螺蛳买卖分成和账册,我核对过了,没有问题。” 张知节点头,并未翻看账册,显是对张书十分信任。 张大牛夫妇对此并不意外,这账册本就是家里三个孩子一同整理的,张书会看账也不稀奇,毕竟是张知节的女儿。 但他们今日前来,却不全是为了螺蛳分红与账册的事。 张大牛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忐忑地问道,“二郎,这螺蛳生意,咱们以后还能做吗?” 张知节不明所以,看向张书,张书冲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张大牛他们第一次提。 “大哥这是何意?” “你现在不是当官了嘛,”朱海棠语带迟疑地说,“我们再做这走街串巷的小买卖,会不会,拖累你的官声?” 说实在的,夫妻二人实在舍不得这桩营生。短短数月,几十两银子的进项,是他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张知节已是朝堂官员,他们首要顾虑的,便是不能因这“上不得台面”的生意,损了弟弟的体面。 当他们将自己的顾虑一说,张知节看着眼前两人,心下有些触动。 他早知张大牛夫妻心地淳厚,却未曾料到,在他身份骤变之时,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攀附索取,而是怕自己成为他的负累。 他没有直接回答生意的事,转而问道:“大哥,大嫂,一月后我需回洛都赴任,届时,你们可要随我同去?” “去哪?去洛都!?” 两人愕然睁大了眼,随即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我们去了洛都,岂不是平白给你们添乱?” “怎会是添乱?你们若是想···” “不去,不去!”张大牛拒绝得斩钉截铁,他脸上带着真实的忧虑,“二郎,你真不用为我们操心,你的好意,大哥心里都明白,但我都听那些人说了···” 在张知节疑惑的表情中,张大牛将打听到的情形一一道来。 他原以为那些威风凛凛的仪仗队里的人都是朝廷安排的官差,谁知其中大半竟是张知节自洛都雇来的杂役。 这一路上的所有花费都要张知节自己承担。 更让他揪心的是,他打听出张知节这个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的官职听起来不低,但是岁俸不过一百二十两白银上下。 这数目瞧着不小,可他们做这螺蛳生意几个月就能赚大几十两,两相比较,张知节的俸禄就有些不够看了,更何况是在洛都那样的大城市生活。 他还打听到,上一届的状元也是翰林院修撰,至今还在洛都租房过日子。 在洛都,便是最寻常的小院也要上千两银子,以张知节的俸禄,便是十年不吃不喝也未必凑得齐。 在宴席结束之后,他更是亲眼看到弟弟身边的那个高青,给了不少银子给仪仗队里的人。 给杂役的是返程盘缠,给官差的却是打点赏钱。 原来,这风光的状元仪仗竟是单程的,待张知节一月后返洛,便只能独自上路了。 那些仪仗队的人酒足饭饱后,便向张知节辞行,他们即刻要带着那些牌子,包括豪华的八抬大轿赶往江安码头,然后乘官船回去复命。 说到这里,张大牛立即语重心长的嘱咐道,“二郎,往后在洛都若短了银钱,定要捎信回家,咱们虽不富裕,总能帮衬些,万万不能,不能行差踏错啊!” 他眼中满是忧虑,仿佛已看见自家弟弟为生计所迫、误入歧途的模样。 张知节有些无言以对。 的确,如果按照正常来说,他这个翰林院修撰的月俸可能只够简单的一家几口在洛都的花销。 但是,他还真没那么惨。 于是张知节开始解释,说皇帝赐他状元的时候也赏下一些金银,这一路上收到了不少礼物,他并非只是靠月俸生活的。 张大牛脸色大变,张知节赶忙补充道,“那都是正常的人群往来,不是索贿,大哥放心。” 又解释了好一会,张大牛和朱海棠才勉强信了张知节手头宽裕,但是还是不肯去洛都。 朱海棠面带不安,不肯松口,“二郎,那些贺礼终究是一次性的风光,往后日子还长,我们更不能去拖累你。” 张知节望着他们忐忑的神情,不再相劝。 他明白,怕给他添麻烦只是其一,更深层的,是他们对于闯入一个全然未知世界的畏惧。 在三源村,他们有田有地,有熟悉的螺蛳生意,可到了京城,他们便失去了一切立足之本,只能全然依附于他,这对勤劳半生的农人而言,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况且,京城水深浪急,以他如今的身份,未必能护得他们周全。 张知节并不是不愿意带他们去洛都,只是这世界终究不同寻常,他也担心将他们带离了三源村的地界,会发生什么不可预估的变故。 张书冲他微微点头,张知节便温声道,“既然大哥大嫂心意已定,那就如此吧。” 说定了此事,张大牛夫妻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不少,然而这口气还未喘匀,却听得张知节话锋轻轻一转: “螺狮买卖,你们先停下吧。” 第323章 拒绝 “既然二郎如此说,那咱们的明年的螺蛳生意就先停一停。” 张大牛毫不迟疑地转头对妻子如是说。 朱海棠对此早有预料,虽然心下不舍,但还是老实的点头。 他们答应的太干脆,倒是让张知节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他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张大牛有些理所当然的接着道,“二郎,你看咱家的那十亩地啥时候放在你名下?” 张知节眸光微动,故作不解,“那地是爹娘分家的时候分给大哥的,为何要记在我名下?” “可那地在你名下,就可以免除差役啊。” 张大牛脱口而出。 这在他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一旦中了举人,其名下田产便有了优免额度,除正项田税外,各类徭役杂派皆可免除,对庄户人家而言,这无异于卸下了一半的担子。 因此,一旦有人中举,献田、挂靠者便蜂拥而至,或真献,或假托,无非是想借这优免的东风。 当初张知节中举时,便有人送来重礼,多半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张知节却缓缓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土地投靠。”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他亲大哥的。 张大牛原以为弟弟只是不愿收外人的田地,万没料到,竟连自家兄长的田地也不愿接纳。 他心头一涩,莫名涌上一阵难过,莫非二郎还在怨他当初分家? 朱海棠闻言亦是脸色微白,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虽说分家是公婆临终前主动提起的,可在那之前,她确实明里暗里念叨过好几回。 张大牛讷讷道,“二郎,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大哥怎会这样想?” 张知节眉头微蹙,耐着性子向他解释:田产投献实际上就是偷漏国税,若他收下大哥或乡邻的田地,便是纵容亲属,侵占国课。 往重了说,将来若被朝中御史参上一本,便是“与民争利,侵蚀国本”的罪名。 “可,别家的举人老爷,都是这般做的呀!” 朱海棠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不解。 她不懂那些大道理,只晓得她听说过的举人,无一不是将亲族邻里的田地记在自己名下。 既然众人都这样做,为何她家这位中了状元,当了大官的弟弟不可以? “媳妇,别说了。”张大牛轻轻制止了她,“二郎既这么说,自有他的道理。” 知道弟弟并非因分家的事心存芥蒂,他心头那块石头便落了地。 不做螺蛳买卖也好,不让他借名免役也罢,只要兄弟间的情分还在,他张大牛便毫无怨言。 张知节即使早就知道张大牛这人性子善良淳朴,但也没想到他那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事情。 他在心中暗忖,真是个实心肠的老好人,这般性子,在这世道上最是容易吃亏。 好在,他从未想过让他吃亏。 “高青,”张知节冲外喊了一声。 高青应声出现在门边,躬身道:“大人。” “你去把灶房里那个灰白色的包袱拿过来。” “是。” 即使不是第一次见,但再次见到张知节以上位者的口吻对别人发号施令时,张大牛和朱海棠还是有些不适应。 高青回来地很快,双手奉上一个青布包袱,随即又无声地退下。 张知节一边解开包袱,一边问道:“大哥、大嫂,你们可曾听过面丝。” 只见包袱里露出灰白色,团成一起的丝状物,二人连连点头。 “见过,去年县里就有卖,只是今年好像没了。”朱海棠道。 “县里售价几何?” “要四十文一斤呢。” 这价钱实在不菲,即便如今手头宽裕了些,朱海棠也只在年节时咬牙买过几回给家人尝鲜。 那滋味确实不错,可当她今年想再买时,粮铺的伙计却摆手说无货了。 “你们可知,这面丝其实是由白薯制成的。” “啥!?” 两人吃惊的瞪大了眼睛,那四十文一斤的金贵吃食,竟是由一两文钱一斤的白薯做的?! “这,这可是真的!?”张大牛惊呼出声,又疑惑地问,“二郎是怎么知道的?这也是书里写的吗?” 张知节摇头,随即看向张书,笑道,“因为这面丝,就是书姐儿做出来的。” 张大牛与朱海棠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张书,满是不可置信。 张书依旧从容,迎着两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浅浅一笑。 “书姐儿,这面丝真是你做的?”朱海棠还是有些不信地问。 张书回答地毫不心虚,“是。” 在这个世界,她也算是“原做者”吧。 张知节跟着解释,前年他便与一位友人合伙做起了这面丝生意,县里售卖的面丝正是出自友人家的作坊。 而今年北亭县突然断货,是因为生意上出了些变故,他与那位友人已经彻底拆伙。 按照当初的契书约定,张知节以提供方子入股分红,拆伙后这面丝生意他便可以自己做了。 他口中的友人,自然是卢正庭。 离京前,卢正庭将最后一笔分红交到他手中,那是整整七千两的银票。 这个数目,远远超出了张知节的预料。 太多了。 多得不寻常。 而卢正庭接下来的话,恰好证实了他的猜想。 原来面丝的方子,卢家已完全呈交给了天子,近几年,卢家的作坊将专司为朝廷制作军需面丝,不再在民间售卖。 此事关乎朝廷大计,绝非卢正庭能够左右,为表歉意,他只得将他今年所得的全部利润尽数交与张知节。 同时表示,天子拿走方子主要是为了军需所用,并不限制民间仿制经营。 言下之意便是,面丝的市场依然很大。 昭朝虽然禁止官员直接经商,但其中自有变通之法,比如最普遍的办法就是让家中亲眷仆役代为经营,而且面丝属于农副产品,其中的操作空间就更大了。 张知节当初之所以会和卢正庭合作,是为了背靠大树好乘凉,如今他自己做了官,很多事情便不必再假手于人。 第324章 留守府城 张知节对于面丝原来的生意,在很多细节上说得并不清楚,但是张大牛和朱海棠也没心思去深究,他们只知道,张知节既然在此时提起这事,那就是代表··· “二郎,你是想和我们一起做这面丝买卖?” 朱海棠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是。” 张知节干脆的回应,让两人的呼吸齐齐一滞。 他们虽做了几年的螺蛳买卖,却也还不算精通商道,可白薯与面丝之间的差价却是明摆着的。 这绝对是比螺蛳买卖更赚钱的营生。 张大牛激动得双手不住搓动,半晌说不出话,还是朱海棠先稳下心神,轻声问道:“那这一回,要怎么合伙?” 当张知节将自己的打算一一说出,并且颇为胸有成竹地预估出一年的利润时,两人直愣在当场。 “真,真有那么多钱啊?” 张大牛这话不是质疑张知节,而是实在无法将地里贱价的白薯,与这惊人的数目联系在一起。 怪不得张知节不收其他人的土地投靠,原来早就做了这样的打算。 朱海棠此时已经全然忘记了方才失去的螺蛳买卖,还有张知节拒绝将他们的土地记在名下的遗憾,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张知节所说的面丝生意。 若这生意真成了,那点徭役杂税又算得了什么。 “此事暂且不急。”张知节开口,将二人从激动的思绪中拉回,“即便要做这生意,也得等到来年了。” 如今早已错过白薯育苗下地的时节,所以今天张知节只是给张大牛夫妻透个底。 “我们明白,明白。” 二人连连点头。 “这事尚未开始,还望兄嫂莫将此事告知他人。” 二人又是连连保证绝对不说。 此时,灶房传来阵阵诱人的菜香,是高青将午间宴席上特意留出的菜肴热好了。 张大牛这才想起,张知节回屋后便一直歇息,可能至今还未用饭,他当即压下满心激动,拉着朱海棠起身告辞。 送走兄嫂,用过晚饭,张知节正在屋子里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 张书就敲开他的房门,递给他一沓银票,并将今天打听到的消息说了。 对于村中有人收礼的事情,张知节丝毫不觉得意外。 “果然,仅仅只是书信中的警告,终究还是分量不够。” 他指尖轻弹着那叠银票,有些不在意地说道。 “明天就去县城把事情办了吧。”张书提醒着。 张知节点头答应,目光不经意间透过窗户扫向院中,就看见高青正借着月色,独自挥拳练武。 他忽然轻声一叹:“也不知巧笑那丫头,此刻在做些什么?” 在江安与洛都的小院里,每逢晨昏,总能看见高青与巧笑各据一角、各自习武的身影。 如今回到三源村,院中就只剩高青一人。 张书望向窗外的明月,低语道:“也在练功吧。” 巧笑于武学一道从不懈怠,更何况如今她暂留府城,跟在关寡妇身边。 以关寡妇对师门武学的执着,定会日日督促,虽说以巧笑如今的功力,二人之间谁指点谁,还真说不准了。 留在府城,是巧笑主动提出的。 当她和关寡妇说自己废了崇阳帮的现任帮主的武功和双腿,为赤缨门报仇之后,关寡妇先是畅快大笑,笑着笑着却泪流满面。 在发现巧笑的火纹几乎已经覆盖了手背,更是激动得双手发颤,露出此生无憾的神情。 直到巧笑说出了不戒关于燎原百裂拳真正大成的那些话,关寡妇又沉默不语。 巧笑见她这状态不对,便第一次对张书提出要求,想要暂时留在文阳府照顾关寡妇。 张书没有拒绝。 在这个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年代,相隔千山万水的故人,一别或许就是永远。 当他们再次出发的时候,谁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回文阳府。 以关寡妇的年岁,能否等到那一天还真是未可知。 即使张书答应地干脆,但巧笑还是觉得自己这决定做地自私,饱含愧疚,于是张书便又交给她一个任务。 让她留守府城期间,将他们那套二进小院挂牌售卖。 他们将来即便再回文阳府,大概率也不会长住。 这宅子就那么空置着,实在是有些浪费了。 当初花二百两银子买下的“凶宅”,如今若再出售,价格肯定远不止这个数。 如今张知节风头正盛,这处曾令人避之不及的“凶宅”,早已成了人人趋之若鹜的三元及第的“状元吉屋”。 眼下正是脱手的最佳时机。 等再过个一年半载,新的解元就将出现,这房子的价格肯定达不到现在的高度。 有了任务,巧笑果然又重新精神起来。 不过张书并未让巧笑直接操办售卖事宜,只吩咐她先放出风声、留意各方的反应和意向。 等张知节返回洛都途经文阳府时,便可依据她收集的信息,迅速将宅子出手。 想到他们很快又要重回无房一族,张知节不免有些惆怅,轻叹道,“府城的房子要没了,洛都的房子还没着落呢。” “手里头有钱还怕没地方住吗?”张书倒是很看得开,“大不了先在内城找个院子租着吧。” “也只能这样了。” 张知节叹气。 在洛都置产并非易事,尤其想在内城找到合心意的宅院,光有钱是远远不够的。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明日县城里,正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在等着他。 —— 翌日清晨,当各路访客怀着各种心思上门拜访时,就只看到了张家老宅大门上又挂上了铜锁。 他们向隔壁的张大牛打听才知道,天刚破晓时,张知节便带着张书和家中护卫,借了他家牛车往县城去了,并且归时未定。 访客们面面相觑,大多数不死心,决定在门口等候。 张大牛见他们不愿离去,也不多理会,和朱海棠扛起锄头,锁好院门,便照常往田里走去。 这些人的心思他也猜到了,不过,他们注定了都是白费工夫。 想起昨夜张知节与他们说的计划,夫妻俩心头仍禁不住一阵发热。 两人哼着轻快的小调踏上田埂,渐渐走入晨雾未散的田野里。 第325章 买地 北亭县的城门外,依旧是两队人马等着进城。 守城的差役们一如往日,按部就班地查验路引和货物。 但显而易见的,今日的城门口,比之以往,更加的嘈杂和热闹。 众人之间的交谈,三句不离昨日那场盛会。 状元游街,满城空巷。 钱二虎刚放行一队货商,扭头便对同僚唾沫横飞地炫耀起来,“嘿,昨日我轮休,那可是挤到了人群最前头!你猜怎么着?那状元公坐在八抬大轿里,帘子半掀着,正对我笑了呢···” 同僚顿时对他投以羡慕的目光。 昨日他们在状元仪仗出城的时候也看到了,不过那时候有太多围观的百姓,隔着重重人海,他们连状元公的官袍都没瞧真切,此刻听着钱二虎的描绘,心头更是痒痒。 钱二虎正说得起劲,身前传来一个声音:“有劳,三人一车入城。” 他有些意犹未尽的止住了话头,习惯性地伸出手,八枚铜板落入手中。 确定数量无误,钱二虎抬头就看到一个牵着牛车的高大汉子,视线再往后挪,看见牛车上坐着两人,似是父女,均头戴宽檐草帽,面容掩在阴影下,看不真切。 但是从男子的一袭青衫来看,很可能是读书人。 既无货物,又是读书人,钱二虎也懒得细究,随意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牛车缓缓驶过,在与那青衫男子错身而过的瞬间,钱二虎心头莫名一动,鬼使神差地回头瞥了一眼。 那牛车已经不紧不慢地混入城内的人流中,似乎并无甚稀奇。 “钱二虎!发什么愣呢?快接着说,那状元郎对你笑了,可曾和你说话?”同僚的催促声将他思绪拉回。 “啊?哦!”钱二虎回过神来,嗓门又亮了起来,“你们是没看见呐!那状元郎一笑···” 张知节仿佛没听到周遭全是关于他的话题,满脸淡定地对重新坐上牛车的高青道,“一直往前走,县衙就在前头。” “是。” 高青应声,轻拍牛屁股,拉扯着手里的缰绳,指挥着牛车向前走去。 张知节和张书坐在牛车上,偶尔四下打量一下久违的街景。 对于张知节来说,昨日的状元游街看到的只有攒动的人头,而张书,则已实实在在一年多未曾进入北亭县城了。 比起洛都、江安那样的大城,北亭县这样全县仅有三条主街的小地方,反倒有种质朴安宁的气息。 一路行来,还遇见不少面熟的人和熟悉的摊铺,只是张知节不敢多看。 昨天他才八抬大轿地招摇过市,今天他特地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衫,带着草帽,就是为了低调行事。 县衙很快就到了。 高青将牛车稳稳停在树荫下,刚要去取矮凳,就见张知节已利落地跃下车板,再回身伸手,扶着张书也跳了下来。 张知节抬头望了望县衙大门上方悬挂的“北亭县署”匾额,转向张书道:“你们在这儿等我?” “让高青陪你进去,我在这儿等着吧。” 张知节还没答应,高青就利落地将牛车缰绳在树干上绑好,随后站在张知节身后,准备和他一起进去。 张知节并没觉得哪里不对,领头向着县衙走去。 二人走到县衙侧门,高青与值守差役低声交谈数句,很快便被客气地引入门内。 这不是张知节第一次踏进北亭县户房了,上一次还是为张氏族田的事而来,那时的县令还是卢正庭。 今日接待他的,仍是上回那位书吏,只是态度比之从前要恭敬了许多。 “张大人,”书吏躬身引他入座,“您今日前来,是想买宅,还是置地?” “置地。” 书吏丝毫不觉意外。 读书人一旦读出功名,头一桩事多半就是置办田产。 土地被当下绝大多数人视为最稳定、最可靠的财富。 他麻溜地搬出十余本册簿,铺在案上,恭敬地问:“不知大人对田地有何要求?” “我要二百九十八亩,”张知节语气平静,“其中一百亩是上等水田,其余都要中等的沙壤地。” 书吏翻动册页的手猛地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您要二百九十八亩?一百亩上等水田,其余全是中等的沙壤地?”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见张知节颔首,竟愣了好一会儿。 按本朝规制,以张知节如今的官身,名下三百亩田地可享优免徭役杂税之权。 早在得知本县出了新科状元时,这位书吏便查过张知节的底档,其名下已有两亩祖田。 他这一出手便是二百九十八亩,竟是寸寸算尽,一分余地不留。 更令他震惊的,不单是这数目之大,更在于这位状元公竟主要要的是中等的沙壤地? “地界最好靠近三源村。”张知节补充道。 书吏忙收敛思绪,低头翻阅册簿,不多时便找到了符合要求的田产,并一一指给张知节看。 张知节接过册子细看,很快便选定了他要的土地,三源村并邻近的柳树村、八里村,共计二百九十八亩,分布颇为均匀,三个村子各自约有百亩之数。 书吏忍不住开口劝道:“大人,您祖籍所在的三源村其实尚有别的余地,您何不都置办在一处?田地连片,也便于打理。” 他自认说的是实在话,谁料张知节却笑道:“近一年三源村可有村人来置办田产?” 书吏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心念电转间,霎时领会了他的深意。 近一年来,三源村的确陆续有村人来置办田产,虽多是一两亩的小额买卖,频次却不少。 书吏对此也知晓一些缘由,三源村这几年开始开采山中野茶售卖,从其所纳茶税来看,收益应当不错。 村人手头宽裕了,自然就想添置田地。 而张知节故意将田地分散购买,正是为村人着想。 若他一次性将本村剩余田产全部买尽,往后村人再想置地,便只能购买邻村的土地,对寻常百姓而言,这无疑平添诸多不便。 想通此点,书吏不由心生敬佩,拱手道:“大人仁善,下官感佩。” 他不再多言,郑重执笔,开始认真拟定地契条款。 其间,他原想将地价略作优惠,张知节却不肯,只按上等水田十两一亩、中等沙壤地六两一亩的官价,如数付清了全部款项,共计二千一百八十八两。 因这次所置田产数目较大,书吏还需亲自带张知节去实地丈量确认。 张知节则表示今日在城中尚有他事,二人便约定了明天的时辰。 正当事情办妥,张知节收好地契准备离开之际,户房门外忽现两人身影。 张知节见到来人有些惊讶,但也没想太多,在他转身欲走时,却被叫住了。 “张大人,请留步。” 第326章 卖房 “人呢?” 闻讯赶来的程县令匆匆踏入户房,环视一周后朝着正在整理典籍的书吏急切问道。 书吏忙直起身子回话:“张大人已经办妥了置地一事,刚离开不久。” 程县令顿感遗憾,又见书吏神色有异,追问道:“怎么?是他购置的土地有什么不妥?” 书吏摇头,犹豫片刻,低声道:“张大人,是被庞老夫人请走的。” “庞老夫人?” 程县令一下就想起书吏说的是谁,想到最近庞老夫人的举动,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此刻,被程县令惦记的二人,正在五福居的雅间内。 高青守在门外,屋内张知节和庞老夫人相对而坐。 张书安静地坐在张知节身侧,自顾自地吃着点心,一位年长的婆子垂手侍立在庞老夫人身后。 张知节轻呷一口茶,语气平稳地开口:“老夫人的意思是,庞家在洛都有处宅子,想要出手?” “正是。”庞老夫人微微颔首,将桌上一幅宅院平面图轻轻推过去,缓声道:“那宅子占地近两亩,位于洛都内城西南,离翰林院不远,于大人而言,应是再合适不过。” 张知节眼扫过眼前的纸张,脸上未见半分波澜,只淡淡道:“这样的宅子,张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内城、两亩、四进。 这样的宅院,没有万两以上的银子休想拿下。 而他张知节不过是个新科状元,无论如何也不该有这等巨资,更何况,四进院子每年的养护开销也不是这般品阶官员的俸禄所能承担的。 虽然他和张书正想在洛都置业,这样的宅子也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 一旁,张书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的老人。 她比三年前,似乎精神了不少,那时在公堂之上的庞老夫人,整个人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瞬就要倒下。 而此刻的她,眼中却似有光芒流转,像是寻到了新的精神支柱,虽依旧老态,神情已截然不同。 听到张知节的推拒,庞老夫人并不意外,“这宅子,老身只卖六千两。” 她对上张知节没有丝毫惊喜,反而带着怀疑的目光,不由地心下一叹。 “大人,老身明白,若不将其中缘由说清楚,您是断不会相信老身的。” 这位新科状元并不是只会读书的木讷人,面对从天而降的馅饼,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警惕。 张知节虽无意购买,却也不介意听一听故事,便道:“愿闻其详。” 庞老夫人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润了润喉,缓缓道来。 说起这宅子的来历,还得追溯到昭朝立国之初。 昭朝开国至今二十七载,如今住在内城的那些人,也都是从二十七年前才陆续搬进去的。 每逢改朝换代,皇城易主,内城自然也难逃洗牌。 当年天子夏侯坤挥师攻入洛都,随军将领除了剿灭前朝余孽外,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抢。 但夏侯坤军纪严明,严禁部下为金银财帛残害百姓女眷。 于是将领们便专挑内城下手,能住在内城的,岂是寻常人家? 早在夏侯坤进城之前,内城的人早就收到风声了,要么逃,要么降。 空宅最简单,先到先得,若是有人的宅子,那将原主人赶出去,这宅子便归了自己。 当然,最上乘的那些府邸自然归天子所有,如今洛都内城中的深宅大院,多半仍握在朝廷手中。 天子一时兴起,手指一点,便可把价值万金的宅邸赏给有功之臣。 庞老夫人所说的这处宅子,正是建国之初“抢”来的。 不过,并非庞家人抢的,而是曾经的宁远侯“乔朝贵”抢的。 那这宅子又如何到了庞家老太爷手中呢? 只因庞老太爷曾是宁远侯,如今的乔县男帐下副将,曾在战场上救过乔朝贵一命。 此事几乎人尽皆知,为报这救命之恩,乔朝贵便将这处抢来的宅子赠予了庞老太爷。 听到这里,张知节隐隐觉出些不对劲。 乔朝贵将如此大的一处宅院送给救命恩人,真的是为了报恩吗? 若对方只是个无甚建树的副将,这宅子对一介普通武官而言,不是礼物,而是负担。 恐怕那乔朝贵只是想用这个宅子彻底断了救命之恩,堵了众人的口,压根不在乎这是不是庞老太爷想要的。 庞老夫人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新朝论功行赏时,新朝只是依军功给庞老太爷授了个七品百户的闲职。 每年的俸禄,堪能支撑宅院的修缮与仆役开支,加之庞老太爷从军时年岁本就不小,还有一身战场旧伤,独子庞老爷又体弱多病,于武艺毫无天赋,于科举亦无所成,尚在襁褓中的孙子又看不出潜力。 官场上的明争暗斗,更令他心力交瘁。 最终,庞老太爷心一横,于二十五年前告老还乡,回到了祖籍北亭县,凭借着在乱世中积攒的财富,买了数百亩良田,悠哉地当个小地主,不比在洛都当个受人差遣的小吏要好。 只是洛都那处宅子,当时不便出手,便始终记在庞家名下,这些年来一直空置着。 由于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庞家近几年在北亭县的日子并不好过。 于是,庞老夫人决定变卖所有家产,另谋出路,可祸不单行,庞家婆媳不善经营,家中粮店突生变故,导致账上资金周转不灵。 情急之下,庞老夫人终于想起了洛都那处久被遗忘的宅子,这才寻到张知节,决心将其出售变现。 “大人放心,老身已遣可靠仆役前往洛都仔细看过,那宅子虽多年无人居住,但主体结构依旧保存完好,只需稍作修缮,便可入住。” 若换作旁人,听到此处恐怕早已心动。 张知节却依旧神色平静,一针见血道:“老夫人大可在洛都将宅子挂牌出售,即便作价万两,想来也能轻松脱手,又何必寻张某这个还未上任的小官呢?” 第327章 不要脸的人 庞老夫人闻言便露出一抹苦笑。 果然,还是瞒不住啊。 她轻叹一声,“前段时间,我家老仆从洛都传来消息,乔县男···似乎有意要回那座宅子。” 张知节:······ 张书:······ 真是不要脸了啊。 不愧是能干出让庶女替嫁事情的奇葩。 庞老夫人细察张知节神色,继续道:“若是在洛都公然挂牌出售,乔县男定然会出手干预。” 这“出手”,自然不是指按市价购买。 乔朝贵欲收回宅邸的消息,并非他亲口所说。 而是庞家派去洛都的老仆刚到宅外,便见有人鬼鬼祟祟在周围窥探,老仆心细,花了几钱银子打听,才知那是乔府的人。 再一探听如今乔朝贵近况,才知道自替嫁案发,侯府已被朝廷收回,一大家子人挤在内城角落的一处二进小院中,窘迫不堪。 那老仆是个有成算的,当即猜到了乔家的盘算。 他不敢耽搁,趁无人之际匆匆查验了宅院状况,便火速托人传信回北亭县。 即便乔朝贵被连降三等,成了最低等的县男,到底还是个勋贵。 寻常官员不愿为此得罪他,而真正不惧他的权贵,又看不上这处年久失修的旧宅。 庞老夫人还有一层隐忧,若真在洛都公然卖宅,乔县男难保不会迁怒庞家,哪怕这宅子,当年是他亲手送给救命恩人的。 庞家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波,尤其来自上层之人的打压。 但卖给张知节,情形便大不相同。 交易在北亭县完成,乔县男只会以为庞家不知道他想要收回宅院的心思,只是在这个时机,阴差阳错下将宅子卖了。 即便他要迁怒,首要目标也是张知节,而非远在北亭、已然脱手的庞家。 这也正是她甘愿降价售宅最重要的缘由之一。 否则,以那宅子的地段与规模,即便作价万两,也算低价了。 张知节会怕一个县男吗? 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他如今“三元及第”,风头正劲,此番返洛正是万众瞩目之时。 更不必说,“天子近臣”这四个字的分量,远非官职品级所能衡量。 而乔县男,不过是个早已失了圣心、被天子厌弃的没落勋爵。 两相比较,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待庞老夫人将内情全盘托出,张知节陷入了沉思。 他,心动了。 以洛都内城如今的房地产市场,说是一宅难求也不为过,若错过这处,再想寻个地段相当、规模合宜的房子,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偏过头,以目光征询张书的意见。 桌下,张书的小手在他膝盖处轻点了两下,张知节立即会意,沉默片刻后,正色道:“此事关系重大,我要再斟酌两日。” “自当如此。” 庞老夫人理解地点头,她缓缓起身,对着张知节俯身行礼,“老身就先告辞了,恳请张大人无论是何决议,劳烦您告知老身一声。” 送走庞老夫人后,张知节支开高青,屋内只剩他和张书二人。 张书站在窗边,看着庞老夫人在婆子的搀扶下登上马车,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街口后,楼下却仍有好事之徒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指指点点,神色暧昧。 张知节察觉异样,蹙眉道,“庞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若仅仅只是因为三年前的案子,庞老夫人又怎么会在此时突然决定举家迁离故土? 张书冷笑一声,“言语如刀,伤人无形,却刀刀致命。” 她书面覆寒霜,将楼下听来的闲言碎语轻声道出。 庞老爷在世时,族亲见庞家尚有油水可捞,个个笑脸相迎、殷勤备至。 如今庞家没了当家的男丁,他们又都撕下脸皮,恨不得将庞家剩余家业分食殆尽。 此前种种算计,庞老夫人皆带着儿媳咬牙扛了下来。 可财帛动人心,那些人为了庞家这块蛋糕,近日竟散播谣言,称庞大少奶奶所生之子实为庞二少爷的骨肉,硬生生给那桩弑父杀兄的血案,泼上一层污秽不堪的桃色阴影。 流言甚嚣尘上,庞老夫人不愿坐以待毙。 若县令仍是卢正庭,尚可报官求个公道,可如今这位县令,守成有余而魄力不足,绝非一心为民、匡扶正义的人。 无奈之下,她才做出了离开的决定,她不能让儿媳与孙儿,终日活在这等污浊窒息的流言蜚语之中。 张知节沉着脸听张书说完,也知道了姐姐的决定。 下一刻,就听张书道,“那房子可以拿下,不过,价格可以再谈谈。” 她虽不齿那些人用下作手段逼迫庞家,却也不意味着她会全然感情用事。 那宅子收益和风险并存,绝对还有压价的空间。 不过,她倒也不是趁火打劫之人。 张书偏头,对着沉思的张知节提醒道,“在其他方面,你可以给她行个方便。” 张知节微愣,随即心领神会,唇角一扬,“明白。” —— 摇晃的车厢内,吴婆子望着闭目养神的庞老夫人,终是忍不住将心中的忧虑问出了口:“老夫人,您说,张大人真会出六千两买下那宅子吗?” 庞老夫人平静道:“若是还价,那也再正常不过。” 吴婆子声音压得更低:“老奴是怕,他若与程县令联手施压,那咱们···” 庞老夫人缓缓睁眼,看向陪伴自己数十年的老仆。 “他不会的。” 笃定的语气,略微安抚了吴婆子的不安。 庞老夫人想到她在县衙户房外听到的话,再次重复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一个在自身尚处微末无名之时,就愿将生财茶方无偿献给族里,兴办族学,购置族田,而不取分文利润的人。 一个在身居高位之后,仍能体恤乡邻,置办田产时不为己便、反为村人考量的人。 这样的人,又怎会行那仗势欺压之事? 庞老夫人早前虽有出售洛都宅邸的心思,却一直寻不到合适的买家。 直至方才听闻张知节面不改色以官价购入近三百亩田地,她才心中一动。 一个资金充裕、品行端正,又无需忌惮乔县男的人。 她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买家了。 思及此,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突然浮上心头。 她忍不住猜想,莫非是老头子与大儿子在天有灵,知晓她们婆媳如今处境维艰,才将这张知节,送到了她的面前? 想起逝去的亲人,庞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再度闭上双眼,掩去眼底泛起的湿润。 她从袖中掏出一串佛珠缓缓捻动,唇间默诵的《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愿心念之人,早日轮回,早登极乐。 愿作恶之徒,永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第328章 一点“余地”都不留? 日头渐渐西斜,蹲守在张家老宅门口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 他们慌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尘土,用袖子抹了把额前鼻尖细密的汗珠,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朝刚从牛车上下来的张知节躬身行礼,争先恐后地介绍自己。 “张大人,您回来了,小的是···” 张知节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淡淡道:“进来说话吧。” 听见动静的张大牛出门就看见弟弟被人团团围住,正要上前解围,张书提着两个油纸包走了过来。 “大伯,这是五福居的烧鸡,给您和大伯母晚上添个菜。” “哎呀,怎么还给我们带东西了,书姐儿你和你爹吃就好了,我们有肉吃呢。” 高青卸完车上的几个竹篓,牵着牛走过来:“大老爷,这牛车该拴在哪儿?” 因为高青的称呼,张大牛迅速涨红了脸,但想到自己不能给张知节丢人,便故作镇定的接过他手里的缰绳,瓮声瓮气地道:“给我吧。” 他牵着牛往院后的牛棚去,又放心不下地回头张望,发现老宅门口已空无一人,想来是张知节将人都带进了屋里,便对高青道:“你快去伺候你家老爷,牛车交给我就行。” 他怕自家弟弟独自面对那些人要吃亏的。 高青低头看了眼张书,见她微微颔首,便转身提起放在门口的竹篓,快步走进老宅。 张大牛牵着牛往后院去,张书便将油纸包塞进循着香味跑来的铁锤手里。 在吃食上,铁锤从来不知客气为何物,何况是张书给的东西,更是不能拒绝。 鼻尖萦绕着烧鸡的香味,这两年伙食越发好的铁锤,表面上已经能保持镇定了。 “书姐儿,晚上要跟我们去看戏吗?” 除了昨日的宴席,三源村还请了附近最有名的乡间戏班,要在祠堂连唱三天《荆钗记》、《破窑记》等状元戏。 村里人晚饭吃得早,夏日白昼又长,戏就安排在晚饭后到天黑的这一个多时辰。 张书虽在城里听过戏园子的戏,却还没见识过乡间的戏台,便爽快应下:“好呀。” 这时,静姐儿拎着一把青菜从后院走出来,瞧见张书,眼睛顿时亮了,“书姐儿,你回来啦!城里好玩吗?” 她不等张书回答,扭头就瞥见铁锤手里的油纸包,小嘴一撇,“谴责”道,“二哥,你又贪吃了。” 铁锤护住油纸包,不满反驳,“这是书姐儿主动给我的,不是我要的。” 眼见两人又要斗嘴,张书适时岔开话头:“怎么没见着大伯母和你们大哥?” 静姐儿嘟嘴瞪了铁锤一眼,转过脸来笑道:“娘和大哥下田去了。稻子刚收完,得赶紧除草施肥,好种冬麦呢。” 她忽然想起什么,兴匆匆地说:“书姐儿,晚上跟我们一块去看戏吧?” “我早问过啦,书姐儿答应要去的!” 铁锤抢着接话。 听说张书也去,静姐儿顿时雀跃起来:“那我带些咸花生去,边看边吃!” 提到零嘴,铁锤也来了精神:“我那儿还有书姐儿给的云片糕!” “那我再带些炒瓜子···” 兄妹俩转眼忘了方才的争执,热热闹闹地商量起要带什么零嘴。 张书笑看着他们讨论,耳朵却听着隔壁的动静,决定再在这多呆一会。 约莫半刻钟后,村长领着几位族老匆匆赶来。 刚到院门口,就见几个提着礼物的人垂头丧气地从张家老宅里走出来,个个面色灰败。 村长一行人见状,脸上立即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那些人既未成功,自己的希望便又多了几分。 出来的几人瞧他们这般神情,竟也不恼,目光里反而流露出几分微妙的怜悯。 他们这些外来人被拒绝还能说情有可原,可没想到,这位新科状元竟是连本家族亲也一点余地都不留。 可些许同情过后,又是一种我得不到便宜,你们也别想占好的微妙心思。 他们本想对这群“无知”之人多说几句,转头却看到人高马大的高青抱胸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们。 他们再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带着礼物,坐上停在村口的牛车离开了。 高青认得村长他们是主家族亲,态度恭敬了几分,侧身让开道路:“诸位老太爷,请。” 村长们立即昂首挺胸的跨进大门,步入正堂,就见张知节早已端坐主位,似已等候多时。 他起身含笑相迎:“三叔公、五叔公···,请坐。” 众人依次坐下,高青提着茶壶为他们一一斟茶后并未离开,而是站在了张知节身侧,垂手而立。 村长接收到其他人的目光,轻咳几声,率先开口,“咳咳,二郎啊,你考上了状元,咱们这些老家伙们都是实打实的为你高兴啊。” 他此时的称呼又变回了原来的“二郎”,因为昨日张知节百般叮嘱称呼一切照旧。 “是啊,真不敢想,咱们张家竟然出了一位状元。” 众人立时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一副全心全意为张知节高兴的模样。 张知节面色沉静,并未因这些热络奉承话而失了分寸,只沉稳应道:“劳三叔公与诸位长辈挂心。” 村长瞧着他这般模样,心头莫名一紧。 这张二郎,好似从昨儿个起就与往日不同了,待他们这些长辈依旧和气,却愈发持重,也,更显疏离。 不过也难怪,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按下这丝异样,他趁势切入正题:“二郎,我听闻,做了官的人,名下田地是可以优免徭役杂税的?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张知节含笑回答。 不待众人面露喜色,他下一句话便如冷水浇头:“我今日进城,正是为了办理此事。” 堂屋内霎时一静,众人皆是一愣。 三叔公怔怔重复:“你进城,是为了优免之事?你、你做了何事?” 张知节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投下一道惊雷: “我购置了二百九十八亩官田,连同祖传的二亩地凑足三百亩,正好是我如今官职所能优免的数额。” 咔嚓—— 七叔公手中的茶盏倏然落地,碎瓷四溅,惊醒了满堂呆滞的众人。 “你、你说什么!?” 第329章 佃农和雇农 “你、你说什么!?” 五叔公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张知节,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第二个字。 三叔公连忙按住他的手臂,沉声问道:“二郎,你这是何意?” 张知节面露不解,反问道:“这有何不妥吗?” 有何不妥? 在场众人不敢相信张知节竟然问出了这样的话,他们想出声反驳,说他“不孝不悌”、“忘本负义”。 可这谴责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行。 张知节是他们张氏一族的状元,是族中百年不遇的荣耀,绝不能有任何污名。 他们非但不能指责,还得想方设法为他周全。 想到这里,众人只觉得喉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又吐不出,憋得满面通红。 说到底,张知节违背了情理,却稳稳地站在了法理一边。 朝廷给了官员名下田地优免的额度,那本就是给官员本身的福利。 他自掏腰包购置田地,享受应得的份额,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但是,但是! 哪个新科官员不是从亲族挂靠、乡绅投献起步? 谁会真金白银地去购置田产? 官途伊始,又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三叔公想到了关键,紧盯着张知节问道,“二郎,你购置这些田地所费几何?这银钱,又是从何而来?” 这问话其实有些逾越了,但张知节听出话里的忧虑和紧张,神色反而稍有缓和:“三叔公放心,是按官价购置,所有银钱来路皆正,绝无半点不妥。” 见他语气坦荡,堂内凝滞的气氛松动了一分,却也只有一分而已。 村长仍不死心,语气里还带着最后一丝期盼:“二郎,你真买了那么多地?那大牛家的···” 他实在是不信,张知节连张大牛家的地也拒绝了。 若是他真的接收了张大牛家的地,那这事是不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亲戚之间虽有亲疏远近,可说到底,终究都是同根同源的族人啊。 “大哥家的地,自然还是大哥的。” 张知节回答地毫不犹豫。 他昨晚拒绝张大牛的时候就和他解释过,一旦开了一个口子,别人就会顺着这个口子挤进来。 所以即便是至亲,他也绝不能破例。 他紧接着又补上一句,将众人最后的希望彻底击碎:“明日户吏便会来三源村、柳树村、八里村丈量土地。” 七叔公听罢觉得不对,忍不住追问,“你买了三个村的官地?为何不直接全在咱村买?” 张知节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村里其他土地,那是留给日益富裕的乡亲们的。 听到这话,连一直阴沉着脸的五叔公都神情稍缓,微微点头。 好在,他终究还是惦念着同族人的。 可即便如此,众人心里那道坎依然过不去。 他们望着眼前含笑的人,只觉五味杂陈。 莫非···是先前茶叶的事,终究得罪了他? 可,那明明是他自己不要的啊? 这个念头刚起,众人自己就先心虚起来。 虽说茶利是张知节主动相让,可当初他们这些老家伙的态度,确实算不得好。 更重要的是,张知节这些年寒窗苦读,直至金榜题名,族里何曾出过半分力? 如今想要分享硕果,又怎能理直气壮? 终于,还是三叔公最先接受现实,退而求其次道:“既然地你已经买了,那村里这一百亩田,总该紧着咱们自己人佃种吧?” 他原以为这个要求是合情合理的,已是做了极大的让步,谁料张知节竟微垂着脑袋,半晌没有回话。 村长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声音都有些发颤,“难道,你连这个要求都不答应?”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张知节身上,见他就不应承,众人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良久,张知节终于开口。 “其实,这地我不打算佃出去,”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吐出后半句,“我打算雇工来种。” 死寂,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佃农与雇农,仅一字之差,待遇却有云泥之别。 佃农租种田地,交了税粮地租,剩下的收成好歹是自家的。 而雇农,不过是靠着东家给的口粮和几个铜板过活,辛苦一年,也仅能勉强果腹。 村长和族老们开始个个喘起了粗气,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们看着张知节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陌生,仿佛今日才第一次认清眼前人。 张知节坦然承受着这些目光,缓慢开口:“即便诸位长辈今日不来,我也是要去寻诸位帮忙的。” “你,你还要我们帮你!?” 七叔公怒极反笑,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好、好!你倒是说说,要我们这些老家伙们,怎·么·帮·你!” 可随着张知节接下来的话,厅内的气氛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这,这说的雇农,怎么和他们知道的不一样啊? 谁家雇农每日管一顿饭、月钱还能领七百文? 一年还能得两套衣裳、三石粮食,逢年过节竟还有节礼可拿? 若按寻常佃户来算,一亩地一年下来,早稻晚麦轮作,收成再好也不过两石半到三石之间。 纵是丰年,折成现钱,满打满算也就三贯上下,这还没刨去任何成本,也没算一家老小的口粮。 待交了税、纳了租,至多能留下一半,而这些多半也要换成粗粮糊口。 到头来,一亩地一年能攒下两三百文,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可张知节所聘的雇农,光是一年的工钱,就已有八贯有余。 更不必提他方才所说的种种额外好处,这收入,竟比寻常佃农还要高出一截! “不对不对!”村长猛地摇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关键,“你这工钱,说的是农忙时节的光景吧?若是入了冬,田里没活,难不成也照发不误?” 若只算农忙的那几个月,一年里至多不过半年能拿到现钱。 张知节却笑着摇头,“我签的是长工,一年十二个月,工钱按月发,风雨无阻,农忙时有田里的活计,农闲时也断不会叫人闲着。” 他目光扫过屋内那一张张将信将疑、却又被那“八贯钱”撩拨得心绪不宁的面孔,知道火候已到。 “所以,我今日是想劳烦诸位长辈,帮我物色三十名踏实肯干、本分勤劳的雇农,待遇便如方才所言,可立契为证。” 此言一出,厅内先是一静,又瞬间炸开了。 “我家两个儿子最是壮实,犁地挑担样样在行!” “二郎,你是看着我大孙子长大的,那孩子老实肯干,从不多话!” “我、我儿子也能行···” 却见张知节突然眉头一紧,露出几分窘迫,扬声道:“诸位且慢!是我方才说错了话,咱们三源村只要十人,毕竟我在村里只有一百亩地。” 众人一愣,随即争抢得更加激烈。 方才还只是动嘴,这会儿几乎要挽起袖子,个个面红耳赤,生怕自家少了一个名额。 啪! “够了!” 三叔公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哐当响。 见众人全都安静下来看下自己,三叔公这才转向张知节,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自己最温和的笑意: “二郎啊,我觉得,你刚才说的话有些不对。” 第330章 此生无憾了啊—— 张知节微微偏头看向三叔公,面上没有一丝不豫,反而温声问道:“三叔公请讲。” “你在三源村虽只有百亩田地,可柳树村、八里村离咱们这儿又不远,村里人过去顶多也就两刻钟,哪有什么不方便的。” 三叔公朝主位微微倾了倾身子,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 “说到底都是同村同族的乡亲,照看你家田地,自然比外村人更尽心。要我说啊,你也不必费心去外头寻人,所有雇农都用咱们本村人才是正经。” 经过茶利和族学的事情,此时的他不再只提张氏族人,倒是大气地将整个三源村的村民都囊括了进去。 “三叔公说得在理,只是···” 张知节话音稍顿,见村长与族老们面露喜色,却话锋一转,“只是村人还有茶叶生意,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耽误了全村人的生计。” 众人神色一僵,这才想起茶叶这桩事来。 倒也怪不得他们,说到底都是庄稼人,骨子里最看重的还是田地。 方才一听张知节说出雇农的优厚条件,众人满心满眼便只剩下这桩好事,哪还顾得上其他。 如今张知节一提,大家才回过味来,若让家中晚辈去张家做雇农,制茶的活计便不能兼顾,这两项工作非得有所取舍不可。 堂内一时静了下来,众人心里各自盘算。 去年茶利再创新高,年底结余九百二十六两有余。 因为前年茶利主要用于置办族田,所以去年茶利在年底按男丁数分给张氏族人,每丁得了一贯钱,余下的除去族老与村长应得的一成,又支了修祠堂、办腊八酒的钱。 今年的茶利肯定还是要分的,但是张知节不是考上状元了嘛,这状元酒席等一应排场都是族里出钱,还要留出修建状元牌坊的款项。 七算八算,茶利竟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么说,似乎还是做张知节的雇农更划算。 但细想又不对,各家各户除了年底的茶利分红外,平日采茶现结的工钱也是一笔进项。 采茶制茶时不耽误伺候自家田地,若做了雇农,便只能守着张知节的田地了。 而且自从张知节考中状元的消息传出去,和三源村合作过的茶商早早就派人定下了明年的春茶,可以说,明年茶利绝对只会更高。 他们掰着手指左算右算,一时竟算不清哪边更加划算。 但无论如何,对于本村的雇农名额,他们还是想再争取争取。 族老们此时再次同心协力起来,只说十个雇农名额实在太少,非得再添几个,横竖多要几个名额总不会亏。 于是几人轮番上阵,与张知节好一番说道,最终将三源村的雇农人数定在了十五人。 说定了此事,也算是平息了村长和族老们对张知节“擅自”置地的那点不满。 毕竟即便将田地挂靠在张知节名下,最终所得,恐怕也比不上做他家的雇农强多少。 正当众人各怀盘算时,张知节忽然偏过头,对侍立在一旁的高青道:“去将我屋里桌上那个梅花纹路的木盒取来。” 高青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木盒回来。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凝在那木盒上。 村长与族老们心中已隐约猜到几分,毕竟新科进士荣归故里、回报乡邻的事,他们早已听过不少。 而张知节又是个知礼的,怎么会一点表示都没有呢。 张知节将木盒轻轻打开,正对着众人。 盒中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枚马蹄银,雪亮的银光晃得人眼花。 “二郎,你这是···” 村长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故作不解地问道。 张知节将木盒放在桌上,起身朝东方郑重拱手,面露崇敬:“这些银子共计二百两,乃是陛下赏赐,知节不敢独享,愿以此回报乡里,以谢天恩。” 听闻竟是御赐银两,屋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 张知节缓缓落座,环视一周后道:“我想着,这笔钱可分作四处使用。” 族老们表情空白,还未从“御赐赏银”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村里到官道那段主路,每逢雨天便泥泞难行,若将这条路铺成石子道,既方便乡亲出行,也便茶商往来。” 张知节将木盒往前推移至桌案中央,几位族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银光,耳朵虽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心神却仍恍惚着,只下意识地点头称是。 张知节继续道,“其中一百两我想由村里出面再买十亩学田,专供族学之用。” 众人勉强收回心神,想到张知节向来重视孩童启蒙读书,如今肯用御赐银两购置学田,的确在情理之中。 他又道:“还有村中那座废弃的水磨坊也要重新修缮,往后大家磨面舂米,也能省些力气。” 三源村原本是有一座水磨坊的,可惜在战乱中损毁,连石磨都裂得不成样子。 如今听张知节提起要重修磨坊,几位年长的族老顿时睁大了眼睛,面露期待。 他们年纪大了,就盼着日常能吃些软和的,若是磨坊能重新启用,往后便是带糠的麦子也能磨得细腻些,好下咽了。 “若还有剩下的银钱,那便交给马大夫备些常用药材,若村人有些头疼脑热,也不必为省几个铜板而硬扛着。” 族老们面面相觑,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们年事已高,身子骨早就不如从前利索,可但凡还能走动,谁舍得花钱请郎中? 虽说他们每年茶利都能分些银钱,可那要等到年底才能到手,得到的钱也都花在一家老小的生活上。 如今一大家子吃穿用度只勉强称得上温饱,哪里舍得将钱用在看病问诊上? 他们也是万万没想到,张知节连这等细微处的疾苦都考虑到了。 “二郎,你,有心了。” 三叔公眼眶微红,望向张知节的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欣慰。 张知节含笑起身,双手捧着木盒,恭恭敬敬地递到颤巍巍起身的三叔公面前。 众人跟着肃然起立,目光紧随着那双交接木盒的手。 “三叔公,但求这些银钱能略解乡里之困,知节便心满意足了。” “你,你放心!” 三叔公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木盒,喉头哽咽,千言万语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 “我定让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这才不负、不负天恩啊!” 天爷啊! 他张三发这辈子竟也能有资格说出“不负天恩”这四个字。 此生无憾了啊—— 第331章 状元公,大善啊! 张知节置办近三百亩田地、将名下优免份额尽数占满的消息,不过半时辰,就在晒谷场临时搭起的戏台前传得人尽皆知。 大伙儿还没从这消息里回过神,又接连听说了他招收雇农的优厚条件。 有人便在心里飞快盘算地起来,做张知节家的雇农,竟比将田地挂靠在他名下,或是做寻常佃户都要划算得多。 没一会儿,乡亲们就为张知节这些不寻常的举动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状元公,这是真心实意为乡亲们谋福祉啊! 状元公,大善啊! 若只是将田地挂靠在他名下,虽说能免去些徭役杂税,可田赋正税依旧要交,收成好坏全看天意。 如今张知节这般安排,简直是给乡亲们一个最放心的保障。 田里所有的风险都由他一力担了,给雇农的却是月月能到手的、看得见的铜钱,更别提那些其他福利。 随后,人们又知道他竟将御赐的二百两银子悉数献与乡里。 修路、学田、修磨坊、备药材,哪一件不是实实在在惠及村民日常的善举? 他竟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一时间,张知节在三源村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张大牛和朱海棠领着家里几个小孩和张书来到戏台前,村民们一见到他们,立刻热情地将他们送至最前排的座位。 从打谷场的入口到就坐,张书的怀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一个大口袋。 口袋被花生、瓜子、板栗、饴糖等各色零嘴装得满满当当,每一道投向张书的目光都盈满了慈爱与感激。 即使对此早有预料,但张书还是对这些汹涌的热情有些招架不住。 她也暗自庆幸张知节没来,不然这几百号人,怕是都没心思看戏了。 翌日清晨,张大牛与张知节两家人便一同上山扫墓。 虽然张知节前天回来时已经在祠堂里祭拜过张父张母的牌位,但总得亲自到墓前祭扫才够诚心。 从山上下来时,县里的户吏领着丈量土地的官差已经在老宅门口候着了。 于是张知节又马不停蹄地带着高青坐上户吏下乡的马车,前往三个村子实地测量田地。 原以为这时候早稻已经收割完毕,地里正在为晚麦播种做准备,田里没有其他作物,所以土地交接应该进行得很顺利才是。 可没想到当张知节他们刚到达柳树村时,就被热情的村民团团围住了,大家都听说了张知节家雇农的待遇,特地前来毛遂自荐。 柳树村正是朱家所在的村子,朱家人得了消息,早早就在村口等候。 见张知节乘坐的马车被村人围堵,四位人高马大的朱家汉子立刻上前,一边高声维持秩序,一边利落地分开人群,很快就清出一条通路。 在他们的协助下,土地测量得以顺利进行。 几人的午饭是在柳树村村长家里用的,在面对村长对于雇工人选的试探时,张知节并未给出肯定的答复,只说要踏实肯干的,若是偷奸耍滑,那能聘自然也能辞。 离开前他特地让高青放下一块碎银充作伙食费,绝不占农民的便宜。 离开柳树村前,朱家人担心张知节在八里村也会遇到同样情况,于是就跟着慢行的马车一路将其护送过去。 这的确很必要,八里村的村民同样热情高涨,直到太阳偏西,张知节才得以脱身返回三源村。 他一下车,就看见家门外又聚集了不少人。 有三源村本村的,也有附近其他村子的,大家都怀着同一个目的:争取成为张知节的雇农。 这些村民的举动已经算是打扰到他了,张知节不打算表现地太过和气,以至于让人以为他没有脾气。 下车后他简单地和户吏客套几句,道了别,就板着脸直接进了院子,留下高青在门外应付众人。 张书听到动静出来,见他的表情就知道弟弟有些烦了,沉思一会后道:“开始做面丝吧。” 张知节一愣,这和他们原先的计划不符,却也明白张书这是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还他一个清净。 现在正是白薯上市的季节,他们原先计划明年开始面丝生意,并不是为了等那三百亩地,而是人手不足,更因为前期有太多的准备工作。 想到方才朱家兄弟卖力护着他的模样,张知节觉得改变计划也行。 面丝和露珠工艺一样,过程并不复杂,最重要的便是看能不能掌握关键,越早开始,就越能抢占市场先机。 于是在门口的人被请走之后,他便带着几斤白薯去了隔壁,他负责口述,张大牛夫妻负责动手,很快几斤白薯就被磨成了糊状,之后便是等待淀粉沉淀。 晚饭后,张知节看了一会书,睡前又去了一次隔壁,教他们将湿淀粉取出,平铺在干净的纱布上等待干透。 时间又过了两日,淀粉成功晒干,张知节就教了他们最关键的一步,制作熟芡。 熟芡制成后,便是正式制作粉条,一共有两种方法。 一种是把粉浆层层蒸熟后,用工具刮出整齐的长条。 另一种是用漏瓢,将粉浆直接漏到开水里煮熟后捞出,这样的粉条长度并不整齐,所以可以做成小分量的面团,一餐一团。 完成这一步,面丝的工序算是完成了一大半,等它彻底晒干就好。 与此同时,这几天三源村召开了两次村民会议,最终确定了十五位雇农的人选。 柳树村和八里村也在田里正协助下,推选出各村的壮劳力。 张知节并未立即录用,而是将三十人名单在各个村祠门口张榜公示,言明若有人品不端者,欢迎举报。 这一招果然见效,公示期内,另外两个村子果然查出五名曾有偷盗、赌博等不良记录,靠私下打点才入选的人员,张知节查实后,当即将这五人从名单中剔除,并让高青警告了两村村长。 他们再不敢心存侥幸,重新递补了五名老实本分的农户,新名单在后续三天的公示中顺利通过。 张知节与三十位雇农在张氏祠堂立下契书,将待遇、权责写得明明白白,当这些农户手捧“聘书”走出祠堂时,个个激动得满脸黑红。 次日,他们便悉数上岗,在那三百亩地里除草施肥,为播种冬麦忙碌起来,比照顾自家田地还要用心。 三源村的状元牌坊、石子路和旧磨坊修缮三项工程也相继动工。 就在三源村的三项工程热火朝天展开的同时,张大牛家后院里晾晒的粉条也终于完全干透了。 张大牛和朱海棠小心翼翼地捧着成品,不管怎么瞧,都与他们从前花四十文钱买来的面丝别无二致。 两人对视一眼,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 他们迫不及待地拿着自家产的面丝赶到隔壁报喜,却只看见留守的张书,并被告知张知节带着高青再次进城了。 第332章 奁产 当张知节再次回村时,是坐着一辆八成新的牛车回来的。 车后头,竟还跟着两头壮实的成年牛,外加一头半人高的牛犊。 路上遇见相熟的乡亲,无不被这“四牛同行”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这年头,每头牛都珍贵得很,全得在县衙登记入册。 哪家生了小牛、哪家老牛死了,都得一一报备,牛的一生,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过活。 说句不夸张的话,如今的牛,比人还金贵。 所以张知节的牛车还没到家,就有人一路小跑着去给张大牛报信:“状元公带回来四头牛!” 张大牛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出门一瞧,远远望见那简直能称作“牛群”的队伍,赶紧拉着朱海棠迎了上去。 “二郎,这些牛是从哪儿来的?” 张大牛和朱海棠满眼放光地瞅着走在最后的那头小牛,手掌爱惜地在牛背上抚摸着,他们看铁锤和铁头都没有这般柔和的眼神。 牛车依旧慢悠悠地往前走,张知节坐在车上,语气云淡风轻:“进城碰巧遇到有人卖,就买下了。” “嚯!谁家一口气卖这么多牛啊?”朱海棠忍不住追问。 张知节没接这话,只问:“大哥、大嫂,你家后院的牛棚,能塞得下这些牛不?” 这些牛自然不能养在老宅,否则张书在离开三源村之前,怕是都不会踏入后院 “这哪塞得下啊!”张大牛连连摇头,又怕他接下来要说把牛寄养到别家,赶紧补了一句:“我这就回去拆了栅栏,重新搭个大的!” 他最后摸了摸小牛背上有点扎手的短毛,就和朱海棠匆匆往家赶。 闻讯赶来的村人听到这话,立即自告奋勇地要搭把手。 老宅后院没有牛棚,张知节便将四头牛连带着牛车都交给张大牛安置,安排高青留在隔壁一起帮忙,便回家去了书房,和张书汇报今天的成果。 他将一个信封递到了张书面前,得意一笑,“五千两,房契到手了。” 张书打开信封,倒出一把古铜色的钥匙,还有一张色泽泛黄的旧房契,一份墨迹尚新的房屋买卖正契。 张知节悠悠地靠在书案旁,道:“等回了洛都,凭这正契去官府印契缴税,这房子就能正式姓张了。” 张书看着手里的正契,视线落在“张知节之女张书奁产”这几个字时,微微挑眉,“记在我名下?” 张知节露出“你终于发现了”的表情,抬高下巴邀功般地说:“怎么样?感动不?这可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感动。” 张书不甚感动地说,抖了抖手里的契书,问:“怎么回事?” 她倒不意外张知节将宅子记在她名下的行为,只是讶异他竟能想到这一茬。 张知节解释道:“这房子在庞老太爷离开洛都之前,就被他过户给了庞老夫人。” 这庞老太爷还真是一个心有成算的,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房子未来的纷争,便假意将宅子“转卖”给庞老夫人的娘家,再以“补送嫁妆”之名,正式登记为庞老夫人的私产。 他可能想着,若是乔朝贵日后反悔,也不好公然抢夺妇人的嫁妆吧。 不过他也是没料到,当人窘迫到一个境界,是顾不得什么脸面的。 而庞老太爷这一举动,倒给了张知节灵感,于是,在庞老夫人震惊的表情中,他当场决定将这洛都的宅子,登记为张书的妆奁之产。 他其实更想直接写到张书名下,但这个时代女性的私产基本就等于嫁妆,张知节虽瞧那二字很不顺眼,却也没有办法,只得勉强认了。 张书了解了内情,便将房契与正契仔细收回信封,转而问道:“那几头牛,也是向庞家买的?” 张知节点头,又道:“她们这几天应该就会离开北亭县。” 张书语带调侃,“你这翰林修撰的名头还挺好使。” 张知节坦然受了这夸奖,眉梢一扬,得意道:“一般一般,北亭第一。” 这话说得也没错,论官职品级,他还真是北亭第一。 庞老夫人若是想离开北亭县,那么首要做的便是变卖家产,其中土地是最值钱和繁琐的。 她和儿媳都是寡妇,家里唯一的男丁走路都还有些踉跄,不足以支撑门户,更无法在买卖契约上签字画押。 她们一旦露出举家迁离的苗头,庞家族亲定会以“防妇人侵吞孤幼财产”为由横加阻拦。 所以庞老夫人只能偷偷卖地卖房,但这等大宗交易,终究绕不过北亭县如今的父母官程县令。 虽得了不少打点,程县令却始终不肯完全松口。 于是在户吏来乡下丈量土地的时候,张知节便替庞老夫人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话,原原本本传到了程县令耳中。 不出两日,庞家田产过户的流程便畅通无阻。 今天也是庞老夫人约张知节商量卖房的事,她不仅主动把房价从六千两降到了五千两,还知道张知节买了地正需要耕牛,特意把家里的精挑细选的四头牛留给了他,价格也比市场价优惠。 她原来是想将牛直接送给他的,但是被张知节拒绝了。 他帮她说了几句话,她降低了房价,就算两清了。 再多占这点便宜,反而显得小气。 “对了。”张知节像是刚想起来,左掏掏,右掏掏,终于从腰间内袋掏出一张纸,又从荷包里掏出另一把钥匙。 “这是县城南街的一间铺面,也是从庞家手里买下的,花了七十两。” 这是北亭县内的房产,手续已在县衙办妥,这间商铺如今已正式记在张大牛名下。 张书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这房契你到时候直接交给他吧。” “行。” 张知节将契书和钥匙收好。 这铺面是今日计划之外的花销,所以他特地与张书报备一声。 此时,隔壁传来“哐当、哐当”的声响,是乡亲们开始帮着张大牛拆那旧牛棚了。 张书听着耳边的动静,抬眸望向窗外那片青翠,问:“要不要去山上走走?” 张知节立即点头表示要去。 他瞧了眼张书身上那件舒适的棉布常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丝绸长衫,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说:“等等我啊,我去换身衣服。” 换好了衣服,张知节挎着一个小篮子,和张书一起顺着后院的山道上山了。 山风拂面,吹去暑气,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他们的假期只剩两个多月,再过二十来天他们便需启程返回洛都。 一旦赴任,像这样的长假就屈指可数,还是趁着现在这功夫,好好享受难得的自由吧。 第333章 商量 众人拾柴火焰高,不过一个下午,简易的新牛棚就立起来了。 望着后院牛棚里那五头安稳吃草的牛,张大牛和朱海棠对视一眼,仍觉得像是在梦里。 送走帮忙的乡亲和高青,两人强迫自己收回粘在牛棚里的视线,回屋取了新做好的面丝,去找张知节商量下一步计划。 没想到,竟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喜等着他们。 “二郎,这、这怎么行!” 张大牛看着递到眼前的房契和钥匙,像碰到烙铁似的连连摆手,脸上没有丝毫得了便宜的喜色,只有满心的惶恐与不安。 “你买的铺子,怎能记在我的名下?万万使不得!” 张知节将房契往前递了递,“我买下它,是为面丝生意打算,房契写你的名字,往后你与人谈生意,底气也能更足一些。” 见张大牛仍是一脸抗拒,张知节便露出几分难色,低声道:“大哥,我如今是官身,朝廷有律法,明令禁止官员经商。这面丝买卖,日后全靠大哥大嫂出面经营,这产业若记在我名下,反倒是个隐患。” 张大牛这才恍然大悟,双手微颤地接过那张房契,郑重保证:“二郎,你放心!这宅子虽写着我的名,但它是你出钱买的,那就永远是你的!大哥心里有数!” 张知节笑了笑,不打算与他争辩这些。 “有件事,还得劳烦大哥出面办理。” “啥事,你说!能办的,我立马就去办!” 张知节拉开书案抽屉,取出两锭总重四十两的银子,推到张大牛面前。 “村头那座废弃的小磨坊连同旁边那块无主的小院,我想请大哥出面将其买下,往后就在那里兴建咱们的作坊。” 比起此时正在修缮的村中磨坊,村头张家附近那座小磨坊更加破败,连里头的石磨盘都早已被村人零碎搬走,只剩个空架子。 紧邻磨坊的,还有一处荒废小院,原主全家于几十年前陆续死于战乱和饥荒,房产便被收归村中。 制作白薯面丝,最费时费力的便是提取淀粉,人力蓄力最终还是比不过自然水力。 张知节虽然出资修缮了村中的那座磨坊,也不能占着这一点而长久占用,所以他们必须有自己的私人磨坊。 听张知节讲明白其中缘由,张大牛知道这是正事,便收下了银子,打算一会就去找村长批地,明日就找工匠修缮磨坊和搭建作坊。 朱海棠看着桌上的自制面丝,有些忐忑地问,“二郎,你看这面丝算是成了吗?” 张知节拿起面丝,用手指捻了捻,感受其硬度和干度,满意地点点头。 夫妻俩觑着他的神色,悄悄松了一口气。 张知节放下面丝,对朱海棠道:“大嫂,明日可否请朱大爷过来一趟?” 朱海棠一愣,随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二郎,你的意思是?” “眼下咱们正缺人手,若是朱家人得空···” “有空!都有空!”朱海棠激动得抢先应下,最后一字甚至有些破音,生怕张知节改变主意。 “我几个哥哥眼下正闲着,随时都能来!” 这段时间,朱家有些发愁。 今年的螺蛳生意与去年相比冷清了不少,虽也有几十两银子进账,但收益足足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一,明年恐怕会更少。 正如张知节早先预料的那般,做香辣螺蛳并非什么难事,一旦有人开了头,跟风者便来了。 去年还好,大家都认准了“张氏辣螺”这块招牌,可千人千味,城里酒馆的厨子毕竟是专业的,潜心钻研之下,总能调出些独特风味来。 如此一来,不仅朱家,连张大牛家今年的螺蛳生意也大不如前。 最直接的体现,便是螺蛳越来越难收了。昔日河滩上无人问津的东西,一旦能换钱,便成了人人争抢的宝贝。 甚至有人专程从四乡八村摸了螺蛳,直接送到城里的酒馆去,他们的货源自然就少了。 加之现在螺蛳旺季已过,朱家人口多,田地却有限,眼下又非杀猪的时节,的确是他们一年中最清闲,也最没着落的时候。 而张知节既然让张大牛停了螺蛳买卖,朱家明年自然也做不了了,那张氏辣螺的核心香料配方,终究是握在张知节手中的。 他愿意提携朱家,全看在张大牛的情面。 一旦他离了三源村前往洛都赴任,没有个三年五载怕是回不来的,那些配比的香料粉末也不可能保存那么久。 往年朱家兄弟倒是会去城里打短工,但是自从开始做生意,他们也看不上一日十来文的活了。 最开始的螺蛳生意,是朱海棠主动提了与娘家合作,她心里却总觉得自己占了小叔子便宜。 因此,面对这前景更好的面丝买卖,她纵使有心,也再不敢轻易开口为娘家争取机会。 没想到,张知节竟主动提了出来。 见朱海棠如此激动,张知节不得不提前提醒:“大嫂,这面丝生意不同螺蛳,我与朱家只能签雇工的契书。” 朱海棠神情微微一滞,可转念一想,却也觉得理所当然。 自家能得面丝生意的两成利,全凭张大牛是张知节的亲大哥。 若这面丝真如小叔子所言有那般收益,此刻让朱家入股,不是得了大便宜,而是平白得了个聚宝盆,这可真是不敢想。 她快速点头道,“应当的,我那几个兄弟别的不敢说,有的是一身力气,二郎你只管吩咐,他们定不会偷懒的。” 此事既已说定,张知节又顺势交代起原料采买的事情,让他们明日起就可放出风声,按一文钱一斤的价格收购白薯。 前年因卢家面丝作坊的兴起,靠近各个府城、省城的白薯市价,基本稳定在两文钱三斤。 但这并非天下通价,在北亭县这样偏僻小县,白薯多种在坡地田埂,算不得主要作物,多是农家自用,市价向来一斤不到一文。 张家一斤一文白薯的收购价,绝对足够了。 张知节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并与他们正式签订了契书,这才送走了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夫妻俩,一扭头就瞧见张书捧着两个棋奁走出房门。 她冲着桂花树下的石桌抬抬下巴。 张书:来一局? 张知节:来了来了。 第334章 收白薯 第二天,朱老头带着四个儿子坐着牛车,如约而至。 村里新修的石子路前两日就铺到了张家门口,因是张知节出资,族老们一致决议从村口往里修,好让他最先享上便利。 乡间工程,除去请来的工匠师傅,力气活多是本村人义务搭把手。 但张知节要求村里的工程必须要按短工的日薪发钱,无论是族里出资修建的状元牌坊还是他出资的工程。 村长和族老们原本是不乐意的,但是张知节发话了,他们也只能如此,只是在暗自感慨,这张二郎,果然是个心肠软的。 朱家的牛车缓缓在老宅门前停下,朱老头和四个儿子被高青迎进了门,朱老大手里还拎着一个猪蹄膀。 路边修路的村民、院外卖白薯的队伍,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外村人只当是寻常亲戚走动,目露羡慕的看着他们走进了状元公家的门。 可三源村的人谁不知道,当初张家最开始的螺蛳生意便是同朱家合伙的。 眼下这阵仗,莫非状元公又有了新的财路? 很快便有那机灵的,将张大牛家突然收购白薯的举动联系起来。 队伍最前头一人忍不住凑到称重的张大牛身边,试探着问:“大牛啊,你家收这许多白薯,究竟要做啥用?” 张大牛头也没抬,目光紧盯着杆秤的刻痕上,只含糊应道:“自然是有用处。” 在家里话多,在外人面前一向稳重的张大牛此刻也把住了口风,不待对方再问,便指着身前的刻度高声道:“你这担,净重二百二十五斤!” 问话的人立即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确定没错后点点头。 铁头在手里的册上记上几笔。 一旁的朱海棠从脚边的竹筐里拿出两串钱,又从散钱里数出二十五枚铜板。 那人心思瞬间被铜钱勾了去,眼珠跟着朱海棠的手指转动,心里默默跟着数,可刚数过十个数就乱了套。 “给,二百二十五文,你点点清。”朱海棠将钱递过去,“你要是离开后再说数目不对,我们可不认了。” 那人双手接过铜钱,提着空箩筐忙不迭地挪到墙角,那里早蹲了几位刚结完账的,正埋头数得认真的乡民。 他也有样学样,将箩筐底朝上扣在地上当作台面,先把散着的铜钱数清楚,再小心翼翼拆开串着的整钱,一枚一枚地重新数过。 每数满十个,就摞成一叠放在倒扣的箩筐底上,还没等他数明白,身边又蹲下来一个刚拿到钱的,嘴里同样念念有词:“一、二、三···” 在这群人的前面,今日休沐在家的静姐儿和铁锤正并排坐在一个小矮凳上,双手托着腮,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瞧着像是小孩子好奇大人数钱,可他们乌溜溜的眼睛却紧紧盯着每个人手上的动作,这是防着有人动了歪心思,故意藏起几文钱,再回头嚷嚷说钱给少了。 收白薯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张大牛家库房里很快就堆了半间屋子的白薯。 可门外卖白薯的队伍不仅没短,反而愈发长了,邻近几个村子得了消息的村民都推着车、挑着担赶来了。 张大牛没说这白薯要收到何时,可谁都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收白薯的消息传得有多远,赶来卖薯的人就有多踊跃。 “小妹!大牛!我们来了!有啥活儿尽管吩咐!” 朱老四人还没迈进院门,洪亮的嗓门已先传了进来。 朱海棠抬头一看,就见自家爹爹和几个哥哥个个满面春风,心里便知事情成了。 这会儿却不是细问的时候,她按捺住心里的欣喜,也不客气,转头朝身后的屋檐下努努嘴。 那儿放着两杆大秤,是她想到哥哥们忙完正事定会来帮忙,昨日特地从村里另两户人家借来的。 “哥,那边有借来的秤,你们快来帮大牛称重!” “好嘞!” 朱老大、朱老二力气最大,便不做称重的活,而是快步上前将已称好的白薯一筐筐往库房里搬,倒的地上暂存,朱老三和朱老四则一人拎起一杆秤,朝队伍高声招呼:“这边也能称!往这儿来!” 眨眼间,院门前的队伍迅速分成了三列。 朱老头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而后拎了条板凳走到门外,坐在静姐儿他们身边,和他们一起盯着数钱的人。 称重、搬运、计数、付钱,各个环节都快了起来,可即便有朱家父子五人帮忙,打发完今日头一拨卖白薯的乡邻,也已是将近正午了。 朱海棠将几个孩子赶回屋子里,关上了大门,将娘家人让进堂屋,迫不及待地问道:“爹,怎么样了?” 朱老汉面带笑意,郑重地从怀里取出两张文书递到女儿手上,一旁的张大牛也凑过来看。 头一张是雇工契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从下个月起,张知节以每人每月一贯钱的工钱,雇佣朱家四兄弟参与面丝制作,契期五年。 每月有四天休沐,年底有年终红封,还能依上一年的表现酌情加薪。 此外,面丝作坊还包下兄弟四人一日三餐,每年发放两套工衣,年节另有福利。 条条款款,写得清楚明白。 他们的工钱并不是看在朱海棠的面子才定这么高的,而是朱家四兄弟本身的实力,只看力气,他们一人可以当两人用,一贯钱张知节绝对不亏。 特地给了四天假期也是因为朱家兄弟毕竟是家里最主要的壮劳力,总要给他们时间去照顾家里的田地。 如今的朱海棠在家里孩子的教导下,已经认识大半文字,看到这般薪酬福利,心头便是一喜。 别看这比起螺蛳买卖似乎差了不少,但是胜在稳定啊,一月一贯,四人一年便是四十八贯,还省下了四人口粮,不知为家里减轻了多少负担。 待看到第二张保密协议的条款时,她的神色却倏然凝重起来。 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面丝制作的所有工序,绝不许外传,一旦泄密,朱家须承担一笔堪称天价的赔偿。 可看着看着,张大牛夫妻俩的眼眶却悄悄红了。 第335章 河边 他们想起自己与张知节签的那份契书上,只写明了分红与职责,并未列上半条泄密处罚条款。 这分明是弟弟(小叔子)将他们看作自家人,给予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朱海棠放下文书,神色郑重地望向父兄:“爹,哥哥们,这契约书上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你们可万万不能犯错啊。” “闺女,你放心,”朱老汉眉头紧锁,犀利的眼神从四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你这几个哥哥若是谁敢坏了良心,不必你们动手,老头子我头一个不饶他!” 朱家四兄弟连称不敢。 怕朱老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文书上按着他们四个人的手印。 张知节把话说得很清楚,签了契书就要遵守,一旦违约,就算是亲戚也不会留情面,必须按契赔偿。 回想起张知节说话时那温和含笑却不容置疑的神情,再掂量掂量契约上那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天文数字,几人喉头不约而同地一紧,再次连声保证绝对不会泄密。 朱老四甚至开始琢磨,晚上睡觉是不是得想个办法把嘴堵上,他真担心自己说梦话不小心说漏了什么。 得了保证,朱海棠勉强放心了,起身准备去灶房煮午饭,娘家人帮着忙了一上午,自然也是要留饭的。 因为惦记着下午收薯的事情,朱海棠迅速煮了一大锅腊肉白菘面疙瘩。 大家刚端起碗没扒几口,院门又被“咚咚”敲响了,是又有外村的村民挑着白薯来卖,张大牛和朱海棠赶忙撂下碗筷去开门。 朱老爹探头一看,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门外竟又有好几人挑着担等着。 众人只得匆匆吸溜完最后的面汤,便又投入到过秤、搬运的活计中,直忙到日头西斜,晚霞漫天。 虽然距离契书生效还有几日,但朱老头在带着儿子离开之前说了,明日还会过来帮忙。 接下来几天,收购来的白薯在张大牛家的屋里、后院乃至屋檐下迅速堆成了小山。 眼见着再也无处堆放,门口排队卖薯的队伍才渐渐消失,他们总算能腾出空来,开始加工白薯、制作面丝。 村头的磨坊和作坊尚未完工,眼下只能先靠畜力推磨来应急。 张大牛家里没有现成的磨盘,他便以一天十文钱的价格,从村里租来了两副。 张家夫妻与朱家兄弟分工协作,清洗、削皮、切块,再向石磨中投料、添水、收集浆液,一套流程从原来的生疏到熟练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 忙活一整日,两副磨盘竟也处理了八百多斤白薯,取而代之的是好几口大陶缸里的薯浆。 到了傍晚,其中一半浆水已能滤出湿淀粉,另一半则需静置到次日清晨。 又这样连续忙碌了几日,第一批成品面丝终于制作完成。 这一回,张大牛夫妇没有兴冲冲地赶往隔壁报喜,而是默默将晒干的面丝以五十斤一袋的标准装入麻袋,妥帖收进屋内阴凉处,随后便匆忙地继续投入下一轮劳作。 在隔壁忙地热火朝天的时候,张知节过得还算清闲。 虽然每日都有不少请帖送到家中,但对于城中商户乡绅的邀约,除了丁家之外,他一概拒绝。 明道书院也有讲学邀请,他也只答应每六日便抽出半日去书院讲学。 余下的时间,他便与张书一同上山下河,钓鱼摸虾,全无半点状元郎的官威。 村民们从最初的惊讶,到如今的习以为常,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人,若真是一朝得志便官架十足,反倒让人心寒。 此时的他们已经全然忘记了几年前原身酒鬼的颓废模样,下意识地给张知节所有改变找好了借口。 这日,恰逢张知节去县学讲学,也是村学的休沐日,三源村的河岸边,蹲着一排垂钓的孩子。 村子里几处工程正忙,处处尘土飞扬,只有这河岸边,还留着几分难得的清净。 孩子们的耐心总是有限,没过多久,鱼竿还未见动静,叽叽喳喳的嬉闹声已然开始。 张书悠闲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上几句话,从孩子们天真烂漫的对话中,又听出了些门道。 比如,虎子嘟囔说他爷爷最近有些古怪,总在半夜里摸着两块亮闪闪的东西偷偷发笑,把他吓醒了好几回。 五叔公的孙子也连忙附和,说他家爷爷也是如此。 张书一听便明白了,村长和族老们并未将张知节捐赠的那批马蹄银直接作为工钱发放,而是悄悄留了下来。 这并不是他们想要贪污,村内各大工程的收支明细他们都与张知节汇报过,并无出入差错,他们应该是用自家原有的存银付了工钱。 这心思也不难猜,御赐的银两意义非凡,他们存了“私心”,想将这份荣耀当作传家宝,悄悄珍藏。 张书对于这样的小心思不置可否,其实当初张知节故意选用御赐银两,本也存了另外的用意,就是要让他们心存敬畏,不敢随意贪没。 官场中人或许敢在朝廷派发的银两上动手脚,可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面对天子皇家的恩赐,到底还是存在着敬畏之心的。 另一边的河滩上,静姐儿正拿着一根树枝,耐心地为丁香紧急补课。 从明天起,丁香就要正式进入村学读书了。 乡间的学校没那么多讲究,入学并不是非要卡着开学这个时间点,你想来上学,那便按比例交上应该交的学费,便可以随时入学。 对于丁香的入学,村人们并没有表现的太过惊讶,因为丁奶奶运气十分好的得到了一份工作。 她每日为三源村张知节田地里的十五名雇农烧一顿午饭,每月能挣二百文钱。 大家都说这是状元公看丁家祖孙俩日子过得艰难,特地照顾。 加之丁奶奶这两年一直在采茶,虽然不比壮劳力,但肯定还是攒了一些家底的。 而丁香又是丁家唯一的血脉,她愿意送丁香入学,也许是存着让她读书识字,将来可以找个好人家的想法吧。 这些摆在明面的理由,足以掩盖张知节以三百两银子买下丁奶奶家那块血珀的交易。 那血珀若是送去县城当铺,最多只能值五十两,若是送到大城里识货的人家,也许值三百两,若是送去洛都,开石打磨之后,说不定能卖出上千两的高价。 但张书他们不可能以顶级市价收购一枚尚未开磨的原珀,最终还是以三百两的价格成交。 这个数目,已远远超出丁奶奶的预期,三百两,足以成为丁香未来安身立命的底气。 他们并未轻飘飘递出几张银票,而是细心备好两张百两银票,另加三十两碎银与大量铜钱,方便祖孙二人日常支用。 剩余五十两,则折为布匹、粮食、补品等物资,这些东西由高青趁夜深人静时悄悄送到丁家。 对此,丁奶奶心中对张知节和张书,只剩满满的感激。 第336章 会投胎? “哇!书姐儿又有鱼上钩了!” “书姐儿好厉害啊!” 河滩边的小伙伴们哗地围拢到张书身旁,看铁锤熟练地取下一条成人巴掌大的鱼扔进木桶。 他们紧接着又围着张书脚边的木桶,眼里满是羡慕,里头已经放了十来条大小不一的鱼,足够做一盘菜了。 张书矜持地微笑不语,待铁锤帮着重新挂饵,然后甩竿,继续等着鱼儿上钩。 听着身旁传来的咂嘴声,她有些忍俊不禁,索性大方道:“挖个坑,烤了吧,大家一起吃。”(好孩子不要学) 小的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手里那半日不见动静的鱼竿被七零八落地扔在一旁。 铁锤一副总指挥架势,一指一个兵:“你来挖坑!你去捡柴!你负责拿石片杀鱼!” 将小伙伴指挥地团团转后,他竟从腰间摸出个装着细盐的油纸小包。 准备之周全,一看便是“惯犯”。 乡野长大的孩子,谁没在河边生过火烤一些天然蛋白质呢,或拿过家里的粮食来外头偷偷加过餐呢。 张书听着身后忙活的动静,嘴角不自觉扬起。 正是这时,她忽然抬眸向前望去,对岸那头正悠然走过一家三口。 林棉仰头与身侧的狄岳安说着什么,笑靥如花,又忽而故意板起脸,对着骑在丈夫颈上,扎着冲天辫的小童轻声呵斥。 那小童却是一点都不怕,双手兴奋地揪着父亲的束发,两条小腿在空中快活地蹬晃。 男子被扯得微微偏头,也不恼,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孩子,眼底尽是纵容的笑意。 发现对岸聚集的热闹,夫妻俩齐齐望了过来,林棉一眼就认出稳坐钓鱼台的张书,扬起明媚的笑容,朝她挥手。 张书一怔,随即也抬起手,礼节性地回应了一下 得到张书的回应,林棉明显更高兴了,她偏头对狄岳安道:“安哥,咱们要是有个书姐儿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狄岳安眉头立刻锁紧,语气坚定,“咱们有文哥儿就够了。” 他到现在都还不愿回想妻子生产那日的情景。 林棉暗自叹了一口气,脸上笑意不变,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目送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张书神色平静地继续垂钓。 狄岳安早已经不做猎户,因为猎户进山追猎,常常一去便是数日,他终究不放心妻儿独自在家。 去年,他与林棉在县城里开了间酱铺,凭着林棉出色的手艺,专营各色豆酱与腌菜小食,据说生意还不错,如今也只在年节或得闲时,才偶尔带着孩子回村小住。 除了今日他们最近一次回村,还是带着儿子来吃张知节状元酒的时候。 现在的林棉已经成为整个三源村第二令人羡慕的女子,村里人仿佛全然忘了,当年是如何在这对新婚夫妻背后指指点点,传狄岳安是“天煞孤星”,克亲克友。 如今话风一转,只剩下一片“林棉命好”、“狄家转运”之类的羡慕之声。 至于那“最令人羡慕的女子”? 自然非张书莫属了。 张书不止一次听到村民说她会投胎,小小年纪,竟然从普通的农家女,摇身一变成了正经的官家小姐。 对这些话,她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她和张知节都有两段人生,这么和其他人一比较,还真是“会”投胎,毕竟经验丰富嘛。 另一边,在铁锤的指挥下,那十几条鱼很快被烤好。 张书在一旁默默地瞧着,见他们处理得还算干净,所以在静姐儿将最大的一串烤鱼递过来时她没有拒绝。 虽然烤鱼只放了简单的盐巴调味,但混合着炭火的香气,也有一股特别的焦香。 吃过烤鱼,张书盯着孩子们用河水将坑中残存的火星彻底泼灭,这才领着这支娃娃军往家走。 一路上正遇上不少收工回家吃饭的村民,他们一见到张书,疲倦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纷纷上前寒暄招呼。 因为张知节的缘故,他们现在每日都能拿到十来文的工钱,这份感激自然也有部分落到了张书身上。 队伍里有些孩子被各自的家人顺势拎走,欢声笑语间,偶尔夹杂着几句嗔怪孩子浑身泥泞的埋怨。 人流中,意料之内地遇见了袁家人。 虽说袁家在三源村素不讨喜,但村里的工程也并未特地将他们排除在外。 彼时张书他们正好路过袁家门口,就见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光头小子踉踉跄跄地从门内跑出,口齿不清地喊着:“爹——爹啊——” 袁老四从不远处快速跑了过来,一把将男孩高高抱起,黝黑的脸上绽开笑意,连声应着:“毛蛋啊!爹的好儿子!” 张书望着眼前这一幕有些出神。 自韩翠翠入狱后,袁老四不留情面地托林夫子写了一封休书给韩家,表明袁家和韩翠翠再无关系。 袁家已经分家,袁大娘跟着袁老四生活,毛蛋身边没了娘,便只得由着奶奶照顾。 年前,袁大娘一时疏忽,竟将一壶滚烫的热水泼在毛蛋背上,烫出一片狰狞的水泡,孩子连日高烧,险些没能挺过来。 那时的袁老四还是个口袋空空、有今日没明日的混子。 他红着眼眶向两个亲哥哥借钱救子,却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之前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更是躲得远远的,村里人顾忌他往日的名声,怕自家的辛苦钱打了水漂,便推脱家里困难,凑不出余钱。 绝望之际,竟是狄岳安与林棉伸出了援手。 毛蛋病好之后,袁老四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再不出门鬼混,采茶季时天不亮就上山,夜幕沉沉才归家,不出两月便还清了狄家的借款。 此后更是老老实实守着几亩田地过活,这回村里修路,他专拣最累的采石活,只因这活工钱给得最多。 在和袁家父子擦肩而过的时候,张书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正好撞进了毛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孩子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负面情绪,有的只是对父亲的孺慕和欢喜。 第337章 有点残忍,但她喜欢。 当张书他们到家时,张知节也正好从牛车上下来,手里提着县里五福居的食盒。 见到自家二叔,静姐儿和铁锤立马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两个孩子早不怕他了,甚至丝毫没觉得他做官后有什么不同。 他们跟着张知节走进老宅的院子,举着空木桶叽叽喳喳地说书姐儿多么厉害,钓了满满一桶鱼。 张知节含笑附和着。 直到隔壁传来海棠喊吃饭的声音,才将两个小的喊了回去。 在村里,张知节三人的一日三餐都颇为简单,基本是高青下厨,偶尔才会进城打打牙祭。 高青年轻时曾在镖局打杂,什么活计都沾过手,灶台上的活也会几分。 只是许久不掌勺,刚上手时难免有些手忙脚乱,不过很快就找回了感觉,张知节和张书对吃的下限其实不高,干净,味道能入口就行。 高青做的虽说比不上城里酒楼的山珍海味,但意外的很有家常风味。 今天张知节去明道书院讲学,婉拒了书院留宴的邀请,想到如今天热,张书多半宁可饿着也不愿动手做饭,便特地从五福居打包了饭菜赶回来。 吃饭时,张书懒洋洋地打了两个哈欠。 “今晚还出去吗?”张知节见她睡眼朦胧,轻声问道。 “出去。”张书答得毫不犹豫。 张知节没说什么,只嘱咐她午间好好补一补觉。 回村的第二天,张书就恢复了久违的“夜间作业”。 之前她可是憋了好些日子,此刻回到自由的乡间,自然要好好放纵一番,等回到高手如云的洛都,肯定不能再这样任意施展轻功了。 不过这些天她也还算收敛,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耍到天光大亮才回来,她基本上就在北亭县方圆百里活动。 张知节给张书夹了一块凉拌藕片,忽然开口:“云锦坊关门了。” 张书夹菜的手一顿,“怎么回事?” “我让高青去打听了一下,据说是李瑞突然囤积一大批棉布,却在前段时间的梅雨季节保存不当,大半布料都发霉受潮,卖不出去了。” 不仅仅是囤了货物卖不出去那么简单,从去年开始,云锦坊的生意便开始走下坡路。 李瑞向钱庄借了不少钱,打算靠这批布料东山再起,谁料彻底砸手里了。 张知节语气平静,并没有多少幸灾乐祸。 他发觉自己看到李瑞落得这般境地,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痛快,当年被迫卖出露珠工艺的愤懑与不甘,如今想来,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也许是自己站得高了,见得多了,再回头看李瑞这样的旧时对家,竟连计较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了。 不过,天工坊李家又另当别论,他可还记着仇呢。 “云锦坊囤积那么多棉布做什么?”张书不解。 能让李瑞陷入窘境,数量定然不小。 可云锦坊向来做的是县里中高端生意,实在不必这样大量囤积棉布。 “高青没打听出来,要不,我再让他去细问问?” “算了,”张书摇头,“左右不过是想要低价买入后又高价卖出,生意场上决策失误罢了。” 看来李家本家也并没有拿这李瑞当回事,给了些蝇头小利后便把他抛开了。 张书看着碗里的饭,突然道:“苏三娘有什么消息吗?” “去年她就和李瑞和离了,带着女儿和一个丫鬟离开了北亭县,说是要去投靠一位远房姨母。” 他摸着下巴补充了一句,“说起来,云锦坊的没落,好像就是从苏三娘离开李家开始的。” 苏三娘和李瑞的婚姻破裂,从张书前年过年时见到柜台后那个陌生女人时便有所预感,只是没想到在这个年月,她竟然有勇气带着女儿和离。 更没想到,身为本地人的苏三娘,和离后没有回娘家,反而要千里迢迢去投奔远亲。 不过,或许正因为她是本地人,苏家才不愿接纳一个和离归家的女儿。 这个消息,让张书的心情沉了几分,她其实对那个精明能干的苏三娘还挺有好感的。 当初李家强买露珠工艺,并不是她能做主的。 苏三娘有商人的精明,所以对当初年仅六岁的张书几番试探绢花背后的工艺。 但她更有为人处世的原则,所以在面对独自上门做买卖的稚龄幼女,她依然以礼相待,不曾动用半分强迫手段。 也正是她如此行事,才能将云锦坊从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一步步做成北亭县叫得上名号的布庄。 可惜,李瑞终究没有珍惜她。 若是苏三娘还在,云锦坊断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不知此刻对着满仓霉布的李瑞,心头可曾有一丝悔意? 张书正在心底为苏三娘惋惜了几句,就听张知节悠悠道:“我想把那批布买下来。” 对上姐姐望过来的视线,他补充道:“当然不是全要,只挑那些霉斑不多的料子,我们可以用石灰水或浓盐水浸泡去霉,再用蓼蓝重新染色覆盖,那布就还能用。” 张书立刻会意,“是要做工服?” 张知节苦笑点头。 最近花钱实在是太多了,虽然都是计划中的必要花销,他们余额也还算充足,但能省的地方,还是要省的。 “可以,让高青去办吧,”张书略一思考便点头同意了,她嘴角微微上扬,又道:“把罗大娘也带上。” 罗大娘那张嘴今年愈发厉害了,听说如今还跟着蓉姐儿认字,势要把学堂的便宜占到底。 张书曾亲见她与人杀价,说句巧舌如簧都不过分。 张知节也想到了罗大娘的本事,偷笑道:“我给她一个底价,若能砍得更低,省出来的部分分她两成。” 张书觉得这主意对李瑞有点残忍,但她喜欢。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不过眼下也不急,李瑞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等催债的人再多上几次门,才是他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午后,张书小睡了一个时辰。 悠悠转醒后她并未出门,而是盘膝坐在榻上,开始了今日不知第几遍的运功调息。 待到夜幕低垂,一道黑影掠入林间,为防万一,张书依旧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前段时间,她一直在北亭县周边的山林活动。 可今晚,张书只觉经脉间暖意流转,周身畅快非常,足下越发轻盈,不知不觉竟奔出老远。 待她收住脚步,借着清泠的月光抬眼望去,才发觉自己竟站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第338章 突破 云叠山。 望着眼前这条既熟悉又透着陌生的山路,张书依旧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仅用一秒的时间就决定故地重游。 常人需费一个时辰的山道,张书只在林梢间几个起落,足尖轻点枝桠,不过一刻钟的工夫,那久违的山门便已出现在眼前。 自卢正庭离开后,云叠寺的香火曾一度回落。 然而,随着张知节高中举人的消息传来,昔日寺中一位大师曾为他批命并言中的旧事忽然不胫而走,引得众多香客再度涌入,其中多半是怀着殷切期盼的读书人家。 待到张知节高中状元的消息震撼来袭,有关云叠寺的话题更是达到了空前的热度。 白日里,无数人不远数百里携家中子弟前来,恳请住持批命。 即便现在的住持一再解释,当年为状元公批命的是早已圆寂的师兄,却仍难抵挡众人的热情。 求不到箴言,能求得一签也是好的。 于是,寺中香火再度鼎盛,虔诚香客络绎不绝。 而此刻,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尽,整座云叠寺还在万籁俱寂之中。 张书轻盈地掠过重重殿宇,飞过挂满红绸的菩提树,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在放生池畔的青石上。 池水幽静,映着一弯清月,随微波轻轻荡漾。 望着眼前的景色,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妙的情绪。 三年前,就在此地,她与卢正庭开始了一场“坦白局”,完成了彼此间第一次真正对话。 也正是在这块青石旁,双喜踏着轻功落下,那一刻,让她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异常。 而今,那个曾固执地央求双喜传授武艺的她,已彻底踏入了这个世界的武途,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局外人。 池中的锦鲤和乌龟察觉到岸边的动静,纷纷游至张书身前这片水域。 张书一眼就认出了挤在最前头的肥硕红鲤,就是三年前险些泼她一脸水的那一只。 她轻声低语:“你怎么还那么胖,最近伙食不错嘛?” 红鲤似是听懂了般,一个矫健地摆尾便再次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如碎银四散。 张书早有防备的退后了一步,“怎么,说你胖不乐意了?” 她轻笑一声,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这是中午钓鱼时静姐儿给她的两块绿豆糕,她一时忘了,今夜便给这些锦鲤乌龟们来顿夜宵加餐,也算攒攒功德吧。 绿豆糕碎屑簌簌落入水中,池水顿时欢腾争抢起来,击起的清脆水声在这静夜中格外明显。 张书喂鱼的手微微一顿,突然将手中剩下的糕点在掌心一股脑的揉得细碎,全部扬手撒入池中。 她拍去掌心的残屑,最后看了眼池里争食的鱼龟,身形一展便重新掠上屋顶,融入深深夜色之中。 半刻钟后,巡夜的小沙弥巡至池边,望着恢复平静只泛着点点涟漪的水面,疑惑地摸了摸光亮的脑袋。 此时,张书已经来到了云叠山断崖,渡劫松下。 张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许是崖边山风太过凌冽,呼啸声令人心颤,她忽然想看一看这断崖在夜间的风光。 她立于栏杆之上,垂眸俯瞰脚下翻滚的云海,暗色奔流,深不见底,似要将万物吞噬。 蓦地,她阖上双眼。 夜风骤烈,衣袍猎猎作响,她却岿然不动,只稳稳立于那不过成人双掌宽的木柱之上。 体内那股蛰伏已久的真气,此刻如挣脱枷锁的游龙,沿着经脉奔涌冲撞。 停滞了两年的《五三》境界,毫无预兆的在此时开始突破。 山风依旧呼啸,可张书周身的气息却渐渐沉静下来。发丝轻柔垂落颊边,裙摆低伏,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一切隔绝在外。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唯有物我两忘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再度睁眼时,眸中清光流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化,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 天边渐渐泛起深蓝,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在云叠寺留宿的香客正陆续前来等待日出云海。 此时的张书本该抽身离去,她却依然静立原地。 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目光再度投向脚下翻涌的云海。 张书突然想起三年前对张知节说的那句戏言。 如此想着,便如此做了。 她勾唇一笑,自然地向前迈出一步,轻盈地坠入茫茫云海,转瞬便被那翻腾的雾气吞没。 “跳了!?” 张知节破音惊呼,双目圆睁地紧张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大人?” 高青满脸疑惑的从灶房探出脑袋。 “没事,忙你的去。” 张知节头也不回地挥挥手,目光始终锁定在张书身上。 见她行动自如,手和脸上连一丝擦伤都没有,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张书将手里铜盆的水泼到院子一角,施施然的回屋。 张知节亦步亦趋得跟着,当张书坐在梳妆台前,他悄声问:“你真跳了?” “跳了。” 张书语气平静地再次给出肯定的答复,手里动作未停。 半晌没听到回应,她回过头,发现张知节正神情严肃地盯着自己。 张书暗叹一声,解释道:“我肯定是有把握才跳的。” “你哪来的把握,你之前又没跳过,那么深的崖,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想到自己差一点就要独自留在这个异世,张知节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扭头就往外走,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不一会儿,发现张书没追出来,他又气冲冲地重新回来,对方依旧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的扎头绳,似乎压根就不在意他的态度。 在他委屈爆发之前,张书转身诚恳道歉:“对不起,没有考虑到你的想法,下次跳之前我和你提前说一声如何?” “什么叫提前说一声,你没事跳什么崖啊?”张知节嘴上还在埋怨,神色却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张书耐心解释:“当时我就想这么做。” 她站起身,转了一圈,“你看,我真的没事。” “真没受伤吗?” “真没有。” 在确定张书真的毫发无损后,他最后一点委屈和怒气终于消散了。 饭桌上,张知节突然凑近张书,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崖底下有没有什么秘籍或是高人尸骨啊?” “没秘籍,倒是有几具白骨,应该是别人失足落崖留下的。” 张知节有些失望,眼珠子一转,又有了新的想法。 “姐,下次你要跳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体验体验这种无绳蹦极,多刺激啊!” 张书没有立刻答应,只微微一笑,表示要考虑一下。 看着对方瞬间亮起的眼睛,她心里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有这根“胡萝卜”在前头钓着,拿捏小黄的筹码又多了一样呢。 第339章 紧急排练 十天的时间转瞬即逝,三源村看似一切如常,却又悄然改变。 村里的石子路已铺好三分之一,磨坊的修缮才刚刚过半,状元牌坊的石料仍在底座石料凿型阶段。 村头那座小磨坊损毁严重,估摸还得二十天才能彻底修好。 旁边那座小院,因地基与主梁无碍,只需重新砌了墙、换了顶,再过两日就能完工投入使用了。 张家的面丝也已经初见成效,十天的时间,张大牛夫妻联合朱家兄弟共制成一千两百多斤面丝,齐齐整整堆满了张大牛家的库房。 可他们院中檐下的白薯却不见少,反而越堆越高。 十里八乡的村民听说张家按一斤一文、现结铜钱收白薯,纷纷带着自家的白薯往这儿送。 最后还是借用了老宅的后院,才勉强腾出自家人走动的通道。 张大牛和朱海棠中间去了一趟县城,到张知节买下的铺子里打扫整理,几个自称是这铺子原主族人的汉子找上门来想要闹事。 原来,约在八天前的一个清晨,庞家婆媳带着仆役悄然离开了北亭县。 待到庞家族人察觉时,面对的已是换了主人的田地宅院铺子。 他们想找买下庞家产业的人麻烦,可心里也清楚,庞老夫人能悄无声息地变卖偌大家产,必是整批出手,而有实力接手的买主,绝不是他们能轻易招惹的。 偏巧张大牛夫妇是赶着牛车、衣着朴素地前来打扫,这才被当成了“软柿子”。 可当那几人一听说这宅院是“状元公”买下的,顿时变了脸色,灰溜溜地走了。 就在诸事有条不紊推进之时,一匹在乡间难得一见的快马突然疾驰进村,惊破了午后的宁静。 马上官差勒紧缰绳停在张家老宅门前,着急地翻身下马。 他满头是汗,急声向开门的高青问道:“敢问张大人可在府上?” 高青见他神色急切,心下生疑:“我家大人正在用膳,你···” 话未说完,官差竟要直往里闯,高青赶忙拦住。 正争执着,张知节听见动静从堂屋走出,官差一见他,立刻拱手道:“张大人,洛都天使方才刚到县衙,明日辰时便要到三源村宣旨了!” 高青闻言一惊,再不敢阻拦。 那官差疾步上前,向张知节低声急促禀报起来。 张知节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心里暗骂这个皇帝老儿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语气却依旧沉稳:“本官知道了。” 他抬头对闻声赶来的张大牛和朱海棠正色道:“劳烦大哥大嫂,速请村长及诸位族老过来一趟。” 张大牛夫妇见他神情,心知必是大事,一点都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外跑。 任务完成,官差当即告辞,翻身上马回去复命。 官差一走,张知节便吩咐高青驾牛车去接人,族老们年纪大了,光靠脚走怕是要耽误不少功夫。 当高青离去,张书从堂屋内走了出来,看见张知节拧紧的眉头,安抚道:“别慌,慢慢来,时间还是很充裕的。” 张知节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低声和张书确定了一遍接旨的流程。 一刻钟后,高青和张三爷的牛车同时到了。 “二郎啊,是出什么事了吗?怎么这么着急叫我们啊?” 村长下了牛车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满脸惶恐。 张知节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很有远见的让诸位长辈先坐下,不然等会摔倒了就麻烦了。 张大牛与朱海棠默默退至门边,相互对视一眼,也是面露忐忑。 待人坐定,张知节才轻描淡写般投下惊雷,“明日天使将来村中宣旨,我们须即刻准备起来。” 众人一开始满脸茫然,似乎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待彻底明白过来的时候,周身一软,几乎瘫靠在椅中,手脚控制不住地发颤。 张大牛和朱海棠也是双膝一软,相互搀扶着才没有倒下。 “宽心,并非坏事。”张知节道。 若真是祸事,便不会有官差提前一天通传报信了。 这话并未带来多少安抚,众人仍是一副如梦似幻、神游天外的表情。 张知节见状,将手中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众人一个激灵,纷纷回过神来。 时间紧迫,张知节不想多言安抚,直接肃着表情开始分配任务:“四叔,劳您带人将村头至晒谷场的道路清洗洁净,明日卯时再洒水防尘···” 他又转而看向族老: “三叔公,晒谷场上须设香案,备齐三牲果品···” “全村男女老少,除了五岁以下的稚童,一个都不能少,全都要在村口跪迎天使···” 他又将接旨的礼仪细节逐一说明,温声问道:“···可都听明白了?” 五叔公颤巍巍地开口:“二、二郎,你再讲一遍,我、我没记住。” 张知节放缓了语调,又复述了一遍。 末了道:“咱们先动起来,我会在一旁一一指点大家,不必紧张。” “好,好,好···” 几人连声应着,像是终于缓过劲来,村长率先想要起身,却是一个趔趄,又跌坐回椅中。 接下来的半日,整个三源村如同被抽紧的发条,一刻未停。 这一忙,便直接忙到了月上枝头。 晒谷场上火把通明,映照着全村老少疲惫而紧张的面容。 他们在此已反复演练了许久,接旨、叩拜、山呼万岁的流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人群中,已有人的膝盖上磨破了衣料,张知节看在眼里,却没有丝毫心软,依旧严肃地纠正他们,心底第一百零七次痛骂皇帝没事找事。 不是他故意为难,而是一旦明天有人出错,被扣上“藐视皇恩”的帽子,那就是掉脑袋的罪。 村民们也不需要整齐划一,只要不出错就够了。 直到所有人的礼仪都没有问题,张知节才缓和了脸色,道:“可以了,大家辛苦了,都先回去歇着,养足精神,明日寅时正来晒谷场集合。” 众人怀着忐忑的心情离开,可是这一晚,恐怕除了张知节和张书外,无人安眠。 第340章 三元村 次日卯时,全村人立于村口道路两侧。 张知节领着张书还有张大牛一家站在最前方。 在他们身后,男左女右,长者在前,青壮在后,四百多人集聚却鸦雀无声。 凌晨一场细雨不期而至,洗净了村中尘土,倒省去了洒水防尘的功夫。 雨后的石子路泛着湿润的深色,晒谷场中央的香案上,贡品摆放地整齐,香烟袅袅升起。 张知节身穿官袍,目光平静地望着道路尽头。 辰时正,一队人马簇拥着华盖,在晨曦中缓缓而来。 天使的队伍在村口停下。 一位面白无须、身着青袍的年轻内侍手持黄绫圣旨,稳步走下马车。 张知节深吸一口气,率先撩袍跪倒,朗声道:“臣,张知节,率三源村全体乡民,恭迎天使!” 在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跪倒,视线紧紧盯着地上,不敢抬头,心中既惶恐,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期待。 内侍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场面,微微颔首,随即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特敕赐尔三元村,‘三元及第’状元牌坊一座,永世矗立,以昭皇恩而励后进···” 圣旨文辞古雅,村民们大多听得半懂不懂,但“状元”、“三元及第牌坊”这几个词,听得他们心潮澎湃。 当最后一句“钦此”落下,张知节再次叩首,高呼:“臣,张知节,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村民仿佛此刻才找回心神,跟着山呼万岁,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带着颤抖。 内侍将手中的圣旨放到张知节手中,脸带笑容,低声道:“张大人,恭喜恭喜,连中三元,您可是我大昭开国以来第一人,陛下亲赐牌坊,可见对您期许甚深啊。” 张知节抬起头来,眼眶微微发红,脸上满是感激与激动,口中连称:“皇恩浩荡,臣、臣唯有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待圣旨被恭迎入祠堂供奉,为首的内侍简单地和张知节用了盏茶,交代了朝廷派遣的工匠约莫四五日后抵达。 而后,天使队伍谢绝了张知节的宴请,只说尚有公务在身,旋即启程离去。 车马远去的烟尘尚未落下,三源村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喜之中。 一个时辰后,张知节面带倦容回到家中,只见张书早已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棉布衣裳,正悠闲地靠在屋檐下的躺椅上看书。 高青见张知节停下脚步,极有眼色地说自己该去巡视张知节名下的田地了,得了应允后,他便驾着牛车离开。 那三百亩地并非完全交由雇农自行打理,可不管是原身还是现在的张知节,都对田地上的事一知半解,于是张大牛和高青就时常会去田间巡视,察看作物长势,也留意是否有人偷闲躲懒。 待牛车的声响渐远,张知节也换了身常服,在张书身旁的躺椅上躺下。 他深深吸了口气,终究没忍住低声抱怨:“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张书从容地翻过一页书,竟颇为善解人意地说:“体谅一下吧,他也是第一次干这活。” 这话,把张知节心里最后一点抱怨给冲没了,甚至有点想笑。 细想之下,还真是。 那位登基至今也“不过”二十多年,和子承父业的皇帝不同,他并不是从小接受帝王课业。 初次遇上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也许是一时思虑不周,待他离开洛都后,才想起该赐座牌坊。 张知节侧过头压低嗓音:“他还挺抠门,咱们这事怕也是顺带的。” 状元牌坊本该由朝廷下旨兴建,在大昭立朝之前是这样的规矩,可自开国二十多年来,出了好几位状元,皇帝从未想起赐建牌坊。 也正因如此,三源村接到状元的喜报后,便自行请了工匠。 谁料张知节还乡多日,赐建牌坊的圣旨才姗姗来迟。 之所以说他是顺带的,也是因为宣旨的天使连顿饭都不可用,匆匆离去说是另有公务。 张书放下书卷:“他有没有说是什么公务?” “没说,一点都不肯透露。” 见张书陷入沉思,他追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张书重新捧起书卷,“只是那领头的武功不错,就比巧笑差一点。” 张知节忍不住从躺椅上支起身子,“这么厉害?” 巧笑如今的武功若放在江湖之中,已经不是岌岌无名之辈了。 张书又提醒了一句,“看那内监的官袍纹路,应该是五品副总管。” 这一点张知节倒是早就注意到了,最开始他还暗自诧异,觉得自己这个状元的面子未免太大。 此时再结合方才的猜想,好了,可以确定了,他就是顺带的。 他悠哉哉的重新倒下,道:“挺好的,咱们这仕途的起点还算不错。” 三元及第的状元,御赐状元牌坊。 虽然他只是个从六品的翰林院小官,在这洛都城内随便一块砖都能砸中个官员的地方,只要安分守己,大多数都不敢小觑冒犯,当然,那些真正的天潢贵胄和王公贵戚不算在内。 “对了,”张知节感受着拂面清风,懒懒合上眼帘,“三源村要改名了。” 在天使离开后,他特地看了一眼圣旨,上面将三源村称做“三元村”,不知是拟旨官员笔误,还是皇帝本意,但既然白纸黑字落在圣旨上,从今往后便只能是“三元村”。 张书闻言笑道,“这还真合了村长他们的意了。” 其实在张知节刚回来那一会,村长他们就打算将村子改名的。 只是他们觉得“三源村”已沿袭数百年,若因张知节而改,总显得不够庄重,便以“不可过于张扬傲慢”为由婉拒了。 如今皇帝这一道圣旨,倒真是遂了他们的愿。 第341章 离开前 这一纸诏书的影响,还远不止于此。 原本因张知节还乡后深居简出而逐渐平静的“状元”名声,再次传遍四里八乡。 北亭县境内,再度多了不少陌生面孔。 早先便有不少文人学子,心中存着几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念想来到北亭县,希望能偶遇那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而现在更多的则是四方游商,他们嗅得商机,纷纷赶来走街支摊,做起了生意。 县城市集因此热闹不少,税银也跟着水涨船高。 程县令捧着新呈上的税赋账册,眼角笑纹又深了几分。 心中暗忖,来年考评一个“优”字,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了。 县城尚且如此,三元村更不必说。 村中忽然添了许多生人,逢人问起都自称是某家远道而来的“亲戚”,特来走动探望。 这日,罗大娘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墩上,手里灵巧地编着草筐,眉眼带笑地听着多年未联系的娘家侄女连声恭维。 “三姑,您看什么时候得空,带咱们见见状元公呗?”那侄女话锋一转,摸着身旁一个男童的脑袋,谄媚道,“您家大峰侄儿机灵着呢,今年才七岁,认识不少字···” 正说着,一阵嬉闹声由远及近。 只见张知节裤腿挽到膝上,小腿沾着泥点,头戴宽檐草帽,领着张书和一群孩童从门前土路走过。 罗大娘目光掠过那张被日头晒得微红的俊脸,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画面是被她藏在枕头底下二两银子。 随即面不改色又故作亲昵轻声道:“我都说了,二郎这几天可忙了,没工夫见生人呢。” “哎呀,三姑,咱们算什么生人啊,大峰可是您嫡亲的侄孙啊,您···” 这样的对话,在如今的三元村早已司空见惯。 起初真有几位乡亲自恃情面,带着亲戚登门,全被高青不卑不亢地挡在了门外。 这下村民们也都知道了张知节的态度,秉承着无声的默契,各自寻了由头婉拒那些请托。 得罪亲戚不算什么,真惹了张知节的厌,那才是因小失大。 因此,张知节在乡间的日子过得颇为清静。 除了必要的往来应酬,他大多数的时候都留在三源村内,或读书闲坐,或上山下河,悠然自得很。 日子如流水般静静淌过,转眼就到了离别之时。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中午的时候,张书他们特地和张大牛一家吃了一顿团圆饭。 饭后,张书请了朱海棠和静姐儿去了隔壁,张知节则留在厅中,将一张契书交给张大牛。 “大哥,这是与丁家签定的契书,他们已付了一半定金,下个月十五便会来运第一批面丝。” 张大牛接过契书,待看清上面“一万斤”、“每斤二十六文”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是多少钱啊? 张大牛又一个激灵,紧张道:“二郎,咱们现在只有五千多斤粉丝,这不够数啊。” “大哥放心,丁家要九月才来提货,这些时日足够我们备齐余量了。” “是了是了!”张大牛连连点头,紧紧攥着契书,表情仍有些紧张和迷茫。 张知节并没有出言安抚,这才是刚开始,他总要成长起来的。 接着他又交代了些田地上的事情,怕张大牛一人记不住,便将铁头唤了进来。 已经十四岁的铁头,身形已经像是个成年的大小伙了,看着愈发沉稳可靠,今年他参加过一次县试,只差几名遗憾落榜。 张知节交给他一本手札,里面详述了三百亩地的规划和面丝未来的五年计划。 铁头虽有些无措,但还是认真的听着。 另一边,张书将朱海棠和静姐儿请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指着地上的敞开的大木箱子道:“大伯娘,这些都是我穿不下的旧衣鞋履,若您不嫌弃还请收下。” 说是旧衣,实际上每件上身不超过五次,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料看着依旧色泽如新。 张书的衣裳多是舒适为主的绢棉料子,虽样式有些特别,但质地并不显得过分华贵,静姐儿穿着也不会突兀。 朱海棠看着这满满一大箱子衣物,连连摆手拒绝。 “书姐儿,这太多了,我不能收啊,你们已经送了我们不少东西了,这些都是好料子,你还是留着自己穿吧。” 在他们回乡之初,张知节就去隔壁送了好多礼物。 张大牛一家五口现在身上穿着的,就是用他送的料子新做的。 静姐儿原本兴奋的表情因为自家娘亲的话而略微黯淡,但还是乖巧地站在一边不反驳。 张书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件湖蓝裙装,往自己身上是这么一比划,“大伯娘,您看,这些衣服对我来说真的小了,真穿不上了。” 她转身凑到静姐儿身旁,将手里的衣服往她身上一放,笑道:“刚刚好呢。” 朱海棠见两姐妹站在一起,这才惊觉张书的身高变化。 张书虽然说是姐姐,但是两人只差几个月,从前她一直是比静姐儿矮的,随张知节离村时好像和静姐儿差不多高。 没想到,现在的她竟然比静姐儿整整高出了一个头了。 张书又拿起一双鞋放在脚边,“您看,真穿不上,您要是不收,那这些东西我也不会带去洛都,只能放在老宅里等着虫蛀了。” 一听这话,朱海棠顿时心疼了,这好好的衣服若真是被虫咬了,那才真是浪费了,她犹豫片刻,终于道谢收下。 见朱海棠松口,张书便让高青将这箱东西搬到了隔壁。 朱海棠跟着离开,静姐儿却被留下了。 张书让静姐儿坐下,转身搬来一个小木箱放到桌上打开,温声道:“这些都是我收集的一些游记,你不是说羡慕我可以到处走吗?现在你还小不能远行,但这些书可以带你看看外面的世界。” 静姐儿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看着满满一箱子的书,鼻子一酸,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只是随口说的,书姐儿,你竟然还记着···还给我那么多书···” 她哽咽着,想到张书马上便要启程,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再也抑制不住,扑进张书怀中痛哭失声,“书姐儿,我舍不得你走···” 张书身体一僵,虽然料到静姐儿会感动,但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强烈。 她轻轻拍着静姐儿的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服,耐心安慰了很久,才让静姐儿慢慢平静下来。 等静姐儿止住哭泣,张书拿出她的手帕帮她擦干眼泪,然后把一本《段船旅谭》轻轻放在她手里。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主要讲一位姓段的官员,从洛都乘船至江安一路上的见闻···” 张书轻声讲述着,静姐儿渐渐忘记了离别的伤感,沉浸在书中的世界。 一刻钟后,高青过来敲门,低声禀报:“小姐,门外来了不少孩子,说是想见您。” 张书微怔,随即让高青请他们进来。 铁锤走在最前面,见到张书时,他下意识地瞥了眼身后跟着的十来个小伙伴,脸上掠过一丝心虚。 是他无意间说漏了书姐儿明日就要离开的消息,所以这些孩子们才纷纷赶来送别。 出乎意料的,平日里最腼腆的丁香竟是第一个开口的。 她眼眶微红,“书姐儿,你明天真的要走了吗?” 见张书点头,她吸了吸鼻子,上前一步,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在张书掌心。 “这是我从以前河边捡的石头,可好看了···送给你,你千万、千万不要忘了我啊。” 最后一个字落下,珍珠般的泪珠恰好滴在那枚乳白的鹅卵石上。 孩子们纷纷围了上来。 “书姐儿,这是我家去年过年杀鸡留下的鸡毛,可漂亮了,给你!” “这是我爹给我做的弹弓···” “这是···” 张书望着眼前这群热情的孩子,看着他们将最心爱的东西一件件递到自己面前,心头不由得一软。 早在丁香开口时,高青就已回屋取来一个空木盒,不一会儿,木盒便被这些稚嫩而真挚的心意填满了。 张书注视着满盒的礼物,轻轻叹了口气。 比起这些孩子们的纯真,有时候她和他们相处的时候其实并不真诚。 “谢谢你们,”她柔声说道,“这些礼物,我会好好保存的。” “呜呜呜——书姐儿,我舍不得你——” 静姐儿被眼前的一幕又勾起离别的情绪,紧紧攥着张书的袖子不肯放手。 她一哭,仿佛是某种信号,满院的小孩都放声大哭了起来,一顷刻间,小院化作了一片泪水的汪洋。 听到动静的张知节赶过来一看,就见自家姐姐站在一群仰头痛哭的娃娃中间,神情复杂。 虽然这场面看着很是纯真和感人,但是张知节就是忍不住想笑。 在张书视线扫过来的刹那,他迅速敛起笑意,若无其事地对同来的张大牛和朱海棠道:“我们走吧,这个时刻,该留给他们这些孩子。” 快走,快走。 再不走,他真要笑出声了。 第342章 离别和重逢 卯时刚至,三元村村口便已聚集了数百村民。 这一次,张知节无法悄然离开。 从张家老宅到村口官道,不过数百米的路程,他们竟走了小半个时辰。 在前两日新立的“三元村”村石边上,村长和族老们挤在最前面,轮流与张知节话别,他们老泪纵横的模样,仿佛是在送别自家远行不知归期的亲儿子。 张书也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昨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场景再次上演。 张大牛一家被挤到了后头,直到马车即将启程,才在朱家兄弟的帮助下挤上前,勉强说了几句离别的话。 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张大牛这个高大的汉子重重抹了把眼泪。 袁老二见他这般不舍,不免酸溜溜地道:“大牛啊,要是真舍不得,何不跟着一起去?二郎也真是,自己去洛都当官了,倒把亲大哥留在乡下。” 不等张大牛开口,朱海棠当即反呛:“二郎倒是要带我们去洛都享福,可我们这一走,三百亩地谁来管?面丝生意谁来做?二郎正是信得过我们,才把这些产业交给我们打理!” 张大牛家闹出的动静颇大,加之水磨坊正式投入使用,他们做面丝生意的事终究瞒不住了。 大家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一定又是张知节给出的主意。 他们倒是没想到之前县城出现的面丝和他有关,只是觉得是张知节聪明,自己勘破了面丝的制作方法。 如今,这日进斗金的营生竟全数交给张大牛打理。 更不必说在张知节临行前,特地召集了三十名雇农,当众言明今后田地上的一应事务,连雇农的任免去留,都全权托付给张大牛。 虽未明说田地上的收成如何分成,可按照张知节以往的做派,他怎么也不会亏待自己的亲大哥。 那些曾暗中讥笑张知节做官却不提携兄长的村民,此刻的心里只剩下满满的艳羡。 也就是袁老二因为在村中素无人缘,对这些消息后知后觉,仍沉浸在过往的闲言碎语里。 朱海棠又上下打量了一眼袁老二,轻笑一声,“罢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懂,毕竟你可是对自己的亲侄儿都可以见死不救呢。” 说罢,她领着全家扭头就走,分明是不愿再多费口舌。 经过袁老二身侧时,朱老四冷不防一个沉肩猛撞,袁老二猝不及防踉跄数步,险些栽倒。 面对朱家几兄弟直白挑衅的眼神,袁老二满面通红却不敢出声,在四周投来的讥诮目光中,最终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村口那场小小的风波,张知节尚不得知。 马车辘辘前行,他偶尔掀开车帘,将沿途风景细细收入眼底。 不知不觉间,他对三元村和北亭县,竟生出了几分故乡般的情感。 待马车行至北亭县外的柳亭,昔日卢正庭离任时的送别场面再度重现。 只是这一回,张知节不再是隐在人群中送行的小秀才,而是立在亭前接受众人道别的主角。 又是一番长达半个时辰的寒暄客套,马车方才重新启程。 张书命高青全速前进。 没有初次前往府城时的走走停停,也没有状元还乡的盛大仪仗,轻车简从,不到十日,他们便抵达了文阳府。 他们虽未提前通知行程,但巧笑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早在几日前就将府城的宅子收拾得一尘不染。 虽说自家小姐或许只住一晚,她还是希望张书能在舟车劳顿后,踏踏实实睡个好觉。 张知节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这处房产的意向买主,最迟明日就要启程,今日就必须得将房子的事情处理妥当。 巧笑刚汇报完目前的买家和报价,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不少人都盯着张家的动静,张知节即将赴任,在文阳府肯定不会久留,因此一收到盯梢人的消息,就立即行动。 对着这座“风水”极好的吉屋,家中有子弟读书,并意在以科举谋出路的众多富户势在必得。 短短一刻钟内,竟有四家管事接连到访,张知节将他们一并请入正厅,统一商谈售房事宜。 另一边,张书带着巧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你师傅近来可好?” “挺好的,能吃能睡,也没有生病。” 巧笑高兴地回答。 如今关寡妇的状态比他们离开府城时好了许多。 她已全然接受了自家门派绝学认知有限的事实,更重要的是,巧笑的进步实在太快,天赋之高让她不得不珍重自身。 她常说,一定要保重身体,她要亲眼看着巧笑带着燎原百裂拳威震武林的那一天。 张书听罢,又问:“她还是不愿离开文阳府吗?” 无论这段师徒之缘开端如何,关寡妇对巧笑的知遇之恩是实打实的,她更是将自己的一身武艺倾囊相授。 巧笑其实并不放心关寡妇独自一人在府城生活,她们之间既然有师徒名分,那她便理应承担起为她养老送终的责任。 所以在征得张书同意后,巧笑这些日子一直在劝关寡妇离开府城,同他们一起去洛都。关寡妇不一定要和他们住在一块,人在洛都能让巧笑时常照料也好。 听到张书提起这事,巧笑神色微黯,轻轻摇头:“师傅不肯走,她说丈夫和儿子都在这儿,年年都要为他们扫墓。” 当年关寡妇隐姓埋名留在文阳府,一是为躲避崇阳帮的暗中追杀,二是在这里遇见了后来的丈夫。 这些日子,她断断续续给巧笑讲了许多往事,巧笑虽不懂情爱,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关寡妇真的很喜欢那位她的丈夫。 因此,纵然心有不舍遗憾,巧笑还是选择尊重她的决定。 张书闻言,也不再多劝。 这段日子,是巧笑与张书相识以来分别最久的一次,此刻,巧笑有说不完的话想对张书倾诉。 张书始终耐心听着,偶尔也穿插几件在三元村乡间生活的趣事。 这些农家日常对出身乡村的巧笑来说再熟悉不过,但是听张书提起,她还是给予了相当积极的反应。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升高。 之前看了一眼窗外,犹豫道:“小姐,我得去给师傅做饭了,您···” 张书笑着点头:“快去吧,今天你好好陪陪她。” 巧笑离开没多久,张知节坐着马车回来了。 半个时辰前,他仔细斟酌各家条件后,迅速选定了一位买家当场立下契书,又一起去府衙办妥了手续。 他让高青将张书唤出来,三人一同前往明月楼。 第343章 舍不得 在明月楼的雅间里,张知节将刚刚到手的两千六百两银票递给了张书。 当初以两百两银子买下的凶宅,如今身价暴涨,以两千六百两的价位出售,高出普通市价三倍有余。 张知节有些兴奋的说,“原本最高价只出到两千两的,但是前段时间御赐牌坊的事情传开,这价格便又往上窜了一窜。” 因着这多出来的六百两,张知节对皇帝是真心实意地感激起来,再也不嫌他事多。 他甚至还为从前私下里的那点腹诽,悄悄内疚了一秒。 张书看着手里的银票也心情愉悦,她抽出一张价值一百两的银票递给张知节,大方道:“辛苦费。” “不辛苦,不辛苦。” 张知节嘴上谦让着,手却接得飞快,看清票面金额后,更是眉飞色舞。 直到明月楼伙计敲门送菜,他才迅速敛起神色,将银票快速藏入怀中。 待伙计退下,他又汇报起今日的安排,“等会我会去书院找顾秀,晚上要和卢子穆他们聚餐。” 张书夹起一根青菜,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们明日一早便要离开府城,张知节仅剩在府城的时间,还是想去与昔日的朋友聚一聚,毕竟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饭后,张知节将张书送了回去,留高青在家中应付可能上门的访客,自己则独自雇了顶轿子径直往府学去了。 张书这几日在马车和驿站里没有休息好,所以换下外袍,沉沉睡了个午觉。 期间时不时传来扣门的动静,是邻里或其他访客上门拜访,都由高青打发了。 当她再次睁眼时,窗外金色的阳光已经变为橘红。 守在门后的高青发现张书走出来,连忙问道:“小姐,您醒啦?” 见张书望向巧笑的虚掩着的房门,他又道:“巧笑姑娘方才回来过,见您睡着,又出门去买您爱吃的松子糖了。” 正说着,巧笑恰拎着纸包回来,一见张书便小跑近前。 “小姐,您醒啦,”她将手里的油纸包打开,笑道:“刚出锅的松子糖,还温着呢。” 张书拈起一块糖,同时吩咐高青:“去把门口的匾额取下来吧。” 那“张宅”的匾额是张知节亲写的,这宅子既然卖给了别人,这牌匾也需摘下好好保存。 在高青找梯子的功夫,张书又对巧笑道:“今晚不必陪我,去好好陪陪你师傅吧,明早回来就行。” 他们这一去洛都,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 巧笑撇嘴道,“师傅嫌我烦,把我赶回来了。” “她不是真嫌你烦,她是舍不得你,才故意那么说的。” “原来是这样啊!” 巧笑恍然大悟,对张书的话深信不疑。 于是她帮着高青将匾额摘下后,便又乐颠颠地去找关寡妇了。 这次关寡妇说什么她都不走了,还贴脸问道,“师傅,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所以害羞了?” 直说的关寡妇涨红了脸,强板的冷面再也端不住。 在巧笑离开后,张书也带着高青再次出门,她还是挺怀念文阳府的特色小吃的,也顺路准备一些明日出发的东西。 繁星缀满夜空,他们满载而归。 远远地,就见张知节独自倚在门边柱旁,望着虚空处出神。 张书走近,闻到了些许酒味,“怎么不进去。” 张知节不语,只盯着门上的大锁。 高青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请罪:“是我疏忽了,老爷的钥匙在我这儿,竟忘了给您留门,我这就开门。” 这宅子统共只有两把钥匙,原本张知节与张书各持一把。 张书那把她早先给了巧笑,而中午张知节出门时,又将钥匙交给了高青。 高青忙活了整日,竟将这事忘了个干净。 张知节没有出言责怪,而是帮着他将地上的东西提起,“还好,我并没有等很久。” 几人进院后,高青麻溜地将刚买的东西收好,又马不停蹄的去灶房烧水。 待张知节沐浴完毕,换好衣裳出来时,就见早已洗漱好的张书披散着一头青丝,手轻摇着一柄团扇坐在廊下的长椅上,正望着院中那两株桂树出神。 他悄无声息地在她身旁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低声问:“舍不得?” 张书轻轻摇头:“只是有些感慨。” 这处宅子,算是他们在这异乡购置的第一处产业。 虽说住得不久,可直到真要离开的这一刻,才发觉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惆怅。 张知节知道张书并不需要他的安慰,便只是静静地陪她坐着,任桂花的清香在夜色中蔓延。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将两把钥匙交给宅子的新主人后,四人一马再度启程。 顾秀、卢子穆、高有道与韩原都赶到城门外相送,千言万语最终只凝为两个字——保重。 马车缓缓驶动,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 卢子穆望着远处扬尘,转头对顾秀道:“顾兄,去明月楼小酌几杯如何?”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仿佛这个时辰饮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自上次顾秀托他们转寄给张知节的书信后,几人往来渐密,早已成了常聚的朋友。 顾秀最后望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含笑颔首:“有何不可。” 四人转身回城,在穿过幽深的城门洞时,恰与一个走路微跛的老妇人擦肩而过。 顾秀若有所思地回头望去,却只见熙攘的人流。 这婆婆,似乎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在城门口了? 不及细想,韩原便笑着催促他上车,顾秀摇头挥散这莫名的想法,步履轻快地朝马车走去。 此时晨光正好,四人的谈笑声渐渐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第344章 一片腹肌 十二日后,张书一行人顺利抵达江安郡。 马车未在城中停留,而是径直驶向码头。 早在张知节上次离开江安郡时就已预定了返回洛都的官船,后日便是起航的日子,但今日就可以将行李先行搬上船。 张知节扶着张书下了马车,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繁忙码头,不禁感慨假期的快乐时光总是格外的短暂。 仿佛昨日才离开江安,今日却又回到了这里。 张书放眼望去,只见码头上船帆如云,各色客船旌旗招展。 可昔日清平帮、连帆商会与崇阳帮的旗帜在江边三足而立,如今却再也寻不见崇阳帮客船的影子。 张知节也察觉了这个变化,低头看向张书,却见她轻轻摇头。 他当即按下心中好奇,端出一副从容神色,等着高青和巧笑与官船管事接洽。 不多时,管事便亲自下船相迎,恭敬地与张知节见了礼,随即招呼船工们开始搬运马车上箱笼。 待所有行李安置妥当,张知节与张书上船看过各自的舱房后并未立即入住。 高青前往江安的牲口集市处理他们在北亭县购置的马车,巧笑则负责采买航行途中所需物资。 这艘官船的目的地是洛都,中途仅停靠两处码头,所以要准备的东西不少。 张书给巧笑列了清单,让她按照单子上采买。 她和张知节则是去了一间他们之前并不常去的酒楼,距离张知节上次高调的打马游街只过去了两个月,怕有人认出动静闹得太大,他们特意要了间雅间。 也许是张知节的衣物太过朴素,伙计虽然多次打量了张知节,却始终没有贸然询问他的身份。 店小二刚布好菜,张书便听到了想知道的消息。 最先听到的,是有关秦流珠的消息。 她重回金缕阁后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如今包下她的人,已从程卓诚换成了省城另一位颇有声名的贵公子。 据说这位公子正在为她积极奔走,意图赎身。 依照当朝律例,官妓赎身不外三种途径: 一是皇家特赦。但自夏侯坤登基以来,从未颁过一道特赦令,即使是太后曾经病重,有官员建议特赦罪犯祈福的奏折也被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所以此路基本无望。 二是立功赎籍。这需在官妓在某件重大案件中立下特殊功劳,或许能网开一面特准其赎身,但这方法对秦流珠这般女子而言,更是难如登天。 三便是以远超市价的银钱赎买。此法关键不在赎身的金银多少,而在于打点官员的耗费与意图赎身之人的权势和手段。 按理来说,当初的程卓诚努力运作一番,还是有可能为秦流珠赎身的,也不知他为何不那么做。 对于秦流珠的如今的际遇,张书这么一说,张知节这么一听也就过了。 他们真正在意的,仍是与程家父子相关的消息。 在他们离开江安后,在多方压力之下,崇阳帮不得不支付了巨额赔偿金,资金链首先出现了问题。 紧接着,民间开始流传一个消息,说崇阳帮的每艘船都存在隐患,只是目前没有完全暴露罢了。 普通百姓或许不懂背后的阴谋算计,但沉船风险直接关系到自身安危,于是大量预定船只的客商纷纷退单。 这对崇阳帮而言,又是雪上加霜。 而后,崇阳帮内部也开始动荡,程家二、三房买通了大夫,得知程一啸武功全失后,马上召集帮中长老,想要夺权上位。 不止是程一啸的亲兄弟,其他程家亲眷也纷纷蠢蠢欲动想要分一杯羹,偌大的崇阳帮在短时间内分裂成数个派系,彼此冲突不断。 一直暗中窥伺的清平帮和连帆商会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经过几次不大不小的试探后,发现程一啸始终没有露面,两家马上对其伤势有了新的评估。 昔日崇阳帮能跻身江安三大船帮之列,最大的原因便是程一啸以强悍武力震慑内外,其麾下虽有数千船工船员,却多为寻常百姓,真正通晓武艺的核心弟子其实并不多。 因此,在确定程一啸的伤势比想象中更重后,两大帮派再无顾忌,一拥而上,开始迅速蚕食崇阳帮这盘散沙。 他们也不需要多高明的计策,当清平帮与连帆商会开出更优渥的条件时,大量普通船员甚至核心弟子纷纷倒戈。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昔日雄踞江安的崇阳帮,便彻底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那程卓诚和他爹呢?”听完张书的转述,张知节追问道。 张书摇头,又猛地顿住。 张知节看她这反应,就知道又有新消息了。 半晌,张书意味深长地看向张知节道:“你挑的这家酒楼,不错。” 张知节眨了眨眼,没明白,“什么意思?” 就在刚才,与他们相隔两间的雅座里新进了一桌客人,不是旁人,正是清平帮帮主汤治与连帆商会会长潘冲。 二人刚落座便互相举杯,庆贺“合作愉快”。 他们这次碰面,正是为了庆贺联手在程一啸父子返乡途中设伏成功,将那对父子彻底解决。 “真死了?”张知节有些意外。 虽然早料到这两人结局不会好,却没想到竟死得如此干脆。 张书倒不觉得奇怪,斩草除根,对那两个帮派来说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他们不怕玄鹰卫追查吗?” 话刚出口,张知节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在洛都的日子,张知节对玄鹰卫的处事准则也有了一些了解。 他们处理地多是武林中人欺凌百姓的案件,如今死的是江湖人,他们若想管,自然有一千种理由插手,但多半根本不愿管。 崇阳帮在江安郡还算有点名气,可在整个武林中根本排不上号。 更何况程一啸父子自十多年前与官府合作河运以来,在大多数人眼中早已不算纯粹的武林帮派,武林盟恐怕也不会为此出面。 如今崇阳帮彻底解体,连在风云录上一个版面都没有,可见其江湖地位。 这桩案子发生在他们返乡途中,大概率会在当地审理了结,以清平帮和连帆商会的手段总有办法摆平。 想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 他们并非为程家父子惋惜,而是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果然危机四伏,人命在权势的操纵下,根本不值一提。 “天罗衣你别离身。”张书不放心地叮嘱。 张知节立即摸了摸胸口:“放心,一直穿着。” 张书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回到洛都后,她不可能一直陪在张知节身边。 她不容置疑地说道,“到洛都后,我会教你一些现代的格斗和自卫技巧。” 她和巧笑的功法都不适合他,而高青那一身外家功夫又过于刚猛艰苦,非长年累月难见成效。 眼下张知节最需要的,是能在最短时间内掌握一定的自保之力。 张书发了话,张知节只得应下。 张书眯着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不是变胖了?” 张知节身体一僵,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下巴。 还好还好,没有双下巴。 于是他斩钉截铁地否认,“没有。” “腹肌还在吗?” 之前就时常听他念叨自己腹肌如何如何,如今已经许久没听到他嘚瑟了。 张知节的手又摸向肚子,可不管自己怎么用力吸气,轻薄的夏衫下依旧是软趴趴一片。 “在···还有一片···” 张书冷笑一声:“后天上船就开始练。” “···好。” 第345章 漫长的航程 抵达江安这日,四人并未留在船上休息,而是寻了间客栈落脚,预备好好休整一番。 翌日,张书让高青、巧笑自己安排今天的行程,也算给他们放个短假。 高青直接在客栈里睡了一天,巧笑则带着攒了好久的月钱逛遍省城的大街小巷。 张知节又一次沦为了张书的拎包专员,美其名曰在正式训练之前,评估一下他的体力。 这一逛便从日头高悬走到夕阳西沉,待回到客栈时,张书步履轻盈,神情惬意,身后的张知节却已是面色如土,手里拎满了各式锦盒包袱,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待到繁星缀满夜空,主仆四人齐齐登船。 明日天未亮便要起航,所以今夜就得在船上安顿。 这艘官船上另有几位官员,但张知节恰是其中官位最高的,因而分得了两间上等舱房。 高青与巧笑没有独立的卧房,本该和其他官员的仆役一起睡在舱底,可那环境实在是恶劣,张书便让他们在两人舱内的一张小榻上安置下来。 启航这日,天边的弯月悬在半空,江安码头上已是人影绰绰。 船夫们在朦胧晨光中,熟练地解开缆绳,准备开航。 张书缓缓睁开眼,轻巧地绕过仍在熟睡的巧笑,独自走向船头。 船工们见张书独自来到甲板,连忙紧张地劝道:“小姐,船就要开了,江上颠簸,您还是回舱里去吧。” “无妨,”张书象征性地扶着帆柱,目光投向岸上渐亮的灯火,“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见她不为所动,站的位置也还算稳妥,船工们只好暂时作罢,他们常年行船,见过不少脾性骄纵的官家小姐,稍不顺意便要发脾气。 身为底层船工,无论对错,管事为平息事端,最后受罚的总是他们。 几人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不再上前劝阻,可目光却仍不时瞥向张书,小心翼翼地留意着她的动向。 毕竟是一位官家小姐,若是在他们眼前摔倒受伤,出了差池,没人会听他们辩白。 晨风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张书虽并不觉得寒冷,也不自觉拢了拢衣襟。 官船微微一震,船工们终于解开了最后一道缆绳。 船身缓缓转向,江上民船纷纷避让,渐渐将码头甩在身后。 当官船完全驶出关津时,天边突然惊起一群飞鸟,远山轮廓正被镀上一层金色。 张书忽然想起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千古绝句,她心念一动,想让张知节也看到这样的风景,便转身回去将人给叫醒了。 待张知节带着高青、巧笑睡眼惺忪地来到船头,眼前的景象顿时令他们睡意全消。 瑰丽的朝霞染红半边天际,初升的旭日周围环绕着薄薄晨雾,将万顷波涛映得金光粼粼,宽阔的江面上万帆齐扬,壮阔非凡。 直至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四人才带着一些意犹未尽地返回舱房。 洗漱完毕后,船上的厨工便前来敲门,禀报早饭已经备好。 这早饭自然是专为张知节与张书准备的,按照规矩,高青和巧笑需与其他官员的仆役一同用饭。 两人在张知节房内用完早膳后,张知节便取出笔墨纸砚开始雷打不动的每日练字,张书则静坐一旁运功调息。 高青和巧笑知道张书他们大多数时候不喜欢他们在身边伺候,所以得到应允后,两人便在甲板上活动活动筋骨。 待张书运行三周天完毕,张知节也刚好搁下笔,正想请姐姐品评自己的墨宝,却见她朝床铺方向扬了扬下巴: “开始吧。” “啥?” 半个时辰后,巧笑端着茶点前来叩门。 一进屋就见张知节满面通红、气喘吁吁地坐在桌边,额上汗珠点点。 张书则气定神闲地坐在他对面,手捧《本草经》看的津津有味。 巧笑将茶点放在桌上,先为张书斟了一杯,又瞥了眼似乎在努力保持冷静的张知节,疑惑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张书抬眼扫过张知节通红的脸蛋,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他说舱里闷得慌,非要活动活动。” 只是三组三十个仰卧起坐,三组三十个俯卧撑,再加上三组五分钟的平板支撑就这副德行,真是丢人。 若不是在船上施展不开,按她的计划,还得再加个三千米跑。 巧笑闻言也有些无语。 在府城时,她偶尔还会看见张知节绕着院子跑圈,可自打进省城后,这点锻炼也没了。 只是在这狭小的船舱内活动一下,就累成这样? 老爷的身子骨,也太不顶用了。 接收到巧笑略带“鄙夷”的目光,张知节想要反驳,但一想到巧笑如今一拳的威力,又默默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时日,在张书的严格监督下,张知节身上那几近消失的肌肉,终于渐渐恢复了些许轮廓。 至少完成张书每日定下的训练时,不再是一副快要厥过去的模样。 二十五天后,当洛都那巨龙般的城墙再次映入眼帘时,张知节扶着栏杆眺望着,鼻尖竟莫名一酸。 终于到了,这段航程,可太漫长了。 第346章 忙碌 几人刚下船,就察觉到码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人声鼎沸的码头,此刻却有几分压抑,脚夫们不再大声吆喝,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张书听了几耳朵,似乎是因为洛都近日发生了某件命案还没有侦破。 也正因为没有侦破,众人的议论都显得语焉不详,听不出个所以然。 张书没有时间待在这里探听消息,今日她和张知节都有很多事情要忙,反正该知道的总会知道的。 他们入了城,迅速找了两辆马车兵分两路,张知节要带着高青去礼部办理销假与报到手续。 张书则与巧笑一道,寻个客栈先安顿行李,然后去牙行看看有无合适的院落可以短租。 那栋刚买下的宅子久无人居,肯定需要一番整修,这绝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搞定的事。 如果户部恰巧有闲置的官舍,那是再好不过,若是没有,就只能另外租个院子暂住了。 张知节在礼部迅速办妥手续,确认了上班日期,片刻未停又转往户部衙门。 内城的房屋买卖不归外城的两个郭附县管理,必须要在户部进行登记。 当张知节将一应文书递到户吏手中时,对方查看过后,脸上立刻闪过疑惑中透着震惊的表情。 张知节面色如常,含笑问道:“可有不妥之处?” 不妥倒是没有,只是十分离谱。 这价值千金的宅子,张知节竟然记在年幼的女儿名下,这户吏当差二十多年,还真是头一回见。 只是看对方一脸镇定,他还是没将疑问问出口,手上登记造册的动作愈发麻利。 他想到张知节的身份,有意讨好,便笑道:“并无不妥,只是张大人的这处宅邸,近期颇为引人关注啊。” 这也是在给张知节提醒,这宅子有人盯着呢。 张知节笑笑没有接话,显然心中有数。 说的是谁也不难猜,除了乔朝安还有谁会特地来户部打探这宅子的消息。 这户吏多半早前受过打点,虽不敢直接将宅子划给乔县男,但答应在宅主归来时通风报信一二倒是极有可能。 只是他们都没料到,如今前来过户的竟是张知节,而且他手中房契、买卖正契等一应文书俱全,显然是了解过房屋过契的流程的。 此时,这户吏还会为乔县男传递消息,甚至为难张知节,从而拖延房屋过户手续吗? 自然不会。 官场之中,可以无才,却不能没有眼力。 张知节不仅仅是状元,还是本朝第一位三元及第,让陛下亲赐牌坊的状元,虽然他还未正式上任,但他只要不犯大错,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基本是注定的,最起码也能当个吉祥物不是。 户吏甚至颇为体贴地询问道:“张大人,那宅子修缮起来怕是要费不少工夫。这段时日,您可有地方落脚?” 张知节心领神会,脸上立刻显出几分为难,叹了口气:“正为此事烦恼。” 户吏露出感同身受的神情,先是左右瞧了瞧,这才凑近些,压低声音说:“不瞒您说,衙门里恰好有一处官舍正空着,您若只是暂住些时日···” “自然是暂住!”张知节立刻接话,“待我那宅子修缮完毕,定当即刻搬走,绝不久占。” 正是料定张知节不会长住,这户吏才乐得用这闲置的公房做个顺水人情,得到答复,便热心地帮着张罗起租赁手续来。 张知节自是连声道谢,一番感激。 两人在颇为融洽的气氛中作别后,张知节不再耽搁,匆匆赶往客栈与张书会合。 简单的吃过一顿午膳后,四人率先去往自家的新宅查看。 张知节拿钥匙开了锁后便微微侧身,让张书先进。 张书也没客气,抬脚迈入了门槛。 偌大的宅子久无人居,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院中杂草齐膝,檐下蛛网密布,梁柱上的朱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大多数窗户都歪斜欲坠,糊窗的纸张也早已泛黄破碎。 但到底是青砖砌就,墙体依旧挺立,各处的主梁也无大碍。 巧笑翻身从屋顶跃下,蹙眉道:“小姐,老爷,房顶上有很多青苔,筒瓦也碎了好几片,椽木都露出来了。” 张知节轻轻叹息:“梁架虽还牢固,但这满目疮痍的,怕是要费不少工夫修缮了。” 这四进大宅,若要恢复往日气象,除了时间,花费的金银恐怕也不是个小数目。 他倒没觉得是庞老夫人坑了他,当实地查看过这宅子才了解,若是没有乔县男虎视眈眈,单是这块宅基地,上万两银子都未必能拿下,五千两银子,绝对是捡到大漏了。 几人只是里外粗略看了一圈,便用去了大半个时辰。 张书最后环视一周,道:“走吧,咱们再去看看那处官舍。” 刚跨出门槛,张书与巧笑几乎同时转头望向街角。 一个年轻小厮正在那儿探头探脑。 张知节与高青循着她们视线望去,那人影已消失在巷口。 “怎么了?” 张知节低头询问。 “没事,走吧。”张书收回视线,登上马车。 依照户吏所给的地址,马车在内城的巷弄间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西南角的僻静院落前停下。 推门看去,虽有些陈旧,倒也还算整洁。 只是刚看了四进大宅,再瞧这方小院,难免觉得有些逼仄。 但他们也不能要求更多了,要不是张知节最近风头正盛,这般内城的官舍他们也是绝对是住不进来的。 张知节查看过各个房间后,随即对高青与巧笑吩咐:“你们去客栈将行李取来。” 待两人走后,张知节与张书在院中石桌旁坐下。 张书环视一周,蹙眉道:“你稍后便先带高青去寻工匠,那宅子得尽快动工修缮。木工、瓦工等并行作业,也能缩短工期。” 她对这小院最不满意的一点就是离翰林院太远了。 张知节后日便要正式开始点卯上班,这宅子距离翰林院有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这意味着他寅时就要起床,来回三个多小时的通勤时间,实在是有些太长了。 张知节点头应下,看了一眼后院有些发愁,“大橘怎么办?” 这院子后头虽有个狭小马棚,但顶多能容一匹马栖身。 比起大橘,还是得先将寄存在卢正庭那儿的家当和马车取回,他每日点卯上值,总少不了马车代步。 张书想了想后道:“把大橘也带回来吧,花费一些银子寄养在郊外的马场就是了。” 虽然他们和卢正庭的关系不错,但毕竟已麻烦了他近半年之久。 人情往来,应该有度,适可而止。 听到张书的话,张知节眼睛瞬间亮了。 比起规矩森严的侯府,还是郊外的马场更方便他去看望大橘。 两人又说了一些日后的琐碎安排,高青和巧笑带着客栈的行李回来了。 安置好行李,张书与巧笑留在院内收拾整理,张知节则带着高青出门安排修缮宅邸的事。 第347章 马场偶遇 院子小也有院子小的好处,巧笑不过花了一个时辰便将官舍打理妥当,之后就生火准备晚饭。 内城里没有任何商铺,所以像他们之前那样的一日三餐靠外卖解决就不太方便了。 灶房里有备用的柴火,方才张书特地吩咐他们拿行李的时候顺道采买些肉菜调料回来,往后的饭食多半要自己动手了。 天边漫起霞光,巧笑刚将饭菜端上桌,张知节和高青正好回来。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全然暗下。 院中,巧笑和高青照例雷打不动的练功,只是这一回,张知节也加入了其中。 几人在船上可谓朝夕相处,张知节开始锻炼的事情自然是瞒不住的。 巧笑不会去想太多,张书说张知节要活动活动,她就不会深想。 高青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是这两年和张书他们的相处下来,他明白了最重要的一点。 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 张知节与张书,是他遇到过最宽和仁善的主家,这便足够了。既为家仆,凡事听从主家吩咐便是,其余的,都不重要。 因此,当此刻看到张知节气喘吁吁地在院中跑圈,而张书却气定神闲地坐在石桌旁监督时,高青便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发现其中的异常。 只是在自己练功之后,默默地转身去了灶房,烧上一大锅热水,以备张知节事后洗漱之用。 第二天,张知节拖着酸胀的小腿,带着帖子找上侯府时,才得知卢正庭为了一个案子忙碌,已经数日不曾归家了。 好在侯府的门房和下人们早得了卢正庭的吩咐,所以张知节取回行李和马车的事情十分顺利。 就是大橘在看到张知节时,鬃毛一甩,扭头便想闹脾气,但他早有先见之明,今日特地求了张书一起来。 果然,大橘一看见张书,立马老实下来,乖乖跟着他们出了侯府。 他们将马车上的行李送回官舍后,张知节便领着高青去城内各处牙行继续寻找合适的工匠队伍。 那匹在侯府养尊处优了小半年的马,刚一出侯府便要面对如此工作强度,看向张知节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幽怨。 另一头,张书与巧笑骑着大橘前往城郊马场,顺利办妥了寄养手续。 大橘初到这陌生的地方,空气中还满是同类的气息,顿时焦躁地踏着蹄子。 张书摸着大橘的鬃毛安抚,耳畔传来少年少女们策马奔腾的欢快声响,心中一动。 这匹曾经的专业赛马,在侯府安逸地待了半年后,应该也会怀念曾经尽情奔跑的感觉吧。 于是,她便向管事要求在马场上跑上几圈。 管事自然答应。 在洛都,贵女善骑并不少见,虽然张书打扮的不算华贵张扬,但看她的气质,再看大橘这匹神骏非凡的坐骑,便知道绝非一般人家养的出来的。 管事给大橘换上了适合张书的马镫后,便带着张书来到了一片广阔的草场上,远处一片密林郁郁葱葱。 张书让巧笑在马场边等待,自己利落地翻身上马,并未扬鞭,只一抖缰绳,轻踢马肚,大橘便如得军令般疾驰而出。 马场管事还来不及嘱咐几句,一人一马已绝尘而去。 那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管事下意识地以为马失控了,就想呼叫马场骑手相救,可一转头,就见巧笑满脸淡定。 再往场内一看,马背上的张书没有呼救,毫不慌乱,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甚至微微俯身贴向马颈,随着马儿的冲刺节奏调整重心。 不只是他,场内绝大多数人都注意到了突然奔驰的骏马,以及马上的小小人儿。 这是哪家的小娘子,这般年纪竟有如此精湛的骑术?从前怎么没见过? 管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禁赞叹:“张小姐这骑术当真了得,是小的眼拙了。” 巧笑立即骄傲地扬起下巴:“我家小姐自然厉害。” 管事突然轻呼:“哎呀,张小姐怎么往林子里去了?” “怎么?”巧笑严肃问:“这林子不能进?” 马场管事有点犹豫,“倒也不是不能进···” 毕竟那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林场也已经解封,刚才卢大人也没说不让人进。 只是大多数人都嫌晦气,近期不愿意往林子里去。 而且,那位大人也在,就不知她会如何行事了。 听到管事的回答,巧笑没有多想,主要是对张书实力的自信,并不认为林子里有什么会对自家小姐造成威胁。 她便寻了一处干净的草坪坐下,耐心等待张书回来。 且说张书骑着大橘冲入林场,林木疏密不定,大橘速度稍缓,却一直未停,马身灵活地在林间穿行。 不多时,它忽然微微昂首,像是捕捉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旋即目标明确地朝着某个方向加速奔去。 张书微微伏低身子,耳边风声呼啸,扰乱了她的感知,当她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 “吁——” 张书猛地勒紧缰绳。 大橘前蹄骤然扬起,在空中刨划几下,重重落地后原地踏着步子。 马背上的张书,正对上几步外卢正庭惊愕的目光。 一旁的双喜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紧绷肩膀的慢慢松弛下来。 “书姐儿,你怎么在此?” “卢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两人几乎同时发问。 卢正庭看着眼前这半年来自己亲手喂过不知多少次的马,再想到这片林场的所属,立刻猜到了缘由。 张书应该是刚从侯府接回大橘,打算将其放到在马场里寄养。 卢正庭上前几步,摸了摸大橘主动凑上来的马头,笑问:“你爹呢?也在马场?” “不,他在城里有其他的事要忙。” 张书觉得让卢正庭仰着脑袋和自己说话不太合适,她假装没发现头顶的异常,灵巧地翻身下马。 简单的向卢正庭交代了一下他们在内城买了处宅子,张知节正在城里找工匠翻新房子的事情。 突然,一道人影自上方无声落下,张书面露诧异的退后几步,待看清眼前之人后,立即有些微妙的看向卢正庭。 第348章 连环凶案 卢正庭看都没看突然落下的人一眼,神色如常道:“我与白指挥使正在此处查案,书姐儿,你若无旁的事,便先回去吧。” 张书还没回答,白非已亲亲热热地凑到她身旁,姐俩好的将手搭在张书肩头,笑道:“别呀,我和书姐儿也好久没见了,正好可以叙叙旧。” 卢正庭拧紧眉头,不赞同道:“白指挥使,你我身负公务,岂可···” “哎呀哎呀,卢正经你话好多哦,”白非用小拇指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满脸不以为然,“你忙你的去,让我和书姐儿说说话怎么了?” “其一,我不想让你带坏书姐儿,其二,白指挥使连最基础的公私都分不明吗?” “其一,你的第一个理由纯属无理取闹,其二,”白非环视四周,唇角一勾,“这方圆几里,刑部的人就差把地皮掀过来了,该搜差的早就搜查了 所以我今天来这儿不为公事,纯粹是为了踏!青!” 卢正庭被她这番歪理气得脸色铁青。 张书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赶忙打圆场,“我还是先回去吧,我的丫鬟还在马场等我呢。” 白非的手依旧稳稳搭在她肩头,对卢正庭似笑非笑道:“卢大人,今日,您真放心书姐儿独自穿这林子回去?” 卢正庭怒意瞬收,当即改了主意:“书姐儿,你稍后随我们一同离开吧。” 见他因白非一句话就转变立场,张书就很想问: 卢大人,您是真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面上还是一副你们是大人,你们说啥就是啥的乖巧模样。 卢正庭心里还想着案子,略嘱咐了张书几句后,便带着双喜转身离开了。 他也没走远,只在不远处的一座小木屋周边探查。 张书将缰绳在树干上粗略地绕了几圈固定,对有些蠢蠢欲动的大橘低声道:“老实待着。” 大橘立刻不动了,只用目光恋恋不舍地追随着卢正庭离开的背影。 白非拍了拍马屁股,赞叹:“真是匹好马。” 大橘有些不情愿地甩了甩尾巴,却没躲开。 张书解释着,“大橘原来是赛马,还曾是赛马会的冠军马呢。” 她看了眼白非,又看了眼大橘,心中有了猜测。 他们这一人一马,今天绝对不是第一次见面了,至于之前在哪里见过,用头发丝猜都猜得到。 “不论你们花了多少,我出双倍如何?” 白非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喜欢大橘,竟然就地开价了。 “不行,”张书拒绝得干脆,“大橘是我家的马,它可喜欢我爹了。” 这话她说得毫不亏心。 虽说大橘偶尔对张知节耍性子,但在她看来,那不过是欲拒还迎罢了。 再说,若没了大橘,张知节上哪儿再找一匹肯让他骑的马? 她要真为了几百两银子把大橘买了,那张知节非得和她闹不可。 白非被拒后也不纠缠,最后摸了一把大橘的屁股,便转身走了,走之前还示意张书跟上。 张书虽然答应了卢正庭待在原地,但是堂堂玄鹰卫白指挥使都发话了,她一个小孩还能不听吗? 于是乐颠颠地跟在了白非的后头,四处打量的同时好奇地询问,“白指挥使,您和卢大人来这里是有什么公务吗?” 能他们俩一起行动的,绝对不是一起简单的案件,张书立即就想到了昨日码头脚夫们讨论的案子。 若张书问的是卢正庭,他肯定会说小孩子家家的,有些事情不要多问。 可她问的是白非,立即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白非当即冲着卢正庭和双喜的方向努努嘴:“喏,看见那间小木屋了吗,五日前,有人在那屋里发现了一具上吊的女尸。” 发现张书脸上没有一丝惧意,依旧是满脸好奇,白非脸上的笑意更浓,开始绘声绘色的描述起这段时日轰动洛都的连环杀人案。 第一起案件发生在二十天前。 在洛都经营包子铺的甘四娘见十六岁的闺女过了平日起身的时辰还未动静,便前去叩门。 可无论她如何拍打,那扇从内反锁的房门后始终没有回应。 甘四娘预感不好,慌忙叫来儿子强行撞开房门,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双悬在半空的绣花鞋。 她的女儿,在房中自缢身亡了。 甘四娘当即昏死过去,还清醒的甘家人立即报官。 所属安宁县衙的差役勘察现场后,很快判定为自杀。 可从昏厥中醒来的甘四娘坚决不信。 “我闺女昨日还说扯了布要做新衣裳,怎会突然寻死?” 她双眼赤红地死死按住结案文书,始终不肯让儿子画押签字。 十五日前,第二起案件发生。 同样是一位妙龄少女,同样是在反锁的闺房内悬梁自尽。 因事发在洛都另一个郭附县长乐县辖内,两桩案子当时并未被联系起来。 直到第三起案件发生。 这次出事的是内城一位小官的官舍,遇害的是一位深居简出的官家小姐。 此次案件由刑部直接介入,主事官员翻阅卷宗,猛地想起之前两县上报的案子。 三名少女,同样的死法,同样的密室。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自杀案。 在众人还没理清头绪的时候,第四起案件发生了。 这次的案发地点却变了,竟是在城郊马场林中的一间小木屋里。 这木屋常年无人居住,是马场用来堆放草料和杂物的仓库。 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是一位武将家的小姐,她是马场的常客了,五日前的午时,她骑马路过小木屋时想着过来拿点草料喂马。 可刚靠近木屋就察觉不对,案发凌晨刚下过一场大雨,泥地湿泞,只见两排沾着黄泥的小巧脚印自台阶蜿蜒而上,一路没入木门之内。 而且,脚印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那武小姐领着侍女避开了那串脚印,到了木屋门外又发现常年虚掩的木门竟从内部插着门栓。 她透过门板间的缝隙往里看,发现了悬空的女尸。 她立时就想到了近日洛都传得沸沸扬扬的连环案,她没有破门而入,而是命随行侍女守住四周,严禁旁人靠近,同时策马回到马场,让管事立即报官。 事实证明,这的确是连环案的第四个受害者,而且,此人身份有些特殊。 第349章 难题? 堂堂天子脚下,竟接连发生如此诡谲命案,而无论京畿县衙还是刑部竟都毫无进展,竟然让凶徒连杀四人。 天子震怒,特命刑部侍郎卢正庭主办此案。 因作案手法离奇,疑有习武之人涉入其中,玄鹰卫亦奉命协查。 这就是卢正庭和白非俩人同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张书的表情随着白非的讲述而变化,最后追问道:“第四个死者是谁?” 白非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抬眼望向她身后,语气含笑:“卢大人,您说我该说吗?” 卢正庭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一低头,正对上张书那双写满求知欲的眼睛。 他怔了怔,终是叹了口气。 罢了,即便此刻不说,如今洛都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她迟早也会知道。 “是原宁远侯庶女,”他声音低沉,“被陛下罚入教坊司的乔惜弱。” 竟然是她?! 听到死者的身份,张书脸上的诧异再也隐藏不住。 “怎么,你这丫头认识乔惜弱?” 白非抱胸,挑眉发问。 “不认识,”张书摇头,“但是听说过她的···事迹。” “也是,她的‘事迹’可是被昭告天下了呢。” 真正意义上的昭告天下,连北亭县那样偏远的县城门口都张贴着皇榜,细数原宁远侯欺君罔上的大罪。 来到洛都后,张书特地探听过这替嫁案始末以及后续。 就按照她和张知节之前猜想的,替嫁案的主谋果然是宁远侯那个被赐死的妾室李氏,但原宁远侯和原中山侯都是知情的。 当然,一切都要起源于原中山侯世子和乔惜弱的暗度陈仓。 事发之后,两家在洛都夹起尾巴做人,而奉宣县主去年已蒙圣上重新赐婚,许配给一位戍边有功、门第显赫的青年将领,婚后不久便随夫君远赴边关,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张书疑惑发问:“乔惜弱不是应在教司坊吗?怎会出现在这城郊马场?教司坊的乐伎,是可以随意出入的么?” 卢正庭耐心解释:“教司坊自有规矩,乐伎不可随意出入,但也非全然禁止。案发当日,乔惜弱曾向掌事告假,原定当晚即返,掌事见她逾期未归,便连夜上报至司正处,疑心她借机潜逃。” 那时夜色已深,教司坊也只能等到次日清晨再向上呈报。 没想到次日,乔惜弱的尸身便在这马场草料房中被人发现。 张书点点头,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卢正庭突然对她说:“书姐儿,你看大橘的缰绳是不是松了。” 张书明白他是有意要支开自己,于是很配合地离开。 张书跑远,卢正庭转头便问白非:“勘察数日,你可有结论?” 白非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有啊。”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就停住了,饶有兴味地瞧着卢正庭脸色由多云转阴,才慢悠悠地补充:“但凡身负内力之人,只要找准穴位便可让人昏死过去,难以醒来,可是···” 她故意停顿,当卢正庭的表情渐有暴雨将至的趋势时,才不疾不徐地补充了后半句,“当世,能以点穴致人昏厥,而尸身上却不留半分痕迹的,不出三人。自然,本指挥使算一个,至于另外两位···” 她轻巧一笑,“此刻都在千里之外,所以咯——” 白非眨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朝卢正庭伸出双手,作出一副束手就擒的乖巧模样。 “卢大人,您要不要将我绑了回去,细细审问呀?” 卢正庭看都没看伸到眼皮子底下的纤细手腕一眼,只微微转过身子陷入沉思—— 所有死者的体表征状完全符合缢亡死因。 前三名死者的家眷只允许嬷嬷进行体表检验,回报的结果全都一致,均是除颈间一条勒痕外,周身无明显外伤,也无丝毫挣扎迹象。 所以,她们极可能是在昏迷时被凶手吊上房梁的。 致人昏迷一共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药物,一种则是外力所致。 因死者颈部和头部无明显的淤青肿块,所以卢正庭曾怀疑是药物导致的昏迷,可前三名案件死者的家属坚决不同意开膛验尸。 直至乔惜弱案发,因其身属官方“乐籍”,加之案情连环、影响恶劣,刑部才能派遣专业仵作对其尸身进行开膛验尸。 然而,乔惜弱的尸检结果并未能令案情取得突破。 乔惜弱鼻腔、气管以及胃部无任何药毒残留,“迷药致昏”这一条路,被彻底堵死了。 她身上零星轻微的淤青的确比其他受害者要多些,但她身为舞乐伎,练功受伤本是家常便饭,且那些伤痕力道,远不足以致人昏厥。 案子查到这里,线索似乎全都断了。 但卢正庭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他觉得自己好像忽视了什么显而易见的东西。 “你还是认为,此事非习武之人所为?”白非早就收回了手,略歪着头问。 卢正庭沉声道:“我只是觉得,即便不通武艺,也未必做不到。” 甚至,他心里已经有了犯人人选。 “他”那所谓的不在场证明,早已被他看出了其中的破绽。 只是,若无法勘破凶手的作案手法,公堂之上就仍会给“他”留下狡辩的余地。 他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脚下早已干透的泥地上。 在远处假装给大橘系缰绳的张书轻轻呼出一口气。 终于听明白了。 这案子,目前是卡在凶手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让人无声无息昏厥,却不留半点外伤。 张书恰巧知道这个答案。 卢正庭这是钻进了一个误区里了。 她回头望去,看着外形登对、宛若璧人的两位,思绪不由得飘远。 这案子的确透着古怪,但白非作为玄鹰卫指挥使如此亲力亲为,恐怕是因为卢正庭是主案官员的缘故吧? 而且听卢正庭的说辞,白非似乎从他受命以来,一直和他一起行动。 她方才的结论根本没必要勘察数日,这不是她原本就应该知道的事吗。 哎呀,突然有点好磕呢怎么回事? 似乎察觉到张书的目光,白非偏头朝她灿烂一笑,与她身旁满脸严肃的卢正庭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着卢正庭那副烦恼的样子,张书决定帮他一把。 她背着手溜达过去,天真的问,“卢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啊?” “是啊是啊,他可烦了,这几天都没睡好觉呢。” 白非抢先回答。 张书努力忽视她话里的另一层含义,比如说她是如何知道卢正庭几日都没睡好的。 卢正庭淡淡瞥了白非一眼,没有反驳。 他不想让张书被自己的情绪影响,便轻描淡写地带过:“只是有些事没想明白,不算什么大事。” “那您说出来,我帮您一起想想,多个人多条路嘛。” 张书小大人一般说。 卢正庭有些为难,不是他不相信张书,而是未结案的细节本就不该向案外人员透露太多,更何况张书还是个孩子。 但白非丝毫没有这种顾虑,痛快地将卢正庭烦恼的症结道出。 “这个我知道啊!” 张书一脸“你们怎么这都不知道”的表情。 卢正庭没有将张书的话当真,还是顺着她的话,缓和了神色道,“哦?书姐儿你竟知道?” “我堂哥,铁锤就能做到啊。” 第350章 双喜啊,长点心吧! “哈哈哈哈!” 白非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好不容易止住笑意后,将张书上下打量一番。 “你堂哥?他满十岁了吗?” “他已经十一岁了。”张书一脸认真地回答。 可心中却是一凛。 她说的是“堂哥”能做到,白非从未见过铁锤,第一反应不是应该猜测成人的年龄吗?为何会直接问出“满十岁了吗”? 她,知道铁锤还是个孩子。 与白非的反应不同,卢正庭并未因张书的话而发笑。 铁锤这个孩子,他曾听张知节提起过几次,见张书神色认真,他也端正了态度,“铁锤是怎么做到的?” “铁锤用沙包把顺子打昏了,顺子晕了整整半刻钟才醒过来,但后脑一点伤痕都没有呢。” 她将原身的一段记忆细细道来。 当时的铁锤才五岁,他们那群孩子玩丢沙包游戏时,他一时失手,沙包正中顺子后脑。 顺子当场昏倒在地。 就在孩子们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告诉大人时,顺子自己醒了过来。 他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摸了摸后脑没有肿包,便要继续玩耍,恰巧大人们来喊吃饭,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之后几天,顺子食欲不振,时常恶心反胃。 他爹娘只当是吃坏了肚子,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恶心,又没有真的吐出来。 但拥有现代人思维的张书在回顾这段记忆时,立即明白顺子当时是脑震荡了。 脑震荡受伤之后的几天其实很危险,所幸最后顺子安然无恙。 听完张书的叙述,卢正庭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飞快掠过一道锐光。 沙包? 是了,沙包! 他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开了迷雾,他竟是钻进牛角尖了。 以外力致人昏迷的,未必非得是坚硬之物。 只要掌握了一定的力道和速度,被柔软之物袭击脑部也可以致人昏迷,而体表却可以几乎不留痕迹! 而他心中的犯人,恰好具备这样的能力。 “原来如此,我竟忘了这一点···” 卢正庭恍然低语,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随即转向张书,难得地展露笑颜,“书姐儿,多谢你,此番真是帮了大忙。” 张书腼腆一笑,刚要谦虚几句,脸颊却突然被人轻轻捏住。 “哎呀,咱们书姐儿可真了不起,一下子就把困扰卢正经好几天的难题给解决了呢。” 张书急忙后退,可白非的手就像黏在她脸上似的,怎么都甩不脱。 她又不能真的动手反抗,就像刚才明明察觉到白非的动作,却依旧不能做出反应一样。 好在,卢正庭还是靠谱的。 他几步上前将白非的手拨开,发现张书的脸只是微微泛红后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谴责道:“白指挥使,书姐儿脸嫩,可禁不起你的手劲。” “好好好,我错了行了吧。” 白非认错极快,见张书躲在卢正庭身后,还有些生气的模样,便往腰间一摸,取出个精巧物什抛了过去。 “喏,这当给咱书姐儿赔个不是了。” 张书“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竟是枚小巧的金花生。 在掌心掂了掂,少说也有一两重,她悄悄瞥向卢正庭,见他微微点头,便飞快地将金花生收进荷包。 她忍不住发问,“白指挥使,您怎么总爱拿金子送人呀?” “这可不是见谁都送的,”白非挑眉一笑,“是小书姐儿招人喜欢才给的。” “那李博士也招您喜欢吗?听说您送了他五斤重的金元宝呢。” 白非似乎想了一会才想起李博士是谁,立即面露嫌弃:“那老匹夫···”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半挡着嘴凑近张书道:“偷偷和你说,在那老匹夫离洛之前,我特地潜进他府里,将那金元宝拿回来了。” 说是悄悄话,但音量一点也不小,不仅张书听得真切,连几步开外的双喜也听得一清二楚。 更别提近在咫尺的卢正庭了。 只是这位正直的刑部侍郎大人仿佛没听到白非夜闯官宅的罪行,只偏头冲双喜吩咐,“双喜,去将马牵过来,我们该回去了。” 白非还在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那老匹夫在人前装得清高,要真清高,早该把金元宝还我了。偏要离洛前还将元宝收进随身的行囊之中,真是个伪君子! 哈哈,不知他何时才会发现金元宝不见了,真想亲眼看看他那张老脸当时的表情,哈哈哈哈···” 卢正庭见白非越说越过分,也只是默默走远了两步,假装自己没有听到她在侮辱朝廷命官。 李博士如今在省城官学任教,也是正经有品级的教谕,只是一下子从国子监博士变为地方教谕,那心理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双喜很快就牵了两匹马过来,一匹黑马,一匹就是大橘。 白非此时已经停止了李博士的话题,抱胸打量着眼前的两匹马,理所当然的问:“双喜啊,我的马呢?” “回白大人的话,小的只有两只手,一次只能牵两匹马。” 白非也不生气,只是笑着看向卢正庭。 卢正庭轻叹了一声,无奈道:“去把她的马牵来吧。” 主子发话了,双喜只好听从,只是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太情愿。 张书很想提醒这个忠心的双喜。 双喜啊,长点心吧! 注意你的态度,别得罪了未来主母都不知道。 但是白非在一旁看着,张书不敢流露出任何异样。 她走到大橘身边,正想把缰绳整理到马鞍上,白非却以为她要上马,自然地向前一步,轻轻托住她的手腕笑道:“书姐儿,我扶你。” 张书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是顺着她的力道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一上马,大橘原本一直暗搓搓往卢正庭那边移动的蹄子立马老实下来。 卢正庭瞧她小小的一个,上马的动作却十分利落,便问,“书姐儿,你是什么时候学的骑马?” “在文阳马场学过些基础,”她轻抚大橘的鬃毛,笑道,“后来去江安的路上常骑着大橘赶路,慢慢就熟练了。” 白非插话,“你刚才速度可不慢,之前没少这样跑吧?” 张书含蓄一笑,“只是偶尔啦。” 这时双喜牵着另外两匹马回来,其中一匹是他自己的。 几人纷纷上马,不紧不慢地朝马场外走去。 路上,卢正庭不时问起张知节回乡后的情况,白非总能找到话题插进来,好几次故意惹得卢正庭不快,又三言两语将他的火气压了下去。 每当这时候,双喜都在白非身后目光不善的盯着她。 张书在一旁默默看着,还是那句话: 双喜啊,长点心吧! 第351章 撑腰 看到张书等人相携走出林场时,马场管事立即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疑惑的望着远处气氛颇为和谐的四人。 巧笑一眼就认出了骑马的张书,老远就站起来朝她挥手。 “那是你的丫鬟?”卢正庭随口问道。 张书这才想起,之前她和张知节与卢正庭见面时,都是高青负责驾车,这算是巧笑第一次在卢正庭面前露面。 她想了想,觉得隐瞒不了,就如实回答:“算是,不过更准确地说,是我的护卫。” 说话的同时,她悄悄观察着卢正庭和白非的表情。 “护卫?”卢正庭显得有些意外。 他打量着远处身形较寻常女子更为高挑健硕的巧笑,有些疑惑。 是哪一种护卫? 是只会些拳脚功夫的武婢,还是,堪比洛都高门贵女身边才会配备的、身怀内家功法的女部曲? 突然,他想到什么,转头问张书:“你,该不会在跟着她习武吧?” 张书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看来当初她缠着双喜要学武的事,还是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而面对这个问题,张书只是笑笑,算是默认了。 这时四人已经骑马来到巧笑和管事身前。 除了白非,其他人都下了马,巧笑脸上的灿烂笑容早在他们靠近时就消失了,她快步上前把张书护在身后,有些警惕地盯着白非。 白非被这样戒备,不但不生气,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她的目光在巧笑戴着的皮质拳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竟带着几分玩味迎上她那警惕的目光,这无声的挑衅让巧笑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巧笑,不得无礼,快见过两位大人。”张书无奈地提醒。 她明白这是巧笑察觉到了白非的强大和危险,就像她自己第一次见到白非时一样。 只是巧笑性格单纯,不懂得掩饰。 巧笑听到张书的话,明白眼前的人不是敌人,稍微放松了些。 想起张书平时的教导,她抱拳行礼:“巧笑见过两位大人。” 这是习武之人的礼节。 卢正庭看着巧笑对白非的反应,心里明白了,这是个身怀内力又忠心护主的人。 他不禁有些好奇,张知节是从哪里找到这样的人才的? 天下习武之人本就稀少,女子习武更是凤毛麟角。 而且看她对白非的反应,武艺应该不弱。 这时,马车管事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卢大人、白大人,您二位回来了?这马儿可还顺手?” “尚可,有劳了。” 卢正庭微微颔首。 双喜立即将他和卢正庭的两匹马交给管事。 他们此行原是乘坐马车前来,但因通往案发现场的一条小路狭窄难行,便临时租用马场的马匹。 待两匹马被仆从牵走,管事又殷勤问道:“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卢正庭未答,转而看向张书。 “我们该回去了。”张书说着,将大橘的缰绳交给管事,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 “过两日再来看你,大橘你听话一点的。” 张书发了话,大橘再不乐意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马场的人离开了。 管事看了一眼明显和张书熟识的卢正庭,犹豫道:“张小姐,那马车您看还需要吗?” 卢正庭立即明白过来,提议道:“书姐儿,你们坐我的马车回去吧。” 张书没有犹豫便点头答应,原本她是打算搭乘马场的马车返程的。 “我就不与你们一道了。” 白非收回一直和双喜对峙的目光,忽然开口。 她笑吟吟地望向张书,“再见啦,小书姐儿。” “白大人再见。”张书乖巧回应。 就在策马与张书擦身而过的瞬间,白非突然俯身,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掠。 “嘻嘻,真可爱——”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出乎所有人意料。 张书假装猝不及防,愣在原地。 巧笑气鼓鼓地瞪着白非远去的背影,但张书没有发话,她也只好忍着。 卢正庭却轻声为白非解释:“她向来如此随性,你别往心里去。” 张书摇摇头。 虽然与白非见面次数不多,但张书已经渐渐习惯了她那套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 若每次都要生气,怕是早就气厥过去了。 回程的马车上,张书与卢正庭坐在车厢内,巧笑则和双喜一同坐在车前。 卢正庭问了几句张知节这两日的安排,知道他们买了庞家旧宅,并未多言,想来是觉得张知节可以应付。 他始终没有探听巧笑的来历,只是温和叮嘱:“平日出门记得带上巧笑,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让自己吃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若真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不必客气,尽管来侯府找我。” 他深知张书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这话既是关心,也是明确表态要为她撑腰。 以卢正庭在洛都的地位,确实有底气说这样的话。 张书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乖巧地点头应下,“知道了,谢谢卢大人。” 当马车到达张书租住的官舍时,张知节他们还未回来。 卢正庭看两人安全进了院子,才收回目光。 “少爷,是回侯府吗?”双喜回头请示。 卢正庭放下车帘,“去城西义庄。” 案件尚未了结,四位被害人的遗体只能暂时停放在义庄中。 车厢随行进微微晃动,光线晦暗,卢正庭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既然已经想通了作案手法,接下来必须尽快安排仵作重新验尸。 沙包这类软物击打头部虽然不会造成明显外伤,但不可能毫无痕迹,他和仵作都大意了。 目前嫌疑人已在玄鹰卫的监视之下,暂时不用担心他继续作案。 但案子一天不破,洛都百姓就一天无法安心,遇害者们也无法入土为安。 卢正庭闭上眼睛,在颠簸的车厢里,将连日来收集到的所有线索、证词和现场痕迹,在脑海中一一梳理、比对。 当马车终于停下,他睁开双眼,目光中已没有丝毫犹豫,只剩下冷静与清明。 第352章 试探 晚饭时分,张知节听张书说完马场遭遇,痛心疾首自己没能亲临现场吃瓜,但经过张书一番转述,他也再次确定卢白二人之间绝对有猫腻。 但这早就在他预料之中,此刻他更在意的是那起连环案。 “凶手到底是谁?”张知节蹙眉追问。 敢在天子脚下犯下这样的大案,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不知,”张书若有所思摇摇头,“不过,应该是乔惜弱熟悉的人。” 其他受害者张书并不了解,但乔惜弱绝对不是普通人轻而易举就能见到的人。 能让她特意从教司坊告假,深夜独自前往城郊马场林中相见,对方必然是她熟悉信赖之人。 张书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猜测。 难道,是他? 她摇摇头甩开这莫名的联想,反正有卢正庭在,真相很快就会大白。 比起这桩与他们无关的命案,另一件事更值得他们注意。 张书压低声音道:“白非她果然在调查我们。” 张知节夹菜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脸上却没什么意外。 接受玄鹰卫的背调,是每个官员都必须经历的关卡,对此,他们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想到今天张书是和巧笑一起去的马场,张知节心中一紧,立即偏头看向了巧笑的房间。 张书的下一句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白非今天亲眼见过巧笑之后,就不可能将她当成一个普通丫鬟。” 想到白非的视线曾经短暂的停留在巧笑的拳套上,她再度猜测:“她可能已经猜到巧笑的师门了。” 张知节神色也开始变得严肃,“她会不会查到程家父子受伤的事情与我们有关。” 张书点头,“早晚的事情。” 看见巧笑的拳套,普通人可能不会第一时间就联想到赤缨门,但白非绝对不属于普通人之列。 况且事发之时,他们恰巧就在江安,崇阳帮和赤缨门的恩怨并不是秘密,很容易就将程家父子受袭的事情与巧笑联想到一起。 玄鹰卫管不管这案子是一回事,但知不知情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张知节思索了一会,眉头却渐渐放松,道:“知道又如何,说到底巧笑代表的是赤缨门,和崇阳帮之间属于江湖旧怨,玄鹰卫不会管的。 况且,最后对程一啸和程卓诚痛下杀手的可不是我们。”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绝对的自信,玄鹰卫即使查到了巧笑,甚至怀疑张知节,也绝对不会想到张书在其中的作用。 即使是程家父子,也都以为袭击他们的人只有一位赤缨门弟子,张书始终藏在暗处。 张书淡然道,“当初我让她光明正大地去向不戒请教,就没打算一直瞒着。” 也正因如此,今日马场发生的一切,仍在他们的掌控范围之内。 张知节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笑了笑:“只要咱们最大的两个秘密守住了,其他都是小事。” “可能就剩一个秘密了。” “什么!?” “白非已经怀疑我了。” 张知节脸色一变。 他仔细回想之前的所作所为,觉得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才是。 张书还是一脸淡定,“在林子里的时候,她曾扶着我的手腕帮我上马,就是在试探我会不会武。” 见张知节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她却勾唇一笑,“我特意让一丝微弱的真气在经脉间流转,在她感知里,我就是个还没完全入门的武学初学者。” 张知节闻言神情微怔。 张书继续道,“白非那样的顶尖高手,有时候不需要什么实证,直觉就够了,既然她认定了我会武,那么就给她这个答案。” 张书的功法特殊,只要她想,无论谁来探她的脉象,都察觉不出任何异常。 但是,当白非发现张书全无内力,与她的直觉完全相悖,反而会引发更深的怀疑。 会武本身并不犯法,只要不暴露真实实力,适当表露反而更安全。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层因素,使得张书必须让人知晓自己正在习武。 如果卢正庭曾和白非提起过张书对于武学的向往,而身边明明有巧笑这样的高手,她却毫无习武痕迹,那才真正引人怀疑。 张知节此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朝张书竖起了大拇指,“姐姐真是老谋深算啊。” 张书瞥了他一眼,心情颇好地不计较他用词不当。 “这么说,你正在学武的事情在玄鹰卫那里算是过了明路了?” “算是吧。”张书点头。 张知节神情终于放松了,“这样也好,万一将来迫不得已需要展露身手,也有个说法。” 没想到白非突如其来的试探,竟阴差阳错地帮他们解决了一个潜在的后患。 此事暂了,张书转而问起他今日的收获。 “工匠的事情找得怎么样了?” “都安排妥了,”张知节回道,“后续监工会交给高青负责,我下衙后也会顺路去盯一盯。” 今天他与高青忙了一整日,总算将前期所需的匠人都找齐了,明日便可开工。 预计前期工程一个月就能完工。 “明日的官服都准备好了吗?”张书又问。 “都准备好了。” 按照大昭官制,官员配有两套官服,一套是前后织有补子的常服,用于日常公务,另一套是更为庄重的公服,只在朝会、祭祀等大典时才会穿着。 张知节身为从六品文官,他的常服是青色的,前后各绣着一幅精致的鹭鸶补子。 回乡游街时他穿的是这身,明日上衙要穿的也是这身。 张书又细问了一遍明日的细节,确定一切没问题后才微微点头。 张知节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他甚至对自己人生中第一次上班充满了期待。 望着眼前这位尚不知“社会险恶”为何物的准“职场牛马”,张书在心里为他“默哀”了一秒。 饭后,张知节照例完成了张书安排的体能训练,又静心练了半个时辰的字,方才洗漱睡下。 仿佛才合眼不久,他就被高青唤醒了。 出门望着头顶上高挂的明月,张知节突然有种上班第一天就想请假的冲动。 当然,只能是想想。 他迷迷糊糊地洗漱、更衣,出门前瞧了眼张书那始终没有动静的卧房,再看向一旁同样强打精神的高青,不由心生歉意:“辛苦你了。” 他方才用的热水是高青准备的,他最起码比他还要早起两刻钟。 高青被这简单的四个字惊得一个激灵,困意瞬间消散,连声道:“老爷言重了,这都是分内之事。” “等搬入自己家,我们就不用起那么早了。” “小的明白,定会紧盯着工匠进度,尽早完工。”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张知节摇头,不再说了。 这么早出门,家中自然不可能备着早膳。 马车先出了内城,在城门外亮着灯笼的早点摊子上简单用了些热汤饼,摊上遇到不少居住在外城,赶着上衙的其他部门的同僚们,所有人都是一副困顿不堪的表情。 张知节识趣的没有上前寒暄,只是在彼此视线偶尔对上的时候,微笑颔首示意。 用过早饭,他们再次坐上马车折返内城,径直朝着翰林院官署驶去。 车厢微微摇晃,张知节抱着软枕,在颠簸中,又一次沉入了梦乡。 第353章 规矩 张书早在高青起身时就听到了动静,然而“孩子大了总要放手”的念头适时浮现,为她的“懒惰”提供了完美的理由。 于是,她翻个身边继续睡了。 直到天边泛白,张书才自然醒来。 她在房内调息片刻,察觉到院中的声响,推门出去。 是高青驾着马车回来了。 此刻刚过辰正(上午八点),想必他是将张知节送到翰林院官署后,就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见到张书,高青立即上前禀报:“小姐,老爷已经平安送到翰林院了。” 张书微微点头,发现高青眼里的红血丝,便道:“你先回屋歇会儿吧。” 高青连忙摆手:“小的不累,待会儿还要去宅子那边盯着工匠们的进度。”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问道:“小姐今日可要出门?” 家里如今只有一辆马车,高青特意赶回来,就是怕张书临时需要出城。 “今天我不出门。” “那小的就先过去宅子那边了?” 张书点头,再次强调一遍宅子修缮工地的规章制度。 高青正色道:“小姐放心,我都交代过刘婆子,每顿饭必须有荤菜,保证大家吃饱吃好,工期内严禁赌钱饮酒,午间可歇息一个时辰,天黑前必须收工。” 这类大型修缮工程,主家通常会包下工匠的一日三餐。 因张家的工期紧,又地处内城,工匠往来不便,便都安排在宅子里的倒座房暂住。 而且张家的待遇颇为优厚,不仅包三餐、餐餐有荤,工钱还高出市价一成,因此即便有“严禁赌酒”这条少见的规矩,应征者依旧众多。 高青见张书神色依然严肃,便再次郑重保证:“小姐放心,我待会就去仔细检查他们的行李。只要发现任何赌具或酒水,立马按规矩辞退,绝不含糊。” 关于自家工地上的规矩,张知节和高青早已经和工头强调无数遍了,若是有人抱着侥幸心理明知故犯,那就是压根不把主家的话放在心上。 这样的工匠,留着也是一个后患。 张书点了点头,对辞退的做法没有反对。 他们定下这些规矩,是为了保障施工安全,晚上若饮酒赌钱,造成休息不足或情绪不稳,很容易影响白天的操作安全。 “行,就这么办,你去吧,中午不必特意赶回来了。” 张书神色缓和了些,又嘱咐道,“等到了下衙的时辰,记得去接老爷。” “是。” 见张书确实没有其他安排,高青这才驾着马车离开。 吃过早膳后,整个上午,张书和巧笑都在各自的屋内调息练功。 翰林院为官员提供午饭,饭搭子对于职场新人来说是很重要的,是建立关系和融入官场的绝佳时机,所以张知节近期都会在翰林院膳堂用饭。 而且他们现在住的地方离翰林官署太远,午休时间可能都不够来回的。 于是晌午时分,张书难得独自一人用了膳。 饭后,她在院子里慢走了两圈,便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明明前几天还觉得狭小的院子,此刻竟显得有些空旷。 “小姐,您吃梨。” 巧笑端来一盘切得整齐的去皮梨块,盘中还贴心地配着一把小巧的银质果叉。 张书拿起果叉,冲身边的石椅点点下巴,“坐吧。” 巧笑立即在张书身旁坐下,顺带啃起了果肉还很多的梨核。 张书不爱吃靠近果核那带酸味的部分,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有张知节解决,如今张知节不在,便由只能“辛苦”巧笑了。 张书叉起一块梨肉,忽然问道:“巧笑,你想家吗?” 算起来,巧笑来他们家已经快两年了,巧笑却从未主动提起过家人。 她念叨最多的,反倒是村口大树下那位说书先生。 巧笑先是摇头,随后又点点头:“我想我家后山上的那棵柿子树了,这会儿柿子快熟了吧。” 从前每当到了柿子成熟的季节,巧笑就会和村里的小伙伴们早早的守在树下,一旦柿子有一点泛红,她们便想方设法的将柿子摘下,放到灶边,过几天就能变得又软又甜。 想到那香甜的滋味,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咬了一口手中酸甜的梨肉。 她歪着头看向张书:“小姐,您是想家了吗?” 张书先是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偶尔会想起,但最重要的家人在身边,所以也说不上多么想念。” 确切地说,她怀念的是现代那些便利的生活设施,而非那个“家”。 巧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轻声自语:“其实,我也有点想我小妹了,她现在应该会说话了吧?” 她在家里排行第七,底下还有个妹妹。 小妹从出生就是她带着的,直到她离开家时,小妹还不会说话走路。 “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回去看看她。” 巧笑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胡大爷说过,我现在是小姐的人了,不再是七丫了,从前的家人,都和我没关系了。” 这是巧笑始终坚信的道理。 虽然偶尔会想起小妹,但她固执地认为,如今的自己与从前的七丫已经是两个人了,七丫的家人,与她无关。 张书不再劝。 她早就知道巧笑这个认死理的性子,脑子只有一根筋。 可很多时候,恰恰是这样的人,才是最没有烦恼的。 她将剩下的大半秋梨推到巧笑面前,笑道:“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果然,巧笑立即又高兴了。 她直接伸手去拿梨块,嘴里不忘解释一句,“我洗过手了,可干净了。” 饭后水果解决了,张书又看巧笑练了一会拳,顺便指导了几句。 而后便回房午睡了一会,睡醒后起身看书,书刚翻了没两页,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竟然是张知节回来了。 张书看了眼地上的影子,确定现在还不到申时。 竟这么早就下班了? 张知节一脸沉稳的走进小院,“书姐儿,我回来了。” 张书打量他,眼底浮起几分怀疑,“怎么回来的那么早?该不是犯错被赶回来了吧?” 难道,他就是传说中整顿职场不成,反被职场整顿的“零零后”? 第354章 职场新人的第一天 门外,马车的动静逐渐走远。 张知节没接张书的话,目光先在院里扫了一圈。 “巧笑买菜去了。”张书会意解释道。 他神情顿时一松,脸上的沉稳瞬间消失。 摘下官帽往石桌边一坐,他撇嘴看着张书,语气里带着不满:“姐,你就这么看我?我怎么可能被赶回来。” 张书在他对面坐下:“那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 “我走得还算晚的呢。” 在张书诧异的目光中,他细细解释起来。 翰林院的上班时间定在卯时,故有“点卯”的说法。 但下值时间却极有弹性,核心原则是“事毕而散”,手头的紧急公务处理完了,除了轮值的人,其他人就可以离开了。 而翰林院本就清闲,少有紧急公务,因此午后一两点散衙是常事。 张知节又是个新人,起码近几个月都不会排到他轮值,也不可能交给他重要紧急的工作。 他语气透着几分羡慕,“有些老油条,连午饭都没在衙门吃,跟上司打个招呼就先回家了。” 张书虽然知道翰林院算是清闲部门,却没想到竟这么清闲。 她又问:“那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张知节回想一番,寥寥数语概括了一天—— 他大约六点半到翰林院画卯,随后由堂吏引着去典簿厅办妥入职手续,核实身份、登记名册、领取牙牌和办公用品。 说着,他将挂在腰间,一个半个手掌大小的牙牌取下递给张书。 正面刻着: 翰林院 修撰 从六品 背面则刻着: 官·张知节 宙字·陆佰陆拾陆号 礼部造 张知节压低声音,带着点心虚:“这可是象牙制的。” 脸上明晃晃挂着“我知道这是保护动物,但是我也没办法”的无奈表情。 张书看过牙牌就还给他,让他接着说。 他仔细收好牙牌,接着说道:“之后便被引去拜见了掌院牧大人···” 牧鹤不仅仅是翰林院最高长官,更是张知节这一届考生的副考官,所以张知节表现的恭敬中又透着几分亲近。 牧掌院对张知节的态度也还算和煦,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随后,牧掌院让比他早了一个月报到的同科榜眼方文德带他熟悉环境,认识同僚。 在翰林院面带微笑地转了一圈后,他来到了分给自己的直房。 按翰林院规制,六品官职便可拥有独立的办公室,张知节从六品的修撰虽然带个“从”字,但还是高于七品。 所以得以独占一间直房,虽然略显狭小,但桌椅书架俱全。 方文德手头另有公务,将他带到直房后便离开了,说若有差事,他的直属上司周侍读自会安排。 在他走后,张知节也不乱走,从书架上取了本书,静静读了起来。 不多时,周侍读果然来了,接交给他一叠《实录》草稿及几本参考典籍,吩咐他三日内校勘完毕。 他领了这第一份“作业”,一直埋头校对到午膳时分,方文德与杨子尧就来邀他前往膳堂。 说到这儿,张知节立刻面露嫌弃:“这公家食堂的饭,也太难吃了吧。” 他也只是抱怨一句,因为不管之后如何,起码这半个月,他都得在膳堂用饭,这样才能更快的融入翰林圈子。 膳堂的社交略过不提,饭后,他趴着午睡了一会,便继续上午校对的工作,然后没多久,方文德和杨子尧就又来找他,竟是来招呼他可以下衙回家了。 张知节这才了解了翰林院默认的考勤规矩,他不好特立独行地表示要“坚守岗位”,便从善如流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这个时辰高青也不可能来接他,好在他们的新宅子离翰林院就一刻钟的脚程,他便步行过去,顺便看看今日房屋的修缮进度,然后搭高青的马车回来了。 张书听他讲完,思忖片刻问道:“那《实录》你校对到什么进度了?” “已经完成一半了。” “周侍读既然给了你三天的时间,那你就在第三天交给他,不要提前也不要延误。” 张知节点头,“我明白,我只是想提前做好,免得后头突发什么事,耽误了这事。” 这是他接手的第一个正经差事,不求做得多么出彩,但绝不能给上司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又道:“我晚上约了翰林院的同年们小聚,恐怕要晚些回来。” 除了方文德和扬子尧,今科还有十六名进士通过朝考,被选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 作为新科状元,在正式入职后做东宴请这些同年,也是一种人情应酬。 高青方才没有进院,就是替他订酒楼包厢去了。 他中午在膳堂已当面邀请了几位,并托他们代为转告其他人,除了少数几位因家中有事实在无法前来,绝大多数人都爽快应约了。 “那让巧笑今晚早些做饭,你在家里吃了再去。” 这种同僚聚会,说是吃饭,实则重在饮酒应酬,根本填不饱肚子。 张知节点头应下,而后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角瞬间泛起泪花。 “去歇会儿吧,饭好了叫你。” “好——” 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应道,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去,换下外袍,刚沾枕头就沉沉睡去了。 一个时辰后,张知节顶着六分饱的肚子,坐着高青的马车前往酒楼。 此时,张书带着巧笑来到了杂物房,开始收拾东西。 “小姐,咱们拿这些做什么?” 巧笑疑惑地看着从箱子里翻出来的笔墨纸砚和各类书籍。 “拿出来给他明天带到衙门里去。” 张书手中动作未停。 张知节的办公室现在肯定空空如也,张书想让他的办公环境舒适些。 拿出了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后,她托着下巴想了想,又让巧笑搬来另一个箱子。 里面收着不少字画卷轴,她只瞥了眼卷轴外观就知道是哪幅,很快挑出三幅意境清雅的字画。 张书突然蹙眉道:“我那套青瓷茶器应该就在这个箱子里,怎么没看到?” 第355章 最贵的文竹 那套青瓷茶具,是张书初至文阳府时一眼相中的。 其釉色天青,质地通透如玉,堪称绝品。 当时他们手头仅有靠售卖露珠工艺剩下的一千多两银子,而这一套茶具便要价近二百两,几乎抵得上府城那套宅子的价格。 张书几经犹豫,终是一咬牙买了下来,毕竟千金难买心头好。 这次返乡时,因旅途遥远,携带不便,她便让张知节将茶具仔细收进箱中,交给卢正庭代为保管。 如今张书突然想起它,是打算拿来为初入官场的张知节撑撑场面的。 此时听到张书的问话,巧笑疑惑摇头,表示自己不记得了。 这只箱子先前一直寄放在侯府,今日还是头一回打开。 突然,张书眯起了眼睛,从袖中掏出一张手帕,弯腰从箱子角落拈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青色碎片。 这釉色··· 巧笑也凑近了看,喃喃道,“这,好像是那青瓷的碎片?什么时候碎的啊?” 张书冷笑一声。 还能是什么时候? 现在只找到这一片碎片,就代表有人特意收拾过“犯罪现场”。 以卢正庭的为人,若是不慎损毁了寄存之物,绝不可能不说。 以侯府的规矩,也绝无可能让仆役私下打碎瓷器后还能遮掩过去。 而且他们交给卢正庭的箱子都是上锁的。 真相只有一个。 在这箱子交给卢正庭之前,茶具就已经碎了。 而这只箱子,当初是张知节亲手收拾的。 张书面无表情的将手帕里的碎片包好,冷静地让巧笑将已经收拾出来的东西归置好,又从另外一个箱子里拿出一套甜白釉茶器及一包好茶。 巧笑抱着木箱小心地问,“小姐,这东西放哪啊?” “放他屋里去,连带这个。” 张书将攥在手里的帕子放到了木箱最上面。 巧笑望着张书的笑脸,暗暗咽了咽口水,抱起箱子快步离去。 她老老实实地将木箱摆在张知节房中的桌子上,那帕子,就端端正正地摆在箱子最上面。 两个时辰后,张知节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中。 高青将马车赶到后院马厩安置,张知节独自迈进小院,意外看见巧笑正端着油灯站在院中。 张知节脚步不停,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还不休息?” “老爷,小姐给您收拾了一些明日上衙要带的东西,放在您房里的。” 张知节嘴角上翘,“好,我知道了。” 橘色的烛火映着巧笑欲言又止,又带着一些微妙同情的表情上。 张知节疑惑道:“还有什么事?” “小姐吩咐,明日一早,她要看到她想看到的东西。” 说罢,巧笑转身回房,只留张知节一脸茫然地站在院中。 他望着巧笑迅速熄灯的房间,又转头看向张书那片漆黑的窗户,没来由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 张知节快步走进卧房,烛光摇曳下,第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个显眼的木箱,以及箱盖上端端正正摆着的那方手帕。 他紧张的靠近,犹豫再三,还是拿起了那块手帕,小心的打开。 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他顿时眼前一黑。 丸辣—— 翌日清晨,张书神清气爽地踏出房门,一眼便瞧见门前端正摆放着一个小木盒。 她俯身拾起沉甸甸的木盒,掀开盒盖,最上面是几锭大小不一的银元宝,旁边铺着些散碎银两并两串铜钱和几十文零钱。 拨开这层,底下还压着数张叠得方正的银票。 张书轻轻晃了晃木盒,银票下方露出信笺一角,她抽出信纸,饶有兴致地展读起来。 但见满纸端正楷书,先是洋洋洒洒数百字,详尽描述了昔日失手打碎姐姐心爱茶具时的慌乱心境与侥幸心理。 经过一番激烈思想斗争之后,他决定坦白从宽。 只是他是想着重回洛都之后,先寻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将功补过,再行坦白。 谁知他们回洛不过三日,姐姐便慧眼如炬,识破了他的过失。 他接着痛陈自己隐瞒不报之过,字字恳切,句句追悔。 想到姐姐昨日还惦记着他上班枯燥,直房简陋,特意费心为他着想布置,而自己却一直隐瞒着这般过错,信中直斥自己“真不是人”。 为表悔过之意,特将私房尽数奉上,只留十两纹银以备日常应酬,文末更是郑重立誓,保证绝不再犯,恳请姐姐大人有大量,原谅这一回。 张书放下信纸,将盒中的银钱数了一遍,心中快速算着张知节这几年攒的钱数。 她唇角微扬,露出满意的神色。 算他老实。 张书将面额最大的几张银票放入荷包,将其余散钱收好,这才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巧笑在灶房内透过窗户瞧见张书的神情,顿时松了口气,笑着探头问道:“小姐,今早吃红枣小米粥可好?” “行。”张书颔首,又吩咐道:“用完早膳,随我出去一趟。” 巧笑欢快地应了声。 一个时辰后,张书从容地从一家花局走了出来,跟在她身后的巧笑,怀里捧着一小盆青翠的文竹。 “小姐,咱们接下来往哪儿去?”巧笑问道。 “去宝沁斋。” 听说宝沁斋新进了一批玉器,正好趁今日去瞧瞧。 她刚迈出两步,却倏然顿住。 在巧笑疑惑的注视下,她垂眸思忖片刻,最终无奈地轻叹一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夕阳的余晖将洛都的大街小巷染成一片暖金色。 张知节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下了马车,在门前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撑起一副自然的笑容迈进小院。 只见张书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桌上摆着一副棋局。 她拈着一枚棋子,托着腮望着眼前的残局凝神思索,听见他进门的动静,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忙凑上前,讨好道:“书姐儿,你看,我给你带了城南那家香喷喷鸽子铺的烤乳鸽,还热乎着呢!” 张书早已闻到鸽子的香气,闻言只是轻轻抬了下眼皮,目光在他那紧张又讨好的笑容上停留一瞬,才淡淡道:“拿进去吧,正好快开饭了。” 一听这话,他顿时松了口气,知道青瓷那事算是翻篇了。 要是张书还在生气,绝对不会说这话给他台阶下。 他乐颠颠地快步走进堂屋放下烤乳鸽,随后回房准备换下官服,一进屋,就瞧见了桌上那盆青翠的文竹,动作不由一顿。 迟疑片刻,他扭捏地蹭回门边,朝张书明知故问:“这文竹···” “给你的,明日带到你直房去。” “好嘞!” 张知节迅速回屋,绕着那盆文竹转了两圈,脸上刚扬起笑容,忽然想起自己那只剩下几块碎银的私房钱,嘴角又缓缓落了下来。 他盯着文竹看了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这,恐怕是全大昭最贵的一盆文竹了吧。 第356章 破例 翌日清晨,张知节抱着价值四百三十二两六钱四十七文钱的文竹走下马车,在翰林院门前的点名簿上熟练画卯。 不过两日,他已认得翰林院大半同僚,去直房的路上,遇见来往官员,均能含笑从容见礼。 他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自己的直房,打开了门上的铜锁走了进去。 比起两日前,他的直房足以称得上焕然一新。 墙上挂着淡雅的写意字画,案头陈列着笔墨纸砚与数卷书册,靠墙的博古架上,各类书籍与雅玩摆件错落有致。 翰林院严禁官员私奴入内,所以这房间的一应摆设都是张知节自己整理的。 他将那盆文竹安置在博古架的空位上。 原本满室书香画意之间,顿时缀入了一抹鲜活的翠色。 望着这间已初具生活气息的房间,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坐下开始一天的摸鱼时光,房门却在这时被突然敲响了。 “张修撰,牧掌院请您过去一趟。” 张知节缓缓起身,含笑问道:“可知掌院召我所为何事?” “这,下官也不知晓。” 张知节微微颔首:“好,本官知道了,多谢关待诏。” 关待诏见他竟记得自己,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受宠若惊的喜色,随即恭敬地行礼退下。 人走后,张知节在脑中迅速回顾了这两日自己的言行,觉得没有疏漏过失,难道是自己摸鱼被发现了? 可这鱼池那么大,牧鹤他应该不至于逮自己这么一条小鱼吧。 心下虽然仍带着几分不解,动作却很是麻溜,快步往掌院的直房而去。 门前,他略整衣冠,这才抬手轻叩门扉。 “进。” 约莫一刻钟后,张知节神色如常地推门而出。 半个时辰后,一则消息悄然在整个翰林院传开。 新科状元张知节,竟被点选参加五日后的经筵讲官——每月三场,专为皇帝讲解经史的私人辅导课。 “张兄,这消息可是真的,你真的要参加五日后的经筵?!” 闻讯赶来的方文德顾不得礼数,刚跨过门槛便急急询问。 张知节缓缓点头,道:“只是随侍旁听,记录讲义。” “竟然是真的,掌院怎么会突然让你参加呢!?额!” 方文德的胳膊被被同来的杨子尧一推,才惊觉失言,忙找补道:“张兄别误会,我绝无他意,只是,这事确实来得有些突然。” 这可是进宫面圣啊! 翰林院虽然是面圣机会最多的部门之一,但对初入翰林的新人来说,面圣的机会依然极为难得。 按照翰林院以往的惯例,每届一甲进士虽然能直接入职翰林院,但毕竟是新人,过往没有任何为官经历,所以通常要先在院里熟悉几个月,方有机会随驾面圣。 至于为天子执经讲学,则需经过三年考核,待升任从五品侍读或侍讲后,才有机会。 而张知节进入翰林院,还不到三天。 短短时日,掌院就为他破了例,让他进宫伴读。 也难怪方文德会如此失态了。 不仅仅是他,这个消息,让整个翰林院都为之一震。 张知节此时的表情带着几分适度的惶恐,颇有些受宠若惊道:“此事确实突然,不瞒方兄,我现在也还云里雾里呢。” 他这副全然不知内情的模样,让方文德一时语塞。 杨子尧接过话问道:“掌院大人没说明缘由吗?” 张知节轻轻摇头:“掌院是翰林院主官,他既让我去,我也只能听从。” 他顿了顿,露出思索的神色,“或许···是觉得我的字还算能入眼,故而才让我去记录讲义?” 方文德和杨子尧闻言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他山之石 可以攻玉” 即便不是第一次见,那潇洒飘逸又极具风骨的字迹依然让他们暗自赞叹。 两人又想起被洛都文人津津乐道的,悬挂在漱石书屋和繁楼的那三幅字,至今还有不少人专程前去,既为赏联,更为观字。 这么一想,张知节的说法倒真有几分可能。 方文德不禁面露羡慕:“这样的机会,果然只有张兄才能把握得住。” 杨子尧的目光却不经意扫过茶几上那套上等的甜白釉茶具,随即慌忙移开视线。 掌院德高望重,绝不是会为利益所动的人。 可是,万一呢? 杨子尧神色复杂,一时又为自己的心思有些脸热,慌忙就要告辞。 张知节客气地挽留两句,将二人送至门外。 当屋内只剩他一人时,他轻轻叹了口气。 姐,你可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啊。 他回到书案前静坐片刻,理清思绪后,便拉开抽屉取出周侍读先前交给他的的校对稿,又顺手带上一盒自制的荷蕊露香丸。 约莫两刻钟后,张知节从周侍读处顺利交完差事,不仅问明了经筵讲官的规矩流程,还领了新的修书任务。 他先是去翰林院的藏书阁借了几本前朝史书,这才重回直房。 房里荷香渐起,他凝神端坐,开始翻阅起来。 青烟袅袅间,张知节眉目专注,时而提笔批注,时而蹙眉沉思,全然沉浸在书海之中。 有翰林长官经过他窗前,瞧见他这般模样,不禁暗自颔首。 对于掌院突然让张知节进宫伴读的事情,他们也有些惊讶,但也仅此而已。 毕竟在翰林院,面圣原不是什么稀罕事,新人总要有这一遭,只是张知节经历得早些罢了。 不论如何,这位新任修撰确实是本届新科进士中最沉得住气的。 若换作旁人骤然得了面圣的机会,怕是做不到他这样沉稳自持。 张知节尚且不知前辈们的心思,早上的工作结束后,他刚走进膳堂,就被一群熟悉的庶吉士团团围住。 庶吉士,说到底只能算是翰林院的高级学徒。 需经三年观政,考核优异者才能留在翰林院。 张知节身为新科状元,本就比他们早一步成为翰林院正式官员,如今又得掌院破格提拔,获准进宫面圣,这怎能不让人在意?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张知节还是那一套说辞,只道自己也不明缘由,既是掌院信任,自当尽力而为。 他的态度始终从容谦逊,既不得意,也无倨傲。 这般态度,倒让多数人渐渐放下了失衡的心态。 今天的张知节比平日里更晚下值,因为他知道,肯定有很多人盯着他的动向。 直到暮色渐起,他才不疾不徐地整理好书案,锁好直房,缓步穿过长长的回廊,登上门外等候多时的马车。 他没去新宅监工,而是吩咐高青直接回官舍。 然而当他站在官舍门口时,就见一把铜锁静静挂在门上,表明家中空人。 他步入院中,一眼便瞧见石桌上被一块石头压着的字条。 纸上只有一行熟悉的字迹: “出去玩了,饭前回来。” 第357章 牧雅君 张书用过早膳后,原本打算运功调息一会,就和巧笑一起去城郊马场看望大橘,顺便跑上几圈。 谁知功法刚运行两周天,院外便传来动静,她缓缓睁眼,听着巧笑与来人在门外的交谈。 不过片刻,巧笑敲门并拿着一张精致香笺走了进来。 “小姐,咱们昨日遇见的那位姑娘邀您去看花。” 张书随手接过,信笺上的大致内容就是客气地邀请她参加一场赏菊会,甚至还贴心地考虑到她府上可能出行不便,特意安排了马车前来接送。 张书指尖轻转香笺,垂眸思忖片刻,道:“让车夫稍候。” 这是应下了。 巧笑立即出门回话。 张书走至衣柜前,略作斟酌,便换上一袭湖绿罗裙,发间簪着一支珍珠花簪步摇,腕上佩了串白玉手串。 准备妥当后,她给张知节留了张字条,便与巧笑一同登上了门外等候的马车。 两刻钟后,马车缓缓停下。 张书的视线在头顶上刻着“牧府”的牌匾上停留片刻。 侧门外早有位身着粉裙的丫鬟等候,见马车停下,立即含笑上前行礼:“可是张小姐?”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张书的装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待张书颔首确认,她便侧身引路:“我家小姐等候多时了,张小姐请随我来。” 张书她们随着她从侧门而入,穿过几道回廊,眼前便现出一方精巧的园子。 园子不算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凉亭水榭错落有致,园中摆着十余盆姿态各异的晚菊,在秋日暖阳下别具风情傲骨。 只是此刻并无人赏玩这些菊花,凉亭里聚集着数位少女,正围作一团说得热闹,不时传出阵阵轻呼。 其中一人察觉到张书的到来,立即起身快步迎上,亲昵地挽住她的衣袖,亲热道:“书姐姐,你可算来了!” 带路的丫鬟悄然退下。 张书向巧笑递了个眼色,巧笑会意,转身朝廊下丫鬟们聚集的地方走去。 牧雅君轻轻挽着张书往凉亭走去,途中低声解释这赏菊宴是早就定下的,她又非常想让姐妹们见见她的新朋友,所以才会临时邀约,希望张书不要怪她唐突。 张书见她神色忐忑,含笑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牧雅君这才松了口气,走进亭内,开始笑盈盈地向众人介绍:“这位就是我刚才提到的书姐姐,她可厉害了!她对古玩可了解啦!” 众人纷纷好奇得打量着这位新人。 牧雅君接着道:“她的父亲,就是咱们大昭朝唯一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张书敏锐地察觉到,前半段介绍时众人只是客套地微笑,待提到张知节时,她们的目光顿时热切起来。 “书姐姐,我来为你介绍···” 牧雅君一一为张书引见亭中的七位千金。 她们多是翰林院官员的家眷,只有两人例外,一位便是太医院高院使的孙女萧泽兰,另外一位便是建安侯世子之女秦云黎。 张书在牧雅君身旁落座,颔首与众人见礼。 萧泽兰好奇地探身:“令尊当真是那位‘张三元’吗?” “是的。” 张书话音一落,立即有人亮着眼睛说,“那挂在漱石书坞的对联我看了,真是绝妙。” “我也看了,但比起那对联,我更喜欢张三元的字。” 甚至还有女孩略微红着脸,呢喃道:“那日他打马游街时我也去看了···你爹生得真俊俏,不像我爹···” 说到这里,她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看向张书不施粉黛却依旧精致的脸庞,摸着自己的圆脸,颇为沮丧。 那模样,倒像是觉得自己被父亲连累了一般。 这番稚气未脱的感慨,竟引得亭中不少女孩纷纷点头附和。 秦云黎抻着下巴,突然好奇的问道:“你爹平时在家里都做什么啊?是不是像我爹一样,成天窝在书房不出去?” 牧雅君叹了一口气,“我爹也是!他下衙回来,只肯在书房里和我的哥哥们说话。” “我爹回来就直接去姨娘院里了,我一个月都见不到他几面。” “对对!我家姨娘们更过分,天天派人在府门口守着,爹爹还没进府就被截走了,为这个,我娘不知生了多少闷气。” 张书还没回答,亭内的抱怨声就此起彼伏,话题渐渐偏了,看众人的神色,这群年纪不过十岁上下的女孩,平日里没少在姐妹面前抱怨自家父亲。 最后还是秦云黎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了回来:“书妹妹,你爹在家也这样吗?” 张书思索了片刻,便道:“差不多吧,他也爱呆在书房。” 这自然不是实话。 在她看来,张知节有些行为挺烦人的,但若照实说了,那在这群嘴里抱怨着,却暗自渴望父爱的女孩听来,未免有些凡尔赛了。 “也是,”牧雅君点点头,理所当然的道:“张三元既然能三元及第,平日肯定极为用功。” 她又想到了什么,犹豫地对张书道:“书姐姐,我那里有几样东西,你能再帮我看看吗?” 见张书点头,她立即招手,让亭外候着的丫鬟去她屋里将东西拿过来。 待丫鬟走远,牧雅君这才转向众人,语气里带着后怕:“昨日若不是书姐姐,我就要被人骗了。” 吃着点心的萧泽兰忙问:“方才你只说了一半,究竟是怎么回事?” 牧雅君轻抚胸口,从头将昨日的遭遇细细道来。 昨日她带着丫鬟嬷嬷去城西古玩玉器一条街,想为兄长挑选生辰贺礼。 谁知在熙攘的街市上走着走着,竟与随行的人走散了。 正当她茫然四顾时,一个摊主突然拦住了她,指着一地碎瓷,说她的裙摆扫倒了他摊上的一件瓷器。 第358章 捡漏? 那摊主信誓旦旦地说,这瓷器是数百年前某位大师的传世之作,拉着牧雅君不放她走,非要让她赔钱。 “我当时慌得不行,”牧雅君回忆起昨日的遭遇,至今心有余悸。 “我看见脚边确实有些碎片,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否真的碰倒了东西,连有没有听到瓷器碎裂的声音都记不清了。” 见摊主捶胸顿足的模样,她自觉理亏,便想着照价赔偿。 谁知那摊主见她这般好说话,当即哭天抢地,非要百两不可。 听到这报价,牧雅君当时就慌了神。 她虽是翰林院掌院的孙女,每月月钱也不过一两银子,不吃不喝攒上七八年都不够。 那摊主却不依不饶,扬言要拉她去见官,还说官家小姐仗势欺人。 牧雅君一听要惊动官府,顿时脸色发白,若是让家里知道她在外面惹上官司,那还了得? 这时周围已聚了不少看客,听着摊主的哭诉,竟都对着他指指点点。 也是从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她才得知这摊主是个惯犯,专在街上讹诈生客。 但是她方才已经失口承认了这是自己的过失,一下被他拿到了把柄。 亭中这群年纪尚小的女孩们听得入神,神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秦云黎追问,“然后呢?” “然后···” 牧雅君想到母亲的叮嘱,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亲昵地挽住张书的手臂,笑道:“后来书姐姐就来了,她拿起碎瓷片,从器型、胎质说到釉面,说那瓷器根本不是什么几百年的古物,倒像是哪个土窑上月才烧出来的新品,直说得那摊主哑口无言。” 说到这里,她望向张书的眼中满是感激:“书姐姐到底心善,见那摊主还要嘴硬,便说愿意买下他摊上的一件物件,算是弥补他的损失。” 于是,张书花了二两银子,从那摊上买下了一只乌漆嘛黑的旧香炉,那摊主这才放她们离开。 听到这儿,秦云黎隐隐觉得不对,她抬眼看向张书,轻声问道:“那旧香炉···?” 若张书真有那样的眼力,又怎会白白花二两银子买下那样一只香炉? 张书迎上她探询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香炉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品,但也是件老物件了,只要稍作清理修整,倒也值些银两。” “值多少?”萧泽兰有些好奇的问。 张书淡淡道:“也就百两上下吧!” 亭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谁也没想到,张书只是转手之间,就将那香炉的价值翻了五十倍! “百两!?”牧雅君惊呼:“我的月钱才一两!” “我才一两五钱···” 萧泽兰已经开始掰着手指算要攒多少年。 就连月钱足有五两的秦云黎,也被这个数字惊得怔住了。 但仍有人对张书的说法心存疑虑。 她们的父兄偶尔也会去古玩摊上碰运气,可至今从未听说谁捡过这样的大漏。 那些摊主个个都是人精,没点眼力见识,怎敢在这行当里立足? 这时,牧雅君的丫鬟抱着一个木盒回来了,她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在石桌上。 牧雅君急忙打开盒盖,迫不及待地道:“书姐姐,快帮我看看这些怎么样?” 锦盒内衬着素缎,整齐摆放着一只小巧的鼻烟壶、半块墨锭,以及一尊木雕麒麟把件。 这些都是昨日与张书互通了身份分别后,她在嬷嬷丫鬟的陪伴下,从各处摊贩那儿精心挑选来的。 翰林院是朝中公认最清苦的衙门之一,牧鹤虽已是翰林主官,俸禄却也有限,因此牧雅君的月钱并不宽裕。 她常听人说有人能在古玩摊上捡漏,便想着以小博大,借此机会给十六岁的长兄挑件像样的生辰礼。 即便如此,盒中这三样物件,也花去了她整整两个月的月钱。 其他人在看到盒子里的物件的时候纷纷皱起了眉头,秦云黎更是直言不讳道:“雅君,不是我说你,即便要捡漏,也该挑些看得过眼的物件,这些···” 她微微摇头,显然对这几件东西都不看好。 牧雅君讪讪一笑:“我实在没有更多银钱,摊子上也只有这些是我能买得起的了。” 众人一听,第一个反应便是牧雅君又叫人给骗了,那摆摊的小贩肯定见她模样单纯,给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开了高价。 刚想安慰几句,却听到张书道:“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当然可以,书姐姐你尽管看。” 张书的话让牧雅君的心里又升起了几分希望,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书身上,细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张书先拿起那枚鼻烟壶,对着光仔细端详片刻,便轻轻放下。 又拿起那尊木雕麒麟把件,细看纹路,凑近轻嗅,而后也置回原处。 最后取出那半块墨锭,这次端详的时间意外的长,不仅反复摩挲,更凑近细闻,方才缓缓放下。 自始至终,她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牧雅君紧张的问:“书姐姐,你看我这几样东西···” 张书却不急着回答,只问道:“这三样东西,你各花了多少银子?” 牧雅君老实回答:“这鼻烟壶花了五钱银子,那墨锭花了三钱银子,那麒麟把件最贵,花了我一两二钱银子。” 张书闻言微微蹙眉,目光在几件物品间流转,沉默不语。 牧雅君见状,强作镇定道:“书姐姐,你有话直说,我承受得住。” 她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至多不过是辛苦攒下的月钱打了水漂,届时就像往年一样,绣方帕子给兄长做生辰礼便是。 张书终于开口:“那鼻烟壶,胎质粗疏,画工稚拙,虽然故意做旧,但就是近人仿的玩意,三钱已经是高价。” 牧雅君顿时垮下肩膀,其他人交换着“果然如此”的眼神。 “至于那把件,”张书的话顿了顿,在牧雅君紧张的神情中接着道:“不过是寻常樟木充做楠木,烧火都嫌烟大。” 她最后看向那半块墨锭,欲言又止,终是轻轻摇头,“最后这半块墨锭,也不是古物···” 牧雅君彻底泄了气,小声接话:“知道啦,这墨锭我就留着自己用吧。” 下一瞬,张书却道:“这墨锭虽不是古物,但我看着像是绵州制墨大师华肃所制,倒也还值些银子,但这墨锭并不完整,大概只有···十两上下吧。” 牧雅君倏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张书,结结巴巴道:“多、多少钱?” “保守估计,十两上下。” 张书有些遗憾地补充道:“若是墨锭完整,五十两银子也使得。” 霎时间,亭中所有视线齐刷刷投向锦盒中那最不起眼的半块墨锭。 这、这竟真的让牧雅君捡着漏了?! 第359章 小露一手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这墨锭具体如何,雅君你可以再问问其他人。” 牧雅君连连点头,眸中重焕光彩,“等我祖父下衙了,我立刻就去请教他!” 昨日母亲将她大骂了一顿,害得她都不敢说她花了两个月的月钱买了这些东西,但是有张书这句话,她顿时就有底气了。 其他人此时的神色也复杂起来,心中飞快的盘算着自己要不要也去那些摊子上看看,然后找张书掌掌眼? 萧泽兰直接起身走到张书身边,面露惊奇的询问,“书妹妹,你究竟是如何看出来的?快与我们讲讲其中的门道吧。” 张书便拿起那半块墨锭,从墨质纹理到落款刀工,细细分说开来。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但这丝毫不妨碍她们望向张书的眼神愈发惊叹。 虽然听不懂,但是听起来就好厉害的样子啊。 听张书将三个物品都讲解了一番,她们甚至有种自己上,自己也行的错觉。 只有秦云黎望着张书的眼神里隐隐透着一份探究。 日头渐渐升高,话题也不知不觉从文玩古董转向了绫罗绸缎、金银玉器。 令众人惊讶的是,即便是这些高门闺阁中最为讲究的东西,张书竟也能侃侃而谈,从云锦的纹理讲到宝石的成色,见解颇为独到。 她们早听说了张知节这个状元并非氏族出身,而是寒门学子,又如何能这般见识广博地教养女儿? 面对这样的疑问,张书只浅浅一笑,“闲书杂论读得多了,些许见识都是从书里得来的。” 众人纷纷赞叹,说不愧是状元家的女儿。 秦云黎眼底闪过一丝怀疑,她总觉得,张书描述那些珍玩时的熟稔与笃定,不像是在读死书,倒像是亲眼见过,甚至是亲手把玩过。 可再看张书今日的装扮,虽搭配得体,却并无繁复华贵的饰物。若家中真有这样的珍品,今日应该是她初次参加高门小姐的聚会,按理说总该佩戴一两件来撑撑场面才是? 不等她理出头绪,渐渐的,话题又转到了各自父亲身上,张书这次却只是含笑听着,并不多言。 牧雅君忽然蹙眉,带着几分苦恼开口道:“这几天,我爹的心情可不好了,整日念叨着一句话,说是什么书上看过的,偏偏想不起来出处,焦躁得连饭都用不下。” 萧泽兰闻言惊奇道:“连牧爷爷也不知道么?他老人家可是翰林院掌院,什么书没读过?” 牧雅君摇头,“祖父也说从未见过这句。” 秦云黎便道:“是哪句话?你说来听听,说不定我们有人听过呢?或者我们回去问问父兄?” 牧雅君点着下巴,犹豫道:“似乎是什么‘溟涬’,后面还有‘虚寥’,‘未清’之类的字眼,断断续续的,我也记不清楚了。” 张书垂眸沉思了一会,便道:“是不是元气溟涬,萌芽一始,厥中虚寥,清浊未判?” 牧雅君双眸一亮,“对对!就是这一句!” “此言出自隐士梦阿三所著的《和通新记》第二篇第三章。”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她接着说:“也难怪令尊一时想不起出处,这《和通新记》曾刊行过数版,此话独见于初版,再版时已被删去,如今世间流传的多为新版,旧本鲜少得见。” 张书也是在北亭县书铺的旧书摊上淘到了这本书的初版,后来在文阳府最大的书局的书架上摆着此书最新刊印的本子,信手翻阅,才知道两版的不同。 亭内一片鸦雀无声。 牧雅君已经迫不及待的起身,想要立即去验证一番。 可她又想到父亲此刻正在上衙,他的书房是旁人都不能进的,甚至哥哥们都不能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进去,她便又缓缓坐下了,双手绞着手帕,可见她心中并不平静。 亭内众人望着张书脸上的淡笑,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方才听她说爱看书,只当是寻常闺阁消遣,谁曾想竟是这般博览群书! 牧雅君不过说了几个零碎字眼,她竟能瞬间补全原句,连出自何书何章都了然于胸。 那句话,可是连牧掌院都不知道出处啊。 这,这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 萧泽兰却突然道,“书妹妹,你听说过‘复蒴草’吗?” 张书抬眸望去,就见萧泽兰面露期待的说,“这是我祖父这些年一直在寻找的草药,但是一直找不到。” 张书垂眸沉思,半晌没有说话,萧泽兰脸上的期待的神色渐渐褪去,苦笑道:“你不知道也没事的,毕竟···” “萧院使找的,或许是薄兰花叶。” “兰、兰花?”萧泽兰满脸错愕。 张书微微点头,“我曾在一本《岭南异编》中读到,岭南有花,名曰‘薄兰’。此花花开五载后,主叶脉会自然中空,叶片可完整地一分为二,脉络却不断。古人因其‘一叶复生二片’的特性,称之为‘复蒴’。” 张书停顿了一下,谦虚道:“不过,这仅仅是我依据古籍的推测,药材之事不同寻常,还需请萧院使亲自印证才是。” 萧泽兰的眼睛随着张书的讲述越来越亮,最后“蹭”地一下站起身,“我这就去告诉祖父!” 她对牧雅君匆匆道:“雅君,我先回家去了!” 说罢,便急声唤上自家丫鬟,疾步离去。 牧雅君冲着她的背影高声喊道,“有了答案记得要告诉我啊。” 她也很是好奇张书说得到底对不对。 如果张书真的说对了,那她可是将困扰太医院萧院使数年的难题给解决了。 虽然此事暂时无法验证,但是在场之人心中都已隐隐偏向了那个肯定的答案。 悄然间,张书在众人眼中的分量已然开始不同。 第360章 真凶 “书妹妹,你怎么什么都会啊?”最早吐槽自家父亲的圆脸女孩忍不住问道。 她是翰林院编修之女,虽因父亲官阶未及三品,不能入读国子监,却也是在家中与兄弟姐妹一同开蒙读书的。 可张书年纪比她还小上一岁,怎就读过这许多连她都闻所未闻的书? 更别提方才张书鉴定古玩的那一手了,她可从未见过女子擅长此道的。 秦云黎此刻也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着张书,“难道你,过目不忘吗?” 张书觉得还是要谦虚一点,便微微一笑:“过目不忘不敢当,也要多读几遍才能记住,方才那两个问题,我也只是恰好知道罢了。” 她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她之所以出言帮牧雅君和萧泽兰解惑,虽然称不上讨好,却也有交好的心思的。 牧雅君的祖父是张知节的顶头上司不必多说,萧泽兰的祖父更是太医院院使。 人生在世,谁不是吃五谷杂粮,谁能保证自己不生病呢? 她倒不指望仅凭三言两语就让二人对她另眼相看,但结个善缘总归没有坏处。 至于鉴定古玩的本事,她方才也没有说谎,的确是从各种古籍上看来的,也不是特意学了,而是看过了就记住了。 再加上她本身目力过人,再细小的痕迹都逃不过她的观察,时间久了,自然对文物古玩有了不少心得。 但若再继续说下去,就显得卖弄了。 于是张书适时偏头望向亭外的菊花,轻巧地转移了话题:“雅君,这些菊花开的真好。” 牧雅君顺势起身:“瞧我,光顾着说话,倒忘了今天的正事,我们一起去赏花吧。” 主家这样说了,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纷纷起身走向亭外,可视线,还是不知觉偷摸地瞄向张书。 其实这群十岁上下的姑娘们,不过是以赏菊为由头聚在一处说说话。 院里那十来盆菊花不乏牧掌院精心搜罗的珍品,美则美矣,但真要她们对着这些花看上整日,却是不能的。 时值晚秋,正是晚菊当令。 不少枝叶已染上霜色,片片黄叶随风飘落,唯独菊花依然迎着微寒傲然绽放,这般凌霜不屈的风骨,最是令文人墨客倾心。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脚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径直朝凉亭这边小跑而来。 原本有些百无聊赖摆弄着帕子的秦云黎瞬间精神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丫鬟跑近,迫不及待地问道:“可是案子审完了?快说说,凶手是谁?” 张书眸光微动,心里立即有了猜测。 丫鬟刚刚站定,迅速匀了匀呼吸,立即道:“回小姐的话,案子已当堂审结,真凶已被卢大人当堂拿下!” “是谁?” 秦云黎追问。 “是宇文县男独子,宇文毅!”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所有人无不愕然瞠目,更有几人以帕掩口,难掩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张书亦随大流的露出几分惊诧神色,眸中却波澜不惊。 果然是他。 “怎么会是他呢?!” “香草,你不会是听错了吧?” “他、他可是乔惜弱的···怎么会杀她呢?” 被唤作香草的丫鬟语气万分笃定:“我没有听错,康子就是这么说的。” 康子是秦家的车夫,秦云黎一早特意遣他去衙门听审,一旦案子有了结果,立即来报。 牧雅君将姐妹们重新招呼到凉亭里坐下后,便让香草将案子从头到尾说一遍。 香草此时面对数位小姐的热切目光,有些紧张的咽了口唾沫,但还是尽量冷静的简练叙述。 宇文毅,宇文县男独子,更曾有个显赫的身份,前中山侯世子。 洛都百姓或许不熟悉他的名字,但只要提起几年前那桩轰动一时的“替嫁案”,无人不晓。 而他,正是那场风波中的男主角。 最早遇害的三位姑娘,私下里都与宇文毅有所往来。 第一位遇害的甘小娘子,在庙中祈福时与宇文毅偶遇,被他出众的外表所吸引,见他出手阔绰,便生了攀附之心,盼着有朝一日能嫁入高门。 案发当日,正是她亲自为翻墙而入的宇文毅打开了房门。 然而,甘小娘子始终未能得到宇文毅迎娶的明确承诺,便不肯轻易委身。 那时的宇文毅,知道自家名声早已败坏,竟盗用了建安侯世子的名号与她周旋。 说到此处,香草忐忑地望向自家小姐秦云黎,果然见她脸色骤变,铁青一片。 “无耻之徒!”秦云黎猛地一拍石桌,“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玷污我哥哥清名!” 一旁的姐妹们亦是满面愤慨,纷纷温声安抚。 待秦云黎稍缓怒气,香草才继续讲述。 那夜,甘小娘子无意间识破宇文毅真实身份,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说了些刺心的话。 宇文毅恼羞成怒,顺手抄起榻上软枕,猛击甘小娘子后脑,让她当即昏死过去。 “软枕?”牧雅君蹙眉打断,“软枕也能致人昏迷?” “卢大人当堂解释过,若是击中后脑要害,力道又足,可使人瞬间昏厥。” 秦云黎此时已镇定些许,恍然道:“我记得宇文毅曾入选三皇子的蹴鞠队,臂力定然不凡。” 香草点头称是,接着道:“宇文毅见甘小娘子昏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她伪装成自缢身亡,又用腰带将现场伪造成一个密室。” 所谓密室手法,不过是从门外牵拉腰带,勾住内侧门栓,造成从内反锁的假象。 “其后遇害的两位姑娘,情形也大抵相似。” 香草接着道,“只是她们其实并未识破宇文毅的身份,而是宇文毅自己主动暴露。一旦她们神色有异,他便立即痛下杀手。卢大人说,宇文毅早已沉溺于杀人的快感,以夺人性命为乐。” 听到此处,亭内众人无不义愤填膺,纷纷痛斥宇文毅丧尽天良。 张书也连连点头,满脸愤慨,表示大家说的都对。 “那乔惜弱呢?”牧雅君追问道,“她又是为何遇害?” “乔姑娘是在一次与他的私会中,无意间察觉宇文毅与这几桩命案有关,便以此要挟,要他设法将自己救出教坊司,否则就要告发他。” 众人方才还因乔惜弱身陷教坊司仍与宇文毅往来而惊讶,却在听到后半句时,顿时陷入沉默。 几位小娘子不自觉地交换着眼神,又迅速低下头去,生怕别人看出她们隐晦的心思。 她们中最大的不过十二岁,刚刚到了懂得憧憬的年纪,再过两年,家中也要开始为她们相看人家了。 当初第一次听闻宇文毅与乔惜弱竟敢违抗圣旨也要相守时,她们有人内心深处其实是有一丝悸动。 只是这样的念头,她们从不敢宣之于口,目睹乔、宇文两家的下场后,更是噤若寒蝉。 哪个少女不怀春? 当初听说乔惜弱遇害时,她们还曾暗自揣想:宇文毅该是何等伤心? 谁知,这个让她们暗自唏嘘的“痴情郎”,竟在与四位姑娘周旋的同时,还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第361章 粉丝 “呸!真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牧雅君第一个打破沉默,语气中满是鄙夷,她对宇文毅从未有过半分好感,此刻更是怒不可遏。 “就是!竟然还想陷害我哥哥!”秦云黎杏目圆睁,“简直卑鄙无耻!” 亭中的气氛陡然转变,充斥着被欺骗的愤怒。 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声讨起来,既是为那些无辜丧命的女子,也是为了曾经那个轻易被“深情”故事打动的自己。 牧雅君忽然转向香草,追问道:“宇文毅最后是怎么认罪的?可还交代了什么?” 香草方才只说了案件始末,却还未提及公堂之上的正面对决。 以宇文毅连害四人却仍若无其事,绝不会轻易伏法。 香草本就口齿伶俐,此刻得了机会,便将车夫康子的转述添上几分自己的想象,绘声绘色地道来。 她说那宇文毅初时何等嚣张,面对卢大人的质询竟敢抵死不认。 可卢大人何等英明,由浅入深,步步紧逼。 最后更是将他的行凶过程细细描述,仿佛亲眼所见。 直说得宇文毅面色由青转白,额上冷汗涔涔,先前那点侥幸与镇定,皆化作惊惧。 卢大人随后更是拿出铁证,一封乔惜弱亲笔所书的举报信,就埋在他们当年定情的留香坡老槐树下。 除此之外,另有凶器为证。 除了首案是临时起意用了软枕,后三桩命案,他皆备好装满细沙的荷包,伺机猛击受害者后脑。 加之数位证人曾见一华服男子与遇害姑娘相会,他们当庭指认,就是宇文毅。 香草说到激动处不禁手舞足蹈,亭内众人听得心潮澎湃,个个双颊泛红。 牧雅君轻声呢喃:“不愧是卢世子,当真是明察秋毫。” “卢大人可是刑部侍郎呢,当朝最年轻的三品大员,宇文毅这等宵小怎能逃过他的法眼。” “听闻卢大人还是乾安二十年的探花郎···” 话题渐渐偏转,小娘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赞叹起卢正庭来,亭内气氛顿时从方才的义愤填膺转为另一种欢腾的雀跃。 张书静坐一旁,望着这群不过十岁出头的少女,心下暗叹,这放在现代不过是小学生的年纪,竟已懂得欣赏卢正庭这般年岁的男子了? 见张书始终沉默,牧雅君贴心地问道:“书姐姐,你可是不认得卢世子?” 语气里透着几分跃跃欲试,仿佛只要张书点头,便要好好为她介绍一番。 张书便笑道:“我是北亭县人,卢大人曾在北亭任过三年父母官。” 她不敢说她和卢正庭的关系还不错,毕竟方才的情景,眼前这群“小学生”们,似乎是卢正庭的狂热粉丝。 谁料仅仅只是这一句话,便让她瞬间成为众人的焦点,纷纷追问卢大人在北亭县的事迹。 张书无奈,只得拣了几桩卢正庭勤政为民的事迹说来,众人听得眼中崇拜之色更浓。 闲谈间,日头渐高。 牧雅君见时辰不早,便邀众人前往她房中用膳,因着今日待客,牧夫人特地为她开了小厨房的权限,备下一席精致佳肴。 张书确认巧笑和其他丫鬟一起被牧府婆子妥善安置后,便跟着众人来到了牧雅君的闺房。 牧雅君的房间不算大,但布置的很是温馨雅致,众人用过午膳,便在牧雅君提议下以菊为题吟诗作对。 张书这是初次参与洛都闺秀的聚会,自然依着流程来,只是想到早上自己有些张扬,此刻便有意藏拙,只作了一首中规中矩的七绝。 牧雅君以一首辞采清丽的咏菊诗,顺势拔得头筹,众人品评一番后,又移步花园,开始了一场茶歇座谈会。 待到宴席将散时,连最初对张书存有戒心的秦云黎都已彻底放下心防,不仅与她相谈甚欢,还主动互留了住址,邀她改日参加建安侯府举办的诗会。 只是张书找了借口拒绝了。 她今天过来,只是有些好奇这洛都的大家闺秀们的聚会是怎样的,既然已经有所了解,便不打算继续。 说实话,今天的聚会于她而言有些无聊了,她宁可在家中练功看书,或是出门走走,也比与一群半大孩子闲谈来得有趣。 这类宴会,偶尔露面还行,张书却不愿让它成为生活的常态。 被婉拒的秦云黎非但不恼,反而对张书更高看了一眼。 暮色渐染,夕阳的余晖为庭院镀上一层暖金,一天的时光悄然过去,少女们纷纷告辞就要离开,就在牧雅君招呼婆子准备马车送张书回去时,张书却笑着婉拒了:“不必劳烦,门口有人接我。” 牧雅君没有多想,以为是她离开家时和留守的仆从打过招呼了。 她亲自将众人送至门外,牧府门前早已候着各府马车。 忽然间,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只见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旁,立着一位身形高挑的年轻男子,正向着这边微微颔首示意。 “今日多谢款待,我就先告辞了。” 张书对众人微微颔首,随即领着巧笑,向那道等候的身影走去。 当张书刚一走近,那男子便快步迎上,他微微低头含笑与张书说着什么,顺手将她发髻间被发丝勾住的步摇轻柔解下。 随后掀起车帘,亲自扶着张书登上马车,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俨然习以为常。 待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立在门前的少女们才恍然回神。 “方才那位,是张三元吧?” “她父亲,竟亲自来接她?” “还这般体贴···” 姑娘们面面相觑,皆在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不可置信。 “我先回去了。” 秦云黎忽然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很快,聚在角门的众人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各自散去。 第362章 礼 张知节下了马车,吩咐高青与巧笑去灶房准备晚膳,便随张书进了屋。 他掩上门,压低声音问道:“你救了牧掌院孙女这事,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张书挑眉反问:“发生什么事了?” 张知节当即将今日在翰林院的发生的事情说明,末了又道:“牧掌院说得含糊,我也没好多问,你究竟是怎么救的人?” 张书在桌边坐下,不紧不慢地斟了盏茶,“昨日我听见有人要哄骗未成年少女,便出手阻拦,当时并不知她身份。” 她的叙述与牧雅君所言大体一致,却多了些关键细节。 原来昨日她听见摊贩要牧雅君赔钱时,本不打算插手,年轻人吃个亏,长个记性也好。 可当她听见那商贩竟要哄骗牧雅君去他家中“商议赔偿”时,顿时警觉起来,终究还是出手了。 “那摊贩···”张知节眉头微蹙。 “他染上了赌瘾,急需用钱。” 张书抿了口茶,神色平静,“见牧雅君衣着不俗,断定是官家小姐,便起了歹念,想绑了她勒索赎金。” 这是她昨日与牧雅君分别后,派巧笑暗中尾随那摊贩,亲耳听见他与同伙密谋时得知的。 虽然是未遂,但是牧家人应该怕此事传出去有碍牧雅君的声誉,所以今日才特地隐去了商贩哄骗这一段。 “我昨日便让巧笑去卢正庭那送了信。” 张书不确定牧家得知事情全貌后是否会追究到底,毕竟绑架未遂,很可能只是告诫牧雅君几句便作罢。 但她确信,那摊贩既已动过这般念头,难保不会故技重施,为防后患,她才让巧笑直接向卢正庭报信。 毕竟他是刑部侍郎,天下刑案皆经他手,何况是发生在京畿之地的案子。 按理本该上报长乐县衙,但她担心县衙不够重视,索性直接找了卢正庭,熟人好办事嘛。 好在对方已经知道了巧笑会武,倒也省去不少解释的工夫。 听到张书的安排,张知节也放心了,只是一想到五日后就要进宫面圣,便有些忧愁,“我这就要去见皇帝了?” “又不是没见过,你还紧张不成?” 当初殿试的时候,张知节就和张书说过天子站在他桌案旁待了好一会的事情。 “这情况不一样嘛?” “有何不同,”张书不以为意,“反正早晚都要见,再说又不是让你去给皇上讲学,你不过是众多记录官中的一员,皇上未必会注意到你。” “也是哦。” 张知节立即就被说服了。 他要参加的并不是日讲,而是经筵讲学啊,除了翰林院众人,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内阁大学士等朝廷重臣都要参与。 按周侍读所说,包括他在内的记录官就有四人,更不必说其他随侍。 想来皇上身边定然围满了人,怕是连他的身影都未必能看清呢。 思及此,张知节完全放松了。 他悠然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正要细品,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可听说今日卢大人开堂审案的事?” 这是他在牧府门外等候时,听旁边车夫们闲聊提及的,其中一个叫康子的嗓门格外洪亮,让他在车厢里都听了个七七八八。 张书将今日听来的完整庭审现场讲述了一遍。 听完始末,张知节不禁摇头叹息:“幸好这宇文毅已然伏法,否则还不知道以后会有多少女子惨遭毒手。” 张书也道:“幸好有卢大人,不然这案子没那么快了结。” 张知节深以为然。 两人又在屋内闲谈了一会,巧笑便来喊人开饭了。 吃过晚饭,天色还未全黑,官舍外忽然接连驶来两辆马车,萧、牧两家各遣人来送礼,言明是给张书的谢礼。 听到张书提到今日在牧府发生的事,张知节对此早有预料,客套几句后,便笑着收下了。 萧家送的是一匹锦缎并若干益气补血的药材。 牧家的礼物是一匹绸缎,加上一套青瓷香具、数方绣工精巧的绢帕,另有一匣时新茶点。 牧家的礼明显比萧家更为贵重,若单是为一句话的解惑,不至于如此,想来应该是将张书替牧雅君的解围的恩情一并酬谢了。 张知节作为牧鹤的下属,面对上官如此重礼也只能接受,若执意推辞,倒有存心挟恩图报的嫌疑。 其实这恩情说重不重,毕竟真正的犯罪尚未萌芽便被张书扼杀,谁也说不清若未被人阻拦是否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所以张知节便替张书收下了礼物,这也是为了让牧鹤放心,加上破例举荐他参与经筵,再加上这份厚礼,两家至此便算两清了。 —— 随着连环命案告破,连日来笼罩在洛都城上空的阴霾终于散去。 街头巷尾无不在热议此案,众人在唾弃宇文毅丧尽天良之余,卢正庭的名字也再度传遍洛都。 据说在此案事发前,宇文与乔两家曾多方打点,欲谋求外放,即便只是出任县令,也好过在洛都顶着虚衔和非议度日。 谁知命案一出,之前的努力全部化为乌有。 朝中更流传着一则消息,陛下得知这两家的打算后,曾冷笑着斥道:“他们还想去别处祸害朕的子民?” 不论此消息真假,可以确定的是,这两家离京的门路已彻底堵死。 案发之后,这两家终日大门紧闭,已不见其子弟在城中走动。 张知节在翰林院中听到这些消息时,一脸云淡风轻,仿佛与两家全无关系一般。 这几日,张知节逐渐习惯了翰林院办公节奏,按部就班的点卯上班,下班后便回家,偶尔和张书一起去马场找大橘,宅子里的工程全权交由高青处理。 他和张书也约了卢正庭想要小聚,但是贵人事忙,约不出来,但他也让双喜递了消息。 之前张书曾经举报过的那个古玩小贩,卢正庭派人盯了他几天,在他策划下一起绑架案之前,便因为偷盗被抓住了,涉案金额颇大,少不得要挨几十大板,再关上个一年半载。 或许正因这隐患得以消除,近来牧掌院见到张知节时,目光愈发温和。 但张知节这段时日的心情,着实不算好。 到了入宫前日下衙时分,他沉着脸下了马车,径直往张书房中走去。 第363章 没门!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张知节满脸暴躁,在房里来回踱步。 张书在他进来的时候就放下手里的书册,一脸淡定。 等张知节一屁股坐在张书对面时,她才说:“又来了?” 张知节连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低声音爆发出来:“你才多大?虚岁刚满十岁,周岁不过九岁!放在现代小学都没毕业呢,这些古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张书见他虽然愤怒,还知道压低声音,就知道他还没完全失去理智,便耐心地听着。 这场景最近几乎天天上演,起因就是几天前张书参加的那场宴会。 想必是那天在场的女孩们回去后,跟自家父母提起了张书的表现。那些家长又基本都是张知节的同僚,一来二去,便有人动起了别的心思。 于是,从牧府回来的第二天起,就有人开始来张知节这儿旁敲侧击。 刚开始听到人家夸张书,张知节还挺高兴,可越听越不对劲。 你夸就夸吧,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家儿子几岁吟诗几岁作赋的。 当他意识到对方的心思时,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那些人倒也没把话挑明,只是话里话外透着这个意思。 说“相看”确实为时过早,毕竟张书的年纪摆在那儿,他们盘算的,是先在张知节这儿挂个号,打个口头约定的埋伏。 若只是一两个人倒也罢了,偏偏接连来了三四拨人,话里话外都在夸他“教女有方”。 涉及到张书,张知节便不再周旋推诿,直接挑明说张书年纪尚小,眼下绝无这个意思,这才将人打发走。 “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张知节咬牙切齿,“他们哪里是单纯看上你?分明是盯上了你捡漏的本事!” 最开始,更多的人其实都在拐弯抹角地问他是不是对古玩很有研究,甚至有人想约他下衙后一起去古玩街逛逛。 直到张知节明确表示自己根本不懂行,这些人才算勉强消停。 可没想到,他这一拒绝,反倒让翰林院里传起了一种说法。 都说张知节这个寒门出身的状元,之所以穿得体面、用度讲究,全靠着张书捡漏的本事。 其实早前就有人觉得奇怪,张知节平日虽然低调,但他随身戴的玉佩、挂的香囊,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再加上他直房里那些摆设,根本不是他那点俸禄能负担得起的,他甚至都还没领到自己第一笔俸禄。 他敢光明正大地用,自然是不怕查。 等到张书用二两银子捡漏旧香炉,转手翻了五十倍的故事传开后,大家立刻自动脑补出了合理解释。 也正是这个传言传开之后,跑来打听张书的人才一下子多了起来。 张知节越想越气,低头冲着那些人不带一个脏字的一顿输出。 张书一脸平静地听他发泄,等他喘气的工夫才开口:“可能是我那天在牧家太过张扬了。” 张知节立刻反驳,“你那算什么张扬?” 他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冲,缓了缓才继续说:“反正我都把人打发走了,姐,你以后该怎样就怎样。” 他才不愿意让张书因为那些“癞蛤蟆”就收敛锋芒、委屈自己。 反正张书不愿意的事,谁也别想勉强她。 骂完了,张知节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突然觉得身上有些难受。 因为太过生气,他此时还是一身官服官帽,刚才又有些激动,出了一身的汗,此刻里衣粘在皮肤上有些不适。 他起身道:“我先去换身衣服。” 在他走后,张书端起茶,抿了一口,嘴角竟然带着一抹笑意。 她自然不会因为这些风波便刻意收敛,毕竟在牧家发生的算什么呢。 比起名,利才最能打动人心。 如今他们已经置产的消息尚未张扬出去,待那宅邸记在她名下的消息传开,届时涌向张知节的关切与打探只会更多。 眼下这般,也只是给张知节预演一下罢了。 而现在的张知节显然还没想到这一点。 “阿嚏!阿嚏!阿嚏!” 正在房内更衣的张知节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眯起眼暗自嘀咕:莫非是今天被他撵走的那几个家伙在背后嚼舌根? 哼!任你们如何腹诽,敢打我老姐的主意,没门! —— 翌日清晨,张知节比平日早了两刻钟到官署点卯,随后便随二十来个翰林一同前往宫门。 在侍卫查验过牙牌后,一位年轻内监便领着众人步入宫门。 除了张知节这个新人,队伍里其他都是翰林院的资深前辈。 让他意外的是,他们行走于宫禁之内,竟然有闲情低声议论起今日宫中膳房会备些什么点心小食。 连领路的年轻太监都笑着加入讨论,和众人显得很熟络。 途中偶遇其他内监或宫女队伍,对方皆默默退至道旁,垂首躬身,静候他们通过。 但等队伍走过,几个年轻的宫人竟敢凑在一起低声私语,甚至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 这群在翰林院显得格外古板的学究们并不觉得冒犯,似乎对此很是习以为常。 张知节按下心中惊诧,默默调整着呼吸,让自己显得更从容些,也自然地接了几句话。 这并非张知节第一次进宫。 上次殿试时,从入宫到考场一路肃静,除了守卫见不到旁人,整个氛围庄重得让人屏息。 今日所见的种种,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这皇宫,似乎与他想象的有些不同。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文华殿。 临近文华殿时,队伍中谈笑之声渐息,众人整肃衣冠,敛容入内,迅速各就各位。 翰林院队伍是最早到的,殿中只有一个书案,上面早已准备好了讲义、笔墨等。 张知节被人安排到最边上角落的书案后头,并没有座椅,整场经筵讲学只有皇帝一人有位置。 他安静站好,见身旁另一位记录员已开始研墨,便也跟着准备起来。趁这工夫,他用余光悄悄估量自己与御座之间的距离。 大约二十多米吧,中间等会还将隔着数十位官员,皇帝确实不太可能注意到他。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许失望,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两刻钟后,文华殿内陆陆续续来人了。 第364章 经筵 朝中位高权重的大臣们陆续抵达,这是张知节第二次与这些重臣们同处一室。 第一次是殿试时,那时他只能埋头行礼,然后全程专注于答卷。 而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看清这些人的样貌了。 怎么说呢··· 和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那些官服画像,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没什么区别,的确都是一个画风。 殿内官员们低声交谈着,张知节听了几耳朵,聊的都是边关军务、河运改革之类的大事,完全不是他这个级别该接触的内容。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张知节偏头向殿外望去,一座黄色的八抬肩舆正缓缓向文华殿行进。 随着肩舆停稳,他立即收回目光,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身影稳步走入殿中。 “陛下驾到——” 司礼监内监一声长喝,殿内众人齐刷刷拱手弯腰作揖,张知节跟着行礼,低头的瞬间,只听衣料摩擦窸窣,环佩轻响。 “兴——” 众人直起身子,垂手归位。 张知节垂眸站在角落,听见一个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今日讲什么?” 牧鹤出列躬身:“回陛下,今日讲《尚书·无逸》篇。” “开始吧。”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经筵正式开启。 一位翰林讲官出列,开始宣讲。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 张知节立即提笔,将讲学内容一一记下。 皇帝在此期间不时会打断讲官,提出疑问。 “此言‘先知稼穑之艰难’,与孟子‘劳心者治人’之说,可相悖否?” 讲官显然早有准备,从容应答:“陛下明鉴。周公重稼穑,乃知民生之本;孟子辨分工,乃明治国之要。二者实为表里···” 待讲官答完,皇帝并未立即回复,似在沉思,突然道:“张卿以为如何?” 张知节心头一紧。 却见前排一位中年官员应声出列作答。 他立即松了一口气,手中笔墨不停,后背却因方才那声“张卿”惊出一层薄汗。 之后,越听,他越是心惊。 据闻夏侯坤出身农家,年近三十才开始识字,三十七岁登基的时候才掌握了日常用字。 也正因如此,立国之初一些归顺的世家文臣,曾私下以此为话柄,对他颇多讥诮。 这般境遇,常人尚且难以忍受,何况是一国之君。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至今为止,张知节从未听说夏侯坤对当初那些叫嚣得最厉害的人施以任何惩处。 建国至今已经近三十载,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但皇帝与常人不同,说句日理万机也毫不夸张。 从夏侯坤今日提出的问题来看,其见解之深,令人惊叹。 能在这般繁忙的政务之余,从最初仅识日常用字,到如今对儒学有如此深厚的造诣,其中付出的努力实在难以估量。 最重要的是,夏侯坤已居九五之尊,却仍勤学不辍,这份进取之心,才是真正的难得。 张知节在讲学停歇的空档,无意间的抬头,从官员们身影的缝隙中,第一次看清了皇帝的面容。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余岁,双鬓已染上清晰的霜色。 面容算不得慈和,深刻的法令纹与微微下垂的嘴角,为他平添了一种不言而威的严厉。 就在此时,皇帝忽然抛出一个问题,竟引得两位文官各执一词,当场辩论起来。 张知节倏然听见了一场读书人之间引经据典、却不带一个脏字的交锋。 皇帝端坐其上,眉头微蹙,仿佛真为两家之言所困扰,但张知节莫名觉得,他是故意的。 他总觉得,皇帝眼中带着看戏的兴致。 这位皇帝,竟也是个演技派? 张知节忽然想到,皇帝确实未曾惩处那些嘲笑过他的人,只不过,那些人及其家族子弟,似乎都渐渐在朝堂上销声匿迹了。 突然,一位官员无意识地一个侧步,恰好挡住了张知节的目光,他不敢再看,低头继续奋笔疾书,将眼前这场学术争辩如实记录在案。 长达一个时辰的讲学过去,张知节手边已经堆了不少纸张。 当讲官最后总结“故明君当体民情、重农事”时,皇帝才微微颔首:“诸位辛苦,赐茶赐点。” 随着这句话,讲学正式结束。 “起架——” 一声令下,殿内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张知节跟着众人作揖。 直到皇帝的仪仗离开,殿内严肃的气氛迅速松弛下来。 几位臣子直起身,一边向外走,一边低声交流着今日的心得。 张知节搁下笔,看着桌案上一沓记录,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望向殿外那远去的华盖仪仗。 刚才,皇帝好像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是错觉吗? 正沉吟间,周侍读突然走到他面前,拿起他所写的记录随意翻着。 “记的不错。” 张知节连忙收敛心神,拱手谦道:“大人过奖,下官只是尽力而为,唯恐有所疏漏。” 周侍读将手里的纸张放下,冲张知节点点头,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在他们离开后,立即就有內监过来将那散落的纸张收拢整理,趁着众人享用茶点的间隙,这些记录被迅速装订成册,送往翰林院书库封存。 张知节随着人群走入文华殿的一座偏殿,那里早已准备好了各色茶点供众人享用。 那些政务缠身的重臣们只是略作品尝,以示领受皇恩后便匆匆离去。 唯独翰林院官员与其他闲散文臣尚有余暇,得以悠闲享用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宫廷茶点。 张知节其实也没什么心思享用茶点,他现在还惦记着皇帝离开前的那一眼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在想什么呢?”周侍读见张知节若有所思的模样,便以前辈的姿态发问,“可是觉得今日经筵与史书记载大相径庭?” 张知节恍然回神,顺势道:“正是,史书所载的经筵大典格外隆重威严,可今日···” 周侍读轻抿一口茶水,没有过多的解释,只道:“自陛下开设经筵以来,向来如此,其实不止经筵,往后你自会见识更多。” 张知节点头受教。 说是享用茶点,实则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众人便陆续起身离去。 张知节随着人流走出文华殿,上午的差事算是结束了,但下午还需回翰林院当值。 正当他与周侍读他们走出宫门,相伴着往官署走去时,一辆青幔马车自后方缓驰而来,不疾不徐地掠过众人,朝前驶去。 张知节望着那辆马车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下微动。 方才在宫门外并未见任何车驾等候,这马车是从何处来的? 他看了眼周边对马车视若无睹的官员们,又下意识回首望了眼巍峨的宫门,随即默默收回了视线。 第365章 美人 当张知节在文华殿奋笔疾书的时候,张书与巧笑再次踏上了熟悉的山道,来到了那座记忆中的山门前。 时隔近一年,耳畔依旧梵音袅袅,循着之前的记忆,张书熟门熟路地走进明心寺。 她本想直接去往后院寻不戒,却发现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前竟有数位武僧值守,一旦有香客靠近,立即上前挡住去路,礼貌又严肃的表示此路不通。 张书左右环顾,很快找到了曾为她引路的那位僧人,上前说明来意。 原以为有过一面之缘,这次也应当顺利,不料对方犹豫片刻,竟压低声音道:“不戒师叔今日有客来访,还请小施主稍候,容小僧先去通传。” 待僧人离去,张书才察觉今日的明心寺与往日有些不同。 寺中香客虽多,但年轻女子的比例却高得异乎寻常。 这些女子个个盛装打扮,目光流转间四下打量,彼此对视时眼中尽是藏不住的戒备与敌意。 张书也数次落入她们的视线范围内。 许是见她年纪尚小,不似“同道”,那些审视的目光只在她身上稍作停留,便漠不关心地移开了。 约莫一刻钟后,引路僧去而复返,微微躬身低声道:“小施主,请随我来。” 当张书带着巧笑随他步入那处由武僧值守的门洞时,倏然感到数道灼热的视线钉在背上。 立刻有人上前质问,为何张书他们能进。 那引路的僧人默默地加快脚步,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动静,紧绷的背脊才慢慢松弛下来。 依旧是在那座月亮门前停下,僧人合十双手,躬身行礼后离开。 张书和巧笑穿过熟悉的银杏小道,待不戒的小院映入眼帘时,她们却突然止步。 庭院中薄烟缭绕,那株高大银杏依旧亭亭如盖,满树金叶在微风中簌簌低语。 树下立着个白衣男子,广袖垂落,衣袂在烟雾中随风微动。 暖阳透过枝叶间隙,在烟雾中织出万千金丝,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光晕里。 张书即使早有预料,可当这如梦似幻的一幕真正出现时,还是怔在原地。 比起当初的惊鸿一瞥,此时的陆九归,更加的风姿宛然,清雅入骨。 缭绕的青烟在他周身缠绵不去,如轻纱般拂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又悄然掠过那两片紧抿的薄唇。 终于,那薄唇微启,一声低沉磁性的嗓音流淌而出:“怎么还没好?和尚你不会烤焦了吧?” “放屁,老子烤了那么多年的阳芋,闭着眼睛都不会焦!” 张书霎时回过神来,心下暗惊,深吸一口气后,定了定神,才继续向前走去。 可走了几步,却发现身后毫无动静,回头一看,巧笑竟还呆立原地,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微张着嘴,整个人像是被勾走了魂儿。 张书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想着自己刚才的神情不会也是如此吧,还好不戒没看到,不然又要被嘲笑好久。 她轻咳几声,总算唤回了巧笑的神智,同时也引来了院中两人的目光。 “嘿,书丫头!” 早听见动静的不戒,这时候才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冲着张书咧嘴一笑,“牙长齐啦?” 张书用一个灿烂的笑容回答他的问题。 不戒有些失望,道:“今天怎么想着来看我了?该不会是···” 他话说到一半,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瞟向身旁的白衣男子。 “大师,我是来看您的。”张书坚定的表达着自己的立场,“您看,我还给你带礼物了。” 刚回过神的巧笑忙快步上前,将手里提着的一兜秋梨放到石桌上。 放完梨子,她仍红着脸,目光直白地黏在白衣男子脸上,那灼灼的视线简直要把人看出个洞来,丝毫不懂得“含蓄”为何物。 男子似乎对这种目光早已习以为常,只微微向张书颔首致意,便转向不戒,张书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不戒。 “好吧好吧,给你们介绍一下。”不戒只得道:“这是书丫头,这是陆神棍。” 他的目光转向仍直勾勾盯着人看的巧笑,顿了顿,显然没记住她的名字,随口道:“这是黑丫头。” 巧笑立即不满的鼓起脸。 “陆宗主。”张书从容见礼,“我叫张书,您唤我书姐儿便是。” “张小姐。” 张书觉得,即便只是这般疏离的称呼,当被陆九归念出时,却格外清润动听。 陆九归的目光转向巧笑。 不待他开口,巧笑便清脆地自报家门,生怕他真喊自己黑丫头。 “我叫巧笑!” “巧笑姑娘。” “嘻嘻。” 不必回头,张书都能想象出巧笑此刻眉开眼笑、双颊绯红的模样。 她忍着笑意,上前两步打量着地上那堆正冒着袅袅青烟的银杏落叶:“这是在烤阳芋?” 不戒咧嘴一笑,“你这丫头来得倒巧,该不会是闻着香味找来的吧?” “香味?分明是烟熏火燎的味道。”张书故意捂住鼻子,做出嫌弃的表情。 “嘿,你这不识货的!”不戒瞪大眼睛,“这世上能尝到老子手艺的人屈指可数,今日算你走运。” 一旁的陆九归淡淡开口:“一文钱一斤的阳芋,也值得这般炫耀?” “嫌便宜你别吃啊!” “为何不吃?这落叶可是我拢的。” “阳芋还是老子从寺里的膳房拿的呢!” “我要告诉不嗔大师,你偷拿寺中食材。” “放屁!你···” 张书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争吵,目光主要还是停留在陆九归身上。 美男吵架,也是一种风景。 正当两人你来我往之际,张书忽然嗅到一丝焦香,她默默蹲下身,拾起一根树枝,轻轻拨开焦黑的银杏叶。 不多时,几个烤得外皮焦黑的阳芋便滚了出来。 一刻钟后,四道身影毫无形象地蹲在银杏树下,一边“斯哈斯哈”地向手里吹着气,一边手忙脚乱地剥着滚烫的阳芋皮。 第366章 只是好奇罢了 “小姐,您吃这个。” 巧笑将手中剥得只剩末端一点黑皮的土豆递到张书面前。 许是修炼燎原百裂拳的缘故,巧笑对高温的耐受力比常人更高。 张书这下是真有点感动了。 方才见巧笑对着陆九归那副痴迷模样,没想到剥好第一个土豆,她最先想到的还是自己。 张书接过巧笑手里的土豆,将自己剥了一半的递了过去。 没有任何调料的土豆,恰到好处的焦香混着土豆原本的滋味,味道真是不错。 不戒没有那个耐心一点点剥皮,直接将手里的土豆掰成两半,随意吹了两口,往嘴里一塞,立即斯哈斯哈起来。 他手上有厚茧不怕烫,但舌头还是知道烫的。 陆九归拿帕子包着土豆,也将其掰成两半,吃相却比不戒文雅太多,只小口品尝着冒着热气的金黄内瓤。 张书吃完手里的土豆,拒绝了巧笑递过来的第二个,抬头看见眼前的三只“花猫”,神色一僵,便转向不戒道:“大师,哪里可以洗手?” 其实她早就听到了潺潺水声,却只能装作不知情地询问。 不戒正埋头吃着第六个土豆,头也不抬地朝院子后方努了努嘴:“后面有水。” 张书起身朝屋后走去。 屋后,数口大缸不规律的摆着,缸面上漂着早已枯黄的残荷。 半剖的竹筒连成水道,将山泉从高处引下,清冽的泉水哗哗落入缸中,满溢出缸的水又顺着地上的沟渠流向别处。 她探头往缸里一瞧,水面倒影里果然也有只较为斯文的“花猫”。 她把手洗干净,又用手帕沾水,仔细把脸擦了好几遍,确认自己彻底干净了,这才回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陆九归此时也起身朝屋后走去,巧笑立刻站起来,作势要跟上。 “巧笑,”张书唤住了她,“洗几个梨子吧。” 巧笑脆声应下,拎起那兜秋梨,快步追着陆九归的身影去了。 银杏树下只剩不戒还在吭哧吭哧地吃着。 “大师,这阳芋的味道,似乎和我往日吃的不太一样。” 今日的土豆,比张书以往吃过的都更加软糯,细细咀嚼之下,甚至有轻微的甜味,更加接近张书在现代吃过的口感。 “有吗?”不戒头也不抬,不以为意道,“许是皇庄今年新试的品种吧。” 张书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眸轻声问道:“大师可知,这阳芋从何而来?” 她翻遍典籍,地瓜、土豆这些作物,竟都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寻不到确切的来处。 不戒扔掉拍了拍手起身:“这我哪晓得?不是一直都有的吗?” 此话一出,张书便知自己问错了人。 “阳芋与白薯皆自海外传来,但具体何时、经何人之手,已不可考。” 张书抬头,对上陆九归沉静的眼眸,语气疑惑:“这两样作物流传至今不过二十余年,并非数百年的古物,为何会不可考?” 陆九归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莞尔一笑,恰如春风拂过枝头初绽的花:“流传时日短,便一定可考么?” 张书被他的笑容一晃,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问题。 她定了定神,道:“陆宗主就不好奇吗?” 陆九归缓缓在她身侧坐下,“不好奇。” 张书一噎,知道今天是问不出所以然了。 巧笑鬓角微湿,拎着一兜还滴着水珠的秋梨快步回来,不戒立即凑上前,伸手就要拿。 “手!” “手!” 张书与陆九归同时出声,目光齐齐落在他乌黑的手掌上。 不戒低声嘟囔了句麻烦,还是转身去洗手了。 巧笑先递了一颗梨给张书,又选了个第二水灵的梨递给陆九归。 陆九归稳稳颔首:“多谢。” 巧笑顿时笑弯了眼,自己也拿起一颗,站在张书身后,脆生生地啃了起来。 银杏叶偶尔飘落,两个初识之人相对无言,好在不戒很快便回来了,打破了这片尴尬。 咔嚓—— 不戒顶着一张花脸,咬了一口梨,冲张书道:“丫头,说实话,你今天找老子干嘛?” “我就是来看看您。” 不戒狐疑的打量着张书,满脸不信,张书面不改色的任他打量。 “只是···” “嘿!我就知道!”不戒大声嚷嚷着,嘴里梨汁飞溅。 张书与陆九归不约而同地悄然挪远了些。 不戒丝毫没察觉到他们的嫌弃,依旧大马金刀地坐着,声如洪钟:“老子就晓得你这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 “大师您也不必那么说我,我就是来问您一个问题的。” 不戒斜睨着张书,还是一副怀疑的表情。 “我就是想问问,要如何才能进贵寺的藏经阁看书。” “噗!” 不戒一口梨毫无预兆的碰了出来,好在他还知道避着人,只喷了一地。 也不怪不戒反应大,就连一旁的陆九归也一脸惊奇的盯着她。 “你说什么?” 不戒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的问。 张书乖巧一笑,露出梨涡,道:“我是想问,如何才能进贵寺的藏经阁看书。” 不戒被着太过理直气壮的语气问的愣住,“你是认真的?” 张书点头,“嗯呢。” 不戒深吸一口气,望着手里的梨,又看向她的脸,道:“你就带着这么几个梨,就想去藏经阁?” 多少人捧着万金想要借阅一二本,不嗔主持都没有答应。 这丫头,竟然带着这几个破梨,就想进藏经阁?! “大师,您误会了,”张书真诚的道,“这梨就是送给您吃的,我就是想问问,能进贵寺藏经阁的条件是什么?” 不戒神色稍缓,他大咬一口梨,含糊不清道:“你别想了,你是进不去的。” 见张书一脸执着,他只好说,“除非你重新投胎成男儿身,然后在我寺剃度出家,做到四大班首或八大执事,当然,你要是能当上住持,那自然随便进。” 他歪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普通僧人,为寺里立下大功,或得皇上亲旨特许,也可以破例。” 明心寺毕竟是护国寺,所以皇帝的话还是好使的。 见张书垂眸沉思,不戒忍不住问:“你问这些做什么?” 这丫头,不会真的想着怎么进藏经阁吧? 张书微微一笑:“我只是好奇罢了。” 她抬眼望向远处藏经阁高耸的塔尖,状似随意地问道:“难道就从未有人,不请自入过?” 不戒闻言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自然是有。” 第367章 可能很快就要死了? 他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阴森:“数百年来,共计四十二人曾夜闯藏经阁,无一例外皆被守阁人拿下,你猜,这些人后来如何了?” 张书十分配合地紧张追问:“如何了?” “自然是——”不戒故意拖长了语调,忽而展颜一笑,掏出佛珠,瞬间宝相庄严,“被我寺高僧以佛法悉心感化了。” 陆九归在一旁轻笑出声,清冷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十年苦役,其中三十六人刑满后立地出家,余下的也立誓永生不踏足明心寺千里之内。” 他眼尾微挑,看向不戒,“贵寺度化之功,当真功德无量。” 张书顿时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赞叹”:“贵寺佛法,竟如此玄妙。” 不戒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过程不重要,结果圆满便好,你们数数,足足三十六人被感化向佛,这还不够吗?” 他转向张书,语重心长地劝道,“丫头,好奇心可以有,但也要懂得适可而止知道吗?” 张书抿嘴一笑,“知道了,大师。” 不戒盯着张书嘴角的那一抹笑,总觉得另有深意。 她,真的只是好奇吗? 张书脸上笑意不变,并不避开不戒打量的目光,脸上没有一点心虚。 她的确想进藏经阁,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方才不戒的话,表明通过正途踏入藏经阁的路,基本被堵死了。 但这并不代表张书就要铤而走险、另辟“蹊径”。 毕竟,现在的她都不敢保证能打得过不戒,又怎么会贸然挑衅传说中的“扫地僧”呢。 她要是被抓住了,可不仅仅是十年苦役那么简单,那代表她真正的底牌,瞬间暴露。 见不戒还是一脸怀疑的盯着自己,张书心中一动,转向陆九归,乖巧笑道:“陆宗主···” “千两黄金,不二价。” 张书再次被噎住。 旁边的不戒顿时忘了藏经阁的事,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张书眨巴着大眼睛,“我是小孩,没有那么多钱。” 陆九归不为所动,“童叟无欺。” 张书不死心,“咱们都是一起吃过烤阳芋的交情了,您就不能给点优惠?” 陆九归语气平淡:“既然不打算出钱求卦,我又何必和你讨价还价。” 张书脸上的笑容微敛。 她的确没打算出钱求签,因为她所求的,陆九归给不了答案。 陆九归忽然低头,目光落在衣摆一处焦痕上,眉头微蹙。 果然,今天就不该出门,又破财了。 他轻叹一声,起身道:“我要回去了。” 说罢,他将手里的梨核扔进了树下的还冒着缕缕青烟的焦叶堆里,随后拿起石桌上的帷帽戴好,轻纱垂落,掩去面容,头也不回的走了。 不戒对他如此行径早习以为常,连坐姿都没变一下,只懒洋洋道:“近期别来找我,老子要出趟远门,归期不定。” 陆九归背对着他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也不询问。 巧笑的目光一路追随着那道身影,直至白衣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仍舍不得收回。 “人都走了,黑丫头你还看啥呢?” 巧笑没有搭理不戒,只是默默收回视线,脸上写满了怅然。 “给。” 张书递来一颗新梨。 巧笑立刻眉开眼笑,学着陆九归方才的样子,将手中的梨核抛进焦叶堆,再次大口吃了起来。 不戒见状直摇头:“真是个傻丫头。” 巧笑就当没听到,自顾自啃着梨子,反正她自己知道自己不傻就是了,懒得和他争辩。 “大师您要去哪?” 不戒本不想说,但想起她的来历,还是松了口:“你别管老子去哪儿,反正顺路经过北亭县。你可有什么要捎给家人的?说几句好话,老子心情好了,倒不介意替你跑一趟。” 张书愈发疑惑:“您去北亭县做什么?” 不戒眉头一皱,语气透出几分烦躁:“都说了只是路过!问这么多作甚!你就说带不带东西?要带就这两日拿来,不带就当我没提过。” 方才还要听好话才肯帮忙,此刻却主动要替她跑腿了。 “和陆宗主有关?”张书再次试探。 “嘿!你这丫头!”不戒顿时瞪圆了眼睛,作势吓唬道,“刚说了别太好奇,不该问的少打听!” 张书全然没被他的表情唬住,略一思忖,便扔了梨核,一边拿手帕擦手,一边对巧笑吩咐:“巧笑,你去寺里求两个安神香囊,然后在放生池边等我。” “好。” 巧笑应得干脆,转身便走。 待院中只剩二人,张书仿佛没看见不戒眼中的警惕,起身坐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大师此行,是不是和当初那个赌约有关?” 不是张书真的好奇心旺盛,非要刨根问底,倘若真与那赌约相关,便必然牵扯到那部功法。 而最终,势必会关系到她自己。 她倒不担心不戒此次北亭县之行能查出什么,但事关己身,总需心中有数。 不戒双手环胸,一脸戒备,打定了主意不开口。 他心里懊悔不迭,就不该一时心软说要帮她带东西! 这下好了,自己挖坑自己跳。 张书直起身,似乎对他这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颇感无奈,“您不愿说便罢了,只是若卢大人问起···” “关卢老二什么事?!你可别胡说八道!”不戒脸色骤变。 若让卢正庭知道,朝廷转眼便会得到风声。 他此行完全是私事,若被朝廷知道了,事情肯定会变得复杂。 僵持片刻,他终于幽幽一叹,满脸无可奈何:“我告诉你,你能保证不传出去?” 张书立刻举手作发四状:“大师,我嘴可严实了,您想,当初您输给我的事,我可从没告诉过第六个人。” 不戒闻言,神色稍缓。 张书若真是个管不住嘴的,那他堂堂不戒大师竟输给六岁稚童的事,怕是早已传遍江湖,让他那些手下败将笑掉大牙了。 他抬手挠了挠光头,含糊道:“就是去北亭县转转,没别的。” 准确地说,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趟能做什么。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忧色。 “陆神棍,可能很快就要死了。” 第368章 五弊三缺 “你可曾听说过五弊三缺?” 不等张书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所谓五弊,乃是鳏、寡、孤、独、残。三缺,则是福、禄、寿,也有人解作权、财、命。这是凡人窥探天机、扰乱因果所要承受的代价。”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 “鳏者,无妻或丧妻;寡者,无夫或守寡;孤者,幼失怙恃;独者,老来无子;残者,身有残缺。三缺则是福薄缘悭、贫困潦倒、寿数难长。”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头顶枝繁叶茂的银杏枝叶,接着说:“陆神棍,就是五弊三缺的命理,寻常卦师能占上一两样已是因果缠身,他却是八个里占了七样,唯独‘寡’这一项,因他性别不对,才勉强不算。” 张书微微蹙眉:“可我方才见陆宗主行动如常,并无残疾。” “现在不残,不代表以后不会,这是陆老宗主在陆神棍幼时为他批下的命。” 想到张书的年纪,可能不知道陆老宗主,不戒又解释了一下陆老宗主就是陆九归名义上的祖父,陆九归是被陆老宗主从一个雪夜里捡回来的孤儿。 在陆九归五岁的时候,陆老宗主便去世了。 这些事本不算什么秘密。 陆九归的身世,有心人稍加打探便能知道,而他自己就常把自己五弊三缺的命格挂在嘴边,就是想要以此拒绝那些狂蜂浪蝶。 但是,没什么效果就是了。 张书再次追问:“可陆宗主一卦千金,多少人捧着金银求他占卜,又怎会贫困潦倒?” “他欠了某人一大笔钱,这些年来他收的卦金,恐怕勉强才还上利息。” 张书闻言睁大了眼睛,“这是欠了多少钱啊?到现在才够利息?” 不戒此时竟有些幸灾乐祸。 “倒不是他个人欠下的,是整个无相宗的旧债,具体缘由我也不甚清楚,只知他既是一宗之主,这债自然就落到了他头上了。” 张书想了一会,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那这些与你去北亭县又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为了他这五弊三缺的命理才去的。”不戒拧紧眉头,声音沉了下去,“具体如何我就不说了,反正就是这么个事。” 张书听罢,沉吟片刻后直言问:“你们当初那个赌约,和陆宗主的‘寿数’相关?” 不戒有些讶异张书竟然能猜到,犹豫了一会,还是点头道:“是,他当初会和我定下赌约,就是卦象显示他生死之劫的转机,可能就应在北亭县。” 不戒的眉头皱得更紧,显出几分烦躁:“你也知道,我说过陆神棍十卦九不准,那一卦也是如此,连他自己都拿不准卦象真假。” 方才不戒无意间提起了旧日赌约,陆九归一时说漏嘴了,在不戒的追问下,才勉强道出实情,也是因为不戒既已回来,说与不说,都已无法改变既定的轨迹。 可当年的不戒哪里知道这些? 只当是陆九归存心捉弄,怎会想到这竟关乎他的生死。 想到这里,不戒顿觉心头火起,若是陆神棍早点和他说明实情,他也不会在北亭县无作为地度过三年时光。 “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卦象若真应验,也早已发生,大师此时再去,恐怕什么也找不到了吧。” 张书轻声劝道,她知道不戒这趟注定无果。 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陆九归那个卦象,究竟应验在何处。 虽然,现在的她也不知道她得到的那部《五三》功法,与陆九归的命数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牵连。 若真是如此,那她修炼《五三》,岂不是平白欠下了陆九归一条命? 此刻张书的心情也沉了下来。 不戒粗声粗气的道:“反正老子就要去。” 他又怎么会不知此去绝大几率是无功而返。 那卦象的真假都无法保证,更别提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可哪怕只能寻到一点蛛丝马迹,也强过在此坐等陆九归寿数将尽的命运。 张书见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不由轻笑:“大师与陆宗主,当真是情谊深厚。” “呸呸呸!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不戒猛地起身,高大的身影将张书完全笼罩。 他怒目圆睁,嚷嚷道:“老子是怕他死了,他那些爱慕者把账算到老子头上!当然,老子也不是怕他们,就是嫌麻烦!” 张书一脸“你说的都对,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 不戒脸色涨得通红,青筋暴起,高声强调:“就是这么回事!” “大师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张书托着腮,面上毫无惧色。 “你,你少管老子!” 不戒喘着粗气,抱胸转身,再也不看张书,“你这丫头赶紧走,老子不给你带东西了。” 见他恼羞成怒,张书有些好笑地起身:“那我先告辞了,大师若回洛都,记得知会一声,我请您吃饭,顺便切磋切磋。” 切磋什么不言而喻,如今不戒还在戒赌期,但等他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他便是“自由身”了。 “哼!全洛都最好的素斋就在这儿,用得着你请?” 不戒瓮声瓮气的回话,倒是没反驳切磋赌技的话。 “那改由大师请我吃素斋吧。” “滚滚滚,少得寸进尺!” “对了,大师,”张书在离去之前,还是决定好心提醒一下他,“您等会出门前,记得擦擦脸。” 不戒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嘴巴,低头看见掌心的黑色痕迹,顿时一僵,随即粗糙的手掌在脸上一通乱抹。 待身后脚步声远去,不戒才缓缓转身,放下手,顶着一张大花脸,喃喃自语:“要不是看陆神棍还挺喜欢你这丫头的份上,老子才不和你说这些呢。” 他虽不止陆九归一个朋友,但陆九归身边能说上几句话、勉强称得上朋友的,却只他一人。 方才陆九归主动示意他引见张书时,不戒便知道,陆九归竟对初次见面的张书另眼相看了。 既然陆九归已经认可了张书,往后她多半会与陆九归相交。 这些事,即便他现在不说,日后张书也会知晓。 想到几日后的北亭县之行,不戒心头泛起烦躁。 他长叹一声,纵身跨坐上石桌,手捻佛珠,闭目诵经,试图平息胸中翻涌的波澜。 两日后,正当不戒以为张书为他最后的话生气了,不再打算让他顺路送信时,巧笑却背着一个齐腰高的大包袱上门了。 不戒盯着眼前这个快到他大腿高的包袱,嘴角微微抽动。 “她倒是真不客气。” “大师您误会了。”巧笑从袖中取出两封信,“这才是老爷和小姐托您转交的家书。” 她侧身指了指地上的包袱:“这些是我家小姐特地为您准备的程仪。” 说着又从另一只袖中取出一张信纸,“这是小姐给您的信。” 待巧笑离去后,不戒缓缓展开信纸。 信中详细列明了包袱中的物品。 张书料到不戒此行肯定不想让朝廷知道,沿途便不能入城,风餐露宿在所难免,便给他准备了一些路上可能需要用到的东西。 不戒轻轻放下信纸,目光落在那鼓鼓囊囊的包袱上,低声嘟囔道: “这丫头,小小年纪,倒是爱操心。” “师叔祖,您笑什么呢?” 来送斋饭的小沙弥怔在门口,盯着不戒脸上那抹罕见的温和笑意,只觉后背发凉。 不戒嘴角瞬间绷直,粗声粗气地喝道: “少管老子!” 第369章 拾“玉”不昧 张书从不戒的小院出来,心情有些复杂。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九归当年的那个卦竟然关系到他自己的性命。要是陆九归真的短命早逝,张书总觉得自己成了帮凶。 但她也不可能主动站出来说她得到了他卦中的机缘,她还没无私到这种地步。 可转念一想,玄学这种事本来就说不清。 到底什么是因,什么是果,恐怕要等事情真正发生时才能弄明白。 说不定,正是她得到这部功法,反而给陆九归带来了一线生机呢。 这么一想,她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 安慰好自己,张书一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错了路,竟来到了明心寺深处,再穿过一道门,便能看到藏经阁的完整塔身。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一探究竟的念头,终究没有跨过那道近在咫尺的月亮门,就在她转身离去时,脚尖却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玎玲——玎玲—— 几声清响。 张书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前竟落有一枚玉佩,单看那成色就知道绝非凡品。 她俯身拾起,看清玉佩正面刻着的纹样时,神情一僵,有种将玉佩立即扔掉,假装没看见的冲动。 但最终,她还是决定原路返回去找不戒,将玉佩交给他来处理。 就在她即将踏出院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她故作不知,继续前行,直到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小娘子,烦请留步。” 张书闻声回头,只见一位面白无须、身着青灰长衫的中年男子已快步来到她身前。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面露些许紧张。 那男子适时停步,面带笑意,拱手一礼:“敢问小娘子,可曾在这附近见过一块玉佩?” 张书目光微凝:“是你掉落的?” “是我家主人不慎遗失。”男子笑容不改,目光扫过张书的袖口,语气温和,“若是小娘子拾得,烦请归还,必有重谢。” “那玉佩什么样的?你且说说看。” 张书微抿嘴角,强自镇定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男子正要作答,却忽然顿住,侧身向后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藏蓝暗纹锦袍的老者穿过月亮门,步履沉稳地朝这边走来。 张书瞳孔猛地一缩,又迅速恢复如常。 “老爷。”白面男子立即躬身退至一旁。 “怎么回事?” 被称为“老爷”的男子目光掠过仆从,最终落在张书脸上,当看清她面容时,他眼中一抹诧异转瞬即逝。 “小的正在询问这位小娘子,是否拾得了老爷的玉佩。” 张书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我是捡到了一枚玉佩,你们先说说那玉佩的模样,看是不是你家的。" “我家老爷的玉佩上,刻着一条龙。” 白面男子笑着回答。 张书神情骤然一僵,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游移,在对上老者的视线后,又猛地移开视线。 片刻迟疑后,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即便你说对了样式,也不能证明就是你们的。我,我要将玉佩交给不戒大师,他是护国禅师,自有公断。” 老者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她: “你,认出这玉佩了?” 张书垂眸避开对方视线,语气却愈发谨慎,“我只是不想着玉佩落入‘他人’手中。” “阿弥陀佛。” 一声沉稳的佛号突然响起。 张书抬头望去,看见一位身着海青僧袍的年迈僧人自月亮门内走出。 “小施主所言甚是,此玉佩若难辨主家,确可请不戒师弟明断一二。” 张书连忙双手合十:“不嗔主持。” 老僧面露诧异:“小施主认得贫僧?” “去年观音圣诞法会上,晚辈曾得见大师庄严。” 张书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双手恭敬地奉至不嗔面前,“既然大师在此,自然不必再寻不戒大师了。” 不嗔微笑颔首,接过玉佩。 张书再次合十深施一礼,又转向一旁沉默的老者,屈膝行礼:“民女告退。” 说罢,她垂首后退两步,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待人走后,不嗔将手中玉佩递还老者。 那玉佩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精雕的五爪龙纹威严古朴。 夏侯坤接过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龙纹的轮廓,唇角泛起笑意:“倒是个机敏的。” 这玉佩上刻着五爪金龙,当今世上,唯有一人可用。 以张书的出身,能识得这玉佩的来历,倒也正常。 正因深知其中利害,所以即便方才刘定准确说出了玉佩的纹样特征,她也不敢贸然将此玉佩交到生人手中,唯有她熟识的不戒方值得信任。 不嗔唇角含笑,目看向张书离去的方向:“不戒师弟曾与贫僧提起过这位张小施主,今日一见,确实是个心思通透的孩子。” “我先回去了,”夏侯坤收起玉佩,转身对不嗔道,“下次再来寻你对弈。” “阿弥陀佛。”不嗔合十施礼,“贫僧便不远送了。” 夏侯坤微微颔首,在刘定的随侍下穿过重重院落,沿着青石山道缓步而下。 山脚下,一辆看似寻常的青篷马车静静停驻在树影里,仿佛已等候多时。 马车缓缓启程,车厢内琉璃灯明,光影随着马车行进微微晃动,映得夏侯坤的神情愈发晦暗不明。 他从座旁的暗格中取出一本崭新册子,书页上正是今早张知节亲笔所写下的经筵讲学记录。 目光虽落在字迹之上,心思却已然飘远。 绢花露珠,面丝,还有,赤缨门··· 这对父女身上,机缘颇多啊—— 他合上书册,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远山轮廓在渐沉的夕照中朦胧如影,恰似帝王此刻深不可测的心思。 第370章 宿直 张书回到家后,便把明心寺里的经历说与张知节听了,又特意叮嘱他做好应对准备。 张书总觉得这事不会就这么简单过去。 谁知接下来几天,日子依旧风平浪静。 就在两人以为此事没有下文时,张知节突然接到通知,命他稍作准备,当晚参加翰林院的夜间宿直。 之后每十日一次,将会成为他日常职事中的常例。 所谓宿直,便是在翰林院班房中彻夜坐班,以应对宫中临时下达的诏书起草或其他文书急务,轮值官员次日可休整一日。 张知节没有多问,欣然应下了这新差事。 消息传出,自然在新科翰林间又起议论。 宿直历来是桩苦差,多由有经验又品级不高的翰林带着庶吉士参与,如今这个苦差落在风头正劲的张知节身上,难免引人揣测。 面对同僚们的打探询问,张知节仍如先前应对经筵之事时一般,只谦和答道:“既是上官交代的职分,下官自当尽力。” 因要值夜,张知节午后便早早下衙归家。 与张书商议后,两人仍决定以静制动、静观其变。 用过午饭,张知节睡了一个长觉,养足精神,应对今夜的挑灯值守。 他一直睡到日头偏西才起身,用过一顿提早的晚饭,又将几样点心干粮收进荷包,这才登车往翰林院去。 下车后,与高青约定了次日来接的时辰,张知节便缓步踏入官署。 宿直的地点在翰林院西侧的公共直房,但在此之前,他还是先绕去自己的值房,将白日未整理完的文书卷宗一并带上,这才朝值班处走去。 此时正值黄昏,屋内已亮着灯火。 只见值班处其他同僚早已到了,今夜连他在内,一共四人值守。 见他进来,房内众人纷纷起身招呼: “张大人。” “张修撰。” 张知节微微颔首,目光在室内环视一周,最终落在靠窗那张唯一空着的桌案上。 他走过去将文书放下,转身见众人仍站着,便温声道:“诸位请坐,今夜还要共事,不必多礼。” 四人中,张知节官位品级最高,但也是最没经验的一位。 待大家都落座后,坐在他对面一人含笑开口:“张大人初次值夜,可需下官先将规矩说一说?” 说话的是今科会试位列第三的刘玉韬,可惜殿试时与一甲失之交臂,经朝考后选为庶吉士。 此刻面对张知节,刘玉韬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数月前还以“张兄”“刘兄”相称的同科举子,殿试一过,张知节已是官居从六品的修撰,而自己却仍是无品无级的庶吉士,见面只能恭称一声“大人”。 张知节仿佛没发觉他的心思,只道:“正要请教。” 刘玉韬便简单说明起来:今夜若无紧急诏命,主要便是整理白日未尽的文书,校对积存典籍;若宫中传召,则需立刻应承··· 说罢,他从容一笑道:“张大人也不必过于紧张,下官值守数次,只接到过一次撰写诏书的任务。” 那次其实还不是他来草拟诏书,而是当时当值的一位编修。 张知节笑得同样温和,心中却想:那么你很快就要经历第二次了。 天色完全黑透时,翰林院的院门早已依例落锁。 值房内烛火明亮,张知节正与大家闲聊外城早食摊子的风味,门外廊下,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 待张知节踏出翰林院大门时,东方刚刚泛起青色,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了一阵,终于抵达官舍门口。 咯吱—— 听到动静的巧笑拉开大门,就见张知节从车上下来。 “老爷,您回来啦?”她察觉张知节眉宇间的倦色,侧身让路。 张知节闻到院里飘来的食物香气,这才觉出腹中空空,“早上做什么了?” “做了汤面。” 张知节想也不想便道:“给我来一碗吧,加两个蛋。” 此时张书正推开房门,张知节冲她点了点头后,便先回自己房中擦了把脸,换下官袍,走到堂屋时,张书已坐在桌边吃上了。 两人安静地对坐用膳,直到张知节放下碗筷,张书才问:“昨夜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此时张知节的表情,明显表示昨夜还有其他故事。 他酝酿了一番,才缓缓道:“昨夜我一共撰写了两道旨意。” “两道?”张书微微蹙眉。 深夜拟旨本就不寻常,更何况是两道。 “是。一为嘉奖,一为惩处。嘉奖的是户部清吏司郎中周焕,因追回江南粮赋亏空有功。另一道,惩的是都察院经历司都事赵承恩,因文书屡有错漏、稽核淆乱,被贬外放为宁兴府照磨。” “什么时候让你拟的旨?” “均在子时二刻左右,”他略作停顿,补充道:“我起草定稿后,便由内侍直接取走,送回宫中了。” 张书默然,陷入沉思。 按常例,张知节这等新晋翰林拟旨后,需交由资深翰林或上司核验,才能进呈御览。 昨夜当值者中虽以他官职最高,由他终核似也说得过去,但这两道旨意并非急务,完全可等次日按部就班处理,为何非要连夜拟旨。 张知节显然也是疑惑于这一点,但是他细想之下,并不觉得其中有什么陷阱,格式章程他也再三核对过,不可能出现纰漏。 两人又对此事讨论了一番,暂无头绪,毕竟上位者的心思太难猜了,他们又没有读心术。 张知节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夜未眠的倦意突然席卷而来。 张书见状,便道:“算了,既然想不透,便先放一放,你先去休息吧。” 张知节点点头,起身离开。 就在他们都以为此事需待日后静观其变时,出乎意料的反馈,却来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第371章 侍班 就在张知节宿直后第一日上衙,再一次被牧掌院召进了掌院直房。 这回,牧掌院并未急着吩咐差事,只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吟不语。 张知节面带疑惑和忐忑,像是终于是耐不住长官打量般率先开口,躬身问道:“掌院今日唤下官来,可是有何吩咐?” 他神色忽又一顿,迟疑道:“莫非,是下官前日宿值时拟的那两道敕书出了纰漏?” “敕书并无差错。”牧掌院缓缓开口,“非但无差,陛下今早还特地夸了你一句。” 张知节当即露出诚惶诚恐之色,忙要谢恩。 却听牧掌院又道:“你且准备着,后日朝会你随同路修撰们一同殿内侍班。” 张知节这下是真的愣住了,犹豫片刻后道:“下官资历尚浅···” “怕什么?又不是只有你一人。” 可能觉得自己语气有些严肃,想到之前张书对自己孙女的解围,牧掌院还是放缓了语气,亲自分说了一番侍班的规矩。 张知节要参与的,是每三日一次的常朝,他将与四位资深的翰林同僚一起在殿内东侧楹柱后的一处当值侍班。 他们的职责主要有二:一为宣读书诏,二为备咨典故。 “宣读诏书暂还轮不到你。”牧掌院语气平和,“你只管静立班中,若遇陛下垂询,你与众人一同翻检典籍、呈报出处便是。” 张知节神色一松,面上慢慢浮现隐隐激动之色。 牧掌院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露出资深前辈的从容笑意。 于张知节这般初入仕途的年轻修撰而言,这确是一个绝好机会。 天下有多少读书人熬白了头发,所求不过金榜题名,而进士竞相涌入翰林,图的便是那“储相之地”的清贵前程。 一句“非翰林不入内阁”,早已道尽此中分量。 而张知节能参与朝会,在一旁观摩学习,熟悉国家政务的运作流程,这不仅是殊荣,更是真正的储才养望。 牧掌院端起茶盏,似是无意般补了一句:“上一科的状元郎,是在翰林院修书满一年后,才得着这般机会的。” 张知节立即拱手一揖:“承蒙掌院栽培,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牧掌院却笑着摇头,“让你侍班,并非我的主意,而是陛下亲口点的你。” 张知节心中一紧,面上却立马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最初,牧掌院其实对于天子的决定有些疑惑,又很快想通了,开国以来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圣上多留意几分,原也在情理之中。 或许前日特命他宿直拟诏,本就是一场无声的考校,既通过了,就给更进一步的历练。 其实朝会侍班本算不得什么重任,历科一甲大多总要经历一遭,张知节不过提前些许罢了。 牧掌院对这位后辈倒是存着几分欣赏,别的不说,单看至今未曾传出半点与自家孙女相关的闲言碎语,便知他是个知进退、懂分寸的。 念及此,语气不由温和几分:“记住,在殿上当值,须得多看,多听,少言。” 张知节再次深深一揖:“下官明白。” 当张知节走出掌院直房,他即将在后日入殿侍班的消息再次不胫而走。 只是这一次,众人反应甚至不如他参加经筵讲学时那般热闹。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翰林院常规,同僚们对此似乎已渐渐习惯了。 面对道贺,张知节含笑一一应过,对起哄要他请客的提议却婉拒了,不过多添一桩差事,并非升迁,若这也值得摆宴庆贺,反倒显得自己轻浮不稳重。 一天的工作按部就班的完成后,张知节特地在自己直房内换好了常服,出门坐上了高青的马车,径自往外城行去。 大忙人卢正庭,今日终于得空与他们相聚。 马车在百味楼门前稳稳停下,张知节走上二楼,冲守在雅间门外的双喜和巧笑点点头后,便轻叩门扉,推门而入。 “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张书闻声转过头来,脸上却是一副“你从哪儿看出我在高兴”的表情。 卢正庭含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调侃:“听闻状元之女才名,今日特来请教一二,张三元不会介意吧?” 张知节顿时会意,卢正庭应该也是听说了张书在牧家的事。 他悄悄瞥了张书一眼,想了想着实没有理由拒绝,便故作大方笑道:“不介意,不介意,卢大人尽管考校。” 当家长的虽然点了头,卢正庭却决定适可而止。 毕竟在张知节到来之前,他已接连问了数个问题,直问得张书最后一脸生无可恋。 他心中暗笑,“罢了,书姐儿的才名早已名副其实,倒也不需要卢某多此一举。” 张书顿时松了口气,朝门外扬声唤道:“巧笑,快请掌柜上菜。” 门外传来清脆的应答声,巧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边。 今日是他们做东,张书第一个到达百味楼,早早便定好了菜色,只等着人到齐了便开席。 卢正庭打量张知节,问道:“在翰林院可还习惯?” 今日还是张知节回洛后,他们的第一次碰面。 从白身到官身,张知节的变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至少在卢正庭眼中,他仍是原来的样子,只是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沉稳内敛。 张知节点头道,“诸事也算上手了。” “我只在翰林院待过三月,怕是不能帮你更多。” 卢正庭是乾安二十年的探花郎,却只在翰林院待了三个月,便被一纸诏书调往刑部。 在刑部待了三年,就外放北亭县。 即便如此,卢正庭还是将他在翰林院的经验说了一遍。 张知节顺势提起后日他就要入殿侍班的事情,卢正庭面露讶异,显然是第一回听说这事。 他沉思片刻后道:“此番恩典,许是陛下念及面丝之功,破格提携于你。” 卢家既已献上面丝配方,自然无法隐瞒其来历,若将功劳全数揽下,便是欺君之罪,以卢正庭的品性,也断做不出这等事。 此事卢正庭早先已向张知节透过底,因此张知节此刻听了并不意外。 也正因如此,他才敢一回乡便大手笔买下大片田地,更在天子眼皮底下购得庞家旧宅。 他的财路既已在御前过了明路,自然无需担忧言官御史弹劾他钱财来路不正,该花就花。 “我想也是如此。” 张知节和张书对视一眼后,含笑点头。 他自然不能说他们怀疑皇帝的用意,这事对任何一个新科翰林来说,绝对都是一项恩典殊荣。 第372章 斗殴 可随即,张知节神色间又掠过一丝无奈,摇了摇头,“只是翰林同僚们···罢了,不说这事了,其实也并不是坏事。” 卢正庭闻言也不再多言,官场上张知节还是新手,很多事情需要他亲身经历了才懂,他说再多也无用。 而且看他此时的神情,似乎真没将那些事放在心上。 于是他话锋一转,耐心的为他讲解后日朝会的流程,他虽然没有侍班的经验,但是三日一次的朝会却是都要参加的。 张知节听得专注,遇到不懂的问题,当下就问了,无半分迟疑与拘束。 直到伙计们前来上菜,这话题才算告一段落。 等伙计们离开,卢正庭突然察觉张书好像很久没出声了。 偏头一看,发现张书也没在吃菜,只是微垂着眼眸,怔怔然似在出神。 张知节早就注意到了张书的安静,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她是在“听”。 “书姐儿,你是···” 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打断了卢正庭的话。 紧接着,便是瓷碗碎裂、桌椅翻倒的剧烈声响—— 噼里啪啦!哐啷!砰! 屋内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起身。 “出什么事了?”卢正庭拉开门,问守在门外的双喜。 双喜望了一眼正扒着栏杆往下瞧的巧笑,回道:“是几位江湖人士起了争执。” 张书走到了巧笑身边,和她一起往下看去。 “小姐,您看,楼下打起来了。” 巧笑语气没有任何担忧,全是兴奋。 张书没有回答,神情比巧笑收敛了许多,但眼中闪耀的也是看热闹的光芒。 比起耳听,还是眼见更加有意思。 二楼雅间里的客人也陆续推门而出,一脸惊异的看向楼下。 不怪乎他们大惊小怪,而是这场景在洛都实属罕见。 在天子脚下,有多久没看到这样的事情了。 卢正庭与张知节也走到栏杆边,双喜在一旁低声描述了事情的经过。 简单来说,就是楼下两个醉汉言语轻薄了那两名女子,双方随即发生了一些口角,迅速演变为了一场武斗。 此时楼下已经是一片混乱,普通宾客有夺门而出的,更多的却是缩在角落张望着看热闹。 大堂中间桌椅翻飞,两名赤手空拳的女子正与两名手持兵刃的男子缠斗作一团。 掌柜和伙计们躲在柜台后面,掌柜满眼精光的迅速拨动着手里的算盘,眼中没有店铺被砸的恐惧,全是老店即将翻修的喜悦。 张知节看了一眼卢正庭,又看了一眼双喜,道:“咱们要派人去报官吗?” “不必,”卢正庭神色平静的看着楼下的乱局,“很快便会有人来的。” “啊——” 他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一阵尖叫。 原是那缠斗中的男子一脚踢起一张长凳,对面的女子闪身躲开,那凳子竟直直朝角落里的普通客人飞去。 幸好被波及的是个年轻男子,手脚还算敏捷,惊惶间踉跄躲过。 “双喜。” “是。” 双喜应声而动,一个轻捷的翻身便跃下楼去。 “住手!” 他横身挡在两拨人之间,那四人斗得正酣,乍听这一声断喝,动作皆是一滞。 “诸位,”双喜声音沉静,“可清楚你们站的是何地方?” 其中一位青衣女子脸色微变,似是回过神来,收势后退半步道:“是他们先言语轻薄,先动的手,我们不过是自卫罢了。” 手提浑天锤的武夫满身酒气地踏前一步,他上下睨了双喜一眼,“老子管这是什么地方!这两个娘们儿今日不向老子陪酒认错,此事没完!” 他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双锤,嗤笑道,“你这小白脸,莫不是想充什么英雄?可仔细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此言一出,众人便知道这两个男人不知是从山旮瘩出来的小门小派,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洛都千里之内,严禁武林门派驻扎,城内虽不禁江湖人往来,却严令禁止持械私斗。 凡主动挑衅者,一律视同“以武犯禁”。 另一个满脸通红的汉子粗声嚷道:“二哥,跟他们废什么话!” 他抡起手中长刀再次动手,场面顿时又乱。 有双喜在中间周旋制衡,那兄弟二人渐渐落了下风,他们却很快发现双喜顾忌着四周百姓,招式受限。 两人对视一眼,竟狞笑着将身边桌椅纷纷踢飞掀翻,直往人群里砸! 一时间店内尖叫四起,靠近门口的客人见势不对,夺门而逃,可还有不少被困在角落里的,抱着头四处逃窜。 连掌柜这下没功夫打算盘了,整个人都缩在柜台之后。 双喜既要招架对方兵刃,又要护着店内的百姓,一时竟被掣肘,难以立时将两人拿下。 张书轻唤了一声:“巧笑。” 巧笑一愣,又迅速反应过来。 围观的众人只看到一个粉衣女子突然加入了战局,只听到“砰、砰”两记闷响。 下一瞬,两大汉捂着肚子倒地哀嚎,全然没有方才叫嚣的气势。 双喜不可思议的看向巧笑,他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 “你···” 巧笑拍拍手,冲他点点头,表示不用谢,在满堂惊愕的目光中,神色自若地转身就往楼上走。 “书姐儿,你的护卫···” 立在栏杆边的卢正庭也难得露出了怔然之色,他低头看向张书,又望望身侧一脸平静的张知节。 张书仰着脑袋,神情无辜,“怎么了?” 一脸“您不是早就知道巧笑会武了,有什么问题吗?”的表情。 卢正庭眉头蹙起,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楼下又有了动静。 一队玄鹰卫冲进店内,见满室狼藉,目光骤冷,先扫向地上仍哀嚎不止的两名汉子,随即转向堂中静立的三人。 其实他们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事发到结束,堪堪才半刻钟。 领队者显然认出了双喜,环视四周,看见二楼的卢正庭,眉头顿时锁得更紧。 掌柜此刻已从柜台后踉踉跄跄跑了出来,一脸痛心疾首地陈述事情始末。 待他说完,领队抬手一挥:“统统带走!” 立即有玄鹰卫上前拖起地上二人,那两名女子并肩而立,并未反抗便随人离去。 双喜看了一眼领头之人,道:“改日自去说明。” 领队面色稍缓,冷哼一声,留下两人收尾,扭头便带着相关人等走了。 第373章 不愧是卢大人! 待人走后,掌柜的立时朝四周拱手致歉,连声表示今日酒水吃食全免,惊扰诸位贵客实在抱歉。 大部分客人倒也未多作计较,只少数几位方才被波及、身上带了皮外伤的,面色仍有些难看。 可等到玄鹰卫逐一登记了他们的伤势与身份,那几人神色又是一缓,还好不是白受这场惊吓,那几个肇事的江湖人进了玄鹰卫,总少不了要赔出一笔汤药钱来。 张书等人早在玄鹰卫将人带走的时候,便回到了雅间,双喜重新守在门外,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另一侧的巧笑。 屋内,张书拿起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开始吃饭。 卢正庭见状,沉默片刻,只问了一个问题,“巧笑,签的是死契吗?” 张知节点头,“是死契。” 卢正庭眉头稍松。 张知节轻声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卢正庭摇头,“既是死契,倒也无妨。” 巧笑签了死契,张知节如今又是官身,从身份上讲,不过是官员家中的仆役护卫罢了。 虽说她身手确乎出众了些,但既非江湖散人,便也不是什么问题。 而且白非和巧笑曾经见过面,她既然没有反应,更无隐患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卢正庭又问,“之前见过的那个车夫,可会武功。” 张知节摇头,又斟酌着补了一句,“高青只会些普通的拳脚功夫。” 卢正庭略一点头,看向貌似乖巧进食的张书,话锋陡然一转,问:“书姐儿认识方才那两个女子?” 张书冷不防被问及,微微一怔,抬眼正对上卢正庭探究却不带一丝怀疑的目光。 张知节显然也是头一回听说此事,不由也侧首看向张书。 “有过一面之缘。”张书坦白道。 她确实见过那两个女子,刚才在雅间听到楼下争吵时就觉得声音耳熟,等看清长相才想起来。 这本来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张书只在看清她们面容的瞬间露出了一点惊讶,没想到这都被卢正庭注意到了。 应该说,不愧是卢大人吗? “在文阳府的时候,我去茶馆喝茶碰见过玄鹰卫办案,”她解释道,“当时那两个姑娘也在场。” 张知节一听就明白张书说的是谁,面露讶异,居然这么巧? 张书便细讲了一遍玄鹰卫捉拿周大柱的经过。 卢正庭听完就皱起了眉,不赞同地说:“玄鹰卫办案虽不会故意伤及无辜,但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捉拿案犯,下次若再遇到类似情形,书姐儿你应当立即离开才是。” 他倒没想到张书是故意凑热闹,只当她年纪小,错过了回避的时机。 说完,他又看向张知节,显然希望这位做父亲的也说几句。 张知节一愣,立刻会意:“卢大人说得对,书姐儿下次万万不可如此了。” 张书乖巧应道:“我知道了。” 见这事算是勉强揭过了,张书赶忙转移话题:“卢大人,您给我讲讲先前那桩连环杀人案吧?” 卢正庭心中无奈,才说了要避开是非,眼下却又对杀人案好奇起来了。 可看着张书那双清亮认真的眼睛,拒绝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他也知道张书性格沉稳,又早慧,并非寻常小娘子,便只道:“你想听什么?案件始末,你们应当都听过传闻了吧。” 这案子在洛都闹得沸沸扬扬,虽已定案,至今仍是坊间热议的话题,他不信以张书的性格不去打听。 “传闻是听了些,可哪比得上您亲口讲的明白?您可是主审官呢。” 见卢正庭面露难色,好像的确不知道如何讲起,张书便开了个头,“您是怎么找到乔惜弱留下的那份信的?这可是关键证据。” 卢正庭沉吟片刻,便道:“乔惜弱曾不止一次与人提过她与宇文毅的旧事···” 这是卢正庭头一回与人细说自己办案的关节与思量,那些在他看来再寻常不过的推断与勘察,却引得张知节与张书连连惊叹。 不知不觉间,酒菜渐空,他已从最近的连环案,说到了数年前他初入刑部时经手的第一个案子。 “卢大人,您也太厉害了,您怎么凭借一个脚印,就猜到凶手的。” “并非我一人之功,不过是借鉴了前人的验案簿册。” “那也是十分了不起了!” “就是,太厉害了,不愧是您!” 在眼前这对父女俩的惊呼和钦佩声中,便是稳重如卢正庭,眉目间也难免染上了几分浅淡的愉悦。 他轻咳几声,压下了微微上翘的嘴角,道:“办案如抽丝剥茧,也不过是多看、多问、多想而已。” “大人实在过谦了,”张知节不赞同道,“若真如您说得这般轻易,为何不见旁人能似您这般断案如神呢?” 张书睁着一双杏眼,满眼崇拜:“在我心里,卢大人您就是大昭刑律第一人。” 这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卢正庭难免觉得有奉承之嫌。 可自张书这般坦率真挚地道出,倒真有些受用,毕竟,好话谁人不爱听? 但他到底还算稳得住,面上又谦辞了几句,又主动讲起了另外一桩经手的案件。 待到席散,主客尽欢。 临别时,卢正庭不忘再次叮嘱:“洛都虽为皇城,到底鱼龙混杂,便如今日这般江湖人当街斗殴之事,难保没有下回。书姐儿你平日若要出门,切记将巧笑带在身边。” 待张书乖乖应下,他才与张知节拱手道别,随即转身登上了马车。 双喜在驾车前,看了一眼巧笑,发现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抿了抿嘴,赶着车走了。 张知节倒是注意到了双喜离开前的那一眼,“刚才双喜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巧笑拿下车上的踩脚凳,挠了挠脸,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哦,他说想跟我比试比试。” 张知节有些意外:“你答应了?” “没有,”巧笑理所当然的摇头,“我说我要问过小姐,小姐答应了才行。” 她扭头看向旁边的张书,道:“小姐,您说我可以和他打吗?” “可以。” 双喜和巧笑的对话,她在屋内早就听到了。 “好哦,那我下次和他说。” 张书答应了,巧笑自然没有意见。 张书踩上凳子等车前,又补充了一句,“记得手下留情。” “好哒。” 第374章 常朝 翌日,巧笑上街买菜的时候,竟然又看见了那两位女子,没想到她们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两位女子认错态度极好,且从诸多证人口供来看,确是那两个醉汉先出言调戏并动手伤人。 最关键的是,她们所在的门派其实擅长的是药毒之术,她们自始至终未用半分药毒手段,就是怕波及无辜,否则也不会与那两个莽汉缠斗那么久。 鉴于这些情况,在两位女子积极赔偿店家与受伤百姓之后,玄鹰卫便将其释放了。 至于那两个醉汉,怕是这两年都别想踏出玄鹰卫的诏狱了。 时间一晃而过,今天便是张知节入殿侍班的日子。 他比往日更早半个时辰起来。 凌晨四点的天空和凌晨三点的天空,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 眼下已是十一月,寒气愈重,张知节的起床也一日比一日艰难。 直到高青第二次叩门催促,他才勉强清醒过来,眯着眼睛开始更衣洗漱。 吃过早饭,马车摇摇晃晃的来到了翰林院。 侍班的翰林们需在官署集合,再一同前往大殿,作为御前侍从,他们必须比寻常上朝的官员更早入殿准备。 其余几人见他来了,纷纷拱手问好,寒暄几句后,又不免将御前当值的诸般规矩细细嘱咐一遍。 虽说此前已提点过,可张知节毕竟是头回当值,若真在殿上出了差错,他们这些人都免不了受些牵连。 无论前辈们说什么,张知节皆谨慎应下,虚心听着。 待人齐后,一行人便坐上公家的马车,向皇城驶去,翰林院是距离皇城最近的官署之一,车程不过一刻钟。 此时还不到卯时,通向皇城的官道上只有零星几辆马车经过。 闲话家常间,他们很快便到了东华门外。 百官上朝皆由午门入宫,此刻午门还未开,侍班翰林则从东华门先行进入,以便能更早的抵达奉元殿。 上一次张知节走过东华门还是殿试之时,而今想来不过数月,却恍若过了很久。 向守门禁军出示牙牌、验明身份后,他便随着众人进入皇城。 前辈们熟练地在宫巷间穿行转折,张知节默然将路径记在心底,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宫墙忽地退开,奉元殿巍峨的侧影已在近前。 穿过殿前空旷的广场,步上白玉台阶,转而进入一扇不起眼的偏门,便到了奉元殿的一座偏室。 早有内侍在此候着,见他们进来,立即躬身行礼,悄然退至一旁。 一位年长的翰林对张知节低声道:“咱们先在此稍事休息。” 张知节点头应下,见其他人在昏暗的殿中寻了位置坐下,自己也默然走向一个角落。 两刻钟后,天边渐渐泛白,浑厚的钟声自远处传来,那是午门大开的信号。 屋内的翰林们纷纷起身,彼此整肃衣冠、检点仪容,随后推开另外一扇房门,正式入殿。 张知节跟随众人来到一扇绢丝屏风后站定,这里便是翰林侍班当值之处。 他微微抬眼,便能望见前方的御座,稍一侧目,尚显空旷的大殿映入眼帘。 “张修撰,不可直视御座。” 身旁有人轻声提醒。 张知节当即收回目光,垂首低声应道:“多谢林编修提点。” 屏风后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殿外隐约传来一些动静。 又过了两刻钟,殿外传来鸿胪寺官员清晰洪亮的唱班声,依照品级,一队队朝官缓步入殿。 张知节垂眸敛息,余光里,原本空旷的大殿渐渐被深深浅浅的紫绯二色填满,偶尔有低语议论声传来。 今日是三日一次的常朝,三品以上的京官方有资格入殿议事。 四至五品官员此刻皆静候于殿外玉阶之下,唯有被宣召奏事时方可入殿,更低品级的官员是没有资格参加常朝的。 张知节知道眼前这一片绯红中说不定有卢正庭的一片衣角,但此时屏风后的所有人都静默垂手,他自然也不会抬头当显眼包。 万一视线与哪位陌生大员对上,只怕转眼便“喜获”一次“御前失仪”的参劾。 所以张知节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就在此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殿后传来,一道赤色身影掠过屏风前的光影,最后在御阶前停住。 张知节眼睫微动,轻轻的吐出一口气。 是太子。 忽然,一声清越的鸣鞭声划破寂静! “啪——!” 鞭声在空旷的殿宇内外回荡,余韵悠长。 三鞭过后,整个大殿陷入了绝对的寂静,落叶可闻。 张知节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抹明黄色的袍角,突然自御座后的屏风侧方出现,而后,端坐在那至高无上的御座之上。 “拜——” 殿内殿外,所有官员应声而动,整齐划一地拱手,深深俯身,张知节也无声而郑重地躬身下去。 “兴——” 众人缓缓直起身。 张知节保持着微微垂首的姿势,整个大殿在短暂的静默后,左班文臣队列中,一道绯色身影便稳步出列。 “臣,京卫指挥同知徐世镜,启奏陛下···” 接下来的两个多时辰,张知节亲眼目睹了庞大的国家机枢如何运转,心里的震撼无法形容。 议事一项项进行,短短数语,便可牵动着千里之外的兵卒粮秣、河道民田。 有的很快议定,有的则引发激烈争执,文臣引据经典,武将强调实际,各有立场。 御座上的声音大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偶尔发问,或裁决,或搁置。 每一次开口,都决定着某项政策的走向,牵连着不知多少人的生计命运。 张知节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己被选入侍班时,那些资历更深,品级却不算高的老翰林脸上为何会掠过那般复杂的表情。 即使在翰林修了十年的书,可能也及不上今日这两个时辰所窥见的真实世务之深刻。 张知节站得笔直,腿脚已有些酸麻,精神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因为皇帝随时可能就某个典章、典故、旧例问询,他们这些人便要有一人出列,于屏风前奏对,言辞需严谨流畅,不能有一字错漏。 虽然这种事即使发生了,也轮不到他这个新人,但是凡事就怕万一。 就当张知节绷紧神经,以为皇帝特地将他调入殿前侍班,就是为了出其不意给他一下时,朝会已经渐渐步入尾声。 “今日便到此,退朝吧。” “恭送陛下!” 百官再度躬身。 那明黄色的身影起身,在近侍的簇拥下转入屏风之后。 皇帝和太子依次离场后,朝官们才开始有序退场。 然而对于张知节等人而言,还有工作未完成。 “诸位,移步侧室,速录今日廷议摘要。” 张知节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脖颈,应道:“是。” 第375章 徐可 午后的阳光,懒懒地穿过听松书舍的旧木格窗,洒入书铺之内。 张书坐在临窗的位置,神情专注,无声翻阅着手里的书籍。 突然,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呀!”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忽然从她身后跳了出来,伴着一声轻快的低呼,一只手也轻轻拍在她肩上。 原以为会将她吓一跳,谁知张书连头都未抬,只轻声道:“来了?” 徐可顿时蹙起了眉,有些不满地嘀咕:“你怎么半点也没被我吓着?” 张书偏过头,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道纤秀影子,笑而不语。 徐可懊恼道:“我还以为你看书入神,不会留意到这些呢。” 此时,书铺里其他几位客人也被这动静吸引,待看清徐可身上那件素白的国子监学子服,眼中皆掠过掩饰不住的艳羡,半晌,才有些不舍地收回视线。 徐可在张书身旁坐下,顺手拿过她正在读的书。 待看清封皮上的字,她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膳夫录》?你竟也看这样的书?” 张书从她手中将书轻轻抽回,笑道:“有何不可?” 不过是一本闺阁中常见的食谱,到了徐可口中,倒像是张书绝不会碰的东西似的。 徐可脸上带着失望。 “难不成···你也想着将来相夫教子那一套了?” 她看了张书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她原以为,张书是不同的。 张书对她的失望浑不在意,反问道:“看了食谱,便是想着相夫教子了?” “那你为何看这种书?” “想看便看了。” 张书垂眸,翻回到方才正读的那一页,没有多做解释。 可徐可却自以为懂了。 自相识以来,张书读书的兴致向来不拘一格,无论是科举制艺、奇闻异志,乃至排兵布阵的兵书策论,她都爱看。 这么一想,徐可心头那点失落顿时散了。 她见张书看得认真,就用手肘支着书案,托着下巴凑近道:“别看了,咱们许久不见,陪我说说话可好?” 见张书抬眼看她,徐可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以后是不是要留在洛都了?” 张书点头:“应该吧。” 徐可兴奋道:“是你爹考中了吗?” “中了。” 得到张书肯定的回应后,徐可长长舒了口气,眉眼瞬间亮了起来。 她和张书相识于年初,因为她在听松书舍想借的三本书都被张书接连借走,一时便因共同的读书品味,将她引为知己。 虽然后来知道张书是什么书都爱看,也没失望。 因为在之后与张书的交往之中,无论她抛出怎样刁钻的问题,张书总能给她答案,有些见解甚至让家中父兄听了都惊奇不已。 当时只知道她父亲是上洛赴考的举子,而在会试之后,张书再也没来过书舍,她还以为她父亲落榜了,张书也随他归乡。 不曾想,今日竟能重逢。 此时听到张知节考中的消息,她比张书本人看起来还要高兴。 她也不在乎张知节的名次,反正张书能留在洛都,以后时常与她相见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书姐儿,书舍前些日子进了一套《说燕全传》,你可看过了?” 她语带雀跃,眼眸亮晶晶的,“里面的燕将军太厉害了!真没想到,燕国公年轻时竟是那般骁勇善战、智勇双全···” 《说燕全传》是这几年在民间流传颇广的一套虚构长篇英雄传奇。 虽说著者一再申明故事纯属虚构,并无原型,但看过此书的大多数读者都认为书中那位百战百胜、侠骨柔肠的“燕将军”,就是以燕国公年轻时的经历为蓝本。 张书待她缓口气的功夫,插了句:“看是看了,只是缺了最后一册,总觉未尽兴。” 徐可一听便笑了:“巧了!那最后一册被我借走了,我刚还回去,你待会儿便借去吧。” 她又压低了声音,带点揶揄的神情,“我爷爷说燕国公年轻时才没书上写的那么神呢,我看呀,他就是嫉妒!”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捂嘴吃吃轻笑:“这段时间他非逼着我几位哥哥也写一本《说徐全传》,把我徐家为陛下建功立业的事迹也夸上一夸。我哥哥们这几日可愁眉苦脸啦,可惨啦,哈哈哈——呃!” 意识到自己笑声略高了,她倏地收声,忙四下悄悄一望,见无人投来不悦的目光,方才稍稍安心。 张书闻言却是觉得好笑,她和徐可除了互通姓名外,从未详细说明过彼此家世来历。 然而徐可言行率真不拘,提到的话题与人物,让她想猜不出她是武威郡公徐冲的孙女都难。 两人的确是许久未见了,徐可凑到张书面前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张书见她如此兴奋,便提议去对面的茶楼叙话,免得影响其他人。 徐可自然应下,离开书舍之前,张书将刚刚看完的《膳夫录》放回书架,又借阅了《说燕全传》的最后一册。 徐可见状,愈发高兴,忍不住开始剧透起最后一册的精彩情节来。 张书无奈道:“你都告诉我了,之后我看书时可少了不少乐趣。” 徐可讪笑两声,自己也觉这般做法有些不妥。 可她就是忍不住嘛,她现在真的迫切的想和张书讨论这本书。 待两人在茶楼坐定,张书便在她开口前,道:“过两日便是国子监的旬考了吧,你功课可都温习好了?” 徐可脸上的笑容当即垮了,“你怎么哪壶不该提哪壶。” 张书抿了一口清茶,丝毫没觉得这话题有什么不好。 第376章 国子监的女学生 “我记得你上次旬考就没过,被你父亲罚抄了十遍卷子···” “啊啊啊——不听不听!”徐可捂着耳朵摇头,一副不想再听下去的模样。 可等张书真不说了,她自己却又忍不住抱怨起来。 “你说我爹也真是的,我家就没一个是做学问的料,我爹怎么偏偏揪着我的功课不放呢。” “自然是因为看重你,你的哥哥们都进了京卫武学,只有你一人考上了国子监。” 提到这个,徐可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你说那些世家小姐们怎么那么没用,竟然让我这种人考进了国子监。” 张书不赞同道:“你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今年你不是也顺利升入正心堂了吗?” “我学了三年才升入正心堂,谁知还要熬多久才能进率性堂或经世堂,即便真进了···” 徐可不再往下说,只是幽幽长叹一声。 大昭的国子监,奉行“六堂等级、积分授官”的制度。 新生皆从初级班的广闻、崇志二堂起修,学成者方可升入中级的格致、正心二堂,其中尤为优异者,就可以进入高级班的率性与经世堂。 进入高级班后,学子需经历四次季考积攒学分,最终得八分者,有可能参加廷试,直接授予官职,但是这样的机会,每年也只给国子监最优秀的一两人而已。 这样的机会,又怎么可能给她,甚至不可能给任何一个女学生。 想到这里,徐可脸上渐渐浮现茫然。 她是国子监招收的第一批女学生,国子监虽在课业、考绩上尽力令她们与男学生同制,然而许多事终究是“摸着石头过河”。 男学生即便不入高级班,大多数还可以通过恩荫或者科举出仕。 而女学生,哪有什么科举可考。 徐可的视线投向窗外,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悄悄堆起了厚云。 她突然想到当初她被家人送到国子监考场的情景,那也是一个多云的日子。 四年前,嫡长公主奏请国子监扩招三品及以上官员之女入学,获准施行。 然而国子监毕竟是国家最高学府,并非人人都能进,女子也须经过考试选拔。 各家的恩荫名额都给了家里看重的男丁,压根不可能留给女儿。 当初对此旨意反对最激烈的世家,虽不敢明面抗旨,也递交了家中女孩的名单,却压根没把这场考试放在心上。 他们报上来的多是庶女或旁支之女,根本不愿让精心教养的嫡女入国子监,怕坏了名声。 有些人甚至打定主意,考完后便以女眷身体不适,或是“女子当恪守礼法、不宜与男子同校”为由,拒绝让女儿入学。 可等考试结束,听到女儿们说起考题内容,不少人心里顿时一沉。 放榜之日,果然是最坏的结果。 应考者近两百人,录取的却只有二十余人,其中出身世家的,不足十人。 一些小世家当即闹了起来,指责国子监徇私舞弊。 去不去上学是一回事,考不考得上,那可是另一回事了,颜面攸关啊。 然而,当考卷与评阅结果公之于众时,那些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 他们也没料到,此次考题竟涵盖了历届国子监考试真题,更兼考校君子六艺与女子八雅。 若是世家精心教养的嫡女应试,纵使经义文章稍逊,六艺八雅上也断不会失分太多。 可偏偏赴考的,多是家里不看重的,未曾受过系统教导的庶女与旁支,这一下便露了底。 徐可是徐家嫡女,经义文章其实也是一塌糊涂,却在射、御、酒三艺上成绩格外突出,便被“择优”录取了。 徐家并非世家,是与陛下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情分,门风虽然也是重武轻文,但对子女的教养反倒比那些敷衍庶女的世家更周全一些。 他们向来唯皇帝马首是瞻,旨意一下,不分嫡庶,便将家中适龄女儿悉数报了上去。 这结果一出,莫说别家,连徐府自家都吃了一惊。 其实他们也没抱多大的希望,只是为了给皇帝和长公主撑场面,可当徐可真考中时,阖府上下只有一个念头:莫不是长公主给自家开后门了。 可看到其他考生成绩时,便立即明悟了。 武威郡公徐老爷子拍掌大笑,当即大手一挥,为这小孙女连摆三日流水席,这可是徐家儿郎们考中京卫武学时也未曾有过的待遇。 这番热闹景象,无异于当面给了世家大族一记响亮的耳光,当即有大臣上奏,请求重开考试,并重新提交参考名单。 对此,皇帝与长公主的态度却异常明确,国子监历来是一年一招,既然今年已考过,便待来年再说。 于是,国子监史上第一批女学生的名单就此尘埃落定,年仅十一岁的徐可,成了国子监“开山师姐”中的一员。 到了第二年,当群臣们摩拳擦掌,将这一年里紧急栽培出的优秀女儿们推上名单、志在必得时,朝中却忽然传出风声。 因生源增多,国子监如今银钱吃紧,皇帝与长公主正在斟酌是否还要继续招收女学生。 群臣们再次沸腾起来,但这一次,他们争的不再是反对女子入学,而是坚决反对停止女子入学。 若真就此停招,家中这些女儿,岂不是要永远顶着“无才”的名声? 这样的名声一旦落下,往后还如何许配高门,如何维系家族体面? 一时间,捐银捐粮者有之,主张扩建学舍者亦有之,众人齐心协力,只求今年女学招生务必照常举行。 圣上见众臣如此恳切,终是“勉为其难”地点头应允。 这一回的考试,可谓盛况空前。 近千名女子报名应试,各府不论嫡庶,但凡适龄,几乎尽数推至台前。 此次的考题更加的难,所幸结果不负众望,共有二百二十余名女子脱颖而出,成功入学,其中,世家女儿终于占了大半。 世家自以为挣得了脸面,也不再说什么不让女儿上学的话了。 渐渐地,“国子监女学生”成了洛都高门女子身上最亮眼的标签,也成了一家门第与教养的无声象征。 第377章 对谁笑了? 徐可从回忆里抽身,望向一直沉默的张书,挤出一抹笑,轻声道,“母亲说,明年就要为我相看人家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一袭国子监的学服,她嘴角含笑,语气却是充满了不屑,“就因为穿了这身衣服,近来竟有不少世家勋贵上门打听我呢,要知道,从前他们可是最瞧不上我们这些武将家的小姐的。” 张书看着她脸上的自嘲,静了片刻,才缓声道:“宫中亦设女官,六局一司,各有职掌,长公主既费心开此先例,便不会让你们学无所用。” “女官多是掌管文书、礼仪、教化等职务,这些我都不擅长。我能进国子监,凭的是射、御的功夫,苦学三年才勉强升入正心堂,宫廷授官,轮不到我的。” 她忽然抬起眼,眼底那点黯色被一抹亮光取代:“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安家姐姐么?” 见张书点头,徐可的声音轻快了些:“安姐姐明年就要升入率性堂了,前几日她悄悄告诉我,傅先生私下与她说过,若能在一年内攒够八个学分,便有机会被荐为女官,还是正正经经有品级的那种。” 她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 安姐姐同她一样,是第一批进入国子监的女学生,今年已满十六,安家已经在为她相看亲事了。 家里不反对她进率性堂,无非是觉得这重身份能为她的婚事添些光彩,可若真要走女官这条路呢? 六局一司的女官,多选自宫女或民间良家女子,亦有因家族获罪没入宫廷者。 她们需从基层做起,凭年资与功绩一步步晋升,方能至掌、典、司乃至尚官。 傅先生不仅仅是国子监的老师,自己也是尚仪局的司记,官居正六品,以安姐姐的才学,一旦入选,起步至少是正八品的掌记。 这对于寻常女子,已是难得的出路。 可安家—— 安伯父官居正三品太仆寺卿,一个八品的宫廷女官,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些思绪在心头转了几转,徐可终是没有说出口。 久别重逢,她刚才已经说了不少扫兴的话,现在还是不要再搞砸气氛了。 思及此,她转而兴致勃勃地夸起安姐姐的才思敏捷、功课出众。 末了,她特地摆出不服气的模样,抱怨道:“要是京卫武学也招女弟子就好了,在家里练武场,三哥都胜不过我,他都能成为玄鹰卫百户,我为什么不行?” 张书没有盲目附和,只调侃道:“你之前不还说你三哥是家中武艺最出色的,怎么这下倒成了你更厉害。” 徐可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心虚,连忙替自家三哥的“败绩”找补:“那、那大概是我那日超常发挥,他又刚好状态不佳吧···啊!快看,是白指挥使!” 徐可突然惊呼出声,眼睛一亮,手指向窗外。 茶馆里不少人因为她的话停止了闲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张书听着,大多是为今日偶遇玄鹰卫指挥使而欣喜的话语,不由得对白非在民间的路人缘而暗自诧异。 此时的白非并未穿着玄鹰卫的官服,而是一身浅蓝色圆领窄袖衫,长发高束,系着与衣衫同色的发带。 这般打扮,比起那一身肃杀的玄鹰服饰,确令她整个人显得柔和了许多,自然,这仅是常人眼中的模样。 在张书看来,白非还是那个白非。 街上的白非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侧首朝茶馆里望来。 目光在徐可身上稍作停顿,随即便落在了张书身上,她微微挑眉,唇角轻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一笑,霎时引得店内客人纷纷低呼,无论男女。 “呀!白指挥使朝我笑了!” “胡说什么,分明是在看我!” “白指挥使今日可真好看,当然,平日也是极好看的。” 张书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她很清楚白非这个笑容是对谁的,她的视线都已经和白非对上了。 好在,白非只朝茶馆内投来这一瞥,便转身离去,唯留满堂为她一笑而心神荡漾的茶客们。 徐可此时也收回了目光,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方才白指挥使是冲着我笑的!” 张书肯定地点头,“我瞧着也是对你。” 徐可左右张望了一番,小心翼翼地凑近张书,压低声音道:“有件事我可只告诉你一人,你千万别说出去。” 还没得到张书的保证,她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你知道前阵子那桩宇文毅杀人案吗?最后一个死者的尸体,其实,是我最先发现的。” 张书诧异地挑眉。 这倒真出乎她的意料。 当初白非向她讲述案情时,只提过是某位武将家的小姐最先发现尸身,并未言明是谁,没想到竟是徐可。 市井传闻也大多围绕着凶手宇文毅的凶残展开,至于那位最早发现小木屋凶案现场的武家小姐,则很少被人提起。 显然卢正庭他们并未向外透露徐可的身份,想来一是为保全徐可的闺誉,二也是在案件未了前,护她安全。 又听徐可接着说:“那时虽是卢侍郎问我的话,可我离开的时候,正巧与白指挥使擦肩而过,她一定还记得我。” 虽然这话听起来像是粉丝自嗨,但张书倒也真觉得白非应该是注意到她了,方才那道视线,确有一瞬落在了徐可身上。 于是张书更坚定地点了点头,“她肯定还记得你,所以才对你笑呢。” 收到好友笃定的回应,霎时让徐可心中雀跃不已。 或许是今日这番偶遇,即便只是这样的匆匆一面,也让徐可完全忘记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心情愈发明媚。 直到徐家马车前来接人,她仍意犹未尽地细数着白非的丰功伟绩。 徐可离去后不久,巧笑也驾着马车到了。 登车前,张书瞧了瞧巧笑的神色,轻声问:“怎么不开心?” 今日是巧笑与双喜比试的日子,难道是输了? 不应该啊。 巧笑低头看向裙摆上一团不显眼的泥渍与破开的线缝,闷闷道:“衣裳脏了,还破了。” 这是小姐为她买的衣裙,她平日极为爱惜,没成想今日竟弄成这样。 张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一笑:“个头好像又长了,过几日再给你买两身新的吧。” 巧笑眼睛一亮,当即欢声道:“谢谢小姐!” 至于比试的结果,张书没有再问。 单看巧笑这笑容,便知不会是输家。 直到几日后,张书偶然在街上看见双喜,瞧见他走路别扭的姿势,加上脸上那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时,她默默收回了想要打招呼的手。 第378章 大朝会 第一次侍班下朝后,张知节和张书二人就朝议的内容聊了许久。 真正踏入官场,才知道许多事情在邸报上是看不见影子的。 只有亲身立于朝堂,看着大小政务在殿上铺开,才能真切体会到这个王朝的脉动与波澜。 此后,张知节的侍班算是正式定了下来,倒也不是次次都轮到他,每隔两次常朝,他才值一次班。 期间皇帝也就某件典故询问过翰林,但都由前辈们答了,张知节还是老实站着。 在他又值了两次班之后,又遇上了一桩大事:冬至大朝会。 大昭除了每三日一次的常朝外,一年还有三次大朝会,即元旦,冬至,以及万寿节,也就是皇帝的生日。 大朝会不止在京有品级的官员都要参加,还有四方外国使臣来朝上贡。 据说在国朝初立时,那些远方来使接到大昭的诏令不肯来朝,还是大昭的将军们领着兵士,一家家上门“请”过来的。 自乾安十年后,每年的三大朝会,基本固定了外国使臣的班底,朝鲜、安南、琉球、暹罗、西域诸地、各蒙古部族等使者均准时来访。 在冬至大朝会这一日,张知节天未亮便和众位翰林在午门外等待着。 张知节嘴里和同事们寒暄,因为寒风不由地将手拢到袖口里,思绪又有些发散。 姐姐现在应该还在睡觉吧,真是快乐。 昨天说今日冬至要做汤圆,等会大朝会结束回家就能吃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馅的,如果是芝麻或者红豆就好了。 话说,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午门进宫,虽说走的只是旁边的掖门。 不过,他倒是从正午门出来过,传胪大典那日,他就是从午门大门出来的,这辈子应该就这么一次了。 正出神间,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一众身着绯红官袍的官员中,卢正庭那张过分年轻的面孔,实在太过显眼。 两人隔着数十位官员,遥遥对望了一眼,彼此微微点了点头。 “那位便是卢侍郎吧?张修撰与他相熟?” 杨子尧凑了过来,视线在卢正庭那一身绯红官袍上游移。 “杨编修莫不是忘了,我出自文阳北亭县。” 张知节含笑回答。 他鼻尖微动,不动声色的打量了杨子尧几眼。 对方衣袍虽算齐整,可那皂角香气中,混着一丝浑浊的酒气。 他面部带着点潮红,原以为是被风吹的,可结合他身上的味道,怕是醉意上脸了还未完全褪下。 不仅是他,周遭几位同僚也察觉了这若有似无的气味,看向杨子尧的目光里便带上了几分不赞同。 今日是大朝会,即便不至失仪,可一身隔夜酒气,终究不合体统。 “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这事。” 杨子尧自己是闻不到的,也不曾留意同僚神色,只讪笑几声,忽又开口:“不过卢侍郎是平安侯世子吧?” 他望了一眼右掖门前候着的王侯公卿,面露不解:“他为何不与侯爷们同列?” 在杨子尧看来,比起三品侍郎的官衔,还是侯府世子的分量更重,地位更高。 可等了片刻,不见张知节回应。 他侧目看去,只见张知节仿佛刚回过神来,略带讶异地看向他:“杨编修,这是在问我?” 那神情分明在说:这种问题怎么来问我?我算什么,我又怎么会知道的表情。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杨子尧立即轻咳两声,自以为灵活地再次转移话题道:“前几日听闻太子殿下赠了卢侍郎一尊和田白玉摆件,据说是西域贡品,玉质极佳,张修撰可曾见过?” 张知节当即敛了神色,蹙眉道:“我倒是头一回听说这事,杨编修是从哪里来的消息?” “偶然得知,偶然得知。” 杨子尧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这时候才迟钝地发觉周遭几位同僚看他的目光已有些微妙。 太子的赏赐本是私下之举,自己偶然知道便罢了,若四处传扬,很有可能落个窥探东宫的嫌疑。 他察觉自己的失言,忙将话头扯开,说起近日编纂的文书来。 方文德一脸不赞同,觉得自己应该看在同年的关系上提醒一二,便道,“杨兄,往后这类事还是莫要多打听为好。” 杨子尧面上笑着领了情,心底却暗恼方文德将此点破,若他不多话,这话题本已揭过去了。 张知节望着眼前的一幕,默默退后了两步。 这两个都不是什么聪明人,以后还是离远一点吧。 张知节视线,不着痕迹的往公卿那边看去。 站在最前面的,便是燕国公了。 以张知节的站位,实际上并不能看清燕国公的脸,只能望见一个满头灰丝,高大挺拔,丝毫不见佝偻的背影。 平日的常朝,这位老国公是不参加的,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燕国公,即使只是一个背影。 他忽然想起,上一回常朝时,有御史当廷弹劾燕国公世子燕沉璟,称其以送行为名,滞留建州逾年不归,实属藐视圣意、有违臣节。 当时朝堂上对此事颇有微词,认为世子年轻气盛,耽于南地繁华。 可为燕沉璟辩驳的人是怎么说的? 他们竟说是因沿海倭寇侵扰日甚,世子心善,不忍百姓流离。这才亲赴险地,协助两省总督建造战船、操练水军,为的是直捣寇巢,靖平海波。 当时听到这话,张知节面上一片平静,内心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其实早做好了与燕沉璟在洛都见面,彼此周旋试探的准备,可等啊等啊,等到年关将近,仍未有那位世子返洛的半点消息。 万没想到,他竟是为了这个才迟迟不归。 原本他和张书只是七成怀疑,因为这事,基本已经可以肯定他就是他们的老乡了。 这是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啊! 就在张知节隐隐为这素未谋面的老乡担忧时,却发现皇帝似乎并不在乎燕沉璟久不归洛的“叛逆”之举。 一道旨意当廷颁下,将他滞留建州的行为,转为奉旨巡查海防、专事靖平海波的钦命,并酌情赋予了他调兵、造舰、专断之权。 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竟被赋予如此权柄。 张知节暗自心惊。 他原以为这道旨意会再招来御史台的激烈驳斥,没想到,朝堂之上竟一片静默,无人出声反对。 他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去,只见最先弹劾燕沉璟的那位御史脸上虽仍带着愤愤之色,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还是躬身退回了班列之中。 而常朝之后,那道赋予燕沉璟全权的旨意,还是由他,亲手草拟的。 铛——铛—— 沉重的钟声自宫阙深处传来,将张知节的思绪骤然拉回。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左右掖门缓缓而开,文武百官与王公宗室依制分列,进入皇宫。 张知节最后站定的位置在丹陛之下,勉强还算靠前,可举目望去,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朝服背影。 这位置,连皇帝的冬至贺词也听不真切,只能偶尔听到鸿胪寺官员宣旨时的尾音,混在朔风里断断续续的传来。 轮到各国使臣依次上贡时,他只要稍微偏头就能看见他们捧着各色珊瑚、明珠、犀角、香料等宝物从他身旁经过。 那些奇珍在昏沉天色下依旧夺目,可他其实并无心细看,此时身处在殿外,今日恰逢大阴天,北风如刀。 即便昨夜得了张书的提醒,在内里多穿了一件衣服,可两个时辰站下来,寒意还是从脚底渗进了骨髓。 他甚至能听到,站在身后的杨子尧那抑制不住的牙齿打颤声。 朝会终于结束的那一刻,四下里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与低叹,这是有人站麻了脚,一旦行动便控制不住发出的动静。 好在,熬过这场大朝会,迎接他的就是三天的假期。 第379章 领俸禄 大朝会结束后,回家吃了顿白菜肉饺子配红豆汤圆的“南北混搭”小宴,晚上又和张书一起去酒楼解决了晚饭,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连赶了两场同僚的酒席,也是一大早出门,直到月亮升起才踩着夜色回来。 第三天总算能喘口气,可早就形成的生物钟还是让他在天亮前就睁开了眼,在被窝里磨蹭了半个时辰才起来。 上午和张书一起在家闲了半天,下午去正在修缮的新宅子看了看进度,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还没怎么回过味来,三天假期居然就没了。 当张知节再次捧起暖炉、踏着天边残月出门上值,独自一人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人还没缓过劲来,一脸呆滞。 他忍不住开始算,离一下次旬假,离最近的腊八节的三天假,还有多少日子。 等他走下马车,脸上已经是一派沉稳从容,面对两天未见的同僚们拱手问好,转身进了直房,又将开始一天的工作。 另一边,在把张知节送到官署后,高青去新宅那边草草转了一圈,便立刻架着马车回到官舍,接上张书和巧笑,往户部而去。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今天是张知节在翰林院履职后,第一笔俸禄的领取日。 大昭定制,每月逢一之日便是在京官员领月俸的日子。 因为冬至大假,这日子便顺延到了今日。 待张书他们驾车赶到户部库房前时,门口已停靠了不少牛车、驴车和马车。 库房檐下排开四张公案,各府家眷或仆役,皆按家主的品级在相应的案前排成长列。 张书扶着巧笑的手下了马车,三人径直走向第三列队伍末尾。 前后的人略有些诧异地瞥了她一眼,又默默收回的视线。 他们这列队伍是五、六品官员的队伍,这列队伍里家仆与家眷约各占一半,以张书的年纪与装扮,一看便知是某位官员家的小姐。 虽不多见,却也不算特别稀奇。 队伍行进得很快,一刻钟功夫便轮到了他们。 张书递上盖有张知节官印的凭证,案后的书办眼皮也未全抬,验过印信,哗啦一声翻动册簿,寻到“翰林院修撰张知节”的名字,用朱笔一勾,便道:“翰林院修撰张知节,本月俸,八贯六百六十七文。” 张知节月俸应该是十贯整,但是因为他上个月正式上衙的日子是五号,所以扣掉了相应的日薪。 书办翻册的手却突然顿了顿,抬头问道:“你家十月那季的禄米,是不是还未曾领取?” 大昭官员除每月俸钱外,一年在春秋两季还可领两次禄米。 上一季本该在十月领取,可那时张知节初入翰林,诸事未熟,就将这事错过了。 书办也不等张书答话,低头看了一眼账册,确定他家没领后,便迅速取过条子记了几笔,同领取俸银的条子一起递给她。 “拿这个去隔壁仓房,一并领了吧。” 张书接过条子,退出队伍,目光落在“俸银八贯六百六十七文”和“禄米三十石”那几个字上,微微勾起了嘴角。 这是张知节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笔工资。 高青也瞧见了条子上的内容,略一思忖便道:“小姐,咱们的马车怕是装不下这许多米粮。” 他望了一眼前方仓房门口停靠的数辆牛车,提议道:“那边的牛车应该可租,我去问问?” 待张书点头后,他才快步走了过去。 等张书她们过去的时候,高青已经租好了两辆牛车。 张书便将一张条子递给守在库房门口的小吏,那小吏冲里面抬了抬下巴,“粮在里头,自个儿搬吧。” 高青和两个车夫当即就进入了库房搬货,与此同时,张书带着巧笑转向库房另一侧的一间屋子里排队,轮到她们后,就向书案后的书吏递上另一张领取俸钱的条子。 书吏接过条子扫了一眼,又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主仆二人,想也不想就要拉抽屉取银票。 却听张书道:“劳烦,请给我们现钱。” 知道眼前的是新科状元的家眷,今日应该是第一次来领俸禄,书吏便提醒道:“张小姐,您若不要银票,那可就全是铜钱了。” 其实绝大部分时候书吏都是给铜钱的,他是看张书两个女眷不方便,才好心提供银票。 “多谢提醒。”张书含笑点头,“不过无妨,我这丫头力气尚可,烦请将钱取出来便是。” 书吏将信将疑地看了眼身形并不算魁梧的巧笑,转头从身侧的大竹筐里取钱。 他依着数目,取出八大串足贯的铜钱,又拿出六小串,再仔细数出六十七枚散钱,麻利地编成一小串,最后将这些沉甸甸的铜钱悉数放入另一个麻袋中。 他吩咐候在一旁的差役,将鼓囊囊的麻袋吃力地搬到张书脚边。 “张小姐,全都在这了,您数数?” 书吏虽然这么说了,但并不觉得张书会真的在这里数钱,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数钱这般举动呢。 谁料张书对身旁的巧笑递了个眼色,巧笑就面不改色地,弯腰抓住袋底一倾,“哗啦”数声,将近七十斤的铜钱被倾倒在了地上。 这力气,着实吓了排队的人一跳。 她们刚才的言语举动,早就引得了旁边同样领俸之人的注意。 原本可以拿了银票就走,可张书这要现钱的行为可耽误了他们不少功夫,便有人面露不满,可现在一看巧笑的力气,又不敢吱声。 正当他们以为这两个小娘子真的要一个个点铜板时,巧笑的下一个动作又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第380章 数钱 面积不大的一间公房内,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齐投向同一个方向。 巧笑提起地上的一贯铜板,举到身前轻松一摇,缠在一起的串绳便被捋顺了,她就那样稳稳举着,停在张书眼前。 张书指尖从钱串上掠过,动作迅速而均匀,只约莫三十来秒,指尖已绕完一圈,她收回手,微微点了点头,巧笑便将钱串放回麻袋。 四周的围观者怔了怔,随即响起压抑的私语。 “难道,这位小娘子刚才是在数钱?” “就这么指一圈,就数完了一整串?” “该不是装模作样吧?” 张书她们对周遭渐起的议论听若未闻,只重复着提起、查验、放回的动作。 忽然,张书数完一圈后指尖一顿,朝巧笑微微摇头。 巧笑立刻将手中那串钱放到右手,转而提起下一串。 这一下,议论声更响了。 不多时,除了巧笑手里那一串,其余钱串皆已收回袋中。 张书示意巧笑将钱放到桌上,笑道:“有劳,这串钱,少了一枚。” 堂中静了一霎。 随即哗然。 “张小姐,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书吏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张书。 他当这差事已近十年,官员家眷或仆从前来领钱时,少有在这大庭广众下一枚枚数清的。 虽说他也知道,偶有短缺或多出几枚铜板的情形,可也就几枚铜板,官员们多半不会特意计较。 更何况,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张书这般,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这么扫了几眼,就看破了短缺。 “劳您清点一二,确实少了一枚。” 张书含笑开口,语气却毫无退让。 她今天之所以会亲自过来,就是因为这是张知节的第一笔薪水,她不想有任何的错漏。 未等书吏回应,旁边几位同僚已围了上来: “老刘,拆开数数嘛,我们也想看看是不是真少了。” “刘哥,让我来数吧,我倒要见识见识。” 排队等候的众人虽未出声,目光里却都闪着同样的好奇。 刘书吏拂开同僚跃跃欲试的手:“都让开,我自己来。” 说着,他解开了张书指出数目有误的那一小串钱,统共百文。 也正因如此,刘书吏才更觉荒唐,若说一贯钱的大串偶有疏漏尚可理解,这区区百文,点钱的吏员怎会数错? 他迅速将铜板十枚一摞地数开,案上迅速垒起九摞整齐的铜板。 渐渐的,周边的人无声的往他们这里靠拢了过来。 “···六、七、八···九···” 最后一个数字却迟迟没能出口。 真的少了一文。 人群再次哗然。 “竟真少了一枚,”刘书吏喃喃低语,随即猛地抬眼看向张书,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激动,“你方才真的在数钱?难道只那么一过手的几眼,便数清了八千多枚铜板?” 张书笑而不答,只道:“劳烦您将这串钱补足,多谢了。” “真是奇了。” 刘书吏又摇头感叹了一会。 他没有将书案的铜板串好,反而从身旁大竹篓里另取了一小串递过来,眼中竟有几分期待:“给你一串全新的,你再数数看?” 张书接过铜板,快速扫了几眼后,随即将钱递给了身后的巧笑,由她收入麻袋。 显然那串钱并无缺漏,围观众人竟齐刷刷地发出一声叹息,听起来倒像有些失望。 一位面相精干的老妇人突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方才一直在上下打量张书,此刻上前一步,语气故作和蔼地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姐?从前我似乎不曾见过你。” 未等张书回答,她便自顾自说了起来:“我儿子是礼部典籍,我孙子今年才二十岁,正是年轻有为···” 张书没有理会她,只朝刘书吏略一点头:“有劳大人了。” 说罢转身便走。 巧笑拎着麻袋在前开路,围观的人群不自觉让出一条道来。 “哎——!” 老妇人还想跟上,却猛地对上巧笑含怒扫来的一眼,顿时被吓得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指向巧笑,低呼出声:“这丫鬟,好大的力气!” 众人这才发觉,巧笑竟是单手拎着那只沉甸甸的麻袋,那少说也有六七十斤重,可她步履轻快,不见半分吃力。 四下议论声又起。 老妇人并未死心,眼珠一转,冲到刘书吏面前追问:“刚才那小娘子,究竟是哪家的小姐?” 刘书吏正低头收拾案上铜钱,闻言没好气道:“瞎琢磨什么,人家小姐今年才十岁。” 他也是才想起先前听到的传闻。 说是今年新科状元张修撰的女儿年仅十岁,有过目不忘之能,如今想来,她能在那么短时间里点清铜钱,倒也不那么难以置信了。 “啥?”老妇人脸色一变,“才十岁?我瞧着还当有十四五了呢,这不瞎耽误工夫嘛!” 她朝张书的背影翻了一个白眼,甩袖就想走 十岁的丫头,她孙子可等不起。 可刚转身,就发现原先排队的位置早已被人占了,回头又发现刘书吏面前也迅速排了一条长队。 她眉毛一竖,正要发作,却见一旁数位差役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才想起这不是老家村里,顿时气短,只得悻悻地挪到队伍末尾去了。 张书对身后发生的一切并不在意,带着巧笑回到了仓房门口。 高青与两名车夫正好将最后一袋禄米搬上牛车,一旁的小吏核过数目,扬手放行。 高青乘牛车先行,张书与巧笑则上了自家马车返家。 马车先一步回到官舍。 巧笑将装着铜钱的麻袋提进张书房内,不多时,牛车也到了,三十袋大米被整整齐齐码入库房。 张知节下衙回来,踏进院门后,故作不在意的扫视一圈,迅速发现了库房门前那一排排不寻常的脚印。 他心中一动,神色如常的换下官服,慢悠悠踱到库房门口,从虚掩的门缝里瞧见那垒得高高的米袋,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又晃到张书房中,一眼便看见桌边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眼睛一亮,转身就关上了房门,弯腰打开一看,顿时满脸惊喜:“这就是我的工资啊?竟有这么多!”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铜钱呢! 张书在一旁静静看着,任由他将一串串铜钱拎出来,铺了满地也不阻拦。 这正是她特意要现钱的原因,比起轻飘飘的银票,终究是实实在在的铜板看着更有分量。 张书淡淡道:“一共八贯六百六十七文。” “这么多啊,数过了吗?不会少钱吧?” “没数,应该不会少的。” “那可说不准,我来数一数。” 说干就干,张知节清空了桌面,解开绳结开始数钱。 他热情地招呼张书:“姐,你也来一起数啊。” “不数。” 张知节眼珠一转,也不坚持,摇头晃脑数得更起劲了。 张书一看他那模样,便猜到了他的小心思,多半是想着若能多数出一两枚,就可以悄悄昧下了。 她也不点破,只淡定地抿着茶,心里却已转到另一头去。 新宅第一批修缮眼看就要完工,二百三十多两的尾款要付了。 紧接着第二批匠人便要入场,三百两的定金也等着出手,那大宅子屋里屋外还要添置不少物件,算下来家中的存银,怕是不日就要跌破两万两了。 明年得想个法子开源才行啊。 第381章 三元家书(上) 黄历悄然翻过数页,不觉已是十二月。 今冬初雪飘落时,三源村的信也到了。 当年离村前,张书留给张大牛的地址便是新宅,因此监工的高青最先收到了信。 张知节接过那封熟悉的厚信,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带回家里,与张书一同围坐在火盆旁,展信看了起来。 两人先看了一眼信末的日期,确定是在他们离开村子约两个月后写下的。 这时候不戒应该还没到北亭县,所以张大牛还没收到他们的信。 开头难得没有絮叨,径直切入正题。 张大牛夫妻和朱家兄弟全力以赴进行着面丝买卖。 时入农历九月,正值白薯起收的当季。 先前收的多是农人零星种下的早薯,如今每日都有农人挑着担,或满载的车子将成堆的白薯运进三源村。 还是按照一文钱一斤的价格,好在白薯来地多,消耗地也快。 随着水磨坊顺利投入使用,面丝作坊也正式建成。 张知节所雇的三十名雇农在完成冬小麦的栽种后,只留十五人照看田亩,余下十五人全数调至作坊帮工。 因淀粉成型前的工序并非秘密,便让雇农们一同参与,从削薯、切块、磨薯、沉淀到提取淀粉、晾晒,皆由他们协力完成。 在这二十名壮劳力的加入下,最新一个月面丝产量高达两万余斤,还有两万余斤干淀粉已备妥,待后续制成面丝。 写信的当下,再过几日丁家便要来运走第二批两万斤面丝。 这意味着,又将有五百二十两银子入账。 这个数字的字体笔画有些颤动,可见写字的铁头心里也并不平静。 丁家的第一批面丝生意早已顺利交付,连同张知节早前收到的,又转交给张大牛当启动基金的定金,共收得银钱二百六十两。 扣除各项成本,净余一百八十两有余。 依照先前与张知节多签订的契书,仅此这两批面丝,扣除成本后张大牛一家便可分得将近一百四十两,这已抵得上从前三年螺蛳生意的总和了。 而这还未算上张知节托付给张大牛照管的那三百亩田地,第一批作物的收成,他还能分得三成。 信中,张大牛恳切地表达了感激,再三表示属于张知节的份额一定好好给他存着,分文不动。 而张知节在看到两万斤这数字时,不禁瞠目结舌,“这朱家四兄弟也太能干了吧。” 这产量超过了他和张书的预计,前期工作虽然是最复杂繁琐的,但后期制成面丝也不算简单。 张大牛和朱海棠还要兼顾那三百亩田地,虽然不用他们亲自下地干活,但监工和巡视土地也要花费不少时间。 因此这后期制作,多半是落在了朱家四兄弟身上。 张书看到这产量也有些惊讶,沉默片刻后道:“给他们加工资吧,年底也补上一笔奖金。” 张知节有些呆滞的点头,心里却怎么也想不透,他们四人是如何在一个月内做出两万斤面丝的? 两人继续往下读信。 信中写道,制作面丝所产生的浆水,也依照张知节之前的嘱咐,未直接排入河道,而是稀释后用于浇灌农田。 另一部分浆水与白薯渣则经煮熟后用于喂猪。 为了消耗白薯渣,张家特地买了十头猪仔,由朱家负责照料,待猪长成后,朱家可分得其中三头。 不过,十只猪仔吃不完那么多的薯渣,因此绝大部分薯渣都经晒干后储存起来,留作饲料。 除了已经制成的淀粉外,目前囤积的白薯预计还可再生产两万斤面丝。 他们计划在十二月前停止收购新白薯,之后便全心投入面丝的制作工序中。 待到囤积的白薯全部用完时,也差不多又该为田间的农事忙碌起来了。 厚厚一沓信纸,大半都在细说面丝制作的种种进展。 接下来写地便是一些琐事了。 譬如村中的路已经修好,村头那间老磨坊也修缮完毕,眼下已正式投入使用。 因着张知节先前在马大夫那儿存下一批常用药材,如今村人偶有头疼脑热,也舍得去看病了,最多不过花上一两文的问诊钱。 每逢去水磨坊磨面舂米,或是到马大夫家瞧病时,乡亲们总要念叨几句张知节的好。 村口的状元牌坊已修了一半。 张大牛在信中连声称赞工匠手艺,说虽只完成一半,却比当初村里人请的工匠所设计的样式还要气派得多。 还有先前张知节购回的那批布匹,已按他的办法完成了去霉、褪色与重新染色的工序。 因布匹数量颇多,张知节也怕再次发生布料储存不当的事,索性将未来三年承诺的份额一并发放到了各雇农家中。 比起直接得到现成的男子成衣,他们家里人更愿拿到布料,在巧妇手中,那些剩余的破布头也有大用。 这样张家也乐见其成,省了雇人缝衣的花销,算是彼此都得实惠了。 反正他们与雇农签订的是五年的契书,早发晚发都一样。 信至末尾,张大牛言语间却突然带着几分火气地提及一件事,最后又安慰张知节莫要动气。 张书与张知节读到这里,却全无张大牛所料的怒色,脸上反而露出些玩味的神情。 第382章 三元家书(下) 在张知节离村后不久,村口便陆陆续续来了好几辆马车,这些车马径直驶向了村长、两位族老以及其他几位张氏族人的家中。 这几个月,三元村的村民们早已看惯了各式车马往来,然而这一回,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来人面色不善,言语间也带着压迫,没过多久,那几户人家里便传出了争执之声。 在他们离开村前,其间的缘由就经由罗大娘之口,在村中传开了。 原来张知节得中状元的喜讯传来后,十里八乡的富户乡绅便纷纷动起心思,他们想将田地寄挂在张知节名下以避赋役,或想求得他的笔墨攀附名声,为此都送上了不少财物。 有些张氏族人自以为能在张知节面前说得上话,便私下收受了他们送来的东西。 尽管张知节曾来信明确警告过,无论谁收礼应事,他一概不予认账,但总有人抱着侥幸,以为凭亲族长辈的身份,总能让他让步。 谁知张知节还乡之后,迅速将自己名下的免役田亩数额置办齐,一点余地也未留下。 对上门求墨宝的,更是客气而坚决地回绝,只道:“状元笔墨关乎朝廷体面,若流入不当之处,恐损清誉,亦招非议”。 他也不是完全吝惜笔墨,村中族学、祠堂的匾额、楹联,皆由他亲自提笔撰文,并自费制作,两番举措下来就让人挑不出错。 那些送了礼,得到满口保证的乡绅地主顿时怒了,只是当时碍于张知节尚在村中,一时不敢发作。 张知节一走,他们便再按捺不住,纷纷上门讨要说法、追索财物,这才有了这番动静。 张大牛在信中既有几分火气,又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 那些地主管事在村里闹了几场,到底不敢太过放肆,毕竟还顾忌着张知节的官威。 他们也不是真想讨回财物,不过是打算将那些人“收礼不办事”的嘴脸公之于众罢了。 村长与族老们反应极快,当即将收受的财物悉数退还。 眼下县里正为三元村与张知节撰写县志,村口还有洛都来的工匠在修建状元牌坊,这个节骨眼上万万不能出纰漏,否则他们便成了张氏一族的千古罪人了。 另有少数张氏族人强撑着迟迟不愿归还那些财礼,最终在村长等人施压下,才勉强凑足银钱还了回去。 即便如此,此事传开之后,村长与那几位族老在村中的声望仍是一落千丈。 “村长和族老们反应还算快。”张书放下信,评价道。 “若真反应快,早在我置办田地时,就该把东西还回去了。”张知节轻嗤一声,“他们还是心存侥幸,已经吞进肚里的东西,总舍不得吐出来。” “人之常情罢了,你也不必指望人人都无私,说到底,他们倒并未真妨碍我们什么,当初黄员外也是因顾忌张氏族人,才不敢直接动手。” “我知道。”张知节缓和了神情,点头道:“所以茶方我们给了,日后面丝生意也会让三元村人参与进来。” 这是张书与张知节早商议好的。 当今社会,世族的对一个人的影响和作用还是很大的,所以绝大多数读书人走上仕途之后,总要回报乡里。 三元村绝大多数村民都是淳朴善良的,张书和张知节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一些帮助。 村长族老们虽然有些小心思,那也再正常不过。就像张书说的,人都是自私的,而村长们其实也并未做什么伤害他们的事情。 当然,面丝买卖可不是茶方,自然不是无偿贡献出去,而是他们占大头,与村民们互惠互利。 况且面丝制作并非什么高深技艺,就像螺蛳生意,一旦有人开头,跟风者便会接踵而至。 就像卢家能触类旁通研发出龙口粉丝,就可见古人智慧从不该被低估,尤其在利益驱动之下。 他们不是卢家,没有那么大的权势和能力独占市场。面丝的独门生意,是做不长久的,不过近几年内,这门手艺应该还是控制在少数人手中,市场很大,彼此之间也没必要斗个你死我活。 但若让毫无倚仗的普通人掌握,只怕会招来灾祸,也就是所谓的“怀璧其罪”。 张知节如今的身份地位,也算是给三元村村民的一个保障。 两人对此事又探讨了一番,才继续读信。 张大牛的信是亲人间的絮叨,是想到哪说到哪,信中接着又说了一事,就是村中族学的变化。 因族学学费降低,学堂里又陆续添了一批新生。 张知节临行前,特地将老宅中大部分书籍捐给了族学。 那是整整三大箱书,价值不下两百两。 正因这一捐,书本费就此免去,族学学费得以再减四分之一。 其实在张知节归乡之前,邻村有些人宁可缴足学费,也要将孩子送进三元村的族学读书。 早在前年,其他村子也有人开始制茶,还真有人做出些东西。 茶利虽不及三元村收入丰厚,村民生计也宽裕不少,因而也有人舍得送孩子入学,他们也想着能教出状元郎的学堂,总比其他村学要好。 这还真给他们蒙对了。 张书他们主张兴办族学,从来不是为了让孩子们简单的认字,他们还是希望村中有人可以读出些名堂的。 他们捐赠的书册,大多数是当下最基础的科举用书,更珍贵的是书册页间留有张知节的亲笔注解。 原身爱惜书本,从不在书页上留字。 可张书与张知节却深信“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读书时大大方方地批注心得,到了如今,这些朱墨笔迹,反比书籍本身更为珍贵。 他们捐书不是为了名声,此时的他们早已经不需要为了名声而作秀。 那些书太过沉重,不方便携带是其一,主要也是因为张书和张知节始终觉得,知识唯有在流通与共享中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唯有让更多人读到,这些文字才算真正产生了价值。 张大牛在信中说,这两个月来,竟有不少城中书生慕名前来,只为借阅张知节捐赠的书籍。 村人起初未料到这些注解竟如此珍贵,想到张知节捐书的用心,几番商议后,定下规矩,书可借阅,但只限在族学内翻阅,不得携出。 正因这条规矩,不少书生索性在村中短租住下,日日至族学读书。 这般举措,倒又为一些村民添了一笔进项。 信末,张大牛又絮絮叮嘱了许多保重身体的话,这封足足写了三十五张纸的家书,至此才算读完。 张书放下这厚厚的一沓信,转而拿起信封中另外的几张纸,这是静姐儿写给她的。 展信读时,张知节也凑过头来,光明正大地“偷看”。 静姐儿的信件依旧透着稚气,讲述着这两月发生的乡间孩童间的趣事以及对张书的想念,两人读着读着,唇角不觉扬起笑意。 此时,隔壁邻家的孩童下学归来,又在父亲温和的督促下开始温书。 稚嫩的诵读声隔墙传来,悠悠的,仿佛乡间学里那些清亮的读书声,隔着山水,隐隐约约地,飘到了这洛都的小院中来。 第383章 大老爷 “这对大瓶记下吧。” 张书指着眼前一对与她身高相仿的牡丹纹大瓶,对身侧的掌柜说道。 掌柜连忙应声,提起毛笔在手中的册子上记了几笔,随即笑说:“张小姐,那边刚到一批新的玉壶春瓶,您要不要也瞧瞧?” 张书点点头,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新宅的修缮已近尾声,年底前应该就能搬家,大宅里要添置的东西不少,这些天张书也不往书楼茶馆去了,只在各大商铺里转悠。 她看中的器物,都先定下并预付定金,东西仍暂存在店中库房里,等新宅彻底完工了再一并送去,最后结算尾款。 生意人总是精明的。 不过一两天功夫,整条街的掌柜管事几乎都晓得来了这么一桩大生意,因此瑞宝楼的冯掌柜亲自陪着张书,态度殷勤得很。 张书正要细看锦盒中那些图案、玉色各异的玉壶春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突兀的动静。 “这对花瓶好看,我要了。” 张书回过头,就见一位头发花白、身着锦袍、头戴金冠的老者,正指着她方才选定的那对牡丹大瓶大声吩咐道。 跟在他身旁的年轻伙计连声应和:“大老爷好眼力,这是从景镇新到的上品,小的这就让人给您包起来。” 张书的目光掠过楼梯口两名护卫打扮的男子,再转而看向背对她的老者,眸光微闪。 冯掌柜神色复杂,视线在她与老者之间游移不定,似乎在犹豫什么。 不过片刻,他还是定了定神,朝张书欠身道:“张小姐,请您稍候片刻。” 说完,便他朝那位老者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那伙计见了立即退到一边。 冯掌柜弓着身子,恭敬地道:“大老爷,许久不见,您好啊。” 大老爷转过身来,看见冯掌柜歪着脑袋想了一会,似乎想不起眼前人是谁,便道:“你是谁?” 冯掌柜的笑容不变,语气温和,耐心解释道:“我姓冯,您唤我冯掌柜便好。” “你是掌柜啊!来得正好,这花瓶好看,我要了,你快快包起来送我家去!” 冯掌柜趁他话音稍顿,放轻声音道:“大老爷,这对大瓶已被别的客人定下了,您瞧瞧这对梅花缠枝纹的大瓶如何?也是上好的釉色,花式也雅致,您···” “我不要,我就喜欢这一对。”大老爷双手抱胸,一脸不高兴,瞥了一眼掌柜推荐的花瓶,嫌弃道:“这花瓶一点也不好看。” “可是这对已经让人定下了···” “你胡说!弟弟说了,店里摆出来的东西,付了钱就能买,我有钱的!” 听到老者提起“弟弟”,冯掌柜的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同时,大老爷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摸出一枚铜板,转头看了看那对大瓶,又露出心疼的神情,再从荷包里慢吞吞摸出另一枚铜板。 “钱给你,这两个花瓶我买了!” 掌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 瑞宝楼在洛都算是数一数二的书画瓷器铺子,向来重诺守信,这位大老爷在某些时候是很好说话的,所以他才会过来商量。 很显然,现在不属于他“好说话”的时候。 不再犹豫,冯掌柜当即决断,大老爷这边说不通,那也只好劝张书让步了,只是店里也少不得要让几分利了。 他伸手接过大老爷递来的两枚铜板,脸上端着笑:“那等会我就让伙计将这对花瓶送到您府上。” “好哇好哇。” 大老爷欢喜得直蹦跶,吓得冯掌柜与一旁的伙计背脊一凉,冷汗涔涔。 这般年纪,若真有个闪失,他们可怎么担得起。 好在大老爷跳了两下便停了,转身又凑近那对牡丹大瓶,左看右瞧,仿佛越看越是喜欢。 掌柜悄悄退到张书身旁,露出一抹苦笑:“张小姐,您方才也瞧见了,您看这···” 张书其实并不怎么在意那对大瓶被人截胡的意外,但依旧表现出明显的不悦,只等他说下去。 冯掌柜想到册上那已逾三百两的订货,只得一咬牙:“原先说好您在本店所购瓷器一律抹去零头,眼下···我再做次主,给您让半成利,您看如何?” 张书蹙眉不语,显然对这让步并不满意。 掌柜见状,心一横:“一成,当真不能再低了。” 张书这才神色稍缓,语气也温和了些:“你也不容易,便这样吧。” 掌柜肩头一松,暗暗舒了口气,转眼看向不远处仍抚瓶细看的大老爷,面上又浮起几分犹豫。 “你去招呼他吧,我自己随意看看便是。” 既然掌柜让了利,张书也不愿多作计较,何况那位“大老爷”的身份确实有些特殊。 冯掌柜当即面露感激,连声道谢后才转身离去。 不多时,原先跟在大老爷身旁的那名伙计恭敬地随侍在张书身侧。 虽说张书说了“随意看看”,可这样一位大主顾,又岂能真让她独自逛着。 “这个拿出来我看看。” 张书朝锦盒中一支青花粉彩的“松鹿同春”瓶略一颔首,伙计立刻小心翼翼地将其捧出,托在掌心递至张书眼前。 瓶身上两只小鹿依偎松荫之下,一卧一立,眼神清澈灵动。 张书端详片刻,道:“记下吧。” “这个也好看!” 第384章 新朋友 就在张书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熟悉的声音又从身后响了起来。 张书回过头,正瞧见冯掌柜跟在大老爷身后,对上她的目光,脸上硬挤出一抹勉强的笑。 大老爷已三两步迈到张书身旁,伸手就去拿伙计怀里的玉瓶,伙计不敢违拗,只得松手。 “这个也好看啊,我也要了。” “这是我先看中的。” 张书这回却不打算轻易相让,她抬头看向眼前的老者,正色道:“这瓶子,我方才已经定下了。” 大老爷像是这时才注意到张书,他低下头,忽然瞪圆了眼睛:“小璟!” 随即却又歪了歪脑袋,连连摇头:“不对,你不是小璟,小璟是男孩子。” 张书眸光微微一动。 她伸出手,语气仍平静地重复:“这玉瓶是我先定下的,您能把它还给我吗?” 大老爷将瓶子紧紧搂在怀里,半晌没有作声。 周围的空气仿佛也跟着凝住了。 此刻他们身处于瑞宝楼的二层,能在这一层挑选器物的,多是城中有些身份的客人。 自大老爷上楼起,那些原本在看货谈价的人便已悄然停下动作,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去。 双方现在这般隐隐对峙的场面,众人更是一时屏息,心中各转各的念头,却无一人出声。 冯掌柜与伙计背后的衣衫已微微汗湿,楼梯口那两名护卫刚朝这边挪了半步。 大老爷忽然动了。 他将怀里的玉瓶递给张书,大方道:“那给你吧。” 张书神情一顿,她也没想到这般顺利。 她还想着他要是不给,那掌柜的必会出来打圆场,说不准还能再让出几分利来。 不过这个结果也不坏,毕竟她还是挺喜欢这瓶子的。 她伸手接过玉瓶,垂眸细看釉色与画工,却仍能清晰感觉到身旁那道视线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呀?” 张书垂着眼眸,轻声回道:“民女姓张。” 她将手中玉瓶放回锦盒中,打算回去了,反正这铺子里的东西已经都看得差不多了。 “姓张啊,那我叫你什么呢?叫你张姐姐吗?” 此言一出,张书险些没绷住,周遭听见这话的人也都愕然瞪大了眼睛。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叫,”大老爷自己却先连连摇头,“澈澈说过,不能这么叫别人的。” 张书本不想和他牵扯太多,所以才没告知名字。 见他冥思苦想非要想一个称呼出来,怕他再次语出惊人,落人话柄,只得开口道:“民女单名一个‘书’字,您可唤我‘书姐儿’。”。 大老爷低声自语:“书姐儿、书姐儿···” 正当他瞪大了眼睛想起了什么,正要开口,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书姐儿?” 张书循声望去,只见卢正庭领着双喜正站在楼梯口处。 张书心头顿时一松,她方才正想着如何脱身呢,救星就来了。 卢正庭快步走近,先向大老爷恭敬一揖:“大老爷。” 大老爷望着眼前人,只觉面熟,偏又想不起是谁,挠头半晌才“啊”了一声:“是小卢啊!小白呢?小白在哪儿?” 说着便探身往卢正庭身后张望,找不到小白,眼里那点亮光瞬间黯了下去,语气也闷了:“小白怎么不在,她说好了要给我带糖吃的。” 卢正庭面色如常,温声应道:“糖已经给您了,您不是都吃完了么?” “有吗?”大老爷摇摇头,满脸茫然,“我怎么不记得了。” 未等他理清自己到底吃没吃上小白送的糖,楼梯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位少女匆匆上来,见到大老爷,神色一松,快步便朝这边走来。 “小翠啊,你怎么来了?” 大老爷一见到她,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转身便指向张书,兴冲冲地介绍道,“来,我给你介绍,这是书姐儿,我新认识的朋友!” 被唤作小翠的少女经过卢正庭身侧时,脚步微顿,低头行了一礼。 目光掠过张书时却只轻轻一扫,并不在意。 大老爷每日都会认识一些新朋友,但几天不见后,便会忘得一干二净。 小翠径直走到大老爷身边,伸手轻轻扶住他手臂,语气温软地哄道:“大老爷,小姐正在楼下马车里等着您呢,咱们先回家,好不好?” “可我还不想回家。” 大老爷抿着嘴,明显不乐意。 可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怯意问,“澈澈还在生我的气了吗?” “小姐怎么会生您的气呢,她只是担心您。”小翠柔声细语。 大老爷仍有些不信,抬头瞧见不远处的大对瓶,当即有了主意。 “我方才买了两个花瓶,分给澈澈一个,她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您还惦记着给小姐买礼物呀?”小翠笑了,顺着他的话应道,“小姐知道了,一定高兴。” 大老爷乐了,侧过头便冲冯掌柜急声催促:“快!快把我的花瓶包好!我可是付了钱的!” 冯掌柜连声答应,招手示意伙计赶紧将那对大瓶包起来。 “我可给她带礼物了,”大老爷揪着小翠的袖角,认真地强调,“你说过的,她不会生我的气了,对吧?” 小翠不敢替自家主子应下这话,只含笑转开了话头:“大老爷今日玩得可高兴?” “高兴!今天我最高兴了···” 谈话间,人已被小翠轻轻扶着,不知不觉迈向了楼梯口。 只是临下楼前,他又猛地扭身朝张书喊道:“书姐儿!我下次再来找你玩啊!” 张书屈膝行了一礼,没答应也不算拒绝。 小翠稳稳搀着他走下楼梯,两名护卫一前一后,无声地开道与垫后。 掌柜亦步亦趋的跟着,要亲自将贵客送出门。 待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时,二楼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松。 但很快,楼上其余客人与伙计的目光又悄悄聚拢过来,在张书与卢正庭之间无声地打量。 第385章 临时的聚会 张书没有兴趣当众人看戏的主角,与卢正庭对视一眼后,两人默契地并排下楼。 张书低声询问,“卢大人来瑞宝楼是买东西吗?” 卢正庭道:“家父曾送一只瓷瓶来此修整,今日顺路来取。” 瑞宝楼除经营书画瓷器外,亦精于古瓷修复。 他来时东西尚未修复好,便在一楼略等了等,发现门前停稳的马车后,又想着上楼避一避,但没想到意外碰到了大老爷。 说话间二人已至一楼,很快便有匠人捧来一个锦盒过来。 “世子爷,府上的斗彩葫芦瓶已修缮妥当,请您验看。” 双喜接过锦盒,打开盖子呈至卢正庭面前。 卢正庭执瓶端详时,张书的目光落向了门外停着的一辆马车。 寻常人家的车马多以粗布为罩,车厢狭窄,两人同乘便显拥挤。 而眼前这辆,轿厢宽敞足有寻常马车的四倍之余,车身红漆新润,车帘用的是透气透光不透相的云锦妆花纱,舆盖同样以价值不菲的暗纹库缎制成,处处透着内敛的华贵。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车前两匹马。 依照大昭礼制,唯县伯或四品以上官员方可乘坐双驾马车。 然而也有位阶更高者,为示谦逊,除重大典礼等正式场合外,往往并不全按品级匹配座驾。 此刻,冯掌柜正在门前弓着身子,隔着车帘与车内人低声交谈。 张书耳边听着车厢内的动静,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车前那名车夫,随即迅速收回视线。 她眼帘低垂,掩去了心底翻涌的复杂思绪。 不多时,冯掌柜躬身退开两步,马车缓缓驶动。 张书忽然很想有一阵风来,能掀开车帘让她看清车内人的面容。 很可惜,直到马车彻底离开,那阵风也没有来。 冯掌柜一回头便看到张书和卢正庭站在一块,俨然一副相识的模样,心下不禁浮起几分揣测。 他走回店内,发现卢正庭看得专注,不敢打扰,便笑吟吟地对张书道:“张小姐方才瞧了那些可还入眼?需不需要在下再陪您看看旁的?” 张书瞥了一眼卢正庭,决定沾点世子爷的光,便从容道:“眼下我与卢世子有事相商,今日就先这样吧。方才我挑的那几件,掌柜先列个单子、报个价,明日送到府上,待家父过目后再作定夺。” 卢正庭翻看瓷瓶的动作一顿,缓缓将其放回锦盒,对眼前有些忐忑的匠人微微颔首:“可以了。” 他垂眸看向张书,语气自然接上话头:“百味楼前些日子才修缮完毕,我将席面定在那儿,书姐儿觉得如何?” “甚好。” 见二人言谈间这般熟稔,冯掌柜对张书的态度不由又添了几分慎重,心中几番权衡,最终还是决定明日给张家的单子报价再让利一成。 张书自然地坐上卢正庭的马车,待车子驶出一段,才开口问:“卢大人真要请我吃饭?” “若是你得空。” “有空倒是有空,只是我家里···” “稍后我让人将令尊一同接来。” 张书听出卢正庭这是有话要对他们二人说,便没有继续推辞。 此时张知节应该是刚刚下衙,若是将他接来,也恰好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卢正庭也知道这邀约比较突然,但是看到张书和“大老爷”有了交集,有些事他想再交代几句。 即便张书不提,他也打算主动去请张知节的。 他原本觉得张知节在翰林院任职,许多事情可徐徐图之,却忘了对方出身寒门、没有根基,很多消息短期内可能根本无从得知,或者得到的消息又与事实有些许出入。 而这些许出入,就很可能产生巨大的信息偏差。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焕然一新的百味楼,掌柜连忙笑着迎上来,殷勤地将他们引上二楼。 他还记得,若没有这位小姐的丫鬟出手,他们楼里说不定要出人命的。 若真发生了命案,到时候赔再多钱也挽不回名声。 进了包厢,等伙计上好茶点退出去,卢正庭便微微皱眉问:“巧笑怎么没跟着?” 因为屋里只有他们两人,房门并没关严,守在门外的双喜也侧了侧头,似乎在听她的回答。 张书笑了笑:“我让她去买炙羊肉了。” 离瑞宝楼不远有家烤肉铺子,每天下午才开门,每次都是大排长队。 张书在楼里闻到香味,就让巧笑去买了,她刚才离开前已经和冯掌柜打过招呼,等巧笑买完肉回来,去瑞宝楼一问就知道来这里找她。 卢正庭点点头没再多问。 要不是碰见“大老爷”这个意外,张书在瑞宝楼确实不会有什么事。 不,应该说,正因为遇见了那位,当时她周围才是最安全的。 毕竟那两名护卫可不是普通人。 在两人刚喝了两口茶,巧笑便带着一身炙肉的香气进来了。 “小姐,除了炙肉,今天铺子里还有羊杂酸辣羹,我各买了两份,您现在趁热吃吗?” “炙肉不急,酸辣羹先喝了吧。” 烤肉凉了可以回锅,勾芡过的汤羹凉了却不好加热。 巧笑就先将怀里的油纸包放下,又把手里提着的两个大竹筒搁在桌上。 她见桌上没有勺子,转身便要出门向伙计要。 张书看了眼对面的卢正庭,吩咐道,“再要一个大碗、四个小碗,另配几把勺子。” 巧笑应声去了,很快就带着东西回来了。 她利落地将两份酸辣羹都倒进海碗,混合着羊杂的酸辣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雅间,连卢正庭都被那酸香激得口舌生津。 她先给张书盛了一碗,又在张书的目光示意下,也给卢正庭盛了一碗。 “你和双喜也喝一碗吧,驱驱寒气。” 门外的双喜刚要推辞,就听见巧笑干脆地应了一声,没半点犹豫。 “给。” 双喜看着递到眼前的汤羹,下意识接了过来。 “多谢。” “不必客气。” 巧笑迅速回身给自己盛好一碗,就这么端着站到门边吃起来。 她知道张书不喜用饭时发出明显声响,所以即便吃得很快,也几乎没什么动静。 卢正庭喝着汤,目光在巧笑身上略微停留,随即收回。 从见巧笑第一面的时候,他就略感违和。 很快,他便从巧笑的举止中,看出她与常人的不同。 之后他与张书他们父女相见的时候,发现巧笑总跟在张书身旁,唯她一人马首是瞻,甚至偶尔会忽视张知节这个家主的需求。 高强武艺、心思纯透、忠心耿耿。 堪称完美的,死士。 “小姐,我喝完了,能再喝一碗吗?” “死士”巧笑捧着空碗,舔着嘴角,满怀期待地问。 得到张书同意后,立即乐颠颠的进屋又盛了满满一碗。 一抬眼,正对上卢正庭复杂的视线。 “卢大人,我给您再添一碗?” “···不必了。” 第386章 皇家(上) 待海碗里的酸辣羹见了底,张书便让巧笑唤来小二收拾桌面,免得被等会来的张知节看出他们吃独食。 在张知节到来前,卢正庭并未提起“大老爷”相关的事,只略问了几句张家新宅的进展。 二人正闲谈间,窗外天色渐沉—— 张知节姗姗来迟。 他进门第一句便是:“我来迟了吗?” 接着便吸了吸鼻子:“好香,是酸辣羹的味道?” 虽是疑问,语气却带着几分肯定。 卢正庭正想回答,就见张书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包,道:“刚买的烤鹿肉,专程留着等你。” 卢正庭神情微顿,突然莫名有种他们背着张知节吃独食的微妙心虚,虽然他方才喝汤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张知节被顺利的转移了话题,一边解下斗篷一边追问:“是肖二哥家的?” “对,不过有些凉了。”张书朝巧笑示意,“拿去请掌柜的帮热一热,其他菜也可以陆续上了。” 巧笑挂好张知节的斗篷,拿走桌上的油纸包,合上了房门退了出去。 张知节落座,接了张书递来的茶盏,笑问:“你们两个倒是巧,怎么遇上的?” “在瑞宝楼碰见的。”张书答道。 顺势将日间楼里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张知节听着,面上笑意渐收,神色也肃然几分。 正说话间,门外响起伙计传菜的声音。 卢正庭便道:“先吃饭吧,其他的晚些再谈。” 其实席间的气氛还算热络,但也能明显感觉到彼此各怀心事,用饭的速度比平时都快了几分。 饭后,等伙计收拾完桌子,重新上了一壶茶,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人时,卢正庭率先开了口: “长愉,如今你对皇室可有所了解?” 他与张知节早在上个月就已互通表字,彼此都以字相称。 只有张书以卢正庭看起来年轻为理由,不肯叫“叔叔”,至今仍称他“卢大人”。 张知节压低声音答道:“略知道一些。” 卢正庭示意他说下去。 “陛下膝下五子一女···” 当今天子今年六十六岁,后宫除了皇后,只有三妃,这在历代皇朝的侯贵规制中,绝对算得上简省了。 太子和嫡长公主为皇后所出,太子夏明元,今年三十五岁。 嫡长公主夏明澈,名号靖晏,二十一岁,至今尚未成婚。 庄妃生有二子,为二十三岁的二皇子夏明烨与十八岁的四皇子夏明恪。 德妃育有一子,为二十岁的三皇子夏明琛。 静妃无子无女。 听罢,卢正庭微微颔首。 这些确是洛都人尽皆知的事,他也看出张知节言语间有所保留,便又主动问:“那安王与太后的事,你可知晓?” 张知节略显局促,低声道:“安王有疾,太后···并非皇帝生母。” 卢正庭看了眼一旁静听的张书,道:“今日书姐儿在瑞宝楼遇见的那位‘大老爷’,正是安王。” 张书对此早有预料,并不显得意外。 卢正庭望向门外守着的小厮双喜和巧笑,将声音压得更低些,说起一些民间虽有流传,却未必真切的内情。 这一切,还得从今上起家时说起。 百姓大多知道天子是从小兵一路挣杀出来,最终得了天下,却也只有少数人知晓,当初他其实是替兄从军的。 今上十四岁那年,顶替十八岁的兄长安王,被强征入了当时的叛军队伍。 只因安王在十四岁时,为救爬树玩耍的弟弟,失足摔下山坡,撞伤了头颅,昏迷数日间高烧不退,好不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命。 自此之后,心智便倒退回五六岁,再也未曾成长。 倘若当年真是那般情形的安王被征入伍,只怕必死无疑,纵是今上自己从军,也是九死一生,可他还是去了。 于是,十四岁的少年夏二郎便顶着哥哥夏大郎的名字,走进了军营。 当年征兵的差役未必看不出端倪,但只要人数凑够,是谁并不要紧。 谁又能想到,那个连最小号兵服都撑不起来的瘦弱少年,日后竟能终结乱世,一统山河。 至于太后,她其实只比天子年长十二岁,是早已驾崩的太上皇继娶的妻子。 几十年前,战乱四起,流民遍地,太后便被家人用半袋谷子卖给了太上皇。 陛下生母早逝,太后进门时他也不过三岁,可以说自记事起,太后便是他唯一的母亲。 在今上应征入伍之前,太上皇便已过世。 他离家后,只剩太后带着心智如孩童的安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 幸而当时村里壮年男子多被抓丁,留下的妇孺们便团结起来相依为命,而后因为皇后,日子又好过了许多。 在陛下登基之后,除按制追封生父生母外,更将继母尊为皇太后,又将兄长封为安王,成为当朝唯一一位超品亲王。 皇帝从不掩饰自己的过去,却也没有刻意昭告天下。 因此张知节原身只知道陛下有位兄长受封亲王,至于安王的具体情况,还是他们来到京城后才渐渐了解到的。 陛下并未因安王的心智而限制他的自由,他可以随意出入皇城与王府,身边始终有两位顶尖高手护卫。 洛都百姓对安王大多都不陌生,虽然他一年中大半时间都在各大皇庄避暑避寒,但一旦回城,便会游走于各个坊市之间。 不过张书今日是第一次见到安王,张知节更是只闻其人。 张书忽然问:“方才我看见王爷给冯掌柜的两枚铜钱,似乎和寻常的不太一样?” 卢正庭点了点头:“那是陛下特意命人为安王铸的铜钱。” 安王今日交给冯掌柜的那两枚铜钱,与市面流通的铜钱不同,正反两面都铸着“平泰安康”四字。 因安王对金银钱财并无概念,皇帝便专为他制了这种铜钱,告诉他“一枚就能换东西”。 寻常小贩若收了这钱,护卫会在安王离开后立即付账,换回特制钱。 若是安王在商铺买了贵重物品,收到特制铜钱的商户可以凭此去长公主府或任意皇子府兑换相应的银钱。 可以说,皇帝将安王保护的很好,无论哪一方面。 第387章 皇家(中) “陛下心胸,非常人可及。” 张知节由衷感叹。 即便普通人家,也未必能全然接纳心智有缺的亲人,更何况是天家。 夏侯坤非但不曾欲盖弥彰地遮掩兄长的状况,反而周全地护着他。 卢正庭抿了口茶,又问:“你们可知,为何众人称安王为‘大老爷’?” 两人齐齐点头。 张知节道:“听说,是因为王爷不喜‘王爷’这个称呼。” 这话说得含蓄。 更确切地说,安王其实是惧怕“王爷”二字,当年今上正是被某位叛王强行征走的。 自那时起,安王便对“王爷”一词又惧又恨,即便如今他自己已贵为亲王,一旦听见旁人提起这两字,仍会瞬间情绪崩溃。 因此无论是民间还是官场,众人都只称他为“大老爷”。 安王名讳有一个“大”字,从小太后和村人都唤他“大郎”,所以“大老爷”这个称谓,他也是认的。 张书与张知节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想到一则听闻过的传言。 正因为安王畏惧此称谓,本已到龄该封王就藩的皇子们至今无一受封。 也有另外一种说法,说是太子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子嗣可谓单薄。 若此时诸皇子封王就藩,各自拥兵建制,难免动摇国本,陛下才压着不封。 当然,以上这些也都只是民间的揣测罢了。 张书此时又举起了手,决定今日既然提起了皇家的话题,那便好好解开心中的疑惑。 她好奇道:“为何陛下后宫妃嫔那么少啊?” 卢正庭当即瞥了张知节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赞同,显然是觉得是当父亲的向女儿提了这些事。 张知节有些委屈,分明是张书自己打听来告诉他的,此刻却只能背下这口锅,没什么威慑力的蹙眉唤了一声,“书姐儿——” “我就是好奇嘛。”张书执着地望着卢正庭,“卢大人,您就跟我说说呗。” 卢正庭无奈地摇摇头,这大概是他面对张书时的第十五次让步了。 “因为陛下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他说道。 话音一落,就见对面的两人眼中闪着怀疑,却因为涉及天家,又努力装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他不由得有些好笑。 “我的确听到一些茶馆说书人说起陛下和娘娘的往事,难道那些都是真的?” 张书试探性的问。 卢正庭也想起那些街头巷尾的故事,静了片刻,才低叹道:“是真的。” 皇后与陛下是青梅竹马。 据说在陛下离村从军之前,年仅十四岁的今上曾求得皇后承诺,若他能活着回来,便能娶她。 谁知,他们下次见面,竟是十三年后了。 当陛下逐渐名震天下,暗中派人接走家人时,也知道当年那个青梅竹马的姑娘,竟还未嫁人。 张知节面露犹豫:“那时陛下也该年近三十了吧?身边,就没有旁人吗?” “没有。” 卢正庭语气笃定。 卢家算是最早站在天子这一边的世家,所以对早年的事最为清楚。 当年确有人向陛下进献过各色美人,明面上他收下了,转头却都暗中分赏给了有功的将领。 那时各路叛军诸侯还曾以此散播谣言,讥讽陛下“身有隐疾”。 可无论外界如何议论,在娶皇后之前,皇帝身边确实未曾有过任何一个女子。 张书两人一时有些怔愣,他们其实真没把那些故事当真,以为是朝廷对外的统一喉舌,是为教化百姓传扬的美谈。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同时,张书和张知节两人在心底升起了一个猜测,两人对视一眼,又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目光。 卢正庭却敏锐的察觉到了,“怎么?” 张书反应很快,顺势道:“我只是觉得,皇后娘娘当年不嫁人,未必全是为了等待陛下。” 她看着卢正庭,坦率的发表自己的看法:“那时的娘娘,本就不是寻常乡野女子,不是吗?” 卢正庭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浮现笑意:“你说得对,娘娘她,一直都是当之无愧的巾帼。” 那些流传于茶楼酒肆的帝后佳话,不仅仅只谈情深,更有皇后切实的功绩,其作为更被郑重地载入了史册。 乱世未平之时,帝后故里所属的契县,曾有一个贪暴的县令。 此人横征暴敛,民怨日深,在又一次强征之后,当时年仅二十岁的皇后于深夜孤身潜入县衙,亲手斩下了那贪官的头颅。 这并非一时冲动的匹夫之勇,而是一场筹谋已久的行动。 那县令贪婪独断、暴戾无常,莫说百姓,就连枕边人与属僚也早已暗生愤懑。 她动手之后并未逃走,而是和县令夫人以及县丞三人相互配合,联手压下县令已死的消息,对外仍维持旧衙门的秩序。 此后数月,县衙政务如常运转,甚至比以往更井然有序。 偶有察觉异样者,见民生反而渐稳,也就沉默不语。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若上面另派新官,未必好过当下,不知不觉间,整个县衙竟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自然也有不服者,她先是恳切相劝,若道理讲不通,便以武止争。 百姓只觉得县令“突然转了性”,不再苛征暴敛,日子虽然依旧清苦,却明显好过了许多。 至于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乱世里求活的人,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深究。 而后,改变的不止是一座城。 以契县为起点,一切悄然向外蔓延。 当皇帝在远方战场声名渐起时,皇后叶雨,已渐渐成为契城周边七座县城实际的主事者。 她的手,几乎快要触到府城的边缘。 夏侯坤若再晚回来几年,这天下,或许就要改姓叶了。 当然,上面那句只是张知节和张书从史书上读到这段往事的想法,此时是万万不敢说的。 也正是知道了张知节偷偷转述的正史,张书才觉得这样的女人,不可能耽于儿女情长。 事实也确实如此,帝后两人会和后,简直就是强强联合,在短短十五年间,终结了绵延百年的战乱,扫平数百载割据,一统天下,开创新朝。 然而立国之后,却是另一番局面。 张书和张知节再次思想同步,幽幽的长叹一口气—— 登基之初的三年,皇帝后宫除皇后之外,未曾纳过任何妃嫔。 可乾安四年,吴县突发大地震,死伤惨重,哀鸿遍野。 同年秋,庄、静二妃入宫。 乾安六年,天下大旱三年。 同年冬,德妃被迎入后宫。 此后,宫墙之内,再未添新人。 第388章 皇家(下) “卢大人,我还有一个问题。” 张书再次举起了小手,“皇后娘娘怎么会武啊?” 卢正庭神情有些微妙,沉默片刻后道:“皇后娘娘的娘家原是庖丁之家。” 张书两人也开始沉默起来。 那贪官县令,竟然是被一把杀猪刀给结果了吗? 虽然听起来离谱,但是想一想又有点合理,杀猪刀在当世,确实算得上是一件“重器”了。 张书迅速消化了这一信息,瞥了一眼张知节后,举着的手就没放下,又问了一个问题。 “为何嫡长公主殿下至今还未成婚?” 作为皇室唯一的公主,更是中宫所出的嫡长女,夏明澈所受的荣宠不言而喻。 仅从她的名字与皇子们一样以“明”字排行,便足以窥见一斑。 如此备受恩宠的公主,婚事怎会迟迟没有着落? 对此,张书听到了不少传闻,但感觉都不怎么靠谱。 张知节在侍班时,也曾听见好几位御史因公主的婚事上奏进言,更不必说她偶尔还会动用长公主奏事之权,或多或少地参与朝政议论了。 尽管严格说来,长公主真正称得上参政的举动,只有推动国子监招收女学生这一桩。 然而,陛下对所有这些议论都一概留中不发,只淡淡道:此乃朕的家事,不劳诸位爱卿费心。 卢正庭摇了摇头,“许是陛下舍不得公主吧。” 张书低声道:“据说公主殿下曾经有个未婚夫?” “你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他难得对张书肃了神色,“此事是谣传,事关公主清誉,万不可乱说。” 两人立即点头,表示自己绝不乱说。 卢正庭拧紧眉头,想到张书的性子,又格外郑重地补了一句:“陛下的确曾动过为长公主择婿的念头,但此事很快便搁置了,从未有过什么‘未婚夫’。” 至于不了了之的缘由,据传是长公主自己不愿。 就是卢正庭知道这原因时,也对皇帝对公主的宠爱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只因女儿一句“不愿意”,便甘愿独自承受朝臣们的议论压力,至今不曾为公主定下婚事。 这份殊宠,于常人而言着实难以想象。 卢正庭将话题引回正轨,对张知节正色道:“长愉,今日同你说这些,并非为了指点你什么,只是你如今既已身处官场,多知道一些,往后才明白如何应对。” “我明白。”张知节郑重点头。 他们方才像是在聊皇室的八卦,实际上却是张知节身处官场,必须要了解的信息。 这些事,或许在洛都待久了也能从旁处听闻一二,但民间信息繁杂难辨,张知节寒门出身,初入官场没有任何根基,不会有人告诉他这些,毕竟涉及天家,每个人都要谨言慎行。 在早前的几次会面中,张知节也询问过卢正庭不少事情,但问的多是官场旧例,从不涉及皇家之事。 民间的传言话本终究只是流言,而朝廷命官私下议论天家,无论对谁而言都是一件有风险的事。 思及此,张知节端起桌上的茶盏,正色道:“君衡,多谢你今日与我说这些。” 卢正庭神情微松,同样举杯,就在两盏相碰之际,另一只茶盏突兀地送了过来。 张书举着茶盏,一脸理所当然。 卢正庭哑然失笑。 “碰——” 三杯轻碰,发出几声清响。 —— 回程的马车上,张知节与张书相对沉默,各自陷入沉思。 卢正庭今天的确是帮他们解决了不少疑惑,打破了一些信息壁垒。 然而,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皇家的另一个话题,那便是太子与诸位皇子。 无论如何,张知节是翰林。 翰林清贵,贵在独善其身。 仅仅是一句话的偏差,也有可能被曲解为对某位皇子的支持或攻讦,瞬间引火烧身。 不是他们对彼此不够信任,而是他不能和任何人讨论。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张书,他们姐弟关起门来,私下可没少就皇室的种种传闻“吃瓜”。 最新吃的瓜,便是太子的子嗣问题。 太子唯一的儿子是太子妃所出,女儿却是侧妃所出。太子的后院可比皇帝的后宫热闹多了,但依旧只有一子一女。 话说卢家女是太子妃,卢家似乎早就是“太子党”。 可卢家与其说是“太子党”,不如说卢家行事始终以皇帝的意志为最高准绳。 卢家与太子的联姻是御赐,但皇帝未必想要看到卢家成为太子的羽翼。 卢家以清醒到近乎疏离的姿态表明:女儿是女儿,家族是家族。 正因如此,张知节才敢光明正大地与卢正庭相交,而不必担忧被人归入东宫一系。 一旦与某位皇子过从甚密,翰林的“清誉”便有了瑕疵。 车厢内一路沉默,直至在官舍门前停下。 张书下车后,看也未看张知节一眼,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张知节望着张书的背影,有些疑惑。 姐姐,怎么好像是生气了? 高青前去安置马车,巧笑去灶房烧水。 张知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跟着进了张书的房间,他刚关上门,还没坐下,就听见张书问:“最近有没有人给你介绍亲事。” 张知节脸身子一僵,犹豫一会,还是老实回答:“有,但我都拒绝了。” “多吗?” 张知节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说:“现在少了,都快没了。” “没了?”张书眉头一皱,语气里透出些许紧张,“为什么没了?” 张知节便将事情的缘由说了出来。 其实从他正式上任开始,明里暗里来说亲的人就没断过,张知节都找了各种理由推脱。 这事他没主动和张书说过,张书自己也心中有数,毕竟是前途无量的状元郎,即使是带个“拖油瓶”的鳏夫,那也是一个潜力股。 直到上个月,那些无论是想给他做媒的,还是打张书主意的,几乎在一瞬间都消停了。 因为他们新宅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而且房产落在张书名下这件事也一并传开了。 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觉得他这人虽然有些才华,却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 虽说不知张知节哪来的机缘买下那么大的宅子,但把这么贵重的财产记在年幼的女儿名下,简直是闻所未闻。 若把女儿妹妹嫁给他,那岂不是当母亲的住在了女儿的嫁妆房子里,若张书出嫁了,那宅子又该如何处置呢? 简直是不成体统。 而张书原本推测自己带着这么一笔惊人的“嫁妆”,可能会招来更多的狂蜂浪蝶的结论,这次却难得地出现了偏差。 当下都讲究高门嫁女,低门娶妇。 如今张书自带如此丰厚的嫁妆,那得是多高的门第才敢开这个口。 可真正的高门大户,又怎么会因为那一套宅子,而求取张书这个六品官员的女儿。 所以普通官阶的人一旦开口求娶张书,不就坐实了“贪图女方嫁妆”的名声? 尽管不少人心里或许真有这打算,但面子上总得矜持些,不能做得太明显。 张书蹙眉追问:“只是这个原因?” 张知节不明所以,还是点头:“昂。” 张书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一些。 张知节感觉房间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这才坐下,问道:“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张书瞥了他一眼,烦躁的挥手:“赶紧走,看到你就心烦。” 刚坐下的张知节:“······” 他在心里飞快地把自己近来的所作所为过了一遍,确定并没有做什么惹人烦的事,不由得有些委屈:“我怎么了嘛?干嘛对我心烦?” 张书直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表示自己现在不想和他说话。 张知节看着她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以多年“为弟”的经验来看,明智地决定不再刨根问底。 这时候,还是老实点比较好。 他默默地起身出去了。 待房门合上,屋内重归寂静,一声长叹才悠悠响起。 张书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她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说,她发现今天给安王和长公主驾车的那个车夫,就是当初在东华门外,一直盯着张知节那辆马车的车夫吗? 小黄这家伙,怎么招惹上了这么个大麻烦—— 第389章 新家(上) 张知节很快知道张书莫名暴躁原因,震惊之余也暗自提高了警戒。 然而自入京以来,他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的目光,张书也确认无人暗中盯梢,他们又渐渐放松下来。 或许,只是那位殿下一时兴起,现在已经便将他忘在脑后了吧。 他们如此安慰着自己。 毕竟生活还在继续,他们没必要为还未发生的事情担惊受怕。 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在意—— 他们的新家,终于装修好了。 农历腊月廿六,宜出行,宜搬家。 清晨,内城平康坊的一座大宅门外车马云集。 一件件大型家具和各式箱笼被稳稳当当地抬进大门,高青站在院中,一面盯着账册核点数目,一面扬声指挥着来往的伙计与仆从。 他不用亲自搬东西,眼睛和嘴却忙个不停。 每进来一车家具,他就拿册子记一笔,再扯着嗓子指挥: “那两张椅子,放西厢房!” “那几个箱子轻点,是小姐的书,不要搬到老爷的书房!” 眼睛还得四处盯着,防着伙计碰坏东西或顺手牵羊。 忙了一上午,终于将宅子里的家具箱笼都摆放妥当了,高青送走了送货的伙计们,刚缓了一口气,就看到一个绿衣丫鬟跑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高管家,巧笑姑娘说,小姐订下的那株桃树不对,被人掉包了。” 高青脸色骤然一变,转身就往后院快步走去。 自从入京以来,张知节交代给他的事早就超出了一个普通车夫或护卫的本分。 高青心里隐隐有数,这是有意在历练他,前几天,张知节果然正式任命他为管家。 今天,是他走马上任后经办的头一件大事,无论如何,绝不能出半点岔子。 —— 刚下过一场雪的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张知节左手抱着暖炉,右手提着书篮走出翰林官署。 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马还是原来那匹马,车身却已焕然一新。 候在车旁的,是家里新来的车夫。 一见张知节出来,他赶忙迎上前:“老爷,您辛苦了,我来吧。” 说着便要接过张知节手中提着的书篮。 “不必,我自己来。”张知节侧身避开,顺口问道,“家里都收拾妥当了?” 车夫因他这一避,动作微微一僵,见新主子神色如常并未动怒,才赶紧答话:“都妥当了,高管家都已安排妥当了。” “小姐呢?” “小姐方才刚回府。” 张知节点点头,不再多说,踏上了马车。 马车平稳起步,不过一刻钟,便徐徐停下。 张知节步下马车,抬头望向门楣上崭新的“张府”牌匾,面上依旧沉稳,心底却升起雀跃。 日后,再也不用凌晨四点起床了。 候在门外的门房见主人归来,连忙将大门敞开,待他步入,又轻轻将门合上。 如今府里就两位主子,现在都已在家,他也无需一直在门外守着了。 刚穿过垂花门,高青已快步迎了上来,伸手欲接过张知节手中的书篮。 这一回张知节没有避开,顺势将东西交给了他。 高青一面引路,一面低声禀报今日搬迁的诸般事宜。 两人穿过垂花门,往正厅走去,刚落座,便有丫鬟奉上热茶,随即垂首退下。 张知节示意高青将沉重的书篮放下,高青照做后,便垂手立在一侧,继续禀报今日的安顿细节。 待他说完,张知节才沉稳道:“你做的很好,去歇息吧。” 高青一直紧绷的神情这才略微放松,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请示道:“老爷,今日晚膳定在何时?” 张知节想了想,“半个时辰后摆饭吧。” “是。”高青应下,目光扫过桌上书篮,“这书篮,可要送至您书房?” 见张知节点了头,高青便提起书篮躬身退下。 当正厅里只剩下张知节一人,他故作沉稳的神态明显一松。 他起身将正厅里里外外看过一遍,然后抱着暖炉,穿过厅门慢慢往宅子深处走。 前段时间他领了新差事,时常忙到暮色昏沉才下班。所以他很久没来这宅子看过了,只能把修缮和布置的事全交给了高青和张书。 今天毕竟是搬入新家的第一天,他特地将部分工作带了回来,打算夜里加班也不想错过和张书在家里的第一顿饭。 此时,算是他第一次完整地看到彻底完工的新家。 逛着逛着,嘴角不由自主的向上扬起,心里却连声抱怨着: 哎呀呀! 这宅子怎么那么大,他上一天班很累了,怎么还没到他房间呢。 这房子太大,有时候也不太好呢—— 第390章 新家(下) 天空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雪。 如今的张知节早已不是去年那个南方“土包子”,不会再刻意走到雪地里去赏雪了。 他拢了拢厚实的兔毛披风,沿着抄手游廊不疾不徐地走着。 如今的宅子与当初那个破败院落截然不同。 檐头瓦当齐整如阵,廊柱新漆匀亮,窗纸洁白透亮,脚下的青砖也都焕然一新。 小雪正静静覆上砖地,檐角风铃偶尔轻响,衬得四下愈发寂静。 经过的大多数屋子都空着,门扉紧锁。 整座大宅前后四进,加上东苑,大大小小将五十多间房,如今住人的却不足五分之一。 第一进院子的倒座房是车夫,门房,以及其他男性随从住的地方,穿过垂花门便是第二进,待客的前厅、茶室和几间客房都在这儿。 第三进院子是他和张书日常起居的院落。 他住朝南的正房,张书住在东厢,两人的书房和练功房也紧邻着各自的房间。 如果再往里走,便是最后一进院子,那里后罩房住着女眷,仓房和灶房则在院子的另一头,马厩以及茅房在后院。 整座宅子最费心思的,其实是东苑那一处独立的水榭花园。 当初修缮时,近三分之一的银钱都花在了那里,叠石通水,栽植立桥,还有曲折的回廊和临水的敞轩。 一路走来,他遇见了两个洒扫杂役,还有两个正踩着梯子点檐灯的小厮。 几人见他行来,皆停下动作,垂手静立廊边恭敬行礼,张知节目不斜视地走过。 他和张书都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人,但这宅子实在太大,打扫、守门、跑腿、照料马匹,处处都需要人手,单靠巧笑和高青远远不够。 两人商量后,前些日子便从可靠的牙行里买了几个人。 一个经验老道的车夫,一个稳重的年长门房,两个干粗活的杂役,两个机灵跑腿的小厮,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一个经验老道的婆子,外加一个厨房掌勺的伙夫。 即使这宅子多了十个人,依旧显得空旷,且他们早就立下了规矩,无事不要凑前来。 今日又是搬家的第一天,琐碎的事情还多得很,其他新仆役应当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各司其职,也不会在宅子里随意走动。 张知节推开了自己的房门,暖意带着香气扑面而来,让他当即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要说新家最让他满意的是什么,那便是这自带的火墙了,这个冬天总算不用再哆哆嗦嗦地起床了。 他脱下斗篷放下暖炉,没急着换下官服,而是站在屋里,环视一周,欣赏着自己的新房间。 入门左侧算是外间,设一红木书案,案上笔墨齐整,书案后方多宝架陈设雅致,摆着几件素雅的瓷器与奇石,一旁的书架半满,放着他近来常读的经史与闲集。 靠窗一张八仙桌配扶手椅,桌上一应茶器俱全,他已经可以想象日后和张书在此品茗的惬意时光了。 墙上还挂着两幅水墨画,中间一幅行书诗轴,都是他的得意之作。 绕过右侧的云母屏风便是他的卧房,大红酸枝架子床靠墙而设,素帐轻垂,对侧立着一个黑色描金漆柜。 床对面的圆桌上也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张知节手背触温,发现正是适合入口的温度。 窗下光线明亮处,设着一座红酸枝梳妆台,一面铜镜嵌在雕花镜架中,台面上放着一个三层妆奁,里面放着张知节的玉佩,玉簪等各种饰品。 张知节打开衣柜,各色衣服挂得满满当当,基本都是张书为他置办的,其中好几件他都只见过,还未上过身,他挑选了好一会才选中一套青色暗竹纹长衫换上。 换好了衣服,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张宽大的床铺上。 这床可真大啊,最起码也有两米了吧。 张知节低头看了眼身上干净的衣袍,刚想扑上去试试感觉,房门突然被敲响了,他半蹲蓄力的动作一僵,赶忙直起身子问道:“谁?” “老爷,是我。”巧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在喂大橘,问您来不来?” “来。”张知节想也不想地回答。 最近公务繁忙,他确实有阵子没去看大橘了。 临走前,他又看了眼床上崭新的被褥,终究没忍住,迅速在上面滚了一圈,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整理好衣襟,披上斗篷,开门走了出去。 两人一路来到后院,就见张书正拿着一个微微冒着热气的黄色团子喂大橘,车夫老马提了个木桶安静地站在一旁。 见张知节走来,老马连忙放下木桶行礼。 张知节微微颔首,站到张书身边,看了眼吃得正香的大橘,问道:“这是什么?” “回老爷的话,”老马赶紧提起木桶,示意道:“是豆腐渣混着麦麸做的团子,马都爱吃这个。” 张知节从桶里取出一个团子,递到大橘嘴边,大橘脑袋一偏,不屑地避开了。 老马顿时急了:“这、这咋回事?大橘刚才还吃得好好的···老爷,我没撒谎,马真的爱吃这个!” 他不能不急,这豆渣团子是他亲手做的,他既管着马,马要是不吃,便是他当差不力。 况且大橘不是一般的马,它是主家的爱驹,它不但有单独的马厩,还从不拉车,可见其地位。 老马慌忙从桶里又拿出一个团子,喂向旁边马厩那匹棕马,棕马当即张口接了,吃得喷香。 “老爷您看,马真的吃!我···” “我知道。”张知节打断他,“是大橘怪我太久没来看它,不关你的事。” 果然,当张书再递过去一个团子时,大橘立刻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老马这才松了口气。 接着,他就看见自家老爷抚着大橘的脸,低低认了两句错。那匹叫大橘的马像是翻了个白眼,这才勉勉强强把老爷手里的团子吃了。 “哎呦,不愧是老爷您的马,真是机灵!”老马忍不住叹道,“老头子我活了四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马呢。” 他这话半是奉承半是真,活了四十多年,他的确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马,更没见过那匹马有这般神骏的体格。 大橘似乎听出是在夸它,当即把马头仰得更高了些,可等张书刚抬手要喂,它又立刻把头低下来凑过去,生怕她累着似的。 张知节喂了大橘半桶豆腐团子,马儿的气总算消了,亲热地蹭着他,发出低低的响鼻声。 “剩下的喂那两匹吧。”张书拍了拍手,巧笑立即递上一方干净帕子。 老马便提着剩下的半桶豆腐渣团子,走向另一侧的马厩。 张书仔细擦净手指,将帕子还给巧笑,问道:“房间看过了?可还缺什么?” “都挺好的。” “明日就是乔迁宴,你邀的客人名单有变动吗?” “没有,还是原先定下的那几位。” 听着耳边的对话,老马眼底掠过惊讶,他始终低垂着头,专注地喂着马,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 第391章 新人 两人在饭厅用完新家的第一顿饭,便带着巧笑一同往前厅去了。 此刻厅内灯火通明,除了随侍的巧笑,家中所有仆从都垂手静候。 见主家进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张知节与张书于主位落座,巧笑也熄了手中灯笼,退到高青身侧站定。 厅中男仆居左,女仆居右,各自以高青与巧笑为首。 高青身后依次是两个年轻小厮、伙夫、两名粗使杂役,车夫与门房立在末位。 巧笑身后则是一位约莫五十岁的婆子,再后是两名身着青衣的年轻丫鬟。 张知节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心中暗自组织说辞,他其实与这些人见面不多。 高青领着他们比他和张书这两个主子更早的住进这宅子,负责打理入住前所有琐碎活计。 而张知节在今日之前,仍过着官署与官舍两点一线的生活。 “小姐,这是近几日的账册,请您过目。” 高青率先打破沉默,上前几步,将手里的账册递到张书手中。 自年初察觉张知节有意提拔他起,高青便开始跟着巧笑认字,即便在三元村那段日子也未懈怠。 如今日常用字已不成问题,何况这账册的各类名目原是张书提前拟好的,简单明了,他上手极快。 他心里激动又紧张,他知道这是张书信得过他,才将这么大一笔银钱交他经手。 此刻账册交还,这些日子绷紧的神经才算真正松了下来。 张书接过账册,垂眸细看,同时向张知节递了个眼色。 张知节这才开口,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厅下听着的人,却不敢有半分轻忽。 “话不多,只简单几句,既进了这道门,便要守张家的规矩,规矩也不多,就三条。” “第一,各司其职,各守本分。该谁做的活,做好,不该听的话,不听。” 他顿了顿,视线静静掠过后排几人。 “第二,手脚干净,口风要紧。宅子里的事,出了这个门,半个字也不许提。” 众人头垂得更低了些。 他的语气沉了半分,“第三,认准主子。这家里发话的,只我与小姐二人,旁人说什么,若未得我俩首肯,皆不作数。” “做得好,自有奖赏,若犯了规矩···”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一声轻响,却让所有人心头一跳。 “那只能说张家这座小庙,容不下你们这几尊大佛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底下的人除了高青和巧笑外,齐齐应答:“奴婢/小的不敢。” “今日是头一日,话便说到这里,往后如何,且看各位行事。” “是——” 众人齐声应了,再度躬身行礼。 他们垂着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恭谨。 这几人并非自卖自身的平民,原先也都是富户或官员家的仆役。 有的是因原主家升迁、外放,不便携带而被发卖,有的原是官奴,经朝廷拍卖流入牙行。 都是见过些世面、经过些起伏的。 早在牙行里被人挑选时,他们就察觉这次的主家非比寻常。 虽是初入仕途的新官,却能置下这样一座宅院,一口气买下十个奴仆,这份家底已远非寻常官员可比。 更叫他们心底凛然的,是主家的眼力。 在牙行那些日子,彼此虽不算熟识,却也勉强摸得清各人脾性。 可新主家来选人时,不过短短片刻,便将那些太过木讷的、心思活络的、眼高于顶的,悉数剔了出去。 那般利落精准,连做了十几年掮客的牙人也未必及得上。 故而从一开始,便无人敢因主家年轻、人口简单而生出轻慢。 这几日短暂的几次照面来看,更觉两位主子待下宽和,少见厉色。 可越是如此,越无人敢懈怠,那温和底色下透出的果断与沉着,反倒比疾言厉色更教人从心底里生出几分敬畏来。 张知节说完,张书也放下了手里的账册,以略不符合年龄的沉稳语气开口道: “自本月起,月钱定例如下:高青领总事,月钱一贯;巧笑,月钱五百文。 王嬷嬷掌内院诸事,月钱七百文;琥珀、珍珠(丫鬟),月钱三百文。 听风、拾墨(小厮)月钱三百文;孙得贵掌灶,月钱四百文。 马三管车马,月钱二百文;来顺、长兴(杂役)并门房郭大,月钱各一百八十文。 每月一号发放。 此外,四季衣裳各两套,年节另有赏封。若有病痛,可报与高青或王嬷嬷,请医用药皆从公中支取。 这些是定例,做得好,年底另有添补,若有格外尽心得力的,我与老爷也看得见。” 厅中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恭敬的应诺声。 以张知节如今的官位来看,这月钱绝对是定的厚道了。 而且这只是开始,日后做久了得了主子信任,自有上涨的空间。 立了规矩,张书两人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命众人退下,只留高青一人。 两人又同高青将明日乔迁宴的流程细细核过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后,这才起身相携回了第三进院子。 琥珀与听风早就候在廊下,见他们回来便上前询问是否需备热水沐浴。 得了吩咐,两人和其他人一起在他们各自屋内安置浴盆、备好热水。 半个时辰后,张知节与张书沐浴完毕。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暖香袅袅。 张知节披散着半干的头发,只着素绸单衣,坐在书案前就着灯烛整理带回的公文。 张书半眯着眼,惬意地趴在自己房间的贵妃榻上。 水汽未散,熏得人筋骨酥软,昏昏欲睡。 珍珠坐在榻边的小几上,轻柔地擦拭她的长发,琥珀跪坐在榻上,手法熟练地按着她肩颈。 “小姐,这个力道可以吗?” “可以再重一点。” “是。” 第392章 乔迁宴 一场冬雪悄无声息地下了一整夜,在清晨时分悄然停歇。 天光初明,张家的大门便打开了。 门房和两名杂役手脚麻利地清扫起门前的积雪,此时主街上的雪已被官府派来的民夫赶在天亮前清理干净,所以他们只需“自扫门前雪”便好。 门外收拾妥当,除门房留在侧间照应,两名杂役又提起扫帚转回院内继续清扫。 一个时辰后,大门洞开,准备迎客。 云层渐开,洒下一片金色的阳光。 又过了两刻钟,一辆马车缓缓停至张家门前。 守在门边的高青待车停稳,立即快步走下台阶。 见到来人,他脸上随即浮起热络而不显谄媚的笑容:“卢大人,您来了,我家老爷正在厅里候着呢。” 卢正庭步下马车,递上帖子,目光同时扫过张家的牌匾与门庭,神情温和。 高青收下帖子并不翻看,只侧身引路,将卢正庭一路迎进前厅。 双喜则被另一名小厮听风引至厅外一间侧室,那里茶点齐备,专用来招待今日宾客的随从。 张知节正在厅中坐着,见到卢正庭,面上闪过一丝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合理,除卢正庭外,他所邀的几位翰林同僚皆住外城,迟到一些才正常。 卢正庭问道:“我来得可迟了?” “你可是头一个到的。” 张知节笑着起身,“我带你走走,看看我和书姐儿的新家。” 卢正庭欣然应允。 当两人在宅中转过一圈回到正厅时,第二位客人也到了。 来者正是刘玉韬。 见张知节与卢正庭坐在厅中相谈甚欢,他先是一怔,随即躬身向卢正庭行礼。 翰林院中虽早有张修撰与卢世子私交甚密的传言,他却只听进去六分,他更想当然的觉得,是因为卢正庭曾在张知节家乡任父母官,二人自然有了往来,但更多应该是张知节有意结交。 可眼前这般融洽的气氛,却与他先前的猜想全然不同。 卢正庭抬手示意他起身:“今日是长愉私宴,不论官阶品级。” 刘玉韬连忙称是,神态仍不免有些拘谨,张知节便从旁调和几句,气氛又渐渐松缓下来。 不多时,其余客人也陆续到了。 张知节并未邀请很多人,他还算是官场新人,一场乔迁宴罢了,若大张旗鼓的宴客,难免有招摇的嫌疑。 所以他今日所请的不过是这几个月在官署中谈得来的四位同僚,其中两位是江安同乡,另一位则是他的直属上司周侍读。 客人们也知道张知节家里没有女主人,所以也未带家眷。 待客人到齐,张知节便邀众人移步花园赏梅。 前厅一空,珍珠和琥珀立即收拾了用过的茶盏,不多时,张书便端坐整理完毕的厅内,静候自己的客人。 约两刻钟后,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 吕嬷嬷上前相迎,不动声色地将来人打量一番,随即含笑问道:“可是牧小姐?” 牧雅君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微微颔首。 她身旁的嬷嬷立时递上一张拜帖。 吕嬷嬷接过,确认无误,便笑着引路。 牧雅君见她竟领着自己朝大门走去,不由惊讶地与自己的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 吕嬷嬷却笑意如常,侧身道:“我家小姐恭候多时了,您请这边走。” 牧雅君只得跟上,生平第一次,跨过了别人家大门的门槛。 穿过垂花门,一眼便望见前方厅中端坐的张书。 远远见她来了,张书起身走到厅外相迎,“你来了,快进来坐。” 牧雅君愣神的功夫,便被她牵进了厅里。 随行的丫鬟和嬷嬷,则被珍珠引至另一处侧间,那厢亦是茶点温香,暖炉俱备。 牧雅君缓缓坐下,巧笑适时奉上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 张书笑道:“你上次不是说喜欢建州白茶么?这是我前些日子刚得的,尝尝可还合口。” 牧雅君下意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虽是满口清香,此刻却无心细品。 她带着几分不安环视四周,低声道:“书姐儿,咱们在这儿,当真无妨么?” 她们这群姐妹自从知道张家人都唤张书“书姐儿”,便也跟着这样称呼,显得亲近。 牧雅君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她们所在之处是宅中的前厅,这历来是家中长辈接待外客的正式场所。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与同辈的友人坐在这样的地方喝茶说话。 张书则神色从容,轻声道:“男客们眼下都在园中别处赏景,遇不上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牧雅君话未说完,第二位客人到了。 秦云黎同样神色恍惚地被吕嬷嬷引了进来。 见到张书,脱口而出:“书姐儿,你怎么会在这?” 显然和牧雅君有一样的疑问。 张书含笑调侃:“这是我家,我不在这儿该在哪儿?” 秦云黎回嘴:“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刚落座,巧笑同样奉上一盏清茶。 秦云黎回想了一下张家奴仆的从容做派,心中便明白,张书这番安排是得了家中默许的。 震惊之余,却又浮起几分不解,张知节虽是寒门出身,可已在洛都为官有一些时日了,岂会不懂规矩? 他怎会容女儿在前厅胡闹? 张书没有解释的意思,只说:“咱们先在这儿说说话,暖和一下,等人齐了,便去花园赏景,围着炉子煮茶。” 说话间,她不留痕迹地将话题引向别处,两个姑娘渐渐忘了先前的疑惑。 接下来半刻钟,徐可和萧泽兰也前后脚到了。 张书的客人,便算齐了。 在洛都这些日子,张书也参加了几场官家小姐以各种名义组的局,可真正算是谈得来,处得自在的,也不过眼前这四人。 秦云黎和牧雅君虽然都在国子监读书,对徐可只能说不算陌生,之前其实也没什么交情,因为张书,五人才互相熟悉起来。 张书起身道:“人齐了,请诸位小姐移步寒舍花园赏景可好?” 萧泽兰最先站起来,嗔道:“少来!你家若是寒舍,我家岂不成了草屋?” 她爷爷虽然是太医院院使,可自家全家加上奴仆小几十人也就住着一个三进的小院,虽说她还没细看过张家的宅子,但单看大门和这前厅,便知道差不了。 她这一番自嘲引得众人都笑起来。 笑罢,几人便裹紧了斗篷,手捧暖炉随着张书往外走。 她们带来的丫鬟嬷嬷们自然不能再留在侧间,由吕嬷嬷引着,远远跟在姑娘们身后 女眷出门毕竟不同于男客,家中让她们跟着小姐,本就是为随时看顾,以防万一。 徐可一路打量着眼前的建筑,忍不住轻声问:“你们家怎么置下这宅子的?” 她当初知晓张书是状元之女时,已吃惊过一回,可如今亲眼见到这气派的宅院,不免又生疑惑。 张知节哪来的银钱与门路购得这样一处住所? 张书便将家中在老家,捡漏买下这宅子的事情简要地说了,并未细说详情。 可牧雅君听了这含糊的话,讶然插话:“庞家?莫非是那个,出了个弑兄杀父畜生的庞家?” 张书没料到牧雅君竟然知道这事,只轻声道:“庞家前些年确实出过一桩命案。” 此言一出,周围忽然静了静。 第393章 围炉看景 就在此刻,众人正穿过最后一个月亮门,眼前突然豁然开阔。 一方小园静静铺展在雪后初晴的天光下。 石子路上的积雪已扫净,假山、青石、亭角与梅枝上却仍覆着一层雪白的新雪,将园中景致勾勒得分明。 几株老梅自雪中探出枝桠,绽着淡黄与浅粉的花,幽香被寒风一缕缕送近鼻端。 水榭檐下悬着未化的冰凌,映着透亮的天光。 湖面结了薄冰,冰下隐约可见几道橘色影子缓缓游过,那是锦鲤在冬水里曳尾。 方才那沾着血色的话题,忽然就被这片的雪色隔远了。 她们之中有翰林院掌院的孙女,有侯府、郡公家的小姐,并非没见过更豪华精致的园子,甚至有人曾入宫赴过御花园的赏花宴。 可眼前这小院,却处处透着恰到好处的布置,假山石错落有致,梅枝横斜疏朗,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心神安宁。 正静赏间,一阵爽朗的笑声随风传来。 众人回神望去,才发现远处另有一座水榭,被一道曲桥隔在另一侧花园中。 竹帘半卷,隐约可见数道人影晃动,想来是张书的父亲正在那边待客。 大昭男女之防并不严苛,这般隔着水、连眉目都看不清的距离,更无需拘束。 听见那边隐约传来的谈笑,姑娘们不觉也生出几分向往。 张书脚步不停,引着众人沿一道曲廊向前走去。 廊边积雪轻压着探出的梅枝,清冷花香似有若无,引得几人频频侧目,她们很快便到了近处一座样式清雅的水榭前。 珍珠与琥珀各站一边,将入口垂落的厚帘掀起,躬身请几位小姐入内。 帘起刹那,一股暖意混着清冽的橘香扑面而来。 水榭中央,一只红泥小火炉散发着热意,炉上铜壶里的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铺着棉垫的五张靠背矮凳围炉而设,凳边小几上已摆开数样精致茶点和干果。 帘外是皑皑雪景,帘内却暖意融融,俨然隔出一方惬意天地。 “快请坐。” 张书招呼众人落座,自己起身将一侧竹帘卷起,水榭内光线陡然明亮起来,园中如画雪景霎时涌入众人眼帘。 “书姐儿,你在家也太逍遥了。” 秦云黎望着眼前景致,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的轻叹,她身为侯府千金,也未敢说在自家过得比眼前更自在惬意。 张书坐回炉边,用竹夹子夹起几枚橘子放到铁网上,笑道:“你若喜欢,不妨在我这儿住下,我家别的没有,空屋子倒多得是。” 徐可立刻抿嘴笑起来:“书姐儿你要是有个哥哥,她还真有可能住下呢。” “胡说什么!” 秦云黎面颊飞红,举起拳头便要打人,徐可轻巧地起身一闪,秦云黎扑了个空。 两人便在室内追逐打闹起来,说是打闹,倒更像是徐可存心逗弄。 她步子灵巧,总在秦云黎即将触到她衣角时轻盈一转,让那指尖堪堪掠过布料,却怎么也抓不住。 张书轻轻翻动着网上的橘子,嘴角噙着笑,并不拦阻,只道:“仔细着些,可别碰翻了茶炉。” 牧雅君望着炉火中渐渐焦黑的橘皮,忽然想起方才被打断的话题,“书姐儿,既然那庞家的案子就出在你的故乡,你一定知道不少内情吧?那庞老二当真那般狠毒吗?” 秦云黎也顾不上追打徐可了,凑过来竖起耳朵听。 张书却没急着回答,反问道:“你们是如何知道庞家之事的?” 萧泽兰理所当然道:“这事前几年在洛都闹得沸沸扬扬,我们怎会不知?庞老二行刑那日,据说刑场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全是咒骂他的百姓。” 凌迟这般重刑,北亭县并无相应的刽子手,须将人押送京城处置。 她们虽未亲见,却也听过不少风声。 牧雅君接话:“我祖父知道案情的那几日气得连饭都吃不下,说天下竟有这般罔顾人伦的畜生,连着写了好几篇文章痛斥。” 见几个姑娘都眼巴巴望着自己,张书只好简单讲了讲自己知道的情况。 可即便她说得简略,几个姑娘还是听得脸色变了又变。 等听到最后,说庞家剩下的婆媳俩卖了家产悄悄离开老家时,大家脸上除了同情,也隐隐松了口气。 “还好庞家大奶奶当时怀了遗腹子,不然···” 牧雅君轻声叹道。 未尽之意,大家都明白。 在这世道里,若无一个男丁,再大的家业也难由女子守住,那孩子哪怕尚在襁褓,也是婆媳二人今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哎呀!” 秦云黎忽然轻呼一声,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抖着衣襟上的水渍。 她方才听得入神,手中的茶盏没拿稳,半杯温茶泼在了身上。 张书递过一块干净帕子,冷静道:“天冷,湿衣裳不能久穿,秦姐姐若不嫌弃,就去我屋里换一身吧。” 秦云黎正懊恼,闻言连忙点头。 若不换,就只能提前回家,可她眼下与姐妹们聊得正欢,实在舍不得走。 “珍珠,去请吕嬷嬷过来。”张书转头吩咐。 侍立在旁的珍珠应声而去。 吕嬷嬷此刻正在水榭对面的厢房内招待各家跟来的仆妇丫鬟,她们虽然听不到水榭里的动静,但透过窗子就能看到自家小姐的身影。 张书让人去叫吕嬷嬷,主要是要让秦家的仆妇知道情况,秦云黎在别家更衣,肯定需有自家人在旁陪着。 不多时,吕嬷嬷便带着一位老嬷嬷过来了。 “巧笑,你领她们去吧。”张书说道。 她的房间出了她自己,如今只有巧笑能随意进出,东西放在何处,也只有她最清楚。 几人离去后,水榭内又渐渐恢复了说笑。 约莫两刻钟后,秦云黎换了身衣裳回来了。 徐可立即打趣道:“秦妹妹,你明明比书姐儿大了三岁,这衣裳竟这般合身。” 秦云黎却并未接话,只神色复杂地坐回原位,望向张书的目光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情绪。 第394章 正院东厢 坐在秦云黎对面的牧雅君最先察觉她的异样,轻声问道:“云黎姐姐,你怎么了?” 秦云黎将视线从张书身上收回,摇了摇头:“没事。” 张书大抵猜到她是为何忽然如此,却并未开口解释。 她抬头望向水榭外,站起身道:“下雪了。” 几人纷纷随她的目光看去。 对生在洛都,长在洛都的她们而言,下雪并不稀奇,甚至算不上什么乐事,因为每至雪天,长辈总会以路滑天寒为由将她们拘在家中,不得随意出门。 可此刻,望着张书脸上浅浅的笑意,那看厌了的雪,仿佛也成了令人欢喜的风景。 张书走到水榭边的廊下,伸出手,接住一片悠然飘落的雪花。 秦云黎也走到她身侧,倚着朱漆柱子望出去。 方才心头那点郁结,此刻竟像这满院的雪一般,轻轻缓缓地沉淀下来。 她看见雪落在张书的肩头,落在她微微仰起的侧脸上,那张总是平静的、甚至有时候带点疏离的脸上,此刻竟透出一种天真的专注。 她不觉跟着扬起嘴角,“书姐儿喜欢雪?” 张书点了点头,目光仍望着掌心渐渐化开的雪水:“在我家乡,几年都难得下一次雪。” 突然,张书微微侧身,一团雪球擦着她的鬓角飞了过去。 她转头看去,就见徐可“行凶”的手还在半空,她身旁廊上的积雪已被她捋走了一块。 徐可瞪大了眼,满脸不可思议:“书姐儿,你背后长眼睛了不成?这都能躲开!” 张书不语,唇角微弯。 她俯身飞快地抓起廊上的积雪,按成一个雪团,小手一扬,雪团便朝徐可飞去。 “啊呀——” 徐可偏头想躲,这一动,反教那雪团不偏不倚正中额心。 雪花四溅,她先是一愣,随即笑嚷起来:“好啊!看我的!” 她俯身飞快团起一个新雪球,作势朝张书掷去,可手腕一偏,那雪球竟画了道弧线,直奔秦云黎而去。 秦云黎低头看着襟前绽开的雪渍,唇角一勾。 水榭里的“战火”,就此彻底点燃。 原本端坐着的其他姑娘也被迫加入了战局,起初还有些拘谨。 可很快就玩得顾不得其他,她们披上了斗篷,提起裙子跑到水榭外的园子。 一时间,园中雪影纷飞。 女孩们在园中追逐嬉戏,绣鞋在雪地上踩出凌乱的印子,斗篷的系带松了,发髻上的珠花也微微歪斜,可谁也没在意。 笑声惊碎了园中的寂静,呵出的白气与飘落的雪花融在一起,所有人脸上此刻都泛着红晕与毫无拘束的欢快。 这番热闹景象,自然引起了另外一座水榭里的人的注意。 卢正庭凭栏望着,眼含笑意:“倒是难得看到书姐儿如此活泼。” 张知节走到他身侧,对远处光景并不觉意外。 自家姐姐什么性情,他再清楚不过。 他略一思忖,转向侍立一旁的听风:“去让长兴将小姐房中的火墙烧旺些,备好干净巾帕。” 听风领命去了。 以张书如今的体格,只是打雪仗而已,倒不至于生病。 只是这场雪仗下来,这群姑娘们难免沾湿衣裳,待会儿就要到张书房中取暖收拾,烘烘衣物。 “知节兄,原来躲到此处来了,方才周侍读那联,可对出来了?” 一人面露微醺,举杯从水榭内间走出,见张知节与卢正庭在此偷闲,便出声打趣。 他不敢对卢正庭调笑,调侃便只冲张知节去了。 张知节心下暗叹,与卢正庭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随即笑道:“自然是想出来了···” 几人说笑着,一同返入水榭室内。 另一边,园中的嬉闹持续了约一刻钟,各家的丫鬟嬷嬷便纷纷走出厢房,围着自家小姐好言劝着,生怕她们着了凉。 张书拍了拍身上的落雪,提议众人去她房中整理仪容、暖暖身子。 除却秦云黎神色间掠过一丝迟疑,其余几位姑娘都欣然应允。 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朝张书的院落去了。 待踏入第三进正院时,众人脚步皆是一顿,面上难掩讶异。 跟在后面的丫鬟嬷嬷们眼瞧着自家小姐被引向了正院东厢房,正要跟上,却被候在门边的吕嬷嬷含笑拦住。 吕嬷嬷推开一旁侧室的门,里头炭火暖融,中央已摆好了一桌精致菜肴。 她温声道:“我家小姐请诸位姑娘在她房中稍作休整,各位不妨在此处先用饭,暖暖身子。” 众人见透过这侧间的窗户,正好能望见对面厢房的门窗,只要自家小姐呼唤便能听见,便按下心绪,客随主便地入了座。 而这头,张书已领着伙伴们进了自己的房间,珍珠立即合上了房门,拦住了偷跑的暖意。 张书解下沾雪的斗篷给巧笑挂好,又褪去略湿的绣鞋罗袜,径自上了屋内的贵妃榻。 她见几人仍愣在原地,便拍了拍身边空处:“上来吧,榻上暖和。”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萧泽兰褪下斗篷递给琥珀,睁大眼睛,环顾房中陈设,竟有些结巴:“这、这是你的房间?” 若是她没认错,这分明是正院的东厢房。 历来唯有家中长子方能在此居住,张家如今虽只有张书一个孩子,可太多人宁愿这东厢空着,也不会给女儿居住。 再看室内布置,若忽略那些女儿家的清雅点缀,其中的装潢陈设,竟是连京中许多备受重视的嫡子房中也有所不及。 牧雅君的目光落向房间左侧那独立的小书房,不觉抬手掩唇,低声道:“这,比我哥哥的房间还···” 她们不曾进过外男的房间,心中暗自比较的,也不过是自家兄弟的居所。 徐可早已好奇得按捺不住,脑袋转个不停,“我可以随意看看吗?” 张书从容点头:“自然可以,不过你们还是先褪下鞋袜,换上木屐吧。鞋袜湿了寒气重,换上这个在屋里走动更舒服些。” 徐可立时脱了斗篷,换上早就准备好的木屐后,踢踢踏踏地四下探看起来。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褪了斗篷,换上轻便木屐,而后便散开,细细打量起这间不同寻常的闺房来。 秦云黎压下心头的情绪,随众人一同查看。 方才更衣时,她只为这房间的位置与陈设格局所惊,此刻方有心思细看。 张书这间屋子,与张知节房中的陈设大抵相同,唯一不同的,便是床榻后方打通了一间侧室,充作了她的衣帽间。 四个姑娘面露惊奇,极有分寸地并不碰室内的摆设,轻声感叹着在屋内巡视一圈之后,不约而同地聚在了那衣帽间内。 第395章 小姐妹 张书坐在榻上,听着衣帽间里头不时传来的低声惊叹与窸窣议论,只得无奈摇头。 见半晌她们还不出来,她便对侍立一旁的珍珠吩咐道:“将午膳送过来吧,稍后就摆在这儿用。” “是。”珍珠领命退了出去。 等外间的圆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众人才恋恋不舍地从里间衣帽室走了出来。 张书让巧笑三人都退出去了,房间内只剩下她们五人。 徐可一落座,便毫不掩饰眼中的艳羡,叹道:“书姐儿,你爹爹待你真好。” 不但许她住进东厢房,还将房内布置得如此精致考究。 “你竟有一整间屋子的衣裳···” “你房里竟还有间小书房···” “你···” 张书听着姑娘们七嘴八舌的惊叹,待她们话音稍歇,才执起筷子:“说了这半晌,你们不饿么?再不用些,菜可要凉了。” 牧雅君感受着周身无孔不入的融融暖意,喟叹一声:“你这屋里烧着火墙,菜哪会这么快凉。” 其他几人纷纷点头附和。 火墙造价以及炭火消耗不同寻常,并非家家户户都能享用。 在座之中,萧家就压根没有火墙。 而牧雅君家中便只有祖父母、父母与两位兄长的房中才有火墙,冬日长夜,她只能靠炭盆与汤婆子取暖。 萧泽兰与牧雅君对这暖煦煦的火墙,自然是羡慕不已的。 只是艳羡归艳羡,她们也并没有什么酸涩比较的心思。 这恰是张书乐意与她们相交,大方将她们领进自己房中的原因。 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聚在一处,饭桌上便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 一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笑语不断。 膳后,众人贪恋屋中暖意,谁也不愿挪到外头去,便索性都赖在张书这间暖香融融的屋子里。 萧泽兰眼尖,瞥见书架旁那张瑶琴,便笑着推张书:“既摆了琴,主人岂有不奏一曲的道理?” 张书也不扭捏,大方走到琴案边坐下,却先坦言:“我只会些皮毛。” 见识过张书过目不忘的本事之后,众人只当她谦虚,纷纷笑着催促。 张书指尖轻拨,一曲《幽兰调》徐徐流出。 音节倒是分毫不差,只是那韵律间少了些流转的韵致,的确不是琴道高手的水平。 一曲终了,牧雅君便被众人笑着簇拥到琴案前。 她素手轻抬,仍是那曲《幽兰调》,自她指下淌出却全然不同,清越处如山泉漱石,低回时若幽谷微风,那兰之清寂幽远,随着弦音在暖室中悄然漫开。 萧泽兰凑到张书耳边,轻声解释道:“雅君自小嗜琴,在这上头是下了苦功的。” 张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落在牧雅君凝神抚琴的专注表情上。 艺术,果然是需要些天赋与痴心的。 其余几人或托腮静听,或随着调子轻轻叩指。 满室融融的暖意里,仿佛渗进了一缕属于空谷幽兰的清气。 一曲终了,张书大方鼓掌,“弹得真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牧雅君被她这般直白的夸奖说得脸颊微红,目光一转,落在张书百宝阁上那管青玉洞箫上,忙道:“我这点微末技艺算什么,云黎姐姐才真是擅箫的。书姐儿快请她吹奏一曲,也叫我们饱饱耳福。” 秦云黎见张书目露期待,便也落落大方地起身:“有何不可。” 不多时,清越悠远的《梅花三弄》便在室内流淌开来。 一曲终了,徐可见众人目光不知何时都聚到了自己身上,赶忙连连摆手:“这些雅致玩意儿我可摆弄不来,倒是能给你们打一套拳助助兴。” “好呀!”萧泽兰第一个捧场,“快快快,让我们也开开眼。” 于是,守在门外的巧笑,便听得屋内传来几声清脆的“呵”“哈”,拳风隐隐间夹杂着女孩们压低的笑语与喝彩。 这之后,琴箫和鸣声、叶子牌的清脆磕碰、偶起的戏谑争辩···种种声响再未停歇过,暖阁里无一刻安静。 直到各家带来的嬷嬷丫鬟前来催促,室内的众人才惊觉,一整个下午竟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 徐可整个人瘫倒在贵妃榻上,拖长了声音:“啊——不想走···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 其他人虽未出声附和,脸上却都写着同样的留恋。 门外又传来嬷嬷小心翼翼的催促声。 秦云黎蹙了蹙眉,扬声道:“知道了,别催了。” 得了回应,门外的声音暂且消停,但人影仍候在门边,仿佛只要等得稍久,便要再次叩门催促。 姑娘们慢吞吞地起身,换上已在室内烘得干暖舒适的衣裳鞋袜,秦云黎也换回了自己原先的衣衫。 众人手里捧着张书特地让人添了新炭,恢复热意的手炉,被张书一路送到了大门口。 张知节的客人早在半个时辰前便已离去,有吕嬷嬷在前面提前开路,也不必担心撞见外男。 几位姑娘依依话别,约定了下次相见的时间,便恋恋不舍地各自登上了回家的马车。 她们坐在车内,看着张书立在门边,对着她们含笑挥手。 直到马车缓缓启动,再也看不见了,她们才不舍地放下车帘。 许多年后,当她们鬓角花白,散居各处,偶尔在寂寂的深夜或融融的炉火边,回想起故去的音容,回想起年少时光,第一个跃入心间的,总是这个冬日的午后。 雪后初霁的庭院,水榭内带着橘香的暖意,花园里胡乱飞掷的雪团,琴箫和鸣时浮动的暗香,还有拳风笑声里,那一屋子明亮的欢愉。 第396章 牛肉 乔迁宴第二天又是工作日,张知节舒舒服服睡到天蒙蒙亮才起。 在家吃过早饭,精神十足地去翰林院上班了。 接下来的几日,张知节又轮值了一次早朝侍班。 如今他已不是当初的新手,偶尔在朝会上皇帝询问而其他翰林犹豫不答时,他也能流畅应对。 这么一来二去,他也彻底对侍班这个工作上手了。 等到翰林院要紧的公文都处理完,就到了年终封印的时候。 所谓封印,就是各部门把官印用红布包好,放进印匣,贴上写有封印日期的封条,最后加盖主官的私章。 封印期间一般公务暂停,当然,紧急情况和附郭县衙例外。 所以过年放假时,各部门还得安排人轮流值班。 不过这差事轮不到张知节,这是比日常宿直还不招人待见的活,通常是翰林院里官职更低的官员带着庶吉士们来当值。 腊月廿三这天,张知节在衙门里一脸稳重的处理了最后的公文,一回到家,就直奔张书的屋子,眉飞色舞表达自己喜迎假期的激动心情。 张书也挺高兴的,虽然在张知节上衙的时候,她可以去外面逛逛街,去马场骑骑马,在练功房和巧笑过上几招,或是去茶馆听曲看戏··· 呃,虽然她一个人的小日子过得也很惬意,但是有张知节在一旁,还是不一样的···吧。 次日,张知节与张书将新仆们留在家中准备小年的祭灶事宜,巧笑与高青则跟着他们前往东、西二市置办年货。 此时的洛都街头巷尾已尽是年节气象。 两旁的店铺早早挂出了红灯笼,摊位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 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欢笑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年味。 几人穿行在集市里,兴致极高。 去年在洛都过年时,因是租住在一处小院,张书与张知节并未十分张罗,只以感受洛都年味为主。 而今年,他们在洛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就想认真过个年。 仅仅在西市逛了一圈,高青与巧笑就已往返了好几趟,将采买的大包小裹搬运到市口停靠的马车上。 待几人最后一次提着满手年货走出西市口,想着先往马车上安置东西,然后再往东市去时,就见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农带着儿子,拉着一辆板车朝市集里走来。 车上盖着草席,底下似有什么东西。 张书鼻尖一动,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快步上前,拦住了那老农。 “老丈,叨扰了,敢问您这车上拉的是何物?” 父子俩被人突然拦下,脸上显出几分惊疑。 待看清问话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神色才松了松,老农叹口气低声道:“是家中那头拉车的黄牛,今早不知怎的绊了脚,跌下山坡没救回来。” 他又看了眼张书身旁的张知节,连忙补充了一句,“这牛已在官府记了档,官爷们准咱拉来市集卖的。” 张知节微微颔首,面上一派从容,心跳却有些快了。 来这个世界快四年了,他与张书吃牛肉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强压着心头的急切,低声问道:“这牛肉作价几何?” 老农搓了搓粗糙的手,报了价钱。 张书两人有些惊讶,竟只比市面上的猪肉贵出三分之一。 可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朝廷应是怕农户为卖肉而残害耕牛,故而抑制了牛肉价格。 所以即便牛肉在当下是供不应求,价格却不是高不可攀。 按常理,这类意外死亡的耕牛在官府报备后,往往很快就会被衙中人或消息灵通的富户截走,今日能流到市口,绝对算是罕见了。 但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遇到了就是赚到了。 张知节立即与老农低语商量了几句,张书则示意高青和巧笑迅速赶到不远处的马车上,将背篓腾空。 老农迟疑片刻,但见二人衣着体面,身后还跟着下人,便咬牙应了下来。 父子二人将板车拉进旁侧一条僻静窄巷,待高青与巧笑清空背篓匆匆赶回,张书便让高青守在巷口望风,他们则留在巷中分割、过秤、交钱。 整头牛的二十斤牛板油被他们尽数买下,又拣选了最适合涮煮烧烤的各个部位,统共得了近两百斤牛肉与牛杂。 若不是巷子里一个妇人出门撞见这场交易,将邻里都唤了出来,他们本打算将整头牛都包圆的。 走出巷口时,张书与张知节望向背篓里藏得严严实实的牛油与鲜肉,心里一片满足。 今年过年,总算能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牛油火锅了。 因为这两百多斤的牛肉占据了车厢里的位置,张书便让巧笑和高青先回家将东西安置好,她和张知节自行前往东市,申时再去接他们就是。 西市多粮油肉食、日用杂货,所售物品往往沉重,东市却以丝绸、工艺品、文房等贵价的商品为主,想来张知节一人也提得动。 目送两位主子登上租赁的马车离去后,高青与巧笑这才驾着自家马车往家赶。 一个时辰后,两人从一间书画铺子出来,张知节手里提着几个锦盒,还算是轻松。 两人正觉在东市逛得差不多了,打算寻个食铺解决午饭时,张书却忽然在一个冷清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她蹲下身,目光随意扫过摊上堆放得有些凌乱的物件,先拾起一把匕首看了看,又放回去,随后拈起一块模样磕碜的黑疙瘩,问道:“这个怎么卖?” 摊主是个身穿破旧短打的中年男子,盘腿坐着,双手拢在袖中。 自张书在摊前停下,他只抬眼看了一下,便又闭目养神。 此时听见问价,睁开眼,瞥了瞥张书手里的东西,粗着嗓子开口:“八十两。” 第397章 张家亚富 张书心里遗憾,这是个识货的,捡漏怕是没指望了。 原本站着的张知节听见这价钱,眼睛微微睁大,也蹲到张书身旁,盯着那块黑疙瘩瞧了又瞧。 怎么看,也瞧不出它凭什么值这个价。 可他没出声,只看张书的神色便知道,这东西恐怕真值。 反而是摊主见张书听到报价还如此淡定,又多看了她几眼。 张书见捡漏不成,也不绕弯子,从摊子角落里拾起一片约莫一尺见方的折叠黑色皮料,展开细看。 皮面纹路如龟甲,在这样的天气下,触手却并不冰凉,反而透出温韧的质感。 她指尖抚过那些凹凸的肌理,迅速确认了心中的猜想。 “这个怎么卖?”她举着皮料问。 摊主这下更惊奇了,不答反问:“你认得这东西?” 张书也不接话,只笑了笑:“怎么卖?” 摊主瞥了眼她手中的皮料,嘴角一勾:“五百两。” 张知节面上平静,可心里早已飘过一串植物。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竟要五百两!? “能便宜些么?”张书蹙了蹙眉,显然对这价格也有些犹豫。 摊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他脚边摆着的一块木牌,上面清清楚楚刻着四个字:“恕不还价”。 张书将皮料又细看了一回,终是轻叹一声:“行吧,我要了。” 说着便要从袖中取银票,谁料摊主却忽然出声:“且慢,这东西眼下还不能卖你。” 张书手上一顿,疑惑地抬眼看他。 摊主解释道:“方才也有人看中了它,只是身上没带够银钱,说好回家去取,我应了等他一个时辰。”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若两刻钟后他还没来,这皮子才能归你。” 张书与张知节同时皱起了眉。 张书是没料到竟有人抢先一步定下了交易。 张知节则是没想到,一块五百两的“破皮子”,居然还有人争。 但看摊主神情似乎毫无转圜之意,二人也只好等那两刻钟过去。 张书也没闲着,顺手拿起摊上其它物件细看。 这一看,心中却愈发惊异。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凡品,却出现在这般冷清的摊位上,实在有些突兀。 只可惜,除了那张皮料,其余东西再好,也不是她现在需要的。 一直留意张书神色的摊主,眼中疑惑愈深。 他是认得张知节的,状元游街那日他也在场。 倒不是他记性多好,只是那日场面热烈,状元风采太盛,想不记得都难。 正因如此,他才更觉不解,张知节明明是个朝廷文官,这小娘子看相貌多半是他妹妹或女儿,也不是习武之人。 为何,愿意花五百两买下他的皮料? 为何,她打量这些物件的神色,却像是对它们的来历与价值了然于心? 他摊子上的东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知道的。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时,接连有两个武林人士打扮的汉子被摊上物件吸引,拿起几样细看问价。 一听价钱,顿时面露犹疑,似乎辨不出摊子上东西的真假,最终还是放下离开了。 张书始终紧握着那块皮料,生怕再有人来争。 她甚至暗想,若那回家取钱的人回来了,她也要尝试一下,看能否商量加价买下这料子。 “两刻钟到了。” 张知节忽然开口,对摊主道:“现在可以卖给我们了吧?” 摊主回过神,看了看天色,有些迟疑。 他虽能估摸时辰,身旁却没有沙漏,算不精确。 可见张知节神色肯定,又望向来路仍不见人影,便点了点头:“行。” 张书立即取出三张银票,正好五百两。 见摊主收下,她心头一松,向张知节使了个眼色。 两人提起东西快步离开,生怕那定货的客人突然折返,又要经过一番扯皮。 就在两人离开的一刻钟后,一个眉目俊秀的少年匆匆跑到了摊位前停下,递过去一张银票,略有些气喘的说,“给,银票已经备齐了,把我的固甲犀皮给···我的固甲犀皮呢!?” “固甲犀?” 张知节停下筷子,略作思索才恍然道:“莫非是那传闻生于极热之地的猛兽,其皮可御水火、不惧刀枪。” 越说他眼睛越亮:“听说这固甲犀的皮即便经过秘法鞣制之后,不仅这些特性不受影响,反而更加柔软且富有弹性。” 张书点点头,指尖拂过手中的皮料特殊纹理上。 “这还是固甲犀背上最坚硬的一块,五百两虽略贵,但这类东西一向是可遇不可,而且这皮子已经被鞣制过了,省了这道工序,算来也值。” 张知节了然。 若真是固甲犀背皮,五百两的确不算离谱。 他也不怀疑张书的眼力,只有她捡别人的漏,哪有她看走眼的时候。 “不过这尺寸看着不大,”他凑近些,好奇道:“姐你打算拿它做什么?” 张书将皮料仔细收进一旁的锦盒里,合上盖子:“给巧笑做副手套。” 张知节一怔,随即会意地点头。 巧笑的拳套,的确坏得有些快。 以往她的手套都是用的牛皮、野猪皮,这些已是寻常能找到的较为坚韧的皮料做的,可仍隔十天半月就得更换。 张知节有些苦恼,“皮料是有了,却少个能做这手套的匠人。” 这固甲犀牛的皮壳不是普通匠人能上手的,一旦出现失误,五百两银子很可能打水漂了。 他想了想,便道,“把这皮子交给巧笑,让她去找双喜。” 张书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自从巧笑显露身手以来,双喜已找她“切磋”了四回。 除开第一回巧笑一时忘了收力,后面三次都没让双喜输得太难看。 双喜把巧笑当作免费的“陪练”,如今,正是讨些回报的时候了。 他们自己没有门路寻访合适的匠人,可双喜作为卢正庭跟前得用的人,总该有些办法。 到了晚间,张书将巧笑唤到自己房中,把那块甲犀皮交到她手里,嘱咐了一番。 巧笑老老实实地应下。 她看着手里的皮料,小声问:“小姐,这要多少钱呀?” 张书也不瞒她:“五百两。” 巧笑又点点头,想了想,抬头问:“小姐,我还剩多少钱啊?” 张书想也不想便答:“四千四百八十九两。” 这钱,是当初从程一啸那里赚到的“赏金”。 两万两银票,张书与巧笑各分一半。 巧笑原想将自己那一万两全都留给关寡妇,可关寡妇说什么也不肯收,巧笑执意要给,最终各让一步,两人各得五千两。 巧笑拿了钱,却不知道怎么花,于是便将这钱寄存到了张书这里。 她的吃穿用度以及月钱都是张家出的钱,但是除了每月的三百文钱外,张书私下每月还另外给巧笑一贯钱,这用的便是巧笑存到她这里的钱。 巧笑的存款和这每月的一贯钱,是连高青都不知道的事情。 高青从不会细算巧笑在外头花了多少,即便见她偶尔买些超出月例的物件,也只当是张书私下给的赏钱。 到目前为止,张书给出去的都是整数,所以巧笑也还剩下四千四百八十九两。 巧笑听到自己的存款,咧开嘴笑了:“还好还好,还能吃好久呢。” 张书失笑,这四千多两若真全拿来吃,怕是顿顿山珍海味,一辈子也未必吃得完。 待巧笑走后,张书目光一转,落向书案后头若有所思的张知节身上,微微眯起了眼。 “在想什么?” 张知节一个激灵回过神,连连摇头:“没、没想啥。” 他放下手里的书册,起身就往门外走:“我困了,我要去睡觉了。” 张书望着他那透着心虚的背影,微挑眉梢。 第398章 惊马 腊月二十六,城东马场。 张知节手持一双比寻常筷子长出一些的竹筷,在铜制烤炉的铁丝网上翻动着肉片,动作娴熟。 油脂偶尔滴入炭火,激起“嗤”地一声轻响,窜起几簇明火和白烟,张知节丝毫不慌,撒上香料,左手熟练得执扇扇去烟雾。 不多时,几片烤好的鹿肉便被夹起,落进对面的碟中。 “快趁热吃,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张知节朝卢正庭笑道。 卢正庭尝了一口,颔首赞道:“香嫩不柴,火候正好。” 张知节这才自己夹起一片,吃完后微微点头,觉得自己手艺真是不错。 他边吃边继续烤上新肉,卢正庭见他手法娴熟,便问:“长愉常吃炙肉?” 张知节咽下口中食物,将网上薄片鹿肉熟练的一翻,抽空答道:“书姐儿爱吃。” 从前也好,如今也罢,但凡与张书一同吃烤肉,总是他动手,他的烤肉技术就这么被锻炼出来了。 卢正庭朝窗外望去,“那叫人将书姐儿唤回来?” “不必。”张知节将新烤好的肉片夹入卢正庭碟中,朝外瞥了一眼,“她这会儿也许正和朋友玩得高兴,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她了,她饿了自然晓得回来。” 今天是卢正庭邀请他们来城东马场吃烤鹿肉,这个马场还是国子监的校外骑射场地之一,恰逢国子监今日在此举行岁末骑射考核。 张书方才听说了此事,便带着巧笑离席,说是去找徐可打声招呼。 听张知节这般说,卢正庭也不再坚持。 他邀约时也没想到会遇上国子监考课,不过倒也不妨碍什么。 二人便就着温酒,一边吃肉,一边闲谈起来。 而此时的张书,正骑在大橘背上,静静立于马场边,巧笑并不在身旁。 方才听马场仆役提起,马场新出一种草料团子,马匹尤为爱吃,但数量稀少,她便让巧笑去寻管事商量采买些回去。 风过场边,撩起她额角碎发。 张书的目光越过三三两两的看客投向场内,那里正有一群身着国子监统一骑服的学子纵马挽弓,进行岁考。 徐可是其中为数不多的女子。 骑射在国子监并非如经义、书、律、算学那般是必考科目,只是加分项。 因此秦云黎与牧雅君今日都不在马场,只有徐可需要靠着骑射分数加分。 方才在场外遇见时,徐可扬言要让她好生见识一番自己的骑射功夫,张书便特地寻了这处视野开阔的角落观望。 腊月的寒风掠过马场,卷起霜土尘沙。 场上蹄声不断,弓弦嗡鸣,喝彩声与箭矢破空声交织。 场边站着些零散看客,低声议论间多是钦羡。 “到底是国子监的英才。” “瞧那骑术,当真飒爽。” 张书听在耳中,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群国子监的学生考完试后还要再上一天课,后日才放假,到正月初十就要重新回校上课。 也就是说,这古代的寒假,统共才十五日不到,未免也太短了些。 还好现在的教育不是义务制的,不然她可能也得被“抓”到课堂里去不可。 徐可还不知道自己成为了张书“同情”的对象,正肆意展示自己的骑射功夫,引来同窗阵阵惊呼。 顺利完成骑射旬考后,徐可策马行至武师傅身侧等候自己的考核成绩,她遥遥望见张书,用力朝那边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就快结束了。 张书应该是瞧见了她的动作,懒懒抬起手臂,正要回应,却忽地一顿。 紧接着,徐可就见她凌空扬鞭一甩,竟策马狂奔起来! 几乎同时,校场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一匹马不知从何处窜出,正疾驰着穿过马场。 不,不止是马,马背上竟还有人! 徐可瞪大眼睛,那颠簸起伏的身影,分明是个孩子! 在那失控的马匹身后,跟着七八匹马想要赶上救援,可那失控的马却越跑越快,渐渐与身后的马拉开了距离。 除了张书。 她明明是最后一个起步的,此时却如离弦之箭般直追而上,与大橘的身影几乎化作一道疾驰的流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失控的马匹。 张书低伏在马背上,目光紧紧锁住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女孩双手死死攥着鞍桥,下半身却已在颠簸中一次次被抛离马背。 寒风如刀,刮得人脸颊生疼,她却连眼都未眨,视线里只剩下那个随时可能摔落的小孩。 她双腿一夹,大橘仿佛懂得她的心意,速度又快了几分。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就在两马几乎并驾齐驱的刹那,张书猛地从马背上跃起,身子凌空一展,扑向那匹惊马。 电光石火间,她已经扔掉手里的马鞭,右手牢牢抓住惊马的缰绳,左手一把捞住女孩即将滑落的身子! “抱紧。” 腰间传来一阵紧紧缠绕的力道,女孩下意识死死抱住她。 惊马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激得愈发狂躁,扬蹄嘶鸣,非但不停,反而横冲直撞,显然已是彻底失控。 张书心下一沉,明白这马怕是不对劲。 她不敢骤然勒停,只能逐步收紧缰绳,想要迫使马速缓下来。 她感觉自己怀里的人微微颤抖,眼神看着前方,低声安抚:“不用怕。” 对方抬起一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望向张书那张犹带稚气脸上那却异常沉稳的表情。 听着她看似随意的安抚,急促的心跳竟也慢慢平缓下来。 “我,我的脚被缠住了······” 张书立即低头查看,发现她的左脚以不自然的角度卡在马镫绳索之中,怕是扭伤甚至骨折了。 “抱紧我。” 腰间的力量立刻又收紧了几分。 张书单手控缰的同时抓紧马鞍,另一只手迅速探身向下,指尖飞快地摸索着纠缠的绳索。 身后追赶的人群见此情景,无不倒吸凉气,心急如焚,却鞭长莫及。 张书她能感觉到环在腰间的双臂正微微发抖,应该是疼痛加害怕,可这女孩自始至终竟没吭一声。 张书心里不由生出几分赞许。 在绳索被她解开的一瞬间,张书立刻双手收缰,看准马匹转向的瞬间,腰臂同时发力,猛地向侧后方一扯! 惊马在疾驰中被勒偏了方向,前蹄扬起,冲势骤然一滞。 就是现在! 张书借势抱起女孩,自马背上一跃而起,衣袂翻飞间,她凌空旋身,稳稳踏落地面。 惊马在她身后踉跄几步,再次朝前冲去,蹄声渐远。 张书脚边的尘土缓缓落定,天空却在此时开始飘起了雪,落到了张书发间,眼睫上。 那女孩被她单手护在怀中,小嘴微张,失了魂般怔怔仰头望着她,眼里还凝着未散的惊惶。 张书低下头,轻轻笑了笑: “没事了。” 第399章 宁懿郡主 “你······” “殿下——” 几道急切的呼喊破空传来,打断了女孩的话。 三匹马几乎同时在不远处勒停,三名护卫打扮的男女滚鞍下马,迅速将二人围在中间,语气焦灼: “殿下,您可伤着哪里了?” “殿下······” 面对下属着急的询问,女孩恍若未闻,只仰着小脸,一眨不眨地盯着张书。 张书想将怀里的人交给其中一个女护卫,可她依旧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指甲缝里透着鲜红,应该是方才抓紧鞍桥的时候受了伤。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强夺,一时竟僵在原地。 很快,第二批人马也赶到了。 一名年轻女子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一辆马车上下来,踉跄着扑到她们身前,声音都在发颤:“殿下——您没事吧——” 见她满面惊惶,张书便再次将怀里的孩子递过去。 谁知那双小手仍不肯松开。 女孩见张书低头望向自己,脸颊微红,低声喃喃:“你,你是谁?” 张书没有回答,只对眼前惊慌失措的女子说道:“她的左脚受伤了。” 女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颤着手扶住女孩的肩,回头尖声嘶喊:“太医!快回宫传太医!” 似乎被这突然的喊声叫回了神,女孩攥着张书衣襟的手微微放松,张书顺势就将怀里的女孩递到女子怀里,向后退开两步。 几乎只是一转眼,那群人便分做两派,一边去寻那失控的马匹,一边簇拥着女孩匆匆离去,在被送入马车的前一刻,她仍扭过头,怔怔地望向张书的方向。 直到马蹄声渐行渐远,尘埃落定后,大橘才踢踏着步子踱回她身边。 张书整理着衣襟,蹙眉低头望着大橘的腿关节,“大橘,你的腿没事吧?” 她还记得大橘的旧伤,它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全力奔跑过了,只是刚才只顾着救人,顾不得这许多。 大橘仿佛听懂了,低头在她掌心顶了顶,又原地踏了几步,表示自己一点事都没有。 张书这才舒开眉头,笑着摸了一把大橘额前的鬃毛,夸赞道:“好大橘,好马。” 说着便刚翻身上马,一人一马没走出多远,徐可便挥鞭疾驰而来。 “吁——” 她猛勒缰绳,凑到张书跟前,气息未定,着急地问:“书姐儿,你没受伤吧?” 张书摇了摇头,控着大橘继续缓步前行:“没事。” 徐可长舒一口气,控马跟上了大橘的脚步,望向远处尚未消失的车马踪影,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雀跃:“书姐儿,你这可是立了大功!” 见张书不语,她又压低声音,难掩兴奋道:“你知道那孩子是谁吗?那是宁懿郡主,是······” 太子唯一的女儿。 张书同样望着前方,神色依旧平静。 早在纵马救人时,她便已听见追赶人群对那孩子的呼喊。 她当然知道,救下这个身份特殊的孩子,或许会牵出诸多后续。 可当看见那匹疯马,以及后方那些鞭长莫及的追赶者时,她没有半分犹豫。 见张书似乎对这份“功劳”兴致不高的样子,徐可也渐渐收了话音,话锋一转,问道:“书姐儿,你骑术怎么如此精湛,从前怎么没见你提过,还有你这匹马,” 徐可双眼放光地盯着张书胯下的大橘,由衷赞叹:“真是一匹好马。” 方才第一眼见到张书的马时她便觉此马不凡,亲眼目睹它纵驰如风的姿态后,更是心喜。 “你也没问过我啊,”张书轻巧地将话抛了回去,又摸了摸大橘的鬃毛,替它收下了夸奖,“大橘本就是一匹好马。” “唏律律——” 大橘昂首打了个响鼻,仿佛听懂了般,蹄子轻轻在地上点了点。 徐可见状愈发心喜,忍不住探身问道:“能让我骑一次大橘吗?不多,就绕着场边跑一圈也好。” 张书却摇了摇头:“大橘有脾气,只让两个人骑。” “第二个人,是你爹吗?” 张书点头默认了。 第一次自江安郡来洛都途中,大橘还允许巧笑偶尔乘骑,可自入了洛都,除了张书与张知节,它便再也不许第三人骑它了。 哦,或许还有一个卢正庭,不对,可能白非也骑过。 她也没亲眼所见,只是从大橘对待他们二人的态度猜测的。 此事就不必对徐可说了,否则解释起来麻烦。 徐可闻言非但不沮丧,眸中光彩反而更亮。 如此忠主识人,性灵通彻的骏马,教人如何能不心生喜爱? 就在闲聊间,她们渐渐靠近了马场,远远就瞧着两群人对着这边张望。 徐可偏头看向其中一群,道:“我得回学里的队伍了,咱们下次再聊。” “好。” 徐可一挥马鞭,迅速朝国子监的队伍行去,当她停下时,很快被人围住,瞧着那群人时不时望向张书这边的神态,就知道是在打听什么。 大橘适时停下脚步。 张知节领着众人快步上前,神色凝重地将张书仔细打量了一番。 明明知道张书应该不可能出事,但还是亲眼见了才放心。 看到张书衣襟上的些许血迹,心口一跳,可见张书的表情,就知道这血不是她的。 卢正庭亦注意到了,关切道:“可曾受伤?” “没有受伤。” 正说着,一名郡主护卫朝这边走来。 见到卢正庭,他略显意外,行礼后略带为难地开口:“卢大人,烦请您与各位先回厢房稍候,稍后玄鹰卫的大人会前来问话。” 卢正庭对此流程并不陌生。 郡主出事非同小可,在场所有人都需逐一接受询问,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即封锁马场各处出口。 方才已有马场管事来请他们留在厢房,可一听说张书牵涉其中,二人便仗着身份不顾阻拦地来到马场。 此时见那护卫面有难色,卢正庭环视一周,发现国子监那边似乎与马场的人起了争执,微微蹙眉。 郡主此番带的人手恐怕不足,能来城东马场的多非寻常百姓,马场的人恐怕压不住,而玄鹰卫从城中赶来尚需一些时间。 “我的人暂借你调度。”卢正庭对护卫道。 护卫闻言神色一松,连忙抱拳:“多谢大人体恤!” 虽说卢正庭理论上也属“待查”之列,但谁都知道只是走个过场,他的嫌疑微乎其微。 此时他能出手相助,护卫自是感激不尽。 双喜便带着几名卢府护卫随那人前去协理,有巧笑在,他也不怕自家少爷出事。 待几人重回厢房,张知节便将所有跟来的下人都打发到门外守着,屋内只剩他们三人。 卢正庭与张知节看向张书,等她说明情由。 事关皇家,对外人自当慎言,但在这二人面前就无需遮掩了,张书便将自己知道的说了。 刚说完事发经过,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带着笑意:“卢大人,玄鹰卫问话来了——开开门呀!” 第400章 给的太多了—— 听到门外的声音,张书与张知节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卢正庭。 卢正庭面上仍是八风不动的模样,可若按他平日作风,此时早该出声让人进来了,这般毫无反应,本身已是一种异常。 门外之人又敲了三下,随即不等回应,径直推门而入。 “哟,好久不见呀,小书姐儿~” 白非身披黑狐大氅,内穿玄鹰卫黑色劲装,笑吟吟地迈步进来,只和张书打了一声招呼。 张书还没回应,卢正庭就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声线平稳:“白大人有话便问,我们稍后还有要事。” 白非目光往窗边的烤肉架子上悠悠一转,眉梢轻挑:“都有闲情在这儿吃炙肉了,还能有什么了不得的要事?” “这与白大人无关。” 听到这不客气的话,白非也不恼,只抬手朝门边轻轻一挥。 守在门外的一名玄鹰卫便向门外的巧笑示意,领她到旁处问话。 巧笑朝张书看了一眼,见她颔首,这才离开。 “书姐儿这丫鬟,倒是忠心得很。”白非收回视线,语气调侃。 张书迎上她的目光,“白大人打算从谁先问起?” 白非寻了张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随手拿起桌上的花生吃了起来,姿态散漫得不似查案官员。 “自然是从简单的开始。” 白非视线一转,看向张知节。 张知节一怔,环顾四周,有些犹豫道:“就在这儿问?” 按常理,不是该一个个单独讯问么? 白非吃着花生,随地扔壳,漫不经心道:“你们若真有心隐瞒,同处一室这么久,该串的供早串好了,我又何须多此一举单独问话?” 张知节笑了笑:“白大人说笑了,我们与此事并无干系,谈何串供。” 言罢,他也不多争辩,将为何来马场、如何听闻动静出去寻张书、回屋后直至白非到来之间的情形大体说了一遍。 期间,巧笑一脸轻松的回来了,继续守在门边。 事发的时候她完全不在场,所以一问三不知,很快就被放了回来。 方才他们一直敞着门说话,这一层也只有他们这一间有客,倒也不怕被人听去。 待张知节说完,白非便看向卢正庭。 卢正庭虽对白非态度看似冷淡,但对待案情却仍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比张知节说得更详尽些,条理分明地陈述了一遍自己的视角。 屋内三人的目光,最后齐刷刷落到了张书身上。 张书回答得很简短:“我发现有人惊马,便去救人。” 白非对于卢正庭和张知节的供词,一直安静听着,这时忽然开口问:“据其他目击者所述,郡主的马跑进马场之前,你就已经朝那边去了,你是怎么提前察觉不对的?” 张书想了想,像是在回忆,然后才道:“是大橘先有反应的,它那会儿有些焦躁,然后我听到有人喊‘殿下’、‘来人’、‘拦住马’什么的,就顺着声音方向跑过去了。” 见她并未隐瞒自己在救人的同时就知道了遇险之人的身份,白非脸上的笑意更浓,“你尚且年幼,怎会想到亲自涉险去救人?” 张书直白道:“救人之心,与年岁何干呢?” 卢正庭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既认同她救人的心意,又不赞成她一个孩子去冒险。 白非接着问:“你亲自控过那匹马,可曾察觉它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它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只顾发疯似地往前冲。” “你的骑术是在哪里学的?” “以前在江安和文阳的时候,和马场的师傅学的。” “你的武功师从何人?” 张书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白非:“这,似乎与案情无关吧?” 白非唇角一扬,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探究:“好像是没什么关系,可我就是想知道呢。” 张书也笑了笑,学着她的腔调:“可我不想告诉您呢。” 白非听了不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还好你没随口糊弄我,说是跟你那丫鬟学的。” 卢正庭闻言显然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张书在和巧笑学武。 原来不是吗? 他忽然想起,张书似乎从未亲口承认过自己是和巧笑学的武,只是她平日的言行,总让人不由得往那方向联想。 想到张书的“有意误导”,卢正庭默默垂下眼眸。 此时的白非,似乎已经忘记查案,和张书话起了家常。 “你今年十岁了吧?怎么没去上学?” 她语气随意,目光却瞥向一旁的张知节,“不会是你爹年纪轻轻就是个老古板,不让你去外面的学堂吧?” 因着国子监招收女学生的缘故,洛都及周边不少民间学堂都开设了女学,更有极少数学堂效仿国子监试行男女同校。 对上白非怀疑的视线,张知节只是微微一笑:“这是张某家事,不劳白大人挂心。” 张书却不想张知节背锅,随口敷衍,“是我不喜欢上学。” 卢正庭脸上立即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又隐约透着不解。 仅仅因为孩子不爱上学,就真不让她去? 这不太像张知节会做的事。 张书见状,生怕卢正庭日后真动起劝学的念头,索性扬起下巴,摆出一副骄傲的模样:“学堂里教的那些我早都会了,何必再去浪费时间。” “哦,是了!”白非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故意露出恍然的表情,“早听说张三元家有位过目不忘的神童,那你背段《三字经》来听听?” 张书:“······” 连张知节和卢正庭听她竟考这个,也一时无言。 “哈哈哈哈哈!”白非忽然仰头笑了起来,“开个玩笑,你们怎么还当真了。” 她拍了拍身上落下的花生皮,突然起身道:“行了,我问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说罢竟就这么摆了摆手,领着门边的玄鹰卫离开了。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边,张知节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知怎的,面对白非时他总有些发虚,得提起十万分精神应对。 她好似能看穿许多东西,却偏不点破,只若有若无地吊着他们,让人心里没个着落。 这时,双喜领着卢府的人回来了。 “我们回去吧?” 张知节看向卢正庭,见他颔首,便唤巧笑进来收拾东西。 今日的鹿肉才动了几筷子,就被这事打断了,可眼下谁也没心思继续。 鹿肉可不便宜,总不能白白留给马场。 张知节起身时看向张书,却见她仍望着门外出神。 他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就见刚刚离开的白非忽地从门边探出半边身子,对上屋内几人略带讶异的目光,笑盈盈留下一句: “《三字经》是玩笑话,但下次见面,书姐儿可得背《幼学琼林》给我听,背得好,有奖励哦。” 话音落下,人已不见。 “书姐儿,不必将她的话当真。” 卢正庭望着门外蹙眉,低头温声劝道。 《幼学琼林》全篇两万余字,他觉得张书是个爱面子的小孩,可能会担心背不出被人考住,而默默去苦背。 即使已经知道张书记忆力好,但他其实并未将传言中“过目不忘”四个字和张书联系在一起。 何况,纵使真有那般天资,他也不认为张书该将时间耗费在死记硬背这些篇章上,他不愿见她成了另一个“方仲永”。 张书点点头,神色却仍若有所思。 几人离开马场,正要登车上马时,却齐齐顿住了动作。 只见一名国子监学子与一名中年男子,皆是面色惊惶,被两名玄鹰卫押着,分别推上了两辆马车。 张知节心中微震,没料到此事竟与国子监有关。 张书则认出了那名中年男子,正是方才在马场考核国子监学子,教授骑射的武先生。 不过她并未太往心里去,该说的她都已说了,接下来的事,该由白非去操心。 两家的马车入城后不久便分道而行,卢正庭先前对白非说“另有要事”不全是敷衍,他的确另有安排。 与卢正庭分别后,张书让巧笑驾车时留意书局,见到便停下。 张书吩咐巧笑:“一会儿替我买全套《幼学琼林》回来。” 张家的幼儿启蒙用书都留在了三元村的村学里了,所以这书还要现买。 迎上张知节投来的疑惑目光,张书淡定地说:“白非说的奖励,十有八九是金子。” 不是她没骨气,实在是白非给的,太多了—— 第401章 赏赐 宁懿郡主遇险的消息虽未在民间传开,却已在官员之间悄然流传。 毕竟当日有众多国子监学子在场,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张知节庆幸此时正值年假,否则若是在翰林院当差,怕是免不了被同僚们围着追问。 不过张书救人引来的也不全是麻烦。 就在他们回府的次日,宫里的赏赐便到了。 张家设好香案,阖府上下恭敬跪地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张家女书,勇救宁懿郡主,临危不惧,智勇可嘉,特赐黄金一百两,南海明珠一盒,云锦十匹,玉如意一对。” 张书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臣女接旨,谢主隆恩。” 内监递上圣旨,语气转为温和,对张书道:“陛下还有口谕,张家姑娘年纪虽小,却有仁勇之心,实为闺中典范,望勤勉向学,不负厚望。” 张书心头微微一跳,隐约生出某种说不清的预感,面上却仍作出一副激动聆听的模样。 张知节起身后,将一个荷包借长袖的掩藏,递到宣旨内监手中。 内监察觉到手里的分量不轻,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 他示意身后随从将御赐之物奉上,高青连忙上前,双手微颤地接过。 张知节开口留茶,内监婉言推辞,又客套了几句,这才领着众人告辞离去。 张知节将他们送到了门口,待宫中一行人走远,脸上那层感激恭谨的神色渐渐淡去。 回过头,见家中仆从除巧笑外,个个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兴奋,轻咳两声,才将他们的思绪唤了回来。 “高青,将赏赐登记收库。” 他又对其余人道,“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张家下人虽多是从富户或官家出来的,可接圣旨终究是头一遭,难免失态。 见主人如此镇定,他们也连忙收敛神情,各自退下。 张知节这才与张书一同往书房走去。 待屋内只剩两人时,他忍不住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快乐道:“发财啦~” 那百两黄金自不必说,单是那一盒南海明珠,价值恐怕也不在黄金之下,更别提其他的赏赐了,若非顾忌形象,张知节简直想立刻去库房亲手摸一摸那些宝贝。 不过现在去不了,晚些时候去也是一样的。 张书却没有如他那般高兴,微微蹙眉,似在思量什么。 张知节察觉到张书的情绪,有些迟疑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张书摇摇头,没说话。 圣旨本身并无问题,可皇帝那句口谕,却总让她觉得另有一层意味。 她甩开思绪,决定不为尚未发生的事烦心,转而问道:“该吃午饭了吧?” 她早就闻到牛油火锅的香气了,若不是圣旨突然到来,此时他们应该已经开吃了。 张知节也不再多问,顺着话道:“孙得贵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他露出了真切的期待。 这可是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顿正经的牛油火锅。 那二十斤牛板油早已与各色香料一同熬煮、冷凝,分制成几十块香辣牛油火锅底料,足够他们这个冬天吃的了。 其实单是所用香料与辣椒的价值,早已远超牛油本身。 前几日孙得贵按照张书提供的食谱在灶房熬制底料时,整条巷子都飘散了火锅逼人的香气,连这位在灶房里呆了几十年的老厨子都说,从未闻过如此浓烈勾人的香味。 幸亏他们家左右宅子皆空着,住在这片的人又都是有些身份的人,好面子,不然早就有人闻着味上门探寻了。 片刻后,高青前来禀报午膳已备好,二人便移步膳厅。 只见餐桌中央被开了一个圆洞,洞下架着一个泥炉,炉上铁锅里的红油微微滚沸,辛香热气扑面而来。 火锅周围摆满了切得极薄的牛肉片、纯手打的牛肉丸和鱼丸、还有牛百叶、冻豆腐、鸭血以及土豆、菠菜、白菜等时蔬。 其他的还好说,那些绿莹莹的菜叶在冬日里其实很难得,是将张知节卧房另一侧的房间改成一间暖房,借余温培植出来的。 闻着熟悉的热辣香气,两人迫不及待地落座。 张书刚举起筷子,动作却忽地一顿,神色微僵,又缓缓将筷子放下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张知节也跟着停下动作,语气迟疑:“又,有人来了?” 张书点了点头。 张知节恋恋不舍地搁下筷子,回头望了开始滚沸的红锅一眼:“你先吃,我去应付。” 说着便要起身,张书却同时站了起来。 “是来找我的。” 第402章 贵客上门 就在两人往前厅去的路上,长兴一脸紧张地小跑着过来,见到两位主子,神色才放松下来。 他快步来到张知节面前,压低声音道:“老爷,小姐,安、安王殿下来了。” 张知节微微颔首,脚下未停,与张书继续向前厅走去,长兴紧随其后。 一入前厅,便见那位大老爷正背对着他们,伸长脖子在空气中嗅着什么。 他身边除了张书曾见过的两位护卫,还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应该是一位内侍。 高青侍立一旁,神色明显紧张拘谨,见张知节二人进来,像长兴方才那样松了口气。 “大老爷。” 张知节与张书同时躬身行礼。 大老爷猛地回头,一见到张书,像个孩童般雀跃地蹦了一下。 “书姐儿,你家吃什么这么香啊?” 张书二人皆是一怔,未料他开口竟是这句。 一旁的内侍连忙低声提醒:“大老爷,您不是说要来谢张小姐的么?” “哦哦,对哦,”大老爷一拍脑门,恍然道,“我是来谢谢你救了清清的。” 说着,便将怀里一直抱着的紫檀木长匣递到张书面前,“给,这是我和清清送你的谢礼。” 清清就是宁懿郡主夏载清。 张书赶忙躬身接过。 长者赐,不敢辞,更何况眼前这位不仅仅是长,更是尊。 她略感匣子沉手,按下心中好奇,垂首道:“多谢大老爷厚赐,救郡主乃臣女分内之事,实不敢当此重礼。” 大老爷全然没将这客气推辞听进耳中,兴致勃勃地指着那木匣催促道:“你打开瞧瞧?这可是我在弟弟家里找了好久的,他可舍不得了,所以肯定是好东西。” 张书两人心中暗道不好。 这大老爷别是抢了皇帝的心头好送给她,他们不会被皇帝穿小鞋吧。 见张书没有动作,大老爷又是连声催促,她只好照做,小心的拨开鎏金云纹扣,掀开盒盖。 只见匣内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把长弓。 弓身线条流畅,色如浓墨,材质非木非铁,通身流转着冷凝而幽邃的光泽。 上弓背处,以古雅小篆阴刻二字——幽弦。 除了弓外,盒子内还放着十支箭矢,箭羽顺滑,箭镞点点寒芒微闪,极具迫人锐气。 大老爷语气里带着得意的献宝意味,“是清清告诉我你会喜欢这个,不然我都想拿只大金镯子给你了,我觉得你也挺适合那大金镯子的,要不我下次送你。” 他目光殷切地看着张书,似乎只要她说想要,就会立即去皇帝的私库把他看中的碧玺鎏金镯拿来送给他的好朋友。 张书收回流连在弓身箭矢上的目光,再次郑重行礼:“多谢大老爷,有这把弓就够了,臣女很喜欢。” 这一回的语气中添了几分真切的谢意。 大老爷高兴地拍手,可随即,他又忍不住再次深深吸了口气,再次道:“书姐儿,你家真香啊。” 张知节上前一步,解释道:“大老爷,方才我们正准备用午膳。” “你是谁?” 大老爷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张知节脸上不见被忽视的异样,只从容地再次介绍自己:“臣张知节,是书姐儿的父亲。” 大老爷“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旋即又转向张书,兴冲冲问道:“你要吃午饭啦?吃什么呀?” 张书笼统回答:“吃锅子。” 大老爷一边深吸气,一边不自觉地舔了舔嘴角:“我昨日也吃了锅子,可没你家的这般香呢。” 说罢,他期待地看向张书,那神情分明是盼着她能“识趣”些,开口留饭。 张书垂着眼眸,当自己不明白他的暗示,张知节则将目光投向大老爷身旁那位内侍身上。 那珍贵的麻辣牛油火锅他们肯定是不想分享的,而且他们也并不担心大老爷当真留下用饭。 毕竟天家入口之物,须经层层查验,未必能随意在外用膳。 果然,那内侍略一迟疑,便含笑温声劝道:“大老爷,府里午膳已备妥了,咱们回宫,回家用,可好?” 大老爷一听就不乐意了,扭过头去:“不要,我现在不想回家。” 他又看向张书,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委屈:“书姐儿,咱们不是朋友么?你不请我吃饭吗?” 张书嘴角微抽,很想说他们今日不过是第二回见面,实在谈不上是什么朋友。 她压根没料到这位大老爷今日会登门,而且仅仅是一面之缘就记着她的名字。 大老爷久等不到张书的回答,抿紧嘴角,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伤心,他身旁两名护卫神色也隐隐不豫。 张书只得开口回答了前一句问话:“自然是朋友。” 大老爷顿时眉开眼笑。 张知节再次望向那内侍,指望他再劝上一劝。 内侍察觉到他的目光,却只朝他微微颔首。 不是,你点头是什么意思? 你就只劝了那么一句,他不听你就算了? 就这么听之任之了? 大老爷忽又想起什么,忙低头去掏腰间的荷包:“对了,弟弟说在外头吃饭得给钱,我给你们钱哦。” 张知节连忙推拒,若真收了这钱,岂不是将自家当成了食铺? 下次他想吃,是不是又能付钱登门了? 他面露迟疑,转而委婉道:“我家的锅子滋味颇为辛辣呛喉,怕是不合大老爷的胃口······” “辣的!?”大老爷一听,眼睛反而亮了起来,“我最爱吃辣了!只是弟弟平日总不让我多吃······” 他说着扳起手指,认认真真数起来,好一会才算明白,而后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上回吃辣已是八日前了,今日正好可以再吃一次。” 他还有些不放心,扭头看向身侧的内侍,眼巴巴求证道:“阿五,我没算错吧?” 那被唤作“阿五”的内侍迟疑一瞬,还是垂首如实应道:“大老爷记性极好,算的一日不差的。” “太好了!今日可以吃辣的啦!” 大老爷欢喜得拍起手来。 听见二人的对话,张知节和张书便知道这内侍是同意了大老爷在自家用饭了。 如此轻易,看来,大老爷平日没少这样做吧? 两二人目光无声交汇,张书垂眸看了看怀中那把弓,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罢了,权当是这弓的酬谢吧。 张知节再不乐意,也只能道:“饭钱万万不敢收,大老爷若不嫌弃寒舍粗陋,请留下用一顿便饭。” 大老爷立刻点头如捣蒜:“不嫌弃不嫌弃!我闻着可香了,定是极好吃的!” 第403章 “热闹”的火锅局 出发去膳厅前,那位叫阿五的内侍专门出去了一趟,从马车上取下一个精巧的食盒。 一行人越接近目的地,那股浓郁的牛油和麻辣香气就越强烈,连一直表情严肃的两个护卫,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他们到膳厅时,提前过来安排的高青刚刚退到门外候着。 之前张知节怕锅烧干,已经把铁锅从炉子上端下来了,这会儿又重新放了回去。 三人坐下时,锅里的汤还没煮开,只是微微冒着热气。 阿五上前,从食盒里拿出一套精致的银碗银筷在主位上摆好,然后转身向张知节微微欠身:“张大人,按规矩,大老爷吃的东西,得让在下先查验一下。” 张知节一点也没觉得冒犯,从容道:“有劳。” 他和张书甚至有些好奇地看向阿五,以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试毒”的桥段,今天居然要在眼前真实上演了。 只见阿五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一个绣花荷包,从里取出了一套小巧的餐具。 他没立刻动手,而是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那口锅以及其他肉、菜,又凑近闻了闻各种食物的味道。 接着,他才正式开吃,哦,不是,是开始试毒。 此时的锅已经微微沸腾了。 每样菜他都夹了一筷子,唰熟后沾着张家特制的干碟或油碟一一尝过,连桌上放着加汤的骨汤都喝了小半碗,然后静静地退到一边。 大老爷眼巴巴地等着,忍不住偷偷咽了咽口水。 张知节两人看阿五一动不动地站着,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在等着“毒发”呢。 大概过了一刻钟,阿五一切如常,这才上前一步,躬身道:“大老爷,这锅子过于油腻辛辣了······” 大老爷眼睛立即瞪圆,不可置信的看着阿五。 好在他下一句话便是:“您需过一遍骨汤再食用。” “可以可以。” 大老爷连连点头,深怕他不同意阿五就不让自己吃了。 得到大老爷的答复,阿五便从食盒里取出另外一个碗,倒了骨汤,然后又拿出一双筷子,问:“大老爷,您想吃什么?” 大老爷显然很熟悉这套布菜的流程了,立刻指着那盘牛肉说:“我要先吃肉!” 锅里的汤早就“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红油翻滚,热气带着麻辣的香味直往上冒。 阿五立刻用筷子夹起一片薄薄的牛肉,在滚汤里轻轻一涮,肉一熟就马上捞起来,过了一遍骨汤,去除表面的红油,接着沾了一点干碟中的香料,放进大老爷面前的银碗里。 “大老爷,请您等不烫口了再吃。” 大老爷早早就拿着筷子等着了,闻言竟然真的忍住了,嘴巴翕动。 张书两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发现他竟然是在数数,直数到二十才动筷。 肉片一入口,他就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还不忘招呼张知节和张书:“你们也快吃呀!特别好吃!” 两人这才拿起公筷开始涮菜。 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热气翻腾,这顿饭就在这种略显特别的氛围里,开场了。 起初张书和张知节都以为这顿饭会吃得拘谨,却没想到比想象中轻松许多,主要是不需要他们活跃气氛,大老爷一个人就热起了场子。 大老爷在饭桌上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一边吃一边兴致勃勃地同两人说话。 “我弟弟可忙了,娘说他是个老没良心的好久没去看她了······” “大老爷,您尝尝这个波棱菜。” “嗯嗯,好吃!澈澈也好忙啊,她在帮弟弟做工···她还好凶的,这不许我做,那不许我做······” “大老爷,肉烫好了。” “嗯嗯,小雨不知道去哪儿了,我都好久没······” “大老爷,您渴了吗?喝口茶清清口。” “咕嘟咕嘟,对了,还有阿元,他最近不开心,好像和澈澈吵架了······” “大老爷······” 每当大老爷要说到关键处,阿五便飞快往他碗里夹菜,试图堵住他的话头。 可大老爷忘了上一个话题,很快又会提起下一个,急得阿五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他心中暗暗叫苦,平日里王爷也没这么口无遮拦啊。 早知如此,方才就该坚决劝他回宫用膳的。 可陛下明明吩咐过,只要不伤及自身,王爷想做什么便随他去。 主要他实在没料到,大老爷今日怎么会这般藏不住话。 张知节和张书貌似只埋头专注进食,偶尔在大老爷眼巴巴等着回应时,才含糊“嗯”“啊”两声。 可即便这般敷衍,也丝毫没浇灭大老爷说话的热情,他像是许久没人这般陪他吃饭聊天似的,越说越起劲。 一顿饭,除了阿五之外,其他人都“吃”得很满足。 饭后,大老爷摸着只吃的七分饱的肚子,眼睛盯着眼前剩下的锅子舍不得移开,似乎马上就要开口将这剩下的打包带走,在他开口之前,张书率先开口匀了六块火锅底料给他。 大老爷喜出望外,当即就要把自己的荷包整个塞给张书,却被张书一句“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不谈钱”给劝住了,于是高高兴兴的提着朋友赠送的礼物回家了。 张书原以为,大老爷把底料带进宫后,凭御厨的本事很快便能琢磨出做法,往后他便不必再来张家“蹭锅”了。 谁料十日后,大老爷再次登门,一到饭点便眼巴巴地望着张书,“今天,能吃麻辣锅子吗?” 张知节忍不住问他:“府上其他人不喜欢吗?何不让自家厨子做?” 大老爷闻言却有些沮丧:“弟弟说吃一次就够了,不能在家里常吃,因为牛是宝贝,若让别人知道他爱吃这个,就不好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对弟弟的同情:“弟弟好可怜,连爱吃的东西都不能有,他说,一旦外人知道,就会都去做他爱吃的,便没人好好种庄稼了。” 张知节与张书闻言皆是一怔。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史书中一段记载:开国之初,皇帝喜食凉瓜的消息传出,于是民间凉瓜价格一度居高不下,次年,竟有无数农户弃稻麦而广植凉瓜,引得凉瓜大量涌入市集,直至“瓜比薯贱”,百姓无谷果腹。 自那以后,宫中再未传出过皇帝偏爱何味的传言。 天子所好,轻易便能移风易俗、牵动民生。 皇帝也不好当啊。 不过,张书两人那点对皇帝的同情也仅仅是一闪而过,手握天下权柄的帝王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凡人去怜悯。 张书抬眼,看向面前一脸馋相的老人,道:“今日只有清汤牛骨锅子。” 大老爷丝毫不显失望,反而眼睛一亮,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能留下用顿便饭吗?” 见他为一口吃的这般客气又笨拙,两人便有些为难地看向阿五。 阿五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想到陛下说的一切以王爷的意愿为先,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张书这才对大老爷道:“自然可以。” 于是,三人又围着炉子,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火锅。 阿五依旧一边忙着布菜,一边急得额角冒汗。 第404章 绝·不·手·软 “嘭!” “哎哟!” “咣当!” “啊!” “啪!” “姐——姐!停!” 张知节一屁股坐倒在地,双手撑在身后,连连向后挪。 他满头大汗,脸上写满了慌张,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抬起手指向墙角的沙漏,声音都变了调:“姐!姐!时间到了!你看!真到了!” 张书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计时一刻钟的沙漏里,最后几粒细沙正缓缓落下。 她停下脚步,拍了拍手,“行,休息半小时。” 张知节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向后一仰,瘫倒在青砖地上,胸口不住起伏。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侧过头,对盘腿坐在一旁的张书嘀咕:“我可是你亲弟弟啊,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这还叫狠?”张书脸不红气不喘,连滴汗都没出,“我连一成的力都没用上。” 张知节看了看她那轻松的样子,识趣地没再争辩,望着眼前的屋顶房梁,怔怔出神。 他想不明白,明明是大年三十的日子,他为什么不出去玩,反而要在这里“挨打”。 今天一早,他们就给家里的下人们发了过年红包,并放了一天假,所以在吃过早饭后,偌大的宅子里就只剩下张知节和张书两个人。 于是张书就想看看张知节这段时间练得怎么样,反正家里没人,他就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小黄:???)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练功房,也是张家最大的屋子,足有三百多平米。 可屋里却没摆什么兵器,几根立柱撑起高高的房梁,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唯一算得上武器的,只有墙边挂着的一根竹条,颜色早已从原来的青绿褪成了暗黄。 屋子的西南角,还悬着一个塞满麦麸的黑猪皮沙袋,那是张书找人特制,专门为张知节准备的。 搬来这宅子之前,张知节主要训练的是体力,即使是再繁忙的日子里,也坚持每日抽出至少半个时辰锻炼。 住进来以后,张书就开始系统地教他一些现代容易上手的防身技巧和拳击招式。 从这刚才的考核结果来看,张知节这身子骨运动天赋确实平平,就算把体态练得再漂亮,真动起手来,还是差了些意思。 她也曾让张知节试着练《五三》里最基础的心法,不求他成为高手,只希望能入门,让身法更轻捷些。 可他能考中状元,却偏偏练不会最简单的内功口诀。 张书甚至学着不戒教导巧笑的办法,亲自为他输送内力,引导真气运转。 结果张知节只含糊地说感觉“暖洋洋的”,其他什么感悟都没有。 张书也就彻底断了让他学这个世界武功的念头。 果然,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天赋的。 她低头看了眼瘫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的弟弟,忽然抬手解下了头上的红色发带,松松地系在了左手腕上。 张知节疑惑地看着她的动作。 张书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腕,红带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你要是能抢到这条带子,下个月零用钱翻倍。” 张知节眼睛倏地亮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目光紧紧锁在那条红带上,带子系得很松,仿佛只要被他碰到,就能轻易扯落。 他没有任何犹豫的同意了这笔“交易“”。 他没急着动。 剩下的休息时间,他一分都没浪费,仔细调整呼吸,拉伸四肢,接着自以为不着痕迹地一点点往张书身边挪。 等角落里象征着休息时间的沙漏落下最后几粒沙子的时候,张知节突然袭击,直取她左手手腕。 张书像是早就料到了,甚至没挪步。 只是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带子的刹那,手腕极轻微地向内一旋。 一场猫逗老鼠的游戏开始了—— 一刻钟过去,张知节额头的汗又密集的渗了出来。 他撑着膝盖喘气,看着张书依旧气定神闲的模样,喘着气,沮丧的摆手:“我、我放弃,这根本不可能抢到啊。” 张书笑了笑:“那换个规则,不用抢到,只要你碰到就行。” 张知节似乎没被这放宽的条件诱惑。 他直起身,慢吞吞朝张书走近,脸上依然带着沮丧:“还是不行啊,你太厉害了,别说碰到,我连——” 话说到一半,他再次毫无预兆地往前一探手! 丝带又一次从掌心滑过,但这次,指尖似乎擦到了一丝似有似无的触感。 只差那么一点。 他眼里重新燃起了斗志,想着张书教过的一些招式和步伐,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冲了上去。 为了零花钱,拼了! 半个时辰后,练功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张书一脸轻松地走了出来。 冬日暖阳洒在她身上,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头上的红色丝带在微风中轻扬。 她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记得上药”,便转身走了。 在她身后那扇未合拢的房门里,可以看到一个人形物体瘫软在地,一脸呆滞。 —— 一个时辰后的膳厅内,两人面对面坐着,吃着张知节煮的面条。 张知节没为抢不到丝带的事沮丧太久,在张书手底下生活那么久,他早就学会了自我安慰。 反正也没输,不过是没拿到翻倍的零花钱,自己又没有什么损失。 况且这几个月的锻炼到底有些成效,被张书这么折腾了一通,他竟然很快缓了过来。 张知节顶着一身药膏味儿,埋头吸溜着面条,心里默默给自己的厨艺点了个赞。 张书忽然开口:“这几天你少出门,真要出去,一定记得带上巧笑或者高青。” 张知节动作一顿,抬眼问:“怎么了?” 自从程家父子那事解决后,张书就已经不再要求他平日出门必须带人了。 张书语气平静地解释:“最近外面有点不对。” 昨天出门时,她又发现了玄鹰卫布下的暗桩,平日里她也偶尔与这些人擦肩而过,但这次却有些特别,他们显然在有针对性地盯梢。 被盯的那一小群人身怀武艺,却刻意打扮成普通百姓的模样,在各坊市间穿梭。 他们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却不知道早就被玄鹰卫盯上了。 张书此时的告诫也是以防万一,万一真出什么乱子,她不想张知节被卷进去。 张知节蹙眉思考了一会,忽然问:“会不会和宁懿郡主惊马那件事有关?” 已经过去四天了,可玄鹰卫的调查结果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昨天巧笑去侯府取托双喜定做的固甲犀手套时,曾按张书的吩咐旁敲侧击过,但双喜表示他和卢正庭都没收到任何消息。 玄鹰卫把案情捂得很严。 张书沉吟片刻,没想到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再次叮嘱道:“总之,这几天你尽量少出门。” 张知节乖乖点头,他一向惜命。 再说,大冬天正是猫冬的好时候,他现在都有些离不开暖墙了,没事也不会往外跑。 端着碗筷去厨房时,张知节突然想到什么,转身问:“姐,你是因为这个,今天才这样练我的吗?” 姐姐是担心他的安全,才突然对他这么严厉的? 张书看着他脸上感动的神情,一时没说话。 这在张知节看来就是默认了。 他更加感动了。 “我懂了!以后我每天加练!姐,你千万别因为心疼我就放松要求!” 得到张书“绝不手软”的保证后,张知节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等他身影消失在门外,张书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其实,她是前两天清点库房时,发现自己花五两银子在青囊医馆买的化瘀膏的表面已经开始发干了。 就想着,在它彻底过期前,物尽其用一次。 耳边突然隐约传来张知节哼歌的声音,张书无奈地耸了耸肩。 算了,既然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她照做就是。 她绝·不·手·软。 第405章 蹭烟花 子时二刻,张家下人们陆续回来了。 除了巧笑和高青,其他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兴奋,又混着些许不安。 他们在洛都少说也呆了十年,却从没逛过京城的除夕灯会。 在从前的主家,过年正是最忙的时候,没想到来张家的第一年,新主子竟给了一整天假,还允许他们看过了烟花再回来。 新来的仆役起初都不敢信,直到见高管家和巧笑都笑着应下,才明白张知节是认真的。 厨子孙得贵本来憋着劲,想趁着第一个新年的机会好好露一手,做桌像样的年夜饭,让新主子看看他的本事,所以在听到放假的消息时,他心里其实是有些遗憾的。 可当他走上街,感受到满街的红火年味,看见太平天街亮起的,数不清的花灯,甚至近距离的看到皇城脚下升腾的烟花时,眼眶不知怎么就热了。 只是热闹过后,心里却突然有些慌。 他们竟真在外面,自由自在地过了一个除夕。 尤其当大家前后脚回来,发现宅子里灯笼都已点亮,整座院子却静悄悄的时候,那种“玩忽职守”的心虚感便涌了上来。 巧笑大步走在最前头,左右张望着找人。 可一行人转了一圈,都没见着人影。 偌大的宅院,只有红灯笼幽幽照着,众人面面相觑,不自觉地挨近了些。 “见到老爷和小姐了吗?”高青拧眉问。 从后罩房一起回来的珍珠和琥珀紧紧拉着手,轻轻摇头。 明明是熟悉的院子,只少了两个人,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高青眉头皱得更紧,正要转头问巧笑离开前小姐有没有交代什么,却见她正盯着屋檐下的一架梯子出神。 高青一愣,这梯子哪来的? 巧笑已经走到梯子前,毫不犹豫地爬了上去。 “被发现了呀。” 张知节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底下众人顿时松了口气,表情随即又更古怪了,老爷居然在房顶上? “小姐,老爷,你们怎么上屋顶啦?”巧笑疑惑地问。 围在梯子边的众人又是一愣,小姐也在? “看烟花啊。”张书理所当然的回答。 他们晚上在夜市逛了一圈就回来了,不想像去年那样挤在人群里看烟花。 张家这宅子离皇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视野开阔的情况下,也是能看见除夕焰火的。 于是两人就这么飞/爬上了屋顶。 张书看着巧笑露出的脑袋,吩咐道,“巧笑,去拿些零嘴给我。” 这意思,两人竟是一时半刻不打算下来了。 巧笑依旧是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利落地应了声。 高青虽然也有些讶异,但是毕竟和张书他们相处了两年了,知道他们的性子,见人无恙,便转头吩咐其他人:“都别站着了,来顺,去把老爷小姐屋里的炭火烧旺些;长兴,快去备热水······” 在他的安排下,刚刚结束短暂假期的众人又忙活了起来。 可大家脸上都带着放松的笑意,高青的发号施令正合他们心意。 放假固然稀奇和开心,但忙起来才更让人踏实。 虽然来张家才半个月,但张知节和张书算是他们见过最宽厚的主子了。 他们是仆人,只有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才能在这里长久待下去。 一刻钟后,坐在屋顶上的张书和张知节中间,多了一张矮几。 上头摆着一盘肉脯,一盘果脯,一盘瓜子。 内城四周,仍有零星的烟花绽开。 一年之中,洛都唯有除夕和上元这两日,才允许百姓私放烟花。 只是烟花价格昂贵,动辄数十两甚至上百两银子,唯有家境极为殷实的人家,才舍得为这转瞬即逝的绚烂买单。 像张书,便没有买。 让她花那么多钱,去看在现代早已司空见惯的东西,还是有些不舍得的。 毕竟,张知节一个月的俸禄才八贯钱。 所以,他们现在其实是在蹭别人家的烟花看。 “这上面风景是真好,就是有点冷啊。” 张知节望着头顶的星空,一边嚼着肉脯,一边把身上的斗篷又裹紧了些。 可他说完,半天没听见张书回话。 他觉得不对,转过头去,却见张书正定定地望着黑夜中的一个方向。 四周的烟花已经渐渐暗下去了,张知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见远处零星晃动的灯笼光。 他眯起眼,努力往更远处望,终于在内城边缘,隐约捕捉到两个在屋顶上跳动的小黑点。 “那是······” 他的话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张书眼里浮现出一种他熟悉、却又许久未见的—— 战意。 第406章 羊杂汤(上) 高青神色平静地立在二进院子的一侧入口,不远处的练功房里隐约传来打斗的声响,他却恍若未闻。 偶有丫鬟或小厮穿过院子,瞧见高管家立在廊檐下,都低头匆匆走开,对练功房内的动静也是仿若不觉。 高青站了约莫两刻钟,练功房的门终于开了。 一身利落打扮的张书率先走出,随手将门在身后掩上。 高青忙上前跟了几步,低声禀道:“小姐,老爷那边传了话,今日蒙宫中赐宴,中午不回来用膳了。” 今日是元旦大朝会,依例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能留宫用膳,五品以下的朝会后领一盏茶便要出宫。 应该是张三元的的热度还没有完全褪下,所以才得格外恩赏,破例留宴。 “知道了。”张书脚步未停,径直朝自己屋里走去,“备热水,我要沐浴,午饭我在外头吃。” “是。” 高青目送张书合上房门,心头莫名一松。 自今天早上见到张书起,高青便觉她与往日不同,周身似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锐气,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待他吩咐灶房备好热水,让珍珠等人准备去伺候张书沐浴后,再次经过练功房时,却见那扇门被寒风吹得半开。 里头,巧笑正盘腿靠着柱子坐着。 听见脚步声,巧笑垂着的头缓缓抬起,露出满脸潮红,大汗淋漓的脸,见是高青,又缓缓低了下去。 半开的门不断灌入冷风,练功房内因先前燎原百裂拳激起的热意迅速消散,只有巧笑周身还冒着腾腾热气。 高青确定巧笑没事,便顺手合上了房门后离开了,又过两刻钟,他再见到巧笑时,就见她走路的时候有些吃力,倒不似受伤,更像是气力耗尽的模样。 他偏过头假装没看到,将府中诸事安排妥当后,便驾起马车去宫门外等候。 —— 沐浴后的张书独自骑着大橘出门了。 她先在酒楼里坐了大半个时辰,随后又去茶楼消磨了一些时光,收获寥寥。 玄鹰卫布下的暗桩,连带着那伙被紧盯的人,全都没了踪迹。 市井街巷间,大家还沉浸在过年的喜庆里,浑然不知昨夜除夕,一场危机悄然掀起波澜,又默然归于平静。 当她走在街上,牵着大橘准备回家时,灰蒙蒙的天空又飘起了雪。 张书停下脚步,抬眼望向簌簌而落、愈下愈密的雪花。 今年洛都的雪,比去年提早了不少,下得也格外频繁。 听着耳边偶尔有百姓对这个冬日少见晴天的担忧与抱怨,张书眉头渐渐蹙起。 “啊——” 就在她出神之际,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奔跑时突然摔倒在张书一米多远的雪地上。 张书已经预判地后退了一步,可女孩倒地时溅起的污黑雪水,还是有不少泼到了她的裙摆上。 见那女孩身上裹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袄,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张书便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拎了起来。 女孩站稳后,瞧见张书身旁高大的马匹,又看向对方华贵裙摆上显眼的泥渍,顿时结结巴巴地道起歉来。 “对、对不起······” 她紧咬着下唇,眼眶里蓄满泪水,满是惊惶。 张书低头扫了眼裙摆,语气平和:“没关系。” “三娘、三娘——” 一位老妇人从女孩摔倒时就往这边跑来,只是腿脚似乎不便,这时才赶到。 她一把将孙女三娘护在身后,也瞧见了张书衣摆上的污迹。 老妇人原本冻得发红的脸一下子涨得更红,声音哆嗦着说:“小姐,我家三娘不是故意的,您、您这衣裳要多少钱,我们,我们赔。” 一听说要赔钱,三娘紧紧攥住奶奶的衣角,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张书并没有追究的意思,“老人家,不要紧的,不过是沾了点儿泥水,回去洗洗便干净了。” 老妇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可脸上仍写着不安。 见雪越落越密,张书鬓发与肩头已积了薄薄一层银白,她犹豫片刻,指了指不远处自己那冒着热气的草棚小摊,道:“多谢小姐宽厚,可三娘闯的祸,老婆子却不能装不知道,若不嫌弃,请到摊子上喝碗羊杂汤暖暖身子,也算我们一点儿心意。” 张书本想婉拒,可看着眼前老人局促又惶恐的模样,终究点了点头。 摊子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 一张老旧的方桌配着四条长凳,泥炉上架着一口大锅,木质的锅盖边缘冒出白烟的带着羊杂汤的香气。 张书刚坐下,便瞥见炉火旁蜷着一头皮毛有些灰黄的羊,脖子后挂了个歪斜的木牌,上头用炭灰歪歪扭扭写着“急售”二字。 三娘一回到摊边,就忍不住蹲到那羊身旁,小手一遍遍抚过它微颤的脊背,眼里满是不舍。 因为小主子的到来,那羊微弱的叫了两声,摊开了卷缩着的身体,张书这才发现那母羊rufang饱满,显然是正处在泌乳期。 她有些疑惑,刚产下羊羔的母羊,正是哺乳育崽的时候,寻常人家怎会舍得在这时卖掉? 正想着,老妇已端来一大碗热腾腾的羊杂汤,汤色透白,羊杂堆得冒尖,香气扑鼻。 张书尝了一口,有些诧异地看着桌上的汤碗,汤头鲜浓醇厚,入口毫无膻气,称得上是美味了。 “这汤熬得真好,”张书笑着称赞。 老妇正拿着一块巾子擦拭着孙女身上的泥水,听到张书的夸奖,脸上露出些许朴实的笑意:“老婆子也就这点手艺还能见人,小姐不嫌弃就好。” 张书的目光重新落向那头母羊,好奇问道:“只是这羊还在泌乳吧?怎么就舍得卖了?” 老妇先是一怔,似乎没料到这位看着便是富家出身的小姐竟也懂得这些,随后神色便黯了下来。 她放下巾子,用围裙慢慢擦拭着自己那双因冻疮而红肿粗粝的手,低低开口:“不瞒小姐,这羊前几日才下过两只崽,可这几夜实在冷得很,那两只刚落地的羔子没扛过去,全冻死了。 羊羔没了之后,这母羊就变了样,不吃不喝,整天只是叫,听着揪心。 我们这样卖羊汤的人家,本也说不上什么慈悲心肠,可听着它叫得那样凄惨,想着它也是念着孩子,终究下不去手。便想着,不如卖出去吧,好歹,别死在我们眼前,也算自欺欺人,求个心安。” 三娘这时已挪到奶奶身后,伸出小手一下下轻拍着奶奶的背以示安慰,自己却忍不住偏过头,眼巴巴地望向那头母羊,显然这孩子与羊之间有着很深的情分。 张书低头又抿了一口羊汤,才似不经意地附和:“今年的洛都的确有些冷了。” “听小姐口音,是外地人吧?”因为张书态度温和,老妇人也渐渐放松下来,在张书对面坐下。 见张书点头,她眉宇间染上忧色,叹道:“何止是今年,老婆子活了快六十岁了,这几年的冬日,难熬啊——” 第407章 羊杂汤(下) 十年前的洛都,护城河上至多漂些浮冰,或是结一层薄脆的冰皮。 可现在,城外的河面湖面的冰却一年厚过一年,前些日子,竟已能容人畜在上面行走了。 老妇人一家五口住在城西一处小院里,家里的男人平日在外打短工,女人们便帮人浆洗衣物赚一些零花。 若不是老妇人还有这一手熬羊杂汤的手艺,怕是在洛都城里根本活不下去,即便这样,以往的日子也仅是勉强温饱罢了。 可近几年的冬天,一日冷过一日。 天越寒,百姓过冬的代价就越高。 天寒地冻,许多工程都停了,男人能打到的短工越来越少,冬日里浆洗衣物的活计本就有限,还都得抢着做。 河水冰冷刺骨,双手浸在里面,一道道冻裂的口子又红又肿,钻心地疼。 柴火炭价也成倍地涨,去年还能咬牙买上一担硬柴,今年同样的钱却只够换回半担湿木。 白日里,老妇人的儿子、儿媳便带着大孙子一道去城外拾柴,这都是为了支撑如今还算是有些营收的摊子,不然一整个冬天都没有任何进项,实在是让人心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洛都终究在天子脚下,官府一直死死压着粮,还隔三差五的就会放出一批低价的粗粮,让底层的百姓不至于饿死。 张书一直安静地听着,一边将一碗羊汤慢慢吃完。 三娘早已停下了抚摸母羊的手,眼巴巴地望着张书喝汤,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眼里尽是渴望。 即便是东家的孙女,她也已经很久没喝过奶奶做的这口热汤了。 张书抬眼望去,她又慌忙别过脸,假装自己并不馋。 张书收回视线,看向老妇人,问道:“县衙自冬至后便在城内设了十来处暖棚和施粥点,专供老弱妇孺白日歇脚用饭,婆婆怎么不去呢?” 老妇人脸上先是露出几分敬重的神色:“当今圣上仁德,惦记着我们这些百姓的苦处,老婆子心里是感激的。” 她望向摊子上那口咕嘟着热汤的锅,“只是,这摊子虽小,却是一家人糊口的指望,我若也去了,这一天的营生便耽搁了,一家人的嚼用就更紧了。” 见张书将一碗汤喝得干净,那是对她手艺的认可,老妇人心里不由得有些欢喜,接着道:“况且,那粥棚里的粮食,合该留给更需要的人,那些实在揭不开锅的,拖家带口流落街头的,老婆子还能靠这手艺挣几个铜板,就不去占那份救命粮了。” 张书听罢,一时无言。 方才她分明看见,那口大锅里还剩着大半锅羊杂汤,现在已是申时,她坐下也有两刻钟了,期间却一个客人也没有。 天寒地冻,百姓出门的少了,即便出来,也多半想找能遮风避雪的室内食肆。 这简陋的棚子只能挡雨雪,却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客人自然寥寥。 张书放下碗,温声道:“汤很好喝,多谢婆婆。” 老妇人连连点头,慈爱道:“好好好,合小姐您的口味就好。” 张书起身,“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老妇人探头望了望棚外,见雪势小了些,忙跟着站起来:“是该回了,天快黑了,您一个人在外,家里该惦记了。” “婆婆还不收摊吗?” “天还亮着呢,等卖完这锅汤就回。” 老妇人笑吟吟答着,丝毫没觉得自己话里的矛盾。 张书心里微微一叹,也不点破,只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离去。 老妇人回到锅边,轻轻拍了拍孙女的肩:“三娘啊,往后可不能再乱跑了,亏得今日遇上的小姐心善,若不然,咱们家可赔不起。” 三娘乖乖应声:“祖母,我记住了,您别生气。” 说着便偎进老妇人怀里,祖孙俩挨坐在炉边,借着灶口余热取暖。 老妇人望着棚外零星飘落的雪花,心里默默祷祝,明日,可别再下雪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停在了摊前。 妇人连忙起身相迎,就见车上下来个管事模样的年轻男子,开口便问:“羊杂汤可还有?” “有,有!”老妇人连忙掀开锅盖,热气腾地漫开,殷勤道:“这位爷,咱家汤十五文一碗,给您盛一碗驱驱寒?” 说罢,有些紧张的看着高青。 若不是在这样的寒冬,这羊杂汤至多卖七八文一碗,可如今柴火和羊杂的成本几乎不相上下,价格自然也涨了不少。 今日已有几拨人问了价钱,都被这十五文的高价给劝退了,可实际上,一碗汤的利润也不过两三文钱罢了。 高青朝锅里看去,白蒙蒙的热气中,汤还剩下大半锅。 他转身从车上取下一个不小的陶罐:“这锅我全要。” “全、全要了?”老妇人一时结舌,见他确不像说笑,才赶忙估了个整锅的价钱报出来。 高青爽快应下,接过陶罐,老妇人慌忙舀汤,却又听他指着炉边那母羊问:“这羊怎么卖?” 她手上不停,抽空回了个价。 高青再次点头:“一并要了。” 他应得太过干脆,老妇人手里的汤勺差点掉进锅里,三娘本能地抱紧了母羊的脖子,片刻却又想起家里的难处,默默松开了手。 惊喜还不止这些。 “五日后我还需要一锅羊杂汤,您能做吗?” “能!能!”老妇人连声应下,可欣喜之余又浮起一丝迟疑。 高青看在眼里,解释道:“我家主人体恤府里的下人冬日辛苦,尝过您家的汤觉得好,便吩咐定期订来犒劳大伙儿,往后每五日我都来取一锅,您能按时供上吗?” “能!一定能!” 老妇人这次应得又快又重,生怕应得慢了,这生意就飞了。 她家里其实已经没有羊了,这样的冬天,寻常人家根本养不起活畜。 可她在洛都住了大半辈子,城里城外哪户养羊、哪家屠宰,她都门儿清。 每隔三两日,市上总会有新鲜羊杂,货源并不难寻,五日一锅的量,绝对供得上。 高青利落地付了今日的汤钱和母羊的钱,又掏出定金,约定五日后取汤。他正要把母羊牵上车绑好,却见那小女孩红着眼眶,直勾勾盯着羊看,脸上写满了难过。 他想起张书的交代,便转身问老妇人:“这羊能产奶吧?” 老妇人有些迟疑,还是如实道:“这两日它没怎么吃东西,奶水,并不算多。” “能产就行。”高青并未因这老实的回答而后悔,只顺口解释道,“我家小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正需要羊奶好好补一补。” 三娘听了,眼睛倏地亮了。 既然买羊的人是要挤奶补身子,那就不会急着杀它了。 目送马车渐渐远去,老妇人低下头,见孙女还踮着脚尖,朝那个方向望。 她心头一软,感受着褡裢里沉甸甸的铜钱,柔声道:“三娘啊,等开春了,祖母给你买一只小羊羔好吗?” 三娘却摇了摇头,仰起脸,认真地说:“不买羊羔了,给祖母买肉吃。” “祖母不爱吃肉,祖母就想给我家三娘买只小羊羔。” “不买羊羔,给祖母买糖吃。” 棚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远处人家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这个漫长而酷烈的冬天,仿佛也从这一刻起,透进了一丝微弱却温暖的光。 第408章 爹,辛苦了 张书回到家,在前厅遇见高青,仔细交代了羊杂汤的事情,等高青领命离开,她便准备回屋换身衣服。 刚入正院,她忽然就停下了脚步,透过微开的窗缝,她看见张知节正坐在房中,手里拿着书,眼神却有些发直,显然在走神。 张书想了想,还是先回房换了身衣服,随后去了张知节房间。 她刚进屋,张知节就回了神,放下书,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姐,你回来啦,打听到什么了吗?” 今天凌晨,张书发现白非与某个黑衣人缠斗许久,虽然最后将人拿下,但似乎受了伤。 她今日出门就是为了探听此事。 张书在窗边的茶桌旁坐下,摇摇头说:“没什么收获。” “也是,这种事,普通老百姓肯定不会知道。” 张知节有些遗憾,却并不意外,又接着道:“我看今天君衡表现地很正常,他可能也还不知道白非受伤的事。” 张书低低地应了一声。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都没再开口。 张书透过窗缝望向室外,偶尔有寒风拂面,在这拥有火墙的暖房里只觉得凉爽。 在这数九寒天里,寻常人家紧闭门窗御寒取暖,他们却因房中太热,而需开窗透气。 张书的心情有些微妙,倒不是愧疚,更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也成了所谓的“特权阶层”。 虽然这本来就是他们姐弟俩一直努力的目标,为了在这个时代活得更有尊严,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张知节有些呆愣地看着偶尔从窗缝飘进屋的零星雪花,突然道:“姐,你觉得洛都冷吗?” 张书一愣,回头看去。 就见张知节微微蹙起眉,沉着声音道:“方才在宫里,我听见一位官员说家里人昨日连夜给他的内袍添了一层棉,就为了今早大朝会能熬住这寒气,这已经是他今年第二次添棉了。可那人在洛都任职已有数年,对洛都的冬日应该十分熟悉了,不该这样匆忙赶工才是。” 他和张书是第二次在洛都过冬,去年二月初会试时,照理已该过了最冷的时候,却接连下了好几场鹅毛大雪,入夜成冰,寒气砭骨,他在考棚瑟瑟发抖。 他原以为北方的冬天本就如此漫长凛冽,直到今日,才觉得有些异样。 张书没想到张知节竟会和她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现天气的异常,沉吟片刻后,便将今日遇到的事情说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思,又同时升起了一个怀疑。 张知节轻叹一声,道:“明日我回翰林院一趟吧。” 有些事情,他们在这里瞎想是没有用的,得去动手寻找答案。 他看张书神情似乎还有些郁郁,便起身走到她对面坐下,捂着肚子,声音里带点委屈:“那羊杂汤当真那么好喝?我今天在宫里根本没吃饱,这会儿还有些饿呢。” 张书疑惑道:“宫里的宴席不好吃?” “那算什么宴席,就是顿公务简餐,真正的宴席是昨夜的除夕宫宴,哪是我这品阶能去的。” 除夕宫宴只有三品及以上的大员、皇亲国戚,或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才有资格入席,也就是宫宴后能登上摘星楼的那群人。 今日的“赐宴”,不过是一人一张小桌,摆上一份简单的餐食。 元旦大朝会除了贺喜进贡的流程,照例还要进行朝议。 新年头一日,百官自然净拣些吉庆话和喜事来说,哄得皇帝心情舒畅,便顺势“赐宴”以示恩典,实际上并非什么隆重大宴。 不过,当翰林同僚们听说张知节被留下享宴时,那些羡慕甚至嫉妒的眼神,还是让他暗自得意了一下。 他毕竟是个普通人,这点虚荣心他也有。 可真的进了殿,被安排在角落的座位,看见眼前所谓的“御赐”餐食不过是已经失去热意的一碗蒸肉、一个馒头、一碗萝卜汤,那份期待顿时落空。 连最基本的温度都保证不了的饭食滋味自然称不上好,可皇帝赏的饭,又必须一点不剩地吃完。 张知节这么抱怨了一通,却换来张书一句:“那你加油,争取今年能入除夕宫宴的席。” 一句话,瞬间就将张知节给噎住了。 见他露出一脸苦相,张书轻笑一声,心情好了不少,递过去一块桌上的蝴蝶酥,“先垫垫吧,一会儿有羊杂汤喝。” 张知节接过点心,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晚上吃饭时,他一口气喝了两大碗羊杂汤,然后满足地瘫在榻上,慢悠悠地揉着肚子,半晌没动弹。 —— 次日一早,张知节去了翰林院。 在书阁小吏略带诧异的眼神中,一头扎进了书海里。 翰林院虽已封印休假,但每日仍有轮值人员,官署的部分机能还在运转,其中就包括为翰林们提供资料查阅的书阁。 只是这里的藏书大多不能外借或抄录,张知节只能集中精神,努力记下那些关键的数据。 中午,他在膳堂蹭了一顿为轮值人员准备的午饭,随后又回到书阁继续翻查,直到天色昏暗,才离开官署回家。 之后一连几天,他都是这样度过的。 正月初八,送走了第二次来蹭锅子的大老爷,张知节便一直待在房里没再露面。晚膳时也只恍惚地匆匆吃了几口,就又伏案写写画画去了。 夜色渐沉,张书在自己屋里对账,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进。”张书头也不抬地说。 吕嬷嬷提着食盒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小姐辛苦了,喝碗燕窝羊奶羹暖暖身子吧。” 张书放下账册,点了点头:“辛苦嬷嬷了。” 吕嬷嬷连说“不辛苦”,从食盒第一层取出一碗温热的燕窝羊奶羹。 正要像往常那样告退时,却见张书神情微变,忽然开口唤住了她:“嬷嬷这几日夜里可觉得冷?”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吕嬷嬷有些受宠若惊:“不冷的,小姐和老爷心善,给奴才们的都是厚实棉被,屋里也供着炭盆,怎么会冷呢。”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 如今她独自住一间屋,比起从前在主家时的境遇,实在好太多了。 吕嬷嬷原是某官员家的家生子,从小陪着府里的小姐长大,很是得脸,小姐出嫁后便顺理成章的做了陪嫁丫头。 后来她与姑爷家的某个小管事成了婚,可惜丈夫和儿女相继逝世,姑爷嫌她晦气,便说服小姐将她发卖了出来。 她虽被唤作“嬷嬷”,今年其实才四十二岁,只是过往的遭遇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纪更苍老些。 正因为从前的经历,她倒也学了些本事,做各种甜汤便是其中之一。 自从某次夜里她主动为张知节和张书煮了甜汤,得了感谢与夸奖之后,便隔三差五地会送些汤水点心过来。 张书慢慢喝着燕窝羹,又随口问了几句日常起居,吕嬷嬷一一答了。 正说着,张书忽然话头一转,目光落到她手里提着的食盒上:“这食盒里是不是还有一份?” 吕嬷嬷一愣,有些局促地点头:“是,这是给老爷准备的。” 她心里有些发虚。 明明从灶房到正院,老爷的屋子更近,论身份也是老爷更高,可鬼使神差地,她就是先往小姐这儿来了。 或许,是因为小姐管着家中银钱的缘故? 没等她想明白自己的念头,就听见张书道:“食盒放下吧,我给他送过去。” 吕嬷嬷有些意外,这还是小姐头一回提这样的要求。 但她转念一想,老爷和小姐毕竟是父女,许是小姐想尽尽孝心呢? 于是她没有多问,轻轻将食盒放在桌上,见张书没有其他吩咐,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张书喝完碗中最后一口燕窝,起身披上斗篷,提起食盒推门而出。 夜里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随风卷入廊下,积成薄薄一层,张书的绣鞋踩过,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留下两排小巧的脚印。 张知节窗纸上正透出他伏案的剪影,张书在门前稍顿,随即推门而入。 听见动静,张知节抬起头,见是张书,正要开口,却见她面带微笑,语气柔和异常:“爹,您忙了一天辛苦了,歇一歇喝碗燕窝羊奶羹吧。” 第409章 入局 张知节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嘴里却自然的接上了话。 “书姐儿费心了。” 张书走近,将食盒轻放在书案边,取出那碗温热的燕窝羊奶羹递到他手旁。 同时,她眼睫微抬,朝上方极快地掠了一眼。 张知节立即会意,端起瓷碗,顺着她的话闲谈起来:“闻着真香,是吕嬷嬷的手艺吧?” 他舀了一勺尝了尝,点头道:“确实好喝,吕嬷嬷这点心甜汤的功夫,倒比孙得贵还强一些。” “孙得贵擅长的是灶上大菜,这种慢火细炖的活儿,还是吕嬷嬷更拿手。” ······ 两人嘴里不停的对着话。 张书站到张知节身侧,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写了一个字。 张知节脸色微变,看着眼前那厚厚一叠,写了好几夜的纸,脸上挣扎之色顿起,片刻后,神色郑重地朝张书摇了摇头。 张书对他的决定并不意外,在他略有些忐忑的目光中,微微颔首表示同意了。 就在张知节神色稍松的时候,她迅速地翻动着他案上的纸页,无声地从中抽出几张收入怀中。 张知节端起碗将最后一点羊奶羹饮尽,空碗搁回食盒,温声道:“好了,爹喝完了,你快回去歇着吧,夜里风大,别在外面走动,女儿家受了寒气可不好。” 张书提起食盒,应道:“那您也早些休息。” 待张书离开后,张知节垂眸望着眼前写满字迹的纸,默然良久,终究还是重新提起笔,继续写了起来。 直至亥时的更声遥遥传来,他才搁下笔,揉了揉发僵的手腕,将桌上所有纸张收进抽屉里。 随后起身转入内室,像往常一样,从靠近火墙的架子上取下水壶倒了杯水,就着温热的水漱了口,又简单擦洗一番,这才吹熄了灯。 在心底默默数到第三百六十六只羊时,张知节的意识终于渐渐模糊,沉入了黑暗。 廊下红灯笼的光,朦朦胧胧地透过好几层窗纸照进屋里。 一道黑影无声地推开窗户,在屋外寒气透进来之前,就已快速滑入屋内并迅速关上窗户,落地时轻得没扬起一点灰尘。 黑影在暗中静立片刻,听到床上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再次确认人已熟睡,这才走到书桌前拉住抽屉上的铜环。 第一个抽屉里是寻常笔墨,第二个抽屉才露出那叠被收起的纸页。 屋里光线很暗,却一点也不影响他的。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反复看了三遍,之后他闭上眼睛,面罩下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一刻钟后,黑影如来时一般开窗而出,融入深沉的雪夜中。 —— 一个时辰后,皇城深处一座宫殿仍灯火通明。 檐角垂下的冰凌被殿内透出的暖意融化,水珠断续滴落,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银丝炭裂开的细响,混着更漏缓慢而规律的滴答声。 殿中暖得令人发闷。 皇帝伏在紫檀长案后,朱笔悬在一份摊开的奏折上,良久未落。 他眉头微蹙,眼底映着烛火,也映着折子里那句“今冬炭价踊贵,百姓恐难为继”。 一阵脚步声走近。 “陛下,”内侍刘定压低声音道,“这是翰林院张知节近日所记。” 皇帝没有抬头,只将笔搁下,伸出一只手。 刘定躬身递上一叠纸页,皇帝目光扫过上头略显潦草的速记字迹,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 明天就让玄鹰卫那帮人练练字。 想到玄鹰卫,便想到了白非,皇帝的心沉了沉。 他未急着细看手中的东西,沉声问道:“白非如何了?” 刘定语带欣慰,低声应道:“回陛下,萧院使与青囊医馆的沈老一同诊过了,说是幸而白指挥使内力深厚,已将毒素压制,只待十日后解药送到,配合沈老的针法,便可无虞。” 皇帝眉头稍展。 这算是近几日来难得的好消息了。 他这才垂眸,看起手中的纸页。 起初翻阅得很快,可之后的速度却逐渐慢了下来,或在某一页停留良久。 待翻到最后一页,他静默半晌,又重新自第一页起,一字一句地看了第二遍。 待第二遍终于看完,皇帝向后靠着椅背,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就这么闭着眼睛,沉声开口:“明日,召孟通海、吕施琅、王承······入宫议事。” 刘定躬身听着,可每听一个名字,心中便震动一分。 直到刘定躬身退下,皇帝才睁开眼,眸底掠过一抹锐利的光。 新年的第一页即将翻过,新的棋手,已然入局。 第410章 小冰河时期 次日一早,张知节睁眼醒来,盯着床幔出神许久,直到听到张书房门打开的动静,他才缓缓起身。 如往常一样,他用暖炉里温了一夜的水洗漱完毕后,穿上外衣,推门而出,正好迎上张书投来的目光。 一看见张书的神情,张知节便知道昨晚的“访客”已经离开了。 他转身回到屋里,拉开书桌下的抽屉。 那叠纸还在原处,摆放的位置分毫未动,连纸张叠放的形状似乎都与昨夜一般无二。 张知节双手小心地取出那叠纸,轻轻翻到倒数第二页,昨夜他悄悄夹在里面的那截指甲盖长短的发丝,已经不见了。 他抬起头,对进屋的张书低声说:“有人动过。” 张书并不意外,昨晚玄鹰卫的人走了以后她才入睡,张知节屋里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张书走了过去,接过张知节递过来的纸张翻看起来,昨夜她只看了大概,并未细看。 在看到最后几页时,微微蹙起了眉头,张知节一直观察着张书的表情,见状有些忐忑道:“我只是觉得我们本就打算公布的,只不过提前了一些时间,应该没事吧。” 张书目光仍落在纸上,语气淡淡:“你既然都已经做了,现在还来问我做什么。” 张知节听她虽语气冷淡,却并无怒意,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张书其实是赞同他这个有些冒险的做法的。 这几日,张知节常往翰林院书阁去,主要是查阅《灾异志》《六史·实录》等记载天气变化及重大自然灾害的典籍。 目前,他的翻阅已追溯至大约三百年前,并从中得出了一个结论:此时的大昭朝,正处在一个小冰河时期的中后阶段。 近百年的战乱纷争,固然有当权者昏聩无道的原因,但除了人祸,天灾也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当时江淮一带罕见大雪,就连东南临海诸省也曾见海面结冰。 旱灾、洪涝、地动、蝗患、雪灾接踵而至,极端气候频发,致使农事收成极不稳当,流民问题日益严峻。 各地起义此起彼伏,诸侯趁机割据,天下遂陷入漫长动荡。 战乱前最后一个统一王朝,大熙朝末年时,小冰河期的征兆便已初现,而其后那最混乱的百年,恰与小冰河期的极盛阶段完全重叠。 待历史行至大昭朝立国前二十年,小冰河时期渐入和缓阶段,却并未终结。 期间寒冷时间仍多于温暖年月,气候并未真正平稳,小冰河时期的温度本就是起伏不定,即便进入和缓期,灾异仍时而发作。 以上这些,是张知节依据现代的知识得出的结论。 但他并未在纸页上如此详尽地论述,那叠纸张记录的,只是自三百年间,各个时期极端温度、重大灾害与民变起义之间的时序对照,以及他在旁批注的,关于其间关联的零星推测。 单就有明确记载的来看,仅百年战乱期间,便发生了一千一百八十一次自然灾害,而在大昭朝立国至今的二十九年里,各地已上报了一百一十七次灾异。 当这些本就散见于史料的零散数据,被他系统地归纳整理之后,彼此之间的联系便骤然清晰,那些数字更显得触目惊心。 除此之外,昨晚在张书离开后,张知节重新提笔,写下了他关于白薯的试种计划。 白薯传入大昭朝已有十余年,明明是亩产可达二三十石(约一千二百至一千八百公斤),甚至更多的高产作物,如今的实际收成却远未达到应有的潜力。 究其原因,初期水土不服是一方面,口味也影响了其经济价值,但更关键的,在于人们至今尚未真正掌握它们的种法。 如今白薯多在春秋两季栽种以避开寒暑,以藤蔓扦插的方式种植,但藤蔓的保存就是一个大问题,扦插时的深浅、疏密也全凭经验,成活率高低不一。 张知节写下的,是早已在现代实践中验证过的科学种植方法。 事实上,这些方法他和张书已在悄悄施行。 交给张大牛家的那份五年计划里,就写了他地里的白薯该怎么种,这也是他们当初坚持雇农而非佃农的原因,只有这样,那三百亩地里种什么、怎么种,才能完全照他们的安排来。 待到今年春天,村里人看见张家好好的良田竟种上了“不值钱”的白薯,少不了要议论纷纷。 可张家是主家,旁人终究无法干涉他们的决定。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用这三百亩地作为起点,待到来年秋收,当人们亲眼见到白薯惊人的产量后,自然就会主动效仿张家的种法,如此一传十、十传百,渐渐推广开去。 而这办法既然是从张家传出的,自然也能算是张知节的一个政绩。 然而,关于小冰河期的推测,以及昨日大老爷转述的皇帝那番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今年的寒灾已初见端倪。 若等种植方法自然传开,至少还要几年时间,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灾祸在等着。 而且,一个心系民生、处处克己勤政的皇帝,让他最终决定冒一次险。 他与张书来到这个世界,早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眼看着只要伸手推一把,就可能改变千万人的命运,若因顾虑重重而放弃,将来他们一定会后悔。 张书自然也明白张知节的心思,所以对他的这番决定,她并不意外和生气。 张知节虽然热血上头,但还算有分寸,他写在最后那几页的种植方法,其实不像是已经验证好的固定方案,更像是把自家田地当作试验田,想试试新方法到底效果如何。 他并没有在打包票说用了新方法产量就一定会提高多少,看起来更像是在做一次谨慎的田间试验。 张书放下手里的纸,问道:“你今天还去翰林院吗?” “去。”张知节回答得很干脆,“昨天是为了大老爷才没去,之前我一天都没断过,现在写的东西还不够完善,必须去书阁再查些资料,要是突然不去了,反而更让人怀疑。” 张书点点头:“中午让高青给你送饭吧。” 张知节一喜,连连点头。 他昨天才抱怨过翰林院的伙食,就是想让家里送饭,只是经历了昨晚的事,一时竟忘了提。 看着张书将那些纸重新收进抽屉,张知节忽然问道:“皇上现在应该已经看到我写的东西了,你说他会是什么反应?” “还能是什么反应,”张书抬眼看他,“多半觉得你是个心系百姓、忧国忧民的忠臣吧。” 张知节故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哎呀,我写习惯了嘛。” 那纸上可不只是冷冰冰的数据,字里行间还自然穿插着对皇帝的敬颂、对民间疾苦的隐忧。 这几个月来他起草了几十份诏书敕书,对于这样的到词句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而且他写这些东西本就不是为了私藏,为了给皇帝留个好印象,适当透露点“真心”,还是很有必要的。 张书对这个理由不置可否。 比起有时候张知节对她的阿谀奉承,那些内容,已经算相当含蓄了。 第411章 先下手为强? 吃过早饭,张知节再次出门前往翰林院。 只是经过昨晚的事,张书又不在身边,他没法确定周围是不是还有人盯着自己,一举一动既要小心,又得保持自然,刚开始确实让他有些紧绷。 好在,人一旦扎进书堆里,就容易忽视其他事情。 张知节走后没多久,张书便吩咐高青在花园水榭里布置好围炉煮茶的东西。 待一切妥当,确认四下无人,她才从袖中取出昨夜从张知节那里抽出的那几张纸,就着炭火点燃,静静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纸上画着好几幅简易的折线图。 比起张知节意外又故意送到皇帝面前长达几十页的文章,其实仅仅只是眼前几幅清晰明了的折线图,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可这终究不能被皇帝看到。 张知节如今下笔,无论是对外还是私下,都有意避开所有现代词汇,可为了梳理数据,还是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这些图。 昨夜听见屋顶的动静时,张书第一个念头便是,绝不能让张知节在无知无觉中露出破绽。 对于玄鹰卫的突然到访,张书两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或许是因为张知节连日进入翰林院书阁的反常举动,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不,应该说,早在卢家献上面丝配方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皇帝的视线里了。 只是对于昨夜突发事件的时机,让张书心里其实更倾向于是因为他们与大老爷的往来,加上张知节近日的异常,终究让皇帝更加在意,才会派人来听动静。 看来,皇帝比民间传闻的,更在意他那位大哥。 想到这里,张书的心情反而放松了些。 一个君临天下却仍然看重亲情的人,总归更有温度,也更有“合作”的可能。 张书看着炭火上的纸页完全化为灰烬,放上铁网和铜壶。 在壶内逐渐升腾的细响声中,她望着水榭外枝芽上的积雪出神,脑海里开始回想张知节写下的那些内容。 那数十张记录,张书并未参与,全由张知节一人完成,直到昨夜,她才第一次看到他这几日埋头整理出的成果。 其实,他们本该更早察觉的。 八年前北亭县那场水灾,黄进宝就是借着“假捐”得了朝廷赏赐的员外虚名。 六年前又一场旱灾袭来,全赖当时卢正庭及时调度粮食,北亭县的百姓才平稳渡过了难关。 建国初期,让皇帝不得不“妥协”的吴县地震,持续三年的大旱,还有陆九归提前预测的那场地震,更不用说他们后来在史籍中读到的众多灾害记载。 这一桩桩一件件,原本都是线索,都在无声地提醒他们这个时代气候的异常。 可偏偏,他们都忽略了。 原身今年才二十九岁,他出生时,气候早已在小冰河的周期里起伏了数百年,因此从未觉得周遭的环境有什么特别。 至于张书和张知节,来自现代社会的他们早已习惯信息的高度流通,各地灾情总能迅速知晓,几年发生一次自然灾害似乎并不稀奇。 可在农耕社会,任何一场能被郑重写入史书的灾害,其真实的破坏力与蔓延的深度,比他们想象的更加严重。 更何况,必定还有许多局部的、小规模的灾祸,因地方官员的瞒报或轻忽,根本未曾进入历史的记载。 好在,他们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了。 张书突然想到,昨日张知节仅凭一句无意听来的“连夜加棉”,便敏锐地察觉到气候的异样,这已出乎她的预料。 应该说,孩子的成长总是日积月累,无声无息的吗? 扑通—— 一块积雪从枝头滑落,落入水中的声音拉回了张书的思绪。 她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两只拖着长尾的黑白喜鹊正并立于梅花枝头,亲昵地依偎在一起。 望着这景象,张书的神色先是一松,随即又沉了下来。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燕沉璟。 对此人,张书可谓忌惮颇深。 面丝已经算是一步险棋,若让燕沉璟知道白薯的新种法也是张知节提出的,必定会引发对他更深怀疑。 张书还无法预估,燕沉璟究竟会作何反应。 他们也想捂好自己的马甲,可随着事情发展,他们发现一旦固守这个念头,所作所为便步步受限。 既然如此,那不如,适当放开一些脚步。 张书向后靠进躺椅,闭上了眼睛,神色忽然放松下来。 重活一次,不求事事遂心,但至少不该自己把自己困住。 大不了,若燕沉璟真的是敌非善—— 她先下手为强便是。 这个念头划过心头的瞬间,张书忽然感到一轻。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必须隐藏”、“必须谨慎”、“必须步步为营”的念头,在这一刻忽然变了分量,不是不重要,而是再也束缚不住她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袅袅散去。 天边灰白的云絮沉甸甸地堆积着,一阵北风刮过,层云轻移,自那最薄处倏然绽开一隙。 金光如刃,破云而出,最后倾洒而下,将满地积雪映成细碎的、跳跃的星芒。 当她再次抬眼时,窗外枝头已只剩一只喜鹊,周身沐浴在阳光下,形单影只地立着。 右手传来异样的触感。 张书低头看去,才发现另外一只喜鹊,竟不知何时落在了她的食指上。 她将手平举至眼前,那鸟儿仍无知无觉地梳理着羽毛,偶尔蹭一蹭张书指尖,姿态安然,仿佛只是停在一段再寻常不过的枝头。 张书忽然对它轻轻吹了口气。 鸟儿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似乎在困惑这冬日的风里,怎么带着一丝暖意。 当它调转脑袋,望进张书眼里时,小小的身子陡然一僵—— 有人!? 它猛地一蹬,惊慌失措地扑棱着翅膀,几乎是狼狈地冲向了半空。 另一只喜鹊也被惊动,紧随其后仓皇飞起,两只鸟在上方慌乱地盘旋半圈,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屋脊之后。 张书收回手,看着空荡荡的指尖,忽然轻轻一笑。 谨慎自然无错,但该向前时,也不必再犹豫了。 第412章 狩猎 张知节正沉浸在书海中,忽然听到敲门声。 一名小吏站在直房门外,带着几分不安道:“张大人,院里快落锁了,您看······” 张知节望向窗外,这才发现天色已晚,现在已经将近酉时,年节期间的翰林院,落锁总比平日早些。 “我知道了,”他合上手中的书册,语气温和,“等我还了这些书就走。” 小吏退下后,张知节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闭目休息片刻,这才起身收拾桌上的书册,提起中午高青送来的食盒,锁好门前往书阁还书。 等他还了书,刚走出官署,身后翰林院的大门便缓缓合上了。 守在门外的高青赶紧踏上台阶,接过食盒。 天色已暗,官署前两盏红灯笼高高挂起,晕开一片温暖的光,阶前停着自家的马车,不远处还有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 张知节心头一紧。 翰林院官署门前,可不是寻常马车可以停靠的。 如今官署已经落锁,即使是轮值官员家里的马车,也该离开了。 张知节用余光看向那辆马车,发现车帘微掀,明暗光线之下,里面的人能清楚地看见翰林院门前的情形,他却完全看不清车内。 心中思绪流转,张知节面上却神色自然地和高青一起走下台阶。 就在他要上车时,那车帘的角度似乎有了细微变化,又恰好能看清他所在的位置。 弯腰进入车厢的瞬间,车内有一道微弱的光亮闪过,张知节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女子首饰反射的光芒。 马车缓缓启动。 直到驶出街口,张知节始终没有听到另一辆马车的动静,显然那马车还停在原地,并没有跟着他们一起。 一回到家,他便支开了身后跟着的人,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换,径直朝张书的房间走去,将方才所见,还有自己的怀疑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起初见张知节这般急切,张书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 可随着他的讲述,她姿态又重新放松下来,继续拿着干布擦着手里的“幽弦”。 张知节见她这副不在意的模样,顿时有些委屈:“姐你听见了吗?我说我好像被女人盯上了。” “听见了,”张书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被女人盯上是什么稀罕事么?又不是头一回了。” 张知节想要反驳,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细细想来,好像确实如此。 不说远的,单是这一个月里,他出门时还会偶尔被各种小姐“偶遇”,洛都民风开放,当街朝他暗送秋波的也不在少数。 这么一想,刚才那辆马车里的目光,似乎也算不得多么特别了。 他肩膀一松,立马将方才的事抛到脑后,撑着下巴看着张书爱惜非常地擦拭手里的弓。 “这弓你还没试过吧?”张知节忽然提议,“改日我们一同进山狩猎去?” 他已许久没有练箭了,上一次开弓还是去年回三元村时,他在山上猎了两只兔子,姐弟俩一人一只,烤得外焦里嫩,吃个精光。 张书没有答应,放下手中干布,起身展臂,手中那张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大弓被稳稳拉开。 “明日我要和卢大人进山。” 铮—— 弓弦发出清锐的嗡鸣,弦震颤着归回原位,余音未散。 张知节愕然:“你们约好了?什么时候约的?怎不叫我?” “三日前,”张书侧目看他,“你明日不去翰林院了?” “我明天可以不去的,我也想去玩。” “不行。” 张书毫不犹豫地拒绝。 “你刚向皇帝表达了你的忧国忧民,哪里有闲心去山林狩猎?” “我——!” 张知节喉头一哽,话堵在了嘴边。 他知道张书说的没错,昨夜皇帝刚看到了他对于百姓疾苦的担忧,第二天就高高兴兴的和亲朋去打猎,的确是不符合常理。 他忽又蹙眉问道:“冬日山中危险,君衡怎么会约你狩猎?” 天气愈寒,山中兽类觅食不易,城外伤人毁田的事近来已出了好几桩了。 按照卢正庭的性格,是不可能约张书此时上山狩猎的。 “是我想去,他劝不住,才决定陪我去的。” 若不是她舍不得拿“幽弦”配套的箭矢去捕猎,又在去铁匠铺子取定做好的箭矢时,被卢正庭撞个正着。 在“逼问”出张书上山的打算后,卢正庭执意跟随,明日的进山之行,本来只有她和巧笑两个人的。 知道张书并不是和卢正庭两个人故意联合起来排挤他,张知节心里好受了不少。 他倒是不担心张书的安全,以她如今的本事,还真轻易受不了伤。 他转而劝道:“那你明天可悠着点,别打了什么老虎大黑熊的回来。” “知道了。” 这事张书倒是答应地痛快。 她就算真想打,也不一定遇得上啊。 次日一早,张知节和张书几乎同时出门。 张知节坐上老马驾驶的马车,往翰林院当“牛马”去的。 张书则骑着大橘,背着弓袋箭囊,领着巧笑,一人一马往城外去。 当她们抵达时,卢正庭和双喜已经等着了。 张书远远看见守城的头领正仰头和卢正庭说话,待她们策马走近,那人又刚好离开。 “卢大人,早安。” 张书在马上行了一礼,仗着自己年纪小,目光毫不避讳地将卢正庭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是她头一回见他穿着骑装的模样,即便披着大氅,也掩不住其下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姿。 似乎被这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卢正庭轻调马头,来到张书身侧。 张书明知故问道:“方才那位官差同您说了什么?” “说是近日有野猪下山伤人,让我们当心些。” 那人是认出他的身份才特地过来嘱咐,想表达关心,也有几分讨好的意思。 他这样说,其实希望临行前张书能改变主意,虽说双喜与巧笑武艺高强,护住二人应当无碍,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并不想张书去冒险。 虽然以他对张书的了解,让她改变主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果然,张书好像完全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目光轻飘飘转向别处,只问:“那我们现在出发?” 卢正庭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来。 第413章 失踪的白非 四人渐渐远离城门外密集的人流,双喜和巧笑,不远不近的缀在两人身后。 卢正庭目光突然落在张书身后那张与她身形相较显得过大的弓上,凝神细看后微微一怔:“这,难道是‘幽弦’?” 他驱马靠近两步,看清弓身上铭刻的小字,神色难掩诧异,“书姐儿如何得了这弓?” 张书以为他是认出了这是皇帝私库里的东西,便将大老爷送弓的经过说了,并表达了对大老爷“任性”的担忧。 卢正庭的视线在“幽弦”二字上停留片刻,“既然大老爷能将此弓带出宫,自是得了陛下的默许。” 他简略说起此弓的来历,“幽弦”原是传奇弓师鲁弓儿的遗作,价值非凡。 张书立刻追问:“值多少钱?” “并无定价,”卢正庭见眼前的小孩一副财迷模样,柔和了神情,解释道:“五年前,鲁弓儿的另外一把弓,曾拍出了万金之价。” 张书顿时睁大了眼,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背上的弓,仿佛要确认它还在不在。 万金?! 幽弦既是鲁弓儿的遗作,那必是倾尽心血之作,价值恐怕远非他往日所做的那些弓可比的。 想到此处,张书神色微敛。 她忽然有些拿不准。 皇帝将这把弓赐给她,究竟是何用意? 见她神色变幻,卢正庭只当她被这弓的价值吓到,担心自己护不住这等珍宝,便宽慰道:“书姐儿不必忧心,有白指挥使在······” 话说到一半,他却忽然顿住,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张书偏头看去,就见卢正庭正怔怔望着远处,神色恍惚。 想到刚才卢正庭欲言又止的话,吃瓜之心顿起。 “卢大人,您说白指挥使怎么了?” 卢正庭恍然回神,看到张书略带揶揄的表情,那下半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半晌,他撇开了视线,“没什么。” 他犹豫了一会,回头见双喜和巧笑离他们有些距离,还是忍着耳尖莫名的热意,对张书询问:“你近日,可曾见过白指挥使?” 他已经好些时日未见白非踪影了。 除了北亭县那三年,往常无论他在何处,白非总会隔三差五地出现,这般长久的缺席,实在少见。 以往也并非没有过类似情形,可每每白非突然失联,要么是奉命执行密令,要么便是,受伤了。 卢正庭已经通过渠道排除了第一种可能,他还查出前段时间萧院使以及青囊医馆的沈老几乎前后脚的消失在人前,至今未露面。 但他仍抱着微弱的希望询问张书,他看得出来,白非对书姐儿颇为看重和喜爱。 若是她近日见过白非,那便证明对方并非受伤失联。 只可惜,张书的回答打破了他最后的希望。 “自从上次马场一别后,我再未见过白大人。” 闻言,卢正庭眉宇间带着一抹明显的迟疑和担忧。 玄鹰卫如今运转一切如常,那就说明白非即使受伤了,性命也是无虞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不受控的情绪又是另外一回事。 张书自然猜到白非“失踪”的原因,除夕那场战斗,白非看来伤得不轻。 但她面上只作不知,见卢正庭神情忧虑,便转移话题道:“也许白大人正全力追查宁懿郡主的案子,抽不开身?对了,那案子现在如何了?” 卢正庭确实知道些内情,却不愿多谈:“这事你一个小孩子不要多问。” 张书不满:“宁懿殿下好歹是我救的,我问一句怎么了?” “殿下无碍,太医说了,静养便可痊愈。” 说完这句,无论张书再怎么旁敲侧击,卢正庭都闭口不言。 张书心里有些憋气,心想: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白非受伤的事。 目光扫过卢正庭身下那匹神骏的坐骑,又望向前方空阔无人的道路,张书忽然心念一动。 “卢大人,离猎山还有段路,我们要不要比一比,看谁先到?” 说罢,她也不等卢正庭回答,俯身轻拍马屁。 “大橘!” 大橘原本正悄悄往卢正庭那边靠,和他坐下的马别着苗头,同时用自己的大眼睛对卢正庭暗送秋波,被张书这么一喊,条件反射般扬起前蹄,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书姐儿!慢些!” 卢正庭吓了一跳,急忙高喊。 虽然知道张书能救下宁懿郡主,骑术定然不凡,可他心里仍当她是个孩子,不该这般纵马疾驰,当即也策马追去。 双喜原本正在向巧笑请教武艺,察觉前面的动静,也连忙和巧笑催马跟上。 可他们二人的马只是寻常马匹,哪里追得上,很快便被甩在后头。 卢正庭本是为追张书,可当坐骑撒开四蹄尽情奔驰起来,风声掠过耳畔,草木疾退,连日来对白非下落的隐隐担忧,竟也被暂且抛在了脑后。 或许,他也是心中笃定,白非最后一定不会有事。 一刻钟后,两人一前一后拉紧缰绳停在了猎山山脚下。 “卢大人,看来还是我的大橘更胜一筹。” 张书轻抚着大橘的鬃毛,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卢正庭气息微喘,一时没有接话。 见张书一副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竟然有种“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的怀疑。 好不容易平稳了呼吸,便佯怒道:“书姐儿,下次可不能这么跑了。” “知道啦——” 这话应得痛快,但看张书的表情就知道,她下次还敢。 卢正庭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带着一抹笑意。 没一会儿,巧笑和双喜也赶到了。 四人一起策马上山。 猎山靠近洛都,算是比较安全的山林,已经很久没听说过有猛兽出没了。 张书原本的计划是去更远的深山,因为卢正庭的介入才选了这里。 一路上竟然遇到了两拨也在冬狩的小队,都是洛都年轻的官家子弟。 他们见到卢正庭都有些惊讶,纷纷策马上前打招呼,看到张书时,还以为是卢家跟来见世面的晚辈。 卢正庭也没有对他们介绍张书的意思,态度疏淡,几句寒暄后,那几人便识趣地告辞离开。 望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张书的目光落在了他们马背上挂着的猎物上。 其中竟有好几只巴掌大的幼兔,绒毛沾血,了无生气地晃荡着,她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 卢正庭显然也发现了,声音沉了几分:“家里的教养,终究是差了些。”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已经是极重的评语。 虽然自古就有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的说法,一年四季,人们总是找理由给自己的杀戮找借口。 但不伤孕兽,不猎幼雏,这是不成文的规定。 显然,有些人连这最基本的底线都没放在心上。 “走吧。” 卢正庭轻拉马绳,带着张书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张书临走前,又朝那群人离去的背影望了一眼。 领头之人被风翻卷的披风下,忽地露出一抹不同寻常的灰色。 第414章 被困 咻—— 咻—— 嘎——! 一只拖着长尾的雉鸡应声倒地,溅起一片碎雪,羽毛在寒风中轻轻颤动。 巧笑策马上前,俯身将雉鸡拎起,仔细看了看它身上的箭矢,随即调转马头,扬起手里的猎物,高喊:“小姐,是您射中了要害!” 那只雉鸡身上插着两支箭,一支正中腹腔,另一支只射中了翅尾。 张书转向卢正庭:“承让了,卢大人。” 卢正庭看出她的得意,心下暗觉好笑,也并不吝啬赞美:“好箭法。” 巧笑回到二人身旁,拔下箭矢,甩干净上面的鲜血后分别交还,又顺手将雉鸡塞进自己马侧鼓囊囊的布袋里。 袋口敞开,露出一片色泽斑斓的雉羽。 一旁双喜的马背上也挂了个满当的布袋,装的是卢正庭猎到的猎物。 他们没有像先前遇到的那两拨人一样,直接将猎物挂在马侧,而是早就准备了装着干草的布袋。 干草能吸走猎物身上渗出的血水,避免血迹滴落一路,减少了引来野兽的风险。 今日巧笑与双喜都没带弓箭,巧笑是本来就不会射箭,而双喜此行的首要职责是护卫卢正庭的安全,若张弓搭箭难免分心。 卢正庭收好箭,好奇问:“书姐儿今日怎么专猎雉鸡?” 冬日山间寂静,白天动物大多藏在窝里,他们走了这一路,也只遇上些野兔、雉鸡,偶尔有几只松鼠或斑鸠掠过。 可张书对别的都没兴致,只专心追着雉鸡,目前她已经捕获五只了。 张书早就放了“狠话”,说今日狩猎各凭本事,她可不会手下留情。 卢正庭原本以为这是孩子话,可在亲眼见证了张书的箭术后,不得不承认,“幽弦”在张书的手里,并不算埋没。 卢正庭出身世家,自幼习练骑射,可若不是张书今日专盯着雉鸡,他说不得要两手空空的回家了。 “想攒些羽毛做两把扇子,”张书顿了顿,改口道:“还是做三把吧,送您一把,算是见者有份。” 卢正庭语带笑意:“那卢某在此先谢过张小姐了。” “不客气。” 玩笑一番后,四人继续沿林慢行。 接下来一个时辰,张书仍旧只寻雉鸡下手。 途中遇上了一只年幼的獐子,孤零零地在疏林间张望,见人近前便慌慌张张跑了。 他们也没追,目送它窜入深丛之中。 卢正庭突然感到鼻尖一凉,抬头望去,只见大片的雪花簌簌飘落。 想起前几日听说西市又有民宅因清理积雪不及时而坍塌,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雪越下越大,甚至都看不清前方五六丈开外的路。 卢正庭勒停了马,“书姐儿,我们该回去了。” 张书原本想再拖延一些时间,可见卢正庭一脸严肃,心中遗憾,只好应下。 四人调转马头,沿来路返回。 风雪渐急。 除了没穿披风的巧笑之外,其他三人都戴上了兜帽。 双喜忍不住看了巧笑一眼,又看了一眼,看得巧笑疑惑地转过头来:“你瞧什么呢?” “巧笑姑娘,你不冷吗?”双喜终于忍不住问道。 巧笑不仅没披斗篷,身上的衣衫看着也并不厚实,可她却像是丝毫不觉寒意。 习武之人固然比常人耐寒耐热些,可这样的天气,也该觉得冷了,虽说运转内力可以御寒,但内力向来珍贵,怎么会为了御寒而消耗。 巧笑理所当然地说:“不冷啊。” 双喜还要说什么,就见巧笑神色忽然一紧,目光锐利地看向前方山路。 他心中一凛,同样向前看去,却在目之所及,依旧是空无一人的山路。 他没注意到,巧笑警惕的神色在看到张书那悠然的背影后,又陡然放松了下来。 想起巧笑的武功比自己高得多,双喜并没有因为前方的无状况而安心,立刻屏息凝神细听。 过了一会,他隐约听到一些动静,脸色一变,立刻策马上前。 “少爷,前面好像有情况,”他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听起来,像是有人被狼群困住了。” 卢正庭当即勒紧缰绳,沉吟片刻后道:“你去前方看看情况,不要逞强。” 双喜看了眼留守的巧笑,领命而去。 “奇怪,这猎山里怎么会有狼呢?” 张书望着双喜的身影迅速没入风雪,故作不解问。 猎山素来是洛都子弟最常行猎的山场,人来人往,猛兽早该避远了才是。 “除夕那夜,方岭县孟家村曾有群野狼下山祸害牲畜,还伤了人。” 卢正庭眉头紧蹙,目光投向远处一座覆雪的山头,“后来兵马司遣人剿狼,杀了一半,余下的便逃进深山里去了。” 卢正庭直觉前方的狼群,多半就是曾在孟家村伤人的那狼群的余孽。 孟家村离猎山足有四十余里地,恐怕是那群狼受伤后自觉失去了领地,翻山越岭流窜过来了。 双喜很快便折返回来,神色凝重地禀报:“少爷,那狼群足有三十余匹,被围困的是我们刚才遇见的钟二少爷一行,他们暂时都躲在树上,未见伤亡,但马匹都已经被狼群扑倒,应该是保不住了。” 双喜并未靠近,只远远辨认了受困者身份与狼群规模,便立即回来禀报。 略一迟疑,他又补充道:“他们恐怕撑不了太久。” 狼群不断试图攀树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树上那些人已近乎崩溃,哭喊声慌乱刺耳,全无官家子弟的体面可言。 人到了真正绝望恐惧之际,很有可能主动放弃生的希望。 卢正庭垂眸沉思,他清楚双喜的身手,对付五六匹狼或许不成问题,可三十余匹,实在是太多了。 他突然想到了巧笑,转头看了过去。 巧笑不明所以,怔怔回望着他。 张书见状便替卢正庭开口:“巧笑,那三十多匹狼,你能应付得来吗?” 巧笑面露难色:“我不知道啊。” 当初跟着关寡妇在山里训练时,她最多只遇到过二十匹狼的围攻。 三十匹? 她真不知道能不能一个不放的都杀了。 这话在卢正庭听来,便是力有不逮的意思了。 想到前方被困的那些人,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白非在这儿······ 他立即将这想法压了下去,没有多做犹豫,当即下令:“我们绕路走。” 救人固然要紧,却不能莽撞地拿自己人的性命去换,最稳妥的办法便是他们先行下山,迅速寻找支援。 谁知张书忽然开口:“怕是来不及了。” 卢正庭和双喜齐齐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风向,变了。 第415章 射杀 “爹——娘——我不想死啊——” “呜哇哇······救命,救命啊——!” “别过来!别过来!!杀你崽子的不是我!是钟统!是他干的!” 五名少年少女被困在三棵树上,瑟瑟发抖,哭喊得面目扭曲,浑身狼狈,早没了先前那股意气风发的模样。 钟统和一位少女分坐在一棵树的两根枝杈上,他们这棵树下围聚的狼最多,足有三匹。 其他的狼基本都在不远处,大口啃食着他们马匹的尸体。 听到同伴在这生死关头竟将祸水全引向自己,他却连生气都顾不上,整个人都被恐惧攫紧,双腿发软,只能紧紧抱着树干,呼救的声音也渐渐嘶哑无力。 与他同在一棵树的少女却将这些话听进去了,恶狠狠地瞪向钟统,尖声骂道:“钟统!都怪你!要不是你杀了那只狼崽子,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钟统被她骂得一愣,恐惧竟被怒气冲散了几分,想也没想就吼了回去:“明明你也说要拿那张狼皮做披风领子的!” “那是你杀了之后我才说的!” “那你当时怎么不拦着我?!” “你——!” 两人的争吵混在周围一片哭喊与求救声中,谁也没有留意到,那只体型格外健壮,只剩一只眼的狼,突然停止了舔舐身下幼崽尸体的动作,转头望向后方。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狼也停止了进食和对树木的抓挠扑跳,鼻尖耸动,齐齐望着一个方向。 整片狼群开始发出低沉起伏的呜咽,声音交织起伏,仿佛在传递某种无声的讯息。 而树上的争吵,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钟统忽然觉得心跳如擂鼓,看着眼前这张曾经让他倾慕的脸,一股强烈的憎恶猛地涌了上来。 他想起过去对她的殷勤追求,那些所谓的娇憨可爱,此刻全都变得面目可憎。 听着对方嘴里吐出越来越刺耳的责骂,钟统双目赤红,理智像被瞬间抽走。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 “你去死吧!” “啊——!” 他猛地抬脚,将她从树上踢了下去。 少女惊叫着坠落。 碰—— 树上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住了,哭喊声骤然停止。 他们齐齐望向罪魁祸首钟统,却见他脸上竟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仿佛在享受这场同归于尽的疯狂。 树下的三匹狼似乎也被这从天而降的猎物惊了一下,同时向后退了半步。 但下一秒,它们终于反应过来,一齐向她扑去。 少女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坠落应有的疼痛,只是恐惧到了极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扑来的灰影。 一瞬间,她甚至闻到了狼口中腥臭的气息,感受到它们皮毛带起的风,最后浮上心头的念头,竟是出发前和死对头徐可吵的那一架。 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的死讯,会是什么表情? 咻!咻!咻! 三支箭破风而来,精准地贯穿了三匹狼的咽喉。 其中一匹狼在咽气的瞬间没有收势,沉重的身躯重重扑在女孩身上,她感受着那逐渐失去温度的抽搐挣扎,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风雪漫卷的山坡上,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排而立,身后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逆光中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他们那毫无惧意的姿态,却在这一刻清晰地印入所有人的眼中。 狼群几乎同时调转方向,数十双幽绿的眼睛齐齐锁定了目标。 头狼仰天长啸,声音凄厉而充满杀意。 霎时间,所有野狼放弃了近在咫尺的猎物,如灰色的潮水般向山坡涌去。 此刻,敌人比食物更加重要。 咻!咻! 又是两箭疾射而来。 一箭贯穿了冲在最前那只狼的口腔,从后脑穿出,它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另一箭擦过另一匹狼的背脊,划出一道血痕,受伤的野狼发出愤怒的嘶吼,冲锋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就在第一批狼群即将抵达坡下的时候,两道身影从坡后疾掠而出。 男子长剑出鞘,寒光如雪,女子赤手空拳,带着烈火燎原之势,两人瞬息间已切入狼群最前端,阻挡了它们的攻势。 混战骤起。 张书拉满弓弦瞄准的间隙,忽然问了一句:“卢大人,我射杀的狼,我能自己留着么?我不贪心,只要狼皮就行。” 咻—— 箭头精准射入一头正欲从侧后方扑向双喜的恶狼左眼,又从右眼而出。 “对了,狼牙也给我几颗。” 张书又补了一句。 她想起狼牙有护身辟邪的寓意,正好给张知节做条项链戴戴。 “要不狼骨也给我一些,可以拿来泡酒。” 卢正庭拉弓目视前方,“都归你。” 张书满意了。 有卢世子这句话,县衙绝不敢克扣她的战利品。 这场战斗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当巧笑一拳将最后的狼王轰飞出去时,那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上挣扎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她顾不上擦去脸上溅到的血点,赶忙低头仔细检查自己的手套,方才狼王那一口正咬在她手掌的位置。 好在,固甲犀的皮比狼牙还是略胜一筹。 突然,她注意到自己的脚边有位被狼尸压着的少女,对方正双目发直地望着天空,仿佛还没从惊惧中回过神来。 巧笑以为她是被狼压住了起不来,顺手拎起狼颈后的皮毛,将沉重的狼尸甩到一旁。 接着也没管仍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人,转身就朝张书那边走去。 张书与卢正庭此时也已下了山坡,四人重新聚在一处。 巧笑伸出双手,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小姐,你看,手套一点没坏。” 张书准确地对上了她的脑回路,赞许道:“很好,给家里省钱了。” 双喜看着眼前正庆幸手套完好的主仆二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卢正庭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狼尸。 他带了十支箭,射中了九匹狼,只有五箭正中要害,一击毙命。 张书同样带了十支箭,却箭无虚发。 最开始为了救人,她双箭齐发,精准贯穿两头狼的颈部。 而接下来被张书射中的八匹狼,箭矢更是无一例外地从眼窝或口中射入,直穿颅脑。 想起张书方才说的话,他顿时明白了,她是为了最大程度地确保狼皮的完整。 他心头震动,一时无言。 可紧接着,那份震撼里却生出几分骄傲与安心。 骄傲的是,在他不曾留意的时日里,这孩子竟已悄然成长至此,一身本领足以令他心惊。 安心的是,她有了这般能耐,往后无论去哪、做什么,总归能护住自己了。 张书迎上他复杂的目光,唇角微弯,语调依然轻快:“卢大人,您可是亲口说过的,我射中的狼,全归我。” 卢正庭心头一软,眼底竟带着纵容,“都归你。” 第416章 不麛(mí)不卵 张书和卢正庭姿态从容地闲聊着。 巧笑和双喜已经各自散开,去回收刚才射出的箭。 张书虽然舍不得用“幽弦”的原配箭来打猎,但这批新箭也是特地定做的好东西,一支就要五十文钱,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就这么丢了。 双喜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衣服上的狼血混着自己的血,气味刺鼻,心里那股劲儿还没完全平复。 他本来没打算跟着捡,可巧笑那副“你不要我就全拿走了”的表情,让他莫名觉得自家少爷被占了便宜,于是也弯腰跟着捡了起来。 可捡着捡着,他的神情渐渐变了。 刚才打斗时,好几次危急时刻都是张书的箭替他解了围,若没有张书,他今日绝对不会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那时就知道张书箭法了得,可如今又注意到她箭矢的落点,双喜心里不免一惊。 卢正庭射的箭,大多仍钉在狼的尸首上,不少已经断了,还有一些掉在地上,显然是没射中。 可张书的箭,没有一支留在狼身上。 她射出的每一箭,都精准地贯穿了狼坚硬的头骨,深深扎进地里或树干之上。 双喜停下动作,见巧笑已经走到十丈开外,正从一棵树上,用力地拔出最后一支箭。 他忍不住回过头,望向和自家少爷站在一起的少女。 第一次见她时,她才刚到他腰间,激动地说想跟他学武,这才短短几年,她竟然能射出连他都射不出的箭了。 双喜是习武的人,他心里明白,这不光要眼力和准头,没有足够的内力,根本不可能做到。 就在他还沉浸在震惊和疑惑中时,地上那个一直躺着的少女,终于颤巍巍地撑起了身子。 “卢大人······” 何宛喊出这一声后,便只是哆嗦着嘴唇,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仅仅是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的力气,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一是因为恐惧,方才倒在她身上的那匹狼就躺在不远处,即使明知它已经死了,那份与死亡仅仅一线之隔的惊悸却还未散去。 二是因为寒冷,早在被狼群围攻奔逃时,他们的披风斗篷就已经不知掉落在何处。 她又在地上躺了这么久,此刻只觉得手脚冰凉,几乎已经失去知觉。 她说不出话,树上的人却被她的声音唤回了神。 “卢、卢大人——救救我——” “快,快救我下去——” 带着哭腔的喊声从头顶传来。 在确认底下的野狼都已毙命后,树上的人终于想起现在已经安全了。 他们之前就在树上与狼群僵持了近半个时辰,抱着树干的手早已酸麻僵硬,此刻双腿发软,浑身动弹不得。 支撑已到了极限,若再无人施救,恐怕真要摔下去了。 卢正庭扫了一眼这几人的窘态,视线在面色惨白、沉默不语的钟统身上停顿片刻,朝双喜示意:“上去,把他们带下来。” 双喜应了一声,却是不紧不慢地先将捡到的三支完好箭矢交给卢正庭,然后才慢悠悠行至树下,飞身上树。 不多时,他便提着四个少年的腰带,将他们逐一从树上带了下来。 几人落地时腿脚发软,站都站不住,除了钟统是独自靠着树干勉强支撑身体,其余几人都是互相搀扶着才没倒下。 若是寻常人家的仆从敢这般“提”他们下树,这群公子哥儿早就发作了。 可双喜是卢正庭身边的人,方才又亲眼见他斩杀野狼的模样,几个少年纵然心中憋闷,此刻也不敢吭声。 卢正庭目光落在仍蜷坐在地的何宛身上,语气平淡而疏离:“能站起来吗?” 何宛只是摇头,双臂把自己抱得更紧,整个人瑟瑟发抖。 卢正庭眉头微蹙,转向双喜吩咐:“去山下叫人。” 双喜领命,朝不远处林间他们拴马的地方快步走去。 巧笑这时也想起自家的马匹,忙将捡回的十支箭交给张书,小跑着跟上了双喜。 一位绿袍少年似乎终于缓过神来,他上前一步,朝卢正庭和张书拱手行礼:“今日多谢卢大人与···这位小姐救命之恩,待晚辈回去后禀明家父,改日必登门拜谢。” “我们能救你们这一次,却救不了下一次,望你们今后能记住‘不麛(mí)不卵’这四个字。” 卢正庭只是冷淡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地上那具已被落雪覆盖大半的幼狼尸体。 几名少年脸色都僵了僵,其中又以钟统的神情最为难看。 “不麛不卵”四字出自《商君书·画策》,意为禁止猎杀幼兽及拾取鸟卵。 他原本以为这群少年是因猎物的血腥味才引来了狼群。 可方才看见头狼身下那中箭带血的幼崽,他便明白了,是这些人先对落单的狼崽下手,才招致狼群拼死复仇。 正因为这样,刚才他才故意没理树上这几人,让他们多吹会儿冷风,也算多受些教训。 反正树不高,摔不死。 “那狼崽是钟统射的,和我们有什么相干。” 风里混进一句不满的嘀咕,却在被卢正庭冷冷一瞥后瞬间噤声。 钟统听到这话,脸颊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自从被救下后便一直低垂的头埋得更低了,可眼中却掠过一丝恼怒。 当瞥见仍坐在地上发抖的何宛时,那点恼怒便迅速被惊慌与不安取代。 察觉到钟统和何宛之间的微妙气氛,其余少年才想起了方才钟统那扭曲的杀意,纷纷的后退了几步,离钟统更远一些。 卢正庭方才也看到了钟统那一脚,虽然很不齿他的行为,但这事自有临山侯为自己孙女做主,他不欲牵涉其中。 其实,要不是刚才风向突变,他们也不会过来冒险救人,与其说是来救他们,不如说是对狼群的先下手为强。 狼的鼻子太灵了。 他们当时离这儿仅一里地,风向一变,狼很快就能闻到他们的气味。 他们也带着猎物,很可能成为狼群下一个目标,其实他们方才所处的位置已离山脚不远,可若往山下逃离,狼群很可能循迹追下山去。 山脚下还有一个村子,住着百来户人家。 他们不能在村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将狼群引进村里。 卢正庭眼中冷光一闪。 此刻他们所在的地方,离洪安村只有两刻钟的脚程,眼前这群年纪轻轻的少年,究竟是慌不择路逃到了这里?还是有意为之? 他目光扫过眼前几张惊魂未定的脸,心中已有定论。 第417章 看,这是礼物。 双喜很快策马折返,他身下的坐骑老远就不安地止步不前,双喜只得在马上远远朝卢正庭示意后,控马绕行, 一绕过这片血腥之地,那马便撒开蹄子狂奔下山。 约莫半刻钟后,巧笑也回来了。 她牵着三匹马,不,更准确地说,是硬拽着三匹不肯向前的马往这里走。 十二只马蹄在雪地上划出凌乱的拖痕,却拗不过巧笑的力气,被一步步拉近。 大橘原本梗着脖子,满脸不情愿。 可当它看见张书的身影时,忽然一甩头挣脱了巧笑,竟扬起蹄子朝张书狂奔而来。 它踏过满地狼尸,在张书面前猛地刹住,前蹄焦躁地踏着雪地,嘴里发出急促的响鼻,频频扭头看向自己后背,又回头盯着张书。 见张书还愣着不动,大橘更急了,竟用脑袋去顶她。 张书这才明白过来,它是催她赶快上马,离开这里。 她一时又是好笑,又是心头发暖。 大橘明明怕得不行,却还是冒险冲过来接她。 “大橘,没事了,”张书抬手轻抚它颈侧的鬃毛,“你看,狼都死了,动不了啦。” 在她的安抚下,大橘渐渐平静下来,终于意识到,地上那些令它恐惧的存在,似乎早已没了声息。 卢正庭看着这一幕,原本沉郁的心情忽然明朗了几分。 他瞥了眼被巧笑费力拖来的另外两匹马,又望向眼前这匹主动赶来“救主”的大橘,不由赞道:“好马。” 大橘像是听懂了这句夸奖,立刻收回偷瞄狼尸的目光,高高昂起了脖子。 张书见状,便体贴的替大橘向卢正庭介绍了它的过往荣誉。 两人这边气氛融洽,愈发衬得另一边气氛的僵硬尴尬。 何宛仍坐在地上,上半身几乎被狼血浸透,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 “何小姐,我扶你起来吧。” 最早向卢正庭道谢的绿袍少年终于想起该照顾一下队伍里唯一的姑娘。 除了钟统,其他几人也纷纷上前,只是看见她身上的血迹时,有些嫌弃又慌张的避开了目光。 “啊!我的脚!” 就在何宛将站未站之时,她突然一个趔趄,险些再次摔倒,幸好身旁的人及时扶稳。 脚腕的疼痛,让她的泪水瞬间再次夺眶而出。 “可能是刚才,从树上摔下来时伤着了······” 绿袍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钟统。 何宛听见这句话,终于从惊恐中清醒过来,想起自己是怎么从树上摔下来的,顿时瞪圆了眼睛,朝不远处的钟统喊道:“钟统!你居然敢踢我?!你等着,我爷爷绝不会饶了你!” 钟统浑身一颤,慌忙抬头想要解释,最后却只挤出一句:“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还喊我去死呢!我倒要看看,回去之后是谁先死?!” “那、那是你先说话激我的!不能全怪我!” “你······” 虽然对侯府的威势心存畏惧,但钟统也是三品大员之子,从小在家里也是被宠着长大的,哪能一直忍着被何宛指着鼻子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又争执了起来。 卢正庭也留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却没有劝架的想法,张书甚至好整以暇的看起了热闹。 啧啧,这两人吵架的功夫不行啊,语言太匮乏了。 突然,张书耳尖微动,朝巧笑递了个眼色。 巧笑立刻把手里的两根缰绳往最近的一棵树上一绑,快步走了过去,因为她的靠近,他们倏然停止了争吵,面带惊恐的望着满脸是血的巧笑。 巧笑没有理会钟统,向几乎整个人都倚在绿袍少年怀里的何宛伸出手,“我来扶你吧。” 见识过巧笑一拳击飞一匹狼的身手,那绿袍少年下意识地将怀里的何宛推了出去,动作快得差点让她再次摔倒,还好巧笑迅速扶住了她。 何宛注意不到自己身上的狼血,却精准的发现巧笑衣襟上溅染的血迹,迅速被勾起了方才血腥的记忆,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巧笑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肩膀、抖得愈发厉害的姑娘,还以为她冷了,便该扶为揽,将她一把揽进了怀里,垂眸对上何宛惊恐的目光,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仿佛在说:不用谢。 何宛没注意到巧笑比常人更加温暖的怀抱,目光落到巧笑齿缝里的暗红,那是无意间飞溅到她嘴里的狼血。 还有她发髻间沾着的一块拇指大小的暗红碎肉,那是被巧笑一拳击中的野狼,口中喷出的内脏残块。 她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巧笑只当她是体力不支,顺势将她拦腰抱起。 没过多久,山路尽头传来动静,是双喜领着山下的村民,赶着牛车、推着板车赶到了。 打头那辆牛车上的老者仔细观察了一番地上的狼尸,确认都死了,才颤巍巍下了车。 双喜已经简单跟他说了山上的事,也提了卢正庭的官职。 老者躬身向卢正庭行礼:“大人安,小老儿是洪安村的村长,姓洪。双喜大人已经把情况跟小老儿说了,已经派人往城里报官,也往这几位少爷小姐家里送信去了。” “有劳洪村长。”卢正庭微微点头,又看向钟统那边,“麻烦您先将他们送到城里就医,这些狼尸也一并运下山,留在山上恐怕会引来别的野兽。” “是,是。”洪村长连声应下,转身招呼跟来的几个青壮村民,“快,先把几位公子扶上车!当心点儿!” 几个村民虽然也心惊,但到底是常在山里走动的汉子,手脚麻利地上前帮忙。 巧笑将昏过去的何宛安置在铺了干草的牛车上,让特地跟来照料女眷的村里妇人看顾她。 随后便走到正搬运狼尸的村民身边,迅速指挥起来:“这头,那头,还有······这几只狼都是我家小姐的,你们别弄混了。” 张书朝巧笑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即又求证似的看向卢正庭。 卢正庭眼中带着笑意,点了点头:“都是你的。” —— 两个时辰后,接到消息匆匆策马出城的张知节,在城门口正撞见张书一行人。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张书就指着面前两辆盖着草席的板车说:“看,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 张知节:“······” 我真是谢谢您嘞! 第418章 卖狼 短暂的震惊后,张知节迅速镇定下来。 他先确认张书没有受伤,才小心掀开草席一角,正对上一颗狰狞的狼头,他手一抖,立刻将草席盖了回去。 浓重的血腥气在寒风中弥漫开来,城门附近的牲畜都开始不安地嘶鸣躁动。 各府管事这时也陆续赶到,郑重向卢正庭道谢后,便带着受惊的少爷小姐们匆匆离去。 平安侯府的管事得了吩咐,上前与守城兵士交涉,兵士们面色古怪,频频偷偷看向一身血污的巧笑。 卢正庭他们在半道上,就与一队官兵遇上,那是收到消息赶往猎山处理后续的,所以此时城内已经有了一些传言。 除了这十头狼,山脚下还有更多狼尸需要官府处置,双喜作为当事人之一被卢正庭留在猎山照应。 有侯府出面,两辆载着狼尸的板车经过简单查验,还是被放行入城。 入了城,雪下得更大了。 分开前,卢正庭还不忘低声嘱咐张知节:“书姐儿今日也是头一回经历这般场面,怕是也吓着了,长愉千万别为此责备她。” 张知节瞥了眼身旁神情奕奕和高青低语的张书,又望向卢正庭被风雪吹得发白的脸色,一时无言。 可见卢正庭一副不得到他承诺就不走的架势,只好温声道:“我明白的,我不会责备她,君衡不必挂心,快回去歇着吧。” 卢正庭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约了两人明日见面,他得亲自确认张书的状态,在张知节无奈应邀后,才坐上家里的马车离开。 目送侯府车驾走远,张知节转身吩咐同来的高青和拾墨处置好那两车狼尸,自己则带着张书与巧笑,先行归家。 一到家,张书就被送进早已备好的温暖浴盆里。 直到张书彻底洗漱完毕,已是整整一个时辰之后了,天早已黑透。 张知节按捺着满心的好奇,直到两人用过晚饭,才开口问起今日的事。 张书简述了经过,听得张知节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姐,你就这么暴露了?” 此事之后,卢正庭必然会对张书的实力有全新的认识,张知节虽信得过卢正庭的为人,但后续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却不是他们能控制的。 “我早就暴露过了,”张书倒是很平静,“从遇见白非,到救下宁懿郡主,哪一次不算暴露?” “可是······”张知节仍有疑虑。 那些事都是形势所迫,非他们所能控制,但今日之事,张知节却觉得是张书主动为之。 风向突变虽是意外,可若真想避开狼群,隐藏实力,张书并非做不到。 即便要迎击狼群,大可让巧笑冲在前头,她今日能毫发无伤地击杀十几头狼,护他们周全绰绰有余。 张书看穿了他的犹疑,暗自轻叹,将昨日才想明白的话说了出来。 “你不觉得,我们之前太过束手束脚了吗?我们本是为求谨慎,可自从知道这个世界不寻常后,我们反而越发畏首畏尾了。” 张知节一愣,随即陷入沉思,他忽然意识到,张书说得没错。 他们之前,的确太过束手束脚了。 谨慎过度,便是怯懦。 半晌,张知节抬头:“我明白了,有时候,主动出击才是最好的防御。” 他顿了顿,接着像是经过了好一番天人交战,才轻声说:“姐,我想做一件事,需要你的帮助······” 说完自己的想法,张知节直视着张书的眼睛,目光里透出少见的认真与执着。 张书表情微怔,她仿佛在一瞬间,又看到了当初说要当演员的弟弟。 眼神清亮,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纯粹得让人不忍拒绝。 她唇角轻轻扬起,柔声道:“想做,就去做吧。” 张知节有些紧张的神色霎时舒缓下来,脸上绽开明亮的笑容,“我就知道姐你不会反对的,因为姐姐你就是这样善良,美丽又大方的女孩。” 张书安然领受了这些恭维,目光转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雪幕中,高青正快步穿过院子朝正屋走来。 张知节连忙端正了表情,对张书沉声道:“书姐儿,下次可万万不能这样莽撞了。” 听到房内的动静,高青在廊下停住。 仔细拍掉瓦楞帽和肩上的积雪,又跺了跺脚,故意弄出一些动静,这才叩门,听到张知节应允,方掀帘进屋。 暖意扑面而来,让高青冻僵的肩膀松缓了些。他没多耽搁,略一定神便拱手禀报:“老爷,小姐,那十匹狼已经送到凃家皮坊了,掌柜说,狼牙三日后就可取,但皮毛要鞣制妥当,至少得一个月。” 张知节点点表示知道了,却发现高青脸上露出些踌躇,便问:“还有其他问题?” “是出了点意外。”高青如实道。 原来,就在他在皮坊与掌柜商量如何处理那十头狼的皮毛和骨肉时,好几家城中富户的管事竟先后找上门来,也不知他们从哪儿得了消息。 特别是几人见那皮毛完整厚实,纷纷出高价,争着想买。 高青记得张书原来的吩咐,咬定不卖,见皮毛无望,他们又打起狼骨、狼血和内脏的主意,这些能作药材和补品。 这下高青为难了。 张书早有交代,皮毛全部鞣制,日后送裘店做成大氅、暖手筒等物。 狼牙全部留下,狼骨挑好的找专坊酿制泡酒,内脏整理好卖给药铺。 至于狼肉,则分送到官办的施粥铺和慈幼堂,她和张知节自然不会去吃狼肉,但眼下肉食珍贵,不可能随意浪费。 所以,皮毛和狼牙他决不敢松口,但骨、肉、内脏似乎可以商量。 见那些管事个个神色急切,高青心下觉得有些不对,便有心打探,才知道原来连日大雪,气温骤降,不少官宦和富户家的老人旧疾复发,很是不适。 而药典中又明确记载,狼骨能祛风止痛、强筋健骨;狼脂熬油可润肤生肌,对冻疮有奇效;狼肉虽味道不佳,却有补虚损、暖脾胃的功效。 前阵子官府去孟家村剿杀了一批下山作乱的狼,那些狼尸就被各官宦人家瓜分一空。 留在洪安村那二十几匹狼,眼下恐怕也早被各有手段的人家盯上了,若不是卢正庭出面,张书这十匹狼,还真未必能留得下来。 弄清眼下狼货的用途和行情,高青更不敢自作主张,只推说需回府请示主人。 他低声道:“眼下,那几位管事还在门外等着回话。” 高青原本不想让他们跟来,可他们彼此较劲,生怕别家抢先,便一路跟到了府外。他们也知这样失礼,不敢进门,只在门外候着。 张书与张知节都没想到这狼尸竟然是紧俏货,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已有了主意。 两刻钟后,那五位在门外冻得发抖的管事,被客气地请进了偏厅。 一碗热茶下肚,缓和了寒意。 虽然厅内只有高青这一个管家候着,但一看张家这态度,他们心里便有了数:这事,能谈。 果然,高青开了口,同意出售部分狼货。 就在几位管事准备应对一场高价拍卖时,高青报出的数目却让他们有些意外,竟是十分公道,甚至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便宜些。 几位管事稍一合计便觉得划算,怕再有后来者插入,当即不再多话,迅速友好的瓜分了狼货,结清银钱。 为防止夜长梦多,他们甚至等不到第二天,带着高青亲手写下的字据还有张家的随从拾墨,一同返回凃家皮坊,当场分割,清点狼货。 高青在门外目送他们的车马离开后,转身回到正院,将新收的一百二十余两银子含部分银票,如数交到张书手中。 张书从中拣出一锭约三两重的银子,推到他面前:“这事你办得很好,这是赏你的。” 高青赶忙躬身上前接过,掂量了一下手里银子的分量,心中一喜,恭敬地道谢:“谢小姐赏。” 待他退下,张知节的目光便粘在了桌上那发光的银子上。 他凑到张书身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姐,你真是太厉害了!出去一趟,轻轻松松挣回了一百二十两。” 张书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张知节也不气馁,再接再厉道:“而且,你今日救了那五家的人,他们回头肯定要上门郑重道谢的,这谢礼嘛,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见张书眉目微舒,他知道有戏,话头立刻更活了:“要我说,姐你今天这可不只是给家里添了进项,你灭了那群狼,是为民除害、造福乡里的大善事!不然等那些饿极了的狼下了山,山下的村子还不知道要遭多大的殃。还有······” 他从实际好处说到百姓安危,又从眼前收获夸到长远眼光,甚至将今日张书出门的穿搭都夸了一遍,直说得口干舌燥。 终于,张书似是被他吵得无奈,拿了五两银子递过去。 —— 是夜。 张知节费力地蹲下身,伸长胳膊在床板下摸索了好一阵,才掏出个手掌大小的木盒。 他盘腿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碎银和铜板倒出来,连一文钱都仔细数过,确认数目无误,这才郑重地把今天新得的五两银子放了进去。 他看着盒子里新攒下的家当,心满意足的笑了。 第419章 齐心 次日,获救的五家果然派了管事上门致谢,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张家只有管家高青在偏厅接待他们。 一问才知,张知节一早便出了门。 高青言语虽客气周到,这番安排仍让其中几位管事心头不悦,但又挑不出错来。 毕竟张家除了张知节这位男主子,便只有小姐张书,总不能让那未成年的小姐出来待客吧,所以似乎也合情理。 可他们之中官阶最低的也是五品郎中府上,张知节区区一个从六品翰林,明知今日有人登门答谢,怎敢不在家中候着? 高青看出众人神色,想起张书的嘱咐,依旧腰背挺直,不卑不亢地应对。 直到最后,才似是无意间提及,自家老爷与小姐今早是应了卢世子之约出门的。 几位管事一听,脸色当即变了。 他们自然没忘记,昨日救下小主子的除了张书,还有平安侯府的卢世子,甚至可以说,卢世子才是关键。 他们这些管事被派来张家致谢,而平安侯府,是要他们各家的主子亲自登门的。 想到自家主子去了侯府,恐怕也同样只由管事接待,几人顿时哑然,放下谢礼后便要告辞。 客客气气送走最后一家的管事,高青转身回去整理礼单,将谢礼一一登记入库。 两个时辰后,张知节和张书一起回来了,听到了高青的禀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此事似乎暂告一段落。 然而,张书与卢正庭等人合力击退狼群的消息,却如长风过巷,很快传遍了洛都。 众人的目光渐渐聚焦在这位张家小姐身上。 市井间越传越玄,说她年纪虽小却箭无虚发,最终竟演变成那三十余匹恶狼,全由张书一人剿灭。 与此同时,她在马场勇救郡主、得圣上褒奖的消息也传了出去,许多人才恍然惊觉,那位“张三元”家的女儿,竟如此不凡。 张知节和张书听到这些传言时,第一反应便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 可此刻他们顾不上去细想这些,因为他们还有更要紧的事。 之后几日,洛都的冬意一日紧过一日,檐角垂下的冰凌越挂越长,十天里有八日飘雪,剩余两日也天色灰沉,铅云低垂,仿佛下一刻雪就要落下来。 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袄子,呵出的白气刚出口便凝成了霜。 连坊市间平日最热闹的茶楼酒肆,如今也门可罗雀。 百姓多闭门不出,明明前些日子还满街是年节的喜庆气象,转眼只剩灯笼红绸孤零零悬在风雪里,覆着厚厚一层霜雪。 这样天气里,张知节仍每日早早起身,却不再去翰林院,只与张书一同钻进书房伏案书写。 他推了所有应酬,连卢正庭的邀约也婉拒了,徐可她们听闻张书的传闻,特地递帖想要登门探望,同样被张书回绝。 二人这般闭门不出,自然又引起了某人的注意。 其间,玄鹰卫又来了两回。 只是那两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即将天明,来人终究是无功而返。 听到张书说屋顶上的人离开了,张知节这才回神,搁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端起灶上温着的羊杂汤喝了一口,忍不住叹道:“这玄鹰卫可真是份苦差事啊。” 这么冷的天气,还要蹲在人家的屋顶上,顶着寒风一动不动,他和张书虽然也在忙碌,好歹是在暖和的屋里,手边还有温热的羊汤与点心。 张书头也不抬,继续翻阅手里的书册,道:“别废话了,就差最后一个篇章了,早点写完早点完事。” 张知节闻言不敢再偷懒,重新提笔疾书起来。 终于,在张知节年假的最后一日午后,两人齐齐搁下笔。 第420章 开工 张知节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整个人靠在椅子上,神色却透着轻松:“总算写好了。” 张书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勾唇一笑:“是我好了,你还没呢。” 在张知节错愕的目光中,她把身前那沓布满了朱批修改痕迹的纸页推到他面前:“你还得把它们全部誊抄一遍,再装订成册。” 说完,她不顾张知节充满控诉的眼神,步履轻快地出了书房。 张知节望着眼前厚厚两叠初稿,终是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提起笔。 一个时辰后,张知节一脸倦色地走出书房,手里拿着本刚装订好的蓝色书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略作思忖,便径直走向张书的房间,确定里面没人后,推开了紧闭的房门,将册子塞进她的枕头下。 巧笑刚好经过,见他从张书房里出来,不由偏头露出疑惑神色。 张知节却神色自若,反而问道:“这会儿有什么吃的吗?” “小姐吩咐了,灶上一直温着牛骨汤。” “那就下一碗汤面吧。”张知节不假思索道。 等巧笑往灶房去了,张知节独自负手立于廊下,望着连日未停的大雪,眼中忧色沉沉,却又隐约浮起一丝微光。 希望,他们的成果真能发挥一些作用,也不枉他与张书这番辛苦了。 —— 夜里,玄鹰卫再次造访,却惊讶地发现张知节与张书房中烛火俱熄,竟是早早睡下了。 他悄然潜入张知节房中,翻箱倒柜地搜寻,连他藏在床底的私房钱都翻了出来,却始终不见他们这连日闭门苦写的成果。 终究,第三次无功而返。 —— 次日,睡了足足五个时辰的张知节精神饱满地醒来。 吃过早饭,他支开身边人,独自走到张书房间的窗前,轻声唤道:“书姐儿?” 窗户倏然无声打开,一本蓝封册子从屋内飞出。张知节手忙脚乱地接住,伴随着一声充满起床气的“滚”字,窗户随即“砰”地关上。 张知节片刻也不敢多留,抱着册子头也不回的溜了。 一刻钟后,穿戴整齐的张知节端坐在马车里。 辕上悬挂的灯笼随着马车行进轻轻摇晃,光线透过偶尔被风掀开的帘子照进车厢,在他沉思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垂眸看着膝上蓝皮册子,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反复摩挲。 马车缓缓停稳,车外传来老马的声音:“大人,咱们到了。” 张知节低声应了一下,将册子收进怀中,躬身下了车。 他在门口的考勤簿上画了卯,正好和几位同时抵达的同僚一起前往正厅 按照惯例,今天是今年第一天上衙,所有有品级的翰林官员都要参加掌院学士主持的“开印”仪式。 一路上,不少人和张知节打招呼。 他年假期间频繁出入翰林院书阁,之后又闭门不出,这些反常举动早已引起同僚们的注意,大家言语间都在试探,想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 张知节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几句话便将话题引向别处,没有透露出半点实质信息。 等他们走进正厅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年节的闲适。 吉时一到,开印仪式正式开始。 流程庄重而简洁,最后在掌院学士的训话中结束。 仪式虽然已经结束,众人却并未立刻散去,这正是多日不见的同僚相互联络感情的时候,气氛很是轻松融洽。 “张修撰怎么没见着人?”杨子尧忽然提高声音问道,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声音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听说他年节里往书阁跑得勤,别是悄悄办什么大事吧?” 牧掌院正与身旁的侍读学士低声说话,闻言捋了捋胡须,平静地说道:“他刚才已经向我禀报过了,有事先行离开。” 对于张知节年假间的动向,他身为翰林主官自然清楚。 想起陛下私下传达的口谕,牧掌院眼底掠过一抹的思量,他目光在厅中环视半周,落在了张知节的顶头上司周侍读身上。 周侍读会意,赶忙快步上前。 “这几日,暂不必给张修撰派差事了。” 牧掌院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几人听清。 周侍读稍怔,旋即躬身应下。 周遭听见这话的官员们,心下皆是一转,原来张知节年节里那些反常举动,竟是奉了掌院之命? 想必是领了什么不便声张的要务吧。 立即有人暗生羡慕,但也渐渐为张知节屡屡得到的特殊对待感到习惯。 也许,这就是“三元及第”与“普通状元”的不同吧。 另一边,张知节揣着手往自己的直房而去,心里却想着方才牧掌院干脆的态度,心里便有了数,应该是皇帝私下和他打过招呼了。 他走到自己的直房前停下,看了眼门上的铜锁,略一挑眉。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书籍看似丝毫未动。 但张知节目光扫过,便知道有人在他不在时仔细“拜访”过了,除了玄鹰卫,基本不做他想。 果然,在这个皇权至高的年代,人民是没有隐私权的。 张知节心里幽幽叹了一声。 来到久违的办公室,第一件事做的是什么,自然是——打扫卫生了。 翰林院有规矩,官员的直房向来不许院中杂役擅入,平日也是“人离门锁”,眼前这个小房间的桌椅书架上,便积着一层薄灰。 也不知道玄鹰卫那伙人是怎么避开这些灰尘,翻找他的直房的。 张知节甩开心里不着边际的念头,立在门前,朝廊下候着的年轻仆役招了招手,对方立刻提着扫帚、水桶小跑过来。 “张大人,您是要清扫屋子?” “是,有劳了。” “您客气,请您稍候片刻。” 那扫役利索地进了屋,手脚麻利地动起来。 张知节袖手立在门边,看着这年纪不大的少年前后忙碌,他从前也曾想过搭把手,却发现那样反令对方更惶恐,便不再插手了。 直房不大,约莫两刻钟便打扫完毕,那少年躬着身正要退下,张知节忽然叫住了他。 少年抬起眼,神情有些不安,张知节却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瓶,递了过去。 “这是冻疮膏,早晚各涂一次。” 扫役一怔,下意识将那双冻得黑红皲裂的手往袖子里藏了藏,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张知节语气温和:“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你在官署当差,外出不便,这也不过几文钱。” 少年望着他脸上那抹平和的笑意,终于缓缓伸出双手接过瓷瓶,随后深深弯下腰去,耳根微红:“谢张大人赏。” 张知节见他接了,也没再多说,转身坐到了书案后面,显然是有正事要忙。 少年将瓷瓶紧紧攥在手心,又躬身行了一礼,才轻手轻脚地合上门退了出去。 第421章 《救灾活民书》 张知节从抽屉中取出笔墨纸砚,一边研墨,一边在心里将思量多遍的腹稿重温一遍,随后提笔书写起来。 期间,有数位杂役经过请示后进屋,往炭盆里添了新炭,又往铜壶中添满清水,以备他泡茶之用。 张知节对此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却不知整个翰林院杂役人手有限,除了掌院和几位学士,其他人若要差遣杂役,往往得等上一等。 这倒不全是因为他提早从正厅离开的缘故,而是平日里他的为人与无形中的态度,让杂役们真心实意的主动为他办事。 待张知节搁下笔,抬眼望向窗外,发觉才停了半日的雪又下了起来。 天色昏沉,一时难以辨清时辰。 他走到窗边,鼻翼微动。 嗯,没闻到饭菜香,那就是还不到午时。 他转身将桌上墨迹已干的纸张收进怀里,锁好门,朝典籍厅走去。 典籍厅的供事们正坐着喝茶闲聊,见张知节进来,一位姓刘的资深供事赶忙起身迎上前:“张大人可是需要笔墨?” 张知节摇头,说道:“劳驾,我想领一本奏折。” 几名供事均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问:“张大人是要上折子?” 这可真是稀罕事。 张知节入职这几个月来,还从未来领过奏折。 他们见多了别的有奏事权的新晋翰林们,一有机会便来领折子递奏章,想要在御前露脸,唯有他始终安静地埋首修书。 不过,张知节有入殿侍班的机会,真不是其他新翰林可以比的。 见张知节含笑没有接话,问话的年轻供事立刻反应过来,此事不是他该多问的。 刘供事不满地瞥了那多话的后辈一眼,忙转身打开身后带铜锁的立柜,取出一本黄绫封面的空白奏折,又摊开一本蓝皮册子:“麻烦您在这里签注一下。” 张知节提笔,写下日期,姓名与领取数量,在事由一栏简单写了“奏事用”三字。 刘供事瞥见了事由,也不多问。 张知节拿了奏折正要离开典籍厅,恰好与杨子尧在门口迎面撞见,张知节脚步未停,只含笑朝他略一点头,便径直擦肩而去。 杨子尧已到嘴边的寒暄一时被堵了回去,可对着那张滴水不漏的笑脸,又无法说他是故意忽视针对,心下一时憋闷。 他突然想到张知节手里那本黄绫奏折,杨子尧眼珠一转,快步走进厅内。 刘供事刚坐回椅中,抬眼便见这位三天两头来领笔墨纸砚、专爱占些小便宜的杨编修又来了,心里早翻了个白眼,连身子都懒得抬一下。 他虽只是个从八品的供事,可在这翰林院也待了近十来年,资历摆在那儿,一个新来的编修还管不到他头上。 “我来领三刀宣纸。”杨子尧果然开口。 刘供事对旁边的年轻吏员递了个眼色,对方这才慢悠悠起身去取。 他自己则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道:“杨大人,您来得巧,正想跟您通个气,今年江南贡纸迟了,库里头实在紧,掌院年前刚吩咐过,让各房‘量事取用,务求节俭’。” 在杨子尧逐渐涨红的表情中,刘供事嘴角牵了牵:“院里用度,户部向来算得细,若人人都多领几刀纸,怕是撑不到开春,还望您体谅,寻常练字起草,用竹纸也是一样的。” 最终,杨子尧攥着一刀纸几乎是落荒而逃,连打听张知节为何领取奏折的事都忘了问。 张知节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慢悠悠地回到自己的直房。 他从怀中取出先前拟好的草稿,铺开那本刚领来的黄绫奏折,开始一笔一画地将内容郑重誊写上去。 待他落下最后一笔,门外传来轻叩声,杂役提着食盒通报:“张大人,您府上送饭来了。” 张知节应了一声,起身从门外接过裹着棉套的食盒,将其放到桌上,并不急着用餐。 他仔细确认奏折上的墨迹全部干透,这才将其小心收进抽屉放好。 随后,又将草稿纸一张不落地投入炭盆,看着火舌卷起纸页,逐渐化作灰烬。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桌边,拉下食盒外的棉套,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枚小钥匙,打开食盒上的铜锁,取出饭菜。 自从搬入新宅,张知节便不再在翰林院的膳堂用饭,改由家中每日送饭。 只是翰林院规矩严格,私人仆役不得入内,饭食必须经由院内的杂役转交,为此,张书特地定制了这只带锁的食盒。 入口之物,不得不谨慎。 食盒外面还裹着厚厚的棉套,即便是如此,只经过一刻钟的车程,饭菜也已经变得微温。 但再怎么说,也比翰林院的膳厅里的工作餐有营养和有滋味。 张知节用完了饭,又小憩了一回,估摸着牧掌院的午休应该已经结束,这才揣好奏折与那本蓝皮册子,朝掌院的院子走去。 得了允许进入屋内,他刚从袖中取出东西,正要开口:“大人,这是······” “是你要上奏的折子吧?”牧掌院和颜悦色地打断了他。 张知节一怔,点了点头。 就听牧掌院接着道:“你将这折子送到通政使司就是。” 张知节心中明白,这肯定是皇帝私下打过招呼了,但面上仍适时露出几分应有的疑惑。 翰林院虽无明文规定,却向来有条不成文的惯例,除了密折,凡本院官员上奏,皆需经主官知晓其上奏的目的与大致内容,所以张知节才会来此。 对他而言,这折子和册子的内容很可能很快就要昭告天下,并不需要瞒着牧掌院。 若绕过掌院私下递呈,便是触犯了官场大忌——越级呈报。 可此时牧掌院态度坚决的表示不过问,张知节便只能恭敬一礼,将东西重新收好,转身退了出去。 他先回了直房取了食盒,锁好门窗后,径直出了翰林院大门,老马和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张知节踏上马车,吩咐道:“去通政使司。” 老马应声扬鞭,到了地方,张知节禀明身份与来意,一切都格外顺利,当值的经历官接过他递上的奏折与册子,全程没有多问一句。 目送张知节离开后,那位经历官迅速转身,朝屏风后躬身,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老者缓步走出。 是通政使欧阳恩。 经历官双手奉上张知节方才交来的两样东西。 欧阳恩接过,并不翻开查看,只转身走向内室,在将奏折与册子装入专用的折匣前,他目光无意间扫过那蓝皮册子的封面。 他眼皮微微一跳,没有再看第二眼,稳稳合上匣盖,贴上封条,又压上通政使司的朱印。 随后亲自捧起折匣,出门登车,直往皇城驶去。 车厢微微摇晃,欧阳恩肃然望着膝上折匣,脑海中反复浮现五个字—— 《救灾活民书》。 第422章 当官啦!升官啦! 自从张知节递了折子上去,两天内风平浪静,张书他们一点也不着急。 毕竟奏折按正常流程,要经过通政使司审查、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才能送到御前,按现在的纯人工审批,等上一周也是正常的。 虽然知道皇帝一直盯着他,那书可能已经被看到了,但他们不能表现出来,所以张知节依旧按时到翰林院办公,散值回家。 就在第三日傍晚,张知节刚进家门,换下官袍,正问张书晚上吃啥,高青忽然快步来报:“老爷,小姐,门外来了宫里的人,说一会要来宣旨,请您和小姐准备接旨。” 张书有些诧异地看向张知节,却见他短暂的惊讶过后,便沉稳吩咐高青去准备香案。 待高青退下,张知节才理所应当地说道:“书是我们合著的,自然要署你的名。” 他甚至想过把张书的名字放在首位,毕竟他觉得这本书她出力更多,只是担心这样会被驳回才作罢。 张书无奈道:“下次再这样,要先同我商量下。” “收到!” 张知节答得爽快,心里却把这话当成了默许的惯例,也就是还有下回,他还是可以这么做的。 有了上次的经验,下人们很快备好了香案。 宣旨内侍还是上次的那位,只是他的态度比之前还要再和善几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修撰张知节,博通经史,心系黎庶,所献《救灾活民书》诸策,深合治国安民之要。特擢升户部潭州清吏司郎中,兼翰林院侍讲。 其女张书,蕙质兰心,才德兼备,佐父成书,功不可没,封为禧乐乡君,岁禄三百石。钦此!” “臣接旨。” “臣女接旨。” 张知节双手接过圣旨,刚想站起来,却看见宣旨内侍又从身后另一名内侍的托盘里,取出了另一卷圣旨,笑眯眯地说:“张大人别急,还有一份呢。” 张知节一愣,他原以为圣旨是给他们两个人的,所以才分了两卷。 他只好把已经抬起的膝盖又默默放了回去,重新端端正正跪好。 可听着这第二道圣旨的内容,他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古怪,几乎不敢去看旁边张书的脸色。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身旁那股,只有他能察觉到的,越来越低的“气压”。 等张知节客气送走了传旨的内侍们,回到正厅,面对高青和巧笑等人一片喜庆的道贺声,他看了沉默的张书一眼,笑着宣布每人赏一个月的月钱。 待众人欢天喜地地散去,他才转身看向张书,她正用手扶着额头,看不清表情。 张知节咽了口唾沫,有些忐忑地试探着问:“姐,这意思是······” “闭嘴。” 张知节立即安静。 张书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第二卷圣旨,确认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终于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这圣旨是专门下达给她的,她因勇救郡主、力杀恶狼、骑射过人,特破格擢升为国子监骑射博士,即日上任。 她早该察觉不对的。 之前赏赐口谕里那句“勤勉向学,不负厚望”,以及大老爷送来的“幽弦”,原来都是伏笔。 恐怕近日城中的那些传言,也是皇帝在背后推波助澜。 想通这一切后,张书的神色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应该庆幸的,起码皇帝没让她去国子监读书,不然她就真的要被困在学堂中了。 张知节一直觑着张书的表情,见状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也明白过来了,之前的种种,怕是皇帝早就计划好的。 “国子监初十就开学,姐你明天是不是就得去上学,不是,上班了?” 张知节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我明天请假送你去报到吧。” 说罢,他竟有些期待起来。 前世,他一直是被送的那一个,没想到现在竟然还有机会送张书上过学,他绝对不能错过了! 张书抬眼看他,张知节连忙收起笑意。 “任职第一天就请假?” “只请半天,而且理由正当,肯定没问题。” 哪有年幼的女儿去上班入职,他一个当父亲的不陪同的道理。 张书哪能没看出他的小心思,怕是想要正大光明地过一回家长的瘾。 她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张知节顿时眉开眼笑,生怕她反悔似的起身去取桌上那套绣着白鹇的新官袍,忙岔开话头。 “你还别说,这新官服的颜色就是鲜亮,”他将袍子提起往身上比了比,“就是这两只鸟没有原来那两只好看。” 张书纠正道:“这是白鹇,原来的是鹭鸶,什么鸟不鸟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这么一说。” 他故意插科打诨了一会,见张书神色已经完全放松,甚至带了点笑模样,心下一松。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重新坐了下来,压低声音道:“姐,我如今是户部郎中兼翰林院侍读,是不是就能领两份俸禄了?” 张书被他一点,也回过味来,思忖着答道:“户部郎中是正五品,月俸约十五贯,岁禄米一百石,侍读是从五品,月俸十二贯左右,岁禄米八十石。” 这么一算,张知节的年薪一下翻了三倍不止。 张知节又补充道,“你现在是乡君,岁禄也有三百石呢!国子监的骑射博士,这好像是从八品的官职吧?肯定也有俸禄可领。” 说到这儿,他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自己辛辛苦苦读了那么久,头悬梁锥刺股的,从千军万马中闯过了科举独木桥,走上了仕途。 可张书当官这件事,怎就显得如此轻松? 更何况她所从事的还是她兴趣爱好。 骑射博士,听这名字,不就是每天骑马射箭么? 张知节忽然有些不平衡了。 接收到张知节直白的眼神,张书眉梢微挑:“怎么?” 张知节便将心中所想倒了出来,话里话外满是羡慕。 张书听罢却笑了:“骑马射箭倒是其次,关键是······” 她微微眯起了眼,嘴角笑意更浓,“我既成了国子监博士,那监内的藏书楼,总该有资格进去了吧?” 虽然她算是武官,但既然是有编制的正式工,国子监应该不至于区别对待吧。 这也是她刚想通的事。 此刻,她甚至对皇帝生出了几分感激。 张知节看着张书表情,忽然有种老鼠掉进米缸的错觉。 随即面上也是一喜,这可不是张书一个人的好消息。 要知道,翰林院的书阁管理极严,很多藏书既不能誊抄也不许外带。 之前张书可没少“逼”他将那些她感兴趣的典籍背下来,再一字一句默背给她。 若是张书从此能在国子监藏书楼自由进出······ “姐!那以后我是不是不用再——” “想得美。” 张书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打断道,“翰林院和国子监的书阁终究是两回事,该背的,你照样得背。” 张知节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肩膀也垮了下来。 “不过,”张书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点“开恩”的意味,“你如今身兼两职,户部郎中的公务可不是原先翰林院修撰能比的。” 她一副体谅弟弟的模样,柔声道:“这段日子,背书的事便先放一放吧,等我看完了国子监的书再说。” 张知节眼睛一亮,就算是“缓刑”,那也是好的。 张书站起身,“该用饭了,今日吃火锅。” “好耶!” 张知节小声欢呼了一声,忙不迭地跟上。 氤氲的热气很快在屋里漫开,红汤翻滚,香气扑鼻。 二人谁也没去想,就在他们专注于眼前这一锅鲜香麻辣时,那两道旨意,在外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第423章 入职(上) 次日一早,张知节穿上新官袍,袖中揣着两份写好的“告帖”出门了。 如今他身兼两职,意味着今日得向两位上司告假。 他先去了较近的翰林院。 刚走到门前,便觉气氛与往日不同,连门口纠察画卯的门吏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异样。 一进院中,路上遇见的同僚们纷纷上前拱手道贺,张知节觉得他们是特地等着他的。 从他们的话语得知,就在半个时辰前,宫中刚将数百本刻印的《救灾活民书》分发至洛都各部衙门,并明令官员必读。 不仅仅是洛都,眼下工部正在加紧赶印,不日便要发往各州县。 这意味着,张知节这个名字,将再次传遍天下,甚至就此载入青史。 这本是无数官员毕生所求,而张知节在而立之年前便已做到,此刻围在他身边的同僚,实难用平常心看待此事。 更关键的是,纵使他们心中百般滋味,却也说不出“名不副实”四字。 众人方才只来得及匆匆翻了几页,便已震动,此书内容之系统、条陈之详备,实属罕见。 可令人愕然的是,扉页上清清楚楚印着:“张知节撰,女,张书同编”。 《救灾活民书》,这怕是历朝历代第一部真正系统论述荒政的专著。 他们惊于张知节之才,更不解他为何要将女儿的名字并列入书。 这在他们看来,实在有些无法理解。 为一个闺阁女子扬名? 难道是为了替女儿博个乡君封号,好为日后择婿添些筹码? 即便张书往日确有才名流传,也无人当真相信她参与如此重大的著述,他们心里默默将这一切归结为张知节溺爱女儿,以至失了分寸。 虽说皇上未因此震怒,反倒赐下封号,显是信了这“同编”之说,欺君之罪,张知节应当不敢。 可说到底,许多人心里仍是不信。 不信一个女子能有这般经纬之才,更不信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竟能胜过他们这些苦读多年的士人。 还有些人心中另有一番思量,若是早些知道张知节在撰写此书,若是自己也能参与一二,以张知节的秉性,肯定也会将自己的名字列入其中吧。 张知节只作不见那些交织着钦佩、疑惑、遗憾乃至嫉恨的目光,客气周全地应酬了一圈,方得脱身去见牧掌院。 牧掌院见了他,神色同样颇为复杂。 听到张知节是来告假时,牧掌院微微一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他轻笑一声,提笔在那份告帖上干脆地批了个“准”字。 望着窗外,张知节愈行愈远的挺拔背影,牧掌院心中突然生出几分感慨。 翰林清贵,人人以出身翰林为荣,却很少有人愿意长久待在这里。 更多时候,这里是一块跳板,一块通往内阁、真正步入权力核心的跳板。 大多数翰林都盼着能尽早离开翰林院,前往更有实权的衙门。而张知节,恐怕是大昭开国以来,最快实现这一目标的翰林了。 他如今身兼户部要职,往后重心自然都在那边,不必每日来翰林院点卯应差,今日其实不必特地来向他告假。 但他仍来了,这份态度,已胜过许多言语。 牧掌院收回目光,轻轻摇头笑了笑,坐回案前,继续翻看那本刚读了几页的《救灾活民书》。 张知节走出翰林院时,依然能感觉到身后投来的各色目光,他只当不觉,径直上了门外等候的马车,前往户部。 在户部办理入职手续花了一个多时辰,查验身份、登记入档、领取印信、熟悉司务章程······ 最后还需拜见新任上司——户部尚书王承。 张知节恭敬行礼,呈上文书,两人间的话题很快便被引到了《救灾活民书》的内容上。 听王尚书问话的深度与细节,张知节便明白,这位上司绝非今早才看到此书。 想来也是,王承身为正二品尚书、皇帝心腹,若是和其他人一样,今早才看到书,那才是奇怪。 临告退前,他顺势提起下午想请假半天,陪刚任职的女儿去国子监报到。 王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情理之中。” 从户部出来,已近正午。 张知节匆匆赶回家,与张书用过午饭,便一同登车前往国子监。 临下车前,他特地整了整衣襟与官帽,比早上赴户部入职时还要认真几分。 待张书确认并无不妥,这才掀起车帘,一脸沉稳的下车。 此时正值国子监授课的时辰,朱漆大门紧闭。 高青上前叩门,报明张知节和张书的身份后,便有门吏将他们引入,高青与巧笑则留在门外等候。 随后,张书两人跟着一位自称姓霍的典簿,穿过重重回廊,往监内深处走去。 一路上,霍典簿始终面带笑容,不时停下脚步,详细介绍国子监的殿宇规制、学官设置,言谈间丝毫没有因张书是个孩子而有半分怠慢。 这份态度,固然有张知节陪同一旁的缘故,却也因张书自身。 这位即将上任的年幼女博士,如今可是个话题人物。 霍典簿余光悄然扫过张书平静的侧脸,心中的某些成见,不知不觉间松动了几分。 第424章 入职(中) 原来国子监的生员来源,主要分为三类:一是荫监,即三品以上官员子孙凭祖辈功勋入学;二是贡监,即由各省府、州、县学选送的优秀生员(秀才);三是举监,即会试落第的举人,经选拔入监读书,以备三年后再考。 例如与张知节同科的榜眼方文德,便是经地方举荐,曾在国子监就读。 张知节若非科举之路走得太快,还没来得及参加由学政主持的岁考,不然他本来也很有机会被选送入国子监读书的。 除此之外,还有从五年前陆续考试入学的三百多名女学生,偶尔还有极少数特殊生员,例如外国派遣的留学生,或来自边疆的土司贵族子弟等。 可以说,国子监三千余名学子,几乎汇聚了全国年轻一辈中的才俊与世家子弟。他们或凭家世显赫,或靠才学出众,大多自带一股傲气。 因此,能担任这些天之骄子的老师,自然也非等闲之辈。 毕竟今日的学生,可能就是明日的朝廷栋梁,即便是每月只上两节骑射课的武博士,也是从军中层层选拔出来的好手。 昨日,消息灵通的人家已经听说了张书即将任教的消息,立即有些不满,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小娘子,怎能教导自家这些出众的子弟? 纵然先前有些传闻为她造势,但多数人并未亲眼见过,总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比起圣旨中只有名头好听的乡君,他们更在意的是张书入职国子监的事情。 可今早,部分国子监学生读到了《救灾活民书》,为其内容所震撼,又见张书之名列于其上,可只有极少数的人相信了张书的才学。 大多数人认为这是张知节因为溺爱女儿,才做出如此不合规矩之举,同时对张书的印象更差了。 霍典簿原本也是大多数人之一。 可等他亲眼见到张书本人时,他的看法却有些动摇了。 他本以为传闻中能射杀群狼、马上救人的女子,该是英武逼人的模样,却没料到,眼前的张书身量只比同龄人略高些,身形仍算纤细。 霍典簿年近五十,官居国子监最低的从九品典簿,按礼仍须向这位新任博士行礼。 张书在受礼时,微微侧身让了半步,只受了半礼,姿态从容合仪,不显半分倨傲。 她裹着一件香妃色暗纹牡丹斗篷,雪光中,面容白皙中透出淡淡红晕,只在眉宇间还隐约留着最后一抹未脱的稚气。 当她平静的目光扫过来时,霍典簿心头忽地一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抛开了原先所有的轻慢。 直至张知节出声,他才猛然惊觉,自己方才,竟完全忽略了这位如今正炙手可热的张郎中。 接下来的行程里,霍典簿不敢有丝毫怠慢。 作为能容纳数千人的学府,国子监规模比翰林院还要大,走在其间,耳中尽是郎朗读书或先生沉稳授课的声音。 突然,代表下课的钟声响了。 监生们和夫子们陆续从屋里走出来,其中混杂着数量不多的女学生,他们看到穿过院子的三人,齐齐在廊下止步。 有人认出张知节斗篷下的官袍,再看张书,立刻明白了他们的身份,眼神顿时变了。 “这就是张书?” “小声点,不管怎样,总该叫一声张师傅。” “看起来不像十一岁啊,真是她射杀了三十多匹狼?还救过宁懿郡主?” “要是《救灾活民书》真是她和张郎中一起写的,那岂不是文武全才?” 张书假装没听到那些低声议论,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只是在看到人群里牧雅君和徐可时,在她们惊喜的表情中,轻轻点了点头。 张知节也意外看见一个熟人——崔逸思。 会试放榜时张知节就觉得奇怪,以崔逸思的才学,就算考不上一甲,也不至于榜上无名。 现在见到他,张知节突然明白了,崔逸思应该是故意落榜的。 只有这样,他才能顺利通过家里的关系进入国子监,结交人脉,为将来的仕途铺路。 崔逸思也看见了张知节,在彼此目光交汇之前,脸色一变,竟想都没想就躲到了同学身后。 直到霍典簿领着两人转过长廊,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崔逸思才从人后走出,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懊恼。 他突然有些后悔,当初若没有听从家里的安排故意落榜,他和张知节如今相见绝不会如此难堪。 真要论起学问,他自信不会再输给张知节。 若不是当今圣上不愿世家子弟在科举中出头,上届殿试他注定无法跻身一甲,他断不会选择入学,从而推迟了入仕的时间。 他定了定神,又生出几分庆幸,若今日突然成了他老师的张知节本人,那才真是难堪。 不! 崔逸思心头又是一个激灵。 被张知节的女儿教导,难道就有好多少吗? 在师徒伦理里,他分明是生生矮了张知节两辈啊。 不行!他得去打听一下,张书教授的班级有哪些!? 可千万不要是他所在的班级啊! 张知节全然不知,就在这擦肩而过的短暂时间里,崔逸思心中已经开始烦恼他们之间的辈分问题了。 此刻,他正专心陪着张书拜见国子监最高长官。 霍典簿侧身退开一步,恭敬道:“祭酒大人,这位便是前来担任骑射博士一职的禧乐乡君,这位是其父,户部郎中兼翰林院侍读张知节张大人。” 张知节躬身行礼,张书在看清主座上的人后,怔了怔,随即也弯腰行礼。 吕施琅捋着花白的长须,含笑受了礼。 他的目光落在张知节身上,眼底一抹复杂一闪而过,而后又看向张书,却露出几分熟稔的慈蔼:“张小友,许久未见了。” 这话一出,霍典簿与张知节都是面露诧色。 “不知小友可寻到《归藏经》古本的下卷了?” 吕祭酒温声问道,语气如同在询问一位故交的近况。 张书遗憾道:“晚辈惭愧,至今仍无线索。” 吕祭酒同样流露出惋惜之色。 张知节疑问地看向张书:“书姐儿,这是?” 张书轻声解释:“前年冬日,我曾与祭酒大人有过数面之缘。” 第425章 入职(下) 前年隆冬,张知节正埋首备考。 在一个雪天,张书在书铺檐下遇见了一位鬓发肩头皆落满雪花的老者,他仿佛不觉寒冷,只执着地向掌柜询问一本书的下落。 在得到否定的答案,正想离去时,张书却叫住了他,告诉他在城南的芸萃阁二楼从左数第三列书架的第二排上有他想找的书。 张书说罢,转身便走进了纷飞的雪中。 后来,吕祭酒果然在芸萃阁寻得了心心念念的书。 此后几次,两人又偶遇于不同的书铺与书摊,渐渐养成了一种默契,不过问姓名来历,只以书会友。 与吕祭酒交往时,她自然察觉到他学识的渊深广博,远非常人可比,他也曾说,自己是教书的先生。 张书便猜想,他或许是国子监里的先生,却从没将他和这天下最高学府的主官联系起来。 她本以为去年回到洛都后,还能再遇见这位慈蔼博学的长者,却不想他自此杳无音信。 她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想,也曾向徐可等人打听,但按张书的形容,这样的老先生在国子监里太多了,徐可她们并不能给张书准确的答案。 直到此刻重逢,张书意外之余,也暗自松了口气。吕祭酒虽比上次见面清瘦了些,头发也愈加花白,目光却依然清亮有神。 张书轻声问道:“祭酒大人后来怎么不去书铺了?” “天气酷寒,不小心染了风寒。”吕祭酒在张书关切的目光里笑了笑,“如今已经好了。” 数月不曾出门,绝对不是他口中的风寒那么简单,但吕祭酒显然不想多说此事。 他伸出手,含笑道:“文书交给老夫吧。” 张书连忙上前几步,将昨日宣旨时就随之下发的吏部任职文书双手呈上。 至此,报到的手续便算正式完成了。 吕祭酒又与张书寒暄了几句,便让他们先去办理后续事宜,只说日后同在监中,叙旧的机会很多。 离开吕祭酒的公廨,霍典簿的态度愈发恭敬,接着引着二人去拜见国子监司业,并出言提醒,意思是让张书做好心理准备。 郑司业面容古板,眼神里透着守旧与疏离,对张书显然没什么好感。 只是她有圣旨任命在身,他纵有再多不满,也不敢公然阻挠。 然而,在交代完例行事项后,郑司业还是语带刻薄地添了一句:“张小姐身为女子,孔庙便不必参谒了,毕竟,孔圣人曾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更未曾教导过女子。” 张知节眼中倏然闪过一抹同情。 果然,下一瞬,就听张书笑意清浅地开了口:“司业博学,既知此句,想必也知《论语》开篇便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圣人教诲,本就因时、因事、因人而异。昔年孔子设教杏坛,门下弟子三千,其中是否真有女子,史书未载,然圣人曾言‘有教无类’,这四字流传千古,岂会自困于男女之别?” 郑司业脸色愈发难看,张书语调却越发平和:“晚辈今日来此,并非要争辩千年前是非,而是奉旨传承六艺。圣人重‘射’以观德,讲‘御’以致远。学生不敢妄比先贤,只愿将弓马之术、御守之道,传授于监生。若因一句千年旧语,便断定女子不得承圣人遗泽、入庙瞻仰,岂非辜负了陛下破格用才的圣意,也窄化了圣人之道?” 张书故意顿了顿,给了郑司业消化她话语的时间,然后接着道:“何况,国子监现有女弟子三百二十一人,入学时皆曾拜谒圣人,平日所学亦是圣人之言。若未曾亲受圣人教导便不算门生,敢问大人——” 她轻轻抬眼,“您又以何自称儒家弟子呢?” “你——!” 郑司业猛地站起,指着张书的手微微发颤,却一时语塞。 张知节适时上前一步,将张书护在身后,轻飘飘说了一句。 “小女年幼直率,先生莫怪。” 最后,是霍典簿在郑司业被气得背过去之前,站出来打了圆场,带着张知节和张书二人快速退出了公廨的同时,身后传来了数道瓷器落地的动静。 直到彻底走出院子,霍典簿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悄悄抬眼望向身旁神色从容的两人,神色里不禁又添了几分敬畏与叹服。 竟敢在郑司业跟前如此说话,应该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未等张书开口,霍典簿便抢先一步解释道:“两位大人,其实以往骑射博士若是中途到任,往往也不单独安排谒庙的,多是在新学年开学时,随全体师生一同行礼。” 他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声音有些心虚:“司业大人他,其实也并非特意针对您······” 张知节与张书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补上一句,他只是针对所有踏入国子监的女子罢了。 其实张书早已从牧雅君和徐可那儿听过,这位郑司业向来不喜监中女弟子,若非皇上与长公主明旨压着,只怕他早已将女监生尽数逐出国子监。 张书原本想着,若他今日面子上过得去,自己也不必与他计较,可既然对方先出言不逊,她可不会忍气吞声。 不过看着霍典簿一脸慌张,张书还是接受了这番说辞,并没有要求一定要去谒庙。 接下来霍典簿就像是想快点完成任务一般,飞快地为张书办理了接下来的流程,去学正那领取《国子监监规》和课表,又参观了一下绳愆厅,就是监生犯错了需要受罚的地方。 张书作为骑射博士,霍典簿特意带他们去看了射圃。 张书每月只需上两堂课,因此并没有专门的办公房间,平时也不用住在监里。 最后一项安排,原本是要领取工作服的。 国子监的老师无论文武,都有统一制服,但张书年纪太小,没有合适的尺码。 监里特意请了女裁缝来给她量身,说五天就能做好四季总共八套衣服,张书看了下课表,她的第一堂课在七天后,正好来得及。 裁缝娘子量尺寸时好心提醒,说会把衣服做得宽大些、放长些,毕竟她还在长身体,这样能多穿一段时间。 张书还没说话,门外听到这话的张知节便出声拒绝了:“衣服太大或太小,穿着都不舒服,还是请按合身的尺寸做吧,要是以后小了,我们再自己置办新的就是。” 家长疼孩子,乐意自己多花钱,其他人自然不会出言反对,只是心里对张知节宠爱女儿有多了一层认识。 待所有流程走完,霍典簿便领着二人往国子监外走,此时正值监生们上下午最后一堂课的时辰,廊庑庭院间一片宁静。 “两位大人可还有其他不明之处?”霍典簿侧身问道。 “倒真有一事请教,不知博士每月的俸禄是多少?” 霍典簿见张书一脸认真地询问起薪俸来,恍惚间又觉得眼前这小姑娘到底还是个孩子,不由含笑答道:“博士乃从八品官职,月俸四贯铜钱,另加年禄米四十石,其余年节赏赐,皆与诸官同例。” 张知节和张书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个待遇还算满意。 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其他问题了。 将二人送上马车,目送车影驶远,霍典簿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有了一股强烈的分享欲,他得赶在下学钟响之前,去和几位相熟的同僚好好说道说道,说新上任的小张博士,是如何几句话将郑司业怼的无言以对、怒发冲冠的。 那场面,若是只有他一人知道,那可真真是太可惜了。 第426章 雪灾初现 就在张书他们回家没多久,徐可、牧雅君与秦云黎这三位正在国子监就读的好友,结伴来到张家,满脸兴奋地向张书询问她即将任职骑射博士的事。 张书在前院茶室招待了她们,对于任职一事,只说是圣意如此。 她也向三人询问了往日骑射课上其他先生的教学内容,心中大致有了数。 在国子监,骑射更像是一门兴趣课,并非必学科目,监生自愿报名。 但绝大多数监生都会报名,他们是为修习“君子六艺”而来,往往只停留在初级班。 骑射课程共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主要学习“射礼”与固定靶射箭,秦云黎和牧雅君就在此阶段,且不打算进阶。 骑射并非主课,家中也不希望她们身为女子进行深入研习。 除初级班外,另设骑射进阶班,将马术与射艺结合,靶子也动静相兼,更重实用。若还想精进更高阶的战场技法,那只有在京卫武学才能学了。 徐可是整个国子监四个骑射进阶班中少数几位女弟子之一,而张书将来要执教的,恰好就是她所在的那一班。 这并非完全是巧合,而是徐可原来的骑射老师,此时正因为宁懿郡主惊马一案身陷玄鹰卫的诏狱之中,所以刚好有空缺让张书填上。 得知张书即将成为自己的骑射老师,徐可嘴角的笑意就没褪下去过,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别扭。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和你一同上学了。” 徐可仍有些恍惚。 以张知节如今的官职品阶,本还需好些年才有资格让子孙进国子监读书,到时候她肯定已经不在国子监了,张书也很有可能因为超龄而无法入学。 谁曾想,书姐儿竟自己将自己送进了国子监,而且还是以先生的身份。 张书提醒道:“我是去教课的,而且一月只上两堂课。” 所以严格来说,她并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上学。 秦云黎立即惋惜:“你怎地只教骑射呢?其实书姐儿你经学、算学、律学皆通,我觉得,你讲得比林先生还要清楚。” 起初,只有徐可会在她们这群小姊妹聚会时,悄悄向张书请教课业疑难,张书总能一语点破关窍,于是渐渐地,秦云黎与牧雅君也开始向她问询。 越是深谈,她们便越发现,张书胸中所学,早已不逊于国子监内许多夫子。 秦云黎眼中又浮起期待:“书姐儿,你往后会不会也教正科?” 张书却是一点都不想,一旦成了正科夫子,岂不与张知节那般成了日日上值的“牛马”? 她觉得一个月两堂课的骑射十分合她的心意。 只是这真实的想法不能说出来,她面上只谦和一笑:“我怎敢与国子监的夫子相比。” 秦云黎还要再说,牧雅君却轻声插话问:“书姐儿,你真的参与了《救灾活民书》的编撰吗?” 见张书微微点头后,牧雅君看向她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丝崇拜,叹道:“书姐儿,你太厉害了。” 《救灾活民书》目前已经刊印了九百多本,洛都各个重要部门根据职责不同,分到了五到二十本不等。 国子监作为储才育官的地方,也拿到了二十本,今天一整天,这些书在各个班级间传来传去,连博士和教授们都争相。 牧雅君连书皮都没摸到,只是课歇时,听见其他同学大声念着书里的内容。 仅仅听了开篇第一章,她就被那内容震撼了,书中没有繁文缛节的铺垫,直接切入核心,讲述为官者如何依据天时、地理与民情的不同,来制定救灾策略、落实活民之法。 牧雅君心想,倘若为官之人真能将书中所写落到实处,这天下,不知能挽救多少生灵。 牧雅君提起《救灾活民书》,话匣子便围绕这本书打开了。 她们这群女孩身边第一次出现了一位真正的著者,而且还是自己的好友,这让她们既惊奇又兴奋。 张书即便内里是个成熟的灵魂,听到这些女孩子直率而热烈的连连赞叹,竟也感到了一丝不好意思,便起身为她们添茶,想借此缓一缓这份过载的热情。 秦云黎打量着站起来的张书,突然道,“书姐儿,你现在多高了?” 张书两日前刚量过,张知节房门前柱子上的刻痕还新着呢,于是答道:“约有四尺六寸了(约148cm)。” “竟这么高了?” 牧雅君惊讶地轻掩嘴唇,起身与张书背贴着背比了比,让徐可她们目测,果然高出她近半个头。 她有些气馁地坐下,小声嘀咕道:“你明明只比我大三个月,怎么高出这许多······” 徐可代为解释:“书姐儿习武,自然长得快,我那些不练武的表姐,也都比我矮上一些呢。” 牧雅君与秦云黎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掠过一丝心动,不知现在开始学,是否还来得及。 不过她们也只是想想,因为她们知道,家里是不可能同意的。 三人皆是下学后直接过来的,只是稍坐闲谈一会,便到了该各自归家的时辰,若不是和前来接人的嬷嬷说她们来的是张家,嬷嬷们还不会同意呢。 张书送他们到大门口,看着各家马车在雪中渐渐远去。 她转身回到正院,正好碰见来顺和长兴扛着大扫帚出来,张书往院里扫了一眼,发现院中的积雪才清理了五分之一左右。 两人一见张书,赶紧停下脚步行礼。 察觉张书的视线,来顺有些结巴地解释道:“小姐,是、是老爷说今日没客人,雪不用再扫了。” 长兴也跟着说:“老爷让小的们通知大家,今晚都走廊下,别走院子,小的们正要去告诉高管家。” 张书点点头离开了。 两人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小跑着走了。 张书走到张知节身边时,他正望着天上飘落的雪花出神。 张书也随之抬起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仿佛永无休止地飘着雪的天空。 “这雪,已经下十天了吧。”张知节低声说。 虽然偶尔停过,但最多不过半日,雪每天都在下,街道上、屋檐上的雪是清了又积。 前日张知节和张书去了外城,原本热闹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摊贩了,临街的店铺虽然大半还开着门,但店里冷冷清清没什么客人。 偶尔零星路过的人们脸上都带着愁容,显然,这场接连不断的大雪,让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早上我让高青去城外看了,官兵们已经开始组织百姓清雪了。” 张知节神情一动,低头看向张书,“城外?” 见张书点头,他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皇帝的行动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啊。 其实大昭朝并非没有应对雪灾的办法,只是大多时候,总要等到灾情已成,才匆忙补救,灾前的应对政策还是太不充分。 就正如先前的清雪,只在洛都城内进行,城外却迟迟未见有组织的行动。 在《救灾活民书》的雪灾篇里,他们写道,决不能等雪灾真的发生了再行动,必须提前布局。 其中最要紧的,便是“预”与“通”。 预,即提前预警,提前储粮储炭储衣。 通,则是信息通、政令通、粮道通,决不能让雪封住道路,因为消息不能封,指挥不能断。 否则一旦路断,上下失联,各自为政,甚至坐视不理,那才是真正的大患。 “既然上头已经开始行动了,那就代表朝廷已经看到了灾情初现的苗头,在雪势真正酿成大祸前动了。” 她顿了顿,目光垂向廊外渐密的雪幕,“我们做了自己能做的,接下来,且看事态如何发展,朝廷如何应对吧。” 张知节默然片刻,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再度望向苍茫天际,心中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个念头。 比起以人力对抗天威,此时此刻,他们更盼这场漫长的寒冬,能早些过去。 第427章 行动 接下来的日子里,雪依旧未停。 好在,朝廷的行动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有效。 “联户互查”之法被推行开来。 每十户为一联,每日相互查验屋顶积雪、老弱温饱,若有危难立即鸣锣为号,这既减轻了衙役负担,也让邻里真正结成了抗寒共体。 “暖窑”陆续开放。 官府将废弃的地窖、砖窑清理加固,铺上干草,允许无家者可临时栖身,每窑由坊正指派两名壮丁轮值管理,防火巡夜。 以工代赈的布告已贴满各坊门口,起初只是强壮民夫,渐渐地,连妇人也裹着袄子加入铲雪的行列,与其在家中挨饿受冻,不如动起来,换一口热食。 城中粥棚已增设至三十处,府衙小吏每日巡查看守,严防克扣舞弊。 城中药铺被官府征召,须每日煎煮防寒汤药,在各坊设点分发。 甚至连国子监的所有监生被动员起来,协助书吏抄写赈灾告示、登记受灾户籍。 如此一来,洛都粮仓的压力骤然增大。 就在张知节和张书暗自担心存粮能否撑住时,卢正庭却私下透露,因前几年面丝源源不断运往边军,省下了洛都太仓不少储粮,如今仓廪之丰实,竟是往年的数倍,足以支撑眼下局面。 况且码头还未完全封冻,破冰的兵丁每日在要紧的河段敲冰开路,尽管艰难,一条从南方粮仓北调粮药的水道,仍在严寒中勉强维系着。 正因如此,即便雪灾之势已显,这几日百姓的脸上却比先前松快了些。 朝廷放粮施药的大手笔,终究让惶惶的人心有了落处。 与此同时,坊间悄悄传开了一首童谣。 那词句质朴顺口,细细听来,竟是把《救灾活民书》里雪灾百姓自救的章节,凝成了七句口诀: “大雪压门三尺深,莫慌莫乱莫惊心。 一听铜锣报灾信,二清屋顶保屋勤。 三敲冰棱避伤人,四囤柴炭暖如春。 五查老弱送棉被,六开义仓粥饭匀。 七护牲畜垫干草,八通路道救乡邻。 九防奸商抬米价,十报官府赈灾银。 官民齐心共熬冬,雪化春来万物新。” 孩童们踩着被清扫好的道路拍手嬉戏,清脆的童音穿过巷陌,穿过纷扬的雪片,悠悠飘进酒楼二楼的窗里,落在张知节和张书耳中。 听着那稚气却欢腾的声音,两人脸上同时浮起笑意。 张书端着温热的茶盏,含笑问站在窗边的张知节:“这下可放心了?” 张知节略显局促地摸了摸鼻子,仍然嘴硬道:“我只是不愿见咱们费尽心血写成的书,被束之高阁罢了。” 张书但笑不语,并不拆穿他。 今日是张知节的休沐日,而他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催着张书一同出城来看。 这些日子,张知节忙于户部新任的公务、应对新的人情往来,总在暮色沉沉的雪中踏进家门。 虽每日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听张书说朝廷如何推行救灾之策,听着似乎都是好消息 可终究不如亲眼所见来得踏实。 可渐渐地,张知节脸上的笑意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张书轻声问:“怎么了?” 张知节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道:“这几日在户部看各地急报,灾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若不是张知节如今身处户部,这些信息是他绝对看不到的,也正是因为看到了,才更加惊心。 他合上窗户,转身坐到张书对面,蹙眉道:“北地许多农户的冬麦,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张书想起他们在书中曾写过“雪压麦田”的应对:需及时清雪、培土护根。 可若雪连日不绝、严寒彻骨,再多的法子也难敌天时。 张知节的声音更沉了:“户部昨日初步估算,今年北方冬麦,恐有三成以上将颗粒无收。”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这恐怕还是保守估计。” 张知节虽然是第一次直面天灾,但他清楚的知道,颗粒无收,是农户最害怕的四个字,对他们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就在张知节思考着还有没有其他应对之法时,就听到张书忽然开口:“皇帝恐怕很快就要私召你了,你得提前准备起来。” “嗯···什么?!” 张知节点到一半的头突然僵住,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张书,却见她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便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立刻明白了张书的意思。 他们在《救灾活民书》中,写的只是为官者如何应对、民间如何自救,那是结合当世前人智慧,再融入一些现代的救灾思路而写成的。 至于更大的调度、更长远的国策,他们一字未敢多写。 那不是一个臣子该越过的界线,那是皇帝才能定夺的决策。 皇帝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恐怕也清楚张知节还有所保留。 张知节开始在心里飞快地思考起来,皇帝召他时可能会问什么,他又应该如何应对? 望着张知节陷入沉思的侧脸,张书悠然啜了一口温茶。 对他没有慌慌张张问她该如何是好,而是立即沉入思考应对的做法,她感到十分欣慰。 她转头看向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虽然张知节已经能独当一面,但她也不能完全不管,有些细节和隐患,她得提前帮他想清楚。 茶香在室内静静飘散。 楼下街道上,民夫们正挥舞着铲子奋力清雪,没人知道就在他们头顶的这间屋子里,正有人为这场大雪之下的万千生计,谨慎地谋划着每一步。 第428章 开始 次日,便是张知节入朝侍班的日子。 成为五品郎中后,他便有了常朝的资格,只是这段日子风雪大作,天气酷寒,皇帝特别恩准,若无紧要奏章,三品以下官员可免朝会。 否则在这等大雪中立于殿外玉阶下两个时辰,任是铁打的身子也难熬。 若有低阶的官员确需启奏,虽不得入殿,亦可特准在廊下等候宣召。 所以张知节并未参加前几次的朝会,但他翰林院侍读的衔却还挂着,照例要轮值常朝,九日轮到一次。 前几日他虽未上朝,他却已从翰林院每日整理的廷议摘要中了解到,自北地六省雪冻之灾的急报一道道递进洛都来,奉元殿里的争吵声就没停过。 张知节垂首听着屏风外的争执之声,心里默默梳理着最新的情报。 两个时辰的常朝终于结束,大半事项仍未议定。 大臣们陆续退出,张知节看见最前面的几位重臣被内侍引走,这是皇上要开小朝会议事的信号。 当殿中的人走的差不多的时候,张知节等侍班正准备前往偏殿梳理今日朝会的廷议摘要,一位内侍来到他们身边,微笑着对他说:“张郎中,皇上召您到上书房问话。” 张知节露出诧异之色,随即整了整官袍,向侍班的前辈微一颔首,在几位翰林同僚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随那内侍离去。 这是他头一回穿过奉元殿,来到内宫更深的地方。 一路只见朱墙绵延,金瓦层叠,张知节只觉得景致庄重却难免显得重复单调。 约莫两刻钟后,他被引至一座清静殿阁前,这便是上书房了。 还没进门,内里说话的声音就已经传了出来。 张知节本以为门口的侍卫会通报一声,却见领他来的小内侍低着头,面色如常推开虚掩着的门,直接走了进去,发现张知节没跟上,他侧过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进来。 张知节略一停顿,随即撩起下摆,跨进了门内。 即使不抬头,他也感觉得到坐在正首的皇帝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殿内众人察觉到了动静,也只匆匆瞥他一眼便又投入讨论,内侍悄然引他在几位大臣身后站定后便关门退下了。 张知节便这样垂手静立,屏息聆听。 “······直隶、西山沿线军仓已按预案开仓,就近接济受灾军户与民户,其他军镇已提级戒备,但暂不调动······” 张知节顶头上司之一的王承紧接着兵部尚书胡武的话头,“太仓存银与各地常平仓存数在此,已算过三遍,首批钱粮足以支撑三个月,漕粮正在加紧破冰转运,后续接续应无大碍······” 通政使欧阳恩道:“八百里加急通道已为赈灾专设,各府县呈报格式与条目昨夜已下发,此外,已密令监察御史及按察司暗查地方,严防囤积居奇、虚报冒领······” 工部尚书程方海接着汇报:“工部库存的营帐、毡布已启运,‘以工代赈’细则也已排人快马加鞭送往北地六省,由官府供应粮食,招募灾民清理官道、修筑简易房舍······” 殿内的氛围与早朝时的争执截然不同。 此刻汇聚在这里的几位大臣,如同国家机器最核心的部件,正有条不紊地交换着信息、确认着方案。 张知节静静听着,发现其中不少措施,与自己昨日和张书商讨的对策不谋而合。 而那些他们未曾想到的环节,眼前这几位重臣不仅注意到了,更提出了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 他心中不由感慨,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是庸才。 他们几十年的经验就是最宝贵的财富,而各自所处的立场,也让他们总能发现新的问题,考虑的更加周全。 然而,讨论进行到某个节点时,气氛再次凝滞。 这正是早朝时也未能解决的难题之一,眼下各地官仓的存粮尚可应急,但真正的考验在开春之后。 北方大部分冬小麦绝收已成定局。 按照惯例,朝廷会在开春后向灾民赊贷荞麦、绿豆这类生长期短的救灾作物种子,待收获后再行偿还。 可问题也出在这里,此类“赊种”的弊端早已不是秘密,总有地方官吏勾结当地富户,将本应发给重灾户的种子,“赊”给了那些受灾不重、甚至毫发无损的乡绅。 更要命的是,今年受灾范围太广,以目前的仓储,以粮赈灾之后,根本不足以覆盖所有灾区的种子赊贷需求。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几位尚书也面露难色。 御座之上的皇帝突然开口:“张卿,你既著有《救灾活民书》,于灾赈之事应有所得,眼前困局,可有良策?” 张知节心头一跳,瞬间感到数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定了定神,上前几步,躬身行礼,“陛下,各位大人,关于种子赊贷与春荒应对,臣确有些浅见。”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这是臣近日整理户部各地急报,绘制了一幅‘灾损图谱’,或许能为解决种子发放之困提供一条思路。” 侍立在皇帝身侧的刘定立刻走下御阶,接过图纸,双手呈至御前。 张知节继续道:“以往赈济,常因不分轻重、平均发放而受限,钱粮种子本就有限,更易在层层下发中被盘剥损耗。若按此图区分灾情轻重、缓急先后,便可集中有限之力,优先拯救最危急之处。” 皇帝展开图纸,目光扫过图纸上面清晰标注着受灾各地被分为三等灾情:“全毁”、“半毁”、“少毁”。 他看了片刻,眼底神色渐深,将图纸递给刘定:“让诸位卿家都看看,张卿,你接着说。” 图纸在几位尚书手中传阅,他们看向张知节的目光也愈发复杂,惊讶、审视、沉思兼而有之。 张知节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御案一侧垂落的明黄绸缎上。 “依此图划分,对于‘全毁’地区,当全力保障口粮与种子,并酌情减免税赋,助其恢复根本;对于‘半毁’地区,重点在于提供生产支持,确保春耕不误;对于‘少毁’地区,则可以民间自救为主,官府主要起监督市价、维持秩序之责,如此可避免资源分散与浪费。” 他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多,忙再次躬身:“臣年轻识浅,所言不过一点拙见,恐有思虑不周之处,还请陛下与各位大人指正。” 屋内安静了片刻,此前一直沉默的内阁大学士孟通海先开了口:“此图划分明晰,倒是比以往‘一刀切’的做法更务实,按灾情轻重区别对待,确能把有限的粮种用在最急需的地方。” 胡武也微微颔首:“若真能依此落实,既可稳住灾情最重的地区,也能减轻朝廷压力,只是图上信息如何确保属实?又如何防止地方上谎报灾情等级?” “胡大人所言极是。”张知节恭敬答道,“此图仅为初步依据,后续需与各地最新上报的灾情变动相对照,并派遣专员实地核查。图是死的,灾情是活的,必须随时修正,方能作为施策之基。” 程方海沉吟道:“有此图为参照,工部调配人力物料,也能更有着落。”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看来诸位卿家并无异议,张卿此法,条理清晰,颇有可行之处。” 他目光扫过众人:“户部即以此图为参照,三日内拟定出分级放贷、区别赈济的具体章程,通政司须确保信息通畅,每日呈报,工部、兵部依此配合。” “臣等遵旨。”几位尚书齐声应道。 张知节心中微松,他无声地深吸一口气,知道既已走到这一步,便没有再后退的余地。 他再次上前一步,主动开口:“陛下,关于灾后如何为农户开拓新的生计来源,助其尽快渡过难关,臣尚有一些浅见······” —— 这是张知节第一次真正参与到这个层级的决策中来。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第429章 一箭定胜负 “啊——” 张书掩口打了个慵懒的哈欠。 身旁射来的目光顿时更加锐利,吴亮几乎要压不住火气,却碍于四周聚拢的学子同僚们,只得强忍着,心下暗想,待会儿定要给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一点颜色瞧瞧。 张书自然察觉到了那份敌意,有些无奈。 今天是她头一日上任,原想着底下学子或许会因她的性别与年纪心生不服,说不定要闹出什么风波,谁曾想,学生还未来得及动作,倒先与同僚起了冲突。 起因倒也简单,就是她领着学生来到射圃的时候,发现属于他们的场地被隔壁班给占了。 张书上前询问,隔壁班的骑射博士吴亮却理直气壮的说,前几天下雪耽误了他一堂课,今日特地向郑司业申请了多一块场地,这样便能让他的学生多练几轮,文书都已经批过了。 这分明不合规矩,但对方搬出了司业的名头。 张书心里明白,这是郑司业故意在她上任首日给的下马威,若此时退了,往后她在学生面前,怕是再也立不起威望。 而且她知道,肯定还有下文。 果然,吴亮便主动开口说要与她进行一场射箭比试,决定接下来这射圃场地的归属。 张书点头应了。 此刻,两人已各据一端,站定方位。 四周围满了学生,其他几个今日有骑射课的班级师生也都闻声聚了过来,周围窃窃私语声不断。 吴亮望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心下满意,开口解释了比赛的规则,刚说了一半,就被张书打断了。 “何必这般麻烦?照你这比法,我学生的课也不必上了。” 张书说着,褪下自己指间那枚翡翠戒指,递给了面露忧色的徐可。 徐可下意识的接过,就见张书前方抬了抬下颌:“往前扔,扔高些,远些。” 说话间,她已随手从一旁给监生准备的弓架上取下一张弓,试了试弦,又从徐可背着的箭囊中随意抽出一支箭。 徐可的弓箭是郡公府特地为她制的,箭簇狭长。 “扔、扔戒指?”徐可怔怔反问。 周遭听见这话的人也纷纷露出不解之色。 吴亮却是眉头一拧,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掠过心头,又被他强行按下。 绝不可能。 未待他想明白,徐可已咬唇上前,攥紧手里的戒指,抿紧嘴角,扬臂奋力向远处掷去。 那枚翡翠戒指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光,朝着昏暗的天空飞去。 张书几乎在徐可动作的一瞬同时挽弓搭箭。 弓弦震颤的余音还未散尽,羽箭已破空而去。 在场百来道视线整齐划一地追随着那道箭影,齐刷刷转向百米之外那座孤立的箭靶。 箭中草靶的闷声隐隐传来,遥遥看去,那羽箭似乎稳稳扎进靶心红漆的正中央。 几个学生已拔足向靶场奔去,冲在最前的少年到达目的地后,猛地刹住脚步,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 他拔下箭靶上的箭,高举着跑了回来,高呼:“正中靶心!戒指、戒指还在箭上!” 众人凝目看去,张书那枚戒指,果然完好无损地套在箭杆之上,随着少年的跑动摇晃。 几位抱着胳膊看热闹的骑射师傅,早就放下了手,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看向张书的目光里,全是不可置信。 全场死寂。 吴亮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徐可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低低的、压不住的惊叹从四面响起,很快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张书缓缓放下弓,转向吴亮,语气平常得像只是射完了一支寻常箭矢。 “吴师傅,该你了?” —— “后来呢?” 张知节凑到张书跟前,眼睛亮晶晶地问。 张书正盘腿坐在榻上看书,头也没抬:“他认输了。” 她手里拿的,是今天刚从国子监书楼借来的书。 好在国子监对文武博士一视同仁,都能借书,只不过,张书大概是国子监有史以来第一个跑去书楼借书的骑射博士。 她还有点遗憾,因为书楼规定一人一次只能借十本,而且三天内就得还。 所以她得抓紧时间看完,才能再去借新的。 “这就认了啊?”张知节先是有点失望,随即又点点头,“也是,他若再出手,不过是更丢人罢了。” 任谁见了那穿戒一箭,都该知道进退了。 他托着腮叹了口气:“真可惜我没亲眼瞧见。” 没能亲眼见到张书“大杀四方”的场面,真是太可惜了。 “笃笃。” 屋外传来两下叩门声。 “进。” 张书放下书卷,珍珠捧着个青布包袱走了进来。 第430章 小算盘 珍珠先向张知节行了礼,才将包袱双手奉到张书面前:“小姐,您吩咐做的衣裳好了,请您过目。” 张书解开包袱,将那件衣裳抖开细看了一遍,又凑近闻了闻,几乎闻不到什么异味,还带有一阵云香,就将衣服递给了张知节,“试试。” 张知节一看见衣裳那条形纹路便有了数,接到手里,掌心传来的蓬松触感更是印证了猜想。 这果然是件羽绒马甲。 他起身将马甲套在外袍上,微微活动了一下双臂,略有些紧,但是穿在内里应该是合身的。 “还有这个,也试试。”张书又递来两条厚实的长布筒,“这是护膝。” 张知节立即弯腰脱鞋套上,起身走了两步,“很合适。” 张书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了头,转向珍珠道:“去高青那儿领一个月月钱吧。” 珍珠面上一喜,恭恭敬敬谢了赏,躬身退了出去。 待到门外脚步声远去,张知节立刻舔着一张讨好的脸凑到张书身边,拖长了语调:“姐——你对我可真好,昨天才和你说我以后要上朝了,今天就给我惊喜。” 昨日的小朝会上,皇帝让他协理王承负责相关赈灾事宜,往后无论是否轮到他侍班,常朝都得参与。 虽说特别准许他入殿议事,可想也知道,满殿都是三品以上大员,他的位置必定挨着殿门,那可是个穿堂风直灌的地方,想想都够受。 谁能想,今日这羽绒马甲便送到了眼前。 张书故意板起脸,把凑到近前的脸推开:“这衣服是早前就让珍珠做的,不过是刚好今天完工罢了。” 张知节哪会不明白。 这羽绒服绝非一两日能赶制出来,光是去除鸭绒异味就不知要费多少工夫,肯定是张书早早就为他准备的。 他摸着身上柔软蓬松的衣料,只觉得从身上暖到了心里。 他忽然有些遗憾地说:“其实我也给你备了些东西,只是还没完工······” 张书正要开口,却忽然顿住,朝张知节递了个眼色,张知节立刻会意,脱下身上的马甲护膝,端正地坐到了她对面。 不一会儿,高青在外敲门,得到许可后,怀里抱着一个狭长的木盒走了进来。 “老爷,这是城东关家弓匠坊刚送来的,说是您之前定做的东西。” 张知节有些意外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正是他定做的那套,没想到提前完工了。 他立刻把盒子往张书面前推了推:“书姐儿,你快试试,看合不合手?” 盒子里是一把线条流畅的角弓,旁边躺着十支白羽箭,弓边整齐叠放着皮革弓袋和箭囊。 再旁边,是一套齐备的射箭护具:一对黑色皮臂鞲,一枚黄玉坡式扳指,一枚黑犀角坡式扳指,还有一个宝蓝色绣金线的扳指收纳小囊。 张书原本也有一套类似的装备,只是近一年张书身量长得太快了,半年前那些东西就有些不合身了。 而“幽弦”毕竟是御赐之物,若带去国子监难免有招摇的嫌疑。 所以今日上课她什么骑射用具都没带,与吴亮比试的时候用的的学里的弓和徐可的箭。 张知节早留意到这一点,特意为她定做了这套全新的装备。 本想赶在她上职前送出,弓匠却说来不及,只承诺会尽快赶制。 张知节怕催促之下做工不细,反让张书用着不趁手,便让对方不必赶工,务求扎实。 没想到今日竟送来了,比原定还早了两日。 因为工期提前,他心里反而有些不踏实,怕尺寸或手感有哪里不对,便想着让张书先过手一试,若真有哪里不对,趁早拿去修正,总还能赶在她下次骑射课之前完工。 在张知节期待的目光中,张书系好臂鞲,试戴了两枚扳指,尺寸正好。 又拿起角弓虚试了下手感,弓身沉稳,弦力适中,十分趁手。 她抬头看向张知节,眼里带着笑意:“很合适。” 张知节神色一松,知道张书从来不会对自己客套,她说合适,那便是真的趁手。 他转向候在一旁的高青:“送东西的伙计还在外面等着吧?” 见高青点头,他便吩咐道:“东西没问题,去把尾款结了吧。” 高青应声退下。 等脚步声远了,张书才开口:“你前几日从账上支的那十两,就是为了这套东西?” 张知节脸上的笑意一僵,低头应了一声,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瞄张书的反应。 他的月俸如今都由高青去领,一半充作家用,一半留给他自己。 当初领到第一笔俸银时,张知节一时头脑发热,大方表示往后不必再给他零花钱了,如今自己已经能挣钱了,工资一半交公甚至是他自己主动提的。 话说出口,他心里其实就已经后悔了,可张书没给他反悔的机会,迅速笑盈盈应下。 而后,张知节很快尝到了冲动的苦果。 原来张书每月给他十五两零花钱,他吃住都在家里,其中一大半都能存下,更别提他私下的一些“进项”了。 而他作为翰林修撰的月俸是八贯,一半留用只得四贯,折银四两,连从前零用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最大的问题是,在入职第一天,他就因为犯错,私房钱被张书“一网打尽”了。 这套骑射行头的定金,的确是他从账上支了十两才“凑齐”的,总觉得不够诚心似的。 张书慢慢褪下身上的装备,抬眼瞧见他神色忐忑,忽然开口:“往后你在翰林院的月俸仍交一半到公中,至于户部那份工资,你自己留着吧。” 张知节两眼放光,嘴上却还扭捏:“这,合适吗?我只交那么点儿,家里够用吗?” “那要不还是照旧——” “但你既然这么说了!”张知节飞快截住她的话头,腾地站起身,抱起刚刚脱下的羽绒马甲和护膝,语速极快道:“就这么定吧!我还有些公文要整理,先回房了!姐姐晚安!” 最后一个字尾音刚刚落下,张知节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脚步快得生怕她反悔似的。 他后背抵着自己的房门,捂着怦怦跳的心口喘气。 侧耳静听,发现张书没有追出来,张知节嘴角立即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嘴里哼起欢快的小调,将怀里的马甲护膝叠好收进衣柜里。 心里快速算着下个月的进账,发现竟然比原来张书每月给他的零花钱都要高了,心情更加愉悦了。 不枉费他费了一点小心机。 其实他目前攒下的私房钱已经足够支付定金了,他就是故意从公账上取钱,就是为了让张书知道他“没钱”了。 再想到方才高青结的尾款也是从家账走的,张知节顿时觉得自己太机智了!真是赚大了! 张书倚在窗边,瞧着张知节窗户纸上那摇头晃脑的影子,轻笑摇头。 昨晚还在房间里丁零当啷的数钱呢,今天就说没钱? 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还以为能瞒过谁呢? 真是,清澈愚蠢又容易满足的男大啊—— 第431章 活路 冀州,丰村。 石老汉坐在田埂上,眼里没有一丝光亮。 去年腊月,村里人都巴望着来场厚雪,把地好好“棉”一层,可等来的,却是又急又密的冻雨。 那雨在枝头、檐角、田垄上,裹出一层越来越厚的、透明的冰壳。 麦苗被这冰棺材封在里头,还能看见点僵硬的绿色,可轻轻一碰,北风一吹,就连冰带叶哗啦碎一地。 冰壳还没化尽,鹅毛大雪又紧跟着压下来,把这片“坟场”捂了个严严实实。 石老伴当时一看这场景,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完啦,全完啦!” 整个寒冬,雨雪交替。 开春后,雪终于化了,地却还是硬的,他和儿子天天去地里转,小心地挖出麦苗查看根茎,一次次失望乃至快要绝望时,终于发现田垄背风处的一片麦苗根系尚存。 他捧着那点绿,手抖得厉害,像捧着一簇快要熄灭的火苗,他让儿子拿家里存下的盐换了点豆渣,拌着烧火的草木灰,小心地喂到那些麦苗根下。 眼瞅着它们一天天舒展开,甚至抽出了新叶幼穗,他心里那点火星子,才敢稍稍吹旺些。 可是,要命的倒春寒来了。 前一天日头还带着暖意,夜里却变了天,没有狂风,只有一股子阴森的、湿漉漉的寒气,顺着地皮漫上来,无声无息地浸透一切。 石老汉睡不踏实,后半夜惊坐起来,哆哆嗦嗦地裹着破袄子摸黑走到田里,惨淡的月光下,田地里又覆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白森森的浓霜。 他踉跄着扑到田边,手往下一探,眼前就是一黑。 昨日还挺着的嫩叶,此刻全都塌软了,裹在霜里,一碰就烂。 他哆嗦着扒开一丛,找到那个他看了几百遍的幼穗,早已冻成了青黑色,硬邦邦的,没有一点生机。 石老汉的膝盖直直砸进冰冷的泥里,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嗬嗬地响,却哭不出声。 陆续有村人被寒气逼醒,摸到地里来。 起初是死一样的寂静,而后不知是谁先憋出第一声呜咽,接着,整片田野便淹进了压低的哭声里。 儿子过来扶他,喊他,他好像都听不见。 只是愣愣地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株已经烂软的麦苗,直到天边泛起铁灰的亮光,他眼里仍是空的。 之后的几天,他过得浑浑噩噩,每日呆坐在堂屋门槛上发呆。 儿子捧着半碗稀粥,递到他面前: “爹,您喝一口吧,别难过了。县里现在招工修路筑墙,管饭,还发点粮,我和老二明天就去。” 石老汉没接碗,也没应声。 做工发粮的事,冬日就有了。 一人一天就两个喇嗓子的杂面窝头,勉强吊着命,哪里够一家老小吃? “我还听说,县里这回兴许真能给咱们赊点种子,地,总能再种。” 石老汉眼皮动了动,那点微弱的光刚亮起,又迅速熄灭了。 二十几年前那场大旱,官府也说赊种子。 可到头来,种子都流进了县里大户和地主的手,他们这些真靠地活命的泥腿子,连粒壳都没摸着。 见父亲毫无反应,石老大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嘴唇,叹了口气,他回头,朝正费力迈过大门门槛的儿子小石头招了招手,想让孩子去劝劝爷爷。 就在这时,隔壁孙家猛地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小石头被这声音吓得一激灵,转身就扑进了闻声出屋的母亲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腿。 院子里的石家人听着,才知道是孙老大媳妇在哭求。 孙家今年的地也全毁了,孙老大走投无路,打算将刚满十二岁的闺女卖给人牙子,换点粮食给久病在床的老娘抓药。 石老大媳妇听着隔壁那几乎不像人声的哀嚎,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对面丈夫的脸,一把抱起儿子,转身就逃回了屋里。 家里的光景她清楚,她怕,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家。 这几日,村里这样商量着卖女卖妻的场景已不是头一回了,可能再过几天,人牙子就真的要上门领人了。 石老大低下头,望着手里那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沉默得像块石头。 次日晌午,村里的破锣被敲得震天响响,村长石老根沙哑的嗓子挨家挨户喊: “都听真了!朝廷的恩典下来了,县里开了义仓,赊给咱麦种,还有荞麦种!八十日就能熟的荞麦!女眷们也能去领麻丝,领回家织布,按尺算工钱!过几日还有鸡崽,也是赊给咱养!” 他喘了口气,用尽力气喊出最后一句:“免——两年——田税!朝廷给咱们免两年田税!” 最后那句话刚落下,几扇紧闭的破木门猛地被拉开,探出几张枯槁的脸。 “免税!?真的免税吗?!” “赊?拿啥还?” “拿秋后的收成还!拿织出的布还!拿养大的鸡下蛋还!”石老根捶着胸口,老泪纵横:“这是活路!朝廷给咱留的活路!” 石老汉听着,眼皮颤了颤。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皲裂的、沾着泥垢的手,良久,他撑住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 晒谷场上已经聚了些人。 县里来的小吏守着几口打开的麻袋,里面都是种子,粒粒饱满,另一边堆着成捆的麻丝。 石老汉和两个儿子沉默地排在队伍里,轮到他时,小吏抬头瞥他一眼:“姓名?家里几亩绝收?” “石大山,七亩七分。” 小吏看向一旁的村长石老根,老根连忙使劲点头,小吏这才在册子上记下。 里正在一旁看着,和村长一同在那页纸上摁了手印,算是为石老汉担,担保他说的亩数不假,也担保他是本分的庄稼人。 最后轮到石老汉,他伸出粗糙的拇指,在朱砂印泥里重重一摁,又在那张粗糙的麻纸欠单上,摁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小吏这才先舀起一瓢麦种称重,边称边说:“按亩赊的,一半麦种一半荞麦,秋后收成,官抽一成抵种钱,麻丝要吗?” 石老大和石老二赶紧连声应道:“要的要的!家里媳妇手巧,一准儿织好!” “这里,画押。” 至于鸡崽,小吏说还没运到,得再等几天。 鸡崽不比种子,不是谁都能领,怕有人领回去就宰了吃,须得是村长和里正都觉得可靠、肯下力气好好养的人家,他们才敢作保让人领走。 在石家人走后没多久,孙老大领着妻女,佝偻着背排在队伍里,轮到他们时,孙老大那双布满裂口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去接官吏递来的种子和麻丝。 石老汉和两个儿子抱着分到的东西往家走,经过自家田地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抓了一把土。 他抬头望向那片被倒春寒彻底杀死的麦田。 风刮过,一片寂静里,他仿佛听见土地深处,还有些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艰难地搏动。 第432章 忙碌和生病 “呕——” 浓烈的药味直冲喉间,张知节立刻放下碗,抓起桌上一块杏脯含进嘴里,酸甜的滋味总算将那阵苦气压了下去。 “这药也太苦了。” 他声音闷重,带着浓浊的鼻音,一边有气无力地抱怨,一边抓起桌沿一张草纸,用力擤了擤鼻子。 “噗噗——” 张书立即嫌弃地退开一步:“看你下次还踢被子不?” “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我的腿它有自己的想法。” 张知节眼眶泛红,语气带着点不忿。 别误会,那红眼不是委屈,是鼻子一阵阵发痒,喷嚏又打不出来,生生给憋的。 前些日子,一场倒春寒突然来袭。 白天日头底下,穿着薄薄春衫还嫌热,太阳一落山,却冷得人恨不能重新裹上棉袍。 张知节自打进了户部,经常在酉时末才回家,张书特地叮嘱他上衙时带件斗篷,以防夜凉,床上也还是厚薄适中的棉被,想得已经很周全了。 可谁能料到,这人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就把被子蹬了。 倒春寒的冷气乘虚而入,一场风寒便这么缠了上来。 幸好症候不算重,没发热,只是浑身有些酸软,伴着鼻塞涕流、喷嚏连连。 张知节不想吃药,想硬扛过去,谁知接连两日不见好转,到底还是在张书的强硬坚持下,喝上了穿越以来的第二顿中药。 只能说,洛都医馆的郎中,比三元村的马大夫更“狠”。 张知节甚至怀疑,那一包半斤多的药里少说掺了三两黄连,他不懂药理,只是依据药里的苦味瞎猜的。 看着张书如今早晚都一身轻便春衫,却是一点感冒的迹象都没有,张知节不禁又要流出羡慕的“鼻涕”了。 “噗噗——” 张书又默默退后了两步。 她也是体会过这中药的厉害,也不说风凉话了,只道:“明天休沐,在家休息吗?” “不行,”张知节想也没想就摇头,“潭州刚报上来,开春后湖面水位不对劲,怕是要闹旱,我明天得去部里把往年的数据都翻出来核对。” 他如今是户部潭州清吏司的郎中,主要负责潭州那边的财政、税收、户籍和田粮统计,听起来算是个领导,但实际上的他的决策权并不大,主要就是当个传话和协调的。 潭州的报告送到他这儿,他得从一堆数据里看出问题、理出头绪,再用清晰的材料和对策去说服决策层。 前段时间他一直被派去协助王承处理冬季防灾和灾后事宜,因此得以跳过中间层级,直接向户部尚书汇报工作,这确实为他省去了不少流程上的周折。 但潭州司才是他真正的一亩三分地,也是半点马虎不得。 户部潭州司的工作也不是他一个人负责,他现在也算是个小领导了,手下带着一个六人团队。许多事务他也会分派下去,否则单凭自己,不可能在这几个月就将这潭州司积压了几十年的陈年文书、数据理得清楚。 为了带好这支队伍,他还特地向张书申请了一笔“部门活动经费”,用于和下属维系关系。 毕竟自己属于空降,司里原先那位宋安通员外郎本是最有希望升任郎中的,因他的到来,升迁之路戛然而止。 宋安通面上虽未表露什么,但是张知节不能当什么也不知道,平日里偶尔就要请请客,主动与司里同仁走动,缓和气氛。 也是正式上任后张知节才知道,原来他的前任就是他当初第一次宿直,为皇帝草拟敕书中那个因功升迁外放的户部郎中周焕。 张知节怀疑,这皇帝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要让他来接这个位置? 但他现在也没工夫想这些,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位置坐稳、坐实。 户部事务繁杂,虽然张书这原管理学硕士教了他一些提高效率的法子,比如把事情按轻重缓急分类、把重复的工作流程化,即使有下属帮忙,但在如今全靠人力的环境下,效率终究有限。 他每月休沐三次,总有一次是要在衙门加班的。 张知节自己还不知道,他这种处理公务的效率,其实已经引起不少人的注意了。 户部其他官员最开始私下里没少观察他,心里都想不明白,一个正式入仕连半年都不到的“新人”,怎么就爬得这么快,短短时间就成了实权部门的五品官,还能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小朝会。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他不仅迅速接手了潭州司的事务,把积压多年的旧账理得清清楚楚,还能同时高效地协助处理跨省灾后重建。 原本不少人都在等着看他和宋安通之间的热闹,毕竟宋安通本就不是个安分的人,资历也够深。 可谁都没想到,张知节的做派完全不像个官场新人,反倒像个沉浮多年的老手,恩威并施之下,竟把潭州司管得井井有条。 这已足够让想看热闹的人失望,但最让人费解的是,他居然大多数时候都能准时下值,即便偶尔休沐日加班,效率也高得惊人。 要是这时候有“内卷”这个词,恐怕早有人在背后嘀咕:这是要把谁卷死? 不过渐渐地,随着张知节被召入宫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也渐渐成为了小朝会的常客。 即便皇上二月就恢复了四、五品官员的日常朝会,他仍被留在殿内议事,而不是和他同品阶的人一起站在玉阶之下。 而且据小道消息,张知节很有可能参加一月后的万寿节宫宴,他的官阶肯定不够,却能获邀入席,这是只有真正的御前红人才能有的待遇。 于是,很快就有户部其他部门的官员见风使舵,主动与他交好,向他讨教起办事的方法来。 张知节也没藏着,把张书教他的那套梳理事务、优化流程的心得分享了出去。 不知不觉间,整个户部办事的节奏,似乎都比以前快了一些。 “阿嚏——阿嚏——阿嚏——” 张知节侧过脸,捂住嘴连打了三个喷嚏,等他再转回头时,发现张书已经退到了离他足有四米远的地方。 他有些无语:“要不要这么嫌弃我啊?” 张书理直气壮:“不是嫌弃,是科学防护,一个喷嚏的飞沫能喷两三米远,我这是有效保持安全距离。” “我都捂嘴转头了,怎么也喷不到你那儿。” 张知节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摆摆手:“算了,姐你先去休息吧,时候不早了。” 张书犹豫了一秒,见他又要张嘴,连忙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你也早点睡。” 她知道,以张知节手头的工作量,想在亥时前休息几乎不可能,但只要他能保证八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她也不会在他忙正事时硬催他睡觉。 张书离开后,张知节从抽屉里取出一瓶清目露眼药水,往眼里滴了两滴,闭目缓了片刻后,再次投入到工作之中。 工作间隙,他不时打两个喷嚏,再擤一擤鼻涕。 桌边的纸篓渐渐被草纸团填满,鼻子人中的位置也因反复擦拭开始发红发痛。 但他此刻没心思管这些,全副精神都投在眼前的公务上,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每一个判断,都可能关系到数十万百姓的生计,容不得半点疏忽。 约莫半个时辰后,吕嬷嬷端着食盒轻轻敲门进来。 “老爷,这是小姐特意老奴吩咐给您炖的葱姜红糖水,您趁热喝。” 张知节一愣,抬眼望向窗外,才发现现在已经快到亥时了,张书房间的烛火已经熄灭。 他明白,这是张书用她的方式提醒他该休息了。 接过那碗微烫的糖水,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中带着温甜的滋味滑过喉咙,一股暖意从胃里漫开,背上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张知节又忙了一刻钟,给今天的工作收了尾,终于合上公文,洗漱完毕后吹灯上床睡觉。 第433章 鉴赏 次日,张知节睁眼时,惊讶地发现窗外天色已大亮,他这一觉竟然睡了快十个小时。 他从床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连日来的酸痛竟缓解了不少。 难道他好了? “阿嚏——” 一个喷嚏把刚冒头的喜悦又压了回去。 好吧,看来是好些了,但还没全好。 洗漱完推开门,他意外地看见巧笑正坐在张书房门前的廊椅上,见他出来,巧笑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老爷,这是小姐吩咐我给您的。” 她递来一个精致的小瓷盒。 张知节认得这盒子,是他陪张书去青囊医馆买的“玉容霜”。 青囊医馆不单看病抓药,也卖些含药效的胭脂水粉、润肤膏脂。 张书不买胭脂,却常买面霜,这小小一盒玉容霜就要三两银子,上月医馆做“买三送一”的活动,张书便买了三盒玉容霜,得了一盒赠品“玉华膏”。 玉容霜是她自己用的,玉华膏则给了张知节。 张知节已经很知足了,毕竟玉华膏若是对外售卖,一盒也要一两银子,他平日用的就是这个。 没想到今天,张书竟舍得把玉容霜拿给他用。 尤其当张知节打开盒子,发现里头是全新的一整盒,半点没用过,而且这是张书上月才新买的,绝不是临期货。 他压下心口的感动,问:“小姐还交代什么了吗?” 比如,让他省着点用之类的话。 巧笑摇头道:“小姐没多说,就让我把这个给您。” 张知节点了点头,又问:“小姐出门了?” “去国子监了,说要看书。” 巧笑声音低了低,显得有些没精神。 国子监不许闲人随意进出,张书便没让她跟着,只叫老马驾车送她过去。 张知节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转身回屋洗掉了脸上原本那层带着桂花香气的玉华膏,他坐到镜前,小心地挖出蚕豆大小的一点玉容霜,这回没有像平时那样用手掌大力抹开,而是用两根指腹仔细地在脸上涂匀。 尤其在鼻子和人中那片发红刺痛的地方,他多涂了一些,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股火辣辣的刺痛感,似乎真的缓和了几分。 他仔细的合上盒子,嘴角含笑。 晚上他早点回来,亲自去城南那家“香喷喷鸽子铺”买两只乳鸽吧,张书前几日刚说了想吃。 正想着,鼻子又是一阵发痒,他微仰起脸,张着嘴,努力把那个蓄势待发的喷嚏打出来。 “阿嚏——” 张书放下捂嘴的手,揉了揉鼻子,眉头微蹙,难道真被小黄传染了? “书姐儿,可是着了凉?”一旁的吕祭酒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带着关切。 张书回过神,笑了笑:“应当无事。” 可看着对方花白的须发,她还是合上了摊在面前的画轴,轻轻放到桌上,不着痕迹地朝后退了半步:“今日,要不就先到这里?” 她自己病了倒没什么,要是传给老人家就不好了。 吕祭酒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捋着胡须笑起来:“老夫看书姐儿面色红润,中气也足,不似病容,无妨的。” 他伸手将张书合上的画轴重新展开,目光落回纸上,神情认真起来:“书姐儿再看这《真观帖》的笔意气韵,可像是左梁的真迹?” 显然,他今天并不想到此为止。 张书有些无奈,低头假装认真的继续细看起来。 今天本是休沐,官员与国子监都放了假,她原想图个清净,来国子监的书楼翻几本书。 哪知刚进院子,就被吕祭酒请到了公廨里,陪他一起看这幅据说是已故老友重孙卖给他的,三百年前书法大家左梁所写的《真观帖》。 其实张书第一眼就发现这帖子有问题,字迹和纸张都仿得极好,否则也骗不过吕祭酒这样的行家。 但想到这字帖的来处,张书有些不好开口,刚才本想借故离开,却还是被留了下来。 见她目光却久久不动,显然是在出神,吕祭酒心里已有了答案。 他神色微动,问道:“可是看出了什么不妥?” 他笑了笑:“书姐儿但说无妨,我只想听听你的见解。” 张书轻叹一声,她不想欺骗,只好老实道:“祭酒,这字形神俱佳,笔力遒劲,尤其是这‘观’字的收笔,的确很有左梁的笔意。” 她顿了顿,还是说出了下半句话:“这帖临摹得有九分火候,几乎可以乱真。” 吕祭酒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期待的光彩并未熄灭,反而更专注了些。 “问题在此。”张书话锋一转,指尖点向那方朱红印鉴,“《东观墨论》中曾载,左梁先生晚年时,私印不慎被幼孙摔损,因而印面‘左’字左下角应有一处极细微的崩缺。” 吕祭酒点头,“此事我亦知晓,此印我也反复验看,确有缺口。” “这恰是摹者高明之处,连私印的缺口都仿制了,但这缺口边缘过于平整,不似自然磕碰的痕迹,倒像是刻意为之的雕刻。” 吕祭酒凑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副水晶靉靆戴上,凝神细看那印鉴缺处,半晌恍然:“原来如此。” “这只是晚辈一点浅见,未必作准。”张书言语谦和。 吕祭酒却含笑摆手,表情虽有遗憾,眼中却是一片豁达:“你的眼力,我信得过。” 他取下靉靆,揉了揉微涩的双眼,轻声喟叹:“到底是年岁不饶人,目力已大不如前了。” 张书连忙温声宽慰几句。 吕祭酒长叹一声:“其实这字帖的卖价,我就知道不可能是真的。” 若真是真迹,他又怎么买得起。 只是他知道老友遗孤陷入了困难,便故作不知,想着帮衬一二罢了。 吕祭酒并未失落太久,转眼又兴致勃勃地从柜中小心取出几册古籍:“这些是我前几日从十八巷寻得的,书姐儿不妨一同看看······” 于是,原本来国子监看书的张书,就这么在吕祭酒的公廨里消磨了半日的时光。 一个半时辰后,待张书走出国子监大门时,脚步却忽然一顿。 台阶之下,一个许久未见的人正坐在马背上,笑吟吟地朝她招手。 张书面不改色,转身便朝另一侧走去,只当没瞧见。 那人身旁马车的帘子却在此时被掀开,里面又露出个熟面孔。 “书姐儿······” 第434章 偷? “你们要我去偷东西?!” 张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错愕地反问。 方才她一出国子监就看见了马上的白非,张书本假装没看到,可马车里卢正庭却出声叫住了她。 她就这么被请上了马车,出了城,来到了一个开阔之地,双喜被支到百米外的坡上望风,白非便钻进了车厢。 白非连半句寒暄也无,开门见山地提出,要她帮忙去“看”一件东西。 话是白非说的,可一旁的卢正庭却低头不语,这态度,摆明了是知情且同意的。 听到张书的话,卢正庭轻咳一声,似乎有些不自在。 白非却挑起眉,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这怎么能算偷呢?我们可没打算偷任何东西。” 她说得理直气壮,说完还用肩膀撞了撞身旁沉默的卢正庭,嘴角勾起一抹笑:“卢大人,您说是不是?” 卢正庭耳根微红,怕教坏小孩,还是没有顺着白非的话否认,只正色道:“这事关系到边境安定,并非寻常的偷盗。” 说着又给张书理清一遍现在的情况。 大昭以北是一片辽阔的草原,如今主要由乌尔格与察罕两大游牧部族占据。 这些马背上的民族素来彪悍,过去几百年时常侵犯边境,甚至企图进军中原。 幸而如今大昭国力强盛,才让他们有所收敛,但小规模的侵扰仍时有发生。 大昭守军因草原深远、难以追击,始终无法根除边患。 然而今年雪冻灾严重,草原上的灾情比大昭更为严峻。 乌尔格与察罕两部粮草短缺,牲畜大量冻死,生计举步维艰,仅仅靠偶尔边境骚扰抢掠已难以为继,他们不得不向大昭求援求和。 乌尔格派出使者,想借一月后皇帝万寿节朝贺之机,以手中一件特殊之物作为筹码换取大量粮食丝绸。 除此之外,他们也想要求大昭不得向察罕部提供任何支援。 比起与大昭的长期对峙,乌尔格与察罕之间的累世仇怨更为深重,凡是对对方不利的事情,他们都绝不会放过。 而白非和卢正庭要她去“看”的,正是乌尔格用以与大昭谈判的筹码——一卷“羊皮书”。 “陛下是不打算答应乌尔格的要求吗?”张书忽然问道。 皇帝如果对那乌尔格羊皮书的内容不感兴趣,也不会暗中谋划“窃取”。 既然走到这一步,显然是既要又要,他不愿接受乌尔格的要求,甚至连谈判的余地都不想给。 “如果乌尔格只是要粮草丝绸,大昭作为天朝上国,地大物博,本着礼仪之邦的风度,或许还会考虑,但他们想要的远不止这些。”白非冷笑一声,“他们竟然妄图靖晏公主和亲。” 此事乌尔格尚未正式提出,是玄鹰卫暗探探得的消息。 张书一听就明白了,这是一位老父亲对于别人敢打自己女儿的主意生气了。 她也觉得乌尔格简直异想天开。 靖晏公主是皇帝唯一的女儿,皇帝怎么可能舍得让她远嫁草原,去那苦寒荒凉之地? 但这同样也说明了一件事,乌尔格手中的那件东西,价值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否则,他们绝不敢提出如此狂妄的要求。 “为何找我?”张书歪了歪头,神色不解,“我不过还是个孩子。” 白非轻笑:“一个过目不忘、又身怀武艺的孩子?” 卢正庭眼中掠过一丝迟疑,他又看向白非,对方曾笃定以玄鹰卫探到的消息,张书确有过目不忘之能,此事又关系重大,他终是开口解释道:“书姐儿,我们只需你记住那羊皮纸的图文内容并临摹下来便可,放心,白指挥使会与你同行护你周全。” 若不是白非亲自参与这个任务,并承诺护张书安全,卢正庭怎么也不会来做说客。 “图文?” “就是乌尔格部所用的文字,鹘文。”白非接话,“那字形曲绕如画,你只当记图样一般将它记下摹写下来就好。” 她接着解释:“乌尔格此番派来的使者是部落第一勇士苏赫,此人武艺极高,常人难以近身,文书被他贴身收藏,唯有趁他进宫朝贺前,依例沐浴更衣之际羊皮纸才会暂时离身,这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乌尔格是草原部落,很多人一生不过沐浴三回。 也正因此,鸿胪寺官员在使者入宫前,总会强令其沐浴更衣,以免殿前失仪,冲撞天颜。 张书却皱起眉:“为什么你不直接把东西拿走?” 这样她也不用她参与进来,以白非的本事偷个东西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乌尔格使者已经来到大昭的地盘,本来就该夹起尾巴做人,如果那羊皮纸上真的那么重要,偷偷拿走不就好了? 甚至明抢也是可以一试,毕竟强蛇压不过地头龙。 何必这么麻烦让她默背,还要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因为不能打草惊蛇。”卢正庭神色严肃,“我们绝对不能让乌尔格部发现东西被动过,一旦他们察觉,很可能会狗急跳墙,直接把东西公开。” 若不是今年草原受灾严重,乌尔格急需粮食物资,他们可能更希望将东西公开,看大昭陷入混乱。 白非接过话,“那东西本该就是我们的,是乌尔格人毁了前朝的原本,用他们自己的鹘文重新加密写了一遍,现在盯着那东西的人可不少啊。” 应该说,几十年来,各方势力就没停止过对那羊皮纸内容的觊觎。 “书姐儿,这事我们也只是与你商量,你若是不愿······” 话说到这里,卢正庭突然顿住,脸上尽是为难,他意识到,这件事早已不是张书是否愿意这么简单,甚至也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他所能做的,就是陪白非过来以更柔和的方式说服张书。 “我知道了。” 张书明白了卢正庭的言下之意,看着他眼底的愧意,她反而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 既然无法拒绝,那便让它在自己手中,走向更有利的方向 “身为大昭子民,为国效力本就是分内之事,更何况我现在是乡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既有所需,白指挥使既有所托,我虽年幼力薄,也当尽力而为。” 卢正庭眼中的愧色更深,白非却笑着鼓起掌来:“说得好!说得好!” 她的表情夸张,明显是装出来的。 “既然书姐儿同意了,那就好办了。不过在这之前,咱们得先做一件事。”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到张书面前。 “虽然我是很相信书姐儿的本事,但卢大人说他没见过,总是不放心。所以呢,这里是一篇用鹘文写的草原诗歌,书姐儿试试看要多久能背下来,好让卢大人亲眼看看你的能耐。” 卢正庭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当他的面就颠倒黑白的人,“我何时说过这话?!” “你之前不是说书姐儿年纪小,恐怕担不起这重任吗?” “我、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我两只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 看着刚才还有商有量的两人又在自己面前吵起来,张书只觉得无奈。 趁着他们吵嚷的间隙,她才插话道:“这事,不是该在告诉我计划之前就先做吗?” 她已经知道了大体的计划,白非才想起来测试,若是她没通过,岂不是向无关人等泄露了机密? 白非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哎呀,我忘了嘛,再说我也是相信书姐儿的本事,可不像某些人~” 她的视线轻佻地落到卢正庭身上,正想再调侃几句,却见张书将纸张展开看了起来。 车厢内顿时安静下来。 第435章 奖励 卢正庭神色微怔,他第一次见到张书脸上露出这般专注的神情。 此时的她,眉目沉静,像个真正的大人。 他觉得似乎只过了短短片刻,张书便将纸重新合上,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我记下了。” 白非微微挑眉,熟门熟路地从马车内嵌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小几展开,并铺好纸笔和装着墨水的竹筒递过去。 张书接过,动作流畅地在纸上复现出方才看见的内容。 书写完成后,白非二人逐一对照,卢正庭脸上惊讶之色越来越深,竟是一笔不差。 “书姐儿,你······” 他自幼被称为神童,却也不敢说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完全陌生的文字图形完整记下。 张书的表现,实在远超他的预料。 张书却只微微一笑,解释道:“我只是用了一些快速记忆的法子,能在短时间内记住图形的排布,但因为完全不懂这些符号的意思,恐怕睡一觉就会忘掉大半了。” 她的脑子毕竟不是真的照相机,她只能将抽象信息短暂地转化为视觉画面存储,由于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这些画面很快就会模糊褪色,最终或许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已经足够了。” 白非看出了张书说的是实话,她将两张纸收好,嘴角缓缓扬起一丝弧度。 不,应该说,这样才最好。 于是,张书算是正式成为了“偷鹘小队”的一员。 时近正午,马车重新启动,白非没有出去骑马,反而待在车厢内笑吟吟地望着张书:“小书姐儿,你还记得上次见面我说了什么话吗?” 张书心头微动,面上却故作茫然:“什么话?” “不应该啊,书姐儿记性这么好?怎么会不记得呢?” 说着,白非从怀中取出一枚镂空金制的华美帔坠,上面刻着花开并蒂的精细纹样。 她玩笑似的抛着手里分量不轻的坠子,“不是说好了要背《幼学琼林》给我听吗?你看,奖励我都带来了。” 张书像是刚想起这事一般恍然大悟,而后为难道:“《幼学琼林》全篇两万余字,你确定要我现在背给你听?” “好像是有点费时间哦,”白非偏了偏头,忽又笑问,“那我只问一句,你对‘天下无不是底父母’这话,如何看?” 卢正庭神情微凝,抬眼看向白非,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 张书没料到白非会突然问这个。 她本想顺着圣贤道理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可一抬眼,正对上白非那嘴角高高扬起,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的表情。 她静默片刻,只轻声说道:“若是为人父母也要经过考核,只怕这天底下很多人一辈子都无儿女缘分。” 卢正庭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白非却在愣了一瞬后,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她笑得几乎弯下腰去,肩头颤动,连带着整架马车似乎都随着她的笑声晃得更厉害了。 “这、这个答案我喜欢!”白非抬起头,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将那枚金帔坠递到了张书面前,“喏,这是你的奖励。” 张书没有立刻去接,反而转头看向卢正庭,却见卢正庭垂着眼帘,似在沉思什么。 白非直接坐到了张书对面,打开她腰间的荷包将帔坠塞了进去,“这是我给你的,你看他做什么?” 卢正庭闻言回神,却也没多说。 马车入城之前,白非便叫停了马车,临走前还朝张书眨眨眼,这才策马离去。 卢正庭准备亲自将张书送回家,今日与她商量的事情,总归还是要知会张知节一声。 马车很快驶入城内,窗外人声嘈杂,街市喧嚷,车厢内却显得格外安静。 等过了内城城门,卢正庭才犹豫着开口:“书姐儿,你和你爹,最近没什么事吧?” 张书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定是她刚才回答白非的话让他多想了。 她赶忙解释了几句,卢正庭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像是信了。 到了张家,张知节已经提前接到消息在家里等着了。 一个时辰后,张知节目送卢家的马车离开,转身来到张书房间,在她对面坐下,沉默良久,才一言难尽的问:“姐,你和君衡说什么了?他刚才怎么说让我平日里多关心关心你?” 张书无奈,只好把方才的事又解释了一遍,张知节摸着张书递过来沉甸甸的金坠子两眼放光,随后又心虚似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你真要去做‘小偷’啊?” 张书用一句经典的话回他:“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她又不是真的去偷东西,不过是“借看”纸上的图文,这也算是知识,所以勉强也算读书人的事吧? 张书撇嘴,“况且,您觉得这事是我能拒绝的么?” 说完,二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果然,封建社会没人权啊—— 第436章 繁楼盛宴 张书穿着国子监骑射博士的墨青色骑装,身背箭袋,骑着大橘排在东城门门口的队伍中等候入城。 她刚在城东马场教完一节骑射课。 下课后,她让学生们自行散去,自己则独自策马回城。 多亏了任职第一天吴亮对她的刁难,反倒让张书之后的任教顺利许多,至少在骑射这门课上,再无人敢质疑她的能力。 她的学生大多已是成人,不少甚至已经成家生子,因此无需像照看孩童一般下学后逐一确保他们归家,只需课上点齐人数,时间到了便可就地解散。 离开马场时,还有好些监生留在那儿继续骑射游玩,比如徐可,她并不急着回城。 徐可也想让张书一同留下骑几圈,却被张书以另有约婉拒了,这倒不是托词,她确实有约在身,此时就是回城赴约的。 临近万寿节,城门守军对进出之人的盘查比平日严格许多,但对张书却只是简单扫了几眼。 为首的小队长甚至熟络地与她寒暄起来:“乡君这是又出城教课了?” 张书勒住大橘,微微颔首:“正是,项把总今日当值?” 城门守卫两个时辰轮换一次,中午她出城时并非这一班人。 “可不是嘛,这几日城内人多眼杂,上头盯得紧。”项把总侧身让开,“乡君请便,您这身份哪用得着查。” 这项把总正是当初她与卢正庭出城射猎时上前提醒的那位守卫,倒是个极会处事的人物。 这几个月张书时常出城,她这一身国子监规制的墨青骑装本就显眼,而女子任此职位的人又仅此一个,守军们便对张书的身份心中有数。 张书并未顺势离开,反而主动拍了拍靴侧:“我这还是那把短匕,要不要查验一二?” 张知节送给张书的匕首,她平日里一直随身携带着,出入城门时这样的短兵器并不需要登记,却是需要主动示明的。 张书第一次亮出匕首时,守城兵士面色还有些惊异,如今也已见怪不怪,知道这不过是她随身携带用以防身的。 再说,市面上对于禧乐乡君的传言他们又不是没听过,一把匕首真不算什么。 “您说笑了。”项把总笑着摆摆手,眼珠子一转,又随即压低声音提醒道:“不过这几日您在城内若瞧见面生的胡商纠缠,最好绕开些,昨日西市就有两拨人为争一尊青瓷莲花盏动了手,还有个波斯人被打落了门牙。” 张书好奇挑眉:“这般热闹?” “那些人难得来一趟,谁不想趁机多挣些。”项把总笑着拱手,“乡君快请回吧,眼看要变天了。” 张书抬头望了眼西边渐沉的日头,道了声谢,轻夹马腹朝城内行去。 从外城向里走,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张书骑在马上,耳边渐渐出现一些蹩脚官话的交谈。 她和城中寻常百姓一样,目光坦然又好奇地朝那些声音来处望去。 再过十日便是皇帝万寿节,洛都的大街小巷里多了不少身着异域服饰、面貌迥异的外邦人,他们操着生硬的官话,与本地百姓讨价还价,买卖做得十分熟练。 除了铁器、茶树茶种等朝廷明令禁止出境的货物之外,这些外邦人能在洛都买到的货物还有不少。 比如在关外,丝绸与瓷器就远比金银更受推崇,堪称硬通货。 正因如此,出使来朝的差事在他们本国都是抢着上,走这一趟,私下做些买卖,回国一转手,所得利润往往比数年的收入还高。 张书一路未停,径直回了家。 一进院门,琥珀和珍珠早已经备好热水等着了,待她洗去一身尘沙与汗意,琥珀捧着一件绛纱色罗裙上前。 张书展开手臂,任由珍珠为她层层穿上繁复罗裙,裙色如晚霞初染,行走间纱缕轻漾,仿若有云烟浮动。 琥珀为她梳了一个精致的元宝髻,簪上赤金点翠的发簪,又在髻心别了支珍珠步摇。 期间,珍珠和琥珀嘴里的夸奖就没停过,只把张书夸得像是天上的仙女,谁不爱听好听话,张书就受用的很。 当她推门出去时,张知节也在院子里等着了,今天他打扮的也是格外的隆重。 一身宝蓝色如意云纹的纻丝直裰,腰束革带,系着一枚黄玉转心佩和一只黛青色苏绣荷包,头发用嵌玉银冠束得整齐,比平日更显挺拔。 见张书出来,他眼睛微微一亮,唇角便弯了起来,“书姐儿,这身衣服正衬你呢。” 张书微抬着下巴受了这夸奖,打量了他这一身,以眼神示意他这一身也很不错。 她出声提醒:“帖子可别忘了。” 张知节从袖中掏出一张洒金红帖,晃了晃,“带了,不会忘的。” 一切准备就绪后,两人坐上了马车,由巧笑和高青陪同,向着外城方向驶去。 马车停稳时,已是华灯初上。 两人下车立在繁楼门外,听得楼内隐约传来袅袅丝竹之声。 这几日借着万寿节的东风,洛都第一酒楼-繁楼排场可谓极尽奢华,不仅请来名动洛都的“云韶班”,更以重金邀得江南名妓抚琴献舞,还特聘了西域胡旋舞姬与龟兹乐师同台展艺。 如此盛况,自然引得洛都达官贵人、文人墨客竞相赴会,连暂居京中的各国使节亦多有递金求席者。 楼中雅座早在数月前便已订满,纵使有人愿出重金往往也难求一席。 张知节手中这封洒金红帖,正是正对舞台的绝佳观景位之一。 听说这样的座位在黑市上已经被炒到了五百金,要不是这请帖是白非给的,张书和张知节还真想卖了变现。 按玄鹰卫探得的消息,乌尔格的苏赫今夜会现身于此,白非为让张书对此“目标人物”有个数,特意送去请帖邀她前来。 张书其实不太明白,为何需要自己提前来“认人”,毕竟后续行动自有白非主导,她只需从旁协助即可,即使她不认得人也没什么关系。 但这样的机会她也不会拒绝,如此盛宴,可不是谁都能见到的。 将帖子递给门口的侍从后,立刻有人恭敬地引着他们往繁楼深处走去。 在洛都待了这些日子,张书和张知节其实很少来繁楼了。 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消费实在不低,每次结账两人多少有些心疼,另一方面,他们觉得这种地方来过几次见见世面就够了。 过去他们只在普通雅间用餐,这次,将首次进入繁楼那传闻中别有洞天的主楼,这让他们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不同的期待。 第437章 苏赫 从踏进主楼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气势便让两人心头一震。 厅堂异常宽阔高敞,迥异于寻常楼阁。 数盏巨大的琉璃彩灯自高高的穹顶垂落,光华璀璨,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脚下是暗红色的织锦波斯地毯,绵软无声。 一楼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汉白玉圆台,它高出地面三尺许,直径足有十丈余,像一片雪色圆月沉在堂中,将四周的陈设都衬得玲珑起来。 数名身着锦绣的艺伎正在台上低眉信手的抚弄琴弦,清越的乐音袅袅散入暖融的空气里。 圆台四周,一道浅浅的环渠引入活水,潺潺流动,水面几盏精雕细琢的莲灯随波轻漾。 一楼席位呈扇形环绕着舞台,矮矮的屏风、苍翠的盆栽巧妙地将空间分隔,形成一个个半开放的区域,既保持着通连,又为宾客保留了恰当的私密感。 此刻宴席尚未开始,宾客还未到齐,张书目光轻扫,便注意到几位服饰迥异、轮廓深邃的外邦人。 洛都的显贵们不会将这些寻常的舞姬艺伎放在眼里,因此不会在正式开演前早早到来,可对那些外邦人而言,天朝上国的一切都带着迷人的吸引力。 此刻,那几人正睁大双眼,满含兴致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就连台上艺伎的演练也让他们目不转睛,舍不得移开视线,与同伴谈论之间,时不时放声大笑,极为开怀。 张书注意到,其中一人张嘴大笑时,露出了缺了一角的门牙,她立即想到了项把总的话,不免多看了几眼。 引路的侍者并未在一楼停留,径直领着他们走向楼梯。 主楼的设计很是巧妙,楼梯与回廊皆依附于楼外,蜿蜒曲折,自成一景。 雅间的窗户则朝向内庭,正对着下方的中央舞台,视野开阔通透。 在雅间门口候着的双喜见到二人,微微颔首致意,随即侧身让开,张书和张知节入内,巧笑、高青则和双喜一起在门外护卫。 卢正庭已经在室内等候,听到动静转身,见到张书的穿着打扮,微微一怔,神色忽而柔和下来。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那精心修饰的模样,竟让他无端生出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与感慨。 张书两人刚在室内坐下,便有侍女入内递上温热的毛巾与沏好的新茶。 张书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抬眼便问:“卢大人,点过菜了吗?我饿了。” 她话说得直白,毫无拘束。 距午饭已过去两个多时辰,她又经历一番体力劳动,此时肚子是真的饿了。 “尚未点单。” 卢正庭话音一落,便有楼内侍女将膳单呈上。 几人平日相聚甚多,张书对卢正庭的口味早已熟悉了,便不客气地点了几道大家都合意的菜。 还特地给两位大人点了一壶清酒。 等房中只剩他们三人时,张书问道:“白大人今日不来么?” 她环视四周,连屋顶都查看过,似乎确认了白非不在才开口询问。 “她说会晚些到。”卢正庭答道。 他将张书的表现看在眼里,心下不免有些莞尔,转念却又觉得,以白非的性子,还当真做得出藏在梁上吓人一跳的事。 他不由讶异,张书与白非不过见了几面,竟已把她的脾性摸得这样透。 三人皆是熟人,见面自然有许多话可聊,只是说着说着,卢正庭与张知节的话题不知觉便转到了朝政之上。 张书其实也能就此说上几句,却想着自己现在的年纪,便没有插话,只在一旁静静听着。 他们点的菜很快就上齐了,张书埋头优雅猛吃,很快将自己喂饱了。 等卢正庭和张知节都酒过三巡,楼下的喧嚣声渐起,掌礼清亮的报幕声响起时,白非仍未出现。 三人聚到窗前,向下望去。 此刻一楼已是座无虚席,楼上的雅间窗畔也聚着不少身影,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楼下的舞台中央。 当听到开场舞者的名字时,张知节与张书对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怎么?长愉认得这位柳轻烟姑娘?” 卢正庭显然捕捉到了两人的眼神往来,出言询问。 张知节便将之前在江安郡云梦花会那个激烈的打投现场简要说了一遍。 卢正庭并未显得太过意外,显然也听说过云梦花会的名头,况且,他们今夜来此,本就不是为了看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停在了斜对面的一扇窗口。 “书姐儿,”他压低声音,朝张书示意,“那人便是苏赫。” 张书循着他目光望去,只见那扇敞开的窗后,端坐着一名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 他头戴一顶关外式样的高脚毡帽,帽顶正中镶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暗红宝石,一身右衽锦袍,腰间束着镶银的革带,通身是典型的北地贵人装扮。 苏赫面容粗犷,满脸络腮胡,颧骨高突,一双眼睛在明暗交错的灯影下显得格外锐利。 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扫过场中那些身形矫健、衣着利落的江湖人,眼神意味不明。 张书的目光悄然落到他身旁坐着的一名年轻女子身上,那女子眉眼清秀,一望看知是汉人。 约莫二十出头,云鬓轻绾,簪着一点珠翠,身穿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织锦比甲,颇为朴素的打扮与苏赫张扬形成鲜明对比。 她微微垂首,姿态娴静,偶尔为苏赫斟茶,两人之间似有低语,关系看来颇为亲近。 “他身边那女子?” 张书轻声问道,目光悄然偏移,躲过了苏赫四下警惕的目光。 卢正庭微微侧首,看似对张知节说话,却是在回答张书:“那是苏赫常伴左右的如夫人,姓杨,虽是汉人,却已跟在他身边近十年,是他诸多女眷中陪伴最久的一个。” 正说话间,楼下乐声骤变,由轻柔转为明快,鼓声渐起,舞台上光影流转,柳轻烟的开场舞《霓裳惊鸿》即将开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而那扇窗后的苏赫,也收回了警惕的视线,身子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投向了舞台中央。 第438章 冲突 柳轻烟的霓裳惊鸿舞,张书与张知节在江安时便曾见过,然而这次如此近距离观赏,却另有一番风情。 鼓点渐密如骤雨,柳轻烟的水袖随之翻飞,舞至终了,全场皆是叫好喝彩声,满台皆是客人掷来的芍药花。 这芍药便是对柳轻烟的打赏,按颜色论价,最寻常的一朵值十两银子,最昂贵的朱红芍药更要五十两一朵。 只顷刻之间,台上已是落英如雨,堆叠的芍药价值何止万两。 张书小心地用余光留意着苏赫那间房,发现他竟也掷出几朵朱红芍药,身旁托盘中还备着数朵,显然是为了之后表演所留。 看来,即便今岁草原受了灾,但真正草原贵族们仍是豪阔,刚才听卢正庭说到苏赫这次来洛运来不少皮毛药材,想必也是获利颇丰啊。 而他身旁那女子见他这般为其他女子花费,唇边笑意一点未改,仿佛浑不在意。 张书他们桌边也摆着一整盘芍药花,是包厢里提前备好的,等演出结束后,按剩下的花朵数目结账就行。 只是此刻房间里三个人,此时都没为楼下任何一场表演投花的意思。 卢正庭垂眸望着舞台,心思却显然不在演出上,在向张书介绍了苏赫的大概情况后便一直沉默不语,微微蹙着眉,像在疑虑着什么。 张知节知道苏赫武艺高强,对旁人的视线可能格外敏感,在确认了苏赫的样貌后便不再多看,只将注意力转向舞台。 不得不说,繁楼的节目确实精彩,比他和张书在其他酒楼戏园看过的都要出彩的多。 他最近公务缠身,已经很长时间没能放松了,他心里也明白,苏赫的事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少插手、不添乱,就是最好的配合。 这么想着,他神情渐渐松弛下来,有些懒散地靠向窗边,饶有兴致地看起接下来的演出。 台上舞姬彩袖翻飞,金线绣的衣裙在灯下闪闪发亮,芍药从各处飞来,红的白的,纷纷扬扬落在她们身边和脚边。 不断有小厮捧着满盘鲜花在座位间穿梭,看客们付了银钱后便往台上扔,楼上也有人大把大把地抛下花枝。 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一切都泡在纸醉金迷的喧嚣里。 可楼内越热闹,反倒衬得这间包厢格外安静。 张书眼睫微微一动,却没有动作,下一刻,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轻响。 张书故作惊讶的转身,就看见白非穿着玄鹰卫那身墨色制服,带着笑走了进来。 “哎呀,看来是我来晚了,真不好意思。” 她嘴上这么说,语气和神情却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 门外,双喜一脸无语地望着她的背影,巧笑神色寻常,只有高青,脸上还挂着那副没来得及收起的诧异表情。 张书猜,他多半是被白非出现的方式惊到了。 她刚才一直留意着楼下,没见白非从正门进来,再结合刚才听到的细微动静,这人应该又是和上次一样,“不走寻常路”了。 卢正庭见到白非,神色明显一松,可等房门一关,眉头又立刻皱了起来:“苏赫都要走了白指挥使才来,确实晚了。” “这有什么要紧,我又不需认人。” 白非没往窗边走,而是直接在桌子旁的坐下,顺手拿起酒壶晃了晃,满意地笑了,连酒杯也不用,仰头豪爽地接住从壶嘴里流出的美酒。 佳酿入喉,她惬意的喟叹一声,又多解释了一句,“这也不怪我,实在是卫所里公务繁忙,本指挥使实在是脱不开身啊。” 卢正庭眉头皱得更紧,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张书发现,白非选的位置很巧妙,由屏风绿植遮挡,无论是同层还是楼上的人,恐怕都很难看清她的身影。 就在这时,张书鼻尖轻轻一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白非周身。 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此刻在室内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是血腥味。 那气味正极为缓慢地随着时间飘散,所以受伤的并非白非自己。 张书突然明白了,她刚才所说的“公务”是指什么了。 察觉到了张书的视线,白非抬眼望来:“如何?小书姐儿,看到苏赫有何感想?” 张书脱口而出,“瞧着像是个土豪。” 白非闻言一怔,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土豪’这词用得贴切,乌尔格那些贵族老爷们,素来喜欢把家当挂在身上彰显财力。” “苏赫要走了。”张知节突然出声。 张书与卢正庭同时迅速转身向对面望去,苏赫所在的包厢里果然已空无一人。 白非却还稳稳地坐着品酒,似乎对苏赫的动向并不关心。 “方才有人附耳和苏赫说了几句话,他脸色当即就变了,起身便走。”张知节压低声音解释道。 刚才张书和卢正庭的注意力都在屋内的白非身上,只有他看见了这一幕。 此时,苏赫已下到一楼,正穿过熙攘的人群往外走,他面色紧绷,右手护在胸口处,眉目间压着明显的怒意,显然出了什么事。 就在此时,变故骤生。 楼下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子忽然伸手拽住了苏赫身旁的女子,看那架势,竟是将她当成了楼中陪酒的伎人。 苏赫动作极快,在那女子惊呼出声,他看清眼前的状况后,回身便是一脚重重踹在那醉汉胸口。 力道之大,直接把人踢得倒飞出去,接连撞翻两张桌子,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惊叫四起。 乐声与喝彩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吸引了过去。 “&%&¥¥!”苏赫厉声怒喝,面色铁青,一把将那女子护在身后。 繁楼管事急忙上前打圆场,但显然无用,双方显然都不愿善罢甘休。今天能进这繁楼主楼的客人非富即贵,身边都带着护卫随从,见主人受伤,护卫们当即拔刀相向,两拨人马立刻斗作一团。 苏赫并未亲自出手,他身后几名乌尔格勇士迅速迎战。 那中年男子的护卫显然不是对手,眼看其中一名乌尔格汉子杀得兴起,高举拳头就要下死手,他高举的手腕骤然一痛,力道瞬间溃散。 他捂住受伤的右腕,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的脚边,一枚吃剩的果核正咕噜噜地滚过地面。 “好热闹啊——” 一道声音悠悠传来。 冲突双方循声望去,脸色齐齐一变。 白非不知何时已来到一楼,双手环胸斜倚廊柱,嘴角高高扬起。 第439章 那个女人,不对劲 除了张书,恐怕整座楼里都没人看清白非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的。 “苏赫将军,好威风啊。”白非歪了歪头,全然无视对方脸上交织的怒意与警惕,慢悠悠地说,“可惜,这儿可不是你能耍威风的地方。” 方才躲到一旁的繁楼管事一见白非,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几步冲上前,在她几尺外又猛地刹住脚,激动得声音都高了:“白指挥使,您可算来了!您瞧瞧,这、这都把咱家打成什么样了?” 白非看也没看管事一眼,目光仍锁在苏赫身上。 苏赫右手护在胸前,上前一步怒道:“白知飞使,你来得正好!额倒要问你,为何无故抓额的族人!” 蹩脚的官话从他口中吐出,那古怪的语调反而冲淡了他本欲宣泄的怒意。 白非做了思考表情,半晌才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原来,今晚抓到的那个既不会说官话、吃了饭又不肯付钱的人,竟是将军的族人?” 苏赫眉毛一竖,正要反驳,却被白非打断。 “苏赫将军,不是我说你,”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的族人,也该好好管教管教了,连买东西要付钱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实在说不过去,我手底下的人也是秉公办事,可怨不得我们呀。” “%#&*#” 苏赫身旁一名护卫显然听懂了,脸上顿时浮起受辱的怒意,却被苏赫抬手拦住。 “额看着其中怕是有撒么误会,”苏赫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道:“鸡时误会,解开便好,额那族人欠了多少,额来还。” 白非目光悠悠扫过四周的一片狼藉。 苏赫拳头紧了紧,咬牙道:“方才是额冲动,这些损失,额一并赔。” 繁楼管事立即上前,眼睛一扫便迅速点清了损毁的桌盏,走到苏赫面前,理直气壮地报出一个明显虚高的数目。 苏赫眉头一跳,心知被坑了,可瞥了白非一眼,终究还是忍下了。 他从手指上褪下一枚镶着蓝宝石的戒指,抛给管事,“狗了吧。” 管事手忙脚乱接住,看清成色后面上就是一喜,飞快将戒指揣进怀里,却仍抬着下巴道:“勉强够吧。” 说完,便迅速后退几步,躲到了白非身后。 “额的族人呢?”苏赫眯起眼,再次追问。 白非一脸疑惑地左右看看:“人?不在我这儿啊。” 眼见苏赫脸色骤变,她才笑着慢悠悠道:“他在卫所里呢,将军若是想赎人,明日来所里办吧,眼下我们都下衙了。” 这显然不是苏赫要的答案,他面色更加阴沉,终于明白自己是被白非耍了。 苏赫咬紧牙关,声音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白非,额们是为恭贺大昭皇帝神寿而来,你抠押司团司者,是想跳起事端吗?” “将军言重了。”白非笑容不变,语调平缓:“我大昭律法写得明白,凡在洛都地界,无论中外人士,吃饭付钱、遵守秩序,皆是最基本的规矩。您那位族人不仅当街赖账,还动手伤人,医馆里如今还躺着两位被他打伤的苦主,我就是想为将军徇私,也没办法啊。” 说话间,她抬脚一步步向苏赫走去,苏赫挡在身前的拳头陡然握紧,浑身肌肉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圣寿在即,万邦来朝,陛下愿以礼待客,却也不会纵容有人借使团之名,在洛都坏法度、伤百姓。” 白非在离他仅两步之遥处站定,忽然眉头微蹙,右手轻轻掩了下鼻尖,仿佛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随即又向后缓退了一小步。 见她这般举动,苏赫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是明晃晃地嫌他身上的味道了。 他的怒意再也压抑不住,却见白非神色一变,冷声道:“人,卫所自会依律看管,至于何时能领回去,那得看将军您何时把该付的账结清、该赔的药费理妥,还有——” 她脸上最后那点礼节性的笑意彻底消失,声音压低:“好好教教您的人,在我大昭,该守怎样的规矩。” 苏赫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白非身量已算高挑,苏赫比她高出近一个头,此刻她微微仰面,目光笔直迎上对方赤红的双眼,气势竟分毫未减。 他身后的护卫手指已无声地扣紧了刀柄,空气骤然绷紧如满弓之弦,仿佛只需苏赫一个眼神,他们便会豁出性命,将眼前这胆敢羞辱他们的汉人女子当场拿下。 死寂般的对峙在满楼寂静中持续了数息。 苏赫死死盯着白非,眼中怒涛翻涌,最终却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冷哼。 “······走。” 他霍然转身,带着数名随从与那名女子,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白非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边,并未阻拦,转身缓缓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看客们皆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 至于先前与苏赫冲突的那名醉汉,早在白非现身时,酒似乎便醒了大半,连身上的疼痛都下意识被忽略了,此刻他被自家护卫搀扶着,脑袋垂得低低的,似乎唯恐被白非注意到。 “宁大人,真是好雅兴。”白非表情似笑非笑,“若我没记错,前几日令叔父刚因病过世吧?” 此话一出,那位宁大人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 他二叔确实刚走不久,虽说他是隔房的侄子,按礼不必服重丧,可宁家尚未分家,府中的白幡都还未撤尽。 此时此刻,他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 若只是悄悄待着倒也罢了,偏偏闹出这般动静,他甚至能想见,后日常朝上,弹劾他的奏章会堆起多高了。 白非似乎很满意宁大人那副惶惶不安的模样,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最后,她抬眼扫过楼上雅间。 不少人为避开她的目光,迅速从窗边退开,她的视线与张书他们迅速对上,并未停留,随即便如她来时一般干脆利落,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这一走,楼内凝滞的气氛顿时松缓。 跑堂伙计手脚麻利地清理起满地狼藉,管事脸上堆起圆熟的笑,四下拱手赔礼。 同时几个眼神递向台上,乐声与舞步便即刻续上,仿佛从未中断。 丝竹声、谈笑声、喝彩声渐渐又响成一片,好像刚才那场冲突根本没发生过。 只是人们之间偶尔彼此窃窃私语,神色间流露出某种,显然是针对白非的忌惮之色。 宁大人此时全然没了玩乐的兴致,浑身瘫软地被护卫扶着走了。 一刻钟后,卢正庭结清了雅间的消费后提前离场。 张书和张知节为了“值回票价”,倒是和巧笑、高青他们一起看完了繁楼花费重金的表演后,才在夜深人静时离场返家。 当四下再无旁人,张知节放松的神情倏然一收,他对张书低语: “苏赫身边那个女人,有些不对劲。” 第440章 杨氏 “苏赫身边那个女人,有些不对劲。”张知节压低了声音:“姐,你觉得她对苏赫如何?” 张书沉思了片刻后道:“看起来温顺体贴,很是听话。” 刚才卢正庭说过,杨氏是汉女,跟在苏赫身边已近十年,从她的样貌来看,算来大约从十五六岁就跟着他了。 包厢内,她为苏赫斟酒夹菜,言听计从,没有半点争风吃醋的样子,从苏赫想也不想就为杨氏出头可以看出,他对杨氏似乎也确实有几分看重。 一楼起冲突时,即便苏赫这边占了上风,杨氏脸上也没有男人为她出头的得色,只是忧心忡忡地望着苏赫,像生怕他在洛都惹出事端。 等到白非出现,她更是悄悄退到苏赫身后,几乎隐没在人群里。 张书回想方才杨氏的一举一动,没想出什么异常。 张知节语气笃定地说道:“那个杨氏,在演戏。” 别的领域他或许不敢断言,但关于“表演”,他有十足的把握。 起初他也并未察觉异样,只是当白非与苏赫对峙时,他的注意力下意识落到了杨氏身上。 看得久了,便渐渐觉察出她肢体与表情间那些极其细微的不协调。 张知节双手抱胸,神色里透出专业的自信:“她演得确实好,换作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绝对逃不过我的眼睛。” 得益于日常用清目露养护,原身眼睛的一些小毛病已渐渐调理好,如今他双眼视力极佳,即便他当时站在三楼,但冲突发生的位置也离他不远。 杨氏更是正对着他的方向,几次抬眼看向苏赫时,脸上的各种表情都被张知节给捕捉到了。 尽管没上过大学的表演课,可前世张书花钱为他请过数位专业表演老师前后上了四百余节表演形体课,以及观摩学习了上千部经典影视作品的经验告诉他,杨氏就是在演戏。 她对苏赫的爱慕、顺从、担忧,都是一场表演。 他可是曾经立志要当影帝的人,若连杨氏那点表演痕迹都看不透,那些年张书为他演艺之路投下的心血和金钱,岂不都白费了? 张书并没有怀疑张知节的判断,她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怪不得白非知道那么多信息。” 苏赫将东西贴身收藏,乌尔格打算以此作为筹码要求公主下嫁,甚至他们销毁原件、用鹘文重新加密······ 这些消息,绝非轻易能够探得。 张书原以为是玄鹰卫暗探本领过人,现在听张知节这么一说,或许情报源头本就特殊。 还是说,杨氏就是玄鹰卫安插的暗探? 正思量间,张知节又有些得意地开口:“我还知道苏赫把东西藏在哪儿了。” 张书瞥了他一眼:“这我也知道。” “胸前。” “胸口。”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同一处。 “简直不要太明显哦。”张知节轻哼一声,“他的右手自始至终都不自觉地护着胸前,尤其是白非靠近时,握拳的手背青筋都暴起来了。” 比起杨氏,苏赫的演技显然不合格 张知节摸着下巴,突然道:“真的好奇怪啊,我总觉得,白非让你参与行动的理由,有些奇怪。” 张书赞同的点头。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次行动显然是机密,既然是机密,那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为什么要将她莫名牵扯进来呢。 卢正庭和白非给出的理由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他们肯定还隐瞒了一些事情。 张书预感,当她看到她之后要“偷看”的目标后,一切问题都会被解开了。 张知节见张书心里有数,便不再多说,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站起身来:“好困,得睡了,明天还得早起去衙门,反正等你看到那什么羊皮纸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显然,他和张书想到了一起。 张知节离开后,张书洗漱一番后躺到了床上。 她望着头顶的床幔出神,在即将坠入梦乡之际,脑海中似乎飞快闪过了什么,却来不及捕捉便沉沉睡去。 次日,张知节下衙回家后第一件事,便是将户部听来最新消息在饭桌上告诉张书。 昨夜繁楼那场冲突,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便已传遍洛都。 张知节今早刚到户部,就有同僚绘声绘色地向他转述了白非与乌尔格使团在繁楼对峙的经过,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待到午时前后,苏赫派人前往玄鹰卫赎人的消息也传了出来。 虽不知双方具体如何交涉,但乌尔格使者离开玄鹰卫时并未带走任何人,脸色极其难看,显然赎人之事并不顺利。 眼下最新的风声是,苏赫正四处奔走,想要联络朝臣弹劾玄鹰卫“破坏邦交,擅扣使臣”。 “啧,苏赫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张知节道,“就算真有人写折子弹劾白非,皇帝也会按下不发,再让玄鹰卫递个申辩的折子。这么一来二去,那位被关在诏狱里的使团成员怕是有得等咯。” 玄鹰卫直属皇帝,行事向来只听圣意。 张知节上朝这些日子,也见过几次御史弹劾玄鹰卫,最终往往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他还从未见过玄鹰卫真吃过亏。 就像这回给乌尔格使者安的罪名,什么吃饭不给钱,明摆着是白非随口编的。 说不定在白非看来,她肯费心编个罪名,已经算很给苏赫面子了。 张书放下筷子,沉思片刻道:“白非应该是故意的。” 张知节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她越是这般不留情面地针对乌尔格,反而证明大昭对苏赫手中那东西全然不知,否则,玄鹰卫行事多少会有些顾忌,不会如此步步紧逼。” 他顿了顿,又顺着思路推测下去:“即便苏赫真打算与皇上谈判,也多半会等到万寿节之后。” 在万寿节上当众施压,那不像是求亲,倒像是逼婚了。 即便乌尔格真有此意,如此敏感之事也不宜操之过急。 正如另一个草原部落察罕的使团,上月抵京后也只谈贺寿献礼,只字未提求援,即使大昭心知肚明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节后各国使团并不会立即离京,大多仍会在洛都停留一段时日。 一切实质交涉,都要等到万寿节后才会展开。 之后事态的发展正如张书两人预料的那般,玄鹰卫与乌尔格之间就此僵持住了,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可随着万寿节一天天临近,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却越发汹涌,仿佛随时都会冲破平静的假象。 第441章 潜入 四月初十,万寿节前夜。 一间普通的民宅厅内,张书、张知节与卢正庭围坐一桌品茶,彼此之间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莫名的紧张。 他们都在等,等夜色更浓,也在等另一个人。 夕阳缓缓沉入西山,天际残留着一片暖金色的余晖。 就在最后一线天光被暮色吞没的刹那,一道黑色身影悄然落在院中。 她抬脚跨进正厅,视线在张书身上停了停,得意一笑:“我就知道,还好我早有准备。” 说着,将一个小包袱塞进张书怀里,“要姐姐帮你换么?” “不必,我自己可以。” 说罢,张书转身便出了厅,她随意走进隔壁空屋,片刻后再回来时,已是一身与白非同样的夜行衣。 张知节看着眼前除了身高差距明显,简直像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人,表情不由得有些微妙。 白非没给他感慨的时间,上下打量了张书一番,挑眉问:“小书姐儿,会飞吗?” 张书带上兜帽和面罩,遮住了大半面容,闻言立即拧着眉头反问:“我得自己飞?” “行吧行吧,姐姐带你,真是娇气。” 白非无奈摊手。 一直留意天色的卢正庭这时低声提醒:“时辰到了,该行动了。” 他惯来严肃的脸上透着些许的担忧,沉声对白非道:“白大人,你答应过我,会将书姐儿平安带回来的。” “知道啦,知道啦。” 白非不耐的摆摆手,随即一步掠到张书身旁,单臂一揽就将她托了起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臂弯里。 没等张知节和卢正庭看清,屋内光影一晃,两人已消失不见。 张知节快步出了厅堂,抬眼向天边看去,除了无边夜色外,其余什么都看不到。 卢正庭来到他的身边,语气坚定地安慰道:“长愉不必太过忧心,即便今夜事有不成,白指挥使也定会将书姐儿平安带回。” 张知节微微颔首,没有作声。 两人就这样并肩立在门边,静默地望向无边的黑暗,无声地等待着。 —— 突如其来的失重让张书下意识环住白非的脖颈。 紧接着,一缕极淡、却极特别的香气漫入鼻间,让张书不自觉深吸一口气。 白非,好香啊—— 仿佛察觉到张书的心思,白非胸腔突然震动了几下,似在无声轻笑。 张书赶忙收起无端的思绪,安静地待在白非怀中,注意力又被她的步伐与气息吸引。 当两人无声落地时,她心里对白非的武力值认知再一次刷新了。 此刻,她们已身在大昭专门招待外邦使臣的安蕃馆北院一角。 整个院落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皂角与膻味的奇特气息,让张书不知觉皱起了眉头,微微屏息。 除了一间房间内透出灯火,水声不断外,其余房间都是黑的。 张书猜测,应该是玄鹰卫想办法将使团里的其他人支出去了。 白非在院中站定,又如风般飘至廊下,将张书轻轻放在窗下阴影里,示意她不要出声,随即俯身贴近,侧耳倾听。 屋里传来几句外族语对话,除了苏赫低沉暴躁的声音,还有一个女子轻声应和——是杨氏。 张书抬眼看向白非,想从她唯一暴露出来的双眼中看出些什么,白非察觉她的目光,竟还有闲心冲她轻佻地眨了下眼。 突然,白非毫无预兆地抬手推开看似紧闭的窗。 张书呼吸一紧,没料到她这般大胆,有一瞬间,她甚至想到这是白非对她设下的陷阱。 可在察觉屋内没有异常反应后,张书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也立即跟着半起身,凑到窗边朝里看去。 屏风绢帛被水汽洇得半透,朦胧可见浴桶中露出一个脑袋的人影,以及一道立在桶边的窈窕身影,双手正搭在他肩上缓缓按揉。 张书目光一凝,落在屏风上搭着的那几件外袍上。 就在此时,杨氏身形一动,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苏赫与屏风之间。 白非朝张书递了个眼色,随即翻窗而入。 张书没有犹豫的时间,只能紧随其后,两人几个轻捷的翻滚便贴至屏风背后,那件带着浓重膻味的外袍近在咫尺。 桶中水声哗啦一响,苏赫似乎不耐地换了个姿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和恶意,期间夹杂着别扭发音“白非”两字,杨氏则在一旁温声细语地安抚。 张书虽然不懂这外语,但苏赫现在显然是在咒骂白非。 白非丝毫不受影响,右手迅速探入屏风上搭着地衣襟内,快速而精准地翻找起来。 当她收回手时,掌中已多了一沓厚厚的羊皮纸。 她迅速将其展开,目光扫过后,将其中一张塞到张书手中。 张书接过,迅速摈除杂念,时间紧迫,此刻容不得半点分神。 她凝神屏息,视线迅速锁定了手中的羊皮纸,满篇密密麻麻的鹘文跃入眼帘。 当她将记下的内容刻入脑中,把羊皮纸递还给白非,手仍摊着等下一张,却见白非将两张羊皮纸依原样折好,悄无声息地塞回了苏赫的外袍暗袋里。 张书想到她方才惊鸿一瞥到的线条图案,脑海灵感一闪。 她,好像明白了。 白非朝窗外极轻地一点头,两人便如来时般迅捷翻身而出。 她反手合拢窗户,随即抱起张书,身形翩然掠起,转瞬便没入深浓的夜色。 屋内。 杨氏似有所感般偏了偏头,手上仍轻柔地抚摸着苏赫的脖颈处,声音温软说着宽慰的话:“主人莫要动气,那般双手沾满血腥人,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这话说得苏赫心中舒坦,赞同地嗯了一声。 他缓缓睁开眼,粗糙的大手覆上杨氏纤细的手指,带着厚茧的掌心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语气里透出难得的温和:“吾王已应允了。待此事办成,回到草原后,便为你赐名,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汉家的杨柳,而是草原上的鹰,是被我族承认的女子。” 杨氏没有立即应声,目光落到两人交叠的手上,半晌才柔声道:“只要能跟在主人身边,妾已经心满意足,其他的都不打紧。” “你呀——” 苏赫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却带着些许纵容的意味。 他却没能看见,身后爱妾嘴角弯着温柔的弧度,眼中却是一片冰封的静寂。 第442章 藏宝图 “这么快?” 张知节惊讶地看着眼前落下的两人,暗自算了下时间,从离开到回来,前后不到两刻钟。虽然这小院与安蕃馆只隔了一条街,但这速度依然远超他的预料。 卢正庭见二人平安返回,立刻道:“纸笔已备好。” 张书无声落座,提笔犹豫了一会,就在卢正庭的心微微提起时终于沉稳落笔。 两刻钟后,她搁下笔,面前铺开的五页纸上画满了复杂线条的鹘文。 白非将纸拿起迅速扫过几眼,脸上笑意浮现:“书姐儿果然厉害。” 她将纸张收入怀中,语气轻松:“今日任务到此为止,门外已备好马车,你们可以离开了。” 张知节诧异地看向卢正庭,却见对方眉头微蹙,却并未出言反驳。 “记住,今晚的事可别与人提起,”白非在张书换好衣裳、三人正欲离开时,又含笑补了一句,“否则,玄鹰卫怕是要请诸位上门喝茶了。” 这话虽是对三人说的,目光却分明落在张知节身上。 张知节有些无语。 白非替谁办事他还是清楚的,除非是他不想当这个官了,才会将今晚这事与旁人说。 “指挥使多虑了。” 说罢,他带着张书转身离去。 卢正庭偏头看了白非一眼,对上她挑眉含笑的神情,终是未发一语,默然跟上。 待门外的马车声渐渐远去,白非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收敛。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躬身行礼:“指挥使。” 白非从怀中取出那几页纸递出,声音沉静如冰:“抓紧时间。” “是。” 黑影们领命而去,转眼间,院中只剩下白非与其中一人。 男子上前几步,低声询问:“指挥使,张书那边是否需要派人监视?” “不必。”白非语气冷淡,“她并未看到图纸,情报也显示她对鹘文的确不通。” 想起这些日子,张书在国子监书阁看书都刻意绕开鹘文卷册的情报,白非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又归于平静。 “况且,即便她真能看懂鹘文又能如何?” 只凭她一人,终究什么也做不了。 —— 两辆马车驶出巷口,便一左一右分道而去。 其中一辆马车穿过大街小巷,最终在城南的“香喷喷鸽子铺”门前停下,张书与张知节先后下车,马车随即悄无声息地驶离。 张知节领着张书走进店里,熟稔地朝铺主陈大郎道:“来四只烤鸽子。” “好嘞!” 陈大郎应得干脆,转身从炭火上拿下四只烤得焦黄油亮的鸽子,麻利地用荷叶包好。 与此同时,巧笑驾着马车缓缓在店门前停下。 “张老爷,今儿这么晚了还来买鸽子?”陈大郎将四包荷叶递过去,随口搭话。 张知节递过去一把铜钱,低头对张书无奈一笑,温声道:“没法子,家里姑娘非嚷着吃这一口不可。” “哟!这位便是张小姐吧?我倒是头一回见着。” 陈大郎目光落在张书身上,眼中透着新奇,他心想,原来这位就是张老爷家的小姐。 张知节是他铺子里的常客了,每次来至少买两只烤鸽,闲谈间也知晓,这都是特意买回去给家中女儿吃的,今日总算是见着了本尊。 张书朝他微微颔首,浅浅一笑。 这一笑,倒让陈大郎有些受宠若惊。 他忙不迭又从一旁的炭火架上取下一只烤得金黄焦香的小鹌鹑,另用荷叶仔细包了,殷勤地递上前:“张小姐,这是刚烤好的鹌鹑,您拿去尝尝,当个小零嘴。” 张书连忙推辞,几番婉拒不过,这才道着谢接过来。 陈大郎抓起搭在颈间的汗巾抹了把脸,憨厚地笑起来:“您可甭客气!张老爷常来照顾生意,该我谢您二位才是。” 又寒暄两句,他便来到店门口目送张家马车远去,转身正要收拾,却忽然瞥见方才张书站过的矮几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把铜钱。 他赶忙上前数了数,不多不少,整十文,恰是一只烤鹌鹑的价钱。 他心下感慨,到底是体面人家,连这点便宜也不肯轻占。 另一边,巧笑驾着马车一路往府邸驶去,车刚在门前停稳,门房郭大就快步走下台阶迎接。 巧笑将马车交给郭大,随张书他们进入府里。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都躬身行礼退到一旁。 进入正院前,张知节忽地停下脚步,将手中的烤鸽子分了两只给巧笑,低声道:“拿去吃吧,今日的事知道该怎么说吗?” 巧笑眼睛盯着烤鸽子,头也不抬地应道:“今日什么事?我不过是驾车陪老爷和小姐出门逛了逛,这就回来了。” 张知节微微颔首,摆手让巧笑退下,一回头,就见张书已径直进了自己屋子。 他稍作迟疑,还是跟了过去。 张书正坐在梳妆台前,取下束发的带子,梳理着长发。 “书姐儿······” “没人。” 张知节神色一松,快步走到桌边坐下,随即又疑惑地喃喃自语:“竟真没派人跟着我们?白非就这么放心?” 张书一脸淡定,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她从妆匣里取出一根木簪,手指翻飞,三两下便将长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随即起身走到桌前坐下。 张知节一边拆着烤鸽子一边问出憋了整晚的话:“你今天偷看的究竟是什么?” 当他刚把鸽子腿往嘴里塞,便听到对面传来三个轻描淡写的字: “藏宝图。” 第443章 明悟 张知节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把刚咬进嘴里的鸽子腿拿了出来,不可置信地重复:“藏宝图?” 张书平静地点了点头。 “藏宝图······” 张知节又低声念了一遍,心里瞬间翻腾起无数念头。 能让白非和卢正庭如此费心慎重对待的,绝不会是寻常意义上的“藏宝图”。 “羊皮纸一共有两张。”张书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白非只让我看了其中一张,上面全是鹘文。另一张是图画,应该是标注地点的,我只瞥见几笔山水线条。” 如果不是她眼尖瞥见白非手里那张图上的山川轮廓,她根本不会将今夜自己誊抄下来的东西,和“宝藏”二字联系在一起。 那藏宝图应该是一图一文,两张缺一不可。 白非只让她看了文字部分,图画的那张她自己便可以记住。 张书之前还曾疑惑,今晚的行动若真是白非他们所说的如此重要,卢正庭暂且不提,白非怎么会放心让她这个“外人”参与进来? 原来从一开始,白非就没打算让她接触到完整的图纸。 “难怪,”张知节向后靠了靠,眼神深了几分,“前几天她还时不时派人盯着我们,今晚却把那些眼线撤得干干净净。” 这段时间,他在上衙下值的时候,偶尔感觉背后有视线跟着。 张书就更不必说了,她才是玄鹰卫关注的重点,害得他们前段时间在家里有时候也不敢放心说话。 可偏偏就在今晚,所有的监视都没了。 因为张书的任务完成了,她还只知道一半,而且这一半,明天过后也不会记得,所以他们目前不再需要被监视了。 张知节长舒一口气,此刻他心里没有错过“宝藏”的遗憾,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事,总算告一段落了。 他看着张书的表情,知道她和自己是一样的想法。 或许他们对那藏宝图有好奇,却绝没有要去探寻的念头,且不说寻宝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即便玄鹰卫撤走了监视的眼线,只要他们稍有异动,必定会被请去“喝茶”。 白非在他们离开前说的话,可不是在开玩笑。 想通了这一点,张知节便也不再纠结藏宝图的事。 他放心的重新拿起鸽子腿啃了一口,忽然冒出个念头,好奇问道:“那宝藏得有多少,才能让乌尔格有底气提出‘公主和亲’这么离谱的要求?” “前朝的宝藏,你说呢?” “呃——” 张知节猛地被噎住,捶着胸口面红耳赤。 张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手里迅速递过去一杯茶,张知节接过来猛灌几口,好不容易顺过气,立刻追问:“你、你说什么?前朝的宝藏?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看不懂鹘文吗?” “我是看不懂啊。”张书平静道,“但我看见了白非手里那张图纸边缘的暗纹,那纹路和我在书上见过的,兰家当年所用皇家纹样一样。” 她今日看到的,确是乌尔格用鹘文重新加密的新稿。 但白非手中另一张羊皮,无论色泽还是质地都与她手中那张截然不同,张书猜测,那很有可能是原件。 文字尚可翻译模仿,可乌尔格对大昭山河到底不了解,若由他重绘标注地点的图样,难保不出差错,所以还是谨慎的保留了原件。 张知节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烤鸽子。 他决定还是等会儿再吃,免得待会儿张书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真把他噎出个好歹。 他消化完张书说的话,摸着下巴,缓缓点了点头,了然道:“前朝,那就怪不得了。” 前朝末代皇室昏聩无道众所周知,最出名的便是他们搜刮天下、聚宝成癖的做派,传闻中,天下近半的财宝金银,都被收进了深宫高墙之内。 张知节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手掌,恍然大悟道,“原来,那时候皇帝是在演戏啊!好一个借题发挥,一石三鸟啊!” 张书很快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赞同的点头。 据史载,夏侯坤领兵攻入皇宫时,面对的是一座与传闻全然不符、几乎空空如也的库房。 新朝初立,百业待兴,国库却空虚至此。 夏侯坤震怒之下,认定是世家趁乱转移了财物,几番博弈后,最终从世家手中“追回”大量田产充作补偿,收归国有。 其实民间野史对此另有说法。 一说国库的确空空如也,是前朝皇室早已将财宝转移藏匿,皇帝于是“灵机一动”,顺势将这“贪墨国帑”的罪名扣在了世家头上。 另有一说,则是兰家国库内其实尚有余财,但皇帝一口咬定没有,偷偷将原本国库里的东西划到了他和皇后的私库里,然后借机坑了世家一笔大的。 但事实是,夏家皇室最初那几年的确过得“苦哈哈”,据说太子成婚的时候都拿不出像样的聘礼。 可八年前皇帝要修洛江大运河时,却突然拿出了一大笔钱,这笔巨额资金至今寻不到来处,于是第二种关于皇帝私吞前朝国库的说法便再次流传开了。 在今天看到那张羊皮图之前,张书与张知节心底其实是偏向第二种说法的。 但此刻,他们的想法变了。 无论修运河的钱究竟从何而来,既然现在出现了前朝皇室的藏宝图,那当年国库空虚,恐怕就是真的了。 那么皇帝当初的做法,就不得不让人赞叹一句“老奸巨猾”, 他把这“锅”往世家头上那么一扣,不仅是打击世家,还巩固皇权,更是填补亏空,安抚民心的连环策。 一石四鸟,环环相扣。 “其实我也不能肯定。”张书的语气透着些许迟疑,“即便今天我看到的图纹确实与前朝皇室有关,也无法肯定那就是事关前朝国库的藏宝图。” 她的确不认识鹘文,那张标注着山水方位的图纸,她也只瞥见了零星线条。 没有确凿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 张知节却相信张书的直觉判断,“你若是猜对了,那两张羊皮纸上记载的就是足以搅动风云,动摇国本的巨富啊。” 他心里的另外一个疑惑也被解开了。 “难怪他们让你去‘看’,而非去‘偷’,也难怪君衡说,若乌尔格将内容公之于众,天下必乱。” 倘若乌尔格发觉藏宝图失窃,必会无所顾忌,千方百计将消息散播出去。 届时,世家、江湖、各方势力定然闻风而动。 毕竟,那样一笔泼天财富。 谁又能不心动呢? 如果不是因为乌尔格作为外邦人,在大昭境内行动处处受限,恐怕他们自己早已动手去挖了吧。 说不定他们还真试过,但是没成功? 张知节的眉头又紧紧的皱了起来。 牵扯到这样的事情之中,对他们而言,其实并不是一个好事。 第444章 结局注定 张知节忧心忡忡,抬头却发现张书一脸淡定的喝茶,他不由得发出疑问:“姐,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难道他们还会将我们主动暴露出去,说我和白非趁苏赫洗澡的时候偷看了羊皮纸?” 张书悠闲反问,一点都不着急,她放下茶盏接着:“他们现在应该正在全力验证那羊皮纸上的内容的真假。” 他们,指的是白非以及玄鹰卫,更指其背后的皇帝。 张书此时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松快,比起昨夜对今日行动尚存的一知半解,此刻谜题大半都已经揭开,她心里头确实清明了不少。 “他们现在就是在和时间赛跑,必须在乌尔格察觉到异样之前,抢先找到藏宝图上的东西。一旦东西到手,无论那是否真是前朝国库的宝藏,乌尔格就再无可倚仗,到时候就算他将图纸公之于众又如何?皇帝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那两张羊皮纸到时候就是两张废纸。” 张书嘴角微扬,含笑道:“到了那一步,便更不可能将我们牵扯出来了,毕竟‘偷看’一事并不光彩,大昭泱泱大国,岂会授人以柄?这对他们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张知节被她这番话说服,思绪也随之清晰起来:“乌尔格恐怕至今还以为朝廷对此事一无所知,明日便是万寿节,节后他必会出言试探,皇帝肯定会设法拖延,直至玄鹰卫找到东西。” 他神色渐缓,眼中浮现思忖之色:“当年皇帝攻入洛都时可谓是兵贵神速,若图纸上记载的真是前朝国库里的宝物,藏匿的地点应当距洛都不远,玄鹰卫既有图纸在手,想必很快便会有消息了。” “前提是,那羊皮纸上的内容是真的。” “难道乌尔格还敢拿假的来‘骗婚’?”张知节不敢置信道。 “或许他们也不知真假,只想以小博大,又或许那根本不是我们猜测的藏宝图。” 张知节若有所思般点头,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嗤笑道:“乌尔格这算盘打得是真响,不管图纸是真是假,来源如何,这东西终究是属于中原的,他们竟想用大昭的东西,娶大昭的公主,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 张书唇角微勾:“所以,他们很快就会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代价。” 若图纸为假,便是欺君之罪,皇帝怎会容一个草原部族欺瞒天子后安然离去? 若图纸为真,那也没比假的好到哪里去,以宝藏相胁、以婚事相逼,天子又岂容他人如此算计? 真也好,假也罢。 当乌尔格打算以那两张羊皮纸为筹码,妄图要挟夏侯坤的那一刻,结局便已注定。 张知节自然也想明白这一点,他静了片刻,忽又凑近张书,“诶,姐,你这回也算立功了吧?皇上会不会给你再加个封赏?乡君之上是什么爵位来着,好像是县君吧?” 张书手上正慢慢撕开包着烤鹌鹑的荷叶,闻言动作顿了顿,摇头道:“最好不要,我可不想再和这事扯上什么关系。” “皇帝若真想赏你,随便扯个由头就成了。”张知节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事十分可能。 “咱们这位皇帝,有时候还挺‘懂事’的。” 他们此前为皇上办的事,多少都得了回报,比如他的升官,比如张书的乡君爵位。 “少琢磨这些。”张书朝他面前那包烤鸽子扬了扬下巴,“赶紧吃了,洗澡后早点睡,明早还要参加万寿节呢。” 张知节拿起那只已有些凉了的鸽子,边啃边含糊道:“我还有些公文没处理······” 见张书眼风扫来,忙补上一句,“就收个尾,很快的。” 说罢,他迅速吃完手里的鸽子,与张书提前道了晚安后匆匆离去。 张书独自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将余下的吃食用完,然后唤珍珠她们进来收拾,又叫人备好热水。 张家的规矩,主子没吩咐的时候,下人都得在院外的偏房候着,不能随意进出正院。 张书和张知节的房间,除了巧笑和高青外,其他人不能无主擅入。 两人不需要人守夜,基本是沐浴完毕后,下人们完成自己的工作后,便可以各自回房休息,只有吕嬷嬷偶尔会估摸着他们睡前的时间,送些甜汤或点心来。 今天他们回来得有些晚,等张书沐浴更衣完毕,已经快到亥时了。 她喝了一碗吕嬷嬷端来的银耳羊奶羹,让她给张知节送过夜宵点心后,就通知其他人可以休息了。 吕嬷嬷走后,张书盘膝坐在床上调息,真气运转了三周天,睁开眼时就发现张知节房里的动静。 她起身走向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夜风携着初春微凉拂面而来,廊檐下那盏灯笼被吹得轻轻晃动。 张知节房内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安静地铺在石阶上。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最终没去打扰。 印象里的弟弟,似乎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了。 如今的张知节虽偶尔还会与她闲谈几句官场上的新鲜事,却已经很久没有让她帮忙拿主意了。 他正靠着自己,一步一步,稳稳地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她轻轻合上窗,将凉夜隔绝在外。 张书望着灯罩里那簇隐约跳动的光,思绪不免有些杂乱。 白非,此刻应该是找人翻译鹘文吧? 卢正庭又在做什么呢?他对羊皮纸的事知道的肯定比他们多,但究竟多到什么程度? 白非将她拉进这件事里,是真的需要她帮忙,还是另一种试探? 是她在试探?还是皇帝在试探? 那个完全不会武功的杨氏,真的是玄鹰卫的人吗? 这些念头在脑中转过一圈,又被她轻轻按下。 空想无用。 这些问题的答案,此刻想破头也无从得知。 反正该清楚的,总有一天会清楚。 张书吐出一口气,隔窗望了一眼张知节房间的方向,还是走到床边坐下,挥手熄灭了烛火。 今夜,就这样在寂静中度过。 一场暗流汹涌的博弈,正在无人知晓处悄然推进着。 第445章 万寿节(上) 天还未亮,张知节与张书便已起身。 对于早已习惯上朝的张知节来说,即使昨晚加了一会班,但寅时起床已经并不算什么难事了,洗漱过后很快就清醒过来。 在和张书吃过简单的早食后,他回到自己房中,换上官服,让听风伺候他束发。 张知节没穿常服,而是换上了一套红色的进贤冠服,头上戴着标志五品官阶的三梁冠。 这身行头,他只在冬至和元旦大朝会时穿过两次。 收拾妥当,他便去敲张书的门,得到回应后推门而入,就看到张书闭着眼睛、张开双臂站在屋里,头上戴着珠翠二翟冠,身上是深青色绣云霞练鹊纹的翟衣。 珍珠和琥珀冲他行礼后,继续半蹲着,小心地替张书整理衣摆。 今天不止张知节要进宫,张书也得去,只是他去的是奉元殿,在殿前朝拜皇帝,而张书是去仁寿宫,觐见太后。 原本照规矩,万寿节命妇朝贺虽然尊太后为上,但应该由皇后主持。 可从两年前开始,皇后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各种大典都不露面了。 所以今年的万寿节是太后坐镇,由嫡长公主实际操办。 张书身上虽然有个从八品国子监博士的官职,但今天她是以正六品“禧乐乡君”的身份进宫的,她这会儿穿的,正是乡君品级的礼服。 这身礼服、冠饰和她的官服,是圣旨下来后第五天一起送到张府的,不过今天还是张书第一次穿上身。 “小姐,都理好了。”珍珠轻声回话,退到一旁。 张书缓缓睁开眼,镜中的自己让她微微一怔。 深青色的翟衣庄重合身,精美华贵的珠翠二翟压在发髻上,两侧珠珞轻垂,肩头的霞帔顺直落下,末端正沉甸甸地缀着白非送她的足金帔坠。 镜中人眉眼沉静,姿态端正,让张书恍惚间想起多年前身着学士服拍毕业照时的自己。 张书试着抬了抬手,宽袖如云展开,举止投足间并不碍事。 “走吧,”她转过身,对上一旁有些愣神、沉默看着她的张知节,“别误了时辰。” 张知节被她的声音唤得回过神来,侧身让开半步,伸手虚引,笑道:“乡君请。” 张书没理会他刻意的打趣,径直迈步向外走去。 天色仍暗,廊下的灯笼还未熄灭,大门外静静候着两辆马车,高青和巧笑各自守在一辆车旁,见两人如此正式装扮走出来,齐齐一怔,而后下意识的低头行礼。 在张书上马车前,张知节原本还想在嘱咐几句的,今天是张书第一次进宫,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但看到张书淡定的侧脸,他又将那些叮嘱咽了回去,觉得自己的担忧实在多余。 两人分别上了马车,马车平稳地向着宫门驶去,两辆车一前一后过了外金水桥后便分开了。 张知节在午门等候入宫,张书的马车却是在西华门外停下,此处是封君入宫的指定门户,已有不少车驾在此等候。 张书扶着巧笑的手下车,立刻有身着青色圆领袍的内侍上前,恭敬地验看了她的牙牌与诰命文书。 “禧乐乡君,请随奴婢来。”一位年长女官上前一步,对张书行礼道。 张书微微一怔,而后颔首道谢,“有劳林司宾了。” “乡君客气。” 张书向巧笑递了个眼色,巧笑立即回到车上,驾着马车朝远处候车处驶去。 张书则随着林司宾,缓步走向宫门。 这位林司宾,其实是前几日奉内廷之命,特地到张府教导她进宫礼仪的女官。 身为尚仪局正六品司宾,她专司内外命妇朝见、宴会的仪程安排,张书没想到,除了教授规矩,林司宾还会亲自接引她入宫 可一路行来,她注意到并非所有人都有女官单独引路,多数人是三两结伴,低声谈笑着向宫内走去。 张书这张生面孔引来不少好奇的打量,可那些目光在触及她身旁的林司宾时,又都迅速转为一种微妙的复杂。 她只作没有察觉到那些视线,平静地跟在林司宾身后迈入了宫门。 这是张书第一次踏入宫禁,仿佛一步之间,便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林司宾走在她身侧,声音柔和,一路轻声提点着等会朝拜觐见的礼仪细节。 约莫走了三刻钟,终于抵达仁寿宫前的长廊。 此处已聚集了不少受封的封君,均是锦衣翟冠,肃然列队。 在各种含义难辨的目光中,林司宾将张书引至一处位置,虽然前后看着都是和她同一品级的人,但这位置还是比张书预想中要靠前得多。 乡君本是女子爵位中最低的一等,她又新封不久,按资历绝不应站在这里。 张书垂着眼眸,掩去了眼底的疑惑,只面色如常地站定着。 林司宾见她神情平静,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低声道:“禧乐乡君,请在此稍候,稍后觐见太后与公主,您依前几日所习礼仪行事即可。” “多谢林司宾。” 待林司宾离去,张书垂眸静立,挺直了脊背立于队列之中。 与宫外隐约的谈笑不同,长廊里一片寂静,张书能感觉到落到自己身上的各色目光,可无一人站出来质疑。 这竟让张书有些莫名的失望。 她还以为,能亲历一场传说中的宫斗呢。 约莫辰时初,宫门缓缓开启。 两位高阶女官款步而出,肃容宣道: “宣众封君入内觐见——”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穿过长廊庭院,迈过朱红的高高门槛,踏入殿前丹墀的庄重领域。 殿前已设好拜位。 张书随众人依序立于指定的位置,屏息凝神。 丹墀之上三座凤辇巍然而立。 正中那座最为华丽,明黄顶帷垂下青金鸾凤帷幔珠帘,帘后依稀有人端坐,面容隐在光影里看不真切。 左右各有一座略小的凤辇,虽制式稍简,却同样精致华美。 这是太后、嫡长公主与太子妃的仪驾。 张书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向右侧那座青碧凤辇,恰在此时,一阵风来,吹得帘影微微一动。 她心头莫然一紧。 她仿佛与帘后一双眼睛,隔着浮动的光影,遥遥对上了一瞬。 第446章 万寿节(中) 张书站在丹陛下方,距离凤辇大约有三十米。 中间隔着数十人,她的个子不算高,只能从人群肩膀的缝隙间往前看,凤辇又垂着纱幕,按理说,不可能和里面的人对上视线。 可那一瞬间,她确实有了对视的感觉。 尽管她很快自然地移开目光,直觉却告诉她,帷幔后面的人,似乎还在看着自己。 “跪——” 女官的声音划破了宫前广场的安静。 头顶的注视感消失了,张书跟着周围的命妇一起敛衽,端正地在拜垫上跪下。 “拜——” 双手覆额,躬身下拜,翟冠上的珠珞垂落,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兴——” 起身,肃立。 接着又是三次同样的动作:跪、拜、兴。 直到第四遍,才算礼成。 随后,一位一品诰命夫人出列,代表众命妇诵读贺表,文辞华美,颂扬天子圣德,恭祝太后万福。 贺表冗长而繁复,辞藻虽美,却没什么实际意义。 张书安静的听着,抑制自己打哈欠的冲动,她忽然想到张知节此时大约也在经历相似的流程,突然有种和“牛马”共情的感触。 原来小黄每天上朝是这样的啊。 以后还是对他好点儿吧。 待贺表终于念完,那位一品夫人向上行礼后,缓步退回了队列。 这时,一道女声自上方凤辇内传来:“诸位夫人、淑媛辛苦了,太后慈谕,赐宴偏殿,共庆圣寿之喜。” 张书眼睫微颤。 这声音,和那日在瑞宝楼外的马车中与大老爷说话的声音一样。 即便早有预料,真正确认时,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张知节一句爱惹麻烦。 心中骂归骂,面上却不显,动作标准地随着众命妇再次敛衽,齐齐谢恩。 待凤辇依仗离开后,张书随着队列,在宫女的引导下步入仁寿宫偏殿。 殿内筵席已经备好,案几左右排列齐整,上面摆着各色糕点鲜果与温热茶盏,座位依旧按品级排列,张书的位次左列居中靠前的第二排。 偏殿的主位空着,今日的万寿节,太后和公主的流程已经结束,不会入席。 众人入座后,气氛松快了些,开始和身旁相熟的人低声谈笑起来。 张书抬眼,正好迎上斜前方秦云黎有些惊讶的目光,她立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张书抿嘴回以一笑。 其实之前在仁寿宫外列队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在她前方的秦云黎。 秦云黎是随建安侯夫人一同来参加宫宴的,她自己身上其实并没有诰命封号。 只见秦云黎侧身对身旁的妇人低语了几句,又往张书这边看了看,显然是在向人介绍她。 建安侯夫人抬眼,面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与张书礼貌致意的目光对上,随后也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其实,感到诧异的远不止建安侯夫人。 张书能感觉到,偏殿内有不少目光正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打量的、评估的······ 张书早在落座的时候就发现她的座位有些不对,此时坐在她身边的都是年纪较长的命妇。 从冠饰和服装判断,左边是一位五品宜人,右边则是六品安人,而她的位置,竟然被安排在了六品命妇序列的前端。 引路的宫女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这,显然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面对落在自己身上意味不明的各种视线,张书恍若未觉,只是神色自若地品着茶。 反正,这宴席很快就会结束。 偏殿这场宴饮并非重头戏,真正重要的是前朝皇帝与百官的筵席。 所以女眷们参与此宴并非为了饮食,更多是礼仪的一部分,每样点心略尝一两口,茶浅啜少许,便就都停下等待。 大约两刻钟后,一位高阶女官步入殿内,示意宴席结束。 众人再次向殿中空置的主位行礼谢恩,随后依序退出偏殿。 在宫院中,内侍们正按名册分发赏赐,张书领到一对锦缎和一盒宫廷细点,皆用红绸仔细包裹着。 张书捧着赏赐,随着人流再次走入长长的宫道。 秦云黎突然快步凑近她身边,低声问道,“书姐儿,你怎么也来了?” 张书低声提醒:“我是六品乡君。” “我知道啊,可是······” 秦云黎想说,并非所有乡君都有资格入宫贺寿,张书又这样年轻,没有长辈带着。 但转念间,她又想起曾无意听到父亲与兄长交谈,说陛下对张书的父亲张知节颇为看重,再想到张书这乡君封号,本就是因协助父亲著书而得,更何况她对宁懿郡主有救命之恩。 如此想来,许是皇家有意抬举她,那么今日她能站在这里,似乎也就说得通了。 秦云黎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纠结此事,反正张书能入宫,肯定就是圣意如此。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用眼神示意前方,对张书低语道:“前面那位,便是徐可的祖母和母亲。” 张书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就见一位老妇人正由身旁的中年妇人搀扶着稳步前行,她头上的翟冠格外硕大,华贵非常。 老妇人虽然年迈,步履却稳而有力,张书瞧着她周身的气场,便知道是一位习武之人。 秦云黎又低声向张书介绍起目之所及的其他几位命妇来,希望以后张书若在别处见了,心里也好有个数,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今天入宫贺寿的,大多是各府上了年纪的女眷,像她和张书这般年纪的女孩极少。 张书身上虽有乡君的封号,但她除了偶尔参加她们这几位交好姐妹的小聚,几乎从不踏足洛都贵女们那些正式的交际场合。 她也曾听说,不少人家都给张府递过请帖,但都被她以各种理由婉拒了。久而久之,在一些人的议论里,这位极少露面的禧乐乡君便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甚至传出了“性子孤高”、“难以亲近”之类的说法。 秦云黎和徐可她们听到这类闲话,总要替张书辩解几句,只是张书实在露面太少,她们的解释也显得说服力不足。 张书从秦云黎言语间的提点和关心里,明白了她的好意,便配合地听着,默默记下。 走在前面的建安侯夫人微微侧过头,瞧见两个女孩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模样,不禁轻轻蹙了蹙眉。 今日特意带女儿入宫,本意是让各家夫人们对她有个印象。女儿今年十四了,明年也该开始考虑婚配的事了。 可瞧着女儿这副天真烂漫、对人情世故似懂非懂的样子,她心里又是怜爱,又隐隐生出一丝忧虑。 第447章 万寿节(下) “云黎身边那位,应当就是禧乐乡君吧?” 建安侯夫人身旁的一位夫人忽然开口,语调里带着探询,“两人瞧着倒是亲近,是什么时候这般熟络的?” 建安侯夫人收回视线,含笑回道:“小孩子家,年纪相仿,自然容易说到一处去,再说,你莫不是忘了,禧乐乡君如今在国子监任骑射博士。” “瞧我,倒真忘了这事。”那夫人笑着摇头,回头瞥了眼张书,上下打量一番,语气里掺进几分嫌弃,“说来也是稀奇,哪有女儿家去任教什么骑射博士的?成日里骑马射箭,总归不大像话。” 她微抬下巴,神情倨傲:“你也该留心些,云黎与这般性情的在一处,没得被带偏了去。” 建安侯夫人神色未变,缓声道:“说起女子骑射,倒让我想起一事。陛下当年起兵之初,于风来坡遭前朝大军伏击,情势危急,是皇后娘娘自侧翼单骑闯入敌阵,于乱军之中挽弓搭箭,百步之外直取敌军主帅性命,主帅暴毙,敌军霎时溃乱,陛下趁势反击,方有后来的风来坡大捷。” 她话音一顿,目光落到身旁夫人逐渐难看的表情上,“此事载于《开国实录》,陛下曾当众赞皇后‘弓马定乾坤’,太后娘娘亦常教导我们,莫忘开国艰难,莫轻女子所能。禧乐乡君以女子之身任国子监骑射博士,正是承续了皇后娘娘这般英勇风骨,安夫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安夫人面色涨红,略显局促地垂下眼帘,“皇、皇后娘娘自然是天家气度,自、自然是非常人可及。” 建安侯夫人颔首浅笑,不再多说,只是突然快走几步向前,将这位安夫人留在原地,与旁人寒暄去了。 张书目光掠过前方安夫人略显僵硬的背影,唇角轻轻扬了扬。 张书与秦云黎在西华门外道别,约好下次见面的日子后,秦云黎便转身朝自家等候的马车走去。 巧笑迎上前,接过张书手中的赏赐,“小姐,咱们这就回府吗?不等老爷一起?” 张书摇头:“不必等了,他那边怕是没那么快结束。” 此刻的奉元殿内,灯火通明,礼乐悠扬。 张知节端坐在百官席列中后段的位置,含笑向斜上方的卢正庭遥遥举杯,两人目光交汇,各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是万寿宫宴,百官必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能随意走动,也只能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几句,就算是去方便,也得由两名宫人全程陪同。 所以,前世电视剧里那些酒后误入后花园、或者在宫宴上误食毒药的情节,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甚至宴上的酒都是度数不高的清酒,就是防止有人酒后失态,御前失仪。 张知节对此放心之余,又不免有些看不了戏的失望。 殿中央,教坊司的乐舞正酣,水袖翻飞,笙箫和鸣。 张知节放下酒杯,视线掠过翩跹的舞裙,最终落在了对面更靠后的区域,那是外邦使团的座席。 恰巧,乌尔格部的使者苏赫,就坐在他斜前方不远处。 此时的苏赫正满脸不悦,大口喝酒吃肉,眼神却时不时狠狠剜向身旁靠前的那一桌。 张知节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个苏赫果然是个气性大而心胸窄的,仅仅因为将察罕部使者的座位安排在了他前面,他便几乎控制不住表情,将愤懑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察罕部的使者也不甘示弱,面对苏赫仇恨的目光,毫不避让地回瞪过去。 张知节敢肯定,这座位安排绝对是皇帝故意的。 就在这时,苏赫脸上原本愤懑的神情忽然一缓。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胸前的位置,抬眼望向御座上的皇帝,随后又瞥向察罕部使者,嘴角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注意到他情绪转变的张知节,想到方才乌尔格部进献的那一整箱璀璨夺目的宝石,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同情”。 为了日后的“求亲”,他们此番确实下了血本,这份贺寿礼的价值,已远超以往数倍不止。 只是,可惜了。 他们注定是要无功而返了。 他收回落在苏赫身上的视线,目光缓缓移向御座之上,此时皇帝正不紧不慢地接受着内侍的布菜,神色平静,仿佛并未察觉角落里的那番动静。 张知节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多看,视线转向御座下方的最前端。 那里是太子与诸位皇子的座席。 太子作为储君,每日常朝张知节都会见到,他偶尔也会参与小朝会,其他几位皇子张知节今天却是第一次见。 以他此刻的座位,只能看清二皇子与四皇子的面庞,三皇子恰好背对着他。 两位皇子的相貌确有几分相似,皆承袭了天家俊朗的轮廓,眉宇间带着养尊处优的矜贵气度。 但细看之下,气质却迥然不同: 二皇子神色冷淡,目光沉静锐利;四皇子略见丰腴,笑意温润,举杯应酬间从容自若。 正当张知节小心观察时,背对他的三皇子忽侧首与近旁内侍低语几句。 他的侧脸竟与太子确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不似太子的温和持重,倒多了几分疏朗随性。 就在此时,坐在最前方的太子也偏过头,与身旁的少年低声交谈,那是他膝下唯一的儿子。 太子的目光似有似无地向使团座席掠过一瞬,随即收回,转而与身旁的三皇子含笑叙话。 那一眼极快,若非张知节一直留意,几乎都要错过。 可那一瞥里藏着的冷意,却让张知节心中微动。 莫非,太子也知道苏赫的谋划? 想到太子与靖晏公主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方才那一眼的冷意,便不难理解了。 殿内人多眼杂,张知节垂眸不再四处打量,貌似专心品着眼前的佳肴,偶尔应和几句身旁同僚的寒暄。 他面上一派从容,心里却逐渐觉得有些无聊,盼望着眼前的宴席早点结束。 终于,在他暗自期盼下,殿内礼乐渐入尾声。 百官贺寿的仪程也已走完最后一轮,皇帝含笑起身,举杯致意,“愿天下太平,四海承平。” 张知节随众人起身举杯,高呼万岁。 钟鼓声响起,皇帝仪仗缓缓退下,宫宴至此正式结束。 张知节随人流踏出奉元殿。 此时日头已经西斜,晚风拂来,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酒意。 他发现前方的卢正庭刻意放缓的脚步,便快步走到他身旁,两人嘴里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眼睛却不约而同地看向前方大步快走的苏赫。 万寿节虽已落幕,但有些事,恐怕才刚刚开始。 第448章 拒亲 “初一,户部郎中吴大人府上,遣管事送硃砂雄黄二匣、枣粽十提,回礼葛纱两匹、团扇一对、菖蒲酒四坛。” 同日,翰林院李编修家,遣管事送彩缯‘艾虎’一枚、紫金锭一盒,回礼新茶四罐、紫檀笔筒一件······” 张书坐在书房里,耳边是高青的汇报声,手里拿着记礼单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这两日往来的人情账。 再过几日便是端午了,像这样的节庆日子里,人情往来就是后院内宅的一场考试。 上司、同僚、同乡、旧识,每一份礼都不能怠慢,该给谁主动送,该等谁先送来,这里面都有讲究,礼送重了,就有巴结的嫌疑,送轻了,又会让人觉得轻慢。 好在有吕嬷嬷这位老人从旁指点,加上经过元旦、清明这些节日的历练,张书和高青对这套流程也已经颇为熟练了。 她合上册子,高青的汇报也刚好结束。 “你做的很好,辛苦了。” 高青端肃的眉目一舒,露出笑容:“都是小的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就在此时,张知节一身官服,背着手走进书房,高青见了立即躬身:“老爷回来了。” “嗯,忙完了吗?”张知节问道。 张书会意,朝高青点点头:“今日辛苦,你先下去歇着吧。” 高青退出书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张知节立在窗前,看着高青的身影出了正院,脸上端着的神色立即松了下来。他几步走到书案边,压低声音道:“宫里传出的准信,皇上已明确回绝乌尔格的求亲了。” 张书惊讶挑眉:“这么快?” 玄鹰卫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东西了? 张知节道,“也有二十天了,也不算快了。” 最近,各国来贺寿的使臣已经陆续离开洛都,乌尔格和察罕部落是为数不多还没走的使团。 从上个月中旬开始,就有风声说苏赫想和大昭联姻,求娶靖晏公主。 这消息刚传出来时,大家都觉得荒唐,靖晏公主是皇上唯一的嫡公主,怎么可能去和亲草原?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皇上并未出面辟谣,还转眼就答应了乌尔格因雪灾请求援助的事,以极低的价格拨给了粮食、布帛、茶叶、盐这些草原紧缺的物资,还准许乌尔格部落的四王子明年入国子监读书。 这个反应,反倒让不少人心里没了底,乌尔格使臣也因此越发气盛,在安蕃馆里几乎横着走。上月不止一次与察罕使团发生冲突,最后以察罕使团退避至他馆才暂且平息。 张书沉思片刻后道:“这样也好,总算是能清净些了。” 张知节乐了:“怎么,那些学生还想上书反对?” 想起那些年轻而热切的面孔,张书也不禁莞尔。 因着乌尔格使团的嚣张气焰,加上皇帝此前曖昧不明的态度,国子监这阵子颇不太平。 自从乌尔格求亲而皇帝未立即拒绝的小道消息传开后,监内便掀起了一片反对的声浪。无论是男监生还是女监生,在这件事上竟罕见地同声同气——坚决反对公主和亲。 这情形多少有些出乎张书二人的预料。 他们原以为,靖晏公主倡导女子入学,势必会引来监内不少男性监生的抵触,郑司业便是其中的典型。 张书入职这段日子也察觉到了,虽碍于圣意国子监接纳了女子入学,但心存芥蒂者仍不在少数。 可偏偏在公主和亲这件事上,这些人却又立场鲜明地站了出来。 女监生们多是为公主本人担忧,男监生们则更重国体颜面,认为和亲是弱国之道,而如今大昭兵强民安,断无以此求全的道理。 这热闹底下,心思到底各有各的不同,有人是真为公主着急,有人是凑热闹,还有人,不过是顺着风声说话罢了。 这风声甚至吹到了市井之间。 近来坊巷悄然流传着《昭君怨》《唐妃曲》一类的新诗小调,字字句句说的都是千百年来那些远嫁女子的苦楚与乡愁,听得不少女子暗自抹泪。 就连张书偶尔与徐可等小聚时,谈的也多是此事,她们说起公主时,话里总掺着担忧和愤懑。 也是从她们口中知道,国子监的学生们私下已经达成了一致,若是皇帝真的答应和亲,他们就要联名上书劝谏。 国子监地位特殊,既是最高学府,亦是朝廷储才育贤的地方,监生虽无正式官身,却依旧被赋予一定的议政与上疏权。 倘若监生们当真联名上书,势必会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好在,事情不必走到这一步。 张知节摘下官帽,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头皮,转而问道:“皇帝既然敢明确拒亲,难道玄鹰卫当真寻着前朝的宝藏了?” “找没找到,明日你上朝就知道了。” 张书其实也不敢肯定,但倾向于皇帝找到了,既然风声已经放出,皇帝应该已经掌握了那两张羊皮纸上的全部内容,必定会找机会亲自将此事公之于众。 不然,万一乌尔格那边气急败坏,抢先公开了羊皮纸上的东西,即使皇帝已经拿到了东西,也难免会引起朝野慌乱。 不过,要将羊皮纸上的内容公诸于世,就意味着乌尔格将彻底与与大昭为敌,他们真的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吗? 还是说,他们其实早就有了打算,一旦皇帝不允公主和亲,他们“被迫”公开此事引发乱局,然后把苏赫推出来当替罪羊? 一句“擅自做主”,就能把他扔进火坑,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这么一想,倒真有这个可能。 张知节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忽然笑了笑:“今晚,苏赫怕是要睡不着了。” 正如他所料,此刻安蕃馆内,苏赫正在房中勃然大怒,一众乌尔格族人聚在此处,神情惶惶地商讨对策。 第449章 四张宝图 苏赫面色阴沉地听着众人的议论,自今日进宫面圣、再度提起和亲却被皇帝轻蔑回绝后,他至今未能回过神来。 皇帝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那句“朕的女儿岂是草原可配”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他脸上。 “大人,”一名亲信压低声音,语带惶恐与疑惑,“大昭天子为何突然态度转变,莫非他并不想要前朝宝藏吗?” “绝无可能!”另一人急声反驳,“此前他明明意有所动,怎会突然翻脸?定是何处出了问题。” 皇帝先前暧昧的态度,让他们笃定对方既心疼女儿,又难以抗拒宝藏的诱惑,这才犹豫不决,可今日那斩钉截铁的拒绝,显得毫无转圜余地。 又有人迟疑道:“莫不是,藏宝图的内容泄露了?” 话音未落,几道目光已投向苏赫以及他身侧那位副使。 每当苏赫入宫面圣,为防皇帝在宫内强行扣押、抢夺宝图,这份至关重要的羊皮纸便会暂交副使保管。 “不可能!”副使闻言脸色一白,急声辩白,“这宝图我从未离身,你们也是知道的啊。” 每当他保管宝图时,他身边总有至少两名同族在场守护。 苏赫已经下意识地抬手按向胸口贴身内袋,他又想到了什么,神情一变,此刻房中都是他的心腹,他便将羊皮纸取出展开细看。 逐寸检视后,确定还是原来那一份。 “图纸完好,并未被调换。”他将羊皮纸仔细收回怀中,冷静道:“即使这两张图纸泄露了,又有何用?” 此话一出,室内几人神情稍定。 是啊,即使这两张的内容被皇帝获取了,也是无用的。 因为,藏宝图共有四份。 他们又不是蠢人,怎会将全部筹码带在身上,仅凭寥寥数人就敢深入大昭境内与虎谋皮? 按照原本的计划,若皇帝应允和亲,他们会先交出手中这两份以示诚意,待公主平安抵达草原,乌尔格王才会将留在草原上的另外两份,作为“聘礼”正式交出。 “难道,这图纸是假的?”角落里,有人喃喃低语。 苏赫再次坚决的表示不可能,可他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 这图的来历,使团内只有他最清楚,正因为清楚,才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这羊皮纸,原是中原前朝太子的孙女,一位兰家女几年前赠与乌尔格三王子的定情信物。 而那位兰家女,据说在前年便被朝廷察觉了身份,下了玄鹰卫的诏狱,生死不明。 收养她的工部侍郎郭家,更是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当年得知此讯,三王子不顾大汗阻拦,执意要潜入中原救人。最后还是大汗编造了兰氏女已死的谎言,才勉强将他按住。 自那以后,三王子便恨大昭入骨。 此番献出宝图,力主求娶公主也正是他的主意,他失去了心爱的女子,便要叫大昭的皇帝,也尝尝痛失珍宝的滋味。 其实得到宝图后,乌尔格也曾暗中派人潜入大昭探寻。 前朝国库宝藏之巨,他们远在草原亦有耳闻,岂能不动心? 奈何藏宝地就在洛都附近,而京畿千里尽是玄鹰卫的耳目,他们根本不敢妄动。 好在宝图在手,他们自觉掌握了先机。 可如今,皇帝骤然翻脸,将这精心筹划的局面彻底打乱。 其中一个粗壮汉子突然一拳捶在桌上,低声怒道:“既然大昭皇帝不肯要这份‘大礼’,我们索性将宝图公之于众!把水彻底搅浑,让天下人都来抢这前朝宝藏!” 此言一出,屋内几人脸色皆变。 这本就是乌尔格王在他们临行前下达的密令,若和亲不成,便不惜一切代价搅乱大昭。 反正,草原上还留着另外两张宝图。 大昭皇帝既然不肯要这份“聘礼”,那就别怪他们用那两张图,去向其他人换取别的好处了。 然而—— 这样做的后果,在座每个人都再清楚不过。 一旦宝图公开,引发天下觊觎、朝野震荡,他们这些尚在洛都的使臣,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苏赫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脸上那些挣扎、恐惧与迟疑的表情。 他异常平静地开口,“吾王的命令,高于我们的性命。” 他的目光掠过每一张同族的脸,坚定道:“将宝图公之于众,是吾王的意志,也是我们此行最终的使命,至于我们······” 他右手握拳,放在胸口,那里跳动着决绝的忠诚。 “我们乌尔格的男儿,从接下使命那刻起,性命便已交给了王,交给了部落,能带着荣耀为故土赴死,是长生天的恩赐。” 随着苏赫的话音落下,屋内的所有人的神情都逐渐坚定了起来,他们纷纷起身,右手放在胸口宣誓,表达着对乌尔格的忠诚。 苏赫看着眼前这些视死如归的脸,神情稍缓,随后对一个汉子沉声道:“朝鲁,你明日便传出消息,说前朝国库宝图现世······” 他开始低声布置起来,尽管皇帝已经明确拒亲,苏赫心里却还存着再作周旋的心思。 他清楚,比起单纯把水搅浑,促成公主和亲才是对乌尔格最有利的选择,即便用草原上那两张图能换来一些利益,也绝对比不上大昭皇帝因和亲而可能给予的长期馈赠与支持。 可一种隐约的不安,在他胸腔里翻涌,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抓不住那丝飘忽的疑虑,最后只能强行按捺下去,绝不能在此刻动摇军心。 他环顾四周,声音低沉:“都记住了,我们是乌尔格的使者。就算死,也要死得像草原上自由的狼,绝不能像圈里等着被宰的羊。” 一番宣誓与部署后,众人从房中鱼贯而出,各自散去。 苏赫最后一个走出房门,视线扫过庭院,骤然停在远处廊下。 杨氏正坐在一只矮凳上,借着夕阳的余晖,低头缝补着一件墨蓝色的袍子,那是他的外袍。 她听见开门声,抬头朝他温柔地笑了笑,便又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针线。 苏赫心中微微一动。 杨氏是他从狼口下救回的汉人女子,跟在他身边已有十载。 她身上有种奇异的气质,面对他时温顺如羔羊,面对族里因她异族身份而起的欺凌时,却又坚韧如风雨中的蒲草。 此刻,看着廊下那道被暖色余晖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影,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苏赫心里:倘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玉石俱焚之时,他是否该想办法,先将她平安地送出去? 这念头刚升起,便被他狠狠按了下去。 不! 她是他的女人,他若死,她也绝不可独活。 想到十年来杨氏对他毫无保留的顺从与依恋,苏赫嘴角浮起一丝笃定的笑意。 他坚信,这不仅是他的意志,也定然是她心甘情愿的归宿。 第450章 落落寡合卢正庭? 张知节提起衣摆走下马车,转身向正收拾矮凳的老马嘱咐道:“今天我出来怕是会晚,中午太阳毒,别在日头下干等,找个阴凉处歇着。” 五月正午的阳光已显出几分灼人的劲头,若真在日头底下熬着,确是有些难捱。 张知节也预感到了今天朝会不会太平,他很有可能会参加小朝会,出宫的时间就晚了。 老马忙点头应道:“哎,您放心,我省得。” 虽说这般细致的体恤早已不是头一回,可老马望着张知节朝宫门走去的背影,心头仍是一暖。待那身影彻底没入端门的阴影中,他才赶着马车,缓缓驶向宫墙外那片安静的树荫。 张知节与几位同僚一路寒暄着穿过端门,朝午门走去。 “张大人,您听说了吗?”一位同僚忽然压低声音,神色略显神秘。 张知节脚步微缓,侧首问道:“听说什么?” 那人凑近了张知节,压低声音道:“昨日乌尔格使者正式入宫求娶靖晏公主,被陛下当场驳斥,直言‘公主金枝玉叶,岂是汝等可以妄求?’。” “竟有此事?” 张知节略微睁大了眼睛,仿佛真是第一次听说。 见他这般反应,那人说得愈发兴起:“乌尔格不过边陲蛮部,竟也痴心妄想攀附天家,真真是······” 他顿了顿,终究没将那句市井俚语说出口,只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周围几位官员神色各异,一位年长的郎中捻须摇头,慢声道:“话虽如此,但这乌尔格部近年颇为强盛,控扼着漠北的商路与草场,又听闻陛下有意撤回先前允诺的粮种援助,只怕边境从此多事,此番断然回绝,还是有些不妥啊。” 旁边一位年轻的主事却不以为然:“刘大人未免多虑,蛮夷之辈,畏威而不怀德,陛下若示弱允婚,反叫彼等轻视我朝,正该如此严斥,方显天威。” 几人就此低声议论起来,语气间已带上几分争执的意味。 张知节静静听着,偶尔插几句“果真?”、“然后呢?”、“原来如此”之类不偏不倚、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 一行人很快行至午门外宽阔的广场,此刻门外候朝的官员已三三两两聚作数堆,看神色似乎都听说了皇帝昨日严拒乌尔格求亲的事,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张知节嘴里和同僚们说着话,目光却落在前方不远处,卢正庭果然还是独自一人站着,周围空出些许距离,并无同僚上前与他交谈。 那略显孤清的背影落在这喧嚷的背景里,让张知节心里莫名一动。 自踏入这官场,他才真切体会到卢家处境的微妙。 平安侯卢弛当年以全族为注,第一个押宝于当今圣上,这份从龙之功既为卢家换来了无与伦比的圣眷,也将其推上了风口浪尖。 陛下对卢家的倚重,几乎是明晃晃的,未及而立的卢正庭已官拜正三品刑部侍郎,卢家女更入主东宫,成了太子妃。 这般恩宠,若放在任何其他世家,必会借势将族中子弟安插进要害衙门,可卢家偏偏反其道而行。 非但不曾集中栽培子弟,反将旁系族人分散调往各处闲职、外任,姿态收敛得近乎刻意。 若仅仅只是这样,恐怕还不会受到如今的“排挤”,但清查隐田、裁撤荫补、追查历年亏空······这些深深触动世家根本利益的旨意,卢家执行起来从不手软,甚至主动请缨。 在旁人看来,这无异于卢家身为大昭五大世家之一,却亲自举起屠刀,挥向了自己所属的阶层。 刀刃之利,姿态之决,比寒门出身的官员更令他们“寒心”。 所以明面上,谁也不敢怠慢天子宠臣和未来国丈,私底下,却被整个世家圈子视为背叛阶层的“异类”,是靠着挥刀向自己人来换取富贵,又凭女儿裙带固宠的“幸进之臣”。 所幸卢家子嗣向来单薄,目前嫡系仅卢正庭一人在朝支撑门庭,这才让其他世家在嫉恨之余,多少存了几分“幸灾乐祸”的观望。 恩宠再盛又如何,人丁不旺终是无根之木,今日倚为肱骨,来日鸟尽弓藏也未可知。 而且,当年陆九归为卢正庭所批的姻缘谶言,虽未公之于众,却仍在世家上层悄然流传着。 “白首同心,方得始终。” 呵,这不就是说明卢家嫡系这一代,就要断送到了卢正庭手里了吗? 不知有多少人曾在深夜里,对着这陆九归的谶言暗自嗤笑,他们仿佛已预见了这卢家门庭终将凋零的结局。 因为以上种种原因,卢正庭在朝中就显得有些落落寡合。 自然也有非世家出身的官员想与这位卢世子亲近,可不知是卢家刻意保持距离,还是气场实在难以相合,总归凑不到一处去。 因此,当张知节横空出世,竟能与卢正庭走得颇近时,着实让不少人暗自惊讶。 张知节作为本朝唯一一个“三元及第”的年轻状元,加之身边尚无正妻,原是不少世家眼中理想的女婿人选。 起初确有人试探着想将庶女许配,可一则他对前来试探之人婉拒得干脆,二则见他与卢家交往甚密,那些心思活络的便也渐渐熄了。 如此一来,除了初入翰林时涌起一阵说亲的风潮,张知节升官后,身边反倒是意外地清静了下来。 张知节正暗自思量,卢正庭似有所感,侧身回望。 两人目光相接一瞬,张知节下意识露出了一个微笑,卢正庭的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神色明显柔和了些许。 张知节正打算抬步向他走去,却见对方神色忽地微凝,目光怔然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了身后。与此同时,周遭原本低低的议论声也如潮水退去般,迅速安静下来。 一种无声的压迫感自身后弥漫开来。 张知节回身望去。 晨光初现,将汉白玉御道照得一片辉煌,就在那片耀眼的金光里,一人身着绯红官袍,正缓步踏着朝霞而来。 第451章 乾坤献宝!天佑吾皇! 来人身量高挑,步伐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种摄人的气势,晨光落在她绯红的官袍上,将孔雀补子的纹路照得格外鲜明,腰间鸾带悬着的玄铁令牌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一路行来,两侧官员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半步,让出一条无形的通道。 她嘴角明明噙着三分浅淡笑意的,并不显冷峻,却反而衬得周身气息愈发深沉难测。 无人敢直视,亦无人敢喧哗。 白非便在这片近乎凝滞的寂静中,目光平视前方,步履从容地穿过了人群。 行至三品武官队列前时,她脚步未顿,只眼风朝旁侧微微一扫,被那目光扫到的武官脊背一绷,立刻后退两步,将原本的位置让了出来。 待她站定,整片广场的空气仿佛都沉了沉。 她就这么稳稳地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入鞘中却锋芒自溢的剑,无声地划开了午门外惯有的秩序。 过了好一会儿,后方队列才出现一些极力压低的私语—— “她怎么来了······” “玄鹰卫从不上朝,今日这是······” “莫不是出事了······” 那些细碎的字句飘到张知节耳中,他下意识看向卢正庭,就见对方冲他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张知节立刻就明白白非今日上朝的缘由了。 他不再向卢正庭那边走去,而是转身回到自己平日站定的位置,静立等候。 心中不免有些期待起来,今天怕是有热闹看了。 晨钟沉沉响起,厚重的宫门在无声的肃穆中缓缓开启。 文武百官依制分列两侧,文官居左,武官列右,按品级从午门左右侧门鱼贯而入。 走过金水桥,穿过奉元门深长的门洞,眼前是笔直延伸的御道,尽头奉元殿的轮廓在晨光中耀眼夺目。 张知节缀在前方队伍的后面,走进了殿内,在东侧靠后的位置站定后,目光仍忍不住投向武官队列的前端。 他并不怕别人察觉自己的目光,因为这么做的人不在少数。 白非就那么理所当然地立在那,对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打量视若无睹,她微微垂眸似在思考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殿内昏蒙的光线下竟显得有些冷硬。 御驾很快便至,太子亦随侧入朝。 行过拜礼之后,接下来的百官奏事环节,气氛明显与往日不同。 出列禀奏的官员比平时少了许多,陈述也格外简洁审慎。 不少人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白非,又迅速收回,原本预备好的奏事,在喉间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殿内众人达成了无声的共识,玄鹰卫指挥使破例临朝,绝对是出大事了,自己的那些事,暂且放一放吧。 最后一位奏事的官员退回班列,殿内陷入了一段格外漫长的沉默。 一道声音倏然响起,那嗓音清越,更因是在奉元殿内从未有过的女声而愈发突兀: “臣,玄鹰卫指挥使白非,启奏陛下。” 白非淡定的走出班列,躬身道:“三日前,洛都西北五十里的栖山因小规模地动,山体南侧崩塌,显露出一处人为开凿的隐秘地穴,臣奉命率玄鹰卫先行查探。 地穴入口狭长,下行二百二十步后,发现一座巨大天然溶洞改造而成之库室,占地约十亩,高逾五丈。” 听到这里,殿内官员还是一头雾水,发现一个洞穴,值得堂堂指挥使上朝奏事吗? 可白非接下来的话,却让满朝文武心头剧震。 “洞中整齐堆叠樟木巨箱七百余口,均已开验。其中三百箱为足色官银锭,錾有‘天佑通宝’及前朝永熙年号,两百箱为各类金器、珠宝、玉璧,余下箱中,多为前朝宫廷珍玩、古籍孤本,并发现未及熔铸之金砖、银砖无数,经初步勘验比对纹饰、铭文,可确认为前朝秘藏之国库遗宝。” 此时,奉元殿内一片死寂,旋即涌起几乎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 前朝国库秘宝,成山堆积,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中都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白非对周遭反应恍若未觉,继续冷静禀报:“臣已命玄鹰卫就地封锁,严禁任何人出入,并绘制详尽舆图、造册登记,相关物证、拓印,已呈送司礼监。” 说罢,白非突然深深一鞠躬,语气竟带着点激动:“地穴隐蔽巧妙,若非此次地动致山体开裂,恐难现世。此等重宝,恰于此时破土而出,实乃天意昭昭,臣以为,此为陛下圣德感召天地,方得乾坤献宝,以彰我朝国运昌隆、帝祚永延之兆!”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位列最前端的内阁大学士孟通海率先出列,高呼:“陛下圣德感天,国运必昌!” 张知节这才从白非那堪称精彩的表演中回过神来,连忙随着众人一同躬身附和。 “乾坤献宝!天佑吾皇!” 山呼之声渐起,在殿宇梁柱间回荡。 良久,一声低沉的、带着明显震动与感慨的叹息,自御座方向传来: “朕自登基以来,夙夜忧勤,唯恐德薄,难承天命,今日秘宝现世,非朕之功,实乃列祖庇佑、天地垂象,亦是尔等文武同心辅弼之应!” 他话音一顿,目光落在白非的发顶,语气转为嘉许与恩典:“玄鹰卫指挥使白非探查有功,忠勤敏达,处事周详,深慰朕心,赐穿麒麟服,另赏宫造白玉带一围、黄金千两,以彰其功。” 麒麟服仅次于公侯的蟒服,是武臣极难得的恩赏,更遑论另外两样实实在在的厚赐了。 这既是对她此次功劳的肯定,更是皇帝对玄鹰卫,对她本人的又一次公开彰显恩宠。 白非在众人目光中,一丝不苟地躬身谢恩:“臣,白非,谢陛下隆恩。” 皇帝的语气恢复沉稳,“秘宝现世,既是天意,亦是重任,户部、兵部、内承运库即日会同玄鹰卫详勘清点,造册入库,一应事务,不得有误。” “另——”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等天赐洪福,朕不敢欣然领受,着礼部拟仪,于圜丘祭天,以谢天恩!” “陛下圣明——!” 更响亮的山呼再次席卷大殿。 待张知节直起身子,心中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不知道苏赫听说了这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第452章 怀疑 早朝还未散场,玄鹰卫发现前朝国库秘宝的消息就已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正在外与潜伏多年的洛都暗桩接头的朝鲁听到风声,第一反应是不信,紧接着便掉头赶回安蕃馆向苏赫禀报。 本来分头外出散布藏宝图消息的几人,闻讯也全数赶了回来,所有乌尔格族人再次聚在同一间屋内。 “不可能!这一定是大昭皇帝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他们没有宝图,怎么可能找到宝藏!” “说得对,他们恐怕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 苏赫怔怔坐着,耳边族人的议论嗡嗡作响,他脸色越发阴沉,眼中惊疑不定。 那两张宝图明明此时还在他怀中,另外两份也远在千里之外的乌尔格汗庭深处,大昭怎么可能会找到秘宝? 地动? 绝不可能。 这话可以骗骗外面那些无知百姓,却骗不过他。 哪有他们正拿藏宝图和大昭皇帝交易,就偏偏在此时突然出现什么地动,将宝库暴露了出来,不可能这么巧。 可是为什么呢? 他们究竟是如何知道的呢? 难道真是天意? 还是真像其他人猜测的,这是大昭皇帝在故布疑阵,等着他们自乱阵脚、暴露破绽? 可如今前朝宝藏一事已闹得满城风雨,若皇帝拿不出真东西,岂不是自己引火上身? 就在苏赫思绪繁杂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响动,屋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神色一紧,纷纷将手按向腰间短刀。 “大那颜(大将军)——” 听见这个声音,苏赫瞳孔骤缩,猛地起身,两三步跨到门前拉开了房门。 “阿古拉?!你怎么会来?!” 门外站着的,竟是乌尔格大汗的心腹,此时的阿古拉浑身狼狈,眼底一片青黑,一看便是日夜兼程赶到了洛都。 “大那颜,出事了!”阿古拉踉跄冲进院子,腿一软,单膝跪倒在苏赫面前。 苏赫赶紧伸手扶住他几乎瘫软的身体,就听见阿古拉压着嗓音急禀:“汗庭里的那两份宝图被偷了!” 他喘了口气,又立刻道:“大汗命我传话,您手上那两份宝图,绝不可交——” 话未说完,阿古拉忽然顿住,目光落在苏赫及身后众人铁青的脸上。 “大那颜?” 苏赫此时已听不进任何声音。 他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对了。 从最初与大昭皇帝商议以公主交换藏宝图起,他只在前段察觉过玄鹰卫暗桩的监视,不知从何时起,那些眼睛全都消失了。 尤其是前天皇帝严词拒绝他之后,照理更该防备他将藏宝图之事外泄,理应派人盯得更紧才对。 可今日朝鲁他们出门散播消息,却未受到丝毫阻拦。 一股寒意骤然从他脊背窜起,苏赫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猛然环顾四周。 他觉得有无数双眼睛正从暗处盯着自己,他们所有的谋划,恐怕早已暴露,他们走的每一步,或许都被人早早算准。 “大那颜?” 阿古拉又唤了一声,此时他也已生出不祥的预感。 他进城后一路不停直奔安蕃馆,因此并未听闻大昭已发现宝藏的风声。 苏赫猛然回神,声音难以抑制地微微发颤:“宝图,是什么时候丢的?” 阿古拉回答:“大汗是在四十天前发现宝图被人调包的,就命我快马加鞭的赶来,具体何时失窃,无法确定。” 苏赫绝望般闭上双眼。 何时丢失的? 怕是在他们使团离开汗庭后不久,那两卷密图就已不再是真的了。 他僵硬地呆愣在原地,缓缓从怀中取出贴身珍藏的两张羊皮纸,捧在手中看了半晌,眼底的冷静一寸寸裂开。 突然,他猛地将羊皮纸狠狠摔在地上,压抑的低吼像从喉间撕裂而出:“该死——!!!” 众人从未见过苏赫这般失态,一时惊住,满院死寂。 朝鲁扶起了还半跪在地上的阿古拉,低声讲述了今早皇帝已经找到了宝藏的事情。 阿古拉脸色骤变,盯着地上的羊皮纸,而后将视线移向苏赫脸上,神色惊疑不定。 苏赫却并未察觉阿古拉神色的变化,他只死死盯着地上那两张羊皮纸,曾经被他看得比性命还重,此刻却如两片废弃的破布,被随手丢弃在地。 微微卷起的边角在风里轻颤,仿佛也在无声嘲笑着他数月来的辗转谋划,步步为营。 苏赫猛地转过身,赤红的眼睛看向东方,像是要透过层层宫墙,直直望进大昭皇帝那双深沉的眼眸里去。 从乌尔格到洛都,千里奔波的计策与试探、步步为营的谈判与对峙,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别人棋盘上一枚被看透的棋子。 大昭皇帝始终高高在上,看着他握着所谓的“筹码”自导自演,不知道暗地里是怎么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那些故作的犹豫、那些看似松懈的防备,全是演给他看的戏。 不对! 苏赫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赤红被一道冰冷的锐光取代。 汉庭窃取宝图的手段暂且不提,绝对是玄鹰卫干的。 他到现在还是能肯定,他手里的图纸就是原来的,并未被调换,那么只有可能是从他手里窃取了内容,他们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身后的每一张脸,这些跟随他千里迢迢来到洛都的“自己人”,这些与他共谋此事的“族人”。 他的几名心腹,都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剧变的脸色。 阿古拉缓缓拾起了地上的羊皮纸,作为大汗的心腹,他自然也能确定手里两张就是大汗给苏赫的原件,纹路与印记分毫不差。 他抬眸望向苏赫的眼中是压不住的疑色,“大那颜,这两张图,你真没让旁人看过。” 院中空气骤然绷紧。 苏赫猛地抬眼,正对上阿古拉审视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冰水当头浇下,来自己方的怀疑,远比大昭皇帝的算计更刺骨,也更寒心。 紧接着涌上的,是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 他大步跨到阿古拉面前,直直逼视对方的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赫的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我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我巴尔思·苏赫·巴特尔,自接过这图纸之日起,从未让它离身片刻,更未让任何外人窥见图上半分内容! 如若违背此誓、我愿受千刀万剐,万箭穿心,死后灵魂不得归于长生天,永世在暗夜的风中飘荡,被野狼撕咬,被仇敌践踏,永不得安息!” 第453章 背叛? 苏赫眼眶通红,眼底烧着愤怒的火,他拔出腰间弯刀递到阿古拉面前,厉声道:“你可以杀我,但不能怀疑我对乌尔格的忠诚!” 听到这草原上最重的誓言,阿古拉神情稍缓,可眼底那抹疑虑仍未散尽。 他沉默片刻,终究移开视线,转而沉声问道:“大昭皇帝已经拿到了宝藏,我们如今该怎么做?” 无论如何,苏赫仍是使团中地位最尊贵的大那颜,现在如何行事,还是得他拿主意。 苏赫胸口剧烈起伏,连吸了几口气,才将被怀疑的怒火强压下去。 他收起弯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沉声道:“不能再留在洛都了,我现在就去鸿胪寺请辞。” 再待下去,他们就不再是棋子,而是迟早要被摆上祭台的供品。 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筹码,还是曾经威胁过大昭皇帝的存在,即使他愿意为了乌尔格献出自己的生命,但显然此时这样做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族人,沉声道:收拾行李,做好准备。” 众人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皇帝未必会准他们安然离开,这是要做最坏的打算,他们迅速四散,院中转眼只剩苏赫一人。 他蓦然抬眼,就见杨氏正倚在廊柱后,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眼眶泛红,满脸忧色。 苏赫缓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抚过她光滑的脸颊,将那缕被风拂乱的发丝温柔拢到耳后。 “别怕,”他声音低沉,却异常温柔和坚定,“我一定会带你平安回到草原。” 杨氏眼中的泪终于滚落,她却努力扬起嘴角,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回房,顺从地开始收拾行装。 苏赫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半掩的房门,望向屋内那些正匆忙收拾行李的族人。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无论背叛乌尔格的是谁,他一定会将那人揪出来,碎尸万段,让他们的灵魂在世间徘徊,永不得回归长生天。 他不再犹豫,转身气势汹汹地向外走去。 在安蕃馆大门正遇上察罕部的使团从外归来,一行人面带喜色,正高声谈论着返回草原的安排。 他们前几日已向皇帝请辞获准,虽未求得大昭援助,却用带来的羊毛、马匹、毛皮与毡毯换回了大量布匹和茶叶,所以也算是不虚此行。 察罕部几人抬头撞见苏赫迎面走来,皆是脚步一滞,浑身绷紧,已做好发生冲突的准备。 却见苏赫面无表情地与他们擦肩而过,径直离去。 察罕部众人面面相觑,随即恍然,他们并不清楚今日满街传遍的找到前朝国库秘宝的事情和乌尔格有关,只当他是被皇帝拒婚,正满心郁愤。 有人低声嗤笑:“早知该当面‘宽慰’他几句才是。” 苏赫全然未理会身后宿敌的讥诮,脚下运起轻功,疾步赶至鸿胪寺。 然而,预料中的刁难并未出现。 鸿胪寺官员神色如常,依循流程很快办妥了手续,淡然告知乌尔格使团三日内便可离开洛都。 更叫人意外的是,天子先前所允的粮草竟也未收回,只是不再以低价折算,改按市价发卖,即便如此,也已远超过苏赫预想。 那官员又道,货物今日便可送至安蕃馆库房,待使团离京时一并带走。 苏赫沉默片刻,仍谨慎开口:“只怕辜负大昭天子美意,我等此行未备足等价货物相换。” 他们原本计划用宝图来换公主和粮草,因此并没有多带货物,之前在洛都交易的皮毛药材,也只是使团成员的私人买卖。 没想到,鸿胪寺的官员竟和善地表示,货物可以先带走,货款可以容后再付,他们大昭相信乌尔格大汗的信誉。 看着鸿胪寺官员脸上的笑容,苏赫心里反而涌起更深的不安,但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拒绝。 无论如何,他已经搞砸过一次,不能再空手而归。 回到安蕃馆后,他把事情告诉族人,大家也都是一脸难以置信,此时,看向苏赫的眼神里带着怀疑的,已经不止阿古拉一个人了。 尤其是晚上在检查完后院堆得高高的布匹和茶叶之后,众人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苏赫自然察觉到了。 可除了对长生天发誓,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证明自己。 反正,等回到王庭,他相信大汗会信他的。 乌尔格使团一刻也不想在洛都多待,第二天一早,他们便驾着马车带着货物出城,向北而去。 一路竟然十分的顺利。 一个多月后,大昭边关的守将查验了文书,没有过多为难,便挥手放行。 马车碾过最后一段坚实的官道,驶入苍茫的戈壁和草原,回望来路,洛都的繁华已被重重关山隔断,仿佛是一场恍惚的梦。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 这夜,队伍在一片背风的沙丘后扎营。 篝火燃起,驱散了寒意和黑暗,喝了一碗热汤后,除了守夜的阿古拉和朝鲁,其余族人都裹着皮裘,在篝火旁很快沉入睡眠。 阿古拉凝视着跳动的火焰,眼皮却越来越重,像坠了铅块。 不知过了多久,他背靠行囊,忽然感到四肢酸软,使不上力。 不对。 常年征战的直觉猛地揪紧,他守夜时绝不该如此困倦,脑中警铃大作,可无论他如何挣扎,眼皮与身体却像脱离了掌控,沉沉往下坠去。 就在此时,四周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显然是有人钻出了皮囊,阿拉古感觉眼前一暗,有人遮住了晃动的火光,站在了他面前。 一个女声轻轻响起,带着几分迟疑:“主人,我们真要这么做吗?” 是那个汉族女子! 那碗汤有问题!? 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我不能再回到乌尔格了。” 是苏赫!!! “那,那我们能去哪呢?” “放心,我已经和察罕部的人谈好了,他们会收留我们的。” 苏赫的语气异常冷静,顿了顿,转为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他们的人快到了,在此之前,我必须‘清理’干净,这是我给新大汗的见面礼。” 接下来的话,阿古拉没能再听清。 浓重的黑暗如同潮水一般,彻底淹没了他残存的意识。 第454章 一日,也不敢忘。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将阿古拉从虚无中硬生生扯了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沙漠正午毒辣而毫无遮挡的艳阳,刺得他眼前一片白芒。 他想抬手遮挡,可这个念头刚起,身体便传来一种怪异至极的虚空感。 阿古拉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迟缓地落在自己身体的右侧。 那里空空如也。 肩头的断裂处,皮肉焦黑翻卷,与沙砾、血污凝结成一片狰狞的痂壳。 是篝火。 昨夜他昏迷的地方离火堆最近,倒下时伤口竟被烈焰灼烧,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勉强止了血,意外保住了他的命。 剧痛正是从那里,连同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一并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喘息着,用尚存的左臂艰难地撑起上半身。 然后,他看到了地狱。 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热风呼啸的声音。 昨日还一同喝酒、赶路的族人们,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地上,姿态扭曲,鲜血浸透了黄沙,变成一片片深褐色的污迹。 尸体并不完整,有的身首分离,有的肢体断裂,七零八落,像是被刻意破坏过。 那些满载着布匹、茶叶、瓷器的车辆,连同所有驮马还有族人身上的宝石财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赫不仅背叛屠杀,还带走了所有的货物,作为他投诚的资本。 愤怒,一种从未有过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从他胸膛里猛然炸开。 这怒火压过了剧痛,压过了失血的眩晕,让他浑浊的眼睛骤然变得血红。 苏赫!!! 他不仅背叛,不仅屠杀,竟还用如此恶毒的方式,破坏族人的遗体,企图让他们的灵魂永世不得超脱,无法去往长生天面前诉说冤屈! “嗬···嗬······” 阿古拉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响,他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用左臂抠进沙地,一点一点,拖着残破的身体,向最近的一把染血的弯刀挪去。 每动一下,伤口都传来锥心刺骨的痛楚,鲜血再次涌出。 但他感觉不到,或者说,那疼痛此刻已成为他愤怒与意志的燃料。 他要活下去。 哪怕只剩一口气,只剩一条手臂,他也要爬出这片被诅咒的营地。 他要找到水,找到路,他要回到王庭,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背叛、屠杀、还有这恶毒的亵渎,原原本本地告诉大汗。 长生天作证,血债,必须血偿。 阿古拉跪坐在滚烫的沙砾中,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仰起脖颈,一声裹挟着无尽痛楚与滔天恨意的嘶吼,直贯苍穹:“巴尔思·苏赫·巴特尔——!!!” “为什么!!!???” 一声嘶哑的,充满绝望的质问从苏赫喉咙里挤出,赤红的眼睛几乎要裂开,粗麻绳深深陷进他身无寸缕的皮肉里,将他捆得如一条垂死的蛆,在冰冷的地面上痛苦地扭动。 他被灌了散功的毒药,筋骨酸软,内力尽失,连挣扎都显得无力。 他的视线模糊摇晃,只能望见眼前那一片裙摆,和微微露出绣花鞋尖,可他仍旧拼命昂起脖颈,仿佛要将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在抬头上,想看清那人的脸,看清那张曾经温柔含笑的容颜上,此刻究竟有着怎样的表情。 杨氏没有回答。 她只垂着眼,用纤细的手指缓缓拨弄着铺满长桌的兵器。 弯刀,匕首······这些都是昨夜从乌尔格人的尸体上搜刮来的战利品。 他们目前所处的地方,是九边重镇之一的肃镇,都指挥使司深处一间不见天日的密室内。 前夜,苏赫被毒药锁住筋骨,口中塞满破布,神智却被另一种药物吊着,清醒得可怕。 他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杨氏与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男子并肩而立。 那男人竟用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与杨氏低声细语,商讨着如何用他族人的性命投诚,如何背叛乌尔格。 然后,沙丘后方大队骑兵突然如幽灵般涌现,他们举起了屠刀。 他发不出声音,动弹不得,连闭眼都做不到。 只能瞪大双眼,看着熟睡中的族人被他们用最残忍的方式屠戮,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身上。利器划过血肉,砍到骨骼上的声音,混成地狱的旋律,在他脑中反复切割。 当看到他们将胸口尚在微微起伏的阿古拉的右肩用火把灼烧止血时,他仿佛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可他什么都阻止不了。 最后,马匹、货物,连同被捆成粽子堵住嘴的他,一起被拖上了马背,在颠簸与无尽的黑暗中,来到了这里。 此刻,杨氏终于从琳琅满目的兵器中,挑出了一把最为小巧又极为锋刃的短刃,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到苏赫面前。 她蹲下身,用冰凉的刀刃,轻轻拍了拍苏赫因极度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脸颊。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 “为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如昔,“因为恨啊。” 她笑了,望着地上被反捆手脚,浑身赤裸,形如弯弓般的男人,终于不必再掩饰半分,眼底爆裂出积压多年的彻骨恨意。 “你大概早就忘了吧?毕竟你踏平过那么多村落,杀过那么多人。” 她微微倾身,刀锋贴近他的皮肤,温热的气息拂过苏赫耳边,他却只觉得寒意钻心: “可我记得,一日,也不敢忘。” 第455章 千刀万剐 建国之初,大昭与草原各部的关系正绷到最紧。 草原习惯了中原的分裂,大昭骤然一统,还要各部俯首朝贺,他们不肯,于是铁骑往来,厮杀了数年,直到大昭用鲜血压服了草原。 可就在和谈的关口,一个不足二十户的边境村子,一夜之间被屠得干净。 人人都知是草原人干的,可那时正值和谈最要紧的关头,大昭不能为此重启战端。 于是那个村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成了边关无数亡魂中的一段过去,被草草掩埋在尘埃之下。 可谁也没想到,那场大火里,还藏着一双孩子的眼睛。 她缩在草垛深处,透过干草的缝隙,看着苏赫是怎样笑着挥刀。 父亲、母亲、哥哥、弟弟,一家六口,在他狰狞的笑声里接连倒下。 他扬着沾血的刀,对部下说,他就是专挑这个时候来的。 他是坚决反对和谈的,但也知道这事并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的父兄都死在大昭人手里,这口气怎能不出,他也笃定,大昭绝不会为了这区区百来条贱命,毁了眼看要到手的太平。 果然。 一切如他所料,在江山社稷面前,百条性命轻如草芥。 等马蹄声彻底远去,她才从藏身的草垛中爬出,火光冲天,映亮整片血泊。 她踉踉跄跄的跑出家门,想要向村人求助,看到的却是一个人间炼狱。 所有人,都没了。 她成为了这块土地上唯一还在喘气的活物。 村长爷爷倒在院中,双目圆睁,死死瞪着墙角,在那里,原本爱说爱笑,盼着嫁与付家阿哥的二娘姐姐,衣衫破碎摊在角落,空茫的眼睛望着被浓烟遮蔽的天空。 付家阿哥就倒在离二娘姐姐不远的地方,手还朝着她的方向伸着。 总是笑眯眯摸她脑袋的包奶奶,俯在自家被血染透的门槛上,再也没能起身。 还有好多好多······ 她熟悉的面孔,此刻都无声地躺在那里。 整个村子在燃烧,风声、火声,吞没了一切其他声响。 远处的烟尘里,终于出现了大昭骑兵的身影,马蹄声渐近,她却像受惊的幼兽,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村后的密林。 渴了,舔草叶上的露水,饿了,嚼泥土里的虫蚁。 一个七岁的身体,拖着满身烟灰与血污,不知道方向,只是本能地向前走,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她倒在一片陌生的河滩边,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时,是一张陌生的,布满风霜却温和的脸。 她被另一户边民收养了。 日子在沉默中流淌,她有了新的名字,伤口渐渐结痂,长成坚硬的外壳。 后来,和平真的来了。 边市重开,商旅往来,曾经的焦土长出了新苗。 她看着大昭的官吏分发种子,修筑水渠,看着曾经你死我活的边境,慢慢生出混杂着口音的叫卖与炊烟。 恨意像一块冰,在年复一年的暖风里,终究融化了一角。 她原谅大昭了,原谅那权衡后的舍弃,原谅历史滚轮下不可避免的尘埃。 可她无法原谅苏赫。 和平能抚平山河的疮痍,却填不满一个七岁孩子的心里的空洞。 那狞笑,那喷溅的热血,那被火吞没的,她所爱的一切,这些,不在天下大义的计算。 它们只在她一个人的夜里,反复灼烧,没有归处。 直到她十五岁那年。 为寻找走失的羊羔,她独自走入山林深处,却被狼群围住,就在腥风扑面之际,箭矢破空而来。 有人救了她。 当她抬起惊惶的脸,撞进那双眼睛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张曾经在火光中扭曲狞笑的脸,此刻披着夕阳,望向她时竟写满了惊艳。 他射杀了最后一只狼,掉转马头,朝她伸出手,唇角扬起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 她怔怔地望着那只手,眼眶里突然涌出滚烫的液体。 然后,她也笑了。 她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上马背。 他让她坐在身前,用披风裹住她单薄的身子,手臂环过来,声音低柔地安抚:“别怕,已经没事了。” 她靠在他怀里,感受到衣襟传递来的体温,也察觉到自己身体无法抑制的轻颤。 他以为她是吓坏了。 却不知道,埋在他胸前的这张脸,正无声地笑着。 泪水不断滚落,可那双湿润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惊惧,只有沉淀了八年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它的归处。 杨氏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苏赫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脸色惨白如纸。 “从那时候起,你就在骗我?” 他原以为是大昭胁迫了她,或是许下了无法拒绝的重利。 却没想到,原来从相遇那天起,她每一次微笑,每一次依赖的凝望,都是精心排演的戏码。 杨氏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她唇边泛起一丝轻柔的笑意:“算算时辰,阿古拉早该醒来了,等他向北再走三十里,会遇见一匹落单的马,瘦骨嶙峋,鞍袋里却装着清水与干粮。以乌尔格勇士的能耐,那些东西,足够支撑他活着回到王庭了。” 苏赫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扭曲到极致的震怒与狰狞。 于是她的笑意更深了些,“很快,整个草原都会知道,乌尔格的大那颜苏赫,为了一己私欲背叛同族,屠戮自己人。乌尔格很快会向察罕宣战,战火将燃遍你珍视的草原,这不正是你时常挂在嘴边的抱负么?‘乌尔格的铁蹄,终有一日会踏破察罕的王庭’。” 苏赫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近乎兽类的呜咽。 捆缚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灭顶的绝望在四肢百骸冲撞。 他将成为乌尔格的罪人,被誓死效忠的族人世代唾弃。 而这一切,竟是他亲手从狼群中救下的,他深爱的女人,为他规划的地狱。 “为什么!”他嘶吼着,喉间涌上铁锈般的腥气,“我那么爱你!我为留下你违抗王命,为你遣散所有女人,我甚至,甚至为你杀了术赤,我唯一的儿子!” 他死死瞪着她,仿佛想从这张刻入骨髓的脸上找出往日的柔情和爱意,可他看到的,只有滔天的恨意。 “十年······” 他忽然战栗起来,那些曾被忽略的碎片骤然刺入脑海,这些年兄弟间无端滋生的猜忌,接连的反目与残杀,每件事背后,似乎都晃动着她的影子。 他确实记不清是否亲手屠戮过她的亲人,可当年随他踏平村落,烧杀抢掠的兄弟,如今还剩几个? 是了,前夜那场屠杀里,她亲自握刀,精准地斩尽了他最后的心腹。 现在他才明白,那些人,也都是她的仇人。 当他将这些质问说出口,杨氏甚至轻笑出声,那笑声仿佛在嘲笑他现在才想明白。 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如待宰的肥猪一般的挣扎,良久,才悠悠开口:“还记得吗?在洛都,你对阿拉古发过的誓。” 苏赫的瞳孔骤然收缩。 杨氏手中的匕首,冰凉地贴着他的脸颊,缓缓向下游走。 “千刀万剐,呵,该从哪里开始呢?” 最终,那彻骨的寒意停在了他最为恐惧之处。 “那就从这里开始吧——” “不——啊——!!!” 第456章 重逢 哐当—— 匕首应声落地。 杨氏脸上那疯狂的笑一点点淡去,眼中的恨意逐渐退却,只剩一片空洞的死寂。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被血液染透的裙摆和鞋尖,那红色浓得发黑,像一层干涸的痂。 半晌,她缓缓转过身,踩过地上那摊模糊的血肉,再没回头看一眼。 踏上台阶,拐过楼梯,一道黑影安静地倚在墙边。 他抱着手臂,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几乎被血糊住的人形,唯有那双眼睛冷得惊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难以克制地升起一丝寒意。 苏赫虽服了散功之毒,又被紧紧捆缚,可他终究是乌尔格的大将军,他守在这里,防的就是万一。 与杨氏合作之初,她只提了一个条件,苏赫的命,必须由她亲手了结。 早知苏赫不会好死,可方才那断续凄厉的惨叫,连他这样见惯生死、掌过刑狱的玄鹰卫千户,都觉得脊背发麻。 他自然不会同情苏赫,只是没想到这女人外表那样柔弱,下手竟狠绝至此。 不过,一个能主动寻到玄鹰卫暗探,交出关键情报,步步为棋推动局面的女人,又怎会是寻常妇人。 方千户直起身,“府里备了热水。” 杨氏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那笑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讥诮。 “听说死囚上路前,总有一顿断头饭,倒没听过,还得先沐浴更衣的。” 从她暗中联系玄鹰卫的那刻起,就没打算活。 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 可那又如何? 她只要活得比仇人长一刻,亲眼看他咽气,就够了。 方千户没接这话,只道:“苏赫的······” 他略一停顿,才继续说完,“尸首我们会照约定处置,扔到戈壁滩上,狼群鼻子灵,不会等太久。” 杨氏脸上这才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她想起苏赫最后的诅咒——被野狼撕咬,被仇敌践踏,永世不得安宁! 她心里快活得几乎要飘起来。 她不再看方千户,径自走上台阶。 迈出密室的那一刻,天光迎面泼下,她眯起眼,在刺目的明亮里轻轻笑了。 很快,有人引她到一间厢房。 她慢慢洗净满身血污,换上一套干净的棉布衣裙。 料子自然比不上从前那些绫罗绸缎,可她却觉出一种久违的安心。 这是边城姑娘最寻常的打扮,腰间系着方便干活的宽大口袋,半干的头发扎起长辫,绑着一块素色棉巾。 她望向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在乌尔格那些年,为了用这张脸拴住苏赫,她处处精细,极少见风日,岁月竟没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镜中人,仿佛仍是十年前的模样。 她试着弯起唇角,绽出一个曾经烂漫的笑,可随即发现,即便眼底的恨意已散尽,那双眼眸深处,却依旧空茫茫的,映不出半点光亮。 她并不觉得失落,大仇得报,此生已无憾。 能穿着这身衣裳走,她很满足。 门外传来脚步声,该来的总会来。 杨氏不打算坐等,转身拉开房门,平静地迎向自己的结局。 可当院中那道身影映入眼帘时,她脸上那抹释然的笑,骤然僵住了。 “娘······” “宝珠——” 来人原本忐忑不安的神情,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骤然迸发出无尽的惊喜。 “宝珠——!” 于母声音哽咽,踉跄着扑上前,将呆立当场的于宝珠紧紧拥入怀中。 她颤抖的手一遍遍抚过女儿的脸颊、肩膀、手臂,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完好无损。 “娘,您怎么会在这儿?” 眼前的人,正是她当年的养母。 于宝珠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却骤然血色尽褪,眼底涌起巨大的恐惧。 难道,他们要用娘来要挟她?还是说,要彻底斩草除根? 若说这世间还有什么让她放不下的,便是当年收留她的养父母一家。 他们明知她的来历不清不楚,却仍毫不犹豫地将她留在身边,让她顶着他们早夭女儿的名字,在这世间光明正大的活着。 整整八年,他们倾尽所有温暖她,填补她心上的窟窿,可她在复仇的契机面前,还是头也不回地抛下了他们。 直到这时,于宝珠才发现自己心里,早就装满了沉甸甸的愧疚。 正因如此,他们绝不能因她受到半点伤害。 “娘,您快走!快离开这儿!” 于宝珠慌忙去推紧紧抱着自己的妇人,声音里带着惊慌的颤抖。 “我不走,宝珠,别怕,娘在这儿,谁也不能再伤害你。” 于母将她搂得更紧,滚烫的泪水顺着苍老的面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于宝珠手背上,灼得人心头发颤。 这温度,竟奇异地让于宝珠冷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环顾四周,小院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她反握住母亲粗糙却温暖的手,竭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娘,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官差说,说找到你了,让我来接你回家······” 在于母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中,于宝珠终于明白了眼前的一切。 是有官差上门说找到了于家走失已久的女儿,她才会出现在这里。 当年,她要在于苏赫的短暂的相处中扮演一个对他一见钟情,情根深种的痴心人。 可草原与汉地之间和平未久,两族积怨如山,她只得装出心动,却又作出左右为难的样子。 如她所料,苏赫怕她回家后不愿随他而去,自己又无法在汉人的眼皮子底下强制带她离开,便专断地替她做了决定,不问来历,就这么将人带回了草原。 也因此,苏赫前期对于宝珠还是怀有“愧疚”,利用这一情绪,她可做了不少事。 直到死,苏赫都不知道,杨柳,其实是她为复仇而取的化名。 为的,就是将来手刃仇敌之后,不牵连到于家。 这些年,她从未联系过家里,而于家,却从未放弃寻找女儿。 十年了。 他们终于等到了她的消息。 “他们说,说你是因意外受伤失了忆,被人买去当了丫鬟,随主家去了南边,后来又跟着新主家的小姐当陪嫁丫鬟,才回到这里。” 于母说着,心疼地抬手轻抚于宝珠的后脑,“还听说你前些日子摔着了头,这才想起从前的事,宝珠,疼不疼?还有哪儿难受吗?” 她下意识地安抚道:“娘,我没事,都好了。” 忽然,她神色一紧:“爹呢?哥哥呢?” “都好,都好!”于母连忙握紧她的手,“他们都在前院外头候着呢,这儿毕竟是后宅,他们不便进来······” 话未说完,院门处悄声立了个丫鬟打扮的少女。 于宝珠眸光微动,轻轻抚了抚母亲的手背:“娘,您在这儿稍等,容我去同······小姐道个别。” “应当的,应当的。”于母连声道,心中对这位“主家小姐”生不出半分怨怼。 当年之事必有诸多难言的曲折,如今既肯让他们接回女儿,必是心善的人家。 再看女儿气色衣着皆好,更知她未曾受苦,此刻满心唯有感激。 于宝珠随那丫鬟穿过回廊,转入另一处院落的花厅。 抬眼望去,主位上坐着一位年轻妇人,她微微俯身: “民女见过奉萱县主。” 第457章 回家 “你见过我?” 奉萱县主略带诧异地问。 于宝珠却摇摇头,道:“民女只是猜测。” 奉萱郡主了然的点头,并未追问。 她偏头示意身边的丫鬟,将她手边的一沓纸递给于宝珠。 “这是你的放良书,还有新的籍册,官府那边都已办妥了改籍,你稍后签字画押就可。” 她朝案上备好的笔墨朱砂抬了抬下颌,又道,“里头还夹了五千两银票。” 于宝珠接过那沓纸,目光落在银票上。 她猜测这大概是前夜从乌尔格人身上清出的财物,折现后给她的分成。 奉萱县主继续说道:“这笔钱你可以拿出一部分,对外就说是我的赏赐,这些门道你应当都明白,我就不多说了。” 见于宝珠一脸淡定,并未反驳这一点,奉萱县主心里更加好奇了。 直到现在,奉萱县主还有些云里雾里。 她根本不认识于宝珠,今天所有安排,都是她丈夫请她出面办的。 当时玄鹰卫的人也在场,她不便多问,只想着日后总能从丈夫那儿问出实情。 见于宝珠已经翻到那叠纸的最后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奉萱县主又道:“你既然是我从洛都带来的陪嫁丫鬟,对洛都的一些风俗习惯,还有我身边的旧人旧事,总要知道些,那纸上写的你都记牢,日后有人问起,也好应对。” 于宝珠没想到,他们连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 奉萱县主又嘱咐了许多,把于宝珠这些年作为“丫鬟”的经历填补得完整周全。 说到后来,她抿了口茶润润嗓子,见于宝珠一直安静恭顺地听着,忽然话锋一转:“该说的都说完了,只剩最后一件事。” 她在于宝珠骤然一缩的目光中,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轻轻放在桌上。 “吃了它,你就可以走了。” —— 于母在院中来回踱步,再次见到女儿的喜悦还未散去,心里却又浮起一层恍惚。 方才紧紧抱着于宝珠时,那温热的触感才让她觉得真实。 此刻女儿不在眼前,这两日的一切便又像踩在云里,怕是梦,又怕梦醒。 尤其刚才第一眼见到于宝珠时,女儿脸上那种转瞬就要消散般的笑容,让她心头一直揪着。 “娘。” 于宝珠背着个简单包袱的身影出现在院门边。 于母忙迎上去,握住她的手上下细看,像在确认什么似的。 于宝珠脸色有些苍白,却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她轻轻扶住母亲的手臂:“我们可以走了。” “这就走了?”于母有些无措,“我还没向主家道谢,还没磕头······” “小姐说不用这些虚礼。”于宝珠摇摇头,语气带着点撒娇:“而且,我想回家了。” “好,好。”于母立刻点头,握紧女儿的手,“咱们回家。” 母女二人相携走到前院。 等候已久的于家父子一见于宝珠身影,于父的背脊猛地挺直了,哥哥更是瞬间红了眼眶,张了张嘴,却只哑声唤出一句:“妹妹······” 于宝珠停下脚步,目光缓缓看过父亲花白的鬓角,哥哥黝黑疲惫的脸庞。 她深吸一口气,强将眼眶中的泪水逼了回去,她松开扶着母亲的手,朝父兄端正地福身一礼,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哽咽:“女儿不孝,让爹娘哥哥受苦了。” 于父大步上前,虚虚扶住她的手臂。 他的手有些抖,最终只是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沉声道:“回来就好。” 其他的话,他们想要回家再说,失踪十年的女儿回来了,这就够了。 他们也知道此地不是叙旧的地方,原本打算和女儿的原主家磕头道谢,但于宝珠表示不用后,他们也没再坚持。 作为本本分分的百姓,如今身处这官衙内,他们内心还是有些犯怵的。 一位老嬷嬷在前引路,出发前,于宝珠戴上了一顶帷帽,在这风沙漫天的边城,这打扮很是常见。 一行人悄声向后门走去,并未遇到旁人。 于家三人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女儿,丝毫未觉有何异常。 角门边,那位老嬷嬷熟络地拉着于宝珠说了几句送别的话,仿佛真是旧识临别絮语。 于宝珠垂首低应,将帷帽的轻纱拢紧了些。 门外静静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骡车。 “快上车吧。”于哥哥急忙摆好矮凳,先扶母亲,又小心翼翼地托着妹妹的手臂让她登车,自己则与父亲并肩坐在车前。 车厢内,于母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散似的。 “我们前些日子搬了家,搬到康乐县去了。”于母低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女儿柔嫩的手背,“你哥哥在那边寻了个活计,东家人善,给安排了住处。” 于宝珠点了点头,想到了这应该也是朝廷的安排,为的是斩断乌尔格人日后可能寻踪的线索。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声音发颤:“咱家的田和羊呢?” 她的父母都是本分人家,在原来的家乡有田有羊,日子清贫却也安稳,怎么会突然为了哥哥的活计就搬家? 见母亲一时沉默,她又追问:“哥哥可娶了嫂嫂?” 于母别过脸,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田卖了,羊也卖了,你哥他自己不争气,亲事也没个着落。” 于宝珠的手在母亲掌心里轻轻一颤。 她听得出这是推脱之词,家里如今这般光景,十有八九是为了寻她。 她欠这个家的,实在太多了。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只听见轱辘碾过砂石的细响。 “不过如今好了,”于母忽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语气里透出这些年少有的松快,“你回来了,比什么都强,家当没了还能再攒,人回来了,日子就有指望。” 于宝珠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我回来了。” 车子转过街角,渐渐驶离那片高墙深院。 外头市声渐闻,有小贩叫卖,有孩童嬉笑,寻常人间的声响涌进车厢。 她忽然觉得累极了,又松快极了,仿佛这十年绷紧的弦,到此刻终于一节节松下来。 于母将她揽近些,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睡会儿吧,”母亲的手抚过她的头发,声音很轻,“路还长呢。” 于宝珠闭上眼。 马车晃晃悠悠,像儿时摇篮。 她终于,走在回家的路上了。 第458章 端午 “书姐儿,我好了。” 张知节换了一身新衣,走进了张书房中,就见她在书案后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便大步凑近了些,“看什么这么认真啊?” 当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句“一丸而体腴,再服则臃肿,三丸遂膘满肥大”时,眼睛骤然睁大,夸张倒抽一口凉气:“这世间竟有如此毒药!这也太狠了吧!” 三粒丹药便能将人催成个臃肿的胖子,这怕是世间最歹毒的药丸之一了吧?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悄悄绷紧肌肉,确认那几块好不容易练出来的,若隐若现的腹肌还在,才悄悄松了口气。 张书合上手里的《江湖奇药录》,这是她前些日子从一个流动书摊上找到的一本旧书。 她随口道:“你眼中是毒药,在有些人看来,说不定却是一味良方。” 张知节想了想,点头道:“也是,若是瘦得皮包骨头,能长点肉总归是好事。” 张书低声补充道:“在这个没有DNA,没有指纹库又没有专业面部整容手术的时代,忽然胖成另一个人,有些麻烦,或许就迎刃而解了。” 她也不是无的放矢,书中就说了这么一个例子。 有个江湖人为躲仇家,重金买了三粒药丸,服下不久便胖得走了形,隐姓埋名后亲友迎面都认不出,仇家更是无从找起。 她也是这么一说,这本书上的内容她也只是当一个消遣看的。 见张知节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她又笑笑:“这药可不便宜。” 张知节来了兴致:“得多少钱?” 张书瞥了他一眼,唇角微扬:“把你如今的私房钱翻上三倍,应该就够买上一丸了。” 张知节脸色一僵,赶忙转了话头:“我好像听见喝彩声了,是不是龙舟赛要开场了?” “你耳朵什么时候比我还灵了?”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他态度转得极快,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咱们快出发吧,再迟可真赶不上了,一年可就这一回。” 正值端午,官署和国子监今天都放了节假,洛都的洛水河畔,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渡即将擂鼓开赛。 其实张知节还有另外一个目的,洛都的龙舟比赛历来设有赌局的,若能押中夺魁的船队,还能赢些彩头,张知节想要赚点“零花钱”。 张书瞧他这样急切,也没多耽搁,略作收拾便出了门。 还未到河岸,远远便望见前方人潮涌动,车马难行。 张知节扶着张书下了马车,对巧笑和高青说:“你们找个地方停好车,我们在望江楼见。” 说完,就拉着张书就挤进了人群。 街上满是节日的热闹,空气中粽香四溢。 小孩骑在大人肩上,手腕上系着五彩线绳,妇女鬓角插着石榴花,笑意吟吟,小贩举着篮里的艾草老虎与香囊,沿路叫卖。 张知节护着张书,在人群里艰难穿行。 终于挤到了酒楼门前,他有点得意地说,“还好我们提前订了临河的雅间,不然这会儿连站的地方都难找。” 也是他如今的身份不同了,不然即使再提前一年,也不一定能订到座位。 一楼临河的位置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说话声,笑闹声混成一片,店伙计认得张知节,连忙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两人推开雅间的窗户,整条洛水风光尽收眼底。 此处位于河段中上游,能望见远处河面上几条龙舟正在热身,船身彩绘鲜亮,鼓手试敲的鼓点如闷雷滚过水面。 “你看那条红船,”张知节探出大半身子,兴奋地指去,“我押的就是它!” 张书拉住他的腰带往回轻轻一带,这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阳光下,船上划手们肌肉绷紧,随着鼓点一下下发力,汗水在古铜色皮肤上闪闪发亮。 哦吼—— 这景色倒是难得一见。 张书举起圆扇掩住唇边笑意,只露出一双发亮的眼睛。 张知节没留意她的神情,仍兴高采烈地说着:“那船名也吉利,叫‘降雨龙’,但愿它夺了魁,真能带来一场雨。” 话到此处,他兴奋的神色忽然淡了些,露出些许讪讪。 眼下已是五月,这几个月雨水寥寥,天空晴朗得让人心焦。 不仅洛都,他所负责的潭州自入春来也少见雨水。 虽已提早做了准备,修水利、挖深井,备下种种抗旱措施,心底到底还是盼着几场雨,才能真正化解眼前局面。 张知节很快便调节好情绪,指着河岸边一群衣着格外醒目的人道:“那是察罕使团的人吧?” 那群人身着色彩鲜明的察罕服饰,在人群中尤为突出,此时正兴致勃勃地围着河岸边的商贩观望,时不时用生硬的官话讨价还价。 “乌尔格的人昨日已经离开洛都了,”张知节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察罕的人打算何时启程?” 昨日张书还同他说起,亲眼见到乌尔格人的车队载着数十车茶叶布匹,顺利出了城门。 对此他们并不意外,乌尔格的人断不能在洛都境内出事,至于出关之后,那就难说了。 “应该也快了,他们许是想感受一番端午的节庆氛围才特地多留几日吧。” 张书不以为意地向着楼下瞥了一眼,目光却陡然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子。 张知节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还未及开口,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楼下人群中,一道熟悉的目光不偏不倚,迎上了他的视线。 第459章 刺客 玄青常服,玉簪束发,那人被几个便衣护卫不动声色地围在中间,姿态闲适却难掩通身的气质。 张知节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躬身行礼,却见对方只淡淡瞥来一眼,目光便转向了别处,仿佛方才的对视只是偶然。 他立刻会意,生生止住了动作。 待那行人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对仍蹲着的张书道:“是皇帝。” “白非也在。” 张知节一怔:“我怎么没瞧见?” 但想到白非的武功,若是有心隐匿,自己发现不了也正常,而且皇帝出宫,白非作为玄鹰卫指挥使,理应护卫。 他再朝皇帝消失的方向望去,那群人已彻底融入人群,不见踪影。 “人已经走了。” 张书这才缓缓起身。 “你躲什么?”张知节不明所以。 张书低头整理下裙摆,道:“换你你不躲?” 张知节被这话一噎,仔细想想,若是在皇帝瞧见自己之前便发现对方,他恐怕也会侧身避一避。 就像学生下课后在外面看到了老师,职工下班后在外面看到了上司,总归不会兴冲冲地上前寒暄。 他有些埋怨地看向张书:“你也不提醒我一声?” 张书没有回答,因为在那一瞬间,她的确只想到了自己,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她心虚地转移话题:“皇帝这是微服私访?” “可能在宫里待久了,也想出来凑凑热闹吧。” 张知节说着,视线不经意扫过楼下某处,身形忽地一顿,随即侧身避到窗后,压低声音道:“是二皇子与四皇子。” 张书闻言来了兴趣,凑到窗前,她还从未见过那几位皇子呢,自然不担心被认出,好奇问道:“哪一个?穿着什么衣裳?” 张知节借着窗棂的遮掩,以目光示意:“柳树下,穿黛蓝圆领袍,系玉带的是二皇子,他身侧那位穿竹青直裰,执洒金折扇的,是四皇子。” 张书一下子就找到了目标,“长得和皇帝还挺像的。” 两位皇子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很快就相携离开。 待人走后,两人凑在一处低声议论了几句皇室的八卦,二皇子与四皇子乃一母同胞,感情看着倒真不错,竟一同出来逛这端午市集了。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张书两人适时止住了话头,是巧笑和高青停好马车到了,但他们很快就被外面的热闹吸引了,征得同意后,便一前一后的出去逛街了。 张知节与张书还是不喜欢人挤人,便这么守在窗边瞧热闹。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龙舟赛尚未正式开场,其间又见三皇子被护卫簇拥着匆匆路过,二人正暗自揣测皇帝的儿子就剩太子还没出现了,张书不知道今日有没有机会一睹储君风采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陡然映入眼帘,两人几乎是同时侧身避回窗内。 楼下,被护卫簇在中央的大老爷似有所觉,抬头左右张望,却什么也没瞧见,只疑惑地偏了偏头。 “大老爷,您怎么了?”一旁的阿五轻声询问。 大老爷摇摇头,很快又记起正事,指着前方摊位上热气腾腾的粽子:“我还想吃。” “不行哦,”阿五语气轻柔却不容商量,“您已用了两个,再用该积食了。” “就一个,最后一个。” “大老爷,您瞧那边的五彩绳多精巧,不如选些回去给小姐?” 大老爷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不再提粽子的事,买完五彩绳后,一行人渐渐走远了。 等那些身影完全消失在人群里,张知节和张书才重新从窗边探出头。 从冬天来家里吃过那顿牛肉火锅开始,这位大老爷前后一共来蹭过四次饭,开春天暖之后就没再来了,算起来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要是现在被他看见张书,他肯定又要高兴地嚷嚷起来,非凑过来一起看龙舟不可,他们又拒绝不得。 虽然通过几次的相处,他们对大老爷并不反感,甚至有些喜欢他的赤子性情,但张知节难得休息,打算两个人过个节,实在不想被打扰。 他望着楼下涌动的人潮,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今天怎么回事?怎么像是约好了似的,全都出宫来了?” 平时难得一见的人,今天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洛水河边。 张知节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这热闹的节日气氛底下,似乎藏着什么说不清的意味。 “你昨日不是说,皇帝可能打算让皇子们封王就藩了?”张书忽然开口。 张知节恍然大悟,“所以他们才一个个出宫来,打算最后多看几眼洛都?” 毕竟皇子一旦就藩,无诏便不得回京了。 皇子们即将就藩的消息是从翰林院透出来的,昨日皇帝开始查阅历代皇子封王就藩所需的开支细则。 从前皇帝迟迟不提就藩之事,朝中私下议论纷纷,猜测种种。 可就在前几日,玄鹰卫刚寻回前朝秘藏的财宝,皇帝便立刻着手过问此事,难免让人联想,先前拖延,莫不是国库实在拿不出这笔钱? 毕竟,那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光是皇子离京就藩,便需建造王府、安家置装、赏赐护卫、岁禄与庄田等不一种种,绝对算是一笔巨款了,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启动花费。 往后年年岁岁的供养、王府修缮、属官俸禄,才是更长久的负担。 张知节想到这儿,忽地对皇帝生出一丝同情,当今皇帝的子嗣已不算多,竟还要为儿子们“成家立业”的费用发愁。 可转念一想,又生出几分敬佩。 皇帝从前的银钱,恐怕都投进了洛江大运河的修筑之中,如今运河的作用日渐显现,南北漕运通达,民生受益。 这般说来,陛下也算是舍了自家的小家,成全了天下的大局。 正思量间,耳边突然听到一阵骤然转急的鼓声。 “开始了!” 张知节精神一振,目光投向远处的起点。 只见十条彩舟齐列一线,哨声响起的刹那,船身如离弦之箭般破浪而出。 龙头高昂,旌旗猎猎,桨手们齐声呼喝,古铜色的臂膀在日光下绷出利落的线条,木桨起落间劈开道道白浪。 两岸的欢呼声霎时汇成沸腾的山海,将整条洛水都烘得滚烫。 “快看,我押的‘降雨龙’在前列!”张知节兴奋得再次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此刻邻间雅座里,不少人也正做着同样的动作,欢呼与惊叹此起彼伏。 张书一手拉住他的腰带以防万一,目光也追了过去。 只见红身的“降雨龙”正与一艘青舟齐头并进,已将其他船只远远甩在身后,龙首交错,胜负似乎只在毫厘之间。 张知节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加速,若不是顾着自己如今也是朝廷命官的身份,真想探出身去,挥手为那条红船呐喊助威。 这可是关系到他“私房钱”的大事啊! 当两艘领先的龙舟行经他们窗下这段河道时,楼下的喝彩声几乎震耳欲聋,想来今日在这龙舟赛上押注的人不少。 很快,最前方的两艘龙舟,马上就要分出胜负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河岸上游。 张书正看得入神,耳朵却忽地一动,在张知节惊讶的目光下探出了半个身子看向前方。 张知节疑惑道:“书姐儿?” 张书没有回答他,她此刻全部的心神,都在捕捉一道不同寻常的声音。 有人在高声嘶喊,声音却被沸腾的喧嚣彻底吞没。 可张书听清了。 那两声短促、尖锐、冲破所有嘈杂的嘶喊: “有刺客——” “护驾——!” 第460章 临危调度 与此同时,河岸上游,原本水泄不通的人群如退潮般诡异地、迅速地空出一块缺口。 张知节也很快察觉到了异样,蹙眉望向远处:“那边是怎么回事?” “皇上遇刺了。”张书沉声答道。 张知节脸色微微一变,眯起眼,尽力朝那方望去。 只见混乱自缺口处蔓延开来,几声百姓的尖叫声被淹没到欢呼声中。 他勉强能瞧见空地中央被人护住的身影,那身服饰,正是他方才看见的皇帝所穿的,而挡在他身前那人—— 张知节顿时眉头紧皱。 几个作寻常百姓装扮的刺客正挥刀前冲,与护卫们缠斗在一处。 刀光闪烁间,护卫渐渐占了上风,可四下依旧乱成一片,惊惶的人群如炸开的蚁穴,推挤着向外溃散。 惊叫、哭喊、推搡如浪头般层层迭起,原本还算有序的上游堤岸瞬间陷入一片混沌。 岸边临时搭起的看棚在人群的冲撞中渐渐岌岌可危,有人为了逃生慌不择路,竟“扑通”几声跳进了河里。 而在张知节他们所处的酒楼下方,人群大多仍沉浸在龙舟竞渡的激昂鼓点与呐喊中,对数百米外悄然逼近的危险与正在爆发的骚乱毫无察觉。 张知节不再犹豫,低头看向张书:“我得去帮忙。” 张书眉头轻蹙,就想开口拒绝,却对上他眼神的坚持,轻叹一声,“带上巧笑。” “巧笑不知跑哪儿······” 话音未落,门便被敲开了。 巧笑两手提满各色油纸包,腮帮子鼓鼓地探进头来,丝毫没有察觉屋内不同寻常的气氛,含糊道:“姑娘,巷口那家铺子的梅子糕真······” 话没说完,就见张知节大步朝她走来。 “跟我走。” 巧笑这才察觉他神色不同往常,连忙放下东西,不及多问便跟了上去,顺手带上了门。 张书依旧站在窗口,目光担忧的落到了前方骚乱中心,卢正庭此时正在皇帝身边,以双手护卫的姿态。 一片混战之中,一道乌黑的箭影不知从何处疾射而出,直刺皇帝后心! 卢正庭恰在此时偏头,余光瞥见那道寒光,想也未想便旋身拦在皇帝背后,将自己的脊背完全暴露于箭矢之下。 张书脸色骤变,指间一直捻着的那枚从团扇上扯下的流苏玉扣几乎就要脱手弹出—— 叮! 金石相击的锐响陡然炸开! 那支箭在即将碰到卢正庭的刹那,被一枚石子凌空击中,箭头猛地偏斜,深深钉进护卫脚边的地里,箭尾急颤。 是白非! 她一直藏在近处,于这电光石火间,用一颗石子截下了这致命一击。 白非一击得手,身形已如轻烟般拔起,嘴角噙着一丝冷冽的弧度,朝一间二楼窗口疾掠而去。 楼上立刻传来器物碎裂与拳脚相交之声。 她早已察觉那些明面上围攻的刺客身手有限,很可能只是烟雾弹,故而始终隐于暗处,等的正是这藏于幕后的杀招。 卢正庭盯着地上仍在微颤的箭羽,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君衡,可伤着了?” 皇帝此时也已回身,语带急切地上下打量他。 “臣无事。” 皇帝神色稍缓,他环视四周混乱,眼中寒芒掠过,沉声令道:“速战速决。” 护卫本就占了上风,闻令更是出手凌厉。不多时,余下几名刺客便尽数被制伏,只是这些人皆是死士,见大势已去,竟纷纷咬碎齿间毒囊,顷刻间便没了气息。 护卫上前验过尸身,回禀时面色凝重:“陛下,俱已服毒,未留活口。” 白非自楼上窗口翩然跃下,朝楼上一抬下巴:“楼上还有两个喘气的。” 数名护卫疾步冲入店内,很快,便将两个昏迷之人五花大绑,押下楼来。 那是一老一少,似是对父女,衣着讲究,料子精良。 若非白非亲口指认,任谁看去,都只当是端午时节专程来看龙舟的体面人家。 只是此时,两人皆在昏迷中张着嘴,涎水自嘴角淌下,四肢更是怪异地扭曲着,显然已被白非卸脱了下颌与关节,以防他们再有异动。 龙舟的鼓点不知何时早已停了,河面只剩下凌乱的波纹与几艘孤零零的船只,远处逃跑的人群见混乱平息,便也止住了脚步 ,神情忐忑地望着这边。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与呼喝传来,大队官差挤开人群,姗姗来迟。 来的正是南城兵马指挥司的人马。 皇帝有些意外的挑眉,倒是比他想象的来的更快。 为首那人奔得气喘吁吁,见到满地死尸与护卫刀剑出鞘的阵势,早已面如土色,扑跪在地:“卑职南城兵马指挥谢广,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皇帝目光落在那些已无声息的死士身上,道:“封锁两岸,详查来历。” 他话音略顿,视线转向远处惊魂未定的人群,几道倒地不起,呻吟呼痛的身影尤为显眼,声音沉下几分:“百姓伤亡如何?” “部分伤者已送往医馆,托陛下洪福,万幸目前未有百姓殒命。”谢广急忙叩首,“此次多亏张郎中临危调度,卑职得以迅速将主街与沿岸各道口尽数封锁,往来人等皆需严查,可疑者绝难逃脱。” “张郎中?” “是户部郎中张知节大人。” 察觉骚乱初起时,张知节便预料到人群会四散奔逃。 他当机立断地持牙牌沿街命令商铺开门接纳百姓,及时疏散人群,避免了更加严重的踩踏事故。 随后又调度尚未察觉变故的巡逻衙役,急赴兵马司传令,命其迅速封锁街道与河岸。 若只是普通户部郎中,自然没有这般威信。 但张知节近来颇受器重,本就是朝中引人注目的新贵,加之行事果断、部署周密,经他一番安排,原本濒临失控的场面,竟被迅速稳住。 谢广又道:“张郎中此时仍在街口安抚百姓、维持秩序,未能亲来护驾,恳请陛下恕罪。” 皇帝神色微动,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父皇!您可安好?” 几道人影自远处疾奔而来。 第461章 伤 方才高青过来报了信,知道张知节目前正在街口安抚民众,巧笑还在他身旁护卫,而且并未受伤,张书便也放下了默默紧绷的神情,有了看戏的兴致。 她手肘支在窗沿,向远处望去,邻楼的窗边也探出不少脑袋,都伸长了脖子朝上游河岸张望。 楼上的人似乎还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瞧见底下原本密密麻麻挤在街面上的人头,忽然间少了大半。 后来才发现人群全都涌进了酒楼一楼,你推我搡,几乎无处落脚。 酒楼门口也有官兵守着,说不准任何人擅自离开,惶恐不安之间,只能向外张望寻求答案。 只是这距离确实有些远了,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那边的人若不扯开嗓子喊,就连张书也听不清那头的动静。 但她看得清,那几个背影刚一出现,她便认了出来,是几位皇子到了。 二皇子与四皇子带着身边的护卫赶到了,见皇帝安然站立,面上明显松了口气,随即涌上后怕与怒色。 “竟有逆贼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四皇子快步上前,目光扫过地上尸身,语气含愤,“京畿治安竟疏漏至此,儿臣必请严查主事者!” 谢广额头上的冷汗当即渗了出来,但他知道此时不是辩驳的时候,只好垂首挨训。 二皇子先走到皇帝身侧,不着痕迹地隔开了卢正庭,神色满是关切:“父皇受惊了,此地杂乱,不宜久留,儿臣已调了侍卫过来,这就护驾回宫。” “不必了。”皇帝淡淡扫了两个儿子一眼,“有白非在,还用得上旁的侍卫么?” 二皇子神色一僵,还是从容接道:“白指挥使自是武艺超群,只是多一重护卫,终是多一分安稳。” 四皇子亦在旁恳切道:“二哥所言甚是,刺客猖獗至此,难保没有后手,儿臣等身为皇子,护持父皇周全乃分内之责。” 他突然左右环顾了一圈,疑惑道:“三哥怎么不在吗?我方才明明瞧见他了······” 说到这里,他好像自察失言,话头猛地顿住,但是话里的含义,便是说三皇子既在附近,闻听父皇遇刺,为何迟迟不来? 他小心观察皇帝的反应,似乎很是担忧自己的失言让他对三皇子有什么不好的印象,可是皇帝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 “父皇······” 说曹操,曹操到。 不远处人群分开,三皇子正趴在一个护卫背上,满脸担忧地向这边疾驰而来。 待人走近了,才发现他衣衫凌乱,发冠歪斜,额角带着一块明显的青紫,左臂衣袖被划破,血迹隐约可见,似是混乱中受了踩踏与碰撞。 三皇子在护卫搀扶下站稳,躬身行礼,气息微促:“父皇,您没事吧?儿臣来迟了。” 皇帝目光落在三皇子狼狈的模样上,神色依旧看不出喜怒,只道:“我无事。”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既受伤,不必勉强。” 三皇子眼中喜色一闪而过,面上却仍带着几分惊悸未定,“儿臣并无大碍,只是听闻父皇遇险,心中忧急,一时慌乱了才受了伤,见父皇龙体康泰,儿臣便安心了。” 二皇子上前两步,语气关切:“三弟怎会伤成这样?还是快回宫传太医吧。” 四皇子亦温声道:“三哥脸色这般差,必是伤得不轻,护卫也是,怎不先为三哥包扎止血?” 三皇子勉强笑了笑:“皮外伤罢了,不得事,方才人群惊乱,一时不慎被冲散,未能及时赶到父皇身边,是儿臣之过。” “三哥也不必自责,父皇这里有我们呢。” “正是,我和四弟可是一听父皇遇刺,便赶了过来。” ······ 白非抱臂立在一旁,瞧着眼前这“兄友弟恭”,冲着被人挤到一旁的卢正庭挤眉弄眼。 卢正庭警告地瞪了她一眼,示意她注意场合。 白非撇撇嘴,眼神扫过地上的死尸,再扫过昏迷不醒的两个活口,眉头微蹙。 察觉到白非的不耐烦,怕她出言不逊得罪人,卢正庭暗叹一口气,上前低声道:“陛下,此地不宜久留,龙体为重,还请速速回宫。” 几位皇子立即停止了互相之间的关心,齐声道:“儿臣护送父皇回宫。” 皇帝却道:“车上挤不下那么多人,你们自行回宫吧。” 他朝卢正庭看了一眼,卢正庭会意,与白非一道随护皇帝,转身走向停在街边的一辆青篷马车。 他此行是微服私访,所以并未带着皇帝的仪仗。 谢广看皇帝要走,连忙挥手示意,身后官兵训练有素,迅速无声地向两侧退开,让出通路,又在外围结成松散人墙,隔开远处张望的百姓。 皇帝毫不客气的拒绝,让三位皇子脸上的神情都僵硬了一瞬。 他们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几人背影,尤其在卢正庭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神色晦暗难明。 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躬身行礼:“儿臣恭送父皇。” 就皇帝即将登车的一瞬。 异变陡生。 一直被护卫按压着的女刺客猛然抬头,她那被白非卸脱的下颌,竟不知何时已自行接回。 白非几乎在对方抬首的刹那便已察觉到异样,身形一晃,死死护在皇帝身前。 几乎同时,女刺客唇间寒光一闪,一枚银针自口中疾射而出。 只是她手脚皆被紧缚,身形受制,毒针终究偏了方向,擦着皇帝身侧掠过。 卢正庭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白非眼底寒光骤现,指风已至,那女刺客口里喷出一道血雾,再次瘫软下去,再无动静。 “护驾——!” 谢广的喝声猛然响起,皇子们仓皇后退,躲在各自的护卫身后,见女刺客被再次制服,随即又争先抢上前来,呼喊声里满是惊惶:“父皇——护驾——” 皇帝已被官兵团团护住,却急急转身,目光猛地锁住身旁的人:“君衡!” 一片惊乱之中,卢正庭神情微怔,唯有颊边缓缓凝出一滴血珠,顺着颌角无声滑落。 紧接着,第二滴血珠渗出,色泽已转暗红。 他甚至还未觉出疼痛,只下意识地对着眼前骤然失色的两张面孔宽慰道:“我无事······” 话音未落,黑暗如潮水般吞没意识,身体已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第462章 打听 张书在三皇子出现时便没再看,转身走向桌边坐下。 很快,门外便传来了动静,是掌柜引着官差前来问询,高青上前答话,官差得知张书的身份后,神情立时变得恭敬许多。 但他们仍按规矩仔细查过房间,确认屋中并无藏人,这才打算告退。 “外头现在如何了?” 张书坐在桌前,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官差。 官差连忙躬身答道:“回禀乡君,场面已暂时稳住了。只是还须等圣驾离去、南城指挥司逐一勘验身份后方可放行,要暂劳乡君在此稍候,实在委屈您了。” “无妨。” 张书并未多问,挥手让官差退下了。 涉及皇家刺客之事,她明面上还是避开为好。 官差走后,高青正想请示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却见张书脸色倏然一凝,起身疾步走向窗边。 从窗口望去,原本已平静下来的上岸,此刻竟再度混乱起来。 人声喧嚷断续传来,听不真切,而那人群中心已被团团围住,也是什么也看不清。 张书心中忽地掠过一丝不安。 一个时辰后,店家终于通知店内的客人可以离开了。 高青驾着马车,缓缓停在街口。 等候多时的张知节当即与身旁官员低语两句,带着巧笑快步走来。 他掀帘上车,方才人前的从容瞬间敛去,沉声对张书道:“君衡出事了。” —— 经过一夜的焦灼等待,张知节神色肃穆地出门上朝去了。 张书也起得很早,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等待天亮,时间仿佛一点一滴都显得格外漫长。 天色大亮后,她立即派高青带着府上的名帖前往平安侯府。 大约半个时辰,高青回来了。 “小姐,侯府门外停满了马车,听声音都是来求见侯爷或是卢大人的。” 高青垂首站在厅中,向张书禀报早上的见闻。 清晨的侯府门外就格外热闹,各式马车将门前堵得水泄不通,侯府大门紧闭,门房站在门外,对所有递上的拜帖只收不答。 高青上前自报家门时,门房态度明显客气许多,显然是知道张知节与卢正庭交情不浅。 但即便如此,对方也只是收下了帖子,不肯多透露一句。 张书放下茶盏,眉头微微蹙紧。 这时她注意到吕嬷嬷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便招手示意她进来。 凭着积攒多年的关系网,吕嬷嬷与各府后宅的管事、婆子多有往来,总能打听到一些门路消息。 吕嬷嬷匆匆走了进来,低声道:“小姐,我托人打听了,昨夜太医院有包括萧院使在内共有三位太医被急召入侯府,至今未出。”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张书此刻听到吕嬷嬷这话,还是不免心中一沉 张书挥手让吕嬷嬷和高青退下,正在思忖之间,一早便被张书派出去的巧笑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 “小姐,现在外面都在传,昨日有人在洛江河畔行刺,平安侯世子为护圣驾,受了重伤,目前生死不知。” 巧笑脸上掩不住担忧,她对那位向来和气的卢大人印象很好,何况他还是自家小姐与老爷的好友。 “我知道了。”张书沉默片刻,站起身,“备车,我去一趟国子监。” 国子监汇聚了京中众多贵族子弟,消息往往比市井坊间更灵通。 无论是吕嬷嬷还是巧笑带回的消息,其实都没超出张书的预料。 按高青早上在侯府门前的情形来看,卢正庭此刻显然情况不好,以他平日处事之周密,肯定会知道他们的忧心,若有余力,绝不会不给他们递个消息。 张书明白,此刻她本可以留在府里等待,等张知节下衙回家,自然能带回最新的情况。 但她实在无法让自己就这样坐在家中干等。 然而到了国子监,张书却发现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顺利。 今日监内虽对昨日洛江河畔之事议论纷纷,可传言纷杂,各执一词,一时难辨真伪。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卢正庭重伤濒危,性命只在旦夕之间。 徐可和秦云黎也说不出更多,只知此事闹得极大,家中已对她们下了禁令,除上学外不得随意出门。 张书特地寻了吕祭酒,得到的回复也是大同小异。 就在她思忖是否该去一趟萧家问问萧泽兰时,却被一个略感熟悉的声音唤住了。 “张、先生。” 张书转身,看见一位女孩有些忐忑地走近。 来人正是当初她和卢正庭从狼群中救下的何宛。 张书事后才知晓她的身份,临山侯的孙女,在侯府中颇受宠爱。 因当日狩猎日实则是国子监开学之日,她欺骗家中与监内,私自逃学出游,故与同行众人一同受了惩处。 钟统被直接被国子监开除,其余人等则闭门思过数月不等。 同行之人异口同声的表示是受到了钟统的教唆才逃学的,所以他的惩罚最重。 被国子监退学,意味着前程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不仅失去进入仕途的重要阶梯,更将背负“逐出监门”之名。 这在重视清誉与科举的世家中,无异于断送了大半前程。 不仅如此,他将何宛推下树的事,也悄然在圈子中传开。 没过多久,钟家便对外称钟统“需回原籍静心读书”,匆匆将他送离了洛都。 何宛和徐可有些不对付,听说何宛被禁足后,徐可曾在张书面前毫不掩饰幸灾乐祸之情,直言她与那帮人混在一处,果然自食其果,但张书听她的语气,似乎带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不过,何宛今日能出现在这里,看来是“刑满释放”了。 何宛惴惴不安地走到张书面前,压低声音道:“张先生是在打听卢世子的伤情吗?” 不等张书回答,她便低着头,一口气将昨夜偷听到的事说了出来:“卢世子是中毒了,那毒虽然十分棘手,但卢世子眼下并无性命之忧。”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张书并未因得到新消息而欣喜,反而冷静地反问。 “我、我姐夫是谢广。” 张书了然挑眉,谢广,南城兵马指挥,昨日亲历现场的官员,难怪她会知晓内情。 “这些事,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何宛忐忑地望着张书,似乎极怕她透露出去,这毕竟是她无意间在祖父书房窗下偷听来的。 原本陛下安然无恙,谢广虽会受些斥责,却也不至有大碍,可如今卢正庭中毒受伤,情势便截然不同。 所以昨日傍晚,她姐夫才行色匆匆赶到家里来,向祖父讨要主意。 而且,她当时就被祖父发现并且厉声警告了,决不能将此事告诉旁人,若被家中知晓她现在就告诉了张书,定免不了一顿罚。 她原本已打定主意,要把听到的这些当作从未发生过。可方才看见张书向徐可她们打听此事时眉头紧蹙的模样,竟忍不住上前开了口。 罢了。 何宛悄悄攥了攥袖口。 自上次猎山之后,她就再未见过张书,还未亲口对她道谢,今日之事,就当是补上了吧。 看着何宛一脸紧张的样子,张书轻声应道:“放心,我不会与旁人提。” 得到这句承诺,何宛脸上绽开一抹笑意,看向张书的眼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憧憬。 国子监上课的钟声恰在此时响起。 “那,我先去上课了。” 何宛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多谢你。” 她脸上蓦地一热,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开了。 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张书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她蹙眉沉吟片刻,随即转身朝外走去。 第463章 真气离体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橘色时,张知节下衙回府了。 张书已在厅中等候多时,听见动静立即起身。 可当她看清他进门的身影时,心头猛地一紧,张知节竟是一瘸一拐地,被高青扶着进来的。 “怎么回事?”张书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他的右脚。 “没事,在户部下台阶时没留神,崴了脚。”张知节淡定的回答,“已经让大夫看过了,只是寻常扭伤,休养几日就好。” 张书自然不信,但想到他很可能是因为忧心卢正庭才分神扭伤的,嘴里的责备还是咽了回去。 高青扶张知节在椅子上坐稳后,便被他挥手屏退,厅内只剩下他和张书二人。 张知节不顾自己的伤痛,立刻压低声音道:“我打听过了,君衡是中了毒。” “这我也知道了。”张书将何宛告知的消息转述了一遍。 听到卢正庭暂无性命之忧,张知节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因那毒难解而深深皱起眉头。 昨日,他觉得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正想回去和张书汇合,就看到一辆青篷马车在官兵护送下匆忙闯过关卡,事后才知车内竟是圣驾。 按理说,皇帝的身份已经暴露,回宫时即使不是仪仗周全,也必会提前清道护卫,绝不该那般仓促。 张知节当时还以为圣驾真受了伤,后来才知道是平安侯世子为护驾负伤了。 听到这一消息的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当即打消了回去找张书的念头,决定留下设法探听更多情况。 可事发突然,打听到的消息实在是寥寥。 张知节蹙眉道:“我下衙时,特意绕路经过平安侯府门外,依旧是大门紧闭,谢绝访客。” 说着,他有些懊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 若不是受了伤,他原本打算下衙后亲自去一趟侯府,试试能否进门一探究竟。 “眼下我们恐怕也只能等了。” 张书心里同样烦闷,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实在令人煎熬。 张知节又压低声音补充道:“今天早朝,皇帝发了极大火。不仅当庭严斥京畿防卫疏漏,扈从应变不力,还连罢三名相关官员,又命刑部与大理寺即日介入,严查昨日洛江河畔之事。” 这在张书的预料之中,遇刺了不发火才怪呢,可等了一会没了下文,就知道皇帝并未对昨日张知节的行动进行褒奖。 这就有些出乎意料了。 但她看张知节一脸沉思忧心的模样,显然他自己还并未想到这一点。 她又看向张知节的脚踝,闻着空气中的药味,还是问了一句:“上过药了?” 张知节抬起右脚,不再强作镇定,声音里带了点委屈:“上过了,可还是疼得厉害。” 张书望了一眼敞开的厅门,低声道:“晚上我来帮你看看。” 张知节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但脸上的笑意没维持多久,又因惦记卢正庭的安危而笼上一层忧色。 晚饭后,张知节在房中伏案处理公务,右裤腿挽到膝盖上方,缠着绷带的脚踝搁在旁边的矮凳上。 听到开门的动静,见张书走进来,不自觉地动了动露在外面的脚趾。 张书走到他身侧,目光在他脚上停了停,面露嫌弃。 张知节连忙解释:“我洗过脚了,高青也帮我换过药了。” 他这只是轻度扭伤,脚踝略有些红肿,所以大夫说是可以洗脚的,只是要避免用热水浸泡,用温水轻轻擦拭便可。 张书这才不说什么,只将右手虚悬在绷带上方寸许位置。 片刻后,张知节便感到一股温和的气息从脚踝处缓缓渗入,起初如暖流轻拂,渐渐透入筋骨深处,原本肿胀刺痛的滞涩感随之慢慢化开。 待张书收回手,张知节仍能感觉到那股暖意在脚踝处隐隐流动。 “太神奇了,”他忍不住感叹,“这就是武侠里的运功疗伤吧?” “应该是吧。” 张书回答得有些不确定。 她曾让巧笑也尝试过类似的方法,可她的真气一旦离体,便会在片刻间消散无形,根本无法在旁人体内流转停留。 张知节迟疑地转了转脚踝,原本稍一动弹就钻心的疼痛已减了大半,只余下些许酸胀。 “姐,牛逼啊。”张知节再次熟练地拍起了马屁。 即便不是第一次体验,他依然感到惊奇。 张书初次展露这一手,还是在两人熬夜撰写《救灾活民书》的时候。 当时因连续伏案书写,张知节脖颈与手腕酸痛难忍,张书便是这样用真气为他疏通经络,那股气流能在酸胀处盘桓数个时辰不散,待彻底消散时,不适感已几乎消失殆尽。 只是自那以后,他再难享受这般待遇。 张书说过,不想让他仗着有这法子便毫不顾忌地透支身体。 工作量大了、累到酸痛了? 那就自己熬着,也算是个教训。 确定这方法对张知节的扭伤同样有效后,张书也没在他房里多待,嘱咐了几句早点休息的话后,便转身离开了。 张知节答应地好好的,在张书离开后,很快又重新投入案头的工作,此时终于不必再为脚踝的隐痛分心,他的效率提高了不少。 只是每当他停笔间隙,仍会想起卢正庭,瞬间忧心忡忡。 次日,张知节一瘸一拐地出门上衙。 脚伤虽已好得差不多,但若痊愈太快,难免惹人怀疑,官署坐班若非重病,向来不会轻易允假,所以他仍需照常上班。 接下来的几日,张家依旧每日遣高青往平安侯府递帖子,却总是无功而返,没有任何回音。 高青曾试着向门房探问双喜的消息,他是卢正庭的贴身侍从,总该知晓内情。 却得知双喜因“玩忽职守”被侯爷责打了板子,眼下正在养伤。 如此过了几日,外间对于卢正庭的伤势依旧是众说纷纭,唯一能稍作安慰的,是平安侯府门前始终没有挂起白幡。 至少,这意味着人还活着? 就在张知节终于按捺不住,决定今日休沐无论如何也要亲自登门一探究竟时,侯府的回帖竟先一步送到了。 看着帖上熟悉的字迹,二人长长舒了口气,可眉头很快又拧紧了—— 第464章 恭喜? 卢正庭明确婉拒了他们探视的请求,只说身体无碍,待自己痊愈后再聚。 张知节看着帖上略显虚浮无力的字迹,抬眼看向一直低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的双喜,问道:“你家少爷如今到底如何了?” “少爷已经没有大碍了。”双喜的声音有些发紧。 张知节轻轻嗤笑一声,“双喜,看来你也是不会说谎的人。” 双喜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出声,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 张知节将回帖折好,放回桌上,忽然开口:“你说,若是我今日硬要上门,君衡会不会让人把我撵出来?” 双喜一怔,抬头瞧见张知节眼里的认真,沉默片刻后垂首道:“侯府是知礼人家,断不会做出驱赶上门客的失礼之举。” “那我就放心了。”张知节起身,对一旁侍立的高青吩咐道:“备车,我和小姐要去一趟平安侯府。” 一旁的张书缓缓起身。 张知节又转向双喜,嘴角噙着笑:“你可以先回去通传一声,让君衡做好待客准备。” 双喜却站在原地没动,深深作了一揖,“临行前,少爷另有句话托我转告。” 他抬起头,原本紧绷的脸色松了松,“少爷说,近日口中乏味,常念起贵府特制的五香牛肉干,请您上门时烦请捎上一包罢。” 张知节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失笑:“他倒是会挑时候讨嘴。” 这话的意思是,卢正庭早料到张知节看了信也不会安心,非得上府亲眼见了才肯罢休,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 前段时间张家又得了几斤牛肉,天气热了不易存放,孙得贵便用张书的法子做了一些五香牛肉干存着。 张知节平日里在上朝上衙总会带上些,前几次下朝时,也曾与卢正庭分食过几回。 待巧笑去取牛肉干时,张书望向面色仍有些苍白的双喜,轻声问道:“身上的伤,可还好?” 当听说双喜是因“玩忽职守”遭了府里的责罚后,张书心里是不信的。 即使当初她的确没在卢正庭身边看到双喜,但其中肯定是有缘由的。 况且,若真是他的过错,卢正庭又怎会仍让他来送这封帖子? 这分明是在替双喜做脸撑腰,告诉府里上下,双喜即使因过被侯爷责罚了,但仍得世子信重,不然在这深宅大院,一个被主子厌弃的仆从,日子绝不会好过。 听了张书的问候,双喜神情柔和了些:“已经无碍了。” 说罢,他又有些愧疚的低下头,声音里透着些许沙哑:“是我的错,当时要是我在少爷身边······” 想到卢正庭这几日受的折磨,他宁可中毒受伤的是自己。 端午那日,原是少爷体恤,特意给他放了假去与妻儿团聚,他才未能随侍左右。 但此时的他并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在双喜看来,主子遇险,无论何种缘由,都是他这贴身随从的失职。 张知节和张书将双喜的愧疚看在眼里,也没继续追问。 两人今日早做了出门的打算,所以略微收拾一番,就可以出发了。 这次他们没有带任何人,只是坐上了侯府停在门前的马车,再一次验证了卢正庭早料到他们今日必会上门,连车马都提前备好了。 约莫三刻钟后,马车在平安侯府角门前停住。 双喜上前叩门,三轻一重,像是约好的信号。 朱漆小门开了一道缝,门房的脸半隐在暗处,目光落到他身后的两人身上,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双喜,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默默将门开大了些,侧身让开。 这不是张知节和张书第一次来平安侯府。 两人以前也偶尔来做客,基本都是从这个角门进出,府里回廊连着回廊,亭台错落,这条弯弯绕绕的路,他们也算熟悉。 “侯爷?” 卢管家注意到身前的平安侯忽然停住了脚步,顺着侯爷的目光看去,只见双喜正领着两位有些眼熟的人穿过不远处的月亮门。 他低声提醒道:“那是世子的朋友,户部郎中张知节大人及其千金。” 平安侯望着那几人的背影,想起这几日每日锲而不舍送到府上的张家拜帖,那张与卢正庭有六分相似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平日也偶尔听儿子提起这位张知节及其女儿,知道他们是儿子为数不多的好友。 却没想到,儿子才醒的第二日,就允许他们登门探望,尤其是在眼下这般“特殊情况”之下。 看来,他们之间的情谊比他原先料想的还要深厚些。 自小便独立,身边少有亲近之人的儿子,如今能有这样的挚友,平安侯看在眼里,心中难免涌起一阵心酸和慰藉。 可一想到卢正庭现在身中奇毒,尚未脱险的状况,平安侯的眉头又深深锁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转身对管家道:“既然庭儿有客来访,我还是晚些再去看他吧。”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张书听见身后隐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面上神色未变,依旧平静地跟着双喜往前走。 随着他们愈发深入侯府内院,路上来往的丫鬟小厮肉眼可见地少起来,周遭静得只余下脚步声与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当几人终于来到卢正庭所住院落的月洞门前,他们脚步微微一顿,在院门两侧,竟肃立着两名玄鹰卫。 张书与张知节飞快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诧异。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院门时,两名玄鹰卫同时横跨一步,手中未出鞘的长剑交叉拦在门前。 双喜面不改色,沉声道:“这是我家世子的客人。” 其中一名玄鹰卫面无表情地回道:“指挥使有令,无她手令,任何外人不得入内。” 双喜当即冷笑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分:“这里是平安侯府,世子居所,还轮不到玄鹰卫在此做主。” 气氛陡然凝滞。 正当双方僵持之际,院内快步走出一名腰佩千户令牌的玄鹰卫,目光扫过张知节两人,对守门二人言简意赅道:“指挥使有令,放行。” 话音落下,拦在门前的长剑当即撤开。 双喜只冷冷瞥了那二人一眼,侧身引着张书与张知节进了院门。 那玄鹰卫千户并未跟着他们进来,而是守在了院门边。 穿过最后一道爬满紫藤的回廊,前方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临水的开阔平台。 平台之上,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并排摆着两张藤编躺椅。 两人往前走着,当看清树下的具体情形时,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 卢正庭斜靠在左边那张椅子上,身上搭着条薄毯,关键在于躺在他旁边另一张椅子上的人。 是白非。 听到动静,卢正庭睁开眼睛,撑起身子,苍白的脸上神色明显柔和了许多,甚至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果然,你们还是来了。” 他微微仰头看向两人,将左颊上的一道极细的、已经结痂的伤痕彻底暴露了出来。那伤痕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墨迹渗入了宣纸,瞧着有些刺目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盖在身上的毯子滑下去一截,把两张椅子之间的空隙完全露了出来。 看到眼前这一幕,张书和张知节齐齐睁大了眼睛。 因为卢正庭和白非的手,正紧紧地握在一起,十指相扣,密不可分,它们就那样明目张胆地搁在两张椅子中间的矮几上,没有丝毫遮掩。 场面一时间安静得近乎诡异。 过了好一会儿,张知节才扯出一个笑容,干巴巴地开口:“恭喜?” 第465章 片刻不离 “噗呲!” 原本静静躺着的白非忽然笑出了声,她睁开眼望向张知节,慢悠悠回道:“多谢?” “白非!” 这声“多谢”像是终于把卢正庭的神思拉了回来,他连忙低声喝止,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羞恼。 从他突然泛红的耳廓,以及脱口而出的那声“白非”来看,显然是有些失了方寸,此前他向来只称白非为“白大人”或“白指挥使”,从未这样直呼过对方姓名。 他抿了抿唇,声音里多着几分埋怨:“长愉,莫要胡说。” 他深吸了口气,勉强稳下心绪,低声解释道:“白指挥使是在替我压制毒素。” 张知节神色立刻凝重起来,方才那点玩笑的心思立即散去。 “君衡,你如今到底是什么状况?” 知道眼前两人皆是可信之人,卢正庭也不再隐瞒。 他朝一旁的双喜使了一个眼色,他当即躬身一礼,退到了远处廊下的阴影里,这个位置既能清楚望见平台上众人动静,又不至于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 等双喜离开,卢正庭才缓缓开口,声音的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意,却还是尽力轻描淡写的说:“端午那日,我受了点伤······” 他并不知晓他们当时在远处看到了前半段,简单从头叙述了一遍事发的经过。 “······那女刺客喉间藏的毒针,是他们最后的杀招。只是没料到,” 卢正庭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落向身旁的白非。 白非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偏过头,唇角轻轻一勾。 卢正庭自然地移开目光,转向张知节,语气依旧平静:“白指挥使行事如此谨慎,不仅卸了她的下颚,还折断了她的手脚,她勉强接上了下颚,毒针虽发,却失了准头,只从我脸颊擦过。” 他抬手,指尖拂过那道泛着青紫色的细痕,苦笑道:“可这‘青蚨引’,哪怕只沾上一星半点,也足以致命。” “青蚨引?!” 张书两人神色微变,显然是听过这毒药的名头。 此毒原是江湖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所创,因其毒性诡谲、难解难防,一经现世便迅速跻身江湖奇毒前三,那个门派也因此名声大噪。 直到去年,青囊医谷公开宣布已研制出解药,才让它从那些令人闻之色变的榜单上跌落。 “我记得青囊医谷是有解药的。”张书语气急切。 从青囊医谷可以在洛都大开医馆来看,他们和朝廷的关系绝对不会差,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斜倚在躺椅上,今日意外有些安静的白非,此时却轻笑一声,“那解药,被我用了。” 这话让张书和张知节同时一怔。 白非懒懒地支着下巴,嘴角带笑,语气里却无一丝笑意:“今年除夕,我也中了‘青蚨引’,好在本大人武艺高强,内力深厚,轻轻松松便将毒压住了,而后吃了青囊医谷从千里之外送来的解药后便无事了。经此一遭,为了以防万一,便将剩下的解药收入宫中秘库,以备不时之需。” 说到这里,白非嘴角的笑意也冷了下去:“可那瓶解药,连带着装它的紫檀木匣子,竟然不翼而飞了。” 结合前事,加上玄鹰卫诏狱最新的口供,整件事背后的脉络已逐渐清晰。 从除夕到端午,这不是孤立的两次刺杀,而是一个环环相扣、随时调整的连环计。 除夕那次,他们最初的目标的确是皇帝。 若皇帝中毒,那便是最理想的结果。 只是阴差阳错,中毒的成了白非,这虽出乎他们意料,却也不算坏事,白非是皇帝身边最强的一道屏障,若能除去,也是喜事一件。 可他们没料到,白非硬是凭着一身功力,生生把毒压了下去,撑到了解药送来。 无妨,他们还有后手。 青蚨引的解药所需药材极为罕见,配制过程更是漫长。 当世现存的两份,一份已入白非之口,另一份则被严密存于皇宫秘库。 只要皇宫秘库的解药消失了,那青蚨引在短时间内,就是天下无解的剧毒。 如此一来,只要端午那日皇帝沾上一星半点毒,哪怕只是擦伤,在无解药可救的情况下,几乎就是必死之局。 可谁又能想到,最后中毒的,竟是卢正庭,而他身上的毒,竟又被白非硬生生压了下去。 张书眉头紧锁:“青囊医谷那边怎么说?” “已在加紧重制解药了,”卢正庭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稳,不显出虚弱,“但最快,也需等到十日后。” 其实年初白非中毒后,京中的青囊医馆便已开始着手重制“青蚨引”的解药,只是这药制作起来实在耗时费力,工序繁琐,至今尚未配成。 白非抬起两人十指交握的手,轻轻晃了晃,“所以没办法,你们的卢大人半点武功不会,若不及时服下解药,怕是撑不了几日,眼下只能由本大人以真气强行护住他心脉,延缓毒素蔓延。”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简而言之,在此毒解清之前,我与他片刻都不能分离。” 第466章 保持清醒 听到这话的张知节下意识的点头,又觉得不对,疑惑道:“其他人不行吗?” 张书几乎同时出声,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片刻都不能分离?” 从她那瞬间变换的神情来看,显然意识到了某些关键。 “白指挥使所修功法特殊,”卢正庭刻意避开了张知节的视线,耳廓却悄悄泛起了薄红,“唯有她的真气方能如此精微地流转控制,不至于在压制毒素时,反伤及我的心脉根基。” 白非这时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语气格外认真,甚至带着点强调的意味重复道:“不错,片刻都不能分离,自然也包括就寝、用膳、乃至沐浴更······” “白非!” 卢正庭耳尖猛地烧红,几乎有些慌乱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羞恼与无措。 白非收了声,没再继续往下说。 可她随即侧过头,朝着张书和张知节的方向飞快地眨了眨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故意露出一副“拿他没办法”的表情。 卢正庭赶忙解释:“这几日都只是简单的擦拭身体,并未——” 他话音一顿,觉得这话还是有问题,当即闭了嘴,最后轻咳了几声,将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两人交握的双手,随即一脸严肃地正色道:“情况大致便是如此,如今有白指挥使相助,我暂且无碍,你们不必过于忧心。” 张知节知道事情肯定不是这样轻松,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回道,“亲眼看到你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他又适时地转移了话题,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你要的牛肉干,给你带来了,眼下能吃吗?” “无妨,这毒倒不忌口,”卢正庭答道。 只是当下的“特殊情况”,卢正庭其实在有意识的控制自己的饮食,只吃些简单的流食。 当张知节打开油纸包递到他面前时,他只捻了最小的一根,放在齿间细细地磨了两下,尝了下味道。 白非此时却凑了过来,“好香,什么牛肉干?好吃吗?我也尝尝。” 说着就要抓一大把。 卢正庭连忙制止,“你也少吃些。” “怎么?嫌弃我?人食五谷杂粮,本就······” “闭嘴!” ······ 比起方才卢正庭刻意的轻松,此刻见两人还有精神斗嘴,张知节心里反倒更踏实了些。 有友人相伴,时间似乎流逝得格外快,仿佛只是说了几句话的工夫,便到了卢正庭该歇息的时辰。 卢正庭毕竟不会武功,青蚨引又是世间奇毒,即使有白非为他压制毒性,但对他的身体伤害还是极大,中毒后足足昏迷了五日,昨日才幽幽转醒。 得知张家一日未曾间断地递来拜帖后,心知友人忧心自己的安危,这才提笔回了信。 即便有白非的真气强行压制,他一日之中仍有大半时间被昏沉与倦意笼罩。 今日能强撑着精神,与张书他们说上小半个时辰的话,已是极为难得。 见他脸色渐白,唇色也淡了下去,眉宇间倦色难掩,张知节适时提出了告辞。 离开前,张书特意问了卢正庭每日大致清醒的时辰,询问自己能否前来看望片刻。 卢正庭闻言有些讶异,但迎着张书恳切而执着的目光,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临行前,他特地吩咐双喜取来两枚样式格外精巧的帖子交到两人手中,表明持此帖上门,门房不会阻拦。 张书他们回家的时候依旧是坐侯府的马车,回到府中,张知节瞧着张书平静的侧脸,默默跟着她进了书房。 待珍珠上了热茶退下,他特地吩咐正院不要留人,待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压低声音问道:“姐,你怎么了?” 在侯府时,张知节就察觉到一些异常,张书不仅比平日沉默了些许,还在临行前提出那个频繁探望的请求,以张书一贯的分寸感而言,这确实有些超乎寻常。 张书沉默片刻,才开口道:“白非,并不像她说的那样轻松。” 张知节神色一凛:“怎么说?” “我们进去时,白非是闭着眼睛的,那不是故意晾着我们,而是在全神贯注地调控真气,她的呼吸并不平稳,时深时浅,偶尔还会微微一滞。” 她顿了顿,回忆着不小心瞥见的场景:“好几次,我都发现她的指尖在轻轻发颤。” 张书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隐忧,“青蚨引是什么毒,你也是从书上读过的,替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人压制这等奇毒,比她自己中毒还要耗费心神,那不是简单地输送真气,而是要时时刻刻控制着真气流转的分寸,多一分则伤及心脉,少一分则压不住毒性。” “白非嘴上说得轻松,可接连数日这般消耗,即便是她功力再深,恐怕也是在勉力支撑,我瞧着,她未必比卢大人好受多少。还有,” 张书声音更沉,“从卢大人中毒至今,已整整六日,这也意味着,白非已经六日不曾合眼。” 张知节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突然想起前世曾看过的一篇报道:在科学观察下,人类最长连续不睡觉的记录是264小时(约11天),由一名17岁的美国高中生所保持。 但这项纪录的背后显然充满艰难,据说实验中后期,那名少年已出现严重的认知混乱和情绪失控症状。 张知节终于意识到,白非对卢正庭的守护,最难的不只是真气的把控,而是如何维持意识的清醒。 他又仔细回想白非方才的模样,这才察觉她脸色确实比从前苍白了一些,眼下也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 只是她语气始终轻松,姿态一贯从容不羁,竟把这些痕迹不动声色地掩了过去。 他喃喃道:“还有十日解药才能送到,若是白非撑不住了,可解药还没到,那······” 张书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很轻,却又逐渐坚定:“所以我才要日日上门,得亲眼确认他们的情况,万一······” 她没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清楚。 万一白非撑不住了,那张书会出手吗? 如今的张书,早已不是初入武道时那般,对自己的实力尚且懵懂的新手了。 她对自己体内真气的流转、内力的把控,已经有了清晰的认知。 她甚至隐隐有种感觉,若论对真气精微之处的掌控,她或许并不逊于白非,甚至,可能做得更好。 明明有能力救治好友,她会为了隐瞒实力而视而不见吗? 这答案,几乎显而易见。 第467章 紧握 此后一连数日,张书日日都来平安侯府探视卢正庭,连国子监的骑射课她都请了事假。 张书每次只停留约莫半个时辰便告辞而去,且大多时候都是独自前来,张知节只在休沐日的时候才会陪同。 而白非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日差过一日。 卢正庭投向她的目光里,那份忧虑甚至超过了对自身病况的关切。 显然,他也察觉到了为他压制毒素,对白非的消耗有多大,也因此,他对白非的忍让度也一日高过一日。 譬如今日,在张书眼中,白非几次三番言语带刺,近乎刻意挑衅,卢正庭却始终没有像往常那样与她斗嘴争辩。 可白非似乎并没因此得意,反而也跟着沉默下来。 此刻,书房内。 窗边的贵妃榻上,三人相对而坐。 张书与卢正庭之间摆开了一局棋,正厮杀到要紧处。 白非静静坐在一旁,右手依然与卢正庭的左手紧紧相握,只是她的目光投向虚空某处,没有焦点,神情飘忽,仿佛心神已去了别的地方。 嗒。 张书落下一枚白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卢正庭指间的黑子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他凝视着棋盘,眉宇间若有所思。 良久,他轻轻将棋子放回棋罐。 “我输了。” 他说这话时神色坦然,脸上不见半分输棋的懊恼,反而目含赞赏地看向张书。 “好棋艺,卢某自愧不如。”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卢正庭清楚自己的棋力在世间至多算中上等水平,但输给年仅十二岁的张书,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承让了。”张书浅笑着将手边棋子收进棋罐,正要整理棋盘,却被卢正庭轻轻拦下。 “这局先留着吧,明日我再看看。” 他虽坦然认输,心里却仍存着一丝不甘,打算独自再琢磨破局之法。 想到之前偶尔和张知节的对弈,便问:“书姐儿这棋艺是跟长愉学的?” “不是,”张书坦然回答,“他的棋,还是我教的呢。” 卢正庭眉梢微挑,初时神情里明显透着不信,但见张书神色自然从容,便又有些将信将疑起来:“那书姐儿师承何处?这般年纪能有此造诣,实在难得。” 张书微微抬起了下巴,语气轻松且骄傲:“并无什么名师,不过是看了许多的残谱,自己胡乱琢磨罢了。” 瞧着她的神态,卢正庭哑然失笑,但还是配合地夸赞道:“胡乱琢磨便能如此,若得名师指点,他日必成国手,若···咳咳······” 他说着,忽地咳嗽起来,握着白非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 白非几乎是立刻转回身来。 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另一只手已按在卢正庭背心,卢正庭感觉背部到五脏六腑一阵暖意,咳嗽声渐渐平息,白非的脸色却越发苍白。 “逞什么能。”白非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嫌弃,却又隐隐透出几分藏不住的急躁,“下盘棋也要这般耗神。” 卢正庭缓过气来,第一件事便是挺直腰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白非贴在他背上的手。 “我无事,”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节性疏离,“多谢白大人。” 这声道谢让白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她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连个侧脸都不给,背影写满了对卢正庭不知好歹的怒气。 可她的手,却依然紧紧与卢正庭的相握。 卢正庭转向张书,温声安抚:“我真的没事,说来还要多谢书姐儿日日过来,陪我下棋读书解闷,才不觉得时光难熬。” 这话,也委婉地将白非方才“耗神”之说轻轻带过了。 张书不动声色地从那个冷硬的背影上收回视线,莞尔一笑:“只要卢大人不嫌我烦就好,家父每日回府,头一件事便是询问您今日状况。” “我一切都好。”卢正庭神色更温和了些,“青囊医馆昨日传来消息,解药的研制很是顺利,约莫再有两日便能成了。” “那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张书笑着应和。 心里却想:已经十四日了。 白非不眠不休地为卢正庭输送真气、压制毒性,已有整整十四日。 看来,她的心绪,终究是受了影响。 而且,恐怕不仅仅是心绪问题,张书回想着这几日的种种迹象,微微垂眸,掩住了眼底流转的思绪。 她假装没看到卢正庭脸上的倦色,转移话题道:“其实方才这局棋,黑子尚有一处破局之法。” 卢正庭本想拒绝张书的“剧透”,可瞧见对方脸上那副“好为人师”的得意表情,还是虚心开口请教。 二人便又围着这盘棋局推演起来。 不知不觉间,夕阳余晖已悄悄爬过窗棂,无声地铺满了棋枰一角,卢正庭这才发觉,现在早已过了张书平日归家的时辰。 他强打起精神开口:“时候不早了,你······呃——” 话音未落,他喉间猛地一哽。 一阵针扎似的细痛毫无征兆地从脏腑深处泛起。 卢正庭怔怔低头,看向自己与白非相握,放在他膝上的手。 那只手依然紧紧攥着他,可原本源源不断渡来的温热真气,却已消失无踪。 卢正庭心头一凛,这才猛然惊觉,白非已经许久没有声响了。 他的声音隐隐有些发颤:“白大人?” 白非垂着脑袋没有回应,一缕暗红的血线正从她紧抿的嘴角蜿蜒而下,衬得她面色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可即便在失去意识的深渊里,白非的手指仍死死扣着卢正庭的手,仿佛那是她耗尽最后一丝意志也要握紧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股更为凶猛的剧痛骤然在卢正庭体内炸开,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穿五脏六腑,疯狂搅动。 然而他顾不得这些,他强忍着几乎要撕裂意识的痛楚,焦急地试图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探查白非的情况。 就在他的手刚刚抬起的刹那。 斜刺里,另一只手不容拒绝地姿态和力道,扣住了他的手腕。 第468章 出手 卢正庭在手腕被握住的一瞬间猛地转过头,正对上张书严肃的表情。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陌生而熟悉的暖流从右手腕涌入他体内,身体里那阵剧烈的疼痛,开始缓缓消退。 那股暖流如同温泉水般,徐缓而精准地渗入卢正庭的经脉。 起初只是试探,像在黑暗里小心摸索路径,一点一滴滋润那些被毒素侵蚀得脆弱不堪的地方。 渐渐地,张书的真气流转得愈发顺畅起来,她找到了节奏。 卢正庭难以置信地感受着体内发生的一切,眼睛不由地睁大:“你——!” “别说话。”张书闭着眼,打断了他。 细密的汗珠从她鼻头上渗出,眉头锁得更深了,显然,这样的操控对她来说并不轻松。 卢正庭看向张书的眼里担忧和震惊交织,随即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下意识就想抽回手,焦急地看向白非。 “她——” “她暂时没事,有事的是你。”张书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将他的手腕拉了回来,再次警告道,“别乱动。” 卢正庭被张书从未有过的语气严厉惊到了,随后竟真的安静下来,没再挣脱。 很快,他便冷静了下来,开始梳理眼前的状况。 很明显,张书正在为他压制体内的毒素。 即便他全然不懂武功,也明白这绝非易事,若随便哪个习武之人都能压制青蚨引,白非也不至于独自硬撑那么久。 此刻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张书的武功,远比他想象的要高深得多。 就在他思绪纷杂之际,右手腕忽然一松。 卢正庭以为张书支撑不住了,正准备再次承受那彻骨的剧痛时,却发现自己并无任何不适,那股暖流,竟还在体内肺腑间运转。 他心中的震惊与疑惑愈发大了,正欲开口询问,却见张书从榻边起身,走到白非身前,握住了她的左手脉搏。 卢正庭霎时又屏住了呼吸。 张书在触到白非手腕的刹那,便察觉到她脉搏跳得极快,内力刚一探入,就感到她体内真气纷乱冲撞,完全不受控制。 她心头一沉,莫非,这便是传闻中的走火入魔? 但很快,张书就松了口气,并未强行梳理那股混乱的真气,而是松开手。 一来,白非体内的真气过于霸道,若强行干预,很有可能让两人都受反噬。 二来,那真气虽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却也在缓慢地自我修复,只要给白非足够的时间,她便能自行恢复。 她迎上卢正庭紧张的目光,道:“她没事。” 只这三个字,却奇迹般地稳住了卢正庭的焦灼。 张书又看了眼白非倚靠在榻边的姿态,提议:“白指挥使恐怕一时半刻醒不过来,卢大人,不如先将她移到别处休息。” 卢正庭连忙起身,想都没想就要将白非拦腰抱起,却发现自己的右手仍被她紧紧攥着,一时竟抽不出来。 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小心地掰开她的手指。 就在两人手掌分离、凉意侵入掌心的瞬间,白非的眉头猛然蹙起,眼皮微动,仿佛就要惊醒。 卢正庭下意识低语:“我没事,你好好休息。” 话音落下的刹那,白非紧锁的眉间竟缓缓舒展开来。 卢正庭板着一张脸,努力忽略一旁张书微妙的视线,轻轻将白非抱起,送到书房屏风后的软榻上,拿出袖中的丝帕擦去了她嘴角的血渍,又取过一旁的薄毯仔细盖好。 他立在榻边,低头凝视着白非苍白的睡颜,胸口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已经许久,未见过她这般毫无防备,甚至近乎脆弱的模样了。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她眉间时顿住,又缓缓收回。 最后看了一眼白非,他不再犹豫地转身离开,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沉稳冷静。 张书已经坐到了桌前,正端着一盏茶轻啜。 卢正庭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女孩,缓缓在她面前坐下,一时无言。 张书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和白指挥使一样,只能暂且帮您压制,而且我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她微微停顿,语气坦诚,“所以拿不准您体内的毒何时会复发。” 她的目光移向屏风方向,继续道:“白指挥使醒来后,恐怕也无力再为你继续压制青蚨引了。” 以白非如今的状况,没有四五日的静养绝难恢复,更遑论再次为卢正庭传输真气,耗损心神了。 她叹了一口气,眼下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这两日,我便留在侯府吧。” 张书无法估算出卢正庭什么时候会毒发,只能留下随时观察,以备不测。 卢正庭眉头微蹙,却并非为自身状况担忧。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张书搁在杯旁的指尖正微微发颤,张书注意到他的视线,默默收拢手指,将手隐到桌下。 “书姐儿,你方才所做的,可对你有损?” 连白非都需以直接接触、不间断地输送真气,才能勉强压制他体内的毒性,如今的状况,已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担心,她是否用了某种极其损耗自身的法子,才换来他此刻的短暂的安稳。 张书微微一笑:“我无事。” 这简单的回应并未打消卢正庭的疑虑,反让他觉得她是在强撑。 “书姐儿,还是请太医来为你看看吧,我······” “不行!” 张书脊背倏然挺直,脸上写满抗拒,几乎立刻打断了他。 见卢正庭神色间担忧与惊讶交织,她又缓下声气,低声解释道:“我真的无事,只是,我能做到这般,皆因我所修功法有些特殊。” 她垂下眼帘,一脸为难:“所以,我并不想让旁人知晓。”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半晌,卢正庭温和的声音响起:“如此便好。” 张书惊讶地抬眼,正对上卢正庭的目光,那里依旧盛着未散的担忧,却也有一片包容的暖意。 他语气郑重,“这两日,我便要仰仗书姐儿了。” 他没有追问她功法的缘由。 从最初察觉她会武,到林中见她射狼展现的身手,再到今日目睹她做到了连白非都难以做到的事。 只要张书不主动言明,他就从不刨根问底。 一如既往的给予最大的包容和信任。 张书感动之余,不免便有些想要“得寸进尺”了。 她的目光带着几分请求,“卢大人,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第469章 信任 卢正庭微微颔首,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关于今日之事,您能不告诉旁人吗?” 她稍稍加重了“旁人”二字,这指向谁,不言而喻。 卢正庭也很快明白了她的顾虑,他并未犹豫太久,便回道:“若‘旁人’不问起,我自不会说。” “当真?” 张书没料到他应得如此干脆,反倒生出一丝迟疑。 就听卢正庭坦然道:“我虽忠君,却也不必事事尽禀,只要你们不做伤君害国之事,今日种种,便只在你我之间。” 当今是明君,但更是帝王。 若是陛下知道了张书的实力,必会详询师承,探查根底。 他会惊喜于张书的能力,更会思虑如何将这份能力收为己用。 尤其是当这份力量来自一位朝廷命官之女,更容易掌控。 张书今日展露的实力,与她之前的过目不忘或箭无虚发,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思及此,卢正庭心中顿觉复杂。 他抬眼望向张书,才骤然察觉,眼前的女孩早已不是初遇时那个瘦小的孩童。 她身量渐长,眉目愈发精致,已有了少女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里的清明澄澈,一如既往,未曾改变。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少女,却身怀着连白非都难以企及的武力,她之前偶尔透露出的些许身手,也许都是为了掩藏自己真实的实力。 这并不难理解。 卢正庭想起他在云叠寺对她说的话——各家内功心法皆是隐秘,绝不会轻易外传。 张书能拥有这般实力,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粗略估算,她开始习武的时间,恐怕要追溯到数年前,那时张知节,或许还只是个埋头苦读的童生或秀才。 这样的机缘,这样的秘密,选择隐瞒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本可以一直这样藏下去,可今日,她却为了他,主动掀开了这张隐藏多年的底牌。 若非他身中剧毒,若非白非力竭不支,她本不必暴露这份足以惊动朝野的力量。 暴露意味着被置于风口浪尖,意味着她与张知节将被卷入无法预料的漩涡,这份为了救他而付出的代价,远比此刻看上去更为沉重。 那么,她此刻所求的,仅仅是他守住这个秘密而已。 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他的神色更加柔和,随即又变得庄重:“你放心,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对第三人吐露半个字。” 听到卢正庭的保证,张书明显松了一口气,显然也是交付了足够的信任。 只是,她的视线忽然越过卢正庭,投向了他身后的屏风。 卢正庭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他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会劝她的。” 对于能否说服白非不将此事上报,他其实并无十足把握,白非身为玄鹰卫指挥使,稽查异状,禀报隐秘本就是她的职责所在。 看出了他眉宇间那抹迟疑,张书眼珠子一转,狡黠一笑,“其实,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她略微倾身,向卢正庭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打算娓娓道来。 卢正庭神色一震,眼中掠过明显的愕然,随即陷入短暂的沉默,眉峰微蹙,似在权衡。 他低声询问:“你有把握吗?” 张书语气笃定:“没有十成,也有九九成了。” 毕竟这事她常对张知节做,早已熟练非常,力度把握的十分准确。 卢正庭脸上那层犹豫渐渐化开,他抬眼看向张书,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见他应允,张书立即起身走向屏风后,卢正庭也随即跟上。 张书再次握住白非的手腕,确认了她的真气与脉象后,正要动作,却瞥见卢正庭脸上难以掩饰的担忧。 她轻声宽慰:“卢大人放心,这对白指挥使而言亦是好事,她已许久未曾真正休息,多睡‘一会儿’,反倒有益。” 卢正庭被这话说动,神色稍缓。 张书并拢两指,缓缓探向白非颈侧,指尖尚未触及,白非的眉头便似有所感地蹙起,仿佛下一刻就要转醒。 张书不再犹豫,指如疾电。 白非颈侧微微一颤,随即彻底放松下来,脑袋轻轻偏向一侧,沉入了更深的睡眠之中。 张书十分有经验地说,“没有四个时辰,她应当是醒不过来了,但为防万一,也为卢大人你的身体着想,今夜我最好还是睡在离你们近些的地方。” 卢正庭下意识点头,随即意识到话中歧义,赶忙纠正:“等等,今晚我和白非不会再睡到一起了,不对!” 他脸颊微热,又解释道,“我们从未同榻过!之前是两张相邻的榻,而且,也只有我在睡,她根本不曾合眼,我······” “好好好,我明白的。” 张书体贴地点头,可眼中闪动的促狭笑意却分明不是那么回事。 “书姐儿!”卢正庭声音带着几分警告,“事关白指挥使清誉,莫要胡思乱想。” 这话在张书听来,倒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我没有胡思乱想呀。” 张书睁着那双无辜的杏眼,一脸纯然不解,仿佛真不明白他为何着急,“只是,为免现在的情况暴露,这两日你与白指挥使对外仍需做出形影不离的样子,对吧?” 卢正庭神情一滞,显然是才想到这一点,沉吟片刻后点头:“此事我来安排。” 张书从榻边起身,朝外间走去,“我还需写封信给家父,说明今日留宿的缘由,卢大人,您也帮我想想借口吧。” 卢正庭眉头微蹙,有些为难。 张书毕竟是未出阁的官家小姐,在外留宿终究于礼不合,他沉思许久,仍想不出一个周全的理由。 张书瞧着他苦恼的模样,微微一笑,顺手拈起桌上的一块糕点吃了起来。 半晌,卢正庭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问道:“长愉,不知你身怀武功么?” “知道呀。”张书鼓着半边脸颊,答得自然。 卢正庭无语了片刻。 “那你照实说不就行了。” “哦!好像是呢!”张书恍然大悟,“卢大人您可真是聪明。” 卢正庭觉得她分明是故意逗弄自己,本想板起脸,却终究没忍住,摇头失笑。 这一笑,连他自己都怔了怔。 他似乎已经很久,不曾感到这般放松了。 第470章 难题 张知节接过双喜递来的信,目光扫过纸面,神情平静地点了点头。 双喜反倒愣了一下,虽说如今风气开明,但女子在外留宿终究少有。 尤其是眼下端午刺杀案余波未平,洛都上下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张知节这般轻描淡写地应下张书留宿侯府的请求,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先前接到卢正庭的命令时,他已觉意外,此刻见张知节亦是这般平静,心中更是困惑。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 主子们的事自有其道理,哪里轮到他来揣测,许是他们早有默契,有些安排不必明说。 他端正了神色,躬身道:“张大人若无其他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且慢。”张知节叫住他,“有些东西要带给书姐儿。” 说着朝门外看了一眼,候在廊下的巧笑立刻上前,手里挽着个青布包袱。 他温声说明:“让巧笑跟你走一趟,把书姐儿日常用的衣物以及梳洗物件带过去。” 以张书的洁癖,即便是新衣也要过一遍水才肯上身,这些贴身用物还是用她自己的为好。 而女儿家的贴身东西,不好经外男之手,所以得有巧笑亲自送过去,这与信不信任无关,是当下世情如此。 双喜连忙应下,见张知节没有其他吩咐,便带着巧笑退出了前厅。 厅中只剩下张知节一人。 他端起茶盏,用盖沿轻轻撇开浮叶,并不急着喝,只是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出神。 方才那封信是张书写的,话不多,只说要在侯府留宿两日,让他不必担心。 看到这信,张知节便明白了,她还是出手了。 对此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 张书说过不止一次,白非的状况一天不如一天。 如今张书终于出手了,他心里那根绷了几日的弦,倒是松了些。 虽然张书显露身手很有可能会招来新的风波,可要他眼睁睁看着卢正庭出事,他也做不到。 他想到了什么,放下手中茶盏,冲外喊了一声:“高青。” 守在廊下的听风应声进来:“老爷,高管家正在库房对账,可要小的去请?” 见张知节微微颔首,听风便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高青便匆匆赶到厅内,张知节示意他近前,压低声音道:“书姐儿这几日有事在外,府里上下须管束仔细,你亲自交代下去,所有下人不得议论,更不许将小姐留宿外头的事传出一字,若有人多嘴,” 他顿了顿,眼神微沉,“决不轻饶。” 张书不在府中,这事瞒不过底下人的眼睛,他要做的,是让他们闭上嘴巴。 卢正庭那边想必也会安排周全,但自家也必须管束妥当。 高青神色一凛,立刻躬身:“老爷放心。” 他没多问一句张书为何留宿,得了吩咐便面容一肃,快步退了出去,身影转眼消失在回廊尽头。 暮色渐沉,檐角的风铎在晚风中轻响。 因为高青严厉的训话,府中比往日更安静些,下人们往来做事都压低了声音,放轻了动作。 张知节原以为张书会在侯府呆上两日,没想到当他次日下衙回家,张书就已经在府里了。 听着耳边高青的禀告,他按下心中的焦急和疑惑,回屋换了衣服,这才迈步往张书所在的花园走去。 今年开春,府里新进了一对父子照料园圃。 二人原是某位高官府中的家生仆役,精于花木,不过数月便将这座园子打理得格外精神。 眼下正值五月,春意渐收,夏气初盈,满园皆是蓬勃的生机。 桃树的枝桠间,已隐约可见点点新结的幼果,青嫩如豆,梨树与柿子树也过了花期,正悄然孕育着今年的收获。 石榴花开得正艳,墙角几株栀子已然含苞,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清甜气息。 远处荷塘里,新露的荷叶已团团如盖,随风轻漾着层层绿波。 藤萝架下浓荫沁人,晚风徐徐拂过。 张书独自坐在那藤萝架下的秋千上,静静望着天边烧得正烈的晚霞,似在出神。 张知节走近,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高青之前禀报说,张书中午就回来了,一回家便进房休息了好几个时辰,这不免让他有些担忧。 好在张书神色如常,只是眉眼间还带着些许倦意,这才让他暗暗松了口气。 “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张书的声音有些轻,听着没什么力气,“就是有些累,休息几天就好了。” 知道张书并不会在他面前逞强,她说还好便是真的无事,张知节心里更踏实了些。 他接着问:“君衡怎么样了?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解药提前制好了,我就先回来了。”张书嘴角倏然一扬,语气揶揄:“我可不想面对醒来的白非,该怎么跟她解释,还是让卢大人去费心吧。” 张知节一时没明白:“这话怎么说?” 听了张书接下来的解释,他这才知道白非从昨天下午至张书离开侯府,一直处于昏睡状态。 没想到张书竟用这样的方式暂时瞒了过去,虽然白非事后可能猜出了与张书有关,但只要没在她面前直接暴露,就不算最坏的局面。 只是苦了卢正庭,他要如何对白非解释,没有她的真气相助,自己究竟是怎样撑到现在的呢? 张知节同情了卢正庭不过片刻,便不再多想,和张书一样,将这难题彻底抛给了那位独自善后的人。 “阿欠——” 正坐在白非床榻边椅上阖目养神的卢正庭,忽觉颈后掠过一丝莫名的寒意,一个轻巧的喷嚏随之脱口而出。 他下意识揉了揉微痒的鼻尖,心道天气渐热,应当不是着了风寒,难道是之前中毒留下的什么隐症? 念头刚起,榻上便传来细微的动静。 白非眼睫猛然一颤,倏地睁开了双眼。 初醒的茫然还未来得及从眸中散去,便被汹涌而至的惊惶彻底覆盖。 她的视线仓惶游移,最终对上了卢正庭的目光,那惊惶竟在瞬间凝滞,转而化作一丝近乎本能的关切。 卢正庭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尚未及深思,却见白非眼帘又垂了下去。 待她再度抬起眼眸时,所有情绪已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第471章 清理 卢正庭看着面前神色平静,一言不发的白非,喉头动了动,最终只艰难地挤出干巴巴地三个字:“你醒了?” 说罢便心虚地垂下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也因此,他错过了白非眼中再起的波澜。 她支起半身,蜷了蜷空着的右手,感受到胸腔里失序的心跳,睁开眼时的恐慌,在确认卢正庭完好站在眼前的那一刻,终于彻底褪去。 面对他那句苍白的开场,她只是平静地反问:“你活了?” 卢正庭攥了攥袖口,知道终究避不过去。 他抬起眼,冷静回话:“是,活下来了。” 停顿片刻,他才继续道:“中间出了些意外,我用别的法子暂且压住了毒性。” 话里带着刻意的含混,将张书的存在彻底隐去,他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又道:“我已经吃了解药,如今已无大碍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他的视线一直盯着被褥上的花纹,半晌没听见回应,他抬眸看去,却见白非靠在床头,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你应该还有别的话要说吧。” 卢正庭抿了抿嘴角,才低声接道:“昨日你昏迷的事,我没有告诉旁人,所以——” 他声音更轻了些,带着几分谨慎的试探,“这件事,可否请指挥使也不要对旁人提起?” 他望向白非的眼睛里,含着他未意识到的恳切,也藏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局促。 白非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极低地嘟囔了一句:“太卑鄙了吧。” “什么?”卢正庭没有听清。 “我说——”白非提高了嗓门,“你的毒是怎么解的?我是昏了两日吗?” “不是,你只睡了一日……” 卢正庭一本正经的解释了起来。 毒药提前研制成功,所以今日一早,青囊医馆的沈老就送来了解药,但还需配合其独门针法才能彻底解毒。 当时白非就躺在里侧的床上,隔着一道床帘。 卢正庭在帘外的小榻上握着她的手,称是她因真气消耗过度,所以体力不支,只能躺着为他继续传功压制毒素。 沈老并未多问,或许他也察觉出些许异样,但大约以为是涉及朝廷的隐秘。 他是聪明人,自然不会深究,解毒过程倒也顺利。 待他体内毒性尽除,张书便也离开了,而后这半个时辰,卢正庭就守在尚未醒来的白非床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不说谎。 他向来不擅作伪,更何况是面对洞察如烛的玄鹰卫指挥使,与其试图编造一个完美的故事,还不如直接道出了自己的请求。 卢正庭在心里暗骂自己卑劣。 他会这样做,说到底,也是笃定了白非会答应。 他无法保证白非会对陛下隐瞒张书的事,却莫名确信,她一定会帮他隐瞒。 说到最后,他再次请求白非不要将这个情况告诉旁人。 白非歪了歪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卢正庭这副难得一见的表情,见他越发局促,她嘴角的弧度便愈发上扬。 “你这是在,求我?” 卢正庭显然预料到了,自己会在白非这受到怎样的言语“刁难”,先前就已经给自己做过一番心理建设。 此刻听到这话,竟坦然点了点头。 “是,我是在求你,”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白非的双眼,正色道,“算是我欠你的,日后你······” 白非却忽然轻笑一声打算了他的承诺,“你欠我的,可不止这一桩啊。” 卢正庭一怔,还来不及反应,就见白非已经掀开被子,弯腰去穿鞋,他当即后退半步,避开了目光。 余光瞥见白非起身时,身形明显晃了一下。 他又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肘,白非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并未挣开,只侧过脸,声音压得很轻,“让你那位‘小朋友’,藏好自己的小尾巴。” 说罢,她轻轻抽回手,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卢正庭愣在原地,他原先扶着白非的右手还停滞在空中,半晌,才缓缓放下。 白非穿过一道回廊,远远便瞧见两拨人马正在院门处无声对峙。 一边是三名玄鹰卫,另一边是以双喜为首的十余名侯府护卫。 领头的玄鹰卫看见白非,当即面露喜色,高声道:“指挥使!” 双喜等人闻声回头,见白非好端端站在那儿,神色先是一松,随即却又悄然握紧了未出鞘的刀柄。 白非背着手缓步走近,目光扫过众人:“这般热闹?” “指挥使,”那梁千户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平安侯府实在欺人太甚,卢世子早已解毒,却还无故阻拦我等入院接您。您费心费力为他压制毒性,他们非但不感激,还故意扣留您!命人对我们刀剑相向!” 他眼里满是对侯府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尤其是在白非为卢正庭压制毒性,明显正是虚弱的时候,卢正庭此举更加可疑。 想起二人过往的恩怨,他很难不将这番阻拦往更坏处想。 一旁的双喜闻言,不由得心虚地低下了头。 这般毫无道理的阻拦,侯府在玄鹰卫面前显然是理亏的。 “扣留?凭他?”白非的语气充满了轻蔑,“你是在侮辱我?” 梁千户赶忙躬身请罪:“属下绝无此意!请指挥使恕罪!” 白非出乎意料地没有深究,只轻描淡写地解释一句:“我与卢大人正在商议三日后祭天的安排,这才耽搁了片刻。” 梁千户冷汗淋淋,当即抱拳再次请罪:“是属下鲁莽,未察内情便妄加揣测,回卫所后,自当依例领罚。” 白非点头,显然对属下的规矩颇为满意。 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也怪不得你,近来日子是太清闲了些,所以才让你们想些有的没的。” 她侧过半张脸,余光掠过梁千户绷紧的肩线,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悠的喟叹,却字字浸着凛冽的杀机: “祭天乃国之大典,不容半分差池,洛都城里的老鼠,也该清清了。” 梁千户嘴角当即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笑意,无声却带着血气。 “属下明白。” 白非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 玄色衣摆拂过石阶,背影笔直如刃。 梁千户狠狠白了双喜一眼,这才率人无声跟上,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侯府长廊尽头。 双喜望着前方,背脊忽然攀上一丝凉意。 方才那句话里透出的寒意,仿佛已随着那道渐远的背影,沉沉漫开,笼罩了整座京城。 如同此刻铺满天际的赤霞,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腥风血雨。 第472章 周家村 “还有多久?” 张书掀开车帘,向坐在前头的巧笑问道。 巧笑握着马鞭,偏头回答:“约莫再行两刻钟便到了。” 张书点了点头,向前望去,就见官道在前方左侧分出一条小径,更远处,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距离他们的目的地显然已经不远了。 车前不远处,张知节正骑在大橘背上,闲适地望着四野风光,眉目间一派安然,连路边的野花上停一只蝴蝶,都让他看的目不转睛。 也难怪他如此,进入户部后,他便日渐忙碌,被繁琐的公务拖着,许久不曾和张书一起出游了。 大橘今日在张知节上马前还闹了好一阵脾气,实在被冷落得太久,心里正委屈着。 似乎察觉到张书投来的目光,张知节转过头来,眼中却满是出门放风的雀跃。 张书朝他轻轻挑了挑眉,示意他收敛些,这才放下帘子。 车厢内光线幽暗,四周安静下来,张书的思绪也随之回到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上。 就在她从侯府归来的第二日,玄鹰卫便有了大动作。 数名官阶不一的官员接连被抄家下狱,全家以谋逆论处,显然与端午那日的刺杀脱不了干系。 与此同时,洛都城内几处看似寻常的院落里,也搜捕出一批江湖人士。 其中大半当场伏诛,只留下几名主犯活口。 玄鹰卫如此雷厉风行,显然早在卢正庭中毒之时便已查清皇帝遇刺一案的来龙去脉,或许还要更早,只是他们一直引而不发,只暗中布网,待到对方最为松懈之际,才一举收网。 一时间,本就风声鹤唳的洛都,愈发人人自危。 那些曾与案中官员有过来往的人家,纷纷急着撇清干系,生怕被牵连半分。 张知节听闻消息后,也不由愣神,因为那下狱的官员里,有一位原是户部的同僚,虽只是点头之交,可昨日还共事一堂,转眼竟已家破人亡,总叫人心中有些唏嘘。 不过这般感慨并未持续太久。 只因这场牵连甚广的案子,意外为他们带来了一桩实在的好处。 祭天大典礼成之后,抄没的官员家产陆续归公归档,其中部分田产、铺面被朝廷放出风声,公开发卖。 张知节身为户部官员,自然得了第一手消息。只是这些产业早被各方势力盯上,他纵使有心,也知道轮不到自家头上。 张书却希望能捡一捡漏,便第一时间派高青前去奔走打探,想着没有肉吃,喝点肉汤也好啊。 张知节自升任五品户部郎中后,名下又添了二百亩的免徭役额度,若能在京郊买上几亩地,给自家提供一些新鲜果蔬也是好的。 可没想到,肉汤没喝到,一个大馅饼倒是从天而降了。 一座将近两百亩地的农庄,就这么送上门来了。 那庄子距洛都稍远,车程约需三个时辰,田亩还算齐整,只是地力不算上乘,其中约三分之二是中等沙壤地,余下皆是贫瘠的下等田。 即便如此,这田庄因为面积大,仍是抢手货,所以张书和张知节原先压根就不敢想。 可最后,他们竟然还真的吃上这块“肉”了。 专管发卖的官吏,在他们开口之前,就一脸为难的介绍起了这庄子,说是现在还没找到买家呢。 于是,他们不仅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谈妥了田产,连田里正长着的即将收成的作物,除去今年的田税,剩下的也一并折价包了进来。 前后不过两日,田庄易主的一应手续便已迅速办妥。 张书与张知节便心中有数,肯定是有人暗中行了个方便。 果然,卢正庭私下透了点口风,说陛下记着张书之前寻宝的功劳,也没忘张知节端午那日临危不乱,疏散人群的当机立断。 张书的功劳不便明说,张知节那份又因当时幕后之人尚未落网不好公开表彰,现在才在这给了补偿。 对此,张知节和张书突然有种“在体制内到底不一样,跟对领导更是关键”的感慨。 于是时值五月,朝廷和国子监都放了十五天田假,两人就决定趁此机会,去新得的农庄好好住上几天。 他们计划停留十日,行李自然带得不少。 高青领着听风和长兴提前两日去庄子安排收拾,除了留下门房和花匠父子看家,其余仆从都随行出来。 当张家的车队转入通往村庄的岔路,越过一个刻着“周家村”三字的村石时,便看见村口大榕树下有几个探头张望的孩子。 一见车马,那几个小身影立刻像受惊的麻雀般“呼啦”一下散开,朝着村里飞奔而去,显然是报信去了。 张书掀开车帘,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刚刚收割完毕的麦田,田里麦茬参差,地上还散落着些未及收拾的零碎秸秆。 金黄的稻谷铺在晒场上,农人们赤着脚,正沉默地翻动着谷子。 察觉到进村的车队,人们纷纷停下手里动作,不安地望过来。 他们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目光大多落在骑在大橘背上的张知节身上,神情里满是忐忑。 张书听见几句压低的交谈: “新东家来了,瞧着倒是面善。” “面善又如何?当官的有几个好的!” “也不知道今年的租子怎么收,可千万别再涨了,就这点收成,怎么熬啊。” 他们的声音低哑,混在晒场干燥的风里,透着一股沉沉的愁意。 车队在村中唯一一座青石院落前停稳,高青领着听风、长兴和几位佃户代表,恭敬地候在了门口。 见车马停下,他们齐齐行礼:“给张大人,乡君请安。” 张知节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眼前躬身的人群,抬手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张书搭着巧笑的手下车,目光掠过不远处草垛后几个偷偷探看的小脑袋。 觉察到她的视线,那几个孩子倏地把头缩了回去。 高青上前一步,恭敬道:“老爷,小姐,一切都已收拾妥当,您看是先休息?还是先去前厅?” 张知节冷静道:“先谈事吧。” 说罢,他便领着张书往院内走,门外候着的一众人也默默随在后面。 听风收到高青的眼色留在门外,指挥着众人将车马牵到侧门。 巧笑便跟着车马走了,张书的行李得由她来安置 步入正厅,张书自然地在右侧主位坐了下来。 这举动立刻引来几道讶异的目光,显然没人料到她不回避休息,竟要在此旁听。 而高青接下来的举动,更让在场几人吃了一惊。 第473章 选择 只见他捧来一叠簿册,恭敬地呈到张书面前:“小姐,这是庄子近三年的账册,以及往年的租契副本,请您过目。” 在张家时,不论内外事务,凡涉及账目收支,向来由张书掌管打理。 高青已经习惯了,凡是账册文书,总是先呈到张书面前。 厅内一时鸦雀无声,只听得书页被快速翻动的轻响,她看过一本后,才递到身旁张知节手中。 她翻阅的速度实在太快,就像是随手翻阅,压根就不走心,这般举动落在诸人眼中,不由得更加疑惑。 终于,当张知节放下手里最后一本账册时,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垂手立着的人。 他明明身穿常服,表情也并不严肃,可周身隐隐的官威,却让厅内的空气霎时绷紧。 “今年的收成,怎么不在账上?”张知节开口询问。 一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的汉子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发紧道:“回大人的话,今年的麦子还在晒着,尚未过称,所以、所以尚未入册。” “你是?” “小人周大福。” 见张知节神色温和,年纪又轻,周大福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脸上挤出几分僵硬又讨好的笑:“大人,今年田里遭了春旱,收成实在薄,前头那位主家,定的租子是七成,不知道,您这儿的租子怎么定?” 他脸上虽然笑着,可眼里的苦涩满得快要溢出来。 周家村拢共八十二户人家,近三分之一的青壮都是这庄子的佃户。 原先那位主家实在算不上仁厚,说句心狠也不为过,七成的租子是佃户们咬牙才能承受的极限,要知道,这还是扣除田税后的七成,寻常庄子收四五成才是常事。 更别提今年遭了旱,麦穗长得稀疏,一亩地收成还不到两石,若再按七成收租,缴完租子剩下的那点粮食,怕是连糊口熬到秋收都难。 也是见张知节气度温和,周大福才鼓起勇气开口一问,只盼这位新主家能发发善心,多少留一线活路。 他这话问出来,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齐落在张知节脸上。 张知节偏头与张书对视了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知仍按原先商定的来。 他开口道:“我买下这庄子时,也一并买下了田里这些麦子,差役给我折算的价钱,可是照着去年收成算的。” 话音落下,周大福和几个老佃户的肩膀便塌了下去,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也暗了暗。 今年的收成可不如去年,新主家这是已经吃了亏,怎么可能再给他们减租呢? “不过——”张知节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今年情况特殊,我给你们两条路选。” 屋内众人一怔,纷纷抬起头。 “第一条,今年田租,我只收六成。” 众人脸上喜色渐起。 六成租虽然只比原来少了一成,但掺些野菜省着吃,熬到秋收还是有指望的。 “还有第二条,”张知节目光更深了些,“若选这条,田租我只收三成。” 三成?! 低低的抽气声在人群中响起。 周大福猛地睁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意味着即便今年收成再薄,留下糊口的粮食也多了不止一倍! 站在张知节身后的高青却忍不住蹙起了眉头,目光略带不满地扫过厅内一张张惊喜不定的脸。 他心里有些发急,老爷这善心未免发得太过了些,这可不是小数目,难道真被这些佃户的苦情说动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端坐着的张书,却见她神色依旧淡然,仿佛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高青心头那点焦躁忽然就平复了下去。 小姐这般平静,看来老爷这决定并非一时心软,而是早有成算。 张知节语气又加重了几分:“不过,选了第二条路,往后田里种什么、怎么种,得按我说的来,种子我来出,法子我来教,你们只管照着做,不得有任何异议。”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几个相熟的佃户交换着眼神,里面满是犹豫与困惑。 他们是佃农,田里种什么本来就是主家说的算,但听他这意思,竟然是要教他们如何种地。 农人靠天吃饭,最怕折腾。 这新主家是个官老爷,懂什么种地,这不是瞎胡闹吗? 若是今年秋收再差,那可真是要饿死人的。 可,三成地租! 这个数字谁听了不心动!? 周大福的喉结上下滚动,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看身边几位同样面色挣扎的老把式,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大人,您是想种什么?怎么个种法?” “不是让你们种奇花异草。”张知节语气平静,“还是麦子,还是豆子,或许再加些别的寻常作物。” 听到这话,不少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佝偻着背,怯生生地低声问:“大人,这三成的租子,是单指这一次,还是······” 张知节闻言,轻嗤一声,端起茶盏并不答话。 在他身后的高青立时向前半步,板起脸肃然道:“我家老爷心善,体恤你们今年收成艰难,才额外指了这条路,三成租子,自然是单指今年这一次,难不成还指望年年如此?” 他声音抬高了几分,语气里透出火气:“可莫要觉得主家宽厚,便得寸进尺!” “不敢不敢!小人绝无此心!” 那老农吓得连连躬身,周围几人也慌忙跟着低头告罪。 张知节这才将茶盏轻轻放下,“今年不论夏粮秋粮,我只收三成,明年起,便按市价常例,收四成吧。” 厅内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骤然迸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喜,齐齐抬起头来。 张知节迎着那些惶惑又感激的目光,语气依旧温和:“事关各家生计,你们好生商量,不必急着答复我。” 他略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莫名让人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轻忽。 “不过,你们若是选了三成这条路,那便是应了我的条件,田地种什么、何时种、怎么种,都须依我的章程来,这些,都是要白纸黑字写在契书上的。” 话音落下,方才的惊喜,此刻凝在了每个人脸上,渐渐渗进几分审慎的掂量。 周大福喉结动了动,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大人,请容小人们,回去琢磨琢磨,再、再给您回话。” “自然。”张知节颔首,脸上仍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神情,“今日便到这里,明日此时,我在此处听你们的信儿。” 众人如蒙大赦,慌慌张张行过礼,鱼贯退了出去。 第474章 佃户 村人散去后,厅内顿时显得空阔起来。 张书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高青,高青立即会意,上前两步,躬身禀报:“老爷,小姐,这两日小的已将这些佃农的底细大致摸清了。” 他直起身子,沉稳禀报:“全村共八十二户,周姓占五十一户,原先的佃户共有二十四人里,周姓半数。”略顿一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这二十四人中,有三人心术颇为不正。” 张书眸光微凝:“细说。” “是。”高青欠了欠身,“那三人是一家兄弟,姓田,分别叫田大全,田二全,田三全,三人专会逢迎,与原先的庄头于典走动甚密,每逢收租,他们总是交得最快,报得最足,可实际却是缺斤少两,短缺的数目,于典便暗中从别家老实佃户的粮袋里挪补填平。 去年秋后,村东乔老实家明明交足了数,账上却平白记着欠两斗。乔老实性子怯懦,不敢声张,腊月里硬是咬牙又凑了两斗补上,这事其他佃户大多心知肚明,只是碍于他们兄弟三人身强力壮、沆瀣一气,又借有于典的势,他们只能忍气吞声。” 张知节想了一会,问:“这三兄弟,在方才的人里吗?” “不在。”高青摇头,“他们这几日都不在村里,说是邻村亲戚家急着抢收麦子,请他们去帮工,要忙完这阵才回来。” 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道:“原先的庄头身为家仆,也跟着主家下了狱,这三兄弟往日与他走得最近,可能也是心中惶惶,这才借故躲了出去。” 不然,以他们一贯逢迎钻营的性子,怎会不来拜见新主家? 张书微微颔首,心中已有计较,又问:“那周大福怎么说?” “他是村里为数不多识字的人,幼时在邻村蒙馆念过一年书,因而在佃户中颇有些声望,说话旁人愿意听几分。” 高青略作思忖,补充道,“人还算本分,也肯仗义执言,曾因看不惯田家三兄弟的做派,与他们起过几次争执,只是碍于赵全明里暗里的偏袒,吃了不少亏。” 张书与张知节听罢,俱是若有所思。 接着又听高青将其他佃户的情形一一道来。 除却田家三兄弟与周大福这两头,余下的佃户倒无甚特别,多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在村里本有自家田地,只是地亩有限,养不活全家,这才让多余的劳力出来佃地耕种,贴补生计。 待高青禀报完毕,张知节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高青只比他们早到两日,却已经获知了这许多信息,确是办事得力。 “这两日辛苦你了。”张知节温声道。 “都是小人分内之事。”高青垂首应道。 “接下来还有些事要你费心,”张知节略作思忖,道:“你这个月的月钱,便按双倍支取吧。” 高青面色一喜,连忙躬身道谢。 张知节摆了摆手,让他下去安排其余事务,等厅中只剩下他和张书两人时,正要与她商议庄中人事,却见张书缓缓起身,说:“出去走一走吧,先看看这院子,其他事不急。” 张知节将已到嘴边的话压下,迈步跟了上去。 这田庄原本是一位三品京官的产业,院子也是去年新起的,墙柱犹带新色,想来原主家还没住上几回就便宜了他们。 院落是一座三进的青石院子,占地不算很大,布局却颇为规整。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将这院落前后看了个遍。 张知节感受着穿堂凉风,正觉得有些困了,巧笑便过来请他们用饭,从早上卯时出门,到现在已近四个时辰,途中虽吃了些点心,到底算不得正餐。 饭菜是跟来的孙得贵做的,家里只有两位主子,虽谈不上刻意节俭,却也从不肯糟践食物,因此按照以往的规矩,准备了三菜一汤。 用过有些迟的午饭,张知节与张书各自回房歇了午觉。 张知节依着平日的习惯醒来,换了件家常衣裳走出门,就见张书的房门仍闭着。 守在院中的听风见状便解释道:“小姐和巧笑姑娘出门去了,说是要去河边钓鱼。” 张知节点点头,拒绝了听风的跟随,独自出了门。 路上偶尔遇见几个村民,见他走来,不是远远躲开,便是低头退到路边,极轻地道一声“大人好”,便匆匆离去。 张知节还是头一回受到这般对待,心下有些复杂,原本想找人问问是否见过张书的念头也散了,只在村里信步闲走。 不多时,他就在河边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此时,她们受到的对待,与他方才的境遇截然不同。 张书正坐在河边的青石上,手里握着根细竹竿。 七八个村里的孩子围在她身边,嘴里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忽然,张书手腕轻提,一尾小鱼便闪着水光被拉了上来。 孩子们“哇”地欢呼起来。 巧笑眼疾手快,早将木桶递过来,那鱼在空中扭了扭,“扑通”一声正落进桶里,溅起几点水花。 巧笑放下木桶,蹲身从瓦罐里拈起一截蚯蚓,利索地穿好钩。 张书将鱼钩重新抛入水中,目光温和地转向身旁那个年纪最长,约莫八岁的男孩:“你方才说,你是被你爹赶出来的?” “是呀!”男孩嘟了嘟嘴,语气里还带着点委屈,“我爹叫了好些叔伯来家,嫌我碍事,就把我撵出来玩了。” 嘴里说着话,眼睛却又忍不住瞟向桶,桶里五条小鱼正摆尾游动,眼珠子滴溜溜转着。 方才这位和气的官家小姐说了,这些鱼待会儿都分给他们,他心里早盘算好了,等会儿定要手脚快些,抢先捞走最大的那一条。 张书端详着男孩的眉眼,心中已将他爹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第475章 鱼 “张小姐,您钓鱼真厉害,” 男孩眨着眼,语气里满是佩服。 “我爹常说这河里的鱼都快成精了,网都网不住,你怎么一钓一个准儿?” 其他孩子也跟着点头。 今年春旱,河水落下去大半,偶尔见到有青背大鱼游过水面,村里人家粮食紧巴,便想着捞些鱼添补,可撒网捞上来的多是泥巴烂叶,偶尔才有一两条指头长的小鱼。 而这位姐姐坐下不过两刻钟,已钓起五条鱼来,最小的也有巴掌大小。 张书笑了笑,谦虚道:“也许是我运气好吧。” 她的视线转向不远处的菜畦,转移话题道:“那边种的是萝卜吧?长势倒好。” “那是乔婆婆家的地,”一个梳着双丫辫的女孩接口道,“她伺弄菜园可上心了,可去年刘家养的大鹅总去啄菜叶,乔婆婆去说了好几回,刘家也不怎么管。” 旁边稍大的孩子撇撇嘴:“刘家婶子是有些厉害,前儿陈小五的蹴鞠滚进她家院子,她二话不说,捡起来就扔河里去了。” 张书惊讶道:“她这般不讲理?” “可不嘛——” 孩子们像是找到了知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去。 刘婶子是个寡妇,脾气虽躁,照料禽畜却是一把好手;村东的木匠张叔人最和气,谁家农具坏了都肯帮忙拾掇;村西的货郎周伯虽爱占些小便宜,卖线常短个寸半寸的,却侍奉老母极尽孝心;村长周爷爷办事还算公道,就是耳朵软,经不住人再三央求磨缠······ 张书偶尔应和几句,手中的钓竿稳稳持着。 水波轻轻荡漾,映着午后疏朗的天光。 从这些孩童零碎的叙述里,这小小村庄的人情世故、是非厚薄,在她心中渐渐显出了清晰的轮廓。 正说着,孩子们的话音同时一顿,齐齐望着正缓步走来的张知节,稚嫩的脸上浮起几分忐忑。 张知节面上明明带着温和的笑意,反而让他们更紧张了。 最先答话的男孩“蹭”地站起身,嘴里含糊着:“我、我该回去了,我娘喊我吃饭了。” 说完便一溜烟的跑走了。 “我也得走了。”双丫辫女孩也跟着站起来,顺手拽起人群里还在盯着水桶流口水的弟弟。 那孩子看得正眼馋,被姐姐一扯还不乐意,最后被半抱半拖地带走了。 转眼间,河边便只剩下张书与巧笑二人。 张知节走到张书身边,望着远处那些小小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这么吓人吗?” 张书早就察觉了张知节的靠近,对于孩子们的回避也并不意外。 中午他骑着高头大马进村时,这些孩子远远瞧见了,心中自然生出了尊卑距离。 更何况,村里近三成的人家往后都要在张家的田地上讨生活,家中长辈定是再三叮嘱过,此时遇见新东家,不躲开才怪。 她将手中的竹竿递到张知节手里:“说好了给他们一人一条鱼,还差三条,你来补上。” 张知节接过竹竿,在她身侧的石头上坐下。 “方才你们聊了些什么?”他问道。 张书便将适才从孩童们口中听来的消息一一说了。 张知节听着,神情渐渐若有所思,正欲开口,手中竹竿却忽地一沉,有鱼咬钩了。 水中传来一股扎实的拉力,竿梢立刻弯成了一道弧。 他立刻忘了原本要说的话,站起身稳住力道,缓缓收线。 在三元村时他也钓过鱼,所以此刻并不慌乱,很快,一尾成人手臂长的草鱼破水而出,在夕阳下闪着密密的鳞光。 鱼“啪”地落在河滩上,有力的尾巴拍起一阵沙石。 张知节面上一喜,正想向张书邀功,却听她幽幽道:“还差三条。” 他神情一顿,随即明白过来——这鱼太大,与方才那些小鱼不同,不论分给哪个孩子都不公平。 “那,这鱼咱们自己吃吧。” 他摸摸鼻子,重新坐下开始钓鱼。 张书望了一眼水桶里那尾格外显眼的大鱼,突然有种预感,今日垂钓,恐怕不会那么快结束。 晚风渐起,夕阳西下,在河滩上拖出三人长长的影子。 远处村落里,炊烟正一缕缕升起。 周大福媳妇蹲在灶房门口,心不在焉地择着野菜,心里盘算着缸里的粮食还能撑多少日子。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谁呀——” 周婆婆快步从堂屋出来,脸上带着明晃晃的不快,“这饭点的时候上门,也太不知礼数了。” 她一边念叨一边拉开院门,抱怨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周大福媳妇抬眼瞧见门外站着个人影,很快传来几句低语,接着便是自家婆婆连声道谢的声音。 当院门再次合上,当周大福媳妇瞧见自家婆婆手里提着的东西,吓得手里的野菜都掉了。 “娘,这、这鱼是哪来的?” “是张小姐给的!”周婆婆满脸笑意,小心地解开鱼身上的草绳,将其放进洗菜的木盆里,“说是咱家狗娃机灵懂事,特意让下人送来的。” “张小姐?狗娃?” 周大福媳妇怔住了,盯着木盆里那尾还在翕动鳃盖的大鱼。 这鱼少说也有四五斤重,这样的鱼,过年都吃不上呢。 周婆婆喜滋滋的吩咐到:“二娘,这鱼等会儿杀了,拿盐腌上,能吃好几顿呢。”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狗娃一蹦一跳地冲进来,嘴里嚷着:“奶——娘——我回来了!” 他直奔灶房,“今天有啥好吃的?啊!有鱼!” “哎呦,奶的乖狗娃回来啦——” 周婆婆抱着狗娃好一阵稀罕,狗娃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盆里的鱼,咽着唾沫。 听着耳边奶奶的夸奖,他逐渐明白了,这鱼竟是张书送的,他不禁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张小姐竟然钓到了这么大的鱼!? 她也太厉害了吧! 没一会儿,周大福和周老爹也回来了。 两人肩上扛着竹耙,衣襟后背汗湿了一片,鞋面上还沾着谷场的碎秸。 刚进院门,就看见家里人都聚在灶房门口,围着一个木盆。 周大福放下竹耙,探头一瞧,愣住了:“这,哪儿来的鱼?” 狗娃抢着说:“是张小姐给的!她说要送我和三丫鱼,爹,你看,好大的鱼啊!” 周婆婆赶忙拉着儿子,把张家下人傍晚送鱼的事说了一遍,连带着狗娃回家后比手画脚描述在河边,与张书玩的事情也讲了一通。 狗娃讲得颠三倒四,她自然听不出张书试探的意味,只以为是贵人心善,钓鱼不过是闲来玩闹,并不为收获,这才将鱼随手送了人。 当然,自家孙子机灵讨喜,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周大福看着木盆里游动的大鱼,抬眸和他爹对视了一眼,父子俩眼中都有些动容。 两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眉宇间那点愁色散了些,渐渐凝成一种坚定。 第476章 佃契 第二天一早,张家别院的正厅里又挤满了人。 与昨日只来了八位佃农代表不同,这回在村里的二十一人全到了,将前厅挤得满满当当。 人多,却异常安静。 陌生的厅堂,光洁的地砖,墙上字画,椅背雕花,每一样都透着与泥土茅屋不同的气息,压得他们下意识屏息敛声。 他们不敢交头接耳,只偶尔用眼神交流。 周大福站在最前头,垂着脑袋,手心有些潮,衣角被攥得发皱,昨天和乡亲们反复商量好的那些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夜。 他几乎没睡,眼下有些青黑,精神却绷得死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待会儿怎么开口,怎么应对,在他脑子里来回演练。 就在昨天,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张家小姐给村里孩子分鱼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周大福这才知道,收到鱼的不止他们一家。 只要是昨天在河边陪着那位张小姐说过话的孩子,家里都分到了一条足有四五斤重的大鱼。 得了这份好处的,只有他和另一户是佃户,其余都是村里的普通农户。 这说明什么? 说明分鱼并不是张知节特意笼络佃户的手段,更像是那位小娘子自己心善,随手把鱼分给了陪她解闷的孩子们。 而且,张知节是洛都城里的大官,对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他犯得着使这些弯弯绕绕的手段吗? 就像之前的东家,压根不用亲自出面,底下人自然有办法让他们服服帖帖,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想明白这一点,周大福心里那份揣测和防备,忽然就卸下了大半。 他们见识过太多算计和欺压。 地主让利? 多半是先给点甜头,后头总有办法变本加厉地讨回去。 可这位新东家,似乎真的和以往那些人不太一样。 不仅仅是周大福,因为张书这举动,原本摇摆不定的几户人家,心里那点犹豫也散了。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知节领着高青,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周大福一抬头,正撞见新东家平静扫来的目光,脑子里“嗡”地一声,所有准备好的词,霎时忘得一干二净。 张知节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的表情,心里已有数,他抬手示意,语气温和:“都坐吧,不必拘着。” 虽然厅内椅子不够,但是几位老者还是可以坐下的。 周大福和几个老农连忙摆手:“不、不用,站着就成。” 张知节也不再多劝,直接问道:“看来各位已有决定了。” “是,”周大福接收到众人视线,默默上前一步,咽了咽唾沫,紧张道:“我们,选三成地租。” 这答案在张知节意料之中,毕竟三成和六成,差得实在太多。 “都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周大福答得很快,身后的人也纷纷点头。 张知节朝高青看了一眼。 高青会意,转身出去,很快端着一个木托盘回来,上面摆着笔墨砚台、朱砂印泥,还有一叠已经写好的佃契。 他将佃契一一分发给众人。 张知节端起茶盏,语气平静:“条款都写清了,租期、租子、各自权责,你们先看看,有不明白的,现在就可以问。” 周大福是这些人里唯一识字的,便由他查看,村民们围拢过来,听他低声念出契书上的内容。 听见契书上的条件与张知节昨日说的一致,众人神色稍松。 种子由东家出,能省一笔开销,虽然地里种什么虽要听安排,但三成租子实在难得,明年也只要四成,这在佃户里,已算极优厚的条件。 况且,地终究是张家的,他总不至于拿自己的田地胡来,种些莫名其妙、绝收赔本的玩意儿。 只是有些人仍面露些许迟疑。 毕竟这张纸一按下去,往后六年,日子便算是定下了。 张知节并不催促,只垂眼撇着茶沫,静静等着。 待周大福将四十二张契书一一看过,确认内容全都一致,抬眼与众人交换过眼神,才转向张知节,郑重开口:“大人,契书我们都看过了,没问题。” 张知节放下茶盏,颔首道:“既然无异议,那便各自认领自己的田亩数吧。” 他看向高青:“把田册拿来。” 高青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本蓝皮册子,张知节接过,随手翻开一页,缓缓开口:“我在周家村共有一百九十二亩地,中田一百三十亩,下田六十二亩。” 他抬眼看向众人,将册子递给了高青:“契书上田亩数还空着,此刻便来定下,你们原先各自佃了多少地,心里都有数。高青——” 高青应声上前,开始唱名:“周大福,原佃中田六亩三分,下田三亩五分,共九亩八分,是照旧,还是要调?” 周大福连忙道:“照旧,照旧就成!” 他家里原就有十余亩田地,人口也不多,所以这九亩八分地刚刚好。 高青点头,提笔在契书“田亩数”的空处写下:“六亩三分,下田三亩五分,共九亩八分。” 接着又念下一个名字:“周老五······” 佃户们一个个上前确认,有人照旧,也有人鼓起勇气提出意见,有人家劳力多了,想多佃几亩,也有人觉得下田太费工夫,想少要几亩下田,多换些中田。 张知节都让他们自己商量。 田亩就在这一问一答、一笔一划间重新落定。 直到最后一份契书填完,一百九十二亩地分毫不差地落在了二十一个人的名下。 有人突然开始交换着眼色。 他们突然意识到,田家兄弟还没回来,眼下部分人多分的这些亩数,原本是该那三兄弟佃的。 可没人会把这到手的田地再让出去。 田家兄弟往日是什么做派,村里谁不知道?少了那三人,往后佃户之间反倒能更清净些。 张知节将众人的神色收在眼里,并不点破,待亩数都填写完毕,他便开口道:“既已确认无误,那便画押吧。” 高青再次上前,将朱砂印泥摆在桌案中央。 周大福第一个上前,伸出右手,整个手掌按进鲜红的印泥里,而后在契书上,稳稳压下一个手掌印,接着又在另一份副本上,同样按下一个鲜红清晰的掌印。 有了他带头,后面的人便依次上前。 一个又一个粗糙的手掌接连落下,在“周大福”“周老五”“乔老实”等名字旁,留下红色印记。 二十一个人,四十二份契书,不多时便全都按毕。 高青小心收起那些契书,整理整齐后呈到张知节桌旁。 张知节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并不着急盖下自己的私印。 他这一停,厅内空气便跟着凝了凝。 众人心头一紧,互相递着眼色,方才商议田亩时是不是耽搁太久,惹东家不快了? 这契书光有他们的手印可不算数,得东家落了印才算成契啊。 正不安间,张知节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开口道:“有件事,还需与诸位商量。” 第477章 庄头 张知节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继续道:“这一百九十二亩地,分在诸位手里,日后春种秋收、领种缴租、田亩维护、乃至与村中乡邻往来协调,总需有个牵头主事之人。 按旧例,该立一位庄头,这庄头须得熟知农事、为人公道、能服众。 庄头可由你们推举,我认为可,便用,若一时无人合适,我便从别处调人来管。” 话音落下,厅内又是一片低语。 推举庄头?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往日庄头都是东家指定,如今却要他们自己选。 但新东家的话也明白,要么自己推个可信的人出来,要么来个外来的“官”。 外来的庄头谁知道是什么脾性,会不会变着法子盘剥。 众人目光游移,最后渐渐落在了几个人身上。 选谁? 选了之后,这人算是替东家办事,还是替他们说话? 周大福识几个字,为人也厚道仗义,周老五年纪最长,行事稳妥,还有两个中年汉子,干活是把好手,在村里也说得上话。 也有人心里盘算着自家亲戚或相熟的人。 周大福手心又有些潮。 他自然知道这庄头意味着什么,多了些权,也多了些麻烦。 可若是让个不合心意的人来管,往后的日子······ 他抬眼,正对上好几道投来的视线。 那里面有期待,有犹豫,也有掂量。 “我看大福哥就成。”角落里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议论静了一瞬。 周大福下意识摆手:“不成不成,我哪担得起。” “周五叔也行啊,做事稳当。”另一人道。 周五叔也摇头:“老了,腿脚不便,管不了事。” 推来让去,竟一时无人敢应承。 张知节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一旁的高青却蹙起眉头,语气带了几分不耐:“既然你们都不愿当,那就请我家老爷便从别处调人来管。” 这话一出,底下响起细微的骚动,无人敢再耽搁,迅速推举了一人。 最后,还是周大福站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承蒙大人与乡亲们看得起我,我尽力而为。” 张知节并未反对,只向高青看了一眼。 高青会意,走到桌边,从那叠已按好手印的契书中,抽出了周大福那两张,随手撕了。 周大福脸色骤变,以为是自己自不量力,触怒了张知节。 可下一瞬,高青已从怀中取出另两张早已备好的契书,提笔蘸墨,端端正正写下“周大福”三字,递到他面前。 张知节这才开口:“你既愿担庄头之责,日后春种秋收的调度、种粮农具的分发、田亩状况的查验,以及与我这边通联传话,便需你牵头。相应的,你名下那九亩地的地租,可再减两成,算是酬劳。” 两成租! 周大福心头一跳,低头细看这份新契书。 周围目光霎时灼热起来,不少人脸上露出懊悔。 周大福察觉到了周围人的视线,不敢再耽搁,确认契书无误,赶忙上前蘸了朱砂,按了手印,而后将契书轻轻放在张知节手边的桌案上。 这回,张知节没有再停顿,从袖子中取出一枚私印递给高青,由他在在每一份契书的“东主”名旁盖下自己的印记。 盖好印记,高青将印章收入印囊,双手递还给张知节,而后将二十一份契书交给周大福,由他按照姓名一一分发。 “一式两份,你们各持一份。” 周大福拿着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张,小心折起,贴身塞进怀里最靠近心口的位置,其余众人也各自收好自己的契书。 “既已立契,便是新始。”张知节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眼下麦子已收,地里正空着,这一百九十二亩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冷静地说道:“我打算全部种上绿豆。” 厅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麦收后种豆,这倒不算稀奇,村里往年也有人在小块地上这么做过,说是能养地。 可,把全部佃田都拿来种绿豆? 绿豆是个好东西,比较耐旱,荒年能顶粮,平日做粥、生豆芽都是好物,市价也比一般杂粮高些。 可它杆子弱,易倒伏,收获费工,而且哪有农民敢把全部指望都押在这上面的? 周大福心头飞快盘算。 全部种豆,意味着秋粮的收成全系于此,若按一成租,交完租剩下的豆子,倒是比种粟米换的钱多。 可万一······ 他正犹豫间,张知节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种豆养地的道理,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今年养好了地,明年的收成才有指望,而且豆种由我出,按亩分发。” 他的目光落在周大福身上,“周庄头,此事你需牵头,督促各家,不得懈怠,更要用心,收成好坏,可关乎你们自家的口粮。” 周大福被这语气一激,猛地想起契书上白纸黑字写明的条款,地里种什么,得由主家定,此刻木已成舟,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躬身应道:“是,大人,小人明白,定会带着大伙儿,把豆子种好。” 张知节点点头,不再多言:“今日便去领豆种,高青,带他们去。” 众人揣着复杂难言的心情,跟着高青鱼贯退出,张知节也在脚步声远去后,起身离开了厅堂。 此时已经临近正午,日头渐高。 饭厅里,张书已经在等着了,见张知节进来,随口问道:“谈完了?” “嗯,”张知节应了一声,在座位上坐下,“剩下的事,高青会安排。”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最终落在一道酥肉面丝煲上。 第478章 种薯 张书顺着张知节的视线,也落到了那道酥肉面丝煲上。 这煲里的面丝,是开春后三元村捎来的包裹里带着的。 如今他们与老家的通信,约莫一个半月能往来一回,因为张大牛的信,先是托人送到府城卢子穆那里,再借卢家的通讯渠道送往洛都,远比他们辗转寻人递送要方便得多。 除了书信,张大牛不时也会捎来些家乡风物,张家作坊自制的面丝便是其中之一。 她还记得把那一大包面丝交给孙得贵时,他脸上的惊讶表情。 身为洛都的厨子,孙得贵原先在东家府里也做过面丝的菜肴,只是这东西早已经从洛都的市面上消失了,只剩下更金贵的云丝。 因为从去年起,面丝已成了朝廷明定的军需。 兵部、工部、户部协同督办,设点收薯,开坊制丝。 官价定得平稳,三文钱两斤白薯,虽比不上精细粮的价,却比从前卖不出去强多了。 且白薯产量比其他粮食要高,从前只因不能抵税,而且口感不佳且难以留苗,稍有余粮的人家都不爱吃,所以偶有农人种了也只当自家口粮。 如今朝廷敞开收,开春后,种的人自然就多了起来。 只是主要的田地还是要留给稻麦主粮,白薯便只能爬上了山坡、沟坎,在那些边边角角的地方。 收成或许不如熟地,但胜在不用争地,又添一份口粮,家家户户便都肯多费一些心思。 如今的周家村也是如此。 张书和张知节这两日出门,就看到一小片一小片的薯地,像补丁似的缀在山坡上、沟渠边。 他们对于白薯还不是太看重,既是边角地,便不像伺候主粮那般费尽心力。 张书心中想着这些,率先提起筷子,夹了一筷面丝。 见她动了筷,张知节也默默用起饭来。 张书忽想起什么,问道:“三元村的信,是不是该到了?” 张知节筷子一顿,心中默算片刻:“应该就这两日了。” 话音才落,便见巧笑笑吟吟地穿过院子进来,手里攥着什么。 “小姐,老爷,三元村大老爷的信到了,是府里留守的贾大郎送来的。” 贾大郎是今年新进府的花匠贾老头之子,张知节他们还要在周家村待近十日,料想老家的信也该到了,出门前便吩咐过,若收到信,便送到周家村来。 张书没想到他们刚提起这事,信就到了手边。 她放下筷子,接过那封厚厚的信,却不急着拆,只搁在一旁。 瞧巧笑眉眼弯弯的模样,张书便笑问:“可是关师傅的信也到了?” “嗯,师傅的信也来了。”巧笑果然从袖中又掏出一封,在手中轻晃了晃。 关寡妇的信件向来不如张大牛那般规律,有时三四个月巧笑才收着一封,即便张知节每次往府城送信时都会捎上她的信,关寡妇也不是每回都写的。 见巧笑眼中隐隐的急切,张书便含笑挥挥手:“去吧,安心看信去。” 巧笑应了声,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待用过午饭,二人移步院中小书房,张书这才不紧不慢地拆开信看了起来。 待看完最后一页,她将手中厚厚的信纸递给张知节,面上若有所思。 他们与张大牛之间的来信,主要还是讲田里的事。 三元村地处南方,冬小麦收得比北方早,四月上旬便已全部颗粒归仓。 麦子一收,张大牛就按着他制定的五年计划,领着人将三百亩地中的大半,全种上了去年窖藏的白薯种。 三元村的人都明白张家种白薯是为面丝生意备料,可听说那么大片的田地里都要种薯,还是暗暗吃惊,张家哪来这么多薯藤? 待到下种那几日,亲眼看见张家雇农在地里的做法,众人更是愣住。 因为张家用的不是大家常见的薯藤越冬法,而是薯块育苗,原来去年冬日之前,他们便从收的白薯里精选出最健壮饱满的薯块,仔细窖藏起来。 开春后,这些种薯被埋进精心准备的温床里,浇水覆土,静静催芽。 待到薯块上冒出齐整的嫩芽,张大牛又做了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他让雇农们将发了芽的种薯起出,按着芽眼分布,用刀切成数块,每块都带着一两个壮实的芽苗。 切开的薯块断面沾上草灰,再次种入田地里。 看着那一片片整齐的嫩苗破土而出,再想到往年自家千辛万苦保留的薯藤,而且大多一根藤只出一株苗的旧法,不少人心里都豁然一亮。 原来白薯还有这样的种法。 这法子既省了整薯下地的奢侈,又让每一颗种薯都生出好几株苗来,出苗率生生翻了几倍。 这些细节之所以传得清楚,是因为张大牛他们压根没想避人。 甚至,他们大方地表示,自家有剩余的薯苗,谁家想要,可以拿种子来换。 村里人换种,向来不用银钱,多是这家豆种好,那我就拿我家不错的麦种与你换。 如今见张家这般新奇的法子,便也有几户人家换了薯苗去试,只是谁也没舍得往好地里种,都像往年一样,悄悄埋进了坡边地角。 这倒不是不信张家的法子,而是村里的地力得省着用。 去年种了水稻,今年家家户户又收了冬小麦,接下来大多要轮种一季荞麦或是豆类,养养地力,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可张家不同,他们敢在大片土地上连种白薯,不歇地、不轮作,是因为手头有旁人没有的东西。 第479章 肥力 三元村—— “大牛啊,又去巡山?” 罗大娘扛着锄头,笑吟吟地拦住了张大牛。 “是啊,大娘您去地里呢?”张大牛也眯眼笑了笑,回了句惯常的客套。 罗大娘笑着点头,又道:“大牛啊,你如今也算半个老爷了,山里都雇着人照看,这大热天的,何必还亲自往山上跑。” 张大牛连忙摆手:“这哪儿的话!地都是二郎的,我算什么老爷。” “二郎不是不在么?还不是你在管着。” “不是那么一回事······” 见他较起真来,又要把那些车轱辘话说个分明,罗大娘心里无奈,面上却还是顺着应道:“晓得了晓得了,下回不这么说了。” 听见这话,张大牛才满意的收住了话头。 两人分别前,罗大娘又回头望了眼张大牛那身细棉布衣裳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一声:到底是不一样了。 谁能想到,张大牛能有今天呢。 谁又能想到,是因为张二郎,张大牛才有的今天。 她压下心头泛起的阵阵酸涩,扛起锄头往家走,暗下决心回去要好好督促家里那几个小的用功。也不知自己闭眼前,家里能不能赶上这样的风光。 可刚这么一想,几个男孩平日在村里招鸡撵狗的模样便浮上心头。 她连连摇头。 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蓉姐儿。 听说连书姐儿都当官了呢!那自家蓉姐儿——? 罗大娘又晃了晃脑袋。 不敢想,更不敢想了。 直到如今,她都还清楚记得初闻张书当官时全村的震动,那动静,比当年张知节中状元还要惊人呢。 毕竟张二郎也读了二十几年的书,而且从童生,秀才,举人一步步考上去的。 可书姐儿呢? 她是个女娃啊—— 她怎么就当上官了? 女人还能当官? 这是他们这些人想都没想过的事啊。 罗大娘紧了紧肩上的锄头,脚步加快了些。 不敢想,不敢想啊。 还是让蓉姐儿多认识几个字,往后能嫁到城里,她就谢天谢地了。 张大牛并不知道罗大娘的心思,就算知道了,也只会抬着下巴骄傲地说,可不是人人都能读书成才的,这三元村里,不就只出了他弟弟一个么。 哦,如今还得加上书姐儿。 可书姐儿那能一样吗? 与村里旁人纯粹的震惊不同,张大牛一家其实很快就接受了这事,心底总觉得,这样了不得的事发生在书姐儿身上,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他至今也没搞懂,看着斯斯文文的书姐儿,怎么就当上了武官? 张大牛走在新修的石子路上,心思飘在千里之外的弟弟和侄女那儿,脚下却不必像往年那样小心翼翼,生怕踩进哪个泥坑。 今早刚下过一场雨,路上却一点不见往日的泥泞。 这石子路,是张知节拿了御赐的银子修的,如今踏上去又平又实,村里人走到这儿,谁不念一句张知节的好。 他就这么微仰着头,负着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前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乡亲,都热络地同他打招呼,只是话里话外带着藏不住的恭维。 起初张大牛对这种变化还有些别扭,渐渐地倒也习惯了,甚至愈发受用,因为村里人早已摸透他的脾气,比起夸他本人,若是称赞张知节几句,他便会打心底里高兴,甚至还会跟着附和。 只是这夸赞须得恰到好处,若是过了头,引得他打开话匣子,怕是要站在路边说上半个时辰也停不下来。 饶是如此,原本两刻钟便能走完的路,张大牛还是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 站在山道路口,他脸上仍带着未散的笑意,但很快便敛了敛神色,端出副沉稳模样来。 眼前是一圈将山坡围起的栅栏,成排的棚舍整齐地沿山势而建。 正在棚里忙活的人见他来了,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一名中年男子快步迎出,恭敬道:“东家,您来了。” “嗯。”张大牛背着手点点头,“今日都还顺当?没出什么事吧?” “顺当着呢,鸡鸭都精神,这会儿正散在山上还有河边觅食,我刚又捡了两筐蛋······” 听了工头的回话,张大牛满意地颔首,挥手道:“你去忙吧,我随便走走。” 对于东家每日必来巡山一趟的做法,工头早已习惯,应了声便回棚里去了。 张大牛沿山道往上走,听着耳边传来熟悉的咕咕嘎嘎声,他脸上不由又绽出笑意。 转过一个山弯,眼前豁然开朗,成群的鸡鸭正散在坡间林下,或低头啄食,或拍翅嬉闹,满山皆是活泼的生息。 他望着这片光景,眼睛都眯了起来,心里那股踏实又热乎的劲儿,怎么压也压不住。 是啊,就在种薯之前,他还在全村人惊愕的目光里办了一件大事。 那便是定下了村尾这座小山的三十年租期。 这山上没几棵像样的茶树,看在张知节的面子上,加上张大牛给村里的租金也厚道,村里人略一商议,便点头应了。 只是那时谁也猜不透,他租下这座山是要做什么。 然而很快,答案便揭晓了。 张大牛从附近邻县一口气买回了数百只鸡鸭,在山腰向阳处盖起了成排的鸡舍鸭舍,并专门雇了懂行的人看守鸡鸭,孵蛋育崽。 短短两个月时间里,鸡鸭便从当初买回时的数百只,迅速繁衍到千余只。 如今,鸡舍鸭舍里每日都能捡出好几筐蛋,那些鸡蛋鸭蛋,连同已经养成的鸡鸭,如今都在北亭县的“张家鲜货铺”里售卖。 是的,张知节给张大牛在城里买下一间铺子的事,在他离开三元村后没多久,村里人便都知道了。 可这回,没有一个人敢说半句酸话,言语间满是实打实的羡慕与恭维。 因为这铺子不只卖张家的面丝和鲜禽蛋,也收村里人的新鲜时蔬去卖,这比他们挑着扁担步行十几里地,去几日一次集市上卖可方便多了,单凭这一间铺子,不少人家每月就多了不少进项。 张大牛这一间铺子,甚至比知道张知节中了状元还让某些人羡慕了。 因为状元虽光耀,但热闹只是一时的,他终究远在京城,可眼前这座山、这群禽、这间铺,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兴旺。 可真正让庄稼人眼热心颤的,还不止这些。 农人终究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地,而地里的收成多少,肥力是关键。 白天,张大牛的鸡鸭散养在林间,傍晚,它们成群归舍,留下满山新鲜的禽粪。 这些粪与作坊里去年晒干的薯渣一同堆沤,摇身一变,就成了上好肥料。 当村里人亲眼看见张家的雇工将一车车肥料推下山,细细埋进薯垄里时,那眼才是真的红了。 众人也终于明白了张大牛敢在大片土地上连种白薯的底气从何而来,那满山的活物粪便加上成山堆的薯渣,便是他地里用不完的肥力啊。 也不知是这肥力实在充沛,还是最初选的薯种优良,张家地里的藤蔓长得格外不同,叶子乌绿肥厚,藤茎粗壮又坚韧。 张大牛此刻也正想着自家地里的藤蔓,盘算着张知节信里嘱咐的“膨大期务必加足肥力”的日子快到了,心下琢磨山窖里沤的肥料是否够用。 正出神时,一声熟悉的呼喊将他拽了回来。 第480章 老陈 “爹啊——娘喊你回家吃饭了——” 铁锤从山路那头窜了出来,张大牛这才惊觉,自己竟对着满山的鸡鸭出了大半个时辰的神。 他将上扬的嘴角拉回,忙应道:“诶,这就回!” 铁锤得了答复,扭头便往山下冲,他方才在院门口就闻见味儿了,今晚肯定有酱骨头! “你慢点!早上刚下过雨,路滑!”张大牛在后面着急地喊。 铁锤哪里听得进去,脚步不但没慢,反而蹬得更快。 “知道啦——啊——!” 话音未落,只见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路边正是陡峭的坡坎! “铁锤——!” 张大牛脸色骤变,心脏几乎停跳。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斜刺里猛地窜出一道灰扑扑的身影! 他仿佛是从地底冒出来一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铁锤身侧,一只青筋凸起的大手,铁钳似的精准攥住了孩子后心处的衣襟! “当心!” 铁锤被这股力道硬生生拽住,惊魂未定地站稳,脚边碎石已哗啦啦滚下了山坡。 张大牛一口气这才喘上来,几步冲到跟前,先将铁锤拉到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他无事后,立即朝一旁站着的人连连道谢:“老陈啊,多亏了你!真是多亏了你!” 救了铁锤的人是常在附近山坡上照看鸡鸭的雇工老陈。 他憨厚地摆摆手:“没事没事,这雨后山路是滑。” 铁锤此刻也晓得后怕了,牵着他爹的衣角,小声说:“爹,我下次不跑了。” “记住就好。”张大牛心有余悸,握着儿子的手紧了紧,又向老陈郑重地道了谢。 看着铁锤惊魂未定的样子,他转头朝一旁听到动静跑过来的工头吩咐道:“这个月,老陈的晚饭里都加两个鸡蛋。” 工头连忙应声,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老陈更是连声道谢,手足无措地搓着衣摆。 张大牛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而后便领着铁锤,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铁锤,你看你,怎么那么莽撞,要是真摔下山了怎么好?你娘和你爹我可要伤心了,还有你大哥,你妹妹们,你二叔,你······” 铁锤蔫头耷脑地听着亲爹的唠叨,一声不敢吭。 “老陈啊,恭喜你啊,救了东家的公子,这个月的伙食可好了不少。” 工头凑到老陈身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陈憨憨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咧开嘴笑道:“碰巧,碰巧,任谁瞧见了,都得伸手拉一把不是?” 他声音粗哑,带着惯常的讨好。 工头又半真半假地打趣了两句,话里话外仍绕着他晚餐的那两颗鸡蛋,老陈却只是搓着手,嘿嘿地笑,一副老实巴交、听不懂弦外之音的模样。 工头见他这般“不开窍”,心底那点算盘落了空,泛起些微不快,面上笑容也淡了,转身便提高嗓门,吆喝起其他人干活去了。 他没注意到,在他走后,老陈脸上憨厚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他望了张大牛父子下山的背影,又偏头望向山林枝叶间,隐约露出的山下远处那片片油绿的蔓藤地,眸色渐渐转深。 另一边,张大牛拎着铁锤的后领往家走,嘴里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铁锤脖子被衣领勒得难受,挣了几回没挣开,只能蔫头耷脑地挨训。 眼看走到自家气派青砖院门前,铁锤眼珠一转,铆足劲大喊一声:“娘——我们回来了!” 张大牛被这冷不丁一嗓子惊得手一松,铁锤泥鳅似地一扭身,推开厚重的黑漆木门就蹿了进去。 他习惯性地往左拐,那是老屋灶房的方向,随即猛地刹住脚,想起自家的灶房如今挪到后院了。 于是他调转方向,闷头就往后院冲。 “铁锤!”朱海棠惊叫,手里沉甸甸的一盆酱骨头险险稳住,酱汁却晃出来几滴,落到了地上。 她先狠狠剜了一眼那个知道自己闯祸,整个人紧贴墙壁,恨不得缩进砖缝里的铁锤,又抬头看见刚迈进院门的张大牛,眉毛顿时竖起,声音拔高:“管好你儿子!这莽撞性子再不改,新院子都得被他撞出窟窿来!” 张大牛脸上讪讪的,赶上来作势要拍铁锤的后背:“听见没?快和你娘认错。” 铁锤一缩脖子,老实道了歉,可转眼又不怕了,抽着鼻子凑到那盆酱骨头前:“娘,真香!” 朱海棠瞪他一眼,转身朝饭厅走去,她把盆往旁边桌上小心一放,一回头,见铁锤眼巴巴地跟着,便道:“香也不许偷吃!等你舅舅们回来,人齐了才能动筷。” 铁锤一听还要等,小脸顿时垮了,“哦”了一声,一溜烟又跑出了饭厅。 朱海棠就看着小儿子跑到大门前,一屁股坐在高高的门槛上,双手撑着下巴,眼巴巴望着村口的方向。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般贪嘴馋相,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她收回目光,却见丈夫张大牛正仰着脑袋,咧着嘴,像个傻子似的环视着这间宽敞亮堂的饭厅。 “笑啥呢?”朱海棠余怒未消,没好气地问。 “嘿嘿,”张大牛挠挠头,眼神里还透着点不敢置信的恍惚,“真没想到,我张大牛这辈子,还能住上这样的屋子。” 朱海棠本想嗔他,都住进来快大半个月了,还没习惯呢? 可话到嘴边,看着丈夫那纯粹欢喜的模样,自己嘴角也止不住地向上弯了起来。 是啊,真没想到。 他们竟然真的住进了这样规整气派的青砖大院里。 去年年底,村子里的各项大工程总算收了尾。 那大半年里,村里的青壮们几乎没怎么出村去县城打零工,光是本村的活计,就足够让他们忙得脚不沾地,银钱也实实在在地落进了口袋里。 正当他们为接下来没有这样离家近,钱又多的活计遗憾时,张大牛突然宣布要起新屋了,需要村人帮忙。 这消息倒不算意外,张知节当官了呀,给家里起新屋,那是天经地义、光耀门楣的事情。 只是当那青砖瓦木一车车拉进村,当那足足请了村里壮劳力外加城里专业匠人、前后忙活了三个多月才立起来的连片高墙大院显出轮廓时,那排场和气派,还是让村里人暗暗咂舌了好一阵。 第481章 新屋 “现在知道乐了,”朱海棠故意板起脸,眼底却含着笑意,“当初起这院子时,你不还不乐意么?” 张大牛憨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那不是心疼咱家原来的旧屋么,盖了也没几年。” “旧屋是好,可二郎如今是在外头做了官的人,这新院子,不只是砖瓦,更是咱家的脸面。” 张大牛没说话,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张知节离家赴任前,特意与他商量将两家院子推倒重建时,自己的确是不愿意的。 他认为,老屋推倒重建是理所当然,父母在天之灵若见了弟弟这般出息,定也欣慰。 二郎不在村里,这建新屋的事,他这个当哥哥的自然该全力帮衬着。 可他说连自家屋子也要重建时,他就犹豫了。 他那院子,是前几年在老丈人帮衬下,自己辛苦垒起来的,要推倒重建,他是真舍不得。 但张知节的话也在理,他们两家的屋子本就紧挨着,若弟弟不在村里都起了气派新屋,反而他这个住在村里的哥哥还守着旧屋,落在村里人眼里,像什么话? 所以张大牛最后还是被张知节说服了,特别是在去年面丝的分红实实在在到手后,他将心中的院子预算,又悄悄提了几个档次。 今年开春,便如计划一般,推倒了他和张知节的黄土茅草屋,在原址上起了这连片的新院子。 此刻,他看着周遭这亮堂规整的一切,内心一片满足。 “爹!娘!舅舅他们回来啦!” 铁锤兴奋的喊声从前院传来,接着便看他快步走进饭厅,“舅舅们都到村口了。” 他显然还记得方才因莽撞挨的训,步子虽急,却规规矩矩没再跑跳。 “去灶房把碗筷摆上,再去叫你哥和静姐儿过来吃饭。”朱海棠吩咐道。 铁锤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没一会儿,便见铁头和铁锤兄弟俩捧着碗筷进来,静姐儿也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 “学里的功课都完成了?”朱海棠看向进屋的儿女。 静姐儿笑着回答:“完成了。” 铁头抿了抿嘴角,低声道:“还差一篇文章。” 张大牛温声安慰道:“不着急,慢慢写。” 三个孩子虽同一时辰下学,但各自学习的进度和内容都不同,铁锤早早做完了夫子布置的课业,这才有空在外头野。 而铁头今年县试再次落榜,但成绩比上次大有长进,林夫子对他报以厚望,平日里的功课自然就比弟妹要繁重些。 这时,朱家几兄弟说笑着走进院子。 他们先到后院,用冰凉的井水洗去一身的尘土和汗气,这才清清爽爽地进屋入座。 他们和张知节签的是整年的工契,面丝作坊开工时,他们主要在作坊里干活。但作坊不是一年到头都转,总有停的时候,一旦停工,他们就转去照管张知节名下的田地。 契书上虽然写明东家管饭,但他们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这几个月作坊没有收入,张知节便只有开销,他们自己的饭量自己清楚,他们哪里还好意思顿顿去吃? 而且去年年底,张知节还给他们发了一份在契书之外的丰厚奖金,这让他们更过意不去了。 所以每天巡完田,他们都是各自回家开伙吃饭。 只有朱老四例外,他因嘴皮子利索,头脑活络,被留在县城铺子里照看生意,平日里难得回村一趟,今天也没能过来。 其他几位朱家兄弟今日之所以聚到张大牛这儿,是因为眼下正到了农田需要下重肥的关键时候,他们得坐在一起商量一下。 其实,在田地里的事情上,张知节给了他们很大的自主权。 他在计划里,只在一些关键的地方,按照前世的知道的知识提点几句。 更多的时候,终究还是要靠张大牛和朱家兄弟这些真正与土地打交道、经验深厚的老把式,去看天时,察地力,做出决断。 所以关于追肥的事情,他们很快便商量妥当了。 都是地里刨食的老手,心里头都有一本明白账,该用多少肥,什么时候下,几句话便定了章程。 接着,话题便转到了打秧上。 今年雨水不算丰沛,几人一合计,决定按照张知节的提点,只提提蔓,剪剪过长的尖子,好让养分往块根上多走走,枝条也不必修剪得太狠,免得地上没了遮挡,日头一晒,地里的水分蒸发得太快。 正事议定,饭桌上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除了菜肴,朱海棠还准备了酒水,多的没有,只有一壶,哥哥们晚上还要坐着牛车回家去呢,明天也要早起干活,喝多了可不行。 孩子们早早吃饱下了桌,大人们则围坐闲话,从年景收成聊到村里轶闻,大多数时候都是张大牛在说,朱家三兄弟说不过他一个,直到窗外繁星点点,朱家兄弟方才起身告辞。 张大牛将几位小舅子送到院门口,看着牛车吱呀呀消失在村道尽头,这才转身回屋。 他先到后院牛棚,给四头牛添了夜草,借着月色察看一番,确定牛们都没什么异常,又用井水仔细洗漱了,才带着一身水汽回到点着油灯的屋里。 朱海棠正就着灯火做针线,听得动静,头也未抬:“满身酒气,快去洗洗。” “嘿嘿,洗过了,用井水冲的,凉快。”张大牛憨笑着凑到媳妇身边坐下。 朱海棠抬眸,见他鬓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继续手里的活计。 屋里安静了片刻,张大牛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了一圈,忽然压低了声音问:“媳妇,那钱你藏在哪儿了?” 朱海棠手里的针线顿了顿。 她抬起眼,先警惕地朝门外望了望,这才凑近些,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道:“和账本一起,藏在咱们床底下那口旧箱子的夹层里了,放心,丢不了。” 说着朝床底下使了一个眼色。 张大牛也跟着看过去,突然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胸口,仿佛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就好,这就好,这笔钱总算能交到二郎手里了,咱们拿着这么多钱,心里头就没踏实过……” 朱海棠没有反驳,只轻轻点了点头。 对于这笔即将离开他们手的巨款,夫妻俩没有丝毫的不舍,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第482章 转交 “对了媳妇,咱家还得给大师准备些明儿赶路的干粮呢。”张大牛又提醒道。 “知道,还用你说?”朱海棠放下手里的针线,“面都在灶房里发着呢,明儿咱起早些,你帮我生火,半个时辰就能弄妥。” “诶!”张大牛笑着应了。 他们口中的大师,正是不戒。 明日,他便要离开北亭县了,他的离开,如同他当初第一次带着张知节和张书的信件登门时一样突然。 前几日,他托人捎来口信,说即将动身返回洛都,若家里有东西或书信需交给二郎或书姐儿,他可代为转交。 张知节和张书在家信里不止一次提过这位不戒大师,说是张书的好友,更是圣上亲封的护国禅师。 张大牛他们不知道护国禅师是什么,但是皇帝亲封,那一定也是一个大官吧? 也正因这层显赫又牢靠的关系,张大牛与朱海棠才敢将今年麦收的银钱,连同去年面丝作坊中属于张知节的那份红利,一并托付给才见过一次面的他,请他转交远在洛都的张知节。 不然若等二郎自己回乡来取,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尽管张知节在信里屡次说俸禄够用,让兄嫂不必惦念,可张大牛私下打听过,发现自己如今掌管的这笔钱,竟比他十年的俸禄还要多。 这叫他如何能安心? 还是尽早送到二郎手上为好。 临睡前,夫妻俩又一次小心翼翼地从床底拖出那口旧箱,就着油灯,将里头的账册与特地去县城兑换的银票细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重新藏好,吹灯歇下。 次日清晨,天光昏沉。 不戒看着院内升起的炊烟,又听了一会儿动静,确认张家人已经起身,这才叩响了眼前那扇崭新的黑漆大门。 开门的是张大牛,他热情地将不戒迎进屋内,递上一盏清茶。 “大师,这回真是要麻烦您了,洛都离咱们这儿实在太远,否则也不敢劳烦您跑这一趟,还亲自上门······” 不戒在外人面前向来端得住,耐心听完张大牛絮絮的客气话,趁着一个话隙,平静地接道:“贫僧只是顺路,不算麻烦。” “怎么不麻烦?那么远的路呢,还要帮咱们送东西,咱们实在是过意不去,还是要多谢您。”朱海棠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硕大包袱,从外面走进堂屋。 不戒的目光落在那包袱上,眼角不由得微微一抽,猛然想起离开洛都时,巧笑递来的那个巨大的行囊。 此前,他还觉得这家人过分朴实憨厚,与张知节、张书全然不像,可眼前这如出一辙的大包袱,却让他暗叹:果然还是一家人。 待他伸手接过,眉头却微微一挑,掌心传来的,竟是温热的触感。 张大牛憨厚地笑道:“大师,一路辛苦!这是我媳妇给您准备的烙饼和馒头,还有些面丝酱菜啥的,您路上垫垫肚子。” 说罢,他又郑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仔细裹好的小包袱。 “这个,”他压低声音,神色恳切,“是要劳烦大师,务必亲手交给我家二郎的东西。” 不戒摸着小包袱内类似书册的触感,知道肯定不会是简单的书本,抬眼看着眼前这两张写满殷切与信任的脸,忽然展颜一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两位放心,贫僧一定将东西完整地交到张大人手中。” 不戒又举起手中那个硕大的包袱,朝着张大牛和朱海棠微微欠身:“二位厚意,贫僧一并领受了,山高水长,终有相逢,我佛慈悲,愿您家宅平安,诸事顺遂。” 张大牛和朱海棠神色动容,赶忙双手合十回礼。 心中想着不愧是京城来的大师,不愧是什么护国禅师,这祝福语听着,就是格外的不一般啊,仿佛自家真的受到了佛祖庇佑一样。 不戒不再多言,先将那要紧的小包袱仔细收入怀中贴身藏好,再将硕大的行囊负在背上,便要告辞。 夫妻俩一路将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翻身上了一匹棕褐色的大马。 “大师,路上千万保重啊。”张大牛仰着头,话音憨厚。 “这包袱里有咱们村今年清明头采焙的新茶,给您路上润润喉。”朱海棠轻声补上一句。 不戒于马背上再次合十颔首道谢,随后轻夹马腹,背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 “也不知道,咱们一家人啥时候才能团圆。” 张大牛望着空荡荡的村路,忽然喃喃说道。 朱海棠伸手用力拍了拍丈夫的臂膀,声音敞亮:“等田里的事和面丝工坊都稳当了,咱就锁上门,一道儿上洛都看二郎和书姐儿去!” 都说银钱是人的胆,如今家底日益丰厚,朱海棠说起这千里迢迢的京城之行,底气也足了,仿佛那繁华的洛都,真成了抬脚就能到的地方。 张大牛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点突然涌上的酸涩压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大步朝院子里走去,嘴里絮絮地念叨起来:“我今天还得去二郎院子里扫扫,这新屋子,长久没人气可不成。” “前日不是才扫过么?”朱海棠望着他的背影,语气有些无奈。 “是啊,都两天没拾掇了,该落灰了,”张大牛脚步不停,声音却越发郑重,“铁锤这孩子怎么睡到这会子还不醒?我得叫他起来,今儿学堂休沐,正好一块儿干活去。” “难得放一天假,你就让他多歇会儿吧。” “不行,咱家的孩子,不能惯出懒筋,他哥哥妹妹起来就读书,他既然不爱读,那就干活去······” 朱海棠立在院门口,望着丈夫匆匆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她转身回了灶间,将剩下的炊饼重新温在锅边,又往陶壶里添了一撮新茶。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483章 问农 张知节和张书,还不知道不戒已经踏上了回京的路,此时的他们,还在周家村过着难得闲散的乡居日子。 但是要说闲散,其实也不完全是。 清晨的周家村,被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这雨已经连下三天了,起初是瓢泼之势,如今转为牛毛细雨,润物无声。 田间地头,偶尔传来农人庆幸的交谈。 都说老天有眼,这雨若是早来几日,麦子还没收完晒干,那可真是要遭殃了。 刚刚下种的绿豆也得了透彻的滋润,省去了他们挑水灌溉的工夫。 特别是部分田地种的春小麦,这一场雨更是及时了。 张知节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土路上,脚穿草鞋,裤腿挽到膝盖,脚下是泥泞的黄泥路,明明是有些狼狈的打扮,他看起来却闲庭信步,分外悠然。 路上遇见扛着锄头的村人,对方也不再像当初那样避之不及。这些时日的相处,让村民们渐渐明白,张知节与原先那位官老爷全然不同。 他甚至自掏腰包买了两头耕牛和一批新农具,专门供佃户们使用,翻地时可省了不少力气。 虽说终究是用在他自家的田地上,可从前那位大人,是绝不会想着花钱替他们省这份气力的。 因着他这些举动,村里人对他的戒心消减不少,闲谈间也能问出些有效信息了。 此时,张知节刚从村长家出来。 他心里默默算着方才从村长那里闲谈间打听到的近十年间,附近几个村子的收成情况。 这些零碎的信息在他脑海中逐渐连成线条,最终化作一幅数据清晰的折线图。 虽然翰林院和户部的文书里也有相近年份的记载,但那些终究是大范围的汇总数据。 像这样具体而微的实情,纸面上是见不着的。 他仔细比对着这边村子与三元村的收成,渐渐发觉,京城边上这几个村庄近十年的收成时高时低,并不稳定。 总体来看,三年里往往有一年歉收,收成不好的年份总伴着春旱或秋涝。 除了天时不顺,山里的野物也常趁夜下山,糟蹋庄稼不说,有时还会伤人,这又是压在农人肩上的一重难。 不过,比起北地的其他州府,这里已经算得上收成不错了,可若与三元村相比,这边的产量又还是差些意思的。 然而老村长又说,比起他幼年时期经历的荒年,如今的已好了不少,那时节,连旱三年,赤地千里都不是稀罕事。 这话让张知节暗自松了口气。 这印证了他与张书先前的判断,眼下确是小冰河时期的末尾,气候正在缓慢回暖,但也还有一段艰难日子要捱。 正思量间,张知节忽地停下了脚步。 雨幕那头,田埂边弓着几道身影,正冒雨清理杂草,其中一人直起腰抹了把脸,恰巧望见张知节站在不远处,身形顿时一僵,踌躇片刻,那人还是小跑着迎了过来。 “大人。”周大福躬身行礼,雨水顺着草帽帽檐往下淌。 “不必多礼。”张知节抬手示意,目光落向眼前这片田,“这是你自家的地?” “是、是,”周大福连声应着,又急忙解释,“您佃给我的那块田,杂草早已除干净了,这才想着来自家地里帮帮手。” 他偷偷觑了一眼张知节的脸色,生怕对方误会。 从前于典庄头便是如此,若瞧见佃农在自家田里使力气,定要发作,说这是“糟蹋主家的气力”。 在那位庄头眼里,佃农的力气都该用在主家田地上,自家田里多弯一次腰,便是对东家的亏欠。 因此,周家村的佃农们以往在自家田里干活时,总要等到天黑才敢摸黑下地。 如今张知节的脾性显然不同,周大福这才壮着胆子,趁着空闲来忙活自家的田地,不然,难道要让年迈的父亲独自在雨中劳作,自己却在家歇着不成? 此时,周大福的父亲也在远处田埂上直起腰,有些忐忑地望向这边。 老人显然还记得从前那位大人的脾气,生怕儿子平白挨一顿训斥。 可张知节的脸上不见半分怒气,反而微笑着问道:“这片地种的是粟?” 他又看向更远的一块地,微微眯起眼,“那块种的是荞麦?” 周大福惊讶地连连点头:“是啊,正是粟和荞麦。” 他没想到这位大人竟认得这些还未抽穗结果的青苗,忙略弯下腰解释:“麦收后本该种豆的,只是您田里已种了绿豆,小人便想着换换茬。” 他指了指粟田:“这‘六十日早粟’最耐旱,哪怕七月少雨也能结实。”又转向荞麦田,“荞麦不挑地,霜前四十天种下去就成,万一秋来得早,别的作物来不及收,它还能顶一口粮。”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神色有些艰难:“今年冬小麦的收成不好,便想着拿这些应急的粮食顶一顶。” 张知节又问:“既然是应急的粮食,怎么不种白薯?” 他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打趣,“可是嫌弃它口感不好?” “哪能啊!”周大福连忙摆手,“咱们这样的人家,有口粮食吃就不错了,哪敢嫌弃口感。只是白薯产量虽比别的粗粮高些,但终究不算税粮,粟米,却是能抵税的。” 他又道:“不过白薯咱也是种的,就在屋后那片三分地上,好歹也是一口粮不是。” 张知节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家后头那三分地,一季能收多少斤白薯?” 周大福道:“有快两百斤了呢。” “那么少?” “哎呦,不少了。” 周大福原先还觉得这位张大人懂些农事,此刻听他这般嫌白薯产量低,心里不免嘀咕,到底还是城里来的官老爷。 张知节蹙眉沉思了一会,问道:“那地上还种了些其他东西吧?” “是啊,还种了些菜呢。” 张知节了然,怪不得了,那些菜怕是把地里的养分分走了大半,现在的农人,果然还是没发现白薯的潜力。 他望着眼前憨厚的周大福,心里却想起了三元村,那边精心培育的白薯,再过两个月就该起收了,不知产量能到多少。 “大人,大人!”周大福的声音忽然拉回了他的思绪,张知节抬眼看去,只见对方正一脸错愕地指着远处山道方向。 “那、那是您家的小姐和······丫鬟吗?” 张知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第484章 野猪 山道口,张书头戴斗笠,胳膊肘挎着一个篮子走在前头,远远见了张知节,淡定地抬手挥了挥。 巧笑昂首挺胸地跟在张书后头,手里似乎正拖着什么沉沉的东西。 真正让张知节瞳孔紧缩的正是她身后的东西,巧笑的身躯,压根挡不住身后的庞然大物——一头膘肥体壮的野猪。 她单手拽着野猪的尾巴,拖行在崎岖的山路上,神色轻松地像是拖着一把寻常的扫把。 周大福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张着嘴,半晌没出声,田里几个原本埋头干活的农人也直起身,愣愣望着山道方向。 待二人走近,那股新鲜的血腥气混着山土味隐隐飘来。 走到张知节身前几步,巧笑松了手,野猪便“咚”一声落在田埂边,溅起一片水花。 野猪粗黑的鬃毛上沾着不少草屑与泥斑,脖颈处一个血窟窿被粗布堵着,显然是怕血腥味乱流,再招来其他野兽。 “书姐儿,你······” 张知节那句“你没事吧”还是咽了回去,看张书那轻松的神色,便知道根本无需多问,他走近了几步,将手里的伞往张书的方向倾斜。 张书摘下头上的斗笠,转向周大福,语气冷静的像是在谈论天气:“山上还有两头,太重了,没拖下来,你们找几个人去拖吧。” 她侧目看了眼巧笑,“她会领你们去。” 周大福猛地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重复道:“山、山上还有两头!?” 说完就又有些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根本不用他招呼,周围已聚拢过来的村民里,听了这话,立即有人转身朝村长家跑去。 张书看了眼周围这几个农人,决定还是再等一等人手。 众人围在倒地的野猪旁低声交谈,目光却总忍不住瞟向一旁神色平静的巧笑。 正打量间,巧笑忽然动了,径直走向田边的水渠。 围观的人群顿时向后退开,迅速让出一条路。 只见她蹲下身,脱下手套,就着渠水冲了冲手。 当她的双手映入眼帘时,所有人的眼神骤然变了,只见巧笑从手背到手腕,直至没入袖口的皮肤上,都蔓延着火焰般的纹路。 没人认得那图案的含义,却无端感到一种肃然。 巧笑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扶了扶头顶上的斗笠,又将湿了的手套轻轻抖了抖,然后淡定地重新戴上。 周围那些探究的、惊异的目光,她仿佛完全不在意。 一刻钟后,周村长领着七八个青壮,带着扁担绳索匆匆赶到,一见地上那膘肥体壮的野猪,新来的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乡君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村长又惊又喜,话都说不利索了。 张书指向山林:“还有两头在山上,让巧笑带你们去吧。” 她顿了顿,语气像在分一个杂粮馒头一般轻松,“这几头野猪,都给村里。”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骚乱,他们原想着张家瞧着人手不足,可能需要他们这些村人帮忙处理野猪,事后或许能分些下水边角,谁也没料到张书竟如此大方。 他们又看向张知节,发现他一脸淡定,对自己女儿的决定全无异议的样子。 村长也唬了一跳,下意识盯着地上那头快两百斤的野猪试题,咽了口唾沫,随即又慌忙摆手,对张知节道:“这怎么行呢!这可是您,您府上猎的?”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不由地带上了点惊疑。 周村长偷眼去瞧一旁的巧笑,脸上写满了怀疑与难以置信,方才报信的村人说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张家的丫鬟单手就把野猪拖下了山。 可没亲眼见到,他实在不敢信。 张知节瞥了张书一眼,温声劝道:“收下吧,方才还听你说这些年野猪祸害了地里不少庄稼,如今书姐儿除了害,肉分给大伙,正好。” 他猜,张书碰上这几头野猪应该只是意外,她不会去主动招惹野猪,一是嫌肉质粗柴,二则也怕这些野兽身上带着什么细菌。 他们又不缺肉吃,实在没必要碰这些。 周村长还在推辞,张知节已微微蹙眉,语气添了几分不耐:“这野猪我们断不会要,你们自行处置便是。” 他又望向山林,“山上还有两头,你们还是快些去看看吧,去迟了,被其他野兽嗅着血气寻去,恐怕连骨头都剩不下。” 这话一出,人群里再次骚动起来。 一双双眼睛看看山里,又看看村长,满是急切,到嘴的肉,可不能真飞了。 周村长望望眼前三人,终是深深一揖:“那小老儿,就替全村老小谢过张大人、乡君大人了!” 其他围观的村民也纷纷跟着行礼,脸上洋溢着喜色,看向地上的野猪时,眼底都闪着光,心里暗自盘算着山上的几头该有多少斤,每家能分到多少。 单是眼前这头,估摸着快两百斤了吧。 算下来,每家至少能分到两斤肉,这可比过年时碗里的油水还要足呢。 周村长心里也激动,面上却还算沉得住气。 他按下心绪,转身便点人跟着巧笑上山,又招呼其余人赶紧收拾地上这头,田埂边霎时忙乱起来。 张书与张知节趁乱离开了。 两人走在村道上,还遇见了几个刚听见消息,着急往山边赶的村民,见到他们都是匆忙行个礼便快步跑开,深怕自家错过了福利。 张知节低声询问张书:“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采蘑菇的吗?” “意外碰上的,它们自己送上门来的。” 张书随口解释了几句,那四头野猪是把张书她们当成了猎物,她们是“被迫”出手的。 她掀开手边篮子上的粗布,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你看。” 张知节就看见篮子里,草菇、松蘑等各色菌子紧紧挨挤着,满满当当装了一篮。 他眼睛一亮:“采了这么多?” 他此刻的神情,倒与方才村人得知可以分猪肉时的惊喜有几分相似。 张书笑道:“一会儿让孙得贵炒盘杂菇,再炖个鲜菇鸡汤。” 张知节连连点头。 两人正说着,便见高青领着长兴几个迎面赶来。 张书两人便停下脚步,等他们走到身前了,张知节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又道:“巧笑领村长他们去山里拖野猪了,方才我忘了交代,野猪留下一头单分给咱家的佃户,你去处理一下吧。” 高青点头应下,正想让身后的听风等人随老爷小姐回去,张知节却已摆摆手拒绝,带着张书越过他们,继续朝前走了。 高青站在原地,望着那把渐行渐远的油纸伞有些愣神。 雨幕如织,脚下分明是泥泞不堪的黄土地,每一步都能溅起浑浊的水花,可那两人的步履却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闲适。 雨丝斜斜织成薄幕,将他们的身影晕染得有些朦胧。 他看见老爷将伞往小姐那边倾斜,看见小姐伸手,轻轻托了一下老爷执伞的手臂,那伞便微微正回去几分。 身后田埂处隐约传来村人的吆喝与笑谈,可那声响到了这里,却仿佛被雨洗淡了、推远了,扰不动伞下那圈安静的天地。 高青收回目光,领着府里的下人转身朝那片热闹走去。 有些景,有些人,远远望着便很好。 伞下的世界,旁人终究是走不进去的。 第485章 偶遇 一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六日,终于在第七日放晴了,张知节与张书的乡间之行,也随之临近尾声。 这日清晨,高青在院中督促下人收拾行装,预备返程,张知节却带着张书和巧笑,先一步坐上马车出了门。 他们此行并非直接回洛都,而是转向十里外的泽芝湖。 听说那里有一片荷塘,正值花期,他们打算将此次赏荷定为这次长假最后的行程。 车马到湖边时,日头刚好升高些,水汽未散,湖面上笼着一层极薄的、银纱似的雾。 一眼望去,荷叶挤挤挨挨,绿得没有边际。 粉白的荷花便从这无边的绿里冒出来,昨夜的雨珠还聚在荷叶心,风过时便滚作晶亮的一串,悄然坠入湖中。 望着眼前接天的碧色,感受着拂过面颊的习习微风,张知节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可惜君衡没来。” 洛都出发前,他便派人邀过卢正庭,说待他身体完全痊愈,正好可来周家村散心,也领略一番田园野趣。 卢正庭当时答应得爽快,不料前两日却托人捎来书信,说是刑部因他病中积压了不少公务,实在抽不开身,言辞恳切地致了歉。 张书率先迈步朝泊船处走去,说道:“走吧,给他采点荷花和莲子,带点伴手礼。” 张知节负手跟上,又问:“现在是不是还没有莲藕?” “应该有藕带吧。” “藕带好啊!酸辣泡椒藕带!” “什么是藕带?小姐,好吃吗?” ······ 数位船夫撑着小舟候在岸边,张书几日前已让高青订好了船,很快便寻到预定的那一艘。 三人上了船,船篙一点,便滑进了荷塘深处。 船家是个寡言的老汉,只在船尾缓缓摇着橹,桨声欸乃,应和着远处若有若无的采荷歌。 这片荷花正值盛时,自是不止他们三位访客。 隔着疏密有致的荷丛,能望见三两小舟隐约往来,人影绰绰,说笑声伴着水波轻轻漾开。 行至一处莲蓬丰茂的水域,张知节伸手便掰下一朵莲蓬。 莲蓬翠绿湿润,托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孔眼中冒出青嫩的莲子尖。 他掰开几个孔眼,取出一颗莲子,递到张书面前:“给。” 张书接过,剥去外皮,又对半分开,取出莲心,这才将莲子放入口中。 清甜、脆嫩,带着一股水泽草木的清气。 “小姐,好吃吗?”巧笑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 张书还未答话,张知节眼睛一转,直接取了一把莲子直接递给她:“自然好吃,你也尝尝。” 巧笑不疑有他,一股脑地放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才咀嚼两下,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有点苦,还有点涩。” 张书睨了偷笑的张知节一眼,解释道:“要剥去外面这层皮,再把中间绿色的莲心取出来,这样才是甜的。” 巧笑点点头,侧身自己摘了一支莲蓬,取出莲子,按张书的吩咐,仔细剥净了皮,又剔出莲心,这才放入口中。 下一刻,她眼睛倏地亮了。 “真的是甜的!”巧笑笑弯了眼,手上动作也快起来,“小姐,我帮您剥。” 张书的目光却落在不远处,微微眯起眼,摇头轻声道:“你自己吃吧。” 她冲前方点了点下巴,对船夫吩咐:“船家,劳烦往那边去。” 张知节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随即和张书对视一眼,嘴角就是一勾。 船夫应声拨转船头,小舟分开层层莲叶,朝着那处悠悠驶去。 正说话的崔思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话音一顿,转头就见一叶轻舟分开莲叶悠悠驶来,待看清船上坐着的人,神色不由得滞了滞。 他压低声音朝对座之人匆匆说了句什么,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起身整理衣襟等待着。 待张知节的船渐近,二人已敛容整袖,齐齐拱手:“学生见过张大人,见过禧乐乡君。” 张知节与张书安然坐着,待他们礼毕,才开口道:“不必多礼。” 二人直起身,张知节含笑道:“倒是巧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崔生。” 从初识时疏离的“崔公子”,到如今这声隐隐带着身份差别的“崔生”,崔思逸将其中的含义听得明白,面上却分毫未动。 因为张知节如今是官身,他此番称呼,并无失礼之处。 崔思逸从容一揖,唇角含笑:“今日天朗气清,学生与同窗相约泛舟赏荷,不意在此得遇大人与乡君,实是缘分。” 他语气温雅,姿态舒展,全无当初在国子监与张知节第一次见面时候的躲闪。 这段时日以来,崔思逸已听过太多关于张知节如何得圣上青眼的传闻,初时或许心绪还有些起伏,如今却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了。 自己虽尚无官身,却也绝非寻常白丁,他身后站着的是清和崔氏,是累世清名、诗礼传家的门庭。 即便他是旁支,亦是族中精心教养、寄予厚望的子弟。 这份沉淀在骨血里的家世与教养,让他在经过最初的失衡后,如今再次面对张知节,还是能找回原先那一份,属于世家子弟的从容与矜贵。 第486章 旧事 张知节对他这般态度并不意外。 除却国子监初遇时那片刻的异常,崔思逸在他面前向来便是这副模样。 他没有多想,他和张书此番过来,本就不是为了崔思逸。 张知节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站在两人身后,那个一直深埋着头的身影,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头低地更低了,身躯猛地一颤。 张知节心中好笑,面上却仍是一派温和淡然,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崔思逸身旁的另一人,语带询问:“这位是?” 那人垂首应道:“是学生失礼了,方才未及自报家门,学生李延朗,现于国子监正心堂进学。” “国子监的学生?”张书疑惑道,“我似乎未曾见过你。” 她对自己的记忆力颇有自信。 虽说她每月只在国子监上两堂骑射课,却是书阁的常客,平日出入国子监的次数并不算少。 若真是监内生员,照理该有些面熟,可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位“李延朗”。 李延朗含笑抬头,正欲答话,目光却在触及端坐于莲叶之间的少女时,表情蓦地空白了一瞬。 莲叶掩映间,张书一身素衣却似染着薄薄清辉,眸色沉静如秋水,唇边带着一抹淡笑。 明明是疏淡的神情,却偏偏令人难以移目,那并非寻常闺秀的柔婉,而是一种,他此前从未见过的,清冽明澈、近乎凛然的光彩。 目光相接的刹那,张书并未避开,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让李延朗迅速移开了视线。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波澜,将心神拉回她方才的问话:“回乡君,学生,” 他顿了顿,突然觉得“学生”二字在此时竟显得有些滞涩,却仍努力温声续道,“学生去年因祖父辞世,返乡守制,三日前方回洛都,待农假过后,乡君便能在国子监见到学生了。” 张书了然的点了点头,并未继续追问。 张知节眉头一皱,敏锐感觉到了什么,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初见之人,视线将李延朗的周身都巡视了一遍。 顿时又放心了。 嗯,不是他姐喜欢的类型。 他还没忘记自己过来的目的,转而将视线投向李延朗身后之人,温和一笑:“李生身后这位,倒有几分面善,我们是否曾在何处见过?” 李延朗与崔思逸皆是一怔,同时回首望去。 李管事浑身一颤,抬起一张冷汗涔涔的脸,挤出的笑容僵在脸上:“小、小的数年前,确与张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李延朗见他这副模样,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原来是李管事啊。”张知节似是忽然忆起什么,笑意更深了些,“真是许久不见了。” “是是,张大人贵人事忙,竟还记得小的,小的真是受宠若惊啊。” 李管事见他态度温和,心神稍宽,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珠。 可张知节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腿脚一软,险些站立不住。 “自然记得,”张知节语气温淡如旧,“当年若非李管事‘慧眼识珠’,督促本官考取功名,又怎会有本官的今日?” 崔思逸面露不解,这话听着像是李家曾施恩于张知节,可看李管事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事情分明另有隐情。 正疑惑间,只听张知节又徐徐道:“每每路过京中天工坊,见那些栩栩如生的‘露华凝珠’花艺,总叫人想起些旧事。” 李管事只觉夏日的阳光忽然毒辣起来,晃得他眼前发晕,喉头哽塞,竟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李延朗心头蓦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涌起。 李家自前几年太后千秋节献礼后,其独创的“露华凝珠”工艺绢花便风靡大昭,如今已是江南李氏除云水锦外最负盛名、也最赚钱的产业之一。 听张知节这语气,莫非这“露华凝珠”竟与他有关? 两家之间,存着旧隙? 他面色微沉,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 他目光下意识转向张书,却见她神色淡然地偏头望着池中荷花,似乎对自己父亲这番话全然不曾在意。 恰在此时,她身旁的侍女递来一捧新剥的莲子,她含笑接过,指尖捻起一颗。 那笑意清浅如荷,却让李延朗心头莫名一动,目光在她侧脸停留了一瞬。 张书似有所觉,偏头看来。 李延朗再次迅速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敛回正事上,斟酌着开口:“张大人,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若是······” “罢了。”张知节温声打断,从容笑道:“都是些陈年旧事,本不值重提,今日偶遇,本官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李生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他话锋轻转,目光落向崔思逸:“方才远远望见崔生,想着终究算是故交,便来叙礼一声,如此就不多扰你们同窗清谈了。” 言罢,朝船尾略一颔首:“船家。” 船夫会意,长篙往湖底稳稳一推,小舟便悄然荡开,划破满池荷影。 李延朗心头一紧,不由上前半步:“张大人——” 话音刚落,张家小舟漾开的细浪恰好涌至,他们所在的船身随之一晃。 李延朗身形微倾,眼看便要站立不稳。 在他身后的发愣的李管事倏然回神,上前扶住了李延朗,“大少爷!小心!” 待他站稳再看时,张知节的小舟早已穿入藕花深处,唯有湖面上数道荡开的涟漪。 李延朗偏头看向自家管事,眼中神色一时晦暗难明。 崔思逸见状,体贴地开口解围:“我看日头渐高,暑气也上来了,不如先回岸上,寻个清静茶舍歇息片刻?” 李延朗收回目光,神色已恢复往常的温雅,朝崔思逸拱手道:“今日多谢崔兄相邀,只是忽然想起府中还有些杂务需处理,在下便先告辞了。” 崔思逸象征性地挽留了几句,客套一番后,他们所在的船终是转向,朝岸边缓缓驶去。 两人在岸边作别。 崔思逸立于树荫下,目送李延朗主仆的身影远去。 他轻摇折扇,眸中若有所思,对身侧的侍从低声吩咐:“回去后仔细打听打听,这李家和张知节,究竟有何旧事。” “是,少爷。”侍从恭声应下。 第487章 弹劾 李延朗登上自家马车前,不由地转头望向不远处荷花深处。 水风拂过,荷叶翻卷如浪,却再不见那叶小舟的踪影。 他静立片刻,终是收回目光,一甩衣袖,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他瞥了李管事一眼。 李管事垂着头跟上车,待车轮辘辘转动,不用李延朗开口询问,他就将当年李家与张知节关于‘露华凝珠’的那段牵扯,低声说了出来。 “大少爷,您也不必太过忧心,当年咱家毕竟是花了两千两,这价钱已是高价,何况······” “够了!” 李延朗皱眉打断了李管事的话,冷笑道:“我就问你一句话,当初为何会花两千两?” 自家行事作风,李延朗怎会不清楚。 若当年的张知节只是个寻常童生,李家绝不可能开出这般高价,这其中,必有隐情。 李管事将头垂得更低,知道瞒不住了,只得低声交代:“起初开价,其实是一百两,后来小的发现平安侯世子对那张知节颇为欣赏,言语间多有关照,小的便将价钱提到了两千两。” 说到这里,李管事不免也放松了一些,想着当初好歹没把事情做绝。 可是他又想到了一些事情,脸色又有些忐忑。 李延朗并未察觉管事的异样,他闭目沉思,几乎能通过李管事的叙述想见当年场景,李家仗势压价强买在前,又因忌惮卢正庭才勉强提价。 不过,幸好最终的成交价终是两千两,虽然比起这些年“露华凝珠”工艺为李家带来的利润,这数目根本不值一提,但至少,至少面上未曾闹得太难堪。 见李延朗神色似有缓和,李管事喉头滚动了几下,终于还是涩声开口:“大少爷,还有一事,当年得知张知节高中状元后,老爷曾,曾暗中使人递过折子。” 李延朗倏然睁开眼睛,惊呼:“什么!?” 他压下怒气,沉声问道:“父亲弹劾他什么?” 李管事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弹劾他钱财来路不明,甫一探亲归京,便在内城置下四进宅院,修葺所费之巨,恐有贪贿之嫌。” 他声音愈发微弱,明显底气不足,“那、那折子递上去,如同石沉大海,一点声息也无,想来,是被陛下留中不发了。” 自从去岁新科状元的名讳传开,李老爷便觉耳熟,稍加打探,方知竟是旧日有过牵扯之人。 而李家与张知节那段过往,实在算不得友善。 李老爷便决定先下手为强,趁张知节尚未真正起势,便将他压下去,以绝后患。 李管事亦是事后才知晓,他当时便觉不妥,两家虽有过节,却远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而且事后他也派人打听了,张知节衣锦还乡之后,并未对李瑞进行任何报复,这就说明事情还有余地。 可那时正值老太爷新丧,老爷初掌家业,威势正盛,任谁也不敢多劝半句。 李延朗缓缓靠回车壁,指尖冰凉。 “大少爷放心,”李管事慌忙补道,“那些折子都是辗转托了好几层关系递的,绝查不到咱们李家头上,况且自那之后,老爷见陛下这般态度,府里便再没动作了,想来、想来应当无碍的。” 李延朗目光冷冽,冷声道:“父亲为何不和我说。” 李管事喉结滚动,声音干涩:“老、老爷许是觉得,大少爷您当时正为老太爷伤心,不宜为这些陈年旧事分神,而且陛下已留中不发,那折子又是去年之事,至今未见风波,便当作从未发生过为好吧?” 他悄悄抬眼,见李延朗面色沉静如水,眸中却似有暗流翻涌,忙又低下头去:“老爷定是觉得少爷在国子监读书辛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绝非有意瞒着少爷的,您······” “够了。” 李延朗冷淡地截断他的话,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辨不出喜怒,却让李管事后背陡然沁出冷汗。 在少爷进京之前,老爷正为将青梅竹马的颜姨娘扶正之事,在族中多方奔走,内外打点族老们,忙得脚不沾地。 或许正因为这份“忙碌”,才顾不上对即将远行的亲生儿子多交代一句。 此事他和大少爷心知肚明,却不能宣之于口。 马车轱辘轱辘地走着,车厢内一时陷入沉寂。 李管事再次悄悄抬眼,打量李延朗的神色,却见他眼帘低垂,神情已恢复往日的温雅沉静,仿佛方才那声辨不出情绪的冷笑,只是自己的错觉。 良久,李延朗方开口,声音平稳:“回府后,你去库房将那套碧玉玲珑盏取出来。” 李管事一怔:“少爷,那是老太爷留给您的心爱之物啊。” “正是因此,才显诚意。”李延朗眸光深远,“再备上等湖笔十管、徽墨二十锭,并前年收的那幅文六奇的《泸山访友图》。” “可张家怕是不会收。”李管事踌躇道。 张知节的作风他也有所耳闻,以他如今圣眷,上门送礼者络绎不绝,除却必要的人情往来,其余一概被婉拒。 “收与不收,在他,送与不送,在我。”李延朗语气平稳,“父亲既做了初一,如今便该由我做十五,总不能任由两家这般僵着,于李家又有何益?” 以张知节如今的行事与圣眷,其前程恐怕远不止于此。 思绪流转间,那张仅有一面之缘的沉静侧颜忽又浮现——轻舟上,少女偏首望向满池风荷,仿佛周遭一切言语皆不入耳。 他心头莫名一悸,随即敛神静气,将这点浮念按下,缓声道:“况且观他今日态度,并非刻意寻衅之人,几句旧事,点到即止,这样的人,未必不能容人补过。” 李管事立即微微躬身:“少爷思虑周全,小的回府后即刻去办。” 李延朗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车帘微卷,晚风悄然潜入,李延朗的思绪又有些飘远了。 明明早已远离那片藕花深处,可他鼻尖,却仿佛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荷香,清浅,幽远。 第488章 回府 “这下气顺了?”张书笑着问。 张知节先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笑意:“本就没生气,哪来的气顺,最多,算是一点小小的意外之喜吧。” 他这次上前“叙旧”,本就不是为了与李家计较旧事。 当初考中秀才回乡,看见李瑞的云锦坊,再想起从前李管事趾高气昂的模样,确实心里还有些气不顺。 可后来中了举,踏入官场,随着身份渐高,那点意气反倒淡了。 李家于他,仿佛已是很遥远的事。 方才在湖上遇见李管事,那些早已经被他忘记的陈年旧事才突然浮上心头。 他还记得对方当年暗地里的威胁,说他即便中了举,也未必能和李家抗衡。 如今,他早已不止是举人。 方才他只是有些好奇,如今的李管事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才会上前露面。 当然,对方的反应,其实也并未出乎他的预料,所以他还是有些开心的。 倒是那个李延朗,对待张书的态度,反而让张知节有些在意。他悄悄打量张书的神色,见她一切如常,似乎并未察觉对方的异样。 张书回望了一眼湖面,崔思逸所乘的船只早已隐入重重荷叶之后,看不见了。 她猜测道:“明日,怕是有人要登门了。” “那我也是,恕不接待的。”张知节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为之的骄矜。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笑。 一旁听了半晌的巧笑,看看小姐,又看看老爷,还是低头继续剥莲子。 她听不大懂,不过这莲子甜甜的,真好吃啊。 张书突然开口提醒,“莲子性寒,莫要贪多。” 巧笑抿了抿嘴,不舍地放下手里刚剥了一半的莲蓬,老实地应了声:“哦。” 张知节与张书在湖上泛舟游览约莫一个时辰后,便吩咐船家靠岸。 日头渐渐高了,暑气蒸上来,张知节体质本就畏热,此刻额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有些吃不消了。 巧笑怀里抱着大捧新采的莲蓬与荷花,与船夫结了余款后,便照着张书的吩咐,先去停靠马车的地方放下手里的东西,而后来此与他们会合。 他们并不急着离开,而是打算在这湖边的集市上逛逛。 每逢荷花盛开的时节,泽芝湖畔总会引来不少游人。 附近的村民便自发在岸边摆起小摊,卖些当季的物产,年深日久,渐渐就聚成了一处热闹的小小集市。 集市不大,顺着岸边的树荫蜿蜒排开,一眼便能望到头。 竹编的筐篮里堆着沾露的鲜菜和瓜果,还有编草虫的、卖蒲扇凉席的,各色吃喝用度一应俱全。 从头到尾慢慢走,不过两刻钟也就逛完了。 三人且走且逛,买了不少当季时鲜,又随手买些即食的零嘴,也算凑合了一顿午饭。 日头正当空,晒得岸边的柳叶都有些蔫了。 张书抬头看了眼天色,对仍蹲在手艺人摊前看得津津有味的张知节和巧笑道:“该走了。” 张知节依依不舍地起身,抹了把额上的薄汗,买了几只编得格外精巧的草编蝈蝈、蜻蜓和小鸟等物件。 三人手里拿着不少东西,顶着烈日朝马车走去。 马车辘辘驶离湖畔。 张书盘腿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张知节偷摸凑近张书身边,感受着“姐姐牌”空调的威力,惬意的闭上了眼睛假寐。 归途漫漫,渐渐有西斜的日头透过帘隙,在车厢内投下晃动的光影。 不知行了多久,那光亮渐渐暗下去,最终彻底隐没。 巧笑将马车停在道旁,点亮了角灯后再次前行,昏黄一团暖光勉强照亮咫尺之地,衬得四周荒野更加深邃。 马车又行了两刻钟,前方终于隐约出现一片朦胧的光晕。 那是洛都的灯火。 那光晕渐渐扩大,勾勒出巍峨城墙的轮廓。 车马人声也由远及近,渐渐稠密起来。 张家马车随着入城的队伍缓缓挪动,轮到他们时,巧笑递上府里的名帖,向守城士兵解释晚归入城的缘由。 卫兵例行公事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失礼了,张大人,下官按例需查看一番。” 布帘应声被撩开一角。 跳动的火把光猛地探入车厢,正照亮端坐其中的张知节。 他抬起眼,对那卫兵颔首一笑,神色温煦,士兵的目光迅速扫过车内,只见张书倚在一边闭目养神,并无其他异状。 卫兵抱拳请罪,帘子随即落下。 “放行——” 车轮重新转动,轧过城门内的青石板路,发出与城外土路截然不同的声响。 属于城市的、带着烟火气的热闹声浪,渐渐涌入车厢。 张知节兴致勃勃地挑开车帘,刚想说什么,一直闭着眼睛的张书已先一步开口,“回家用饭,高青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张知节只得老实地放下车帘,在车前驾车的巧笑,也是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马车在城中的街巷中穿行,终于在张家宅邸门前停下。 估摸着时辰的高青早已在门内候着了,听得动静,便与其他下人一同迎了出来。 张知节率先下了车,对高青吩咐道:“车里有个竹编筐子,待会你亲自将筐子里的东西送往平安侯府,其他东西你看着收拾。” 高青连忙应下,他跟在张知节和张书身后,低声禀告道:“老爷,小姐,晚膳和热水都已经备好了,你们是先用膳,还是先洗漱呢?” “先用膳吧。”张书边说边往里走。 “是。”高青应着,“今早我们离开周家村时,动静惊动了村里人,周村长带着几位村民赶了过来,送了好几筐刚摘的瓜菜,小的实在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了,眼下都放在灶房阴凉处。” 他们离开时并未特意告知,但车马动静终究是瞒不住的。 周村长一行人赶到时,发现张知节与张书已经离去,面上不免露出几分遗憾,可手里那些新鲜的瓜果菜蔬,却执意要让高青带走。 张知节闻言,略作思量道:“这些鲜物放不久,你留下一些,其余的送去城里的慈幼院吧。” “是。”高青应下,又补充道,“另外,这几日送到府里的拜帖,小的都已整理好,放在您书房的书案上了。” 张知节眉头微蹙,问:“都有哪些人家?” 高青如数家珍般回禀。 张知节听着,无非都是些官场同僚的人情往来,听着便觉心烦,但其中几家却也不得不应付。 说话间,几人已走到正院门口。 见张知节和张书暂无其他吩咐,高青便停下脚步,唤来守院的珍珠去准备沐浴事宜。 自己则转身往外走,他得按张知节方才的嘱咐,亲自往平安侯府走一趟。 第489章 一点鹅黄 此时天色已晚,寻常人家自然不会在这个时辰登门,可凭着自家老爷与卢世子的交情,这般不拘时辰的往来,反倒更显亲近。 往外走时,恰巧遇见巧笑捧着一大把荷花莲蓬迎面走来。 高青停下脚步,温声笑道:“今儿玩得可高兴?” 巧笑眉眼弯弯地点头:“高兴呀!” 说着便从怀里抽出一支饱满的莲蓬递过来,“高管家,给您,这莲子可甜了,就是得记得去皮去芯,不然会发苦。” 高青笑着接过,又道:“你的晚饭也备好了,快些去吃吧。” 巧笑眼睛亮了亮,却摇摇头:“我得先给小姐把花插上,不然该蔫了。” 她举了举怀中那捧荷花,有些为难地问,“高管家,您说这荷花该插在什么样的瓶里才好?” 高青略一思索,道:“荷花茎长中空,寻常细颈瓶怕是不稳当,我记得库房里有只天青釉的敞口瓷瓶,瓶身稳当,颜色也清雅,正配这粉白的花。” “我这就去取。”巧笑转身要走。 “等等。”高青叫住她,指了指她手里的莲蓬,“这个给我吧,莲子干吃多了也无趣,待会儿我让吕嬷嬷煮碗冰糖莲子羹,冰镇起来,等小姐和老爷饭后用了,正好消暑。” 巧笑应了声好,将莲蓬递给他,抱着花轻快地往库房方向去了。 高青看着她背影笑了笑,这才转身继续往外院走。 夜色已浓,廊下灯笼渐次点亮。 “少爷,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双喜在一旁低声劝道。 卢正庭放下笔,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恰在此时,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梆锣声,连打两次。 是二更了。 他微微一愣,随即轻叹:“都这么晚了。”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棂拂进来,烛火跟着晃了晃,吹得书案上未压实的纸张簌簌作响。 双喜忙上前将窗扇合拢,又转身轻手轻脚地整理起案头散乱的纸笺,见卢正庭没有阻止,便将其理齐,小心放入书案下的抽屉里。 卢正庭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走吧。” 双喜吹熄书案上的蜡烛,只留了一盏手提的绢灯引路,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廊下的夜风裹挟着夏日的余温,拂面仍有些闷热。 沿途遇见几队值守的护卫,见到卢正庭都微微躬身。 这些守卫都是平安侯亲自安排的,自从卢正庭在洛河遇袭中毒后,府里的护卫便增加了几倍。 如今即便日常去衙门,除了双喜,卢正身边至少有四名护卫跟随左右。 卢正庭知道父亲有些过度紧张了,但他并未拒绝,他明白,只有这样才能让平安侯稍微安心些。 他想着,等过段日子彻底平静下来,再将这些额外的护卫慢慢撤掉便是。 “少爷,”双喜轻声禀道,“方才张府送了些东西来,说是给您带的玩意儿。” “是什么?” “一捧新采的荷花与莲蓬,还有新鲜的嫩藕带,另有些草编的小虫,瞧着怪有趣的。” 双喜顿了顿,补充道:“高管家亲自送来的,说是张大人今天在泽芝湖带回来的。” 卢正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神情却柔和了很多,心想张知节这几日倒真是过得清闲自在。 他心底忽地生出一丝悔意,他或许不该因那些公务,便推了张知节与张书的邀约。 好在夏日还长,总还有机会。 走到卧房门口,双喜推开门。 一股清浅的荷香便幽幽地拂面而来,卢正庭步入房间,就看见临窗的长案上,摆着一只敞口瓷瓶,瓶中斜插着三四枝粉白的荷花。 真正令卢正庭讶异的是,其中一枝荷花的花瓣上,竟停着一只草编的蜻蜓。 除了荷叶上的蜻蜓,还有一只草编的蝈蝈被放在案上。 他走进屋,在案前停下。 蜻蜓碧绿的竹篾薄翅微微张开,细长的尾巴轻点花瓣,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起,更精巧的是,蜻蜓的头顶竟还缀着一朵小小的黄色野花。 双喜在他身后点上驱蚊的熏香,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瞥见草蜻蜓的尾部,并未发现那朵小花。 他想了想猜测道:“荷花是我吩咐摆进来的,这草蜻蜓,怕是收拾屋子的蕊儿顺手放的吧。” 蕊儿是前阵子新来的小丫鬟,年纪尚小,做事还有些孩子气。 原先院里的大丫鬟,前阵子到了年纪,已经被卢正庭恩典出去配人了。 卢正庭“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他微微侧过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双喜的视线,目光落在那朵小小的黄花上,眼底神色轻轻一动。 片刻静默后,他开口问道:“你方才说,长愉还送了些藕带来?” “是,送了不少,还带着泥,瞧着就很新鲜。” “那明日午膳便吃这个吧。”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给父亲院子里也送一些。” 双喜低声应了。 卢正庭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荷花,才道:“歇吧。” 双喜会意,轻轻放下纱帐,熄灭明亮的灯盏,只留墙角一盏小烛,随后悄声退出了房间。 待双喜的脚步声远去,卢正庭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他向外望去,夜色如墨,院墙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还是这样静静地望了一会儿,仿佛想从这片浓黑里确认些什么。 半晌后,他终于收回目光,合上了窗。 转身时,视线在那只趴在荷叶上的蜻蜓脑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无声地弯了弯,随即吹熄了墙角那盏小烛。 房间倏然暗下。 他躺到床上,阖上眼,思绪却仍绕着那朵小黄花打转。 窗外的虫鸣时断时续,夜色渐深。 而在侯府外更深的夜色里,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无声掠过连绵的屋脊。 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照亮她腰间悬着的一枚玄铁令牌。 那令牌下方,不起眼的绦带缝隙里,不知何时沾染了一点鹅黄,在这沉沉的墨色中,明媚得有些突兀。 第490章 桃 两日后,在农假的最后一日,果然有人持着李家的帖子上门送礼,得到消息的高青匆匆赶到门边。 听见门外的动静,他先是理了理衣襟,这才从门廊的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正在与门房说话的李管事,一见高青的衣着,便知是府里的管事,立即拱手说明来意。 高青安静听完,目光落在他身后那口一人抱着的木箱上,说道:“我家大人向来清廉,从不受贵重礼物,恐怕要辜负府上这番美意了。” 李管事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您误会了,这并非寻常礼物,实为‘歉礼’,先前我家少爷得知府上与张大人生了些误会,心中很是不安,今日特命小人前来备此薄礼,当面致歉,万望张大人海涵,原谅小人原先的莽撞之举。” 高青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我家大人心胸开阔,虚怀若谷,你们府上若真心致歉,一封手书、几句诚言便已足够,何须送礼?” 他向前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家大人翰林出身,最重‘清白’二字,今日若收了这份礼,误会解不解还两说,名声却先污了,这究竟是致歉,还是害人?” 李管事笑容僵在脸上,还想辩解:“这······” “不必多言。”高青抬手止住他,转身吩咐门房,“送客。” 说罢直接转身回府,门房也冷着脸关上了大门。 望着眼前紧闭的朱红大门,李管事虽然早有准备,却也从未被人这般下过脸,神情一时有些难看。 他转身对抱着箱子的随从低声呵斥:“还愣着做什么,走。” 一甩衣袖,他大步走下台阶,身后的随从连忙跟上。 听到门外车马远去的声音,守在门内的高青嘴角微扬,轻轻掸了掸衣袖,转身朝内院走去。 步入正院前,守院的来顺告知他,张知节和张书不在正院,都在花园里,高青便调转方向,往花园而去。 穿过回廊,他听着隐隐的风铃声,在花园的桃林一角寻到了两位主子的身影。 张书正伸手探向枝头一枚桃子,张知节提着个篮子也在摘桃,身边的地上还有一个装满桃子的大竹筐。 巧笑蹲在一旁,正将竹筐里的桃子分装到数个精巧的小篮子里,这些是预备送往张知节几位官场同僚府上的。 平日里送些这样应季的,不带功利色彩的小礼物,也是维系官场人情往来的关键。 高青看着眼前这片桃林,忽然想起去年刚搬进这宅子时的一件事。 这八株桃树是张书亲自挑选的三年生苗,为的就是今年能挂果。 可搬家当日清点,竟发现其中四株被偷偷调换成了年份不够的树苗,幸亏发现得早,在张知节和张书正式入住前便追回并换回了原选的树苗。 因为此事圆满解决,高青也并未邀功,所以他还以为张书两人至今不知道此事, 发现高青走近,张知节将手里已经装满桃子的竹篮递给他,笑道:“这篮你拿去,分给府里人都尝尝鲜。” 这八株桃树今年全都果实累累,单靠他们两人怎么也吃不完,况且他们虽爱吃桃,更享受的却是亲手采摘的乐趣。 除了桃树,园中还有几株石榴与梅树等其他果树,这都是当初两人凭着自己的喜好果品特地选的。 上个月梅子熟时,两人也亲手摘了不少,或泡酒或制成蜜饯,给卢正庭也分得了好些。 高青跟随张知节日久,对他有时候体恤下人的做派也已经习以为常,便笑着接过那篮桃子:“那我替大伙儿谢过老爷了。” 见张知节又俯身拾起一只空篮开始忙活,高青也没有插手,只是跟在张知节后头,将方才门外的事一五一十禀明了。 待高青说完,张知节只轻飘飘道:“知道了,日后李家再上门,还像今日这般便是。” 高青低声应下。 他虽不清楚李家是何时得罪了自家老爷,这却是张知节头一回如此不留情面,其中必有缘故,但有些事他不必深究,照办便是。 张书看了眼满地满筐的桃子,拍了拍手道:“这些应当够了,剩下的过几日再摘吧。” 张知节便放下篮子,走到巧笑身边,拿起一个空篮,从竹筐里,甚至从巧笑已装好的其他篮子中仔细挑拣起来。 待他拣满一篮品相上佳的桃子,转身递给了高青:“这篮稍后送到平安侯府上。” 高青笑着应了。 见张知节与张书朝花园深处的水榭走去,显是有事要谈,高青便提着两篮桃子离开了。 不多时,他带着听风、拾墨等人返回,帮着巧笑将地上已摘下的桃子迅速收拾妥当,随后高青自去处理送礼事宜,巧笑则留在花园入口处守着。 水榭中,张知节坐在临水的廊椅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桃林。 其中一抹醒目的红色,正随风轻轻摇曳,隐隐还能听到风铃响动的声音。 这几株桃树刚挂果的时候,张知节每日下衙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到花园里转一圈。 他的目光总落在那枝叶间尚青的果子上,尤其紧盯着一颗最早泛出红晕的桃子,生怕被贪嘴的鸟儿抢先了。 直到一天,他下衙后照常走进花园,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循声望去,只见那根挂着“头桃”的枝桠上方,不知何时系上了一截醒目的红绸。 “头桃”的枝桠上则坠着一块小巧的木牌,木牌下挂着一个古铜色的铃铛,牌面上是张书的字迹:XH专属。 张知节看着那字,先是一愣,低声念了两遍,忽地明白过来,这是“小黄专属”。 当时暮风拂过,红绸轻轻飘扬,连带着那风铃也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后来,那颗最早熟透的桃子,被他亲手摘下,和张书一人分了一半。 第491章 李延朗 “看什么呢?” 张书的声音响起,将张知节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接过张书递来的一碗冰镇青梅汤。 这汤用的是自家院子里摘的青梅腌制冲泡的,方才他们摘桃时,吕嬷嬷便将青梅汁湃在了冰鉴上,此刻饮下,凉意沁人,温度正好。 张知节抿了一口,酸甜沁凉的口感霎时驱散了周身燥意,他舒畅地轻叹一声,仰头将整碗饮尽。 “爽——” 放下空碗,他伸手想给自己再盛一碗,却对上张书的神情,动作一顿,张知节默默将碗放下了。 这冰饮一次性喝多了不好,他可不想再喝中药了。 张书喝了一口青梅汤,便说起正事,“对于李家,你打算怎么办?” 张知节脸上遗憾的神色瞬间收敛,冷静道:“暂时不必做什么,他们眼下翻不出什么花样。” 他指尖轻抚碗沿,继续道,“之前是我们弄错了,原以为天工坊李家是赵珺李氏那一支,没想到这只是他们为抬高身价放出的风声,赵珺李氏从未承认过他们。” 赵珺李氏是大昭五大世家之一,曾经在文人圈中声望极高,江南李家一直对外自称与其同宗同源,所以张书他们起初才会误解。 这又是因地位局限,消息不畅而产生的误判。 赵珺李氏自视甚高,即使真是同宗同源,他们怎会承认如今已彻底成为商贾的江南李家? 文阳府李氏,才是赵珺李氏真正的旁支。 “其实这也怪不得我们,当初我去找人打听的时候之所以会觉得他们是一家,因为赵君李氏着实有些不要脸了。”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江南李家这些年没少往赵珺李氏送钱,对方那些旁支以各种名义收下,实际上转头便将大半供奉给嫡系开销,嫡系那些人,银子照收,姿态却端得极高,从不公开认下这门亲戚,说白了,就是既想要商贾的钱财,又不愿沾上铜臭之名,吃相难看得很。” 张书指尖轻点桌面,沉思片刻后道:“百年世家,族人众多,如今这世道,田地出息不稳,可排场耗费却丝毫减不得。天工坊白送上门的银子,他们没有理由拒绝,只是这钱拿得终究不体面,所以明面上绝不松口。” 张知节点点头,“天工坊李家走的也不只是送钱这条路,他们二十多年前分出一支转而为农,专供子弟科举,李延朗就是出自这一支。” 这些都是他昨日派人打听来的消息。 若不是遇见李延朗,他和张书几乎已将李家忘在脑后,如今既然重新对上,两家注定无法交好,自然得先摸清对方的底细。 张知节轻哼一声,突然道:“退一步说,即便江南李家真攀上了世家又如何?在如今的世道,世家也不是从前的世家了。” 这话若是去年还未入洛时的张知节,是绝对说不出来的,也只有真正到了朝堂之上,才看清如今的局面。 当今天子自大力推行科举制度起,便是在动摇世家对政治资源的垄断。 更别提大昭建立前那数百年的战乱,大大动摇了世家的根基,摧毁了不少士族赖以生存的庄园和族地。 虽然世家如今依旧活跃,但影响力已完全无法与鼎盛时期相比,那时候的他们,可是连皇族都未必放在眼里的。 如今单看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员,世家出身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世家的地位,早已大不如前。 “李家是不足为惧,但那李延朗,”张书话音一顿,神色冷淡:“怕是有些不对。” 张知节眉头一皱,立即明白她的意思:“难道他······” 张书点了点头,接着说:“昨日我和徐可她们小聚,提起李延朗,她们也有一些信息。” 昨日,张书邀了徐可、萧泽兰、秦云黎、牧雅君等人来府里摘桃。 许是张家人少,而她们也察觉到张书在家里的话语权极大,所以她们平日里姐妹小聚,大多就安排在了张府。 席间,张书“不经意”提起前一日在泽芝湖偶遇崔思逸和李延朗的事。 还没往下说,徐可这几位同在国子监念书的,便有话说。 崔思逸是去年入的国子监,几次考试和文会下来,在监内颇有才名。 而李延朗,却已是四年前的“老监生”了,可他今年才十八岁,也就是说,他进国子监时只有十四岁,且并非靠家中恩荫,而是以地方优秀生员的身份被举荐上来的。 其中或许有李家势大的缘故,但他自身的才学也不容小觑,因此在国子监里也算是个有名的人物。 按理说,四年前已是秀才的他,早该参加后续的科举了,可偏偏运气不济。 三年前他正要参加洛都乡试时,祖母去世,依制需守孝一年,就这么错过了。 祖母孝期刚满,他回国子监读了一年书,祖父又去世了,再次守孝,又错过了一回乡试。 听到这里,张知节便知道张书为什么说他不对了,这不是一个妥妥的男主逆袭剧本吗? 而张书接下来的话,更多了一些佐证。 “十多年前,李家老太爷发现这个孙子极有读书天分,便想了法子,将他名义上过继给了族中一户早已绝嗣的旁支。那对‘父母’在族谱上早已亡故,李延朗便算作‘遗孤’,就此脱了商籍,人却仍住在原家,一切照旧。” 在张知节若有所思的视线里,张书接着道:“他血缘上的生父,在去年李老太爷过世之后便成了如今江南李家的当家人,可李延朗这位‘父亲’,或者说名义上的‘伯父’,对他却颇为冷淡,甚至有些不喜,李延朗生母早逝,如今后院当家的,是他父亲一位颇为得宠的姨娘。” 说道这里,张书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据说,那位姨娘是李老爷自幼相伴的,青梅竹马。” “嚯!”张知节瞪大了眼睛,“这些buff加持,说他不是,我都不信。” 他眼珠子一转,又朝张书竖起了大拇指,“厉害了,这些消息都给你打听到了,果然,没有什么信息能瞒得住姐妹茶话会。” 张书睨了他一眼,解释道:“云黎她们到了议亲的年纪,家中早将洛都里适龄子弟的底细摸过一遍,李延朗论才学品貌,也曾是几家人考虑的人选之一。只是他这身世实在太过复杂,终究还是落选了。” 张知节立刻接话:“我看那李延朗的才学品貌也寻常得很,即便没有背后那些牵扯,定然也配不上姐姐你的姐妹们。” 说罢,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又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自然,更配不上我姐。 第492章 出身 张书却没有顺着张知节的话,以客观的态度评价道:“李延朗虽然不得他父亲偏爱,但他的科举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前程,所以还是很得族里看中的,李家在国子监附近给他置办了一套两进院落,还配了不少仆人照料。” 那院子是买下的,不是租的,也不是像他们这宅邸是捡漏而来,是正经通过市价购买的,而且就在国子监这样的地段,是真正的寸土寸金。 可以说,李延朗如今的生活起居,甚至比许多本地官宦子弟还要优渥。 因为他身上的担子极重,一旦他考中了,便能彻底摆脱商人的出身,真正改换门庭。 也难怪,最初徐可她们的父母会将李延朗纳入考虑范围,样貌人品不差,学识也好,家底又是那样的厚实。 张知节虽然不喜欢李延朗,却也不得不同意这个观点。 但他却不觉得李延朗之后会如此顺利。 “明年乡试,李延朗应该会参加吧?”他摸了摸下巴,道:“要是再出什么意外,那应该是要轮到他父亲了吧,万一他父亲过世,他就得守孝三年,考试也就再次耽搁了。” 这话并非张知节刻意咒他,而是他按照剧情发展推测的,下一个可能出状况的,确实该是他父亲了。 先抑后扬,先虐后爽。 这都是这类文一贯的套路了。 李延朗如今的日子实在过得太顺了些,在洛都独住一座两进院子,仆从齐全,用度宽裕,怎么看都不像要经历磨难的样子。 所以按“常理”,就该是他父亲出事,让他再经三年真正的寒窗苦读,方能显出后来金榜题名的艰难和分量。 张知节甚至能想象那些可能发生的场面,李家旁系的人趁机散布流言,说李延朗命硬克亲、没有科举运,江南主家那边断了他的供给,收回宅院,让他尝尽世态炎凉,而后便是三年苦读,一朝高中。 正当他脑海里已经演到李延朗身风风光光回故里,让当初轻视他的人都哑口无言的场景时,张书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瞎想什么呢?”张书睨了他一眼。 张知节便开玩笑似的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 张书有些无语,“不必对他过分关注,保持适当的警惕就够了。” 她的语气很淡,似乎对李延朗的将来并不怎么上心。 虽说从徐可她们那里听来的信息,让她对李延朗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但这怀疑并未真正改变她对待他的态度。 他们与李家今后或许成不了朋友,但也未必就是敌人,她也并不打算把之前的事情算到李延朗头上。 就像之前李管事对李延朗说过的那样,两千两银子确实不是小数目,李家毕竟是商贾,利益是根本,总不能要求他们像卢正庭那样,将手里的利分出来。 自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主要还是因为她与张知节如今的处境已不同了。 他们已然成了李家想成为却还未成为的那类人,所处的位置不同,态度自然也就不同了。 张知节听了张书的话,反驳道:“我也没对他过分关注,他即便明年乡试得中,又顺利过了会试、殿试,与我成为了同事,那也是两年后的事了。” 他朝张书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两年的时间,可不算短。” 两年后,张知节可没打算还在这五品的位置上不动,而李延朗,可不一定能够到七品。 官阶的差异,那能影响的事情可多了。 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张书轻轻一笑:“就算他真过了殿试,多半也不过是个同进士出身,现在这位皇帝不喜世家,江南李家一开始就站错了地方。” “即便他们不向赵珺一系的李家靠拢,李延朗的仕途恐怕也难走。”张知节接道,“皇帝不仅不喜世家,更不可能让一个商贾之子入一甲,进翰林。”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我能中这个状元,‘寒门出身’可给我加了不少分。” 语气里并无自嘲,反倒有几分清醒的认知。 张书没有反驳,这话题他们原先就讨论过。 张知节的确刻苦,才学也算是那届科举的佼佼者。 但科举这件事,从来不只是文章较量,状元之位,除了才学,更有上位者的权衡。 皇帝需要一个“三元及第”的典范,一个让天下寒窗苦读的学子看得见希望的榜样。 张知节想起自己高中后,奉旨还乡途中在几处学堂里讲学。 那些身着半旧布衫的学子簇拥着他,眼中映着一种近乎灼烫的光,那是看到通天之梯并非虚妄时才有的炽亮。 张知节缓缓道:“李延朗的出身给了他常人难有的资源,却也可能成为他日后步入仕途的最大阻碍。” “倒也未必。”张书眉梢微抬,话里带着几分保留,“只是更为困难罢了。” 张知节神色一顿,随即又笑了:“果然,非常之人,不走寻常之路,这么一看,李延朗反倒更像了。” 他神情轻松,显然已经不将李延朗的“特殊”真当一回事。 他们这些年来见过、察觉到的“特殊角色”还少么? 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是你走你的剧情,我过我的日子,双方也算是各走各路、互不干涉。 虽说,按照现在某些事情的发展,他们的“剧情”恐怕早就崩坏得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张知节心里又浮起几分看戏的兴致。 他虽不打算介入李延朗的人生,但做个旁观者总是可以的,而旁观的第一要义,就是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样才能看得更清楚。 张知节抬眼看向张书,见她神情,便知道她可能也抱有同样的想法。 可他转念却又想起李延朗对张书那几分不寻常的关注,他眉头微皱:“姐,你明天就要去国子监上课了,务必离他远些,你还小呢,千万别受他影响。” 张书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但见张知节一脸认真,还是宽慰道:“他不是我课上的学生,碰不上的。” 她教的是进阶骑射班,李延朗只在初级班。 张知节仍不放心:“那也难说,国子监统共就这么大,总有碰见的时候。” “即便遇上,也不过点头之交,不可能有深谈。”张书说得肯定。 可她没想到,打脸竟然来的那么快。 张书看着眼前端坐读书的一众学生,心里暗暗骂了张知节一句,真是长了一张乌鸦嘴。 第493章 代课 张书看着眼前认真翻书查找案例的学生,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恍惚自己怎么就站在了这间讲堂上。 她望向窗外瓢泼的大雨,脑海里渐渐还原了这事的原委。 今早出门时天色便阴沉得厉害,张书直觉今日的骑射课多半要取消改期。 但无论如何,她都得去国子监一趟,即便课取消了,也能去书阁打发时间。 就在她刚踏进国子监大门的那一刻,伴随着一道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 骑射课果然顺理成章地取消了,她的学生们纷纷回到室内,临时改上一堂书法课。 张书想着既然来了,雨一时半刻也停不了,便照原计划往书阁去。 谁知半路却被吕祭酒拦下了,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带着惊喜的笑,一开口声音却粗哑得厉害:“张博士,正巧遇到你。” 张书心里一动,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吕祭酒平日都唤她“张小友”,偶尔还会叫声“书姐儿”,这般郑重其事地称“张博士”,实在少见。 她也留意到他的嗓音,不由问道:“祭酒,您这嗓子······” “先不说这个,”他摆摆手,已转身往学堂方向走去,“你先随我来。” 张书只好跟上。 “昨日被鱼刺卡了喉咙,才成了这副样子。”吕祭酒边走边叹气道:“不仅是我,陈博士农假回乡帮农,昨日托人捎信来,说是在田埂上闪了腰,动弹不得,至少得休养半月。” 他侧过头,嗓音嘶哑得几乎只剩下气音:“原本该我替他顶上,可你听听我这嗓子,话说多了都像刀割。” 张书心中的不安愈发明显了,问道:“学里其他的先生呢?” “这雨一下,骑射课都改了期,他们也都去上课了。” 国子监可没有自习,在课堂里就是要由先生讲课的。 此时两人已走到一间讲堂外的廊下,门内隐隐传来学子们因先生未到而低声交谈的窸窣声。 吕祭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里含笑,语气却不容推拒:“张博士,你虽主教骑射,但你的学识我是知道的,监里其他博士,怕是没有几个能比得上你。” 张书一怔,还未及开口,吕祭酒已抬手推开了讲堂的门。 里头正低声议论的学子们霎时静了下来,几十道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吕祭酒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听得人喉咙发紧,却仍努力提高音量:“陈博士身体不适,今日由张博士暂代此课。” 说完,他不由分说将那本的《大昭刑统》塞进张书手里,又压低声音飞快补了一句:“就讲‘斗讼’这篇。” 他伸手轻轻将张书往里一推,张书还在消化吕祭酒的话,也怕自己用力伤了这老人家,所以就这么轻易地被他推进了屋内。 吕祭酒退至门边,朝她投来一个“全靠你了”的眼神,随即轻轻掩上了门。 讲堂内一片寂静,只余窗外绵密的雨声。 张书手里握着那本微凉的书册,身上还背着弓箭,腰间挂着箭囊。 她迎上满堂质疑或震惊的目光,知道此事怕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于是便缓步走上讲台,将手里的书放到桌上,又解下身上的装备,在桌后坐下。 她抬起眼,神情平静地开口:“今日我们讲《大昭刑统》第七卷,斗讼律,将书翻到第五十三页。”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零星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学子们虽垂目翻书,余光却仍忍不住瞟向讲台,他们何曾见过女博士端坐于此讲授律法? 国子监里虽也有女官,但大多没有正式的博士之名,且一月只讲一堂关于雅乐、典仪之类的课程,像这般立于经义讲堂之上的,张书是第一个。 对了,教授骑射的博士,她也是第一个。 有几人嘴唇微动,屁股微微脱离椅面,似想起身反对,目光触及张书的眼神,心中莫名一凛,脑海里倏然想到张书的那些英勇事迹,他们当即避开了她的目光,悬空的屁股也慢慢回落。 视线落到张书那身象征博士品阶的制服,心里迅速给自己找好了借口。 他们不出声反对,是官阶与规制悬在头顶,绝对不是害怕。 对,绝对不是! 待翻书声渐息,张书的声音再度响起,“斗讼篇开卷有言:‘诸斗殴者,先动手者笞二十’此为基础,然实务之中,远非如此简单。” 她并未照本宣科,而是信手拈来一例:“若甲持杖击乙未中,乙夺杖反伤甲首,当如何论?” 堂下无人应答,空气凝滞。 张书目光扫过,最终落向靠窗一处,“你可有见解?” 李延朗身形一僵,正要起身回答,下一刻,他左侧的同窗慌忙起身,支吾道:“依律,乙为自保,或可减等?” “似是而非。”张书摇头,“《律疏》有补:夺杖还击,须臾之间难断意图,若乙夺杖后本可止,却仍追打致伤,则非纯为‘防卫’,当以‘斗殴’论,视伤势加等。” 她抬手让那位学子坐下,又道:“判案之要,在于勘验‘时机’与‘分寸’。” 张书语速平稳,条理分明,不仅引律文,更贯通《疏议》与成例。 方才尚存疑虑的部分学子,渐渐被这严密的推演吸引,低头疾笔记下要点。 张书又接连抛出三个案例:市井口角升级为互殴、邻里因田界争执毁坏庄稼、酒后玩笑翻脸致伤。 每个案子她都条分缕析,动机、伤势轻重、前因后果,并一针见血地指出地方官员常见的误判之处。 窗外雨声潺潺,堂内只有她冷静的讲解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翻书或记录笔迹的沙沙声。 学生们从躲避她的视线,被迫回答问题,到主动起身求解,只经历了短短的一刻钟。 随着时间推移,有学生逐渐察觉到异样。 张书自始至终没有低头看过一眼手中的书册,可她引述的每一条律文、每一处注解,竟与他们书上的内容分毫不差,甚至连具体页码都了然于胸。 发现这一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眼里的除了震惊外,多了一些其他复杂的含义。 但很快,这些杂念又被她缜密的推演拉了回来,众人重新沉浸于律法的逻辑之中。 张书看了一眼窗外,平静道:“诸位将来无论身处何处,都需牢记,刑名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今日所讲,不过入门,若有疑问,课后可至书阁查阅相关案牍细究。” 下堂的钟声恰在此时响起。 学生们这才惊觉,半个时辰的课,竟已结束了。 众人见她起身,也下意识地起身行礼,目送她拿着书册,背上箭囊离开讲堂。 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变得格外复杂,几分惊异,几分思索,还掺杂着几分怔忡。 而在那些闪烁不定的目光中,李延朗眼里的光,显得格外明亮。 第494章 祭酒有命,岂有不从 张书从学堂里出来时,身影被不少刚下课的学生与夫子瞧见了。 他们眼中带着疑惑,似乎不解她为何会从讲学的地方走出。 张书面色如常地向前走去,将那些目光尽数抛在身后。她对朝自己行礼的学生微微颔首,头也不回地拿着书,径直朝吕祭酒的公廨赶去。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虽不及先前那般倾盆,却也一直未停。 她撑着伞走到吕祭酒所在的小院前,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番思绪,这才继续向前。 吕祭酒公房的门虚掩着,一股药香隐隐飘出。 吕祭酒正端着药碗,见张书敲门进来,他朝她微微一笑,嗓音好像比半个时辰前更沙哑了几分:“多谢张小友为老夫解围。” 这喑哑的声音,加上满室药气,又被他抢先一道谢,这一套连环招下来,将张书原先预备的话堵在了口中。 她把手中的《大昭刑统》轻轻放在桌上,无奈笑道:“祭酒,您这是何意呢?” 吕祭酒捋了捋胡须,神色坦然:“小友这话怎么说?老夫确实是嗓子突发不适,才想着请你暂代一时,咳咳······” 说罢,他又低低咳嗽了几声。 可见惯了张知节的表演,吕祭酒此番演技在张书眼里实在是有些拙劣了。 她也不急,只抱臂静静瞧着,目光里透出“您继续”的意味。 吕祭酒的咳嗽声便有些尴尬地停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待开口,却被门外一道由远及近、饱含怒气的声音骤然打断。 “祭酒!怎么回事!?我怎听说今日是张书在讲律学?这成何体统?她······” 郑司业大步踏入房中,一眼就看见立在屋中的张书,话音顿止,脸色更沉了下去。 他胸膛起伏,目光锐利地扫过张书,随后转向吕祭酒,语气沉硬:“祭酒,今日律课,您竟让女子登台授业,此事若传扬出去,监内清议哗然尚在其次,朝廷体统、天下文教风评,又将置于何地?” 吕祭酒将药碗轻轻搁下,脸上温煦的笑意未减,反问道:“郑司业如此动气,可是因张博士今日授课有误,引得监生前来向你告状了?” 郑司业神情一滞。 他在听闻消息后,立即询问了当时在堂的监生,证实了张书代课一事。 然而,监生们非但无人抱怨,反有几人言语间对张书的才学流露出钦佩之意。 可这些话听到郑司业耳朵里,更气人了。 他面色绷得更紧,声音也拔高了些:“纵使监生未有非议,朝廷清流、天下士林又将如何作想?国子监为礼法所系,一举一动皆具风教之责。今日此例一开,往后是否人人皆可僭越典制,凭私意行事?” 吕祭酒缓声道:“监内典制,可有哪一条明文写道,‘不许女子登台讲学’?” “祭酒此言,岂非强辩?”郑司业脸色愈发沉了 “老郑啊,”吕祭酒轻轻一叹,目光温和平静,“你向来处事公允,今日何以对张博士格外严苛?监中并非没有女子执教,你独独对她授律一事如此激动,莫不是夹杂了私心?” “我——祭酒怎能如此说!典制虽无明禁,却是百年来的成例!况且监中其他女先生,所授与张书所讲之律学岂能等同?律学乃国家法度之基,授业者须持重守正,怎可轻率待之!” 郑司业瞪大了眼睛,胸膛起伏得更厉害了,似是不敢相信吕祭酒竟会说出这般近乎“耍赖”的话来。 他气息急促,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尖锐:“我向来对事不对人!其他女先生所授与朝堂律法无涉,张书今日所讲,却是《大昭刑统》,是天下刑名之准绳!这二者怎能混为一谈?” “那便只说事。”吕祭酒神色未变,依旧平稳问道,“张书今日授课,可曾讲错一条律文?可曾曲解半分法意?还是说她乱了课堂,误了生员?” 郑司业再次语塞。 他确实未曾听闻任何关于授课内容的非议,反而有监生赞其“析案清晰”。 这认知让他心头憋闷,却一时寻不出话来驳。 见他沉默,吕祭酒才轻声道:“国子监立学之根本,是为朝廷育才、为天下储士,倘若有人才学足以明法析理、启迪生员,却仅因身为女子便不得发声,这究竟是守住了规矩,还是缚住了学问?” 他站起身来,慢慢踱到窗前,目光落到窗台上那盆没有任何植物,还略显干涸的土上,眼底似有微澜浮现。 郑司业梗着脖颈,声音愈发僵硬:“祭酒,您这番话,未免有些强词夺理!”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何来强词夺理?”吕祭酒神色坦然,仿佛只是平常论理般温声道:“今日若我嗓子未哑,自当由我来讲,可我病了,监内一时寻不到合适的博士顶替。张书通晓律文,我知她才学非凡,又是监内正式品级的博士,便请她暂代一课,于她而言,这是解困;于学生而言,这是求学。” 他目光堂堂地看向郑司业:“这般安排,有何不妥呢?” 郑司业嘴唇动了动,似想反驳,却一时寻不着更锐利的词句。 他双手在袖中反复攥紧又松开,半晌未能言语。 他望着吕祭酒坦然的神色,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里带着不甘,却也少了几分锋锐:“祭酒既已决断,下官不再多言,只望此事仅此一回,莫要再生枝节,损及监誉。” 吕祭酒语气温和如常:“下一堂课就要开始了,老郑啊,你也该去忙了。” 郑司业以为他已应下自己的要求,便依礼一揖,看也不看张书一眼,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在小院之外。 吕祭酒缓缓转向张书,眼中带着淡淡的倦意,却悄然浮起一丝狡黠的光。 “张博士,”他清了清依然沙哑的嗓子,不紧不慢道,“老夫这嗓子,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下午还有一堂算学,你可愿再为老夫暂代一课?” 张书抬起眼,对上吕祭酒含笑的视线,她唇角微扬,忽然绽开一个明亮而从容的笑容。 “祭酒有命,岂有不从?” 第495章 算学 张书从吕祭酒处出来,便匆匆回到张府,去了书房。 她铺开纸,迅速绘出一张简图,随后唤来高青,吩咐他按图赶制一物,并强调午后就要用上。 高青领命,顾不得擦拭额角的汗,转身便快步寻合适的木匠去了。 中午用过饭,张书小憩片刻,醒来时,所要之物已经准备好了。 她查看无误后,便带了出门,再次赶往国子监。 下午要代课的班级,恰是徐可所在的那一班,上课钟声敲响时,张书手里提着一个木箱步入讲堂。 徐可一见是她,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漾开掩不住的惊喜,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 张书几不可察地朝她颔首,而后径直沿着课桌间的通道向前走去。 这个班级与上午清一色男生的学堂不同,左侧单独设了一列,坐着五位女学生。 她们的位置与右侧的男生座位之间,空着一段比寻常更宽的距离,仿佛一条无形的界限。 张书便是沿着这条略显空旷的过道,从容地走向前方的讲台。 下午的课依旧并未提前知会,因此堂下学生虽已听闻她上午代授律学的事,此刻亲眼见她出现在自己班的算学讲堂上,眼中依旧仍难掩惊异。 他们以为律学袋课是仅此一次的意外,张书不会再出现在国子监的讲台之上,没想到他们竟然在自己的教室里见到她。 而且,律学是一回事,算学终究是另一门学问。 在这国子监里,还从未有过哪位夫子能兼讲这两门看似毫不相干的课业。 更何况,徐可所在的这个班本就有些特殊。 除却几位女学生,其中大半男生是凭家中恩荫入的监,骨子里的傲气比寻常国子监子弟更甚。 此刻见张书登台,当即有人皱起眉头,脸上的不满几乎不加掩饰。 张书没有管那些意味不明的视线,她在讲桌后站定,将木箱轻轻放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视台下,并未立即动作。 堂中一时寂静。 徐可迅速反应了过来,当即起身,紧接着,坐在前面的何宛也快速起身,与她们同列的其他女学生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们站得笔直,压着眼眸中汹涌的情绪,齐齐向着讲台方向拱手长揖,姿态端正,神情静肃。 “学生拜见博士。” 其余座位上的男生们似被她们的举动惊动,略作迟疑后,也陆陆续续站起身来行礼。 只是动作不如女生们那般规范一致,声音也显得有些参差稀落。 国子监内,师生之礼、尊卑之序,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纵有再多不解与质疑,私下如何议论暂且不论,此刻在这讲堂之上,也只能依礼行事。 然而其中仍有几人脸上挂着明显的不豫,甚至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手刚抬到一半便草草放下。 张书静静受了这一礼,神情丝毫微变,抬手还了半礼,声音清稳:“诸位请坐。” 待众人重新落座,她伸手打开了那只木箱,露出内侧光洁雪白的板面。 接着,她将箱体侧转,手指在箱底边框处轻拉两下,只听“嗒”一声轻响,几块与箱盖同样大小的板子便被提了起来。 板子边缘都预刻有细榫,她用箱中取出的两根木撑左右一卡,再装上底部的托架,转眼之间,一只方正的书箱就变成了一面宽约三尺、高近两尺的横立白板。 整个变换过程不过十几息功夫,却令满堂学子看得怔住,谁也未曾料到,这看似寻常的木箱,竟藏着这般巧工。 张书将白板稳稳置于讲桌之上,取出一支炭笔。 她依旧是直入正题,“今日算学,我们不算虚数,只算实事。” 她手腕轻动,炭笔划过板面,留下关键文字,“今岁春汛后,通齐渠南段河道需疏浚四十日,征夫三千,若每人每日耗米二升,问:此番工程,仅粮米一项,耗费当为几何?” 台下的监生中已有反应快的,立即领会了这白板的作用,看着上面的文字,不由自主地开始跟着心算,女学生们已经迅速提笔在纸上疾书或拿着算盘演算起来。 渐渐地,原本有些观望或散漫的男学生,也被这具体而实际的算题吸引,陆续低头拿起了算盘。 待大部分人都停笔抬头,张书目光扫过堂下,忽略徐可和何宛积极的表情,点了一位坐在中排的监生:“乔川柏,说说你的得数。” 乔川柏一怔,没想到张书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但他随即定了定神,从容起身,声音洪亮,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也透出些许不经意的轻慢:“回博士,学生算得需米二千四百石。” 堂中隐隐传来几声附和的低语,显然不少人算得相同结果。 张书却未立即评价,只将“二千四百石”这个几个字写在白板一侧。 她转而问道:“你是如何得出此数?” 乔川柏答:“每日每人二升,三千人六千升即为六百斗,合六十石,四十日便是二千四百石。” 张书轻轻摇了摇头,乔川柏脸色顿时一僵。 他并不认为自己算错了,心头反而升起一丝被刻意针对的疑窦,方才行礼时,他确实有些潦草,莫非她是因此故意为难? 却听张书语气依旧平和,“你所依乃是官制折算,算法本身无误,然漕粮调度,尤其涉及大规模工程储粮时,实务中惯用市制计量,加上其中因仓储、转运折耗,每石约合九十五升。” 她用炭笔在黑板另一侧写下两行清晰的折算关系,“若依此复算,结果当作何如?” 乔川柏愣住,脸色渐渐涨红。 张书也没为难他,挥手让他重新坐下,乔川柏坐下后立即重新提笔疾书起来,堂中亦随之响起一片轻微的纸页翻动与低语声,许多人都低头重新验算。 对大多数人来说,最初因性别而起的那份隔阂,渐渐在专注的思考里不知不觉淡去。 不过,仍有几人面色不豫地坐着,全程不曾参与任何讨论。 张书对此视若无睹,只将注意力放在愿意听讲的学生身上。 当她再次提问时,徐可与几位女学生率先应答,张书便含笑点名让她们作答。 渐渐地,其他学子也开始加入讨论,讲堂里的气氛悄然松动。 张书随后又布置了两道结合实务却暗藏陷阱的算题,较之第一问,后续两问的推算更为繁复,不少人埋头苦算,都想不出答案。 仅仅三道问题,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的课就这样过去了。 下课钟声敲响,堂中断断续续响起“恭送博士”的声音,张书将拆卸的木箱还原提起,转身出了门。 走出学堂时,她的身影再次落入许多师生惊诧的眼中。 行至半路,正好与面色铁青的郑司业迎面相遇,张书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微微颔首致意,便与他擦肩而过。 听着身后传来压抑的粗重呼吸,她脚步未停,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次日,铺天盖地的弹劾奏章,如潮水般涌入了通政使司。 第496章 石子 户部—— 张知节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周围的窃窃私语,只是像往常一般,对露出微妙表情的同僚们含笑致意。 可他脸上的微笑,在走进自己的直房后便立即沉了下来。 昨天早朝后回到户部办公时,他就听说了张书上午在国子监代课引起的“小风波”。 起初他并未在意,但周围同僚那种“张郎中大难临头啦”的态度,让他心里不禁冷笑。 他姐不过是出于同事间的交情帮忙代了一节课,怎么就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这些人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面对户部同僚的“好心”劝告,张知节连“回家必当好好训诫”这样的场面话都不讲,只是不冷不热地应付了几句。 但当他回家后,还是迫不及待地问了张书具体情况。 他太了解张书了,她从来就不喜欢正儿八经地讲课。 就算是她现在负责的骑射课,也大多是简单示范后,就让学生自己练习。 张书在教学这件事上就没多少耐心,当年张知节备战科举时,她也只在最初抓了他的基础背诵,之后便基本由着他按学堂的进度走。 只有她心情好,或者他真遇到难解的问题时,她才会点拨几句。 等他考上秀才后,就彻底放手让他自学了。 经过询问,张知节知道张书果然不是“自愿”代课的。 “第一堂律学我算是被赶鸭子上架,吕祭酒那架势,跟‘强买强卖’没两样。” 张书简要讲了事情经过,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但郑司业的那些话,实在让人很不爽啊。” 她看向张知节,眼神里又带着考量:“我后来细想,吕祭酒那个态度,恐怕不单是他自己的意思。” 张知节原本愤愤不满的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姐,你是说······” “既然有人想拿我当探路的石子,”张书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兴致勃勃,“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这块石子能激起多大的水花。” 扑通—— 一声轻响将张知节从昨日的回忆中拉回。 他转身走到门外,就见台阶下那口老水缸的水面正漾开一圈圈涟漪。 探头看去,发现缸底沉着两三枚杏黄的果子,想来方才那动静,是一枚早熟的杏子落了水。 他看了眼地上零星躺着几颗摔烂的熟杏,果肉渗出,引来几只细小的飞虫,又抬起头,望向头顶茂密的枝桠。 杏叶繁盛,枝干上挨在一起的累累果实大多还青着,只有零星几颗已转为暖黄,顶部带点零星红晕。 他看得有些出神,如今的衙门里栽得最多的,便是杏树与桂树了。 门前这一株,怕也有十数年树龄了吧,待到满树金黄熟透时,倒是可以摘些带回去。 正想着这杏子该是甜是酸,口味如何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宋安通匆匆跨进院门,额上带着薄汗,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封套。 张知节心头一动,面上却未显露分毫,负手立在原地等着。 他所在的这处院落,是潭州司十数位官员胥吏共用的公务场所。 张知节虽有一间独立的,朝向最好的直房,却并非独门独院。 此时听见宋安通的动静,几道人影状似不经意地从各间直房的窗边掠过,余光瞥见张知节气定神闲地立在阶下,便又迅速隐回窗后,只是那一只只耳朵,怕都悄悄竖了起来。 宋安通快步走到张知节跟前,躬身将文书递上,嗓音压得极低:“宫里刚传出来的,陛下让您写一道自辩的折子。” 他略顿,谨慎地环顾四周,后半句几乎只剩气音,“是几位御史联名参奏令嫒‘擅越国子监讲席、有违礼制’一事。” 他眉头紧紧锁着,显然在为自家上司忧心。 “大人,依卑职看,您还是还是趁早认个错为妥,陛下既然没有直接申斥,只让您自辩,这说明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张知节接过文书,拆开封套细看起来,一时没有说话。 宋安通立在原地,思绪纷杂。 他对这位年轻的顶头上司的看法,其实颇为复杂。 起初肯定是不服气的。 他在潭州司员外郎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快十年,前任郎中调任时,所有人都觉得,甚至他自己也深信不疑,这个空缺该由他顶上了。 谁曾想,突然空降下来一个张知节,不到三十的年纪,官场资历浅得几乎透明,就这样占住了那个他盼了许久的“萝卜坑”。 就算是什么三元及第的状元又如何? 官场升迁,很多时候讲究的是资历与火候,这恰恰是张知节最缺的东西。 因此,宋安通最初并未将他放在眼里,甚至暗中使过几次不痛不痒的绊子,可那些试探,都被张知节不动声色地一一化解了。 日子久了,宋安通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郎中大人,确有几分真本事。 户部的账目繁复如蛛网,陈年积弊更是盘根错节。 张知节接手后,既不急吼吼地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畏难拖延,他只静下心,用别人从没有见过的新法,将一册册卷宗细细梳理,旁人需三五日才能理清的款项,他往往半日便能抓住关窍。 更让宋安通暗自讶异的是张知节除了处事周到,在人情方面更是老练。 他身为从五品的潭州司郎中,对部里无论品阶高低、年资深浅的同僚,皆以礼相待。 极少数几回司里公务繁杂,众人赶工至深夜,张知节也是亲力亲为陪同作战,且并未只是口头嘉许,而是自掏腰包,让部中小厨房另外开火,置办了热腾腾的羹汤,送至各人案头。 东西不算贵重,却暖胃更暖心。 除此之外,他作为上司,宴请下属时也从不小气。 选的地方雅致,酒菜丰盛,但绝不铺张浪费,喝酒有度,却能让大家尽兴。 遇上其他衙门前来交涉钱粮的官员,他也总能恰如其分地把握分寸,该硬气时寸步不让,该圆滑时也给足对方台阶。 日子久了,司里上下虽未必人人对他唯命是从,但办他交代的差事时,总是格外尽心尽力。 这些变化,宋安通都看在眼里,甚至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加上张知节本身做出的实绩,他渐渐有种预感,张知节这郎中的位置,恐怕坐不久了。 只是他没等到预想中的升迁,却先等来了宫中对张知节的问责,他此时对张知节的担忧是真的,但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心底却也悄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然而,看着眼前张知节八风不动的模样,那点隐秘的思绪,霎时便褪去了。 张知节看着文书,眉头轻蹙,正当宋安通以为上司是在忧虑如何自辩时,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完全出乎宋安通的预料。 第497章 软柿子 “这自辩的折子,只有我要写?” 张知节看向宋安通,理所当然地道:“小女如今也是朝廷命官,有品阶在身,既然御史弹劾的是她在国子监授课一事,那被参劾的官员本人,也当具折自陈才是吧。” 宋安通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低头细想,才发现张知节此话确实在理,以他听到的弹劾消息,字字句句都指向张知节“教女不善”、甚至还有“枉顾伦常”、“纵容女子颠覆正统”等严厉措辞。 可处于争议中心的张书本人,竟未收到任何一份直接的参劾文书。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或者说,恐怕那些上本的御史,乃至满朝文武都未曾想到这一层。 应该说,她们压根没将张书如今的博士官阶放到眼里,还是将她放在了闺阁女子的位置上。 谁会想到,要让张书本人也写一份自辩折子? 见宋安通神色,张知节便明白了,他思忖片刻,又开口问道:“还有,小女授课一事,既受国子监吕祭酒所托,那吕祭酒可也受到弹劾,需上折自辩?” 宋安通的脸色顿时更复杂了,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突然有些心虚,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回禀:“吕祭酒······暂未受到弹劾。” 而其中缘由,即使他不明说,张知节应该也能想通。 如今都察院近小半数御史皆出自国子监,而吕祭酒从国子监初立,便已经是祭酒了。 这意味着,他是多数御史的授业恩师 。 御史言官虽号称上谏君王之失、下纠群臣之过,可面对自己的恩师,总还有些难以逾越的顾忌。 即使御史言官本身与国子监无关,但家中总有亲眷甚至长辈出自国子监,他们又怎么能让人弹劾自己还在病中的老师呢。 国子监祭酒的地位与无形的影响力,由此可见一斑。 虽已料到,但从宋安通口中得到确认,张知节眼中还是闪过一抹讥讽之色。 他并非不满自己成了那个被捏的“软柿子”,而是不忿于张书竟被如此轻慢地对待。 那些人竟全然忽视了张书本人,仿佛她连被他们正式弹劾、要求自辩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吕祭酒,这更是表里不一的明证。 看来那些以“敢言直谏”自诩的言官御史也不过如此,倘若他们能一视同仁地将弹劾吕祭酒,他或许倒会高看他们一眼。 张知节低头又细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确认上面并未写明呈递期限,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这自辩的折子今日就要上呈吗?我手头正有潭州的急务待办,可否等到明日?” 他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所以还是得请教一下眼前官场的老油条。 宋安通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望着张知节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在商讨一项普通公务交接日程的神情,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脑门。 这都什么时候了,宫中问责的谕令都捧在手上了,自家大人怎么还能惦记着潭州那摊子事? “大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这,这可是宫里的旨意,何况御史参奏之事非同小可,拖延自辩,恐落人口实。” 张知节却已转身往直房内走去,边走边道:“既是自辩,便需思虑周全,草草呈递反为不美,陛下既未限时,便是给了思量的余地。” 宋安通赶忙跟上,又听张知节道:“潭州春赋账目有疑,快马刚送来的急报,涉及库银与粮册不符,此事若拖延,秋后核销便是一笔糊涂账,届时更麻烦。” 他神色平静,语气从容,仿佛那关乎他前程的宫中问责与眼前潭州的账目,不过是并列在案头,亟待排序处理的两桩寻常公务。 而他已经将潭州账目问题排到了前面。 宋安通看着张知节沉稳的背影,只觉得方才满心的焦虑和那些微妙的思绪,都被他这番四两拨千斤的话,搅得有些失序。 可奇怪的是,他心底某处,竟也随之奇迹般地安稳了。 张知节已经在书案后坐下,将那份明黄谕令暂且搁置一旁,又铺开了潭州送来的急报公文就要批阅。 宋安通思忖片刻,还是谨慎开口:“大人思虑周全,自辩折子确实需斟酌,只是,最好也别拖延太久,最晚明日,也该呈交通政使司了。” 张知节展卷提笔,从容研墨,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应道:“嗯,我心里有数。” 他蘸了墨,皱着眉头,思考片刻后,在急报文书的边角空白处落下几行小字批示。 随后抬眼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宋安通,吩咐道:“你去趟架阁库,将潭州近三年的春赋核销底档,连同河运对接的签押单一并调出来。再去请刘主事过来,就说我这儿有些数目,需与他当面核对。” 宋安通下意识应了声“是”,见张知节已全然沉入眼前的公务,便默默拱手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张知节手中的笔尖却悬在半空,陷入了沉思。 他的确是不急。 皇帝只让他写自辩的折子,而不是直接申斥,这已经很能说明某些问题了。 就像昨日张书说过的,吕祭酒是皇帝登基后亲手提拔起来的国子监祭酒,他的意思,在很多时候,就是皇帝的意思。 当初女子进学之事,吕祭酒在朝堂上并未出声支持,却也未曾反对,那便是默许了陛下与长公主的推行。 以他国子监最高长官的身份,这份沉默的影响力,实则重若千斤。 那么昨日让张书踏入国子监讲堂之上,背后究竟站着谁,不言而喻。 张知节的嘴角渐渐弯起一道的弧度,心情突然变得有些愉悦。 他忽然发觉,自己竟越来越欣赏这位皇帝了。 尽管他与张书许多时候,的确是被那无形的手推着,顺着帝心的方向前行,可他所谋之事,所图之局,其用意和可能带来的改变,却恰恰是他们乐见其成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放在桌角的那份明黄色文书,然后就把注意力转回到了眼前的户部公务上。 他刚才的话并不是随口说的,手头确实有潭州的紧急公务需要先处理。至于那份自辩的折子,还是等晚上回家,和张书商量过后再写吧。 张知节在户部的一天,过得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虽然不断有同僚过来,话里话外地试探他的态度,但他始终神色平静,回答得滴水不漏,几个回合下来,谁也没探出什么口风,只好作罢。 等他下衙回到家里,还没开口,就听张书说:“中午宫里来人了,传了话,让我写一份自辩的折子。” 她倚在门边,微微眯起眼,看向脸上忽而掠过一丝心虚的张知节。 “来传话的内侍还说,皇上本来差点忘了这事,幸亏有人提醒。” 张知节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转向旁边,没头没脑地问道:“咱家晚上吃什么?” 张书:“呵。” 第498章 蓄势 一早,张知节如常到户部点卯,随后便往通政使司去。 这已是他第二次来了,当值的仍是上回那位经历官,对方听到他的解释手里的两封折子,神色并无诧异,显然事先已得了吩咐。 交接过程简洁利落,经历官还与他说笑了几句,气氛显得颇为轻松。 张知节未多做停留,东西交接清楚后,又简单寒暄了两句,便起身告辞。 迈出通政司大门时,他的脚步稍稍放缓,抬眼向宫城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晨光正盛,远处殿宇的琉璃瓦浮着一层耀目的光晕,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很快,他便收回视线,重新登上马车,往户部驶去。 一整日,他在户部处理公务,与平日无异。 相比之下,部里其他官员却不如他这般镇定。 张知节今早前往通政司的事自然瞒不住人,他也压根没想隐瞒。众人纷纷猜测他是递了自辩或请罪的折子,却无人知晓他呈递的实则是两份。 这两日张知节的态度已摆得很明白,旁人知道他口风紧,便也无人上前套话。 更关键的是,许多人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另一层异常。 作为户部的堂官,尚书王承自始至终未就此事与张知节有过任何单独交谈,也未表露丝毫斥责之意。 若说他已彻底放弃这位下属,似乎也不尽然,今日各司郎中照例向尚书禀报事务时,王承听过潭州司的呈报,对张知节近来的职绩表示了嘉许。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评价,户部里原本隐约涌动的暗流,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起码表面上是如此。 散衙时分,夕阳西斜。 张知节一跨入家门,高青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老爷,一个时辰前,宫里来人了。” 他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继续道:“传的是陛下口谕······” 高青神色恍惚,还有些难以置信。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张知节的神色,却见他惊讶之余,嘴角微微抿紧,眉宇间似有一丝不满。 高青不敢细想,连忙收住目光。 这时,张知节的脚步忽然放缓。 高青顺着他的视线向前看去,只见张书正在廊下闲坐着,静看院中巧笑练功。 暮色余光斜照,张书手中团扇轻摇,神情平和,嘴角含笑。 就在她抬眸望来的刹那,高青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那眼中的神采太过明亮,似乎带着某种近乎锋利的光芒。 这么一避,他便发现张知节倏然和缓的神情。 仿佛只一瞬,两人便已交换过眼神,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 “将小姐明日出门的东西备好。”张知节丢下这么一句话,重新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高青愣在原地,随即明白过来。 他望着廊下已经开始从容交谈的两人,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紧张有些多余,主子们尚且如此镇定,他又何必自乱阵脚。 他转身退下,依吩咐去准备了。 次日清晨,天色还是泛着冷意的鸦青色。 一辆马车自张府侧门悄然驶出,朝着宫城方向而去。 约莫半刻钟后,另一辆马车也从同一道门驶出,循着相同的方向。 张知节在宫门外不远处下了车,他的出现,立刻引来了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只是理了理袍袖,对那些视线恍若未见,神色平静地朝宫门走去。 “长愉。”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张知节停下脚步转头,见卢正庭正从自家马车上下来。 他快步走近,两人相视一眼,并肩朝宫门行去。 卢正庭的加入,让那些目光收敛了几分,却又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朝他们聚拢,似是想探听些什么,可传入耳中的,不过是些寻常的寒暄。 “君衡,你今日来的可有些晚。” “路上耽搁了些。” 卢正庭目光却扫过四周,那些看似无意靠近的身影便又悄然退开几步。 “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尚可。”张知节微微颔首,“倒是你,眼下可有些青,昨夜睡不安稳。” “昨夜有些紧急公务要处理,睡得晚些罢了。” 两人说着旁人听来无关紧要的话,神色如常,经守门禁军验过腰牌,与后方等待查验的官员拉开一段距离后,卢正庭才将声音压得更低:“书姐儿可还好?” 张知节想起今早出门前,张书那容光焕发、毫无起床气的表情,想也不想便答道:“她很好。” 应该说,好得不能再好了。 卢正庭被他这干脆的回答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又问:“听闻陛下让书姐儿也写了自辩的折子?” 张知节笑了:“君衡的消息好灵通,这事可没几人知道。” 见卢正庭仍是一脸正经的表情,眉宇间还透着担忧,他放缓了语气:“放心,她真的无事。” 卢正庭眉头仍未完全舒展,却也放松了些许,低声道:“无事便好。”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午门外广场。 广场上官员愈聚愈多,按品阶班序列站,低声交谈声此起彼伏。 张知节安抚似地冲卢正庭点点头,对方便向前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张知节在户部官员的队列中站定,周围的同僚似乎有所顾忌,并不像往常那样与他热情交谈。 他也并不在意,刚理了理袍袖,便觉一道凌厉的目光自斜前方直刺而来。 他抬眼望去,只见都察院队列中,一位身着青袍的御史正对他怒目而视。 那御史约莫五十许年纪,面皮紧绷,下颌微抬,看向张知节的眼神里满是鄙夷与责难。 严允见张知节望来,非但不避,反而将头昂得更高了几分,嘴角向下撇着,那副趾高气昂之态,几乎要将“不屑”二字写在脸上。 他身旁几名御史也顺势看了过来,虽未如严允这般露骨,但目光中的审视与疏离之意,也是毫不遮掩。 张知节嘴角的笑意不变,收回视线,微微垂目,继续从容地整理自己的袖口,那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全然未将对方那挑衅的目光放入眼中。 严允见状,脸上的神色顿时更加阴沉。 广场上注意到这无声对峙的人不在少数,许多官员虽仍维持着表面的交谈,眼角的余光却已频频扫向那边,心里清楚,今日的朝会,怕是不会太平静了。 就在此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第499章 待发 众人闻声望去,顿时面露讶色。 来者竟是吕祭酒。 他身为国子监祭酒,官居正四品,但五年前年满七十后,陛下体恤他年迈,已特许他无事可不朝。 如今众位官员也是久违地在午门外见到他的身影,众人心下立时明了,恐怕正是为张书授课一事而来。 难道,他是要当庭请罪或申辩? 严允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或许他想着自己本就不打算弹劾吕祭酒,即便对方请罪,陛下念其年高德劭,多半也会轻轻放过。 他与身后的御史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到底收敛了些许外露的情绪。 吕祭酒在众位官员的簇拥下,缓步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朝张知节的方向看上一眼。 他微微喘了口气,声音还有些沙哑:“老了,老了,只是这几步路,走得都喘了。” “老师这是哪里话,”身旁一位官员连忙低声道,“您气色甚好,定能福寿绵长。” 另一人也轻声劝慰:“老师您为国操劳一生,功在千秋,如今正是颐养天年、德泽后辈之时。”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不远处的张知节,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您也不必太过自责,您是一时不察,受了蒙蔽,陛下圣明烛照,定能体察您的难处,不会怪罪的。” 吕祭酒正摆了摆手,没有接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些宽慰之词不置可否。 他站定之后,微微阖上眼睛,仿佛在平复呼吸,又像是在积蓄精神。 周遭的官员见状,知道他不欲多言,便无声地拱手行礼,悄然退开了。 张知节收回了眼角余光的视线,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老爷子的演技,果然挺一般的。 —— 奉元殿内,气氛肃穆。 殿中回荡着各部官员依次奏事的声音,但今日的奏报却出奇地简洁迅速,几乎无人展开详述,也极少有后续的议论。 每个人都敏锐地察觉到,那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正等待着某个契机喷薄而出。 终于,都察院队列中,御史严允大步出班,朝着御座深深一揖:“臣,监察御史严允,弹劾户部潭州司郎中张知节!” 数道目光瞬间聚焦于他,又飞快地瞟向张知节所在的方向。 张知节抬眸,恰好迎上卢正庭隐含担忧的目光,他缓慢眨了一下眼睛,随即移开视线。 卢正庭紧绷的神色略微松动,眉头却依然紧蹙,将目光投向殿中的严允。 此时,一个平稳而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御座上方传来: “准奏。” 仅仅两个字,严允却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腰背挺得笔直。 他深吸一口气,抬高了音量道: “臣弹劾张知节三大罪! 其一,教女不善!张氏女书,身为闺阁女子,不安于室,不行女德,此乃家教失序,父责难逃! 其二,枉顾伦常,颠倒阴阳!张知节纵容其女张书,以女子之身,授朝廷正典!律法乃天子权柄所系,士子立身之基,岂容妇人妄加断言? 此举非但玷污学宫圣地,更是将国家法度置于妇人唇齿之间,致使法统蒙尘,纲纪全无!” 最后,他几乎是用尽了气力,掷地有声得高喊: “其三,居心叵测,动摇国本!张书堂而皇之地在国子监授课,其害岂止于淆乱视听?更在潜移默化之间,欲以阴御阳,以卑议尊,长此以往,必使士子失其刚正,法度失其威严! 张知节默许此等颠倒乾坤之举,实乃包藏祸心,意在从根本上动摇我朝立国之基!” 臣恳请陛下!” 严允撩袍跪地,声音激昂,“严惩张知节与其女张书,以清学脉,以正国法,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维系我朝纲常礼法之根本!” 激昂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余音未落,数名御史便从队列中走出,躬身齐道:“臣等附议。” 殿内气氛陡然凝沉。 “张卿。” 张知节闻声从队列中稳步走出,在严允身侧站定,躬身道:“臣在。” “对于严卿所言,你可认罪?” “回陛下,臣不认。” 严允当即对张知节怒目而视,正欲开口驳斥,却听张知节继续道:“严御史方才所言——” 他略一停顿,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严允以及他身后那群同样面露愤然的御史们,微微抬高了下巴,语气陡然转冷:“纯属一派胡言。”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狂妄!” “张知节!御前岂容你口出狂言!” 严允身后数名附议的御史已按捺不住,纷纷出声呵斥。 其中一位年约六旬,面色赤红的御史更是踏前半步,指着张知节厉声道:“张知节!你教女无方,纵容女儿亵渎法统!如今在圣驾面前,竟敢污蔑御史清正之言为‘胡言’?你眼中可还有陛下,可还有朝廷法度?!” 另一名御史也高声附和:“严御史弹劾句句在理,为国本纲常发声!你非但不思悔改,反以秽语相辱,实乃冥顽不灵,罪上加罪!” 严允本人更是气得面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转向御座深深叩首:“陛下!张知节御前失仪,辱及言官,藐视朝廷!此等行径,已非家教失序,实乃臣节有亏!恳请陛下立加严惩,以正朝纲!” 殿内斥责之声此起彼伏,御史们群情激愤,仿佛张知节那简短的六个字,已触犯了他们不容侵犯的权威与尊严。 许多旁观的官员虽未出声,却也皱起眉头,觉得张知节此言过于尖锐。 在一片喧嚷中,张知节却依旧站得笔直,面色沉稳,仿佛周遭的怒斥与指责皆与他无关。 “够了。” 御座上传来轻轻两字,瞬间压下了满殿的嘈杂。 皇帝语气责备:“张卿年轻,难免气盛了些,御前奏对,当持重守礼,严卿等亦是忠心国事,纵有言语急切,你岂可如此直斥?” 张知节立即躬身,态度恭顺:“臣知错,一时情急,言语失当,请陛下恕罪。” 他认错认得干脆,与方才的桀骜不驯的姿态截然不同。 于是,一场眼看就要掀起的风暴,竟被皇帝这轻描淡写的“年轻气盛”,与张知节这顺势而为的“知错请罪”,三言两语间,轻轻拨到了一边。 第500章 风暴(上) 殿中许多官员心里顿时转了几转。 虽然早知道张知节深得圣宠,但今日皇帝这直白到近乎袒护的回护,仍是有些出人意料。 皇帝这态度,莫非有意将此事压下? 不少人再看向张知节时,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审慎与衡量。 这位年纪轻轻的户部郎中,在圣心之中的分量,恐怕比他们原先预想的,还要再重上几分。 严允和数位御史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箭在弦上,如今已经容不得他们退却,只能将弹劾进行到底,却听御座上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他们的思路。 “严卿所劾之事,关乎张氏女张书。说来也巧,昨日通政司呈上两封折子,一封是张知节的自辩,另一封,是张书的陈情疏。”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面露惊愕。 女子上疏?还直达御前? 随即有人反应过来,张书确有官身,是八品国子监博士,依制本就可以上书。 可,他们谁也没料到,她真会上,且这折子能如此顺畅地递到御前。 此刻,他们都下意识忽略了另外一个特例——白非。 他们对于白非,早已不在意她身为女子却身居高位,第一想起的只有她令人胆寒的决绝手段。 皇帝朝身边的刘定看了一眼,刘定立刻从袖中取出两份奏折,走下台阶,递给站在最前面的几位重臣。 第一个便送到了始终垂首不语的内阁大学士孟通海手中。 孟通海目光迅速扫过奏折上的内容,这折子是皇帝特地吩咐,不经过内阁,直达御前,所以今日他也是第一次看张家父女自辩折子。 尽管他早已猜出皇帝的意图,可真正读到其中文字时,还是让他不禁抬眼望向张知节,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他看完两封折子后,便将其递给身旁另一位老臣,对方看了一个开头,便面露惊讶。 折子上的言辞简短精练,与众人预想中的上疏请罪截然不同。 字里行间不见惶恐认错,反倒充满了遭遇弹劾后的震动与茫然,张家父女竟似全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看似直白、甚至透着一股“拙朴”的自辩,落在久经官场的重臣眼中,却更显得意味深长。 张知节与张书笔下越是恳切无辜,茫然不解,就越是衬得那弹劾来得突兀,上不得台面。 当然,仅仅只是在折子上自辩无辜不解是远远不够的,但瞧着张知节如今淡定的模样,恐怕他早就对严允今日的当朝弹劾有了心理准备,并有了应对之策。 折子继续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递,殿内渐渐响起一片窸窣的议论声。 每个看过折子的人,几乎都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张知节,神色各异,若有所思。 卢正庭看后却悄然松了口气,他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意识到眼前这番局面并非猝不及防的灾祸,而是早有预谋的风暴前夕。 吕祭酒眯着眼,将手里的折子拿远了些,这才慢慢看清上面的字。 站在他身旁的官员,仿佛瞥见他嘴角极快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可再定睛看去,那嘴角仍是平直的,倒像只是自己的一时错觉。 皇帝的目光缓缓掠过众人,最终也落在了张知节身上,他身姿挺拔地立于殿中,微微垂着眼眸,面色平静无波,还是一副沉稳镇定的模样。 而跪在一旁的严允,自然也察觉到了群臣神色的变化,因为不知其内容,脸色隐隐有些凝重。 待殿内末位的官员也看完,刘定便将折子递给那些出列附议弹劾的御史,最终,这份来自“被告”的自辩,落回了发起弹劾的严允本人手中。 严允迅速扫过纸面,脸色骤然涨红,当即抬头怒声道:“荒谬!此乃狡辩之词!” 他的声音因激怒破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张知节父女居心叵测,动摇国本!其罪昭然!岂是这区区几句‘不知’便能搪塞过去的?!” 皇帝闻言竟然微微颔首,道:“严卿所言,不无道理。你所弹劾的罪行,若是坐实,确属抄家灭族的重罪,如此干系,自然不是几句‘不解’便能轻易辩白的。” 不待严允等人面上露出喜色,皇帝神色忽地一正,语气沉肃:“只是,既然御史今日弹劾张书,言辞如此激烈,罪状罗列分明,既如此,事主本人,岂有不到场之理?” 他抬眸看向殿外,声音微微抬高:“宣,张书进殿。” 简单的五个字,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在奉天殿内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连卢正庭也不由得怔在当场,一时难以反应。 严允等人更是瞠目结舌。 侍立一旁的刘定已经高声唱道:“宣国子监博士、禧乐乡君张书进殿——” 百官齐齐侧身,目光牢牢锁在身后那扇洞开的殿门上,不过片刻,一个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的光影中,显然已经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她身上穿着青色官服,头戴乌纱,腰间束着素银带。 与寻常官员垂首趋步入殿不同,张书几乎是昂首挺胸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入殿之前,她的目光就径直投向御座之上,与皇帝的视线在空中相接。 只有短短一瞬,她便移开了目光,平视前方。 这番不寻常的姿态,足以让殿内群臣心头一震。 她稳步走入殿中,目不斜视,行至御道中央,在张知节身侧稍后的位置站定,躬身长揖。 “臣,国子监博士张书,参见陛下。” 声音清朗,姿态端方。 许多大臣望着她的背影,神情间仍残留着一丝恍惚,这位久闻其名,却鲜少露面的禧乐乡君,甫一登场,气场便与众人想象中大不相同。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除了白非之外,有女子身着正式官袍立于这奉元殿上,而且不少官员注意到张书的面容上似乎还带着些许未曾褪尽的稚气。 一个念头浮上许多人心头:这位禧乐乡君,今年是多大来着? 是十二?还是十三? 不容他们深想,皇帝的声音已从上方传来:“张书。” “臣在。” “你方才在殿外,御史弹劾之言,可都听清了?” “回陛下,臣听清了。” “那么,御史所劾之罪,你可认?” 张书沉默了一瞬,随即坚定回答:“回陛下,臣不认。” 严允脸色骤然一沉,张口欲驳,张书却已再次向御座躬身: “陛下,在臣自辩之前,恳请陛下先恕臣无罪。” 第501章 风暴(下) 皇帝眉梢微挑,声音里带了一丝诧异:“你既称不认所劾之罪,又何需朕先恕罪?” 张书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臣请陛下所恕之罪,并非为严御史所劾诸事,而是恕臣稍后自辩之时,或有言辞激烈、不尊长者、不敬上官之处。” 皇帝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静默片刻,竟低低笑了一声。 “哦?你尚未开口,便让朕恕你不敬之罪,这是料定自己稍后所言,必定会触怒严卿了?” 张书依旧躬身:“臣不敢妄测,只是严御史为朝廷重臣,德高望重,臣年少位卑,稍后若为自证清白,言语间或有冒犯冲撞,实非本意,故先请陛下恕臣失仪失敬之过。” 严允在一旁听得脸色愈发难看,这哪里是请罪,分明是以退为进,先声夺人! 皇帝的声音里的笑意似乎更浓了。 “准了,朕恕你稍后言辞之失。” “谢陛下隆恩。” 张书这才直起身,低头看向严允。 此时的严允才反应过来,自己跪在殿中,而被他弹劾的张知节与张书,却都站在御前。 明明他才是发起弹劾的御史,此刻这姿态,倒显得像是身份颠倒,他成了待审的一方。 “御史弹劾臣与臣父三大罪,请容臣逐一反驳。” 不待严允想着如何起身,张书已朗声开口:“其一,严御史言臣父‘教女不善’,称臣‘不安于室,不行女德’。敢问御史——” 张书略作停顿,抬手示意自身,她身上的青色官袍随着动作轻摆:“臣身上所穿官服,可是陛下亲授?臣所领俸禄,可是朝廷所发?臣在国子监授课,可是履行陛下任命的博士本职?” 严允急辩:“你所授官职乃骑射博士,并非律法、算学!” 张书淡定一笑:“国子监章程,从未限定博士只能讲授本业,陛下授臣官职,是为国育才,臣竭尽所能,传授所能,何错之有?” 她转而朝向御座:“若御史认为,臣此举便是‘不安于室’,那臣倒要请教,臣所为皆在陛下授予的官职本分之内,在朝廷许可的学规制之下。御史以此加罪于臣,究竟是在指责臣,还是在藐视陛下授官的圣意,质疑朝廷用人的法度?” 严允眼皮一跳,急道:“臣绝非此意!陛下明鉴啊!骑射终究不同,张书登堂授课已是陛下额外开恩,更何况讲授律法、算学此等——” “此等什么?”张书迅速截住他的话头,“律法乃朝廷绳墨,算学乃经世之用。御史莫非认为,此等学问,女子便不该知晓?那敢问《昭律》中,可有一条写明‘此律只准男子讲习,女子不得与闻’?算学典籍中,又可有一条写明‘此术只传男,不传女’?” 她目光直直望向严允,那眼神锐利,竟让严允下意识地避开了。 张书再次上前半步,句句紧逼:“若学问本身不分男女,为何讲授学问之人,却要分男女?” 严允脸色发青,怒斥:“你这是诡辩!你,你······” 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张书,却说不出条理清晰的反驳之语。 张书不等他缓神,抛出最后一辩:“严御史言臣‘居心叵测,动摇国本’,此罪最重,臣万不敢受,亦不敢不辩。” 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殿中站在最前面那些勋贵重臣,最后落回严允脸上:“依御史所言,女子传授、涉足律法、算学等经世之学便是动摇国本。那臣敢问——” 她勾唇一笑,语气却强硬非常:“大昭开国之时,皇后娘娘与诸位武将夫人,也曾随陛下征战沙场,同时协理军务粮秣,其中岂无算学之用?安定后方,调解纷争,其中岂无律法之理?今皇后娘娘统摄六宫,常恤民情,亦过问刑狱户册,莫非在御史眼中,亦是‘动摇国本’?” “你,你岂可妄议诸位夫人和中宫!”严允厉声喝道,声音却已有些发颤。 “臣并非妄议,只是依御史弹劾臣之逻辑,推演一番。” 张书语气逐渐恢复平稳,“若女子之智、之学、之言,仅因身为女子便成原罪,那开国诸位功勋夫人曾用之学、曾理之事,皇后娘娘日常所涉之务,又当置于何地?御史弹劾臣之标准,可能一以贯之,公正施于天下所有女子?” “陛下,臣三辩已毕。” 她转向御座,深深一揖:“若严御史能解答臣之困惑,证明女子确不可涉猎经世之学,不可传授实用之识,且此标准能公允施于天下女子,包括有功于国的诸位夫人与母仪天下的中宫,那臣甘领所有罪责,绝无怨言。” 殿内一片死寂。 在这落针可闻中,无数道目光聚焦于张书那娇小的背影,种种情绪在空气里无声交织。 惊异、震动、深思、恍然、恐惧······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在今日立于奉元殿上,面对御史汹汹弹劾,竟能如此条分缕析,言辞如刀。 她所凭借的,看似是自身的机辩与学识,可稍一深想,她每一句反驳最坚实的依据,其根源并非来自她自身。 那“陛下亲授的官服”,那“朝廷所发的俸禄”,那“履行本职”的正当性,乃至她敢于质问“标准能否一以贯之”的底气。 无不根植于一个前提——是皇帝开了先例。 是皇帝,允许女子踏入国子监这片千百年来属于男子的领地。 所以当初张书破例授官时,众人虽有议论,却因“已有先例”而轻轻放过。 如今想来,那“先例”本身,就是一道被悄然推开的门缝,而张书,顺理成章的推门而入。 是陛下给了她立足之地,是朝廷的正式任命给了她开口的资格,是皇权的默许甚至纵容,让她此刻能站在这里,用最正统的“法理”与“皇命”,去挑战那套被世人视为天经地义的“常理”。 这样的认知,让某些人不寒而栗。 第502章 定论 殿中不少官员,原本内心是倾向于御史们的,认为张书国子监授课是乱了纲常,违背了自古礼教。 可此刻听了张书的自辩,他们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张书,并非因为她的道理多么新颖,而是因为她所依仗的,是比“自古礼教”更不容置疑的东西。 ——皇帝的意志。 她就像一枚被帝王亲手放置的棋子,其存在本身,就在一点点侵蚀、撬动着那看似坚固的边界。 皇帝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默许的试探? 今日她能以博士身份质询御史,那么明日,是否会有更多“例外”出现,以陛下旨意为凭,踏入更多原本不容女子涉足的领域? 有人心头剧震,垂眸的目光充满了惊疑。 他们忽然明白,今日这场辩论,张书或许只是一个站在前台的执剑者,而真正挥出那柄无形之剑的,是御座之上的人。 他们的视线落到站在最前排,始终没有出声的几位重臣的背影上,默默垂下眼,袖中紧握的拳,也悄然松开了。 今日辩论的输赢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棋盘的方向,早已被定下了。 严允跪在那里,面如白纸,冷汗涔涔,他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在他身后的御史惊疑不定的回望彼此,想要开口申辩,却实在找不到辩驳之语。 良久,皇帝的声音才缓缓传来,“严卿,张书这些话,你可有回答?” 严允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额角的汗珠滚落,滴在金砖地面上,晕开一点深色。 他几次试图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像样的音节,张书的话像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若承认女子不可涉猎经世之学,那便将开国功臣夫人们置于何地? 又将时常过问民情刑狱的中宫置于何地? 可若否认,他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弹劾,便成了空中楼阁,毫无立足之基。 最重要的是,皇帝想要听到他的反驳吗? 进退维谷。 他只能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声音干涩嘶哑:“臣,臣愚钝,一时,一时未能思虑周全,然则,然则祖宗礼法,男女大防,历朝历代皆是如此,终究是······” “严御史慎言。” 一道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 在张书进殿后一直沉默旁观的张知节此时忽然开口。 “历朝历代?你口口声声遵循的,是哪一朝哪一代的‘祖宗礼法’?” 他眉头微蹙,面露担忧地“好心”提醒:“我大昭,可是开国之朝啊。” 严允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骤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伏在地上的身体抖如筛糠。 “陛下!臣绝无此意!臣绝非此意啊!”他嘶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惊惧。 御座之上,悄然无声。 严允伏得更低,语无伦次地请罪:“臣,臣知罪!臣忧心学脉,唯恐礼法崩坏,言辞有失,求陛下恕罪!但臣对陛下,对大昭,绝无二心啊!” 半晌,皇帝才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叹息:“你的罪,不在于言辞有失。” 严允心头一紧。 “在于理据不足,便妄下定论,在于未见全貌,便以偏概全。”皇帝的声音转冷,“弹劾风闻言事,是御史的本职,然风闻亦需佐证,事理更须分明。今日之辩,张书所言,句句在理,字字有据。而你——” 他语气陡然加重:“除却‘自古未有’、‘不合礼法’这等空泛之言,可曾拿出半分确凿实据,便欲将张家置于抄家灭族之地?” 严允面无人色,只能以头触地,颤声道:“臣、臣失察!臣惶恐!” 听出皇帝并未深究他方才“历朝历代”的失言,反而将重点转回了弹劾本身,严允心下骤然一松,几乎虚脱。 此刻,弹劾张知节父女成败已不重要,保住自身才是首要。 他赶忙顺着话头认错,姿态放到最低。 他身后那群附议的御史见状,也连忙齐齐跪下,口称“臣等失察,请陛下恕罪”。 皇帝不再看他们,任由他们惶恐的跪伏在地。 “张书。” “臣在。” “你既为国子监博士,授业讲学便是本分,监中既有需求,祭酒亦已允准,讲授律法算学,并无不妥。”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殿内所有人心中炸开,却也升起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 陛下这是盖棺定论,正式认可了张书授课的正当性。 “然,”皇帝话锋微转,“你终究年轻,骤登朝堂,言辞锋锐,虽为自辩,亦有失平和,往后当更持重。” “臣谨遵陛下教诲。”张书迅速躬身应道,姿态恭顺。 张知节也连忙躬身附和:“臣回去后定当严加教导小女,不负陛下圣恩。” “至于都察院,”皇帝略作沉默,跪地的御史们后背复又渗出冷汗,却听他语气转缓,道,“风闻奏事、纠察百官,本是职责所在,你们本无错,只是其权责甚重,更须谨言慎行。” 严允几人俱是松了一口气,知道皇帝并不打算追究,连忙应声:“臣等谨记陛下训谕。”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沉声问道:“今日之事,尔等可都看明白了?” 众臣齐声回应:“臣等明白!” “明白便好。”皇帝幽幽一叹,声中透出几分倦意,“都起来吧。” 这话明显是说与仍伏于地面的御史们听的。 可他们却将头埋得更低了。 皇帝语调温和下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都察院为朝廷耳目,风骨固不可失,亦不可流于偏激,起来吧,往后办事,心中常存‘审慎’二字即可。”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御史们这才如蒙大赦,感激涕零的谢恩起身,却仍垂首躬身,不敢直视天颜,殿内紧绷的气氛,终是随着皇帝这句“软话”稍稍松动。 皇帝挥了挥手,道:“今日朝议便到此为止,退朝吧。” 话是如此说,可他依然安坐,视线在掠过殿内某处时略作停留,与某人的视线短暂相接。 刘定正要高声唱喏,却见队列中颤颤巍巍走出一人,高喊:“陛下,臣有本要奏。” 声音沙哑虚弱,正是国子监吕祭酒。 他走得极慢,行至御道中央,撩起衣袍,便要下跪。 “吕卿年事已高,不必多礼。”皇帝的声音适时传来,“有何事,站着说便是。” 吕祭酒却坚持缓缓跪了下去,花白的头颅深深低下。 “老臣无能,有负圣恩,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国子监祭酒一职,归乡养老。” 第503章 辞官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方才张书与严允那番激烈交锋,几乎让人们忘了吕祭酒今日亦在朝上。 虽有大臣猜测他或许是来请罪的,却万万没料到,他一开口便是请辞。 严允的脸色再次变得青白交加。 吕祭酒在天下士林中的地位与清望不必多说,倘若皇帝今日当真准了他辞官,此事传扬出去,世人难免会将罪责归咎于自己,是他这通弹劾,逼走了德高望重的老祭酒。 这对于视清誉如生命的言官御史而言,无异于一场声名的灾难。 他立刻紧张地与御史同僚们面面相觑,只盼皇帝能出言挽留。 皇帝沉默了片刻,方道:“吕卿何出此言?可是因今日张书之事?” 吕祭酒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仿佛带着哽咽与深深的自责:“正是,张书授课律、算学,虽是权宜,终究是破例,老臣因一时体弱,允其代课,以至酿成今日朝堂风波,令御史弹劾,令陛下烦心,此皆老臣失职之过也!老臣惭愧,无颜再居此位,唯有请辞,方可稍安于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连举袖擦拭眼眶,再抬头时已经是老泪纵横。 张书鼻尖微动,看向吕祭酒通红的眼眶和衣袖,突然明白了什么。 张知节与张书对视一眼,双双撩袍跪倒。 张书语气满是自责:“陛下,一切事端皆由臣起,累及祭酒大人与家父受此非议,若有惩处,当由臣一身承受。” 张知节也道:“陛下,臣亦有罪,若有责罚,臣愿一力承担。” 孟通海此时也从队列中走出,躬身恳切道:“陛下!吕祭酒执掌国子监数十载,兢兢业业,桃李满天下,劳苦功高!万不可因小事令老臣寒心!” 礼部尚书苏承亦出列附议:“祭酒德高望重,乃士林楷模,若去职恐令天下学子不安!” 随后,又有数位官员相继出列,挽留之声接连响起,言辞恳切,殿上不少官员亦纷纷点头,面露同情之色。 皇帝听罢众人劝谏,才缓缓开口,“吕卿之心,朕知晓了,然则,张书授课一事,朕方才已有定论,既合乎规制,便无‘破例酿祸’之说。你允其代课,是为解监中急务,何错之有?” 吕祭酒依伏地不起:“陛下宽仁,老臣,老臣却难辞其咎,心中难安,” “你若因心中不安便辞官,朕心何安?”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更有一份倚重,“国子监乃育才重地,非德高望重、学识渊博者不能掌之。卿执掌监务多年,诸事井井有条,士林称颂,今日之事,不足撼动卿之功绩分毫。” 他声音转沉,带着决断:“祭酒一职,关系重大,当下正值用人之际,朕不准你辞。” 吕祭酒身体微微一颤,似乎还想再言。 皇帝却已继续道:“你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朕是知道的。这样吧,即日起,国子监新增司业一员,协理日常事务,这样也多一人为你分劳,你仍为祭酒,总领监务,把握大体即可,日常琐事,不必亲力亲为,让郑司业与新司业商量着来,你好生将养身体。” 皇帝的语气缓和下来,“朕再赐你太医院随时传唤诊视之权,望你安心调理,早日康健,继续为国育才,便是对朕、对朝廷最好的交代。” 吕祭酒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终是深深叩首,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陛下、陛下天恩浩荡,体恤老臣至此,老臣惭愧,唯有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皇帝温声道:“快起来吧。” 吕祭酒在几位官员的搀扶下起身,方才出列求情的官员们躬身高呼“陛下圣明”后纷纷归位。 皇帝又看向依旧跪着的张知节两人,道:“你们也起来吧。” 待二人站定,刘定等待了一会,确定无人奏事,终于得以高声唱喏:“退——朝——” 百官躬身,恭送御驾。 等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殿中,张书抬起头,目光投向御座左侧,皇帝銮驾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此时,官员们已开始陆续向殿外走去,许多人却看似不经意地回首,目光大多悄悄落在张书身上。 只见她仍独自立在原处,背对众人,微微仰着脑袋,似在认真端详着大殿高阔的穹顶与梁柱间那些繁复而庄严的彩绘。 待她转过身时,脸上带着几分新奇。 若是其他官员在殿中如此,怕是下午就有新的弹劾折子递到通政使司,参他一个殿前失仪、目无纲纪之罪。 然而此刻,众人望着站在张知节身侧的张书,她身量只到张知节胸口,仍带着几分少年气的面容上,流露出些许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天真好奇。 众人又想起方才她在朝堂上与严允等御史当庭对峙、言辞交锋的场景,如此鲜明的反差,让人心下愈发复杂。 张书没在原地停留太久,就跟在张知节身侧朝外走,只是边走边打量着四周。 她前世也与张知节去北京的故宫游览过,但那时所见,终究是隔着时光与围栏的静物。 如今身临其境,看着这些并非陈列在博物馆,而是正在被使用的礼器与陈设,那种真实可触的威严与历史感,与记忆中的游览体验截然不同。 更何况,此处是大昭皇宫,布局陈设与前世故宫多有差异,这愈发让头一次来此的张书好奇了。 而且她不是张知节,未来能否再踏入这奉元殿都是未知,如此难得的机会,自然想多看几眼。 张知节也了解张书的想法,所以刻意放慢了步伐,几乎是半步半步地挪着。 两人就这样,一个细细地看,一个默默地陪,渐渐落在了所有人的后面。 殿中官员几乎散尽,他们才刚走到大殿约莫三分之二的位置。 “咳咳——” 几声咳嗽突兀地响起。 是殿内值守的侍卫见他们实在耽搁得久了,这才出声提醒,若非看在张书年纪尚小,侍卫怕就不是轻咳,而是出言呵斥了。 张书已经将目之所及看得差不多了,闻声便敛了神色,加快了脚步。 第504章 太后赏赐 一出殿门,初夏午时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张书抬眼看了看日头,才发现不知不觉已是正午。 他们向前走了几步,恰好看见御阶旁,卢正庭正站在阴影处,显然是在等他们。 两人当即加快脚步,上前与之会合。 卢正庭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张书左右张望着宫道两侧的殿阁与哨岗,眼中带着好奇。 他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三人就这样默默走在空旷的御道上。 张知节与卢正庭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卢正庭本就因等人而落在了百官之后,此刻更是与前头的人群拉开了不小的一段距离。 日头正烈,御道宽阔,两侧毫无荫蔽。 走了约莫一刻钟,卢正庭与张知节的额角、鼻尖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书察觉到了,不再东张西望,默默加快了步伐。 出了宫门,外头等候的各家车马轿子已散去大半。 卢正庭和张家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柳荫下,双喜和高青、巧笑三人正在翘首以盼着,见他们出来,连忙将车赶近。 卢正庭看向驶近的三辆马车,言简意赅道:“下衙后我来接你。” 这话显然是对张知节说的,刑部与户部本就同在一条街上,驾车不过半刻钟的路程。 张知节看着卢正庭脸上的坚持,还是微微颔首同意了。 三人各自登车,张知节与卢正庭分赴各自的衙门,张书则坐车径直往家中驶去。 张书刚到家摘下官帽,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见琥珀脚步略显匆忙地进来。 她有些慌张道:“小姐,太后宫里来人了,正在前厅候着,带了不少赏赐,请您即刻过去接赏呢。” 张书眉头一蹙,显然没料到不给准备的时间,直接过来了。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转身走回镜前,仔细将官帽重新戴好,又理了理朝服襟袖,确保仪表无失。 闻讯赶来的府内其他下人都已候在门边,除了巧笑外俱是一脸紧张。 如今府里的下人不多,且就只有张书一个主子,太后赏赐,自然得有张书领着其他人受赏。 张书略一颔首,道:“走吧。” 她领着众人径直朝前厅行去,刚过回廊,便见前厅阶下已静立着数位宫中女官与内侍,廊前整齐摆放着数个覆有明黄绸袱的朱漆抬盒。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青色女官服制,气质沉稳的中年女子,张书看她的官服,猜她应该是太后宫中的掌事尚仪。 垂首站在一边的吕嬷嬷见张书来了,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快步退了过来,与停在廊下的其他下人们站在一起。 张书则行至阶前,依礼跪地:“臣,张书,聆听慈谕。” 身后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沈尚仪微微颔首,面容肃穆却语气温和:“传太后娘娘口谕:闻卿前时于马场勇救宁懿郡主,临危不乱,忠勇可嘉。予心甚慰,特赐赤金点翠头面一套、翡翠手镯一对、白玉蝴蝶步摇一对,云锦十匹,以彰英勇,以表予怀。” 她念罢口谕,侧身示意身后女官将赏赐一一呈上。 张书朗声谢恩:“臣张书,叩谢太后娘娘隆恩,当日情势危急,臣不过尽本分,今蒙娘娘如此嘉许,愧不敢当,唯有铭记慈训,克慎克勤。” 沈尚仪上前将张书扶起,语气亲近:“乡君快请起,太后娘娘对您是真心喜爱看重的。” 待张书起身,她微微倾身,语速放缓,“自城郊马场之事后,娘娘便时常念及乡君的果敢与周全,这赏赐是恩典,更是长辈对晚辈的一份疼惜之心。” “臣明白,定不负太后娘娘厚爱。”张书恭声应道。 借着躬身相扶的时机,张书动作轻巧自然地将一个锦缎荷包滑入沈尚仪手中。 沈尚仪指尖微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收拢掌心。 她笑意更深了些:“乡君聪慧,自然明白。” 言罢,她便退后半步,手腕轻转,将荷包拢入袖中,迅速恢复了宫中女官端正的仪态。 “时辰不早,本官该回宫复命了。” 张书恭敬道:“尚仪辛苦,还请回宫后代臣再叩谢娘娘恩典。” 沈尚仪微微颔首,领着随行女官与内侍,一行人仪态整肃,如来时一般有序地登车离去。 张书将他们送到门口,目送宫中车驾转过街角,直至消失在视线之外,才对身旁的巧笑低声吩咐:“仔细将太后娘娘的赏赐登记造册,收入库房,妥善保管。” “是,小姐。”巧笑连忙应下。 高青去送张知节上衙了还没有回来,收入库房的事情便有巧笑安排。 张书转身回府,目光似不经意般朝斜对街巷口扫了一眼。 巧笑紧随其后,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问:“小姐,那几个人鬼鬼祟祟的,要不要我去将他们赶跑?” “不必,随他们去。”张书神色平静,脚步未停。 张书回府后没有回到正院,而是往前厅而去,她端坐前厅,淡定喝茶,像是在等着什么。 巧笑将太后的赏赐清点入库后,又匆匆回到前厅。 她脸上带着几分不解,挠了挠头,问:“小姐,真是奇怪,您救宁懿郡主的事都过去半年了,太后怎么今天才想着赏赐你啊?” “这不过是个由头。”张书见巧笑仍一脸困惑,便问:“你可知我今天去做什么了?” “老爷说您是去吵架去了。”巧笑语气有些兴奋,“小姐,您一定吵赢了吧。” 张书不由失笑,但还是道:“吵赢了,太后娘娘就是因为我吵赢了才赏我的,但又不能明着说是因为这事,所以才借旧事,表新意。” 巧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外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吕嬷嬷禀报道:“小姐,皇后娘娘宫里的郑尚宫到了,说是传娘娘口谕,特来颁赏。” 张书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袖,起身道:“开中门,迎郑尚宫。” 第505章 燕国公府来人 皇后娘娘的赏赐比太后的略轻一些,理由是赏赐张书之前与张知节合著《救灾活民书》,于百姓有功,来人的态度依旧温和周到。 送走皇后宫里的人后,又过了一刻钟,长公主的人也到了。 长公主的赏赐比皇后的又薄了一分,没有理由,纯赏。 张书按规矩听赏、谢恩,直到听到其中某样赏赐时,眼神微微顿了一下。 送走长公主府的人,张书立刻转身回到厅里,掀开托盘上的黄绸,底下是一本用素绫仔细包着的旧书。 她解开系带,露出封面上那几个已有些破损的字:《山河舆志考·下册》。 这正是她前些日子在城里各家书铺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的书。 她将书拿起,对巧笑说:“这个我拿回房里去。” 巧笑点了点头,没多问,默默把其他赏赐清点收好。 回到房中,张书没急着翻开书,只拿在手里静静看了片刻,就拉开抽屉,重新裹上素绫,把它小心地放在最里面。 做完这些,她才换下官服,穿上一件淡绿色罗裙,又唤来珍珠替她梳头。 张书坐在镜前,道:“梳云鬓髻,动作快些。” 珍珠正替她卸下发冠的手微微一顿,平日在家,小姐大多梳简便的发髻,只用一两根素簪或发带,很少这样郑重。 但她没多问,拿梳子开始梳理长发,手上动作默默加快了些。 发髻梳到一半,琥珀走了进来,低声禀道:“小姐,国公府来人了,吕嬷嬷正在花厅里招待着。” 张书面上没有一丝意外,平静问:“燕国公府?” “是燕国公府。”琥珀轻轻点头。 经过方才宫里连番的赏赐,此时面对国公府的来访她也淡定多了,“说是国公府老夫人特意派人给您送礼来了。” “知道了,让吕嬷嬷好生招待,上茶上点,别怠慢了。” “小姐放心,吕嬷嬷已经这么做了。”琥珀笑着回答。 张书接着吩咐:“去园子里摘一篮鲜桃,再取一小罐青梅渍来。” 琥珀立即会意,又露出些许迟疑,轻声问:“小姐,这样回礼,会不会太轻了些?” 她想起方才看到国公府来人提着不少东西,阵仗不小。 宫里赏赐是君恩,依礼谢恩便是。 可国公府老夫人又不同,按常理是该回一份价值相称的物件才好。 琥珀如今对张家的家底也大致有数,知道自家老爷虽是五品官,却并非清贫之辈,完全备得起一份体面的回礼。 张书只静静看了她一眼,并未言语。 琥珀心头一凛,当即低头屈膝:“是奴婢多嘴了,这就去准备。” 说罢便快步退了出去。 珍珠一边绾发,一边轻声询问:“小姐,戴那套素银镶碧玺的头面可好?” “可。” 珍珠手上动作麻利,不到半刻钟便将发髻梳好,首饰佩戴妥当。 临出门前,琥珀也提着礼篮回来了,张书脚步微顿,想了一会,侧首吩咐珍珠:“让听风他们多备几个礼篮,各放些鲜桃与青梅渍便好。” 珍珠应声而去,张书则带着琥珀转身朝前厅走去。 张书走进厅内,琥珀则提着礼篮候在门口。 原本和吕嬷嬷对坐着的一位嬷嬷立即站起身,笑着迎向张书,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老奴见过禧乐乡君,老奴姓廖,乡君若是不嫌弃老奴粗鄙,唤我一声廖嬷嬷便好。” 张书微微侧身还了半礼,“廖嬷嬷不必多礼,快请坐。” “谢乡君。”廖嬷嬷也没有推辞,依言坐下,面上笑容得体,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将张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见她装扮素雅却自有气度,眼中笑意更浓。 “早听说乡君不仅英姿过人,文采才情亦是出众,”廖嬷嬷含笑开口,语调亲切,“我家老夫人心里惦念乡君许久了,总想着何时能见上一面,又顾虑乡君年纪尚轻,怕嫌我们老人家絮叨,这才一直耽搁至今。” 她言谈间神色如常,仿佛对刚才宫里接连来人颁赏之事毫不知情。 “嬷嬷言重了。” 张书浅浅一笑,在主座落座,吕嬷嬷默默站到她身后。 “老夫人是长辈,德高望重,能得她老人家挂念,是张书的福气,只是近来诸事缠身,未能及早拜见,反倒让老夫人先惦记着了。” 廖嬷嬷目光掠过她端坐的主位,眼中闪过诧异,但随即恢复如常。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不瞒乡君,今日朝上的事,老夫人已然听说了。那几个御史平日里惯会搬弄口舌,今日却在乡君面前哑口无言,实在是痛快,老夫人听罢,直夸乡君有胆有识,不止骁勇,更是机辩。” 听到这般赞誉,张书只笑得谦逊:“老夫人谬赞了,我不过是尽本分,说了几句该说的话。朝堂议事,本就该论事不论人,御史言官风闻奏事是其职责,我据实以对亦是本分,老夫人如此谬赞,倒让我惭愧了。” 廖嬷嬷心中暗惊,虽然早知道这位年轻的禧乐乡君不同于寻常女子,但如今亲眼所见,倒比想象的更加沉稳通透。 她不动声色的坐直了身子,示意身后丫鬟上前,起身亲自将一方锦匣与两匹用素绸包裹的料子置于张书案上:“老夫人特意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这一匣是南边新贡的檀香并几味安神香料,料子是江南今春的烟罗与丝锦,颜色清雅,正合乡君气质,老夫人说了,望乡君莫要推辞。” 张书目光掠过礼盒,并未多看,只温言道:“老夫人慈心厚爱,张书愧领。” 她略一停顿,朝门外轻唤:“珍珠。” 珍珠应声而入,手里提着礼篮,先向廖嬷嬷行了一礼,随后将篮子递了过去。 “府上园里桃树今年结得还好,桃子是刚摘的,还算新鲜。”张书含笑说道,“这罐青梅渍是自家做的,酸甜开胃,夏日用着爽口,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一点晚辈心意,劳烦嬷嬷带回去,请老夫人尝尝鲜。” 廖嬷嬷双手接过,笑道:“我家老夫人这几日正苦夏呢,见了这青梅渍,定然欢喜。” 她将竹篮交给身后丫鬟收好,又笑着补充:“老夫人还让老奴带句话,若是得空,不妨去府里坐坐。园中荷花这几日开得正好,水榭临风,乡君或许会喜欢。” 张书亦笑着回应:“只要老夫人不嫌我年幼聒噪,张书改日定当登门拜望。” 礼已送到,话也带到,廖嬷嬷并未久留,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张书让吕嬷嬷亲自送她至府门外,待那身影转过影壁消失不见,张书面上笑意微敛。 她转身走回案前,目光落在桌上那几件礼物上,眉梢轻轻一挑。 第506章 不退 接下来的半日里,除了燕国公府,张家又陆续到了四拨客人,皆是由各开国功臣府上的老夫人遣来,张书一一亲自接待。 送走最后一位访客时,天色已近黄昏,张书坐在厅内,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提前回来的高青:“晚膳都备好了吗?” “已按吩咐备妥了。”高青应道,“有卢世子爱吃的清蒸鲈鱼,还有一道时鲜藕带炒肉,都备着材料。” 卢正庭来张家吃饭不是一回两回了,灶房孙得贵早就摸准了他的口味。 因为张知节和卢正庭回来的时间没个准,所以现在只是把菜都洗好切好备着,等他们一到家,吩咐一声,一刻钟之内就能把热菜端上桌。 张书点了点头,起身朝内院走去。 高青面露诧异,赶忙跟上,询问道:“小姐,若是待会还有其他人上门······” “不会再来人了。”张书笃定的道。 如今还健在、因开国功绩而受过朝廷诰命的老夫人,总共也只有五位。 若是其他客人上门,也无需张书亲自接待。 果然,直到张知节和卢正庭回来,再没有新的访客登门。 卢家马车在府门前停稳,张知节刚踏下车厢,便被一股热浪扑了个满脸,他当即有些留恋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 那车厢比张家的宽敞不少不说,布置也更为清雅,最重要的是,车里还摆着冰盆,一路驱散了暑热。 去年冬天,张家的地窖里也存了不少冰,基本都给张知节一个人用了,只要他在家,屋内必须放着一个冰鉴,可他终究还没奢侈到连通勤这短短不到两刻钟的路上,也要在马车里摆上冰盆。 卢正庭下了车,早就候着的高青忙上前对张知节道:“老爷,晚膳已经备好了。” 张知节转向卢正庭:“那咱们先吃饭吧。” 卢正庭微微颔首,两人并肩走进张府,双喜和卢家的四名护卫静静跟在后头。 步入正院前,高青笑着拦住了双喜及其身后的人:“双喜小哥,诸位的饭食也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说着抬手要将他们引到一旁的小屋,护卫们本要推辞,可见双喜已迈步过去,略一犹豫,还是跟了上去。 屋里桌上已摆好温热的菜肴。 众人落座,双喜先动了筷子,一名方脸护卫望向门外,迟疑道:“咱们这样是否不妥?侯爷吩咐要贴身护着世子的。” 他们应该守在世子才是,怎好在此用饭。 “在张家不必顾虑这些。”双喜神色如常,又夹了一筷菜。 见他如此,其余人也只好动筷,只是仍不时留心着正院那边的动静。 待张家的下人将菜肴一一端上膳厅的桌子时,张知节也恰好换了身常服,与张书一起走了进来。 卢正庭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远,这才对刚坐下的张知节开口:“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在马车里不便多谈,此刻卢正庭也顾不得“食不言”的规矩了,为着这件事,张知节已拒绝过他好几回。 前几日听闻张书在国子监授课的事,卢正庭便派人送了帖子,想请张知节和张书过府一叙,当面问清原委。 可两人都婉拒了,并言明此时不宜相见,没过多久,卢正庭便听说张知节遭人弹劾的消息。 他再次让双喜给张知节传了话,不为见面,只为让他做好应对之策。 可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张知节便从张书“被迫”代课一事说起,到皇帝口谕传张书上朝自辩。 听罢张知节的讲述,卢正庭的目光,默默转向坐在一旁的张书。 她正慢条斯理的用饭,仿佛张知节讲的是其他人的故事。 察觉到卢正庭的视线,张书抬头抿嘴一笑,那笑容与早朝时的锐气全然不同。 “书姐儿,”卢正庭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日后······” 话说到一半,他却自己止住了。 虽然皇帝早朝时明言张书授课“并无不妥”,可卢正庭心里清楚,对张书而言,最稳妥的选择恐怕是不再去国子监授课。 圣意虽能压服朝堂争议,却未必挡得住天下悠悠众口,更堵不住那些暗中涌动的流言蜚语。 但以他对张书的了解,她绝对不会退缩的,他又怎么能以为她好的理由,劝她退缩。 而且,这真的是他们能决定的吗? 张书见卢正庭止话,便反问道:“卢大人认为我做错了吗?” “自然不是。”卢正庭眉头一拧,正色道:“我始终认为,求学之心本不分男女,女子若有机缘才志,自当也有进学明理、施展抱负的天地,只是这世道对女子格外苛刻,而你年纪还小······” 张书打断了他:“您的顾虑,我明白。” 她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悠悠众口,的确难防,暗中流言,也必然会止,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继续,今日我在殿上说的话,并非权宜之计的机辩,字字句句,皆出自我本心。” 张书坦然一笑:“若因惧怕流言与非议,便就此退缩,那我今日在御前的一切坚持与辩白,岂非成了空谈? 退缩一次,往后便可能次次退缩,有些路,既然踏出了第一步,便没有回头的道理。至于流言蜚语,”张书唇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若我不在乎,它们便如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她微微挺直了脊背,那眼神中没有少年人常有的热血冲动,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淡然与坚定。 最后,张书富有深意的说了一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他人无关。” 卢正庭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淡然而目光灼灼的少女,心中震动。 恍惚间,他耳边仿佛响起了另一道声音,同样稚气却更加锐利决绝—— “我身后已经没有路了,退后便是死,我不仅要活,还要活得好,活得痛快,所以,挡我路者,皆该死。” 那声音如淬火的刀锋,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厉,与此刻张书这份坚定,似是而非,却又在骨子里透出某种相似的执拗。 她们都选择了自己的路,也都做好了为这条路付出代价的准备。 第507章 “偷”桃 最终,卢正庭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复杂的、却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神情。 他看向张知节,却见他一脸理所当然,丝毫不为张书的决定感到惊讶。 见他望来,张知节便斩钉截铁地道:“书姐儿说得对。” 面对这般毫不迟疑、完全护短的回应,让卢正庭莫名觉得有些想笑。 有时候他真觉得,这父女俩的身份应该调换一下。 张知节不知道卢正庭心里差点勘破了他们最大的秘密,还意有所指地解释道:“其实此事,也未必全由我们做主。” 卢正庭立即望向门外,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若你们真不愿做,总有千百种方法推脱,即便推不掉,也断不会闹到今天这般局面。” 张书今日在殿上的表现,可没有半分被迫的模样。 卢正庭此时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即使有陛下授意,但张知节和张书怕都是顺势而为。 张知节闻言就笑道:“原来在君衡眼里我们这般厉害吗?” 张书也故作惶恐地附和:“卢大人您太瞧得起我们了,可不敢当。” 一番插科打诨,席间原本严肃凝滞的气氛略有些放松。 张知节拿起筷子,“咱们边吃边聊吧,不然菜都凉了。” 说着自己率先动起了筷子,方才除了张书最开始吃了几口外,他和卢正庭筷子都是干净的。 卢正庭也举起了筷子,不过在动筷之前,还是认真道:“你们既然主意已定,我多说无益,只是日后,若真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切莫客气。” 张知节理所当然的点头,“自然,我可不会和你客气。” 见卢正庭眉头依然微微皱着,显然还没有完全放心,张书便笑着说:“在你们回来之前,宫里传了太后、皇后和长公主的口谕,赏了我不少东西。后来,包括燕国公老夫人在内的五位功勋夫人,也派人送了礼来。” 张知节和卢正庭从衙门回来就直接回了家,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他们明白,这不只是赏赐,更是一种态度。 宫里的太后、皇后、长公主,以及这些德高望重的功勋夫人们,用这种方式表明了她们的立场。 这对张书而言,似乎是个好消息。 可卢正庭却又不同的思量,他看得更深一层,这些支持的背后,也意味着张书从此再没有“悄悄退场”的余地了。 她已被推到了明处,成了某种象征,某种风向,往后的每一步,或许都会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衡量着。 他看向张书带着笑意的表情,那笑容里既无得意,也无惶恐,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切。 卢正庭轻叹了一口气,还是什么也没说。 正如张书所言,有些路,一旦走上,便只能向前。 而张书显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从她今日站在朝堂上开口的那一刻起,就已明白自己选的是什么,又将会面对什么。 接下来的席间,话题并未完全围绕着今日的突发事件中。 张知节和张书自然地与卢正庭聊起了他们在周家村度过的闲适日子,甚至略带调侃地感叹他因忙于公务,错过了那样一段难得的放松时光。 话题各种变化,仿佛张书今日在朝堂上那番震动四座的言语与对峙,也不过是寻常生活中的一页罢了。 屋内的冰鉴冒着丝丝凉气,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张知节忽然提议:“园里那几棵桃树顶上还剩好些果子够不着,等会儿君衡你帮我扶着梯子,咱们去摘几个吧,也让你感受感受采摘的趣味。” 卢正庭被这突然的话题转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张书就在一旁不赞成了:“天都黑了,摘什么桃。” “可以点灯笼啊。”张知节转向卢正庭,想争取他的支持,“前些天送你的桃,不是说你家里人都说甜吗?肯定吃完了吧,等会儿再带些回去。” 卢正庭下意识看向张书,只见她放下筷子,神色看似平静,眼里却透出明确的不赞同。 他几乎立刻改口:“天黑确实不便,要不下次吧?” 张知节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可趁着张书低头吃饭的间隙,他朝卢正庭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管、家、婆。 “你说什么?” 张书恰好抬头,捕捉到他嘴唇微动,危险地眯起眼。 张知节一脸无辜:“什么?没人说话啊,书姐儿你是不是听错了?” 张书看了一眼卢正庭,终究没在这时驳他的面子,只是警告似的瞪了张知节一眼。 饭后,张知节寻了个消食的由头,提着灯笼领卢正庭往花园去。 一离开张书的视线,他立刻加快了脚步,压低声音催促:“快,趁书姐儿没发现,咱们摘桃去。” 说话间还紧张地回头张望,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却一副做贼似的神情,让卢正庭看得有些好笑。 但他还是快步跟上,两人悄声来到花园。 张知节从院角搬来梯子,又找到一个篮子,两人刚走到树下,卢正庭就主动道:“我来摘吧,你扶着梯子。” 听出他声音里的跃跃欲试,张知节闻言便将手里的篮子递了过去,卢正庭踩上梯子,伸手去够高处最饱满的那几颗,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桃香。 张知节扶着梯子,仰头望着枝叶间隐约可见的桃子,有些遗憾道:“书姐儿今日应该派人摘了不少回礼了,都没剩几个了。” 卢正庭却挺积极:“不妨事,我看旁边那两棵树上还有不少。” 夜色渐浓,灯笼的光晕在树下圈出一小团暖黄的亮,随着他们的动作在树间游移。 待摘了大半篮子,卢正庭正要下来,院门方向却忽然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一道暖黄的光正渐渐朝这边移近。 卢正庭浑身一僵。 他自幼规矩,这种“偷摸”的事别说做,连想都没想过,此刻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呼吸都屏住了。 月光淡淡洒下,两人屏息立在树影里,脚步声渐近,一道身影完整地出现在院门前——是花匠贾老头。 张知节和卢正庭不约而同的齐齐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书姐儿。 家老头一见张知节,便想快步上前。 张知节反应过来,朝那边扬声道:“我与卢世子随意走走消食,这儿不必伺候,你自去忙吧。” 贾老头脚步一顿,看着明显是在摘桃的两人,心中疑惑,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远远躬身行了一礼,便提着灯笼退了下去。 待那点光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张知节抬头悄声道:“快下来,赶紧撤。” 卢正庭定了定神,从梯子上下来,两人提着桃子,沿着来时的小径快步离去。 直到他提着竹篮,一脸正色地与张知节和张书在门外话别时,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明晃晃提着这一篮桃,根本瞒不住人。 那方才那一番躲藏,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张书仿佛全然不曾注意到他手中的篮子,也未在意空气中隐隐浮动的桃香,只是寻常送客。 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里,卢正庭望着膝上那篮桃子,半晌,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第508章 风向(上) 次日,张知节照常去衙门当值。 张书这天不用去国子监上课,却也没在家闲着,而是骑着大橘,背挂长弓,虽未刻意张扬,却也坦坦荡荡地骑马出城游玩去了。 这一切,和昨天张府门前马车来了又走一样,都被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在眼里。 短短半天,已经有五位勋爵府上的老夫人派人送了礼,今天张书又这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出城游玩,确实让某些暗地里盯着的人又急又气。 可即便如此,依旧无人敢公然指责张书半分不是。 皇上早就在朝堂上明言张书无罪,太后与皇后的态度更不必说,而那几位派人前来的老夫人,哪一个都不是能轻易得罪的。 但有些人并未就此罢休。 从张书下朝之后,民间就隐隐约约传出“状元家的女儿坏了规矩”“乱了纲常”之类的闲话。 这些话在读书人中间传得尤其快,张知节好像一夜之间,就从人人称赞的“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变成了纵容女儿、破坏礼教的罪魁祸首。 一时间,各种指责、批评张家父女的文章开始流传。 茶楼酒馆、文人聚会的地方,甚至书院学堂里,都有人在议论。 这些文章引经据典,将历朝历代数百年来“女子干政”“后宫乱权”的旧事翻来覆去地讲,字里行间满是忧国忧民、痛心疾首的腔调。 这用意再明白不过,如果读书人都一起发声,就算是皇上,也不能完全不顾读书人的意见吧? 他们不敢直接质疑皇上,却想用读书人的笔和嘴,织成一张舆论的网,用“天下人的看法”来压一压张家父女看起来太过隆重的“圣眷”。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明明是天下读书人表率的国子监,一时间却对此讳莫如深,鲜少有人议论。 这份沉默并非无缘无故,而是有更多的考量。 国子监吕祭酒平日里温和有礼,却在事发次日晨课时,难得带着厉色,对满堂师生说了这样一番话:“读书人该争的,是天地正气,是民生利弊,不是口舌上的胜负,更不是揪着师长的性别做文章,国子监是读书明理之地,不是搬弄是非之所。” 吕祭酒德高望重,他表明了态度,自然无人敢公然唱反调。 况且吕祭酒当时老泪纵横、当庭欲辞官的消息,也早已传遍了国子监。 若此时他们再对张书之事议论纷纷,岂不是逼祭酒再次辞官吗?他们可承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此外,国子监的官僚子弟都受了家里长辈的嘱咐,知道圣意如此,张书更有五位开国功勋夫人为她站台,连他们为官的父兄都未敢在明面上多言,他们这些学子又能如何? 而国子监里还有不少寒门出身的学子。 他们或许对“女子登堂讲学”心存疑虑,但对张知节这位同样出身寒微、凭真才实学一路三元及第,考取状元的榜样,却有着天然的认同。 张家父女编撰《救灾活民书》的事,他们中许多人不仅拜读过,有些人的家乡甚至直接受过恩惠。 在各种因素作用下,国子监的监生们心里即使有不赞同,却也不会大声宣扬出来。 外界风雨欲来,国子监内却维持着一种紧绷的平静。 而外界那些风雨,渐渐有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 关于张家父女的各种负面流言,在真正的民间百姓之间,传得并不顺畅。 短短几日,坊间的议论莫名悄悄转了风向。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们抛开了往日最拿手的江湖恩怨,竟有人说起那些几乎被岁月掩埋的旧事—— 燕国公老夫人在敌军围城之际,连夜带着城中女眷赶制出数百面旌旗,虚设疑兵,硬是守到援军赶来。 已故的平安侯夫人曾在大雪封山、粮草断绝之时,领着军中亲眷进山挖蕨根、剥树皮,最后押着几十车“救命粮”直送军营。 还有人提起当今皇后,当年北城告急,她曾三日奔袭二百里,踏着深雪奇袭敌营,直取敌军统帅首级。 不止是贵眷,更多平凡女子也被记起: 青州城头箭尽时,是城中妇人拆了发簪首饰,熔铸成箭镞送上城墙。 南渡之役的江面上,多少艄公不敢出船,是那些无名船娘们,摇着小舟在炮火中运送伤员、传递消息。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奔涌而来。 朝廷从未否认她们的功绩,史册上也留着简短的记载,可为什么太平日久,那些故事渐渐都忘了呢? 或许,是因为遗忘太过容易。 直到今日,直到此刻。 有人重新说起,她们也曾用双手,托起过这个王朝最艰难的时刻。 如今大昭已太平三十年,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官员们几乎快要忘了,如今的太平功业里,也有她们的身影。 直到张书再一次在殿前提起,那些女子曾在战场上的功绩,许多人才恍然记起。 茶楼酒肆里,只要说书先生讲起这些故事,堂下便会多出不少女客,有衣着华贵的,也有只穿素净棉布的,都听得格外专注。 尤其那些看着便出身不俗的女子,出手更是大方,只要讲得动情入理,打赏的便不是铜钱,而是实实在在的银角子。 短短数日,坊间处处可闻巾帼旧事。 那些几乎被岁月掩埋的身影与声音,又一次在洛都流传开来。 这样的声音,与那些引经据典、高谈“礼法纲常”的文人议论,无形之间,形成了某种无声的对峙。 第509章 风向(下) 午后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到南渡江上船娘冒死送信一节。 座中一位书生模样的青年呷了口茶,侧身对同伴低笑:“女子抛头露面,终非长久,这等旧事如今翻出来讲,莫不是要教妇人个个都学了去?往后家中哪还有宁日,这样的女子,我可不敢要。” 他声音不轻,半边大堂的人都能听清。 邻桌一位身着鹅黄衫子的姑娘转过头,眉梢微挑:“依公子高见,当年江上若没有船娘摇橹,前线伤兵是打算凫水过江,还是等着被敌军合围?” 书生一怔,随即蹙眉辩道:“在下并非此意,只是纲常伦理,总该讲究,就算当年事急从权,如今也不该拿来大肆宣扬,乱了内外之别。” 另一桌一身劲装的女子放下茶盏,“敢问公子,若有一日敌至城外,您是守着‘纲常’坐等破城,还是盼着有人,不拘男女,能送粮送箭、守城退敌?” 几位衣着朴素的妇人纷纷点头,低声接话:“就是!当年青州城头的箭镞,可没分是男人熔的还是女人熔的。” 书生被接连诘问,脸色涨红,语气也急了起来:“如今可不是乱世!纲常伦理岂能随意破坏?再说了,当初就算在乱世里,也没见出过什么女官,如今太平了,反倒什么怪事都冒出来了。” “女官又不是今日才有的。”劲装女子声音依旧平稳,“听说宫内设有六局一司,尚仪、尚宫皆是有品级的女官。” 书生还要开口,黄衫姑娘却抢先一步,“且不说宫内,玄鹰卫指挥使白非大人,如今是正三品的朝廷命官,统领麾下数千卫众,怎么先前不见公子议论,如今倒对旁人说起三道四来了?” 一听到“白非”二字,书生脸色霎时一变,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有人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不过是看张小娘子年轻,父亲又是寒门出身,没有大家族在背后撑腰,否则怎容得你这样的人对她的事指手画脚。” 书生脸上一阵青白交加,同伴在一旁悄悄扯他衣袖,书生只得讪讪搁下茶钱,起身匆匆走了。 劲装女子望着他仓惶的背影,嘴角满是嘲弄的笑意,她本是一人独坐,当下端了茶盏提了剑,到黄衫姑娘对面坐下,自然的答话:“说起张家,不知这位姑娘是否还记得,去年那本《救灾活民书》,正是张三元父女二人合力编撰的。” “如何不记得!”黄衫姑娘还没说话,旁边一位一直默默听着的年轻妇人忽然插话,声音带着感慨,“我就是北地隶州人,今年随夫家行商才路过洛都。” 北地隶州,算是去年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了。 她神色有些恍惚,仿佛又被拉回了去年那场严寒,“去年那场大雪冻灾,不知多少人挨饿受冻,要不是县衙的官差拿着那本《救灾活民书》,领着大家用草灰混泥补墙防风,又按书里画的图样搭起能聚暖的窝棚,灾后县里还赊了荞麦种子,又让女子们编麻做衣抵些工钱,单是我们县里,不知要因此多出多少口棺材了。”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飘远:“书里还画了那些简便的纺车、织机图样,六七岁的女孩家便可独立操作,县里出面收女子们的手工活,张小娘子怕不是早就料到,若不给条活路,灾荒年里最先被卖掉的,就是家里的女儿。” “是了,”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缓缓点头,“往年遭灾,卖儿鬻女的还少么?那书里不提大道理,只教人怎么活,更是特意给女子留了一条活路。” 她抬起眼,目光里有种历经世事的了然,“我虽不识字,但也是听坊正宣读过那本书的,上面的内容,不是亲身经历过、亲眼见过百姓苦处的人是写不出来的,张大人他们出身农门,最懂咱们老百姓的苦。” “张小娘子自己就是女子,自然懂得女子的不易。”黄衫姑娘语气恳切,“她写这书,就是为了救一救那些在绝境里,最先被推出去的女子。” 说书先生的故事仍在继续,堂下的女子们渐渐聚到一处,原本萍水相逢的人,此刻却低声交谈着,话语间流动着某种共鸣。 角落里,两位年轻姑娘始终没有加入谈论。 起初听到众人提起张家父女时,她们脸上还带着一丝隐约的骄傲,可随着话题深入,那份神情渐渐淡去,只余下恍惚与动容浮在眉眼之间。 “琥珀,我们该回了。”珍珠轻声提醒。 琥珀倏然回神,向外看了眼天色,将手里已经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拿起桌上的东西,搁下茶钱,两人便匆匆离开了茶楼。 张家的规矩,下人每月有两日休息,日子并不固定,只需提前向吕嬷嬷或高青说一声便可。 按理说,珍珠和琥珀不该同日休息,但今日府里主子都不在,她俩便一同休了半日,结伴买些东西。 回程路上,两人默默走了一阵。 琥珀忽然低低开口:“珍珠姐姐,你听见刚才茶楼里那些人说的话了吗?” 珍珠点了点头,没作声。 琥珀的声音更轻了,像怕被风吹散,“我老家,也闹过灾。” 珍珠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琥珀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我爹就是灾年里把我卖了的,说家里实在没吃的了,弟弟还小,可我也才六岁。” 珍珠伸手轻轻握了握琥珀的手。 “我也差不多。”珍珠的声音平静,“不过我是被我爹娘带着逃荒,路上走散了,后来被人牙子捡了去。” 两人又走了一段,谁也没再说话。 “那本书里,”琥珀忽然又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写着让女子编麻做衣,要是早几年就有,我是不是就不用被卖了?” 珍珠没有立刻回答,过好一会儿才说:“能遇上现在的主子,已经是咱们天大的运气,在张府,吃得饱,穿得暖,病了还能请大夫,月钱实实在在发到手里,现在我们都有闲钱吃茶听书了,这样的日子,比原先好了不知多少。” 琥珀轻轻“嗯”了一声,攥紧了袖口:“可我还是想我娘,我也不怨我爹,那时候没办法,我只是想,若当年也有这样的书,也有县里肯收女子做活,或许就能少几个被卖掉的女儿,少几个走散了的娘。因为,”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们这样的运气,不是人人都有的。” 珍珠沉默地听着。 逃荒的路上,她见过太多人间炼狱。 而来张府之前,她在别的宅院里,又见过太多后宅里的阴私争斗,克扣月钱、暗中使绊、争宠陷害,那都是常事。 如今张家这般清静,多半是因为府里只有小姐一位女主子。 “老爷还年轻,”琥珀忽然轻声说,“以后,总还是要再娶的吧?” 珍珠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没有半分憧憬,只有隐约的忐忑,显然和自己方才想到一处去了。 珍珠心里微微一松,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确信:“有小姐在,张家就不会乱。” 琥珀想了想,轻轻点头:“也是,小姐是不一样的。” 她随即抿了抿嘴角,语气坚定起来:“等小姐将来出阁,我定是要跟着去的。” 珍珠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可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青石板路上。 她们没再言语,只是加快脚步,一步一步,向着那座亮着温暖灯火的府邸走去。 第510章 新司业 不管外面风声如何,张知节和张书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但有些变化,还是看得出来的。 张知节如今主要在户部办公,早朝入班侍读的差事,也在他兼任户部郎中后就退出了排班,但每月总还会回翰林院一两趟。 自从张书上朝后,户部和翰林院同僚们对他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其中以翰林院最甚。 那里毕竟是天下读书人心目中最清贵、也最讲究规矩体统的地方。 张知节父女所为,纵有千般理由、万般狡辩,在他们眼中,终究是碰触了底线。 所以每次张知节回翰林院,总会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读书人言语机锋,有时不带一个脏字,却能让你羞愧得无地自容。 可这一套,在张知节这儿显然没什么用。 他照常点卯、查档、与相熟而不避嫌的同僚寒暄。 对于那些背地里的窃窃私语,诸如“牝鸡司晨”“阴阳颠倒”一类的老调,只要不当面指名道姓地诋毁张书,他一概充耳不闻,实在也没那闲工夫一一理论。 只是,他这份不予理会的态度,却被某些人当成了好欺负。 一日,几位翰林编修便在他直房外的廊下“闲谈”,声音有意无意地抬高了几分,显然是说给他听的。 “如今这世道,真是越发乱了章法,小小年纪便妄议朝政、登堂讲学,成何体统?岂不闻‘女子无才便是德’?” 张知节笔尖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放下笔推门而出,看向方才发声那位。 “刘编修此言,可是出自《安得长者言》中‘丈夫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一句?” 他温和一笑,接着道,“原文乃是著者赞其夫人‘有德而能晦其才’,谦逊内敛,并非断言女子不当有才,且陛下曾明言‘女子通文识字而能明大义者,为贤’,刘编修熟读经典,莫非是记岔了?” 那刘编修一时语塞,见张知节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他最终只含糊地咕哝了几句无人听清的话,转身匆匆走了。 其余几人见状,也面露尴尬,讪讪地各自散去。 张知节对着他们的背影无声嗤笑一声,回房继续办公,接下来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在翰林院和户部按时点卯,按律办事,到时辰便离衙回府。 这般风雨不侵、我自岿然的态度,反倒让那些原本等着看他失措或争辩的人,心里渐渐不是滋味起来。 就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非但没见着响动,还隐隐约约,透出了一股自己才是跳梁小丑的窘迫。 张知节能如此泰然自若,尚可归因于其年岁与阅历。 可张书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所有人预料。 最开始满城流言纷扰,她仿佛完全不受其影响,多半时候留在府中,偶也上街闲逛,于各家书铺之间专心看书,或出城策马散心,举止行动与往日并无二致。 有人觉得她是在外故作泰然,便想探听张书在府内的情形,然后发现张家下人的嘴紧得像撬不开的蚌壳,半点风声不漏。 于是众人开始关注张书事发后第一次国子监当值,因为在张书上朝直陈之后不过数日,国子监新的司业人选便定了下来,竟是原礼部郎中、曾因而立之年便编纂《女诫新编详注》而闻名的程文方。 五年前,他以体弱为由告老还乡,据说在家乡开了间私塾教书育人,在最终人选公布前,谁也没想到会是他。 不过这位程大人年近五旬,平日里以方正古板著称,最是讲究礼法规矩。 由他来接掌国子监司业一职,在外人看来,简直是对张书最直接的敲打。 消息一出,不少原先暗暗观望的人都松了口气,甚至生出几分早该如此的快意。 都等着看这位程司业如何整肃监内风气,如何对待张书那不合规矩的讲学。 尤其张书并非日日来国子监点卯,恰好错过了程文方的入职仪程,那么按规矩,她下次来监内教授骑射课时,便该正式拜见这位新任上司。 若张书因惧怕而索性不来,那便是自认理亏,若她来了却应对失当,更免不了一顿训诫。 无论如何,这对张书而言都是一场考验。 然而,当张书如期而至,众人并未等到预想中的训诫场面。 从张书进入国子监开始,暗中便又不少眼睛窥探,特别是她进入程文方的公廨,那更是所有耳朵都竖了起来。 可在院外徘徊的人没听到院内的呵斥之声,正有些疑惑的时候,就见张书与程文方自内堂一同走出,两人神色平和,甚至不时低声交谈几句,俨然一副和谐融洽景象。 路过的师生小心探听,发觉他们正在聊某部典籍的微言大义,俨然是在交流学问。 他们沿着回廊缓步而行,遇见的师生们纷纷面露古怪的退让颔首行礼,突然,回廊拐角出现了郑司业的身影。 霎时间,所有眼睛都若有若无地望了过去。 郑司业一见两人,脸色不禁有些僵硬,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容,对程文方拱手行礼,“学生惕守,见过老师。” 程文方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语气和蔼:“惕守不必多礼,老夫既已受命于此,你我平级,往后便是同僚了。” 郑司业忙道:“老师永远是学生的授业恩师,礼不可废。” 他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程文方身侧静立的张书,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犹豫片刻,还是语气略显干涩地补了一句,“张博士也在啊。” 张书微笑着拱手回礼:“郑司业。” 程文方仿佛未觉这微妙的氛围,从容道:“张博士骑射精湛,老夫正欲前往一观,且她于经史亦颇有心得,老夫正与她探讨《老子》中‘本末之辩’于今之参鉴,惕守若有见解,亦可一同参详。” 郑司业喉结微动,扯了扯嘴角:“学生······学识浅陋,不敢在老师面前妄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略显滞涩:“学生尚有庶务待理,便不打扰老师雅兴了。” 言罢,再度躬身一礼,匆匆转身离去,背影竟显出几分仓促。 程文方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微深,却未多言,只对张书温言道:“时辰不早,莫让监生们久等。” “司业请。”张书从容侧身。 二人继续向射圃行去,只留下一路神色各异的师生们。 第511章 缺勤 就在众人对张书和程司业友好相处跌破眼镜的时候,又一则消息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瞬间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 皇上特命礼部协同相关部门,商议为二皇子夏明烨、三皇子夏明琛与四皇子夏明恪三位皇子行封王之礼、划赐封地一事。 此令一出,朝堂上下顿时将目光投向了这场即将到来的册封,没人再关注张家父女。 此事之所以震动朝野,皆因“太子早立,而诸王久悬”。 东宫储位在开国之时便已确定,按制与朝野共识,其余成年皇子便应陆续受封就藩,以定名分、安国本。 然陛下对此却一再拖延,三位皇子在成年之际都已经离开皇宫开府,却始终未得正式王爵与封地。 朝臣屡次上奏,陈明利害,皇子久居京城而无实封,既易滋生觊觎之心,于京畿安稳不利,亦让他们缺乏治理一方、历练政务的机会。 可皇帝就是以何种理由搪塞,如今终于松口,满朝为之一振。 三位皇子的两个外家,得到消息时隐有些失望,却又暗自松了口气。 失望的是,封王一事终究打破了某种曖昧的平衡,松了口气则是因为王爷的爵位终究比皇子来得实在,不仅名分更尊,还能拥有自己的封地与属官。 这念头一转,两家人便立即醒过神来,开始四处奔走、多方打点,势必要为自家外孙争得一处富庶安稳的封地,绝不能在起跑处就落了人后。 恰在此时,国子监内却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发生了——张书又一次代课了。 此次讲授的是公文写作,专教诏、诰、表、判等官府文书的格式与写法。 这是科举中的实务科目,向来重要,而且此番代课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提前两日便发了通知,理由授课博士因家中丧事告假,由张书暂代。 按制,丁忧丧假为期一年。 这意味着,张书此次代课并非权宜之计,而是将正式接手这门课。 算下来,她除了每月固定的两节骑射课,如今还需再加上八节公文写作,且同时教授四个班的学生。 此事在国子监内激起了一阵议论,但也仅止于监内与一些文人圈子之间。 如今满城的心思,都系在皇子封王这件大事上,或许有人曾猜测过,陛下是否在为张家父女转移视线? 可这念头刚起,便又被自己摇头否去,张家父女算什么,怎可能与皇子封王这等国本大事相提并论。 更何况,朝中已有风声隐隐透出,陛下此番封爵,并非一概授予亲王尊位。 三位皇子中,有人封亲王,亦有人仅得郡王之衔。 虽然这样不符合常理,但是如今的陛下,什么事做不出来。 如此关头,谁还顾得上张书上不上课?那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到了张书授课那日,堂中学生有三分之一告假没来。 除却少数几位女监生外,其余人的目光多是飘忽游移,不少人似乎存着心思,想看看这位近日处在风口浪尖的张博士,是否会因为这“出勤率”流露出不快。 可张书却表现得浑不在意,如常讲课,渐渐的,那些原本飘散的注意力,竟不知不觉被牵回了课业上。 待到她讲完最后一处要点,下课的钟声响起时,竟有几个学生愣了片刻,恍然意识到时间已过。 他们都是头一回听张书讲课,虽也曾听人私下议论,说她授课极有条理,但只有亲身坐在堂中,才真正体会到那是一种怎样的清楚明白。 即便心中对她仍有成见,此刻也很难违心地说她教得不好。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里,张书的课堂总是坐不满人,甚至骑射课上也陆续有学生以各种缘由告假,显然也是在无声的抗议。 一日,郑司业到底没能忍住,拿着记档的册子寻到了程文方面前。 “老师,此事恐有不妥。”他将册子轻轻搁在案上,指尖点着那几行稀疏的出勤记录,仿佛拿到了什么把柄一般,语气有些急切。 “张书的课,缺勤者近半,就连她骑射课上请假的也一日多过一日,学生如此行事,影响的岂止是风纪,更是他们自己的课业与前程。如今缺课者众多,监内已有议论,长此下去,怕是连国子监的体面与威信也要受损。”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程文方的神色,才继续道:“即便邓博士丁忧归乡,监内亦有其他先生可代此课,何必非让张博士兼任?学生以此等方式表达不满,若再不处置,只怕难以服众。” “你可曾听过张书讲课?”程文方放下茶盏,反问道。 郑司业忍着心里的轻视,不敢在恩师面前口出恶言,但还是冷冷道:“不曾。” 旋即又补了一句,似解释又似撇清:“监务繁杂,学生无暇旁听。” 程文方微微颔首,目光落回那本册子上,道:“明日便是旬考,一切待旬考之后再说吧,若届时情形依旧,再议不迟。” 郑司业听罢,只当是程文方在各方压力下有所让步,心下稍宽,虽未完全达成目的,但至少让老师直面了此事对监务造成的实际困扰,这便够了。 他完全没有去琢磨,程文方为什么特意在这个时候提起旬考。 也许某个瞬间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但对张书那份固有的成见,以及眼前学生集体缺课带来的现实压力,让他忽略了这一点。 第二天旬考,学生们基本都准时到场了,包括那些经常缺席张书课程的人。 这并不奇怪,课可以不上,考试却不能错过。 旬考成绩优异者能获得学分,这对他们的升等评鉴至关重要,况且,他们只是刻意避开张书的课,其他先生的课可从未落下。 旬考结束后的次日,成绩张榜公布。 起初有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因为榜上前几名,依旧是那几个熟悉的名字。 可当看到一同公示的几篇优秀公文范例时,不少人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那些被张贴出来供人观摩的范文里,多了不少生面孔,且几乎都出自坚持听张书讲课的学生之手。 第512章 伤筋动骨? 这些学子平日里并不拔尖,但因为有公文成绩的加持,如今在总榜上的名次竟都悄无声息地攀升了好几位。 待到众人细看那些范文,格式严谨,用语得当,逻辑清晰,即便是最挑剔的眼光,也实在难以指摘阅卷先生有所偏颇。 一时间,廊下院中,议论声低低地蔓延开来。 “简学兄,你这篇公文写得真好。”一个同窗指着其中一篇范文道。 被夸奖的学子有些不好意思:“是张博士课上讲过几种的格式之一,我只是照着用。” 发问的学子纠结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是何种格式,可否借我一观?” “自是可以的。” “我也正需参考。” “还请简兄成全。” 简姓学子转眼便被团团围住。 另一边,几个女监生也在讨论。 “乔师姐,这句‘公生明,廉生威’用得恰到好处,你是怎么想到的?” “是张博士分析案例时强调过的,”乔师姐浅笑道,“她让我们推演过几个类似案例,比较不同判决的得失。” 提问的少女轻叹:“可惜我不在张博士班上,往后怕是听不到她的课了。” 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聚作一处的几名男监生,他们面色都有些古怪,正对着榜单低声私语。 想听的人听不着,能听的人偏不听。 这样的场景和对话在院中重复出现。 有人开始沉思,也有人脸上露出后悔的神色,但大多数人还是不太服气,可看看那些无可挑剔的范文,也说不出什么嘲讽的话来。 郑司业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听着那些压低的议论声,神色复杂。 在榜单公布前,照例要经他过目。 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些不寻常的名次变化,特地亲自翻看了每一份公文,特别是张书班上的那些学生。 即便带着挑剔的眼光,他也不得不承认,监内夫子阅卷确实公正,标准甚至比往常更严苛。 可张书教的学生,仅仅一个月时间,虽非篇篇精妙,但写出的公文就是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 而此次旬考题目皆出自他手,在考场上才公布,张书当日没来国子监,完全不存在泄题的可能。 他在值房里静坐良久,最终,还是拿起印章,在成绩告示上盖了下去。 此刻站在廊下,看着学子们围在榜前低声议论的样子,郑司业忽然想起了程文方说过的话:“一切等旬考之后再说。” 难道,老师早就料到了今天? 回直房的路上,郑司业脚步有些迟缓。 他内心挣扎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心,下次,还是亲自去听听张书的课。 并不是他认可了张书,而是实在想知道张书究竟是如何上课,才能让人有如此显著的进步,这可是在国子监教了几十年书的其他资深博士都办不到的。 此时,不少之前频频缺课的学生,心里也转着相似的念头。 他们倒未必是服气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与好奇,那些人的进步,当真是因为张书吗?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能产生这样明显的进步? 然而他们没能等来下一堂张书的公文课,却先等来了她的病假条。 起初,人们还以为张书是知道了榜单成绩,故意拿乔。 可当张书缺席了第一节、第二节,连骑射课也不见踪影时,议论声渐渐变了调。 很快,监内给四个班级都安排了新的老师。 这样的场景明明是那些故意缺课的学生最想看到的,此时却没人笑得出来。 若是在一个月前,她如此行事只会被当作知难而退,可如今城内的流言已渐渐平息,她反而不出现了,这让人心里莫名有些不得劲起来。 尤其当新夫子对张书原先教过的学生公文行文表示赞赏时,那些曾经缺课的学生,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跨越的差距横在彼此之间。 即使有人通过各种途径借阅了那些学生的笔记,虽然有所收获,却与他们想象的还是差别太大了。 有人便跑去问了徐可等人。 “张博士请的是病假,并非无故缺课。”徐可板着脸为张书解释。 “这我知道,”一个被自己兄长推过来询问的女生小声说,“我就是想问问,张博士究竟生的什么病?这都十日了,怎么还没好起来?” 秦云黎接话:“伤筋动骨尚需百日,这才过去十日,急什么?” 问话的女生怔了怔,周围竖起耳朵听的人都愣住了。 “伤筋动骨?”女生惊呼,“怎么伤的!?” 徐可看着面前神情关切的同窗,神色稍缓,“前几日夜里大雨,雨水飘进了屋内,张博士那晚正预备教案,许是疲惫一时恍惚,脚下不慎踩到了水痕滑倒了。” 秦云黎抿紧嘴角,面露忧色:“前些日子我们去看她,张博士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竟是如此严重?!”女生脸上顿时浮起不安。 徐可叹气,“说是伤到了尾椎,摔下去时动静不小,她家里的人都被惊动了。” “碰!” 张书笑吟吟地将面前的牌一把推倒,“我胡了!” 她伸手要钱:“给钱给钱。” 坐在她对面的高青苦着脸摸出几个铜板,摇头叹道:“小姐这手气,真是挡不住。” 珍珠笑着数钱:“小姐今日都连赢三局了,好歹赏我们些茶点钱?” 张书将赢来的铜板拢到面前,眼里闪着光:“愿赌服输,哪有倒贴的道理?” 话虽这么说,她却对在对面看牌的听风道:“去让孙师傅现炸一盘芝麻酥来,再把甜瓜冰酪端来,多拿几个碗。” 听风原本还舍不得离开水榭,闻言眼睛一亮,立即应了声,脚步轻快地往灶房去了。 吕嬷嬷笑着拿帕子掩嘴:“咱们今日虽输了几个铜板,却能喝上甜瓜冰酪,倒是值了。” 冰酪在夏日可是稀罕物,百文钱都未必能买到一碗。 自家小姐有时候在某些方面,真是太大方了。 “继续继续。”张书起了兴头,笑着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牌桌。 难得从国子监的课业里抽身,她可要好好松快松快。 第513章 巧笑出差 水榭里,竹牌碰撞声清脆。 “小姐,”吕嬷嬷一边理牌,一边闲聊似地说,“这竹牌的玩法,看着倒和马吊牌有些像,只是简单多了,从前在旧主家里也见过主子们玩马吊,只是那规矩繁复,老奴始终没看明白,这玩法是小姐家乡那边的么?” 如今的吕嬷嬷,已能平静地提起从前的旧事了。 张书面色如常,随口应道:“是从一本书上看来的。” 吕嬷嬷点点头,不再多问,自家小姐爱看书,这再正常不过了。 听风很快就提着两个食盒回来了,正好赶上珍珠赢下这一局。 张书笑着把输的铜板递过去,扭了扭微微发酸的脖子,起身道:“我歇一歇,你们谁来替我?” “我来!” “我来!” “我来!” 听风和在一旁伺候的琥珀、拾墨几乎同时应声,冰酪的诱惑力,竟然没有麻将大。 高青见状便笑着站起来:“那我也歇歇。” 吕嬷嬷和珍珠稳坐不动,最终琥珀和拾墨抢到了位子。 张书捧着盛满冰酪的瓷碗,走到水榭边的廊椅上坐下,她用小勺慢慢舀着乳白的冰酪,目光投向湖面,那儿聚起好些锦鲤,正摆着尾巴等投喂。 没一会儿,高青也来到她身旁站着。 张书看着水榭外的艳阳,突然道:“巧笑此时应该已经到了文阳府了吧?” 高青算了下时间,点头道:“应该是到了。” “她和关师傅也许久没见了,也应该好好聚聚了。”张书望着天边那抹赤色云霞,唇角微扬。 高青闻言也露出笑意。 说来不巧,他与关寡妇只打过两次照面,一直未曾交谈过,却也听说了巧笑的功夫传承自关寡妇师门。 因此对这位关师傅,他心中始终存着几分敬意。 此时被他们念起的两人,正在关家小院里用午饭。 关寡妇板着脸,筷子搁在碗边半晌没动,巧笑却像浑然未觉,只顾埋头扒饭。 待桌上饭菜去了大半,她才一抹嘴,后知后觉地抬头:“师傅,您怎么不吃啊?” 不等关寡妇开口,她又自己恍然大悟回答:“是不是觉着自己手艺不好,所以不爱吃?” 她赞同似的点点头,“您这厨艺确实一般,还是孙师傅手艺好,小姐和老爷因为孙师傅都很少在外头用饭了。” 关寡妇脸色又沉了几分,气恼地起身收拾碗筷:“是是是,我手艺差,煮的东西上不得台面,不合你的胃口!” 拿着碗碟走到门口时,又没好气地丢下一句,“也没见你少吃,真是个猪脑子。” 巧笑挠了挠头,不懂师傅为何生气,却还是快步跟了上去,伸手去抢她手里的碗:“我来洗吧。” 关寡妇松开手,神情稍缓。 她晓得这丫头一根筋,有些话若不直说,她永远想不明白,便似真似假地埋怨道:“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才住三日,明日就要走?” 巧笑褪下手套,低头刷着碗,理所当然道:“小姐让我多留两日,我便多住了两日,已经满三日了呀。” 关寡妇气急:“原来你本只打算来看我一眼就走,就住一日?” 巧笑仍是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点头道:“是啊,小姐还有事吩咐我呢,我办完了还得赶回去。” “究竟什么要紧事,值得你从洛都大老远快马加鞭跑这一趟?”关寡妇盯着她问。 巧笑低着头洗完不说话。 关寡妇站在灶台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一年了,这丫头身量又长了些,肩背也厚实了,可那副一根筋的脾气,竟一点没变。 “你那小姐,倒是比我还紧要。” 关寡妇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因为她早料到了巧笑的回答。 可是出乎意料的,水声哗哗地响,巧笑还是没说话,但明显是默认了。 见她这般模样,关寡妇心里的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罢了罢了,这丫头的性子自己又不是头一日知道,同她置什么气呢。 而且她如今也是有长进了,起码没梗着脖子回她:小姐自然是最要紧的。 她叹了口气,看着巧笑手腕上的火焰纹,知道她这一年没少刻苦。 语气不由地软下来:“行了,洗好了就来院里,让我瞧瞧你这一年可有长进。” “好嘞!” 巧笑脆生生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沮丧或别扭。 关寡妇无奈地摇摇头,转身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里走去。 次日一早,天色灰蒙蒙的,空中飘着毛毛细雨。 “师傅,下雨呢,您别送了。”巧笑戴上斗笠,转头对关寡妇笑道。 关寡妇白了她一眼:“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懒得送你。” 她把手里一个油纸包递过去,故作冷淡道:“我这手艺就不献丑了,这里头几样点心,你凑合吃吧。” 巧笑凑近纸包嗅了嗅,眼睛一亮:“瑞福糕栈的如意卷和枣泥酥?我最爱吃了!” “真是狗鼻子。”关寡妇笑骂了一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又带着点得意补道,“还有水晶糕。” 她马上又板起脸,装作随意道:“这是瞧你功夫没退步的份上,今早顺路买的,可不是特地给你备的。” 巧笑一脸不信:“师傅,我可不傻,瑞福糕栈在城西,您这‘顺’的是哪门子的路啊?” 关寡妇老脸一红,推着她催道:“赶紧走赶紧走,还杵在这儿做什么?看着就心烦,你家小姐交代的事不办了?快去!” 巧笑当即将油纸包往怀里一塞,翻身上了马,这半点不带犹豫的样子又让关寡妇有些气闷。 巧笑坐在马上,却没立即出发,她微微俯身,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 “师傅,”她声音低低的,“我走了,回程的时候不能停留,所以只能下次再来看您了。” 关寡妇垂着眼没看她,只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她才抬起眼,望着细雨中空荡荡的街道。 “哟,关大娘,雨天站在门口望什么呢?” 金婆子挎着菜篮子正要出门,路过时瞧见她这模样,便停了脚步。 巧笑回来的事情瞒不住人,所以关寡妇也没遮掩:“巧笑走了,刚送她。” 金婆子点点头,撑着伞就在原地聊开了:“要我说啊,张大人真是心善,巧笑是他家的下人,竟准她千里迢迢回来给您过寿。” 过寿自然是关寡妇对其他邻居的搪塞的理由,她的生日在上个月就过了。 金婆子语气里又带了几分酸,“巧笑这丫头也是真有孝心,您不过教她认了几个字,她就认准您了,年年都惦记着,哪像我家里那个,明明嫁在城里,一年也回不来两趟······” 关寡妇本来已打算转身回屋,听见金婆子夸巧笑,又停住了脚,她脸上虽还端着矜持,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弧度。 等金婆子歇了口气,她才慢条斯理地接道:“巧笑这孩子,确实有心,回来的头一日,就陪我去给我家老头子扫了墓。” 金婆子看着关寡妇难得舒展的脸色面露诧异,平日里这位可是出了名的不爱搭理人。 但她很快明白过来,笑着道:“巧笑的孝顺那是不用说的!对了,我正要去买菜,咱俩一道?” 关寡妇看着金婆子的笑脸,迟疑片刻,终究没拒绝,她转身回院里提了篮子,一瘸一拐地出来,与金婆子并肩往巷口走去。 第514章 绿豆 张书靠在厅内太师椅上,一面翻看手中账册,一面听高青禀报周家村新收的绿豆。 时已七月末,秋老虎依旧十分厉害。 高青刚从周家村赶回来,喝了一碗凉茶后,便赶紧来和张书汇报工作。 额间汗珠密密地渗,他抬手擦了擦,低声报上数目:“今年收成算中上,一百九十二亩豆田,亩产约摸两石,总收得三百八十四石,合四万六千余斤。 按三成收租,得豆一百一十五石另三十二斤,佃户们缴完田税,手中还剩二百一十五石,依您的吩咐,咱们按每石二钱五分的价全数收进了,共支出五十三两七钱五分银子。” 张书抬眼:“如今库里是三百三十石有余?” 高青略一回想,点头道:“正是三百三十石有余。” 张书继续翻着账册,又问:“村里的作坊和磨坊都备妥了吗?” “都已完工,随时可用。”高青脸上浮起笑意,“我走前与周大福说了雇佣的章程,他们极是心动。” 怎会不心动? 种地辛辛苦苦两个多月,人均分得二两有余已算好收成,可张家作坊开出的雇价,是一月六百文,不包食宿,雇期两月。 乍看不如种地所得,可种地是何等辛苦?这田去年才收过麦,今年本就要休养,如今正是农闲时候。 即便进城扛包打短工,最好也不过这般收入。 何况这是在自家村里上工,不必跋山涉水、离乡背井。 最重要的是,张家此时招人,并不局限于自家佃农,就是手脚麻利的妇人也是要的,待遇相同。 契书上虽白纸黑字写着,作坊内一切工艺不得外泄,否则必严究其责,这般严厉的口吻让某些人心生犹豫,可在实在的铜板面前,这都不算事。 而且以张知节如今的官身,也让人不敢轻易触这个霉头。 张书放下账册,道:“明日你再跑一趟周家村,卢家三位匠人会随你同去,叮嘱庄子上的人,对他们务必以礼相待。待雇契签妥,作坊即日开工,” 高青点头应下。 “村里虽有于先生坐镇,终究不是自己人,总得再派个人过去盯着。” 张书口中的于先生,是上月才请来的账房。 他是自由身,先前在酒楼、布庄都当过账房,账目上还算老练。 如今将他安置在周家村,专管田庄账册,未来也将管理周家村云丝作坊的账目。 张书手里这本账册便是于先生做的,条目清晰,品类分明,倒挑不出什么错来。 她对高青道:“家中诸事离不得你,你不能长驻周家村。” 高青闻言,心头隐隐一热,能得主家这般倚重,怎能不激动。 “听风与拾墨,”张书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你觉得留谁在作坊督管更合适?” 高青一怔,垂首沉思起来。 张书也不催促,只缓缓拨着盏中茶沫,等他考虑。 高青脑中飞快地将两人过了一遍,听风机灵,善与人交道,却有时跳脱,拾墨沉稳,笔墨账目皆通,只是寡言了些。 “小姐,”他终于抬头,“若是短期督工、与匠人庄户周旋,听风活络,或更便宜,但作坊初立,账料进出,非细谨不可,拾墨虽年轻,心思却比听风密,勉强能压得住场。” 张家的下人都被安排着识了字,大半年的学习下来,连马夫老马如今日常认字也不成问题了。 拾墨是其中最用功的一个,也是学得最好的。 高青这次推荐他去,也存了让他跟着于先生多学些本事的念头,机会是给他了,最终能学到多少,还得看他自己。 张书没有反驳,干脆地定了下来:“那就让拾墨去。” 这样的表态,显然是对高青的考量表示信任,高青压下心里的激动,垂首应下。 张书放下茶盏:“你明日与他交代清楚,所有物料支取,必须当天入账,作坊一应事物,五日一报。” “是。”高青记在心里,又问:“拾墨去了作坊,家里的人手便有些紧了,是否再添些人?” 巧笑离开洛都已一个多月,杂役长兴五月农假结束后也留在了周家村,村里的宅院总得有人时时照看。 这么一算,家里剩下的下人实在不多,如今这偌大的宅子,更显空旷。 张书思忖片刻,点头道:“三日后便让牙行送几个人来看看,男女不拘,你手底下也该带几个人了。” 高青明白这并不是让人来分他的权,而是要给他安排几个在外往来打下手的人,于是垂首应下。 恰在此时,吕嬷嬷出现在厅外。 张书朝外看了一眼,就对高青道:“没其他事了,你去忙吧。” 高青退出花厅,吕嬷嬷便快步走了进去,将手里的帖子交到张书手里。 “小姐,这是方才新到的帖子。”吕嬷嬷将手里的两份帖子递给张书。 张书将两封帖子看也没看就放在了桌上,吕嬷嬷脸色如常,低声回禀:“是督察院右副都御史府上的三小姐,还有京城卫指挥同知府上的二小姐派人送来的帖子,她们想来探望您。” 这两位都是张书曾经教过的学生,这些帖子恐怕不全是她们的本意,不是说她们不记挂张书,而是此时递帖子探病,背后恐怕有更多的考量。 自张书所教学生成绩显著提升之后,她已一个多月不曾踏足国子监。 受伤的消息最初传出来时,众人都是将信将疑。 直到有人打听到,青囊医馆的大夫确实几次上门看诊,花钱探来的消息也说她是滑倒伤了筋骨,需卧床休养,时日不定。 除了徐、秦、萧、牧四家的小姐在张书请假之初来探望过,其他人的拜访,都被张家婉拒了。 而按照这四家小姐的说法,她们闻到了满屋子的药味,张书卧床不起,伤得颇重。 但是,这个时机未免太巧了,没有亲眼所见,还是有人心存疑虑,因此张书“病中”这段时间,数十张帖子递往张府,都想着要探望一二。 吕嬷嬷他们对这样的情形,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见张书没有说话,吕嬷嬷便知道还是按往常一样处理,等小姐有空回张帖子,派人送往两家府上婉拒。 就在吕嬷嬷想要躬身退下的时候,张书突然开口:“明日我去国子监销假,让老马备好马车。” 吕嬷嬷立即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张书看了一眼桌上的帖子,正想起身,动作却微微一顿,又缓缓坐了回去。 片刻后,一道身影落到厅外,一个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丫头,三缺一不?” 第515章 不戒归来 张书看着大步跨进来的不戒,挑了挑眉:“大师,您又来了?” 不戒径直站到桌边,熟门熟路给自己斟了杯茶,仰头灌下,嘴里也不闲着:“怎么着,听这口气,像是不大欢迎?” “绝无此意。”张书矢口否认。 不戒觑她一眼,勉强信了。 张书又道:“大师往后走后门进来便是,不必浪费内力翻墙而入。” 不戒撇了撇嘴:“走后门?偷偷摸摸的,一点都不正派。” “您从屋顶下来就正派了?” 不戒不耐烦地挠了挠头,声音闷下去半截:“谁让你如今装病在家,门都不出,你爹又是当官的,我总不能大摇大摆登门吧。” 张书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想说如今她和张知节也算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多一条与武林人士交往过密的罪名也不算什么。 况且明心寺是朝廷亲封的护国寺,算不得纯粹的武林门派。 让他走后门,不过是因为张知节白日上衙,家中只有她一个主子,落在旁人眼里,解释起来总归是麻烦。 可抬眼瞧见不戒那副分明是为她着想,嘴上却死活不肯承认的模样,她心里暗笑,还是没有直说。 “行了,只要您别大半夜的从天而降,吓到我家下人就好。” 不戒不在意的撇了撇嘴。 一月前,不戒也如今日一般从天而降,只不过那时正值半夜,他拦着巡夜的来顺,劈头便问:“张书那丫头在哪儿?” 来顺手里的灯笼差点摔在地上,还以为这和尚是来寻仇的,当即就要喊人,刚一张嘴就被捂住了。 还是张书听见动静出来,才算给他解了困。 事后不戒对这番“夜袭”行径毫不心虚,理直气壮将自己怀里的东西塞给还在书房办公的张知节。 转头朝张书扬了扬下巴:“老子刚回洛都,连寺都没回,直接往你这来了,够意思吧。” 两人原本还因他不请自来,半夜惊宅而攒着一点气,待看清手上那东西是什么,那点气顿时散了。 想也知道,不戒离开北亭的消息张大牛肯定是无法主动获知的,以他的性子,也断不会主动开口托人捎带这么一大笔钱财。 只能是不戒自己递了话,说要走了,有什么可以帮忙捎带。 至于张大牛那边,大约也是见张知节前几封信里对这位大师颇多信赖,才敢将东西交到他手上。 两人当即向不戒表达了感谢。 当时夜色已深,城门已关,张知节便劝他在府上留宿一宿,待天明再出城。 谁料不戒理直气壮的道:“你们家的床我睡不惯,去陆神棍那儿凑合一晚就是。” 两人差点没绷住表情。 我家的床你睡不惯?陆家的床你就睡得惯了,听着像是常客。 不戒没觉得自己话里有什么不对,摆了摆就想走。 还是张书最后想起来,嘱咐了一句她如今正在养病的事,让不戒别和外人说。 不戒虽然不知道张书葫芦里卖什么官司,但还是应下了。 此时的不戒将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顿,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顺势往衣襟上一蹭,语气带着几分急躁:“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快快,手痒得紧,把你家那麻雀儿牌搬出来和老子一起耍耍。” 张书不动声色的偏了偏身子,离他远了一些,故作无奈道:“大师,您这十天里来了五回,回回玩到天黑才肯走,竟也不腻?” 不戒登时来气:“那还不是怪你?牌不许我自制,也不许我带走,逼得老子只能上你这儿蹭!” 可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理亏三分。 这牌本就是张书家的,人家爱邀谁玩邀谁,他这般不请自来,确实有些厚脸皮。 可他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了,硬是将粗犷的声音放软了些:“你如今闲在家里,我这是陪你解闷呢,放心,白非如今不在京中,以我的身手,没人瞧见我进来。” 张书眼眸微动。 这消息她还是头一回听说。 说起来,自打在平安侯府与白非照过面,之后便再未遇见她。 之前就不常遇到,她也没多想,原来她人竟不在洛都。 不戒浑然不觉自己方才漏了什么,只一个劲儿地催着摆牌。 张书似是被催得没了法子,终于起身,将案上的册子与帖子一并拿起,朝门外走去。 不戒脸上顿时一喜,晓得这是应了,连忙跟上去。 二人穿过游廊,迎面碰见琥珀与珍珠,两个丫鬟愣了一下,旋即垂首退至一侧,行礼道:“姑娘,不戒大师。” 这几日不戒不请自来,她们早已见怪不怪。 珍珠甚至主动问:“小姐,是要摆牌吗?” 不等张书答话,不戒已大笑着接道:“这丫头够机灵!” 张书便转向琥珀:“跟高管事说一声,把库房里的麻雀儿牌拿到水榭去。” 又吩咐珍珠:“你去叫上吕嬷嬷,一道来水榭,陪不戒大师打几圈。” 如今阖府上下,牌技能与不戒打得有来有往的,除了她和张知节外,也就珍珠和吕嬷嬷二人了。 与不戒玩牌,赢了算她们自己的,输了算张家的,所以两人也是十分乐意的。 待两个丫鬟各自领命去了,张书晃了晃手里的册子,朝不戒道:“大师,水榭的路您已经熟得很了,烦请您先自去,我放了东西便来。” “行。” 不戒应得干脆,大步流星往花园方向去了。 待张书放妥东西往水榭去时,远远便听见不戒中气十足的一声“碰”。 绕过假山,果然见水榭内,珍珠、吕嬷嬷并听风三人,已与不戒围桌打上了。 一旁的小几上摆着几样的素点,不用问,肯定是不戒等不及,硬把来送茶点的听风按在了牌桌上。 见张书来了,不戒头也不抬:“书丫头你别急,等这轮打完,换那小子下去。” 听风当即露出一抹苦笑,知道这是不戒大师嫌弃他跟不上节奏,反应慢。 张书一点都不急。 她寻了张凳子坐下,拈了块点心慢慢吃,看着四人你来我往,听不戒时而叫牌,时而叹气,有趣得很。 一局终了,听风果然输得最惨,如蒙大赦般起身让位。 张书接过他让出的座,四人战至夕阳西沉。 张知节下衙回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被愈发兴奋地不戒拉入牌局,替下了精力有些不济的吕嬷嬷。 待到繁星爬满天幕,不戒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起飞前还撂下一句:“下回我再来玩啊——” 第516章 建州军报 张知节仰着脑袋,确认在夜色中再也不见不戒的身影后,他偏头对一旁候着的珍珠等人道:“你们自去忙吧,我和小姐有话要说。” 待人都退下,水榭之中只剩下他和张书俩人。 四面湘帘半卷,晚风过水,带起满池残荷轻响,远处蝉声断续,与方才的竹牌声不断的热闹相比,衬得水榭内愈发静了。 张知节环顾一圈,确认人都离开了,才低声对张书道:“三位皇子的封号和封地都定下来了。” 张书眉梢微挑,“这么突然?” 她转身在桌旁坐下,示意张知节坐下慢慢说,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距离皇帝提起皇子封王一事,已过去将近两月,三位皇子同日受封、一并就藩,算是十分少见的,单是一位皇子受封礼制仪程便繁复非常。 据说礼部前前后后拟了数稿,都被皇帝打了回去。 张知节在她身边坐下,道:“二皇子封安王,赐宁州;三皇子封宜王,赐江州;四皇子封成王,赐清州,三个地方互不接壤,隔着数千里,也都不近京畿,也算不得边镇,都是中上等的富庶地方。” 这样的封号与封地,与近两个月来各方势力的暗里拉扯相比,未免显得平淡无奇。 但也恰是这个结果,反倒能说明许多事。 皇帝没有偏袒哪一个,几位皇子也未有殊才异能令圣心独眷,于是选了这三处还算富饶的地方,只要他们日后安安分分的,未来几十年的日子也不会差。 张知节又道:“这事明日早朝才会对外宣旨,不过该收到消息的人,这会儿大约都收到了,就是不知道三位当事人,对这个结果满不满意。” “满意如何,不满意又如何。” “也是,圣意已定,没有他们说话的份。” “不止是没说话的份,明日旨意一宣,他们就要预备离京,宁、江、清三州,最近的江州离京畿也有一千多里,往后若无宣召,不得擅离封地。” 张书随手翻开桌上的一枚麻将。 是个白板。 她看着那空无一物的牌面,淡淡道:“从此便是君臣,不再是父子了,连亲兄弟之间,面都难见了。” 按制,亲王就藩之后,非宣召不得擅离封地,更不得私下往来。 即便是同母兄弟,若无旨意,此后见面的次数,怕也是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了。 “倒也没那么快走,”张知节道,“八月十五中秋节,他们得先过完这个团圆节,然后八月二十是太后千秋,又是八十整寿,皇帝早就吩咐了要大办,三位新王作为皇孙,怎么着也得在太后跟前好好尽孝,等千秋节过了才能动身。” 听到张知节提起“太后千秋”,张书抬眸看了他一眼,两人相视一笑,显然同时想到了某事,却并未多说。 “到时候,太子应该也要回来了吧?”张书问。 张知节点头:“算了算日子,应该已在路上了。” 洛江大运河北段六月底彻底完工,太子奉命前往,做最后的督查监工。 他动身时刚过端午,正是皇帝险些遇刺、卢正庭中毒的那几日。 彼时洛都城内人心惶惶,太子见过昏迷不醒的卢正庭一面,不及等他醒来,便领命出京,沿运河北上通州。 如今运河事了,太子也该回来了。 等他一回京,弟弟们都摇身一变成了亲王,不日就将就藩离京,对他而言,这大约也算松了口气。 “太子这人······” 张知节眉头微蹙,没有说下去。 太子上朝,很多时候像一尊按制点卯的摆设,极少主动开口。 即便是在人数更少的小朝会上,太子偶尔列席,张知节也常常会下意识忽略他的存在,因为他实在太过安静了。 不是不懂。 政务上他该明白的一样不落,可每逢议事,旁人问到他头上,他顶多附和几句“卿言有理”,极少反驳,更不坚持。 哪怕心里觉得不妥,也只是含糊其辞,从不当面驳人。 比起皇帝,比起传闻中那位杀伐决断的皇后,如今的太子,未免太“软”了些。 这些事,张知节都同张书讲过,故而张书虽从未见过太子,对这位储君的性情也已大致了解。 “其实对如今的太平年岁而言,有这样一位太子,也未必不好。” 张书撑着下巴,望向水榭外嘈杂的夏夜。 “开国的君主,多是杀伐决断、雷霆手段之人,马上得天下,自然也要以刚烈镇之。汉有文景,唐有高宗,都不是开国君王那种振长策而御宇内的性子,可正因如此,才有休养生息,维持盛世。” 张知节闻言若有所思。 “太子不必像先辈那样开疆拓土、力挽狂澜,他要做的,是稳稳当当坐上那张椅子,让底下人能把该办的事办完,让能做事的人愿意做事。” “软”有软的好处。 不固执,不猜忌,不事事逞强。 臣子进言时不必战战兢兢,新政推行时不必担心朝令夕改。 这样的储君,不会让四海震动,也不会让百官噤声。 “况且,大昭如今的底子也厚了,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位急着证明自己不输父辈的继位者。” 张知节听完,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么一说,他还真是适合继位了。” 张书笑着摇头:“这事怎么可能如今就下定论,且等他坐上那个位置再说吧。” 她神色渐渐有些恍然。 不知为何,她总隐约觉得,皇帝对于这个王朝的未来,似乎还有别的打算。 “对了,还有件事。”张知节忽然想起什么,打断了张书的思绪,“户部今日接到建州军报,燕世子的新造的军舰,成了。” 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语气里满是激动:“三月试航,四月配炮,五月出海,六月在琉岛附近遭遇倭船,击沉三艘,俘获两艘,斩杀倭寇二百余人,我方仅伤七人,无一损舰。” 他忍不住拍了拍桌沿,“从前只有倭寇年年扰大昭沿海,烧杀掳掠,官船追不上,剿不净,如今,如今轮到我们主动出击了。” 张书也有些意外,“他的动作倒快。” 虽与这位“老乡”素未谋面、敌友未明,但在这方面,华人的心总归是一致的。 张知节连连点头,他摸了摸下巴,忽然露出几分困惑。 “你说这燕世子,从前究竟是什么身份?连造船都会,据说还改良了炮台,射程比原先远了三倍不止。” 这在他这个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看来,着实不可思议。 张书也有些疑惑。 这样的知识,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掌握的。 莫非是相关领域出身? 若真是这样,他前世年纪应当不小了。 她想了想,又问:“战报是今日到的,那他还在海上?” “军报七月初二发出的,接下来是回航还是继续东进,里头没写。” “那看来,太后千秋,他应是回不来了。” 张书自己也说不清,这句话说出来时,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约有些遗憾。 不过,等太后千秋之后,燕沉璟上了岸,总会听到关于他们的“大消息”。 到那时,他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张书突然有些期待起来了。 第517章 荔枝冰酪 张知节发现远处有一道一闪而过的人影,认出那是高青,应该是过来查看一下他们这边有无其他吩咐的。 张知节思忖片刻,便问:“周家村如今是什么情况?” 方才他刚一回府,还来不及听高青禀报,就被不戒拉进了牌局。 张书便将高青汇报过的事说了一遍。 张知节闻言便道:“如今洛都已经重新出现面丝了,云丝重制也是早晚的事,咱们也就只能趁这波挣个快钱了。” 现在出现在洛都市场中的面丝,不是卢家或张大牛做的。 卢家的面丝作坊早已停工,张大牛那边统一批发给丁子昂家,数量本就有限,丁家的门路最远不过文阳府,还铺不到洛都来。 这回市面上的面丝,是洛都的商户自己破解了工艺。 卢家派人打听过,确实是那户人家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们本是厨子起家,东拼西凑、机缘巧合,竟真把面丝做了出来。 那商户也怕,怕这东西抢了平安侯府的风头,更怕惹祸上身。 售卖之前特地托人递话,登门求见,愿献六成干股,说是赔罪,其实也想借侯府的东风。 可卢正庭没有收。 卢正庭不收,却也有旁人闻着味儿过来了。 如今这面丝的买卖已不是独一家,洛都城里那些还算有些根基的商户,磨白薯、建粉坊,陆陆续续都跟着做起了这门生意。 原以为各家各自定价,要打上一场价钱仗,到头来却默契得很,面丝市价竟还是依着最开始卢家制定的卖价。 不是他们不想压价挤垮旁人,是不敢。 去年六月,兵部专门添设了一司,唤作军需物料科估处。 规定凡充作军粮之物,其原料收价,成货定价,皆须经此处估实核。 面丝既已入了军需单子,便照此例办理,兵部核定白薯时价,以此为基,一并定下了面丝的批发价。 当然,若是在洛都采买了面丝,运往他处售卖,那便自核运耗、自定卖价,官中不问。 消息一出,洛都几家面丝作坊反倒松了口气。 价压不下去,谁也吃不掉谁。 价是明的,货是硬的,客户是谁家的,各凭本事、各走各道。 如今市面没乱,军需也没断,也算是一派和谐。 只是面丝有了,云丝却还是鲜少见了。 自去年完全交出面丝配方后,连卢家作坊的匠人也一并被朝廷招了去。 市面上仅剩的几批云丝,都是去年的陈货,便是如此,也仍供不应求。 前几个月,那些匠人被放了回来。 卢正庭却不想再做这门买卖了。 于是,张知节和张书便动了接手的念头。 这才有了周家村那近两百亩豆田,但他们也知道,在这世上,一件事一旦知道的人多了,便不再有长久的秘密。 面丝被人勘破,云丝还会远吗? 当初云丝也是卢家匠人自己触类旁通做出来的,这东西护不住,也不必护。 周家村的人手是雇来的,契书条款定再严厉,可利益最是动人心,他们不敢指望人人都能守着那道工序缄口不言。 只求能赶在旁人琢磨出门道之前,挣这一波快钱。 张书也道:“能挣这一波也不错了,抵你大半辈子的俸禄了。” 张知节立即抿起嘴,满脸不服。 “我知道我挣得少,但我,”他顿了顿,声音矮下去半截,“我花得也不多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含糊不清,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 他自己花的确实不多。 可张书在他身上,从没省过。 他如今单腰间那枚羊脂玉带钩,便是前两个月张书给他买的。 不说其他配饰,只是装他玉佩的木盒已满满当当码了一柜,随便拎出一块,都够他大半年的俸禄。 这也不是两人故意大手大脚,而是官场这东西,有时候最是势利眼。 张知节如今也算是个领导了,总不能比下属寒酸吧。 他低头拨弄着羊脂玉带钩,没再吭声。 张书看了他一眼,没继续打趣,转而和张知节讨论起云丝作坊之后的规划。 “啪!” 张知节嘴里说着话,突然一巴掌拍在自己脖子上。 掌心摊开,一只蚊子被拍得扁扁的,洇开一小块鲜红的血渍。 他皱着眉,两指一弹将蚊尸弹飞,又摸出帕子仔细擦了擦手心。 耳边很快又响起嗡嗡声。 他连忙挥臂在脸侧一通乱扇,另一只手挠着已经开始发痒的脖子,余光瞥见张书,就见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压根不在蚊子的食谱上。 张书忽然笑道:“蚊子说不定是唯一愿意亲近你的动物了吧。” 张知节一脸苦相:“这样的亲近,我一点都想要。” 张书见他实在不堪其扰,轻笑摇头,轻轻一挥衣袖,一阵凉风拂过张知节周身,经久不散,耳畔那恼人的嗡鸣霎时褪去,他当即松了一口气。 张书站起身:“走吧,该回去了,一会新蚊子又要闻着味儿过来。” 张知节连忙提起搁在栏杆边的灯笼,和张书并排向正院走去 “你明日就要回国子监销假了?” “嗯,只是走个过场。” “那晚上我能吃上乳酪沈家的荔枝冰酪吗?” “你可以叫听风去买。” “反正你明日肯定要出去玩的,顺便给我带一碗吧。” “你又知道了?” “哼哼,我还不了解你,这么久不出门了,明日肯定要潇洒去了吧。” ······ 夜风穿过廊下,带着阵阵薄荷清香。 那是府里的下人们赶在他们回屋前熏上的驱蚊薄荷,烟气早散了,只余这清凉的、淡淡草药的味道,丝丝缕缕缠在风里,一路跟着他们的脚步。 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同时收短,又慢慢拉得很长,又在靠近下一盏檐灯下被重新变短。 到了张书房门外的时候,她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口:“明日若路过乳酪沈家,便给你带。” 张知节弯起嘴角,他知道,自己明日肯定会吃上荔枝冰酪的。 第518章 销假 当郑司业看见时隔一月有余未见的张书出现在自己直房门口时,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也曾怀疑张书是装病,故意拿乔,可现在见张书比之前略瘦一些,肤色似乎比之前略白了些,在这般炎炎夏日里,倒真像是在室内静养了许久的样子。 “郑司业,”张书站在郑司业桌前,递上原来的假条,而后拱手行礼,“我来销假。” 郑司业看也不看桌上的假条一眼,露出一抹冷笑:“张博士这病假,休得可够久啊。” 张书微微一笑:“已无大碍,劳您挂心。” 郑司业被这话一噎,却想到近来国子监里的安排,心头不由浮起几分幸灾乐祸:“你的课如今都已由其他博士代管,即便你销假回来,怕也暂时无法给学生上课了。” 不仅是之前安排给张书的公文课,连张书本职内的骑射课监内都已另作安排。 按理说,张书销假归来,这些课程本该归还,因为监内的夫子的确有些紧张,但是郑司业却不想那么轻易的放过张书。 他如今和程文方分职而治,他主监规,程文方掌课业庶务,张书复职的一应手续,恰好都要从他手里过。 他原以为张书听到这话会露出遗憾或懊悔的神色,可张书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的确辛苦阮博士和马博士了,实在是身体不争气,只是摔了一跤,竟要休养这么久。司业放心,无论监内如何安排,我都不会有怨言。” 明明说的是郑司业一直想听的软话,可他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心头一跳,也不想与张书多费口舌,飞快地拿过桌上假条,依流程办完销假手续。 “监内暂时无课可上,”他冷声道,“张博士既大病初愈,不如回家再静养些时日,之后课程安排,待我与祭酒、程司业商议后再行通知。” 听到这样明显是敷衍的话,张书还是不气,拿了销假条子后便从容行礼退出了直房。 郑司业扭身从窗缝往外看,发现她竟径直走进了斜对面程文方的屋子,心里顿时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张书已独自一人从房内出来,郑司业赶忙缩回脖子,等了一会再看,她已往院外走去,算起来,她在程文方那儿待了还不到半刻钟。 郑司业立即安慰自己,是张书平日行事太出格,害得他也跟着疑神疑鬼了。 只是半刻钟,她还能和老师告他状不成。 他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即便是老师开口,这回他也得好好拖延一番。 张书纵真有才华又如何? 这次总得磨一磨她的性子才行。 正思量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程文方从屋内走了出来,方向竟是朝自己这边来的,郑司业赶忙正襟危坐。 不一会儿,程文方便走了进来。 郑司业起身相迎:“老师。” “说了多少回了,你我如今是平级,不必如此多礼。” “礼不可废。”郑司业坚持道。 程文方无奈摇头,两人各自坐下。 程文方开门见山,“关于张博士复课的事,你有何安排?” 郑司业心头一紧,面上却端得平稳:“老师,此事我已与张博士说过,如今公文课由阮博士暂代,骑射课也有马博士接手,课程表都已排定,若是骤然变动,恐怕不妥。” 这话他说得有些虚,程文方突然到访,让他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借口。 这个理由表面上冠冕堂皇,实则漏洞百出,张书当初不也是临时代课,直接接手了邓博士的公文课? 那时也没给学生什么适应的时间,可结果却证明,张书的突然代课不仅未对课业造成负面影响,反而让学生精进不少。 程文方听了这话,竟也未质疑,反而点头道:“你的顾虑也有理,只是张博士毕竟是有品级的正经博士,如今既已销假,总该有个交代。” 郑司业心下一松,垂眼道:“学生明白,只是她休养月余,监中情形已大不相同,后续复课如何安排,还需学生与监内其他博士商讨一番。” “倒也无需那么麻烦,为师这倒有一个主意,你且听听是否可行。” 听到这声“为师”,郑司业倏然抬眼,就见程文方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笑意,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郑司业犹豫片刻,还是问道:“老师有何高见?” 待听明白程文方的意思,郑司业的表情顿时变幻莫测。 起初只是疑惑,眉心微皱地听着,渐渐地,他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 他心里涌起强烈的反对,想说什么,却被程文方最后一句截住:“此事我已与吕祭酒商议过了,他也已同意。” 郑司业袖中的手悄然攥紧,目光在程文方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肩膀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他垂下眼睛,似在思量什么。 半晌,他缓缓开口:“老师,若是人数不足,张博士往后的课程又当如何?” 程文方没有任何犹豫,回道:“如今已快八月,监内课程排班皆已落定,那便等来年开春,再议张博士授课之事。” 郑司业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既如此,学生便照此安排。”他语气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那便辛苦你了,告示今日便贴出,限监生三日内报名。” “是。” 送走程文方后,郑司业独自站在窗前。 日光渐渐漫进直房,将他半边身影笼在暗处,亮着的那半边脸上,浮现出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此时的郑司业,也说不清究竟自己在盼着什么。 是盼着张书失败,还是,别的什么。 第519章 开班 国子监下学的钟声悠悠荡开,徐可和牧雅君的班舍挨得近,便先会合了,而后一同往秦云黎那边去。 虽说出了监门,各自都要登上各家的马车回府,可就这么短短一程路,她们也要等着彼此,并肩走上一段。 待三人聚齐,正往监外行去,忽见前方公告栏前黑压压围了一圈人,交头接耳。 徐可踮脚望了望:“这是又出什么事了?” 秦云黎蹙起眉尖,侧耳听了片刻:“我仿佛听见,书姐儿的名字?” 三人目光一碰,不约而同加快了步子,走近时,张书的名字已从人群中断续传出来。 徐可再耐不住,拨开人群往里挤。 待那公告栏上的内容撞进眼里,她们蓦地睁圆了眼睛,竟怔在原地。 秦云黎低声将公告栏上的文字念出声来:“······增设一班,讲习四门,律学、算学、公文、骑射,每月各一课,监生自愿报名,不占正课。” 她微微顿住,而后道:“讲授者:博士张书。” 秦云黎面上一喜,转头就要对徐可她们说些什么,却被一道充满了讥讽的声音打断。 “这张博士怎么又回来了?我还以为她若有自知之明,此番就该彻底离开才是。” 秦云黎几人当即蹙眉,扭头认出说话的是张书原先公文课上的学生,说是学生,实则从未正经上过课。 每逢张书的课,他的请假理由便换着花样递上去,人却一次没来过。 “诸位应该都知道吧?”他双手环胸,语调闲闲,“张博士大病一场,养了一个多月才回来,原先手上的几门课,早被旁人代了。” 他目光往四下里一扫,唇边嘲讽的笑意愈发明显,旋即抛出一句自以为重磅的消息。 “我还听闻,这开班的事,是有章程的,报名人数若不足,今年她便不会再回监里来了,至于以后······” 他故意在此处顿住,待众人视线聚拢过来,才慢悠悠续道:“这次人数都不足,日后自然更不可能成了。” 徐可听了这话,哪还忍得住?她刚想出言反驳,却被秦云黎和牧雅君同时拉住。 秦云黎低声道:“别给书姐儿惹麻烦。” 此时与他争辩,只会将事情闹大,对张书招生并无好处。 牧雅君则示意徐可看向周围—— 有人低头拨弄腰间佩玉,有人偏头与同伴交换眼色,却无一人出声附和。 出言嘲讽的人浑然不觉,继续微抬着下巴扬着声:“反正这课我是不报的,堂堂国子监,四书五经才是正课。至于骑射,真要论起本事,怕还是得看武学里那几位老教习的吧?” 他身旁和他一伙的两三人跟着低低笑出声,连道“陶兄说的是”。 周围曾上过张书骑射课的监生闻言蹙紧了眉头。 他们比谁都清楚张书的骑射实力,不说其他,那曾经和张书切磋过的吴亮,如今在监内见到张书都是绕道走的。 可他们环顾四周,见同窗虽面露不豫,却无一人出言驳回去,于是也沉默不语。 如此这般安静的反应,并不是陶监生想要看到的,他的笑意渐渐僵在唇角。 他发现众人的目光掠过公告栏上那几行字,又掠过彼此的脸,像在盘算什么,又像只是迟疑。 竟是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头说“我也不去”。 陶监生干咳一声,正欲再开口,一道声音却打断了他。 “请让一让。” 身后有人淡淡道。 他猛然回头。 待看清出声之人,当即嗤笑一声:“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刺股兄啊。” 那被唤作“刺股”的人神色不变,连看都没往他那看一眼。 他原名为慈谷,是从小地方推举上来的癝生,出身农家,家境贫寒,身量极高也极瘦,国子监的学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像挂在一副竹架上。 因着他的名字,加上他那股不要命的苦读劲头,学里的同窗便送了这外号。 意为“头悬梁,锥刺股”。 慈谷没应声,上前一步,认真看起告示来。 这般无视为陶监生方才积下的难堪又添了一把火,此刻话里更没了分寸。 “刺股兄,怎么,夜夜头悬梁锥刺股还嫌不够?如今这是打算彻底放弃科举,才来学这些偏门?打算从小吏做起? 也是,毕竟小地方出身,见识有限。便是侥幸入了国子监又如何?明年秋闱,熬干了灯油,怕也摸不着榜尾。” 慈谷仍望着告示,对那些讥讽的话充耳不闻。 他看完告示,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往监内走去,这个下学的时间还往里走,显然是要去找留值的博士,结合他刚才的举动,竟是一刻也不肯等,这便要去找人落名了。 被晾在原地的陶监生心火骤起,抬脚就要追上去。 他的同伴却一把拽住他袖子,压低声道:“你理他做什么?那就是个泥腿子出身,侥幸进了国子监,只能靠科举出头,咱们可和他不一样。” 那人顿了顿,往慈谷离开的方向看去,语气里带着忌惮,“我方才看见,郑司业还没走呢。” 陶监生脸色倏然一僵。 同伴又道:“你别忘了三年前那桩事。” 陶监生当然没忘。 三年前,有个恩荫入学的世家子,仗着家里有些背景,屡次羞辱同堂的一名地方廪生,事情最后闹到郑司业跟前。 人人都说那世家子家世显赫,郑司业不过是个从四品,能奈他何? 可谁都没想到,郑司业竟真的头铁,直接将这事递到御前,那世家子当天便被除了名。 那世家子的退学文书是宫里头直接发下来的,连他父亲托人递进监里的帖子,郑司业看都没看,原封退了回去。 思及此,陶监生方才那股心火像被人兜头浇了冷水,刺啦一声便熄了。 他干咳一声,掸了掸袖口:“我,我又没怎么着他。” 话虽这么说,余光却往四下里瞟了一圈。 不知何时,围在公告栏前的人已比方才多了不少,放学的监生三三两两聚过来,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 陶监生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拂袖便走。 反正他是不报张书这个班的,话都放出去了,不走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他走得快,转眼便没入人群里。 他一走,公告栏前最早到达的一批的学子们也渐渐散开,往监外去了。 秦云黎三人仍立在原地,彼此对视一眼。 徐可往慈谷离开的方向望了望:“咱们不跟上去?” 她可是一定要报名的。 秦云黎迟疑片刻,摇了摇头,“回去问过家里再说,反正三日期限呢。” 牧雅君轻轻点头,她们自然是想报名的,可这事终究不是自己一人能定的,得回去同长辈商量。 徐可无所谓地耸耸肩。 她家里做主的原是祖父,而她祖父最是唯陛下马首是瞻,陛下既然让张书来国子监授课,祖父自然不会拦着她。 不过她也不好先斩后奏,总归要知会一声。 暮色渐沉,三人转身往监外走去。 身后那张告示静静地贴在栏上,一波又一波人围过去,聚集又散开,窃窃私语不断。 而这一日,除了慈谷,再无人前去报名。 第520章 添人(上) 接下来的几日,国子监笼罩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 每当有学生往报名处走去,总会引来三两束怀疑或好奇的目光。 也有人私下问起相熟的同窗:你报不报? 得到的回答,不是含糊其辞的“再瞧瞧”,便是干脆利落的“不报”,偶尔有人问得细了,对方便摆摆手,岔开话去。 直到报名截止的第三天,明明白白说过自己已报名的人,加起来还不足十个。 而国子监一个班的最低人数,是三十人。 徐可这两日逢人便问,问完了回来就掰着指头数。 她数来数去,再把几个相熟的,私下透了口风说“想去”的人算上,堪堪凑出十八人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还差着一小半呢。”她趴在栏上,声音有些闷闷的。 秦云黎没接话,只望着虚空出神,思绪回到了昨日—— 她们特意去了趟张府。 原想着张书此刻该是焦头烂额、四处奔走,谁知进门一看,人家正坐在屋内看书,手边一局残棋,一旁的冰酪凉气飘飘,气定神闲得像是在过什么神仙日子。 徐可没忍住,开口问起报名的事。 张书抬起眼皮,想了片刻,反问她们:“如今有几人报了?” 两人顿时无言以对。 她这个当事人,竟还没她们清楚。 察觉到她们的着急,张书竟淡然一笑:“急什么?有人我就上课,无人正好,可以在家歇歇。” 她语气里竟添了几分无赖的意味:“前阵子的病假扣了我不少俸禄,可若是国子监自己不给我安排课程,那总不能扣我钱吧?这不等于躺着就有钱花?多美的事啊。” 说罢,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这可是张知节想都不敢想的美事呢。 其实当时程文方是打算让她一个月开八节课的,但是被她拒绝了。 之前代课公文写作的时候她就是带了四个班,一月上八节课,经历过一回后,张书便不想经历第二次。 见张书是真的不在意,两人也微微松了口气。 “雅君怎么不见?”张书忽然问道。 秦云黎和徐可对视一眼,犹豫片刻后,秦云黎有些为难地开口:“雅君她父亲不同意她报名,她现在不好意思来见你。” 正如徐可原先所想,威武郡公唯陛下马首是瞻,她报名未受任何阻碍。 秦云黎这边,母亲建安侯夫人一力支持,建安侯虽不赞同,到底拗不过发妻。 唯独牧家。 牧父极力反对雅君报名。 雅君的祖父是翰林院掌院,如今翰林院大多数人对待张知节父女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疏离。 若让孙女成了张书的学生,落在其他翰林眼里,岂不是意味着牧家站到了张知节这边? 虽然以往牧掌院就对张知节颇为看重,为他破了不少例,但是如今看来,那些事与张书的“倒反天罡”的行为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此番情景下,牧掌院自然不好做得太过,牧雅君正是因此羞愧,觉得“背叛”了张书,所以才不敢来见她。 张书听明缘由后一愣,随即摇头轻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倒是你们——” 她狡黠一笑,话锋一转:“日后这班级若是成了,你们见了我,可要正经称呼一声‘先生’了。” 徐可无所谓地耸耸肩:“之前你给我上算学课的时候,我不就叫你先生了?还怕多叫几回?” 秦云黎也笑了:“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天下能当我老师的人何其多,还怕多你一个?” 因为张书的态度,秦云黎和徐可原先的着急情绪不自觉都散了。 几人正说着闲话,吕嬷嬷忽然进来。 她看了两位客人一眼,还是低了声禀道:“小姐,牙行带着人过来了,正在前厅候着呢。” “老爷呢?” “老爷也已经到了前厅。” 徐可连忙放下手里的冰碗,识趣道:“书姐儿,你若有事自去忙,不用理会我们。” “正是。”秦云黎也道,“也是我们来得仓促,没提前和你说一声。” 既是今日是休沐日,想来张书该是在家的,她们便没提前打招呼。 “也不是什么大事,”张书站起身,冷静道:“就是家里如今要添几个下人,牙行那边带了人来。” 徐可好奇问:“添下人?买丫鬟还是买婆子?” “都有吧。” 秦云黎忽然道:“既是要相看人,我们能不能也去瞧瞧?” 张书一愣,旋即笑了:“这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秦云黎抿了抿唇,露出几分少女的好奇,“我就是没见过是怎么相看人的,听说要瞧牙口、瞧手脚、还要问来历,比买马还讲究。” 徐可顿时来了精神,“书姐儿,让我们也去看看嘛!我们就躲在屏风后面不说话,绝不给你添乱。” 张书无奈笑道:“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你们带过来的人没意见?” 说着便看向一旁站着的两个面露迟疑的丫鬟,她们今日过来还各自带了一个嬷嬷,如今正在侧室里喝茶。 徐可当即板起脸,冷声道:“怎么,我堂堂威武郡公府的小姐,在自己好友家里想往哪儿去,还要先问过她们的意思不成?” 秦云黎在旁忍笑,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行了,你少拿这派头吓唬人。” 张书看了两个诚惶诚恐的丫鬟一眼,温声道:“你们去和两位嬷嬷说吧,不必扯谎,照实说就是。” 两个丫鬟顿时如蒙大赦,不等自家小姐再开口,便快步往侧室去了。 徐可见状,嘟囔了一句:“奇怪,平时我吩咐喜鹊的时候,她可没这么干脆利索。” 秦云黎却问:“书姐儿,嬷嬷们不同意怎么办?” “她们会同意的。”张书自信一笑:“就是寻常的牙行带人来,我们挑几个合用的,不是什么大场面,不过是让你们看看怎么看人、怎么问话、怎么验契,往后你们出嫁了,自己掌家了,这些总归要懂的。” 徐可还没反应过来,连连点头,但是秦云黎莫名红了一张脸。 张书继续道:“嬷嬷们跟着你们出来,最怕什么?最怕你们闯祸、失礼、让人看了笑话。可若是跟着你们出来,反倒让你们长了见识、学了本事,回去她们在你们母亲面前,是不是也有话说?” 徐可一下子就被张书给说服了,秦云黎羞恼了瞪了张书一眼,看徐可一脸无知,到底没开口。 第521章 添人(下) 约莫半刻钟后,两位嬷嬷一同过来了,果然如张书所料,她们点了头,同意自家小姐去前厅看人。 只是有一个条件,她们要跟着。 徐可和秦云黎虽有些不情愿,却也知这是底线,只好应下。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前厅去。 才穿过垂花门,张书忽然放慢脚步,偏头给身侧的吕嬷嬷递了个眼色。 吕嬷嬷会意,随即侧身,笑吟吟地引着徐可等人往另一条游廊走去:“诸位请走这边,这边是前厅后门,可直接绕到屏风后面去。” 看着吕嬷嬷将人带走,张书这才带着珍珠往前厅正门走去。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徐可和秦云黎站在屏风后面,神情由原本的兴奋逐渐变得恍惚。 虽然早知道张书在张家颇为受宠,可是此时看到的一切,却与她们想象的受宠有所不同。 她们原以为今日新进的下人里,想必有给她房里添置的丫鬟,张知节这才叫她来相看相看,挑个合眼缘的。 可此刻站在屏风后,看着前厅发生的一切,两人才发觉自己想岔了。 十五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依次上前。 张知节坐在主位上,偶尔说上几句,其余时间只是端着茶盏,偶尔点点头,俨然是个旁听的架势。 真正在问话的,是坐在他下首的张书。 很多基本信息牙婆都率先介绍了,张书却会问一些别人想不到的问题,例如口味如何,爱吃什么菜,又或者夜里是否惊醒,会不会打鼾等等。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让人把手伸出来看一看,有时候只是盯着对方瞧上一会儿,不说话。 那十五个被相看的人,起初还往张知节那边瞄,几次下来便明白了,虽然很有些不可思议,但看样子,张书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徐可凑在屏风缝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悄悄扯了扯秦云黎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瞧见没?那个牙婆,刚才对着书姐儿回话,腰弯得比对着张叔叔还低。” 秦云黎没接话,只是望着屏风外的张书,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她见过张书在国子监的样子,安静、沉稳。 她见过张书在她们面前的样子,随和、淡然。 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张书。 端坐着,神色并不严肃,问话时声音也不高,却让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听,不敢有一丝怠慢。 偶尔有人答得含糊,她也不恼,只是再问一遍,那语气平平的,却让人不敢再糊弄第二回。 秦云黎突然有种感觉。 坐在那里的人像是她母亲这般掌握管家权的主母,并不是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姐妹。 没等屏风后的人想明白,厅内的流程已接近尾声,进入最后的交钱过契阶段。 今日张家进的新人颇多,共有八位,相看得也快,原本是有九位的,可张知节在最后关头出声,淘汰了一人,没有任何理由。 那个被点到的少年脸色微微一变,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被身旁的牙婆一把拽住袖子。 牙婆陪着笑脸,连连躬身:“是是是,张大人眼光自然是高的,是这孩子没福气。” 张知节摆了摆手,没再多言。 立在一旁的高青上前一步,引着牙婆和挑中的八人往侧厅去办手续。 其余落选的人,则被牙婆带来的打手领出了门。 原本满满当当的客厅,一下子便空了下来。 张知节起身,往屏风那边瞥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对张书点了点头,便负手离开了。 张书也慢条斯理地站起来,绕过座椅,往屏风后走去。 见到秦云黎和徐可一脸恍惚的模样,她不由失笑,轻声问道:“可觉得有意思?” 徐可这才回过神来,用力点头:“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书姐儿,你方才那个样子简直,简直太神气了!” 秦云黎也缓过神,迟疑着问:“方才那个少年,到底哪里不妥? 张书没急着答话,而是引着她们往外走,穿过游廊,往自己屋里去了。 等进了屋,琥珀端上茶来,她才慢悠悠开口,“那人如今看着是没问题的,但是不能保证他日后不会出问题。” 徐可挠头:“啊?你爹还能看见他的以后?” 张书摇了摇头,“只是他不喜欢罢了,既然不喜欢,那就不要,何必要找理由委屈自己呢?” 秦云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徐可挠了挠头,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像是在努力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她对这些弯弯绕绕本就不大上心,想不明白便索性不想了。 徐可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反正我觉得你方才威风极了!往后我也要学着这样,不喜欢就说不要,管他什么理由不理由的!” 她往椅背上一靠,换了话题:“书姐儿,你家这次怎么买了那么多人?不对,你家下人本来好像就有点少。这么大的府邸,好像还不足十人?” “那八个人也不是全都能留下的。” 在两人疑惑的目光里,张书继续道:“最开始签的是活契,三个月试用,这三个月里,品行、手脚、嘴严不严,都要再看,但凡有一个出问题的,照样退回去。” 她顿了顿,语气难得有些冷淡,“这批人与吕嬷嬷他们不同,今日这八人,不过是维持府里日常运转罢了。” 吕嬷嬷等人,即便是车夫老马,都算是她和张知节跑遍了城内的牙行千挑细选出来的,虽然和巧笑和高青这样的心腹不同,却也是打算重点培养的。 而且经过这快一年的相处,自然也多了一些情分。 她话锋一转,“当然,里头要是有聪明的,自然也会想着往上走,能不能出头,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徐可听得一愣一愣的,喃喃道:“我还以为相中了,让他们各司其职就完了呢。” 秦云黎却望着张书,轻声道:“所以你今天同意让我们站在屏风后面,和我们嬷嬷说的那些话不是借口,你不只是让我们看热闹,是真想让我们学这些?” 张书眨眨眼,狡黠一笑:“不然呢?真让你们来看我买丫鬟?” 秦云黎与徐可对视一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冰鉴的凉气浮在屋里。 半晌,徐可忽然叹了口气:“书姐儿,我怎么觉着,咱们今日又被你上了一堂课?” 秦云黎忍不住笑了。 张书悠然道:“那这堂课,不收束脩。” 第522章 人数够了吗? “咦?她怎么往那去了?” 徐可的声音,把秦云黎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偏头一看,就见徐可正支棱着身子,伸长脖子往前张望。 秦云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个女监生正沿着甬道往报名的博士公廨院子走去,那背影瞧着有些眼熟。 “那是,何宛?” 话音才落,前面的人忽然顿住了脚步。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何宛偏过头来,目光越过肩头往后一扫,正撞上她们两人的视线。 隔着五六丈的距离,秦云黎看见她脸色微微一变,而后回过身,脚下加快了几分,几乎是仓促地拐进了月亮门。 徐可愣愣地盯着前方,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她,她难道也要去报名?” “我记得她和你同班,也上过书姐儿的算学,”秦云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也许是觉得书姐儿教得好?”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没底气。 她不是不知道徐可和何宛之间的那些事,两个人从小就不对付,至于矛盾究竟是怎么起的,似乎已经没人能说得清了,只知道打从记事起,她们就是两看相厌的冤家。 据说当年何宛听说徐可成了第一批进国子监的女弟子,在家里发了好大的脾气。 随后整整一年,临山侯府里就请了不少夫子,今日请一个讲经史的,明日请一个教算学的,硬生生把人给填鸭似的填进了国子监。 去年升学考,两个人同时进了中级班,何宛在徐可面前好是得意了一阵,可后来,她们竟然阴差阳错地分入了同一个正心堂。 不同班时尚且能隔着墙头打嘴仗,如今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那点口角上的摩擦便越发勤了。 好在两个人都还知道分寸,吵归吵,没闹到郑司业跟前去。 所以秦云黎这会儿实在拿不准,何宛分明知道徐可已经报了张书的课外班,她还会往里凑吗? 还是故意的 就是为了和徐可别苗头? 她偏过头去看徐可,却愣住了。 徐可脸上没有她想象中的恼怒。 恰恰相反,她双手抱胸,嘴角弯着,眉眼间竟然透出几分满意? “还算她有眼光。” 竟是把秦云黎方才那番猜测当了真,以为是张书的课教得好,才让何宛也动了心思。 秦云黎愣了一愣,忍不住问:“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她瞧着秦云黎脸上的表情,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噗嗤笑出声来。 “我和她如今都已经是同班的了,抬头不见低头见,还在乎这个?”她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只是每月再多四次见面的机会罢了,我能忍。” “反正,”她拖长了语调,眼珠转了转,“我尽量争取在书姐儿的课上不和她吵。” 秦云黎看着她那副模样,到底没忍住,摇头失笑。 徐可又盯着前方,低声道,“多她一个,对书姐儿那是好事,虽然还差不少人,但多一个也好啊。” 秦云黎一怔,收敛了笑意,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该走了,快上课了。” 她们本就是趁着课间休息的功夫溜出来看的,这会儿钟声随时会响,得赶在那之前回去。 徐可还盯着徐可消失的方向,慢吞吞地站起身,嘴里嘀咕着:“何宛还没出来呢,她到底是不是来报名的啊?” “也许是从另外一个门走了。”秦云黎拉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回走。 徐可被拖着往前踉跄了两步,总算迈开了步子,两人脚步越走越快 等徐可赶到教室门口时,上课最后一道钟声刚好落下。 她闪身进去,抬眼一扫,就看见何宛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从来不曾离开过。 徐可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终究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何宛的后背。 “喂,”她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去报名张博士的课了?” 何宛的脊背僵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要躲开徐可的手指似的。 然后扔下一句话,“关你何事。” 徐可手指还悬在半空中,闻言一愣,随即瞪圆了眼睛。 “你!?” 夫子进来打断了徐可的恼怒,他路过徐可时目光淡淡扫了过来,徐可便只能悻悻地把身子缩回去,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前面瞟。 她盯着那颗后脑勺,恨恨地磨了磨牙。 决定不再问了,反正今天过后,一切都有了答案。 次日,徐可比往日更早就出了门。 一路急急忙忙的,要不是丫鬟在身后追着提醒,她连书箱都险些忘了带。 进了国子监,她脚下不停,径直往公告栏的方向去。 远远就看见那儿已经站了几个人,是几个早到的学子,正围着公告栏打量,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说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几人回过头来,见是徐可,都稍稍往两边退了退。 徐可一站定,当即抬眼扫视公告栏,没有新的告示,连原先那张开班招人的告示也被中秋放假通知给盖住了。 她不死心地把公告栏的每一个角落都仔细检查了一遍,还是什么也没有,神色一时有些沮丧。 那几个学子见她这般模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悄悄散了。 徐可站在原地,盯着那面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从廊下经过。 是郑司业。 平日里国子监的女监生们见到这位司业大人都是绕着走的。 郑司业从未掩饰过自己不喜女监生入学的想法,那张脸常年板着,目光扫过来时,像是能把人冻成冰。 徐可虽然不怕他,却也从不主动往前凑。 可此刻,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嘴巴比脑子还快:“郑司业,您请留步。”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那道身影顿住,缓缓转过身来。 徐可来不及多想,提步就往前跑,一口气跑到郑司业面前才停下。 她抬起头,郑司业正垂着眼看她,那张脸依旧板得像块石头,不见一丝松动。 徐可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书箱的把手。 话已经喊出口了,人也已经站在这里了。 她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问:“请问,张博士课班的人数可够?” 郑司业没有回答,只垂眼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有些不耐烦。 “核算过后自会张榜。”他丢下这一句,抬脚便要走。 徐可一愣,下意识往前追了半步:“那、那到底是够了还是没够?” 郑司业脚步顿了顿,偏过头来,目光往她脸上一扫,不是方才那种不耐烦的打量,而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地弧度。 他竟轻笑了一声,“贴出来了,你自己看吧。” 说罢,他收回目光,径直往前去了,青色的衣角彻底消失在转角处。 徐可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难看。 第523章 结果 “徐可?” 秦云黎提着书箱走了过来,“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徐可没说话,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她。 秦云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收了笑,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徐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发紧:“完蛋了。” “啊?” “肯定没招满!” 徐可急得直跺脚,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方才郑司业的话和态度描述了一遍,说到最后,她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的意思是,够与不够都会贴出来!他要把没招满的事情贴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秦云黎愣住了,“应、应该不会吧?” “他方才都对我笑了!那是得意的笑!那是嚣张的笑!那是充满恶意的笑!他肯定是这个意思!” “那、那不是,”秦云黎张了张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那不是要让书姐儿难堪吗?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站着,一时不敢想张书未来将要面对怎么样的流言蜚语。 她们也不敢往公告栏前凑了,一脸恍惚地往教室走。 一整个上午,徐可都像是丢了魂似的。 课间不敢出门,装模作样的看书,耳朵却支棱着,留意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秦云黎也没来找她,显然也是一样的逃避心态。 就连坐在前面的何宛,虽没回头,可那微微僵着的肩颈,怎么看都透着几分紧张。 课间不时有人往外跑,徐可知道他们是去公告栏的。 每一次脚步声从廊下响起又消失,她的心就跟着提起来,又落下去。 可那些人带回来的消息总是一样的—— “还没贴。” “还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一遍又一遍,像钝刀子割肉。 直到午间休息的钟声响起,秦云黎和牧雅君过来找徐可一起去膳堂。 平日里三个人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能说一路,今日却像是被人抽走了舌头,只剩下沉默。 走着走着,前面的喧哗声突然大了起来。 三人同时顿住脚步。 抬头望去,公告栏的那个院子前,不知什么时候,乌压压围满了人。 三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徐可下意识想往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动也动不了。 秦云黎也僵住了,牧雅君难得收起了那副笑模样,眉头微微蹙着。 “走吧。”秦云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像自己的。 可没人动弹。 她们就站在甬道中央,眼睁睁看着那群人围在公告栏前,人头攒动,交头接耳。 嗡嗡的议论声隔着小半个院子传过来,听不清说什么,只让人觉得心里发慌。 忽然,有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是陶监生。 他的脸色格外阴沉,路过她们身边时,脚步顿了顿,随后冷哼了一声,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快步走开了。 徐可三人面面相觑。 然后,脸上的表情同时亮了一些。 “我去看看吧。” 牧雅君忽然开口。 她是她们之中唯一没有报名的,这两日她一直心怀愧疚,直到听了徐可和秦云黎带来张书的态度,心里才好受些。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往人群走去。 走近时,人群里的零星话语飘进耳朵,她听着听着,神色便是一松,可她没有停下,还是往里面挤,她要亲眼看过才放心。 徐可和秦云黎站在原地,攥紧了彼此的手。 她们看着牧雅君挤进人群,看着她的背影被人头淹没,又看着她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牧雅君走到她们面前,站定,她看看徐可,又看看秦云黎,忽然弯了弯唇角。 “四十五人?” 张书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 张知节凑了过来,也盯着纸上的内容看,粗粗扫过一遍后,他眉头一挑,露出惊讶的神色:“从这名字看,男女比例竟然差不多?” 张书抖了抖手上的纸,目光扫过那一列列名字,思忖片刻后,道:“男子多是地方推举上来的廪生。” 也只有这样的人,心里揣着往上走的念头,将科举视为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在见识过张书的本事后,才会在此时抛开那些男女之防、世俗偏见,顶着周遭或明或暗的压力,把名字报上来。 至于女生,就不必多说了。 可能一部分是想表示对张书的支持,另一部分则是各种政治背后的考量。 那些官宦人家,纵使有心向皇帝靠拢,却也舍不得自家儿郎去承受旁人异样的目光,进一个女子授课的班级,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可换成女儿,就无妨了。 横竖女儿家不必下场科举,不必入朝为官,去听几堂课,不过是“多读几本书”罢了。 张知节的目光忽然定在一处。 “李延朗?”他愣了一下,“他怎么也在?” 他下意识偷瞄了张书一眼。 发现张书神色如常,像是对这个名字毫不在意。 张知节收回目光,忽然撇了撇嘴,“真是便宜他了。” 能在这个时候挤进他姐的班级,这李延朗身上,怕还真有几分运气在。 这样的机会可只有一次,竟然被他给撞上了。 想到这段时间张书做出来的厚厚的讲学计划,张知节心里莫名的泛酸。 当初他考科举的时候,张书都没有这样认真的教他呢。 但他也知道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想了想,忽然道:“巧笑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吧?” “应该就是这几日了吧。” 张书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确定,这古代的交通和通讯实在是不便,人一旦离了眼前,便再也无法知晓实时的情形。 她看着张知节若有所思的表情,眉梢微微挑起。 “怎么,有情况?” 第524章 圣眷优渥 张知节警惕地看向窗外,确认院中并无其他人后,才压低了声音道:“之前我不是说过吗?王尚书从半个月前就不见踪影,说是对外出公差去了。” 王承是他的顶头上司,这半个月来,户部主官一直出差在外,却无人知道具体是出了什么公差。 底下人对此窃窃私语,堂堂尚书离京,连个去向都不曾交代,这在循例办事的户部,是从未有过的。 “还有今日早朝,皇帝的心情格外好,他还偷摸往我这瞧了好几眼,”张知节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看来,他们那里应该也有结果了。” 张书迅速会意,并且毫不意外。 毕竟,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了。 去年冬,张知节曾私下记录自己对白薯这一作物的看法,并提出了与如今储存白薯苗不同的育苗建议。 那张写着育苗新法的纸被玄鹰卫偷看了去,最后无疑是到了御前。 但在之后的《救灾活民书》里,或是随后上的折子中,张知节都没有再提这一点。 这是一个没有结果支撑的猜想,他不可能将它作为结论交上去。 他只是私下记录下了自己打算在三元村进行试验田的计划,而皇帝既然知道了,那必定不会什么都不做,所以张书和张知节猜测,圣上手里头,应该也有试验田。 而王承,很有可能就是被派去查验最终结果的,皇帝足够信任他,而且他是户部尚书,天下田粮都由他来掌控。 “皇帝会提前公布吗?” 明明是这样一个足以打乱他们计划的猜测,张知节的语气里却没有几分紧张。 “也许吧。”张书也不太在意。 皇帝是偷看了张知节的计划才有的动作,这件事,双方心知肚明,却不能摆到明面上说。 一旦皇帝提前公布了消息,就意味着他们二人在其中的功绩可能将被彻底抹平。 可此刻,明明关乎如此重大的得失,两人之间却不见丝毫遗憾与懊悔。 因为从张知节落笔的时候,他们便已猜到了可能的结局。 若是他们私下进行实验,瞒不瞒得住另说,关键是等他们试种出结果再呈到御前,然后再层层推行下去,最快也得后年。 但皇帝与他们同时进行情形就不同了,皇帝若是也想做试验田,那肯定不止一处。 南北气候不同,地力肥瘠各异,只有在这些不同的环境里都能有系统科学的结论,这才算真正试出白薯真正的潜力。 张书和张知节不是没想过这样才最全面,只是他们手头上的田地到底有限,又不在跟前,无法随时看顾,到头来只能“片面”地用精心伺候的沙瓤地作为唯一的试验田。 虽然他们心里清楚,沙瓤地就是白薯的首选土壤。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种薯。 即便张书和张知节倾尽家财广置田亩,即便真能种出现代那样的高产,到了明年开春,那点收成也不够分给多少百姓留种的。 亩产说得再热闹,百姓听的再激动,也不过是一时,种不出来,一切都是空话。 要紧的是,得有足够的种薯发到百姓手中,让他们明年开春真正种下去。 而这一切,对皇帝来说都不是难事,只要他对张知节那份白薯试验计划信上两分,能做的事,便比张书和张知节二人能做的多出不知多少。 明年开春,各地官府就得动起来。 半年,就半年,白薯便能彻底铺开。 再说,即便皇帝真的提前公布了,这事究竟是从谁那里得来的启发,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们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所以,两人即使已经猜到皇帝如今很可能已经知道了白薯惊人的产量,此刻却仍能在此气定神闲地喝茶。 接下来的日子,皇帝的好心情愈发肉眼可见,即便各地陆续传来几起旱涝灾害的奏报,又相继揪出几个救灾不力的贪官污吏,他也只是神色如常地颁布抄家的旨意,脸上不见以往的震怒。 百官们私下猜测,大约是近期喜事颇多的缘故。 前朝国库的秘宝已全部收入国库,更在之后的探寻中,又在那洞穴之中发现了三处隐秘的藏所,比最初白非最开始汇报的财富,足足多了三分之一。 因着国库丰厚了不少,往日棘手的救灾事宜,如今也显得轻松了些。 加上三位亲王受封的仪式已然完成,他们就等着太后千秋节之后各自就藩,老父亲了了一桩烦心事。 而前几日又传来消息,草原的乌尔格部落与察罕部落莫名爆发了几场极大的冲突,双方本就是世仇,如今更是有种不灭了对方决不罢休的架势。 两边都向皇帝求援,皇帝作为接受供奉的天朝大国,自然不能视而不见,便派了使团前去说和,顺便——把账要一要。 当初乌尔格带去的货物,可是“先收货,后付款”的。 虽然乌尔格称,那些货物都被叛徒苏赫送去了察罕部落作为投诚之礼,但大昭可不管这些。 反正单是你乌尔格下的,账,我只找你结。 只是使团的主官是一位年迈体弱的老臣,坐着马车晃晃悠悠的前往草原,少说也得四五个月才到,到那时,也不知道两个部落的战打的如何了,还需不需要说和。 以上这桩桩件件喜事加起来,足以冲淡那些少数几桩糟心事。 与此同时,皇帝对待张知节也愈发和颜悦色了,甚至特别恩准张书参加八月二十日太后千秋节在仁寿宫举办的筵席。 虽说这旨意是以太后的名义颁布的懿旨,但百官心里都明白,太后素来佛系,诸事皆听皇帝定夺,这恩典说到底还是圣意。 张书的爵位不过是个乡君,按例千秋节这样隆重的宴席是轮不到她入席的。 如今能破例,在旁人看来,便是张知节父女俩圣眷优渥的又一个明证。 自然有对此愤愤不平者,人数还不少。 因为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张知节和张书所作所为动摇的是礼法,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 但有了上一次御史弹劾失败的教训,他们明白皇帝圣意已定,一时难以转圜,他们也只能隐忍,另寻突破口。 例如,以皇帝的性子,若是张家父女做了贪赃枉法之事,那是绝对无法原谅的。 于是,暗中窥探张家的眼睛不知多了多少,只待他们露出破绽,便一拥而上。 只可惜,还没等到他们把柄在手,张书便在某些人的气急败坏中,重新登上了国子监的讲台。 第525章 老师 此时正值国子监下学的高峰时间,大门前车马往来,学子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张书踩着脚踏下来,刚一落地,便察觉到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张书无视了这些意味不明的目光,提着一个精巧的礼盒,抬脚往大门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国子监门外才响起窃窃私语,惊讶过后,便是恍然。 这是在国子监公布张书“课外班”成班消息后,她第一次出现在这里。 当日公示的,只是一个成班的消息,但次日,这个特殊的班级的上课位置,以及详细课表,都分发到那群特殊的学生手里。 其他学生自然也从各种渠道打听到了她上课的时间。 因为早就说明张书的班级不占正课,只能在下学之后排班,所以张书才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 放学的监生们很快接受了这个情况,三五成群地议论起来,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张书是这国子监内唯一身穿博士官服的女子,原先许久未见,众人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她再次现身,竟也没有人感到突兀。 无论之前的看法和纷争如何,在国子监众人尚未意识到的时候,他们已经默默接受了张书的存在。 张书对于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步履从容地往郑司业的直房而去。 一进屋便发现郑司业端坐在书桌后面,眼神放空,竟是难得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见张书出现在眼前,他才倏然回神,当即板起脸来:“怎么这个点才到?张博士莫不是想第一日上课就迟到吧。” 张书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心知他这是没事找事,但看在他迅速将她班级的一应流程都办妥的份上,决定不与这老人家计较。 她含笑开口:“司业,我来取钥匙。” 郑司业端着架子,慢吞吞地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串钥匙来,正欲递给张书时,动作突然一顿,他从中取下一把钥匙,重新放回抽屉。 然后才将其余的钥匙放到桌上,推给张书。 “给你。” 他以为张书会多问一嘴,却见张书一脸镇定地拿起钥匙。 郑司业眼皮跳了跳,轻咳两声,正色道:“按监内的规定,每个博士直房的钥匙我这边都得留一把备用,可不是独独留了你的。” 张书含笑点头:“司业说的是。” 郑司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又慢悠悠道:“你那个小院,一共六间房,给你用的是西边靠左那间,可别开错了锁、走错了房,被人当贼人拿下。” 张书微微颔首:“多谢司业提醒。” 见张书这样八风不动的模样,郑司业纵有再多的脾气也使不出来,莫名一阵气闷。 他摆了摆手,冷声道:“行了行了,你可以走了。” 可张书却上前一步,将手里精巧的礼盒放到了桌上。 在郑司业怔愣的表情中,张书笑道:“快中秋了,一点心意,司业尝尝。” 不等他说什么,张书便接着道:“司业别误会,这并不是独独给您的,只是几块月饼,祭酒和程司业都有的,只是想着今日正巧来监内,便顺路给您送过来了。” 郑司业低头看了看那礼盒,又抬头看了看张书,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待张书行礼告辞离开后,他还盯着桌上的月饼礼盒,脸色突然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文房四宝和那礼盒都跳了一跳。 似乎是越想越气,他抓起礼盒想扔,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僵了片刻,他还是悻悻地把盒子放回桌上。 张书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心情颇为愉悦地甩着钥匙往前走。 那礼盒的确是特地给郑司业准备的,她最开始真没存着气人的念头,只是郑司业嘴里不饶人,她虽未因此动气,却也没打算一直忍着。 况且她也没说什么,不过是把他的话还给他罢了,是他自己气量小。 如此想着,张书便更心安理得了。 她沿着廊下拐过一个弯,一座僻静的小院出现在侧前方。 张书步入小院,开锁进屋,环顾一周后,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便是她日后的直房了。 原先作为骑射博士,她在国子监并无自己的直房,但如今却是有了,而且是这样一个独立的院落。 倒不是说郑司业对她有什么特殊待遇,而是这个院子原先是给宫中偶尔来授课的女官准备的,此处与其他男先生们的直房隔着不短的距离。那些女官至多一月来上一两节课,并不在此办公,直房便形同虚设。 张书的直房窗外正对着一株老桂树。 如今正值桂花盛开的季节,整个小院都浸在浓烈的桂花香里,甜丝丝的气息随风漫进窗来。 屋子不大,一桌一椅一柜,陈设简单。 张书在屋内转了一圈,伸手摸了一把桌面,又拉开抽屉看了看。 房间是被打扫过的,角落没有积灰,窗台也擦得干净,只是对于这样的程度,张书仍有些不大满意。 桌面上隐约还残留着水渍,抽屉里头也落着些许碎屑。 不过她现在可没时间亲自打理。 她今日的时间是自己精准把控过的,再耽误下去,就要耽搁学生上课了。 正想着,院门外正好有个杂役小厮低头走过,张书瞧着他干净的手脚和衣襟,出声唤住了他。 那小厮明显愣了一下,没有多做犹豫,忙小跑过来,在院门口躬身道:“张博士有何吩咐?” 张书指了指屋内:“我的直房再打扫打扫。” 那小厮面露犹豫,却在看见张书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后,眼睛倏地一亮,连忙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去拿家伙,给您打扫得干干净净。” 张书将碎银子递过去:“辛苦你了,我赶着去上课,你弄完把门带上就成。” 那小厮接过银子,腰弯得更低了:“张博士放心,保管给您收拾得妥妥帖帖!” 张书点点头,理了理衣袖,抬脚出了院门。 她沿着廊下往前走去,此时路上已经没剩几个学生了。 透过窗户,看到教室里坐满学生的背影时,张书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发现,自己竟有些紧张。 此时,一声钟声悠然响起。 不是下学的钟声,那早已敲过了,这是特地为张书的班级敲响的钟声。 悠长,沉静,余韵绵绵。 在这样的钟声里,张书的心境也慢慢平和下来,她重新抬脚向前,在第三声钟声的余音里,正好跨过门槛。 她可以感觉到端坐着的学生们微微偏头的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追过来,却依旧目不斜视,径直走上讲台。 在讲台后站定,她转过身来,面对四十五双或熟悉或陌生的眼睛。 下一瞬间,坐满四十五位学生的教室倏然响起衣服摩挲的整齐动静,他们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学生拜见博士。” 张书抬手还了半礼,“请坐。” 待人坐下后,室内一片安静。 张书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将那些或坦然、或躲闪、或故作镇定的神色一一收进眼底,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可她接下来的话,却让堂下的所有学生都愣住了。 话里不是某种期许,反而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未来。 “我叫张书, 记住这个名字, 当你们彻底离开这间讲堂的时候, 你们将正大光明地告诉所有人, 张书,是你们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