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一痞子》 第1章 人被逼急了,要吃人 1980年,港城。 医院走廊里还是那个老味道。 尿骚,消毒水,闷在一起,吸进去,嗓子眼就是一层黏糊。 陈三皮靠在墙上,手里攥着的那叠钱已经被汗浸透了,皱巴巴的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三百三十七块五毛。 全是零票,最大面额十块,最小的一毛。 他数了三遍。 这是他穿越到现在,家里能够翻出来的全部家当: 那台华生牌电风扇卖了四十五,爹留下的三洋收录机卖了一百,还有四条去年倒腾来没舍得穿的喇叭裤,一共换了两百一十二块五。 “陈三皮!” 透析室的门开了条缝,护士探出半张脸,眉毛拧着: “钱凑够没有?主任刚发话,今天再补不齐五百,晚上八点准时停药,你妈那情况你自己清楚……停一次,可能就再也……” 陈三皮抬起头看她。 那眼神让护士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在这干了五年,见过太多家属:跪着哭的,撒泼打滚的,掏空口袋抖抖索索数毛票的。 可没见过这样的。 眼睛黑得像没底的窟窿,就那么死盯着你,不哀求也不发狠,却让人脊背发凉。 “听见没?”护士的声音虚了半分。 “还差多少?”陈三皮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一百六十二块五,”护士避开他的眼睛,“你自己抓紧,八点,就八点。” 陈三皮点点头,把钱塞回裤兜,转身就走。 “你……你怎么弄钱去?”护士忍不住追问一句。 陈三皮脚步没停,只摆了摆手,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能怎么弄? 前世,就是个街面闲杂事务自由打理人—— 翻译过来就是,流氓。 初中没毕业就辍学,除了打架擅长点,其余一无是处,哪怕知道未来社会是什么样,也没文化去支撑、去想象。 这辈子更糟: 在学校斗殴,扭断了同学一只胳膊。老娘跪在校长面前扇自己嘴巴,求再给一次机会。 陈三皮就那么看着娘的脸由白到红,由红到紫,由紫到发黑,可娘没放弃。 她说:“放弃了,我娃这辈子就只是个穷小子。” 同学家长没同意,找了关系给校长施压。 最终,他离小学毕业就差一个月。 现在,十多年过去了。 是娘躺在病床上,家底掏空了,他想过放弃,但不行。 放弃了,这个家就只剩坟头了。 ………… 火车站后街像个蒸笼。 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毒辣辣的,柏油路面烫得能煎鸡蛋。 几个摆摊的小贩躲在阴凉处摇扇子,看见陈三皮过来,卖冰棍的老李喊了一声:“三皮!” 陈三皮背着蛇皮袋,袋里装的是准备倒腾的粮票。 老李从泡沫箱里抠出绿豆沙冰,硬塞他手里:“拿着,看你嘴都起皮了。” 他又问:“你娘那病……缺钱不?叔这儿还有点……” “不用,老李叔,”陈三皮咬了口冰棍,冰渣子嘎嘣响,“我自己挣。” 话音刚落,街口就传来一阵哄笑。 三个人晃荡过来。 领头的是个光头,头皮上癞疤一块一块的,在太阳底下反着油光。 脖子上挂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假的,陈三皮一眼就看出来了。 真金没那个贼光。 后面跟着俩黄毛,钢管扛在肩上,一步三晃。 “哟呵!”癞头三大老远就扯开嗓子,“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三皮大老板嘛。” 他走到眼前,一脚把路边卖袜子的筐踢翻,花花绿绿的袜子撒了一地。 小贩低着头,手抖着去捡,不敢吭声。 “还吃冰棍呢?” 癞头三凑到陈三皮面前,一股大蒜混白酒的臭味喷过来。 “听说你娘要死了?尿毒症是吧?一天好几十,把家底都搬没了?” 陈三皮慢慢嚼着冰棍,没搭理,一只手插进裤兜里,手指头已经摸到了一把修手表用的螺丝刀。 “哎,跟你说话呢!”癞头三伸手推他肩膀,“聋了,还是哑了?” 陈三皮被他推得晃了一下,手里半截冰棍掉在地上,碎了。 癞头三乐了,回头对两个小弟挤眉弄眼:“看见没?以前多横啊,倒腾几张粮票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现在呢?蔫了吧唧的,像条瘸狗。” 一个小弟配合地笑起来。 癞头三转回头,脸上笑容一收,突然伸手拍陈三皮的脸——不是打,是拍,侮辱性的那种,啪啪轻拍了两下。 “这样吧,你现在跪下,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钻一次,我给你十块。” 癞头三歪着嘴笑。 “怎么样?大孝子?钻不钻?” 他的手指在陈三皮脸上磨蹭,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你娘的命,可就在你这膝盖骨硬不硬。” 周围摆摊的撇过头,没人敢看。 “癞头三,”卖冰棍的老李拿来三根冰棍,“大热天的,降降火,大家都不容易……” “去你妈的。”癞头三用力推开老李。 而这时,陈三皮动了。 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离癞头三很近,近到能闻到他嘴里的烟臭味。 “癞头三,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屁话?” 癞头三皱眉,本能地想退,但被陈三皮那双眼睛给逼住了。 “人被逼急了,是要吃人的。” 话音刚落,陈三皮左手一把抓住癞头三那只手腕。 没有废话,没有前摇,力气大得惊人。 癞头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陈三皮插在兜里的右手,已经从裤兜里抽出了东西—— 螺丝刀。 刀杆子磨得锃亮,尖头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 “你他妈想干……”癞头三刚骂出半句。 陈三皮拽着他往前冲了两步,把他那只手狠狠按在路边的电线杆木桩上。 动作快、准、狠,像是早就量好了距离。 “噗呲——” 螺丝刀穿透手背,钉进木头。 时间静止了一秒。 接着,癞头三的惨叫撕破了整条街。 “啊——!!我的手!我的手!” 血汩汩地往外冒,顺着木桩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滋起一阵阵烟。 癞头三想抽手,可螺丝刀钉得死死的。 他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只能弓着身子惨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旁边两个拿钢管的小弟还在目瞪口呆中,陈三皮早就一脚踹在其中一个裤裆上。 那小子捂着裆,口吐白沫,直接跪了。 另一个反应过来,举起钢管要砸,陈三皮从地上抄起一块半截砖头,他攥砖头的姿势不像个流氓,倒像个熟练的瓦匠。 “敢动,”陈三皮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平淡,“你的脑袋就像地上的冰棍。” 小黄毛看着陈三皮血红的眼睛,那是真敢拼命的眼神。 钢管僵在半空,抖得像筛糠。 “滚。”陈三皮吐出一个字。 小黄毛扔下钢管,拖着裤裆那个离开了砖头的范围。 陈三皮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疼得快昏过去的癞头三。 他伸手握在螺丝刀上:“我要拔了,你后槽牙赶紧咬住。” “陈三皮,你个狗……” 癞头三还没骂完,陈三皮用力一拔,螺丝刀带出一条血线,溅了他一脸。 “啊!!” 癞头三疼得整个人瘫在地上,抱着鲜血淋漓的手打滚。 “陈、陈三皮,我哥,不会放过你。” 陈三皮只是哦了一声,像没听进去,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血渍,抬起头,看向俩面无人色的小黄毛。 “回去传话。” 他的声音清晰。 “告诉这条街上所有收保护费的、想趁火打劫的、觉得我陈三皮好欺负的——” “我,现在为了钱能杀人。” “谁挡路,我送谁上路。”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信的,可以来试试。” 唯一健全的黄毛小弟裤裆一热,尿了。 陈三皮没再理他们,开始搜癞头三的身。 “癞三兄弟,借点钱,急用。” 第2章 借点急钱,我会还的 “癞三兄弟,借点急钱。” 陈三皮没等癞头三同意,上衣口袋、裤兜、内侧暗袋,所有能装钱的地方他翻了个遍。 钞票、硬币、一包皱巴巴的烟,还有几张粮票布票。 他蹲在那里,一张一张数,动作慢条斯理,好像旁边那个惨叫的人根本不存在。 “四百四十八块二,”陈三皮站起身,把钱揣进自己兜里,“零头给你留着了,算是医药费。” 他又将带血的螺丝刀在癞头三裤子上蹭了蹭,重新装回裤兜。 “借你四百四十八,你记本上,日后我会还。” 撂下话,他走到卖袜子的小贩跟前,从刚借的钱里抽出十块钱,丢进筐里。 “赔你的袜子钱。” 小贩哆嗦着,不敢接。 陈三皮没再说什么。 转身往医院方向走,经过卖冰棍老李时,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两个五毛钱硬币,放在冰棍箱上。 “老李叔,冰棍钱。” 老李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浑浊的眼球里满是担忧。 整条街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陈三皮的背影,他一步步走过滚烫的柏油路,鞋底粘起路面融化的黑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癞头三还在惨叫,可没人敢上前。 ………… 回到医院收费窗口,天快要黑了。 那个护士刚想下班,看见窗口突然冒出一张带血的脸,吓了一激灵。 “八百。” 陈三皮把一卷钱扔进去,有癞头三的,有他自己的,上面还沾着血。 “多出来的是定金,给我妈用最好的药,过几天我再来补,不要停药。” 护士看着钱上的血,又看了看陈三皮那双狼一样的眼睛,这次没废话,赶紧开了单据。 陈三皮接过,走到三号透析室门口。 娘躺在里面,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机器嗡嗡响着,把她的血抽出来,过滤,再输回去。娘闭着眼,但眉头紧锁着,睡得很不安稳。 病床旁,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正在用湿毛巾,一边擦着娘的额头,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像在安慰。 陈三皮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一动没动。 然后,他转身,走到楼梯间,摸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烟身有点皱。 他叼在嘴上,点燃,深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烧出的烟雾,辛辣,灌进肺子里,呛得陈三皮咳嗽起来。 他靠着墙滑坐下去,头仰着,盯着天花板角落那张蜘蛛网看。 今晚的医药费够了。 明天的呢? 后天的呢? 医生说,想活命,得换肾。 换肾,十万块,1980年的十万块。 他要钱,要很多很多的钱,多到能买命,要能买娘活下去。 烟烧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口,像是在跟病房里的娘说,又像在和自己说,低的几乎听不见。 “妈,小时候你教我,人穷不能志短,你捡到五毛钱,都顶着太阳站了两个钟头等失主。” “后来我偷厂里的铁块卖,你拿擀面杖追着我打,说脏钱烫手,烫良心。” 陈三皮摊开沾血的手指,再慢慢攥紧。 “可现在,干净的钱买不来命,干净的路通不到医院。” “原谅儿子,” “从今往后,儿子想走另一条道了,窄、黑、脏。” 他最后深吸一口,把烟蒂按灭在水泥地上。 “只要你活着。” “儿子就不怕犯错没人管。” ………… 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九点,天黑透了。 大杂院里就一盏十五瓦的路灯,挂在当院那棵老槐树上,灯泡上糊满了蚊虫尸体,光晕黄得照不清脚底下。 陈三皮摸黑穿过院子,脚下踩到一个铁皮水桶,“哐当”一声响。 “谁啊?大半夜的!”西屋有人骂了句。 陈三皮没吭声,走到最里头那间屋门前,摸钥匙。 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昏黄的灯光照出来,先看见的是一双穿着塑料凉鞋的脚,涂着红指甲油,脚背白得晃眼。 往上是碎花裙子,再往上…… 一个女人左手叉着腰,右手拿着本书站在门框里,胸脯起伏着,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哟,陈大老板,这是打哪个温柔乡里爬出来了?院里鸡叫三遍你不回,狗都睡了你倒精神。” 是房东,王寡妇,她的声音尖,在夜里格外刺耳。 她三十刚出头,瓜子脸,烫着时兴的波浪卷。 碎花裙子是的确良的,薄,屋里灯光从背后透过来,能看见腰身的曲线。 大杂院里的男人私下都说,王寡妇这身段,守寡可惜了。 陈三皮把钥匙揣回兜里,抬眼看她:“嫂子,还没睡?” “别叫嫂子,我可不敢当。” 王寡妇的声音又拔高一度。 “三个月房租,三十块!你当我是开慈善堂的?我把话撂这儿,今晚见不着钱,你和门口砖缝里的蟑螂一起打包滚蛋。” 院里几扇窗户后面,有影子在晃动,都在听热闹。 陈三皮没接话,侧身从王寡妇旁边挤进屋里。 屋子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架木柜子。 他走到桌边,拎起暖水瓶倒了杯水,仰头咕咚咕咚喝完。 王寡妇跟进来,把门砰地关上。 接着“啪”的一声,将手里的书拍在桌上,是《鬼谷子》,陈三皮的书。 “陈三皮,我跟你说话呢!”她走到陈三皮面前,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 “你娘病了我知道,可我也要吃饭,这房子多少人盯着想租,我念着你是老租客才……” 话没说完。 陈三皮突然转身,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门板上,距离猛地拉近,王寡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还有汗味。 屋里一下就静了。 “嫂子,”陈三皮开口,低声说,“我不白住你的房,” 王寡妇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随即脸上有点热,她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门板上,没地方退了。 “你、你想干嘛?”她的声音软了些,但还硬撑着,“我告诉你,别来这套,我王秀兰不是那种人……” “录像厅那姓刘的,最近还来缠你吗?”陈三皮打断她。 王寡妇僵住了,眼神闪了一下。 开录像厅的刘胖子,上个月在街上看见她,就黏上了。 三天两头来敲门,说是请她看电影,实际想干什么,院里人都清楚,有两次晚上喝多了,直接砸门,吓得她一宿没敢睡。 “你……你怎么知道?”王寡妇身子有点抖。 “大杂院里最不缺嚼舌根的。” 陈三皮回完,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从兜里摸出烟盒,空的,他捏扁了扔到墙角,转头看她。 “今晚,我帮你把刘胖子收拾了,以后他要是再敢来,你告诉我。” 王寡妇盯着他,胸口起伏着。 灯光从侧面打出来,她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眼神像钩子,在陈三皮脸上刮了一遭:“陈三皮,这世上可没有菩萨下凡专管寡妇的闲事,说吧,唱的是哪出?” 她不是小姑娘,知道天下没白吃的席。 陈三皮没直接回答,把水杯往桌上一磕,闷响。 “这个月,房钱抵了。” “下个月呢?” “一分不欠,并且往后……我碗里有肉,你锅里就有汤。” “汤?” 王寡妇“嗤”一声乐了,上下扫他一圈。 “陈三皮,你兜里比脸干净的响叮当,是截住西北风给我喝?还是画个大饼给我吃?” 但说完,王寡妇眼神里那点嘲讽又慢慢收了,变回一种复杂的探究。 陈三皮也笑了。 他随手翻两页《鬼谷子》,眼睛眯着,那股子狠劲藏起来了,倒显出点年轻人的痞气。 “那就先替你解决刘胖子的事。” 说着,他站起身,摸了摸兜里的那把螺丝刀。 “嫂子,你回屋等着,十二点前,给你信。”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帮我烧壶水,我回来要洗澡。” 第3章 你刚刚叫我滚蛋? 录像厅在两条街外的巷子里。 门口挂着个破灯箱,红蓝绿的塑料片拼出“夜来香录像厅”几个字,缺笔画。 帘子厚,掀开进去,一股子烟味、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呛的人眼睛疼。 厅里坐了三四十号人,都在看屏幕。 放的是一部功夫片,叮叮当当,音效震天,最前排有几个小年轻,看得眼睛发直。 刘胖子坐在门口收钱的小桌子后面,是个秃顶的胖子,穿件汗衫,肚子挺着。 看见陈三皮进来,他楞了一下。 “三皮?稀客啊,”刘胖子皮笑肉不笑,“怎么,也来看片?今晚放《师弟出马》,五毛钱。” 陈三皮没掏钱,直接走到小桌子前,俯下身,阴影把刘胖子整个罩住。 “刘老板,腾只手,说点事。” 刘胖子被这架势弄得不舒服,随即恼了:“你他妈谁啊?没看忙着?有事放屁!” 陈三皮没动,只吐出三个字:“王秀兰。” 刘胖子眼神微变,跟后嗤笑:“怎么,俏寡妇坑头凉,你想挤进去帮着暖暖?” 陈三皮没接这茬。 “你吓到她了。” “吓了又怎样?碍着你了?” “你吓她,她睡不好,回头涨我房租,你说碍不碍着我?” “哟呵!” 刘胖子噌地站起身,凑近些。 “哥哥教你个理儿,这条街,钱说话,拳头说话,你他妈两样都没有,就甭学人出头,王寡妇那娘们儿,骚着呢,她扯着你裤子哭了?还是自己扒衣服了?” 陈三皮点点头:“看来是没找错人。” 他竖起俩根手指:“给你两个选择,一,写保证书,赔她五百精神损失,往后见着她躲着走,二,我帮你选。” 刘胖子梗住,像是听到了什么疯话。 “陈三皮,你他娘是不是觉得自己裤裆里的二两肉很硬?跑来管老子闲事?王寡妇那身段,老子摸定了,今晚就睡了她,你能怎的?滚蛋!” 陈三皮居然笑了,露出两颗白牙:“话递到了,你……接着忙。” 说完,转身走出录像厅。 刘胖子朝他方向吐口痰。 “我以为多硬气,就这,也敢来管事?怂包,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陈三皮出了录像厅,没往家走。 他拐进录像厅后巷,墙根堆着杂物,一股霉味。排风口的铁栅栏锈透了,里头枪战的音效震得地面发颤。 配电箱就在旁边,挂的不高,一把锈锁扣着。 陈三皮从地上摸了块砖,抽出螺丝刀。 他没急着动,蹲在黑影里等。 等到影片里阿龙见大师兄被当作替死鬼深陷险境,被拦后怒拼拳脚死缠金脚带死战到底。 就这时, 螺丝刀插进锁圈里一拧,“咔哒”轻响,锁断了。 陈三皮掀开电箱门,看准最粗那两根电线,用螺丝刀别住,猛力一扯—— “啪!” 整个录像厅瞬间漆黑,骂声炸开: “操!咋回事?” “刘胖子!你他妈……搞什么鬼?!” “退钱!赶紧退钱!” 陈三皮拎着砖头,从后门闪了进去。 黑暗里人影乱撞,骂声一片。 他贴墙摸到吧台,打火机“咔擦”一亮。 刘胖子正弯腰翻什么。 砖头带着风声拍过去。 “嘭!” 刘胖子“嗷”一嗓子,整个人往后栽倒,带翻了椅子。 但刘胖子毕竟是在街面上混的,没完全懵。 他倒地时顺手从桌子底下抄起个东西,是根用来顶门的短木棍,胡乱就往陈三皮方向抡。 木棍擦着陈三皮的脸过去,火辣辣的。 陈三皮没退,反而一步跨过倒地的椅子,膝盖狠狠撞在刘胖子肚子上。 “呃!” 刘胖子痛的蜷缩起来,手里的棍子掉了。 陈三皮揪住他的汗衫领子,照着他那张胖脸又是一拳,鼻血“噗”地溅出来,热乎乎的。 “陈……陈三皮!我日你祖宗!” 刘胖子口齿不清地骂,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满地杂物里乱摸。 陈三皮没给他机会,砖头换到左手,右手拿出那把螺丝刀,冰凉的刀尖直接抵在刘胖子眼皮上。 “再嚎,”陈三皮喘着粗气,螺丝刀尖压下一分,“这玩意儿就从你眼窝子进去,后脑勺出来。” 刘胖子身体僵住了,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金属尖刺压着眼皮,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扎进去。 黑暗里,他只看得清陈三皮大概的轮廓,还有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兄……兄弟,有话好说……”刘胖子声音开始发抖。 “刚才不是让我滚蛋么?”陈三皮手腕微微用了点力。 “我错了!我嘴贱!”刘胖子吓得魂飞魄散,“三皮,不,陈哥!陈爷!您给抬抬手……” “五百,”陈三皮说,“王秀兰的精神损失费,少一分,我扎你一刀,扎完咱们再算。” “我给!我给!”刘胖子手哆嗦着往怀里摸,掏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这……这里有三四百,剩下的在抽屉……” 陈三皮抓过信封,依旧没松手,螺丝刀稳稳地抵着。 “抽屉钥匙。” 刘胖子慌忙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陈三皮接过来,单手开了抽屉,里面乱糟糟的散钱、票子。 他一把全抓出来,就着打火机余光扫了眼厚度,差不离,塞进兜里。 “写保证书,”陈三皮松开刘胖子,但脚还踩在他胸口,“我说,你写,写明白了,按手印。” 刘胖子鼻血糊了一脸,狼狈地爬起来,抓到半截铅笔和一张不知道什么纸。 “我,刘胖子,”陈三皮一字一顿,“保证今后不再骚扰王秀兰同志,见她绕道走,若违此誓,断手断脚,天打雷劈。” 刘胖子手都得写不成字,好不容易写完,陈三皮抓过他拇指,在砖头棱角上狠狠一划,按了个血手印。 “刘胖子,”陈三皮把纸折好收起,蹲下身,拍了拍他肿胀的脸。 “今晚这事,你可以去说,也可以找背后的人,但我把话放这儿:我来找你,就没打算善了,这次拉电闸只是警告,下次来的,就不只是砖头了。” “不会不会,陈爷放心。”刘胖子嘬着流血的手指,再三保证,“我要是报复,我就不孕不育还儿孙满堂。” 第4章 房间里的氛围不对劲 “希望你记住说过的话。” 陈三皮松开他,捡起地上那根短木棍,双手握着两端,膝盖猛地一顶。 “咔嚓!”木棍断成两截。 他把断棍扔在刘胖子身上,转身掀帘子走了出去。 巷子里依旧黑,录像厅里的骂声渐渐变成了哀嚎和呻吟。 陈三皮走到远处路灯下,数了数钱,整整五百二十块三毛。 他把钱塞进内兜,点了根从刘胖子桌上顺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脸上被棍子擦过的地方这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他咧咧嘴,吐出一口烟圈,朝大杂院方向走去。 回到大杂院已经是后半夜。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陈三皮走到王寡妇那屋,推门。 炉子上的水壶正滋滋冒着热气,顶得壶盖轻轻跳动。 王寡妇没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件缝补的衣裳,针线捏在指间,却半天没动一针。 听见门响,她抬起眼。 月光混着院里路灯那点昏黄,从窗户纸透进来,刚好够她看清陈三皮脸上的伤,和衣服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污渍。 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有点紧。 “回来了?” 王寡妇这会说话不像平日里那股泼辣劲儿,倒有些干涩。 陈三皮“嗯”了一声,把那张保证书和五百块钱按在桌子上。 “保证书和精神损失费。” 王寡妇没先去看那些,目光黏在他脸上那道红肿的刮痕上。 她是个过来人,知道陈三皮今晚为她干了狠事儿。 这一刻,那点寡妇的旖旎心思隐约压过了别的。 王寡妇走过去,离陈三皮一步远站定了,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男人的味道。 “你……” 她喉咙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伸出手指,虚虚地朝陈三皮脸颊方向指了指。 “这儿……疼不?” 陈三皮偏了下头,似乎想躲开这视线,又停住了。 “没事。” 王寡妇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按了上去。 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陈三皮颧骨上破皮的地方,触感滚烫。 “还逞能。” 她低低说了一句,说不清是埋怨还是别的。 “嫂子,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陈三皮丢下这话就要拎走水壶。 “哎,”王寡妇叫住,“水,烧开了,我帮你擦一下。” “嫂子,”陈三皮看着她,眼神在昏暗里亮得灼人,“我身上脏。” 王寡妇幽怨地刮了他一眼,没给陈三皮机会,她转手从炉子上提起嘶嘶作响的水壶,兑到旁边早就备好的凉水盆里。 白腾腾的热气忽地涌上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她试了试水温,又添了点凉水,然后从木架上扯上那条半旧的毛巾,浸到热水里,拧了个半干。 “转过去。”她说。 声音里透着压制的平稳,像破釜沉舟前的平静。 陈三皮听话地转过身。 温热的毛巾从衬衣底下掏进,贴着他后背,慢慢擦拭。 王寡妇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硬,然后逐渐顺畅起来,力道不轻不重。 毛巾擦过他宽阔的肩胛,紧窄的腰线,衬衣湿透贴出肉色皮肤。 屋里很静,只有毛巾摩擦皮肤的水渍声,和两人都不太平稳的呼吸。 擦完后背,王寡妇把毛巾重新投洗,拧干,走到陈三皮面前。 她垂着眼,没敢看他,开始擦他脸。 离得这样近,她睫毛的颤动都能看清。 擦到下巴时,陈三皮忽然抬手,握住了王寡妇拿着毛巾的手腕。 王寡妇只觉得被他握住的那一圈皮肤,烫的像要烧起来。 她没抽手,反而抬起另一手,开始解陈三皮衬衣最上面那颗扣子。 扣眼有点紧,她指甲刮了几次才解开。 第二颗。 第三颗。 她的动作越来越乱,呼吸越来越急。 王寡妇没打算停,衬衣敞开来时,她终于抬眼看陈三皮。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也没躲。 陈三皮眼里有未熄的火,还有一种直白滚烫的东西。 王寡妇眼里则有豁出去的决绝,还有属于被点燃的深夜火光。 “嫂子,我这人命硬,谁沾谁倒霉。” “少废话,”王寡妇伸出手,在他胸口狠狠掐了一把,“老娘就喜欢命硬的。”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 陈三皮手上用力,把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王寡妇低低惊呼半声,撞进他胸膛,浓烈的男人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她心里的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嗡”的就断了。 昏黄的灯光给屋子里添上一层涟漪。 这一刻。 陈三皮很用力,像是要把这该死的命运推翻。 王寡妇也很积极,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怨气都在这一晚上发泄出来。 第5章 刀疤李 大杂院又恢复了安静。 陈三皮躺在床上,睁着眼看房顶上的木梁。 王寡妇一条胳膊搭在他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一团黑。 屋里还留着刚才那股味儿。 窗户外头那盏十五瓦的灯泡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钻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黄线。 陈三皮轻轻把王寡妇的胳膊挪开,坐起身,从扔在地上的裤子里摸到烟盒,抽出一根叼上。 打火机“咔哒”一声响。 王寡妇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肩膀和半边胸口,她没拉被子,就那么看着陈三皮抽烟。 “刘胖子那事,”她忽然开口,“真了了?” “钱拿了,保证书按了手印,”陈三皮弹了下烟灰,“他再来,就不是五百能解决的了。” 王寡妇没说话,伸手从他嘴里把烟拿过去,自己吸了一口,又递还。 “疼吗?” 她红着脸摸了摸陈三皮后背几道清晰可见的抓痕。 “还行。” “五百块钱你拿着,你娘那边需要。” 陈三皮没有矫情,他比谁都需要钱,掐灭烟,对王寡妇说:“天不早了,睡吧。” 王寡妇乖巧地点点头,不一会,均匀的呼吸声传出来。 陈三皮躺在旁边,没睡。 脑子里还有根弦绷着,松不下来。 癞头三那只手血糊糊的样子在眼前晃。 还有那句话——“我哥不会放过你。” 陈三皮又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空荡荡的,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 快凌晨两点了。 今晚应该平安无事吧。 陈三皮刚这么想,就听见院门那边传来“咯吱”一声。 很轻,像是有人踩到了那块松动的门板。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又一声。 这次是铁皮水桶被碰到的声音,“哐当!” 王寡妇被惊着,迷迷糊糊坐起来:“咋了?” “别出声。” 陈三皮压低声音,快速套上裤子,光着膀子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 院子里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 很轻,但能听出来至少有五六个人,正在慢慢往他租的那屋摸。 “吱呀——”那边门被推开,紧随其后是一阵钢棍砸床的动静。 “刀哥,没人,陈三皮不在。” “这小子白天伤癞头三,这会肯定躲起来了。” 外面安静了一分钟,有一个声音下令:“一个屋一个屋搜。” 王寡妇这会儿完全清醒了,脸白了,捂着嘴不敢出声。 陈三皮冲她比划手势,指了指床底下,王寡妇会意,拽过衣服轻手轻脚爬下床,蜷着身子钻进去。 门缝底下有手电筒光晃过。 “嫂子,一会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 陈三皮交代一句,退到屋子最里头,眼睛在黑暗快速扫视,砖头、板凳、暖水瓶……最后落在墙角那堆杂物上。 有个煤炉子,炉子旁边插着根通条,铁打的,一米多长,一头尖。 他抄起通条,握在手里掂了掂。 够沉。 “嘭!嘭!嘭!”一连串的踹门声。 “你们是谁?”大杂院的租户从睡梦中被惊醒,恐惧着。 “交出陈三皮,饶你不残。” “陈、陈三皮?大爷,我们不知道在哪啊,你要不去问问王寡妇。” “哪屋?” 很快,一串疾步声和陈三皮就隔着一扇门。 静了几秒。 然后—— “砰!” 门被一脚踹开,木板裂开的声音炸响,三道手电筒光柱同时照进来,晃得陈三皮眯起眼。 “陈三皮!” 门口站了个大汉,脸上从眉骨到下巴有一道狰狞的疤,在电筒光下像条蜈蚣。 刀疤李。 癞头三他哥。 他身后跟着七八条黑影,把门口堵死了,手里都抄着家伙,钢管、链条,还有拿菜刀的。 “我弟的手,是你钉的?”刀疤李问。 陈三皮没说话,往后退了半步,背贴住墙。 “问你话呢!”旁边一个小弟吼。 “是。”陈三皮开口,声音平静。 “好,敢承认就是条汉子,给我个理由。” “他要我跪下钻裤裆,我没跪,就钉了。” 刀疤李笑了,笑得脸上的疤都在抖。 “理由充分,”他点点头,后退一步,向后招招手,“那你也别跪了,直接躺下吧。” 话音落,他身后两个小弟同时扑上来。 陈三皮动了。 不是往后躲,是往前冲。 左手抓起桌上暖水瓶,照着头一个砸过去,热水瓶撞在那人脸上,“嘭”一声炸开,热水和白雾四溅。 “啊!”那人捂着脸惨叫。 “找死!” 第二个已经到跟前,钢管抡起来往下砸。 陈三皮侧身躲过,钢管擦着他肩膀砸在桌子上,木屑飞溅。 就这空当,陈三皮手里的通条捅过去了。 “噗呲。” 尖头扎进那人肚子,不深,但够疼,那人惨叫一声弯腰,陈三皮膝盖抬起,狠狠撞在他脸上。 鼻梁骨碎裂的声音。 人还没倒地,陈三皮已经抽回通条,转身往门外冲。 不能被困在屋里。 门口还有五六个人,见他冲出来,立马围上来。 陈三皮手里的通条抡圆了横扫,铁棍带着风声,逼得他们往后闪。 他趁机冲出屋门,跑到院子里。 月光亮了些,能看清人脸了。 刀疤李慢悠悠跟过来,手里多了把砍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跑啊,”他说,“给你机会,接着跑。” 陈三皮背靠着老槐树,喘着气,眼睛快速扫视院子。 七个人,加上刀疤李八个,都拿着家伙。 硬拼不行。 他忽然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猛地朝最近两人脸上扬去。 “操!” 两人下意识闭眼捂脸。 陈三皮通条戳过去,捅在其中一个肋下,那人闷哼倒地。 但其他人已经围上来了。 钢管砸下来,陈三皮通条格挡,“铛——”。 震得他虎口发麻,另一根链条抽在他背上,火辣辣的疼。 陈三皮咬着牙,反手一捅,通条扎进使链条那人大腿。 惨叫声。 但又有三个人补上来。 陈三皮被逼得连连后退,背上又挨了一下,这次是刀背,砸得他眼前一黑。 不行。 人太多。 他退到墙角,再没路可退。 刀疤李提着砍刀走过来,脸上挂着笑。 “就这么点本事?”他歪着头看看陈三皮,“我弟说你多狠呢,原来就会捅肚子扎大腿。” 陈三皮撑着通条站起来,背上的伤疼得他抽冷气。 “单挑?”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刀疤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你他妈电影看多了吧?”他笑完,脸色一冷,“给我按住他。” 四个小弟冲上来。 陈三皮拼命挥动通条,但这次没用了,一根钢管砸在他手腕上,通条脱手飞出去。 紧接着他被按倒在地,脸砸在泥地上。 两只手被反剪到背后,有人用膝盖顶着他脊梁骨。 动弹不得。 刀疤李走过来,蹲下,砍刀尖在陈三皮脸上拍了拍。 “我弟那手,医生说废了,终身残疾。” 陈三皮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他。 “我也不要你命。” 刀疤李拎出煤炉子,砍刀在炉子里捅了捅——炉子虽然没新火,但底下还有昨晚烧剩的炭火,烫得要命。 “我就要你这张脸。” 第6章 王嫂子,你 刀疤李挑出一块炭灰,凑到陈三皮眼前。 “这玩意儿烫脸上,皮肉得烂,以后你走街上,人人都会指着你说:这就是得罪我刀疤李的下场。” 陈三皮浑身肌肉绷紧,拼命挣扎,但按着他的四个人力气太大。 刀疤李的手越来越近。 炭灰的热气都能感觉到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弟突然喊:“刀哥!后面!” 刀疤李猛回头。 王寡妇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开水,还冒着白气。 她脸色惨白,手在抖,但咬着牙把一盆开水朝按着陈三皮那几人泼过去。 “啊!” 滚烫的水浇在背上,几个人惨叫着松手。 就这一瞬间。 陈三皮暴起。 不是往远处跑,而是直接扑向刀疤李。 刀疤李刚转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三皮撞翻在地,砍刀脱手飞出去。 陈三皮骑在他身上,左手掐住他脖子,右手—— 抄起了旁边地上半块砖。 刀疤李瞪大眼睛,双手下意识护头。 晚了。 砖头带着风声砸下来。 “嘭!” 鲜血顿时糊住刀疤李的眼球。 陈三皮没打算收手,揪起刀疤李的头发,把他脑袋狠狠按进旁边的煤炉子里。 “啊——!!!” 刀疤李的惨叫撕心裂肺。 他拼命挣扎,但陈三皮用全身重量压着他,砖头抵着他后脑勺,把他整张脸都按在滚烫的炉灰里。 “滋滋”的声音。 皮肉烧焦的臭味弥漫开。 周围剩下的小弟都吓傻了,一动不动。 陈三皮喘着粗气,等了几秒,才揪着头发把刀疤李拎起来。 月光下,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 满脸黑灰混着烫出来的水泡,眼皮都烫烂了,一只眼睛睁不开,另一只勉强睁着,全是血丝。 陈三皮没有心软:“钉穿癞头三时,我就没想过退路。” “陈三皮,放了刀哥。”一旁的小弟反应过来,举起钢管就要砸。 “敢动,老子就砸死他。” 陈三皮嗤笑,握住砖头的手力道不减反增。 “陈三皮你想好,现在只是有人花钱让你给癞头三跪下认错,如果刀哥折了,那就……” “有人花钱?”陈三皮眼神冷冽,提起刀疤李的头凑近,“谁让你来的?” 刀疤李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说不出话。 陈三皮又把他脑袋往炉子里按。 刀疤李惨叫,愣是不回答。 “嘴硬,那就……” 陈三皮高举起砖头,瞄准了脑袋。 一旁小弟急呼道:“是好再来……好再来饭店……吴老板,给了五百,让我们废了你……” 陈三皮松开手。 刀疤李瘫在地上,捂着脸打滚。 陈三皮站起身,看向剩下那几个小弟。 那些人手里还拿着家伙,但没一个敢上前,都在往后退。 “抬他滚。”陈三皮说。 几个人如蒙大赦,慌忙抬起还在惨叫的刀疤李,连滚带爬冲出院子。 脚步声远去。 陈三皮撑着膝盖站在那儿,喘了半天,才直起身,背上的伤火辣辣的疼,手腕肿出了鼓包。 王寡妇也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搪瓷盆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大杂院里的租户像做贼一般,迅速躲进屋里,随即是一阵阵关窗户的“咔咔”声。 陈三皮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通条,拄着当拐棍。 “没事了。”他说。 王寡妇突然扑过来,抱住他,浑身都在抖。 陈三皮站着没动,任她抱了一会儿,才拍拍她背:“进屋吧,我收拾一下。” 两人回到屋里,点亮煤油灯。 陈三皮光着膀子坐在床边,王寡妇打来水,用毛巾给他擦背上的伤,一道刀背砸出的淤青,还有链条抽出的血印子。 “疼不?”王寡妇小声问。 “还行。” 擦完,王寡妇坐到旁边,看着他,心里一阵后怕:“那个吴老板……为啥要弄你?” “不知道,”陈三皮摇头,“天亮去问问。” 话音刚落,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这次就只有一个人。 陈三皮抓起通条,走到门边。 “三皮?三皮你在不?” 是卖冰棍老李叔的声音。 陈三皮拉开门,老李叔站在门外脸色紧张。 “我听见你这边有动静,看见刀疤李……”老李叔往里瞅,“你没事吧?” “没事,”陈三皮让开身,“进来说。” 坐定,陈三皮简单说明情况。 “天杀的,”听完,老李叔忍不住拍桌子,“这帮人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一点规矩都不讲。” 陈三皮不知道怎么应答。 他太清楚混道的了,只要警察不出面,谁弟兄多,谁就是大哥,大哥会领队的,甚至能黑白通吃。 “三皮,你得小心,刀疤李今晚吃大亏,肯定不会罢休,他背后可是有人的。” 陈三皮抬眼:“谁?” “四爷,”老李叔声音压低,不敢大声,“火车站这片,真正说话管用的是四爷,刀疤李就是他的一条狗。” “四爷?” 陈三皮听过这名号。 姓赵,家中排老四,人都叫四爷。 早年在东北混过,后来回来,开了两家货运行,火车站这一片的装卸生意都是他的,手底下养着二三十号人。 陈三皮沉默着抽烟。 “唉,大麻烦。”老李叔叹气。 “麻烦就麻烦吧,我不惹,麻烦不还是自动找上门?” “跑吧,带着你娘跑吧。” 陈三皮吐出一口烟:“往哪跑?我妈那身体禁不住折腾。” 老李叔丢下一句保重,走了。 陈三皮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 王寡妇看着他:“你打算咋办?” “睡觉,”陈三皮说,“明天先去找姓吴的。” 两人躺回床上。 王寡妇枕着他胳膊,心有余悸:“三皮,我怕。” “怕啥?” “怕你死了。” 陈三皮沉默会,抬手摸了摸她头发。 屋里安静了很久。 就在王寡妇以为陈三皮睡着了的时候,听见他开口: “我命硬,死不了。” “我妈还等着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硬,像钉进木头里的螺丝刀。 后半夜再没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陈三皮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有人拍门。 不是砸,是拍,很急。 “陈三皮!陈三皮!” 是昨天医院那个在病房里安抚娘的年轻护士。 陈三皮瞬间清醒,翻身下床,拉开屋门。 护士站在院门口,弯着腰喘气,脸跑得通红。 “快……快去医院!”她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妈,不见了!” 第7章 娘不见了 陈三皮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叫不见了?” “凌晨四点换班,我去查房,透析室床上没人,”护士快哭了,“我问值班的,说三点多来了几个人,说是转院,把你妈接走了,我们拦不住。” “手续哪来的?” “不知道,看着正规。” 陈三皮站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凉了。 护士带着哭腔说:“他们还……还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说让你去找四爷要人。” 陈三皮盯着那根沾着血和炉灰的通条,看了三秒。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寡妇从后面拽他袖子:“三皮,你别冲动,肯定是刀疤李跟四爷说的。” 陈三皮一声没吭,转身回屋,他把通条靠墙放好,坐到床边。 王寡妇跟进来,关了门:“现在咋办?四爷这是要逼你低头,拿你妈开刀。” 陈三皮没接话,脸上看不出表情。 娘在敌人手里他早已急得满头大汗,但鲁莽着去只会送人头。 娘救不回不说,他也得折了。 “我去找吴老板。” “现在?” “就现在。” 陈三皮穿上褂子,推门出去。 好再来饭店在小摊小贩出摊的位置,走到好再来饭店门口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卷帘门还锁着,陈三皮绕到后门,敲了三下。 里头没动静。 又敲三下,重了点。 还是没动静。 陈三皮后退半步,抬脚踹门。 “砰!” 卷帘门哗哗响。 “谁啊?大早上赶着去火葬场!” 里头传来骂声,卷帘门升起,里面的木门开了条缝。 一张胖脸探出来,五十来岁,满脸油光,看见陈三皮,表情僵了下。 “吴老板?”陈三皮问。 “你谁啊?”吴老板迷迷糊糊。 陈三皮伸手抵住门,不让他关:“陈三皮。” 他直言:“刀疤李说,你给了他五百块钱,是要弄我。” 吴老板脸色变了变,挤出笑:“兄弟,这话说的……刀疤李那混子的话也能信?我都不认识你……” “我妈在医院,尿毒症,”陈三皮没说娘被转走,“我这种人,没钱没势,就一条烂命,谁挡我挣钱救妈,我就跟谁玩命。” 吴老板咽了口唾沫。 “昨晚,刀疤李带了七八人,没弄死我,”陈三皮往前凑了凑,“今天我一人来找你,吴老板,你觉得是你能先弄死我,还是我能刀了你?” 吴老板额头开始冒汗。 “兄弟,误会,真是误会……”他往后退,“进来说,进来说。” 陈三皮跟他进了后厨,厨房里一股油烟味。 吴老板倒了杯茶推过来:“兄弟,坐下说。” 陈三皮没坐,也没碰茶杯。 “我就问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是不是你给钱让刀疤李弄我?” 吴老板搓着手,不说话。 陈三皮从兜里掏出螺丝刀,放在案板上。 螺丝刀尖上的血已经黑了。 吴老板看了一眼,脸白了。 “是……”他声音发虚,“是我给的,但我就是想让刀疤李吓唬吓唬你,没想真把你怎么样……” “第二,”陈三皮竖起第二根手指,“为什么?” 吴老板犹豫了一下,叹气:“这条街……四爷打过招呼,归他管。你昨天那事儿,钉了癞头三的手,又抢了钱,还在我附近,不处理好,四爷肯定觉得我办事不利,所以……” “所以,你就替他出头?” “我也是没办法,”吴老板苦着脸,“我这饭馆开在这儿,每月要给四爷交管理费,他的人出事,我总得表个态,正好癞头三是刀疤李弟弟,我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见陈三皮脸色越发不对劲,他又赶忙补充:“但我真就是让刀疤李敲打敲打就行,没别的意思,大家都是邻里的,闹大,不合适。” 陈三皮盯着他看了几秒,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四爷一般在哪儿?怎么找到他?” 吴老板这次真慌了:“兄弟,这个我真不能说……四爷最恨底下人乱说话,我要说了,我这饭店就甭想开了,你看……” 陈三皮拿起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现在不说,这饭店也开不出,”他语气平淡,“我天天来,来一次砸一次,你看是我先没劲,还是你先没客人。” 吴老板汗珠子往下滴。 两人僵持了半分钟。 “四爷……”吴老板终于开口,“不常露面,但他每个月有两批货到,火车站货场三号仓库。” “什么货?” “烟,”吴老板说,“红塔山、阿诗玛这些紧俏货,从南边弄来的。” 陈三皮看了眼墙上的挂历。 今天十五。 忽地,站起身。 “所以,你让我守着仓库等?” 吴老板吓得一哆嗦:“不不,今天货来,昨晚四爷打了电话,让我晚上安排一桌。” “货到几点?” “这个我真不知道,”吴老板快哭了,“四爷做事谨慎,每次时间都不一样,都是临时通知。” 陈三皮把螺丝刀揣回兜里,转身要走。 “兄弟,”吴老板叫住他,“要不晚上一起来碰一杯,我做个和事佬。” 陈三皮停下脚步:“是碰杯,还是鸿门宴?” “哎哟,这是哪的话,”吴老板赶忙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大概二三百,“这个你拿着,算我赔不是。” 陈三皮看了眼钱,没接。 “吴老板,钱你留着,是买你闭嘴,”他说,“今天,我没来过你饭店,你也没看见过我。” “明白明白。”吴老板点头。 “你记住,如果今天我被阴了,挂了彩,这钱就是你的冥币。” 吴老板心头一紧,自然是听出了威胁,他是做饭店生意的,架不住陈三皮这种玩游击的。 陈三皮如果真去仓库,碰一碰四爷,不出意外是死路一条。 他掏钱也是希望陈三皮临死前不要话多。 想通后,吴老板点头哈腰,识趣地说:“道上的规矩,我懂,四爷那边我肯定不会通风报信,也请兄弟你别把我卖了,哥哥这点生意不易。” 陈三皮点点头。 出了饭店,太阳已经烫,街上人多了起来。 陈三皮走到老李叔家门口,敲了门。 老李叔刚起床,穿着汗衫开门。 “三皮?有事?” “老李叔,帮我个忙,”陈三皮说,“你冰棍摊今天照常出,帮我盯着点货场那边,有啥动静告诉我。” 老李叔看了看他脸色,没多问,答应:“成。” “还有,”陈三皮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这个你拿着。” 老李叔不肯要,陈三皮硬塞他手里。 “不能让你白帮忙。” 离开老李叔家,陈三皮往火车站方向走。 货场在车站西边,一大片空地。 陈三皮没靠近,在对面巷子口蹲下。 三号仓库在最里头,铁门锈迹斑斑,挂着一把新锁。 此时,没有人影走动,陈三皮想到白天四爷还不敢明目张胆的搞走私,他起身往回走。 走到街口修车铺,老张正在给自行车补胎,看见陈三皮,老张放下胶水。 “三皮,听说昨晚……” “张叔,”陈三皮打断他,“黄鱼车接我用用,晚上。” 老张的修车铺有辆拉货的三轮黄鱼车。 “成,你晚上来推。”老张点头。 陈三皮又去了裁缝铺。 吴婶正在踩缝纫机,看见他进来,抬头问:“三皮啊,你妈咋样了?” “在医院,”陈三皮说,“吴婶,帆布包有吗?最大的。” 吴婶从柜子里翻出个军绿色的,洗的发白。 “这个行不?” “行。”陈三皮接过来,试试韧度,掏出十块钱放缝纫机上。 “哎,不要钱……”吴婶追出来,陈三皮已经走了。 一上午,陈三皮在街上转悠。 下午,老李叔收摊回来,找到他。 “货场那边有动静了。” 第8章 货不能离人 “三皮,货场那边有动静了,”老李叔说,“下午来了两个人,进了三号仓库,到现在没出来。” “都长啥样?” “一个高个,一个矮胖,都是生面孔,不像是这条街的。” 只有两个? 陈三皮心生疑窦。 天,很快擦黑了,陈三皮去修车铺推了黄鱼车。 老张把链子锁钥匙给他,又问:“用不用我跟你去?” “不用,”陈三皮说,“张叔,今晚你没见过我,车是我偷的。” 老张愣了一下,懂了:“你自己小心。” 陈三皮蹬着黄鱼车往货场走,车链子嘎吱响。 他没直接去货场,绕到后面的废品收购站,那里堆着烂铁皮碎木头,正好藏车。 藏好车,陈三皮拎着帆布包,翻过废品站的矮墙,跳进货场。 天全黑了。 货场里没灯,只有远处车站的照明灯照过来一点光。 陈三皮贴着仓库墙根走,脚步放轻。 快到三号仓库时,他停下。 仓库门缝底下透出光,有人在里面。 还有说话声。 陈三皮绕到侧面,找到一扇小窗户,玻璃碎了半边,他蹲下身,从破口往里看。 仓库里点着盏应急灯。 两个人正在清点地上的纸箱。 高个的那个撕开一箱,拿出条红塔山,看了看,又放回去。 “五十箱,齐了。”高个说。 矮胖的在数钱,一沓一沓的,都是十块票子。 “四爷说今晚十点来车拖,”矮胖说,“咱俩得在这儿守着。” “知道,”高个点了根烟,“这破地方,蚊子真多。” 陈三皮缩回头,看了眼手表。 八点二十。 他退到暗处,蹲下,打开帆布包,里面放一根通条,一把螺丝刀,和几个馒头,是王寡妇下午刚蒸好的。 他慢慢吃,不着急。 九点半。 远处有车灯晃过来。 陈三皮眯起眼,一辆解放卡车开进货场,往三号仓库这边来。 车停稳,驾驶室下来两个人。 就着灯光,陈三皮看清了两人样貌,气质这块就是个下手,和老大不沾边。 四爷没来? 陈三皮脑子里快速思考着对策。 约莫两分钟,他起身,从暗处走出来,直接朝卡车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四个人,都转过头看他。 “谁?”高个问。 陈三皮没停步,走到他们跟前:“四爷让我来的。” 四个人同时愣住的表情,让陈三皮心里松了口气,这几人果然都是跑腿的。 “来干啥?” “四爷说今晚换地方,”陈三皮冷静,“货装我车上。” “你车?”矮胖朝他身后望了望,“车停哪了?” “后面,”陈三皮指着废品站方向,“路窄,大车进不去,得用小三轮倒一趟。” 高个打量着陈三皮:“四爷没说过换地啊。” “临时改的,”陈三皮面不改色,“今天凌晨出事儿了,刀疤李折了,四爷怕地方不安全。” 这话一出,四个人脸色变了。 “刀哥咋了?”矮胖问。 “被人废了,”陈三皮说,“脸被人按煤炉里烫没了。” 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陈三皮趁热打铁:“四爷让我赶紧把货转移,抓紧时间。” 高个还是犹豫::“我得给四爷打个电话。” “随便,”陈三皮说,“不过,四爷这会儿应该在医院看刀疤李,正在气头上,你打过去,估计会挨骂。” 这话把高个噎住了。 陈三皮不再废话,直接弯腰抱起一箱烟,就往废品站方向走。 他走得稳,不急不慢。 “我们四个人,他一个,应该耍不了花样,”司机先动了,“搬吧,别耽误事儿。” 有人带头,其他三个也跟着动起来,五个人一起搬,五十箱烟。 陈三皮一趟搬一箱,搬两下,喊累,故意放慢速度,让那四个人多搬几趟。 等搬了三十来箱的时候,那四个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兄弟,你车到底在哪啊?”高个问。 “前面,拐个弯就是。” 陈三皮装模作样爬出身,继续搬。 前后又来回五趟,终于搬完了。 “车呢?”矮胖擦着汗问。 陈三皮指了指墙角的黄鱼车。 四个人都傻了。 “就这?”司机瞪眼,“这、这怎么装得下?” “分两趟,”陈三皮想了想说,“你们先回仓库等着,我送完一趟回来再搬剩下的。” “那不行,”高个摇头,“货不能离人。” 陈三皮看着他:“那你们跟我一起去?” 四个人互相看看。 “这样,”陈三皮又说,“留两个人在这儿看着,两个人跟我去送第一趟。” 这个方案合理。 高个和司机留下,矮胖和另一个跟陈三皮走。 陈三皮开始装车,装了二十箱,摞的像小山。 他让矮胖两人跟后面扶着,顺带帮着推,自己慢悠悠蹬车。 车链条嘎吱响。 陈三皮专挑小巷子走,七拐八拐,绕了好一大圈。 矮胖跟在车后,越走越感觉不对劲。 “兄弟,这路不对吧?不是往四爷那儿去的路啊。” “近路。”陈三皮头也不回。 又拐了个弯,他把俩人带进一处死胡同里。 “到了。”他下车。 矮胖俩人看着周围黑漆漆的胡同,愣了。 “这哪儿啊?” 陈三皮从帆布包里掏出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就这儿。”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陈三皮已经动手了。 “咻——” 螺丝刀扎在矮胖大腿上,矮胖惨叫倒地,另一个想跑,陈三皮不费力就追上,一脚踹在他膝盖窝。 螺丝刀抵着他后颈。 “别动。” 那人下意识举手投降。 陈三皮从他们身上搜出钱,是刚才在仓库数的那沓,大概两千左右,还有两包烟,一个打火机。 “箱子搬下来。”陈三皮命令。 两人忍着疼,哼哧哼哧把二十箱烟搬下车,堆在墙根。 陈三皮又搜了一遍:“往西走,别回头。” 他指了个与火车站相反的方向。 俩人想说狠话,但看见螺丝刀,闭了嘴,相互搀扶着走了。 等他们走远,陈三皮快速把二十箱烟藏到胡同深处的废砖堆后面,盖上破席子。 然后,瞪着空车往回走。 第9章 如果我想死呢 回到废品站,高个和司机正蹲在门口抽烟。 “咋就你一人回来?”高个站起来问。 “货不能离人,他俩在那边看着货,”陈三皮比划一圈货,说,“抓紧搬剩下的。” 高个看了眼黄鱼车,确实是空的。 三人又开始搬,这回剩三十箱,装上车,蹬车就走。 同样的路径,到了死胡同口,陈三皮停车。 “货呢?”高个看着空荡荡的胡同。 “在里头,”陈三皮指着胡同深处,“进去拿。” 高个和司机没往坏处想,往里走。 走到砖堆那儿,陈三皮从后面下手。 这次更利索。 螺丝刀直接扎肩窝,砖头砸后脑,两人没哼几声就倒了。 陈三皮又搜身,搜出几百块钱。 他把俩人拖到角落,用绳子捆了手脚。 做完这些,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三皮开始搬烟。 五十箱烟,靠黄鱼车得拉好几趟。 他先拉了十箱到老李叔家的后院。 敲开门,老李叔看见箱子,吓了一跳。 “三皮,这是……” “四爷的烟。” “啥?!” 老李叔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时间紧迫,陈三皮来不及解释,又蹬车回去拉第二趟。 来回跑了三趟,天都快亮了。 最后一趟拉完,陈三皮累得坐在老李叔家门槛上,衣服全湿透了。 老李叔给他倒了碗水。 “三皮,你动了四爷的货?” “他劫了我妈。” “是因为刀疤李?” 陈三皮点点头,或许不止刀疤李,还有癞头三,反正就是得罪了。 “老李叔,”他叫了声,“你帮我估价吧。” “啊?嗯……好。”老李叔声音有点哆嗦。 很快。 “五十箱,一千条,”老李叔小声说,生怕声音大一点被左邻右舍听见。 “六百条红塔山,黑市二十五一条,四百条牡丹精装,二十一条,加起来整两万三,卖好的话能两万五。” 陈三皮喝了口水。 “李叔,这些烟留十箱,其他的你帮我处理了,按黑市价,给你两成。” 老李叔愣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这样可是和四爷的梁子越结越深了,怕得出人命。” “从我妈离开病床那一刻,梁子就没法解了。” 老李叔硬着头皮抽完一根烟,才点头:“成,我试试。” “抓紧,最好三天内出掉,但你小心些,不要露了马脚。” 十箱烟得留着,换娘的筹码。 陈三皮起身,往外走。 “三皮,”老李叔叫住他,“你妈那边……” “我知道,”陈三皮停下,“叔,帮我再做两件事。” “你说。” 陈三皮凑近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老李叔听后嘶出声,两眼慌了一阵。 陈三皮攥紧拳头,“出了事,你全往我头上推,就说你是被逼的。” 说完,推着空黄鱼车,走在黎明前的街上。 天边发白,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车还回修车铺,钥匙从门缝塞进去。 然后,往大杂院走。 走到半路,陈三皮突然停下。 他戴上口罩,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条红塔山,撕开包装,掏出一包,拆开,抽出一根点上。 然后,拿着整条烟,走到街口。 早点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师傅正在生火。 陈三皮放包烟在油条摊上。 “师傅,请你抽烟。” 油条师傅回身时,人已离开摊位。 陈三皮没解释,继续往前走。 遇到扫大街的清洁工,他拆开一包,塞给人家俩盒。 遇到送牛奶的三轮车,他又给两盒。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散。 走到大杂院门口时,一整条烟都散完了。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都拿着红塔山,互相问哪来的。 “不知道啊,一个年轻人给的。” “说是请大伙儿抽。” “这烟可不便宜……” 陈三皮站在院门口,听着那些议论,嘴角扯了扯。 接着,他推门进去。 王寡妇一夜没睡,坐在屋里等他,看见他进来,扑过来抱住。 “受伤没?”她问。 “放心。”陈三皮拍拍她背。 “今天的大杂院怎么有些不对劲?”他问。 平日里,这个点,不少租户早就睡不着,忙早饭的,说闲话的,准备出门打工的。 今天,很安静。 王寡妇叹口气:“都走了。” 陈三皮心里咯噔,肯定是因为昨晚的事,这些人怕牵连。 “嫂子,对不住了,害的你……” 他有些过意不去,从怀里掏出两沓钱:“这个算我赔偿。” “不用,”王寡妇推回去,“你娘那边需要。”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砰!砰!砰!” “陈三皮!开门!”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急。 陈三皮走到院门口,拉开。 那个男人放出话:“四爷让我传一句话。” “什么话?”陈三皮声音不大。 “说让你带着劫的货,去换人。” 陈三皮想过四爷会找上门,但没想到这么慢,他把烟都计划好了才来。 “去哪换?”他问。 “不想死,就从哪拿的还哪去。”那人放狠话。 “那如果我想死呢?” “想死……想……” 那人一时梗住,像是听诧劈了。 “想死?”他撸起袖子,就要挥拳,“那我成全你。” “哦?”陈三皮向前一步,“你要不要也尝尝炉灰的滋味。” 那人腿肚子抖了一下,拳头没敢挥来,但很快恢复恶相,说:“话我已带到,不听,就给你娘准备办席。” 陈三皮眼睛眯了起来,狠劲里透着杀气。 娘是他的软肋,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这辈子,谁也碰不得的逆鳞。 “回去告诉四爷,我娘该透析了,如果耽误,”他顿住,一步一步靠近那人,“我要他陪葬。” “你…做什么?别过来……是四爷,是四爷说的。” 那人顿时气焰弱了,想伸手去推。 陈三皮一把揪住他衣领,“如果不是需要你传话,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滚!” 那人吓得头也不回,溜了。 第10章 你绑我妈,我绑你姘头 陈三皮走回屋里,坐到桌边。 王寡妇站在旁边,小声问:“什么货?” “我昨晚劫了他的烟。” 陈三皮说的很平静,王寡妇听的很惊悚。 “……那现在咋办?四爷要货换人……” “换……”陈三皮擦了把汗,“但不是现在。” “啥意思?” “烟在我手里,我妈在他手里,”陈三皮拧干毛巾,丢在架子上,“我急,但他比我更急,货丢了,他没法和上面交代。” 王寡妇没听懂:“上面?” “走私烟,不是零碎小物件,这种违法生意,没人罩着,四爷一个人肯定吃不下,”陈三皮说,“他上面肯定还有人,货丢了,他得担责任,不然,早就来一帮人围着我揍了。” 王寡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你……” 陈三皮思考片刻:“我去找刘胖子。” “还找他?” “能在这条街上把录像厅开的安稳,他必定是四爷的人,即使不是,录像厅人多口杂,消息也多。” “会不会有危险?” 陈三皮没在意,危险这种东西对于烂命来说,纯粹是给它加了点活下去的盼头。 他现在需要给谈判尽可能的多点优势。 出门时,天已经大亮,走到录像厅后面,敲了敲。 里头没回响。 又敲,重了点。 门开了条缝,刘胖子那张肿脸探出来,看见陈三皮,吓得往后一缩。 “陈、陈哥……电影还没放呢。” “问你个事儿。”陈三皮推门进去。 屋里还黑着,一股隔夜的烟味。 刘胖子手忙脚乱地拉亮日光灯。 “你说,你说。” “四爷家人住哪?” 刘胖子一激灵。 “四爷没爹没妈,没儿子,就一个黄脸婆,被嫌弃在东北老家。” 陈三皮咧嘴一笑:“看来我是找对人了。” 刘胖子暗道大意了,被套话了,顿时支支吾吾想解释。 “不用费劲了,我守规矩,你是他小弟,没参与对付我,我不会怪罪你。” 刘胖子刚想松口气,陈三皮又说。 “但,你别告诉我,四爷没有情妇。” 刘胖子眼神慌了一下,搓着手:“陈哥,这事儿……我真不知道啊。” 陈三皮盯着他,从兜里掏出那把螺丝刀,按在桌上。 螺丝刀尖上还沾着干了的血。 刘胖子咽了口唾沫。 “铁路职工宿舍,三号楼,二楼东户,”他握起嘴,“姓李,叫李艳,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三十出头,长得……带劲。” 陈三皮拿起螺丝刀,刮着桌布。 “四爷常去?” “那就不知道了,”刘胖子说,“得看四爷身体和心情。” 陈三皮收起螺丝刀,“谢了。” “哎,陈哥,”刘胖子提醒,“四爷那人……心狠手辣,你动他女人,他得跟你拼命。” “那我就先将他手下小弟一个一个刀了。” 刘胖子身子一抖:“哥,您不能滥杀无辜啊,我……就是一放电影的。” “那得看你在背后捣鬼了。” 撂下话,陈三皮扭头就走。 “陈哥,那啥,”刘胖子递来一根烟,“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四爷记仇。” 陈三皮嗯了一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他一眼。 “刘胖子,如果四爷垮了,你要不要跟我干?” 刘胖子抬头认真看他那双眼睛,心里嗤笑,但面上看不出,嘴巴紧闭没回答。 陈三皮知道他是人精,便挥挥手出了录像厅,往裁缝铺走。 吴婶看见他进来,停下手里的活:“三皮,帆布包好用不?” “好用,”陈三皮笑道,“吴婶,麻绳有吗?稍微细点的。” 吴婶愣了下:“要麻绳干啥?” “捆东西。” 吴婶从柜子里翻出一捆,递给他:“这个行不?嫌短的话,我给你踩几脚缝纫机,接上。” “行,”陈三皮接过来,又看到桌上放着一卷黄胶布,“胶布也借我用用。” “你自己拿吧,”吴婶摆摆手,“不用钱。” “不能白拿。” 陈三皮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桌上,拿着绳子和胶布走了。 下一站是菜市场。 下午一点左右,菜市场人不多。 陈三皮走到卖肉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在剔骨头。 “师傅,水果刀有吗?”陈三皮问。 摊主抬头看他一眼:“要刀干啥?” “削水果。” 摊主从案板底下摸出一把刀,刀身窄长,刀尖有点弯:“这个行不?便宜,三块钱。” 陈三皮接过刀,对着一根骨头砍下,“咔擦”骨头断了,挺锋利。 “行。”他掏出三块钱递过去。 出了菜市场,陈三皮回到大杂院,王寡妇正在洗衣服,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你这是……?” “晚上用,”陈三皮把东西放桌上,“你晚上别出门。” 王寡妇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三皮躺在床上,闭眼休息,昨晚一宿没睡,今天得养足精神。 下午五点多,陈三皮醒了。 他起来洗了把脸,把麻绳、胶布、水果刀装进帆布包,又往包里塞了两个馒头。 “我走了。”他对王寡妇说。 “小心点。”王寡妇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 铁路职工宿舍离火车站不远,走路二十分钟,陈三皮走到时,天还没黑透。 三号楼是栋三层红砖楼,有些年头了,墙皮脱落了不少。 陈三皮在对面找了个墙角蹲下,观察动静。 二楼东户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陈三皮耐心等待。 天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宿舍楼里有人进进出出,大多是下班回来的职工。 八点左右,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楼门口。 车门打开,后座下来个男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着件深蓝色夹克,他抬头看了眼二楼窗户,快步走进楼里。 在没弄清对方身份前,陈三皮没有贸然冲上去。 等了大概十分钟,二楼东户的灯还亮着,窗帘依旧没拉开。 陈三皮乔装工人,拎着帆布包,走到楼门口,单元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楼道里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他轻手轻脚上到二楼,停在东户门口。 门是木头门,漆都掉了。 陈三皮贴在门上听了听,里头有说话声,还有电视的声音。 他退到楼梯拐角,继续等。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 十点半左右,几个小弟来敲门,门开了。 那个穿夹克的男人走出来,回头对屋里说了句“要不了多久了”,然后关上门,下楼走了。 陈三皮等脚步声远去,才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啊?” “查水表的。”陈三皮说。 “这么晚查什么水表……” “就差你们一家了,抓紧查完好收钱。” 里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条缝。 一张女人的脸露出来,三十出头,烫着卷发,长的确实漂亮,皮肤白,眼睛大。 她看见陈三皮,嘶了一声:“你不是……” 话没说完,陈三皮已经挤进门里,反手关上门。 第11章 一命换一命 “你不是查水表的!” 话没说完,陈三皮已经挤进门里,“砰”地关上门,反锁。 “你干什么?”女人吓得后退两步,不小心踢翻垃圾桶。 陈三皮从帆布包里掏出水果刀,刀尖对着她:“别喊,喊一声我捅你一刀。” 女人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你是李艳?”陈三皮问。 女人点点头。 “四爷的女人?” 女人又点头,浑身发抖。 陈三皮扫了眼屋子。 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沙发、电视、冰箱,该有的都有,踢翻的垃圾桶旁有个验孕棒。 双杠。 “怀孕了?”陈三皮指了指沙发,“坐下。” 李艳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下,眼睛一直盯着那把刀。 “孩子是四爷的?” 李艳点点头。 陈三皮又从帆布包里拿出麻绳:“手伸出来。” 李艳哆嗦着照做。 陈三皮动作利索,三两下把她双手反绑在背后,又用胶布缠了几圈,确定挣脱不开。 然后,又绑了绑。 做完这些,他从桌上拿起电话,要了号码,拨通。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喂?”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粗。 “四爷?”陈三皮说。 那头沉默了下:“你是谁?” “陈三皮。” 电话里面安静了几秒,没问号码怎么来的,笑了:“小子,有种,还敢给我打电话。” “我妈在你手里。”陈三皮说。 “烟也在你手里,”四爷回,“五十箱的烟,一千条,价值六万,小子,你怎么敢的。” “别废话,你女人在我手里,”陈三皮打断他,“一命换一命。” 四爷呵呵两下,笑的有点冷:“你觉得我赵老四会为了女人,跟你做交易?” 李艳听到这话,顿时冷汗直冒,心里恨。 陈三皮没有怜悯,对着话筒说:“既然这样,那就用让你女人肚子的种一起陪我妈下去。”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没声了。 陈三皮看了眼李艳,李艳脸色更加惨白,想叫又不敢。 “你放屁!”四爷吼来。 “是不是放弃,你问问她,”陈三皮把话筒递到李艳嘴边,“告诉他。” 李艳咬着嘴唇,不说话。 “告诉他,”陈三皮又说了一遍,声音透着狠劲。 李艳哭了,语无伦次:“老四……我……我怀孕了,今天,今天刚测出来的……我……” 陈三皮拽过话筒,没给她说下去。 电话里,死一般的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四爷的声音才传来,阴沉的可怕:“陈三皮,你想怎么换?” “明天中午十二点,火车站钟楼下,”陈三皮说,“你带我妈来,我带李艳去,人多眼杂,谁也别想耍花样。” “电话给李艳。” 陈三皮又把话筒递过去。 “老四……”李艳哭着说,“他有刀,我、我害怕……” “别怕,”四爷的声音软了些,“明天我去接你。” 陈三皮拿回话筒:“明天见,别想着晚上带人来救,我保不准手会抖。” “等等,”四爷说,“烟呢?” “烟另算,”陈三皮回,“先换人,再谈烟。” 四爷沉默了会儿:“行,但陈三皮,你要是敢动李艳一根头发,我把你妈剁碎了喂狗。” “也是我想说的,”陈三皮又说,“记得给我妈做透析,钱你出。” 说完,挂了电话。 他走到李艳跟前,蹲下:“今晚委屈你一下。” 李艳看着他:“你……你会伤害我吗?” “祸不及家人,你男人坏规矩在先,只要他守信用,我不会动你,”陈三皮温和了些,“但你要是敢乱喊乱叫,就别怪我不客气。” 李艳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三皮把她抱到床上,用胶布封了嘴,又检查了一遍绳子,确定没问题,才关了灯。 他在沙发上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馒头,慢慢吃。 这一夜,很漫长。 四爷的人没来,天快亮时,陈三皮心神松了下来,眯眼睡一会儿。 六点多,他醒了,检查了一遍李艳,她还睡着,估计昨晚也没敢睡。 陈三皮没打扰她,去厨房找了点吃的,煮了两个鸡蛋,自己吃了一个,另一个放桌上。 九点多,李艳醒了。 陈三皮给她撕开嘴上的胶布,喂她喝了点水。 “我想上厕所。”李艳小声说。 陈三皮解开她脚上的绳子,扶她到厕所门口:“别锁门。” 李艳进去了,几分钟后出来。 陈三皮又把她绑好。 十点半,陈三皮从窗户往外看,楼下已经有行人,火车站方向人来人往。 他回到沙发坐下,点了根烟。 十一点,陈三皮解开李艳脚上的绳子。 “出发,”他说。 绑了一夜,李艳腿有点软,勉强站稳。 陈三皮架着她胳膊,推门出去。 下楼时遇到个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眼睛里有鄙夷。 走出楼门,阳光刺眼。 火车站钟楼就在两条街外,正常走路十分钟。 街上人越来越多,快到火车站时,已经人挤人了。 钟楼是座老式建筑,六层楼,顶上有个大钟,楼下是小广场,摆着几个小摊,卖汽水瓜子什么的。 陈三皮在广场边停下,看了眼手表。 十一点五十。 他扫视周围,没看到四爷的人。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来。 李艳开始紧张起来,小声说:“老四他……会不会不来了?” “那你就是错付了人,”陈三皮说的很平淡。 话音刚落,他看见对面街角走出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快五十岁的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个子不算高,脸有点长,眼睛细。 和昨晚出入李艳房子的男人,不是同一人。 “老四!” 李艳看见穿中山装的男人就叫,神色先是欣喜,接着是躲闪,但那一丝躲闪很快被隐藏起来。 陈三皮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其中的故事不言而喻,但他没兴趣去深扒。 他目光正盯着中山装男人身后,两个马仔架着一个老太太。 是娘。 陈三皮心头一紧。 娘又瘦了,脸色蜡黄,走路都晃。 两拨人慢慢走近,在钟楼正下方停住,相距十来米。 第12章 娘的心思 四爷盯着陈三皮,又看了眼李艳,脸色难看。 “放人。”四爷说。 “同时放。”陈三皮回。 四爷点点头。 陈三皮松开李艳,推了她一把,李艳踉跄着往前跑,扑进四爷怀里。 那边,四爷的手下也松开了陈三皮他妈。 陈三皮快步走过去,扶住娘。 “妈,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 老太太摇摇头,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回家。”陈三皮蹲下身背起娘,站起来就走。 “等等,”四爷在后面喊。 陈三皮回头。 四爷搂着李艳,看着陈三皮:“烟呢?” “你看我这样,像把烟带在身上吗?”陈三皮随口说。 “你耍我?” 四爷松开李艳,身后两小弟就要冲过来。 “货,我藏起来了,”陈三皮也不怕。 “藏哪了?”四爷眼神不善。 “你也别猜别找,想要,今天晚上,还是这儿。” 四爷脸色阴晴不定。 旁边一个手下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四爷嘴角慢慢拉起了弧度,突然笑笑:“行,小子,你有种,今天晚上八点,我等你,如果敢迟到,你知道后果。” “什么后果?继续绑我妈?” 说完,陈三皮掉头就走,走的很慢,怕把娘颠到。 走出广场,拐进一条小巷,他才松口气。 “妈,他们没打你吧?” 老太太摇摇头,抓住陈三皮的膀子:“三皮……你又惹事了?” “没有,”陈三皮打个哈哈,“你是如来佛,我是孙猴子,你看着呢,我哪里敢调皮,乖着呢。” 回到大杂院,日头正毒。 “婶子,你可回来了。” 王寡妇紧忙打了盆井水,拧干了毛巾给陈三皮他娘擦擦,随后将她搀到屋里一把藤椅上。 老太太瘦的像片影子,眼珠子一直跟着儿子转,看得王寡妇心疼。 “秀兰,”老太太叫了声。 “哎,婶子,你哪不舒服?”王寡妇蹲下身子,抓住她的手,冰冰凉凉。 老太太摇摇头:“三皮,是不是出事了?” 王寡妇瞟了眼屋外,陈三皮正用井水冲澡。 她回过眼,嘴边挤出笑:“没有的事,三皮最近挣了点钱,总归有人会眼红,做些下作的手段。” 老太太“哦”了声:“房租没欠你的吧?” “没有没有,”王寡妇拍拍她手,宽慰,“前两天刚交的,两年一次性。”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笑了笑,随后又叹口气,“我这病,唉……拖累他了。” “婶子,这是哪的话,”王寡妇捋捋她额头,“养儿防老,不都应该这样嘛,再说了,三皮现在挣钱,不用你身上,难道还用在他媳妇那,你得好好养病,将来抱孙子。” “我怕是等不到那天了,”老太太有点失落,垂下眼皮。 目光正好落在王寡妇那张俏脸上,眼里忽然冒出点光,“秀兰,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了。”王寡妇想都没想就说。 老太太掐了掐手指:“也老大不小了,趁着还年轻,人又漂亮,是不是该再续个人?” “啊?” 王寡妇愣住了,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倒显得有些局促。 “我……” 她支吾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不自觉撇出屋外,见陈三皮就穿个裤衩,脸微微有些发烫。 老太太瞧出了门道。 “我家三皮是个穷小子,不是文化人,但有力气,人也老实,要不……”她顿了顿,似乎有些卑微,“要不,你考虑考虑我家三皮?” 王寡妇脸更红了,低下头,小声嘀咕:“就怕他看不上。” 老太太心里一喜,反手握住她的手:“他敢,回头我跟他说说。” 王寡妇“哎”了声,连忙跑开。 陈三皮洗完了,从兜里数出五百,递给王寡妇。 “嫂子,这几天你辛苦一下,帮我照看我妈,这钱你拿着,该买什么买什么,别省。” 王寡妇没接:“你自己留着,你妈这边要用。” “我还有,”陈三皮把钱塞她手里,转头对老太太说,“妈,明天王嫂子带你去医院做透析,钱已经交了。”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闭上眼,点了点头。 “你去和你妈聊聊,我准备晚饭。”王寡妇丢下这句话,娇羞着走开。 陈三皮看着她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陈三皮走到门口,拉开门。 是四爷的一个手下,陈三皮记得,就是刚刚架着妈的那个马仔。 “四爷说今天晚上八点,别忘了。” “忘不了,”陈三皮回。 马仔点点头:“别想着跑,这片地儿就这么大,另外,四爷发话,把货带到这。” 马仔扔来一张纸条。 陈三皮关上门,靠在门上。 王寡妇从厨房出来,小声问:“刚刚谁啊?” “四爷的人,”陈三皮说。 王寡妇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又来做什么?” “无非就是想告诉我,这片地他罩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王寡妇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着陈三皮的目光摇摆不定,虽然和他滚过床单,但突然的激情,终究没有感情做支撑,万一陈三皮丢下她不管怎么办。 王寡妇捏着衣角,半天说不上话。 一番思想斗争,她松开手,选择相信自己的眼光,说:“晚上你真要把烟给他?” “给,”陈三皮说,“但不是白给。”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果刀,在手里掂了掂。 “晚上,我要让赵老四知道,这条街,到底谁说了算。” 第13章 出发 天擦黑的时候,陈三皮把最后一捆麻绳塞进帆布包里放好。 王寡妇蹲在门口,就着煤炉子煮粥,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三皮正往包里装什么东西,白乎乎的。 “那是什么?”她问。 “石灰。”陈三皮答。 他把石灰粉分装进两个小布包,塞进裤兜左右各一个,鼓鼓囊囊的,又从帆布包底层摸出一串鞭炮,红纸皮,一百响的。 王寡妇放下勺子走过来:“你拿鞭炮干啥?” 陈三皮没有说话,把鞭炮拆开,倒出里面的黑火药,倒在一张油纸上,小心包好。 他的手很稳,火药一点没洒。 “你……”王寡妇喉咙发紧,“你要炸死四爷?” “吓人用的,”陈三皮把火药包揣进怀里,“真炸死了,警察就得来了。” 他系好帆布包,走到床边。 娘侧躺着,闭着眼,但眼皮在抖,没睡着。 陈三皮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 “妈,晚上我出去一趟,王嫂子陪你。” 娘睁开眼,抓住他手腕:“三皮,别去了……东西给他们,咱不要了……” “得去,”陈三皮说,“不去,往后他们还得来。” 娘盯着他,眼球浑浊,她松了手,翻过身面朝墙,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陈三皮站那儿看了会,转身出了屋。 老李叔恰巧在院门外等着,手里提着个布兜子。 陈三皮走过去,两人走到槐树底下。 “卖了十二箱,”老李叔悄悄说,“红塔山八箱,牡丹精装四箱,货紧俏,比黑市价高出不少。” “多少?” “六千一百二十块,”老李叔从布兜里掏出一沓钱,全是十块票子,用橡皮筋扎着,“你点点。” 陈三皮接过来,没点,直接揣进怀里:“谢了老李叔,抽成……” “别提这个,”老李叔摆摆手,“你妈那样,我能要你钱?再说,你散烟那招,高明。” 陈三皮笑了笑,没再客气,问:“那两件事儿,办了?” “办了,”老李叔往前凑了凑,“风声放出去了,就说四爷的货让人端了,上头要收拾他,火车站那边几个摆摊的都在传。” “嗯。” “那些收过你烟的,我也找了。”老李叔继续说。 “扫街的老赵头,送牛奶的小周,还有油条摊那俩口子,我都塞了钱,一人二十,让他们今晚八点前后,在货场附近转悠,看见什么都记着。” 陈三皮点点头,从怀里抽出五百块钱,塞给老李叔:“这个你拿着,打点用。” “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陈三皮说,“老李叔,今晚过后,这条街可能要变天,你心里有个数。” 老李叔捏着钱,沉默了一会儿,说:“三皮,四爷那人……你真想好了?” “没退路,他肯定不会放过我。” 陈三皮回到屋里时,王寡妇已经把粥盛好了,他坐下喝了一碗,就着咸菜。 王寡妇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陈三皮没抬头。 “你……你有几成把握?” “不知道,”陈三皮放下碗,“但我知道四爷现在比我急,五十箱烟,五六万左右的货,他丢不起,他上头的人更丢不起。” 王寡妇咬了咬嘴唇:“那你还有扣着四十箱?” “我的傻嫂子,全给了,我当场就得死,”陈三皮站起身,“扣着,他就不敢动我。” 陈三皮没提烟已经让老李叔处理了,有些秘密不知道反而更安心。 他拖出黄鱼车,检查了一遍轮胎喝链条。 然后,在车底板下面扣开一块松动的木板,是他之前特意弄的,底下有个暗格,刚好能塞下帆布包。 他把帆布包装进去,盖上木板,又压了一块麻袋片。 “我走了。”他说。 王寡妇追到门口,突然说:“你等等。” 她跑回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塞给陈三皮:“晚上冷,你穿上。” 陈三皮哭笑不得,本想拒绝,大夏天的,晚上再冷也是臭汗淋淋。 再一看王寡妇红红的眼眶,他心软了,穿厚些无非就是棍子砸下来时,不那么疼。 他拿过棉袄直接套上。 扣好纽扣,发现内衬口袋里鼓鼓的,一摸,是几个煮鸡蛋,还温着。 “路上吃。”王寡妇别过脸。 陈三皮看了她两秒,“嫂子,帮我烧壶水,我回来得洗澡。” “哎!” “哎……” 说完,推着车出了院门。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这个时代没有广场舞,没有夜市,普通人忙活一天,早就累透了。 每个路灯都是昏黄,甚至干脆不亮,亮着的又被蛾子扑腾着撞。 陈三皮蹬着车去老李叔家的后院。 老李叔听见动静开了门。 两人搬了十箱烟,堆得老高,陈三皮用麻袋盖严实,绳子勒紧。 “就带这些?”老李叔有些担忧。 “够了,”陈三皮掸掸手里的灰,“剩下的,你帮我看着,晚上我要是没回来,你……” “别说这话,”老李叔打断他,“你得回来。” 陈三皮重重点头,蹬上车走了。 货场在火车站西边,离老李叔家有些距离。 陈三皮到的时候,七点五十。 他没直接进去,把车又停在废品站后面,人猫在墙根阴影里等。 八点整,货场里亮起几束手电光。 陈三皮数了数,十个人左右,都聚在三号仓库门口。 四爷站在最前面,还是穿着那件中山装,手里转着核桃。 陈三皮又等了五分钟,才推车过去。 车轮碾过碎石路,哗啦啦响。 那边的人听见动静,手电光齐齐照过来。 陈三皮眯起眼,没停,一直推到离他们十米左右的地方。 “陈三皮,你有病吧,大夏天穿棉袄。”一人嘲笑。 “别捂出痱子。” “痱子怕是捂不了,直接热厥过去,哈哈。” 陈三皮懒得搭理。 “四爷,”他喊了一声。 四爷往前走了几步,手电光在陈三皮脸上晃了晃,又照向车斗上的烟箱。 “就这些?”四爷问。 “十箱,”陈三皮停稳车,“车太小,走路上掉了怎么办?” 第14章 第一次智斗四爷 四爷朝身后挥挥手,两个手下走过去,撕开一箱,抽出条红塔山,拆开包装看了看烟,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真的,”那人回头说。 四爷盯着陈三皮:“剩下的四十箱呢?” “在城里五个地方,”陈三皮不急不慌,“只有我知道。” “小子,你在试探我的耐心?”四爷的声音冷下来。 “不敢,” 陈三皮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一根,火光在黑暗里一闪。 “四爷,我要是把货全带来,今晚我就出不了这个货场,您说是不是?” 四爷不说话,算是承认。 陈三皮继续说:“我安排了五个人,都是我信得过的,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我要是没去跟他们碰头,他们就把剩下的烟,一箱一箱拉到公安局门口。” 他顿了顿,又说:“您说,到时候警察顺着烟查,是先查到我,还是先查到您?” 四爷听出了威胁,他笑了,笑得干巴巴。 “陈三皮,我小看你了。” 手电光后面,几个人影动了动。 陈三皮听见了钢管的声音,他没慌,窝着嘴吐出一口烟。 “哪里,全赖四爷您栽培。” 他顿了顿,身体有意无意对着那几个拿钢管的人影。 “我妈还在医院躺着,每天得五百块钱吊命,我要是死了,她也活不成,但她活不成之前,我总得拉几个垫背的,您说呢?” 这话说的很平静,但货场里一下子静了。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呜——”长长的,在夜里传的很远。 四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想怎么着?” “十箱烟,您先拿着,给上头有个交代,”陈三皮说,“剩下的四十箱,分三个月还您,这三个月,我要您火车站两个货柜的调度权。” “什么?!”离四爷最近的一个手下忍不住出声,“你他妈是不是以为过生日叉蜡烛,在那闭眼许愿呢?” 陈三皮吐了一口痰,算是回应,目光接着盯向四爷。 “我打听过了,火车站每天有十几个临时货柜空着,您打声招呼就能用。” “我只要两个,为期三个月,这三个月,我妈的透析费您先垫着,就当我借的,三个月后,四十箱烟我如数奉还,调度权还您,咱们两清。” 陈三皮又提出一个条件,胆子是越开越大,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他现在的命就在四爷一句话中。 这副嚣张的模样,看的十个小弟牙痒,就等着四爷发话。 而四爷却出奇的安静,“我凭什么相信你?” 这话一出,陈三皮心里更有底气了,烟没到手之前,四爷不敢动他。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 “您可以不信,那今晚咱们就在这儿耗着,您杀了我,拿这十箱烟,剩下的四十箱明天出现在派出所,您和您上头的人,自己看着办。” “或许,你们现在就去守着派出所门口,看看警察会不会感谢你们爱心护岗。” 四爷的手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手里的核桃捏的“咔咔”响。 “四爷,别听这小子胡扯!”一小弟横出钢管,“做了他,那四十箱咱们自己找。” “找?”陈三皮抖抖腿,“城里这么大,四十箱烟,藏砖堆里,埋垃圾场,塞下水道,你们慢慢找,等你找到,警察也找来了。” “你他妈唬谁呢?” 陈三皮向前迈了三步,眼神忽然冒出杀气,对着那个小弟说:“唬你,和你妈。” “哐当——”钢管砸地声骤响。 “找死!老子闷了你!” “退下。” 四爷抬手,止住手下。 “四爷……!” “我说退下!” 手下憋气扔掉钢管,甩过脸去,对着仓库门连捣三拳。 四爷彷佛没看见,一步一步走到陈三皮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陈三皮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 “陈三皮,你可知道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现在埋在哪?”四爷说的很平静。 “没兴趣。”陈三皮回的很干脆。 “行了,”四爷转过身,“调度权可以给你,但你怎么保证三个月后还烟?” “我妈在您手里待过一天,”陈三皮说,“您知道,我这人别的没有,就剩这点孝心,我妈还得在这城里治病,跑不了,我要是赖账,您随时可以再绑了。” 这话说的很无耻,但很有效。 四爷盯着看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说:“加个条件。” “您说。” “你得帮我做件事,”四爷往地上丢来一把刀,“我手底下有个兄弟,最近给我添了点麻烦,你去平了,平了,调度权就是你的。” 陈三皮没立刻答应:“谁?” “录像厅,”四爷一字一顿,“刘胖子。” 陈三皮心里一动,但脸上没露出来,“刘胖子怎么了?” 四爷意味深长地看着陈三皮。 “刘胖子不懂规矩,将我姘头的消息卖了出去,你说,这种小弟留着是不是碍眼?” 陈三皮一惊。 他承认小看了赵老四,自己明明做的够隐蔽,可还是这么快就找到刘胖子头上。 不过,他知道,赵老四这一招即是借刀杀人,也是试探。 试探是他真不怕死,还是只会打嘴炮。 “成,”陈三皮回,“但得先给调度条,我妈等钱救命。” 四爷咧咧嘴角,回头喊:“拿纸笔!” 一个小弟跑回仓库,拿来个笔记本和圆珠笔。 四爷就着手电光,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签了名,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章,哈了口气,盖上。 他把纸撕下来,递给陈三皮。 陈三皮接过,手电光照着核对。 上面写的很简单:“即日起,货场临时调度第七、第九号柜,由陈三皮使用三个月,赵老四,一九八零年八月二十七号。” 下面盖着个私章,红印泥。 “谢了四爷,”陈三皮把纸条仔细折好,揣进贴身口袋。 “烟,”四爷招手。 陈三皮让条道,示意他们搬。 十个人上来,七手八脚把十箱烟搬下车,送进仓库。 确认烟放好,四爷突然说:“陈三皮,我欣赏你的胆量,但你要记住,江湖不是你这么玩的,太聪明的人,死的快。” 第15章 嫂子,春宵一刻值千金 陈三皮笑了笑:“感谢四爷赏脸,但,我要是不聪明,早死了,不是吗?” 他蹬上车,掉转车头。 车轮碾过碎石时,他听见身后有人说:“四爷,真放他走?” 四爷没回答。 陈三皮没回头。 一直蹬出货场,拐进小巷,才停下来,棉袄里全是汗,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个鸡蛋,剥了皮,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蛋黄噎在喉咙里,他捶了捶胸口,又掏出一个。 吃到第三个时,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陈三皮把鸡蛋壳塞回口袋,手伸进裤兜,摸到那两包石灰粉,另一只手探进怀里,抓住火药包。 脚步声近了,在巷子口停住。 陈三皮屏住呼吸。 “三皮?” 是老李叔的声音。 陈三皮松了手,从阴影里走出来。 老李叔带着两个人,一个是扫街的老赵头,另一个是送牛奶的小周。 两人手里都拿着棍子。 “没事吧?”老李叔问。 “没事,”陈三皮说,“你们怎么来了?” “不放心,”老李叔努了努嘴,“看见四爷的人搬烟,没见你出来,以为……” “以为我折里头了?”陈三皮心里暖,“还没。” 他把调度条掏出来给老李叔看。 老李叔就着月光,越看手越抖:“这个都给你弄来了?” “嗯,”陈三皮收回纸条,“明天开始,咱有正经事做了。” 老赵头凑过来,小声说:“三皮,刚才我看见仓库里还有十几箱东西,用帆布盖着,不知道是啥。” 陈三皮眼神一动:“在哪儿?” “最里面墙角,”老赵头回忆,“我扫街时从窗户缝看见的。” 陈三皮点头记下,从怀里抽出两张十块钱,一人给了一张:“辛苦二位了,回去歇着吧。” 两人接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李叔看着他们走远,才说:“三皮,四爷这么爽快就给条子,恐怕有诈。” “我知道,”陈三皮说,“他要我去收拾刘胖子。” “那你去不去?” “去,”陈三皮蹬上车,“但不是现在,老李叔,明天一早,你去火车站帮我找南方来的货车司机,打听电子表、计算器这些紧俏货,有多少要多少。” “钱呢?” “我有,”陈三皮拍拍怀里那沓钱,“六千,够起步了。” “那钱不是给你娘治病吗?” 陈三皮嘴角咧开坏笑,“四爷帮我养着呢。” 老李叔皱着眉,显然没搞懂什么意思,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陈三皮越看越猜不透了。 晚上会面四爷,本该九死一生的,现在倒好,不仅人没事,还挣了张调度条。 这还没完,四爷帮着养?又是什么情况? “老李叔,上车。” 陈三皮叫了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回到大杂院已经快十一点。 王寡妇屋里的煤油灯一直没灭过,她手里的衣裳拿起又放下,针线穿了半天,也没见缝上几针,耳朵一直支棱着,听院门外的动静。 “吱呀——” 院门开了。 王寡妇手里的针一抖,扎了指头。 她顾不上渗血珠,撂下衣服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轻,生怕吵醒里屋。 “三皮?” “嫂子,是我。” 王寡妇立在门槛边,把陈三皮从头到脚飞快扫一遍。 人全须全尾的,看着没伤,她这才觉得指尖疼,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成了?”声音低低的。 “成了。” 陈三皮停好车,从暗格里摸出那个帆布包,两人轻手轻脚进了屋。 娘已经睡着了,呼吸还算均匀,只是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陈三皮弯腰给娘掖掖被子,手指碰到她脸上,是凉的。 王寡妇拿来一个搪瓷缸给他倒了满满一缸水。 “四爷那边……没出幺蛾子吧?” “出了。” 陈三皮接过搪瓷缸,一口气灌下大半,温水下肚,绷了一晚上的筋骨才彻底松下来。 而王寡妇的心又提了起来,盯着他:“怎么说的?你倒是痛快讲完啊。” 陈三皮却把缸子递来:“嫂子,再给一缸,那鸡蛋差点噎死我。” 王寡妇又急又拿他没办法,夺过搪瓷缸,吨吨吨又倒满,往他面前一搁。 “喝,喝三杯,够不够?够了就快说!” 陈三皮嘿嘿笑起来:“四爷让我去收拾刘胖子。”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王寡妇一下子又来气了,把整个暖水瓶怼到他面前:“还渴,就对瓶子吹。” “意思是……”陈三皮收了玩笑,“宰了他。” 王寡妇脸色骤变:“什么?那你……” “去,”陈三皮说,“但不是为了他。” 他出了里屋,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把螺丝刀,刀尖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铁杆上还有淡淡的锈迹。 他用手指抠了抠,抠不掉。 王寡妇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陈三皮背上。 “三皮,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个答案,陈三皮也不知道。 或许是四爷死了,或许是他死了,又或许是……娘没了。 但,不论哪种,他都不会坐以待毙。 至少现在他心里只有一种答案,弄死四爷。 陈三皮摩挲着王寡妇勒紧的手。 “嫂子,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今晚辛苦一下,可能要干一宿。” “春宵?干…一宿?” 王寡妇环抱着的手一抖,脸上莫名其妙的红了,红里透着羞涩,羞涩里包裹心慌,心慌里带出畏惧。 前天晚上床板咯吱了几个小时,她当时紧咬嘴唇,愣是不敢叫,生怕被院里其他租户听见。 现在租户没了,但里屋还住着人呢……又要咬破嘴唇吗…… 正想着,陈三皮一个弹指弹在她眉心。 “想什么呢?口水都要出来了。” 王寡妇慌忙去擦,这才发现上当了,本就红了的脸更是熟透了。 陈三皮拿出那张调度条,又找来一个本子,一支笔。 “嫂子,你心细,”他将纸笔按在桌上,“我说你写,今晚加班搞完。” 王寡妇眼睛里的涟漪顿时没了,背过身时偷偷翻了个白眼。 第16章 刘嘴碎,刀疤李冲动 窗外,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白惨惨的一片。 一夜无话。 陈三皮一觉睡到傍晚,连王寡妇带娘去医院都不知道。 他从锅里掰了几块锅巴,泡在水里,匆匆吃下就出了门。 走到录像厅时,月亮出来了,里头正放到紧要关头。 荧幕上,阿龙正酣战金脚带,底下几十号人攥拳屏息,喝彩声在录像厅里此起彼伏。 刘胖子坐在柜台后头,翘着二郎腿开心地数钱。 今天生意不错,放了四场,毛票攒了厚厚一沓。 “狗日的陈三皮,抢我五百。” 他舔了下手指,正准备再数一遍—— “啪!!” 整个录像厅瞬间漆黑。 “操!又他妈停电?!” “刘胖子!你搞什么鬼!” 骂声炸开,有人跺脚,有人踢翻了椅子。 刘胖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感觉太他妈熟悉了,熟的他后背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他猛地弯腰去摸柜台底下那根短木棍。 一只手却从黑暗里伸过来,冰凉,带着茧子,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别动,”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 刘胖子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脖子后面抵着个硬东西,尖的,肯定是刀。 “陈……陈哥?”他嗓子眼发紧。 “嘘,”陈三皮声音很轻,“跟我出来,喊一声,我就捅穿你脖子。” 刘胖子不敢动。 他被那只手拎着,半拖半拽地拉出柜台,穿过骂骂咧咧的人群,掀开帘子到了后院, 后院堆着破桌椅,一股尿骚味。 陈三皮松开手,刘胖子腿一软,差点跪下。 月光照下来,他看清了陈三皮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黑沉沉的。 “陈哥,钱我给了,保证书也写了,您又拉我闸……”刘胖子挤出笑,比哭还难看。 陈三皮没接话,拖过把折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椅腿刮地发出刺耳声响。 他从兜里摸出烟,叼上一根。 刘胖子手抖着掏出打火机,给陈三皮点上。 “四爷让我来的,”陈三皮吐出口烟圈,声音平淡。 刘胖子浑身一怔,拿着打火机的手停在半空:“四爷?” “嗯,”陈三皮哼一声,“你猜他要我来做什么?” 刘胖子没猜:“陈哥,您给提示?” “四爷说,你嘴巴不严,”陈三皮弹了弹烟灰。 刘胖子眉头一挑:“胡说,我刘胖子别的没有,嘴巴管的比谁都紧。” “哦?”陈三皮嘴角勾了勾,“李艳的住处,是你告诉我的。” 刘胖子急的挺直腰:“陈哥!我当时是被你……” 他没敢往下说。 “坐下,”陈三皮抬眼,指着另一张折叠椅。 刘胖子又坐回去,汗珠子从鬓角滚下来。 “四爷觉得,知道他女人住处的人,越少越好,”陈三皮慢条斯理,“尤其是一个为了保命,什么都往外说的人。” “我没有!陈哥,我对四爷忠心耿耿!” 刘胖子声音发颤,这话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陈三皮懒得测试忠诚度,从怀里掏出张纸,展开,凑到打火机跟前。 火苗跳动,照出纸上的字迹和那个鲜红的印章。 “认识这个吗?” 刘胖子眯眼去看。 他文化水平不算高,但那几个关键字还是认得的——“货场调度”、“赵老四”、“私章”。 他呼吸停了半拍。 “货场调度条,四爷亲笔写的,章是他亲手盖的,”陈三皮把纸收起来,“他让我用这个立投名状。” 刘胖子一惊,眼珠子死死聚焦:“怎么投?” “第一步,就是让你永远闭嘴。” 刘胖子脑子“嗡”了一阵,张着嘴想叫,又死死捂住,他清楚,自己只要嚎一嗓子,陈三皮就会第一时间弄死他。 后院静的吓人。 前厅录像厅里的骂声隐约传过来,更衬得这儿死寂。 刘胖子腿真的软了,一屁股滑坐在地上,地上有滩水,浸湿了裤裆,他也顾不上。 “不……不可能……”他喃喃,“四爷不能这么对我……” “我跟了四爷好几年,都是忙前忙后,不可能。” “陈、陈哥……” 他忽然抬头,对上陈三皮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到不真实,哪怕是一丝的飘忽也行。 陈三皮蹲下来,和他平视。 接着从怀里又掏出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本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看看这个,”他递过去。 刘胖子“咔咔”按打火机,可就是打不着,他扔掉,就着月光,脸凑到笔记本上。 笔记本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发货地址、金额、数量…… 是账本。 “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看下去。” 刘胖子快速翻着页。 最后一张纸,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墨迹还是新的—— “货失,需顶罪,刘嘴碎,刀疤李冲动,二者皆可弃,择一重者报予上峰。” 下面没签名,但那笔迹和调度条是一模一样,可以确定是四爷的亲笔。 刘胖子手开始止不住的抖起来,笔记本差点掉地上,他盯着那行字,特别是“刘嘴碎”三个字,眼睛像被烙铁烫了。 “这……这是从哪儿来……” “四爷心腹那儿拿的,”陈三皮拿回笔记本,揣好,“现在信了?” 刘胖子拼命摇头,还保留最后一丝幻想:“不对不对,陈哥,你骗我,是不是,你怎么会有从四爷心腹那得到?” “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 刘胖子彻底放弃了,他开录像厅这些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是一绝,陈三皮此刻脸上写满了骗你坟头被炸。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风箱,也不知是在喘气,还是吸气。 陈三皮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塞进刘胖子哆嗦的嘴里,给他点上。 “抽一口,缓一缓。” 刘胖子下意识地猛吸,呛的直咳嗽。 “知道我为什么没直接动手吗?”陈三皮自己也吸了口烟。 刘胖子像是看见了希望:“为、为什么?” “因为我陈三皮做事讲原则,你刘胖子和我没多少过节,我下死手得进局子,犯不着,倒是刀疤李……” “不可能,”刘胖子叫出来声,“刀哥是四爷的左膀右臂,不可能交上去。” “所以,那就只有你咯。” 刘胖子被噎住,爬坐起来,连忙磕头:“陈哥,陈爷,您饶命,放……放我走,钱……” 他上下翻口袋:“我、我把所有钱都给你,只求你放我走。” 第17章 陈爷,您心善 “陈爷,我上有老,下……老家还有个娃,您、您饶命。” 陈三皮把他扶起来。 “回到刚才的问题,知道我为什么没直接动手吗?” 刘胖子鼓起胆子抬眼,彩虹屁一阵吹:“陈爷,您心善。” 陈三皮啐了一口痰,心善? 他上次听见这词,还是临近小学毕业,娘跪在地上求校长时说过这话。 可,“心善”二字,并没有换来好的结局。 刘胖子见陈三皮脸色不对劲,下一秒俩腿夹紧了,急的想尿尿:“陈爷,您给指条路,兄弟感谢。” 陈三皮丢掉烟头。 “因为四爷要弄的不止你一个,他的货折在我手里,罪魁祸首是我,现在将调度条给我,只是权宜之计,怕我撂挑子,可一旦……” 他顿了顿。 “一旦,货还给他时,就是我的死期。” 刘胖子一下子抓住了关键词,眼珠子转了一圈,立刻转换态度,摆出一副全心全意为你着想的姿态: “陈爷,那您可千万不能给,四爷那人坏,坏到了骨子里,您要是把烟给了,你娘也得跟着玩完。” “我孤家寡人,烂命一条,”陈三皮打断他,“但四爷最想保的,是他自己,还有李艳肚子里的种。” 这话,像一记闷棍,敲在刘胖子心坎上。 李艳怀孕了? 这事儿他都不知道!陈三皮怎么会清楚? “陈爷,你怎么……” “怎么知道李艳怀孕?” 陈三皮笑了。 “因为我在她家睡了一夜。” “嘶——” 刘胖子信了,这种细节,编不出来,即使是假的,也禁不住查。 他有意耷拉着脑袋,肩膀也跟着拉下去:“那……那怎么办?陈爷,你不会就这么等死吧?” 陈三皮给了他一拳。 刘胖子那点小心思做的太假,但陈三皮不在乎,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跟我干,弄垮四爷,你才能活,我也才能活。” 刘胖子后退一步,没敢接。 畏惧一个人不是一天就形成的,掰倒一个人,也不是立刻就敢想的。 陈三皮清楚这一点,他继续: “不瞒你说,四爷的烟我已经卖了,换钱救命,三个月后我肯定还不上烟,四爷必然会把我弄死,好一点的话,会残,再扔出去顶缸。” 陈三皮有意将这条信息透出,就是告诉刘胖子,他没有退路的可能,你也别想着饶命。 他给了刘胖子一点时间消化,接着说: “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在他动手前,先让他合理地消失。” 刘胖子惊恐着瞪大眼珠,瞳孔在战栗。 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也照出陈三皮肃穆的轮廓。 恍惚间,刘胖子似乎看不懂现在的行情了。 一个毛头小子,没权没势没钞票,居然也敢叫嚣四爷,还扬言让他消失。 谁给他的胆子? 就凭裤裆里的二两肉? 能硬多久? 可陈三皮自信满满的样子,像是在告诉他,我有金匮肾气丸,一夜的活,天亮才算热身。 刘胖子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质疑,然后慢慢烧起一点疯狂的火苗。 “怎么干?”他声音嘶哑。 陈三皮拍了拍他肩膀,没立即说出想法:“先回去稳住场子,明天一早,我来找你细说。” 刘胖子硬着头皮,回去了。 ………… 回到大杂院,已经是后半夜了。 王寡妇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灯芯捻的很小,屋里昏黄。 见陈三皮进来,她赶忙近前。 “怎么样?” “策反了刘胖子。” 陈三皮脱掉外套,里面衬衫汗湿了,贴在背上。 王寡妇打来盆井水放在洗脸架上。 陈三皮拽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毛巾上有股皂角味,和王寡妇身上的味道一样。 “你就不怕刘胖子反水?”王寡妇小声问。 陈三皮把毛巾扔回盆里,水花溅出来。 “怕,”他说。 “所以,我给他的不是生路,是唯一的路,账本虽假,但刘胖子文化低,加上你仿的足够像,况且四爷要灭他口是真的,不怕他出幺蛾子。” 王寡妇咬了咬嘴唇。 那个账本是她昨晚照着调度条上的笔迹,一笔一划描了半宿才描出来的,她手心现在还有墨渍没洗干净。 陈三皮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吱呀”响了几声。 “休息吧,”他拽过王寡妇的手,“后面还有硬仗要打,指不定哪天就睡不了这么软这么香的床了,幸福一晚是一晚。” 王寡妇是过来人,脸上顿时就飞出了霞光。 她靠过来,手指划过陈三皮后背,那里还留下的抓痕,结了层薄薄的痂。 “疼吗?” “记不得了。” 王寡妇娇羞地挪到背后,开始解他衬衫扣子,扣子很紧,她解的慢,手指有意无意蹭过他胸口。 陈三皮闭着眼没动,任她操作。 衬衫脱下来,扔在椅子上,王寡妇的手贴在他后背,慢慢往下滑。 屋里很静,大杂院也静。 “天亮后,”陈三皮突然开口,“你去找李艳。” “什么?”王寡妇手停了,语气里有点抱怨,抱怨这个节骨眼提别的事,还是个女人。 “我去找李艳?找他做什么?” “慰问。” 陈三皮转过身,看着她。 “李艳是四爷的情人,肯定知道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将来……” “你想要李艳去公安局告密?”王寡妇惊讶。 陈三皮赞扬的在她胸前揩把。 王寡妇也不躲。 “可李艳会这样做吗?” 陈三皮挑起她的下巴,问道:“如果四爷要倒了,你说李艳作为情妇,会选择在牢里生孩子,还是用告密换取自由?” 王寡妇怔住了。 她缓缓靠进陈三皮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那里有条疤,是小时候打架留下的,摸上去凹凸不平。 “三皮,”她声音闷闷的,“你会死吗?” 陈三皮抬手,摸了摸她头发。 “会。” “但,不是现在。” 陈三皮低下头,吻了吻她额头。 王寡妇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三皮,将来有人拿我威胁你,我会自杀,绝不给任何人机会,除非……” 她手指在陈三皮胸口画起圈。 “除非,你不要我了。” 陈三皮身子一抖,他没想到王寡妇会说这话,心里一阵暖意。 然后,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床板咔咔。 第18章 王嫂子的主意 王寡妇很用力地抓着他后背,指甲又陷进伤疤里,陈三皮也很用力,像要把什么揉碎了咽下去。 完事之后,两人并排躺着,身上都是汗,谁也没说话,屋子里还是那股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 “嫂子,”陈三皮忽然问,“如果有个人跟你有仇,牵扯生死的,他还人多势大,你会怎么办?” 王寡妇闭着眼困意正浓,迷迷糊糊中说:“……跑啊。” 陈三皮苦笑。 他当然知道跑,但他又不能跑,娘还得治病。 “如果跑不了呢?” “跑不了……跑……”王寡妇困的几乎要失去意识,“…画个小人扎他,骂他……” 说到这,王寡妇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三皮先是尴尬,甚至有些失落:“嫂子,这说的是什么孩子气话。” 王寡妇没了回音,睡着了。 然而下一刻,陈三皮的脑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猛的撞了一下。 “等等……画小人…扎他骂他……” 他重复着王寡妇的话,越说精神头越足。 不知不觉,窗外天边刚刚泛白,路灯已熄灭。 一晚没敢合眼的刘胖子,提着两瓶洋河大曲,早早就蹲在大杂院外。 听见里面有了动静,才敢敲门。 “陈哥。” “我,刘胖子。” 陈三皮推开门,走出去。 “没睡觉?” 刘胖子摇着头,哪里敢睡,玩黑的人就怕被人惦记,尤其是夜里。 陈三皮引他进屋,倒了杯水递过去。 刘胖子没心思喝,两只黑眼圈里装满了急躁:“陈哥,快说怎么弄吧。” 陈三皮这时不急不慌,对着里屋瞥了一眼,嘴上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转过身时,竖起了一根手指。 “第一步,找到刀疤李。” “这个简单,然后呢?”刘胖子追问。 “跟刀疤李说,因为他为弟弟报仇,惹怒陈三皮,导致货被劫,现在损失必须有人扛,四爷决定把他交出去,给上头一个交代。” “这个刀疤李恐怕不能信?”刘胖子有些担忧。 “由不得他不信,”陈三皮又掏出那张调度条,指着上面的私章,“给他看这个。” “刀疤李刚被我毁了容,恨我入骨,现在要是知道四爷非但不怪罪,还反手重用我。” 陈三皮手指扣两下桌子。 “你说,他会怎么想?” “会愤怒,会恨,”刘胖子笑出了声:“陈哥,你这一招挑拨离间,毒。” “我可没挑拨,”陈三皮不以为意,甩出作假的笔记本,“这账本上本就写着不是弄你就弄他,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就只能委屈你了。” “别别,”刘胖子苦着脸,“陈哥,您当我没说,咱俩可是兄弟,得齐心。” 陈三皮肯定的点头,接着喝了口水,继续:“刀疤李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你只需要轻轻一点——四爷觉得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是个累赘。” “如果刀疤李甩膀子找四爷当面问呢?”刘胖子又问。 陈三皮盯着他看了几秒,看的刘胖子心里发毛。 “你是不是觉得四爷眼下不够心烦?” 刘胖子眼睛一亮,随即陪笑。 四爷丢了烟,本就恼火,现在陈三皮不仅没给他,还逼着要了两个货柜。 这亏,四爷算是吃大了。 如果这个时候刀疤李不分青红皂白去质问,就凭他那个打架是好手,头脑一般般的性格,不是累赘,也差不离了。 想明白这一点,刘胖子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拿过调度条,说:“陈哥,我这就去找刀疤李。” “不急,”陈三皮叫住他,“再给刀疤李添把火。” “咋个添法?”刘胖子迫不及待。 陈三皮靠近他:“你旁敲侧击告诉刀疤李,如果不信,可以去问好再来饭店吴老板。” “吴老板?”刘胖子有点发懵,“吴老板应该还不知道这事吧?” 陈三皮心里冷笑,当然不知道,不光吴老板不知道,就连四爷都不知道。 他不露声色,递来一根烟, “不知道就对了,不知道秘密的人,刀架脖子上也就只会说:打死我也不知道。” 这招,是他从前世一部电影里看来的桥段,也是他掌握为数不多的成语之一——宁死不屈。 刘胖子倒吸一口凉气,他抬头盯着陈三皮,打心眼儿里发寒,眼前的人不过二十六七岁,这个城府—— 有点可怕。 刘胖子开始庆幸和陈三皮站在了一条道上,或许扳倒四爷还真的能成。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的颤颤巍巍。 “对了,”陈三皮又说,“这事,还得找些嘴碎的,传点闲言碎语。” 刘胖子背对着他点点头,在道上混这些年,他知道该传些什么。 与此同时,王寡妇也收拾好了。 她今天穿了件新裙子,碎花的,领口开得有点低。 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在嘴唇上抹了点口红,颜色太艳,她用纸擦掉一些,看着自然点了。 “少妇就是有滋味。”陈三皮从背后环抱住她。 “去你的,”王寡妇转过身娇嗔一句,“没个正形。” 陈三皮接过纸替她擦掉嘴唇边多出来的口红,“地址……” “铁路职工宿舍,三号楼二楼东户,李艳,我都记着呢。” 陈三皮微微一笑:“裙子很合身,衬的腰细,胸也……鼓囊囊的。” 王寡妇红着脸,岔开话题:“去了我就说是新搬来的邻居,想借点酱油。” 她拿起桌上的空瓶子,“这理由行不?” “太假。” “那怎么办?” 陈三皮想了想:“别说借东西,你就说,你是街道办的,来登记住户信息。” 王寡妇愣了:“街道办?我像吗?” “装也得装成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陈三皮递来纸和笔,“带上这个,说话客气点。” “要是四爷在呢?” “那你就说走错了,赶紧撤。” 王寡妇咬了咬嘴唇:“我有点怕。” 陈三皮捋顺她衣领,抬起她的下巴,眼神坚定:“你未来可是要做大嫂的人。” 王寡妇不说话了,她放下那个空瓶子。 “我去。” 陈三皮走到她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口红还没干,沾了他手指一点红。 “情况不对就跑,挑人多的地方跑,边跑边喊。” 第19章 刘胖子的嘴,没得说 铁路职工宿舍还是老样子。 王寡妇走到三号楼时,手心里全是汗。 她深吸了口气,放轻脚步,贴着墙壁上楼,眼睛时不时往身后扫。 二楼东户的门关着,她站在门口,贴着门听了听,里头有电视声。 正当她鼓足勇气要敲门时—— “你是干啥的?” 突来的一道声音,吓的王寡妇一跳,侧头瞧时才发现,三楼下步梯处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弓着腰。 王寡妇连忙拿出小本子,强作镇定:“哦,老婶子,我是街道办的。” 老太太浑浊的眼球上下打量她,好半天才说:“来查户口?” “嗯,对对,”王寡妇快走两步,搀扶上老太太,“老婶子,你这是下楼?” 老太太一只手搭着她,另一只手拽着裤子,向下迈步,呼吸有些喘:“年纪大了,能晒一天太阳就晒一天。” 走到二楼时。 老太太盯着李艳那扇门,小声说:“这家人你们得好好查查,时不时有陌生人进进出出,我看着不像好人。” 王寡妇敷衍着答应,将老太太送下单元门外后,调匀气息再次上了二楼。 她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电视声停了,脚步声,然后门开了条缝。 李艳的脸露出来。 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你找谁?” 王寡妇挤出笑容:“您好,我是街道办的,来登记一下住户信息,耽误您几分钟,方便吗?” 李艳皱了皱眉:“街道办的?前几天不是刚来过了吗?” 王寡妇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哦,那是普查,这次是详细登记,主要是为了……为了了解住户困难,好提供帮助。” 李艳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把门闩上的链条摘下,拉开了。 “进来吧。” 屋里和上次陈三皮来的时候差不多,只是沙发上多了几件叠好的衣服,茶几上放着个果盘,里面有苹果,还有几个梨子。 王寡妇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 “您贵姓?” “李,李艳。” “工作单位?” “百货大楼,销售员。” 王寡妇一边写,一边用余光扫视屋子。 卧室门关着,厨房门开着,能看到灶台上放着个砂锅,正咕嘟咕嘟炖着什么。 “家里几口人?” “就我一个。”李艳说。 王寡妇笔停了停:“一个人住啊?那挺不容易的。” 李艳笑了笑,没接话。 “那个……”王寡妇压低声音,“我看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街道帮忙联系医院?” 李艳脸色变了变:“不用,我没事。” “别客气,咱们街道就是为居民服务的,”王寡妇往前凑了凑,“特别是您这样的女同志,一个人住,万一有个头疼闹热,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李艳没搭话,手指搅在一起,有点用力。 王寡妇知道,说到点子上了。 “李姐,”她换了个称呼,“您要真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街道虽然穷,但帮忙联系个医生,送个饭什么的,还是能办到的。” 李艳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点水光,但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真没事,”她说,“谢谢你。” 王寡妇知道不能逼太紧,她合上本子,站起身。 “那行,我就不打扰了,您要有什么事,随时来街道办找我——我姓王。” “好。”李艳送她到门口。 王寡妇留下地址,走出去,又回头:“对了李姐,您要是闷了,想找人说话,也可以来找我,我就在这条街住,不远。” 李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关上了门。 王寡妇下楼,走到阳光底下,才长长出了口气。 她手心还是湿的。 这时,天边的太阳开始毒辣起来。 晒得城西一间废弃的修车铺铁皮屋顶滋滋地冒起热气,连墙角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地卷着。 刀疤李就在里面。 脸上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眼睛是红的,嘴唇干裂起皮。 这两天他被四爷骂了个狗血喷头,怪他为什么没一刀解决陈三皮,留下个祸患。 最可恨的是,他找女人泄火,居然看见对方眼里满满的嫌弃和恶心。 他急需砍人,急需释放,不得已跑到修车铺对着轮胎左一刀右一刀。 直到砍累了,才坐在破轮胎上喘气。 关于陈三皮活蹦乱跳的消息他有所耳闻,关键四爷还下命令近期不准再找他麻烦。 一想到此,刀疤李就恨的牙痒,猛的灌几口烧酒。 “他妈的,陈三皮,老子早晚要砍了你。”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只见刘胖子闪身进来,鬼鬼祟祟,满头大汗。 “刀哥!不好了!”刘胖子的声音发颤,“快跑!四爷要卖了你!” 刀疤李没动,只是盯着他,眼神像头狼。 “放你娘的屁,”声音从纱布后面透出来,嘶哑难听。 “真的!我亲耳听见的!”刘胖子扑过来,差点摔倒。 “昨天下午,四爷找我和吴老板说话,就在好再来包间,他说货被劫,全是因为你为了给弟弟报仇,还没弄死陈三皮,才让人钻了空子。” 刀疤李握刀的手紧了紧。 “上头现在要个说法,四爷保不住你了,要把你交出去先顶罪!” 刀疤李扔过去刀,刀尖插在刘胖子脚下,“刘胖子,你他妈知不知道在说什么?” 刘胖子身子一抖:“哎呀,我的好哥哥,你还信不过我?” 他哭丧着脸。 “哦对了,账本,账本上都记着呢,白纸黑字,说你冲动坏事,该当此罪!” “账本?”刀疤李站起来。 “对,四爷的账本,我偷看了一眼,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的,刀疤李坏事,不可留。” 刀疤李不说话,死死盯着刘胖子,试图从他眼神里找出可信度。 刘胖子眼珠子撇开,躲过,立即从兜里掏出那张盖了章的调度条。 “你看这个。” “兄弟我念着你的旧情,昨晚我假借和好,邀请陈三皮来看电影,旁敲侧击让他把烟还了,这样刀哥你就不用顶罪。” 他顿了顿,装作很恼火:“哪知,这个陈三皮死猪不怕开水烫,说刀疤李死不死和我什么关系,就是不交,这个单子还是我趁黑顺来的。” 第20章 暴怒的刀疤李 刘胖子将调度条递过去,又指着自己的鼻子,骂道: “陈三皮前几天砸我鼻子,抢我钱,可四爷居然连个屁都没放,现在还把他当重点培养对象。” 刀疤李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不定,纱布缝隙里,那双眼睛越来越猩红,红的像要滴血。 刘胖子心里一乐,继续怂恿: “这几个调度箱本应该是刀哥你的,四爷太偏心,我们都跟了他这些年,还给他上贡,他现在倒好,想都不想把这么捞油水的活给个新人,还扬言说……” 刀疤李一把揪住刘胖子的衣领:“说什么?!” “说……说……”刘胖子支支吾吾,不敢接下去。 “再敢憋屁,老子割了你的二两肉。” 刘胖子装作害怕:“说,很欣赏陈三皮,准备让他成为得力干将,这两个货柜就是给他的见面礼。” 刀疤李气的手指打颤,嘴边的包裹条也随呼吸一起一落。 刘胖子见时机成熟,双手紧紧握在衣领上的手,大声喊: “不服!我刘胖子不服!我们跟四爷时,屁的见面礼都没有,他陈三皮何德何能,他算个什么鸟东西,我不服!” 刘胖子拔起地上的刀:“刀哥,这事你能服?” 刀疤李突然抢过砍刀,抡圆了,狠狠劈在旁边的废铁架上。 “铛——” 火星子四溅。 “赵老四!”他嘶吼,“我给他卖了十年命!我脸没了,弟弟手废了,他就这么对我?!!” 刘胖子更加卖力。 “唉,刀哥,兄弟我苦啊,你说今天是你顶罪,上头要是不解气,明天就该轮到兄弟我了。” 说着,刘胖子面露怨气:“当初要不是你刀哥来我录像厅降伏我,我也不会跟着四爷,现在……唉……” 他小声嘀咕:“现在指不定吃香的喝辣的,刀哥你害了我,四爷他……” “还叫个屁的四爷!” 刀疤李又是一刀,铁架子被砍出个深口子。 刘胖子吓得往后缩。 “刀哥,您小声点……” “小声?”刀疤李转身,刀尖指向刘胖子,“老子命都要没了,还小声?!” 他喘着粗气,在破烂堆里来回走,走了几圈,突然停住。 “你说,账本上真写了?” “千真万确!”刘胖子举手发誓,“兄弟我要说假话,天打雷劈!” 刀疤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声从纱布里挤出来,怪瘆人的。 “好,好的很。” 他把砍刀扛在肩上。 “兄弟们!”他朝里屋吼,“抄家伙!跟老子走一趟!” 里屋出来四个人,都是上次跟着他去找陈三皮、侥幸没受重伤的,一个个眼睛通红,显然也憋着火。 “刀哥,去哪儿?” “好再来饭店,”刀疤李咬着牙,“赵老四不是要卖我吗?我先让他尝尝,什么叫鱼死网破。” 正午,日头更盛。 好再来饭店里坐了几桌客人,吴老板正扒拉着算盘,自从上次被陈三皮吓过,他这几天都心神不宁,晚上总做噩梦。 “老吴,再炒个鱼香肉丝。” “哎,好。” 吴老板答应着就准备去后厨。 就在这时,门帘突然被掀开。 刀疤李走进来,脸上的纱布裹的乱,勉强看见一只眼睛露在外面。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手里都拎着家伙。 饭店瞬间静了。 吴老板抬头,看见刀疤李,手里算盘“啪嗒”掉在柜台上。 “李、李爷?您这是……” 刀疤李没理他。 他走到最近一张桌子前,桌边坐着俩工人,正吃面条。 刀疤李伸手,抓住桌沿,猛地一掀—— “哗啦!” 碗盘摔了一地,汤水四溅。 “啊!”客人惊叫着跳开。 “赵老四呢?!”刀疤李嘶吼,“让他给老子滚出来,给老子个说法!” 吴老板腿都软了:“四爷……四爷不在这儿啊,李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好说?” 刀疤李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 “我问你,赵老四是不是把调度箱给了陈三皮那个狗日的?” 吴老板苦着脸,支支吾吾。 “说!” 刀疤李冲他大吼,吴老板吓得一颤。 “是……是的。” “妈的,果然。” 刀疤李抡起砍刀,一刀劈在柜台上,木头裂开,算盘珠子蹦的到处都是。 “砸!” 他回头对身后挥刀。 “给老子砸!全砸了!” 那四个人应声而动。 钢管砸向酒柜,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碗碟被扫到地上,摔得没一个完整,桌椅被掀翻,踢倒。 饭店里瞬间一片狼藉。 “李爷,别砸了,求您了!”吴老板跪在地上,哭喊道,“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啊……” 刀疤李没搭理他。 “李爷,调度箱给谁都是四爷的决定,和我没关系啊,我冤枉。” 刀疤李走过去,一把揪住吴老板衣领,把他拎起来。 “我问你,账本是不是写着我冲动坏事?” 吴老板一脸懵:“账本?我不知道啊。” “妈的!你居然敢装糊涂,老子有今天,全是拜你所赐。” 刀疤李凑近,纱布几乎贴到吴老板脸上,“告诉赵老四,他要卖我,行,但在他卖我之前,我先把他的摊子,一个一个,全他妈拆了。” 说完,他松开手。 “卖?”吴老板越听越迷糊,“李爷,这里边是不是有误会?” “误你妈个逼,账本上写的清清楚楚。” 说完,一脚将吴老板踹瘫在地。 “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再啰嗦,老子一刀剁了你。” 吴老板心里直呼,刀疤李疯了,疯了,他不敢多顶一句,捂着头,抖的厉害,只盼着刀疤李砸够了赶紧走。 “走!下一个!”刀疤李扛着刀,转身出门。 那四人又狠狠砸了几下,才跟出去。 饭店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刀疤李吗?” “听说,四爷要把他交出去顶罪……” “活该,让他平时横!” “这下有好戏看了……” 这些闲言碎语清清楚楚地传入刀疤李的耳朵。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个傻柱子,整条街的人都知道赵老四要将他推出去卖了,只有他自己还被埋在鼓里。 要不是刘胖子来报,自己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操!” 第21章 我是正经人 陈三皮站在两条街外的巷口,背靠着墙。 他能看见好再来门口的混乱,能听见隐约的骂声和砸东西的声音。 太阳刺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热。 刘胖子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手指却是冷的。 “真……真闹起来了?”他的声音发抖。 陈三皮嘴角上扬,狗咬狗还挺刺激。 远处,四爷的人终于赶到了。 七八个人冲过来,刀疤李那伙人在饭店门口对峙,推搡,叫骂,然后动手了。 钢管对砍刀,打的鸡飞狗跳。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整条街都堵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警察来了。” 两拨人才四散逃走。 陈三皮看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走吧,”他说。 刘胖子愣了下:“走?去哪儿?” 陈三皮没回头,往巷子深处走。 “去货场,我是正经人,是要做正经生意的。” ………… 调度室在货场最里头,是个红砖平房,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报纸糊着。 陈三皮推门进去时,屋里两个老头正在下棋。 一个戴眼镜,一个花白头,都穿着脏兮兮的工装。 “找谁?”花白头头也不抬。 陈三皮把调度条放在棋盘上。 两个人同时停了手。 戴眼镜的拿起条子,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抬头打量陈三皮。 “赵老四让你来的?” “嗯,”陈三皮说,“第七号和第九号柜,今天起我用。” “你是他什么人?”花白头问。 “优先债务人。”陈三皮直言。 “优先债务人?你听过这词?” 戴眼镜的摇头,随即他起身,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从里面挑出两把,递给陈三皮。 “柜子在东头,自己去看,规矩懂吧?” “什么规矩?” “每月三十,管理费,”花白头说,“但是,你这只用三个月,得涨价。” “怎么涨?”陈三皮问。 “每月加十块。” 陈三皮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四十块钱,放在桌上,钱是散的,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 “您给开个发票。” 花白头正要把钱揣进兜里:“发票?” “昂,”陈三皮点点头,伸手去要。 戴眼镜的把眼镜摘下,说:“小伙子,我们这不开发票。” “那行,不开就不开吧,也无所谓,”陈三皮无所谓的拍拍手,“方便借个电话用一下吗?出门前忘了一件事。” 花白头指了指挂在墙上的黑色电话,“打吧。” 陈三皮走过去抓起听筒,没有按下按钮,“那个……”他尴尬的挠挠头,“请问市场监督局的号码是多少来着?” 花白头一听,连忙上去拔了电话线,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推给陈三皮。 “小伙子,你刚到货场来,哪里不懂的,随时来问。” 陈三皮响亮地应了声,推门出去。 “哎,”戴眼镜的又叫住他,“赵老四最近……没出啥事吧?” 陈三皮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戴眼镜的笑了笑,“就是问问,刚刚好再来饭店那边,动静挺大。” 陈三皮也笑了笑:“四爷的事儿,我参与的少,不清楚,要不借电话我打给四爷?” 戴眼镜的赶紧挥挥手。 外面货场上停着几辆卡车,工人在卸货,扛着麻袋跑来跑去,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 陈三皮找到东头,第七号和第九号货柜挨着,都是铁皮的,漆掉的差不多了,锁倒是新的。 他用钥匙打开七号柜,里面空荡荡的,一股铁锈味,还有只死老鼠,发臭了。 陈三皮捏起老鼠尾巴,扔了出去。 “三个月,得抓紧上货。” 说完,把门锁上向着老李叔家走去。 老李叔这几天没出摊,陈三皮找到他家时,老李叔正在院子里修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个空箱子,是前几天倒卖烟用的。 “老李叔。” 老李叔抬起头,手里扳手没停:“三皮啊,进来坐。” 陈三皮走进院子,拉了把小板凳坐下。 院子里棵枣树,叶子黄了一半。 “货柜拿下来了。”陈三皮说。 老李叔手上动作顿了顿:“管调度的没为难你?” “挺爽快,收了三十管理费。” “那还行,”老李叔继续拧螺丝,“烟又出了四箱,还是七折,拢共一千二。” “钱先放你这,”陈三皮放心,“老李叔,你这边打听到了跑南边的司机没?” 老李叔拧的用力:“有几个,你准备……” 陈三皮接过话:“我准备进点货,电子表,计算器,袜子,衬衫,什么都行,只要南边便宜,这边好卖的。” 老李叔放下扳手,用抹布擦了擦手:“三皮,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进货要本钱,压货要地方,卖货要路子,你一个人……” “所以我来找你,”陈三皮笑着递来一根烟,“你在这条街上几十年,人头熟,门路广,我不让你白干,生意做成,你拿三层。” 老李叔丢下抹布点着了烟,抽了两口。 “三皮,”他慢慢说,“你这步子,迈的太快了,四爷那边还没摆平,又想搞大的,我怕你……” “叔,我停不下来,”陈三皮知道话里的意思,“停下来,我妈就得死,没退路了。” 老李叔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我有个表侄,跑穗州线的,这两天到,我先问问他那边什么行情。” “谢了,叔。” “别谢我,”老李叔摆摆手,“我就是牵个线,具体怎么弄,你得自己想清楚。” 陈三皮点点头,起身要走。 “对了,”老李叔叫住他,“刀疤李那事儿,我听说了,四爷会不会觉得是你在搞鬼?” 陈三皮脚步没停:“烟在我手里,他只能把气撒给刀疤李。” 夜幕降临。 四爷坐在好再来饭店的里间,脸色铁青。 吴老板站在对面,头低着,鼻青脸肿。 饭店才收拾干净,玻璃重新装了,桌椅换了新的,但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刀疤李人呢?”四爷问。 “跑、跑了,”吴老板声音发颤,“砸完就跑了。” 四爷猛地一拍桌面:“他哪来的胆子?” 吴老板吓得一哆嗦:“他……他说,说您要卖他顶罪。” “我卖他顶罪?”四爷重复一句,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货丢了,是陈三皮那小子干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第22章 在道上混,就要染黄毛? “我卖他顶罪?”四爷皱起眉头,“货是陈三皮那小子干的!跟他娘的什么关系?!” 吴老板也是一头雾水。 “可刀疤李说……说账本上写着呢。” 四爷脚步停了。 “账本?”他转过身,直勾勾盯着吴老板,“什么账本?” “就、就是您记账的那个本子,牛皮的,”吴老板声音越说越小,“他说上面写了……” 四爷脸彻底黑了。 他走到电话旁,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 “是我,”四爷说,“我那个账本,你看一下。” 过了一会,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四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丢了?什么时候丢的?”他握住话筒的手,攥的死紧,“行,我知道了。” 撂下听筒时,四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看的出来还在起伏。 吴老板不敢说话,更不敢大声喘气。 约莫五分钟,四爷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中计了。 账本是有,也确实记录着他那些不可告人的交易信息。 但绝不会记录刀疤李,一条狗的名字还不配写在账本上。 可偏偏,这个节骨眼账本丢了。 还把刀疤李这个匹夫给利用上了。 “这是有人要卸我左膀右臂啊?”他喃喃。 接着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又按灭在烟灰缸里。 “老吴,”四爷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觉得,刀疤李是怎么知道账本的?” 吴老板愣了愣:“可、可能是……听谁说的?” “哦?听谁说?”四爷笑了,笑的很冷,“账本在我保险柜里,知道密码的,除了我,只有三个人。” 他掰着手指头数:“你,老二,还有……” 吴老板腿一软,差点跪下:“四爷!不是我!我对天发誓……” “我知道不是你,”四爷定住手指,“你还没那个胆子。” 吴老板连连说是。 四爷抻抻手指,后背缓缓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天花板,那里积了不少老油污。 他喃喃:“老二,会是你吗?” 烟灰缸里的最后一丝烟气熄灭时,四爷睁开眼,他眼神空洞,但吴老板知道,四爷这是起了杀心。 “老吴。” “哎,在、在。” “找人,”四爷说,“问问陈三皮,刘胖子解决没?我有事安排给他。” “是、是!” 吴老板连滚带爬的出去了。 里间只剩下四爷一人。 窗外天黑的彻底,他没开灯,黑暗里,只有手指刮着木桌的“嘶嘶”声音。 “是我老了?不中用了?” “!!!” 夜里下起了雨,像是要浇灭残存的暑气,风里带出了凉意。 “砰!砰!砰!” 大杂院的门被砸的山响。 “陈三皮!” “开门!” “四爷问话,刘胖子解决没有?” 陈三皮闻声走出来,瞥了眼来人,是一黄毛。 他有点不喜欢这个颜色,好似在道上混的,头上不弄点颜色都对不起这个身份。 陈三皮没有直接回答,问道:“你叫什么?” “嗯?”黄毛愣了一下,“你管我叫什么,别啰嗦,四爷还等着回话呢。” 陈三皮依旧没回答,走出屋檐迈进雨中,雨水立刻打湿了头发,顺着发丝滑落在脸上。 他一步一步向黄毛靠近,眼神和这雨水一个温度,看得黄毛下意识后退一脚,一只手按在了墙上。 “你叫什么?”陈三皮又问。 “我、我……”黄毛有些颤音,“我叫钱二毛。” 陈三皮嘴里重复他的名字,脚步没有停下的意思,两人只有半米时,他一把薅住钱二毛的头发。 钱二毛吃痛,弓着腰:“陈、陈哥,是四爷叫我来的。” “这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了,”陈三皮板着脸,伸出落空的手,反手就是一个嘴巴抽过去,“他叫你来问话,没叫你砸门。” “对、对不起,陈哥。” 钱二毛顿时吓破了胆。 这两天整条街都在传陈三皮事迹,他本以为仗着四爷的身份,可以在陈三皮面前耀武扬威一把,回去好跟哥几个吹吹。 可哪知,陈三皮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刚刚那股子嚣张劲儿瞬间被这一巴掌抽的彻底散了。 “再有下次,你哪只手砸的,我就钉穿你哪只手。” “是,是。” 钱二毛不敢顶嘴。 陈三皮松开他,就着雨水搓起手,手上粘了点摩丝渣,粘腻。 “告诉四爷,我就一老百姓,弄死个人需要时间,别逼的太紧。” 钱二毛收到话,转身就跑了,边跑边回头,生怕身后那只狼追来。 陈三皮看着那一头消失的黄发,打心眼里鄙视,到底是哪个前辈想起来要染发的? 他关上院门,没回王寡妇的屋,去了先前自己租的屋。 还没推开门,刘胖子已经攥着根木棍出来了。 “陈哥,是四爷?” “别紧张,一个小罗罗。” 刘胖子松了口气,丢下木棍,忙说:“录像厅我是回不去了,陈哥你可不能抛下我不管。” 陈三皮走进屋里,拿过干毛巾擦去身上的雨水。 “心放肚子里。” “我放不下!”刘胖子一拳捣在墙上,疼的嘴角抽抽。 自从昨天知道四爷要办他,心就一直悬着,总感觉走到哪都有人跟着,趁他不注意时,敲闷棍。 夜里更是不敢闭眼。 一闭上,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四爷弄他的手段,再这样下去,他得疯。 “陈哥,”刘胖子伸头瞟两眼窗外,“刀疤李砸完好再来饭店后,也不知道到躲哪去了,你说他会不会跑出了港城?” 陈三皮摇摇头,话说的淡淡:“腿长他脚上,出没出港城,我哪知道?” “别啊,你不知道不行啊,”刘胖子紧紧抓住他胳膊,想哭,“刀疤李要是跑了,我可怎么办,他不能跑的。” “万一跑了呢?”陈三皮逗他。 “万一……”刘胖子更慌了,嘴唇上下打颤,好半天才稳定,“那……我也跑。” 说着,就要去收拾东西,真有连夜赶路的意思。 陈三皮看在眼里,也不阻止,冷不丁冒出一句:“港城就这么大,你就不怕火车票买好了,没命上车?” 刘胖子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衣服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那……”他那那了一阵,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 陈三皮走过去,弯下腰,帮他捡起地上的衣服:“那就让刀疤李走不出港城,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让他走出了也逃不了被追杀。” 第23章 刀疤李有点可怜 这话,冲进刘胖子耳朵里,像是观音菩萨来了。 他回过神,整张肥脸都在等待下文。 陈三皮不急不忙的帮他整理好衣服,接着从怀里掏出两百块钱。 “去办两件事,”他声音不高,“第一,放出话,就说刀疤李知道四爷走私账本的消息,或者干脆说他手里有账目拓本。” 刘胖子接过钱,手心潮乎乎的:“账本?可刀疤李哪有……” “他不需要有,”陈三皮打断他,“话传出去就行,四爷现在折了货,上头压着,这个时候如果账本消息要是漏掉,他更扛不住,你说呢?” 刘胖子咽了口唾沫,心里先惊后喜。 这招完全是将刀疤李推上四爷的必杀名单,即使知道有假,也架不住碎嘴的人传。 如果他是四爷,肯定会没日没夜的找,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那第二件呢?”他声音拔高问。 “找到癞头三,”陈三皮说,“刀疤李他弟,把人安然无恙的带到我院子里来。” “明白了。” 刘胖子把钱揣进兜里,喜滋滋的就要出门。 “等等,”陈三皮叫住他。 刘胖子回头。 “再放出一句话,要是刀疤李能把账本信息告诉我陈三皮,我可以送他出城。” 刘胖子心脏猛地一抽,那点喜悦顿时消失殆尽。 “不要命啦,四爷要是知道你这么干,肯定连夜围了大杂院。” 陈三皮盯着刘胖子看了三秒,看的刘胖子浑身不自在。 “你觉得四爷能相信我有这么大能耐?” 刘胖子似懂非懂,尽管陈三皮满脸平静,但他总感觉这招在玩火,追着屁股烧的火。 “那这条消息的目的是什么?” 陈三皮不想解释,“去做吧,钱不够,你补,别舍不得,多找些走街串巷的人,他们嘴碎。” 刘胖子只能识趣的闭嘴,推门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 陈三皮走到桌边,拎起暖水瓶倒了杯水,水是温的,他一口喝完。 放下杯子时,看见王寡妇站在了门口,身子倚在门框上。 “你要收了刀疤李?”王寡妇问。 陈三皮眉毛一挑:“哟,好嫂子你都快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王寡妇像成绩不好的小孩突然被老师当着全班夸了一遍,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手指不自觉的拨弄肩上的卷发。 但很快,脸色就严肃下来。 “四爷的人正满世界抓他,你收他,不是往枪口上撞?况且,他和你可是有不小的仇。” 陈三皮近两步,抓起王寡妇的手,攥在手心里。 “我和他的仇,不致命。” 陈三皮说的很自信,但王寡妇心里依旧担不到底,养一个仇人在身边,试问谁大晚上敢睡觉。 “那你知道刀疤李在哪?” “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怎么收……” 忽地,王寡妇张大了嘴巴,像醍醐灌顶,她好像明白陈三皮交代刘胖子那几句话的真正目的了。 先用账本把刀疤李逼上绝路,让他和四爷之间彻底撕裂。 接着用癞头三抓住刀疤李的软肋。 最后是给刀疤李提供一条生路,让他自己找上门,哪怕这条生路有诈,也总好过无路可走。 而陈三皮不论三个月后能不能交出四十箱货,都是死路一条。 与其单枪匹马和四爷斗,不如拉帮结派,现在策反了刘胖子,如果再有刀疤李的加入,无疑是手里添了把刀,还是把非常锋利的刀。 想通这些,王寡妇心里既佩服陈三皮的脑袋,又莫名的涌起一股惆怅。 她推开陈三皮的手,别过身去,假装生气。 “我有的时候在想,你这些花花肠子是从哪学的,会不会哪天也把我卖了?” 她的话是试探,也是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能感觉得到陈三皮不一样,假使大难不死,日后必将是个人物,届时,自己被玩腻了……或者年纪大了,长斑了,皮肤黄了…… 陈三皮瞧出了她的顾虑,凑近她的耳边,轻轻咬住。 “嫂子,你照顾了我妈,就是我一辈子的恩人。” 王寡妇耳垂被他含的痒,心里却是甜的像蜜。 “讨厌~” 她娇嗔一句,心里坚定,得把四爷姘头李艳拿下,只要李艳能告密,甚至不用陈三皮拼一刀一枪。 只是唯一让她不安的是,刀疤李也是陈三皮的仇人,如果他侥幸从四爷手底下逃过一劫,有命来大杂院,事后背地里捅刀子怎么办。 她有点担忧。 “四爷手下多。” 陈三皮知道她想说什么,即使收了刀疤李恐怕也对付不了四爷这种扎根多年的老江湖。 但,他还有时间,尽管三个月太短,也总好过坐以待毙,他需要钱,有了钱,人会越来越多。 至于陈三皮,他这样做的目的,还有一层,他只需要静静等待着它发酵。 雨,来的快去的也快,空气里夹杂着泥土的腥气。 两天的晴朗天,让大杂院这边喘了口气。 这两天,王寡妇时不时和李艳偶遇一下,偶尔炖个莲子红枣羹送过去。 李艳慢慢对她放松了警惕,开始主动拉起家常,但每次聊到敏感话题时,还是有所保留。 王寡妇心知,这事急不得。 而另一边,陈三皮倒像个没事人,整日出入调度箱,看见大卡车司机就凑上去递根烟,询问紧俏货。 傍晚时分,老李叔来了,骑着三轮车汗衫后背湿透了大半。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记着几行数字。 “三皮,问清楚了,”老李叔喘着气,“电子表,带亮灯那种,穗州站附近拿货,论斤称,一麻袋三四百个,拿货价两千八,铁路零担过来,到站另算运费,到咱们这儿,一个卖十五块不成问题。” 陈三皮接过烟纸,没看数字,先问:“人可靠?” “我远房表侄,跑这条线两年了,人滑,认钱,但讲规矩。” 老李叔用草帽扇着风,继续说:“他后天跟车回去,要是订货,得先付三成定金,见提单付清尾款。” “多久能到?” “顺利的话,七八天,”老李叔顿了顿,补了一句,“路上万一有磕碰,或者拦路虎,损失自个儿担,这是那边的规矩。” 陈三皮把烟纸折好,揣进兜里,“知道了,老李叔,回头再说。” 老李叔看他一眼,没再多话,戴上草帽走了。 陈三皮靠在发烫的铁皮柜门上,眯眼望着货场那头乱糟糟的喧闹。 近三千块,七八天,一麻袋的希望,和一麻袋的风险。 他吐了口唾沫,摸出最后一根烟,得好好琢磨琢磨。 第24章 落魄的刀哥 与此同时。 城西老下水道的铁栅栏口,黑水稀稀拉拉往外渗,腥臭味刺鼻。 刀疤李蹲在最里头那段干涸的管道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壁。 脸上纱布早就被脓血浸透了,黄一块红一块,贴着皮肉的地方开始发硬,一动就像撕皮。 疼。 疼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半瓶烧酒,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火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稍微压住了点疼。 “刀哥,”旁边一个瘦猴小弟递过来半个硬馒头,“吃点。” 刀疤李接过来,咬了一口,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馒头渣沾在纱布边缘,他伸手去扣,手指碰到溃烂的皮肉,浑身一哆嗦。 面前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叫大熊,块头大,缩在管道里憋屈,正用布条缠手里的钢管,一下一下的砸。 还有一个叫阿亮,斯斯文文,年纪最小,才十九岁,蹲在那儿不停抖腿。 “刀哥,”阿亮声音也像腿抖,“咱……咱们还得躲多久?” 刀疤李没吭声。 多久?他也不知道。 但是砸完好再来饭店,他就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赵老四那个人,面上笑呵呵的,心里比谁都狠,背叛他的人,没一个是好下场。 刀疤李深知这一点,但他不甘心。 他跟了赵老四十年。 十年前在东北,赵老四被仇家按在窨井盖上打,是他拎着菜刀冲过去,背上挨了三刀,脸上一刀,硬是把人背出来的。 后来赵老四发了,开了货运行,他成了手下头号打手。 弟弟癞头三跟着沾光,在火车站那片收收保护费。 风光了十年。 他以为,自己和赵老四是至亲兄弟。 结果呢? 就为了一车烟,赵老四就要把他交出去顶缸,丝毫不顾及兄弟情。 刀疤李攥紧了拳头,指甲扣进手心。 “小五还没回来?”他哑着嗓子问。 瘦猴看了眼管道口透进来的那点亮光:“去买消炎药,快俩钟头了,按理说也该回来了,这小子平时动作挺麻溜的。” 刀疤李心里“格愣”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刀哥,”瘦猴突然压低声音,“外头有动静。” 四个人瞬间绷紧。 脚步声,很杂,不止一个人。 接着是铁栅栏被踢开的声音,“哐当”一声,在管道里撞出回响。 “搜!四爷说了,活的五百,死的三百!” “刀哥,肯定是小五背叛了我们。”瘦猴咬着牙恨。 刀疤李纱布后眉头紧皱,他听出了外面的声音。 是金刚。 金刚和他一样,同为赵老四的左膀右臂。 现在金刚亲自来了,看来赵老四这是下了死命令。 “这边!”有人喊。 手电筒光柱在管道里乱晃,越来越近。 “走!” 刀疤李低吼一声,抓起地上的砍刀,猫着腰往管道深处钻。 四个人在黑暗里爬,管道壁上长满了黏糊糊的苔藓,腐烂味直往鼻子钻。 身后脚步声紧追,手电光好几次扫到刀疤李脚后跟。 爬了不知道多远,前面出现岔口。 “刀哥!”瘦猴喊道,“你们走左边,我一人走右边引开!” “不行!不能让你冒险!”刀疤李拒绝,“都走右边。” “刀哥!来不及了!” “闭嘴!你是我兄弟,不是炮灰,一起走。” 三人重重点头。 刀疤李在前开路,听见身后追兵,他咬着牙加快速度,膝盖在水泥管上磨的生疼。 前面隐约有亮光。 是出口。 刀疤李心头一喜,正要加速,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刀哥,大熊被……” 刀疤李回头,看见大熊被一只手抓住了脚踝,正往后拖。 “刀哥快走!别管我!快走!”大熊伸腿踹着吼。 刀疤李想回去拉他,但管道太窄,转不过身。 他眼睁睁看着大熊被拖进黑暗里,接着是钢管砸在肉上的闷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大熊喊出最后一声:“快…走!” 再没了声音。 刀疤李眼睛红了,周边的纱布也湿了,他不能停,拼命往前爬,指甲扣掉了都没感觉。 “赵老四!” “老子要杀了你!” “老子要杀了你!” 终于,到了出口。 是个半人高的排水口,外面是护城河,刀疤李钻出来,滚进草丛里,大口呼气。 天已经完全黑透,护城河上零散的几根路灯点亮了。 他们三人趴在草地里等了十分钟,没人追出来。 大熊用命给他们换了时间。 刀疤李撑着站起身,看了眼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浑身污泥,脸上纱布脏的看不出颜色,衣服被管道刮的破烂。 像条丧家犬。 三人沿着河堤走,不敢上大路,专挑小巷子钻。 走到一个烧烤摊附近,三人躲在一堵矮墙后面,盯着炭炉上“滋滋”冒出的火星子,肚子咕噜噜叫。 摊主是个中年人,手里攥着一大把烤串,不停的翻烤,刷着蘸酱,香味飘过来。 “刀哥……”瘦猴有气无力叫了声。 刀疤李一只手早就按在瘪掉的肚子上,咽着口水。 另一只手摸了摸兜,一分钱没有,逃跑时太急,什么都没带。 他正想着要不要等摊主收摊时要点吃的,忽然听见摊上两个喝啤酒的在聊天。 “听说了嘛?四爷悬赏五百,抓刀疤李。” “五百?这么多,够买台电视机了!” “啧啧,你说刀疤李跟了四爷那么多年,怎么就说翻脸就翻脸了?” “听说他偷了四爷的东西,叫什么……生死簿。” 刀疤李浑身一抖。 生死簿? 他确实知道赵老四有个牛皮笔记本,锁在保险柜里。 有次赵老四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阿李啊,这簿子里记的东西,够枪毙我十回。” 当时他只当是醉话。 可现在…… “还有啊,”另一个人压着嗓子,小声说,“我听说,刀疤李要是真有生死簿,有人愿意保他出城。” “谁啊?” “就那个……陈三皮。” 刀疤李瞳孔一缩。 陈三皮? 那个钉穿他弟弟手,烫烂他脸的小杂种? 他凭什么帮自己?又凭什么敢跟赵老四作对? 瘦猴像是听见了天籁:“刀哥,陈三皮他……” “他和我有仇!” 第25章 小人物一朝得志 刀疤李一个眼神狠狠瞪去。 瘦猴梗着头,闭上嘴。 阿亮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裹满酱料,烤的金黄冒油的串,使劲吞咽着口水。 几天前,他们还是这条街上的横主,此刻却只能躲在角落,蹲在垃圾桶旁。 “刀哥,我去抢点吃的,”瘦猴饿的实在忍不住了。 刀疤李一把拽住他:“再观察观察,防止赵老四的人在附近。” “唉……” 瘦猴甩开刀疤李的手,重重叹了口气。 “刀哥,兄弟憋屈。” 憋屈? 刀疤李落寞的低下头,他也憋屈,可憋屈又能怎样。 垃圾桶旁倒是有半块烧饼,捡吗? 捡了,他就真成了一条脏狗。 但不捡,就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撑几天? 脸上伤口又开始化脓,火辣辣的疼,再感染下去,不用赵老四动手,他自己就得死。 身旁还有两个不离不弃的兄弟。 生死簿。 陈三皮。 出城路。 每一个词都像把钩子,钩的他心里七上八下。 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他深吸一口气,妈的,赌了。 “阿亮,”刀疤李叫道,“你去找陈三皮,约他十点去水塔,告诉他,过时不候,另外他要是提生死簿,你说见面谈。” 阿亮什么话也没说,重重点头,撒开腿就跑。 而刀疤李带着瘦猴从矮墙后面爬出来后,又躲进了一处桥洞,闭目养神了半个小时,才出来。 两人沿着河堤往水塔方向走,水塔在护城河的东边,不远处有家专做宵夜的馄饨摊,挣夜班工人的钱。 摊主是他以前救过的一个老头,也许能借点钱,买点药。 至少,得撑到今晚水塔见面。 走了大概一公里路,护城河边的路灯没了,但水塔那边立着一根灯泡格外明显,灯泡下水汽缭绕。 “刀哥,前面是老孙头的摊子,快快,我腿都饿瓢了,”瘦猴兴奋叫道。 前一秒还得靠刀疤李拖着的他,下一刻,两腿像是生了风,反拽着刀疤李就往馄饨摊冲。 四条腿刚迈出三五步,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快,但很轻。 刀疤李本能的往前扑,但还是慢了半拍,一根钢管擦着他的肩膀砸下来,砸在河堤石栏上,溅出火星。 他回头,看见七八个人影围上来。 “刀哥,兄弟们久等了。” 说话的不是金刚,是个平头。 刀疤李和瘦猴默契的背挨着背站立,他能感觉到瘦猴的腿在打颤,一是饿的,二是紧张的。 瘦猴握着木棍,警惕心拉满:“刀哥,会不会是阿亮出卖了我们?不然,这帮狗日的怎么会恰好守在路上?”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当心挨棍子。” 刀疤李横过砍刀,对着那个平头问道:“赵老四没来?” “四爷?”平头面露不悦,“他在家抱女人,哪里会体谅我们这些做小弟的。” 他边说边挥手驱赶在耳边绕来绕去的蚊子。 平头没急着动手,眼下他不觉得刀疤李还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慢悠悠掏出烟盒,弹出一根叼上,旁边立刻有人凑过来点火。 橘红的火光跳起来时,刀疤李看清了那几张脸,都是熟面孔,赵老四手底下跑腿的马仔。 以前在街上碰见,隔着老远就得低头喊声“刀哥”,递烟的手都得抖三抖。 现在。 那点火的人点完了,没立刻退开,反而就着火光,仔细瞅了瞅刀疤李脸上的伤。 那眼神,像在肉摊上挑哪块肉是肥,哪块肉瘦的多。 “咦~”他咂了下嘴。 没再说什么,可那咂嘴里的意味,长了耳朵的都听得明白。 平头深深吸了口烟,烟气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 他没看刀疤李,却扭头看了眼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 “六子,记不记得上回,就在前头拐弯那儿,咱俩收馄饨摊老头保护费时,刀哥带着人风风光光过去,那会儿……咱头埋多低来着?” 叫六子的精瘦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他没说话,只是重复着一个很简单的动作。 把拎着的钢管,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来回换,慢条斯理,透着股以前绝不敢有的松快。 他往前踱了两步,朝刀疤李脚下吐了一口痰,然后鞋底在那口痰上“滋啦滋啦”地碾。 “刀哥,” 平头终于转过脸,烟雾后的眼睛眯着。 “你说你,好好一条狗不做,偏要偷四爷的账本,偷就偷了,还弄得这么……呵。”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但末尾那声气音,比什么脏话都戳人。 围着他们的另外几个人,也都松垮垮地站着。 没人急着冲上来,也没人再像以前那样下意识绷紧身体。 就那么看着。 看着曾经需要仰视的人,此刻浑身脏破,伤口的臭气和河里的腥气一阵阵飘过来,手里那把砍刀豁了口,握着刀的手臂还在细微地抖。 那股子舒坦,真他妈的,爽! “刀哥,你不厚道啊。” 平头抽完烟,仍旧没打算转上正题,继续唠叨,在他眼里这么千载难逢的羞辱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是大不敬天。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天。” “帮里所有兄弟整整找你两天,也挨了四爷两天骂,再找不到你,每人就得交出一根手指。” “你特妈咋就这么能躲的?” 说着,平头从一人手里拿过钢管。 “昨天,新世纪浴室新来几个妞,哥几个本打算去开个苞,都他妈怪你,早不反,晚不反,偏偏这个节骨眼。” 他忽的竖起钢管,直指刀疤李。 “那几个妞抢手的很,这会肯定不新鲜了,妈的,你说这笔账是不是应该也算到你头上?” 刀疤李阴沉着脸,眼神高度警惕,不敢丝毫松懈,他人虽能打,但现在被七八个人围着,加上体力不支,挨不了几棍,就得折在这。 “好了,”平头攥紧了钢管,“牢骚也发完了,刀哥,跟我们走吧。” 刀疤李和瘦猴后背同时死死抵着对方。 “猴子,待会我砍过去,你趁机跑。”刀疤李小声说。 瘦猴咬着牙摇头:“刀哥,要死一起死。” 第26章 再不说,老子让你蠕着走 “刀哥,跟我们走吧,免得刀棍不长眼。” “走你妈!” 刀疤李抄起砍刀率先对着平头砍过去,然而,在平头抬钢管要阻挡之际,刀疤李却调转了目标。 他猛地收回砍刀,抬腿踹向那个叫六子的瘦子。 “嘭——” 六子冷不防吃了这一脚,整个人向后踉跄着,手里的棍子脱了手。 他后腰“咔”地一声撞在护城河的铁栏杆上,那栏杆早就锈了,平日只是做个样子。 这一撞,齐齐断裂,铁锈灰簌簌往下掉。 六子脚下一滑,那声“啊”还卡在喉咙里,人就朝后翻了下去。 下面是墨绿泛黑的护城河水,水很浅,浮着一层油污和生活垃圾的泡沫。 六子在河里扑腾了两下,嘴里呛进一口脏水,伸着舌头使劲呸呸。 “刀疤李,我操你祖宗!” 平头见状眼都红了,抡起钢管就朝刀疤李劈头盖脸砸来。 刀疤李没敢恋战,一脚得手,拽着瘦猴扭头就往反方向跑,他知道对方人多,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猴子,他们要抓的是我,你往右跑,别回头。” “刀哥……” 瘦猴还要说“一起死”之类的话,却被刀疤李一声厉呵:“留着命,给老子报仇!” 说完,他一把将瘦猴猛地推出去,同时借势刹住脚步,拧腰回身时,砍刀已向身后画出弧线,蓄满了力。 “当——” 砍刀重重砸上钢管,碰撞的金属声在河道上格外刺耳。 另一边,被推出去的瘦猴没敢耽搁,两条细腿甩开,脑子里只剩下“跑”这个字。 然而,才迈出两步,第三步的脚刚刚离地时。 “嗡”的一声,身后响起一阵破风声。 他左腿一软,栽倒在地,低头只看见一片钢刀插在小腿肚上,鲜血瞬间就透出裤子。 平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鞋底碾着碎石。 “妈的,还想跑?老子玩飞刀那会儿,你他娘还穿开裆裤呢。” 他弯腰,攥住刀柄猛地一拔。 瘦猴惨叫一声,呲着牙抱住左腿。 平头把带血的刀在他衣服上蹭了两下,扭头朝刀疤李那边喊:“都利索点!” 刀疤李眼瞅着瘦猴被放倒,心头一急,手里的砍刀横着扫出去想逼开身旁的人,抢过去救。 可人实在太多,他一动,四周的钢管全招呼过来。 就慢了这么一拍。 一根钢管砸在他后背上。 刀疤李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两步,还没站稳,另一根链条抽在了他腿上,他单膝跪地,砍刀杵在地上才没倒下。 六个人瞬间将他包成圈。 “刀哥,兄弟也想送你个痛快,”平头提着砍刀走过来,“但四爷说了,要活的。” 刀疤李抬起头,纱布缝里那双眼睛血红。 “想要活的?”他咧嘴笑,血从嘴角流出来,“老子偏要死在这儿,让赵老四不好交代!” 他猛地起身,砍刀劈出,但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动作明显慢了。 平头看准时机,刀背砸向他手腕。 “当啷——” 砍刀脱手掉地。 刀疤李看着空荡荡的手,愣了一秒,就这一秒,三四个人扑上来,把他按倒在地。 “捆好,带走,”平头挥手。 几个人拖着刀疤李和瘦猴往路边一辆面包车走。 而在不远处的草丛,动了动。 “三皮哥,刀哥被带走了,快救他,快救他!” “我知道,空手去救,非死不可。” 草丛里赫然是赶过来的陈三皮和阿亮。 陈三皮死死按着阿亮,不让他冲过去。 他在等。 面包车门拉开,刀疤李被塞进去,平头跟着上车,关门前朝四周看了看。 确认无人,车发动,驶离。 陈三皮这才起身,拖着阿亮,直奔停在路边的黄鱼车。 “跟上那辆面包车,”陈三皮说,“别太近。” 阿亮跨上,两腿猛地就发力,蹬起车。 黄鱼车很慢,但面包车开的也不快,可能是怕引起注意,也可能是车里在审问。 跟了三条街,面包车拐进一条窄巷。 阿亮把车停在巷口,陈三皮跳下车,贴着墙往里看。 巷子尽头是个倒闭的皮革厂,铁门锈迹斑斑,面包车停在厂门口,几个人拖着刀疤李下来,进了厂子。 “是四爷的据点,”阿亮小声说,“以前用来屯走私货的,后来不用了。” 陈三皮点点头:“阿亮,你回去叫刘胖子带人过来,告诉他,带上家伙,但别张扬。” “要快。” 阿亮点头,不敢停留,蹬车走了。 陈三皮绕到皮革厂后面,围墙不高,他翻过去,落地时踩进一摊臭水池。 厂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穿过破窗户的呼啸。 他贴着墙根走,听到前面有说话声。 “……四爷说了,问清楚账本在哪。” 是平头的声音。 接着是拳脚打在肉上的闷响,和刀疤李压抑的闷哼。 “说不说?” “说……说你妈!”刀疤李声音嘶哑,“老子不知道!” 又是一阵殴打。 打的陈三皮心里略带愧疚,他从破窗户往里看。 仓库里点着应急灯,刀疤李被绑在柱子上,脸上纱布全掉了,露出烧烂的脸,皮肉翻卷,一只眼睛肿的睁不开。 平头拿着铁棍,抵着他下巴。 “刀疤李,你跟四爷十年了,应该知道四爷的手段,说出来,给你个痛快,还嘴硬的话……”平头冷笑,“四爷说了,把你弟弟也弄来,让你们兄弟俩一起上路。” 刀疤李身体一颤。 “祸不及家人……”他咬着牙,“赵老四……不讲规矩……” “规矩?”平头弯腰拍拍他脸,“规矩是四爷定的,说吧,东西在哪儿?陈三皮是不是跟你联手了?” 刀疤李闭上眼,两片嘴唇抿成一条线。 平头见状,变得毛燥起来。 他已经让人去给四爷送信了,一心想着在四爷来之前把事情办漂亮,四爷一高兴,必定有赏。 他日后在帮里也能昂着头走路。 “再不说,老子让你这辈子只能蠕着走路。” 刀疤李依旧不开口。 平头等不及了,他举起铁棍,瞄准刀疤李的膝盖。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第27章 你喝假酒了,还是嗑药了 “哐当——” 所有人转头。 陈三皮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拖着根生锈的铁管,在地上擦出“嘶嘶”响。 刚才那声是他踢翻废油桶弄出来的。 “有热闹看,关着门做什么。”他戏谑道。 “谁?”平头警惕的握紧铁棍。 “叫爹叫爸都可以,辈分一边大,我不挑。” 陈三皮漫步走着,径直走到仓库中央,丝毫没觉得自己一人闯进敌营是多少跋扈的事情。 应急灯打过来,照出他的半边脸。 “陈三皮?”平头认出来了,脸色一变,“你他妈怎么找到这儿的?” “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陈三皮淡淡说,“放了刀疤李。” 平头眉心挤成一团,铁棍对着在场几人抡了一圈。 “谁?谁泄的密?站出来。” 场上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人动。 陈三皮咧嘴神秘一笑,“别费劲了,我给了一箱烟的外快,好不容易才搭上的线,怎么可能告诉你。” 他说着,故意朝小弟聚集的那一窝眨了眨眼。 平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几个小弟咽了咽口水,个个眼神躲闪,有人低头看脚,有人摸着后脖颈。 平头的眼神先是冷的可怕,接着忽然笑了。 “那就让四爷自己去头疼杂碎的事吧吧,不过……” 他掂起铁棍。 “陈三皮,你是喝假酒了,还是嗑药了?一个人来救他?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刀疤李,你毁了他的脸,钉了他弟弟,他恨不得吃了你。” “我知道,”陈三皮不咸不淡,“所以,我来了。” “所以……嗯?” 这话,把所有人都说懵了。 连刀疤李都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紧紧盯着陈三皮。 “你什么意思?”平头皱眉。 陈三皮没急着回答,慢悠悠往柱子前挪步,他要拖时间,能拖一秒是一秒。 站定脚步,仔细看了一遍刀疤李那张脸,才缓缓道: “刀哥,四爷要杀你灭口,因为他丢了五六万的货,上头施压,他得找人顶罪,你是最合适的,冲动,还刚跟我结仇,说你是内鬼,合情合理。” 刀疤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听不出是想说话,还是想骂人。 “但我知道你不是内鬼,”陈三皮拍了拍他的肩膀,“货是我一个人劫的,跟你没关系,四爷卖你,是因为你对他来说没用了,还成了累赘。” 平头听不下去了。 “陈三皮,你他妈少在这儿挑拨!兄弟们!上!把这杂种也绑了交给四爷!” 瞬间,六七个人抄起家伙围上来,生怕慢一步就被视为陈三皮的线人。 陈三皮脸上嬉皮笑脸的劲头迅速退去,轮单挑,他从没怕过谁,不论高他一头,还是长满腱子肉。 但被一群人围殴,头疼。 他没动,等第一个小弟冲到他面前,钢管带着风砸下来时,他才猛地侧身,手里生锈的铁管自下而上一个狠撩。 “咔嚓!” 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铁管结结实实怼在下巴上,那小弟连哼都没哼出来,直接仰面栽下去。 第二个从侧面扑来,陈三皮铁管横扫,砸在肋骨上,那人惨叫一声蜷缩下去。 但双拳难敌四手。 就在他放倒第二个人的空当,后背、侧肋几乎同时传来重击。 身子被打得往前一蒯,脑子里“嗡”地一响,眼前发黑。 最险的那一下擦着他头皮过去,带起的风让他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还没站稳,又一轮攻击已经到了面前。 他抬手用铁管硬格—— “铛!” 手里的铁管竟被硬生生砸断,半截锈铁飞出去,劈下的钢管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肩上。 他听见自己肩膀发出“嘎”的一声,剧痛瞬间炸开,整条左臂都软了,嘴角控制不住地一抽。 就在这时,脑后风声再起,是平头! 那铁棍是冲着他后脑勺来的,又沉又急。 陈三皮听得真切,可身体被疼痛和围攻扯住,根本转不过去。 这挨一下,不死也残。 就在这时—— “嘭!” 一声脆响。 平头整个人向前瘫倒,后脑勺上插着半块砖头。 陈三皮回头,冲解开绳子的刀疤李笑了笑。 就在刚刚他凑近刀疤李,说那番话时,悄悄递了刀片。 此刻,刀疤李脸上溅满了血,盯着倒地的平头,眼神像野兽。 “刀哥……”陈三皮开口。 “别他妈叫我哥!”刀疤李嘶吼,“陈三皮,老子不用你救!老子要杀你!” 他说着,真的扑向陈三皮。 但动作已经变形,陈三皮抬起脚,踢在他腿弯。 刀疤李膝盖不稳,一不小心跪在平头的喉结上。 陈三皮立即抓起半截铁管,露出的毛刺抵住他后颈。 “想杀我,也得先活命,”陈三皮低声说,“你看看四周。” 仓库里能动弹的还剩下四个人,已经重新围上来,眼神不善。 刀疤李喘着粗气,看着那些曾经一起混的“兄弟”,现在却要他的命。 “刀哥,”陈三皮声音冷,“跟我联手,干掉他们,出去再说咱俩的仇,不然今天咱俩都得死在这儿。” 刀疤李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猛地抠出插在平头脑袋上的砖头,翻身而起:“操!,先弄死这群杂种!” 接下来的五分钟,仓库里一片混乱。 刀疤李虽然受伤,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儿还在,陈三皮则稳准快,专门攻击关节和要害。 两人背靠背,居然打出了配合。 最后一个小弟倒下时,仓库里只剩下哀嚎和喘气。 陈三皮胳膊替刀疤李挨了一刀,深可见骨。 刀疤李本人更惨,旧伤崩裂,新伤累累,站都站不稳。 “走,”陈三皮架起他。 两人相互搀扶走出仓库,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连路灯都下班了。 刚出铁门,迎面撞上刘胖子。 刘胖子带着两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看见陈三皮和刀疤李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陈哥!这……这怎么回事?!” “别问,”陈三皮没解释,“扶他上车,快。” 刘胖子赶紧将刀疤李背上黄鱼车,陈三皮自己也爬上去。 阿亮蹬车,在夜色里穿行。 刀疤李靠在车板上,血不停的流,他盯着陈三皮,眼神复杂。 “为什么救我?” 第28章 刀疤李,放开我的脚 刀疤李靠在车板上,血不停的流,他盯着陈三皮,眼神复杂。 “为什么救我?” “我说了,四爷要杀你灭口,”陈三皮点了一根烟,吸一口后,插进刀疤李的嘴里,“我需要你活着。” “需要我活着?”刀疤李不解。 “对,”陈三皮从他嘴里又拔来烟,“你恨四爷,我也恨,你有人脉,我有脑子,你跟我联手,三个月内,扳倒四爷,这条街就是咱俩的。” 刀疤李笑了,笑的伤口疼:“陈三皮,你毁了我脸,废了我弟弟,现在要我跟你联手?你当我是什么?” “我当你是条汉子,”陈三皮说,“所以我没有在仓库里背后捅你刀子,刀哥,咱俩的仇是真的,但四爷要你死也是真的。” “选一个,是跟我拼个你死我活,让四爷看笑话,还是先联手弄死四爷,再算咱俩的账?” 刀疤李忽然不说话了。 如果可以,他两个都想杀,最好能同时,但…… 黄鱼车颠簸着,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许久,刀疤李才开口,声音干涩:“我弟弟……四爷会不会动他?” “已经动了。” “什么?!” 刀疤李挣扎着要起身,去救。 陈三皮伸出一条腿翘在他肚子上,刀疤李一下泄了气,瘫平。 “你现在拿什么去救?纯骂?骂死赵老四?” 刀疤李不服气。 两只手用力,去推开那只搭在肚皮上的臭脚,但试了会,失败了,他仅剩的力气都用完了。 “歇歇吧,”陈三皮弹飞烟头,“我来之前,已经让人去接你弟弟了,现在他就在我那儿。” 刀疤李一惊,下意识手心用力抓,“你说什么?” “耳聋了是不是?我说,我救了你弟弟,”陈三皮看着他,“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敢来救你?我知道,不把你弟弟保下来,你永远不会真心跟我合作。” 此刻, 刀疤李唯一能动的就是眼珠子,那只没肿的眼睛落在陈三皮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报仇之外的东西。 震惊,困惑,还有一丝……动摇。 “行了,收了你那只水灵灵的大眼睛,”陈三皮指了指自己的脚,“还有你的手。” 刀疤李这才发现,自己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抠住了陈三皮的脚丫子。 “操!” ………… 大杂院里,王寡妇点着煤油灯,屋里飘满了药味。 刀疤李躺在床上,赤着上身,胸口、后背、胳膊上全是伤,新伤叠着旧伤。 王寡妇强忍着干呕,正在给他清理伤口,酒精棉擦过烧烂的脸时,他肌肉紧绷,后槽牙咬的“嘎吱”响,愣是没吭一声。 “疼就叫出来,当着我女人的面装什么硬汉。” 陈三皮坐在桌边,一边自己包扎胳膊上的刀伤,一边翻白眼骂。 惹的王寡妇脸红一片,尤其是“我女人”三个字飘进她的耳朵时,那抹羞红更是无处安放。 她连忙丢下刀疤李,靠近陈三皮,要帮他处理。 陈三皮摆摆手:“先弄他的,下手重点。” “嗯,好,”王寡妇娇俏的点点头。 屋里顿时响彻惨叫。 “陈三皮你个狗日的,啊……!” “我……!” “我日…啊!操!” 此起彼伏的惨叫混着咒骂,交织成了一曲颠荡起伏的乐章,令人回味无穷。 许久。 “我弟弟呢?” 刀疤李昂起头,嗓子已哑透。 “癞头三在隔壁,”陈三皮脸上挂着天使般的笑容,“老李叔看着,没事。” 刀疤李继续躺平,直到王寡妇包扎完,才开口:“让我见见他。” 陈三皮点点头,朝门外叫来阿亮。 阿亮原本在给瘦猴擦药,听见叫唤,走进来扶着刀疤李走到隔壁屋。 癞头三躺在床上,右手包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看见刀疤李进来,眼睛红了:“哥……” 刀疤李拍了拍阿亮的手,自己凑近,摸着癞头三的头:“他们打你了?” “没有,”癞头三摇头,“四爷的人来抓我,是陈三皮的人先到,从小道把我带出来的,路上……路上还给了我一瓶水。” 刀疤李转头看陈三皮。 陈三皮靠在门框上:“你弟弟的手是我废的,我认,但祸不及家人,四爷不讲究,我讲究。” 这话说的平静,却让刀疤李心里那股拧着的劲儿,松了一分。 回到主屋,刀疤李坐下,王寡妇端来三碗面。 “你俩,伤的伤,饿的饿,想吵架想打架,吃完再说。” 陈三皮拿起筷子。 两人沉默的吃面。 刀疤李吃的很快,饿坏了。 见他吃完,陈三皮把多出来的一碗连汤带水全部倒进他的碗里,还蒯了三勺辣椒过去。 刀疤李也不客气,很快,碗又空了,他把碗一推:“说吧,你想怎么联手?” 陈三皮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是手绘的火车站周边地图,上面标注着四爷的产业:两家货运行、七个仓库,五家要交保护费的店铺,还有两家地下赌坊。 “四爷的根基在货运行,”陈三皮指着地图,“火车站每天进出货的调度,一半他说了算,这也是他最赚钱的生意。” “我知道,”刀疤李说,“我替他管过小半年。” “所以你有经验,”陈三皮心里明白,“四爷给了我两个货柜的调度权,三个月,这是咱俩的机会。” “你觉得今晚救了我赵老四不知道?”刀疤李问。 “知道又怎样?”陈三皮不以为然,“除非他不想要烟,否则只能忍着。” “这不符合赵老四性格,”刀疤李对四爷的行事作风了如指掌,“你就不怕赵老四绑了你娘和你女人?” 陈三皮冷笑一声:“这招,他用过了。” 刀疤李一惊,这个消息他不知道,自从脸被毁,被赵老四骂了一通后,几乎就没跟在他后面。 他怔怔看着陈三皮几秒。 “你接着说。” 陈三皮摩挲着地图:“我要你回去找四爷,告诉他,我救你是为了逼问账本的下落,来要挟他……” “我没有账本,”刀疤李打断。 陈三皮噎住,看着刀疤李满脸的认真,苦笑着摇头。 第29章 四爷安静的有点过份 “我没有账本。” 刀疤李说的很较真,陈三皮听的挺尴尬。 “我知道你没有,但赵老四追杀你不就是因为他怀疑账本在你手里?毕竟你跟了他那么多年,节骨眼上的背叛,他可安不了心。” 刀疤李先是摇头,接着点头。 陈三皮继续。 “你假意配合,告诉赵老四,你已经摸清我藏烟的地点,但有个前提……” 他顿了顿,指向自己的脑袋。 “就是帮你杀了我陈三皮,事成后,烟和账本一同双手奉上。” 刀疤李眯起眼:“你要我当双面间谍?” “聪明,”陈三皮竖根大拇指。 刀疤李不为所动:“赵老四性格多疑,他会信我?” “这个嘛……” 陈三皮转头指着屋外正在和众人聊得火热的刘胖子。 “你可以和他探讨,刘胖子同志的嘴可不比你的刀软。” 刀疤李下意识扣了扣手指,脑子里忽的闪过一道画面,画面闪的很快,想抓却始终抓不住。 陈三皮见状,连忙打起叉:“刀哥,赵老四现在最想弄的人除了你就是我,你和我都没有退路走选。” 刀疤李回过神,没有反驳:“你继续。” 陈三皮心里呼口气:“咱们设局将赵老四引出来……” “怎么引?” 陈三皮耐住性子。 “外面都在传我陈三皮也想要账本,所以,你可以告诉赵老四,你将账本藏在这儿……” 他指着地图上一角。 “我会去这个地方拿,等他来抓我的时候,咱们反包围。” “三号仓库?”刀疤李盯着陈三皮手指的位置,念出来,“这是赵老四的地盘。” “对,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陈三皮收起地图:“所以,在他的地盘办事,他会放松警惕。” 刀疤李高看陈三皮一眼,随即又面露忧色:“赵老四狗腿子多,就咱俩?恐怕不行。” “擒贼先擒王。” 嚯的,刀疤李动容了,他忽然发现陈三皮鲁莽起来和他有的一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刀疤李沉默了一会:“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是想借赵老四的手除掉我呢?” 陈三皮笑了,笑的很冷:“我要杀你,刚才在仓库就可以,或者压根就不去救你,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 这话在理。 刀疤李盯着桌上的两只空碗,终于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赵老四的命,我来取,”刀疤李脸色凶狠,“他的死在我手里。” 陈三皮看着他眼中刻骨的恨意,答应下来。 “不过,不是现在。” “为什么?” 陈三皮拍出一份医院账单,是他娘的。 “我需要钱。” “他死了,指不定会冒出张老四,王老四。” 计划定了。 刀疤李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他心里的火身上的伤痛憋不住恨。 走之前,他站在弟弟床前看了很久,对陈三皮说:“我弟弟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跟你拼命。” “他要是少一根头发,”陈三皮说,“你找我算账。” 刀疤李走了。 王寡妇关上门,走到陈三皮身旁,小声问:“你真信他?” “不信,”陈三皮直说,“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王寡妇不懂这些,“万一,万一四爷挑明压根没说过要拿他顶包呢?” 陈三皮望着刀疤李走的方向,缓缓开口:“……阿亮说,他们有一个兄弟为了拖延时间,已经折在金刚手里了。” 王寡妇捏着手心,心里还是慌,她对混子眼中的兄弟情义不看好。 陈三皮瞧出她的担忧,转过身,双手自然搭在她肩头。 “这是场赌局,我赌他对四爷的恨,比对我的恨更深。” 王寡妇抬起眼,双眸里是化不开的心悸:“要是赌输了呢?” “那就死,”陈三皮说的轻描淡写,“但我很少输。” “可……” “好了好了,我的好嫂子,”陈三皮抱住她,“大早上我还饿着肚子呢,下面给我吃吧。” 王寡妇执拗不过。 接下来的三天,陈三皮没闲着。 他让老李叔继续出货剩下的烟,又换了四千块,加上之前的,手里有了一万出头的本钱。 富贵险中求,娘的病拖不起,得尽快攒够十万。 思来想去还是动用了三千块钱,进货。 电子表,计算器,尼龙袜,都是南边来的紧俏货。 他想过了,这钱如果被坑,他连夜奔走,剁了那厮,炖了熬汤。 所幸,货在第三天上午顺利收进了货柜,比预想的来的快。 刘胖子暂时去不了录像厅,专门负责在火车站找来往的旅客偷偷卖,生意居然不错。 第三天晚上,刀疤李传来了消息:赵老四上钩了。 约定明晚十点,货场三号仓库,陈三皮会去取账本,让赵老四带人来堵。 陈三皮看完纸条,烧掉。 “陈哥,咋说?”刘胖子凑近问。 “明晚十点,动手。” 刘胖子握了握拳头,手心里顿时冒出了汗,真到和四爷面对面干的这一天,他多多少少有些不安。 尽管在心里说了很多豪言壮语,不是他死就我亡,但那份来自四爷多年的压迫,不是光靠两三句话就能按下去的。 “怕了?”陈三皮侧着头问。 “有、有点,”刘胖子没有隐瞒。 “怕了,就去和四爷磕个头,当着他面掰断一根手指,发誓日后嘴门再把不严就拔舌头。” “嘶~” 刘胖子一听,慌忙将两只手插进裤兜,“陈哥,不带这么开玩笑的。” 陈三皮笑笑。 “不过,陈哥,有个事我想不通。” 陈三皮抬眼过去。 “你说,四爷知道是你救了刀疤李,为什么三天下来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是不是安静的过头了?” 这个问题,陈三皮想过,确实不合常理。 起初,他以为赵老四为防止惹毛自己,毁了那批烟,在隐忍不发。 但直觉告诉他,不会。 道上规矩,一码事归一码事。 现在,陈三皮在眼皮子底下作祟,打伤他弟兄,按理说,赵老四至少做做样子,给底下小弟一个交代,不然有失威信。 陈三皮揉着太阳穴,想不通。 但箭已离弦,想收回来是不可能了。 第30章 完了,刀哥划水了 刀疤李传来的消息,给大杂院蒙上了一层阴霾。 院子里。 老李叔盯着月亮默默吐烟,阿亮用抹布擦着钢管,而瘦猴则在磨刀。 “刺啦——刺啦——” 屋子里,还残留烧纸的味道。 “刘胖子,”陈三皮说,“明天晚上,你带几人守在货场边,见我进去就立刻报警。” “成。” 刘胖子应了声,招呼院里的几人去准备。 王寡妇端来一杯水,递过去。 “嫂子,”陈三皮喝两口水,“你明天去医院,陪着我妈,有情况就在医院里大叫,引起骚乱。” “好,”王寡妇咬着嘴唇,“但12点,就12点,我在大杂院要看见你。” 她盯着陈三皮,双眸微微颤动,仿佛只要不答应,眸子里的咸水就会流出来。 陈三皮“嗯”了一声。 所有人都安排好了。 但他心里清楚,最大的变数,是刀疤李,万一……听天由命吧。 这一夜,陈三皮没怎么睡。 凌晨三点就起床,走到院里,月光很亮,照在地上像一层霜。 他点了根烟,刚抽两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王寡妇。 她披着件外套,里面只穿了件薄衫,走到陈三皮身边,挨着他坐下。 “睡不着?”陈三皮问。 “嗯,”王寡妇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三皮,你说……咱们能赢吗?” “能,”陈三皮说。 “赢了之后呢?”王寡妇追问。 “赢了之后……”陈三皮沉默一会儿:“攒钱给我妈换肾,让她好好活着,然后……做正经生意,让你过好日子。” 王寡妇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说真的?” “真的。” 王寡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陈三皮,你这个人……坏的透顶,可有的时候,又让人觉得……” 她没说完,凑过来,吻住陈三皮的嘴。 这个吻很急,很用力,带着咸涩的眼泪味。 陈三皮把她揽在怀里回应,没有任何做出出格的事情。 只是抱在一起,吻。 月光照在二人身上,披上一层薄薄的光辉。 结束后,王寡妇趴在陈三皮胸口,低声说:“三皮,要是你明天回不来,我就去找四爷,给他下毒,毒死他,然后自杀。” 陈三皮搂紧她:“别说傻话。” “我说真的,”王寡妇推开,眼神不容置疑,“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陈三皮没再劝,顺了顺她的头发,说再多不如活着回来,“走,回屋睡觉,明天还得干活。” 第二天。 晚上九点半,货场三号仓库。 陈三皮推开仓库门,一个人走进去,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仓库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仓库中央,停下,擦亮打火机。 火光在黑暗里一闪。 “出来吧,”他说。 “咔咔咔——” 四五盏应急灯瞬间将仓库照的透亮。 接着是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十几个人从应急灯里走出来,手里都拿着家伙。 领头的是赵老四,穿着肃穆的黑色大衣,像在为陈三皮送行。 然而,嘴里叼着的雪茄,却又像一个小人物的葬礼,还不值得他庄重。 “陈三皮,”赵老四先开口,“胆子不小,真敢一个人来。” “四爷都请了,哪有不来的道理,”陈三皮也学着四爷的模样,叼起一根烟,“刀疤李呢?我救了他,他居然敢背叛我?” 赵老四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跟着刀疤李从后面走出来。 刀疤李脸上又添了新伤,嘴角血渍未干,但眼睛死死盯着陈三皮。 “陈三皮,”刀疤李嘶哑的说,“对不住了,四爷答应给我活路,并且答应以后这个货仓归我。” 陈三皮看着他,面无表情。 对于刀疤李临阵倒戈不是没设想过,但这一幕真出现时,心里免不了有些失望。 刀疤李也被陈三皮空洞的目光看的躲闪,他宁愿陈三皮骂上几句,也好过这样默默不做声。 “行了,陈三皮,你那点小伎俩太嫩,”赵老四向前走两步,“货在哪?最后的四十箱。” 陈三皮耸耸肩:“不是告诉刀疤李了吗?” “阿李只交代了一处,还跟我提条件,说杀了你再说另外的,”赵老四顿了顿,脸色渐渐阴沉,“我嫌麻烦,想听你亲口告诉我地点。” “这样啊……”陈三皮拉长语调,“那我也想提点条件,您看成不?” “可以,”赵老四吐出一口烟,“留你全尸,够不够情分?” 陈三皮也学着吐出一口烟:“大恩大德。” 说着,他掏出一张纸,扔在赵老四脚下。 “都写在上面了,四爷您要是满意的话,还请明年的今天给我多烧点纸钱,我这人穷怕了。” 赵老四脸上带出笑容:“早这么做,我兴许还给你挑个风水宝地。” 他从嘴上拔出雪茄,示意手下去捡。 手下捡起纸条,就着应急灯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四爷,这……这地址写的是……派出所!” 赵老四一愣,随即暴怒:“陈三皮!这是你第二次耍我!!” “嘿嘿,如果你愿意,还可以有第三次,第四次,”陈三皮咧开嘴,呲出两排大门牙,“四爷,你真以为我会把货还你?” 赵老四脸色沉的要滴水。 陈三皮浑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五六万的货,够我妈透析很多次,我凭什么还你。” 赵老四气的雪茄都在抖:“给我拿下!照死了打!留一口气说话就行!” 命令一下,十几个人一窝蜂涌上来。 第31章 打死 “关门!” “给我打!照死了打!只留一口气说话!” 命令下达的一瞬间,十几个人从四方八方围上来。 必死之局,陈三皮清楚,即使自己再能打,也招架不住十几个的围殴。 但他没露怯,烟头叼在嘴里,迅速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像馒头大小的东西。 是自制“手雷”。 与赵老四第一次碰面时,拆了几串小鞭炮做的。 “十几个打一个,四爷,您可真是看得起我。” 赵老四没觉得不妥,甚至一丝怜悯都没表现出来。 陈三皮把手雷引火线靠近烟头。 “谁他妈敢上前一步,老子炸死他。” 十几人吓得急忙刹住脚步,后退几步。 “不许退!”赵老四吼道。 “陈三皮,就这种小手雷能炸死几个?” “炸一个不亏,炸两个黄泉路上斗地主,”陈三皮回答的干脆。 “好,好的很!”赵老四气笑了,“你是个人才,却偏偏让我上火。”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谁敢扛了手雷,赏一千。” 这个年代,一千块钱可不是小数字,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甚至几年的工资。 场面顿时有些骚动,有人咽口水,有人擦铁棒,但有手拿钱,没命花的活计,还是没人敢冒险。 “妈的!” 赵老四骂了一声,随后扫视一圈,提高音量。 “两千!” “四爷,您一千一千的加,是不是小气了些?” 陈三皮嘴上作死,但也时刻关注着众人,他手里的手雷威力他清楚的很,根本炸不死人,位置扔的巧,兴许能弄瞎眼。 可尽管如此,气势这块绝不能输。 他佯作要拼命,手雷又靠近几分,引火线离烟头只差手抖一下。 十几人又退一步。 赵老四虚着眼,压抑着声音:“五千!!”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寸头一脚踹开挡在他面前的小弟,站出来,根根短发像钢针一样立在头皮上。 “我来吧,一帮怂蛋。” 是金刚。 他手里没拿任何家伙,仅仅左右活动两下脖子,骨节“咔咔”几声脆响,随即迈开步子,其中的压迫感完全不是普通小弟能有的。 离陈三皮两米远时,他站定,伸手指向手雷。 “扔了它,跪下认个错,我饶你不死。” 金刚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三皮脸上依旧没有惧色,也向前一步。 “如果不呢?” “那就试试你的雷。” 金刚嘴角一勾,像是在鼓励陈三皮,放心大胆的扔,最好两个同时扔,那样威力会更大些。 这一微表情,落在陈三皮眼中却是实打实的讽刺,他心里那团名叫不爽的火气直窜天灵盖。 不仅如此,莫名的,他从看见金刚的第一眼起,打心底就有种宿敌的感觉。 陈三皮甩甩头,想要甩掉这种荒诞的感觉。 再看金刚时,还是那副臭屁的样子,他哪里肯惯着。 陈三皮猛地一口烟,烟头火星子通红,映亮他整张脸,紧接着,两根引火线一左一右,同时插进烟头里。 “嗤——嗤——” “趴下!”有人尖叫。 但金刚没动,反而挺直腰板,那双凛冽的眼睛只瞄着两颗手雷,大有试试手雷猛,还是他身体硬。 然而,陈三皮已扬手掷出两枚手雷,却不是扔向面前的金刚,而是划出两道低矮的弧线,精准扔向人群后方的赵老四。 “四爷小心!” 惊呼声中,一直紧盯着的金刚,几乎在手雷脱手的瞬间就做出了预判。 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扭身,朝着手雷飞行的方向扑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竟在空中追上了其中一枚手雷,用自己后背和双臂,将嗤嗤冒烟的物事死死笼在身下,同时尽量伸腿去扫另一枚。 “轰——!噗!” 爆炸声在仓库里显得沉闷,并不震耳,更像是一个被捂住的屁。 火光一闪即逝,浓烈的硝烟味立刻弥漫开来。 无数细小的铁砂、碎钉和破片在近距离的“噗噗”闷响里,大多嵌进了金刚的皮肉里。 金刚闷哼一声。 后背的汗衫瞬间烂成布条,混着血粘在皮肉上,青烟中带着焦糊味冒起来,鲜血迅速湿了布料,氤在地上。 仓库里死寂了一瞬。 陈三皮也没料到金刚真敢这么扑。 他眼皮跳了跳,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爆炸中心时,脚跟已悄悄碾灭了烟头,手又摸进了帆布包。 “金、金刚!” 赵老四被手下七手八脚的扶起来,惊魂未定,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金刚用手撑着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口粗气,后背火辣辣的疼,像被几十把烧红的烙铁同时烫过。 骨头没事,内脏也没感到翻江倒海的震痛。 他抬起头,眼神更凶悍了,死死看向陈三皮,咧了咧嘴:“就这点……动静?你的雷果然只是个样子货?” “至少,你暂时成了废物,不算亏。” 金刚没有嘴硬,眼下确实动不了,稍微扭一扭,后背就是各种疼。 而陈三皮知道,自己的戏演到头了,下面不得不死战,可十几人怎么破? “给我打!”赵老四一跺脚,吼道,“给我……给我敲碎他每一块骨头!” 还趴在地上的十几人“噌”的站起身,抄起地上的家伙。 陈三皮往地上一蹲,手伸进帆布包抽出铁棍,身子还没站直,第一根钢管已经照着头顶劈下来。 他横棍往上硬架,“铛”一声巨响,震得耳朵嗡嗡,虎口发麻。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从左右砸过来,他拧身躲开左边,右边那根结结实实砸在肩胛骨上,“咔嚓”一声,不知道是骨头还是棍子响。 他只觉半条胳膊有一瞬间提不上劲,铁棍差点脱手。 人还没倒,背后又挨了一脚狠的,往前冲了两步,正好撞进一个人怀里。 陈三皮红了眼,头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撞上那人鼻梁,趁对方惨叫松手的空隙,抡起铁棍扫开一个缺口。 可人实在太多。 他刚冲出半步,腿弯就挨了一棍,单膝跪地。 三四个人立刻压上来,抓胳膊的抓胳膊,按脖子的按脖子。 铁棍被夺走,双手被反剪。 败阵,比想象中来的快。 赵老四大步走过来,蹲下,雪茄烟灰掉在陈三皮脸上。 “陈三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出藏烟地,给你个痛快。” “好啊,”陈三皮咧开嘴皮,血渍粘在牙齿,“第一处……咳咳……” 鲜血抢到嗓子,他重重咳嗽:“第一处……纪…纪委大院……第二处……” 赵老四站起身,彻底没了耐心:“打死。” 两个手下举起钢管。 第32章 四爷,谈笔买卖 就在这时—— “嘭!!” 仓库东侧传来巨响。 几个土黄色罐子应声飞过来,砸在地上,“嗤”地冒出白烟。 那烟又辣又呛,眨眼就漫了半个仓库。 咳嗽声四起。 紧随其后,废料堆后面冲出来七八个人,领头的是胖子,毛巾遮盖了口鼻,手里拎着砍刀。 “四爷,小心!”有人喊。 赵老四回头,脸色一变,他认出了来人,尽管挡住了半张脸:“刘胖子,你他妈……” 话没说完,刘胖子已经冲到跟前,砍刀劈向一个按住陈三皮的人。 那人慌忙躲开,陈三皮趁机翻身而起,从地上捡起半截钢管。 “陈哥,”刘胖子扯下裤腰上一段湿毛巾,“捂上鼻子,老李叔做的土方子,说有剧毒,吸一口头晕,两口辣嗓子,十口升天。” 这话一出,仓库里顿时乱作一团,赵老四的人迅速撤离烟雾区。 陈三皮扎紧,喊道:“打。” 刘胖子带来的人虽然有几个是街坊,但“毒气”当头,外加措手不及,赵老四手下们不敢恋战,举起钢管边挡边退。 赵老四退到了仓库角落,脸色不善。 他看向刀疤李:“刀疤李!你还愣着干什么?上啊!” 刀疤李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看赵老四,又看看正在拼命的陈三皮,眼神挣扎。 他有血有肉,陈三皮救他、救他弟弟那事都记在心里,背后捅刀,他做不到。 “刀疤李!”赵老四吼,“你他妈聋了?!快!宰了陈三皮,咱们的账一笔勾销。” 刀疤李突然癫笑。 他笑起来脸上的伤疤扭曲,格外狰狞。 “四爷,”他说,“你还记得我跟你多少年了吗?” 赵老四皱眉:“你他妈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十年,”刀疤李指着瘫坐着的金刚,“我跟了你十年,也像他替你挡过命,替你坐过牢,我弟弟的手废了,我的脸没了,都是因为给你卖命。” 他慢慢往前走,向着赵老四走。 所有人都停了手,看着他。 “可你呢?”刀疤李盯着赵老四,“货丢了,你第一反应是卖我顶罪,我为你卖命十年,就值几万?” 赵老四脸色铁青:“我不是给你活路了?你要忘恩负义?” “好个忘恩负义,”刀疤李打断他,“四爷,今天我给你上一课,江湖不是这么混的,兄弟不是这么用的。” 他停下脚步,转向陈三皮。 陈三皮拄着钢管站立,肩膀在流血,但眼神平静。 “陈三皮,”刀疤李说,“你说的对,咱俩的仇是真的,但你救了我弟弟,替我挡了刀,赵老四要我的命,你也要我的命,但你要的光明正大,他要的龌龊卑鄙。”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今天,我选你。” 语音落,刀疤李突然暴起,冲向赵老四。 赵老四身边两个手下反应过来,举刀就砍。 刀疤李不闪不躲,硬挨了一刀,肩膀被砍中,血喷出来。 但他也抓住了赵老四的衣领,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把匕首,抵在赵老四脖子大动脉上。 “都他娘的,别动!”他嘶吼。 所有人不敢怠慢。 赵老四脸色煞白:“刀疤李,你疯了?杀了我,你也跑不了!” “跑?”刀疤李笑了。 “我早就跑不了了,赵老四,我跟你十年,知道太多事,走私烟只是小头,你上面那位的身份,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你手上的人命……我都知道。” 赵老四瞳孔皱缩。 “你说,我要是把这些捅出去,”刀疤李匕首往里压了压,血珠渗出来,“你和你上面那位,会是什么下场?” 赵老四不敢叫了:“你……你不怕跟着陪葬?” “陪葬?”刀疤李顿了顿扬起匕首,匕首尖对准了赵老四的脑袋,“那也得是你先死。” “刀哥,”陈三皮突然叫道,快步上前,双手抵住将要刺下的匕首。 “放下刀,”陈三皮说,“警察很快就来,杀了他,你就得蹲号子。” 刀疤李手上的力道没送,扭头看陈三皮,狠狠说:“我不在乎!” 陈三皮也吼道:“可老子在乎!你是我兄弟!” 刀疤李猛地一颤,紧握赵老四衣领的手下意识松开。 赵老四趁机挣脱,将要跑开时,陈三皮却一把揪住他后领子,顺势从刀疤李手中夺过匕首,刀尖再一次抵住赵老四喉结处。 “有种,就穿过匕首,看看你脖子硬,还是命硬。” 说完,他也不顾哆嗦的赵老四,伸手拍了拍刀疤李的肩膀,“剩下的交给我。” 刀疤李缓缓点个头。 陈三皮绕到赵老四面前。 “四爷,”他说,“咱们谈笔生意。” 赵老四冷汗直流:“你……你想怎么样?” “第一,你的货运行、仓库、所有产业,我要一半。” “第二,从今往后,火车站这片,我说了算。” 赵老四咬牙:“你做梦!” 陈三皮匕首往里一送,划出一道血线。 “啊!”赵老四惨叫。 “我不杀你,不代表不敢,”陈三皮声音冰冷,“如果不是你活着才有点价值,我现在一刀解决你。” 赵老四浑身发抖。 这时,瘫坐在地上的金刚忽然开口:“陈三皮,放过四爷,算我欠你一条命。” 陈三皮懒得回头:“废物的命,不值钱。” 仓库一时间静的可怕,土罐子里的浓烟也渐渐消散了,但辣嗓子的味还没跑。 赵老四看看陈三皮,又看看刀疤李,最后认命的闭上眼。 “……我答应。” “口说无凭,”陈三皮努了努嘴,示意刘胖子掏帆布包。 刘胖子翻出纸和笔,递到赵老四面前。 “白纸黑字,写下,按手印。” 赵老四颤抖着手,在陈三皮口述下,写下产业转让协议。 字写好,陈三皮拽过他的手,用匕首喇出一刀口子,鲜血顿时冒出。 按下手印,他收起协议,放开赵老四。 “你可以走了。” 赵老四踉踉跄跄往外走,走到仓库门口时,他回头,死死盯着陈三皮和刀疤李:“你们……给我等着。” 陈三皮浑然没听见,开口说:“四爷,别想着再用下三滥的招数,当心半夜被尿憋醒,扶你去痰盂的是黑白无常。” 第33章 赵老四的微笑 赵老四刮了陈三皮一眼。 却在转回头的间隙,阴鸷的脸上绽放出一丝玩味的笑容,随后步履从容。 等一波人走完,仓库里只剩下陈三皮等人。 刘胖子带人清理现场,把受伤的抬出去。 陈三皮走到刀疤李面前,看着他肩膀上的刀伤,深可见骨,鲜血没有止的意思。 他毫不留情的对着刀伤处给了一拳:“被砍很潇洒?” 刀疤李疼得龇牙咧嘴:“不…不知道,但老子爽了。” 陈三皮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是云南白药粉,扔给刀疤李。 “以后跟着我干,每个月分你两成利,”陈三皮说,“你弟弟的手,我找最好的医生治,治不好,我养他一辈子。” 刀疤李接过药,沉默着没说话。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陈哥。” 这一声“哥”,不是客气,是认了。 陈三皮欣然接受,转身往外走:“快走吧,来前报警了。” 刀疤李脚步没动:“刚刚如果我真叛变,你会怪我吗?” “可你没有,不是吗?”陈三皮置之一笑。 走到仓库口时,他停下,没回头:“刀哥,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你的。” 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满身是伤的男人身上。 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的很长,交叠在一起。 像两把刀,终于插进了同一个刀鞘。 ………… 一行人回到大杂院已是凌晨一点。 王寡妇听见动静冲出门,压着后怕,站立在门廊下,静静等陈三皮安顿好众人。 直到众人散去,才一把拽住他的手,冲进屋内。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没让它滑落,不由分说扯开陈三皮的衬衣,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仔仔细细的检查。 陈三皮摊开双臂,像坦白从宽的罪人,没有阻挠,任由她摆弄。 看到肩膀上几道深深的棍痕,泛着扎眼的青紫时。 王寡妇的眼泪,终于“啪嗒”“啪嗒”,一颗一颗不要钱的滴下。 “……疼吗?” 陈三皮心头暖,伸手捧住王寡妇的脸,邪邪说:“和你再战三百回合,不成问题。” “这话很好笑吗?” 王寡妇板着脸,一把推开他的手,两眼却始终没离开那些伤痕。 “哎呦,嘶——” 陈三皮痛呼着弓下腰,显然,王寡妇下意识的一推牵动了肩伤,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王寡妇顿时软了下来,手又伸过来,想碰伤处,指尖悬着,终究没敢落下,只咬着唇低低骂了句:“该!” 可下一秒,又心疼不已,“快躺床上,我帮你擦擦药。” 陈三皮没有拒绝,那几根棍子实打实的砸的他生疼,此刻没必要再硬挺着。 王寡妇小心的搀扶陈三皮,努力不让他再疼一下。 陈三皮趴好后,她拿来万花油,倒在手心均匀搓热,再按在棍痕上轻轻揉搓。 “嗯~~” “哦~~” 陈三皮嘴里顿时发出阵阵不协调的呻吟。 “哎,你……瞎叫什么啊?不许这样。” “嫂子,不要停,用力~~” 王寡妇忽然潮红了脸,连忙捂住陈三皮的嘴,眼神下意识地向窗外张望,生怕被爬墙头的人听见。 哪知,陈三皮越发过分,伸出舌头舔她的手指,嘴里还“呜呜”个没完,鬼叫的声音更大了些,就差拿个大喇叭开扩音。 王寡妇羞的掐了把他,没敢下重手。 凌晨一点半左右,陈三皮打起了鼾。 王寡妇幽幽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没歇息。 “如果,这一刻能暂停该多好。” 她抬起疲惫的眼神,目光渐渐偏移到梳妆柜上,左上角那里有个首饰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把牛角梳子,是她那位死鬼丈夫出门前一天送的。 王寡妇看得恍惚,瞳孔慢慢失去了焦,嘴里喃喃: “那天,你临走前说做完最后一单就和我好好过日子……” “可是,我一等就是五年,等来的还是你的死讯,连尸骨都不曾看见。” “你的承诺呢?” 王寡妇抽了抽鼻子,又低头看向陈三皮的侧脸,虽然睡着了,但脸颊的线条里,藏不住的锋芒。 她继续揉那几道伤痕。 “十年了,我三十了,我以为这辈子会就这样平淡的生活下去。” “现在,这个小男人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跟了他,你怪我吗?” 她顿了顿,又抬头,双眸里多了坚毅。 “怪我也没用,谁叫你丢下我的,如果陈三皮不死,老娘还要给他生娃,生四五个,气死你。” “如果……” 眼泪忽然又挤出来,滴在陈三皮背上,王寡妇狠狠擦去。 “如果他和你一样死了,老娘也跟着去,埋他坟里,叫你坟头孤零零的。” 窗外,不知不觉已经泛白。 王寡妇不知何时趴在陈三皮的后背上睡着了。 直到…… “陈哥,陈哥,”刘胖子第一个闯进来。 “叫魂呐。” 陈三皮被惊醒,不满的骂了句,胸口压了一晚,此刻翻身有些困难。 “愣着干啥,扶我一把。” 刘胖子颠颠的凑过来,眼珠子骨碌碌转,一边往王寡妇身上瞟,一边又忍不住盯着陈三皮后背上那一小团亮晶晶的口水印子。 他喉结微微滚动。 “陈哥,我的录像厅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张了?” 陈三皮活动几下关节:“大早上就为这事?” “那不然呢,四爷现在不是已经服软了吗?” “服软?”陈三皮嗤笑一声,“你就不怕赵老四找人给你使绊子?” “额……”刘胖子的热情来的快去的也快,“陈哥,我反正跟你混了,你可得保我。” 陈三皮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精神一振。 他看着水缸里自己那张年轻却带着狠厉的脸。 “录像厅要开,但不能像以前那么搞,”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你以前那叫什么?黑灯瞎火,乌烟瘴气,放几部打打杀杀的片子,挣点散票钱。” 刘胖子愣了一下:“不……不都这么开吗?” “所以都穷。” 陈三皮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从今天起,你那个录像厅改个名字。” “改啥?” “红星视听馆。” 第34章 发展 “红星视听馆?” 刘胖子嘴巴张了张,这名字听着……太正经了。 陈三皮没理会他的表情,继续说: “门口那块破灯箱换了,找吴婶做面旗子,红底黄字,要醒目。里面给我收拾干净,地上不准有烟头瓜子皮,每场散场后,必须打扫,椅子不够就去淘些旧的,修结实,排整齐。” 陈三皮一连串说了好多,刘胖子听的稀里糊涂,但他掐指算算。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刘胖子肉疼。 “我出,”陈三皮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六百拍在桌上,“但这钱不是白给,算我入股,占四成。” 四成……有点多。 刘胖子肉更疼,比当初孝敬四爷的多出不少,但他不傻,若不答应,怕是连汤水都喝不到。 短暂的犹豫后,干脆的答应,拿过六百块钱揣进兜里。 “还有,”陈三皮接着说,“片源不能只靠倒腾,你去找片路子,跟人说,我们红星视听馆长期要片,价格好商量,但最新、要快。” 刘胖子点头。 陈三皮想了想又道:“武打片要,但那种……爱情片,也可以适当进一点。” 刘胖子脸上尴尬:“陈哥,那种片儿……派出所查的严。” “谁让你放三级片了?”陈三皮瞪他一眼,“我说的是正经爱情片,比如《庐山恋》那种,老人、女人、搞对象的年轻人,也都是客源。” 刘胖子“哦哦”几声。 “最重要一点,”陈三皮身体前倾,“搞会员制。” “啥是会员制?” “就是常客卡,一次买十场票,送一场,一次买二十场,送三场,外加免费提供一杯茶水,票根留着,攒够五十场,年底送一条毛巾或者一块香皂。” 刘胖子脑子飞快的转着。 送东西听着亏,可提前收了钱,资金就活了,还能绑住客人…… “陈哥,这、这法子你从哪学来的?”他忍不住问。 陈三皮拍出《鬼谷子》:“知识改变命运。” 刘胖子重重点头:“明白了。” 明白个屁? 陈三皮没搭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前世他混迹街头,为了感受精神小妹的带劲,拿下人的第一步就是去电影院,自然见识过电影院层出不穷的买卖花样。 现在八十年代初,这些简单粗暴的营销手段,足够降维打击了。 “你按我说的做,第一个月流水翻不了倍,我贴钱给你补上,”陈三皮转过头,“但挣来的钱,从我四成里抽出两成。” “做什么?” “招人。” “招谁?” “招小弟!” 刘胖子一拍脑门,刚刚被陈三皮一波操作搞的兴奋,确实忘了这茬。 陈三皮翻个白眼:“但不是街上那种拎着根子到处走的混混,要招能办事的、机灵的、能打的。” 刘胖子这回真懵了:“陈哥,咱们……真要拉队伍啊?” “废话,”陈三皮忽然提高音量骂道:“你他娘是不是忘了赵老四还活着?” “光靠那张协议,还有刀疤李那几个人,就能吃下火车站这片?” 他重新坐下,语气平静: “刘胖子,录像厅不只是个挣钱的地方,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消息最灵通,你把它弄好了,就是个眼线站,也是个招贤榜。” 刘胖子后背莫名出了一层细汗。 他突然觉得,陈三皮想要的,远不止一个录像厅这么简单。 “招来的人,怎么管?”他小心的问。 “能打的交给刀疤李带,”陈三皮说,“会来事的,你管。” “工钱,就从两成里扣,按贡献给,手脚麻利的,我另有奖励,但有一点……” 他眼神陡然锐利:“管住嘴巴,守规矩,吃里扒外的、欺压善良的,有一个,我清理一个。” 刘胖子咽了口唾沫,挺直腰板保证:“我懂的,陈哥。” 陈三皮摆摆手:“去吧,抓紧弄,钱不够,再来找我。” 刘胖子走后,陈三皮又看向窗外,蝉鸣还在,空气里却少了一丝盛夏的酷热。 “三皮。” 王寡妇端来一锅粥和两碟咸菜。 “嫂子,医院那边怎么样了?”陈三皮问。 “一切正常,每天透析一次,婶子又瘦了,你要不抽空去看看吧。” “过几天的。” 王寡妇欲言又止。 陈三皮抓起筷子,扒了两口,他现在一身的伤,去了徒惹娘担忧。 王寡妇摇摇头,给他又舀了一勺粥。 “对了,李艳那边还请你继续去走动走动,”陈三皮掏出一沓钱,“该买的别舍不得。” 王寡妇没碰:“直接让刀疤李举报不就完了?” 陈三皮嘿嘿一笑:“道上有规矩。” “屁的规矩,”王寡妇翻个白眼,“你是怕连累刀疤李进局子吧?” 陈三皮不狡辩。 刀疤李跟赵老四这么久,手上难免沾几条人命,真让他去派出所,警察一问,全都露馅了,等于自首。 更何况,他不信赵老四局子里没人,到时候,别说举报,恐怕刀疤李前脚刚跨进派出所那一刻就被扣个罪名给押了,得不偿失。 现在之所以没有警方介入,想来一是没有现场监控,二……怕是关系网深。 李艳这边,也不能完全将希望寄托,她只能作为人证,还得有实质性的证据。 能保住刀疤李的证据。 况且举报这一招,不到万不得已,他陈三皮不会去用,开了这个头,日后没法在道上混。 就像打架告老师一样,遭人鄙视。 而他要眼下需要做的就是一边找证据,一边发展,能够在扳倒赵老四前手底下有一批人可用。 吃完早饭,王寡妇去了医院,刘胖子围着失而复得的录像厅忙前忙后,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陈三皮则去了趟老李叔家,一是感谢他制作的土罐子,二是嘱咐再进一批货。 一天就这么充实的下来了。 当晚,陈三皮拎着上次刘胖子贡献的两瓶洋河大曲,找了刀疤李。 一杯酒下肚后,他决定将怎么算计刀疤李的事情合盘托出。 刀疤李听后也不顾伤痛,两人扭打在一起,脸上都挂了彩。 最终,陈三皮一口气干了一整瓶白酒,刀疤李才饶了他。 第35章 倔,小山东,你有点倔 几天后。 “红星视听馆”的红黄旗子真的飘了起来。 刘胖子这次下了血本,把里面彻底清刷了一遍,墙壁上刷了白灰,虽然粗糙,但亮堂了不少。 椅子换了二十把旧的,修的结实,排成整齐的四排。 门口贴着手写的大红海报,列出本周片单:《庐山恋》、《白蛇传》、《405谋杀案》,还有一部国外的《星球大战2》。 会员制的牌子也挂了出去,用毛笔字写的清清楚楚。 头一天重开,来看热闹的人不少。 老顾客发现环境变了,价没涨,还有送票的便宜,议论纷纷。 有些闲汉本想闹腾,但看到门口坐着刀疤李,眼神警惕的扫来扫去,也就讪讪闭上嘴。 刘胖子脸上笑开了花。 他按照陈三皮教的,对熟客热情招呼,对生客耐心解释会员制,还指着墙上“保持清洁”的纸条说。 “各位街坊捧场,也帮衬着维持,咱这儿干净了,大家看着也舒坦不是?”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当天流水就抵得上以前的一个星期。 散场后,新招的小工真的拿着扫帚簸箕打扫,虽然笨拙,但态度认真。 消息像长了腿,很快传开。 第三天晚上,陈三皮披着旧外套,出现在了视听馆后门。 他没进去,就站在阴影里看着。 刘胖子眼尖,瞅见他,连忙溜出来,手里还攥着把毛票。 “陈哥,你怎么来了?” “看看,”陈三皮目光扫过门口进出的人流,比预想的还多些,“怎么样?” “好!太好了!”刘胖子兴奋,“三天,流水快赶上以前半个月了!会员买了三十多张卡,都是预收的钱,就是……就是打扫的小子们手脚还慢,得调教。” “换人,你见过哪个小伙子干保洁的。” “那换……老婶子?” “嗯,”陈三皮点头,“另外,你也别站门口售票。” “啊?”刘胖子不解,“一直都是我卖票数钱的。” “所以得换,你那张脸影响风水,换两个年轻的小姑娘。” 一听小姑娘,刘胖子刚刚升起的埋怨一溜烟散了。 只是这样又是一笔费用,他有点舍不得。 陈三皮给了他一拳,刘胖子这副抠搜中又夹杂躁动的模样,让他恶心。 他比任何人都需要钱,有了钱才能给娘治病,才能扩大规模,陈三皮知道,要不了几年,下岗潮的苗头就要出现。 这一点,他印象深刻。 前世,他还年幼时,父亲被厂里辞掉,整日愁眉苦脸,不是酗酒就是拿他和母亲出气。 彼时的陈三皮,无力反抗,连一丝带恨的眼神都不敢流露。 现在,他得找到更多的路子,届时,人工就是最廉价的,也是收买人心的最佳时期。 “叫你招的人,怎么样了?”陈三皮回过神问。 刘胖子精神一振:“还真有几个。” “有个叫小山东的,以前在货运站干过临时工,力气大,人也实在,就是脾气有点轴。” 陈三皮没打断他。 “还有个半大小子,叫机灵豆,爹妈没了,在街上瞎混,但眼神活,昨天有个想偷摸带瓜子进来的,就是他第一个发现的。” 陈三皮听着,心里慢慢盘算。 力气大、肯干,可以放在货场那边,眼神活、机灵,可以跑腿送信、盯梢。 “底子摸清了吗?” “摸清了,小山东就住在货场后面的棚户区,家里有个妹妹,八岁。” “机灵豆是真没亲人了,睡火车站长椅。” 刘胖子顿了顿,递来一根烟:“陈哥,真要招这样的?会不会……” “会什么?麻烦?”陈三皮看了他一眼,“没根底的,用好了,最忠心,有牵挂的,只要善待他的牵挂,就是软肋,也是韧劲。” 他接过刘胖子递来的烟,就着对方手里的火柴点上,吸一口:“工钱你是怎么跟他们定的?” “按你说的,小山东这种,一个月先给六十,管一顿午饭,机灵豆这样的,四十,但包两顿饭,晚上可以在录像厅后院搭个铺。” 刘胖子汇报。 “都是从抽成那两成里出。” “行,”陈三皮弹了下烟灰,“把小山东叫来见我,机灵豆……先让他跟着你,学学怎么待人接物,怎么认人。” “明白,陈哥你先去包间稍等。” 一根烟的功夫,刘胖子领来个年轻人,立在门边。 “陈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山东,”刘胖子侧身让了让。 小山东走进来没吭声,只撩起眼皮看了陈三皮一眼,又垂下去。 他瞧着二十出头,穿着工装,身架子单薄,但站的笔挺,眉毛横着,压在眼睛上,看人时带股说不清的冷劲儿。 陈三皮没先发话,手指在旧桌面上敲了敲,打量他。 刘胖子微微皱眉,用胳膊肘捅了捅小山东:“这是陈三皮,我们老板,打声招呼。” 小山东嘴皮子动了动,挤出两个字:“皮哥。” “是陈哥,”刘胖子提醒。 小山东点点头,可嘴里依旧说:“皮哥。” “嘿!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刘胖子嗓门提起来,有点急,伸手就要往他后脑勺上招呼。 陈三皮摆了下手阻止,刘胖子的巴掌僵在半空,讪讪收了回去。 “家里几口人?”陈三皮开口问。 “俩。” “还有个妹妹?” 小山东这次抬了头,目光在陈三皮脸上停了停,有点狠色,过半天才“嗯”了一声。 陈三皮笑笑,看在眼里。 “妹妹上学没?” “没。” “多大了?” “八岁。”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 刘胖子在旁边听的眉头已经蹙成团,插嘴道:“格老子的,陈哥问话,你多说几个字能死,还是能累着?!” 小山东还是垂着眼,不说话。 刘胖子一边瞪眼睛,一边打起哈哈,生怕陈三皮怪他办事不力:“陈哥,这小子,内向,但三观正。” 陈三皮摸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根,火柴“哧啦”一声划亮,他吐出一口,烟雾模糊了脸。 “知道跟着我,要守什么规矩吗?” “知道,”小山东答的很快。 陈三皮继续吐烟。 “敢杀人?” “人在哪?” 第36章 几分残? “人在哪?” 小山东的回答让刘胖子一愣,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这话回的狠,他似乎看见了陈三皮的影子。 而陈三皮同样眼里绽放出一抹光,他忽然笑出声,随即掐灭才抽了两口的烟,从怀里摸出一卷票子,都是十块的,数出二十张,手指压着,推到桌沿。 “拿去,”他说,“给你妹妹找个学校,女孩子识点字好,别跟你在街上瞎晃。” 陈三皮又数出五张。 “再给妹妹买双鞋,买身体面的衣服,下个月的这个时候,我要看见她坐在教室里。” 小山东盯着那两摞钱,又猛地抬头看陈三皮,黑沉沉的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皮哥。” 还是那个称呼,陈三皮坦然应允。 “嗯。” 陈三皮挥挥手:“去吧,明天一早,到货场七号柜找我。” “是。” 小山东把攥着钱的手塞进裤兜,转身就走,步子稳。 然而,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却和急匆匆赶来的老李叔撞了个满怀。 “三皮,三皮,”老李叔擦着汗,神色慌张。 陈三皮紧忙站起身:“出什么事了?” “三……三个人,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李叔连呼带喘,“……说大伙摆摊的那块地,以后归他们管。” “是赵老四的?” “看着不像。” “啪——”刘胖子狠狠拍了下桌子,“肯定是知道消息,四爷不行了,过来抢地盘的。” 陈三皮要动身。 这时,立在门槛边的小山东退了回来,冷冷说:“皮哥,我去。” 老李叔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小山东已经侧身从他旁边挤了出去,脚步很快。 两只脚迈出门口时,却又站住,回过头看着陈三皮:“皮哥,是要赶走,还是……” 他话没说完,眼神已经递了过来。 陈三皮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说:“别闹出人命就行。” 小山东点点头,问:“几分残?” 这话让在场三人集体噎住。 “这……”老李叔上下打量小山东,又扭头看向陈三皮。 “你他妈先活着回来再说,”刘胖子笑骂。 小山东视而不见,直到陈三皮点头才动,这次真的走了,很快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刘胖子咽了口唾沫,凑到陈三皮身边,小声说:“陈哥,这小子……行不行啊?那三个听着不像善茬。” 陈三皮没接话,重新坐下,从桌上捡起刚才那半截烟,点上:“老李叔,坐下说,详细点。” 老李叔定了定心神,拉过凳子坐下。 “就刚才,四点半左右,街上人最多的时候,来了三个人,生面孔。” “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也挂条链子,比你上次收拾那个癞头三还粗,也不知道真假。” 老李叔顿了顿,喝口水:“他们挨个摊子走,说从明天起,这条街的卫生费、管理费,归他们收。” 刘胖子插嘴:“有四爷的人围观吗?” “没有,那天赵老四签了字后,他的人来闹过,但被刀疤李解决了。” 老李叔继续。 “那光头还说,赵老四老了,该歇着了。” 陈三皮慢慢吐出烟圈:“动没动手?” “还没,”老李叔摇摇头,“就是放话,卖水果的老孙头多问一句,被那光头踹了一脚摊子,苹果橘子滚了一地。” “知道了。” 老李叔见陈三皮一脸淡定,又看看小山东消失的地方。 担忧说:“三皮,刚刚那个小伙子,一人去,不会出事吧?” 陈三皮笑笑,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从小山东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股子狠劲儿对付几个小啰啰,问题不大。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口响起脚步声。 小山东回来了。 他身上那件旧工装沾了点灰,右手骨节的地方破了皮,渗着血丝。 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异样,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进门。 站定。 “弄走了,”他轻描淡写。 老李叔瞪大眼睛:“就、就弄走了?那几个人看起来不太好说话,他们没动手?” 小山东瞥了他一眼:“动了。” “那……” “撂倒了两个,”小山东说的平淡,像不值一提,“剩下的一个拖着人跑了。” 刘胖子嘴巴吧嗒吧嗒张了闭,闭了开:“你怎么撂倒的?” 小山东这次没回答,似乎刘胖子的话他都不爱接,只是看向陈三皮,在等他吩咐。 陈三皮把手里的火柴梗扔到地上,问:“报你名号了?” “报了,”小山东回,“我说是皮哥的人,他们先是不服。” “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们服了。” “怎……”刘胖子又想插嘴,但才说一个字,小山东便打断,补充一句。 “一个左腿折了,一个右腿折了,一个左手食指折了,我说,下次再来,四肢全折。” 老李叔倒吸凉气。 屋里又静了。 刘胖子听的眼皮子直跳,下意识看看自己的四肢,又双腿夹紧,护住另一肢。 陈三皮嘴角很轻的往上勾了勾,几乎看不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小山东跟前,拍了拍他肩膀,手掌落下去,能感觉到衣服底下硬实的肩呷骨。 “干的不错,”陈三皮说,“手疼不?” 小山东摇摇头。 陈三皮从怀里又摸出两张十块的票子,塞进小山东沾灰的上衣口袋。 “明天给自己也买件衣服,再买双鞋,跟我做事,面子得亮,步子得稳。” 小山东低头看了看口袋,又抬头对视陈三皮,黑沉沉眼睛里的光更多了些。 “谢,皮哥。”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远处火车站传来悠长的汽笛声。 “皮哥,我该回去了,妹妹还在家。” “等等,”陈三皮叫住小山东,“回去收拾收拾,晚上搬来我院里住。” 他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妹妹一起来,以后她就是我大杂院里长大的姑娘。” “这儿,就是她的家。” 小山东像是没听清,杵在那里,喉结滚动。 “跟妹妹说,”陈三皮盯着他的眼,话一字一句,“问她介不介意多个哥哥?” 小山东眼眶蓦的一热,胸口堵的发慌。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右膝一弯,重重磕在硬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是!” 第37章 你家死人了? 陈三皮将小山东扶起来,转身对老李叔说。 “老李叔,辛苦你再跑一趟,告诉摆摊的,以后那地方,红星视听馆照应,每个月管理费减五块钱,另外,谁再来捣乱,让他们直接到这儿来找我,我会备茶。” 老李叔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笑:“哎,好!好!我这就去告诉大伙!” “慢着,”刘胖子莫名其妙叫了声,自高奋勇掏出五块钱,塞进老李叔手里。 “李叔,麻烦找人做个碑。” “啥?!” “啥碑?” 老李叔有点发懵,他年纪虽大点,脑子却不糊涂,他直觉手里的五块钱烫手,没敢往兜里塞,直接撩到了桌上。 刘胖子“咳咳”两声,腰背陡然拔起来,一只脚还踩在凳子上,像是要说什么豪情壮语。 “我要刻个碑。” “刻碑?你家死人了?”老李叔追问,更加觉得扔掉五块钱是对的,晦气。 连陈三皮也好奇是他爹死了还是他妈没了。 小山东倒是冷淡,没什么反应。 刘胖子连忙呸呸呸:“我要刻个碑立在那条街口,碑上就……” 他扒拉手指数:“刻五个字。” “陈!三!皮!在!此!” “我去你妈的。” 这话一出,陈三皮直接爆粗口,抢在小山东前,一脚踹过去。 刘胖子倒地喊疼时,屋子里人影散了。 陈三皮走到大杂院门口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院门虚掩着,王寡妇坐在院子里烧炉子,炉子上的水壶噗噗响。 见陈三皮推门进来,她放下火钳子,端来搪瓷盆,兑了盆温水。 “过来擦把脸,”她把盆放在凳子上,拧了毛巾递过来。 陈三皮接过,毛巾热乎乎的,敷在脸上,毛孔都张开了,他擦了两把,把毛巾扔回盆里。 王寡妇拿起毛巾,又给他擦了擦脖子和手,动作很轻。 “饿了吧?”她问。 陈三皮摇摇头:“以前不觉得,现在事一多肚子感觉不到饿。” 他走进屋里,坐在床边:“你说,我这是不是叫废寝忘食?” 王寡妇娇嗔一句:“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当然感觉不到饿。” 说着,把水倒掉,盆放井口边,又走回来:“你等着,我把饭菜热一下,很快。” “不急,”陈三皮拍了拍床边,“饿了再说吧,来坐一会。” 王寡妇挨着他坐下,手搭在他大腿上,轻轻摩挲。 屋里静了一会儿,王寡妇忽然说:“今天下午李艳来找过我。” “哦?”陈三皮眼睛一亮。 “眼睛红红的,说四爷这两天脾气特别暴躁,昨天摔了个茶杯,碎片溅到她脚边,还骂了两句。” 陈三皮眯起眼:“骂什么了?” “说她是累赘,”王寡妇声音低下去,“还说……要不是看她怀了孩子,早让她滚蛋了。” 陈三皮没有喜悦,反倒有些不耻。 “她还说了件事,”王寡妇往他身边凑了凑,“昨晚四爷接了个电话,发了好大脾气,对着电话吼:周先生,账目必须平!上头催了!” 陈三皮侧过头:“周先生是谁?” “是四爷那边的二当家。” 陈三皮记下。 王寡妇继续:“她说四爷很少这么失态,挂了电话后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半夜。” “李艳有没有说什么账目?是我劫的那批货?还是什么?” 王寡妇摇摇头,表示没好打听。 陈三皮没有意外,沉默片刻伸手揽过王寡妇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明天你去买点安胎的补品,红枣、桂圆什么的,给李艳送过去,照样什么也别问,就听她诉苦,让她觉得你是个无话不说的好姐妹。” 王寡妇靠在他肩上,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陈三皮捏着她的耳垂说:“嫂子,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玩火,”陈三皮抬起头,看着她,“我总感觉赵老四协议签的太过顺利,就像……” 他顿了顿。 “就像他本就想这么做,而我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 这个疑问这几天一直藏在他心里,没人诉说,他也不渴望王寡妇能给出答案,但就想把心里的话找个靠得住的人说一遍。 似乎只有这样做,心里才会好受些。 而王寡妇确实也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她唯一希望的就是陈三皮别出事,好好的就行,以及静静的听他说。 “赵老四不是癞头三,也不是刀疤李,他在这片扎根这么多年了,手底下多少人,背后靠着谁,咱们都不清楚。” 陈三皮有想过找刀疤李问,他相信只要开口,刀疤李必然会说。 但他不愿意,一个是多年来养成的不求人性格,另一个是不想让刀疤李再背上背叛的罪名。 陈三皮叹了口气。 “我现在抢了他的货,还抢了他的地盘,几天下来,他一点动作都没有,我有预感他在酝酿什么,你跟着我……” 陈三皮没说完,王寡妇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他的唇上。 “我知道四爷不好惹,”王寡妇开口,声音很平,“我选择跟你,不论你有多脏、多黑、多险,我都认。” 唇上的手没松。 “你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懂,我不劝你,我就陪着你,别赶我走就行。” 窗户外头,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光冷冷的照进屋里,在地上铺了一片白。 陈三皮握住王寡妇的手,握的很紧。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咚咚咚——” 大杂院的院门敲响了。 “皮哥。” 院门拉开,小山东背着一个化肥袋,里面塞的鼓鼓囊囊。 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揪着化肥袋一角不敢撒手,时不时探出小脑袋打量院子以及陈三皮。 小女孩不高,到刀疤李肋骨位置,扎着个丸子头,脸上落点灰尘。 王寡妇一见小女孩满心欢喜。 “这是哪家的女娃,模子真俏。” “嫂子,”小山东开口介绍,“这是我妹妹。” “来来来,别傻杵着,进来进来。” 王寡妇拉起小女孩的手就往院里带,小手软软的,但有些糙。 她弯下腰,和小女孩一般高:“妮,你叫啥名?” 小女孩看看王寡妇,又看看小山东,小声回:“姐姐,我叫二丫。” “哎呦~~” 这一声姐姐叫得王寡妇打心眼儿里美滋滋,这个年纪早该被叫阿姨了,巷里同岁的姐妹,孩子可不都这般高了。 她赶忙跑进厨房,挖了勺白砂糖喂进二丫嘴里。 二丫一尝,两只大眼睛忽然瞪大,立即抿紧嘴,生怕糖粒子从嘴缝里溜出来。 “喔~~喔~~” 二丫兴奋的呜呜噜噜哼,小手拽住小山东衣角用力扯,让他矮点。 小山东蹲下身,二丫赶紧踮起脚,鼓着腮帮子对着哥哥“哈”了一口气,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展示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闻到了闻到了,特别甜!” 小山东溺爱地刮了刮妹妹的小鼻梁,然后直起身时,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嫂子。” “谢啥,以后都是一家人。” 王寡妇看着二丫那欢喜劲儿,心里也跟着发软。 第38章 要不,叫聂小倩? “快快,快把东西放下来吧。” 王寡妇说着,上前帮衬提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子,接着往原先陈三皮租的那间屋走。 “以后,你们就住三皮这屋。” “啊?这……这哪行,”小山东瞄了陈三皮一眼,手脚有点没处放,“我跟二丫身上都埋汰,再把皮哥的炕给糟践了……” “糟践啥,”王寡妇把袋子往屋门口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现在跟我住了,这屋用不到。” 王寡妇说的自然而然,倒让一旁的陈三皮摸了摸鼻子,转头去看墙根。 她转回身,看着怯生生挨着哥哥的二丫,语气放软了些: “三皮刚刚跟我提过一嘴你妹妹上学的事,我明天就去巷子口那小学问问,看插班怎么个办法。” 小山东眼眶有点热,憋了半天,才重重地点了下头: “……哎哎!谢……谢谢嫂子!” 他嘴笨,除了这个“谢”字,掏不出别的词来。 “客气的话就别说了,一会你把二丫的姓名和出生日期写给我。” 小山东挠挠头,尴尬说:“不瞒嫂子,早些年娘怀上二丫时,爹就走了,生了二丫,娘也走了。” 他顿了顿,继续。 “我请叔伯们取名,他们说我带不大丫头,干脆……” 小山东说得平静,但攥着二丫的手紧了紧,二丫似乎听懂了,慢慢不蹦跳了,悄悄靠紧了哥哥。 院子里的空气静了一瞬,炉子上的水壶又“噗”地一声,喷出一股白汽。 小山东深吸一口气:“所以,二丫还没取名字,我就想着等她长大,自己想个吧,省的到时候怪我水平不够。” 王寡妇听的心酸,别过脸去,拿手背飞快抹了下眼睛。 “苦命的孩子,你这哥哥也不容易,又当爹又当妈,贼老天,世上的坏事怎么就全落你头上了。” 小山东摸摸二丫脑袋,难得脸上露出笑容:“没事,都过去了。” 说着,转身面向陈三皮:“皮哥,要不您给取个名。” 陈三皮本就被这种催泪画面弄得浑身不自在,都琢磨着找个借口闪人了,冷不丁被叫住,有些无措。 他搓了搓后脖颈:“取名字这事儿,得亲哥来。” 小山东脸上发热,吭哧了半天才挤出话:“……我,我就念过三年书。” 嘿,陈三皮让他这话给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 如果两人同时展开户口本比对,教育程度那栏无疑都他妈一个德性。 所幸,他还有前世那点知识积累,不至于这么丢份。 王寡妇捂着嘴,也不知是想笑还是牙疼,嘴角一抽一抽的:“小山东,你本家姓啥?” “姓聂。” 半天,王寡妇放下手,脸上有几道清晰的手印,显然捂的用力了。 “三皮,我看你《鬼谷子》那书翻了八百回,取个名字应该难不倒你吧。” 陈三皮哪能听不出这话里带着刺儿,佯装生气,递过去一个眼神警告。 王寡妇压根当做没看见,又拿胳膊肘碰碰他:“快点儿,别磨蹭,人家孩子等着呢。” 陈三皮没法子,背着手在当院里转了两圈,嘴里咕哝着“聂……聂……”,眉头拧不开。 忽然,他脚步一顿。 “要不,叫聂小倩?” 这时候,《倩女幽魂》的电影还没影子呢,这名字算是让他给先借来用了。 说到底,他肚里那点墨水实在有限,连自己这名儿他都嫌土气,早就想改,可翻来覆去也想不出个更好的来。 《鬼谷子》可不教取名。 小山东倒没觉得不妥,反而读起来挺顺口,就应了下来,二丫也为自己有了名字又开始蹦跳了。 小山东和二丫的到来,给大杂院添了不少活力。 尤其是听说二丫身世,院里的人更是把她当个宝,给了不少零食和糖果。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刀疤李也堆起笑容,渴望亲近亲近,只是二丫一时间还不能接受他的脸,有点吓人。 次日,太阳刚升起时,陈三皮叫上小山东一起去了货场。 从南方进来的货所剩不多了,新一批还没到,他现在全身上下,大约有三万块钱。 是笔不小的存款,但离十万还差的远,尽管赵老四签了字,让出地盘和货仓,但陈三皮知道,一次性吃不下。 人手不够,兄弟太少。 步子也不能迈太开,否则容易扯到蛋。 七号仓库外,围了五六个人,见陈三皮走过来,纷纷站起身,挡在了仓库口。 “陈三皮,我们等你三天了。” 陈三皮不动声色:“有事?” 一个身上纹满青龙的领头人站出来,不屑道:“我们兄弟想用这个仓库,识相的就让开。” 话音刚落,小山东迅速抄起地上的红砖头,只等一声令下,就砸过去。 对面的人见状也横出钢管。 陈三皮若无其事的向前几步:“你是谁的人?” “四爷!” 领头的撸起袖子露出肌肉纹理,用力握拳,手臂上的那条青龙像是活了过来。 陈三皮心里叹口气,他想不通,混道的就一定要染黄毛或者纹身吗? 他冷冷说道:“四爷让你来的?” “少屁话!” 陈三皮一听这话音,心里立马就亮堂了,这青龙大哥不是赵老四派来的。 八成是瞧着赵老四前些日子被他摁下去了一头,觉得有机可乘,自己也想扑上来咬块肉。 “在帮里四爷就没介绍过我?”他又问。 “介绍过怎样?没介绍又怎样?”一小弟忽然用钢管指着陈三皮骂:“看见我大哥身上的青龙了吗?你不过就是条赖皮……” 狗字还未说出口,小山东手里的砖头已经重重扣在那小弟脑门上,鲜血直流。 那小弟倒下去的瞬间,陈三皮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钢管,顺势架在领头人大哥的脖子上。 领头人顿时一惊,汗毛都竖起来了。 太快了。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他完全没想到陈三皮的人会直接动手。 更没料到自己小弟手里的家伙,一转眼居然反架到他脖子上,硬硬的,凉飕飕的,顿时气焰弱了三分。 “你、你想怎么样?!” “道上混,讲究个规矩,有意见有想法,可以摆开来说,甚至可以比划比划。” 陈三皮手里的钢管不轻不重地在他颈侧蹭了蹭。 “张口就骂娘,那可就是教养问题了。” 他头也没回,叫道:“小山东。” “在!” “那嘴欠的,”陈三皮用下巴指了指地上捂着头哼哼的小弟,“敲掉他三颗门牙。” “是。” 第39章 突闻恶疾 小山东攥着砖头就向那出头鸟小弟走去。 其余小弟动了动身子,想挡,可看见小山东平静的眼神时,脚步老老实实的定住。 小山东撞着人群挤进去,一脚将那出头鸟小弟踹倒,随即右腿膝盖重重扣在他胸口上。 那出头鸟惨叫一声。 小山东顺势伸手掐住他的嘴窝,硬生生叫他上下唇合不拢。 下一秒扬起砖头,一下一下的砸,直到四颗大门牙全断裂,才罢手。 领头人恨的牙痒,但陈三皮握着的钢管已经挪到了他耳边,钢管里传出呼呼的风声,大有敢说个“不”字,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 “青龙兄弟,对不住了,我家小兄弟初入道,不懂规矩,多砸了你兄弟一颗牙,”陈三皮说。 “陈三皮,四爷不会放过你的,”领头大哥放狠话。 陈三皮抽回钢管。 “四爷放不放过我,那是他的事,但……”他话锋一转,“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仓库这,你身上这些个青龙可保不了你。” 领头大哥后槽牙咬的死紧,这条青龙从他入道就一直跟着,八年了,第一次让他感到耻辱。 “我们走!” “慢着!”陈三皮叫住,“青龙兄弟,麻烦你给传句话。” 他接过小山东手里的砖头,说: “从今天起,仓库这块由我兄弟小山东接管,如果谁心里不平的,我陈三皮不介意提供点皮肉和情绪服务。” 青龙领着一行人忿忿走后,太阳已经毒辣起来了。 陈三皮正给小山东划分区域,刀疤李的小弟阿亮火急火燎的跑来,脸色不妙。 “陈…陈哥,去……去医院,快。” ……… 医院里依旧那味,尿骚混消毒水,这味道陈三皮忘不了。 可今天这味道钻进鼻子里,比往常更辣嗓子,走廊顶上的白炽灯管滋滋响,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陈三皮站在透析室门口,手指头抠着门框,指甲缝里全是墙灰。 主治医生是个老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病历本,说话的时候不敢看陈三皮的眼睛。 “……感染太严重,引发急性心衰,常规的青霉素、链霉素都压不住,细菌耐药了。” 陈三皮听不懂,干巴巴问:“那怎么办?” “需要一种进口药,叫西力欣,”老医生推了推眼镜。 “那用啊,钱不够我来想办法。”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 “咱们医院没有,市里、省里药库我都打电话问了,断货,这药……得从外面搞。” 陈三皮眼神没有变化:“从哪儿搞?” 老医沉默了几秒,摇摇头:“我不知道,但病人情况很危险,如果七十二小时内用不上药……” 后面的话他没说。 也不用说。 陈三皮没有吵没有闹,甚至这一天的到来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他转过身,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娘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胸口起伏的很微弱,像随时要停。 她的脸比上一次看见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皮肤黄的吓人。 陈三皮盯着看了三分钟,几天前王寡妇还要他抽空来看看,他说等等,结果…… “我走了。” “你去哪儿?”老医生在后面问。 “搞药。” ………… 红星视听馆今天出了新片预告,用毛笔字写的,《红牡丹》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 刘胖子蹲在门口修那把破椅子,看见陈三皮过来,咧着嘴笑:“陈哥,昨晚流水又涨了,会员卡卖了……” “我妈不行了。” 刘胖子的笑僵在脸上。 陈三皮走进视听馆,里面刚打扫过,地上还湿着。 刀疤李坐在角落里,正用磨刀石磨他那把砍刀,听见动静抬起头。 “陈哥?” “我妈不行了,”陈三皮又说了一遍,“需要一种进口药,医院没有,全市都没有。” 屋里一下就只剩喘气声了。 刀疤李放下刀,站起来。 刘胖子跟进来,把门关上。 “什么药?”刀疤李问。 “西力欣。” “没听过,”刀疤李皱眉,“多少钱?我去弄。” “不是钱的事,”陈三皮走到桌边,拎起暖水瓶倒水,手很稳,水一点没洒,“是没货。” 刘胖子搓着手:“那……那怎么办?” 陈三皮没答,把一杯水喝干,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他也想知道怎么办。 刀疤李和刘胖子都沉默了。 刘胖子脸上的肉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宽慰的话,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没出声。 刀疤李把砍刀拿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又放下。 他走到陈三皮旁边,也看向窗外的日头:“道上的路子,能问的都问问?南边的货郎,北边的老拐,兴许……” 陈三皮摇了摇头,打断他:“我问了,这药不漂,没人囤,正经医院都断货,黑市上更不会有。” 他说的很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有点乱。 刘胖子终于憋出一句:“那……那总不能干等着啊。”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了。 王寡妇冲进来,头发散着,碎花裙子的扣子扣错了一个。 她脸色白的像纸,嘴唇哆嗦着,看见陈三皮,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三皮……医院,医院那边……” “我知道”,陈三皮走过去,抓住她肩膀,“稳住。” 王寡妇捂着嘴,眼泪止不住的流:“医生说……说婶子可能撑不过三天……三皮,怎么办啊?” 陈三皮手上一用力,捏的王寡妇肩膀生疼:“我说,稳住,也别哭。” 王寡妇咬着嘴唇,把哭声咽回去,肩膀仍在一耸一耸的。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王寡妇压抑的抽泣声。 陈三皮松开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上的人来人往。 天忽然阴了,像是要下雨。 他脑子里飞快的转。 钱,他现在有三万多,不算少,可没货,钱就是废纸。 人,他有刀疤李、刘胖子、小山东,可他们不是神仙,变不成进口药。 时间,七十二小时。 现在过去多久了?两小小时,还是三个小时? 每一分钟,娘都在往死路上挪一步。 陈三皮突然转身,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第40章 局 “啪——” 瓷片四溅。 “我操你妈!” 陈三皮低吼一声,眼睛红的吓人。 从知道娘的情况后,他一直压着情绪,这会才算彻彻底明白什么叫无能为力,就连和赵老四斗时,都没这般绝望过。 刀疤李和刘胖子都没敢吭声,王寡妇紧紧捂住嘴,不敢再哭。 陈三皮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看了几秒,然后弯腰,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手划破了,血渗出来,他也没管。 王寡妇要帮忙,被他阻止。 捡完了,他直起身,看着刀疤李:“刀哥,你路子广,听说过西力欣吗?” 刀疤李摇头:“真没听过。” “刘胖子,你呢?” 刘胖子苦着脸:“陈哥,我认识的最牛逼的大夫就是治痔疮的……” 陈三皮放弃了。 他知道问也是白问。 这种药,不是街头混子能接触到的。 可还能问谁? 最终,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听天由命吧。” “三皮!” 忽然,老李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三皮推门,老李叔骑着他那辆破三轮,停在门口,正冲他招手。 “老李叔?” “上车。” 老李叔手又挥了几下,神色严肃。 陈三皮没多想,跨上三轮车后斗。 老李叔蹬车,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停在僻静处。 “你娘的事,我听说了,”老李叔从刹车把拿来一壶苦茶,灌几口,“西力欣,对吧?” 陈三皮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刚刚我准备出摊摆冰棍,一个人突然拦住我,”老李叔拧好壶嘴,“说能弄到药。” “谁?” “罗瘸子。” 罗瘸子是谁,陈三皮不认识,听都没听过这号人。 不过事情太过巧合,娘这边刚出事,正一筹莫展时,就有人来送消息,送的让人怀疑是老天在心疼。 局。 这是陈三皮第一反应,心里的那根弦顿时绷紧。 谁的局?不知道。 什么目的?也不知道。 但…… 陈三皮低头沉思片刻,但,是局又能怎样? 他需要路子,娘需要药,等不起。 “他在哪儿?”陈三皮问。 “江边,三号码头一带。” 老李叔放回水壶,又说: “三皮,我得跟你说清楚,罗瘸子不是街上混的,听说他做的生意……比赵老四的大,也比他黑,这人手眼通天,但心狠,吃人不吐骨头。” 陈三皮意会:“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消息?” “你最近名声响了,”老李叔说,“收了刀疤李,抢了赵老四的烟,还敢跟他叫板签协议,罗瘸子这种人,就喜欢用你这种敢拼命,又有脑子的。” 陈三皮翻下车斗:“我怎么找他?” “不用找,”老李叔抓起汗巾擦头,“他说今晚十点,江边三号码头,废弃仓库,让你一个人去。” 陈三皮点点头,转身要走。 “三皮,”老李叔又叫住他。 陈三皮回头。 “小心点,”老李叔说,“罗瘸子那条腿就是当年贪心,被人打瘸的。” 晚上九点半,陈三皮出门。 王寡妇追到门口,抓住他胳膊:“三皮,我跟你去。” “不行,”陈三皮拒绝,“他让我一个人。” “万一……” “没有万一,”陈三皮欲言又止,“如果我折了……” 王寡妇身子一颤,盯着他:“陈三皮,你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扇你。” 陈三皮笑了,笑的有点苦。 小山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根铁棍:“皮哥,我在码头外面等着,有事你喊一声。” 陈三皮看了他两秒:“行,但别靠的太近。” “明白。” 陈三皮推着黄鱼车出了大杂院,他没骑,就推着走,车链子“嘎吱嘎吱”响一路。 今晚没有月亮,云层也压的很低。 江风刮过来,带着水腥味和一股铁锈味。 三号码头早就废了,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灯泡还碎了好几个。 仓库是红砖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窗户玻璃没了,黑洞洞的像眼睛。 陈三皮把黄鱼车停在仓库外面,锁好,然后推开那扇锈死的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仓库里比外面还黑,只有最里面亮着一盏手电筒,光晕小小的,照出个轮椅上的人影。 陈三皮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离近了,他才看清。 轮椅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戴金丝眼镜,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脸很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白,左腿的库管空荡荡的。 “陈三皮?”轮椅上的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像教书先生。 “罗老板?”陈三皮回。 罗瘸子微笑着,笑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坐。” 他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人,搬出一把折叠椅,放在陈三皮面前。 陈三皮没坐,就站着:“罗老板,我妈等着药救命,西力欣,你有吗?” 罗瘸子点点头:“有。” “多少钱?” “钱?”罗瘸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多出一丝不屑,“陈老弟,你的孝心我佩服,但我要的,不是你的钱。” 陈三皮心里沉了一下:“那你要什么?” 罗瘸子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动轮椅,面向陈三皮:“我听说,你从赵老四手里,抢了两个火车站货柜调度权?” “七号和九号,”陈三皮不隐瞒。 “好,”罗瘸子说,“我正好有批货,想借你的柜子和路子,走一趟。” “什么货?” 罗瘸子缓缓吐出三个字:“国债券。” 陈三皮瞳孔骤缩。 国债券他听说过,国家发的,到期了能换钱,但罗瘸子要运的,肯定不是正经来路。 “多少?”陈三皮警惕。 “不多,一箱,”罗瘸子撑开五根手指,“五十万。” 陈三皮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五十万国债券,基本就是五十万块现金。 1980年的五十万! 走私烟在它面前就是小打小闹,这是要掉脑袋的买卖。 但陈三皮没过多犹豫:“药呢?” 罗瘸子朝旁边那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拇指大小,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这是样品,”罗瘸子解释说,“真药在澳城,你货安全到地方,我的人立刻把药送到医院,货要是出了岔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三皮盯着那个小瓶子:“我怎么知道这是真的?万一你骗我呢?” 第41章 挨枪子的买卖 “你可以拿去验,”罗瘸子摊开手,“但时间不等人,你娘还有……不到七十个小时了吧?” 陈三皮拳头攥紧了。 他直视罗瘸子,直视那张温和中带笑的脸,这人吃定了他,吃定他为了娘什么都敢干。 “运到哪儿?”陈三皮问。 “穗州,”罗瘸子说,“具体地址,明天告诉你。” “怎么运?” “你的货柜,装在你自己的货里,明面上,你是货主。” 罗瘸子顿了顿,又说: “路上所有关卡、检查,你来应付。” 陈三皮沉默了很久,一边是娘的命,一边是掉脑袋的活…… 罗瘸子也没催促,手指若有若无的捻着等。 仓库里只有江风穿过破窗户的呼啸声。 “我凭什么相信你?”陈三皮终于开口。 “你只能相信我,”罗瘸子声音还是很温和,“就像我,也愿意信你这条过江龙,敢为了老娘,把天捅个窟窿。” 信我? 陈三皮没有翘起小尾巴。 一个能弄到五十万国债券的人,信他,太过牵强。 陈三皮看着那瓶样品,又想起娘躺在病床上那张蜡黄的脸。 七十二小时。 不,现在只剩下六十几个小时了。 他没有选择。 从来没有。 “……干。” 陈三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罗瘸子笑了,这次笑的很真心。 他朝旁边那人点点头,那人把样品递给陈三皮。 “明天中午,货会送到你货柜那,”罗瘸子说,“装好,发车,车一动,我就通知澳城那边发药。” 陈三皮接过药瓶,冰凉。 “货到穗州,药到医院,”罗瘸子补充一句,“陈老弟,你娘的命,现在拴在这批货上了。” 陈三皮没有再说什么话,把药瓶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走到仓库门口,罗瘸子玩味的叫住他:“对了……” 陈三皮回头。 “赵老四最近……没找你麻烦?”罗瘸子似笑非笑。 陈三皮侧着脑袋:“你认识他?” “认识,”罗瘸子掸掸袖子,“这城里做生意的人,我多少都认识,他最近有点反常,你小心点。” 陈三皮“哦”了一句,推门出去了。 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仓库里的那道昏暗的灯光。 江风更大了,吹的陈三皮衣服猎猎作响。 他掏出那个小药瓶,对着远处码头船只照来的光看了看。 白色的粉末,看不出真假。 但他必须当它是真的。 因为娘等不起。 小山东从阴影里走过来:“皮哥?” “回去,”陈三皮交代,“叫刀疤李和刘胖子,马上来见我。” “出事了?” 陈三皮把药瓶攥紧,指节发白。 “嗯,事情不小。” ………… 深夜的红星视听馆,灯还亮着。 招牌上的红漆在路灯下反着暗沉沉的光,像凝固的血。 陈三皮推门进去时,刀疤李和刘胖子已经在了。 两人坐在靠墙那张方桌两边,桌上摆着半瓶二锅头,两个搪瓷缸子,谁都没动。 刀疤李手里攥着把砍刀,正一点一点抠桌缝里的油泥,刘胖子听着这刮油的声音,心里烦躁,但不敢说。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头。 “陈哥,”刘胖子站起来,迎过去。 陈三皮走到桌边,把那个小玻璃瓶放在桌面正中央。 “这是样品,”他说。 刀疤李伸手拿过药瓶,对着灯泡瞧。 白色粉末在玻璃后面,细的像面粉。 “真的假的?”他问。 “不知道,”陈三皮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得找地方验。” 刘胖子凑过来,脸几乎贴到瓶子上:“就这?这点玩意儿能救命?” “救命的药在澳城,”陈三皮说,“得拿东西换。” 刀疤李把药瓶放回桌上,不动声色:“拿什么换?” “国债券。” 屋里日光灯“啪”的响了一下。 刘胖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刀疤李眼角抽了抽,那条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谁的?多少?”刀疤李问。 “罗瘸子。” 陈三皮没立即往下说,给两人一个缓冲的时间后,才继续说。 “一箱,面值五十万。” 刘胖子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他扶住桌沿,声音都变了调:“五、五十万?!陈哥,这……这他妈是要挨枪子的!” “我知道,”陈三皮说的简单。 “知道你还接?”刘胖子急了,“咱现在有视听馆,有货柜,慢慢来也能赚钱,何必……” “慢慢来?”陈三皮打断他,“我妈的命还有六十个小时,慢慢来,你告诉我怎么慢?” 刘胖子噎住了,他忘了这茬。 刀疤李拿起二锅头,对着瓶口灌了一嘴。 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他也没擦。 “罗瘸子我听过,这人,不行。” “做黑市生意,手眼通天,心狠,”陈三皮把老李叔的话重复一遍,“但,我管不了。” 刀疤李不动,静静看着。 陈三皮继续说:“他看上咱们的货柜,是因为新到手,还没被人盯死。” 刀疤李放下酒瓶:“货怎么走?” “装咱们柜子,混在正常货里,”陈三皮拿过酒瓶,也灌几口,“所有关卡、检查,咱们应付。” 对兄弟,他没有任何隐瞒。 刀疤李夺过二锅头:“你想好了?” “没得选,”陈三皮摇摇头。 “有,”刀疤李突然拍桌子,“你可以不管罗瘸子,我去医院守着,谁敢拔你娘的管子,我砍了他。” 陈三皮嗤笑:“我缺的是药,不是狠,砍人管用,我自己上。” 刀疤李泄了气,不说话了。 刘胖子还在搓手,手心搓出了泥:“陈哥,这事……太大了,万一路上出事,别说药拿不到,咱们全得进去,四爷那边还虎视眈眈呢……” “四爷?”陈三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冷下来,“罗瘸子提醒我了,说赵老四最近不正常。” “你是说……”刘胖子脸色一变。 第42章 货,不安全 “他可能在等着咱们出岔子,”陈三皮猜测,“也可能,他跟罗瘸子有勾搭。” 刀疤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操!”他骂了一句,“陈三皮,这他妈就是个套!” “管不了,”陈三皮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 “货,我去送。” 刀疤李盯着他后背:“你送?” “嗯,”陈三皮没回头,“这趟活,路上不能出一点岔子,刘胖子人滑但胆小,小山东太嫩,只有我能压住。” 刀疤李不干了:“那我呢?” “你留下,”陈三皮转过身,“赵老四要是真憋着坏,你不能走,而且药到了,你得在医院盯着。” “行,”刀疤李重新坐下,拿起砍刀,继续抠桌缝,“货什么时候到?” “明天中午,送到货场,”陈三皮说,“你带小山东去接,装柜的时候,除了你俩,不许任何人靠近。” “明白。” 陈三皮看向刘胖子:“胖子。” 刘胖子一激灵:“陈哥……” “视听馆照常营业,该放片放片,该卖票卖票。” 陈三皮顿了顿。 “但多长只眼睛,看看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生面孔?” “赵老四的人,或者罗瘸子的人,又或者别的什么人,记下来,告诉我。” 刘胖子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陈三皮走回桌边,拿起那个样品药,揣回兜里。 “我去找人验药,得抓紧准备,刀哥,找好货车。” “这个简单,”刀疤李说,“火车站张麻子的车,跑穗州线,老手,行情价,一趟三百,包油。” “张麻子可靠?” “问题不大,”刀疤李表示不用担忧,“他弟弟前年打架,是我从局子里捞出来的。” 陈三皮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三大摞钱。 “刘胖子,这钱买三个BB机,凌晨一点前送到大杂院。” “这得花多少钱啊?” 刘胖子一下子就肉疼,BB机绝对是大款才能拥有的东西。 “再说,这大晚上,通讯行早……” “时间不等人,是砸,是抢,你自己想办法。” 撂下话,陈三皮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着俩人。 “这事成了,我妈的命保住,咱们的路子也能打开,”他说,“不成……” 他没说完。 但刀疤李和刘胖子都听懂了。 不成,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陈三皮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刘胖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二锅头,也灌了一口,呛的直咳嗽。 “刀、刀哥……”他喘着气,“这事……真能干?” 刀疤李没理他,盯着手里的砍刀,刀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戳着。 “陈三皮为了救他娘,敢把天捅个窟窿,”他说,“咱们跟着他混,就得有一样的胆子。” “可这是国债券啊!”刘胖子激动起来,“五十万!抓住得吃多少枪子!你想过没有?” “那又怎样?”刀疤李不屑,“赵老四要卖你顶罪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怕?” 刘胖子愣住了,他想说那不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刀疤李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 “刘胖子,我知道你怕死,”刀疤李说,“我也怕,但陈三皮这人,我跟了,他救了我,现在他娘要死了,这忙,我得帮。” 他直起身,把砍刀插回后腰。 “你要的怕,现在可以走,视听馆的钱,你该拿的拿,我不拦你。” 刘胖子坐在那儿,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他盯着桌上的那个空酒瓶,又瞄眼刀疤李那把砍刀,最后狠狠一咬牙。 “我……我他妈不走!陈哥也给过我活路!” 刀疤李欣慰的笑了笑,眼里有光。 “行,那你就把视听馆看好,陈三皮说了,多长只眼睛,另外,”他递来砍刀,“BB机今晚到位。” “额……”刘胖子把砍刀推回去,“我还是用我的方法。” 从视听馆出来,陈三皮没直接去医院。 他骑着黄鱼车,在空荡荡的街上绕了两圈,最后停在老李叔家门口。 院门关着,里面灯已经灭了。 陈三皮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屋里亮起灯,接着见陈三皮,愣了一下。 “是三皮?” “老李叔,”陈三皮说,“样品拿来了,得验。” 老李叔立刻拉开门:“进来说。” 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煤烟味,老李叔披着件旧外套,给陈三皮倒了杯热水。 陈三皮掏出那个小药瓶,放在桌上。 “老李叔,你这边医院里有认识的吗?验药。” 老李叔拿起小瓶子,想了想:“去年我做了个媒人,倒是有个小伙子,在卫生院药房,现在太晚了,明天一早,我拿给他看看。” “可靠吗?” “瞧着实诚,”老李叔宽慰说,“也没其他办法了,我明天瞧他眼色再拿药,不行就另算计。” 陈三皮不说话,只是捏了捏瓶子:“麻烦了。” “不麻烦,”老李叔用纸包好药瓶,低下声音:“你最近小心赵老四,我这两天看见他手下那个金刚了。” 陈三皮眼神一凛:“在哪儿?” 老李叔指了指货场方向:“在货场,就一个人,晃了一圈就走了,没找事。” “他敢找事,我就再炸他一回,”陈三皮放下话,推门出去了。 夜更深了。 风刮起来,卷着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哗啦啦响。 陈三皮蹬着黄鱼车往大杂院走。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长,又缩短,再拉长。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老李叔的话。 金刚在货场附近转悠。 他转什么? 找茬的话至少说几句狠话,或者砸点东西,再不济打个架。 单纯的转悠? 不像。 会不会和国债券有关? 但这是他和罗瘸子的交易,赵老四那边怎么会知道的? 除非…… 除非罗瘸子和赵老四是一伙的。 “咻——” 陈三皮正想着,忽然风势一缓,眼角瞥见对面矮墙根下,有个影子一闪而过,还没看清是谁,一个纸团就砸到了他车把上。 陈三皮捏住车闸,展开纸团,上面就四个字:货,不安全。 “谁?”他低吼一声。 迅速跳下车,跑到那面矮墙边,人影已不见踪迹。 第43章 嫂子,病了 陈三皮回到大杂院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心里的疑问还没散。 刘胖子杵在院门口,没进去,脚边一堆烟头,少说也有七八个。 一瞧见陈三皮,他赶紧凑上来,把BB机往手里塞。 “陈哥,这玩意儿得这么按……” 刘胖子话没说完,陈三皮已经掀亮屏幕,拇指熟练地滑过按键,调出了菜单。 “你、你这……” 刘胖子后半句话噎在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本想卖弄一把,结果,陈三皮居然无师自通,就像……就像早就知道它的原理。 陈三皮没回答,只把小黑匣子别在后腰,刘胖子挠了挠后脑勺,没趣的走了,往录像厅方向。 王寡妇屋里的灯还亮着。 陈三皮推开门,看见她侧身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针线,正缝着一件小褂子,是给二丫的。 针脚有点乱,线头也长一截短一截。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圈是红的,肿着,像桃子。 “回了?”声音有点哑。 陈三皮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 “样品拿到了,”他说,“交给老李叔找人验了。” 王寡妇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只是下巴绷得紧紧的,她飞快的眨眼,想把里头那层水汽眨掉,可没什么用。 “三皮,婶子她……会不会……” “不会,”陈三皮拍拍她手背,“药会来的。” 王寡妇撇了眼梳妆柜上的牛角梳,眼泪没忍住。 “要是……要是来不了呢?”她咬咬唇,“……那可是国债券。” 陈三皮眉头猛地一锁,他最怕的就是这个,那些掉脑袋的勾当,他一个字都不想让她沾上,结果还是漏进了她耳朵里。 一股火气混着说不清的焦躁直顶上来。 王寡妇反握住他的手:“你打算瞒着我?” 陈三皮没立即回答,被她握住的那只手,几不可察的收紧了些。 “告诉你?掉脑袋的事……” “我不怕!” 王寡妇狠狠擦去泪水:“我怕的是你被他们害死!” 陈三皮推开她的手,看向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摆,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的。 “被害死……”他慢慢说,“但死之前我会把罗瘸子、赵老四,所有挡路的人,一个一个,全送下去给我妈陪葬。” 声音很轻,很冷。 冷的王寡妇打了个哆嗦。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陈三皮身后,抱住他。 脸贴在他背上,能听见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三皮,”她小声说,“如果婶子不行了,我是说如果,你能不能……” 王寡妇犹豫着。 “能什么?” “……” 王寡妇抱住他的手加了点力。 “婶子说,如果她死了,要你在她耳边保证,保证不做犯法的事,不然她……” “不然,死不瞑目?”陈三皮打断。 “……嗯,”王寡妇呼出一口气,带着颤音。 二人沉默了许久。 陈三皮看老槐树的眼球慢慢模糊了,他喃喃说:“嫂子……我从来都没有选择,就连我为什么会在这,也不是我的决定。” 陈三皮指的是穿越,他完全记不得穿越前的那天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老天要惩罚他到这个时代。 或者说,穿到这个家。 娘病,爹失踪,连个盼你坏不盼好的亲戚都不知道在哪。 最让他揪心的是,娘…… 她又是那么的……让陈三皮放不下。 陈三皮问过自己,放弃娘行不行?可心里的答案永远是不行,有次夜里喝多了,嚷着不治了,但酒醒后,愣是跪在娘的床边扇自己巴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就像…… 就像条件反射。 “唉……” 然而,王寡妇不知道,她会意的意思是,陈三皮厌倦了人生,他很累,累的想放弃自己。 “三皮,你别吓我,”王寡妇抱住陈三皮的手又勒紧了几分,“婶子还在,你还有我。” 嗯? 陈三皮莫名其妙,只觉得被她勒的喘气都费劲。 “嫂子,我……” “你不许想轻生!” “轻生?” “嗯。” “我?” “嗯。” 陈三皮挣脱她的手,神色担忧的看着王寡妇:“嫂子,你是不是最近太累?” “我不累。” “病了?” “我没病。” 这话怎么听着耳熟。 完了。 陈三皮心里猛地一咯噔,这腔调,透着执拗,生怕别人不信的劲儿…… 陈三皮暗怪自己,整日忙前忙后,忽略了王寡妇,顿时愧疚起来,他搂住她的腰,轻声说: “嫂子,你放心,会好起来的。” “嗯。” ……… 天刚蒙蒙亮,老李叔就揣着那个小药瓶出了门。 区卫生院在城东,骑三轮车得半个钟头。 街上还没什么人,扫大街的刚出来,刷子蹭着路面,沙沙的响。 老李叔蹬的很快,额头上冒了汗。 到了卫生院,药房还没开。 他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才看见那个做媒小伙子骑车过来。 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白大褂,看见老李叔时愣了一下。 “叔,您怎么来了?身体不舒服?” 老李叔抹了把额头的汗,没急着掏药,先扯出个笑模样:“没事儿,人老了,夜里睡不踏实,顺道过来瞧瞧你。” 他背着手,慢悠悠跟着小伙子往药房走,眼睛却在掂量着对方的背影和动作。 小伙子掏出钥匙开门,叮铃哐啷一阵响。 “叔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他转身去拿暖水瓶,白大褂袖子挽着,露出半截小臂,动作麻利,瞧着倒是精神。 “不忙不忙。” 老李叔在靠墙的长条凳上坐下,扫一圈这间小小的药房。 架子上的药瓶码得还算齐整,桌面上有些灰,病历本堆在一边。 “最近这卫生院,忙吧?” “也就那样,换季了,头疼脑热的多,”小伙子把温水递过来,自己也坐下来,眼睛看向老李叔,“叔,您真没事儿?有事儿可别跟我客气。” 话是实诚话,眼神也坦荡。 老李叔捧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小口,水温吞吞的,正好。 “是有那么点小事,想麻烦你,”他放下缸子,像是随口问,“你在这儿……干了有两年了吧?这药房里头,就你一个人经手?” “差不多两年半,平时就我和张姐轮班,她今儿休息,”小伙子答得顺溜,又问了一遍,“啥事啊叔?” 老李叔没答,从怀里摸出包皱巴巴的经济烟,递过去一根。 小伙子摆摆手:“谢叔,不会。” 老李叔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腾腾地散开。 “家里有个远房侄子,”他透过烟雾看着对方。 “前阵子也不知从哪儿弄了点好药,说是外头来的,金贵,这孩子实心眼,怕买到歪货,白花钱不说,再吃出毛病……就想找个懂行的给瞧瞧。” 他说着,观察着小伙子的脸色。 “外头来的?啥药啊?”小伙子微微坐直了些,“叔,不是我说,外头来的东西,可得小心,好多假的。” “谁说不是呢!”老李叔一拍大腿,顺着话头往下,“我也这么说他,可这孩子犟……我就想啊,你是正经药房的人,见识广,能不能帮着看看,至少辨个真假,心里踏实。” 他声音低了些,带上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这事儿吧,我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那孩子……脸皮薄,怕人笑话他让人诓了。” 小伙子听明白了,他挠了挠头,脸上显出些为难,但眼睛里没有那种听到麻烦事就想躲的滑头劲儿。 “叔,看是能帮您看看,可我也不是专家,有些新药,我也没见过,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