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当夜揣崽,我嫁领导碾压前夫》 第1章 重生自救 第一章 重生自救 暴雨夜。 一道惊雷撕裂长空,将一间土胚房照得惨白。 林晚猛地从那张硌人的硬板床上惊坐而起。 喉咙里火烧火燎,满嘴都是劣质散装白酒的辛辣味。 头疼欲裂,身子更是像着了火一样燥热。 但是眼前熟悉的场景,却让她欣喜若狂。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1976年的那个秋天,被堂妹林月灌了加料的白酒、打晕了推给村痞王二麻子的那个晚上。 前世,她为了保住清白拼死反抗,抓伤了王二麻子的脸。 结果却被早就埋伏在门外的林月带着村民撞破。 “林晚,你耐不住寂寞勾引男人,搞破鞋,真是丢尽了我们林家的脸!” 一句“作风不端”,毁了她的一辈子。 未婚夫周文斌为了保住副厂长的位置,当场退了婚,转头娶了“大义灭亲”的林月。 林月踩着她的名声嫁给了周文斌,后来更是住进了城里的小洋楼,成了人人羡慕的官太太。 而她却被村民唾弃,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荡妇”。 可即便如此,林月也没有放过她,在她被退婚之后,又再一次被林月设计,在黑夜的芦苇荡中和一个没见到脸的陌生男人发生了关系。 这一次她怀上了身孕,被彻底失望的父母赶出家门,最后大出血,孤零零地死在了乡镇卫生院门口。 恨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甚至盖过了体内的药劲。 门外突然传来了趿拉着布鞋的脚步声。 那是王二麻子,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这城里来的细皮嫩肉,今晚可便宜老子了。” 猥琐的低语声隔着薄薄的门板透进来。 林晚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前世她大喊大叫,反倒坐实了“半推半就”的罪名。 这一世,绝不能硬拼,更不能被堵在这屋里! 她一把抄起桌上做针线活的大剪刀,死死攥在手心,剪刀锋利的尖儿扎破了掌心。 刺骨的痛意让她在药力下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门栓正在被外面的人用刀片一点点拨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几乎在这一瞬间,林晚就做出了决定。 借着那轰隆隆的雷声掩护,她猛地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暴雨如注,瞬间把她单薄的的确良衬衫浇了个透心凉。 泥泞的土路滑腻不堪。 她顾不上脚底被石子划破的剧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不远处的公社跑去。 若是没记错,公社这时候刚调来个新的书记。 听说是在部队里待过的大人物,手段硬,路子野,连县里的革委会都要给几分薄面。 既然已经被林月泼了脏水,还要处处小心落入不知道哪个畜生的手里被糟蹋,不如去搏一把大的,找个能压得住场子的靠山! “臭娘们!人呢?” “给我站住!你跑不掉的!” 身后,王二麻子气急败坏的吼叫声夹杂在风雨里,如同索命的恶鬼。 那声音越来越近,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晚心头猛地一颤,脚步却是不敢有丝毫停歇。 体内的燥热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她的灵魂吞噬殆尽。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土路都在扭曲。 不能停! 绝对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她拼着最后一口气,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公社的地界。 与此同时,沈长庚刚处理完砖厂占地的纠纷出门。 他披着军绿色的雨披,眉头紧锁,一脸肃杀之气。 虽然现在是公社书记,但他这身板和气场,更像是还在部队里待着。 突然,一道纤细的身影冲了过来。 也没个亮光,那人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直挺挺地撞进他怀里。 “谁!” 沈长庚下意识地低喝一声,浑身肌肉紧绷,就要把人推开。 入手却是一片滚烫,怀里这女人像抱了个火炉子。 林晚此时已经神志不清了,连剪刀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 她只觉得撞上了一堵坚硬却带着凉意的墙。 一瞬间,所有的理智坍塌。 求生的本能让她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了上去。 “救……救我……” 那是带着哭腔的呢喃,软得能滴出水来,听得人骨头酥麻。 沈长庚身子一僵,这是哪家的女人?大半夜的这种作派? “松手,像什么样子!” 他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可怀里的女人非但没松,反而垫起脚尖,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那带着酒气和药香的唇,毫无章法地吻了上来。 冰冷的雨水,滚烫的唇舌。 残留的药物,顺着津液渗了过来。 沈长庚脑中名为理智的弦逐渐崩断。 怀里的女人浑身滚烫,像一团烈火,要将他这具在部队里锤炼多年的身躯彻底融化。 他本想推开,可那带着泪水的吻,却像是毒药,瞬间渗进了骨髓。 雨势更急,芦苇荡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成了天地间最隐秘的帷帐。 那一夜,泥泞与燥热交织,沈长庚只记得自己像是在暴风雨中行舟,失了控,也沉了沦。 天色微曦,雨终于停了。 芦苇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欲坠不坠。 林晚猛地睁开眼,浑身的酸痛像是被卡车碾过一般,提醒着昨夜的荒唐。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还在熟睡的男人。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挺,即便睡着了也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冷硬。 林晚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沈长庚! 竟然是他! 记忆深处那场漫天的大雪,毫无预兆地砸向了她,冻得她浑身发颤。 上一世,数九寒冬。 她怀着三个月的身孕,被亲生父母以“败坏门风、不知廉耻”为由赶出了家门。 周文斌搂着林月在屋里烤火吃饺子,她却在雪地里一步一跪,只求一口热汤喝。 没人理她,甚至没人看她一眼。 最后是她在雪里渐渐失温,意识模糊即将冻死的时候,一双有力的大手把她抱了起来。 那怀抱,和昨夜一样,宽厚、滚烫,带着让人安心的松木味。 那时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高级呢子大衣,气度威严,一看就是省里下来的大领导。 他不嫌她脏,也不嫌她晦气,顶着风雪把她抱到了后山那处废弃的破窑洞里。 第2章 翻身的机会 第二章 翻身的机会 那是全村唯一能避风雪,却因为传说闹鬼没人敢住的地方。 他脱下大衣盖在她身上,语气虽然生硬,却透着那年冬天唯一的暖意。 “在这待着,别乱跑。”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和热水,很快回来。” 那是她上辈子,听到的最后两句话。 可惜,她命贱福薄。 还没等到那口救命的粮,身下就突然涌出了大股的血。 她挣扎着跑去乡镇卫生院求救,却倒在了门口。 直到死,她都没能再见沈长庚一面。 只在死后魂魄游荡的时候,听村里那些长舌妇诚惶诚恐地提过一嘴。 说是省里下来的大首长,路过咱们这穷乡僻壤办个急事,没想到遇上个死人。 林晚原本以为,那是他们两辈子唯一的交集。 没想到,老天爷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们撞上了。 那个后来高不可攀的省里大人物,原来早在这时,就在村子里待过? 电光火石之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在了一起。 手段硬,路子野,部队转业。 所以他就是新调来的公社书记。 那个传说中手眼通天、连县革委会都要给几分薄面的“沈阎王”? 自己这阴差阳错的,竟然跟这样一尊大佛滚在了一起! 林晚看着沈长庚那随着呼吸微微滚动的喉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的狼藉。 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红霞,那是羞的,也是激动的。 若是能攀上这棵大树,谁还敢招惹她! 这哪里是救命稻草。 这分明是老天爷赏给她的一根通天金大腿! 林晚紧紧攥住身下的芦苇,指节泛白。 既然睡都睡了,这辈子,她绝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窝囊地死去! 只是…… 狂喜过后,林晚心头猛地泼下来一盆冷水。 这大腿是粗,可这大腿,不好抱。 沈长庚之所以叫“沈阎王”,就是因为他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更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上辈子她死了之后,因为心生怨恨,魂魄久久不散,就曾亲眼见过有个女知青想走捷径,脱光了钻进沈长庚被窝。 结果呢? 连人带被子被丢到了大队部,第二天就被退回原籍,名声全毁。 想要算计他的女人,若是能从这村子排到省城,那想要爬床却被他无情发落的,也能填满这后山的沟壑。 在他眼里,会不会觉得她也是那种为了攀高枝、不知廉耻的女人? 毕竟,自己当时是主动扑进他怀里的。 若是被他当成是用身体做局的心机女…… 别说抱大腿了,怕是会被他一脚踹进深渊,死得比上辈子还惨! 林晚眼底的激动渐渐冷却。 她得想个办法,让他心甘情愿的和她在一起。 只有他把这事放在心尖上,她才能有翻身的机会! 心思定下的瞬间,林晚忍着痛意起身,目光扫过男人散落在草地上的外衣。 顿了下,她伸手探向那衣服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金属物件。 掏出来一看,是一枚做工精致的钢制防风打火机,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 这应该是特意定制的。 林晚没有丝毫犹豫,将打火机死死攥进手心,贴身藏好。 趁着男人还没醒,她拖着酸软的双腿,悄无声息地离开。 日上三竿。 沈长庚被刺眼的阳光晃醒。 他猛地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女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却只剩下一片被压倒的小草。 人跑了? 沈长庚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夜暴雨如注,又没个亮光,他竟然连那个女人的脸都没看清。 只记得那腰肢软得惊人,还有那带着哭腔的求救声,像是猫爪子一样挠在人心上。 他烦躁地去摸口袋里的烟,手刚伸进去,动作便是一顿。 打火机不见了。 那是战友留给他的遗物。 …… 林晚先是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而后一路避着人,回到了林家。 刚进院门,一只鞋就迎面飞了过来。 “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 林母王桂花叉着腰站在堂屋门口,瘦长的脸上全是刻薄。 “一晚上不着家,去哪鬼混了?知不知道昨晚为了找你,把家里都翻天了!” 林父林有才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抬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眼底尽是嫌恶。 “丢人现眼的东西,衣服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没有关心,没有担忧,只有劈头盖脸的谩骂。 林晚的心早已在上一世就死了,此刻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讽刺。 她冷冷地看着这对生养她,上一世却又将她毫不犹豫赶出家门的的父母。 “昨晚下了暴雨,我——” 话没说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姐姐,姐姐你回来了吗?” 林月穿着一身崭新的碎花衬衫,扎着两个麻花辫,急匆匆地冲进了院子。 她身后跟着周文斌。 一见到林晚这副浑身湿透、发丝凌乱的模样,林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拉住林晚的手,脸上满是关心的神色。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昨天你一夜未归,我还担心……” 林月故意顿住,忽然神色变了一下,一只手捂住了嘴巴:“姐姐,你衣服扣子怎么坏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林晚的领口处。 果然,林晚领口处少了两颗扣子,虽然已经被她捂住了,但是还是能隐约看见里面的春光。 周文斌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他的目光盯着林晚那崩开的领口,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说,你到底你去哪了?” 看着周文斌愤怒的样子,林晚眸色深了深。 林月见状,身子往周文斌身边缩了缩。 她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声音反而大了几分,让院里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文斌哥,你也别太生气了。” “其实,其实我刚才听村口的人说,那个二流子王二麻子一大早就在骂街找人。” “好像是说昨晚好不容易弄了个娘们睡了,结果让人给跑了……” 第3章 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第三章 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院墙外头,几个扒着墙头看热闹的邻居大婶,瞬间炸了锅。 窃窃私语声顺着墙根飘了进来。 “王二麻子?哎哟,那可是个出了名的色鬼!” “这林家大丫头一宿没回来,衣裳又破成这样,该不会真……” “啧啧,看着老实,背地里竟然跟那种混混搞在一起。” 指指点点如芒刺背。 周文斌的脸彻底挂不住了,额角的青筋直跳。 “王二麻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看着林晚的眼神,在这瞬间充满了鄙夷和嫌恶。 “林晚,你竟然自甘下贱到这种地步?” 还没等林晚开口,林月又急忙道:“文斌哥,你别这么说。” 林月一脸焦急,眼眶都红了。 “姐姐平时最守规矩了,昨晚是我生日,姐姐多喝了几杯酒,有些醉了……” “但我不信姐姐会做这种事!她肯定是被逼的!” 这一番解释,直接把林晚“酒后乱性”给坐实了。 王桂花一听这话,猛地拿起墙角的扫帚怒道:“好你个不要脸的赔钱货!败坏门风的东西!” “你怎么对得起文斌?老娘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眼看那扫帚就要落下。 “你有证据吗?” 一道冷冽的声音,猛地打断了所有的嘈杂。 林晚挺直了脊背,眼神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射向林月。 上一世,她是在拼死反抗的时候,被林月带着村民逮住了,可这一次她赶在之前就跑了,林月自然不会有什么证据。 林月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那到了嘴边的假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心头满是惊愕。 从小爸妈就最疼她,不管犯什么错都是推到林晚头上,导致林晚的性子变得唯唯诺诺,怎么今天突然这么硬气了? 难不成,是被昨晚的事给吓蒙了? 好半晌,林月才回过神,一脸委屈地咬着嘴唇。 “姐姐,你别生气,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只是看你衣服成这样了,怕你吃亏……” “吃亏?” 林晚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她的茶言茶语。 “妹妹是眼睛坏了吗?” “昨晚那暴雨下得跟瓢泼似的,满地全是泥浆,你没看见?” “那么大的雨,路滑难走,我脚下一滑摔进了泥沟里,挂坏了衣服,不是很正常吗?” 她语速极快,字字铿锵,根本不给林月插嘴的机会。 “至于昨晚没回来。” 林晚目光扫过众人八卦的神色、周文斌铁青的脸,最后落在林月身上,淡淡道:“我本来是想去给妹妹买礼物的,结果摔倒脚给扭了,动弹不得,又下着暴雨,我只能在树底下避了一宿的雨。” “这会儿雨停了,我才能回来。” “怎么到了妹妹嘴里,我就成了跟王二麻子睡了?” “是吗?”周文斌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番解释而好转半分。 他上下打量着林晚,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个犯人:“你说你在外头避雨,有人能给你作证吗?” 这句话一出,林晚气极反笑。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爱过的男人。 其实在今天推开院门之前,她心里还存着一个念头。 她想着,上一世是自己太软弱,这一世只要解除了误会,说清楚原委,周文斌或许还会像以前那样护着她。 毕竟在事情没发生前,他是那么温文尔雅,对她嘘寒问暖。 可现在看来,自己真是想多了。 看着周文斌那咄咄逼人的架势,再看林月那几乎要贴在他身上的身子。 林晚心头雪亮,这哪里是什么误会? 分明是这对狗男女早就背着她勾搭在了一起! 他现在不过是借题发挥,巴不得把这顶“破鞋”的帽子扣死在她头上,好给他们的奸情腾地方! 上一世是自己眼瞎心盲,竟然还傻乎乎地去求他相信,去跟这对狼狈为奸的人解释清白。 还不知道当时这两人在背地里,是怎么嘲笑自己像条丧家之犬呢! 想到这里,林晚眼底的嘲讽更浓了。 “深更半夜,暴雨倾盆,谁会在荒郊野岭给我作证?” 林晚坦坦荡荡地看着他:“确实没人能证明。” “没人证明?” 一直蹲在门口抽旱烟的林有才,磕了磕烟袋。 他沉着一张脸开口了:“大丫头,没人证明,这事儿传出去,你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名声?她还要什么名声!” 王桂花立马接过话茬,指着林晚的鼻子就开始骂。 “还不是她自己不检点!” “好好的姑娘家,喝那么多马尿干什么?喝醉了到处跑,现在惹出这种脏事!” 骂完林晚,王桂花转头看向周文斌,脸上瞬间堆满了歉意和讨好。 “文斌啊,是婶子对不住你。” “是我们教女无方,养出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如今闹成这样,咱们林家也没脸占着这门亲事。” “如果你要退婚,我和她爸绝没有二话,也不会有半点意见!” 话音刚落,林月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 那抹得意虽然隐晦,却没逃过林晚的眼睛。 果然如此。 这就是他们的一唱一和。 跟上一世一样,先泼脏水,再装大度,逼着周文斌退婚,转头就能顺理成章地把林月嫁过去。 而她,则会名声尽毁,最终被扫地出门。 林晚深吸一口气,忽然间笑了:“妈,你说错了,不检点的人,可不是我。” “什么意思?” 王桂花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着大女儿。 林晚却不再看她。 她目光重又落在林月身上:“刚才妹妹口口声声说,跟周文斌找了我一个晚上。”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语调却慢条斯理。 “也就是说,妹妹昨天一晚上,也没回来。” “孤男寡女,在外头待了一夜。” “要论名声,究竟是谁更难听?”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死寂。 林月原本还在窃喜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感受到周围邻居投来的异样目光,林月身子一颤,眼泪说来就来:“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如同一朵风雨中飘摇的小白花,楚楚可怜。 “你是在怀疑我和文斌哥吗?” “我们可是为了找你啊!” “我们清清白白,你怎么能因为自己做了丑事,就反咬一口?” 第4章 后半夜你都在哪 第四章 后半夜你都在哪 林月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听听我的嗓子!” “为了找你,我都喊哑了!” “我这么担心你,你却这么想我,姐姐,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院门口的动静,终究是引来了几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 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刘大婶,率先挤进了院门。 身后还跟着几个磕着瓜子的邻居。 “是啊,林晚丫头,这话婶子可得替小月说两句公道话。” 刘大婶一脸的正义凛然,唾沫星子横飞。 “昨儿个大半夜的,小月确实是来敲了我家的门,哭得那是梨花带雨,求着让我们几个帮忙寻你呢。” 旁边那个穿着蓝褂子的李婶也跟着附和。 “可不是嘛,那雨下得多大啊,小月浑身都湿透了,还在那深一脚浅一脚地喊姐姐。” “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小月心肠最好?” 有人撑腰,刚才还面白如纸的林月,腰杆子瞬间又挺直了。 她眼底的慌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隐晦的得意。 只要有人证,林晚这张嘴就算说出花来,也没人信! 林月抽泣了一声,看向林晚的眼神里满是痛心:“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气我不该把你没回家的事说出来。” “可我也是担心你的安危啊。” “你看,婶子们都能给我作证,你怎么还能凭空污蔑我和文斌哥呢?” 周文斌闻言,脸色也缓和了几分,冷冷地盯着林晚。 “听到了吗?这就是群众的眼睛!” “林晚,你还要胡搅蛮缠到什么时候?” 面对这一边倒的指责,林晚不仅没慌,反而嗤笑出声。 “作证?” 林晚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扫过那几个大婶。 “既然几位婶子这么热心肠,那我倒要问问清楚了。”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你们是跟着她,找了我整整一夜?” “从天黑下雨,一直找到天亮雨停?” “这期间,我这好妹妹,和我的好未婚夫,一直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吗?” 这一连串的发问,语速极快,字字珠玑。 几个大婶一下子被问愣了。 她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刘大婶磕瓜子的动作都停住了:“那……那倒是没有。” 李婶也是个实诚人,被林晚这么盯着,心里直发虚,下意识地就把实话秃噜了出来。 “当时就小月跟我们,没见着文斌。昨晚雨实在太大了,我们也就在附近和没人的土胚房那边转悠了一圈。” 提到“土胚房”三个字,林晚的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林月是特意引着人去捉奸的。 只是这一世,她扑了个空。 李婶没察觉到异样,继续着说道:“大概也就是找到了上半夜吧,怎么也瞧不见你踪影。” “后来雨势越来越大,路都看不清了。” “是小月体谅我们,说是太晚了不好意思麻烦大家伙,让我们先回去歇着。” “她说她再找找,然后我们就各回各家了。” 话音落地,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气势汹汹帮腔的几个大婶,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了。 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林晚嘴角的嘲讽意更深了。 她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林月:“也就是说,只有上半夜有人看着。” “那下半夜呢?” “婶子们都回家搂着孩子热炕头了。” “这孤男寡女的下半夜,可就没人能证明了。” 她转头看向面色发白的林月:“我的好妹妹,能不能跟姐姐解释解释。” “这漫漫长夜,后半夜你都在哪?” “又是怎么会跟我的未婚夫,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一直待到天亮的?”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一般在院子里炸响。 在这保守的年代,未婚男女彻夜独处,那可是要被戳脊梁骨骂的! 何况,那可是林月名义上的姐夫! 林月彻底慌了神,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周文斌,眼神里满是求救。 “够了!” 周文斌忽的厉声道。 他一步跨到林月身前,将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挡在身后。 周文斌面色铁青,眉头紧锁,厌恶地盯着林晚:“林晚,你心思怎么这么歹毒?” “你自己作风不正,就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龌龊吗?” 周文斌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月,满脸的心疼与愤慨。 “昨天可是小月的生日!” “她放着好好的生日不过,为了找你这个姐姐,拖着本来就不好的身体在外面奔波。” “后来是她找到我,哭着让我帮着寻你的。” “你倒好,回来不感激就算了,还这样当众污蔑她的清白!” “林晚,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林月躲在他身后,适时地抽噎了一声。 那模样,更是显得委屈至极,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林晚听着这颠倒黑白的鬼话,只觉得可笑。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骗得团团转,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血崩惨死的下场。 这一世,休想! 林晚面无表情,眼神却越发锐利:“照这么说来,你们这半宿,什么也没干?” 周文斌毫不犹豫的点头:“那当然!”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你有证据吗?” 周文斌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当时夜黑风高的,又下着瓢泼大雨,这种鬼天气,大家都躲在家里,我去哪里给你找人证明?” 他语气不耐,觉得林晚就是在无理取闹。 林晚却笑了。 “那就是没人证明了。” “孤男寡女,黑灯瞎火,还没有证人。” 林晚摊了摊手,眼底一片冰凉:“既没人看见,也没人作证。我又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究竟是找人……” “还是借着找人的名头,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顾晚,你怎么跟妹妹说话呢!”王桂花这时候走过来,一把拉过林月。 那张瘦长的脸上,满是护犊子的凶狠,唾沫星子都要喷到林晚脸上。 “小月身子骨弱,为了找你遭了一夜的罪,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往她身上泼脏水?” “我看你是在外头野昏了头,连自个儿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5章 这婚,坚决不能退 第五章 这婚,坚决不能退 林晚看着眼前这个生她养她的亲妈,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堵得发疼。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目光从王桂花那张刻薄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躲在后面装死的林月身上。 “妈,您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 “刚才我没有证人,你们就一口咬定我跟王二麻子睡了,要死要活地骂我不知廉耻。” “现在轮到林月没有证人,跟我未婚夫孤男寡女待了一宿,到了您嘴里,反倒成了我泼脏水?” “合着证据不重要,道理也不重要,只要是林月做的,那就全是清白的?” 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字字带刺。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眼神瞬间变得耐人寻味起来,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是啊,这也太偏心了……” “大丫头这话也在理,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吧。” 王桂花脸上的皮肉抽搐了两下,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两巴掌。 她眼角余光瞥见邻居们指指点点的模样,心里暗叫不好,这要是再闹下去,林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好了好了!” 王桂花硬生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转头冲着周围挥了挥手。 “大伙儿都散了吧!” “自家孩子闹别扭,让大家看笑话了。” “既然人回来了,没事就行了!” 赶苍蝇似的把看热闹的人往外轰,王桂花又立马换了一副慈爱的面孔,看向一旁脸色阴沉的周文斌。 “文斌啊,你也累了一宿了,快回去歇着吧。” “这死丫头不懂事,回头婶子肯定好好教训她,绝不让你受委屈。” 周文斌自诩文化人,自然也不会对一个长辈甩脸子,但心里头仍是不快活,冷声道:“那我先走了。” 说完又看了林月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 前脚刚送走这尊大佛,后脚王桂花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给我滚进来!” 她一把薅住林晚的胳膊,那手劲儿大得像是要掐下一块肉来,硬生生把人拽进了屋。 “砰”的一声。 破旧的木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头最后一点讨论声。 林有才阴沉着脸,背着手走了进来,往炕沿上一坐,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林月跟在后头,红着眼眶站在中间,低着头不吭声。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桂花转过身,抬手就在林晚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你个丧门星!刚才在外面胡咧咧什么?” “你妹妹还没嫁人,名声要是坏了,你赔得起吗?” “她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找你这个惹祸精!” 林晚被打得一个踉跄,却没喊疼,只是站直了身子,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家子。 “名声?” “她的名声是名声,我的名声就是鞋底泥?” “妈,你偏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心要是偏到了胳肢窝里,就不怕烂了吗?” 王桂花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虚,嗓门反而更高了。 “我偏心?我那是心疼她!” “你妹妹是早产儿,胎里带着弱症,从小就容易生病,你是姐姐,让你让着她点怎么了?” “你皮糙肉厚的,受点委屈能死啊?” 这一套说辞,林晚听了两辈子,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上一世,她就是信了这套鬼话,把自己活成了林月的垫脚石。 家里每次只煮三颗鸡蛋,除了爸爸和弟弟,最后一颗王桂花总是剥好了放进林月碗里,说妹妹需要补身体。 过年杀猪,爸爸和弟弟碗里是大块的肉,林月碗里是肉汤,而她,只能啃硬得像石头的菜饼子,连点油星都见不着。 就连新做的碎花裙子,也是林月穿旧了、穿腻了,才轮得到她捡个破烂。 可他们都忘了,甚至连她自己都忘了,她不过也就比林月大一岁而已。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懂事、够听话,爸妈总会看到她的好。 可结果呢? 她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最后却被他们像丢垃圾一样赶出去,受尽痛苦而死。 而那个“身体弱”的妹妹,却踩着她的骨血,过上了人人羡慕的好日子。 心,早就在上一世那一夜的大雪里,冻得稀碎了。 如今再听这些话,只觉得恶心。 林晚深吸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散尽了。 “是啊,她身体弱,弱到能跟我未婚夫在外头跑一宿。” 林晚不想再跟他们掰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看着只会让人更寒心。 她挺直了脊梁,目光直视着炕上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 “爸,妈,既然你们认定是我败坏了门风,是我给林家丢了人。” “那正好。” “你们这就去周家,跟周爷爷说,把这婚退了吧。” “退婚?!”这一声尖叫,差点把屋顶上的灰都震下来。 王桂花脸上的肉狠狠一抖,刚才还要吃人的架势,瞬间没了影。 “你个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 “那婚事是你周爷爷亲自定下的,哪能说退就退!” 炕上的林有才也坐不住了。 那烟袋锅子往炕沿上重重一磕,火星子四溅。 “胡闹!”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你小孩子家家能做主的?” 王桂花慌了神,生怕林晚真犯了浑。 她脸上硬生生挤出一堆褶子,陪着笑脸:“晚丫头,妈刚才那是气糊涂了,说的是气话。” “啥泼脏水不脏水的,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这婚,坚决不能退!” 林月一听这话急了。 她费尽心思算计这一出,不就是为了让周文斌甩了林晚吗? 要是退不了婚,她昨晚那一宿罪岂不是白遭了? “妈,可是姐姐她……” “好了!”林有才一声暴喝,“大人的事,哪有你插嘴的份!” 林月很少被这样吼,指甲顿时狠狠掐进掌心,满眼的不甘,却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林晚冷眼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家子,嘴角噙着一抹讥讽。 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们哪是为了她的终身大事? 那是为了周家那棵大树,为了以后能趴在周家身上吸血! 第6章 他像是一头蛰伏的狼 第六章 他像是一头蛰伏的狼 当年周爷爷在山上遇险,差点没命。 是自己拼了半条命,把他从山沟里背下来的。 老爷子是个重情义的,当场就拍板,把大孙子周文斌许给了林晚。 林家人自然巴不得。 但周家那两口子,也就是现在的纺织厂厂长和厂长夫人,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瞧不上林家这穷酸户。 可架不住周老爷子手里攥着纺织厂的实权。 虽然退了休,可厂里那些个车间主任、技术骨干,全是老爷子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那些老员工,只认周老爷子的话。 老爷子咳嗽一声,周厂长的位置都得晃三晃。 更别提周文斌那个副厂长的肥缺,那是老爷子拿来拴大孙子的链子。 这也是为什么,周文斌心里哪怕再看不起林晚,也不敢堂而皇之提退婚。 否则,周老爷子真能为了恩人,直接卸了他副厂长的职,毕竟他下头还有个弟弟,虽然比他小两岁,性子混不吝了一些,但真要想培养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不敢赌。 而且林晚虽然穷了点,但这几年干活勤快,老实本分,周家想退婚都找不着借口。 所以,林月才演了这么一出好戏。 想把屎盆子扣她头上,逼着周家不得不为了名声退婚。 只要林晚名声臭了,周文斌就有理由甩了她,还不用担负心汉的骂名。 到时候,“清清白白”、又“善良温柔”的林月,就能顺理成章地补位。 周爷爷看在她也是林家人,算是半个救命恩人的份上,想必也不会太反对的。 这算盘珠子,都要崩到她脸上了。 但看着林月那张瞬间憋成了猪肝色的脸,林晚心里的气反而顺了。 她要是真硬着脖子现在就把婚退了,岂不是正中林月的下怀? 在这十里八乡的闭塞村子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一旦闹崩了退婚,这脏水肯定还得泼在她头上,说她不守妇道,被周家嫌弃。 到时候,她成了没人要的破鞋,名声臭了大街。 而林月倒成了善解人意、替姐姐赎罪的接盘侠,顺理成章地嫁进周家享福。 想得美! 这婚要退,也得是她林晚高高在上地甩了周文斌,绝不能是像丧家犬一样被扫地出门。 更何况,她现在身无分文,要是跟家里彻底撕破脸,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爸妈绝不会帮着她。 她又没介绍信、没钱、没名声,她寸步难行。 孤掌难鸣,硬碰硬,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只有手里攥着筹码,才能把这群吸血鬼玩弄于股掌之间。 想到这,林晚眼底的寒意散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冷笑。 她慢悠悠地收回目光,语气也没了刚才的尖锐。 “行,既然爸妈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为了这个家,这婚,我可以不退。” 听到这话,王桂花和林有才齐齐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林月却是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晚。 怎么就不退了?! 林晚没理会林月那要吃人的目光,只凉凉地扫过他们的脸。 “不过,丑话我可说在前头。” “这婚事能不能保住,不在我,在妹妹那张嘴上。” 王桂花脸上的笑一僵:“你这话啥意思?” 林晚冷哼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林月脸上。 “要是再让我听到外面有什么关于我不检点的风言风语,或者是谁在左邻右舍耳边嚼舌根……到时候闹出什么事来,你们可别赖我。” 林月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凉,刚想再辩解,就被王桂花那堵了回去。 王桂花转头假意凶狠戳了一下小女儿的脑门。 “听见没!以后把你那张嘴给我缝严实了!” “要是坏了你姐的婚事,断了咱们家的财路,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嘴上这么说,但她的动作轻柔跟舍不得碰一下,语气也不见刚才对顾晚的凶狠。 林月瘪了瘪嘴,点点头:“知道了妈。” 看着这一幕,林晚眼底满是讥诮。 目的达到,她也没心思再看他们演戏,转身就掀开布帘进屋去了。 王桂花愣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直勾勾盯着那还在晃荡的蓝花布帘。 这就进屋了? 这死丫头片子,以前哪敢给她留个后脑勺? 平日里跟个受气包似的,大声都不敢出一下,今天这是中了什么邪? 足足愣了好半晌,王桂花才像是刚回魂似的,朝着里屋喊道:“你咋这进屋里头了,午饭还没烧呢!” 然而林晚根本没有理会她。 她走到那张铺着破烂被褥的硬板床上,坐了下来。 外头王桂花的骂骂咧咧声还没停,隔着门板都能听出气急败坏。 “养了个白眼狼啊,翅膀硬了,敢给老娘甩脸子了!” “连饭都不做,咋不懒死你个赔钱货!” 林月那带着哭腔的挑拨声也隐隐传来:“妈,姐她肯定是还在怪我……” 还要再加上林有才的闷哼:“不像话,简直不像话!” “还有你弟呢,这一早上说出去玩,就没瞧见人,她也不着急,不出去找找!” 要是放在以前,听到这些话,林晚早就诚惶诚恐地跑出去跪着认错了。 在这个家里,她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全家人的吃喝拉撒都要伺候。 可现在? 林晚身子往后一仰,舒服地靠在被卷上。 既然都撕破脸了,谁还惯着他们这群巨婴。 以前是她傻,以为只要多干活、多忍让,就能换来那一点点可怜的亲情。 现在看来,简直是笑话。 她就不信,离了她林晚,这一家子有手有脚的大活人,还能真的一顿饭不吃就饿死了。 外头的骂声渐渐小了,变成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显然是只能自己动手了。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林晚长舒了一口气,身心难得的放松下来。 这一静下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就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尤其是昨晚。 那潮湿的地面,压抑的喘息,还有男人滚烫得吓人的胸膛。 沈长庚。 这个名字一跳出来,林晚的心尖就忍不住颤了一下。 那个男人表面看着冷静,但做那种事的时候,凶狠,野性,像是一头蛰伏的狼。 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贴身的衣兜里,拿出了从沈长庚那里顺来的打火机。 第7章 要你负责呢 第七章 要你负责呢 林晚摩挲着底部那个沈字,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她现在是周文斌名义上的未婚妻,虽然还没过门,但在村里人眼里,那就是周家的人。 沈长庚刚调来做公社书记,肯定不会想惹麻烦,若是知道她的身份,定然会对她避之不及。 毕竟,谁愿意去招惹一个订了亲的女人? 何况昨晚她还是投怀送抱的。 一想到自己做的事,林晚脸上还是不由自主的发烫。 毕竟两世,她都不是真的心甘情愿的跟男人做那种事,多年的规训,也让她很难不在意“贞洁”。 但她没得选。 周家是狼窝,林家是虎穴。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要想在这吃人的地方活出个人样,光靠这一时的强硬是不够的。 她得找个靠山。 一个能镇得住场子,让周家忌惮,让林家不敢造次的靠山。 放眼这十里八乡,除了沈长庚,她一时找不到第二个。 想起昨晚男人那几乎要将她揉碎的力道,还有最后那声压抑的低吼。 林晚压下心底的羞怯,握紧了手里的打火机。 死过一回,“贞洁”这种东西已经不值一提了。 她得想办法,在他知道自己是昨晚那个女人之前,把这个冷硬的男人给勾上手。 让他心甘情愿地护着她,甚至……喜欢上她。 只有这样,她手里这枚打火机,才能变成燎原的火,烧尽这一地鸡毛。 此时红旗公社的大院。 沈长庚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桌后头。 他习惯性地去摸兜,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火机昨晚让人顺走了。 他烦躁地把没点着的烟卷往桌上一扔。 “我说沈书记,这一大清早的,火气咋这么大?” 说话的是宋卫东。 这人是沈长庚以前在部队带出来的兵,转业后死乞白赖跟着他来了这穷乡僻壤。 平时也就是他在没人的时候,敢跟沈长庚没大没小。 宋卫东手里拎着个暖水瓶,正准备倒水。 这一抬头,眼睛就直了。 “噗——” 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沈长庚嫌弃地侧过身,避开了那片水雾。 宋卫东却顾不上擦嘴,几步窜到桌前,眼珠子恨不得贴到沈长庚身上。 “哥,你这咋回事?” 他指着沈长庚那还没来得及扣好的衣领子。 本来一丝不苟的扣子,少了一颗。 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脖颈。 那上面,赫然有着几道暧昧不清的红痕。 像是被人狠狠抓出来的。 衣服上也皱皱巴巴,甚至还沾着点干枯的草叶子。 这哪还是那个连头发丝都透着严谨的沈长庚? 沈长庚冷着脸,把领口往上扯了扯。 没遮住。 他索性不遮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神色晦暗不明。 “昨晚遇上了。” 宋卫东眼珠子瞪得滚圆:“遇上啥了?野猫还是野狗,能伤着你?” 沈长庚沉默了一瞬。 脑海里闪过那具在黑暗中颤抖却又大胆的身子。 “是个女人。” 空气突然安静了。 宋卫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女……女人?” “谁啊?这村子里哪个女人这么猛?敢对你下手?” 沈长庚摇头:“没看清。” “黑灯瞎火的,又下着雨,脸都没露。” 宋卫东这下彻底惊了。 他绕过桌子,上上下下打量着沈长庚,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人。 “不是,哥,你这是让人给霸王硬上弓了?” 沈长庚脸色一黑,眼刀子嗖嗖地往外飞。 宋卫东缩了缩脖子,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根本压不住。 “那后来呢?那女的赖上你了?是不是哭着喊着让你负责?” “这要是传出去,作风问题可是大事,虽然你也没结婚,但这……” “跑了。”沈长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宋卫东愣住:“啥?” 沈长庚牙关有些紧,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意:“完事提上裤子就跑了。” “我醒来的时候,连个人影都没看着。”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宋卫东惊天动地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宋卫东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我的天爷啊,沈哥啊沈哥,你也有今天!” “想当初在京市大院里,多少大姑娘小媳妇排着队想跟你处对象。那时候你那叫一个高冷,看都不带看人家一眼的。” “结果到了这穷山沟里,不但让人给睡了,还让人给嫌弃了?” “睡完就跑,这是怕你赖上人家咋的?” “人家这是白嫖啊!连负责都不带提的!” 沈长庚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填满了整个办公室。 “别笑了。” 宋卫东看出沈长庚是真不高兴了,立刻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挺直了腰杆。 “沈哥,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卫东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去把这个女人找出来?” 就是连脸都没瞧见,怕是不好找。 沈长庚随手将桌上的文件合上:“不用了。” 语气冷淡,听不出喜怒。 “一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不用费尽心思去查。” 沈长庚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何况,是她自己跑了。” 那种躲在暗处算计人的把戏,他见得多了,也腻了。 宋卫东挠了挠头,又问了一句。 “那要是那女人以后找上门来,要你负责呢?” 毕竟昨晚可是实打实地过了一夜。 在这个年代,毁了人家姑娘清白,可是要戳脊梁骨的。 沈长庚没说话。 后背上,那火辣辣的抓痕正随着他的动作,摩擦着身上的衬衫。 刺痛感一阵阵传来。 那女人昨晚像个发了狠的小野猫,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那种从未有过的失控感,让他眸色微暗。 “如果她是打着这个心思来的。” 沈长庚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会给她补偿。” 钱,票,只要她开口。 宋卫东听懂了。 仅仅是补偿。 不代表要娶她。 果然。 沈哥这个人,跟表面看起来一样,冷心冷情。 宋卫东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将来什么样的女人,才能捂热这位爷像石头一样硬的心。 第8章 遮一遮 第八章 遮一遮 “行,我心里有数了。” 宋卫东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身就要往外走。 “那我先去准备了。” “昨儿村长特意说了,今天要给你接风,庆祝你这个新书记的到来呢。” 沈长庚眉头瞬间皱起。 “不用麻烦。” 这种场面上的推杯换盏,他最是厌烦。 “那可不行!” 宋卫东停下脚步,一脸夸张地转过身。 “听说今儿为了迎接你,村里特意杀了一头猪,大家都眼巴巴等着呢。” “你就当是体恤民情,老实听安排就行啦!” 说着他的眼神又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沈哥,趁着时间还早,你还是回去换身衣裳吧。”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遮一遮。” “那牙印子太明显了,影响不好!” 说完这话,生怕他沈哥揍他,宋卫东脚底抹油,一溜烟跑没影了。 沈长庚低头看了眼凌乱的衣服,眸色深了深,还是起身朝着附近村长安排的住处走去。 与此同时,林家的烟囱里,也冒起了青烟。 “天赐哎!回来吃饭了!” 王桂花那尖利的嗓门,穿透了半个村子。 林天赐,林家唯一的带把儿,王桂花的心头肉。 听到这声吆喝,东屋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晚走了出来。 折腾了一宿,她这会儿早已饥肠辘辘。 灶房里,王桂花正捶着腰,一脸的苦大仇深。 见林晚进来,那脸拉得比驴还长。 “哎哟,我这老腰都要断了。” “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来搭把手,就知道等着吃现成的,怎么不懒死你?” 王桂花一边往桌上端着面饼子,一边含沙射影地骂着。 “妈,我来帮你。”林月赶紧上前帮忙。 其实也就是端了两个空碗,却立刻得到了王桂花的表扬。 “还是小月贴心,你昨儿辛苦找了你姐姐一晚上,在那坐着歇会吧。” “没事的妈,我不辛苦。” 母女俩一唱一和。 林晚就像没听见一样。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桌边,大喇喇地一屁股坐下,然后看了眼已经吃上的父亲:“爸,妈说她腰疼,要你去帮忙呢。”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抓起笸箩里最大的那一块饼子。 那是给林天赐留的。 “谁说你爸了,你……” 王桂花眼皮子一跳,刚想骂。 林晚已经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真香。 虽然有些拉嗓子,但进了肚子就是力气。 几口吞下一个饼子,林晚连气都没喘,伸手又向第二个抓去。 “啪!” 一根筷子狠狠抽在林晚的手背上。 王桂花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没看着就这么几张饼子吗?” “你弟弟还没吃呢,你就知道吃吃吃,怎么不撑死你个赔钱货!” 林晚也不缩手,就那么冷冷地看着王桂花。 就在这时,院门口卷进来一阵风。 一个十三四岁虎头虎脑的小子冲了进来,满头大汗,正是林天赐。 “妈!饿死我了!今天吃啥?” 林天赐一眼就看见了正要拿饼的林晚。 他小脸一皱,嫌弃地撇撇嘴。 “大姐,你还要不要脸?” “就知道跟我抢吃的,你是猪吗?” 说完,他像个小霸王一样挤到了桌边。 王桂花立马换了一副笑脸,把盛着饼子的笸箩往儿子面前推。 “天赐快吃,妈特意给你烙的,别理那个馋丫头。” 林天赐抓起一块饼子。 但他没往自己嘴里送。 反倒是转过身,讨好地递给了旁边的林月。 “二姐,你吃。” “这个炕的最好,给你,你身子弱,得补补。” “不像大姐,皮糙肉厚的,少吃一口饿不死。” 林月温柔的笑了笑,抬手摸了摸林天赐的脑袋。 “天赐真乖,二姐不饿,你长身体呢……” 林天赐:“不行,二姐你必须吃!” 看着这姐弟情深的一幕,林晚抓着筷子的手收紧。 上一世,也是这样。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她从来都舍不得动。 她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林天赐吃,把自己做工赚的钱给林天赐买书买笔。 她以为只要自己对弟弟好,弟弟就会记着她的情。 结果呢? 林天赐只觉得她啰嗦,觉得她管得宽。 反倒是林月,偶尔给林天赐买几块糖,就能把他哄得团团转。 直到她被赶出家门那天,林天赐还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是破鞋,说她丢了林家的脸。 想起前世种种,林晚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既然真心喂了狗,那这狗,也不必喂了。 林晚猛地伸出手。 在那块饼子还没落进林月碗里之前,直接从林天赐的手里夺了过来。 动作快准狠。 林天赐愣住了。 林月也愣住了。 就连王桂花都没反应过来。 林晚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拿着那块饼子,当着林天赐的面,狠狠咬了一口。 “既然妹妹不饿,那就别浪费粮食。” “我饿。” “啪!”林天赐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 那张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木桌子跟着颤了三颤。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林天赐瞪着眼珠子,指着林晚手里的饼子,唾沫星子横飞。 “也不怕噎死你!” 林晚粲然一笑:“不怕,既然你怕噎死,就别吃了。” “不吃就不吃,谁稀罕这破面饼子!”林天赐一脸嫌弃地把面前的碗推得老远,碗底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妈!你怎么不烧肉?” “天天咸菜饼子,我都快吃吐了!” 王桂花一脸的冤枉,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讨好。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妈上哪去给你弄肉去?” “咱家这点油水,不都攒着给你长个儿了吗?” 林天赐根本不听这一套。 他一脚踹在桌腿上,震得上面的碗筷叮当乱响。 “真是倒霉,生在这么个穷得叮当响的破家!” “我要吃肉!我要吃大肥肉!” 林天赐眼里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精明和贪婪。 “等我以后长大了,一定要捞个大官当当!” “就像公社新来的那个书记一样!” 提到这个,林天赐更来劲了,一脸的羡慕嫉妒。 “人家那排场,昨儿刚来,今天村长就让人杀了一头大肥猪给他接风!” “外头到处都能闻着肉味儿!” “我也要当书记,我也要天天吃杀猪菜!”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正在默默嚼着饼子的林晚,动作微微一顿。 沈长庚。 原来他也是昨天才到的红旗公社。 还真是碰巧了。 第9章 被沈书记抓了 第九章 被沈书记抓了 “我不吃了!” 林天赐看着林晚嘴边那被咬了一大口的饼子,越看越觉得没滋味。 “看着这破饼子就倒胃口!” 林天赐把凳子往后一踢,起身就往屋外走。 “天赐!天赐你干啥去?” 王桂花一看宝贝儿子饭都不吃就要走,急得跟火烧房梁似的。 她也不管腰疼不疼了,赶紧追在后头喊。 “你作业还没做呢!” “学校老师不是说了吗,让你回家好好写字!” “写个屁!”林天赐头也不回,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那个破书谁爱读谁读!” “我去玩了!” 话音未落,人早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王桂花追到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气得直拍大腿。 “这死孩子!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她在门口骂了两句,转过身,那张脸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一双吊梢眼死死地盯着还在桌边吃饭的林晚。 “你个丧门星!” 王桂花几步冲回桌边,指着林晚的鼻子就开骂。 “你看看!要不是你跟天赐抢吃的,他能气得连饭都不吃就跑了吗?” “要是饿坏了我儿子,老娘剥了你的皮!” 林晚咽下最后一口饼子。 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惧意,只有冷冷地嘲弄。 “妈,这怎么是我的错呢?” 林晚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带刺。 “明明是他嫌家里穷,嫌没肉吃,才跑的。” “是他自己嘴刁,也是你们惯的。” “你们要是真有本事,就顿顿给他做红烧肉,他保准赶都赶不走。” “你——”王桂花被噎得脸红脖子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没想到,以前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死丫头,今天竟然敢这么顶嘴!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就在这时。 林有才猛地把手里的饼子往桌上一砸。 砰的一声,比刚才林天赐摔筷子那动静可大多了。 “林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敢这么跟父母说话!” 林晚看着林有才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瑟缩,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行。”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那我不说了。” 林晚的目光落在林有才刚刚狠狠拍在桌上的那个饼子上。 因为用力过猛,那饼子都被拍裂了边。 “爸,我看您气成这样,这饼子怕是也吃不下了。” 林有才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林晚已经伸出手。 众目睽睽之下,她一把抓起剩下两个饼子,一个咬了一口。 “浪费粮食可耻。” “既然你们都不吃,那我替你们吃了。” 说完,她看都不看那三张震惊到扭曲的脸。 在王桂花和林有才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径直回了自己的屋。 “刷!” 帘子拉上,隔绝了外头二老气急败坏的喘息声。 饼子都咬了,他们就算回过神再生气,也不可能来找她要了。 林晚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两个饼子。 然后拿起一个,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粗厉的玉米面混合着野菜,喇嗓子,并没有多好吃。 可此刻嚼在嘴里。 却比糖都香甜。 一口气。 整整两个巴掌大的饼子。 全被她塞进了肚子里。 以前,家里有点吃的,她都得紧着林月,紧着天赐。 上一世,她活得太憋屈了。 为了所谓的亲情,为了那点可怜的认可。 她把自个儿当牛做马,哪怕饿得胃里直泛酸水,也要省下来给那一家子白眼狼吃。 只为了那一两句假惺惺的夸赞。 只为了奉献自己,成全别人。 结果呢? 落得个众叛亲离、凄惨死去的下场。 林晚满足地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肚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填满了胸腔。 那是活着的滋味。 她往后一仰,躺在硬邦邦的炕上。 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这辈子。 她绝对不会再委屈自己一下。 想吃多少吃多少。 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谁也别想再让她林晚低头! …… 日头偏西。 下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 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唤。 “老林!老林家的!” 一阵急促的叫喊声打破了林家小院的死寂。 院门被猛地推开。 村长李大富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出事了!出大事了!” 王桂花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见状吓得手里的针差点扎了手。 “村长,你这是干啥呢?天塌了不成?” 李大富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比天塌了还严重!” 他一把抹掉下巴上的汗珠,急赤白脸地吼道:“你家天赐!被扣在公社了!” 王桂花一听宝贝儿子的名字,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天赐?天赐咋了?” 李大富咽了口唾沫,一脸恨铁不成钢。 “那混小子,不知道发什么疯,跑到公社大院的食堂里去偷肉吃,被抓了个正着!” 王桂花两眼一黑,身子晃了晃。 “偷吃?” 林有才也听见动静,披着衣裳从屋里跑出来,脸色煞白。 “谁抓的?跟食堂大师傅说两句好话赔点钱不行吗?” 李大富一拍大腿,声音都在抖。 “要是大师傅就好了!” “是被新来的沈书记当场抓获!” 听到“沈书记”三个字。 林有才手里的旱烟杆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大富还在那嚷嚷。 “人家沈书记说这是作风问题,是思想坏了,现在人就被扣在公社办公室罚站呢!” “让你们当爹妈的赶紧过去领人!” 王桂花的脸瞬间发白,刚才那股泼辣劲儿全没了。 公社书记? 那是大官啊! 在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眼里,那比天王老子也差不离了。 得罪了这样的大人物,不死也得脱层皮。 王桂花牙齿都在打架,她猛地转头看向自家老汉。 “这可咋整啊?” “那是大官,咱得罪不起啊!你快想个辙啊!” 林有才那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老婆子,要不还是你去吧。” 他缩着脖子:“我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要是到了大领导跟前,一哆嗦说错话,那就全完了。” “你是妇道人家,撒泼打滚求个情,兴许人家不跟你一般见识。” 王桂花一听这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也不会说话啊!” “万一惹怒了那书记,把我也扣下咋办?” “咱家天赐还在人家手里捏着呢!” “我要是去了,把事情搞砸了,天赐是不是得去坐大牢啊?” 两口子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迈出这个院门。 李大富在一旁看得直着急,刚想骂两句。 王桂花突然一拍大腿。 “诶,让小月去!” 第10章 答应我一件事 第十章 答应我一件事 林有才一愣。 王桂花急切道:“小月是念过书的,比咱会说话啊!” “而且人家大领导一看是个女娃娃,肯定不好意思发火!” 说完,她根本不等林有才点头,扯着嗓子就冲西屋喊:“小月快出来,你弟弟出大事了!” “妈,怎么了?” 林月听到叫声慢吞吞出来:“我正要睡会儿呢……” 王桂花哪还管她睡不睡。 虽然平日里疼爱林月,但心尖尖还是自己的宝贝儿子。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拽过林月的胳膊:“睡什么睡,你弟弟都要被抓起来了!” 王桂花语速飞快,把李大富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末了,急切推了把林月道:“你快去公社,找那个沈书记,好好跟人家求情,一定要把你弟弟领回来!” 林月一听要去公社,脸色瞬间白了。 她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往后缩了好几步。 “妈,我不行。” 林月捂着心口,眉头紧紧蹙在了一起,一副西子捧心的娇弱样。 “昨儿晚上我去找姐姐,在大风里跑了一宿,这会儿心口疼得厉害,喘气都费劲。” “别说去公社了,就是这院门口,我怕是都没力气走出去。” “万一半道上晕过去,谁来救弟弟啊?” 王桂花一下子愣住了。 她看着娇滴滴的小女儿,一时也有些心疼:“那可怎么办……” 就在一家子愁云惨雾,林晚从屋子里头出来:“我去。” 唰! 几道目光瞬间全都射向了林晚。 王桂花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去?” 她满脸的不信任。 “你能行吗?” “要是说错了话,更得罪了人家书记,到时候更把你弟弟害了!” 面对亲妈的怀疑,林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行啊,那我不去,反正弟弟是被抓现行的,去晚了,说不定直接送县里局子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好一会,王桂花才又迟疑着道:“你真能把你弟弟带回来?” 林晚淡淡:“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保证把林天赐带回来。” 王桂花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个死丫头,救你自己亲弟弟,还要谈条件?” 林晚根本不吃她这一套,神色依旧冷淡:“你就说答不答应吧。不答应,你跟爸自个儿去。” “不过我先提醒你们一句。”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听说这新来的沈书记,是个跟我一样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脾气,可不像那老干部好说话。” “你们要是到了那儿,话都说不利索,惹烦了人家,后果自负。” 说完,林晚抬脚就要往屋里走。 那背影决绝得很,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站住!” 王桂花急了。 她是真怕啊。 怕自己这张破嘴坏了事,更怕老头子那怂样坏了事。 “你想让我答应什么?” 王桂花咬着后槽牙,那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 林晚停下脚步,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笑:“以后家里的家务活,我不全包了。” “要么大家一起做,要么就都别做。” 王桂花一听这话,气得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你……” 她刚想骂这死丫头反了天了。 可一触到林晚那双冷冰冰、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眼神,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王桂花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 这死丫头,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那边的李大富看天色不早了,催促了一句:“桂花婶,再不去真来不及了!” 王桂花身子一抖。 在这无声的对峙下,她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行!” 王桂花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我答应你!” “只要你能把你弟弟领回来,啥都依你!” “要是领不回来,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晚没理会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大富。 “李叔,带路吧。” 李大富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哎,走!” 林晚转身就走。 林月忽然开口:“姐,你可别为了面子,硬撑着去丢人。” “那可是公社,如果真不行也别乱说话,别到时候人没领回来,自己先得罪了领导。”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细一琢磨全是讽刺。 林晚脚下步子未停,连头都没回。 对于这种跳梁小丑,无视才是最大的羞辱。 去公社的路不好走,昨天下了大雨,今天地面全是潮湿的泥。 李大富背着手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瞅一眼林晚。 这丫头,今儿个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往常看见生人都不说几句话,今儿要去见书记,竟然还主动请缨? 两人一前一后,脚程极快。 不到半个钟头,红旗公社就到了。 “就在里头。”李大富脚步顿了下,说。 他有点怵那个新来的沈书记。 年纪轻轻,那眼神却利得像刀子,看谁一眼,谁腿肚子都转筋。 林晚却是面色平静,只淡淡点了下头。 李大富这才上前,推开了门。 “吱呀——” 门一开,林晚一眼看见了沈长庚。 他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笔挺的衣衫将那股从部队带出来的肃杀之气衬到了极致。 他对面站着个公社办事员,脑袋都要垂到裤裆里去了。 “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 沈长庚的声音像是裹着冰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要是干不了,就把位置腾出来。” 办事员吓得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带着哭腔道:“书、书记,我这就改……” 林晚站在门口,呼吸猛地一滞。 这低沉冷硬的声音,和昨夜在那芦苇荡里,在暴雨雷鸣中,那个在她耳边喘息、低吼的男人,蓦然重合。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昨晚夜黑风高,他会认出她来吗? 李大富也没想到正好撞上书记训人。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但这会儿门都开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 “沈书记。” 这一声,打断了训斥。 “刚才那个偷肉娃子的林家,人来了。” 听到这话,沈长庚顿了下,而后转过身。 林晚愣住。 虽然上辈子她也见过沈长庚,但那时她冻得半死不活,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没想到,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年轻且英俊。骨相优越,高挺的鼻梁和略显锋利的下颚线,给人一种冷峻的感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紧紧扣到了最顶端的风纪扣。 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脖颈,禁欲,又凛冽。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如同鹰隼一般,先是扫了一眼李大富,随后没有任何停顿的落在了林晚脸上。 第11章 你打算怎么教训? 第十一章 你打算怎么教训? 林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她只觉得后背发僵,昨夜那滚烫的触感仿佛又在肌肤上烧了起来。 “你是林家什么人?” 沈长庚开了口,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晚强压下心跳,细细打量他的神色。 除了冷淡,还是冷淡。 没有惊愕,更没有半点认出昨夜那个投怀送抱女人的意思。 也是,昨晚雨大得像泼水,外头又是漆黑一片,那种情况下,谁能记得清谁的脸? 她也是白天才看清的。 林晚暗暗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平复了一下有些乱的呼吸,不卑不亢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脆: “沈书记,我是林天赐的大姐,林晚。我是来领他回去的。” 沈长庚没应声,只侧过头,对着面前那吓得还哆嗦的办事员抬了抬下巴。 “去里头写检查。” 办事员如蒙大赦,一溜烟钻进了办公室里间,连头都不敢回。 紧接着,沈长庚冲着走廊另一头喊了一声: “卫东,把人带出来。” “好嘞!这就来!”里头传来一声爽朗的应答。 安排完,沈长庚才重新看向林晚。 那一身的压迫感稍微散了些,却依旧让人不敢造次。 “知道他进来是因为偷吃么?” 林晚点头:“听李叔说了,是在食堂偷肉。” 沈长庚眯了眯眼,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褂子上扫了一圈,又想起那个像饿狼一样的小子。 “瞧着岁数也不大。” 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探究:“平时家里不给饭吃?饿极了?” 林晚愣了一下。 她以为这位传闻中铁面无私的沈书记,开口就要训斥家教不严、上梁不正下梁歪,没成想,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个。 心头划过一丝异样,林晚摇了摇头。 “不是。” 她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要卖惨博同情的意思:“家里再穷,也没短过他的吃喝,平时是给他吃饱的。” 沈长庚手指顿住:“那是为何?” “馋。” 林晚直视着沈长庚的眼睛,苦笑了一声: “咱们这庄稼户,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荤腥,家里不可能天天买得起肉。他就是嘴馋,管不住。” 这是大实话。 沈长庚闻言,微微颔首。 这姑娘倒是坦荡,没找借口。 “馋,也不是偷的理由。” “书记说得对。”林晚立刻接话,态度诚恳至极,“是我们家教无方,给公社添麻烦了。带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训他,让他长长记性。” “教训?” 沈长庚眉梢微挑,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眸子锁着她:“你打算怎么教训?” 光说不练假把式,这种家长他见多了,当面认错比谁都快,领回去该怎么惯着还怎么惯着。 林晚没说话。 她左右环视了一圈。 公社大院那棵大树下,刚好落着一根手指粗细的枯树枝,看着像是刚修剪下来的。 她几步走过去,弯腰,捡起。 在手里掂了掂,试了试韧性,又在空中虚挥了一下。 “嗖——” 树枝划破空气,发出一声脆响。 林晚转过身,手里攥着那根树枝,面无表情地看着沈长庚: “就这么教训。” 正说着,里头传来林天赐的喊声:“放开我!我不就吃了口肉,你们至于吗!” 宋卫东单手拎着林天赐的后脖领子,跟拎小鸡仔似的把他拽了出来。 “老实点!再嚎把你嘴堵上!” 林晚转头,看见林天赐双手被从后头绑着,踉跄着走过来。 林天赐一抬头,看见了林晚。 那张原本还嚣张跋扈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暴怒。 “怎么是你!” “妈和二姐呢?” “没来。” 林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就我。” 林天赐那张沾着油星子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狠狠啐了一口,满脸的不耐烦:“晦气!咋是你这个丧门星来了?” 说着,他扭了扭被绳子勒得发红的手腕,冲着林晚嚷嚷: “算了,来都来了,还愣着干啥?赶紧让这帮人给我松绑!我手都快勒断了,要是落下残疾,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林晚没动。 她只是攥紧了手里那根枯树枝,一步步朝前走去。 站在一旁的宋卫东瞧见这架势,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沈长庚。 沈长庚没说话。 他依旧站在那儿,只是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身形单薄的姑娘。 林晚走到了林天赐跟前,站定。 她看着这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独苗”,眼神里没有半点往日的紧张。 也没有急着松绑。 “我只问你一句。” 林晚开口:“肉,是不是你偷的?” 林天赐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梗着脖子吼道:“问问问,问个屁啊!我偷了又咋样?”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是林家唯一的男丁,吃公社几块肉咋了?大不了赔给他们……” 话没说完,就被林晚打断。 “行。” 林晚点了点头:“承认了就行。” 林天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个啥意思。 下一秒。 风声骤起! 林晚眼皮都没眨一下,抡圆了胳膊,手中那根手指粗细的枯树枝,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地抽在了林天赐的后背上! “啪!” 一声脆响,在院子里炸开。 听得人头皮发麻。 “嗷!!” 林天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整个人猛地往起一蹦。 单衣根本挡不住这结结实实的一下,后背上瞬间就浮出一道淡淡的血印子。 “林晚!你疯了?” 林天赐疼得龇牙咧嘴,眼花瞬间飙了出来,不可置信地瞪着平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大姐。 “你干什么!你敢打我?!” 林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眉眼冷冽如刀。 “你说我干什么?” “当然是教训你。” “反了!反了你了!”林天赐疼得直抽冷气,又惊又怒,那股嚣张劲儿瞬间化作了恶毒的咒骂: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等我回去告诉妈,让她扒了你的皮!你看她不打死你个贱货!” 第12章 打的嗷嗷叫 第十二章 打的嗷嗷叫 “啪!” 又是一下子。 快准狠。 没有任何废话。 林天赐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凄厉的嚎叫。 “就是妈让我来的。” 林晚一边说一边打,手下动作丝毫没停。 “啪!” 又是一记狠的。 林天赐被打得嗷嗷乱叫,他是真怕了,眼前这人根本不是平日里那个任人拿捏的大姐,这就是个疯婆子! “啊!救命啊!” 他慌不择路地想要跑。 可双手被粗麻绳死死捆在身后,身子根本不由已,刚一转身想窜,脚底下一滑,重心瞬间失衡。 “砰”的一声闷响! 林天赐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狠狠磕在硬邦邦的土地上,满嘴的土腥味混着血腥味瞬间涌了上来。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那带着风声的枯树枝又落下来了。 劈头盖脸。 根本不看打在哪儿,就是往死里抽。 “啊!林晚你个贱人!你敢……嗷!” 林天赐疼得在地上像条蛆一样疯狂打滚,惨叫声震得公社大院树上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站在一旁的宋卫东看得眼皮子直跳,身上都觉得幻痛。 这也太狠了。 这哪是亲姐教训弟弟?就算是阶级敌人也就是这待遇了。 李大富也在边上惊呆了。 他不是不知道林家人多疼这个唯一带把儿的,还以为林晚只是做做戏呢,没想到真下狠手了! 他下意识看向沈长庚,想问问要不要拦一下,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沈长庚没动。 也没有出声。 他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眸子,只是静静地落在林晚的侧脸上。 那一瞬间,沈长庚看得分明,这姑娘眼里没有半点不忍,更没有半点犹豫。 每一次挥臂,都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儿,仿佛要把这么多年受的委屈、压抑的恨意,全借着这根枯树枝发泄出来。 沈长庚刚调来红旗公社,对村里各户人家的情况还不摸底。 但光看这架势,这姐弟俩的关系怕是不怎么好。 院子里只剩下枯枝抽打皮肉的脆响和林天赐越来越微弱的哼唧声。 林晚不知道抽了多少下。 直到那根枯树枝都打得噼啪作响断了茬,直到林天赐后背上的单衣被抽烂,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甚至渗出细密血珠子的红痕。 直到地上的人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求饶。 林晚这才停了手。 “呼……呼……”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那一刻的破碎感,与刚才的狠厉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随手扔掉手里剩下半截带着血丝的枯枝,看都没看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亲弟弟。 转身,抬头。 那双因剧烈运动而泛起水雾、眼尾微红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一直沉默旁观的男人。 声音微喘,却依旧冷静得可怕。 “沈书记。” “这样教训,可以了吗?” 沈长庚没立马回话。 那双幽深的眸子,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林晚脸上定了一瞬。 就这一瞬,他忽然觉得这双眼有些眼熟。 像昨夜那场要把天都泼下来的大雨里,一道炸雷闪过,那个在他怀里瑟缩的女人,仰头喊疼时的眼神。 像,太像了。 可还没等他抓住那个念头,林晚眼里的水雾已经散了个干净。 刚才那一瞬间,仿佛只是沈长庚的错觉。 他收回视线,目光掠过地上那摊烂泥似的林天赐,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既然教训过了,人就领回去吧。” 他顿了顿:“以后好好管教。” “沈书记放心。” 林晚应得干脆。 她转过身,伸出手,一把拽住林天赐的胳膊往上一拉:“起来!” “嗷!” 林天赐刚挨了一顿毒打,被这一拽,疼得像是被人活活撕了一层皮,五官瞬间扭曲成一团。 “疼!疼死我了!林晚你个杀千刀的……” 他赖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往下坠,根本不想起。 林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的力道没松半分,声音冰冷。 “不想走?” 她松了手,退后半步,作势就要转身往外走:“那你就留这儿。偷公家财物是要坐牢的,你就等着烂在牢里吧。” 一听“坐牢”,原本还想撒泼耍赖的林天赐浑身一激灵。 “别!我走!我走!” 求生欲战胜了疼痛,林天赐咬着牙,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每动一下,后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血痕就扯着疼,疼得他冷汗直冒,嘴里嘶嘶地抽着凉气,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一直站在边上没敢吭声的村长李大富,这时候才回过神来。 他赶紧上前一步,架住了林天赐的胳膊,半拖半抱地把人扶住。 “沈书记,给您添麻烦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李大富冲着沈长庚赔着笑脸道。 沈长庚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准了。 三人出了公社大院。 宋卫东走到沈长庚身侧,望着那渐渐远去的三道背影,忍不住咋舌。 “啧啧。” 他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稀奇:“这也太狠了。刚才那几下,我都看着肉疼。” “我来之前听人说,这种穷乡僻壤的落后村子,都把男丁看得比命还重。” 宋卫东收回视线,一脸的不解:“现在看来,这老林家倒是独一份儿的不一样。能把家里唯一的男丁往死里打,看来这林家应当是挺宠爱这个女儿的,不然哪来的这底气?”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姐姐敢这么打弟弟,除了受宠,没别的解释。 沈长庚没接话。 他脑海里闪过林晚刚才狠厉的眼神,还有她手腕上那些若隐若现的旧伤痕。 “那倒不一定。” 他淡淡道。 宋卫东一愣,挠了挠头:“啊?不一定?” 他不服气地反驳:“要不是林家宠闺女,借她两个胆子她敢这样动手?就不怕回去被家里老子娘打死?” 若是没依仗,这一顿打下去,回去怕是要脱层皮。 沈长庚没回答。 他目光深邃,望着那空荡荡的大门口,仿佛在透过那扇门,看着更深远的地方。 片刻后,他突兀地转了话锋。 “这几天你有空,去把村子里每家每户的信息,都给我收集一下。” 第13章 咋跟你爸妈交代 第十三章 咋跟你爸妈交代 宋卫东听得一头雾水,这话题跳得也太快了。 但他反应快,立马应道:“知道了。” 随即他又忍不住调侃:“沈哥,你这做事也太积极了,才来第二天就要摸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查案的。” 沈长庚没理会他的贫嘴,转身往办公室走,边走边问:“之前让你传下去,做扫盲夜校的事,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宋卫东收起了嬉皮笑脸,跟在他身后。 “我前几天先来打前站的时候,就已经跟村长李大富说过了。” 宋卫东有些无奈,摊手道:“不过你也真是的,人家读不读书的事你也要管?这村子里又不是没有学堂,想认字的早把娃送去了。” 剩下那些饭都吃不饱,谁有心思搞学习。 沈长庚脚步微顿。 “学堂只针对一部分人。” 他侧过头,声音沉稳有力:“但是真的想要这个村子富裕起来,光靠蛮力死种地是不行的,人人都有知识才是第一位的。开了民智,路才走得通。” 宋卫东听得直撇嘴。 他快走两步追上去,叹了口气:“沈哥,你想的倒是挺好的,觉悟高。” “不过我敢跟你保证。” 宋卫东伸出一根手指头,信誓旦旦地晃了晃:“那夜校开了也是白开,肯定没多少人来。大家伙儿忙了一天累得要死,谁乐意大晚上去遭那份洋罪?” “总有人会愿意的。”沈长庚说着,已经抬脚走进了办公室。 红旗公社外。 外头的日头正毒,晒在林天赐那烂成一片的后背上,火辣辣的疼。 他现在没力气打人,也没力气骂人,但他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在前面的林晚。 那眼神里,全是怨毒。 像是要把林晚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如果眼神能杀人,林晚现在已经死了一万次了。 林晚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但她连头都没回,脊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得不像话。 李大富架着林天赐,瞄了好几眼林晚的背影,心里头那个疑问憋了一路,这会儿到底是没忍住。 “晚丫头。” 李大富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叔知道你心里头有气,但这下手是不是太狠了点?” 他又看了一眼疼得直翻白眼的林天赐,摇了摇头: “这可是你亲弟弟,又是你娘的心头肉。把他打成这样,等你回了家,咋跟你爸妈交代啊?” 林晚听了这话,脚步未停,只是轻嗤了一声。 “交代?有什么好交代的?” 她头也不回:“出门前我只跟他们说把人带回去,可没说怎么带回去,何况又没缺胳膊少腿的。” 李大富一噎。 他转头瞅了一眼还要死不活哼哼唧唧的林天赐。 确实,没缺胳膊少腿,就是那屁股和后背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看着渗人。 “话是这么说,可……”李大富磕巴了一下,被林晚这股混不吝的劲儿给堵住了。 半晌,李大富才把憋出一句:“晚丫头,你最近是不是受啥刺激了?” 毕竟他也算是看着林晚长大的,以前的林晚,从来不会这样。 刺激? 林晚心底泛起一丝冷笑。 何止是刺激。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上辈子,她为了这个家,掏心掏肺,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被辱、被嫌弃,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那些绝望和痛苦,就像是烙铁一样,早就把她的心烫死了一层皮。 现在的她,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 林晚抬起头,迎着那快要落山的太阳,微微眯了眯眼,嘴角扯出一个凉薄的弧度。 “大概是想通了吧。” “以前总觉得吃亏是福,凡事忍忍就过去了。可后来发现,忍来忍去,最后委屈的还是自己,也没见谁念我个好。” “人这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回。” 李大富愣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大道理来反驳,却一时也说不出来。 看着李大富那张写满不解和茫然的老脸,林晚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她也不指望这老头能懂。 李大富是村长,是男人,在家里是顶梁柱,在村里是一把手。 他这辈子,还没受过什么真正的委屈,也没被人踩在泥地里像蝼蚁一样践踏过,走到哪儿别人都得敬他三分。 他哪里懂得她们这种被重男轻女思想压迫到底层的人,心里藏着多少血泪?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他的善意,不过是站在高处时,施舍下来的那一点点悲悯罢了。 “走吧,叔。” 林晚没再多言,收回目光,朝着那条通往林家的土路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门口,拉出几道长长的黑影。 王桂花和林有才以及林月,早就伸长了脖子在门口张望。 一见几个人影晃悠过来,王桂花的眼睛瞬间亮了,也不管那林天赐是用什么姿势回来的,嗷的一嗓子就扑了上去。 “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要把娘急死啊!” 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林天赐的委屈闸门。 原本在路上还因为惧怕林晚而收着声的林天赐,此刻见了亲娘老子,那是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上心头。 他也不顾身上疼了,身子一扭,指着林晚就嚎:“妈!你怎么能让她来,她都要打死我了!” “你看我这背!你看我这屁股!都开花了!” 林天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王桂花转过他的身子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隔着衣服一道道血痕,看起来吓人的要命。 她哆嗦着一把撩起林天赐衣服,里头红一道紫一道,肿得跟发面饽饽似的。 “天杀的!”王桂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转头就冲着林晚咬牙切齿,“林晚!你这是干什么!你弟弟是林家的独苗,你下这么死的手,你是想绝了我们老林家的后吗?!” 林晚冷眼看着这场母慈子孝的戏码,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甚至有点想笑。 李大富一看这架势,头皮发麻。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林家的烂摊子,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那个,人已经送回来了,我就先走了。”村长说着就要走。 王桂花看着儿子心疼的都要掉眼泪了,没心思管村长,倒是林有才开口道:“村长,这次真是麻烦你了,大老远跑一趟,进屋喝口水,吃口饭再走吧。” “不吃了。”李大富摆摆手,“我还有事呢,沈书记说了,要办扫盲夜校,让我赶紧去张贴告示,挨个通知呢。” 第14章 我现在就去把沈书记请来 第十四章 我现在就去把沈书记请来 扫盲夜校? 林晚睫毛扇动了两下。 上辈子,村里确实搞过这个。 不过村子里穷得叮当响,肚皮都填不饱,谁有闲心去认字? 没折腾两个月,那夜校就散了伙,成了村民嘴里的笑话,说那沈书记是吃饱了撑的,不如多拨两斤救济粮实在。 “那是正经事,那您慢走。”林老汉也没真留,客套了一句。 李大富前脚刚迈出院门,后脚这院子里就闹起来了。 没了外人在场,王桂花那股泼妇劲儿彻底压不住了。 “林晚!你给我跪下!” 王桂花对着林晚一声暴喝。 林天赐见状,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嚎一边从指缝里偷看林晚,眼里全是报复的快意。 林月站在一旁,眼里也闪过嘲讽。 她上前一步,看似是拉着王桂花,实则是火上浇油。 “妈,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林月转过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林晚,声音柔柔弱弱,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浸了毒汁的软刀子。 “姐,你也真是的。妈是让你去把弟弟接回来,哪怕你心里有怨气,也不能拿弟弟撒气啊。” 她叹了口气,指着林天赐那惨不忍睹的后背,一脸的心疼。 “这要是打坏了,以后可怎么好?你就算对家里不满,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打啊,这可是咱们亲弟弟,你怎么就下得去手呢?” 林晚瞥了林月一眼,嘴角浮出一抹讽刺。 “你嘴皮子倒是利索,既然这么心疼,刚才去公社领人的时候,你怎么不去?” 林月脸上的柔弱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捂住心口,身子晃了晃,眼圈瞬间红透:“姐,我身子不好,你是知道的,我一急心口就疼,何况昨晚又淋了雨……” “我看你刚才挤兑我的时候,中气挺足的,不像是有病的样。”林晚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作态。 林月被噎得脸色发白,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王桂花见不得心爱的小女儿受委屈,刚要张嘴骂人,林晚的目光已经凉凉地落在了她脸上。 “妈,你要是真想让天赐进局子蹲大狱,你就接着闹。” 王桂花一愣,那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你说啥?” “我说啥?”林晚冷笑一声,指着还被她搂着的林天赐,“我要是不打这一顿,沈书记能放人?我不下这个狠手,让沈书记消了气,他要是真被送去劳改,到时候你们又得怪我不救他!”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王桂花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大嘴,半天合不上。 林天赐一听这话,顾不上疼了,扯着脖子就嚎了起来。 “妈!你别听她放屁!” “她说谎!沈书记根本没叫她打我,是她自己非要打的!她就是故意的!” 林天赐一边哭一边把鼻涕往袖子上抹,眼神怨毒地盯着林晚。 王桂花一听这话,原本熄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好哇!你个死丫头,你竟然敢骗老娘!你弟弟都说了,人家沈书记没让你打!” 面对这一家子的指责,林晚不仅没慌,反而冷笑出了声。 “是啊,沈书记是没明着叫我打他。” “沈书记只说了,要看我们林家管教儿子的诚意。” “天赐是偷东西,还偷到领导头上去了,你以为不疼不痒骂两句,这事儿就能翻篇了?” 林晚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天赐。 “要是骂一顿就能完事,人家至于把你扣在那儿大半天?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除了这一顿打,咱们家还能拿出什么诚意来保证你以后不再犯?” 林天赐被问住了,张口结舌,那张挂满泪痕的脸憋得通红。 家里穷得叮当响,赔钱赔不起,赔粮没有,除了这顿皮肉苦,还能有啥? 王桂花也傻了眼,眼珠子乱转,心里开始打鼓。 林晚看着他们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更是鄙夷。 “行,既然妈你不信,觉着是我手黑。” 林晚猛地转过身,抬脚就往院门口走,声音拔高了几度。 “我现在就去把沈书记请来!” “我就跟他说,我们老林家对这个教训不满意,这顿打不算数!请他把林天赐带回公社,换个法子治!至于沈书记是让他坐牢还是劳改,那我可就管不着了!” 说完,林晚头也不回,作势就要拉开院门。 “我看看到时候,是谁想绝了老林家的后!” 这一招“以退为进”,果然正好掐住了王桂花的七寸。 那可是公社书记! 这年头,被公社书记带走那是闹着玩的?真要是因为家里嫌弃管教轻了,把林天赐送去劳改农场,那这唯一的独苗苗这辈子可就毁了! “哎!别介!你这是干啥!” 王桂花那一脸的泼辣劲儿瞬间崩塌。 她一把将还在干嚎的宝贝疙瘩林天赐往旁边一推,也不管儿子踉跄着差点摔个狗吃屎,几步窜上去,死死拽住了林晚的胳膊。 “妈信!妈信还不成吗!” 王桂花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褶子里都透着心虚。 “妈刚才也是急糊涂了,你是他亲姐,哪能真害他?这不也是为了让他长记性嘛。” 说完,她猛地横向一旁的林月,怒火正好有了宣泄口。 “小月,你也是!没事瞎咧咧啥?你大姐为了保住天赐费了多大劲,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边上拱火!你是嫌这个家不够乱是不是?” 林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这个家里,她向来是仅次于林天赐被宠爱的那个,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更何况,刚才明明是妈自己骂得最凶! “妈,我……” 林月身子一颤,那双含着水雾的眸子瞬间通红,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委屈得像是要碎了。 可这一回,王桂花压根没工夫心疼她那点眼泪。 她两只手跟铁钳似的抓着林晚,生怕这死丫头真的一甩手去把那阎王爷似的沈书记给招来。 院子里的气氛尴尬得要把人冻住。 一直没吭声的林有才终于开口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第15章 扫盲夜校 第十五章 扫盲夜校 作为一家之主,他惯会和稀泥,沉着脸走了过来。 “人回来了就好。大小伙子家家的,皮糙肉厚,挨几下打怎么了?总比进去吃牢饭强!” 林有才看了眼还要哭嚎的林天赐,又看了看王桂花。 “还愣着干啥?还不带他回屋上药去!一点皮肉伤,养两天就好,别在这丢人现眼!” 林天赐心里憋屈,那背上火辣辣的疼让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爸!林晚她就是公报私仇,她……” “啪!” 林有才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削了一巴掌,打断了他的浑话。 “闭嘴!那是你姐!要不是她,你现在还在公社关小黑屋呢!不知好赖的东西,滚回屋去!” 林天赐被打蒙了,张了张嘴,看着老爹那阴沉的脸色,愣是没敢再吱声。 王桂花哪敢耽搁,忙不迭地拉着儿子往屋里钻,生怕晚一步林晚又变卦。 林有才背着手,复杂的目光在林晚身上停了一瞬,似乎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大闺女有些让人看不透。 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也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转眼间,院子里就剩下了姐妹俩。 林月孤零零地站在那,脸色惨白,原本想等着母亲的安慰,结果却只等来了一顿骂。 她死死咬着嘴唇,看向林晚的眼神里,藏不住的恼恨。 林晚却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 刚才那一通狠揍,加上这一番斗智斗勇,她这会儿也是累得够呛。 她径直越过林月,像是没看见这大活人一般,推开堂屋的门走了进去。 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这才压下了那一身的燥意。 林月跟在后面进了屋,站在门口,看着林晚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凭什么? 凭什么林晚打了人还能这么嚣张,而她什么都没做却要挨骂? 林晚放下杯子,一回头,正对上林月那双阴恻恻的眼。 “看什么?你也想讨一顿打?”林晚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林月身子一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瞬间收回目光。 她一言不发,低着头,快步绕过林晚,一头钻进了林天赐那屋,没一会就听到里头传来嘘寒问暖的声音。 林晚没急着回屋。 她拎着那掉漆的搪瓷缸子,又倒了杯热水,身子往门框上一靠,慢悠悠地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 里屋,林天赐杀猪般的嚎叫声正一阵阵往外钻。 “哎哟!轻点!妈你轻点!疼死我了!” “忍着点!不上药回头更遭罪!”王桂花一边给儿子涂自制的老鼠油,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这个杀千刀的死丫头,下手这么黑!刚才就该让她爸拿那烟袋锅子狠狠敲她两下!” “妈,您消消气。” 林月的声音适时响起。 “刚才爸也是没办法。您没瞧见大姐那样儿,她是真敢去找沈书记!真要把沈书记招来,天赐的前途可就真完了。姐姐今儿也不知怎么了,跟疯了一样,以前她哪敢这么跟你们顶嘴啊?” 顿了顿,她又说:“妈,你说,姐姐这模样,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昨儿个还好好的,怎么今天一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那眼神看得我都害怕。还是说,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林晚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忽的收紧。 昨晚? 昨晚是她的噩梦,也是她重生的开始! 屋里传来王桂花不满的声音:“中什么邪!我看她就是憋着坏呢!” 王桂花把瓶子往桌上重重一顿,“咣”的一声响。 “不就是昨晚淋了一宿的雨,再加上……”王桂花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埋怨,“再加上看见你和周文斌在一块儿,心里泛酸水呗!” “小月啊,妈也得说你两句。那周文斌是你未来的姐夫,你俩也不避着点嫌,让她撞见了,她心里能痛快?这不,就把气全撒在你弟身上了!” 门外的林晚听到这话,冷嗤一声。 避嫌? 这两人要真是会避嫌,上辈子也不至于“避”到了床上去! 屋里,林月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委屈的哭腔。 “妈!您怎么也这么说我?我那是为了找姐姐!我看姐姐这么晚没回来,心里着急,这才去求文斌哥帮忙找人的。谁知道姐姐会误会成那样……” “行了行了,妈也没真怪你。”王桂花最听不得小女儿哭,语气立马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哄劝。 “妈知道你是好心,是你大姐自己心眼小,爱多心。”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王桂花在给林月擦眼泪。 “你也别担心她变不变的。再怎么变,她不还是把你弟弟给带回来了吗?这就说明啊,她还是听我和你爸的话的。也就是耍耍性子,等过两天,妈让她给你赔个不是。” “我就知道妈对我最好了~”林月撒娇道。 “一定要让她给二姐低头,不对,磕头认错!”林天赐愤愤道,“妈,到时候你拿扫帚抽她,我要让她伤的比我还重,让她一个月下不来床!” “行,到时候妈肯定给你出气。”王桂花哄道,“但是下不来床可不行,家务还要她做,地还要她耕呢。” 林晚听着里头的母慈子孝,垂下眼睑。 虽然早就知道母亲偏心,已经对这份亲情不抱什么希望了,可真当亲耳听到,心还是觉得发闷。 林月的气焰能嚣张成那样,上辈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害她,全都是自己的亲爹亲妈助长的。 而她,同样是他们的孩子,却得不到半点偏爱! 林晚深吸了口气,半晌,将心底这抹隐隐的痛楚压下去,眼底已是一片冷意。 真以为她是心疼弟弟才去公社捞人的? 要不是为了在沈书记面前刷个脸,林天赐就是死在公社里,她都不想去收尸。 沈书记……沈长庚。 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带出点别样的滋味。 林晚脑子里闪过刚才村长说的:“沈书记说了,要办扫盲夜校,让我赶紧去张贴告示,挨个通知呢。” 夜校。 林晚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眼底那股冷意散去。 那是沈长庚要办的事。 这机会,不就送上门来了吗? 第16章 记得那种触感 第十六章 记得那种触感 晚上吃完饭,林晚洗完最后一只碗,听着正屋里传来家里人此起彼伏的鼾声。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裹紧了身上打着布丁单薄的衣服,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家门。 一场秋雨一场凉,冷风直往脖领子里灌。 林晚脚下生风,直奔红旗公社。 此时,书记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沈长庚正坐在木桌后头,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神色清冷。 宋卫东靠着桌子,看着李大富刚提交上来的名单。 “沈哥,我就说这扫盲夜校办不起来吧!你瞅瞅这名单,统共就两三个报名的,还都是为了来混口热水喝的。” 沈长庚没说话。 “这穷乡僻壤的地界,老少爷们眼里只有那几亩地,谁有那闲工夫考虑学习?更别提那些妇女们了。”宋卫东叹了气,把手里那张薄薄的名单往桌上一拍,“这就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谁说没人报名的?” 一道清脆的女声,伴着推门带进来的冷风,猛地钻进屋里。 宋卫东吓了一跳,回头就见门口站着个俏生生的姑娘,脸颊被风吹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是白天见到的那个。 “我要报名。” 林晚迈过门槛,回手关上了门,将凛冽的寒风挡在身后。 宋卫东定睛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哎?你不是白天那个……那个林家丫头吗?” 白天林晚拎着树枝满公社追打亲弟弟的场面,实在太过震撼,他想忘都忘不了。 “是我。”林晚大大方方地承认,目光越过宋卫东,直直地落在那个坐在灯影里的男人身上,“我叫林晚,我要报名上夜校,行吗?” 宋卫东扭头看向沈长庚。 昏黄的灯泡底下,沈长庚微微抬眼。 那双眸子深邃如潭,目光在林晚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带着几分探究。 “你念过书?”他开口,声音低沉。 林晚摇摇头:“没念过,大字不识一个。” “既然没念过,怎么忽然想起来要读书?”沈长庚放下钢笔,盯着她,“读书可不是一时兴起的事。” “不是忽然。”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神情有些倔强,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渴望。 “是早就想读。看着别人能读报纸,能写信,我羡慕。但我家里……不给读。” 宋卫东听乐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说林晚同志,我瞧着你家里人对你应该不差吧?今儿下午你把你那个宝贝弟弟打成那样,哭爹喊娘的,回去也没见你挨揍啊?这么受宠,家里还能不让你读书?” 这话听着像调侃,实则带着几分怀疑。 林晚垂下眼帘,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你只看见我打他,却没看见我为什么要打他。”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他犯了事,我教训他,才能把他带回去。我若是不带他回去,我爹妈能把我的皮扒了。” 说到这,她的手握在一起,轻声道:“就这,回去还挨了一顿骂,忙到现在才有空来……” 灯光打在她的手上。 沈长庚的目光随之落下,眼中波光微动。 那本该是一双少女的手。 可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双红肿不堪、布满了冻疮和裂口的手。 尤其是指关节处,几道狰狞的血口子刚结了痂,又因为刚才冷水洗碗崩裂开来,渗着血丝。手掌边缘,是一层厚厚的老茧,粗糙得像干枯的树皮。 这是一双常年在冰水里泡着、在地里刨食、干惯了重活的手。 和她那张还算秀气的脸,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沈长庚心头莫名地一跳。 倒不是因为那双手生得狰狞。 而是他想起了昨晚。 那一夜荒唐,野地里的草都被压平了。 黑暗里看不清脸,但他记得那种触感。 那个在他身下婉转低吟的女人,搂着他脖颈、抚过他脊背的手,也是这般粗糙,磨得人皮肉发紧,心里发痒。 沈长庚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的目光顺着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寸寸上移,最后定格在林晚那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小脸上。 眸底的墨色,越发浓稠,像是要透过这层皮相,看穿点什么。 屋里的空气有些凝固。 宋卫东是个直肠子,压根没瞧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一脸愤愤不平地嚷了起来。 “我说林晚同志,你爹妈这心眼子都偏到咯吱窝去了吧!” “同样是身上掉下来的肉,那小子是个宝,你就是根草?把你当牲口使唤,把你弟当祖宗供着?这都新社会了,怎么还有这种封建余毒!” 林晚没接这话茬去诉苦。 她深知,别人同情是可怜,自己诉苦那是怨妇。 她迎着沈长庚那探究的目光,抬起眸子:“所以我知道,他们靠不住,能靠得住的只有我自己。”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子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 “我要读书,我要识字,我要肚子里有墨水。” “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那几亩地里,不想当个睁眼瞎。若是没本事,早晚有一天,我还是会被他们送去嫁人,接着生娃、干活,死在灶台上。” “我不想这样活着!” 宋卫东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猛地直起身子:“你说的没错!” “这名额必须得给你!咱们办夜校,不就是为了帮你这种想进步的同志吗?” 他转头看向沈长庚:“是不是沈哥?” 沈长庚看着面前这个浑身长刺的姑娘,半晌,手指敲了敲桌子,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记。” 宋卫东赶紧抽出一张新的报名表,拔开钢笔帽。 “得嘞!我这就给你登记!” 他一边低头写字,一边问:“林晚是吧?双木林,晚上的晚?” 林晚点了点头:“是。” 看着宋卫东笔尖落在纸上,林晚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半。 她咬了咬嘴唇,目光越过宋卫东,再次落在那张冷峻的脸上,心跳有些快,却还是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那个,我大字不识一个,是真的从头学起。” 她顿了顿:“我就想问问,能不能学得会?我们这夜校……是哪位老师教啊?” 还没等沈长庚开口,宋卫东已经把话茬接了过去。 “害!还能有谁啊?” “这大队里头,除了那小学堂的知青老师,最有文化的,就是咱们沈哥了!” “再说了,那一两个知青自个儿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管这档子闲事?” 宋卫东指了指沈长庚,语气笃定。 “这夜校既然是沈哥牵头办的,那自然就是我们沈哥亲自教!” 第17章 这根线搭上了 第十七章 这根线搭上了 听到这话,林晚心头那块悬着的大石头,这才是彻底落了地。 其实她心里早就有数。 毕竟村子里能称得上“文化人”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除了学堂里支教的老师,也就村长李大富上过几年学,可李大富整天忙着大队里的生产任务,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半用,哪有闲工夫来教什么扫盲班。 加上这事儿本就是沈长庚主导的。 但他不亲口认下,她心里总归是不踏实。 毕竟—— 她费尽心思报这个名,往这公社大院里钻,也不全是冲着识字来的。 心思转念间,她抬起头,换上了一副惊喜的神色,那双眸子像是淬了星光,看向沈长庚。 “是沈书记亲自教啊?” 语气里的雀跃,怎么都压不住。 “那我一定好好学!肯定不给沈书记丢人!” 宋卫东眉头一挑,听出点味儿来了,忍不住打趣道。 “哟,我说林晚同志,刚才还一脸苦大仇深呢,一听是我们沈哥亲自教,这就激动上了?” 他身子前倾,一脸促狭:“合着不是为了学文化,是为了看人来的?” 话音刚落,林晚那张本来就被冻得通红的小脸,这下更是红得像是要滴血,一直红到了耳后根。 “没……没……” 她像是被人戳穿了心事,结结巴巴地吐出两个字,慌乱地摆着手。 被那两道灼热的目光盯着,她似乎是臊得慌,猛地低下头,声如蚊呐。 “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根本不敢再看沈长庚一眼,转身就跑,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溜烟钻进了茫茫夜色里。 甚至出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屋门“吱呀”一声重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宋卫东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转过头冲着沈长庚挤眉弄眼,笑得一脸欠揍。 “沈哥,看来你这魅力,到了哪儿都好使啊。” 他啧啧两声,把那张还没干透的报名表拿起来吹了吹。 “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才几天?就被这么个小丫头片子给惦记上了。” 沈长庚眼皮都没抬。 “少扯这些有的没的。” 他瞥了宋卫东一眼,目光凉飕飕的:“你有这闲工夫编排,不如现在就出去,挨家挨户地去敲门,问问还有谁愿意来上课。” 宋卫东一听这话,脸上的坏笑瞬间僵住了,双手一摊,苦着脸叫唤。 “别介啊沈哥!” 他指了指外头漆黑一片的天色。 “这大半夜的,正是大伙儿钻被窝的时候。我现在去拍门,不得被人拿扫帚疙瘩打出来?” 说着,他又往门口瞅了一眼。 “不过话说回来,这林家丫头也是个厉害角色。” 宋卫东咂摸了一下嘴。 “这黑灯瞎火的,村里野狗又多,她一个女娃娃大晚上敢一个人跑出来,也不怕遇着什么危险。” 这些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沈长庚的耳朵里。 他没接话。 只是在听到“晚上”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双原本波澜不惊的眸子,倏地暗沉了几分。 昨夜。 那也是个危险的晚上。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宋卫东,投向那扇紧闭的屋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见那道钻入夜色中的纤细身影。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钢笔的笔帽。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了几分。 “除了招新,之前那几个报过名的,明天你也挨个上门通知一下上课时间。” 宋卫东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只当是工作安排,立马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得嘞!这事儿包我身上!” …… 屋外,寒风凛冽。 林晚刚迈出公社大院没多远,脸颊上那股滚烫的热气,就被吹散了大半。 她放慢了脚步,不再像刚才在屋里那般慌乱无措。 刚才那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 林晚垂下眼眸,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指腹上那层厚厚的老茧和冻疮。 刚才在屋里,宋卫东看她的手,沈长庚自然也看见了。 她赌的就是这一眼。 昨晚那场荒唐事,虽说看不清脸,但那些感觉,他应该还没忘干净。 当时她兴起之时,粗粝的手指擦过男人背上被自己抓出的伤口,还听到了男人的闷哼声。 只要他起疑。 只要他对她这个人产生了那一丁点的好奇。 那这根线,就算是搭上了。 有了好奇,才会有探究,有了探究,才有接下来的接触。 林晚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寒意。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算,距离林月再次给自己下药,没几天了。 上一世,她就是莫名其妙地昏睡过去,醒来时已经跟人发生了关系,后来怀上身孕,名声尽毁。虽然到现在她也没弄清楚林月到底是在哪一顿饭、哪一杯水里下的手,甚至除了下药还有没有别的后手,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在这个家里,她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不可能永远不吃不喝地提防着至亲之人的算计。 林晚手指握紧。 所以必须得快。 首要的,就是拿下沈长庚这座靠山。 周爷爷已经认定了她这个儿媳妇,他又是个好面的人,话放出去了,除非是自己跟上一世一样毁了名声,否则周爷爷绝对不会轻易同意退婚。 即便是周文斌,为了坐稳副厂长的位置,也不会同意。 她现在也没有和周家抗衡的资本,所以必须要有沈长庚这样的靠山,有他施压,才能退了这门亲事,才能向这对渣男贱女复仇! 回到林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林晚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和衣躺下。这一夜,她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上一世被千夫所指的绝望。 次日,日上三竿。 林家饭桌上,气氛压抑得有些沉闷。 桌上摆着几个剌嗓子的玉米面窝窝头,还有一盆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里屋隐隐传来林天赐哼哼唧唧的呼痛声,听得王桂花心肝肉乱颤,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拿眼刀子狠狠地剜林晚。 林晚像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拿起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口,才慢悠悠的开口道。 “妈,爸,我昨天去公社报名了,今晚开始去上扫盲班。” 第18章 沈书记特意嘱咐的 第十八章 沈书记特意嘱咐的 “啪!” 王桂花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盆菜汤都晃荡了几下。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王桂花瞪圆了眼,那架势恨不得要把林晚给生吞了。 “家里这么多活没人干,天赐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你不伺候你弟弟,还有闲心去念书?我看你是皮痒了!” 坐在主位上的林有才,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虽没说话,但那阴沉的脸色显然也是不赞同。 这时候,一直坐在旁边细嚼慢咽的林月,轻轻放下了碗筷。 她拿手帕擦了擦嘴角,露出一副温婉体贴的模样,柔声劝道: “姐,你也别怪妈生气。你说咱们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 林月叹了口气,眼底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精光,语气更加恳切。 “再说了,你都已经跟文斌哥订了婚,过阵子就要嫁过去享福了。周家那样的人家,要的是贤妻良母,你能把家里操持好就行了。你要是天天往外跑,还得耽误家里的活,到时候周家知道了,心里能痛快吗?” “月儿说得对!你个死丫头片子,心野了是吧?还想去读书?我看你是想偷懒!我告诉你,没门!等会就给我下地干活去!”王桂花横眉冷对道。 林晚冷眼看着她们一唱一和,心里冷笑一声。 这就是她的好妹妹,好母亲。 一个想把她养成目不识丁的傻子,好任由她们摆布;一个只想着压榨她最后一滴血汗,把她卖个好价钱。 林晚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干粮,才又道:“昨天可是妈亲口答应我,只要把弟弟带回来,以后家务就平分。” “何况这是夜校,也不影响我白天下地干活。” “况且,沈书记已经答应我了。” 林晚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个惊雷,在堂屋里炸响。 王桂花正要把那只空碗摔进盆里,手猛地一哆嗦,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啥?!你个死丫头片子,你说啥?” 她手指头恨不得戳到林晚鼻尖上:“你啥时候跟沈书记搭上话了?人家大书记能搭理你这号人?少在这给我扯皮!” 林月捏着手帕的手也是一紧,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林晚脸上打转。 一直阴沉着脸没吭声的林有才,把筷子一丢,“当”的一声脆响,震住了屋里的嘈杂。 “行了!” 林有才黑着脸,冷冷地盯着林晚: “别说是沈书记,就是天王老子答应了也不行!这家里还是老子说了算!你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大晚上往外跑像什么话?传出去还要不要脸面了?这事没得商量,老实在家待着!”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有力的拍门声。 “有人在家吗?这是林晚同志家吧?” 是陌生男人的声音。 屋里几人愣了下。 林晚心头微动,起身就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门口站着的,正是穿着一身板正中山装、手里夹着个记录本的宋卫东。 宋卫东目光越过林晚,往屋里扫了一圈,朗声道:“我是公社的宋卫东,来通知林晚同志上课时间的。” 一听是公社来的干事,刚才还一脸凶相的王桂花,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她一把推开林晚,脸上堆起那油腻腻的讨好笑容,那褶子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凑上前去: “哎哟,是宋干事啊!这大冷的天,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快进屋喝口热水!” 说着,她又讪讪地搓了搓手,赔笑道:“不过宋干事,实在对不住啊,我家这死丫头不懂事,那是瞎胡闹呢!她大字不识一个,去了也是给公社添乱。这名我们就不报了。” 林月也跟着站起身,柔柔弱弱地帮腔:“是啊宋干事,姐姐还要在家照顾弟弟,实在是走不开……” 宋卫东站在门口,脚都没挪半步。 听了这话,他原本挂在脸上的三分客套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 他把手里的本子“啪”地一合,脸色往下一沉,公社干部的派头立马就端了起来,眼神锐利地盯着王桂花: “不去了?瞎胡闹?” 宋卫东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让人心慌的凉意: “这位大娘,你当咱们红旗公社的扫盲班是菜园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这名字可是沈书记昨天夜里亲自登记造册的!沈书记为了扫盲工作,那是废寝忘食,怎么着,你们这是拿沈书记开玩笑呢?还是觉得咱们公社的政策,在你们林家不好使?”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别说王桂花,就是坐在主位上的林有才,腿肚子都转了筋。 这年头,谁敢跟公社对着干?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王桂花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不……不敢!俺哪敢拿沈书记开玩笑啊!宋干事您别误会,俺就是怕这丫头笨,学不会……” “学不学得会,那是老师的事,不是你操心的事。” 宋卫东根本不听她解释,目光越过王桂花,直直看向林有才:“林大叔,这扫盲是上面的硬指标,也是咱们社员进步的表现。林晚同志积极响应号召,那是好事。怎么,你们这是要拖后腿?” 林有才哪见过这阵仗,连忙站起来,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满头冷汗: “去!去!一定去!宋干事说得对,是俺们觉悟低了,一定让她去!” 林晚看着父母那副前倨后恭的丑态,心底只觉得讽刺至极。 这就是她的“好父母”,在强权面前,膝盖比谁都软;在亲生女儿面前,心肠比谁都硬。 宋卫东这才满意点头:“行了,那我就不打扰了,我还要去通知其他人呢。” 他说着转身离开。 林晚上前:“我送您。” 她没管家里人的表情,亦步亦趋的跟在宋卫东身后。 直到走出了好长一段路,离林家那破院子远了,林晚才放慢了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宋卫东,认真地道:“刚才多谢宋干事了,要不是你来得及时,我今晚怕是出不来。” 宋卫东一改刚才那副严肃刻板的干部模样,嘿嘿一笑。 “谢我干啥?”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是沈哥……咳,是沈书记特意嘱咐的。” 第19章 莫不是你也想上夜校? 第十九章 莫不是你也想上夜校? 林晚一怔:“沈书记?” “可不是嘛!”宋卫东点头道,“沈书记说了,让我挨家挨户上门通知,尤其特别交代了一句,说有些家庭思想顽固,怕学员来不了,让我务必得把通知送到了。” 宋卫东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晚一眼,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林晚妹子,看来咱们沈书记,对你这扫盲学习的态度,那是相当重视啊。” 听完这话,林晚那张原本平静的脸,腾地一下,染上了两团红晕。 她垂下眼眸,声音很轻:“还麻烦宋干事,帮我谢谢沈书记。” 顿了顿。 她又抬起头,坚定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去的!绝不辜负沈书记的一番苦心!” 宋卫东看着眼前这姑娘,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雪地里倔强探出头的红梅。 他刚才也就是随口调侃,现在见到她这么认真,反而也认真起来。 他合上手里的记录本,爽朗一笑:“成!那咱们夜校见,我就不多留了。” 说完,他也不拖泥带水,大步流星地朝着村道另一头走去。 微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呼啦啦地吹过。 林晚站在路口,身形单薄得像张纸。 她一直目送着宋卫东消失在拐角处,脸上那抹羞涩和感激,才像潮水一般,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透着几分凉薄。 看来,昨晚自己那番似是而非的“暗示”,沈长庚是听懂了。 只是她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快派人来帮她。 也不知道是对她有了几分另眼相待,还是纯属为了夜校的招揽。 林晚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情绪。 她虽然重生一世,却还没自恋到才见了两面,在不知道那晚是她的情况下,就能让沈长庚那样深沉莫测的男人对自己情根深种。 现在的她,在沈长庚眼里,充其量也就是个有点意思、胆子挺大的村姑罢了。 想要真正拿下这座大靠山,光靠这几面,和之前那点露水情缘,远远不够。 感情这东西,得像炖肉一样,小火慢炖,急不得。 太急了,肉还没烂,锅先糊了,反而会引起沈长庚那种人的警惕和怀疑。 只要能接近他,就有机会。 想通了这一节,林晚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刚才还鸡飞狗跳的一家人,此刻一个个都安静下来。 林有才坐在椅子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锁成了“川”字,眼神复杂地盯着林晚。 王桂花还在那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嘴里嘟囔着什么,见林晚进来,下意识地想瞪眼,可一想到刚才那个公社干事的话,那股凶劲儿硬生生憋了回去,表情扭曲得滑稽。 “姐~”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得有些发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林月走了过来,伸手去挽林晚胳膊。 “姐,你也真是的,之前说清楚不就好了,还劳烦人家干事跑一趟。” 林晚不着痕迹地侧身一避,躲开了她的手。 林月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皲裂,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藏着藏不住的探究和妒意。 她又往前凑了一步,语气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不过姐姐,你是什么时候跟沈书记那样的大人物搭上话的啊?” 林晚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又看向盯着她的林有才和王桂花:“这事儿你们不是都知道吗?” “昨天我去公社捞天赐回来的时候,见到的沈书记。” 林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没想到只是单纯因为捞林天赐的事,但她反应极快,又抓住了话柄: “那报名夜校的事呢,你是什么时候报名的?” “刚才吃饭的时候不是说了吗?”林晚随手拉过一条长凳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被审问的自觉。 “昨儿晚上报的。” “胡扯!” 王桂花那一肚子火到底没压住,瞪着眼珠子喊道:“昨晚上我就没瞧见你出去!” “是啊姐。” 林月顺势接过了话茬:“而且你出门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林晚端着粗瓷碗,指腹轻轻摩挲着碗沿那一个个豁口,似笑非笑地看向林月。 “叫你?” 她轻嗤了一声:“那是洗完那一大家子的,又喂了猪之后的事儿了。我出门的时候,你们屋里的呼噜声震天响,我怎么叫?” 话音一落,林月的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林晚却没给她发作的机会,又接着道:“再说了,不过是去报个名而已,叫你一起做什么?莫不是……” 她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林月的眼睛。 “莫不是你也想上夜校?” 林月眉头瞬间蹙起。 她对上夜校不感兴趣,她更是觉得嫁个好人家有用。 但一想到能认识沈书记这样的人,林月又犹豫了。 她以前处处压林晚一头,可现在林晚都认识干事,让她心里瞬间有些不是滋味。 要是她也去上夜校,是不是也能认识沈书记和干事? “我……”她刚要开口,却被林晚打断。 “不过。” 林晚截断了话头,语速不紧不慢:“这家里里外外的事儿,总得有人做。这要是咱们都去了,家里的活计谁来干?”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月那白嫩的手和王桂花满是老茧的手之间打了个转: “妹妹平时身子娇贵,稍微动弹两下就喊头晕心慌,白天的农活基本上都是我和妈在做,你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林月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林晚却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 “你要是晚上也不在家帮衬着点,那这一家子的活儿,最后还不都得落在妈和天赐身上?妈年纪大了,天赐还在长身体,要是累坏了他们……”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凉凉地看着林月。 “妹妹,你忍心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林月那点小心思堵死在嗓子眼儿里。 王桂花原本还想帮着林月说话,一听这话,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啊,如果两个丫头都去上学了,晚上的活儿谁干? 第20章 去上课了 第二十章 去上课了 王桂花听了这话,心里那杆秤立马就偏了。 她转头看向林月:“小月,你姐说得也在理。你不是都上过小学了,认识几个字就够了。以后嫁了人,那是去过日子的,又不是去考状元,用不上这些。” 林月一听这话,嘴撅得能挂油瓶。 “妈!你怎么也这么说?我要是以后嫁到城里,嫁个高知家庭,人家一家子都是文化人,就我一个睁眼瞎,人家岂不是要瞧不上我?到时候受了气,谁给我撑腰?” “瞧不上?” 王桂花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手指头戳了戳她的脑门:“你是不是傻?” “只要你这张脸长得好,那男人还不是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 王桂花压低了嗓门,在那传授着她那套所谓的“御夫之道”:“到时候你肚子再争气点,给他生几个带把儿的大胖小子。母凭子贵,那就是家里的功臣!还怕拿捏不住一个男人?” 林晚坐在长凳上,手里捧着那碗渐渐凉下去的水,冷眼看着王桂花脸上自信的笑。 在她们眼里,女人的价值,似乎就只剩下这两样—— 要么像头老黄牛一样勤劳肯干,要么像只老母鸡一样能生崽。 只要做到了这两点,似乎就拿到了免死金牌,就不怕被男人休弃。 呵。 林晚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嘲弄。 但这些事,她们能做,别的女人也能做。 这就好比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谁又比谁金贵? 现在仗着年轻,男人或许会因为那几分新鲜劲儿,怜惜你几分,把你捧在手心里哄着。 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等年纪大了呢? 等到年老色衰,眼角爬满了皱纹,身段走了样,那个曾经海誓山盟的男人,还真的能多看你几眼吗? 上辈子的她,不就是满脑子浆糊,一心想着依靠周文斌。 结果呢? 死无葬身之地。 林晚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户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看向外面的艳阳。 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 靠男人? 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别人的良心。 只有靠自己,把本事学进肚子里,把权力握在手心里,那才是真正立身立命的根本! 林晚慢悠悠的喝完了剩下的水,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屋里的旱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痒。 “行了。” 林有才开口道。 他视线扫过屋里众人,最后定格在林晚身上,沉声说:“既然人家干事都找上门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林月一听,身子猛地一扭,刚要张嘴,就被林有才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去学字我不拦着,但丑话说道前头。” 林有才吧嗒了一口烟袋,看向林晚,语气不容置疑:“以后晚上去上课,那是你自个儿的事。但这白天的活计,喂猪、下地、赚工分,一样也不能少。家里不养吃闲饭的。” 林晚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要能抓住那个机会,别说是干活,就是下刀山她也认。 她微微颔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林月气得眼圈泛红,不甘心地剜了林晚一眼。 可她还是有些怕父亲的,父亲都发话了,她到底是不敢再多一句嘴。 …… 入夜,风凉。 红旗公社的大院里,几盏挂在树梢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把影子拉得老长。 院当中间儿,临时搭起了几张桌子和板凳。 最前头架了个不知哪儿拆下来的门板,刷了层墨汁,就算是黑板了。旁边一张破课桌上,孤零零放着半盒粉笔,还有一盏煤油灯。 下头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清一色的老爷们,穿着满是补丁的褂子,有的蹲在板凳上抽烟,有的把鞋脱了抠脚丫子。角落里还缩着两三个流着鼻涕的半大孩子,正拿着树枝在地上乱画。 林晚出现的瞬间,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瘦弱,背脊却挺得笔直。 原本嘈杂的大院,静了一瞬。 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像是苍蝇群一样嗡嗡炸开。 “呦,这谁家闺女?走错地儿了吧?” “这不是林家的那个晚丫头吗?” “一个娘们儿,大晚上的不在家绣花纳鞋底,跑这儿凑什么热闹?” “她不是已经定亲了吗,人家能同意她大晚上出来?” 几道黏腻的、探究的、嘲讽的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她身上,恨不得要把她那一身衣裳看穿。 林晚却像是聋了一样。 她目不斜视,脚下的步子连顿都没顿一下,径直穿过那些男人,走到最前排正中间那个空位。 拉开凳子,坐下。 桌子上摆着干净的本子和笔,每个人一份准备好的。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宋卫东手里夹着个本子,快步走过来。 他先是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显然对这冷清的场面不太满意。 直到目光落在第一排那个端正的身影上。 林晚? 她还真来了。 宋卫东冲着林晚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林晚微微颔首回应。 宋卫东清了清嗓子,把本子往桌上一拍,拿出了干事的派头: “都静一静!把烟掐了!脚丫子都收回去!” 底下人嘻嘻哈哈地收敛了一些。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是被家里头催来的,其实对识字没什么兴趣。” 宋卫东拔高了嗓门:“但我告诉你们,想过好日子,想不被人蒙,就得识字!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坚持住了!谁要是半途当逃兵,以后就别想再踏进这公社的门!” 这一通大棒加胡萝卜,底下总算是安静了不少。 宋卫东见状,满意地转身。 “下面,咱们欢迎沈书记给大伙儿上课!” 话音刚落。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夜色中缓缓走来。 沈长庚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眉眼深邃。 林晚看着沈长庚的那张脸,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闪电劈过的时候,那一瞬间晃过的眉眼,从高耸的鼻梁,到冰凉的唇,顺着她的脖颈而下…… 第21章 配不上进我周家的大门 第二十一章 配不上进我周家的大门 “上课。” 清冷低沉的嗓音瞬间把林晚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猛地回神,看见沈长庚已经站在门板做成的黑板前,手里捏着粉笔。 他视线淡淡地扫过底下众人,最后似有若无地在林晚脸上顿了一瞬。 林晚心头一跳,立刻正襟危坐。 不过须臾,沈长庚的视线又移开了,仿佛刚才不过是她的错觉。 “这是‘人’字。” 沈长庚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苍劲有力的字。 “撇,捺,立地顶天。” 林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笔,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下了那个“人”字。 这个字,印在了她眼里。 这辈子,她要堂堂正正做个人。 与此同时。 村西头的打谷场,巨大的草垛子后面。 月黑风高,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两道人影紧紧挨在一起。 “文斌哥,你抱的太紧了,轻一点……” 林月娇滴滴的声音像是掺了蜜,软得能掐出水来。 周文斌一身的确良衬衫,梳着大背头,一看就是个体面人。此刻却猴急地搂着林月的腰,在那细皮嫩肉上捏了一把。 “想死我了。”周文斌低头亲了她一口。 林月半推半就地靠在他怀里,眼珠子一转,却是叹了口气。 “怎么了?跟我在一起还不高兴?”周文斌眉头一皱。 “不是……” 林月咬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是担心姐姐。她今晚又出去了,说是去扫盲班学字。” “扫盲班?” 周文斌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她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也不嫌丢人现眼。” “我也是这么劝她的。” 林月垂下头,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刻意的担忧:“可姐姐不听啊。就好像昨晚,下那么大雨,一宿没回来,今晚这又跑出去了……” 她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周文斌:“斌哥,你说姐姐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总往外跑,要是传出什么闲话,可怎么好?” 这话像是把刀子,精准地扎在周文斌的心坎上。 周文斌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之前还觉得她只是粗鲁,现在看,还是个不知检点的!” 周文斌心头怒火丛生。 虽然他不喜欢林晚,但毕竟现在林晚还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若是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丢人的还是他! 林月见火候到了,拉住周文斌的袖子,轻声道:“文斌哥,你别这么说姐姐,也许她真的只是好学呢?虽然昨晚我们找遍了村子也没找到她,但姐姐肯定是有苦衷的。” 周文斌更听的面色冷沉,冷哼道:“什么苦衷能夜不归宿?我看她就是骨头轻!这种女人,根本配不上进我周家的大门!” 说着又拉住林月的手,深情的看着她:“小月,还是你好。” 林月心头狂喜,面上却装出一副愧疚难当的样子。 “可是姐姐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我不该跟你这样的。我对不起姐姐,要不咱们还是断了吧,要是让姐姐知道了,她该多伤心啊。” 嘴上这么说,她眼圈却是红了。 “断什么断!” 周文斌见心上人哭了,心都要碎了,一把将林月搂进怀里,语气坚决。 “小月,那婚约是我爷爷定的,我周文斌喜欢的人只有你一个!是我主动找得你,你何错之有?” 他伸手替林月擦去眼泪:“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跟林晚退婚的,只是我爷爷这关不好过,还是要委屈你再等等。” 林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暗色。 她吸了吸鼻子,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委屈求全的深情。 “没关系的,文斌哥。” 她声音轻颤,像是风中的小白花:“只要你心里有我,名分我不争。别说是等你几天,就是等你一辈子,我也愿意。”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周文斌最后的防线。 “傻丫头……” 周文斌喉结滚动,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下去。 …… 此时夜校大院。 “下课。” 沈长庚清冷的声音刚落下,底下那帮汉子就像是屁股底下着了火,一个个蹭地窜了起来。 有的还拽着自家还要赖着玩儿的娃,也不管听懂没听懂,嘻嘻哈哈地就往外涌。 不过眨眼的功夫,原本还算热闹的院子,走得干干净净。 宋卫东一边收拾讲台上的粉笔盒,一边冲着那帮人的背影翻白眼。 “这帮大老粗!平时一个个喊着要进步,真学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嘴里碎碎念着,一转头,却愣住了。 昏黄的灯下,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还坐着个人。 林晚。 她身子坐得笔直,手里死死攥着铅笔,笔头都被她咬出了一圈牙印。 她正盯着面前的本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仿佛那本子上有什么绝世武功秘籍。 宋卫东心里纳闷,溜达着走过去,敲了敲桌角。 “哎,林晚妹子?” 林晚浑身一震,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宋卫东乐了:“人都走光了,你跟这儿看什么呢?眼珠子都要掉本子里了。” 林晚脸上腾地红了,下意识地用手捂住本子,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 “宋干事……”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脑子笨,底子也薄。刚才沈书记讲得太快,有些我没记住,想趁着热乎劲儿再琢磨琢磨。” “不是吧?” 宋卫东瞪大了眼,一脸的不敢置信:“刚才沈哥统共就讲了两个字,一个‘人’一个‘大’,几笔的事儿,这还没记住?” 他说着就要凑过去看林晚的本子:“来来来,让我瞅瞅你写成啥样了。” 林晚手却一时按着没动。 “哇!” 角落里突然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 宋卫东吓得一激灵,抬头一看。 墙角有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正张着大嘴在那儿干嚎,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哎哟,这是老李家那个小孙子吧?这心大的爹,把孩子落这儿了?” 宋卫东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妹子,你先自个儿琢磨会儿哈,别急着走。我去看看那小孩,别回头给哭背过气去!” 第22章 那天晚上的女人,是她? 第二十二章 那天晚上的女人,是她? 宋卫东火急火燎地奔向那个孩子。 林晚看了一眼,而后转回身,托着腮盯着桌上的本子发呆。 夜晚凉风习习,除了那孩子的哭声,周围愈发安静。 身前光影晃动,原本昏黄的灯光,忽的被一道高大的阴影笼住。 “哪里不会?” 沈长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晚眼神微微一晃。 她抬起头,眸子直直地撞进了沈长庚深不见底的眼瞳里。 四目相对。 林晚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情绪,又垂下眼,指着本子上的一个字。 “这里。” 沈长庚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那是最简单的“大”字。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在那字上点了点:“念‘大’。” “我知道念大。” 林晚咬着下唇,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懊恼:“可我知道怎么读,就是手不听使唤。写出来歪歪扭扭的,像趴在地上的蚯蚓。” 说着,她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捏着笔又在旁边划拉了两下。 撇不像撇,捺不像捺。 确实丑得没眼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本子往怀里拢了拢,小声嘀咕:“还是没沈书记在黑板上写的好看。” 沈长庚垂眸,看着她有些懊恼的神色,顿了下,还是伸出手。 “握笔姿势不对,怎么能写好字?” 他的手握住了铅笔的上端,稳住了笔的方向。 “横要平,撇要展,捺要有脚。” 另一边。 宋卫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做鬼脸又是掏糖块,总算把那李家小孙子给哄住了。 宋卫东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长舒了一口气。 他直起腰,刚想转头找林晚。 这一扭头,他就差点被自己呛到。 “咳咳咳!” 他才一转头的功夫,怎么人都教上字了? 而且从他的角度看,沈长庚环绕着林晚,好像把这娇小的小姑娘整个人拢在怀里一样。 “怎么了叔叔?” 旁边的小屁孩止住了哭,吸溜着鼻涕,好奇地就要伸头往那边看。 宋卫东眼疾手快,一把拉起他的小胳膊,直接把人给提溜了起来:“哎呀,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少打听!” “走走走,叔叔送你回家!” 宋卫东抱起那李家的小孙子,大步的走了。 随着他们离开,院子里更安静了。 林晚坐在板凳上,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此时此刻,外人看着,沈长庚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姿态亲密得让人脸红。 可只有林晚清楚,这中间还隔着距离。 沈长庚这人,看着冷,骨子里更是克制到了极点。 他虽然环着她,可胸膛离她的后背,足足隔着一拳的距离。 那修长的手指,仅仅是捏着铅笔的最顶端,连她的指甲盖都没碰到分毫。 “手腕放松,”沈长庚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清,“横平竖直,心要静。” 心静? 林晚垂眸,看着本子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她费尽心思来这儿,可不仅仅是为了练字的。 林晚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就在笔尖即将划出那一撇的时候,她的手腕突地一抖。 像是没坐稳。 “啊!” 一声极轻的低呼。 她整个人顺势往边上一歪,摔在了沈长庚的臂弯上。 脊背贴上了坚硬的胸膛。 沈长庚显然没料到这变故。 出于本能,他另一只手下意识揽住了她的腰,防止她摔倒。 那一瞬。 软玉温香满怀。 隔着衣衫,掌心下那截腰肢又细又软。 沈长庚身形猛地一僵。 这触感…… 好似有些熟悉。 熟悉得让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某些破碎、荒唐,却又蚀骨销魂的画面。 那一夜,在黑暗里,这把细腰也是这般,软得像是要化在他的掌心里,随着他的动作…… 沈长庚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揽着她的手,竟忘了松开。 然而,怀里的人反应却比他还大。 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林晚“蹭”地一下直起了身子,甚至惊慌失措地往前挪了半尺。 脱离了他的怀抱。 “对不起沈书记!” 林晚一张俏脸微微泛红:“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坐久了,腰有点麻,手也没劲儿了……没撞疼你吧?” 沈长庚看着她那张泛红的脸,深邃的眼底情绪翻涌。 他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滚烫的温度。 “无妨。” 他道:“以后写字,姿势坐正便不会累。” “是,我知道了。” 林晚根本不敢看他,胡乱地点着头,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的本子和铅笔。 “那个……天都黑透了。” 她把本子往怀里一抱,站起身,低着头,声音急促:“我得回去了,要是再晚,我娘又该骂我了。” 说完,她根本不给沈长庚再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跑。 纤细的背影一头扎进了浓黑的夜色里。 沈长庚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盯着那道被夜色吞没的纤细背影。 跑得倒是快。 跟被鬼撵了似的。 他眉心微蹙,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怪异感。 这么慌做什么? 平常姑娘家害羞是有的,可她这反应,倒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似的。 沈长庚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只刚刚揽过她腰肢的手掌上。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太像了。 难不成那天晚上的女人,是她? 念头刚起,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可能。 那晚的女人分明是自己撞上来的,刚才要是那个女人,这会儿既然入了怀,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机会? 若是真有那种心思,只会顺势缠上来,哪里会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急忙往外逃,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不过幸而不是那个女人,否则那女人来上夜校,他也会觉得定然是打着什么坏主意。 沈长庚眼底重新覆上了一层清冷的霜雪。 他转过身,没再看那漆黑的门口,伸手去收拾桌上散落的粉笔头。 指尖捻起半截粉笔,扔进生锈的铁皮盒子里。 宋卫东也风风火火的回来了。 “这老李家可真行,真把那小崽子给忘了,刚才找上门,那孩子爹还说难怪少了点啥!” 宋卫东一脸无语,说着走向沈长庚。 在看见他一个人的时候,宋卫东顿了顿,左右张望了一圈。 “哎?沈哥,那林家的妹子呢?” 第23章 怀疑就对了 第二十三章 怀疑就对了 宋卫东挠了挠头,一脸纳闷:“刚才我走的时候,她不还在这儿练字练得起劲吗?这也没多大一会儿功夫啊。” 沈长庚头也没抬,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扣上铁盒的盖子。 “回去了。” “就这样回去了?”宋卫东抻着脖子往门外瞅,除了呼呼灌进来的冷风,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他又扭头看向正在扣铁盒搭扣的沈长庚,一脸不可思议:“你没送送?” 沈长庚手上动作只是一顿,随即便是“啪”的一声轻响,搭扣扣死。 “没必要。” “啧啧啧。”宋卫东连连摇头,那是恨铁不成钢,屁股往讲台上一靠,抄着手数落,“我说沈哥,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这大晚上的,乌漆嘛黑,村里又不像城里有路灯,万一那路边蹿出个二流子,人家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多不安全啊。” 见沈长庚拿着板擦不吭声,宋卫东眼珠子一转,身子往前探了探,笑得一脸促狭。 “况且,刚才我看你对人家,”他拖长了调子,还挤眉弄眼的,“也有点那个意思……”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冷冰冰的视线给堵回了嗓子眼。 沈长庚侧过脸,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半点温度,就那么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宋卫东被噎了一下,但他向来是个脸皮厚的,抬手就指着第一排那张课桌—— 那是林晚刚才坐过的地方。 “就在那儿,刚才那姿势……” “那是教认字。” 沈长庚打断了他,淡淡道,“教握笔,正坐姿。为人师表,这是本分。换做别人坐那,也是一样。” “行吧行吧。”宋卫东讪讪地收回手,耸了耸肩,“你是正人君子,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真无趣。”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抬头看了看天:“我看天好像要下雨了,收拾收拾我们赶紧回去吧。” “嗯。” 沈长庚淡淡应了一声,吹灭了台上的煤油灯。 …… 另一头,林家。 林晚回到家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其他几间屋子的房间都暗着,只有林天赐的房间还透着点昏黄的亮光。 “妈你上药轻点,疼死我了!” 林天赐估计动静太大,床板吱呀作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恶毒的咒骂。 “林晚那个贱人,肯定是故意当着沈书记的面打我,好勾搭上他去上那个夜校!” “不要脸的骚货!” 林晚停住了脚。 她屏住呼吸。 过了会,里面传来王桂花的声音: “不可以这么说你大姐。” 林晚微怔了一下。 “这话也是能在家里浑说的?隔墙有耳你不晓得?” 王桂花压低了嗓门,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若是传出去,坏了名声,咱们老林家的脸往哪搁?”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是林天赐不服气的哼哼声。 “再说了,”王桂花又道,“你二姐还没嫁人,你也没娶媳妇,你大姐的名声臭了,以后谁家好姑娘敢嫁进咱们家?为了逞这一时口舌之快,毁了你自个儿的前程,你是不是傻?” 林晚站在门口,嘴角一点点扯平,最后勾起一抹极冷的讥讽。 果然。 指望王桂花嘴里吐出半句人话,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在这位亲妈心里,永远只有那个娇滴滴的二妹林月,和这个不成器的宝贝疙瘩林天赐。 至于她林晚? 不过是给这两个“心头肉”铺路搭桥的垫脚石罢了。 甚至有时候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再没听下去的兴致,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刚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坐下。 轰隆! 外头猛地炸了个响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砸得那层薄薄的窗户纸都在颤。 下雨了。 林晚没点灯,就这么直挺挺地坐在黑暗里,听着外头的雨声。 那雨声急促,像极了那晚荒唐的一夜。 沈长庚那张冷峻禁欲的脸,再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今晚在夜校。 她故意跌进他怀里的那一刻。 隔着衣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那一瞬间的僵硬。 他在怀疑。 怀疑就对了。 沈长庚那样冷静自持的男人,若是一潭死水,她怎么也没机会。 只有让他起疑,让他去探究,这潭水才能浑,她这钩子才能下得深。 林晚躺在黑暗里,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床单,眼底划过暗色。 现在绝不能认。 若是现在便认了那一夜的荒唐,依着沈长庚的性子,只会把她当成那些满腹算计的心机女人。 她要的,不是他的负责。 是他沈长庚,心甘情愿把那把刀递到她手里,是他即使明知是局,也要往下跳。 这一夜,雨声未歇。 次日,天刚泛起鱼肚白。 林晚照旧起了个大早,胡乱扒了两口稀的都能照出人影的红薯粥,便扛着锄头下了地。 昨夜一场暴雨,地里全是烂泥,一脚踩下去,泥水便没过了脚踝,又湿又沉。 她刚弯腰锄了几下草,地头那边便传来几声轻浮的笑声。 “哟,这不是咱们老林家的女秀才吗?” 说话的是昨天来上公社的一个男人。 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裤腿卷得老高,甚至还不怀好意地往林晚身上瞟。 旁边几个男人也跟着起哄。 “咋地,林家丫头,白天干这么重的活,晚上还有劲儿去听课?” “听课?嘿,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也是,那夜校里坐着的可是公社沈书记,细皮嫩肉的,又是城里来的干部,哪个娘们儿看了不迷糊?” “啧啧,一个女人家,不在家好好等着嫁人,非往男人堆里钻,指不定安的什么心,怕是想在那沈书记面前露个脸,好多换几斤粮票吧!” 污言秽语,顺着风就灌进了耳朵里。 林晚连头都没抬。 她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稳准狠地锄进泥里,带出大块湿润的土腥气,仿佛那是某些人的那张烂嘴。 她不理会,有人却听不下去了。 倒不是为了护着她,而是为了那所谓的“老林家的脸面”。 “放你们娘的狗臭屁!” 王桂花从隔壁垄沟里冲了出来,手里的锄头挥得虎虎生风,那是真急眼了:“赵二狗,你嘴里吃了大粪了?再敢编排我家闺女,信不信我去告诉你媳妇!” 第24章 你敢去说,我就敢不去 第二十四章 你敢去说,我就敢不去 她这一通泼妇骂街,倒是真把那几个男人震住了。 那叫赵二狗啐了一口:“凶什么凶,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闺女不检点,还不让人说了?” 说完,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人一走,王桂花那股子邪火,立马就调转了枪头。 她猛地把锄头往地上一摔,泥点子溅了林晚一裤腿。 “听听!你听听!” 王桂花指着林晚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一张枯黄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这就是你要去上夜校的好处?啊?” “早就跟你说不要去不要去,那是正经姑娘该去的地方吗?” “现在好了,全村都在看咱们家的笑话!说你不安分,说你想勾搭男人!” “你不要脸,我和你爸还要脸呢!” 林晚直起腰,神色淡淡地看着眼前暴跳如雷的母亲。 “妈,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林晚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怎么样?今晚不许去了!” 王桂花斩钉截铁,眼里满是嫌恶:“以后都不许去!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干活,赶紧跟文斌把婚结了,省得在这给我丢人现眼!” 四周还有干活的人,都竖着耳朵往这边看热闹。 林晚轻轻笑了一声。 “不去?行啊。” 她把锄头往地上一放,甚至还悠闲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子。 “那是沈书记亲自批下来的名额,也是宋干事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缺席的。”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王桂花,语气轻飘飘的。 “妈,你不让我去,你就自己去跟沈书记说。” “你就说,你觉得沈书记办的这个夜校,是不正经的地方。” “你敢去说,我就敢不去。” 王桂花神色僵了一下。 让她去找沈长庚? 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 “你个死丫头,你这是要气死我!” 王桂花咬了咬牙,既然硬的不行,她眼珠子一转,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丫头,妈这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你想想,文斌他什么条件,这村里多少姑娘盯着周家这块肥肉?你要是因为去上个夜校,惹出这一身骚,传到周家耳朵里,人家还能要你?” “要是这门亲事黄了,你让咱们家的脸往哪搁?你弟弟将来娶媳妇的彩礼钱从哪出?” 这就露底了。 说到底,还是怕摇钱树跑了,怕没人给她的宝贝儿子林天赐当垫脚石。 林晚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母亲,眼底最后那一丝温度也散了个干净。 上一世,她就是信了这些鬼话。 为了所谓的名声,为了讨好周家,她唯唯诺诺,把自己低进尘埃里,最后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周家的轻视,是周文斌的背叛,是最终惨死的悲惨结局。 这辈子,她一个字都不会再信了。 “妈,你说错了。” 林晚淡淡开口:“周家是开纺织厂的,周伯父周伯母都是读书人,那是真正的高知家庭。” “这种人家,最讲究的是实事求是。你以为他们会像村里那些长舌妇一样,说什么信什么?” 她看着王桂花。 “若是他们因为这点没根没据的闲言碎语就退亲,那只能说明这门亲事本来就不成。更何况——”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妈,你心里清楚,周家肯点头这门亲事,不是因为看得起咱们家,也不是因为周文斌有多稀罕我。仅仅是因为我救了周爷爷他老人家一命。” “这是恩情,不是感情。” “在周家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姑。我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唯唯诺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甘心当个睁眼瞎,那才是真的让周家看不起!” “我去上夜校,是去学文化,是去进步。只有我能跟周文斌说上话,能读得懂报纸,周家才会真正高看我一眼。” “您觉得,是当个被人戳脊梁骨的文盲媳妇稳当,还是当个能给周家长脸的文化人媳妇稳当?” 一番话,逻辑严密,条理清晰。 当然,这些话都是为了搪塞王桂花的。 毕竟要是王桂花真想胡搅蛮缠,也会给她增加不少麻烦。 王桂花彻底傻了眼。 她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林晚,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大女儿。 这还是那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林晚吗? 这嘴皮子,这道理,一套一套的,竟让她这个当妈的哑口无言,甚至……甚至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 好一会,王桂花才憋出一句话:“那这么说,这书还真要念了?” “是啊。”林晚点头道,“所以我今晚,不,之后每天都要去。学的多了,才是对我,对咱们林家好。” 她说完没再理会还没反应过来的王桂花,继续转头耕地。 母女俩谁也没注意到,就在离她们不远处的,站着一个人。 宋卫东手里捏着几张还没发完的招生简章,一脸的惊愕。 昨天上夜校的人太少,他本来是打算白天继续来宣传一下的。 来到这边的时候,他就赵二狗那帮人在地头满嘴喷粪,编排林晚,怕林晚这姑娘脸皮薄受欺负,这才想着过来看看。 没想到就听到了母女俩的对话。 宋卫东听得目瞪口呆,直到那母女俩继续干活,他才回过神来。 原来是名花有主了! 还是纺织厂周家这棵大树! 他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公社跑。 公社办公室里,沈长庚正低头批阅文件。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沈哥!大新闻!” 宋卫东一头撞进门。 沈长庚头也没抬,笔尖未停:“慌什么,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稀奇!” 宋卫东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木椅上,一脸八卦地凑近:“你猜我刚才在地头听见啥了?就那个林晚,来上夜校的那个。” 沈长庚笔尖一顿。 “我原本以为她是冲着你来的,毕竟你这条件,这相貌,在这十里八乡那是独一份。” 宋卫东啧啧两声,摆手道:“结果我想岔了!人家是冲着周文斌去的!” 沈长庚终于抬起了头:“周文斌?” “对啊!纺织厂副厂长,周家的大少爷!” 宋卫东绘声绘色地把刚才听到的话倒了一遍:“人家林晚那是定了亲的,未来的副厂长夫人。之所以死活要上夜校,是为了能跟周家少爷有共同语言,是为了不做睁眼瞎,怕给周家丢人!” 宋卫东感叹道:“本来我还以为那姑娘又是来公社捞人,又是来上夜校的,是看上你了,没想到人家那是为了讨好未婚夫,跟你这讲课的老师,半毛钱关系没有。” 第25章 你少出来抛头露面 第二十五章 你少出来抛头露面 说完宋卫东又停了下,小心的看了眼沈长庚的脸色,却见沈长庚已经又低下头继续工作了,只淡淡来了一句。 “本来就是你想多了。” 宋卫东松了口气。 还好,沈哥不喜欢那个女人。 否则他可真是点错鸳鸯谱了。 不过要是沈哥真喜欢那个女人,以沈哥家的权势,周家肯定是比不上的。 “我想多了就好,嘿嘿。”宋卫东挠了挠头,站起身,“行了,那我继续去工作了哈,不打扰你了!” 宋卫东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长庚笔尖却是在文件上停留了好一会。 一滴墨水,顺着笔尖落下,在纸上晕开一团漆黑。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那天晚上的女人究竟是谁。 见到林晚之后,她的一些举动,和带来的感觉,让他产生过她就是那个女人的念头。 不过现在知道她有这么一桩好婚事,自然没必要做出这种事来。 想来不会是她。 …… 入夜。 林晚收拾好东西,再次出了门去上夜校。 来的人比昨天还少,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 林晚一进门,就感觉几道视线粘了上来,带着探究和戏谑。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王桂花那番话震慑了这几个男人,起码没有在当着她的面冷嘲热讽。 她目不斜视,直奔第一排昨天坐过的那个位置。 离讲台最近,离沈长庚也最近。 刚要落座,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林晚。” 林晚回头。 撞入眼帘的,是一张写满不耐的脸。 竟然是周文斌。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钢笔。 此刻,他眉头紧锁,盯着林晚。 在他手里,还抓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腕。 “你还真在这?” 周文斌走到她跟前,语气里满是质疑:“我听人说你来上夜校,还以为只是流言,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林晚神色未变,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 “这是公社办的夜校,我来上有什么问题?” 这一眼,冷淡疏离。 看得周文斌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以前这女人见了他,哪次不是唯唯诺诺,恨不得把头低到尘埃里?今天竟然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你也来上课?”林晚没理会他的怒气,反问了一句。 “我?上课?” 周文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林晚,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大字不识几个,还要跑到这种地方来装模作样?” 他松了松领口的扣子,一脸的高高在上。 “从小我爸妈就给我请了专门的老师,四书五经、算术洋文,我什么没学过?这种哄弄庄稼人的夜校,也就是你这种人当个宝。” 说完,他嫌弃地低头,看了一眼缩在他腿边的小男孩。 那孩子看着也就七八岁,虽然穿的贵气,但却瘦得像根豆芽菜,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我是带这小子来的。” “这是我表弟,家里娇生惯养的,请了老师死活不肯学,非说老师打他。还说外头的孩子也欺负他,导致白天不敢出门。” 周文斌一脸不理解:“我姑妈姑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这么宠着他,也不让他找找自身的原因,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他?” 那孩子听到这话,头埋的更低了。 “我姑妈听说公社这边搞了个夜校,就让我把他带过来看看,看晚上上课能不能好点。” 周文斌冷嗤一声:“依我看根本不要这么麻烦,就应该多带他出去见见人就好了,越是这样,越是胆子小。” 林晚没有回应,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垂着头的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甲都泛了白。 这让林晚脑海中封存的记忆,猛地跳动了一下。 上辈子,她似乎听过关于这个孩子的事。 那时候她怀着四个月不知道是谁的身孕,看着嫁给周文斌的妹妹林月回门,听到她面带炫耀的谈论起周家的事。 当时就提到周文斌有个表弟,不知受了什么极大的羞辱,最后在自家的房梁上,用一根裤腰带把自己吊死了。 因为死得不光彩,甚至连葬礼都没办,草草卷了张席子就埋了。 难道……就是眼前这个孩子? 但不过须臾,林晚就收回了目光。 虽然心头微震,但这念头转瞬即逝。 上辈子的惨剧也好,这一世的隐患也罢,那是周家的事。 她如今自身难保,哪有那个闲工夫去管前世仇人家的闲事? 见林晚不吭声,也没个反应,周文斌心头的火气更旺了些:“林晚,别以为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关。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你不就是看着城里头那些女学生穿得体面,受人尊敬,想学人家那一套吗?” 周文斌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但你得认清现实,环境不一样就是不一样。麻雀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你这就是照猫画虎,画虎不成反类犬!” 他指了指外头黑漆漆的夜色。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乖乖待在家里备嫁,少出来抛头露面。” 林晚面无表情地听着。 直到周文斌的话音落下,她才掀起眼皮,淡淡道:“你说完了吗?” 周文斌愣了下。 这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说完了,那我要上课了。” 林晚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要往凳子上坐去。 然而,屁股还没挨着板凳。 手腕猛地一紧! 一股大力袭来,直接将她整个人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林晚!” 周文斌脸色愈发阴沉,手上的力道极大,捏得林晚骨头生疼。 “你是聋了吗?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 林晚吃痛,眉头瞬间紧蹙。 她用力一甩,猛地挣脱了周文斌的钳制,向后退了半步,揉着发红的手腕,冷冷地盯着他。 “我听到了。” “听到了?”周文斌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听到了你还在这坐着干什么?” 林晚被气笑了。 昏黄的煤油灯下,她那张向来死气沉沉的脸上,竟因这抹冷笑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周副厂长,你说得对。” 她抬起头,直视着周文斌那双盛气凌人的眼睛,字字清晰。 “我确实是羡慕城里头那些从小能上学的姑娘们。” “所以我才来这里学习,想要识字,想要明理。这就叫照猫画虎?这就叫丢人现眼?这公社办夜校,难道还要分个三六九等?” 第26章 跪在你爷爷面前 第二十六章 跪在你爷爷面前 周文斌愣住了。 他没想到,向来唯唯诺诺、在他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林晚,竟然敢当众反驳他! 四周几个来上课的男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侧目看了过来。 那些目光落在周文斌身上,让他感到如芒在背,仿佛权威受到了极大的挑衅。 周文斌恼羞成怒,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少跟我扯这些大道理!” 他猛地往前一步,视线厌恶地扫过周围那些穿着粗布衣裳、满身汗味的大老爷们,最后冷冷定格在林晚身上。 “我不管你想学什么,但我周文斌的未婚妻,绝不能在大晚上跟这群不三不四的男人混在一起!” “我不喜欢你大晚上的出来,更不喜欢你这种不安分的做派!” 周文斌抬手一指门口:“趁着还没更多人看见,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去!” 旁边的那个小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哆嗦了一下。 那只原本紧紧拽着周文斌衣角的小手,像是触电般松开了,整个人怯生生地往后缩。 林晚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周文斌,你既不是这公社的书记,也不是我林晚的爹娘。” “我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你哪来的资格在那指手画脚?” 说完,林晚看都没再看他那张铁青的脸,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了板凳上,从破布包里掏出了本子和笔。 周文斌僵在原地,那只刚才抓人的手还悬在半空,尴尬地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林晚的后脑勺,心里的火气夹杂着震惊。 这还是林晚吗? 以前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他说往东绝不敢往西的林晚去哪了? 以前只要他稍微皱皱眉头,这女人就得吓得掉眼泪,现在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甩脸子? 周文斌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地盯着林晚的背影,眼珠子转了几圈,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紧绷的嘴角扯出一抹自以为是的冷笑。 “呵,我知道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晚,语气里满是那种早已看穿一切的笃定。 “你闹这么一出,还是在生前几天那事的气,是不是?” 林晚翻开本子的手一顿,没搭理他。 这反应在周文斌看来,那就是被戳中了心事的心虚。 他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说教模样,语重心长道:“我都跟你解释过多少遍了?那天是小月担心你,才让我陪她一起去找你。” “而且是你自己一声不吭乱跑出去,现在反倒倒打一耙,怪起别人来了?” 见林晚不吭声,周文斌越说越来劲,眼神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林晚,你能不能学学你妹妹?你看看小月,再看看你自己!” “小月多懂事,多善解人意?哪怕是你误会了我们,她还一直劝我,让我别跟你计较,让我多安慰安慰你,说你在家里受了委屈,容易钻牛角尖。” “你呢?心眼小得跟针儿似的,就知道在这耍性子、丢人现眼!” 听到这话,林晚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讽,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说完了?” 她手里转着笔,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既然你觉得我妹妹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 “那你怎么还不跟我把这婚退了,赶紧敲锣打鼓地去把她娶进门跟她在一起啊?” 周文斌猛地一噎,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林晚啪地一声把铅笔拍在桌上,身子微微后仰,眼神锐利如刀,直接撕破了他那层遮羞布。 “哦,我想起来了。” “不是你不想,是因为你没有说服周爷爷吧?” 周文斌的瞳孔骤然紧缩,被戳中了痛处,身侧的拳头死死捏紧。 林晚看着他那副恼羞成怒却又无力反驳的窝囊样,眼底的嘲讽更浓了。 “周副厂长,你要是个男人,现在就不应该在这里跟我耗费时间,在这演什么情深义重的大戏。” 她伸手指了指门外漆黑的夜路,声音清冷,字字诛心。 “你有这闲工夫,不如赶紧回家,跪在你爷爷面前,求他同意你娶林月进门。” “别在我这找存在感,我不吃这一套!” 周文斌那张脸,瞬间像是开了染坊。 青一阵,红一阵,精彩极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刚想张嘴骂回去,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吊儿郎当的男声插了进来。 “这是干什么呢?唱大戏啊?” 周文斌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众人回头。 只见宋卫东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走了进来,而他身边,是面沉如水、一身清冷的沈长庚。 宋卫东眼神在僵持的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周文斌身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你是?” 林晚没等周文斌开口,就看向沈长庚和宋卫东道:“这人是来捣乱的,麻烦你们把他请出去。” “谁说我是来捣乱的!” 周文斌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小表弟像拎小鸡仔一样拎到了身前。 “我是周氏纺织厂的副厂长,周文斌。” 他用力拍了拍小表弟的肩膀,力道大得那孩子差点没站稳。 “这是我表弟,孙易阳。” “他在城里上过几年小学,但是性子孤僻,白天不愿意出门,所以现在想送来你们夜校学习。” 他看向沈长庚:“沈书记,你们不会不收吧?” 哦?他竟然就是林晚那个未婚夫,周文斌? 宋卫东没马上接茬,而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长庚。 见沈长庚没什么表情,宋卫东这才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一直低着头沉默的小孩。 “收,怎么不收。咱们这只要是想进步的,都欢迎。” 宋卫东说着,却是话锋一转。 “不过这可是夜校,下了课都黑灯瞎火的,这孩子住哪?这来回几十里山路,要是这孩子半道上出了啥事,我们公社可担不起这责任。” 第27章 你真不走? 第二十七章 你真不走? “这一点,我们也考虑到了。” 周文斌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刚才被气歪的领口,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又回来了:“所以这段时间,我们都会住在村里的招待所。” “离这里,也就是几步路的事。” 宋卫东听了这话,眉梢一挑。 目光在林晚身上转了一圈,那眼神,意味深长得很。 “哦——” 这一声调子拉得极长,带着看破不说破的戏谑。 “原来是这样啊。” 说完,他才慢悠悠转过头,看向沈长庚:“沈哥,那你看,这行不?” 林晚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长庚身上。 煤油灯下,沈长庚脸上看不出几分变化,淡淡开口:“可以。” 宋卫东得了准话,立马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笑脸,转头看向周文斌。 “既然沈书记都点头了,那就让你表弟留下来吧。” 他手一抬,指了指林晚身旁那个空荡荡的凳子。 “正好,那边有个空位。他个子矮,坐前面看的清楚点。” 宋卫东冲那缩着脑袋的少年扬了扬下巴:“小孩,你就坐那,行不?” 孙易阳没动。 周文斌眉头一皱,伸手就在表弟后背推了一把。 “去吧。” 孙易阳被推得一个踉跄,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死死抓着衣角,一言不发地挪到了林晚身边坐下。 人安排好了,可周文斌却还没走,一双眼盯着林晚。 宋卫东看了眼林晚,见她没搭理的意思,才又问周文斌:“周副厂长,你还有事吗?” 周文斌根本没搭理宋卫东。 他又往前逼近了一步,站在林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晚,最后问你一遍,你真不走?” 周围瞬间一片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两人身上打转。 林晚抬起头,迎着周文斌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神色比外头的夜色还冷淡。 “不走。” 两个字,掷地有声。 周文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行。” 他点了点头,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既然你这么想学,那就好好学。到时候,可别后悔!” 说完,周文斌猛地一转身,看向站在讲台边的宋卫东,语气硬邦邦的。 “宋干事,我不放心我这表弟,在这等着,没问题吧?” 宋卫东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一脸煞气的周文斌,耸了耸肩。 “腿长在你身上,只要不扰乱课堂纪律,当然可以。” 周文斌冷哼一声,也没挑地方,大步走到边上,随手捞了个没人的矮凳子坐下。 宋卫东扫了一眼那一脸煞气的周文斌,冲着沈长庚耸了耸肩。 煤油灯芯子跳了两下,爆出一个微弱的灯花。 沈长庚神色未动,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周文斌一个,只淡淡收回视线,拿起讲台上一截粉笔,转身在木板上写字。 “上课。” 清冷的两个字,瞬间把教室里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压下去了一半。 “沙沙”的粉笔摩擦声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林晚握着铅笔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把全部的心思都强行拽回了眼前的书本上。 她能感觉到周文斌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这曾经是她最渴求的,但现在,她眼皮子都没往那边掀一下。 沈长庚在黑板上写了个“人”字,又写了个“立”字。 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人无信不立。” 林晚跟着他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描。 昨天学了顶天立地,今天学了做人的道理。 沈长庚教的不仅是字,还有他的理念和想法。 林晚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他还是没有变,上辈子,他能伸出援手,救素不相识的她,便可见他的人品。 若非如此,林晚也不敢把筹码压在他身上。 见林晚一直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沈长庚,周文斌那边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分,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林晚只当听不见,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写完一行,她下意识地往身侧看了一眼。 旁边那个叫孙易阳的小孩,安静得像个死人。 桌面上的本子和笔都没有动过。 他就那么缩着肩膀,脑袋垂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要戳进锁骨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暮气。 讲台上,沈长庚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话头。 他放下书,迈着长腿走过来。 修长的手指屈起,在孙易阳的桌面上,“笃笃”轻敲了两下。 “抬头。” 沈长庚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孙易阳身子猛地一抖,像是被烫了一下,慢吞吞地抬起头来。 林晚离得近,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小孩的脸。 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空洞,麻木,像两口枯井,里面没有半点少年的光彩,甚至连焦距都没有,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仿佛透过沈长庚,看着一片虚无。 哪怕沈长庚就站在他面前,他也像是没听见课,也没看见人。 沈长庚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少年的脸上停顿了几秒,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身走回讲台。 “继续。” 孙易阳把那颗刚抬起来没多久的脑袋,又垂了下去。 林晚抿了抿唇,也收回了视线,不再多看。 不知多久,终于下课了,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桌椅挪动和收拾东西的嘈杂声。 林晚动作利索,两三下就把本子和铅笔塞进了自己缝着补丁的布兜子里。 她下意识地往讲台方向扫了一眼。 沈长庚正在整理桌上的教案。 要是搁在平时,这可是绝佳的机会。 她肯定会厚着脸皮凑上去,借着“请教问题”的名义,在他面前刷刷存在感,哪怕是多听他说两句话,那也是好的。 毕竟,这男人可是她这辈子要抱紧的大腿。 可偏偏,今天有只苍蝇在。 林晚余光瞥见旁边还没起身的周文斌,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晦气。 他在,她连那个心思都淡了。 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 林晚拎起布兜子,起身就要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横插过来,像堵墙似的,挡住了她的去路。 第28章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第二十八章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林晚眉头一皱,还没开口,周文斌却把头偏向了一边。 是对着还坐在凳子上发愣的孙易阳。 “小阳,今天学得怎么样?” 孙易阳低着头一声不吭。 周文斌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 “问你话呢。” 见小孩还是那副死样子,周文斌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冷声道:“我就跟姑妈说过,送你来读这夜校也没用。” 说着,周文斌视线扫过林晚,语气冰冷。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读书的。” 这含沙射影的话,只要不聋都能听出来。 林晚却面无表情,只当他在放屁。 这种程度的讽刺,比起上辈子受的那些苦,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只是。 她视线不自觉扫过旁边,刚站起来的小孩。 两只小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周围的窃窃私语传来,都在讨论这个孩子。 这一刻,林晚有些幻视小时候的自己。 从小到大,很多时候她都没有做错什么,可能只是嘴笨了一点,或者是手脚慢了一点,就被爹妈拉到屋子外头一顿训斥。 仿佛当着所有人的面辱骂自己的孩子,就能证明他们是好家长。 那时候,她听着周围的指指点点,看着那些带着嘲笑和恶意的目光,无数次的生出过,要是他们没有把她生下来就好了的念头。 林晚深吸了口气,还是看向周文斌。 “周文斌,这里是大庭广众,你就是想训人,也领回家去训。” 周文斌愣了一下,随即眸子里浮现出了然的神色。 刚才话说重了,这女人肯定后悔了。 毕竟是未婚夫妻,当着这么多人面被未婚夫训斥,换谁都挂不住脸,她刚才那硬邦邦的话,不过是强撑着的面子罢了。 周文斌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他语气放缓了几分:“行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说着,他拉住孙易阳的小手,转身就要往院外走,笃定身后的人会立马跟上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 以往哪次见面,林晚不是眼巴巴地瞅着他? 哪怕他拒绝了,这女人都要死皮赖脸地求着他送一程,即便只是走过两条胡同,她都能高兴好几天。 周文斌其实很烦她。 可今天,看在她刚才被自己当众下了面子的份上,他觉得自己该展示一下男人的大度。 只要他稍微勾勾手指,林晚这种没见识的乡下女人,还不立刻对他感恩戴德? 然而。 身后没有脚步声。 周文斌眉头一皱,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去。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寒酸的布兜子,连脚尖都没动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周文斌催促道,眼里又浮起不耐烦,“我也就今天有空,过了这村没这店。” 林晚看着他不耐烦的神色,只觉得好笑。 “不用了。” 她声音冷淡:“我自己认识路,不劳周副厂长的大驾。” 周文斌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拒绝了? 她竟然拒绝了? “林晚,你搞清楚,是我要送你。”周文斌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拔高了几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恰巧这时,一个刚下课的男人从旁边经过。 听见这两人的动静,那男人好奇地往这边瞅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虽然很快就从跟前过去了,但那眼神却像是记耳刮,抽在了周文斌脸上。 火辣辣的。 原本的那点大度荡然无存,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他两步跨回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警告:“林晚,你别闹了!” “我都说了愿意送你回家,给足了你面子,你还要怎么样?” “非要当着外人的面跟我拿乔是吧?我告诉你,适可而止!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他死死盯着林晚,等着她惊慌失措地道歉。 可林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爱慕,没有讨好,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只有赤裸裸的无语。 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上辈子,自己到底是瞎了哪只眼,才会觉得这种普信又自大的男人是个良配? 为了这么个玩意儿,卑微到尘埃里,把自己的一生都搭了进去。 真是要把隔夜饭都呕出来了。 林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尽讽刺的冷笑。 “周文斌,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你说了要送,我就得同意?你是玉皇大帝还是天王老子?” 周文斌瞳孔猛地一缩,显然没料到那个唯唯诺诺的林晚能说出这种话。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晚已经不想再多看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哪怕一秒。 “别挡道,我要回去了。” 说完,林晚连个余光都没给他,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周文斌站在原地,一张脸肉眼可见地绿了。 周围投来的那些似有若无的视线,像针扎一样刺在他的背上。 他死死盯着林晚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呜,疼……” 一声带着哭腔的痛呼把他拉回了神。 孙易阳小脸皱成一团,手腕被周文斌捏得像是要断了。 周文斌猛地松手,看着表弟手腕上那一圈红印,眼底闪过一丝烦躁,却连句软话都没说。 “走了!” 他阴沉着脸,也不管孙易阳跟不跟得上,拽着他就往大院外头走。 …… 林晚回到家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堂屋里透出一盏昏黄的灯光。 刚一进门,就看见林月坐在桌边,正借着灯光在那儿假模假样地揉手。 听见动静,林月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病气的脸上,立马堆起了笑。 “姐,回来了?” 林晚没搭理她的殷勤,自顾自地去水缸边舀水喝。 林月也不尴尬,凑了过来,眨巴着大眼睛问:“今晚去夜校学啥了呀?” “学了几个字。”林晚放下水瓢,语气平淡。 “真好。” 林月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双手摊开伸到林晚眼皮子底下,语气里透着股酸溜溜的羡慕。 “真羡慕姐姐,晚上还能去读书,家里什么活都不用干。你看我,这碗洗到现在才刚结束,手都在水里泡红了,皮都要搓掉了。” 第29章 心里头有了想法 第二十九章 心里头有了想法 那双手白白嫩嫩,指尖微微泛着点红,看着倒像是刚涂了胭脂,哪有半点干活干狠了的样子。 这是又要演上了。 要在以前,林晚肯定会愧疚得不行,觉得自己读个书让妹妹受累了,恨不得把活全揽过来。 可现在? 林晚嗤笑了一声。 她借着灯光,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林月那双娇贵的手。 “行啊。” 林晚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林月一愣,显然没想到林晚会是这个反应。 还没等她回过神,就听见林晚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既然你这么羡慕,那以后晚上的碗我来洗。” 林月眼睛一亮,刚要说话,林晚的话锋陡然一转。 “正好,我听大队长说最近地里缺人手。以后白天我去上工那份活,你去干。也就是一天十个工分的事儿,你是想要去挑大粪还是去割麦子?随你挑。” 林月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那点喜色还没爬上眉梢,就被这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下地? 那种又脏又累还要晒太阳的活,是人干的吗? 她这身皮肉要是下了地,以后还怎么嫁给城里人? “咳咳咳……” 林月立马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姐……咳咳,你知道我身体不好……我要是能下地,我也想帮你分担啊,可是我这身子骨,去了就是给你添乱……”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林晚,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就在这时。 里屋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王桂花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黑乎乎的小瓶子,一股刺鼻的老鼠油味儿瞬间弥漫在堂屋里。 显然,她是刚给那个宝贝儿子林天赐上完药出来。 一听见林月的咳嗽声,王桂花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三角眼一瞪,指着林晚就骂:“死丫头片子!刚回来就气你妹妹?你不知道小月身子弱?让你读个书把你读成这副德行,还要逼着你妹妹下地,你安的什么心?” 那唾沫星子都要喷到林晚脸上了。 林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如果是上辈子,面对母亲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偏心,她早就哭着解释,心里委屈得像吞了黄连。 但此刻,她只觉得吵。 既然目的达到了,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水。 “我累了,回屋睡觉。” 林晚冷冷地丢下这句话,看都没看那母女俩一眼,转身掀开帘子进了自己的小隔间。 王桂花骂骂咧咧的声音被隔绝在身后。 林月站在原地,那阵假咳也停了。 她盯着那微微晃动的门帘,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以前只要妈一骂她,林晚不是都会红着眼圈难过半天吗?哪怕不哭,也会像只受伤的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 可刚才,林晚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难过,没有委屈,甚至连一点情绪的波动都看不到。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林月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她转过头,瞥见王桂花那张不悦的脸,眸中闪过一道暗光,开口道:“妈,您别生气了。” 林月走上前,轻轻替刚坐下的王桂花顺着后背的气,语气柔得能掐出水来。 “其实这也怪不得姐姐。” 王桂花还在气头上,不满道:“不怪那个死丫头怪谁?怪我?” “怪那夜校,怪那些书。” 林月叹了口气,眼神往林晚那屋瞟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 “妈你想啊,姐以前多听话啊?让干啥干啥,哪有这么大的脾气?我看哪,就是最近读了那几天书,心里头有了想法了。” 王桂花一愣:“啥想法?” “文化人的想法呗。” 林月撇了撇嘴,一副替家里操碎了心的模样。 “书读多了,心就野了。姐现在肯定觉得自己跟咱们不一样了,是个文化人了。咱们哪里还入得了她的眼?她刚才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嫌弃家里活脏,嫌弃咱们没见识吗?” 她顿了顿,又往王桂花心窝子上扎了一刀。 “再说了,姐要是真读出个名堂来,以后心气儿更高,等她嫁给文斌哥,到时候还能认咱们吗?还能记得妈你的养育之恩?” 砰! 王桂花把手里的老鼠油瓶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她敢!” 王桂花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扭曲着。 “读了两天书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再怎么念,她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也是老林家的闺女!”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凶光恨不得穿透那层门帘子。 “你说得对,这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家读那么多书有个屁用?心野了不好管教,还不如老老实实当家干活实在!” 王桂花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地骂道:“要不是怕得罪那个新来的沈书记,说什么破坏进步,我肯定不给她念了!” 提到沈长庚,王桂花的气焰稍微灭了一些,那是公社的大干部,她一个农村妇女,借她两个胆子也不敢公然对着干。 林月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妈,沈书记是官大,咱们惹不起。” 林月凑到王桂花耳边:“可是,这读书是自愿的事儿啊。沈书记虽然同意了,也没说非得逼着人去读吧?”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天真无邪。 “要是姐姐自己不想念了,那沈书记还能拿着枪逼她去不成?到时候姐姐自己不去,别人谁还能说咱们家的不是?” 王桂花听了这话,却没像林月预想的那样高兴,反倒是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你当我傻啊?我能不知道这个理?” “我都苦口婆心劝了多少回了!” 她看向林晚那屋:“你是不知道,这死丫头最近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脾气倔得跟头驴似的!我就稍微提一嘴不让她去,她就能给我说上十句大道理!” 王桂花越说越烦躁。 “再说了,也不能一直关着她。地里的活还要人干,要是真把她逼急了,那工分谁去挣?” “可是……”林月还想说什么。 “行了!别可是了!” 王桂花不耐烦地摆摆手,一脸的晦气。 “这几天你也给我安分点,别去招惹她。那死丫头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都说不通。等过阵子这股劲儿过了,或者是沈书记那边不盯着了,看我不收拾她!” 第30章 你就非要一直提她吗 第三十章 你就非要一直提她吗 林月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深了。 王桂花和林有才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是拉风箱一样,在寂静的家中回荡。 确定家里人都睡熟了,林月才轻手轻脚地起来。 她披了件外套,做贼似的溜出了门。 深秋的夜风有些刺骨,刮在脸上微微泛疼,但林月的心里却是火热的。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那个平时堆放草料的垛子旁,隐隐约约见到一个身影。 林月紧了紧领口,快步走了过去。 “文斌哥。” 她压低了声音,娇滴滴地唤了一声。 那身影转过来。 借着月光,林月看清了周文斌的脸。 没有预想中的温存和笑意,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了这是?” 林月心里咯噔一下,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软声道:“是谁惹咱们周副厂长生气了?” 周文斌冷哼一声,一把甩开了她的手,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 “除了你那个好姐姐,还能有谁!” 林月一愣,眼底闪过一丝阴霾,面上却装作惊讶:“我姐?她又怎么了?她今天不是去上夜校了吗?” “别提夜校!” 这两个字像是点燃了炸药桶,周文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想起这是半夜,生生压了下去,变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恼怒。 “我今天带我表弟去上课,碰上她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周文斌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草垛子。 “她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尤其是那个沈长庚的面,跟我顶嘴!我说一句她顶十句,那眼神……”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当时的场景,眼底竟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那眼神冷冰冰的,连个正眼都不给我!” 林月眼神闪了闪。 林晚现在想上夜校的态度坚决,肯定是说话得罪了周文斌。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连周文斌说话都不管用了。 她心中痛快,嘴上却柔声劝道:“文斌哥,姐姐那就是欲擒故纵。你也知道,她多稀罕你啊,现在装出这副样子,想必又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 林月是故意这么说的。 她知道周文斌最讨厌女人有心计了。 之前每次她这么说,周文斌对林晚的厌恶就加深一层。 “引起注意?” 周文斌今天却是嗤笑一声。 “我看她是翅膀硬了!以前我说东她不敢往西,现在倒好,仗着有书记撑腰,连我都敢编排了。你是没看见她那个样子,说话一套一套的,好像才学了几天,真肚子里有墨水了一样!” “文斌哥。”林月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咱们好不容易才能见面,不说不开心的事了,不如我们坐在这里赏一会儿月……” “赏月的事等会再说。” 周文斌打断了她的话,眉头紧锁:“林晚她跟着一群大老爷们上夜校,你爸妈就没意见?” “不是我说,她好歹是个女人,这样大晚上的抛头露面,跟一群男人混在一起,终归是不好。” 周文斌脸色越说越沉:“也让你爸妈说说她,免得丢了我周家的人……” “林晚林晚林晚!” 林月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了哭腔。 “文斌哥,咱们好不容易见一面,你就非要一直提她吗?” 周文斌一愣,这才看向面前委屈巴巴的林月。 要是放在平时,他早就把人搂进怀里哄了。 可今晚,他脑子里全是林晚那双冷冽的眸子。 那种被轻视、被挑衅的挫败感,让他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抓。 “我这不是气不过吗?”周文斌敷衍了一句,“行了,别哭了,我就是发发牢骚。” “可是你一直在说她……” 林月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周文斌看见她眼泪了,立刻哄道。 她很少这样子露出吃醋的样子,周文斌也觉得新鲜。 自己喜欢的女人嘛,偶尔撒个娇,他还是愿意去哄的。 林月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双手勾住周文斌的脖子,吻了上去。 温香软玉入怀,瞬间什么思虑都抛到脑后去了。 周文斌眼底的烦躁瞬间欲望取代,反客为主,将林月死死按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 回到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林月溜回自己的被窝,却毫无睡意。 她才想起今日忘了问周文斌,是不是明天还要送他表弟去上夜校。 这样的话,周文斌和林晚,岂不是又能见面了? 林月翻了个身,感觉更睡不着了。 次日傍晚。 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余晖,林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林晚收拾好书本,正要出门,脚步却在门槛边顿住。 她折回身,拉开那个掉了漆的五斗柜抽屉,从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锈迹斑斑,那是林天赐藏在里头的。 打开盖子,里面孤零零地躺着几颗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林晚手指摩挲了一下糖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捻起一颗,塞进裤兜里,这才快步走出了家门。 到了院子里,夜校的人已经稀稀拉拉的来了。 今日比昨天还要少。 林晚一眼就扫到了自己旁边的位置。 周文斌今天没来,倒是那个叫孙易阳的表弟早早到了。 那孩子衣服倒是穿的干干净净,就是整个人缩在课桌后面,头都不抬。 林晚没多看,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上课。” 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传来。 沈长庚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线条,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让原本有些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林晚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黑板。 沈长庚讲课不废话,深入浅出,林晚听得格外认真,手里的笔不停地在纸上记着。 “这道题,刚才谁没听懂?” 沈长庚放下粉笔,目光扫视全场。 底下鸦雀无声,一群汉子大眼瞪小眼。 沈长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视线落在了最前排的位置上:“孙易阳,你来回答。” 第31章 这门亲事,你觉得还能成吗 第三十一章 这门亲事,你觉得还能成吗 名字刚一念出来。 孙易阳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哐当”一声! 他想站起来,膝盖却重重地撞在了桌腿上。 桌子上的铅笔跟着晃动了一下,咕噜噜地滚落到了林晚跟前。 四周传来几声低低的哄笑。 孙易阳的脸垂的更低,小身体微微发抖。 林晚弯下腰。 那支铅笔就在她脚边。 她伸手去捡,指尖刚触碰到笔身,旁边一只瘦弱的手也慌乱地伸了过来。 两人的手撞在一处。 孙易阳吓得猛地一缩手,袖口随着他的动作往上一滑。 那一瞬间,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截细得皮包骨头的小臂上,隐隐约约能看到几处划伤! 林晚顿了下。 “对……对不起……” 孙易阳的声音细若蚊蝇。 林晚抿了抿唇,眼底神色飞快闪过,而后捡起地上的铅笔,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轻轻拍了拍笔身上的灰。 “给。” 她把笔递过去,同时还有个硬邦邦的东西咯住了孙易阳的掌心。 “先坐下吧。”沈长庚开口道,“接下来认真听课。” 孙易阳低着头,坐下来,看向自己手中的笔。 才发现除了铅笔之外,竟然还有一颗水果糖。 孙易阳整个人僵在那里。 手心里那块硬邦邦的糖,带着微烫的体温,像是块烙铁。 他猛地扭头看向旁边。 林晚却早已经坐直了身子,正握着笔,全神贯注地盯着黑板上的字,侧脸沉静如水,仿佛给糖的人压根不是她。 孙易阳喉咙一紧,低头攥紧了手心,将那颗糖连同那只满是伤痕的手,用力地缩回了袖筒深处。 讲台上。 沈长庚目光淡淡地扫过孙易阳,视线一转,落在了林晚那张平静的脸上。 他没作声,只是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看黑板,这几个字,我再讲一遍。” 半个钟头后。 “下课。” 随着沈长庚合上教案,院子里的煤油灯熄了一盏,光线暗了下来。 汉子们打着哈欠往外走,嘴里念叨着刚学的几个字。 林晚动作利索地收拾好纸笔,刚站起身,就看见周文斌走过来。 他穿着的确良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跟这灰扑扑的农家院子格格不入。 孙易阳看见周文斌,缓缓站起身,走过去的步伐又沉又缓。 周文斌却没有多看他一眼,目光落在正往外走的林晚身上。 林晚目不斜视,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林晚,你今天还是来上课了。” 周文斌语气满是失望:“我都说了,要你不要大晚上的出来,女孩子的名声是很重要的,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他说着,朝林晚胳膊伸出手:“行了,别犟了,跟我……” 林晚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 周文斌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林晚,你给脸不要脸是吧?” “周副厂长这脸面太金贵,我确实要不起。” 林晚抬起头,迎着周文斌那阴沉的目光,声音清脆,字字铿锵:“我说过,这夜校我上定了!” “你——” “怎么?我说错了吗?”林晚没给他插嘴的机会,往前逼近了半步,声音陡然拔高,让讲台上还没走的某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夜校是公社办的!是沈书记为了响应国家号召,要在咱们村子里扫盲才开的!” 她目光如炬,指了指身后还没熄灯的讲台:“沈书记在开班仪式上亲口说过,只要是想识字的村民,不分男女老少,都能来学!怎么到了周副厂长嘴里,我来听课就成了丢人现眼?” 周文斌脸色一变:“你少拿书记压我……” “还是你想说沈书记的话不算数?” 林晚言辞犀利,根本不给他退路,一顶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还是说,周副厂长觉得咱们农村女人天生就低人一等,只能在家里围着锅台转,就不配识字,不配响应国家号召?!” 周围原本要走的村民纷纷停下脚步,不少目光瞬间扎在了周文斌身上。 虽然来上学的都是男人,这些男人还真都是这个想法,但当着公社书记的面,没人敢这么堂而皇之的说。 尤其周文斌,还是个受过熏陶的“文化人”。 周文斌眸色微沉。 “林晚,我不想跟你在这逞口舌之快。” 周文斌往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这么闹,就不怕传到我爸妈耳朵里?你也知道,他们本来就嫌弃你是农村户口,要是知道你大晚上不着家,跟一群大老爷们混在一起,这门亲事,你觉得还能成吗?” 这就是林晚的死穴。 上一世,只要周文斌一搬出那对开纺织厂的父母,林晚就像被抽了脊梁骨,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为了能嫁给他,也只能低头认错,任由他拿捏。 周文斌笃定,这一招百试百灵。 他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冷笑,等着林晚惊慌失措地跟他求饶。 然而,并没有。 “呵。” 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在夜色中突兀地响起。 林晚看着面前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眼底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浓浓的鄙夷。 “周文斌,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周文斌一愣,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堂堂纺织厂的副厂长,二十五岁的大老爷们,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不了主,张口我爸,闭口我妈。” 林晚双手抱臂,目光像看跳梁小丑一样上下打量着他,字字诛心:“你是没断奶吗?” “你说什么?!”周文斌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我说错了吗?” 林晚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这点屁事还要看父母脸色,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你要是真做不了主,就回家找你妈喝奶去,别在我这儿摆你那副厂长的臭架子!” 这一番话,像是把周文斌最隐秘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自己瞧不起的农村人的面。 “林晚!” 周文斌最后一点理智瞬间崩断,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抬起了手! 第32章 被人护在身后的安全感 第三十二章 被人护在身后的安全感 “周副厂长。” 沈长庚的声音忽然在林晚背后响起。 林晚顿了顿,毫无意外的转身,看见了沈长庚。 沈长庚淡淡看着周文斌,声音冷得像是这夜里的风:“夜校的规矩,是我定的。” “在这里,不论男女,不论老少,只要想识字,谁都有资格坐在这儿!” 周文斌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冲动了。 他放下手,冷硬的脸庞和缓了几分,但语气仍旧不太好:“沈书记,这是我们的家务事……” “出了这道门,是你家务事,但这还是夜校的地界。” 沈长庚道:“你要是再在这里闹事,就按公社的规矩处理。” 沈长庚这话掷地有声,不仅震住了周文斌,也让四周看热闹的村民噤若寒蝉。 林晚转头,视线撞上沈长庚那棱角分明的侧脸。 昏黄的灯下,男人眉眼冷峻,如同一座大山挡在她身前。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快了几分。 这是一种久违的、被人护在身后的安全感。 周文斌脸色铁青,像是被人硬生生喂了一只苍蝇,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不想跟公社书记硬碰硬,只能把这口恶气撒在林晚身上。 “林晚。” 周文斌深吸一口气,盯着她,像是要在她身上剜出一个洞:“你真要这样对我?” 林晚刚要回击,一道柔弱的声音忽然从周文斌身后飘了过来。 “姐姐?” 周文斌浑身一僵,下意识回头。 只见林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把油纸伞,正站在几步开外,一脸无措地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 周文斌看着那一脸柔弱的林月,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狠话,硬是咽了回去。 林晚挑了挑眉,目光在林月和周文斌之间扫了个来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林晚明知故问。 林月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眼神飘忽,悄悄看了周文斌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担忧,藏着欲语还休的情意。 然后她才看向林晚,细声细气地说道:“我看天阴得厉害,怕是要下雨,特意来给姐姐送伞的。” 送伞? 林晚心里冷笑。 这是怕她和周文斌发生什么,特意来“捉奸”的吧。 但她没拆穿。 “那真是辛苦妹妹了。” 林晚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接过那把并没用上的油纸伞。 随后,她眼神一转,再次看向周文斌,眸光一转道:“周副厂长,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别每天大晚上在这儿拦着我了。” 这话一出,林月的脸色瞬间变了一下,手指也跟着猛地收紧。 周文斌总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林晚却已经转过身。 “走了。” 林月站在原地,又回头看了眼周文斌,咬了咬唇,只能快步跟上林晚。 回家的土路有些黑,四周只有虫鸣声。 林月忍了一路,终究还是没忍住。 “姐……” 林月快走几步,与林晚并肩,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刚刚文斌哥他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他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你又惹他生气了?” 林晚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声音平淡:“也没什么。” “那是为什么?”林月追问,语气急切了几分。 林晚侧头,借着月光看了林月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他啊,就是不想让我上夜校。” 林晚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颇为无奈:“他说他爸妈不喜欢太有主意的儿媳妇,怕我读了书心野了。让我赶紧退学,回家安心备嫁,好讨他爸妈欢心。” 轰—— 林月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文斌拦着林晚,是为了让她更符合周家儿媳的标准? 可他明明之前说,会退婚的。 难不成,是骗她的? 还是说,周文斌现在有了别的心思?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林月的心脏。 “是……是吗?”林月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声音干涩得厉害,“看来文斌哥,真的很在意这门婚事呢。” “谁知道呢,烦死了。” 林晚敷衍了一句,加快了脚步,将失魂落魄的林月甩在身后。 此时另一边的周文斌却是满肚子的邪火没处撒。 尤其是看着林晚那副毫不在乎、甚至还带着几分讥讽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要命。 “小阳,走了!” 周文斌黑着脸,一把拽住还在发呆的孙易阳,抬脚就要往停车的地方去。 他这一拽,带着十足的火气,没个轻重。 孙易阳毕竟才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被这猛劲儿带得一个踉跄,小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那颗糖,“啪嗒”一声,摔进了满是浮土的泥地上。 那是刚才上课时,那个漂亮姐姐悄悄塞给他的。 孙易阳急了,甩开周文斌的手就要蹲下去捡。 周文斌这才看见地上花花绿绿的糖。 “捡什么捡!” 周文斌眉头拧得更紧,一把又将刚弯下腰的表弟提溜了起来:“掉在地上全是土,脏不脏?吃了也不怕烂肚子!” 孙易阳手指微微握紧,好一会才发出细弱的声音:“捡起来,不脏的……” “至于吗,又不缺你一口吃的。”周文斌顿了下,看他还盯着那颗糖才道:“行了,等回头去镇上,表哥给你买一整包大白兔,比这种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糖好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带着孙易阳离开。 可平日里几乎不反抗的表弟,这会儿却像是脚下生了根,僵在原地不肯挪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颗沾了灰的糖。 两人正僵持着,一只修长的大手忽然伸了过来。 沈长庚弯下腰,拿起那颗糖。 他没嫌脏,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动作慢条斯理地将糖纸上的浮土擦拭干净。 而后将那颗擦干净的糖递到了孙易阳面前,声音清润平和:“糖纸包得严实,土没进到里面,不脏,还能吃。” 一直低着头的小孩这才缓缓抬起头,慢慢伸手接过,死死攥在手心里。 沈长庚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发顶。 周文斌被晾在一边,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哼一声:“沈书记倒是挺会收买人心的,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第33章 妈摔了 第三十三章 妈摔了 说完,他不想再看沈长庚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沉着脸再次拽过孙易阳:“糖也捡了,现在能走了吧?赶紧回家!” 这一次,孙易阳没再反抗,任由周文斌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大院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长庚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垂下眼帘,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自己的手掌心。 刚才捡糖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蹭到了糖纸边缘,那里大概是被孩子的掌心焐热了,有些化了,沾染了一点微微的粘稠感。 他想起刚才在讲台上,看见林晚悄悄地从怀里掏出了糖,连带着那支铅笔,动作极快地塞进了孙易阳的小手里。 当时她的侧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嘴角那一闪而逝的柔和。 沈长庚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的那一抹粘稠,眸光在夜色中微微动了动。 这女人,满身是刺,嘴里没一句软话。 心倒是没有面上看着那么冷。 …… 这一夜。 林晚睡得格外香甜。 而隔壁床上的林月,翻来覆去,瞪着黑漆漆的屋顶,满脑子都是周文斌的脸,怎么也睡不着。 周文斌之前厌恶林晚,不就是因为林晚是个只会干粗活的村妇,大字不识几个,开口闭口就是柴米油盐么? 反观自己,虽说身子骨弱,可那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病西施”,读过几年书,能吟两句诗,这才让周文斌高看一眼。 若是真让林晚学出了名堂…… 林月心头猛地一跳。 书里自有颜如玉,林晚那张脸本就生得不差,要是再沾了书卷气,懂了道理,不再像个泼妇似的胡搅蛮缠,撒泼打滚,保不齐周文斌那双眼珠子就真要往她身上转了。 何况现在周文斌的表弟也在夜校念书,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保不齐能生出些别的感情。 不行。 绝对不行! 林月翻了个身,眼底渗出一股阴狠。 沈书记那边她是惹不起,可要是家里离不开人,要是林晚自己分身乏术去不了呢? 她将被角攥得死紧,目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看向外头黑漆漆的院子。 此时已入深秋,外头寒风呼啸,吹一夜,冷水就能结冰。 林月心头一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再次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趿拉着鞋,摸黑去了灶房。 灶台的大水缸里,水还满着。 她拿起葫芦瓢,舀了满满一瓢水,走到堂屋门口,手腕一倾。 哗啦。 水泼在门槛外那块被人踩得光溜溜的青石板上。 做完这一切,林月把瓢放回原处,缩回了被窝,终于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 次日,天刚蒙蒙亮。 公鸡扯着嗓子叫了第三遍。 王桂花像往常一样,骂骂咧咧地披着袄子起了身。 “一个个懒得都要生蛆了!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干活!” 她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用力推开堂屋那两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刚迈出一只脚。 脚底下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壳子,滑得像是抹了猪油。 “哎哟!” 只听得一声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砰! 王桂花整个人仰面朝天,重重地摔在了硬邦邦的地上,尾椎骨像是要裂开了一样。 “我的腰!哎哟我的老腰啊!” 王桂花躺在地上,疼得脸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那满是褶子的脑门直往下淌,半天没喘上气来。 林晚是被这动静惊醒的。 她利索地穿衣下炕,推门一看,眉头瞬间皱紧。 几步冲上前,她一把扶住王桂花的手臂:“妈?你怎么了?” “疼……疼死老娘了……” 王桂花疼得直吸凉气,手捂着后腰,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怎么才这个时候,门口就都是冰了……” 这时候,全家人都被吵醒了。 林天赐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发愣。 林月披散着头发,一脸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看到这一幕,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妈!您这是怎么了呀!” 她扑过来,那模样比谁都孝顺,转头冲着还在发呆的林天赐喊道:“天赐,快!快去请村东头的李医生!快去啊!” “不行,不能让天赐去——”王桂花疼的哆嗦,还在说,“他后背还有伤呢。” “我去吧。”林有才过来看见,急忙就出去了。 一阵兵荒马乱。 李医生提着药箱子赶来,在王桂花的后腰上按了几下,听着那杀猪般的嚎叫声,摇了摇头。 “林家嫂子,你这是摔着尾巴骨了,哪怕没断也伤着筋了。” 李医生收起听诊器,下了定论。 “这段时间,你必须得在炕上躺着,绝对不能下地干重活,不然以后这腰就直不起来了。” 如同一道晴天霹雳。 王桂花躺在炕上,一听这话,顾不得疼,拍着炕席哭嚎起来。 “那咋行啊!” “家里这一摊子事儿谁管?猪谁喂?鸡谁养?我不下地,咱家喝西北风去啊?” 提到干活,林天赐半声不敢吭。 作为林家独苗,他就没干过活。 林有才那是有班上的,也没法在地里头待着。 就在这时,林月抹了一把眼泪,站了出来。 她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看了一眼林晚,随后转头握住王桂花的手,声音哽咽却坚定。 “妈,您别急,身子要紧。” “家里不是还有我和姐吗?” 林月吸了吸鼻子,一副为了这个家豁出去的模样。 “我身子骨不争气,下不了水和地,干不了重活,但我能伺候您。”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目光幽幽地落在林晚身上。 “至于家里的活,姐姐身体好,力气也大,就只能姐姐干了。” 林月咬着嘴唇,看似是在商量,实则没给选择的余地。 “姐,妈都这样了,咱们做女儿的得替妈分担。你看,我伺候妈,你能不能辛苦点,把其他活给干了?”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本来白日里林晚就要下地干活,要是家里的事也要她一力承担,那就是要把一个人当两头驴使。 从鸡叫干到鬼叫,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哪还有半点精力和时间去那个什么夜校? 第34章 反正也不是男人 第三十四章 反正也不是男人 说完以后,林月心里就暗自得意。 却听得林晚冷笑一声。 “行啊。” 林晚甚至没有看林月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既然妹妹这么孝顺,我也不能不识大体。。” 林月心头一喜,刚要说话。 林晚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清冷如刀:“不过,白天我干活,晚上我要去夜校。家里的琐碎活计,留着等我下课回来做,谁也别想拦着我上课。” 这话一出,林月脸上的那点喜色瞬间僵住。 “姐!” 林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眼泪说来就来:“妈都摔成这样了,躺在炕上动都动不了,你怎么还满脑子想着上夜校?是你那几节课重要,还是妈的身子重要?” “哎哟……我的命苦啊!” 炕上的王桂花一听这话,极其配合地拍着大腿嚎了起来,一边嚎一边指着林晚的鼻子骂:“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亲娘都要疼死了,你还要去会野汉子……不,去上那个破学!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林有才闻言眉头也拧成了疙瘩,不悦道:“林晚,这段时间家里乱成这样,你就别去了,安安生生在家干活。” 林天赐也跟着帮腔,撇着嘴道:“就是,那破夜校有什么好上的,我看你也学不会几个字,别去丢人现眼了,赶紧给妈煮饭去。” 一家人,几张嘴,全是数落。 仿佛林晚去读书,就是犯了天条,就是大逆不道。 林晚却半步没退,她眼神冷厉地扫过这一家子人,最后目光定定地落在了正在收拾药箱的李医生身上。 “李医生。” 她忽然开口:“我妈这伤,伤筋动骨的,大概要躺多久才能下地?” 李医生动作一顿,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这是尾巴骨,最是个磨人的地界。要想好利索,少说也得在炕上躺个一两个月,这期间,那是绝对不能用力的。” “一两个月。” 林晚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月和林有才。 “听见了吗?不是我不孝顺,也不是我不干活。这一躺就是两个月,夜校一共才开多久?等两个月后我再去,黄花菜都凉了,进度早就赶不上了。” 她顿了顿,眼神直逼林月:“妹妹读过书,自然知道学习如逆水行舟。怎么,你是想让我这辈子都做个睁眼瞎?” 林月被她看得心虚,眼神闪烁了一下,却很快反应过来。 她咬着下唇,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姐,咱们是农村人,认不认字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难道比妈的身体还重要?咱们又不是一定要考状元,只要能把家里照顾好,比什么都强啊。你怎么就能这么自私呢?” “自私?” 林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的讥讽之意更甚,目光凉凉地落在林月那一双手上。 那手白净细嫩,十指不沾阳春水,跟这屋里灰扑扑的陈设格格不入。 “既然妹妹这么大公无私,一心为了这个家,那怎么平日里护着这双手跟护命根子似的?大冬天的连个凉水都不肯碰,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了妈好?” 林月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还没等她辩解,林晚那刀子般的眼神已经扫向了正倚着门框看戏的林天赐。 “还有,这一屋子人都在说我不顾家。怎么,林天赐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我要伺候妈,你要尽孝心,他呢?他就只会张着嘴等饭吃?” 林天赐正幸灾乐祸,冷不丁被点了名,立马瞪起了眼:“林晚,你疯了吧!扯我干什么!” “怎么不能扯你?”林晚一步步逼近,“既然都不自私,既然都要出力,凭什么你可以不干活?” “够了!” 王桂花趴在炕上,气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也顾不得屁股疼了,扯着嗓子吼道:“你弟弟是个男人!是你老林家的根!他将来是要出人头地的,是要干大事的!怎么能干家里这些婆婆妈妈的粗活?” 林天赐闻言,腰板瞬间挺得笔直,鼻孔朝天哼了一声:“就是!我是读书干大事的料,哪像你,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 “哦?” 林晚挑了挑眉,目光在这一唱一和的母子俩身上转了一圈,最后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桂花。 “妈这意思是,只要是个男人,就不用干家里的活,就都得供起来?” 林晚手指随意地往窗外一指,声音清脆响亮:“那照妈这么说,咱们村子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下地干活赚工分的男人,就都不是男人了?”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医生跟看戏似的,也不敢插话,就新奇的看着林晚。 以前记得林晚这丫头很老实啊,怎么现在都敢这么跟自己爹妈说话了? 王桂花张了张嘴,像是被卡住了脖子的鸡,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话要是传出去,老林家还不得被全村男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林晚却没打算放过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慢悠悠地补了一刀:“既然在妈眼里,他们都不算个正经男人,那我晚上跟他们在一块上夜校,妈还担心个什么劲儿?反正也不是男人,也干不出什么野汉子的事儿来,您说是吧?” “你……你……” 王桂花被堵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晚的手指都在哆嗦,愣是被这套歪理绕得一句话也反驳不了,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有才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刚要张口,却发现根本没词儿训斥。 眼看着局势要崩,林月心里暗骂一声废物,面上却立马换了一副焦急的神色。 “姐!你怎么能这么曲解妈的意思呢!” 林月上前一步,挡住林晚咄咄逼人的视线,红着眼圈道:“现在根本不是讨论什么男人女人的时候,是妈受伤了啊!妈现在疼得动都动不了,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非要把妈气出个好歹来才甘心?” 第35章 想去上学?做梦去吧! 第三十五章 想去上学?做梦去吧! 王桂花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差点就被这就死丫头给绕进去了! 她顺势往枕头上一趴,又开始哼哼唧唧:“对……哎哟我的腰……说这事儿呢!反正我不管,我现在动不了,家里这一摊子事儿,必须得有人干!你要是不管,那就是要把全家都饿死!” “行。” 林晚答应得干脆利落。 她理了理被刚才争执弄乱的衣襟,神色淡然:“说到底,晚上家里也不过就是些锅碗瓢盆的事。”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王桂花和林有才:“是不是我把这些事都解决了,就能让我继续上学了?” 林月眉心突突直跳,总觉得林晚这答应得太过爽快,里头透着股邪性。 “妈,这事儿……” 林月刚张嘴想拦,王桂花那股子心气儿还没顺下去,只觉得林晚是被自己那是“不算男人”的歪理给拿捏住了,当即把眼一瞪,截住了话头。 “是!只要你把这家里里外外都伺候妥帖了,没人拦着你去上那个破夜校!” 王桂花咬着后槽牙,那是认准了林晚绝对干不完这些活:“你要是干不完,或是想糊弄我,到时候别说上学,腿我都给你打断!” “成。” 林晚嘴角那抹讥讽的笑意还未散去,反而更深了几分。 她没再废话,转身就去墙角拿了那把豁了口的锄头,背影挺得笔直,像是要去打仗,而不是去下地。 “那我先去赚工分了,毕竟还得养家里的男人呢。” 撂下这一句轻飘飘却扎心窝子的话,林晚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有才这时候理了理身上的灰布棉袄。 他是大队里油坊的技术员,这手艺是祖传的,在这个年代那是顶顶吃香的活计,不用下死力气面朝黄土,赚的工分还是满工分。 也正因为仗着这门手艺,他在家里那是甩手掌柜当惯了,酱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 “行了,我也上工去了。” 林有才看都没看炕上的婆娘一眼,转头看向还在那磨磨蹭蹭不想动弹的林天赐,眉头一皱。 “还不走?等着老子背你?迟到了扣了平时分,我看你怎么跟你妈交代!” 要不是王桂花摔了,这送孩子上学的事,哪儿轮得到他? “我这背上的伤还没好呢……”林天赐还想赖。 他实在不喜欢读书,那些字就跟蝌蚪似的,看的他头疼。 他宁愿去大门口玩泥巴。 “我看都结痂了,哪儿没好?”林有才不耐烦道,“要不然我让李医生再给你开点药?” 以前吃过李医生开的药,那都苦的要死。 林天赐一激灵,立刻说:“我不吃药,去,我去上学!” 说着一把抓起书包,路过林月身边时还不忘做了个鬼脸,这才屁颠屁颠地跟在他爹屁股后头出了门。 屋里顿时空了一大半。 李医生见这戏也看完了,便从药箱里掏出一盒绿色的药膏,搁在炕桌上。 “这就是跌打损伤的,早晚抹一次,揉开了才管用。这伤筋动骨一百天,且得养着呢。” 嘱咐了两句,拿了钱,李医生也背着药箱匆匆走了。 这下,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哎哟,我的腰!疼死我了!” 没了外人,王桂花也没必要再强撑着那股劲儿,趴在枕头上就开始叫唤,那声音一声比一声惨,听着像是要把房顶给掀了。 林月眼神闪了闪,连忙走到炕边坐下。 她先是拿过那盒药膏,挑了一点在指尖,随后轻覆上了王桂花的后腰。 “妈,您忍着点,医生说得揉开了才好得快。” 林月的声音温温柔柔的,透着股让人心安的劲儿,跟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林晚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桂花舒服地哼哼了两声,闭着眼叹气:“还是你贴心啊,不像那个讨债鬼,非得把我气死才甘心!” 林月手下的动作没停,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眼帘却微微垂下,掩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妈,其实我刚才就想说的。” 林月一边揉,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姐她答应得也太快了些。” 王桂花哼了一声:“快还不好?那是她知道怕了!” “可是妈,您想想啊。” 林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凑近了王桂花耳边。 “姐那一整天都在地里干活,那是重体力活,哪怕是壮劳力回来都累得动弹不得。她还得回来做饭、洗衣裳、收拾屋子、伺候咱们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 说到这,林月故意叹了口气,语气越发幽幽的: “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她为了去上那夜校,嘴皮子一碰就应下了,可到时候要是真干不动了,或者为了赶时间去上课,就把家里的活儿糊弄过去怎么办?” 王桂花原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那眼皮子一跳一跳的。 林月接着补刀:“到时候,衣服洗不干净是小事,要是饭做不熟,或者把您伺候得不舒坦,您这伤什么时候能好啊?她到时候去上学了,受罪的不还是您吗?” 听着林月的担忧,王桂花非但没急,反倒像是听了个笑话,扯着嘴角冷哼了一声。 “糊弄?她敢!” 王桂花趴在炕上,眼里透着算计的精光。 “这一大家子的嚼用,饭做得再难吃那也得做熟了,碗筷再干净那也得洗了。那衣服堆成山,她就得给我搓出来!” 说到这,王桂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里全是拿捏:“这么一大堆活,就是我有好腰好腿的时候,干完也都得月上柳梢头了。她想去上学?做梦去吧!” “等熬过这一阵,她那股心气儿磨没了,自然就歇了这心思。到时候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着嫁人换彩礼才是正经。” 林月听了这话,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她没再言语,低眉顺眼地给王桂花掖了掖被角。 只要林晚去不成夜校,见不着周文斌,她就心安了。 日头西斜,昏黄的光晕笼着这破败的小院。 灶房里升起了黑烟,呛人得很。 林晚系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在那口大黑锅前忙活。 她没急着去收拾布包,而是动作利索地和面、贴饼子。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透她眼底那一潭死水般的冷意。 林月站在灶房门口,捏着帕子掩了掩口鼻,一副不沾阳春水的娇气样。 “姐,真是辛苦你了。” 第36章 你让我用手抓着吃? 第三十六章 你让我用手抓着吃? 她声音软糯,透着假惺惺的关切:“其实你要是真想认字,也不必非得去那种满是臭男人的夜校。我在家也能教你,你说是不?” 她语气里有几分得意:“我好歹也是上过几年学的,字还是认得不少的。” 在这个村子里,她都是女孩子里数一数二的“文化人”。 林晚手里的铲子在锅沿上狠狠刮了一下,“刺啦”一声,刺耳得很。 她没搭腔,只当门口站着的是团空气。 林月见她不理,眼底划过一丝恼意,却还要装出一副受了委屈又大度的模样继续劝:“那夜校里鱼龙混杂的,你一个大姑娘家,万一传出什么闲话,以后还怎么嫁人?我也是为了你好……” 话音未落,林晚突然转过了身,二话不说,将一个东西用锅铲直接倒进了林月手里! “啊!” 一声尖叫瞬间划破了暮色。 塞进林月手里的是一块饼,滚烫,油花子还在往外滋,林月只觉得手心里像是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疼得她眼泪瞬间就飚了出来。 她本能地一下把饼甩了出去:“你干什么!你疯了?!” 林月疼得直跳脚,原本那副温婉的面具瞬间裂开,五官都有些扭曲。 林晚却是一脸的无辜,甚至还带着几分惊讶。 “给你饼啊。” 她拿着锅铲说:“你刚才扔了你的晚饭,今晚你得少吃一块了。” 林月手心还火烧火燎地疼,捧着手看向林晚气道:“那碗呢?你怎么能直接给我?” “碗?” 林晚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话,在那围裙上随意擦了擦手。 “要碗干什么?直接拿着吃,吃完嘴一抹,我还省得洗几个碗,能省不少功夫。” 林月瞪大了眼,那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用碗?这滚烫的饼子,你让我用手抓着吃?” “怎么就不行了?” 林晚挑了挑眉,语气凉凉的:“反正饼子最后都是吃到肚子里,又不是非要供在碗里才香。我看隔壁那李婶子,哪天晚上不是手里掐着一块饼,一边嚼一边满村溜达?人家能吃,你怎么就吃不得?你是千金小姐的身子,还是纸糊的嘴?” 林月被噎得脸色涨红,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肺管子都要被气炸了。 林晚没再理会她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目光落在了地上的那块饼上。 她弯下腰,伸手将那饼捡了起来。 “啧。” 林晚两指捏着饼边,当着林月的面,随意拍打了两下,一脸惋惜。 “可惜了,沾了灰。” 她直起腰,将那块灰扑扑的饼往灶台上一搁,似笑非笑地盯着林月。 “刚才可是你自己扔的。咱们家这条件你也知道,没有浪费粮食的道理。今晚你就只有这一块了。” 说完,她顿了顿,眼神里透着股冷漠:“要是觉得饿得慌,灶膛里还有火星子,你自己再和面做吧。” 林月看着那块脏饼,胃里一阵翻涌,刚要发作。 却见林晚动作熟练地从一旁的盖帘上,拿起一张早就盛出来晾着的饼。 那是她特意给自己留的。 林晚张嘴咬了一大口,嚼得津津有味,含糊不清地指了指大铁锅。 “剩下的饼都在锅里温着呢。” 她瞥了一眼林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刚才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伺候咱妈吗?既然这么孝顺,那这送饭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说完,林晚看都没再看林月一眼,抓起放在灶台角的布包,转身就往外走。 路过堂屋门口时,她扯着嗓子,朝着屋里头喊了一声: “吃晚饭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喊完,她一边啃着手里的饼,一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里。 屋子里静了一瞬。 林天赐先从屋子里走出来:“总算是做好了,饿死我了!” 林有才也刚从外头上完工回来,正好碰上吃饭。 他朝着桌子上看了一眼。 然而饭桌上空空荡荡,连双筷子都没有。 只有林月一个人站在灶台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天赐睁大眼,盯着那桌子好一会:“二姐,饭呢?菜呢?桌上怎么什么都没有?” 林有才也皱了皱眉,问林月:“二丫头,这怎么回事?” 林月站在灶台边,听着堂屋里父子俩的质问,眼眶顿时就红了一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爸,不是我不端饭。” 她吸了吸鼻子。 “是姐姐刚才走的时候说了,为了赶时间去上夜校,她没功夫洗碗,说让我们直接从锅里抓着吃。” 说到这,林月把两只手摊开,掌心通红一片。 “那锅里的饼子滚烫,还冒着热气呢,我的手都烫伤了。姐那是为了读书,连咱们吃饭的家伙什都不管了……” “砰!” 林天赐一听这话,气得嚷嚷:“她疯了吧?让我们用手抓?她是想烫死谁?我看她就是诚心的!” 林有才坐在椅子上,脸色也是瞬间沉了下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这家里的规矩都让她给败光了!” 他瞪了一眼还在那兀自委屈的林月,语气虽然冲,但明显是对着不在家的林晚去的:“还在那杵着干什么?去拿碗!先把饭吃了,碗就堆在那,等那个死丫头回来,让她洗!” “我这就去。”林月听了这话,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赶紧转身去拿碗。 没多会儿,林月捧着放了饼的碗过来了。 按着林家的老规矩,男人饭量大,一人得吃两个饼;女人们只配吃一个。 林晚跑了,还剩三个人,按理说应该有六个饼。 可跟前只有五个。 林有才疑惑道:“怎么就五个?” 林月心头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往灶台那边退了半步,身子稍微侧了侧,正好挡住了灶台上那块沾了灰的脏饼。 “爸,我吃过了。” 她不敢说饼掉了。 要是让视粮食如命的父亲知道她把一张好好的白面饼子弄脏了,这顿骂肯定是跑不了的。 毕竟父亲不像是母亲,更爱儿子,没那么疼她。 林有才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但这二丫头平日里确实乖巧懂事,他也就没多想。 “行,那你去给你妈送饭吧。” 林有才没再追究,夹了两块饼。 林天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那饼刚一上桌,他伸手就抓起两张,也不管烫不烫,张嘴就是一大口,烫得直吸溜气,却是一脸的满足。 林月松了一口气,赶紧拿了最后那块还微微发烫的饼,送去屋子里给王桂花了。 第37章 暧昧的边缘 第三十七章 暧昧的边缘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子跌打酒的刺鼻味儿。 林月端着那碗,轻手轻脚地进了屋,还没开口,眼泪先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桂花趴在炕上,正疼得哎哟唤,一抬头见二闺女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这是咋了?” 王桂花挣扎着要起身,扯动了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谁给你气受了?是不是林晚那个死丫头?” 林月把碗放在炕桌上,用通红的手背抹了一把泪,声音哽咽。 “妈,姐她心急去上学,连碗都不洗,让我和爸还有天赐直接伸手抓锅里的烫饼子,还把我的那块饼给摔了。” 她把那双刚才被烫红的手伸到王桂花眼皮子底下。 “爸和哥都气坏了,正在堂屋骂呢。妈,你也别怪姐,她可能是真觉得读书比咱们一家人的吃喝都重要吧。”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王桂花看着那还没完全消肿的通红手掌,又气又心疼。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王桂花咬牙切齿:“这才上了几天学?心就野成这样!连亲爹亲娘老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一把抓过碗里的那块饼。 原本是一个整饼。 王桂花心疼地看了一眼默默垂泪的二闺女,二话不说,把饼掰成了两半。 “拿着!吃!” 王桂花把那一半大的硬塞进林月手里:“你在家伺候我不容易,别学那个白眼狼,良心都被狗吃了!” 林月推辞:“妈,这是你的饭……” “让你吃你就吃!这一天家里要是没你,还指不定乱成啥样!” 王桂花一边啃着饼,一边恶狠狠地骂道:“我就说不该让她去念书!你看看,这才几天?都会给家里人甩脸子了!等我伤好了,非得把她腿打折不可,看她还往哪跑!” 林月捧着半块还带着余温的饼,低下头,借着吃饼的动作掩去了眼底的冷意。 所有人都是站在她这边的。 林晚敢害她受伤,她就要百倍千倍的讨回来。 …… 村道上,夜风有些凉。 林晚拿着布包,走得并不快。 她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又低头踢一脚路边的石子。 若是往常,这个点儿她早就一路小跑冲进教室了。 可今天,她偏不。 她算着时间呢。 差不多已经上课十分钟了,她才到了公社大院。 朗朗的读书声还没起,倒是听见沈长庚在讲台上的说话声。 她走进去,看见平时来上课都来了,唯独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位置,空荡的扎眼。 果然选择那个位置,不想被注意到都难。 沈长庚停下手中的粉笔,对上她的视线:“迟到了?” 林晚捏着布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沈长庚没再多问,目光在她略显凌乱的发丝上一扫而过,随即点了点那个空位。 “坐下吧。” 林晚快步走到第一排正中间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林晚的错觉,刚坐下,就觉得有道视线往自己身上粘。 她一转头,就看见孙易阳刚转过去的小脑袋。 林晚眯了眯眼。 她转回头,下一刻,孙易阳又偷偷抬起小脑袋,看了她一眼。 林晚余光瞥见了,却权当没有看见。 之前给他糖,是因为一时想到了曾经的自己,想给这孩子一点点安慰。 但他是周文斌的表弟,她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个了,其他的事她不想烦。 伴随着沈长庚一声“下课”,大院总算又热闹起来。 月上柳梢,大家一个个都赶着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林晚没动。 她在等。 果不其然,没一会周文斌就来了。 他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文质彬彬,脸却拉得比驴还长。 大概是这几天在林晚这儿吃了太多的瘪,他今天愣是一声没吭,只是看了林晚一眼,就拉着孙易阳离开了。 看着那两人消失在夜色里,林晚才抬头看见沈长庚。 讲台上,沈长庚正在整理教案。 男人侧脸轮廓硬朗,眉眼低垂,昏黄的灯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侧面打下一片阴影。 禁欲,又冷淡。 林晚站起身,几步走到讲台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沈书记。” 沈长庚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有事?” 这一眼,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林晚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紧张:“我今天来迟了,前头讲的十分钟,我没听着。”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软了几分,带着点不好意思:“沈书记,您能受累再跟我说说吗?我怕跟不上。” 沈长庚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秒。 “哪不懂?” 沈长庚看向她手里的本子。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说不出的凛冽气息瞬间逼近。 林晚顿了一下,正要指着记下来的字开口。 “呼——” 一阵秋风忽然吹过。 夜里的风,带着些许凉意。 林晚本能地打了个寒颤,单薄的肩膀缩成了一团。 沈长庚刚要讲题的话头忽的止住。 他眉头微蹙,视线顺着她发抖的动作落下。 这小丫头身上,就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布料磨得都没了经纬,压根就不保暖。 在这个露水成霜的深秋夜里,单薄得像张纸。 沈长庚转身开了身后的门。 “进去说吧。” 林晚也没矫情,紧跟着那道高大的背影钻进了公社办公室。 屋里生着炉子,虽然火不旺,但比外头那割脸的风强上百倍。 沈长庚随手把搪瓷茶缸往桌边一推,腾出一小块地儿,把教案摊开。 “坐。” 他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则站在桌边,手指在泛黄的纸张上点了点:“这十分钟讲的主要是这个手字的写法……” 灯泡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刷了半截绿漆的墙上。 林晚坐在他身侧。 屋里暖和,她身上那股寒气化开,原本冻僵的脑子也活泛起来。她悄悄抬眼,目光顺着男人滚动的喉结往上爬。 这男人,正经起来的时候,更招人。 “这一笔,要顿一下。”沈长庚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比划。 林晚身子微微前倾,借着看字的由头,故意往他胳膊边凑了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暧昧的边缘。 第38章 沈书记,是这样吗 第三十八章 沈书记,是这样吗 男人身上没有那股难闻的汗味和烟草味,只有好闻的皂角香,直往林晚鼻子里钻。 “沈书记,是这样吗?” 她一开口,呼吸的热气就在沈长庚的手背上扫了一圈。 沈长庚握笔的手指一紧,身子还没来得及退,变故先一步来了。 林晚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好死不死地扫过了沈长庚的侧脸。 发丝微凉,带着若有似无的痒意,像是个带着钩子的羽毛。 沈长庚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 “哗啦——” 手臂把桌边堆着的一摞文件给撞翻了地。 纸张散了一地。 沈长庚顿住。 “抱歉,沈书记,我……”林晚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嘴上却慌忙道歉,蹲下身就要去捡。 沈长庚也同时弯下腰:“没事,我自己来。” 两只手,在一张文件纸上撞在了一起。 男人的手掌宽大温热,反衬的林晚的手更加冰凉。 触碰的那一瞬间,沈长庚像是触电一般,手指微顿,僵在半空。 那一秒的停顿,足够林晚把纸捡起来了。 她没急着递过去,目光却落在了那张纸上。 那是本摊开的公社工作笔记。 封皮磨损得厉害,内页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标题: 【红星大队承包地地块测绘记录】 【社员分户种植申请草案】 【明春农资分配初步清单】 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沈长庚的字迹。 但往下看,却是一片空白。 只有开头寥寥几笔,像是刚起了个头就被什么难住了。 林晚没忍住,好奇问道:“沈书记这是在查村里的种植情况?” 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滞了一瞬。 这是公事,按理说,她一个村姑,不该多问。 沈长庚却没恼。 他把那张刚才捡起来的纸重新夹回了本子里。 “嗯。” 男人嗓音低沉:“是要弄分户种植清册。大队报上来的数据,我整理了一宿,总觉着不对劲。” 沈长庚眉头锁着川字:“所以我已经让人重新去量了。” 林晚眸光闪了闪,忽道:“数据是什么样的,我能看看吗?” 话音刚落,沈长庚转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子。 林晚心头一跳,咳了一声,开口道:“抱歉沈书记,是我僭越了。” 她顿了顿,稳住心神,目光坦荡地迎上男人的视线。 “我不是想插手你的工作。我就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这村里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哪家哪户几口人,种的什么庄稼,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我就想兴许能帮上忙。” 屋里的炉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子。 沈长庚深深看了她一眼。 半晌,他没说话,转身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底下,抽出了一个黑皮笔记本,放在了林晚面前。 “这里面是我画的图纸。” 得到许可,林晚没再客气,翻开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条代表河沟,圆圈代表山头,旁边密密麻麻全是潦草的钢笔字,有的地方还被划掉了好几次,墨迹洇成了一团黑。 “看不懂?” 沈长庚难得的有些窘迫:“我改了许多次,可能不太清楚。” 林晚老实点头:“这图确实……太狂草了点。” 沈长庚薄唇抿了一下,身子重新探过来,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拿过铅笔,笔尖在图上那条粗线上点了点。 “这是村东头的那条干渠。” 说着,笔尖往下滑,划过一片阴影:“这是老李家的自留地,这块是集体的棉花田……” 他手背挡住了不少视线,为了看清他笔尖指的位置,林晚越靠越近。 沈长庚这一讲,也没注意分寸。 两人本来就挨得近。 这一凑,林晚的肩膀几乎贴上了沈长庚的胸膛。 男人身上那股好闻的皂角味儿,像张网一样,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林晚听得认真,视线追着那笔尖走。 “不对啊……” 她眉头忽的一皱,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抬头。 这一抬头,两人的脸几乎碰在一起。 距离不过一指。 滚烫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喷洒在彼此的脸上。 甚至能看清男人下巴上刚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沈长庚捏着铅笔的指骨微微收紧。 林晚抬眼,分明瞧见男人下颚线崩得死紧,像张拉满的弓。 屋里的空气忽然热得烫人。 林晚眨了眨眼,似是对这满屋子的暧昧毫无所觉。 她身子一正,若无其事地往后撤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撤离的瞬间。 她耳边那缕碎发,有意无意地,轻飘飘扫过了男人的下巴。 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香。 像根羽毛,在那心尖儿上狠狠挠了一下。 沈长庚脊背瞬间僵硬,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软的。 香的。 热的。 这一瞬间的触感,连带着那股钻进鼻子里的体温和味道,像是一把钩子,硬生生将他拉回了那个荒唐的雨夜。 也是这般滚烫。 那一晚大雨滂沱,泥泞不堪,怀里的女人也是这般身软如水,发丝缠绕在他颈侧,带着一股要命的馨香,让他失了控,丢了魂。 明明只有一夜,可那一瞬间在过后,却如潮水一样涌上来,总是时不时的浮现在他脑海里。 就在这时。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书记?” 林晚清脆的声音像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那些旖旎的画面。 她歪着头,那双眼睛澄澈,透着无辜:“您出什么神呢,听见我说话没有?” 沈长庚猛地回神。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强行压下那股燥热,黑沉沉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脸上。 那晚太黑,雨太大。 哪怕到了最后,他也没看清那个女人的脸。 可面对林晚,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已经冒出来好几次了。 一次比一次强烈。 也像是在时不时的提醒他那一夜的荒唐。 之前那个生出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是不是她? 可她已经有对象了,还是个不错的对象,还会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吗? 而且她似乎并没有过分的举动,看不出有什么坏心思。 沈长庚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深得像口古井,要把人吸进去。 屋外的风把窗户吹得哐当作响。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抱歉,想别的事了。” 沈长庚别开眼,手指用力按了按眉心,沉声道:“你刚才说哪里不对?” 第39章 现在又不避嫌了? 第三十九章 现在又不避嫌了? “这儿,还有这儿。” 林晚好似没心没肺的,压根没察觉出男人的异样情绪。 她手指往纸上一戳:“沈书记,你这图上是按生产队分的,可自留地跟集体棉田的边界都画混了,这要是照着这个去分派任务,到时候为了抢水浇地,村里非打起来不可。” 沈长庚压下那抹异样情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我刚调来几天,底下的情况确实还没摸透。这图是照着大队报上来的数据,还有老档案描的,难免有出入。” 说到这,他顿了顿,想把这一页翻过去。 “行了,这事儿不急。等卫东回来了,让他下村去重新拉皮尺丈量,把数核准了再说。” “宋干事?” 林晚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也刚来,又是城里读书人出身,能分清韭菜麦苗就不错了。指望他把这陈年烂账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 她抬起头。 “要不,我帮你理吧?” 沈长庚一怔:“你?” “我从小在村里长大,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哪家占了公家的垄沟,我都门儿清。” 林晚说得笃定。 沈长庚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窗外。 外头漆黑一片,风把树梢刮得呼呼作响,夜深了。 孤男寡女。 共处一室。 这不合规矩。 加上之前发生过那样的事,他现在已经多了几分谨慎。 “现在?”沈长庚眉头微蹙,声音沉了几分,“天色不早了,你一个姑娘家……” “不要紧,几笔的事儿,很快就能弄完。” 林晚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话音未落,她手已经伸了过来。 沈长庚只觉得指尖一凉。 下一秒。 原本捏在他手里的铅笔,已经被林晚抽了去。 沈长庚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晚。 她已经俯下身子,半个身子几乎都趴在办公桌上,握着笔在图纸上沙沙地画着线条。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专注,认真。 没有半分扭捏。 沈长庚慢慢收回手,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笔杆被抽离时的那一点摩擦感。 怪了。 他是公社书记,又生了一张冷面孔,这里的村民见到他,都是一副紧张恭敬的模样。 偏偏这林晚,好似不怕他。 不光不怕,甚至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来熟。 笔尖在纸上游走,没半点迟疑。 “这一片,归东头老赵家。” “那一片,看着是荒滩,其实也是算公摊亩数的,前年刚开出来。” 林晚一边画,一边嘴里说着。 沈长庚也拿了本子和一支笔,将她说的都一一记下。 中途林晚抬头看了眼。 她不认识字,只看见其中有个“人”还有“天”字,她认出来了。 尽管只有两三个字,但还是让她心底生出几分欣喜。 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了。 不知过了多久。 林晚手中的铅笔停下。 “对了。” 她说道:“西坡张家的这块地,后面得加个备注。” 沈长庚笔尖悬停:“怎么说?” “他和隔壁李家有争执,两家因为这道垄沟打了不下三回架了。申请表上肯定没写,但你得记着。不然到时候分水,这俩家还得见血。” 沈长庚深深看了她一眼。 若是说地块清楚是记性好,那这人情世故的洞察,绝不是记性好就能解释的。 他在那一栏后面,重重地画了个圈,写下备注。 这一通忙活下来,等到最后一行字落下,灯泡里的钨丝似乎都暗了几分。 墙上的挂钟,“当”地响了一声。 十一点了。 林晚把铅笔往笔筒里一扔,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长舒了一口气。 “行了,这就是个底子。具体的,还得你们干部去跑。” 说完,她揉了揉胳膊站起身。 “我回了。” 干脆利落。 沈长庚看着她站起身,下意识朝外头看了眼。 这么晚了。 村里的路不好走,而且…… 沈长庚不自觉又想到那晚。 “等等。” 沈长庚合上清册,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顺手抄起挂在门口衣架上的军大衣。 “我送你。” 林晚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她那张脸显得格外生动,尤其是嘴角那抹戏谑的弧度。 “送我?” 她眉梢微挑。 “刚才不是还说孤男寡女不合规矩吗?怎么,现在沈书记又不避嫌了?” 沈长庚动作一僵。 他看着林晚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没有回避,反而将手中的军大衣往臂弯里一搭,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刚才是在公社办公室,你是女学生,我是书记,要注意影响。”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现在是半夜,外面黑灯瞎火。这一路回去要过河沟,不安全。” 他走到林晚身侧,拉开了门栓。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沈长庚挡在风口,侧过头,语气极其认真: “若真在路上遇到人,我自会解释清楚。我是行得正坐得端,绝不会让你受了委屈,更不会影响了你的清白。” 清白。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猛地扎进了林晚的心口。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高大,挺拔,一脸正气。 上辈子,她就是把这两个字看得太重了。 像是供奉在神坛上的牌位,稍有灰尘便要拼命擦拭。 越是想自证,越是被人泼脏水;越是想解释,越是掉进别人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众叛亲离,含恨而终。 林晚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抹自嘲和冷意。 再抬头时,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淡然。 她点点头,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语气轻飘飘的: “其实,我也没那么在意。” 沈长庚一怔。 没那么……在意?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品味这句话里的深意,林晚已经迈开步子,一头扎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走吧,沈书记。” 夜色如墨。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在满是枯草的田埂上。 深秋夜晚的风格外凉。 沈长庚走在外侧,替林晚挡了大半的风口。 林晚跟在边上,微微侧头看着那轮廓,眼神明明灭灭。 走了约莫有一里地。 周围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就只剩下两人踩碎枯叶的“沙沙”声。 “沈书记。” 林晚打破了沉寂。 第40章 把柄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四十章 把柄自己送上门来了 沈长庚步子没停,只微微侧了侧头:“怎么?” “这一期夜校扫盲班,得办多久?” “暂定是以三个月为期。” 沈长庚目视前方,声音在夜风里听着有些低沉:“得趁着农闲。等开了春,大伙儿都要下地挣工分,也就顾不上学字了。” 三个月。 林晚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若是想让沈长庚彻底爱上她,不一定够。 她脚下一顿,停了下来。 沈长庚察觉到旁边没了动静,也跟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累了?”他问。 林晚摇摇头,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沈长庚。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 “那要是三个月结束了,”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我还能学吗?” 沈长庚一怔。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明明穿得单薄,脸上也没二两肉,可那眼里的光,却比这天上的寒星还要灼人。 沈长庚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异样的念头。 “想学,当然可以。”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只要肯上进,公社总是支持的。到时候若没课了,你有不懂的,也可以来问……” 话音未落。 林晚忽然笑了。 那一笑,眼角眉梢都弯了起来,像是在这秋日里,突然炸开的一朵桃花,妖冶又生动。 “那太好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我就怕沈书记嫌我笨,不愿意教。” 林晚眯着眼,声音放轻了些,软糯糯的。 “沈书记教的细,讲的也清楚。” 夜风仿佛都停了一瞬。 林晚盯着他的眼睛,红唇轻启,字正腔圆地吐出一句: “我喜欢听。” 这“喜欢”二字,她咬得很轻。 像是羽毛划过心尖,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沈长庚愣了一下。 那一句“喜欢”,让他原本平稳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还没等他咂摸出那话里的深意,林晚却已经收回了视线,转过了身。 “我家到了,今天麻烦沈书记了。” 少女的声音清脆,没了刚才那股勾人的旖旎。 吱呀一声。 木门被推开,又迅速合上,将那道单薄的身影隔绝在了院墙之内。 只留沈长庚一人,立在田埂上,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出神。 风吹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长庚这才像是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 刚才被她那一句话搅乱了心神,竟忘了问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到底是不是那晚的女人? …… 门内。 林晚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外头迟迟没有离去的脚步声,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弧度。 刚才沈长庚那一瞬的错愕和僵硬,她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她还担心,像沈长庚这样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公社书记,又是从上面调下来的人,必定是城府极深,见惯了莺莺燕燕,极难上钩。 没成想,竟是个异常纯情的。 不过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能让他乱了方寸。 难怪平日里总是一副克己复礼、不苟言笑的模样,原来是还没开过窍。 林晚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样的人,虽然难啃。 可一旦动了心,认了真,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他会比谁都较真,比谁都护短。 而她现在身处在这个吃人的家里,前有未婚夫算计,后有亲妈压榨,她要的,就是这一份能护她周全的“认真”。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眼底的情绪。 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额发,转身回屋去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一道身影就从灶房里走出来。 是林月。 她手里拿着个搪瓷杯,站在阴影里,一双眼睛盯着林晚进屋的身影。 刚才她口渴了出来倒水,正好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送林晚回来。 夜校放学都快两个小时了。 从公社走回来,顶多也就二十分钟的路。 这么晚了,孤男寡女的。 这两人是做了什么? 林月眯了眯眼。 天太黑,她没看清那个男人的脸。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晚深更半夜跟个野男人在外头鬼混了这么久。 孤男寡女能有什么好事? 林月收回视线,手指摩挲着搪瓷杯冰凉的杯壁,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上次给她下药没成,正愁抓不到把柄让周文斌退婚。 这下好了。 把柄自己送上门来了。 只要坐实了林晚不知检点、半夜偷汉子,依着周家那种体面人家,肯定会退婚。 到时候,没了名声的林晚,还能拿什么跟她争?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林家堂屋里满是喝粥吸溜的声音。 林有才埋头扒饭,林天赐把咸菜嚼得嘎嘣响。 唯独西屋里,传来王桂花尖锐的骂声。 “林晚!你个死丫头给我滚进来!” 林晚刚端起碗,闻言眉梢微挑,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粥,这才起身进了西屋。 王桂花躺在床上,脸上阴郁的盯着林晚。 “昨天你回来太晚了,我都没功夫跟你说,你怎么回事,把你妹妹的手都烫伤了,就为了少洗几个碗?” 林晚早就预料到了她的数落,神色淡淡。 “我又要伺候你们吃喝拉撒,又要去夜校上课,能把大家都伺候饱了就不错了。” 她耸了耸肩:“至于其他的细枝末节,我确实顾不上。” “你还有理了!” 王桂花气得都要坐直了:“既然顾不上,那破书你也别念了!为了上个学,连家里人的死活都不顾了,还念个屁!今晚就不许去了!” 林晚摇头:“不去?那恐怕不行。” 她抬起头,故作委屈:“妈,您是不知道,昨晚因为迟到了十分钟,沈书记发了好大一通火。” 听到“沈书记”三个字,正想接着骂的王桂花明显噎了一下。 林晚接着道:“沈书记当着全班人的面数落我,说报了名就得有个学习的样子。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就是思想觉悟低,是不配合公社工作,是对扫盲运动的藐视。” 说到这,林晚叹了口气,一脸的为难:“沈书记那是上面派下来的大领导,咱家要是把他给得罪了,往后在村里还能有好果子吃?我也想在家多干点活,可我这也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怕连累了咱家,连累了弟弟的前程啊。” 第41章 让你陪她睡这屋 第四十一章 让你陪她睡这屋 王桂花脸色变了变。 她是泼辣,但也就是个窝里横的农村妇女,对上“公社书记”这种大官,那是打心眼里的发怵。 要是真因为这死丫头不去上课,被书记记恨上,那可不得了。 看见王桂花表情,林晚眸光闪了闪,趁机道:“妈,既然您嫌我忙不过来,那不如这样……” “往后家里的碗筷,就让妹妹洗吧。” 听着这话,王桂花那张蜡黄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那哪成?”王桂花皱着眉,本能地护犊子,“你妹妹那是啥身子骨你不知道?从小就是个药罐子,大夫都说了,她这手沾不得凉水,一沾就要落下病根的。” “沾不得凉水,那就用温水啊。” 林晚眼皮都没抬:“兑点热水很难吗?这点煤火钱咱家还出得起吧?总不能因为怕费这点柴火,就让我这就快累折了腰的人,还得伺候全家老小吧?” 王桂花被噎得一滞,眼神飘忽了一下,又强词夺理道:“那也不行,小月还得照顾我呢!我这身子还疼,离不得人。” “呵。” 林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王桂花,目光锐利得像把刀子:“照顾您?妈,您倒是说说,林月她怎么照顾您了?是给您端屎端尿了,还是给您擦身子洗脚了?除了到饭点给您端个碗,她还干啥了?” 这一连串的反问,像是一个个巴掌,扇得王桂花有些发懵。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桂花愣住了。 细细一想,好像……还真没有。 就拿昨晚来说,半夜里她想上厕所,推了推身边的林有才,那死老头子睡得像头死猪,呼噜打得震天响。她疼得受不了,扯着嗓子喊隔壁屋的林月。 喊了好几声,嗓子都哑了,隔壁屋连个动静都没有。 估摸着是睡熟了。 最后没办法,她只能自个儿咬着牙,想要起来,结果一动,尾椎骨差点没疼的她晕过去,只能愣是憋屈了一整夜。直到今儿一大早,日上三竿了,林月才揉着惺忪的睡眼过来,扶着她去了趟茅房。 这就叫照顾? 见王桂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儿,林晚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桂花回过神,还得给心尖尖上的小闺女找补,讪讪道:“昨晚那是隔着屋子,小月睡得沉,没听见,也不是成心的……” 顿了顿,又不高兴说:“你不也没听见!” “我是累着了,林月她应该没有吧。” 林晚截断了她的话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既然您这么说,那不如今晚就让她跟您睡一个屋。您腿脚不便,晚上起夜、喝水,正好让她在边上伺候着。顺便让她打盆水,给您擦擦身子,这一天不洗,身上都馊了。” 看着王桂花愕然的表情,林晚步步紧逼:“您这就去问问她同不同意。她要是真孝顺,这贴身伺候亲娘的事儿,她肯定没二话。” 说到这,林晚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了下来:“要是她这也推三阻四的不乐意,那就让她去洗碗!咱们老林家不养闲人,总不能我累死累活,她连个碗都不洗,就在那儿装大小姐吧?” 话音刚落,林晚根本没给王桂花反应的时间,头一偏,冲着门口就喊了一嗓子:“林月!妈叫你进来!” 门帘子几乎是立马就被掀开了。 林月站在门口,嘴角原本那点似有若无的幸灾乐祸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她刚才一直在堂屋磨蹭,耳朵竖得像兔子,就等着听王桂花为了昨晚烫伤的事儿狠狠收拾林晚。这会儿听到喊,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肯定是妈要把火撒完了,叫自己进去看林晚的笑话,顺便再踩上一脚。 “姐,你又惹妈生气了?” 林月一边进屋,一边故作惊讶地捂了捂嘴,眼里却闪着算计的光:“妈这腰还没好利索呢,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屋里的气氛不对。 王桂花没骂人,反倒是一脸便秘似的表情躺在床上,神色怪异的看着她。 林月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还没等她琢磨过味儿来,林晚已经笑吟吟地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小月,妈说了,从今晚开始,让你陪她睡这屋。” “什么?” 林月愣在当场,那双总是一副楚楚可怜模样的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爸睡哪儿?” “爸?当然是去东屋,跟天赐挤挤。” 林晚回答得理所当然,顺手把王桂花身后的枕头拍了拍,动作麻利得很。 林月脸色一变,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想都没想就反驳: “那怎么行!爸睡觉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震天响!天赐正在长身体,又是读书费脑子的时候,万一吵得他睡不好觉,影响了学习怎么办?” 这一招“围魏救赵”,她以前用得最顺手。只要搬出林天赐这个林家的金疙瘩,王桂花肯定无条件妥协。 果然,王桂花一听这话,嘴皮子动了动,刚想开口。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吧?” 林晚嗤笑一声,直接截断了林月的话头,眼神凉凉地扫过她那张憋红的小脸: “天赐那睡眠质量,你当姐姐的不知道?雷打不动,昨晚那大黄狗在院子里叫了一宿,他早上起来连眼皮都没肿。” “爸那点呼噜声,还能比狗叫声大?再说了,就算吵着了,那是亲爹亲儿子,天赐还能嫌弃咱爸不成?” 一句话,把林月的借口堵得死死的。 林月张口结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求助似的看向王桂花:“妈,我……” 林晚根本不给她撒娇的机会,往前逼近了一步,语速快而锋利: “你也别推辞了。我白天要下大田挣工分,晚上还要去夜校,这一天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实在是没精力再伺候人。” 第42章 轮到林月干活了 第四十二章 轮到林月干活了 林晚顿了顿。 “而且,不是你说要照顾妈吗?这正好是个机会。晚上贴身伺候着,端茶倒水、接屎接尿都方便。省得像昨晚似的,妈疼得死去活来想上茅房,喊破了喉咙你都听不见,让妈硬生生憋了一宿的罪!” 提到昨晚这茬,王桂花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看向林月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埋怨。 林月心里一慌,冷汗都要下来了。 跟王桂花睡?那还得伺候这挑剔的老太太起夜,这哪里是人干的活! 林月看着王桂花那越来越黑的脸,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刚才林晚那番话,可是把她的后路都给堵死了。 如果不答应,就是不孝顺;答应了,以后就要端屎端尿。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忽然眼眶一红,挤出几滴鳄鱼泪来,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妈,不是我不愿意。你也知道,我这身子骨向来弱,只要半夜一惊醒,心口就突突地跳,半天都缓不过劲儿来。”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捂住了胸口,眉头微蹙,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 “而且我不像是姐姐,已经定了亲,我要是因为晚上睡不好,熬得脸色蜡黄,成了黄脸婆,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 这一招,直戳王桂花的软肋。 在这个家里,除了林天赐这个传宗接代的宝贝疙瘩,剩下的指望就是林月能嫁个金龟婿,帮衬家里。 林月见王桂花神色有些松动,赶忙趁热打铁,竖起三根手指头发誓: “妈,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还是睡我自己屋,但是我睡觉轻,把门开条缝。你要是想喝水或者方便,你就喊我一声!只要你喊,我肯定能听见,立马就跑过来伺候你,绝不偷懒!” 这话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可王桂花不是傻子。 昨晚她疼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哼哼,嗓子都快喊冒烟了,隔壁屋睡得跟死猪一样,连个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要是真指望林月这所谓的“喊一声”,她王桂花今晚说不定得尿在裤裆里! 王桂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林晚双手抱胸,像是看大戏一样看着林月表演。 听到这儿,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晚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王桂花,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瞧瞧,这就是你平时捧在手心里的好闺女。 那眼神里的戏谑,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王桂花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王桂花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她偏心眼偏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自己瘫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这最疼爱的小闺女,竟然连陪个床都推三阻四! 还要拿八字都没一撇的男人来压她! “行了!” 王桂花厉声喝道,吓得林月浑身一哆嗦。 林月张着嘴,后面还想说的好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怯怯地看着母亲:“妈,你……” 王桂花冷冷地盯着林月,那眼神陌生得让林月感到害怕。 “既然你身子骨弱,受不得惊,又怕熬坏了脸男人看不上你,那这屋你就别睡了。” 林月面色一喜,刚想谢恩。 “但是!” 王桂花话锋一转,声音冷硬得像冰渣子:“从今天起,家里的碗筷你来洗,全家换下来的脏衣服,也都归你洗。” 林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你说什么?我洗碗洗衣服?” “怎么?不想干?” 王桂花眼皮子一掀。 “既然你身子虚,不愿意半夜警醒着伺候我端屎端尿,那总得找点别的事儿把这个家撑起来吧?” 王桂花因为疼,说话带着喘,可字字句句都像石头块一样往林月心窝子上砸。 “你姐说得对,这年头谁家也不养闲人。你爸白天上工累得直不起腰,你姐也在地里刨食忙活一天,天赐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让他干粗活?这一家子老老小小,就你最清闲。” 林月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心都凉了半截。 以前妈从来不会这么对她的。 在这个家里,她向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只需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以后嫁个好人家就行。 什么时候轮到她干这种下贱的粗活了? 林月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看戏的林晚。 林晚正漫不经心地理着袖口,嘴角挂着那抹让她恨得牙痒痒的浅笑。 肯定是她!肯定是林晚这个贱人刚才挑拨离间,才让妈转了性! 林月眼底的怨毒几乎要藏不住,刚想张嘴辩解,却瞥见王桂花那张因为疼痛和怒气而扭曲的脸。 这时候要是再敢顶嘴,恐怕就不止是洗碗洗衣服这么简单了。 若是惹恼了妈,真的让自己去伺候那屎尿,那才是真的恶心。 林月咬碎了银牙往肚子里咽,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低着头,声音闷闷地挤出来一个字:“……好。” 这一声“好”,听着比哭还难受。 林晚仿佛没看见林月那像是吃了死苍蝇一样的表情,心情极好地嘴角一勾。 “既然妹妹这么懂事,那我就放心了。” 她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语调轻快:“那我去吃早饭上地咯,毕竟还得挣工分养家呢。” 说完,她看都没看那母女俩一眼,转身就出了屋。 这一天,林晚干活都觉得格外有劲。 到了晚上。 林晚做了晚饭。 饭桌上,她胃口大开,把自己那份吃得干干净净,顺手将攒了一天的几个油腻腻的大海碗,“哐当”一声,全都摞在了灶台上。 这还不算完。 她回屋把这两天换下来的脏衣服,连带着林天赐沾满了泥巴和汗臭味的裤子,全都抱了出来。 “哗啦”一下。 一大盆脏衣服,不偏不倚,正好丢在了正准备去洗碗的林月脚边。 盆里的尘土呛得林月直咳嗽。 “妹妹,碗筷在灶台,衣服在盆里,肥皂在架子上。” 林晚拿上布包,站在门口,借着昏黄的灯光,笑吟吟地看着一脸错愕的林月:“记得洗干净点,妈可是最爱干净的,要是洗不干净,妈又要生气了。” 说完,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门槛,快快乐乐地上夜校去了。 第43章 有更要紧的人要见 第四十三章 有更要紧的人要见 林月僵在原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脏衣服和油腻碗筷,又看了看门外漆黑的夜色,手指恨恨掐进掌心里。 原本今晚,她和周文斌约好了在大槐树下见面的! 文斌哥说要给她带城里的雪花膏。 可现在…… 林月死死盯着林晚欢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渐渐融入夜色,却像根刺一样扎在她的眼睛上。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却只能卷起袖子,把手伸进那冰凉油腻的脏水里。 凭什么林晚能去上夜校,自己却要在这里像个老妈子一样伺候全家! 林晚,你给我等着! …… 昏黄的煤油灯把大院照得影影绰绰。 林晚今儿个心里头痛快,听着沈长庚在讲台上念字,都觉得像是听小曲儿。 她眼角余光一扫,正好瞧见旁边的孙易阳。 这孩子捏着铅笔,那笔尖悬在纸上半天,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没有落下去。 “手别这么硬。” 林晚看不过眼,身子微微往过凑了凑,压低了嗓音:“笔杆子又不咬人,你这就跟捏锄头似的,哪能写出字来?松着点劲儿。” 说着,她伸手虚虚地在他手背上点了一下,以此示范。 孙易阳身子猛地一僵。 他像个受惊的小兽,迅速扭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飞快地瞅了林晚一眼,随即紧紧抿着那有些苍白的小嘴唇,像是怕人看见似的,嗖地一下扭回头去。 下一秒。 笔尖落在粗糙的草纸上。 一横,一撇,一捺。 一个端端正正的“大”字,跃然纸上。 笔锋稚嫩,却骨架极好。 林晚有些惊讶,忍不住挑眉轻笑:“嚯!写得比我都俊呢!” 孙易阳没吭声,只是那原本紧绷的小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林晚心念一动,手伸进裤兜里摸索了一阵。 趁着前头沈长庚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空档,她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用红纸包着的水果糖。 还是之前从小罐子里掏出来的。 本来还想留着自己吃来着。 “给。” 她手速极快,悄咪咪地塞进了孙易阳垂在桌下的手心里。 孙易阳手心一热,下意识地就要缩手,触感却是一颗硬邦邦的糖。 又是一颗糖。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抹鲜亮的红,又用余光偷瞄了一眼林晚侧脸上的笑意,五根手指头微微收紧,把那颗糖攥在了掌心里。 “下课!” 沈长庚一声令下,大院里顿时喧闹起来。 林晚收拾好东西刚起身,就见门口进来个胖乎乎的身影,直奔孙易阳而来。 不是周文斌。 是刘婶子,记得她住的地方离招待所挺近的。 “哎哟,易阳啊,走走走,今天婶子接你回去。” 刘婶子一把拉过孙易阳,刚一抬头,正好看见在那收拾包的林晚,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晚丫头?你咋在这儿呢? 刘婶子像是看见了西洋景,上下打量着林晚:“这大晚上的,你不搁家待着,跑这儿来念书来了?” 林晚一愣,把布包往肩上一挎:“婶子这话说的,书记都教导我们要天天向上,我来扫个盲怎么了?” “不是那个意思。” 刘婶子摆摆手,一脸的纳闷:“我是奇怪,今儿个文斌特意跑来跟我说,他有点急事儿脱不开身,让我帮忙接一下易阳。我还寻思他是去找你了呢!” 林晚听出点味儿来了,眉梢一挑:“找我?找我干什么?” “嗨!我刚才出门,正好瞅见文斌往你家那条道上走,头发梳得那是油光水滑的,穿着那身的确良的新衬衫。” 刘婶子是个直肠子,有一说一:“我还以为是去给你送啥好东西,或者是跟你约好了去钻……咳,去散步呢。合着你在这上课,他没找着你?” 林晚脚下一顿,脑子里瞬间转过几个弯。 周文斌说有事,没来接表弟。 却穿得人模狗样,往她家跑。 而她林晚,此刻正好在公社里。 那周文斌是去见谁的,还要问吗? 家里除了她,还有那个正满心欢喜等着约会,却被自己一盆脏衣服绊住脚的林月! 这是想趁着夜色,跟林月那个“好妹妹”私会呢! 只可惜啊。 今晚这“好妹妹”,怕是一身馊味儿,正跟那堆成山的油碗和泥裤子较劲呢! 一想到那画面,林晚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晚丫头?想啥呢?”刘婶子见她不说话,伸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林晚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凉薄弧度。 她理了理衣领,漫不经心地说道: “婶子,您可看走眼了。人家周副厂长是大忙人,哪能是来找我的?” “我看呐,他这是有更要紧的人要见,有更贴心的话要说呢!” 刘婶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也是个实诚人,平日里也就是东家长西家短的听个热闹,哪里听得懂林晚这弯弯绕绕的话。 她咂摸了两下嘴,觉得林晚这丫头今晚神神叨叨的,怕是读书读魔怔了。 “嗨,你们文化人说话就是费脑子。” 刘婶子索性不想了,把手里的蒲扇往腰后一插,拽着孙易阳的胳膊往外走:“走走走,易阳,跟婶子回家,你那表哥指不定正等着咱呢。” 孙易阳被拽得一个踉跄,手里却死死攥着那颗红纸包的糖,回头又看了林晚一眼,这才乖顺地跟着刘婶子没入了大院外的黑影里。 大院里瞬间空旷下来。 夜风卷着干枯的树叶,在地上刮出沙沙的响声。 林晚收回目光,眼底那抹嘲讽的凉意还没散去,一转头,看见沈长庚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办公室。 “沈书记。” 林晚喊了一声。 沈长庚抬起眼。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男人英挺的眉眼被勾勒得越发立体,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正气。 这让林晚莫名想到了听过的那个唐僧和女儿国国王的故事,跟着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她怎么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勾引唐僧的女妖精呢。 林晚停顿了一下,才走过去:“沈书记,昨天那个表怎么样了?要是还有什么弄不明白的,或者数据还要核对,我还能搭把手。” 第44章 谁说我要嫁人了 第四十四章 谁说我要嫁人了 沈长庚看着面前这丫头。 明明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可那双眼睛明亮,透着一股野草般的韧劲儿和机灵劲儿,跟村里那些唯唯诺诺的姑娘大不一样。 他手指摩挲了一下那截粉笔,喉结滚动,正要说话。 “哗啦——” 身后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宋卫东刚出来,就听到两人对话:“什么表?你俩在这嘀咕啥呢?” 这一嗓子,把刚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氛瞬间给喊散了。 沈长庚收回视线,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肃,淡淡地回了一句:“分户种植清册。” “害!我还以为什么机密大事呢。” 宋卫东乐呵呵地从里面走出来:“沈哥,你就别操心这个了,我今天下午都在弄那个,基本都理顺溜了。” 说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视线在沈长庚和林晚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了林晚身上。 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林晚似的,带着几分惊奇和不敢置信。 “哎,不对啊,你怎么突然跟她聊到这了?” “我想起来了,昨天那个清册上多了几道线,一看就不是你画图的习惯,难不成……是这丫头画的?” 宋卫东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林晚。 林晚心头一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尖,眼神不自觉地往沈长庚那边飘。 这话能不能接? 毕竟这年头,孤男寡女私下接触,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还没等她心里那个弯转过来,沈长庚那清冽的嗓音就响了起来,坦荡得很。 “是她画的。” 沈长庚淡淡道:“林同志是本村人,对地里头的情况熟,有几处都是她帮我查缺补漏添上的。” “哦——” 宋卫东拉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他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了个转,突然像是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不对啊沈哥。” 宋卫东一脸的狐疑:“白天咱俩几乎都在一块儿,她啥时候帮你画的?我咋没看见?” 说到这,他身子往前一探,眼神里透着股子促狭劲儿:“难不成……” 这话音刚落,林晚只觉得耳根子“蹭”地一下烧了起来,滚烫滚烫的。 那种被人戳破隐秘心思的慌乱,顺着脊背往上爬。 沈长庚却连眼皮都没抬,淡淡地扫了宋卫东一眼。 “你话太多了。” 他语气凉飕飕的:“看来是这两天给你派的活不够多,太清闲了。” 宋卫东后脖颈一凉,赶紧伸手捂住嘴巴,含混不清地嘟囔:“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屋内静了那么一瞬。 也就两秒钟的功夫,宋卫东那闲不住的性子又犯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似乎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那只捂嘴的手“啪”地一下又放了下来。 “诶,沈哥,我是说正经的。” 宋卫东也不在那儿瞎琢磨八卦了,指着林晚。 “既然这林同志对咱村这么熟,脑瓜子灵光,又识字会画图,那还要啥自行车啊?不如直接让她来公社帮忙算了!” 越说他越觉得这主意靠谱,唾沫星子横飞。 “正好缺个文书或者秘书啥的。咱俩毕竟是外来的,两眼一抹黑,总不能天天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去麻烦村长吧?这要是能有个熟手带着,那效率不得起飞?” 这话,令林晚心头一跳,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留在公社给沈长庚当文书?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要知道,她正愁没借口往沈长庚身边凑。要是能顺理成章地留在他眼皮子底下,那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她呼吸微促,刚要把那句“我可以试试”递出去。 “别胡说。” 沈长庚冷淡的声音横插进来,硬生生把林晚到了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 他眉头微蹙,警告味十足:“公社是什么地方?人多眼杂。她一个大姑娘家,天天跟咱们两个大老爷们混在一间屋里,还要不要名声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热乎气儿瞬间凉了半截。 林晚眼里的光亮闪了闪,暗了下去。 她是重生回来的,哪怕不在乎那些虚名,可这年头,唾沫星子真能淹死人,作风问题更是一座大山。 沈长庚这是在避嫌。 宋卫东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哎哟!瞧我这脑子!” 他一脸懊恼,看向林晚的眼神带了几分歉意:“对对对,沈哥说得在理。这要是传出点风言风语,以后你在婆家咋做人?毕竟你也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 说到这,宋卫东像是为了找补刚才的冒失,嘿嘿一笑:“再说了,要是让你那个未婚夫知道了,还得以为我们挖墙脚呢,那多不地道。” 嫁人?未婚夫?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林晚的耳朵里。 她脸色淡了下来,抬眼看向宋卫东。 “谁说我要嫁人了?” 宋卫东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巴微张,显得有点滑稽:“啊?不是,你跟那个纺织厂的周副厂长,周文斌,不是都订……” “轰隆!!!” 一声闷雷炸响。 刚才还清朗的天色,眨眼间就阴沉了下来,乌云压得极低,狂风卷着尘土呼啸着往窗户缝里灌。 宋卫东的话头被这雷声给截断了,他抬头看了眼天,缩了缩脖子:“嚯,这天变得也太快了,怕是要下暴雨。” 这一打岔,刚才那尴尬的话题也就顺势揭过了。 林晚没再解释,只看了沈长庚一眼。 男人依旧面沉如水,似乎对刚才关于她婚事的话题毫无反应。 林晚心里叹了口气:“要下雨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不能急于一时,这个男人太聪明也太冷静了,太着急了,怕是会惹他怀疑。 “等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男人低沉清冽的嗓音。 林晚脚步一顿,心口不受控制地撞了一下,回头。 只见沈长庚转身进了里间的办公室。 没过几秒,他手里拿着一把黑布的大雨伞走了出来。 他走到林晚面前,将伞递了过去。 “拿着。” 第45章 不会是为了你才悔婚吧 第四十五章 不会是为了你才悔婚吧 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没有。 那伞把上还带着他手心的余温。 林晚本能地想推脱,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谢谢沈书记。”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情绪,抓紧了伞柄,转身快步离开了。 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宋卫东才啧舌道:“可惜了一个漂亮水灵的好姑娘。” 沈长庚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宋卫东脸上,淡声问了一句:“可怜什么?” 宋卫东吧唧了一下嘴,往门口一倚。 “可怜这么个大美人,要嫁给那个周副厂长呗。” 沈长庚转身走进里间办公室:“周家家境优渥,周文斌又是纺织厂副厂长,算得上年轻有为。嫁过去享福,有什么可怜的?” “沈哥,这你就不懂了吧。” 宋卫东跟屁虫似的跟了进去,一脸的八卦相。 “那天周文斌来接人,我可是瞧见了。那脸色,拉得跟驴脸似的,对这林晚是一脸的不耐烦。我听他们的话里,周文斌根本不想让林晚上夜校,嫌丢人。” 沈长庚坐在了办公桌前整理资料,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上次他也听到了。 否则不会去帮林晚解围。 不过对宋卫东,他并未多言:“人家家务事,少打听。” “这哪是打听啊,这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火坑!”宋卫东声音拔高了几度,“这还没成婚呢,就想把人家姑娘拘在家里当老妈子。这要是真过了门,岂不是更要被磋磨死?” 窗外雷声轰鸣,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宋卫东越说越来劲:“林家那姑娘性子看着虽软,但我觉得也是个有主意的。真嫁进去,能有多幸福?我看呐,悬!” 沈长庚拧开钢笔帽,在信纸上落下刚劲有力的字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这是你的想法。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见沈长庚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宋卫东觉得没趣。 他几步走到办公室后头供值班休息的单人床边,身子往上一歪,大咧咧地坐下,两条腿晃荡着。 “也是。” 宋卫东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斑驳的天花板叹气。 “毕竟周家条件在那摆着。村子里多少姑娘恐怕想嫁进纺织厂大院都摸不着门路呢。能做副厂长夫人,吃穿不愁,也许那小姑娘自己乐意受这气呢。”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外面的雨声。 突然,床上的宋卫东像是诈尸一样,“蹭”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不对啊,沈哥!” 沈长庚笔尖未停:“又怎么了?” “你刚才听清楚那姑娘最后那句话没?”宋卫东八卦的说,“她说谁说我要嫁人了?” 沈长庚写字的笔锋微微一顿,墨水在纸上晕染出一个极小的黑点。 宋卫东完全没察觉,自顾自地琢磨着:“这意思难不成她是打算悔婚,不跟那个周文斌过了?” 宋卫东猛地一激灵,一下子坐起。 “沈哥,这丫头不会是为了你,才打算悔婚吧?” 沈长庚停了笔,抬眼扫向宋卫东。 “越说越离谱。” 他随手点了点手边半尺高的一摞资料。 “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把这些文件按年份分了,少在这捕风捉影。” 宋卫东叹了口气。 “得得得,我就知道。” 他无奈地站起身,走到桌前。 “沈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听到不想听的,就给我找事干?” 嘴上虽这么说,他还是没走,反手拉过一把椅子,“刺啦”一声拖到沈长庚身侧,一屁股坐下。 “其实我说的也不无可能啊。” 宋卫东身子前倾,一副分析敌情的架势。 “你想啊,那周文斌都放话不让她来了,她图啥?” 见沈长庚不搭理,宋卫东也不气馁,伸手指了指沈长庚桌角的一卷图纸。 “不仅力排众议也要来上这破夜校,还帮你画图,图啥?” 沈长庚整理资料的手一顿。 视线顺着宋卫东的手指,落在了那卷图纸上。 那是林晚一笔一划画出来的,很认真很仔细。 但沈长庚的脑海里,却忽然闪过林晚问他问题时候的样子。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对知识的渴求,和想要改变现状的野心。 “你想多了。” 沈长庚声音平淡却笃定:“她是真心想学习的。” 宋卫东听了这话,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他摇着头,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抬手拍了拍沈长庚的肩膀。 “沈哥,看来你是真不懂女人。” 宋卫东盯着沈长庚那张棱角分明、在灯光下格外冷峻英挺的侧脸,长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不了解自己的魅力啊。” 沈长庚没再接茬。 他把钢笔帽往笔杆上一扣,神色冷淡。 他是来干实事、抓生产的,不是来跟这村里的莺莺燕燕谈恋爱的。 除了…… 沈长庚的手指忽的紧了紧。 脑子里没来由地,又闪过那一晚。 那晚雷雨交加,那具滚烫又颤抖的身子,还有那个女人在黑暗中压抑的哭腔,像个烫手的烙印,怎么也甩不脱。 说来也是怪事。 这都过去好些日子了,那女人竟半点动静没有。 是不晓得他是谁。 还是说,那晚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一场想抹去的荒唐事? 沈长庚盯着手里的文件,那行字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一个标点。 宋卫东在那边整理了半天文件,一抬头,见沈长庚盯着文件,脸色阴晴不定。 他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刚才话说重了。 “得得得,沈哥,我不说了还不成吗?你是领导,你定力强,是我思想觉悟低,瞎操心。” 宋卫东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不敢再嬉皮笑脸,缩着脖子埋头去分那堆资料。 沈长庚这才猛地回过神。 他眉头微皱,似是懊恼自己竟为了这点破事分心走神,随即沉下气,摒弃杂念。 笔尖重新重重地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再无旁骛。 …… 另一头,林晚踩着雨点回了家。 天色沉得厉害,院子里黑黢黢的。 刚进堂屋,还没来得及收伞,就听见西边屋子里传来林母的声音。 “小月,去倒碗水。” 没一会,西屋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林月一脸疲倦的走了出来,一抬头,正撞上刚进门的林晚。 第46章 谁送的伞 第四十六章 谁送的伞 四目相对。 林月眼底那股嫌弃瞬间敛去,变脸比翻书还快。 “姐姐,你今天回来挺早的。” 她语气温温柔柔的,好像刚才的表情只是林晚的错觉。 “我看外头天阴得厉害,眼瞅着要下暴雨,还正担心你淋在半道上呢,正想着要不要去接你。” 嘴上说着好听话,林月的目光顺势往下一扫,就看见了林晚手里的伞。 “原来姐姐带伞了啊。” 林晚神色淡然,手腕一抖,将伞面上的水珠震落几分。 “嗯。” 她没心思跟这个两面三刀的妹妹唱大戏,眼神往西屋一瞥,声音清冷。 “刚才进门听妈喊你倒水,你还不去吗?” 林月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了一瞬。 她牙根狠狠一咬,藏在袖口里的手死死攥紧了衣角。 凭什么? 这一晚上,她在家里像个老妈子似的伺候王桂花。 一会嫌水烫了,一会嫌炕硬了,这会儿又要喝水。 她被指使得团团转,还要洗碗洗衣服,腰都快断了。 可林晚呢? 打扮得干干净净,还能去夜校上课! 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不搭把手也就罢了,还端着这副姐姐的架子来教训她? 心里那股火,烧得林月心肝肺都疼。 可西屋里王桂花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 “咳咳……小月,水呢!” 林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怨毒硬生生咽回肚子里,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 “哎,妈,我这就去。” 说完,她扭头冲林晚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你也累了,快回屋歇着吧。” 林晚看都没多看她一眼,拎着伞,掀开自己屋子的布帘子就进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林月一个人。 昏暗的灯泡滋滋啦啦地响着。 林月站在原地没动,那双总是装得楚楚可怜的眼睛,充斥着暗色,盯着林晚消失的背影。 那是把好伞。 刚才离得近,她看得真真的。 伞面是厚实的黑尼龙布,上面连个补丁都没有,伞骨是锃亮的精钢,粗壮结实。 这不是家里能有的伞。 什么去夜校上学。 什么响应号召。 呸! 这就是去会野男人了! 这把伞,肯定是那个野男人给她的! 林月眯了眯眼。 只要抓住这个野男人,当众抖搂出来,到时候别说继续上学,就是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光是吐沫星子就能把林晚淹死! 而文斌哥,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一想到今晚没有见到周文斌,林月心中恨意更甚。 她死死盯着合上的布帘,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这才转身去倒水了。 与此同时,附近老槐树下。 夜色浓重,大雨如注。 周文斌站在树底下那块唯一的干爽地上,手里那块上海牌手表已经被他看了不下十回。 雨水顺着树叶缝隙砸下来,把他那身笔挺的中山装淋得湿透,斯斯文文的眼镜片上也全是水雾。 可人始终都没来。 周文斌脸色阴沉的盯着黑黢黢的路,确定没有看见人影,片刻转身离开。 次日,天刚蒙蒙亮。 林月是被浑身的酸痛疼醒的。 昨天,她又是洗碗又是洗衣服的。 这会儿一起身,腰像是断了一样,稍微动一下都咔咔作响,双腿双臂更是像灌了铅。 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她从小到大,都没遭过这罪! 而平时最疼她的王桂花,昨天也是什么都没说,看来是还在气头上。 看来要先哄好王桂花。 否则以后这家里的脏活累活,岂不是都落在了她头上? 想到这,林月顾不上洗漱,揉了揉僵硬的脸,硬是挤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进了西屋。 王桂花早就醒了。 “妈……” 这一声唤,带着三分沙哑,七分讨好。 林月红着眼圈凑到炕边,直接跪坐在脚踏上,伸手就给王桂花捏腿。 “妈,您好点没?我这一宿都没睡踏实,就怕您夜里想喝水没人应。您怎么也不喊我?” 王桂花耷拉着眼皮,昨晚被气得够呛,这会儿还没消气,冷哼一声把腿抽了回去。 “你不是硬气吗?不是嫌我使唤你吗?我哪里还敢喊你啊!” 林月眼泪说来就来,啪嗒一下掉在手背上。 “妈,我那就是一时糊涂,说了胡话。昨晚我想了一宿,确实是我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又要把手凑过去给王桂花揉腰。 “我想好了,以后还是我跟您睡一屋,夜里您翻个身我也能知道,省得您受罪。” 这话算是说到了王桂花心坎里。 毕竟是自己疼了这么多年的小闺女,又这么低声下气地哭着认错,王桂花那硬起的心肠瞬间就软了一半。 王桂花依旧板着脸。 可看着小闺女哭得梨花带雨,那手到底还是抬了起来,抹了一把林月脸上的泪。 触感湿热。 王桂花叹了口气,语气虽硬,但那股子狠劲儿到底是散了。 “行了,别哭了。” “妈知道你是想嫁个好人家。” 王桂花顿了顿:“但在没出门之前,你先是我老林家的闺女,凡事得先顾着家里头。” “而且你姐有句话说得对,等她嫁出去了,这一大家子老小,你也总要帮衬着点不是?” 听到王桂花似有软化,林月连忙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眼泪还在睫毛上挂着,却努力挤出一抹笑来。 “妈,我知道错了,以后我都听您的。” 说着,她吸了吸鼻子,双手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 “您肯定饿了吧?我这就去灶房把早饭给您端过来。” 话音刚落。 林月刚直起半个身子,两条腿就像是被抽了筋骨一样,猛地一软。 “啊!” 她一声惊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重重地摔回了脚踏上。 王桂花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咋了这是?好好的怎么还摔了?” 林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手下意识地去揉腿。 她咬着下唇,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妈,我没事,就是昨天干的活太多了,这腿肚子一直转筋,酸得使不上劲儿,刚才起猛了,没站住。” 看着小闺女这副娇弱无力、仿佛风一吹就能倒的模样,王桂花那点子刚才还没散尽的气,彻底没了。 剩下的全是心疼。 第47章 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第四十七章 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身子骨本来就弱,昨晚一下子做了这么多活,肯定累坏了。” “也是妈不好,不该那么使唤你。” 林月垂着眸子,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嘴上却还在逞强。 “妈,我不累,只要您不生气,我干多少活都行……” “行什么行!我看你是想要了我的老命!” 王桂花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直接下了定论。 “既然你晚上还要警醒着伺候我,白天就得养足了精神。” “你身子弱,经不起这么折腾。” 王桂花下了决定:“以后家里这些洗洗涮涮的活,还是留给你姐做吧。” 林月一听这话,脸上的喜色还没漫上来,眉头倒是先蹙起几分。 “妈,这不太好吧?” 她咬着下唇,眼神往外头的方向飘了飘。 “姐白天在地里挣工分,本来就累。要是回来还得干这些……到时候又要说我不懂事,不知道体谅人了。” 王桂花一听这话,双眼顿时一瞪,本来就没散尽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说你?她凭啥说你!” 王桂花下意识想抬手拍床沿,结果扯动了后背,疼的龇牙咧嘴。 “你为了伺候我,都要跟我挤一个被窝,晚上还得警醒着给我端屎端尿,这是多累人的活?也就是你孝顺!” “她要是有什么话,让她来跟我说!我看她是也不想过了!” 林月缩了缩脖子,像是被吓着了,声音更低了几分,透着股小心翼翼。 “妈,您别气……我就是怕姐太辛苦。” 林月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为难:“姐晚上还要去公社念夜校,这一去就是几个钟头,哪还有空弄这些啊?” 王桂花冷哼一声,脸拉得老长。 “哼,那是她自个儿心野,非要去的!谁也没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 她往后一靠,扯过被子盖在腿上,没好气地道: “上完课回来洗!不洗完不许睡觉!” “再说了,公社离这儿才几里地?夜校下课也不是很晚。” “你姐干活麻利,是个能吃苦的,怎么就来不及了?” 听到这话,林月低垂的眼帘颤了颤,掩去眸底那一丝精光。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手轻轻帮王桂花捶着腿,过了半晌,才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是,要是按点下课,那肯定来得及。” 林月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欲言又止。 “就是这几天晚上,我看姐回来得都挺晚的,有时大半夜才有动静。” 说到这儿,她停住了,抬头看了王桂花一眼,眼神闪烁。 “要光是上夜校,那是好事,我就怕……” 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不该说的,猛地闭了嘴,只是一脸担忧地望着王桂花。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 王桂花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 “怕什么?” “小月,告诉妈,是不是你姐做了什么不干净的事?” 林月摇摇头,有些紧张:“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 她急得脸都涨红了,像是为了证明林晚的清白,语速飞快:“就就是昨晚下雨那会儿,我本来担心姐没带雨具,想去接应一下。” “结果刚出来,就看见姐拿着把伞回来了。” 说到这,林月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下说:“妈,那伞看着金贵得很,黑布的面儿,不是我们家有的,所以我才想,会不会是……” 王桂花眼皮猛地一跳。 没等她开口,林月又咬了咬唇。 “还有前两天,我想着等姐回来再睡,结果眼皮子打架实在熬不住睡过去了,半夜醒了一遭,那屋还是黑灯瞎火的。” “我看,都要过后半夜了,姐才摸黑进的院子。我就在想,姐姐一直让我跟妈睡,是不是也怕我知道……” 林月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如同晴天霹雳。 王桂花原本蜡黄的脸色瞬间煞白,那是被吓的。 林晚可是跟周文斌订了亲的! 周家那是啥人家?那是开纺织厂的!周文斌又是副厂长,这十里八乡多少姑娘盯着这块肥肉? 老林家祖坟冒青烟才攀上这门亲事,指望着林晚嫁过去,能帮衬家里,甚至能把儿子也弄进城里去享福。 这要是还没过门,林晚就在外头跟野汉子不清不楚,老林家的脸往哪搁?说不定到嘴的鸭子飞了不说,还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这个死丫头!” 王桂花气得浑身哆嗦,猛地一拍大腿,也不顾后背疼了,扯着嗓子就要喊:“反了天了!我说她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 “去!把你姐给我叫进来!我现在就撕了她的皮,问问她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妈!您别冲动!”林月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王桂花的胳膊,“您小点声,隔墙有耳,要是让邻居听见咱家闹这出,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周家要是听见风声怎么办?” 听到“周家”二字,王桂花身子一僵,动作停了下来,只是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林月见状,连忙凑到王桂花耳边。 “妈,您想啊,姐最近也不知怎么了,那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脾气倔得要命。” “以前您瞪一眼她都不敢吭声,现在呢?说走就走,还要去念夜校。” “您现在就是把她叫进来,指着鼻子问,她能认吗?她要是一口咬定是去学习,我们手里没凭没据的,反倒让她有了防备。” 王桂花愣住了。 是啊,这死丫头最近确实邪性,眼神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冷飕飕的。 “那咋搞?” 王桂花六神无主地抓着林月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担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姐误入歧途吧?这要是真弄出点啥事,到时候跟周家的婚事咋办?那可是咱们全家的指望啊!” “妈,要不这样。”林月眸光一闪,“等她晚上再去上夜校的时候,我就悄悄跟在后头。” “她要是真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我回来告诉您。” 王桂花听得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反手一把死死攥住林月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甲几乎都要掐进肉里。 “成!就这么办!” “小月,你可得给妈盯死了,一定要查出来是谁!这事儿关乎你弟的前程,关乎咱们全家的富贵!” “要是她真的跟别的男人勾搭不清,看我怎么教训她!” 第48章 为什么要给他带饼? 第四十八章 为什么要给他带饼? 王桂花说的咬牙切齿。 “妈,您放心。”林月点头。 商量定。 林月深吸一口气,掀开里屋那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走了出去。 堂屋里,林有才林天赐还有林晚,都在吃早饭了。 林月眼神闪了闪,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快步走了过去。 “姐姐。” 林晚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那目光太冷,像是能看穿人心,看得林月心头一跳。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脸上挂着笑:“姐姐,我刚才在屋里仔细想了想,你之前说得对。” 林月一脸的诚恳。 “妈现在身体不好,身边确实离不得人。所以啊,今晚我就跟妈睡,夜里也好给她端茶倒水,捶捶腰什么的。” “不过,就是家里的活,我实在腾不出手弄了,恐怕还要辛苦姐姐你了。” 顿了顿,林月像是生怕林晚不答应,又急忙补了一句。 “不过这也不会耽误姐姐去上夜校的。” 顿了顿,大概是想起那天林晚直接把饼甩给她的经历,又说:“洗衣服的事,姐姐可以放了学回来再弄,晚上洗碗的活我帮姐姐分担。” 毕竟相比较洗全家的衣服,只要晚上洗个碗还是轻松不少的。 而且衣服洗多了,天天接触皂角,手都会变得粗糙的。 林晚正喝着稀饭,闻言动作微微一滞,挑了下眉。 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昨天这母女俩还恨不得把她腿打断,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去上学,怎么过了一晚上,风向全变了? 不仅不拦着,还这么积极地催促她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晚余光扫过林月那张看似乖巧、实则眼底藏着算计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想搞什么小动作呢。 但林晚没戳破。 她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稀饭,神色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既没拒绝,也没多问。 既然林月觉得陪王桂花睡觉是个好差事,那就让她去陪好了。 毕竟她还不知道,一个人生病久了,那脾气和性格会变得有多古怪刁钻。 入夜。 林晚在灶房里忙活完晚饭,趁着没人的功夫,手脚麻利地又往锅边贴了两个白面掺玉米面的饼子。 没多会儿,饼子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林晚动作极快,趁热将两个饼子铲下来,用一张干净的油纸包好,悄悄塞进了布挎包最里层。 而后她若无其事的将剩下的饼端到桌子上,喊家里人吃饭。 吃完饭,她又回了趟屋子,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昨天那把黑伞。 想到沈长庚,林晚手指摩挲了一下伞柄,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微凉。 就在她前脚刚跨出门槛,身后的蓝布门帘被人悄无声息地掀开了一角。 林月那双眼睛盯着林晚手中的黑伞,又顺着伞看向林晚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转身回了屋。 伺候好王桂花吃饭和洗漱,又去把晚上的几个碗给洗了,林月算着时候差不多了,去屋里跟王桂花说了一声。 “妈,我要看看姐。” 王桂花自然是什么意思,挥手让她去:“一定要看清楚,是村里哪个野男人,敢勾搭我家丫头,我回头非要找人算账去!” …… 公社大院。 夜校散了学,喧闹的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大院里很快又恢复了冷清。 沈长庚正准备回办公室。 “沈书记。” 一道清脆温软的声音,在身后突兀地响起。 沈长庚脚步一顿,回过头。 昏黄的路灯下,林晚俏生生地立在那儿,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黑伞,被夜风吹乱了几缕碎发,显得格外乖巧。 见男人停下,林晚快走两步到了跟前,将手里的黑伞递了过去。 “伞还你。” 林晚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昨晚多亏了这伞,不然我肯定得淋病了。” 沈长庚垂眸,视线扫过那把伞,刚想说什么,却见林晚动作没停。 她又把手伸进那个打着补丁的布挎包里,像是献宝似的,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热气还没散,隔着油纸透出来,在这凉飕飕的夜里,格外诱人。 “给。” 林晚大大方方地把油纸包往沈长庚面前一递。 “刚出锅的,掺了细粮,还热乎着呢。” 怕沈长庚拒绝,林晚又弯了弯眼睛,补了一句:“就当是谢礼。我那天看见您办公桌上都是文件,估计您又要忙到半夜。这个拿着,当个夜宵,垫垫肚子。” 沈长庚整个人明显怔愣了一下。 他是新调来的书记,平日里不乏有对他敬畏、巴结,但第一次见到,有人关心他晚上饿不饿,单纯的送个饼来的。 那油纸包里的焦香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鬼使神差的,沈长庚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林晚掌心的瞬间,那股温热顺着指尖,仿佛一直烫到了心口窝。 他接过了饼子和伞,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低沉喑哑:“谢……”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冷硬至极的男声,陡然像炸雷一样,在两人身后炸响。 那声音里夹杂着压抑的怒火,还有毫不掩饰的质问,瞬间撕破了两人之间这点刚刚升温的氛围。 林晚心头猛地一跳,回头看去。 只见几步开外的阴影里,周文斌不知何时来了,镜片后的双眼死死盯着她送饼的那只手,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林晚眼底刚升起的那点对沈长庚的温软,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像被冰水兜头浇灭。 晦气。 她暗骂一声,视线冷淡地从周文斌身上收回。 手里的油纸包也没拿回来,还顺势往沈长庚怀里一塞。 周文斌大步流星冲到了跟前,视线像刀子一样剐过沈长庚手里的东西,又死死钉在林晚脸上。 “这是什么?” 林晚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语气凉飕飕的。 “周副厂长的眼镜该去重新配一副了,饼子都看不出来?” 周文斌脸色铁青,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给他带饼?”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林晚冷嗤一声,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转身就要走。 “站住!” 胳膊猛地被人拽住。 周文斌力气大得吓人,一把将人扯了回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第49章 你可是我的未婚妻 第四十九章 你可是我的未婚妻 “林晚!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现在什么身份?” 周文斌压着嗓子,额角青筋直跳:“你可是我的未婚妻!” “大晚上的,你一个女人单独跑来上夜校也就算了,现在还跟别的男人在大院里拉拉扯扯,送吃送喝!” 周文斌狠狠推了推鼻梁上下滑的眼镜,眼底全是恼怒。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喜欢林晚,但看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心里又很不舒服。 他只能把这归结于,属于一个男人的自尊。 林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怒容的男人。 明明是他早就跟林月暗通款曲,偷偷搞在一起,现在他竟然还有脸站在道德制高点,用这种捉奸的语气来质问她? “呵……” 林晚没忍住,竟然真的笑出了声。 那笑意不达眼底,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寒的凉薄和讽刺。 “把你放在眼里?” 林晚眼角微微挑起,视线从周文斌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上一扫而过,语调轻慢:“我哪儿比得上周副厂长啊。”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单独跟我亲妹妹待了一整晚,这才是真的不避嫌,不是吗?” 周文斌闻言,脸色骤然一僵。 听到这话,沈长庚眉头也微微一动,看向林晚。 她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心和难过。 只有那抹刺眼的嘲弄,像是一记耳光甩在周文斌脸上。 周文斌愣了一下,旋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紧绷的身体反倒放松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还是在意那晚的事。 那种熟悉的、高高在上的自傲感瞬间又回到了周文斌的身体里。他就知道,林晚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女人,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手掌心?她爱惨了他,现在做的一切,不过是因爱生恨,故意做戏给他看罢了。 “我就知道,你还在吃醋。” 周文斌松开了抓着她的手,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和无奈的优越感,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林晚,你要闹也分个场合。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故意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来气我,只会让我觉得低级。” 他瞥了一眼一脸平静的沈长庚,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又转头看向林晚,语重心长地教训道: “这种愚蠢的手段,只会损害你自己的名声,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 说到这,周文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眉头猛地皱紧,语气也急促了几分:“你该不会还把气撒到小月身上了?” “什么意思?” 林晚眉头一挑。 周文斌见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脸上那点优越感顿时化作了不悦。 “你还要装傻?” 他沉着脸,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模样,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指责: “我知道,你一直嫉妒小月,心里自卑,所以才会捕风捉影,误会我和她的关系。但不管怎么说,她是你的亲妹妹。” “你为了这点莫须有的嫉妒心,就在家里欺负她,这就太过了!这要是传出去,让人怎么看你?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周文斌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心里那点疑惑也瞬间通透了。 难怪昨晚小月没按约定赴约,原来是被林晚这个妒妇给绊住了脚,指不定在家里受了多少委屈! “呵。” 林晚真是被气笑了。 这男人不仅普信,脑补能力还是一绝。 自己上辈子到底是怎么眼瞎,看上这个男人的? “打住。” 林晚毫不客气地冷声打断了他那莫名其妙的道德绑架。 “周副厂长,这大晚上的,咱们就别演这出大义灭亲的戏码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却冰冷刺骨:“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她了?” 话音未落,她眯了眯眼,目光锐利如刀:“难不成,是她跟你说了什么?” 周文斌呼吸一滞。 脸上迅速闪过一丝不自然。 “没有的事。” 他矢口否认:“我是猜的。” 毕竟以前林月很多次跟她说过,别看林晚在他面前温温柔柔,听话的很,其实背地里总是欺负自己。 所以在周文斌心里,林晚一直是个不讲理的村妇,只是在他面前装的比较好罢了。 至于救了爷爷,也不过是顺手的事,换做别人,或者小月这样心地善良的女人,肯定也会救的。 “猜的?” 林晚嗤笑一声,不退反进。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那双清亮的眸子死死盯着周文斌镜片后的眼睛,像是要将他那点龌龊心思看清楚。 周文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逼得下意识想后退,却又硬生生忍住。 “怎么猜的?” 林晚声音并不大,却带着让人心惊肉跳的压迫感。 “还是说……” 她拖长了尾音,语调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冷意,目光在周文斌略显慌乱的脸上转了一圈: “是你跟我那好妹妹之间发生点什么,所以才这样,胡乱猜测?” 周文斌脸色猛然一变。 “胡说八道!” 他似是恼羞成怒,看着近在咫尺的素白面孔,竟是不由自主的伸手推了她一把。 林晚猝不及防,被这一股大力推得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横空探出,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腰。 结实,滚烫。 随着那股力道,她整个人惯性地撞进了一堵结实的胸膛里。 林晚惊魂未定,猛地回头。 昏黄的路灯下,沈长庚那张冷硬的侧脸近在咫尺。 他单手扶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正好倒映出她的影子。 林晚愣住了。 沈长庚也停顿了一下。 他刚才只是下意识的伸手,并未想那么多,但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让沈长庚刹那间,想到了那晚在他怀中缠绵的女人。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一个女人,男人的本能加上药物的刺激,让他有些忘乎所以。 他唯一能记得的,就是女人被他紧紧箍在怀中时,那抹令他欲罢不能的柔软。 此刻,这种柔软的感觉好像一下子又回来了。 他竟然忘记了松手。 第50章 重新考虑跟你的婚事 第五十章 重新考虑跟你的婚事 这一幕落在周文斌眼里,更是火上浇油。 前一秒还在质问自己,后一秒就当着他的面,倒在别的男人怀里? “林晚!你还要不要脸!” 周文斌只觉得自己头顶绿得发光,心里的邪火蹭蹭往上冒。 “大庭广众之下就搂搂抱抱,这就是你的教养?” 他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那一层伪装的儒雅彻底撕碎,大步上前就要去拽林晚的手腕,想把这丢人现眼的女人扯回来。 还没碰到林晚的衣角,一道瘦削的小身影突然从阴影里蹿了出来,挡在了两人中间。 周文斌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借着灯光看清,这小小的身影竟然是孙易阳。 “易阳?” 周文斌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他话里还含着火气。 孙易阳不说话。 他就垂着小脑袋,像生了根的木头桩子一样扎在地里,一动不动。 只有身侧那双苍白的手,死死攥紧了衣角,显然是紧张极了。 “我是你哥!连你也敢跟我作对?” 周文斌见他不让,脸色愈发冷沉,声音也不由大了几分:“一边去!” “我不……” 极细微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周文斌没听清:“你说什么?” 孙易阳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依旧不敢抬头看人,只是小声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要,欺负她……” 空气死寂。 这一声怯生生的阻拦,像是一道惊雷,把在场的人都劈得愣住了。 林晚怔怔地看着挡在身前那道还没她肩膀高的小身影,一时间也不知道作何反应。 她回过神,才从那一堵滚烫的胸膛前退开,站直了身子。 腰间的温软骤然消失。 沈长庚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后缓缓放下。 指腹间残留的细腻触感消散在夜风里,他眸色微沉,将那一瞬间的心悸强行压下,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熟悉与失神,不过是一场幻觉。 见几人都不说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孙易阳身子抖得像筛糠,却还是鼓足了勇气,往前挪了一小步。 他伸出苍白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去拉周文斌的衣袖。 “表哥……” 少年吞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却异常执拗地重复:“别欺负她。” 周文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不可思议地死盯着眼前这个小表弟。 自打几年前开始,这孩子的性子就变得孤僻古怪,整天就好像缩在龟壳里,除了家里人还能偶尔从他嘴里听到只言片语,其他人在他眼里仿佛都是空气。 这是破天荒头一遭,这小子竟然开口帮人说话! 而且帮的还是林晚! 这女人才来公社几天?见过易阳几面? 周文斌眸色沉了沉。 他抬头看向林晚,眼里闪过一抹厌恶与鄙夷。 “林晚,你行啊。” 周文斌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弧度:“你的心机真够深的,为了跟我怄气,竟然连小孩子都利用?” 林晚本来也在愣神,听到这话反应了几秒,一下笑了。 她是被气笑的。 真的,活了两辈子,还真是再次在同一个人身上见识到了物种的多样性。 她甚至没忍住,在那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唇角溢出一丝极轻的嗤笑。 “周文斌,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林晚眼底满是荒谬,指了指还护在自己身前的孙易阳,目光如刀子般甩向周文斌:“利用?我能怎么利用他?他白天在家里,晚上送来夜校上课,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一下课你就跟防贼似的把他接走,我哪来的机会给他灌迷魂汤?” 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却盖不住她清冷的质问。 周文斌被她这副坦荡的样子刺得更怒,尤其是看到林晚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讥讽,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孙易阳那张垂下的小脸:“没机会?若不是你在他跟前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脚,怎么会替你说话?”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林晚手段高明的铁证。 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为了报复他的冷落,竟然连个自闭症的孩子都不放过,简直恶毒! “周文斌,你……”林晚刚要开口。 周文斌却猛地抬手,打断了她,脸上的愤怒转为了失望。 “行了,你也别狡辩了。” 周文斌冷淡道:“之前小月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我那时候还觉得或许是你们姐妹之间有些误会,小月那是太在乎这个家才多想了。” 提到林月,林晚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果然是那个好妹妹吹的枕边风。 周文斌看着她冷下去的脸,只当是被自己戳中了心事,冷哼道:“现在看来,小月是一点没看错你。林晚,你真是心机深沉得让我害怕。”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不过,不管你用了什么法子笼络了易阳,也不管你到底是想气我还是想干什么,这夜校的课,我不会同意你再继续上下去。” 周文斌下巴微抬,以一种命令的口吻宣判:“从明天开始,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再打着教书的幌子,跟别的野男人勾三搭四,丢我周家的脸!” 这话一出,沈长庚眼帘微掀,深邃的眸底划过一道寒芒。 “你要是再敢这样不知检点……” 周文斌眯起眼睛,视线在林晚和她身后那个高大的男人身影之间来回游移:“那我就真的要重新考虑跟你的婚事了。” 他这话声音不小,周围有些还没来得及走的人,闻言都好奇的看过来。 这村子里不少人都知道这桩婚事,毕竟村子里的女人,大多要不是嫁给本村的,要不就是嫁给隔壁村的,像林晚这样,能嫁给纺织厂的副厂长,那真是祖上高香了,很难不让人津津乐道。 如今听到周文斌要悔婚,顿时一个个竖起耳朵,恨不得凑到跟前去。 林晚眉头挑了一下。 重新考虑婚事? 这辈子,他竟然这么早就把心里话讲出来了? 林晚眼底不仅没有半分惊慌,反而一副早就看透的神色。 若是上辈子,听到这就话,她怕是早就慌了神,哭着喊着求他别生气,甚至会为了挽回他的心,发誓再也不来这夜校半步。 那时候她傻,以为只要自己够听话,够努力追着他的脚步跑,这块石头总能捂热。 直到死过一次她才明白,周文斌这心里,从始至终就没有过她的位置。 既无情,何来伤? 第51章 对她失控 第五十一章 对她失控 见林晚不哭不闹,甚至连一句软话都没有,周文斌心头那股火更是不打一处来。 这女人,竟敢无视他的威胁? “怎么?不说话了?” 周文斌冷哼一声,眼中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以为有我爷爷给你撑腰,你就能为所欲为!”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年那门亲事,是我爷爷想要报恩,这才定下的。” 周文斌目光阴鸷,扫过林晚那张在夜色中看不出明暗的脸,又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矗立的沈长庚,讥讽道:“但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若是知道你在外面这副德行,恐怕也不会想给周家找一个水性杨花的孙媳妇进门!” 水性杨花。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围观的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指指点点的声音更大了。 孙易阳虽然不懂这词的意思,却也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恶意,抓着周文斌的小手更加用力。 沈长庚站在阴影里,皱了皱眉。 但他还没开口,林晚却先动了。 她点了点头。 那模样,竟是十分认同。 “你说得有道理。” 林晚面色平静,甚至还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周爷爷一世英名,确实容不得周家门风不正。” 周文斌一怔。 他没想到林晚会是这个反应。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的话,瞬间堵在了嗓子眼,紧接着,心底涌起“果然如此”的想法。 这乡下女人,终究是舍不下周家这棵大树。 周文斌嘴角刚扬起一抹胜利的冷笑,还没来得及开口训斥。 林晚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清冷冷,掷地有声。 “既然你把话说到了这份上,那正好。” 她抬起头,那双清冽的眸子直视周文斌,眼底哪里有半点顺从:“那你现在就去告诉周爷爷吧。” 周文斌嘴角的笑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告诉周爷爷。” 林晚往前逼近半步,气势竟丝毫不输给这个当副厂长的男人,字字句句,清晰无比: “就说我想跟着沈书记学习进步,而你周文斌,因此要跟我取消婚约。” “你说我水性杨花也好,说我不守妇道也罢。” 林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却冷得像冰:“只要周爷爷点头同意退婚,我林晚,绝无二话!” 周文斌脸上的冷笑,还没挂稳就碎了。 原本笃定的神情,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预想过林晚会哭闹,会辩解,甚至会像泼妇一样撒泼打滚,却唯独没想过,她会这么干脆利落地顺着杆子往上爬。 这一瞬间,那种常年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像是手里紧攥着的风筝线,突然崩断了。 失控。 这种感觉让周文斌心里莫名发慌,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林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文斌压着火气:“你现在是在气头上,为了气我,什么昏话都敢往外扔。我还是那句话,我看在你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刚才那些话,我不与你计较,我就当没听见。” 这便是要把这一页强行翻过去了。 说完,他像是生怕林晚再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一把拽过旁边低着头的孙易阳。 “易阳,跟表哥走。” 孙易阳被拽得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周文斌拖着往暗处走去。 林晚站在原地,嘴角那抹讥讽还没散去。 余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 树影婆娑,后面藏着一个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一点粉红色的衣角。 林晚眼底的光闪了闪,心思电转。 “周文斌。” 清冷的女声在夜色中再次响起。 周文斌脚步一顿。 那一瞬间,他心底竟涌上一股名为“果然如此”的爽快感。 他就知道。 这女人也就是嘴硬,稍微给她个台阶下,或者稍微冷落她一下,她立马就得慌。 这才刚走两步,就后悔了? 周文斌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矜持又高傲的神情:“怎么?想通了?想通了就……” 话没说完,眼前一道影子压了下来。 林晚竟然直接走到了他面前。 很近。 若是换做平时,这女人敢离这么近,周文斌早就嫌恶地退开了。 可现在,他脚下像是生了根,一动没动。 他在等。 等林晚痛哭流涕地道歉,等她求自己不要取消婚约,等她像以前一样满眼仰慕地看着自己。 那种重新拿回掌控权的快感,让他甚至享受起这暧昧的距离,眼神里满是等着看戏的倨傲。 连树后那道身影,似乎都僵了一瞬。 林晚微微仰头,看着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眼底满是戏谑。 她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周文斌。 在旁人看来,这是一个极尽缠绵挽留的姿态。 然而,落入周文斌耳中的声音,却不如大家想的那样:“周副厂长,看来你不仅想得多,耳朵还不好使。” 周文斌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扩散。 林晚那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道:“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气话。” 话音刚落,林晚就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迅速退后了一大步。 这一步退得干脆利落,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夜风灌入两人之间,带走了一瞬的暧昧。 周文斌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那种即将重新掌控一切的优越感,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冻得他从头皮麻到脚后跟。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神色淡漠的女人,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往日的爱慕,分明是一片清醒的冷意。 “你说什么?” 周文斌的声音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信。 这一定是欲擒故纵的新把戏! 林晚并没有理会他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反而特意拔高了音量。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校门口传出老远,直直地钻进不远处那棵树后。 “我说,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 林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以后请周副厂长不要总借着来接表弟的功夫,特意跑来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第52章 做的比说的多 第五十二章 做的比说的多 话音刚落,树影后那抹粉红色的衣角明显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若是旁人听了去,定会以为是他周副厂长不知廉耻,死皮赖脸地纠缠前未婚妻,甚至还要拿自家傻表弟当挡箭牌! 周文斌也是场面上的人,哪里受过这种冤枉气? 原本的那点戏谑和傲慢瞬间化作了恼羞成怒,一张俊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林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文斌觉得自己身为男人的自尊心被扔在地上踩了几脚,怒火攻心,下意识地就要上前一步,伸手去抓林晚的胳膊质问。 “你少在这给我……” 手刚伸出去一半,孙易阳也跟着松开小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一堵小墙,直接挡在了林晚身前。 周文斌的手抓了个空,直接拍在了孙易阳异常紧绷的肩膀上。 “易阳!” 周文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孙易阳没说话,甚至没有看周文斌一眼。 他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低着头护着林晚。 周文斌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谬至极。 一个农村出来的,还要在他面前摆架子的女人,一个是脑子不清楚的小孩子。 这两个人,居然合起伙来下他的面子! “好,好得很!” 周文斌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 他感觉周围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嘲笑他,嘲笑他堂堂纺织厂副厂长,竟然连个女人和一个小孩都搞不定。 邪火直冲天灵盖,他脸色沉下来。 “既然你这么护着她,那你跟她回去好了!” 说完,他竟真的没有再管孙易阳,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反方向走去。 那抹粉色的衣角,跟着那个负气离去的背影,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院内,瞬间静了下来。 孙易阳猛地抬起小脑袋,愣愣地看着周文斌离去的方向,小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失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林晚也是瞠目结舌。 她本意是想气气周文斌,顺便恶心一下躲在树后面的“好妹妹”林月。 谁成想,这周文斌为了那点可笑的男人面子,竟然真的把人扔下不管了? 这可是他亲表弟! 还是个患有自闭症的孩子! 把他大晚上的扔在这夜校里,竟也做得出来? 就不怕这孩子大晚上乱跑,或者掉进沟里遇上危险吗! “疯了吧?” 林晚忍不住低骂了一声,才低头看向身前的小豆丁。 孙易阳还在看着那个方向,单薄的小肩膀在风里微微发抖,显然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林晚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头疼。 真要是把他扔在这不管,光是刚才这孩子像个小男子汉一样挡在她面前的那股劲儿,她良心上也过不去。 “行了,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林晚叹了口气,语气无奈。 孙易阳闻声,慢吞吞地转过身,只看了她一眼,又埋下头去,小手已经攥的发白了。 林晚没办法,只能求助地转过头,看向沈长庚。 “那个……” 话还没说完。 “轰隆——” 一声闷雷,毫无预兆地在头顶炸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又急又密,瞬间就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林晚眉心狠狠一跳。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事儿全赶一块了! 这雨势来得凶猛,瞬间就打湿了她的刘海。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挡雨,顺便要把小豆丁拉过来护着。 就在这时。 头顶的光线骤然一暗。 冷冽的气息夹杂着雨水的湿气,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那把黑色的长柄大伞,稳稳地撑在了她的头顶。 伞面很大,微微倾斜。 不仅遮住了她,连带着把孙易阳也一并笼在了那一方安稳的天地之下。 林晚下意识抬头。 正撞进沈长庚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林晚愣了几秒。 面前男人的气息太盛,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凛冽,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直到那雨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呵……” 林晚干笑两声,试图打破这要命的沉寂。 “沈书记,这也太巧了。” 她仰着脸,看向他:“刚才把伞还给你,老天爷这就下雨了。” 说着,她又低下头,目光落在被自己护在怀里的小豆丁身上。 孙易阳身子僵硬,像块木头一样杵着,只有那微微颤抖的小手,泄露了他此刻的不安。 林晚心头一软,眉头却皱得更紧。 周文斌那个混账东西,跑得倒是快! 烂摊子却留给了她。 “沈书记,现在怎么办?” 林晚抬起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求助的意味,又指了指怀里的孩子,“这孩子怕是吓坏了,周文斌把他扔这儿,要是真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她顿了顿,没等沈长庚说话,又道:“我没带伞,不然你把他送回去?” 她说着微微歪头,隔着高大的身影看了眼外面的雨雾:“等会雨小一些我自己回去。” 雨势未歇。 沈长庚单手撑着伞,身姿挺拔如松。 听到这话,他那双沉静的眸子微微垂下,目光扫过死死低着小脑袋的孙易阳。 随后,他的视线再次上移,落在了林晚的脸上。 在那昏暗的雨幕中,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 “嗯。” 男人喉结微滚,发出一声极淡的鼻音,跟着又道:“一起送他回去,之后我送你回家。” 林晚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微牵了一下,一抹狡黠的笑意转瞬即逝。 “那就谢谢沈书记啦。” 林晚应得干脆,眉眼弯弯,脸上挂着笑意,心里却是早就有了底。 其实刚才那是激将法,更是她拿准了沈长庚这人的性子。 别看这位沈书记整天冷着一张脸,其实心里比谁都热。 上辈子,她也是在这么个雷雨夜,大着肚子被爸妈扫地出门,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倒在泥水里等死。 路过的人都要啐她一口“破鞋”,恨不得踩上一脚。 只有沈长庚。 只有这个甚至跟她素未蒙面的男人,在这个所有人都要她死的时候,弯下那从来挺得笔直的脊梁,把满身脏污的她抱了起来。 这男人,从来都是做的比说的多。 果然,这辈子也没变。 第53章 咱们得礼尚往来 第五十三章 咱们得礼尚往来 林晚收回思绪,转身蹲下了身子。 冷风夹着雨丝往脖子里灌,她却像是没感觉,伸手轻轻握住了孙易阳那只还在发抖的胳膊。 “你叫小阳对吗,”她放软了声音,“告诉姐姐,你家住哪儿?” 孙易阳身子一颤,小脑袋垂得更低了,死死盯着脚尖,像是要在那烂泥地上盯出一朵花来,就是不吭声。 自闭症的孩子,那是把自己锁在罐子里的人。 林晚也不急,手掌顺着他的胳膊滑下去,包住那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刚才你表哥欺负姐姐,是你冲出来挡在姐姐前面的。” 她仰起头,视线在那被刘海遮住的小脸上打转,语气温柔得像是哄着刚出窝的雏鸟:“你帮了姐姐,那现在能不能给姐姐一个机会,让姐姐也帮你一次?咱们得礼尚往来呀是不是?” 雨声淅沥,砸在黑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过了好半晌。 孙易阳终于动了。 他一点一点地抬起那颗小脑袋,那双平日里总是没什么焦距的眼睛,此刻怯生生地看向了林晚。 嘴唇蠕动了几下,声音细若蚊蝇:“在招待所边上的空屋里。” 声音虽小,但在伞下这方寸之地,听得真切。 林晚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那地方她知道。 平时外头来人,没地方住,村长都会暂时安排在这里。 其实村子里也有不少空屋,但周文斌带着孙易阳住在招待所,都没找村长收拾个空屋子出来,显然是觉得这孩子也不会在这里上几天课。 那一瞬间,林晚忽然有些心疼这小豆丁。 美其名曰换个环境,说白了,就是觉得这小孩无病呻吟,又碍着自己的面子,硬是送来这里读书,压根没谁把这孩子的苦难当回事。 上辈子,就是这样吧? 一次次的忽视,一次次的推搡,最后把这孩子逼到了绝路上。 “呼——” 林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没松手,反而把那只冰凉的小手攥得更紧了些,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递过去。 “走吧。” 她站直了身子:“姐姐和哥哥,送你回家。” 说完,她侧过头,看向身侧高大的男人。 四目相对。 沈长庚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三人迈开步子,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老天爷像是故意作对似的,刚迈出去没几步,风势骤紧,原本淅沥的小雨瞬间变成了瓢泼大雨。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虽然大,但这会儿这风这雨的,罩住三个活人,终归是有些捉襟见肘。 林晚下意识地手上使劲,把孙易阳往中间拽了拽。 小家伙身板单薄,要是淋了这夜雨,回去非得发高烧不可。 她这一拽,自个儿半边身子就不可避免地往伞沿外露了出去。 冷风夹着雨沫,眼瞅着就要往她肩膀上招呼。 就在这时。 林晚感觉头顶的阴影晃了晃。 她下意识一抬头。 只见沈长庚目不斜视,那握着伞柄的大手骨节分明,稳如磐石。 可那漆黑的伞面,却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倾斜了一截。 那漫天的风雨,被这把伞隔绝在外。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大半都淋湿了男人另一侧深色的衣袖,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 但他愣是一声没吭,脚步也没乱半分,依旧走得四平八稳。 林晚收回视线,嘴角微微抿起。 这男人。 “啊!” 孙易阳忽然轻呼了一声。 林晚步子一顿,低下头去。 只见孙易阳一只小脚陷进了泥土里。 没等林晚先动手,沈长庚已经蹲下来,将他的小脚从烂泥里拔出来。 原本还算干净的小鞋子,此刻裹满了厚厚的黄泥,活像坠了两块大石头。 “没事吧?还能走吗?” 林晚担心的问。 孙易阳摇头:“没事,我可以走。” 这话说得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惹了眼前人不快。 小家伙说完就急忙想往前走,可刚一抬脚,又差点一头栽下去。 还好林晚眼明手快的扶住他。 小家伙惊魂未定,趴在林晚胳膊上没动。 林晚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眼前这条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土路上。 深一脚浅一脚的,别说是孩子,就是大人走起来都费劲。 此刻,他那一双细弱的小腿肚子都在打颤,显然是到了极限。 她没再多问,直接将孙易阳抱了起来。 身子骤然腾空,孙易阳显然吓了一跳。 一双冰凉的小手慌乱地按在林晚的肩膀上,僵在那儿,不知该往哪儿放才好。 “别怕。” 林晚微微侧头,声音放柔了些:“抱住我的脖子,别摔了。” 孙易阳身子一颤,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双悬在半空的小手犹豫了一瞬。 终究还是慢慢伸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轻轻环住了林晚的脖颈。 小臂细得像根麻杆,却抓得很紧。 林晚往上颠了颠怀里的孩子。 太轻了。 抱在手里像是抱了一团棉花,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这点重量,对于常年下地挣工分、扛百斤麻袋都不带喘大气的她来说,根本就不算个事儿。 甚至比那一筐猪草还要轻上几分。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黑色的伞布上,响成一片。 林晚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高大的男人。 “沈书记,走吧,别耽误工夫。” 沈长庚没说话。 他那双深邃沉静的眸子,透过灰蒙蒙的雨幕,深深地在她脸上停驻了一瞬。 那眼神里似乎藏着点什么,像是探究,又像是别的。 随后,他一言不发地迈开长腿。 手里的伞柄稳稳当当,伞面不动声色地往林晚这边又倾斜了几分,遮住了漫天的风雨。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地里。 一开始,怀里的小身板还紧绷着,像张拉满的弓,浑身的肌肉都硬邦邦的。 随着林晚步子走得稳当,那股子紧张劲儿才慢慢卸去。 孙易阳整个身体软了下来,乖顺地趴在林晚的肩头。 小脑袋随着林晚的步伐轻轻晃动,头发擦过她的脖子,带来一丝痒意。 第54章 孕吐反应 第五十四章 孕吐反应 林晚顿了顿。 她一向不喜欢小孩。 没别的,就是小时候被家里的弟妹给搞怕了。 爹妈都只管生不管养。 她还没灶台高的时候,背上就背着个小的,手里还牵着个刚会走的。 把屎把尿,喂饭哄睡,那是她每天睁眼就得干的活计。 还没成家呢,就把当妈的苦头尝了个遍,看着那帮张着嘴只会哭嚎的小祖宗就脑仁疼。 可今天,抱着怀里这团软乎乎的身子,像是揣着个刚出炉的热馒头。 也不沉,甚至还有点硌得慌。 可那种从未有过的柔软触感,顺着胳膊肘往心里钻,把她那颗常年泡在苦水里的心,硬是给捂软了几分。 林晚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 也就是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上辈子的那些烂账,鬼使神差地翻涌了上来。 那也是个雨天。 她稀里糊涂地被人夺了身子,连那个男人的脸都没看清。 后来,肚子里就揣上了个“孽种”。 那时候她多恨啊。 恨那个毁了她清白的野男人,更恨肚子里那块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肉。 那个孩子的到来,除了让她成了十里八乡人人喊打的“破鞋”,除了无尽的白眼和唾沫星子,什么也没有带给她。 那是她的灾难,是她的耻辱。 她每天都在咒骂,恨不得拿把剪刀把肚子剖开,把那个祸害给剜出去。 哪怕是同归于尽也好。 直到那个孩子真的没了。 大出血,血流得跟开了闸似的,染红了地面。 走的时候,也就才三个多月大。 甚至还没成型,也就是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她连那是个小子还是个丫头都不知道。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像是要掩盖什么。 林晚垂下眼帘,看着孙易阳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瘦弱的侧脸。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猛地窜上了鼻尖。 如果当初没出意外。 如果那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会不会也像怀里这个一样,有着软乎乎的身子,温热的呼吸? 会不会也这么乖顺地趴在她肩头,奶声奶气地喊她一声妈? 长大了,是像她多一点,还是像那个不知道是谁的野男人多一点? “怎么了?” 身旁突然响起的男声,低沉浑厚,带着穿透雨幕的力度。 沈长庚察觉到了她步履的迟疑。 他侧过头,直直地看向林晚有些发怔的脸。 林晚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人窥破了心事般,慌乱地别开眼。 “没什么,雨迷了眼。” 她吸了吸鼻子,把怀里的孙易阳往上托了托,以此来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这孩子太瘦了,全是骨头。” 沈长庚没戳破她那点拙劣的谎言。 他的视线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上停顿了一瞬,随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沈长庚没再多问。 握着伞柄的大手,却不动声色地往里收了收。 黑色的伞面再次倾斜,几乎将这一大一小严严实实地罩在了下面。 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流,毫不留情地浇在他露在伞外的半边身子上。 那身板正的中山装,瞬间就被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深得发黑。 林晚余光瞥见那抹深色,心头微微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往硬生生压了下去。 也是。 上辈子连那个男人的脸都没瞧清楚。 那个没缘分的孩子,或许本就不该在那时候来到世上受罪。 想通了这一层,林晚眼底的那抹郁色也就散了不少。 可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想得太深,勾起了身体的记忆。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一股子酸水直冲嗓子眼。 那感觉太熟悉了。 跟上辈子怀那孩子时的孕吐反应,简直一模一样。 林晚脸色白了白。 她紧紧抿着嘴唇,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生生把那股恶心劲儿给咽了回去。 雨还在下,哗哗的声响正好掩盖了她这稍显狼狈的吞咽声。 她不敢张嘴,怕一出声就露了怯,只得默不作声地盯着脚下的泥泞路,跟着沈长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又走出几十米。 肩头的那团重量,变得越来越沉,像是坠了块石头。 孙易阳原本紧绷的小身板,这会儿彻底软了下来。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往林晚颈窝里一歪,不动了。 这孩子,竟然在这凄风苦雨里睡着了。 人一睡着,身子就死沉。 再加上这路又滑又烂,走得那叫一个费劲。 林晚这两条胳膊本就酸得发胀,被雨水打湿的衣裳更是滑溜溜的抓不住手。 脚底下一块石头没踩稳,身子猛地一趔趄。 怀里的孙易阳顺势就要往下滑。 “嘶——” 林晚倒吸一口凉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本能地要去捞。 可那胳膊早就酸软得没了劲。 眼瞅着孩子就要摔进泥坑里。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横空探了过来。 稳稳当当,一把托住了孙易阳还要下坠的小屁股。 “没事吧?” 沈长庚单手稳住孩子,另一只手里的伞依旧撑得极稳,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高大的身影在雨幕中像堵墙。 “我来吧。” 林晚没逞强。 两条胳膊确实酸得厉害,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劲。 她点了点头。 “那我来打伞。” 话音刚落,她便伸手接过了那柄沉甸甸的黑伞。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男人温热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沈长庚没做声,收回手,伸手去抱孩子。 大手穿过孙易阳的腋下和腿弯,想把人接过来。 哪成想,这小子睡得迷迷糊糊的,警惕性倒挺高。 觉察到怀抱变了,两只小手下意识地一挥。 更加用力的扒拉住了林晚的脖子。 跟个树袋熊似的,勒得死紧。 嘴里还带着哭腔嘀喃着:“别打我,都给你……” 沈长庚身形顿了顿,不得不耐着性子,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费了好半天的劲,才调整好姿势,把这沉甸甸的一团稳稳当当地抱进了怀里。 孙易阳脑袋往男人宽阔的肩膀上一歪,咂摸两下嘴,又睡沉了。 两个大人对视了一眼。 沈长庚说:“你了解他家什么情况吗?” 第55章 这点阵仗算什么 第五十五章 这点阵仗算什么 林晚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顿了下,林晚又说,“好像他家里人对他比较严厉。” 她的确知道的不多。 上一世,她始终没融入周家,总共也就见过周父周母一次,还是定下婚约的时候。 后来逢年过节,她提出过好几次想要去拜会他爸妈,都被拒绝了。 不是说爸妈在工厂忙,就是家里来人了不方便。 林晚那时候不疑有他,直到后来林晚被退婚,看见周文斌带着自己妹妹林月去了一次又一次周家,才知道,原来不是周家父母忙,而是周文斌不愿意带她见。 整个周家,也就只有周爷爷把她当个人。 所以关于孙易阳,除了知道他悬梁自尽了之外,不知道其他事情。 一想到这孩子最后的结局,林晚心里忽然又有些不是滋味了。 沈长庚点点头,说:“我看他对你挺亲近的,还帮你说话,我以为你们关系不错。” “我也没想到。”林晚看向怀中睡着的小豆丁,“他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挺惊讶的。” 她本来还想问问的,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睡着了。 或许,以后可以找个机会再问问。 毕竟只是个孩子,而且看起来还是个心地不错的孩子,要是能开解开解他的心结,能让他活下来,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走。 沈长庚个子极高,身板挺拔如松。 林晚为了顾全这一大一小,不得不努力踮起脚尖,把胳膊伸得直直的。 伞面竭力向着沈长庚那边倾斜。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被拉近到了极致。 几乎是身贴着身。 林晚举着伞的手臂,就这么贴在了沈长庚的胳膊上。 中山装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细嫩的肌肤。 那底下透出来的体温,滚烫,灼人。 这触感,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林晚的心尖儿都在发颤。 那晚荒唐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沈长庚步子慢了几分。 他也感觉到了那份过分的贴近。 “还是我来吧。” 男人嗓音低沉:“我打伞。” 林晚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没事。” 她把伞柄握得更紧了些,固执地又往他那边遮了遮。 “你抱着这么大个孩子,够累了。” 她抬起头,目光撞进男人深邃的眸子里,语气软了几分。 “我能打伞。” “肯定不会让你和孩子淋到雨的。” 这话一出口,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雨声哗哗作响,却盖不住这言语间流露出的亲昵。 太暧昧了。 就像是两口子过日子,心疼自个儿男人似的。 林晚脸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那股热意顺着脖颈直冲耳根。 她偷瞄了沈长庚一眼。 男人面色沉静,目视前方,刚毅的侧脸在雨幕中看不出半点波澜。 仿佛压根没听出刚才那话里的不对劲。 林晚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懊恼。 明明是自己算计好的。 特意营造这独处的机会,想方设法地要拿下这个男人,让他对自己动心。 怎么这会儿人家没反应。 反倒是自己先脸红心跳,害起羞来了? 这也太没出息了。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 把心头那点乱撞的小鹿强行按了下去。 既然打定主意要拿下这男人,这点阵仗算什么。 她没再矫情,脚下一动,身子顺势往沈长庚那边又靠了靠。 软绵绵的半边身子,隔着布料若有似无地擦着男人的手臂。 那股女人特有的馨香,混着雨水的湿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长庚身子一僵。 那是出于本能的避嫌,他脚下步子微不可察地往旁边错开了一寸。 想拉开点距离,守住那点岌岌可危的分寸。 哪知道这边刚动,那边林晚的手就伸了过来。 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往回一拉。 “沈书记,离近一些,不然要淋湿了。” 沈长庚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 更没想到这女人看着柔柔弱弱,手劲儿倒是不小。 高大的身躯顺着那股劲,不受控制地倒向了林晚。 “唔……” 一声闷哼响起。 林晚脚底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边上倒去。 眼瞅着就要摔进泥水里。 电光火石之间。 一条结实有力的臂膀横了过来。 沈长庚单手稳稳抱着熟睡的孙易阳,腾出的那只手,本能地扣住了林晚的腰。 猛地往怀里一捞。 这一下,结结实实。 两人彻底贴在了一块儿。 男人的大手宽厚温热,箍着那把细软的腰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雨还在下,哗哗作响,可两人耳边似乎只剩下了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沈长庚也是下意识的动作。 等反应过来手心里握着的是什么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紧绷。 林晚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她借着他的力道站稳,也没急着推开,反倒是身子若有似无地更贴紧了几分。 然后微微侧过头,那一双剪水秋瞳直勾勾地看向沈长庚。 红唇轻启,吐气如兰。 “谢谢沈书记。” 雨势稍歇,乌云散去了一角。 清冷的月光稀稀落落地洒了下来。 正好映照在林晚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 其实,林晚长得不算那种惊艳四座的大美人。 顶多也就是个清秀佳人,胜在五官端正,看着舒服顺眼。 可不知道是这夜色太撩人,还是那月光太温柔。 此时此刻。 沈长庚看着她。 看着那影影绰绰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段柔美的弧度。 他竟觉得怀里这女人,好看得有些过分。 让人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林晚却已经转过头,手指往前方一指。 “沈书记,到了。” 这声音清清淡淡,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浇灭了那刚刚燃起的一簇火苗。 沈长庚怔了一下。 他像是刚从什么绮丽的梦境中被拽出来,慢半拍地顺着林晚手指的方向看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那栋灰扑扑的招待所,正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 原来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走到了地方。 她往沈长庚身上凑了凑,伸手轻轻拍了拍趴在他肩头的孙易阳。 “易阳,醒醒。” “咱们到家了。” 趴在男人宽阔背脊上的小孩动了动。 第56章 那是在勾引? 第五十六章 那是在勾引? 孙易阳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 他抬起手,使劲揉了揉眼睛。 小脸上睡意朦胧,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林晚看着孩子这副憨态,嘴角轻轻扬了扬:“你看,那是不是招待所?” 听到这话,孙易阳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转过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趴在了沈书记的背上,顿时就愣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沈长庚感觉到怀里孩子的僵硬,也没多话。 他微微弯腰,手臂一松,动作轻柔地把孙易阳放了下来。 双脚落地。 孙易阳还没站稳,林晚的声音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行了,快进去吧。” “你表哥应该在里面等你很久了。” 你表哥。 这三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 刚才还迷迷瞪瞪的孙易阳,小小的身子瞬间紧绷了起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 孙易阳猛地伸手,抓住了林晚的衣角。 林晚愣了一下。 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她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这孩子是怕了。 毕竟刚才周文斌在外面,也没给他留脸,那是真凶。 林晚心头一软,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几分。 “别怕。” “虽然你表哥那个人不是个东西,但他不会对你动手的。” 说到这,林晚顿了顿:“他就是瞎生气。” “你就把他当个屁,放了就好了。” 听到这话,孙易阳那双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睛,猛地睁大。 大概是在那样沉闷压抑的家庭里,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么粗糙的话。 可下一秒。 孙易阳抿了抿嘴,那张紧绷的小脸上,竟然漾开了一抹笑。 林晚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尴尬。 完了。 刚才嘴快,竟然当着沈长庚说了脏话。 她下意识地有些心虚,眼神飘忽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沈长庚就站在边上。 男人身姿挺拔,如同一棵沉默的白杨。 此时他神色平静,面容冷峻,目光只淡淡落在前方的虚空处。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林晚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咳。” “反正你知道那个意思就行了。”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孙易阳的肩膀。 “好了,快回去吧。” 孙易阳抓着衣角的小手,微微松开了一点点。 可脚底下却像是生了根,还是不肯走。 显然还是不想面对里面那个正冒着火气的表哥。 林晚看着孩子这副可怜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孙易阳平齐,拿出了哄孩子的杀手锏。 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诱哄。 “听话,乖乖回家睡觉。” “只要你乖乖的,明天来夜校上课,姐姐带糖给你吃,好不好?” 孙易阳原本黯淡的眼睛,像是被这一句话点亮,骤然闪过一丝光亮。 那只抓着林晚衣角的小手,这才慢慢地地松开了。 他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往招待所里挪。 直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林晚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果然,对小孩子来说,还是糖最管用。” 她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一句。 雨后的空气湿冷,身旁男人的声音却显得格外醇厚,突兀地响在耳边。 “也许不是糖管用。” 林晚一怔。 沈长庚站在阴影里,目光晦暗不明。 “是给糖的人管用。” 林晚转过头看向他,疑惑道:“你说什么?” 沈长庚却没有再说。 他闭上了嘴,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 林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忽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下一秒。 她毫无预兆地朝着男人的脖颈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皮肤的瞬间。 沈长庚高大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林晚却没停。 她的手指故意在那滚动的喉结旁侧,轻轻擦过。 微凉的指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在这一寸方寸之地流连。 沈长庚的呼吸瞬间沉了几分。 就在他即将要把人推开的前一瞬。 林晚两指一捻,从他衣领边缘拿下了一片湿漉漉的落叶。 “有一片叶子。” 她捏着那片枯黄的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你脖子上的,沈书记,你没有感觉吗?” 沈长庚没接茬。 那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锁在林晚的脸上。 喉结处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触感,像是有火星燎过,微微发烫。 有那么一瞬间。 他甚至怀疑这女人是故意的。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宋卫东之前说的话。 “那丫头就是看上你了!” 若是真看上了,刚才那是在……勾引? 可当他对上林晚的眼睛。 那双眸子清亮坦荡,甚至带着几分无辜的询问。 没有半分算计。 沈长庚眉心微动。 倒显得是他自己心思龌龊,想多了。 他挪开了视线,心绪却没平复。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好几次了,她靠近时的气息,指尖触碰的温度,甚至是此刻这似有若无的撩拨。 都像极了那天晚上,在他身下婉转那个女人。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在心里疯长。 沈长庚薄唇微张:“你……” 话没出口。 林晚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上的雨水。 她利落地转过身,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走吧。” 她拢了拢衣领,声音清脆。 “就劳烦沈书记,送我回家了。” 沈长庚那到了嘴边的话,生生给咽了回去。 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已经迈进了雨幕里,他只能压下话语,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两人一左一右,谁也没再开口。 这沉默在雨夜里蔓延,倒也不显尴尬,反而透着难言的静谧。 一直走到了林家附近不远处。 林晚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身:“就送到这儿吧。” 沈长庚抬眼望去。 离林家还有百来米的路。 这雨势看着又要大起来。 他皱了皱眉,脚下的步子没停。 “再往前送送。” 说着,他举着伞就要往前走:“这里走过去,还得淋一身湿。” 林晚却没动。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 沈长庚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林晚仰起脸,在那昏黄的路灯下,神色有些淡。 “我怕家里人误会。” 第57章 这招欲擒故纵 第五十七章 这招欲擒故纵 话音刚落。 林晚甚至没给沈长庚反应的时间。 她抬起手,挡在头顶,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幕里。 沈长庚举着伞的手,停顿在半空。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答作响。 他那一向沉稳的目光,此刻却盯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直到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在想什么? 人家是有未婚夫的。 周文斌,那个纺织厂的副厂长,才是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的人。 刚才那一瞬。 他竟然觉得,这姑娘是在勾引自己? 甚至是觉得,她对自己动了那方面的心思? 荒唐。 人家姑娘明明是怕家里人误会,怕坏了名声。 眼神那么清澈,动作那么避嫌。 反倒是他自己。 竟然生出这种奇怪的念头。 沈长庚抿紧了薄唇,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开。 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 林家门口。 林晚并没有急着进屋。 她站在屋檐下,任由发梢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缓缓转过身。 借着远处昏黄的路灯,那一双刚才还满是无辜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清冷。 她看着远处那个渐渐远去的高大背影,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上辈子吃了那么多亏,流了那么多血。 若是连男人的这点心思都摸不透,她算是白活了。 尤其是像沈长庚这样的男人。 位高权重,性子冷淡,自制力强得吓人。 若是直白地扑上去,只会被他冷着脸推开,再扣上一顶“不知廉耻”的帽子。 想要拿下他。 就得让他自己乱。 只有让一个男人对你产生好奇。 对自己产生怀疑。 他的注意力,才会落在你的身上。 就好像周文斌,不也是因为自己不搭理他,反而起了控制她的心思。 林晚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捻过刚才碰触过他喉结的那根手指。 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他滚烫的体温。 她要做的,很简单。 就是要让沈长庚以为,不是她在撩拨。 而是他自己先动了妄念。 只要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她有了兴趣。 开始在深夜里反复琢磨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 去纠结“她到底是不是在勾引我”,或者“我是不是看上她了”。 那这颗种子,就算是种活了。 这种冷心冷肺的男人。 只有让他自己把自己攻略了,让他自己承认喜欢上了她。 他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她手里的刀。 林晚理了理湿透的衣摆,转身进了门。 屋里的灯光有些昏暗。 才一进门,就瞧见林月穿着粉色的布裙子,正坐在木椅子上。 脸色难看得像是谁欠了她二斗米。 见林晚推门进来,林月下意识地“噌”一下站了起来。 目光在林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只见林晚浑身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狼狈得很。 林月神色顿时晦暗不明。 下一刻,她挤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姐姐,你怎么淋成这副样子了,出门的时候,不是带了伞吗?” 林晚没搭理她那阴阳怪气的语调。 她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神色冷淡。 “伞还回去了。” “那是借的。” 林月眼神一闪,立马追问:“既然还回去了,对方就没把你送回来?” 林晚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仿佛被戳到了什么痛处。 “吵了一架。” “我自己回来的。” 说完,林晚看都没再看林月一眼。 径直绕过她,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林月站在堂屋当间,手指猛地一下握紧。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她死死盯着那晃动的门帘。 刚才她就在树后头躲着,看得真真儿的。 林晚跟周文斌吵得不可开交。 她当然也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沈长庚,手里拿着的那把黑伞。 林月脑海里顿时出现一出大戏。 林晚真是好大的胃口。 一边不知廉耻地勾搭着刚调来的沈书记。 一边还死皮赖脸地扒着周文斌不放。 最可气的是。 周文斌那个没出息的,竟然还真吃这一套。 为了林晚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大发雷霆,甚至失了风度。 这两人吵架,分明就是周文斌吃醋了! 至于沈书记? 人家那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估计是看穿了林晚想拿他当枪使,故意刺激周文斌。 所以沈书记生气了。 这才没送林晚回来。 林月冷哼了一声,坐回了椅子上。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自己这个姐姐还有这种手段。 竟然懂得用这招“欲擒故纵”,把两个男人耍得团团转。 “真是好手段啊!” 林月对着空气,咬牙切齿地低喃了一句。 心里那股嫉妒的火,烧得更旺了。 再这样下去,不行。 若是真让林晚这贱人用这种手段,把周文斌的心给勾了回去。 那她之前的那些功夫,岂不是白费了? 这煮熟的鸭子,绝不能飞了! 林月坐在椅子上,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她得想个法子,绝了周文斌回头的路。 正当她咬着嘴唇思考的时候,西屋里头突然传来了王桂花的喊声。 “小月!小月啊!我要上茅房!” 这喊声粗鄙,刺耳得很。 林月眉头猛地一皱,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厌恶。 又是屎尿屁。 这一天天伺候这个躺在床上的老娘,简直要把人逼疯。 可她不敢发作。 在这个家里,只要还没嫁出去,这孝顺女儿的名声就不能丢。 毕竟她可不想天天被支使着干粗活。 林月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烦躁压回了肚子里。 她咬了咬牙,脸上重新堆起那副乖巧柔顺的假笑。 冲着西屋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哎!妈,我这就来!”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林晚那紧闭的房帘,这才转身往西屋去了。 里屋。 林晚听着外头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动作利索地脱下了身上湿透的衣裳。 换上了一身干爽的粗布褂子,就窝在了床上。 虽然床冰冰冷冷的,但想着刚才林月那张像是吞了苍蝇一样的脸,林晚心里就觉得痛快。 她太了解林月了。 这会儿,那个好妹妹指不定在脑补什么大戏呢。 肯定以为自己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肯定以为自己还惦记着周文斌那个伪君子。 好啊。 就是要让她想歪。 就是要让她急,让她慌,让她坐立难安。 第58章 让林月下地干活 第五十八章 让林月下地干活 林晚将被子往身上一裹,眼底一片冰凉。 老天爷让她重活这一回。 可不仅仅是为了保住这条小命。 上一世遭的那些罪,受的那些辱,流的那些血。 哪能就这么算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林晚就要在泥潭里挣扎,受尽千夫所指,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而那一对狗男女,却能踩着她的骨血,双宿双飞,恩爱白头? 做梦! 这辈子,她绝不当那个垫脚石。 曾经尝过的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她要一点一点,加倍地还回去。 她要看着他们锁死在一起。 做一对互相折磨的怨偶。 让他们互相厌弃,在鸡飞狗跳里自相残杀。 让他们亲手把那所谓的“真爱”,撕得粉碎! 天刚蒙蒙亮。 林晚就利索地翻身起了床。 屋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隔壁王桂花那震天响的呼噜声。 她走到立柜前,轻手轻脚地揭开藏在里面的罐子,再次掏出了一颗水果硬糖。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将糖攥在手心,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洗了把脸,她若无其事地去做饭了。 几口喝完了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又啃了半个黑面窝头。 今天林有才休息,早就拿着旱烟去门口蹲着抽了。 林晚也没叫他,拿上锄头,又送林天赐去上学。 早晨的风,带着股泥土的腥气,吹得人脑子清醒。 等日头渐渐高了。 林晚这才拎着锄头,慢悠悠地折返身子,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 她不出意外的看见了林月。 今天的林月,可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身上穿着件半新的确良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别了个鲜亮的红发卡。 那张脸上,也没了昨晚的阴沉,涂脂抹粉的,打扮的花枝招展。 她左右张望了两眼,见四下无人,便脚下生风地往村口大路方向赶。 那是去招待所的路。 林晚冷眼看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果然憋不住了。 这是赶着要去找周文斌,好把那颗摇摆不定的心给笼回来呢。 林晚不紧不慢地喊了一声。 “妹妹,这一大早的,你要去哪儿啊?” 这一声把林月吓了一跳。 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崴了脚。 慌慌张张地回过头,就撞上了林晚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林月的脸色一下变了。 按照往日的功夫,林晚送完林天赐,就应该扛着锄头去干活了。 这会儿怎么才走到这儿? 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被她掩饰了过去。 “姐姐?” 林月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手下意识地拽紧了衣角。 “你怎么还这儿?没去地里干活吗?” 林晚几步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目光在那件的确良衬衫上停留了一瞬。 看得林月心里直发毛。 “今天跟老师多说了几句,弄迟了。” 林晚漫不经心地说着,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倒是你,穿得这么齐整,这是要上哪儿去?” 林月眼神闪烁,根本不敢看林晚的眼睛。 “没去哪儿。” 她支支吾吾地编着瞎话。 “就是屋里闷得慌,我出来转转,透透气。” “转转?” 林晚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看着她。 “正好,我也觉得闷,不如我陪你一起转转吧?” 说着,她就要把手里的锄头放下。 林月一听,顿时急了。 若是让林晚跟着,她还怎么去招待所找周文斌? “不用了不用了!” 林月连连摆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姐,你不是还要去地里赚工分吗?” “要是去晚了,大队长又该骂人了,咱家的口粮可全指着这工分呢。” 她摆出一副懂事的模样,急切地想把林晚支走。 “你快去吧,别管我,我自己走走就回去伺候妈。” 林晚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里的冷意更甚。 想支开她? 做梦。 林晚脸上的笑意突然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关切的神情。 “那哪行啊。”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身子骨向来弱。” “我刚才看你脸色煞白煞白的,好像不怎么好,万一晕在半道上,可怎么整?” 林月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没事啊……” “怎么没事?” 林晚不由分说,一把拽住了林月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很,像是铁钳一样,箍得林月生疼。 “姐是不想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不放心啊。” 林晚一边说着,一边手上发力,硬生生地把林月往地里的方向拖。 “不然今天你来帮我搭把手。” 林月彻底懵了。 “啊?”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晚。 让她下地干活? 还要帮林晚搭把手? 她看了看自己新换的的确良衬衫,又看了看远处尘土飞扬的田地。 满脸的抗拒和惊恐。 “姐!我不去!我要回家!妈还要人伺候呢!” 林月拼命地想把手抽回来。 可林晚哪里会给她逃跑的机会。 “今天爸公休,妈那边有爸照看着呢,不差这一会儿。” 林晚面不改色,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 “再说了,你不是总说心疼姐姐辛苦吗?” “今儿个给你个表现的机会,让大伙儿都看看,咱家小月也是个勤快人。” 林晚的声音不小,引得路过的几个村民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林月还要再闹,却听见有人夸了一句。 “瞧瞧,还是林家这俩闺女亲,干活都要一块儿去。” 这话一出,直接把林月到了嘴边的骂声给堵了回去。 她平日里最在乎这乖巧懂事的名声。 此刻若是当众撒泼,那她苦心经营的形象可就全毁了。 林月咬碎了牙,只能被林晚半拖半拽着朝前走。 离那去招待所的大路越来越远。 离那满是泥泞的田地越来越近。 直到两只脚都踩进了田地里,林月才猛地回过神来。 低头一瞧。 那双也是为了见周文斌才特意擦得锃亮的小皮鞋,此刻已经陷进了黑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发什么愣呢?” 一把沉甸甸的锄头,不管不顾地塞进了她怀里。 第59章 就是缺乏锻炼 第五十九章 就是缺乏锻炼 冷冰冰的木柄,磨得她手心一颤。 林月下意识地就要把锄头扔了,撒娇道:“姐,我是女孩儿,干不来……” “为什么干不来?” 林晚抱著臂,站在田埂上,一脸疑惑的看着她:“咱们都是女儿家,我干的来,你为什么干不来?” 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女人,闻声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往这边瞅。 林月脸上一僵。 那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还要脸,还要那懂事乖巧的名声。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月咬着嘴唇,眼眶瞬间红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我就是没干过,怕干不好,给你添乱。” “不会干?”林晚挑眉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谁生下来就会跑?” “姐这是为了你好。” 林晚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跳下田埂,抓着林月的手,强行让她握紧了锄头。 “你也说了,你身子虚,动不动就晕。” “那就是缺乏锻炼。” “多出出汗,排排毒,这身子骨自然就硬朗了。” 林月被强按着腰,不得不弯下去。 锄头重重地砸在土里,溅起一滩泥点子。 好死不死,正崩在她那件的确良衬衫上。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啊!” 林月心疼得直抽抽。 刚想直起腰板撂挑子。 林晚突然扯着嗓子,冲着不远处的一个大婶喊道:“刘婶儿!你看我家小月!” “这丫头就是心疼我,非说看我太累,要帮我分担分担。” “拦都拦不住!” 那个叫刘婶的胖妇人,直起腰,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笑呵呵地竖起了大拇指。 “哎哟,小月真懂事儿!” “平时看着娇滴滴的,干起活来也不含糊嘛!” “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全是夸林月勤快、知道心疼姐姐的。 林月握着锄头的手都在抖。 这那是夸她? 这分明就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若是这时候扔了锄头走人,那就是当众打大家的脸,也是打她自己之前树立的人设的脸。 她死死地瞪着林晚。 林晚却笑得一脸灿烂,仿佛真心欣赏妹妹似的。 林月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干! 她干还不行吗! 大不了等会下午再去找周文斌! 日头越升越高。 毒辣辣的太阳光,烤得人头皮发麻。 林月从没受过这种罪。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脸上的脂粉冲得一道一道的,跟个花脸猫似的。 那双平日里都没提过重物的手,此刻火辣辣的疼。 掌心里磨出了好几个晶亮的水泡。 有的已经破了,渗着血丝,钻心的疼。 她一边挥着锄头,一边在那儿掉眼泪。 终于。 大队部的大喇叭里,传来了下工的广播声。 林月如蒙大赦。 整个人都要虚脱了,把锄头一扔,转身就要往地头跑。 “不行了……我不行了……” “妈还没吃饭呢,我得回去伺候妈吃饭……” 她带着哭腔,脚底下踉踉跄跄的。 只要能离开这鬼地方,让她干什么都行! 眼看着就要爬上田埂。 “哎,那不是隔壁二柱子他娘吗?” 林晚眼尖,一眼就瞅见了正扛着铁锹从地头路过的邻居。 她想都没想,直接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婶儿!二柱婶儿!” 那大嗓门,喊得二柱婶一激灵,停下了脚。 林月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就见林晚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了想要逃跑的林月。 然后冲着二柱婶笑得一脸真诚。 “婶儿,麻烦您个事儿呗。” “您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帮我跟我爸妈喊一声。” “就说小月这丫头,干活上了瘾,非说这点活不干完心里不踏实。” “她说了,今天要跟我一块儿把这片地锄完再回去,让他们别等我们吃饭了!” 林月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晚。 她在说什么鬼话?! “姐!我没……” 话还没出口。 林晚那是捏在她胳膊上的手,猛地一用力。 疼得林月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反驳的话直接变成了痛呼。 二柱婶哪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只觉得这姐妹俩感情真好。 “行!没问题!” “小月这孩子,真是长大了,知道帮家里干活了!” “我这就去跟你妈说,让她放心!” 说完,二柱婶扛着铁锹,风风火火地走了。 林月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救星走远。 看着那去往村里的路,仿佛变成了天堑。 她绝望地回过头,对上了林晚那双冰冷戏谑的眸子。 “妹妹。” 林晚把地上的锄头重新塞回她手里,语气轻柔得让人发毛。 “我知道你是最贴心的,既然婶子都去传话了,你就安下心。” “接着干吧。” 夕阳西下。 四周的农户都渐渐回家了。 直到最后一把草锄完,林晚才把锄头往肩上一扛。 回头一瞧。 林月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瘫软在田埂上。 那件原本雪白的的确良衬衫,早成了黑一块黄一块的抹布。 两条腿止不住地打摆子,胳膊更是抖得像筛糠,连撑着地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走吧,回家。” 林晚语气淡淡,仿佛只是出来散了个步。 林月哆嗦着嘴唇,想骂人,可喉咙里干得冒烟,连个音节都发不出。 只能眼含热泪,被林晚像拖死狗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拽回了家。 刚进院门。 堂屋里昏暗的灯泡亮着。 一家子人正围坐在桌边,桌上摆着早就凉透的咸菜和窝头。 弟弟林天赐正拿筷子敲着空碗,敲得叮当响。 “饿死了!饿死了!” “怎么才回来啊?想饿死我是不是!” 看见林晚进门,林天赐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一脸的不耐烦。 林晚没理会这讨债鬼,径直把锄头靠在墙根。 跟在后面的林月,扶着门框,踉跄着跨进门槛。 此时的她,狼狈得像刚从难民营逃荒回来。 坐在主位上的林有才吧嗒了一口旱烟,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那目光在林月满身的泥点子上扫了一圈,脸色黑沉。 “怎么突然要下地了,弄成这副鬼样子!” 第60章 劳动最光荣 第六十章 劳动最光荣 林有才磕了磕烟袋锅子,语气里满是不悦:“不是让你在家伺候你妈吗?跑去干什么活,你妈在屋里喊半天没人应,连口水都喝不上!” 听到父亲的责骂,林月心里的委屈瞬间决堤。 眼泪哗啦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颤抖着举起那双磨得血肉模糊的手,哭着就要往林有才跟前凑。 “爸,我不是不想伺候妈,是姐姐她……” 林月抽抽搭搭,正准备告状,把这一天受的罪全抖落出来。 “爸,您别怪小月。”林晚突然上前一步,直接挡在了林月身前,截断了她的话头。 “是今早送天赐回来,小月拉着我说,她在屋里闷得慌,都要闷出病来了。” “我想着也是,小月身子骨本来就弱,这要是再闷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正好地里活忙,我想着带她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 “既能锻炼身体,又能给家里挣工分,一举两得的事儿。” 提到工分,林有才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毕竟在这个年代,工分就是一家人的命根子。 林月急了,顾不上手疼,死命地拽林晚的衣角。 “我没……” “你看,我就说这是好事吧。” 林晚反手握住林月的手腕,暗中使劲,捏得林月生疼,脸上却笑得像朵花。 “爸,你是不知道,今天小月干活可卖力了!” “我本来怕她累着,让她早点回来。” “她非不干,说既然下了地,就不能给咱老林家丢人,非要把那片地锄完才肯走。” 林有才有些狐疑地看向二女儿:“真的?” 平日里这丫头可是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 林晚转头,笑眯眯地看着林月,眼神里却透着寒光。 “当然是真的。” “不信您明天去地里问问,二柱婶子,还有刘婶她们,夸了一下午呢。” “都说小月懂事了,知道心疼家里人,干活比我还利索,是个能吃苦的好闺女。” “二柱婶还说,要在村里好好宣传宣传小月的名声呢。” 这一番话,像是一个闷雷,直接把林月劈傻了。 二柱婶那张破嘴,传遍全村也就是一晚上的事儿。 如果她现在否认,说自己是被逼的,说自己根本不想干活。 那就等于当众打自己的脸。 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懂事乖巧”“体贴孝顺”的名声,瞬间就会变成“弄虚作假”、“好逸恶劳”。 周文斌现在还住在村子里,到时候传到周文斌耳朵里,被他误会了怎么办? 林月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憋得胸口生疼。 面对林有才探究的目光。 林月只能强忍着浑身的剧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啊,爸。” “我想着多挣点工分,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林有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嗯,这就对了。” “虽然是个闺女,但也得知道过日子的艰辛。” “既然大家伙都夸你,那你以后就常跟着你姐下地。” “别整天窝在家里,让人笑话。” 林月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以后常去?! 再去几次,她还要不要活了? 林晚看着她那副哑巴吃黄连的模样,嘴角一勾:“是啊,以后要是妹妹还觉得在家里闷得慌,想出去转悠,我再带她去。” 听着这句,林月赶紧道:“我现在觉得胸口那股气全散了,浑身通透,一点都不闷了。” 林月一边说着,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胸口。 为了不去遭罪,她只能自打嘴巴。 “我还是在家里伺候妈吧,妈那离不开人。” 听到这话,林晚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转头对林有才道:“爸,您看,我就说这法子管用吧。” “这劳动最光荣,也最养人。” “才干了一下午,小月这多年胸闷的毛病,竟然痊愈了。” 林晚的语气里满是欣慰,仿佛真的在为妹妹高兴。 林月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神怨毒地盯着林晚,却不敢反驳半句。 林晚看着林月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一阵痛快。 她大发慈悲地摆了摆手:“既然小月这么说,那你以后就在家里好好尽孝吧。” “毕竟,妈一刻也离不得你这贴心小棉袄。” 林月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地捏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从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一丝笑。 “好……谢谢姐。” “我现在就去屋里看看妈,一天没见,我不放心。” 说完,她再也待不下去。 像是有鬼在后面追一样,林月拖着那条酸软的腿,逃也似地冲向了西屋。 掀开门帘。 王桂花正靠在枕头上,嘴唇都要干裂了,可见这一天没怎么喝水。 看见母亲,林月那一身的伪装瞬间崩塌。 “妈!” 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扑到了炕沿边,颤抖着伸出双手,摊开在王桂花面前。 那原本白嫩的手掌心,此刻布满了晶亮的水泡。 有的已经磨破了,露出了里面鲜红的嫩肉,混着泥沙,看着触目惊心。 “妈,你看我的手!” “姐姐她今天疯了,硬拉着我下地。” “我想回来伺候您,她非不让,我这手疼得都要断了!” 林月满心的委屈都要溢出来了。 王桂花看着小女儿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心疼得直抽抽。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林月的手腕,眼里满是怜惜。 可一想到刚才外面的动静,王桂花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伸出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林月的脑门。 “早跟你说了,让你就在家里好好待着,是你自己非要出去瞎转悠!” “这下好了,被你姐抓住了把柄了吧。” “我哪儿知道她发什么疯。”林月嘟囔了一声,眼神有些闪烁。 王桂花眉头却没松开,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小女儿。 “说起来,你今天到底出去转悠啥?” “不好好在屋里呆着,非往外跑。” 话音刚落,王桂花的目光定格在林月的身上,嗓门陡然拔高。 “哎哟!你怎么把这件衣裳穿出来了?” “这可是好布料!我攒了小半年的布票才给你扯的!” 第61章 小孩没来 第六十一章 小孩没来 王桂花心疼得要命。 这都是要放在过年穿的。 林月低头一看,心都要碎了。 原本鲜亮挺括的花衬衫,此刻皱皱巴巴。 上面不仅蹭满了黄泥,还有好几处被草叶子染上的绿汁。 这可是她压箱底的好衣裳,平时根本舍不得穿。 今天第一次拿出来上身,就是为了去见周文斌。 结果呢? 连周文斌的人影都没见着。 反倒被林晚那个贱人拉去地里像牲口一样使唤了一下午。 这哪里还是衣服,简直成了抹布! 林月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眶发红,心里那股恨意像毒蛇一样乱窜。 可她不敢说实话。 要是让妈知道她是特意打扮了去堵姐夫,非得被打断腿不可。 “我就是觉得胸口闷得慌。” 林月眼神躲闪,硬着头皮编瞎话:“想着穿件好看衣裳心情能好点,就出去透透气。” 说着又赶紧补充道:“衣服没破,我洗洗就好了!” 王桂花看着女儿那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叹了口气。 “你这身子骨,也确实是太弱了。” “看来你姐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是缺乏锻炼。” 一听这话,林月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妈不会真信了林晚的鬼话,也要赶她下地去磨练吧? 那种罪,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受第二次! “妈!伺候您也是锻炼啊!” 林月慌忙抓住王桂花的手,急切地往那只满是老茧的手上蹭:“我在家给您端茶倒水,给您捏腿捶背,哪样不是力气活?” “外面的风硬,我身子受不住,但在家孝顺您,我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只要看着妈高兴,我这心口就不闷了。”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甜腻顺耳。 王桂花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瞬间舒展开了:“就你会哄人,嘴上抹了蜜似的。” 见王桂花不再提下地的事,林月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灶房里,飘出一股焦香。 林晚心情极好,手脚麻利地往热锅边上贴着玉米面饼子。 听着西屋里林月那小心翼翼讨好的动静,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今天地里大半的活儿都是林月干的。 看着那朵白莲花吃瘪受罪,这粗糙的晚饭吃起来都觉得香甜,连林有才和林天赐的抱怨都可以当耳旁风飘过去了。 吃过晚饭,天已经彻底黑了。 林晚收拾了一下,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公社大院里,夜校的灯光昏黄而温暖。 不少人已经到了,乱哄哄地聊着天。 林晚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习惯性地往右手边看了一眼。 空的。 那张略显破旧的课桌后,并没有那个总是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路上耽搁了?” 林晚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也没太在意。 毕竟是个孩子,或许是在家吃饭慢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上课的钟声被敲响了,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出老远。 沈长庚手里拿着教案走来,面容冷峻。 他一来,原本嘈杂的大院瞬间安静下来。 沈长庚站在前面,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目光在林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向她身旁的空位。 那里依旧空空荡荡。 沈长庚翻开书本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眉头极轻地蹙起。 林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停顿。 她转头再次看向身旁的空位。 都开始上课了,这小孩怎么还没到? 整堂课,林晚听得心不在焉。 身旁那张空荡荡的课桌,吸走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原本因整治了林月而升腾起的雀跃,此刻一点点沉了下去。 时间过得格外慢。 直到下课。 学员们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开,在此起彼伏的道别声中,大院很快空了大半。 林晚没动。 她坐在位置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角。 讲台旁,沈长庚合上教案,也没急着走。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散乱的人群,落在了林晚的脸上。 随后,他迈开长腿,径直走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任何废话,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那抹凝重。 那是对同一个人的担忧。 “他没来。” 林晚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 沈长庚点了点头,面色沉静如水:“嗯,不知是不是周副厂长的气还没有消。” 昨天周文斌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两人都看在眼里。 那样一个自诩体面的文化人,失控起来,往往比粗人更可怕。 若是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林晚心里有些发堵,那是她不想看到的局面。 “去招待所看看?” 林晚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沈长庚。 如果不去确认一眼,她今晚怕是睡不踏实。 沈长庚点了点头。 他刚要迈步,脚下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在林晚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停了一瞬。 “天太黑了,你要是有事要忙,我自己去也行。” “没事,走吧。”林晚摇摇头,利落地拿起布袋,率先朝着大门走去。 沈长庚看着她的背影,眸色微动,随即大步跟了上去。 出了公社,外面的天色黑得像墨。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路边人家透出的点点昏黄灯火。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招待所的土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风有些凉,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林晚把手揣进兜里。 指尖触碰到那颗藏了一天的硬糖,棱角分明的糖纸,硌得指腹微微发疼。 这本来是留给那个孩子的。 可今天,那个位置却是空的。 林晚的心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她在想,是不是因为昨天自己和周文斌吵架,才连累了那个孩子? 这种没来由的愧疚感,让她有些烦躁。 “别想太多。” 身旁忽然传来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 林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头。 黑暗中,沈长庚目视前方,侧脸的轮廓冷硬如刀削,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文斌虽然有些迂腐,但他极爱面子。” 沈长庚步子迈得很稳,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他也不敢轻易对那孩子动手。” “那孩子不来,或许是被禁足了,也或许只是周文斌不想让他见外人。” “但这都和你没关系,更不是你的错。” 第62章 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第六十二章 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字字句句,直戳林晚心底最隐秘的那个疙瘩。 林晚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这男人平日里惜字如金,看起来冷冰冰的不好接近,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没想到,心思竟然这般细腻。 仅仅是一路沉默,他就能看穿她的顾虑,还能说出这样一番有理有据的宽慰话来。 “看不出来啊,沈书记。” 林晚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不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调侃了一句:“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沈长庚侧头看了她一眼,眸底闪过一丝极浅的波澜,没接话,只是脚下的步子,似乎放慢了一些,更加迁就她的速度。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到了招待所。 二楼东头的窗户,透着昏黄的光。 人在。 林晚侧头看了沈长庚一眼。 男人微微颔首。 林晚深吸一口气,踩着木质楼梯上了楼,抬手叩响了房门。 “笃笃笃。” 屋里传来走路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文斌披着件外套,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还捏着本报纸,一副刚洗漱完准备休息的模样。 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林晚,他先是一愣。 随即,镜片后的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他不紧不慢地扶了扶眼镜,摆足了架子:“是想通了,特意过来跟我道歉的?” 在他看来,林晚这种没根基的女人,离了他周家,根本硬气不了几天。 昨天的吵闹,不过是女人家的小性子。 林晚眉头刚皱起来,还没来得及张口。 一道高大的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林晚身后的阴影里迈了出来。 这一步,直接跨进了昏黄的灯影里,也闯进了周文斌的视线。 周文斌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僵住。 紧接着像是吞了苍蝇一样,脸色黑透了。 又是沈长庚! 这两人大半夜的一起来找他? “你这是来道歉,还是来找茬的?” 周文斌声音骤冷,原本那点斯文劲儿荡然无存,抬手就要甩上房门。 然而门没关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撑在了门板上。 沈长庚单手抵着门,看着他,神色冷淡:“周副厂长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们是来找孙易阳的。” 沈长庚目光如炬,直视着周文斌的眼睛。 “那孩子今天没去夜校上课,是出什么事了吗?” 听到这话,周文斌紧绷的肩膀松弛了几分。 “哦,你说易阳啊。” 周文斌收了力气,不再试图关门,只是眼神依旧不善地在两人身上打转,语气轻描淡写。 “不用找了。” “他不在我这儿。” “今天上午我就把他送回他爸妈那儿去了。” 林晚愣了愣:“送回去了?为什么?” 周文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隔着镜片,眼神凉薄地瞥了林晚一眼。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回自己父母那边,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招待所也好,我家也好,终究不是他家。” 周文斌语气理所当然:“我只是他表哥,他总不会一直在我这里。”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 但孙易阳什么情况,他们心里都清楚。 就是因为回了家没法上学,不能跟正常人沟通,才被送到村里来读夜校的。 这才来了多久,刚适应了一点环境,就把人送走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逼视着周文斌:“是他自己愿意走的,还是你强行送走的?” 周文斌猛地蹙起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林晚,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是,你是要嫁给我,按理说,他也算你半个表弟。” 周文斌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但你毕竟还没进门呢,现在就开始插手管我们周家的家务事,是不是太早了点?” 他盯着林晚。 “还是你觉得,就因为他帮你说了两句话,你就真有资格来教训我了?” 林晚愣了一下。 她原本真没往这方面想。 可周文斌这话一出口,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林晚眼神里的怀疑也不藏着掖着了。 “周文斌。”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不会是因为昨天易阳帮我说了几句话,你就记恨上,把他给送走了吧?” 周文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嗤。” 他轻笑一声,满眼的轻蔑。 “林晚,你也太瞧得起你自己了。” “你还没这么大的面子,能让我为了这点破事兴师动众。” 周文斌慢条斯理地说道:“确实不是我要送他走的。” “是他爸妈今早特意差人送来的口信,说是在城里联系好了一个更好的学校,专门收治这类孩子的。” “白天上课,有老师专门看着,对他身体也好。” “我是他表哥,既然姑妈姑父发了话,我自然得照办,把他送回去。” 林晚一直盯着他的脸。 周文斌神色坦然,语气笃定,确实不像是在撒谎作伪。 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略微松了松。 只要不是因为她和周文斌的矛盾,牵连了那个苦命的孩子就好。 若是易阳真能去个好学校,那也是他的造化。 “哪所学校?” 沈长庚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此刻却突然开了口。 周文斌眉头狠狠一皱,不耐烦地看向沈长庚:“我不知道,我没问这个。” “我只是把人送回周家老宅,剩下的事,自有我姑妈姑父操心。” 沈长庚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正好撞上林晚投来的视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 却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那一抹疑虑。 这年头,专门收治特殊孩童的学校本就凤毛麟角,又是条件好,怎么听着这么玄乎? 这两人这一眼对视,极快,又极默契。 落在周文斌眼里,却显得格外刺眼。 一股无名的邪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烧了起来。 这两人眉来眼去的,当着他这个未婚夫的面,演什么心有灵犀?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周文斌猛地往前迈了一步,镜片后的眼睛里透着冷光:“我姑妈姑父是他亲爸妈,虎毒还不食子呢。” “难道他们还能害了自己的亲儿子不成?” 第63章 周文斌,我对你太失望了 第六十三章 周文斌,我对你太失望了 林晚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莫名其妙。 她看着周文斌那张阴沉下来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喊什么?” “我们不过是担心易阳,多问了两句。” “既然是你姑妈姑父的安排,人也没事,那就算了。” 说完,她不想再看周文斌那副咄咄逼人的嘴脸,转身就要下楼。 “我们走。” 这话是对沈长庚说的。 沈长庚点点头,也没二话,转身便跟上。 两人步调一致,连背影看着都透着股默契劲。 周文斌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你就这样走了?” 阴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莫名其妙地看向周文斌:“不然呢?” “你还有事?” 那眼神太过坦荡,坦荡得让周文斌觉得自己像是个跳梁小丑。 他噎了一下,一口气憋在胸口。 话到嘴边,却又像是有什么顾忌。 他不悦的目光,扫向站在林晚身侧的沈长庚。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有外人在,我不方便说。 沈长庚是个聪明人,自然看懂了这眼色。 他神色淡淡,没有半分尴尬。 “那我先下楼等你。” 说完,他便要提步离开,给这对未婚夫妻腾地方。 “站住。” 林晚的声音清清冷冷地响了起来。 沈长庚脚步一停,站在了原地,没动。 周文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林晚却看都没看他那副震惊的模样,只转头看着沈长庚道:“没关系,不用避嫌。” 随后,她重新看向周文斌,眼神里透着冷淡的疏离。 “周文斌,我们之间应该也没什么私密话好说了。” “事无不可对人言。” “你要说什么,直接说就是了。”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文斌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 他是文化人,平时最讲究体面。 可此刻,他的体面被林晚当着外人的面,狠狠地踩在了脚底下。 “林晚!” 周文斌脸色阴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们是未婚夫妻,怎么就没有私密话可以说?” 他猛地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在林晚和沈长庚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阴鸷。 “还是说……” 周文斌冷笑一声:“你非要留着他在这儿,是因为你跟他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怕我私下里审你,所以要拉个奸夫壮胆?”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周文斌话音还没落地,脸就被打得偏向了一边。 这一巴掌极狠,打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连鼻梁上的眼镜都给扇歪了。 沈长庚站在一旁,那双原本淡漠的眸子瞬间变得深邃,视线扫过了林晚垂在身侧的手。 脸颊上火辣辣的刺痛感传来,周文斌才猛地回过神。 他脸部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眼底的火气腾地一下窜了上来,刚要张嘴发怒。 可林晚却先他一步,红了眼眶。 她眼里蓄满了泪水,眼尾泛着红,看着委屈到了极点。 “周文斌,你混蛋!” 一声带着哭腔的控诉,直接把周文斌到了嘴边的怒骂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林晚死死咬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 “我就只是担心那个孩子,和沈书记为了找人多说了两句话,在你眼里就成了奸夫淫妇?” “你的心怎么就这么脏?” 眼泪顺着林晚那张白皙的脸颊滑落。 周文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弄得一愣,脸上的凶光还没收起来,神情显得格外滑稽。 林晚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往前逼近了一步,仰头看着他。 “那你呢?” “你当初跟林月夜雨里单独待了一整晚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个?” 周文斌瞳孔猛地一缩,显然没想到她会翻这笔旧账。 林晚的声音哽咽,透着浓浓的失望。 “现在,我就仅仅是来上个夜校,仅仅是因为我没有按照你的心意立马滚蛋,没有顺着你的意,你就要当着外人的面这么说我?” “周文斌,这就是你所谓的情分?” 周文斌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些刚才还觉得理直气壮的话,在林晚这梨花带雨的控诉面前,瞬间显得无比苍白。 甚至显得格外卑鄙、龌龊。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林晚露出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 以前她总是故作坚强,从不在他面前示弱。 所以他才更喜欢林月这样会撒娇的小女孩,哪怕是难缠了一点,也可以满足他的大男子心理。 可此刻林晚那破碎感,那满眼的失望,直冲周文斌的天灵盖。 脸上的疼还在,但他心里的火,却莫名其妙地灭了大半。 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和愧疚,反而涌了上来。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真的是自己借题发挥,太过分,误会了她? 周文斌的嘴唇抖动了两下。 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辩解。 林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决绝的冷意:“周文斌,我对你太失望了。” 话音刚落。 她猛地抬手捂住脸。 肩膀耸动,转身就朝招待所的大门跑去。 背影凄楚,仿佛心碎了一地。 沈长庚站在原地。 他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扫了周文斌一眼。 没有只言片语。 却让周文斌感到一股从头凉到脚的寒意。 沈长庚收回视线,迈开长腿,跟着林晚的身影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 招待所门口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走得很快。 直到走出了招待所大门,走到了无人的街道拐角。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沈长庚几步走到她身侧。 他侧目看着身旁还在“抽泣”的女人。 “戏演够了?” 林晚脚下的步子一顿。 捂在脸上的那双手,缓缓放了下来。 借着月色看去。 她脸上确实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晶莹剔透。 可那嘴角,却是高高咧开的,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撕心裂肺的伤心难过? 眉眼弯弯,全是狡黠。 林晚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身旁的男人:“沈书记,你怎么知道我在演戏的?” 第64章 你倒是通透 第六十四章 你倒是通透 沈长庚垂眸看着她。 那张冷峻的脸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刚才看见你手放在下面,死命揪自己大腿了。” 空气静了一瞬。 “咳。” 林晚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她伸手揉了揉大腿外侧,五官皱在了一起。 “是真疼啊。” “不下点狠手,眼泪哪能掉得那么快。” 沈长庚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眸色微动。 “被未婚夫这么当众羞辱,你真不觉得难过?” 林晚听了这话,揉腿的动作没停。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怀疑我的人难过?” “不值得。” 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沈长庚那张英挺的脸。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虽然周文斌有一半也是说对了事实。 她确实是在勾引他。 沈长庚盯着面前这张坦荡又狡黠的脸。 眸底的墨色深了几许。 “你倒是通透。” 林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达眼底的笑:“不通透也不行啊。”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叹息,瞬间消散在夜风里。 “否则,又要死一次了。” 字句极轻。 沈长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风声盖过了她的尾音。 “你说什么?” 林晚眼里的那抹沧桑瞬间收敛。 她抬起头,脸上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没什么。” 她转头看了一眼招待所那黑漆漆的二楼窗口,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之后打算怎么办?” 林晚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长庚:“还管吗?” 沈长庚没有直接回答。 他目光沉静地落在林晚脸上。 “你想管吗?” 问题又被抛了回来。 林晚呼吸一滞。 她沉默了。 理智告诉她,这确实是人家的家事。 周文斌是个伪君子,可孙易阳的父母总是亲生的。 虎毒不食子。 做父母的,总归不会刻意去害自己的孩子。 把生着病的孩子送去城里特殊学校,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林晚的心口,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闷得慌。 她想到了上一世孙易阳最后那个凄惨无比的结局。 按照时间推算,悲剧也就是没多久之后的事情了。 可具体是什么时候? 林晚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 上一世,她没有去过夜校。 没有给过他一颗糖。 更不知道孙易阳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是不是在那所谓的“学校”里遭遇了什么非人的折磨。 未知,最让人不安。 这种无力感,让她想起了前世临死前的绝望。 夜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 林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沈长庚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色。 从纠结,到恐惧,再到一抹不易察觉的悲凉。 他没再追问。 男人抬起手腕,借着路灯看了一眼时间。 “不早了。” 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沈长庚放下手:“这件事,从长计议。” 他看着林晚,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先送你回去再说吧。” 林晚猛地回过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现在的她,连自保都还需步步为营,又能拿什么去管别人的闲事? 林晚抿了抿唇,冲着沈长庚点了点头。 “好。” 说完这一个字,林晚裹紧了身上的薄棉袄,先一步朝前走去。 沈长庚的视线穿过昏黄的路灯光晕,定格在那道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脊背挺得笔直。 像是寒风中一株倔强的野草。 这女人心里,藏着的事儿不少。 像一本封了漆的书。 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封皮撕开,看看里头到底写了什么。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融进黑暗,沈长庚才收回视线,跟着走上前去。 这一夜,林晚洗漱完就早早躺上床了。 在那张硬板床上,耳边除了风声,就剩下窗棂被吹得哐当作响的动静。 屋里没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清冷月光,林晚有些疲惫地翻了个身。 手无意识地伸进外衣口袋。 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动作一顿,顺手摸了出来。 是一颗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原本,是打算给孙易阳那孩子的。 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有些刺眼。 林晚盯着那颗糖,举在半空。 脑海里冷不丁就浮现出那天的画面。 那个平日里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孩,在周文斌凶她的时候,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 小小的身板,死死挡在她面前。 明明怕得浑身都在发抖,可就是一步没退。 林晚有些烦躁地把糖攥进手心,糖纸发出“刺啦”一声脆响。 她猛地翻了个身,把脸狠狠埋进了枕头里。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小傻子。 平时看起来跟谁都不亲,怎么当时就有那么大的胆子? 要是他不挡那一下,她现在也就不用这么纠结了。 这世道,好人难做。 她林晚重活一世,步步惊心,只想保全自己,不想当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可那双像小鹿一样惊恐却又坚定的眼睛,就在眼前晃。 怎么都挥散不去。 欠了人情,就像是心里扎了根刺。 拔不出来,按下去又生疼。 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林晚翻来覆去烙了大半宿的饼。 直到后半夜,她才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认了命。 “行吧。” 她对着空气低喃了一声,那是向自己妥协的声音。 有了决断,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这才闭上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刚蒙蒙亮。 公鸡打鸣的声音穿透了晨雾。 林晚利索地起身,洗漱,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红了她坚定的脸。 红薯粥的香气很快飘满了屋子。 林有才披着衣服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和咸菜。 “这么早?”林有才打着哈欠问了一句,顺手拉开椅子坐下。 林晚把盛好的粥递过去,热气腾腾的,模糊了她的眉眼。 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昨夜的挣扎。 “爸,我一会儿要去趟镇上集市。” 林有才愣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滚烫的粥让他舒坦地叹了口气。 “去集市干啥?家里缺东西了?” 第65章 弟弟胳膊肘朝外拐了 第六十五章 弟弟胳膊肘朝外拐了 “家里的麦乳精没了。” 林晚吹了吹碗边的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看天赐这两天瘦了,想去供销社给他打点散装的,补补身子。”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帘子就被猛地掀开了。 林天赐那半大小子,鞋都没提好就冲了出来。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角还挂着睡觉流的哈喇子。 “姐!你真要去买麦乳精?” 这年头,那可是金贵玩意儿,甜滋滋的奶味,谁家孩子不馋? 林晚瞥了他一眼,递给他一碗粥:“姐还能骗你不成?” 林天赐一听,立马来了精神:“爸!那你让姐赶紧去!” “我要喝那个!我都馋大半个月了!” 林有才本来还在心疼钱,一看宝贝儿子这副馋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 “行,那是正事。” “苦了谁也不能苦了天赐,这孩子正在长身体。” “那你吃快点,早去早回。”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果然,只要搬出林天赐这尊大佛,在这个家里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她三两口喝完了粥,放下碗筷,转身就去拿挂在墙上的棉袄。 刚走到门口,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月披散着头发,显然是刚听到动静,急急忙忙钻出来的。 她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林晚,立马挤出笑容:“姐,你要去镇上啊?” “正好,带我一块去呗?我也好久没出门透气了,想去扯二尺红头绳。” 林晚系扣子的手一顿,淡淡扫了她一眼。 “不行。”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林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显得有些委屈:“姐,为什么我不能去啊……” “我是搭隔壁王二叔的三轮车去。” 林晚打断了她,语气平淡:“那车斗里装的都是给供销社拉的烂纸壳子,脏得很。” “而且王二叔每一趟都拉得满,再坐个人,车轱辘受不了。” “你要是不怕把新衣裳弄脏了,或者是愿意跟在车屁股后头跑着去,那你就跟着。” 林月被噎得一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昨晚刚换上的新衣服,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而且…… 林月心思活泛,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林晚不在家,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正好可以趁着没人盯着,溜去找周文斌。 她必须得去问清楚,文斌哥心里到底向着谁! 想到这,林月脸上的委屈瞬间散去,又换上了那副懂事的模样。 “那就算了吧,我就不跟着添乱了。” 说着,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溜出去。 林晚看着她,眼底划过一丝嘲弄。 想去找周文斌? 做梦。 “对了,小月。” 林月被叫的一惊,疑惑抬头看向她。 林晚笑眯眯道:“既然我要去集上给天赐买吃的,今天地里的工分我就挣不了了。” “今天队里分派下来的翻地任务,就辛苦妹妹替我去了。” 林月猛地瞪大了眼睛,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又我?” 没等她反驳,林晚已经看向了林有才:“爸,你说呢?我也分身乏术啊。” 林有才嘬着牙花,看了一眼还要争辩的林月,点头道:“你姐说得对,天赐的身体是大事。” “既然你不去镇上,闲着也是闲着,就把地里的活干了吧。” “爸,我这没工夫。”林月立马换了一副苦瓜脸,“我得在家伺候妈,端茶倒水,还得帮着翻身呢。” 说完,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有才,指望着亲爹能心软。 林有才皱了皱眉。 确实,老婆子现在瘫在床上,是得有人照应。 林晚在一旁看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想拿病号当挡箭牌? 没门。 她轻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天赐这不大活人搁家里杵着呢吗?” “端茶倒水这活儿又不费力气,咱们天赐可是男子汉,这点小事还能干不好?” 林晚说着瞟了眼林天赐。 接着,她话锋一转,视线落在林月身上:“当然了,要是妹妹实在想尽孝心,离不开这一时半刻,那我也没辙。” 林晚两手一摊,作势就要脱刚穿好的棉袄。 “我这就下地去,这供销社肯定去不成了。” “那麦乳精,自然也就买不回来了。” 这话一出,林天赐瞬间就炸了。 “那怎么行!” 他把碗往桌上一墩,脖子梗得老高:“我可以照顾妈!我不就是送个饭倒个水吗?我会!” 林天赐转过身,对着林月就嚷嚷:“二姐,你下地去,别耽误大姐给我买好吃的!” 林月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平日里被自己哄得团团转的弟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前两天磨出来的水泡还没消,一碰就钻心的疼。 而且明明昨天,林晚还说不让她再干重活。 怎么睡了一觉,这就全变了卦? 林月咬着嘴唇,站在原地没动弹,心里恨得牙痒痒。 林晚看着她不吭声的架势,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哎呀。” 林晚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来妹妹还是不愿意去替我受这个累。” 她转身看着林天赐,一脸的爱莫能助:“天赐,姐也没办法了。” “你二姐不愿意去,我也不能逼她,姐得顾全大局,不能让你二姐受委屈。” “咱就在家喝粥吧,麦乳精就算了。” 林天赐一听这话,那还了得? 眼看着到嘴的鸭子要飞,这浑小子当场就急眼了。 他几步窜到林月跟前,拽着她的袖子就往外扯。 “二姐!你平时不是说最疼我吗?” “你怎么这样啊?就让你干点活怎么了?大姐都能干,你凭什么不能干?” 见林月还僵着不动,林天赐把脸一沉,拿出了杀手锏。 “行,你今天要是不去,我就告诉妈去!” “我就说你想害死我,看妈不骂死你!” 林月被拽得一个趔趄,看着弟弟恶狠狠的嘴脸,心彻底凉了半截。 往常这小子哪回不是跟在她屁股后面转? 一口一个二姐叫得比谁都甜。 甚至只要她掉了金豆子,这小子准保帮着她去骂林晚。 可今儿个,太阳算是打西边出来了。 为了口吃的,这胳膊肘拐得都要断了! 林月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还没长开的脸,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第66章 我和你一起去 第六十六章 我和你一起去 王桂花平日里虽然也疼她,可跟这个命根子弟弟比起来,她就是根草。 真要让林天赐进屋告上一状,不管有理没理,挨说的准是她。 林天赐见她不吭声,松开手转身要走。 眼瞅着林天赐真要去告状,林月吓得一激灵。 她哪还敢端着架子,一把死死攥住了林天赐的胳膊。 “别去!” 林月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听到这话,林天赐那张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脸,立马就多云转晴了。 他也不在那扯着嗓子嚎了。 反手抱着林月的胳膊,把大脑袋往上一蹭,嘿嘿傻乐。 “我就知道二姐对我最好了!” “二姐肯定舍不得我吃不着麦乳精。” 这撒娇卖乖的模样,跟刚才那个龇牙咧嘴要告状的狼崽子,简直判若两人。 要搁在平时,林月早一脸宠溺地摸着他的头,夸他可爱了。 可这会儿。 林月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心里头拔凉拔凉的。 原来这小子的乖巧懂事,都是明码标价的。 只要不动他的那块蛋糕,他就是贴心的小棉袄。 可一旦触了他的利益。 那就是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 林晚冷眼瞧着这一出姐弟情深的大戏。 目光落在林月那张比吃了苍蝇还难看的脸上。 她只觉得好笑。 “既然小月答应了,那天赐可得在家好好听话。” 林晚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没那个闲工夫看林月在这演哑巴吃黄连。 “那我就先走了,还得赶集呢。” 说完,林晚看都没看林月一眼,拿上一个布包,转身就迈出了门。 身后,林月刚想松口气。 还没把胳膊从林天赐的怀里抽出来。 林有才又开了口:“二丫头,你上工之前,先把锅里的粥盛了,去西屋把你妈喂饱了,这活你干的精细,我们俩大老爷们干不好。” “对了,还有碗就不急着洗了,你先放灶台边上就行了,回头你有空了顺便给涮一下。” 这一连串的吩咐,砸得林月头晕眼花。 林月脸都绿了。 说好的都林天赐干呢,等于说她不但要继续伺候王桂花,还要去上工? 合着这是把她一个人,劈成几瓣来使唤呢!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凭什么林晚就能去城里逛大集? 凭什么她就得在家当牛做马? 可看着林父那张不容置疑的脸。 再看看旁边正虎视眈眈盯着她的林天赐。 林月那到了嘴边的抱怨,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就算是她提出质疑,恐怕林有才也不会听她的,在这个家最疼她的,现在还等着她伺候。 而这一切,也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知道了。” 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林月手指握紧又松开,端起灶台上的粗瓷碗,舀了一碗稀饭,转身进了西屋。 那背影,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 此时的林晚,正在往隔壁不远处王二叔家走。 早晨的风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不断吹在脸上。 林晚拢了拢衣服。 买麦乳精是真。 但她这一趟去镇上,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找孙易阳。 上一世,她作为未婚妻,跟着周文斌去给他姑妈姑父拜过年。 也就是孙易阳的家。 那天周家很热闹,满屋子的欢声笑语。 可唯独,没有见到那孩子。 也不知道那时候,孙易阳是不是就已经被送进那个好学校去了。 林晚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没指望能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是求个心安。 借着去夜校寻访的由头,哪怕只是看上一眼。 只要确定那孩子还没遭罪,她这心里头那块石头也就能落地了。 至于他是被送回了村里头念书,还是真如周文斌所说,去了镇上什么好学校。 那就不是她能左右得了的了。 念头至此,林晚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以往去镇上赶集,都是搭王二叔的三轮车。 算算日子,今儿个正是王二叔去公社废品站送纸壳子的时候。 这会儿,人应该还在院里捆扎那些旧书报,要是再磨蹭一会儿,怕是就要赶不上了。 谁知才刚走两步。 眼前猛地落下一道黑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去路。 林晚脚步一顿,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这一看,眼底的惊愕是怎么也藏不住。 那人身姿挺拔,眉眼冷峻,正一脸了然地看着她。 竟然是沈长庚。 “沈书记?你怎么在这儿?” 林晚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讶异。 大清早的,他不在公社,跑到她家门口来干什么? 沈长庚没急着回话,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才开了口。 他声音低沉而笃定:“你这是打算去镇上找易阳?” 林晚一下睁大眼。 “你怎么知道?” 难不成才接触了几天,他就成了她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知道了? 沈长庚往前迈了半步,逼人的气势让林晚不得不往后仰了仰身子。 “昨天在招待所,你看周文斌的眼神就不对劲。” 沈长庚淡淡道:“我本来是打算来问问你知不知道孙家住在哪里,想去看一看易阳的情况,就看见你从家里头出来了。” 说着,他的视线落在了林晚手腕上挎着的那个干瘪的布包上。 “你连铁锹都没有带,应当不是要下地吧。” 林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太敏锐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他。 可转念一想,要是这样的男人愿意帮她一把,那就是个天大的助力。 想到这,林晚不再遮掩,迎着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沈书记果然火眼金睛。” “我的确是打算去镇上,看看易阳现在的情况。” 既然被看穿了,坦诚反而显得更真诚。 沈长庚并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未变:“那就走吧。” 林晚一愣。 “走?” 沈长庚看着她:“我和你一起去。” “啊?”林晚愣了愣。 她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时没挪步。 沈长庚眉头微微一挑,那股清冷威严的气势又冒了出来。 “怎么?我去不得?” 第67章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第六十七章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林晚回过神,急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是不是。” 她目光有些犹豫地在他的身上打了个转。 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甚至连裤脚都熨帖得一丝不苟,皮鞋也是锃亮的。 再想想王二叔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三轮。 上面常年堆着收来的废纸壳和破铜烂铁,又是土又是灰。 林晚有些为难地开了口:“我只是怕你坐不惯。” “坐不惯?”沈长庚反倒是一怔。 林晚认真地点点头。 “是啊,王二叔那是收废品的三轮车,平时后斗里装的都是纸壳子。” “这一路颠簸不说,那个车味道也不太好闻,你这一身衣裳,怕是要糟践了。” 沈长庚看着她那一脸正经担心的模样,重复了一遍:“三轮?” “对啊。”林晚叹了口气,指了指蜿蜒出去的土路,“咱们这儿离镇上几十里地,直接走得走好几个小时,腿都能跑细了,去镇上只能搭那个。” 沈长庚听到这话,竟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常年冷峻的眉眼,这一笑,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生动来。 “不用坐三轮,走到村口就行了。” “我的车,停在那。” 林晚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 她竟忘了这一茬。 眼前这位可是城里调来的书记,吃公粮的大干部。 有辆车,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想起刚才自己还要拉着人家去坐收破烂的三轮,还要担心弄脏他的衣裳。 林晚只觉得脸上一阵燥热。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自作多情了。 “哦……” 她尴尬地应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沈长庚却似乎并没有要把这窘迫当笑话看的意思。 他神色淡然:“走吧。” 说完,他便率先迈开了步子。 林晚咬了咬嘴唇,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村口的大柳树底下。 果然,一辆黑得发亮的“上海”牌轿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这年头,村里谁家能有辆自行车都是使得全村轰动的大件儿。 这样气派的小汽车,大多人也就是在露天电影里见过。 此时这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停在满是黄土的路边,显得格格不入,又威风凛凛。 林晚站在副驾驶的车门边,手足无措。 她是第一次坐这种铁疙瘩。 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盯着那光溜溜的车门,竟不知该往哪下手。 这也没有个把手,是推还是拉? 万一给人家弄坏了,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正当她局促不安的时候,一道高大的身影笼罩了过来。 沈长庚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这一侧。 他也没说话,直接伸出手。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越过她的肩膀,在她身侧轻轻一扣。 “咔哒”一声。 车门开了。 “上去。”沈长庚的声音就在耳边。 林晚身子一僵,赶紧弯着腰钻了进去。 屁股底下是软绵绵的皮座,舒服得让人不敢用力坐实。 沈长庚绕回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随着车门关闭,外头的风声瞬间被隔绝了。 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因为这个男人的进入,骤然变得逼仄起来。 空气里充满了那种独属于他的、冷冽的气息。 林晚只觉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可沈长庚坐进来后,并没有急着发动车子。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林晚。 林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手心里全是汗。 这人怎么不说话也不开车? 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林晚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沈书记……怎么还不走啊?” 沈长庚没说话。 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秒,随后忽然有了动作。 他侧过身,整个人朝着林晚倾了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靠近,令林晚瞳孔骤然紧缩。 男人的身躯高大厚实,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就在咫尺之间,连呼吸喷洒出的热气都能感觉到。 林晚瞬间屏住了呼吸,身子贴在椅背上,动都不敢动。 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像是要撞破胸膛。 他要干什么?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这车里? 自己的勾引,这么有成效的吗? 林晚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要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扣合声,在她身侧响起。 紧接着,身上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沈长庚已经坐回了驾驶座。 林晚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前方。 “系好。” 沈长庚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伸手拧动了钥匙。 发动机轰鸣的声音传来。 林晚这才反应过来,低下头。 只见一根黑色的带子,斜斜地勒在自己的胸前。 原来是要系这个东西。 所谓的安全带。 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和胡思乱想,此刻全都化作了满脸的通红。 她羞得耳根子都要滴出血来。 林晚啊林晚,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都怪最近,脑子里全都是勾引沈长庚,导致她现在想的都是这些。 她咳了一声,掩盖掉羞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带子。 “谢谢。” 她顿了顿,垂下眼睑,轻声道:“沈书记,让你见笑了。” “我从来没坐过小汽车,刚才出洋相了。” 发动机还在低沉地轰鸣。 沈长庚原本手已经搭在了档位上,正准备起步。 闻言,他动作一顿。 转过头,眸光落在她身上。 视线里,那姑娘侧脸白净,长睫毛耷拉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学生,又像是被人欺负了的小猫,让人无端生出怜惜。 沈长庚眸色微动。 他开口道:“这有什么出洋相的。”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大家都有会的不会的。”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刚翻过土的田埂。 “你没有坐过小汽车,我也没有耕过地。” “这很正常。” 男人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抚平了林晚心头的褶皱。 沈长庚收回视线,重新握住方向盘。 “何况,现在你已经坐过汽车了。” “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就会了。” 闻言,林晚似乎被感动了,抬起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脱口而出:“那我以后教你耕地吧!” 第68章 坐小汽车进镇 第六十八章 坐小汽车进镇 话音刚落。 沈长庚似乎愣了下。 林晚也仿佛才反应过来,顿时懊恼地摇了摇头,急忙摆手找补:“不是不是。” “我差点忘了,你是书记,不需要耕地,也不用干这种粗活。” 她说着又失落起来:“我们是不一样的。” 沈长庚看着她那副懊恼又慌乱的模样。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林晚,昨天晚上在周文斌面前像是只狡黠的小狐狸,这时候却又傻气得可爱。 他被逗乐了。 那张素来冷硬严肃的脸上,难得冰雪消融。 他嘴角微微勾了勾:“好啊。”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 林晚似是一愣,看向他:“啊?” 沈长庚却不再多言,一脚踩下油门。 车身猛地一震,稳稳地滑了出去,卷起路边的一阵黄土。 风从半降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林晚额前的碎发。 也吹来了身旁男人略显低沉的嗓音。 “我也想去尝试一下,自己没尝试过的东西。” 那句话被风一吹,轻飘飘的,像是从来没说过。 可林晚确确实实是听进了耳朵里。 她借着整理碎发的动作低下头,掩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狡黠。 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上扬。 刚才那番话,她是存了心思故意说的。 无非是想以退为进,在这位沈书记那儿挂个号,寻个以后能往来走动的由头。 没成想,他竟真的应了。 既是不排斥,愿意接这一茬,那这事儿便有门。 只要他不厌恶,她早晚总能把这层关系给坐实了。 黑色的小轿车一路扬尘,驶入了红星镇。 林晚侧过脸,透过半降的车窗向外看去。 这镇子她虽偶尔会来,往日里多是靠双脚丈量,再阔气些也不过是蹭个生产队的牛车。 坐着这锃亮的小汽车来,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视线拔高了,连带着看这灰扑扑的街道,似乎都多了几分不同的光景。 在镇上,自行车都算顶天的大件,更别提这四个轮子的小汽车了。 那是权力的象征,是普通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 车子才刚进主街,路两旁的行人便纷纷驻足,连骑自行车的都不得不停下来避让。 一道道目光投射过来。 有好奇,有敬畏,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艳羡,恨不得把眼珠子都黏在车身上。 “这是小汽车吧?真气派!” “也不知道坐里头的是哪位大领导。” 外头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车里。 林晚心头微微跳了下。 原本扒着车窗的手缩了回来。 她身子顺势往宽大的座椅深处出溜了一截,想要掩住身形。 这要是被哪个熟人撞见,可就说不清了。 如今她和沈长庚还没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若是这时候再背上个“作风不正”、勾搭干部的骂名,这刚有些松动的沈长庚,怕是得被吓跑。 这根金大腿,她还没抱稳呢,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沈长庚余光瞥见她这副做贼似的小动作。 他眉头微挑,抬手摇下了车窗。 车速也跟着缓缓降了下来。 他目视前方,声音在嘈杂的街市中显得格外清晰:“知道易阳家在哪吗?” 车窗缓缓落下。 玻璃严丝合缝地卡住,将外头那些探究、艳羡的目光,连同嘈杂的人声,一并隔绝在了外头。 车厢内重新归于安静。 林晚紧绷的背脊这才微微松懈下来。 她侧过头,看着沈长庚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开口道:“往前开,过了供销社左转,大概就在那一块。” 沈长庚点了点头,脚下油门轻踩,车身稳稳地滑了出去。 林晚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那些飞速倒退的灰墙上,眼神却有些飘忽。 上一世,她是来过这里的。 后来改革开放的风吹得更盛,周文斌家里的纺织厂越做越大,成了红星镇的纳税大户。 周家二老心气高,举家搬迁去了城里,连带着那一帮子穷亲戚都跟着沾了光,进城去帮周文斌打工,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唯独只有一家人,死活都没肯走。 那就是周文斌的姑姑,孙易阳的亲生父母。 林晚听林月回家时提过,说他们不肯走,担心要是走了,儿子的魂魄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当时林月是当八卦说的,还嗤之以鼻,说死了就是死了,哪有魂魄一说。 林晚抿了抿唇。 她是真想不通。 既是这般爱子如命的一家人,怎么上一世会让孙易阳走到那么惨烈的一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这儿吗?” 沈长庚低沉的嗓音,猛地将林晚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小轿车缓缓停在了一片红砖房前。 这不是什么独门独户的小院,也不是工厂分配的家属楼,而是那种最老式的筒子楼。 红砖墙皮剥落了不少,露出了里面的青灰。 楼道口狭窄阴暗,只有几缕光勉强透进去。 楼下堆满了杂物,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煤渣烧透后的味道。 她记得很清楚,上一世听周文斌吹嘘过,他姑姑姑父都是国营厂里的正式工。 这年头双职工家庭那是顶好的条件,厂里不管怎么说也该分个两室一厅,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住这种连厕所都要公用的筒子楼。 正琢磨着,楼道阴影里颤颤巍巍走出来个拎着煤球炉的老太太。 老太太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花白,眼神不太好使。 林晚下了车,快步迎上去,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大娘,跟您打听个人,孙易阳家是住这楼上吗?” 老太太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珠子在林晚和沈长庚身上转了两圈。 又往后瞅了瞅那辆锃光瓦亮的黑色小轿车,神色立马变得敬畏起来。 “问小阳啊……你们是学校来的老师吧?” 林晚刚想解释,沈长庚却在身后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她的手肘,没让她开口。 老太太见两人没反驳,立马打开了话匣子。 “老师啊,你们可得多照应照应小阳那孩子。” 老太太叹了口气,一脸的惋惜:“外头人都说那孩子性格不好,脑子不灵光,可我不这么觉着。” 第69章 冒充老师 第六十九章 冒充老师 “那孩子心善着呢,就是闷了点,不爱说话。” “上一回下大雪,地滑得跟抹了油似的,我在楼道口摔了一跤,半天爬不起来。” “来来往往多少小伙子都装看不见,唯独小阳,跑过来硬是把我给背上去的。” 林晚听着,心里像被一只手揪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那个被所有人嫌弃的孩子,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 老太太大概是平日里也没人说话,这会儿见了“老师”,絮絮叨叨个没完。 “这家人也是不容易,为了这孩子,真是把心都掏出来了。” “两口子都在国营厂,放着好好的单位家属楼不住,非要搬到这破地界来租房子。” 老太太指了指楼上那昏暗的窗户。 “这儿离上班的地方多远啊,每天天不亮就得骑车走,晚上摸黑才回来。” “图啥?不就图这儿离学校近点嘛。” 老太太说这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昨儿个我还碰见小阳他妈,说是给孩子换了个啥……全封闭的学校?” 老太太眯起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想那个词儿。 “大妹子,你们是之前那个学校的老师,还是这新学校的?” 全封闭? 林晚心头微微一跳。 原来不上夜校,换的是个全封闭制的学校。 “大娘,我们是原来的老师。” 林晚含糊地应着,毕竟老太太说的原来的学校,大抵是之前在镇上上的那个,而不是村子里的夜校。 “这不孩子突然不来了,我们心里放不下,特地过来问问,到底是为啥换了学校。” 老太太一听这话,不住地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满眼都是赞许。 “哎哟,那你们可真是负责任的好老师啊!” 林晚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大娘,那您知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学校吗?” 老太太摇了摇脑袋。 “这具体的,他妈倒是没跟我细说。” 说着,她把手里的煤球炉往墙角一搁,压低了嗓门,像是怕隔墙有耳。 “不过前阵子,我听着楼上的动静,好像是小阳自个儿死活不愿意去原来那个学校了。” “在家里闷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给换到了现在的学校。” 老太太说完才意识到,面前这两个是“原来学校”的老师,又有点不好意思:“老婆子我也不是说你们学校不好哈。” 老太太搓了搓冻红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只是小阳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了。” “以前刚搬来的时候,还算是个爱笑的性子,后来啊,越来越沉闷,见人就躲,甚至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怯。” 老太太叹了口长气,摇着头。 “估摸着是不适应,也有可能吧。” 林晚却不这么想。 只是不适应,不会让一个孩子性情大变。 这里面,定有隐情。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并未在老太太面前流露出分毫异样:“好的大娘,这情况我知道了。” 林晚一脸严肃地应承着,仿佛真的在记录工作。 “我们会回去跟领导如实反馈的。” 说着,她冲老太太客气地笑了笑。 “那您忙您的,我们上去具体问问小阳爸妈。” 沈长庚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 听到这话,他微微颔首,迈开长腿,这就要往昏暗的楼道里走。 “哎哟,你们这时候上去有啥用啊!” 老太太却叫住了两人。 “这会儿正是上工的点儿,他们两口子都是厂里的正式工,哪能在家?” 林晚脚步一顿。 关心则乱,她竟差点忘了这一茬。 沈长庚也停下了步子。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林晚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沈长庚,征询他的意见。 沈长庚还未开口,老太太突然眼睛一亮。 她越过林晚的肩膀,朝着林晚背后喊了一嗓子:“诶,巧了这不是,小阳妈!” 林晚心头一跳。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只见朝着这边走来一个女人。 这女人浑身上下打扮的干干净净,不是穿金戴银的富贵,而是很整洁。 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却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 明明走在这破败拥挤、充斥着烟火气味的筒子楼下,却像是一株误入的水仙,与这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女人手里拎着一个布兜,步履平缓地走近。 “王大娘。” 她先是冲着老太太淡笑着打了个招呼,声音温婉。 随即。 她目光落在了林晚和沈长庚的身上。 “这二位是?” 还没等林晚开口,一旁的热心肠老太太先抢了话。 “哎呦,你怎么连这都忘了!” 老太太指着林晚二人说道。 “这不是小阳原来学校的老师嘛!” “你不认得?” 女人闻言,眉头微蹙,眸中浮起一丝疑惑。 “老师?” 她重复了一遍,目光锐利地扫向林晚。 眼看这谎要圆不下去,林晚赶紧解释:“那个,大姐,是个误会。” 林晚上前一步,截断了老太太的话头。 “其实,我是红旗村的。” 这三个字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女人原本警惕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松动了一下。 “红旗村啊?” 女人上下打量了林晚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气度不凡的沈长庚。 随即,她露出了然的神色。 “哦,你们是公社派来的?” 林晚心里虚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转头,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沈长庚。 沈长庚并没有反驳的意思。 林晚这才转回头,迎着女人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啊,大姐,我们是特意为了小阳的事来的。” 听到儿子的名字,女人怔了怔问道:“有什么事吗?” 林晚没有直接回答。 这筒子楼下人多眼杂,老太太还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呢。 有些话,不好在这里说。 “大姐,您现在有时间吗?”林晚试探着问道,“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让我们上去聊聊?” 女人沉默了片刻。 她审视着面前的一男一女。 男的正气凛然,女的眼神清澈。 不像是坏人。 “行。” 女人终于点了头。 “那就上来吧。” 第70章 全封闭的学校 第七十章 全封闭的学校 说完,她冲那老太太客气地道了声别,转身带路。 “麻烦大娘了。”林晚也冲老太太笑了笑,紧紧跟上了女人的步伐。 沈长庚紧随其后。 筒子楼的楼道,比林晚想象中还要逼仄。 没有灯。 只有楼道尽头的一扇小窗户,透进来惨淡的光。 台阶上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 煤球、废旧纸箱、甚至是腌菜的大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油烟味。 这就是孙易阳一家生活的地方。 “到了。” 女人在一扇绿漆斑驳的木门前停下。 她掏出钥匙,拧开了门锁。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林晚的眼前,豁然一亮。 屋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拥挤杂乱,反而很整洁。 水泥地面被拖得一尘不染,甚至有些反光。 靠墙的五斗柜上,铺着白色的蕾丝钩花桌布。 上面摆着一个搪瓷茶缸,和一摞整整齐齐的书籍。 就连窗户上的玻璃,也被擦得透亮。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照在那些半旧却干净的家具上。 这屋子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主人对生活极大的尊重。 “随便坐。” 女人指了指木椅,声音淡淡的。 林晚和沈长庚依言落座。 女人转身走到五斗柜前,拿起印着红双喜的暖瓶。 “哗啦”一声。 两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被搁在了林晚和沈长庚面前的方桌上。 女人也不客套,拉过一张圆凳,径直坐在了两人对面。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虽然随意,背脊却挺得笔直。 “二位特意找上门,到底是想说什么?” 女人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单刀直入。 林晚并没有急着开口。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坐姿如松的沈长庚。 男人面容冷峻,即使只是静静地坐着,那股从部队里带出来的压迫感也让人无法忽视。 有了这根主心骨,林晚心里稍稍定了一些。 她转过头,伸手指了指沈长庚,正色介绍道: “大姐,这位是我们红旗公社新调来的沈长庚,沈书记。” 听到“书记”二字,女人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林晚紧接着说道: “村里的扫盲夜校,就是沈书记一手创办的。” “昨天夜里上课,小阳没来。我们担心孩子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所以特意过来问一问。” 女人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那双略显凌厉的眸子,再次落在沈长庚脸上时,多了几分敬重。 “原来是沈书记。” 但也仅仅是点了点头。 她并没有顺着林晚的话头往下接,更没有解释孩子为什么没去上学。 反而话锋一转。 “不过,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的?” 一句话,直戳要害。 林晚被问得噎住了。 她总不能说,上辈子我是跟着周文斌来过这儿吧? 看着女人越发怀疑的目光,林晚知道,这谎是圆不下去了。 既然瞒不住,那就索性不瞒。 与其遮遮掩掩让人当成别有用心,不如直接摊牌。 “其实刚才在楼下,我没说实话。” 林晚迎上女人的视线,坦荡地开口:“我叫林晚,是周文斌的未婚妻。” 这话一出,女人原本还算镇定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抹错愕。 她顿时上下打量着林晚。 “你是林家那个大丫头?” 周文斌,他们周家出色的人才,要娶一个乡下的丫头,这个消息他们都知道。 林晚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是我。” “我现在也在沈书记办的夜校里上课,算是小阳的同学。” 说到这,林晚语气诚恳了几分:“我也实在是担心小阳,所以才央着沈书记,带我一起来看看。” 有了这层关系,女人紧绷的脸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原来是你啊。” 女人神色平和了几分:“难为你这么有心,还特意跑一趟。” 她伸手摩挲了一下搪瓷缸的边缘。 “不过,小阳以后不去夜校了,没什么事,你们不用挂心。” 一直沉默当背景板的沈长庚,忽然开了口。 “为什么不去读?” 女人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这个浑身透着正气与压迫感的男人。 “沈书记,我给他安排了更好的学校。” 女人认真道:“那夜校毕竟都是大人们,小孩子还是得跟年纪差不多的学生在一起,那才能学得进去。” 这说的是实话。 可林晚的心却没放下来。 她脑子里闪过刚才楼下,那个拎着煤炉子的老太太说的话。 林晚眯了眯眼,试探着问道:“我刚才听楼下的大娘说了一嘴,说小阳去的是个全封闭的学校?” 女人没有否认。 她点了点头。 “是。” “那个学校老师管得严,负责任,关键是伙食好,顿顿有细粮,作息规律,很适合小阳。” 林晚却蹙起了眉。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沈长庚。 男人冷峻的脸上,眉头也拧成了一个“川”字。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碰。 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担忧。 那孩子的情况,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内向”。 放在那样的学校里,真的没问题吗? 女人也是个精明的。 一看这两人的脸色不对,便开口道:“怎么?二位是有什么话想说?直说无妨。”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话赶话到了这份上,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那我就直说了。” 林晚转过头,正视着女人:“小阳的情况,我从周文斌那里听说了一些,而且这段时间在夜校,我也看出来这孩子胆子小,不爱说话,更怕生人。” 说到这,林晚的语气重了几分。 “在夜校他都缩在座位上不敢抬头,要是把他一个人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封闭环境里,吃喝拉撒都要靠自己,还没个亲人在身边,他真的可以吗?” 听了这话,女人的眉头蹙了起来。 但她还是很客气道:“多谢二位这么关心小阳,但你们可能不了解,小阳这孩子并不是胆小,他就是不想学习。” 女人冷静的说。 “那个学校,是这镇上最好的学校,人家专门就是针对小阳这样性格的孩子开设的。” 第71章 静知学院 第七十一章 静知学院 见林晚还要开口,女人抢先截断了话头。 “我也问过那边的老师了。” “老师跟我打包票,不管什么样的孩子,进去了都能给扳过来,出来以后,都会乖乖学习,听话得很。” “而且老师也说了,住宿是24小时都有专人照顾的,有什么问题,老师都能及时发现。真要有个头疼脑热的,学校立马就会通知我们家长。” “而且我们一个月也是可以去看看孩子的,就算不见面,给他在校门口送点吃的穿的,那也是允许的。” 话说到这份上,显然是觉得没什么好再争辩的了。 女人说着,已经自顾自地站起了身。 她从柜子拿出一份牛皮纸袋。 “我是回来拿文件的,厂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事情既然都已经说清楚了,我就不多留二位了。” 这就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林晚心里虽然还有一肚子疑虑,但眼下也不好再硬说什么。 那是人家的亲儿子,人家亲妈都觉得好,外人再多嘴,就成了多管闲事。 她转头看了一眼沈长庚。 沈长庚微微颔首,面色依旧沉冷。 两人便顺势起身告辞。 林晚和沈长庚一前一后下了楼。 刚出筒子楼那阴暗的楼道口,外头白晃晃的日头便猛地刺了过来。 林晚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 身上虽被晒得发暖,心口却像是压了块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坠得慌。 孙易阳母亲的话,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回荡。 “沈书记,你怎么看?”林晚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声音有些发紧。 沈长庚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黑洞洞的楼道口。 “那个学校,听起来太好了。” 他声音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晚心头却猛地一跳。 她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世上哪有完美无缺的东西? 针对性格缺陷的孩子,哪怕是城里最专业的特教学校,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扳过来”。 更何况是在一个小镇上。 所谓的“听话”、“乖乖学习”,背后往往藏着令人胆寒的手段。 越是表面完美,底下怕是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脏东西。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林晚有些急了。 虽然嘴上总说着不该自己管,但她心里却没办法全然不在意。 沈长庚收回视线,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先去吃东西。” “啊?”林晚一愣,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是……” 她话还没说完,沈长庚已经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前面街口走去。 林晚愣了几秒,才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大太阳。 确实,日头正当空,已经是中午饭点了。 她抿了抿唇,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也没挑地儿,就在街拐角找了家挂着“便民面馆”招牌的小铺子。 店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油腻腻的方桌。 正是饭点,店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汉子,呼噜呼噜地扒着面条。 沈长庚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老板,两碗肉面。” 等面的功夫,林晚心里还在盘算着之后该怎么办。 其实他们跟孙易阳也没有多浓厚的关系,能特意跑到镇上来问清楚,已经是不错了。 到这里撒手不管,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可她心里总好像压着一块板,沉甸甸的提不起劲。 沈长庚却突然又开了口:“那学校要是真像她说得那么严,全封闭不让见人,孩子受罪怎么办?” 林晚一怔,诧异地看向他。 沈长庚又道:“说的天花乱坠,说是有专门的老师管教,就怕管教太过火了。” 正说着,“咣当”两声,面碗放在了桌上。 老板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听到他的话,顺口说了句:“你们这是在讨论学校呢,是打算送孩子来这儿上学?” 沈长庚从善如流的点头:“是。” 老板疑惑:“大兄弟,听口音不像咱们镇上的人啊,怎么送孩子来这儿了?” 沈长庚拿起筷子,搅了搅面:“确实不是,我们是从红旗村来的,家里孩子情况特殊,听说这边有个好学校,所以过来看看。” “哦……你们说的是静知学院吧?” 林晚刹时和沈长庚对视一眼。 她也反应过来沈长庚说这些话的意思了,顺势接话道:“是啊,老板你知道这个学校?” 这会儿没什么客人了,老板索性拉过旁边的长条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静知学院,在我们镇上,那可是响当当的名号!” 老板说着,竖起了大拇指:“这学校啊,据说是专门针对那些不爱学习、不听管教的坏小孩。” “不管是调皮捣蛋的,还是性子野、爱顶嘴的,只要一送进去,那就像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不管你是孙猴子还是牛魔王,出来保管给你治得服服帖帖,啥毛病都没了。” 林晚睁大眼:“这么神呢?” 沈长庚没说话,只是拿着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可不是嘛!” 老板见有人捧场,说话的兴致更高了。 他左右瞅了瞅,那张油脸凑了过来:“大妹子,你看见门口那个吃面的没有?” 老板努了努嘴,下巴朝着店门口的方向点了点。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门口那桌,坐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男人,背有些佝偻,正闷头吃面。 看着老实巴交的,没什么特别。 老板压着嗓子道:“他家那个儿子,以前那就是个混世魔王。” “根本不爱学习,天天跟一群狐朋狗友在外头瞎混,那是偷鸡摸狗,无恶不作。” “家里人管不住,也没法管。” “后来一咬牙,就把孩子送到了那个静知学院。” 说到这,老板啧啧两声:“去了大概也就大半年吧,前两天刚接回来,你猜怎么着?” 林晚配合地问:“怎么着?” “全好了!” 老板激动的一拍桌子,震得碗里的汤汁都晃了晃,引得周围几个吃面的都看过来。 “没事,没事,继续吃面哈!” 老板赶紧打哈哈过去,跟着又对林晚:“那些个狐朋狗友,全都不见了,也不出去野了,就家里头天天捧着书本,那是从早读到晚。” 老板一脸感叹,仿佛是在说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你说说,这这学校厉害不厉害?” “简直就是咱们家长的救星啊!” 第72章 学校的规矩 第七十二章 学校的规矩 林晚听着这话,手里捏着的调羹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面汤。 她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老板:“既然这学校是家长的救星,老板,你也打算把你家孩子送进去?” 老板正说得唾沫横飞,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那股子兴奋劲儿,像是被冷水泼灭了的火苗。 “哎哟,大妹子,你看你这就说笑了。” 老板摆了摆手,眼皮尴尬地抖了抖。 “我是不送。” “虽说这学校好吧,那是真好,可把一个活生生的小孩丢在那高墙大院里,几个月半年的不让出来,谁受得了?” 说着,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两面三刀,刚才还夸得天花乱坠,这会儿自己却嫌弃上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两声。 “毕竟是自个儿身上的肉,我还是舍不得,哈哈。” 林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几个月半年都出不来?” 她心头吃惊:“难道没有礼拜天?不放假让孩子回家看看?” “这就是大妹子你不懂行了。”老板见她不懂,那股子好为人师的劲头又上来了。 “那是全封闭!全封闭懂不懂?” “就是除非你这孩子变好了,把身上的刺儿都拔干净了,否则是绝对不会放出来的。” 老板神神秘秘地说道:“我之前拿过这学校的一张宣传单,上面写得可清楚了。” “说这些坏孩子,心性不稳。” “要是半途让出来,很容易被外面的声音干扰,又跟以前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只要一接触外面的花花世界,立马就不爱学习了。” “所以啊,那个校长说了,在彻底改变之前,为了孩子好,绝不能让他们踏出校门半步。” 林晚的心头猛地往下一沉。 这哪里是学校,这分明就是个不见天日的牢笼。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那就不担心孩子在里面出什么问题?这么久见不着,家长也不让探视?” 老板却说:“规矩就是这么定的,为了防止家长心软,坏了学校的规矩。” “不过嘛,家长可以去送东西。” “什么麦乳精啊,新衣裳啊,尽管送,有什么话,那里的老师也能帮忙传达。” 说到这儿,老板突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世故的光。 “当然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他抬起那只油腻腻的手,拇指和食指在一起快速地搓了搓。 这动作,谁都懂。 “要是家长态度好,老师一高兴,也不是不能通融通融,让你隔着门见上一眼。” 沈长庚坐在一旁,冷眼看着老板那搓动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老板没察觉,继续感慨道:“不过啊,据我所知,很多家长就算是有这个钱,也不愿意见。” 林晚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 老板脸上露出一副“你们还是太年轻”的表情。 “那学校学费贵得吓死人,肯掏空家底把孩子送进去的,那心里头能没有孩子?” “都是真心盼着孩子好,盼着孩子成才。” “虽说这学校是为了矫正孩子身上的毛病,可看见孩子那样,谁不是钻心的疼啊。” “尤其是有的孩子在家娇生惯养惯了,吃不得半点苦。” “以前有过家长去探视,隔着铁门,孩子那是哭得撕心裂肺,又是撞墙又是下跪,喊着救命说要回家。” “那场面,啧啧,看着都让人揪心。” 老板摇了摇头,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叹息。 “你说,哪个家长舍得看这个?” “与其去了看着孩子受罪,自己心里跟刀绞似的难受,还帮不上忙。” “所以啊,到最后大家伙儿干脆就不去了。” “反正钱交到位了,东西也送进去了,想着那学校收了那么高的学费,总归是不会亏待孩子的。” “眼不见心不烦,等着将来孩子变好了再接出来,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听到老板这些话,林晚蹙了蹙眉,刚想开口,突然传来一声粗犷的吆喝。 “老板!结账!” 这一嗓子,把刚才那沉闷压抑的气氛瞬间给冲散了。 “诶,来了!” 老板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脸上立马堆起了笑容。 “二位慢用,吃好喝好哈。” 说着,他转身就要起身去结账。。 “等等。” 沈长庚突然开口:“那个学校的具体地址在哪?” 老板一愣,伸手挠了挠头发:“这……具体在哪我还真不记得了,好像在东区那块吧,我是在那收到的传单。” “要不你问问那个老哥呢?” 老板伸手往门口的那张桌子一指:“就是刚才坐那吃面的那个,你们问问他……” 话音未落,老板才发现原本坐着人的那张方桌旁,此刻空空荡荡。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 只有喝得见了底的空碗。 还有一张皱皱巴巴的钱,压在碗底下。 老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堆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显得格外滑稽。 “诶?这人啥时候走的?” 他讪讪地缩回手,往满是油污的围裙上蹭了蹭。 “要不二位还是去街上打听打听?这镇子不大,兴许有人知道。” 林晚和沈长庚对视一眼。 沈长庚拿出钱放在桌上。 “谢了。” 话音未落,两人已一前一后跨出了面馆门槛,掀起的棉门帘带进一股冷风。 还没有到放学和下班的时候,镇上街头冷冷清清,灰扑扑的街道尽头,那个穿着藏蓝色工装的背影格外扎眼。 沈长庚腿长步子大,三两步便追了上去,在街角处将人拦下。 “同志,留步。” 那汉子猛地刹住脚,上下打量着穿着体面的男人,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干啥?” 林晚赶忙上前一步,脸上挂起温和无害的笑。 “这位大哥,别误会。” 她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面馆招牌。 “刚才在面馆听老板提了一嘴,说您家孩子之前在静知学院上学?” 说着,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冷峻的沈长庚。 “实不相瞒,我们家那个混小子也不让人省心,皮得都要上天了。” “听说那学校管得严,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想把孩子送去静知学院改造改造。” “这不正愁找不到门路,就想跟您打听打听,那学校真有那么神?” 第73章 没白花钱 第七十三章 没白花钱 听到这话,那汉子紧绷的肩膀才眼见着松垮了下来。 原来也是为了孩子操碎了心的家长。 那一层戒备褪去,汉子脸上便只剩下一种苦涩又混杂着欣慰的复杂神情。 “嗨,你们是问这个啊。” 汉子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卷劣质旱烟,想抽又像是舍不得点,只好在鼻尖下闻了闻过瘾。 “那是真不错,没白花钱。” “我家那小兔崽子,前两天刚接回来。” 提起孩子,汉子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以前那是上房揭瓦,谁的话都不听,能把人气死。” “现在回来了,那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就知道学习,跟换了个人似的。” 说到这,汉子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就是这学费,那是真要命啊,简直是喝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旱烟,苦笑一声,满脸的褶子里都藏着心酸。 “为了供他进去待这半年,我这把老骨头一天得打两份工,白天在厂里扛包,晚上还得去烧锅炉。” “到现在,亲戚邻居那借的钱都还没填平呢。” “不过只要孩子能变好,以后能有个出息,我这当爹的,累死也认了。” 那汉子念叨完这几句,似是觉着在一个外乡人面前露了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他瞧着沈长庚,在这街上一站,跟画报里走出来似的,透着股贵气。 汉子眼里的苦涩便散去了些,换上了一副艳羡的口气。 “瞧我,跟你们说这些干啥。” “看您这穿着打扮,不像咱们镇上的人,应该是城里头来的吧?” 他指了指沈长庚手腕上的表。 “那学费虽然贵得离谱,但在你们这样的人家里,估计也就是洒洒水的事儿。” 林晚脸不红心不跳,顺势接茬:“大哥说得是,钱是不打紧,主要是怕孩子受罪。” “您家孩子回来,有没有跟您提过,那学校里头具体是啥样的,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听到这话,汉子的脸色却又沉了几分。 “提倒是没多提。” 这汉子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就刚送进去那会儿,我去探视过一回。隔着个大铁门,那混小子死死拽着我不撒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非嚷嚷着要回来。” “说里头不是人待的地方,说想家,说以后再也不敢调皮了。” 林晚的心头猛地一跳,放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 沈长庚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视线微微落在她的侧脸。 那汉子没察觉,自顾自地接着说。 “当时我看他哭成那样,心都要碎了,差点就心软把他领回来。” “还是人家老师有经验。老师说了,这都是正常的。” “说孩子在外头野惯了,心收不回来,猛地一下关进学校全封闭管理,那是枯燥乏味,没有外头那些花花世界吸引人,肯定会闹情绪,这就是在磨性子。” “等这股劲儿磨平了,心静下来了,自然就好了。” “我想想也是,读书哪有不苦的?要想成才,就得吃得苦中苦。”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不适感。 “那后来呢?” “后来?” 汉子砸吧砸吧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如释重负。 “后来再去,果然就不闹了。” “也不抱怨了,也不说要回家了,就老老实实站那儿听我训话。” “这回接回家,更是啥都不说了,就在屋里头看书,天不亮就起,比我们要去上工还准时。” 说到这儿,汉子脸上既有欣慰,又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就是……太客气了。” “他妈给他送个窝窝头进去,他都要站起来鞠个躬,说声谢谢母亲。” “变得内向了不少,不太愿意跟我们两口子照面,成天把自个儿关屋里,也没个笑脸。” 汉子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估摸着还是心里有气,埋怨我们当初心狠,把他送进去。” “但他哪知道,那是为他好啊。” “只要以后能有出息,我也就认了。” 林晚听着这话,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堵得慌。 这一句“为你好”,不知道折断了多少孩子的翅膀,更是无数悲剧的遮羞布。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这本是人之常情。 可这代价,若是成了行尸走肉,那这龙凤,不当也罢。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毕竟这是别人的家务事,而且这时候,很多人还是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 那汉子似乎也觉得气氛有些沉闷。 他猛地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那些烦心事:“嗨,跟你们说这些做啥,都是家务事。” “不说了不说了。” 汉子看了看天色,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意。 “今儿个难得下工早,我也不能在这儿聊天了。” “我家那混小子,就好一口那巷子口的猪头肉。” “我去给他切半斤,让他解解馋,算是给他补补脑子。” 汉子说着,转身要走。 林晚回过神来。 他要是走了,她找谁问去? 她连忙往前赶了一步,拦了一下。 “大哥,您先别急着走。” 汉子停住脚,疑惑地看着她:“大妹子,还有事儿?” 林晚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 “是这么个事儿,听您这么一说,我和孩子他爸也想去那学校实地看看。” “要是真像您说得那么管用,我们也想把家里那个送进去磨磨性子。” “就是不知道这地儿,具体在哪?” 汉子一听是为了孩子好,立马来了精神。 他也顾不上急着买肉了,热心地抬手往东边一指。 “好找,好找得很。” “你就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东走。” “过了前面的供销社,再往里走个二里地,有个大柳树。” “那大柳树后头,有个带红砖墙的大院子,门口挂着静知书院牌子的,就是了。” 林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暗暗记在心里。 “成,那真是太谢谢大哥了。” “嗨,客气啥,都是为了孩子。” 汉子摆摆手,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人流里。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汉子离开,才收回视线。 一转头。 却猛地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里。 第74章 装夫妻 第七十四章 装夫妻 沈长庚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眸光落在她脸上。 林晚的心跳,漏了半拍。 刚才为了套话,她那嘴可是没把门的。 什么“孩子”,“孩子他爸”,那是张口就来。 尴尬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林晚的耳根子有点发烫。 她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咳。那个……沈书记。” “刚才我也是为了套话,情急之下,才说咱们是夫妻的。” 说到这,她观察着沈长庚的脸色。 见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这才又补了一句:“事急从权,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沈长庚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林晚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 “我向你保证,以后绝对不再占你便宜,绝不再乱说这种话了。” 话音刚落。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脸的懊恼。 “哎呀,不行啊。” 沈长庚眉峰微挑,目光落在她纠结的脸上:“怎么了?” 林晚重重地叹了口气。 “沈书记,你想啊。” “我们要是真想进那静知书院探个底,摸清楚孙易阳的情况,还是得用夫妻的名头才行。” 说到这,她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要是我们各论各的,还没进门,估计就得被人轰出来。” 她说着话,脑袋跟着低下去,余光却瞟向沈长庚。 “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沈长庚开口,“这也是为了确保孙易阳同学的安全。” “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 “不论什么身份,只要能救出孩子,都不算错。” 林晚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笑意,但很快又被她掩了过去。 她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向沈长庚。 “那就好。” “既然沈书记都不介意,那我也就豁出去了。”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那等会儿,我们可得好好演这场戏!” …… 车子开到了静知书院门口。 还没下车,林晚就听见大铁门那儿传来一阵叫嚷。 “我娃不念了,把学费退给我!”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书院门口,对着里头嚷嚷。 “这哪里是上学,看看我家娃那手,冻得全是口子,你们这是造孽啊!” 大门口一前一后站着两个老师。 女老师一直陪着笑脸。 另一个男老师穿着一身板正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 他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位家长,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那女人嗓子更大了:“那也不是这么吃苦的,我就要带娃回家!” “琪琪妈。” 男老师眉头一皱,但仍旧很耐心:“您报名的时候,我就和您沟通过,很多孩子之所以不爱学习,整日闹事,就是仗着家长太过宠溺,要是想让孩子改变,就必须要受点磨砺,这是好事。” “何况我是这书院的教导主任,我还能害他不成?” 林晚透过车窗,和沈长庚对视了一眼。 沈长庚点点头,推门下了车。 林晚深吸一口气,紧跟了下去。 两人刚走到门口。 教导主任的视线立马就转了过来。 他在沈长庚身上扫了一圈,立刻换成一副客套的表情,询问道:“二位是?” 林晚眼皮都没抬,很自然地挽住了沈长庚的胳膊。 “听人介绍说这儿教育好,我们来咨询咨询。”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还在哭嚎的家长身上:“这是?” 教导主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神色恢复如常:“没什么,就是一点误会。” 他笑着说,又转头压低声音对那个女老师道:“赶紧带这位家长去旁边冷静一下,好好跟她解释解释。” 女老师立刻点了点头,急忙走了过去。 教导主任转过身,脸上又挂满了和煦的笑。 “来,二位里面请。”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 “也是想给孩子报名的吧?这孩子不听话啊,就得送我们这儿来接受教育。” “咱们进办公室细说。” 沈长庚微微颔首,迈步往里走。 林晚跟在沈长庚身侧。 就在跨进大门的那一刻。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个女老师已经把家长请到一边去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林晚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安。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沈长庚神色极淡。 那张冷峻的脸,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看着他这副镇定的模样,林晚心里那点慌乱,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跟着教导主任进了办公室。 屋里烧着炉子,热烘烘的。 沈长庚率先坐到了待客的黑色皮沙发上。 林晚跟着坐下,顺势松开了挽着他胳膊的手。 沈长庚侧目。 视线在她空落落的手心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却没作声。 教导主任是个眼尖的。 他一边拎起暖壶倒水,一边往两人身后张望了一圈。 “怎么只有二位家长?” 他把两个搪瓷缸子往茶几上一搁:“孩子呢?没跟着一块儿来?” 林晚怔了一下,支吾道:“那个……” 她脑子里迅速想着找一个什么样的借口。 教导主任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了然和笃定。 “不用说了,我懂。” 他在对面的坐下,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是不是还没告诉孩子实情?” “怕孩子知道了是送来这儿管教的,死活不愿意来,是不是?” 这种家长,他见得多了,十个有九个都是骗着孩子来的。 林晚愣了下。 没想到借口都被找好了。 随即,她顺势点了点头:“是啊,主任您真是神了。” 她叹了口气,那副发愁的样子,演得入木三分。 “我们也是没办法,实在是那孩子……太让人操心了。” 林晚说着,悄悄看了一眼沈长庚,见他依旧正襟危坐,便大着胆子继续往下编。 “我们家那个,怕生。尤其是最近这一阵子,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就是不肯去上学。” “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那是打也不行,骂也不行。” 说到这儿,林晚像是真的伤了心。 “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后来听人说你们这书院有办法教育这样的孩子,这才特意先过来看看。” 第75章 我们的教育不错吧 第七十五章 我们的教育不错吧 教导主任一听这话,立刻道:“那二位可是真来对地方了!” “我们这静知书院,专治这种不服管教的孩子。” 他推了推眼镜:“而且很巧,就前两天,刚好也送来这么一个男孩,跟你们家孩子的性子差不多。” “对了,你家孩子多大?” 林晚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前两天? 时间刚好对得上! 她压下情绪,脸上却是不显:“大概七八岁。” “这么巧?” 教导主任愣了下,将茶缸放下:“先前送来那孩子,也是七八岁。” “这要是把你们家那个送进来,俩孩子指不定还能有共同语言,互相做个伴儿呢。”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 错不了。 十有八九就是孙易阳。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沈长庚。 沈长庚眉头微皱。 显然,他也猜到了。 林晚很快收回视线,又对着教导主任道:“那确实挺巧的,那孩子是自己愿意来的?” “我也想送来,可我家那个犟得像头驴,我就怕送来了他也闹腾。” 听到这话,教导主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没达眼底。 他摆了摆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我这个人实诚,只会说实话。”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像这些不爱学习、调皮捣蛋的孩子,你要说他们多愿意来,那是骗你们的。” 教导主任淡淡道:“一开始,肯定不愿意,会哭,会闹,甚至还会想跑。” “但到了我这儿,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明白,父母和老师这么做,那都是为了他们好。” 林晚听着这话,连连点头。 “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一脸的期待,仿佛终于找到了救星。 顿了顿,她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主任。” “刚才外头那个大姐,哭喊着说孩子手都裂口子了,那是什么意思?” 教导主任神色不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个啊。” 他又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其实是那小女孩贪玩。” “有一次大半夜的,自己偷偷想溜出去,结果被我们墙头设立的铁丝网给划破了手。” 说到这,他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我们早就让校医给她看过了,包扎处理得好好的。” “昨天她妈来送饭,也不知道怎么的,那小女孩突然在上课时候跑了出来,非哭着闹着说我们欺负她,死活要她妈妈给她退学。” 教导主任摇了摇头。 “小女孩嘛,就是娇气一点,受了点小伤就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妈又是老来得女,平日里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看孩子哭,这就心疼了。” “这不,今天就死活说要来办退学。”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一副很是无奈的样子。 “其实啊,我们做老师的,也很为难。”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看似诚恳:“既要教育孩子成才,又怕家长在那边心疼。” “但这教育,它要是不严厉点,不给他们立立规矩,怎么能让这帮孩子心服口服,听我们的话呢?” 林晚听了这话,心里头竟莫名生出几分认同来。 她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了林天赐那个混世魔王的身影。 要是把那个小兔崽子送来。 那确实是得好好磨一磨脾气。 不然以林天赐那无法无天的性子,估计真能把这学校给拆了。 见林晚不说话,教导主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不过,二位尽管放心。” “这事儿,我们肯定会解决好的。”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笃定。 “我们的老师已经在跟那个女学生的家长沟通了,相信很快,家长就会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长庚,这时候开了口。 “主任,你说的有道理。” 他说着,还淡扫了林晚一眼。 教导主任顿时笑了,眼睛都亮了几分。 “是吧,我就说这位先生是个明白人。” “看来您也赞同我的理念。” “也是,我们大老爷们做事,讲究的是个雷厉风行,不像她们女人,整天婆婆妈妈的,孩子就是这么给惯坏的。” 不舒服的感觉瞬间直冲脑门。 林晚眉头蹙了起来,刚才那点赞同,转眼间就烟消云散。 什么叫做女人就婆婆妈妈的,男人就雷厉风行? 可教导主任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问题,神色自然得很。 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沈长庚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既然理念一致,那我也就放心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转头看向教导主任:“那我们能不能进校园里面看看?毕竟要把孩子送来,还是想先瞧瞧环境。” 教导主任刚才听了沈长庚的话,只觉得跟他相见恨晚,当即道:“那是当然!” 他说着便站起了身,热情地走到前头带路。 “我们这静知书院,在镇上那都是排得上号的。” 沈长庚面色淡然,跟了上去。 林晚顿了顿,也起身跟在后面。 从办公室出来,正好路过刚才进来的大门口。 林晚下意识地往铁门外扫了一眼。 空荡荡的。 那个嚷着要退学的琪琪妈妈,已经不见了踪影。 仿佛刚才那一幕,压根就没发生过。 林晚心头莫名一跳。 但这情绪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一阵整齐划一的读书声给打断了。 “人之初,性本善……” 声音洪亮,又透着稚嫩。 教导主任领着两人穿过走廊,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了下来。 “二位瞧瞧。” 他扬了扬下巴:“这就是我们的课堂。”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进去。 教室确实宽敞,窗明几净。 二十来个半大的孩子,正坐在里头读书。 所有的孩子,一个个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后背里插了根钢筋。 双手竖着拿着书本,高度都恨不得拿尺子量过一样齐平。 几十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本上的字。 哪怕窗外站了三个大活人,愣是没一个孩子斜眼往外瞟一下。 “怎么样?” 教导主任骄傲地问道,“我们的教育不错吧?” 第76章 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第七十六章 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林晚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看起来,确实不凑。 正想着,讲台上的男老师开了口。 “第三排,赵向东,起来背诵。” 话音刚落。 “唰”的一下。 那个学生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快得惊人,就像是膝盖上装了弹簧。 林晚离得近,看得分明。 那孩子浑身紧绷,垂在裤缝边的手,死死地攥着衣角。 “昔孟母,择邻处。” 孩子开始背诵,嗓门扯得很大,甚至有些破音。 背到后半段,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忘了。 “子不学,断……断机杼……” 稍微磕巴了一下。 讲台上,那老师眉头微微一皱。 变故陡生。 那个刚才还站得笔直的孩子,突然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 猛地弯下腰,脑袋几乎要磕到课桌上,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 “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那个叫赵向东的孩子,还在那不住地鞠躬,脑袋点得像捣蒜。 “对不起老师,我错了!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讲台上的男老师,脸色瞬间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他嘴唇刚动。 “咳——” 门口,教导主任突然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这声咳嗽,像是个开关。 男老师动作一顿,顺着声音看过来。 一眼就瞧见了站在窗户外的教导主任,还有身边气度不凡的沈长庚和林晚。 原本凶神恶煞的脸,就像变戏法似的,瞬间堆满了和煦的笑。 赵向东还在那打摆子,嘴里絮絮叨叨地认错。 男老师却语气温柔道:“向东啊,这是干什么?” “不过是背错了两个字,又不是什么滔天大罪。” “老师平时怎么教你们的?不懂就要问,弄懂了就是好孩子。” 这话一出,似乎比刚才那声怒吼还吓人。 赵向东猛地抬起头。 那双充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像是见了鬼一样盯着眼前笑眯眯的老师。 “还愣着干什么?” 男老师依旧笑着,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快坐下吧,别耽误同学们学习。” 赵向东身子僵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才像是确认了自己暂时安全了。 他战战兢兢地缩回了椅子上,屁股只敢沾个边,半个身子都在发虚。 教导主任这才转过头,对林晚和沈长庚道:“你们看见了吧?我们的孩子,到了这儿,那都是发自内心地热爱学习。” “老师们也都是很有耐心的,主打就是一个因材施教,循循善诱。” 沈长庚没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扫过讲台。 林晚却是盯着刚刚坐下的赵向东。 那孩子一坐下,脑袋就恨不得埋进书本里。 肩膀还在控制不住地细微耸动。 看上去,不像是热爱学习的样子,倒好像在怕些什么。 难不成老师平时比较凶?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不奇怪。 这些被送进来的孩子,大多顽劣不堪,若是老师不凶一点,只怕是镇不住场子。 甚至在大多数家长眼里,严师才能出高徒。 可林晚看着那个叫赵向东的孩子。 那孩子把头低得快要塞进裤裆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样子,不像是单纯的害怕。 林晚心头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转过头,看向正一脸堆笑的教导主任:“主任,你刚才不是说,这里有个和我们家孩子性格差不多的学生吗?” 林晚盯着主任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既然来都来了,能不能让我们去看看那个孩子?要是那孩子适应得好,我们也就能放心把钱交了。” 教导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旋即,教导主任换上了一副为难的神色。 他搓了搓手,叹了口气:“哎呀,不是我不想给你们看,实在是不凑巧。” “怎么?”沈长庚反问。 教导主任解释道:“是那个孩子刚来,还没完全适应我们书院的节奏。” “那孩子也是倔,总是不爱说话,问什么都不回答,甚至还试图顶撞老师。” 说到这,教导主任摇了摇头。 “为了让他早点明白我们和家长的良苦用心,我们把他送去感化室了,恐怕现在见不到。” 感化室? 林晚怔了怔:“那是什么地方?” 教导主任立刻解释道:“感化室嘛,顾名思义,就是感化孩子的地方。” “专门针对那些心思野、不爱学习、调皮捣蛋的孩子。” “进去了,就能静下心来反思,学会感恩父母的养育之恩,感恩老师的教导之情,感恩我们这来之不易的受教育机会。” 教导主任这张嘴,那是真能说。 说的林晚一愣一愣的:“这么神奇?就纯凭一张嘴感化?进去给孩子讲道理?” 教导主任却不接这个话茬了。 “这您就不懂了,这是我们静知书院独门的教育法子。” “反正您只要知道,只要进去待几天,再顽劣的孩子也能听话。” 林晚还是不依不饶:“真这么有效?” 听到这话,教导主任也不恼。 他笑眯眯道:“要是没效,二位今天也不会大老远地跑到这儿来了,不是吗?” “外头那些家长,也不会挤破了头,要把孩子往我这儿送。” 一句话,把林晚堵得哑口无言。 确实,那么多家长来,不就是奔着静知学院的名气来的。 林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沈长庚。 她是真没辙了。 这主任滑得像条泥鳅,根本套不出话,更别提直接带他们去见孙易阳了。 要是硬闯,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外头还有保安。 可要是就这么走了,她怎么能甘心? 孙易阳也不知情况怎么样呢。 既然都来了,她总想见一下,确保人没事。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这时沈长庚像是接收到了她发来的信号,薄唇轻启:“既然孩子在接受感化,我们自然不好打断。” “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就看个教室。” 沈长庚看向外头:“除了教学楼,我们也想看看孩子的生活环境。” “毕竟交了那么多钱,吃得怎么样,住得怎么样,我们得心里有数。” 林晚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 食堂和住宿楼! 人总要吃饭和睡觉吧,只要去了这两个地方,肯定能见到其他人。 到时候找个机会偷偷问上一两句,说不定就能打听到这所学校的真实情况! 想到这,林晚立马附和道。 “是啊主任,我们家这口子最看重孩子的身体,带我们去食堂和宿舍瞧瞧,只要吃得好睡得好,钱都不是问题。” 第77章 这就是规矩 第七十七章 这就是规矩 林晚这话说的,那是越来越顺溜。 为了逼真,她顺手就挽住了沈长庚的胳膊。 整个人身子都贴了过去,转头带着一丝撒娇的语气对沈长庚道:“你说对吧?” 温热的触感传来。 沈长庚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垂眸,长长的睫毛动了动。 随即,从嗓子里淡嗯了一声。 教导主任一听林晚说“钱不是问题”,那脸上的笑褶子瞬间就能夹死苍蝇,态度立马又热情了三分。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家长关心孩子吃住,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二位跟我来,咱们边走边看。” 话音刚落。 “叮铃铃——” 一阵急促又刺耳的电铃声,猛地响彻整个校园。 教导主任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笑呵呵道:“巧了,正赶上中午饭点,孩子们该下课了。” 林晚心里却是猛地一喜。 下课了,那就能碰上学生了! 只要能见到学生,就有机会套话。 刚才那个背书发抖的孩子,已经让她心里起了疑。 要是能趁乱问上两句,肯定能知道这书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但看着走在前头的教导主任,林晚眉头皱了皱。 这老狐狸要是杵在一边,怕是孩子们不敢吐露半句真话。 得想个法子,把他给支开才行。 林晚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三人穿过操场,直奔东边的那排红砖房。 还没进门,一股饭菜香气就飘了出来。 掀开厚重的挡风棉门帘。 热气扑面而来。 里头倒是宽敞明亮,收拾得干干净净。 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的食堂大妈,正手里拿着大铁勺,站在窗口后面候着。 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林晚虽然没正经上过学,但也知道村里那个破学校是没有食堂的。 村里的娃子们上学,都是自个儿兜里揣个冷馍馍。 条件差的,就着咸菜疙瘩硬咽。 家里要是能给带两片腌制的肉,那都能馋得全班流口水,那是逢年过节才有的待遇。 一般人家,想都不敢想。 可再看这儿。 那一排排不锈钢的大盆里,菜色油汪汪的。 白菜炖粉条,里面还真有不少肥肉片子,看着就解馋。 大白馒头一个个蒸得喧软雪白,冒着热气,堆得像小山一样。 甚至还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单看这伙食,说是国营大厂的食堂都有人信。 教导主任指着那些饭菜,一脸的自豪。 “二位瞧瞧,咱们静知书院在吃上,那是从不亏待孩子的。”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顿顿有肉,管饱!” 林晚看着那泛着油光的大白菜,还有那一盆盆冒着尖儿的大白馒头,眼神晃了晃。 窗明几净的教室,油水十足的饭菜。 林晚心底不由得动摇了几分。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难道上辈子孙易阳的死,跟这静知书院并无干系? 正想着,门口传来了一阵动静。 “来了来了,孩子们开饭了。” 教导主任笑眯眯地侧过身,像是在展示自己得意的作品。 没有孩子下课时该有的喧闹和疯跑。 甚至连一声嬉笑都没有。 只听见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踏、踏、踏。” 沉闷,又压抑。 一群学生,排着长队,像是一条条沉默的长蛇,缓缓走进了食堂。 一个班接着一个班。 不论男女,不论大小,全都低垂着脑袋,眼睛盯着脚尖。 进门,入座。 几十号人,硬是没发出一点板凳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坐下后,所有人的腰杆子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下。 目不斜视。 面前的不锈钢餐盘空空荡荡,他们却一点也不在意。 林晚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气。 这也太静了。 静得不像是一群活蹦乱跳的孩子,倒像是一群被抽了魂的木偶。 这时候,那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妈动了。 她们推着餐车,走到长桌前。 手里的铁勺上下翻飞。 一勺白菜粉条炖肉,两个大白馒头,再加一勺蛋花汤。 “啪嗒。” 饭菜落进餐盘。 那大肥肉片子就在眼皮子底下晃悠,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可这些半大的孩子,愣是连喉结都没滚动一下。 脸上别说是喜悦,就连那点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都看不见。 麻木。 除了麻木,还是麻木。 沈长庚站在林晚身侧,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饭菜打完了。 整个食堂里,除了饭菜冒出的热气在飘,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老师,踩着高跟鞋走到了食堂最中间的过道上。 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学生,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 所有的学生,在这一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女老师。 眼神空洞,动作僵硬。 女老师面无表情,缓缓抬起手,拿起了挂在脖子上的哨子。 含在嘴里,腮帮子一鼓。 “嘘!” 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猛地响起。 下一秒。 所有学生像是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 整齐划一地拿起了勺子。 整齐划一地低下头。 机械地把饭菜往嘴里送。 大口吞咽,甚至都没有细嚼。 整个食堂,瞬间只剩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林晚只觉得那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头皮。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哪怕是在这大中午的日头底下,她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凉。 太压抑了。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哪里像是几十个孩子在吃饭? 在这环境里,她甚至觉得自己连呼吸重一点都是一种罪过。 林晚嘴巴张了张,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半晌,她才压低了声音问道:“主任,怎么孩子们吃饭是这样的?” “一点声音都没有,是不是太……” 太吓人了。 教导主任闻言,转过头来。 看见林晚那有些发白的脸色,他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到底是个女同志,没见过世面。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这就是规矩。” 第78章 千万别把他送进来 第七十八章 千万别把他送进来 “俗话说得好,无规矩不成方圆。” “我们办书院的,就是要教他们做人的道理,这也是希望他们明白,吃饭就是吃饭,睡觉就是睡觉。” “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就要一心一意地做,不能三心二意,更不能交头接耳。” 话说得冠冕堂皇。 每一句都像是为了孩子好,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林晚看着那些孩子木然的脸,心里只觉得荒谬。 就在这几句话的功夫。 那边的进食已经结束了。 甚至不到十分钟。 “啪嗒。” 所有孩子几乎在同一时间放下了勺子。 盘子里干干净净,连一点汤汁都没剩下。 随后,几十双手又齐刷刷地放回了膝盖上。 腰背挺直。 目视前方。 那个女老师扫视了一圈,再次拿起了哨子。 “嘘!” 一声哨响。 “起立!” 哗啦一声,所有孩子统一站起身。 “向右转,回宿舍!”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拖拉。 队伍排得笔直,朝着食堂外面走去。 像是一队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林晚看着那一个个瘦削的背影,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这时候,教导主任转过身,脸上堆着笑,对着沈长庚做个了“请”的手势。 “二位家长,饭也看过了,我再带二位去宿舍那边转转。” “咱们这住宿条件也是一顶一的……” 话还没说完。 “哎哟!” 林晚突然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那一叫唤,痛苦极了。 教导主任一愣,话头硬生生止住了。 他和沈长庚同时看向了林晚。 沈长庚反应极快,一步跨上前,大手有力地握住了林晚的手臂。 “怎么了?” 林晚半个身子都靠在了沈长庚身上,一张小脸皱成了一团。 她抬起头,额头上竟然真的逼出了一层细汗。 “肚……肚子突然好疼。” 她咬着嘴唇:“可能是早上受了凉。” 说着,她看向教导主任:“主任,我们这茅厕在哪儿?” 教导主任没起疑心,抬手往外一指。 “出去之后能看到一个红砖瓦房,就在那后头,左拐走到头就是。” 教导主任热心的说:“要不我找个老师陪你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林晚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的在沈长庚的手臂上捏了一下,而后诶哟诶哟的捂着肚子走远了。 沈长庚看向她的背影,眼底深意一闪而逝。 刚一走出食堂。 林晚脸上的痛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手也放下来了。 她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沈长庚一步跨出,正好挡住了教导主任的视线。 “主任,”沈长庚开口问道,“刚才听你说这里宿舍条件好,我想问问,这冬天的煤供得足不足?” “我家孩子身子骨弱,受不得寒。” 教导主任被拉回注意力,视线也从林晚身上移开了。 林晚也收回目光,看向刚走出食堂的那些学生。 每一个队伍都排的整整齐齐,几百双鞋踩在地上的声音都像是一个人发出来的。 太渗人了。 林晚屏住呼吸,目光如炬,盯着队伍的尾巴。 一排排队伍过去,一直到最后一排。 她看见了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姑娘。 小姑娘大概也就十二三的年纪,穿着学校统一的蓝布褂子,头发枯黄,脑袋垂得极低,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林晚眸光晃了晃。 趁着前头的女老师没有注意到,林晚眼疾手快,迅速走到最后,一把攥住那小姑娘细瘦的手腕,将人拉到了一边。 边上正好有个角落,只要没人过来就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人。 “唔!” 小姑娘吓得瞪大眼,浑身剧烈一抖,本能地就要尖叫。 林晚早有防备,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嘘!” 林晚赶紧道:“我不是坏人,我是来考察的家长,想送我家孩子来读书的。” 说着她还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 太瘦了。 单薄的衣服下,好似就一把骨头。 这哪里是正在长身体的孩子? 林晚心头一紧。 小姑娘缩着身子,神色紧张的盯着林晚,看起来似乎很害怕她。 林晚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别怕,我要是想害你,你还有机会站在这儿吗?” 林晚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我就是个当妈的,家里有个混世魔王,听说这静知书院能管教人,特意来看看。” “可我刚进门就觉得不对劲,心里头不踏实,我是真不敢把孩子贸然往这儿送,就想听句大实话。” “我保证,今天我们这些话,烂在肚子里,绝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她说的真情实感,可小姑娘还是一副惊疑的样子,就像是个惊弓之鸟,谁也不信。 那么小的一个人,眼底却透着股令人心惊的死寂和防备。 林晚心头愈发疑惑。 但为了得到消息,林晚只能再次道:“刚才在食堂里面,你应该看见我了吧,我和我丈夫一起来的。” “当时教导主任就站在我边上。” 听到“教导主任”这四个字,小姑娘明显的打了个哆嗦,牙齿都在打颤。 林晚敏锐的察觉到她态度的变化。 她压下心中怀疑,语气却越发温柔诚恳:“那主任跟我们把这儿夸出了花。” “说是顿顿白面馒头,隔三差五有红烧肉,住的也是亮堂屋子。” “可我不是瞎子。” 林晚伸手,轻轻捏了捏小姑娘那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胳膊。 “若是真吃得好住得好,你怎么会瘦成这副皮包骨头的样子?” 小姑娘的眼睫毛颤了颤,呼吸急促了几分。 林晚趁热打铁:“我看你跟我家孩子也差不多大,我只是想知道你在这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就想求个心安。” 那小姑娘呆呆地望着林晚。 好半晌,她的嘴唇才微微动了动。 终于,一声细弱蚊蝇的声音挤了出来。 “不要……” 四周风声大,林晚没听清,身子下意识前倾凑近了些。 “你说什么?” 小姑娘身子抖得厉害,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再次轻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如果真的心疼你的孩子,就千万别把他送进来。” 林晚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静知书院,果然有问题! 第79章 体罚 第七十九章 体罚 林晚一把反握住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急切追问:“为什么?这里面到底怎么了?” 小姑娘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起来。 那是极度的挣扎,更是深植骨髓的恐惧。 她想说,嘴唇剧烈颤抖着,可那些话像是被无形的锁链卡在了喉咙眼里。 林晚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只能尽量放缓了声音循循善诱。 “你别怕。” “这样,要是这地方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悄悄告诉我。等我出去了,我一定想办法帮你讨个公道!” 小姑娘死死盯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那一抹希冀的光却在眼底慢慢熄灭了。 她绝望地摇了摇头。 “没有用的。” “谁来都没用的。” 她看着林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咬着牙不敢掉下来。 “你是个好妈妈。” “你的孩子好幸福,还有人这么护着。” “你千万不要让他进来。” 林晚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心里的疑惑像滚雪球一样大。 这小姑娘才多大,怎么会有这种看透生死的绝望? “怎么会没用?” 林晚急了,语气也加重了几分:“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深吸了口气。 “实不相瞒,我丈夫在城里是有点人脉的,要是真有什么问题,他一定能帮上忙!” 听到“人脉”两个字,那小姑娘原本如死灰般的眼底,骤然窜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到底是年纪小。 小孩子,总归是好忽悠一些的。 她仰着头,期盼地看着林晚,眼神里带着一种易碎的小心翼翼。 “是很大的人脉吗?” 林晚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从容且自信:“他是当官的。” 林晚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虽然沈长庚只是个刚调来的公社书记,还在村里混。 但这好歹也是体制内的人。 怎么着,也不算说谎骗小孩吧? 一听到“当官的”这三个字,小姑娘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她猛地一把反抓住了林晚的手。 指甲几乎都要掐进林晚的肉里。 “真的吗?” “那你可不可以让他把这个学校关了?” “能不能让这个学校倒闭?把我和琪琪都救出去啊?” 琪琪? 林晚眉头微微一皱。 这名字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电光火石间,刚才校门口的一幕在脑海里闪过。 那个嚷嚷着要给女儿退学的女人。 当时教导主任,似乎就喊她“琪琪妈”。 没错,就是琪琪。 林晚属于那种从小记性就极好的人。 小时候家里穷,没钱供所有人读书。 林月在屋里学写字,她就偷偷听,偷偷看。 只要看上一眼,林月还没学会的字,她就已经记在了脑子里。 可惜好景不长。 没过几天,林月就发现她在偷学。 只要她在,林月就把书本捂得严严实实。 嘴里还美其名曰:“姐姐,老师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家里你下地最厉害,最有出息了,万一反而学笨了怎么办?” 林晚那时候年纪小,性子单纯,竟然真的就相信了这番鬼话。 林晚晃了晃神,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甩出脑海。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激动的小姑娘。 “那个琪琪,是你的朋友吗?” 小姑娘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随即,那颗枯黄的小脑袋便又垂了下去。 “我和琪琪,以前是一个小学的,我们最好的朋友。” 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 “后来……后来我爸就把我送来了这里。” “琪琪妈妈听我爸说,我来了这里之后变乖了,于是,她就把琪琪也转来了。” 说到这,小姑娘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衣服上。 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是我害了琪琪。” “都是因为我,她才会被送进来的。” 林晚怔住了。 害了她? 她蹲下身,视线与小姑娘齐平,尽量放柔了声音。 “什么叫害了她?” “这虽说是学校,管得严了些,但我看吃的学的都不错。你们在这个学校里,过得很不好吗?” 听到这话,小姑娘的喉咙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手指也跟着骤然收紧。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朝外面探头看了几眼。 那眼神,惊恐,警惕,绝望。 直到确定外面只有风声,没有任何脚步声。 她才又缩回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这里……不是学校。” “这里的老师,总是打人。” “他们还要罚我们。” 林晚的心头猛地一跳。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打人? 还体罚? “怎么罚的?”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怒火问道:“是用戒尺打手心吗?” 这是村子里老师会用的体罚手段,林天赐刚上学的时候也被打过手心,为此王桂花心疼的要命,当天就跑去找老师,最后老师也就不管林天赐了。 林天赐因此就更肆无忌惮了。 除了打手心,剩下的就是罚站之类的,这就是丢面子的惩罚了,很多孩子宁愿被打手心都不愿意罚站。 所以在林晚心里,体罚约莫就是这些手段。 可小姑娘拼命地摇头。 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身子抖得像是在筛糠。 “不是戒尺……” “如果背不下来书,或者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他们就拿这么粗的棍子,往身上抡。” 她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地比划了一个碗口粗细的手势。 “还有……” 小姑娘的声音染上了哭腔,牙齿都在打颤。 “还有电棒。” “一按开关,滋啦滋啦响的那种。” “戳在身上,人就会抽筋,会口吐白沫。” “阿姨,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林晚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股凉气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你说什么?” “电棒?” 看着林晚那震惊怀疑的眼神,小姑娘咬了咬嘴唇。 她没有辩解。 只是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枯瘦如柴的左手,袖子一点一点地往上撸。 袖子卷上去的那一刻。 林晚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80章 丧尽天良的折磨 第八十章 丧尽天良的折磨 那本来就不粗的手臂上,哪还有一块好肉? 青一块,紫一块。 旧伤叠着新伤。 有的地方结了深褐色的痂,那是棍棒抽打留下的痕迹。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一块块圆形的焦黑。 皮肉翻卷。 周围泛着红肿的脓水。 那是被高温瞬间灼烧造成的。 甚至能想象到当时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的声音。 林晚的心脏瞬间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这群畜生!” 林晚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一把托住小姑娘的手臂,手都在抖,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她。 “这是哪个老师干的?”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 “都有。” “张老师,李老师……还有好多好多老师。” “只要心情不好,或者是我们惹他们不高兴了,他们就打。” 说到这,小姑娘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身子猛地僵硬了一下。 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侥幸。 “不过比起教导主任,他们已经算好的了……” 林晚一愣。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刚才那个带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 那个满口“仁义道德”、“为了孩子好”的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 林晚立刻追问:“他怎么了?他也打人?” 小姑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是。” “他不打人。” 提到那个男人,小姑娘眼里的恐惧反而更深了,甚至比提到鞭打还要害怕。 “他不屑动手的。” “他只会让人把不听话的同学拖去感化室。” 又是感化室。 林晚眉头紧锁。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 之前教导主任说,那是让学生反省过错、净化心灵的地方。 但林晚直觉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感化室到底是什么地方?”林晚问。 小姑娘吞了口唾沫,脸色惨白。 “就是小黑屋。” “很黑,没有一丝光,四面墙都是软包的,想撞死都不行。” “关在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说话,没有声音,连只老鼠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小姑娘说着,双手死死抓着衣角。 “我也没去过,但我听强子说过。” “有时候一关就是三天,有时候是一个星期,除了偶尔从门缝里塞进来一点剩饭和水,什么都没有。” “强子出来的时候,人都要傻了。” “他说在里面太安静了,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打雷一样。” “他说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出来后的大半个月,他连觉都不敢睡,只要一闭眼就是那个黑屋子,整宿整宿地尖叫。” 林晚听得心惊肉跳。 这种手段,哪里是感化? 这分明就是精神折磨! 就是成年人都受不了这种幽闭的恐惧,何况是这群还没长大的孩子? 这群畜生,简直丧尽天良! 亏他们想得出来! 林晚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么折磨人,你们怎么不告诉家里人?” 静知书院学费昂贵,能把孩子们送来的,对孩子的爱应当不会少。 可听到这话。 小姑娘却突然笑了。 那笑容挂在她稚嫩枯黄的脸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绝望和苦涩。 “告诉?我早就告诉我爸爸了。” “我刚进来被打破头的那次,我就说了。” 小姑娘垂下眼帘,看着脚尖:“可是他不信。” “他说我就是不想学习,他说我是为了想回家,故意编瞎话骗他。” “他说这里的老师都是为了我好,是我自己不争气,烂泥扶不上墙。” 林晚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小姑娘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掉下来。 “在这里,我们必须表现得很乖,很听话,要把背挺得直直的,见人要鞠躬,说话要喊报告。” “只有这样,攒够了表现分,才能给我们一次见家人的机会。” “还要隔着那道铁栏杆,老师就站在旁边听着。我们要笑着说这里很好,老师很好,饭菜很好。” “谁要是敢哭一声,或者是说一句坏话,等家长一走,就会被直接拖去感化室。” “久而久之,大家就都不敢说了。” “反正说了也没人信,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坏孩子,活该受罪。” 林晚听得心头发酸。 她突然想起今天白天,在面馆遇到的那个父亲。 那男人提起儿子时的眉飞色舞,那一脸因孩子“变好了”而沾沾自喜的模样,此刻竟显得如此讽刺。 他甚至没觉得儿子变得“沉默寡言”有什么不对。 只觉得是孩子懂事了,长大了。 这些家长,太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了。 急切到蒙蔽了双眼,急切到根本看不见孩子眼底的恐惧。 他们忽略了那是求救。 他们亲手把孩子推向了深渊,还以为是送上了云端。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打着“为你好”的旗号。 林晚看着面前眼泪要掉不掉的小姑娘。 那瘦弱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林晚抬起手,掌心落在了小姑娘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别难过。” 林晚的声音放得很轻:“听我说,只要我能出去,我一定第一时间去找你爸爸。” “我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我会让他知道,他的女儿没有撒谎,是个顶好的孩子。” 小姑娘猛地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瞬间涌上了细碎的泪光。 她死死盯着林晚,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随后,用力地点点头:“谢谢你大姐姐,对了,我叫张灵。” 张灵说着,又想起来:“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也许能出去。” “琪琪昨天去见了她妈妈,她说趁着老师不注意,已经给她妈妈递了小纸条。” “她说,她妈妈最疼她了,一定会来给她办退学,会接她回家的。” “如果琪琪能回家,那我爸爸知道了真相,肯定也会来接我的,对不对?” 那是人在绝境中,拼命想要抓住的一丝光亮。 林晚心头一颤,立马接话。 “对。” “我今天进来的时候,就在校门口看见琪琪妈妈了。” “她确实是在跟门卫吵架,说要给孩子办理退学。” 第81章 有人跳楼了 第八十一章 有人跳楼了 这话一出。 张灵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刚才没有的神采,驱散了眼底的阴霾。 “真的吗?”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张灵破涕为笑,嘴角高高扬起。 “琪琪胆子本来就小,平日里连虫子都怕。在这里,她每天晚上都在被窝里偷偷哭。” “她可害怕了,现在总算熬出头了,总算可以回家——” 话音未落。 一声喊叫,骤然划破了寂静的午后。 “不好了!” “有人跳楼了!” 林晚心头猛地一跳,转头和张灵对视一眼。 两人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话,急忙走了出去。 操场上乱糟糟的,看见不少学生都在朝着一栋教学楼去。 两人也跟着走过去,顺着视线,看见四层高的楼顶边缘,此时正立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小女孩。 风很大,吹得她那身宽大的校服猎猎作响,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栽下来。 “琪琪!” 身边的张灵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叫。 林晚愣住了。 她就是琪琪? 张灵急忙就往楼上冲,却被一个女老师拦住。 “干什么!疯跑什么!” 张灵一把抓住了这个老师的手臂,指着楼顶,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李老师!琪琪在上面!她要跳楼!” “老师,你快救救她!” 她的声音一直在颤抖,听得林晚心如刀绞。 可那李老师脸上全是厌恶和不耐烦。 “跳楼?” “她那是吓唬谁呢?才多大点年纪,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跳!” “这种为了逃避改造、不想上课的把戏,我见得多了!” “她不是吓唬人!”张灵急得直跺脚,带着哭腔吼了回去,“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李老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怎么跟老师说话的!” “不想去感化室,就立刻给我滚回宿舍去!”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推搡张灵。 林晚忍无可忍,一步跨上前,将瘦小的张灵挡在身后。 “这位老师,现在人命关天,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应该先考虑怎么把孩子劝下来吗,而不是在这里摆老师的架子!” 李老师动作一顿,上下打量了林晚一眼。 “你又是谁?” “我们学校管教学生,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林晚刚要开口反驳。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教导主任抹着额头的汗,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跟在他身侧的,正是沈长庚。 教导主任一见这架势,连忙赔着笑脸看向林晚,转头就冲李老师瞪起了眼。 “李老师!你怎么回事,怎么能用这种态度跟学生家长说话?” 李老师明显还有些不服,但碍于教导主任的面子,还是瘪了瘪嘴,没再说了。 沈长庚没有理会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他径直走到林晚身边:“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镇定。 林晚指着顶楼那个摇摇欲坠的小黑点,语速飞快。 “那是琪琪。” “就是今天我们在校门口,看见那个要办退学的母亲的女儿。” 沈长庚抬头看去。 楼顶的风很大,那原本就宽大的校服被吹得鼓起,那孩子就像一片随时会凋零的枯叶。 他的眉头瞬间锁死,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张灵见来了能做主的人,扑通一声就要给教导主任跪下。 “主任!求求你救救琪琪!” “她真的会跳下来的!” 教导主任尴尬地看了沈长庚一眼,连忙伸手去拉张灵。 “哎呀这位同学,别激动,别激动。” “有老师在呢,出不了事。” “我现在就让老师上去,把她劝下来好不好?” 听到这话,张灵脸色不但没好,反而更难看了。 “不行!”张灵猛地摇头,“不能让老师上去!” “让我去!” “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去劝她!” “不行,”李老师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你不能去。” “你们一帮半大的孩子凑一块,谁知道又要搞什么把戏?” 她转头看向教导主任,语气变得急切又刻薄。 “主任,您是不知道,这个孙琪琪平时就神神叨叨的,这次更不像话,还跑去跟她妈胡言乱语,偷偷传纸条!” “我就为了这事儿教训了她几句,谁承想她气性这么大,转头就跑楼顶上去了!” 李老师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这种歪风邪气绝对不能助长!” “这次要是不好好教育一下,以后这里的学生有样学样,隔三差五就闹自杀威胁老师,这学校还办不办了?” 教导主任闻言,眸光闪了闪。 他走上前,假模假样地扶起张灵:“这位同学,我知道你担心你朋友。” “但是李老师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他拍了拍张灵的肩膀,语气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这样吧,你们都先回宿舍去,等这里没人了,我们老师再好好劝劝琪琪。” “人多了,反而容易刺激到孩子,你说是不是?” 张灵急得眼泪直在那眼眶里打转,手指死死掐紧。 “可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李老师厉声呵斥道,“再敢多嘴,信不信我——” “诶,李老师!” 教导主任立刻打断了她的话,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摆了摆手。 “对孩子不能这么说话,咱们做教育的,要耐心,要有爱心。”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林晚和沈长庚。 “两位家长,真是对不住,今天这事儿闹的,让你们看笑话了。” 他搓了搓手,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头顶。 “这孩子啊,平时心理就脆弱得很。” “也就是被老师说了两句,这就接受不了了,非要死要活的。” 教导主任一边观察着沈长庚的脸色,一边试探着说道:“现在的孩子,那是打不得骂不得,稍微管教一下就要跳楼,我们也难做啊。” 见沈长庚沉着脸不说话,他又尴尬的补充了一句:“要不这样,二位先回去休息,等明天,明天我做东,请二位吃饭,我们再具体聊聊孩子入学的事情,如何?” 第82章 千真万确,我不骗你 第八十二章 千真万确,我不骗你 林晚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胳膊。 那力道极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林晚侧过头。 看见张灵那张惨白的小脸,正满眼哀求地望着她。 林晚心头一紧。 她反手拍了拍张灵的手背,随即抬头看向教导主任,声音清冷:“主任,吃饭的事不急,还是先把这个孩子救下来再说吧。” 教导主任面色一僵,嘴角那虚伪的笑意差点挂不住:“这……” “毕竟我们是打算把孩子送进来的。”林晚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道,“这要是眼皮子底下真出了人命,谁家家长心里不打鼓?” “别说送孩子来了,我们怕是连这大门都不敢进了。” 这话说的实在,也戳中了教导主任的软肋。 沈长庚在一旁,配合地冷哼了一声,周身的寒气比这初冬的风还冷。 教导主任犹豫了一下。 林晚趁热打铁,视线重新落回张灵身上。 “我看这位女同学很紧张的样子,她们俩应该认识吧?” 张灵拼命点头。 “那就让她去劝劝。”林晚说。 李老师一听就要炸毛:“胡闹!让个学生去顶什么用——” “怎么没用?”林晚冷冷地瞥了李老师一眼,“就像主任刚才说的,孩子心里脆弱。” “平时就被老师管教怕了,这时候看见老师,只能更紧张。” “特别是像李老师这样威严的,别还没靠近,孩子就被吓得跳下去了。” 李老师气得脸红脖子粗,刚要骂街,被教导主任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 林晚语气放缓,却字字珠玑。 “孩子的事,让孩子解决,说不定更好。同龄人之间说话,总比我们要容易听进去些。” “主任,您说是这个理儿不?” 教导主任眼珠子转了两圈。 他在权衡利弊。 刚才跟沈长庚聊天的时候,沈长庚字句里面都透漏出“上头有人”。 万一得罪了他们,传出去,这书院以后名声肯定会受影响,还不知道要失去多少大客户。 半晌,他咬了咬牙,终于松了口。 “行,那就按您说的办。” 他转头看向张灵:“你跟我上去,好好劝劝孙琪琪同学。” 张灵喜极而泣。 她转头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张灵感激的点点头,急忙跟着教导主任上去了。 林晚站在楼下,仰着头,盯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张灵跟着教导主任,终于爬上了天台。 她不敢靠太近,只站在离孙琪琪几米远的地方,喊她:“琪琪!” 孙琪琪就站在边缘,眼神呆滞,像个没了魂的布娃娃。 直到看见张灵。 那双空洞的眼珠子才动了一下。 委屈、恐惧、绝望,瞬间涌了上来。 眼泪决堤一般往下掉。 “灵灵……” 孙琪琪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好可怕……” 她浑身都在发抖,牙齿打颤。 “感化室真的好可怕……” 张灵浑身一震。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被送进感化室了?” 那是什么地方,她们都知道。 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张灵猛地转头,看向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道:“应该是李老师做的。”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四平八稳 接着,他看向孙琪琪,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孙琪琪同学,你要理解,李老师也是为了你好。” “你跟你母亲胡乱说话,这只会造成家长的恐慌,也严重影响了我们学校的声誉。” “如果你觉得受了不公平待遇,或者心里有怨气,你可以下来。” “咱们去办公室,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谈?”孙琪琪突然激动起来,“有什么好谈的!” “你们除了骗人,就是骗人!” 她猛地掀起袖子,把胳膊举了起来。 那两条瘦骨嶙峋的胳膊上,没有一块好肉。 青紫的淤痕交错,看上去触目惊心。 “你们会跟我谈吗?” 孙琪琪哭喊着,那是积压了太久的崩溃。 “你们只会打我!” “只会用电棒电我!” “只会把我关进那个连光都没有的小黑屋!” “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孙琪琪绝望地摇着头,泪水糊了满脸。 “我今天就是要死在这儿!” “我要用我的死,来让所有人知道静知书院的真相!” “我要让警察把你们都抓起来!” 说完,她转身看向楼下那坚硬的水泥地。 身子前倾,摇摇欲坠。 “别!” 张灵吓得魂飞魄散。 她拼尽全力大喊出声:“琪琪,你要是死了,阿姨怎么办?!” 孙琪琪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张灵,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我妈?” “她根本不在乎我。” 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身子直晃。 “她要是在乎我,怎么会把我冒死传出去的求救纸条交给老师?” “她要是在乎我,怎么会不给我办退学,还要把我留在这个地狱里?” 绝望像潮水一样,再次淹没了那双刚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张灵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急得满头大汗,语速飞快:“你误会了!琪琪,你真的误会了!阿姨今天来学校了,她就是专门来给你办退学的!” 孙琪琪愣了一下。 张灵趁热打铁,大声喊道:“肯定是因为要退学,李老师觉得丢了面子,所以才恼羞成怒,故意把你抓进感化室折磨你的!” 孙琪琪半信半疑地看着张灵。 那双死灰一般的眼眸里,竟然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冀。 “真的?” 她颤抖着问。 张灵用力地点头:“千真万确,我不骗你!” 她猛地抬手,指向下面。 “刚才有个家长就在旁边看着呢。” “你看,她就在楼底下,她全都看见了,她能给我作证!”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教导主任,闻言看了一眼张灵,眼神晦暗不明。 孙琪琪顺着张灵的手指,看向楼下小小的一群人。 她分辨不出谁是谁,但张灵的话,无疑给了她希望。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太好了……” 她低声呢喃着:“那我可以回家了?我可以回家了……” 第83章 我回不了家了 第八十三章 我回不了家了 回家这两个字,是她多少个日夜在噩梦里的奢求。 张灵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却坚定。 “对,琪琪,咱们不待在这儿了。” 她慢慢伸出手,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 “你过来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家。” 孙琪琪看着朝她伸过来的那只手。 看着眼前好友的脸。 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终于晃动起了一层水雾。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向张灵伸去。 脚下也终于往前挪了一寸。 仿佛只要握住这只手,就能离开这个吃人的地狱。 然而。 “孙琪琪,你闹够了没有!” 一道尖锐刻薄的女声陡然炸响。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孙琪琪的身子下意识的一抖,手也跟着一下缩了回去。 她惊恐的看向来人,只见李老师走上来,脸色阴沉的盯着她。 “你演够了没有?别装了!我告诉你,你妈已经走了。” “你别想在这继续演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她也是看不到的!” 孙琪琪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像是一尊瞬间被冻结的冰雕。 刚才那一抹微弱的希冀,如同风中的烛火,瞬间粉碎。 脸色煞白如纸。 “你说什么?”孙琪琪声音颤抖。 张灵急红了眼,猛地回头冲着李老师嘶吼:“你别说了!” 李老师却根本没有理会张灵,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为什么不能说?” 她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女孩。 “她在这儿寻死觅活,搞这么大阵仗,心里那点小九九谁不知道?” “不就是想演苦肉计,让家长看见了心疼,好接她回去享福吗?” “小小年纪,心机深得很!” 孙琪琪的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李老师却毫不在意,甚至往前逼近了一步。 语气更加冰冷,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孙琪琪的心上。 “没错,也不怕告诉你,你妈刚才的确是来了。” “但是门口的老师已经跟她把话说清楚了,她已经明白了,我们学校严加管教都是为了你好,是为了把你改造成正常人。” “所以,她已经走了。” 孙琪琪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死寂。 李老师冷哼一声:“还有,我们已经明确告诉你妈了,以后少往学校跑。” “家长一来,你们这帮坏坯子只会恃宠而骄。” “越惯越混蛋,这辈子都别想好!” 李老师每说一个字,孙琪琪就颤抖一下。 教导主任眉头一皱:“行了,少说两句。” 训斥完李老师,他又迅速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孙琪琪同学,你别听李老师瞎嚷嚷。” “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不也是看着你站在那儿危险,心里着急吗?” “她说话是不好听,但你要理解老师们的一片良苦用心,严师出高徒嘛。” 说着,他做出一副极其诚恳的样子。 “这样,你相信主任这一次。” “你先下来,只要你肯下来,要是之后你还是想退学,还是想见你妈,主任亲自来安排,行不行?” 退学还是见家长,都由自己选。 多诱人的条件啊。 这大概是现在静知学院每个学生都渴望的。 然而。 孙琪琪没有动。 她看着教导主任,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看透了世间丑恶的绝望。 “你骗人。” 孙琪琪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却又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刚才李老师已经说了。” “我妈妈已经走了。” “她不要我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教导主任脸色一僵,刚要张嘴解释。 孙琪琪却凄然一笑,那笑容挂在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和苍凉。 “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你们都是魔鬼。” “我不相信你,我谁都不信了。” 说完,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了张灵。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她露出一丝苦笑,声音颤抖。 “灵灵,对不起。” “我回不了家了。” 话音未落。 那瘦小的身影决绝地转身。 没有丝毫犹豫。 纵身一跃! “不要!!!” 张灵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她疯了似地扑过去。 整个人几乎半悬在天台边缘。 手拼命地往前抓。 指尖擦过了孙琪琪的衣角。 却什么也没抓住。 只碰到了那冰冷的空气。 那个瘦弱的身躯,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朝着楼下坠去。 楼下。 林晚正仰着头。 刚才她明明看见孙琪琪已经动摇了,已经转过身朝着里面走了。 她刚要松口气。 视线里,那道瘦小的黑影陡然放大。 “砰!” 一声闷响。 重重地砸在了水泥地上。 就在她眼前不到五米的地方。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静止键。 鲜红的血,缓缓地从那破碎的身躯下流淌出来。 染红了灰白的水泥地。 像是一朵在炼狱中盛开的、妖冶又刺眼的红莲。 林晚懵了。 她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逆流,手脚冰凉僵直。 下一刻。 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手,陡然捂住了她的双眼。 将那惨烈的画面,在那一片刺目的猩红彻底占据她脑海之前,强行隔绝。 沈长庚低沉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不要看了。” 眼前是一片温热的黑暗。 林晚没有动。 她像是一尊瞬间被抽干了灵魂的石雕,僵硬地立在原地。 尽管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可其他的感官,在这一刻却变得无比敏锐。 那股铁锈般的腥甜味,顺着风,不可阻挡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越来越浓。 那是血的味道。 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气息。 耳边安静得可怕。 没有任何人的尖叫,也没有哭喊。 林晚不知道是自己脑袋里一片空白屏蔽了声音,还是这操场上的人都吓傻了。 周围,只有风吹过操场上树叶的沙沙声。 四楼的天台上。 张灵整个人趴在水泥边缘。 她的半个身子还探在外面,愣愣地看着楼下。 看着那在灰白水泥地上肆意晕染开的一大摊刺目的猩红。 她呆住了。 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站在她身后的教导主任,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