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文万人迷,但穿错书》 1、第 1 章 ——好疼。 这是沈青衣醒来时的第一个念头。 他的头极痛,仿佛天灵盖被生生掀开,嘈杂的嗡鸣声在耳边打转,几乎冲散了所有思绪。 发生了什么? 他咬紧了牙,却止不住喉头涌出的腥甜;体温渐冷,意识也跟着模糊起来。 “宿主,坚持住!你要是刚穿过来就死了,我俩会被挂上业绩黑榜几百年!” 想到那个倒霉的业绩榜,沈青衣立刻就回光返照了。 他着实伤得厉害,睁眼时只觉皎月恍惚,有人逆光垂视着他。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晦涩难明。 “怎么...?” 那人开口,带着点古怪的奇异口音。暗淡的光照亮了对方硬朗邪异的轮廓——看着似有几分混血的异族模样。 他俯下身来,幽幽绿眸兴奋地盯着沈青衣。 “我还以为...你会就这么死掉。” 对方单膝跪着,伸手卡住了沈青衣的脖子,一点点将空气从猎物的肺腑中挤出。 “你好漂亮,”男人笑着说,俯身而下似野兽般嗅闻着少年盈泪湿润的眼角,“小小的,好可爱;香香的,好可爱。” 因着愈发可怖的窒息感,沈青衣的神智反而清醒许多。 他绝不愿再一次死去;边徒劳地掰着对方粗糙有力的手指,另一只手胡乱摸索,在腰间摸到了一柄防身短匕。 沈青衣:...... 他立刻抽出匕首,不假思索地捅了过去。对方当是能躲开,却不闪不避。沈青衣毫无保留,利刃完全没入对方的身体。液体猩红温热,喷溅洒落在他的身上,男人倒抽了一口气,忍耐着疼痛,却像很开心似的笑个不停。 “好凶,但也好可爱。” 对方用词也有些奇怪,听起来说话不甚熟练,“宝宝。” 沈青衣无暇关心对方说了什么。 他低头不住咳嗽,却依旧紧紧握着救了自己的那柄短匕;预备着随时再捅那疯子一刀。 可对方没有上前,只专注凝视着颤抖可怜,被自己的鲜血弄得浑身污脏的漂亮少年。 他想:好可爱。 他又想:该走了...人类在这种情形下怎么说来着? 男人凑近,沈青衣双手握着匕首就往前送,被对方单手攥住压了回来。 月光之下,少年乌色眼瞳震颤,露出格外可怜可欺的神色。 丰盈的乌发凌乱散落,沾着血迹贴在苍白的面上。他下意识地侧过脸,企图躲避对方,却只觉着脸颊一痛,被人黏糊湿腻地咬了一口。 他顿时恶心得想吐。 泪珠挂着沈青衣乌黑纤长的睫毛之上,颤颤巍巍落了下来。男人像是没见过旁人落泪一般,颇为稀奇的“咦”了一声后,再次凑了过来,以舌尖接住了那颗泪珠。 “你怎么像人类那样哭?”对方说,“...甜的。” “宿主”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别紧张!他是贺若虚!男主之一!他是你老公呀!” 想到面前这个男人即将要对自己做些什么,沈青衣更是头晕目眩、恐惧得厉害。 但对方并未如他所以为的那样,趁人之危做那些更下三滥的事。对方只是仰头望了一眼月亮。发觉月色东垂,天光将明,于是说:“我该走了。” 下一秒,对方站起身来,笑着对他说:“再见,宝宝。” 直到对方离开许久后,沈青衣才缓过了神。他素来擅长忍耐疼痛,强撑着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此时已是深夜,连月亮都落得极低。 沈青衣眯起眼,才瞧清自己正身处一片林地。不知是谁的血染红了身上的青衫,在地上晕出一片深色的阴影。 他伤得重,也疼得很。但又早习惯了这样的狼狈情景,抿嘴冷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限制文?” 他在脑海里对系统说。 “限制的原因是血腥暴力?” “宿主!”系统在他的脑子里大叫,“你扮演的是可怜清纯小白花,请注意一下你的说话语气!” 沈青衣轻轻哼了一声。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个其他世界的倒霉鬼,年纪轻轻就惨烈横死不说,还被所谓的“系统”抓到穿书世界里打工。 他穿的这本书,是某本仙侠起点文的限制文同人。 系统没给他看过原著,但据说是一本剧情相当险恶的黑暗流小说。 原著中,哪怕是一笔带过的炮灰都各有算计、暗藏杀意。更别提这五位男主,每一位身上都隐藏着秘密,对人对己都毫不手软,个顶个地癫得很。 还好,他们负责的是这本书的限制文同人文。 沈青衣扮演的是限制文的男主,也是云台九峰的小师弟沈青衣。 这个角色虽然是男主之一沈长戚的徒弟,但不知为何被一笔带过,鲜少有他的戏份。 也许是因为原著提及太少的缘故,世界无法自动生成沈青衣这个角色,只能找来穿书者扮演。 沈青衣和系统的任务很简单,这本书的主线则更简单。大概就是小师弟某次出门历练,遇到了第五位男主域外妖魔贺若虚;从此开启了正式剧情。 书的具体内容就是沈青衣被域外妖魔炒,被师父炒,被谢家家主炒,被昆仑剑首炒,被神秘邪修炒;有的时候可能会炒个二拼或者三拼什么的。 虽然原著里的这五位男主都不是东西,但在同人文里被大笔一挥写成了全员恋爱脑,最后是和和美美的大团圆包饺子剧情。 这个穿书世界难度很低,危险性只有d级。 而他与系统能接到这样简单的世界,一方面是因为系统是个彻彻底底的萌新,出厂之后没有任何带宿主的经验。 另一方面... 系统想起主系统告知自己,这次匹配给他的宿主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专门挑了个简单的世界给两人磨合。 见着宿主的第一面,系统着实被吓了一跳。 对方的确实很符合清纯小白花的形象,即使以见惯美人的系统评判,也是个相当漂亮的少年。 只是,在数字空间里的沈青衣维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形象;穿着件宽大破烂,一看便不符合他身形的旧校服。 少年赤着脚,踩在滑腻刺目的血泊之中,脸色似雪般苍白,乌黑的眸子幽幽地自刘海后望着系统。 鲜血如泪般从那张秀气的脸颊滑落,“啪嗒”滴在了脚下的血泊之中。 系统看见了一具安静、温顺的美丽尸体。 ——是他的宿主。 “这位宿主不是意外死亡,”主系统降了下来,落在两人之中,“所以,这个世界比较温和,以免他在途中崩溃。” 系统又瞧自己的宿主。对方垂着脸,安安静静看起来乖巧极了。 主系统和他说,因为横死的缘故,宿主可能会有些坏脾气和古怪性子。 系统觉着无所谓。看着宿主可怜、凄惨地站在血泊之中,他的思索回路闷闷地有点难受,甚至不太舍得和对方凶巴巴地说话。 等沈青衣从袭击中缓过神来,系统立刻元气满满地给宿主鼓劲。 【宿主加油!】 系统态度到位,但一点能力都无。 沈青衣的任务,是非常俗套地给书中男主们当老婆,这应该没什么难度。 毕竟他长得实在是太乖,笑起来时尤其甜软;加之个子又矮,看人时常常要可怜地抬着眼,看着便有几分清纯可怜的模样。 沈青衣在脑中翻了翻书,一眼扫过去除了黄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他很不高兴。 “什么叫我的肚兜还挂在狂徒的腰上...这写得什么东西啊?” “宿主!你在书里的人设是柔弱小白花,能不能...能不能说话别这么...”系统检索了一下数据库,才找到个挺合适的词,“别这么阴阳怪气?” “你管我。”沈青衣不高兴。 系统不敢吱声,心想说好的清纯善良小白花主角呢!他的声音消失,脑海重归沉寂。沈青衣重又睁开眼。 此时月色已暗,树影沉沉。 云台九峰的小师弟沈青衣茫然地站在林间,伤势沉重,且不知归路。《 》 2、第 2 章 作为以限制剧情为卖点的同人文,系统给他们发的剧本非常单薄,第一章只有在野外被贺若虚袭击,然后被这人突然就炒了的剧情。 沈青衣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导致他错过了后半段剧情。而系统跟着分析了半天,忧心忡忡地说:“有时小世界里男主们的设定会和剧本有一点点出入。宿主,你老公不会是阳痿吧!” “首先,不随便发情说明他是正常人,和阳痿没关系。”沈青衣没好气地反驳,“其次,他也不是我老公。” “这不是重点!”系统又说,“重点是你已经错过了...错过了一个限制点。如果不把限制点刷满,那可是无法通关,甚至可能会被主系统抹杀的!” 听到抹杀这两个字,沈青衣乌色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他不想死,绝不愿死。 他曾经以为死了才是解脱。可在断气的那一刻,沈青衣的意识逐渐消散。疼痛、恐惧与后悔混杂,他突然不愿消失也不愿死。这世上该死的人那么多,凭什么死的是他? “我知道。”他说着,紧张地咬了一下唇。 他的唇色浅淡秀气,沾上了些妖魔血迹,便像是一抹艳丽的胭脂涂抹其上,“下一章的剧情是什么?让我看看。” 系统替沈青衣在脑中翻页,剧情同样简单直接。 被域外妖魔贺若虚袭击之后,沈青衣被路过的谢家家主谢翊救下。对方好心要送他回门派,路上见他伤重,便要给他治疗。而后...又把沈青衣炒了一顿。 “这家伙好下流!” 合上剧本后,沈青衣红着脸恼火道。 “这怎么能说是下流呢!”作为辅助宿主恋爱的系统,他的初始属性就是cp入脑,“如果他是个见到人就睡,那不仅是下流,完全可以说是下贱!但他只睡宿主你呀!那就是一见钟情、情难自禁——” “停,”沈青衣制止了系统的长难句练习,“我应该去哪儿见他?” 抱怨归抱怨,为了不错失剧情点,他只能乖乖按照剧本行事。系统在脑中替他指路,指引他去往与谢翊初见之处。 不知道被贺若虚伤在了哪里。明明没有找到什么明显伤口,可除却脖子上那一圈被掐出来的淤青之外,沈青衣的头同样也痛得厉害。 他一言不发地咬牙忍耐,在泥泞的山路中跋涉。 “我什么都不会,”沈青衣与系统说,“到时候不会露馅?我难道要和他们说,我失忆了?” 系统对此也不确定。毕竟宿主没有记忆也不会修炼,言行举止都不似正常修士,应当很容易被看出端倪。 “这类文不会在这种地方较真吧?”系统不确定地回答,“男主们的脑子,应该只会用在怎么和你上床这方面吧?” 沈青衣听完,翻了翻白眼。 他艰难地走了好几里地。等到快要到达目的地时,撑着膝盖喘了好久。这具身体不仅长相与他的原身别无二致,就连体力也是一样差。 脑中依旧是系统毫无意义的鼓励与打气。他身上留下的贺若虚的血腥味儿,不知为何越发浓重腥臭起来。 等一下?! 沈青衣抬起来用鼻尖四处嗅了嗅,那混合着内脏腥臭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并不是他身上已然干涸的鲜血味道。 附近有人受伤了?还是死了? 来自现代社会的沈青衣有些慌张。更何况以他的死亡经历,怎么可能会不害怕遇见坏人呢? 传来血气的方向是一片浓黑树林,瞧不清层层叠叠的枝叶下掩着什么样的可怕场景。 “宿主,宿主你别怕!”系统安慰他,“应该、应该就是谢翊!剧本里就是写你在这里与他初见的!” 但是,剧本可不曾写过。当月色落入被枝叶重叠遮掩住的树林地面时,除却一前一后挺拔站立的两道人影之外,地上还躺着一地七零八落的尸体。 地上的那些人中,其中有一人勉强剩着最后一口气,跪着仰头苦苦哀求道:“家主、家主!放过我罢!我们当年也只是听令行事,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呀!” 沈青衣在心里倒抽了一口气,及时捂住了嘴没有出声;而系统已经在他脑子里尖叫起来。 许是脚步声、或是别的什么惊动了对方,两人一同扭头向他看来。 站在后方,衣着利落简朴像是下属的男人手臂轻抬。一道银光直扑他的面上。 沈青衣下意识地伸手去挡,被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少年修士狼狈地跌在了地上。 他青衣染血,发丝凌乱,微明的月光从枝间而过,照亮了他的脸。 沈青衣抬头看向两人。 他伤得极重,此时脸色残败地白着,可那双挑着的桃花眼,却未曾沾染半点死气。 逆着光,他瞧不清来人的模样,却在对方沉沉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这是一张极秀艳的脸。虽是年岁尚少,却已能窥探来时的倾城艳色。 像这样艳秀精致的长相,总难免会带着一丝勾人的媚意。但他的气质却很干净,乌黑的眼总似有些怯怯,脸蛋圆圆嫩嫩带着几分孩气;猛一打眼仿佛是哪家藏起来娇养的小少爷。 只是那双眼很是可怜,情切切地含着泪。烟灰色的眸子深处,朦胧地汪着一泉水。 倒映着满地狼藉血色。 “嘶——” 沈青衣清晰地听见袭击他的那个下属在看清他的脸后,倒抽了一口冷气。 “家主,”那下属小声问,“这是...?那咱们还用留活口吗?” 对面要杀人灭口! 这是沈青衣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他跌得厉害,无法立即站起,便只能以手臂支着缓缓往后退去。 站在前方的黑衣修士抬步走向他,看着少年修士退到后背抵住粗壮树干,再无可退之时,缩成了小小一团。 对方满身血迹,衣衫凌乱。头发也乱糟糟地蓬成一团,看着像一只与母亲走失的可怜毛绒幼兽。 月光同样照亮了黑衣修士凌厉俊逸的五官。 虽说身着黑衣,又行杀人之事。但对方的长相俊美贵气,显不出任何下等凶相。仔细看来,其实对方的穿着也华贵考究得很,光是背手站着,便有几分上位人的迫人气势。 只不知为何,对方眉眼间显出许些郁郁之色。 “是谢翊!”系统小声说,“是你的老公,不用害怕!” 对方淡淡地说了句:“那就杀了吧。” 沈青衣没法不怕。他看那下属抬手,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立刻偏过了头。 直到听见一声戛然而止的短促惨叫,沈青衣这才意识到被杀人灭口的不是他,而是那个一直跪在地上哀求的男人。 下属杀完人后快步走到他的面前,居然也是个笑嘻嘻的英俊男人。 对方弯下腰来,仔细看了看沈青衣惨兮兮的花猫小脸,感叹道:“这张脸可真漂亮!” 他的目光下落,瞧见少年修士衣衫凌乱,脖子上又留有一圈青紫掐痕,不由困惑地问:“小弟弟,你这是怎么了?山中遇见流氓,被人给糟蹋了?” * 陌白就是单纯嘴贱。 他是谢家家主的亲卫,也是对方手中养着的一把刀。今日本是跟随家主拜访云台九峰,顺便解决一下谢家十几年前的旧日恩仇。 没成想,居然在附近的山野中遇见了云台九峰的小师弟。 对方虽说是修仙门派出身,却未见有一丝一毫的锻体之相。肌肤柔嫩洁白得如同一匹万金的月色绸缎,而修为更是低得厉害,简直与凡人无异。 要不是云台九峰的修炼功法易于别派,他还真以为对方是从哪个花楼逃出的低阶炉鼎呢。 对方显然是被吓坏了,乌润润的眼中含着泪,偏过脸是一眼也不敢多看他俩。 这有什么好害怕的?陌白心想:修士杀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胆子也太小了吧? 他笑嘻嘻地玩笑了一句,想要逗对方开心些。 可少年修士听完之后,含恨带怨地怒瞪了他一眼。 好吧。 陌白摊手。 他就是哄不来这种娇气漂亮的小东西。 意识到家主接近,他识趣地让了开来。望见谢翊接近,少年修士勉强着自己看向对方,声音细微颤抖着自报家门。 他应该是体力耗尽,又被吓得有些腿软。哪怕只是想站起身来,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陌白忍不住想笑,但又怕惹了这个胆子小、脾气又坏的漂亮小家伙不高兴。 他看向家主,正要开口为对方说几句情。没成想一向与人冷淡的家主,居然主动半蹲在那位少年修士之前,轻声询问:“你还好吗?” 陌白的两颗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跟随了谢翊那么多年,知晓家主虽像不同其他高阶修士那样无礼傲慢,却依旧有着几分上位者的姿态。 他只见过家主手段与风度,却从未见过对方关切、担忧过谁。更何况还是用着这样温柔的语气——简直就同鬼上身了一般。 而那位少年修士不仅没能承情,还“不知好歹”地更害怕了。 他显然对身上还沾染着血气的谢翊极为害怕,张嘴回答时,连着唇瓣都是微微颤抖着的。 陌白突然心想:好薄、好小的两片唇。 这想法简直毫无道理、下流至极!他赶忙摇了摇头,将这些想法从脑袋里丢了出去,便见家主干干脆脆地伸手将人抱起。 对方惊叫一声,摔进谢翊怀中。下半张脸陷在男人结实俊健的臂弯中,唯露出一双水色眸子,而原本眼中一直委委屈屈蓄着的眼泪,终于是掉了下来。 陌白:...... 好家伙。家主这一抱,硬是将人给吓哭了。《 》 3、第 3 章 沈青衣没法不害怕谢翊。 虽然系统在他脑中反复保证,按照剧情来说谢翊是绝对不会无端伤害他的。贺若虚发疯,是因为这人本来就是个不讲规矩的冷血妖魔,是个疯子。 而谢翊的人设是一见钟情的谢家家主。他们的小世界从来没有出现过重要人物严重ooc的情况,宿主完全可以放心。 可是沈青衣依旧在谢翊怀里发抖,落泪。 他哭着的时候,很有几分惹人心疼的可怜味道。眼泪静悄悄地顺着脸颊往下落,哪怕哭得浑身颤抖,也安安静静不会发出任何泣音。 实在是可怜得令人无所适从、难以应付。 谢翊抱着完全缩成一团的沈青衣,如同抱着一只受伤炸毛,又被人类吓得飞起耳朵的小野猫一般。 他继续抱着不是,放下似乎更不太妙,于是低声吩咐陌白道:“先将飞舟开来,让他休息休息再送回云台九峰。” 而系统更是手足无措——虽说他本就没有四肢。 “宿主,你看!他不是很听你的话吗?为什么这么怕?” 沈青衣边点着头,边掉着眼泪。因着自己不争气,而恨恨咬紧牙关。 在旁的陌白看见了,忍不住伸手想去捏一捏少年修士还带着点婴儿肥的柔软脸蛋。只可惜...家主不许。 谢翊淡淡盯了他一眼后,陌白老老实实领命而去。 “怎么了?”系统问了几遍,宿主都不愿意说。他没办法,想起自己的资料库里还有一些对方的过往资料,连忙翻看起来。 那是,宿主死时的场景。 穿着破旧校服,站在肮脏阴暗的筒子楼屋子里的宿主,依旧是系统熟悉的那种惊人美貌。 或许因着绝望、恐惧,那楚楚可怜的美貌比之如今更动人情肠。他的泪珠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他们不要我了...” 他向上门来要债的打手哀求:“这房子你们拿去吧,我不要了!我没有钱,我没法还你们。他们已经不要我了...放过我吧,他们已经不要我了!” 宿主的哭泣、哀求在那群混混眼中,简直是用于取乐消遣的最佳佐料。 他们议论宿主那对跑路的父母,也议论与宿主相关的流言。他们说如果宿主能愿意陪债主睡上几天,说不定还款的期限还能商量。这么清高,最后又能卖几个钱? 混混步步逼近,宿主步步后退。最后从窗中跌出,在地上砸出一朵血色的花。 “你是因为死之前的事情,才...?” 听见“死”这个词,沈青衣呼吸一滞。 他不想死,他绝不要再死一次了! 在跌出窗户的那一瞬间,他便已然后悔。他宁愿被那群混混毒打、侮辱,宁愿被抓去陪老男人睡觉,也比在18岁的时候死去要强上太多。 而更令沈青衣后悔的,便是他跌出又摔在地上时,并没有当即死去。他还未死,却即将要死了! 那时的剧痛与懊悔,混杂着十余年来的怨恨,召唤来了主系统。 沈青衣获得了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他绝不要再死一次了。 对死的恐惧压过了一切,甚至远胜于他对与那些年长高位男性的恐惧。 他缓过神来,伸手擦了擦脸。 这眼泪太烫、太多,似乎永远也擦不干净。等着陌白将谢家行舟调来的谢翊见状,从袖中掏出了一块青色的手帕递与沈青衣。 那双含着泪的乌色眼眸,可怜地望着他。 谢翊垂眸看着,只觉着怀中的少年轻得要命。对方接过手帕时,袖子下露出一节纤细的精巧腕骨,轻轻将帕子抽走,又埋下头与他错开了目光。 “你家人...你的师长对你不好?” 谢翊突然问。 * 直到被对方带上谢家行舟,换下满是脏污血迹的衣服,塞进热水中泡暖暖时,沈青衣还是不明白谢翊为何询问自己那样一个问题。 这群修士是会读心吗? 他想不明白,低头看着对面倒影中的自己。那双圆圆的杏眼虽红得厉害,却是不肿。沈青衣捧起热水,仔细洗了洗脸之后同系统说:“我会好好执行剧情任务的。” 自从知道他死前经历的系统,为宿主很是难过了一番。甚至主动向主系统上报,说是想要给沈青衣换个世界。 理所当然,这个申请被拒绝了。 “我不在意,只是有点害怕而已。” 沈青衣不愿意被系统可怜,“主系统都说了,这个世界的难度是最低的。不过是陪男人睡觉罢了,根本没有难度。比什么末日丧尸、星际虫族和□□□□什么的安全太多。我就要待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咬着唇,以一种不知道实在与谁赌气的语气说:“我也没有很不情愿。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怕、怕比我大的男人。” 沈青衣的声音小了下去,他将半张脸沉入水池之下,只露出圆翘的鼻尖儿与乌蒙蒙的眼:“只是有点怕他,不喜欢他罢了。不比死掉要好太多?” 他在水池中泡了许久。直到有人为他加了三次热水又凉下去之后,才不情不愿地从池子中走了出来。 沈青衣本以为谢翊会给自己准备同其他谢家修士相似的灰白外袍,没成想整整齐齐叠在衣框内的,是一条与他之前穿着类似的青白服饰。 他伸手拿起里衣,触感柔软丝滑。摸着便不像是修士常穿的那种轻便粗粝的面料。 “我们才见第一面,”沈青衣蹙眉,“他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 “因为他喜欢你呀!他超爱的!”系统说。 “他都不知道我叫什么,他从哪来的超爱?” 沈青衣换好衣服后,将湿淋淋的头发用毛巾轻轻包住,为难地捋到了身前。 穿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发觉自己缺少了许多应当有的常识。 与系统商议多次,对方也替他申请过常识包,结果都以低等级世界不提供这种服务为借口打了回去。 “你去找谢翊吧!”系统建议,“这可是增加好感度,走限制点的绝佳时机!” 沈青衣一直觉着自己的系统有些过于cp脑了。 可往剧本里一瞧,系统与剧本中五位男主的表现相比不值一提。 不说隐忍绿帽的师父沈长戚,也不说为爱发疯的谢翊。里面甚至还有个无情道剑首,直接将整个门派与传承都送给了他。 饶是系统,也忍不住与沈青衣一同吐槽了半天。 他推开门,小心翼翼地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之后,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殊不知对于修士,尤其是谢翊这种已经入化神之境的修士来说,沈青衣的这些动静根本隐藏不住。 谢家家主叮嘱行舟上的仆人好好照顾捡回来少年人,而自己独自在屋中处理族内事务。大概2个时辰之后,便听得走廊传来轻轻巧巧的足声。 虽说有一道门帘之隔,谢翊却依旧能想到对方似猫那样,走一步后犹豫三步的警惕神情,不由微微一笑。 大约磨蹭了一炷香后,对方小心地推开屋门。谢翊抬眼,望见对方迟疑着抓住门槛,又怯生生地探出半张小而雪白的脸。 发觉谢翊在直望着自己后,对方一下就缩了回去。 只是这次倒没有等上很久,少年很快又将脸探进来警觉地看着他,小声询问:“我可以进来吗?” 谢翊点了点头。对方带着一身水汽与披散的湿发,走进了他的房间。 洗过澡后,那位少年修士看起来比血污满身时更为清艳纯稚了几分。他着实是很漂亮,却又在眉宇间带着几分清纯之感,实在是没法令人不管不顾。 对方走到他的面前,咬着唇踌躇着不愿说话。 比起谢翊这个人,少年修士显然对屋内的奢侈用度、甚至于男人手中捧着的书册都更感兴趣一些。 他左顾右盼地环视一圈,发觉自己待着的屋子与电视剧里的场景有几分相似,但看起来更为考究,陌生。 且因着只有少少生活气息,家具摆件都以深色为主的缘故。这件屋子的主人着实不像是很有善心的人。 他微微挑起眼看谢翊,发觉对方不仅身形比他高壮许多,甚至连手掌都比他宽阔修长上一份。 系统说:“你看!你老公好帅!和你超配呀!” 而沈青衣则不高不兴地回答:“我就讨厌帅的。” 他抓着披在肩上的湿发不放。谢翊见了之后柔声询问:“是...不会梳发?” 沈青衣一下红了脸,但谢翊却只是将手中的书册放在一旁,拍了拍身边说:“来吧。我帮你。” 沈青衣和系统同时“咦”了一声。 系统:“我就说嘛,像宿主这么漂亮的人,你老公肯定对你一见钟情死心搭地。那个贺若虚...那个贺若虚估计眼神有问题!等你刷够限制点后,就不要再理他了!” 而沈青衣则很怀疑:“他对我那么好,你不觉着很有问题吗?” 他顿了一下,说:“就连我父母都不曾对我这么好过。” 系统不知怎么接话,脑中寂静。沈青衣缓缓走到谢翊身前,坐了下去。对方伸手抓起他的湿发,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却还是吓得一抖。 吸满了热水的湿发搭在他单薄的肩上,虽说已经用毛巾仔细擦拭过一遍,却依旧水汽丰盈,如云般的乌发落在男人掌心,缓缓沁出一丝丝绵软、温和的甜香。 谢翊的指节略过低垂着的后颈,少年便微微抖了一下。 谢家家主从未见过这样怯生的修士。 谢翊显然不曾替人梳过头,只是相当耐心体贴,用灵力替沈青衣烘干了湿发,又替对方将那些打结的乱发轻轻梳开。 虽说动作轻柔温情,沈青衣却只想着对方何时便要炒自己。如果是这样的话,谢翊对自己的好久完全能理解了——毕竟没人想睡一个浑身血污的小脏鬼。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在心中默默生气。 “好了。既然头发干了,那便回去屋里好好休息。”谢翊松开手,说道。 沈青衣转过头去看他,对方只是平静地垂眸望着他。 他的脸渐渐胀红起来,心想:太过分了吧?炒人还要别人主动贴上去献身?有钱男人难道都喜欢这种调调? 但死过一次的他,比这世上所有人都要怕死。 沈青衣将手置于身后,纠结地抓着手腕,艰难地开口说:“我、我、我...我想、我想睡在这里。”《 》 4、第 4 章 沈青衣咬牙勉强自己说完这句羞耻的话,只觉着自己脸烧得厉害。 他抬眼望向谢翊,眼中似有恨意。但因着长相秀美,气质脆弱;那恨意便只是像小奶猫的爪子,即使奋力一挠,也不过留下一道轻微发痒的痕迹。 谢翊已是化神修士,早就无需睡眠;而行舟不过是长途出行所用,一切以简便为上。屋内只有一张两人坐着的,用以寻常休憩办公、放着茶几的简便竹榻。 对方盯着他看了会儿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谢翊说。 男人站起身来,先将茶几上的灯盏移开,此处便立马昏暗许多。接着,他又喊来下人,取了一块极宽大厚重的黑色皮裘铺在其上。 沈青衣脱了鞋,小心地跪了上去,以膝盖小步小步地挪进了床榻的最里侧。 他依旧对谢翊有几分畏惧、警惕,男人的动作稍微大些,便跟着轻轻一颤。沈青衣低着头,等着对方做完这一切温情前戏,便要上来与他讨要利息。 但谢翊只是语气温和地再次询问:“那就在这里好好休憩一夜,如何?” 沈青衣点了点头后,困惑地趴躺在了皮裘之上。 他歪着头,望着灯火下男人端正清贵的沉静眉眼,简直没法把谢翊与限制文里那个见面当天就不管不顾,将他炒得下不来床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他什么意思?”沈青衣困惑地问,“纯爱照顾人?” 系统也看不懂了。 “我本来以为他想当你老公,”系统说,“但现在看来,他想给你当爹。” “你说错了,”沈青衣将脸埋在毛茸茸的裘皮之上蹭了蹭,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父母才不会对孩子这么上心呢。” “要我说,你俩关系简直像你是他救命恩人的唯一孩子。他答应照顾你,却不小心把你弄丢,害你吃了十几年的苦。找回来之后想弥补,却又没法开口说过去的陈年旧事,还依旧把你当那个救命恩人家里的小娃娃看。” “也太具体了吧!”沈青衣忍不住吐槽,“你从哪里看来的?” 系统给他展示起了摸鱼时看的各类狗血小说。 沈青衣看着看着,渐渐泛起困意,又想着限制点没有拿到,于是强撑着问:“你说,他是不是有特殊xp...比如水煎?” “不好说,有可能,”系统犹豫,“总不能你的两个老公全阳痿了吧?那他们和死了有区别吗?” 沈青衣听着笑了一下,说:“他靠过来的时候,你记得叫醒我。” 这样说着,沈青衣闭上了眼。 ——然后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 醒来时,沈青衣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昨天完全没接近我?还是你叫了我,我没醒?”他问系统。 系统为难地开口,告诉沈青衣,昨天谢翊拢共就接近他两次。 一次是见他睡着,便又取了一件外衣替他盖上。而另一次则是办完公务,准备离开时。男人走到床榻之前,低头看着已然熟睡的沈青衣,弯腰伸手轻轻捏开了他的嘴。 而后,男人轻轻笑了一下。 听完系统的描述后,沈青衣简直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的嘴巴有什么可看可笑的! 他下了床,走到了与洗脸的水盆一起送来的水银镜前。他学着谢翊的动作,捏住自己的脸轻轻往外扯,对着镜中的小小尖牙困惑了半天,心想一颗虎牙有什么好乐的? “这个世界有问题,”沈青衣认真对系统说,“你不觉着,无论是人设还是剧情,都和你们给我的剧本对不上吗?你去好好问问。” 职场新人系统对宿主唯首是瞻,立马将情况又报错了一遍。这次,主系统没敷衍两人,而是将系统唤走,让他去主空间开会。 “我暂时离开一下,”系统叮嘱,“如果他还要对你做什么事,一定要小心哦!” “我知道,”沈青衣说,“你之前不是说没关系,反正他不会伤害我吗?怎么现在又开始唠叨起来?” “毕竟小世界可能真的出了问题。如果不按照那个恋爱脑剧本发展,我怎么放心你和这些人待在一起?” 系统千叮万嘱后离开了沈青衣的脑海。而他认认真真地将自己打理得整齐、干净,正犹豫着要不要将长发胡乱扎成马尾时,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是我。”谢翊的声音传来。 一夜过去,沈青衣对此人的畏惧少了几分。 一个恋爱脑罢了! 他心中这样给自己打气:难道他还怕一个好脾气还阳痿的恋爱脑吗? 话虽如此,沈青衣探出门的动作依旧怯生生的。他看着便是刚刚梳洗之后的模样,白生生的小脸上带着微微水汽,眼尾湿润;头发也梳得乱乱糟糟,神情恹恹。 除去谢翊之外,门外还另有一人。 那人与谢翊身量相仿,只是气质、穿着截然不同、谢翊常着一身玄色,又是高位者;哪怕他对沈青衣的态度当真耐心细致,也少不了那点骨子里油然而生的压迫感。 而那位站在谢翊身边的陌生男人,却着这一身温柔白衣。这人瞧着温文尔雅,嘴角带笑;气质似沈青衣先前世界的教授、学者,是个极文雅的好看男人。 但、但是... 沈青衣不安地抓了一下门框。若不是谢翊在旁,他甚至可能直接就将门给“砰”得一声关上了。 无论从样貌、气质或是打扮来说,陌生人都比谢翊要柔和安全十分。但当对方那极有分量感的眼神落在沈青衣身上时,他就是莫名心生不安。 这人是谁?也是男主之一吗? 虽说嫌弃系统话多又cp脑,可这个时候,沈青衣不由开始想念对方。 他原本探出脸时是微微带笑的。瞧清来人后笑意褪去,继而恼气地皱了眉。 白衣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一下便惊着了沈青衣。 他本一只脚跨在门外,此时想往屋内退回,被现代不曾有的高高门槛给磕绊了一下。 来人并不介意,反而直接抓住了沈青衣的手腕。那只纤细、脆弱的手腕冰凉如玉,在男人温热的掌心中沁出一点冷汗,无声努力着企图甩开这人 “他是你师父,沈长戚,”谢翊注视着沈青衣的脸,“...你要同他回去吗?” 那双乌澄澄的眼珠转动,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打转。他不自觉地轻轻咬住嘴,牙尖陷入肉中,将唇染出一片淡淡的红。 沈青衣犹豫、迟缓地点了一下头。 “我与徒弟有事要说,”云台九峰的峰主之一,在旁人眼中极客气文雅的沈长戚同谢翊说,“昨日多亏谢家主出手相助。不然,我真不知道还会出什么意外。” 沈青衣并不说话,只是默默着企图将自己的手腕抽回。 他心跳得厉害。不知为何,面前男人给他一种极危险的感觉,难道是因为遇上原身认识的人,所以害怕露馅吗? 无论沈青衣怎样暗地里企图甩开、挣扎,沈长戚都一动不动地扣着他的腕子。 等到谢翊离开,他被“师父”拉着进屋,又关上了房门。 对方笑着叫他:“宝宝。” “让你不要乱跑。这下可好,若不是谢家家主好心相救,你昨日可能就在深山被野兽叼走吃了。” 沈青衣:? 这人说话的语气亲昵,有含着几丝玩笑意味,与沈青衣如临大敌的直觉预测截然不同。 而且,原剧本中沈长戚是这样的性格吗? 沈青衣在脑中拼命回忆。 他想起原剧本中,沈长戚发觉小徒弟与其他男人有染之后,心痛欲绝却并不戳破,依旧扮演着温和慈爱的长辈身份。 对方眼睁睁看着徒弟在一个又一个男人之间辗转,却耻于袒露心意。直到有一天小徒弟中了春药,而偏偏只有他在沈青衣身边。 这样深情、隐忍、不敢表露一点好感的人设,会这样随随便便地叫他“宝宝”? 贺若虚这么叫正常,因为那人是个域外妖魔,人话本就说得稀烂。沈长戚怎么也跟着这么叫? “...不要这么叫我,”沈青衣紧绷着脸说,“好丢人,” 沈长戚笑了笑,又说:“怎么永远对师父态度那么差?我看你见谢家家主时还带着几分笑。是被人家英雄救美,便想去当谢家夫人了?” 沈青衣依旧徒劳地企图对上两类截然不同的人设。 他有些紧张,睫羽慌乱地扇动了几下,鼻尖轻轻抽气,甚至不太敢与男人对望。 “宝宝。”沈长戚又用极亲昵、柔和的调笑语气叫他。 “看也不看为师,我也长得没那么吓人吧?说起来,刚刚是不是见着我时还下了一跳?是私下做了什么坏事、闯了什么大祸瞒着师父?还是说...是被坏人袭击之后,不知为何什么都记不得,也想不起来师父是谁了?” 沈青衣的心跳开始砰砰变快。 他不笨,起码比系统要聪明许多,将沈长戚调笑言语中的试探听得明明白白。 “宝宝呀,”对方搂着他,笑着说,“好可爱,在发抖呢。”《 》 5、第 5 章 沈青衣心中惊疑不定。 他其实早就做好在原身熟人面前露馅的准备,并不觉着随便装傻装失忆,便就能敷衍过去。 系统是个傻的,其他人又不傻! 而唯一会猜到自己不是从前那个沈青衣的,只有原身的师父沈长戚。而剧本中沈长戚又是个沉默、宽厚,几乎算是“老实人”一样的角色。即使露馅,也应当有回转的余地。 但如今,沈青衣面前的这个男人不仅敏锐得很,性子也颇有几分恶劣。 对方似看出了端倪,却并没有任何急迫生气的意味,反而兴致勃勃地与沈青衣装傻,拿捏着来恐吓惴惴不安的他。 沈青衣轻轻倒抽了一口气,便听对方在自己耳边笑了起来。 男人温热的手指略过他的耳廓,细心地替他将乱糟糟的发丝一点点捋到身后。 那种熟悉的玩味、戏弄感,只让沈青衣觉着恶心。 他确实害怕比自己年长的男性,却不是因为系统猜测的原因。 在死去之前,他便已经有了这样的毛病。虽然胆怯的模样、情绪怎么也掩藏不住,沈青衣也已经学会了怎样应付这群见着他害怕,反而见猎心喜的讨厌家伙。 “我才没有,”他壮起胆子,伸手以掌心去推搡男人挺拔的鼻梁,“我才没有害怕你!” 明明怕得发抖、脸色生白,甚至于眼圈都微微红了起来。沈青衣却还是要说自己不怕、也不曾怕过对方。 他努力摆出最臭、最生气的表情,说:“你再这样我就要生气了!也不许叫我宝宝,我已经那么大了!” 沈长戚撩起眼帘,微微笑着看他。 不知道算是巧合,还是孽缘;这位“师徒”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相似。 沈长戚在文里是云台九峰的峰主之一,地位只比宗主与副宗主稍低一些。无论是作者落下的笔墨,或是书中其他人对他的风评,都不曾提及此人性情恶劣,喜爱拿小徒弟调戏取乐。 但事实偏是这样。 不过幸好,沈青衣也并非真正的清纯小白花。 长着这么一张可怜、乖巧的漂亮脸蛋,并不妨碍他讨厌面前的这个人、讨厌所有比他年长的男人、甚至于讨厌这个世界以及其他千千万万个小世界。 他都死得那样痛苦,那样惨!他就是要讨厌一切! 沈青衣在心里对着沈长戚骂骂咧咧,但面上只是紧紧抿着嘴,很不高兴道:“你说得对。我就是被人袭击之后什么都记不得了。怎么了,不可以——不可以吗?” 他本想大声质问对方,只是见男人轻轻挑眉,原本凶巴巴的语气又落了下来。 “我既然不记得你,也不非要同你一起回去,”沈青衣说,“我可以去找谢翊,求他帮忙。我可以说你对我很坏,对我一点儿也不好。” 他睁圆了眼,露出如生气猫儿一般的神情。水红圆润的唇珠紧紧抿着,又是气、又是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在身为元婴修士的沈长戚面前,不论沈青衣如何虚张声势、故作镇定,都难免青涩。但就是这一点点涩口的清爽滋味,驱散了精致五官中本应有的艳丽之气。让旁人难免对他多一份照应,怜惜。 见对方当真开始炸毛,沈长戚心念急转。 “好徒弟,别生气了,”他躲开对方气鼓鼓推搡而来的手,笑着哄,“为师不再说那些你不想听的话。来,笑一笑。” 最后一句他也不爱听! 猫儿顿时扭过头去。 * 虽说两人很是争吵了一番,但在走出房间之前,沈长戚替徒弟梳好了头,也捏着对方的下巴,仔细检查了一番脖子上的淤青伤痕。 沈青衣本就很白,稍稍一些青红颜色便就格外触目惊心。 他的下巴小巧尖圆,脖子纤长而细,毫无戒备正对着修士。沈长戚莫名手痒,只是念头稍转,就被徒弟很警觉地瞪了一眼。 他不仅不生气,反而更觉着对方有趣、可爱。 他从随身的乾坤囊中取出伤药替对方涂抹,只等待了半个时辰,皮肉之伤便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沈青衣对伤药的效果很惊奇,明知道自己身边坐着的男人极精明敏锐,却还是忍不住抱着水银镜子多看了几眼。 沈长戚支着头,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等着。徒弟明显好好洗过了澡,坐于他身边时,无知无觉地散发着一股清清爽爽的微微甜香。 那香味不似寻常花香,带着微微暖意,嗅进鼻腔中,仿似心头被某种毛绒绒的小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是澡豆的香味?还是其他什么? 他以余光瞥向沈青衣,对方立马回头看他。明明嘴上说了好多遍不怕,却还是不自觉地将镜子抱在怀中,闷闷道:“好了,我们走吧。” 于是沈长戚伸手将对方的腕子捉住。果不其然,对方并不愿意被他触碰,不吱声地与他全力较劲。 “不是说好了,同师父一起回家?”沈长戚明知故问。 瞪着那只扣住自己的、青筋分明的手,沈青衣闷气着用力点头。 沈长戚又想笑了。 * 直到上了行舟甲板,沈青衣才发现自己昨日住的不是什么客舍旅馆,而是一艘能飞的大船。 他压不住满心好奇与惊喜,快步跑着趴在甲板栏杆边上,踮起脚伸头去看。 昨日刚刚来这个世界时,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杂,让他连喘息的机会都无。如今居高临下地望着青山绿野,远处小小的城镇与村庄交错,清风吹动白云,温暖的阳光洒落于他的身上。 沈青衣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确实获得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系统不在,好可惜。 他心想:那个家伙肯定喜欢听这种酸不溜秋的感言。 “好大的手笔,”沈长戚慢慢跟上徒弟,笑着说,“只是寻常走动拜访罢了。谢翊这家伙怎么想的,又不是天南海北的距离,偏偏要用行舟出行。是专门来骗我徒弟来了?” 这家伙,又来! 沈青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只是相处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发现沈长戚是个讨厌的假正经。 不说话时,男人还有几分稳重文雅的模样。可只要开口说话,五句话里便有四句都在调戏自己。 他故意不搭理沈长戚,对方也不在意,只是跟着走到了栏杆前,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这算不得什么,”他说,“昆仑剑宗的行舟比这个要大三倍。乖徒弟,你可别被这种不值钱的小玩意给骗走了。” “昆仑剑宗的行舟和你有什么关系?”沈青衣反问,“拿别人家的行舟举例,怎么不说自己家的?不会是没有吧?” 他一开口,就后悔了。 因着沈长戚这人好讨厌,真恶劣!沈青衣下决心不搭理这家伙。没成想还未沉默几句,就被对方引着吵了起来。 “我们灵台九峰是没有,”沈长戚嘴角勾着笑,“不过,为了给我的好徒弟赔罪。师父买一个送你如何?” 沈青衣先是震惊,又立马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原书中,谢家与灵台九峰是完全不同的宗门。灵台九峰最强的宗主不过是元婴之境,而谢家光是元婴修士便有二十余位呢! 说起来,这个小世界里最厉害的宗门便是谢家与昆仑剑宗。而昆仑剑宗因有剑首在,便是独一份的力压旁人。 行舟是谢家与昆仑剑宗才能用得起的奢侈物件。沈长戚不过是灵台九峰的峰主之一,甚至不是宗主,怎么可能买得起这个? 沈青衣不再回话。将下巴搁在栏杆上,默默地独自看起了风景。 两人下船时,谢翊特地来送。 他虽与沈长戚说话,目光却总是落在沈青衣身上。被他救回的少年修士此时治好了伤,又找回了师长,瞧着比昨夜里的气色好了许多,却不再像昨夜那样粘人。 被他盯得次数多了,那双乌色的眼悄悄望向他,结果被谢家家主直率盯着的目光惊得一颤。接着,沈青衣便缓缓藏在了沈长戚身后。 谢翊:...... 沈长戚笑了笑,手伸向背后,捏了一下被吓着的猫儿。 谢翊收回眼神,淡淡点了头,说:“过几日,我便要去叨扰贵宗了。” * 他离开时,沈青衣神情郁郁——想着谢翊离开,自己又要独自应付沈长戚这个性格、设定都与剧本不同的老男人,于是便更多了几分沮丧。 行舟与地面有十几丈高的距离。沈青衣只是伸头一望,便就怯了。 虽然赌气与沈长戚一句话不说,他却紧张地伸手挠了一下对方的手臂,生怕这个人恶趣味发作,故意不带自己下去。 幸好沈长戚自觉得很,主动半蹲下来,用小臂托着他,稳稳地让小徒弟坐于自己怀中。 即使如此,跃下行舟时少年修士也吓得厉害。 他本就轻飘飘得如同一只小兽,如今更是紧张地在沈长戚怀中缩成一团,紧紧闭上眼睛,低头不敢再看。 他靠在沈长戚的胸前,露出一节窄而细的雪白后颈,那股在屋中只是淡淡着的甜香愈发浓郁扑面。 落在地上时,沈长戚听见徒弟松了好大一口气。 “放我下来,”沈青衣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肩头,说话的语气总是轻而软和,生气时都难免有点儿可怜意味,“我自己能走!” 沈长戚将人放下,又伸手去牵。 远离了谢翊的视线,对方不愿再装乖,也是真不乐意了。只是拗不过修士的力气与手段,像只小猫一般生生被沈长戚提溜着拖走。 “刚刚怎么突然不高兴了?”男人像是随口一问,“与那位谢家家主分别,舍不得了?” 口花花!好烦! 沈青衣心想。 “你要那么在意我高不高兴,干脆将我嫁去谢家好了。” 他故意尖牙利嘴反驳对方,话一出口,又唾弃自己忍不住与沈长戚吵架的冲动。 “我可舍不得,”沈长戚别有深意道,“宝宝,你知道他是怎样当上谢家家主的吗?” 男人俯下身,高大的身影将沈青衣完全半拢在怀中。 如此故意、鲜明的恶意语气,让他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他偏过脸,假装不在意:“我不感兴趣!别和我说这种没有意思的话!” 无论是微微发白的脸庞,或是被咬出血色的唇。那墨色下垂的颤抖睫羽以及不自觉紧抓住袖口的细弱指尖。 每一样落在沈长戚眼中,都分外可怜、可爱。 “宝宝,”沈长戚将声线压得愈低,低到压不住他那低劣的兴味,“你想嫁给一位将自己的全族都杀个干净的男人吗?”《 》 6、第 6 章 沈青衣被男人言语中的恶意惊了一跳。 他当然知道这五位男主的身世过往都不太一般,但系统总与他说这些都不重要,那本小黄书里也并未详细描写,他便不再细究。 谢翊...血洗全族? 沈青衣先是难以置信,却又想起初见时的那一地尸体,以及那个男人临死时的绝望哀求。 对方今日送别时,或许因着白日下的阳光清透,将谢翊的五官勾勒得锐利清晰。昨天对他极温柔耐心的身影忽而模糊起来,沈青衣莫名心生畏惧,便偷偷藏在了师父身后。 而刚刚沈长戚的话,又将那最后一点脉脉温情打得粉碎。 沈青衣搞不明白谢翊是怎样的人,也不懂沈长戚在想些什么。说来贺若虚也很古怪,好端端地为什么不按照剧情走? 讨厌!真讨厌!每一个都好讨厌!他讨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带着点不安与赌气,沈青衣甩开师父,一个人快步往前走去。 男人在他身后轻轻笑着,闲适地跟上他的步伐。两人沿着官路走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周围往来行人渐多,却都是穿着麻衣简衫、形容普通的路人。 两人在这群行人中格格不入。沈青衣边走边奇怪地四处张望,心想云台九峰好歹也是有些名头的大门派,怎么弟子都这样朴素? 直到他远远望见一个不高的城墙,才发觉沈长戚并未直接将他送回宗门,而是带着沈青衣来到了一处凡人城镇。 “不是与你说了,”沈长戚笑着说,“既然我惹了徒弟不高兴,自然要赔罪。不是想要行舟吗?师父买了送你。” 来真的? 沈青衣完全看不透面前这位男人的心思。 师徒两人一并往城镇走去。行人渐多,沈青衣也胆子愈小,不自觉地向沈长戚身边靠了过去。 “凡人而已,”沈长戚说,“你也怕他们?” 这样的问话、语气着实不太像与熟稔的徒弟说话。沈青衣并不答话,只是狐疑地扫视了这人一眼。 他不明白。正常人发觉自己徒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应当不会是这样的反应吧? 他先只是与沈长戚靠得近了些。随着道路上行人渐多,不得不紧紧贴在对方身侧。两人一起来到了城镇市集,正是正午最为热闹的时候。 被往来行人拥挤推搡着、差点跟丢了男人的沈青衣忍无可忍,臭着脸伸手去抓对方的袖子。 “不许笑!”他恶声恶气着威胁,“敢笑我就、我就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他被沈长戚带着,转进了一处瞧着还有几分阔气显眼的门面。掌柜是个穿着锦衣绸缎的胖胖男人,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儿。 两人一进门,掌柜便惊醒过来。眼珠儿在他俩身上略一打转,立刻搓着手满脸讨好地从柜台后面出来,对着沈长戚点头哈腰道:“仙长,这位仙长!不知道你来小店有何需要啊?” 好谄媚! 沈青衣心想:这样谄媚的掌柜一定是个凡人。凡人怎么会卖行舟这样顶尖仙宗才能用得起的东西? 他从沈长戚身后好奇地探出半边脸。 掌柜瞧两人举止亲密,样貌又般配;年岁稍长的那位修士态度耐心、纵容,便以为两人是一对来凡人城镇散心游玩的道侣。 他想:这位小仙长,当真漂亮得如同山中精怪一般。 掌柜极想做成这单生意,于是取出各类首饰,热情地为两人介绍。 那位瞧着年纪不大,样貌也娇俏的小仙长开始颇有兴趣地听着,后面脸色愈来愈古怪,最终在掌柜推销一对同心鸳鸯玉佩时忍无可忍,红着脸打断了他的话:“掌柜!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掌柜住了口,望向白衣仙长。对方自进门之后,便专注地凝着那位漂亮小仙长,眼神绝说不上非常清白。 他讪讪想着:是自己多嘴了。 “掌柜,我听说你们商铺有一艘‘小行舟’,”沈长戚此时才开口,“可否拿来一看?” 掌柜闻言,立马笑颜逐开。 “仙长,这小行舟可是好东西!”他又搓了搓手,郑重其事地从内屋取出一个卷轴一样的筒子,又从筒子里倒出一物。居然是个只有巴掌大的,类似于木雕摆件一样的小船。 不等沈青衣发问,掌柜就主动解释起来。 这小小的木雕小船的价格,比之前所有金玉加起来都贵。这东西看着平平无奇,却是一艘能载2-3人小型行舟。 且,制作者花了大力气设置法阵,让哪怕是毫无修为的凡人也可用意念驱使。虽是用心良苦,但也确实是个对大部分修士而言,没什么意义的考量设计、 这个小小行舟,算是个普通修士用不上、凡人又买不起的奢侈物件。 “......” 有点、喜欢。 沈青衣当然觉着这个最多只能有半个屋子大的行舟不够阔气,平白坐在一艘木船上飞也挺傻的。 但喜欢就是喜欢!听上去就好有意思! 他心中意动,却生怕被沈长戚看出,便强撑着摆出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 沈长戚痛快地付了钱。接过装着行舟卷筒的沈青衣,侧脸瞥了他一眼,被对方牵住手时乖乖沉默着,没再生气。 “和谢家的行舟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嘛...”他将脸贴在卷筒侧边,小声抱怨。 “好了好了。下次为师将昆仑剑宗的抢来送你,如何?” 沈青衣半摸清了对方的性格,知道这话或许在某一日能成真,但多半会大大地打个折扣。 城镇离着云台九峰有着相当一段距离,而两人新买的小小行舟便正好作为代步。 沈青衣本兴冲冲地想要玩。结果没什么灵力的他虽说能驱使得了,却没法精细操作,师徒俩差点就在城镇上空当场坠机。 得亏沈长戚反应快,以灵力托了这小舟一把。 沈青衣原还觉着有趣,将操纵权交还给对方后,便觉着在船上吹风后傻瓜透顶,脸颊鼓鼓背对沈长戚坐着,独自生了会儿闷气。 直到门派将近,他才回身慢慢地靠近对方。沈长戚知道他怕高,于是将船开得很低。沈青衣仰头望向在云雾中高高伫立着的九座奇绝险峰,心想:那便是云台九峰。 他对这个世界一直很无实感——毕竟那本小黄书翻开就是炒,翻页还是炒,呼啦啦翻到最后,结局还硬生生端上来一份六人大锅炒饭。 这些荒谬露骨的文字将这个世界都描绘得简单、干瘪。 而无论是谢翊、贺若虚或是沈长戚,他所见过的三位男主各有各的讨厌之处,也远比书中描绘得要复杂、难懂太多。 他重新活了一回。 沈青衣想:他用上辈子的痛苦绝望,换来在这样的世界重又活了一回。 行舟在云台九峰山门前停下,沈长戚先是跳了下来,又伸手接住了从上扑下来的徒弟。 对方落进他的怀里,似一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轻飘飘地从枝头翩跹落了下来。 沈青衣伸手推着对方,示意沈长戚走在自己前头。他不知道原身是如何与其他弟子相处,料想其他人也不会似沈长戚那样“古怪”,会如此轻描淡写地接受了自己的到来。 守门有两位普通弟子。见着沈长戚。便立刻向师门长辈行礼招呼。 沈青衣总是改不了见着生人便紧张的坏毛病,几乎整个人都缩回了沈长戚的背后。 自然,两位弟子都看向他,与他乌澄澄的杏圆眸子撞了个正着、 “......” “......” 怎么都不说话呀? 被那两位看上去只有二十余岁的弟子直直望着,沈青衣愈发惴惴不安。 沈长戚以袖将他掩回了身后。 他冲弟子们点了点头,正要带着徒弟回自己的洞府。远处又一位同样身着白金服饰的修士驾云而来。对方声音洪亮、语气爽朗,似是与沈长戚相熟的高阶修士。 “沈兄,”修士落了地,面上笑着,“昨日大半夜的你去哪儿了?宗主唤你议事都找不见你。” 来人原是云台九峰的副宗主庄承平。 这人不像个修士,反倒像个急公好义的“及时雨”。沈青衣探头望了眼对方壮硕的身材与蓄着的短短胡子,对方同样望见了他,粗短的眉毛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这是谁?”他笑着询问沈长戚,“你昨夜急匆匆出门,便是为了他?哈哈,我们云台九峰是要多个峰主夫人吗?” 沈青衣:??? 这群人究竟是什么毛病!怎么个个都说他与沈长戚有染! 是限制文世界不错,但他与对方可是清清白白的! 他先是雷霆小怒了一下,忽而又觉不对。 自己不是沈长戚唯一的亲传弟子吗?对方又是云台九峰的副宗主,怎么会不认识自己? “莫要胡说,”沈长戚微微笑着,在旁人面前倒是挺人模人样。 “他是我的弟子,沈青衣。他小时候你不还见过吗?” “哎!是那个、那个?!” 庄承平一下睁大了眼。许是想着沈青衣还在,他便说得含糊:“哦,哦!原来是他!是了是了,你小时候,我还去看过你呢。” 他明显有些困惑:“我记得...你不是一直在你师父洞府养病吗?什么时候好的,怎么也不通知一下我们?” “就这几日,”沈长戚说,“我也没预料到。” 沈青衣跟着沈长戚离去,与庄承平擦肩而过时,听见对方喃喃自语着:“这...绝魂症也能治好?三魂六魄都没了,这也能找回来?!”《 》 7、第 7 章 “绝魂症是什么?” 果不其然,不等两人一并走回沈长戚的洞府,沈青衣便已经拉着他的袖子,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有时候,修士也觉着自己捡回来的这只小东西,着实矛盾有趣。 明明胆子那样小,简直与一只敏感胆怯的猫儿差不了太多;但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性情。 对方抬脸望着他。那双似盈盈剪水一样的眸子,此时此刻偏又晶亮如珠如玉,似团焰火在瞳中跃动燃烧。 沈长戚稍稍走神,猫儿便立刻臭了脸,很不客气地用力拽了拽他。 修士想笑得厉害,于是态度和缓地回答道:“绝魂症...大约就是人的三魂六魄不在皮囊之中。或许是投胎去了,又或是泯灭在世间。总之,不过是一具能喘气的活死人躯体罢了。” 沈青衣一下睁大了眼。 那、那自己不是一开始就露馅了吗?甚至都没有不露馅的机会!沈长戚一瞧自己的徒弟起死回生、活蹦乱跳的模样,不肯定猜到是有其他魂魄飘进来了吗? 他焦虑地轻轻咬住指尖,听见男人又在轻笑。 讨厌!真讨厌! 他默不作声地闷闷生气,在去往洞府时被对方笑了一路。最后恨恨地伸脚踩了一下沈长戚,甩开这人就跑进了洞府之中。 被踩了个黑脚印的修士摇了摇头,伸手捏了个法决。免得莽莽撞撞的少年修士被洞府附近的阵法给弹得一屁股坐回地上。 他不急着追上,而是先去取了一条新毛巾。 走进屋内时,少年修士已然将洞府探索过一轮。先前与沈长戚吵嘴时,对方还有些活泼泼的神气,此刻却又神情郁郁地站在某间小屋门口,询问:“我以前就住在这里?” 沈长戚走了过去。对方身上没有哪一处是不漂亮、不娇气的,手指如细嫩水葱一般,只是被咬出个小小的泛红牙印,被修士牵着仔仔细细擦个干净。 可沈青衣又开始害怕这个人了。 他看向眼前的小小房间,虽说里面干净、整洁,却无光无窗,与寻常置放杂物的小黑屋子并无区别。 而其中放着张一瞧便知,有人在其上睡过许多年的床。 ...... 哪怕,是绝魂症。 哪怕,是一具毫无感觉、思想的□□。 但想起有人曾在这个小房间里被当做一样杂物,就这么放了许多年。他还是莫名紧张起来。 沈青衣试图将手抽回,却被对方反手以十指相扣。 “我怎么可能舍得让徒弟住这里?”男人微微笑着说,语气重带着种说不清奇异笑意,“哪怕对方病得很厉害,也当是我唯一的徒弟。” 沈青衣垂下眼,心想:这个老男人不知活了多久。但身为元婴修士,活了上百年应是有的。 被这样年纪的人看穿心思,倒不出奇。但对方总恶趣味地暧昧暗示自己看穿了沈青衣的所思所想——简直是坏透了! “这个房间是我住的,”沈长戚又说,“我的宝贝徒弟,当然是睡宽宽敞敞的大房间。” 男人声音本就微微喑哑动听,此刻压低了声音说话时,那种刻意哄骗的意味便更明显了。 沈青衣抿着嘴,心想:这就是书中深情隐忍的“老实人”? 他紧紧抓着垂下的袖边,在掌心中来回揉搓,同对方说话时却高高抬着下巴,强撑着底气说:“那好。你就一直睡在这个小破黑屋子罢。” 两人相对而视。 一双眼冷而带笑,而另一双微微含泪,却也不躲不避。 “如果、”沈青衣深吸一口气,“如果,他们来问我绝魂症是怎么治好的。师父,我应该怎样答?” “你什么都不知道。”沈长戚嘴角微勾,“你让所有人都来问我好了。” 与对方对好口供,云台九峰小师弟的身份暂时便不会出什么差错。 但沈青衣站在阳光下,微风将垂落的乌发轻轻吹起,在他的发顶落下怜爱的一吻。 他看向那间深黑、阴冷的屋子,想象着有人曾似死物一般在其中住了许多年。 沈长戚不曾关切,甚至怜悯过自己唯一的徒弟。 既然不把对方当人,为何又要长久地养着对方? “你太心软。”沈长戚说。他缓步走近,高大的身影渐渐覆上沈青衣的背脊,阳光遮却,一丝阴冷爬上沈青衣的心头。 “没有魂魄的死物,摆在哪里不是摆?” * 沈青衣不明白系统为何会消失那么久。 他开始反省自己不应该对系统那么凶。对方笨也就笨点,起码比某些阴间东西要好上太多! 他同沈长戚回到洞府后,对方立马唤来低级弟子,将许多元婴修士用不上的物件运了过来。 主屋里的床铺本只铺了薄薄一层,如今被层层叠叠的柔暖布料绸缎堆着,成了个窝似的形状。 他抱膝坐在床上,缩成小小一只,看着各类奢华的金玉摆件玩物被流水似的一样样送进自己的房间。 沈长戚为何对自己这样上心? 如果系统在,多半会劝他不要在意。系统大约会说五位男主被小黄文扭曲成了无可救药的恋爱脑,让沈青衣放下心来随意花销。 只是自少时开始,沈青衣便从未得过任何毫无代价的馈赠。 他曾眼巴巴地盼望着父母对自己好些,可在成年之后的某一日,那对男女当真和颜悦色起来,沈青衣却又后悔了。 他们夸他是世上最好看、最听话的孩子。 他们说:乖宝宝,能不能帮爸爸妈妈去陪一陪朋友? 一丝刺痛隐恨,爬上他的心头。 “是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沈长戚走进屋内里,便瞧见空手捡来的漂亮猫儿神色怏怏。 他将那些弟子挥退。而那些人离开时,都忍不住多去看沈青衣一眼。 对方当真长了一张过于艳色、以至于甚至称得上灾祸秧国的脸;闷闷不乐时的可怜神情足以说动任何人,去捧上拥有的一切哄他开心。 怎能长得这样可怜? 沈长戚心想。 他坐于床边,看着对方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一点。 他当然知道沈青衣是怕自己的。 因着这些许藏不住的恐惧,两人之间相处的滋味便更甘甜美味——只是这样的想法不能让徒弟知道,不然坏脾气的猫儿肯定又要冲上来“挠”自己。 “是我?”沈长戚问,刻意往对方那边靠了过去。 原本还忍耐着一言不发的小徒弟,立马跪坐起来“蹭蹭蹭”着往旁边挪开。 “离我远点!” 沈青衣发火时,一颗尖尖的虎牙若隐若现,“你不去睡你的小黑屋,来我这儿干嘛?” “我觉着很不公平,徒弟。” 沈长戚说,“昨日谢翊救了你,你对他好言好色——起码没有凶巴巴地让他滚远儿点。而我。听说你出了事,赶忙去接。赔罪礼物买了,漂亮玩意儿和好吃的也让人送来了。怎么还在挨骂?” 谢翊可没有你这么阴阳怪气。 沈青衣想。 他知道自己不能总与沈长戚赌气。毕竟对方知晓他来头不正,与这人翻脸没有一点好处。 可他畏惧对方,也正是因此。 少年乌黑透亮的眼珠转了转,小声说:“他又不随便叫我宝宝,也不在我面前说别人的坏话,更不会乌七八糟地吓我、拿捏我。你要是与他一样,我便不骂你了。” 沈长戚将手干干脆脆一摊,意思很明显。 一点也改不了。徒弟还是干脆继续骂自己吧。 “其实,我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好师父,”这人继续劝诱,“但以后我俩是要相依为命的。” 沈青衣思绪放空,任由对方的胡说八道从他的脑子里平滑流走,面上倒还装着仔细在听的模样。 “何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还指望着你给我养老呢。” 居然还敢妄想给自己当爹! 沈青衣很不高兴地将枕头往男人脸上一砸。沈长戚随手接过,看向将自己视作猛虎野兽的徒弟。 他特意让人将床铺布置得如同小窝一般。而对方正蜷缩在最里侧,神情不安、胆怯,像极了受伤的小兽躲在窝内——着实满足了沈长戚的一些恶趣味幻想。 “你不必怕我,”沈长戚说,“你怕我什么?那我骂你、打你?可好徒弟,明明是为师在挨打挨骂吧?” 对方不安地轻轻咬唇——沈长戚发觉,小徒弟就是有很多不自知的可爱动作。 不曾锻体的练气小修士永远看上去柔弱可欺。那原本浅色的唇瓣被咬出血气。水红渐渐泛开;不知为何,这一点点的颜色流淌进了元婴修士的心中。 “就算你不打我、骂我,你也是个坏东西。” 少年开口说话,清澈柔和,带着点委屈的微微鼻音:“明明一直在吓我...” “是因为我想逗你开心。”沈长戚笑了起来。 修士笑起来时极有欺骗性,仿似他真是个光明磊落、只是对着沈青衣有些坏心眼的好看男人。 沈青衣实际不太擅长应付这样的人。 他终究年岁尚少,无法想象人类可以从漫长岁月中,学会多少伪装与狡辩的手段 他所熟悉的坏人——那对男女既坏且蠢。即使装得再努力,也能轻易从两人身上嗅出那股恶毒味道。 而沈长戚这人,生来便是高高在上修士。 明明坏得要命,却因着比寻常人要命好千倍、万倍,叫人怎么都猜不出他是坏家伙的原因。 不像那对男女,沈长戚不缺钱,也不缺地位势力。 他有什么理由当坏人?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 沈青衣这样想着,却没有轻易信任、靠近对方。 他想起沈长戚养着原身,而原身又是个无知无觉的活死人。 那么对原身坏一些,当原身被另一个人代替时也无任何反应,自然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是无情无心了些。 但无情无心...便是坏人了吗? 系统说书中角色不可能完全ooc,那么沈长戚他...? 沈青衣被那本小黄书,以及别有用心的狡猾老男人给困住了。当他反复纠结犹豫之时,突然脑中响起一道急慌慌的声音 “宿主!我回来了!你怎么还和这个人在一起!快点快点!快点把他从你身边赶走!” 在他的视野中,对他极尽温柔安抚的男人身边,隐约浮现出了几行鲜红的文字。 沈长戚(曾用名:???) 危险性:sss 好感度:0(6小时后刷新)《 》 8、第 8 章 那行字鲜红如血,凭空出现时的荒谬感简直难以言喻。 沈青衣盯着“好感度:0”愣了一下,又立马转开眼。因为他只是盯着那里不过几秒,沈长戚便若有所觉地回头望去。 真是个讨厌的聪明坏蛋!简直没有一秒能让他安心! “发生了什么?主系统怎么说?”沈青衣在心里问,“这行字又是什么东西?” “我们穿错书了,宿主!这里就是某点的那本暗黑流原著世界!” 沈青衣被系统吵得脑仁生疼,不禁又瞧了沈长戚一眼。只是片刻沉默,对方似已察觉到了他的态度转变。 面对徒弟重新捡拾回的警惕冷淡,这位峰主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沈青衣一望这人的神情便觉着麻烦,下意识想要将靠得过近的男人推开。 对方握住了他的手腕,似逗弄小动物般,以指尖轻轻捏了一下他柔软的掌心。不等沈青衣不高兴,又主动松开了手。 “既然不想见我,那今天就好好休息,”对方说,“当然,如果一个人睡不着的话——” 被人似笑非笑着用言语调戏了一句,沈青衣果断又砸了师父一下。 沈长戚痛快地起身离开,像是怕徒弟不放心自己一般,还特意将门严严实实合上。 与这家伙相处真费劲! 沈青衣一头栽倒在床铺上,垂头丧气地扁扁趴成一张猫饼。 他先是在心中叹了口气,接着才问:“穿错书?也就是说,我遇见的这几个都是原著男主?那怎么办,重新穿回去吗?” “恐怕不行,”系统很沮丧,“既然世界已经开始运行,我们就不能强行脱离。而且我只是新手系统,根本没有高阶世界的权限。沈长戚的属性表都是试用装,你看一眼就要关上哩!” 沈青衣:“......” 沈青衣:“算了。反正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们不靠谱。” 他闷闷不乐地翻了个身,下半边脸被胳膊圈挡着,只露出一对若有所思、乌黑杏圆的眼。 系统告诉沈青衣,他们带着限制文的剧本和任务穿进了原著里,而作为老板的主系统,不想听他们遇到什么困难,只要结果。 所以,哪怕面对着的是原著中那些心思深沉的男主们,哪怕对原著剧情一无所知,两人依旧要刷完限制点数。 “...这群人是原著男主?”沈青衣很困惑,“那他们应该...不喜欢男人吧?” “呃...理论上是这样。可不都说男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是分开思考的吗?说不定他们虽然人是直男,但下半身不是呢!” 沈青衣将脸往被子中一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现在可以看到沈长戚的一些属性和好感度,但新手系统的权限低微,每个男主只有一次查看面板的机会。 系统也没有查看原著剧情的权限,这让沈青衣很为难。 他有点好奇,于是开口询问:“沈长戚的那个曾用名是什么意思?他以前不叫这个?他有其他身份?” “我也不太清楚,宿主。” 系统的cpu滴滴滴飞速运转,得出结论:“我只知道他是个傻逼!他怎么可以对你的好感那么低!” “正常,”沈青衣很淡定,“你和他处处就知道了。他就是这副死样。” 为了弥补过错、以及帮助他完成任务,主系统额外给两人开了个金手指。金手指也很有限制文风格,是直接发了一套双修功法给他。 只要沈青衣与男主做一些限制剧情,双修功法就能自动运转,帮他疗伤、增加功力。 聊胜于无。 沈青衣心想。 他不是系统那样清澈愚蠢的傻瓜,大概猜到了主系统并不愿意再额外耗费更多的能量,来替此事善后。 说到底,沈青衣不过是万千宿主中的一位。而他的性命在他人眼中更是轻如鸿毛,只有他自己会万分珍惜,紧紧将其抓于手中,绝不再放开。 “怎么办,宿主?”系统问他,“如果他们都是原著男主...我怕、我怕他们伤害你。” 沈青衣依旧很怕。 即使谢翊对他耐心温柔,沈长戚也数次示好于他。即使男主们不需要在他身上再榨取什么,他依旧怕这些人怕得要命。 他就是胆子很小,曾经受过的伤害永远没法轻易放下。 为了从恐惧中逃离,他曾经做出过最蠢、最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他不会再重复这个错误了。 “那就继续,”沈青衣说话的语调缓而轻,听上去总有几分柔弱,“我们刷完那些限制点。” “无论如何,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 只有这句话,他说得十分坚决。 * 沈青衣睡了个好觉。 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陷在温暖柔暖的被窝里呼呼大睡,醒来时晕晕乎乎,胡乱横躺在床榻上。 睁眼瞧见师父那张脸,沈青衣还以为自己在噩梦,逃避似的将被子拉起,盖过脸上。 “起床啦,小懒猫。” 对方笑着说,“再不起来,就要赶不上午间功课了。” 沈青衣:... 沈青衣:? 他一骨碌坐起来,心想自己应当就是在做噩梦,甚至都到了出现幻听的地步。 让他与这群讨厌的男主相处,甚至要与他们睡觉也就罢了!怎么还要让自己去上功课? 他气恼得着实有些明显,很是委屈地看向沈长戚。他胡乱扒拉了一下头,连与对方说话的心情都没有了,臭着脸跳下了床。 对方跟在他身后,看他洗脸刷牙。坐在镜前手足无措之际,主动接过了为徒弟梳发的活计。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沈青衣很是蔫巴地说,“以前也没有出门过吧?怎么突然让我去上功课?” “哪有修士不修行的?” 沈长戚昨日只是随意替他将发髻挽好,今日却学了个好看的新花招;拿出一根翠色绸带,将徒弟一头如瀑青丝细细挽起编好。 沈青衣望着镜中的自己云鬟雾鬓,垂首时有几分似秀美少女。 “他喜欢这个调调?”沈青衣进入认真上班状态,“系统,你记着。” 系统记下,又纠结说:“他对你好照顾!怎么会是0好感呢?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吧?” 沈青衣微微抬眼,发觉沈长戚正也从镜中注视着自己。 对方着实有着一张如谦谦君子般的好皮相,不仅对沈青衣很是照顾,对着谢家的人、对着云台九峰甚至那位凡人掌柜,都是一副极有欺骗性的翩翩风度模样。 这人同样对其他人也是一点感觉都无。 沈青衣心想。 这世上的所有人,在对方眼里都不过死物一般。 沈青衣垂下眼,连对方将两朵小小的洁白茉莉插于他的发间,都不曾察觉。 清甜的淡淡花香流淌而下,衣香鬓影,如花似玉。 沈长戚满意地收手,说:“出门之前,先吃饱吧。你且有...许多年的功课要补。” 貌美少年自镜中可怜哀怨地望着他。 自从知道这里是原著世界,这五位男主大抵是不会恋爱脑发作倒贴之后,系统很快又整理了新的一套恋爱指南出来。 沈青衣走到外厅,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凡人餐食,一瞧便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他拿起筷子,对着一桌子清淡白菜发呆。 “他以为我是兔子吗?”沈青衣很不开心,“怎么全是这么素的菜?” “宿主宿主!我昨天跑了一下大数据,看大家说直男都喜欢那种很贤惠的类型。我们要不要先吃...?” “我不要!”沈青衣说,“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不等他将筷子拍在桌上,沈长戚已经夹了唯一一道荤菜放进他的碗里。 “老老实实吃几天素的,”他说,“你身子还没完全恢复。等过几日,师父带你下山去吃大酒楼,好不好?” 与对待旁人的态度不同,沈长戚与他说话时,总是更加哄着徒弟些。 沈青衣胃口小得很,挑挑拣拣吃了几口,擦了擦嘴后便站了起来。 他跟着沈长戚一同去往云台九峰的议事大厅,那位副宗主庄承平正在此处等待着两人。 “他会先替你查查灵根。”沈长戚捏了一下徒弟单薄的肩,“不要怕,师父就在旁边守着。” “我有什么好怕的?”沈青衣回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可走向陌生男人时,他却还是不自觉地回头忘了沈长戚一眼。对方站在原地,冲他鼓励地点了点头。 不等沈青衣稍稍安心,系统便说:“宿主!其实好感度是每日刷新一次的!我觉着肯定有问题,说不定现在他对你的好感已经爆表了!” 沈青衣:... 他觉着自己系统的cp脑,也不比限制文男主的恋爱脑好到哪里去。 查验灵根算是点家小说的必备环节,有主系统给的双修功法托底,无论是什么结果,沈青衣都不在意。 只是当庄承平勃然变色,神情难看得要命时,他还是不自觉紧张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的宿主!”系统安慰,“就算你没有任何修炼天赋,双修功法都可以让你变得很厉害!你完全可以睡着你的老公飞升!” “哎呀,你这是...” 对方为难地摸了摸短短的胡茬,冲沈长戚招手:“沈兄,你快过来!你知道你徒弟是什么体质吗?” “大约知道,”沈长戚笑着走来,神色轻松,“只是我终究不长于此道,所以要请你代为确认罢了。” 沈青衣很不满意这两人在自己面前打哑谜,伸手过去偷偷拧了对方一下,被沈长戚当场抓获。借着宽袖掩护,这人以牙还牙,同样捏了一下徒弟纤细柔韧的侧腰。 猫儿气得直炸毛,转脸便冲他呲起牙来。 庄承平并没有瞧见师徒俩的拉扯,只是为难地看向沈青衣:“师侄,你是纯阴的炉鼎之体呀!” 他重重叹了口气。 “不是我吓你,”他说,“这三百余年里出了四个纯阴炉鼎,都在成年前叫人给...杀了。认真来说,师侄。你算是我见过活得最长的那一个。”《 》 9、第 9 章 沈青衣惊讶地圆了眼。 上一秒,他还在和系统吐槽怎么点家小说还有男性炉鼎这种设定;下一秒便想点家不愧是点家。在限制文里当炉鼎不过是屁股遭殃,而在原著里当炉鼎,连小命都要保不住了! “都...被人杀了是什么意思?”他怯生生地问,“有人专门杀...纯阴体质的人?” 庄承平正要解释,瞧站在一旁的沈长戚摆了摆手,便又住了口。 “我来与他解释。”沈长戚说着,扶住徒弟清瘦挺直的脊背。对方轻轻抖了一下,默不作声地似幼兽般依靠在了他的身边。 “他胆子小,”沈长戚面容带笑,缓声说,“莫要吓着他。” 等师徒俩一并出门,无需沈青衣询问,做师父的便主动开口:“不要怕。知道你体质的只有我与副宗主。我自然是舍不得徒弟出事,也会为你保密的。而副宗主也没有平白泄密的道理。” 许是因着是修仙门派,周围护宗大阵镇守的缘故。云台九峰虽说地势奇绝,天气却不似寻常深山峡谷那样云雾缭绕,阴晴不定。 但午后温暖清透的日光落在沈青衣身上,他依旧冷得厉害。 他抬眸望向沈长戚,蹙着的眉间带着些许散不去的愁绪。在阳光下,沈青衣的肤色白得几近透明,少有几分血色,有时便如扶心西子般凄艳哀怨。 “我也会像他们一样被人杀掉?”他拽着年长者的衣袖轻声询问:“我不想死,师父。” 沈长戚停下脚步。 他将手落在徒弟身上,对方垂下脸努力忍耐,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立马炸毛让他将手挪开。 还真是被吓坏了。 沈长戚心想。 猫儿紧紧拽着他的衣袖,用力到水生生的指尖都褪去了柔和的粉彩。但这份可怜的怯意与柔弱易折的美貌般配至极。沈长戚伸手挑起徒弟的下巴,对方也顺从地抬起头来。 这张脸比之昭昭白日,还要清冷瞩目几分。轻轻咬着唇的尖尖虎牙,不知为何,居然在沈长戚心中咬出了一点酸胀难耐的痒意。 那搭在他手上小巧的下巴,莫名重若千钧, “只要我们谁也不说出去,就不会有事,”沈长戚收回挑着徒弟下巴的手,柔声说,“你要不放心,为师想办法让庄承平死一次如何?” 猫儿可怜、可欺的眼亮了一下,又悄悄转开了视线。 “你就知道说好听的话哄我,”徒弟语气里带着点儿埋怨,“而且真要做到这种地步...师父你也应该跟着去死吧?” 两人缓缓在山中林间走着,沈青衣边听着系统着着急急地推理前因后果,边分神与沈长戚交谈。 “杀了那四个纯阴炉鼎的,应当是同一人,”年长的修士说,“不一定是他亲自动手,有一个是他买通了邪修杀手做的。没人知道他的身份、目的;这三百年来只要有风声传出,无论是真是假,他都会出手。” “听起来像变态杀人狂。”系统分析,“太变态了,所以感觉也很像你老公。” 沈青衣叹了口气,不明白仙侠世界怎么能出现这样疯癫的人物。 但沈长戚说得对,只要能守住秘密,他就暂时安全。只是... “我其实挺想让沈长戚帮我把庄承平杀了的。” 他颇为真情实意地与系统说。 “炉鼎体质听上去...也不厉害,”沈青衣继续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纯阴炉鼎这东西...”沈长戚刚开口,便感觉自己的小臂一阵刺痛。猫儿黑着脸瞪他,他便从善如流地改口,说:“纯阴炉鼎这种体质,大部分人只知道他们不论是修行或是助人修行,都能事半功倍。却不知道还是极好的疗伤圣药。” 他笑了笑,颇有点斯文败类的味道。 “乖徒弟,假如我有个仇人。他受了重伤,必须要通过纯阴炉鼎疗伤。但我打不过他,是不是可以用毁掉他唯一疗伤途径的方法将他拖死?” “这也太...”沈青衣皱眉,“太权宜之计了吧?这世上人那么多,总有你找不见、不知道的纯阴炉鼎在。怎么可能就这么一直拖下去?” “对。但权宜之计好就好在,它确实凑合着能暂时用上。直到你真正准备好为止。” 沈青衣:...... “宿主,别问,”系统劝他,“你千万别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了!好吓人!” 沈青衣心想:自己又不是傻子! “怎么才能给别人疗伤?”他很好奇,“什么伤都能治吗?” 其实在现代世界,沈青衣是个学习很好,性格又文静;颇得老师喜欢的好学生。 所以当他听见自己要上功课时,虽然痛苦。但得知两个世界用得是同一种语言、文字后,还真不觉着自己会学不会。 他有点太低估修仙这门功课的难度了。 听他这么问,沈长戚便背了一套口诀给他。 那些佶屈聱牙的生僻语调从沈青衣的脑子里平滑地流过。他只知道对方说的是人话,应该是中文。但别说理解其中含义了,沈青衣甚至都想不到这些短促陌生的读音对应着哪些文字。 他一时大脑过载,傻乎乎地停在了原地。 “怎么,不懂?” 沈长戚笑着问他。 沈青衣张了张嘴,开口想问,却发觉连从哪里问起都想不明白。 他之前总带着些过于紧张的聪慧警惕,此刻露出呆呆的表情,便能使人瞧出他那并不算大的年岁与气质来。 也许是身体不好的缘故,沈青衣与成年男子的长相相差甚远。 他个子不高,容貌又美。是那种略带女气,又有几分雌雄难辨滋味的清艳长相。 勾勒沈青衣的每一道线条,都是满心怜爱的柔和曲线;而为他上色的那只笔宛如天作,极克制地用浅浅淡色涂抹,如水中倒影般将他的姿貌朦胧渲染。 貌美,且无助。 难免会招惹坏人觊觎。 正当沈青衣怔怔死机之时,一直低头望着他的沈长戚,忽而眸色转深。 “想知道炉鼎是怎么替人疗伤吗?” 对方用极温柔的语气问他。 沈青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等他反应过来,男人高大的身形俯下,将他彻底遮掩。 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云台九峰无遮无挡的山路之上。 云台九峰的小师弟沈青衣,几乎要被他的“好”师父生吞入腹中。《 》 10、第 10 章 一开始,沈青衣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与调戏时从容自如的态度并不肖似,沈长戚似乎从未与人如此亲密过,甚至连亲吻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显出些许生疏。 他显然不知道如何在这时温柔体贴,只是凭借本能下意识地从沈青衣身上攫取,企图填补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饥饿感。 男人的身形高大,逼着沈青衣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又被对方的手臂自腰间紧紧箍着,强行拽进了怀里。 他本就小小一只,此刻简直像是被沈长戚半抱在了怀中。 对方与其说是在亲他,其实倒更像是在咬他、吃他。男人的手指陷入少年柔软的脸颊,逼迫着他半张开嘴。 男人的舌尖探入,却不是暧昧的吮吸舔舐,而是牙尖颇有些急切地恶狠狠咬上,叼着沈青衣饱满的唇肉来回摩挲。 沈青衣被亲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虽然总是很cp脑,但此刻见宿主被男人莫名占了便宜,系统比谁都着急,恨不得立刻掏出高级权限中的电击功能,给沈长戚来个天降正义。 比起惊慌害怕,沈青衣心中更多感到的是不解和嫌弃。 他努力甩头,却被男人抱得更紧,甚至被箍着后腰环抱起来,即使绷直了脚尖也无法勾着地面。 这人在发什么疯! 沈青衣当真是急了——不仅是因为讨厌被沈长戚又亲又咬,更因为两人现在可是站在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山路之中。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看待师徒□□之事。但对于薄脸皮猫儿来说,被人看见与一个老男人接吻,简直是世上最丢脸的事。 他含着眼泪,在沈长戚怀中仰脸急促地喘息了一声;鼓起勇气狠狠抽了对方一巴掌。 沈青衣的力气着实是小,还未将占他便宜的老男人抽成猪头,便已力竭。他手指微微曲着,尖利的指甲自对方面上划过,留下几道猫咪抓挠似的血痕。 这一下终于将沈长戚的神智唤回。 几乎是瞬间,那干渴与饥饿不复出现他的眼中,那完美的伪装人皮重又批了对来。 他望见被自己亲得急喘,气得直哭的乖徒弟。 对方唇瓣水润红肿,像是新嫁娘在出门前抹上的最后一抹胭脂。 脸侧刺痛,沈长戚抹了一下面上细细几道挠痕,垂眸静静盯着指腹的血痕。 这人嘴角勾起,平静柔和、不带一点儿恼火与愧疚地说:“宝宝,怎么哭成这样?” 猫儿抬眼,满含恨意地望向了他。 * “他好像也不是很直。” 回到师徒俩的住所后,沈青衣与系统说。 系统原本很支持他攻略那些原著男主,但在沈长戚今日发疯之后,反而开始以各种理由就劝阻他不要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我再去和主系统说说,”系统说,“我们都穿错世界了,凭什么要求你继续按照原世界去完成任务?这也太不公平!我要上报!我要告到中央系统!” 沈青衣对此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只是很奇怪为何系统改了想法。 “我之前觉着你和你老公们天生一...天生五对,是因为他们喜欢你呀!但这个人对你好感度是0!有什么脸来亲你!这不是在纯耍流氓吗?” 沈青衣有时觉着自家系统是个傻子,但被人关心的感觉比他想象中要温暖愉快许多。于是他不再与系统吵嘴,而是说:“没有用的,如果我没法给主系统带来任何价值,它根本不会管我的死活。” 即使死过一次,沈青衣依旧年岁尚轻。 无论是长相、亦或是说话的语气,他都与那些在社会中打过滚儿的成熟人类截然不同。 他身上有种青涩隐秘的,似孩子般的倔强。 系统在宿主的脑海拼命来回转圈,然后提议:“宿主,主系统要求你同男主们刷完限制点,就算完成任务。但他没有要求你与所有男主平均刷完。我们去找谢翊吧!他对你好好!以后就不要同沈长戚这种家伙待在一起了。” “谢翊?”沈青衣问。 他其实对谢家家主的印象不算坏,但提及对方,心中也绝无任何希冀可言。 “他当真与沈长戚有区别?”他超然冷静地反问,“如果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还能去哪儿?我宁愿主动选择和一个疯子较劲,也不要去赌他人的善心。” 系统难受地沉默下来。 沈青衣胸口坠重,沉闷得厉害;便自我惩罚式地想要今日再将进度推进一些。 沈长戚在白日里被气急的徒弟扇了一巴掌。虽说没留下什么红印,但那四道挠痕却比巴掌印还要引人遐思,于是便也留在屋中,不曾出门。 那日他同沈青衣说,自己过去就住在这杂物间一般的小黑屋中。沈青衣当时只以为对方在哄他,没成想这人之后确实搬到了此处休憩。 屋中只有一张床,一对桌椅与一盏豆火摇曳的昏暗烛灯。 出现在此处的沈青衣,半边脸掩在阴影中,他面容苍白,仿佛一只未及成年便已夭折的精怪,周身缠绕的鬼气并不艳丽逼人,而是带着几分淡淡的忧愁意味。 那双乌黑的眼幽幽望着沈长戚,恨恨盯了许久之后,才开口说:“师父,这里太小太暗,你还是去主房休憩吧。” 沈长戚正拿着一卷入门心法批注。听到徒弟这样说,颇为意外又故作兴味地问:“想同师父一起睡?” 沈青衣:...... 他黑着脸点了点头,神情像是半夜要将师父给暗杀了。 沈长戚并不在意,将那卷入门心法往桌上一丢,快步走向了徒弟。 对方仰起脸看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胆子好小。 沈长戚想着,脸上的那几道即将愈合的挠痕不知为何,开始发烫起来 * 沈青衣打算直取敌人要害。 男人的要害。 系统企图劝阻,但他却很是下了决心:“反正亲也亲过了...沈长戚这人就是没什么节操,不如直接将生米煮成熟饭!” “宿主!”系统惨叫,“这完全不是生米煮成熟饭的问题!我感觉和肉包子打狗没什么区别,这么讨厌的家伙,怎么可以当你老公。” “我只是和他睡觉而已,谁要他当我老公了?” 沈青衣努力支撑着眼皮,熬了后半夜。 他知道沈长戚不需睡眠,只是装睡在应付自己。但装睡也就够了,只要自己直取要害—— 黑暗中,猫儿的眼眸反射出烟灰色的邪恶幽光,暗搓搓地将手伸了过去。 是。 男人的。 那个。 沈青衣僵硬片刻,一股眩晕与恶心似海边巨浪,忽而将他没顶淹灭。 沈青衣:...... 沈青衣:呕!呕呕呕! 装睡的修士立马弹坐起身,扶住了趴在床边干呕的宝贝猫儿。《 》 11、第 11 章 沈青衣身量小,肚皮浅,自然也吃得少少。到了后半夜,就算呕得厉害,也几乎吐不出任何东西。 但他就是觉着自己这般狼狈的姿态丢脸极了。甚至顾不得身边有着个沈长戚,自顾自地趴在床边大哭起来。 以往沈青衣哭时,总是忍着泣声,任由眼泪滑落,安静地像个过于精致鬼气的白瓷娃娃。但在这个深夜里,他哭得厉害,抽抽噎噎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如此凄惨、委屈的猫儿,或许是这世上唯一能让沈长戚无措的人。 沈长戚先是在徒弟面前伏低做小,也不管前因后果,将一切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可沈青衣不听他说话,只是不停地哭。低低的抽泣声居然比那些剑诀、法招还要难以招架,泪珠大颗大颗地落在柔软的床垫上,染出一片片的深色。 沈长戚之前知道徒弟胆小、可怜,却不知对方与那些寻常泥人不同,像是如水捏作似的,居然能流出这样多的眼泪。 他将人揽进怀中。对方还有几分赌气,恼火地企图将他拱开。 沈长戚想了想,先替徒弟弄了一些热水回来。 沈青衣漱了口,又用热毛巾擦干净了脸。被打湿的几缕头发惨兮兮地贴在他娇白的脸侧,似是冷静了许多,抬眼幽幽地看向沈长戚后,又默默地蜷缩了起来。 好讨厌!好恶心!好丢脸! 还有那么一点点...伤心。 沈青衣不知道这伤心从何而来。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以往吃过的所有苦,遭过的所有罪,他都以命偿还了! 他为什么还要为了那些过往而伤心难过? 但他就是止不住眼泪,被沈长戚抱住时哭得愈发厉害。 “都是你的错,”他带着鼻音闷闷指责,“都是你的错!” 于是沈长戚继续认错,赌咒发誓都是自己的问题,不应当长那个东西来恶心徒弟。 怎么这个时候还调戏自己? 沈青衣生气地锤了一下对方的肩头后,倒没如刚刚那样心中郁结。只是将脸埋在师父怀里闷闷不乐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吓着我了。” 除了装睡之外什么都没做过的沈长戚,又保证下次再也不吓徒弟了。 沈青衣被男人哄得精神头好了些,只依旧眼角泛红。他哭得眼皮都肿起来,但因着美貌着实有些出格,便不显任何痴态,反而像被用工笔朱脂细细勾勒出条妩媚上翘的眼线。 他如猫儿一样直往师父怀里拱,垂落在身后的乌发如云铺散,暖香如雾气四散,如丝蒲苇纠缠拉扯住了修士。 沈长戚不再说话,沉默地轻轻拍着他兀自颤抖的背脊。 “你俩的关系真是有些暧昧了,”系统突然不合时宜地吐槽了一句,“但好像不是我们需要的那种暧昧。宿主...你是把他当做你的家长了吗?” "...有一点。" 沈青衣承认了。 “他是个讨厌的坏东西。而正好,我的家长也都是人渣。” 他在沈长戚怀里睡了一夜,居然出奇安心。 元婴期的修士无需睡眠。灯盏熄灭后,目光便一直落在怀中人的身上。 他的徒弟着实过于缺乏安全感,睡着时都蜷缩成极可怜的模样,似乎永远在警惕某种无法抵抗的可怕伤害。 对方的呼吸轻而缓,在梦中也小心地戒备着周遭一切。明明已然表露出恨透了沈长戚的态度,却在睡着时紧紧抓着年长修士的衣袖,怎么也不愿松手。 长久的沉默之后,修士轻轻笑了一声。 * 沈青衣渐渐习惯了云台九峰小师弟的身份。 认真说来,其实这样的日子并不算差。 门派的其他人很快便接受了这位莫名病好,从小不曾出门见人的小师弟。或许是因为沈长戚峰主身份的缘故,不曾有人欺凌为难他,各个都热情友善得紧。 不过,有些人实在是太过热情、太过友善了。 沈青衣今日又睡了个懒觉,出门时神情困倦。加之沈长戚又有事不在,不太会打理自己的他随意扒拉整理了几下,就这么又困又毛绒绒地出门了。 反正他也只是想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但当看见院子里正热火朝天干着杂活的师兄时,沈青衣还以为自己没有睡醒。 “太荒谬了,”他与系统吐槽,“怎么会有人在修仙世界里,大清早跑到别人院子扫洒啊?” 系统谨慎地给出了判断:“也许是...也许是乐于助人吧?”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位“爱干活”的好心师兄是哪门子乐于助人。要真是乐于助人,就不会平白只给自己干活,还躲着沈长戚走了。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招人喜欢。 他只是不喜欢人类而已,又不是什么傻子。 “师兄,”沈青衣扶着门框开口,腔调带着点甜滋滋的软和,“你怎么还在这里?等会儿我师父就要回来了。” 一听沈长戚马上就要回来,那位师兄立马心虚地搓了搓手。 他走向沈青衣,只是在离着对方几步远的地方,便局促站住。 对方着实长得太漂亮,抬眼望向旁人时,很难不让旁人心生出些自惭形秽。无论是那乌润的眼、或是白皙的肤色,都似带着点江南水乡的烟雨柔美。 李师兄不曾去过江南,却送了小师弟许多产自江南的小玩意。 沈青衣只收过一次,第二天这些东西就不见了。 他气鼓鼓地去找沈长戚算账。修士斜斜倚在榻上,正支着脸懒洋洋地给小徒弟批改功课。冷不丁被这么一突然袭击,男人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微微挑起剑眉,笑着哄道:“谁又惹我家猫儿不高兴了?” 对方抓住沈青衣的手,将徒弟带上了榻:“当心些,别把手打疼了。” “咿!”系统打了个寒颤,“好肉麻!” 自从对“双沈”cp脱粉之后,这家伙明显看不惯沈长戚对待宿主的轻佻态度:“他什么意思?是想当你老公,还是想当你家长?宿主,你们俩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你别管,”沈青衣语气硬梆梆地说:“反正我一看见他那个东西就恶心!” 看来沈长戚是彻底当不成宿主的老公了。 系统心想。 虽说沈长戚许诺、并第二日就给小徒弟送了许多更精巧昂贵的小玩意儿,沈青衣依旧很讨厌这人将自己私人所有物的态度。 而且,旁人也亦心知肚明沈长戚对他的圈养。 比如面前的这样李师兄。听见沈长戚将要回来,立马就变了脸色,一副又怂又依依不舍的模样。 沈青衣:“......” 他沉下了脸。 “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他抬了抬下巴,很不客气地指责对方,“太好笑了。你连送我礼物都要看我师父的脸色,你来找我有什么意义?你觉着沈长戚他会同意吗?” 系统在沈青衣脑内疯狂咳嗽,显然觉着宿主说话委实有点儿直接。 对面也不曾想过貌美小师弟会这样尖牙利嘴,正嗫喏着不知说什么时,院门之外传来一声朗笑。 有人带着三分玩笑意味,开口询问:“怎么送你礼物,还要看沈峰主的脸色啊?” 听上去、有点、耳熟。 但好像也没那么熟。 沈青衣愣了一下,无视站在院内的师兄。双手将衣摆稍稍提起,跑着去往院门处,探头去瞧这位让他有些熟悉的陌生来客。 对方瞧着他这幅不修边幅的毛茸茸模样,忍不住以手遮嘴笑了又笑。 沈青衣恼火起来,心想这家伙那天晚上说自己被歹人糟蹋也就罢了!怎么白日里还看着自己直乐? 来人正是谢翊的近卫,也是前几日同谢翊一起将沈青衣带回行舟的谢家修士——陌白。 这人出现在此处,意味着谢翊应当也在云台九峰。 不等陌白开口,已经对“双沈”cp死心的系统突然又活了过来,兴高采烈地说:“宿主!谢翊来了!他肯定是特意找你来了。” “他是有事来云台九峰,顺便想起了我吧?” 沈青衣对男主们从来没什么好态度。 陌白快步走进师徒俩住着的洞府,瞧了眼脸色尴尬的李师兄后,顺手搭住了沈青衣的肩。 对方吓了一跳。连连嫌弃地拍打肩头,活像沾上了什么讨厌的脏东西。 云台九峰的小师弟,果然如陌白猜测的那样,有几分讨人喜爱的天真娇气。 他根本不在意对方气鼓鼓的态度,语调轻快地说:“云台九峰的宗主唤你来见客人。我脚程快,便被差遣过来——” 他仔细看了看沈青衣,发觉对方只是随意用玉钗挽起垂发。虽说糊弄得紧,可因着对方年岁甚小,瞧起来还有几分活泼娇俏的可爱滋味。 “快跟我去吧,”陌白催促,“家主、你家的宗主和师父都在等着你呢!” 沈青衣心想这是什么破规矩,客人来喊他去作甚。 但他更不想与窝囊又不争气的李师兄独处,于是勉强点了点头,与陌白一同离去。 * “宿主可以先攻略谢翊!”系统很开心,却又想到什么,迟疑地问:“宿主?你可以吗?不会太勉强吧?” 沈青衣自然觉着前几日的深夜,自己差点吐沈长戚脸上的表现丢脸极了,于是嘴硬道:“我当然可以...!那天、那天都怪沈长戚这人太讨厌!所以我才...” 系统依旧有些担心,兴致也不像刚刚那样高涨。 只是等沈青衣被陌白带到云台九峰的议事厅会客,它又惊又喜道:“宿主!宿主!谢翊的好感度你看到了吗!好高呀!” 沈青衣抬眼从好感70的那行字上掠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默不作声地走到坐于下位的沈长戚身旁,对方笑了笑,很自然地伸手替他将玉钗拔出,旁若无人地替徒弟重新挽发,轻声笑着说:“怎么别人一喊你就来?平日里就不见你这样听我的话?” 依旧是平日里那副端方君子的模样,语气也十足溺爱。 可沈青衣偏能从中听出一点不悦意味。 他抬起头,扫视屋内。沈长戚与副宗主自然是认识的,而主位坐着的那个老头,大抵就是云台九峰的宗主了吧? 至于坐于老头右手边的那位... 对方自沈青衣入门,便将目光定定落在他的身上。那身玄衣在白日之时更显清贵冷锐,凌厉英俊、几近迫人。 沈青衣:...... 几天没见,他又愈发怕了谢翊几分。 他贴着师父坐下,靠在对方的肩上藏起了脸,自欺欺人地假装无人看见自己。 借着衣袖遮掩,沈长戚安慰着轻轻捏了一下猫儿的掌心。 许是除却沈长戚,其余都是陌生人的缘故,沈青衣莫名心慌得紧。 他恨不得将自己完全藏于师父身后,此时惴惴不安地竖着耳朵,听谢翊与云台九峰的宗主老头交谈。 “我不明白,”系统说,“沈长戚这人老是吓你,你讨厌他、怕他很正常。但宿主为什么会怕谢翊?” 不曾痊愈的暗伤依旧隐约作痛,未能随着破碎躯体一并被死亡吞没。可沈青衣不愿承认,只是回答:“...我也不明白。你别问了!” 他听见宗主老头与谢翊谈及自己,夸他天真貌美、柔顺听话。 “...宿主?”系统不太确定地开口询问,“这是...在给你和谢翊相亲的意思吗?”《 》 12、第 12 章 云台九峰宗主平易春,虽说年岁比谢翊长了不少,却只敢摆出毕恭毕敬的态度。 他知晓谢家很不好惹,而这代家主更是难招架得很。 平易春今日唤沈青衣前来,倒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早便听闻了谢翊随手扶救之事——而那位沈长戚的小徒弟,也着实长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 他只琢磨过是否会惹怒谢翊,并不曾想过小徒弟愿不愿意。 沈青衣当然不愿意! 倘若他能拒绝,可以随时来随时走,能随意对谢翊摆脸色发脾气,那今日勉强也可当做一场相亲。 但沈青衣无法拒绝、 宗主唤他前来,与他商议过吗?倘若谢翊同意而沈青衣不愿,宗主能允许他拒绝对方吗? 这与将他当做人情礼物有什么区别! 沈青衣最是受不了这个,气得要命又无法发作,在桌下恨恨地踢了一脚师父。 沈长戚轻轻叹了口气。 “我家徒弟不懂事,闹起来连我这个师父都管不住,”修士客气又略显冷淡地开口,“宗主,你还是别拿他去烦别人了吧?” 他的态度坚决:“何况我徒弟刚刚病好,娇贵得很。我养在身边都放心不下,舍不得让他去别处胡闹。” 在云台的九位峰主之中,沈长戚修为最高,却又最独善自身。往日那些宗门大事,他少有插手干涉,今日却一步也不退让,直接在“贵客”面前讲话给说死了。 沈青衣的心悬在半空,因着师父的话稍稍落在一些,却依旧空空落落。 他垂着眼睫,乌色的眸中似含着水光;直让人心浸没其中,被泪水沁得酸酸涩涩。 沈青衣的余光似瞧见人人争相讨好的谢家家主也无声叹息。他转头想看清楚,又被身边男人捏着下巴将脸推回。 看一看都不行吗? 他瞪了沈长戚一眼。 男人微微笑着,疏朗好看的眉眼神色冷淡。 沈青衣还是挺怕这人的,于是乖乖垂下了脸。 谢翊开口替他圆场,话题便自然地从沈青衣身上转开。 这群人聊的内容枯燥无趣,沈青衣听得半懂不懂,以手捂嘴偷偷打了个呵欠。 似乎又有人在看自己? 沈青衣望向谢翊,却只瞧见对方英俊凌厉的侧脸。 等会散了,无法向谢翊发作的怒气,沈青衣全部撒在了沈长戚身上。 “怎么这样!”少年恼得要命,“都怪你没用!宗主就是觉着你好对付,才会拿我当做人情的!” 他心情不快,连抱都不让抱上一下。男人一碰,他便伸手去推,与闹脾气的狸奴别无二致。 系统当真很惊叹。尤其是瞧见沈长戚承接下所有怒气,低声哄着宿主时,更是忍不住想:这人给宿主当爹,当得很开心嘛! “宗主也是被逼急了,”沈长戚再一次被徒弟甩开手后,不得不解释:“我们云台九峰论势力、修士、功法,都不算上得台面。你说为何,谢翊也会给上我们几分脸面?” 沈青衣抬眼。 他直觉面前这人,又要拿一些极重要的隐秘来哄自己开心。 原来云台九峰之所以能有几分薄面,是因着它占据着一处洞天福地,而此福地又产出一种极珍贵的疗伤地宝——梵玉花。 梵玉花归属云台九峰,但历代宗主都会拿出一些与其他宗门交换。虽说少不了丰厚报酬,但梵玉花本就是有价无市之物,说白了就是用以它来换取宗门平安。 “然后呢?”沈青衣追问,“出了变故,是不是?” 变故便是天下第一宗——昆仑剑宗。 三百年前,昆仑剑宗突然向云台九峰索取所有的梵玉花。虽说宗主一直拖延、敷衍着,又拿出比往年更多的梵玉花交与昆仑剑宗。 可对面的态度却愈发强硬。想来宗主也是怕了,所以才这样不管不顾地向谢家投诚。 “昆仑剑宗...”沈青衣喃喃自语。 他知道这个宗门。在那本虽然荒唐,但比原著简单上无数倍的小黄文中。昆仑剑宗的剑首燕摧也是男主之一,且是最不顾世俗眼光,最恋爱脑的那一位。 如果按照小黄文的发展...燕摧本来会将剑宗送与沈青衣的。 别问为何无人反对。 因为反对的人都死了。 “燕摧,”他抓着沈长戚的衣袖追问,“是燕摧要梵玉花,对吗?他受伤了?如果不给,他会怎样?将宗主杀了?” 沈长戚没有回答徒弟的问题,只是眯起眼反问:“你为何知道燕摧?” 沈青衣怔了一下,许多借口在脑中成型又转而消散。 他知道不论自己如何解释,对方都不会信他;于是扭过脸去胡乱发火:“怎么?不可以吗?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被猫儿凶了,沈长戚反而笑出声来。 “真贱啊!”系统锐评。 “他受伤与否,是昆仑剑宗的隐秘,外人自然无从知晓。” 沈长戚说:“只是你要问他会怎样做,那倒很好猜。你觉着解决那些不听话的人,最佳手段是什么?” 沈青衣认真想了想,脸色渐渐苍白。 “昆仑剑宗不是...不是名门正派吗?” 他小声问。 “那又有谁敢站出来,说他们不是名门正派?” “什么意思?”系统追问。 “那本黄册子你不是看过了?”沈青衣回答,“倘若情势再这样恶化下去,恐怕这世上便没有宗主,或者干脆连云台九峰都将不复存在。” 他直觉燕摧受伤这件事很重要,于是连忙让系统记下。 系统乖乖听话,又困惑地询问:“可是宿主,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只要攻略男主就好了啊?还是说宿主担心你老公死了以后当寡妇?” 沈青衣和系统这种cp脑真是没话说。 “这是原著世界,”沈青衣解释,“你不觉着。原著世界里最危险的就是这群男主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其实也能杀我?” 沈长戚见徒弟不说话,于是弯腰将猫儿揽进了怀中。 对方不再反抗,只是在男人怀中可怜地抖了一下。 * 沈青衣的那个猜测把系统吓坏了。 它不会死,但绝不愿意宿主被老公杀了,于是这段时间疯狂写报告要求主系统将原著的故事线发给他们——自然,也没有时间辅助宿主完成功课。 沈青衣的成绩一落千丈。 在死之前,沈青衣的成绩几乎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三。而到了仙侠世界,他信心满满地打开云台九峰的心法,却发现书中的那些生僻怪字,起码有三分之一与他面面相觑,谁也认不得谁。 亏好有系统帮助,沈青衣补习的进度很快。可到了实践阶段,要强的猫儿将心法秘籍背了个滚瓜乱熟,又认认真真做了要点笔记。 接着,他上了蒲团闭目凝神。再一睁眼,已是第二天清晨,沈长戚忍笑询问他今早要吃些什么。 沈青衣:....... 沈青衣:不过是些封建迷信!谁稀罕学!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忍不住随身带着功课,闲着没事便拿出来研读。 他不喜热闹,常常一个人独自待着——还专门去找那些僻静无人,连山间清风都少有眷顾的角落。在花影重重、繁枝叶茂的遮挡下,安安静静地看书。 与谢翊再次相遇,便是沈青衣托着下巴,对着讨厌的功课书发呆之时。 对方身边不曾有人,想来也是独自出来散心。 猫儿坐在树下,瞧见那道玄色身影,便惊得跪坐起来,有些慌乱的想要逃离。 此情此景,正如两人初遇之时。貌美少年如山中纯稚精怪,懒洋洋地坐卧于繁花芳茵之中,滚了一身萋萋草屑。 谢翊当也是想到了那夜,神情愈发温柔许多。他快步走到沈青衣面前,对方紧张地将书卷抱在胸前,仰头惴惴地看着他。 想跑,却又没跑。 简直乖觉得令人心疼。 谢翊几乎不曾与这样年少的修士相处过,家中直系血脉已然被他杀个精光。 他无需再靠近,对方便已吓得往后挪动,直到抵住树干避无可避。 一切似初遇,只是血色已无,日光垂照。 清冷冷的漂亮眼眸胆怯地望着他,却不曾再含着眼泪。 谢翊沉默了一会儿后,看清了沈青衣怀中书籍的封皮,于是坐在对方身侧。 猫儿想跑。 只是为了任务,勉强忍耐。 “宿主,你不要害怕。”系统边安慰,边哗啦啦翻着前辈传下来的恋爱宝典:“我来给你找话题!你只要照着说就好了!” 不等系统临时抱佛脚,谢翊开口了。 “在做功课?”这位“声名远扬”、高高在上的谢家家主,语气柔和地问,“哪里不会?我来看看?” 系统:? 沈青衣:? “你快查查!”猫儿紧急求助,“对方要给我补习功课,我现在应该怎么回?”《 》 13、第 13 章 沈青衣不自在地并紧了腿。 在谢翊来之前,他本自自在在地盘腿坐在树下看书;看得累了、倦了,便舒舒服服伸个懒腰,哪怕在草丛里尽情打滚儿都不会有人瞧见。 可谢翊一来,要脸的猫儿顿时文静不少。 他不太习惯与成年男子靠那样近,对方倾身靠近沈青衣,仔细看着他手中捧着的书卷时,他胸腔中的心脏砰砰直跳——全然都是被吓的。 谢翊的体温、挺拔高大的阴影与那似有若无的压迫感,让沈青衣很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换了个姿势,双腿并起屈膝坐着,单手环抱着膝盖,一副很不乐意与人交流的模样。 只可惜谢翊正在努力回忆自己五百年前学过的入门心法,往日里“善解猫意”,今日眼中便只有那些入门功课。。 他不仅没能看出沈青衣无声的抗拒,反而愈发专注地将书卷拿起,轻声为少年修士解说。 沈青衣:...... 在半柱香之前,他虽然嫌弃谢翊,但想着能有化神期的修士免费辅导功课也还不错,于是臭着脸勉强忍耐。 他真是想太美了。 诚然,谢翊修为是比沈长戚还高些,但在辅导功课上是全然新手,根本比不上这几天挑灯夜战,天天给徒弟上补习班的沈峰主。 沈青衣还嫌弃过师父讲课太难懂,今日再听谢翊一讲,便觉着沈长戚当真是太会当老师了。 谢翊说的那些,他根本听不进去也听不懂,是左耳进右耳出,懵懵发呆着怀疑对方讲的是否是自己熟悉的语言。 自己真的有必要学这些吗? 猫儿很痛苦。 他干脆将书卷递给谢翊,将下巴搁在膝上,团成一团假装自己在认真听课。 实际上,沈青衣的神智已魂飞九天之外,正与系统闲聊。 系统劝他:“宿主宿主!现在是好机会!谢翊他肯定特别喜欢你!让他来当你老公一定很合适。” 有时,沈青衣怀疑系统可能与自己看得不是同一本书,认识的不是同一个人。 且不说在同人文里,这位看起来会照顾人的谢家家主拿的是强取豪夺剧本——算了,同人文当不了真。同人文还说沈长戚那个玩意儿隐忍深情呢! 就说在原著世界中,沈青衣亲眼见着谢翊杀人灭口,而贵为宗主的平易春在这个男人面前,也不过是个只能点头哈腰的小角色。 沈长戚同样拿谢翊的过往吓唬过他。 还真别说,把自己全家杀了这事,是挺适合拿来恐吓小孩子的。 “他杀了自己全家,”沈青衣说,“我劝你最好不要把他太当人看。” “不似人形”的谢家家主此刻讲完了一个章节,将书卷递回时沈青衣正在走神,被纸张轻轻一碰,吓得是立刻跳了起来。 他立马回过了神,脸颊微微发烫。 谢翊却并没有生气,反而跟着站起,低下头来耐心询问:“还有什么不懂的?” 其实从头到尾都不懂,是一个字都没认真听。 沈青衣有些心虚,以手背贴了贴滚烫的侧脸后小声说:“这些心法...” 猫儿企图做个课程总结,可惜脑袋空空荡荡,连心法的名字都没能想起来。 反而谢翊很体贴地接过了话,笑了一下后说:“这些都不算基础的入门心法,你学起来艰难也正常。想来沈峰主对你寄予厚望,像这样的高阶入门心法,许多宗门师长都舍不得收集来给弟子入门。” 对着沈青衣时,这人其实也很常笑。 但与沈长戚不同,谢翊眉眼郁郁,并不是爱笑之人。他之所以这样,只是瞧见只要自己一靠近,云台九峰的小师弟紧张地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每当旁人靠近,对方眼尾便不自觉地微微泛红,挺翘的鼻尖也不由自主地极速吸了几下。明明只是害怕,看上去却泫然欲泣,仿佛下一刻便会掉了眼泪。 谢翊没有什么恶趣味,讲完后看到沈青衣怀抱膝盖闷闷不乐,便意识到自己唐突。于是笑了笑,企图让对方轻松些。 结果猫儿看了他一眼,脸色更臭了。 “我问过其他师兄,”少年垂着眼,比谢翊矮上许多。 谢翊总觉着对方很乖——是与坏脾气和臭着一张漂亮脸蛋无关的乖巧气质。 “其他师兄说,他们入门时学得不是这样艰深的心法,所以也没法帮上我。” 少年秀丽的眉尖蹙起,小声嘟囔地抱怨:“肯定是沈...肯定是师父故意找这种难的来看我笑话。他可喜欢这样了。” 谢翊为人不似沈长戚那般阴阳怪气,此时居然还耐着性子温声安慰了他几句。 沈青衣皱眉听着对方替师父说好话,说自己当年的入门心法也不比今日这卷珍贵。他狐疑地抬起眼睫,盯着谢翊的神情研究了一会儿。 “......” 果然,这些都不是真心话,全是说来哄自己的。 他没好气地将书卷抽回,心想这次再也不找这人给自己补习功课了!废话又多,水平也烂。 系统跟着安慰沈青衣,说:“宿主,他愿意哄你说明他在意你呀!70的初始好感可不是白来的!” 系统继续鼓励他:“要不你去试探一下他的心意?如果能那他刷够限制点数,宿主就不用再找其他男主了。毕竟...” 毕竟,把自己全家杀了的谢翊,居然是这群人里看起来情绪最稳定的那一个。 系统cpu极速运转,哗啦啦给沈青衣一口气输出两百条试探crush的网络金句。 “你这都是些什么?”猫儿很嫌弃,“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谢家主。”他突然正色道。 谢翊没意料到沈青衣会用如此严肃正经的语气唤自己,背过一只手,便也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宗主想将我送给你当人情,你是怎样想的?你喜欢我吗?所以才让宗主这样做?”沈青衣边说,边制止系统在自己脑中惨叫。 “宿主,你怎么问得那么直接?” “有什么好委婉的?”沈青衣才不在乎老男人的心情,“他都几百岁了,几句真话都听不得?这么脆弱?” “别怪你们宗主。” 谢翊连回答这种问题都极体面,带着十足十上位者的从容优越。 “我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男人说这句话时语调压得很低,声音也比寻常轻了许多。 他微弯着腰,却还是比沈青衣高上大半个头。对方显然很在意他的回答,便一直仰头紧盯着谢翊的脸。 如此俯视姿态,令谢家家主心生某种古怪趣味。 他移开目光,很是端方矜持地回答:“我自是将你当做小辈看待,如果可以...” 他有几分犹豫,却还是说了:“你若与我同回谢家,我当视你如子侄一般。” 猫儿吓得“噔噔噔”连退三大步。 “他什么意思!”猫儿在心里大叫,“他想杀我?” 不怪他这样恶意揣测,而是如今脾气温和耐心,对待少年如亲切兄长的谢翊,并不是谢家嫡系血脉。 但如今,他是谢家之主。 那么,当年自然少不得多死一些人。 只是谢翊干得比寻常上位之人还要彻底一些。 不论是那些表亲、或是他的同胞弟妹,甚至是父母长辈;这些人的血浸透了谢家土地,成就了谢翊如今毋容置疑的恐怖权威。 这样的人,同沈青衣说这样的话。 这不比被某本古典小说中的某人认作义父还要惊悚? 系统:“......” 系统:“...宿主,我觉着他不是这个意思。” 系统:“不对,怎么男主都更想给你当爹!” 不管谢翊是怎样想的。显然,这人并没有帮沈青衣完成限制点任务的意思。 功课好难!工作也好难!猫儿纯恨这个世界!老男人都去死吧! 他不愿与谢翊说话,整个人转过身去,示意对方的每个字每句话,自己都不想再听下去。 谢翊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你也不愿,”他说,“你与...沈峰主当是两心相许吧?自是不愿离开云台九峰。” 沈青衣立刻转回了身,圆着眼睛怒视他:“你在胡说什么?” “不是吗?”谢翊温和地说:“你身上挂着沈峰主用以时刻查验行踪的术法。若不是两情相悦的道侣,怎会用上这样的术法?” 他顿了顿后,轻声询问:“你自是知道这件事的吧?”《 》 14、第 14 章 谢翊猜对方并不知道。 事实的确如此。沈青衣完全没料想会听到这样的事,震惊到表情都空白了一瞬。 他的嘴巴不由张开,水红圆润的唇珠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恨恨咬起。气急地站定在原地,单薄的肩膀随着呼吸而急促地上下起伏。 他看起来颇为不知所措,仿佛无辜小兽被信任的人类平白踢了一脚,露出惨兮兮的神情。 谢翊心中一软,正要开口安慰几句。对方似有所觉,立刻警觉地退了一步。 “什么时候的事?”沈青衣鼻音闷闷着问,“就是那个什么...监视我的术法,是一直都在我身上吗?” “上次见时,还不曾有。”谢翊回答。 沈青衣知晓沈长戚不是好人。他知道男主们都很坏,都藏着些无法展露在日光下的阴暗与危险。 他是个完美受害者,无法真正想象坏人的残酷与无情之处。 只在吉光片羽的瞬间,沈青衣偶然窥视到那一点残酷,却根本不足以让他构建出自私坏蛋的真实影像。 听闻对方居然在自己身上放置这样的术法,沈青衣不由在温暖的日光下打了个寒颤。 “我不喜欢这样。”他喃喃道,以泫然欲泣的神情抬眼,“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要我帮你去除吗?”谢翊轻声询问。 沈青衣点了点头。 谢翊抬起手腕,将掌心置于沈青衣头顶。毛绒绒的碎发轻轻挠过他的掌心,他立刻翻回了手,说:“好了。” 沈青衣:? 这就好了? 沈青衣狐疑地望向对方,而谢翊不自知为何,侧脸错开了他的目光。 沈长戚在他身上设置法术,他一无所觉。而谢翊替他去除,他依旧察觉不到发生了什么。 他一直不觉着没有修为是什么要紧的坏事。因着有沈长戚的看顾,旁人根本不敢欺负他。 对方是个坏蛋,也是沈青衣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而今日,这温和的依靠露出了些许狰狞里相,将猫儿吓得炸了毛。他下意识想寻找其他依靠,于是望向谢翊。 这个人是故意的。 沈青衣心想。 能登上家主之位的谢翊,自然不是个木头傻子。对方将姿态放得再低,也无法掩盖刚刚那几句话是刻意挑拨,精心挑选着说给沈青衣听的。 猫儿皱了皱鼻子,企图在两个大坏蛋中挑出不那么坏的那一个。 手心手背都不是肉,真的很难选呀! “你为何要来我们宗门?”沈青衣发问,“是为了那些梵玉花吗?我听师父说过,昆仑剑宗想要全部的梵玉花。你不想将这些都让给他们?” 他身上带着种少见的,修士不曾有的脆弱气质;仿若薄如蝉翼的琉璃花瓶,若流光溢彩般美丽,却也让人心中惴惴,生怕轻轻一碰便会弄坏了他。 见沈青衣脸色比刚刚苍白了许多,谢翊在心中叹气。 “我与你们宗主是这样说的,”他说,“可这只是说与他的借口,并不是我来此的真正原因。” 谢翊停下话头。识趣的人或许也该知道,接下来便是不应宣之于众的秘密。但那双乌色的猫眼执着地望着男人,等待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谢翊犹豫了。 沈青衣的眸子透亮乌黑,几乎叫人一眼便能望到底。 即使不懂猫儿的胆怯,不懂猫儿一惊一乍、忽冷忽热的可爱性情;谢翊依旧能在这双比清泉还要澄澈的眼中,望见自己的倒影。 纯稚貌美,无怪乎这样胆小。 而谢翊心中藏着的那些过往与念头,哪怕只是倾倒出一点儿,都是面前人不曾经历的恐怖景象。那些都是他来之前便计划好,不愿让对方知道的。 那双眼望见了谢翊的犹豫,慢慢从他身上移开。 沈青衣倒没有很失望,只是同系统说:“你看,这群人都是这样。好像说一句真话会要了他们的命一样。” 他又说:“你让我多信任男主一些。但是,连句真话都不愿与我说的这群人,又有几分信任我呢?” 他懒得搭理挑拨离间、又无法负起责任来的老男人,转身就要离开。 只是走上几步,他又气上心头。看起来老老实实的谢翊,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说了这些话挑拨他和沈长戚的关系,自己今夜肯定又要睡不好了! 他只不过是想多听一些真心话,想多一点理由去信任对方。这么简简单单的需求,谢翊都要犹豫——果然,接近有钱的老男人就是会带来不幸! 猫儿走了几步,猛然回过身来,赌气拿书卷砸向对方。 也不管有没有砸到,他便立马一溜烟儿地跑了。 * “我想修行。” 等到重新找到一个可以独处的僻静角落后,沈青衣认真同系统商议起来:“也不需要有多厉害,我只是不想再有今天这样被人捏扁搓圆,却一无所知的体验。” 系统虽然一点事业心也无,却对宿主有求必应。 他立刻从数据库里翻出来许多厉害的功法。沈青衣只是看了几眼,便摇了摇头说:“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我要学很久才学得会。我想要一些立竿见影、很快便能见着成效的方法。” 他的语气轻缓、低落,叫系统想起见着宿主的第一面。 它想起对方站在滑腻刺目的血中模样,想起那双自刘海后幽幽望向自己的眼。 系统急得在宿主面前直转圈,沈青衣却很平静,开口说道:“我只是在想,既然主系统给了我双修功法,沈长戚又说我是炉鼎体质,与人亲热就会增长修为。” 他顿了顿,似在积蓄勇气。 “我是不是可以先、先靠与男人亲热来将修为提升得更高些。免得他们每个人都把我当小狗小猫,随意拿捏。” 沈青衣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与...非男主也可以这样做。” 系统震惊了! 他下意识觉着这样很不好,却又嘴笨,说不上来哪里不好。 如果宿主开心,那自然是想有几个老公就有几个老公。系统是无脑支持。 但宿主不开心呀!对方不喜欢与人亲近,甚至摸到那个都恶心得想吐,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提升修为与陌生男人亲近,系统光是想一下,就心疼得主板都要烧起来了。 “你别表现得这么夸张,”沈青衣嫌弃地按了一下滴滴乱响的系统,“我只是想...我只是想先找一个人试一下。也不会真的做到那一步...可能亲个嘴试试?” 说出这些的时候,沈青衣自己都有些茫然。 真有必要做到这样一步? 但在这个世界里,沈青衣孤立无援。系统很关心他,却无法给他提供更多的剧情和帮助。不与男主们刷限制点会死,惹怒了男主们、挡了他们的路,恐怕也会死。 如果他是某些人危险计划中的一部分——沈青衣其实对此已然隐隐有所预感。谁能保证他可以落上个好结局?假如失去了沈长戚与谢翊的庇护,自己真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吗? 宗主甚至不假思索地就将沈青衣当做一件漂亮的礼物,想要送给他人。 说到底,他不想要什么老公,也不需要沈长戚与谢翊的真心话。所谓希望男主们爱上自己简直肉麻、荒谬之极,猫儿一点也不想要这些! 他只是...真的、真的很怕死。 “我不怕做这些事,”沈青衣定了定神,“和死比起来,这些算什么?系统...你也...你也不要害怕。” * 陌白这几日来第一重要的工作,便是去给那个云台九峰的小徒弟送礼。 第一次来时,他还能大大方方走进院门。可不知前几日家主如何惹怒了对方,再次上门便被对方气鼓鼓地赶了出去,只能站在院门之外与其对话。 他带了两样礼物。 一样是个玉簪法器,用千年碧水青玉雕琢而成,其上设置了聚灵法阵,极适合修为低微的入门弟子。 且,这只玉簪的样式格外不同。其上雕琢着一只灵动小小狸奴,慵懒地蜷缩于以青玉仿制的树枝之上。 对面的小修士瞧见这个,眼神一下便亮了起来。 于是陌白又慢悠悠掏出一样书。依旧是家主这几日特意找人赶制,最适合入门的弟子的——心法纠错集。 那张白生生的俏丽脸蛋,立刻就阴沉了下去。 陌白忍着笑,看对方接过玉簪,拿着那本错题集犹豫良久后,牙一咬也塞进了袖中。 他挑了挑眉,有些惊讶。他还以为小修士会像那天对待家主那样,将书砸在自己脸上呢! “不要盯着我笑!”沈青衣很恼火,凶巴巴地呲牙,“讨厌死了!” 陌白也没办法,但他一见着对方心情便愉快得很。不仅忍不住笑,也忍不住油嘴滑舌,很是顺口地同对方说了几句玩笑。 出乎意料,今日小修士居然连调戏自己的玩笑话都忍了。 “你...” 对方犹犹豫豫地扶着门框,杏圆的猫眼定定望进他的心中。 “你现在住哪儿?” 陌白报了一个地址,沈青衣认真记住了。 “你赶紧走吧!”他绷紧脸皮,努力将人赶走,“下次再这么对我说话,我就、我就让师父拔掉你的舌头!” 沈青衣企图像那些坏蛋一样威胁别人。而被他威胁的那个人,那位开朗的谢家修士,只是重又笑了起来。 * 陌白这几日来第二重要的事,便是帮家主琢磨怎么把小修士骗回谢家。 他先是提议,就不能直接将人强行带走? 不等谢翊冷冷的眼风扫来,陌白便自顾自否决:“不行,胆子太小。万一把他吓坏就不好了。” 他心中琢磨,心想那日家主若是坦诚些,直接告诉对方,这次他们就是为了沈青衣而来,说不定猫儿现在都搬进他们院子住了。 想到这里,陌白遗憾地叹了口气。 “家主,哪怕你不愿说清旧事缘由,也没必要说你只把人家当做子侄看待。谁听了这话会不生气?” “我就是如此想的。”谢翊冷冷道。 在陌白面前的谢翊——或者说,在任何人面前,他都与那位传闻中弑亲上位的冷血权贵别无二致,唯独对着沈青衣不同。 陌白没话好说,心想真是活该遭小修士嫌弃。 “既然家主坚持如此,那便不该戳破沈长戚的所作所为,”他叹了口气,“这不平白惹人生气?” “我担心他被人哄骗。”谢翊回答,“他...他看起来与师父很亲近。” 实际上,到了这个年岁的徒弟,少有像沈青衣那般依赖师父。而沈长戚这人也很不要脸,居然从来不曾避嫌过。 陌白心中有些暧昧怀疑,他猜家主亦是如此。 这段日子来,两人分别与沈长戚试探了一番,对方一口咬定沈青衣是饥荒中的失孤孩童,半点没有将人还回来的意思。 他们一时找不到什么证据,又不能真将人抢回谢家。 只是...家主不愿如此。而陌白想着小修士若是被人强抢走了,估计会在屋里哭得喘不上气来。 光是想到对方梨花带雨、抽泣委屈的模样,他的良心便半刻都坚持不住,在这般隐秘的渴望与趣味前兵败如山倒, 正当主仆为着沈青衣面面相觑之际,屋外仆人传话,说是云台九峰的那位小徒弟半夜来访。 两人都有些惊讶,也只以为沈青衣是来寻谢翊的。 所以,等到对方站在门前,叫着陌白的姓名时。谢翊垂目,深邃眉骨的阴影落在面上,莫名多了些不悦之色。 “你去吧,”谢翊低声吩咐,“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 沈青衣不曾锻体,自然听不见院内两人交谈之声。他站在院子门口,正与系统论证他选择陌白作为双修与炉鼎之体的实验对象,简直就是再聪明不过的事情啦! “他办完事就会与谢翊一同离开,”猫儿很是得意地计划着,“我是一点责任都不用付!”《 》 15、第 15 章 陌白走出时,沈青衣正在门外等他。 说是等他,也不尽十分准确。今日夜空朗朗无云,星光垂落闪烁;一钩弦月高高悬挂,银色月光温柔地垂照着仰头望月的少年修士。 对方专注地凝视着这轮美丽月色,而陌白则在不远处凝视着他。 自初见时,陌白便惊艳于对方的美色。可修士之中美人何其之多,再美的一副皮囊看过一次二次三次,也该厌倦了。 只是今夜那双倒映着月色的乌润眼眸,是陌白不曾见过的景色。这般楚楚可怜、引人攀折的美人,本不该来到修者这样残酷的强者世界。 他知道自己过去一定会吓着对方,便站在原地轻咳一声。 本坐在门外石上,安静望月的沈青衣,立马站了起来。 说来,对方的穿着打扮也与云台九峰的修士并不肖似。那些薄而软的绫罗绸缎只是勉强配上对方如霜赛雪一般的肤色,而沈青衣身上淡淡的暖香比薄如蝉翼的纱衣如云似雾,隔着很远,依旧不依不饶地缠住了陌白。 白日里他送对方的那只青玉猫儿,正乖觉地窝于沈青衣丰盈的乌黑发间。而少年却比这只小猫还要更似幼兽几分,无知无觉地仰着脸,好奇安静地看向陌白。 英俊的青年修士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自己的身份,才勉强抑制住心间躁动。 “我是来找你的,”沈青衣说。 他本想笑上一笑,但想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又恨不得骂上对方几句才足够解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对方居然往后一退。连妖魔精怪都不怕的精锐近卫,居然在一位练气小修士面前狼狈溃退。 沈青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让我进去,”他说着,伸手去拉对方利落的窄袖,“我们进去说话。” 陌白只是犹豫了一瞬,便立刻听见家主传音,说一切都容着沈青衣去做。 对方拽了他几下,没能拽动,立马一点儿好脸色都无,很不高兴地望向陌白。 这点儿小小的怒气,品尝起来甚至有些甜蜜的回甘。陌白忍耐着,免得让面前的猫儿看出端倪,继而大发雷霆。 他领着对方走进屋内,分给谢家的是寻常客房,但也是云台九峰能腾出最舒适奢侈的地方。 沈青衣看不懂。 这屋子里的一切摆件加起来,都不及沈长戚一时兴起为徒弟房内添置的小玩意儿。 也亏好沈青衣并不太懂,不然他一定会稀奇沈长戚只是云台九峰的峰主之一,怎么能拿出这样一大笔钱来娇养着自己。 “你有道侣吗?”他有话直问,看也不看系统给他摆出的搭讪台词。 陌白被问得愣了一下——莫名后颈发凉。 他分不清这样的预感是因着自己即将被好运砸蒙,还是将要大难临头。又或者只是被清纯漂亮的脸蛋望着,他就已经飘飘然到如此地步。 唉。其实这小修士也挺危险的。 “我没有道侣,”出于一些微妙心思,陌白又解释了一句,“也不曾有过任何喜欢的人。” 对方闻言歪头打量着他,被挑拣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好吧,”沈青衣勉强道,“那你进来。” 他拽着陌白继续往室内走,甚至径直走进了修士平日里休憩的床榻之前。 “他是不是不乐意呀,宿主?”系统忧心忡忡地观察着陌白的神情,“你要不再问清楚点?” “问什么问?”沈青衣翻白眼,“他要是不愿意,自己不会说吗?他要是不想进来,难道我真能拉得动他?” “你坐这里。”他指着床榻,命令陌白。 今夜当真是大祸临头,也同样被莫名其妙的好运砸了个正着。 陌白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人,对方紧抿着嘴,他初见时便觉着很是甘甜的两瓣唇被牙尖咬出脂粉似的艳色。 猫很不高兴,但还是主动接近了他。 “为什么?”陌白问这句话时,已然完全忘记了屋内其实有三人在场。 “什么为什么?”沈青衣眉头皱起,不快地戳了一下他,“我不想说,你能不问吗?反正你们家主也是这么对待我的,问什么都不乐意说,我干嘛要同你们这些根本不熟的人坦白?” 陌白的神魂被“家主”这两个字拉住坠下,又在被对方推坐而下的动作中轻飘飘地浮起。 他面前维持住理智,伸手去抓沈青衣的胳膊。 没成想,主动如此的漂亮少年其实很不乐意被他触碰,立马炸毛着将他甩开,说:“别碰我!” 沈青衣不高不兴地咬着嘴,而陌白便定定盯着他。 他很不适应对方目光中毫不掩饰的侵略渴望,臊得耳根都烫了起来。 在屋内烛火中,陌白隐约看到了少年修士羞怯不安的表情,对方垂下眼时乖得很,生气时尤其清纯纯稚,叫人忍不住心生罪恶——却毫无反省。 “好下流!” 被陌白灼热的目光盯得有些受不了了,沈青衣在心里恼火地同系统抱怨道。 他努力想要让自己看起来很凶,凶到让人只能乖乖听话,不敢乱动的程度。 他看陌白僵硬地坐在床榻边上,仿若一尊古怪的石刻雕像。 沈青衣弯下腰,企图先估摸一下距离。 陌白伸手想揽住他的腰,被猫呲牙威胁着收回了动作。少年侧坐他的腿上,一点重量也无,轻飘飘得仿似一只小小奶猫爬上了他的膝盖。 两人身量差距甚大,哪怕坐在对方的腿上,沈青衣依旧需要微微仰脸才够得着。 陌白的喉结滚动,哑着嗓子说:“这不...” “你要是不愿意,”沈青衣很不客气地教训他,“那在门口的时候就该拒绝我,现在说还有什么用?” 他摸不准双修心法怎样运行,亲到什么程度才有效果。 男人的大腿坚实有力,磕得他屁股疼。 他左右挪动,企图找到一个还算舒适的姿势。柔软的臀肉在陌白腿上来回磨蹭,男人将清心诀默背了无数次,终于是忍不住,伸手阻止说:“这样我会忍不住...” 沈青衣恰好在这个时候凑过来要亲他。 对方所有动作都是极青涩的,力气又小;被修士推了后整个人都晃动一下,唇瓣擦过陌白的侧脸,顿时火烧一样的热度顺着那似有若无的触感燎原而起。 “别动我!” 猫还没有发现自己危在旦夕,正冲男人发火。 当他第二次企图凑过去时,屋内一阵冷风吹过,火苗挣扎着摇动熄灭。顿时,沈青衣眼前一片漆黑。 毕竟,屋里可是有第三人在的。 内室的窗户关着,沈青衣习惯了灯火通明的城市,在这片黑暗中几乎无法视物。 他被陌白从身前推开,本以为会摔得很惨,却又立马被男人以胳膊揽住腰腹,接在怀中。 “灯怎么灭了?” 无法视物的猫儿很怕黑,紧张地攥紧对方的衣领。他感觉自己贴着的那片宽阔胸膛之中,那颗心脏“砰砰”疯狂跳动着。 不管了!先把这个经验包用了再说! 他踮起脚,不管不顾地摸黑亲了上去——两人唇齿相撞,猫儿疼得“唔”了一声,而男人则闷声忍着,一言不发。 对方想将沈青衣从内室带出,月光偷偷自门内潜入,照亮了些许眸色。 沈青衣望见对方棱角分明的下颌,然后是—— 男人突然伸手捂住了他的眼,只是两人唇齿依旧紧密贴着,一点儿咸湿的血液渗入猫儿的唇舌,汹涌纯净的灵力随之而来 是...陌白的灵力? 这个经验包怎么用起来...比沈青衣想象中要厉害多了?!《 》 16、第 16 章 在今夜之前,沈青衣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冰凉灵力自唇舌流入,仿佛一捧冰水入肚,坠进腹中。他不自觉打着颤,滋味陌生难堪却也舒服得紧。 他遵循本能索求更多,像着急吃鱼干的馋嘴狸奴一样,将一截舌尖吐了出去。 系统似乎在大叫什么,但神志恍惚的沈青衣已然听不进去。 他曾很怕黑,但今日这片浓厚暗色却只令人心安。纤弱的双臂如一株菟丝子花,牢牢攀附住抱着自己的男人。 对方身躯僵硬,企图将沈青衣拉开。只是唇舌渴切交缠,男人不曾尝过这般甘醇甜蜜的汁水,喉结滚动吞咽。理智徒劳挣扎,却依旧支离破碎崩塌瓦解,被无名之火燃烧殆尽 等到沈青衣吃够了,也吃撑了;神智回归企图将人推开时,对方反而紧紧握着他的肩头不愿松开,像在品尝一枚甜美丰盈的果实般吮吸着他的唇瓣。 沈青衣轻轻喘气着推搡对方。 男人的鼻梁硌了一下他的掌心,他无力地蜷起手指。对方似乎终于在这细微的抓挠触感中回复理智,顺从着被沈青衣往后推了几寸。 只是对方喘·息·粗·重,仿佛一只永远不知餍足的野兽。沈青衣来不及松上一口气,指尖便被某种湿热饥渴包裹。 不等猫儿大怒,男人又像是回过神来,吐出了那截能咂摸出几分甜美滋味的小手指。 对方将他转了个圈,于黑暗中无声地放开了他。灯盏重又亮起,沈青衣举着被男人舔过的右手呆了一会儿后,气鼓鼓地将凑过来的陌白衣服当毛巾一样使。 他眼尾微红,唇珠也肿了起来,模样看上去比初见那日更像被歹人糟蹋了一番。 陌白不知为何很沉默,任由沈青衣戳着他的胸膛怪他。 但骂一个木头人有什么意思?猫儿小腹鼓鼓,便打算赶紧回去打坐化用这些灵气。 一向油嘴滑舌的陌白,突然像是舌头确被人拔掉一般。 但沈青衣还是不够放心,生怕对方今夜之后会胡说八道。离开时拽着男人的衣襟凶巴巴地命令:“今天发生的事,你不许和任何人说!” 他抬眼望见修士线条凌厉的下巴,又仔细看了看对方削薄淡色的唇。 他抿了一下嘴巴,麻麻肿肿难受得厉害,陌白低头看向沈青衣,一向轻佻勾起的嘴角此时微妙地垂着。 他诡异的沉默中带着些奇异怒火,而沈青衣不耐烦地再次戳了戳他,示意他低下头来听自己说话时。青年修士顺从地弯下了腰,侧脸微微一凉。 一个吻,轻得如同翩跹雪花融化在男人颊上。 踮起脚来亲的沈青衣歪头观察着陌白的神色,瞧见对方眉眼间乌云消散,对着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我什么都不会说,”他认真许诺,又仔细替对方将凌乱的衣衫整理妥帖。 月色盈盈如玉,却重重压在陌白心头。 他张了张嘴,不该说也不敢说。或许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最好的,因为家主也是...也该是知轻重的人吧? 猫儿踮脚,又亲了一下他的脸侧。 “我下次还来找你,”沈青衣威胁,“你要是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尤其是谢翊,你就完蛋了!” * 等沈青衣回到师徒俩的屋舍,已是月色东垂之时。 夜幕浓黑,唯有那一盏小小的昏黄烛光是独独留给沈青衣的。他站在院落,望着透出窗纸的烛火微光。 模糊、摇曳、分外温暖。 “宿主...”系统小声地叫他,“你要不要进屋去...?” “不要。”沈青衣摇头,“你还记得吗?这家伙看见我的第一眼,好感度是0!” 他望着那盏烛光,如望着镜中月水中花,分外冷酷地说:“这些都是假的。” 半柱香后,冷酷猫儿就破功了。 他发觉自己房间的窗外放着一把白色的小小花束,是他在云台九峰不曾见过的小而羞怯的铃铛花骨朵。 他拿起那束花,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 沈青衣低头嗅了嗅,忍不住绽出笑颜,又努力忍住。 他抱着这束花走进房间。只是前后脚的功夫,沈长戚也跟着走了进来。 修士瞧见徒弟坐在床边,心情很好地来回摇着腿,双手支着床边侧身望向他。少年乌发披散垂落,面庞精致柔美,仰面看向他时带着点豆蔻年华的清纯稚气:“这是你送我的吗?” 男人看向那束不曾见过的小小野花,面色微沉,却是点了点头。 沈青衣拒不承认他被一束不值钱的野花给哄开心了。他容忍沈长戚坐在自己床上,而他便趴扶在对方腿上,昏昏欲睡地被男人轻柔地顺毛。 “这花我都没有在门派见过,”沈青衣迷迷糊糊地问,“是你在山下集市买的吗?” 沈长戚点了点头。 沈青衣又要求师父将这些花长久保留下来,最好能种在院子中。男人笑着摇了摇头后,将小而白的花束编制成一圈花环,灵力自掌心涌出,将短暂的美丽生命冻结成永恒。 沈青衣惊讶地睁大了眼,伸手去捞。结果被冻得指尖生疼,一下又将爪子缩了回来。 猫儿抬眼看着对方端方好看的侧脸,心想。 很坏,但又有点好。 “今天晚上去哪儿玩了?”沈长戚将那束放在床边柜上,笑着询问。 “不想和你说。” 因着那个追踪法术的缘故,沈青衣从几天前开始就与师父赌气。两人不曾说破缘由,但吵了许多次嘴——当然,是猫儿单方面冷落对方。 “没有修为不也挺好。”沈长戚说着,以手背摩挲着徒弟柔软细腻的脸颊,“修行那么辛苦,这种苦让师父来吃,不好吗?” 这家伙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都是你的错!”沈青衣闷闷地指责,“明明都怪你!” 他气得要命,张嘴就咬了对方一口。 “坏蛋!”他说着,看沈长戚挑眉微笑着侧脸瞧着自己,又忍不住鼻尖发酸;干脆翻了个身,拉起被子盖过了脸,一只猫独自缩进被窝生气去了。 猫儿在被窝里倒头就睡,第二日起来时,已经有些想不起来昨天晚上他和沈长戚又是因为什么闹了变扭。 新得的灵气在他的经络中运转,这感觉新奇又古怪。 他忍不住想去找陌白再去试试,只是出门时被沈长戚喊住。对方像是猜不到他要去做什么一般,将早点用油纸包好,塞进沈青衣怀里。 说来也奇怪。云台九峰不曾辟谷的人少之又少,这家伙又是从哪儿天天弄来这么多吃食? 猫儿不管。猫儿检查了一下,发现是肉包子,满意地收好准备路上吃完。 “这么努力?”沈长戚笑着问,“乖徒弟,你可别累坏了。”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但那含笑上挑的语气总让沈青衣觉着自己被调戏了。对方还问要不要送,被他毫不留情地一口回绝。 等到沈青衣来到宗门谢家的驻地,还不等他主动开口询问,便有人上前告知陌白有公务在身,今日不在。 “但家主在,”谢家仆人询问,“要我将家主喊来见您吗?” 沈青衣:? 他莫名其妙,心想自己见谢翊做什么?《 》 17、第 17 章 沈青衣仰脸与谢家修仆认真吵架,不曾察觉谢翊已然循声走来。 他的身量轻且小,如一丛刚刚拔节的翠竹,面对着修仆也需努力抬头,吵得着急了,甚至会下意识地踮上一下脚尖,企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些。 谢翊看着,不由微微一笑。 他发觉对方也有凶且可爱的时候,只是面对自己时畏惧居多。 在昨夜之前,谢翊尚可和心腹琢磨沈青衣害怕自己的缘由。 而昨日之后,无需陌白特意提醒,他亦心知肚明那片刻太过荒唐。 少年修士尚未及冠,无论性情身量都还在长成之中;谢翊的年岁、阅历都只能当对方的长辈,其他任何过界之举都足以称其“无耻”。 昨日...他昨日只是不想少年修士走歪了路。 谢家修仆发觉家主到来,连忙急急行礼。 沈青衣忙忙跟着回过头来,也被吓了一跳。许是年岁尚小的缘故,哪怕对方生气、嗔怒之时,抿紧的嘴角也是稍稍上翘的俏皮弧度。 但看见谢翊后,对方连一丝轻快的神情也无。连吵架都不愿吵了——谢翊知道,自己这是又吓着沈青衣了。 究竟为何如此? 少年眼神自纤长乌黑的睫毛下偷觑着他。在谢家时,谢翊其实很少笑;只有沈青衣面前才久违地捡拾回了笑这样的表情。 可那双漂亮的眼缓慢地眨了一下,并不领情,反而眉头拧起,抱怨着说:“我是来找陌白的...” 哪怕不哭,对方说话时也带着点柔软模糊的鼻音。 “他怎么没空?是你故意把他调走的吗?” 确是谢翊故意。 他不明白为何沈青衣突然向自己的属下示好,总觉着是平白遭了男人油嘴滑舌的蒙骗。 当然,谢翊亦知陌白不是这种下三滥的人。 但在他眼中,沈青衣总仿似走失迷路的可怜幼兽。大部分时候,谢翊会心生一种想将对方捡回家好好养起来的怜爱之情;却又在某几个瞬间想要欺负、哄骗对方。 被谢翊无言凝视着,那双猫眼又紧张地快快眨了几下。谢翊心中叹气,问:“他这几日就回来,你何事找他?” 猫儿的警惕让谢翊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他想让沈青衣多信任自己一些,但这般言论恐怕都足以将对方吓得炸毛。 在真正见到对方之前,谢翊还曾想过。倘若对方这十余年里过得开心幸福,那些招人厌恶的凡尘旧事自然也不必再翻找出来。 沈青衣尽可以在云台九峰当做一个无忧无虑,被人溺爱着的小师弟,总比被他带回那个阴森森的家族要快乐许多 可两人初见之时,那只惊慌失措又受着伤的猫儿闯入谢翊视野。 对方惶恐无助、又不曾被好好教养如何分辨坏人,见着陌生人便紧张地炸毛呲牙,徒劳地想要保护自己。 谢翊实在是无法...将其弃之不顾。 沈青衣抿嘴不答,只是目光落在谢翊的半边脸上。 昨日对方蜷起的指尖只是轻轻抓挠,自然留不下任何伤痕。但谢翊却觉着此刻似什么烙铁在自己脸上烫了一下,他转过脸去,沈青衣却问他:“你没有其他话要说吗?” 对方的嘴巴还有些肿,只轻轻咬了一下便松开。 “为什么突然要派陌白出去做事?” 聪慧、敏感的猫儿问他,“谢翊,我给你一个机会。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少年眼眸虽乌,却不似墨汁那样浓稠沉重,眼底沉着烟灰色的反光,似点点璀璨星辰坠入深潭。 这是一双只有少年人独有的眼。 谢翊已经想不太起来自己少时模样,记忆中唯一清晰深刻的,便是手刃血亲时流过掌心的温热液体 阳光暖烘烘地晒着两人,他又嗅到对方身上那股毛绒绒的可爱暖香。 而他自己——一身玄衣是否能压住那血气腥臭? 谢翊不知晓,于是回答:“我无话可说。” 沈青衣:...... 猫儿眯起眼睛看他,随即又小小翻了个白眼。 “那好吧,”沈青衣说,“你快点让陌白回来。他要是再不回来,那他就死定了!” * 沈青衣试探了谢翊两句,但看到对方那副锯嘴葫芦一样的表现,就觉着很没意思。 他决心好好修行之后,闲暇时刻便回屋努力看书。屋外窗沿之上,重又摆了几串红果,像是同昨夜一样送与他的礼物。 馋嘴小猫摘了一颗吃,味道又苦又涩,吃得他“呸呸呸”了好几下。 他眼珠一转,将红果仔细收好,同系统说:“等沈长戚回来,你提醒我把这个给他吃。就说这个果子特别好吃,我专门给他留的!” 猫儿坏笑着,露出可爱的尖尖虎牙。 只是果子吃完,书依旧要读。那日谢翊说沈青衣的入门心法,是身为家主的他都不曾见过的顶级心法。 ——自然是哄沈青衣开心的。 但他去找师兄们打听过了,沈长戚给他的心法是与云台九峰寻常弟子的都不相同。 他托着下巴,边看心法边恨功课。 恨!恨!恨!怎么这么难! 是故意为难自己吗? 在系统的帮助下,沈青衣从磕磕巴巴读不通顺,到现在可以不过脑子地将整本书流利背完,只用了几日时间。 但背是一回事,读懂又是另一回事。 他按着句读和系统的讲解,艰难理解这些封建迷信的讨厌文字。 昨日,他本就折腾了大半夜。此时午后清风吹拂,气温凉爽舒适,偶有鸟叫打破院内的安宁寂静,正是午睡休憩的好时光 沈青衣看着看着倒头就睡,睡得四仰八叉,书就倒扣在猫儿脸上。 系统:...... 它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宿主,生怕对方不小心着了凉。可很快,像是知道徒弟睡着一般,沈长戚极自然地走了进来, 男人依旧衣袂翩翩如君子,只是当他笑着将功课拿到一边,又从沈青衣袖中拿出那串小心收好红果,摘了一颗送入口中时。 系统莫名生寒,心想:谢翊不是解除了沈长戚在宿主身上设置的术法?怎么看起来,好像对方依旧时刻盯着宿主的一举一动? “就为了这点修为,”沈长戚将呼呼大睡的猫儿横抱进床榻深处,替对方脱了鞋袜,又盖上了薄被,笑着教训道,“天天出去野。” 他俯身细看,少年被贪婪吮咬的唇色水红,比之往日更为可口诱人。 沈长戚伸手掐起徒弟的下巴。系统眼睁睁看着这个不要脸的、比宿主大了不知道多少岁的老男人,就这么低头吻了上去。 修士多以师门维系传承,比凡人更为看重师徒伦理。师徒之间虽无血缘,却与母女父子无异;即使在那本专注搞黄的限制同人文中,师徒□□也颇遭他人非议。 可沈长戚仿佛不在乎任何世俗规训。他将徒弟拢在怀中,不许外界窥探哪怕一眼,两人墨发痴缠,如同一对恩爱的结发夫妻 系统正要将宿主喊醒,突然察觉到一股比前夜多得多的灵力从两人唇舌相交间涌入。 那股灵力瞬间填满了宿主的丹田,又在其中凝练成液体。 这般表现,是即将筑基的修士才有的灵力异象。 沈长戚这是强行将灵力灌进宿主体内!就算是道侣或者师徒,都不会, 过量灵力将少年修士的肚皮撑得满满。沈青衣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烦死了..”他含糊着说,“不要靠我那么近!” 他没意识到那张英俊的脸近得过分,也没意识到自己被拢在了只有对方的一片昏暗小天地中。 沈青衣还未睡醒,懒懒地趴在对方肩上,幽幽地露着小半张脸。他的小腹不知道被什么灌得鼓鼓胀胀。而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虚虚覆于其上,恶趣味地轻轻按了下去。 猫儿被按得干呕了一声,勃然大怒着跳起来挠人。 等与师父闹够了,沈青衣这才后知后觉。不仅自己的修为突飞猛进,连限制点都增长了一点可怜的数值。 按照这样的进度,他很快便能筑基。筑基之后,才算是真正迈上道途。 猫儿睡眼惺忪地赖在被窝里,紧紧依靠着师父,仰脸听对方说练气修士当如何筑基。 他面上神情好奇,少不了几分俏丽灵动。而沈长戚半坐于床榻之侧,单手半揽着徒弟,语气懒懒地说了起来。 原来修士筑基,是要与十数位同门一道进入秘境。每个秘境中只有一头灵兽,自然,能活着从秘境出来成功筑基的,便只有其中唯一一人。 猫儿听蒙了。吓得是睡意全无,可怜巴巴地缩进了师父怀里。 “我也、我也要去秘境吗?只、只有一人能走出秘境” 沈青衣磕巴地问,抬头看见沈长戚支着额头,笑到不行时才反应过来,恼火道:“你骗我!筑基根本就不需要进秘境!对不对?” 他气得拿起枕头砸人,被沈长戚轻而易举地掐腰制住, 沈长戚贴近时,瞧见徒弟眼中一丝晶莹泪光浮现,沈青衣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了下去。 可怜。 沈长戚笑着想:原来还在害怕自己? 他故意贴在少年耳侧,只是略一收紧手臂,刚刚还将师长当做避风港湾的徒弟便又抓住他的衣襟,瑟瑟抖了起来。 可爱。 沈长戚想。 “等你筑基,师父送你一样大礼。” 他郑重许诺。 沈青衣根本不期待沈长戚的礼物,却也加倍努力用功。 他听说陌白两三日就回来了。只不过被沈长戚喂得饱饱,暂时也用不上这个姗姗来迟的经验包。 他常坐在树下看书,看着看着就将脸伏埋在纸页之上,心想这个破世界干脆毁灭好了! 只是过上半柱香,沈青衣又重新坐好,努力去读下一行佶屈聱牙的生涩古文。就这么“闭关”了几日,居然有贵客来访。 是谢翊。 对方盯着他,冷郁之色沉沉压着端正俊美的眉眼,与沈青衣说话的语气也不再似往日那样温和亲切。 谢翊问他。 “你的修为,为何一下涨了如此之多?这里...不是只有你师父在吗?”《 》 18、第 18 章 沈青衣从未见过这样的谢翊。 又或许,真正的谢翊从来就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 对方往日里的小意温柔,实则与本性截然不同。踏着鲜血上位的谢家家主,或许就是如此阴沉诡谲的一个人。 他将书卷压在胸口,神色怯怯地望向对方。 在那日,在沈青衣第一次踏进之前,这里只是一处寻常无奇的小院,内里不过一屋一树而已。 但现在,那些用来哄他开心的各类新鲜玩意儿,堆满到几近溢出。 不等沈青衣开口要求,对方就自觉将徒弟喜欢的不知名的洁白小花移栽进了院中,又在繁茂古树下铺上了竹垫、摆上了漂亮的黄梨木案几。 沈青衣时常侧坐在这里看书。清风在院内打着旋儿。卷起几片小小的洁白花瓣,落在他清凌凌的衣裙之上。 他困惑时眼睛溜圆,脸蛋也圆;即使五官清艳绝伦,也瞧着像个会被老男人欺骗的乖乖小孩。 他望着谢翊将手搭在门框上,叹了一口气。 对方周身的冷厉气魄,随着这声叹息泄了出去。对方放轻了声音,柔和着问他:“你与你师父...你可知沈长戚的年岁?” 沈青衣:“啊?” 谢翊:“他年纪这么大,你不嫌弃他吗?” 沈青衣:“啊???” 沈青衣本觉着做功课很痛苦。 可当他听着谢翊来回讲了一个时辰,劝他在这个年纪要用心修行,不要在情爱上消磨人生时,只恨不能再去背上几卷心法。 谢翊先是劝沈青衣不要与那些年长修士过于亲近;但同样不许他找年岁相近的。 说到底沈青衣年纪太小,容易被旁人欺骗;还是先将心思放在修行功课上更为妥帖。 “他这是走火入魔神志不清了?”猫儿好气,“莫名其妙来给我讲人生大道理干嘛!” 沈青衣闷闷不乐地将书卷丢在案几之上,幻想着被砸翻在地的不是装着零嘴的琉璃圆碟,而是谢家家主那张不讨喜的嘴 可他不敢轻易反驳谢翊。 对方本就身形高挑,又走进院内,站在树下离着沈青衣的不远处。两人一坐一立,猫儿需得费力仰脸才能看清男人的神情。 谢翊的长相是那种很有男人味的英俊,五官凌厉俊美,眉低低压着眼——是那种不讨沈青衣喜欢,又有些害怕的好看样貌。 对方常常耐心哄他,沈青衣自然也看出来了,便大着胆子接近。 而男人今日的态度温柔却坚决,不比之前那样毫无底线地忍让着沈青衣,那股畏惧自然重又涌上心头, 谢翊以为他天真清纯,却不知猫儿心中酝酿着邪恶的、要把男人当经验包吃的计划。 谢翊担心老男人骗他,而猫儿则琢磨着去骗男人。谢翊越说那些人的坏话,沈青衣越觉着对方在批评自己。 这人怎么这样!好讨厌! 他鼓着脸颊一动不动地坐着。谢翊见状,忍不住轻轻碰着他的肩头。即使刻意收敛了力气,猫儿还是被推得歪了一下。 叽里咕噜说啥呢!他只想起自己差一点点修为就可以筑基,该吃经验包了! “你让陌白今天来见我,好不好?” 他盯着这位冷血弑亲的独裁家主,想起对方刚刚说的那么多大道理,每句每样根本就是在当面说猫儿的坏话! “我才不是那种好骗笨蛋,”沈青衣揪了几根草茎,指尖缠绕着来回拧动,“我就要这样做!” 谢翊垂望着他,又是叹了口气。 故意与人作对、唱反调的坏小猫,被人夸了一句:“好乖。” 沈青衣:? 谢翊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啊! * 虽说两人聊天时没能对上频道,但谢翊终归是将陌白喊了过来。 这位谢家修士,可没法像家主这样径直走进院内。 之前,沈青衣为着此事与他闹了几次脾气、吵了几次嘴。其实这也不怪陌白,他只是平白遭了家主的连累。 而今日,家主似乎将猫儿哄了开心。沈青衣轻轻以余光瞥了一眼他后,招了招手,陌白便久违地踏过了小院门槛。 少年修士正坐在秋千上发呆。 这个秋千,自然也是沈长戚做来哄徒弟开心的,但他却只愿等对方不在时玩耍。 瞧见的第一眼,沈青衣其实很喜欢。 他没有嫌弃这个由麻绳与木板的简陋玩具。毕竟在这里很无聊,除去做功课之外就是做功课,根本就没有其他事可做! 沈青衣在学校里考第一,只是要强,又不是真的热爱学习!实际上,他恨死上学和考试了,边努力边恨着,边考了年级第一。 小小秋千,已是这个世界里极少有的猫猫玩具。 沈青衣轻盈地坐在上面,像一只青色纸鸢被沈长戚推着,轻飘飘地飞上半空。 蓝天渺渺,幽幽白云似乎触手可及。可这只小风筝飞得太高了,高得他从半空跌落,摔进了师父怀里。 沈青衣不曾受伤,只是缩在男人怀里一直哭。与之相反,沈长戚却愉快地笑了起来。 从那次之后,他不愿意在对方面前碰这个秋千。 即使沈长戚不在,沈青衣也会探头探脑观察许久,足足要下很大一番决心,才能说服自己再坐上去。 陌白并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是单纯看猫儿坐在秋千上时,模样皮得有点可爱,于是便想替对方推一推秋千。 “别碰我!” 沈青衣立刻炸了毛。 他命令陌白站在自己身前说话,仰头望着身形高大修长的俊朗青年。 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废话,无外乎是一些关于沈长戚的坏话与专心修行的劝诫。 沈青衣:... 猫儿眯了眯眼,很不高兴道:“你说话好像谢翊,真没意思。” 陌白心中苦笑。 他人是来了,可做些什么、说些什么,都只能揣摩着家主的意思去办。自然是家主说过什么,他便要跟着再重复上一遍。 沈青衣还想要个漂亮的花环。 青年的指腹上满是握刀磨出的厚厚茧子,却出乎意料的灵巧。青碧的草茎被织成细韧规则的好看结绳,小小的铃兰花朵缀在其上,仿佛点点繁星于夜色中扑朔闪烁。 沈青衣看了又看,许些开心着伸手接过。 他的这具身体不曾做过任何粗活,被师父惯养到指尖都如豆腐般洁白娇嫩。 陌白手上的茧子磨得沈青衣生疼,可对方的反应比他还要激烈百倍,一触即收。那双纤纤如玉的手,似乎比焦黑木炭还要滚烫许多。 沈青衣:? 谢家主仆俩都好奇奇怪怪,猫儿不喜欢! 但他还是想要更多的灵力。于是仰起脸,让陌白主动来亲自己。 对方摇了摇头。 “你不喜欢我吗?”沈青衣问,困惑地眨巴着眼睛,“你喜欢我吧?” 他不觉着陌白讨厌自己。对方触碰过他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时依旧微微颤抖,仿佛在尽力克制着某种瘾与冲动一般。 “是谢翊不许?”他追问,“他怎么管得这么宽?他好奇怪!” 如果吃不到经验包,那陌白还能有什么用处? 猫儿想到这里,就很不开心。他和面前人赌气,与谢翊赌气,甚至开始连坐自己,和世上所有人与事一同赌气。 “那你走吧,再也别来了!” 沈青衣一下将花环掷回在陌白身上,将脸扭开,看也不看对方。 修士握着花环,面无表情地站定片刻后凑了上来。 对方摸了一下猫儿发顶,又弯下腰,当真亲了一下沈青衣——隔着满是茧子的粗粝掌心,小心翼翼地隔空碰了一下。 他将少年修士视作珍宝,而自己不过是会污浊对方的尘土烂泥。 “我不可以,”陌白垂着眼,嘶哑低声,“我只是谢家养的修奴。这么低贱,怎么能碰你?” 沈青衣不明白,什么是修奴? 明明陌白是谢翊的心腹,连宗主都对他毕恭毕敬,不曾假以颜色。又哪里说得上是低贱? 陌白将花环递回。沈青衣犹豫了一下,重又接过。 “都怪谢翊,”他小声说,“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开始管我,所以我才对你发脾气的。” 青年修士紧捏着花环时,将细弱枝叶尽数捏断。此时缓缓渗出草汁,将沈青衣的手指染得湿润。 猫儿低下头,把那一点点苦涩液体抹开。花环被卷成两圈,系在他伶仃单薄的腕上。 沈青衣平日里爱干净得很,今日却一点也不嫌弃。就如同他从未真将谢翊与陌白,视作有些云泥之别的两类人。 “他没什么了不得,”他说,“其实比起你,我更害怕他。他比你还坏、还讨厌...但你也挺讨厌的,坏、坏死了...” 最后三个字,消失于两人相接的唇舌之间。 * 沈青衣筑基了。 那日陌白不仅当了他的经验包,还给他带了一颗上品筑基丹。 虽然讨厌谢翊令人颇感窒息的周密作风,但沈青衣从不与好用的东西赌气。 他吞下那颗丹药,直到深夜将药力化解,沈长戚留在丹田内的灵力顺从地任由他去差遣,完全化作了沈青衣自己的灵力。 但实际上,筑基与否似乎与之前差别不大,最多更加耳聪目明了些。 沈青衣询问系统缘由,对方立刻调来了半人高的一摞术法书,落在宿主面前。 沈青衣:...... 自己重生,就是为了读这些根本就读不完的书吗? 他真有点儿恨这个世界了。 他抬起头,发觉窗外又放了一大堆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大多都是野外捡来的花花草草。 自那个果子被沈长戚拿走后,沈青衣便猜到这些奇怪的礼物并不是师父送的。想想也是,沈长戚素来只给徒弟买最好最贵的东西,怎么会送这些白捡的野花野果? 他跳下床又走出房间,站在窗前认真研究。 猫儿全神贯注地扒拉着这些东西,突然听到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从树上跃下,轻轻落地的声音。 接着是刻意压着的足音,离得很近。沈青衣本是听不见这些的,筑基后虽说能察觉到了,他的心情却更是紧张,压根就不敢回头往后看。 他先是想:这是谁?肯定不是沈长戚! 他又想:难不成之前几次窗前摆着礼物时也是如此?那人也一直在附近偷窥,只是自己不曾察觉?。 他紧张得心跳砰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呕出来。胆小的猫儿害怕到想吐,随着身后脚步靠近,愈发僵直。直到院门被猛地推开,短促的一声金属裂帛似的剑命短促嗡响。 足音与气息迅疾消失无踪。短匕利刃染血,掉在了沈青衣脚边。 沈青衣屏着呼吸,确定对方离开后才敢回头。他不管不顾地扑进了师父怀中,把脸完全埋了进去,轻声啜泣起来。 沈长戚轻轻拍着徒弟发抖的脊背,将落在地上的短匕唤回入鞘,挂置在徒弟腰间。 他捧起徒弟湿漉漉的可怜脸蛋,舔吻对方眼角,舌尖品尝到一丝苦咸之味。 沈青衣呼吸急促,却只是愈发踮着脚尖,将自己送于师父怀中。 “...是谁?” 他带着哭腔,语调颤抖着问。 沈长戚并未回答,只是告诉沈青衣。 云台九峰出了大事。妖魔潜入宗门,将弟子看守杀了个干干净净,掠走了所有的梵玉花。 那肆无忌惮的妖魔是谁? 这本书中,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个答案了。《 》 19、第 19 章 贺若虚。 想起这个名字,沈青衣心中便掠过一丝胆颤寒意。 他还记得自己初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这只长着荧绿眼睛的妖魔差点将他掐死在荒山野岭。 对方收紧虎口,将他的咽喉一点点地掐紧之时;还夸他好香、好可爱,像只粘人的大狗将脸贴在他的身上,语气甜蜜地叫他宝宝。 虽说对方也是前期露脸的男主之一,可沈青衣只愿与谢翊、沈长戚有所牵扯。 那夜的伤早已痊愈,不曾留下任何隐痛。可沈青衣却莫名喉间干涩,说不出话。于是紧紧抓着师父的月白色的宽袍衣袖,像只小兽般呜咽了一声。 沈长戚将徒弟抱回屋内。 沈青衣显然是被突然冒出来的妖魔给吓坏了,今日简直前所未有的乖。 对方与他说话,他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脸看。被亲、被摸了也不再躲闪,沈长戚退后一步,小徒弟居然少见地主动粘了过去,拽着他不许离开。 沈长戚伸手,今夜的猫儿怯怯安静,湿润眼眸直白地望了他一会儿后,低头蹭了蹭男人的手。 一点点水渍挂在指尖,沈长戚将其捏进掌心仔细搓揉。 “这么害怕?”他问,“这个妖魔虽说早已在修士间臭名昭著,但你...” 但云台九峰足不出户的小师弟,绝不应当见过对方。 沈青衣摇了摇头,拉起师父的手。 对方顺从着他的力气侧坐在床榻边,被吓坏了的猫儿当做靠垫与枕头一般依偎着。 对方将脸搁在他的胸前,浓密纤长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清晰可见。 猫儿总是很爱干净,每天将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只是今日,沈长戚嗅到一股混杂着花香的苦涩草木味道。那独属于阳光之下的,他所不喜的味道。 他牵起徒弟的手,勾住那束有些败落的花环。 沈青衣似乎不愿他那样做。但沈长戚耐心着哄徒弟,说:“放心。有师父在,不管是妖魔或是其他麻烦事,都与你无关。这个破花环,明天我编个更好的给你,如何?” 猫儿不再动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花环扯断,丢了出去。 * 沈青衣睡不着觉。 他枕在师父肩头,将下巴搁在对方的胸膛之上。沈长戚虽说看着儒雅斯文,身形却高大精瘦,硬梆梆的肌肉硌得猫儿哪里都不舒服, 他先是侧脸趴着,没一会儿柔软的脸颊肉便被压得麻木发酸,圆圆脸蛋压得扁扁,于是翻了个身,将沈长戚的肚子当做枕头枕着,却更硌得他下巴仿似被生生压短了一截,不高不兴地又滚了回来。 他的乌发散落在男人身上,比最昂贵的丝绸还要轻盈顺滑上几分。 沈长戚垂眼,看着徒弟迷迷糊糊的模样。对方显然又困、又心神不宁着不愿入睡。不自觉有些嫌弃他这个“难用”的靠枕,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想将他推成舒适的形状。 不曾干过任何活计的手掌按在沈长戚身上,轻飘飘着地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只有微凉的体温熨帖。 沈青衣推了好几下,“靠枕”都一动不动。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困得做了些傻事。大活人可没法像被子那样任由他捏扁搓圆,团成窝一样的形状。 “贺若虚好端端的,来抢梵玉花作甚?” 沈青衣心中不安。 难道是为了治疗被自己捅出的伤口? 可那只是纯粹的皮肉之伤。以妖魔强悍的恢复能力,伤口几天便能好全,连个疤痕都不会留下。贺若虚根本没必要为了这个冒险。 倘若不是这个原因,那又为了什么? 沈长戚前几日才与他说过梵玉花的事。贺若虚怎么看都不像是隐伤在身的家伙,他拿这些根本就毫无意义,除非—— 除非是旁人重伤又无法出面索要,便想法说服了这位“无恶不作”的妖魔代为出手。 如果贺若虚与修士有牵扯,那么... 猫儿不太敢再想下去了。 其实像他这样聪明敏感,自然也能猜到。那夜,他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遇见贺若虚。 那里离云台九峰那么远!原身根本就是个空空躯壳,都无法自己走出院门,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到了那种地方? 但他不愿去找贺若虚。因着对方是妖魔,而在这个世界里,千余年来妖魔都是修士大敌。 不仅妖魔本身被讨伐驱逐,与妖魔有所牵着的修士,也如同传统话本里那些与妖精相熟的凡人一般,常常一并被连坐。 沈青衣可不想在修仙世界体验一把被他人连累的感觉。 当然,他也可以去问沈长戚。 想到这里,猫儿又不高兴地拍了一下对方硬邦邦的胸膛。年长的修士无奈地叹了口气,问:“又再琢磨什么?怎么晚了,还不睡觉?” 四目相接,沈青衣清晰地瞧见对方眼中的玩味笑意,立马扭过头去。 他确信云台九峰里发生的许多事都与沈长戚有关,可旁人却只将对方视作闲云野鹤的客卿。 倘若真问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沈青衣又该如何应付? 没人会帮他。他被沈长戚一直拘在身边,这么些天过去了,连师兄弟们都没认识几个。 总不能去找谢翊吧? ...沈青衣怀疑,谢翊是真心实意想给自己当“爹”来着 “在琢磨你是不是想要做坏事。”被吓着的猫儿,今日不讲道理地乱发脾气,“还在琢磨,到时候你会不会连累我。我可不想要一个没用的坏蛋师父,好丢人” 他小发雷霆,却又很快疲累;只一双乌溜溜直转的杏眼怀疑地望着沈长戚,仿似要把师父的心脏从胸膛剖出,努力倾倒。看看里面究竟装了多少坏水。 “修奴是什么?”沈青衣想起白日时与陌白的对话,不禁询问,“就像是...被雇佣干活的仆从吗?” 沈长戚笑了。 “宝宝。” 他刚这样叫,就被徒弟的爪子捂住了嘴。 “说了多少遍,不许这样叫我!” 沈青衣努力伸直胳膊,却依旧觉着姿势别扭。他撑起身子,干干脆脆地跪上了男人的小腹,肃着脸强调:“我不喜欢你这样叫我!” 说起来,沈青衣突然察觉。 他的姓、他的名,显而易见是沈长戚取的。 但对方平日里叫他乖徒弟。肚子里憋着坏水的时候,又喊他“宝宝”。 这人似乎...从未叫过任何一次他的本名。 “你为什么不叫我名字?”沈青衣问。 修士伸手抓住他的腕骨,另一只手虚虚抱着他;只是支着手肘坐起,沈青衣便跟着摇晃了一下,慌慌张张地企图保持平衡。 “这个名字,是我给你起的。”沈长戚说,“...只是随意一起,不算个好名字。为师不忍心这样叫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 沈青衣怎么没看出对方能有这么好心? 他怀疑地盯着师父那张斯文俊逸的脸。对方玉树临风的皮囊中装着一副黑心肠,乘着猫儿认真思索之际,猛得收紧胳膊。 沈青衣猝不及防,重又摔回对方怀中,甚至连嘴巴都磕破了一个口子。 他捂着嘴,又被沈长戚强行拉开。对方低笑着凑近,含住了那道小小伤口。 修士的灵力缓缓传来,轻柔地抚慰治愈伤口,沈青衣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却依旧很不开心地推着男人的脸,含含糊糊道:“不许亲我了!” 毕竟从那夜之后,猫儿被“黄瓜”吓得要命,自然会对某些人严防死守。 他很害怕男人,又在许多瞬间表露出毫无防备的信任姿态。他畏惧怨恨、却又依赖需要着沈长戚。这般复杂的情感比烈酒还要醇厚迷人,诱惑着沈长戚醉倒在那双乌色的眼眸之中、 沈长戚看着徒弟伸手随便抓过换下的外衣。擦完脸后,将衣服团成一团,故意报复着摔在他身上。 他对此毫不在意,反而更想把对方扯过来好好欺负揉捏一番。 “修奴,”沈长戚说,“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普通奴役。他们是父母祖辈做过无法弥补的恶事,于是世世代代罚作成奴。” 他笑了一下:“乖徒弟,你知道吗?修奴这种东西,只能当做消耗品。他们的境界、寿命,自出生开始便由他人决定。” 修士瞥了眼被扔在地上的破烂花环,似笑非笑、半真半假着说:“何况,他们这些人一旦成了自由身,多半会去做些坏事庆祝。师父养你到大已经很辛苦了。要是你被坏男人弄大了的肚子后,再回来找我...” 沈青衣蓦然睁大眼,听自己的师长说。 “那我可得额外再收些利息,才能帮你去养那个孽种。” 猫:...... 只是一瞬间,猫儿的眼泪就砸湿了两人的衣衫。《 》 20、第 20 章 沈青衣今次落泪,并非因为平白受了惊吓。 他一点儿也不怕,只是很气、气急了、甚至于恨得要命。沈长戚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说话?怎么可以用这些事来欺负、逗弄他? 沈青衣一时气得想哭,又想把讨厌的师父揍成一滩烂泥。 他难过得喘不上气来,纤长的眼睫被泪水湿润,可怜地塌了下来。 沈青衣伸手蹭去脸颊上的眼泪,忍着啜泣却还是急急直喘,眼睑中血色凝结,几乎要滴落下来。他随手抓了一样东西——好像是枕头,狠狠地丢向沈长戚。 但这绝不够猫儿解气。他拿到什么便丢什么,床上床边的东西都被他丢了个干净,劈头盖脸地砸向师父。 甚至于沈长戚今夜用来赶走“无名”访客,又随手塞给徒弟的匕首,睡前原本被沈青衣郑重其事压在枕头底下,此时此刻也被他抽了出来,连带着剑鞘一起丢了回去。 沈长戚被那些乱七八糟东西砸的时候,只是举起手来认输道歉。可当那枚匕首被沈青衣赌气丢回来,他眉头微挑,露出了个少见的、不曾笑着的表情。 “这可不能乱丢。” 沈长戚随手接过,靠近时又被愤怒的猫拿起被子砸了两下。 好可怜、好可爱。 沈长戚想。 他恶劣地喜欢着徒弟一切;少年的喜怒哀乐,在沈长戚眼里都极为鲜活迷人。他也不想让徒弟伤心,但看到对方哭泣时,酸涩心痛之中又难免夹杂着一分极令他迷幻的兴奋之意。 “这把匕首...” 他话说一半,又被砸了一下。 但沈青衣根本无法对元婴期的师父造成任何伤害,这种深刻入骨的无力感比所有一切都要令他慌张不安。 师父庇护着他。但也正是对方的那份强大,令他如站危墙之下,每日都在等待着下一刻如临崩塌的可怕局面。 沈长戚读懂了徒弟的恐惧。 他拔出匕首,刃光雪光如秋水映入沈青衣的眼中。 他以双指捏着剑刃,将握柄对着徒弟。沈青衣立刻将匕首夺了回来,双手紧握着对向沈长戚。 师徒之间的信任就是如此脆弱,不需要任何试探便已崩塌。 沈长戚想:笑着的、哭着的徒弟他都见过。但他从未见过信任自己的沈青衣。 “这把短剑,是我送于你的筑基之礼,”他收敛了笑意,缓缓说,“它是这世上最锋利的一柄剑。” 沈青衣不懂剑,更不懂什么最锋利的剑落在自己手上能有什么用处。 直到沈长戚说:“你可以用它来杀人、用来它来保护自己。” 他向前倾身,直到锋锐的剑尖抵上自己的左胸:“甚至,你可以试试用它来杀我。宝宝,这是你想要的吗?” 沈青衣激烈地喘息着,却不再哭了。 那匕首——或是短剑,远比他想象中要重上许多。即使他双手紧握,仍然撑不住,剑尖垂下。 沈长戚伸出手,手背上的青色筋络清晰。 说起来,这像是一双...足以杀人的手,比少年白皙的手更骨节分明而有力,帮着他将短剑握稳。 沈青衣本该觉着害怕。 因为对方靠得他着实太近了,而且这样的礼物看起来,完全就是什么邪恶反派的小巧思。 但他握着利器,心思便安宁勇敢很多。 猫儿吸了下鼻子,委屈地说:“你是元婴修士,我只有筑基。不管这是什么神兵利器,我都没法伤到你,除非你散开你的护体真气。” “我不散开,你试试看。” 沈长戚拽着他的手腕,往前送:“只是宝宝,我们从一见面时你就在与我闹脾气,这脾气也闹得够大、够长了吧?我当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也不必这样防着我。我们是师徒...如果我真做了伤害你的事,你可以用这把短剑杀了我。” 明明沈长戚已经与他坦白,几乎明说马上就会因自己的原因,云台九峰会卷起一场可怕风暴。 但手中的短剑却给了沈青衣极大的慰藉与勇气。猫儿流干了眼泪,眼神不躲不闪,仰头看着沈长戚。 “那让我试试看,”他说,“我到底能不能杀你。” 那双纤细伶仃、宛如洁白骨瓷一样的手腕,紧握着短剑往前猛然送了几寸。青白衣裙,顿时被染作嫁衣一般的颜色。 * 谢翊很烦。 他生来性子沉静。在一切惨剧还未发生之时,前一任谢家家主便夸他小小年纪却极能沉得住气,颇有大将风范。 ——只可惜,不过是个旁支子弟。 面对着如此评判,谢翊不为所动。而几百年后,他却因为某种捉摸不住的虚无预感眉头紧锁。 “家主,”陌白立在旁边提醒,“您还是控制一下表情吧,云台九峰的宗主都快要吓死了。” 这位忠心的修奴,直至刚刚之前心情都颇为不错。直到云台九峰的小师弟出现时,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主仆俩身边的气压一同低了下去。 因着沈青衣看上去,与他那个师父关系更好了。 其实较真来说,沈青衣一直挺依赖沈长戚的。 虽说对方总是师父吵架,但只要外人在,便几乎算是亦步亦趋地粘着师长不愿分开。 但沈青衣戒备外人,同样也戒备着沈长戚。之前都是被招惹一下,便就应激着炸毛,完全不似今日这样态度轻快,心情明朗。 谢翊有种强烈的、家中乖小孩儿被老男人骗跑的不悦心情。 沈青衣可完全猜不到谢翊在想什么。 陪在他身边的沈长戚,身上混杂着苦涩的药味儿与血的味道,其实一点也不好闻。 但沈青衣只觉着这种味道让他心情愉快,于是便也没有嫌弃对方。 “宗主将我们喊来,要说什么?” 他拉着沈长戚的袖子,小声问,“怎么谢翊老是盯着我?眼神好凶...好讨厌!” 沈青衣不曾察觉,他与师父说话的语气比往日里软了几分,也更像是在撒娇。 他以为自己只是像平常那样依着师父,却不知从两人进来开始,便一直有人多望了他俩一眼,心想:怎么这对师徒看起来比之前感情还要好了? 这一切都来源于昨日沈长戚送给他的那柄短剑。可以无视修为、能重伤杀死任何境界修士的一把短剑。 哪怕沈青衣不曾学过任何剑术,依旧因着这柄剑而安心许多。 何况沈长戚也说,等之后谢翊走了,自己就可以教徒弟练剑。 “你又不是剑修,”沈青衣嫌弃,“哪里有什么好剑法让我学?” 他趴在床上等着沈长戚将胸膛上的伤口处理妥帖。这柄短剑造成的伤口,甚至无法用灵力治愈;想要快点好,便不得不多用一些外伤药物。 沈长戚笑了笑,说:“既然是要教你,为师自然是要教最好的,教世上最强的剑法给你。” 沈青衣盯着男人看了好一会儿后,谨慎判断:这家伙又在吹牛骗人了。 他们今日被宗主召见——主要是召见沈长戚;自然是为了昨日妖魔袭击守卫,夺取了全部梵玉花的事。 沈青衣本以为宗主平易春最先要去做的,便是布置人手去抓捕贺若虚。没成想,他坐在了两个时辰听对方痛骂昆仑剑宗,坐得猫儿屁股都痛了! 虽说是妖魔偷窃了梵玉花,但平易春却认为幕后黑手是昆仑剑宗。 不仅仅是因为剑宗百年来,愈发过分着与云台九峰索要梵玉花;还因为这件事刚刚事发,剑宗便发了快信过来。 信中寥寥几句,斥责云台九峰纵容妖魔作乱。简直荒唐!可笑! 既然云台九峰自己处理不了,那么,就换剑宗来处理。 沈青衣:...... 沈青衣:这太像是燕摧自己写的了。 沈青衣:好欺负人啊! 燕摧便是书中第三位男主,也是实力最强、最不讲道理的那一位。 他是昆仑剑首,是当之无愧的最强修士。 “这封信的意思是,”沈青衣给系统翻译,“燕摧打算过来把云台九峰的人全杀了。” “啊?”系统很慌张,“那怎么办?宿主,我带你跑吧!我们不要管着这些事了。” 沈青衣:..... 他就是心情不错,难得和系统开个玩笑。对方居然真的信了? 玩笑归玩笑,但实际状况其实也差不太多。 昆仑剑宗显然是想借此事,强硬介入云台九峰的事端中。 说是要来帮云台九峰处理,可真拉着一打见神杀神的剑修来到山下,被处理的是妖魔还是宗主,这可就由不得云台九峰自己决定。 简单、粗暴、实用。 这就是标准的燕摧风格。 沈青衣是筑基弟子,坐在峰主席中本就很显眼。何况沈长戚根本就不曾认真去听宗主说些什么,徒弟渴了便去倒茶,徒弟馋了便去剥灵果。 这人一心一意地伺候徒弟,根本没将门派如今的情势放在心上。 倒是无聊猫儿托着下巴,将这些都听进去了。 虽说贺若虚已是非常强的妖魔,但毕竟不是人修,穿过护宗大阵时总该会被察觉。除非门内有人做了他的内应,主动将妖魔放了进来。 在昆仑剑宗踏平云台九峰之前,平易春便想着捉到那个内应,给宗门、正道、尤其是强盗作风的昆仑剑宗一个交代。 沈青衣则直接和系统盲点了两个嫌疑人。 “还能是谁?”他说,“沈长戚、谢翊。这俩里出一个吧?” “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呀,宿主?”系统很是崇拜地问他。 “因为他俩都是男主。” 沈青衣小口小口的吃完半个灵果,便也饱了。他将留着牙印的果子递回,沈长戚顺手接过,两口便吃了个干净。 他这人今日最重要的事,仿佛就只是伺候徒弟。 而沈青衣总感觉自己被人阴魂不散地注视着,抬眼一看,这道视线的主人便是谢翊。 沈青衣:? 你们男主怎么一回事?这应该是到了要走主线的时候了吧?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漠不关心? 沈青衣根本不觉着故事主线与自己会有任何关联。要么,男主是贺若虚在宗门的内应,要么,就是男主去抓贺若虚在宗门的内应。 这些和猫儿有什么关系? 所以,当他站在院子里,望着自己窗前那一大把——几乎可以说是垒成草堆的染血花束时。 沈青衣彻底傻了。《 》 21、第 21 章(修) 沈青衣在窗台前呆立片刻。猫猫的小脑瓜子因着如此突发事件,烧得咕噜噜冒起泡来,一时间什么反应都不曾有。 在系统连连着急地催促之下,他才回过神来。 接下来怎么办?总之肯定不能让这些东西一直放在这里,鬼知道会不会被谁看见,沈青衣可不想背上妖魔内应的那口大黑锅! 但是,拿出去丢掉? 且不说这么大一束——沈青衣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能支撑起一个宗门兴盛与否的梵玉花,看起来也不过是一大丛平平无奇的细碎小花。 它并不似玉,却远比金玉要珍贵许多。 鲜血染在其上,乌深浓浊的颜色,比梵玉花原本的平淡色彩更为夺目艳色。 沈青衣伸手想去将这足足堆了半个窗户高的乱七八糟花束抱下,又收回了手。 系统知道对方怕被血污弄脏衣袖,恨不得自己长出十八个爪子,帮宿主将这些东西清理干净。 “这么多,我要扔到哪里才不会被人撞见、不会被发觉?又要扔几次才能全部清理干净?” 一向不做坏事的乖猫儿,对着“犯罪现场”直发愁。 他其实提前猜到了送自己礼物的人或许是贺若虚,不然也不会那样害怕。但这个妖魔平白把梵玉花送来干嘛?想害死他吗?! 太坏了!简直是要故意逼死猫! 他沉着脸,将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胳膊,努力握拳给自己打气。 “好了,那就开始处理吧!” * 沈长戚回来时,第一反应便是:自家这个小徒弟,应当是又闯了什么祸。 院子里静静悄悄,少了猫儿那张沉着的漂亮脸蛋,以及紧随而来与他吵架、赌气的话语。 对方不曾像之前那样。每当沈长戚回家,不管手上做着什么事儿,都要特地过来看上一眼——然后再嫌弃一下师父。 沈长戚心中想着,看向屋内。昏黄烛火将对方俏丽的侧影映照在窗纸之上,徒弟在屋内用功看书,居然没有趴在书桌呼呼大睡。 这么乖? 猫儿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沈长戚嗅到自己屋内传来的淡淡咸腥味道,又从那个小黑屋——他不常睡,但名义上属于他的房间的床下,掏出一大把梵玉花之后。 不由失笑出声。 他带着这些去找徒弟,对方圆溜溜的乌黑眼珠偷偷觑了他一眼后,重又低头,看似认真地攻读起来。 沈长戚一瞧,便知道那本是徒弟读不懂的高阶心法。 他故意走到对方身边,看着猫儿紧绷着脸皮,硬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弯腰询问:“这是什么?” 沈青衣立马回头,很是警惕地回答:“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这东西?你从哪里拿来的?” 他强撑着心虚,努力瞪着一双杏圆的眼。 沈长戚瞧着心中喜爱,忍不住伸手去捏了一下徒弟柔软细嫩的脸颊肉。回味了一下指尖触感后,才说:“这是梵玉花。看着上面的血迹...应当是前日被妖魔抢夺去的那些梵玉花,不知为何落在了我的床下。” 沈青衣:? 这人就这么大大方方承认了? 不对,肯定有诈! 果不其然,沈长戚微扬眉梢,又继续说了下去。 “宗主今日找我,是下了决心要找出宗门里与妖魔勾结的内应,将对方交于昆仑剑宗处置。也不知道是谁想要栽赃嫁祸,在我床下塞了这些东西。我若是被带走,自有脱罪的方法;只是放心不下你。” 此人唇边含笑,态度悠哉地说:“我不在了,我的宝贝徒弟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万一被哪个师兄强迫成了道侣,或者被某个家主掠走藏起来,我该去哪里找他?他年纪还不大,凶凶小小的,能经得住男人几次欺负?” 在说什么不堪入耳的怪话? 沈青衣气得拿书丢他。 沈长戚被家养的猫儿砸了几下,心情反而愈发愉快。他垂眸下望,笑着说:“为了徒弟,我自然也不能被这么轻易抓住。也不知道是哪家小猫贼用这样拙劣的手段来诬陷我...” 修士轻轻叹气:“我只好无言受着,将这些罪状都帮他处理了。” 虽然达成了目的,可猫儿心情依旧很是不爽。 沈青衣看着沈长戚又走出了自己的屋子。没过一会儿,重新进来时,那些染血的梵玉花不知去了何处,只剩下少少的干净花束,被他放在徒弟的案几之上。 每次临近夜晚,沈长戚便会守着沈青衣做功课,算是两人最接近寻常师徒的时刻。 沈青衣低头看了两页,重又恨上心头——好恨功课! 他抬眼瞥向沈长戚,发现男人摘了两只最为盛放的梵玉花,给他编了个精致的花环玩。 “就当是补偿那个修奴送你的那只。” 沈长戚说:“这些我瞧也能用。既然没法还回去,那就好好存下。过几日我制做汤药给你吃,到时候可别因为药太难喝,又来与我发脾气。” 很显然,师徒俩是一脉相传的法外狂徒做派。 “给我喝?”沈青衣好奇地抬起眼,问,“这不是疗伤灵药吗?给我喝干嘛?” “真当绝魂症这么好治?我来云台九峰当客卿峰主,就为了定量的那一点点梵玉花。要不是这十几年里有它吊着你的命,你早去投胎了。” 沈长戚知晓这花环只能给徒弟拿去玩闹一夜,却还是毫不顾忌地将着世上仅有的那一点点珍贵灵药当寻常花草使。 他拉过徒弟的手,将色彩斑斓的细碎花环带了上去。 花不似玉,灯下之人却比玉色更要更盛、更美几分。 * 接下来的日子里,云台九峰内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那位很爱上门干活的师兄,已经连着几日不曾来过。陌白似乎当真很忙,而谢翊也被宗主、甚至于其他门派的人缠住,脱不开身。 只有师徒小院里的日子依旧。沈长戚每日也不催猫儿起床,等备好了一桌饭菜才去喊徒弟。 沈青衣看着身量小小,吃东西的习性却完全就是肉食小猫。挑嘴、怕烫;不爱吃素,肚皮也浅。 他常常吃上几口就饱得放下筷子,过上一个时辰便又饿了起来。只有遇上爱吃的东西时,沈青衣会多吃一些。 比如今日桌上的红烧鲫鱼。 他吃鱼,沈长戚便用筷子给徒弟挑刺,将鱼腹上肥嫩的肉与鱼背上挑完无刺的蒜瓣肉一起夹进徒弟碗中。 他夹上一筷子,猫儿便捧着大碗,慢嚼细咽着吃上一口。 他挑得慢,沈青衣嘴巴小小,吃得也慢。 师徒俩一顿午餐吃了半个多时辰。过了午后,等到副宗主庄承平找上门来,瞧见这岁月静好一幕,眼珠子都差点落在地上。 “沈兄!”这位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络腮胡修士,忍不住叫了一声,“外面都闹成什么样了?你怎么、你怎么还在...?” 沈长戚正在哄徒弟吃点绿叶蔬菜,而沈青衣坚决不肯。 莽撞的修士闯入院来,被两双眼眸齐齐注视着。其中一双含着如江南烟雨般的忧愁水色,他微微一愣,声量降低下来,对着沈长戚说:“我有正事同你说。” 沈青衣正好也吃饱了,便要准备开溜。 没成想庄承平将脸转向他,说:“你也可以留下来听听。” “我徒弟不懂事,别为难他,”沈长戚放下筷子,神色淡了下来,“我与副宗主有事要说...” “那我出去!” 沈青衣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恨恨地瞪了一眼桌上的青菜之后,抬脚开溜。 他刚刚吃完饭,不愿用功;便去了山间一处小小溪流抓鱼玩。 说是溪流,不过是条半丈宽,只有小腿肚子那样深的浅浅水窝。其中的小鱼最多不过小指那样长,沈青衣撩起衣摆,小心翼翼地踩了进去。 冰凉的溪水没过他圆润雪白的赤足,他开开心心用力踏了几下,将水花溅得远远高高。 虽然弄湿了衣袖鞋袜,乌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侧。但沈青衣心想:师父总是会找自己,随便自己怎么玩都没关系。 可找到他的不是沈长戚,而正是从沈长戚哪里离开的副宗主庄承平。 对方瞧见水中半湿身的少年,清艳眉眼被水气打湿,望着他的眼睫轻轻一眨;他便如中了山间精怪的魅惑妖术,连同骨头都酥了大半。 他知道沈青衣十几年来都在师父身边养着,只可能是不谙世事的孩气性格。 庄承平本想说对方是个傻的,可沈青衣长得着实太美,让人不忍心将这样的词用在他的身上。 他走近几步,对面那个师侄后退得更多,连着脸色都苍白起来。 胆子这么小。果然,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庄承平冲沈青衣招了招手,对方皱眉摇头。他叹了口气,开口说:“我有事问你。” 那双眼微微眯起,又无辜地睁圆。又那么一瞬间,庄承平疑心对方正在打量自己,可少年的表情着实无辜、可怜。被溅在脸侧的水流,顺着他尖尖的下巴滴落,“啪嗒”一声砸进小溪清澈的水面之下。 那仿似泪珠一样的水滴,也莫名在庄承平心湖中落下波澜。 他想:还好,这孩子是被修士养大。或是落在凡间,少不得在百年之后又落下一段凄楚的祸水传说。 他放柔了语气,询问:“你师父与你说过,最近宗门发生的事吗?” 以庄承平水浒好汉一般的外表,用这样的语调说话其实有几分滑稽。可沈青衣没笑,聪明猫儿心里门清,当然知道这位副宗主是怎样看待自己的。 这样也好,不做设防自然能打听出更多。 沈青衣点了点头,努力模仿什么也不懂的少年,用故作天真的语气问:“怎么啦?宗主说把坏人抓起来就好。是抓到坏人了吗?” “哎,宗主他糊涂!他想要谢翊帮我们,”庄承平说,“这位家主当年连自己的血亲都不曾手下留情,怎么会帮我们?” 沈青衣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心想:庄承平看来和宗主不是一条心嘛! 他故意唱反调,又说:“可是我觉着谢翊人很好呀?而且如果谢翊不帮我们,昆仑剑宗不是会上门来找麻烦吗?到时候,难道让我们自己去应付?” “这是你师父和你说得吗?”庄承平问。 沈青衣犹豫、迟疑着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是这样想的呀?如果昆仑剑宗是坏的,那么不支持他们的人,肯定就是好人啦!” “天呐!宿主!”系统吐槽,“你甚至没有用过这种语气,和男主们说过话!” “那当然,”沈青衣答,“他们又不觉着我是笨蛋,那我干嘛要故意装笨?” 沈青衣幼稚的言论令庄承平的戒心更低。 他近日来,便是为了打探沈长戚的口风。可是这人一贯独善其身,自三百年前投奔云台九峰就是如此。 对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说现在的心思都放在徒弟身上,宗门的事随便怎样都可以。 若不是沈长戚是元婴大圆满修为,随时可能突破化神。云台九峰还真养不起这样一位处处都事不关己的客卿。 但他的徒弟,显然就好骗许多。 “昆仑剑宗不是坏人,”庄承平又说,“只想要我们的梵玉花罢了。那东西与我们其实没什么关系,不能提升修为,只能疗伤。就算全部给了能怎样?” “宗奸!”系统突然开口,吓了沈青衣一跳,“他是个宗奸!” “你闭嘴!” 沈青衣皱眉,又试探了一句:“可是、可是我听说燕摧很坏。他到时候把大家都杀了怎么办?” “你不是很害怕纯阴体质的事,被其他人知道?”庄承平说 听及此言,沈青衣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燕摧不会杀你,”庄承平说,“他一定...会保护你的。”《 》 22、第 22 章 即使庄承平说得含糊其辞,沈青衣依旧听懂了面前这位副宗主的暗示。 其实对方站队谢翊或是燕摧,都与沈青衣无关。但对方偏生掌握了他最不能让人知道的隐秘,且还是个合格的掮客,找到了为之愿意出价的人。 “如果、如果...” 沈青衣垂下脸,不然庄承平一定能瞧见那双潋滟眼眸中流露出的隐隐恨意:“如果我想一直待在这里...不可以吗?” 对方显然并不将他当回事,随口回答:“你若是留在这儿,迟早是要死的。难道之前死的那些纯阴炉鼎,是不知道只要守口如瓶就能活下来吗?有些秘密,不是你想守就能守得住的。” 庄承平离开之后,沈青衣定定在溪水中站了一会儿。他死死掐着掌心,尖利的指甲陷进皮肉,留下月牙似的鲜红印记。 他不曾与云台九峰的人有所交际,此时此刻却觉着这样的门派就算从这个世上消失,他也根本不在乎! 宗主也好、副宗主也罢。摆出一副慈爱和善的长辈面庞,却与前世那对男女做出的事儿别无二致。 一个要将他送给谢翊,一个要将他送于燕摧。 好笑。有人问过沈青衣自己愿不愿意吗? 沈青衣心想:那日沈长戚与他玩笑,说若是想要守住他体质的秘密,万全之策便是将庄承平杀了。 他好后悔。为何那日没有追问对方,究竟能不能帮自己达成这件事? 沈青衣失魂落魄,被系统连连叫了好几声,才木愣愣地从溪水中踏足而上。 他完全不曾注意脚下湿滑的鹅卵石,只是一步便行差踏错,摔进了冷冰冰的溪水之中。 这溪水只有沈青衣小腿那么深,他扑在冰凉的溪水中乌发湿透,与一只湿淋淋的可怜猫咪无异。 系统慌张地劝他不要哭。冰冷的水珠自沈青衣脸颊滑落,却没有一滴温热——他根本就没有哭。 他只是咬着牙。恨庄承平、恨沈长戚,连带着恨上了不曾见过面的燕摧。 凭什么只是过上几天舒心日子的自己,又要战战兢兢地为了活着而担忧?他又要去讨好他人、奉献自己吗? 沈青衣以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水,湿漉漉地站起起来。 他摔了一脚,摔得膝盖破皮、脚腕红肿;此时此刻却因着怒火熊熊燃烧,而不曾感到一丝一毫的痛意。 “我没哭,”他恶狠狠地说,“该哭的那个人,也不应当是我!” * 沈青衣一点点地挪回了院子。 说来真是很倒霉。平常他走在宗门路上,虽说修仙门派人丁不旺,却总能遇上几位师兄弟。他们见了,肯定会主动将落水的可怜猫儿送回洞府。 但今日谁也不曾见着,这样也好。 沈青衣最是要强,也不愿被旁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沈长戚白日里一般不在小院,都是晚饭时分去将徒弟接回。 他早早回到了院子,看见师父不在,反而松下一口气。 沈青衣换下湿透的衣衫后,将这几件衣服胡乱团起,当做垃圾一样扔进竹框之内。 “我再也不要穿了!” 他哑着嗓子说。 只要见着这几件衣服,他就想起了庄承平的暗示。对方那样理所当然,仿佛沈青衣一定会去当那个为了他人疗伤的好用物件。 他如同昨日摆在窗前的那束细碎小花,被肆意拔出丢弃。 沈青衣自男人面容中窥望到一丝不在意的神情。 庄承平肯定觉着他别无选择吧——毕竟对方掌握了足以令他丧命的秘密。那日得知他的体质,心中油然而生的不是同情,而是种值钱货落在手中的快意吧? 长得像个土匪,人也是土匪一个! 沈青衣换好了衣服,捂住鼻子小小地打了几个喷嚏。 他冷静下来,抱腿坐在床上,眼眸一动不动地望向窗户。 在出门之前,沈青衣还对贺若虚避之不及。可回来后,他想知道更多更多关于自己体质、自己身世的故事。 沈长戚不说...他就没有其他人可以问吗? 他依旧有自己的办法。 “宿主、宿主,”系统很担心,“你要不要冷静一下?我知道庄承平是个大坏蛋,你也很生气。可是、可是万一贺若虚给你带来了更大的麻烦,那怎么办呢?” “什么是更大的麻烦?” 沈青衣语气冷静:“是比听了庄承平的话,去给燕摧炉鼎还要大的麻烦?还是不听他的话,被他泄露秘密,被人杀掉麻烦更大?” “我不想死,也不想被这样当成物件送出去。” 沈青衣声音嘶哑:“上辈子,这两样的滋味我都尝过了。重活一次,也一定要在这两样之间做选择吗?” 系统从未听过宿主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凄哀婉转如一只啼血杜鹃。 “...宿主,不管你做什么选择,”它说,“我都支持你!你都是对的!你那么聪明,比我聪明那么多!只是,我担心你会受伤。” 在脑海中,系统感觉自己被宿主轻轻抱住。 “我也好怕,”对方唇瓣轻轻颤抖着,说,“但我不要这样再一直怕下去了。” 沈青衣总是刻意回避着显而易见的谜题,生怕自己被这些阴暗秘密拖累。 但现在,有人想将他重又拖回深渊。他当然不愿意!比起那个选择,与臭名昭著的妖魔说上几句话,算什么麻烦? 起码那个妖魔会给他送礼物,而庄承平连个长辈的见面礼都不曾给过沈青衣! 想到这里,这股斤斤计较的愤怒,反而比之前那种无力难受让猫儿感觉更好些。 沈长戚大约还有一个半时辰回来,假如贺若虚在这个时间点来院子,那他.... 沈青衣抱膝坐于床上,呆呆缩成一团。 半掩的窗扉轻轻响动,他抬眼望去。在白日朗朗之下,那位臭名昭著、手染鲜血的妖魔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这小小的院内。 沈青衣不由地屏住呼吸。 对方并未像之前那样,将礼物放置好后便径直离去。他甚至没有抬手的动作,只是隔着窗扉,用古怪的别扭口音询问:“宝宝...好早回来。头发湿湿的,好可爱。” 一点湿热馨香偷偷自缝隙中流出。 沈青衣眼睁睁看着对方深深嗅吸,又问:“在等我吗?今天...有特别好的礼物,比之前都要少见。” 妖魔说话的语调用词生硬,便更显几分非人的可怕之处。 但对方似乎很开心,叫他的每一句话都轻轻含笑。 妖魔让沈青衣伸出手,说今天的礼物是在魔域绝不曾有的东西。自己见着就很喜欢...一定要带来给他看。 沈青衣吞了一下口气,悄悄将手探出窗扉半开缝隙之中。 一个轻飘飘的、小小的,几乎察觉不到任何触感的东西落在他的掌心。 似乎...还能动弹? 沈青衣收回手。那一瞬间,他忘却了所有的怨恨与痛苦。 一只色彩斑斓的胖乎乎毛毛虫,正抬着头四处查看。别说贺若虚不曾见过,活在现代的沈青衣也不曾见过这样狰狞恶心,长满毛刺与突起的大肉虫子。 沈青衣:...... 猫儿惨叫起来。《 》 23、第 23 章 那只花里胡哨、长满了长长的尖利绒毛与肉刺的虫子,仿似沈青衣上辈子见过的放大版本洋辣子,一拱一拱地在他手中蠕动爬行。 猫儿手猛得一抖,直接将这东西甩了出去。他眼睁睁看着那条肉虫子掉进床铺被褥,连忙赤着脚下了床,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了好一会儿,怒气冲冲道:“贺若虚!你给我进来!把这个东西给我弄出去!” 沈青衣还记得月夜之下,那双妖异、邪肆的荧绿眼睛被血气润泽,反射着幽幽暗光。 他怕极了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男主。于是哪怕明知贺若虚就在自己身边,也闭上眼、捂住耳朵不愿去看。 猫儿拒绝面对可怕的现实! 可到了这次相遇,那双绿眼睛的主人却被他呼三喝四,指挥着从床上将那只虫子抓了出来。 这床单被子简直不能要了! 沈青衣蹙眉想着,眼见着高高大大、几乎将室内屋顶都衬得低矮许多的妖魔转过身来,手中正捏着那只虫子,吓得又退了一步。 这男主也不能要了! 系统在他脑内焦急提醒,让宿主赶紧将鞋穿上,免得着凉。 贺若虚跟着垂下眼,望着那两只踩在冷冰冰的地砖面上,蜷缩着脚趾的雪白双足。 他的喉结滚动,困惑着问:“宝宝?不喜欢?” 他将虫子收回,半蹲下来去抓沈青衣的脚踝。对方的骨架纤细,优美;妖魔只用虎口便能轻轻圈住。 他不敢用力,生怕会捏碎、碰坏了对方。 他曾在人类那儿见过一盏琉璃幻彩、无需点燃便已足够光怪陆离的水晶灯盏。那翩跹明亮的姿态落入妖魔幽幽眼中,他走过去,想将那灯盏拿起。 只是不小心碰落在地,灯盏便碎得再也无法复原如初。 妖魔的掌心滚烫,那灼热痛意并不似错觉。于是沈青衣壮着胆子,轻轻踹了对方一脚。 男人松开了手,像只被主人嫌弃的大狗一般蹲在地上,仰脸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域外都没有...是好东西。” 沈青衣这才明白过来。 难怪贺若虚总给他送些花花草草、果子虫子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原来是真觉着这些是极稀少的“好东西”。 对方口中的域外到底是什么戈壁荒漠?怎么什么都没有?而且贺若虚这人是不是有点...? “男主的智商我能看到吗?”因着妖魔高大身形的压迫感,他在心里也小小声着说话:“我怎么感觉...他脑子不太好使?” “宿主,属性只有这两项。”系统替他打开了一次性属性面板。 危险性:b 好感度:60 “他对你的好感居然有60那么高,一点也看不出来!怎么就知道给你送那些不值钱的破玩意儿?” 系统很嫌弃。 “不过这么来看,谢翊的初始好感好高!沈长戚我都懒得说,他是异食癖吧?一定是这个抢先体验试用功能出了问题!怎么会有人对宿主你的初始好感是0?” 系统在他耳边唠唠叨叨,而沈青衣则在想:就连妖魔的危险性不过是b,那位天天守着徒弟过日子的好师父,怎么有是ss那样高的等级? “我看到了,”贺若虚又说,“今天你在水里摔了一跤。湿淋淋的,好可爱。” 这人语气里带着些许狂热:“我看到了你和别人...我也想亲。” 沈青衣:...... 这家伙完全就是个变态跟踪狂吧! 他心里琢磨着妖魔的脾性,先是试探性地沉下语气,凶巴巴地说:“别碰我!” 贺若虚本想伸手去抓他的小腿,听了这句话后,还真乖乖地收回手来。 沈青衣:...... 还是个脑子不好的变态跟踪狂。 他不能这样一直赤脚站着,于是转身找鞋去穿,穿好后又去将房门掩上。 整个过程中,对方真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似乎巴望着沈青衣做完这一切后,能来亲一下自己。 沈青衣:..... 他回忆着上辈子那些遛狗的人,是如何同拉不住的大狗说话,努力语气严厉道:“不可以!离我远点!” 贺若虚退了一步,还真被矮了他一个头的漂亮少年给训住了。 这人比之谢翊、沈长戚更为高大,五官似异族般俊美深邃,如狼一样的幽绿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沈青衣。 “你那天为什么要袭击我?是谁放你进宗门的?你又怎么认识的我?” 当真是一问三不知。 贺若虚回了三句不能说,怎么脑子不好也要当谜语人? 气得猫儿伸手抽了对方一下,没能对贺若虚造成任何伤害,倒是沈青衣自己手心痛得厉害。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他语气很凶——完全是虚张声势装出来的那种凶,“那你就走吧!以后也不许来找我!烦死了!” “让我走?”贺若虚皱眉,疑惑地反问,“你、宝宝...你和我一起走吗?” 沈青衣只略微摇头,站在他面前那条听话、顺从大狗就全然变了气场。 “你要和我走,”贺若虚说,“等我做完...我们一起回域外。” 他说话的语气急了些,那种非人的古怪口音便愈发明显。沈青衣听妖魔说起域外,说起那里亘古不明的长夜与万年呼啸的寒风。 对方说:“宝宝,你不是爱吃肉吗?” 对方说域外有很多很多妖魔可以吃。即使咬进嘴里、吃进肚子里,也能自血肉中听见食物持续数日的惨叫。 沈青衣听得脸色发白。 他不曾想到,贺若虚居然有着带自己去往域外的念头——这听上去根本就不是猫儿能够生存下去的地方。 对方给他带的那些花花草草,哪怕是难吃的果子或是恶心的虫子,都带着阳光雨露的清新味道。 而这些极寻常的事物,在域外居然是从不曾有过的恩惠! “宝宝,”贺若虚止住话头,弯下腰来。 妖魔高大到离奇,即使俯身努力将视角与沈青衣平齐,却也带来种巨大可怖的压迫感。 “你不愿意?” 沈青衣与系统,同时屏住了呼吸。 “不...”猫儿语调颤抖,又咬牙厉声道,“我当然不和你走!你又伤过我,也不愿说缘由!你不听我的话,我说什么都不回答!我干嘛要和你走?你讨厌死了!” 上一刻,妖魔垂落眼眸的神情还莫名阴冷,被猫儿这么凶巴巴一骂,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他伸手想抱猫儿,被沈青衣一下打开。他又像狗似的将脸凑近,被猫儿尖利的爪子狠狠挠了一下。 完全不痛,微微生痒,甚至还有点爽。 但贺若虚根本应付不来生气的沈青衣,只能围着叉腰骂他的猫儿团团转;用他那散装的、着急时愈发不通顺的话语解释。 他说不是故意瞒着沈青衣,只是与他合作的修士逼他立下了咒术誓言,是绝不能对同旁人明说修士的身份、以及与沈青衣的身世。 他当然会听话,沈青衣说什么就去做什么。 许是妖魔的缘故,贺若虚不曾有任何近似人类应有的尊严,在猫儿面前低声下气得厉害。 “那你、那你...” 沈青衣犹豫着开口。 他觉着自己接下来的要求或许很坏,他即将要变成一只超级大坏蛋了! “才没有呢!”系统反驳,“明明是庄承平先威胁宿主的!如果宿主不杀对方,他把宿主的秘密泄露出去怎么办?宿主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能帮我杀了副宗主庄承平吗?” 小坏猫惴惴不安地期待着询问。 贺若虚摇了摇头 沈青衣:...... 妖魔刚刚的那些许诺在他脑中极速打转。沈青衣甚至来不及生气,便隐约抓见了什么。 “是庄承平...是他放你进宗门的?” * 贺若虚离开后,沈青衣想着庄承平与妖魔有所勾结之事,心想:宗主那个老头子说妖魔作乱是昆仑剑宗指示,他还以为这人失心疯了在胡说八道。没成想,居然真有那么一丝关联? 但仔细想来,还是有许多对不上的地方。庄承平只是元婴初阶,甚至比不上沈长戚的修为,如何能用术法誓言牢牢控制住贺若虚? 而且,对方十几日前才得知自己的体质,在此之前甚至都不曾与沈青衣见过几面。又如何要求贺若虚不许吐露自己的身世? 这根本没道理。 傻乎乎的系统还在脑中建议,既然知道庄承平与妖魔有勾结,那就告诉沈长戚。让沈长戚同宗主说,一切不就都两难自解了? 有的时候,沈青衣真不知道是系统傻一点,还是贺若虚更傻。 “你仔细想想,”他说,“沈长戚真不知道贺若虚与我有关?我是绝魂症,莫名其妙跑那么远,回来病好了又受了重伤,他怎么一次都不曾问过,是谁伤了我?” “那日贺若虚是故意现身,这才被我察觉。但那时沈长戚也瞧见了,他怎么从来不问也不说?” “你不明白,”猫儿闷闷不乐,“他就是故意放贺若虚进来的!把妖魔当做吓唬我的手段!而且、而且...” 沈青衣另有猜测,只是不愿说出来让自己不快。 毕竟事到如今,除了沈长戚之外,他能去借助谁的庇护与力量? 他本以为误入这个世界只是偶然,却愈发地站进风暴中心无法逃脱,被那些在暗流涌动下交织的阴谋诡计纠缠得喘不上气。 或许...自己所面对的一切,都不曾出自命运的巧合。 沈青衣如此想着,自然心中愈发烦闷。 说好的只要等着恋爱脑倒贴的轻松故事,此时此刻已然完成为了一场不知棋手的棋局。 他身处棋盘之上,却不曾执子。这般命不由己的感觉,当真令猫儿不快! 他本打算等沈长戚回来,试探一下对方的态度。可今日访客众多,沈长戚不曾回来,倒是闪进一位态度轻佻,笑容随意的英俊修士。 对方脚步轻快地走进房内,一眼便瞧见了闷闷不乐的少年修士。 他轻轻笑了一声,被沈青衣恨恨地瞪了一眼。男人快步走到对方面前,笑着询问:“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沈青衣伸手将陌白推开,对方抓住他的手腕,轻轻在他掌心落下一吻。 “我...咳、家主...”陌白说,“让我给你送点东西。这几日你们宗门乱得厉害,我们也抽不开身。不过不用担心,再过些时日,便就都能安生下来。” 沈青衣心中沉沉装着事,自然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 他胡乱点了点头,示意陌白将东西放下。对方见他不搭理人,也不在意;摸了一下猫儿毛绒绒的发顶后,放下东西后快步离去。 等他离开,沈青衣这才去看对方送来了什么。 打开陌白放置的箱子,里面叠好了一套沈青衣平日常穿的青白衣物,以及一双崭新的鞋。最上方还压着一块暖玉,以及贴着纸条、写了是用以外伤的药膏。 系统在心中“咦”了一声,生气道:“他们也看到你一个人回来了?那个时候怎么不管你?你那个时候都摔伤了!” 沈青衣不语。被庄承平为难、摔了一跤后孤零零回家、与妖魔对峙时都不曾哭的勇敢小猫。 决心当个冷酷无情大坏蛋的小猫。 突然小声地抽泣起来。 * 已是深夜,陌白依旧放心不下。 今日,他与家主撞见了心不在焉、浑身湿漉漉回家的沈青衣。他正要上前,却被家主拦下。 陌白一愣,立马反应过来。 毕竟少年修士性子要强,此刻又那样狼狈。瞧着表情,又像是遇见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儿,要是被旁人瞧见,指不定会觉着多丢脸伤心。 他去替沈青衣清了场,免得再有他人瞧见气呼呼的猫儿,又特地去打听探查缘由。 是...与庄承平起冲突? 庄承平倾向于昆仑剑宗,倒算是半公开的秘密。不过他为难沈青衣作甚?沈长戚那家伙可不曾与他们谢家亲善,反而因着沈青衣的缘故,私下闹得还不怎么愉快。 主仆俩等了片刻,等到沈青衣情绪过去,这才送去的衣物与伤药——也是猜到对方是肯定不愿再穿这身让他想起伤心丢脸之事的衣服了。 陌白想起自己走进屋内里时,对方乌发略显凌乱,显然是猫儿努力将自己打理了一番。沈青衣本就很白,今日气色又格外不好,总显出几分连发火都心不在焉的可怜神态。 ——当是被人欺负惨了。 他想:家主之前是懒得收拾庄承平,但今日之后,少不得给对方一些警告。 可就算有所安排,陌白依旧心中担忧 在他眼中,沈青衣是一只惯常忧愁的怯生生小猫。他或许永远不懂对方为何如此胆小、怕人,只能使出浑身解数逗少年修士开心。 陌白会送对方一些有用没用的精巧小玩意儿,只总借口是家主所送。 他会装讨厌鬼,说几句坏话引对方骂自己、打自己;接着又赶忙说上一些好听的话,只想逗着对方笑上一笑。 沈青衣与他闹够了,便会静静靠着他打盹;那轻飘飘的重量简直如一团冷香云雾,随时可能随风而飘散。 这倒也是应当。 哪怕陌白前日、昨日甚至是今日能哄得沈青衣欢心,但他终究不过是个低贱修奴。 但是,沈青衣也与他说。 “你可比谢翊那个讨厌鬼要强多了。” 对方说这话时,带着种可爱的嗔怒神色,像是在夸他,又更像是在记恨家主。 陌白从不深思对方是如何看待自己与家主,也不琢磨沈青衣如何要与他这样的人亲近。 毕竟这些许时光,不过是他幸而又幸,从旁人手中偷窃而来的。 他正这样想着,远远瞧见朦胧月色下,一道清艳、凄哀的倩色人影静静走了过来。 陌白甚至疑心时自己想念太过,出现了幻觉。直到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望向他,蹙着眉用很不高兴的神情与语气问他:“你今日,是不是见着我在小溪里摔了一跤?” 陌白扬眉,笑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见着沈青衣移开眼神,抬起下巴轻轻哼了一声。 这一刻可怜可爱的神态,简直与骄傲的猫儿无异。 “这么晚了,你来找我?”他轻声说着,心脏快乐得几乎飞出胸膛,“别伤心了。不管谁欺负了你,他都不会好过。” 那双乌色的眼,定定瞧了陌白一会儿。 “我不是来找你的,”沈青衣缓缓地说,“我是来找谢翊的。” 那早该消散的甜蜜错觉,在这个寂静深夜中轰然落地破碎。《 》 24-30 第24 章·已修 一语成谶。…… 谢翊也不曾猜到, 沈青衣会特地来找自己。 除去初见那晚,他们之间的每次交谈都算是不欢而散。 谢翊自然是想着能哄对方开心的。可沈青衣身上却有一股刨根问底的倔强劲儿,半点不许旁人在他面前故作深沉、苦大仇深。 自己这样什么都不说的家伙, 自然很招对方生气。 可是今夜,沈青衣不仅宽宏大量着来找谢翊, 还穿上了下午他所送去的新衣衫与新鞋子。 或许是因着名字的缘故,对方常着青衣。瞧着便有种少年才有的挺拔脆嫩之感,令人望着便不由心生怜爱。 但今日谢翊给沈青衣送去的衣服,却是少了些青,多了些更衬对方的白。 霜色的绸缎腰带将少年的纤细软韧的腰肢缠起, 一轮皓皓明月便正落在谢翊面前。 对方身上传来些淡淡的苦香, 不讨喜的药味儿在沈青衣身上也恰到好处地带上了几分柔弱可怜之感。 这也是谢翊下午让陌白送去的药膏。 对方仰脸看他,依旧是熟悉的倔强表情——说来沈青衣与谢翊吵架, 也没什么不好的。自从发现对方与自己吵得多了,便不再那样频繁地露出怯生生的表情。 谢翊便也觉着, 少年不喜自己,也不算什么坏事。 可是。 他又不是十几岁的少年, 远比对方长上许多岁数。 他当了谢家家主,自然有无数人想方设法挖空心思地来讨好他。 虽说不至于荒唐到以美色上供的地步——云台九峰的宗主也是知道他来此目的, 才这样另做安排。 但是, 谢翊自然是能看出猫儿今日是特意换上这一身,来找自己的。 沈青衣站在陌白与谢翊之间, 困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 陌白不说话, 谢翊同样不说话;陌白将他带到室内,驻足不走;谢翊也同样定定站着,不曾转身将他带走。 这两人在搞什么鬼?不会是觉着猫儿深夜来访,心里嫌弃麻烦吧? 沈青衣刚开始闷闷生气, 主仆俩便同时叹了一口气。 “你先退下吧,”谢翊同陌白说。他收回眼,却依旧能感觉到自己曾经的“忠仆”的目光,冷冷扎在自己身上。 沈青衣对面前的波涛暗涌一无所觉,见谢翊转身进屋,便也连忙跟上。顺便很是得意地同系统炫耀道:“我说换上衣服,他就会好说话许多吧?有人非说我这是羊入虎口。” 系统没回答,心想谢翊什么时候同宿主有过不好说话的时候? 也是因着沈青衣,谢翊多了些之前不曾有过的习惯。他辟谷多年,寻常至多喝些茶水。可等沈青衣刚一落座,谢家仆人便将点心端上——还是猫儿特供的、来自江南的肉馅酥饼。 沈青衣捏一块便要吃,又想起自己今日之行的目的,赶忙将点心放下。 不等他找些胃口不好的借口,谢翊便已隔着桌子,给他递过来一块锦帕擦手。 猫儿自然也不会知道,这些也专门是为了爱干净的他准备的。 “如果,”沈青衣小声与系统商量,“如果今天谢翊改掉他那个锯嘴葫芦的坏毛病,我就大发慈悲允许他来加入我的邪恶计划!” 将计划的名字起得这样浮夸,自然也是为了壮胆。 他还是不太习惯同成年男子同处一室——沈长戚这个已经完全被划分在饲主范围内的小猫“奴隶”除外。 “他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沈青衣小声抱怨,“那天亲我亲那么久,我的嘴巴都肿了,陌白的嘴一点事儿都没有。而且如果真是陌白亲到我,凭什么臭脸?这根本说不通!就是谢翊偷偷亲我——他居然还敢不承认!” 他之前已经试探过了谢翊一次,但对方就是强装不知。 真是的!既然如此,那沈青衣便也不再多问。搞得好像那张臭嘴自己多稀罕一样! 一开始,他也不曾想过向谢翊寻求帮助。 毕竟这种什么都不说的人,有什么资格得到他的信任?他可是在用命信任别人! 但是,今天下午送来的那一箱子衣衫药物,让沈青衣想起了小学时的自己。 那个时候,每当下雨或是气温突变,或是有其他突发情况时。其他同学的家长们总会及时在校门口出现,给孩子们送上衣服、吃食或者雨伞。甚至哪怕是同学忘带了作业,家长送过来这样日常简单的经历,沈青衣也不曾体会。 别人询问,他就冷着脸说:我是特地和爸爸妈妈说不用送来的,我自己能行。 其他同学的家长夸他懂事、能干,说自家孩子只会让人操心。 沈青衣是家长、老师们交口称赞的乖孩子,但他过得远不如“坏孩子”那样开心。 他从未体会过像今天这样,不曾开口求助,便有人来关心他、帮他。 在遇到沈长戚之前,哪怕沈青衣开口哀求,也等不来那对男女向他伸来的温暖双手。 小猫眨了一下眼,将泪水憋了回去,偷偷吸了一下鼻子。 “别忍着呀,宿主!”系统冒出来提醒,“来之前我们不是商议好了?要表现得可怜一点,才能说动这个老顽固!” 沈青衣想起来了。 但他只愿意在谢翊面前假哭,用虚假的眼泪打动对方;绝不想要谢翊真的可怜自己。 沈青衣垂脸调整了一下情绪,又努力把眼泪重新挤了出来。 他显然不太擅长故作可怜——因为他着实已然太可怜可爱,无需再假装如此。 但谢翊心中叹气,并没有戳破对方。 他看着少年努力挤出些啜泣,心想对方真正难过落泪之时,反倒是安安静静,仿佛生怕会招致更多的残酷对待。 “怎么了?”谢翊语气温和着,顺着沈青衣的意思去问,“发生了什么事?” 对方说庄承平欺负自己,谢翊倒也不太意外;只是侧脸瞧着对方边捂脸假哭,便以余光偷偷觑看的模样,心中微微笑了起来。 他一点也不介意假公济私,替沈青衣出气。 但对方说:“他、他特别坏。你不是问过我,之前是不是宗门师长对我不好?他就是对我不好的那一个以前天天都欺负我。我不想要报复他,我想、我想要他消失” 是假话。 谢翊心想。 每一句都是假话。 他调查过沈青衣,自然知道对方绝魂症的事儿。这几日被云台九峰及剑宗的人纠缠着,他还是专门抽出精力,差遣人去寻找针对绝魂症的药方医师。 他当然也知道,庄承平只有今日与沈青衣起过冲突,过往不曾有过任何交际、而对方今夜来访,居然想要谢翊帮他将云台九峰的副宗主给除掉? “说话呀!” 满口谎言、一句真话也不说的猫儿不高兴地在桌下,以脚尖轻轻踢他,“可以或者不可以。这很难回答吗?” 但谢翊觉着沈青衣是个好孩子。 诚然,对方的性子里其实藏着些狡黠的坏心眼;又常常敏感多疑,稍微不开心就会与人黑脸发脾气,绝算不上长辈眼中听话懂事且争气的好孩子。 但谢翊便曾是这样标准的孩子。 每个人都夸少年时的谢翊争气、孝顺;说他长大后肯定能成大事,能为师长父母争得大大的脸面。 这种夸奖有什么意义?说不定当年这样说的那些人,就已经死在了谢翊手上。 所以,哪怕沈青衣半点不符合修士长辈心中好孩子、乖孩子的标准,谢翊也永远觉着对方不坏、很乖,至多是被坏人给带歪了。 他开始琢磨,是不是沈长戚与徒弟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谢翊!”沈青衣用力踢他的小腿。 对方显然忘记了自己刚刚在装哭,此刻见他沉默不语,便圆目怒瞪——叫谢翊想起初见那夜,对方缩在自己怀中啜泣发抖,哪有今日这般神气模样? “好。” 他说。 沈青衣快快地眨了两下眼。 “他被骗过去了!”系统兴奋道,“小小男主!还不是被宿主轻易拿捏!” 谢翊又不是贺若虚那样的傻子。 沈青衣一时过于震惊,连刚刚那点子费劲巴拉挤出的眼泪都收了回去。谢翊对他的照料,好到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因着谢翊对他好、对他极好,他才愈发想要知道缘由。 ——那对男女对沈青衣最好的那天,将他推入了地狱深渊。 * 自己又是哪里说错了? 谢翊答应了下来,却没能让沈青衣高兴。他眼看着对方表情似乎被噩梦魇住了似的,居然呆呆愣住了。 对方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含怨似怒地望向了他,接着猛然撑着桌子站起,以胳膊支着桌面凑了过来。 对方肤色如稀世美玉,朱唇皓齿的美貌令谢翊也恍惚了一下。 但随即,他伸手挡住了沈青衣。对方生气地瞪着他,问:“你那天不是亲过我了吗?” 少年修士很是记仇地质问道:“都把我的嘴给亲肿了!你还不承认!” 谢翊当真觉着沈青衣很棘手。 倒不是那种讨厌的棘手。 是太可怜、太可爱;总让人忍不住去关注亲近,稍稍不注意便越过了界,甚至于将对方吓得眼泪汪汪。 他其实已经想不起来那夜自己是怎样想的——好吧,其实在灯灭的时候,谢翊只想着不要让猫儿学坏了。 他那天根本不曾想过沈青衣要与陌白亲热,明明那样害怕生人! 他以为猫儿被骗了,或者是被好听的话哄了,又可能是被漂亮珍贵的礼物给诱惑住了。 他油然心生了种极大的责任感,只是这责任感只存在了短短片刻,便被少年修士匆匆凑上来的唇舌撞了个粉碎。 缠绵暖香侵入他的唇缝,撬开谢家家主紧咬着的齿关。那一瞬间,谢翊什么都不曾想,只是觉着饥饿。 而这饥饿至今未曾平复,让他今日也难耐饥渴。 他紧抓着少年的胳膊,对方的一切都比谢家家主要纤细脆弱许多,那双乌润的美丽眼眸定定倒影着他。 沈青衣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放心信任对方的答案。 其实谢翊亲与不亲、喜欢与不喜欢他都不在乎。对方的纠葛、难处,那些道貌岸然地挣扎与退缩,到底和猫儿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这是最后的机会,”沈青衣说,“我很少给别人第二次机会。” 这又是一句谎话。 猫儿给了那对男女好多次机会,总期待他们会变、会履行那些对他的承诺。 为此,沈青衣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 重活一次,他决定只给每人少少的机会。较真来说,谢翊还是实行这个标准的第一个人呢。 “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是喜欢我吗?” 沈青衣问,“不喜欢我的话,只把我当晚辈,那又是为了什么?做事总是要有原因吧?” 谢翊心境被那双眼中含着泪水浸润,破碎。他听见自己冷淡的指责声,说他绝不应当对面前的少年动摇——他怎么敢、怎么好意思有所渴望? 但他直觉如果什么都不说,对方会很伤心。 那欺骗了所有人,巧言令色手段百出的谢家家主,曾在沈青衣面前沉睡的漆黑一面;因着动摇与不应有的渴望苏醒了。 谢翊心中转念闪过上百个可以骗过对方的理由,又能哄得对方开心,又不会出错。 但不等他开口,沈青衣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 “不要骗我,”沈青衣说,“我最恨别人骗我。如果你骗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谢家家主的眼神复杂,藏着沈青衣读不懂的秘密与阴暗。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就让我来帮你,不好吗?” 沈青衣松开了手。 他想:谢翊失去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 陌白站在门外,听见了家主与沈青衣的全部对话。 他听见沈青衣低声啜泣,又听见对方要亲家主、询问家主是不是喜欢自己。 他本应心平气和地想:沈青衣会喜欢家主,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无论是实力、样貌还是权势,家主都是顶顶尖的。而自己不过是个修奴对方只是一时玩乐,真心喜欢自然只会考虑家主。 可他实际嫉妒得要命。 妒火熊熊灼烧,而陌白只能静默地在外站着,等待着沈青衣从家主哪儿出来。 对方显然并不知道他能听到这些,出来时还与家主闹着脾气。 陌白垂眸心想:果然。沈青衣说家主不如自己,并不是因着当真觉着自己更好。只是只是在气家主罢了。 他沉默着,等待沈青衣走向自己。 对方还带着些许恼气,面上浮着一层芙蓉似的薄薄酡红;仿似少女瞧见心上人时的羞怯红晕。 家主让他送沈青衣回去,少年走向他时,明明手已经伸向了他,却还是不忘回头与男人吵了几句。 陌白只觉着,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他安安静静跟着沈青衣离开,只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涎水滴落,便能烧出一片荒地的可怕毒蛇。 他紧紧闭着嘴,生怕灼心毒液、妒火溅落在身边的少年身上。对方与他搭话了几次,陌白都只是用极简短的语气回答。 沈青衣很是不满,于是伸手像拉扯谢翊那样拉扯陌白。 “你怎么了?”他问,气得脸颊鼓鼓,“都不理我。” 那双水汪汪的乌黑凝眸看向陌白,将他的心也淹没在这一片酸涩之中。 奇异般的,沈青衣与家主在一起的画面场景渐渐退却,毒液与妒火也一并被着清润的潭水一并淹没。 他想起沈青衣总也与自己赌气、吵架。 他喜欢沈青衣与自己赌气、吵架。 “我听见”陌白没有说出自己听到的全部,“我听见你在哭。是有人欺负了你?你想要家主办什么事情?我也可以帮你去做。” 猫儿伸手抓住陌白的两根指头,力道轻之又轻,简直让他的心也一并柔软下来。 “没关系的,你不用替我去做什么。” 对方看向他,似乎在笑。 可着笑意浅淡得很,仿似月色下的美丽错觉:“你这样子,就已经很好啦。” * 沈青衣回到院子时,萦绕在嘴角的那一缕浅淡笑意立马消散殆尽 他很不想见某个人,偏生某人就站在屋门处等他。对方依着门框,挑眉看他;昏黄的烛火从那人背后温暖摇曳、温馨宁静,仿似真是沈青衣的小家。 只是,这人说话实在是太招人生气了。 “宝宝,是不是赌输了?”沈长戚语气亲昵,笑着问他,“他什么都没有同你说吧?”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无视师父,绕过那人径直往屋内走去。结果被拎着后颈强抱了起来,男人将脸埋在他的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今天倒不曾嘴馋,在外面偷吃嘛。” 猫儿企图伸手挠人,因着被从后背抱起的缘故,只能作罢。 其实在他去找谢翊之前,沈长戚先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鼻尖眼圈红红的徒弟趴在榻意之上。将下半张脸藏在胳膊里,只留着极委屈的一对眉眼恨恨望着他。 他心中一笑,看见地上竹筐中胡乱塞了几件湿透的衣衫。 “你去把我衣服收拾一下。” 把嗓子都哭哑的猫,闷闷指挥道。 沈长戚便顺从地替徒弟收拾衣服。只是手刚一伸进竹筐,一条大肉虫子便从衣衫缝隙中钻出,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 修士不动声色,只又望了徒弟一眼。 对方的确瞧起来委屈——不过是长相漂亮清纯,微微蹙眉便会让人有这样的错觉。 实际上呢,把师父当做出气筒的沈青衣此时大抵在坏笑。 只是看见沈长戚直接拿起虫子就往自己这儿走,他一下便跳了起来,叫道:“停!不许让这东西靠近我五米之内!你把它丢出去!丢到院子里——不,丢到院子外面去!” 很显然,恶作剧的沈青衣自己先被虫子给吓坏了。 沈长戚丢了虫子,又被徒弟逼着洗了五次手。等他终于能再一次抱住徒弟,捏一捏对方的脸颊时,修士注意到沈青衣今日当真哭得很厉害,直到现在眼皮还微微肿着,简直像是被什么男人闯进家中欺负凌辱了一般。 沈青衣将脸埋在男人怀中。 虽然对方坏得要命,但爱娇又缺乏安全感的他,晚上总是需要被人守着,才能安心入睡。 对方自然也是他遇见事的首要求助对象,虽然—— 沈青衣伸手拍掉师父捏住自己鼻尖的手,恶声恶气道:“不要动手动脚的!” 他犹豫不知如何开口,反倒是沈长戚神情自然地主动发问:“徒弟,你就没有什么事儿要与我说?” 沈青衣自然是想问的,可对方开口,他反而不乐意了。他张嘴想要咬人,又想起这只手刚刚碰过什么,便又将脸埋进了对方怀中,赌气不去理睬师父。 “不与我说,你可以去找谢翊帮你。” 沈长戚将徒弟放回榻椅,又斜睨了眼放在地上的那个打开了一条缝的盒子,“他应当是乐意为你任何事。” 他语句停顿,俯身亲了一下徒弟气鼓鼓的侧脸:“毕竟,他就是为你而来的。” 那双可爱猫眼顿时瞪得溜溜圆。 也是因着沈长戚的这句话,师徒俩打了一个赌。 沈青衣这次去找谢翊,如果对方愿意将缘由说清,那沈长戚便也会跟着回答徒弟的所有问题,知而不言。 如果谢翊继续当那个苦大仇深的锯嘴葫芦——那猫儿就惨了。 他不仅在谢翊那里狠狠生了一番气,回来又要被师父调侃。只恨不得将两位男主一起埋在院子里,埋之前还要拔掉沈长戚的舌头! “他讨厌死了!明明上次偷偷亲我,还不承认。这次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也一句话都不说。” 沈青衣叽里咕噜小声抱怨,语气中不自觉便带着一点撒娇般的痴态。 他不想去睡床,可榻椅实在是硬得厉害,便伸手扒拉着师父,催促对方赶紧当来给他当垫子用。 沈长戚斜坐上椅时,沈青衣便将下巴搁在了他的大腿之上,只还是嫌弃男人枕起来不如被褥枕头那样舒适。 他今日折腾得够够,此刻安心地半眯起眼。沈长戚看着徒弟迷迷糊糊——且自暴自弃地放弃询问的模样,伸手捋了锊对方散落着的毛绒绒乱发后,笑着说:“他亲你?那可真不应该。毕竟你应该叫他一声叔叔吧?” 沈青衣:? 他一下直坐起来,莽莽撞撞着一下磕上了师父的下巴。 这人骨头硬得很,被徒弟撞了一下是一动不动。只可怜了沈青衣,坐起时被磕着了脑袋,又晕乎乎地趴了回去—— 显而易见,他被硬骨头的男人给撞晕了。 沈长戚去摸徒弟被撞着的后脑勺,猫儿呜咽一声,蜷缩着躲开。 沈长戚语调冷静,甚至别外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兴味。 “虽然你打赌输了,可为师实在是不忍心你被那家伙骗。便也说说前尘往事。” 谢翊是谢家旁系弟子,本不能继承谢家。 这沈青衣知道。 谢家等级森严,比之凡人阶级还要残酷几分。他们会将犯了大错的弟子罚作修奴,世世代代为谢家劳作,而身为修奴的弟子不仅境界、寿命都要受谢家摆布,还担着牛马一般的地位。 较真说来,看陌白的待遇,谢翊已是谢家家主中对修奴最为宽和的那一位了。 这沈青衣也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谢翊这一代出了个情种,名叫谢阳秋;身为谢家嫡系血脉,却爱上了一位修奴女子。 他不仅要与对方一生相守,还要让对方光明正大地当他的妻子。他所拥有什么,他便要他的爱人也有什么;他不愿妻子与孩子还是旁人眼中的仆从、牛马,可没有任何一个长辈会支持他。 所以,这人干脆想着。既然现在坐在位置上的人不许,那就换一批人来坐好了! “倒也不只是他这么想,”沈长戚将语调放得极缓,像是在说一个睡前故事,“谢翊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宝宝,他只是能装而已。没有野心的人是无法爬上高位,他只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才能装得这样人模人样。” 总之,谢阳秋与许多人——其中自然也有谢翊,一同将谢家内部置换了个干净。 他也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东西。 他的孩子、妻子不再是修奴,人人提及他们,都知道谢阳秋很不好惹。他以旁人对自己恐惧的议论,换来了家人的安宁。 只是谢阳秋死了,死于一场针对着谢家新任家主的刺杀。 死之前,他一定叮嘱过自己的义弟谢翊,好好照顾自己在这世上唯二在意的人。 但明明他将妻子藏在他所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却还是被仇人找上。不等他去喝了孟婆汤投胎,一家三口便在奈何桥上相遇团圆。 “死不瞑目啊,谢阳秋,”沈长戚又笑着说。 他意识到枕在自己腿上的徒弟呼吸急促,将手往脸上轻轻一搭,沁来一片温热的湿意。 “哎呀,”他笑了一声,“喜欢听这种爱情故事?还是喜欢这样的人?以后师父也为了你这么做,如何?” 沈青衣不高兴地锤了他一下,只是力道不重。 他轻声说:“所以,谢翊是因为觉着没照顾好那对母子,所以心生内疚?” 沈长戚笑了起来。 他着实笑得厉害、渗人,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猫儿将眼泪都收了回去,惊讶地坐起望着师父。 “你呀,还是孩子脾性。” 明明沈长戚的语气温柔,屋内烛火明亮安心,可沈青衣却还是在这人俊朗的眉眼中瞥到一丝令人胆颤的恶劣阴影。 “宝宝,谢阳秋没道理会死。他帮谢翊只是为了妻子,而只要他的妻子活着,他会不顾一切地活在这个世上,绝不放心将他们托付给旁人。哪怕哪怕背叛他人,他也会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可为何他死了,却是谢翊活了下来?” 沈长戚握住徒弟比自己小上一圈的手。少年人的掌心总是更热上一些,猫儿的体温与惴惴不安的情绪,一并渗入他的肌肤,令他愉悦至极。 “你该去问谢翊,为什么你的生父在那夜死了。” 沈长戚嘴角含笑,心情颇好。他轻轻捏了一下猫儿的爪尖,说,“他当然不会将真相告诉你。宝宝,你要原谅他吗?” * 沈长戚又将徒弟给弄哭了。 说到底,不管是谢翊也好,还是沈长戚也罢,对沈青衣来说不过是他心中理想家长的代餐。想到自己曾有过一对相爱父母,又早早失去时,他立刻扭过了脸,不愿让修士望见他此时此刻的神情。 他真的很想、很想要一对爱他的父母。 但是,这对父母是原身的,并不是沈青衣的。 他只有他只有那对想起来便令他恶心、眩晕的男女,他有时会想这世上孩子那么多,凭什么是自己摊到了那样一对男女? 这样的念头只能想想,现实根本由不得沈青衣选择。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他低声说,“不是说我和被仇人找上门来杀了吗?我怎么还活着?” 他没法叫出娘或者妈妈这样的词,亦再也不会叫谁父亲或者爸爸。 这世上本应最令人安心的几个词汇,只会让他惊慌失措、喘不上气来;面前这口难吃的大坏蛋代餐反而令他可以暂时依赖,他将脸埋在对方肩上,轻声问:“不会你就是那个上门来寻仇的家伙吧?” “那时候为师还挺爱行侠仗义。”沈长戚叹了口气,“你不是问过,为何我不爱叫你的名字?我救下你那日,你身上穿着青色小棉袄” 一件被鲜血浸染,几乎瞧不出任何原色的小棉袄。 他那时随口一取,并不在意这个名字对怀中孩子意味着什么。直到沈青衣在十余年后与他赌气,与他胡闹,质问他为何从不叫自己的名字。 沈青衣又眨了眨眼。 他倒是不太在意毕竟除去沈青衣这个名字之外,他在现代世界另有个名字。那个名字很好,好到几乎不像是那对男女能起出来的名。 他那时会想,在起名之时,或许自己曾被珍而重之地爱着片刻。 如今沈青衣将这个名字藏起,决心再也不相信会有谁无缘无由地来爱自己了。 以及。 沈长戚哪里是这么悲秋伤怀之人?肯定是在转移话题,所有隐瞒! 沈青衣想着,伸手抓过男人的衣袖,慢慢跪坐进了对方怀中。 沈长戚的怀抱,似乎隔绝了一切不安。沈青衣用鼻尖报复性地在对方身上蹭来蹭去,又问:“不要说得你很无辜。我问你,你是不是知道贺若虚来找我了?” 沈长戚说:“是。” “那肯定就是你的错!”猫儿发起火来:“我之前得了绝魂症,和死人没有任何区别!现在醒来,也就只见过贺若虚一面!他这么数次来找我,你明明知道又装瞎!你、你是不是也?” 沈长戚任由徒弟在他怀里撒气——或者说是撒娇。 他知道沈青衣又在伤心、害怕了,便像只小刺猬一样,竖起浑身尖刺,企图将身边的一切坏蛋赶走。 “宝宝,你怎样猜我,我便就是怎样的。” 他说着,垂下脸来。失却了烛光映照,那双眼不知为何瞧上去莫名冷郁空洞,不似云台九峰那位温和又翩翩风度的沈峰主。 “谢翊想在你面前做个好人、好长辈,我可不在乎这些。就算我计划了许多,以前或者将来又要害死许多人,但这些都不是我好徒儿认识的人,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什么意思?”系统紧张地询问,“他承认他也是勾结妖魔的内奸了?那庄承平知道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谜语人男主能不能去死啊!” 系统真是半点磕cp的胃口也没有了。 “你不喜欢宗主,他会死。你害怕妖魔,我就一直阻着,不让他接近。甚至你去偷吃零嘴,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时候阻拦过你?” 沈长戚以臂圈住徒弟的腰身,紧紧箍着,几乎要将对方按进血肉之中:“一直待在我身边,一切都让师父去解决,不好吗?” 他的语气愈发低沉、冷锐,人味儿一点点地从中剥离:“为师出身很不好,所以当了师父之后,只想给徒弟最好的东西;只想让他安安心心地被保护着。” 沈青衣: 沈青衣伸手想扇这个疯子,可又瞧见男人眼底浮现出的笑意——可真怕沈长戚这个变态爽到! “你只是把我当成你的东西!” 他一点也不吃这一套,企图挣开对方时,又被沈长戚用力按在了怀中。 男人力气当真极大,按得猫儿都忍不住干呕了一下。沈青衣正要炸毛,又听对方缓声询问:“宝宝,这样不好吗?” 哪里好了?当然不好! “这样的话,你可以天天凶师父、骂师父,让师父照顾你一辈子。以后看上谁了,师父替你做主将他抢来陪你。” 沈长戚的眸色深黯,看着比平时污秽许多:“就算你被男人弄大了肚子,为师也会负责。” 不等怀中猫儿大怒,他又立马许诺:“其实师父上次不是在开玩笑。就是杀掉庄承平的事。” 他轻笑着说:“死人总是更能保守秘密,不是吗?” 今日沈长戚是怎么了?话说得很怪,好处也给得那样多? 沈青衣总感觉对方怀揣着些阴谋,于是一巴掌按在男人挺拔的鼻梁之上,结果掌心被凉冰冰的东西轻轻舔了一下。 他的脸“轰”得一下红了起来——是气的。 谁允许这人舔自己了?全是口水!恶心死了! 沈青衣努力挣扎,却被男人压着倒在了榻椅之上。藤编的椅子在两人的折腾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吖响声;而沈长戚垂下头,脸埋在徒弟柔软小腹上时,不等他吸一吸猫儿急促喘息起伏的肚子,便察觉寒意迫近—— 他那极害怕师父、也害怕男人的乖徒弟,拔出了他送于的那柄短剑。 “别碰我!” 那双眼中反射出某种金属似的锐利光泽。明明胆怯之极,却次次反抗;那冷意既是剑刃寒芒,亦是对方心底的凶性、杀意。 哪怕被人类养得久了,哪怕怕极了人类;猫儿也永远会用尖牙利爪反抗,永远也不许自己真的学乖。 “不要!我不喜欢!” 沈青衣心想:如果沈长戚用那个东西碰自己,他就帮对方直接割掉! 可沈长戚却说:“要不要与师父试试看,不用上那些也能双修。你如今筑基,不想结成金丹吗?结了金丹便能自由出宗行走,还是说想赖在师父身边一辈子,每次出行都要师父带着?” 他抓住徒弟紧握着短匕、因着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着的腕子。 如此弱小、无助;摇摇欲坠着满身伤痕,却绝不愿意轻易就此屈服、坠落。 沈青衣支身坐着,便能垂眸俯视着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被他以匕首抵着咽喉,即使是满心诡谲阴谋的笑面虎男主,似乎也并不那样让他害怕了。 “你来你来教我,”他说着,将短匕往前送了送,“如果你骗我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你!” 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说:下章吃小猫下面[摸头] 以及所有攻都是因为猫儿本人一见钟情的(请复读),没有任何场外因素[求你了] 周日上夹,大家喜欢猫儿的话,可以多多安利和支持。 虽然有上插画,但我实际给阿青约了几十张稿子,没法全部放上来。大家不看小说也可以去看看阿青的约稿,真的很可爱[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25章 即使强撑着做出满不在乎的神态, 被沈长戚碰到时,少年修士依旧轻轻抖了一下。 他显然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情态,那泫然欲泣却虚张声势的模样, 并无法让沈长戚捡起几分身为师长的良知。 与之相反,这个恶劣的家伙反而心生某种低劣趣味;比起当个令徒弟依赖、信任的好师长, 他更爱看对方如此含情带怯望着自己。 对方总是穿着一身层层叠叠的漂亮青裙。 无论是沈长戚,亦或是谢翊,两人在如何打扮沈青衣上有种奇怪的默契,常会挑拣些别致好看的送与少年。 而沈青衣的外貌,又比他的年岁更加小了一轮;穿上时便有种惊心动魄、雌雄莫辨的美貌之感。 沈长戚握住徒弟的脚踝, 被对方轻轻踹了一脚。 饶是以他这样擅长揣测他人心意的家伙, 也分不清这轻轻一踢是在生气,又或者是不自觉地撒娇。 对方显然比上一刻更加紧张, 或许还有些后悔。 尤其是当沈长戚将手伸入,轻轻按着徒弟柔软起伏的肚皮时。沈青衣眨了一下眼, 泪水便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不,我不要了!”他带着哭腔说, “放开我!你离我远点!” “这可不行,”沈长戚缓缓笑了起来, “宝宝, 都是大人了。要勇敢些。” 沈青衣已然无暇同男人争辩。 换做以往,他肯定气鼓鼓地让沈长戚别将自己当做小孩儿哄。可是今日, 对方的鼻息轻轻扑打在他的肌肤上, 他难以抑制地恶寒起来。 怎么会这样? 一开始一开始不是在好好讨论身世吗? 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当真如谢翊说得那样,被油嘴滑舌的老男人给哄骗住了。 只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金丹许诺,自己怎么心动了? 他甚至心生一种荒诞冲动,想着干脆一剑捅死面前这个老不修的色鬼算了! 沈青衣恨一切让他不知所措、无法应对的人或事, 包括面前这位对他很好,也对他很坏的年长修士。 只是、只是 他越是哭,对方越是不愿放手。甚至当那柄短剑的剑尖没入皮肉,一缕鲜血流入领口之时,沈长戚也只是叹息着说:“宝宝,你心太软了。” 心软的猫儿,自然只能沦为坏人的盘中大餐。 沈青衣不曾用过什么香薰,身上却总萦绕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暖香。这香味不似草木那样典雅,也不似瓜果清新;只像一只毛绒绒的小兽,在阳光下打滚瞌睡的味道,越是层层剥开,便越发纠缠在师长身上。 沈青衣低低泣了一声。 他仿似被欺负得很厉害,只是这欺负藏在层层衣衫与男人垂落的乌发之下,只能从少年修士紧蹙的眉头与面上的艳丽红晕中瞧出几分端倪。 他晕乎乎地咬着食指弯起的指节。当真如沈长戚所说,并不可怕、难受,反而比他所能想象到最令他不讨厌的感觉,还要舒服几分。 他有点儿迷迷糊糊地想着:如果沈长戚只长着这一张嘴和这一根舌头,似乎也并不那样烦人。 两人身下的榻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吖动静;掩盖住了些许液体滴落落到地面的暧昧声响。 少年微微打着颤儿,却并非出自害怕。那暖香自皮肉中透出,愈发地夺人心魄,引得沈长戚贴近,挺拔鼻梁将丰腴雪白的皮肉顶出个柔软坑洼。 一点点湿润,沾上了他的鼻尖。 窗扉半开半掩,遮住了屋内春-色。只余断断续续的泣声传出,叫人忍不住心生遐想。 * 第二日,沈长戚便被徒弟赶了出去。 沈青衣起床时,兀自还腿软的厉害。而更让他生气的是,那所谓的金丹期修为根本就是空中楼阁。一-夜过去,他只得了少少进度——甚至限制点长得都比沈青衣的修为多。 他简直气死了!果然老男人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沈长戚居然还和没事人一样,闭目假寐被徒弟闹醒之后,人模人样地解释:“金丹大成,自然不能一蹴而就。宝宝,你得多加勤奋些。” 勤奋什么?勤奋着让这个人继续占他便宜? 沈青衣宣布这个家里再也不会有沈长戚的位置了!小黑屋都别想住了! 沈峰主大清早就被徒弟扫地出门,笑得分外无奈。他挨了几下抓挠,又被对方恨恨地咬了一口。 猫儿尖尖的虎牙陷进肉中,让他不由想起昨日这颗可爱虎牙如何情动之时紧紧咬着唇,染出一片艳丽动人的血色。 对方既怒且惊,还藏着几分似少女般的羞怯之情。 沈长戚知晓徒弟的性子,便顺着对方的意思暂且离开。只是当他正要走出房门时,将头发睡得乱乱糟糟炸了毛的沈青衣突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了他。 他便转身,先替徒弟梳了毛。 等到沈长戚离开,沈青衣在床上呆呆跪坐了一会儿。 他觉着自己一定是被谢翊气坏了,才会信了沈长戚的鬼话。总之都怪谢翊!都怪沈长戚!都怪系统没有提醒自己!他一点儿都没有犯傻! 话虽如此,沈青衣还是起了床后,报复性地去将最难最痛苦的功课翻出来研读;边读边幻想有那么一天,自己也能厉害到拳打谢翊,脚踢沈长戚的地步。 而在他托着下巴,边在心里骂功课,边努力读书的时候。某位妖魔怀揣着找来的新礼物,大大方方自门内走进。 这次,贺若虚似乎终于知道那些花草枝叶,不过是人类世界最不值钱的那种物件儿。 幽绿眼眸的异族男人怀揣着一个小布兜,而沈青衣则闻到一点点奇怪、讨厌的腥咸味道。 这家伙又去哪儿沾了一身臭味?一点也不爱干净! 不等他发火赶人,妖魔就将布兜里的东西往少年修士面前的桌上一倒。那些珠光夺目的金帛玉石上溅着鲜血,哪怕不曾有尸体,沈青衣也望见了一场铺陈在他面前的惨烈谋杀。 “你从哪儿弄来的!”少年修士脸色惨白,一下便站了起来:“你去抢劫了?你去杀人了?这东西我不要!一分一厘我都不要!你不许这样干!” 妖魔不知所措,并不明白他将人类更喜欢的那些值钱玩意儿带来,对方似乎却更不高兴了。 他一直觉着人类好难懂,却极想懂沈青衣的心意,想要哄得对方开心。 沈青衣不要,让他拿起收走,贺若虚便也乖乖遵从了。 沈青衣又想凶他几句——可瞧妖魔的神情,又咬唇住了嘴。 “他根本什么都不懂嘛!”沈青衣在心里同系统抱怨,“怎么怎么可以随意杀人?” 他想教育妖魔几句,又想着自己才不平白给别人当爹当妈,便只是让对方替自己擦干净了桌子,耳提命面着告诉妖魔:“别人的东西我才不要!你也总之你杀不杀人我管不着,但从别人那里抢来的礼物,我是不会收的。” 妖魔不说话光干活时,只能算作个有几分英俊的外族人。而沈青衣在旁抱臂监督着,颇有几分漂亮神气,在心中与系统说:“他刚刚吓了我一跳!” 想起那血腥味儿并同财物泼洒在桌面上时的场景,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家伙这家伙要是没人管,估计什么都敢去做!” 他这话说得正是不错。 等贺若虚替他重新擦好了桌子,沈青衣便坐了回去。没成想,妖魔径直跪在了他的脚边,伸手就紧紧握住了他的小腿。 沈青衣:?! 他正不知所措着,毕竟从来都没有人跪过他呢。 没成想,贺若虚说:“我昨天看见了。” 妖魔嘴唇薄而锐利,似狼一般的眼眸幽幽盯着阳光下少年修士白到仿若透明的脸:“我看见他在吃你下面。” 那张胜霜似雪般的好看脸蛋,一下便红得透彻。 厚厚一本功课书狠狠砸在了妖魔邪肆俊朗的面上,而这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半,伸脸渴求道:“我也想吃,不可以吗?” 不等沈青衣拒绝,这人又问:“他可以?我不可以?” 不是不怎么会说人话吗?怎么这两句问得这么流畅? 这家伙把脑子都用在什么方面了? 沈青衣又羞又恼,而系统忍不住感慨道:“宿主,他简直和限制文里的人设一模一样,一点儿也不ooc!你看,他仅有的那点儿智商,全放在” “闭嘴!不许说了!你接下三天都不许和我说话!” 沈青衣凶巴巴道。 他想将单膝跪在面前的贺若虚踢开,对方反而以脸贴在他的小腿之上,那渴切、肉麻的情态让沈青衣都有点儿起鸡皮疙瘩。 “起来!”他恼火道。 可惜在其他事上对沈青衣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妖魔,今日却打定主意想要分上一杯羹。 贺若虚是个大高个儿,沈青衣自然是拽不起来的;他转身想走,对方却又扣住少年的脚踝不放,甚至巴巴地贴了上去。 狗都没有这家伙粘人! 他低声与这个不要脸的妖魔讲道理,刚刚人话说得挺好的贺若虚,此时此刻却又一句都听不懂了。 沈青衣恼得很,心想难怪是妖魔。寻常人类那里来得这么厚的脸皮,都快要钻进他的衣裙之下了。 他专心致志地与贺若虚较劲,于是便也没察觉院内又来一人。 对方不曾进门,只是很有风度地敲了敲窗框。沈青衣心中一惊,踩着贺若虚的肩膀,便也一动不敢再动。 “谁?”他说着,却也立马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是谢翊!”系统惊呼,“他来干什么?不会是想了一-夜想通了,要来和你坦白了吧?” “那可真是半点也来不及了。”沈青衣冷冷答道—— 作者有话说:插画上啦[奶茶][求你了] 之后都是日更,请不要养肥呀[求你了][求你了]保三争六,看看能不能在春节前写完[摸头][摸头][摸头] 第26 章·已修 妖魔自然也从不遵…… 一夜过去, 沈青衣对谢翊的记恨反而更深了些。 不仅是因着对方总思前顾后,对他有所隐瞒。若不是谢翊坚决要当这个锯嘴葫芦,沈青衣也不会信了师父的鬼话。平白被沈长戚占便宜不说, 还要被贺若虚这头疯狗纠缠。 都怪谢翊! “其实,”系统吐槽道, “宿主你其实也觉着,谢翊是这几个男主中脾气最好、也最容易欺负的那一个吧?” “什么叫最好欺负?”沈青衣很不满,“你说得好欺负,是指谁都对他毕恭毕敬不敢招惹,连他几句坏话都不敢说的那种好欺负?” 他下出最高指示:“不要同情老男人!会招来不幸的!” 但这般恼火, 自然是系统说中了一些沈青衣的心思。 他确实觉着谢翊是目前出现的三位男主中最好“欺负”、最好“拿捏”、也是最接近他心中“好家长”代餐的那一个。 毕竟贺若虚是条傻狗!沈长戚那人阴恻恻的, 谁知道肚子里谋划了什么? 只有谢翊瞧起来,身上有几分寻常的人情滋味;许是这些人情滋味, 便让这人顾虑、考量更多,半点不懂珍惜自己给他的机会。 沈青衣边生对方的闷气, 边担心被对方发觉自己屋中还藏着一只妖魔。 他不曾想过谢翊吃醋、误会的可能,只纯粹害怕被当成是勾结妖魔的内应——不想莫名其妙被傻狗牵连, 上了断头台。 少年修士沉下那张白生生的俏脸,乌色眼眸往下睨着, 显出几分少见的高高在上姿态。 他望见妖魔臭不要脸、恬不知耻,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满心期待着望着自己。那双幽绿瞳仁在桌下阴暗的环境下莹莹发光——简直和荒野中的饥饿野狼毫无区别。 沈青衣担忧被谢翊听到什么响动,便以食指比在唇前, 示意妖魔安静。 可贺若虚看不懂。他只觉着对方忧怯咬住红润下唇的虎牙小小的, 好可爱;尖尖的,也好可爱。 他好想去舔上一舔那颗看起来毫无威胁,却莫名令他胸膛内里隐痛的虎牙,便探身凑了过去。 那双乌眼猛得睁圆, 沈青衣立刻手忙脚乱地按住贺若虚。力气怪如蛮牛的妖魔自然不会被少年修士这样轻易压制,只是对方纤细白皙,不带一丝茧子的手也香香的,好可爱 沈青衣: 猫儿被舔了手心,于是便更恨妖魔、以及更恨谢翊了。 * 其实谢翊知道屋内另有一人。 即使贺若虚能压住动静,沈青衣那般慌慌张张,任凭他再怎样想要掩饰,在化神修士面前不过形同虚设。 只是他不能管、也没有立场管,甚至只能假装什么都不曾察觉的模样,以免让少年修士尴尬。 自沈青衣离开之后,谢翊独自静坐了一夜。 他心知自己答错了,让兴冲冲来找他的猫儿大为失望。但他究竟要如何作答、如何行动? 谢翊实则并不清楚。 他只心知肚明,沈青衣显然只对初见时那位耐心体贴、事事容忍的谢家家主心生好感。他其实也明白,自己绝算不上那样的人——也只有在对方面前,这世上才会有这么一位好说话的谢翊。 这一切都是假的。 能登上谢家家主之位的谢翊,当然真如传闻中那样心思深沉、冷血无情。他不愿让沈青衣知晓自己的这样一面,尤其担忧吓坏了对方。 他不知如何当个好长辈,便依着世人口舌之言装了一个出来。而一个好长辈,难道就应当把那些猜测,把那些残酷真相像这般随意地说与对方? 何况他也不愿让沈青衣知晓真实的自己。 所以,即使他今日来找沈青衣,依旧没有提及昨日对方满心期待着想让他回答的问题,只是说:“不管你遇上什么麻烦,我都能帮你。” 屋内沈青衣没有回答——倒也不是还在与谢翊赌气。 他又想让妖魔闭嘴,又嫌弃手心里湿热的触感黏糊恶心。谢家家主说什么能帮他的话,沈青衣听是听了,却根本不在乎。 “哪个男主不能帮我?”他与系统抱怨,“沈长戚不能帮我?贺若虚不能帮我?说白了,就算我就算我真被燕摧抓去当炉鼎,我和他说我要让庄承平死,这个杀神肯定直接就把人杀了。谁稀罕他来帮我!” 沈青衣没有办法理解谢翊的自尊、难处;他也根本没有必要去理解谢翊的自尊与难处。 不是他违背诺言、亦不是他与义兄恩断。说到底,当年那些事儿不论真相如何,都当是谢翊去承担。这家伙爱说不说,真当自己很稀罕? “我知道,”沈青衣说,“你之所以这样照顾我,是因为某些往事。既然这么难以说出口,那就烂在你的肚子里吧,也别来找我了!” 窗外静了许久。 “是沈长戚?”谢翊轻声道。 在沈青衣面前,谢家家主的语气永远是柔和缓慢的,生怕稍稍急切大声了些,便会吓跑了敏感的猫儿。 只是今日,他才以惯常那种冷而阴沉的语气说话,听得沈青衣不由一愣。 只是下一秒,对方又放柔了语气,解释道:“我猜到他是怎样与你说的,其实” 其实并不如此? 不。 其实是,并不全然如此。 谢翊在沈青衣面前装了许久好人,总也觉着自己可以当个问心无愧的好长辈了。可是此刻,某种阴暗如蚁噬溃提,一点点地漫上心头,他心知几百年的阅历参差,足够自己编织许多对方听不出来的谎话。 是说并不如此,还是说并不全然如此? 正当谢翊犹豫,而沈青衣又十足紧张之时。若不是沈长戚及时赶回,真说不准局面会变成什么模样。 因着少年修士半掩着窗扉,瞧不见窗外之境,于是走进来的沈长戚与回身望去的谢翊,面上都不曾带笑。 可沈长戚说话的语气却是含笑,像是刻意说给屋中徒弟听一般:“谢家主,你来这里恐怕不太合适。我们宗主前几日才熄了将我徒弟送与你的打算,你可千万别让他又误会了。” 谢翊掀起眼帘,冷冷望向这位师长。 “你也当与他保持些距离,”他与沈长戚说话时,便就不那样客气,“还是说,要等到流言四起时,你才知改?” 沈青衣从未听过谢翊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还以为对方是个不会阴阳怪气别人的好性子呢! “总比传些叔侄之间的流言好听,”沈长戚的话听着漫不经心,却句句带刺,“我养了他十几年,无论怎样亲近都是应当的。可是我这徒弟偏偏长了张不应当的脸,只是与你见上几面,便引得他人误会。若是相处再久些,不知会被怎么说呢。” 沈青衣: “你有没有发现,”他与系统说,“这人好像特别、特别” “他好像特别喜欢造宿主和其他男人的黄谣!”系统很生气,“他就是个变态绿帽癖!宿主宿主!等你刷完了限制点,我们就想办法把他甩掉。他一点儿都配不上你。” 沈青衣被屋外两人的对话转移了大部分的注意力,而贺若虚却不管外面在说什么。 人话学得很烂的妖魔,其实压根就听不懂那两人的话中锋机。 他之前觉着哭泣的少年很可爱,与自己生气、吵嘴的对方像一条气鼓鼓的胖鱼,自然也十足可爱。 而对方此时屏气凝神、不知所措的紧张模样,同样令他目不转睛。 他不懂人类的规矩,妖魔自然也从不遵循一夫一妻的道德礼法。 他只认为沈长戚能吃,那自己当然也能去吃;贺若虚将脸探进对方的衣衫之中,沈青衣则低低倒抽了一口冷气,慌乱地用膝盖压住了男人宽阔的肩膀。 但即使如此,他依旧像是被人吸着肚皮的猫儿一般,几乎被贺若虚用身子顶了起来 沈青衣现在根本不在乎什么叔侄、父母,不在乎什么男主们乱七八糟的过往和背景!这究竟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自己的便宜都要给这个不要脸的妖魔给占光了! 他扬声,急急喊道:“师父!沈长戚!你快进来!!” 被选中的那一位,冲失败者做了个请的手势。谢翊望了望屋内,皱眉说:“你身为师长,起码应当” “谢家主,”沈长戚打断了他的话,“当长辈的,自然是哄着他高兴就好。” 谢翊无言以对。 若是只为了哄得沈青衣高兴,他自然有无数句谎话去遮掩当年发生的那些事,但少年与他说:“如果你骗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看向白衣修士,淡淡道:“你最好心中有数,不要骗他。” 说完,谢翊转身离去。 而沈长戚快步走进屋内,笑着走上前去,伸手扶住了几乎要往后倾翻的椅子。 “宝宝,”这人弯下腰,像是瞧不见屋内还有另外一人似的。 沈长戚低低笑着,在徒弟耳边轻声问道:“这么着急喊为师进来,是有什么急事?”——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今天更新迟了点[求你了] 我一觉起来发现下午六点了,明天更6000字补偿一下今天的拖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以及今天生病,感觉写得时候脑子蒙蒙的。我放一个小时之后看看,到时候再修一下。总之不好意思呀,大家[求你了] 第27 章·已修 眼见着师徒两人亲…… 沈青衣早该猜到, 面前这两个混-蛋玩意儿就是一丘之貉! 想来也是。身为妖魔的贺若虚怎么好端端的,偏生会用“宝宝”这样肉麻的称呼来叫自己?还不是跟着沈长戚一同学坏了? 不等那一丝怒意浮现于他俏生生的眉眼之间,站在沈青衣身后的师长, 便以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将徒弟的脸钩了过来。 沈青衣呆呆着——与从容、急迫的男人不同。在亲热之时与床笫之间, 少年总显出种无辜的迟钝神情,像是没能反应过来,又像是被面前人的求欢饥-渴给吓傻了。 他的唇微微张开,被垂脸凝视着他的沈长戚以唇擒住。 对方像是在品尝一颗并未成熟的果子那般,耐心着细细品尝着他。男人唇齿轻轻吮咬着沈青衣, 仿似想多从中吮吸出些清甜汁液般, 沈青衣被迫往后仰着脸,只望着对方眼中全然映着自己的倒影。 那双好看的含笑眼眸在如此近处之时, 便能琢磨出几分纯然冰冷,将貌美少年如祭品般牢牢摄住。 沈青衣皱眉, 那祭品也跟着露出了楚楚可怜的哀求神情。 自己在他人眼中,居然是如此模样? 要强的他在那一瞬间, 自屋内暧昧的三人场景中抽离,满脑子都想着自己要当这世上脾气最坏、最不孝顺也最不好惹的徒弟。 沈青衣的嘴巴已经被亲得红肿, 酥酥麻麻的电流触感让他晕晕乎乎, 无论做些什么都慢上半拍。 他冲“祭品”瞪眼,沈长戚眼中的自己却露出分外傻乎乎的表情。 不等沈青衣后悔, 男人便弯眼笑了起来。对方重新站直起身, 捏着沈青衣的下巴,示意徒弟看向妖魔。 贺若虚也是个不知羞的家伙。眼见着师徒两人亲吻乱-伦、败坏伦理纲常的场面,他不仅没有移开目光,反倒是像在用心学习一般, 将沈青衣被亲的每一个反应都细细记在心中。 他一开始只敢咬少年娇白柔软的脸蛋,轻轻用力便能在其上留下个几天才能消解的牙印。 说起来,初见之时,陌白之所以开玩笑问沈青衣是不是给坏蛋糟蹋了,便是因为脸上的这枚牙印。 只是谢翊望见了,却刻意不提;沈青衣这才渐渐忘了此事。 但贺若虚却牢牢将那一-夜时品尝着的香甜记在心中——只是不敢用力,他总觉着少年与自己并不肖似,他是外域被粗粝风沙打磨的花白巨石,而对方则是块一碰即碎的水灵豆腐。 少年的唇色粉若春花,瞧着比脸蛋还要娇嫩、可口几分。可他不敢用力去咬,生怕像那日一样弄疼了对方,惹得沈青衣又要拿匕首将他扎个对穿。 贺若虚并不在意沈青衣伤害自己。 哪怕不是如那日一般几日就能好的皮肉伤,哪怕沈青衣真的重伤、甚至杀死了妖魔,贺若虚依旧觉着理所当然。 他们一脉本就如此,同族相杀。只有在同族手中活下来的幼兽才能成功化形,成为一只真正的、足以令域外其他妖魔胆寒退却的强大存在。 他不在意这些,只是担忧自己的血又会弄脏对方的青色衣裙,将香香的少年沾上那些难闻的妖魔血肉味道。 他便一直忍着、看着、学着。 之前离着远了,贺若虚看不真切;只能瞧见每次沈青衣都会被男人亲到眼眸含泪,不知是舒服还是痛苦。 今日离得近了,贺若虚便看见即使男人像贪-婪野兽般噬咬,对方依旧乖乖仰头,哪怕舌尖被嗦肿了也只是眼角含泪,不曾躲避。 妖魔将今日所见所闻都记在心中,此时见沈青衣望向自己,便像狗似的扶着对方的腿,跪直起来。 沈青衣:!!! 虽然在接下这个任务时,他便知晓限制文中有多人炒饭的剧情,但、但 但那只是他嘴硬、要强,即使怕得要命也强撑着说自己不在乎,实际上是恶心死这种事了! 猫儿本来就怕黄瓜,现在可能会同时看到几根黄瓜,那不更是要怕得跳飞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仰身躲避,若不是沈长戚一直伸手支撑着他坐着的椅背;这一下便能摔得仰倒过去,后脑壳都要摔出个大肿包! 他下意识伸手往旁边一抓,恳求似的仰头看向师长。 沈长戚心头一动。 这人自然是全心全意着喜爱徒弟,尤其疼爱对方腼腆怯生的软糯性子;发起火时小爆竹似的模样也有几分趣味,但此刻这般无依无靠,只能全心全意依赖着自己的神态最合他的心意。 他弯腰伸手,少年便一下扑进他的怀中,被沈长戚打横抱起。 两人身量相差甚大,沈青衣缩进男人怀中,埋头拒绝面对任何现实的模样;完全就是一只只敢在家中作威作福,出门便化在人类怀中的猫儿。 沈长戚此人也是诡谲得很,在徒弟面前笑得春风和煦;可在谢翊、贺若虚面前,眼神却比冬日夜色更要深寒一些。 “你答应过我的!”贺若虚说,“我替你做事,你要反悔?” 答应过什么? 虽然心知沈长戚与贺若虚的交易,多半是在自己来之前达成,可不妨碍沈青衣伸手狠狠掐了师父一把。 “我可没答应过你,允许你能对他做这种事。”沈长戚笑着回答。 沈青衣只是听见对方以如此语气说话,却无法想象师父那样将翩翩君子当人皮一样穿的家伙,是如何露出讥讽冷笑的表情。 他抬脸想看,对方却以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徒弟长而扑朔的睫毛搔痒着沈长戚的掌心,想到少年星眸圆圆的好奇神色,他心中微笑——只面对着妖魔,依旧是冷淡轻视着的。 这边是贺若虚所习惯的,修士对待他的态度。 听到沈长戚缓声提及两人之间的约定与术法契约,妖魔的满腔杀意暴露无疑。 他心想:他只是承诺在事成之前听从沈长戚的差遣。等事情办完了,他非要将这家伙杀了不成! 他又想:沈青衣这样弱又这样矮,也是因着在人类中,不曾被好好养着的缘故。沈长戚这个人类虽然很讨厌,实力却很强。等自己将对方杀了,正好留着给沈青衣去吃。 不知为何。当贺若虚这样想时,猫儿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等到妖魔离开,沈青衣才被师父放了下来。 他立刻拧头去看对方,却没能瞧见沈长戚对待谢翊、贺若虚时那样冰冷森然的态度神色。 沈青衣天生便长了一张过于漂亮清艳,便难免显出几分柔弱可欺之感的好看脸蛋。 而与徒弟不同,沈长戚的五官却是剑眉星目般俊美,只不过惯常语气温和、眉眼含笑,加之举手投足极有贵气,在徒弟面前又极能放得下脸面,低声下气。 不然,这人也是沈青衣一看便所不喜的那种英俊的可怕成年男子长相。 “两面派!” 他被妖魔差点欺负去了,于是迁怒着向师父发火,“勾结妖魔的人、人奸!” 这个词真的好傻! 沈青衣说完便懊恼地脸颊滚烫,转过身去不再搭理人了。 * 满腹阴谋诡计的男主,便只能挖空心思去哄徒弟开心。 他先是不知从哪儿拿来了一卷剑谱,送给徒弟,说:“你不是一直想变厉害吗?这是世上最强的剑法师父传与你,如何?” 沈青衣:? “他又再和我说什么鬼话?”他气鼓鼓地同系统抱怨,“当我是小孩子那样好骗吗?叫我记得他好像不是剑修来着?你去查查!” “不用查,我知道!”系统很自信,“同人文里的每个字都刻在了我的主板上!沈长戚是法修!他分明就是在骗宿主!” “你是法修,怎么可能有什么好剑谱?” 沈青衣扭过脸去:“每次都拿这些谎话来哄我!你就是将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罢!” 他又是生气,又是别扭;在师长眼中自然与撒娇无异。 沈长戚笑了笑,强行将那本剑谱塞进徒弟桌上的功课堆中。沈青衣作为现代人,当真被这些封建迷信给难住了! 尤其是什么引气入体,周天循坏之类的东西;他根本就是完全感知不到。 只有眼睛一闭,进入梦乡时;沈青衣的境界才算是一日千里,全修真界的天才垒在一起,拍马都赶不上他梦中的修行速度。 “一定是我读书太用功了!”沈青衣努力辩解,“这才一闭眼打坐就睡着了都、都是沈长戚布置的作业太多!他一点儿也不会教人!” 在学业上哄不得徒弟开心,沈长戚便又问:“过几日便是山下凡人过节,我带你下山去玩,如何?” 沈青衣面上不情不愿,可第二日沈长戚为他带上帷帽时,他却是期待得紧。 困与山中,待在小院着实无聊透了。从那日被沈长戚带回宗门之后,沈青衣便不曾出过院门。 只是在两人入城时,白纱帷帽虽说隔绝了旁人窥探的神情,也免了沈青衣出众样貌引来的议论麻烦,但他是少年身形,又在人多时不自觉地往师长身后躲藏,不免引出了许多误会。 前来赶集的,有不少附近农庄的妇女。她们许多都大大咧咧,热情大方着询问沈长戚:“这是你家小娘子?哎呀,这么害羞怕人,是刚刚嫁过来新婚不久吧?”——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加更今天写不完了,先把正常更新放上来[求你了] 也是给我遇到了老板欠薪不发的倒霉情况[化了][化了]好伤心[化了] 第28 章·已修 “我要我们师徒.…… 自己哪里像沈长戚的小媳妇了? 沈青衣听得大怒, 默不作声着甩开师长牵着自己的手,闷头不悦地在前急走。身后传来妇女捂着嘴的善意笑声,还有人低声询问:“小小年纪, 怎么脾气那么大?” 而她的同伴则笑嘻嘻地回答:“毕竟嫁了个年岁差了那么大的相公,被宠坏了, 那也自然。” 真是越说越过分了! 即使带着白纱帷帽,旁人无法真切地瞧清他的样貌,但自己的身形、言语都不曾遮掩,到底哪里像沈长戚家里养着的小媳妇? 沈青衣不曾知晓,他虽看着比寻常少女高挑些, 与师长相处时的情状, 却更为羞怯可人。 在摩肩接踵的热闹人群中,沈青衣是一步也不曾离开身边的人。他的两只手都紧紧牵着对方, 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沈长戚。 他有个不算好也不算坏、但极叫人心头柔软的习惯;便是与人说话时常不自觉地仰脸,满目依赖地望着对方。 沈青衣靠在沈长戚的身边, 仿似对方是这世上顶重要、顶能让他信任依靠的人。所以,被当做是一对感情极好的老夫少妻, 自然也不怪他人误会。 而当沈长戚快步追上徒弟时,他不高不兴地推了师长一下。 那轻轻的、几乎算是撒娇般的推搡在沈长戚眼中, 根本算不上什么发脾气。 他揽住徒弟的肩, 低声询问:“我回去与她们解释清楚?” “才不要!”沈青衣不情不愿地说。 被旁人误会夫妻丢人,回头解释两人其实只是师徒, 那不是更丢人了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沈长戚又笑着哄他, “她们还说我年纪大呢。” “难道她们说错了吗?” 猫儿呲牙凶他。 两人下山之时,正恰逢凡人节日。城里城外都热闹得紧,市集也比他们上一次来要拥挤许多,很多小摊就这么随随便便支在路边, 形形色-色的摊主高声吆喝着招揽顾客。 沈长戚先是要给沈青衣买糖葫芦、糖画吃,他听了后用力拽了一下男人的袖子,绷着脸说:“别真把我当什么小孩子哄!糖这种东西,我才不稀罕吃!” 沈长戚听后,又笑着问他:“要不要买些你爱吃的?” 沈青衣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望向路边,有不少摊子卖得都是热腾腾的卤肉香肠。客人去买,摊主便利索地快刀切成薄薄的透光肉片,用油纸包好,又痛痛快快地在其上撒了许多胡椒与碎葱段。 沈长戚付钱,小摊摊主便将油纸包递给沈青衣。还颇为稀奇地瞅了眼对方藏在帷帽下,却依旧能瞧出几分貌美的脸。 沈青衣伸手去接,却又被烫得“嘶”了一声,连忙缩了回去。 他着实娇气得半点都不似修士。沈长戚瞧见笑了笑,替徒弟接过油纸包后,又一路买了许多吃的玩的。 沈青衣起先觉着幼稚,买了第一样后便再也停不下来。等到他逛累了,被沈长戚带到一处茶楼雅座休憩时,自己都记不太清到底买过些什么。 他胃口不大,那些吃的每样都尝了口,重又推回给沈长戚。 而两人最开始买的卤肉香肠已不太烫,只是打开油纸包后,沈青衣被胡椒呛得连连打着喷嚏,干脆赌气重新包好,全部丢给师父吃了。 沈青衣待在人群中时,显而易见着不喜热闹。 他总躲在沈长戚身后蹙眉生气,仿佛天下热闹都是最无聊、最讨嫌的事情。而此刻坐在茶楼的隔间雅座里,坐在二楼窗边,他却又拖着下巴,颇有兴致地望着楼下景色。 人群喧闹,他便晃着腿,好奇地伸着脑袋去看;人群欢笑,他便也跟着浅浅笑了出来,露出那颗尖尖小小的可爱虎牙。 而当有人吵架时,沈青衣更是探出身去,竖起耳朵去听这些人在吵着什么。 他这哪里是不爱热闹? 只是胆子小,有些害怕罢了。 “这里可比云台九峰有意思多了!” 沈青衣说这句话时,倒也并非讨厌自己现在所住的院落。那院中本就长了百年的茂盛大树,总在他看功课时为他遮阴蔽日;同样也牢牢地替沈青衣架着那个喜欢的简陋秋千。 院中沈长戚为他新种的几丛花束,这段时日来也卖力绽放。他只是有些孩子脾气;见着好的、喜欢的,便不由自主地想要得到更多。 “我们以后可以搬到城内来住。”沈长戚笑着说。 沈青衣有些惊讶,眼眸圆圆着说:“我只是说着玩山上也有山上的好处。” 他又显出几分高兴。 旁人对他好时,他总会开心又害羞,伸手轻轻抓住男人的小指,说:“本来宗主就嫌弃你只占着峰主的位置,不给他们干活。要是我俩一同搬出去住,恐怕没过几日,你就要被宗门扫地出门了。” 沈长戚唇边含笑,反手牵住徒弟。 沈青衣被对方的主动吓了一跳。可或许是他今日玩得开心,不再与这人计较这点小小的过失;又或许是因为他着实太累,懒得抽回手去 他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乖乖地任由对方将他的手握住。年长修士的掌心干燥、温暖,像是某种可以暂且休憩的栖息之地。 * 两人走出茶楼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街上的小摊小贩比之前越发地多了起来,而大家拥拥挤挤着,一并向城外的河边走去。 “他们去哪儿?” 沈青衣好奇地询问着。 “每到节日,这里便有去河边放花灯祈福的习惯。”沈长戚低头笑着答,以手臂将徒弟护住,免得少年被汹涌人群推搡,“是不是觉着无聊、幼稚,一点儿也不想去?” 正准备看看热闹,甚至犹豫着要不要也放上几只花灯的沈青衣,在帷帽下瞪着故意与他说着反话的师长。 城镇之旁,有一条静静淌过的窄窄河流。沈青衣曾在白日里经过,那时的他,瞧不出这条河有任何稀奇之处。而今日,火烧似的夕阳并着凡人愿景构成的点点繁星,一同倾倒进河面之中。 在灿烂霞光中,蜡烛的微弱光焰努力悦动,载着那些愿望奔向远方。星空渐渐攀上天穹,湖中的星空短暂而耀眼,被无数人眼含期待地瞩目注视。 沈青衣说:“我小的时候其实也很希望自己的愿望成真过” 沈长戚捏了一下他的掌心,像是听不出徒弟话中的破绽,笑着道:“其实我听说在这条河中放灯许愿,很是灵验。” “灵验?这么多人许愿,全都能如愿以偿?” 沈青衣很怀疑。 “倒不是这种说法,”沈长戚挑眉,“我听说,河中花灯倾覆,便一定无法顺心如愿。” 沈青衣: 沈青衣:“这么会有这么晦气的传言!” 话虽如此,他却还是兴致冲冲地拽着沈长戚,向河边走去。 两人不曾自己准备花灯,但周遭自然少不了做生意的小商小贩。 这家店主吆喝自家的花灯便宜,另家便声嘶力竭喊着他家花灯好看、精致,最适宜与心上人一同放置。当然,还有站在矮凳之上,吹嘘自家原本是船家出身,所以糊出的花灯是任凭风吹浪打,也倾覆不了的。 他们相互叫嚷、揽客,闹得沈青衣是晕头转向,不知究竟买谁家的才好。 他在这家买些便宜的,又转去别家买了些好看的。那家说是结实耐用的花灯他买了最多,自己拿不住了便往沈长戚怀中塞,不知不觉便买了许多回来。 买好了花灯,沈青衣便又同师长一并往上游走着,直到路过一-大丛寂静无人的芦苇时才停下脚步。 洁白芦花被吹得起伏倾倒,稀疏起落间化作一架屏风,将师徒俩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声隔绝。 “真有这么多愿望?”沈长戚笑着问。 沈青衣没好意思说,他一开始只想少少地买上几盏。只是商贩们太会吆喝,而摊子上花灯的各种式样也多。等他回过神来,已是两手拿不下,只能往师父怀里塞的程度了。 他才不承认,是自己一时昏了头脑! “就是很多!”少年嘴硬道,“我有讨厌很多人,我要咒他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不许笑!再笑把你也算上!” 他将手中花灯放在河边,又摘下帷帽;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将袖子撩起仔细系上,免得被河水沾湿弄脏。 月光轻柔地垂照与波澜粼粼的湖面之上,也将他的如画眉目细致勾勒。 沈青衣认真清点了一下花灯数量,又挑了一盏最大、最牢固的推给沈长戚。 “我没什么心愿。”对方说。 沈青衣翻了翻白眼,心说你都谋划了那么多阴谋诡计,若不是心有所求,那图什么?图纯爱干坏事吗? “讨个彩头嘛!”他轻轻巧巧地说,“坏蛋也讲究这个的!” 沈长戚摇了摇头,只是站在一旁看徒弟用火石点燃蜡烛,将一盏盏花灯推向河中。 他听对方最终念念有词,果然是在咒宗主、副宗主那两个把主意打在自己身上的家伙不得好死。 “会实现的。”沈长戚说。 那双漂亮乌黑眼眸回转过来,瞪了他一眼:“不要打断我!” 徒弟气鼓鼓道:“我还有好多没说呢,你这么一说,我都忘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沈青衣又求了自己功课顺利,尤其着重点名了好几本晦涩难懂的心法,念念有词地抱怨着这些破书。 他说:自己要是再学不会,那河神就让其他所有人一并都学不会好了!他才不要有人的功课比自己做得还要好! 虽说花灯飘向河流下游,可人们并不是在与河神许愿。沈长戚摇了摇头,却未开口提醒——不然自觉丢脸的小徒弟,又要与他闹不痛快了。 他笑着听徒弟越来越多的小小心愿,而对方脚边灯盏则越来越少。 其实许多要求无需求神,只要与师长说明,沈长戚自然会为他实现。 可沈青衣不求沈长戚,这些愿望也都不曾出现过师长的姓名。他像是在许愿,又仿似在与这平静河流,与天上的那一轮明月分享自己满心期许的未来。 这未来中为何不曾有沈长戚呢? 直到最后一盏荷灯留在少年脚边。沈青衣拍了拍衣裙,探身招手着说:“你也来吧!随便你许个什么反正肯定都是坏人才想实现的愿望。成了算你运气好,不成算其他人幸运。” 沈长戚笑了笑,大步走了过去。 对方将滚烫的火石塞入他的掌心,又以脸贴着被烫得生疼的手,小声抱怨:“就知道傻站在那里看都不知道来帮帮我!” 沈青衣总是这样,既嫌弃着他离着太近,又埋怨他站得太远。仿佛这世上所有人都是不合他心意的坏东西,生来便是要被他所挑挑拣拣的。 沈长戚用火石点燃荷灯中的蜡烛,将最后一盏荷灯推入河中。 顺着流水远去,那最后一盏、也是最大、最结实的那盏荷灯飘得又快又急,转瞬便只余纯黑天幕之下的一抹小小的火光。 “恭喜你啦,”沈青衣转回脸来,虽是语气嫌弃,却也面上带笑,“恭喜你这个超级大坏蛋,以后都要得偿所愿啦!” 那小小火光猛得颠簸了一下,似是撞上了什么水中礁石,下一刻便被无垠无尽的纯黑河水吞没。 而这盏花灯是师徒俩放出去那么多盏中,唯一倾覆的那盏。 沈长戚平静地心想:果然如此。 沈青衣正欲回头再看,却被师父揽进了怀中。 他拧着眉,轻轻踢了一脚对方,恼火道:“你又要做什么?快放开我!” “不是祝我得偿所愿吗,”男人微微笑着,月色照于此人深邃立体的眉眼,却只投射下一片浓黑阴霾,“我要我们师徒生生世世也不会分开。” * 莫岳是云台九峰的一名寻常弟子,天赋平平,修习多年也不曾收敛凡心。这几日山下热闹得紧,莫岳耐不住宗门寂寞,便偷偷地跑下山来。 他也不曾想到,居然在此处撞见了沈峰主。 在沈青衣眼中,他的师父是个超级大懒鬼、没有用的顶级闲人,却不知沈长戚是云台九峰中修为最高的那一位。 宗主平易春不过是元婴高阶的修为,而三百年前的沈长戚,便比之宗主更强一线。其实根本没有理由栖身在云台九峰这种只能靠着天材地宝,才能勉强维持地位的宗门。 刚刚听闻沈峰主经历之时,莫岳也很是好奇。 只是这人惯常不插手宗门的任何事宜,总是当个好好先生与中立派;自然也让他慢慢失去了兴趣。直到这几天,沈峰主——或者说是沈峰主的徒弟,重又成为门下弟子嘴中最热切的话题。 每个见过沈峰主徒弟的人都说,对方长着一张极漂亮的、足以说得上是祸国殃民的脸蛋。 莫岳不曾见过。只是今日,他远远便望见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着的沈峰主,又瞧见对方身边一袭青衣,带着轻纱帷帽的另一人。 虽说看不清样貌,但美人身上总有种极瞩目的气质,叫你无需看见那张脸,便已然神魂酥倒。 莫岳略略犹豫。一念之差下,他抬脚跟上了两人。 他不曾猜到,沈峰主的徒弟居然是如此美人。对方虽是少年,美貌不曾全然热烈绽放,又因着纤细柔弱,而显出几分雌雄莫辨、动人心魄之感。 但那清艳绝伦的美貌,只且占着对方动人之处的小小一半。 莫岳从未见过有着如此楚楚可怜气质的修士,让他既想将自己的全部捧于对方,哄得少年开怀;又按捺不住心中阴暗的欺凌冲动。 只是远远望着,莫岳便记住了那双盈盈剪水的乌色眼眸,几乎要被少年魇去了魂魄。 可更令莫岳震惊的,则是师徒俩的亲密举止。 他总觉着少年无辜、可怜,便将师徒乱-伦之过全部推卸在沈长戚身上。 他听说沈青衣从小得了重病,只能养在沈峰主的洞府之中无法出门,自然不懂这是怎样被千夫所指的罪行。 在修士眼中,师徒便等同于凡人的母女、父子之谊。师徒之间相处不谐、关系冷淡的自然有之,如同凡人中也有不孝之子女、冷血冷情的父母一般。 但这世上何曾有过父子乱-伦之事?师徒之间虽差血亲一线,却依旧是说出来便被人指指点点,冷眼相待的丑事。 他惊讶之极,又心疼小师弟应当是被沈峰主骗住、哄住,不然也不会与年岁相差这样大的长辈相好。 莫岳不知如何处置。倘若他回去与师长说了,那闹开后该如何收场?倘若他不说,沈峰主都做出这样不知羞-耻的事来,又怎会轻易收手? 正当他犹豫不决,呆立原地之时。即使远远隔着距离,他却依旧瞧见沈峰主将徒弟揽在怀中亲吻。 小师弟丰-盈的乌发垂落腰间,两条莹莹如玉的手臂揽住师长脖颈,远远望着如同一只美艳的垂死天鹅。而低头品尝着徒弟唇舌的沈峰主,却眼帘撩起,冷冷直望向自己。 明明对方不曾做了什么,莫岳只感觉自己被一道冷锐长剑贯穿而过,一阵凉意从脚底猛得窜起,直奔他的天顶盖。 这绝非什么良善之人所能有的眼神,望着莫岳时,只如同望着一具尸体般漠然无情。 上一秒时,莫岳心中满是犹豫为难;下一秒便屁滚尿流地转身就跑,脑中只余下莫名升起的森森惊恐。 “谁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被师父按着亲了一顿的沈青衣不满极了,“谁要和你这种坏蛋、老男人永远在一起?不许亲了!就知道占我便宜!老色鬼!” 他气得跳脚,沈长戚于是笑着哄他,被猫儿“砰砰”胖揍几下。 那无垠月光下惊走他人的阴霾,此刻消散无踪;沈青衣只瞧见了张覆着浅浅笑意的温柔人皮。 而莫岳慌张离去时,不出几步,便在荒野中撞见上一人。 对方高大得很,侧脸垂眼去看惊慌失措的他。 那双野狼似盈盈幽绿的可怖眼珠,同样以看死人的眼神,看着这位倒霉又过度好奇的云台九峰弟子—— 作者有话说:5000+字写了6个小时[化了] 本来打算v后日六的,我太高看自己了[化了][化了][化了] 第29 章·已修 “你总是偏袒人类…… 什么花灯许愿, 果然都是骗傻子的东西! 沈青衣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许,在第二天已然破灭殆尽。尤其当他看剑诀看得头昏眼花,不管不顾地将功课往脸上一盖时, 干脆自暴自弃地往后一躺,栽倒在了树荫之下。 鸟鸣婉转、日光慵懒, 而沈青衣却在这样好的天色下被这些复杂拗口的词汇“殴打”到头晕眼花,气得他在竹席上滚了两圈后,才与系统开口抱怨:“我总觉着,在修仙小说里的日子不是这样过的。” “我也这么觉着。”系统赞同。 在系统的观念中,作为限制文男主的宿主, 首要任务自然是与其他男主们甜甜蜜蜜地谈恋爱。可对方并不热衷于此, 昨日好不容易与沈长戚有了些进展后,宿主却只是照旧去读书、修行, 和之前相比不曾有过什么变化。 “那不然呢?”沈青衣稀奇地问,“只是一起出去玩而已, 能有什么变化?难道让我去问他什么时候与我成亲?我又不想嫁这种老男人。” “不是说行动上啦” 系统很纠结。 他以为只要与男主们互有好感,宿主就不会像之前那样惶惑不安, 不知所措。可昨日难道不算是大大的进展吗?它的宿主,怎么没有得到它最希望对方能有的幸福与安宁? 那些朦胧的爱与好意, 不过是清晨日出前虚无的露水与薄雾, 甚至经受不起温熹的晨光照耀。 系统才不要这样!没法让宿主快乐安心的男主们,到底有什么用!他只想把这群人塞进马桶里冲走! “” 面对着自己cp脑的系统, 沈青衣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要是闲着没事儿,就帮我再多背几本书吧。” 正当他与系统抱怨之际,听见小院的那扇破木门吱吖一声响了。要面子的他立刻一骨碌爬了起来,随手拍了拍身上、发间乌糟糟的落叶后, 乖乖跪坐着假装出一副用功认真的模样。 “乖徒弟,这本你现在读不懂的。” 来人笑着说到,顺势坐在了沈青衣身边。少年修士闷闷不乐地拿书卷砸了师长一下,抱怨:“既然是我现在学不会的,那就别放在我桌上嘛!” 他又是要强、又是粘人;往后倒坐在对方怀中,将书卷懒洋洋地按在胸口。沈长戚垂下眼,望见徒弟露出袖口的那截伶仃的精致腕骨。男人只是以指腹轻轻扫过,粗糙的剑茧便在雪白细嫩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着实是 看着便不像是能杀人的手。 但他犹记着漆黑深夜中,这双漂亮的手中紧握着短剑,将利刃送进自己的胸膛之中。 修士的鲜血滴落,青白色的衣裙一点点被染成深色。因着过于貌美、而总被所有人默默凝视着,找不到任何栖身之所的少年。那张苍白、艳秀的脸上,第一次绽出个不自觉的笑来。 “前几日不是说,不爱看剑诀吗?” 沈长戚将那卷书抽走,放在一旁。他轻柔地抚摸着徒弟的发顶,少年的乌发丰盈柔顺,却不知为何,每日晨起总会孩气地炸成一团。 沈青衣折腾不来,便时常仰仗着师父打理。编入发间的碎花、绸带全然是沈长戚的个人喜好,这人一点儿也不掩饰对徒弟出格的占有欲,也不在乎那些约定俗成的纲常伦理。 只是。 “想学剑诀,是想杀人?” 沈长戚语气轻柔地询问:“想杀谁?我吗?” 沈青衣抬眼上望,只瞧见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对方的神情被温暖的日光遮掩,不曾让满心困惑的徒弟瞧见。 * “他肯定瞒着我做了些糟糕的事,现在心虚了。” 待沈长戚走后,沈青衣十足冷静地与系统分析:“我之前与他说过,如果他骗了我,我就杀了他。他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吗?这句话却记得很牢。” 话虽如此,沈青衣却难以想象怎样的谎言足以让沈长戚动摇。 “不一定是说谎的缘故,”系统跟着认真分析,“他心虚,当然因为宿主你呀!他喜欢你,才这么患得患失。” 沈长戚患得患失? 沈青衣没法想象这个冷血无情的大坏蛋,也会与这个词联系在一起,只是心中想象,便忍不住抿嘴一笑。 他虽不信系统的话,却也被对方的古怪比喻安慰到了。 或许是最近局势不那么紧张、又或是宗主确实抓不到妖魔。宗门内部的气氛稍稍平缓,那位李师兄便又巴巴地上门来给小师弟干活。 沈青衣还记得对方上次来时,他还被那些男主——尤其是沈长戚吓得要命,便总是不讲道理地拿对方撒气。李师兄也不分辩,只是窝窝囊囊着全然收下。 而如今,他在宗门待久了。师父依旧是个可怕的家伙,但猫儿不再对此人全无办法,他不像上次那样炸毛、应激,连带着对李师兄态度都温和了许多。 李师兄简直受宠若惊。 他当然不觉着师弟凶他有什么不对。 毕竟像自己这样的人,光是云台九峰就能找出十个、二十个;而师弟却是他一生中只见过的独一份漂亮与脆弱。 如此云泥之别,对方只是骂骂自己而已,那又怎么了? 其他师兄弟得知他被师弟骂、被师弟凶时,不少人都还很羡慕呢! “你不用上门来帮我,”沈青衣笑着说,“师父平日里也没事,有什么活儿我直接喊他干就好。而且” 说是两人小院,沈青衣这些日子里过的却是两人一狗的生活。 贺若虚就是那是那条大笨狗、大蠢狗,不管被他怎样责骂训斥都不会发火,只顾摇着尾巴围着他转。 偶尔,沈青衣会觉着妖魔的性子与系统有几分相像。 系统大感受辱,大声反驳:“我只是磕宿主的cp而已!而像他这样的人,完全就是变·态跟踪狂梦男了好吗!” 什么梦男、cp?沈青衣听不太懂,只嫌弃道:“你轻声点!吵死人了!” 李师兄先是幸福得轻飘飘地浮于半空之中,又很快心生惶恐、怦然坠落于地。 师弟怎么突然不骂也不凶自己了?难道他这么没用,让师弟觉着责骂自己都只是白费力气? 可千万不要!他其实觉着师弟不假言辞的严厉表情,同样也是独一份的可爱! 李师兄惴惴不安地同对方说了会儿话,说最近宗门有个师弟莫名在山下失踪了,不知是遇上了什么意外。 他又说:“我听说剑宗确实打算差遣人来。” 沈青衣点了点头,并不将这句话放在心中。在限制同人文中,剧情走到后半段,男主燕摧才会出场。那这次来处理此事的剑修,多半不会是对方。 寻常剑修,用不着他来操心。 只是师兄在他院子里站得久了,多说了几句话,沈青衣便察觉到某只妖魔心情极是不爽。对方在李师兄面前掩去身影,偏又用以一双酸溜溜的嫉妒眼珠望向院中说着话的两人。 沈青衣抬眸与那双幽绿的眼对视,李师兄也跟着回过头去,好奇自己的貌美小师弟究竟在看些什么。 “没什么。”沈青衣说着,叹了口气。 他发觉贺若虚也挺有点“欺软怕硬”的意思——他越是与寻常修士亲近,对方越是不快,仿佛那些人是沾染上便再也甩脱不掉的污泥。 可是,沈青衣本就是寻常人修,自然要与那些同他相似的寻常人修交际呀。 李师兄生硬地咳嗽了一声,害羞地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沈青衣:“这是、这是我找宗门里其他器修做的玉钗,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样式喜欢,你也可以哪日带着试试。” 沈青衣微微发愣。 他低头看了眼,发觉李师兄送他的哪只玉钗也是极少有的、雕琢了只捉鱼狸奴放在钗头的样式。想来对方是仔细瞧过、琢磨过自己常用的那几只青钗,这才千挑万选决定下来。 与谢翊送的那只相比,这只不管是材质、雕工都远远比之不上。 而李师兄似也是这样想的。他刚刚递出,便不由懊悔:“沈峰主和和其他人肯定送了你许多更好的吧?我这只其实配不上你。” 沈青衣不知所措。 他不太习惯接受旁人的好意,总觉着自己会为这些微薄的示好而付出更多代价。可是,李师兄显然知道沈青衣不会喜欢自己,却依旧特意来看他,来送他礼物 他接过了这只玉钗,仰脸呆呆地不知如何应对。 李师兄送完了礼,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便找了个借口便要离开。 “师兄!”沈青衣回过神来,他连忙追了出去,急急气喘着喊住对方,“我、我送你回去吧!就当是答谢你的礼物了!” 李师兄木讷,而沈青衣两辈子加起来,都不曾有机会接受过平辈这样的示好,自然也不知说些什么。 “其实我不太喜欢别人送我东西,”无法与李师兄开口,沈青衣便同系统说,“你知道吗?有些礼物你接受了,付出的代价会超乎你的想象,而如果你拒绝了” 他不再往下说,也不愿再回忆。 那些礼物他不想要,却总是有人逼迫着他接受,又粗暴地从他身上攫取了更多。而口舌笨拙的李师兄,不曾有任何机会得到回报,却依旧愿意用心为他准备这些礼物。 这算是朋友吗? 但李师兄喜欢自己呀。 只是这种喜欢带着轻飘飘的好意,不会沉重地倾轧下来,让他喘不上气来。他总觉着被旁人喜欢是件不幸的事,可李师兄却又令他心想:也没有那样令人讨厌。 等到沈青衣将师兄送到对方洞府门口,这位一直在心中打着腹稿,以至于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的木头呆子,磕巴着开口了:“师弟,其实、其实大家虽然都喜欢你但你也不用怕我们。” 沈青衣: “我哪里有怕!”他先是不想承认自己胆子小,小小发怒了一下,又轻声嘴硬道,“我都没有见过这些人几面,他们喜欢我也是见色起意。我不高兴,很正常吧。” 李师兄又笨拙地与他说了几句,都是些呆子才会说的话,反而哄得沈青衣笑了起来。 “宿主,你好奇怪。”回去的路上,系统开口询问,“其实我觉着李师兄确实只是见色起意嘛!你干嘛老冲他笑?你反而很少同男主们笑,他们不是更喜欢你吗?” “喜欢也是有重量的,”他认真回答,“他们有点太喜欢我了我可烦这样了!” 沈青衣说着,停下脚步。 院内有一只非常喜欢他、喜欢得几乎甘心愿当一条狗的妖魔,正面色阴冷地等待着他。 对方的长相本就深邃硬朗,带着许些异族的古怪味道。只是平日里像狗那样跟着沈青衣,人话也说不太利索;显出的那几份傻气,才许些消散了身上浓郁的阴冷杀气。 而像今天这样沉默的妖魔,又比那夜月轮之下更疯了几分、 “为什么?”他问,“接受他的礼物,也不让我杀他?” 妖魔失落、伤心得要命。 “你总是偏袒人类,”他冷森森地说,“他们,都该死。”—— 作者有话说:什么时候才能稳定日六[求你了][求你了] 第30章 沈青衣久违地被男主给吓坏了。 在贺若虚之前, 无论是沈长戚或是谢翊,都是少有“嫉妒”之心的家伙。沈青衣聪慧机敏,自然能瞧出藏在谢家家主心头的那些不曾言明的别扭。 但或许当上家主的人就是这样体面。 好几次连沈青衣都看出来了, 谢翊也不曾有任何发作出来的意思,连系统都说这人能“忍”的很, 也不知道等有了名分之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贤惠体贴。 “我哪里要给他名分了?”沈青衣抱怨,“你不要胡说!” 而沈长戚这人,更是“忍”到沈青衣都受不太了、甚至时常怀疑此人是不是有些特殊癖好的程度。 人类男主这这般强装轻描淡写,倒衬得妖魔斤斤计较起来。 沈青衣感于李师兄的好意, 便收了对方的礼物。却又担心妖魔满心酸不溜秋的怨气, 会杀心颇重地拿李师兄撒气。 他追上对方,将对方送回洞府;生怕李师兄一出门便被妖魔追上, 丢了性命。 听不懂人话的妖魔今日看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乖乖着没有再去杀人。李师兄逃过一劫, 沈青衣回来后却要面对着这位满腔酸意与怒火的妖魔。 对方平日里像狗似的傻气与顺从,都是装出来哄骗他的。对方只是沉默地站在树下冷冷盯着他, 周身野兽似的凶性压迫得沈青衣喘不上起来,下意识地便想转身逃走。 他想尖叫, 却只是后退一步, 紧攥在胸前的手微微颤抖着,显然怕极了面前本性毕露的妖魔。 “我不会, ”贺若虚一字一顿地说, “我永远不会将你让给人类。” 对方走到沈青衣面前,高大无声的阴影几乎将少年的身形完全遮蔽。 沈青衣看着妖魔冷冽的眼神,垂眼望着他时几乎算是面无表情。 对方伸出手,吓得他猛得转过头去, 下意识地紧抱住双臂瑟缩起来。 可贺若虚没有打他——当然,对方也不会打他。 妖魔只是用拇指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与人类并不肖似的尖利指尖在他娇白的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这并非出自贺若虚的本意。 妖魔犹豫了一下,蜷缩其自己讨厌的、会伤害到对方的指尖,将手垂了下去。 “域外是我们的家,”他说,“不为什么不愿意回家?” 沈青衣没有过任何家。那对男女不是他的家、沈长戚这里自然也不是;哪怕是原身的家也散了。不知为何,听沈长戚轻描淡写讲述原身生父遭遇时,他居然也感同身受着心中绝望。 他太想要一个家,所以才忍耐、亲近讨厌的男主们。 系统劝他赶紧随便说几句话哄贺若虚开心,然后转头走人,不要再与这个情绪不稳定又爱杀人的妖魔待在一处了。 可沈青衣犹豫了一下,抓着对方将妖魔拉进院子,先回身将院门赶紧掩上。 “你说回家是什么意思?我们的家又是什么意思。” 贺若虚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沉默不语。这又是被术法禁锢住的,不能说的秘密。 沈青衣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越是知道他还未曾自由。他是棋盘中一枚重要棋子,是某个险恶计划中隐秘的一环。 即使有人在意、爱护他,他依旧站在棋盘之上,等待着不知是谁的棋手随意摆弄。他当然也可以期许对方的爱与怜悯,将他从棋盘上撤下。 但他上辈子等过了,得到了那个最为绝望的结局。 沈青衣不想再等别人来救自己。 “你不能为我再、再做多些什么吗?”他鼓起勇气,仰脸与妖魔说,“你觉着现在已经对我够好了吗,好到让我可以只与你在一起?” 妖魔依旧低头望着他,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沈青衣想:贺若虚当然会想要自己只与对方说话、只与对方在一起。因为这人就是个头脑简单,送礼物都送不明白的古怪家伙,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需要什么。 “你太高了,”他鼓起脸颊,“低头!” 贺若虚听话地低下头来,却依旧不愿放手。仿佛这样便能将沈青衣绑死在自己身侧——他一贯是想要这样做的。 他低下头,侧脸轻轻一痛。 沈青衣非常努力地扇了他一下,扇得自己掌心火辣辣地疼痛、扇得他心跳加速,在脑中尖叫着想要跑开、扇得系统忍不住大大地“哇”了一声。 “你不该这么对我。”沈青衣说,“为什么要想去杀对我好的人?这世上对我好的人就那么几个,你杀了难道我会很开心吗?” 他本来想怒骂斥责妖魔冷血、无情、性情古怪,可还未开口骂人,自己倒先抽泣垂泪了。 他想要驯服妖魔,哪怕他怕极了、也讨厌极了对方。 他总不能一直就这样怕下去吧? 妖魔被这一记扇得微微侧过脸,僵住了。不知为何,他一时不敢将脸转回去,只是眼珠微瞥,望向站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对方还是很怕——每一位与沈青衣相处的人,都知晓少年其实怕得要命。这点惧怕,像含苞待放的娇艳花朵上挂着的几颗露珠,总让人忍不住伸手想要将其从枝头攀折下来。 对方挺翘的鼻尖微微红着,鼻翼起伏急促吸气的模样,让贺若虚想起自己在林中偶尔撞见的那些毛绒绒的小动物。 他有时会快步追上,随意抓起那些可爱生灵,想将他们送给沈青衣。但被他抓起的那些小兽却又怕得唧唧大叫,闹得贺若虚心中烦躁,也不那样可爱了。 沈青衣也是如这些小兽那样惧怕自己吗?但对方抱臂闷闷生气、叉腰训他的样子怎么还是那样可爱? 贺若虚想不明白。 只有今日被对方扇了一下,妖魔才有几分对方真切怕着自己、也确实很不高兴的实感。 他抿了一下薄薄的锐利唇瓣,总感觉脸上这一点痛感又爽又烫。 他想更加明确地记住对方不高兴、不开心的模样,想让自己下次做事开口时能记得,原来沈青衣害怕自己时不光可爱,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小凶性。 所以他半蹲下身子,让少年不必再多费力气。 妖魔渴求地说:“可以再多扇我几下吗?宝宝?” 沈青衣:? 那天之后,沈青衣算是知道,为什么在系统给自己塞来的各种恋爱教程中,都说老公这种生物比较欠扇。 被自己扇过之后,贺若虚便知道沈青衣发火时是真的很生气。原像是根本管不住杀人习性的妖魔,此刻好像被一巴掌扇飞了凶性,连带着任何时候都温顺许多。 沈青衣再也不需要担心对方突然发疯,担心对方把那些对他挺好的师兄弟们突然杀了。 而沈长戚更是个被系统都亲口认定的贱货。 在对方送给沈青衣那柄短剑之前,男人的态度显然比现在更为轻浮随意,仿佛沈青衣不过是他屋中养来解闷逗趣的一只小兽,想起来便能去逗弄几下。 等到沈青衣展现出几分敢于弑师的决心与勇气,沈长戚的态度则显而易见地庄重起来。 鉴于这人也不像个怕死的家伙,沈青衣便只好将对方的表现归类划分在“犯贱”之中。 “带你去玩,宝宝。” 沈青衣听说大部分妖魔都有非人原型,而贺若虚的原型大概便是一只狼或者狗吧。 对方当真很需要陪伴,只要院中外人不在,他便想法设法地缠着沈青衣,甚至同样像只大型犬那般,不知自己其实像头猪那样重,趁着猫儿睡午觉时偷偷上床 趴在了沈青衣的腿上。 沈青衣在梦中梦见自己被一辆倾倒的水泥车给压住了下半身,睁开眼发现事实如此。对方还企图趴在他的小腹上,也不知道满脸幸福地在听些什么,把猫儿压得干呕一声,一巴掌就将妖魔给扇了下去。 “他带你去集市玩,你很开心,”高高大大的妖魔在沈青衣面前惯常弯着腰,幽绿的眼珠直直望着对方清丽的脸蛋,“我也带你去。” 沈青衣嘴上嫌弃,说集市这种地方去一次他就玩够了,再去一次还能有什么意思? 但还是轻易被贺若虚给骗走了。 他高看了贺若虚的脑子,以及自己这这一巴掌的功效。沈长戚带他去的时候,正逢凡人过节。城里城里都热热闹闹,小摊云集;各式各样新鲜玩意儿和杂耍艺人看都来不及看,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而贺若虚带他来的地方则是个破破烂烂的废弃村庄。明明已经到了暮色饭点时分,连渺渺炊烟都不曾看见。 他还准备好好再吃一顿呢! 猫儿生气地踢了一脚脚下的烂泥地面。就连道路都湿哒哒泥糊糊的,踩上去“啪嚓啪嚓”恶心得要命。 说是集市,确有几个零散摊位。但是、但是 沈青衣仔细望着离着两人最近摊位后的那位摊主。对方是长着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加之一张嘴不错,但人类的两只眼睛会离得那么远?又会这么一上一下着,像是什么古怪的大蜥蜴? 发觉沈青衣望着自己,摊主冲他笑了笑,嘴角裂开了一条大缝。 他连忙伸手按住,企图将裂开的皮肤重新按合回去。失败后轻轻叹了口气,又转向沈青衣。 裂口越来越大,露出其下带着鳞片的灰暗皮肤。 沈青衣圆了眼,眼看着一个类似于蛇头一样的东西从那张裂解开的人皮里钻出,猛得窜到了自己面前。 “啊!” 他尖叫一声,一头扎进贺若虚怀里。 他听见几道古怪的、或尖利或沙哑的声音哈哈大笑起来,说自己在域外刚刚破壳时胆子都没这么小,到底是哪家带出来的幼崽啊? 沈青衣: 贺若虚是将自己带到了那些“非法入境”的妖魔集市中? 这人果然还是彻底没救了! * 那只蛇形妖魔将沈青衣差点吓晕之后还颇为得意,竖着两米多高的身子转头向左右两边摊主吹嘘其自己刚刚破壳时的战绩。 他望向沈青衣,对方原本脸蛋圆而红润,乌黑的猫眼好奇地打量着他;此刻却被吓得雪白如霜。 妖魔无法共情人类的审美,至多会觉着面前的这个小东西比其他人长得更标致精巧些。 但他们反而更能察觉出沈青衣身上那近似幼兽的气质与味道。他以尾巴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哈哈大笑了几声后说:“哎呀,你别害怕嘛!我要是想吃你,肯定要挑着你身边那位不在的时候。不然我就要上你们家的烤架了。” 他从套着人皮的爪子从兜里掏出一物,随意丢给沈青衣说:“小家伙!你长得也太小、太矮了!这东西拿去吃!很补的!” 沈青衣手忙脚乱地双手接过,那光溜滚圆的东西重得很,他差点就脱手摔在地上。 是一颗巨大的棕黄色的蛋。 “这是” “这是我生的蛋!”蛇妖店主痛快道,“你别客气!多得很!随便吃!” 沈青衣: 他真是有点听不懂这群妖魔说的人话了! 这处偏僻破烂的村庄集市,当真可以说是群魔乱舞,与前几日沈长戚带着沈青衣去逛的热闹有序的人类集市截然不同。 那些店主的样貌不必多说。几乎是每一个摊位都会与他搭话、与贺若虚搭话,询问:“这是哪家的崽?我草!化形学得真牛逼!” 沈青衣: “他们说脏话好流利。”他小声与系统讨论。 “本来就是嘛!我每次输入解析新语言,也都是先学会怎么骂人,”系统有些扭捏与不好意思,“不过我绝对不会在宿主面前这么粗鲁的!我最喜欢宿主了!” 贺若虚在人群中扎眼得很,仿似一头误入羊群的野狼。在这里反倒是最平平无奇的那一个。 他居然也是不在沈青衣面前,便就不笑的冷淡性子,无论旁人怎么问,都只是说:“我家的。” “你家的?”妖魔们很怀疑,“你看看你的眼睛,再看看人家的!怎么好意思说是你家的崽?你有人家化形那么牛逼吗?” 因为他本来就是人类嘛! 沈青衣原本心中惴惴,生怕被这些妖魔发现了人类身份。但很快,他发觉妖魔集市上的热闹精彩极了,根本就无暇担心再这些。 比如他刚刚经过的那个靠在一起的三位摊位。左边的摊主指责中间的摊主将右边的摊主吃了,居然没有给自己留下一口! 热心围观妖民之中,立刻有身材高大的上前调节,将胳膊伸进中间摊主嘴里抓来抓去,一边找一边说:“没有啊?右边那个是啥?仓鼠吗?我怎么找不到?” 旁边又围了一群妖魔给他出主意提建议,还有说找个小的钻进嘴里看看的。 本是一桩血案,被这群妖魔闹得比马戏还更荒谬热闹几分,惹得沈青衣也驻足看了一会儿。 “你还、你还挺乖的”他拉了拉贺若虚的袖子,小声道,“起码比他们强些。” 说来也怪,沈青衣这样安静乖顺的性子在这里格格不入,路过的每一只妖魔却都喜欢来逗他一下。 他们都叫他小东西、小崽子,问他怎么年纪这么小就来人类世界闯荡,当心被坏修士抓起来抽筋扒皮,当做炼丹、炼器的原料。 他们都来问沈青衣是不是家里人被贺若虚杀了吃了,才不得不跟着对方?又安慰他说没关系,他从小化形就这样厉害,长大肯定不得了;以后可以将对方杀了吃掉报仇。 沈青衣: 虽然完全没法理解这群家伙的逻辑,他还是很礼貌地挨个说:“谢谢” 当然,还有凑过来嗅他、夸他香、问他是雌是雄这样没礼貌的家伙。贺若虚一把捏住对方咽喉,随手丢了出去。 围观的妖魔哄堂大笑,沈青衣也跟着笑了起来。可他瞧见那只妖魔受了伤、传出来些血腥味儿后,那些滑稽友好的路人摊主,转瞬间便换做了另一种残忍生物。 妖魔们围其那个受伤的家伙撕扯噬咬,对方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成了一滩摊在地上的血肉。 有好心的扯了一把肉递给沈青衣,问他要不要也来吃一口。 他赶紧摇了摇头,藏进贺若虚身后,连忙拉着对方便走开了。 这里是个说不清好与坏,但着实是人类无法想象出的混乱世界。 沈青衣在摊位上瞧见过他喜欢的花花草草,也有摊主那些那些人类劣质的玩意儿当做好东西吆喝,瞧得他忍不住抿嘴微笑。 但他也见过摊子上染血的物件儿,以及人类颅骨和更可怕的、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的东西。 他既觉着有趣,是之前从未体验过的荒谬与自在;也觉着这样原始血腥的世界,自己站在门口望上一望便好,是万万不会踏足进入的。 村庄不大,甚至赶不上人类城池五分之一的大小,在天黑前便就逛完了。 沈青衣想找地方坐着休息,这里的每一处都脏兮兮的,他挑挑拣拣也不满意。而贺若虚在旁看了会儿后,干脆径直将他打横抱起,自己寻了一处长满了青苔的树桩坐下,让少年修士坐于自己的膝上。 在妖魔眼中,沈青衣小小一只,压在自己腿上也算不得什么重量。对方走得累了,轻轻喘着气,露着一小节的粉色舌尖。他低头想亲,被沈青衣按着脸用力推开,他假装不懂,又想去吃。 被扇了一巴掌后,妖魔这才老实下来。 沈青衣也不想总凶巴巴地对待贺若虚,他的指尖碰了碰对方的侧脸,小声抱怨:“你怎么每次都要等到我打你,你才听话?” 贺若虚听不懂猫儿这无意识的撒娇,只垂眸望着对方露出的骨肉均称的白皙手臂。 他饿得很,但又不是腹中饥饿。说不清道不明的渴切灼烧着他的血肉,他的喉结滚动,闷声道:“你喜欢这里吗?有很多妖魔” 沈青衣坐于贺若虚膝上,也勉强只与对方稍稍平齐,还兀自矮了一些。但今日妖魔的语气低声下气,闹得他也有些心软,于是犹豫着说:“是很有意思啦但是、但我” 但他不可能习惯和一群妖魔过日子呀? 贺若虚或许是觉着只要他今日开心,以后便会心甘情愿地同自己回到域外。真是好傻!傻狗一条! 沈青衣觉着和傻狗解释很麻烦,于是换了话题:“这里都是你的朋友?我看他们都认识你。” 贺若虚摇了摇头,说:“我送你的所有东西,除了梵玉花都是在这里拿的。” 沈青衣: 沈青衣:“这是拿吗?你分明是抢的吧!” “平时饿了,也会来这里吃点。” 沈青衣: 沈青衣:“吃、吃摊主吗?” 贺若虚沉默,露出大狗一样不知所措的眼神。沈青衣支着额头,心想虽说妖魔们看起来都有几分傻气——但面前这位好像是其中最傻的那一个。 “他们都与你有仇,你不怕来了还被报复?”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语一般,周遭树木枝叶突兀地沙沙作响起来。贺若虚一下便将沈青衣护进怀中,远处市集摊主们放在地上灯笼烛火依旧清晰可见,沈青衣还记得那群妖魔对待自己开朗善意的笑声。 和空气中腥臭腐坏的气味逐渐浓郁,贺若虚皱起眉头,说:“他们是来找我的。” “你活该!”沈青衣没好气道。 “他们不会伤害你,”贺若虚说,“你很小他们不会伤害小的。” 沈青衣怀里还揣着蛇妖摊主给他的那个拿去吃的蛋,心想自己再小能有蛋那么小?摊主还不是随便送与他人吃了? 贺若虚将他放在地上,又脱下外套替他披上:“你的衣服” 妖魔小声说:“你穿着很漂亮,不要弄脏了。” 沈青衣被对方带着后退几步,眼睁睁看着贺若虚从腰后抽出一把孤直长刀。 这柄长刀不似寻常武器,即使是刀刃也粗糙厚重,并不锐利。刀柄上印着张愁苦的脸,扭曲着五官长大了嘴,似乎在无声尖叫。 这把长刀是某位得道佛修的椎骨所制。 是一位菩萨心肠、乐善好施的高僧。 沈青衣眼见着佛刀染血,贯穿了扑上来了妖魔躯体。他们确实并未袭击沈青衣,以至于哪怕亲眼见着妖魔们原始残忍的狂欢,他说不出任何一句那些家伙的坏话来。 只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的袖子。 他回过头来,与一双距离相距甚远又一高一低的兽眼对上了。对方偷偷摸摸往他身上贴了一张符纸,说:“小家伙!你得谢谢我!要不是我,你这么小就要被那家伙带走生崽了!” 什么意思! 沈青衣还没听懂对方的言下之意,周遭空间唐突地扭曲成麻花似的形状! “是传送符!”系统在他脑中大叫。 沈青衣: 你们这些妖魔,未免仗义得有些过头了吧!—— 作者有话说:最近会高强度修一下文,主要是修一下遣词用句,没必要回头看。不过修文可能会导致更新标频繁跳出来,大家认准9点更新就好。 我今天三个半小时就写完了6000,好顺利!好开心!希望明天也能顺顺利利产出6000。 其实贺若虚真的被扇很爽唉,奖励到他了[化了]《 》 30-35 第31章 沈青衣忍不住想骂这群肆意胡来的妖魔! 在传送符生效的前一刻, 他慌乱地抬眸向贺若虚望去。幽绿眼睛的妖魔察觉到了他此处异样,被围攻无暇赶来阻止的男人,抬手便将佛刀掷了过来。 沈青衣听见一声闷哼, 蛇妖猝不及防突遭重创。但传送符却由不得蛇妖操控,他眼前的景色如万花筒般撕裂破碎, 乌乌糟糟重又揉捏成正常的模样。 他似乎掉在什么长而滚圆的物件上,高高地弹了起来。 “哎呦!”有人惨叫,“砸死我咧!” “宿主!小心!”系统出声提醒,“你在树上!” 冰凉的枝叶胡乱拍打着他的脸颊,沈青衣不得不闭紧了眼, 却还是勉力抓住稳住了身形。只是他手中抓紧的东西摸上去光滑柔软, 不似树皮那样的粗糙手感。又有什么推了一下他的后腰,让他坐稳。 沈青衣睁开眼, 差点被面前贴近自己的巨大蛇头吓得晕了过去。亏好他还记自己身在何处,赶忙定了定神, 免得从树上滑落。 他不敢往下看,也不想知道自己此刻在多高的地方, 语调颤抖着询问道:“这里哪里?” 蛇妖往下看了眼,摇了摇头。他吐了吐蛇信, 裂开的吻部像是在笑:“天咧!差点就给贺若虚那小子斩成两截了!” 他松开沈青衣, 缠着粗壮树桩顺滑地游了下来。 “你也快下来。” 沈青衣心想:自己怎么下得来呀! 蛇妖与他,不得不在如何下树这件事上颇费了一番功夫。 沈青衣怕高, 却并不是因为胆小的缘故。 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从高处跌落, 恐慌与后悔比失重更先涌上心头,化作一声坠落在地巨响,摔碎了他的所有。 被蛇妖驮下去的时候,沈青衣努力将那段回忆驱赶出自己脑海。 “你的眼泪烫着我了!”下树之后, 蛇妖游曳着将上半身竖起,歪着脑袋看着少年修士白皙隽秀的脸,“有什么好哭的?你是在人类社会出生,没回过域外吗?我可没见过像你这样娇气的幼崽。” 沈青衣用袖子蹭了蹭脸,心想:因为自己根本就是人类,而不是什么妖魔幼崽! 他当然不会与蛇妖说明实情,抬头左右环顾,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于是问:“这里是哪里?你和袭击贺若虚的那些是一伙的吗?” “哦,这里啊!我们俩没传多远,我又受了伤。” 蛇妖转了一下身子,向沈青衣展示七寸附近裂开的一道狰狞伤口,“所以得赶紧走,免得那个狗鼻子追上来、” “我也与那群人不是一伙的。只是看你们打起来了呃,想着他那么在意你,就兴冲冲地来给他添麻烦。” 真是很有妖魔风格的做派。 沈青衣叹了口气,翻了翻自己的储物袋。沈长戚在其中塞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在系统的帮助下将外伤膏药找了出来。 “其实我不是被他抢来的。”他迟疑着说,“我先给你上药吧,至于之后” “我知道你不是被他抢来的呀。”蛇妖不在意地甩了一下头,“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就是想让他不痛快!谁让他和人类合作?我们妖魔之间相互杀了吃了正常,毕竟不吃就要饿死了。但人类不缺吃的,自己又能修炼,来抓我们干嘛?” 他看向沈青衣,一双不带眼皮的黄澄澄瞳孔在黑夜中看着有几分可怖,语气倒是还挺亲切:“其实域外原本也算个好地方。只是这一千年来人类把那边当做猎场,我们才不得不逃到这里来。唉,居然比域外还要安全些。” “他为什么要与人类合作?”沈青衣追问,“他很厉害呀!根本没必要吧?” 蛇妖不曾察觉自己被“狡猾”的小东西探了口风,随口回答:“因为他们那一族只剩下他一只了,人类说有办法,他就去替人类办事了。” 两人边走边说着。沈青衣听得入神,冷不丁背后被什么猛得拍了一下,吓得一个踉跄,反应过来后又蹙眉责怪地看向对方。 蛇妖哈哈地笑了起来,摇了摇尾巴说:“看你这个样子,那么胆小!你还是别和贺若虚在一起了,说不定他就是想抓你去给他生幼崽。” 他又歪头想了想:“我觉着不靠谱,咱们哪有不同族的妖魔能生崽的先例?你现在还小,安全点。小心等你长大了,又生不出来。那家伙恼羞成怒把你杀掉吃了。” “贺若虚缠着宿主,难道是这个原因?觉着你可以给他生崽崽?”系统分析,“这样,沈长戚养着原身也可以理解了!就是拿你牵制贺若虚嘛!这样,他才能使唤得动妖魔。” “但贺若虚那天为什么要带我去林中,还袭击我?”沈青衣心中不安,“总不能是他们妖魔也讲究比武招亲吧?” 他笨手笨脚、却也很努力地替蛇妖处理好伤口。蛇妖傻乎乎的——好像妖魔都是大差不大的性子,很开心地与沈青衣分享在人类世界的求生经验来。 “贺若虚要带你回域外?”蛇妖摇了摇头,“哎呀,他脑子真不好!你别听他的话。你化形这么厉害,当然应该藏在人类社会里。去域外不是当个活靶子吗?当心你这身漂亮的人皮被扒了做什么擂鼓之类的法器。” 沈青衣对妖魔的说话风格已经脱敏了大半,便也无视了对方的可怕假设,同系统询问:“他们是怎么分辨妖魔和人类的?外形?气味?还是全靠口口相传?怎么一点也不怀疑我的身份?” “问问?” “万一问了他怀疑我,怎么办?” 他跟着蛇妖来到林中一处清澈溪间。沈青衣挽起衣袖,跪坐在溪水之前。他将及腰的漂亮编发扎其,揽于身前,又仔细洗干净了手,捧了些冰凉溪水一点点地啜饮起来。 蛇妖立在他身边,认真为饮水的幼崽站岗,防范周遭可能出现的危险。沈青衣自己喝完,又新捧了一些递给蛇妖。 对方摇了摇头,嫌弃道:“贺若虚怎么什么都不教给你?我要是喝水,难道让你来给我站岗吗?水边可是最危险的地方。” 沈青衣仰着那张小花猫脸,心想:这就是个破林子,哪会像域外那样群魔乱舞。 “我也可以的!”他说,“你喝点水,顺便将伤口也洗一洗吧。如果、如果贺若虚追上来” “那我肯定丢下你就跑呀!”蛇妖哈哈笑着,“我就是给他找不自在,小命还是重要的!不过你也得听我的话,别和他去域外。他是很强,他们一族都很强,不还是全部死光了吗?” 蛇妖其实长得有些可怕,不似沈青衣上辈子看到的那些鲜艳、秀气的宠物蛇,像只放大了十数倍的丑陋蟒蛇,颇有点从怪物电影里走出的意思。 但对方性子直爽,说话大大咧咧,言语行动间也颇为照顾他。 比起那些容貌优越俊美的男主,沈青衣更喜欢与这样的妖魔相处。 “可惜宿主是人类,”系统遗憾道,“不然等刷完限制点,我们完全可以来找这些妖魔呀。宿主和他们在一起好自在。” “我可适应不来妖魔的生活。” 沈青衣重又站起身,示意自己也可以学着蛇妖放哨站岗。对方倒也痛快,当真放心让沈青衣来干,自己一下就窜进溪水中,快活地打起滚来。 “” 难怪说,需要旁人帮他看着周围有没有危险。 沈青衣叹了口气。 虽然他不觉着会有什么危险——到底什么样的野兽,敢出现在两人多高的巨蛇面前? 他也不曾有任何类似经验,却依旧努力将眼睁得圆圆,仔细盯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星光月色落入他的眼底,反照出种美丽的银色光泽,如月光下的粼粼波光摇曳荡漾,造物主浅浅地舀了一捧柔美的湖水,落入那双眼中。 沈青衣警惕地眨了下眼。 “是不是”他迟疑着问。 “是!是的!宿主!有东西!”系统连忙提醒。 沈青衣只是看向蛇妖,对方立马警觉地翻滚起身,用尾巴将自己高高立了起来。 两人一同望向溪水曲折的下游之处。先是一双盈盈反光的金色竖瞳微微弯着,像是在笑;接着,踩断木枝树叶的细碎声响传来。 对方显然并不在乎被沈青衣他们察觉踪迹,从容地自黑暗中渐渐显出身形。沈青衣的瞳孔微微紧缩,除却看到了那个古怪、高大的金眸男人之外,他还瞧见了 “怎么回事?”他死死盯着对方身边的面板。 姓名:萧阴 危险性:A级 而好感度? 他眼看着那行数字在极低与极高的数值跳跃,一时恍惚。只是蛇妖游到他的身边,松了口气后抱怨道:“真是的。今天就算是市集的日子,也别让我连着遇到这么多化形好的同族呀?唉!我真嫉妒你们。” 沈青衣回过神,担忧地看了蛇妖一眼。 “萧阴第四位男主不是人类吗?人修?邪修?我记得他平生最最讨厌妖魔了!” “是的是的!是呀!”系统焦急道,“他见过的妖魔中,几乎没有不被他杀掉的!你快让蛇妖跑!它绝对打不过男主!” 但蛇妖反而放松了戒备,用尾巴尖儿搭着沈青衣的肩膀说道:“要不你和他走吧,你年纪小,大家都会照顾你的。” 脑袋缺根弦儿的蛇妖,显然没能察觉渐渐靠近的危险。 沈青衣眼看着萧阴已经走到了走到了他觉着足以袭击蛇妖的距离。 “快走!” 他来不及多想,抢步挡在萧阴与蛇妖之间。 他害怕得要命——尤其是当那双金色竖瞳倏而下移紧盯向他,萧阴也微微挑眉之时。 他瞧见男人好感度停在了30这个极低的档位上,沈青衣凭借本能张开胳膊,徒劳地想要挡住对方:“他不是妖魔!他是修士!他会杀掉你的!” 他自然拦不住萧阴。蛇妖骂了一句脏话,翻身贴地速速游开,却还是被修士身侧涌出的磅礴邪气给束缚在了半空中。 沈青衣倒抽一口气。他越过了最为惶恐的那一秒,渐渐冷静下来,从储物袋中胡乱拿了些符咒扔向萧阴。在袖中紧握住短剑的把柄,准备靠近对方身边后狠狠来上一下。 “咦?”对方稀奇道,“这些可是妖魔弄不到的上品。” 萧阴原本操控着邪气,打算直接将那微末小妖碾成齑粉。此刻因着沈青衣丢过来的符咒顿了一下,又被少年狠狠扑住。 他晃也不晃,单手接住了对方。另一只操控邪气的手松开,蛇妖落地之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转瞬便没了踪影。 “你的同伴怎么不管你了?” 萧阴笑着说。 * 邪修单手揽抱住沈青衣,另一只手掐在他的下巴将脸抬起。望见月色下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花猫脸蛋,对方不由失笑;那双金色竖瞳左右轻轻颤动了一下——沈青衣从未在人类面上见过这样的眼睛。 “明明就是个小娘子怎么和妖魔混在一处?” 萧阴笑着替他擦了下脸,结果将脸擦得更花、更可怜,不由叹了口气。 虽是邪修,除却那双诡异的眼睛之外,萧阴瞧上去比沈青衣见过得其他几位男主更年轻、开朗些。 对方并非是剑眉星眸的正派长相,眉眼中藏着一丝邪气,却依旧很是英挺俊朗。他勾着嘴角,像是很爱笑的活泼性子,也的确与沈青衣开起了玩笑。 明明都听见了他开口说话,却还是打趣着叫他小娘子! 对方松开手后,沈青衣连忙退了几步,用力擦了擦被男人摩挲过的脸颊。 “还是去溪边洗洗吧,”萧阴抱着胳膊说,言语轻佻地说,“别这么瞪着我,我还算是救了你呢。你知道那些妖魔是如何对待人类的?你是打算当做他的储备粮,在他的肚子里与他一起过冬吗?” “才不会!” 沈青衣闷闷反驳,又警惕地远离了些对方。 将他视作人类后,萧阴的好感立马涨了回去,停在了80的数值上。 “他果然好讨厌妖魔!”系统感慨,“不过没关系,宿主你是人类。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应该很久之后才出场吗?” 沈青衣胡乱将脸洗了,正要站起。萧阴走到他身边,步伐微动,故意将少年修士重又推了回去。 沈青衣跌坐在浅浅的溪水中,恨恨瞅着这位讨厌的邪修。对方摊了摊手,说:“还是好好洗洗吧。你身上那股子妖魔味儿,我离得老远都能闻见,当心招惹来不好的东西。” 沈青衣闻言,提起袖子仔细嗅了嗅。果然,他的发梢衣间全是淡淡的蛇腥味道。 他不太情愿地又认真洗了一遍,心想:除非将衣服换了,不然这哪里能洗干净? 等到站在他身边的邪修,看他湿漉漉跪在溪中的模样,笑出声来。沈青衣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就是在故意欺负他玩儿。 好讨厌的家伙! 去死吧! 猫儿生气地拍了一下水。 他被萧阴拉了起来,对方见他惨兮兮地浑身湿透,盈盈剪水一般的眼眸怨恨地瞪着自己。 少年修士站在月色之下、溪水之间。乌发湿透,紧紧贴着那张清秀好看的白皙脸蛋;加之年岁极少,身形样貌乃至言语行为,都透着些不谙世事的无辜滋味,当真如林间偶遇的仙子精灵。 只是这“仙子”气性大极了,转身便甩开了萧阴的手,说:“我不用你管!” 他说:“我、我不认识你。我们俩现在就分开吧。” “这里?”萧阴挑眉,“这里可危险得很,不说妖魔。哪怕遇上什么豺狼虎豹,你也无法应付。” 沈青衣不想说话,低头自顾自拧着衣服。 萧阴伸手碰了他一下,他立刻往边上挪了一步。 对方说:“你是人类修士,怎么会同妖魔在一起?” 沈青衣犹豫着,说自己不小心误入妖魔市集。为了保命,于是在身上沾了些其他妖魔的气味,被蛇妖当做是妖魔幼崽,才与对方同行。 “一句实话都没有,”萧阴笑着摇了摇头,“妖魔可不会认错同伴。” 沈青衣心头一跳。 他最后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是瞧见邪气缠绕住蛇妖后虬结起来,蛇妖痛苦地惨叫、抖动,简直下一秒就被生生给捏死了! 他才不要蛇妖死得那么惨! 扑过去之后,沈青衣便后悔、怕死起来。大约只是头脑一时发热,他下次是不会再这样做了。 他生怕萧阴又将自己当做妖魔,便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努力跺了跺脚,企图将鞋子里倒灌进去的飕凉溪水都跺出来。 “你这样不行,”萧阴说,“脱鞋,我来。” 这人不是邪修吗?怎么这般乐善好施? 沈青衣狐疑地望着对方,再次重申:“你不用琢磨了,我就是人!” 他虚张声势,假装自己凶得很:“你说妖魔不会认错同伴,不还是将你当做妖魔了吗?” 沈青衣不太敢与对方那双古怪的金色竖瞳对视,于是又垂下了脸:“他能认错一次,既然便能认错两次、三次。我到底哪里像妖魔了?起码我的眼睛还是黑色的呢! ” 这句话其实踩了萧阴痛处。只是瞧见少年修士垂下脸后露出的那截雪白、细弱的脖颈,原本应有的怒火又渐渐融化在了潋滟美色中。 萧阴心中摇头,心想自己怎也会有如此心软的一天。只是当他挑起那张小花猫一样的脸,瞧见对方又怒又恨,既惊也怕的眼神时。 他的心脏仿似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松开手,看着对方强装镇定胡言乱语,也并不戳破,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去逗了少年修士几下。 果不其然。 对方应当是被师长好好娇养着长大,脾气简直要大上天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阴突然起了些狎昵的坏心思。 沈青衣摇了摇头,听对方自报家门。 萧阴知道自己的名头无法让少年修士乖乖听话,只是说:“既然我是邪修,自然要做坏事。谁家坏蛋家里没有几个压寨夫人?我不贪心,只要顶漂亮的一个就好——小娘子,你以后恐怕是见不着师长家人了。” 少年修士脸色大变,像是要跳起来挠他,又畏惧于他的修为、身形,于是咬着唇,愈发恨恨地踢了两脚溪水。 他身形纤细,腰肢柔韧,一瞧便知不曾锻体。将湿透乌发撩至耳后的指节修长白皙,指腹柔软,看着也不像是能用什么利器、擅长打斗的人。 萧阴只是与对方再开玩笑,还不至于做抢掠他人当新娘这般败坏的事。 可他瞧着貌美的少年修士,心中暗想:若是对方今日真遇上个什么别有所图的坏人 沈青衣似乎被他凝得有些心慌,轻轻颤抖了一下。唇被咬了又咬,染出胭脂似的艳色,犹豫着说:“你才抓不走我呢!” 他吸了吸鼻子:“我师父是云台九峰的峰主沈长戚,你要是把我抓走了,他是不会放过你的!你现在转身离去,我还可以当做不曾见过你。” 那双金色竖瞳原本轻快温暖,似烈日流光,听他说完这一句后,眸光转暗,自深处一点点地凝缀成冰。 萧阴面上依旧笑着,缓声询问:“你师父是沈长戚?” 沈青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书里也不曾提过萧阴与沈长戚有什么冤仇! 何况这两人根本就不是一辈人!沈长戚三百年前便来了云台九峰,而萧阴出名不过百余年,没道理认识驻守云台九峰三百年的沈长戚。 他慌乱地又后退了几步,睫羽立马湿润着塌了下来。 “怎么怕我?其实,我与你师父认识。”萧阴笑着,踏进水中,“我帮你师父杀过几个人。” 少年可怜地仰望着他——当真是一张完美的、与人一模一样的脸。 那圆润乌黑的眼眸,不沾半分艳俗的清丽姿容,在月下林间更觉脱俗清隽。 对方比寻常人类还要柔弱几分,叫人生不起任何伤害他的念头。身上那股子讨厌的妖魔腥臊之气,不过是那个蛇妖所留,而被溪水浸湿的乌发中,缓缓释出一股馨香。 完美的、无缺的、令他都不禁心神摇曳的皮囊。 “妖魔,果然不会认错他的同族。”萧阴笑着说。 可萧阴已经错过了杀掉对方的最佳时机,他再也不忍心下手了。 “你知道吗,”萧阴说道,“我是个邪修。想做些坏事,你可不要记仇。” 怎么可能! 不管萧阴做什么!只要伤害自己,沈青衣就恨他一辈子! 对方的灵力涌入沈青衣的经络。奇怪,萧阴的灵力在他身体中畅行无阻,比身为师长的沈长戚更同根同源几分。 下一秒,沈青衣便觉着对方变得比巨人还要高大。他栽进了水中,被激涌的溪水冲了出去。 溪水为何突然涨了那样多! 萧阴站在水中,静静看着那只小小的,还没有巴掌大的虎皮小猫倒栽葱进浅溪中,一下被冲出了几丈远。 他闭上眼。那双并不属于人的眼瞳在眼窝中突突跳动,灼热、剧痛;与其他那些本属人类的血肉撕扯挣扎。 小猫即将要被冲得再也找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踩着水面几步追上,将那只虎皮小猫从水中拎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努力修文,尽量把每章和后续更新都维持到第一章 的文笔水平[求你了] 以及萧阴也不知道猫儿有那么小,意识到猫儿才鼻嘎大之后他感觉自己真该死啊[化了][化了][化了] 第33章 沈青衣被萧阴从深夜寒凉的溪水中拎出来时, 已是完全湿透、炸着的短绒都紧紧贴在身上、呛了好几口水的状态。 萧阴将他拎至眼前看了看,小猫四肢下垂,软塌塌地被他提溜着。他又将猫儿放回地上, 虎皮小猫软软地融化了下去,在溪边石头上瘫成一张毫无反应的猫饼, 等到萧阴将掉落溪水的衣衫物件都重新捞了上来。差点被淹死的小猫这才缓过神来。 他像是在大声咳嗽,却只能发出些可怜的干呕声响。萧阴将手中的东西随手一丢,半蹲在对方面前。 虎皮小猫被吓了一跳,连忙要从这位阴晴不定的邪修身边逃开。 他甩了一下尾巴,同时迈开左边的前后爪。迟疑了一下后, 又慢慢抬起右前爪。 “啪嚓”一声。 虎皮小猫驯服四爪失败, 重又摔成了一摊猫饼。 “这么小,”萧阴叹了口气, 伸出指头戳了猫儿一下,对方被他这一下就戳得翻了个身, 露出喝饱了水的、圆鼓鼓的肚皮。 “倒还挺胖。”萧阴又笑着说。 他就算是有再多的新仇旧怨,再怎么冷血残酷, 都不可能为难一只还没巴掌大小的虎皮猫儿。 “你倒是比我幸运很多,”他低头对沈青衣说, “我本想让你尝尝我经历过的煎熬, 可” 他止住话头,金色竖瞳快速左右颤动了一下, 与爬行生物警觉四周时的表现别无二致。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打算将这只小猫就这么丢在原地。只是这块平平整整的溪边草地,此刻却比最泥淖不堪的沼泽还要能拖住他的脚步。他看了眼冷得直打哆嗦的小猫,又转身用灵力将沈青衣落入水中的衣衫烘干,抓起猫儿放在其上。 “这里可是很危险的, 你又这么小,”萧阴弯眼笑着说道,“可别被什么吃了。” 他停下话头,自顾自地笑了一声后,随意搓了几把虎皮小猫的脑袋后,转身离去。 沈青衣趴在自己的衣服里。他的新形态实在是太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暖和回来。 “我怎么变成猫了!” 他不敢置信地同系统说,“还那么小!” 系统同样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付。他恨不得长出两只胳膊将宿主抱起,可惜不能。只能眼睁睁瞧着沈青衣抬起左边的前后爪,试探性地落下后,又慢慢抬起右边的前后爪。 他就这么乱七八糟顺拐着,从垫着的衣服中走了出去。 沈青衣本能地甩了甩头,努力抑制住舔毛的冲动。他从未当过猫,不管做什么动作,都要先脑子里琢磨一下才能行动。 于是在他人眼中,他便是只不足巴掌大的、凡事呆呆傻傻慢上半拍的虎皮小猫。 “这是什么法术,居然能把我变成这样,”沈青衣气急了,“他有病吧!他和沈长戚冤有头债有主,折腾我干嘛?真这么厉害,怎么不把沈长戚给变了?” 他又仔细翻找了一下那本黄文,确信书中不曾写过萧阴与沈长戚有过什么交际,也直说对方是个人类邪修。 所以,那双眼睛是怎么回事? 贺若虚的绿眼睛都没有那样诡异。萧阴身为一个人类,到底是怎么长出这样一对眼睛的? 沈青衣端坐在草地上,身后的尾巴随着他的思索不自觉地左右甩着,不小心碰上身子时,他自己被尾巴吓了一大跳,一下便弹跳了老高一截。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这么小一坨,当然没法靠自己走出山林,就算回到城镇,也无法与他人交流。 只能等着贺若虚找来了,可可倘若贺若虚追了过来,还能认出自己,带自己回云台九峰吗? 小猫沮丧地趴在地上,耳朵一只往前倾着,一只斜斜转动,转向山林的方向。 “周围是不是有动静?”沈青衣警惕起来。 系统跟着也用探测器查了一遍,却只听见簌簌风声与不知名的虫鸟鸣叫。 “我没听见什么,”系统迟疑着回答,“不过既然既然宿主你听见了,那我们赶紧找地方藏起来吧。” 虎皮小猫左摇右晃地重新爬回到了衣服边上,又扁扁地钻了进去。 他转了个身,用脑袋顶出细细一条可以窥探外界的边缝,只露出两只小小的爪子与一双溜溜圆的眼,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后,一只和野狗差不多大的灰狐狸,从低矮的灌木中钻了出来。 它直奔堆在一起的衣服物件,也不知道是好奇,还是嗅到了虎皮小猫的气味。 沈青衣缩在衣服中,眼睁睁地看着狐狸用鼻子将那团衣服拱来拱去,还时不时用爪子来回扒拉一下。 “这样不行,”因为紧张得很,他与系统说话时都不自觉放低了音量:“藏不住的。那头臭狐狸肯定能找到我的。” 他对比了一下自己与狐狸的身形差距,总感觉对方一尾巴就能将自己扫飞几丈远。 但对方是毫无神智的野兽,其实也是胆子很小、欺软怕硬的生物。 沈青衣趁着狐狸转身去扒拉随身物品的空隙,匍匐着爬了出去。他的两只耳朵往后撇着,紧紧贴着脑袋,就这样悄不作声地潜伏到了灰狐狸的身后。 系统也跟着紧张起来,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靠近灰狐狸后,虎皮小猫突然主动出击,猛得扑到了对方的尾巴上,边用后腿用力踢打着狐狸屁股,边哇哇大叫起来。 狐狸被吓了一跳,连转了几圈都没甩掉自己背上的袭击者,还被对方的“魔音”贯耳。 声音那么大,是什么巨大的猎食者吗? 等到狐狸好不容易将小猫甩了下去,已然被看不见的猎食者和哇哇大叫声吓破了胆,直接窜回了灌木丛中——狐狸本就是很胆小的野兽。 沈青衣被甩了出去,在地上翻了好几个滚儿才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系统才松了一口气,夸奖道:“宿主好厉害!居然把比自己大那么多的狐狸给赶跑了!” 沈青衣被摔得吃了一嘴泥,扁扁地趴在脏脏的草地中。 他一点儿也不开心,同样不觉着自己厉害。 他用爪子抱着脑袋,委屈地抽泣起来。 “我要回家!”猫儿难受极了,“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也不想和狐狸打架!摔得疼死我了!我要回家!” 他哭过一轮,又很快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和一条狐狸尾巴打架,沈青衣还能勉强临时抱佛脚一下,可若是让他狩猎 猫儿端庄地坐在衣服上。他很爱干净,不想让爪子与屁股沾上泥土,于是一直在溪边打转不愿离开。 他的耳朵转来转去,只要周遭有什么动静,便转向那边警惕地听着。 可太大的猎物他抓不着,老鼠、小鸟之类的又很灵活。何况,抓到了他怎么吃?茹毛饮血吗? 猫儿忍耐着饥渴,走去溪边用爪子沾了沾水,舔着爪子勉强让自己不那么干渴了。 他也想过抓鱼,只是小小的爪子虚虚踏进溪水中,水面没过了他的肩膀,他都没有踩到河底滑腻的鹅卵石头。 明明、明明他记得这条小溪浅得很呢! 被小马过河这样的问题难住的虎皮小猫,又委屈地缩了回去。 等到天边既白之时,林中各式各样的鸟鸣、虫叫,以及动物自草丛林间穿行的声音愈发多而杂乱了起来。 沈青衣藏在衣服中,已经瞧见了两三头野兽来到溪边饮水。 蛇妖说得还真不错,水源旁边当真是很危险的地方,可他却又不敢去往林中。 渐渐的,那些嘈杂声响自远及近,慢慢消失。 虫鸟止啼,野兽们也似乎像沈青衣那样,各自找了藏身之所躲了起来。林中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装似平静的山野之中风雨欲来、暗流涌动。 沈青衣察觉到了异样。可他耳尖疯狂地左转右撇,却什么都没听见。 “他们好像被什么吓着了,”他与系统说,“奇怪,我怎么发现不了?” 虽然一开始他连步子都走不稳,却也很快适应了这具小小的毛绒绒身体。这只虎皮小猫的听力、嗅觉,甚至远远甚于他筑基后的敏锐五感 难道是自己修行太菜,连只猫都比不过吗? 想起这事儿,沈青衣就不太高兴。 他自衣服的缝儿中窥探外界,察觉到晨曦时渐渐苏醒的山林,又因着什么恐惧温顺地沉默下去。 他探出一个脑袋,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妖魔毫无保留释放出来的威压,压制着周遭所有生灵,有些许灵智的鸟兽更是在对方的怒火之下瑟瑟发抖。 而对沈青衣来说,妖魔的气息还不如一只野狗、一头狐狸来得可怕。 他耳朵倾向身后,从藏身之处爬了出来。 一双幽绿的眼在林中亮起。 系统先是很高兴,以为贺若虚终于找来了。可瞧见从林中走出的不是那位异族男子,而是只足有一人高的巨大犬型生物后,他又吓得要命,连连催促宿主赶紧藏回衣服中。 沈青衣甩了下尾巴,虎皮小猫文静地坐着,仰脸望着那只疾行奔向自己的巨大犬类。 对方不似狼,更像只巨大的、自噩梦中走出的恶犬。灰金色的皮毛在晨光下显出油光水滑的斑斓纹路,对方像一只来自远古的巨兽,山林中的一切生灵都为之震颤。 系统吓得哇哇大叫起来。 “你自己看看呀,吵死了!”沈青衣嫌弃,“那是贺若虚!” 他不知自己是怎样认出的对方,那双幽绿眼睛,瞧着与来溪边饮水的落魄灰狼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可沈青衣就是知道这头灰金巨兽就是妖魔。他镇定泰然地安慰着系统,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因为。 贺若虚一口咬住了小猫圆滚滚的脑袋。 * 系统吓到甚至突破了权限,努力电了一下咬住宿主的灰金巨兽。 对于贺若虚来说,那感觉与被小虫子轻轻叮了一口无异。 犬科生物素来有用相互咬嘴表达好感的习惯。加之小猫嘴巴短短,嘴努子圆圆翘翘,体型又小,让贺若虚第一下便失误含住了猫儿的脑袋,第二下又差点将整只小猫吞进肚中。等到他将虎皮小猫从口中吐出的时候,沈青衣已然出奇愤怒。 自己身上现在黏糊糊湿哒哒的,全是贺若虚的口水! 他要杀了这头大笨狗! 沈青衣扑了过去,却被贺若虚用鼻子顶的四爪朝天。对方急切担忧地嗅闻着他的肚腹,鼻尖儿都拱进了小猫的屁股底下。 沈青衣好不容易翻身下去,贺若虚却又追着他来回舔舐。巨大犬兽厚实的舌头,几乎能将小猫的脑袋完全包裹住,沈青衣被舔得耳朵都紧贴着后脑勺,完全变成了一只虎皮小海豹。 他又气又烦,忍不住冲对方哈气。因为光滑如缎的毛发被舔舐得锃光瓦亮,让他此刻又像极了一只滑稽的虎皮响尾蛇。贺若虚挨了几下打后,依旧很是分离焦虑地来嗅他、舔他。直到沈青衣身上沾满了妖魔气味,这才善罢罢休。 对方轻轻咬住沈青衣,将他塞进了自己身下好好保护了起来。 【我没事!】 沈青衣喵喵叫着。 贺若虚似是听懂了他的话,探头过来安慰地以鼻尖顶了一下小猫,一下就将对方拱翻在地。 【赶紧趁着天还没亮,带我回去!】 沈青衣又喵喵着说【没关系,我没受伤!就是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我变成现在这样。你快带我去见沈长戚,他肯定有办法把我变回去。】 灰金色巨兽点了下头,却又忍不住黏糊糊地将虎皮小猫圈进怀里。 对方似乎极后悔、极惊怒,身上带着湿寒夜露与浓重的血腥气味。他从喉间挤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沈青衣听懂了。 “他说,是蛇妖逃跑之后找见了他,和他说了我的下落。”他翻译给系统听,“我本来还挺生他们俩的气,真是胡闹!但看贺若虚这样算了,反正我也没受伤。下次再也不跟他去古里古怪的地方玩儿了。” 贺若虚重新变回人形,皮毛自动化作衣服。他将小猫揣进怀中,又替对方捡起那些随身物件。 “对不起,”他语气低落,“我把你弄丢了。” 虎皮小猫眨了下眼。沈青衣仰起脑袋,用湿漉漉的微凉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对方。 * 等回到云台九峰时,天色大亮,而沈长戚便院中静静等待着两人。 男人像是站了一夜,肩上落着几瓣院中飞花,总很齐整垂落的一袭青丝,此时也带上了些许深重的晨露寒气。 这人面色冷,眼也极冷。几乎叫沈青衣认不出,是自己那位总温和含笑着的师长。 他原本垂着眼,神情眸色有些严肃似的冰冷,瞧见毛绒绒“小老虎”在妖魔怀中探头探脑,又轻轻笑了起来。 沈长戚走进贺若虚,伸手将徒弟接过,又睨了眼妖魔。 “只是带他出去玩而已,”沈长戚冷淡、轻蔑道,“果然,妖魔就是如此。” 在说什么呢! 沈青衣很不高兴地挠了一下师长的手腕。 他被沈长戚带回屋内,对方替他打上了一盆热水。沈青衣探爪摸了一下,被烫得原地转了好几圈。 “怎么,怕烫?” 沈长戚拿着一条毛巾,打湿拧干后,将徒弟的每个爪尖都擦得干干净净。 虎皮小猫的肉垫不是惯常猫猫会有的可爱粉色,而是乌乌黑黑的模样。对方看出这是天生如此,偏生故意说反话惹徒弟生气:“看你在外面野成什么样了?爪子脏得擦都擦不干净!” 沈青衣抬头喵喵骂了几声。发觉沈长戚听不懂后,愤怒在对方手指上咬了四个小坑。 【快把我变回去】他喵喵喵着说【别瞎折腾了!等我变回去,我自己能洗干净的!】 虽说听不懂徒弟在说什么,沈长戚也能猜到大概。 他眸光下移,望向仰头期待看着自己的虎皮小猫:“这法术我可暂时解不开。你就当几天猫罢,正好也不用做功课。” “他在和我说什么瞎话?”沈青衣不敢置信道,“什么样的法术,他一个元婴期修士解不开?解不开也可以找别人帮忙呀!谢翊不还没走吗?就这么让我继续当猫?” 他以为是沈长戚在敷衍自己,气得抱住对方的胳膊又踢又咬又踹。可等到贺若虚跟着进门,与沈长戚对话时,他才发觉对方是真的对这个古怪“术法”束手无策。 “梵玉花能让他变回来。”妖魔简短道。 “我不知道这些?”沈长戚冷笑。 沈青衣发觉,师长看起来清俊温和,但好看的君子皮囊是假的,冷心冷情却是真,实则极冷漠倨傲,绝不是外表看上去那样好相处。 “他年纪太小。梵玉花用多了,怕是会出差池。” 对方唯剩的那点百依百顺的好脾气,只独独留给徒弟一人。与妖魔说话时,沈长戚的语气淡淡,转脸望向虎皮猫儿时,却重又带会了浅浅笑意。 他将想溜走的虎皮小猫拎了回来,又说,“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在庄承平死之前,你最好还是老实点。不要连累了他。” 沈青衣本以为贺若虚不吃沈长戚这一套,没曾想妖魔居然点头接受了。 他探着脑袋看向妖魔离去的身影,意识到对方此刻的沉默、隐忍,不过是因为妖魔的死穴与弱点是自己。 而沈长戚对此心知肚明,便故意拿捏。 简直坏死了! 他又气哼哼地咬了对方一口。 * 变作猫儿的这几日里,沈青衣几乎每天都要与沈长戚生气。 他回来的第一天,便是装也不装,一口蔬菜瓜果都不愿吃了。他是猫!他只要吃肉! 沈长戚用筷子将肉中小小的碎骨夹去,扯到一块块放在猫儿的专属碟子里。 沈青衣吃了几口,便觉肚饱,接着又犯起困来。 于是师长伸手将他捞起,放回床上,跟着躺在了徒弟的身边。沈青衣趴在枕头上,总觉着硬邦邦的枕头难受得要命,又自顾自跳到了柔软的被褥之上。 这里倒是很舒服,只是离着沈长戚着实太近。 他仰着脑袋,总时不时偷觑一眼人类修士,生怕对方翻个身就将自己压成扁扁一摊。 直到沈长戚将徒弟捞在自己怀中,让猫猫皇帝趴在自己胸膛上睡时,沈青衣这才忍不住折腾了一天一夜的疲累,只是喵喵叫了几声,一合上眼,就四仰八叉地瘫睡了下去。 只是,他被沈长戚叫醒时却并不愉快。 对方明明是人类,却要学着贺若虚的模样,以鼻尖贴着猫儿的肚子闻嗅。 沈青衣迷迷糊糊,将爪子按在对方的鼻梁之上,沈长戚便干脆将小猫直接提起放在自己脸上,嘴巴都贴在、贴在那里了! 猫气得大叫,立马跳了下去。只是在半空中,他又被师长眼疾手快地捞起,对方笑着说道:“脾气真大,为师只是帮你检查一下。真是的,小脏猫一只。睡得屋里一股子猫味儿。” 什么?什么!这人在说什么! 什么小猫味儿!自己哪里有味道了! 明明爪子、肚子和嘴巴都擦得干干净净,怎么可以平白污蔑爱干净的小猫! 沈青衣又是生气,又是大受打击,一只猫缩在角落,孤零零地舔了半天的毛。 “我想变回人类。” 等到沈长戚出门,沈青衣自己溜达到院子里晒太阳,与系统抱怨,“你不觉着自从我变成猫后,这人越来越过分了吗?” 他总觉着沈长戚这家伙的性子有问题得很。 “我越是不厉害、越是要依赖他,他越是高兴。”虎皮猫儿翻了个身,蜷缩起爪子懒洋洋地晒着肚皮,“你帮我想想,也帮我找找。这家伙到底把梵玉花藏在哪里了?他不愿意帮我变回来,我就自己来。” 他如此能闯祸,就连沈长戚也料想不到。 等这人回到院中,瞧见屋内被翻得乱乱糟糟。他的宝贝徒弟已经变回人形,晕乎乎地趴在床边,脸颊潮红面如春色,不知独自折腾忍耐了多久。 对妖魔来说,过量的梵玉花可是上好的催情之物—— 作者有话说:小猫吵架就是那种“哇哇哇”的声音,特别可爱[求你了] 第33章 沈青衣从未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他自小便不爱瓜果蔬菜, 但这些东西也称不上难吃,只是寡淡无味,勉强吃下罢了。 沈长戚对他极好, 只是短短时日,就将他的坏性子给宠了出来。 上辈子, 沈青衣在那对男女身边时从未有过挑嘴的时候。 大家都夸他懂事,他却对这样的夸奖隐约心生厌恶,直到在师长身边无论怎样撒娇胡闹,都能得偿所愿之时,才明白过来。 “懂事”, 不过是他对人生不幸的徒劳粉饰。 在云台九峰, 沈青衣没有当过一天懂事的徒弟,变成虎皮小猫之后更是为所欲为。沈长戚不在, 他便将屋子乱七八糟地翻找一通,好不容易扒拉出梵玉花后, 只是尝了一朵,便难吃得原地融化成了一摊猫饼。 清苦寡淡的滋味倒是其次, 如吞下一团火球的感觉,则最为离奇。 沈青衣只觉着自己腹中烧了起来, 又勉强忍耐地吃了十余朵后, 更是头脑昏沉,晕晕乎乎。 在系统的提醒下, 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变回人形。 他步伐飘软地找出衣服胡乱穿上, 想去床上睡会儿,却莫名又热得厉害。将被褥丢开后,他下了床,跌坐在地上。滚烫的脸颊贴上冷冰冰的木质床边, 舒服得轻轻喟叹了一声。 沈长戚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回到屋内的。 他一眼便望见酥到在床边的小徒弟,不自觉便停了脚步,在徒弟面前总很温和的眼神黯了下去,即便是白日也照不透那漆深眼底,被仔细遮掩着的独占与攫取之欲从深处翻腾而上。此人便以这般神态,原地驻足着凝视着徒弟。 沈青衣已然热得糊涂,根本不曾察觉屋里多了一人。 他本就不怎么会打理自己,今日衣服更是胡乱穿了一通。中衣勉强合上,只是挂在肩边,宽松的外衣倒是好好穿着,薄如蝉翼的青纱裹着冰肌玉骨,平日里欺霜似雪的肌肤此刻泛出微微暧昧的粉,如云雾般轻轻贴服在他的肩头之上。 沈青衣裹着衣服,翻了个身,却依旧难受。 他脸颊也烫,身体也热,不由自主地将脸颊紧贴着床边,整个人都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之上。 这个举动让他在片刻里舒服了些,却也很快失效。地板渐渐温热,再也压不住他高热的体温,他无意识夹了一下腿,却依旧毫无办法 直到有人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拉上了床,他才回神一秒。只是对方体温低凉,即使隔着衣裳,也让高热的沈青衣眷恋不已。 “真不乖,一下将药吃了那么多?”男人叹息道。 沈青衣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伸出短短的艳粉舌尖,轻轻舔上男人匀称有力的手腕。 对方僵住了。 沈青衣往前探了探,没能改掉这几日当猫儿的习性,以鼻尖、脸颊轻轻磨蹭着对方的身体。 他总觉着,沈长戚周身萦绕着一股令猫不适的阴冷气息,只是此刻却莫名清冽沁凉,让他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些。 对方抓着他胳膊的手渐渐上移,掠过他纤长脆弱的脖颈,有力修长的拇指顶着沈青衣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徒弟,我不趁人之危,”师长第一次在沈青衣面前不曾含笑。他不笑时,面容英俊而冷淡,与平日里那位风度翩翩的沈峰主判若两人,“你一定会后悔。” 沈青衣听不懂这人在说些什么,只是呆呆看着对方。他总习惯仰脸乖乖地望向师父,仿佛默许对方可以对自己做一切出格、过分的事。 沈长戚捏着徒弟还带着些圆软的脸颊肉,轻轻捏了一下。乖觉的少年长了一对可爱的尖尖虎牙——紧紧抿唇咬牙时,会同猫儿一样抵住下唇。 大约是对方唯一留下的,不似人类的地方。 “你会后悔,”沈长戚弯下腰,在徒弟面上落下一吻,“你不知道我对你做过什么。” 沈青衣恍惚着,只觉着自己难受极了。师长并不帮他,还叽里咕噜说些他听不懂的话,让他委屈地落下泪来。 “我们这一脉,可从未出过像你这样爱哭的。” 沈长戚又叹了口气,虚虚掐住徒弟的手腕,将灵力传了进去。 清冽寒冷的感觉让沈青衣打了个寒颤,大部分理智回转,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后便立刻甩锅道:“你给我乱吃东西!” 他想起来是自己找来吃的,又抽泣道:“干嘛不藏好!都怪你!” 沈长戚重又笑着,将徒弟抱回了床上。 可还是很难受。 沈青衣只觉着自己像只猫,碰到什么东西便不由自主地就想凑上去磨蹭。将原本寒玉似舒服的师长蹭得热了起来,他嫌弃地想要将对方推来,又被沈长戚一把抓了回来。 “我好难受。”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了年长修士的手背上:“怎么这样都怪你!” 沈长戚将徒弟抱住,对方乌发散乱地遮掩住大半俏白的脸颊,唯有一双乌瞳自发间幽幽地望向他。 他将对方面上的碎发轻轻捋开,笑着说:“你自己虚不受补,要让师父来负责?” 他垂眸思索,又说:“你得知道,之前那些事还可当做玩闹。以后师父一辈子养着你、照顾你,你愿意找多少个喜欢的,我都可以暂且忍耐。” 沈长戚说得是暂且忍耐,自然会有耐不住的那一天。 “但若是真的”他顿了顿,笑了,“要不,还是将贺若虚喊进来服侍你吧。你不是挺喜欢同他一起出去玩?” “不要!才不要!”脸皮薄薄的少年羞怯得要命,伏在男人怀中将脸藏起,却依旧能看见烧得羞红的耳尖。 身体里的翻涌情潮令他意识恍惚,让他又有几分想不起自己已从巴掌大的小猫变回人形,恨不得整个藏进师长怀中。 对方拉过他的手,轻轻往下按了按。 “不是很害怕?”沈长戚又笑着说,“怎么现在又不害怕了?” 沈青衣想起自己刚来时,因为摸到了对方的那个玩意儿,差点吐在对方脸上的经历,尴尬地情潮都退却了许。 “不是,”他仰脸拽着师长的衣袖,认真道。 那双乌色的瞳孔全然倒影着对方,沈青衣毫无所觉,只是说:“我才不是怕那个!我其实是好怕你!” 现在,自然是不怕了。 他不觉着这句话有什么特别之处,可男人听完后将他紧紧箍抱在怀中,低头狂热似的噬咬舔吻着他的唇舌。 他猝不及防,被亲得晕晕乎乎。几分难受,又有几分灼热缓解的舒适之感。 他热得很,而沈长戚又处处似冰玉那样凉。 沈青衣的体温熨帖着对方,他身上那股湿热馨香,似毛绒绒小兽般的味道也交织缠绕住沈长戚。 他分不清自己是想要还是不想要师长的帮助;亦分不清是讨厌还是喜欢对方。 沈青衣有些慌张,想虚张声势地显出自己的厉害。当两人唇舌分开之时,他坐在师长腿上,询问:“你会吗?” 沈长戚挑眉,又笑着说:“你来教教我?” 沈青衣颇有几分得意地倾身下去,还未正式开始便就遭不住,想要转身逃开。 “不是要教我吗?” 沈青衣后悔了,明明对方根本就不需要去学。自己居然、居然又一次轻信了沈长戚这个大坏蛋! 紧扣着他的手,比他要大上许多;师长的一切都比沈青衣年长、有力。 沈青衣有点儿委屈,无声地流着眼泪。 对方静静地看着他,轻轻吻去他脸颊上的泪痕,低声询问:“怎么了?” “我就是、我就是生你的气,”他断断续续道,语调如同一只猫儿,比平日里更加甜软上几分,泪意更是将他的眼眸润泽得楚楚可怜。 沈长戚安慰地亲着他的脸颊,轻声夸他是个“乖孩子”。 “我、我才不要当乖孩子!”沈青衣抽抽噎噎道。 对方笑了。 师长在他耳边说,“那真是个坏孩子。” * 沈青衣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他醒来时,身上身下的床单衣服都换过了,全身清清爽爽,被人从身后紧紧抱着。 他闭眼忍了会儿后,踢了对方一脚:“你没其他事吗?大白天就知道偷懒睡觉!” 张口说话时,他才惊觉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沈长戚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发顶后问:“现在,又是用不到师父的时候了?” “你知道就好!” 沈青衣哑哑地凶人。沈长戚给徒弟泡了一杯蜂蜜水,对方喝了一口后,见他不走,那张漂亮的小脸沉了下来。 沈长戚凑过去想亲,对方立刻气得大叫起来。 他后退了些,举起手示意投降,又笑着问:“既然这样,那师父便出门办事了?” 沈青衣微微点头。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沈长戚又明知故问。 对方瞪了眼他,凶巴巴道:“你永远也别回来了!” 说罢,沈青衣将蜂蜜水往床边柜前一放,翻身躺了下去。 他实则是有些后悔的。 倒不是说睡了沈长戚后悔。毕竟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来,限制点是一定要刷,他又不可能只靠亲亲长得那一点点数值,来敷衍主系统。 而且沈长戚的修为似乎高得有些不像元婴期的修士,沈青衣今日醒来,发觉只是睡过一觉,他便已有金丹中期的修为。 哪怕有炉鼎之体与系统给他的双修之法,只是睡个元婴修士而已,也不该有这样大的进展。 光是看着修为上升,沈青衣便毫无后悔的道理。 但他还是很后悔。 “我觉着谢翊说得对,”他同系统抱怨,“我好像、我好像真的有点儿容易被老男人骗。” 上次也好,这次也罢。沈青衣好像总是迷迷糊糊地答应了沈长戚,明明他还挺讨厌对方呢! 难道、难道他确实很容易被老男人骗? 他不应该压在沈长戚头上作威作福,在这个家里当皇帝,自己说什么便是什么吗? 系统关上了屏蔽,冒了出来。 他觉着宿主说得很对。 “宿主你对沈长戚太好啦!”系统说,“他应该对你更好、再好些,才配得上宿主。” “你也是个只会哄我的!” 话虽这样说,沈青衣的心情却是好了许多。 他并不是很贪心的坏孩子,上辈子也不曾过上好日子。系统所说的那些,他听了,却无法想象还有什么生活会比现在更好。 他同对方小声说:“我是这样想的。反正沈长戚这人也就还行吧,我可以用他刷完限制点,然后” 然后,一直留在云台九峰、留在对方身边? 总是似无根浮萍的沈青衣,在这处小小的院落之中,找到了一点仿佛家一样的感觉。 “我也不一定会留在这里,”沈青衣同系统说,“我还有很多账没有和他算。我想起来了,我还没来得及骂他!要不是他和萧阴有过节,我怎么会被萧阴变成猫!” 他依旧嘴硬、依旧宁愿漂泊不定,不愿落入某人怀中。 他被最该相信的那对男女背叛,他无法再相信家、无法再轻易相信某人了。 也许是修为上涨的缘故,他休息了会儿后便起了床。 他打开窗子,趴在窗前,总觉着今日少了些吵吵嚷嚷。 贺若虚去哪儿了? 他心想:这几天里,自己都没怎么见过对方。 他被变成虎皮猫儿的那几日里,贺若虚不来,没法同师长交流的沈青衣,当真很无聊。 他先是小声叫着妖魔的姓名,无人应答。 他皱起了眉头,又发起火来:“贺若虚!你给我出来!装作听不见我喊你是吗!” 果然,他一发火,妖魔便显出身形。沈青衣抬头凝望着对方,却发觉妖魔垂下眼,似在回避自己的目光。 “怎么了?”他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向妖魔:“总不能还放不下去妖魔集市的事?你别听沈长戚胡说八道,我不在意你也不许在意,你得听我的!不许听他的!” 贺若虚走近,将手中几朵小小的洁白花束别在了沈青衣的耳后。那花香馥郁甜美,轻轻落于少年的发梢。妖魔跟着笑了一下,说:“我觉着很像你。” 他说:“但这几天里,我不敢来找。” 沈青衣眨了下眼,心想:妖魔还真是心思单纯,居然被沈长戚那么几句话给糊弄住了。 “我不怪你,你怕什么。”他双手搭在窗框边上,仰脸笑着说道,“沈长戚怪你将我弄丢了?他当时又不在,有什么资格怪你?换成他在,说不定还没你做得好。起码你鼻子灵,蛇妖又愿意与你说上几句,很快便能找见我。换做他我都不指望能等到他来。” 妖魔安静地听他说着这些,又轻声问:“那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虽然沈长戚pua别人好坏,”沈青衣忍不住和系统说,“但现在贺若虚还挺乖的要是他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 少年点了点头后,闭上了眼。 贺若虚弯下腰,轻轻含住对方花苞似的娇嫩唇瓣。妖魔不会亲吻,只本能地想将自己心心念念的喜爱之物吞吃入腹。 对方好像不喜欢被这样粗暴地对待。 所以妖魔认真瞧了许久,看沈青衣与师长、与谢翊、与那个弱小的人类修仆亲吻。对方亲吻别人时,总努力踮起脚尖,轻飘飘地在男人们的脸颊、唇边落在一个似融雪般轻盈短暂的吻。 妖魔学不来这个,只能勉强忍耐着自己的饥渴食欲。 他总是觉着饿,又总有一种愈发深沉阴暗的渴望。他的舌尖尝到一点甜甜的味道,混杂着蜂蜜、花香与少年身上本就带有的暖香气息。 对方纤长浓黑的睫毛颤了颤,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嘴巴微微张开,便让妖魔吃得更深,贺若虚本还记得其他人类是怎样亲吻沈青衣,却又在这甜滋滋的幸福滋味中本能翻涌,忍耐不住便展臂将对方抱起。 他比沈青衣高大许多,甚至进门时都需要微微低下头,稍一用力便能将对方抱坐在臂弯之中。 对方似乎又开始不高兴、闹脾气,伸手旧住妖魔肌肉紧实的胳膊拧转起来。 妖魔并不在意。被对方或踢或打、或凶或拧,他总还觉着爽痛。况且其他男人也是这样对待沈青衣,他瞧得分明。 只是,妖魔没想到人类屋子的窗户也有高度。 他将对方抱起,两人都不曾察觉,沈青衣只是推了下这人,便“砰”得一下撞上了窗框。他疼得要命,妖魔手忙脚乱地想将他放下,害他在屋中又跌了一下。 这下,贺若虚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连忙翻身入内,半跪在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的少年面前。 “大傻狗!”沈青衣冲他发脾气,“疼死我了!” 他好不容易缓了过来,瞧见贺若虚低头担忧的傻乎乎表情,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脸。 “不疼,”妖魔低头道,“你再多用些力气打我。” “谁要打你了!打你也不长记性!” 沈青衣没好气说。 他刚刚起床,自然不曾束发。乌发蓬蓬散散地凌乱落在肩上,与他变作猫时像炸起般的短短绒毛有几分相似。 他其实也没有特别生贺若虚的气,同一个人话都说不好的傻子生气,有什么意思? 而且,听话的贺若虚其实比沈长戚还讨喜些。毕竟面前这条绿眼睛的大傻狗不会说谎,相处起来比师长更加轻松省心。 “这到底有什么好纠结的?” “我要带你回域外,”贺若虚回答,“我要是保护不好你你在域外。会死。” 话音刚落,妖魔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我才不会去域外!”沈青衣根本就听不得那个字,“更不会死!不许说我会死!” 贺若虚不明白,为何对方突然会如此慌张。他努力解释:“你留着这里,人类会杀了你。” “人怎么会?” 沈青衣话说到一半,却又意识到了什么,怔怔愣住。 “不可能呀!”系统也很惊讶,“宿主不是谢翊义兄的孩子吗?怎么可能会是” 窗外景色依旧。轻柔微风吹拂在沈青衣的面上,他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我不是人类吗?”他问贺若虚。 妖魔答:“我不能说。” * 沈青衣没想好要与谢翊说些什么。 自从上次他将对方赶走,便有一段时间不曾见过谢家的那对主仆。他今日来谢家暂住的宅邸寻人时,对方有事不在,谢家仆人的态度依旧恭敬,将沈青衣带入后说:“家主有事。很快便来见您。” 谢家来人颇多,云台九峰自然给他们准备了个宽敞院落。仆人在前带路,沈青衣在后跟着。与谢翊相似,谢家人几乎只着一身玄衣,而在院中,他却远远地望见三位腰旁佩剑、一身利落短打青衫的青年人。 那三位青年人,大的瞧起来不过二十四、五的年岁,气质沉稳;小的却只比沈青衣大上一些,也是不曾及冠的年岁。 他愣了一下,那三人便一同转眼望来。 四人隔着院中花草对望,同着青衣,那三人如丛丛翠竹挺拔利落,而沈青衣却如山间缥缈的云雾般如梦似幻,清艳娇俏。 他圆了眼,被盯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疾步追上谢家仆人。 那三人的目光依旧凝在他的身上,仿似他是件极少有的、不曾见过的漂亮玩意儿。 “他们是谁!”沈青衣有些恼火。 谢翊御下极严,谢家仆人从不敢正眼打量美貌少年,而沈长戚好歹也是峰主,总归不能这样死死地盯着他的徒弟看吧? “干嘛一直盯着我!” “是昆仑剑首的三位嫡传弟子,”仆人回答,“您莫要气。我将这事知会家主,以后您不必与这些无礼之人见面。” 听罢此话,沈青衣困惑地眨了眨眼。 “我也只是抱怨一句,”他小声与系统说,“和谢翊告状是不是有点” 何况,他根本就没有想好怎样同谢翊开口。 他原本都下了决心,再也不搭理这个锯嘴葫芦。现在主动寻对方难道、难道要让他先同对方服软吗? 他才不要! 沈青衣被仆人带至会客厅堂,对方替他呈上了茶水与点心、还有一盘香香脆脆的肉干。沈青衣狐疑地捏起一块咬了小口,并不似他所想那样硬邦邦的,反而酥脆可口,根本没法停下嘴来。 真不凑巧。当猫儿将自己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时,谢翊来了。 两人相互一愣,谢翊立刻转过脸去。沈青衣乱忙地将嘴中食物咽下,犹豫片刻后质问:“你最近很忙吗?这段时间,一次都没有来找过我!”—— 作者有话说:看了眼大纲,感觉下周猫儿就能进入第二个副本[摸头] 以及可能忘记说啦,就是有些男主副本会随机搭几个炮灰攻这样[好的] 第34 章·已修 沈青衣听师长说:…… 这些时日来, 是有许多杂事绊住了谢翊。 昆仑剑宗的行事作风,当真与剑首本人一般不管不顾不讲道理。他们明知谢家在云台九峰有要事处置,却只是遣人来通知, 让他最好不要随意插手。 谢家实力确比昆仑剑宗矮了一截,但同为顶级宗门, 难道他们谢家是以昆仑剑宗马首是瞻的奴隶吗? 谢翊带来的其他人,听着都忍不住皱眉,显出一脸怒色。 这位家主倒是心平气和得很,待剑修们离开后说:“剑宗历代都是这样的性子。与其心中怨愤,不如想想该如何应对。” 他自小就性情沉静, 在少时被嫡系子弟欺凌时, 无有任何人看出,他居然敢有倾覆谢家的心思。 今日, 他听了剑修们的话,倒也不怒。 毕竟对方同谢家如此态度, 同云台九峰亦然。甚至于在剑宗内部,剑首这一脉对待着各位执教长老, 也当没有过客气的时候。 他没必要为了这点冒犯,徒耗心力。 只是, 当谢翊听仆人禀报, 说沈青衣在院中撞见了那几个昆仑剑宗的剑修。不仅少年修士被对方吓了一跳,剑修们似乎也对云台九峰的小师弟颇感兴趣。 谢翊皱了眉, 仆人瞥见家主面上不悦, 立马垂下脸来。 “下次别让他们再碰见,”谢翊吩咐,“若是剑修打听,将嘴闭紧点。他胆子小, 与剑修绝相处不来。你们莫要让他烦心。” 谢翊将手中事务放下,匆匆去见沈青衣。 因为妖魔现身的缘故,周遭各派都听到了风声,纷纷遣人来探谢翊的口风。事情虽多,可谢翊想见沈青衣,自然还是能抽出空闲,只是被对方又凶又骂了几次,他也觉自己不够讨对方喜欢,主动回避了些时日。 结果,沈青衣一见面就委屈地怪他、质问他:“你最近很忙吗?这段时间,一次都没有来找过我!” 对方在他进来时,像只小仓鼠般将脸颊塞得鼓鼓囊囊,见他进来便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偏过脸去嚼嚼嚼了好一会儿,这才转回过来。 几日不见,谢翊愈发觉着沈青衣乖得要命。 对方仰脸看他时眼眸圆圆瞧起来很乖,低头吃东西时更是让谢翊心软。 沈青衣这次来寻他,并不像之前那样特意打扮。他像是自己亲手打理出门,侧边发髻与编发都只算是勉强,从中翘起几缕乱糟糟的炸毛,落在谢翊眼中,完全就是高门深院中锁着的乖乖千金小姐。 唯一不太乖的,便是对方周身萦绕着师长浓郁的灵力。 谢翊比沈青衣高几个大境界,自然一眼就瞧出,对方丹田内运转不休的灵力来自于沈长戚——与徒弟双修也就罢了,这人居然都懒得遮掩几分。 沈青衣冲他发火,余光瞥见他不笑后,又慢慢垂下脸来。 “明明是你这段时候都不来找我,”对方误会了谢翊心中不快的原因,于是湿润着眼委屈道:“怎么我问你一句,你还不高兴!” 谢家家主叹了口气。 他着实对沈青衣一点办法都没有。 “是因着之前访客的事,我不曾与你生气。” 沈青衣眼瞧着谢翊走近,发觉对方端正的眉眼间的郁郁之色,比之从前更重了一分。 “他真奇怪,”他与系统说,“如果我能像他那样厉害,我才不会这样郁郁寡欢。他到底在不高兴什么?我看他的下属佣人,都不敢和他大声说话!” “在古代咳,不对!不管在哪个时代,杀亲都是非常坏的事吧。”系统回答,“别看他是谢家家主,说不准有多少人在背后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呢。” “哪又怎样?他后悔了?”沈青衣反问,“反正换做是我,别人越说我越高兴。如果我能杀——” 他突然住了嘴。 “反正他比我运气好多了!”沈青衣闷闷不乐道。 许是见他垂着脸,不愿说话的缘故。谢翊站在他面前,却微微弯着腰,以谢家家主不应有的低姿态询问:“怎么了?这次来找我,又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他又说:“上次副宗主的事,我与下面的人知会过了。这几日来,他不出宗门,在你们这儿出手总是不好的。等陌白找到机会,你便不用再为此烦忧。” 沈青衣愣愣“啊”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上次来,好像有过顺嘴一提,想要庄承平死这件事。 他自己都忘了! 他本以为和谢翊吵完架,对方就不会帮忙了呢! “不用,”沈青衣总觉着谢翊靠着太近,态度又太亲和,轻轻推搡了对方一下,“有其他人帮我做事,用不着你来。” 其他人? 是沈长戚? “你怎么总一见面,就觉着我要来求你办事?” 沈青衣先是不太高兴,想到自己今日来也确实有事要问,好看的脸蛋更是沉了下去:“我、我今天也不要你帮我什么。我是来问自己身世的。” 他犹豫着开口:“你说我是你义兄的孩子?但、但万一我不是呢?” 沈青衣低下头,小声与系统议论:“万一我真是妖魔什么的,问得太明显会不会被他看出来?我看这人可擅长大义灭亲了!” 他十指不安地交叉紧握:“万一你认错了怎么办?我听说谢家家主可坏了!你认错之后,会不会来找我算账啊?” 话说到最后,沈青衣还不忘给对方扣一口黑锅。 谢翊根本不觉是黑锅。对他而言,沈青衣以这般怯怯的娇嗔语气责怪自己,与和他撒娇能有什么区别? “为何会这么想?”他问。 “不许反问我!”沈青衣恼怒道,“你先说,你怎么确定我就是你们家丢的那个孩子。” 他心中想了又想:“其实,我师父对着宗主、对着你,肯定是说我与谢家无关的,对不对?不然宗主早就直接把我送给你了哼,看他摇尾乞怜那样。” “你要是有确切证据,为何不直接说于宗主?” 沈青衣仰着脸,那双圆而上翘的黝黑眼眸直直望着谢翊。他常让谢翊心觉,对方就是一只在路边偶遇的小小狸奴。 第一次、第二次遇见时,对方凶且怕得很。等投喂多了,猫儿不那样害怕,却少不了一次次地反复警惕哈气,稍稍有点动静,便将那点子人类自以为有的情谊忘得精光,转身找见一处重又藏了起来。 “你要听理由?” 沈青衣点了点头。 “我义兄之子,是纯阴炉鼎之体。而你也是。” 果然,这句话立刻吓着了猫儿。对方脸上血色褪去,立马激烈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我才不是!你不要胡说八道!” “这件事除了我及你死去的父母外,不曾有第四人知道。家中长老不知,我的心腹也不知晓。” 谢翊连忙安抚:“你父母之所以隐居,也半是因为这个缘故。” 沈青衣:“” “我这个体质的秘密,这群男主不会各个都知道吧?”他与系统抱怨,“那这与全世界的人都知晓,有什么区别?” “还有呢?”他逼问,“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还有离魂症,”谢翊又说,“你的魂魄一瞧,便很是不稳。我那日便看出来了。” 沈青衣眨了下眼,没听懂。 “我义兄的孩子,许是天生不足的缘故,魂魄与你一样散得很。在襁褓中便离魂了几次,又被我们用尽办法拽了回来。” 谢翊说:“离魂症是极少见的症状,而能自己恢复的更是少之又少。你年岁相近,体质又吻合,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人了。” “什么叫,”沈青衣呆呆地问,“我小时候,也这样吗?” 他心头升起一丝渴望,又心中惶惑,只得将这一缕情绪生生压抑。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沈青衣,那对怜子苦心的父母,亦不是他的父母。 这只是书中世界的设定、只是因为沈青衣生来便要被人扮演,才衍生延展出来的事件罢了。 他的父母是那对男女,是天底下最坏、最可耻的父母。沈青衣一直在想,为何是自己遇上了那对父母。他为此怨恨了十余年,从怨恨到默然接受命运,他为此吃了许多苦头。 他曾有一对爱着自己的父母? 也是因着对方已经死了,沈青衣这才敢去想上一想。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连自己都不曾察觉,他已然露出将将欲泣的神色。 谢翊不知自己又是哪句话说错了,为难道:“你小时候时,我常常见你。” 他记得那时候的沈青衣,与现在一样圆眸圆脸,像只皮毛雪白的小猫般被紧紧裹在襁褓中。对方那样小,却也同现在一样怕他、不喜他,只要谢翊一靠近,就吓得哇哇大哭。 “我都不曾抱过你,”谢翊不自觉地柔和了语调,“你小时候同现在一个样,一点儿差别都不曾有。” 沈青衣得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却比来之前更为茫然恍惚些。 如若他—— 如若他这具身体,真是谢家父母所出,那没道理不是人类啊? 但贺若虚的态度,又是怎么一回事?说起来,不管是蛇妖也好、萧阴也罢,他们的态度都很 “你根本不知道,”沈青衣抬起湿漉漉的眼,万般可怜道:“如果我要信任你这几句话,可能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如果妖魔,又信了谢翊的邪。身份败露之时,便是沈青衣身死之刻。 可是,他真的太想要一对爱着自己的父母了。 哪怕对方已经死了,化作九泉之下的一捧黄土;哪怕这两个人对沈青衣来说再无意义,不过只存在于旁人的只言片语之中,他却还是想要。 谢翊不知对方为何如此,想要问时,却又沉默下去。 谢家家主并非无所不能,他也有不愿为之触碰、不愿追忆的过往。 他想与对方多说些,又想:倘若沈青衣问自己的父亲为何会死,他该怎样回答? 于是谢翊只是说:“我这几日修书给谢家长老。说既然有你母亲的先例,那陌白的修奴身份也可抹去。” 沈青衣一愣。 “你不是喜欢他吗?”轻飘飘的叹息从谢翊唇边溢出,“既然你喜欢他,不能让别人指指点点,说你总与一个修奴待在一处。当然,陌白这些年来也很忠心,他值得这样。” 陌白值得。但倘若不是沈青衣喜欢,谢翊是绝不会主动替对方洗去修奴身份的。 沈青衣茫然、陌生得很。 他当真不明白,倘若谢翊不是想睡自己,倘若对方没法从自己身上再榨取些价值,为何会平白这样对自己好? “你想,”他抬起可怜的、湿漉漉的、宛若幼兽一般的乌色眼眸,不安地开口询问,“你想让我原谅你吗?” 少年如一捧清凉泉水,或是轻飘飘落下的冰凉雪花,滋润、融化在谢翊心头。 他心疼得很,却从未有人教过谢家家主,该如何去心疼自己在意的人。 他只是沉默,只是虚虚抱住了对方。 “你当然不必原谅我。”谢翊柔声回答。 * 等待沈长戚来接时,沈青衣还未回过神来。 他未曾注意到两位修士之间的针锋相对。谢翊一向体面极了,绝不会在任何场合,提及让沈青衣没法应付的难堪话题。 他实则也是个极传统的人,自然不赞同对方与师长之间的情谊。只是哪怕沈长戚亲自来接,几乎算是在他面前做足了正宫姿态,谢翊也不曾明说,警告道:“你不该为他多着想些?” “难免会有人心中揣测,”沈长戚淡淡回道,“只要那些管住嘴,不在他面前说就好。” 说着,他笑了笑。 “这个道理,谢家主你应当比徒弟还懂才是。别人不说,你便无视,这些年来,你不都是这样过下来的?” “你们别吵了!”沈青衣回过神来。 他望了眼谢翊。对方垂眸安静地盯着他,他却只是牵着师长的手,只愿藏于师长身后。 都是谢翊的错。 沈青衣心想:他给过谢翊机会,是对方自己错过了。 他同师长一道转过身去,总感觉谢翊凝视自己的目光,从头到尾不曾挪开。 “家主,”仆人待云台九峰师徒离开,这才上前,“长老们的回信到了。” 谢翊接过信封,从中将信纸抽出、展开。 他毕竟是以如此手段上位,维持权威还需依仗着这几个两头下注、颇有名望的遗老们。 他们并不在乎陌白的小小修奴身份,也不会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与现任家主为难。他们催促谢翊赶紧将沈青衣带回,因着对方算是谢家嫡系的唯一血脉——谢翊不曾有子,也无有寻找道侣的念头。他的亲友全被他杀光了,谢家总不能在此代断绝,传给其他外人吧? 谢翊心想:他其实上一封信就与长老们说过。 哪怕他不赞同沈青衣与师长的情谊、也厌恶沈长戚,但他在信中与长老们说,对方与师长关系亲厚,沈长戚也待对方极好。若不然便顺着沈青衣的心思,让对方在云台九峰多长些年岁。 而长老则在回信中质问他,为何今次如此心慈手软。 信中辞措严厉。长老们让谢翊干脆借这个机会,毁掉云台九峰,杀掉九峰峰主。既卖了昆仑剑宗面子,也能让固执着不愿离开师长的谢家嫡系血脉无家可归,只能乖乖回到谢家。 倘若谢翊愿意。 接下来的事,他只要束手旁观即可。 * 沈青衣心想:自己这算不算被沈长戚抓个正着? 对方显然并不打算将徒弟还与谢家,而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去寻谢翊。而且,对方今日被自己赶走后,当是满心期待着等他气消之后回来,自己却直接出门寻了谢翊。 沈长戚该是有些不快的,不然也不会主动来接自己回去。 但如果对方敢因今日的事向自己发作,那沈青衣回去就让贺若虚事成之后,将师父干掉! 他正心中琢磨,师徒俩已来到一处悬崖峭壁之边。 九峰险峻且高,不少山路如此。沈青衣怕高,便总是贴着里走,看也不敢多看脚下高而深的峡裂。 而沈长戚却突然开口:“我还记得,我拜师学艺之时,每日便要在比这还要险峻的山谷间,走上来回几遭。” 沈青衣:? 他抬脸望向沈长戚。 对方收敛起笑,清俊温雅的眉目似有回忆,轻声道:“我总觉着那时苦得很,师父又全然不在意我。我有一个师弟,总比我强些。所以,师父只将我当做师弟的磨刀石。” 他笑了笑:“他也并不看重师弟。他只是看重最后会赢的那个人。他觉着师弟会赢,便多看重他。但倘若我最后赢了,他自然也能毫不在乎地抛却师弟,将我视作唯一弟子。” 那人偏过脸,看向沈青衣:“我为了赢而努力了一辈子,最后输了。有时会想,我这一辈子都全无意义,我什么都不曾拥有,什么都不在乎。” 沈青衣眨了下眼。 “师父,”他说:“你要是十几岁、二十岁时与我说这些。我或许会同情你。可你已经几百岁了!已经不是能卖惨的年纪了!” 猫儿缩了缩脖子:“山里夜风冷死了!我哪里有心情听你说这个!” 他眼见着师长眉眼间愁绪消散,果然全是老男人装出来骗猫儿的。对方欠身将徒弟一把抱起,沈青衣猝不及防,吓得尖叫起来,生怕对方脚下一滑,让两人一同栽进万丈深渊中。 “放我下来!”他生气地锤了对方好几下。 “你不是怕冷吗,徒弟?” 沈长戚掂了掂怀中少年,对方像是怕他手滑松开,立马不吱声地紧紧揽住了他:“夜风冷得很,路又很长。师父抱着你,一会儿就回家了。” “我都多少岁了!哪里需要你来抱!要是被别人看见,他们肯定要笑话我!” 沈青衣气蒙了,对着沈长戚又锤又咬。对方不松手,只是捏了个法决腾空而起。 上一秒还能咪咪咧咧骂人的猫儿,下一秒就乖乖缩回了师长怀中。 对方抱着他的手臂极稳,是沈青衣在这万丈高空中,唯一能为之所依赖的。 他仰起脸,杏圆的眸子被夜风吹得眯起,却依旧能看见师长抿起着的、只能勉强算笑的神情。 “你知道谢翊对我很好吧?”沈青衣问,“你一点儿也比不上他!” “怎么?”对方低下头,“嫌弃师父了?嫌弃师父太穷太寒酸,凑不够你当谢家夫人的嫁妆?” “不许胡说八道!”沈青衣扯了一下对方的衣襟:“你不喜欢我去找谢翊,对不对?你其实在意得要命,是不是?” 少年的乌眸润泽明亮,稍许地带上了得意:“我就知道你喜欢我。你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这个徒弟愿意与你在一起。” 沈长戚轻轻笑了。 “是的,我什么都没有,”他轻声道,“我什么也不在乎,便选择去当个混蛋,做了许多错事。” 沈青衣歪头看着对方。 “如果你能一直对我好的话,”他说,“我不在意你是个坏蛋,我也不在意你做过什么错事。” 他本想让沈长戚发誓,又自觉太过老土。而且、而且只有小孩子才会纠结誓言,那些大人根本就不会将他所在意、所珍视的言语珍重相待。 沈长戚很快便带着徒弟回到院中。 他将徒弟放下,沈青衣气鼓鼓地踢了他一脚,转身便走。 “你能保证吗?”沈长戚突然问。 沈青衣惊讶地回过身来。暖黄的屋内烛光轻柔地在他的脸颊、发顶勾勒出模糊漂亮的金色边线,他瞧起来像误入凡间的无邪生灵,困惑而信赖地看着早已污浊不堪、犯下大错的人类。 无外乎谢翊总也这样犹豫不决。他们是一类人,总归配不上沈青衣。 “向师父保证,”沈长戚的声线极低、极哑,“永远不在乎我是个混蛋,永远不在乎我做过什么错事。” 他说:“谢翊无法将谢家全部给你。而我所能有的,全部都属于你。” 沈青衣听师长说:“求你。”—— 作者有话说:我再也不修文了!我凌晨三点修个文,锁了我15个小时[化了][化了][化了] 以及谢翊是那种很传统的攻,大概就是会给老婆准备嫁妆,送对方出嫁的那种岳父攻(。 我在小红书发了阿青猫儿形态的约稿[摸头]宝宝们可以去看看,是那种特别小小一只的虎皮小猫[求你了] 第35 章·已修 “当我们三人的道…… 披着皎皎洁白的月光, 猫儿圆了眼,直望着沈长戚。 与年长者不同,少年人并无法区分好感与爱欲的区别。 他总怀抱着种朦胧模糊的愿景期许, 总会心软地混淆着情感辩解,并不似沈长戚那样, 冷酷清晰地知晓自己想要什么。 沈青衣似乎有些腼腆困惑,不好意思咬了下唇。 他微微笑了一下,纤长墨黑的睫毛轻轻眨了眨,不好意思地转过了脸去后小声说:“你在说什么呀” 他的鼻音甜软,带着几分沈长戚极爱的天真, 回转过来时, 眼中带着些许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怜悯——只是这些许情感上的怜悯,就足以使沈青衣应下诺言。 明明师长远强于徒弟, 对方怕他、恼他,但师徒之间, 终归是沈长戚一直渴求着对方的回应。 沈青衣也觉着怪不好意思。 他已经过了与人拉钩约定的年纪,对方如此郑重其事地让他对一段感情许诺, 蛮让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 但沈长戚看起来有点可怜呢! 他心想着, 正要开口。系统突然插话道:“宿主, 你不是与我说过这句话吗?同情老男人会带来不幸的!他有权有势、修为又高,哪里需要你的同情?” 沈青衣一怔。 而身后也传来妖魔的呼唤。他回头望了眼, 烛火的温暖落入他乌色的眼眸, 残留下些许温度,而等到沈青衣再看向沈长戚,那被山间夜风吹拂得瑟瑟发抖,便不由想要攥住、依靠师长的念头, 从他心中消解无踪。 “你都多少岁了?这么幼稚!”他说,又嘀咕着添了一句,“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坏事,那我就答应你!” 沈青衣点了点头,为自己公正的判别很是得意。他不再管师长,而是转身回到家中。 还未迈进屋门,一股浓烈的、仿似被层层堆叠的花香扑面而来。 他往内探头看去,发觉屋内地板上、桌上、床上、以及一切可以堆置的地方。都放满了沈青衣喜欢的那种伶仃漂亮的洁白小花。 他“哇”了一声,更是将老男人忘在脑后。 “好多花!是你带来的吗?”他询问站在屋中的妖魔,“好香呀!是不是太多了点儿?” 他刚刚为难地咬着唇时,精巧饱满的唇珠被微微压着,显出几分惨兮兮的模样。此刻忍不住又笑,便露出半颗尖尖虎牙,颇有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甜美天真神态。 绿眼睛的妖魔静静盯着他看。瞧见沈青衣开心,这才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长得极高,便习惯了像只大狗似的低头与对方说话:“我今天是不是说话不对 ,又让你不高兴了?” 沈青衣抱起桌上的一捧花,揽入怀中轻嗅。听到妖魔这样说,他先是故作严肃,质问:“怎么现在才想明白这些事?我和你说,不光是这次!你之前天天惹我不高兴,惹了好多好多次!” 不等妖魔反应,他重又笑了起来。踮起脚快而轻地亲了一下对方。 “算了,毕竟你连话都不怎么会说,我才不会和你这种笨蛋计较!” 他笑眯眯的,从花束中抽出几只別在自家大狗耳后,那一簇簇的清秀小白花自然与五官硬朗的妖魔搭配不来,颇有几分滑稽,逗得沈青衣又笑了起来。 妖魔伸手将他抱起,他轻轻尖叫一声,却还是乖乖坐在对方结实的臂弯上,被贺若虚抱着转了好几圈。 等到他被妖魔放下,沈青衣这才想起师长。 对方走进屋中,依旧像平日里那样温和有礼,面容带笑。 只是这面上的笑容,瞧着比平日里更不悦、更虚假了几分。沈青衣才不要照顾老男人的心情,更不要被对方影响心情! 他怀抱着花束转过身去。不少花瓣被几人的动作带起,自茎秆上凋零,飘飘荡荡地落在沈青衣的身上,如点点暗淡星子缀在他蓬松垂落的乌发之上。 沈青衣甩了甩头,却没法甩开这些小小花瓣,反倒是有其中一片飘飘悠悠落在他的眉间,猫儿像是被着一片小小花瓣平白攻击了似的,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他本就眉眼精致俊秀,此刻眉间点上薄薄的雪色花钿,更如一位落入凡间的小花仙,如此稚气而美貌,永不会再长大、被凡尘俗人所污浊。 沈青衣不曾察觉屋内两人凝着他的眼神,比之前更黯了几分,而是仰脸连连同贺若虚询问:“你这些花是在哪里摘的?远不远?是不是在我们宗门?那有很多吧?你没有把花全都摘光吧?” 他兴冲冲地计划着,明天就去贺若虚所说的地方消遣游玩。 只是,这么多花到底要怎么处理保存? 沈青衣从一开始的兴奋里回过神来,将怀中花束放回在了桌上。贺若虚静悄悄地走到他的身后,弯下身来,以鼻尖抵着他雪白的后颈贪婪地闻嗅起来。 “宝宝,香香的。”妖魔语调低哑兴奋,揽臂自后抱住少年柔软的小腹。 沈青衣就这么被对方轻易抱起,本还以为妖魔是要同刚刚那样与他游戏。 结果,当他发觉贺若虚将自己抱去床上时,又惊慌生气了起来,对着好色的妖魔又踢又打,狠狠咬上一口后,对方还眷恋地蹭着他的后颈,喃喃道:“咬得我好舒服宝宝。” 你这个、你这个恬不知耻、性癖古怪的臭狗! 沈青衣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不妙,想起被自己忘在一旁的师长,连忙扬声向对方求救。 沈长戚似笑非笑地跟着走了过来,语气古里古怪地也跟着叫了声:“宝宝。” “这个时候就想起师父了?”修士挑眉,酸溜溜道,“刚刚我是不曾站在这里?还是在你眼中,为师是个透明人?” 小气鬼!这个时候来阴阳怪气自己!讨厌死了! 沈青衣被贺若虚压着,对方也并不想过真做上一些过分的事,只是被这般高大的男人按住亲吻,着实让他有种被大大金毛舔了一脸口水的感觉。 沈长戚居然不管! 他怎么敢不管! 沈青衣正生着屋里这两人的气,突然感觉手腕生痒。 他抬起胳膊,瞧见自花束中爬出一条胖胖的小小虫子,落在了自己的腕子上。 沈青衣: 沈青衣:!!! 猫儿吓得几乎要晕倒,窜起来的力道连贺若虚都没能按住,差点一把将高大的妖魔掀翻在地。 自己怎么忘记了!家里放那么多花花草草,就是会夹带些虫子进来! 沈青衣跳了起来,一头扎进了师父怀中,急切道:“你快、你快把这些虫子都处理掉!你不是能用什么冰、算了!随便你用什么术法!快把这些都给处理干净!” 贺若虚猝不及防,有点委屈地又凑了过来,可少年修士直往师长怀里钻,他靠得进了,对方就劈头盖脸一顿挠他。 等到沈长戚将妖魔带来的那么多野花野草都处理干净了,收拾地整整齐齐以储物袋装好,又重新换了被褥。 他的徒弟便坐在床上看他、等他,抓着他的衣袖委屈地抱怨妖魔也太不靠谱!同样的错误居然还能翻两次。 沈长戚伸手揽住徒弟,对方将脸贴于他的怀中。 “他能一直留在这里吗?”沈青衣问,“虽然有点讨厌,但是” 沈青衣说不太清,只觉着这处小院吵闹安宁着的、仿似家一样的氛围,似乎少不了坏蛋师长,也少不了傻狗一样的妖魔。 虽说他之前还挺怕对方谁允许妖魔长那么吓人、长这么高的?不会在长大高个儿之前,问一问他的意思吗? 他所想要的,师长都会满足。 但沈长戚从未告诉沈青衣。冷酷、理智的年长者从未想要过一个家,他只想要一人,只想要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个人而已。 * 沈青衣今日罚贺若虚不许跟着自己。 他昨日问过了对方,那片花海就在宗门之内。而在云台九峰,有沈长戚与谢翊撑腰,他自认已经是宗门内最不好惹的人——宗主和副宗主给他等着!惹了他,才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沈长戚一贯不会与他出行。半是因为沈青衣自己嫌弃师长,总觉着时时刻刻与对方黏在一起,实在太过孩气。 而另一半原因,他昨夜枕在对方怀中,将师长的胸膛当垫子睡时,便随口一问。 虽说还是有些嫌弃对方睡着不够舒适,但粘人的猫儿总要被人守着,紧紧贴着人,才能安心入睡。他歪着头,将半边脸压成扁扁的模样,听沈长戚说:“你还真想让旁人说,你当了师父的小媳妇?” 沈青衣一听就急了,气得想咬人! “我才没有!我以后也不要当!我只是想快快修行,把你当丹药吃!” 为表决心,他立刻从师父怀中滚了出来,卷起被子背对着沈长戚,不愿搭理。 不过一会儿,沈青衣又不高兴地说:“根本没有什么用嘛!谢翊不是两次都看出来了?我可聪明,每次他说我都听得懂!” “他是化神修为,自然一眼便能看穿。可宗门之内,除却他外还有谁能瞧出这点?” 沈长戚将徒弟圈了回来:“当然,如果你要与师父时时日日待在一处,也是好——” “不好!才不要!” 沈青衣大为恼火,同师长闹了会儿脾气后,闭上眼,不知不觉便又缩回了沈长戚怀中。 他乌发散着,巴掌大的小脸藏在发间,年岁更显少了些。他依旧那样缺乏安全感,总是蜷缩着似在防备什么。只是,他将对方视作新的保护者,哪怕睡着了也轻轻扯着对方的衣衫,不愿松手。 真是只极好的、不当被沈长戚这样的人养着的猫儿。 因着沈长戚与贺若虚都不在身边,沈青衣难免有些疑神疑鬼。 他出门时,师长替他梳了新样式的漂亮编发,又在他随身的储物袋中放了些点心、茶水。沈青衣本打算在外面玩上一天,白日里就不回去了。 可他还未走到花田,只是在山间小路穿行时,便频频回头后望。 “怎么了,宿主?”系统关心道,“是不是累了?我们要不在路边休息一会儿?” 沈青衣不太累。自从他筑基,又在前日得了大半修为之后,体力着实比之前好上不少。 但这只能与之前走几步便喘气腿软的自己相比。他听说不少筑基的师兄们,一天就凭着双腿便能疾行几十公里——实在是有点难以想象,他才不要吃这样的苦! “没有,我不累,”他迟疑着又回头望去。 云台九峰只有春夏,无有秋冬。无论何时都是枝叶繁茂、生机勃勃之相。沈青衣听见小动物穿行林间的“簌簌”之声,听见虫鸟的嘈杂鸣叫,却怎么也找不见这些小东西。 他左顾右盼,什么都没看见后转身走了几十步,又猛得回过头去。 依旧是他上一刻所见所闻,没什么稀奇的地方。 “怎么了,宿主?”系统关心着问。 “没什么,我只是觉着” 沈青衣同样困惑。他不曾听到什么错落足声,也不曾察觉都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人类动静。但他总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是贺若虚吗?不,才不会是呢! 妖魔已然被他驯服。对方今日想同沈青衣一道出门,被少年训得头都不抬,一句话都不敢说,沈青衣对此颇为得意。 “宿主,你记错了吧?”系统困惑道,“我分明记得他被你训完很开心,让你再多骂他几句。哪里有很怕你了?” “闭嘴!不许再说话了!” 猫儿气得在脑中大叫。 不会是贺若虚,那么是门中师兄们吗? 没道理呀。既然都是云台九峰的修士,大大方方上来与自己搭话就好,缀在身后不现身是什么道理?不怕被他发现之后,向沈长戚告状吗? 他又一次回头去看时,系统也察觉到不对,于是帮着宿主监视起来。 一人一系统走走停停,耗费了比预料中多上一半的时间,才来到了贺若虚所说的花田面前。 漫无边界、洁白细碎的花海在沈青衣眼前扑呈。它们至多不到他的膝盖,一丛丛、一簇簇地紧挨着,似绽放在林间的繁星夜空,星星点点着随着微风吹拂波澜起伏,荡漾出生机盎然的清新海浪来。 “哇!”沈青衣惊喜地赞叹了声,往前走了几步,瞧见那沿着路边的花海附近像是被狗啃过一样参差不齐——想想昨夜堆在屋中的那些花束,说是被狗啃过,也确实没什么错。 “我回去和贺若虚说,叫他以后别这么干了,”沈青衣有点儿心疼眼前的景致,“以后他看见漂亮的花花草草,可以直接带我去看呀!” 系统没接话,却心中高兴。 毕竟刚刚来仙侠世界时,宿主几乎不会出门。他着实太怕、怕极了整个世界,仿佛世上一切的人与物都与他为敌,可能伤害、背叛于他。 如今,宿主终于大着胆子小小地迈出一步。 这才对嘛!不管是限制同人文也好,还是起点原著也罢,系统是宿主的系统,它根本不关心原世界与角色的想法,只偏心地觉着宿主来了,那整个世界都要为了宿主而存在,成为宿主一个人的游乐场。 沈青衣拎着衣摆,试探性地从路边田埂处想走下花田,又生怕踩坏了这些脆弱的顽强生灵。 他沿着路边走着,直到找到一处僻静、又临近角落,可以落脚休息的石边。坐上去后,他将脚搭下去,用脚尖轻轻碰着那些小花,嘴角弯弯翘起,只是静静一人坐着,便已是很开心。 此处只有他与系统,以及面前这片花海,还有 还有,背后一直阴魂不散,凝着他的那道视线。 沈青衣再一次回过头去,依旧什么人也瞧不见。 “真的有人,”他生怕系统不相信自己,“我之前被贺若虚盯着时,也有这种感觉我那个时候还以为是自己胆子小,在自己吓自己!结果真是有人跟着我,气死了!” 想到这里,沈青衣又开始怀疑是贺若虚偷偷跟了上来。 “我装一下不舒服,”他同系统说,“他那么笨,肯定一下就被我骗出来了!” 沈青衣说做就做,立刻捂着肚子微微皱眉,装出一副很不舒服的模样。 “宿主,你的动作和表情太浮夸啦!”系统赶忙指导,“而且哪有一下就疼得那么厉害?起码有些先兆才对吧。” “你不懂,贺若虚才看不出来呢。而且他看出来了又怎样?肯定还是会出来找我的!” 他装病这一招虽然拙劣,却着实管用。 一直跟着沈青衣,却身法敏捷,不被他所察觉的修士闪出身形——虽说被沈青衣胡闹又顽劣的法子给骗了出来,却并不是妖魔。 原本兴冲冲装着病,只以为是与贺若虚闹着玩的沈青衣,一下便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装病,嘴角弯弯、眉眼带笑,今日气色极好,娇白的脸颊上带着生动活泼的血气,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艳丽模样。 此时此刻见了陌生人,血色便立刻从他面上褪了下去。 是沈青衣见过一面,却依旧很不熟悉的家伙。 且对方与总哄着他的谢翊、沈长戚不同;与傻狗一样被他训得团团直转的贺若虚不同;甚至与云台九峰那些当他还不懂事的师长师兄们都不同。 来人的年岁不比沈青衣长些,同样身着青衣,却更为利落、颜色也更墨些。 对方的气质、眉眼都极锐利,哪怕同为少年人,身形也比沈青衣要来的高挑挺拔许多。 他垂在身边的胳膊以布带束着,显出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腰间挂着柄长剑,正是沈青衣昨日在谢翊哪儿见到的、出身昆仑剑宗的剑修之一。 是燕摧的嫡传弟子! 沈青衣光是一想对方的身份来历,便觉心慌。他觉着少年剑修凶得很,也可怕得很,正常人怎么会默默跟着自己那么久,哪怕现身了也一言不发? 是不是想将自己抓起来,带回剑宗当做燕摧的炉鼎? 他才不要!书中燕摧,无论如何都是最不讨喜、最让他害怕的那种人。 他从石上滑了下来,因着过度惊慌崴了下脚,疼得“哎呦”了一声。 在剑修眼中,对方上一刻还是巧笑倩兮的明媚模样,如今却湿润了眼,露出极可怜胆怯的动人神情。 他手腕不自觉地轻颤了下。剑修可不会有怜弱之心,只会觉着面前这般场景更令他们胸中兴奋翻涌,情难自禁。 是突然生病了,不舒服吗? 修士极少生病,可剑修也从过见过如此美貌、羞怯的修士,总不自觉将对方与宗门里那些粗枝大叶的剑修区分开来。 他快步向前,对方慌慌张张地后退几步,脚下一空,居然径直栽倒在了比路边更低些的花田之中。 纷乱的花瓣被一下砸地漫天纷飞,又轻飘飘、慢悠悠地落了下来。掉进花丛中的少年修士,楚楚可怜地仰脸看向站在路边,居高临下地垂望着自己的剑修。 这样美丽的花田,昆仑剑宗自然是不曾有的。可剑修却觉着落英满身青衣薄衫的少年修士,比簇簇小花还要清纯几分。 为什么会怕自己? 剑修困惑着心想:他也没有要杀对方呀? 他今日跟上,是突发奇想,同其他两位师兄说过之后,便缀上了无知无觉路过三人、面上轻快带笑的少年修士。 师兄说他会吓坏了对方,剑修不解。 只是在路上,对方果然便吓着了。他于是沉默着不现身,只是静静跟了一路,不明白对方为何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要飞跑起来。 他看着对方支在身后的手腕。纤细精巧,不似剑修那样有力修长,足以杀人。 对方的眼似深潭,将剑修浸没。他总觉着心中微酸,尤其是瞧见沈青衣往后退缩,想要远离自己之时。 他跟上去,只是想问对方。 “你愿意吗?”甚至未曾及冠,年岁也少的剑修开口询问,“当我们的道侣?” “你、你们?”被莫名其妙跟踪了一路的剑修吓傻了的沈青衣,呆呆询问。 “是,我们师兄弟三人,”剑修回答,“当我们三人的道侣。你愿意吗?”—— 作者有话说:燕摧比他徒弟还要木头十倍[笑哭]完全就是猫儿家里被挠了无数遍的猫抓板[吃瓜] 其实猫儿就是想要对他好的家长(所以我才把攻设置成全员年上的),其实猫对沈长戚够好了,他自己不知足,完全不能怪猫[白眼]《 》 35-40 第36 章·已修 新婚之夜要是害怕…… 沈青衣听得完全呆住了。 即使是最不知廉耻的贺若虚, 也不曾与他说过如此荒唐的话。他那微微愣住、墨黑长睫湿漉漉塌着的模样,既怯而美。似一只慌慌张张的幼兽,被摔得晕头转向, 令剑修忍不住轻轻摩挲起指腹薄薄的茧子——总觉指尖生痒,逼迫着他去触碰对方。 但他亦知, 这样随意对待未来的道侣,是不对的。 “即使你不喜欢我,也可以喜欢我的大师兄与二师兄。他们年岁比我长,也比我会说话些。我是不是吓着你了?你不喜欢被人跟着?” 沈青衣丢过来一团东西,直直砸在剑修面上。 干松的泥土从他脸上掉落, 几乎没有沾上多少。对修士来说, 这自然称得上是侮辱,但剑修却毫不在意。 他倒不是看轻少年修士的修为低微, 只是觉着,对方苍白着脸、微微颤抖的模样可爱极了。就算是羞辱那又怎样?他心甘情愿被对方羞辱。 “我们这几天就要走, 此番前来,是与谢翊知会一些事。过后师父到来, 他不会为难于你。” 昆仑剑宗是苦寒之地,常年被皑皑冰雪覆盖。 虽说以天下第一宗的实力, 将宗门开拓成一处桃花源, 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可历代剑首、长老并不在乎这些,哪怕险峻奇寒到连野兽都少有出没, 只余下那些木讷的剑修与松针高树一同沉默地留在山上, 他们也不曾改变。 剑修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小小的一只岩羊幼崽。 它们灰扑扑的,也毛绒绒的,瞧着比成年岩羊更绒了许多。一双圆圆的眼翘着一束长睫, 与人修含冰带雪的眸子不同,眼神总是湿润润的。 剑修不知为何,将那几小只走失的岩羊,抱回到了岩羊群中。 他再也没有见过它们。因着剑首重伤难支,护山大阵便使昆仑剑宗的周遭环境更为险恶,哪怕是那样生于高山的生灵们,也不愿待在剑修们的身边了。 “我们剑宗嫡传一直如此,”剑修道,“无论这一脉有几位弟子,只要有道侣,便都是大家一起娶。” 他努力解释:“两位师兄会给你买许多你喜欢的东西,师父和长老也不会为难你。你要是喜欢去凡人城镇玩,我们都可以陪你去。新婚之夜要是害怕,我们可以一个一个来。” 这家伙在说什么呀! 沈青衣真是讨厌透了剑修,都是些什么古里古怪,臭不要脸的家伙! 他随手抓起一把土,又丢了一下对方。 剑修本想走下路边将他拉起,被沈青衣连着扔了几下后,便站定在田埂之上。 “你完了!”沈青衣带着哭腔说,“我要和师父说!说你调戏我!等你师父来,我也会和他告状的!” 剑修心想:哭起来的样子,也好可爱。 既然对方表露出如此的抗拒态度,他便也不再追上。 只是沈青衣又是跌了一跤,又是与他闹了一会儿。剑修见对方一瘸一拐地离去,正该上前帮忙时,却因不知如何是好,留在了原处。 他低头望去,发觉对方落了只碧玉青钗掉在地上。 他拾捡起来,却也不还,只是自己默默收好。 如此这般表现,也不怪外人会评论昆仑剑宗,说这群剑修一个个都是木头成精。 之后,剑修找到了自己的师兄们。见对方没有将少年修士带回,衣上、面上还都沾着泥土,其余两人并不稀奇。 “你还是别找他了,人家又不喜欢我们。”大师兄皱眉说。 “我看他很乖,师弟你肯定是说了些什么惹恼了对方,他才朝你发火。”二师兄笑眯眯道。 师兄弟三人虽说性子有所不同,却都默认接受了剑宗师兄弟共妻的习惯。 而沈青衣根本不能接受。 他只觉着自己平白被一个大不了多少的修士给调戏了。对方居然还说什么、说什么 好下流!他根本不好意思复述这句话! 他满腹委屈,本想直接回家,可家中只有个不太会说话的妖魔,无法和声细语地安慰他。 他从花田里跑出后,撞见了同门师兄们。 大家被他红着眼的模样吓了一跳,又知他性子傲、胆子小、气性也大,便相互交换着眼神猜测,想要知道宗门里还会有谁,舍得这样气他们娇而貌美的小师弟。 “我的师父在哪儿,你们知道吗?” 沈青衣含着鼻音,闷闷询问。 师兄们给他指了路,又好心问他是谁欺负了他,要不要他们来代为出头。 沈青衣摇了摇头,本被沈长戚精心养着的、这些时日好不容易才长出的大方神气,被剑修几句混账话给打了回去。 他又有些怕生了。 明明、明明其他师兄待他挺好。但沈青衣光是想到那位陌生剑修与他说的话、凝视着他的眼神,不由就心生怯意。对方并不似人,更像荒野寒山而来的一头野兽,只是靠近便吓坏了他。 “我要去找师父,我要找他帮我出气!” 在外面吃了委屈的沈青衣,立马做不成了大人,那几分娇娇孩气,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可等走到师兄们为他所指之处时,他又有些心中犹豫。 他自信师长会被自己指挥得团团转,会帮自己出气。 但他、但他 但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在外受过委屈后,回过头来找家长帮忙了。 他在很小的时候,在小到分不明坏人好人,小到还以为家长都会无条件爱护自家孩子的时候,被其他孩子欺负了,就哭着去扯那对男女的裤子。 只这一次,沈青衣便就学乖。从此之后,再也不会因着那些小小的委屈向他们求助,直到今日今时 “我才不怕沈长戚呢”他喃喃自语。 沈青衣对这世间的所有怨恨与惧怕,不外乎是,他依旧对那俩人心存畏惧。 他因着过往愣了一刻,师长便匆匆从内走出,一下抱住委屈、狼狈的徒弟,将少年修士哭花了的脸蛋按于怀中,仔细地轻轻抹去泪痕。 “怎么了?”沈长戚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问,“怎么自己来找师父,还摔成这样?脸都成小花猫了。” 沈青衣又掉了眼泪,这次却非是因着心中委屈。 他自觉丢脸,不愿意为了些许寻常的、其实人人都得到过的温暖好意落泪。他才不稀罕这些!他要当世界上最冷酷无情的那个人! 可他还是哭得厉害,将沈长戚胸前都哭湿了一块。 沈长戚叹了口气,以眼神遣散那些凑过来看热闹的人。 “我有事先走,”他说,“担待了,诸位。” 其他人无话可说。 现在云台九峰人人都知道,沈青衣是沈峰主的掌中宝、椟中珠,含在嘴里都生怕化了。今日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不知趣,居然去欺负他。 不说沈峰主护短的性子,只说沈青衣本人。 少年修士着实不谙世事得很,又极楚楚可怜、惹人怜爱,谁又狠得下心去为难他呢? 沈青衣被师长带回家中时,才将将把眼泪哭尽了。 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吸着鼻子不想说话。 他开始觉着沈长戚为自己出气不算什么,觉着剑修说得那些混账话,也就那么回事。 他开始找借口,说自己哭那么惨,其实是因为摔跤崴了脚、还以为自己要被燕摧抓回去当炉鼎。 当然啦,只有系统为他捧场,认认真真道:“对的对的!宿主你才没有那么娇气,会为这些事情掉眼泪!” “我哪里娇气!” 沈青衣立刻生起气来,不再搭理人。而系统心中困惑,心想自己不是在夸奖宿主吗? 沈青衣趴在榻边,露出半截白藕似的小臂。他侧脸看着沈长戚替他拧了一块热毛巾,薄薄眼睑此刻微微泛红,似抹了一层娇艳的胭脂,落于面上。 他故意不提剑修共妻的那些话题,只是说:“我今天遇到那些昆仑剑宗的修士们。他们说这次燕摧也会来,会不会把我抓走呀?” 原是找借口,可说着说着,沈青衣倒真情实意担忧起来。 他本就不喜书中的燕摧,今日与剑修交谈,便更对这些人的印象差了许多。 “庄承平肯定已经将我的体质说给他了,”沈青衣歪坐起来,双手支着榻边,闷闷不乐地以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旁边的柜脚,“都怪你,那时候干嘛带我去见庄承平?” 他十分记仇道:“其实那个时候,你根本不在乎我会不会被燕摧带走吧?” 沈长戚走过来,被徒弟扔过来的热毛巾砸了正着。一股湿热暖香从毛巾中沁出,他忍了忍,才将毛巾从脸上挪开,放在一旁。 “是师父的错。” 他笑着道歉,蹲在徒弟面前,“师父来想办法,好不好?” 沈长戚伸手将徒弟的鞋袜脱去,瞧见对方右脚脚腕红肿不堪,显然是崴得厉害。 被他握住时,徒弟轻轻一抖,像是惧怕正骨时的疼痛。沈长戚便先以冰寒的灵力将伤处冻上,又力道轻柔地抹上了药。 对方少有出门,刚刚又是像猫儿一般赖在师父怀中,即使足底亦细嫩皎白,似雪玉雕琢精致优美。 徒弟将脚轻轻搁在沈长戚手中,因着年长修士手掌修长宽大,便衬托得沈青衣愈发小而娇俏了几分。 “好啦,我不疼了。” 沈青衣见对方盯着自己的脚不说话,心中古怪,主动缩了回去:“你说能应付燕摧是什么意思?他肯定也能看出我的体质吧?” 这件事,沈长戚早有准备。 纯阴炉鼎体质虽然扎眼,却依旧有掩饰的办法。只要在背上以朱砂画作符咒,便能完全遮掩下去。 “到时候庄承平一死,”沈长戚淡淡道,“他死无对证,我们咬死不认。燕摧还能将你扒了衣服确认吗?” 说得是什么话呀! 沈青衣又不高兴地踹了师父一脚。 “说不定他就会呢,”他担忧道,“这人、这人好像挺在意自己修为的吧?” 沈长戚不欲与徒弟过多谈论对方,可天下第一修士之名,却是沈青衣亦忍不住心生好奇。 他乌润的眼直盯着师长,只是这次为了旁人,令沈长戚嘴角的笑意淡了淡。 “你只要莫哭就好,”他笑着说,“以燕摧的性子,别在他面前哭得惨惨兮兮,他是不会将你捡回去养的。” 神神秘秘,奇奇怪怪。 沈青衣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并不理解为何只要不哭,便能躲过燕摧这么一个杀神。 他正欲再问,师长却说:“今日,我将你背上的符咒画了如何?燕摧要来,便是这几日。庄承平明日死了,宗门乱得很,恐怕为师抽不出身来做这件事。” 沈青衣一愣。 庄承平会死,他早满心期待。可沈长戚如此平静淡然地将此事一说,他又不由心中惴惴起来。 “怕师父了?” 对方蹲跪着,便比坐在塌上的沈青衣矮些。这人一贯是会在徒弟面前故作可怜、卖惨示弱的,此时唇边蜷着一抹笑,垂下眼来语气忧愁道:“是觉着为师冷血残忍、年岁又大,配不上你了?” “本来你就配不上嘛!”沈青衣才不吃这一套。 他记得自己今日哭啼啼——真的好丢脸!他再也不这么干了! 他今日去找沈长戚时,不仅其他峰主在,宗主、副宗主也都在场,俱是关切无奈的担忧神色。 这两人对自己态度关切,相互之间也看不出什么矛盾。 沈青衣常常觉着沈长戚是个两面三刀的大坏蛋,其他两人也差不了多少。 沈长戚对他好,其余两人待沈青衣极坏,他若是嫌弃沈长戚三分,就要嫌弃那两人六分、十分,这样才算作公平公正。 “你杀庄承平,我才无所谓!”沈青衣说,“说不定他还想杀你呢!他拉拢过你好几次了吧?怎么没有恼羞成怒,琢磨着把你干掉?” 他见沈长戚笑了笑,并不搭话,又狐疑着问:“你怎么不说话?我说准了?他真有过想杀你的念头?什么时候的事?” 心软的猫儿,又一次这么着被老男人给哄骗住了。 沈青衣见沈长戚将朱砂颜料研磨进墨中,便乖乖脱去衣服,露出白皙柔美的后背。 他不曾锻体,身上自然也少见明显结实的肌肉,精致的蝴蝶骨线条流畅、宛若蝶翼,白日光线翩跹地落在凝脂玉白的肌肤上,微微显出些半透明的脆弱光泽感。 回过身来,瞧见如此美景的沈长戚略一挑眉。他似笑非笑着没有开口,倒是沈青衣瞧见师父的神色,自己害羞腼腆起来。将衣服铺在身下,盖住了其他地方。 沾了朱砂的毛笔落在他的背上,最昂贵细腻的宣纸也比之不及。 吸足了朱砂的墨水顺着脊椎流畅优美的沟壑流下,积落在浅浅的腰窝之中。沈长戚以指抹开,一抹鲜红将雪白污浊。 沈青衣颤了一下,想来是被墨汁冰凉的触感惊了惊。 他咬着唇,无声忍耐,全然信赖着身后的男人。复杂精巧的图案渐渐成型,自腰窝顺着流畅漂亮的脊椎骨,如蛇般盘旋而上,将将停留在后颈之下。 原本用灵力探查,便能察觉的纯阴炉鼎之气被渐渐压抑了下去。沈长戚画完符咒之后,抬眼去瞥,瞧见徒弟似睡非睡地打着盹儿——明明每日都睡得足足才醒,稍稍累了便又懒洋洋起来。 他不曾叫醒徒弟,只是在对方的后腰处,不曾靠及符咒的地方画上一只四足朝天,肚皮滚圆的猫儿。 期间沈青衣醒了一次,喊喊糊糊地询问:“好了没?” “还有几笔。”沈长戚边答,边在猫儿嘴边又画上几条小小鱼干。这才收了笔,掐了个法决将朱砂符咒固定,免得被衣衫蹭掉,或是在洗澡时被热水泡花洗去。 沈青衣趴在榻上,沉沉睡去。沈长戚替他将被褥盖好,又轻轻摸了下徒弟的发顶。对方总有许多小而细碎的胎发,越是发顶便越多,总是毛绒绒地翘起,替他增添了许多天真稚气。 庄承平要死。 沈长戚心想:但其他人,他亦不打算放过。 “我们说好了,对不对?”他轻声询问熟睡着的少年修士,“无论师父是怎样的坏人,做了如何多的坏事。你都不会怪我。” * 沈青衣是被舔醒的。 他的手指被湿热厚实的触感包裹着,像极了上辈子同学家过于热情,非要将他舔个干净的金毛大狗 可是。 修仙世界哪里来的大金毛? 他一下睁开了眼,果不其然,瞧见妖魔又犯了狗病,见他醒了,便摇着不存在的尾巴凑过来要亲他。 贺若虚被砸了下鼻子之后,终于老实了下来。 “为什么?”妖魔自觉无辜,“他可以,我就不可以?” 沈青衣一听就知,老不羞又趁着自己睡着时占了便宜。只是手上黏糊糊的触感让他无暇找人算账,意识到自己身上衣服已被穿好,便起身找了些凉水洗手。 他不常出门,也是因为他哪怕短短午睡都会炸起毛来。上辈子短毛时并不明显,这辈子留了长发,每次梳洗都能在镜中瞧见极不文静的乱兮兮模样。 沈青衣心中郁闷,倒是妖魔很有眼力见。不仅瞧出他不高兴的原因,还主动请缨道:“我用原型帮你舔顺如何?” 想起自己变作虎皮猫儿时,那夜被妖魔舔得浑身湿漉漉的模样。 沈青衣“砰”得一声将手中物件儿砸了过去。 妖魔也不放弃,高大英俊的模样里居然硬是带出了几分讨好之色:“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他有些生硬、焦急道:“不要怕。若是燕摧来,我来杀他。” 沈青衣本拽着自己打结的那缕乌发,怎也梳不顺,气呼呼地与自己的头发生气。听妖魔这样说,他睁圆了眼问:“你不是我记得你差不多是人类化神的修为吧?燕摧已经渡劫了!离大乘只有一步之遥,你怎么打得过他?” “我不要你不开心,”贺若虚并未否认,即使高傲似域外妖魔,也不得不承认燕摧是这世上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我也不要你害怕。” 沈青衣听他这样说,不知为何,愈发心烦起来。 他边胡乱梳着,边说:“我是不打算同你一起回域外了,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贺若虚半跪在沈青衣面前,小心地搭着少年修士的大腿,生怕稍稍用力便惹恼、压疼了对方,“不要担心。我来对付燕摧。” “他哪能对付燕摧?”系统显然并不看好,“书中也不是没写过他们俩人交手。贺若虚压根就不是燕摧的对手。” 听罢,沈青衣将梳子猛得拍在镜前,吓了系统与贺若虚一跳。五官深邃英挺的妖魔,偏生在清艳漂亮的少年修士面前极为乖觉。他以为又说错了话,招惹了对方不快,于是连忙道:“我没他厉害,但” “给我听着!” 沈青衣一把抓住男人宽阔的肩,用力晃了晃——对方不识趣地一动不动,根本就不懂他有多么着急担忧。 “你没他厉害,就不要去招惹他!你不许去找燕摧麻烦,听见没有?他会杀了你的!我不许你死!” 想到燕摧是怎样纯粹的一位剑修,沈青衣恨不得将面前傻狗的脑壳打开来,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水:“打不过他就不要去打。你现在是我的,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许死” 妖魔怔怔地看着他,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他的唇边。 他抹进嘴中,微咸的滋味在他的舌尖泛开。 “我比人类还重要?”他问,“你不要我死。” 沈青衣不懂对方是怎样理解出这般毫无关联的两句话,但他确实不要面前这条为他好、又吓坏过他的大狗,就这么为他赴死,便胡乱点了点头。 对方一把将他抱起,原地转了几圈。 “我比人类还重要?”贺若虚追问,“真的?真的如此?” 沈青衣被这家伙闹得晕头转向,伸手企图将妖魔推开,却又被平白舔了好几口。 “那我也不杀沈长戚了,”妖魔说,“你与他在一起、你留在他身边,我也不杀。宝宝,我好开心。” 贺若虚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他那颗被域外风沙锤锻、坚固似铁的那颗心脏在胸腔中融化,似冰凌般流向暖融融的初春。 他有心想将胸膛切开,捧出那颗半融化的心脏让对方看看,自己有多么开心。可贺若虚担心他的血会污浊少年修士的衣裙,他再也不愿对方有一时一刻的伤心难过。 “我今天要去杀人,”他笑着说,“宝宝,你好讨厌他。和我一起去吧,我将他的心脏剖出来送你。”—— 作者有话说:剑修叽里咕噜说了半天,实则猫儿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求你了] 第37 章·已修 “快一点回来,我…… 自己真是疯了, 才会和贺若虚一同出来。 沈青衣甚至来不及与沈长戚知会一声,便被兴奋的妖魔带了出去。 他当然不觉着杀人有什么意思。只是看向妖魔,沈青衣心想:被对方带去妖魔市集之前, 自己只以为妖魔都是沉默孤僻、冷血漠然的家伙。去了之后,他才发觉妖魔多半性情疯傻, 虽远离家乡,域外万年不曾停歇的苍茫风沙、孤圆的长河落日早已镌刻进他们的骨血之中。 “在人类中生活,很无聊吗?” 他被贺若虚抱着,少年修士将手搭在妖魔宽阔的肩头,低头询问。 妖魔微微一愣, 像条狗似的歪头观察着他的表情。 对方着实怕极了沈青衣生气, 见他只是困惑,这才松了口气——颇像人类里那些粑耳朵、怕老婆的丈夫。 “和你在一起, 很有意思。”妖魔幽绿的眼眸定定凝视着少年,眸光闪烁, “你不在的话” 沈青衣捏住他的脸,没好气地用力拉扯了一下。 对方一动不动。若是换做沈长戚, 一定会主动开口与他讨饶——妖魔总归与人类有几分区别。 第一次听贺若虚提及域外的那种生活,沈青衣心生畏惧, 觉着只有疯子才能在毫无生机的荒野中生存、杀戮。 可妖魔生来如此。人类的田园农耕、安居乐业, 对他们来说可能反而是天底下最没意思的东西。 “把我放下来,”他命令对方, “好吧, 好吧。算我心软,这次就陪你去一趟。” 沈青衣边说着,边与系统抱怨,为自己找了足足的借口:“真是的。与你在一起相处久了, 连我都变得心软起来。” 贺若虚隐去身影,带着沈青衣去了一处宗门内几乎无人去往,只在后山的废弃偏僻小庙。 这处小庙荒芜得很,原是云台九峰不曾扩张至此处时,山中猎户凑钱修筑的小小山神庙。 沈青衣并不认得庙中那半人多高,颜料剥落斑驳,落出灰白底层的泥塑,想来只是凡人生造出的神明。 不过九宗毕竟是修行门派,对神佛总还有一丝敬意。他们不信,却也不曾将此处推平,只是将其丢掷在此处,任凭时光侵蚀。 当年凑钱修筑小庙的猎户们,早已化作一捧尘土。而庙宇塑像仍在,沈青衣仰头望着,心想:如果自己可以认真修行,或许能活得比这样泥塑还要久。 这对他来说,着实是难以想象的幻梦。 他轻轻叹了口气,与系统说:“其他师兄说我入门还短,总是有些少年凡人的心态。” 他眨了下眼,乌澄澄的眸子望向泥塑,对面则以颜料剥落,空荡无神的眼眶回望向他。 他不知活了几百、上千年的修士,究竟是怎样看待这世间一切。 就如他不懂谢翊、不懂沈长戚那般。唯有站在身边,将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妖魔,他有那么一丝懂。但妖魔又太傻了,根本不懂得他的心意。 沈青衣望向妖魔,忽而生了气,俏丽的脸蛋沉了下去,闹得妖魔立刻慌了神。 “宝宝,怎么了?”妖魔蹲下身来,讨好着问,“是觉着这里太脏了吗?” 贺若虚根本不在意污脏。不过,这些日子里来,他与爱干净的少年修士相处久了,便不得不在意起来。 他从人类那里新学来的在意,依旧笨拙粗糙。贺若虚想将少年好好藏起来,环顾四周,便只有庙顶屋上的大横梁可以藏人。 他抱着对方轻轻跃起,还记得将自己的外套脱下,垫在其上。贺若虚的长相是异域人的模样,穿着也并不齐整,颇有些凡人胡商浑身拼拼凑凑、花里胡哨的风格,少上一件外套,倒也看不出什么。 只是怀中少年畏高,坐着时下意识往他身边一歪,伸手便按在了落满灰尘的大梁之上。 沈青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举起右手让贺若虚看看自己脏兮兮的掌心,让妖魔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即使屁股底下垫了皮料外套,也遮不住破落庙顶被两人动作惊起的飞扬灰尘,呛得沈青衣连连咳嗽,眼角湿润。 贺若虚来过这儿,也坐过这处大梁。可当时的妖魔怎么不记得,大梁有这么脏,能落那样多的灰尘下来? “好啦,”沈青衣轻推了一下手忙脚乱的妖魔,紧抓着对方胸前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调整成个还算安全的坐姿 他紧绷着小脸,专心地做着这件事。贺若虚在旁看着他那副认真专注的表情,被灰尘弄得乌七八糟的脸蛋宛若一块在豆粉里打过滚的糯叽叽年糕。妖魔心头微动,凑过去亲了一下。 “哎呀!”沈青衣被吓了一跳,用手背擦了下脸后,又看了眼妖魔,“别亲我!我现在一身灰,可脏了!” 他询问贺若虚:“你不是要杀人?带我到这作甚?” “是庄承平,”贺若虚说,“宝宝,你就乖乖坐在这里。” 沈青衣紧抓着妖魔的衣襟,又被对方牢牢揽着,才敢伸头去看自己坐在多高的地方。几丈的高度,不算吓人,但若是摔下去,恐怕还是够呛——也只有妖魔能想出,将他放在大梁上的法子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 沈青衣一贯嘴硬,不愿说自己畏高。只是找着其他理由不赞同,说:“庄承平好歹也是比我强得多的修士,与你见面更是警觉。我坐在上面喘气、动作,他哪里察觉不到?” 妖魔摇了摇头,在他额上虚虚画了一个古怪式样。 那一瞬间,沈青衣感觉自己与周遭隔了层看不见的障壁,视野所及些许扭曲与暗淡,声音也跟着变得闷闷沉沉。 “这是出去打猎时保护幼崽的法子,”贺若虚说,“坐在这里,人类找不到你。” 说完,他亲了一下沈青衣的额头,跳下去的姿态似一只矫捷优雅的猎豹。 “宿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系统冒了头,“其实我觉着,以现在表现来看。贺若虚来当你老公,谢翊当你爹,沈长戚去当你的公公,才是最合适的安排。” “你在说什么胡话,”沈青衣听得翻白眼,“亏好男主们听不到你说话,不然非将你教训一顿不可。” 系统“嘿嘿”笑了两声。 沈青衣被贺若虚小心地放置在大梁与立柱的交接处,虽说立柱脏了些,令他靠付着倒也更安心些。 沈青衣探着头往下看,只露出半张怯生生的娇白脸颊。他耐心等了会儿后,庙外疾风忽至,卷着一个人影落入院中。 “我们不是说好了!”那人影恼火道,嗓门粗犷响亮,又连忙压低,“你替我做事,我想法子克扣些梵玉花给你。这几日我只是一时拿不出来,你便强抢?这下好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们云台九峰。” 来人一脸络腮胡须,瞧着似梁山好汉急先锋——还真是庄承平。 沈青衣虽早已猜到,却忍不住将手按在胸前,生怕他过快的心跳会惊动对方。 他眼看着庄承平与贺若虚争执,不知妖魔何时会动手。就这么把庄承平杀掉吗?为何要拖到现在才动手? 他正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紧张着扒着立柱,指尖纤细泛白,被搭理得娇娇贵贵的平整甲缝中也渗入了些黑灰进去。 贺若虚说了些什么,沈青衣凝神细听。 “他在拖延时间,”他与傻狗相处久了,知道对方平日里的说话风格,绝不会同庄承平这般解释,“他在等谁来?” 系统无法回答的答案,下一刻便就被现实揭展开来。 庄承平忽而一阵慌乱,贺若虚倒很镇定,在副宗主朝外张望时还抬眼望着沈青衣,冲他笑了一笑。 沈青衣心下一松,冲妖魔做了个鬼脸。 他很快意识到,贺若虚所等之人、也是屋外来人,居然是云台九峰宗主平易春。 他心中念头急转,说:“平易春不可能莫名其妙便来,有人与他告密!” 他立刻想到那人是谁,骂了句:“沈长戚可真阴,将庄承平玩得团团转。” 沈青衣先是开心,心想庄承平勾结妖魔败露,肯定要吃大大的惩罚,还可以替师徒俩顶雷。大家也不会猜到,宗门里还有另外的人与妖魔有合作吧? 可是庄承平今日不死,天知道嘴里能吐露出什么样的秘密。宗主会干脆利落地处死他,给大家一个交代吗? 沈青衣紧张得很,微微屏住呼吸。在黑暗中,他的瞳孔无意识地紧缩起来,呈现出两头微尖的椭圆状,又立马放大扩散开来,企图抓取更多的细微光线。 最好宗主为了平息昆仑剑宗的怒火,快快将庄承平杀了!然后、然后 宗主该是怎么死才好?猫儿很关心他。 至于与他所预想不同,快步赶来的平易春并未呵斥庄承平,反而大叫一声:“副宗主!快助我一起除魔卫道!呃!” 对方像是有什么伤,或是出了什么差错,话说完便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地勉强忍下。 沈青衣心知不妙,眼见着两位人类修士一同看向静静观察着局势的妖魔。可贺若虚的动作,却比他的不妙预感更要快上一分,那柄森白长刀从他腰后跳出,如一道霹雳闪电般飞向平易春。 佛刀浴血。 沈青衣睁圆了眼,拼命捂着嘴免得自己尖叫出声。 怎么死的会是平易春?贺若虚要杀的居然是平易春? 不仅是他,除却贺若虚之外的所有人都不曾想到,尤其是平易春自己。 他今日前来,是一向不插手宗门事务的沈峰主这些天来都同他抱怨,说庄承平想拿自己徒儿当做人情。 他于是连连安慰,说昆仑剑宗可没有索要他人徒弟的习惯。只是心中暗想,这位沈峰主果然爱徒心切,以往无论他怎样拉拢,对方都不曾在宗门实力的胶着中有所偏颇。而庄承平一动他徒弟,他便插手了。 沈长戚与庄承平关系不睦,他乐见其成。只是对方今日暗示他庄承平与妖魔有所勾结,打得宗主措手不及。 他自是希望庄承平犯下大错,但绝不能是如今的狼狈处境。副宗主勾结妖魔的事损失被传出去,不用昆仑剑宗出手干涉,他们云台九峰便也无法像同道交代。 他急急来看,却又不敢带着沈长戚。对方可不在乎什么宗门立场,来同自己通报这件事,不就是想要庄承平死吗? 平易春心念急转,觉着这是绝好的、拿捏庄承平的机会。 只要对方不傻,就应当与自己联手将那妖魔杀了。然后指个倒霉蛋栽赃,交出妖魔尸体与内奸尸体之后,昆仑剑宗再无借口插手。 庄承平犯下如此大错,只能被自己拿捏。至于那个倒霉蛋平易春已然想好。 只有死人才能保密,面前这位沈峰主绝不能活!何况他死了,自己才好将他的徒弟交于谢家,卖个人情。 于是在沈长戚离去之前,平易春匆匆赶来之际,两人笑着对饮了一杯热茶。 产出梵玉花的云台九峰,自然少不了药修,更少不了无色无味的毒药。虽说毒不死沈长戚,却足够让对方无知无觉地内力受损,自己同庄承平将妖魔杀了,回头处理中毒身损的沈长戚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算有人看出端倪,他把沈青衣送给谢翊当做人情,对方自然会帮他遮掩。 这些事,其实谢家那些长老也写信劝过平易春。劝他只要将妖魔杀了,再扣给沈长戚,接下来的事,他们谢家自会接手处理。 他只是犹豫,知晓谢家长老与谢翊并不完全算是一条心。只是今日沈长戚送上门来,机会转瞬即逝,由不得他不去把握! 只是 那无色无味的伤及灵力的毒药,为何、为何? 自己什么时候也喝了? 平易春脑中闪过沈长戚平日里温和有礼的翩翩君子作风,怒睁着眼,双目圆瞪地仰面倒下。 好一个死不瞑目。 杀一个被下毒的目标,着实没什么趣味。贺若虚唤回佛刀,看向呆若木鸡的庄承平,冷声道:“他发现了这件事,自然要死。” 他又说道:“你快跑吧。只有这一夜逃命的机会。” 贺若虚目送修士的身影自夜色中消失,回头将沈青衣接了下来。沈青衣还未从这冲击中回过神来。 “你本就是要杀平易春?” 他喃喃道,“沈长戚到底在——” 沈青衣其实没有想过、或者说是不敢想宗主会突然死去。 宗门现在谁能说得算?副宗主是杀死宗主的嫌疑人,余下的那九位峰主根本就不成气候。除非、除非 “我的师父,好像要当宗主了。”他与系统小声道。 只是贺若虚根本不关心云台九峰即将掀起的狂风骤雨。他走到平易春面前,以刀尖轻轻剖开对方的胸膛,以手掰开白生生的肋骨,将那颗心脏掏了出来。 他想递给少年修士,却又担心滴落的滑腻鲜血弄脏对方的衣衫,五指往内收缩,将心脏挤压得涌出一大股血来。 系统在沈青衣脑中哇哇大叫,立刻关上了自己的视觉接收器。 沈青衣本震惊得很,却被这番血腥场景与污浊之气惊得回过神来。他本以为自己会恶心、害怕得要命,但粘稠肮脏的血气,却并不似所想所猜的那样,令他反胃。 沈青衣自然是不喜的,却只是觉着脏。他望向那颗鲜红的,其上青色经络盘结的活泼泼心脏。 他望着那堆冒着热气的血肉,总觉着心底平静,甚至裂开了丝丝渴望与好奇。 对于他来说,眼前复杂局势比之这颗心脏更让他揪心些。而贺若虚说:“我们习惯将心脏留给幼崽,是最好的东西。” 妖魔伸手想摸他的脸,却又担心留下血痕,硬生生地收回了动作。 “这是正常的反应吗?”沈青衣询问系统,“我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觉着恶心” 他甚至有伸手接过的冲动,咬牙勉强忍耐着。妖魔期盼的殷切目光渐渐暗淡下去,低声道:“宝宝,我总是送不了你喜欢的东西。” 沈青衣垂下眼,望着平易春煞白的、死不瞑目的脸。 对方一来,便招呼庄承平除魔卫道,想来是打好了注意要替副宗主遮掩。而这宗门中,总得出个内奸,这个名额会落在谁的头上? 可能落在知会宗主此事,又不愿将徒弟交与谢家、三百年来不曾插手宗门事务的沈长戚头上吗? “我只是嫌脏。这个人真是脏死了。你扔掉吧,不要弄脏了你的手。” 妖魔听从了他的吩咐,将心脏随手一抛,在地上滚落成满是灰尘的黑心模样。 沈青衣不害怕、也不恶心。他不觉着平易春那突兀的死可怜、无辜,他简直愉快、高兴极了。 他愉快地笑着,就连浓厚的血气也成了浓墨色彩的点缀。眼中的愤怒余烬是最为艳丽的红妆,站在尸首之旁的漂亮少年如一只渐渐染上血色的幽魂艳鬼。他轻轻哼笑一声后,朝妖魔伸出了手。 贺若虚低着头,任由沈青衣以指尖抹去他面上沾上的些许血渍。 “谁说我不喜欢?我很喜欢。他就是该死,他死得好极了。” 沈青衣左右看了看,抓住妖魔的衣袖:“我们快走,庄承平为了潜逃不敢声张,也拖延不了多少时间。” 在回家的路上,沈青衣越走,心中恐惧越是消散了许多。 原来他并不是很怕死人,只是担心自己会死。若死得是讨厌的人,对方的死亡反而滋养起些愉快兴奋之情——原来他居然是这样坏的人! 他回去梳洗换衣,又让贺若虚赶紧跟着收拾一下。 “接下来怎么办?”他为对方担心:“宗主死了,你要不出去躲躲?等事态平息再回来反正锅都让庄承平背了。” 沈青衣在回来的路上仔细想了,心说要是庄承平一死,这件事便真是死无对证,只要贺若虚平安就好。 可妖魔摇了摇头,轻声道:“他们抓不住我。” 他顿了顿,道:“沈长戚给我进出护宗阵法的口诀,旁人无法察觉。” 沈青衣认真听了,知道沈长戚专门为贺若虚做了一套用以掩饰踪迹的阵法与术决,难怪对方如此肆无忌惮。 “他这么厉害?” 沈青衣嘀咕道,又突发奇想,随口一说,“贺若虚进出全靠沈长戚的术法,那之后两人要是闹翻” “宿主的猜测好可怕!”系统大声打断,“但不会的吧?贺若虚都说了,他不会再有什么杀掉沈长戚的念头。” 沈青衣今日心情极佳,说不清是因为讨厌的人真的死了,或者他本来就是这样,见着死人就开心的冷血无情大坏蛋! 贺若虚一直凝视着他漂亮的笑脸。今夜,他被少年轻飘飘地亲了好几下,明明只是轻柔冰凉,宛如露珠的一个吻,却烫得令他难以应付起来。 他之前从未这样哄到沈青衣高兴,第一次知晓,让心上人高兴才是这世上最为甜蜜的事。 “你想要花吗?”他轻声询问,“我摘了送你。” “这么晚了!”沈青衣吃了一惊,“何况你又刚刚把我们宗主杀了。乖乖在家,可别四处乱跑了、” 他抓起妖魔的手掌,握住对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我都不知道,妖魔居然也能用术法。” 沈青衣又说:“好吧。下次如果你再带我去妖魔集市玩,我还是会去的。只是警告你,要是再将我弄丢,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贺若虚微微笑着,居然是个极近似人类般的柔和笑容。 他从怀中摩挲着了会儿,掏出一样物件。沈青衣接过那块黑黝黝的兽皮,简直莫名其妙,便听贺若虚说:“这是集市上出售的传送皮卷,是我拿” 他认真思索片刻。 “是我抢来的,”他说,“它可以让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去往妖魔市集。你将这东西藏好,如果,下次我再把你搞丢了,你就用这个传回来。” 沈青衣:??? “你就不应该将我弄丢!”他既嗔也怒道,黑白分明的眼瞪着人时倒也灵动分明,“怎么、怎么还认真帮我想起解决之法了?” 沈青衣着实不曾有什么实际战斗过的经验,并没有当即便意识到,这是极好的用以保命的东西。 贺若虚知道此物的分量,却不在乎。 他再也无法变回那只在域外披风浴血的纯粹野兽、他被少年修士的那双湿润乌色的眼、被对方柔软温热、紧握着自己的手所驯养。 只要他的主人不曾抛弃、背叛他,他便永远是只家养着的恶犬。 沈青衣拽着贺若虚的手,絮絮叨叨到了深夜,困意这才慢慢涌上。 他趴躺在床上,妖魔弯腰将他的乌发撩起一缕,轻轻嗅了一嗅。 “好香,宝宝。”他说,“我替你摘些花,挑着没有虫子的放在屋里。这样明天起来,会更香的。” “你不要去”沈青衣连忙伸手去抓,却捞了个空。 “人类抓不到我,”妖魔说着。他的心脏在幸福中融化,脑中却有道警醒的之音告诫他——自己绝不应该像这般一直待在对方身边。 “我等你回来。”沈青衣见拦不住对方,小声咕哝,“快一点回来,我等你。” 对方这些天来当真如若无人之地般出入宗门,只要沈长戚的术法不失效,那么便 沈青衣心中记挂,阖眼半寐。直到有人推门而入,他迷迷糊糊揉着眼,语气困倦着问:“你回来啦?” 对方的身上带着股淡淡血气,绝不可能是素来体面的沈长戚。 这让沈青衣放下心来,他不再强撑,慢慢坠入了昏暗梦境。 来人勾唇微微笑着,俯身亲了下徒弟的额角—— 作者有话说:想和大家玩个保六争九的游戏[求你了],大家不要养肥我呀! 以及猫儿不管是哪个if线,都不怎么怕杀人。他主要还是胆子小,怕别人来杀他,是一只邪恶魔女小猫[摸头] 第38章 谢翊满腹忧思。 长老对他的拖延行事颇为不满, 连连来信催促他将沈青衣带回。旁人亦知,谢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些长老们虽说不算谢家嫡系血脉, 在惊变之刻也将筹码压在谢翊身上。 可他们终归利益两分,算不得一路人。 谢翊本就不打算使那些酷烈手段, 将沈青衣带回。只是情势迫人,当他得知云台九峰宗主平易春出事时,不算多惊讶——毕竟门派内部暗波涌动,总有人会出手。 只是宗主身死,副宗主出逃, 又事关妖魔。 余下几位峰主相聚商议, 多数人都不愿收拾这个烂摊子。于是有人提议,既然谢翊在此, 可以将他请来主持大局。 总比等昆仑剑宗得了消息,特地过来“帮扶同道”强得多。 谢翊不置可否。 平易春的生死, 他并不放在心上。心中忧思,是待他去了小庙后, 血腥浓稠中混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香。 谢翊不动声色,将那熟悉的暖香全然拢于袖中。听罢云台九峰的消息不曾提及沈青衣后, 他又低声吩咐下属去追捕庄承平及妖魔。 只是一个眼神, 陌白便懂。 庄承平要么死,要么落在谢家手中, 绝不能被他人所擒。 “谢家主, ”峰主们议论之后,其中一位拨开人群,客气地与他搭话,“看如今的情势您是怎样想的?” 谢翊得知沈青衣已经回了洞府后, 松了口气。他不动声色,与对方言说交谈了几句后,又问:“诸位峰主已来齐了?我看,怎么少了一人?” 对方一愣,以为他怀疑不在此处的沈长戚,连忙解释:“沈峰主修为最高,又善于追踪探查,便被请去追捕妖魔。” 大家都不愿与妖魔直面撞上,倒是沈长戚“古道热肠”。这位峰主说时,颇有些不好意思,他又望向谢翊,从对方面上瞧不出任何情绪端倪,心想:这位家主可真是心思深沉。 而“心思深沉”的谢翊,其实只担心某只猫儿闯祸,在这般忙乱局势中被一把揪出。 他让陌白去守对方,自己则跟上沈长戚一行,倒要看看那位师长打了怎样的算盘。 对方见他来后,态度倒是公事公办。 “妖魔好找,”沈长戚笑着说,“只是云台九峰势弱,恐怕制不住那只妖魔。若是让他逃了,尤其惊动周遭昆仑剑宗之人,可是不妙。” 谢翊皱眉,又问:“此事与” 沈长戚点了点头。 谢翊不得不管。 妖魔露了行踪,谢家修士将其围猎。对方抬起幽幽绿眸,望了眼沈长戚、又看了眼谢翊。 它像是不曾通晓人言般,一句话也不说。无论修士们怎样呵斥责问,妖魔便只是沉默着一味企图逃出。 谢翊见过不少妖魔,它们大多杀戮之心胜于一切,少有如对方这样视生重于死的。只是修士人多势众,又有谢翊坐镇,妖魔被他们逼迫着,愈发难以反抗。 直接杀了? 谢翊心想:化神期的妖魔,是擒不住的。 只是,他们围堵妖魔,最初是在一片遍布野花的山坡中发现了对方。 修士并不在意脚下被践踏的洁白野花,谢翊却想起他在沈青衣院中见过。对方坐于树下,托着下巴闷闷不乐地看着手中功课。 小小的别致花瓣落于少年的衣衫发间,一阵轻风吹起,落英翩跹纷飞,将其拢于怀中。 谢翊一向心冷。 可他对沈青衣心软,总是与对方退让。对方喜欢陌白,他让了;对方不愿回谢家,他也让了;对方与师父不清不楚,谢翊不仅当做看不见,还帮着遮掩几分。 他想起那夜沈青衣说想要欺负自己的副宗主死,又怪他什么也不愿说,赌气扬言还有旁人帮他。 沈青衣自觉是个小坏蛋,但在谢翊眼中却是个极乖巧的好孩子。 对方只会让信任依赖之人帮自己。 他想。 他望向其中几位下属,略略摇头。对方在围追中为妖魔让出一分生机,而谢翊便不再留手,一切只看这妖魔自己的命。 妖魔重伤出逃,不知去向。 沈长戚叹了口气。 “沈峰主,”谢翊转过身来客气询问,“如今宗主已死,副宗主又负罪出逃。” 他顿了顿。 谢翊心知沈长戚有异。只是沈青衣去过那处小庙,让旁人去查,总是有些风险。 “贵宗内部之事,我不好插手,”谢翊道,“总该是要选出一人执掌大局。” 他这样一说,便表明了谢家人选。 沈长戚并未露出得偿所愿的喜色,只是凝视着妖魔出逃的方向。 沈长戚心想。 谢翊,倒是个徒弟会喜欢的性子。 从一开始,沈长戚就不打算让贺若虚活下去。 妖魔或是有所察觉,只是对方也想着事成之后杀掉他,自然从不在乎。百年之前他便与妖魔合作,这计划便如同轰隆作响、从崖上冲下的滚轮,越滚越快,是任谁来也停不住的。 徒弟问他能不能留下妖魔,沈长戚也没有应许。 只是回到洞府,他坐在徒弟身边。少年修士当是担忧了半夜,秀丽的眉头微微皱着,露出他这个年纪不应有的忧愁神色。 将师长认作妖魔后,沈青衣心神松快,竟然一下睡了去。沈长戚望向少年因着一夜忧怯,而显出几分苍白的脸;即使美貌至此,对方也不显任何热烈艳俗之感,总摇摇欲坠、将将如碎着惹人心疼。 倘若留在谢家,沈青衣还会是这般性情吗? 若对方一直留在谢家,沈长戚这样的身份,自然是当不得对方的师长。 对方该是谢家琼枝玉叶的小少爷,也不会叫“沈青衣”这样别有意味的名。他的父母自然将他视作珍宝,谢翊大抵也会如珠如玉地疼爱着对方一点也舍不得少年伤心难过。 沈长戚伸手轻碰,带着薄薄剑茧的指腹拂过沈青衣的脸颊,留下一道并不相称的红痕。 对方担忧紧了,于是脸颊摸上去若白玉冰冷。沈长戚静静望着,只希望夜色永不再明,而对方就如此睡着便好,莫要在明日醒来,向沈长戚来问妖魔的去处。 他早已想好,不过是一只妖魔。 贺若虚不曾与沈青衣相处许久,也并未对他多好。少年人总是更重情义些,可妖魔死了,才能守住沈青衣身上最重要的秘密,守住沈长戚永远不愿对方知道的秘密。 贺若虚总是惹沈青衣生气,总是不管不顾地亲近对方。哪怕是寻常金玉,妖魔也拿不出来,无法与沈青衣在路上并肩,只能挑着无人之刻现身。 徒弟并不爱慕自己,对这样的妖魔,又能有着几分情义? 只要过几日,沈青衣便会自想明。或许过去几月、几年,对方便只记得妖魔的那一双绿眼睛,少年时的记忆比砂石还要脆弱几分,被荏苒时光轻轻吹拂,很快便会消散殆尽 沈青衣总要醒来。 而沈长戚从何时开始后悔的?他不愿去想。 * 沈青衣醒来时,以为妖魔只是避开了回来的沈长戚。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被师长如有实质的凝视目光吓了一跳。对方无需睡眠,却总是抱着徒弟阖目假寐休憩,今日怎么直盯着自己看? 沈青衣想了想,还以为是昨日宗主之死的缘故。 他轻轻推了一下对方,坐起膝行至师长身边,满心愉快地说:“平易春死啦!庄承平应当也要死,你知不知道?” 他难得这样开心,师长却只是定定望着他。他不高兴地鼓起脸颊,抓起对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颇有几分向师长撒娇的意思,而对方却斟酌着与他说:“宝宝,贺若虚昨日被谢家修士察觉。” 沈长戚像是很怕他哭般,语气轻柔和缓:“他被谢翊重伤,怕是活不成啦。” 沈青衣一时没能听懂对方在说些什么。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昨天晚上,贺若虚不是回来了吗?而且、而且这些天来一直很平安。” 沈青衣的声音轻不可闻,带着些许颤抖。 他不自觉揪紧了什么,低头望去,却认不出手中那薄薄的柔软织物是衣衫还是被褥。 他笃信贺若虚没事,只是师长弄错了。昨日睡前,他分明听见对方回来,闻到妖魔身上那股子血腥气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嫌弃对方,让贺若虚将味道散去再上床,便就一下睡着了。 贺若虚怎么可能出事? 茫然胜过伤心,他有太多一时想不通、不愿想的事。他不想再听沈长戚说什么,不想看到对方皱着眉的担忧表情。沈青衣想找处无人僻静之处藏起,只是不能。 于是,他趴回床上,面朝下着用胳膊将脸挡起。在这么一片小小黑暗中,假装藏起,那坏消息便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不想伤心,他不要伤心! 他、他明明让贺若虚不要走,就待在自己身边为什么谢翊要杀贺若虚,就不能放妖魔一条生路吗! 繁杂思绪如水面之下无数气泡,混杂拥挤在沈青衣的脑中,甚至将情绪都暂且挤了下去。 等心绪渐渐空白,沈青衣胸口疼得厉害。他轻轻倒吸了几口气,努力挣扎着试图想起如何呼吸,却依旧溺于其中 他维持着趴在床上的可怜姿态,小声抽泣。沈长戚按住徒弟纤薄的肩头,沈青衣毫无反应,只压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哭着。 原来沈青衣想要的那个家,可以崩塌两次。 他先是伤心,只是啜泣。想到贺若虚如何出事,又难免怨愤师长,愈发哭得大声起来。 他拼命控制自己不去想,脑中却有无数个声音围绕着他循环尖叫:是沈长戚! 是沈长戚做的!是沈长戚做的!是沈长戚做的! 愤怒在他胸膛燃起,迅速灼干了他为贺若虚而哭的眼泪。师长一直搂抱着他,轻声安慰,沈青衣却一句话都不愿去听。 他心想:妖魔本来是要杀沈长戚的,只是不愿自己难过。 他又想:妖魔死了,沈长戚怎么可能猜不到他会难过? 想到这里,沈青衣再也无法忍耐,用尽全力将师长从身边推开。他这点力气,自是推不开修士,可对方却沉默顺从地远离了他。 “贺若虚昨日见我很开心,”沈青衣恨恨道,“他想让我更开心点,所以才出门去的!” 屋内气氛一时静置下来。 师长盯着他的眼神复杂,沈青衣读不懂其中纠葛。明明沈长戚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装作不懂,他为何又要去懂对方的苦衷。 “我好难过。”他牙关打颤,简简单单四个字,沈青衣却说得艰难。 “你也明知我会难过。” 他不明白,他不要懂。他只知道,明知自己会伤心失望、却依旧一意孤行地那些他不愿见的事推行下去。 除却沈长戚之外,还有两个人如此对待自己。 沈长戚当然可以这样做,他可以去当大坏蛋,可以去做任何事。他一开始就可以说得明明白白,沈青衣也根本不会去信任、依赖对方。 “我知道你是坏蛋,”沈青衣低声道,“我知道你肯定对不起过我。我又不是傻子,你当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但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去问。 他将沈长戚当做新家的一部分,他不想要沈长戚像此刻的自己那样,猝不及防被亲近之人伤害。 “你就当我害怕你,才不去问这些。” 他轻声说着,为了自己的心软,为了自己付出的信任而羞愧万分。 看不见的伤口在汩汩流血。 “你不知道我会伤心吗?” 他抬起眼,因着哭泣而嫣红的眼睑似血,渗入泪中一颗颗地滴落而下:“你知道!我恨死你了!” 窗户开着,几片花瓣飞在他滚烫绯红的脸上,冷冰冰地亲吻少年人薄薄的艳红眼皮。 沈青衣望向院内,还载着沈长戚为他移栽来的花,那些小小的、努力绽放的洁白铃兰小花簇簇缀在一起,从窗外窥探着伤心难过,状若疯狂的自己。 那些花、一开始是是贺若虚放在了他的窗前。 想起往日的细碎温馨,他只觉荒唐。 “我想起来了,”沈青衣怔怔道,“我说可不可以让贺若虚留下来,因为因为我觉着这里是我的家。” 沈长戚将他养得娇贵,被师长细心打理的指尖圆润柔和,即使深深陷进肉中,疼痛也远远及不上他此时的失落。 “你没有答应我。” 他轻声说。 “我误会了,”沈青衣以双手捂住了脸,泪水簌簌落下,“原来这里,根本不算我的家。” * 仅用一个白日,徒弟便冷静下来。 对方为着贺若虚而哭时,沈长戚还能用那些虚伪的言辞安慰。可当沈青衣因他而哭时,那一颗颗眼泪落在他的手背,在他躯壳上烫出一个个无形空洞。 沈长戚的过往,他的计划连带着那个冷酷的自己,一同从这些被徒弟眼泪烫出的空洞中流了出去。 或许在许久之前。 沈青衣初来乍到,深夜惶惑地伏在师长怀中、膝上啜泣时,过往的那个沈长戚便已然消失在了这躯壳中。 他记起从前的自己,无论被怎样哀求都不为所动。仿佛这具身躯里不曾装过任何情绪,而沈青衣的到来却装满了他。 在他做出无法回头之举很久很久之后。 沈长戚轻轻抱住徒弟,对方将脸靠在他的肩上,安安静静地像个被摔碎的陶瓷娃娃。 “贺若虚没有死吧,”沈青衣问,“你说他活不成了但是、没说他已经死了。” 对方聪慧得很,只是大多数时候更愿意依赖着他,靠着师长去应付一切。 沈长戚沉默、犹豫,沈青衣叹了口气。 “你看,”他对系统说,语气冷淡,“人永远在做错事后、觉着无法挽回的时候后悔。” 他笑了笑。那冷静、毫无笑意的乌色眼睛,让系统想起见着宿主的第一面。 那具漂亮、木然的尸体。 沈长戚是无法一直留在洞府中的。他一整个白日不曾现身,其他峰主无法,便只能找上门来。 “沈峰主,”其中一人叫开门,想到对方或许是云台九峰未来的宗主,语气比平时客气了许多,“现在宗门内乱成一锅粥,您总要出来露露面吧。” 宗主之位,亦是沈长戚计划之中。 他以为自己会跟着那位峰主离开。可那个过往的、不择手段的自我,却在搞砸了他与徒弟后便放心消弭。 不再有什么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呢喃他做过的、无法被原谅的事。告诉他既然如此,那便不再有回头的机会。 那自崖边滚落而下的车轮,此刻也渐渐停缓,当真那样势不可挡? 沈青衣的眼泪不过流了几滴,却融化了一切不可改变的事物。沈长戚摇了摇头,说:“还是烦请旁人吧。” 他直觉自己此时不能离开,不然与抛弃沈青衣无异,但沈青衣却不要他了。 只在这短短几句对话间,待到沈长戚重又回头,屋内空无一物,徒弟不知去向。 而从半空跌落的沈青衣——总觉着似曾相识。 他落在树上,努力抓住被他压得弯曲,将将堪折断的树枝。 “这是那个蛇妖做的吧!”他手中拽着的那块黑色皮卷在用过一次之后,化作灰烬。 只是。 妖魔集市此刻安静无声。抬眼望去,那些胡闹着的、肆无忌惮的畅快妖魔们消失无踪。 “他们平日不在这里?” 沈青衣小心翼翼地踩着粗大树枝的分叉之处,站了起来。 随着他拨开挡在眼前的萧条枝叶,那一片片的褐色的血迹映入他的眼中。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血可以凝固成如此令人作呕的颜色。 妖魔集市,被人血洗了。 沈青衣立刻蹲下身来,生怕自己被那个不知名的凶手发现。是萧阴吗?不对、不对!萧阴离开的时候,贺若虚与自己还在林中,他若是在妖魔集市大开杀戒,贺若虚不可能不知道的! 他来不及细想,冲着树下落叶堆看了又看。最后牙一咬,闭着眼睛跳了下去,在落叶堆中砸成了一滩猫饼。 只是他还能站起,连忙爬起左右看看。他还记得蛇妖的摊子,于是疾步而去。对方那张面部裂开的人皮落在摊面上,而旁边几个沈青衣并不知道叫什么的妖魔,已然死了。 被一剑穿心,死不瞑目。 沈青衣咬着唇,抖抖霍霍地去撩那张人皮,小声道:“蛇妖?蛇妖!你在吗?我是来找你们的但是你们怎么也” 人皮中游出一条细细小小的黑蛇,一下窜进他的袖中。沈青衣猛得捏住袖口,摔了一下——却未曾摔个四脚朝天,后背撞上了什么似东西。 但是、但是这摊子周围未曾有树呀! 他连忙撑着地企图站起,慌乱中又摔了一下。只是全程,他的另一只手都紧紧攥着袖口,生怕忙忙乱乱之间,化作小蛇的蛇妖会被摔了出去。 他撞着的不是树,而是一位剑修? 对方与其他剑修不同,并不身着青衣。若是沈青衣多读些功课,便知晓那身乌沉蓝衣为昆仑剑首独有。 但他无需去读,便已知晓对方的身份。 沈青衣仰着脸,眼中映出来人身旁悬浮着的几行文字。 他心脏狂跳,跪坐着将袖中小蛇藏得愈深。 他从未见过如此气质凛冽之人,仿似斩尽万人的凛凛然锐器,周遭剑意浮动游曳,逼得他肌肤微微生疼。 沈青衣紧盯着那行好感度100。 “蛇妖。”那人说。 沈青衣拼命摇头,那双冷淡垂望而下的眼却不曾有任何波澜。他盯着面前貌美的少年修士,看着对方抓住他的衣袖,可怜道:“我不知道什么是蛇妖。我是人!” “我看到了。”那人又说。 蛇妖在他袖中翻滚了一下,沈青衣意识到对方是想游出保住自己,更是将袖口卷得愈发的紧。 100是足足100的好感! 他想起沈长戚的话,对方说:只要他那位昆仑剑首面前哭出来,即便不是炉鼎,对方也会带他离开。 这是喜欢自己的意思吗? 沈青衣不曾想到,在最为危急的时刻,他想起的居然还是那个坏蛋! 他用力拧着自己的胳膊,直至青紫,却未能再挤出任何一滴眼泪,蛇妖在袖中翻滚挣扎地愈发厉害 沈青衣本发了誓,说下次遇到蛇妖遇险,便再也不管!可是、可是 “我要靠它找到贺若虚。” 他总有许多借口。 沈青衣抹了下脸,留下几道黑漆漆的印子,样貌便更显楚楚可怜。 他说:“我是、我是你徒弟未来的道侣!” 沈青衣甚至不知道那三个剑修姓甚名谁:“他们说、他们说你不会为难我的!” “燕摧,”他轻唤对方的名,“我以后要嫁到你们昆仑剑宗你不要欺负我。”——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章重写了两次,大概想写明白猫儿到底想要什么[求你了]昨天两章我再努力改改,看看能不能修得更好 以及红薯发了旗袍阿青的摸鱼页,大家可以去看[求你了] 第39章 沈青衣话音刚落, 袖中的蛇妖便“砰”得一声落下,像是被他的这两句话惊住了。 剑修凌厉的眉抽动了一下,似乎也没意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对方眼极漆极锐, 令沈青衣几乎不敢直视。 他将那两句话说完,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一柄秋水长剑轻轻挑起他的下巴, 剑尖吞吐不止的剑气令他不由自主地微微打颤。 这极是一张剑修所喜的脸。 貌美而胆怯,天真又可怜,孤寒之地养不出这样的脸、这样的性情,哪怕是少年修士唇间的一抹水红,都是昆仑山峦上极少见的艳色。 沈青衣生怕蛇妖又是乱动, 紧紧抓捏住对方。燕摧打量了他许久, 久到沈青衣不仅心生疑惑,不明白这位剑首究竟在看些什么。 长剑收回, 他轻轻松了口气。 剑修转身走开几步,沈青衣这才发觉剑首刚刚几乎算是紧贴着自己而站。他心里盘算, 等对方走后便带袖中妖魔离开,再找个地方为对方疗伤。 可剑首却又转身, 语调平静冷淡。 “跟上。”对方说。 沈青衣一愣,怯怯道:“我自己能行。” “跟上。”剑修又道。 沈青衣无法, 只能跪立起来, 勉强跟上跨步而行的剑修。对方高而走得很快,他追得踉跄。只是每当他追不上时, 剑修便停下等他, 沈青衣急促了几声口,鼓起勇气扬声询问:“你到底要我跟去哪里?” 燕摧只是沉默地看他,并不回答。 沈青衣分不清林中方向,得亏蛇妖传音入耳, 语气虚弱道:“你走慢些。等他不耐烦了,自会丢下你不管。” 对方吃力地喘着气,听得沈青衣心中难受。 而燕摧又道:“不会。” 沈青衣一惊,这才发觉以剑首渡劫之能,可以全然听见自己与蛇妖的传音入密。 可他不能总跟着剑修呀!而且燕摧是要回云台九峰的,他要是回去,还怎么去找贺若虚? 他心中不安,不由捏紧了袖中蛇妖。对方哼哼唧唧,声音越来越小,直到燕摧再一次驻足不前,看向沈青衣。 自己这次没跟丢呀? 沈青衣也跟着稀里糊涂停了下来。 燕摧望了他一眼,又缓缓望向前方。 “松手,”剑首道,“它要死了。” 沈青衣大惊,也顾不得对方便是罪魁祸首,连忙将蛇妖从袖中抖出。对方软塌塌地掉在地上,很快便凝出一滩鲜血。 沈青衣跪坐着,又连忙取出各种伤药,不管不顾地往蛇妖嘴里塞。燕摧走进,他也无暇顾忌,只是不明白对方站在旁边看些什么,直到对方冷声道:“这是外用。” 少年修士又手忙脚乱地将药丸从蛇妖口中抖出。 “你以灵力化解药性,”燕摧又说,“不然,无用。” 沈青衣哪会这些!救命要紧,他也顾不得脸面,努力用可怜兮兮的目光望向剑首,向对方求援。 燕摧沉默了会儿后,问。 “你师长是谁?” 沈青衣犹豫了一下,只说自己是云台九峰的弟子。 燕摧又说:“误人子弟。” 这是评价沈青衣的师父。 “不学无术。” 这是评价沈青衣。 沈青衣气得咬牙,要不是巴望着对方出手相助,他当时就要翻脸了!他就当自己不学无术,那这位昆仑剑首批评完了,也该出手吧? 燕摧于是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生僻言语,与沈青衣两相对望。 “剑首,”沈青衣硬着头皮问,“我确实什么都不懂,连怎样化解药力都不会。您帮帮忙吧。” 燕摧又将刚刚那几句重复了一遍。 沈青衣: 燕摧: 少年修士抬着脸,花猫似的脸蛋上一双乌圆的眼困惑地眨了又眨,这才反应过来。 这位剑首的那些听不懂的话——大概是教自己如何化解药力。 他气得都要吐出血来,心想这种紧急时刻谁有心思学这个! 他忍了又忍,为了蛇妖又勉强求道:“你说的这个我不懂。我、我学不会。” 沈青衣看见燕摧微不可见地叹息一声——他不熟悉对方,自然不知这是剑首极少见的无奈时刻。 “好,”剑首道,“我来。” 沈青衣精神一振,等着燕摧救助蛇妖。并把对方放在贺若虚与谢翊之下、沈长戚与萧阴之上的位置。 对方伸出手,沈青衣连忙捧着蛇妖凑近。剑修往蛇身指点了几下,又说:“按照这个顺序灌注灵力。若是不懂,再问。” 沈青衣: “我来”的意思,原来是亲自指点啊? 这、这究竟是什么人呐? 最终,还是沈青衣自己勉强将那些点位记下,按照燕摧所言,将灵力灌注。期间又出了不少差错,差点将蛇妖灌成个气球,他手忙脚乱地依燕摧所言补救,终于在一个时辰后,蛇妖缓缓转醒过来。 妖魔咳嗽了几声,咳出几块血渣后满心绝望地望向剑修,说:“要不,你把我杀了吧。” * 为了救助蛇妖,两人耽误了许久,很快便已入夜。 剑首无需休憩,而沈青衣在为蛇妖化解灵力之后,早已力竭。既然在剑修面前显出身形,蛇妖便毫无顾忌,何况对方杀光了他同伴的账还未清算,待蛇妖大乘之后,定会将公道讨回! “你不打算复仇就直说嘛,”沈青衣咕咕哝哝,“连燕摧自己都还未大乘。” 蛇妖依旧传音入密,虽说两人的话瞒不过剑首,但这样总归会让他安心些:“我刚刚差点被你捏晕过去,也是忘记问了。你说你是他的徒媳妇是咋回事?当昆仑剑宗的媳妇,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还用你说。”沈青衣翻了个白眼。 见他如此,蛇妖以为对方知晓昆仑剑宗的传承习俗。既然能接受死老公这事,他也不再多劝——好像对人类来说,死老公还是一件好事? 正当沈青衣再也跟不上时,燕摧停下步伐。 沈青衣不曾在野外露宿,见剑首盘腿坐下静息,便有样学样。只是他刚刚闭上眼,又困得要命,坐着打了会儿盹后,重又站了起来。 不行,太冷了。 猫儿冻得直打哆嗦。 他不指望再有谁来照料自己,心想不过生个火堆,这样简单的事自己也能搬到。 他打算去往林间,拾些柴火。只是刚一迈步,燕摧冷漆的眼神落来,冷声道:“坐下。” “剑首,这里好冷。”沈青衣解释,“野外不生火的话,我根本没法睡。” 燕摧于是又答:“我知道。” 沈青衣在原地呆呆站了会儿,几乎心疑自己与对方用的不是同种语言。 他赌气坐了回去,又擦了下眼角。燕摧让他盘腿、静息、凝神,晚课两个时辰最是基础。 沈青衣: “我不是昆仑剑宗的弟子。”他小声道。 燕摧闭目不言,沈青衣只能跟着闭上眼,没一会儿便又睡着了。 他身子往后依着树干,因着白日心碎、劳累,甚至微微打起了呼噜。燕摧睁眼,蛇妖也跟着抬起了头。 一人一妖对视着,俱摇了下头。蛇妖开口道:“他是根骨极佳,却是吃不了苦头的。哎呀,你们剑修这种没爹没妈的东西理解不了。他这个性子,不是家中的溺爱老幺,是养不出的。” 燕摧皱眉。 他指尖微挑,地上一枚小石子飞起,一下将沈青衣砸了个惊醒。他茫茫然然,捂着脑袋,一时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看清对面剑首沉凝端正的面容,才想起此时此刻的倒霉处境。 沈青衣: 沈青衣:“还有几个时辰?” “只过一炷香。” 沈青衣一时绝望,伸手将落在地上的蛇妖接过。蛇妖顺着他的胳膊攀爬而上,歪头瞧了瞧他的脸,又问:“你今天为何来找我们?” 对方的尾巴捂了下他的嘴,示意沈青衣不要接话,又说:“是不是那个倒霉玩意儿出事了?” 沈青衣赶紧点头。 蛇妖听了,大大方方得很。他扬声向剑修呼喊:“喂!反正有你徒媳妇帮我说情,你也不打算杀我了。不如让他将我带远些放走,你总不可能一路都带着我吧!” 燕摧不置可否,沈青衣连忙带着蛇妖站起。 蛇妖为他指路,他边回头观望着剑修的动静,边快步向黑暗的林中走去。 “几天不见,你胆子倒是大了不少,”蛇妖夸奖道,“前方一条浅溪,你将我放在哪里。水中修士无法找见我,你放心。我大概能猜到他重伤之后会去哪里暂避疗伤,但燕摧不会放你走的。” 沈青衣连连点头,将蛇妖带去溪边后,又一股脑拿出储物袋中的所有伤药,塞给对方。 “虽然我是带出来给他用的,”他说,“但你用也不打紧。他答应我会活着回来,一定能做到的。” 蛇妖点了点头,以尾巴接过沈青衣递过来的储物囊,夸奖他颇有妖魔义气之风。 “他身上可能有追踪的术法或是阵法,你们要是解不开,就抓个人修帮忙看看。”沈青衣担心粗枝大叶的妖魔想不到这点,语调急急地叮嘱,“还有,让他暂时不要来找我。” “那是当然,”蛇妖回答,“你身边现在有个那玩意儿,谁敢来找你?” 沈青衣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们以后再见。” “我叫幽,”蛇妖回答,“因为我的家乡,被人类称做幽州。” 沈青衣目送蛇妖离开后,呆呆跪坐在溪边。无法立即与贺若虚相见,他一时心下茫然。其实,他也不一定非要待在妖魔身边,只是、只是 他不愿再见沈长戚了。 燕摧来时,正见着少年修士怔怔发呆。波澜的溪水映照着他的侧脸,宛若一只隐于林间的诱人精怪。 “我、我不要回云台九峰!” 沈青衣一时冲动,与那位剑首说,“你放我走吧,不要送我回去。” “与师长置气,离宗出走?” 剑首皱眉。 “今日晚课,再加一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其实就是想加更了,随便找个借口[求你了] 嗯其实不太想写传统大爹苏攻,所以猫儿的最后一个老公是他的教导主任,黄冈名师这样[求你了] 每次写到猫儿被抓起来补习功课,就写得特别开心[摸头] 第40章 “这家伙简直比你还像ai!”沈青衣与系统抱怨。 他站起身来, 裙角洇湿带起地上的枯枝败叶,沈青衣低头看了看,又不高兴地皱了下鼻子。爱干净的猫儿, 着实适应不来这般程度的林间行进。 他之前乖乖听话,自然是为了救助蛇妖。待到蛇妖一走, 他便立刻阳奉阴违,燕摧走得快而急,他也不追,只是娇气地攥着衣摆生怕弄得更脏,浅一步深一步地慢慢跟了上去。 燕摧立在原处等他, 落于沈青衣身上的目光分量愈重。 他终归是心中惧怕厉害的剑修, 便垂着眼不愿对视,只敢侧过脸去, 偷偷以余光觑看对方。 少年修士的脖颈长而优美,微微弯下时总有种似怯非怯的优雅情态。与总直视而望的剑修不同, 少年的眸光扑闪扑朔,翩跹不定。 他扫过燕摧时, 乌色眼眸微微含情,如藤蔓蛛丝轻轻将其拉扯。 而后, 回到两人落脚之地的沈青衣咬了咬牙, 鼓起勇气说:“我不要上晚课!” 他向对方努力强调:“我们云台九峰,就从来没有上晚课的习惯!” “那, 弱是自然。”燕摧冷淡回答。 沈青衣要被这家伙给气死了! 对方寻处坐下, 眼看着他紧紧攥拳,气鼓鼓地站在原地不动,眉头微不可见地轻轻一动。 “在剑宗,”燕摧开口道, “如你这般娇气、任性” 少年转眼看他,像是气得急了,墨睫之下拉起一条长而妩媚、犹如胭脂勾勒的妖艳红线,顺着眼尾飞入鬓间。 剑首盯着沈青衣看了会儿,态度冷然地说完了后半句话:“会死。” 沈青衣急急喘了几下,完全是被燕摧气的! “我才不会死!”他恼了,也不管对方是高高在上的昆仑剑首,登时发起脾气来,“你们昆仑剑宗那种荒凉的地方,我根本不稀罕去!你们那些要求,干嘛落在我身上!” 他就是听不得这句话! 哪怕天下人都死光了,也轮不到早已死过一次的自己遭殃! 他愈想愈是委屈,转身要走,又被柔韧剑意缠住腰间拽了回来。他满心恼气地胡乱一抹脸,红着眼大踏步走回剑首身边,用力推搡了一下对方。 剑首一动不动地坐定着,倒是沈青衣被对方的护体剑意震得后推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他干脆席地坐在原处,仰起脸瞪向对方:“你改口!” 沈青衣要求:“你干嘛平白咒我!你是修行者,不知道修行有口业的吗?你胡说八道!我才不会死!” 他本来就已经很伤心了!这个家伙居然还欺负自己! 他又是想哭,又怕哭了后会被燕摧抓去剑宗受苦,连连吸着鼻子,将这位剑首排在了五位男主中的最后一位上。 对方看着他胡闹、发脾气,搭在膝上的手指微颤几下后,蜷进掌中。 燕摧伸手去碰沈青衣的肩,被少年修士毫不留情地一下拍开。 这人端坐着时,五官极是凌厉,就连原很温柔皎洁月光落下时,也禁不住被周身冷厉之气冻结破碎,摔落于地。于是,阴影便如影随形地遮掩着这人,而他则专注凝视着被星光月色偏爱的貌美少年。 世间哪有这般娇气、任性的修士? 燕摧不懂。 “抱歉,”他说,“我的哪句话,让你生气?” 对方冷且森然,居然是个会向猫儿道歉的性子。沈青衣一愣,便又听面前的剑修问:“你怕死?所以,听见我如此说,你便不高兴?”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沈青衣不明白对方为何要问。 直到剑修取出一本薄册,递与给他。沈青衣以为这是对方补偿给自己的道歉礼物,好奇地接过。随便翻开看了看,又被一大团生僻古文攻击,连带着乌眸都变成一对晕晕乎乎的蚊香眼了。 沈青衣不懂剑修,剑修也不懂猫儿。 见对方生气难过,燕摧便也道歉。但他不懂沈青衣为何生气,又为何怕死。凡人大多的喜怒哀乐他早已忘却,只是说:“这是剑宗入门的心法,你多念几遍,便不会再怕。” 沈青衣像见鬼似的看他。 燕摧又不懂了,不知对方为何这样发呆。他思量着,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对方。沈青衣身量纤细轻矮,又不曾锻体,被早已脱胎换骨、半成仙体的剑修这么一推,这一下就将坐在他身前的少年修士给推摔倒了。 剑首一怔。 对方猝不及防,摔得乌发扯开,凌乱散落。不等燕摧去扶,沈青衣爬了起来,紧抓着书页的纤细指尖微微泛白,用力将心法摔回了他的身上。 “燕摧!带着你那些破烂玩意儿给我滚!” * 剑首自然不会被沈青衣这样的筑基小修士赶走。 但他却为对方开辟了自己的随身洞府。沈青衣跟着燕摧步入,才发觉这人居然能将一整片屋宅空地纳入随身之物中——日常却风餐露饮,简直令他难以理解。 燕摧的随身洞府,倒也很有剑修惯常的气质。乌木铸成的整栋房屋内样式极简,屋内房梁高挑、物件空旷,前院后屋几乎足以穿风而过,看着便不像是给人来住的。 “你这儿真有热水能用?”沈青衣怀疑着问。 他刚刚被剑首推摔在了地上。对方许是心虚,被他狠狠砸了一下后,也只是平静地将落在地上的书册捡回,把沈青衣带入了自己的随身洞府中。 “我还饿了。” 沈青衣又低声道。 对方回头看他,说:“我早已辟谷,不曾带着粮食丹药。” “那你想想办法,”沈青衣又大着胆子催促,“你是剑首,怎么这件事做不到、那件事也做不到?而且、而且我本来不饿的!是被你推摔了一下,这才饿得要命。” 其实,沈青衣早便觉着腹中空空,只不敢与燕摧开口要求。 对方听了,却不说话,转回头去于前方带路。 这是听见还是没听见、可以还是不可以? 这群剑修说话是要别人付钱吗?如此这般惜字如金? 沈青衣快步追了上去,抓住剑修垂落的衣袖。这人并不似弟子那样打扮利落简朴,一身蓝衣夜色,宽袖垂坠间几乎能将整只猫儿藏匿,倒还有一宗之主几分气质。 他本想再问,结果发觉摔了几次后的自己脏脏兮兮,居然在对方的衣服上留下了五道黑乎乎的指印。 他很是不好意思,偷偷将手收回。沈青衣盯着那处印记看了会儿,又偷摸掸了掸,却怎也弄不干净,于是便在心中祈祷燕摧不会发觉。 对方将他带进一处庭院,当面开池辟泥,引水入内;渡劫期的修士,当真有改天换地之能。 “他都那么厉害了,”沈青衣同系统吐槽,“却还是喜欢自找苦吃。我看他应该被丢去现代社会,因为我们那儿都说吃苦是福报。至于他走了,剑首的位置没人当——” 反正,燕摧也听不见。沈青衣便想说什么说什么:“干脆让给我当好啦!” 剑首眼眸微移,望了他一眼。 对方以剑意贴着池边、池底,化作冰凉瓷面,强行隔绝了污泥尘土。 沈青衣伸手去试,被烫了回来。他又看向剑修,剑首就那么沉默不语地静静与他对望,直到一炷香后,沈青衣忍无可忍,恼道:“这么烫的水,我根本用不了!你是打算煮一锅汤吗?” 燕摧伸手去试,却不觉疼痛,得需沈青衣盯着他行事,才勉强将此事办得圆满。 “你还没有我师父有用,”沈青衣说,“记得给我找点东西吃。听见了吗?” 剑首不答,只是转身离开。 沈青衣: “我认真的,要不你们去查一下吧,”他同系统抱怨,“你们是不是丢了个什么没调试好的ai进这个世界?” 沈青衣虽然与剑修相处不来,却也不好意思将他人的住所弄脏。 此刻,他这一身青衣大半沾了尘土、落叶。沈青衣小心褪去,将最干净的里衣叠好垫在剑意铺就的池边,免得他外衫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落得满院都是。 他高高兴兴踩进水中。 踩、踩? 自己怎么踩不到底? “宿主,这池子好像有点深!”系统这时也发现了问题,“燕摧是以他的身高开池的吧?正好可以泡到你头顶哎!” 沈青衣都要晕倒了!这就是天下第一修士,这就是昆仑剑首吗? 怎么这种事都要他盯着?他不曾察觉,便立马出错? “燕摧!”沈青衣崩溃了,“你看看你那破池子!也太深了!” 燕摧没答,或许甚至不在院外。只是少年修士话音刚落,那些池底铺就的剑意同步上浮着,让沈青衣恰巧踩到。 他慢慢泡进水中,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忙累了一天,他只觉着自己快要散架。微烫的水温温柔地洗去他的身上疲惫,沈青衣的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润,他趴在池边,又不那样记仇燕摧,小声同系统道:“看在给我热水澡的份上,我把他稍微再调高一位。” 他捧了热水,仔仔细细将脸洗净;又扒拉了几下乌黑湿润的漂亮长发,为难道:“明天又要自己扎发了我只会最简单的那种。” 他不高兴地轻轻踩水,但少有像现在这样泡热泉的体验,没一会儿又将明天的烦恼丢在身后。 沈青衣轻泼了几下水,又是开心又是遗憾道:“你要是能出来与我一起玩就好,系统。说起来,你防不防水呀?” 系统还未来得急答,就滴滴警告了起来。 沈青衣忙乱地转过身去,剑首一贯进出静默、沉静无声,手中拿着个寻常储物袋,递给沈青衣。 沈青衣: 他真有点受不了这家伙了! 沈青衣连忙低下身子,将半张脸都藏进了水中,不高兴地吐了会儿泡泡。 想着燕摧大抵不懂,他双臂在水下环抱遮挡,出水芙蓉似露出清凌凌的脸来,说:“你就不能等我洗完再进来?” “我没看见。”燕摧答。 沈青衣: 到底谁问你看没看见了! “没看见也不许,”他恼火道。 “你年岁这样小。”燕摧又说。 沈青衣想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说他年纪小,根本就没什么好避嫌、动心的地方。 “那也不行!”沈青衣紧贴着池壁,“我、我是你徒弟未来的道侣。不管怎样,你都不能这么做。” “你不是,”燕摧冷淡地说,“我并未应许。” 他见沈青衣脸皮极薄,害羞得连耳尖都红了起来,绝不愿在自己面前伸手去接,便将乾坤囊放在池边。 他想起自己走入庭院时,瞧见对方从水中站起,晶莹水珠顺着优美白皙的光滑背脊滴落,砸进水面。对方将湿润的乌发揽于身前,露出精巧漂亮的微浅腰窝,以及盘在右侧腰后上的一只小小狸奴。 那只狸奴以朱砂勾勒,贪吃懒倦,蜷起四爪仰面躺着,露出软乎乎的圆鼓肚皮,与少年修士的性情气质颇有几分相似。 “有只狸奴。”燕摧道。 沈青衣怔愣,一头雾水地心想:这人的ai系统是不是又失调了。 他抱紧自己,重又将脸埋回水下。吐着泡泡等对方离开后,才伸手去拿那个放置在一旁的储物袋。 “附近也没什么人家,”沈青衣很为难,“他给我找来的吃食,是他自己做的?我吃了之后,不会出事吧?” 只是,他在其中翻找了一通。里面装满了法修用的符咒、器具,一身比沈青衣大上不少的简单衣物,以及一些丹药。其中便有用以饱腹的辟谷丹。 沈青衣: 沈青衣:这东西,不会是燕摧从别人手里拿来的吧? 这家伙到底算什么昆仑剑首?根本和妖魔就是一类人嘛! 沈青衣洗了澡,从自己的储物囊中拿出衣衫换好,又仔细掰了小半颗辟谷丹吃下后,这才走出去找燕摧。 他浑身带着润泽水汽,瞧着如刚刚出芽、未曾绽放的淡色菡萏,嫩嫩生生地站于燕摧面前。 他本白得很,在月色之下肌肤微微透明,如灵秀的翩跹林中精怪,此刻被热气蒸腾到面色微红,指尖、手腕极许多关节都微微透粉,多了些任凭拿捏的人气实感。 沈青衣对其一无所觉,衣衫甚至不曾穿着很齐整。燕摧眼神下落,便能瞧见对方的半截精巧锁骨,他于是平视前方。沈青衣伸手将那储物囊还回,说:“这东西你那来的?它的主人还活着嘛?” “死了。”燕摧答。 沈青衣闷闷应了一声,又说:“你的行事做派和妖魔根本没区别,你却杀了他们。” 他想起蛇妖重伤如此,又死了许多上次与他玩笑、招呼他下次再来的摊主,心中沉闷不快:“我说我肚子饿了,蛇妖肯定是要给我抓东西吃,而不是想着去抢其他人修。” 沈青衣顿了顿,赌气道:“你比他们还坏!” “他们吃人。”燕摧平静回答。 “那又怎样?”沈青衣自有他的道理,“他们吃人,我没有见过;但蛇妖确实对我好,我见着了。我就是觉着你比他们坏。” “我亦对你好。” 沈青衣心想:让他晚课、打坐,害他摔了好几跤,这算哪门子对他好?找来的吃食是辟谷丹药,简直噎死他了!洗个热水澡也如此折腾,还厚着脸皮闯进来,真不知羞! 只是,燕摧有瞧见自己背后的符咒吗? 沈青衣并不知晓,那隐藏他炉鼎之体的符咒已然被沈长戚刻意掩盖。倒是那只恶趣味画上的猫儿,被剑首瞧了个清晰明了,镌刻于心。 他累得很,便要去歇息。燕摧将他带至一处里屋。虽说无床无被,但能有一处坐榻休憩,沈青衣便已心满意足。只是这处洞府外天光大亮,他趴在那里,身边又搁置了块木头,躺下时怎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许久之后,便又坐了起来。 燕摧在榻的另一边闭目凝神,沈青衣生怕像上次那样被对方的剑意震开,凑过前去小心地戳了一下对方的胳膊。 剑首半阖着眼,垂眸望他。 “我不想回云台九峰,”沈青衣再一次提起,“你就放我走吧。反正、反正你也和云台九峰关系不好。” “为何?”燕摧问。 沈青衣沉默地抱膝坐着,想起沈长戚总也很伤心,却因对方平日里带他极好,怨恨时也只能想到对方的好来。 他鼻子微酸,偏燕摧不知趣地直盯着他看。 若是换做沈长戚,早就过来换着花样哄他。可是、可是偏是这样的师长,让沈青衣伤心透顶。 他愈是不愿哭,愈是忍不住眼泪。干脆背过身去,只以后背对着剑首,一声不吭地落起泪来。 他安安静静将脸埋在臂上,一点儿声音也不发出。泪珠滚落,挂在他的下巴尖儿上,又被主人恶狠狠地抹去。 沈青衣要强,不愿被燕摧知道自己在哭。何况,沈长戚也说过 想到这人,他将脸愈发深得埋了下去,露出白皙的一节脖颈。他忍住泣声,实在是哭得狠了,便轻轻抖了几下,又强行忍耐着将呜咽吞下。 燕摧沉默地看他,直到沈青衣缓缓吸了吸鼻子,哑着声音道:“我师父我师父做了件特别让我伤心的事。他之前明明答应了,却又装傻。你肯定觉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却对我很重要。” 于是,沈青衣听见燕摧与他说:“你要杀了他吗?” 他一下将眼泪收回。 “我才没想过让他死!”沈青衣回过身来,却又不好意思地撇着脸,生怕被对方瞧见自己哭过的模样。 浅淡的水红自他的脸颊蔓延至眼角,顾盼生辉。燕摧听他这样说,又问:“是因为,杀不了他?” 沈青衣: 你们剑修杀心也太重了吧! “你身边带着柄好剑,”燕摧长久地凝视着他——即使是贺若虚都不会如此。这凝视让沈青衣渐渐惶惑,抬起的手腕轻轻颤抖,又猛得用力攥紧——将那些胆怯惶恐一并捏紧掌心揉碎。 “你杀了你的师长,将他的魂魄炼进剑中。他便能长久地陪着你,又无法再惹你伤心。” 沈青衣心想:这家伙,已经开始教自己如何处理受害者了! “剑灵仅有一世。剑毁灵毁,魂飞魄散。”燕摧平静道,“他绝无可能反抗身为剑主的你。” “他是我师长!”沈青衣说。 “我亦杀了师长。” 沈青衣: 他没接茬,实在是于燕摧无话可说。 许是自己该去安慰安慰;可剑首又极冷静漠然,仿似师长也不过是剑下的一缕普通亡魂。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杀你师父,他对你不好吗?你都把你师父杀了,怎么还能当剑首?你应当是大坏蛋,人人得而诛之的那种!” “我们昆仑剑宗,素来如此传承。”燕摧又说,“我的徒弟,自然需得杀我。他们若不成,我便将他们杀了。” 他看向沈青衣:“你还要嫁来?” 沈青衣: 徒杀师、师杀徒,这便是天下第一宗的传承? 猫儿呆呆了会儿后,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他怎会和人这般聊天,又聊这样离奇古怪的内容? 一定是梦吧?肯定是梦! 自己是已经睡着,被燕摧吓得紧了,才会梦见如此对话。 他翻过身去,将脸埋住,不愿再搭理对方。只是脑中闪念,沈青衣连忙又问:“对了,你们剑宗有没有早课?不管有没有,都不许叫我起来上早课。” 又是长久的沉默,不知燕摧听到没有。 等少年修士似睡非睡之时,那位剑首这才开口回答:“你太懒散。若是有心去争剑首之位,拜我为师,断不能如此这般。” 他皱眉想了又想。 “历代剑首,师兄弟间也活一人,”他沉声道,“我能替你将其他弟子杀了,却不能” 小小呼噜,将他的言语打断。 沈青衣是一句也未听见,早已如后腰那只狸奴一般睡得四仰八叉,不省人事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其实我才是坏蛋,我感觉小猫凑近被人推歪摔倒的样子好可爱[求求你了] 今天红薯又发了一张猫儿约稿[求你了]以及上一章其实是封面回收[哈哈大笑]《 》 40-45 第41章 沈青衣睡得很不老实。 他本来就是粘人又爱娇的性子, 平日里总习惯将师长当做一点也不称心如意的垫子用。如今换了个不熟悉的地方,睡得又是板正坚硬的木榻。即使累得紧了,他也睡不安稳, 不知不觉便向剑修靠了过去。 睡着的沈青衣,当然不记得身边那位是天底下最最讨厌的剑修。他只恍惚朦胧地感觉身边有人, 又习惯了总有人给他当靠枕、睡垫。 他往那边一翻,本以为终于能靠上些软和地方,不至于在乌木榻上睡得浑身酸痛。可剑首往旁一避,沈青衣便靠了个空。他翻身之后趴在榻上,脸蛋都压出了红痕, 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后又靠了过去, 剑首却再一次避开了他。 猫儿粘人得紧,直到最后, 剑首已经被他挤到了避无可避之处。剑修干脆站起,走到另一头重又坐下。等沈青衣第二日顶着一头乱发, 晕晕乎乎醒来时,他发觉自己醒时的地方与昨日睡着时, 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睡不老实! 于是,他便责怪坐在另一头的剑首, 很是委屈道:“你这个地方根本睡不安稳!” 沈青衣撩起袖子, 露出被压得生红、其上发丝印子还未褪去的胳膊:“你看嘛!实在是太硬了。” “你自己压的。”剑首回答。 沈青衣发觉对方那行标注好感的字行消失,心中底气不由散了许多。 毕竟这位剑首难相处得很, 又极冷淡。沈青衣几乎不曾瞧过对方的神情变幻, 最多被他闹得狠了时,轻轻叹气。 真的有100好感这么高吗? “早课。”燕摧刚吐出两个字,便看少年修士神色大变,冲他凶巴巴地呲起了牙。 剑首想了一会儿后, 才解释道:“我去。你在此处等着。” 他将昨日法修的储物袋丢回给沈青衣,里面装着些吃穿梳洗用物。他算得精准,正好能落在少年修士手中,可沈青衣却无剑首那般精准目力,下意识地往前一扑想要接住,那自然是 沈青衣被储物袋砸个正着,眼圈顿时红了起来。 他以为燕摧是故意的,燕摧分明就是故意的! 少年修士仰脸怒瞪着他,刚刚睡醒时脸蛋红扑,瞧着便甜滋滋脆生生,让人不由口舌生津。 剑首摇了摇头,说:“分明是你自己撞上。” 沈青衣听完又恼了,背过身去不再搭理剑修。燕摧不知对方为何误解时会恼,听了真话解释后,便又更恼。 他惯例早课,只是留了一束剑意于屋中看管对方。 他听见少年修士下床梳洗,又安静了片刻——大约是在吃辟谷丹。燕摧还是第一次瞧见有修士吃辟谷丹时也小口小口细嚼慢咽着,时不时皱起鼻尖,嫌弃丹药寡淡无味。 不是一气吞入吗? 昆仑剑首想不明白。 吃完了饭,又认真洗了手。沈青衣在转了几圈后嘀咕着:“这里没有镜子?那我怎么梳头?” 他找了几圈没能找到,便只能自己约莫着收拾,自然应付不来。 燕摧听见沈青衣怒拍了一下桌面,心想:这是又要发脾气了。 果不其然,少年修士又燕摧、燕摧地叫个不停。剑首想了想,虽说不到结束早课的时辰,却还是转身回走。等他推开房门时,见沈青衣蔫巴巴地趴在桌上,以余光安静乖巧着偷觑自己。 ——全无刚刚一人在屋内时,大闹天宫的神气模样。 “你这里连镜子都没有。” 沈青衣闷闷道。 他语气低落,却还是少年人那清脆利落、宛若莺啼的动听嗓子。 燕摧走到他身前,他也不坐起。只是努力将脸歪得更偏,骨碌碌的黝黑眼珠斜斜往上着看向剑修。 他像是很怕昆仑剑首,又在几个瞬间,理所当然地要求对方待自己好。 “我来,”燕摧说道,轻敲两下少年修士的肩,示意对方坐正坐好,“今日有事,快些。” 沈青衣在屋中喊燕摧,只是胡闹;没想到对方真愿意替他做这般伺候人的事。 他本质是只礼貌小猫——只怪人类不解风情。 他立马依言乖乖坐好,也不指望木头似的剑首能梳出什么漂亮精致的发型。只是他毛绒绒的、颇容易炸开的披散乌发与剑首并不肖似,燕摧执剑时极有力灵巧的手,却在少年修士的发丝缠绕间,不听使唤了起来。 他皱起眉,尽量不扯痛对方,衔住发钗的双指微一用力,只听得“啪嗒”一声。 燕摧还未来得及反应,少年修士若有所觉地抬眼,担忧着询问:“怎么啦?” 剑首沉默。 那是一只极寻常的青玉钗,无论是器料、做工都卖不上什么价钱。此刻断成两截,那便更是不值一文。 “我赔你一只。”燕摧将断成两截的玉钗放回桌上。 沈青衣愣住了。因为这只便宜玉钗,是李师兄特意送他的。虽然不若沈长戚和谢翊送他的漂亮名贵,但对方用足了心意,又不求沈青衣回报,是他最舍不得丢弃的一只。 沈青衣: 是他自己要求燕摧帮忙。剑首显然做不来这些伺候人的活计,也不能怪罪对方。但、但是 “是我师兄送我的” 他以指尖拨弄碎玉轻轻归拢,企图将两截玉钗拼起,却怎么也变不回原样:“他为了送我这个,还特地找了宗门内的其他师兄帮忙。” 昆仑剑首只觉此时此刻的处境,比面对着成群妖魔还要险恶万分。沈青衣没有生气,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心情低落,蹙眉努力忍住了眼中将将坠下的盈盈泪光。 他无法,只好抽出一缕剑意灌注其中。若是上好的千年水玉,自然是能承受住的。可李师兄是寻常宗门弟子,请来帮忙的器修虽也用心努力,也意料不到有一日,玉钗会需承受昆仑剑首的剑意。 只听“啪嚓”一声轻响。 青玉再也无法承受剑意,内部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缝隙崩裂,只是被剑意反又裹住,才勉强没有在沈青衣面前碎为齑粉。 燕摧: “没关系,”沈青衣勉强说道:“只是断成两截等我回去找人修好,镶玉应当不难吧?我让师父帮我修一下就好。” 燕摧: 燕摧:“我来。” 昆仑剑首自然不知如何修缮这样的无用小玩意儿,拿来去哄少年修士开心。可他若是现在将剑意撤了,那可真是无法收场。 沈青衣不及对方手快,几乎算是被燕摧将那只青玉钗子夺了过去。 他一时茫然,心想:这人居然能有这般热心? 沈青衣习惯了师长事无巨细地应下他的要求,甚至没能反应过来,以剑修的做派、性情,是断学不会这样的事。 他以为只要过上一两天,那只钗子便能重又回来,心情立马好了许多。 他仰起脸,不自觉糯着语调撒娇道:“那你要快些修,再修得好些。我不想让师兄看见我把这只钗子弄坏了。万一让他觉着我不珍惜他的心意,那可一点也不好!” 他以指尖轻轻戳了下剑修的胳膊:“听见了吗?” 燕摧: 沈青衣已然习惯了对方的沉默,只满心以为燕摧答应了,便高高兴兴又从自己的储物囊中取出一只,也无需对方帮忙,努力着认真插入发中。 毕竟这些每一只都是他人所送,每一只他都很喜欢。 他才不要笨手笨脚的剑修再来糟蹋一次别人的心意! 没有镜子,沈青衣便回头攀着剑首的身子,将对方冷淡平静的眼眸当做镜子用。 他在燕摧眼中望见探头探脑的自己,望见自己微微笑着,唇瓣水红,紧抿起时唇角依旧有着些微上翘的优美弧度,还真有几分像狸奴圆鼓鼓的嘴巴一般。 对方猛而转开了眼。 两人一同从燕摧的随身洞府中走出,正是一天中日头最好的时候。 沈青衣在暖洋洋的日光下眯起眼,更显乌发雪肤、清艳秀美。他亦步亦趋地跟着燕摧,小声与他搭话,无外乎是抱怨剑修走得太快、非要将他带回云台九峰,又太死板这样的话。 他不在乎剑修回话,与对方聊上几句之后,转而又与系统说话解闷,并未在意对方将他带至何处。 所以,当燕摧驻足时,沈青衣也跟着停下脚步。 “我有事要办,”燕摧说,“你在此等着。” 沈青衣望了望,发觉不远处似有嘈杂人声,想走过去看时又被剑意轻轻揽住。 “你又要去杀人?”他问,“还是要去杀妖魔?” “妖魔。” 沈青衣轻咬了下嘴。 虽说此处妖魔他不认识,但多半是蛇妖、贺若虚的相识。倘若那日集市上这群妖魔也在,大抵同样对他极好,至于吃不吃人——他又没有亲眼见着。 且沈青衣也不是什么良善好人,行事只管自己开心。 “你为何要杀妖魔?”他问,“除魔卫道?” 燕摧摇头,像是觉着解释起来很麻烦,却也开口说道:“与他人无关,只剑宗与妖魔有千年私仇。” “又不是你与人家有仇,是你的师长、你师长的师长与他们有仇。”沈青衣又说,“你们剑宗也不是尊师重道的门派。干嘛这样死板呢?” 他想了想:“之前,我偷偷出来玩儿时。或许是错将我认成妖魔了吧,他们待我很好,很照顾我。” 沈青衣小心翼翼地问:“反正你那么厉害,想什么时候杀都行。起码、起码不要在我面前动手。不然,我现在就要叫起来让他们快跑。” 他小声说:“你本来要替我修好一只钗,又要赔我一只钗。今天不动手,那就不用你赔了。那只修好的还我就行。” 问题便是,坏的那只修不好了。 燕摧不会因着旁人劝说而手下留情,但那只玉钗他却已无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转身离开,沈青衣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走走停停,沈青衣不明白燕摧如此高的修为,为何还要吃在林间行进的苦。 剑修答:“修行。” 沈青衣偷偷撅了下嘴——因为木头剑修根本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沈青衣其实想说的是,自己已经走累啦! 他停下脚步,燕摧也不催促,只是皱眉。眼看着离云台九峰越来越近,沈青衣越是沮丧,拖拖拉拉地不愿前行。燕摧转脸看了他会儿——猫儿已经开始与剑修较劲,走上几步便说脚疼、肚饿,总之是一步也不愿走了。 剑首只好道:“我教你。” 沈青衣:? 沈青衣与系统吐槽:“他又再说什么鬼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我不愿回云台九峰,他教我什么能让我心甘情愿回去?” “教你如何杀人。”燕摧说。 沈青衣惊讶地圆了眼,站在原地犹豫了会儿后,兴冲冲地跟了上去。 “很难学吗,要学多久呀!”他问,“你是剑首,只许教我最好、最厉害的那种,不许用那些一般的糊弄我,你明白吗?” 燕摧不语,只利落着以剑气将树伐断,示意少年修士坐于其上休息。 沈青衣虽然嫌弃坐在地上脏,却也觉着这样很是夸张。 燕摧道:“除剑之外。” 他看向数次为妖魔说情,为蛇妖、师长、甚至一只不值钱的玉钗伤心落泪的少年修士:“皆如梦泡影,如露如电。” 沈青衣: 沈青衣:“可以再说一遍吗?可以说白话吗?每次教我,就开始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你是故意的?” 饶是剑首,也只能在猫儿面前叹气。 树已伐倒,沈青衣便不再纠结。他坐于树上,手托下巴期待地望向剑首。对方与他念了一串口诀,系统记住后,一字一顿地提示着沈青衣跟着读。 他认真读了,等待着燕摧教导自己下一步。没成想剑首微微摇头,说:“背。” “我背了呀!”沈青衣连忙跟着系统又念了一遍。 “你没背住,”燕摧半点不留情面,“自己背。” 其实无需系统提醒,沈青衣第三遍又急又气时,已然自己记住了这段剑气口诀,赌气快快又背了一遍。 燕摧点头,将他放过,沈青衣与系统便没有再往别处想。 剑首与沈青衣又说了些对应心法、境界。猫儿双手乖乖放在膝上,就这么眨巴着眼,认认真真地将其听完。 “我一句也没有听懂。” 沈青衣鼓起脸颊,用肩膀轻撞了下剑首,“燕摧,一定要懂这个才能学?我学不会,你帮我想想法子嘛!” 剑首叹气。 他干脆跳过了一些修士应当懂、应当去学的那些步骤,只教沈青衣如何运转灵力,游经脉络穴位凝练剑意。 沈青衣认认真真按照步骤做了,只是连连试了几次都毫无反应。 他独自生闷气,不明白到底做错了什么。也是临时起意,他以手比作枪朝剑修“biubiu”了两下。 他只是随意玩闹,甚至不曾刻意运行燕摧教与他的心法。可丹田之中的灵力却莫名少了一大截,就连沈青衣也察觉到有什么快而利的东西朝燕摧飞去,只是对方不躲也不避,那把他弹开的护体剑意也未曾运行。 沈青衣一惊,便瞧燕摧脸上飞出一道血花,一缕青丝割裂,飘飘落于地上。 “就是如此,”剑修颔首,“记得了吗?” “什么记得不记得的,你怎么不躲呀!” 沈青衣急得都要哭了,“我怎么把你脸弄伤了?会不会留疤?” 以沈青衣的修为,那道剑气自然是瞒不过燕摧,也破不开剑首的护体剑意的。对方想他是初学,总该看着些效果,便不曾闪躲。 如今少年修士急忙忙过来替他揩脸,整个人都扑在了他的身上。丝丝暖香钻入他的鼻尖,燕摧无法,只能揪着沈青衣的后领将他拎远了些。示意这道伤口已然转瞬愈合。 “那你也得躲呀,”沈青衣不高兴地轻轻推搡他,“我都不知那道剑气的威力。只是划伤还好,万一伤得更重,那会好得这样快?” 沈青衣不知,他已然是剑宗一脉中学得最为快、威力最而轻的那一人。 燕摧一眼便望见他根骨、天赋极佳,却亦知对方成不了当世无双的剑修。 “你心太软。” 剑首将面上血迹抹去,再无伤痕。 那双乌润软怯的眼转开,他听见雪腮梅眼的少年与灵台寄宿于其中的魂魄嘀咕:“哼。他自己也没有多心狠,干嘛这样说我?” 这般对剑首的误解,正是猫儿的心软之处。 * 燕摧并未将沈青衣送至云台九峰山门之下,大约还有十余里时,便将对方放了出来。 “我亦有事要做,”燕摧说着,“莫要乱跑。” 沈青衣被对方的剑意自身后轻轻撞了一下。寻常人不会用力,大约只是提醒他要乖乖回到宗门,可剑首的力道却撞得沈青衣踉跄了一下——恼得他一跺脚,甚至连告别也不曾说,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第一次“离家出走”的沈青衣本很心虚,却越走越是理直气壮。他心想:本来就是沈长戚做错了,怪不得自己。亏好贺若虚没死,要是妖魔死了,就算有八百个燕摧来逼自己,他都不回来了! “真的吗,宿主,”系统不相信,“我觉着哪怕只有八个燕摧” 就算是做皇帝,沈青衣也只愿意当不听逆耳忠言的昏君,立马便让系统闭嘴。 守山弟子还未察觉走向山门的小师弟,沈峰主便已从宗门驾云而出,落在落在了弟子面前。 沈青衣望向师父,发觉两人只是分别了两天一夜,对方却已明显憔悴下去。昔日丰神俊朗、言笑晏晏那位沈峰主,仿似突而变了个人。 他仰脸看着,望着师父眉眼下掩着的阴影,心想:好奇怪。为何沈长戚本性阴郁冷淡到这般,他之前却能做到视而不见? “我本不打算回来。”沈青衣说。 莫名而起的阵风自他身后吹起,似冷刀般刺入沈长戚的心头。 而沈青衣不曾察觉——他也无需察觉面前男人的痛苦,只是一板一眼认认真真道:“只是路上遇到一个一个好心人。他听说我是负气出走,便非要将我送回。不然,你这辈子都不会见到我了!” 换做以往,沈青衣定是会心疼师父。可今时今日,他却忍不住去想:假若这身憔悴,也是装出来骗自己的呢? “也不一定见不到吧,”他又冷冷地说,“你追踪术法用得那么好,肯定在我身上偷偷挂了不少,就像以前那样。” 沈青衣想起了贺若虚:“你总是这样做。” 守门弟子也跟着赶了过来,见是沈青衣便大大松了口气。 “小师弟,你这两天跑去哪儿了?正是门派最乱的时候,副宗主也没抓到。你看看沈峰主,他多担心你?” 不等沈青衣开口反驳,沈长戚便说:“与他无关,是我做错了事。” 他语调里,带着些许令弟子们陌生的冷淡滋味:“与你们无关,回去。” 弟子们面面相觑,心想这位沈峰主之前是如此性子? 不知为何,他们心中生畏,纷纷依言离去。沈长戚深吸了口气,面对着徒弟时,又换作平日里温和耐心的语调,说:“我知道,都是师父的错。宝宝,你先与师父一起回去,好吗?” * 沈青衣回来,松上一口气的不止云台九峰的人。 谢翊从下属口中得知此事,亦跟着松了一口气。但他此刻无暇去看对方,因着云台九峰潜逃而出的副宗主庄承平,被陌白抓了个正着,此刻正被绑在谢翊面前。 谢翊一问,便知前因后果。 对方坚持声称宗门内定有另一人与妖魔勾结,而一定是那人通知了宗主,不然,宗主不可能突然前来查验。 谢翊不关心这个,只问出对方半点不曾怀疑沈青衣,便想将此案了结。 他冷淡道:“你咬死此事,是昆仑剑宗指使。” 庄承平一愣,反应过来谢翊要将此事按在剑宗身上,便能保全云台九峰——不然,剑宗便能借着他副宗主的身份借题发挥,非将云台九峰并吞了不可。 “他们不会放过我,”他急急道,“谢家主,这群人——” 庄承平还未将话说完,站在他身边的陌白一剑贯穿了他的肩骨,他立刻惨叫出声。 “你说得对。” 待这人惨叫渐止,再无体力之后,谢翊这才开口道:“所以,你打算与谢家作对?” 庄承平知晓谢家家主不是好相与的,却不知晓对方居然也有两幅面庞! 勾结妖魔是必死之罪,谢翊亦不曾向他许诺有活命的机会。只是,被那群剑修杀了倒也痛快,而落在这位家主手中 “我、我勾结妖魔,其实是被剑宗的人指、指使”他磕磕巴巴道,“但、但我怕旁人不信” “陌白会教你明日如何去说,”谢翊道,“此事完结,我会将你带回谢家调查清楚。” 他也不说会不会保下庄承平性命。 “但若牵扯过多,”谢翊轻敲手边桌面,“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你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某人看见自己把猫猫的玉钗弄坏,人都麻了。看似不说话,实则已经死机了[白眼] 换地图近在眼前[哈哈大笑]下张地图就可以牵小猫出去相亲了,开心开心[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42章 沈青衣回到小院时, 总觉着还会有一只粘人讨厌,像傻狗似的妖魔揽抱住自己。 他曾很喜欢这处小院——虽说以他这般别扭小性,永远不会主动开口向沈长戚承认。 他踩进院中, 脚底传来轻微的劈裂声。他抬起脚,发觉那是一片半枯黄的落叶。他心中困惑, 心想云台九峰四季如春,哪里会有秋日凋零之景? 沈青衣抬头四望,那颗古树依旧繁枝茂叶,树下茶几、坐铺两日不用,被师长打理得干干净净, 那些被移栽来的花繁盛洁白, 并不似长在故处的同族,染上了妖魔深色的血迹。 一切如旧, 他试图将过往心情捡回,那家一般的温馨之感, 却似流沙般从他指间风化离去。 沈青衣在院门处站了很久,这才走进屋内。 他记得沈长戚曾将妖魔某一日带回来的许多花束收拾利落, 帮他珍藏起来。翻箱倒柜了一会儿,找出后, 便胡乱抓了一把企图编织些什么。 他心浮气躁、难以镇静。眉细而弯, 微微蹙着,飞入鬓间;显出些楚楚可怜的愁容。 沈青衣自然是半点编织也不会, 坐于屋中弄了几次之后都没成功, 伸手想将惹他生气的花束丢开。手已高高抬起,却又默默收了回去。 这时,一直观望着徒弟的沈长戚这才靠了过来。他瞥向少年的表情颇为小心,见对方只是垂眸抿嘴, 不曾言语,这才从徒弟手中轻轻扯出那些花束,手指灵巧地翻弄几下,便织成了漂亮花环,被他套在自家徒弟的手腕之上。 沈青衣抬起手,瞧了瞧后说:“你不用这样小心,搞得好像贺若虚死了一样。” 他看向沈长戚,总感觉对方已然不曾遮掩。 他的师长似乎就是这样的人。一点也不讨喜。但他一开始就不在乎对方的性情、长相,明明知道师长是个大坏蛋,沈青衣还是没有嫌弃对方。 “我去找过妖魔集市。蛇妖与我说,他会找到贺若虚,他们不会有事的。” 沈青衣沉默。 带着些许复仇之情,他又咬着唇加了一句:“如果你不去害他们的话。” 他着实太心软、太孩子气了。这句话甚至或许不曾会伤害沈长戚,却让沈青衣自己为之难过起来。 他实在无法故意恶言恶语地去中伤他人,何况对方曾是他依赖、信任的那个人。 他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不喜欢这样,他明明和沈长戚说过! 他就是很容易 觉察疼痛。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伤心,”沈青衣将身前花束推开,用他所能想象出最严肃的态度与师长说,“倘若贺若虚真的死了,我肯定伤心的要命。可他没死,我这两天还还吃了蛮多苦头,渐渐就没那么伤心。算了,我就是很冷血!你知道就好!” 他嘀嘀咕咕,又正色道:“但我很生气,很生你的气。” 他不曾与那对男女这般说过。或许是他怕挨骂、挨打,又或许是当沈青衣能想明白所欲所求,又能鼓起勇气时,他察觉自己已经没那样在意他们了。 但是沈长戚不一样。 为什么对方不一样因为、他就是如燕摧所说,是个心软的笨蛋! “到底是什么秘密,让你一定要杀了他?那秘密会让你死?会毁掉你的一切?所以我比不上这些,所以、所以” “那是个” 沈长戚开口。 他从未用这般语调,平静漠然,带着丝丝寒意,仿佛沾染着某些阴气,令沈青衣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望见徒弟如此,沈长戚笑了。 “是个我绝不愿你知晓、与你有关的秘密。” 他说。 “你会恨我。” 沈青衣盯着师长那陌生的、仿似换了个人的清俊五官。他下意识伸手握住对方,像是在确认沈长戚还活在人间一般。 哪怕现在师长。那个真正的、不加遮掩的沈长戚,比沈青衣所能想象得极限要更坏、更讨厌。 他还是盖住了对方的手,察觉到师长体温犹在后,松了口气。 “我现在就很恨你!” “你不会,”沈长戚笑着说,“你心太软。” 沈青衣说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但意识到师长似乎放弃去维护曾经那种带着点虚幻朦胧的桃花源生活。 他慢慢将手收回,又蜷进了袖中。 “宝宝,”沈长戚说,“你看。你终究是不喜欢这样的我、害怕这样的我。” 他又笑着说:“怎么办呢,我就是如此。” 沈青衣想要落泪,又觉着错不在自己,他不应当哭。 沈长戚轻轻叹了口气,又像之前那样温柔体贴地询问道:“你这两日,是同谁在一处?” “和你有什么关系!”沈青衣凶他,“我遇到了一个很、很好很好的人!” 这么说时,他顿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不仅觉着肉麻,还担心自己的鼻子变得长长如木偶,一道天雷劈下,惩罚他这个说谎的坏孩子。 “我打算之后与他一起离开,”沈青衣说,“你答应过我的吧?你说,不管我喜欢和谁在一起,你都会支持。” “那是当然,”沈长戚笑着道,只是眼中并未有过笑意,“师父为你开心。” 沈青衣长久而困惑地盯着自己的师父。 人怎能活成对方那个样子?永远不说自己的真心话,永远不以自己真实的面目活着。 “你明明不高兴!”他说,“我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硬撑的。” 沈青衣不懂,或许他年纪着实太小,没法懂已然活了许多年的、沈长戚的想法。 对方靠过来,与他说:“我其实有个比现在还要坏的计划。” “我知道,”沈青衣闷闷道,“你不愿与我说,你坏死了!” “这件事,我永远不会与你说。我希望它可以同我一起烂进坟墓,离得你远远的。” 沈长戚低声道。他想搂起徒弟,又轻轻叹息着放弃了。 “宝宝,我不想让你伤心,”他说,“但有些事,我从很久之前就做错了。” 沈青衣独自睡了一夜后,第二日起来,便有人来通知他,说是庄承平抓到了。 他心中一紧,生怕副宗主当场交代他的炉鼎体质,连忙跑出院门,抓住前来通知的陌白胳膊,急急道:“他有说什么吗?” 沈青衣这几日睡得不安稳,沈长戚、燕摧各有一半的责任。 陌白见他眼下带青,像只调皮可爱的小浣熊,本想调戏几句。但少年修士抓着他的手又着实太紧、太烫,他知晓对方心中惶惑,便揽住对方的肩安慰道:“你放心,家主都安排好了。” 他望向跟过来的沈长戚。对方冷淡地盯着他——令陌白心中困惑,仿佛这位沈峰主在短短两日之间变了个人似的。 但他并不在意无关人等,只是说:“你快与我一同去吧。处置完庄承平后,你尽可以安心。” 沈青衣匆忙梳洗,即使与师长闹了大别扭,当他找不见右脚的鞋时,还是对方钻入床下,替他捞了出来。 沈青衣慌乱中踩了一下对方的背,又连忙将脚抬起。 虽说现在的师长他害怕、不喜。但当他将脚踩上对方时,却又感觉极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沈青衣来不及细想,换好鞋后匆匆拉着其余两人一同出门了。 他其实不必这样担忧的。 等他来到门派议事大厅,已然到了许多人。有其余八峰峰主,以及其他弟子、管事。瞧见李师兄时,沈青衣主动笑了笑,心想:都怪燕摧,平白糟蹋了李师兄的心意。 陌白扶着他的背,沈长戚在前为他开路,他顺顺利利挤到最前面,望见跪在地上的庄承平,顿时就惊呆了。 沈青衣: 沈青衣:“谁抓得他?搞严刑逼供?” 陌白立刻大声咳嗽起来。 但严刑逼供既然代代沿用,说明这法子确实好得很。那位完全看不出原样、连骨头都不知断了几根的副宗主,句句说得都是沈青衣想听的,那些不该说的话仿似像他胸腔里被打断的肋骨一般,烂进腹中。 他咬死是昆仑剑宗令他勾结妖魔,栽赃宗门、暗害宗主。他说昆仑剑宗绝不可进入九峰之内,他说对方为了梵玉花不择手段、理应选出更强硬、修为最高的人当宗主。 庄承平望向沈长戚时,沈青衣都呆了。 陌白凑到他耳边,笑着说:“我们家主觉着那个老你师长没什么实权,配不上你,便干脆将云台九峰送给他。放心,等会儿我们便将庄承平带走,此事就这般按死。剑宗想要翻案,只能来找我们谢家。” “那谢翊有没有警告过你?” 沈青衣以胳膊肘顶开陌白揽住自己的手,又躲开对方过近的吐息:“没事不许调戏我!” 他听陌白这样说,便觉心中安定。反正庄承平留下口供后又不待在云台九峰,由谢家带走。剑宗想翻案?那就去找谢家扯皮去吧,与他们无关。 “谢翊怎么不来?”他又问, “免得太张扬。”陌白答。 “你都把人屈打成招了,还有什么张扬不张扬的?” 沈青衣本以为此事事了,不需由他再担心什么。可昨日那片枯叶转入脑海,他心中不安,下意识伸手扯住身边师长的衣袖。 他见堂外风声簌簌,而那寒风凛冽,仿似有魔力般将春色席卷。百年如春的云台九峰风云突变,树木从冠顶凋零、枯黄,秋色严冬仿似从空中铺下,转瞬吞噬了此处。 沈青衣修为低,便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他听见周遭人群惊乱,有人扬声道:“是谁把宗门的护法大阵破了?” 沈青衣已然知道来人。 对方当真有移天换地之能。既能为小小修士开辟一处温暖汤泉,又能自山下转瞬而至。 庄承平见了来人,那面色如死灰一般,居然当然就要改口。 而那位漠然强大的剑首只是静静望了一眼, 燕摧赤手无锋,只靠一道轰霆般的剑气,便摧杀了试图反咬谢家的庄承平。 昆仑剑首半身染血如泼墨,脸上却并无半点表情。 “祸首伏诛,贵派掌门冤仇得雪,燕某先恭贺诸位了。” 堂中一时死寂。 沈青衣想起他与系统说,燕摧同样也没多心狠时,对方垂眸望着他的那一眼。 那一瞬间,这两日来陪伴他的那位木头剑修,在他心里死了。 沈青衣立刻躲在了师长身后—— 作者有话说:7000收加更(下次加成就找不到借口了) 大概就是想写猫儿对剑首好感归零,所以猛猛狂写吧[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43章 堂中众人寂静, 而躲在师长身后不敢再看的沈青衣,虽未曾瞧见剑首落向自己的眸光,却愈发呼吸急促、紧张万分起来。 即使不看燕摧, 他也依旧能想起那张冷冷淡淡的染血面容。鲜血顺着剑首指尖滴落,“啪嗒”“啪嗒”的声响愈缓而慢, 可血气却渐渐四散,愈发浓郁地涌在他的面前。 沈青衣被师长紧紧反抓住。对方的手掌宽大干燥、比他汗津津的冰冷掌心远远要温暖许多。 少年修士忍不住低下头,将冷冰冰的湿润脸蛋贴在对方掌中。他不曾听见剑首的脚步声,但那暴烈的血腥味儿却渐渐靠近。 他听见燕摧开口,平静地询问:“这番交代, 诸位可满意?” 明明是这样冷冽的性子, 行事却如同暴君。这下可再没人敢提及庄承平与剑宗之间的纠葛,这都不若今日落在地上的一滩血肉, 令人印象深刻。 庄承平,成了垒砌昆仑剑宗赫赫威名的万千枯骨之一。 想到这里, 沈青衣便愈发贴紧了师长。 他少有在旁人口中听过自己的名字,师长与妖魔亲昵地叫他宝宝, 师兄们照顾、谦让他,都唤他叫做小师弟。门内其他管事、长辈, 看见他懒散又粘人的模样便不住叹气, 就连谢翊、陌白都不曾连名带姓地叫过他。 所以,当燕摧叫出他的名字时, 沈青衣甚至一时茫然。这般轻轻巧巧的三个字落于剑首口中, 便失却了少年身上那种轻盈透彻的艳艳之感,如一场去而复返的大雪将春色掩埋。 剑首说:今日,他只带走沈青衣一人。 “我不要!”沈青衣下意识反驳。他平日里说话便轻柔微弱,即使鼓足勇气都带着些颤音, 更别提此刻他全然被燕摧吓坏了。 他以为自己的反对会被其他声音压过,却不曾想他是唯一开口之人。他清晰地听见自己拒绝剑首、拒绝了面前杀神剑修的言语在屋内回荡。 沈青衣咬了嘴,正不知所措时,沈长戚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开口道:“剑首玩笑了。沈青衣是自小长在云台九峰的弟子,他” 燕摧抬眼,望向沈长戚。 他实则并不知晓、亦不在意对方,只瞥见那一抹青色衣裙贴在对方的背后,微微颤抖。 他知道对方是少年修士的师长,对方或是同意、或是拒绝,都不曾在燕摧的考量之中。 ——他其实,并没有任何听完他人说话的耐心。 渡劫修士的气势骤然外放。些许出乎燕摧意料,面前这位元婴修士虽脸色微白,却也稳稳站定了护住徒弟。 少年修士在对方身后松了口气,被剑修听闻。 许是师长维护,让对方增添了几分勇气,沈青衣自修士怯怯探出半边脸来,却不知挡在他身前的元婴修士已然灵力运转到极致、不堪重负,不消片刻,便会元婴崩裂而亡。 但沈青衣像是极信赖对方,甚至仿佛真觉着小小元婴修者能挡住燕摧一般;缩在师长身后,冲剑首做了个古怪厌恶的鬼脸。 陌白望了眼沈长戚。 他虽不喜对方,此刻却全靠沈长戚一人抗住了剑首外放的全然压力。 他第一次意识到——燕摧是个纯然的修剑疯子! 只在沈青衣慌乱拒绝、而沈长戚出声之时,燕摧外放的剑意就足以让堂中死伤一片。 “与我走。”燕摧对着沈青衣道。 沈青衣连连摇头,自是不愿与这位凶神煞星一并离开。见他再次拒绝燕摧,峰主之中似有人皱眉,扬声便就想要责备、说服于他。 那人刚刚张口,还未出声,便被雷霆剑意轰作一团血污。 燕摧眼眸动也不动,只是平静道:“你师长不过元婴修为,又有重伤在身,活不过百年之期。待他死后,你要如何?” 沈青衣骤然得知此事,一时猝不及防、瞳孔震颤。 他一下便从沈长戚身后站出,甚至连师长都来不及将他抓住。他完全忘记了燕摧是怎样凶神恶煞的杀神,带着哭腔质问:“你将我师长打伤了?” “旧伤,”燕摧说完,顿了顿,“他不曾与你说过,他只能护你百年?却还是这样养你?” 沈青衣惶惑、茫然地抬头望向沈长戚,对方居然在那一瞬,躲闪开了他的眼神。 他又望向燕摧,对方见他不知所措,无法决断,便要替他来决断。沈青衣见剑首唇瓣微动,那口诀是他熟悉的、昨日对方刚刚教于他的! 沈青衣下意识往师长身前一挡,而陌白与沈长戚则反应更快,按住双双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扯回。 燕摧是要杀了沈长戚的。 他昨日未曾与沈青衣一并上山,确有要事。对方与他相处两日,日日都在抱怨师长;燕摧耐心听了,便也记在心中。沈青衣根骨极佳、天赋绝秉,留在这般师长身边,着实不该。 燕摧自认是为对方好。 他离去一日,是去周遭抓了个元婴期的器修。对方替他将玉钗与剑意一并融了,做出了个极适用于筑基修士防身的灵器。 只是那青玉不堪重负,大多碎裂;以剑意代为支撑主体。那青碧色的可爱小猫一点儿踪迹也不曾留,新做的钗子乌黑笔直、锋锐利落,如把小剑般别无装饰,徒留星星点点的碧玉如星子残留。 燕摧看了许久,依旧不辨丑美。 他问那器修,器修连声回答:“好看、好看的!剑首,这只钗子送人,他定然喜欢。” 燕摧接过心想:这便算是修好了。 他破阵上山、登堂杀人,是一点儿也不觉有错。 换做其余宗门宗主,倒还会想想自己的身份,不愿做此“恃强凌弱”之事。而换作燕摧,他若在意这些旁枝末节,便成不了这天下第一剑修了。 只是,沈长戚虽将徒弟扯回护住,无暇分心于他,却还是勉强应付,不至于身死当场。 对方似是极熟于昆仑剑宗。 沈青衣不懂,还以为师长要死了!他跌在师长怀里,只觉着脸颊溅上温热,指尖轻轻一碰,滑腻粘稠、宛若红妆、 他又看向燕摧,发觉剑修的眼眸黑如古井,平静无波——仿佛认定了此处小小宗门,那片他所在意的院落、他重要的师长,不过是拖累沈青衣的无用物件。 对方甚至不觉沈青衣会为了这些无用之物伤心、难过。 他恨死这些讨厌的点家男主了! 他抹去脸颊血迹,重又站起。燕摧望着他乌眸凝泪,不知少年修士为何又因这样欺骗自己的师长落泪。他犹豫了一下,将修好的玉钗拿出还回。 沈青衣将燕摧递过来的东西接过。有几位留在此处的峰主以为沈青衣应下,纷纷松了一口气。接下来,沈青衣一下将手中之物丢出,砸在剑首身上。 “我才不要!你差点杀了我师父!你去死吧!” 低低倒吸气的声音起此彼伏,倒是沈长戚轻轻一笑,捏了他的掌心说道:“为师可还没有到了要死的时候。” 沈青衣没想到,只是几句孩子气抱怨,居然引来这样大的祸患。燕摧似乎打定主意要将他带走。 可什么修行、什么剑道? 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燕摧强塞给他是什么意思? “你舍不得此处?”燕摧又问,“舍不得你的师长、你的同门。” 他不当凡人许久,却也记得当年上山时,似有一对男女极舍不得他,燕摧却心绪平淡,并不为了分离而悲伤忧愁。 师父说他剑骨极佳,又说:只是差一丝情。 千年过去,燕摧依旧不懂什么是情。少年乌眸情切切地含着泪,与他对视,问:“如果我舍不得这里,你要将他们都杀了吗?” 燕摧不答,算是默认。 沈青衣极无助,不知还能拿些什么来说服剑修,直到有人站于厅堂之外,开口说:“他不能与你一起走。” 来者正是谢翊。 对方玄衣着身,惨白天光自此人背后落下,仿似被谢家家主周身阴郁之气劈开两半。他今日不曾带笑,那双冰冷黑曜石一般的眼,不知为何让沈青衣感到些许的压迫感。 谢翊看向燕摧,语气从容不迫、低沉平静。 “剑首,他可无法去你们剑宗。” 随着来人踏进,如泰山万钧压在众人身上的剑意,被四两拨千钧般挑开。谢翊使了个眼色,跟随他的谢家人鱼贯而入,云台九峰许多人也顾不得旁人,趁着剑首无言时纷纷离开。 谢翊一眼便看见了在重伤师长身边的少年修士,对方目光哀求地看向他——他倒希望沈青衣永远不必这般求与旁人,包括自己。 他心中转念,开口说道:“沈青衣实为谢家嫡系血脉,只是因着多年前的变故流失在外。如今谢家血脉十不存一,嫡系更是只余他一人。长老们本打算将他接回,令他接下传承、日后接掌家主之位。” 谢翊笑了笑:“让他与你一同去昆仑剑宗?未免太过荒唐。” 他快步走到沈青衣面前,将对方挡于身后 “谢家代为教导,无需剑首操心。” 燕摧本面无表情,直到听见谢翊说到最后一句,这才眼眸微动,看向沈青衣。 他不明白。皆非云台九峰之人,为何少年修士宁愿与谢家离开,也不愿跟着他一并去往剑宗。 他低头看向那柄墨色剑钗,落在地上的剑钗半浮于空中,飘向沈青衣。对方接也不接,只是一味藏于谢家家主身后。 谢翊看着燕摧沉默不语的神色,心中叹气,伸手替沈青衣接过。 “那便也好。”燕摧说着,又望向沈青衣。对方伏在谢翊身后轻声抽泣,仿似被什么吓坏了一般。 自己只杀了两人。 燕摧想。 他着实很不明白。 剑首去时,同他来时一样快。 谢翊松了口气后,先让下属将云台九峰的人一并遣走。陌白走进他,低声说:“长老那边” “他们确实想过,”谢翊回答,“只是,他们想的不是让他来当家主,而是让他诞下其余嫡系血脉,从中选出一个由我代为教导。” 这件事,谢翊不愿多提。因着实际计划比寥寥几句所说要无情、残忍许多。 沈青衣手忙脚乱地跪坐在师父身边,而承受下剑首一击的沈长戚,修为居然从元婴巅峰掉落至中期。 寻常修士,即使重伤,境界也不曾会掉落的这般快。 除非沈长戚本就是垂死之人,只是靠着修为将将撑着。也难怪对方卡在元婴巅峰三百余年不曾突破,原来早已是油尽灯枯、续无可续之人。 沈青衣先是哭,又拽着师长质问重伤是怎么一回事。 “燕摧说你只能再活一百年!” “一百年还不够久?”沈长戚叹了口气,笑着说:“有几个凡人能活百年?为师这都算是长命百岁了。” 沈青衣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说不清自己此时是怎样的心情。 “谢翊,”他突然仰脸喊对方,“你先走好不好?我有话要问师父。” 替他遮掩、为他许诺了许多的谢家家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师父,”沈青衣茫茫然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与我说,你其实要死了?十年后?五十年后?你死前的最后一刻?还是永远不打算与我说?” 那摇摇欲坠、在幻想中勉强支撑着的小小归宿,终是垮塌。 “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沈青衣问,“师父,你要留我一人?反正你死了,我一人在这世上受苦,你也根本不在乎吧!” * 谢翊并未走远,只是站在不远处等着。沈青衣没一会儿便孤身走出,神情憔悴,径直走向了他们。 “我要与你们一起走,”沈青衣说,“回谢家。立刻就走,马上就走!” 他抬起眼,眼中并无泪水,只混杂些许委屈与倔强:“你来就是为了将我带走吧?如今得偿所愿,不必再耽搁下去了。” 谢翊微愣,似乎有些意外他这般的决绝语气。 沈青衣说完便闭上了嘴,与他对视。良久之后,谢家家主叹了口气后说:“其实我有想过。倘若你在云台九峰待得舒心些,便留你在这儿。” 谢翊说:“谢家并非什么好去处。” “有人会欺负我吗?”沈青衣轻声询问。 谢翊摇头。 “那你会照顾我吗?” 谢家家主用指腹替他将眼角泪痕抹去,说:“那是自然。” “那没什么关系,我不害怕。”沈青衣咬牙坚持道,“我现在就要走!” 他生怕谢翊再问,对方却一贯体贴,真的依言替他安排起来。过了一会儿,沈长戚勉强压住重伤,缓步走出。 沈青衣回头望向师长,对方像是猜到了他的选择,再未上前。 直到此时,他还是未能看懂师长,他不懂沈长戚此刻不曾含笑的淡漠表情意味着什么、那一切的隐瞒和秘密又还有多少。 沈青衣恍恍惚惚,心生不舍。 不仅是舍不得师长,他终归是舍不得在云台九峰的这段平静时光。 他曾想过,倘若就这么一辈子留在这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立马,沈青衣又因此与自己生气——沈长戚都如此这般了!他居然还是心软。 “我不会回来了!”他扬声冲对方喊道:“你等着吧!我永远也不会回来再见你了!” 沈青衣这样说时,总感觉这种傻事自己做过。 啊,他想起来了。他很小的时候总会幻想有一日自己离家出走,离开那对男女,他们因此痛苦后悔,改邪归正。 原来,他居然还是这般孩子气。 沈青衣自然是不喜谢家,也不是那样想跟谢翊走的。 沈长戚不与他说,他便要与对方赌气,便要离了云台九峰,去往谢家。 他希望沈长戚如同他少时想象的那般痛苦后悔;他希望他其实更希望,那对男女会像师长那样痛苦、像师长那样回心转意,待自己极好。 “我我本来就不应该与他在一起,”沈青衣小声与系统说,“他肯定也察觉了吧?我其实永远没法将他当做情人看待。” 他总觉着自己早已长大。兜兜转转,却又发觉,自己一直被困在过往的那几个瞬间。 “死就是这样,”沈青衣与系统说,“我好像一直在为了那几个瞬间而活。” * 即使谢家动作再快,余下的那些物件儿都不打算要了,也是折腾到足足深夜,才将沈青衣带上了行舟。 沈青衣走上行舟,发觉破阵之后再无朗月稀星之夜。厚重的夜雨云层将峰顶遮挡,他举目四望,低低的云层将每一处峰顶吞没,他都找不见自己住的那处小院儿在哪里了! 谢翊走上行舟,瞧见了他。 “你师父来送你,”他说,“我送你下去看看?” 对方的目光无奈、柔和,仿似在看着一位闹脾气的小辈。 沈青衣连连摇头,说:“谢谢” “无需与我道谢,”谢翊答,“其实,若是你父亲活着。他大概会让你叫我一声叔叔。” 沈青衣勉强笑了一下。 “你知道,你父亲的死与我有关。”谢翊又说。 沈青衣惊讶地抬头,不明白这位谢家家主为何突然在自己离开之时,将真相袒露。 之前,他分明怎样逼问,对方也不开口! 他还因此和谢翊闹了好大的变扭直至今日,两人这才算是和好了吧? “还要与我一起走吗?” 沈青衣犹豫了一下。 ——因着对沈长戚的赌气,他重重点了下头。 谢翊叹气,叮嘱下人们看好对方。 沈青衣趴在行舟之边,探头去看;望见沈长戚站在行舟之下——与庞大的行舟相比,师长不过身着白衣的小小一点。他需得认认真真,才能找见、望着师长。 他心想:自己走了,谢翊肯定会补偿沈长戚。对方当了宗主,梵玉花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他想明白了。那些梵玉花不仅自己要用,原来沈长戚也要拿来续命,这才一直待在云台九峰。 他又想:自己其实气不了一百年。可能过个二十年、十年,甚至及冠之后便不会再在意师长的隐瞒。 因为总有大人对他说,大人有大人的不得已。 沈青衣直到今日也不算长大,自然不懂大人们的不得已到底是什么。或许等他及冠,便就长大、便也懂了。 那时,自己就会原谅师长,不与对方赌气,从谢家回来看望对方。 他将脸埋起,心想:谢家可比云台九峰要强上太多。等他下次回来,要神神气气好好为难上对方一番,这才算得上是解气。 沈青衣想通了。他只是赌气、不是再也不回来、也不是直到师父死后才回。 他踮起脚看向对方,行舟却突然启动。那道身影渐渐消失远去,不再追上——沈青衣突然心中慌张起来。 他今日追问师长为何不与自己说重伤的事,又追问师长还有什么瞒着自己。 他伤心极了,于是就与对方说:“我要同谢翊一起回谢家!他待我比你好多了,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青衣其实并不认为谢翊强于沈长戚,起码师父今日还蹲下替他耐心地找鞋穿鞋,被他踩在背上也不生气。 谢翊也会待他如此? 想到这里,沈青衣自己都摇头不信。 他说得那些话都只是赌气、当不了真。但他没有同师长说明白,万一对方没能看出,把这些话全然当真怎么办? 沈青衣四下张望,想要让谢翊或是陌白赶紧下船,替他去找沈长戚说个明白。可谢翊、陌白不在,沈青衣无法开口让那些寻常修仆去做这般辛苦、危险的事。 他心想:师父万一不知他在赌气、师父万一把这些话都当了真 沈青衣伏在行舟的栏杆边上。被云台九峰驱散百多年的雨云聚集,细密的雨滴落在他的脸上。下仆们连忙撑伞来替他遮雨,少年修士却摇了摇头,颤声说:“我没有在哭。” 他心中茫然,不知接下来何去何从。 * 此时,陌白匆匆来行舟甲板上寻他。见他没淋雨着凉,松了口气后说:“族中长老已知你要回谢家的事,他们想要” 对方露出几分古怪神情。 “他们说你这十几年来在外太久,是家主找你太不上心,才平白让你吃了这许多苦。他们执意要为你说亲。” 沈青衣: 猫儿满腔愁绪、随着他的神智一起涣散开来。 怎么、怎么在仙侠世界,也要被长辈催婚呀!——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可以美美给猫儿安排相亲了[哈哈大笑]终于要写到我特别想写的攻给猫儿找老公,并且还要亲自把关的剧情了[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以及猫儿对师父的情感还是慕孺居多,所以分手(?)我写了几版,还是留了现在这版 接下来大概是猫儿当被宠爱的骄纵白富美小猫戏份(谢家唯一嫡系血脉含金量),之后番外可能会写一些他从小在谢家长大的if线吧。大家请不要养肥我吖[可怜][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44 章·已修 尖尖的虎牙轻轻扎…… 沈青衣跟随陌白走入行舟时, 虽说谢家仆从及时为他打了伞,可雨急风骤,他却还是被淋得湿湿漉漉, 可怜到谢翊望见他时,都不由叹了口气。 沈青衣: 他伸手捏住黏在脸上的湿润碎发, 默默将其捋在耳后。 在意形象的猫儿颇有些不自在。 他以为自己此时看起来狼狈不堪,却不知如今脸色苍白透明的可怜模样,更比平时多了份怜惜娇美。加之他刚刚哭过,眼角、脸颊泛出娇艳嫣红,此刻漂亮得令人几乎不敢直视, 生怕被这番美貌魇住了心神。 他轻轻咬着嘴, 水红饱满的唇瓣又淋了雨,总让人疑心从中会落下几滴甜滋滋的蜜水。 那两片花瓣似的唇珠紧紧抿着, 显出主人别别扭扭的委屈。沈青衣总不自觉地被这对主仆凝视,他很是不高兴, 小声问:“怎么啦?总盯着我看。” 他垂下脸,被谢翊伸手拉了过去。两人身量、体型都颇有差距, 加之谢家家主只着郁郁玄衣,便愈发衬得沈青衣雪腮梅眼、稚嫩灵秀。 谢翊见少年修士的脸颊依旧是湿的, 便以大拇指轻轻拂过, 将其擦净。沈青衣掀了下颤巍巍的长长睫羽,想要说话, 却因对方好心, 便努力忍耐了下去。 他其实想说:谢翊指腹薄茧粗糙,将自己刮疼了呢。 陌白在旁安静地站在,比之前几刻更为面无表情了几分。 沈青衣敏感羞怯,又总是在某些时候傻傻乎乎、慢上半分。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谢翊该是对他这般照顾、这般好, 便也察觉不到两人之间出格的暧昧气氛。 倒是谢翊像是被什么灼伤般,猛得收回了手。 他移开一直凝在少年修士身上的视线,轻咳一声道:“与我一同进去吧。” 沈青衣仰脸看他,又极缓慢地将乌眸眨了又眨。 对方的困惑显而易见,几乎写于面上,瞧得一抹淡淡的微笑浮于谢翊面上、 沈青衣似乎总需要有人来精心照看、保护着,总下意识地依赖身边那个对他最好、最强的人。 他不自觉紧紧依着谢翊,自己却从无察觉。被对方带入屋内时,他瞥了陌白一眼。对方如过往那样站于阴影中,永远是家主的一个陪衬。 但 沈青衣总觉着对方面上的阴霾,比之前日更胜几分。 他被谢翊带入室内,行舟内部错综复杂,他总也分不太清。 沈青衣本以为对方带他去的,是自己这些日子里的住所。没成想屋内空荡,中间摆放着几架高高大大的奇怪镜子。些许薄纱帷幕将其笼罩围绕,镜子前又放了几个蒲团,除此之外,内里便别无他物了 这些是什么? 沈青衣好奇地凑了过去,轻轻碰了一下那些半人高的镜子。镜面如水纹般波澜晕开,他一惊,连忙回过头去兴奋道:“谢翊,你家这个镜子是水做的呀!” 他看到谢家家主背着手,站在几步之外笑着看他。沈青衣微微一愣,脸色微红,心想自己这般咋咋呼呼的模样,简直像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般,便十足严肃地收敛了笑容。 “这里是与谢家内宅相连的水镜,”谢翊见状,心中愈发柔软,温声解释道:“透过水镜,便能跨越万里通讯。我带你来这儿,是因为谢家长老们想见见你。” 沈青衣本还觉着谢翊笑话自己,心中有几分不高不兴;如今一听,立马紧紧地贴近了对方。 “我不认识他们,”他小声追问,“长老很凶吗?会和我说些什么?我刚刚淋了雨,看起来头发乱乱的,他们会不会说我呀?” 谢翊在对方那个年纪,早已能独当一面,根本不会为了见长老这样的小事而紧张担忧。 沈青衣愈是如此,谢翊便愈是怜爱,安慰地轻抚了下少年的发顶。 沈青衣抬眸,欲言又止。 “这人怎么老摸我头,”他与系统抱怨,“本来我就不太高。摸来摸去,都要被他给摸矮了!” 沈青衣颇为记仇地一下便坐倒在蒲团上,“咚”得一声后,他狐疑着抬头,总觉着好像听见谢翊又笑了。 谢家家主坐于他的身边,几块水镜无风自动,波澜愈发明显起来。沈青衣心中紧张,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对方。 直到谢家那几位长老出现在镜中——果不其然,各个都是德高望重的严肃面庞。沈青衣愈发不安,偷偷觑了眼谢翊,对方冲他轻轻摇头,手自背后拍了拍他。 沈青衣安安静静地,不知如何与面前这些陌生长辈开口,只低着头声如蚊蚋地问了声好。 接着,他便被夸蒙了。 那些长老似乎对他满意至极,上来就夸沈青衣懂事听话、尊重长辈,模样长得也周正,不愧是谢家的嫡系血脉。 沈青衣:? 他经常和师长吵架,还在家中作威作福。云台九峰的宗主和副宗主,都被猫儿阴恻恻的怨念给咒死了两个——自己哪里尊重长辈了! 模样周正倒是没说错。 他偷偷将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谢家长老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或者说,起码对待着沈青衣的态度,与他预想中要强上许多。 沈青衣原本觉着这几位修士满脸褶皱,颇为吓人,被水镜中的众人围着夸上几句后,便飘飘然地顺眼了几分。 他拐了下胳膊,以肘轻轻碰了碰谢翊,示意对方也跟着好好听听。 长老们于是又说他与谢翊也相处得来,是个极不计较的大方孩子。有人插嘴问了几句沈青衣的修行、功课,说若是谢家嫡系,在云台九峰这样的小门小派肯定处处拔尖。 沈青衣一下就被问住了。 关于功课的询问,他是一样也答不上来,愈发用力地以胳膊肘去碰坐在身边的谢翊。对方接过话头,解释了几句。长老们也纷纷说是云台九峰上不得台面,教不好谢家嫡系。 沈青衣松了口气。他性子文静内向,即使被夸得晕晕乎乎,也不曾主动开口说话,便安安静静听着长老们与谢翊的言谈。 这群人对着谢翊,倒是如沈青衣所预想得那样挑剔、严格。他们似乎对谢翊这几日来在云台九峰的耽搁颇为不满,只是碍着沈青衣在场,便只是严厉地说了几句。 谢翊一一应下,倒也没辩驳什么。 沈青衣先是端正跪坐着,很快便听得无聊,换了个盘腿托腮的姿势。从始至终,谢翊姿态矜贵从容,长老们却依旧不满。 等到这次谈话结束,这群人的面庞在水镜中消散。沈青衣这才开口说:“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谢家都是你的一言堂,怎么上头还有人管着你呀?” 他语气天真,半依着谢翊开口询问。 少年修士的乌发垂落,发梢毛绒绒地扫过修士掌心。谢翊笑了起来,说:“倒也确是我的一言堂。”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我总不能将所有意见相左之人杀了吧?” 沈青衣: “什么嘛!”他小声嘀咕,“这不是什么都没回答我吗?” 他被谢家家主这般糊弄过去,便不想再与对方说话。 谢翊将他带去休憩的房间,正是沈青衣来这个世界第一日时待过的地方。只是与那日不同,屋内平白增添了许多摆件装饰,原本硬邦邦空荡荡的床榻上,多了好几层柔软温暖的被褥。 沈青衣一下扑倒在软和的榻上,舒服得眼都眯了起来。 他将脸贴在褥子上蹭了蹭,又忍不住快活地翻了个身。等想起身后还站着谢翊,连忙跪坐起身,小声同对方道:“谢谢啦。” 这处屋子是谢翊所住,自然是行舟内最好住所。虽说按照娇气猫儿的眼光来挑剔,这里算不得什么好地方,却是最安全稳定、灵气最为充足之处。 谢翊并不将这些说出,只是耐心叮嘱对方。若是有什么需求,同仆从直接说就好。 “现在,他们只听你的话。” 他说,“即使换作我来,也使唤不动你的人。” 沈青衣眼见着谢翊将几位修仆一并叫出,让他挨个认了。少年修士依旧有些怕生,只见了三人后,明显露出惴惴不安的神情,谢翊便只让两人留下照顾。 沈青衣点了点头,又犹豫着抓起衣带,不自觉地用指尖来回缠绕摆弄。 “那你住在哪里呢?”他嗫喏着问,“不和我住在一处?” 谢翊心中叹气,摇了摇头。 理所当然,粘人猫儿换了个地方,又无人能陪,根本就睡不安稳。 行舟安稳平静,屋外寂寥无声,推开窗户只能望见高远厚重的云层,明月被乌云遮罩,星光暗淡。那两位修仆似乎也依着谢翊的嘱咐,从未主动打扰过他。 沈青衣不觉自在,只觉着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人。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恼气这床榻大得令他别扭、不适。 坏床!谢翊也坏! 他总也睡不着,于是努力回想自己上次是怎样睡着的。 “谢翊。” 他轻声道,推开房门,瞧见那明亮却空无一人的幽深走廊,却又怯了。 沈青衣倒也没有让谢翊来守着自己睡觉——亦觉这样的做法太过孩气,自然有几分抹不开面。 “他上次给我垫了一件黑色皮裘,”他说,“我睡不着觉,可能、可能是有点认床吧?你们去将那东西取来。谢翊说什么都听我的,一件衣服而已,总不会舍不得吧?” 虽说只是一件黑裘大氅,但谢家仆人们还真得去特意问一问谢翊。 因着上次取得急了,他们不曾注意那是谢翊的日常穿着。被沈青衣这么睡了一夜,少年周身暖香深深钻进皮革之中,挂了几日总也散不去,叫谢翊根本没法再穿。 听闻,谢翊叹了口气。 “送去吧,”他说,“让他一直用着,不必再送回来了。” 沈青衣接过那件黑裘,将其盖于身上。整个人钻入其中,把外面一切恐惧不安,隔绝在沉静昏暗之外。 他以脸贴在黑裘之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将他团团包裹。他呼吸减缓,睡意浓重。只是谢翊总也不安心,于是后半夜又来查看。 少年趴在床上,轻轻啜泣着。 谢翊皱眉,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屋内,却又听沈青衣咕哝了模糊的几句,翻了个身——原来并不是醒着,只是在梦中委屈伤心。 谢翊推门而入。 他走到沈青衣的床前,看着对方蜷缩在自己的大氅之内,不自觉依赖着双手紧抱,雪团柔软的脸蛋也扁扁地贴在其上。 他在床边,垂眸看着对方断断续续压抑着哭声。 对方总是这般,叫他无所适从。谢翊伸手搭住少年单薄的肩,原本还喘息急促的沈青衣,渐渐安静下来。他等了会儿,想要抽身离去,对方又立马埋脸委屈地吸起了鼻子。 谢翊无法,只好留在这里陪着对方。 沈青衣并不知道谢翊正在屋内。 他着实做了噩梦,做了许多个他曾做过的噩梦。 在沈长戚身边时,那家伙是比那对男女还要可怕的大坏蛋,自然足以吓退沈青衣心中一直畏惧的那些虚构幻影。可当沈长戚不在,那些东西重又不依不饶地缠上了他,直到有人靠近,带着体温的手掌轻轻压住他的发顶,将他安稳揽住。 沈青衣没能想起自己已经不在云台九峰,还以为对方是对他百依百顺的师长。 “你今天怎么才回来,”他模模糊糊道,“我做噩梦了。” 谢翊皱眉,总觉着师徒之间如此亲密着实太过,又想起以沈青衣这般易于哄骗的性子,早就被沈长戚得了手,不由叹气。 他没有说话,自觉被师长冷落的猫儿便迷糊着张嘴咬他。 尖尖虎牙轻轻扎入修士的皮肉,不觉疼痛,只多了几分酥麻,似蝶翼扑闪落于谢翊指尖。 他一下就将手臂抽回,害得沈青衣枕着他的脑袋摔了一下,立刻就醒了。 只是,沈青衣完全没能想起自己床上是谁,只半是抱怨,半是撒娇道:“师父,你摔疼我了。” 对方沉默。 沈青衣用力推了一下那人,修士如木头般不移不动。他无法,又得起夜。翻身时膝盖轻轻压住修士的大腿、小腹,半梦半醒地坐在修士腰间,伸直了腿去划拉寻找不知被他踹去哪里的单鞋。 他轻得很,几乎让谢翊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只似一片浮动暖香落于怀中。可又重若千钧,压得修士沉默不语,咬牙忍耐。 而沈青衣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揉着眼睛问:“师父,鞋呢?” 他同男人说话时,不自觉地靠得更近,整个身子都几乎倾于对方怀中。 “你也帮我找找!都怪你,上床之前不知道帮我摆好?” 谢翊只好翻身去勾,另一只手又要小心扶着对方,免得眼皮都快睁不开的少年修士,从自己身上翻倒下来。 温香软玉落入怀中,谢翊只觉如临大敌,绷紧了周身肌肉。对方的呼吸贴着他的喉间擦过,鼻尖轻轻碰了碰他,触感微凉轻巧,与他说话的语气柔软模糊,拖足了撒娇状的尾音。 谢翊额角青筋浮出。 沈青衣穿了鞋,出了门,一会儿摇摇晃晃地进门上床,极其自然地趴进了谢翊怀中。 师长总是不搭理他,简直坏蛋透顶! 再次闭目睡去之前,沈青衣带着怒气,恶狠狠地咬了对方一口。 第二日醒来,谢翊不在。但沈青衣已然想起,自己离了云台九峰,自然不会有替他拿鞋穿衣、被他当做垫子与磨牙石用的师长。 要么,他是做了个梦。 要么 沈青衣探出脸,发觉床边多了个用以放鞋的小小脚垫,他的那双鞋端端正正地放于其上。 “谢翊他怎么、他怎么也不开口解释!” 沈青衣已然忘记昨日自己被噩梦吓得乱哭的模样,胡乱甩锅道:“他占我便宜!他下流!” 话虽如此,早起吃饭时,两人便同样默契地当做昨夜无事发生——只是记仇的小猫在桌下,狠狠踢了好几脚谢家家主。 那动静,无论是陌白、或是其他谢家修仆都听见了。 谢翊只是安静受了,谁也没有声张。 行舟又走了半日,来到一处颇为热闹的、只有修士们生活聚集的城镇。 沈青衣在甲板上望着。 与沈长戚带他去了两次,一眼便能望到头的凡人城镇不同,此处城镇广阔壮丽,护卫其的不是什么高大城墙,而是一处处金光闪烁的法阵。而众人出入,除却地上那些低阶修士步行入内之外,还有许多人自空中略过,落入城内。 这里虽说比凡人城镇更为嘈杂缭乱,却乱中有序。沈青衣趴在栏杆边上看着,周遭掠过的修士都忍不住多看了眼他,他便不好意思地将脸埋起,以为是对方觉着自己太没见识,像个土包子呢。 等到谢翊将他从行舟领出,像是城主一般的人主动迎上。不等沈青衣慌张躲藏,陌白便直接将人拒走,说家主今日想有个清净。 “好神气!”他忍不住道,“好厉害!难怪长老们说云台九峰是小门小派,原来还有只有修士的城池呀!” 沈青衣拉着谢翊的袖子左右贪看,奇装异服之人着实不少。 人人都知晓谢翊,却不知跟在他身边这位美貌清艳的少年是何出身。少年胆小得很,又凶得紧,被盯久了便眼圈微红地藏在谢翊与陌白身后,时不时又冲那些死盯着他看的修士炸毛呲牙。 “他们干嘛老看我?”沈青衣很不高兴,“是、是我穿得不对吗?” 谢翊笑着笑了笑头。无需吩咐,陌白便将这一条街都清空了——沈青衣这才知晓谢家家主是怎样厉害、神气的位置 谢翊将他领入了一处裁缝铺子。 说是裁缝铺子,此处也与凡人商铺不同。沈青衣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花样织物,轻飘飘地浮起,主动铺陈在客人面前。 沈青衣刚刚进入,便被掌柜连带着几个伙计,围住好好夸耀了一番。 他吓得立刻藏在谢翊身后,半天不敢露脸。待到人走了,才小声说:“也太热情好夸张呀!” 他与谢翊说话时,总不自觉带着点撒娇意味。自然,又被旁人认作是谢家家主的小妻子。 沈青衣立马沉了脸,闷闷不乐地坐在一处。非常生气地花起了谢翊的钱,胡乱指点着,连自己都不知道买了些什么。 他这般娇纵做派,便令旁人更信,他是谢家家主尚且年少的妻子了。 掌柜与谢翊低声交谈,因着谢翊觉着某样法器上的碧玉如翠,极配沈青衣,便要对方将那块玉从法器上取下。 掌柜有些为难,毕竟那玉其实是法器上最便宜的材料。可若是取了,那法器便都毁了——那法器可是他花了大心思才收来的。谢翊自然不会亏了他的钱,可他确是在替别人的钱心疼呢! 他劝谢翊再挑一块,谢家家主摇了摇头。 掌柜心中感叹,心想:之前与对方做生意,从不见这位谢家家主奢侈讲究。如今一看——前半辈子省下来的那些钱呀,原来都要用在小妻子的身上。 “你们在说什么?” 沈青衣好奇地来问。他挑得有点累了,只觉着这里的东西怎么买不空,谢翊的钱自然是怎么花都也花不光的。 他趴在桌上,下巴搭着胳膊歪头看着谢翊。掌柜机灵得很,知道谢翊是不喜炫耀的人,立马道:“家主为您挑了块玉。只是样式不适合,改改就好。” 半句不提谢翊花了大价钱,买椟还珠之事。 沈青衣点了点头,又支起手撑着下巴。谢翊看他神色呆呆无聊——今日领着少年出门,自然是存了让对方出来散心的念头。 许是自己年岁与对方有差,终究不知如何哄得沈青衣开怀。 他想了想,轻声询问:“我见你常着青衣。是因着名字的缘故?” 沈青衣摇了摇头,说:“倒也不是。是你们爱给我穿这个颜色,其实我都有点穿腻了。” 谢翊笑了,柔声道:“那让掌柜给你挑几件新的?” 他与掌柜商议买卖时,依旧神色冷淡清贵,少有言语。此刻连语气都柔和上十分,完全就是哄着沈青衣说话——简直都让掌柜看呆了。 看来,只要是老夫少妻,凡人同修士一样,都是这般需得丈夫哄着、让着妻子的—— 作者有话说:下章奇迹小猫[可怜] 来姨妈了,感觉写的时候有点集中不了精神。我吃完饭回来看还有什么要修的地方[可怜]不好意思呀 第45章 沈青衣被掌柜领走, 挑选衣衫时,隐约听见客人、伙计都在议论他们。 这些人并不议论谢翊,仿似对方不过是个干巴枯燥、无聊透顶的谈资。他们只在意沈青衣, 料及他的美貌与性情,说那双乌色圆眸总像是哭, 不知是否会在床上被年长许多的丈夫欺负。 “这样小,还不懂事呢,”沈青衣又听人说,“谢家家主可是个冷血无情的性子,他会喜欢吗?怕不是被人骗了回去, 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吧?” 沈青衣脸色通红, 下意识求助似的望向面前掌柜。 掌柜心想:这群人真是活腻了,也是被美色迷晕了头, 哪有这样议论别人家的妻子? 他故意扬声询问了沈青衣几句,周遭议论转瞬静了下来。因着是在布行的缘故, 悬挂垂落的各色绸缎,将此处分割成无数足以窥探的小小空间。 沈青衣总觉有人瞧着自己, 抬眸望去却又只见那些绫罗绸缎。 沈长戚上次带他出行时,特地准备了帷帽, 沈青衣却还觉着多此一举。而如今, 隐藏与暗处的数道目光盯着他看,他勉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却忍不住吸起了鼻子。 掌柜叹气, 心想:性子委实太软、太幼,谢翊怎么下得了手? 他赶紧将人带走,又特意喊来了店中的几位女修。这几位姑娘虽也好奇谢翊怎能找到沈青衣这样娇气天真的稚妻,却也并不多问。她们挑出几件样式、颜色极出挑的衣衫, 比在沈青衣身前,让对方自立起的水银镜中查看。 其中一件,似桃花初绽时的微粉春色,极衬肤白而貌美的少年。对方凝着镜中的自己,怔住了。 女修跟着看过去,只望见镜中倒影着一位愣愣在原地、眼眸乌圆的可爱少年。 她不止对方为何如此,还以为沈青衣嫌弃这件衣服太过招摇,便笑着扯了回去。 “真可惜呢,”她说,“你穿粉色很好看!” 沈青衣知她是好心,勉强笑着想要回应。只是另一道来自过往的女声招呼他,对方粗暴地将他拖拽过去,将衣服扔在他的身上。 “快换!”那人说,“我特地给你买的。粉色,多好看?你就换了这件衣服,在屋子里等着。” 沈青衣不愿,哀求那女人,哀求那站在女人身边的男人。 他叫他们 被长久凝视的感觉,令他喘不上气来。那粉色渐渐变深,化作艳色的血,沈青衣伸手去扶面前的水银镜,碰见了才迟迟发觉,歪倒在地的是他自己。 镜子一下摔个粉碎,沈青衣再也站立不住,只看见女修们慌张地要来扶他。 他、他 他喃喃地、近几乎恍惚着说,“妈妈、爸爸,对不起我做不到。” * 等到沈青衣再次醒来,发觉自己已经重新躺回了行舟之上。 他左右看看,发觉谢翊不在。陌白倒是老老实实守着他,见他醒来后关切地倾身下来摸了下他的额头,说:“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青衣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 “他喜欢我,对不对?”他问系统。 系统叹了口气后,上下晃了晃。 沈青衣于是更加为难,被陌白连连问了几次之后才小声道:“我想去见谢翊。” 修士英俊眉目间的笑意,顿时凝结。 沈青衣将手自对方掌间抽回,努力硬起心肠,默不作声地赤脚踩鞋,将衣服一样样地穿好。 陌白没办法地叹了口气,倾身过来帮他。 “家主本来是想陪着你的。”他虽心中惊痛,却更担心沈青衣误解。他吃醋,不过胸膛酸涩胀痛;可若是沈青衣误会家主,在谢家受了委屈,对陌白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心若刀绞。 “只是有客来访,”陌白说,“你又你又总在梦中唤着爹娘。” 沈青衣愣住,知晓谢翊该是误会了。他匆忙将衣鞋穿好,又发觉那件黑色大氅静静放于床边。 他于是下意识地抱起,想要还给谢翊。 陌白见了,知晓这是家主特地留给沈青衣的;只是话到嘴边,却又心知自己只是不愿少年将睡过的、带着周身气息的衣物还给家主,自觉卑劣丑陋,又生生闭上了嘴。 “怎么啦?”沈青衣见他不语,这下倒开始反问了,“这两天你总是不开心。你不喜欢我回谢家吗?” 不等陌白回答,他又抓过了修士的手。 与谢翊不同,这双手更为粗粝、指节宽大,不似谢家家主那般残留了些好看的清贵矜持。 沈青衣摸出对方掌心中似有断痕,短打袖下也有新新旧旧的伤痕垒在其上。 他抬起眼来,发觉陌白正垂脸望他笑着,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这才对嘛!”沈青衣探身亲了一下对方。 * 沈青衣抱着大氅去找谢翊,几步就将陌白说过的话丢在脑后。他扬声喊门,谢翊不应,他便急急敲了几下。 谢翊于是起身开门,少年怀中抱着大氅,头发又微微翘着,明显是刚刚醒来便来找他。 “谢翊,”沈青衣仰脸将衣服塞进对方怀里,“你今天走时忘记拿走啦。” 塞着少年体温、馨香的大氅落于谢翊臂间,他着实无法想象自己又如何将这样的衣物重又穿上。 沈青衣抓住谢翊的衣袖,对方站定不动。他又想进屋,被修士牢牢按住了门扉。 他气鼓了脸,伸手要去推搡对方。谢翊抓住他纤细的手腕,正要又说,便听身后传来修士好奇、爽朗——或许还带些许调侃道:“谢家主,你终于打算替你们谢家讨个媳妇回来了?” 有人快步走来,好奇地看向沈青衣:“让我看看,是什么模——” 来人的话语卡在喉间,因着谢翊望过来的眼神冷淡严厉,并非寻常时能稍稍容忍他们揶揄的模样。 对方将来人半揽于怀中,正巧将面庞遮掩。只是对方的手还搭在谢翊的臂弯间,如玉葱般纤长好看,只是被他望上一眼,便立马缩了回去。 “出去。”谢翊下了逐客令。 对方神色讪讪,却也知谢家家主的性情,是个翻脸时绝不容情的古怪东西。 沈青衣一直埋头与谢翊怀中,等屋内修士离开,这才好奇地回头探看。 “他们怎么总觉着我俩是一对儿?” 他有些不满,“长老也在催你成亲吗?真奇怪,我们云台九峰根本就不在意血缘,怎么你们家和凡人一样麻烦?” 沈青衣不愿被误会,只是因为他讨厌被旁人议论。何况与谢翊传出什么,可是很丢脸的事——对方年岁都那样大了!没人会愿意与老男人有着什么不清不楚的传闻吧? 而谢翊却以为沈青衣是讨厌自己。 他总很在意对方昏睡时呼唤爹娘的事,而昨夜对方哭得那样委屈凄惨,除却想念爹娘之外,也别无其他可能了吧? 他知晓沈青衣依赖自己,却只是因为对方胆怯,在陌生之处总得有个靠山才行。 怀中大氅大抵也是因为对方看着心烦,才还回来的。于是谢翊低声询问:“我让陌白来陪你?” 沈青衣莫名其妙,撒娇道:“你是嫌我烦吗?” 他当然不会觉着谢翊嫌弃自己,丢下这话后便神神气气地进屋,占据了人类的地盘 谢翊跟上,又说:“我是怕旁人误会。” 沈青衣更加莫名其妙,不明白谢翊这老脸皮厚,有什么好怕的。落在修士臂间的大氅留住了一丝馨香,而这令谢翊心生不定,难掩愧疚的味道随着沈青衣坐定,完全占据了他的居室。 他听谢翊于自己身后说:“长老们很中意你。” “那当然啦!他们还夸呢!” 猫儿的眼睛亮晶晶的,得意洋洋地翘起尾巴,“还说我比你那个时候要强呢。” 谢翊斟酌着,又说:“他们想要” 沈青衣望向了他。 着实美貌、天真,他当真般配不上。 “他们想要我给你找个夫婿,”谢翊道,“要是让别人误解了你我之间的关系,那便是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小猫很需要一点安全感,如果没有就会做噩梦+随时应激,可爱可爱[可怜] 以及所有人都觉着,猫嫁谢翊的话,那谢翊年纪也太大了真不要脸[白眼] 这个副本的辱追/黄谣成分会比较多[可怜][哈哈大笑]《 》 45-50 第46章 虽说身在仙侠世界, 可从旁人口中听到这般封建言论,沈青衣还是狠狠震撼了一把。 他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又偷偷瞥了眼谢翊——正巧被对面修士抓了个正着, 慌慌张张地又扭回了头。 沈青衣对于偷看被抓这件事非常恼火,心中抱怨道:“他怎么老盯着我看?时时刻刻与我作对?” 他琢磨了一会儿这位谢家家主。对方身形削拔英挺, 玄色衣袂将原本还算俊美矜贵的样貌,压出极令人喘不上气来的浓浓郁色。 沈青衣不知对方明明位高权重,那抹心中郁结从何而来。同是墨色眼眸,谢翊偏如冰似铁,冷硬锋锐。 于是少年修士只能胡编乱造着推测:可能老封建就是这样。 “谢翊, 你还亲过我呢, ”沈青衣托着下巴好奇地问,“你不喜欢我吗?” 他笑起时, 眼睛微微弯起成了个好看弧度。柔柔春水似能从那眼眸中滴下,却是落在了谢翊心头。 “不是那种喜欢。” 沈青衣倒无所谓是哪种喜欢, 不是那种喜欢倒也更好。但他摸不清谢翊要如何对他好,又能对他好到什么程度, 又追问道:“你是想给我当家长、当长辈吗?就像沈长戚那样?” 他拿沈长戚举例,是因着师长在他心中当真如同小家里的家长一般。但落在谢翊耳中, 却额外多了另一层意思。 他知晓沈青衣的炉鼎体质, 也知道师徒之间的关系过于亲密,甚至有过背德之举。 难不成对方又要让他当作长辈, 又要让谢翊做他的地下情人。 不, 沈青衣大抵是看不上这般年岁的修士。 那便是只想让谢翊与之双修,以炉鼎之体快快修炼罢了。 他有心告诫对方几句,又怕语气严厉,闹得刚刚离宗在外的少年不快。 于是, 谢翊斟酌着说:“我自是会像你师长那样照料你只是有些事,总是不妥。” 沈青衣: “什么意思?”他问系统,“谢翊在和我讨价还价?” 他被沈长戚养出的那点委屈、娇气的脾性立刻爆发,轻轻在桌下踹了谢翊一脚。 谢家家主似无察觉般不动声色,惹得沈青衣更恼。他又轻踢了两脚后,谢翊这才看向他,沈青衣与之对视,故意在这个时候再踢了对方一脚。 谢翊实在是无法拒绝对方,于是他说:“既然如此,瞒着你未来夫婿便是。” 沈青衣:? “怎么这么封建,”他向系统抱怨,“成亲之后,我夫婿还不许别人对我好了?” “如果我不想成亲呢?”他问,“师父也说替我攒嫁妆,但从没催过我。宗门其余人没有几个找道侣的,长老们干嘛这么着急?他们不想让你分神来照看我?” 其实以长老的心思,他们恨不得谢翊百般“照料”沈青衣——若谢翊与沈青衣结亲,这才是长老们心中最为合适的安排。 “你是谢家嫡系,”谢翊解释,“谢家传承千余年,许多功法只有谢家血脉、及其下修奴能用。我虽也是,终归在他们眼中不及你,自然也盯着你更紧些。” 沈青衣皱了皱鼻。 “他们是不是”他想了想,“他们也没有那么想让旁支当家主,对不对?” 谢翊笑了。 “如今这几位长老当年算是两面下注,而其余那些” 他不欲多说,只是道:“如今也都仙逝了。” “那现在这几位,不怕你也让他们‘仙逝’吗?” 沈青衣不太明白,不过老男人本就是世上最难懂的家伙,他只是想了想,便不愿再多费神,于是又说:“你们想让我去找夫婿,我会去的。不过,只是因为你们待我好,我不想让你们为难。” 他抬了抬下巴:“糊弄而已!你明白吗?” 沈青衣见谢翊点头,找回了一点儿之前在家中作威作福、当猫儿皇帝的感觉,于是又补充道:“你也得帮我应付一下,我才不想成亲呢!” 他招了招手,示意谢翊靠近自己。对方笑着凑了过来,听他小声密谋道:“还有、还有,你总是担心别人说我们闲话。” 沈青衣以掌做了个斜下劈砍的动作:“你不是超级大坏蛋,杀了好多人的那种吗?你不要来管我,有人再说,你就让他们‘仙逝’掉嘛!” 他许是玩笑,又夹杂了几分认真。 少年修士的这点坏心眼,在谢翊眼中自然也只算是玩闹。对方总毫不在意地提及修士当年做过的那些事,仿佛对沈青衣而言,这些只不过是书页上的寥寥几字的无聊故事罢了。 当沈青衣眼里当个坏蛋,远比要在任何人眼中当谢家家主、当谢翊要轻松得多。 “别抓我手。” 猫儿还记仇这家伙刚刚与自己讨价还价的行为。虽说他也不知谢翊在讨价还价些什么,更不知两人之间有什么要瞒着未来夫婿。 “你都不是那种喜欢我,”他凶巴巴地说,“不守男德!” * 沈青衣与谢翊在这座修士城池里,很是留了一段时间。 这座城池唤作商游,是法修萧家的地盘——他们与谢家素来关系不错,算是长老们觉着第二适合沈青衣的夫婿。 至于为何。 “不太成器,”谢翊评价,“许是觉着好拿捏。” 他嘴里所说的好拿捏,自然不是指让沈青衣去拿捏未来夫婿;而是明显想要通过萧柏这个不成器的家伙,去拿捏萧家。 沈青衣才不管他们是怎样勾心斗角,反正他最多只象征性地去见一面——剩下便交给谢翊处理。 只是,那位不成器的萧柏比之沈青衣所想还要更荒唐、更不成器些。 不管亲事能不能成——自沈青衣被谢翊带来,只是踏进萧家时,萧柏的父母,也是如今萧家家主,便看出这只琼枝玉叶的小凤凰,是绝轮不上自家那只大公鸡去伺候。 对方说是谢家遗落在外的嫡系血脉,还未改姓回宗。只是回去的路上恰巧经过,便带着过来见上一面。 以萧家人的想法,谢翊与沈青衣不算近宗血亲,年岁差得又多,本该不是那样亲近。可见沈青衣对着外人羞怯文静,转脸对着谢翊倒是颐指气使那样——他们便知,谢翊多半是舍不得沈青衣的。 他们将今日当做与谢家联络感情的一次机会,只是没有与不成器的儿子明说。萧柏昨日就闹得厉害,说他才不要去见什么谢家人,今日更是一大早就不知去了哪里,现在都未回来。 沈青衣吃了谢翊给他剥的几颗坚果,又勉强吃了些葡萄,便就摇了摇头。 “还不来吗?”他轻声问,“还要等多久?” 他这一问,将萧家人问出了一身冷汗。 “萧家善养灵兽,”谢翊轻声哄他,“既然他有事耽搁,我便让人带你去散养灵兽之处如何?养在院中的都是些小东西,要不要去看?” 沈青衣望了眼屋中众人变幻莫定的神色,点了下头。 谢翊于是差人将沈青衣带出,等少年离开后,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沈青衣知晓谢翊多半是要摆那谢家家主的脾气,又不想让他看见,才故意差人将他带出去玩。 他心想:自己已经快及冠了,又不是七、八岁的孩子,哪里要谢翊这般照顾? 但他坐在屋里是无聊得很。萧家人总是看他,他又无法发火,送上来的那些水果、零食,到底谁会爱吃呀?不如给沈青衣送上个大鸡腿来得痛快。 谢翊身边的人,都知道沈青衣怕生,又极爱一人呆着;将他领去萧家院落后,便只是远远照看着。 与沈青衣猜测的不同,他以为萧家作为修行世家,应当与谢家一般阶级森严。 但今日,谢翊将他领来的时候,出来迎接他的挤挤挨挨一大摞人,各个七嘴八舌,相互插话。沈青衣也是费了些劲儿才认出,站在中间被亲戚们挤来挤去的,是萧家现任家主与夫人。 简直就像就像是寻常大家族一样嘛! 他坐着等时,旁边萧家舅舅立马接腔了一句,说是要把那个臭小子腿打断,然后萧家婶婶又应和了一句,说打断腿的时候,差人将沈青衣喊来看着解气。 而后,像是看不见萧家家主与夫人的铁青脸色一般,大家极其自然热情地开始询问沈青衣的功课——他真是崩溃了!怎么每个人都关心这件事! 谢翊立刻替他将话头挡回,萧家人还笑眯眯地,说是要让沈青衣给自家那个臭小子补补功课。 沈青衣这下算是懂了,为何这一大家子在长老们眼里都是好拿捏的家伙。 而萧家院落,与其说是屋舍俨然的大家族,却更像是 一只咯咯叫的公鸡从他头顶飞过时,让沈青衣差点以为自己误入农舍。两条大狗边叫边咬着从他脚边扑过,他小心翼翼地抬了脚,免得踩着一直趴在石板路上晒太阳的蜥蜴。 ——这便是萧家里用以安身立命的灵宠。 他们虽是法修,可却养着各类灵兽灵宠,说是还有什么借灵附体的秘术。只是那些“灵兽”倒像萧家人一般乱七八糟,尤其是挂在外墙上的那个东西,也不知是谁养的灵宠,居然还会翻墙 不对,翻墙? 沈青衣站定在院中,眼瞳震颤地看着对方从高高的墙头跳下,蹑手蹑脚地想要穿过庭院。 两人对望,沈青衣清晰瞧见对方猛得愣住了,脸也不由自主涨得通红。来人是个瞧起来几分端正、大约只到及冠的年轻修士,那人望着沈青衣,同手同脚地走了过来后磕磕巴巴道:“你、你是谁呀?” 沈青衣本有些怕,看来人如此傻气后,便故意凶巴巴道:“你又是谁?上来就问我?” 他今日出门,被陌白特意打扮过一番。对方替他梳头时,故意与他开玩笑,说今日替沈青衣梳得是最时兴的、女修都爱的发髻。 沈青衣对此地风物一无所知,还以为陌白真把自己打扮了女孩子的模样,立马委屈地红了眼眶。等到谢翊赶来,他还趴在桌上呜呜直哭。于是陌白便被谢家家主赶去做些其他辛苦外勤,今日便也没有跟着过来。 他本就极貌美,被谢家这般如珠似玉地养着,如曦光下的一块稀世美玉夺目耀眼。加之今日,陌白特意替他换了一身平日少穿的鹅黄衣衫,如初春枝头缀下的羞怯花苞,盈盈待放。 乌发雪肤、红唇墨眸。 话本中的倾城精怪,也不过如此。 对方只望了他一眼,便心脏砰砰跳上了嗓子眼。这人虽本也算清俊端正的模样,此刻却在貌美少年的映衬下自觉丑陋、粗鄙,慌乱着自报家门,说自己是萧柏,是萧家的少宗主。正要、正要去往正堂去见谢家人。 “啊,”沈青衣明白过来,好心提醒,“你还是别去了。这个时候,你去也是挨骂,不如与我待在一起。” 他说:“我叫沈青衣。这不是你家吗,你怎么翻墙进来?” 对方那双眼似春水,萧柏已然溺于其中。惊艳过后,他努力捡回去了些许理智——只是将家人忘了个精光,只是说:“我爹我娘今日安排我去相亲。” 说着,萧柏立马去望沈青衣的神色。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后,才连忙解释道:“我没去!” “为什么?”沈青衣又问,“这样可不太好。” 于是,萧柏便与他抱怨起来。 原来在沈青衣来到的几天内,谢翊便将他的身份传了出去。一时间流言四起,萧柏只觉着这位找回来的谢家人大抵同谢翊一样冷血冷清,长相、性子多半也不是自己喜欢的。 他生怕对方看上自己,大清早就跑了。只是萧家派人在外搜寻,他藏不住,只好又强行翻了回来。 “翻墙?”沈青衣皱了鼻子,“你都是修士了,怎么还要翻墙?” “我才筑基期,”萧柏很不好意思道,“我是不成器。若是、若是我哥哥还在,他根骨可好得很,像我这般大的年纪,他估计都能铸成金丹了。” 虽然是大家族的幺子,萧柏却无什么傲气。 沈青衣见状,便故意为难对方,说:“你又没有见过那个谢家的孩子,干嘛就认定他人不好、长得不漂亮?而且,就算如此,人家也是特意来见你。你自己胡乱猜测,还放别人鸽子。” 说到这里,沈青衣又生气起来,轻轻推了一下对方。 “你一点儿也不礼貌!” 萧柏傻傻地看着他,即使两人年岁相近,他却还是比沈青衣高了许多。 沈青衣推搡不动他人,本已习惯了。结果这傻子愣了会儿后,浮夸地“哎呦”了一声,跌倒在地,假装被他推倒在地。 沈青衣: 沈青衣大怒,同系统道:“谢翊和长老什么意思!介绍一个傻子给我当夫婿?” 萧柏本是担心自己站定住了,会让貌美少年丢脸。只是对方推搡他的力道又轻,也带着一丝暖暖馨香,令他反应不及,愣了一下才去做戏。 只是故意摔了,对方却还是不高兴。 瞧见那双乌润润的眼中浮出怒意,他连忙站起,一板一眼低头认真道:“对不起,我确实不应该听别人胡乱说的那些话,又随意地放他人鸽子。” 萧柏小心翼翼道:“等过几天,我登门和他道歉,如何?” 沈青衣望了这傻子一眼,又与系统说:“是很好拿捏。” “你好笨,”他故意欺负人道,“傻乎乎的,说话也奇奇怪怪、不清不楚。” 萧柏从小就被家里各种人训,只有今日脸皮臊得厉害。 他也不犟嘴,干脆承认:“我爹、我娘都是这样说我的。他们说,我哥哥聪明,可惜我不像他。只是笨有笨的好处,笨蛋福气大。” 沈青衣眨了下眼,心想:他们萧家不是独子吗?哪来一个哥哥? 他坐回院中,不再搭理对方。萧柏见他不说话,于是特地去旁抓了只兔子——总觉着毛绒绒又可爱的小兔,与美貌少年极配。结果还没递过去,受惊的兔子便拉了几颗屎团出来。 沈青衣圆了眼,立刻往旁躲了躲。萧柏无法,只好将兔子放下,正当他挖空心意,还要与对方搭话时,那位他见过几次、总很平静冷淡的谢家家主出现在了院中。 名叫“沈青衣”的少年立刻跑了过去,伸手抓住谢家家主的衣袖,藏在了对方身后。他的父母也跟着走了过来,见到院中萧柏之后勉强忍了怒气,对着谢翊道:“阴差阳错,我们两家的孩子算是见过一面了。看来还是有缘。” 谢翊并不回答,只是低头望着沈青衣,问:“怎么样?” 沈青衣其实挺喜欢与傻子说话。无论他怎样嫌弃、怎样凶对方,萧柏都傻乎乎地想要哄他开心。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原本并不在意这位不成器的萧家小辈的谢翊,似对萧柏有些莫名敌意。 是觉着太傻了吗? 也是,真挺傻的! 他于是探脸扬声同萧柏说:“说好了,你要登门向我道歉,不要再食言哦!” 萧柏连忙道:“你等着!到时、到时我带着最好的歉礼来找你!” 谢翊重重握了一下少年的手腕,又轻轻松开。 待沈青衣说完话,他这才转头看向萧家人,平静道:“是有几分。” * 被谢翊带回行舟后,按照原本的安排,他们见过萧家人一面、应付完长老的任务后,本应第二日就启动行舟继续赶路。 可沈青衣却不愿走——他还没等到萧柏那家伙登门道歉呢! 真是的,那家伙都听了谁在胡说八道?又是说自己脾气不好、又是说自己长得像谢翊那般冷冷冰冰的——商游城那些嚼舌根的人,眼睛都瞎了吗? 可能传进萧柏耳朵里的,却只有这般胡编乱造之言。 有些人眼光毒辣得很,与萧家人一样不看好这门姻亲;且同样觉着谢翊瞧不上萧柏来做沈青衣的夫婿。 只是,他们想的是:谢翊极溺爱沈青衣,恐怕两人之间不光有子侄之谊。萧柏去做谢家的上门女婿,同给自己主动找了顶绿帽子带,有何区别? 谢翊当真听从了坏猫儿的建议。 那些人大大咧咧说了,第二日便再也不能说话,那艘浮在城池不远处的巨大行舟,遮蔽而下的阴影化作谢家家主的血腥手段,将商游淹没。 萧柏也是听到家中议论,说谢翊颇有些不择手段,才当日一时热血上头,不愿来见他们。 谢翊早也猜到,冷冷心想:蠢货。 他不会在蠢货身上耗费心力,可沈青衣因着萧柏不愿走时,他又找来那日看顾少年的谢家仆从,将两人对话、言行从头到尾又问了一遍。 他明白自己过界了。 只是沈青衣今日又主动来找,问萧柏有没有上门道歉。见他摇头,少年气鼓鼓地坐下,伸手拽住谢翊的袖子道:“怎么还没有来,他和我说好的嘛!” 他很记仇。 “他说好要来登门道歉,还要给我带歉礼,”沈青衣晃了晃修士的胳膊:“你去帮我问问嘛,他怎么还不来?什么礼要准备那么久?就算萧家没有谢家那么厉害,也不该这样呀!” 谢翊并未将此事应下,只是缓缓询问:“不是说好,只与他见一面?” “说是这样说,”沈青衣道,“可我也与他说好,要等他上门来找我呀?” 沈青衣贴着谢翊而坐,将脸扁扁压在对方肩头,哼哼唧唧着像只小猪一般撒娇。谢翊想到此处,不禁一笑,他伸手虚虚将少年环抱,只是不敢触碰对方。 ——他本不必避嫌至此。之前种种,任凭旁人去说也罢,为何要用如此不得人心的酷烈手段,压制下去? 就连沈青衣自己都没那么在乎。 大抵是因着他这些人说的,并不全然错。 待到沈青衣离开,陌白犹豫良久之后,忍不住道:“家主,萧柏这样的傻子,他只看着有趣罢。” “我知道。”谢翊回答。 “那我去萧家问上一问?”陌白又说。 谢翊长久沉默着,不曾回答—— 作者有话说:谢翊想太美,还以为猫儿婚后会和他偷情[白眼] 第47章 以谢家家主这般的挑剔目光审视, 萧柏这种傻子自然是配不上沈青衣的。 从品行、样貌上看,跟随他多年的陌白倒是令人放心。只是,谢翊平时绝说不上对修仆苛待, 但此时却多了种寻常嫁女时的挑剔刻薄之心。 即使陌白已得了长老们首肯,算不得修奴。但若是要作为沈青衣的正经夫婿, 身份总还是要差上一线。 而沈长戚 这人唯一的优点,大约便只有沈青衣足够喜欢对方。 沈长戚的年岁、品行连勉强都算不太上。无关其他,只认真以顾看小辈的关切之心思量,谢翊也实在挑不出什么好来。 他平生第一次生起种玉璧在怀之感,总担忧被寻常小贼窃了去。可他自己又说不上心思有多清白, 沈青衣软声求了他几句之后, 谢翊终究是无法令对方失望,便当真差遣了陌白去萧家询问情况。 第二日, 萧柏便打扮妥帖,神神气气地来了。 这人长得有几分出挑清俊, 只不过寻常习惯了胡闹懒散。沈青衣那日撞见他翻墙而入,便只留下了个纨绔无赖似的印象。今日一看, 换做一身蓝绸锦花、鸾带束腰的萧柏,也算是个清清爽爽的少年郎。 只是今日对方人模人样的, 倒让沈青衣有几分恍惚。 那张还未显得很风流雅俊的脸, 带着些幺子的调皮。可人靠衣装,沈青衣抬了下眼皮, 瞧见不像个傻子的萧柏, 心中一惊。 “他、他是不是长得有点像那个讨厌鬼?”沈青衣问。 “何止!”系统点评道,“简直和萧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一样。只是萧阴不会像这样看着你傻笑。” 果不其然,萧柏还是那个敢在相见那日从家门溜出,又从高墙上返回的傻少爷。今日沈青衣换回了惯穿的衣衫, 被浅浅的一袭青衬得眉目如画,绝色若湘潇雨竹。 萧柏立刻两步并作一步,就往沈青衣面前凑。期间送他来的萧家人都瞥见了谢家家主那冰冷怒火的审视目光,而他就和瞎了一般毫无所觉,抓起少年修士皓雪似的腕子张口就说:“我早就想来找你啦!只是歉礼备了很久,耽误了几日。” 对着傻子,沈青衣没好气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转身就走,萧柏像只小狗似的亦步亦趋跟上,说:“我那日乱听别人闲话,说了你许多不好的地方。是我的错,你要是生气也派下人去城里乱说好了!就我说歪瓜裂枣、腿瘸眼瞎、对了!还可以说我是个傻子,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青衣停下脚步,猛得转过了身:“这种报复手段也太幼稚。你不怕别人笑话,我自己还嫌丢脸呢!” 他说话时似有怒气,却因容貌极娇俏,而显出些似嗔非嗔神态。 萧柏被凶了后,莫名红了脸。他低下头来,支支吾吾道:“我也不知道怎样才好。对了,我们快去你房间吧!我给你带了礼。” 沈青衣对傻子倒很放心,便将萧柏带入自己屋内。 对方进来就开口惊叹:“好香!你这里熏了什么香,回去我让爹娘也给家里熏上。” 从不用什么熏香的沈青衣瞪了他一眼,心想傻子又再说怪话了。 两位少年人相对而坐,也不曾真有什么矛盾。沈青衣嘴巴上不饶人,实际得知萧柏今日来时,还特地让陌白准备了许多吃食茶水。 谢翊不知为何,总不喜欢萧家这位傻少爷。倒是陌白替他准备时不住憋笑,闹得他莫名其妙。沈青衣去问,对方则笑着答:“我瞧,亲是没相成,倒是多了个年岁差不多的好朋友。” “我怎么会和傻子做朋友!”沈青衣当即就怒了。 而如今,他看萧柏很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瓜子过去,眉头蹙着,心想自己才不会和这般傻子友善。对面傻子看他不高兴,又把瓜子放了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剥给你吃?” “都是修行之人了,还那么馋嘴,”沈青衣很是别扭,“我才不吃。” 萧柏见对方微微垂着脸,姿态极美,更是连手脚都不知如何放置。 他忍不住开口说:“我这几日与家里人问过了,原来你也不想与我相看。其实也对,我就是配不上你。要是我哥哥还在就好了,你要是能看上他的话,可以当我嫂子。我哥哥入赘进你们家,我便也跟着去,算是白搭的那一个,你就不会这么嫌弃我了。” 沈青衣:? “这里是在搞什么促销活动吗,”他难以理解,“怎么大家都爱白搭着送我几个?我才不稀罕呢!” “你哥哥是谁?”沈青衣本就好奇萧阴与商游萧家的关系,于是追问,“谢翊和我说,你们家只有你一个孩子。” 所以,才能轮到这个傻子来与沈青衣当夫婿。 “因为我哥哥已经”萧柏叹了口气,只不过这件事发生在他出生以前,兄弟俩不曾相见过,提起时倒也不算很伤怀,“我哥哥是两三岁的时候被妖魔袭击,丢了性命。我爹我娘伤心了好久,本不打算再要孩子。后面过了一百多年,心中渐渐放下旧事,这才有了我。” 他生怕沈青衣嫌弃哥哥,又添了一句:“他的天赋,在是我们萧家天赋是最好的。生来便与灵兽默契极佳。” 说着,萧柏急急忙忙从腰间掏出一个锦囊样的东西,递给沈青衣。 “这是我的歉礼,你收下吧!” 沈青衣接过这只织花锦囊后,轻轻打开。从内亮起双金灿灿的竖瞳与其对视,而后,一条大约只有小指粗细的花俏小蛇游曳出来,像花镯子般盘上沈青衣素白纤细的手腕。 见过幽这样一人多高的巨蛇,沈青衣此时倒没有很怕。 他抬起腕子翻转查看,还真有几分漂亮,于是抬眼询问萧柏:“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本命灵兽。你放心,它不会拉屎!” 萧柏想起上次他捉了兔子,又差点让兔子拉在沈青衣身上的事,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我本来就打算将这个送你,但我爹我娘不许!我这几日一直琢磨着怎么将它偷出来,才耽搁了几天。后来,你们家里人上门来问,他们就不管我了。我这才能带着它出门呢!” 这家人怎么也和妖魔一样乱七八糟的? 沈青衣就算对修行不甚了解,光是听“本命灵兽”这个词,就知这条看起来细弱不堪的小蛇重要得很,立刻摇头拒绝。 “它很喜欢你呀!”萧柏热情推销道,“它平时可凶了,咬别人一咬两个坑,咬我一咬四个坑呢!” 他兴致勃勃地展示气手上还未褪色的陈旧伤疤,而沈青衣则想:既然如此,将这条蛇送于我,就不担心我被这条凶蛇咬吗? 算了,算了。 傻子多半也是想不到这一层的。 “既是你的本命灵兽,你们萧家又以御兽之术安身立命,这我可不能收。”沈青衣将小蛇强撸了下来,企图塞进锦囊中。 这条蛇半点看不出它主人所说凶相,先是软塌塌地挂在沈青衣身上,发觉少年修士想将自己塞回锦囊后,又急急忙忙地往对方拢着暖香的衣袖中窜。 沈青衣没能抓住这条坏蛇,只感觉冰凉滑腻的触感顺着他的胳膊一路攀爬往上。他吓得站直起来,企图将蛇从袖子中甩出,而萧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闯了祸。 他凑过来想要帮忙,可碰着少年修士轻薄软纱的衣衫后又觉不妥,总不能他也跟着将手伸进对方衣服里,胡乱摸索吧。 他慌乱念诵着口诀,好不容易将自己的本命灵兽拽出。原本冷冰冰的游蛇鳞片被少年修士的体温捂得暖香,萧柏红着脸将灵蛇塞入锦囊之中,支支吾吾道:“它、它平时不这样。” “它若是像平时那样,那不更惨?早就张口咬我啦!” 萧柏愈发听得紧张起来,恨不得夺门而出。而沈青衣眼珠微斜,觑了一下不知所措的傻子后,叹了口气,伸手将对方推回到了座椅上。 “你这么紧张干嘛?”他问,“怕我一声令下,让陌白带几十个刀斧手上来将你剁成肉臊吗?” “我本来想同你赔罪,”萧柏神情沮丧,“结果送礼这么简单的事,都被我给搞砸了。” 沈青衣想了想,又问:“你这灵蛇不是很重要,怎么说送就送?还有,你要是觉着不好意思,就多和我说说你哥的事情。” 他一方面觉着萧阴的姓氏、长相不像巧合,另一方面又觉着那位疯狗一样的邪修着实不像萧家出身。 萧柏偷看了他一眼。沈青衣支着下巴,眼神落在别处,半张侧脸亦显秀美清艳,当真是好看极了。 他偷偷咽了下口水。 “我与哥哥的本命灵蛇是一巢所出,只是哥哥先出生,长辈便先为他催生了那颗蛇蛋。他们本想着双生灵蛇厉害,可哥哥出了事,他的蛇也废了。我本来就不争气,我的灵蛇因着这个缘故,也很不厉害,有没有都一样。” 他说着,还不是忍不住向沈青衣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灵兽——只是这次萧柏紧紧捏着蛇头,生怕这只贪图美色的小蛇固态萌发。沈青衣仔细看了又看,发觉萧阴不仅长相与萧阴又几分肖似,就连那双眼 “你们会越长越像蛇吗?”他指向自己乌黑灵动的眼眸,刻意眨了一下,“比如变成蛇眼之类的?” “当然不会,那不就成了怪物?”萧柏连连摇头,“其实哥哥的灵蛇活了下来,只是瞎了。” “我其实”沈青衣犹豫着说,“见过同你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听说你有个哥哥,还以为真那么凑巧,兄弟俩都让我遇上了。” “如果真这样就好了!我哥哥当你们谢家的上门婿,我也可以跟着过去。但他放在家中的长命牌都碎了,所以唉!” “我还是觉着萧阴和他哥哥有关系,”沈青衣同系统小声议论,“你看那双蛇眼,完全就与萧阴一模一样呀!” “我能去看看你哥哥的灵蛇吗?” 他大着胆子要求道,“现在它还养在你们家里?” “那倒没有。无主灵兽很危险的,被我们放在商游几十里外的无人沼泽中,这样也不会伤及无辜路人。” 萧柏答应的倒是很痛快:“你要去看吗?我其实偷偷去过几次,路可熟!只是今日不行,那里是我们萧家禁地,我要提前将通行法器偷出。” 他还挺自豪的:“你等着,这东西我偷了七八次,说是手到擒来也不为过。” 沈青衣: “我现在开始怀疑,这只是巧合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系统,我感觉萧阴和他弟弟根本就是两类人嘛!” 萧柏与他年纪相近,性子也活泼,大大咧咧但又不至于失礼,沈青衣不知不觉间便与对方聊了将近两个时辰。 对方不与他说修为、功课,只说自己平日里在商游时怎样游手好闲,逗鸡摸狗的。城里城外的玩乐吃食,这位傻少爷简直门清。至于说什么口诀修行嘛,他倒是同沈青衣一般一问三不知。 两人着厢一对,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我爹我娘还说你肯定功课好,让我多向你学学。” 沈青衣被夸得脸红扑扑的,又有些担着虚名的不好意思:“那你今天回去,千万别和他们说我什么都不懂。我可不想被人在背后笑话。” 两人约定了,等萧柏准备好后偷偷带沈青衣去禁地沼泽冒险。 “很安全的!”萧柏拍着胸脯保证,“我去过好多次,经常带我的灵蛇去看他兄弟。受过最重的伤,就是去了被发现后,腿差点被家里人打断。其他根本就没什么!” 他又压低嗓子道:“我不和爹娘说你功课不好,你也别和谢家主说我们去禁地的事。我不想又平白挨家里的打!” 沈青衣接过对方递来的通讯符咒,点头答应了。 晚饭时分,萧柏依旧依依不舍地赖在屋中不愿走,直到陌白前来敲门,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被送下了行舟。 沈青衣同自己的傻子朋友道别,转过身来立马叉起腰,在家中耍起了猫猫大王的威风。 “你干嘛呀!”他冲陌白发凶,“故意过来催他走我还没有聊过瘾呢!” 陌白当然不会承认,只是说自己是来叫沈青衣用膳的。猫儿眼珠轱辘一转,又问:“那、是不是谢翊让你来喊我吃饭?” 陌白笑着点了点头。沈青衣便“哼”了一声,抬着下巴去找谢翊算账。 他现在算是行舟上派头最大的那个人,进谢家家主的房间都不用敲门。谢翊早就知道沈青衣会来找自己算账,轻叹声后将手中之事暂且放下,便听少年恼道:“你干嘛呀!难得有人来船上找我玩儿,你还催他走!” 对方说话时带着点委屈的拖音,没几步便蹭到了他的面前,略带蛮横地强行将谢翊拉扯着面向自己。 不等猫儿发那些根本不打紧的娇娇脾气,瞅向谢翊的乌润眼眸便一愣,眨了又眨。 “谢翊!”沈青衣担忧道,“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谢翊倒也没什么忧心之处。萧家的傻子出乎意料地能哄对方开心,倒比会将少年修士气得直跺脚强上许多。 他平静镇定地想着:自己怎会不开心? 可对方碰了下自己后,又轻轻趴在谢翊肩头,以凉丝丝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少年人轻盈的墨发落于谢翊掌心,对方像是幼兽般来回蹭着他,撒娇道:“谢翊,你不要不开心嘛!” 男人眸色愈深,神情晦涩到连沈青衣都瞧了出来,却偏还是嘴硬不愿承认。 真是的,不知好歹! 沈青衣轻轻推了一下对方,将谢翊的注意力拽到了自己身上。他几乎半倚着、半坐在修士怀中,仰脸轻轻道:“你真的没有不高兴?遇到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反正我也解决不了。” 修士锋利英气的剑眉微皱,却还是摇了摇头。 “好吧,既然是说你没有不开心,”沈青衣说,“我们还是不能走。我要等萧柏再来找我玩儿。” 他以鼻尖轻轻哼了一声:“不许臭脸!你不是说了?你才没有不开心。” * 萧柏也是偷顺手了,第二天晚上便用通讯符咒知会了沈青衣。 沈青衣一向都是极听长辈话的乖孩子,最多耍些威风,根本不曾像萧柏那样闯出过什么泼天大祸。 他本以为对方是白日里大大方方将自己接出去探险,没成想萧柏让沈青衣半夜独自溜去甲板,说他自己有法子将两人带走。 “为什么要晚上去?”爱睡懒觉的猫儿很为难。 “我们是私闯禁地,被长辈发现可是要重重挨罚的!”对方兴冲冲地回答,“而且大白天去,不就没有闯祸的感觉了吗?” 闯祸需要什么感觉? 乖猫儿百思不得其解,还是照着做了。 寻常他总是粘着谢翊要陪睡,今日却说自己一人要睡,不许谢翊打扰、更不许对方半夜来看自己。 谢翊看着他叹气,沈青衣根本不明白对方有什么叹气的。被年长修士摸了摸头,说声“乖”后更是莫名其妙,怎么这家伙一副提前预判出他要闯祸的模样? 等到深夜,沈青衣壮着胆子偷偷溜了出去。他本以为自己是筑基修士,已然将胆量练出,可光是行舟深夜时分那寂静无人、只余烛火的走廊,就足以将他吓个半死。 他悄悄地溜上甲板,趴在栏杆上往下探看。而萧柏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爽朗地叫他:“看这里!” 沈青衣抬起头,发觉对方骑在一只黑灰色的神气大鸟身上。萧柏一下跳上了行舟,拉着他道:“你坐前面,我从后面揽着你!别担心,乌桓鸟飞得很稳的!” “你别那么大声!” 第一次做坏事的猫儿心虚极了:“被其他人听见、发觉了怎么办?我可不想同你一起挨骂。” 他磨磨蹭蹭走到近处,小心地跨上栏杆。只是往下望了一眼,便吓得紧紧闭着眼皮不敢再看。 萧柏连连催促,笑着说:“你别怕!就算你从这里掉下去,乌桓鸟也能追得上你,将你接住的!” “我才不会掉下去!” 沈青衣很崩溃,这群修士怎么每个都这么乌鸦嘴? “哎,你声音小点儿!不是怕被谢家那些人发现吗?” 萧柏赶忙提醒他。 等沈青衣坐稳了,他单手撑着栏杆利落的翻身落在鸟背之上,本想从对方身后紧紧环抱,只是一靠近便嗅见淡淡清香传来。闹得他也很不好意思,于是说:“要不,你坐在后面抱着我吧?” 沈青衣没好气地冲他翻白眼。 萧柏无法,只好红着脸将对方轻轻抱住。他一开始还担心箍疼了对方,可虚虚一环居然抱了空。沈青衣倚在他怀中,几乎像是没有重量一般,轻飘飘地落在萧柏的两臂之间。 “你抱紧点呀,万一我摔下去怎么办?” 对方对他颐指气使。而萧柏则想着:若是沈青衣真能成他的嫂子,那不知该会有多好。 几十里路对于灵兽而言,不过转瞬。乌桓鸟很快便载着沈青衣与萧柏落于一处疏落林间。 与云台九峰的繁茂树木不同,沈青衣借着月色抬头远望,只能瞧见一排排徒有枯枝的树木深深扎进此处。地上落叶、灌木也无,只有稀稀落落的干枯野草贴地长着。而萧柏取出禁地的通行法器,默念口诀。 护卫此地的法阵消散,露出个一人多高的门廊入口。萧柏抓住他的手,将他拽了进去,前日见过的锦囊浮出,那条小小的灵蛇自其中探出头来,吐出红信。 它看向沈青衣,那双没有眼皮的黄金竖瞳闪动了一下。萧柏眼疾手快捏住灵蛇的尾巴尖儿,将他拽了回来,嘴中嘟囔道:“你今天可别再耍流氓了!” 他看向沈青衣,发觉对方弯起眼眸瞅着一人一蛇微微笑着,连忙慌张地冲灵蛇道:“你去找你兄弟,我今天带嫂——带朋友来见它啦!” 灵蛇落了地,便“嗖”得一声窜出,消失在夜色中。 “没事的,我能跟上,”萧柏信心满满地保证道,“有我在,我哥哥的蛇不会伤害你的。” 沈青衣知道对方虽然大大咧咧,但是个不会吹牛的实诚性子,并不担忧萧柏夸大其词将他骗来什么危险地方。 只是、只是 自从他进到这里,总感觉心头沉沉压着什么异样情绪。他今日开怀得很,原来当个坏孩子、瞒着家长闯祸也是这般刺激的事。 这样绵长的忧愁情绪并不属于沈青衣,所以,究竟是 当两人跟随灵蛇,见着萧家长兄那只重伤无主的灵兽后,沈青衣知晓了答案。与萧柏那条细弱如绳的小蛇不同,自枯树淤泥伸出缓缓游出的。足有一人合抱粗的金色巨蟒。对方本应神气漂亮,可身上却沾满了污泥枯叶。 它缓缓抬起头,吐出蓝色蛇信四处查看。那双空荡荡的眼窝里凝着深色的血肉伤疤,看起来狰狞可怖、尤为骇人。 “你别怕,”萧柏安慰地抓了下沈青衣的腕子,“它认识我,不会攻击我们的。” 黄金巨蟒绕过萧柏,径直游向沈青衣,嘶嘶作响着吐着蛇信。粗神经的萧家傻少爷兴高采烈道:“它也喜欢你呢!” 沈青衣摇了摇头。 他的衣衫被沼泽中的污泥沾得粘成一团,单鞋也深深陷于这片柔软的泥地之中。可沈青衣无暇顾及这些,只是犹豫着询问萧柏:“它在哭,你听见了吗?” “什么?哭?” 萧柏挠了挠头:“是风太大了,你听错了吧?你冷不冷?我衣服穿得厚,脱下来给你?” 沈青衣叹了口气,当真是与傻子没什么话好说。 他盯着半直起身的黄金巨蟒,对方空无一物的眼窝中再也没法流出任何泪水,他却只觉着源源不断的悲伤与愤恨化作血泪,涌进了沈青衣薄薄一片的胸膛之中。 他难以忍耐,不由弯下了腰。 而黄金巨蟒也跟着弯下头来,趴在他的脚前。萧柏左右看看,这次才意识到沈青衣所言非虚。 他说:“难不成你能察觉到灵兽的心意?可这很难,何况它也不是你的本命灵兽。” 他心中嘀咕着,心想除非沈青衣是妖魔,不然不太可能与灵兽有这般共感。他伸手扶住对方,又说:“其实,我哥哥出事之后,家中长辈想着该将哥哥的尸首捡回,便想了许多法子与他的灵蛇共感,却都失败了。” 大大咧咧的萧柏说起这事来,也难免伤心叹气:“哥哥完全与灵蛇断了联络,它它也疯了。” 沈青衣定定望着灵蛇,突然感觉对方不像只是一条蛇,其中又封存着一些来自人类的细腻感情。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他问。 “萧屹,”萧柏说,“爹娘希望哥哥能若高耸山峰,成为家族未来的依靠。” 听见那个名字,黄金蟒心中涌出的悲伤愈发浓重。沈青衣伸手过去,指尖颤巍巍地轻碰了一下对方:“你嗅到他的气味了吗?” 不知为何,他似极能与对方共情。仿似发生在萧家长兄身上的惨剧,在他身上亦发生过一般。 “宿主,”系统突然开口道,“我、我发现,这条蛇身上有一点点攻略对象的碎片。” 系统小声道:“但很少就好像是有人故意将两类不同的魂魄,混杂在一起一样。” 黄金蟒抬起头,以鼻吻轻轻触碰着沈青衣颤抖着的冰冷指尖。 它突然张开了嘴,吐出个光溜溜的,被灵气包裹着的丸状物。它已然瞎掉的双目看向沈青衣,那灵丹落进沈青衣手中,他立刻明白了无法言喻的蟒蛇未尽之言。 萧柏看见那灵丹,脸色大变。 “快走、快走!”他拉扯住沈青衣,“它怎将灵丹吐出来了?它要死了!灵兽死前会失却神智,陷入狂暴,它会攻击我们的!” 黄金巨蟒微微颤抖着,蛇尾焦躁不安地来回摆动——却是没动。 它如人类一般忍耐着死前的兽性反扑。而它的主人,被冠上萧阴之名的那位邪修,却成了半人半兽的怪物。 沈青衣最后望了那巨蟒一眼,咬着唇跟上萧柏。只是沼泽泥泞,即使有萧柏的灵蛇在前带路,两人依旧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禁地之外跑。 巨蟒忍耐着,可死亡却将他的最后一丝理性渐渐剥离。他记得自己是一条灵蛇,但又仿似还残存着不应有的、尚在襁褓中的幸福记忆。 他犹记有人笑着说:“不愧是萧家的好苗子,配适性居然这般高。” 可它无法、无法在这永无天日的黑暗中找到仇人。它在经久的痛苦与仇恨中忍耐,那装着最后一丝人性的灵丹,最终落入沾染着主人与仇人气息的少年袖中。 沈青衣听见背后传来巨物摩擦泥地的可怖声响,心想:完蛋,那蟒蛇追上来了! 萧柏停下了脚步,急急望了他一眼。他是萧家子弟,当然知晓萧家灵兽的实力——倘若两人一并跑出,只会落得个被失却理智的灵兽追上的下场! 他自觉比沈青衣强,便心生出股英雄气要保护对方。何况、何况,是他说服沈青衣这里不会有危险,是他将沈青衣带来此处的! “你个傻子!”沈青衣急得大叫,“你、你以为你能拦得住它?” 他转身望向追来的巨蟒。对方此刻真似一只毫无神智的野兽一般,以至于他忍不住心想:这样的巨蟒,即使躯体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气息,可那还算是活着吗? 灵蛇从他身上落下,想要去保护主人。 沈青衣急得跺脚,跟着转身。 “如果、燕摧教我的拿到剑诀真那样有用,我就不那么讨厌他了!” 他同系统说道。 系统本想劝宿主逃的,可沈青衣转身时乌眸明亮坚定,再无它熟悉的那种惶惑不安的摇曳光芒。 对方似乎已经变了,与刚刚进入这个世界时变得不同。 可系统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沈青衣还是那个沈青衣,还是那个系统不计代价地一心要去维护着的宿主。 它飞速将那道口诀重复了一遍,又从数据库中调出蛇类七寸所在,标注在沈青衣脑中。 “宿主你最好只试上一次如果失败了你就让萧柏被吃掉好了反正蛇吃东西可慢了!” 系统不带标点符号停顿的急急喊道,沈青衣回过身来,才意识到自己在微微发抖。 他简直怕得要命! 他抬起眼,星辰落入眼底,将柔和似水眸色照亮。此刻不曾有师长、不曾有谢翊或是其他任何人站于他的身后。此刻与沈青衣站在一处的,只有畏惧不安,不知结果如何的自己。 但他还是站定住了。 萧柏想将他挡在身后,被沈青衣怒道:“别挡着我!” 他想不起来剑首是如何以指做剑,唤来轰雷似的可怕剑光。他只会并起双指,像手枪那样指向巨兽。萧柏往后退了一步,压倒在他身上,随之追猎而来的,是巨蟒大张着的血盆巨口。 沈青衣不知自己如何能做到,亦不知能做到如何地步。 他只记得那日自己坐于树干上,跟随着剑首、系统念默了三遍的口诀。存、沈青衣丹田之中、总是无所用处的灵力清空腾出,他被萧柏压倒在地,本以为会与对方一起重重地摔于地上。 可有人伸手捞住了他,将他带入怀中。对方在他耳边轻轻笑着,说:“小小姐,深夜和其他家的少爷出来私会,你可把家主气得不轻。” 对方看向巨蟒与挡在沈青衣身前的萧柏,稀奇地“咦”了一声。 “看来,是我来迟了?”他笑道。 沈青衣以为巨蟒追上、伤着了萧柏,连忙将压在身上的对方推倒查看。对方虽是被摔惨了,可却并无大碍。 于是他又看向巨蟒。 那可怖巨大的、他本以为无法战胜的失控灵兽。那萧柏亦觉着他无法应付,便要舍身来救的灵兽。 此刻七寸之处被贯穿出一个碗口大的空洞,鲜血自这具身躯里流干流尽,血泊流到沈青衣腿边,将衣裙全然染红。 但那不是无法反抗的恐怖巨像。他借月光瞧清楚了,死掉的黄金巨蟒、将他与萧柏追逐得慌张无措、让他怕极了的灵蛇,亦不过是一只比寻常稍大的野兽罢了。 曾经将沈青衣压迫得无处可逃、喘不上气来的恐惧,竟也如此脆弱不堪—— 作者有话说:是猫猫杀的[哈哈大笑]虽然很不会写升级,也说不怎么写升级,但还是写了猫猫升级(对猫猫来说能保护自己真的是很重要) 以及,其实我在wx做了免费的妹妹猫表情包[可怜]一共有四套,买过商用了,大家搜“妹妹猫”可以搜出来,可以免费用[可怜] 我今天还清了一下plq,把所有关于阿青约稿和说想看受更男性化一点的内容全删了,主要也没必要留着影响喜欢阿青的宝宝们的心情 其他排雷和讨论我都留着(如果被删就是管理员发威了,我几乎不会主动删除评论的) 以及有宝宝看过我的微博,应该知道一些后续发展。有比较关键的剧透我删了一条。 不过也是我没有提前说明最好不要剧透。我删了之后给这个宝宝发了jjb的红包,希望不会影响到你看文的心情[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8章 直到从刚刚的紧张心绪中平静下来, 沈青衣才意识到赶来接应自己的陌白,又是口花花地说了些怪话。 “谁是小小姐!” 他雷霆一怒,只是目光下落, 发觉自己简直像是在泥潭中滚过一轮。沼泽中的枯枝败叶、臭烘烘的污泥与血迹将沈青衣的衣衫弄得乱七八糟。 情急之下挡在沈青衣面前,又后仰着护住对方、摔倒在地的萧柏终于缓过了神, 站起身来。他望着眼角微红、莫名委屈的少年修士,一时都顾不上自己,着急关切地追问着:“怎么了?是哪里摔疼、不舒服了?别怕,蛇已经死啦!” 他被沈青衣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却只觉像是被可爱狸奴用肉垫埋怨地轻轻拍打了几下。对方红着眼眶转过身去, 萧柏以为沈青衣是劫后余生, 想要与自己这个同甘共苦过的倒霉鬼拥抱。 他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走上前去, 结果带起一阵臭风,一下便抱了个空。 沈青衣像个在外受了欺负的小猫崽子, 抱住了站在身后,一直扶着他的谢家下属。他将脸埋进对方坏中, 却依旧能听出带着鼻音的隐约哭腔。 爱干净又讲究的猫儿,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他轻声抱怨:“我现在脏死了!鞋子、都被弄得好脏!” 好吧。 萧柏收回张开双臂的力道, 又挠了下脸。 看来小叔子这样的身份在谢家, 是没什么家庭地位。 两人被陌白领出禁地,萧柏看见自家禁地的阵法完好无缺, 便忍不住询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陌白单手揽住沈青衣, 将少年修士护在怀中。他赶到及时,沈青衣的那道剑光又极果决明亮,几乎将那不幸的灵蛇当场处决。 两位少年修士都不曾受什么伤,只是沈青衣情急之下掏空了丹田中的灵力, 此刻小腹隐隐酸痛、不太适应,便依靠着陌白慢慢往外走。 被萧柏询问的干练修士眼珠微动,瞥了他一眼。 虽说同是谢家出身,但萧柏总感觉谢翊并不太喜欢自己。他因此偷偷问过家里人,家里人没好气地让他动动脑子仔细想想;他也为此问过沈青衣,对方则素手一挥,很是神气道:“你别管他,这里我说得算。” 而面前这位谢家修士的态度,倒是平和许多。面对着萧柏的疑问,对方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是从阵法开启的入口进来的。” “怎么可能,”萧柏下意识道,“阵法入口最多只能开启半柱香” 话说到一半,他不由与沈青衣两相对视。 青衣少年叹了口气,说:“所以我俩刚刚下了行舟,你就跟上了?” “是,”陌白垂下脸,笑着回答:“下次再要深夜私会,可别叫上乌桓鸟这般动静的灵兽。行舟上一大半的人,都被你们给吵醒了。” 沈青衣又偷偷瞅了萧柏一眼,摇了摇头。 去当坏孩子、去闯祸怎么这么难?他第一次尝试,便就折戟成沙。 萧柏被谢家其他仆从带着回到自家,而沈青衣则被陌白带回了行舟。待到二人落地,他也未曾见过谢翊露面,倒是陌白主动开口道:“家主他” “不要理他,”沈青衣才不管谢翊此时此刻的心情,“是家主比较重要,还是我洗澡比较重要?你快让人去弄些热水,我要好好洗上一洗。下次,我再也不去这种满是泥地的所谓家族禁地了!” 陌白微微一笑,点头应下。 等沈青衣舒舒坦坦地泡进热水中,这才后知后觉地后怕起来。 “我下次再也不这样做了!”他第三次同系统强调道,“早知道有陌白跟在后面,我才不会这般逞英雄。直到现在,我都觉着肚子难受呢。” 他捧起少少温水,扑在面上。思量着今夜不曾露面的谢翊,又担忧地同系统商议道:“谢翊他不会生气吧?” “有什么好生气的,”系统不以为然,“而且,就算他生气又怎样?宿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用不着他来管。” 沈青衣摇了摇头,并不赞同。 谢翊说要做照拂他的长辈,他便就将谢翊放在长辈的这个位置上。他担心谢翊生气,自然不是害怕谢翊本人,而是闯祸之后热血下头,理所当然地会像寻常小辈那样,害怕家中长辈担忧生气。 像萧柏这样的傻子,高高兴兴闯祸的时候,不也记挂着回家之后,说不定会被家里人骂吗? 虽然谢翊肯定舍不得骂他。 “我是第一次闯祸,有点心虚。”沈青衣说,“万一谢翊等会儿问我,我应该怎么答?系统,你和我提前模拟一下。若是谢翊过来,我就和他一拍桌子!” 他“啪”得一拍水面,溅起好高的水花,淋了自己一头一脸。 猫儿呆呆愣了会儿,水珠从他的睫毛尖尖上轻飘飘地坠下。他怒气盈溢地甩了下头,心想就连谢家的水池子都要欺负他! 简直太坏了! 沈青衣素来是不讲道理,无论在外受了什么委屈,都要朝养着自己的人发脾气的。 他清了清嗓子,提前预习着努力凶巴巴道:“你派陌白跟着我是什么意思?监视我?” 他的嗓音素来清甜软腻,即使做足了姿态,也同在与对方撒娇一般。 沈青衣很不满意地将下半张脸埋进水中,正思量着如何能说得更有气势些时,便听门外有人回答道:“我只是担心你深夜出行,萧柏照顾不周。” 沈青衣: 沈青衣:??? “谢翊!”喊得这一声,动静倒是够大、也够让沈青衣满意的了,“你偷看我洗澡是什么意思?” 这可真是冤枉。 沈青衣本就在屋内白玉池中泡着,又以屏风隔断。就算屋内以明珠照亮,也不过只够将影影绰绰的旖旎身形投在绸缎糊作的屏风之上,站在门外的谢翊哪里能看见一丝一毫? 他故意胡搅蛮缠,生怕谢翊笑话自己吵架还要提前准备的幼稚行为。可对方沉默不答,仿似真有几分心虚一般。 沈青衣转过身,轻轻游到池边。 “谢翊、谢翊,你还在吗?” 他小声叫着,蹑手蹑脚地爬出水池,随手扯了一件衣袍披与身上。 赤脚湿水着走在地板之上,沈青衣东摇西歪,半点没有狸奴灵活轻巧的身姿。反正池边干净得很,沈青衣又披着的是用在擦身的衣衫。 他干脆跪坐在屏风旁,以手搭着屏风,露出半张似是古画中被工笔精心勾勒的美人面庞。 带着水汽、甚至睫羽依旧湿塌着的墨色眼眸,盈盈半抬。 他以几分委屈、几分责怪的语气说:“干嘛又不回我的问话?你这样,怪吓人的。” “我什么也看不见,”谢翊说着,转过了脸。化神修士五感敏锐,混杂着少年浅浅体香的水汽自门缝中缓缓渗出,藤蔓似的将他无声缠绕。 “你今日同萧柏一起出门。”他叹着气道,“我总以为你想与他一同离开。” “啊?”沈青衣惊得坐直,“怎么可能呢?他个大傻子!” 猫儿好哄得很,谢翊同他说了话,他便弯眼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沈青衣又心生不解,他扒拉着屏风,即使瞧不见门外守着的男人面色,却也很是求知着问:“你怎么会这么觉着?你难道认为我会想要嫁给萧柏?” 着实荒谬。只是将其说出口,沈青衣便又想笑。 可谢翊又不说话了。屋外沉默,带着主人不曾言明的心意,沈青衣望向雕花门格外模糊的高大身影,突发奇想道:“谢翊,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我不可以,”谢翊说,“我没有吃醋。” 沈青衣: “他以为我是傻子吗?”沈青衣没好气地同系统说,“他吃起醋来,比沈长戚都明显!” 他也是一时孩气上头,对着谢翊赌气道:“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管我与他人的交往。就算我相十个别人家的少爷——” 沈青衣算了算,总觉着不够。 “就算我找十个夫婿,也和你无关。” 这话说完的第二日,沈青衣便就后悔了。 谢家行舟本已计划好了,今日离开商游。萧柏想来送,只当真被家里人狠狠揍了一番,只好托人将他去市面上买的那些话本、玩意儿送来,免得沈青衣途中无聊。 沈青衣正懒懒翻着这些,便见陌白步履轻快地推门而入。 对方神情微妙,像是在努力憋笑,令本还算英俊的眉目显出几分滑稽之感。 沈青衣歪了下头,瞧见对方右手捏着厚厚一大垒画像。陌白也不解释,只是清了清嗓子笑着道:“是家主特意吩咐,让你挑拣的。” 他将画像往沈青衣面前一放,浓重墨气呛得猫儿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这什么呀,那么多?” 他放下手中的话本,一张张翻开看了。这些画像林林总总都是些世家少爷,瞧着也算人模人样,可 沈青衣越翻越是糊涂,便听陌白笑嘻嘻地说:“这是您那十位夫婿的人选。可得好好挑挑。” 沈青衣: 沈青衣面皮发烫生红,谢翊居然真把他的一时气话听进耳中,还吩咐着让手下的人将事情办妥了。 哪有什么十个夫婿?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他要找十个夫婿,还当了真? 沈青衣只觉着自己丢脸丢大了,偏陌白还火上浇油道:“小小姐,你可别挑十位妒夫出来。起码得像我们家主那样大方,不然,我可要遭罪。” 沈青衣没好气地将这些画像往陌白身上一丢,转过身去。 对方跟着走到了他的面前,弯着腰看向他气鼓鼓的脸。 “家主管着你,不让你与人私奔也要生气;不管着你,要多少夫婿都让你找,还要生气。脾气这么大” 说到此处,这人也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沈青衣伸手要去挠他,被陌白抱了个正着。在这家伙怀里又咬又踢,可把沈青衣给累坏了,最后他趴在对方的臂弯中,陌白抱着他坐下,将手中画像一并放入少年修士放置着话本、玩具的消遣木箱中。 “你怎么都不吃醋?”沈青衣扯了扯这人的脸皮——当真好厚一张! “这有什么好吃醋的?”陌白似笑非笑,“你现在这是在找夫婿。而不论如何,长老都不会允许我这样出身的人做你的夫婿。哪日若是你要再找十个小的,我吃醋也还来得及。” “你现在都不是修奴了!”沈青衣不太高兴,“他们干嘛还看轻你?别的不说,起码你要比萧柏那个傻子要强不少吧?” 沈青衣伸手托住陌白的脸,瞧了又瞧。对方垂落望向他的目光柔和,即使样貌不若男主们那样完美出挑,在他心里也是样样不输于那些人的。 沈青衣想夸,脸皮却薄,支支吾吾地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干脆将眼睛一闭,在对方脸上“mua”得亲上了一大口,接着将红扑扑的脸蛋藏于对方的臂弯之中,怎么也不愿再露脸了。 过去了好一会儿,沈青衣面上热意稍退。 “那你干嘛和谢翊不痛快,”想起主仆俩这几日在他面前的沉默氛围,他忍不住又问,“你都不吃这些人的醋了!” 陌白面上笑意褪去。 他嘴角抿直,面色微冷,望向少年修士的眸光渐深,轻声回答:“自然是家主亦无法做你的夫婿。” 不等沈青衣深思这句话的内里深意,门外便有其他谢家修仆传话。 “是云台九峰沈宗主遣来的人,”对方说,“连轴转追了几日,才追上停泊在商游的行舟。” 上一刻,沈青衣还傻乎乎地仰着脸,猫儿似的赖在陌白怀中。听见“沈宗主”这三个字后,他立马弹坐起身,怒道:“他来派人干嘛?不见不见!” 谢家御下甚严。家仆轻轻点头后,便立刻转身去了甲板之上,准备驱赶云台九峰的修士。 没等他走离这条走廊,便听得身后传来木门“哗啦”重重推开之声。沈青衣几乎是追着跑了出来,急急道:“等一下,你别走!我、我先去看看他送什么过来了” 他小声道:“要是值钱的,我就留下。要是破烂,我就一起丢下行舟。” 少年不曾回头,只满心满意关注着师长的消息。陌白跟了上去,他也并未察觉,直到得知云台九峰的使者还在后,才松了口气,转身望向自背后轻轻扶护住他的陌白。 “真是的,”他抱怨时,语气不自觉地娇了起来,“肯定是要和我卖惨来了。” 沈青衣总也很心软,不然也不会对待着修仆陌白这般好。只是,某些人总能让他更加心软几分。 陌白凝着对方跟上家仆的身影。那日,他站在甲板与走廊的阴影间,瞧见了在行舟缓缓驶离云台九峰之时,沈青衣探身去望师长的焦急模样。 对方左顾右看,既像是想要叫停行舟;又像是有未尽之言不曾说与,居然急得落下泪来。 倘若是家主,大抵是舍不得见沈青衣露出如此可怜的情态,即使万般看不上沈长戚,也会将行舟叫停,遂了少年修士的心愿 他自己,那日倒也并非故意藏在暗处。 只是,陌白不愿被沈青衣望见,他藏于眼底的庆幸之色。自己总归是于人、于事,处处配不上对方—— 作者有话说:算了算,也该二吃小猫了[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49章 如一只展翅的轻盈青鸟, 沈青衣飞也似的上了行舟甲板。 他本以为,自云台九峰派遣而来的使者会是自己不熟悉的某几位峰主、长辈,毕竟要与谢家这样的望族结交, 来的人德高望重些才能显出重视。 但瞧见李师兄那张普通到略显木讷的脸,沈青衣先是一惊, 而后又喜。 他那日与师长赌气,走得又快又急,不曾与他人告别。虽说心中算不上遗憾,但能再见着面前这位挺照顾自己的师兄,沈青衣心中喜悦, 面上挂起活泼泼的笑意。 他本就长得极好, 此刻在清透的曦光日下更显绝色,看得李师兄脸色通红, 慌乱得移开了目光。 “小师弟,”李师兄垂着脸说, “你走的也太急了。我们也是等你走之后听其他地方传来的消息,才知道你是谢家走失在外的孩子。” 他真心实意道:“能找回家里人, 还是这般显赫的世家。我真为你高兴!” 沈青衣笑了起来,隽秀如画。 “其实规矩可多, ”他总是一贯别扭, “李师兄,你要不要在行舟留几天?我们不急着赶回谢家的。” “那可不行, 我还得回去同宗门禀告。你知道吗, 你师父当宗主啦!我也是第一次替宗主干事,可不能半途懒散。” 李师兄老老实实地摇头拒绝,又说:“你走之后,沈宗主清查了副宗主庄承平的洞府, 发觉这家伙贪了不少梵玉花下来。虽说这几年的梵玉花都被妖魔毁了,可总不会缺了宗主的,加之昆仑剑宗没有再来索要,一下找出不少。你师父都让我来带给你,说是你的绝魂症断不了这个。” 他挥了挥手,两位云台九峰弟子上前,将一个不算大、约莫只有小腿高的箱子放在地上。 “我这几日都没睡好觉,生怕有匪人把我劫了,那可怎么交代?如今交到你手上,我也算是将心放下。” 沈青衣闻言一愣,不自觉地咬住了唇。 “师父将梵玉花都给我了?他怎么这样,会不会?” 沈青衣想起燕摧所言,说沈长戚重伤在身,如今活不过百年。他那时便猜到,对方选择栖身云台九峰三百余年,不光是为了自己这个才十余岁的徒弟,而这三百多年来以峰主身份拿到的梵玉花,也是对方不曾修为跌落的原因。 何况,燕摧又将对方给打伤了! 李师兄心思不如小师弟细腻,只以为他在忧心门派内部牵扯,于是赶忙安慰道:“你师父没动其他峰主的份额,加上你又是谢家的人。我们这次被剑首打上山来,可把大家吓坏了。如若与谢家修好,也是个不错的靠山,沈宗主这么做倒也没有什么人反对。” “你真是,说起这些来一套一套的。” 沈青衣微微前倾着身子,与师兄玩笑,“这么上进。等我下次再见,是不是要喊你一声李峰主了?” 李师兄听了后,吓得连连摆手,说:“不不不,这这这小师弟!你别乱说,还有其他弟子听着呢!” 沈青衣知晓对方老实木讷,于是便也只玩笑了一句。他心情极好,不由自主地踮了下脚尖,轻轻巧巧将手一摊,说:“应该还有其他东西吧,直接给我就好。我倒要看看,师父他究竟是要如和同我狡辩的!” 李师兄一听就傻眼了。 他同沈青衣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眼看着小师弟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露出近似哭一样的可怜表情。 他连忙道:“沈宗主只是交代我将梵玉花给你不过、不过!你要是有什么话想带给沈宗主,或是有什么书信要送,都放心交给我吧!” 只是没用,小师弟泪光含在眼中直打转。 “其他就都没有了?”沈青衣追问,“他骗了我那么多!现在就送些破花来,其余的一点也不解释?” 自己才不稀罕什么梵玉花! 其实沈青衣根本不在乎沈长戚送来的是什么,他只想听听对方的解释,哪怕是说上几句哄一哄自己也好! 他又恼又急,偏生也没法同面前的李师兄发作,只能勉强着自行忍耐,一时肚里翻江倒海地烧腾起来。 猫儿硬是被气得干呕了一声。 李师兄手足无措,不知小师弟又再与沈宗主闹了什么别扭。沈青衣慌慌张张捂着嘴,别过头去,用湿润含泪的乌色眼眸委屈地瞥了一眼他。 不等李师兄再挖空心思地说些什么,便莫名背后一毛。他抬头看去,发觉那位谢家家主正疾步走来。 与沈青衣不同,云台九峰的大部分弟子,看见谢翊便心头发怵。这位谢家家主虽不似传闻中那般冷血无情,可审问副宗主时的那般酷烈手段,人人却都记于心中。 想到副宗主当时被屈打成招的模样,李师兄便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他正要开口与谢翊解释,对方却冲他轻轻摇头。他眼见谢家家主虚虚搭着小师弟的肩,动作极轻柔耐心,仿似自家小师弟是个一碰极碎的玉人儿一般。 他瞧见谢翊眼中冷色渐融,原本眉头低低压着眼,落下的清肃阴影也随着柔和神色慢慢消解。 他听见谢翊伏低做小地哄了小师弟几句,沈青衣不仅不吃这套,还恼火着反问道:“你又不知道实情!” 师弟以红通通的眼望向自己,吸了吸鼻子。 “要不,我替你去和沈宗主带话?”李师兄连忙说,“师徒之间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 “是他自己不愿说的!”沈青衣闷闷道。 他赌气着扯住身边谢翊的衣襟,对方顺从地将脸垂下,沈青衣便踮着脚去亲对方。 谢翊的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地侧脸躲开。沈青衣第一次没亲上,于是气恼地伸手企图将男人的脸掰回,情急之下又没能控制好力道、动作,至多只算是胡闹抓挠了一下对方。 他的指尖微凉,尖利的指甲却被男人们修得齐齐整整,甚至没法在谢翊脸上留下什么印记。 可谢翊却感觉自己心头一跳,仿似这一抓挠在了他的心脏之上,细密的疼痛与麻痒转瞬爬遍他的胸膛。他将少年的手腕箍起,垂眸凝视着对方那双杏圆含泪的眼眸。不知为何,晶莹泪珠落下时,总像是落进谢翊心间,令他也不自觉地心头酸涩。 他低下头,在沈青衣花瓣似微粉的唇上,极克制着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那些犹豫、迟疑,少年并不曾察觉。被亲了之后,沈青衣立刻转脸对着看呆了的李师兄说:“你回去、你回去就原原本本将看到的这件事告诉沈长戚!” 李师兄呆呆应了一声,忍不住追问道:“师弟,你这是和谢家主” 沈青衣擦了下嘴巴,犹豫了一下同李师兄说:“下面这句话,你不要和我师父说!我就是要气他而已。” 闻言,李师兄也大大松了口气。 “我说呢!”他笑着说,“我听说他与你爹是义兄弟,你俩差着辈呢!” 此话一出,他便又莫名背后发寒起来。 李师兄执意当天要走,沈青衣留不住对方,便从谢翊哪里掏了许多好东西一股脑地全部塞了过去。 行舟缓缓开动,对方站在地上冲他挥手,闹得沈青衣心中又升起了几番再次离家的愁绪。 “师兄!”他双手做喇叭状放于脸前,冲对方大喊,“你好好努力修行,等我回去,我让师父给你封个峰主当!” 这当然只是玩笑。沈青衣说完,瞧见李师兄与其他弟子笑得开怀,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本赌气不收梵玉花。可谢翊听李师兄说梵玉花能缓解他的绝魂症,便干干脆脆让仆人收拾起来。 “我应该完全好了吧?”沈青衣同系统说,“没道理我穿到这里之后,还会闹病。” “是呀,”系统一本正经地回答,“宿主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保管不会让你出事。” 只是,系统能稳定沈青衣的魂魄,却没法在修行的其他地方帮上他。离在沼泽遇险已经过去两日,沈青衣的灵力只恢复少少,本就心烦得很。 沈长戚又凑上来惹他伤心——想到此事,沈青衣便恼。 “我最讨厌他了!”沈青衣说,“他等着吧!既然不解释也不哄我,我便不回去了。他自己一个人在云台九峰养老去吧!” 话虽如此,可沈青衣依旧心绪不定。他总想与人说说这些事,可系统只会一味地夸他。其实猫儿不想听夸,他生气得很,此刻只想找人吵架! 他一人在屋中看了几页话本,又背了几张功课。 萧柏送来的那些玩意儿,他只喜欢其中一个与他模样相似的青衣皮影小人,但也只是摆弄了几下,便了无兴趣。 “好无聊!”他托腮坐着,与系统抱怨:“怎么会比待在云台九峰还要无聊?” 在云台九峰时,他惯例看书、做功课,有时能呼呼大睡到师长回来,再出门去无人之处逛个几圈,很快便能消磨掉白日里的时光。 而到了晚上 沈青衣扑倒在榻上,又翻了个身。 沈长戚就算不逗他趣,不抱着他睡觉,也总与他说话聊天。再不济那只妖魔也会凑过来粘着沈青衣,哪里会像在谢家行舟时那样,沈青衣一天到晚永远都是一个人。 谢翊要与他避嫌、陌白也要与他避嫌。 他们俩都算什么东西呀?他一点儿身份都没给,干嘛要避嫌? 本就无聊的沈青衣,因着白日里发生的事,愈发一个人待不住了。 “我出去找他们说说话。”沈青衣同系统道。 “宿主要去找谁?” “谢翊、陌白都可以,干脆看运气好了。先碰见谁,就罚他今天晚上什么事都不许干,就陪着我说话。” 沈青衣说干就干。现在已是用完晚膳,又梳洗之后的就寝时分。他胡乱将外衫穿回,偷偷推门溜了出去。 行舟内部错综复杂,总让他陌生得紧。他原是想随便转转,遇见谁便是谁,没成想却又转回到了谢翊书房附近,于是便同系统说道:“看来,我今天又要听谢翊这家伙说为何要与我避嫌了。” 系统笑了会儿后才回:“说不定他还会问你十个夫婿的事呢!” “不许再说这件事了!” 沈青衣大怒,踏步着往前走近。 只是,先撞入他眼帘的不是冷郁俊美的谢翊,而是守在家主书房门前,随时听候差遣的陌白。 两人都不曾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见,彼此都愣了一愣。 沈青衣本做好了被老男人唠叨、教育上一晚的准备,如今见了陌白,便自然不再嫌弃对方口花花的坏毛病。 他睡前临时起意,此刻乌发如云散乱着披在身后,在雪白的中衣外只胡乱套了两件薄纱青衣,衣衫不整着扑进修士怀中。 他不似成年修士般沉稳,总有些孩子气的毛手毛脚,扑了过去便要蹭着撒娇,结果一抬头便撞上了陌白的下巴,疼得两人都闷哼了一声。 “什么事?”谢翊在屋内问。 沈青衣立刻将指尖抵在陌白唇上,像只翘着尾巴跃跃欲试想要闯祸的坏猫。 “我们偷偷走,”他小声道,“反正谢翊也不差你一个下属。走啦走啦,我好无聊!” 素白顺滑的中衣挂不住轻纱外套,便只能任由其歪歪斜斜挂在肩头。沈青衣对此一无所知,只觉着此时陌白望向自己的眼神黯似深潭。 对方闭了闭眼,忍耐道:“不行。” 沈青衣连连摇头,抓着陌白的胳膊来回晃着撒娇:“可我总是一个人待着,好无聊呀?你是来陪我的,谢翊才不会生气呢!” 陌白被少年伸手揽抱着,对方歪在他的怀中,像是一块雪白甜蜜的半融化蜜糖。沈青衣伸出手来,纤纤指尖点了下他的胸膛,以一种皇帝临幸似的神气口吻说:“你都不懂,你今天有多幸运。” 屋内寂静无声,原有的些许书页翻动声,都停了下来。 陌白支着扑进怀中的少年,露出苦笑。他想起在云台九峰之时,每次被家主差遣去那处小院中找沈青衣,他心中便如同落下只小鸟般雀跃不停。可若是他自己去找、却又不安、惶恐。 对方那张极貌美可怜的脸庞落入陌白眼中,越发衬得他形容暗淡。少年人的心意这般流水易变,又能像今日这样依赖自己到何时? “家主就在里面,”他轻轻推开沈青衣,“要不,你让他陪陪你?” 陌白带着笑说出这句话,可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几分苦涩。 更让他为之心颤的,便是沈青衣的神色。对方本羞赧着抿嘴微笑,听他这般说都显示有些震惊地呆了会儿后,便蹙了眉,郁郁不欢地松开了手。 “我已经说过许多次了!”沈青衣恼起来的时候,才不管会不会被谢翊听见,“在我心里,你一点儿也不输给别人。算了,不信就拉倒!”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往书房里走。结果因着太过恼气,推门都没追上他迈步的动作急切,“砰”得一声狠撞了下门。 沈青衣气死了,气得同门框炸毛呲牙起来。 他甩开来查看的陌白,拉开书房的门走进之后又重重甩上。于是谢翊抬起眼,便瞧见屋内走进一只衣衫不整怒气冲冲,连着额头都红了一块的猫儿。 他笑了一下,坏猫立刻冲上前要去挠他,却被男人脚下一绊,直接摔进了对方怀中。 沈青衣兀自不肯罢休,将身后书桌上的东西胡乱推摔了一地,直到谢翊抱着他轻笑出声,男人鼻间的温热气息贴上了他的肌肤,沈青衣敏感地缩了一下脖子,安静下来,委委屈屈道:“陌白他都不听我的话了!” “他与你关系好,这才如此。”谢翊哄他。 “什么关系好,”沈青衣垂下脸,依旧还在生气,“每次来找你,你都将我推开,所以我才同他关系越来越好的。” 他只是无心一说,却让屋内屋外两人心下皆一沉。 谢翊觉着自己让沈青衣受了委屈,此刻正难办得紧。而陌白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心想:沈青衣与家主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又何尝不是自己将对方推开了呢? 他总是回避沈青衣,总觉自己不配、失去了也是理所当然。 可正当对方离开,他又痛心茫然,慢慢将手攥紧成拳,试图抓住最后一点沈青衣残留在指尖的体温。 “他都是与你一样学坏了,”在屋内,沈青衣坐于谢翊腿上,单手搭着对方的肩膀,像是坐在皇位上一般指示道,“就是你天天在意这个在意那个。上行下效,才让陌白惹了我生气。” 他本有些闷闷不乐,只是与人说上几句话,心中便松快了许多。 沈青衣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一只需要陪伴的粘人猫儿。他将脸搭在谢翊怀里,吸了些人气后,才从被师长气晕了头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他回头看了看被自己弄得一团糟的书桌,露出些许心虚的表情。又想起自己关门太快太急,陌白又匆匆来上追他,不知被撞着了没有。 他烦心这个、烦心那个,这世上怎么有那么多事儿要让猫猫皇帝来烦心? 沈青衣放任自己在谢翊怀中融化了会儿。对方也不再处理事务,只是将书桌略微规整,安慰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我今天本来很难受的,”沈青衣小声道,“沈长戚这个大坏蛋!真是气死我了!” 他仰起脸,昏黄的烛光如一层美丽面纱蒙于他的面上。盈盈眸光含于他的眼中,像是水银滚落间反射出的柔和光泽,在行舟暗淡的室内显出些平日里少见的哀婉凄艳。 那瑰丽似精魅的样貌,偏生配上了这么一双清澈无辜的眼,那两片艳艳的唇瓣张合,小声说道:“我总很在意他有时,我觉着太在意他了,好丢脸。” 沈青衣低下了头,抓住谢翊修长的手指:“你懂不懂我的心思?你一定听不懂吧?” 谢翊叹着气回答:“我懂的。” 沈青衣抬起头,却并不十分信。 “我连同他吵架都会后悔,”他说,“与你不同,如果能像你这样也挺好。起码这样,沈长戚肯定不敢同我吵架了。” 从未有人同谢翊说,倘若我能像你这样对待血亲,便不用再与师长吵架这般荒诞的话。 旁人总也不会提及这件事,仿似默契着装着瞧不见在谢翊身上这道丑陋的、散发着恶臭的伤疤。 谢翊看沈青衣把玩着自己手指时的天真神态,喉结滚动。 他哑着嗓子轻声说:“你怎知我不曾后悔?” 沈青衣一下抬起头来,谢翊心中惊痛,居然不敢去看那双干净澄澈的眼。 少年总也觉着他冷血,这是再好不过的事;起码比明知错事还要去做,做了之后便又后悔的狼狈败家犬要好看上许多。 可沈青衣不问他后悔什么,也不追问他为何觉着错了还要去做。 他只是疑惑道:“他们对你好吗?” 谢翊轻轻摇头。 “既然不好,那杀便杀了,”少年说这句时的语气很轻快,“你杀了对你好的人,别人说你是正常的。可他们又对你不好,那有什么好后悔的?” 谢翊沉默犹豫,不知是继续当做个冷血的弑亲者,或者在沈青衣面前稍稍软弱上片刻。 “也没对我那样坏,”他说,“终归是我的血亲、我的我的爹娘。” 沈青衣渐渐收回了面上的笑容。 见此,谢翊便愈发后悔起同对方说起这事。他亦是昏了头,居然同还不懂事的少年说起这事;倒也幸亏沈青衣此刻还不算知人事,不然便能一下听出他藏于于其中的诡辩。 谢翊不愿让沈青衣以鄙薄的目光,看待自己。 “你们这家怎么都是一个性子?”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你也好,陌白也好,甚至长老都是!谢家又不是他们的,他们干嘛总是关心家主干过什么坏事,别人怎么看你?你要真是超级坏,早就把他们全杀了。” 沈青衣掰着指头认真数了起来:“你在意我与沈长戚的事被人嚼舌根,在意陌白的身份配不上我,在意你与义兄的恩怨让我为难,还在意被人在背后八卦你我之间的关系。” 或许还有许多许多的在意,多得叫沈青衣几乎数不过来。 沈青衣靠在谢翊肩头,觉着这人大约是坏人当习惯了,总想把这世间一切都放在判堂上审视,总觉着人人都像他那样在意旁人的罪恶,恨不得将其全部背负。 只不过,杀了个几个对自己不好的人。在血液中流淌着的亲缘,当真如此重要?可对沈青衣好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他的血亲! “你好傻,”沈青衣说,“为什么当个坏蛋还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做坏事不是这世上最痛快、最无所顾忌的事吗?” 他总想着如果那对男女死掉就好了。这句话在他心中念了千遍、万遍,却仍下不了手,而谢翊做了沈青衣最为期盼的事,反被这些事给困住了。 “我问你,”他认真,“这次不许敷衍我,不许说什么对你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差之类的车轱辘话。” 沈青衣乌色的眸光摇曳明亮,屋内烛火也跟着暗淡下去。 “他们对你不好?你恨他们?” 谢翊长久默然着,点了下头。 “那你听我的!” 猫猫判官一锤定音,“他们坏!你这样做正常,谁也不许说你!” 谢翊紧紧抱着他,像是想将他揉进怀中。沈青衣贴着男人的胸膛,几乎疑心那颗心脏要从中挣脱挑出,对方眼中的痛苦、挣扎默然沉入他望不见的深深眼底,沈青衣笑着扶住男人俊美端正的脸,语调天真地仰脸询问:“你是想要亲我吗?”—— 作者有话说:小猫:你好他坏[摸头] 粘人小猫我摸我摸,大概下章就可以吃了[垂耳兔头] 第50章 沈青衣坐于谢翊怀中, 轻飘绵软似只毛绒绒的幼兽,总让谢翊心生出一种不当有的沉重负罪之感。 对方的性情、年岁都与他相差甚远,与其说是依赖谢翊, 倒不如说沈青衣总下意识地更依赖身边的年长者。 对方不懂情爱,偏又是这样娇气粘人的性子, 谢翊难免心生内疚,总认为自己在以阅历、身份哄骗对方,而已然被宠坏的少年则很不满他沉默不语的模样,伸手轻轻挠了他一下。 就算是发脾气,沈青衣也乖得要命, 很少大哭大闹。他生气了, 不过是以并不尖锐的爪子,轻轻挠一下抱着自己的坏蛋脸皮。 这番动作挠不疼谢翊, 却让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崩碎。 他记得那天晚上,少年的唇舌尝起来是甜的。对方急急喘着气, 扑在他面上的温热喘息都带着阳光下的暖香。虽不应当,可谢翊总会在望见沈青衣时、在四下无人时, 回想起黑暗中的短短片刻。 而如今,沈青衣歪着脸, 抬身更靠近他了些。 “要不要亲嘛, ”对方不高不兴地推了一下他的胸膛,“不亲的话, 那就算” 沈青衣还未说完话, 唇舌就被男人自上而下猛得擒住。他不曾想到——或是已经忘了,素来对他极温和容忍、甚至不曾像师长那般说些让他羞恼坏话的谢翊,那日深夜时怎样对待自己的。 对方如那夜一般,几乎将沈青衣的唇舌当做了可口餐食, 虽不至于弄疼了他,却依旧像只不知餍足的野兽,以齿尖咬住了他。 只是片刻,沈青衣的舌尖便被男人吮吸到红肿麻木,上颚被对方饥-渴贪-婪地舔舐着,那根下流的舌头几乎要伸-进他的喉间。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去,男人炙热的吐息扑在他的面上。一向内敛克制的男人在短短放纵的时刻暴露出身为猎食者的本性,牙尖轻轻咬住少年柔嫩甜美的唇-瓣,怎么也不愿放开。 沈青衣被亲得晕晕乎乎,忽而恼了起来。 他企图推开谢翊,而对方干脆将他抱起放在书桌之上,俯身将他牢牢压住。两人的衣袂、发丝铺陈纠缠,桌面上的笔墨书卷被推开摔了一地。 他们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守在门外的陌白依旧安安静静,不曾开口询问。 沈青衣仿似成了盘中之餐,而垂眸望向他的、眼底深黯着的谢翊便是享用他的食客。他粉色的唇被男人吮咬出可怜诱-人的血色,对方稍稍退去时,半截露出的舌尖上也留了个蹊跷牙印。 沈青衣含-着泪,朦胧间看不清对方理智崩裂后的神情。男人退了一步,高挺的鼻梁蹭着少年优美勾起的脖颈,滚烫的唇-瓣隔着衣衫,贴上他精巧漂亮如蝴蝶轻轻振翅的锁骨。 沈青衣不喜欢这样。 他下意识伸手紧抓住对方垂落而下的青丝,谢家家主就这么顺从地被他抓着长发将脸拽了起来。 谢翊凝视着沈青衣,凝视着少年被他人爱欲压得不堪重负、双目失神的旖旎模样。 沈青衣渐渐回过神来,只觉着嘴上疼得厉害。 他舔了一下嘴巴,抱住他腰肢的那双胳膊紧了紧,似是在尽力克制。而后,沈青衣瞧清了谢翊垂望而下,几乎算是心无旁骛凝着自己的神情。 从未有人教过他爱欲,他也不懂旁人对他的爱。 唇面刺刺麻麻的细密疼痛,令沈青衣觉着委屈。男人眼中浓郁窒息的情感,沈青衣望也不望,只是小声责怪道:“让你亲一下嘴,怎么咬我?” 他左思右想,总感觉自己被欺负了。于是又胡乱了个理由冲谢翊发火:“亲我之后脸还这么臭,下次不给你亲了。” 谢翊轻轻叹气,唇角无奈地勾起。 他在少年额角留下个充满怜爱的吻,将沈青衣打横抱着,自书桌上放了下来。 被亲了一口的少年,像是吸足了精气的小妖怪,安安静静蜷缩在了谢翊怀中。 他总也很乖,被人在意着时哪怕无事可做,也只是放任自己打着瞌睡,融化成一滩。 谢翊将沈青衣抱进里屋休憩的榻上,对方翻了个身,抓住他的衣襟咬字模糊地询问道:“上次我还给你的那件大氅呢?” 谢翊转身将那件黑色大氅取来,沈青衣伸手接过,一转身就将自己缩进了深色柔软的皮毛之中——仿佛这件沾着谢翊气息的大氅,比他本人还要可亲可爱一般。 望见对方孩子气的举动,谢翊不由轻笑。 虽还有许多事待着这位谢家家主处理,可沈青衣却比这一切都要紧太多。 他回身将凌乱不堪的书桌稍微收拾整齐了些,而余光却能瞥见沈青衣将半边脸埋在大氅中,另露出一只乌怯怯的眸子偷偷看他。 面对着这般性情的少年,谢翊总忍不住叹气。沈青衣虽是年少聪颖,却因着心软又依赖旁人的缘故,实则很容易被像他如此的“坏人”拿捏。 谢翊不忍心这般对待对方,稍稍收拾了便去陪他。 沈青衣见他走了过来,一下又将脸埋起。待到谢翊坐于塌上,少年自觉往里滚出了个空位让他睡,过了会儿后又带着几分神气开口道:“如果是我的话,不管对那些人做怎样的事,我都不会后悔。” “我亦有几分私心,”沈青衣提及他的过往,却并不令谢翊觉着冒犯。对方反而更似一剂良药,令他记忆中的灼痛之处安稳下去:“若无私心,我不会杀那样多的人,也不至于爬上谢家家主的位置。” “我不懂你,”沈青衣语气稚拙烂漫,“当谢家家主怎么了,我也——” 他及时收口。 “如果杀几个讨厌的人,就能有像你这样的地位。人人都想呀,只是做不成罢了。如果有机会,我还要当昆仑剑首呢!” 沈青衣心中细想,不明白谢翊究竟被什么困囿在了过往。他自己就想得很明白,他可比谢翊要聪明、厉害多了! 沈青衣越想越是得意高兴,鼻间轻轻“哼”了一声。 “你不会是还想当好人吧,谢翊?”他好奇地温。 对方摇了摇头,伸手拉过大氅将少年的肩头小心盖住。 “我当不成好人,”谢翊说,“当我为杀亲后悔,为之痛苦万分时。面对着那些指责我的亲族,我将他们杀光了。” 那双黯色的,总也很郁郁寡欢的眼凝视着沈青衣。 谢翊笑了一下。 “虽更悔上几分,却也很痛快。” 猫儿歪了一下头,似是没听懂,卷着大氅一下滚入了他的怀中。 * 睡到半夜,沈青衣有些不太舒服。 他先是挑拣被谢翊拉着将他改起的被褥,觉着又重又热,简直压坏了他;又挑拣其身下垫着着大氅,以及被他当做靠枕压着的人。 他总觉腹内空空,可晚上明明足足吃够了肉。还因此被陌白笑话了几句,说他在行舟的这些时日吃吃睡睡,简直如同—— 他哪里像小猪了? 沈青衣光是想起这段话,便就生气。 他缩进被中埋头忍着,却愈发觉着无法忍耐起来。他热得很,又馋得紧,空空如也的小腹迫不及待,令他不自觉地夹了下腿。 这感觉、这感觉好像是 沈青衣脸颊泛红宛如酡颜,戳了戳身边的谢翊,轻声询问:“你睡着了吗?” 化神期的修士自当是醒着的。谢翊眼皮微动,正要睁眼,听见沈青衣凶巴巴地命令道:“你不许醒!” 于是,这人便又“睡死”了过去。 沈青衣心中犹豫。 毕竟谢翊说是要当自己的长辈,他把对方当做、当做老公用了,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你没醒吧?” 沈青衣趴在谢翊肩头询问,“没醒的话,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醒来都不许知道!” 说着,沈青衣掀开被子,跨坐在了谢翊身上。对方落在床铺上的胳膊绷紧了一瞬,黛色经络清晰可见。而沈青衣则咬着唇,笨拙地试图调整到一个他能坐得安稳的位置。 谢翊伸手去扶,他立刻打掉了对方的手,恼火道:“你不是睡着了吗!” 当真把谢翊管得老老实实,比之谢家家主还要威严几分。 沈青衣坐在谢翊的腰腹之上,像小猫蹭痒般,将这人当做一块粗糙的木头蹭。 他也着实难受得很,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缓解一二。 谢翊即使平日里再纵容他胡闹,亦无法在这个时候冷静下来,沈青衣俯下身子,借着屋内暗淡烛火瞧见男人不停滚动的喉结,他害臊得紧,生怕谢翊此时睁眼,便伸手将对方双眼捂住——倾倒在男人身上时,沈青衣先是不堪刺-激,轻轻“唔”了一声。 “不许、不许醒。” 他断断续续道,感觉对方的衣衫与床单一起湿透了。缓缓飘起的、带着点腥香的湿气混杂着水迹滴落声,混杂着小猫叫春似的响动。 谢翊再也忍耐不住,睁眼去看,可沈青衣却捂住了他的眼,自欺欺人道:“谢翊!不许睁眼!你睡着了!” 少年说话时的语调本就绵软,此刻更带上了些许啜泣时的媚态。待到动静停歇,谢翊几乎疑心对方是尿在了自己身上。 他睁眼望去,沈青衣面色酡红,似一袭艳艳春-色倾倒在了房中。 只是,对方轻轻吸着鼻子的模样,又显出平日里那种令谢翊心生负罪的不谙世事来。 沈青衣抓着他的胳膊,纤纤指尖轻轻抓挠着他,“谢翊、谢翊你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好不好?” 但显然,陌白知晓两人在房内做了些什么。 第二日起来,沈青衣托着下巴望了又望,总也瞧不见陌白的正脸。 “昨天叫我去找谢翊的是你,不开心的也是你,”少年不明白,“你让我不高兴了,你得赔偿我、你得要来哄我才是!” 陌白无法,走到了沈青衣身边。他见对方又犯了挑嘴的坏毛病,于是从果盘中捡了一个橘子出来,剥给了对方吃。 沈青衣仰脸看他,猝不及防被塞了一瓣橘子,酸得脸都皱成了包子。 他呸呸呸了好几下,令陌白将剩下的都吃掉。眼见着对方也被酸得眉梢抖了抖,这才得意地笑了起来,陌白陪他笑了好几声后问:“这下还不高兴吗?” 沈青衣一愣,伸手轻轻打了对方一下。 “明明惹我不高兴的是你,却说得好像是我自己在闹脾气一样,”他说,“该罚!罚你今天要想个法子带我去玩——不要萧柏送的那些,可无聊了。” 青衣少年微微笑着,宛若春花初绽;陌白的心却酸涩地紧缩成一团。他跟着也笑,沈青衣却蹙眉说他是一脸苦瓜像。对方站起快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望他,陌白心下恍惚,身体却自动走上前去,牵起了对方的手。 “不要吃谢翊的醋,好不好?” 沈青衣将脸贴在他的胳膊上,撒娇着同他说:“我不想让你不开心。” “你还是多罚罚我吧,”陌白笑了,“难办。谁让我天生是个醋缸子呢?” 而这口大醋缸子认罚的态度认真得很,沈青衣让他找个自己从未玩乐过的东西哄自己开心,陌白干脆将他带去船首——那处,正放着用以控制行舟浮动前行的法阵。 沈青衣: “万一我将行舟弄掉下去怎么办?” 他十足心动,却也心虚。之前沈长戚给他买了个小的,他都开不明白,这么一个大的 “无妨,”陌白利落地跳上船首,回身朝沈青衣伸出了手:“反正这也是家主的私产。你要是开砸了,不正好是给我出气?” “这算什么出气?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来哄我。” 沈青衣虽是这样说着,却还是抓住了陌白,被对方拽上了船首。行舟与寻常船只不同,用于控制的法阵并非船舵,也不设置在桅杆其下。 此处法阵设在船首前方、大约只有一丈多的空地中。沈青衣被陌白拽了上去,先是因着畏高吓了一跳,可对方紧紧抓着他,令他安心许多。 他垂眸下望,想起自己坠落而下的那一日,当真如梦一般,沈青衣甚至有些记不清了。 是因着太痛苦,而渐渐被大脑遗忘藏起?还是那灰白色的不幸过往,被之后那些带着活泼色彩的记忆覆盖——原来曾经受过的伤害、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也可以随着时光流逝渐渐愈合。 沈青衣想到此处,甚至有了几分命由己心的豪情。 他已经不是那个无法反抗、什么也没法保护的可怜鬼了。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在陌白的鼓励与指点下,猫儿自信地从对方手中接过法阵,引入灵力。 ——结果。 行舟顿时就往下掉了十几丈。 在沈青衣跳上行舟船头的那一瞬间,谢翊便分了一缕神念过去。 虽说他不是那种时时刻刻盯着孩子的严厉家长,可若不是有谢翊托底,起码得需五六个金丹修士才能驱动的行舟落在沈青衣手中,那不是分分钟就要坠毁? 在对方操纵不及之时,谢翊干脆将行舟的控制权大半收了回来,止住了坠落。 沈青衣先是吓到缩进陌白怀中,发觉行舟平稳下来之后,试探性地用神识指挥着行舟往前驶去。 谢翊便跟着驱动行舟,按着少年修士心念原地转了一-大圈。哄得沈青衣是心花怒放——他是一点儿也不知道,陌白与谢翊同时为他托了底,只满心觉着是自己厉害,开心得连畏高都忘在脑后,差点一脚从船首上滑了下来。 谢翊见他开怀,便稍许走了会儿神。 “家主,家主!” 水镜中,长老严厉地将他唤回:“萧家是最为合适的人选,你怎轻易就将此事放过?” “萧柏不成器。”谢翊淡淡道,“配不上他。” “正是因为不成器,才特意选了他,”长老皱起眉头,“沈青衣的性情你我亦知,怎能去找那些心思深沉的世家子弟?萧柏这种,我们才能帮他拿捏住的,你你该不会有什么私心吧?” 即使被说中心事,谢翊依旧面色平静、不曾动容。 “他未到及冠,”谢翊道,“长老,我还不至于将他视作威胁。” 闻言,水镜中长老面色稍霁,却又追问:“那为何,总是拖延此事?” 谢翊心中叹气,又说:“我亦说了,他未到及冠。诸位急着为谢家延续血脉,也不必急到如此程度。” 从一开始,长老支持谢翊来找沈青衣,便不是因为当年往事种种、有所亏欠。 谢翊同沈青衣说过,谢家是修真世家,许多传承以血脉维序。谢翊几乎将谢家血脉杀个精-光,稍许几个不是支系外的支系,便是被他紧紧拿捏在手中,翻不出什么浪花的人。 谢翊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再延续血脉,威胁他的地位。 只是,他对沈青衣怀愧在心。 自然,沈青衣成了长老们心中用以延续谢家的最佳人选——催得如此之急,倒也并非真就差这几十上百年。 除却谢翊心腹、及沈青衣之外,谁不怕这位谢家家主翻脸无情,同当年那般将谢家如今唯一的嫡系血脉清算掉? 长老想着替沈青衣找个夫婿——也算多个靠山。他们虽说待沈青衣并不那样十分真诚,但对谢翊倒是十足防备,生怕这家伙又发起疯来。 谢翊皱眉,并不耐烦与长老这般拉扯。 他不愿与对方直接翻脸,也是想着沈青衣对这几个老东西心怀好感,让他知晓长老别有用心总是不好的。 何况谢翊这么些年来,因着某种隐秘的、自毁般的愧疚将他们隐忍下来。而沈青衣到他身边,那些愧疚痛苦,便又随着不该有的渴望与欣喜消解。 谢翊终归是那个谢翊,他甚至已起了淡淡杀心。 只是在长老苦口婆心劝说间,水镜房门被“啪”的一声推开。一向文静的猫儿难得旋风似的冲了进来,拽住站于水镜之前的谢翊,兴奋道:“谢翊,谢翊!刚刚是我在驾驶行舟,你知不知道?那么大一艘船,我都使唤得动!” 沈青衣双臂张开,踮起脚尖眼神亮晶晶的,努力向他比划:“要知道,我不久之前,连一艘很小很小的船都使唤不动呢!” 他开心地直拉扯谢翊,直到水镜中传来长老们的咳嗽声,这才察觉原来水镜还开着。 想起自己刚刚的胡闹模样,沈青衣一下缩回谢翊身后,偷偷羞红了脸。 他悄悄探出半边脸来,往水镜中望了望。发觉长老们并没有在嘲笑自己后,捡拾起平日里秀气文静的模样,小声道:“你、你们在说些什么?” 他只愿躲在谢翊身后说话:“刚刚,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镜中的那些皱纹满面的年长修士,纷纷笑了起来。 谢翊本想让沈青衣回避,见状又转了心念,让他同自己一起坐于蒲团之上。 长老希望沈青衣担起延续谢家、甚至是从他这个旁支手中接回谢家权掌之责,谢翊不愿对方被这些权力争夺裹挟,便在长老与沈青衣之间含糊应付。 只是今日,他瞧长老关切地询问沈青衣为何如此开怀。听他说了行舟之事,知晓肯定背后有其他修士托底,也不说破,只是一个个捂嘴笑了起来。 谢翊心想:他倒不曾见过这群人有过此番友善之态。 沈青衣一头雾水地依着他,体温暖暖地将冷心冷血的谢家家主熨帖。 “他们挺喜欢你,”谢翊说着,替他理了理因着奔跑而翘起的几缕乱发,“与他们多说些话吧。” 沈青衣不懂,却很听话。乖乖坐在谢翊身边,无论长老们询问什么便认真去答。 他们问沈青衣,为何不愿让萧柏当作夫婿。沈青衣立刻皱了下鼻子,说:“可是他很傻!” 与谢翊给出的理由别无二致,可长老总更宽容。这份宽容不仅是给失落已久的谢家血脉,更是给沈青衣、给谢家少有的这些天真欢乐时刻。 谢翊坐在一旁心想。 他总也觉着沈青衣年岁尚少,一切与长老相关的事宜,便都是他代为处理。但沈青衣终是谢家嫡脉,总与这群人关系更亲善,更有血缘情谊。 或许,他该放手让沈青衣自己去处理。 而沈青衣仰头听这群人说了半天,有人心直口快,问道:“谢家如今只有你与谢翊两人争气些。不若让他当你的夫婿,你俩的孩子正好可以继承谢家。如何。” 沈青衣微微长大了嘴。 他呆呆地回答:“可、可我还小” 又是与谢翊一致之言。 而长老们对此却颇为理解,说道:“说得也是。你年岁尚小,应当将心思放在修行上。不如这样吧,等你回到谢家,我们给你安排。” 这群封建的老头老太相互对视。 他们心想,既然有谢翊挡在前头,不让他们给沈青衣找个大的;而沈青衣年岁不到,就先安排些小的给对方暖床吧—— 作者有话说:[可怜]最近末点数据不太好,有点怀疑自我所以把v后都看了一遍。感觉日六多了之后,和阿青有关的描写更流畅点。其实算是有进步把! 谢谢大家支持这本不算完美的小说,每天更新完,看见大家夸阿青我都特别开心 等抽奖冷却到了我给大家再抽一轮[摸头]我们争取在12月底1月初正文完结[可怜]《 》 50-55 第51 章·已修 以后就算有夫婿,…… 沈青衣回到谢家的那一日, 清透曦光翩跹垂落,温柔抚照着少年无暇的面庞。 自从下了行舟,亦步亦趋地跟着谢翊来到谢家后, 沈青衣对这里的第一印象便是——未免也太过安静。 不似萧家那样状若凡人般闹闹腾腾,甚至不若云台九峰山门前那些看见同门, 便会笑嘻嘻打着招呼的守门弟子。 在谢家肃穆的宅邸院前等待的众人,竟然比他们身后的那高高的灰白色院墙还要沉默几分。 沈青衣走着走着,便忍不住想往谢翊身后躲。对方安慰地握紧了他的手,低声道:“没事,我在。” 沈青衣点了点头, 却还是心中惴惴。谢家极森严的门风, 令来往弟子、下仆都垂手等待着他们归来。直到他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三位老头老太——正是这些时日里,与他在水镜中相熟的长老们, 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谢翊低头看他,对方原本冷津津的掌心渐渐回温, 惴惴神情也从面上消散。虽是不该,可谢家家主依旧忍不住心生怜爱, 心想:总还是同以前那样怕生。 沈青衣快步走了过去。 这三位长老德高望重,便隐去了自己的道名, 按照谢家传统继承了“松”、“竹”、“梅”岁寒三友之名。 松长老与竹长老都是高瘦的老头子, 沈青衣时常分不清他俩。梅长老是位老太太,却说不上多慈爱和煦, 是三人中容貌、性情最为严厉的那一位。 只是今日重逢, 三位长老面上都挂着笑,眼带喜意地看向沈青衣。谢翊停下脚步,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背脊,沈青衣往前走了几步, 立刻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去,想让对方同自己一起走到长老们的身边。 想着要锻炼锻炼“孩子”,谢翊摇了摇头。 沈青衣撅了下嘴,慢慢走了过去。他从未见过这样年岁的长辈,那对男女也从来不带着他去看望家中父母。 他总归是有些怕的,墨色睫羽被泪水微微浸得湿润,而三位长老则并不计较沈青衣小小的陌生胆怯,竹长老先开口夸了一句:“好孩子,咱们都在水镜中见过那么多面了,还不好意思?真是知礼识趣的好孩子。” 沈青衣心想:前后两句,根本就不搭噶吧! 松长老夸他大大方方的。虽然这句和沈青衣本人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却还是让他忍不住抿嘴一笑,神情跟着松快了许多。 而梅长老则更为干脆利落,同沈青衣说:“之前我们就与你说,既然你不想早早去找夫婿,但凡人的大户人家公子都有几个贴心人伺候,你也少不得这些。” 沈青衣: 他深感封建,但只是小声拒绝道:“陌白已经很照顾我了” “他只是个修仆出身。”梅长老随口一答。 她往旁边招了下手,沈青衣抬眼望去,发觉对方身边站了一位温雅清俊、脾气看上去竟有十分好的青年。 “这是竹长老的关门弟子,”梅长老用指了个寻常物件的语气,向沈青衣介绍对方:“名叫竹舟。这名字你不喜欢可以改,都是些小事。” 原本站在后方,笑着看沈青衣含羞草似的与长老们交谈的谢翊,皱起眉头,神色冷淡了下来。 他快步走近,按住沈青衣的肩膀,将对方揽在了自己身边。 “有陌白照看,他又怕生,”谢翊道,“无需长老再多费心。” 梅长老眼皮都不抬一下,根本就懒得搭理自家家主。 “竹舟脾气好,性子也体贴,你放心让他跟着你。以后就算有夫婿,他也与大房闹不起来。” 竹长老连连点头,又说:“有他在,我们也放心。你总不能一天到晚都与家主在一处,他总归是有事要做。” 沈青衣仰脸茫然地看向竹舟。长老们说得这般轻巧随意,令他不知对方倒底算是个人,还是算个物件。 许是修士都锻体的缘故,即使是长相温柔竹舟都比他要高上许多,垂眸望下时难免在眼中带上淡淡阴翳,令沈青衣不自觉地又抓紧了谢翊的衣袂。 “长老,我不习惯与生人相处。” “怎么算是生人?”松长老也劝他,“竹舟跟了我们一百多年,极为孝顺贴心。你放心让他跟在你身边——算个好去处。哪天要是家主看我们三个老东西不顺眼,要将我们赶走,起码他还能留在谢家,不是吗?” 松长老说完,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似是觉着说了个颇为有趣的笑话。而其余两人都翻了个白眼,沈青衣察觉到谢翊按在自己肩头的力道转重,显然也并不喜欢这句“逗趣”。 他心想着若是再这么下去,还不知道这位口无遮拦的长老会说出什么,便只能胡乱应下。 沈青衣又望向那位竹舟。对方虽是谢家人,按照惯例身着玄色衣袂,气质却柔和似水。 他不知该如何同对方交流,先是求助着望向长老。三位长老对他露出神秘的期许微笑,沈青衣莫名其妙,又望向陌白。 对方径直扭过了头。 怎么这样? 沈青衣只好小声道:“你的名字很好听。” 他委屈地垂着眼,在薄雾般清透的晨光下更显清艳绝色。在一众身着玄衣的谢家之人中,青纱绸缎华美妆点着的沈青衣,简直像只误入狼群中的幼兽,貌美且年幼,显出几分弱质纤纤。 沈青衣察觉到那位“竹舟”长久地凝视着自己。对方凝着他极白、甚至显出些许透明的指尖,那被好生梳理着的,却依旧翘出几撮的乌发,轻轻笑了一下。 “你也很可爱。” 对方回答。 沈青衣因着这句话,足足复盘了一路。 “他是不是在调戏我?”他不确定地询问系统,“还是在讨好我呀?” 长老们说得不错,除却萧家那种奇葩世家养出的傻子之外,哪怕是竹舟这样,只是师从世家长老的弟子,沈青衣亦也看不穿他们的心思。 他跟随谢翊走入谢家,仿似走进了一处极安静的死寂之地。或许是因着此处留了太多血,谢家偌大的府邸空旷灰暗,再无颜色。唯余这一抹青,小心翼翼地踏入,仿佛一滴彩墨落入池水中般,砸起一片涟漪波澜。 长老们带他在谢家转了转,沈青衣本以为这般安静的地方人丁凋敝,却惊讶地发觉这里并不少人,只是极守规矩罢了。 他们带沈青衣去看了谢家宗祠。沈青衣能进,而谢翊只能站在其外。 “谢翊!”他回过头去叫对方,男人站于日头之下,笑着冲他摇了摇头。沈青衣略一犹豫,和长老们说:“我不敢进去。” 说完,他便抽身跑回,重又站在了谢翊身边。长老们对视一眼——沈青衣同谢翊关系好,自然不是坏事。但关系好到如此,几乎算得上是独得盛宠的地步,那便远远出乎他们的意料。 沈青衣还去看了谢家用以议事的正堂,首位便是家主坐的地方。 松长老见他盯着那个位置,大大咧咧地鼓励道:“要不,你上去坐坐看?” 这下连沈青衣都忍不住想翻白眼,倒是谢翊很无所谓,同他说:“松长老一向这样,你当做听不见就行。” “我还以为他们都很正经、严厉呢。”沈青衣小声道。 在水镜中,他与长老们只是说上寥寥几句,便以为对方都是那种极冷肃严厉、与谢翊不合的性子。 如今见了真人,沈青衣才发觉这三位长老比他想象中要生动许多,不若他猜测的那个刻板模样。 谢翊笑了笑,同松长老一般让沈青衣上去坐坐。 “有什么好坐的,不就是个椅子吗?”沈青衣靠在他身边,不愿上前,“我住在哪里?” 谢翊替他安排了一处独门小院。 沈青衣走进院门时,便因院中那棵葱郁古树而惊喜地“哇”了一声,不复刚进谢家时探头探脑的紧张模样,一下便冲了进去。 “不就是个小院子,”梅长老皱眉,“云台九峰真是小门小户,没让他享过什么福。家主不如换个离你更近、也更宽敞些的,不要让他觉着我们家同小宗门那般穷酸。” “他喜欢,”谢翊淡淡道,“长老,既然觉着谢家血脉重要,便不要越俎代庖,管束过多。” 梅长老冷冷哼了一声后,说:“家主,你打算什么时候带他去验明血脉?” “他当然是我义兄的孩子,”谢翊不太赞同,“你我都确认过了,何必多此一举。” “传统如此,”梅长老皱眉,“说是固步自封也罢。但若不是先辈将血脉术法传承至今,哪有谢家如今的地位。这只是个过场,只有走过这么一道,其他人才会承认他是谢家继承人之一 —— 而不是家主你随意找来、拿捏在手中的傀儡。” 谢翊不答。 自年少开始,他便知晓谢家极端追求血脉纯正。同辈子弟无有一人能比得上他,却理所当然地将他视作下等人。如今,自己又要将沈青衣,摆在这样一个病态狂热的高台之上,任凭他人审视? “他与你不同,”梅长老说,“他比你强得多。” “他不喜欢这样。”谢翊冷声道。 沈青衣屋内屋外转了一圈,这里同云台九峰的那处院落相差无几,令他心中初到谢家的陌生之感消散许多。 见着沈青衣回来,梅长老与谢翊默契着闭了嘴。 “喜欢吗?”谢翊轻笑着问。 谢家家主素来是冷峻淡漠的性子,偏在少年面前百依百顺,仿佛换作了另个人般。 他若是原本那样冷郁的性子,加上锐利俊美、气质迫人的五官长相,保管让沈青衣离得远远,半句话也不敢同这人讲。 偏生他极能哄、又极愿意哄对方。于是沈青衣便大着胆子靠近、依偎在谢翊身边,仿似一只认主的狸奴,被抚摸时还会从喉间发出“呼噜噜”的舒服声响。 少年一下又扑回了谢翊怀中。 沈青衣仰着脸,抱着对方撒娇要求:“我要在树上装秋千,还要在树下读书、做功课。你帮我把这些都准备好,行不行?” 谢翊自然会答应他。 “我还要在院里种花。”沈青衣又开口要求。 “什么花,”梅长老笑着问他,“不如选些名贵的、对修为有所益处的灵花灵草?” 沈青衣连忙摇头。 他怯怯地同这位还不算熟识的长辈解释:“不、不要这种。我想要种些很普通的白色小花,就好像铃铛一样” 他也说不上来,贺若虚当初为自己摘了什么花,闷闷不乐地将脸埋进谢翊怀中。谢翊倒是知晓他的心意,将此事交给陌白去做。 沈青衣听闻陌白接手,顿时放心许多。 他怀着些孩子气的,初到新家时的畏惧与兴奋,离开谢翊之后便追着陌白走,总也不愿与相熟的人分开。 “怎么回事?”梅长老又问。 “他与师长关系不错。”谢翊含糊回答。 “那干脆将他师长也找来,”梅长老可不管云台九峰会不会被她这般操作拆得七零八落,“他喜欢最重要。” 只是她仔细一想,又觉不妥。 “算了,年岁太大。不若重新再找一个。” 沈青衣对长老们的安排一无所知。他如今算是谢家的“掌上明珠”,自然事事都以他为先。 他说的那些要求,不到一日便已安排妥当。沈青衣在屋内懒懒睡了一觉,被陌白笑着叫醒时,他迷迷糊糊揉着眼,被对方牵出门外。 院中树木亭亭如盖,葱茏的树冠将大半院落遮掩在荫蔽之下。其中横生出的粗壮枝干上绑着简单的木制秋千,树荫下摆着矮桌、坐垫,几丛小小白花挤挤挨挨地簇生着。微风吹过,花瓣打着转儿飞向沈青衣,贴于他的脸上。 他伸手将花瓣捏在指尖,心中恍惚;总觉着自己还不曾远行千里之外,还待在那处小院,待在那个小小的、他自己也说不上多熟悉的宗门。 “怎么按照你的心思做了,反而要哭?” 见他沉默,陌白弯下腰来与他玩笑:“小小姐,你也未免太难伺候!” “你胡说什么呀!”沈青衣气得锤他。 他往前走了几步。师父不在,沈青衣自然想怎样在秋千上玩耍都可以。他坐上秋千,抓紧粗糙的麻绳,抬头看向陌白。 对方笑着走来,说:“我那天要帮你推秋千,你还不高兴。” “谁知道你会不会摔着我?”沈青衣抬起下巴,娇纵地哼了一声,“好好推,要是将我摔着了,我就去谢翊哪里告你的状。” 他终于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带着许些轻松的笑容:“你们对我这么好,我会记住的。” 或许是心情愉快的缘故,和风徐徐而来,将他同秋千一起高高地吹向云间。 陌白故意将他推高了些,沈青衣如同一片飞入天际的彩云清风,又轻飘飘地落下。 他以为自己会怕——可已经能够驾驶行舟的沈青衣,怎会又来怕这小小秋千。他第一次这般毫无顾忌地坐在秋千上,抬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天空,直到秋千缓缓停下,沈青衣这才回过神来,问:“怎么不再推高点?” 陌白眼神无奈,温柔地凝视着他,说:“当然是怕摔着了小小姐,你回过头来找我算账。” “胡说八道!”沈青衣后仰着身子,任凭后背虚虚悬空,只以肩膀靠在陌白身上,“我现在什么都不怕!我胆子可大了!” 想起今日沈青衣走进谢家时一惊一乍的粘人模样,陌白笑而不语。 在两人玩闹间,竹舟也跟着走进了小院。对方远远站着,只在墙边安静地看着说说笑笑的他们,陌白并不有所反应,可沈青衣却很在意。 他无法硬起心肠,故意冷落某人。见竹舟一人站了许久,犹犹豫豫着开口搭话:“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可以帮你推吗?”竹舟极温顺小意地问。 沈青衣一愣,立马便察觉到了陌白骤然低下的气压。他正要开口拒绝,竹舟又说:“我不敢来与你说,我怕你不高兴。” “我没有呀!” 猫儿立刻被话头带着走了,“推个秋千而已,有什么高不高兴的?我有那么凶?你来吧!” 他话音刚落,陌白便冷哼了一声。 “都是竹长老的关门弟子,”他冷笑着说,“来这里,和我们下仆抢活儿干?说起来,你还真有个好师父,将徒弟送来伺候别人。” 他伸手将落在少年发间的花瓣摘去:“说些假话,装装可怜,还真有小小姐会信。” “你怎么这么凶!”沈青衣很是不满,轻轻推搡了他一下。 陌白抽身让开,冷眼瞧着竹舟代替了自己的位置。 沈青衣与竹舟不算熟稔,被对方碰到时微微抖了一下。他与谢翊、与谢家人、与竹舟见过的所有修士都不肖似,极美而胆怯、脆弱之极的性情,更妆点了那未曾艳艳绽放的青涩美貌。 一碰极碎的白玉,怎么算不上是一件稀世珍宝? 他轻轻推着,并不很高,沈青衣却依旧被这孩童间的游戏逗得笑了起来。对方笑时,眼总微微弯起,更显出几丝清甜滋味。他看向竹舟,认真道:“你不要在意陌白说得话,他不是这个意思,我不需要你伺候我。” 秋千渐渐停下。对方借着自身的力道,前后轻轻摇晃着。 木制秋千与麻绳摩擦间发出的那一点点动静,似乎也将竹舟纠缠。那双乌色的眼似融春水潭,将他浸没,而少年则笑着道:“好啦,我要和陌白说话了。你不要再说什么怕我不高兴之类的话,我才不会像谢翊那样厉害呢。” 沈青衣半点也看不出对方在故作可怜。 只是,他却会故意装作与陌白生气。 他知晓对方刚刚那几句是酸言酸语,只是拈酸吃醋时脱口而出的气话,自然不曾放在心上。 待到玩够了,猫儿大发慈悲地同陌白搭话,笑着说:“你刚刚好凶,吓着我了。” 陌白望了眼很快便被少年冷落的竹舟。 “这次又要罚我什么?”他笑着回答,“现在可没有行舟,再让小小姐开了。” 被对方叫做“小小姐”,两人私下时还能算作玩笑、情趣,可有竹舟这样一个陌生人站在一旁,薄脸皮的少年双颊绯红,含羞带怯地望了竹舟一眼。 “不许乱叫我!”他轻轻又推了一下陌白。 竹舟在旁看得清楚,沈青衣推搡时不带任何力道,反而主动将自己送于男人怀中——比起生气,更像是在撒娇卖痴。 “你有什么东西要送我吗?” 沈青衣抬起腕子,暗示性地问:“什么都可以。” 他念旧得很,只想要陌白那日哄他时编织的小小花环。可陌白猜了几次,都未猜中,让本假装恼火的沈青衣真的生起气来。 他坐在秋千上,故意以屁股下的木头桩子撞了男人一下。陌白夸张地“哎呦”了一声,沈青衣连忙回头去看——却被男人低头吻住。陌白少有这般主动,却依旧只是轻轻贴着他的唇,似乎只是这样便已满足。 沈青衣睁着眼,瞧见对方眸中总沉甸甸地装着什么。他想要抚平对方紧皱着的眉头,陌白侧脸躲开后,摇了摇头。 他像是没事人一般,抓住了沈青衣的腕子,将早已准备好的花环,套在了对方素玉伶仃的纤细手腕之上。 “我当然认罚。”他笑着说,只是眼神未笑。沈青衣不知如何是好,便只好抓着对方的衣襟,在陌白下巴上亲了又亲。 “不要不高兴,”少年如莹玉般无暇的手捧着修士的脸,满心认真道,“陌白,你对我很重要。” 这些暧昧纠缠、混杂微微酸涩的场景,竹舟全然看在眼中。 陌白无法一直陪着沈青衣。他虽已摆脱了修仆身份,在长老们眼中依旧是那个卑微、低贱的东西,他们不曾特意为难踩踏于他,只是像寻常那样将事务交于这人修仆处理。 陌白无法拒绝,这该是他应当去做的事。 只有竹舟。因着并非出身修仆、因着师长是长老之一,便能得了全心全意陪伴沈青衣的机会。 而这位面上极温柔,被长老们夸赞极孝顺的“好弟子”。 望着在陌白离去之后,便就兴致缺缺,只是把玩手中花环的漂亮少年。他以对方无法拒绝、亦无法厉声相待的温顺语气询问:“你为何这般惧怕陌白?”——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下章继续写小猫fq[摸头] 谢家设定就是很封建。所以,少不了大房通房大混战[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52章 伴随着这句问话, 原本轻轻摇晃着的木制秋千缓缓停了下来。 坐于秋千上的少年,将被他翻来覆去摆弄着,以至于只半天便显出几分凋零的花环珍惜地藏于袖中。 竹舟垂眸望去, 当真是几株极普通的、绝说不上般配对方的寻常野花。 那张脸仰起时的艳色,比袖中的花枝更盛几分。那双乌色的眼, 为难困惑地望向竹舟,男子弯腰靠近时,眸光便跟着他的动作惶惑地摇曳了一下。 竹舟不曾见过,哪怕畏惧也如此惹人怜爱的修士。 “我我没有怕他。”沈青衣缓缓道。 他终归是有些怕生,竹舟又是年长且强壮于他的男性。虽说那张脸长得颇为俊秀, 绝说不上咄咄逼人, 可对方的态度愈是温柔小意,沈青衣愈是惴惴不安。 他不自觉地紧扣住麻绳, 直到指尖被压迫到失却血色,显出白瓷似动人的模样来, 沈青衣这才再一次开口解释:“我不怕他,我只是不希望他会伤心。” “他不应当伤心, ”竹舟说,“你很在意他, 哪怕他只给你编了个寻常花环, 你也十分珍惜。” 沈青衣说不上来,只朦胧觉着对方轻柔含笑的语调中藏着几分险恶的陷阱。他低下了头——这是高位者绝不会做出的示弱举止。 哪怕沈青衣如今是谢家的“掌上明珠”, 甚至在长老们的眼中, 他远比现任家主谢翊还要来的“宝贝”一些。 可他学不来分毫上位者的冷酷果断,面对着状似很顺从的竹舟不知所措,轻轻咬住唇时逼出一点微微血色,令这般绝色容貌愈发惊心动魄。 沈青衣认真想了一会儿。 “他没有错, ”他努力同竹舟解释,“不管是伤心还是不上心,陌白都没有做错什么。” 他从对方言辞中嗅到一丝指责,便用力摇了摇头。 竹舟发现,这位谢家的小主人虽乌发丰-盈,却不似寻常美人那般柔顺光泽,很是倔强地翘起几撮毛,看着便像只几个月大、还未曾换毛的傻乎乎狸奴。 对方的态度,也比面前巧言令色的大人要澄澈许多。 想通之后,沈青衣的语气便不那样怯怯:“你可能误会陌白了。他不是在为难过我,我伤心的时候脾气可比他要大多了。” 竹舟静了一会儿之后,又弯眼笑了起来。 沈青衣一愣,因着对方的笑容令他有几分亲切,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寻常就是喜欢这样笑的。 “他哄你开心,我也哄你开心,”竹舟道,“他送你花环,我也送你。我处处都不如他,样貌、能力、甚至都比不上他的大肚量。如此的我,能妄想与他一般待遇吗?” 说着,他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花环轻轻塞给沈青衣。 沈青衣低头一看,竹舟的花环编织得几乎样样都与陌白一致,以至于系统都忍不住在他脑中感叹了一句:“学人精啊,这家伙!” 他缓缓眨了眨眼,试图努力处理面前的复杂状况。 总有无数男人为他折腰,挖空心思地想要来讨他欢心。但少有想竹舟那样低姿态,仿佛沈青衣可以轻易决断他的生死一般。 沈青衣的长睫颤了颤,明明他才是两人之中的那个主导者,却莫名感觉自己像是受了什么欺凌与委屈。 他以脚尖点地,轻轻带着秋千荡了起来,并不回答。 竹舟便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陪他。花环被他紧紧捏着,掌心焐热之后花瓣泛黄皱缩。 沈青衣低头看见,“啊”了一声,又为难地看了眼竹舟。 对方依旧垂眸,仿似被怎样放置无视都不会生气。微风吹过,院中繁花纷飞,沈青衣终归是极心软、又极容易被男人欺骗的性子,犹豫半晌后轻声道:“好吧,你过来。” 竹舟凑近了些,听见对方轻而急的喘息声。 少年似乎总在担忧着如今并不会再伤害到他的事务。那双如蒙着一层雾气的眼,不仅在看竹舟,更像是在望着某些像手中花瓣一样褪色泛黄的旧时光。 他于是停下了。 沈青衣歪头望了又望。 他说不出竹舟哪里坏,对方也很听他的话。 他凑了过去,在男人脸侧碰了一碰。那轻而冷的触感,像是一只幼兽抖抖霍霍地仰头以鼻吻碰了碰人,又像是一片打着转儿的花瓣,轻轻巧巧地落在了竹舟脸边。 “下次不要这样了!” 沈青衣努了一下嘴,又像是觉着这般姿态着实太娇,便立刻正色与他说:“下次不许陌白有了什么,你就来和我要什么。” 他轻轻说:“你吓到我了。” 有什么好害怕的? 沈青衣不说,只是跳下秋千,留着竹舟站于原地一人去猜。 * 陌白今日办事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他自然不是敷衍做事的性子,如今这般心中记挂,是总担忧初到谢家的沈青衣适应不来。 他急急将长老交代的事做了,不等谢家其余人回禀,便忙忙乱乱地往回赶。即使谢家如此家风森严,陌白今日不同寻常的模样,还是招致了些许旁人的议论。 “他今天怎么了?” 不曾跟随谢翊去往云台九峰的某位谢家弟子询问,“怎么做事毛毛躁躁?若是让梅长老知道了,估计又要重重罚他。” “肯定是去看——” 回答他的,是在行舟上做事,知晓前因后果的一位修仆。 他知道谢家上下都极重视沈青衣,便将谢家未来小主人的姓名含糊带过:“家主回来之后无法抽身,总得要有个人照看着吧。” “不是有竹舟?” 谢家弟子又说:“他是竹长老的关门弟子,有他在旁看顾,哪里用得上陌白?” 两人的议论声,未曾传进陌白耳中,但他亦知谢家长老半点也看不上修奴出身的自己。 他本不在乎这些。 这百余年间,他只做一柄刀,做上位者手中顺手的工具,倒也不曾有过什么近似人应有的烦恼。 至于遇见沈青衣后,对方将他当做常人,便令他更多了常人的烦恼、常人的奢望。当沈青衣犹犹豫豫地凑上前去,亲了竹舟一下时,陌白站定在院外,凝视着这般令他心碎的场景。 对方手中捏着旁人送他的花环,陌白不知竹舟是怎样说服少年收下的。 待到沈青衣从秋千上跳下,跑进屋中时,早就知道陌白站在院门之外观望两人的竹舟,转过身来。 他维持着彬彬有礼的温柔微笑,说:“你不要误会,他只是对待你我一视同仁罢了。” 与这位竹长老的关门弟子,同被放在一个位置上? 若是其他事,陌白只觉荒谬——他不过是个修奴出身,而对方再怎样都是正经的世家弟子,足足算是抬举了他。 但、若是在沈青衣心中是一样的地位? 陌白的脸色陡然狰狞了一瞬,竹舟笑了笑说:“你可别吓着他,他很担心。” 对方带着下等人不会有的从容姿态,缓缓道:“我看他与你在一起时总很紧张,便问他怕不怕你。” 陌白心中一紧。 他虽不觉沈青衣会怕自己,却有些畏惧知晓答案。 “他不怕你。”竹舟说,“他只是不想让你伤心。” 像是觉着很可笑般,这人轻蔑地笑了一下。 “你算是什么东西?”他问,“能让他来忧心?” * 而入夜之后,沈青衣不仅忧心,还气得急了。 这处小院离谢翊的住所不算近,可他总不能到了新家,还将对方当抱枕与老公用吧? 被用心安置的小院,其中熟悉的布局令沈青衣安心许多。他亮着烛灯,大着胆子一人在空空荡荡的屋内躺着。 簌簌枝叶被风声吹动,白日里令沈青衣颇感安宁,到了夜色浓重之时,便成了恐怖故事里嘈杂的背景白噪音。他有些后悔没有喊上谢翊,系统关心地问他,沈青衣又嘴硬着强调自己一点儿也不害怕。 “我现在可厉害了!” 他叽里咕噜在今夜第十遍说起了杀了巨蛇,操控行舟之事,为自己打气。 系统在脑内连连晃着自己那个圆溜溜的金属主体,叹气着说:“宿主,你不要强撑嘛!害怕的话,就喊人来陪你!” “我才不害怕。” 沈青衣刚刚说完这句话,便瞧见烛火将薄薄的窗纸照亮,其上倒影着个黑糊糊的暗淡人影——不知有人在门外站了多久。 嘴硬的猫儿、以及正安慰着猫儿的系统,一起吓失了声。 是、是谢翊吗?还是陌白? 都不像呀? 沈青衣钻进被子中,只露出了一条缝儿,从中偷觑着这道人影抬步上前,伸手将门轻轻推开。 这动作许只在忽倏之间,可沈青衣却觉着这短短时刻慢得惊人。门缝敞开之时,他吓得紧闭了眼,直到那人开口询问:“小少爷,你藏在被子里不闷吗?” 沈青衣一愣,从被中探出脑袋。竹舟端正的脸庞映入眼帘,他既松了口气,又恼自己居然因此被吓着了,于是难免迁怒地冲对方发着小小脾气:“不要叫我小少爷!” 竹舟像是瞧不见他的不快一般,坐在了床榻之上。 沈青衣飞快地瞥了眼他,往里缩了缩。 他想起陌白会叫自己“小小姐”,可是今日陌白哪里去了,要做的活有那么多吗? 竹舟倾身靠近了他,沈青衣微微一颤,却为着自己的神气努力强撑着不曾躲开。 “你叫我名字就好,”沈青衣说道,“或者唤我阿青随你,不要叫我小少爷。” 他垂下了脸,烛火在他面上留下浅浅的浮动阴影,却显不出半分阴郁讨厌,只让人觉着可怜。 “小少爷。”对方轻声道。 男人有着一把好嗓子,低哑醇厚着轻轻刮过沈青衣的背脊。他不安地抓紧了被褥,总感觉自己今日像是比平时更敏感些。 摇曳的烛火在眼中烙下的阴影,竹舟倾身而下带来的、比他要滚烫许多的体温。男人低而哑,带着说不出情调的声音,这一切让沈青衣慌乱不已,他总觉着自己被困在这小小的空间中渐渐融化 他的小腹发起烫来。 沈青衣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肚子,心想:不是吧,又来? 离他“使用”谢翊不过几天,可上次沈长戚可管用了很长一段时日,难道是因为自己与谢翊没有真做的缘故? 沈青衣不曾察觉,他已沁湿了睫毛,眼眸失神涣散,唇舌也比白日之时更加艳红了些许。 竹舟探身,轻碰了一下他的耳垂。 自觉被调-戏的猫儿,一下炸毛几乎要从床上跳了起来。 “你干什么!”他凶巴巴地质问,仿佛下一句就要警告竹舟,自己要向谢翊、长老们告状。 “不舒服吗?”衣冠楚楚的男人探身到了床上,“让我来吧。” 沈青衣拼命摇头,此时才意识到,竹舟究竟是作为怎样的用品被送与了自己。 明明对方才是那个被随手遣送而来的礼物,可他总觉着被死死凝视着的反而是自己。 他慌慌张张地眨了下眼,咬唇的模样很是可爱,逗得对方笑了一声。 “你讨厌我吗?”竹舟问。 沈青衣被问住了。 若是对方问他喜不喜欢,他自然能大大方方地摇头。可竹舟却问,是不是讨厌他 沈青衣犹豫了一瞬,又被坏东西抓住了错漏之处:“你若是讨厌我,我可以帮你将陌白喊来。虽说长老们不许,但我亦可以与他一起服侍你我不会同别人说的。” 他在说什么呀! 只与陌白亲过、抱的沈青衣捂住耳朵,但依旧无法阻止这般暧昧下流的话语流入耳中。 “我不要,好奇怪!” “那便只有我一人,”竹舟笑着又说,“这很正常。你是谢家的小少爷,想要的时候总要有人满足你。” 少年落了一滴泪下来,颤颤悠悠挂在下巴尖儿上。 “很正常,”竹舟又哄骗道,“我会轻轻的,不会弄疼你的。” 烛火在两人身后摇曳不定,沈青衣只能听见男人温柔耐心的劝诱之声,却瞧不清背光的阴影之中,对方面上藏着怎样神色。 他迟疑地问:“这很正常?” 很不正常才对! 这是沈青衣的想法。 可竹舟却回答:“很正常。” 他观察着少年那不谙世事到令人下腹生疼的神情,微微茫然的眸中失了神,睡前乌发凌乱地遮盖了半边素白的脸,唇无意识地半张开,露出一截短而粉的舌尖。 沈青衣在这个时刻,脑子总也有些烧得模糊。 他缓缓跟着重复了一句:“很正常?” “是,很正常。” 竹舟往前倾身,将少年压了下去。沈青衣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似毫无重量一般,只是当男人的身影将他全然遮蔽之时,那摇曳着的、令他安心的烛光消散,沈青衣蓦然回过神来,下意识伸手推拒。 可温柔清俊,瞧起来不急不迫的竹舟居然这样重,压得猫儿根本喘不上气来! 陌生的温度与喘息在他耳边回荡,沈青衣这才发觉竹舟居然也是个如此可怕的家伙——自己被骗了! 他像是水做得一般,对方只要轻轻按一下他微鼓的小腹,便能按出一泡甜滋滋的水来。 竹舟亲他,沈青衣侧脸躲开,吸着鼻子道:“不、不对!才不正常!” 他恍惚地大喘着气,只是被摸上一摸,便像是被欺负得很了。他徒劳地紧抓住对方的肩膀,指尖胡乱抓挠着,像是抗拒,又像是紧紧将男人环抱。 直到门被猛得踹开,“哐当”一声狠狠撞在墙上。俯于他身上的竹舟,也似那扇撞在墙上的破烂门框,被猛得扯开,摔置在了地上。 “你在做什么?” 谢翊包含怒火地冰冷质问道。 这位谢家家主的神情极冷冽,仿似在发情期被抢夺了配偶的雄狮,周身散发出股冷静的疯狂气质。 若不是竹舟现在算是沈青衣的私产,他刚刚便要将对方杀了。可即使忌讳着这件事,谢家家主的怒意也不是任谁来都能轻易承受——只是被摔了一下,自然伤不了常年锻体的金丹修士。 可竹舟硬是吃了下了谢翊周身翻滚的气势威压,一股咸腥涌出,他抬眸望向沈青衣,见对方含泪坐起,便强行将那口血给生生咽下。 此般情态,像是长辈当场撞破不怀好意的纨绔,诱骗自家掌中明珠;又像是恼怒的大房,抓奸了勾-引家中主子的通房一般。 而竹舟却极冷静淡定,咽下血后同谢翊说:“家主,你太善妒。” 重又钻进被中,只露出个脑袋看屋中两个男人吵架的沈青衣听得一愣。他望向谢翊此刻怒气盈溢的冷峻面容,平日里那个温和耐心、满腔无奈的俊美男人消失无踪。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因着情热而运转迟钝的脑子,居然开始认同竹舟的说话——毕竟,嫉妒可是会让人变得丑陋! 谢翊眉峰一抖,若不是沈青衣正用乌溜溜的眼望着他俩,竹舟立马便会为刚刚那句付出代价。 可沈青衣却磕磕巴巴地劝架道:“你们、你们不要” 他缩于被中,扶于褥塌之上,只说了几个字脑中理智便被烧得离断,不自觉地用脸轻蹭其还算凉爽的被褥。 “若我不来,”竹舟收回目光,“他此刻如此难受,又要让谁来解决。” 他冷冷笑了一下:“家主你吗?若是家主要来,我自是只能默然让位。” 竹舟像是在与谢翊说话,只是句句都说与给了沈青衣听。 心思深沉的谢翊,自然不会为了这几句话动容,可猫儿没法被试探。他晕晕乎乎地心想:谢翊一直只想当自己的长辈,他老是将对方随便“乱用”,这样不好。 “那。那还是——” “我来,”谢翊冷声道,他的咬字中席卷着冰冷怒火,眼眸黑若深井,“你现在,可以滚了。” 第53章 谢翊应答得如此之快, 显然出乎所有人——甚至包括他自己的意料。 他眉头轻皱,旋即展开。他望向竹舟时,带着从未在沈青衣面前展露过的傲慢神情, 黑曜石似的眼中混杂着杀意与蔑视,凛然道:“真当你也配得起他?” 竹舟的面色微变, 似是想冷笑。 只是少年乌润的眼眸紧紧跟随着他,他便勉强将不讨喜的神态咽了下去。他摇摇晃晃地站起,在沈青衣面前勉力维持着挺拔身姿,走出时又不甘心地回头望去。 谢翊已然走到床榻之前,伸手轻碰少年圆润带肉的可爱脸颊。沈青衣此刻眼神涣散、神情恍惚, 眼尾泛着艳艳的红。他轻蹭着男人的指尖, 仿似一只粘人、撒娇的狸奴。 察觉到竹舟的目光后,沈青衣抬起眼时, 纤长睫毛轻轻颤-抖的模样可怜可爱之极。只是望过来了一眼,谢翊便重又拾起对待旁人时的冷硬心肠, 不耐烦地扫视过来。 竹舟轻咳一声,嘴角渗出些许血迹。 他只望着沈青衣。对方总是心软, 见他伤重难支,即使神智恍惚间, 也不安地攥紧了身边男人的衣袂。 只是如此, 便也够了。 竹舟心知自己无法在家主盛怒之下留在此处——显然,沈青衣心中总也更偏袒家主些。 他以惯常的那种, 不会招惹对方厌恶畏惧, 极温顺小意的态度退了出去。 恍恍惚惚的沈青衣心想:竹舟受伤了。 他眼尾湿-漉-漉的,被谢翊捧起脸来,用指腹小心翼翼地将渗出的泪水抹去。 “他在哄你,”对方叹气着说。 沈青衣难受得厉害, 一颗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他想起谢翊刚刚的冷厉眼神,阴影落在对方面上,勾勒出了个陌生的谢家家主来。 高高在上、矜傲无情的上位者。 他以冰凉软圆的脸颊蹭着对方的掌心,可谢翊要来抱他,他又可怜巴巴地躲了开来。 靠得这样近,谢翊自然也能察觉出沈青衣单薄胸膛下那颗“砰砰”狂跳的心脏。 他顿了一下,问:“怎么了?” 沈青衣神情懵懵,又夹杂了几句委屈:“我有点害怕。” 他又是抓着谢翊的袖口不愿撒手,又是不愿让对方抱着自己。有那般惨痛过往,他难免还是会怕年长的上位者男性,可谢翊偏又待他极好。 “你刚刚好凶。” 谢翊又叹气了。 他在沈青衣面前,总是叹气。 他背回了手,指尖微动,将房门关上;又将烛台招来,放于床头柜边。明亮温暖的光泽将两人之间逼仄的空间照亮,沈青衣瞧清了那张永远无奈、温柔看向自己的眼眸——不知为何,谢翊在他面前,百炼钢皆化作绕指柔。 无论是传闻中的那位谢家家主,或是刚刚冷声训斥竹舟的那个人,都不是沈青衣面前的谢翊。 他伸出手来,被男人弯腰抱住。 沈青衣赖在对方怀中,总还有些怕,但又难免安心。 男人冰凉的唇轻轻贴上他的耳尖,他吓得缩了一下,眼尾都跟着红了起来,却还是努力歪了头,紧紧贴住谢翊。 实在是过于可怜、又过于乖顺了。 谢翊的满心怜爱似滚烫岩浆,将他烧灼,几乎满溢着要从胸腔迸发而出。 他看沈青衣依旧很紧张,便清了清嗓子,难得与对方开玩笑:“怎么,还是不喜我?或许真该要将竹舟唤回,让他与我一起伺-候你。” 沈青衣含怒瞪了他一眼,却是脸皮极薄。即使有心与男人赌气,也说不出让对方干脆将竹舟叫回的气话。 “大约是炉鼎之体的缘故,你要吗?” 沈青衣伏在他怀里,不似在依靠着心爱情-人,只像可爱无礼的狸奴趴在主人怀中,又像是做了噩梦、恍惚醒来的幼崽企图寻找成年野兽的庇护。 他身上少有来自人类社会的规训,总更像只小兽。少年仰起来脸来,姿容被情热与泪水浸润,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羞答答地缓缓绽放。 “轻一点,”他恍惚着说,“轻一点不要、弄疼我。” 谢翊俯身而下时,沈青衣发出声轻而短促的尖叫,仿似被野兽一口死死衔住。 他显然不堪重负,眼中含-着水光,指尖无力地扒在男人背上。猫儿的“利爪”被修剪齐整,甚至连个划痕都留不下。 谢翊先是尝到了极甜的汁水,可细品之下苦涩却缓缓泛了上来。沈青衣终归是有些怕他,轻声啜泣着的泪珠落在铺散如云的乌发之中,湿润着化作酸涩水汽,一丝丝地钻入他的心口。 沈青衣先是觉着太重,伸手推搡之后,对方轻了些,而未曾满足之感却更让他为之难受。 他好像总也没法像别人那样喜欢这件事,但被亲吻、拥抱时,又补偿了他十余年来所渴望缺失。 谢翊说他“好可爱”。 这样寻常的夸赞,在此时更令沈青衣面热心跳。对方轻声夸他“好乖”、“好孩子”,即使沈青衣想逃,却忍不住伸手将这些他所想要的夸赞揽于怀中,最终融化在了谢翊怀里。 待到谢翊替他清理时,他已完全成了一块湿-漉-漉热乎乎的小猫抹布。 他闭眼躺着,感觉到谢翊将他额前的碎发撩开。与对方不同,沈青衣的额角、鬓边总长着些短绒翘起的碎发,不似年长者们那边衣冠楚楚,更显出一份少年人活泼倔强之感。 对方像是觉着他要睡了,便将烛台移开。 沈青衣翻了个身,睁开了眼。他睡不着、也不累,小腹鼓鼓囊囊被灌得滚烫,望向谢翊之时——他本以为对方的眼神会比之前更为柔和体贴,却发觉男人此时专注无奈的眼神,与今夜之前,与往常,与两人初见时一模一样 “下流,”沈青衣不高兴地骂道,“真不要脸。” 谢翊不知自己哪里又惹对方生气了。 “我睡不着。” 沈青衣招了招手,对方坐了过来,他理所当然地趴在谢翊身上,习惯性地将脸颊软肉压得扁扁。一边嫌弃对方身上肌肉紧实梆硬,一边不愿去睡更为舒适的被褥枕头。 “萧柏送了我很多话本,你随便抽一本读给我听吧。” 察觉到对方在自己面前更娇了一份,谢翊不由失笑。被收纳在箱中的话本凭空浮起,落入他的手中,他翻开之后读了两页。 是被父母好生教养,如珠似玉的漂亮富家小姐。有一日,带着婢女去寺庙为母亲祈福时,遇见了一位穷书生 “怎么不读了?” “凡人书生写的酸言酸语,富家小姐怎会看上这样的书生?” 说着,他换了一本。 写话本的多半是穷书生,可谢翊就是看不得穷书生和富家小姐的故事。尤其是他的那颗明珠正湿漉着发趴在怀中,浅浅暖香浮动,似毛绒幼兽在阳光上晒出的那股子甜甜味道。 他翻开另一本,是萧柏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家宅内斗故事。瞧见被强塞进来、身为家中长辈心腹的妾,以及被架空的大房,谢翊额角浮起青筋,又生生压了回去。 谢翊于是又挑了一本富家翁与小姐的故事,打开就是长长一页打油诗,讥讽这位富家翁“一树梨花压海棠”。 他直接将那话本丢开了。 沈青衣眼珠骨碌碌一转,掀开话本看了几眼后,抿嘴笑了起来。 “你喜欢我吗?” 谢翊垂脸看向了他,神情柔和到连眉眼间的阴郁之气都消散无踪。 男人微微颔首,似是想反问,又住了口。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那般喜欢你。” 沈青衣猜到谢翊想问什么,他歪着脑袋,素白软嫩的脸颊被挤得扁扁。 谢翊亦猜到他会这样说,并不在意:“没关系。” “不是不喜欢你,”沈青衣支着坐了起来,“你对我好,大家对我都好。对我好的人我都记住了,我都” 他脸颊泛起胭脂似的红。 “我都喜欢。” 沈青衣轻声说完,赶忙趴了回去,害羞地将脸埋起。对方的体温包裹着他,令他浑身暖洋洋的。他眯起了眼,用困倦且安心的语气说:“我还是有点怕你。但是我也喜欢你。” * 沈青衣第二日起来时,发觉自己离着金丹期还差了一截。 怎么会呢?明明和师长睡过之后,他涨了一半。可谢翊给他的修为却并没有沈长戚那么多——那家伙受伤之前,居然比谢翊的修为还要高吗? 怎么可能?这世上比谢家家主修为要高的人能有几个,又怎会像沈长戚那样寂寂无名? 沈青衣正困惑着,又去翻了一下系统中自己的限制点进度。发觉他已经完成了五分之二——也就是说,主系统的确大发慈悲,不需要他按着原同人文的剧情走,只要和男主们睡过那便是进度了。 “才不是主系统大发慈悲!”系统突然现身,颇为得意道,“哼哼!你猜是谁的功劳?” 不等沈青衣回答,它高高兴兴地在脑内做出撒花特效:“自然是我最最亲爱的宿主啦!” “啊???” “我发现,宿主你和这个世界的融合度很高,甚至盖过了穿书系统与你的融合度。在这种情况下,穿书任务会渐渐被宿主你自身同化、放宽要求。说起来,你说不定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呢!” “怎么会?”猫儿圆了眼,“我明明来自现代。” “具体我也不知道,但宿主你确实与这个世界的融合度非常高。我们一般不会让宿主来这么高融合度的世界,因为如果能找到方法,宿主就能摆脱任务与主系统,也就是说,你或许可以自由啦!” 系统很开心:“这种世界自由是最好的。宿主可以一直好好活下去,活千年万年,活得比我还长!” 沈青衣对修行功课早已绝望,倒没有真信自己能活上这般久。 他只是追问:“如果我能摆脱主系统给我的任务,那你呢?你会与我一同留在这里?” “当然不行。我会被算作任务失败,从这个世界驱逐出去。” “那我不要!现在任务变得那么简单,又不是做不了。” 沈青衣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我想一直活下去。我想一直与你在一起。” 他不愿与系统分开。对生的执念并未退却,沈青衣却已经是开始想要更多——他本来就该拥有更多。 只是,当命运唐突将那些馈赠塞与沈青衣时,他又不知所措、无法应付。 “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封建了?” 他硬着头皮小声与系统说,“我们这不是仙侠世界吗?怎么、怎么这样?” 这么与系统议论时,他正文静地小口小口吃着饭。谢家几乎不曾有未辟谷的修士,而三位长老更是早已辟谷多年——便只能是几个人一同瞧着他吃东西。 沈青衣低着头,恨不得将脸埋进碗里。尤其松长老还自以为小声地同两旁的老友讨论:“他是不是有点儿挑嘴?” 竹、梅两位长老齐齐翻了个白眼,并不搭理他。 沈青衣正在心里偷笑,可梅长老见他吃了少少便放下了筷子,以眼刀恶狠狠地剜了老友一下。 她问:“你与谢翊,该是到了要定亲的时候了吧?” 沈青衣: 沈青衣:“啊?” 梅长老似也很惊讶,跟着问他:“你是打算,不给他名分?就让他这么不清不楚地跟着你?” 素来在家中当惯了“小可怜”的沈青衣,如今还第一次体会到这般蛮不讲理的溺爱。 他求助着望向谢翊,可是就连谢翊也无法应付来自长辈们的“催婚”,只能与他摇头苦笑。 原来谢翊也有为难之时,也与谢家长老并不那样针锋相对。 这个空荡荡的灰暗家里,因着沈青衣的到来增添了些许人气——或者,远远不止些许。 竹舟靠了过来,半点看不出昨日被谢翊“扫地出门”的模样。 他低眉顺眼地将果盘推到沈青衣面前。虽说不怎么爱吃水果,可想起松长老刚刚“挑嘴”的言论,面前这串葡萄又晶莹剔透,甜美饱满,沈青衣还是犹豫着摘了一颗,轻轻含进了嘴里。 竹舟垂眸看着对方的纤细指尖,在深紫葡萄的映衬下更显玉白。那截尖尖的舌比其昨日更红而肿了些,不知被男人如何好好“疼爱”过。 沈青衣将果肉吮进嘴中,正要吐-出皮——竹舟便把手掌伸于他的面前。 沈青衣含-着葡萄皮,左右看看。除却谢翊皱起眉头之外,其他长老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他无法将自己舔过、含过的果皮吐在别人手中,低头安安静静咀嚼了会儿后,硬是将嚼起来酸酸涩涩的葡萄皮给吃了。 “你真讨厌。” 猫儿小声骂着身边的竹舟。 梅长老依旧很高兴,因着谢翊才是她心中选定最适合沈青衣夫婿的人员。而沈青衣不愿与谢翊成亲,不愿给对方名分,那便更好。 “其实只要你们相互之间真心喜欢,有没有结契、名分都是次要的。” 她笑着看向沈青衣:“只要你未来夫婿不在意就行,一-大两小,正也合适。” 沈青衣: 他怎么,又开始听不懂别人说话了? “他还小。”谢翊为他辩驳。 “莫要多言,”梅长老立刻将脸沉了下来,“身为一家之主,善妒未免也太过难堪。” 沈青衣: 他觉着,长老们似乎活在某种他所不能理解的逻辑之中。 “一定要有夫婿?”他为难着问,“我、我还不想成亲。” 梅长老听了,脸色稍霁:“不找夫婿,我怕你总与谢翊待在一处,他拖累了你的名声。” 沈青衣怯怯看他,将她的心也看软了几分:“不过也是,我着什么急呢?只要你与家主不起争端,这些都能慢慢来不过,你也别太依着他,什么时候让竹舟也多陪陪你?” 沈青衣几乎要晕倒了! 也没有人和他说过,谢家封建到如此地步! “如果我不想呢?”他小心翼翼地问,“竹舟是竹长老的弟子,让他为你们做事不是更好?我让他回去行不行?” 松长老大大咧咧地正要点头,又被两位旧友给瞪了回去。 沈青衣迷迷糊糊听两位长老收敛笑意,正色说:若是竹舟无法陪侍在他身边,便也不能继续去当长老们的关门弟子。 他总觉着自己像是被强买强卖着忽悠了,又不确定。偷眼看向谢翊时,发觉对方也在轻轻笑着看着他。 “你们都欺负我,”他说,“哪可能会这样?” 话虽如此,沈青衣却也没再提让竹舟离开的事。 虽说谢翊没有与他直说,沈青衣倒也从谢家长老们的行事态度、以及谢家必须以血缘传承中,猜到面前这三位老者想让自己做些什么。 他一点也不失望。 他不奢望有人无缘无故对他好、不图谋有人会不求回报地爱他。他对旁人的爱总怀抱警惕,反而是这般情景更令他熟悉——何况,沈青衣居然也学会了向别人说“不”。 “我还以为,我不会和他们说我不想找夫婿。” 沈青衣同系统说,“因为我还是有点怕他们。” 他其实也不明白,总也会怕这些人的自己,何时多出了拒绝的勇气。 “今日带你再熟悉熟悉谢家。” 梅长老同他说话的语调亲切和缓,拍了拍他的手背:“总不能什么都不知,我看你现在都还以为咱们家是个空架子呢。” 沈青衣歪头认真听着,听见对方说“咱们家”时,唇角浅浅弯了一下。 长老们早就将一切安排好了。 他们让沈青衣坐于主位——正坐于谢翊身边。沈青衣侧脸望向谢翊,对方并不在意与他分享自己的威严与权柄,便令少年更多了份挺直腰杆的底气,只是小声道:“他们一贯如此吗?” 谢翊咳了一声,与他传音。 “在见着你之前,他们连你生几个孩子,又如何教养都想好了。而如今我想长老也不舍得再这样做。” 坐在他身边的沈青衣,似一抹鲜活的青,不复之前长老们交谈议论时,言语间单薄轻巧的一个短短名字。 世家总归是世家,也该是有个家的样子。 长老无法与谢翊这样弑亲的人和解,而沈青衣且只是个眼瞳清澈、什么都需长辈依赖教导的少年。那些惯常用在外人身上的手段,又如何能心思坚决地用在他的身上? 终归是不忍心。 沈青衣茫然听了、茫然点头、又茫然地说:“我什么都听不懂。我早就想说了,我怎么能生?我可是男孩子。” 他自觉被人调-戏,委屈地贴在谢翊身边。谢家诸位堂主分列进入,沈青衣抬眼偷看向这五位陌生修士。除却领头人瞧上去是中年人的模样之外,其余四位男女看起来都很年轻。 “也是多亏家主,”竹长老不阴不阳道,“如今我们谢家的诸位堂主,可真是年少有为。” 这五位堂主分别掌管谢家的功法传承、丹器资源、内律刑堂、护卫武力与祭祀血脉。 其中年岁以掌管祭祀血脉的礼堂堂主最长、掌管护卫的兵堂堂主最为年少。 长老们让堂主们挨个上前,与沈青衣相见,顺便为他讲解了不少谢家内部的势力牵扯。待到兵堂堂主走上前时,因着沈青衣胆子小,而这位堂主亦正是年少慕艾之时。 沈青衣垂眸,不敢去看面前这位据说是很厉害的兵堂堂主;而兵堂堂主亦是垂首敛目,只望见对方素白的手搭在家主膝上,心中不由一动。 “哎?”松长老这边又是“灵机一动”,开口道:“若不然,你再抬头仔细看看。我瞧兵堂堂主也是——” 不等他说完,其余两位长老、连带着谢翊与沈青衣一起瞪了他眼。 “我看哪日去找和尚修个什么闭口禅回来吧。”竹长老没好气道,“这么管不住你那张嘴?” 沈青衣虽不知自己能做到何种地步,却也努力将诸位堂主的面容、以及谢家内部势力记在心中。 “陌白呢?”他突然又问,“陌白现在已不是修奴。他那么厉害,没有什么能让他” 他知晓谢翊留用在身边之人,定是同辈中最为出挑的那一个。 而这样的陌白,除却谢翊与沈青衣之外,无人提及。仿佛他不过是个透明人,不过是个同扫洒家仆一般低贱、是个无所价值的物件。 当沈青衣说出这个名字时,其乐融融的场面顿时冷淡下来——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很封建但是让让我吧,哼哼小猫大婚的插图我也约了[哈哈大笑] 接下来可能就是致死量酸涩(指攻)剧情了 以及周四开始榜单轮空一周,大家不要养肥我呀!要常回来看看[爆哭] 第54章 对于谢家而言, 修奴并非无关紧要之物。 与之相反,谢家之所以能凭借着血脉世家之态,跻身顶尖宗门, 正离不开这些生死存亡俱系于谢家一身、比之寻常弟子还要忠诚好用百倍的修奴们。 梅长老在长久沉默后,缓缓开口:“你不知修奴的处境。这些人并非你所想的那般无辜忠诚, 若不是有奴契在身,早就将我们谢家掀了个天翻地覆。”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望了眼并非修奴,却依旧自幼受尽冷眼,最终将谢家倾覆的某位家主。 谢翊轻轻揽住沈青衣, 少年在他怀中轻轻颤抖, 似乎难以应付面前如此场景。可沈青衣依旧努力挺直了腰杆,强迫自己无视那些落于他身上的, 或不赞同、或凝视着的各类目光。 他轻轻抓着谢翊的胳膊,紧张时不自觉地将其攥紧。谢翊并不察觉丝毫疼痛, 少年透过衣衫熨帖而来的体温微微发烫,对方受伤破碎的自我亦是这般勃勃生长。 沈青衣当真是个好孩子、乖孩子。是个即使受了伤、暂时迷了路, 却依旧倔强地想要去找脚下路途、犹在成长的少年。 谢翊自然可以帮腔,却沉默着任由沈青衣应对。只是以胳膊撑着对方的后腰, 让少年知晓他有所依靠。 明明不曾当过父亲, 谢翊却从沈青衣身上感觉到了某种令他痛苦矛盾的纠葛心情。 他既想要对方能依赖自己一辈子,希望能一直庇护对方在其荫下;有时看着沈青衣渐渐成长, 又难免期许。 他总很心疼, 又得尽力克制着这份出格的疼爱,免得那一日像野豹子般将对方叼走,深深藏于安全昏暗的窝中。 “他已经不是修奴了!”沈青衣大着胆子反驳,“为何还要以之前的眼光看待他?” “他之所以是修奴, ”竹长老开口道,“自是先辈做了错事。犯下滔天大罪才会会累其后辈,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可我也是修奴的后代,”沈青衣轻声问,“我也不干净,我也生来带着罪孽吗?” 这话问得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竹舟看向沈青衣。虽说相处时间不久,他却知晓座上的这位谢家“小主人”并不追求什么虚无缥缈的公平。 他亦知晓那些罪罚、传统都是借口。修奴低贱的地位,令谢家可以毫无顾忌地在他们身上榨取一切——陌白若不是修奴,他大可以在其他宗门当个客卿,甚至在小宗小派当个长老、堂主。 谢家修奴多如过江之鲫,那些沉默木讷的面庞下是一个个无需担忧背叛、可以随意差使消耗的强大修士。 竹舟知道,长老们只想要修奴一直这般毫无指望的低贱下去,倘若他是长老的关门弟子,也会这般为谢家着想,为师长着想。 但他现在不是了,他只是跟随在谢家“小小姐”身边的一个陪侍。 “当然可以,”他说,“陌白现在已不是修奴,多年来又极忠心。只是职位调度总要缓缓而行,不若将其外调历练,等立功之后再行安排。” 那双漂亮潋滟、将竹舟心神全然浸没的眼眸望了过来。 “要将陌白调走?”对方轻声问,“多久才能回来呀?” “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几十年。大家都是如此过来的。” 竹舟笑着回答。 沈青衣以余光观察着场上众人神色。长老及年长的堂主皱着眉,显然不太赞同;而年轻一辈的堂主则不以为意。毕竟他们虽不是修奴,但按谢家传统,若谢翊不曾上位,他们亦不是能当上堂主的出身。 对他们而言,修奴不过是更差一分的自己,自然对这般破坏规矩的安排无动于衷。 他又看了眼谢翊。对方垂眸望着他,面露鼓励,闹得沈青衣是莫名其妙——这人此时的神色,居然还能看出几分慈爱? 真是太怪了! 分析完之后,沈青衣便知重用陌白,在如今的谢家至多只能算是出格,心中安定许多。 他不再说陌白,只是可怜巴巴地反复说自己亦是修奴出身——原来长老们居然如此在意这个。 沈青衣企图挤出些眼泪,垂脸正要假哭时,听得谢翊轻轻一笑。他便想起上次找谢翊帮忙时,自己亦是假哭,如今故技重施,估计也让对方想起当初猫儿怯生生凶巴巴的炸毛模样。 松长老先松动了。 “要不,算了吧,”他用脚尖碰了一下自己的老友,“不过是一个也不至于。” 沈青衣自是被溺爱的。而他的身世、以及谢翊上位时对内部的大清洗,早已动摇了这个家族根深蒂固的古板习俗。 三位长老相互对视,最后梅长老一锤定音。陌白不用外调,直接去兵堂当个副手留以查验。 “若是做不好,”她冷冰冰道,“就算你与我哭闹,都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除却年长的礼堂堂主,其余堂主们倒都无所谓。年轻的兵堂堂主甚至笑着朝沈青衣扬了扬眉,只是被家主冷淡的目光扫视而过,缩了下脖子后没趣地耸了下肩。 沈青衣与谢翊自然是高兴的,而长老们下了决断便不再后悔。只有竹舟轻轻叹气,遗憾没有就此将陌白踢出沈青衣的身边。 他望着对方重又变回娇气的猫儿,依着谢翊连声催促,让家主赶紧派人通知陌白。 “我要等他知道了,再去找他!” “不如,你亲口去说?” 沈青衣羞怯地摇了摇头。他微微笑着时的神态,如文人墨客笔下的江南水乡,带着种烟雨朦胧的美丽姿态。 他不常笑,且几乎不曾对竹舟笑过。竹舟便只能从旁人的时光中,偷取些来甜蜜——对他而言,做小不就是在偷吗? 都是一样的。 * 等到陌白得知这个消息后,沈青衣立马兴冲冲地去找了对方。 他第一次来到修奴居住之所。这里并不如他所想那边逼仄压抑,只是不像寻常修士的住所。而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些低眉顺眼的修奴,人人共享着同一张沉默麻木的神情面庞,瞧着便让沈青衣心头发慌。 他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居所之前,与兵堂子弟交谈的陌白。 “为何非要令我搬出?”陌白与旁人说话时,语调低而冷淡,竟与那些修仆有着几分相似,“怎么,住在此处便不配进你们兵堂,不配当你们的堂主副手?” 对方被他问得无言以对,只是劝说:“这是长老们的要求。何况,为何还要待在此处,与他们同甘共苦——你已不是修奴了!” 这话说的,仿佛陌白想当做个人、当做个正常的谢家弟子,便要与过往切割干净。他那百余年的人生,都只算是见不得光的龌龊污点,简直可笑之至! “怎么啦?” 沈青衣提着衣摆,如一只青鸟扑翅般轻盈地小跑过来,左右望了望正在争执的两人。 “陌白,”他轻轻推了一下对方,“你要继续住在这里吗?” 陌白一时沉默。 他生怕沈青衣嫌弃此处,可这处塞满了修仆的拥挤住处,令对方厌弃也理所当然。 沈青衣不懂他的沉默,只是歪了一下脑袋。 “既然如此,就让他住在这里嘛!”他笑着同那位兵堂弟子说,“你不要担心,回禀的时候就说是我允许的。” 对方立马红了脸,嗫喏地应了一声“是”。 将兵堂子弟遣走后,沈青衣立马又转身面对着陌白。 他仰起脸,企图从对方面上找寻些得偿所愿的欣喜之情。可青年英俊的面庞微微沉着,阳光在他面上投射下了些许阴影,乌沉沉的眸光藏在眉骨之下,看得沈青衣微微一愣。 “陌白” 他正轻声换着对方的姓名,却被青年修士猛得抱进怀中。 男人坚实有力的胳膊紧紧揽住他纤细的腰身,似是恨不得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沈青衣被这般力道压得哼唧了一声,仿似被男人抱进怀中、故意坏心眼挤压着的狸奴,发出玩具似“嘤嘤”鼻音。 陌白僵住,想要松手。 可沈青衣却紧紧地、极用力地回抱住他。 他踮起脚尖,将自己塞进修士怀中。 “你最厉害了!” 沈青衣为对方高兴,将自己软乎乎的脸蛋贴着男人的胸膛,去听那颗狂暴跳动着的不安心脏。 低贱沉默、毫无价值的修奴,从未被人这般在意地努力抱住过。 * 沈青衣没让陌白和自己一同回去。 “你快去兵堂报告!” 他像小妻子催促丈夫上工一般,催促对方:“若是你没干好,到时候长老就要怪我眼光不好啦!” 陌白轻轻捏住他的掌心。 青年有力清瘦,带着层薄茧与伤疤的手指,与沈青衣养尊处优的纤细指尖对比鲜明,可少年并不嫌弃他的丑陋形容,只是以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伤疤,蹙眉道:“以后不要再这样轻易受伤啦。” “修士哪有不受伤的?” “我就是呀!谢翊也是!” 沈青衣理所当然地将陌白与谢家家主相提并论,想鼓励地亲一下对方,却又因着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修奴居所之前,薄薄的脸皮泛起艳丽的酡红,扭扭捏捏了半天后小声道:“你来亲我一下。” 陌白弯腰照做了。 “我要回去了,”沈青衣仰脸叮嘱道,“要是还有人看不起你,你就说我也是修奴出身,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我,看他敢不敢和你顶这个嘴!” 陌白自是不会与旁人吵这个架,更不会拿沈青衣去抵御旁人的风言风语。 他抬步走向兵堂,沈青衣冲他点了点头后,又小步跟了上去。 “我和你一起去。” 他以一种娇嗔的,似是送别丈夫的语气说道。直到陌白走入谢家兵堂,粘人的猫儿这才转身,准备离去。 可兵堂里有人脚步匆匆,喊住了他。沈青衣回过头,一下认出那张端正的脸属于兵堂堂主。 明明只是几步路,对方却兴奋到脸颊通红,快步走到他面前后干巴巴地询问道:“小少爷,你来我们兵堂作甚?有什么事儿要让我们来做吗?” 沈青衣莫名其妙,回答:“我来送陌白呀?” 他想了一想,故作凶态道:“我警告你,你不许为难于他。他脾气可好,也不会争抢,你可不能欺负他。” 兵堂堂主心想:欺负谁?我?去欺负陌白? 他根本就打不过那个人,哪里敢去招惹对方。 沈青衣警告完之后转身离开,可兵堂堂主却笑嘻嘻地快步跟了上来。 他驻足停下,瞪向对方,对方跟着也停下。 沈青衣抬脚欲走,堂主接着又紧跟而上。反反复复几次之后,少年被缠得没有办法,只好又问:“你怎么老跟着我?” “没有啊?”兵堂堂主很无辜,“只是顺路而已。” 沈青衣无法,扭过头来自顾自生起了闷气。而有人瞧见他眼中泛泪的恼怒模样,缓步走来,轻飘飘地问上一句:“顺路?那请堂主先走,我与小少爷有事要说。” 这温柔清越的语调,沈青衣这几日早已听惯。随着竹舟缓步走近,兵堂堂主像是被进犯了领地般,周身气势锋芒毕露,只是望了眼站在身边的少年茫茫然的可爱脸蛋后,又收敛泄下。 竹舟缓缓挡在沈青衣之前,将兵堂堂主的目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不至于吧?”兵堂堂主挑眉道,“你一个小的,醋意比大的还浓?” 竹舟不语,只是冷冷看他。 对方不愿与竹长老的弟子有所冲突,无趣地耸了耸肩后,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待到对方走后,沈青衣这才从竹舟身后探出脑袋。 “他好缠人!”少年轻声抱怨。 他不曾有成年男子那样微微沙哑的语调,嗓音清冽如泉水滴落玉石那般动听,只是总爱说些娇气天真的话:“真当我看不出来,他就是想着法子与我搭话呀?” “他是堂主中年岁最小的那一位,便不怎么庄重。” 竹舟转过身来,跟在沈青衣的身边。他身量甚高,不自觉便将少年逼在自己与高墙之间,令旁人再无窥视的机会,“其他堂主倒是靠谱许多。若是有事,小少爷去找他们为好。” “我才没有主动找过他,是他自己缠上来的。” 竹舟对此不置可否,又说:“说起来,礼堂堂主是在谢家呆了几百年的老人,倒不会像这群年轻人那般不知礼数。”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我猜他或许不喜您与家主交往过密。” “我才不要听你说话,你是个坏东西!” 沈青衣小小发怒道,快步走开。 竹舟默然跟上,过了会儿后又问:“我哪里坏了?” 沈青衣于是将对方这几日来做的那些事,一例例地都举了出来。 “其余也还好,为何今日你还想要长老将陌白外调出去?他又没有惹你!” “我担心他让你伤心。” 沈青衣不懂。 这群修士、这群男人心里的念头,猫儿一样也弄不明白。 “他才不会让我伤心,他对我可好了!反倒是你,我们俩都不曾见过几面,你就这般贴了上来是因为长老们不想让我与谢翊那样亲密吧?你才是别有所图,会令我伤心的那一个。” “你说错了。” 竹舟笑着回答。 两人并肩走着,沈青衣垂眸望着脚下,而他则专注地凝视着身边的俊俏少年。 “我出身不错,又不图真心。自是很能知足,亦知自己的地位。” 竹舟说:“可陌白出身如此,偏又渴求着他所得不到的东西。人不知足时,总会干些傻事,将他外调令他好好清醒一下,怎么能算做了坏事?” 什么什么什么!好长一段!猫儿不懂! 他真心对陌白,陌白亦真心对他,为何在竹舟眼中却如镜花水月一般虚幻无望? 沈青衣辩论不过对方,恰巧小院又到了。 他快步跑进,又转过身来回望竹舟。 “你觉着你远远强于陌白,”少年恼气道,“为何又要来学着他的做派,来讨我欢心?” 竹舟可不止会去模仿陌白。 当他再一次与拿着烛台,与深夜推门而入时,沈青衣在床上呆了一会儿后,才意识到这人居然又那样理所当然地要来给自己暖床。 而他眼看着对方将烛台放置在自己床头柜边,又去萧柏送的箱中取出了几册话本。对方坐于沈青衣榻边,将话本翻开与谢翊读到的那页,转脸看向了他。 沈青衣完全呆住了。 “你、你你那天没有走?” 竹舟“嗯”了一声,笑着说道:“小少爷,您与家主欢好。我不应该随时守在门外,等待着接替家主伺候您吗?” 沈青衣一下扑进被褥之中,将烧得滚烫的脸埋了起来。 竹舟望着摇曳烛光下的少年,暖色煌煌的悦动火光令对方清艳纯稚的样貌微微朦胧,仿似一幅倒影在陈旧铜镜中的美人画像一般。 对方含怒瞪向自己,他只觉着可爱。 沈青衣哼哼唧唧生会儿气,质问竹舟:“你就不怕我和谢翊告状吗?” “为何会怕?”竹舟挑眉反问,“我是小的,家主也是小的。你以后的夫婿才是大房,我与他都无名分,我为何要忍让惧怕于他。” 他慢悠悠地将手中话本翻了一页。 “喜欢这个故事吗?” 沈青衣支起身子看了眼,发觉话本的主角是个宠妾灭妻、丧尽天良的坏东西,赌气道:“我才不会喜欢这样的故事!” 他手指按在书页之上,比最为细腻顶级的宣纸还要素白一分。 竹舟垂眸望着那只手,倏尔像狗一般俯身下去,将猫儿的手指含进嘴中,又以牙尖轻咬不放。 沈青衣吓得一抖,将手指收回时,指尖已经留下了个显眼的、似狗一般的牙印。他瞪向面前这位若翩翩公子,却极有狗相的男人,恼怒道:“你总是说陌白不好!可他从未如此轻浮地对待过我。” “他傻。” 竹舟鄙薄地冷冷道,“他真以为自己能甘心?” “那你呢?” 沈青衣的语气、问话中总带有一分令人心头柔软的天真:“你就甘心吗?你是竹长老的徒弟,若是为谢家专心做事,说不定以后也能当上长老。” “我自是甘心的。” 竹舟答。 同样如荧惑般飘摇不定的烛火,落在沈青衣乌色的眼中,便宛若湖水波澜浮动的美丽月影;却亦被竹舟那黝黑深色的眸光全然吞没。 “修者之间便是如此弱肉强食,”竹舟笑了,“小少爷,你是人上人。我为何会不甘心呢?” 猫儿慢慢坐了起来。 他微微蹙起眉头,仰起的面上露出极为难的可怜表情。 “什么人上人,什么弱肉强食。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他那样美貌柔弱,自是不会喜欢的。 竹舟心想。 在被家主带回之前,如此怯生可怜的沈青衣,过得又是如何?即使如今有谢家小主人这样的身份傍身,依旧有男人如飞蛾扑火,不管不顾想要赢得他的欢心。 美貌未曾全然艳艳绽放,便似附骨之疽的诅咒将面前的少年缠绕。 “我也不曾有你想得那般坏,”竹舟微微一笑,“起码,我还没有挑拨过你与家主的感情。” “你才挑拨不动我与谢翊的关系。” “是吗?”竹舟又问,“小少爷,你那日回来,不曾进到谢家祠堂看看?你的亲父,因家主而死的谢阳秋与你的娘亲,正等着你回家去看他们。” 他笑着说到:“别生气。我也只是让你去看看罢了。”—— 作者有话说:猫猫应付不来臭不要脸的男人[求你了]我真的好喜欢写男的xsr猫猫[哈哈大笑] 其实猫和比较年轻的修士更有恋爱感,毕竟他还是个小宝宝嘛[哈哈大笑] 大纲已经写到这个副本完结了[哈哈大笑] 第55章 最后, 沈青衣还是没有去谢家祠堂。 他不愿去,并非与谢翊有关。只是想起与那对男女截然不同的夫妻,想起旁人对他们恩爱幸福的议论。 这个曾经安稳美满的小家, 并不属于沈青衣。他甚至有些嫉妒,嫉妒旁人也能有这般在意自己的爹娘。 想到他会怀抱着如此心情, 面对他们,沈青衣总也觉着自己是个坏孩子。 即使对方并不是他的爹娘 他也不愿在对方面前,或者只是面对着那双死后也摆在一处,相互依偎的灵牌,去做一个不甚体面的坏孩子。 而竹舟除去有些宅斗话本看多了的坏心眼外, 在其他地方倒很是照顾沈青衣。 这种照顾, 并非出自下位者对这位“小家主”的讨好心态。沈青衣自己也能察觉,竹舟并非那种卑颜屈膝之人。 对方总也年长他些, 与他相处时难免带着种兄长照顾弟弟的温柔态度。至于其他那些争风吃醋 他观察了几天,得出结论。 这人就是挺享受当小的这般身份。 回到谢家之后, 即使谢翊、长老们都很溺爱沈青衣,也难免对他有所期许——于是他久违地又开始看起功课。 谢家自然少不了会教书的修士, 可惜沈青衣是一只不会念书的猫儿。 连连换了几个先生后,沈青衣难免心生绝望。 他倒不是对自己绝望——他可聪明!从前在学校的时候考试成绩可好!如今书背得也好! 他只是不懂, 不理解那些虚虚实实的所谓心境。就不能将书写得再好懂些吗?一定是写书、写心法的那些人的问题, 猫儿是对这群人绝望。 而竹舟见他一天到晚拿起功课就背,背完将书盖在脸上就睡后。笑着看了几天之后, 干脆令这些人不要再来, 他自己来教沈青衣。 “不如直接从术法开始学?” 原本已经躺在树下,暖洋洋晒着太阳,将书盖在脸上准备一觉睡到饭点的沈青衣听闻,一骨碌坐了起来, 连连点头。 “干嘛非要让我学这些?”他抱怨,“其实之前我的师长,还有其他人都教过我一些术法、剑诀之类的,我学得挺好!不能只学这个吗?” 竹舟盘腿坐于树下,少年拿着功课靠近了他,倚在他肩边坐着时轻轻小小一只。男人摩挲了一下指腹,压抑住伸手去搂抱的冲动,对方身上的暖香被日光这么一照,蒸腾着环绕住修士。 这并非似小花般清淡的香,也不似谢家寻常用以的低调木香。 只是淡淡的香味罢了,却令人觉着心情愉快,仿佛一团毛绒绒的小东西趴在人的脸上打盹儿。 沈青衣翘起的发蹭了一下竹舟,少年伸手按压着努力抚平。 “好奇怪!”他撅着嘴质问,“怎么感觉最近的头发越梳越翘了?你是不是偷懒了?” 这句撒娇似的问话,也如吹散的蒲公英般落入竹舟胸膛,挠得他心头痒痒。 * 竹舟给沈青衣教了几个谢家的血缘术法。 沈青衣坐于树下,半趴在矮桌上支着下巴认真地望向他。他每说一句,少年便小声跟读了一句,快快将那几句口诀背熟之后,露出等待夸奖的期待神色。 竹舟自然是夸了他好几句。 “也不是很难嘛!” 沈青衣又不好意思,又有几分小得意地回答。 “家主便做不到,”竹舟轻声说,“他是谢家旁支,其中的术法有些能用、有些不能。我教你的,便是家主无法用的那些。” 沈青衣圆了下眼。 他先是想问,谢翊那样厉害,怎么会有他还学不会的术法?随即他又意识到,在修仙世界中,血脉分别并不像他原本的世界那样,不过是人们心中的冷暖偏见,而切实地与天赋利益相关——简直就像是现代社会的那些纯血赛马一般。 只是谢翊的那些不能学、不配学,如今更显出对方无关长辈荫庇的卓绝天资来。 沈青衣叹了口气,又想起了些什么:“这些你都能学?你不是不姓谢吗?” 竹舟缓缓笑了。 “如今的名字,是长老收养我后赐予,”他顿了下:“至于原本那个名字,我便将它一同留于父母坟中。虽说不再有谢氏子弟之名,我却是比家主更” 竹舟轻轻挑眉:“不然,长老也不会将我放在小小姐的身边。” “你不要学陌白这么叫我!”沈青衣很恼火,“若是让他听见,他便又要与你不高兴了。” 他低头下去,先是将那几道口诀默背上几遍,又将思绪放在竹舟身上。 “你是谢家嫡系?”沈青衣问,“那你的爹娘是不是被谢翊” “是竹长老收养了我,”竹舟轻声回答,“我视他如生父一般。” 沈青衣跟着沉默下来。 他与竹舟的关系并不算很好,却不知为何,比对方更能共情到些许命运坎坷的伤感。 “我可不喜欢这样。” 他自言自语道。 闻言,竹舟又笑,询问他还想学些什么。 沈青衣在谢家无事可做,自然也消了去学打打杀杀术法的念头。他想起沈长戚曾经将他的那些花束冰封,便能一直以冰晶美丽的姿态保存下来。 “我想学这个!”沈青衣兴冲冲地问:“谢家有类似的术法吗?” 竹舟对他有求必应,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太难的术法——至多是个小把戏罢了。 只是这小小的把戏,依旧能哄得对方开心。沈青衣还记得师长将陌白送自己的第一束花环随意丢了,于是便想着好好保存在谢家收到的第二束。 他总是不懂心境,如何又是长生。修士们所追所求他一样也不理解——但沈青衣总能做到他想做到的事,垂眼瞧着冰晶将那束一直保存在储物囊中才不曾凋谢的花环缓缓覆盖,不曾损毁哪怕一瓣之后,竹舟开口道:“你是我见过天资最好的修士。” 沈青衣被惊得抖了一下,差点没收好尾。 他将自己的小把戏好好收回到了储物囊里——和燕摧还他的那只难看得要命,像是长满青苔的斑驳剑钗放在一处。 “我功课学得一塌糊涂,和萧柏差不多。” 他闷闷不乐道,“你知道萧柏吗?就是萧家那个少爷,人还是挺好的。” “他远远及不上你。”竹舟答。 沈青衣被哄得心花怒放,也不管是真是假。他抿着唇,垂脸笑了起来。 竹舟专注望着,心想此时此刻此景,是独属于自己、不曾偷窃于他人的片刻。 “其实你人也挺好的!” 猫儿大方地回夸道。 对方微微一笑,说:“是吗?那小少爷,你是不是该给我些奖赏?” 怎么这般不经夸! 沈青衣立马将漂亮可爱的脸蛋往下一沉。 竹舟敲了敲矮桌,不紧不慢道:“与陌白不同,如今他可是兵堂副堂主,而我只是您面前的小小陪侍。他无所谓有没有人给他撑腰,可是我很在乎。”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却有人跨步踏进院中。既打破了这小小的宁静时刻,又打断了竹舟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可不需要小小姐来撑腰。” “陌白!” 沈青衣一下站了起来,扑到对方身上,“竹舟说我是他见过天资最好的修士?” 竹舟闻言,听晓少年快快乐乐将两人之间的时光分享给第三人,几乎算是冷笑了一声。 陌白接住沈青衣,虽说是笑着的,却笑不达眼底。 “我有事与竹舟说,”他简短干练道,“是谢家内部的一些麻烦事。小小姐,你要旁听吗?” 沈青衣对此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只是被对方小小姐、小小姐这样叫个不停,恼气地轻轻踩了对方一下。 极轻、极小心,几乎不曾用力,也在鞋面上留不下什么脚印。 “你们说去吧!还有,再让我听到你们这么叫我,我就让谢翊把你们都赶走!” 他赌气道,回身将矮桌上的功课胡乱一收,在怀中抱了好大一摞书,摇摇晃晃地走进屋内。 没一会儿,与陌白结束交谈的竹舟也跟着走了进来。 “他忙得很,”竹舟说,“好久没来安心陪你了吧?” “你真该少看点那些宅斗话本!” 沈青衣没好气道,“兵堂本来就很忙,总不能他担着职位不好好做,这不是让所有人都为难吗?” 竹舟笑了下。 他瞧沈青衣将功课铺了满桌,桌上还摊开了几本读到一半的话本。一只青衣皮影小人放在对方的手边,沈青衣的生活里,塞满了乱糟糟的各类孩子气的小玩意儿——他当然可以这样。 他还很小,有太多的时间可以去挥霍。大家总是会对这般小的少年更宽容些。 “家里最近恐怕有些乱,陌白交代我不要有什么其他心思,好好照顾你。” 竹舟说道,“我想,你也该离家主远些。家中希望他死的人,可是杀也杀不尽的。” 沈青衣本摆弄着那只小小的青衣皮影,听他这样说,将脸转了过来。 虽说天真且年少,可少年的眼神却清澈明亮,清晰地映出站在门口的修士身影。 “你什么意思?” 沈青衣总觉着对方有话不曾说尽——怎么这个世界那么多谜语人! “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谢翊,可他现在已经是家主了。而且你师父竹长老看起来对他也没那么大意见,你同我说这些话,合适吗?” “当年他不是家主时,长老也不曾对他有什么意见。”竹舟淡淡道,“两头下注罢了。” “你不怕我给谢翊告状?” “你可不会。你年纪太小,心又很软。” 沈青衣自觉被看轻了,于是赌气着不再回话。竹舟望着对方那张气鼓鼓却也十足可爱的脸,心想少年大约不会再搭理自己,于是转身便要离去。 “哎!”沈青衣叫住对方,“你不是想要奖赏的吗?” 竹舟回身望去,少年极认真地望向他——居然比他还要更加在意那句玩笑一般的讨赏话。 那微微发痒着的、似被幼兽轻挠心头的,似痛似酸的感觉,重又回到竹舟胸腔。 他本想笑着随口带过,却又不甘心地升起几分认真。 沈青衣曾问过竹舟,他究竟甘不甘心。 他到底是不甘心的,只是那份不甘心并非执着于身份地位,而是想要某种更为虚幻、他所不能有的软弱渴望。 他长睫颤抖了一下,控制着露出了个假惺惺的惊讶表情,微笑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沈青衣本以为他无法说自己讨厌竹舟,但可以轻轻巧巧将不喜欢对方这句话随口说出。 只是,他曾长久地因为得不到那对男女的喜爱而痛苦。 沈青衣胸膛又泛起那种,比竹舟本人更为苦涩的共情之感。他轻轻哼了一声——总做出这般不乖、娇纵的表情,分明便是在向男人撒娇。 “你别问这些不搭噶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竹舟想起陌白这几日被兵堂的事情绊住,无法一直来陪对方。可即使来了,哪又如何。 这般低贱的出身,这般无趣的性情。 不过是有时油嘴滑舌了些,样貌也勉强算是堂堂端正,远称不上优越出众。 但沈青衣就是喜欢对方,就是在意那虚无缥缈的、竹舟并不理解的“真心”。 “那束他给你的花环,你好好保存了。” 竹舟笑着说,“自然,也不能少了我的这一份。” 沈青衣: 果然,还是应该将箱子里的那些宅斗话本给全部丢了! 竹舟只是随口一说,却不知为何,整个人的心思都系于这一句的回答之上。 他瞧沈青衣不曾立刻应下,于是像是不在意着解释道:“不过,我记得花环那时便有几分凋谢,大抵是早就扔了吧?不如我今日再送你一只?” 他不知为何,话说了许多:“若是与上次一模一样的,你恐怕早也看腻。只是,你又不喜那种太过艳丽花哨的。不若,我去” “竹舟,你换个讨赏吧。” 少年为难道。 竹舟的心沉了下去。 对方那双深潭似的漂亮眼眸,似也不愿浸没他这颗并不懂如何是“真”的心。只叫他这颗心直直落在地上,一下摔做成了几块碎片。 “你刚刚与陌白在外面说话的时候,我想想闲着也是闲着,而且又很简单。” 少年取出一只被冰晶小心保存着的、本就有些许泛黄凋零的寻常花环。 这般无趣、冷淡,总也配不上如此清艳美人的小小花束,居然幸而又幸地被对方郑重对待。 “你不是修士吗,记性这般不好。你那日说想要与陌白一样的待遇,我记下了!自然不会随便乱丢呀?” 何况,对沈青衣而言。 如今他收到的每一份旁人送来的礼,都是他十余年来长久等待、失落的补偿。 他在意这些旁人的心意,亦在意那个总期望等待那对男女的小小自己。 竹舟面上温柔的笑容渐渐消失,仿似半融化的面具,面无表情地凝固在那张清俊脸上。 “而且,我才不是因为心软,所以不与谢翊说你的坏话呢!” 沈青衣强调:“他自己心里有数,我可一点儿也不心软!” * 那日,竹舟什么也没有要。 可对方像是收到了索要的赏赐般,笑着同他说:“我很喜欢。” 莫名其妙,喜欢什么? 真是个谜语人,猫儿一点也不喜欢! 虽说竹舟与他说,今日家中怕是会有些许动荡。可人人都纵着沈青衣,他自然也察觉不出任何风雨欲来之景。 只是某一日,那位被谢翊放过的礼堂堂主,居然主动来他的住所,拜见这位谢家的“小主人”。 这几日里,竹舟同他说了更多的,有关谢家内部的纠葛。 这位礼堂堂主之所以能活下来,半是因为对世家来说,他的位置既很重要,又不那样重要;半是因为他同沈青衣爹娘的关系都还算不错。 “其实家主与你爹从一开始便只能活下一个,”竹舟道,“在你爹离世之前,有多少人巴望着他能重掌谢家?无非是他不愿罢了。” 沈青衣想到竹舟的那些话,便有几分紧张。毕竟与那些谢翊亲手提拔上来的年轻堂主不同,这位礼堂堂主显然是正正经经的“保皇派”。 “就一个世家而已,搞得这么腥风血雨。” 沈青衣与系统吐槽,“他们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 “宿主,谢家可是除却昆仑剑宗之外第二强的宗门!”系统回答,“就算没有个皇位,也高低算有个亲王世袭的爵位吧?” 沈青衣无法,只好强迫自己望向那位礼堂堂主。 对方瞧着像是个面目严肃的中年人,语调举止也咄咄逼人。进院之后抱拳利落地沈青衣行礼后,便问:“少爷,你要何时去祠堂祭拜?” 不等沈青衣回答,对方便追问了一句:“莫不是,家主不许你去?” 这人直接便开口质疑,他是不是谢翊掌下一个听之任之、毫无自我的傀儡。 沈青衣原还微微笑着的面色白了下去,这般可怜的模样落在礼堂堂主眼中,便更是“不争气”的象征。 他冷冷地直站着,面对着坐于树下,落英满身的漂亮少年。一片绿叶打着转儿落在沈青衣翘着发的头顶,平白增添了一份傻气——礼堂堂主的眉头便皱得愈发厉害。 “他怎么这么和你说话!”系统气死了,“你快喊竹舟过来!让他帮你把这家伙赶走!” “不行。” 沈青衣在心中摇头。 他搁置在矮矮桌几上的指尖蜷缩又放开,反复了几次之后才扬声询问:“谁让你这样与我说话的?” 他的声音微抖,如此不礼貌的话语将沈青衣自己都吓了一跳。 只是他亦知。今日礼堂堂主不过觉着他是谢翊手中的棋子、傀儡,而如若是叫竹舟来帮,那在对方眼中,自己更是连竹舟都能操控的一个人了! 沈青衣湿了眼睫,墨色微微染起,却依旧冷着脸认真斥责礼堂堂主:“什么时候去,我与长老自有安排。” 他不自觉地蜷起手指,掐了自己的掌心一下。 “至于我与家主。自然是谢翊听我的,而不是我听他的!堂主怎能如此与我这般说话!” 礼堂堂主的眉头似乎永远皱着,也并不对他的表现那般满意。却还是双手抱拳,行礼告退。 沈青衣将功课压在胸前,呆坐了一会儿。 对方打量、审视,将他视作筹码掂量的目光总也消散不去。 而且。 “大家一定觉着我很不孝顺吧?” 沈青衣喃喃自语道。 他如何解释这一切?这本就不是他的爹娘——他真的好羡慕! 竹舟见他呆呆坐着,便缓步走了过来。 沈青衣抬眸望他,小声抱怨:“他真凶。” “你应对的很好,”竹舟笑着答,“他也不指望你与谢翊对抗,只要不是那种言听计从的小媳妇性格就好。” 沈青衣摇了摇头,他总也成长得还远远不够。 竹舟见他闷闷不快,于是又笑着哄他:“他怪你不曾去祠堂?这没什么,自从我爹娘死后,我一次都没有祭拜过他们。” 猫儿圆圆的眼望了过来。 “真的假的?你哄我?” “当然是真的,”竹舟说,“我都抹去了自己的姓氏,自然与之前所有一切都一刀两断。” 明知不太可能,沈青衣的心情依旧好了许多。见他神情微微回暖,于是竹舟又说:“小小姐,今天我可又要向你讨赏了。”—— 作者有话说:怎么又日九失败了[可怜] 明天日九!日九!日九![可怜]《 》 55-60 第56章 听到竹舟“讨赏”的话, 沈青衣脸颊鼓鼓地怒视了他一会儿。 只是,少年终归是心软,即使觉着男人太过“贪得无厌”, 却依旧招了招手,待到竹舟倾身靠近后才轻声询问:“你想要什么?” 与同龄修士并不肖似。竹舟在沈青衣的这般年纪, 已然能看出如今鼻梁挺直、线条锋锐的清俊长相。而沈青衣却似被什么困住一般,直至今日,气质神态依旧颇为幼弱。 他似被人圈养过,对方却并不把他当做珍宝,只视作一件奇货可居的商品。 沈青衣的一切心思, 在竹舟这般被长老们教养过的人眼中, 都几乎能够一眼望穿。 但或许那过于玲珑剔透的那颗心,不曾是竹舟见过, 亦不是他敢去奢想的。有时他也会心生迟疑,不知对方为何愿意给他这样的人一些接近的机会。 但总归, 竹舟会将其牢牢把握。 竹舟朝沈青衣做了个“请”的动作。 少年伸手搭住了他,指骨如同白瓷烧作般纤长精致。竹舟心想:对方为何总能轻易相信自己?是不知, 男人将他引到房中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吗? 那张纯稚如处子的脸,正抬首仰望着他。跟随竹舟进屋之后, 沈青衣按照对方的要求坐于榻上。 他的睫根兀自沾着一点湿意, 晕染出一小片淡淡墨色。沈青衣刚一坐下,竹舟便抱了上来, 不似谢翊那样将他整个抱进怀中, 而是半跪在沈青衣身前,将脸埋在他的肚皮上,像埋进一只小猫肚皮,像抱着位小妈妈般轻轻抱住了沈青衣。 “你干嘛!” 隔着衣衫, 沈青衣依旧能感觉到对方高挺的鼻梁来回轻蹭着他。甚至更过分些,仿似其中有什么令男人饥渴之极的美味佳肴般,像狗一样拼命嗅探。 竹舟揽着他的腰,几乎将脸压在了沈青衣的小腹之上。随着呼吸,他柔软的肚皮轻轻起伏,而对方却将脸越埋越深,闹得沈青衣都开始担心这人会不会因此窒息,推着男人的肩膀说道:“你起来!这也太怪了!” “再让我抱一会儿。” 被衣衫盖住的竹舟,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对方也不曾做什么过分的事,至多只是搁着青白绸纱,亲了一下沈青衣的肚脐眼。 沈青衣一方面觉着怪,另一方面又莫名其妙地觉着这比竹舟直接来亲自己,还要令他更害羞许多。 他犹豫着,试探性地伸手搭住男人的肩膀。他小小一团,即使努力想去抱,也无法将对方宽阔结实的肩膀揽进怀中。 反倒是沈青衣自己被竹舟往前压了一下,差点被男人直接按着肚皮给顶翻在床上。 他迟疑着,小声道:“好啦,没事的。” 沈青衣亦不知自己为何要说这么一句话。他只是隐约直觉,即使如同竹舟这般看似有长老撑腰,依旧在此刻表露出许些脆弱,如信徒、孩子般向他索取安慰。 他似小妈妈般,努力回抱住了竹舟。 从房中走出时,沈青衣脸蛋血色还未褪去,羞怯到理都不愿理竹舟了。 他急急推开了门,走到桌前拿起杯子喝了茶。 两人在屋中折腾了这么久,这茶居然还是温热的。没喝上冷茶的沈青衣一愣,转身看去。 他走得着实太急、心情又太恼,居然不曾察觉在夕阳昏暗之时,暮色如潮水般涌入之刻,昏黄明亮交际之处静静站在一个人。 对方伸手轻按住门扉,所以没闹出一点儿动静。他只露着下半张脸,削薄的唇紧紧拉直,阴影将他的神色全然掩盖,可沈青衣却依旧满心信任地凑了过去。 “陌白!” 男人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我听过那个老东西来找,怕他为难你。”他说。 “是!”猫儿立刻告状起来:“他与我说话可凶了,不过我能应付。” 走得近了,暮色渐渐流淌至沈青衣的脚边。他望见了对方的脸,可男人眉骨锋锐,投下的阴影依旧将眼神遮掩。 沈青衣莫名心中发慌,小声说了一句:“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竹舟是看不得这些的。 “副堂主,”他说着快步走来,像是宣誓主权般站在沈青衣身边,“你不如将这个脸色摆给家主看。也好笑,你这种没名没分的东西,可别把手伸得太长。” 陌白冷冷看向他,嘴角扯了一下。 “竹舟,”沈青衣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又看向对面,“陌白?” 修士垂下脸,轻轻叹了口气。沈青衣也跟着心头一松,正要伸手去抱对方时,被竹舟捏着肩膀给拽了回来。 “不要随便和外面乱七八糟的男人说话。” 他弯着嘴角,刻意模仿陌白平日里那种亲昵的语气与称呼,笑着说道,“是吧,小小姐。” 陌白猛得紧紧攥住了拳。 * 两位修士差点将沈青衣的小院给拆了。 竹舟与陌白没能打起来,也都亏两人怕吓着沈青衣。 无论修为、战力,修奴死士出身的陌白都比竹舟要强上许多,可沈青衣伸手拉住他时,对方轻柔的力道却重若千钧。 陌白停了手,沈青衣又赶忙去看被陌白突然袭击,因此受伤的竹舟。 对方只是轻伤,却故作虚弱之态。陌白盯着阴冷地盯着竹舟,而他的“小小姐”却并不因恶犬的突然发难而责怪什么,确认竹舟无事之后,很是偏袒道:“你不要故意气陌白嘛!” 这一点点偏袒,不知为何令陌白愈发地难以承受。他仿似阳光下的污雪渐渐融化,露出其中灰黑色的肮脏泥土。 等陌白离开,沈青衣亦很为难——刚刚又要安慰生气的陌白,又要担心受伤的竹舟,可真是忙死他了! 而竹舟像是无事发生似的,根本就不曾反省什么。 他看沈青衣气鼓鼓的模样,反而厚着脸皮来问:“小少爷,再过些时日是谢家的五十年一度的庆典。按照习俗,夜幕之后便是新婚夫妻夜游时刻,你愿意与我一同去吗?” 谢家庆典? 这个,沈青衣倒是知道。谢家的庆典,是同其他门派开宗大典差不离的事儿。只是谢家以血缘世家维系,用以庆祝纪念的便不是开宗那日,而是谢家先祖定居此处那天。 以谢家如今的煌煌声望,自是有许多门派来拜,便渐渐成了修士中约定俗成的一个大日子。 而也是因为血缘世家的缘故,谢家保留了许多凡人似的传统。这庆典与中元节只差一月,便沿袭了中元节的习俗,凡是新婚夫妻或是两情相悦的年轻人,便能夜游庆典。 只是—— “你太不要脸!” 猫儿发怒。 “怎么不要脸了?”竹舟很是理所当然,“合规合矩得很。像是陌白那样的人来请你,这才是不要脸呢!” 沈青衣没有回应,只是气哼哼地转身进了屋。 他不喜热闹,并不在意即将到来的谢家庆典。只是临睡之前,他正托着脸听竹舟给自己念话本——说的是一只小猫妖报恩的故事。 有人走进小院,轻轻敲了下窗扉。 此刻沈青衣已脱去外衫,昏昏欲睡地趴在榻边。屋内只亮着一盏灯,影影绰绰的勾勒出他秀美的五官。 “谁呀?” 他迷迷糊糊地问。 对方听出他的困倦,轻轻一笑。 “是我。”谢翊回答,“这般晚了,不必开门。我过来,只是与你说上几句话。” 这位谢家家主着实很溺爱沈青衣,甚至不舍得让对方在困倦时多走上几步。竹舟将话本合上,拿着烛台来到沈青衣身边,火光照透了薄薄的窗纸,两人便都能望见对方映于窗上的侧影。 沈青衣打了个呵欠,听见谢翊又笑。 “你最近好忙!”他小声抱怨着,看向对方。隔着窗户,沈青衣无法看见谢翊的神色,便比平时更加粘人、大胆了些。 虽说有竹舟陪着,可竹舟终归不是像谢翊、陌白这般与沈青衣相处许久,能令他全然安心的人。 沈青衣坐起,慢慢挪到床边。此时的他,便像桌上那只青衣皮影小人,映照在窗纸上的每道弧线无一不是美的。柔和饱满的额头,纤长扑朔的睫毛与圆翘鼻尖,小巧的短短下巴与他身边那些男性的冷硬线条截然不同。 谢翊似乎在侧脸看着自己。 沈青衣犹犹豫豫地小声道:“我很想你。” 说完,他便安静下来,听窗户那边的谢翊回答:“我亦是。” 两人都不曾试图推开木窗。隔在他们之间的雕花窗扉,反而是深夜月色之下,最为暧昧模糊的小小遮影。 沈青衣极少这般大胆,谢翊亦从未这样直接。 两人都安静了会儿后,谢翊便说:“过段时日,便是谢家庆典。你愿与我一同去吗?” 沈青衣: 他回头望向竹舟,对方似一尊鲛人烛台般,面无表情地稳稳站着。 沈青衣不知男人为何突然冷淡得紧,却还是说:“不行,我先答应了竹舟。” 与陌白不同,谢翊倒真有几分不在沈青衣面前吃醋的大房气度,听他拒绝,亦不生气。 “你与他去也好。” “不如您与家主去吧。” 室内外两人同时开口,沈青衣却摇了摇头,说:“我与竹舟去。你干嘛呀,白天都与我说好了,现在又谦让。怎么,你也欺软怕硬?” 谢翊、竹舟俱笑了起来。 谢翊让沈青衣早早休憩,而沈青衣嫌弃他管得太多。 两人之间独有一份超越情人之间的亲昵。等到家主离去,沈青衣回头再看。或许是因为听见他刚刚拒绝谢翊的缘故,竹舟此时眉宇柔和,变回了平日里温顺小意的模样。 他极有做小自觉道:“不如,您将我与家主,还有那个没名没分的一起带上。” 沈青衣很不明白。 “你不是想我只与你一道去吗?”他不懂,“既然与你说好了,我便不会毁约。我不想让你伤心,竹舟。” 不知为何,沈青衣总觉着烛光之下,竹舟的表情愈发柔和起来。 对方摇了摇头。 “您与家主去吧,”男人轻声且坚决道,“我我配不上您。” * 沈青衣第二日去找谢翊时,发觉礼堂堂主换作了个他不曾见过的年轻面孔。 他坐在谢翊怀里,忍不住总盯着那位年轻人看。对方颔首低眉,直望着地面,耳尖却微微红了起来。 谢翊瞧见,便令这位堂主先行回去。等到书房之中只有他们两人之时,谢翊才开口解释:“之前那个,总是说些不该说的话。” 他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换个管得住嘴的。” 沈青衣知晓对方是在为自己出气,但不仅不受用,还戳着谢翊胸膛责怪修士“脾气太大”。 “昨天,竹舟突然就不要与我去夜游了。” 他坐在谢翊大腿上,被男人单臂搂在怀中。 “既然这样,那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去?” 沈青衣仰脸,认真问道。 谢翊昨日去问,心底也隐约猜到总会有人比他更快上一线。如今,这个机会幸运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我昨日去问,是觉着你不会答应。” “我只是想与你说上几句话。” “那你去不去?” 谢翊又沉默了一会儿。 “与凡人那些胡闹不同,”他以极柔和的语调说,“若是你与我同去,他们便会真将你我视作夫妻一般。” 沈青衣早已从竹舟口中提前知晓。虽心中尚有几分羞怯——但既然他跑来询问谢翊,便就是想好了。 可这位谢家家主,却比沈青衣显得更加犹豫、踌躇几分。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谢翊道,“如你所说,这件事我终是不该瞒着你。” 阴云般的郁色,聚拢在他端正锋锐的眉宇之间。 “只有此事,我不愿回想起来再为此后悔。” * 谢翊带沈青衣去的地方,需有一段路程。 沈青衣自己无法长途跋涉,谢翊便跟随着他乘上马车。因着两人简装前行,不曾带上其他侍从,陌白便专门从兵堂赶回,做回了护卫死士的老行当。 沈青衣趴在马车的窗前,见到陌白骑马跟随,便笑着与对方说话。 男人转脸看向他,沉默了会儿后问:“你今日是主动邀请家主吗?” 沈青衣一愣,慢慢缩了回去,将脸埋在谢翊怀里。 明明是谢翊半夜主动来邀请自己的呀? 他有几分委屈,可又觉着与陌白说明也无太大作用。他因此郁郁不欢了一路,直到马车停下,陌白站于车边伸手将跳下马车的沈青衣接过,轻声说:“抱歉。” 沈青衣用力狠狠挠了一下对方的掌心,便也就原谅了陌白。 “这是一处秘境遗址。” 谢翊下了车,将手背在身后,缓缓道:“你该是知道,这是何处秘境遗址。你总是来问我,不是吗?” 沈青衣举目四望,周遭不过一片了无生气的荒野。他猜到这是何处——在传闻中,他的生父谢阳秋与谢翊一同被困在秘境之中。 进去两人,一生一死。谢翊之前总不愿告诉沈青衣发生过什么。 沈青衣忽而有些怕了。 这份惧怕来得突然,而他只要扭头上车,便能将此处旷野,将真相与这毫无由来的惧怕甩在身后。 当年的真相,对沈青衣当真如此重要? 那终究不是他的爹娘,他没必要去承担来自他人的血仇爱恨。 寒风无声吹过,令沈青衣心头冷冽,他不自觉地伸手拽住自己“杀父仇人”的袖子。 明明那不是他的爹娘,他的爱恨,他却依旧缓缓点了下头。 属于化神期修士的灵力缓缓展开,在沈青衣面前化作一副过往的画卷,将他卷入其中。 沈青衣落进这片褪色的时光中。 沈青衣落下时,发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伸手触及周遭失误时会直接穿透而过,便知者不过是一场过往的回放光影。 他左右望着,此时的场景并不似刚刚那般荒凉,当是在秘境之内。 沈青衣毫无目的地来回飘荡着,很快便找到了那个人。对方其实与他并不肖似,眉宇冷厉英俊,鼻若悬胆、目似朗星——唯有翘起的那几撮发,勉强能让沈青衣瞧出几分眼熟来。 是谢阳秋,沈青衣的生父。 他轻飘飘地落在对方身后,发觉谢阳秋已然受了重伤,却依旧不曾驻足停下,在秘境中探索。 他看对方的衣摆滴落了一路的血迹,脸色苍白——是沈青衣无法想象的可怕伤势。沈青衣不知对方为何能忍耐如此。 直到对方撞见敌手,他听见谢阳秋与对方死前的对话才知,谢阳秋与谢翊、以及其他谢家之人被困于此处秘境,而这个秘境便只能有一人活着出去。 谢阳秋碰见的那些人——并不是困住他的敌人。他们是谢阳秋的同僚兄弟、属下挚友。 只是,秘境只能活着出去一人。 沈青衣沉默地跟着,望着谢阳秋将那些人一个个地杀死。其中有一人像是与他极熟,便出声哀求对方放过自己。 “我不能。”谢阳秋低声道。 他因着失血、剧痛,神色恍惚,语气虚浮。 只是他的脚步依旧是稳的,而握着刀柄的手极稳,哪怕已然将缠绕着刀柄的碎布染成干结乌黑的模样。 他已经再无多少余力,于是也无法给对方一个痛快。 沈青衣看见谢阳秋一刀劈下。对方惨叫一声,却并未断气。 父子俩的瞳孔俱是一震,谢阳秋像是回过神来,垂下眼又轻声重复道:“我不能。” 他将长刀从对方腹腔中拔出,又是一刀捅下。 等到那人断了气,谢阳秋才呢喃着说完了下一句:“我的妻与子,还在等我回去。” 沈青衣本是瞧这人很陌生的。 他望着这位陌生人被困在此处秘境中,不得不与亲友仇人厮杀。他望着这位陌生人伤重难支,却不知为何总也还有前行、杀人的力气。 他心中并无太过波动,并为此足足松上了一口气。 他想:太好了。只要谢阳秋对沈青衣而言,不过是个有着生父名头的陌生人——哪怕谢翊不得不因着秘境、因着谢阳秋来杀自己,而将对方杀死。 他都不会伤心难过的。 可是,谢阳秋说:“他们还在家中等我。” 不知为何,沈青衣几乎要为这位陌生人的恍惚话语落下泪来。 他追上了对方,明知道眼前不过是过往幻影,却还是急急问道:“他们、她她是谁呢,能让我看看她吗?” 许是巧合。 当沈青衣带着哭腔询问时,谢阳秋重重喘上了一口气。他从口中吐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乌黑鲜血,自怀里取出一枚贴身锦囊。 明明连衣衫都被血迹浸透,那锦囊却只在一角染上了血。 他小心地捏了一下那处,从中取出一枚女子小像。 沈青衣不像谢阳秋,也不像锦囊中的那名眉眼明朗利落的女子。但奇怪的是,当着两张脸一同出现时,便能从他们重叠着的眉目中找出几分与沈青衣的相似来。 他呆住了。 这一瞬间,所谓旁人的爹娘,沈青衣的那些渴望与羡慕,俱在这两张脸面前崩塌碎裂,归宿感如洪水般将他的所有理智、借口冲得垮塌。 他再也无法说这两张脸、这面前的两人是旁人家的。 这分明就是沈青衣他自己的! 他的爹被坏人困在这里,伤重至此。但是没有关系,只要能坚持着将其余所有人都杀了——沈青衣才不在乎其他人,哪怕是谢翊的死活! 只要谢阳秋能将那些人都杀了,一定能坚持到离开秘境。对方那最后一口气悬在胸膛,为了妻与子,魂魄停驻在这具残破的□□内不愿散去。 如果,谢阳秋能回去的话 直到此刻,无论是沈青衣或是谢阳秋,都不愿死亦不敢死,都觉着能将最后一口气咽回腹中,再陪自己在意的家人百年、千年。 可这只是过往。谢阳秋抬步走向前方时,他还不愿死,可沈青衣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不愿跟上对方,亦不愿去看对方最后的末路。 他慢慢蹲了下去,环抱住了膝盖。 沈青衣从未这般哭过。 像今日这般,嚎啕大哭起来。 * “家主,为何要如此?” 陌白站在谢翊身后,低声询问:“他一定会恨你。” “不告诉他,便就不恨?不与他说,谢阳秋便能在那日活着回去?” 谢翊将过往幻境渐渐消散,“即使恨我,他亦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就是如此的性子。” 何况,谢翊不愿在望着沈青衣时后悔。 他不算纯然的恶人,自然也不是好人。 他弑亲时后悔,看着谢阳秋死在自己面前时亦后悔万分。这般蚀骨的悔意令他愈发地去恨死去的血亲,亦令他再也不曾想起,曾算是情同手足的谢阳秋。 他如果在今日今时什么也不说,等到沈青衣将来发觉,那时的谢翊又怎么可能不悔恨如今的选择? 他该如何面对沈青衣? 他不愿在看着对方时,心生悔意。 随着幻境消散,沈青衣渐渐回过神来。对方脸色苍白,带着哭后的可怜酡红,那双乌色的眼第一次这般盛满恨意,当谢翊走进将他抱起时,少年一下咬住他的手腕,尖尖的虎牙似乎也因着恨意锋利了几分,生生扯下了一块血肉。 “你杀了他!我恨死你了!” 谢翊不语。 他其实可以不带沈青衣来此,不让对方去看谢阳秋的最后时刻。他可以知告诉对方,这处秘境只能走出一人——而重伤至此的谢阳秋,走到谢翊眼前时只余最后一口气,是绝无可能再活下来了。 对方听了便会接受,沈青衣总是很心软。 可谢翊亦知,这番话中如何巧言令色地遮掩了谢阳秋最后的绝望末路。 沈青衣被他抱起,放回马车之中。少年的双眼通红,啜泣道:“他只是想回去!” “倘若我知今日,”谢翊说,“我情愿死在那日。” “你说这种话有什么用!”沈青衣哭着道,“哪怕说上百遍、千遍,就能让他活过来了吗?” 谢翊心想:他就知道沈青衣会如此,才一直不愿与对方说出真相。 可他居然没有后悔。这似乎是他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不曾后悔的选择。 少年缩在马车的角落抽泣,陌白在车外望着,心想:如果自己是家主,他宁愿将这件事永远隐瞒下去。 而泪水渐渐带走了温暖,沈青衣明明已是修士,不再那样怕冷。却不知为何,在这血色夕阳中,在这曾经吹拂过父亲尸体的寒风中,冷得厉害。 “我好冷,”他恍惚轻声道,“你怎么不抱我了,谢翊?” 谢翊靠近,轻轻抱住了他。 沈青衣在他怀里,哭着说:“我真的恨死你了,谢翊。”——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迟了一会儿。因为这个剧情想一口气写完,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 其实谢翊没有杀死谢阳秋,谢阳秋就是单纯伤得太重确实不行了,谢翊没有对谢阳秋动手过。 但这么设计不是为了洗白他、或者说让他有少挨骂的道德资本,实际上既然他一直很后悔,就说明他那日就是做错了。总之我的意思是大家可以随意骂他,他不想挨骂自己会说,但是他现在也觉着自己该死(。 其实这本的主线一直是心碎猫猫的自我探索和成长之旅[求你了] 因为能力不足,遇到这种强冲突的剧情,我自己可能也不是很确定其中的度。遇到这种情况,我尽量先保证猫人设的完整度[求你了] 第57章 沈青衣在谢翊怀中昏昏沉沉睡了一路。 即使睡着了, 他似也不安稳。不知在梦中见着了什么,即使沈青衣紧闭着眼,透明的水迹亦从眼角滑落。泪珠掉进谢翊怀中时, 即使隔着衣衫,也似滚烫的岩浆令这位谢家家主坐立不安。 而竹舟早就在小院里, 等候着他们的归来。 这人面对着谢翊与陌白,倒还不至于做出神情冷淡的两副面孔,但也勉强只算是敷衍。 他将双手藏于袖中,低头看着明明已然睡去,眼帘却依旧颤动个不停的沈青衣。少年面色恹恹地白着, 此刻墨发雪肤, 连唇色都比平时浅淡了许多。 “真可怜。”竹舟叹息说着,伸手将沈青衣接进自己怀中。 他此刻与谢翊之间气氛淡淡, 看着真有几分不愿相互说话的“大房”与“通房”的气氛。 冲家主点了下头后,竹舟从头至尾连行礼都不曾有过。就这么抱着沈青衣, 走回了房内。 沈青衣深夜又哭了一会儿。 他不曾醒,只是蜷缩在昏暗混乱的梦中啜泣。 竹舟将灯盏拿来, 依旧照不亮对方的漆黑梦魇。只是当他俯身靠近,轻轻捏了一下少年冰冷柔软的脸颊肉时, 沈青衣一下便就安静了。 简直像个不与长辈一起睡, 便会做噩梦的小孩子一般。 竹舟心想着,不由轻轻一笑。沈青衣紧紧贴着他, 带着温暖湿润的甜甜气息与滚烫灼人的泪水, 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等第二日醒来,沈青衣还兀自陷在的沉重情绪中缓不过神来。 谢翊不在,他倒很自在。 他缓缓坐起,几缕翘着的呆毛摇摇晃晃挂着, 沈青衣也未曾察觉自己这般傻乎乎的模样。 “其实,谢翊这么做时,也不知道会伤害到我。” 沈青衣轻声与系统说,“可我就是怪他。” 他垂下眼。一夜安眠,面上血色依旧比平日寡淡许多,显出几分清冷病弱的美人姿容。 沈青衣还未来得及再伤感什么,总与他形影不离——甚至可以说,有几分不动声色粘人的竹舟走了进来。 他见沈青衣醒了,便笑着说:“家主这般不守夫纲,不若将他休了如何?” 沈青衣没什么精神,于是并不搭理对方。 他白日里被以昂贵华美的绸缎玉石妆点着,瞧着便像是一位身份显赫的高门贵子。只是如今,头发乱糟糟的模样又显出些天然雕琢的稚气姿态,竹舟在旁望着,瞧见沈青衣的眼皮依旧微微红肿,心中一笑。 “当年他们出事,便是因为总有人想要家主死。” 他坐了下来,伸手按住少年搭在被上的冷冰冰手背:“想让家主死的人,可是有很多。既然这么恨他,不如安心期待这些人某日得手。” “怎么样,你想要家主死吗?” 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哪算是什么安慰。 沈青衣乌澄澄的眼,带着如雨后氤氲的朦胧水汽,生气地瞪向了他。 当真可怜、可爱。 竹舟凝视着对方这般伤心之极、闷闷不乐的模样,不知为何心绪反而愈发躁动难耐。 “你其实应当记不起与他们相处的时光,为何如此伤心?” “伤心不很正常?之前别人还嫌我与谢翊关系太好,说我不孝顺。” “我便不那么伤心。被竹长老带走时,我才几岁,只恍惚记得一点模糊面容。他们死了,对我来说,也只是死了两个面容模糊的人。” 竹舟勾起唇角,笑着说:“一直以来,只有别人觉着我该伤心欲绝。” 沈青衣闻言,薄薄的微红眼皮动了动。 “竹长老对你挺好吧?” 竹舟又笑。 虽说将徒弟送给沈青衣当陪侍这事,听起来有几分荒谬。但这位初回谢家的“小少爷”,的确是家中的金枝玉叶,也是如今谢家少有人情味儿的主子。 若不是沈青衣看着不像是能执掌谢家的性子,若谢家能似前几代那般交接平稳,竹舟并不怀疑长老会使些手段,将沈青衣推上家主之位。 如此说来,竹舟现在倒算是有个不错的前程。 尤其是,沈青衣实则太心软。 这份心软,来自于对方不曾被好好对待过。所以只要有人对他好,他便会极珍视,努力以十倍、百倍的心思回赠对方。 竹舟总很不可置信,不明白怎会有人忍心对此对待沈青衣,令对方养成这般惹人怜爱,遭人觊觎的性子。 “他现在对你更好。” 竹舟笑着回答,“听起来倒挺无情,可我就是要说。小少爷,如今疼爱你的人有那么多,为何要为了你不曾记得的那两个人如此伤心难过?” * 沈青衣最终还是去了祠堂。 他走进时,祠堂远比其他屋子要宽厚许多的墙体,隔绝了外界一切细微的杂音。香火鼎盛,烟气缭绕,顺着偌大铜炉如瀑布般流淌于青砖地上。 一排排灵牌被挨个放置在最里侧的高大墙面之前,犹若一双双沉默的眼。 跨进此处时,沈青衣虽不觉寒意升腾,却依旧有种跨进阴阳夹缝之地的心情。 他不熟谢家人的名讳,于是仰头一个个将灵牌看遍寻找。 他找见了。是两块并排放置,如今依旧相互依偎,即使死亡也不曾分开的灵位。 沈青衣望着这两块灵牌,像望着自己幻想中的温暖小家。 他一直不明白,即使那位男女对他如此之坏。可他在人生中最为痛苦的几个时刻,甚至在坠下高楼的短短几秒中,心里依旧在叫“妈妈”。 或许这两个字,并不是指那个女人,亦不是如今灵牌上的那个名字。 那只是种令沈青衣安心的,或许从不真实存在的幻想。 “如果,我能变成一块牌子,与他们搁在一处” 沈青衣小声与系统说:“我会觉着幸福吗?其实我不讨厌这样。可是,我也不想死。” 正当沈青衣对着灵位发呆时,有人在他背后冷哼一声。 “真是不知规矩。既然来了,也该为谢家先祖上一柱香吧?” 沈青衣回过了头,发觉梅长老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对方依旧是平日里略带严肃的正经表情。虽说因着修为、寿元的缘故,已无再进一步可能的梅长老,难免带出了些老态。 但与那些凡人老者不同,她不曾佝偻着背,反而腰板挺直,与沈青衣站在一处时,甚至与他的个子差不太多。 对方肃着脸,望向沈青衣。沈青衣连忙从梅长老手中接过三柱点燃着的香,认真冲那些灵牌拜了三拜之后,将香插于面前的香炉之中。 而后,他偷偷觑看着梅长老。 毕竟,沈青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便难免在如此庄重场合少了几分应有的规矩。他正等着梅长老的训诫指点,对方却点了点头,很是满意道:“像你这样,只要心意够诚就好。” 她背起手来,缓和地开口询问沈青衣:“你与家主起了龃龉?” 沈青衣轻轻“嗯”了一声,他以为对方是来劝和的。 只是梅长老淡淡瞥了他一眼后,又看向眼前的那些灵牌。 “你与家主的关系,我插不上嘴。只是,你既然是修士” 梅长老的停顿了一下。 与每个初见沈青衣的人肖似,梅长老亦觉着沈青衣太不像个修士。 性情胆怯、天真倒是其次,令她忧心的反而是对方总是太过敏感,轻易便会收到伤害,又总割舍不下过往的那些伤痛。 修士要比凡人多活百年、千年。倘若如凡人这般,将所有痛楚的滋味都足足尝遍,哪能撑得到踏上长生这一步呢? 她于是又说:“你想知道,你母亲的最后时刻吗?” 沈青衣安安静静一言不发,过于寂静的祠堂。反令泪水砸于砖地之上的声响分外鲜明。 梅长老本想与他说一说自己的故事。 她年轻时,自然不会如现在那样严肃。出身大宗世家,她少时也懒散得很,父母俱在又溺爱她,她几乎是无一日认真用功的。 只是,总有意外发生。 梅长老想起被妖魔袭击那日,爹娘为了保护她而死在她的面前。 她至今依旧记得那一刻的惊痛悔绝,便将那刻的锥心之痛作为动力。直至今日,那个少女成了谢家三位长老中修为最高之人。 她希望沈青衣亦如此。既然因往事而伤心痛苦,那便永远不要忘记此刻之痛。 只是,沈青衣泪落得太快,重重砸于地上。 梅长老那些大道理,顿时也被对方的泪水砸了个粉碎。 她心想:今日不同往时,倒也不必让小辈硬要去吃自己吃过的苦。 “你若伤心,我便不说了。”她叹了口气,“我本想让你记住你爹娘对你的付出,叫你要比现在更努力些。” 沈青衣只是默不作声地在哭。 她摇了摇头,安慰地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少年人的骨架还未完全长开,即使两人身高大差不差,但在梅长老面前,沈青衣总是显得更为孩气一些。 “不想去听、记不住都也无妨。咱们现在都是这般显赫的家世,也不需小辈去刻意吃些苦头。” “我不是不愿记住他们,”沈青衣小声道,“只是,我也没有你想要的那样争气。” “这算什么?” 梅长老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年老者的手,总是比少年更为干燥、暖和些:“我本想着,趁着你与家主这事敲打敲打你,可又想着我们老家伙还没死呢。拿这些旧事,逼着你去和旁人生怨结仇,我们的老脸往哪里放?” 她关切地询问道:“你究竟是怎样想的?” 沈青衣想:他的人生中,从未有年长女性这般关切、支持于他。 “我想报答你。”他小声回答。 梅长老几乎要被对方孩子气的话给逗笑了,只是因着站在谢家列祖列宗的灵位之前,便勉强继续肃下神色。 “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别人对你好,你便要回报别人?别说这种傻话,以后会有无数的人宽待于你,他们个个都会对你很好,难不成你每个都能报答回去?” 梅长老松开了手,拍了拍沈青衣的手背。 “别人让你努力、争气的大道理,你听不听都无妨。咱们家也不差你努不努力、争不争气。只是接下来的这番话话,你要听进心里。” 沈青衣抬起含着泪的眼。 “旁人对你如何好,都是你该得的。” 梅长老说,“不要为了旁人的好,去报答任何人。他们对你好,你就好好安心受着。” * 与梅长老的这番话,令沈青衣心中好受许多。 他倒不曾真被对方说服。年长者的人生经验总令他听得恍恍惚惚,并不真切。只是,那双干燥温暖,带着些许细纹的手,却真切地紧紧握住了他。 沈青衣总是在寻找某种归宿,一种近似于他病重、痛苦时喃喃低语,叫着“妈妈”那样。其实并不存在于他身边的归宿。 他怨恨着的、渴望着的,寄托希冀想让其追悔莫及的那对男女是这样,他不曾见过,总很羡慕的那对离世爹娘也是这样。 或者说,他对沈长戚、谢翊亦是如此。沈青衣如迷途幼兽,长久寻找着某种他亦不知究竟是何的巢穴,并为此时刻痛苦不安。 这种烧灼着虚幻的期待,因虚幻而起的痛苦;此刻因着片刻真实的温度与触感渐渐消散。 沈青衣这才缓缓发觉,他短暂人生中其实很少有过真切活着的实感。 他痛苦时,总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祈祷时,亦觉着期待与未来也是假的。 “如果我完成了任务,”他问系统,“那会怎样?让我回到之前的世界吗,还是换到下一个世界继续做主系统下发的穿书任务?” 他喃喃地说:“好奇怪。明明这只是一本书而已。我却觉着自己在这本书中,才真实地活过一回。” 也是担心沈青衣在小院中,越待心情越是不好。梅长老干脆交给他了个任务,让他跟随着礼堂,去接待那些陆陆续续来访的宗门使者。 沈青衣本就文静害羞,被分派了这个任务之后,紧张得前一晚根本睡不着觉。 他第二日起来,被礼堂众人簇拥着坐于主位——除去礼堂的那些人外,只有竹舟一人陪在沈青衣的身边。他便反复小声询问对方,哪怕前一晚就将礼堂呈来的名单、话术背了个滚瓜乱熟。 只是来见的第一位使者,便令沈青衣忘却了紧张。 他怒气冲冲地与对方说:“萧柏!你在送我的话本里放那么多宅院本子干嘛!” 自然是萧家来人。 沈青衣的穿着与平日并无太多区别——因着谢家当真把他如珠如玉一般地宠着,甚至无法再拿出比他日常更为精致昂贵的衣衫首饰。 而萧柏则是比分别那日穿着更正经了些。只是一开口,又是那个不太争气,令长辈闹心的纨绔少爷,笑嘻嘻地同沈青衣说:“你不爱看吗?我看这些话本卖得可好,还是说,你更喜欢穷书生与富家小姐的话本子。” 不知为何,站在沈青衣身边的男人,冷冷盯了他一眼。 萧柏简直莫名奇妙。 神气什么! 他想。 若是自己哥哥还活着,肯定是他的哥哥当大房。自己这个小叔子的身份再怎么低下,也比那个瞧着便阴阳怪气的家伙高吧。 沈青衣送走了萧柏,紧张的情绪消散许多。 连着再见了几个宗门使者后,虽说不太适应对方或直接、或偷偷注视着自己的惊艳神情。可他说话的底气越来越足,已经开始觉着这算不得什么难事了。 与初到云台九峰,甚至见其他师门长辈都怯怯躲于师长身后,不愿露面的他自己相比,沈青衣的胆子着实大了太多。 正想到云台九峰,沈青衣便又见着了李师兄那张笑呵呵的脸。 沈长戚不来,沈青衣简直恨死这家伙了!李师兄问他有什么话要带给宗主,他便赌气说:“什么话都没有,让他去死吧!” 可马上,他便后悔起来,赶忙叫住了准备离去的李师兄。 “我刚刚说得是气话!” 沈青衣蹙眉道,“你不要带这句话回去,我才不要他死!” 竹舟从他焦急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略一挑眉。 等待李师兄离开,他以开玩笑的语气询问道:“那位沈宗主,以后不会压我一头吧?” 莫名其妙,怎么又开始争风吃醋?沈长戚人都不在这里! 沈青衣又瞪了他一眼。 昆仑剑宗亦派了人来,却不是上次那个冒犯他的莽撞毛头小子。 沈青衣望着对方那身墨绿如竹的利落打扮,同为燕摧弟子,这位大师兄瞧着倒是稳重许多。 他先是为了小师弟的上次失言道歉,沈青衣大方地点头接受了。 他又说:“师尊亦有话令我带来。” 想起燕摧杀神似的模样,沈青衣难免心生几分紧张。而这位剑首令徒弟带来的话更是离奇——对方问他:“在云台九峰阵碎那日,自己如何又惹着沈青衣了?” 那大师兄说完了这句话,沉默下去。竹舟、礼堂众人也跟着一言不发。 “他差点将我师长杀了!他明知故问?他故意的?” 那剑修动了动嘴,想为师尊解释一句。只是,如何口舌伶俐之人面对着这般场面都会发愁,何况是剑修这般笨嘴笨舌的。 沈青衣气得要命,令他回话。 “你去告诉燕摧,他真是修剑修到脑子都坏掉了!” 有人轻轻倒抽了口气,那位剑宗大师兄倒是神色不变地将其应下。他抬眼望向沈青衣,不等对方回看过来,又将眼睫垂下。 说起来,有件事还是不让沈青衣知道为好。 剑宗众人得知剑首在云台九峰的经历——都以为自己要多出个十几岁的“小师娘”来。只是燕摧再无将沈青衣接来的想法,这般窃窃议论才慢慢平息下去。 而除却这些人外,只有一个小小宗门令沈青衣记忆深刻。 对方来自“破山楼”,是个并不出名的小宗门。只是使者脸臭得很,望向沈青衣时几乎算做瞪了他一眼,闹得沈青衣莫名其妙,心中委屈。 且。 这位来自“破山楼”的使者,在抬眸望向他时,那瞳仁似因着光线射入,而极细微地竖着收缩了一下。 沈青衣本以为自己眼花,再去看时,对方便已是寻常模样。 只是,对方当真很讨厌沈青衣,收回目光时,使者的眉宇不耐烦地皱着,仿似这位素未蒙面的谢家小少爷,是与他有过多年纠葛的仇人一般。 这短短的插曲,并未打扰到他今日的愉快心情。 沈青衣虽累得很,却也第一次因着努力做成某种他以往觉着自己怎也做不成的事,而心生种神神气气的成就感。 “我本来觉着这种事很难,又很傻。总找借口说我不是不能做,只是不愿意做。” 他同系统说,“但其实只是与每个人说几句而已,很简单的!” 那些人落向沈青衣的目光,犹会令他心惊胆战。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不在屈服于自己胆怯的害羞性情,而能勇敢地再多克制上片刻。 他走出屋子时,大大伸了个懒腰。 因着今日庆典将近的缘故,谢家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沈青衣总是不喜吵、不喜热闹、亦很不喜人多。 他说自己并非害怕,只是不喜;如今站在暖洋洋的日光之下,藏匿于各种各样不喜中的惧怕渐渐显露、融化。 竹舟跟上了他,听见沈青衣轻声道:“如果谢翊不曾告诉我那件事,我其实还是很想出去与他玩的。” 竹舟微微笑了。 “那就去找家主吧,”他说,“总该给对方一点补偿你的机会。” “这能补偿些什么?” “那就罚他用余下的人生,都拿来补偿你。” 沈青衣有些害羞似的垂下了脸,竹舟望着对方如少女般羞怯腼腆的模样,又笑着将一块玉佩塞进了他的手中。 “倘若有妖魔接近,”竹舟道,“它便会发烫示警。” 沈青衣不懂,可对方也不再解释。他往前迈了一步,企图走出自己为自己编织着的那个虚幻渴望梦境。 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于他的发顶,沈青衣空手抓住,发觉这是一片微微泛黄、已然干枯的落叶。 他抬起脸,谢家院中那些常青树木依旧郁郁葱葱。 只是,秋日已临。 如云台九峰破阵那日——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下一个副本还是有男的给猫猫做小 以及下章应该可以吃猫猫,大家可以准时来看(怕又被锁了)[哈哈大笑][可怜][求你了] 第58章 并不是所有事, 都能呈到谢家家主面前。 像“破山楼”这样的小宗小门,在前几日因邪修突袭而被灭满门这事,本应是交于昆仑剑宗那些木头脑袋的冷硬剑修去处理。 而之所以报给谢翊, 则是因为这群以“萧阴”为首的邪修,曾经接下过暗杀纯阴炉鼎的勾当。谢翊便特意叮嘱手下将这群人看紧些, 免得殃及同为纯阴炉鼎之身的沈青衣。 陌白将其应下。 虽说只是兵堂副堂主,可与沈青衣有关的事儿,谢翊还是交由他更放心些。 他想了想,说:“前任礼堂堂主如何了?” “果不其然,”陌白垂手回答道, “他本就看家主不顺眼, 如今更是趁着忙乱之时联络外人,我已差人盯着他, 随时准备” 他做了个利落地划脖动作。 “他之前与竹舟也有过联系。” 陌白说。 谢翊闻言,眉宇皱起。 他将手中书册放下, 反手以指节轻敲了下桌面,仔细思量了会儿后说:“就这样吧。竹舟不会伤害他的, 又知晓那些谢家旧人的动态。让他跟着沈青衣,我反而更放心些。” 陌白颔首, 沉默地应下。 此时已是夕阳时分, 也当是谢家夜市的第一-夜。 虽说是单个宗门的庆典,但因着谢家似昆仑剑宗那般屹立千年不倒, 大家早就习惯每隔五十年在此聚上一聚。 他们前来, 与其说是为了攀附这只如庞然巨-物般的古老世家,更不如说除去这段日子,可再无宗门能承接举办如此盛大的修士集会。 昆仑剑宗倒是可以,只他们是那种最纯粹的修士——也不能指望这群榆木脑袋, 能在雪山巅峰给大家热热闹闹筹备什么吧? 很多人就巴望着在这几日交易、寻仇,挣得机缘或是与旧友见上一面。此时虽还未开始,若非有阵法相隔,谢翊此刻估计都能听见谢家之外涌进城池中那些修士热闹喧嚣的动静。 夕阳血红,渐渐落下。 因着谢家内里几乎都是灰白深黑之色,那血色渐渐蔓延进屋内,瞧着难免令人心烦意乱。 谢翊抬眸看去,总觉似有几分不祥之兆。 只是忽然跃进他视野中的那一抹青,带着春日般生机勃勃之色。那纯粹的不安血红,也因着多了这一抹亮色,便成了寻常背景陪衬。随着夜晚的云气漫上,渐渐化作温柔的昏黄晚霞。 沈青衣披着霞光站在门前,可万般灿烂的云霞也不若他乌色的双眸明亮。 他几乎从未穿过除却青以外的颜色,偶尔几次也不过是温柔浅淡的鹅黄烟粉。如今血红日光落在他的身上,谢翊微微恍惚,似瞧见了身着嫁衣的少年。 对方纤长的睫羽也挑起了些温柔的细碎颜色,脸颊、眼角如擦了胭脂一般艳丽。 沈青衣想来依旧还是生气的,见着谢翊之后轻轻“哼”了一声。 “谢翊。” 少年直白地唤他名字,“天马上要黑了,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谢翊沉默着,只是几个呼吸的短短瞬间,却似将整段时光永久停留在了此刻。就连吹过庭院的微风、时时下沉的落日也一同凝滞。 他望向如身着嫁衣般的少年,轻声询问:“你愿意吗?” 沈青衣点了下头。 微风从他的背后吹起,落日半沉。少年带着笑,带着一点兀自还有的恼恨同谢翊说:“你真是的,快点!不然我们就要错过啦。” * 在出门时,沈青衣本还担心自己与谢翊、以及执意要跟上的陌白会被其他修士认出,闹出什么乱子。 可当他一出门,只是顺着人流走了几步,就差点被摩肩接踵着的修士直接推搡着带进人群。 他吓得“恐人症”爆发,被谢翊抓着手腕拎了回来。 沈青衣这下可不敢再随意走开,紧紧跟着挺拔高大的修士。陌白站在他那一边,替他稍微挤开了些空挡。 “人怎么这么多!” 沈青衣惊讶极了:“我在云台九峰的时候,也去过凡人市集。我本来以为那时候的人已经够多啦!” 他从未见过这样多的修士。 许是不在修行场所的缘故,沈青衣偶尔也觉着,这些修士与他见过的那些凡人并没有什么太多不同。 谢家专门辟开了几条路用以做交易,能活几百、上千年的修士,不依旧要像凡人那般讲价吵闹吗? 有许多举止亲密的男男女女从沈青衣身边经过。其中有些似是认出了谢翊,瞧见被谢翊护住的沈青衣后微微一笑,倾身同身边人耳语了几句。 沈青衣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发觉烫得厉害。 “他们都说些什么呀?” 他还无法在这样吵闹的环境中,分辨那些耳语。 谢翊温和地笑着,说:“他们觉着我不配你。” “怎么可能!”沈青衣不信,“你可是谢家家主!就算他们心里这般觉着,也不会说出来啊?不怕被你听见之后找麻烦?” 话是这样说,但两人如此“老夫少妻”,的确吸引来了不少善意的好奇目光。 虽说修士不以外表分辨年龄,可谢翊那张脸确实人人都认得。 而沈青衣又着实不能说他成熟,无论是神情举止,或是拖着尾音与身边男人撒娇的姿态。甚至薄脸皮到连牵手时,都要将手藏进谢家家主垂下的宽袖之中——那模样天真幼弱,叫人看了便知他是对方的小小妻子。 “怎么找了这么个小妻子?” 修士议论谢翊。 “怎么被年纪这么大的男人给骗走了?” 大家亦谈论沈青衣。 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沈青衣瞧见了不少谢家之人,倒不似寻常时那样面无表情,宛如人偶。 兵堂堂主今日也无法休沐,还要领人巡逻。 他抬眼望见沈青衣,也顾不得对方身边站着家主,伸手便要招呼。结果,人潮拥挤着向前走去,这倒霉鬼一下就被人群给冲得无影无踪。 沈青衣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努力抓住谢翊勾着的两根手指。对方要将他的手掌回扣握紧,他便害羞道:“不要!这样热死了。” 沈青衣也去看那些修士的摊位,大多摊主亦认识谢翊是谁。 他们看看虽容貌俊美,但着实年纪已然不小的谢翊;又望了望他身边依着的那位年轻貌美的小妻子。 但凡沈青衣多看上一眼的,这些摊主便毫不犹豫地报出了比寻常高出十倍的价格,狠狠宰了谢家家主一把。 只有一个简单潦草的小小摊位,不曾报出这般高价。 这是个卖些寻常编织绳结的摊位,摆着各类彩绳打作的漂亮络子。沈青衣停在这处摊位前,蹲下来去看前面放着的几条青绿络子,而摊主则笑眯眯地报了个价——倒是很公道的价钱。 谢翊与陌白一同挑眉,陌白利落地多付了些钱。 摊主乐呵呵地收下,看了看沈青衣与站在他身后的两位修士。那两人微微外放灵力护住蹲看络子的沈青衣,免得他被旁人挤撞,从收纳的包裹中又拿出两条递给了沈青衣。 “就当是我送的。小公子,你与这两位都很般配。” 沈青衣接过那两个红绳编作的同心结——其实有点嫌弃土呢!但他一向不是糟蹋别人心意的人,可如今站在摊前的有三位,摊主却只给了他两条。 “你更喜欢哪个?”摊主问他。 哎呀,这么一问,沈青衣不是更不能随便选一人送了吗? “能不能、能不能再送我一条?” 他支支吾吾不好意思道。 摊主瞧见红晕自他面上蔓延至耳根,因着面前活色生香的美貌,足足愣上了好一会儿。 他又摸出一条,沈青衣便将手中两条分别递给谢翊、陌白,自己接过新的一条。 可看陌白直接配于腰间,旁人一眼便能瞧见。他又想起家中还有个极为善妒的“小”,于是又为难了片刻后说:“我能再买一条吗?” 摊主哈哈大笑起来,痛快地又送了他一条。 等到他逛累了,想要找处休憩之时,却发觉今夜谢家城池之内,居然没有一处安静的地方。 沈青衣不想这么早早回去,便眼巴巴地看些谢翊。对方自然对他的要求百依百顺,带沈青衣去往周遭的河边时,又令陌白找了个条船来。 虽说只是寻常的木制摇橹小窗,坐上两三人便勉勉强强。可沈青衣却高高兴兴地踏了上去,摇摇晃晃了好一会儿后,用个不倒翁猫儿一般兴奋地跳入船舱。 他总是喜欢这些新奇的、他不曾体验过的玩意儿。 谢翊跟着踏上,轻推着沈青衣的肩膀,让他坐上船头。 沈青衣回过头去,发觉陌白站在岸上沉默地看着两人。 “陌白,上来呀!” 他笑着说。 对方看向谢翊,又摇了摇头。 “这船太小,”他轻声道,“只装得下你与家主。” 沈青衣困惑地回头望了望这艘小船。他如今坐在船头,双脚垂落,脚尖便能轻轻踏碎倒影于河面上的那轮银月。 而谢翊只是站着,并不占用许多空间。他于是又恳求着看向陌白,对方却依旧摇头。那条刚刚挂在腰间的鲜红络子,此刻也在月光湖水之间暗淡下来。 “好吧,”沈青衣说着,往前探身努力握了一下陌白的食指,“我很快就回来,你在这儿等着就好。” 真奇怪。 明明上船之前,沈青衣还满心期待。可如今船上少了一人,他便不自觉地心情低落下去。 他低头望向脚下,无垠星海藏于湖中,而这艘小船便在星月之间航行。 谢翊的灵力轻轻推动小船,而沈青衣并不粘着他,只望着蔓延至天际的星光月色,以及这一条平静美丽的长河。 “这个世界好大。”沈青衣说,“我其实也想出去——” 他突然住了嘴。 自己怎会想说这么奇怪的话?他一点也不想远行,只愿意待在令自己安心的小小“窝”中。 他低头望着河面,水中倒影的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不知不觉,已不是沈青衣熟悉的那位终日惶惶的少年。 在闪烁的星空注视下,他的瞳孔似也跟着闪烁了一下,如猫儿一般微微竖直又旋即恢复原样。 沈青衣一愣,正欲再看时,便听谢翊回答:“我亦会一直等着你。” 少年坐起身来,神情古怪地看向男人。 “你什么意思?”他鼓着脸质问,“如果我要出门,你居然不跟着是吗?那我万一在外面被别人欺负了怎么办?谢翊!你说话呀!” 谢翊不由莞尔一笑。 他走进将沈青衣抱起,对方伏在他怀中的重量轻飘飘着,仿若一场极美的梦境。 沈青衣以脸颊轻蹭着他,哑哑道:“我有点儿热。” 他今日早便觉着有些热了,在岸上时只以为是以为人多挤的。 但如今河面上只有他与谢翊两人,沈青衣依旧觉着热得厉害。他伸手抓住谢翊的衣襟,对方顺从着被他扑倒,小小轻轻一只的猫儿带着暖暖香气,一同砸进了男人的怀中。 两人一下摔进船中,小小木船在月色中暧昧摇晃。沈青衣侧脸躲过男人的亲吻,用手掌推开对方的下巴:“不要嘛!陌白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他恍惚了一会儿,又说:“谢翊,你摸一摸,好烫呀” 谢翊伸手去摸,没成想刚刚将手伸-进少年的衣中,对方便气恼地一掌拍在了他的面上。 “你流-氓!”沈青衣气呼呼道,“谁让你摸我腿了?我是说玉佩,你去摸一下我挂着的那枚腰间的玉佩。” 沈青衣当真是有些迷糊了,不然以他的性子,是绝不会轻易赏人巴掌吃的。 他力气小得很,谢翊被轻轻扇了一下也不觉痛,反而不得不抱着对方坐起,弯腿支撑着沈青衣,免得对方发觉他有了反应后,又怒骂他“下流”。 谢家家主在沈青衣腰间扯下一块玉佩,只望上一眼,谢翊便知这是一块用以探查妖魔气息的法器,此刻简直烫手得厉害——仿似两人周遭藏了一只天魔巨妖。 “谢翊” 沈青衣喃喃道。 他被对方护于怀中。因着总有家仆、修士跟随,谢翊几乎从不出手,以至于沈青衣偶尔也会遗忘面前这人“起点男主”的身份。 他努力甩了甩脑袋,眼神落在船边。 原本的美丽湖光宛若死去一般陡然凝结,倒影于其中的星空坠落、月轮碎裂。他以为自己做了噩梦,梦见了末日时分,直到远远有几道身影从湖中闪出,有人骂了一句:“娘咧!这怎么都能让谢翊发现?” 沈青衣茫然地探身去看,被谢翊捞了回来。 对方将他的双眼蒙住,他却依旧能察觉到那股子寒意渐渐蔓延。 那美丽湖光,水中的小小游鱼与从其闪出的那几道黑影,都化作萦绕在沈青衣鼻尖的血腥之气。 “啊!” 他惊叫一声,却不是因为害怕。 那玉佩依旧很烫,烫得几乎要在他身上留出一道伤疤。 沈青衣将那玉佩掷出,摔在被谢翊倾泻的可怖灵力冻结的河面之上,被狂暴的灵力搅了个粉碎。 守在岸边的陌白转瞬即至,谢翊将沈青衣递给了对方。 “冲我来的,”他轻声说,“当是萧阴那群不人不鬼的邪修,被他身上的玉佩察觉到了。” 谢翊思绪一顿。 那些邪修身上虽有妖魔之气,却亦极善于隐藏。 假使靠近两人十丈之内,玉佩微微温热倒也寻常——可被谢翊逼出杀死的那些邪修,并不敢如此靠近,只游曳在数十丈、甚至百丈之外的水中窥-探他们。 那玉佩,有那么灵验吗? “自然会是他们,”陌白道,“也就他们这群人,敢接下这种刀尖舔血的活。家主,要清理干净吗?” 沈青衣因着湖面泛上的寒气,勉强清醒一些。 “系统、系统,”他连声叫着,“为什么我又——不对,不对!才过了几日,为何我又这样了?” 谢翊遭受的暗杀,远不止十次、十数次。 他犹豫着,并不愿在此刻大动干戈。倘若邪修只是为他而来,他也不愿在这个时候搅了沈青衣、以及其余专为谢家庆典而来的其他修士兴致。 只是,那些邪修的尸体渐渐化作蛇、鱼一样的动物。 陌白一下将沈青衣护入怀中,一团黑雾自岸边飘来,还不曾落在冻结的湖面之上,他将要落脚之处冰锥徒然炸开! 那黑雾轻飘飘地一躲,化作人形。 金眸、邪笑,带着几分戾气的英俊面庞。 “哎呀,”对方轻轻落在冰面上,将邪修们尸体化作的蛇身踢去一边,“这是谁家的小姑娘,今日居然被男人骗上了船?” 他望着倒在陌白怀中,艰难喘气的沈青衣:“是谁给你了这块玉佩?可是镇邪祛魍的好东西。” 沈青衣不愿将竹舟供出,只是沉默。 “他可是要好心办坏事了,”那金眸邪修笑着道,“可怜我的这几个伙伴,平白遭了无妄之灾。” 谢翊与陌白同时出手,邪修瞬间化回一团黑雾。 陌白的剑光,被萧阴轻易化解;只是谢翊的攻击如跗骨之俎,紧紧咬着贴着湖面往回奔行的黑雾,直至将他炸开。 只是,还不足以到重伤对方的程度。 想起萧阴似对沈青衣颇感兴趣的模样,谢翊下了决断。 “宁愿错杀。”他说着,那位在沈青衣面前永远温柔忍耐,总也不会生气的男人仿似消失了。 曾为自己做过数次错事,而在少年面前忏悔的那个人,亦不过是攀附在这位冷血上位的家主身上的某种侧面。 他以平静、冷郁的语气道:“不可放过。”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远处岸边喧闹明亮的集市骤然暗了下去。人群惶惶,不知发生了什么。 谢翊面无表情地远望着那些大多无辜的修士,说:“便只怪有邪修混入。” * 沈青衣是被一身血腥味儿的谢翊给惊醒的。 他不知何时,在陌白怀中睡去,睁眼时依旧热得厉害。对方身上浓郁到几乎令他干呕的血气,竟比那夜贺若虚出事时沈长戚身上的还要浓烈几分。 沈青衣心中惴惴,又恶心得要命。 谢翊见他醒来,便要伸手去抱。见少年扶在床边干呕,便将双手收了回去。 是沈青衣自己缓缓靠近,抱住了谢翊。 “没、没关系,我才不会嫌弃你,”他小声道,“发生了什么?你受伤了吗?” 谢翊摇头。 沈青衣去望屋外,可窗户却紧紧闭着。若不如此,那血光便能映入少年干净纯粹的眸中——谢翊不愿这样。 “我好像又” 沈青衣扑朔朔地落着泪:“我不喜欢这样,谢翊。” 这令他感觉自己不像个人,反而更像一只被发-情期控制的小兽一般。 他一面不愿,一面忍不住用脸颊来回磨蹭着男人的掌心撒娇。今日谢翊的手亦格外冰冷、血气浓郁。 “很难受?”谢翊问他,“要不要我喊那两人进来?” 沈青衣不懂,为何对方就在自己身边,可谢翊却说要让陌白与竹舟帮忙消解他的情热。 对方眉眼间的郁郁之色,仿佛比之前更为浓重。 谢翊犹豫了一下后,说:“明天开始,你又要重新认识许多人。” 沈青衣不懂,问:“什么意思?” 谢翊摇了摇头,又说:“我今日手上全是血。” 沈青衣低头看去,对方的手掌宽大、十指修长,干净整洁并无血迹。他伸手握住对方,与谢翊十指相扣,轻轻跨坐在了对方身上。 门外,竹舟与陌白相对而立。 陌白冷冷质问道:“你早就知道有人要对家主下手?” “这不没死吗?”竹舟不以为然,“小小姐都没生气,你这条野狗有什么资格冲我乱叫?” 屋内,沈青衣低声叫着谢翊的名字,声线甜软粘腻,叫人神醉骨酥。 “露出这样的表情,你很不甘心?” 竹舟冷笑一声,“上次他在家主床上也这样,你该早点习惯。” 他抱臂轻敲着自己胳膊:“我其实觉着,他做过的唯一错事,便是对你太好,让你以为自己的确配得上他。” 竹舟抬眸望向陌白冰冷森然的脸色。 “你要记住,你永远也不配。”—— 作者有话说:6000字居然没写到睡猫猫,大意了!我明天一定能写到[求你了] 写这章的时候,满脑子新白娘子传奇谁懂[摸头]咱们这是新虎皮小猫传奇[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每天都想日九,每天都日九失败[爆哭]谁来救救我的日九[爆哭][爆哭][爆哭] 第59章 与其说沈青衣是坐于谢翊身上, 倒不如说他此刻全靠对方的手臂,将他细软的腰肢揽着,不然早就像一块湿湿软软的小猫抹布那样, 在男人怀中全然融化。 这突如其来的情热,将沈青衣的理智烧得支离破碎。 他轻声抽泣着, 将薄薄的眼皮哭得红肿。谢翊垂头安慰地亲吻着他湿-漉-漉的冰凉脸蛋,从嘴边溢出一声叹息,说:“怎么这么可怜?” 沈青衣白得极扎眼出挑,如今又挂着楚楚可怜的泪水,面颊便似半透明般, 令人难以抑制地心生出某种凌虐之欲。 谢翊攥了一下手掌, 又在少年看不见的角落轻轻松开。 怜爱疼惜与凌虐感在谢家家主的心中翻腾拉扯,他终归不舍得这般对待沈青衣, 对方抓住他衣襟的纤细腕子轻轻颤-抖着——总会在这个亲密无间的时刻,显出几分藏在骨子里对谢翊的惧怕来。 “好痛。” 明明谢翊还未曾做些什么, 沈青衣便已然怯了。 他虽很害怕,却越是害怕, 越要往吓着自己的那人怀里钻。他坐在谢翊的大-腿之上,轻飘飘地压着对方。沈青衣瘦得很, 但被身边的男人们好好养着, 倒不至于是一把骨头的可怜模样。 他透着暖香的皮肉是软的,支撑着身体、腰肢的骨头, 也叫谢翊疑心似蛇一般柔软。 少年乖乖被男人揽着, 似圈在臂弯中一片雪白蒸腾的轻薄云雾,水汪汪地窝在谢翊怀中。 无论是被亲吻抚摸,或是更加恶劣地对待,在平日里还会发些娇纵脾气的沈青衣, 在此时此刻却乖得不可思议。 他断断续续哭泣着,令人无法分别是因着疼痛,或是无法承受的快-感。红晕渐渐漫上他的脸颊,沈青衣不自觉地低低喘息一声,伸手抓住谢翊。 “疼?” 谢翊忍耐着问。 沈青衣茫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望向男人的眸光,并未带着缱绻情意,却依旧氤氲着朦胧水雾般的依赖。 “不要、不要让我一人。” 沈青衣努力开口,泪珠落下,令谢翊心中微酸苦涩。少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茫然反复地嗫喏着同一句话。 “我好害怕。” 是怕一人呆着吗?亦或是畏惧谢翊、畏惧其他可能伤害自己的人与物? 此刻的沈青衣,总比寻常还要胆怯脆弱。他轻轻蹭着男人宽大的手背,即使如此亲密,他却依旧觉着那双干燥温暖的手,是最最令他安心的。 他在男人的虎口上,留下了些许透明水迹。 * 沈青衣第二日醒来时,望见身边的谢翊,脸色微红,不好意思地重新缩回了被中。 谢翊见他醒了,笑着靠了过来,隔着被褥安抚地轻轻触摸对方蜷起的脊背。 沈青衣于是缩得更紧,几乎将被子缩成了一个猫团。直到谢翊见他实在是脸皮太薄,叮嘱他几句后离开。他在被中将脸颊贴着手背,直到热度退却后才钻了出来。 “怎么这样!” 他与系统抱怨,“我本来以为偶尔用一下谢翊就好。这样不是、不是经常就要与他在一处了吗?” “可是宿主也挺喜欢他,”系统以欣慰老妈妈的语气劝说道,“你看你看,修为又涨了一些呢,而且限制点也多了。实在不行,也可以把竹舟和陌白换来用嘛。” “你怎么也和他们一样,说话这么下流?” 沈青衣很不高兴:“我才不喜欢做这种事!” 过了一会儿,竹舟进来替他梳洗,沈青衣便借机将那个同心络子交给了对方。 “是摊主送我的,”他一本正经地说,“倒也不是刻意给你买的。只是既然陌白和谢翊有,只有你没有的话,我觉着” 沈青衣沉默下来。 城府颇深的竹舟,倒真不一定会为了个不值钱的络子难受什么,只有沈青衣自己,不喜欢独独少了一人的感觉。 竹舟笑着接过,在镜中瞧见少年此刻羞容未消之色。 “既然这般讲究公平,那什么时候轮到我来陪床?”男人笑着说,“只有家主能的话,比络子少我一个更不公平吧?” 沈青衣闻言大怒,恼火道:“你不要的话,就还给我!不许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竹舟早就收了起来,看着他又急又羞的模样笑了半天,又轻声问:“陌白也是这般想的?” 沈青衣一愣。 “他昨日也守了一-夜。” 竹舟笑着说:“只是,有名分的只有我与家主。你可千万别太心软,被他给哄去了。” 沈青衣想起陌白在岸上望着自己的平静神色。自从回到谢家,对方远比在行舟上、在云台九峰时要沉默许多。 自己都快有些记不清,那个爱说俏皮话的陌白了。 “陌白他”沈青衣有些为难,“我也不与谢翊经常、经常那个嘛我不想让他那么不高兴,你就不能别说风凉话,替我想想办法?” “由我来想?” 竹舟挑眉。 他弯下了腰,瞧见镜中与自己并列的那张极美而怯的脸。 那双微微垂落的眼中风情,令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竹舟真是想不明白,陌白凭什么敢奢想这样一个人。 稀世无价的明珠,当然应该好好藏于香木与金玉镶嵌的昂贵椟中,哪里能随随便便放在某个破落户的家中? “好呀,”他说,“我帮你劝劝他?” 沈青衣自镜中瞪了他眼,说:“你肯定又要与他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他想了又想:“我今日就去找陌白吧!” 只是当沈青衣出门时,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家中人人面上都带着一丝紧张神色。 “昨日不是有邪修混入吗?”竹舟笑着护住他,令他远离那些下仆侍从,“家主要严查此事,大家紧张自是理所当然。” 沈青衣不懂,有时候“查”与“死”其实算作同件事的一体两面。 他总以天真的眼神去看待这个世界,看待他身边的那些人。于是只是说:“查可别像在云台九峰那样,你都不知道!陌白和谢翊直接将我们的副宗主屈打成招了!虽然那个是个坏东西,我倒不同情他。” “不会有屈打成招这个机会。” 沈青衣慢慢往前走着,墙内墙外都比昨日要为之安静许多。 不知为何,原本郁郁葱葱的庭院此刻挂上了许些枯黄。他想起昨日那块】的玉佩,于是又说:“谢翊应该好好查查你才对。” “我是你的人,”竹舟说,“小少爷,你可别将我推出去。以家主这个善妒的性子,可不知道要怎么折磨我呢。” “谢翊哪里善妒了!” 沈青衣怀疑这家伙就是话本看得太多。他翻了个白眼后,怒气冲冲地踩了一脚对方,将竹舟甩在身后,大步向前走去。 只是,谢家今日当真少了许多人。 沈青衣说不上来。他平日里,总很难注意到那些温顺沉默的仆从弟子们,可如今他们不见了,他却一眼便瞧了出来。 他找人去问了云台九峰使者的住处。也是因着他的缘故,李师兄以及其他师兄弟们被安排在贵宾之列。 对方望见他,惊讶得很,开口询问:“小师弟!你昨日没事吧?” 沈青衣以为对方问的是昨夜河中遇袭的事,便摇了摇头:“我无事,师兄你放心。” 李师兄皱眉,知晓自家小师弟被他的师长养得有些与世隔绝,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对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日邪修混入,谢家彻底清查倒是理所当然。 只是这番清查来得太狠太快——真有那么多人与邪修、与谢家旧部勾结? 这是别人的家事,李师兄不好多过评判。只能在心中感叹这位在小师弟面前百依百顺的谢家家主,杀起人来当真是雷霆手段,只是莫要连累小师弟就好。 “哎。算了,只要你没事就好。” 李师兄摇了摇头,“你们家出事,如今许多人都慌慌张张想要离开,我们估计也没法在这里久待。” 或许连着两次都是他领队拜访谢家,自然多涨了些许见识。原本木讷口笨,不好意思时连话都说不通顺的李师兄,如今做事讲话都有模有样。 “宗主交代过我,叮嘱你要好好服用梵玉花,你一定要好好记住。” “可我的绝魂症已经好了,谢翊也请许多医修来看过。” 沈青衣想了起来:“他们说,既然症状已好,梵玉花此味便对我太重了些,最好不要再用。师兄,你回去也同我师父说说,让他不要再给我了,给宗门也多留些。” 说到这里,沈青衣几分惆怅。 他低下头,轻声说:“你也让他多注意注意。可别早可要好好活着等我回去。” 沈青衣想起燕摧所言,说沈长戚重伤在身,不过能活不到百年。对他而言,百年亦是很长很长——可他总想要长辈永远守在身边,不愿去想对方也有死去那日。 见李师兄点头应下,沈青衣浅浅笑了,又说:“对了师兄,你送我的那只玉钗,其实被燕摧那个混-蛋东西给搞坏了!但他又替我修了,就是与以前长得不太一样。” 李师兄不曾想过如今琼枝玉叶,若谢家掌上明珠一般的小师弟,居然还会记挂着自己之前送出去的那只小小玉钗。 他如今备受沈宗主重用,当初节衣缩食好不容易攒下的那一点点钱,在如今李师兄的眼中,也不过是毛毛雨而已。 “下次见面,我、我、我一定送你个更、更好的!。” 他又变回了那个木讷结巴的李师兄。 沈青衣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好,那我们说定了!” 他伸出小拇指。 见小师弟的手莹玉素白,李师兄先是在衣衫上将手仔细来回擦了擦,再急急忙忙去与他拉钩。 沈青衣的心情好了许多,去找陌白时,脸上依旧带着轻快笑意。 兵堂不知为何,堂中几乎无人,那位缠着他不愿走的堂主此刻也并不在内。 “他们有事要做。”陌白解释。 沈青衣还以为堂主又要像昨夜那样“维护治安”,自然没有多想。 “你想同我一起出门逛逛吗?”他笑着说,双手背在身后,如少女般微微前倾着身子,靠着陌白:“我们悄悄的,不要让你那些共事的同僚发觉。” 陌白本有几分犹豫,见沈青衣期待地望着自己,便也点了点头。 他伸手捏了一下少年软乎的脸蛋,捏得对方轻轻“哎呀”了一声。沈青衣抓住男人的手腕,恼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坏死了!” 他拽着陌白,拉着对方往谢家之外走去。 刚刚被沈青衣甩开,勒令不许再行跟上的竹舟,在两人将要出门之时,几乎算是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了沈青衣的身旁,语气轻飘飘地问:“不带上我吗?” “只是出个门而已!”沈青衣发怒时娇嗔嗔的,“你好烦!你待在家中,等我回来。” 竹舟笑着点头,将手收入袖中。 他望着沈青衣拉着陌白远去的模样,莫名心中不安。可是,如今谢家内外被谢翊清扫一空,是绝不会再有什么邪修、杀手,而陌白又不可能伤害对方。 竹舟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般患得患失起来? * 沈青衣满心以为,第二天白日还会如同昨夜那般热闹,却发觉街上人群稀少、步履匆匆,原本街边的商贩也都收摊关门,令此地变作半个空城。 他有些疑惑,而陌白只是牵着他的手,安静不语。 沈青衣便也没有多问,笑着同对方道:“我今天可没有叫上谢翊!自从回到谢家,你总是不高兴——明明在云台九峰的时候,你可油嘴滑舌了!” “我那时,以为你不会喜欢我。” 沈青衣不懂,为何陌白在被人喜欢时,反而更为郁郁寡欢? 城内没什么好待,沈青衣便让陌白将自己领着去城外看看。昨日还犹带绿意的山林,今日不知为何被秋风席卷,化作红黄枯叶挂在枝头。 沈青衣望着那一片片云霞般的树冠,轻声询问:“这里的秋日,一直来得这般快?” 陌白点了点头,本以为对方不喜凋零的秋冬之季。沈青衣却语调欢快地期待道:“那会不会,很快便能下雪了?” “我们这儿很少下雪。” 陌白也不禁笑了:“若你当日跟随剑首离去,倒是日日都能与雪山相对。” “陌白!”沈青衣气鼓鼓地砸了他一下,“你等着,等我回去和谢翊告状!” 他雀跃地跑进林中,干枯落在脚底被踩得细碎的“沙沙”声,不知为何分外悦耳动听。 沈青衣其实早已察觉,比起人的集市、人的城镇,待在妖魔那般乱七八糟的荒郊野外,则更能令他心中自在几分。 边这样想着,沈青衣边轻轻踹起脚下的落叶。他弯起眼来,抬头向陌白招手道:“以后你每次休沐的时候,都要带我这样出来玩!” 对方叫他“小小姐”,又说“自当遵命”。 沈青衣找回了初见陌白时,那又恼又气、还羞得要命的心情。他有时会想,小小的院落或许远远不及这片在他眼前铺陈着的无尽天地——他心生向往,却生怕迷失、无法回头,不敢一人走得更远了。 他停在原地,等待着陌白跟上自己。 一阵微凉秋风吹过,沈青衣先是微微发冷。林中静谧,举目望去皆是林鸟虫兽,不似城中。 他弯唇笑着,只觉胸膛中的心跳快得厉害。 沈青衣伸手去按,指尖擦着脸颊时,竟被其上浮起的红晕温度狠狠烫了一下。 只不过半日,他似乎又开始发热了。 今日这次比起情动,更像高热几分。陌白追上后,立马发觉了他面颊微红,半张着嘴微微喘气的模样。 “不要碰我!” 沈青衣下意识地想要离对方远些,却被陌白攥紧了手腕,一下拉进怀中。 这愈发频繁的糟糕滋味,令沈青衣也察觉出几分不对来。他努力维持住自己的思绪,可陌白却已低下头来,想要吻他。 对方不曾与沈青衣亲近至此,自然不知他总是有些怕的。 少年对待沈长戚如是,在谢翊面前亦是如此。沈青衣依赖他们,却又在最为亲密的时刻本能地战栗、畏惧。 他年岁实在太小。害怕情事,自是理所当然。 可陌白还未到沈长戚、谢翊这般知晓万千人情的年岁,自然不懂沈青衣这是因着年岁而起的惧怕与依赖。 他想起昨日一门之隔后传来的啜泣之声。他看沈青衣不愿,以为对方是害羞,便将少年带到了茂盛的树影之后。 “我只帮你缓解一下,”他轻声说道,“用手、用舌头都可以。你更喜欢那种?” 男人低哑的声音传进沈青衣的耳道,将他烫得足足抖了一下。他垂下眼,望见陌白已经半跪在他的面前,脸贴住他微鼓的小腹,笑了一下:“才多了多久,就养出这般软肉来?” 怎么还笑自己长胖了? 沈青衣急急喘息着。系统在他脑子里“吱哇乱叫”,只是得出结论,他这样,绝不是正常纯阴炉鼎之体的发-情征兆。 他腿软得厉害,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落,得亏有陌白伸手撑住了他。 ——他几乎算是坐在了对方胳膊之上。 陌白一身利落短打,亦是耐磨简单的棉布衣服,很快便能感觉到一点点温热湿润渗透入内。 他抬眼看向沈青衣,少年蹙眉咬住屈起的食指关节。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只觉身下烫硬,却依旧忍耐着只想让对方享受,只是当陌白揽住少年的后腰时,怀中人又是一抖。 那双乌色的眼,带着些许年轻修士还不曾懂的怯意与畏惧。 陌白愣住了。 他轻轻松开环抱住对方的胳膊,原本滚烫的一颗心亦如掉进了冷泉之中,凉了个透彻。 他自然是不怨、亦不怪沈青衣的,只立刻便形参自愧,恨不得立刻从那双朦胧水汽的美丽眸中逃开。 陌白不知沈青衣亦畏惧沈长戚、谢翊;只以为对方独独害怕于他。 那双眼因着垂望下时光线昏暗,不自觉地细细紧缩了起来。似有无数声音在沈青衣脑中呢-喃,令他放弃抵抗,顺从本能驱使。 当真好热、好痛。 一次比一次猛烈痛苦的频繁情潮,令沈青衣愈发地难以招架。而他的理智,不过是车轮前小小的螳臂,轻易便能被碾得支离破碎。 他直觉不可,又因着絮絮低语而动摇。无人能理解、亦无人能帮他,那感召的声音着实太过亲切,蛊惑着沈青衣轻轻点了下头。 少年血脉骨肉中那隐藏了十数年的磅礴妖气,在夏日将尽,秋日凋零之刻骤然炸裂。 而谢家,如今正全力搜寻着身带妖气的那群邪修! 陌白寒毛乍起,立刻站起将沈青衣护在怀中。他应当将对方带回谢家,可少年却像是融化了一般——不,对方当真失却了人形,从层层叠叠的青白衣衫中落下一只失了神智的虎皮猫儿,对着眼前如山峦般高大的人类炸起毛来。 虎皮小猫拔腿就跑。 它的身形虽小,却不知为何敏捷之至,居然能甩开陌白。 “宿主!宿主!”系统在沈青衣脑中大叫,“你冷静一点!快停下,你会被其他修士发现的!” 系统越叫,将那猫儿吓得越发厉害。猫儿不懂此番声音来自何方,只想将其甩脱。 它一个转身,窜进灌木丛中。陌白无法,一刀将其劈开,紧急刹车的虎皮小猫炸成汤团毛球,它前脚绊着后脚,滚摔了出去,陌白抢步接近,拎起小猫的后颈皮塞入怀中。 他将灵力缓缓输入巴掌大的小猫体内,沈青衣这才回过神来——且依旧高热不退,自我被两股不同的渴望来回撕扯。 沈青衣急喘着气,心想:不、不对!我才不是什么妖兽,我是人! 心念定在此刻,他又狼狈变了回去。陌白赶忙替他披上外衣,正迟疑着如何掩盖他身上浓若实质的妖气时——今日的确有事要做,被谢翊指派搜寻邪修的兵堂堂主,追寻着妖气踏空飞来。 “陌白?小少爷?” 他一落地,不曾看见妖魔,只瞧见衣衫不整缩于陌白怀中的沈青衣。 这人顿时犹豫起来,不知是坏了人家的好事,或是该到了自己英雄救美的时刻。他望见沈青衣肩头那一抹刺目雪白,立刻红着脸将目光移开。 只是那妖气愈发浓烈,几乎叫他战栗窒息。 兵堂堂主震惊地又望了一眼,这才意识到:这妖气,是从谢家小主人身上溢出的。 “怎么可能,怎么会?” 兵堂堂主看得真切。 甚至不若邪修那般半人半鬼的混杂气息。那纯然的妖魔之气,甚至比他之前围猎的那些域外妖魔,还要更为浓重些许。 他怔怔与陌白冷厉的眼神对望。 这是,绝不能令旁人知晓的秘密。 刀光闪过,血色抛落于地。沈青衣转脸想要去看,陌白却伸手掩住了他的目光。 “陌白,我好害怕。”怀中人轻声道。 这句话,与刚刚那双望着陌白时藏着怯意的眼神隐隐重叠。陌白太知晓谢家如何重视血脉传承,而身负妖魔血脉的沈青衣——还会是那颗掌上明珠吗? 他本该信家主对沈青衣的情谊。可如今在陌白脑中回荡着的,除去那双怯怯眼眸之外,便是竹舟、便是无数人以言语、以眼神与他说的那句。 “你根本配不上他。” “是,”陌白终究是承认了,“我配不上你。” 他知晓家主立刻会来,便抱起沈青衣转身向林中深处而去。 “陌白,我们不回去吗?” “你现在一身妖气,谢家周遭又都是其他宗门弟子。” 陌白轻声道,“等等到那个时候,我再带你回去。” 什么时候? 沈青衣依旧高热难耐,痛得厉害。若是变作一只小猫,那本能便不会再逼迫于他。 他咬唇忍耐着,不愿如此。 妖魔对他很好,当妖魔似也不坏。 可沈青衣想回家。 他从陌白怀中探出头去,望向谢家的方向。 所以,他绝不愿做妖—— 作者有话说:小猫其实每次都怕怕的,因为真的年纪很小,怕老男人理所当然[可怜][求你了] 我的日九真的没救了[爆哭][爆哭] 第60 章(修) 沈青衣似乎在梦中…… 沈青衣似乎在梦中变作了一只猫。 一只小小的、凶凶的, 像老虎那般神气的“可怕”猫儿。他只有巴掌般大小,自然不会再去担忧人应当担忧的事,轻快地甩着尾巴, 前所未有的心神松快。 可自由自在的猫儿,并没有可以栖身的小窝。 沈青衣想到这里, 便愈发地想要变回人类。他渐渐从做一只巴掌大的自在小猫的幻梦中苏醒过来,眼皮烫得黏在一处,几乎睁不开眼。 他好痛、好难受,仿似身体也帮着来摧毁他的理智与决心。 有人担忧地抚摸着他的额头,冷冷冰冰的触感令他舒服许多。 “谢翊”他含含糊糊地喊道, “我好难受” 沈青衣的嗓子也哑了, 原本婉转如莺啼的清越语调,此刻也如一只哑哑叫着的猫儿一般使人心疼。 他无法看清面前的那人是谁, 对方只是力道轻柔小心地将他揽在怀中。沈青衣又哀哀地让来人帮帮自己。 “谢翊、谢翊、谢翊” 沈青衣轻声叫个不停。对方似在叹气——那便更像那位对他百依百顺、毫无办法的谢家家主。 男人的手伸了下去,少年的肌肤滚烫着, 带着些许湿润滑腻的水汽。沈青衣的鼻音低低哼了一声,像是在撒娇。 男人手上覆着薄茧与粗糙的伤疤, 生怕把沈青衣弄疼了,干脆以口舌去尝。沈青衣如小猫般磨蹭着, 喉间发出呼噜噜的、醒来时绝不会有的可爱动静。 等到情热褪去, 陌白垫在沈青衣身下的外衫已然湿透。对方依旧不愿轻易放过他,即使蜷缩着面朝墙面睡去时, 依旧含糊地让他“不要走”。 望着要求“家主”陪伴的沈青衣, 陌白心中掠过一阵甜蜜酸涩。 * 而沈青衣第二日,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他恍恍惚惚,以为自己回到了谢家。可谢翊这人对他的保护之欲过于强烈,甚至到了连虫鸣鸟叫都不能打扰到沈青衣安寝的地步。 他有时甚至会因为谢家那过于寂静的高门深院而失眠——怎么会有叽叽喳喳、在他耳边叫个不停的小鸟呢? 沈青衣抱着被子, 只感觉怀中粗糙的麻布被套蹭得他脸一阵生疼。 他晕晕乎乎地缓缓坐起,头发凌乱翘着不说,脸蛋还被可怜兮兮地红了一块。他揉了揉眼,望见寻常泥墙时,还以为自己犹在梦中——谢翊可舍不得让沈青衣住这样的房子。 “这里不是谢家!”系统提醒道,“前日宿主化妖之后惊动了许多人,陌白将你带走躲开了这些搜寻的修士。你已经睡了两日两夜了!” 沈青衣的肚子此刻应景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左右望去,这里简陋连床头柜都没有,用以洗脸的毛巾便只能搭在椅背上,脸盆也是个砸得歪歪扭扭的黄铜盆子 亏好,脸盆其中的水还是热的。 沈青衣拿起毛巾,在水盆中望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头顶毛绒绒的耳朵跟着抖了一下,不快地往后压平。 竖而纤细的瞳孔,为他青涩的美貌增添了一分娴静媚态。沈青衣心中一惊,便觉着身后一炸,他以为是自己的背脊被吓出了鸡皮疙瘩,可当他手往后支撑着想要坐起时,差点疼得跳了起来。 之所以没跳起来,是因为那根毛绒绒的尾巴被他压得扁扁。他一起身,尾椎便一阵剧痛,整个人被压在手底的尾巴又生生扯了回来。 慌忙之中,沈青衣将水盆给生生踹翻在地。 听到动静之后,陌白连忙走进,与竖瞳猫耳、捏着疼到炸毛尾巴的沈青衣两厢对视。 对方平白长出来的那对耳朵,此刻平平压到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好一会儿后沈青衣才红着眼圈道:“陌白,我尾巴好痛。” 陌白连忙上前,握住时那条蓬松的花尾巴立刻炸得更厉害,一下从他手中抽了出去。 沈青衣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耳朵撇着,心里慌乱得很。 陌白摸他尾巴时,他的尾椎骨跟着轻轻麻了一下。他偷偷将尾巴藏起,那双竖瞳虽带上几分猎食者的锐利,却依旧可怜可爱。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他问,“我们现在又在哪里?” 陌白似乎怕沈青衣自己吓着自己,拉起被子将他的尾巴盖了起来。 “你不知为何,身上染了些妖魔之气。” 陌白安慰道,“等妖魔之气消散,我便带你回谢家。如今上路太危险,我们现在藏在南岭的某处凡人聚集之所——若不如此,撞见修士,对方误会你的身份,那便不好了。” 对方揽住沈青衣的肩膀,安慰地亲了一下他的眉心。 沈青衣垂着脸,以楚楚可怜的语气又问:“我真能变回去吗?” 陌白自然不知,却还是说:“你身上的妖气比之前淡了许多。或许再过几日,便就好了。” 沈青衣毛绒绒的耳朵尖,又是一边支起,一边压着,来回换了两次后本想继续伤心,可空空如也的肚子却又叫了起来。 他于是很伤心道:“我肚子饿了。” 沈青衣也该是伤心的。 他在师长身边、以及被谢翊养着时,简直挑嘴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如今才知,仙侠世界的粗茶淡饭,可远远供给不了自己这张来自现代的、挑剔的嘴。 无非是之前沈长戚够用心、谢家的财力又足够供养那些名贵香料与厨修,如今他小小吃了几口陌白烧的鱼汤之后,便摇了摇头,说:“我吃饱了。” 他的脸颊还带着凡人粗布麻衫摩出的红痕,陌白伸手擦了一下,那红痕犹在。 沈青衣满心依赖信任地仰脸望着他,即使他靠得这样近,也不曾闪躲。 他不曾问,可陌白却又轻声解释道:“如今你带着这身妖魔之气回去,很危险” 沈青衣歪了一下头,笑着说:“我知道呀!陌白,你刚刚说过了!” 男人苦笑了一下,将寡淡的鱼汤端去一旁。他早已替沈青衣将衣衫洗过,倒不止于让对方穿着布裙荆钗出门,只是记挂着对方没能吃好,便说:“附近有凡人村落,我不如去那里换些吃食回来?” 沈青衣于是又望向了他。 少年总是怯怯的,很少有直望他人的时刻。即使与陌白相熟之后,因着文静的性子,也常常侧脸躲开来自男人的专注凝视。 那双眼,此刻依旧乌色美丽,只是从竖瞳中渗透出些金色的丝线裂痕。 许是眼瞳不若以往的缘故,又或是陌白自己心虚。他总感觉那双眼比往日更锐利些,只是沈青衣冲他浅浅笑了笑,并没有再更多地追问什么。 陌白将周遭法阵布好,沈青衣起了床后便坐在门框哪儿,托着下巴看这人忙忙碌碌。 “不行不行,”系统说,“我本来觉着陌白人挺好。但这么一看,宿主以后就算不与那些男主在一起,也不能嫁这么穷的男人!” 沈青衣没答。 他出门时才发觉,这处是个被凡人荒废的独栋小屋,周遭被早已长满野草的农田包围着,并不似他在屋中所想那样,与山林紧紧相贴。 但那些鸟鸣虫叫,花枝草叶在风中摇曳的簌簌之声,以及小小虫鼠挖掘泥土的动静,都仿似近在耳畔。 他闭上眼。失却了视觉,那由听觉勾勒的世界反而更加为之立体生动。沈青衣撇着耳朵,听见那只吵醒了自己的鸟雀依旧叫个不停,突然说了一句:“我好像能抓住它。” “啊?”系统没反应过来,“你说的是谁?” 沈青衣的尾巴不愉快地来回扫着。 真奇怪。 他想。 自己怎么跟一只小鸟较劲儿。 陌白在离开之前,叮嘱沈青衣不要走出阵法之外。他乖乖听了,只是站在田埂之上远远地望着山林。 “宿主不要伤心,”系统以为沈青衣在难过自己变作如今模样,赶忙安慰道,“陌白会照顾你的。等谢翊找来,他是男主,肯定有法子解决。” “我没有呀。” 沈青衣耳朵斜斜地转向树林,“虽然醒来的时候挺惊讶,可你不觉着” 他好像生来便该是这样。 他望向密林,那阳光亦无法穿透,像是会出现在噩梦中的昏暗林间,如今却似在隐隐召唤着沈青衣。 有什么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诱惑他抛弃如今的一切;抛弃人才在乎的身份规矩,坦然地接受被力量与混沌支配的人生。 “我才不要!”沈青衣拒绝。 “宿主,你在和谁说话?”系统奇怪地问。 沈青衣摇了摇头。 他闭上眼,感官如同蜿蜒而去的藤蔓,像无垠远方探伸而去。那道声音劝他踏出阵法,将一切都抛却于身后,便能得到更多他所无法想象的力量。 沈青衣往前轻轻踏了一步。 他一下就被人抱起了。 沈青衣睁开眼——对方抱住他的力道大得吓人,将他的胳膊箍得生疼。陌白焦急的面色出现在他的眼前,仿佛将要失去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样珍宝。 那诱惑他的声音,回退到了意识深处,藏进了沈青衣也找不见的黑暗角落。 沈青衣安慰地笨拙回抱住了对方。 陌白从凡人村子中买来了几个油纸包裹着,还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 谢家自然不会准备这般随意的吃食。哪里会像面前这几个包子,用碱发酵,蒸出来的皮子也是又黄又硬。 陌白知晓沈青衣挑食,于是将包子掰开,只挑着其中的肉馅儿夹给对方吃。 他吹了又吹,生怕包子馅儿烫着对方。等到不怎么冒着热气后,沈青衣才尝了一口——却还是被烫着了。 沈青衣鼓着脸,不肯将其吐出,硬生生把肉馅儿咽了下去。 他尾巴大力地甩来甩去,同面前的这几个破包子闷闷生气。陌白瞧他气得厉害,于是又说:“我明天再去探探路,带你换个地方去住,如何?” 沈青衣知晓男人觉着自己吃苦了,却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喜欢这里。”他说。 “宿主!”系统强烈反对,“我不允许你在这里陪这个穷小子吃野菜!” “你在说什么怪话?”沈青衣没好气道。 “我喜欢离山更近些,”他说,“而且,也住不了几天,我们便就要回去了吧?” 少年的那双眼,总是可怜躲避着旁人视线的美丽眸光,此刻直直落在陌白面上。 “陌白,我们还会回去吗?” * 陌白知晓瞒不了沈青衣多久。 从初见时,他便觉着对方胆怯聪颖,像只过于敏感的小兽,简直令他与家主无法应付。 他亦知晓自己不该带对方走。 即使不想让其他宗门的修士发觉妖化的沈青衣,在躲开第一波前来搜索的修士之后,他也该想法设法地知会家主——他自然也能做到。 只是一步错,便步步错。 他杀兵堂堂主时问心无愧。可当抱着沈青衣转身向山林深处而去,对方望向谢家方向问何时回去,他又闭口不答时,一切骤然失控。 “我本来想着,只带你出去躲避一夜。或者,我只想与你再多独处半个时辰。” 陌白轻声说:“只是当我带你避开家主第一轮搜寻之时,接下来的第二轮、第三轮我再避开时,便也不去再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在云台九峰那夜之时,宛若毒蛇吐信般“嘶嘶”滴落于地的嫉妒毒液,原来从不曾消失——将陌白烧灼得肠穿肚烂,那个忠心的修仆早已溶解于这滩蚀骨毒液之中。 他想,家主此刻当真是要发了疯,可他一点不觉愧疚。 他勉强自己不心生出某种痛快滋味。沈青衣安安静静睡着时,陌白一点儿也不曾后悔,心中只有得偿所愿的快意。 “你一醒,我便后悔了。”他说。 他看沈青衣脸上的红痕后悔,看对方皱着眉头洗脸、喝汤时也后悔。从农家那边换来的那几个黄硬的包子,被陌白用油纸包裹着,塞于怀中时,如烙铁般将他的皮肉脏腑烧得溃烂。 自己怎么能让对方过上如此清苦的日子? “长老说得没错,修奴便是本性难改。” 陌白苦笑起来。 他知晓自己做了最坏、最错的选择,此刻甚至不敢看向沈青衣。对方会以怎样的神色看待自己,陌白甚至也想都不敢去想。 即使如此,他依旧拖延着,企图延长与沈青衣独处的时刻。哪怕这样的时刻不再甜蜜,掺杂着懊悔与不安的酸涩——难怪家主会说,他不愿在见着沈青衣时心生悔意。 这滋味,着实糟糕透顶。 可陌白不懂。他那时还与家主说,倘若是他,他便绝不会让沈青衣知晓谢阳秋死去的最后一刻。 无论是修为、身份、样貌,亦或是那所谓的真心真情,他都不及家主。 “为什么?”沈青衣问,“陌白,你还记得我们的初见吗?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么失礼的话?” 陌白想起初见时,他见对方抬起那张惨兮兮的花猫小脸,于是玩笑道:“小弟弟,你这是怎么了?山中遇见流氓,被人给糟蹋了?” “你那时很漂亮、很可怜,”陌白停顿了一下,“我亦很喜欢你。” 这大抵就是,他独独最嫉妒家主的原因。 明明那时是他与对方先说话,是他先喜欢上了对方。可从头到尾,陌白便只能给家主让位——不曾有过真正得偿所愿的机会。 “我那时候可讨厌你了,觉着你嘴巴特别坏!” 沈青衣说,“那时候,我觉着谢翊比你强得多,起码不曾调戏我,还将床让给我睡。” 而且,那个时候他谁也不认识。系统告诉沈青衣,谢翊才是男主,才是自己未来的“老公”。 “我那时,觉着谢翊更好些,”他咬牙恨恨地说,“你弄错了,其实是谢翊先来的。” 沈青衣看见陌白的脸色顿时灰暗下去,却依旧勉强笑着。 对方似乎彻底失却了勇气,无论是站在他身边、被他直视的勇气,亦或是带着沈青衣离开家主,偷偷独占片刻的勇气。 明明上一刻,陌白嘴上说着后悔,却还是没有丝毫将沈青衣送回的意思。可听见这番话之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样类似烟花的筒子,强笑道:“是、是!当是这样!你说得没错,我这般糟糕透顶,自然是” 沈青衣将毛绒绒的耳尖压得更低。 他站起身来,看着陌白幽魂似的走了出去——身为修士,居然差点被农舍低矮的门槛给绊了一下。 他看着陌白心如死灰地拧开竹筒,露出拉绳。对方从来不曾想要伤害过他,只是总也不信沈青衣的真心与喜欢。 如今,陌白得偿所愿了。 他得到了他一直想要的答案——他在沈青衣心中,从一开始就不如家主。 “可我不怕你,也是先喜欢上你的呀!” 沈青衣恼恨道:“陌白,你这个大傻子!” 陌白不比谢翊容貌俊美,位高权重,初见时又口花花地调戏于他,沈青衣自然时不可能第一眼时便觉着对方强于谢翊的。 只是。 他却更不怕陌白、更先喜欢上对方。 这难道不足以说明,陌白在那个时刻、在沈青衣心中,自然是比谢翊更为重要。 倘若陌白能坦率承认自己的嫉妒与阴暗,沈青衣早就会将这些说得明明白白了! 英俊的男人愣住了。 他望向沈青衣,嘴角露出熟悉的,那一夜初见时的笑。 他知晓家主的性子。 即使沈青衣不曾受伤,自己亦为谢家效忠多年——但回去之后,便唯有死这一个下场。倘若此刻带着还喜欢自己的沈青衣离去,以对方这般心软的性子,过了几年之后,大抵便会不再怪罪自己吧? 只是陌白,还是将报信的法器给拉开了。 不似凡人那样以声响与光亮传音,特殊的灵力从竹筒中涌出,只能被谢家修士察觉。 “我已在其中附上暗语,”陌白笑着说,“家主会来接你。不必担心,他定能护你周全。” 沈青衣望着那个筒子,缓慢地眨了一眨眼。 “谢翊会杀了你的,”他低声道,“我明明已经说过那么多次,你对我很重要!” “你偏要去试,偏要以命去试!非要到了这个时候,到了你将死之时,你才相信我之前说得都是真话,是吗?” 陌白不怕死,亦觉着以死去试探他的心意,比活下去更加重要。 那沈青衣才不要为了这种人的死而落泪! “我嫉妒家主,从未希望你与他能两情相悦。” “我只想让你喜欢我一人。他们说得没错,修奴就是这样不知餍足的东西!” 陌白将竹筒丢掷于地:“我绝不似你所想的那样好,假若我能于今天之前死去,也比你知晓我是怎样的人要强上许多。” 沈青衣恨恨瞪着对方。 他不懂,他真的一点儿也不懂!他不懂陌白为何能这样让自己失望伤心,可他依旧不愿让对方就这么死于谢翊手中。 沈青衣畏死,自然也不愿在意的人死去。 “你走吧。再也不要来见我,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沈青衣咬牙道:“等谢翊来,你便死定了。” 陌白不走,只是心想:为何直到今日,他才相信沈青衣会真心喜欢自己?当真是因为修奴出身,或是自己远不如家主? 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心知,自己是这般贪婪、善妒、想要独占之人。他恨不得沈青衣一样也不爱旁人,对方愈是想要在他与家主之间端水,自己愈是妒火难耐? 沈青衣背过身去,不愿再去看陌白。 他听见树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近在耳畔,毛绒绒的耳尖快速抖了一下。 陌白走了吗,这样也好。 即使对方令他伤心失望,沈青衣亦不希望对方死在谢翊手中。 “不是,不是!”系统紧张道,“宿主,你听见了什么动静?陌白没挪动呀?” 沈青衣猛得回过身去。他如今是妖魔之身,在山林之中远比人类要来得耳聪目明。 他听见远远的——或是对他而言,近在耳畔的含笑低语声。 “我说吧,他好骗得很。上次见面与谢家那个老东西骗去了,如今又要与家中侍卫私奔。” 这下陌白同样意识到不对,刀锋出鞘。 “萧阴、萧阴也是化神?”沈青衣问。 “是的,宿主!陌白在他面前甚至接不下一招!” 那双金瞳,亦是沈青衣第一眼在林中望见的事物。萧阴面上带着微微恶劣的玩味笑容,而邪修身后还跟随着两个令他眼熟的人。 其中之一,便是那夜集市中送于沈青衣几条络子的摊主——沈青衣一下便将身上的络子拽下,丢了出去。 “别这样嘛,”萧阴弯唇笑着说道,“带你私奔的情郎还真有几分手段,若非这东西,我们估计还像谢家那些人一般,如无头苍蝇在北方乱转呢。” 陌白挡在沈青衣面前。 两人身后,另一双令沈青衣眼熟的竖瞳也慢慢自暗处浮现。 这是一双极凶恶、狠厉,似乎极讨厌他的眼。只是与那日“破山楼”的使者不同,如今这双眼眸的主人五官优越,眉宇犀冷,漆星似的眼中满含戾气。 “姜黎,”萧阴特地为沈青衣介绍道,“你会喜欢他的。” 说着,他渐渐收敛笑容,用鄙薄的语气同陌白道:“你自该是个无可救药之人。” 黑雾似的森森邪气,环绕住萧阴右臂。 “若不是你为私情将他带出。有谢翊看顾着,我们可没法抓到这位谢家小小姐。”—— 作者有话说:[爆哭]日九好难[可怜] 今天晚上有加更[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让我们今天把第二个副本结束 还是日六适合我!日九真的燃尽了![爆哭]《 》 60-70 第61章 竹舟曾同沈青衣说过, 修士之间便是这般弱肉强食的规矩。 尤其当一方远强于另一方——例如此刻萧阴三人与沈青衣、陌白对峙之时,邪修只是稍稍将施压与他们,陌白原挺直的腰背, 便不堪重负地微微弯了下来。 可他依旧挡在沈青衣面前。 “你要做什么?” 沈青衣怒视着望向萧阴。 其余两位邪修,那位名叫“姜黎”的直接走开, 似乎对面前双方的行事争端并不在意。那摊主倒是颇有兴趣、以不加掩饰的目光直望向沈青衣,询问道:“老大,我能要他吗?” 不等萧阴回答,沈青衣便紧紧咬牙,露出比之前还尖利上许多的小小犬齿, 警告似的冲那人哈气起来。 “若是你能将人抢来, ”萧阴似笑非笑道,“自然可以。” 那摊主面露兴奋, 即刻攻向陌白,两人转瞬间过了十余招。沈青衣化妖之后, 目力比之前更为敏锐,瞧见陌白修为招式虽能力压住对方, 灵力却被邪修的邪气侵蚀。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旁人身后的沈青衣,自然不会眼看着陌白一人出手。 见状, 那双金色眼瞳望了过来。萧阴将食指置于唇前, 扯了一下唇角:“最好不要。” 他说:“倘若你要插手,我自然也不能束手旁观。怎么, 想要你的情郎尝尝与化神修士较量的滋味?” 沈青衣猛得一咬牙, 怒声道:“你要做什么?我可没有得罪过你!” 对方并不回答,只是望着他因着发怒而全然炸起的尾巴。 “姜黎,”他突然唤自己的同伴,“你上次妖化时, 杀了几个人才冷静下来?” 那位名叫姜黎的修士,面色冷漠地看向沈青衣。 “居然这般稳定,”萧阴叹了口气,“我本来只是想给谢翊找点不痛快。若是放他的妻子与情郎私奔,倒也能达到目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咔嚓”一声,陌白刀光大绽,劈开那摊主的身体。对方化作半只黄鼠狼,倒在邪修面前,挡住了他迈向沈青衣的步伐。 “只是我瞧你过得如此好,很是不痛快。” 萧阴爽朗地笑了起来——只是阴阴森森的。 那位唤作“姜黎”的修士,此刻也迎向了陌白。 “你可得加油些,”萧阴对陌白道,“若是姜黎不死,那他便归姜黎了。” * 不等姜黎之剑穿透陌白胸膛,沈青衣再也无法忍耐。 只是他的那点修为,终究无法与男主们相比。萧阴只是偏头望了他一眼,一股重压砸落而下,沈青衣不由自主地往下倒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于此同时,陌白的刀光穿透了姜黎的腹部——那本是致死之处,可对方的眼眸转动,不见涣散,冷冷望了谢家修士一眼后,伸手扣住刀刃,就这么接着锁住陌白凶器的瞬间,将剑送进了他的胸膛。 姜黎后退一步,甩去剑上的污血。 “你不知道吗?” 萧阴很高兴似的说:“妖化程度越是高,便越是似虫豸般难死。姜黎他离彻底妖化只有一步之遥,若非砍去脑袋,可是不会断气的。” 沈青衣从未被如此这般被当做修士对待,刚刚摔的那一下,让他几乎吐出血来。 可他更在意陌白此刻的处境,连忙转脸去看。对方倒在地上,不知生死,沈青衣瞪大了眼,看见陌白的手指蜷缩,勉力紧抓住落在一旁的刀柄。 “陌白!” 他喊道,又咬牙道:“萧阴!不要杀他!” 萧阴笑了起来。 “倘若我是你的情郎,”他缓缓走到沈青衣面前,垂眸俯视着他,“宁愿自戕,也不会眼睁睁地看你出声哀求,只为让仇敌放我一条生路。” 姜黎重又执剑,剑尖抵在陌白的脊椎之后。 “他将我的同伴一劈两半,”萧阴很愉快地询问,“我也这般对他,不算什么恶事吧?” 沈青衣紧紧咬住了唇。 他意识到,萧阴其实完全可以直接将自己与陌白一并杀了。对方没有这么做,便是想听他哀求,想令他痛苦。 那尊严被人踩踏破碎的滋味,比身上的疼痛更要鲜明几分。 只是、只是 “求你,”他哀哀地开口道,“不要杀他不要现在杀他,谢翊不会放过他的。” 沈青衣本以为自己会哭,却平生第一次觉察到被愤怒灼干泪水的炙热痛感。他开口哀求,确实以极包含恨意、怒火的目光望向对方。 那双乌色的猫眼,此刻清越澄澈,不似平日那样烟雨朦胧、动人心魄。 萧阴盯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看了半晌。 “哎呀,”他说,“倘若谢翊不杀他,那他不是什么惩罚都没有了吗?” 他愉快地掀起了唇:“你之所以沦落到要哀求于我的境地,便都是他的错。” 他伸手,指尖微动。化神期修士的邪气射出,沈青衣眼睁睁地看着那到邪气射入陌白丹田,对方像是极痛苦地抽搐起来。 “你该谢谢我。” 萧阴笑着说道,弯腰将沈青衣抱起。随着邪修反握住他的手腕命门,巨量的邪气涌入沈青衣的经络——那刚刚受过的伤,以及一直躁动着,令他不安辗转的本能,一并温顺沉睡了下去。 “不杀?” 姜黎皱眉。 他看向沈青衣,那只小小猫儿亦眼带恨意地望向了他。 “与我们一同回去吧。” 萧阴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 “不要!” 沈青衣试图挣扎,却在化神修士面前毫无余地可言。 “放开我!我要回家!” “家?” 萧阴闻言,大笑起来。他以颇为恶毒的语气说:“像我们这样半人半鬼的怪物,哪里会有家。” 沈青衣张口咬住了他,过于尖利的犬齿居然比之寻常锋利许多,从男人的臂上咬下一块肉来。 只是这伤口在他目光的注视下,飞速生长愈合。萧阴疼得眉梢一抖,心情却似乎愈发愉快起来。 沈青衣越过这人的肩膀,望向重伤的陌白。 对方此刻,青丝已成白发。陌白意识到他将要被邪修带走,勉力支撑着想要站起——而那支紧握刀柄的手,已然覆上衰老时的橘皮皱纹。 而萧阴笑着道:“这便是找年纪太大的情郎坏处。”—— 作者有话说:萧阴会为了这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付出代价[白眼] 以及每个副本都有炮灰攻这样[吃瓜] 第62章 萧阴将沈青衣强行掳走之后, 本以为这只胆怯小猫亦会像上次见面那样,被自己吓得瑟瑟发抖,泣不成声。 想到对方梨花带雨似惹人怜爱的模样, 萧阴的金瞳左右轻颤了一下。可与他料想的不同,哪怕眼见陌白被毁去修为, 沈青衣却不曾露出任何可怜神色。 他咬着牙,因着妖化而显出几分长的尖尖虎牙,凶巴巴地扣住下唇。只是长相太过清艳幼弱,凶相之中也难免带出些许可爱。 那双眼即使在日光照不透阴暗林中,依旧亮得惊人。沈青衣才不会乖乖被他抱着, 反而对萧阴又踢又打又踹。 萧阴心想:怎么生气时也一点修士做派都无——还真是像极了猫儿。 他漫不经心地捏了一下少年的后颈, 沈青衣“啊呜”一口回头咬去。萧阴手收得及时,只听得少年的齿关“咔哒”一声脆响, 疼得连忙捂住了嘴。 “没咬到舌头吧?” 萧阴颇为愉快地询问道。 他捏着沈青衣的脸颊想要探看,对方干脆一个头槌砸在他的胸前。那双毛绒绒的虎皮猫耳完全贴服于发顶, 显然是气得狠了。 萧阴先是以为,沈青衣被自己气到连耳朵都炸了毛——毕竟对方垂在衣下的那条尾巴可并不似主人那样乖巧清秀, 反而像个虎皮鸡毛掸子一般咋咋呼呼。 可很快,他便发觉对方似乎就是如此, 皮毛说不上服帖柔顺, 总是绒绒炸成一团。 跟在他身边的姜黎欲言又止数次,最后还是问了那个不得不关心的问题。 “他到底多大?”姜黎皱眉, “他看起来完全就是” 完全就是一只, 连换毛期都没过的幼兽! 萧阴知晓怀中人的年岁,随意应付了几句。沈青衣也无法一直与他“闹”,毕竟对方只有灵力修为,不曾锻体炼身, 与正经修行的修士总是差了许多,更别提与萧阴这般滚刀肉般的邪修相比。 “与我生气作甚?” 萧阴不紧不慢道:“怪我毁了你情郎的修为?他私自带你出逃,只为自己痛快。倘若让他逃了、或者你为了他在谢翊面前出言维护,少不得以后还要让你受委屈。” 沈青衣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萧阴垂眸望了眼,对方的腕子纤细轻巧,他以虎口便能虚虚圈住。可沈青衣需得用手掌死死抓住他,就这么着,还差好几线才能扣紧。 “虽说谢翊、沈长戚都是些” 说到此处,萧阴哼笑一声:“但也比这种一穷二白的家伙要强上许多。可别被这几句漂亮话给哄去了,他这般修为,难道能护住妖化之后的你?” 沈青衣不答,只是满眼怒意、甚至带上点恨地瞪着他。 萧阴倒不在意,只是伸手又捏了一下对方的后颈。此番用了些力道,算是抓住了沈青衣的命门。 即使带着他,两位邪修的脚程也快上许多。只花费了半日,周遭山林便变换成了极陌生的姿态,等到深夜之时,他们停下找了处避风的山洞。 沈青衣被放了下来,他缩到山洞最角落处,仰面看向那两位邪修。 当真离奇,他居然不觉惧怕。 他恨得要命,以至于不自觉地炸毛呲牙,两人哪怕走近一步他便凶得将要跳起来。 萧阴抱着胳膊,同身边的姜黎道:“还真是坏脾气。我帮你哄了一路,实在是没法子了,你自己来吧。” 那位“姜黎”眉头一直皱着。 沈青衣之前与燕摧相处时,那位剑首亦是寡言少语、冷漠平静的性子,而面前这位邪修,则更令人觉察出些许凶狠戾气。 从一开始,对方假装其他宗门修士时,沈青衣便觉察出对方似乎对他怀有些没有来的抗拒与厌恶。 自己当然也一样! 两人像是互斥的两极一般,谁都不愿主动靠近。 萧阴倒很无所谓山洞中尴尬、沉默的气氛,自顾自将篝火点燃后说:“我们今日在这里过一夜,大约几天之后便能带你”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想看看少年会不会接茬问话。 见沈青衣只是恨恨瞪他,萧阴耸了耸肩后说:“带你去我们邪修的地域。你别担心,大家都是与你一样的。” “不。”姜黎难得开口,语调低沉,“邪修以强者唯尊,可不会有人再像之前那样,将你当做个深闺小姐伺候。” 萧阴拨了一下火,听见耳边传来猫“斯哈”的警告声。 他余光撇着对方压着耳朵——说起来,他就没见过那对猫儿支棱着神气竖起的模样,对方简直凶了他俩一路。 “何况这次谢翊杀了许多魔修,”姜黎又说,“他们或许会找你算账。” 萧阴撇过头,想看看沈青衣听闻此言后,会作何反应。对方怒声道:“你们去死吧!” 他“哈”得笑了一声,回答:“那就借你吉言了。” * 沈青衣没法像这两位邪修一样不吃不喝不睡。 他虽说讨厌透了对方,可不管怎样,好好活着对他自然是第一重要的事。 沈青衣抱膝坐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头望向坐在火堆之后的萧阴。略带水汽的柴木在火中烧得“噼啪作响”,不时迸溅出些许星星点点的火花。 两位邪修的影子投射在山洞岩壁之上,被跃动的火光扭曲成可怕模样,而坐在角落的沈青衣,影子同他本人一般小小一团,鼻尖、眼尾被火光染得微红,明明只是闷闷生着气,看起来却似哭过一般。 萧阴微微挑眉,随手取出个皮质水囊扔向了他。 沈青衣伸手去接,可坐在他这一侧的姜黎动作却比他更快,直接将那水囊接过又扔了回去。 沈青衣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不敢相信姜黎居然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为难自己。 他眉尖蹙得紧紧,径直将手伸向萧阴索要食水。 于是萧阴又将水囊丢给了他,这次姜黎没再阻止。沈青衣拧开水囊之后,被扑面而来的浓重酒气,熏得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根本就喝不了这般烈的酒! 他气得将水囊往火种一丢,把脸埋回膝中。姜黎扭头看他,缓缓站起走出山洞,萧阴倒无所谓沈青衣烧了他的烈酒,伸手将皮质焚烧的浓烈气味挥去,免得熏到对面那位娇气的少年修士后。 待姜黎离开之后,邪修开口道:“你叫沈青衣?” 沈青衣不说话。 萧阴自顾自说,“你长得这般漂亮,应当有个更配你的好名字。” “你都叫萧阴了!”沈青衣气冲冲道:“怎么好意思来点评别人的名字?” 他在萧家的时候,还想着要不要帮萧阴“认祖归宗”一把,如今恨不得这个阴阳怪气、行事诡谲的家伙干脆死在野外烂完算了! 萧阴对他有种奇怪的严苛与宽容。 沈青衣与旁人在一处、或是提及他人时,萧阴总显出不止十分的苛待与刻薄,但当沈青衣与他独处时,这人又好似永远也不会生气一般。 “确实。”萧阴很赞同。 山洞狭隘,又拢着一大团熊熊燃烧的篝火。少年修士身上浅淡脆嫩的青色,被火焰的灼热与昏黄吞噬殆尽,于是邪修又说:“每次见你,都只穿青衣。是你自己喜欢吗?”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便听对方又说:“青可不太配得上你。” 沈青衣盯着面前的篝火看了半天,并不曾像上次离家那样,寂寞委屈到哭个不停。 他或许是太愤怒,又或者的确比以前长大了些,冷冷地与萧阴说:“不管你是与沈长戚有仇,还是看谢翊不顺眼,都和我无关。你抓我干什么?” 萧阴挑眉,问:“你觉着,我将你带走是为了报复谢翊或者沈长戚?” “你自己说的!” 对方叹了口气。 “我们邪修就是这样,满嘴胡言乱语,”他笑眯眯道,“所以,接下来的话,要信多少都由你高兴。我与沈长戚不能算是死仇,之所以没找他算账,是因为我不得不受制于他——何况,谁能与一位渡劫修士掰手腕子呢?” 沈青衣圆了一下眼。 渡劫。 在这本书中,唯一的渡劫修士,不该是燕摧吗?何况沈长戚亦打不过燕摧呀? “其二,”邪修又说,“我是特地来找你,暗杀谢翊这件事算是顺手接的。能不能做成,看运气罢了——反正雇主早已付了钱。” “找我?” “难不成,你想以如此妖化的身份留在修士哪儿?你这般肯定谢翊、谢家都会与你站在一处?” 沈青衣被他说得一愣,却又马上恨声反驳:“别将自己说得这般无辜,好像多清白一样!无论是上次见面,你将我变成小猫丢在林中,还是这次逼着我为了陌白向你求饶——我都记着呢!你说这些什么意思,还是为我好喽?” 萧阴摊了摊手。 “我当然不是好人,也不是为你好。不过你想骂我,可以等姜黎回来或者等我们回到邪修的聚集地再骂,这样骂了也有人替你帮腔。” 他继续说。 “听好,如今你是妖化状态。像我们这种东西,妖化之后多半会失去理智,被本能控制,亦会痛苦难耐,直到满足杀欲、情欲或者其他,才能变回人形。而每次妖化,你身上妖魔的烙印会更深,下次妖化的时间会更长,也更频繁。” 沈青衣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渐渐抓得紧了。 “但你不太一样,”萧阴又说,“既然你妖化时不会失去理智,或许不会被渐渐侵蚀。这事谁又能说得准?” “为什么?”沈青衣又追问道,“你知道我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你们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阴将腿伸直搭着,靠坐在山洞壁边。即使像萧柏这般不争气的,打扮起来也依旧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不若邪修,当真是一身令人讨厌的流氓痞气。 “我发现你还真是喜欢明知故问,你不已经猜到了吗?我要亲口承认,若是将你惹哭了,是不是还要怪罪到我的头上?” 他正欲明说,山洞外闪身进来一人,带进一阵寒气。 沈青衣以袖捂住口鼻——真不怪猫儿娇气,他如今五感敏锐,可真受不得姜黎身上的那股子鸡屎臭味。 邪修手中的拎着两只野鸡已经被拔毛去脏,处理干净了。他沉默地从篝火中抽出一根半烧焦的树枝,将两只野鸡穿在一处,坐下翻烤起来。 沈青衣乌圆的眼,直直望着那两只烤鸡。 邪修不曾随身带什么调料,只是鸡皮被烤得金黄焦脆,瞧起来还真有几分美味诱人。 姜黎见少年眼眨了不眨地盯着烤鸡,于是先拧下了一只肥肥的鸡腿。 沈青衣没接,不高兴地抿紧了嘴。萧阴没办法地叹了口气,说:“你就让他这样拿?那么烫,他拿不住的!” 说着,邪修不知从哪儿寻摸出几张油纸递了过来。姜黎皱眉将其裹住,递给了沈青衣。貌美少年接过,依旧盯着他直瞧,姜黎侧过脸不看对方,勉强询问:“怎么?” “我还要喝水。” 沈青衣出声要求。坐在两人对面的萧阴“噗嗤”笑出声来。 姜黎怀抱着某种既然做了,干脆就将这件事做完到底的自暴自弃心态,重又站起身来。 萧阴自觉接过那根穿着烤鸡的木棍,接替了他。 沈青衣低头咬了一口,滋味干柴、混杂着血腥与焦味,难吃得他鼻头都皱了起来。 何况薄薄几层油纸既隔不住烫,也吸不住油,鸡皮滴下的油纸血水沾得他十指油油腻腻。沈青衣于是将那留着半个牙印的鸡腿放回,跟着姜黎一同起身。 “我去喝点水就行,”他跟上姜黎,又望了萧阴一眼。 明明已经不需要进食的邪修,很不客气地在他牙印之上,咬了一大口肉下来,气得沈青衣直跺脚道:“你干嘛吃我的东西?就算我不吃,那也是我的!你就爱吃别人的口水?” 萧阴则心想:这也忒难吃——难怪对方宁愿饿着肚子,也吃不下去。 他今日心情好得很,对方越是骂他、恼他,他越是心情愉快。 化神期的修士若无需带人,百余里也不过转瞬间的距离。等到沈青衣跟着姜黎去往水源,萧阴便也自顾自离开。他来往南岭中原多次,自然将此处城池路径熟络于心,趁着这个时间,特地找了处最近的凡人小城,买了一些吃食衣物回来。 虽是深夜,成衣铺子却依旧被修士强行敲开了门,铺中几乎所有红衫都被此人买进了储物袋中。 等到萧阴回到山洞,本以为沈青衣早该饿着肚子昏昏睡去——他还正心中犹豫,要不要将对方叫起。 可沈青衣不在,姜黎亦不在。 他心中转念,抬脚寻着水汽走去。离着山洞不远之处,便有一处不深的水潭。萧阴瞥了眼背对水潭站着的姜黎,径直走去;对方上前一步拦住了他,邪修们过于敏锐的知觉,捕捉到一点被水汽润泽的淡淡暖香,从水潭中轻轻飘来。 萧阴失笑,同对方说:“怎么?他洗澡你也要守着?” 他抬眸直望,瞧不见沈青衣的人影,只能看见落在水潭石边的一叠青白衣衫。 他想了想,又问:“现在都已入秋,这么凉的潭水,他能下去吗?” 自然是不能的。 沈青衣刚一将脚踏入水中,就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他回头望去,姜黎倒很有风度地背身站着。在他喝完了水、洗完了手后,沈青衣说还要梳洗一番,对方也没反驳,只是说:“我替你守着。” 沈青衣想起当初蛇妖也如此教导自己,说什么在水边一定要小心为上——这位邪修,或者说他见过的那些邪修们,还当真有几分妖魔的行事做派。 只是,他现在哪里会有心情洗澡? 他扬声让姜黎再站远些、不许靠近也不许偷看。假模假样的在水中站了会儿,颇为不自在地脱去衣衫,丢于岸边之后。 沈青衣闭上了眼,化作小猫对此时的他来说,当是本能一样简单。 他一下掉进的半人高的水潭里,猫刨着上了岸,又将皮毛上附着的水珠抖去。压低身子,一下窜进了低矮的灌木之中。 “唉,”萧阴叹了口气,“这下抓回来,真要带他好好洗了。” 他说着,走向水潭。察觉到那股子小猫暖香远去的姜黎,亦不再阻拦。 两位邪修看着被沈青衣丢弃于原地,用来转移他们注意力的衣服,看着萧阴将其捡起收好,姜黎的眉梢抖了一下。 “他就巴掌大,什么都带不了吧?” 萧阴问:“他就没想过。就算逃出去,也没法变回人形吗?” 毕竟,沈青衣总不能不穿衣服吧?—— 作者有话说:忘记说了,不过我觉着大家应该也知道。本文骂攻自由,大家随意就好[摸头] 这个副本会有致死量小猫状态,应该会有一个冷脸洗内裤攻,剧情重点可能是猫猫当山大王吧(也该轮到家猫当皇帝了!) 以及下一章小猫当新娘子[哈哈大笑] 第63章 沈青衣无暇思考这些旁枝末节。 当他湿漉漉的爪垫, 踩上水潭边的潮湿泥土时,猫儿就因为爪下松软黏糊的触感炸了一下毛。 可人形时的他,根本甩脱不开那两位邪修。虽说他与寻常猫儿一样爱干净, 此时却只能恼火地压平耳朵,忍耐着林间的泥土灰尘与落叶, 就这么蹿了出去。 他以前总觉着夜色下的山林有几分可怕,尤其是与谢翊初见时,对方在林间丢下的那十几具尸体,着实令猫印象深刻。 他性子敏感,总能从簌簌的轻微响动, 以及余光瞥见的看不清黑影中, 抿出几分将自己吓上一大跳的恐惧。 如今变成了巴掌大的虎皮小猫,沈青衣的胆子反而膨胀得比豹子还要大些。 他拖着尾巴, 像只小马般“哒哒哒”地在林中穿行,不时停下脚步左右张望, 辨别方向。 虽说他少有在野外生存的经验,可毕竟脑子里有个随时能下载资料的系统, 简单地辨认南北还是不成问题的。 沈青衣知晓邪修与陌白将自己带往南方,便一门心思地直往北走。 他生怕被两位邪修追上, 一路上便也连找东西吃的空闲都不曾有。也是他无法下定决心茹毛饮血, 哪怕已经俯下身子,轻轻摇晃着尾巴尖儿, 盯着树梢上落着的鸟雀看了又看, 最终也还是放弃了。 沈青衣变作猫儿时,体力比寻常时要好上一些,却依旧需要休息。 他这次学乖了,老老实实爬上了树, 找了个树杈上的废弃鸟窝趴了进去。 这么小一只猫儿,自然招惹了不少动物来试探来。 虎皮小猫一只耳朵直直竖着转来转去,一只耳朵凶巴巴地趴着,但凡有什么蛇鼠鸟兽接近,便“嘶嘶哈哈”凶个不停,猛一打眼,还以为是一条趴在鸟窝里的虎皮眼镜蛇呢。 只是当他睡着时,原本警惕的模样。顿时消解不见。 沈青衣上一秒还在叮嘱系统要及时喊醒自己,下一秒就四脚朝天呼呼大睡,露着圆鼓鼓的肚皮,勉强把自己的尾巴搭着当被子盖,睡得是四仰八叉。 他仰肚朝天,四爪蜷着,不时发出猫儿在舒适境遇下才会有的“呼噜呼噜”的响动。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负责放哨、喊猫起床的系统拉响了起床铃,虎皮小猫被惊得直接跳了起来,一爪踩着鸟窝边缘,“骨碌碌”顺着树枝岔子就这么一路滚了下来。 他砸在地上的声音也是轻轻的,晕晕乎乎在落叶堆中趴了会儿后才回过神来,甩了甩头后抱怨:“我才睡了没一会儿吧?” “已经两个小时了,宿主!”系统特地迟了一会儿叫他,“按照你的计划,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沈青衣不高兴地将甩来甩去、不听自己使唤的尾巴按在爪下,警告着狠狠咬了一口。 结果便是,他疼得又炸了一下毛 第二天中午时,虎皮小猫晃晃悠悠晕晕乎乎地从坡上“啪嗒啪嗒”翻滚下去,又饿又累不说,刚刚还遇见了几头滴落口水的野狗,一直尾随跟着他。 虎皮小猫“啪”得一下跳起,转身炸着毛冲那群野狗哈气警告。 或许是他小小身躯能发出这样大的动静,的确吓坏了这几条狗;又或者虎皮小猫的确是只威风凛凛的“妖魔”。 对方立刻呜咽几声,夹着尾巴溜之大吉。 可沈青衣不觉着有任何兴奋激动之情,软趴趴地化在地上,同系统说道:“我好饿呀” 老虎饿上几天都没所谓,可巴掌大的小猫。哪里能挨得住饿? 沈青衣就这么熬光了小小身体里的能量,甚至开始怀念起昨夜姜黎那只虽很难吃,但起码能算上热食的烤鸡来。 他已经自暴自弃到连下坡都懒得自己走,就这么一路滑了下来。 沈青衣的脚程比人时要快上许多,运气又好。许是当真是饿得狠了,他从山坡滚落之后,隐约听见了几分人声。 他抬起脑袋,两位樵夫并没有察觉自己的脚边趴着一块小猫抹布,操着浓重浓重乡音,有说有笑地从沈青衣身边经过。 他又仰头望去,此刻远远几道袅袅炊烟飘起——翻过了一个山头,终于让沈青衣找到了一处人类聚集地。 他立刻爬了起来,用力甩去了身上的落叶,小步跑着“哒哒”去往那个小小村落了。 * 沈青衣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还有偷吃人家饭食的那一天。 这里明显是处隔绝于世的凡人村落,一眼望去都是粗布麻衣打扮的农夫农妇,正在田埂上粗略吃些餐饭。 他一路小跑,被不少人瞧见。有人“咦”了一声,惊奇道:“这么小的一只猫!” 又有人笑着说:“是小奶猫吧?” 说着,其中某几个发出“嘬嘬嘬”的声响,想要将这只虎皮小猫叫来,而沈青衣只是仰着脑袋,神神气气地在人们的注视下穿行而过。 他在这处村庄中,找了个房子最好的农家,钻了进去。 他一进门,就瞧见墙上晾晒着的兽皮——想来这户人家以打猎为生。 沈青衣不好意思偷吃那些贫苦人家的餐饭。选的这一家,虽说房子比那些茅草屋看起来要结实许多,他却依旧有些心虚,便想着只吃一点点就继续上路。 他猫猫祟祟地来到厨房,跳上了灶台。被灶火烘烤着的泥土灶台暖洋洋的,沈青衣在上趴了会儿后,才靠近了碗碟。伸爪扒拉起扣在盘上,用以保暖的陶土破碗。 他专心致志做着这件事,根本没发觉这家主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哎呀,是小猫咪呀!” 对方惊喜道。 沈青衣抬起头,望见一位年轻的清秀农女。对方的袖子挽起,刚刚该是去别处干活了,她看着想要偷吃餐食的沈青衣,并不生气,反而笑着道:“怎么这么脏?” 刚刚从山坡上滚下的沈青衣,闷闷不乐地压低了耳朵。 农女走进门来,说:“我们家今天可没有鱼吃。” 沈青衣仰起脑袋,嗲嗲地甜叫了两声。对方笑了笑,将扣住盘子的蒸碗翻开,询问:“小猫咪,我们家今天可没有肉吃。” 沈青衣“砰”得一声落了地,在她脚边转来转去。 农女像是很喜欢他,一点也不嫌弃他身上挂着脏兮兮的灰尘和落叶。 她拿出一个陶碗,去盛了一些糙米饭之后,又去橱柜里拿出一块吃了一小半的咸肉,从上切了两片埋在饭中。 微黄的猪肉脂肪被热气一熏,融化成半透明的可口模样。埋在糙米饭中,粗糙的米粒沾上带着肉香的油脂,看起来美味可口。 “来,小猫咪。” 农女笑着招呼着,将碗放在了地上。 沈青衣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人对于巴掌大的小猫来说——当真高大极了。哪怕农女不若成年男性修士那般挺拔高挑,猫儿也需要用力仰着头,才能勉强看清对面的面容。 他试探性地凑了过去,叼起一片咸肉又缩回了角落,认真咀嚼。小猫的嘴努子一撅一撅的,待到两片咸肉吃完,沈青衣抬头看了看周遭农舍简陋清苦的模样,又认认真真把那碗没什么味道的糙米饭给吃了下去。 农女又给他打了一碗水。沈青衣喝了几口之后,用爪子沾着干净的清水,仔仔细细地洗起脸来。 待到水也喝完,农女将碗收起,端着饭食离开。临走时她还特地叮嘱道:“小猫咪,你可别往灶台里钻!” 沈青衣点了点头,甜甜地夹着嗓子又叫了两声,示意自己听见了。他文静端庄地坐在灶台上,待到对方离开之后跳了下去,跟随农女一路走到田埂之上,将对方护送到田后,这才继续自己的回家之路。 他走之前,特意跑到村口,将周遭的环境牢牢记下。 “那两个邪修哪儿去了?”重新启航的小猫心中疑惑。 他虽说想要甩开两位邪修,可也没猜到居然会如此轻易——这未免也太过简单了! 他吃饱了肚子,跑起来又似颠颠乐的小马驹。待到又过了一日,沈青衣这才找到了一处平坦大路。他顺着路边往前,被过往行人、商客瞩目,直到土路将他引向一座凡人城池。 沈青衣不过是一只小猫,便大大方方地在守城卫兵的注视下,走了进去。 城镇里好吃的东西,自然比农村里多多了,甚至足够令他再挑挑拣拣一番。 他跑进市集,先是听到市集入口成衣铺子的老板抱怨,说昨日突然有个修士,将他铺子里的红衫全买光了——令他这两日根本没法做年轻姑娘的生意。 而路过的小贩,手头也比农庄里的人要宽松些许多。 有不少人招呼小猫来自这儿吃点东西,也有人看他瘦瘦巴巴像只老鼠,连声驱赶于他。 沈青衣走在行人交织的步伐之下,不知为何却很习惯这样的生活。 他将自己当做前来巡查的小猫皇帝,屈尊纡贵地选了一家熏肉铺子,坐了下来。不等老板探头来看,排队买熏肉的熟客先笑着开口道:“老板,猫来富啊!” 老板“哈哈”笑了声,做生意的没人不爱听吉祥话。 他切了一块牛肉,丢给虎皮小猫。沈青衣一跃而起,在半空中叼住那块肉,转身冲老板点了点头后,一溜烟儿地小跑离开。 他爬上远离喧闹市集的一颗树上,两只爪子趴着牛肉,小口小口吃了个干净。 说来奇怪。 自从变作猫之后,沈青衣便少有做人时的惶惑不安,仿佛做只猫儿是这世间最自在快活的事。 他将尾巴垂下,认认真真地又开始以爪子开始洗脸。树下有人来来回回走着,沈青衣并不在意。 直到对方开口,困惑地说:“真是奇了怪了。明明罗盘之上说此处有妖气,我怎么没看见?” 沈青衣耳尖一抖,扒着树干探头望去。 站在树下的几个修士,与刚刚吃完肉后意犹未尽,兀自还舔着嘴巴的猫儿四目相对。 巴掌大的虎皮小猫,猛得往回一缩头,躲开了修士攻来的几道法决。他在树干上脚滑了几下,忙不丢地窜了出去。那几个筑基修士扬声道:“找到了!是只小猫妖!” 沈青衣后爪一蹬,借着树干转身下跳,落在了地上。 他还未从食物的温暖中缓过神来,人们友好轻快的招呼声,似乎还在猫儿的耳边回荡。可来自修士满是杀意的攻击,将这一切撕裂殆尽。 沈青衣脑袋一缩,可依旧被紧逼而至的锋芒削去了几根猫毛。 虽说他休憩的地方远离集市,依旧是在城中。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屋中飘出的食物香气,混杂着人群喧闹,揉成一团令人安心、似毛绒球般吸引着猫的幸福滋味。 可沈青衣却被面前这几个修士的杀意,惊得浑身炸毛——他什么坏事也不曾做过,最多不过是偷吃了一块熏牛肉,还是老板主动切给他的! 亏好,对方也并不将他这样巴掌大的妖兽放在眼中。 只有一位修士认真出手,其他几位喂了几招之后,便在旁闲聊道:“师兄,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抓到那个强娶民女做炉鼎的邪修?” “快了快了,”被他问的那人,边看手中罗盘边道:“我看那邪修就在城镇附近。待我们将这只小猫妖除去,在周遭村落转转,便能将他揪出。” 沈青衣“蹭”得一下躲回树后,心想:自己不过只是吃了别人一块熏牛肉,再加两片咸肉罢了! 他凶恶地拍地哈气,却更令修士确实这是一只“不知愧改”的妖兽。 旁边站着的那两位修士又说:“奇怪。我虽是第一次见着妖魔,但” 小猫跳开,被修士波及到的树干“啪嚓”一声折断,重重砸于地上。不少人家亮了灯,推窗来看外面吵吵闹闹发生了什么。 沈青衣拔爪就往暗巷深处跑,那几个不算厉害的筑基修士也追了上去。 猫儿的恐惧、恼恨,令他小小身体里的血肉熊熊燃烧。食物温暖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人们对他喜爱的优待只过了片刻,他便要被当做什么坏蛋一样如此追杀! “这么小的猫,”修士道,“他们妖魔不是很在意幼崽的吗?” 沈青衣一个急刹车停住,翻身从追赶自己的修士□□窜回,努力高高扑向后面两个毫无防备,一心聊天的修士。 他的爪子划破了其中一位修士的脖颈,带出一道血光。 他落在地上,如只小老虎一般压低了身子。那被他伤着的修士捂住脖子,指缝间渗出些许鲜血。虽说不上伤得很重,却明显恼怒起来。 修士正欲动手之时,有人在他们身后轻拍了三下掌,笑着回答:“你说得很对。” 不待三人反应过来,从小巷深处扑出三道黑气,直直撞向了他们。 这三名修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周遭亮起灯查看情况的街坊领居,见着路上无人,又纷纷将门窗掩上。 沈青衣眼睁睁看着修士被邪气拖进暗处,而从吞噬了修士的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两人。 金眸那位低头望向他,眼看着这只小猫惨兮兮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 “为什么不杀他们?你明明能做到的,”萧阴好奇地询问他,“刚刚那件事还没让你学会吗?在这些修士眼里,我们根本就算不上人。” 虎皮小猫翻了个白眼,转身撒丫子就跑。 ——结果,他被姜黎拎着后颈皮提了回来。 对方怀里传出一阵令猫沉醉的香味,是刚刚好心切了一块牛肉丢给他的,熏肉铺子里传出的味道。 萧阴见他如此“不知悔改”,摇了摇头。 邪修看向被拖入小巷深处,已然没了气息的修士们。对方身上的令牌飞入他的手中,萧阴看了看后说:“运气真好,只是几个不入流门派的筑基修士。不然,说不定你现在猫皮都被扒下来了。” 小猫大声冲他哈气。 “我其实很好奇,”萧阴又说,“倘若谢家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会怎样?你就这般确定,他们不会似这几个修士如此对你?”—— 作者有话说:小猫咪大冒险[哈哈大笑] 只是走了一天一夜,只赶上了萧阴半个时辰的脚程[可怜] 明天一定日六[求你了]今天稍微修了一下大纲,增添了一部分剧情,下一章猫猫新娘上线[摸头] 第64章 “他不可能有妖魔血脉。” 梅长老肃穆道。 此时的谢家, 褪去了那抹青色之后,重又变回的那个冷冷淡淡的寂静世家。不仅谢家弟子、仆人们此刻噤若寒蝉,就连长老之间也恢复了往日等级森严的模样, 梅长老开口时,再也无松、竹两位长老插话打趣。 “我就说吧, 修奴是靠不住的。能说出什么真话,你不如直接将他杀了!” 谢翊叹了口气。 他瞧着比往日更苍白清瘦些,只是过了几日,这人身上那股子装出来讨沈青衣喜欢的温和脾性消失无踪,瞧着像尊俊美石像, 冷淡阴郁。 “陌白是见着他的最后一人, ”他说,“在找到邪修之前, 他不能死。” 不待梅长老反驳——在沈青衣记忆中,谢翊实则是有些让着这三位谢家长辈的。而今日的他, 则显露出全然不容置疑的一面:“我已通知剑宗。那些邪修身带妖魔之气,唯有剑宗修士能寻踪迷踪。” 他轻敲了一下桌面:“沈长戚那里, 我已遣人去质问。长老若是担心,现在追上还来得及。而剩下的事——我亲自带队去找。” 梅长老阴着脸, 沉默下来。 “假使, ”她说,“我说如果, 他当真有一丝丝的妖魔血脉, 当该如何?” “即使长老不认他,我也认,”谢翊冷冷道,“不是将他当做某的妻子看待, 而是依旧视作谢家之人。” 梅长老冷哼一声。 “他当然是谢家人!”她说,“他若不是,难道谢家就全然交由你来继承了?只是,妖魔一向是修士大敌,你该好好想想怎么为他遮掩!除却剑宗,可没人还能在天下人的指摘中护住某一人!” 谢翊不答,将目光落回。 “那些邪修当有办法。” 如此说时,谢翊心中略过一丝隐痛。他想起少年在数个夜晚趴扶在他的身边,眸光湿润摇曳,怯怯地望向自己。 对方被邪修带走,不知此刻该会怎样害怕。 * 沈青衣简直气死了!根本一点也不害怕! 他听萧阴说的那些胡话,伸爪就拍了对方一巴掌。可惜他此刻只是小小猫儿,便只能算是轻轻挠了一下,尖利的爪子只在邪修英俊厚实的脸皮上留下四道红痕,冰冰凉的肉垫轻轻掠过。 萧阴被他抽得笑了起来,舌尖顶了一下被猫儿狠狠抽过的那边脸。 “脾气不小,力气就这么点儿大?” 他笑着抓起猫儿的爪子,用对方的肉垫拍了拍自己的脸:“小母猫,下次还是再多用点力气吧。” 姜黎从那三位修士的储物袋中抽出宗门手令,快速略读了一遍。他抬头想要说,却瞧见愤怒的猫儿用后爪怒踢同伴的脑袋。 姜黎: 姜黎:“他们是来抓前几日从我们那儿出逃的那只狐狸。” 他似乎忍着了对同伴翻白眼的冲动:“你记得吗?他无法抵抗本能,像兽类那般收集女子做炉鼎。虽说修为低微,却依旧害死了不少凡人。” “是他。” 萧阴说着,将猫从自己脸上揪了下来:“与我们无关。只是个刚刚结丹的邪修,多死几个人,会有人来管的。” 沈青衣一口咬住对方的手腕,给萧阴整整齐齐钉了四个血洞。 他越是踢咬,萧阴越是心情愉快。邪气从此人指尖溢出,钻进修士们的胸口,自里凝出三颗泛着不详光芒的血珠来。 他将那三颗血珠收好,又将巴掌大的猫儿往怀中一揣,转身往巷外走去。 沈青衣兀自不甘心,扒拉着修士的外衫,试图从男人怀中爬出。他“嗷呜嗷呜”愤怒地叫个不停,以至于两人一猫走入人来人往的街巷时,无论是还未收摊关门的商贩,抑或是匆匆路过,赶着回家的行人,都多望了他一眼。 “这是他家的猫吗?”有人小声嘀咕道。 萧阴置若罔闻,径直带着猫儿去往城中最好的邸店。 “两间上房。”他与掌柜说道。 怀中虎皮小猫毫不客气地伸爪又挠了一巴掌,此人没办法地叹了口气,改口道:“好吧。掌柜,给我们开上三间。” * 慧娘一直在想,为何自己前几日喂过的那只猫儿,两只耳朵东倒西歪的。 从山上打猎归来的哥哥听闻,便说:“你瞧见的肯定是只奶猫。小猫小狗几个月时都这样,耳朵软趴趴的,等长大之后耳朵才能立起,运气不好就像隔壁张叔家那条黄狗一样,只能立起一只。” 那可千万不要! 慧娘心想。 这么可爱的一只虎皮小猫,之后只立一只耳朵,那不看起来只能傻乎乎了吗? 即使他家以打猎为生,不似寻常农家那般清苦辛劳,在秋忙时节时,也少有这样的清闲时光让慧娘胡思乱想。 她那日送饭归来,瞧见虎皮小猫不见踪影,大失所望。她本想着若是对方留下来,寻常抓抓老鼠,给自己作伴也很是不错。 可是她等了两人,没有等来那只虎皮小猫回心转意,村中却等来一只胡大仙——说是要在村中挑选几位适龄少女做妻,与它一起同享修仙的好日子。 慧娘从村中老人哪儿听说过狐狸娶妻的故事,却不曾想到这件事会真切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狐狸第一日来时,村中众人只是纷纷传言说瞧见一直品相甚好的红狐狸,还有人与慧娘哥哥开玩笑,说若是猎下这只狐狸,将皮毛卖于城中,兄妹俩今年过冬便不成问题。 而第二日,当婚书与聘礼一同出现在慧娘门前时,众人都吓了一跳。 有人说这是好事,狐狸起码是位大仙,慧娘嫁去之后,起码能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有人则忧心忡忡,说狐狸会将新娘子骗去开膛剖腹,挖心吃了。 慧娘哥哥很是焦急,连忙请相熟的脚程快的小伙子,去周遭村落打听。 那小伙子黄昏回来,跌跌撞撞地喊着跑来了慧娘家里。 “不能嫁,可不能嫁!” 那小伙子说:“邻村上个月也闹过狐妖,后来那些姑娘一个都没回来!村里人凑钱请了道长驱邪,那道长直接死在了乱葬岗里!后来听说又托人去仙人门派送信,可那些仙人至今都没到呢!” 慧娘与哥哥的心,一下便揪紧了。 哥哥喊上周遭邻里,连着几日换岗守在房前,生怕妹妹被狐妖给拐去了。慧娘这几日也没法出门干活,只是在房中胡思乱想。 她想:若是有狐妖的话,不知会不会有猫妖。狐妖来害人,那自己前几日喂了那只小猫,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猫儿回来报恩。 她边想边笑了起来,又忍不住叹上了一口气。 她听村中人议论,南岭闹妖一直闹得很厉害。那些修士门派中虽说都是仙人,可也没几个能打过妖怪——得去风雪不绝的北方,妖怪才会绝迹呢。 她是农女,总也起得很早。天色半明半暗,她想起邻里这几日为自己担惊受怕,心中愧疚,便走到门边轻声询问:“哥哥,邻家还在吗?我给你们煮些粥喝,暖暖身子吧?” 门外寂静无声。 慧娘心中不安,连连叫了几声,没得到哥哥的回应,连忙松开门栓往外张望。 她惊讶地发觉,虽说院内与寻常无异,可院外却被浓厚的灰色雾气遮掩,看着便鬼气森森,令人胆战。 她一下将木门合上,心知一定是那狐妖要找来了! 她赶忙去灶房拿了一柄菜刀,紧紧握着躲于房中。大约只过了一炷香的时刻,她的房门被轻轻响了三下。慧娘不敢开门,紧闭着嘴一声不吭,农舍木门又被推了三次——而后,门外传来男人懒洋洋的语调:“没用的,她肯定不敢给你开门。” “你闭嘴!”另一道清越动听的少年音色凶巴巴道,“你不是说这事儿轮不到你管吗?既然如此,那就别说话!” 对方犹豫了一下,又敲了敲门:“你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 慧娘依旧不敢开门。 门外沉默了片刻之后,传来一声嗲嗲的猫叫。 * 沈青衣与慧娘相对而坐。 他在身为虎皮小猫时,无论是撒娇卖乖,还是蹭着对方的裙角要东西吃,都得心应手自在得很。 可此时找见农女那张清秀脸蛋,沈青衣想起自己两次夹着嗓子嗲嗲猫叫的经历,便羞得连耳尖都发烫起来。 慧娘同样在打量这位坐在自己面前的红衫少女。 只需一眼,她便认出对方是自己前几日时喂养的那只虎皮小猫。 除却对方头顶半立半趴的一对炸着毛的绒绒猫耳之外,对方脸颊圆而嫩白,带着些许稚气的软肉,与小奶猫短短的可爱脸蛋相差无几。 同样,那对那双乌色的杏圆猫眼,虽说不似猫时那样澄黄明亮,细细的竖瞳依旧能瞧出与那日猫儿相似的警惕灵动神情。 明明是来报恩的猫妖,对方却比慧娘还要紧张几分。少女瞧起来比慧娘还小上几岁,她不自觉地将对方当做邻家妹妹,主动开口搭话:“没想到,你也是女孩子!” 对方一下抬起头来。 “我哪里是女孩子了!”清清爽爽的音色中,还不曾带上成年男子独有的沙哑,“不就是吃了你两片咸肉,怎么能这样污蔑我!” 对方像是很委屈般,睫羽湿着塌了下去。不过马上,猫妖抓住慧娘的袖子,认真道:“那邪修马上就要来接你了!你把他送来的聘礼、盖头都给我,你自己藏在床下或者柜中。” 沈青衣神色可怜,语气却十足凶狠道。 “你别害怕,他完蛋了!有、有我在,我是不会白吃你家咸肉的!” * 自己当时就不该说那句话。 沈青衣坐在花轿中时,沉着漂亮的脸蛋闷闷不乐地想着。 花轿之外,传来干瘪难听的吹吹打打之声。无需先开轿子的门帘,沈青衣便能想象出那几个被术法驱动的纸人,穿红戴绿、涂脂抹粉着,面目僵硬死寂地行走于这片雾气之中的场面。 虽说他也没什么立场嫌弃别人——为了伪装新娘子,沈青衣匆匆忙忙盘起两只娇俏的双环垂兔髻,又用聘礼中的鹅蛋香粉胡乱扑了自己一脸。 虽说他比慧娘稍稍高些,可盖上盖头之后,两人的身形纤细相似,倒也能糊弄过那些前来结亲的术法纸扎人。 只是被慧娘悄悄用手帕包着,塞进袖中的那几片咸肉,散发出猪肉油腻的咸香气味,在沈青衣鼻尖萦绕不散。 猫儿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沈青衣认命地将那片咸肉含进嘴里,拒不承认自己是头做正事的时候,还记挂着吃食的小猪猫。 慧娘似乎觉着胡大仙远没有来报恩的小猫厉害。 可沈青衣捏着藏在袖中的匕首,心中惴惴。他是与萧阴吵过一架——虽说是他单方面发火、殴打对方,才换来了这次偷天换日的机会。 那三位修士被萧阴杀了之后,两位邪修很快便知他们是为了除妖而来。而那只妖,他们也认识,亦是混杂了妖狐血脉的邪修。 沈青衣本不在意,当夜只是因为萧阴非要他穿红色衣衫,而大闹了一场。 对方说红色极配于他,只是沈青衣本就面容隽秀清丽宛如少女,如今身着艳红,更是惹人注目,在凡人饭馆吃顿便饭的功夫,便有三四位青年俊少前来搭话,询问他芳龄几何,是否婚配。 沈青衣气得直接将筷子拍在了桌上。 等到出了城,他立马命令萧阴将身上隐藏耳尾的术法解除,并发誓再也不回去那些眼睛和瞎了一般的凡人去处! 只是姜黎打猎尚可,处理烤制猎物的手法却着实令猫难以下咽——甚至不如农家那些糙米饭与咸肉! 沈青衣无法,第二日还是认命被萧阴带去了山中村镇吃了一顿。也是在那儿,他再次听说了狐妖作乱,骚扰农女之事。 再仔细询问村头模样,听闻是猎户家的女儿被选中之后,沈青衣便再也坐不住了。 “你们不管管?” 沈青衣是饭也吃不下了。 萧阴与姜黎无需进食,三人便只要了小半碗饭及五六个热菜。他从中夹起一根鸡腿,放于沈青衣碗中,随口询问:“管什么?” “那个狐妖呀!他随便害人!” “我们是邪修,”萧阴无奈道,“我不帮着他害人,已经不错了。” 姜黎学着,给沈青衣也夹了一筷子鱼肉。猫儿本就不擅长应付鱼刺,边与萧阴说话边随口一吃,差点被肉中碎刺给卡死。 此人见状之后放下筷子,便再也不动一下。 “我要回那个村子,”沈青衣才不管邪修不邪修,“要不是她给我留了口吃的,我怕是要在路上饿死了!我可不能见死不救。” 两位邪修对视一眼。 他们追上猫儿,不过瞬息,只不过想让对方捡起对修士们的警戒之心,便不曾现身罢了。 他们亦瞧见沈青衣进村乞食的模样,知晓对方当时也是饿坏了。 萧阴实际精得很,知晓再劝下去,对方肯定又要翻脸挠人,便笑着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替他将鱼腹中的大刺挑去,选了最肥的一块放入猫儿碗中。 “不行。” 姜黎刚一开口,便在桌下被沈青衣踩了一脚。 他冷着脸,很有几分凶恶意味,解释道:“他与我们是同类。” “他随便残害凡人,你们也不管?” “凡人与我们又不是同类,”萧阴懒洋洋道,“瞧见我们,凡人还会专门通知修士来杀呢。” “还不是因为你们都是坏蛋!” 沈青衣小声嘀咕道。 两位邪修事不关己,可那位农女却对他有一饭之恩。 他不指望这两位并不相熟的邪修会帮自己,只是与对方说:“我要回去看看,实在不行便我将她带走,让那臭狐狸再也找不到她!” 沈青衣原本是这本打算的。 可慧娘从小便是猎户之女,又有相依为命的哥哥,并不像修士那般随意便能离家几十、几百余年。 何况,萧阴将沈青衣带入妖狐的浓雾之后,便也离开。沈青衣修行功课做得一塌糊涂,根本无法解开用以困住慧娘的法阵。 他总是一时冲动。 当初救蛇妖如此,与萧柏在沼泽秘境中冒险亦如此。如今来救慧娘,更是脑子一热便上了花轿,如今想起那只妖狐邪修已是金丹,甚至开始和系统讨论起何时出逃了。 “可我现在从花轿中跑了,那家伙肯定又去找慧娘。” 沈青衣无法:“只有、只有那妖狐死了,慧娘才能安全。” 他仿佛在期末大考前临时抱佛脚的考生,先是抓着系统将剑诀默背了十数遍,又拿起那柄师长送于他的匕首来回比划,甚至连在谢家时竹舟教于他的那些小小把戏,都翻了出来反复默念。 沈青衣的心脏随着花轿摇摇晃晃,几乎吐出。 直到那敲敲打打的声音渐停,轿子之外静静悄悄。他将匕首重又藏好,垂首等待着那名邪修靠近。 渐渐的,一股奇怪的动物腥臊之气靠近。 沈青衣捂住口鼻,努力不让自己干呕出声。真奇怪,无论是贺若虚、亦或是萧阴、姜黎,都不似寻常野兽般身带异味,为何这人? 沈青衣不由屏住呼吸。 他紧张得很,对方身后将花桥门帘撩起时,盖着红盖头的沈青衣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几只纸扎人的手伸进花桥之中,将他扶出。 沈青衣低着头,只感觉身边有个高大的男人与自己并肩而行。 他反复琢磨如何出手杀人,越想越是后悔、越想越是打退堂鼓——直到那人停下脚步,沈青衣隔着红盖头,看见对方仰头似乎在闻嗅着什么。 “怎么回事?” 对方怪腔怪调地问:“好浓的一股骚味,哪里溜进来的一只小母猫?”—— 作者有话说:说起来,小猫至今还没杀过人呢[可怜] 以及狐狸不是炮灰攻[摸头](晚上/凌晨还有一更) 第65章 沈青衣不是修士。 即使他身负修为, 亦懂些剑诀法术,十余年来常人的思维惯性,常常令他在真正的修士面前相形见绌——太讨厌了!萧阴和姜黎怎么也不提醒自己? 沈青衣盖着盖头, 看不清站在自己身边的男性修士面庞。可他突然意识到,即使自己可以通过衣裳身形的变换, 瞒过术法驱动的纸人,他身上的妖气亦无法瞒过面前这位修士。 他的双手垂落着,藏于袖中,紧紧握住师长送于他的那把短短的锋利匕首。 对方见他垂头不语,颇感兴味地轻笑了一声。即使被浓烈的妖气裹挟, 邪修依旧能闻嗅到新娘子身上那股淡淡的甜甜味道。 那味道像是某种毛绒绒的小兽, 懒洋洋趴在日光下晒出的暖香。他本想直接将这小修士杀了——反正他亦早已抛却人身,连着邪修中的规矩也无需遵守。 可是那股子令他意动的暖香, 使邪修变了心意。 他将手搭在沈青衣的肩上,怪腔怪调地喊了声“娘子”。 沈青衣见这人似乎没有当即动手的意思, 便在盖头与宽袖的遮掩下,又将那把短短的匕首给塞了回去。 他垂眸想着何时能找到最佳时机, 一下将邪修杀了。那狐狸邪修则想,自己今日便要将这只平白送上门来的小□□猫给办了。 两人各怀心事, 沈青衣被纸人引着走进门中。他听见修士腔调古怪地询问道:“你与那位农女相识?” 此人虽问, 却并不等着沈青衣答,只是自顾自地抓住他的手臂, 将他扯在了身旁。 沈青衣被拉得踉跄一下, 恨恨地咬住了唇。纸人关上了门,将其外射入屋内的天光隔绝,昏暗的屋内,只靠两只硕大喜烛阴沉沉地照亮, 红纸金墨写作的“喜”字略显破烂,像是挂在墙上已有好一段时日。 那人说话的语调,居然比萧阴还要阴阳怪气十分,同沈青衣道:“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替了那农女。那便要乖乖当我的娘子。” 沈青衣听说着妖狐之前也骗来不少凡女,可除却对方与纸扎人外,他再未听到、看到什么动静。 对方显然看穿了他只有筑基的修为,倨傲得很。明明知晓沈青衣自动送上门来,定有蹊跷,却还是愉快地笑纳了。 “说起来,”他想了想,突然狐疑道,“你该不会是萧阴那家伙派来的吧?” 沈青衣“啊”了一声。 他是真不知晓邪修之间的那些门门道道,于是这声疑惑便分外真情实意。 邪修望了他一眼,那股似野兽的腥臊之气,愈发浓郁起来。 对方紧紧抓着沈青衣的胳膊,将他半拉半扯地拽去了内院的屋内。邪修的内院同样了无声息,除却他俩之外似乎再无他人。 洞房屋内被打扮得隆重,铺着喜毯的圆桌之上,摆放着一些酒肉饭菜。 沈青衣愈发不安起来,却依旧不知何时出手——从未有人教过他该如何杀人呀。 他垂头坐于桌前,那邪修颇为随意地将盖在他面上的大红喜帕一扯,丢在一旁。 两人对望,俱惊了一惊。 邪修自然是惊艳于这个莽撞替亲,送上门来的小小修士居然如此美貌清艳。一身红衣衬得对方素白如玉,盈盈艳色溢满屋内,将喜烛的火光都压得暗淡几分。 而沈青衣却是比面前这位邪修给吓坏了! 对方瞧着是人形,却长着似人非人的脸。眉目依旧是男子端正的模样,嘴巴却如犬类般往前拉长,红色的薄薄绒毛顺着脖颈攀爬而上,哪怕是真正的妖魔,也不曾像面前这位邪修要来的吓人狰狞。 那邪修显然瞧见了沈青衣的面色,冷声一声道:“怎么了,嫌弃?你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 沈青衣连忙移开了目光。 他知晓对方修得是“采补”之术,自然时时担忧对方急色地扑上前来。 他偷偷以余光观察着那邪修时,邪修同样光明正大地打量着他。 红衣少年的美貌着实令人目眩,微微垂眸时眼角似带着一条细细红线,娇媚地斜飞挑起。 对方像是莽撞的青头,根本不像是沾染了妖魔之气,同他一样的怪物。 察觉到沈青衣身上的妖气,邪修本以为是萧阴那批人多管闲事——又觉不对。萧阴这人少有管制邪修伤人之念,更不会对还未走到末路的“同伴”出手。 更何况,倘若是萧阴来找邪修,送来一只这么漂亮的小母猫作甚? 倘若不是邪修那边的人,那也不可能是正道——毕竟,不会有修士会与他们这样的怪物合作。 那便那便是凡人请来的,以为这么一个筑基修士便能除妖了? 邪修可不懂沈青衣的一饭之恩、以及莽撞小猫一头热的杀人计划。 他当然也看出沈青衣的袖子里藏着凶器,却并不把小小筑基修士放在眼中。 他心中寻思:不若好好逗一逗对方,看看这只小母猫究竟有着什么手段,待看够了热闹,再将对方的灵力吸干吃尽 正如此想着,少年怯怯瞥了一眼。 这一眼,便又像那暖香一般,令邪修变了心思。他本想将对方吸成一具干尸,如今却又舍不得如此粗糙地糟蹋一位美人。 他便又想:干脆就将这只小母猫扣在身边当做炉鼎,待自己玩腻了再杀。 沈青衣不知邪修心中转着怎样的龌龊心思——或许知道也不太打紧,毕竟他也正想着如何将对方杀了。 坐上花桥之前,慧娘替他在唇上涂了些甜甜的口脂,如今已被馋嘴小猫舔舐干净,只在唇面上留下了些许暧昧水光。 他无意识地抿着唇,坐在他身边的邪修眸色愈黯。 两人“各怀鬼胎”,相对而笑。沈青衣拿起桌上的酒壶,露出一截比白瓷还要光洁上几分的腕子,战战兢兢地倒了一杯酒,强笑着递给邪修。 如此勉强、生涩的做派,更令对方确信沈青衣有所图谋。 ——而着正是今日洞房之夜的趣味所在。 邪修并不接过,只是装模作样道:“娘子,这交杯酒需得我们二人同饮吧?” 他眼见着少年慌乱地咽了一下口水,小巧精致的喉结上下滚动,周身上下居然没有一处不可爱好看。 “是、是。” 沈青衣硬着头皮应下,颤颤巍巍又倒了少少一杯。 他拿起酒杯,对方强势粗暴地以胳膊圈住了他的手臂,仰头饮酒时直直望着他,像是将他当做可口的下酒菜一般。 沈青衣被烈酒呛得连连咳嗽,顿时泛起泪光。 他依旧记挂着自己那个“暗杀”计划,于是开口劝说邪修再喝一杯。 对方点头应下,沈青衣连忙给这人斟满。 烈酒香醇,邪修越喝越是得意,心想这只小母猫怕不是计划着灌醉自己,再行动手吧? 那可真是笨得厉害! 他佯装醉态,揽住少年往床上走。对方果然像是在等待这个时刻,乖乖地不曾反抗,直到与邪修一同歪倒在了床上。 邪修心中哼笑一声,心想对方这时,该掏出袖子里藏着的那柄凶器了吧? 他瞧出对方不曾锻体,更无法在近身拳脚时占到任何便宜。 若少年将匕首掏出,自己便乘势用匕首划开对方的衣衫,好好凌·辱一番——也得教教对方伺候丈夫、当新嫁妇的规矩。 那得意的修士——或者说是红狐。随着念头愈发狂乱,原本直到下巴的皮毛悄无声息地又增长到了面颊两侧,屋内野兽的腥臭之气同样更加浓烈起来。 少年伸出右手,楚楚可怜地垂下脸来,藏起红润的唇瓣,轻轻按住男人装满了酒液腹部。 少年颤抖着,显然紧张极了。而邪修则想想着利刃划开衣衫,露出雪白酮体的美妙场景,勾着嘴角,任凭对方动作。 沈青衣按住他腹部的手,力道又更重了些——几乎邪修平白生出尿意。 这样正好。 他酒意朦胧地想:为了惩罚面前这位想要以利器行凶的新娘子,不若将那些液体全然灌入对方腹中吧! 许是想到了那样的场景,他腹中酒液的存在感愈发鲜明起来。 烈酒似的烧灼疼痛——以及转瞬而直,远超烈酒的尖锐剧痛! “他是傻子吧,”沈青衣无语地同系统说道,“竹舟教我的法决那么老长一条,这人便任由我按着他的肚子,默念完了?” * 而被邪修幻术遮掩的院墙之外,另有一人笑出声来。 “他还真是当野兽当惯了,”萧阴讥讽道,“只过了多久,不足两月余吧?不仅外貌被侵蚀成这样,就连脑子都剩不下多少。” “他若还有人的理智,”姜黎皱眉道,“便不会这般大张旗鼓地残害凡人。” 姜黎顿了顿,又说:“他已到末路,离完全妖化只有一线之隔。我们将他杀了便是,为何要令沈青衣掺和其中。” “你能帮他杀一辈子的人?他甚至连个杀个修士都不忍心动手。” 萧阴一边说着,一边遣出邪气将那些术法纸人驱散:“用条狐狸,令他练练手也好。” 想起两人跟踪而来时,少年怯怯走下花桥,提起裙摆的模样仿佛腼腆羞涩、不敢去看夫君面庞的少女——实则心中已然想了八百个暗杀“夫君”的计划。 金眸邪修似觉着很有趣般,勾唇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他的下一位夫君是谁。怕不是,又要死在这个小毒妇的手中。”—— 作者有话说:邪修说阿青是小母猫,是因为阿青现在还处在妖化(fq)期间,只是暂时被萧阴的邪气给压下去了 其实对邪修来说,猫猫目前就是那种翘着尾巴撅着屁股的小母猫状态[可怜] 第66章 酒液化作的冰刃穿破了邪修的肚腹与丹田, 对方惊异地睁大了眼睛,望向跪坐在自己面前,似幼兽般可怜无辜的美貌少年。 沈青衣眼看着男人喉间发出“咔咔”的垂死之声, 足以令普通人瞬间毙命的伤势,却因邪修混杂妖魔血脉的缘故, 将临死前的痛苦无限延长。 他是只很聪颖、很好学的猫儿。 “你好像没有姜黎那样厉害,”沈青衣小声道,“这样的伤势,他能自己好起来呢。” 通过采补他人、刚刚结丹的邪修,自然与早已境界稳固的那些修士不同。 被谢家秘法破了丹田之后, 这人的灵力混杂着热血汩汩流出, 沈青衣垂眸望着自己的衣裳被染得更红更艳,确认对方再无反抗之力后, 终于从袖中抽出了那柄雪亮匕首。 那邪修最终化作一具断首的红狐,横尸于床铺之上。 *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沈青衣下床时, 微微将裙角提起,免得被鲜血浸染的布料黏糊糊地贴在腿上。 他脸上溅了几滴帮狐狸“解脱”时鲜血, 乌发雪肤、红唇似血,颇有几分艳丽鬼魅之气。 只是, 当沈青衣拉开门扉时, 猝不及防被站在门口的邪修打横抱起。 对方身形高大健壮,单单一只胳膊揽着沈青衣的后腰,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少年“夹”了起来。 “你干嘛!放我下去!” 萧阴望了眼屋内, 瞧见那具无头狐尸与滚落在地的狐狸脑袋,笑着回答道:“自然是来抢别人家的新娘子——毕竟我可是专干坏事的邪修。” 他顺手踮了踮怀中之人,吓得沈青衣紧紧抱住了邪修的肩膀,生怕自己被这家伙给摔着了。 虽说总很心软, 前几天面对着袭击他的修士也不曾下过死手。可此刻浑身血气的少年人,鼓着脸正全神贯注地与萧阴置气吵嘴,不曾看出任何杀人之后的郁郁不安。 沈青衣性情中的纯然天真,在某些时刻,又化作某种带着许些孩子气的残忍。 他回头望向屋内的狐狸,轻轻歪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直到此时,沈青衣依旧没有杀了人的实感。他依旧胆怯、文静,并不能将自己当做厉害的修士看待,每次念咒施法都要慌慌张张在心中与系统提前复习一遍,才能顺顺利利地用出。 但是。 “第一次杀人,有什么感想?” 萧阴问他。 沈青衣张了张嘴,想回答“这很简单”。 可说杀人是件轻松、简单的事,又着实令他无法开口。 即使沈青衣笃信自己是只坏小猫,可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了许久,他做过最坏的事,可能只有变成虎皮猫儿“打家劫舍”,命令商贩“上供”食物给猫猫皇帝。 他不喜欢杀人,也并不会因为杀了某人而轻松快乐。 “原来坏蛋也没什么可怕的,根本就是不堪一击嘛!” 沈青衣小声道。 他没有将下半句话说与萧阴,而是认认真真地同一直陪伴着自己的系统说道:“我好像比以前的自己厉害许多。” 沈青衣轻轻握拳,而后松开。 他曾不太喜欢这样的动作,因为与成年男子、甚至与那些同龄的男孩子相比,那过于精巧漂亮的腕骨与素白的肤色,总也看起来柔弱无力——怎么也比不上旁人厉害。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刚刚杀掉了一个虽然脑子有点问题,却还是比他修为高上许多的邪修,还砍掉了对方的脑袋! 沈青衣重复了几次这个握拳又松开的动作,即使掌心空空,什么也不曾握住,却也不再令他惴惴不安。他轻声询问:“我真的不再害怕了。你说对不对,系统?” * “你看见那个邪修的下场了吗?” 沈青衣这么问时,萧阴正生了篝火,替他重新热了热从村镇中打包来的一些吃食。 三人今日没走多少行程。从狐妖盘踞的废宅离去之后,爱干净的虎皮小猫自然忍受不了一直穿着那件被鲜血浸湿的衣衫。 他命令邪修找了一处林间小溪,化作猫儿一下跳入水中。 他本以为能复刻前几日的快乐猫刨,结果被打着旋儿的湍急溪水一下冲出了几丈远,多亏姜黎眼疾手快,将他捞了回来。不然。虎皮小猫可能就要再次折戟于不到膝盖深的溪水中了。 自己大意了!怎么忘记前几日洗澡的地方是静水深潭? 沈青衣被捞起来之后,闷闷不乐地趴在萧阴肩上舔了一路毛,待到暮色降临之时,才变回人形换上了衣服。 姜黎不止哪里去了,他问了几次,萧阴也只是随口乱答。 沈青衣无事可做,撑着下巴抱膝坐着,突兀地同邪修说了这么一句话。 “怎么?”邪修挑眉,“你是要提醒我。若是当了你的夫君,那半夜便要小心自己的脑袋?” “别打岔!” 猫儿自以为很凶道:“我的意思是,不要以为你很厉害。只要我能找到机会,照样有办法解决掉你!” 萧阴笑了笑。 沈青衣于是又问:“你们这些邪修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是沈长戚做的吗。” 他咬了咬唇:“一定与他有关吧?”—— 作者有话说:很短小,和大家道歉[可怜][求你了] 我今天凌晨的更新写得睡太晚了,导致今天状态一直不太好。删删写写几次还是脑子空空的,对着大纲都写不出东西[求你了] 我早点睡!争取明天状态好点认真更新!再次和等更新的读者道个歉,抱歉呀宝宝们! 第67章 “一定是他做的吧?” 当沈青衣问出这句话后, 他与萧阴都沉默了片刻。山洞中只有木柴在火中“噼啪”爆裂的轻微响动。许是想要调节心情,沈青衣拿起手边的树枝胡乱拨弄了几下,一不小心, 便溅出了不少火花。 萧阴心想:当真是个不曾怎么持过家、干过活的“小小姐”。 “你那日该已经猜到,”邪修说, “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变作妖魔。谢家没有这样做的理由,你的爹娘自然也不可能。能在其中动上这种手脚的,自然便只会是收养了你十余年的沈长戚。” 沈青衣闻言,将下半张脸藏回胳膊之后,只露出一双带着淡淡水汽的乌色圆眸, 一错不错地望着眼前的拱火。 “你也是?” 萧阴点了点头。 “那只妖魔, 之所以能任凭他驱使,想来也是因着这个缘故。你该知道, 域外妖魔不少都绝了种,而贺若虚与其说是与人修做交易, 倒不如说他被你——被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同族给绑住了。你是沈长戚最成功。也是唯一成功的那个。不用担心,你不会像我们这样沦落到不人不鬼的地步。” 男人抬眸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对方将脸埋起, 瞧不见表情,可两只耳朵都软塌塌地趴在脑袋上——瞧着比生气时, 更加了无生气几分。 “真哭啦?” 萧阴问。 沈青衣并不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用带着鼻音的闷闷腔调继续询问:“那你、那你为什么要带我走?为了报复沈长戚,还是你本来就讨厌我, 想让我受罪?” 他的声音极轻, 令邪修干脆站起,坐于他的身边。 “大概是怕你被情郎骗了?” 这样不合时宜的俏皮话,立马招致了猫猫的愤怒攻击。男人赶忙举起手来示意投降,正色道:“我很羡慕你。” 他说:“你还记得吗, 我们在云台九峰初遇那一日。我其实一开始根本就没看出你与我一样混杂了妖魔血脉,只想着脸蛋长得那么漂亮,人却笨得要命——怎么和妖魔混在一处?” 邪修侧脸看向身边的少年,对方墨色的眼睫稍微湿了泪,便会可怜地塌着——令人说不出什么重话,只想一门心思地哄着对方。 “沈长戚这种人都会骗着你留下陪他——我自然也是。人总是想要身边有个能说上话的同伴吧?” “那些邪修不算吗?” “当然不算。他们恨我,而你又不恨我。” “我明明恨死你了!” 萧阴并不当真,只是说:“何况,倘若我不将你带走,说不定你还会想着要回云台九峰找他。” 这句话,正正说进沈青衣心中。 “师父”他忍着泪说,“曾经要我发誓,说他不论以前做过怎样的坏事,以后都不能因此离开他。” 沈青衣想起那一日的夜色。暮色四合、月轮当空,最依赖的师长就在身边,小院里永远亮着亮着一盏灯为他等候,是那时的他所能想象出,最像家的地方。 他并不在意沈长戚是个坏蛋——他早就知道对方是个罪无可恕的坏蛋! 没关系,沈青衣本就不想要什么完美无缺的恋爱脑老公。 他只想要一处小院,一盏时时为他留着的灯,一处令他安心休憩所在。 沈长戚不懂——或许是身为恶人的缘故,对方不懂徒弟纯粹、简单的渴望,总试图将那些复杂的善恶过往杂糅其中,令那处小小院落也变得不再那样令沈青衣安心了。 他离开云台九峰时,阵法已破。或许院中的那颗他常常靠坐着的大树,那几簇沈青衣喜爱的小小野花,便早已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默默凋零。 沈青衣不冤对方做坏事、当恶人。如此想来,他真是个一点儿也不乖的坏孩子。 他只是有些伤心——心想自己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回到那处小院。 是沈长戚毁了那里,对方做错了每个选择,错过了所有机会。沈青衣只想要个令他安心的小小归处,师长将这一切都变得复杂——最终毁去了那个归处。 “我也不怪他。” 沈青衣轻声道。 萧阴不曾料见这个回答,惊异地侧脸望去。嘴上说着“不怪”的沈青衣,却默默地缩成一团,无声地抱膝哭了起来。 邪修本想不通少年的心软,见状却也叹着气问:“你不是说不怪他吗?” “但我不会再回去了!我、我不会再回家了!” 沈青衣想:萧阴不懂。这个邪修不懂,每个人都不懂! 他不怪沈长戚,却无法再信任、依赖对方。他不为沈长戚是个恶人而伤心,可想到自己决心再也不回那处小院,便止不住地“簌簌”落泪。 沈青衣想回家,只是找不见家在哪里。 * 萧阴安静地陪他坐了许久。 沈青衣哭时,这人坐立不安,想要凑过来替他擦掉眼泪,结果被少年结结实实地又咬了一口。 “我就是怕你哭,”萧阴颇为难道,“才一直不与你说沈长戚的事。” 沈青衣抬起脸来,用力将脸上的泪水抹去,强调:“我才不是为了他哭!” 在不那样熟的人面前落泪,令他无法坦然接受对方的好意安慰。沈青衣想起萧柏提起自家长兄时的失落神色,想起死于沼泽中、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等到主人回家的灵蛇。 他本很讨厌萧阴,觉着对方是世界第一大坏蛋——但说来可笑,这人居然在沈长戚的衬托之下,显得不再那样可恶了。 “你没有想过回家?” 萧阴缓缓挑眉,像是要笑,又轻轻摇了摇头。 “难怪你的兽型那样小,”这嘴巴很坏的邪修道,“不会真没断奶吧?” 沈青衣恨恨伸脚要去踩他,被这人轻易躲过。 “我知道他们,”萧阴说,“只是一次也不曾回去看过。” 他垂眸望向身边的美貌少年。对方贪懒爱睡,嘴巴既馋又挑,明明已是筑基修士,却改不了凡人的那些娇气性子,实实在在被谢家当做了个“小小姐”宠。 可萧阴从一开始,便不将自己当做个完全的人。 “我这双眼,”他笑着道,“从小便是这样。旁人一见,便知我是怪物。我当真当真很羡慕你。” “羡慕我更像人?” 萧阴摇了摇头。 “我羡慕你无论做人、做妖,都不会觉着自己只有一半,进退两难。我不仅仇视妖魔,亦很恨人修。” 貌美少年仰脸看着他,原本泪水干泽的眼眸,渐渐重又湿润。 萧阴想起初遇那夜,对方用同样忧怯、怜悯的眼神望着那只蛇妖——他不该再多看,逐渐苏醒的本能,令他胸腔裂解似的痛。 “别这样看我,我可不算好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爽朗地笑了起来:“沈长戚如此对你,你也不怪他,那不如再听听我做了如何的恶事。” 萧阴做了那些事,却从不与旁人说。 或许他身体里残留的那一半属于人的部分,耻辱于这年的所作所为。如姜黎那样的人被称作邪修,或许还有几分冤枉——而对他来说,正道骂得还远远还不够呢! 对方果然露出认真倾听的神色。 那日萧阴见了沈青衣,便就猜出对方的身份。 即使惊诧于少年过于出挑、以至于显出几分山间精怪的貌美姿容,可想起沈长戚如此冷血之人,亦会为了对方患得患失,他依旧觉着几分可笑。 可笑。 想不通的原来是自己。 沈长戚不是好人,难道萧阴便就是了吗?他其实同沈长戚一样,总想有人如沈青衣这般,如此认真地接纳、原谅自己的罪恶。 “你做了什么?”沈青衣追问,“如果是将陌白打伤这件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萧阴长久沉默。 不知为何,他极在意少年修士的回答,以至于话临到嘴边,亦生出些百转千回的畏惧。 “我可不像沈长戚那个家伙,做了伤害你的事,还厚着脸皮要你原谅,”他说,“你怪我、恨我伤你情郎、将你带走,自是正常。可之前那些事,与你无关” 说到这里,萧阴心生困惑。 明明是与沈青衣截然无关的恶事,为何自己却渴求着对方的宽恕、安慰。 “你都不怪沈长戚,”他低声道,“自然,也不会嫌恶于我。对吧?” 正当萧阴下了决心,要开口时,一声低沉如轰隆雷声的虎啸传来,沈青衣的尾巴立刻炸成了鸡毛掸子!他一下跳了起来,望向山洞洞口,无暇再想邪修的未尽之言,他紧张道:“萧阴!萧阴!” “是姜黎。”邪修缓缓站起。 “明明已经将他赶去了这般远的地方,居然还能回来?” 沈青衣快步走到洞口,注意到时不时便有几只野兽从林间窜出,与两人逆着方向,慌慌张张地往远处逃离。 “啧,”邪修颇为不快地咂舌道,“这家伙可真会挑选时机。” 他大步往外走去,沈青衣也连忙跟了过去。男人低头望向他,摇了摇头,沈青衣却很是坚持:“我不害怕!” “是吗,”萧阴笑道,“你之前光是见着个陌生男人,都要吓得掉眼泪呢。” 沈青衣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实在打趣两人的初见。 他顶着气鼓鼓的包子脸,同萧阴一并向那虎啸之声传来的地方赶去。越是去往那个方向,沈青衣便越是感到脚下地面震颤不止,他不知发生了什么,随着两人接近,隔绝他们与姜黎之间的那些摇摇欲坠的树木,终究撑不住狂暴妖气席卷,斜斜倒下。 是一只老虎。 一直如妖魔般巨大、神气,却也伤痕累累,裸露白骨的白额吊睛巨虎,黄黑相间的粗大尾巴用力一甩,爆出“啪”地一声清脆声响,转身就朝他与萧阴扑了过来。 邪修又不耐烦地咂了一下舌。 他毫不客气地以邪气化作壁障,挡住那狰狞巨虎的攻击后,又狠狠将对方摔掼于地面之上——看得沈青衣都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干嘛呢!” 沈青衣一直无法理解萧阴冷淡、漠然的态度:“他是妖化了?失控了?你那么厉害,他伤不着你,出手这么不留情面?” 他抬头望向萧阴——那双瞳色与常人迥异,便难免显出几分无情的眼瞳,似看待一只被困于栏中的野兽般,如此毫无波动、不带怜悯地看向姜黎。 “你说得不错,”萧阴说,“他是妖化了。妖化时的邪修,根本就不能算作是人——他们不过是无法自控的野兽,我为何要将他们当做同伴、当做个人来看待?” 沈青衣一愣。 他从邪修似笑非笑地语气中,察觉出许些朦胧恨意。 萧阴自当是没有理由去恨远不如自己的姜黎——那便是透过对方此时不堪姿态,仇恨身为野兽的另一半自我。 沈青衣又看向那头老虎。 那双眼——那双似猫般细竖、却要凶狠、戾气许多的眼瞳,果然是属于姜黎的。 对方回望向他,烦躁不安地发出阵阵低吼,当真像是失却了全部理智,不管不顾地重又冲撞上来。 “让他折腾几日就好,”萧阴说,“他会慢慢从妖化中恢复。” 这人侧脸看向姜黎,略一挑眉。 “我说他这次妖化为何会来得如此之快,分明离上次不过月余。” 邪修意有所指道:“他很想要你。” “小母猫”身上的暖香,在夜色中,亦幽幽萦绕—— 作者有话说:可恶[爆哭]第三个副本过度怎么这么难写[爆哭][爆哭][爆哭] 第68章 沈青衣没有察觉到姜黎——或是面前这只失却人性、被本能控制的野兽对他的隐秘渴望。 他从不觉着姜黎喜欢自己。因为对方望见他的第一眼便极抗拒, 仿佛面前这位谢家“小小姐”,这只哪怕作威作福,也做不了什么真正坏事的虎皮小猫, 竟能生生毁了自己一般。 沈青衣不懂为何如此,便只以为姜黎从一开始便很讨厌他。 他见老虎被萧阴的邪气压在地上, 难以动弹。瞧见对方因为挣扎而皮肉迸裂,眉间不由蹙起几分不忍神色。 “没有其他办法?”沈青衣问。 萧阴从怀中取出个药瓶,丢给了他。 沈青衣伸手接过,跪坐在了地上,一颗暗红似血的丹药从药瓶中滚出, 落入了他的掌心。 沈青衣一愣, 想起这是萧阴从那三位死去的修士身上炼出的药丸。他连忙想让姜黎吞下,老虎喉间滚出几声低沉吼叫, 冲他呲牙时——那长而锋利,简直如同匕首般的犬齿, 不知比沈青衣尖尖的可爱虎牙大了多少倍。 “萧阴!”沈青衣喊道。 邪修手指往下一压,彻底禁锢住了姜黎。 沈青衣扒开老虎的嘴, 将药丸塞了进去,而后嫌弃地在对方鲜艳威猛的黑黄皮毛上擦了又擦。 “变成老虎也这么凶!”他一本正经地批评这家伙, “你真是太坏了。” 那药丸果然有效。 沈青衣本以为自己靠近时, 对方会愈发烦躁。可当他俯身查看姜黎的伤势,丰盈乌发都垂落于对方那颗大脑袋上时, 老虎只是不耐烦地闭了眼, 并没有再多行挣扎。 沈青衣垂眸看去,对方正也努力仰头看向了他。 那双他所熟悉的眼中,寄宿着他所熟悉的神色、他所认识的那个人。 老虎身上的那些伤,随着药力化开、以及混杂了妖魔血脉后几乎算得上是邪门的自愈能力, 很快便长出了一波粉色的薄薄新肉。 对方喉间“呼噜呼噜”低响着,大脑袋往上一仰,直接将猫儿顶得往后翻倒,摔坐在了地上。 老虎的神色,明显便僵住了。 沈青衣则宽宏大量——他才不会与这么惨的家伙较劲呢。 “那个药丸是什么,这么有用?”他被萧阴扶起。 对方细心的替他拍了拍外衫上的尘土,将他拉了起来。可沈青衣无暇在意这些细节,只是一门心思地询问着。 “有用,”萧阴笑着道,“只是不能多吃,饮鸩止渴罢了。你要是不心疼他,只让他这么熬上几天,也一样能变回来。” 他轻轻按住少年单薄的肩膀,将对方拉到自己身后。理智回笼的老虎似乎是想要跟上两人,萧阴皱眉看去,姜黎便安静地停在了原地。 沈青衣被萧阴带着回了山洞。他本想让姜黎一起跟着回来,可萧阴却不赞同,说:“这药只是暂时令他理智回笼,而不是结束妖化。你应该不想半夜醒来,发觉自己进了老虎肚子里吧?” 这一句便就说服了沈青衣。 萧阴很少谈及邪修妖化时的痛苦,可沈青衣回到山洞,闭上眼睛裹着衣服睡着时,总感觉耳边回响着姜黎那低沉痛苦的吼叫。 对方是极安静、孤僻的性子,若非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是绝不会发出这般动静的。 他想起自己前几日,萧阴不曾以邪气帮他镇压之时。自己也因为不愿听从那个声音的诱惑,而难受得厉害。 沈青衣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觉,轻声喊道:“萧阴,萧阴!” 邪修像是猜到他要问什么一样。,虽是坐在沈青衣身边,却闭目凝神,一副什么也没听见的做派。 沈青衣轻轻踢了装聋作哑的这人一脚。 萧□□边泛起一丝微笑,却还是不答。等到沈青衣忍无可忍,坐起来要揍他时,这人才慢慢悠悠地睁了眼,问:“又怎么了?” “你们邪修,妖化的时候是不是很痛?” 萧阴转脸看了他会儿。这人一向挺讨厌、也挺阴阳怪气的,所以即使不曾像沈长戚、谢翊那般溺爱忍让着他,沈青衣也常常因着对方古里古怪的性子而大发脾气,反倒是不怎么害怕邪修。 可此刻,对方收敛了笑。端正锐利的眉目显出几分冷淡似的面无表情,令沈青衣少有地从心中生出几分怕来。 他犹豫了一下,又重重踢了萧阴一脚。 邪修反而被他踢得重又笑了起来。 “你与我们不同,”对方耐心解释,“那些副作用,不会出现在你的身上。” “姜黎刚刚看起来很痛。” 他那双乌色的眼,总也很湿润,水色的眸底连面前燃烧着的明亮火光亦无法照亮。当这双眼专注地望向某人时,自然难免让对方莫名生出胸腔酸涩的窒息之感。 尤其,沈青衣还以如此柔软的眼神望向邪修,询问:“他是不是真的很痛?” 萧阴转开了脸。 “自然是痛的,”他说,“我让你给他吃得那颗丹药,是以修士的心头之血炼作,吃了便好。” 可沈青衣、可那双足以溺毙他的眼眸,依旧没有轻易放过萧阴。 “很痛吧?” 少年蹙起的眉头如新月般细而弯,不知为何轻轻勾住了萧阴,将他的胸膛也扯出了个小小的口子。 “你也疼吗?” 沈青衣问。 他望见那双灿金眼眸移转开来,垂落着往下地面,做出了个显而易见的躲闪神态。 “不疼,”萧阴低低回答,“我从来都没疼过。” * 待到姜黎回来,三人重又上路时,沈青衣明显感觉这人比之前几日时,更要回避上自己几分。 话虽如此,姜黎却总将路上打到猎物最鲜嫩多汁的那块肉留给沈青衣,遇到难走的路、撞上不好的天气,姜黎对他的照顾亦一点儿不比萧阴少。 有的时候,沈青衣实在是不愿走了。他会偷偷变成虎皮小猫,用爪扒住邪修的衣服,将两人当树爬,就这么偷懒地在对方肩上睡上一大觉。 萧阴会嘲笑他,说他吃了睡、睡了吃,肚皮比脸蛋还圆圆鼓鼓,简直就是一只小猪。而姜黎只是沉默,十足听话地给虎皮小猫当坐骑用。 沈青衣越想越是奇怪,决定趁着某日萧阴出去为他寻找吃食时,找姜黎问个清楚。 “你是不是讨厌我?”他直白地问,“一直离我远远的,也不与我说话。” 沈青衣哗啦啦与对方翻起旧账来:“那日,你假扮其他修士时,看我的眼神也很凶!我那时都没惹你,你干嘛用那种吓人的眼神看我?” 姜黎本没说话,沈青衣便故意凑到对方身边,想要借此“惩罚”对方。 邪修果然难以招架。原本两人都坐在一块横石的两边,沈青衣靠过去——姜黎便立马站起走开。 对方皱起眉头,依旧是那种混杂着抗拒与烦躁的复杂眼神。 “你身上有股味道,”他说,“第一次见面时,我就闻到了。” 沈青衣: 这不可能!分明是在胡说八道!哪里会有味道?他明明每天都换干净的新衣服,每天都会洗澡! 沈青衣虽是这样想着,可亦想起许多人都说过他身上有种像“小奶猫”的味道。 他之前觉着是这群人瞎说,如今自己真能变做猫儿——该不会是真的吧? 小猫味儿是什么?是大狗身上臭烘烘的那种口水味儿吗? 他大受打击,化作一只虎皮小猫,追着自己的屁股原地直打转儿着闻,直至晕晕乎乎地倒在地上。 姜黎一直以余光观望着沈青衣,眼看着对方融化成一块软趴趴的虎皮抹布,正要走过去将对方捡起时,那股毛绒绒的、似棉花晒在太阳下的暖香,又不依不饶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着沈青衣时,对方神神气气地坐在主位之上。明明年纪不大,派头却足得很,那张脸漂亮到简直令姜黎目眩。 当他走上前时,少年身上的甜软暖香沾染上来。邪修下意识便觉着牙根莫名发痒,不知为何想化作巨虎,将这一只神神气气的猫儿叼进嘴中。 他听起萧阴说过对方,知晓沈青衣的兽型是只不足巴掌大的猫儿,便极想将对方揉圆搓扁,听对方被挤压时发出的轻轻嘤叫。 只是对上眼的短短瞬间,姜黎的舌头便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一股无法抗拒的强烈吸引,令他下意识地警惕起来。他总以为沈青衣是妖魔血脉想要的、总觉着对方会毁掉他残存破碎的人类自我。 可坐在主位的少年只是扁了扁嘴,轻声道:“干嘛瞪我?” 姜黎嘴中的血腥之气,愈发浓郁起来。 * 沈青衣依旧认为姜黎讨厌自己。不仅如此,还自认找到了对方讨厌他的理由。 虽然他是虎皮小猫,但也不想有难闻的小猫味儿!但是、但是明明他每天都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呀?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沈青衣心情郁郁不乐,还连带着迁怒了其他两位修士。 萧阴与他逗乐玩笑,他便骂对方“臭蛇”,姜黎把最好吃的部分留给沈青衣,他不仅要大吃特吃,吃完还要气哼哼地说对方是一只“臭老虎”! 直到几天之后,臭蛇将他唤醒,说:“今日便能到我们邪修的驻地。” 与谢家、甚至云台九峰不同,三人此处所在的山林云雾缭绕——却是险恶之极的瘴气。四季常青的阔叶林中,除去忽如其来的湿润雨水,还时不时钻出一只丑陋的鲜艳青蛙、或是一条毒蛇,与趴在修士肩头的虎皮小猫两相对望。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当做修者门派的洞天福地。 邪修们的驻地,夹在两座大山之间,需通过一狭隘的山洞进入,走出后便是一片平摊山谷、以及一处明显早已被先民荒废,如今又被拾整起来的村落。 过惯了好日子的娇气小猫偷偷撇嘴,很是不满。萧阴捏了他的脸蛋,说:“我们给你在这儿修一座皇宫如何?” 沈青衣才不信呢! 他凶巴巴地骂对方:“臭蛇!” 萧阴笑了笑,牵着少年向村落走去。 越是接近那处村落,沈青衣越是紧张——毕竟那可是邪修聚集的地方!不论是那只红狐狸,还是萧阴、姜黎,或是他在谢家庆典那几日接触到的那些人,总比寻常修士多了几分歪门邪道的气场。 先是有几个瞧着高大强壮的修士察觉到了萧阴归来,大大咧咧地与他打招呼,喊道:“老大!” 这几人的穿着各异,并不似其他门派那样统一,便难免带着些许穷酸散修之感。 他们看向沈青衣,相互对视一眼,惊叹道:“这么小!” 沈青衣不知对方是在惊讶他的年纪太少,或是个子太矮——哪样都不许说!怎么说话这样不礼貌? “我哪里小了!”他立刻松开萧阴的手,反驳道,“不许这样说我!” 那几个邪修笑了起来,自来熟般走过来,和哥俩好似的揽住了沈青衣的肩膀。 他被吓得又是一惊,下意识地望向萧阴。 对方冲他摊了摊手,一副也管不住这群人的姿态。于是手足无措、根本没认识过这般江湖风气的沈青衣,仿似一只掉进狗群里的可怜小猫,就这么被挤挤挨挨地拱走了。 邪修们与沈青衣所想截然不同。 他本做好了掉进土匪堆里的打算——这群人长得也真有几分五大三粗的土匪模样,几乎都是那种一瞧就很健硕的汉子,令沈青衣恍恍惚惚,几乎以为自己被拐上了梁山。 但邪修既不像那只红狐狸那样半人半鬼,也说不上有多穷凶极恶。 性情粗鲁自然是有的,可沈青衣与这群人说了几句话,便被哄得眉开眼笑起来。 他与这群人说:“姜黎讨厌我!” 说到这里,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远离这些人,小声委屈道:“我这些天一直在赶路,可能身上有些味道。” “哪里有,你香得很!”有人大笑道,“是姜黎那小子鼻子有问题吧?” 沈青衣大受鼓舞,又与新认识的这几个人说:“萧阴是你们老大?我和他关系也不好,是被他抓来的。” “我们和他关系也不好,叫他老大,是大家因为打不过他!你放心,我们找机会偷偷替你出气——这里早该换个人做老大了!” 不知为何,邪修们对沈青衣怀抱着种过于异常的热情。 他正欲又说,却瞧见人群之外,有个少年身样的人,被这些壮硕汉子挤在外面。 对方比沈青衣高些、也壮些,只是与这群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邪修没法相比。那少年似乎也想与他说上一句话,每次还没来得及张嘴,便被同伴不客气地给打断了。 ——而与沈青衣相似,也是唯一相似的点。 对方也同他一样无法收起尾巴、耳朵。发觉沈青衣望向自己之后,少年紧张地抖了抖耳尖,冲他笑了笑。 不知为何,沈青衣心生出种奇怪的柔软愁绪。 这样的情绪,驱使着他冲对方招了招手,又凶巴巴地同周遭邪修道:“你们不要乱欺负人!” 沈青衣抓住对方的手,发觉少年比他黑些、腕骨也更结实、更粗些。 他耳朵不自觉地往旁疑惑地一歪,而对方看见他头顶上那对可爱的毛绒绒猫耳后,轻声询问:“你、你也快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虽然更新迟了15分钟,但是很高兴!因为把第三个副本的大纲顺好了,开心开心 以及新出厂的角色,不是那种瘦竹竿。大概就是那种普通男大的身材吧(其他邪修像李逵身材,所以显得新角色有点瘦,其实比小猫壮一大圈) 第69章 “你你也要死了吗?” * 沈青衣被这突兀一句问得呆呆愣住了。 他一向是有些忌讳、又惧怕这样的话题, 哪怕脑子还未反应过来,眼圈却已然可怜地微微泛红起来。 邪修们见他不高兴,便粗鲁地伸手去推搡那个提及奇怪问题的少年, 想将对方从沈青衣身边赶开。 而沈青衣则摇了摇头,赶忙制止了这些人的粗暴行为。 “我才不会死, ”他认认真真回答,望向对方,“你为什么会这样问?你叫什么名字?” 即使被坏东西带到了岭南这种乡下地方,沈青衣依旧被养得很好。 一路上,他晒不得太阳、淋不得雨, 长着微微肥软的白嫩脸肉, 此刻因为被一群人哄得开心,赧然红着脸, 显出几分羞怯稚气之感。 周遭那些五大三粗的修士,被沈青衣衬得极寻常。而站在他面前, 穿着比其他修士还要灰扑扑的那位少年,更似一颗鱼目般暗淡无光。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下意识偏头,躲开了那双盈盈剪水的湿润乌眸。 他低头嗫喏地吐出两个字:“和安。” 这是个极寻常普通的名字, 与站在沈青衣面前的这位寻常普通, 面容至多算得上端正清秀的少年正正相称。 貌美的红衣少年歪头打量着对方,和安愈发地无措, 红脸低下头来。 “你也刚刚筑基的修士!”沈青衣惊讶道, “哎呀,那你与我差不太多。” 他看出来了。 这群邪修不知为何对自己笑脸相迎——许是惧怕萧阴的缘故吧,可此处总还尊奉着弱肉强食的修士规矩。 面前这位筑基修士,显然并不能与那些远强于自己的邪修相处融洽。 他皱了皱眉, 主动上前抓住和安的胳膊,拽着对方说:“我等会儿有话要问你,你记得来找我。” 沈青衣又看向身边那几位邪修,强调道:“你们不许拦着他,明白了吗?” 还真有几分离奇——沈青衣居然在这群邪修身上,尝到了点颐指气使、当猫猫大王的甜头。 虽说是一处被凡人废弃的村落,但大家毕竟都是修士,总有手段将自己的住所收拾得干干净净。 而沈青衣住的地方,从外面上起来虽有几分破旧不堪,但内里也是足够令他舒舒服服住着。 他依旧觉着不够——萧阴还说要给自己修一间皇宫!虽说当不了真,也不能这般敷衍自己吧? 沈青衣翘着尾巴,很有气势地里外视察,又冲一直默默跟随自己的姜黎,提了许多新的要求。 “你不是被我强掳来的吗?”萧阴抱着胳膊,靠在院墙边笑着问:“是不是太嚣张了?” “你没听见他们怎么议论你的?” 沈青衣很不客气:“你再拖拖拉拉不愿意干活,我就串通其他人暗杀你!” 萧阴笑得腰都弯了。 他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唇边依旧带着愉快的弧度,语气轻松道:“若你确有这个本事,那我真是迫不及待。” 沈青衣轻哼一声。 其他邪修虽不似萧阴、姜黎那般早已知晓沈青衣要来,没法给这只娇气提前准备什么,却还是送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大多都被萧阴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他先是将那些人都打发走了,抬眼又瞧那只猫儿正叉腰凶巴巴地看着自己。 他略一沉思,便想明白了对方在生什么气,开口解释:“这些人手里没什么值钱玩意儿,许多都是倒过二手、三手的旧东西。怎么,你想要?” 一听都是“旧东西”,沈青衣连忙摇了摇头。 待到邪修渐渐从沈青衣的新住所散开,之前那位“语出惊人”的和安,这才孤零零地靠近了此处。 沈青衣一时都没能发现对方。 他赶走萧阴之后,自己去屋内“噔噔噔”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 说是院子,也不过是平房周边拿白泥砌了一圈墙,甚至还残留着凡人村民生活时,墙根被家里小狗扒出的狗洞。 这样的院子,自然也光秃秃的。墙角长着一颗半死不活的柿子树,刚刚结了些青绿的小果子,一看便就涩倒了牙,沈青衣尝都不想尝上一口。 在后半程路上,他被两位邪修盯得很紧。虽说也有变作猫儿偷偷想跑的时候,被提溜着后颈皮拎回来几次,沈青衣只能将这般活络心思老实收敛。 可等到来了邪修村落,萧阴刚刚从他眼前走开,他便又蠢蠢欲动。只是南岭颇有些穷山恶水的意思,光是日落之后升起的瘴气,都令沈青衣难以应付。 他推开院门——年久失修的腐朽木栓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响,只被推了一半,便“咔”得一下卡主。 沈青衣伸手再去推,稍微用了些劲儿,便觉这院门摇摇欲坠。 他圆了眼,想不通自己怎么能被坏蛋拐到这样的穷苦地方。正犹豫着要不要大声将萧阴喊回时,门外有人弱弱道:“你这院门的栓子霉断了。” 沈青衣斜着身子,从半开的门缝中望向院外,发觉和安正用袖子兜着一大堆的果子,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 “我从旁边的山里摘了些野果,”对方说,“都是甜的!” 或许,和安也知道对于修士而言,这些山林野果一文不值,于是小声道:“对不起。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不是咒你,是我胡乱说的。” 他察觉到面前的貌美少年很爱干净,而自己连油纸都不曾有,便只能将发白的粗布外衫洗了又洗,用袖子小心将这些野果兜好:“这些当做歉礼,也不太好。可是可是我以前是凡人,修士的那些宝贝我都没有” 和安抬起眼,发觉院内的红衣少年依旧隔着半坏歪斜的门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他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人。而他本以为,像沈青衣这样神神气气的小少爷,应该是那种根本不会与自己这种乡下人说话的倨傲性子。 可对方说话时极软极甜,微微拖长的腔调传进和安耳中,令他的骨头都酥了大半。 他赶忙低下头来,结结巴巴道:“要不、要不我帮你修修这门吧!我以前在家里,常常跟着爹学着怎么修这些东西!” 对方乌色的眼,又困惑地凝视了和安一会儿。 “你别管这门,自有人过来替我修。” 沈青衣想将门拉开,让和安进来,结果这破门就这么卡在中间。气得他踢了这门一脚——“哐当”一声,木门落地。 猫儿目瞪口呆,心想:他也没有这么大的力气吧! “你是凡人?” 等和安走进院子,沈青衣又“噔噔噔”跑进屋内,搬了个小板凳出来,正正放在自己的板凳旁边。 他坐下之后,招呼和安坐下。 对方像是平生第一次学会怎样用手脚一般。又是想要将果子护好,又不敢靠沈青衣那样近,最后和木头人一样挺直着上身,直直砸坐在这板凳上。 ——沈青衣都替他的尾椎疼得紧呢! “是、是的,”和安咽了一下口水,轻轻屏息,“我觉着我觉着你也很像!” 沈青衣只是歪了下脑袋,和安便以为对方生气了,赶忙解释:“我不是说你不厉害!我是觉着,你就像我家那边老爷家里最受宠的小儿子一样,生来便是要享福的那种人。” 沈青衣感觉这人傻乎乎的,甚至几分李师兄一开始的笨嘴笨舌模样。 他笑了一下,从对方怀里拿起一个果子,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沈青衣: 猫儿被酸成了虎皮小海豹,两只耳朵平平地贴着脑袋,连尾巴都炸起了毛。 和安见他不爱吃,连忙尝了一个:“很甜呀?你不喜欢吗?” 沈青衣不信邪,于是往嘴里又扔了一颗。 沈青衣: 他抿着嘴,硬是将那果子囫囵吞下。 “还、还行吧,”他勉强道,“可能、可能就是我对果子酸酸的味道比较敏感。” 和安的那些果子,正是他以前上山干活时饿时会摘来吃的。虽然远及不上他几年才能吃得上一次的少少粘糖,却已经是极难得的甜蜜滋味。 他心想:对方过着享福日子的小少爷。 “你既然是凡人,为何会和邪修混在一起?你身上的这些修为又是哪里来的?” 沈青衣以为对方不知这里的底细,压低声音提醒道:“你不要以为修士都是好人。这里许多人,可能都杀过人,还做过其他坏事呢!” 和安胡乱点头,只是不答。 他心知沈青衣不会爱吃这些山间野果,僵硬地紧紧捏住了当做篮子的粗布外衣。 沈青衣则干脆从屋里又拿出个瓷碗,让和安将这些果子装进盘中。 “你之前是凡人,现在又只是筑基,”他很开心,语气欢欣,“那你一定也要吃饭、睡觉吧?我认识的那些修士,都不需要做这些。与他们相处久了,好像我才是那个异类一样。” 沈青衣弯起眼,耳朵神气地竖了起来,只是依旧半边高半边低,东倒西歪得厉害。 “你在这里,是不是被其他修士欺负吧?没关系,以后我来罩你!你以后有空,来陪我吃吃饭就好!” * “要不要和他说?”姜黎询问。 沈青衣十指不沾阳春水。萧阴自然也不能将人带来,便就不管,依旧要负责对方的日常餐饭。 “提醒什么?”他反问,“与他说,和安活不了几日就要死了。离那家伙远点,免得晦气?看他会不会挠你吧。” 姜黎皱眉,似乎已然能想象出,凶巴巴的猫儿跳起来挠人的场面。 这人长长叹了口气。 回到邪修村落,两人自然能给沈青衣准备些正经吃食——不必再与那倒霉且难吃的林间野鸡过不去。 而刚刚将碗筷摆好,虎皮猫儿便迈着方正步伐走进屋内。他背着手,俨然一副猫猫皇帝视察民间的“霸气”模样,只是望着沈青衣高一只矮一只的耳朵,萧阴“噗嗤”一笑。 对方一下瞪圆了眼,窜到了他的面前,很是恼火道:“你给我分得院子也太破烂!门都坏了!” “谁让你不愿意与我住在一起?” “你就不会自觉把房间让给我住吗?” 话虽如此,萧阴住的地方也只能算上凑合,绝比不上沈青衣那临时准备的小屋要来得舒适用心。 姜黎瞧见沈青衣与对方吵时,急得脚尖都踮了起来,不由叹气。 他其实已经能想到,今日少年又会怎样嫌弃两人准备的餐食。可沈青衣吵了几句之后,却摆出一副大发慈悲放过两人的表情,冲门外招了招手。 “进来呀,和安!”他说道,“没关系的!我反正也吃不了这许多菜,你陪我一起吃。” 和安拖着脚步,缓缓走了进来,不安地望了萧阴一眼。 沈青衣将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又拖着椅子,抱着碗坐了过去。他发觉其实桌前只放了三把椅子之后,一点儿也不心虚——反正其余两人压根儿就不用吃饭。 “你过来站着!”他指着萧阴命令道。 邪修抬了下眉毛,走到沈青衣的身边。对方往他手中塞了一双筷子,指着桌对面的那道最爱吃的红烧肉,说:“给我俩一人夹上两块。” 萧阴:? 邪修的金眸,逆光微微闪动。 男人英俊的面上,浮现出个促狭笑容,问:“陛下,我好像不是伺候您的小萧子吧?”—— 作者有话说:猫猫在邪修村子当乡土皇帝[求你了] 第70章 小萧子说话阴阳怪气, 居然胆敢“讽刺”猫猫皇帝! 沈青衣立刻剥夺了此人“伺候”自己的资格。姜黎叹气走上前去,接替了萧阴的位置——在他靠近时,原本笑着望向沈青衣的和安, 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 与沈青衣不同。沈青衣的虎皮猫耳是毛绒绒的、略带宽短的可爱形状。而和安则有一双瞧起来有几分伶俐、又明显属于野兽的狭长尖耳。 “你欺负过他?”沈青衣瞧见了新朋友的反应,立刻便要替对方讨回公道。 姜黎摇了下头, 反而是和安急忙开口道:“不是的!我与他的妖兽血脉的原型有几分相似。或许是这两种血脉本就相互竞争、处不太来。我们靠近时,彼此都不舒服。” 沈青衣困惑地压低了耳朵。 这里的邪修,他都见过了,怎么没一只会让他觉着有什么竞争? 萧阴笑眯眯地比划了一下虎皮小猫的大小,优哉游哉地开口道:“我想, 不论是谁, 都不会在意自己的地盘里,有没有多上这么一只小东西吧?” 真是气死人了! 沈青衣心中愤怒, 肉却一口也没少吃。他本有些犹豫——毕竟自己在南岭人生地不熟,冒然出逃, 说不定过得会比之前还惨,连去往农家讨食的机会都不曾有了。 可是萧阴真讨厌!虎皮小猫就是要离村出走! 想到这里, 他努力往肚子里塞了许多,多多储存着去应对逃跑时可能遇见的挨饿境遇。 他的嘴巴塞得满满, 像小仓鼠般圆圆鼓鼓。 萧阴不吃饭, 便坐在桌边,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他。姜黎也不吃饭, 像跟木头似的站在沈青衣的身边, 还连带着令他的新朋友也坐立不安起来。 果然,不吃饭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沈青衣与和安今日刚刚相识,自然说不上有多一见如故。将对方拉过来,也是想着和安在邪修之中被欺负, 估计也吃不上什么好东西,不如与他一起来好好压榨一番萧阴。 如今被面前的这两位邪修一衬托,他自然便觉着对方愈发可亲可善。吃完饭后,亦是拉着和安一同离开——一句话也不愿与其他两位邪修说。 萧阴倒很无所谓。 他被沈青衣讨厌惯了,对方哪日若是不讨厌自己,邪修还觉着怪不习惯。 等到沈青衣与和安一同离开,萧阴则若有所思地询问姜黎:“你觉着和安喜欢他吗?” 姜黎皱起眉,面上戾气更甚。只是简简单单一个问题,不知为何却似冒犯到了这位沉默寡言的修士,他冷冷斜眼看向同伴。 “毕竟我只是条无腿爬虫,”萧阴耸了下肩,“那味道我闻是能闻到,至于究竟意味着什么——自然是不如你们这些与他同族的人熟悉。” 姜黎沉声回答:“和安是猞猁,自然应该会被他身上发情期的气味吸引。” 萧阴又说:“不过,和安应该不至于傻到和他坦白吧?” 与姜黎、萧阴,甚至于那些五大三粗的邪修相比,被混入了些许妖魔血脉的和安虽有修为,但几乎算不得什么正经修士。此处的许多邪修,干脆就把他当做凡人看待。 而沈青衣过于貌美金贵,常令旁人心生出种扭曲的攀折之感。深知自己绝配不上对方。 ——以和安老实、木讷的性子推论,他根本就不敢在沈青衣面前,承认自己的这份情意。 何况,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和安活不了多久了。 他们这群人比普通修士更为看重修为,因着只有修为能帮他们延缓妖魔之血的侵蚀,不至于很快便化作毫无神智的野兽,亦或者被愈发频繁的妖化期折磨而死。 和安在妖化之前只是凡人,妖化之后不过刚刚筑基的修为,毫无抵抗妖魔血脉侵蚀的手段。 他一见到沈青衣,便问对方是不是要死了。也是因为按照常理来说,外表显出愈多的非人特征,便意味着清醒活着的时光越短。 和安那短暂、不幸的人生,即将就要结束了。 * 可沈青衣并不知道这些。 他对和安的初印象,便只是一位有些害羞、木讷的少年。虽说对方没有高贵的家世、英俊的外表,但对方算是周遭与沈青衣年纪、修为最相近的那个——很难不相处愉快吧? 他与对方约定好了,第二日继续去找对方玩。 可夜幕降临,沈青衣孤零零一人坐在屋内。他被邪修劫持的这段时日里,已然习惯学会了一人入睡。只是邪修此时不坐在沈青衣的面前,任由他嘀嘀咕咕小声骂着——他还觉着怪不习惯呢! 沈青衣想起谢翊,心想这人肯定要急坏了。他想起陌白,如今自己被邪修带走,谢家为了能找回自己,肯定不会轻易杀死对方——陌白受了那样重的伤,也算是吃了教训。 但陌白,再也不会是那个对沈青衣很重要的人。 他不愿想起师长,却想通了许多事。沈长戚想要隐瞒的那些真相,他为此不择手段做过的那些事,都足足伤透了沈青衣的心。 这人当初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待在自己身边? 对方曾也如此冷血冷情,全然不在乎他人性命。那时的沈长戚,是否会后悔过往的所作所为,或者只是懊悔当初没有将事情做得更绝,没有将萧阴、邪修们,没有将贺若虚一并都杀了? 猫儿真猜不透坏蛋的心思。 沈青衣怎也睡不着,便想出门瞧瞧月亮。 他希望同一轮银月之下的谢翊、长老们不要那样担忧,陌白的伤能快快好起来,而沈长戚那个混蛋—— 那个混蛋居然还能再活一百年!真是祸害一千年,好人不长命! 他披着外衫,轻轻探了口气。比之白日,沈青衣的穿着要随意宽松许多,坐在门槛之上时,露出半只藕色的胳膊,在月色之下白得几近发光。 “这样会着凉的。” 沈青衣吓了一跳,回头看去。他在黑沉沉的夜色中,并未瞧清提醒自己的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双微微反着银光的眼眸。 “和和安?” 沈青衣试探性地问。 对方点了点头,却只是远远站在小院旁边,被树影遮掩的角落里。 “我是修士,很少生病!”沈青衣回答,“和安,你过来和我一起坐吧!你也出来看月亮吗?” “不,”对方摇了摇头,“我在替你看门。” “看门?” “我担心、我担心有人趁着晚上大家都不在的时候欺负你。你闻起来很香。” 沈青衣没太听懂对方的意思。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你想与我说话吗?” 和安点了点头。 “我是被萧阴强行带过来的,”沈青衣问,“你呢?” 和安犹豫了一下:“我是自愿跟来的。” “原来你也是自愿的呀。” 沈青衣有些失望。 他在白日与其他邪修聊天时,便得知除去自己之外,大多数邪修都是自愿跟着萧阴来到此处。 “毕竟南岭修士少,”其中一人说,“我老家在昆仑附近,运气不好出一趟门能撞见十个剑修,真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待得地方。” 他们虽然嘴上不服萧阴,听沈青衣怒骂这人时,跟着捧场、叫好。 可等到沈青衣说:“我要回去,我要回家!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这群汉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没有接话。他们相互推搡,从中挤出个人来,对方挠了下头,硬着头皮劝说道:“你要是讨厌萧阴这小子,不如一起想个法子,看看有什么机会将他杀了,自己来当这里的山大王。但回去外面可全是修士!” “对呀!南岭都是凡人,没几个修士愿意长居此地。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多快活?” “而且你身上的妖气那么重,妖兽特征又这么明显。” “即使你家里人能接受,也无法瞒过所有人。倘若被他人发现,说不定还会连累亲朋好友!” 他们你一句他一句,劝得沈青衣是头晕眼花,最后烦躁地猫爪一挥,气鼓鼓地站起身来——示意众卿退朝。 他本以为和安与这些邪修不同。可和安也说:“我是自愿跟来的。” “我就不愿意,”沈青衣失落道,“我想回家。” “我也想回家。” “真的呀?”沈青衣睁圆了眼,“我还以为,你既然是自愿来的,便就不想回去了。” 他自觉找到了同伴,尾巴快快活活地甩来甩去,将门槛之后的那一块地面扫得锃光瓦亮:“你的家在哪里?离这里远吗?” “我不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村子,没什么见识。来到这里之后,也只熟悉村子附近的几片林子。” 和安报出了一个地名:“这就是我家。你知道它在哪里?” 沈青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算是,以他颇为显赫的出身,也很难听说过个凡人村镇。 “没关系,只要你想回家。等我、等我找到法子回去,我让谢翊帮你去找那个地方!他很厉害的,什么都能查到。” 虽说看不见和安的脸,沈青衣却感觉对方似乎微微笑了起来。 不知为何,初见和安时那种奇怪的柔软愁绪,重又浮上心头。 与那些邪修不同,沈青衣当真继承了最强、最纯粹的妖魔血脉。他读不懂本能,亦不知自己在某个时刻早已察觉。 他的新朋友,很快就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小猫只是想要新朋友开心,也只是想要带新朋友回家[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以及,单箭头到底算不算炮灰攻,我也很迷茫[求你了]《 》 70-80 第71章 与在云台九峰, 以及谢家时不同,即使邪修们有心将沈青衣当成名贵娇花伺候,这群泥腿子也无法像那些世家名门贵族, 将他打理得之前那样漂漂亮亮。 许是沈长戚的个人趣味,又或是沈青衣总比同龄男性瞧起来更白、更幼一分。他与旁人相比, 不过是脸颊多了一分幼圆弧线,眼眸更湿、唇瓣更软了些,于是生出些雌雄莫辨的貌美之态。 再复杂精巧、应尽心思的编发,配他总也正好。即使搭在肩上的小小细辫,也要织进鲜艳的青色丝线, 难怪每个人都爱与沈青衣玩笑, 说他是金玉养成的“琼枝玉叶”。 但以邪修们的手艺,能将他那头炸毛梳顺, 便就不错了。 被邪修养着的沈青衣,多了些被红妆红衣打扮的艳丽之态, 少了几分清丽如莲的滋味。 不过这样也好——令他比往日多了几分气势。 他第二日起床出门,没有等到与自己相约好时刻的和安。 和安自然不像是会毁约迟到的人, 沈青衣便赶忙出去寻找。他一路边走边找,撞见邪修也不再害怕, 而是主动将人揪住, 仰脸询问和安所在。 他爱干净得很,每天都洗澡, 亦时时刻刻都香香着, 蓬松的发梢被清晨阳光略略这么一照,便生出股如棉被暖洋洋晒透了的香气。 这些邪修混杂的妖魔血脉不同,并不是每个都会被“小母猫”的味道吸引。 但没人会讨厌小奶猫晒太阳时渗出的丝丝暖香。对方叹了口气,指了个方向后, 提醒沈青衣:“这里可不是每个人都容易相处,有些闲事咱们能不管就不管。” “我知道!” 沈青衣的乌发散落,发辫并着系带,随着他快步走开的动作摇摇坠坠,显出种少年郎活泼泼的可爱。 “我能应付得了!”他与那些修士喊,“要是应付不来,我就回来找你们帮忙!” 沈青衣顺着邪修所指的那个方向急急忙忙走着,发觉自己的新朋友摔倒在地,本就破旧的粗布衣衫,看来又要多上几个补丁。 萧阴该是定过规矩,不许邪修们之间大打出手。和安即使被推搡欺负,或是像今日这样,被强行抢夺怀中之物,却并未受什么皮肉之伤。 沈青衣连忙跑了过去,企图挡在和安与那个做了坏事的邪修之间。 对方当是那种最典型的、小孩儿瞧见便会做噩梦的坏蛋长相,长得尖嘴猴腮,颇有几分黄大仙的滑稽之感。 沈青衣看见对方手里抓着个药瓶,是从和安身上抢来的。 他知晓自己不是那种能靠武力威慑住他人的类型,但小脑袋瓜足够机灵,开口便问:“萧阴知道你这么做吗?” 沈青衣不知萧阴是如何管住这群邪修,自然不敢说得太具体,生怕对方看出自己的心虚:“把东西给我!不然有你好受的!” 沈青衣的尾巴垂在身后,紧张地炸了毛。而一只手反别在后腰,白生生地指尖紧紧掐着掌心,可对上邪修时的语气却是凶巴巴的,听不出什么怯态。 那“黄鼠狼”很犹豫。 和安自然是软柿子,面前的少年长得清丽貌美,也着实不像个硬茬。 “萧阴不会管这些小事。” 沈青衣一听,便知道萧阴真会管着这些邪修——而对方还挺怕萧阴。 他心中松了口气,微微抬起下巴神气道:“萧阴管不管,取决于我怎么和他说!你把东西给我,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让我不高兴了,你猜猜看萧阴会不会替我出气。” 沈青衣着实长了一张会令男人脑袋发蒙,忍不住想来给他主动当狗的脸。那“黄鼠狼”上下打量着他,干瘦的鼻尖嗅探似的抽动几下后,轻轻冷笑了一声。 “那你们就吃吧!”邪修道,“这么大的量,我倒要看看这么吃能活几日!” 对方将药瓶一丢,沈青衣赶忙双手接过。他低头看了眼,发觉那是萧阴用来装那种红丸的药瓶。抛起掂量掂量,虽说猜不到里面倒底装了多少,可压在手里也是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发觉那只“黄鼠狼”已经跑了。在回头看去,和安从地上慢吞吞地爬起,拍干净衣袖上的尘土后,低眉搭眼地同他道歉。 “你与我道歉做什么,”沈青衣不明白,“这个时候,应该要说谢谢!” 少年微微笑着,清透的日光落在他秀美的面上,纤长的墨睫落下一片宛如羽扇般的精巧阴影。 他将手中药瓶递给和安,对方接过后拔出药瓶塞子,里面居然满满装了一瓷瓶的红丸! 沈青衣想起萧阴说过的那四个字——“饮鸩止渴”。 “你少吃些,”他颇为忧虑地说,“这种东西吃了对身体很不好吧?” 和安点了点头,却不解释。他从中倒出了两三粒,认真同沈青衣道:“我省着少吃一些,省下来的,都给你好不好?” 沈青衣连连摇头。 他将瓶子用力塞回和安怀中,拉着对方向自己屋子走去。 他看和安的衣服破得厉害,本想让出几件自己的衣服给对方穿。 且不说花色问题,只说尺码。虽说和安年岁与沈青衣差不多大,也不是那种夸张的高壮身形。可从小干惯了农活的少年,只还未完全长成男子的模样,却已是宽肩窄腰,身躯各处肌肉结实流畅。即使沈青衣挑了最宽松的几件衣服,对方也根本穿不上。 猫儿望着和安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烂粗布外套,心中直发愁。 “你在这儿等着,”他脑中灵光一亮,“我有办法!” 沈青衣想:自己的衣服对方穿不上。那姜黎萧阴的,总该可以吧?。 他这可不是同邪修打秋风,是光明正大地要、是大发慈悲给那两人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沈青衣说干就干,同和安打了声招呼之后,便着着急急地去找萧阴。他敲开了门后,如进无人之境般长驱直入,埋头扒拉起邪修的衣柜来。 “我的衣服你穿不了,”萧阴虽如此说着,却含笑靠在墙边,并不阻止,“到时可别绊个摔跤,还要怪我没提醒你。”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报复性地将对方看起来最贵、最新的一件抽了出来。 “我是找衣服给和安穿,”他说,“和安手里的那些丹药都是你给的?这么多,万一他吃出什么事儿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 听见不是小猫要偷穿自己的衣服,萧阴的态度明显淡了下来。 他收敛起饶有兴致看小猫扒拉衣橱的神色,主动接过选好丢出的那几件,仔细叠好放于桌上,备着让对方随时拿走。 沈青衣犹豫着,小声问:“其实,我来你这儿也不光为了借衣服的。” “借?”萧阴挑眉问,“难道这衣服还能有还回来的一天?我看不会吧?我们邪修可能不如谢家‘小姐’这么讲究,一般把这叫做抢。” 怎么这么讨厌!好端端一个人,长了张嘴就是为了来惹自己生气? 他将气撒在手中的衣服上,胡乱一卷,不管不管地压在了萧阴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几件之上。 “我看见和安手里有很多丹药,就是你给姜黎吃过的那种。” “和安是凡人出身,肯定不知道怎么用修士的心头血来提炼这些,一定都是你给他的吧?你不是说这东西最好不要吃,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 沈青衣仰着脸,追问时的表情严肃、执着,仿佛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不会轻易放弃。 邪修永远也想不通,对方哪里生出那么多同情之心——难道在遇见沈长戚、陌白甚至自己这几个坏蛋之后,还不足以让沈青衣学乖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人能配上这双湿润的乌色眼眸中,藏起的忧怯怜悯? “若不是我知晓你与他几乎算是同岁,”他抱着胳膊,指尖轻巧地敲着手肘,语气虽是轻快,却带上了几分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嫉恨、焦妒之情,“我都怀疑他是你和哪个野男人偷生下来的。不然,一个普通凡人,有什么好在意的?” 沈青衣用力眨了几下眼——似乎要被萧阴这不讲道理的怪话惹哭了。 可他却还是抱着那几件挑个别人的衣服,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别用这些话来气我!我问你,和安、和安是不是?我很担心他。” 萧阴的唇薄而淡,平直地抿起时,更能瞧出他的主人是个极寡情的人。 他没必要替和安隐瞒。在此将真相一说,沈青衣哭过一场之后,大抵就不会再想玩什么和短命鬼当朋友的可笑游戏。 可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模糊的情绪轻飘飘地飘荡于邪修的胸膛,如一块湿润的雨云,每当他想与沈青衣斗气之时,这块湿润的雨云便凝出冰雹稷雪,令他心头刺扎扎的痛。 萧阴直觉这般怀着这般咄咄恶意说出的话,会更令对方伤心。 就在这片刻转瞬,门被哐哐敲响。沈青衣很惊讶——而等萧阴去开了门,瞧见敲门的人是和安之后,则更讶异几分。 刚刚门被敲得那样响,他还以为是个粗鲁邪修来找萧阴呢。 “我想着,你替我来借衣服,我一直在你家等着也不好。” 和安依旧穿着那件新破了几个洞的粗布衣衫,“所以就来找你。” 沈青衣将叠好的衣服往和安怀里一塞。少见的,萧阴此刻没有再说那些让他不开心的刻薄话。 邪修与凡人对视一眼,看懂了和安眼中的焦急与哀求。 对方不想让沈青衣知道,亦不想让沈青衣伤心。 萧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会在这件事上与沈青衣说谎。和安叹了口气,拉着新朋友的手腕,努力笑着说:“对了,附近山里有一处全是鱼的深潭,你要去玩儿吗?” 他低头看着面前人与自己相似,却圆短许多的可爱耳朵:“我从小就和家里人学怎么徒手抓鱼,你要不要来学?” 沈青衣的尾巴尖儿轻轻摇了摇,对此颇感兴趣,可又按耐不住心中担忧,再次询问:“和安,你吃那么多丹药,真的没关系吗?” 和安摇了摇头。 他平生第一次说谎,居然流畅得心惊:“没关系。我是凡人,不如大家那么耐痛,才不得不和萧阴多要了一些。” 和安又说:“我等着你帮我回家。” “当然啦!” 沈青衣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 似乎觉着不该在萧阴面前大声密谋,沈青衣转脸怒瞪了邪修一眼后,赶忙拉着和安离开。 他叽叽喳喳兴奋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许愿今天要抓三四条大鱼,留着晚饭时吃;一会儿又好奇地问起对方家乡的事。 “太好啦!”沈青衣这样说着,却又不愿与和安说明,究竟是什么事令他如此开心。 他不好意思与朋友说,因着自己也觉着这份欢欣幼稚得很。 “和安、和安!”沈青衣弯起了眼,脚步轻快地笑着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特别高兴!”——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求你了] 第72章 沈青衣被新朋友带着去了林间的一处幽静水潭, 小心翼翼地踩了一下水。 与北方不同,岭南的水都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 说是很深,沈青衣却能一眼望见长满了青苔与水草、落着碎石的谭底。几条肥硕的大鱼优哉游哉地游曳着, 潭中水色几乎透明,日光落下, 潭底底便只有几道游鱼投下的悠闲影子。 倘若说沈青衣之前见过的河湖,是波光粼粼的膏泽肥沃之感;那么南岭的水便是澄澈而清瘦的,仿佛两位不同姿态风情的美人。和安站在一旁,眼神专注地望着他白皙精致的侧脸,轻声道:“很像你。” 沈青衣奇怪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朋友莫名红了脸, 低头不再敢去看他。 真奇怪。 沈青衣心想着,高高兴兴往前走了几步, 踩了进去。 他当真一点儿经验也无,心想既然能看见水底, 再深又能深到哪儿去? 沈青衣如此想着,一脚踩空, 脸朝下摔进了潭水之中,砸出好大的动静与水花。 貌美少年落入水中之后, 先是浮上一件如云霞般艳丽的绸缎纱衣, 接着外衫被顶起一个小小鼓包,那鼓包努力扒拉了好几下后, 探出一颗小小的虎皮海豹脑袋。 虎皮小猫摸起来蓬松柔软, 不曾有野兽那样如丝绸般光滑厚密的皮毛,一下便就湿透了。 他的耳朵很不开心地紧紧贴在脑袋后面,努力在水潭中猫刨了半天,也只是原地打转, 直将自己转得晕晕乎乎,杏圆的猫眼都要变成蚊香状了。 “这里水很深!” 和安冲他喊。 “我第一次来这儿,也摔进去了!” 沈青衣在水中怒瞪这人一眼——可惜毫无威慑力。对方从衣衫中扑出,在半空中便化作一只半人大似的灰色猞猁,一下落入水中。 和安本打算把沈青衣给叼上去。 可他这么大一只猞猁入水,搅起的水波对虎皮小猫来说简直是滔天巨浪,直接将对方一下给掀翻,肚皮朝天打着旋飘出去老远。 和安连忙冲了过去,咬住虎皮小猫的尾巴,赶紧将对方拖上了岸。 虎皮小猫晕晕乎乎地躺在岸边,只感觉自己刚刚在地府大门前转了一圈。 猞猁凑过来,胆怯地以鼻尖轻轻顶了一下他。小猫翻身爬起,对方像认错似的主动趴俯在他的面前——却还是比端坐着的矮矮小猫高上许多,露出了似大狗般做错了事的心虚眼神。 沈青衣抬起一只爪子,轻轻按在了猞猁的大脑袋上,示意自己并没有生气。 猫猫形态也能有朋友陪着一起玩,令他其实很开心。猞猁站起身,将厚厚的外层被毛上的水珠抖去,瞧着干爽了许多。 而虎皮小猫学着对方的模样,都快将脑花子都抖散了,依旧浑身湿漉漉的。 猞猁回头看了眼因此而犹豫着,不敢下水的小猫,一个猛子又扎进水中,轻巧地冲到那些大鱼旁边,一爪就将一条肥硕的河鱼给拍翻了。 他张嘴叼起,浮回水面。脖子一仰,将那条鱼扔在了岸边。 虎皮小猫兴奋地凑了过来。他比那条鱼还要小上一些,垂死挣扎的河鱼尾巴一甩,一下就将毫无防备的猫儿重新拍进了水中。 猫儿探出脑袋,愤怒地“喵喵”直叫,控诉大鱼毫不礼貌的偷袭行为。猞猁就在水中看着,饱满的嘴套弯弧着,似乎微微在笑。可沈青衣仔细看去,又只像是面无表情的大猫。 对方顶着猫儿的屁股,重新将他推回到了岸上。 “喵喵喵!” 沈青衣:“我没事!我会刨!才不会呛水呢!” 猞猁通常很沉默,此刻却发出几声粗粝却温柔的短鸣。 猫儿歪了一下脑袋,又“喵喵”叫了几声。 沈青衣:“那我在岸上等着,你再抓几条大鱼丢上来给我。” 其实,和安根本就不必这样担心沈青衣。 两人来到水潭边,便有人站在远远的高处望着他们。看见沈青衣一脚踩空摔进水中,重新浮起时变做了一只猫儿,对方无奈地摇了摇头。 邪修应该有许多要紧的事去做,偏偏挑着这些天来最好的日头,去看小猫神气地指挥着大猞猁给自己抓鱼。 他坐着的地方,是远隔十余里某处断崖探出的一块险峻山石之上。金眸修士单脚垂落着,另一只腿曲起,胳膊随意地搭在其上。 萧阴此时虽不过像在望着远方天际发呆,神识却早已虚虚笼罩住那处潭水。沈青衣在岸上跳来跳去,试图同那些凶巴巴的结实大鱼打架,结果因为爪毛过长的缘故,脚底一滑摔成了一滩猫饼,溜冰似的飞了出去。 掉进水中,萧阴不管。毕竟这只小猫水性还行,只要不被直接冲走,便总能浮出水面。但潭边的那些被水流经年累月冲刷的碎石,则分外锋利,而沈青衣根本不曾察觉,会有如此危险隐藏在自己身边。 某种力道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小猫溜溜冰被紧急踩了刹车。 当真又乖又笨,和一只真正猫儿并无两样。这样的小猫捉鱼游戏,对邪修来说着实算不得什么有趣玩意儿,萧阴却瞧了许久。 直到姜黎找了过来。他本有正事要与对方说,可一问一答间,便察觉出萧阴心不在焉,他放出神识一扫,立马便找到端倪。 “在见到他之前,我还以为你会恨他。” 萧阴收敛了温柔微笑的神情。 “你喜欢他。” 萧阴也不反驳,只是淡淡反问:“是,我喜欢他。那你呢,姜黎?” 而沈青衣对此则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两位少年玩够了,等到湿漉漉的衣衫摊在石头上被日光晒干,他们化回人形上了岸,相互背对着将衣服穿好。 沈青衣穿好衣服后,态度大大方方。可化作猞猁时还能坦然替虎皮小猫舔毛的和安,此刻低着头不敢离对方太近,扯了一些树上的藤蔓在水中洗净,搓成绳子将那几条两人捉来的大鱼串好拎起。 沈青衣本想帮忙,和安夸张地往旁边一躲,差点重又摔进水中。 “你真是的!小心一点!” 和安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鼻子,问:“你说你是被萧阴强行抓来的?他为什么抓你?” “还能怎么回事?肯定是讨厌我,想让我活得不痛快。” “怎么可能,没人会不喜欢你的!” 沈青衣奇怪地歪头看了眼和安,笑着说:“我又不是金子,哪里会这么讨人喜欢?什么叫做没人会不喜欢我?” 他叉着腰,弯腰凑近蹲在地上搓绳的朋友。些许盈盈湿气,同他半干的乌发一同落在,轻轻搭在了朋友肩上。 沈青衣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兴冲冲地追问。 “那你呢?你也喜欢我吗?” 和安不答,只是脸红,接着愈发卖力地搓起藤绳来。 * “你和我说这个干嘛?”萧阴没好气地问,“我这种讨厌你的,一门心思要让你活得不痛快的家伙,哪有资格和你说话?” 话虽如此,这人却还是接过了沈青衣递来的那几条大鱼。 “这条做红烧,这条做清蒸、这条这条做松鼠桂鱼好了!” “我看起来很像厨子?”萧阴反问,“讨厌你的人做的东西,你也敢吃?”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颐指气使地命令道:“话那么多干嘛?快去干活!” 说着,他与萧阴一同走进屋内。对方将那几条鱼拎到通风干爽处挂好,而沈青衣翻了翻邪修摊在桌上,看了一半的书——这人居然还真找了本菜谱看了起来。 萧阴走回屋内,瞧见沈青衣翘着腿,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桌上的那本菜谱。 对方搭着书页的指尖纤细苍白,如素玉似无暇,微微透出些许血色的粉。 沈青衣身上带着点清淡湿气。许是沾过水的缘故,他今日唇色更艳、乌眸更浓,仿佛工笔古画上身着彩衣的神女,美之不似凡间之物。 “和安是不是喜欢我呀?” 这位不曾完全长大,却早已倾城的笨蛋小猫,为难着问。 萧阴想:这还用说。 他不想回答对方关于其他男人的问题,于是反问:“你为何突然来问这个问题,不是与他做朋友做得很开心吗?” “和安对我很好!” 沈青衣对萧阴颐指气使,仿佛邪修生来便是他的徒弟,对旁人的好却仔仔细细记在心里:“又很照顾我。” “这么做的人很多。比如某个讨厌你,等会儿还要替你烧鱼的人。” 沈青衣极认真严肃地摇了摇头。 “那不一样。你照顾我,是想要我的回报。你觉着世上只有我与你——” 说起最后三个字时,沈青衣微微拖长的语调。柔软鼻音混杂着少年人独有的清越动听嗓音,总像是不自觉在与邪修撒娇一般。 萧阴以余光看见对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他心头一动,仿似那素玉似的指尖点在了他的胸口,令他不自觉屏气凝神,收敛隐藏起所有因对方而牵扯波澜的情绪。 “只有我与你是一样的,这才是你带我回来的原因。你这是自私自利!知不知道?” 沈青衣从未觉着萧阴喜欢过自己,也从未想过这件事。 他并不因为某个邪修的讨厌而郁闷、不快,而这般无所谓的自然态度,反倒令邪修心中烦闷,便转头望向窗外。 “萧阴!与我说话不许走神!” 沈青衣说:和安会晚上替他守夜、会将珍贵丹药让给自己吃、还会带他抓鱼去玩。 “其他人就没这么做过?” 萧阴嗤笑一声:“光是邪修,就不止是他一人这样照顾你吧?” 沈青衣被问住了。 萧阴不曾看向对方,只听见少年轻踢桌脚的轻微响动。 他不觉这细碎响动令自己心烦。沈青衣无论做什么、闹出怎样的动静,都令邪修饶有兴致,即使像现在这般不去看他,化神修士的敏锐听觉,依旧时时刻刻地捕捉着对方的一切。 对方恍然大悟地合掌轻拍了一下。 “萧阴,萧阴!你的意思是,姜黎他喜欢我?” * 萧阴果然很讨厌自己! 沈青衣从邪修家中离开时,瞧见对方似笑非笑的可怕神情。他撇了下嘴后,连鱼都不想吃了——萧阴说得对,万一厨子给自己下毒怎么办? 他在村中转了几圈,抓了好几个人问过后,才找见了姜黎。 这家伙如自己的兽型一般,同山林之王一样孤僻。沈青衣来到邪修村落后,发觉即使是邪修也常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可姜黎、萧阴则几乎不与那些邪修交际。 对方坐在村口某处巨石上闭目静坐,沈青衣仰脸看了一会儿对方,喊道:“喂!姜黎!你在干什么呢!” 邪修睁眼,垂眸望向他。 “打坐。” 沈青衣: 这群修士真讨厌!怎么老让自己问上这些傻问题! 虽兽型相似,不过一只大老虎和一只“小老虎”的区别,可姜黎竖直的眼眸却冰冷致命。 沈青衣有点怯了,可又不愿这样白跑一趟。 邪修从石上跳下,落于他的面前。太阳已慢慢走到姜黎身后,背逆而来的昏黄日光令这位邪修更显高大。 倘若不是对方一路上都将难吃的鸡腿让与了沈青衣,他早拔腿就跑了。 “我问了许多人,他们都说我香香的,只有嫌弃我身上的味道!你说谎,你欺负我!你故意说这种让我不好意思的话,你是个坏蛋!” 姜黎肃着脸,也不辩解。 “是。” 沈青衣:? "你要同我道歉!"他鼓起勇气要求,“都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我这几天洗澡洗得皮都要泡皱了!” 姜黎望向沈青衣的目光依旧冷淡、致命,仿似是那只威武的百兽之王借着这具人类躯体,打量着面前这只抖抖索索的“小老虎”。 “抱歉。” 姜黎同样很痛快。 他似乎并不愿意长久地凝视着沈青衣,当少年仰脸乖乖走得更近时,邪修将脸撇了过去。 沈青衣不懂对方,却依旧提出自己的要求:“光是道歉有什么用?你还帮着萧阴抓我!要不这样,你变成老虎让我骑一会儿,我就原谅你。” 姜黎听闻这个要求,摇了摇头,令沈青衣松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喜欢自己。 他想。 这么凶巴巴的姜黎喜欢自己,他才不要!可如果对方真的喜欢自己,他又完全不喜欢对方,沈青衣又会觉着姜黎有几分可怜。 “我没法在兽型的时候保持理智,”姜黎低声说着,半跪下来:“坐上来吧。” 男人拍了下自己的肩膀。 虽说邪修不是壮硕到夸张的身形,至多只算得上是健美结实,可沈青衣在他面前娇小玲珑,坐于对方肩上还真算不上什么难事。 少年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慌乱地后退了一步。眸光惶惶地看了姜黎一眼后,转身便跑。 “怎么办呀!” 沈青衣担忧了整整一晚上,等到第二天和安来与自己玩时,才抓住朋友倾诉:“完蛋了!姜黎真的喜欢我!我该怎么拒绝他?我是不是、是不是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小猫:萧阴对我这么坏,他肯定不喜欢我[白眼] 还是小猫:假装不知道姜黎喜欢我[可怜] 第73章 “姜黎好像真的喜欢我, 怎么办?” 沈青衣在为这个问题为难时,正七倒八歪地靠在新朋友的身上。他本就不是那种正经小猫,柔软雪白的皮肉被太阳暖烘烘地一晒, 便软趴趴地融化成一块散发着小猫味儿的抹布——更何况,他刚刚还努力学习呢! 和安对他离开邪修村落的事情很上心, 而沈青衣也不吝啬与朋友分享自己之前勇斗“邪修”的经历。 “我本来都跑了!” 他的尾巴“啪啪”兴奋地拍着地面,“如果不是为了找东西吃,耽误了一段时间!萧阴他们肯定抓不住我!” 说这些话时,沈青衣心中虽有些吹牛时的得意开心,却也偷偷以余光撇着和安的脸, 生怕被朋友看出自己的吹大牛来。 对方认认真真听着, 原本略显普通的长相,也在南岭四季都温暖清透的日光下显出几分顺眼的清秀。 和安自然说不上丑, 甚至比许多瞧着便像匪人的邪修端正许多。 但即使换上了新衣服,他依旧并不显眼, 仿佛一片甚至称不上翠绿的寻常叶片。可他所在意的那朵小小的娇艳花苞,高高兴兴地依着他说个不停。 和安已然干涸的心境、人生, 渐渐晕染上了对方的艳丽色彩。 “虽然我懂得不多,”和安害羞地笑着, “不过田里的活不多时, 我们家里人都会去山里找些能卖钱的野货,许多都是能吃的。你要不要试试看?” 于是, 沈青衣又同和安在山里玩了半日, 认认真真将山里那些果子蘑菇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都记在心里。 大概是红的不能吃、黄的不能吃、白的不能吃、黑的不能吃、花的也不能吃! 沈青衣: 多亏他有系统帮衬,到时候要是吃错,干脆都怪系统好了。 半玩半学了很久, 沈青衣便也累得呆呆。他与朋友一同坐在半倒的树干之上,软声软气地同对方说起姜黎喜欢自己这件事来。 和安安静听着,而沈青衣说到一半,止住了话头。 貌美少年轻轻靠近,蹙眉关切着问:“怎么了,和安?你不喜欢这个话题?也是,这和你无关,听起来一定很无聊吧?” 和安自己都不曾察觉听闻此事的低落心情,对方却看出来了。 他面上的笑原已僵硬,可沈青衣这样一问,在阴暗角落生出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失落情绪,居然不争气地转瞬又融化殆尽。 “没有。我刚刚在想,姜黎喜欢你是件好事。你很难在萧阴和他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溜出村子,萧阴会时不时带人出去,可姜黎很少出门,所以” “很少出门?” 沈青衣不敢置信。 “所以,他难得出一次门,就为了把我抓回来?他怎么这样!” 他气鼓鼓地记了会儿仇,回头与关切看来的朋友眼神对望,两人都笑了出来。 “你继续说。” “虽然姜黎不一定被你说服。但萧阴不在,你与姜黎关系好些,说不定能找到逃走的时机。” 说着,和安又指了一下沈青衣的尾巴。 “你现在正在妖化吧?” “是,但我的妖化” 沈青衣与萧阴聊过这件事,也猜到自己的妖化虽不会失智、杀人,却像是发情期那样,恐怕得要与人亲热才能解除。 在朋友面前说这种事,令他难免害羞。还没同解释,沈青衣便微微红了脸,原本小巧素白的耳垂都跟着发烫发红了起来。 他连忙装作无事一般,捏住了耳垂。而却听和安说:“我知道你在发情期。” “味道很明显。我想,姜黎不是讨厌你身上的味道,他只是也闻出来了吧?” “这能闻出来?” 和安点了点头。 他本想劝沈青衣,干脆想法子用姜黎结束妖化期。这样,起码在凡人眼里、或者其他低阶修士眼中,是瞧不出什么端倪的。 可沈青衣慌慌张张站了起来,急得原地转了两圈。 “怎么可以闻出来!从来都没有人提醒过我呀!” 他不好意思极了,甚至于捂住烧得通红的脸蛋,当即自暴自弃地假装自己是颗小小土豆。 和安笑着站在一旁。 很奇异,当他听见姜黎喜欢沈青衣,对方又知晓此事时。再怎样努力克制,却还似冰锥落于心湖,泛起极苦涩冰冷的波澜。 但他劝沈青衣用姜黎结束妖化时,明明那两人更亲近了,和安却只是很高兴。或许心中会有那么一丝酸涩,可他想:这样做,对方离回家便又近了几步。 他很希望沈青衣能快快回家。即使和安舍不得这位新认识的朋友,却另有一种担忧恐惧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沈青衣回家了,或许不会记得南岭曾认识过一个人,一本正经答应过那个人什么。 哪怕对方想起来了,找来了。其他邪修也可以同沈青衣说,和安已经“离开”了。 或许沈青衣会为了他的不告而别生气。但无论如何,和安不想死——尤其不想死在对方的眼前。 “快去试试!”他开口催促,“你不想早早回家吗?” * 姜黎猜测沈青衣最近挺讨厌自己。 对方今日来找他,那张漂亮的脸蛋阴阴沉沉,似乎又被谁给惹怒了。 姜黎先反省了自己,又替萧阴反省了一下。对方见他不说话,便以脚尖轻轻踢着他,力道很不大——且踢完之后,沈青衣的眼珠骨碌碌转来转去,以余光偷偷撇着姜黎,仿似很担心他生气发作。 既然如此,为何要踢自己? 姜黎想不明白,皱了眉。沈青衣立马开口说:“只是踢了你一下,你就生气了?根本就不像——” 少年闭上嘴,花瓣似的唇瓣如蚌般闭得紧紧。 姜黎早已习惯沈青衣这样的态度。 在将对方带回南岭时,姜黎就发觉沈青衣总在自己与萧阴之间来回试探——企图找出那个更听话的“软柿子”。 或许是因为萧阴不曾像他那样冷脸的缘故,或是其他原因。对方虽常与萧阴争吵,也与萧阴更为亲近。 如今又发生了什么,令少年对自己“重燃兴趣”? 姜黎猜测是萧阴惹了对方生气,这只猫儿便要临时抓个男人去当他的“奴隶”,或者干脆就是莫名看姜黎不顺眼,找个借口为难他罢了。 这样的预感,在沈青衣要求他去附近城镇,为自己的新朋友带些衣服时,愈发确信起来。 姜黎皱眉,却也点头。他转身即走,不出半天便将沈青衣索要之物带了回来。 “你是生气还是不生气呀?” 猫儿围着他直转,困惑地研究起来:“你每天只能说几句话?我和你说!这样的人我之前也见过!昆仑剑首燕摧也不爱说话,但是人家很厉害的!不然以他那种讨厌德行,恐怕早被仇家杀了。你又没他那么厉害,多说几句话怎么了?” 姜黎不是故意不理沈青衣。 对方身上的小猫味儿本就令他分心,如今又因着身在发情期的缘故。那原本很是讨喜的暖暖香味儿,不知为何引出邪修心中的几分暴虐,那头恶兽似醒非醒,姜黎察觉,眉头便皱得愈发厉害。 “凶死了。” 他听见对方小声抱怨。 沈青衣根本不似修士。 寻常修士接过东西,顺手就会放进储物袋中,而沈青衣从姜黎哪儿接过了那几件衣衫后,只是笨拙地垫脚伸手抱起。与他说话、打量他时,对方双臂紧扣,用那几件衣衫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眨巴个不停的圆圆眼眸。 而对方思索时,又不自觉地歪着头,将脸贴在衣衫上蹭了蹭。 不知为何,姜黎掌心搔痒,极想被一只毛绒绒的幼兽来回磨蹭。 他收回手,转身就走。 沈青衣呆呆站在原地,心想:搞什么!这也叫喜欢自己吗? 可还未等他把姜黎不及格的成绩誊抄在心中。姜黎又回身走近,从腰间取出了个储物袋,将那几件令他手忙脚乱的衣衫收好,塞进他的手里。 沈青衣: 沈青衣:“大家都说我香香的,只有你嫌弃我。” 姜黎叹了口气,说:“我已经道过歉了。” 沉默了会儿后,姜黎又说:“对不起。” 这人是在假装不喜欢自己吗? 沈青衣困惑地想着。 “姜黎,我来了这里之后,只与和安相熟。你能带我认识认识其他几个邪修吗?” 姜黎又露出那个沈青衣所熟悉的、紧皱眉头的严厉表情。 他伸手去拉,对方手臂微动,刻意躲开了他。 “没必要认识。”姜黎说。 沈青衣此刻已经学到了几分与对方相处的技巧,立刻脸蛋鼓鼓气圆了。 “他们虽然对你好,但不算什么好人。” 姜黎解释:“倘若他们与你熟悉,便也会觉着你很好欺负。” 沈青衣本是假装生气,这么一听可就真不高兴了! “我哪里好欺负?那个做坏事的狐狸邪修,脑袋都是我砍下来的!” 他抓住姜黎的袖子,这下也不管对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了:“必须去!你必须带着我去认识他们!” 沈青衣努力仰着面,即使怒声说话,也依旧令姜黎觉着又乖又小。 他极想伸手摸摸对方。只是姜黎分不清,是自己心生这般渴望,还是那头栖息于这具身体里的凶兽想要这样做。 他只能皱眉,主动与对方远了些。 “姜黎,你就没看出什么吗?” 沈青衣问。 对方的清艳容貌,在明朗日光下愈发美得咄咄逼人,令姜黎恍惚。 他思索着,回答:“你讨厌我,所以今日故意来为难我?” 沈青衣: 沈青衣:“你是笨蛋吗!”—— 作者有话说:姜黎大概就是凶神恶煞的沉默窝囊丈夫(这几个词真能合在一起用吗) 驴要日六!日六才能!快快吃上小猫!(给自己打气) 开了一本新预收,纯xp题材大家可以收藏一下(但好像每本都是纯xp题材) ———————————————————— 万人嫌不辱怎么追[快穿] 受是快穿部门的特聘万人嫌员工。 无论什么世界,受都是讨论度最高、接受负面情绪值最激烈的角色。 业绩完美的受,当然能算某种传奇。可惜在快穿部门,他的万人嫌体质依旧生效。系统后台“叮铃铃”响个不停,打开一看,后台塞满了各种给宿主的奇怪求爱消息。 【娱乐圈文里的虚荣捞子演员】 他是风评极差的素人网红,不择手段想要挤进娱乐圈捞金。 为了攒够与主播公司解约的钱,他假装身世凄惨,私联大哥。 对方冷笑,说:我从关注你的第一天开始,就知道你是这种德道败坏无情无义不择手段的主播!呵呵!终于让我等到你原形毕露的这一天! 转头,大哥就在小砖书上发帖求助。 【今天爱播和我抱怨公司压榨,是不是暗示想要上岸和我结婚?】 为了签上最好的合约,他听从经纪人安排,主动勾引公司老板。 对方冷眼道:我们公司不能有这样一门心思走捷径的艺人,你是哪个人带进来的? 转头,老板用小号与网友撕逼。 他长着那张脸,要走捷径早能走了!之所以现在才传出绯闻黑料,是经纪人的错!是圈子风气的错!是整个社会道德滑落的错! 为了拿到最好的资源,他欺负与自己同期进公司的师兄,未来可期的影帝男主。 同期师兄:你这样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从这天开始,无数的污秽短信涌进他的手机。 匿名人:为了资源又和哪个老板上床了?昨天没来,不会是去医院打胎了吧? 匿名人:怎么不反驳我!怎么不骂我??难道你真去了?让我当孩子的第一个干爹行吗?求你了!! 【星际文里的冷血alpha元帅】 【游戏文里的毒瘤野王主播】 【无限流文里的圣父npc】 1.纯xp文,xp就是辱追。大概率是设定悬浮剧情薄弱的爽文 2.阴间!狗血!题材狭窄!除了第一个世界一定会写之外,其他世界视xp随时更改(或者不写) 3.攻洁。 第74章 沈青衣听完姜黎的回答后, 没好气地甩了对方几个白眼。 真是的!他自认是很礼貌的虎皮小猫,都因为这个笨家伙,他才会做出这样的失礼行为。 他确信姜黎要么笨、要么傻, 要么两样都全占了。即使对方站在沈青衣面前,高大身形宛如一道不合时宜的结实土墙, 遮挡住阳光的影子牢牢将仰面看着自己的矮脚小猫遮掩,沈青衣也根本就不怕姜黎了! 一个傻子、一个笨蛋能有什么可怕的? 沈青衣不客气地戳了戳姜黎的胳膊,邪修不自在地紧绷了肌肉,往旁又走了一步。 “你就当我是讨厌你,刻意为难你吧!那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快点带着我和大家熟悉一下。” 奇怪。 姜黎心想:明明刚刚还在抱怨自己太凶, 怎么现在更理所当然起来? 他沉默地跟在沈青衣的身后。对方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姜黎记得见着对方第一面时, 少年身边有位谢家修士,几乎算是对沈青衣伏低做小、百依百顺。 他那时便很看不惯那位谢家修士——如今, 他与那人又有什么区别? “姜黎!” 沈青衣走在前面,着急地轻跳了几下, 招手让他跟上:“你这人话也不说,活也干得不勤快, 怎么走路都慢慢吞吞的?” 少年长得雪腮梅眼、矜贵可爱, 使唤别人时也娇嗔嗔的。 姜黎快步跟上,沈青衣不自觉地轻轻抓住了他打着粗糙绑带的小臂。与邪修结实匀称、肌肉流畅饱满的身形相比, 对方如纤纤弱质的初春柳丝, 稚嫩娇弱。 即使明白对方同为修士,姜黎亦无法想象,沈青衣如何在没有他人保护的境遇下生活。 他紧绷着脸——因着自觉身为邪修,被那头凶兽逼迫渴求对方的自己, 也是沈青衣身边的险恶危境之一。 倘若萧阴在此,大概会笑着打趣姜黎。 “你不会觉着装作不喜欢他,沈青衣就看不出来吧?” * 两人顺着村头的那条路走进邪修村落,不少人瞧见沈青衣居然也会与同他们一样“粗鲁”的姜黎亲密地走在一处,不由睁大了眼。 邪修们对沈青衣大多亲善。从和安那里得知发情期的事情后,沈青衣本以为这份没由来的善意,是因为自己身处发情期的缘故。 可说破这件事的和安,却摇了摇头。 “因为你看起来很小,”对方说,“大家是因为这件事,才照顾你的。” 这样的话,沈青衣也从姜黎口中听过,只是不明白“看起来很小”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年岁、修为不高的缘故?可和安与他差不多呀? 总不能是个子的原因吧? 也不知道这群邪修是吃什么长大的,各个都比沈青衣高上一截,他就算是踮起脚来,也比不得他们。 他困惑地歪着头,从某几个角度看起来像是将脸亲亲热热搭在姜黎身上一般,更显两人的亲密无间。 其中有一位邪修,长得同熊一样健壮。他站起身来,笑着扬声同沈青衣招呼道:“你怎么和姜黎在一起了?可别让萧阴见着,他那小心眼看了肯定不高兴!” “你说什么呢!” 沈青衣放开姜黎,几步并做一步冲上去和对方理论:“和萧阴有什么关系?我虽然是他带回来的,可不是他的私有物!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为了彰显气势,他怒气冲冲将最后一句话喊了好几遍,闹得不少邪修都从院墙、屋中探出身来,看看这只新来的小猫又要闹什么娇娇脾气。 沈青衣不曾注意到,前几日那个长得尖嘴猴腮,似黄大仙一样的邪修亦在这群看热闹的人之中,且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生怕对方不信,于是唤来姜黎,要求道:“你和他们说!我和萧阴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许他们以后再这样开我和萧阴的玩笑。” 姜黎只是眼神冷冷扫过,对方便识趣地举起手来认输。 可他还是语调低沉着,复述了一遍沈青衣的话。 对面那位体格彪悍的邪修叹了口气,说:“你认真的?” 沈青衣在旁,跟着认认真真地点了下头。 那邪修没法子——主要也是打不过姜黎,只好转身看向了沈青衣。虽说体型压迫感十足,可这人面上笑嘻嘻的,甚至还没有总是沉着脸的姜黎凶戾。 “真是抱歉。我这张嘴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是故意如此。” 他低头看着沈青衣,又笑了一下。 沈青衣被对方笑得莫名其妙。 一开始,他还以为这群邪修是看自己长得漂亮,这才这么忍让自己。可在这里过了好几天,这群人对他,也并没有什么轻浮的冒犯举止。 他点了点头,努力表情严肃地回答道:“你下次别这样说就行。” 对方又笑,说:“真像个小大人。” “我只是个子矮!其实、其实已经快要及冠了!” 对方摆了摆手,很是爽朗痛快地转身离开。沈青衣记下了看起来很可怕的邪修,又抬头看向姜黎:“你们邪修也不算全是坏人。” 他抬起眼时,眸中带着令人怜惜的漂亮水色。 姜黎只看了一眼,便不由挪开视线。沈青衣望见邪修深色的皮肤似乎微微泛红,闹得他也不好意思起来。 “姜黎,我其实有件事想要你来帮忙。” 他轻声说:“我其实没有很讨厌你,你懂不懂呀?” 他仰起脸,直望着姜黎,等待起对方的反应。毕竟,总不能让自己开口说破姜黎喜欢他这件事吧? 邪修露出了个颇为讶异的神情,连平时锐利眉眼中带着的凶戾之气,都消散不少。 他察觉到少年轻轻撞了一下自己。如猫儿以脑袋轻撞着人类的小腿,既是撒娇,也像是在催促什么。 一向讨厌自己的沈青衣,为何突然会这般示好? 姜黎思索片刻,叹了口气说:“我不会帮你逃离这里的。” 沈青衣: 猫儿一下洇红了眼角。 沈青衣气得原地来回绕了好几圈,想骂人又找不出比笨蛋、傻子杀伤力更强的词,气得一跺脚,转身跑了开来。 姜黎站在原地良久——久到刚刚故意离开,为两人腾出空间的那位“黑熊”邪修重又转了回来,瞧见姜黎一人站在院外,颇为纳闷儿地问了一句:“你咋一人在这儿?”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姜黎的面色,问:“你俩吵架了?” “我不同意他离开这里。” 对面听得满头雾水,反问他:“你们怎么能聊到这件事上?你你俩刚刚、刚刚不是在瞒着萧阴?” “黑熊”邪修双拳对握,两根大拇指相对靠着弯了弯。 姜黎摇摇头,说:“你误会了,我与他只是寻常认识的关系。” 黑熊邪修:? 那邪修也忍不住,对着姜黎翻了个白眼。 * 萧阴翻上墙头时,一眼便看见坐于窗前,埋着脸蛋闷闷生气的沈青衣。 他又是想笑,又怕猫儿愤怒地冲上来挠花自己的脸。便努力忍着,将脚步声压得低低,轻巧地走到对方窗前。 “小姐,今天又是被哪位情郎给气坏了?” 沈青衣早就听见了邪修翻墙入院的动静,虎皮耳朵一撇当做无事发生,也不搭理对方。 萧阴神情玩味,将手中小小的玉质酒瓶放于对方桌上。他似个登徒子般,形骸放浪地以胳膊搭着“小姐”闺房的窗框,轻声道:“姜黎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和他有什么好置气的?” “与你无关!” 沈青衣坐直起身,正要站起将萧阴赶走,衣袖却带倒了放在桌上的精巧玉壶,只好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挽救。 萧阴靠在窗边,看着沈青衣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同那酒壶“打”了一架。 他轻笑一声,说:“出来吧。心情这样不好,正是喝酒的好时候。” “我才不要和流氓一起喝酒!” 萧阴缓缓挑眉,又说:“嫌弃我?这也没关系。只是不喝酒的话,那我们只能聊些不那么有趣的话题。比如你的出逃计划得怎样了?” 少年抬起浓长的睫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眸中水色潋滟,在夜空下显出如水银般盈盈月色的清润光泽。他一身红衣,恼气时如话本中哀婉凄艳的废宅精怪,显出令人心神恍惚的摇曳艳色。 沈青衣猛得以扬手,将壶中酒液全部直接泼在了邪修的脸上,让对方如愿以偿喝到了今夜的第一杯酒。 “这下喝够了吗?” 萧阴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将手中酒液甩去。 “我是看你今日不快,才特地送上门来让你骂着出气。干嘛将我当坏人一样对待?” 望着对方微微垂下的雪白脸颊,金眸邪修不自觉地喉结滚动。他挪开眼神,望向院内,而沈青衣正巧在此刻抬头看向这位素来轻狂无羁——时时刻刻惹他生气的修士。 “真是来找骂的?” 眉眼锋锐的邪修,随意地点了下头。 沈青衣跟着望向院内,胡乱指了一下。素来有几分轻狂做派的萧阴,替他干起活来倒是很利落。不仅很快将两人在院中饮酒的小桌、坐毯准备好了,还特地多拿了几个坐垫靠枕,好让沈青衣舒舒服服地陷在其中。 他又从储物囊中取出一对白玉酒杯,给对方少少倒了半杯。 沈青衣拿起,警惕地小小抿了一口。如花蜜果香般的清甜从他舌尖散开——几乎尝不到任何苦辣。 而萧阴一直极专注地望着他,尤其在沈青衣拿起白玉酒杯时,他望着对方似玉璧般的娇白肤色,轻轻笑了一下。 “亦不及你。” 沈青衣并不关心萧阴说了什么。明明是冰冷的酒液,他却像是在喝暖洋洋的蜜水一般,小口小口地将其抿净后,酒杯往矮桌上“砰”得用力一放。 “这就要酒后闹事了?” 萧阴笑着问道,干干脆脆地跟着仰脖一饮而尽。 这点酒,自然是喝不醉沈青衣的。只是他说话时柔软模糊的腔调,在此时此景时,难免带上近似于醉意的味道。 而他也早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同面前的邪修说个明白。 “你做人真怪。” “你做得每件事,说得每一句话都带着目的。今天来找我喝酒,也是因为知道我和姜黎闹不愉快了,所以更容易被打动吧?” 萧阴不反驳,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 “你想与我拉近关系,那也可以。” 沈青衣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化作团团热流落入腹中,令他汗津津得热得厉害。 他将耳边的凌乱碎发撩起。那张被酒液染得薄红湿润的唇,吐出一个萧阴从未听过、想过的要求来。 “你与我说话时,要么总卖惨,要么总说别人很坏,无外乎是希望我不要离开此处,作为同类留在这里陪你。” “萧阴,你就没有什么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单纯想要与旁人倾诉的事吗?” 萧□□角扯开的笑,微微一僵。 “当然有。”邪修说。 沈青衣直直望着他,直到那英俊男人面上的假笑,如隐没在湖水的中波澜,渐渐隐没消失。 少年突然心生出种柔软的同情——即使对方那样强、又那样坏。 “你太可怜了,萧阴。”—— 作者有话说:小猫可怜萧阴,心软小猫[可怜] 但是作者觉着他纯xx[白眼][白眼][白眼] 感觉渐渐找回了之前日六的感觉[哈哈大笑]等我明年如闪电般归来(指日六) 第75章 萧阴面上漫不经心的玩味神色, 在沈青衣湿润眼神的注视下缓缓瓦解。 他收敛了笑,独自替自己斟了一杯酒,眉宇微动, 像是努力试图抚平皱痕,同之前那般与对方说些不着调的俏皮话。 可最终, 萧阴的面色完全沉了下来。 沈青衣常说他像个流氓,但男主哪有长得不好的?邪修的骨相优越,薄唇高鼻,只是不似谢翊那般俊美贵气。少了些许世家子的端正,便难免桀骜凛冽, 如江湖人士般轻狂无羁。 他沉默着一饮而尽。 萧阴自有记忆开始, 学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自己与旁人是不同的。 他总要承受更多的猜忌与恶意,从未有过放下心防的时刻。 说来可笑, 萧阴明明是修士,却与其他修行者不同。不仅要警惕那些除魔卫道的正派人士, 那些凡人他也需得谨慎防备着——谁知道这群将他当做妖怪的人,会做出什么事? 是会试图将他烧死在房内, 还是会夤夜奔去修行宗门,说他们这儿来了个妖魔?这林林总总, 邪修都经历过。 这双金色的蛇眼, 自萧阴有记忆开始便就跟随着他。可萧阴也是步入化神,在这世上少再有人能杀他之后, 才坦然地带着这双眼在世间行走。 所谓非人也非妖的怪物, 便就是萧阴这般,自己都也无法接纳的。他早已习惯巧言令色、饱含防备地生活——沈青衣却让他别总是这样。 萧阴不是不想做,只是不懂。这世间对他来说,还有其他活法吗? 他想留下沈青衣, 沈青衣却是与他截然不同的。 对方与旁人说话、亲近时,他常心生妒意。但这份恶毒烧灼的火焰,却还是在对方提及沈长戚时最为灼心——他与沈长戚都不算什么好东西,凭什么沈青衣不同样厌恶、仇恨对方? 他看沈青衣明明是一惊一乍的性子,却常常能找着些萧阴并不理解的快乐。邪修有时心想:或许是这只不谙世事的猫儿的确有几分笨,而笨蛋总会比聪明人更无忧无虑些。 可沈青衣并不笨。 对方敏锐得很,只是不爱将心思放在萧阴身上而已。 想到这里,邪修又缓缓笑了起来,“你说的这些话,我都不懂。” 他极有所求地刻意开口:“不如你先说吧。让我学学,什么叫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单纯想要与旁人倾诉的事吗?” 坐在他对面的少年,缓缓圆了眼。 萧阴本以为对方会生气,会再狠狠将酒泼于自己面上。可沈青衣只是低下脸,微垂的墨色睫毛显出几分可怜模样,轻声道:“那好吧。” 明明南岭不冷,对方又喝了些酒。沈青衣抬眼露出回忆的神色时,却微微寒颤着抖了一下。萧阴皱眉,从储物囊中取了一件披风替对方披上。沈青衣的指尖紧紧抓着乌黑油亮的裘皮,轻声说:“谢翊也有这样一件。” “这就是你要说的事?” 萧阴挑眉,“那我可也要生气了。” 对方嗔怒地横了他一眼后,说:“你怎么这么没有耐心?” 沈青衣想喝甜甜的酒,可他的酒杯已经空了。 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与旁人倾诉。可这件事好丢脸、好令他难过,他只少少与系统说过。 “我一直想与人说,但是怕大家嘲笑我。” 少年低头不再看萧阴,月光下的阴影如一只扑朔的蝴蝶,落于他的面色。他缓慢地眨了眨眼,那蝴蝶一惊,又从他仰起的面上飞走了。 “我、我曾经认识一对很坏的人,他们对我很不好。” 沈青衣磕磕巴巴地说:“不是沈长戚。” 萧阴认真听着。 邪修宁静专注的神色,似乎令沈青衣安心许多。 他不再露出那种强鼓勇气的不安神情,继续说:“当然啦,既然他们对我不好,我自然是不要再回到他们身边。但长久以来,我一直希望他们会后悔、会改正,会因为曾经对我不好这件事而痛不欲生。” 沈青衣哭似地强笑了一下,这样的表情落在他的面上,居然也有种使人心生忧愁的美感:“很傻吧?” 如水的清透月色,落在他的面上。些许星光似泪光,一闪而过,可沈青衣没哭,只是吸了吸微红的鼻尖,说:“就算是现在的我,也、也总想要他们回头。” 说完,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学着萧阴的模样一口闷下。 原本小口品尝时的清甜酒液,一口闷下时化作浓烈的辛辣滋味,呛得沈青衣连连咳嗽起来。 “什么嘛!怎么给我喝那么烈的酒?” 他小声抱怨,又弯唇微微笑着。 酒液润泽了少年本就洇红娇艳的唇色,他轻轻咬住,用舌尖认真将下唇舔舐干净,笑着说:“虽然你挺讨厌的,但这种话就应该同讨厌的人说!说出来之后,我心情好多了。” 他望向前方,乌色的眼些许失神。 “我只是说说。我不会我不会再原谅他们。” 接下来,轮到萧阴来说。 沈青衣同他说的这件事,在对方眼里只是同讨厌的人随口倾诉,却令萧阴重又认识了面前的那个少年。 他还记得两人初见时,对方胆怯得很。而在谢家重逢,沈青衣则总是凶巴巴又神神气气,那夜萧阴见着的那只敏感胆怯的猫儿,仿佛只是深沉夜色下,一闪而过的幻觉。 原来不是。 萧阴好似与对方更近了些,少年却毫无察觉,指尖轻敲着桌面,催促着他快说。 于是邪修说:“这里的所有人,除了我之外,都与沈长戚无关。” 他又说:“是我将他们变成这样的。” 沈青衣: 少年果然白了脸色,而萧阴则心中冷笑着想:果然如此。 他突然不想与对方玩这个行酒游戏,自斟自饮起来。沈青衣此刻显然被他吓得酒醒了大半,原本朦胧失神的乌色眼眸变回了平时的机灵模样,盯着他直瞧个不停。 “所以,然后呢?” 萧阴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要将这件事听下去。 “大概在我化神之后” 是太孤单吗?似乎也不是,萧阴至今依旧独来独往,不曾与任何人有所亲善。 他认真思量着,不自觉扯开嘴角笑了起来。 沈青衣本托着下巴看他。见他如此,将手伸来,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邪修结实的胳膊。 “你干嘛呢,笑得我发毛。” 萧阴懒洋洋地挑眉,回答:“毕竟我就是个坏蛋。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多了这些人,在他们之中,我才不会觉着自己那么异类。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能变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这才是我最想做的事。” 少年像是被他描绘出的可怕愿景吓着了,眨巴着眼愣了半天,也没出声。 “你真是吓到我了!我只是傻而已,你纯粹就是坏!” 沈青衣小声嘀咕。 萧阴单指撑着额角,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本以为会吓跑了对方,沈青衣却只是催促他讲完故事之后记得喝酒。与邪修的纠葛,曾沉甸甸地压在萧阴心中,令还算是“人”的某部分自我痛苦难耐。 可如今,那痛苦都轻飘飘地飞走了——原来所谓的“负罪感”,不过是如此脆弱的情绪。他当真是个彻彻底底、无药可救的混蛋。 沈青衣完全沉浸在了这个喝酒游戏中。 “那天你们带我走时,陌白其实很让我伤心。我与他说了好多次,他在我心里一点不输其他人,他总是不信。他为什么不相信我?这比一声不吭就要带我离开谢家,还要让我伤心!” “这只是单纯倾诉?”萧阴笑着询问,“还是说,想让我帮着骂上你情郎几句?” 少年冲他呲了呲牙后,一言不发地将酒饮尽 对方尖尖的可爱虎牙落在邪修眼中,更让他心情愉悦。这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总在心中有所算计的邪修,他今夜偏偏什么也不多想,直说那些自己想说的话:“我曾梦见过你。” 沈青衣望了过来。 萧阴等待着两人四目相交时,才笑着说了一句:“是春梦。” 沈青衣一下炸了毛,大叫:“不可以不可以!谁准你梦见我的?” “今夜不是想说什么都可以?” “你不要故意曲解别人的意思!我是说、我是说” 萧阴自然不会给沈青衣喝太烈的酒。 可对方的酒量只有浅浅一捧,这两轮下来脸颊酡红,身形摇晃,含羞带怒地瞪视着邪修,连骂人的话都想不起几句,于是自暴自弃地继续游戏:“姜黎喜欢我,你知不知道?” 沈青衣颇为烦恼:“可我完全不喜欢他。我就这样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很坏?” 这样装傻坏不坏,萧阴不管。他只嫉妒姜黎的心意能被对方察觉——怎么面对着姜黎,沈青衣敏锐得很;对着自己,对方就彻底变成了个小笨蛋呢。 他见沈青衣又要倒酒,摇摇晃晃总也对不准酒杯。 萧阴叹了口气,接过酒壶,给对方浅浅倒了少许。 沈青衣双手捧着只装了半口的白玉杯子,仰头晕晕乎乎喝了半天。等到将酒杯放下时,他再也坐不住,趴在了面前的矮桌之上。 明明已经开始困了,少年却还是连声催促道:“到你啦,你快说!有什么话,就快快说嘛!” 还有什么极想说出的事? 萧阴的秘密很多,但许多事他只是在旁冷眼看着。 许是混杂了妖蛇血脉的缘故,萧阴的血似也是冷的。如今他喝了酒,手指却依旧如冰般冷,轻轻触碰少年滚烫的柔软脸颊时,对方舒服地哼了一声,轻轻以侧脸来回蹭着他的手心。 萧阴喜欢对方,却有太多的理由不能开口。 只有今夜,他缓缓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沈青衣小口喝着,便总说这酒很甜;而萧阴只能喝出苦辣的浓烈滋味,缓缓渗入邪修的肺腑。 “不仅是姜黎喜欢你。” 沈青衣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也很喜欢你。” 不等萧阴说完,少年已然阖眼,昏沉地趴于两人之间的矮桌之上。 他的发丝、衣衫沾染上了酒液,缓缓飘出一股清冽之香。而邪修垂眸看向睡于夜色酒香之间的少年,轻薄红衫掩着动人春色,缓缓从这具酣眠的身躯淌出,而对方刚刚还一本正经地教导萧阴:“有什么话,就快快说嘛!” 邪修总也学不会。 那,错过坦白心意的机会,便只能怪他自己。 * 沈青衣第二日在床上醒来时,头痛得仿似炸裂一般。 他几乎算是滚下了床,咬着牙勉强梳洗一番。 推开卧室屋门,沈青衣嗅到股鲜美的鱼汤滋味,一时还以为自己是睡懵了。只是,这鱼汤的味道如钩子一样,钓着小馋猫飘飘荡荡地走到灶房。 他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就没用过这里。就连热水,都依仗着两位邪修替他准备好。 沈青衣推开了门,发觉家中多了一位“猞猁先生”。 对方专注地蹲在灶台之前伺候着柴火,大黑锅里咕嘟嘟烧着雪白鱼汤。又馋又饿的猫儿差点一头栽倒在汤里,和安及时站起,拎住了差点栽进锅中的他。 “我要喝汤!”沈青衣不自觉地同对方撒娇,“我头好痛!” 他满心满眼只有那锅鱼汤,几乎挂在了和安身上,将朋友闹了个大红脸。 对方扶着刚刚起床,明显还未从宿醉中缓过神来的沈青衣回到卧室。他脸朝下,“啪嚓”一声扁扁地瘫倒在床上,直到和安端着一碗鱼汤走回屋内,了无生气的小猫抹布,才重新活泼泼地鼓胀起来。 “头很痛?” 和安犹豫地取出装着红丸的药瓶,“你吃一点吧!” 沈青衣知道自己只是喝醉了酒,摇了摇头。 他不怎么干活,对东西的重量自然说不上敏感。推回时能察觉药瓶轻了些,却也没法判断到底少了多少。 他坐在桌前时,头发毛绒绒炸着。和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偷笑起来,沈青衣虚虚按了几下,只感觉刘海是越按越是调皮地翘起,气鼓鼓地将错怪在了与自己喝酒的萧阴身上…… “算了!不管了!我们先喝汤!” 他拿起勺子,发觉和安只盛了一碗。 沈青衣是怕烫的猫儿舌——且总要想法子让朋友也喝。于是他尝了一口,烫成了皱巴巴的包子脸后,和安便只能接过勺子,也跟着浅尝鱼汤的温度。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把一碗雪白鲜香的鱼汤喝了个精光。 沈青衣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头也不那么痛了。只是他今天不想出门,喝完了汤便就晕晕乎乎地又躺回床上。和安犹豫了一下后,跟着也跪了上来,小声说:“你这样,肚子会不舒服的!” 沈青衣想:和安真是个厚道人。换做萧阴,大概已经开始叫自己小花猪了。 他伸出胳膊,将朋友拉上来说:“你也躺着,与我一起长胖!” 和安本很不好意思,瞧见沈青衣弯眼微笑的表情,也跟着放松地笑了起来。他担心对方胀气,将被子拉起之后,才敢把手压在其上,隔着被子,替对方揉起了肚皮。 “我听说,你与其他邪修说,萧阴和你没关系?” “对呀!” “我又听说,姜黎也在其他邪修面前,与你撇清关系了?” 沈青衣吃饱喝足,加之宿醉未醒,睡意慢慢上涌。他并不觉着这两件事有什么,和安却紧皱眉头,很是担忧。 两人并不是像正常睡觉那样竖躺着,而是横着趴在床上,两张脸亲密地相对着,脑袋紧紧靠在一处。 “你怎么了?” “我担心会有坏心思的邪修欺负你。”和安说,“要不,我还是继续替你守夜吧?” “你说什么傻话?” 沈青衣嘟嘟囔囔说着,没一会儿便又睡去。 他这一觉睡得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和安?”他轻轻叫了几声。 朋友没回他,也不在屋内。是回去了?还是正如和安所说,等到晚上,便出门替沈青衣守夜? 换做其他人,沈青衣只会闭上眼继续像小猪一样呼呼大睡。可他知道和安性情较真。说出口的事,对方多半会认真去做。 他爬起来,胡乱揉了揉脸,清醒了许多。 “和安,和安!” 沈青衣推开屋门,叫着朋友的名字:“你进来吧!村子里那么多人,野兽也进不来,能有什么事儿?” 从山间吹下的冷风,将木制的院门吹得哐哐作响,吵闹不修地反复敲着土墙。 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沈青衣微微愣住,肚子却不合时宜地饿了起来。他鼻尖微动,嗅不到朋友精心炖煮的鱼汤香味儿,腥气飘来,却不是猫儿爱吃的肥美鱼腥。 说起来,院门不是被和安修好了吗? 沈青衣猛得回头,环顾院内四周。一对盈盈绿光的眼眸在院中亮起,对方以古古怪怪的语气说:“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没有警惕之心的修士。” 那人尖嘴猴腮,似一只丑陋至极的黄鼠狼。 沈青衣的酒意随着冷汗一下散尽,但更令担忧的事——和安!和安没事吧? “你放心,我没杀和安那小子,”对方说,“这是萧阴定的规矩。” 说到这里,对方阴冷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与萧阴多亲近,还真被你吓着了。原来,姜黎与萧阴都不是你的情郎。” 沈青衣步步后退,直到背脊抵在身后的小屋外墙之上,无路可退。那邪修瞧他的眼神轻浮邪肆,仿佛他已然是对方的囊中之物。 他想要大喊求助,却猛然咬紧了牙关。 “你、你伤了和安?” “谁让那小子说什么要给你守夜?还真是多管闲事!” 沈青衣将手伸进袖内,摸到贴身藏着的短匕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他确信只要自己张口求救,姜黎与萧阴一定能及时赶到。可、可是 萧阴说这里不能杀人,那和安便只能白白受伤? 就像对方在邪修村落这么多年里那样,无论被怎么孤立欺凌,都只能默然忍受? 他犹豫时的表情无辜惶惑,柔弱可怜。几乎无人能对这张幼弱美丽的脸,对沈青衣心生警惕。 随着邪修靠近,他闻到这只小猫身上愈发浓烈的发情期味道。 他的兽性本能已然无法控制,便也没能看见对方抬眼时,雾蒙蒙的眸中闪过的那一丝坚决冷硬的杀意。 直到锋锐带槽的匕首自下而上,穿过他的护体邪气,将心脏搅碎。 * “你知道吧,我们这儿是不能杀人的。” 熊一样的邪修趴在墙头说。 沈青衣抱着昏迷的和安,“吧嗒吧嗒”掉着眼泪。 这位名叫席宁的邪修无法,只好转头去看院子里那具无头尸体——这不知道谁这么教对方的,将人杀了不够,还将头给砍了下来。 这下他就算有心帮对方辩解,说是情急时误杀,那也不能够呀! “不过我们这儿的规矩,都是萧阴定的,”他又说道,“你就放宽心吧。” 早已到此的萧阴,阴冷地扫了他一眼。 沈青衣虽不曾出声求救,但只要他的稍稍灵力运转,将他盯死的萧阴,几乎算作瞬移到了院内。 那个时候,少年抬起了头。想要侵犯他的邪修只是伸出了手,还未近身,自然也未察觉到身后来了个绝惹不起的家伙。 少年的眼眸转动,含泪往他脚边看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便让沈青衣下定决心。明明萧阴已经来了,他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主动迎上了邪修,将短匕送入对方的肚腹之中。 斜上捅进的利刃躲开肋骨,径直扎穿了修士的心脏。汩汩鲜血涌出,将少年身上的那件轻薄红衫染得更艳。 既然杀都杀了。 萧阴便也没有阻止沈青衣将邪修的脑袋割去,防止对方“复活”的行径。 倒在萧阴脚边的和安,正是沈青衣下定决心要动手的原因。 萧阴此刻也没有搭理席宁的心情。他半蹲半跪在沈青衣面前,伸手探查和安,说:“只是受了伤。” “你觉着我会放过他?”萧阴给和安输了些邪气疗伤,低声询问:“是,这规矩是我定的不错。既然是我定的,我要违反,又有何不可?” “他们本来就不喜欢你,一直想找法子把你杀了,”沈青衣小声回答,“我也讨厌你!我才不要接受你的人情!” “喂!”席宁趴在墙头喊道,“你们吵架归吵架,别赌气啊?你的意思是,让萧阴把你杀了正法?” 他这一开口,沈青衣好不容易止住的泪,立刻又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日六[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76章 和安缓缓转醒时, 正巧听见了席宁这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 他在成为邪修前是纯然的凡人,在对方手下甚至走不过一招。即使这样,和安在昏倒之前, 心中也一直懊悔自己没能出声向沈青衣示警。如今一睁眼,便听见这样一句, 自然无暇分辨真假。 “不是的!是他要先出手欺辱别人的,与沈青衣无关!” 他着急极了,硬是强撑着一口气弹坐起来。 和安性格一向害羞木讷,就连沈青衣都不曾猜到对方竟会如此反应激烈。他正关切地照看着自己的朋友,如同小妈妈般。将对方紧紧揽在自己半跪的膝上, 担忧地死死抓着和安冰凉的手掌。 对方这么一坐, 沈青衣哪里来得及躲! 和安还没辩解上半句,两颗脑袋就这么“砰”得一声撞在了一起。 他一下又被装得摔躺了回去。而沈青衣原本只是吧嗒吧嗒掉着眼泪, 被这么狠狠一撞,泪水喷涌似的夺眶而出, 怎么也止不住。 真是痛死了! 席宁见此,忍不住叹了口气。 “人都死了, 没什么好计较的,”萧阴同样叹着气, 去检查沈青衣如今的状况, “至多把尸体拖出去,清理干净。” “难道就这样算了?” 席宁问。 沈青衣捂着脑袋抽抽噎噎, 引得和安也慌里慌张凑过来查看。他冲和安摇了摇头, 又努力推开萧阴。 席宁本不指望这只爱哭的虎皮小猫能给自己什么交代。可对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后,声音细弱,语气却坚定:“当然不。” 他扬起眉毛,发觉对方面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缀在尖尖的下巴上摇摇欲坠。 他很是理解萧阴为何如此偏袒对方——即使像席宁这般,不曾与沈青衣见过几面的家伙,也很摆出什么刻薄冷淡的恶劣态度。 对方的美貌,是极少见的、不带任何一丝攻击力的清艳幼弱之态。 像月光下缓缓绽放的小小白花,就连飘进鼻腔里的香气都清清淡淡,就连上前攀折,都会心生些许不忍之情。 而这样的沈青衣,以那样蒙着层淡淡雾气的湿润眼神,极可怜无辜地望了一会儿席宁。 “你不要管萧阴,这件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沈青衣肃着那张素白的小脸,认真询问席宁:“我猜,你也不想让我偿命。所以,你觉着什么才是对这件事的交代?” 席宁本已做好这件事被轻轻揭过的打算。 毕竟是萧阴嘛。对方虽说对他们这些人有几分照料,但本质上,他们不过是萧阴的“镜子”,是对方假装自己不算“异类”的物件罢了。 对方并不把邪修真正同族,当做与自己一样的人。席宁对此心知肚明,今日来交涉只是走个过场——他也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他笑了起来。只是身形过于高壮,便似瞧着像头人面熊般惊悚莫名。 “比起萧阴,我更欣赏你,”席宁说,“你一直在发情期。即使其他人没有这般下作的心思,长久下来,谁也不能保证这种事会不会再次发生。” 他说:“我可不希望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第三次,不如你在这里找个伴儿吧。要么让他来结束你的发情期,要么再发生这种事,让他来出头负责。总比一直拖着强上许多,这对你来说也算是件好事。” “我会的!”沈青衣利落地答应下来。 席宁眉毛扬得更高。 他看少年完全是文静的软性子,还以为对方会犹豫良久——毕竟结束发情期,可当真得要与他人亲热! 还真是,样样都出乎他的意料。 沈青衣刚刚来时,邪修们说要用对方将萧阴换下,自然只是随口胡说,哄面前这位天真貌美的少年开心。 可在今日,席宁心中仔细一想:沈青衣与萧阴是一样的体质,却远比萧阴要更将他们当做人许多。对方虽然年龄小、见识少,即使被宠坏了,也能看出不是那种扶不上墙的无用纨绔。 只是,修为着实拉下得多了些。 “唉,”席宁叹了口气,“你以前修行是不是不太用心?” 邪修突然换了个话题。沈青衣困惑地应了一声。 席宁摇了摇头:“才筑基!” “哪又怎样!” “你若是修为再好些,哪怕只是元婴。我都愿意帮你将萧阴干掉,让你来当我们的老大。” 沈青衣抬头看了眼萧阴,发觉对方根本就不在意这些话。 什么意思? 是觉着自己到不了元婴? 他气鼓鼓地看回席宁,说:“你等着吧!我肯定有一天能当成你们老大!” 萧阴、席宁一同笑了起来。 正当气氛稍稍宽松之时,今夜有事不在村中的姜黎,终于姗姗来迟。 他应当还未看清院中场景,却已下意识地挡在沈青衣与席宁之间,说:“与他无关!” 席宁懒得和这位“脑子不好”的邪修解释,只是扒着土墙往旁边挪了挪,看向沈青衣:“正好人来齐了,你选吧。” 他慢悠悠地解释道:“既然是你主动了结这件事,就不要拖到明天日出。” 沈青衣仰脸看了看站在身边的两位邪修,萧阴低声与姜黎交代了几句后,姜黎于是也说:“杀都杀了。” 这两怎么一样没规没矩!难怪手下的邪修想造反起义,推翻他们! 和安强撑着坐起,担心地抓住了沈青衣的腕子。他的手依旧冷冰冰的,令沈青衣想起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也是同对方一样的凡人心态。 那个时候,他光是看到修士就害怕。和安挡在他与邪修之间,那时对方的心情又是怎样的? 自己不能选和安,不能将朋友当做应付麻烦的工具。 沈青衣伸出手,发觉自己刚刚太过紧张,居然没意识到死人的污血干涸在他的手上,此刻已经凝结成一块块细小碎末。 他擦了一下面上的泪痕,将原本干干净净的娇白脸颊擦成了小花猫。 姜黎皱眉走近,蹲在他的面前,用袖子替他重又擦了一遍。 “你蹭得我脸好痛!”沈青衣小声抱怨。 对方的眉梢一抖,脸色瞧起来有几分不悦,却只是先将自己的手仔细擦干后,又耐心替沈青衣抹去脸上残留的点点干裂血痂。 姜黎真的喜欢自己。 沈青衣想:也太怪了,面对着喜欢的人,也这样凶! 他抬起胳膊,身边三人不由屏息。 沈青衣对此一无所觉。他早早在心中决定好了人选,含怨瞪视了萧阴一眼后,对方居然“哈”得笑出声来,仿似被他这样讨厌,是件极令邪修得意的事。 他的指尖略过和安、姜黎,十分不甘地指向萧阴。 * 席宁看小猫选夫的戏码,看得起劲。 和安便不说了。他大抵早就做好了沈青衣不会选择自己的心理准备,闻言只是默默低头。 而萧阴被选中之前,是有些紧张的。席宁从未见过这人露出过如此表情,心想真是一物克一物,幸灾乐祸极了。可被沈青衣指中之后,萧阴也说不上有多高兴,甚至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只是这两人的反应,都远不如姜黎激烈。 半跪在地上的他,一下抓住沈青衣的双肩,将少年吓了一跳。席宁立刻打起精神,只是瞧姜黎那欲言又止的窝囊模样,翻了个白眼,很不看好地摇了摇头。 沈青衣本很害怕,可想起面前这人是那种被他颐指气使也不生气的类型,便大着胆子伸手捧住了对方的脸。 邪修身上的露水寒气,冻得沈青衣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你怎么啦?”他小声地问。 “别选萧阴,”姜黎说,似乎想解释什么,又着实嘴笨得厉害,只能硬邦邦地重复问,“你喜欢萧阴?” 沈青衣摇了摇头后,姜黎默然地站了起来。 席宁看得开心,大声拱火道:“你居然选了萧阴!我说嘛,你肯定最喜欢他!” 话音刚落,沈青衣屋外那一片土墙实在承受不住邪修熊一样的身形,轰然一声倾倒在地。 * 沈青衣的院子里躺着一具断首尸体、塌了一面土墙,灰尘混杂着鲜血混成一团难闻的烂泥。在席宁将院子收拾干净之前,是肯定没法住在哪里了。 他被萧阴带回家中,心情沮丧。 虽说沈青衣自己选了萧阴,却并不喜欢对方。确切点说,他就是很讨厌萧阴这种阴阳怪气的坏家伙,一点儿也不想被对方睡嘛! 他当了一路萧阴的沉默小尾巴,全神贯注地在心里说着对方的坏话。以至于萧阴将他领进屋中,转身看他时。沈青衣一不留神,直接撞进了对方怀里,鼻梁被邪修硬邦邦的结实胸肌撞得生疼,气得他偷偷做出呲牙咬人的不乖动作。 萧阴伸手过来拉他。沈青衣心中不愿,神色委屈,却依旧乖听话着被男人扯了过去。 对方的屋子,也是一副坏蛋散修的穷酸相,看得沈青衣更是难过起来。 萧阴弯下腰,看着少年几乎落下泪的表情,挑眉问他:“不是你选的我?不是你说要给交代?” “我又没说不愿意!” 沈青衣赌气就要躺上床,屁股都没来得及放下去,又被萧阴拎着后领,像小猫似的提了起来。 “这么脏,一身灰尘血迹,先洗洗吧!” 他将圆目怒瞪自己的少年扯到身边,随手用拇指替对方擦了擦脸。 邪修的手掌温暖干燥,令沈青衣想起了许多人。他被萧阴拉着去了院中的水井边上,对方拉了一桶清凉的地下泉水,双手捧出一些,让娇气怕冷的猫儿借着邪修的掌心温度,将手脸洗净。 “我知道你选我,是因为你最讨厌我。你不想糟蹋别人对你的心意,对不对?” “水都脏了!” 萧阴于是又捧出一些水,垂眼看着对方的手没入水中,指尖冰凉如玉,时不时轻轻触碰着他的掌心。 着实,似猫爪肉垫般冰冰凉凉。若不是怕吓坏了对方,萧阴真想将这其抓起,好好揉捏一番。 等到沈青衣将花猫小脸彻底收拾干净,这才回答:“我只是不想坏了你们的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就算不遵守又怎样?” “要是哪天你被那些邪修杀了,死前真该多反省反省今天说的这些话。” “”你与我住在一起就行。席宁只是非要让你选个人来负责——下次再出了什么事,他好追究那个为你负责的家伙,而不是来追究你。” 说这话,便是暗示沈青衣,不必与他亲热。 沈青衣看向了邪修,疑惑道:“你也讨厌我?” 萧阴: 他叹了口气,说:“笨。” 若不是肚子此刻“咕噜噜”叫了起来,沈青衣当即就要这人知道,随便乱说小猫坏话,可是会有极其可怕的下场! 萧阴虽无需进食,却极少给沈青衣吃那些低阶修士用以充饥的辟谷丹药,更乐意亲自做饭投喂对方。 沈青衣进屋将沾着血迹的衣衫换掉,而萧阴则趁着这段时间,给他简单煮了一碗白水挂面。 挑食小猫也不直说自己不爱吃。只是捧着碗,拿着筷子,将面条一根根地挑出吃了。 他细嚼慢咽吃了半天,也不见碗中面食变少。倒是上面卧得那个半熟的鸡蛋,沈青衣一口就吞了下去,烫得捂嘴哼哼了半天,硬是没有吐出口,强行吞了进去。 “挑嘴。” 萧阴翘起腿支脸坐着,看沈青衣对着一碗清水挂面臭脸,笑着说。 “是你做东西太难吃了!” 沈青衣拒不承认。 萧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像我这种半夜会给你煮面的绑匪可不多。别挑挑拣拣了,小姐。” 沈青衣呼噜呼噜扒了半天的碗,面都坨成块了,可也就只吃下十几根。 萧阴见他不吃,但半夜也没法去凡人城镇给对方带些好吃的回来。他的厨艺基本靠买,煮面已实属尽力。 邪修想了想,问:“还记得前几天你钓来的鱼吗?你那天不吃就走了,我就学着那些凡人菜谱上的方法,将鱼腌制起来。要不,试试看?” 沈青衣嫌弃萧阴,但一点儿也不嫌弃对方的腌鱼。 他放下筷子,眼巴巴地看着对方。萧阴一笑,带着沈青衣走到屋后,从墙角处拿起个用湿泥封好的酒坛:“我之前没做过这些。不过,腌鱼应该没什么难的。” 哪有不爱吃鱼的猫儿? 沈青衣此时馋嘴得厉害,根本听不进去对方在说什么,连声“嗯嗯”应着,催促萧阴将酒坛口上的封泥拍开。 封泥裂开,浓郁的腌制品、以及鱼类腐烂的味道从缝隙中缓缓钻出。 明明气味无色,可沈青衣仿佛幻视出一股黑森森的、极其邪恶的气息,从这个破破烂烂的普通酒坛涌出。 简直、简直 这股味道,也太邪恶了! 被邪修失败的腌制烂鱼熏得头晕眼花,猫儿久违地大声干呕起来—— 作者有话说:日六失败[可怜][可怜]日四奉上 努力看看能不能1点前再来一更[求你了] 第77章 萧阴也没料到如此, 将臭鱼远远丢出之后,难得面上带了几分尴尬之情, 他的屋子里只有一张简简单单的床, 自然只能让与沈青衣来睡。对方跪上床,鼻尖微动嗅来嗅去, 狐疑道:“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是不是你身上的蛇味儿?” 萧阴抱臂站在后面,没好气道:“我那坛腌臭鱼,就埋在这间屋子的墙根边上。” “咿——” 猫儿嫌弃地当场大叫起来。 即使如此,当沈青衣裹着被子舒舒服服团成一团睡在屋内,而萧阴只能在守在屋外, 与那片腌入味儿的臭鱼墙跟待在一处, 他的心中却极是宁静。 他常常与沈青衣玩笑,说对方是旁人藏起的椟中明珠, 时时招惹少年恼火。 萧阴看不上那些人唯首是瞻的模样,而如今换他来做守护珍宝的那头恶犬, 却同样甘之如殆。 沈青衣是那天上明月,即使偶然落入水中, 也不会被他这样自私冷血的家伙捞入掌心。而默默守在身旁,便仿似独自占有了这轮盈盈轮月——也难怪, 会有那样多的男人, 心甘情愿来当对方的狗。 而这般近似幻想中的温馨时光,因着沈青衣睡不着觉, 探身推窗主动来找萧阴聊天, 而显得愈发鲜活起来。 屋外的夜色清清冷冷,而屋内暖黄的烛光顺着窗沿光瀑似的倾流而下,正巧照亮了邪修如黄玉似清醒冷漠的眼眸。 沈青衣趴在窗台之上,应当是跪坐在椅子上探身看他。对方散了发, 年岁看上去便更小了一轮,朦胧烛火钻入他红衫,似明非明地将衣衫照得轻薄如纱。少年的肩头透出些许肉色,漂亮的颈窝也清晰可见。 对方毫无察觉,孩气地捂了一下鼻子,皱着脸娇娇地说道:“你真是臭死了!” 沈青衣歪着脸,乌发从他的单边身侧落下,如霞光微亮时的乌云般,散射出点点斑斓金光。 这是邪修不该拥有的似幻梦境。 萧阴移开了目光。 不知为何,他不争气地感到了某种极不般配的不安预感,令他不自觉往旁挪了一步,令那道从窗中落下的光束踩了空。 “怎么,不愿意和我说话呀?” 沈青衣托着下巴,一点也不在意道:“其实我也不乐意。要不是睡不着觉,我才不搭理你呢!” 萧阴轻轻笑了一声。 对方这样无知无觉地与他撒娇,这般软弱可爱的性子,与前半夜果断出手杀人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为何要出手?”萧阴问,“我也能替你杀他。” “说得好听!”沈青衣哼了一声。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和安一直被别人欺负,你从来没管过。我其实也想着,让你动手我还能少些麻烦。可是如果你不动手呢?那家伙之后不敢找我算账,肯定会找和安算账!” 他认真道:“和安真的对我很好。我要珍惜他对我的好。” 萧阴抬头看去,沈青衣正单手托着脸,笑着回看向他。这令邪修生出些许勇气与渴望,想让对方知晓自己的“好”来。 可话到嘴边,邪修低低苦笑一声。 沈青衣与他说了几句话后,嫌弃烂鱼腥味儿还未散尽,重重将窗户关紧。 萧阴便靠在墙边,阖上眼,回忆刚刚垂落而下的那道光束。他坚硬的心防,或许早早就千疮百孔,如今更是在这束光中融化殆尽。 可是,比绵绵情意更先察觉到邪修松动的,是掩藏在他血脉中的可怕诅咒。 青色脉络浮现于萧阴的面上、颈间。他死死咬住牙关,原本微弯的身躯越发曲起,如拉弦至极致的一柄弯弓,随时可能崩裂。 萧阴闷声痛呼。 “怎么啦?” 沈青衣又推开了窗。 他努力伸头去看站在墙角阴影之中的邪修,纳闷着问:“你站在那里,不嫌有味道吗?要不,你也进来屋里吧,大不了给你睡地板好了。” 萧阴并不搭理他。 沈青衣困惑地慢慢将窗户合上,又忍不住再次推窗询问:“我刚刚听见你你是要妖化了吗?” 那双金色的蛇瞳望向少年,数颗丹药在邪修舌尖化开,萧阴露出了个带着些许血腥气味的笑容。 “我没事,你睡吧。” 沈青衣轻轻快快地说:“萧阴,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三个字,居然比过量的血丹更要有效。 “明天见。”萧阴轻声重复,“明天”—— 作者有话说:加更[哈哈大笑]差300字日六,大概也算某种日六了[求你了] 第78章 萧阴的脑子, 是不是昨天被烂鱼给熏坏了? 沈青衣心中纳闷。 他第二日起来后,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吃着包子——准确的说,是吃着包子滚烫流汁的肉馅儿。 萧阴特地跑去附近的凡人城镇。给他买了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回来。沈青衣知道好孩子不能挑食的道理, 可又确实管不住只爱吃肉的天性。 在其他人面前,他还计较着几分脸面。只是, 萧阴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他才不在乎对方怎样看待自己。 于是,沈青衣用筷子拨拉了半天,扒出包子的肉馅小口小口吃了起来,边吃边警惕地看向邪修, 随时随地防备着这人讨厌的玩笑话。 萧阴见状, 挑了下眉。他原本只是靠墙站着,饶有兴致地旁观猫儿如何挑嘴。如今被沈青衣望了一眼, 便主动自觉地靠了过来。 他来干嘛?化神期的修士,又用不上吃饭。 沈青衣撇着耳朵, 极不高兴地等待对方嘲笑自己。 可萧阴什么也没说,早已辟谷的邪修, 甚至随手将他不吃的包子皮夹起,送入口中, 极其自然地吃起了他的剩饭。 沈青衣: 这人脑子真的被烂鱼熏坏掉了吧! 他乌黑的眼珠骨碌碌转着, 满心困惑地打量着面前这位邪修。对方同往日一样,五官形容凌冽、体态俊健, 带着种自视甚高的懒慢感, 还是那个沈青衣熟悉的那个坏邪修。 但今日坏邪修的态度,却有几分“好”。 沈青衣愈发困惑,抱着自己的碗发起呆来。 或许是瞥见了他傻乎乎的可爱表情,翘腿坐在一旁的萧阴扯唇笑着, 主动解释道:“在我们邪修这里,找个伴儿的意思,其实和寻常修士找道侣差不多。只是我们没有灵力去维持道侣契约,便不会像他们那样正式。” 沈青衣惊得虎皮耳朵上的毛都炸了一下。 他对这样的安排很不满意。藏着衣衫下,如鸡毛掸子一样的毛绒绒尾巴,又开始大力地扫来扫去,将家里的地板拖得干干净净。 “这可没和我说过!我才不要与你做道侣!” “你若不愿,自然就只是伴儿。” 萧阴耐心地轻声哄着他,就连沈青衣自己都察觉出了对方的态度变化。 他吃了早饭,邪修甚至还分外“体贴”地递来毛巾,要给猫儿擦嘴。那一瞬间,沈青衣还以为自己回到了谢家,而对方则被那位极温顺小意的竹舟给附身了。 沈青衣准备出门,又被萧阴喊住。对方弯腰凑近了他,那双黄澄澄的蛇眼不知为何,竟不似之前那般如黄玉般冰冷坚硬。 “怎么了?你们这儿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规矩?” 萧阴低头,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额头,些许邪气跟着沾染到了沈青衣身上。 “这可以压制住你身上发情期的味道,”萧阴说,“一般只有道侣才会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但” “好啦、好啦,我知道!” 沈青衣想:既然自己答应了席宁,要为了昨天的突发状况负责。那邪修那些古古怪怪的规矩,他照做便是。 他踮起脚尖,学着萧阴的模样,摇摇晃晃地用微凉的鼻尖蹭了一下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骨。 “长那么高干嘛?” 沈青衣小声抱怨着,又轻轻跳着用额头轻撞了一下对方,表示亲昵。 “你要是以后都能像今天这样,那也不错。” 萧阴目送着沈青衣离开。对方乌梢发上的暖香,蹭在了他的衣间。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落在被对方撞了一下的脸颊上。 那块皮肉自顾自兴奋地发着烫,邪修无声地笑了。 * 多亏有席宁这个大嘴巴帮忙传播他昨日的“壮举”,沈青衣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惧怕敬畏,是怎样的滋味。 说那些五大三粗的邪修害怕他,自然混杂进了几分夸张力度。 但沈青衣发觉,每当他与那些邪修对上眼神时,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直勾勾地放肆瞧着他,也不再同招呼路边的小野猫一样,很是随意地伸手,便能大大咧咧地招喊他过去。 他愉快地竖起耳朵,偷听他们对自己不靠谱的议论。 有人说他难怪是虎皮花色,原来也是一只杀人如麻的小凶猫;也有人说他可不好惹。如果招惹的沈青衣,说不定会半夜被他偷偷爬上床头,把脑袋割掉呢! 都说得些什么?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沈青衣心中几分恼火几分得意。毕竟,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他人畏惧。 席宁远远就瞧见了他,小步跑来与他打招呼。不等对方开口,沈青衣立马气势汹汹地发问道:“我家的墙,你修好了吗?” 这一句,就将专程过来打趣他与萧阴“新婚燕尔”的席宁,给堵上了嘴。 邪修哪里会修什么土墙?也只能勉强将那具倒在院中的尸体收拾妥当,再把那些干涸发黑的血迹仔细洗去。 席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抓耳挠腮了半晌后,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说,你要不要去看看姜黎?” 沈青衣:? 他眯起眼睛大量对方,很是狐疑道:“你不要东拉西扯,突然提起姜黎干嘛?你不会不会一点儿没修吧!” “就饶了我吧!你看我像是会砌墙的人吗?” 眼见着面前的少年修士面上显出怒容。即使被这般活色生香的样貌足足惊艳,席宁想起那具首尾两端的尸体,依旧心中发怵。 “你放心!我好歹也是出来混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那破墙我肯定想法子给你修好!” 话虽如此,席宁可真说不好这倒霉的墙什么时候才能修好。他生怕沈青衣再问,于是又说:“你要不去看看姜黎吧,我瞧他可伤心。” 沈青衣撇过了脸。 少年修士的眉头蹙起,即使面带愁态,依旧秀美如玉。 “他能出什么事?” 沈青衣的尾巴尖儿不自觉地勾起,犹豫地来回晃着:“他住哪里?” 席宁给他指了个方向。沈青衣嘴上说是有空就去,实际转过身来,只迟疑了一瞬,便急匆匆地寻着邪修所指,找了回去。 姜黎的屋子,比萧阴还破。 为他指路的席宁,也看出沈青衣出身世家大族,是被家中人如珠似玉般养着的富贵花。 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呀,真算是金凤凰下嫁进鸡窝。” 沈青衣冲他一呲牙,这人立刻没脸没皮地举起双手认怂。少年急冲冲地走进屋里,大声喊道:“姜黎!” * 沈青衣知道姜黎喜欢自己。 他听席宁胡说八道一通,傻乎乎地当了真,心想:姜黎怎么不理自己,是昨夜借酒消愁,醉倒在哪里了吗? 他开始扒着房门一间一间地找人。而刚刚根本不在屋里,被沈青衣大声呼唤才匆匆赶来的姜黎,同样也很困惑。 他不知少年修士在找些什么,见对方如此专心,也不好冒然打扰。 他眼看着沈青衣扒拉他的衣柜,小声嫌弃:“姜黎怎么每套衣服都是一样的?” 他又看沈青衣蹲下检查床底,扒着水井、水缸认真查看。 为了不打扰对方,姜黎尽量压低了脚步,跟在少年修士身后,看着对方忙来忙去。直到沈青衣搬来了椅子,踩上去查看房顶大梁之时,他才因着担心对方摔落下来,而现身扶住椅背。 垫脚探看的沈青衣低下头,与仰面望着自己的邪修对上了眼。 笨蛋小猫的乌色瞳孔重重震颤,被正正常常的姜黎吓了一大跳,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姜黎抢步上前,接住了他。 沈青衣摔在邪修怀里。近距离便更能看出这位邪修的神情、面色与往日无异,而眉头倒还是轻轻皱起的。 他这才反应过来,分明就是席宁修不来墙又怕自己追问,所以把姜黎拉出来挡枪。 自己居然真信了! “在找什么?”姜黎问他。 沈青衣瞠目结舌。他总不能和对方说,在找不到姜黎的短短时刻里,已然将两人套入了某本虐恋情深的渣男话本。他连姜黎意外去世的死法都想好了! 都怪萧阴他弟弟!好端端的,送自己那么多话本干嘛! 少年修士脸颊羞得通红,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释。 姜黎横抱着沈青衣,见状蹲下,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地上,说:“你要什么,与我说就好。” 沈青衣的胳膊还搭在邪修肩上。他仰起头,因着姜黎此时伸手牢牢扶着他的后腰,两人的脸几乎算是紧贴在一处。 即使姜黎立刻转头躲避,沈青衣依旧看清了对方眼中的交错血丝。 姜黎姜黎之前是这样的吗? “姜黎,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沈青衣担心地询问:“你有什么你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 * 姜黎不懂沈青衣。 他是那种最底层的散修。像他这样的修士,如凡人田间的那些沉默牛马无异,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派,甚至不会将他们同样当做人看。 姜黎从未见过像对方这样的修士,柔弱美丽、天真娇憨。 有时,他会恍惚将沈青衣看一簇簇含苞待放的漂亮小花。像姜黎这样粗枝大叶的散修,只是疾步靠近,掀起的气流便吹动着这丛极娇贵的花束,点点落下,似雪如霜。 他化作老虎时,极想将这只虎皮小猫轻轻咬住,含进嘴中。他像将对方叼走藏起,想用粗壮的虎爪重重压得对方“嘤嘤”直叫,想拽住小猫的后腿,一路将对方拖进窝中。 这般渴求,两人初见时,姜黎便就察觉了。 最最开始,姜黎生怕沈青衣会毁了自己。而事到如今,他只怕自己会害了沈青衣。 “我昨日,让你不要选萧阴。” 姜黎将少年扶起站好。对方身上那股似幼兽般的可爱暖香犹在,却覆上了另一股令他焦躁不安,满心愤懑的气味。 “我知道。萧阴和我说,我们现在和普通修士的道侣差不了多少。但他也说,我不愿意,就不按照这样的规矩相处。” 沈青衣仰着脸,那双湿漉漉的眼眸中,满满装着姜黎的倒影。 他总是很心软,总更珍惜他人心意与爱。即使沈青衣并不喜欢邪修,亦不愿对方的情谊,在稀里糊涂中落空。 他软软的脸蛋靠在男人肩上,为了看清邪修的神情,而不自觉地紧紧贴着对方,将脸颊肉压得扁扁。 他如此急切、可爱,自己却毫无自觉。 姜黎沉默许久,重又开口时语调低沉。 “萧阴快要死了,不要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可怜]还有一更! 可恶,怎么今天还是没能在12点前日六成功! 但是没关系,第二更1点之前给大家端上[哈哈大笑] 第79章 “男主也会死?” 听到姜黎这样说, 沈青衣的第一反应,便是对方肯定弄错了什么。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哀怨道:“宿主好久没有找我求助了, 宿主你都忽略我啦!” “系统!你是不是又想找骂?” 被宿主这么一凶,那熟悉的感觉立马回来, 令系统的icu振奋。他认认真真检查过一番数据库后回答:“男主在原剧情内不会轻易死掉。但宿主如果改变了原剧情,他们就没有这道保命符了。” “我应该没改变多少剧情吧?” 沈青衣自欺欺人地想。 姜黎屋中可谓是家徒四壁,屋里只有一把椅子,此时还留着沈青衣刚刚踩上的新鲜鞋印。 他偷偷看了眼邪修,默不作声地对方身上靠了靠。姜黎便自觉伸直了胳膊, 任由沈青衣将自己当做了一把舒适的人肉靠椅。 沈青衣靠在邪修怀里, 像只猫儿般懒洋洋地伸展了一番,仔细琢磨起萧阴会死这件事。 说来, 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无论是姜黎萧阴,或是其他邪修, 都明明白白告诉过他。这群邪修寿元有限,彻底妖化那日, 哪怕□□依旧能苟延残喘,内里也不再是原本的那个人了。 其他邪修如此, 萧阴亦然。 自己之前将对方当做男主之一, 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这点。倘若其他邪修的妖化是因萧阴而起,那这家伙便是活得最久、妖化程度最深的那一个。 对方自称是失败品, 是无法像沈青衣那样无忧无虑带着妖魔血脉, 长长久久地活下去的。 “你要是不喜,我就不说这件事。” 许是看沈青衣沉默,姜黎小心解释。 沈青衣知道,姜黎告诉自己这件事, 也只是担心自己与萧阴成了道侣,日后会因对方的早早离开而伤心绝望。 真是傻瓜!只担心自己与别人的事! 沈青衣伸手点了点邪修的胳膊,极是撒娇地问:“你还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应该还有吧?” “我之前不同意你离开此处,是担忧你的安危。凡人、修士多半都仇视邪修,你又不知如何遮掩妖气行踪。” “” 沈青衣站直起身。 他当真是奇怪、纳闷极了!或许他一开始就自作多情搞错了,姜黎根本就不喜欢自己,也用不着他来担心对方。 沈青衣本打算转身就走,可余光窥见邪修眸光垂落的默然神情,软了些许。 “姜黎,还有吗?” 对方长久沉默着。 沈青衣就站在对方面前,目光清澈坦然,直直望向邪修。他渴求爱、需要爱,哪怕总有人令他伤心痛苦,这簇顽强的小白花依旧能勇敢地迎接雨露阳光,努力成长。 他不明白。不明白姜黎、不明白陌白;甚至于不明白想沈长戚、谢翊这样的男主,究竟在怕些什么。 爱如此可怕?没有吧! 反倒是这群男主们做得那些事,才吓坏了沈青衣。是他自己宽宏大量,才没有同这些人计较。 可姜黎不是沈青衣。 见邪修只是缓缓摇头。少年修士轻轻叹了口气,怜悯又认真道:“胆小鬼!” * 席宁一见沈青衣独自出来,便心道:坏了。 对方的心情显而易见说不上好,见着他便大踏步地走了过来,一副恨不得叉腰拽他耳朵的娇泼模样,质问席宁:“明明姜黎什么事都没有,你骗我!” “怎么会?” 席宁故作惊讶:“你都和别人在一起了,他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沈青衣一听这事就恼火,转身便走。 席宁嬉皮笑脸地跟上,说:“要我猜,姜黎那家伙肯定又嘴硬了吧?我和你说,我们邪修里就数他古板。他肯定认为,你选了萧阴,就一定对萧阴有好感——他不愿让你为难。” “哼!他只是胆小罢了。” 席宁笑得直打跌。光是想到像姜黎那般强硬沉默的修士,居然被眼前这只小小虎皮猫儿评价为胆小,他便觉出十余分的趣味。 他又开口劝说:“你要不,干脆将这几个家伙都收了?” 沈青衣冷脸瞪他。席宁食指交叉,识趣地挡在那张讨人厌的嘴巴之前。过了会儿后,他听见少年修士闷闷不乐道:“都是讨厌鬼!” 对方不是世家严厉教养,时时刻刻都举止有度的贵公子。 沈青衣天真娇憨,别有一丝活泼泼的野性。他此刻心情不佳,便轻轻踢着路上微微突出的砖石。不知为何,席宁极耐心地陪在他的身边,又问:“虽说这话肯定有人与你说过。不过,你最好还是熄了离开此处的心。” 沈青衣轻轻哼了一声。 “外面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如留在这里,有萧阴和姜黎给你撑腰,不好吗?” 望见出现在道路尽头,等待着自己的朋友身影,沈青衣步伐一顿。他胡乱挥了下手,轻快地跑向了和安。 望着那对少年的亲密背影,眼看着两人将手紧紧攥在一处。饶是席宁,也不忍地叹了口气。 * 沈青衣拉着和安一路狂奔。 席宁真是烦死了,简直像什么老头老太,在自己耳边唠叨个不停! 一开始,沈青衣只是想甩开那个烦人的邪修。可他越跑越快,微凉的清风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轻柔地伸过手来,温柔地将他的长发捞起。 清晨的阳光,是一日最为温柔宽容的时刻,暖暖照着,又不至于让他热得厉害。村落与房屋被甩在身后,沈青衣一路拉着和安,跑上了一处青草盈盈的山坡,这才喘着气停下。 两人撑着膝盖,额头微微出汗。他们瞧见双方此刻略显狼狈的模样,相视大笑起来。 “我以前可没法一口气跑那么多路!” 沈青衣努力比划了好长一段:“修为高些,还是有好处的!” 许是和安与他年岁极为相近,与对方相处时,他少有在旁人面前文静羞怯、惴惴不安的模样。 沈青衣的尾巴尖儿活泼泼地翘着,轻轻勾住朋友的尾巴。和安默不作声,只是反缠住他,关心地问:“你和萧阴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他欺负不了我,昨天晚上还老老实实给我煮面条、睡地板呢!” 沈青衣笑时,总会露出单边的尖尖虎牙。 与其他邪修那大而长的獠牙不同,这颗虎牙同主人一样像是还未真正长大,与其他牙齿一般大小。 虎牙尖尖利利,便更显小巧可爱。和安的视线微微晃动,紧紧扣按着指节,强忍住伸手去摸的冲动。 沈青衣对此一无所知,拉着朋友的袖子轻轻晃动着说:“和安和安!我要与你说一个秘密!” 他面上几分苦恼、几分犹豫:“姜黎和我说和我说萧阴快要死了!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草坪翠绿、遍布缤纷野花的山坡静了一瞬。 和安强笑道:“我不知道。萧阴经常惹你生气,他要不在了,你会开心吗?” 沈青衣摇了摇头。 他虽是讨厌萧阴,却更讨厌死。无论死的是自己、朋友、或是他讨厌的那个人,都让沈青衣想起摔在地上,剧痛懊悔的短暂片刻。 死很可怕。明知自己将要死了,却只能默默等待死亡来临,则更加心碎。 他拉着朋友走上山坡,缓缓靠近碧蓝的天空与低垂的白云。 沈青衣与朋友一同坐在天与地、草与木之间。无论是温暖的阳光清风,还是身下柔软细密的草地野花,都让这短短一刻永无止尽地延长——仿佛人生都似此刻般幸福美满,痛苦与死亡永远不曾降临。 他紧紧抓住朋友冰冷汗湿的手心。 “和安,这个话题吓着你了吗?” 沈青衣后悔了:“我们不说这个。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要不要我找人来替你看看?” 和安没被吓着,只是可悲地生出某种扭曲嫉妒。 他清晰瞧见沈青衣施舍给萧阴的怜悯——这怜悯,难道不该属于自己? 只是和安不敢说,亦不愿朋友与自己共享绝望的黑色时光。萧阴让沈青衣知道了,那双润泽漂亮的眼。忧怯地承担了些许从邪修那儿而来的煎熬痛苦。 和安总觉着,他朋友的某一部分,被萧阴这个可耻的窃贼偷盗而去。 “和安。”沈青衣微微红了眼,眼尾缀着湿润墨色,“你会死吗?我不想要你死,我好害怕。” 他探过身来,将脸轻轻靠在和安肩头 他胆小极了,却渴望给能和安一些勇气。沈青衣怕极了——不知为何,他看起来比和安还要害怕,却想要替朋友承担一些痛苦与绝望。 沈青衣不自觉将朋友的尾巴缠得更紧。 “我没事,”他听和安说,“也不害怕。” “怎么可能?没人不会怕死。”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人,当然不会再怕。” “你胡说!死过一次的人也——” 沈青衣正要与朋友分辨,却又愣愣呆住。 “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和安?” “人只有死后才能与妖魔血脉相融。我、我们都一样的。死后被萧阴以妖魔血肉与咒灵复活,变成现在的模样。” “萧阴也是如此?” “是的。萧阴说,所有人都是如此走上这条路。” 清风不再和煦温柔,此刻反而阴冷刻薄着,在沈青衣的耳边低低冷笑。 他刚刚跑来时出了一身汗,此刻冷得厉害。即使紧紧抱住自己,却依旧止不住战栗。 沈青衣想:原来如此。 沈青衣想:萧阴是被沈长戚杀死后,变作现在的这副模样。所以萧家如此肯定地断定他已经死了,所以他们说萧阴的本命牌已然碎了。 沈青衣想:萧阴实际算是救了这些人的命。即使大家被他变成了怪物,也如此忍耐着听从他的调遣。 沈青衣沈青衣想。 自己也是被? “我也、我也死过吗?” 他脸色苍白,魂不守舍。 和安不知缘由,连忙安慰他:“你别害怕,我们现在难道不算活着吗?大家都能察觉到相互转变的那一刻,你那时很小吧,应该什么都记不得了。” 难怪所有人都说自己很小,都如此照料自己。 原来不是看他年岁小,而是在心里想:谁会忍心杀死那样小的一个孩子? 沈青衣想起那晚的月色,夜空晴朗、繁星闪烁。师长握住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小院的灯光只独独给他而留,一盏暖黄的光芒,永远会等着他回家。 守着他的、傻乎乎像大狗一样的妖魔,焦急地扑向了他。 一切都温馨得恰到好处,直到师长要沈青衣保证,永远别在乎自己做错过什么。 “凶手” 沈青衣恍惚着说:“你是杀人、凶手?”—— 作者有话说:和阿青以及大家道歉,没想到这个剧情卡在了新年,我应该早点日六写完的! 结尾的剧情,call back三十五章的剧情。其实副本三的某些人真的很讨厌,但这里的猫猫很开心呀,一点也不伤心(生气比较多),所以写到转折点我还挺惆怅的 不剧透。但正文结局对猫猫来说,是恩仇两清(并且继承了老公所有婚前遗产)的结局,不强行1v1也不包饺子 第80章 沈青衣回屋时, 依旧神魂恍惚。 他强打着精神,勉强送走了满脸担忧的和安。进了屋后,不知为何, 空空荡荡的屋子令沈青衣寂寞极了,只想找见一处昏暗狭窄的角落藏身。 他跪上床, 呆呆地掀开了被子。 沈青衣不困也不累,只是沉默地抱紧被褥。将脸埋进被窝时,胸膛内不知从何而起、几乎让他窒息的疼痛才稍稍缓解。 他忍不住将整个人都藏进了被子里。小小的昏暗天地,此刻便是沈青衣的全部世界。只有藏在这样一个狭小拥挤的空间里,他才重又找回了些许安全感。 沈青衣藏在被窝里睡了一会儿, 又仿似只是木愣愣地发着呆。他好像不痛了, 又似乎只是疼到麻木,以至于一时间都无法分辨此刻的真正心情。 他心想:原来昔日的温馨, 全部都是假的。 直到有人隔着被子将他抱起,用双臂紧紧箍住了他。 沈青衣蜷缩成极可怜、发抖着的小小一团, 被男人从被窝中强硬地抓了出来。脸上的水痕微干发凉,他这才察觉, 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哭得那样惨。 “我好难受,”沈青衣哽咽着说, “我好痛呀, 萧阴” 邪修那双非人的金色眸子,此刻也渗入几丝裂痕般的悲伤。男人以额头轻碰了一下沈青衣, 少年却在怀中微微颤抖着, 仿似这样轻柔的动作依旧弄疼了他。 萧阴单膝跪着,支着胳膊爬上了床。他抱着沈青衣时,心中不曾带着任何旖旎绮念,对方却依旧企图将他推搡至一旁, 哭过的嗓子,比平时轻柔动听的语调要轻哑许多。 沈青衣抽泣着:“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沈长戚当年将我杀过一次——他这样对我!” 少年的眼泪轻轻砸进如云丰盈的乌发中,了无踪迹。 明明哭得这样惨,沈青衣却依旧拼命压抑着哭腔,又说:“我讨厌死,我最讨厌死了!死好痛,死好可怕!” 对方样貌清丽如花,而此时从身体中缓缓渗出的恐惧,如云雾般纠缠着少年,最后化作点缀纯白花瓣的美丽露珠。 沈青衣如此失神、害怕,唇色惨白微微颤抖,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抓住邪修。失却焦距的恍惚眼神,与被泪水打湿缕缕贴在面上的乌发,令他此刻瞧上去就是一具溺于深潭的美丽艳尸。 溺于恐惧不安的痛苦深潭。 “我不说,自然是” 他不希望沈青衣痛,而少年在邪修怀中仰起了脸。泪水从洇红的眼角滑落,留下暧昧的半干水痕。 萧阴凝视着那截全然展露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的脆弱喉颈。 沈青衣是盏一碰即碎的琉璃灯,是水中倒影着的盈盈圆月,哪怕只是夜风轻轻吹拂,便在泛起波澜的潋滟水光中碎裂。 * 明明早已下定决心,再也不要为了沈长戚那个坏家伙而哭了! 可对沈青衣而言,师长更像他一直所渴求的长辈,也同样如那对男女,令他失望上一次、两次、三次 这也太过可笑。 他的耳边,似乎有人在喃喃低语。认真去听,才察觉是自己低低哀声道:“萧阴,我胸口好痛。” 邪修让他阖上眼。少年被泪水湿透了的眼睫,比平时更加浓密墨黑。 他听见男人取出了什么,清冽的淡淡酒香萦绕在鼻尖,有人低头亲住了他,渡来一口浓烈香醇的酒液。 沈青衣半张着唇。酒液将他的唇色润泽晶莹,如成熟果肉般的可口多汁。 他却不觉着自己在与萧阴接吻。缠住唇舌的,分明是吞下肚中便令他火烧烟缭似麻木,不再疼痛的酒液。 许是酒壮猫胆,他抱住对方。 沈青衣的力气不大,紧紧拽住萧阴时,徒劳无力的模样颇似一只垂死的美丽天鹅。 但他想要被爱,想要被保护。十几余年的人生,他从未作为那对男女的珍宝而活过一日,本能地想要抓住幻想出来的家与温馨。 “你将我当什么?” 邪修叹气着说,语气听起来居然有几分温柔无奈:“当作喝了便能熏熏然,遗忘一切的烈酒?” 沈青衣凑了过去,将脸埋进男人怀中。 对方半抱着他,即使混杂了大半妖魔血脉,身躯却依旧带着几分人的温度。 萧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令沈青衣的心绪缓缓安定。 可他心爱的小屋坍塌了,深夜中再无那盏等待归来的明灯,令他似迷路幼兽一般茫然——沈青衣需要一处小小的,足够他安心藏身的家。 哪怕只有短短一夜。 他以湿润微凉的鼻尖,轻轻顶了一下男人结实的肩头。 “你也会这样向人撒娇?” 那双似小兽般迷茫的眼,从男人怀中怯怯抬起,窥探着邪修的神色。沈青衣被邪修极温柔地亲吻、舔舐,对方兽化之后的尖利齿间轻咬着他毛绒绒的耳尖,微微的疼痛反而令他安心几分。 沈青衣心想:萧阴怎么像是喜欢自己? 对方并不狎昵地玩弄他,反而像是一只替幼兽舔毛的成年野兽,反复而耐心地将少年不停抖动的耳尖舔得湿乎乎。 这样的举动,令沈青衣短暂地抓住了他的模糊渴望。 对方似兽般与他亲昵,安抚着他。邪修简陋的屋舍,亦让沈青衣错觉他们不过是两只蜷缩在山洞中,相互依偎着度过长夜的野兽——人怎样这样反复令小猫伤心?他不过是想要个家而已! 邪修的温情,未免也太过真实。 “你” 沈青衣抖了抖耳尖:“你是不是喜欢我?” 邪修英俊的面上,露出无奈又无语的神情。 萧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回答:“若不是喜欢你,我怎么可能对你做这样的事?” “我长得漂亮嘛,”沈青衣红着眼,嗓子哑哑道,“你想占我便宜。” 邪修虚虚环抱住他腰背的手,往下抓住了那根毛绒绒的尾巴。男人手掌有力修长,是令沈青衣极陌生的触感与力道。 被紧紧攥住的尾巴根儿,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快感。 原本神气的尾巴,此刻乖觉地软在萧阴手中。此时,邪修才露出了沈青衣熟悉的痞气神色,笑着说:“这才算是占你便宜。” 趴在他怀里的少年,像小猫叫春似的软软应了一声。 “别再想沈长戚,他只是个混蛋。” 沈青衣摇了摇头,原本止住的泪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只是这次,邪修不如刚刚那样微皱眉头,男人以额角亲密地抵着他,笑着问:“还痛?” 沈青衣点了点头,于是他的耳尖又被轻轻咬了一口。不仅如此,萧阴似乎有什么古怪癖好,总爱与敏感多情,禁不住任何折腾的猫尾过不去。 邪修轻轻捋过,尾巴无力地抖了抖,反缠住男人肌肉分明的小臂。萧阴又将手往下伸去,摸到了一片温热湿润。 尾巴愈发用力地缠住了他,不知抗拒还是挽留。这般欲拒还迎的态度,亦如它的主人。白日里,少年还嫌弃邪修这人太过讨厌,如今却用纤长优美眼角,偷偷瞥向了他。 “萧阴。” 沈青衣轻声问:“我还能回家吗?” 他好像并不算是喜欢师长,可悲伤却如深邃海底翻涌而来的巨浪,将他狼狈地湿透浸没。 “我好痛。你抱抱我。” 萧阴眉头抽动,神情复杂。 男人抽回了手,俯下了身,只是这样简简单单地抱住了怀中的人。 沈青衣愣了会儿后,怯怯地跪起身来试探着回抱。短暂的温暖将他从这个可怕的冷酷世界中藏起。他凑近邪修,把湿漉漉的脸蛋贴进对方温暖干燥的掌心。 他想起那一夜,他以为那盏灯会永远在夜色中静静亮着。 他要萧阴再将自己抱紧一些—— 作者有话说:猫[可怜] 今天顺便更了一下向导小猫,大家也可以去看。今天元旦有事,只有一更!明天继续新年里的日六[摸头]《 》 80-90 第81章 沈青衣梦见自己被大卡车压了。 他变成了一块小猫抹布, 而那辆讨厌的大卡车正正压在他的身上。梦里的虎皮小猫气得“咪呜咪呜”直叫,对方不为所动,反而将他箍得更紧。 假若你惹了小猫, 那小猫只能扁扁地生气。 直到第二日睁眼,沈青衣才发觉那辆大卡车的真身。某位邪修单臂紧紧揽住他的腰背, 将他按在怀中。因为与萧阴亲热,而结束了首次妖化的缘故,虎皮猫儿的耳朵与尾巴已然变回原样。 沈青衣极少醒来时,还与对方躺在一张床上。之前,无论是谢翊、或是沈长戚, 都会提前起床预备着伺候“猫猫皇帝”。 怎么邪修这么不知好歹?他当即就挠了对方四条爪痕。 闭目假寐的邪修, 轻轻笑了一声。 “脾气那么坏,一睁眼就打你相公?” “你才不是!” 虽说邪修不知羞地在沈青衣的床上赖了一夜, 但好歹将该做的活儿都干完了。 沈青衣起床时清清爽爽,不曾残留了什么讨厌的味道。他的耳尖发烫泛红, 想起昨夜自己恨不得钻进邪修怀中不愿撒手的娇痴模样,更是不愿搭理对方。 “宿主, 你金丹了!” 系统突然出现,在他脑中放了个小小烟花:“这么快就筑基金丹, 宿主简直就是天纵之才!” 沈青衣内视检查了一番, 当真有一颗小小金丹悬于丹田之内。 萧阴见他合眼,便也猜到了几分。对方修为境界远高于他, 自然一眼便能瞧出他修为暴涨之时。 邪修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虽说也是与竹舟一般故作可怜, 可气质轻佻桀骜的萧阴如此作态,自然只会狠狠地吃上沈青衣不留情面的白眼。 “你在别人身上受了委屈,找我来消解不说,”萧阴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还吸了我的元阳拿去修炼,连个名分都不给我?” “其他人也这样。他们可就不像你这般计较” 沈青衣冷酷无情,学足了十分话本里薄情人的做派。 萧阴见他跪坐在床上,乌发乱糟糟地翘起,却偏要摆出这份冷冰冰的态度——当真可爱。 他暗自咬牙,忍住将少年重又按回床上的冲动。对方昨夜在他怀中,一直哭个不停。先是为了沈长戚、为了别的男人在哭。到了后来,又用甜腻腻地粘人语调轻轻叫着邪修的名字,只是一碰就哭。 萧阴以为自己弄痛了对方,撤身抽出,没想到沈青衣居然主动蹭了过来。 对方在床上粘人得紧,像块香香甜甜的半软米糕。只是无论邪修怎样温柔小心,沈青衣都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将鼻头哭得红红。 如今起了床,倒又是耍起了威风神气。 沈青衣坐到妆镜之前,更是理所当然地看向萧阴。对方替他梳头、编发,笑着问他:“小姐,今日老奴伺候得你还满意?” “你就不能不长这张嘴吗?” 沈青衣转身同对方吵架,余光瞥见一闪而过的镜中倒影。 黄铜磨作的镜面,自然不如贵若千金的水银镜那般纤毫毕现。他的倒影落入昏黄的模糊镜中,似薄纤的白胎釉瓷被轻纱遮掩,仿若沉浸在某个回忆中的朦胧梦境之中。 沈青衣转回了身。 他望向镜中。自己眉眼盈怒,因着争吵面上带着些许活泼泼的红晕,恍神间几分陌生。 可回忆中那个胆怯委屈,只敢从镜中瞪视男人的沈青衣,如今会回想起来,其似乎也些许遥远。 沈青衣一时愣了。萧阴见他发呆,弯下腰,靠在他耳边询问:“怎么,又伤心了?” 沈青衣摇了摇头。将摆在桌上的那面镜子反扣,不再去看。 * 沈青衣今日去找和安,对方居然躲开了他。 说是躲,也不十分对。和安磕磕巴巴地解释,说自己这几日有事要做。可什么事不能带上沈青衣?他也想帮朋友做些什么呀! 沈青衣被拒绝后,沮丧地在村中找了块干净石头,闷闷地独自一人坐着。 他随手拔了些野花野草胡乱编着,甚至连搓成绳都不能够。来往的邪修不少,都一步三回头地直直望着他看。 是在嘲笑自己手艺太差? 讨厌!和安不在自己身边,就连这些花花草草都欺负自己! 沈青衣恼气地将手中的东西一把掷开。胳膊刚刚扬起,手肘就碰着了什么,他回过头去,这才顿悟为何路过的邪修都如此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姜黎!” 他又惊又气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就这么站在我身后不说话,吓死我了!” 倘若萧阴是多长了那张讨厌的嘴,那么姜黎便是白长了一张能说话的嘴,被沈青衣气哼哼地质问着,也不说话。 他伸手接过对方手中被扯得凌乱的花草,沉默地坐在沈青衣身边。 沈青衣好奇地靠了过去,瞧见姜黎偏过脸,不知为何,男人锋利淡色的薄唇抖了一抖。 少年身上的那股暖香,早已被他人气息全然掩盖。 沈青衣凑近姜黎,对方默然着,比以往话更少了几分。邪修想来是要编些好看的花环,哄他开心,惯以杀人的手却着实笨拙得很。 姜黎做饭不好吃,编个花环也难看得要命。只能勉强将草茎搓在一起,小小碎花被邪粗暴的力道扯个精光。 但终究是愿意给他编花环玩儿,沈青衣高兴地接了过来。 “姜黎,我妖化期结束了。现在就算出了村落,别人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吧?” 姜黎侧脸瞥着他,不知为何总不愿正眼望着沈青衣。 “你干嘛,我长得很吓人?” 邪修摇了摇头。 沈青衣知道原因,可又想着:是姜黎自己不愿说的。 他昨日伤心得很。只想藏在暖和的被窝里,只想被紧紧抱着——只想有人来爱他。 姜黎喜欢自己,又不愿让他知道。这样隐藏在冰面水下的爱,看不见也摸不着。就如同此刻被沈青衣攥在手中的光秃秃花环——邪修愿意给他编,他很高兴。但沈青衣没法喜欢这样的花环、这样的姜黎。 “我现在不喜欢萧阴,你放心。” 他想了想,又说:“你昨天说,你不赞同我离开这里,是怕我遇到危险。可我如今妖化结束,别人察觉不到我身上的妖气,现在又结了金丹。” “姜黎,我功课一直不好。你若担心我在外面被别人欺负,受了委屈。不如教教我该如何当个修士,” 沈青衣想回家。 无论如何,他要回家。 * 姜黎自然不会拒绝沈青衣这样的要求。 两人白日里一直待在一起,等到沈青衣回去,脑子里晕晕乎乎装满了各种刚刚学来的新知识,甚至没能察觉,某位金眸邪修正靠在外屋墙边,冷眼看他走近屋中。 “与姜黎玩得这么开心,把相公都忘在脑后了?” 被萧阴这么阴阳怪气一问,沈青衣这才回过神来,注意到了对方。他真不是故意无视邪修,而是今日从姜黎那里学了好几个追踪法术——沈青衣正专心默背着,哪会有心思放在某个说话特别讨厌的家伙身上? 他停下脚步,心想:萧阴真的很烦! “萧阴!” 沈青衣颇有一家之主的气势,严肃喊着对方的名字。 邪修本懒洋洋地靠在墙边,瞧着便也很不正经。不知为何,偏偏会在沈青衣这般语气中,老老实实起来。 “你故意说这样的话,来惹我生气?” 沈青衣质问:“你就是想让我不高兴?” 明明两人的身形、修为差得那样多,可此番此景,偏有种邪修只能乖乖听训之感。 萧阴站直起来,神色莫名地看向沈青衣。 他沉默了会儿后,才问:“我一直让你不高兴?” “那当然,你不知道?” 沈青衣纳闷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邪修。萧阴无疑已是个成熟的英俊男人,无论让谁来评价,都该是萧阴忍着、让着,由对方来教导沈青衣。 沈青衣:“” “你进来吧。” 他颇有家主威严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萧阴此刻听话极了,老老实实跟在了沈青衣的身后。两人走进院中,邪修靠得更近时,因修为身形、以及桀骜样貌带来的压迫感也愈强。 沈青衣停下脚步,命令对方站在自己面前不许动。 “你每次说话都很让我不高兴,”沈青衣说,“我以为你是故意的!” 他让男人解释,而萧阴只是说:“我是故意,却并不想让你时时不快。” “你说话好难听!” 从未有人这样说过萧阴。 是那些人不敢?又或是萧阴不曾懂得如何以“人”的身份活下去? 他总带些愤世嫉俗的仇恨,与沈青衣相处时的渴求也难免扭曲。 做“人”是毫无意义的,因着他总有一日会化作非人的怪物。他冷眼旁观着自己的同族,不曾有过半分归属之感——如何能懂怎样不惹这只虎皮猫儿生气? 萧阴弯腰贴近少年,对方嫌弃地让了一步。 “我以前不懂,你教教我,”萧阴说,“可怜可怜我吧。” 那双乌色的眼惊讶地望了过来,又旋即急切地摇晃拒绝。 萧阴抓住少年的腕子,强行拽着让对方轻轻抽了自己一下。 “我不曾真心与人相处过,”他说,“你也不想天天被我这么气吧?” “你看!你威胁我!你又这样!” 邪修古怪得很,不仅要沈青衣可怜他,更要沈青衣严厉待他。 萧阴说,只有疼痛会令自己长长记性。沈青衣被缠得无法,只好答应在对方又这么说话时,狠狠“教训”上对方一顿。 比如现在,他端详片刻后,这才犹犹豫豫地出手。因着过于紧张,沈青衣挥得有些歪了,一不小心便重重砸在了邪修高挺的鼻梁上。 看起来就好痛! “哎呀!疼吗?” 不等邪修回答,轻飘飘的一个吻落在了萧阴颊边。 对方甜蜜柔暖的滋味,如蜜色的浓郁糖浆,融化了萧阴的皮肉,被他贪婪揽住,恨不得将其与骨血融为一体。 昨日在邪修怀中,哀哀哭着说“疼”的少年,亲过他后仰起脸来认真询问:“萧阴,现在还疼吗?” 温暖甜蜜,使人沉沦—— 作者有话说:超级粘人小猫[摸头]每次写攻和猫猫亲密,都在忍不住想象一块被人rua完之后,就软塌塌融化的小猫抹布 第82章 沈青衣去找姜黎学跟踪术法, 是想知晓和安最近都在做些什么。毕竟他最近去去找和安,对方总是借口有事。 一开始,沈青衣还以为朋友在与自己闹别扭。可被拒绝两次、三次后, 他渐渐回过味儿来——和安在故意远离自己呢。 总很粘人却不承认的沈青衣,被朋友冷落时难免寂寞。他心中计划着要偷偷跟上对方, 去看看和安这段时间究竟在忙些什么——说不定自己也帮上些忙! 沈青衣将这事想得太轻易了。 学追踪术法不难,用追踪术法去找和安更不是一件难事。 可对方早出晚归,日日都去往深山野林。对于沈青衣而言,爬山可不像在原世界上学时,每次春秋游跟着老师拾级而上那样轻松。他试了几次, 只有这一次咬牙坚持了下来。 即使体力比身为凡人好上许多, 山林并不欢迎已然结束妖化的他。 沈青衣的鞋底满是湿泥碎叶,南岭林中露水终日挂着, 弄湿了他的乌发红裳,面颊、臂弯都留下了不少划伤后红痕。 但他毕竟是金丹修士, 再狼狈也比和安要强上许多。 和安虽然从小熟悉山林,可被沈青衣找见时, 已经累得蜷缩于树下,呼吸平稳地安静睡去。 沈青衣不明白朋友为何天天进山受苦, 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他跪坐在和安身边, 替对方仔细擦了擦脸上的污脏,又轻手轻脚地摘下对方头上挂着的几片落叶。 “你究竟在干嘛呀?” 沈青衣委屈地小声责问着, 却也没有吵醒朋友。他小心地依着和安抱膝坐下, 将脸靠在对方肩头,终于能安心地松上一口气。 “我才不是没有人陪,就不行!” 他同系统强调:“我只是不认路,得等着和安醒来, 才能让他带我回去。” 他这样想着,又看见和安的手上黑乎乎的。沈青衣摸了半天,从对方手里掏出一只粗糙炭笔。 他想到了什么,又在和安怀中找寻了片刻。在抽出时,沈青衣手上夹了好几张皮革仔细包裹住的,被涂得乱糟糟的纸。 他对着上面乱七八糟的图形看了半天,正看反看怎样都不懂。 “这是什么?”他依着累极熟睡的朋友,小声嘀咕。 和安依旧睡得很熟。眼下挂着疲惫的青黑,甲缝间卡着炭笔深色的碎末。沈青衣极爱干净,但并不介意用自己的袖子,替朋友将手脸擦净。 他看不懂图,只心疼朋友在深林之中累坏了。倘若没有结束妖化,尾耳犹在,估计会难受地尾巴尖儿都蜷成一团。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跟着沈青衣的那个人,如此想着,同样开口讲这句话说了出来。 沈青衣一惊,杏眼圆睁的模样如狸奴无异。 甚至不像农家养着的,用以捕鼠的机灵小花猫。而是被达官贵人抱在怀中,百般宠爱的笨蛋懒猫。 杀人倒是出乎意料地利落。 席宁这样想着,从藏身的树上利落地跳了下来。 沈青衣震惊地望着他,难以想象这样壮硕的一个人,居然也能如此灵巧——怎么就把自家的土墙给压塌了? “你跟踪我?” “既然你能跟踪和安,我为什么不能跟踪你?” 沈青衣不懂席宁的来意,只是下意识挡在朋友身前。而席宁也不是专程来为难着两位小朋友,只是皱眉询问:“你还记得我与你说过什么?” 沈青衣:? 沈青衣:“” 沈青衣:“我才不会像你们邪修那样形骸放浪。怎么可能把他们全都收了!” 席宁扶额、叹气,心想自己真不该与一只小笨猫说太多的玩笑话。 你看,现在人家连你说过的正经话,都不曾听进耳中。 “我与你说过,你最好熄了离开此处的心。” 席宁伸手:“现在,将你手中的地图给我。” * 和安这段日子早出晚归,正是为了给沈青衣绘制村落附近的地图。 南岭四季如夏,气候湿润。除却蛇鼠蚁虫这样的毒物外,山中瘴气遍布,并不是只要分辨方向、带足吃食,就能轻易走出的地方。 他那日看沈青衣与萧阴亲热之后,结束了妖化期,高高兴兴来找自己。对方收起尾巴与耳朵,瞧起来便完全是个被娇养着的世家小少爷。 ——与他不同,沈青衣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和安开始笨拙地学着绘制地图。即使那几张纸被涂抹地连他自己也看不懂,却依旧成了他最为珍惜宝贵之物。 他穿着会被露水打得湿透的粗布麻衣,却用皮革将地图小心包好。他困倦睡着时,一手捏着炭笔,另一只手伸进怀中,紧紧抓着包着纸张的皮革。 他在梦见听见身边有人声争吵,第一反应便是去摸怀中——摸了个空。 和安的心立马停跳了一拍。 他来不及睁眼,迷迷糊糊地坐直起来四处摸索,想要找回为朋友绘制的山间地图。他模糊地看见面前挡着个人,不等和安看清,对方身上熟悉的、如幼猫晒太阳的味道,轻飘飘地散进他的鼻腔。 和安惊了一惊,抬手揉眼。 “你手上都是碳粉!” 沈青衣一边忙着和席宁吵架,一边像小妻子般,担忧恼怒地嗔了一句:“我来给你擦脸。和安,你怎么不与我说这件事?” “他要是说了,我早该抓到他了。” 席宁挑眉:“我不打扰你俩恩爱。只要把地图给我,我就假装不知道这件事,也不会同萧阴说——你应该知道。萧阴或许会对你网开一面,不代表他对别人这样。和安不该做这种事。” 和安看懂了局势,紧张地连忙站了起来。 他伸手将沈青衣拽起,两位少年并肩紧紧依着,仿佛站于他们俩对面的席宁是个多恐怖的坏蛋一般。 席宁忍不住想笑。瞧见沈青衣紧抓着破烂纸张,不愿放手的倔强模样后又问:“怎么,不愿意?是想干脆将我杀了灭口?” 沈青衣摇了摇头。 他努力挡在朋友之前,身形却比和安还要轻矮纤细,闹得席宁更有了种自己在欺负小孩儿的错觉。 “我不是在为难你。你要知道,我们邪修在外仇敌众多,而你从头到尾都不算我们的人。倘若让你走了,将别人引来——” 席宁摊了下手。 “这种难处,我想你也懂的。” 沈青衣与和安对视一眼。 这对朋友的手紧紧握着,彼此都能察觉到对方的紧张与委屈。沈青衣心中衡量,总觉着面前这头“黑熊”真能干出向萧阴打小报告这样的事。 对方会主动缓和邪修与萧阴的冲突,也数次主动要帮沈青衣融入邪修团体。认真说来,席宁才算是邪修们的真正“家长”,而沈青衣并不讨厌这样真心待人的“家人”。 何况,席宁的态度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倘若自己今日不交,他便会将和安也视作坏了规矩的人——和安在这里的日子已经过得够艰难了,沈青衣不想再连累对方。 他将手中的那几张纸递给对方,席宁接过后随手塞进怀中,两位少年俱失望地叹了口气。 “我不会同萧阴说这件事。如果他问,我可以帮你们遮掩,但多半是瞒不过他的。” “谢谢。” 席宁笑了。 “不对,不要说谢谢。你应该说,你们邪修的死活与我无关,我干嘛要为了你们所谓的安危,留在这里?” “我才不会出卖大家,也不想害死你们!” 席宁哈哈大笑,心想:萧阴到底从哪儿捡来的这个宝贝? 他摇了摇手,转身离开,徒留沈青衣与和安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两个朋友手牵着手,彼此情绪难免低落。沈青衣想着,若不是他被席宁跟踪,和安不至于这段日子白忙一场。而和安则想,若非对方担心自己被萧阴为难,才不会搭理席宁的威胁。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沈青衣紧紧咬着唇。倘若自己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了,即使有一天回来,依旧算作将朋友丢弃了一阵——就好像那对男女总也想不起身为家长的责任,常常随意就将他丢在家中,或者是其他男人身边。 “和安,你干脆同我一起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沈青衣说这句话时,眸中溢彩,满目期望。 或许是临近死亡的缘故,和安眼中的所有事物,早已失去了它们应有的色彩与模样。 青山绿水在他眼中干涸落败,繁花如锦也不过是瞬间,很快变会凋零枯萎,腐烂成泥。 将死之时的恐惧与绝望令他麻木,和安站在这失却色彩的灰白世界中,幻想着奈何桥那一边的模样。 他怕且恨,又懦弱无能得很,只能任凭自我被渐渐蚕食,令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也俱化作死亡前的折磨。 而这个时候,一位猫儿似的少年闯了进来。 沈青衣紧紧抓着和安,对方身上活泼泼的色彩也浸染于他,令他本已麻木的心脏重新跳动。 对方柔弱而胆怯,此刻却勇敢地说:“和安,我们一起走吧!” 懦弱的他愣住了。 沈青衣的掌心滚烫,微微沁着汗。和安像是不堪忍受这样温暖的触感,猛得松开了手,狼狈着连连摇头。 “不,我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和安?” 和安同沈青衣说了许多过往。 他说自己干的那些农活,去湖边抓来的那些鱼、以及山中捡来的果子与野味,对方兴致勃勃地听着——却并未察觉,和安从未说过自己的家人。 “你不想回家吗?” 和安摇了摇头。 “我骗了你。”他说。 “我成为邪修,是因为我的家乡闹过一场饥荒,我是我是家中活着的最后一人。那时萧阴路过,他刚刚杀了一只妖魔,想要实验人与妖魔融合的秘法,便来问我,愿不愿意赌上一赌。” 和安别无选择。 只有死人、只有魂魄未曾离开的尸体才能与妖魔融合。于是萧阴杀了他,又以秘法将他变作了如今模样。 “家里已经没有人在等我了。” 或许是心如死灰,又或许只是因为修为低微的缘故,和安比其他同伴妖化的速度快上许多。 “我那时同你搭讪,说我想回家。只是想借这个话题,与你多说上几句话。” 毕竟对方长得那样漂亮。简直美得让和安形参自愧,不敢直视。 此刻,他同样不敢去看沈青衣的脸。 “我骗了你。我早就没有家了。”—— 作者有话说:小猫听完之后:[可怜][可怜][可怜] 嗯,其实本来明天就能写到小猫私奔,我怎么,又,日六失败了! 好生自己的气[爆哭][爆哭][爆哭] 第83章 萧阴第七次不经意地从沈青衣面前走过。 对方抱着枕头, 呆呆趴坐在床上,丝毫没察觉屋子里进了个大活人。他心事重重,纤长乌黑的睫毛此刻委屈地低低垂着, 像极了主人此刻茫然可怜的模样。 萧阴站定,随手捻了捻灯芯。 烛火摇曳跳动, 旋即烧得更旺,亮澄澄地印于少年修士眸中,像滴似落微落的泪花。 邪修见如此也无法唤回对方的神智,语调古怪地笑了声。他暗金色的竖瞳微微震颤,露出些许难以抑制的狂气神色, 轻轻踩在床前的木质脚踏上, 伸手掐住了沈青衣柔软微圆的脸颊。 少年修士这下终于惊觉屋里进了个人——还这样失礼的对待自己。 萧阴所熟悉的娇蛮嫌弃,重又回到了沈青衣脸上。 对方似乎是想啐他一口, 可终归是极讲礼貌的谢家“小小姐”。 沈青衣扭过脸,尖尖的下巴划过男人宽厚的掌心, 令邪修不自觉地以指腹轻轻摩挲,回味着刚刚一触即离的感觉。 “怎么, ”萧阴漫不经心地问,“又在外面受了别的男人委屈?” 沈青衣: 沈青衣没好气地举起了手, 邪修勾唇笑着, 凑了上来。 有时,沈青衣难免也会觉着。虽说萧阴桀骜不驯的性情与那张讨厌的嘴, 着实与竹舟相差甚远, 但两人似乎都有种不动声色地粘人之感。 对方与他约定,每当邪修又旧疾复发,开口胡说那些令他不悦之言时,沈青衣便轻轻给对方来上一下, 以作提醒。 “好怪!” 沈青衣不止一次这样抱怨——却总也经不住萧阴的软磨硬泡。 系统在他脑中连连叹气,说两人的相处模式完全就是“烈女怕缠男”,自己宿主可是吃亏吃大了! 沈青衣亦觉自己吃亏,但总想不明白挨揍的是萧阴,他又究竟吃亏在哪里。 待在云台九峰以及谢家时,沈青衣当真是一只被富养着的娇气小猫,就连爪子都会被饲养着他的人类修剪得圆润齐整,而如今已是能在男人身上划出断断续续血痕的锋利爪尖。 沈青衣揍人时,总像只乖猫咪那样将爪子收着,可萧阴似乎很享受被划破皮肉时的轻微痛感。 这家伙会说:“怎么,这个时候知道客气了?你那天晚上在我身上留下的印子,可到现在都还没消呢。” 沈青衣听完就恼羞地连着“砰砰砰”了几下,好让对方“如愿以偿”。 真是个喜好奇怪的讨厌家伙。 邪修坐了上来,大大方方就要将人揽住,被猫儿警告似的哈气后,才识趣收手。 对方又说了几句关于“外面男人”的玩笑话,这下可当真惹恼了沈青衣。他握紧了拳头,不轻不重地锤了邪修一下,抱怨道:“萧阴!不许再说了!” 男人挑眉,正欲又说。 可沈青衣眼见萧阴暗金色的蛇瞳,又微微震颤了一下。对方凝视着他时,总会如此——仿佛身体里还藏着一只饥渴妖兽,挣扎着想要破出血肉,靠近于他。 萧阴总是能忍住。 可今日,邪修猛得咬紧牙关,原先轻佻的笑意也勉强起来。沈青衣从对方苍白的脸色中看出些许端倪,狐疑地问:“我没用那么大的劲儿吧?” 而后,他担忧道:“萧阴,你没事吧?” 邪修摇了摇头,想起身离开,却被沈青衣强行按了下来。 “你不舒服,就別睡外墙根了。反正床那么大,我今日就同你挤挤。” 沈青衣眯起眼,发觉对方颈颌交接之处,沾着几片鱼似的鳞片。 这家伙不会瞒着自己,又偷偷鼓捣起那些腌鱼了吧?他可一点儿都不愿意尝试了! “你这里沾上脏东西了。” 沈青衣想要替对方将鱼鳞擦去,冰凉的鳞片却像是从邪修的皮肉中长出一般,他以指尖扣弄时,萧阴用几乎能折断的力道,紧紧攥住了他的腕子。 他痛呼出声。 萧阴连忙松手,将那几片蛇鳞掩入领口。 沈青衣猜到了那是什么,又想起那只被自己杀死,似人似鬼的狐妖。他想起狐妖毛绒绒的下半张脸,狰狞拉长的丑陋面庞。 对方也会有变成这般可怖形容的那一日? 沈青衣摸着手腕上的红痕,垂头不语。邪修轻轻叹气——对方说话时,牙关微微吸气,显然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却还是努力笑着说:“抱歉,很痛吧?” 少年痛得含泪,却还是摇了摇头。 他将萧阴留宿在了屋中。 对方应当是被妖气侵蚀,才疼痛难忍——那为什么不吃那些红丸镇痛呢? 沈青衣想问又不敢问。他趴在萧阴肩头,又着实很不习惯与邪修同床共枕,半夜怎么也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好几次后,还是坐了起来。 “怎么,怕我半夜变蛇将你吃了?” 萧阴闭着眼说。 沈青衣被突然说话的这人吓了一跳。他看了看邪修,对方唇角依旧勾着,仿似什么都不在乎——可萧阴的痛苦、挣扎却又真切地落入他的眼中,他无法做到闭上眼,就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 “好好睡你的觉。” “我已化神,无需” “我让你睡就睡!” 萧阴不说话了。 沈青衣小心翼翼地探身伸手,将自己随身的储物囊拽了过来。他翻找了一番后,从中取出用以镇痛的外伤灵药,倒出了一些在掌心中抹开,又轻轻涂在邪修今日新长出的鳞片之上。 自然是无用的。 邪修闭着眼。外伤药膏渐渐深入皮肉,止痛之效却微乎其微。 他知晓自己已然被妖气侵蚀到末路,若无一身化神期的修为,恐怕早就变作失却神智的疯癫模样。被融进他身体里的妖兽血肉,在他冷血漠然时尚可控制。可萧阴越是似人,这妖气越是沸腾愤怒,恨不得将他一同卷进深渊。 他忍耐着妖化带来的剧痛,直到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他的面上。 邪修直长的睫毛抖了抖,少年修士慌慌张张地伸手来擦,甚至将他的口鼻都给紧紧掩上。 古怪。 他居然渐渐不再痛了。 * 第二日恢复精神的邪修,天未亮,就被沈青衣从床上赶了下来。 萧阴心情极好,甚至不顾对方嫌弃地胡乱推搡,自顾自地亲了一下少年软嫩脸蛋。 被“恩将仇报”的沈青衣,恼火地=努力擦去脸上邪修留下的温度。他听见男人轻笑着说:“别这样。你不觉着,我是最适合当夫君的人选吗?” “才没有!” “不管是你之前那个不争气的情郎,或者是谢翊,都挺能吃醋吧?我虽也吃,却不会阻止你在外面养男人——记得回家就行。比他们几个要强上许多吧?” 又再胡说八道了! 沈青衣连连拒绝,他才不要这样讨厌又没用的夫君。但萧阴也并非完全派不上用场,这人早早出了门,不到半个时辰就带着一餐盒热腾腾的吃食回来。 将木盒打开,一半是沈青衣爱吃的,而另一半则是寻常糕食面点。 “你今日不打算去找和安?你昨日不快,就是因为他吧?” 沈青衣惊讶地看了邪修一眼后,认认真真将糕食面点都放在中间最保暖的那一层,将食盒提了起来。 还真有几分大度。 他心想。 沈青衣领着食盒去找和安,站在对方家门口前连连叫门。 对方不知为何,在屋内忙忙乱乱折腾了许久,这才慌慌张张地开门让他进来。沈青衣看着神色恹恹的朋友,正要说些什么安慰对方。 结果,沈青衣头往屋子里一伸,发觉桌椅上的水迹还半干着,地上扫除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呆呆说了一句:“和安,你刚刚没开门是临时在打扫吗?” 对方顿时就闹了个大红脸。 这样笨拙木讷的模样,反而令沈青衣找回了平日里与朋友相处的轻松之感。 两人昨日分开时,并未能将误会说开。和安一直以为,对方当初选择自己做朋友,是因为只有他赞同沈青衣回家——所以他拼命地去帮对方,生怕失却这唯一能当朋友的价值。 可在沈青衣眼中,和安同他吃饭捉鱼,与他头靠头嘀嘀咕咕说姜黎与萧阴的坏话,这才是两人能成为好朋友的原因。 他双手拎着重重的食盒,将其放在桌上。一层层地打开之后,说:“和安,这里除了你之外,可没有其他人能陪我一起吃东西了。” “我们是因为这个才成为朋友的,不是吗?” 和安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心中却别有几分惆怅滋味。 两人吃过早饭后,便就和好了。沈青衣将肚子吃得圆圆鼓鼓,直犯困,自顾自拉着和安进屋午睡。 两人坐倒在床上,像从小一起长大、极为亲密的竹马一般头依着头。 沈青衣很不满朋友住处简陋,便要和安干脆搬到萧阴哪里,和他一起住好了!萧阴住处也不算大,显然是没法舒舒服服住下三个人的,但也没事——萧阴可以不住萧阴家里嘛! 和安微微笑着,听他困得迷迷糊糊,说着半梦半醒的孩子气怪话。 沈青衣说:“萧阴好粘人呀!就算有地图,我也没法出门,他恨不得将我揣进怀里时时刻刻带着!” “萧阴总是要出门的。我们邪修需要血丸镇压妖气,熬过妖化期,他每次出门都要杀许多修士,才将将足够。” “他刚刚从谢家回来,那不是要等很久?” “不出几日,他便要出门杀人取药。” 和安想起,自己昨日拒绝了沈青衣一同离开的邀请,一时心如死灰。 他不曾幻想能与对方一共离开,可真当出口拒绝时,却像是生生从心口割下一块肉来。伤口剧痛血流不止,如此剜心之哭,一时却也死不掉。 和安站在河边犹豫了很久,将怀中药丸全然抛进水中,又去找了萧阴。 “你全用完了?”邪修问他。 和安不敢不去看对方的脸,只是胡乱点了下头。 他已到妖化的终末之期,若无红丸镇压,很快便会沦落到生死不如的地步。 对方沉默了会儿后,说:“我此次出门,是为了将沈青衣带回,如今手中也无多少。” 和安以为对方不会给了,可萧阴却从怀中取出药瓶,摩挲了几下后,将最后一瓶丢给了他。 萧阴必须出门杀人取药,因着对方也走到了妖化的终末之期。没有血丸服用,对方日日都会发作——疼是最不要紧的。像萧阴这般骄傲的修士,是绝不会允许自己显出任何妖化征兆。 邪修恨极了不人不鬼的自己。 和安手伸入怀中,紧紧攥了一下从萧阴那里索要来的最后几颗药。 他看向沈青衣,轻声地再次重复:“萧阴不出几日,便要出门杀人取药。你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逃出这里。至于地图” 至于地图,沈青衣已经想好了。以姜黎这样慎而又慎的性子,多半会有——他去找姜黎索要便好。 他越想越是高兴,连昏昏欲睡的困倦都消解大半。 沈青衣坐了起来,看向朋友。他欲言又止,犹豫了很久之后才问:“既然你不愿意走那我离开那天,你会来送我吗?” 他伸手勾住对方的手指。和安指腹粗粝,满是农活留下的厚厚茧子,被沈青衣紧紧攥进掌心。 和安什么也不想了。 他对萧阴些许愧疚、对朋友即将离开的伤感,以及深深压抑在心中,仿若熔岩般涌动炙热的追随渴望,俱融化在沈青衣掌心。 他想,对方会永远记得岭南有一位帮过自己的朋友。 那高不可及、宛若九重天上之人的貌美少年,会永远记得他这位农夫的孩子。 这对和安来说,该是足够了。 沈青衣靠在朋友身边,安安心心闭目睡去。 * 很快,姜黎便告知沈青衣,萧阴即将离开几日。 “他让我盯着你,”姜黎冷淡道,“免得误入山林迷路,被其中的瘴气毒成一只小傻猫。” 姜黎又说:“他只离开三天。” 邪修的语气与初见那日一般冷淡,亦如初见时那样,总微微撇开眼,不愿看他。 说完萧阴转告的话后,姜黎又递给沈青衣一只花环。他私下编了十数个,几乎将村落附近的野花都薅秃了,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一只出来。 只是,依旧很丑。 就好像沈青衣总也吃不惯这里的食物;总也会与萧阴吵架;总也没法与邪修们真正熟识亲热起来一样。 如被放牛郎偷取“羽衣”,不得不被困于凡间的仙女那样。 不甘不愿地身陷泥淖。 邪修知道对方离去时需要什么,便也跟着递过去一卷标注清晰的地图。沈青衣打开地图看了看,又皱眉合上。 对方直直望着姜黎的坦然神色,是邪修永远也学不会的。 “姜黎,你就真没有什么要与我说?” 姜黎总觉着沈青衣会毁掉自己,总担忧他会伤害对方。 邪修不曾想,也不敢想对方那数次追问,意味着什么。可如今沈青衣找回了“羽衣”,便不会再望向凡间一眼。 姜黎不得不想,此刻对方为何要这样问,又想要自己回答什么 邪修意识到——这其实太好懂了。沈青衣早就知道姜黎喜欢自己。 哪怕对方一点儿也不偏爱面前这位寡言冷淡,性情粗暴的邪修,依旧不希望在离别之刻,让姜黎留下什么遗憾。 邪修想:就不怕自己转变心意,强行将他扣下吗? 他动了动嘴。言词滚到唇边,又深觉这是无耻之徒才会问出的话。 邪修们,都是这样的无耻之徒。 “不要再回来了,”姜黎说,“沈青衣,永远别在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姜黎应该还有一点感情线要写 其实家猫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他,因为他完全不哄家猫开心来着(。 第84章 萧阴似乎又开始疼了。 对方今日明显躲着他, 被他连连唤了几声也不愿进来。 沈青衣推开木窗,室内明亮的光瀑顺着从他身边轻轻流淌而下,直到落在邪修脚边, 被男人默不作声地躲开。 他趴在窗边,连连唤了好几声。那双黯盈盈的蛇瞳抬起, 望见探身而出,关切望着自己的少年修士。 温柔明亮的烛火,在沈青衣白皙的脸颊上,轻柔地留下了浅浅光弧。他翘起的小小碎发,在背光之下纤毫毕现, 这般毛绒绒的模样纯稚又傻气, 瞧得萧阴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是些许痛声吸气,从男人的唇间借机逃出。 沈青衣本笑着回应对方, 闻声便皱了眉。 “他肯定难受得不行,”他对系统说, “你还记得吗?在萧家的时候,我得到过一枚灵蛇内丹, 说不定能帮上萧阴。” “可是宿主,如果你将内丹给了他, 萧阴肯定知道你马上就准备跑了。” “胡说, 他又不会读心术,凭什么知道?” 因为宿主就是这样的人呀。 系统心想。 沈青衣从窗边离开, 直挺挺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拉起被子将头脸盖住,企图快快入睡。 可他总也记得男人紧皱的眉头,以及对方紧扣手指,深深陷进肉中的模样。 他轻轻掐了自己一下——简直疼得要命! 沈青衣叹着气, 重又坐了起来。他再次推开窗户,趴在窗沿边上没好气道:“我让你进来就进来。怎么,我使唤不动你?” 邪修定定看了他会儿后,顺从地转身,推门而入。 萧阴的情况果然更差了。 沈青衣努力不去看对方侧脸蔓延而出的蛇鳞,而萧阴也侧身躲开,将那些非人的丑陋特征刻意藏去。 他从储物囊中那枚一直好好保存着的灵蛇内丹。萧阴快速地瞥了一眼,寡淡的唇面微微颤抖——果然,即使对方嘴上说萧家与他毫无关系,但见着旧物,依旧难免有所触动。 与沈青衣不同,萧阴被迫离开萧家时,已然记事。 他记得亲族父母,亦记得自己曾是个全然的人。对方曾有来处,却无家可归——因为萧家的大公子,确实已经死了。 沈青衣光是想想,便心中难受,伸手将那颗内丹递给了对方。 “这能让你好受些吗?” 萧阴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将内丹接过,置于掌中专注地看了会儿。 “它能让我不死,”萧阴说,“亦会让我直接转变为妖魔,再无退路。” 沈青衣想同对方说一说没什么规矩的萧家,说一说对方半点也不争气的胞弟,或者只是说上一说那条灵蛇的末路。 可萧阴再次摇了摇头,不愿去触碰那些不再属于自己的人生、过往。 他看向沈青衣,那双冷血、古怪的眼眸中,带上了几丝近似于人的愁思。 “你可怜我。” 沈青衣担忧邪修看出自己即将离开的打算,不由一阵心虚。 “没什么可怜不可怜的,这东西在我手上存着也没用,我也不贪图别人家的物件。” 萧阴依旧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对方看着跪坐于床上,神情不安的少年修士。对方脸颊软而幼弱,带着成年男性不会有的可怜模样。 沈青衣着实长得太乖,乖得令他的美貌都显出某种引人遐思的怜惜来。 这样乖得近乎似幼妻的人,居然可怜那些远比他要强得多、又坏得多的男人们。 萧阴不由想笑,可他混杂了痛苦的扭曲笑容,着实吓坏了对方。 他看见沈青衣的脸色微微发白,于是又问:“你会等我回来吗?” 沈青衣立刻就要点头骗人。 可是,他想起自己被那对男女欺骗,却一心一意地相信对方。他其实知道那两人根本不爱他、也不在意他,但人的渴望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东西,沈青衣明知那是截断绳,依旧在溺亡途中徒劳地将其紧紧攥住。 这样的自己,太可悲了。 “我不会等你回来。” 他低下头,躲开了对方的目光:“萧阴,我从来不喜欢你。” 邪修闻言,轻轻笑了。 男人用一种叹息着的温和语气,自言自语道:“你终于也开始可怜我了。” * 萧阴第二日便离开了。 沈青衣早就做好了出逃的准备,将姜黎给的地图让系统复制了一份,还装了一大堆吃食和衣服。邪修前脚刚走,他就急忙忙地来到了村口。 姜黎果然也在这里等他。 对方寡言少语地叮嘱了几句,又交给了他一些银钱和用以解毒驱虫的药物。 “这些是席宁给你的。”高大的邪修轻声说,“他说你不失败上几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也劝你,最好不要尝试——若是被萧阴亲手抓回来,大抵会将你关在屋里,终日给他生小蛇。” 沈青衣: 沈青衣:“后半段话,你不用替席宁转述啦!” 他把姜黎带来的那些东西塞进储物囊中,踮脚探身着期待地望向村中。 “和安不会来。” 沈青衣瞪他。 “我与和安约好了,”他气鼓鼓地反驳,“即使和安不愿意同我一起离开,也会来同我道别的!” 沈青衣焦急地一直等着。他等到清晨的日头爬上正空,又朝西边滑落了些许;等到原本满心的期待紧张都化为失落;等到泪水忍不住地在眼眶里直直打转,和安依旧没来。 “你该走了。” 一直沉默不语,与沈青衣一同等待着的姜黎开口:“再拖延下去,你便无法在日落前找到能躲避瘴气之处。这很危险。” 沈青衣用袖子抹了抹脸。 他今日本想再与和安多说几句,说不定对方就愿与自己一同离开。他做好了和安不走的准备,可不曾想过对方根本就不来。 怎么、怎么这样? 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最后一句话都说不了吗? 姜黎按住他的肩膀,无声地催促着沈青衣。 “你今日不走,就要等到明天。席宁或许今夜就会改变心意,阻止你离开。萧阴三四日就能回来,你在徒劳浪费时间。” “和安为什么不来见我?” 姜黎叹了口气,牵起少年修士的手,拉着他向村外走去。沈青衣跟着走了,却一步一回头——他只是想在离别之前,与朋友再一次好好道别。 他不明白,和安为何不愿来。 姜黎送了他一段路,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不能与你走很远,”邪修低声道,“我不能一直与你独处。倘若我突然妖化,恐会伤了你。” 沈青衣松开他的手,指尖还沾着因朋友而落的泪。少年再一次探身期待地看向村头,轻声询问:“和安会不会已经来了?他在村头,找不见我怎么办?” “他不会来的。” 姜黎面无表情地重复道:“你不明白吗?他不愿来、不愿与你告别、更不会同你一起离开。” 他这一句,就将沈青衣说得小声啜泣起来。 对方再一次迈开了步子,让和安想起沈青衣来到这里时,其实是懒洋洋着、一路化作小猫睡在他的肩头,被他带来的。 邪修有心跟着对方一起离开——去当虎皮小猫的沉默坐骑,可沈青衣从未想过要带他走。 对方带不走朋友,没与对方见上最后一面,于是哭得厉害。可今日若是姜黎不来,沈青衣大抵什么感觉也没有——对方果然不喜欢自己,一点儿也不喜欢。 那份情意的最好归宿,便是烂在邪修心中。说出口能又如何,不过是给对方徒增烦恼。 姜黎如一颗沉默的古树,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渐渐消失在南岭的山野之中。 可和安不该失约。 他想。 沈青衣或许很快便忘了姜黎这个人,忘记那张催促他快快离开的脸。 但对方永远会记得曾从清晨等到午后,没有等来朋友的伤心失落;会记得每走一步回头时的失望;记得走出几里地,依旧担心与和安错过时的惴惴不安。 他想起沈青衣最后是哭着离开的。 对方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哑着嗓子同姜黎说:“我们不能回去看看吗?万一和安到了村口,找不见我该怎么办?” “你也令他失望了。”姜黎喃喃道。 沈青衣从一开始就不该来到这里。 他叹了口气。 天上人落入凡间的梦境,从这一刻,便该醒了。 * 迈上“逃亡”之路的沈青衣,并未如他所想那样兴奋快乐。 他依旧记挂着和安,在系统生气地怒骂对方时,还努力在为朋友辩解。 “和安不是会失约的人。” “可他就是没来呀!”系统气得要死,“宿主,这群穷邪修就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沈青衣叹了口气,拿出地图努力看了又看,找到离此处最近的邪修城镇一路走去。他自然是无法与萧阴比脚程——也不必当真一路走回谢家。 他只要能想法子通知到谢翊,就不用再怕萧阴,甚至可以 “宿主不许回来找和安!”系统超级生气,“他又不是死了!只是与你道别而已,又什么好为难的?干嘛一声不响地就不来了?” 沈青衣第一次吵架没能吵过系统。 他紧紧抿着嘴,沉默地一直往前走着。日头西沉,瘴气弥漫,沈青衣捂住口鼻,眼睛却依旧被熏得眯了起来,难受得直流眼泪。 他抬起头,总感觉前方影影绰绰走来一队人。可南岭哪里会有人——恐怕连修士都不曾有几个,就连那群邪修都不怎么结伴出行呢。 直到那队人望见他,站定,而后开口唤他的名字。 沈青衣:“!” 那堆人身着青衣,却似竹、似墨、似雪山上挺拔的松柏那般沉稳。 在南岭氤氲着瘴气的林中,身着艳丽红衣的少年修士,别有一丝幽幽鬼魅之感。只是他眼眸太乌,肤色又胜雪素白。即使做鬼,也是话本里的那些楚楚可怜的早夭艳鬼。 那队人看见了他,宛如平静的湖水中被碎石惊起层层波澜,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起来。 领头的两人制止了他们的议论,往前走了一步。 沈青衣清晰地听见其中一人略有困惑地叫他:“小师娘?”—— 作者有话说:负责给小猫三年化神五年飞升的教导主任燕某要上线了 哎,我真的很喜欢写猫猫明明成绩很好,却做功课做到崩溃的样子 第85章 萧阴猜到沈青衣会走, 可他就是想徒劳地试探一下对方。 少年修士刚刚动身,他就准备快快追上。一道身影闪挡于他的面前,金眸邪修冷冷轻笑一声, 颇为轻蔑地问道:“你觉着你能拦住我?姜黎?” “你如今强行催动灵力,只会让自己的情况更糟。” 姜黎语调冷静:“即使你将我杀了, 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他顿了顿,又说:“难不成,你真想将他留在这里一辈子?你见他在此处何日舒心过?你难道以为,他对你会生出什么情意?” 萧阴轻扯嘴角,似乎又是想笑, 可神情却渐渐阴冷下来。 “起码, 我知道他从来不曾在意过你。” 姜黎面无表情:“是。他不在意我,亦不在意你。萧阴, 他只是很可怜你罢了。” 邪修冷静道:“你还能坚持多久?你就不怕自己完全妖化失控那日杀了他吗?” * “你们要把所有人都杀了?” 沈青衣不可置信地重复道。 他认出在南岭林间遇到的那群人来自昆仑剑宗。领头的,是燕摧那个说话荒唐无礼, 又像块木头那样招人生气的三徒弟。 对方曾要沈青衣当自己的道侣、当师兄弟三人的道侣。 虽说此事无疾而终,可如今那位名叫“狄昭”的剑修, 依旧给他留下了极坏的印象。何况这次相见,对方还叫他“小师娘”? 什么小师娘?你们昆仑剑宗的剑修, 脑子都坏了吧! “燕摧也来了?” 沈青衣虽说恼得厉害, 却有更重要的事去追问,“他们不是妖魔, 你们也要将其赶尽杀绝吗?” 狄昭无声地点了点头。 沈青衣面色微白, 在一身艳丽红衣的衬托下更显可怜娇艳。同狄昭一起来的,是剑宗某位年长些的师兄。 这位师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听见狄昭平淡地开口说:“自然是要斩草除根的。” 他赶紧用手肘撞了一下自己这个木头师弟, 眼见小师娘将脸缓缓低了下去。 倘若让沈青衣给遇见的那些修士分个三六九等,那昆仑剑宗的剑修们,绝对是他最为讨厌、惧怕的类型。 无关剑修们寡言冷淡的性格与好杀的性子,甚至与他们语出惊人的那些荒唐话无关。 与在云台九峰初见时相似,无论是狄昭、或是站在他身后的其他剑宗弟子,都直白地紧盯着沈青衣看。 仿佛他是个极好看珍贵的漂亮物件,看得沈青衣心中发慌,脸颊也渐渐漫上难堪委屈的红晕。 被这群剑修直望着,他连说话都变回了在云台九峰时轻轻的、带着些许颤抖的模样。 “你们是专程来剿灭邪修,还是来找我的?谢翊他在吗?” 沈青衣听着剑修简洁利落的解释。剑宗自然是被谢家所请,来找寻被邪修们掳走的他——可他们行事出手一向不留分寸,既然人找到了,那顺手将邪修也一并杀绝好了! 沈青衣猛得抬起了头,又说:“这群邪修里也不各个都是恶人。” 狄昭点了点头,令他茫然极了。 他心想:不是恶人,你们也杀? 沈青衣望向其他剑修,人人都像在看一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毛绒幼兽。那种极直接的打量眼神,简直令他炸毛。 要知道,在谢家的时候,其他人甚至不太敢多看上沈青衣一眼! 除却这般,剑修们仿佛根本不理解他在说些什么。 沈青衣想要去见谢翊,狄昭点头应答:“那是自然。” 沈青衣又问:“你们是都来杀人的?邪修内其实有许多根本不曾出过山的老弱,他们应该不会有事吧?” 剑修们沉默、困惑地望着他,仿似不懂为何他要为这些人求情。 “都会死,”狄昭说:“为何不杀?” 沈青衣轻轻回抽了一口气。 “我带你去往山外。”狄昭又说,“谢家无法追踪邪修妖气,与此处有千里之隔。我们本打算先将人都处理了,再喊他们前来善后。” 谢翊不在这里,没法让谢翊来阻止这群剑修。 “他们没有欺负过我,”沈青衣自觉言语苍白,“萧阴这种做过很多坏事的家伙,你们怎么和他计较,我都不会管。但有些人” 剑修们安静地听着他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瘴气被夜风吹动,如轻柔薄纱,将他与剑修隔绝成两处,令沈青衣看不清对方面上的神色。 但他能猜到。 就如沈青衣不理解剑修为何要杀无辜之人;对方也不理解,他为何不愿无辜之人被杀。 他紧紧攥着袖子,狄昭向他伸手。只要往前走过一步,沈青衣便可将这些时日并不算是很快乐的记忆丢在脑后——他不喜欢萧阴、姜黎、席宁,他以后再也不会回到这里,邪修们的死活根本与他无关! 他定了定神,想起姜黎同自己说:“不要再回来了。” 这家伙真是乌鸦嘴。 沈青衣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说什么坏事便就发生什么。 “我要见燕摧。” 他轻轻的、带着些许颤抖的语调:“燕摧他在哪里?” * 燕摧很强。 沈青衣无法从修士的角度,理解这人究竟有多强,但系统和他说:“其他四个男主绑在一起,都不一定打过这个脑子里只有修剑的家伙。” 他很少想起燕摧,昆仑剑首那日破阵而入,半身染血的漠然姿态着实吓坏了他,令沈青衣转身便后了悔,想将刚刚那句话吞回腹中。 察觉到他踌躇心态的狄昭,询问:“小师娘?” “你快带我去找燕摧,”沈青衣催促,“还有!谁是你小师娘了?!” 这般纠结后悔,反复犹豫着要不要掺和其中的心情,令沈青衣根本不知见着燕摧要说什么。 对方可不是对他百依百顺的师长、谢翊。以燕摧那般孤绝冷漠的性子,恐怕根本不会将他这般的幼稚要求,听进耳中。 沈青衣也知,他想要剑修们不要将所有人杀死,是很没道理的。 “即使他们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沈青衣说,“萧阴给邪修的那些用以压制妖化的血丸,都沾染着修士的人命。若是认真计较,每个人都欠了不少命下来呢!” “那宿主为什么要回去?” 沈青衣沉默了会儿。 “因为那是借口,”他说,“对我来说,这只是用来说服我不去管他们,说服我相信他们就该去死的借口。” 沈青衣深深吸了口气,承认自己就是这样犹犹豫豫的心软之人。 心软又怎样,这不好吗?非要成为剑修、成为其他修士那般无动于衷之人?可那还是沈青衣吗? “我就是很容易被人哄、被人骗,”他说,“不许嘲笑我,系统。” 系统用力摇了摇圆滚滚的身子,令沈青衣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他还未想好与燕摧说些什么,可林间的风声却已萧瑟地“簌簌”响着,原本乌青不堪的夜色,化为阴森森的紫,身边的剑修抬头看去,轻声道:“好重的妖气。” 沈青衣一愣,立刻快步向前跑去。 * 其余剑修,并未追上他。 是不能、是不敢、是被剑首倾轧而下暴烈剑意逼得不得不躲其锋芒,而沈青衣对此一无所觉,甚至还自己绊着自己摔了一跤。 他直直摔倒在剑首怀中。 沈青衣圆了眼,望向燕摧。对方此时不该是在与萧阴“斗法”吗,怎么还有闲心来做好人? 剑首面色冷然,五官如山巅融雪般凌冽俊美,仿似只是随手一扶罢了。他看向沈青衣,眉头微不可闻地皱了皱,说:“你此番穿着” 他顿了顿。 “轻浮之至。” 沈青衣与这位剑首重逢不过一刻,便被对方气得要哭了。 他甩开燕摧,自顾自站了起来。无需旁人提醒,林中瘴气被悄然逼出,一股淡淡的腥血之气无声蔓延。 沈青衣心知自己还是来得晚了些,立刻拧头问燕摧:“你来这里,是谢家请你来找我的吗?” 他在言语间耍了个小小花招,看剑首漠然点头后,又赶紧抓着对方的衣袖道:“既然如此,现在此事便算了结。燕摧,我们快走吧!” 林中血腥之气愈发浓重。 不等沈青衣的话音落地,十余道袭击转瞬而至。燕摧甚至不曾给来敌一个眼神,察觉到自己衣袖沾上了少年修士身上的些许淡香,轻轻将衣料对方手中抽去。 周身剑意,转瞬化作重叠山峦般威压可怖。 此番袭击燕摧的邪修,最弱也是元婴修为,可却在剑首面前吃不下一招。只有那名金眸修士依旧在交锋后站着,只是面上的鳞片几乎覆盖了半张脸。 他先是看向燕摧,而后无所谓地笑了笑,又看向了沈青衣。 “你果然回来了。” 萧阴笑着,因着伤重,只能算是惨笑。 沈青衣与邪修对望了一眼,不忍地转过脸去。他仰面看向剑首,对方眼眸微垂,轻声道:“剑宗与妖魔素有仇怨。” “他们不是妖魔,也非自愿变作如今模样!” 剑首漠然看他,沈青衣咬牙又看向地上那些倒下的邪修。他们已然没了气息,许多都是沈青衣面熟、却不认识的人。 这些邪修,大多都是其中修为颇高之徒。但与燕摧应战,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的可笑做派——除非、除非 沈青衣心想:姜黎不在,总会照看大家的席宁也不在,那些修为不高的邪修们都不在。他们去哪里了? 在燕摧面前多挣得半刻、一刻,剩下的人便能活下去吗? “不能。” 燕摧答。 “我可以与燕摧做个交易。”沈青衣在心中轻声说。 “宿主!” “反正燕摧身上的限制点,我也要刷。何况、何况——.” 他看向萧阴,对方已然化作半拉蛇身——对邪修而言,化作妖魔远比死还要可怖百倍、千倍,萧阴绝不是为了活下去,而将灵蛇的妖丹吞入腹中。 “我以为,你并不在意邪修。” “我不在意,”萧阴说,“我大可直接走了。” 沈青衣心想:是。 倘若萧阴自顾自脱身离开。对方是男主之一,说不定就能金蝉脱壳。逃出生天。 “但我想,你一定会回来,”萧阴笑着说,“你可怜我、可怜他们,当然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 不知为何,燕摧就这么任由两人叙旧。 “你回来了,找不见我,便知我做了逃兵。” 萧阴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团混杂着污血的碎肉来。他的舌尖长而分叉——他已然成为了那只怎样也不愿变作的怪物! “我不愿在你面前做那样可耻的事。” 萧阴低声道:“我不愿让你仅仅只是可怜我!” ——何况。 沈青衣重活一世,依旧在为了过往而活。 他可以眼睁睁地看着萧阴去死。他不喜欢对方,他讨厌对方!他是个自私自利的坏孩子,他才不会在意这家伙的死活! 只是、只是 “宿主,你想保护他们。”系统说。 “不。” 沈青衣只没法眼睁睁地看弱者无辜遭难。他只是自私、怯懦,眼前发生的惨剧,会令他心生自己同遭劫难的错觉,让他想起自己是怎样死的。 沈青衣咬紧了牙,看向燕摧,说:“你知不知道,你一直找的——” “我知道。” 沈青衣再次无言。他心想:燕摧知道什么,知道他一直在找,用以疗伤的纯阴炉鼎之体就是自己? 可对方为何不说破? 这很好懂,剑首简直是这世上最好懂、也最讨厌的人! 对方身为昆仑剑首,自有一番骄傲在身,不会下作地逼迫沈青衣献身于己。 所以,沈青衣该苦苦哀求对方? 求对方接受这交易,求对方放过其余那些邪修? 这场面似有几分熟悉,像是有人曾轻蔑地说:“我宁愿自戕,也不会眼睁睁地看你出声哀求,只为让仇敌放我一条生路。” 沈青衣心想:明明是萧阴说过的话、做过的坏事,怎么报应在了自己身上。 萧阴也想起,那日他是怎样以陌白的性命逼迫沈青衣哀求,陡然变了脸色。 他心神震动,妖气不受控制,愈发狂暴起来。 燕摧并不将其放在眼中,只直直盯着沈青衣。 “不要,宿主!”系统厉声说,“萧阴死就让他死好了!他难道不该死吗?” 燕摧原本微皱的眉尖展开,似是赞同。 “我要救的又不是萧阴!” 沈青衣还未来得及与系统争吵,便听昆仑剑首以极不悦的语气沉声道:“你太心软。” 语气近似长辈的严厉训诫。 “当不了剑修,亦练不成无相剑决。” 沈青衣愣住。 “我不杀他们,”剑首从未想要逼迫沈青衣求自己。 他望向萧阴,一剑将对方死死钉在地上,又冷脸看向沈青衣:“作为交换,你需得在三月内,练成无相剑决。” 沈青衣: 他看了看燕摧,又回头茫然地看了看身后,以及邪修们的尸体、萧阴、和远处那些无法接近的昆仑剑宗修士们。 “燕摧,刚刚是在和我说话?” 他问系统。 这人,怎么又开始说起这些,自己完全听不懂的安排了啊?—— 作者有话说:小猫很怕剑修,因为只有剑修会完全不加遮掩地一直盯着猫猫看(哪怕这是他们的小师娘),给小猫吓坏了 以及,燕摧说话猫儿其实根本听不懂猫经常感觉这大哥说话像是没修好的人工智能,有种似人话非人话的恐怖谷感 第86章 无相剑决是昆仑剑宗的不传之秘。 它是这世间最强的道理、最难练的剑。即使抛开宗门传承, 沈青衣也不觉着自己能在三个月内练成无相剑诀。 “这怎么可能!”系统尖叫道,“这世上只有燕摧一人练成了无相剑决。” “两人。” 剑首轻声纠正。 可不管之前练成无相剑决的是一人、两人,都不妨碍它是这世上最吃天赋的心法剑诀。 这一听, 就不像是沈青衣能学会的吧? 而且,认真想来, 燕摧莫名其妙要教他无相剑决作甚? 沈青衣怔怔呆住,片刻后紧紧咬牙,说:“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信守承诺!” 男人贵为剑首,自是没有对沈青衣这样的小小修士, 食言反悔的道理, 他却偏要逼着燕摧立誓。 倘若有熟识剑首的人在此,恐怕会被他大胆无礼的举止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 便更会被燕摧纵容的模样惊得魂飞天外——换做旁人,恐怕人头都要比舌尖吐出的这些言语, 落地得更快一分。 “你还要帮我与谢翊说明。” 沈青衣仰脸要求:“燕摧,你要说知道了, 我才晓得你答应我了,懂不懂?” 剑首非常不通人情地“嗯”了一声。 沈青衣心下稍安, 又连忙去看萧阴。 对方被剑首一剑贯穿于胸, 伤口裸露出折断的森森白骨。见他靠近,被钉在地上的邪修费力地抬手, 遮挡住狰狞伤处, 像是怕吓着了他。 萧阴勉强笑了一下,说:“别靠近了,会弄脏你的。” 沈青衣看邪修如此伤重不支、狼狈落败的模样,对方的下身完全化作灿金色的蛇身, 鲜血顺着蛇尾滴落成粘稠的血色水泊,萧阴将蛇尾弯起挡在他的身前,免得冒冒失失的小猫一脚踩了进去。 “虽说燕摧是来找我的,”沈青衣说,“但这不能怪我。” “当然,是我咎由自取。” 沈青衣想起萧阴平时桀骜、轻佻的玩味模样,对方似乎从不曾让他看见狼狈妖化的痛苦。如今见对方如此,他心中难受,又说:“你若不将我带走,哪里会招来这样的祸患!” “我总是要死的。” 萧阴轻声道。 他的眼瞳剧烈震颤着,神色微微涣散,不知是因着这贯穿于胸的痛苦,还是再也无法抑制回转的妖化。 他勾起唇角,笑着问沈青衣:“你要杀我吗?” 他几乎是用渴求、哀怜的语气同沈青衣说:“倘若要死,我宁愿死于你手。” 沈青衣肃着脸,伸手拔剑。 燕摧的剑,在旁人手中重若千钧,可偏偏温顺地任由他这么一个不曾锻体的小小修士,给拔了出来。 萧阴会变成狐狸邪修那般不人不鬼的模样吗?还是完全化作一条巨蛇? 他这样想着,不由忧愁地叹了口气。 在场的两名修士,都静静盯着沈青衣微蹙的眉尖。 剑首心想:他太心软,练不成无相剑决。 “你不想活?”沈青衣问,“我从未想过要你死。” 即使站在这片血腥场中,即使面对着强迫自己的讨厌邪修,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纯稚天真——为何要与萧阴这样不堪的家伙说真心话? 沈青衣当真令萧阴恍惚了。邪修忍着剧痛,艰难地说:“我还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知道。” 沈青衣俯下身,去听邪修最后要与自己说些什么。 “你是这世上,唯一能让燕摧死的人。” 不知为何,萧阴的妖化速度骤然变化,蛇身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他吞噬。 他本死死抓着剑尖,将其抵在自己的咽喉之前,可双臂也似融化般消失;本阖目静静等在一旁的燕摧,眉头一皱,沈青衣手中的长剑如有灵智一般,直接扯着他往后躲开。 萧阴转瞬化作了一条金色巨蛇。 那双常常挣扎、震颤的眼,此刻终于平静下来,似纯然野兽的神态望向了他。 “怎么会——” “他立过誓法,”燕摧道,“他与你说了不该说的话,遭了誓法的反噬。” 他仿似不曾听见萧阴说了什么。可如此近的距离,燕摧又怎么可能听不见? 可此人偏生一副全不在意的做派,伸手按住沈青衣的肩膀,令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巨蛇游曳而去。 “你想杀他,就不该犹豫。” 燕摧道。 “既然错过此次机会,那就与我走吧。” * 上了昆仑剑宗的行舟之前,沈青衣依旧记挂着和安。 他本以为和安会同姜黎、席宁一起离去。可不知为何,他总觉着对方不是那种轻易失约的人,便请求昆仑剑宗的修士们帮自己留意。 若是之后遇见到他说所形容、样貌的邪修,便来与自己说上一声。 剑修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推搡出了个最不会说话的狄昭出来。 燕摧皱眉,瞥了一眼自己的徒弟。 狄昭低下了头,将在林中深潭旁找见一只死去的妖化猞猁之事,吞回了肚子里。而沈青衣则依旧拉着剑修的衣袖,担忧道:“和安从来都没有做过坏事,修为也低。你们遇见了,千万不要为难他。” 燕摧冷淡地应了一声。 昆仑剑宗行事素来雷厉风行,将沈青衣带上行舟后,便要离开南岭。 沈青衣不愿。他当着众剑修的面,与燕摧争吵:“你答应我,要和谢翊说的!他的回话你还没告诉我,就要带我去昆仑?” 燕摧坐于主位,并不搭话。 他的本命灵剑掣电倒是“怕”得很,被沈青衣问上一句,就“嗡嗡”得响着,回应上两声。 因着斩杀邪修的缘故,掣电身上难免沾染上了些许妖气。燕摧坐于主位,两指搭于剑身之上,缓缓将杂乱妖气抹去,沈青衣见他不理,恼道:“这破剑有什么好擦的!燕摧!” 掣电“嗡嗡嗡”直响,催促主人赶紧搭话。而其他剑修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心无旁骛,全然听不见剑首被“小师娘”责骂的模样。 燕摧此时这才开口,道:“我又不曾亲自去,怎会知晓他说了什么?” 沈青衣: 沈青衣两辈子加起来,都不曾见过像燕摧这般讨厌的人。 他气鼓鼓地抱臂坐了下来,这下换做沈青衣不愿搭理燕摧了。见状,剑首以眼神遣散弟子,又解释起缘何要教他无相剑决。 对方的确身负重伤,也需纯阴炉鼎。 只是寻常寻常纯阴之体,并无效用。只有同样练成无相剑决的炉鼎,才能为剑首所用。 沈青衣: 沈青衣:“那不还是要将我当炉鼎用!你这人话只说一半,是什么意思?” 掣电“嗡嗡”响着赞同。 沈青衣瞥了一眼燕摧佩剑。他不是剑修,只觉着这柄孤直的长剑吵得要命! 他默不作声地瞪着那柄剑,对方立刻安静下来。 “无相剑决不是剑宗秘传?” “是,”燕摧又答,“你要拜师?” 在修者眼中,师徒于寻常父子母女关系无异,只是少了层血脉亲缘。燕摧这样一问,落在沈青衣耳中,就和对方平白就要来当自己的爹可差不了多少。 什么意思?还要自己白白矮上一辈? 他气鼓鼓地瞪着燕摧,剑首泰然自若地回望过去。 与少年修士如水潋滟的乌色眼眸不同,剑首双眸如千年寒冰,无所波动。沈青衣本想发怒,却被沉沉的锋锐目光刺破了底气,原本豹子似的胆,如今也跟着泄了气。 他欲怒又止,只好自己闷闷生气。 掣电忍无可忍,嗡鸣着想要提醒主人。不等沈青衣烦它,剑修直接将灵剑收入剑鞘中。他凝着少年轻薄的艳丽红衣,盯着对方娇白的脸颊看了会儿后,淡淡道:“去换衣。” 沈青衣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等他离开,莽撞地装进满是剑修的外屋后,沈青衣立刻就后悔了。 此番剑宗出行,跟随而来的大多都是少年剑修,几乎人人都眼神热烈地直望着他。 沈青衣胆小又极怕生,一下掉进了这群讨厌的木头剑修中,被这群人盯得心头发慌,怕得厉害。 他也亏在邪修中历练了一番,不曾直接转身躲回燕摧身边。同剑修们说清自己需要几套日常衣衫后,他磨了磨牙,脸颊微红地恼气道:“你们干嘛老是看我?” 这一问,可真是糟糕透顶。 剑修们早就想同自家貌美的小师娘说话。对方主动开口,他们便像一群兴奋的狼狗,摇着尾巴兴冲冲地将沈青衣吵得头昏眼花。 这边有人说:“你真好看,小师娘。” 那边有人说:“小师娘说话怎么娇娇气气的?” 还有人说:“小师娘看起来真好欺负。” 而最最气人的,还得是那位同师长如出一辙的嫡传弟子。 他见沈青衣闭口不答,于是询问道:“小师娘,你为何不说话?我们惹你生气了吗?” 沈青衣不说,此人便一直问,直直问得小师娘委屈地落下泪来。 沈青衣边哭边想:明知道我生气,还要一直追问是什么意思?这不就是在故意欺负自己? 心思敏感的猫儿,就此恨恨地记下仇来—— 作者有话说:哎,就是,其实我感觉猫猫在剑宗生气真的好可爱,娇娇的。 我已经把猫猫学习的大纲写好了!你们等着!明天猫就开始被抓走临字帖练字了(是的黄冈名师连作文字迹都要抓) 第87章 被剑修欺负得伤心落泪的沈青衣, 换上剑修们为他准备的、不似剑首所言那般“轻浮”的新衣服后,更是不可置信极了。 他微微抬手,得努力伸直胳膊才能让指尖露出袖口。他还需努力踮起脚, 拎起垂在地上的繁复裙摆,才能令自己看起来不似偷穿他人衣物的小贼。 剑修们重为他穿回了一袭青衣, 却不似在云台九峰那般,衣料柔软轻盈如天边云雾。这件衣服“保守”得很,用着舒适的棉麻面料将他牢牢裹上几层,颇有几分家中长辈觉着猫很冷的意味。 沈青衣的脸蛋又乖又甜,瞧起来像个清清脆脆的甜苹果, 硬是被这样的衣着打扮衬出了几分老成意味。 他撅了一下嘴, 换好衣服后去找燕摧。 他的睫毛依旧湿溻溻的,挂着几分委屈湿气。剑首的眸光在他面上停顿了一刻, 满意地颔首。 “难看死了!” 沈青衣很不满意。 燕摧并不在意,只是问他:“为何哭?” “你就不能自己想明白吗?谢翊从来不会让我在这样的事情上为难!” 沈青衣与面前这位剑首着实说不上很熟稔, 并不好意思直说他的小小胆怯。那些剑修的眼神毫无掩饰,灼热目光几乎要将他盯得烧出几个洞来。 沈青衣睫毛微抖, 垂下脸来默默生气。 燕摧凝视着对方紧紧咬住的唇,沈青衣的些许恐惧不安被沉默一点点地榨出, 楚楚可怜地挂在他那张清艳貌美, 艳若春花的面上。 剑首喜欢对方的害怕模样。 沈青衣努力压抑着颤抖的纤细身形,微微扬起、故作无事的轻柔语调, 与那双时时带着怯意的湿润眼眸, 一样样都被燕摧沉默、长久地注视着。 对方愈是畏惧、不安,愈是甜美可人。 沈青衣被燕摧的眼神盯得毫无办法。就算是似大狗般的妖魔,都不会以这般一错不错、似粘连的目光望着他不放! 难怪那群剑修这么讨厌,都是和他们掌门学来的! “不许再看了!” 他小发雷霆, 燕摧却淡淡地开口询问:“那个玉簪,你还带着吗?” 沈青衣想起那只被剑首弄坏的猫猫玉簪,对方最后“修好”了,还了他个又黑又绿,像一块发霉的铁片子回来。 一时间,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也顾不得高高在上的身份,恨声道:“燕摧!你还好意思问!你还我的那个这么丑,怎么敢的?你再赔我一个!” 剑修们正在外屋窃窃私语,耐心等着小师娘的下一个吩咐时,眼见着昆仑剑首从屋内走出,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瞧着竟有些像是被“扫地出门”的意思。 大家顿时如鹌鹑般,老实地安静下来。 “师父,怎么了?”狄昭上前询问。 燕摧吩咐了一句,众剑修顿时如作鸟散。而沈青衣在行舟上睡了一觉之后,第二天醒来,天都塌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丑簪子!都是那些剑修找来、买来给他的! 什么意思?故意挑衅? “带着你们的那些丑东西,都给我滚!” 沈青衣难得发了这样大的坏脾气。 他气哼哼地将自己打理齐整,宁愿翘着一头乱糟糟的毛,也不许那些只会挑丑东西的剑修碰自己。 剑修们每日都有早修晚课,即使身在宗门之外,亦不能拉下。 沈青衣已经好久没有起得那样早了。他被燕摧从床上拎起时,困得晕晕乎乎,就算被对方带到了行舟用以讲课的巨大厅堂中,也没法融入剑修们早课的氛围中。 燕摧坐于厅堂首座,而沈青衣就坐在这位剑首的右手旁,其余剑修都盘腿坐于蒲团之上。 一开始,沈青衣还因着这种“教导主任”一样的视角而心生新奇,可很快便被燕摧沉声吐出的那些根本听不懂的晦涩词句,给搅得晕头转向。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对方,用自以为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道:“燕摧,我要吃饭。我不想吃辟谷丹。” 话虽如此,沈青衣却也做好了燕摧用那些寡淡无味的丹药,搪塞自己的准备。 ——他真是,将对方想得太好了些。 剑首瞥了他一眼,沉声回答:“你已到金丹。” 沈青衣:“?” 他等了会儿后,按着肚子又说:“燕摧!你们早课都上了一个时辰,我饿啦!” 结果,剑首让他“别饿”,因为金丹期的修士无需进食,自然也是不会饿的。 沈青衣傻傻呆住了。 怎么会!甚至连在邪修哪儿的待遇都不如!起码萧阴不会让他没有饭吃! 他吸了吸鼻子,强忍住了眼泪。剑修们虽在上着早课,可心思早就不在剑首讲解的剑诀心法之上,一个个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在燕摧身边,可怜巴巴缩成一团的绒绒小师娘。 沈青衣再次倾身靠近,用指尖拽着男人衣袖,轻轻拉了一下。 “我要吃饭嘛,燕摧!” 厅堂内安静无声,每一位剑修都竖着耳朵专注听着。燕摧望向弟子们,大家都吓得一激灵,有人反应过来,扬声道:“我会做些吃食!” 燕摧点头、阖目。 * 沈青衣在昆仑剑宗的行舟上,很不高兴地吃着粗茶淡饭,亦很不高兴地穿着燕摧觉着他很冷的“正经”衣衫。 他本以为会像上次去往谢家那样,断断续续走上大半个月。但实际是,剑宗的行舟从来不曾停留,有时快得几乎令他晕船——这下他终于知道当初谢翊是怎样宠着、让着自己,怎么燕摧就不能够呢! 等到行舟在巍峨的昆仑山脉前停下,沈青衣从屋中走出,忍不住就轻轻哈出一口白色雾气——与四季如春的南岭比起来,这里也太过冷了。 他先是觉着燕摧让自己穿得太多太厚,如今又感觉身上这薄薄几层根本不足以御寒。 沈青衣站在行舟的甲板之上,清晨的薄薄水雾似乎都凝结在木质的地板上,令他不自觉地脚底打滑。 他抬头向昆仑剑宗望去,远远瞧见连绵山脉似盘龙,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共同拱卫着如断刃般拔地而起的孤绝山峰。 沈青衣将手搭在行舟的栏杆上,又被冻得缩了回去。 行舟落地,狄昭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唤出灵剑要载他下去。沈青衣稀奇地望了这位年轻剑修一眼,回头唤道:“燕摧!” 昆仑剑首缓步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按住少年修士的纤薄肩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自己徒弟。 * 入了剑宗山门,内里更是白雪皑皑。 沈青衣已然摸清这群剑修没苦硬吃的做派,跟随着燕摧徒步上山,心中也并未升起半分波澜——至多是对着这群木头脑袋多翻几个白眼罢了! 他冷得厉害,不停地哈气暖手,冻得红通通的指尖紧紧缩在袖中。 他走了没一会儿,便忍不住靠向了燕摧,企图向这位如雪川冷玉一般的古板剑修索取些许温度。 果不其然。 对方伸手扶住沈青衣的腰背,命他好好站直。 这不是故意为难是什么?沈青衣主动找茬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他气哼哼地快步往前走着,将燕摧与其他剑修甩在身后。 有剑修看出了端倪,壮着胆子喊了声:“剑首,小师娘他才金丹!恐怕抵不住咱们这里的寒风。” 燕摧这才发觉沈青衣已然冻得泪眼汪汪,皱眉追了上去。两人身量相差甚远,剑首只要快走上几步,就能将少年修士拢在自己身边。 沈青衣才不要这家伙管。 他甩开对方,又快步往前走着。他根本不曾在积雪高山间待过,哪怕昆仑剑宗这处路已经修了千年、万年,石阶一层层地累了上去,满肚子闷气的沈青衣依旧脚下一滑,差点就直接从山崖上栽倒下去。 狄昭想去扶,又被剑首的眼神逼退。 沈青衣这才缓缓转过了身。雪花飘扬,挂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融化成泪水一般的盈盈雾气。 他缓缓眨了下眼,融化的雪水挂在他的眼角,似是哭了一般。沈青衣瘪了下嘴,轻轻地、责怪着说:“你都不让你徒弟来扶我,真想让我摔死不成?” 其余剑修,从未听过小师娘以这样的语气说话。 像是责怪,又如蜜糖般甜软。寒风打着旋,吹得他脸颊微红,沈青衣望着燕摧,乌色的眼眸亮亮晶晶,剑首默然不语地走过去,伸手将少年修士抱了起来。 对方坐于他的臂上,缩进他的怀中。沈青衣将脸埋起,在温暖中满足地叹谓一声。 说话冷冷冰冰的剑首,居然还可以用来取暖! 他露出半张脸,偷偷望了一眼跟在两人身后的年轻弟子们。不等剑修们回过神来,又不好意思地全然藏进了燕摧怀中。 自己才不是娇气、粘人! 沈青衣心中辩解。 只是这里实在太冷! 他被燕摧一路抱了回去,甚至在对方怀中打了个盹儿,补了会儿觉。等到对方将他待到某处山腰间的宏伟大殿,就连半梦半醒着的沈青衣都察觉到周遭逐渐凝滞、肃穆的气氛。 他揉了揉眼,正要询问对方时,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尊敬又为难道:“剑首,您真将他带了回来?谢家那边可是不满得很!” 燕摧果然没有好好知会谢翊! 刚刚睡醒、且有着些许起床气的沈青衣,偷偷拧了男人一把。 燕摧原本薄且利的唇抿得平直,抓住怀中人胡闹的手腕,淡淡道:“无妨。” 他将睡得晕头晕脑的沈青衣放下,对方扶着他,甚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少年修士原本脸色冻得惨白,此刻面上已然泛起红润热气,羞羞怯怯地靠在燕摧身边。 剑首乌沉蓝衣上落着的积雪,俏皮地挂在他的鼻尖。沈青衣伸手抹去,垂首的模样怯而极美,引得在场的诸位剑修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终年积雪的昆仑山中,可从未养出过小师娘这般如水做成的人。 那苍老的声音,当是属于剑宗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却对燕摧极唯首是瞻。 他犹豫着问:“剑首,您打算何时合籍?” 沈青衣不懂合籍是什么,于是仰脸看向了对方。 他仰脸时,当真有种满心满意依赖着的小妻子模样。燕摧看了他眼后,轻皱眉头,沈青衣不知这位剑首又再不满什么——反正自己做什么,对方都看不顺眼! 那长老只识趣地问了一句,便退走了。 沈青衣看向昆仑剑宗古朴肃穆的大殿,在一片苍白雪色中,带着种千年褪色的庄严之感。他仰头看向十余丈高的殿顶,忍不住心中惊叹,又转头看向大殿的正前方。高高悬于所有人之上的,是一座浑然天成,由一整块寒玉雕琢之座。 “想?”燕摧问他。 此人根本不在乎世俗规训,带着沈青衣走近历代剑首之座。 沈青衣惊叹不已,难得在剑修面前挂上了些许轻快笑意。 “这会很冷吗?” 燕摧摇头,无声催促他坐下试试。 沈青衣伸手碰了碰,被刺骨冰寒逼了回去,结果被剑首不耐烦地一把拎起,像抓起只小猫般将他放在了剑首之座上。 差点就直接把沈青衣给冻僵了! 他还来不及惊叹一句好冷,对方就按着他的肩,疏导了些许灵气将寒意逼退。 “这人什么意思?” 沈青衣困惑地询问系统。 “你不曾想过当剑首?”燕摧问他。 “哎呀!” 沈青衣想起,自己好似是说过类似的话,但是、但是? 他会直接与燕摧说吗? “我当不成,”他说,“当剑首很难吧?” “不难。” 沈青衣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他人家的掌门之位上。他心虚地看向大殿门口,却发觉剑修们不知何时已然离开。 他指尖冻得红红,瞧着可怜且可爱,轻轻将其搭在了燕摧的手掌之上。 “那好吧,”因着无人看见,沈青衣别别扭扭道,“既然不难,我就勉强替你当这么一小会儿的昆仑剑首。”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想:其实燕摧还是挺好的。 * 可沈青衣当天就开始恨起对方来了。 燕摧根本就没给沈青衣准备住处,径直将他带去洞府,让他与自己住在一处。 沈青衣还没来得及挑拣住处好坏,便被剑首提溜着来到桌前——无相剑决,这世上最强、最利的剑诀,传授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虽心中不情不愿,可沈青衣还是乖乖坐在书桌之后。他穿着厚厚的衣服,此刻更是忍不住团成小小一只,伸手接过燕摧递来的剑诀书册。 他低头扯了一张雪白宣纸,又自觉地磨墨拿笔,按照前世的习惯在书册上写上姓名。 燕摧身形挺拔,宽肩窄腰,瞧着便是一副“厉害”剑修模样,就连书桌都比沈青衣的习惯高上几寸。 他不得不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将名字写了。沈青衣的脚尖悬空,轻巧地晃来晃去,被书桌为难而蹙眉时的神色也颇为娇俏。只是当他抬起头,瞧见剑首的眉眼极冷淡,乌沉沉地盯着自己时,沈青衣又不知所措起来。 “怎么啦,燕摧?” 即使对方长得不算凶,甚至是极优越英俊的凌冽长相,依旧让他瞧着便怕。 “字丑。” 燕摧简洁、直接道。 沈青衣当即就傻了。 他要强得很,上辈子是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次次考年级前三不说,试卷拿出去展示,字迹也漂漂亮亮着赏心悦目,绝不是那种写了一手狗爬字的坏学生。 但是,他可根本没练过毛笔字呀! 沈青衣写毛笔字时,只能勉强做到横平竖直。在云台九峰哪里,他这么一写,沈长戚便就看笑了。 只是这人不说,家中很快又来了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域外妖魔,立马就将沈青衣给“衬托”了起来。 至于在谢家 谢翊就从来不曾说过他的坏处,哪有像燕摧这般,上来就直接说他字写得太丑? 这、这真的太丢脸了! 沈青衣自从上了中学后,就没有写过任何一个狗爬字。 他又气又恼,当即就落下泪来。 系统急得在他脑中团团转,安慰道:“宿主,宿主!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哪里丑了?一点儿也不丑呀,明明可端正了。” “丑。” 燕摧反驳。 沈青衣越发伤心,甚至于直接哇哇大哭起来——太丢脸、也太丢脸了! 燕摧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着,过了会儿后,抓起少年修士难过得蜷缩着紧紧攥起的手。 沈青衣鼻尖儿与眼圈都哭得红红,落在剑修眼中,宛若素白雪地中盛开的艳艳红梅。只是,少年修士着实太恼,以至于手上都不慎沾染上了墨汁。 燕摧眼看着雪色污浊,便低头替沈青衣去擦,却将少年素白的手越擦越脏。 他默然不语,只是轻轻摩挲着对方微微尖利,却依旧比剑修纤细柔美上许多的指尖。沈青衣渐渐收了眼泪,引得燕摧侧目去看,对方用湿漉漉的眼神怯怯看着他,小声道:“你干嘛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好吓人。” 燕摧冷色的眸,一直落在沈青衣的面上,将对方看得又落下泪来。 可怜、可欺,极软怯柔弱。如玉如水、如雪地中被冻得簌簌发抖,却依然绽放的小小野花。 他当真喜爱极了对方的落泪模样。 燕摧伸手替沈青衣擦脸,直接将干干净净的委屈猫儿擦成了个大花脸。那双灵动黝黑的眼恨恨瞪着他,却又不敢真的开口去骂、 燕摧沉默一会儿,俯身将哭得颤抖的少年修士抱起。 “我来亲自教你。” 他说—— 作者有话说:这张边写边笑,感觉我真的太坏了。 写阿青哇哇大哭,是因为小猫生气的时候是“哇哇”叫,就是那种很不礼貌的小猫叫声,平时都是夹着嗓子“喵喵”叫的。 所以感觉阿青伤心的时候会默默掉眼泪,但是被气晕的时候会哇哇哭,真的气死小猫了! 感觉小猫气哭好可爱我的xp和良心在打架(良心已经快被打死了) 第88章 作为剑首的亲传弟子, 狄昭理应时时随侍,自然也瞧见了师父出门唤他时,面上那团乌漆嘛黑的墨汁爪印。 他连忙低下头去, 心想:小师娘的手,可比他们这些剑修要秀气多了。 不知剑首与小师娘在屋中起了什么争执, 狄昭依旧能听见对方在内屋大发脾气的动静。而剑修则神色平静,缓声吩咐徒弟去置办采买。那些在剑修眼中华而不实的衣衫首饰、日常用度,一看就是专门为小师娘准备的。 “还有纸笔!” 小师娘扬声道,从门内探出半边脸来,气鼓鼓地仰头望着剑首:“你让你徒弟去买最好的纸笔回来!我写字分明没问题, 就是你们这儿的纸笔太烂了!分明就软塌塌的, 一写就歪。” 剑首看向徒弟,狄昭连忙点头应下。 得到回应的小师娘, 满意地缩回屋内。狄昭目不转睛盯着那扇半掩半开的门,居然破天荒地主动开口, 问道:“小师娘,还有什么吩咐?” 沈青衣并未搭理他, 反倒是剑首冷凝的沉沉目光落了过来。 狄昭老老实实地低回头,转身离开。 燕摧背手站在原地, 以指腹抹去面上被沈青衣胡乱抓挠留下的墨迹, 垂眸盯了会儿。 沉沉墨香中,带着几分少年修士皮肉中透出的活泼泼味道。 那香气渗入剑修如冰似石头的身躯, 渡劫修为亦不能挡。 燕摧的指尖, 轻轻摩挲着这抹半干墨迹。 * 沈青衣简直难以理解。 燕摧不是抓他来练什么无相剑决吗,不是等他练成之后,将他用作炉鼎疗伤吗?怎么能有这番“闲情逸致”,让自己练起字来? 天下第一剑修, 也这般天下第一爱管闲事? 燕摧吩咐完弟子,回屋之后,面色冷淡地将抓起沈青衣的腕子,将他沾了墨水的手擦得干干净净。 剑首的力气大得很,将他的掌心皮肉擦得通红。但最疼的,还是对方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时候,重重捏了他一下。 对方不知是吃了什么长大的,带着微微薄茧的修长手指,瞧着并不像寻常习武人那样关节粗大,青筋盘结;可力气却大得很,捏着沈青衣掌心时,几乎让他错觉被什么坚硬火钳夹了一下,疼得他不由“哎呀”一声。 原本半握着的手,也被对方生生给捏开了。 捏一次也就罢了,燕摧像是得了什么趣味一样,又捏了几次。沈青衣忍无可忍,气哼哼地用胳膊肘企图顶开对方。 男人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让他自己先写几个字。沈青衣憋着一肚子气,写出来的字,笔画更只是勉勉强强地搭成一团,远不如燕摧所示那般力透纸背,行云流水。 他觉着这没什么好练的——这世上除了燕摧之外,根本就没有人在意过沈青衣的字,写得好不好。 可燕摧俯身下来,从背后伸臂握住了他的手,将他半抱进怀中。 剑首身形挺拔高大,又穿着身为剑宗掌门的乌沉蓝衣。掌门服饰自然不若其余剑修那边利落简朴,如阴沉天际的不详乌云般,将沈青衣牢牢地裹在其中。 对方弯腰俯身,却依旧比站在书桌前的沈青衣高上不少。燕摧紧紧抓着他的手,另一只胳膊只是轻轻扶住他的侧腰,不知为何便令他寒毛直竖,忽而有了种被某头巨大雪狼衔在嘴中的奇怪错觉。 “放开我!” 燕摧不语,只是带着他写下了第一个字来。 对方冷冰冰的唇,擦过沈青衣的脸颊。或许因着剑首一向寡言孤断的性格,明明触感不似死物那般令人毛骨悚然,可他依旧起了半身鸡皮疙瘩。 换做旁人,沈青衣大抵会觉着自己被占了便宜。可燕摧、可燕摧 说燕摧是老实人,自然招笑。但这位剑首,有时正经得令他生气。沈青衣侧脸狐疑地看向对方时,男人微微偏头躲开鼻息相交之刻,冷声道:“专心。” 沈青衣专心地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后,便更不高兴了。 他低头与这些毛笔字生气时,燕摧正也侧脸看着他。两人此刻离得极近,剑首目力极佳,便也看见对方素白的面上,被盈盈勾勒的静美轮廓中,浅浅氤氲着一层薄薄柔光。 是几乎看不见、也摸不着,离着极近才能瞧见的小小绒毛,更令对方显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燕摧不动声色地去摸对方的骨,疼得沈青衣又是一抖。 “你干嘛呀,老是捏我!疼死了!” 的确已到了快要及冠、亦能做妻的年岁,偏生长得这般可怜幼气。 沈青衣将毛笔放下,歪头看了会儿。他后仰着身子,几乎算是半倒在剑首怀中,依旧对“正经人”燕摧毫无防备。 对方凝着他被咬得润泽多汁的唇瓣,而他则一无所觉,颇为得意道:“你带我的这几个字,也没好看到哪里去!我还是喜欢我自己的字!” * 将师父的做派学了个十足十,狄昭亦习惯无事时,就盯着自家小师娘瞧。 对方显然察觉到了他的无礼举动,并对此非常不满。只是,沈青衣似乎有些怕他——狄昭早已看出,小师娘怕自己、怕师父,甚至怕那些都不敢上前同他搭话的师兄弟们。 他常常看见对方被师父揽住肩头时,轻轻颤抖一下的可怜动静,令狄昭心头如同被虫蛀一般莫名酸涩。 其余剑修守着礼节,无法触碰对方。可只是目光追随而去,便足以让小师娘惴惴不安地苍白了脸色。 比如今日,师父不在,小师娘便也自顾自地趴在窗前看风景,而狄昭则默默站在角落,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对方。 没过一会儿,小师娘便就察觉到了他,默不作声地偷偷缩回了屋内。 狄昭耐心等着。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对方重又将手搭了回来。 剑修记得,无论在云台九峰、还是在邪修哪儿,小师娘都穿着轻薄的纱衣,有时,中衣的袖子落在肘间,便能借着薄薄轻纱望见对方素雪皓白的腕子——只是现在,剑首不许他们这样看了。 那只手紧张地抓握着窗宽,将指尖压出些许浅浅粉色。接着,小师娘怯生生地探出半张脸,乌澄澄的眸子警惕地打量着他。 “小师娘,有什么吩咐?” 狄昭扬声询问。 被他搭话的少年修士,像是被吓着一般,猛得一下又缩了回去。不一会儿,沈青衣抱着一沓厚厚的字帖,重又坐会了窗边。 他探身而下,乌发如瀑。狄昭想起对方在云台九峰时,发间总是缀着几株浅色的小小花朵。 如今,沈青衣身在雪岭,自然不曾再能有这样的奢侈习惯。对方穿着浅青的衣衫,又缀着些许鹅黄装扮,如雪地中顽强绽放的腊梅,就连那淡淡的、微不可闻的甜香都如出一辙。 “你写字怎么样,像你师父吗?” 沈青衣问。 狄昭回过神,点了点头。 沈青衣闻言,眼神一亮。他不记仇地招了招手,将燕摧的徒弟唤去,把手中的大一堆字帖全部塞给了对方。 “你回去把这些都写了,写完明白给我送来。” 沈青衣贴在剑修耳边,小声叮嘱:“可千万不要让你师父发现,知道了吗?” 狄昭的耳尖发烫,忍不住同师父那般伸手,想要将小师娘攥入掌中。可剑首却在此时推开门,皱眉看向坐在窗边,不曾好好做功课的少年修士。 沈青衣心虚地“哎呀”一声,活像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 他赶忙挥了挥手,示意狄昭走开。想要从窗边跳下,剑首已快步走来,径直横抱起他,沈青衣扒着剑修的胳膊探出头来,又很快落入男人怀中,被藏得严严实实,燕摧就这般将人抱了回去。 从始至终,这位昆仑剑首都不曾看过一眼徒弟。 狄昭如石碑般定定站着。小师娘的言语、温度,那挂在嘴边的甜甜笑意似还依旧缱绻地在他心头打转,而那窗台已然无人,风景尽去。 他想起自己曾同其他几位师兄说起小师娘。虽说剑首被宗门中人试探过几回,都不曾说有要举行合籍大典,将小师娘明媒正娶进来的意思,可大家都觉着这是迟早的事。 说不定,小师娘还会被剑首日日藏于屋中,不许与外人相见。 “可小师娘不愿意,”狄昭想起在云台九峰时,面对着剑修们的示好,对方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他也不一定喜欢师父。” 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没有反驳小师娘不喜欢剑首这句话。 “可小师娘自己情不情愿,有什么区别?” 有人叹气地说道:“剑首的性子,难道我们还不知吗?” * 沈青衣确实不熟燕摧的性情。 他本以为对方是那种目中无物,根本不在意任何人的家伙;可当对方拿着书卷,一字一句教他念时,他人都傻了。 沈青衣已经在昆仑剑宗带了几天,将剑首的洞府彻底变了模样。 他畏寒又娇气,即使穿着厚厚冬衣也常常冻得指尖生疼,不得不像凡人那般在屋内燃起碳盆,又专门铺了许多皮毛垫子 ,被沈青衣坐得乱乱糟糟。 他猜燕摧是那种不太负责的师长,没成想对方教自己这么个不算徒弟的人,都如此细致耐心。 ——虽然。 这家伙问。 “你不识字?” 在沈青衣被剑诀中那些少用的生僻字为难时,这人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差点将他气晕过去。 沈青衣将手揣进皮毛套子里,认认真真跟着剑首将这一页纸给念顺了。他全部念完后,燕摧才将书页翻过,沈青衣简直难以想象,这人也会如此细心地教导其他弟子——莫不是自己念书念睡着了,此刻正在发什么白日梦吧? 他虽说学不来修士那些古里古怪的东西,背书却快得很。磕磕巴巴地念了十来遍后,便能合书将今日的剑诀默背出来。 坐在他身边的燕摧,神色微动,伸手摸了摸沈青衣连着几日都翘着刘海的发顶。 沈青衣惊讶地望向剑首,对方迟疑了下,说:“很乖。” 系统:“哇——” 沈青衣可不觉着这有什么可“哇”的。 他想:燕摧为何夸自己乖?这家伙不会以为他乖乖听话,是自愿的吧? 猫儿与剑首相对而视。对方此刻的神情,几乎算作温和,而沈青衣则在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不想与燕摧说话,一整日都埋在书海里,认真背诵那些枯燥拗口的剑诀,甚至连吃饭也心不在焉。正在心里与系统一起默念剑诀,一边将鱼肉胡乱塞进嘴中时,一根细细的鱼刺直接就这么卡了进去。 沈青衣可怜地咳嗽了半天,这位剑首只是坐在一旁看着。 少年修士抬起眼,望向身边这位“罪魁祸首”,很有几分迁怒道:“你这人真是的!给我吃鱼也不挑刺,想要害我?” 他故意为难剑首,当然不觉着,对方会屈尊给自己做这种仆从一样的活计。 可没成想,燕摧当真拿起了筷子。 沈青衣一下圆了眼。 他心想:不是吧,这么听话?这人一定有什么阴谋! 这人是不是马上要布置好多好多功课给自己做,这才提前示好?天呐,居然给他布置这样多的讨厌功课,燕摧简直是这世上最坏最坏的修士了! 燕摧用筷也似使剑,几下就将鱼肉挑出,夹进了少年修士的碗中。 沈青衣惊疑不定地夹起鱼肉,惊疑不定地塞进嘴里,惊疑不定地被剑首挑过,却不曾将刺全然挑净的鱼肉,给死死卡住喉咙。 猫儿当即“咔咔”地大声咳嗽起来。 果然是针对自己的阴谋! 他想。 燕摧!太坏了!—— 作者有话说:燕其实在算猫猫有没有到当妻子的年龄,嗯 此人已把猫儿当做囊中之妻[白眼][白眼][白眼] 第89章 与沈青衣所想不同, 满是剑修的昆仑剑宗,远比他猜测得要寂寥许多。皑皑积雪的山中终年寂静,白日下, 甚至能听见屋檐下积雪融化的汩汩声响。 他在此处熬了几日,越熬越是无聊。落日之后, 这群剑修除却打坐修行外,似乎别无他事。 沈青衣忍无可忍,于是出了门,在剑首的洞府附近转悠了几圈。 燕摧无声地迅捷跟上——仿佛他这个小小的金丹修士,在剑宗转上几圈会惹得天塌下来一般。 沈青衣手捂着嘴轻轻哈气, 将脸埋在厚实的衣袖之中, 藏着下半边脸,偷偷翻了个白眼。 “这里好无聊, 就没有什么看风景的地方?能看月亮也好呀!” 他只是随口抱怨,可燕摧略一点头, 真将这句话当做了个事办。 沈青衣被剑首带去被周遭山峰拱卫的断崖绝壁之上。刚一站稳,就被凛冽寒风吹得睁不开眼, 整个人都冻得晕晕乎乎——谁能在这种地方有赏月的闲心? 他一边想着,一边泪汪汪地捂着鼻子, 打了好几个喷嚏。 燕摧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一剑劈出。 断崖寒风呼啸,雪粒被狂风席卷打旋儿, 扑在沈青衣面上如无形利刃, 将他的脸蛋很快吹得红通通起来。 而燕摧这一剑,将崖间千年不休的风雪劈得破碎离断,渐渐宁息。夜空晴朗,连着寒意都在这高远的夜幕之下, 不再那样刺骨迫人。 沈青衣从未这过这样近的云、这样明而透彻的月色,仿佛伸手便可摘星。 他本只是随便说了句话,随便敷衍了下剑首,此刻却被眼前的景色全然吸引。周遭如磐龙一样的山脉,如今也顺服地趴于他的脚下——会当凌绝顶,或许就是这样的感觉。 沈青衣在这一瞬间,甚至有种自己是天下第一的错觉。虽说真正的天下第一,此刻正站在他的身旁。 他轻轻哈出一口热气,心想:燕摧这些年来,看得都是这般居高临下的景色? “你们宗门的长老不会说你?”他问,“你将我带回来这事。” “这里我说的算。” 燕摧回答。 真神气! 沈青衣想:如果自己也能像燕摧这样说一不二,那该有多快活?可是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来没有真正做成过什么。 他是一只随波逐流,甚至会被浅浅小溪轻易冲走的虎皮猫儿。 沈青衣伸手,心中默念剑诀,在这片朗朗月色下凝出剑意。那抹剑意柔和如水、盈盈似月,不若许多剑修那样杀意凛然、猎猎如风。 这也算是剑意?这也能杀人吗? 沈青衣猛得将拳握紧,那片如云雾般朦胧美丽的剑意,便消散在他的手中。 燕摧在旁望着。 狄昭凝出第一道剑意时,用了足足半年,却依旧比其余那些年轻剑修快上许多;而沈青衣从背诵剑诀到凝出剑意,或许不足五日,少年修士却不以为然。 这道绕指柔般的剑意,与对方柔中带刚的性情极为相合,若是调教得当,亦是杀人于无形的招式。 而沈青衣无从知晓自己的厉害之处,只颇为委屈地想:从萧阴那里逃跑,虽然计划得乱七八糟,可自己也尽力做了。可到了最后,沈青衣却还是退缩了回去。 他望向立于自己身侧,如苍松翠柏般挺拔默然的剑首。 因为燕摧很强、因为他无法反抗对方;因为燕摧是男主、因为沈青衣还是要与男主刷限制点的;还有、还有 沈青衣幽幽叹了口气,与剑首说话时的语气也带着些许轻柔嗔怒:“你真坏。” 他说:“我本来可以跑走的!都怪你来了。” 燕摧只是看他,并不回答。这人的态度着实令沈青衣生气,他便伸手轻轻推搡着剑首的肩头,让对方回他话来。 剑首眉头紧皱,反手便将他紧紧攥住。即使隔着袖衫,沈青衣依旧被对方吓了一跳。与其他人不同,这人出手如急电,力道又大得厉害,像是要将他捏碎在掌心中。 沈青衣连忙后退几步,企图将男人甩开。燕摧一动不动,直到少年修士真的恼了,才松手推开了对方——还差点将沈青衣带倒在崖底,亏好这人反应够快,又将人抓了回来。 如此摇摇欲坠、柔弱不堪。 沈青衣微微白了脸,又气又怕急得直跺脚。 “你干嘛用那么大的力气?” 少年修士委屈地质问于他。对方眸中盈盈浮着一抹泪。又或者,只是眸光在夜色下,惶惑不安的摇曳倒影。 沈青衣刚刚的那些话,燕摧是一句也没听进,只是想:为何惧态都能如此动人心魄? 他想要沈青衣再多怕自己一点。 如此冷而专注的垂视眼神,令沈青衣心慌得厉害。 他伸手去遮挡剑首的视线,胡乱按在对方挺拔的鼻梁之上。身为当今最强的修士,燕摧甚至连吐息都不似常人——几乎叫他感觉不到任何一丝热气,却以这般阴燃燃的眼神凝望着他。 “不要看我!”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燕摧一下抓进了怀中。 *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燕摧不曾与沈青衣再说任何话,再做任何事,押着他在绝岭断崖之上吹了大半夜的夜风,吹得他人都半晕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剑首亲自抽背他的功课。 沈青衣:“啊?” 他脑子里那些法决,被寒风吹了个精光,可怜巴巴地望着燕摧,是一句也背不出来。 对方缓声叹气,让他与剑宗弟子一并日日早课,不许缺席。 沈青衣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生气地去了。他每日都困得厉害,抱膝坐在弟子们的最前排,没一会儿就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打起瞌睡,连着几日都是如此。 其余年轻的剑宗修士,都期待着早课时与小师娘相见。 对方长得比剑宗们清丽静美些,穿着也比他们厚实许多。对方抱膝瞌睡时,像一只团成球的毛绒小猫,坐在他身边的那些弟子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想要小师娘在迷迷糊糊的梦中靠向自己。 可每一次,都被燕摧用无形剑意护了回去。 沈青衣难得某一日不曾打盹,是因着他将那本无相剑决背了个滚瓜烂熟——虽说一个字都没看懂! 但他背完了呀!就算没有功劳,也得有苦劳吧? 他自起床后便得意洋洋,仿似一只高高翘着尾巴尖儿的神气小猫。 昆仑剑宗的早课,有专职的传宗长老讲课。燕摧这人撒手掌柜得很,偶尔来时也几乎不曾答疑解惑,如今因着沈青衣的缘故日日陪堂,也只是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有时,沈青衣会小声与系统讨论:“你说,燕摧是不是也趁着早课打瞌睡?” 剑首半睁了眼,平静地看向了他。 沈青衣撇了撇嘴,心想:这家伙怎么和能读心一样! 他抱膝托腮坐着,就等着每日早课结束之后,燕摧来检查他的功课。他背书了!背了那么厚一册剑诀!还是完全不懂的那种! 沈青衣觉着自己超级努力,就算是天下第一修士夸奖,自己也足足受得起。 他翘着尾巴,满心期待着燕摧抽查功课。而与此同时,与其他内门弟子坐在一处的狄昭,也正看向了他。 狄昭真心以为,小师娘与师父根本就不般配。 对方极天真貌美,性情温顺软怯。与冷若冰霜的剑首站在一处,总像是小师娘平白吃了许多亏——哪有这样年少美丽的小妻子,配燕摧这般千年岁数的修士? 他正这样想着,师兄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别再看小师娘了,”对方说,“师父都要瞪你了!” 狄昭又最后看了小师娘一眼,对方似有察觉,垂首偷偷觑看向他。明明两人之间清清白白,那双乌色眼眸,却带着几分情切切的朦胧之意。 狄昭收回眼神,只觉着心头像是被小猫尾巴轻轻挠过。 他想:师父当真不配小师娘。 而在早课散去时,他与几位年轻修士,又大着胆子看向高高兴兴扑向剑首的沈青衣。 对方笑得极甜,带着些活泼泼的得意忘形神色。燕摧并不回答,只是冷冷扫过他们,几人识趣地转身离开,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小师娘轻轻抽泣起来。 对方努力忍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听起来可怜极了。 与剑首如出一辙,剑修们其实也很迷恋小师娘委屈、生气,与他们赌气记仇的模样。 对方越弱,越是引得他们怜惜。 这群长年累月,只望着终年不歇的远山积雪的木头修士,偏生最吃小师娘又娇又恼这么一套。 而剑首? 这人怕是其中最吃这一套的那位。 狄昭眼看着小师娘捂脸哭着,晶莹的泪珠从指缝中簌簌落下。 “燕摧!我背得那么辛苦!我晚上没睡觉都在背书!你就只会说我还不懂剑诀深意?” 他气得要命,随手拿起桌上专门奉于剑首的茶盏,砸了过去。 冷下的茶水,在剑首的衣袍上留下一道蜿蜒水迹。 燕摧许是觉着他太过顽劣,站起是面色微冷,高大身影带来种山倾般的压迫感,沈青衣不自觉往后一退——望着男人面无表情的俊美脸庞,他想起对方可不是没皮没脸的邪修,不是贺若虚、沈长戚,不是无限溺爱自己的谢翊。 对方可是就算不生气也杀人不眨眼的燕摧! 沈青衣僵在原地,又是想跑,又记仇燕摧只训不夸他。剑首走近时,男人身上微冷的气息似山中终年不止的寒风,吹得沈青衣眼眶发红生痛。 燕摧的年岁着实太大了。 以至于无论何时,此人望着沈青衣的神情中,都难免带上年长者的无奈,令他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有没有在生气。 这般难懂、这般可怕! 沈青衣咬住了唇,强令自己不在此刻胆怯地跑开。剑首宽厚的手掌贴住他的背脊时,他受惊似的抖了一下,当被男人环抱进怀中时,沈青衣将脸埋在对方肩上,轻声询问:“你不杀我吗?” 燕摧摇头。 他迟疑了一下,斟酌着说:“我绝不会伤害你。” 来自天下第一修士的承诺,令沈青衣在畏惧中,又诡异地生出了些许心安之感。他伸手抱住对方,像猫儿似的将脸藏在主人怀中,说:“你应该好好夸奖我的,燕摧。” 看到这里,狄昭被其余同门强硬拉走了。 离去时,他依旧在想:假若自己也多哄哄小师娘,对方也会这般依恋地对待自己吗? * 沈青衣的些许柔情依恋,止于剑首派下来的新功课。 他会背能读,但修士的那些条条列列,沈青衣是一点儿不懂。每次当他在剑首洞府中,听对方说那些引气入体的长生之法,他总是会与系统吐槽:“完全就是封建迷信嘛!” 燕摧: “修士当断情绝欲,追求长生。” “我从来没见过断情绝欲的修士,就连你都不是这样!” 沈青衣随口一答。不知为何,两人之间的气氛,因着这句话忽倏凝重起来。 他莫名心虚,又不知缘由,便虚张声势道:“你特别坏,总是为难我。是因为我功课不好,你觉着我笨的缘故?或者就是不喜欢我?” 燕摧说:“没有。” “是没有觉着我笨,还是没有不喜欢我?” 燕摧答是后者,那不就是觉着自己很笨? 沈青衣勃然大怒,想起对方的身份,又只好雷霆小怒一下,恼火道:“我哪里笨了?我一点也不笨!你分明就是讨厌我,找机会贬低说我笨而已!” 剑首此时的洞府,已然变作猫儿舒适的宅邸。屋内被炭盆烧得暖洋洋的,到处铺满了柔软温和的皮草垫子。沈青衣的纸笔书册,以及那些做到一半的功课,胡乱扔得到处都是,而一向严苛克己、惯于整洁的燕摧,却也从容地任由对方胡闹。 沈青衣软趴趴地伏在桌上,歪脸看向坐于对面的眼首。此刻他的姿态,颇有几分小猫懒洋洋打滚儿的模样,燕摧总想去摸,又总将伸出一半的手默默收回,只是轻轻摩挲带着剑茧的指腹。 “你不干活?” 少年颇为天真地问:“谢翊天天都要处理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些事,自有长老去做。” 沈青衣微微睁大了眼,听这位修士以冷冽的语气,慢条斯理地与他说着长生。 其实,燕摧最符合他想象的那种纯然修士。但不知为何——对方的眼神总也令他惧怕,令他觉着这位剑首,并非那样不染红尘。 沈青衣听不懂燕摧所言,而对方递给他一本书,少年修士光是看上一眼,就自暴自弃地将打开的书册盖在了面上。 “没有一点修士的模样。” “你身为天下第一修士,那就很了不得了吗?” 沈青衣生气了:“不还是要给我挑鱼刺,不还是要天天盯着我做功课?你买的那些衣衫和首饰都丑死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你这位昆仑剑首,也不比我这样只像个凡人的修士强许多嘛。” “若无修士自知,你如何求长生,又如何能成仙。” 沈青衣呆住了。 他想:长生也好,飞升也罢,同自己这个功课都做不明白的小修士有什么关系?何况,不是说好只练无相剑决吗?怎么突然目标又提得那么高——燕摧自己也只是渡劫,离着飞升有一百步之遥呢! 好端端的,这人想让自己白日飞升? 谁要求了?谁允许了?!燕摧怎么又开始自说自话了?! “我只练剑诀,”他分外警惕道,“你可别给我加其他功课。” 沈青衣亦知,练剑少不得要多吃些苦头。他也见着,宗门内里的那些剑修日日习武锻体。 他不要吃这样的苦。 “就不能不锻体吗?”他问,“难道要我同那些刚刚入门的毛头小子一起,去雪地里扎马步?” 燕摧垂眸沉思。 他微微摇头,说:“不必如此。” 不待沈青衣高兴,这人便说:“脱衣。”—— 作者有话说:小猫在剑宗的穿着,就是插画里矮脚小猫那张。 以及,燕摧是真的觉着小猫笨笨的 第90章 在燕摧淡淡地说“脱衣”时, 沈青衣羞恼得连耳尖都烫了起来。 他凶巴巴地骂对方流氓,可剑首却露出颇为奇怪的神情,似乎不懂他在恼些什么。 对方与他解释, 假若不愿日日辛苦练功,自也有偷懒的办法。 说到“偷懒”二字时, 此人瞥了眼少年修士。沈青衣被剑首看得心虚不已,转念又想:不是自己非要练无相剑决、非要变得厉害的!是燕摧有求于自己,对方理应来帮他想想办法! 剑宗也有洗经伐髓的秘方,只是比不得勤学苦练来得根基坚固。可听到只要泡澡,便能省去扎马步的苦楚, 沈青衣连连点头, 说:“我就要这个。” 剑首叹了口气,被他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 但沈青衣以为的不受苦, 与这群皮厚肉糙的剑修心中所想,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他高高兴兴点头答应了, 也高高兴兴等着燕摧准备。可被对方拎到药浴池子之前,高兴小猫立马傻了眼, 偷偷觑了身边的剑首一眼后心想:他是想将我煮成一锅药汤吗? 不怪沈青衣这样想。 毕竟在他面前,这块白玉池子中的神秘深色液体, 正咕嘟嘟冒着泡, 散发出种让他皱起鼻头的苦涩气味。 他迷茫地四处张望,屋内的青铜立灯在薄纱屏风后, 影影绰绰照亮了整个屋子, 湿润的水汽贴着白玉池壁蒸腾而上,轻轻打湿了他垂落在地上的衣摆——确是一处浴池不错。 但怎么、但怎么硬是让沈青衣有种,自己即将要下汤锅的错觉? 这也不是昆仑剑宗的厨房呀? 他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池水中, 一下就被烫了回来。 “好烫!” 燕摧也弯下了腰,轻轻一试水温,神色不动地同他说:“不烫。” 沈青衣:? 他不信邪地又试了一次,在滚烫的池水中忍了片刻后,更是被烫得炸了毛。他一下抽回了手,藏起被烫得通红的手背,心想:燕摧是生来就要比自己皮厚些吗?哪里不烫?都快要将自己给烫熟了! 沈青衣恼得脸颊鼓鼓,冲着这池子咕嘟嘟的热水生闷气。而燕摧虽是半点不觉这有什么烫的,可见对方白皙的手背此刻泛出淡淡粉色,却还是凝出些许极寒灵气,将池水的温度降了一降。 “还是好烫!” 沈青衣试了试,依旧烫得难以立足。他不得不放下脸面,可怜兮兮地轻声哀求剑首,对方却说了一通关于药力催发的无聊道理。 反正就要打定主意要煮小猫汤呗! 沈青衣本打算美美泡澡,可现在还真不敢一人待在这“汤锅”中。倘若被悄无声息地“煮”成了红螃蟹,这样的死法说出去,估计都要被人笑掉大牙。 “之前有人用过这个法子吗?”他很是怀疑地问,“是生着出来,还是熟着出来的?” 燕摧与他说,之前用过这个法子的人,从未抱怨过什么。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自从他来到剑宗之后,每天光是白眼都翻得他眼睛疼,说:“你们这群剑修,也太皮糙肉厚了。” 他命令昆仑剑首背过身去,却不知自己如皮影般,倒影在轻纱糊做的屏风之上。 沈青衣将衣裙解去、丢开的动作落在剑首眼中,免不得几分孩气。可他已然长成俏丽清艳的少年,窄秀端美的肩头划出一条使人无限遐想的弧线,腰身盈盈一握、纤纤玉质。 他小心翼翼踩进水中,又被烫得连连跳脚的模样,皆被灯盏大方地勾勒在屏风之上。剑首抬眼,本想提醒于他,可想起少年修士咋咋呼呼与自己吵嘴的情形——倘若知道,估计又要气得落下泪来,便又沉默下去。 沈青衣咬牙进了水后,烫得站也站不稳。 他下意识伸出胳膊将燕摧当柱子扶,对方回过脸来,又被凶巴巴地厉声要求男人“一眼也不许偷看”。 泡在药汤中,先是又烫又疼。等沈青衣好不容易忍耐过去,又觉着药力凶猛,急切涌入自己的皮肉经络,往外抽离时不止带着凡胎肉身的杂质,更如同被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过,似上刑一样剧痛无比。 沈青衣被烫着时,只是指尖发红,便娇气地拉着燕摧想要算账。如今无端遭了这样的酷刑,反而愈能忍耐,将低低喘息都咬碎在了牙关之间。 这、这群剑修! 当真和猪一样的皮糙肉厚! 当他几乎要晕倒在药汤中时,燕摧及时转身蹲下,伸手将泡成一块湿润柔软抹布的可怜猫儿给抓住了。 沈青衣用力扒拉着剑首的外衫,在对方的掌门衣袍上留下道道抓挠似的水痕, 他缓缓喘着气,说:“好痛” 燕摧与他说洗经伐髓的好处,可沈青衣是一句也听不下去,只是自顾自道:“好讨厌,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剑首依旧侧过脸去,不曾看他,却能感觉到少年修士似小猫一般,愤恨地对着自己胡乱捶打。 他也知,在这个时候需得安慰对方。 可这人是怎样安慰沈青衣的?此人沉默了会儿后,说:“你不是很想修行?这样不好?” 沈青衣:? 沈青衣心想:这人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现在又开始说些白日梦话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很想修行? “我才不想!”他说,“才没有过呢!” 他根本没将想当剑首这句玩笑话当真,甚至不曾记得自己何时何地说过这样的话。 沈青衣只是疼得直哭。生气时,只恨不得在剑首环抱自己的胳膊上,咬下一块肉来。 而燕摧先是让他忍忍,等沈青衣的眼泪落在手中,便又将灵气导入少年修士的经络之中,替他抵御洗髓伐脉的药力。 剑首想:这太溺爱。 “你从不想修行?” “不想!” 沈青衣将滚烫的脸颊,委屈地贴在男人掌心之中。剑首不知为何,偏能分清对方面上湿润的水迹,是咸湿眼泪,还是溅在其上的微苦药汁。 少年修士的委屈心意,与他滚烫的体温与破碎的喘息,一同被剑修的敏锐五感捕捉。 燕摧不能去看沈青衣,可对方偏能看他。 那双眸子困惑地眨了眨。沈青衣仔细看了会儿剑首微妙变化的神色后,询问:“你也烫着了吗,燕摧?”——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昨天家里有事,断更了 我尽量多写一点,看看能不能日万在这周写到正文完结(只是画饼!)《 》 90-100 第91章 “你也烫着了吗, 燕摧?” 随着这句问话出口,沈青衣眼睁睁地看着燕摧将薄利的唇拉得平直,露出了个颇为少见的不自在神情。 沈青衣: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 还以为是眼睫上挂着的水珠,在他眼底折射出某种微妙错觉。可沈青衣看了又看, 确信自己没有瞧错。 燕摧摇头。 “你别骗我,我看到了!” 沈青衣在池中扑腾了一下。他比剑修小了那样多,难免总让剑首无奈地多担忧一些。男人将他圈得更紧,又想起,曾在对方的腰窝处见过一只懒洋洋的猫儿, 手掌顺着起伏脊骨下滑, 无意识地以指腹轻轻摩挲。 “臭流氓!摸什么呢!” 沈青衣骂他。 泡这些洗经伐髓的药材,比少年修士想象得要难捱许多。他热得厉害, 微微出了身薄汗,又被池水轻柔抚去。 即使有燕摧的灵力帮他抵御药性, 这般过程依旧有种被人抽筋拔骨的别扭感。而剑首还训他娇气,说这般依赖旁人灵力, 效果总会差上一线。 上了年纪的老男人,说话就是好烦呀! 沈青衣气鼓鼓想着。 他想过要放弃, 燕摧便问他是否打算日日练功, 直接将他又吓回到了池中。无聊、难受至极的沈青衣,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炉鼎之体的?明明、明明我身上有遮掩的法术。” 燕摧依旧想着对方腰窝里蜷缩着的那只懒洋洋小猫;依旧能从屋内回荡的轻柔水声中, 猜到少年修士是怎样歪着脑袋, 将白皙的尖尖下巴搁在池边,好奇望向自己时的模样。 “这世上少有事情能瞒过我。” 他压低了声,回答。 “什么意思?你是说,这世上所有事都瞒不过你?” 燕摧说:“是。” 沈青衣今日惊讶得够多了, 却依旧被剑首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给生生震住。他心想:这也太狂! 剑修都是这样狂妄之人?即使如燕摧这般冷峻淡漠的为人性情,依旧少不了这一丝傲慢底色。 这样似有若无的傲气,不知为何,带来了些许熟悉之感。 他正犹豫思索着,燕摧似有所觉,垂眸看向了他。沈青衣还未来得及生气,还不曾呵斥昆仑剑首回过脸去,去给自己乖乖当个用以扶住的木头柱子。 对方眼中那深沉执拗的黯色,已然让他心中发慌。 好吓人! 沈青衣想。 他咬了下唇,不敢再与剑首说话了。 * 燕摧不曾与沈青衣说药浴的苦处,更不曾告诉他,这可不是他所想的那种一蹴而就的捷径。 他被对方抓着连泡了七天,第一天居然是最轻松的时候。药性越下越重,即使有剑首的灵力抗衡,那抽筋拔骨之感亦是愈发明显。沈青衣咬牙忍了,又觉着自己的苦不能白吃。 在结束了药浴的第二天,沈青衣便耐不住性子,抓着燕摧询问起洗经伐髓后的变化来。 对方今日难得要处理些宗门事务。说是处理,也不过是剑宗长老恭恭敬敬地站于堂下,给这位几乎算是“暴君”的宗主汇报这些日子里,宗门的大小事宜。 沈青衣也顾不得有陌生人在,便问燕摧:“我洗经伐髓之后,能有什么好处?” 剑首冷而黝黑的眸子瞥向了他,问:“你自己不曾察觉?” 沈青衣立刻沉下脸,而长老的脸色则青白变换,一副目不忍睹的模样。燕摧的本命灵剑掣电再次嗡鸣不止,仿似恨不得替主人代为答话。 最后,长老硬着头皮打圆场道:“沈、沈道友踏上道途不久,自然多有困惑。” 沈青衣: 真的假的?面前这位白胡子老头叫自己道友?平辈? 他算是知道燕摧在修士中的辈分有多大,而自己也跟着狐假虎威了一次。 只是,燕摧微皱眉头,回答:“他已是金丹。” 沈青衣闻言,在桌下狠踢了剑首一脚。长老听见动静,脸上松垮的皮肉都跟着心惊胆战地一跳,心说:剑首和他小妻子之间的家里事,自己还是别再掺和了。 他连忙告罪退下,离开时,瞥见沈青衣支着桌面探身而去,很是娇蛮地便要伸手去拧剑首的耳朵。 不到及冠的少年修士,连名带姓大声呵斥着剑首。长老大约已有千年,不曾在宗门中,听到有人如此直呼剑首其名,心中连连摇头,想:剑首哪能应付来这个? 他猜得没错。 沈青衣恼起来时,燕摧当真不知如何哄得对方。他叹气时,沈青衣更怒,说:“你有什么好叹气的?我只是问问,你就要训我!什么意思,故意找茬?” 燕摧无话可辨,于是招手让少年修士靠近过来,要为对方仔细讲解。可沈青衣却不吃这样一套,又质问他:“你别老是这样,我是没名没姓吗?你这么招手,和在街边招呼一只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 沈青衣是刻意为难对方。 他早就知道,燕摧并不擅长应付自己。说来也有几分好笑,威名赫赫、小儿止啼的剑首,居然也有不擅长的事儿,偏偏还让沈青衣给看出来了。 他真么一说,燕摧显然犹豫起来,明显在想如何说、如何说才更为妥帖。 剑首低头看着高高扬起下巴,像只小公鸡般与自己斗气的沈青衣,干脆将对方揽住横抱,直接把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的少年修士给抓进屋中。 沈青衣被对方抱起时吓了一跳,被燕摧放回屋中的坐榻又吓了一跳。剑首与他相对而坐,与他说起了洗经伐髓之事,他傻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就是燕摧的解决办法。 总之,要在这家伙嘴里听上一句好话,当真是比登天还难!怎么就没有人干脆将燕摧毒成哑巴算了!。 沈青衣闷闷不乐地听着,又说,要试试自己洗经伐髓后,厉不厉害。 他再一次默念剑诀,原本应该如弓箭般急射而出的剑气在他指尖停留,渐渐幻化成如蒲苇般柔韧、轻巧的半透明剑意。 与当初燕摧随口一教不同。之前沈青衣凝出剑气、剑意,便觉它们如离弓之箭,一旦射出便半点不由他来控制。 而如今,沈青衣操控起来可以说是随心所欲。他望向燕摧,调皮心起,像那夜篝火之边那样以手比枪,轻轻“biu”向对方。 想着上次燕摧不曾躲避,好心的猫儿刻意往旁侧开。剑意破空而去,沈青衣的一缕心神似乎也附在其上,一并化作绕指柔韧的剑意飞向燕摧。 可惜。 这位剑首根本没能读懂沈青衣的好心好意。 他想:准头太差。 燕摧以为沈青衣要与自己过招,便也喂了对方一招。剑首一动不动地坐着,桌上的茶水转瞬凝冰,明明远不如修士剑意这般锋利强韧,却后发而至,追上了沈青衣拿到直挺挺的、根本毫无防备而来的剑意。 一击即碎。 沈青衣猝不及防、心神俱震。可这还不是最糟的,而是他的剑意,好像真被燕摧给打碎了! 他赶忙重又唤出。原本这道剑意若蒲苇柳丝、弯弯勾月,此时却碎成了点点晨星。沈青衣连忙攥拳,企图将剑意捏回原样,可破碎成如此模样的剑意,只能徒劳地在他掌心打转绕圈——怎么也无法恢复了。 他本很得意的! 觉着自己可厉害了! 燕摧本已挑出沈青衣十几条化用剑意的毛病,正犹豫着要不要说时,瞧见对方咬唇蹙眉的可怜神色,难得“聪明”了一回。 他说:“这剑意,几日便能恢复。” 沈青衣不答,只是一味地开始抹起眼泪来。他这一哭,令燕摧沉默下去。剑首为难地倾身靠近,正欲抚上少年修士哭得颤抖的脊背,被对方一下甩开。 “别哭,”燕摧说,“怎么又” 沈青衣哭得呛咳了一声。 剑首无法,只好询问对方想要什么,百般笨拙地想要安抚对方。 “我要你给我滚!” 沈青衣恨声道。 * 狄昭来时,他的小师娘依旧哭个不停。 沈青衣本觉着自己变得厉害了,却连燕摧的一招都也吃不下,想起这事就委屈地直掉眼泪。 系统同样努力安慰着他,说:“打不过燕摧又不丢脸,这个世界里就没人能打得过他。” “不管输给谁,输了我就不高兴,”沈青衣道,“输给一块死木头,更是生气!谁让他出手这么不留情面的?” 他与系统争吵时,狄昭正远远望着他。 他看见坐在院中郁郁寡欢的小师娘,在结满雾凇的树下惨惨哭着。化作冰晶的水汽随着凛冽寒风呼啸,纷纷而落,在对方如云般的乌发之上融化作了点点晶莹。 小师娘眼睛微红,圆润挺翘的鼻尖也可怜地红着——像是一只落在雪地中,被冻得团团直转的幼兽。 他走上前去,对方赶紧擦了擦脸,假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臭屁模样,瞧得剑修心头微软,面上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狄昭想起这几日,小师娘一直偷偷将那些练字、抄写的功课丢于自己,等他将其写完后,再给师父交差。 他帮小师娘写了功课,将那些交出去时,望着空落落的手,心也跟着空空落落。 他曾经捡到过小师娘的一根玉簪,却舍不得还给对方,于是偷偷去山下的拍卖行中买了一支回来。明明小心行事,却还是被师兄弟们发现了。 与狄昭相熟的师兄劝他:“你这样做,会招致剑首不悦。” “怎么会?” 沈青衣圆了眼。 他看向狄昭递给自己的这只碧玉簪子——自从来了剑宗后,他再也没用过簪子,毕竟那些也太丑了! “他才不会因为这种是生气,他从来都不生气的!” 沈青衣想起那位剑首平日里招他生气的模样,忍不住努了一下嘴。 他伸手接过狄昭的那只碧玉簪子,玉色如水、冰莹透彻,将他衬得肤色如雪。 虽然不曾有过一只猫儿栖于其上,可是—— “好漂亮呀,”沈青衣眼角还兀自带泪,含泪浅笑的模样,却更是甜了几分,“比燕摧给我挑得那些好看多了。” 他企图将玉簪插上试试,可自己怎么也摆弄不好。 沈青衣让狄昭上前帮忙,可对方却摇头说:“这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 沈青衣望向剑修年轻端正的脸庞,“哎呀”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对方不仅想过让自己当他的道侣,还是要当师兄弟三人一同的道侣! “这也太荒唐!” 他说。 狄昭闻言,正要解释,而沈青衣则大大方方地挥手道:“我知道你们剑宗的规矩,和养蛊一样,真奇怪!” 他想起燕摧,忍不住好奇地问:“燕摧也有师兄弟吗?” 狄昭点了点头,说:“师父曾有一位不如他的师弟。” “我从来都没有听你们说起过!” “因为那人已经死了。” 沈青衣对死人并不感兴趣,便依旧兴致勃勃地把玩着自己漂亮的新首饰。他胡乱折腾了一番,将原本梳得齐整的垂发髻,都拆散成青丝垂落的模样。 狄昭见此,便只能上前帮忙。可走了几步,却又木头似的僵在了原地。 沈青衣心中讶异,顺着对方的目光回头看去。 他见燕摧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两人,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明明不许燕摧随意地招手唤自己,沈青衣却颇为随意亲昵,如唤一只大狗般,将昆仑剑首唤来身前。 他仰脸看向男人时,眼眸乌圆湿润,瞧上去完全便是一位满心依赖夫君的小妻子模样。 他仔细打量着剑首平静如冰的面色,笑着对狄昭说:“你看,燕摧一点也不生气嘛!” 狄昭看向师父,对方甚至不曾瞥向他一眼,却无端有魄力层叠而下,压得他脸色微白,喘不上气来。 可即使如此,师父不开口,他便也不走。 直到小师娘生怕他泄露了代写功课的端倪,挥手让他快走时,这位年轻剑修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回头看去,剑首侧身将少年修士的身影森严遮挡,那不许旁人再多窥探一眼的做派,足足盛满了不可言说的占有之欲。 与徒弟无声对望时,那双总也冷若冰霜的眼,此刻静静凝起一团阴阴燃烧、毫无温度的冰冷火焰—— 作者有话说:每天都给猫猫补课[可怜] 第92章 将徒弟驱赶走后, 剑首垂眸看向被他全然圈在怀中,不许旁人窥探的“珍宝”。 他伸手揽起对方落于身后的墨发,不愿剑首靠得太近的少年修士, 伸手嫌弃地推搡了一下,乌发柔顺地自剑修的指缝间滑落, 只残留下些许冰凉触感。 燕摧的眉梢,忍耐着抖了一抖。 他瞧见对方还歪歪扭扭插着徒弟送的玉簪,不及细想。便顺手拔出。沈青衣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般,跳起便要伸手来抢。 对方扑在燕摧身上,尽力踮起脚尖, 伸直了胳膊亦无能为力。少年修士不曾梳得平顺的发梢, 翘挺挺地划过剑首脸颊,留下些许微痒滋味。 燕摧按住沈青衣的后腰。许是被剑修不知轻重的力道给弄痛了, 少年一僵,眸光惶惑地望了他一眼。 “我来。” 燕摧说。 剑首亲手束发挽髻的待遇, 这“殊荣”许是只落在沈青衣一人身上,可他则想:燕摧怎么给自己梳了个这么难看的头! 沈青衣回到屋内后, 坐在镜前看了半天,最后忍不住询问站在身后的那人, 说:“你觉着好看?” 燕摧点头, 那沈青衣真是无话可说。 他将簪子拔出,干脆便就不带了。可这样一来, 自己算不算平白吃亏? 沈青衣如此想着, 轻轻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剑修。 “你徒弟都知道送我东西,”沈青衣壮起熊心豹子胆,说,“你就一点儿也没有?” 他打定主意, 要敲昆仑剑首的竹杠。 沈青衣这一竹杠敲下去,敲来了十几本一笔未动的新功课。他接过时,都想干脆晕倒在对方面前——怎么有人会把这些当做礼物,还郑重其事地送给自己? 他没好气地将其全部丢了回去。燕摧虽没说什么,可眼神中写满了无奈地“调皮”二字。 沈青衣背过身去,不想去看。 他真不明白。燕摧可是昆仑剑首,是当今最强的修士,怎么都不算个傻子吧?怎么能养成这种人话都听不明白的性子? 对方从身后走来,揽住他肩头的力道颇像求和示好,却被沈青衣再次赌气甩开。 沈青衣想不通,甚至有时会怀疑对方在敷衍自己:“你就真的这么喜欢修炼?除了这个,其他都不在意?” 他站在窗前,窗外是雪域的无垠绝境。烈风从雪山深处迎面而来,将他如云的乌发吹散,烈烈翻卷于身后。 那与雪山、冰原格格不入的暖香,被风声送到了燕摧面前,不容置疑地扑在了他的鼻息之间——就像沈青衣本身那样,亲近人时总是不管不顾,径直便甜甜地粘了上来。 窗外松枝凝结的细碎冰晶,也被一并吹来,融化在剑首的发间、衣上。燕摧有时会想,沈青衣简直与晨光未亮前。凝结在枝叶上的冰露无异。 一样的轻巧美丽、纯白无瑕,经不起最浅淡的日光普照,甚至来不及被剑首攥在掌中,便就全然融化在了指尖。 燕摧说:“如果我不修行,便会死。” 沈青衣想起昆仑剑宗养蛊似的继承之法。 为何对方可以如此轻易地出剑杀人? 因为对这群剑修而言,哪怕是朝夕相处的师长、同门,都是终有一日要死在剑下的存在,更何况于其他人? 即使燕摧答应不伤害他,沈青衣亦在此时害怕起来。 燕摧说:“我不杀你。” 剑首穷尽心思,也只能读懂站在面前的少年修士的畏惧之心。而除却修行之外,他另有一样万般在意之人,非同寻常欲得之事。 只是,从未有人教过燕摧如何将一位不情愿的人留在身边。他只能用剑修最熟悉的法子,抓住这只胆怯粘人,既会吓得炸毛哈气,又会在某些时刻贴上来的猫儿。 他逼对方修行、逼对方长生、逼对方长长久久地活于这个世上。 燕摧做尽了能做之事,不知为何,却依旧无法餍足。沈青衣则对木头剑修的心思一无所知,他被风吹得冷极了,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 虽说不愿,沈青衣依旧靠回了剑首身边,将对方当做个暖和的挡风板用。 他抓起剑修宽厚干燥的手,将冷冰冰的手指塞进对方掌心。他问:“燕摧,是不是我帮你疗伤之后,就可以走了?” 剑首千百年来的死寂心境,忽而泛起波澜涟漪;他无意识地紧攥住对方,沈青衣“哎呀”一声,恼火道:“燕摧,你弄疼我了!” 剑首想:不祥之兆。 * 沈青衣提起离开昆仑剑宗这件事后,心思立刻浮动活络起来。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走? 他在晚课时,依旧专注琢磨着,以至于昨日刚刚背下的法决连着错了好几个,错得沈青衣自己都心虚起来。 借着烛火微光,他偷偷去看燕摧,而剑首正凝着冷冷面色,一动不动地盯着沈青衣瞧。 沈青衣被盯得心虚、害怕,又暗自收回了目光。 他伸手胡乱翻了几下功课,做出认真专注的模样。亏好,燕摧今日不曾多问,甚至没有再以严厉的语气让他多用心些。 只是在睡前,剑首还是来问了他:“你今日在想什么?” 沈青衣没答,只是眨巴着眼跪坐在床上,等着对方的下一句让他生气的话。 沈青衣: 燕摧: 沈青衣:“你不继续说下去?” 燕摧:“说什么?” 沈青衣:“说我做功课不够用心、努力。你不是一直会这样说吗?” 剑首虽是困惑,也不理解,却从善如流道:“是。太不用心,太不努力。” 明明是沈青衣让他如此说的。可当燕摧说完,对方却又不高兴了,拿着枕头狠狠砸了他一下,抱怨道:“你就会只会和我说这些?” 对方说话不似剑修那样干脆利落,微微模糊的咬字将尾音拉长,在睡前的短短温馨时刻,简直像是在与剑修刻意撒娇。 燕摧默然忍了被对方嫌,还被对方砸;对方软着语调抱怨,剑修也只会重复着自己的问话:“你今日晚课时在想什么?” 沈青衣对他翻了个白眼。 “我什么时候能回到谢家?” “谢家不算什么好去处。” 沈青衣一下睁圆了眼,生气地瞪他:“你当初在云台九峰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在谢家时太懒散,”燕摧答,“一塌糊涂。” 沈青衣被他气得没法,偏生剑修又是世上最皮糙肉厚不怕揍的家伙。他拉过被褥,将其当做剑修的脸皮一样揉捏解气,好半天后才缓过神来,又问:“我到底怎样才能帮到你?” “你得练成无相剑决,”燕摧说,“以及,破丹成婴。” 沈青衣心想:这人将自己骗来时,可不曾说过得要元婴修为! 他轻声询问燕摧几时元婴,对方回答:“二十七。” 沈青衣扳着手指算了几遍,怎么算都不像是自己能在三个月内的。他狐疑道:“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何同我定下三月之约?” 燕摧不答,沈青衣便靠向立于床边的剑首。他伸手扯住对方的衣袖,直起身子凑了过去。 借着屋内烛光,沈青衣仔细打量着对方的神情面色。 燕摧瞥向他,又挪开了眼神。虽说神色算不得有什么变化——可对剑首而言,这般回避的姿态可是太少见了! “你当初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如果我知道要在剑宗待那么久,不一定会答应你吧?” 沈青衣这么一想,不敢置信自己居然会被一根木头骗了:“燕摧,我不可能在剑宗待上十几年!这也太久了!” 只有少年人才这般说话。 十几年很久?对于剑首而言,不过一瞬而已。可对方偏偏因着这短短一瞬时光,焦急得团团直转。 “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的修为快快练到元婴吗?就像洗经伐髓,用药浴锻体那样!就算吃些苦头,我也是可以忍耐的。” 少年修士跪坐在床上,比寻常时更矮上燕摧几分,便只能仰面看他。沈青衣本就脸颊短圆,仰起面时,更有种极天真的稚气模样——仿似能被剑首轻易制在鼓掌之中。 剑首极爱对方的这般模样。 燕摧缓缓道:“你是纯阴炉鼎。炉鼎,自然也有炉鼎的修炼之法。”—— 作者有话说:[爆哭]我的日六呢?招魂上个月可以天天日六的我自己[爆哭] 第93章 沈青衣听出了燕摧的未尽之言。 他扭头不去看对方, 而一向执着于将他牢牢锁在注视中的燕摧,此刻居然也跟着收回了目光。烛光倾倒溢满了整个房间,些微的苦寒也被拥挤着赶出, 小小静室,此时此刻居然在静谧中平白生出几分温馨。 系统此刻突然开腔。 “宿主, 要不你就答应下来?”它说,“我们不是本来就该这么做?何况如果能有燕摧的元阳辅助,破丹成婴应该很简单!” 剑首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颔首赞同。 沈青衣同样觉着系统说得有道理。 他本就离着燕摧很近, 此刻更是鼓起勇气靠近对方。剑首身侧环绕着股不曾消散的寒气, 不知是因着剑意外泄、或是此人当真威压至此的缘故。 沈青衣拉着对方的衣袖时间久了,指尖不由生寒发白。他的脸颊贴在燕摧的乌沉蓝杉上, 织金的滚边划过他的脸侧,留下一道微红发疼的痕迹。 剑首粗粝的指腹轻轻擦过这道痕迹, 挑起少年修士小巧的尖尖下巴。哪怕此刻,对方用以持剑、杀人的手依旧冷冷冰冰, 令他情不自禁地莫名打了个寒颤。 燕摧是这世上最强的修士。对方的威名、修为,甚至比男人修长结实的高大身形更令沈青衣害怕。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般厉害, 又如此沉默寡言、权柄在握的男人。 剑首俯下身来, 不带一丝温度的唇,轻轻贴上沈青衣微红发烫的耳尖——两人俱屏住呼吸了一瞬。 燕摧侧过脸, 冰冷的唇舌贴在少年修士的面上, 对方细腻幼嫩的脸颊软肉上沾着些眼睫落下的惶恐湿气,仿佛正在融化于剑首唇齿之间。 剑修顿了一下。 沈青衣对他的无声惧怕,令这位独断的可怕修士品出几丝扭曲甜蜜。少年修士长得那样美,本就是件足够不幸的事, 偏偏又是在害怕、懵懂时的情态最为惑人,甚至无声无息地将剑首也拉入了沉沦其中的泥淖。 燕摧的吻,不似主人那般无声冰冷。不知为何,沈青衣总觉着对方紧贴他的皮肉中带着滚烫温度,甚至让他难以抑制地疼痛起来。 在剑首即将亲上他时,他再也无法忍耐,猛然转头躲避,伸手挡在了两人之间。燕摧没能尝到少年修士润泽娇嫩、如花苞般紧紧抿合的唇,只贴着沈青衣颤抖不止的手背上,那双深黯如冰的眼,静静凝视着他。 沈青衣往后蜷缩着推开,用力擦去剑修残留在面上、不知算作冰冷还是滚烫的骇人温度。 他无法解释、不敢面对,干脆径直拉起床上的被褥,哪怕衣服还好好穿在身上,却已做出一副即将要睡的姿态,翻身背对着燕摧躺了下去。 沈青衣自暴自弃地合上了眼。 而被他躲开、拒绝的剑首,维持着刚刚弯腰倾下的动作,眼底渐渐凝上一层显而易见的薄冰。 男人重又站起,说:“我知道,你与其他人都” 燕摧自然能看出,沈青衣早已与其他男人成过好事。他对此没没什么执念,只是在想:倘若对方习惯以炉鼎之法修行,当是不会拒绝自己。 因为天下没有修士比燕摧还强,没有人能像燕摧那样,令对方在短短时日内就能破丹成婴。 可不在意用炉鼎之身修行,极想要破丹成婴的沈青衣,偏偏拒绝了昆仑剑首。 剑修静谧安然的心湖中,波澜又起,在平静的水面之下,阴阴燃烧的暗色火焰在浮光中折射出不详光芒。 燕摧身后去碰沈青衣的雪白后颈,对方立刻蜷缩起来,像是怕极了他。 燕摧一向是不在意沈青衣怕他的。可是此刻,这种从容自若的心境消解无踪,他那完美无缺的剑心不知何时,被如蚁噬般的细密焦虑侵蚀出一道裂缝。 千年来练就的道心,只溃于今日今夜,溃于少年人偏头躲避的可怜动作中。 燕摧在沈青衣床边站了会儿后,转身离开。 * 沈青衣一夜没睡。 他心想:自己为何要拒绝燕摧,对方可是男主呀! 可他就是畏惧、害怕对方,即使胆子远比初到这个世界时要大上许多,燕摧依旧是五位男主中,令他最害怕、最难以应付的那一位。 尤其是燕摧俯身靠近,将他怀抱于怀中时,男人宽阔的臂弯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身影压下,如一柄锋利快刀,而沈青衣则被从世界中切割而下,无助、疼痛之极,新鲜的切口依旧汩汩流血。 不只是害怕。 沈青衣想。 与师长、谢翊不同,更与贺若虚、萧阴不似,燕摧靠近他时,从过往记忆中返潮而上的痛苦,在昆仑极寒的夜色中冻结成冰,刺痛了沈青衣。 这对燕摧是不公平的。 他想。 但自己早已承受过最为不公的命运…… 沈青衣又想。 他才不愿因此去同情别人。 * 第二日早课时,沈青衣见着燕摧与往常一样陪他上课,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与对方解释几句。 解释什么?说燕摧会让他想起那对男女带来的讨厌“朋友”? 沈青衣犹豫着,直到早课散了也没能下定决心。燕摧看向他,目光在他微微发青的眼圈停留了一瞬,眉头微皱,像是不满。 见状,沈青衣更是升起种熬夜不睡,被教导主任抓包了的心虚之感,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他正要开口,却被急匆匆赶来的长老打断了话头。这位明显比沈青衣大了不知道多少岁,却依旧坚持将他称作平辈的老头子,面上写满了焦急,不待站稳便急急地说:“剑首,谢家找来了!那位谢家家主态度强硬,恐怕” 谢翊! 沈青衣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震跳,身影也跟着晃了晃。 他立马就将剑首遇到的小小“不公”抛却脑后,急忙上前几步,抓着对方的衣袖问:“是谢翊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长老看向燕摧,而剑首则一如既往,专注地凝视着他。 少年修士微微吸了下鼻子,不自觉露出哀求神色。燕摧轻轻摩挲着昨日触碰对方的指腹,说:“你不想让他死,是吗?” 这极有剑修风格的问话,一下打消了沈青衣想要撒娇卖痴,让燕摧放自己见上谢翊一面的打算。 毕竟,这人若是想要动手杀人,可是谁也拦不住的!沈青衣并不想让谢家真与燕摧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不等他张口,燕摧便说:“我不欲你见他。” 沈青衣讶异,而长老比他还要更惊上几分,几乎是用见鬼一般的眼神望着自家剑首。 剑首倾心于这位带回来的少年修士,甚至不惜为此与谢家交恶。这对于长老来说,倒是一点不值得稀奇的事。 光是见着沈青衣第一眼,对方那如薄雾般清艳缥缈的气质,就让长老心中惊叹。而对方柔弱且倔强的性子,则是任凭哪一位剑修来,都逃不脱的天罗地网。 只是,以剑首如此心境,怎会说出这般拈酸吃醋的话? 正当长老惊疑不定之时,他被燕摧淡淡扫视一眼,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连忙退下。 用以讲课的偌大经堂中,只余他们二人。原是沈青衣紧抓着燕摧,此时又被对方隔着衣袖,紧紧将他的腕子攥住。 这力道与之前截然不同,甚至剑修的指腹也带上了些许不同寻常的热意。 沈青衣听得对方语气平静,与他说道:“你若不去见谢翊,便无人会死。” 少年修士乌色的眼仁 ,因着困惑而微微放大,他迟疑着问:“燕摧,你怎么了?” 只是一夜过去,对方却似变了个人。 性情、样貌,甚至连古井无波的语气都不曾改变。沈青衣说不明白,只直觉昨夜的燕摧,是绝不会说这样的话、提这样的要求。 剑修心境上的那道裂痕,几乎贯穿了整颗剑心。 燕摧平静极了。 他不怪沈青衣,也不怪自己。他伤重至此,修为停滞不前,这么多年下来,心境总有一日会千疮百孔、不堪忍睹,只是迟一日与晚一日的区别罢了。 他想起见着沈青衣的第一面。对方跪坐与蛇妖丢弃的皮囊前,将这条小蛇藏于袖中。月色垂落,树影沉沉,明明周遭如此枝叶繁茂,偏有一抹晴朗月色恰巧穿隙而过,落于对方面上。 如此忧愁静美,楚楚可怜。 正欲随手将两人一并杀死的剑首,竟在对方面前现身了。 这是燕摧的选择。 他自愿毁于沈青衣之手。 * 燕摧将沈青衣留在了洞府之内。 此人当真无可救药,居然在离去之前,还要叮嘱他在这几日内要好好功课,等他回来再行检查。 沈青衣: 沈青衣心想,燕摧和他的功课过一辈子去吧! 看出他不曾有着一点好好学习的心思,燕摧又说:“我在此处留了个阵法。” 听到只要破解这阵法,便能去见谢翊时,沈青衣精神一振——可当他看向燕摧所指的那本,比砖头还厚的阵法书时,又心如死灰,觉着就算一辈子不见谢翊,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而等燕摧下山,沈青衣第二日便将阵法毁了。 之所以说是毁了,而非解开阵法,是因为他捧着那本砖头书研究了整整一天后,信心满满去尝试解除阵法。 那阵法莫名其妙就自己爆炸了! “不是吧,”系统提出异议,“明明是宿主设置错了什么。” “没有没有,才没有呢!”沈青衣恼怒道,“你看错了,它就是莫名其妙自己炸的!” 只是阵法这么一炸,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引狄昭前来查看。 当这位年轻剑修瞧见小师娘开了门,从门缝中露出半张灰扑扑的花猫小脸后,不由一笑,说:“师父下山前专门叮嘱于我,若是师娘闯祸,或是像现在这样,将阵法弄得一塌糊涂,便让我来代为收拾。” “我才没有,”沈青衣顿时恼了,“是它出问题的!” 他本想只想与狄昭说上几句,可越想越是不服,干脆将房门拉开与对方理论。 年轻剑修认真点头,不知听了多少进去。沈青衣与这样油盐不进的人也吵不起什么架,又实在放心不下燕摧这个杀神去见谢家,于是犹豫着说:“你、你能不能帮我去与谢翊传个话?就说我是自愿留在剑宗的。” 狄昭闻言,点头应下,却是不走。 许是剑首不在的缘故,这位年轻剑修显得比平时更大胆、也更像他师父几分。 同样不会说话,同样像木头那般惹人生气——亦同样,习惯将小师娘锁在目光所及之处,哪怕对方被盯得恼了、怯了,也不曾移开眼神。 他本就是三位弟子中,最像燕摧的那一个。 沈青衣原没察觉,可今日被狄昭一错不错地盯着,不由自主地起了些恶寒的鸡皮疙瘩。 他摸了一下胳膊,扭头躲开对方的注视,小声道:“好了,你走吧。” 沈青衣正欲关门,剑修却伸手按住门沿。 对方微微倾身,将他几乎迫得退回门内。狄昭以五分困惑、五分认真的语气问:“小师娘,你平时也是如此使唤师父为你做事?” 他眼见着小师娘原本活泼恼怒的生动神色渐渐消解,整个人也慢慢地退了回去,悄悄藏去了门扉之后。 狄昭眼看着对方本搭在门上,从衣袖中露出一截的素白手腕也缩了回去,不愿再让他多看去一分一毫。 他心想:小师娘的手可真好看,自己得买些漂亮的首饰,回来送于对方。 只是剑修穷得很,尤其是像狄昭这样一心修行的剑修。 无妨。 即使将自己的本命剑当了,只换回些小师娘一日便会厌弃的漂亮小玩意,狄昭亦是心甘情愿。 “快走!” 小师娘在屋内道。 这语气凶巴巴的,却是声音颤抖,带着闷闷鼻音。 狄昭知道小师娘生气了,于是说:“我只是想小师娘来当我的道侣。” 屋外明日高悬,是山中难得的好天色。 可沈青衣不知为何,心慌得厉害。他突然意识到,剑宗的这些修士,并不似他所想那样温顺听话——这群人分明就是山中养作的群狼,随时随地便能将猎物撕扯得七零八落。 只是,狼王权威依旧,群狼自是不敢轻举妄动。 若不是燕摧一直守着沈青衣,独是他一人上山的话。只第一夜,自己恐怕就不知是被山中的那头饿狼,给叼去“吃”了—— 作者有话说:燕有事出门,只记得给猫留下猫玩具,但忘记把猫和家中其他饿狼分开养了 第94章 因着狄昭隐约露出的危险本性, 沈青衣被吓得生生呆了一会儿。 他躲在门扉之后,企图用这样笨拙的方法将自己藏起,看得门外的剑修忍不住笑了一下。 微凉的山风吹过, 冻得沈青衣打了个寒颤。他回过神来,想要将门关上, 赶走面前这位师长离开,便就暴露本性的可怕家伙。 他企图重重关上木门,即使将剑修搭在门框上的手指砸烂砸坏,也再所不惜。 可最终,木门撞在狄昭手上的力道依旧轻轻的。 沈青衣听见狄昭叹了口气, 用颇为柔和无奈的语气唤他:“小师娘” 对方主动抽回了手。门扉轻响一声, 牢牢扣住。沈青衣紧紧按住木门,几乎将整个身子都抵了上去, 慌慌张张道:“燕摧过几天就回来,你、你不怕” 他本想说要与燕摧告状。可这听起来未免也太过孩气, 话到口边,沈青衣磕巴了一下后, 又改口说:“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这句话听上去,着实没有什么威慑力。 可门外的剑修, 却似乎更在意他的态度一些。对方应了一声, 语调听起来居然有着一丝紧绷不安。 “小师娘,为什么我就不可以?”狄昭问:“你不愿意同时成为我们师兄弟三人的道侣吗?” 沈青衣再次听见了那些荒唐许诺。狄昭说, 师兄弟三人都会对他很温柔, 无论做些什么都轻轻的,不会弄疼了小师娘。 这到底是在说些什么不堪入耳的事!沈青衣真想让燕摧回来好好管管他的徒弟! 不等沈青衣厉声反驳,狄昭安静了一会儿后,又说:“小师娘, 你不愿意?你觉着,成为我们师兄弟三人的道侣,这太荒唐?” “那我将师兄们杀了如何?他们死了,自然就无法再做你的夫君了。” 狄昭的语气很平静,犹如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令沈青衣在这短暂片刻,从对方身上恍惚瞧出了几分剑首的影子。 他忍不住将屋门抵得更严,轻声道:“那可是你的师兄,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吧?” 狄昭又说了些什么,沈青衣却无心听进耳中。 那句淡淡然的话中,偏生带出浓郁粘稠的杀意血腥。沈青衣的指尖紧紧贴合着门缝,却无法阻挡这句话中渗出的血腥味道,悄无声息地缓缓钻进屋内。 他捂住嘴,心里默念了一遍狄昭的那句话,忍不住周身发冷,干呕起来。 屋外剑修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沈青衣耳边,只回响着他费力吞咽、忍耐之声。 怎么能这样?好可怕! 他这样想着,眼圈微红滚烫。过了好一会儿后,屋外依旧不曾再响起狄昭与他说话、劝慰他的动静。 沈青衣抵着门,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向外窥探。 屋外静悄悄的,只余寒风卷起一片雪粉,莽莽撞撞地落在他的鼻尖——除却这些,一切都寂静安然,就连台阶前的足印上都重又覆上了一层薄雪,仿佛不曾有人来过、不曾有人同他说过那般血淋淋的话。 沈青衣拉开了门,瞧见屋外门框之上,残留了一枚生生把漆色抹去的指印。他伸手搭上,对方居然连手指都要比他粗长上些许。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可怕的话,”沈青衣孤零零站着,困惑地询问道,“我一点儿也不要他这般对我好。” 剑修沉重冰冷的执念,仿似空悬于他头顶的一柄利剑,不知何时坠下,亦不知将会夺取他拥有的怎样物件。 沈青衣关上了门。他在剑宗本过着夜不闭户的日子,可今日却仔仔细细用门栓从内锁住。 狄昭当真是吓坏了他。 他背对着门,抱膝靠坐在了地上。将脸蛋压在膝上,像平日里紧紧贴着剑首时那样,把脸颊软肉压得扁扁,整个人失却安全感地蜷缩成了一团。 沈青衣心想:燕摧也该回来了。 * 沈青衣没再出门,迷迷糊糊就这如此姿势睡去。在梦中,依旧躲不脱狄昭那双黑若古井,似剑首那般平静冰冷的眼。 他吓得一抖。 将沈青衣抱回床上的男人,见状剑眉轻皱,屋内的温度跟着往上窜了一番。可惜,这真真算是好心办了坏事——本安慰睡着的猫儿,此刻仿佛凭空落入了火焰山中。 他热得面色酡红,梦见自己被关进了一座滚烫火炉,变成了一摊干巴巴的猫饼,被翻来覆去炙烤。 沈青衣一时分不清现实梦境,费力地伸手想要将炉门推开。男人抓住了他不老实的手,极克制地揉捏了一下细嫩掌心,似是回味,又微微叹气,将其放了回去。 而他怀中的少年,热得一个翻身,面朝下压在了男人的蓝衫之上,很快便被憋得喘不上气来。 沈青衣抬起头,一时间身在不知梦里梦外。尤其是当他看见燕摧单手抱住自己,而另一只手正翻看着一个字没写的空白功课后,更以为落入了荒唐的噩梦之中。 他伸手去抢,却差点从男人怀里滚出。对方随手将他拎起后,沈青衣这才清醒了些,第一反应便是为自己辩解,说:“我不是故意不做功课的。” 燕摧挑眉。 “都怪你给我留的那个阵法!他今天突然自己爆炸了!” 燕摧一去一回只用了两日一夜,终究是无法放心沈青衣独自留在宗门,回来便瞧见了被阵法炸得一塌糊涂的洞府。 对面笨猫先告状,而剑首则不容置疑道:“你做错了。” 沈青衣气得呕血,偏生又被狄昭吓坏了,没那个心气儿与燕摧吵架。 他缩进男人怀中,仰起面来,犹犹豫豫与燕摧说了今日之事,担忧道:“他不会真的要去杀师兄吧?燕摧,你得拦着他!” 而燕摧只是平静道:“无妨。他只是困于心魔。” 沈青衣: 沈青衣:这哪里无妨了呀! 就算他的功课学得顶不好,也知晓心魔是要人命的事。 他死死咬住唇,想不明白这群木头剑修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因为被狄昭吓坏了,沈青衣今夜乖乖地趴在燕摧怀中。 他嫌弃剑修嫌弃得厉害。对方流畅分明的结实肌肉,无法当做舒适的被褥去睡,磕得沈青衣哪里都不舒服。 可即使如此,他却还是将下巴搁在男人的臂弯之中。在对方怀里睡了半宿,面上残留些许发丝压痕,剑首伸手去摸时,少年依旧乖得要命,任由男人将脸颊蹭出一片嫣红,却也不蹭躲开。 燕摧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沈青衣本以为自己还未睡醒,平白开始做起了噩梦,而神情收敛后的剑首不待他仔细打量,又淡淡道:“与剑修而言,执念与魔障不过一念之隔,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以为我想关心这些?我不是怕他当真为了什么荒谬的理由,去杀害同门吗?” “他们三个本就只能活下一个。” 听剑首说完这话后,沈青衣将脸全然埋进了怀中,只留一双乌圆的眼骨碌碌转着——便又是被剑修吓着了。 燕摧于是安慰道:“无妨。他天赋有限,大抵也会死于我手。” 沈青衣: 沈青衣都分不清这是安慰还是恐吓——这群剑修干脆自己单立一门语言算了! 他拽住燕摧的衣袖,又说:“你们剑宗这也对了,之前你说能让我当剑首,真的假嘟?” 沈青衣的嗓子本就清凌凌的,如溪水般清透动听,只是刚刚睡醒,便额外带了些像是撒娇般的模糊口音。 燕摧听他用又怒又娇的语气说完了那些话,垂眸看向怀中之人。对方散着一袭青丝,如山野间而来的灵秀精怪,忍不住捏了捏对方软乎乎的脸蛋,将沈青衣一句话中的最后一个字,都捏得变形颤抖。 “燕摧!你对未来的剑首放尊重点!” 沈青衣恼了。 燕摧当时真笑了一笑。只是着笑意极轻微,不过唇角微微抬起一丝弧度,些许温度。转瞬又被此人身上的凛冽寒意冻结。 “按照你们的规矩,我怎么能当剑首?” “只要你学会无相剑决,便算是剑宗之人。将我杀了,自然能当剑首。” 沈青衣听得呆住了。 他想:天呐,燕摧也会和自己开玩笑? 可他立刻又反应过来,对方是认真在与自己讨论这件事。 被他紧紧攥住的衣袖,还残留着些其外带来的寒气,可有燕摧守在身旁,即使对方说话又怪、为人又古板,沈青衣却也不必害怕,自己被昆仑山上的那群“野狼”给叼走吃了。 他不怕杀人,却也常常不愿杀人。 如果,沈青衣为了当什么昆仑剑修,就将燕摧杀了 他光是这样一想,便觉出几分伤心。他将脸埋了回去,闷闷道:“我不杀你们。” 少年带着体温的泪水渗过衣料,温暖湿润,如在屋中下了一场缠绵悱恻的绵绵春雨。 剑宗从不下雨。雨落在半空便化作冰晶,又在地上被人踩成污泥,融入万千年造就的不化冰川之中。 所以,燕摧难免会觉着这场雨落在身上的触感陌生非常,是他从未体会到的悸动与动摇之情。 “我才不会为了当剑首而杀人。” 说这话时,沈青衣心生几分荒唐。这世上恐怕没人会觉着,他这么一个小修士能杀了燕摧,偏生二人将这事当了真。 他成不了剑修,当不成此世唯一的昆仑剑宗。他甚至连自己相当怎样的修士都想不明白,只是不想痛苦、不愿伤心。 痛苦、伤心。 沈青衣的眸子倒影着跃动的温暖烛光,亦如在云台九峰那盏永远为他而明,此刻却已然熄灭的那盏灯烛。 他离开云台九峰,原是因为沈长戚令他失望透顶——光是看那男人一眼,沈青衣便想起对方说得那些无穷无尽的谎话。 所以,沈青衣离开了。 他在谢家待得很开心,虽说谢翊也是个彻彻底底的坏家伙。他在萧阴身边闷闷不乐,偶尔想起要回家时便心中隐痛——最后决心从邪修身边逃离。 他读不懂木头剑修,想不通他们的执念与心魔。却在懒洋洋倚在对方怀中打盹、撒娇之时,被剑宗的传承之法惊得无言以对之刻,想明白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如他十几年挣扎困顿那样,沈青衣只是想甩开那些令他伤心痛苦、纠缠不修的人事。 这条路,远比他所想的要漫长艰辛许多。 “燕摧。”沈青衣轻轻道。 对方早已将功课丢开,听他来喊,便耐心着倾身靠近。 “以炉鼎之法修炼,”他说,“我答应你了,燕摧。” 沈青衣从男人怀中坐了起来。屋内光影变化,略过那张还不曾全然艳艳绽放的清丽面容,因着融入了几分艳丽恐惧,而显出格外的惊心动魄来。 “不许骗我,”他说,“要放我离开,燕摧。” 第95章 铮铮裂帛的清越之声响起, 沈青衣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掣电,未曾转向,便被燕摧捏着下巴拧了回来。 与之前玩笑似的嗡鸣不同, 掣电此时的颤鸣之声似是预警。而剑修低下头来,眸光沉坠, 高大的身形投下浓重的不详阴影。 剑首束起的墨发如瀑垂下,将沈青衣隔绝在他与墙壁逼仄的狭小空间中,沈青衣背后掠过一丝寒意,直觉尖叫着让他快逃,他却鼓起勇气道:“你答应过我, 会放我走的。” 他说:“你是天下最强的修士, 你不能说谎。” “我不会。” 沈青衣紧紧抓住男人胸前的衣服:“那你发誓!” 燕摧低沉着语调,以道心立誓。不等沈青衣胸腔中悬丝般的不安之感消解, 听得一声如玉碎珠沉的清脆声响。 他看向掣电,犹豫着伸手去拿。剑首沉默地凝视着他, 并不阻止。 与那日一样,本重若千钧的灵剑, 偏生在他面前乖觉得很,沈青衣拿起时只觉如指臂使。 他紧握剑柄, 咬牙将掣电拔出。原似秋水的剑刃之上, 无端端崩裂了一块,被他握在手中的掣电微微颤鸣, 似是泣血之音, 沈青衣不解其意,于是转头看向燕摧。 剑首只是说:“无妨。” 沈青衣无从知晓,对于剑修而言,这几乎算作最为凶相的噩兆。 “你、你知道怎么做吗?” 将掣电放下后, 沈青衣紧张地询问。 燕摧眼眸下垂,微微颔首。 沈青衣便将主动权交予对方,直挺挺地躺了下去。他眼看着剑首倾身而来,举止间也带着一丝生涩僵硬。男人以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面庞,而后将他的唇拉开一条小小缝隙,伸手去摸那颗小巧的尖锐虎牙。 可爱。 燕摧心想。 他见着对方的第一眼,便就想要这样做。只是千年岁数的剑修性情古板克制,直到今日才得偿所愿。 他俯身而下,薄削的唇即将碰到少年修士时,又停了下来——像是留给猎物的最后逃脱机会。 沈青衣则不耐烦地心想:燕摧这人怎么拖拖拉拉的? 他自觉经验比对方丰富多了,便不愿露怯,一把扯住对方的衣领往下拉拽。燕摧顺从了他的力道,沈青衣对此猝不及防,再次用力过猛——“哐”得一下,两人的嘴重重撞在了一起。 燕摧倒是无伤大碍,而他的嘴巴却被磕出了个口子。沈青衣舌尖尝到了些许咸咸血液,不等他伸手抹去,对方就张口含住那个伤口,将渗出的些许鲜血卷入唇中,不等沈青衣推拒,那道伤口便在灵气的滋润下痊愈。 男人扯开他的腰带,手顺着散开的衣襟伸了进去,用不容置疑的力道揽住了少年修士纤细柔韧的腰肢,对方在他怀中微微抖了一下。 沈青衣还是害怕。 因为燕摧实在太强,又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位高权重的男人——是沈青衣根本就不会喜欢的类型。 在他的记忆中,这样的男人总用一种看待猎物、玩具的轻佻目光,肆意打量着他。他们有时也会屈尊纡贵,要求沈青衣来喜欢他们。 可沈青衣对这些人只有纯粹的厌恶惧怕,对方越是咄咄相逼,他越是紧张,有时甚至会无法自控地在对方面前恶心干呕起来。 见此,那群道貌岸然的家伙脸色急变,态度便也跟着变得凶狠万分。 “我做错了?” 在他困顿于回忆中时,燕摧皱眉询问。 沈青衣摇了摇头,对方将他揽进怀中。剑首整个人都冷冷冰冰,周身找不见任何一丝属于人的情意与温度,偏生怀中少年的身体柔暖香甜,令如此冷硬无情之人,都免不了沾染了他身上的几分柔和体温。 当燕摧试探性地双指并进时,沈青衣整个人都反应过度地弓了起来。 他眼中噙着泪,无力地抓紧了对方,面上泛起初春桃花似的艳丽之色。他在男人怀中,融化成一块柔软多汁的小小毛绒抹布,而对方却依旧冷肃着脸,询问他:“如此?” 沈青衣几乎要被对方用以执剑、杀人的那双手给生生揉碎了。 当燕摧俯身而入时,沈青衣哑着嗓子哭着道:“不要!”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乌色的眼瞳失神空洞,湿漉漉的眼睫,软塌塌地粘成一处,被剑修欺负得简直难以承受。 而燕摧轻轻按着他柔软的肚皮——或者对修士而言,是丹田所在,语气平静镇定:“到此才可。” 沈青衣轻轻吸气,泪水砸下,溅起一点轻柔暖香。他强撑着听对方在此时此刻,同他讲些双修之法的秘诀,剑首说话一贯冷漠简洁,今日却慢条斯理了许多。 他分不清对方是真想在修为上帮帮自己,还是刻意为之,但他当真要被燕摧给贯穿了! 沈青衣害怕地挣扎起来。他将手按在剑修高挺的鼻梁之上,想将对方推开,却被重重咬住了小指。 陷入皮肉的凶狠力道,绝说不上是暧昧调情。可一向内敛克制的剑首,又怎会做出这般野兽一样的举止? 沈青衣吸了一下鼻子,睁眼去看。他眸光湿润,脸颊上挂着半干的泪痕,发觉男人正用近似于一头狼的眼神望着自己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头白狼倾身向前,将他完全吞吃入腹。 这是沈青衣第一次感觉到突破境界的苦痛之处。 被灌满之后,他的金丹难以承受磅礴涌入的可怕灵力,差点当即碎裂。沈青衣紧紧咬住牙,拼命控制着经络里失控的运转灵力,剑首垂眸看着他蹙眉的忍耐表情,伸手轻轻将他面上的泪痕抹去。 少年人便像受惊的幼兽一般,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被反复舔咬而红肿润泽的唇瓣,轻轻颤抖,尖尖虎牙扣在唇上,那模样说不尽有多楚楚可怜。 金丹破碎,化丹成婴。 雷云在昆仑剑宗上方蠢蠢欲动,而掣电却比惊雷更要快上一分,亮若疾电,清吟一声,便将劫云搅得粉碎。 而忍耐过破丹剧痛的沈青衣,终究是昏了过去。 * 他再醒来时,洗经伐髓后的身体不曾察觉情事之后的疲惫酸痛,只是小指微微生疼,将手抽回一看,上面依旧残留了个深深牙印。 沈青衣: 他支撑着身子,缓缓坐起。屋外天色大亮,而剑首已然穿着齐整,正依着窗外天光专注阅读着手中书册。 见沈青衣醒来,对方将那本书册递来给他。沈青衣满头雾水地接过,瞧见封面写着周易参同契时,亦毫无防备地揭过书页——结果,燕摧看得居然是一本双修典籍! 沈青衣双颊爆红,一下就将书给扔了回去。 对方站起身来,坐到床边,俯身将落于地上的书册捡起。 这人仿似天生不知羞般,平静地同他说:“你该多用功些。” “我已经元婴了,才不需要双修!” 燕摧闻言,只是眼底深暗地直望着他。沈青衣被此人看得心慌不已,坐直身子后偷偷望墙边缩去,却被男人紧扣住脚踝,强硬地拉了过去。 书册落地,摔得纸页散乱,无人在意。 白日之下,翩跹晨光照入屋内,轻而易举地窥探起了其中苒苒春光。 屋中二人,被压在身下的那个,只徒劳露出了些许光泽如缎的乌发,与贴身的几件轻软绿衫,其余一切雪白皮肉,甚至连纤细的手指都被另一人以手盖住,吝啬地全然藏起。 他像是被身上那人咬住了后颈,发出垂死一样的可怜哀鸣。而后,他轻轻啜泣起来,用甜软委屈的语气怒骂道:“燕摧!你王八蛋!” 剑首才不管这些。 他将沈青衣“收拾”得无力反抗,汗津津地缩于自己怀中时,这才伸手去捡摔在地上的散落书册。 因着他的动作,沈青衣无力地颤了一下,失神涣散的眸子微微凝聚。而燕摧当真像是问心无愧一般,给他讲解其书中的双修之法。 他忍无可忍,伸手给了剑首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在屋内回荡,燕摧眸色霎时一暗,又将他“吃”了个完全。 等到第二日,沈青衣这才重又转醒过来。 与那些男主相比,他着实年岁太少,性子太娇。即使性情恶劣如沈长戚,也从未如此这般,在床上给他这样的苦头吃。 沈青衣蹑手蹑脚地想要偷偷离开,被剑首抓着侧腰又拽了回来。他吓得直哭,总觉着自己死在此处不过再需三四日的功夫,倏而急中生智,同对方说:“放开我,我要去看功课了!” 如此,燕摧才将他放开。 沈青衣连忙下了床,随手抓起几本之前嫌弃不已的功课,当做保命符一般护在胸前。 他赶忙将衣衫穿好,又挪去离着燕摧最远的墙角,毛毛躁躁地打理自己。他胡乱挽了个松松散散的发髻。被剑首百般珍爱地攥于掌中,又以鼻尖轻嗅的如云青丝,凌乱垂落于身后。 在前一日,这些发丝还被汗水浸湿,粘附在少年修士娇白貌美的面颊之上。剑首望去,见少年眉眼间依旧残留春色,如同洞房刚起的新婚娘子——甚至未曾褪去全然天真稚气,却以被男人细细品尝过一番。 他走过来,要替自己的小妻子梳头。 沈青衣想起之前的事,万分怀疑道:“你会不会?” 他想起在九台云峰时,师长常常花上许多时辰,将一株株清丽小花编于他的鬓边,可昆仑山上的严寒,却连傲骨寒梅都熬不过去。 沈青衣随口一说,只是抱怨。可剑修却凭空凝出了几朵永不会化的冰晶小花,送于了他。 沈青衣: 他还记得,沈长戚也用过类似的术法。但化水成冰人人都会,竹舟也教过他这些。 沈青衣惆怅恍惚,托着下巴任由燕摧替自己梳发,又忍不住问:“你的师弟是被你杀的?” “嗯。” 他从对方口中得知,燕摧这一代只有两人传承,且师兄弟都是天赋卓绝之人。燕摧生性孤绝冷漠,更似剑修,而他的师弟则与之相反。 见着师父、师弟的第一眼,燕摧自知未来不是两人死于他之手,便是他死于两人之手,自然从无情分可言。 沈青衣还是不懂这些剑修,只是胸口沉闷不堪,郁郁寡欢。 他勉强笑着,换了个话题,说:“那你见着我的第一眼,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有一日,当会死于你手。” 沈青衣惊讶地回头来,鼓着脸颊不高兴道:“燕摧!我说了,我才不会杀你。何况你死了,我也当不了这个剑首。就算有元婴修为,我也一点儿也不厉害。” 他说话的语调既轻又娇,如片片落英雪花,落入剑修那颗满是裂隙的道心之中。 “你道基不稳。”剑首道。 沈青衣扁了扁嘴:“那又怎样?你二十七岁那年破丹成婴,我可比你早了快十年!” “当再多努力些。” 燕摧捏着他的下巴亲过来时,沈青衣呆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用力推开对方英俊冷漠的端正面庞,急急道:“我不了!我不要!我不想稳住什么根基修为,你住手!” 他连忙将那几本空白功课拍在了剑修面上:“燕摧,燕摧!你该给我讲功课了,你该带我去上早课了!” 剑首将那几本书册从沈青衣手中缓缓夺去,说:“你日后不必再去早课。” 与此同时,眼见着小师娘缺席了好几日早课,剑修们颇为担心地同剑首亲传弟子打听道:“狄昭,小师娘到底什么时候会再来呀?” 狄昭面色平静,冷淡回答:“小师娘他不会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掣电:快跑!这人马上就要疯了![爆哭] 有人疯狂地奖励起自己来了[白眼][白眼][白眼] 第96章 沈青衣再次睁眼时, 不由一阵心虚。 屋外太阳懒洋洋地挂在穹顶,清透日光驱散了些许冰雪寒意,是已过午后的极佳好天色。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 放纵地睡过懒觉了。 在来到昆仑剑宗之前,沈青衣总很懒散贪睡。被人说成是懒猫也就罢了, 还有嘴巴不饶人的坏东西,见他睁眼,便笑盈盈着说:“家里小猪,这下终于睡够了?” 师长含笑的温和语气还犹在耳侧,他却不愿去听。 自从来到剑宗后, 因着日日要上早课的缘故, 沈青衣没有哪天能贪懒赖床过,直到燕摧停了此事, 他第二日一睁眼——连午饭都睡过去了。 他还未曾全然清醒,迷迷糊糊地将手搁在额头之上, 企图遮挡住催促他快快起床的温柔曦光。 他的手指、小臂微微刺痛。原本水葱似娇嫩纤细的指尖,被密密印上了咬痕, 重叠蔓延至小臂肘前,如素白雪地上落散的片片红梅, 令人经不住遐想万分。 沈青衣碰了碰, 疼得轻轻抽了一口气。 他抓着被子慢慢坐了起来,罪魁祸首倒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面上不带一丝表情端倪, 见沈青衣醒了,剑首也只是端坐于桌后,不动声色地望了过来,直到他哑着嗓子抱怨, 男人这才起身走近。 谁能想到如此克制内敛、人模人样的昆仑剑首,居然会有这样像狼狗一样,习惯将喜爱之物咬进牙间? 沈青衣甩了甩头,盘腿坐于床上,气鼓鼓地将手直直伸到了对方的鼻前。 “你看看,”他说,“你是狗吗?将我咬成这个样子?” 结果,剑首握住少年被咬得惨兮兮的手,又拉回了自己唇边。沈青衣被吓得一抖,生怕对方还要来上一口,赶忙将胳膊抽回,赌气把男人推了开来。 ——却还是在指尖之上,多留下了道隐隐作痛的齿痕。 简直太坏了! 不过,如今像狗一样的燕摧有个好处——对方不再总催促沈青衣努力功课了。 沈青衣不去上早课,狄昭又不再来此,那些被外包出去的功课没有着落,只能磨磨蹭蹭地自己完成。 剑首在功课上宽厚了许多,他自己却反而不能当真完全放下。 无论是狄昭代写,或是沈青衣自己来,空白的功课放在桌上,总是看得心中别扭,拖拖拉拉几日之后,他不情不愿地坐回了书桌之前。 光是润笔磨墨,沈青衣都折腾了许久,最后还得是名震天下的昆仑剑首为他“端茶倒水”,磨墨润笔,这才让他在雪白的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列字来。 沈青衣: 他将这张纸撕下后,胡乱团起丢在一边。 他看向燕摧,剑修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不论是杀人、磨墨、或是寻常写字,都如同执剑时那般纹丝不动、举轻若重。 倘若自己也能像剑首这般厉害神气,那就好了。 沈青衣心想。 他只是羡慕男人的强大从容,倒并不愿成为像燕摧一样的人。木头剑修有什么好的?天天只会冷着脸招人生气,而他才是天下最棒的那只虎皮小猫。 如此想着,沈青衣又鼓励着自己写了好几页功课。只是,总不那样尽心如意,写得他忍不住叹气起来。 他下笔,当然不至于到丑陋歪斜的程度,只不过剑修慢条斯理的笔画着实端正极了,这才衬的他字形笔画胡闹孩气。不似剑首那般沉稳庄重。 总之,都怪剑修! 沈青衣努力凝神,专注着又写了几页,越写越是生气,干脆将毛笔往笔架上一搁——这下,连“端茶倒水”的昆仑剑首,也无法哄得他好好去做功课。 他想起狄昭为自己代笔的那些作业,与如今的笔迹对比,显然一眼就能看出,两方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沈青衣心虚地偷偷觑看燕摧,见对方不曾深究,松了口气。 剑首丢下墨锭,走到了他的身边。沈青衣以为对方又要来教他写字,低声抱怨道:“能写功课不就好了?我问过狄昭,你可没有这么管过他们。” 男人闻言,漆黑的眼眸微微下落,沉沉压在了少年修士如翠竹般嫩生生的身形之上。他弯下腰来,高束马尾的发梢垂落,扫掠过沈青衣的雪白后颈,凉丝丝地直生痒意。 沈青衣伸手去抓,被燕摧紧扣住手腕,不待他呲牙发火,对方俯下身来,在他的耳尖上重重咬了一下。 少年惊得眼眸溜圆,手腕一抖,被袖尾带落的毛笔滚落,在鹅黄青翠的衣衫带出一串显眼的深色墨痕。 “燕摧!” 即使被对方羞恼呵斥,剑修依旧不动如山,环抱拦过那一截柔韧的腰身,将沈青衣抱坐在了书桌之上,那双无论何时都纹丝不动的手,也撩开少年松散开的衣襟,伸了进去。 沈青衣伸手去推,理所当然,又被“狗”咬了。 他勃然大怒,骂人时的虎牙若隐若现,仰起脸来又露出精巧漂亮的小小喉结。燕摧居高临下望着怀中猎物,眼底微寒转暖,原本万年不化的冰川渐渐消解,星火燎原——可这火焰,依旧带着冷森森的毛骨悚然之感。 剑首俯身进入时,沈青衣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指尖死死扯住男人的长发,无力踢打对方几下后,完全软倒在桌上,被身形远胜于他的剑修。紧紧抱入怀中。 他的鼻尖湿润微凉,轻轻擦过剑首时带着些许可怜颤抖。无论是被舔咬到薄红的唇瓣、或是雾蒙蒙的眼珠,都带着雪山中养不出的烟雨水汽。 他在剑首怀中轻喘、啜泣,被对方当做一块半融化的甜蜜麦糖,珍惜地含入唇舌之间。 他的眼皮薄而红,仿似被泪水抹上了一层艳丽胭脂,挑起的眼尾红晕,飞扬进了松散鬓角。 燕摧停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情欲与饥渴一并涌上这位剑修心头,那颗千疮百孔的道心崩裂出无数缝隙,直到沈青衣张了眼,恍惚失神地看向了他,轻轻哀求到:“燕摧,不要” 他委屈地直掉眼泪:“不要、不要这样对我。” 无论是冰川、或是阴燃的燎原之火,都熄灭于少年泪汪汪的眼中。 燕摧轻轻碰了一下对方湿漉漉的面颊,而沈青衣则下意识轻轻蹭着男人的指腹撒娇,被剑首小心温柔地抱回了床上。 * 等情事结束,沈青衣恍惚了好一会儿,才从不堪重负的情欲中回过神来。 他气得要命,抓起男人的胳膊一口咬下——只是渡劫期的剑修千锤百炼,几乎算得上是金刚不坏之体,沈青衣咬了半天,和撕咬一块木头撒气没什么区别,只能愤愤放弃。 他缩在对方怀中,拉扯着剑首的衣袖,让对方补偿。 在之前,这块木头难使唤得很。无论沈青衣想要什么,燕摧便吩咐剑宗弟子去做——这群剑修也都是山中的木头成精,从来都没有让他满意过! 而这件事之后,昆仑剑首似乎突然学会了什么叫事必躬亲。 虽说依旧做不到让沈青衣满意,远没有其他男主那样会讨他欢心,哄他高兴,可“骑”在当世第一修士头上当皇帝的感觉,可当真不错——他也勉强满意了。 只是燕摧不招其他弟子前来,沈青衣便几乎见不着除燕摧之外的人。 狄昭虽然吓坏了他,很多事却只敢让狄昭去做——再怎么作威作福,沈青衣可没法使唤剑首帮他写功课,更无法让对方替他向谢翊等人传话呀! 他将剑首当百般无用的床垫、枕头睡,将软乎乎的脸蛋搁在对方的小腹之上,被剑修结实的肌肉压得扁扁变形,还自认为是肆意蛮横地欺压对方。 沈青衣百无聊聊地滚了一圈,又百无聊聊地滚了回来。 他瞧燕摧,无论何时都是一副冷漠平静的面容,如此也只是阖目凝气,忍不住坏心眼地掐了一下对方,试图当只世上最坏的小猫咪。 “燕摧,你都这么厉害了。别说一天不修炼,就算一百年不修炼、一千年不修炼,别人也赶不上你呀?” 燕摧睁了眼,垂眸望向了他。 “狄昭哪儿去了?” “他生了心魔,正在思过崖闭关。” 沈青衣不似寻常修士,许多司空见惯的事儿他都不懂,自然也会多跟着问上几句。这一问才知,原来人人都可能生出心魔,却只有剑修最容易被影响,也只有剑修最可能堕入魔道。 “怎么会?” 他一下坐了起来,脸颊依旧半边圆半边扁,瞧起来滑稽又可爱,令剑首的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你们剑修不是最厉害?怎么在抵御心魔这方面,还不如普通修士?” 燕摧依旧阖目凝神,几乎叫沈青衣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睡着了。 他不满地伸手去推,又怕平白被狼给叼走了,于是用脚轻轻踢了对方一下。 燕摧叹了口气。 他同沈青衣说了昆仑剑修与妖魔之间的恩怨,听上去,倒像是话本中的传奇故事。 在昆仑剑宗开山立派之时,众剑修曾作为正道魁首,围猎妖魔,将妖魔赶去域外,为人族修士争取到了最为灵气丰厚的一块肥沃之地。 而被驱赶的妖魔自然不会甘心,便以血肉为引,诅咒了昆仑剑宗这一脉。他们虽是道心澄定,却总有无孔不入的魔气引诱堕落,稍稍踏错一步,便会落得走火入魔的下场。 也是因此,昆仑剑宗与域外妖魔不死不休。 沈青衣听得入神,对这样光怪陆离的传奇故事心生向往。他追问道:“然后呢?被下咒之后,你们就没有想别的办法?你们没有去报复吗?” 这已经是万年之前的往事,一切真假,早已在时光中渐渐褪色陈旧。 他问一句,燕摧便摇一次头。一问三不知后,沈青衣不快地趴了回去,似娇似恼,用脑袋地轻轻撞了一下男人线条分明的下巴,说:“真没意思,这故事都没有后续的。你就不能给我编出一个后续,哄我开心吗?” 剑首不会哄人,却当真给沈青衣编了个后续出来。 他说,以剑修的性情,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妖魔被驱赶至域外,本已与人族互不相干,可因着此事,昆仑剑宗追着去了域外,几乎将妖魔杀得绝种。 沈青衣: 这是编的还是真的? 他怎么觉着,昆仑剑宗当真能干出这般得理不饶人的事情? 他打了个寒颤,又为妖魔说起话来:“本来就是你们欺负人家。他们原也是与我们住在一处,偏要为了争夺灵气,将其赶去域外——那里连花花草草,甚至是毛虫子都不曾有呢!” 沈青衣想起贺若虚,不由胸口闷闷胀痛。蛇妖向他许诺,说贺若虚一定没事,而系统也安慰他,说男主们命硬得很。比如萧阴这货,就算变成了蛇也没死成,何况是不曾对上燕摧的贺若虚? 在沈青衣不自觉为妖魔说话,言语中透出对域外的些许了解时,燕摧不动声色。而在系统开口,将他比如某种倒霉灾祸时,此人斜睨觑向沈青衣,见少年也不反驳,眉头微皱。 他伸手去捏对方软乎乎的脸颊,而今日,沈青衣居然也乖乖让他这般揉弄捏了。 沈青衣突然后知后觉想起。 即使自己这个体质旁人都看不出来、即使他十几年来只妖化过一次,但在与妖魔有万年血仇的剑宗妖化,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无论如何,他偷闲躲懒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 沈青衣决心好好学无相剑决的第一天,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便仰倒在暖和的榻上香香睡去。 他醒来时,书还盖在面上。睁眼看去,脑内昏沉,是字也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字,就这么和昆仑剑宗的秘传,两相对视起来。 而后,沈青衣自暴自弃地重又闭上了眼,按住面上盖着的书册,在脑中与系统大声抱怨起来。 “果然,看不懂就是看不懂,”他说,“真讨厌!将剑诀写得那么晦涩干嘛,生怕有人看懂学会是吗?” “宿主是现代人,”系统安慰道,“以我们内部数据库的资料,现代宿主穿越到其他时代,有一些理解上的偏差倒也正常。宿主已经很厉害了!” “可是,我明明那些术法学得很快!燕摧也说,我凝出剑意之快平生罕见——他总不能是说漂亮话哄我吧?” 系统同样也很困惑。 虽说在功课上勉勉强强,可沈青衣在术法上的天赋,别说放在宿主之间比较。就算将他视作小世界中的人,也是顶顶尖得好。 这样的绝顶天资,几乎像宿主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沈青衣闻言一愣,将盖在面上的书册拿来,揉了揉脸后,缓缓坐起。 “我要真是这个世界的人,便就好了。” 他将功课合上,仔细想了想,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回忆起那对男女。 “你知道吗,系统,”他说,“想不起来他们对我做过什么的时候,就是我最为自由的时刻。” 如此说着,沈青衣将书册压在胸前,转头看向窗外。昆仑剑宗地处荒凉,一代又一代的剑首,将其刻意打造成苦寒之地,专以用来磨炼弟子们的剑心。 时光流逝,原本栖息于此的岩羊、雪狼,甚至是小小的鼠兔、狐狸,绝壁悬崖上的猛禽都离开了,只余默然矗立于此的松木与广阔无垠的天地,无限铺陈于他的面前。 沈青衣从榻上跳下,快步走到窗前。 他闭上眼,扑面寒风刺骨依旧,却不再那样难以忍耐。他想象自己是雪山中的一只岩羊——不,他想象自己是一只巴掌大的神气虎皮小猫,快活地在雪地里玩耍打滚,自由自在地奔跑于晴朗天色之下,不由笑了起来。 “我曾经很怕出门,”他说,“总觉着在师长庇护之外的地方全是坏人,总害怕别人来伤害我。” 他依旧脾气坏坏、胆子小小,望着面前的广阔天地时,却不再满心唯有畏惧躲避,只想找个狭窄温暖的小窝,将自己胆怯藏起。 “等这件事结束,我不要谢翊来接我,”沈青衣说,“我自己也能走出山去,不是吗?” 他抬起眼,望见屋檐上挂着的落雪摇摇欲坠,便笑着伸手去接。但那松散的簌簌落雪,被忽而猛戾的寒风席卷而散,凝结成冰。 沈青衣“呀”了一声,攥拳收回压在胸前。他不明白,山间天气为何突然这样阴晴多变。难以揣摩。 他似有所感,回过头去,发觉燕摧不知何时进了屋,那双古井般深沉漆黑的眼瞳,正沉默地凝视着自己。 山风从身后吹来,拨散了他的一头乌发。 沈青衣打了个喷嚏,困惑地又看向窗外,晴朗广阔的蓝色天空,此刻被阴沉沉的低低乌云掩盖。那乌云无首无尾。绵延不绝,如同巨大的不详囚笼,将这片天地山野禁锢在烈风冰雪之中。 “过来。”剑首的语调低而沉,近似屋外的不散风雪。 沈青衣依靠着窗框,踌躇不前。对方凝视着他的眸光沉重不详,藏着猫儿不懂也不该懂的晦涩情绪,令本就惧怕剑首的少年,立马胆怯起来。 “宿主明明刚刚还说,自己的胆子变大了。” “你闭嘴!”沈青衣恼道。 他硬着头皮,咬牙走到了燕摧面前,怯生生地望了眼男人端正如石像雕塑的冷硬面庞,小声道:“我今日努力看了许久剑诀” 沈青衣面颊发烫:“有、有一点点看不懂” 其实一觉醒来,他是一个字都看不懂了。 燕摧颔首,将他带去榻前。少年拿起书册,紧紧贴着剑首坐下,把被风吹得冷冰冰的手,胡乱塞进男人的厚重袖中,似娇气的猫儿,任性妄为地把人当做暖炉来用。 剑首不动声色,只是默然与少年五指相扣。 他说上一句,沈青衣就认认真真记上一句,偶尔会用脸侧撒娇地蹭着燕摧,问:“我是不是。剑宗里学得最快的那一个?” 只是微微点头,便哄得少年弯眼笑了起来。 两人之间温馨和睦的气氛,如一对和谐师徒,而屋中暖意也将风雪逼开。沈青衣总很心软,便故意忘却了剑首沉默可怖的阴鸷时刻。 ——燕摧可是当今第一修士,他怎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沈青衣捂嘴打了个呵欠,抬起头望向对方。剑首下颌轮廓分明,嘴唇削薄,在沈青衣依赖、靠着对方时,仰面去看,竟觉着燕摧似有几分像某位师长——即使,二人是截然不同的性情与长相。 燕摧垂眸看他,发觉少年满眼慕孺之色。剑修想要对方永远这般依赖、信任于他,想要对方留在身边——不择手段地将其留下。 “燕摧!”沈青衣扭头躲开男人冰冷的唇,“你怎么又亲我?你专心些!” 怎么是他来说这句话?这根本,就一点儿也不像燕摧了! 剑首停顿了动作,看向窗外。乌云遮蔽,风雪更急,而当他克制、犹豫之时,一缕阳光则顽强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落其下。 他本有很多次停手的机会。 但燕摧选择继续,将沈青衣压在榻上、将对方留在身边。 对方不懂拒绝,只是被他欺负得满心委屈。不解的湿润乌眸,情切切地望着燕摧——仿似是觉着,如此纵情放纵的剑首,对沈青衣而言,简直就是位全然陌生的坏蛋。 可即使如此,少年依旧用那双乌色的漂亮眼眸,乖乖直望着他。 昆仑剑宗,迎来了一场无休风雪—— 作者有话说:日六第一天!(虽然差一百多字) 第97章 沈青衣被剑首折腾得苦不堪言, 甚至当天就做起了噩梦来。 在梦中,他变回了那只巴掌大的虎皮小猫,夹着嗓子咪咪甜甜叫了几声, 才想起,这里只有与妖魔世代血仇的可怕剑修。 虎皮小猫仰着毛绒绒的小小脑袋, 端正文静地坐在床前。每次变成这个模样,沈青衣都觉着自己像是误入巨人国一般,就连普普通通的床铺都高得吓人。 只是,他听见有人走近的脚步声,吓得耳朵后撇着, 完全贴合在了后脑勺之上。像只威风凛凛的虎皮海豹, “蹭”得一下跳上了床,左右看了看后, 撅着屁股钻进了被窝之中。 藏在黑暗中的猫儿,依旧警惕地竖着耳朵, 企图探听周遭动静。 他听见剑修走进屋内时,脚步停了一停。山中风声呼啸, 肆无忌惮地穿堂而过,随手将窗扉重重推开砸在墙上, “哐当”一声巨响吓得虎皮小猫炸了毛, 随即,被褥掀开, 他被人拎着后颈皮, 像拎着一块毛绒小抹布般提了起来。 明知是梦,沈青衣依旧吓得尾巴蜷起盖在肚皮之上,双爪紧紧抱住了尾巴。 对方将他丢在袖中,一副要把小猫掠走杀了的沉默态度。沈青衣还来不及反抗, 就随着剑首转身离开的步伐,在对方宽大的袖中左歪右倒、晃来晃去,晕得他不满地“哇哇”大叫起来。 剑首将他带入了一处无风无光、亦无窗户的阴暗屋子,将小猫从袖子倒出后,沈青衣爪底打滑着远远逃开此人身边。而燕摧只是掩上房门,将他关在这小小一方天地之中。 什么意思? 关押一只小猫?? 为难一只还没有巴掌大的虎皮小猫??? 沈青衣弓起了背,正欲凶巴巴地冲哈气警告时,陡然瞥见了剑修漆如古井、深不见底的眼。 他被吓得炸了下毛,连带着夹得甜滋滋的小猫嗓子都破了音。此刻,出现在燕摧面上的神色,如不详阴影,缓缓渗入剑修端正锐利的平静面容中。 他在梦境之外,稍稍瞥见过剑首面上掠过的一丝隐约阴霾——不曾想过,当这阴霾化作乌云蔽日之时,居然如此可怕。 简直、简直就像是话本中的最终大魔头一般! 还是燕摧这样天下第一,无人可敌的大魔头! 沈青衣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猛得睁开了眼,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急急喘了好一会儿气,他才反应过来 ,自己已然从梦中、从逼仄的小屋、从那个古怪的燕摧身边逃离。 他的胸腔疼得厉害,沈青衣伸手按住那颗剧烈跳动,差点从口中吐出的心脏,缓缓撑坐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屋外明月低垂,皎洁月色映在他的眸中,温柔拢住了沈青衣,将他与屋内沉沉的无光角落,断然分割。 沈青衣倾身探手而去,想要点亮床头旁的灯盏,不等他指尖触碰,那烛火诡秘地一跃即燃,一下就将满是安宁静谧的月色驱逐而去。 少年修士惊得一颤。 他转过头,瞧见那双依旧藏在阴影中,如黑曜石般冰冷的眼。 燕摧从站着的角落走出,依旧是平时那样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面上,亦沉沉压在了沈青衣的心头。 “你做了什么梦?”对方问。 窗扉被风吹动着,重重砸在墙上。 燕摧弯腰将少年修士抱起时,对方身上带着些许阳光下的暖香,只是主人却在他怀中怕得发抖——剑首平静地凝视着沈青衣垂眸躲避的不安神色,对方的唇褪去了血色,偏生又被轻轻咬出几分艳丽的红,似胡乱涂抹大人胭脂的小孩儿,亦同孩子那样胆怯怕人。 对方吓得要命,却还是紧紧抓着剑首垂落的衣袖不放。 如此这般天真、脆弱,被沈青衣这样既怕又依赖,令燕摧心生某种诡异的满足之感。 他低头靠近时,对方明显抖了一下。 燕摧以唇轻轻摩挲着少年光滑素白的脸颊,很快便尝到了几分湿润咸意。他似是在笑,只是这笑意亦被眼底寒冰冻结,被说不定道不明的阴翳掩盖。 “你怕我?”燕摧明知故问。 与之前别无二致,剑首从对方的惧怕中,品尝出几分甜蜜滋味。 * 沈青衣虽然是只笨蛋小猫,可也不由疑神疑鬼起来。 “燕摧是不是年纪太大,脑子出毛病了?”他托着下巴,同系统嘀嘀咕咕说起了坏话,“仔细算算,这人也该是到了老年痴呆的岁数。” 系统无法反驳,又不愿接受宿主被这样的“老男人”拱了的现实,颇为忧愁地叹了口气。 只要不做功课、不学剑诀,沈青衣无论做什么都兴致勃勃。 他瞥见燕摧即将出门,却不曾将掣电带上。 他想:燕摧不会真到了丢三落四的年纪?哪有剑修,将自己的本命剑给忘在脑后的? 沈青衣将掣电拿起,这柄神兵利器在他手中,乖觉得仿若一根木棍儿一般。他推开门,快步追上不曾走了多远的剑首,扬声喊道:“燕摧,你糊涂啦?” 剑首停下步伐,耐心等待着沈青衣小跑着来到自己面前。对方在开口之前,先就嫌弃地蹙了眉,低头提起衣摆,将挂在其上的粉雪仔仔细细地一并抖落。 “这里天天都下雪,烦死了!” 燕摧想起,他曾在某个冬季,在山下见过只一脚踩进雪中的猫儿。对方也是如此这般,嫌弃又湿又冷的雪,像沈青衣这样抖抖前爪,又抖抖后腿,缓慢地回退进了藏身的屋檐之下。 “你怎么不带上掣电?” 沈青衣仰起脸,将抱于怀中的乌剑递给剑首。 当少年修士将掣电递来时,燕摧的小指古怪地跳动抽搐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打量着对方冻得红通通、宛如苹果一般的圆圆脸蛋。沈青衣拿着掣电的纤细指尖,亦红得像是染上了凤仙花汁,吸了吸鼻子后,将下半张脸藏在了毛领之中,却依旧乖乖地来送燕摧。 简直就是一位每日送丈夫出门的新婚小妻子。 沈青衣虽已是元婴,可昆仑剑宗的苦寒却远胜于寻常之地。他被冻得瑟缩一下,手指也跟着浅浅缩进袖中。 燕摧眉头微挑,将他半护在怀中。对方当真一点儿也不记仇,昨夜时还在剑首怀中吓得直哭,今日却亲亲热热地紧紧贴着他——虽说大半是因为,冷得着实厉害。 对方发梢上的落雪渐渐融化,氤氲出股脂粉般的香甜滋味。可无论怎样娇气粘人,怎样像一位离不开丈夫的幼妻,沈青衣依旧无法真的成为剑首之妻。 对方年岁太小,又不情愿,并不曾心属于他。 在床上时,只要稍微过分些,沈青衣便湿了眼睫、哭个不停。燕摧甚至从未放纵,生怕对方承受不住,只能将压抑情绪化作无休无止的饥饿,时时刻刻想要将少年修士吞吃入腹,彻底与他融为一体。 倘若这件事被沈青衣所知,恐怕会被吓得半点不敢靠近自己吧? 燕摧平静地想着,伸手去拿掣电。剑首扣住剑鞘的瞬间,掣电低沉地颤鸣不止,从剑身爆发出几道锋锐剑光,没入他的衣袖之中。 “啪嗒”一声,掣电落在了地上。 乌剑不满地嗡鸣起来,被沈青衣呵斥道:“你怎么这样?将别人弄伤了,还不服气,和我犟嘴是吧?” 他看向燕摧。男人垂着手,鲜血顺着他结实分明的小臂缓缓滴落,不消几刻便染红了两人足下的雪地,凝结成了沙沙作响的冰血模样。 “快让我看看,”沈青衣焦急道,“你怎么还能被自己的本命剑所伤?” “无妨。”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坚持将剑首的衣袖捋开,发觉对方虽伤可见骨,却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并无大碍。 沈青衣松了口气,语气轻轻地责怪道:“你不是剑修吗,还不管好自己的本命剑?你不会同掣电吵架了吧?到底谁能和一把剑吵起来,这不是傻子才会做得事吗?” 他是半点没想起,自己刚刚也和掣电吵了那几句。 沈青衣重又将落在地上的掣电拾起,抱入怀中,却不再递还给燕摧。 “我暂时替你保管好啦!” 燕摧默默点头,沈青衣便转身离去。可他走了几步之后,又觉古怪,回头看去时,发觉燕摧正站在远处静静凝视着他。 他歪了头,如同脆生生的冒尖青竹,清丽而俊俏。雪花打着旋儿,落在他鸦羽似的睫毛之下,沈青衣缓缓眨了下眼,轻声催促道:“你不是有事吗?别让弟子、长老们都等着你呀!” 燕摧依旧专注凝着他,目光如有实质。 沈青衣抱怀着掣电,不知为何,这柄莫名伤人的凶剑,此时给他带了些许安全感。他转身提起衣摆,快步跑进了屋中。 “他真奇怪,”沈青衣将掣电放回桌上,轻声道,“你也这么觉着,不是吗?” 掣电安静得很,仿佛又变回了那根乖觉的木头棍子。傻小猫得不到回应,顿时恼了起来——就这么单方面和掣电吵了一会儿架。 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双臂之上。 不关我的事。 沈青衣想:反正,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 自从暂时保管掣电之后,沈青衣只要功课做得不愉快了,就与这柄灵剑吵架。 “要是你能教教我就好,”沈青衣抱怨道,“我现在都不敢去问燕摧,他老是、老是那个我” 掣电颤响着回应,沈青衣却鼓起脸,嫌弃对方是这世上最吵闹的灵剑。 他喜欢在庭院中看书,只是昆仑山中的严寒令沈青衣生生更改了这个习惯。便总拉着凳子,坐在窗前,将书放置在窗框之上,而掣电正放于他的脚边。 他正认真读着,眼前的天光被人影遮蔽。对方客客气气地叫他“沈道友”,沈青衣一抬眼,便瞧见了长老的那张橘皮老脸。 沈青衣: 他真没法和长老以平辈相交! “不必叫我道友。”他说。 长老的脸色更加肃穆,恭恭敬敬叫他“沈兄”。沈青衣吓得连连摆手——他可担不起这样大的辈分! “长老,你来找燕摧?” 听见他直呼剑首其名,长老愈发不敢改口。他点了点头,说:“剑首的嫡传弟子狄昭生了心魔。这孩子有些天分,目前正在思过崖历练,倘若能将心魔舍去。未免不是一桩好事。” 他看向被沈青衣随手靠在墙边的掣电。这柄传承几代剑修的灵剑,如今跟个扫把一样,孤零零地被放在墙角。 沈青衣也看了过去,不由“哎呀”了一声。 他不好意思地将掣电拿回,颇为心虚、郑重其事地将其横放在腿上。而长老倒并不在意自家的传宗之宝被沈青衣这般对待,只是皱眉询问:“我见剑首这几日,都不曾带着掣电。” 沈青衣犹豫了一下,说:“我那天见着掣电伤人伤了燕摧。长老,这是为何呀?” 站在他对面,明显强带微笑,刻意讨好于他的长老。原本和蔼的面色,闻言忽而凝重万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来着,今天依旧日六。但我先吃点饭,太饿了 第98章 沈青衣看着长老连招呼都来不及打, 步履匆匆地转身便去寻燕摧,同系统道:“你看,燕摧肯定出问题了。” 他站起身, 正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同去时,原本晴朗无云的好天色, 忽而阴沉凝重,滚滚乌云自屋顶上方聚集,深紫雷光若隐若现——勾勒出一副极是不妙的画面。 沈青衣惊呆了。 他扒着窗框,探身看向长老出去。那是燕摧的日常居所,亦是此刻气压最为低沉压抑之地。 沈青衣来不及细想, 也管不了那么多, 立刻“噔噔噔”地跑了过去。 他像是只小猪一般,一头撞进了屋内, 还未等看清面前场景,便急急道:“燕摧, 你在干什么!” 在剑首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只是被气势压迫便已不支地半跪于地的长老, 见少年修士进来,不由松了口气, 真心实意道:“多谢沈兄相救!” 沈青衣瞪了他一眼后, 径直上前,走到闭目端坐的剑首面前, 叉腰质问道:“这不是你家长老, 你伤他作甚?和掣电一样,得了失心疯?” 长老听得头皮发麻,连连出声阻止,哪怕受着内伤, 也要为剑首在这位“小娘子”面前美言几句。 他与剑首,实则也不算有什么争端。 他只是进屋便问:“剑首,您已生心魔?” 顿时,万钧杀意如山崩海裂般倾倒而下,甚至搅动了剑宗风云。不待长老在心中哀嚎,我命休矣!沈青衣便气势汹汹地撞门而入,他甚至听见这位只是靠药浴洗经伐髓的小修士,疼得轻哼一声,随着对方入门,凛冽杀意顿时消解无踪。 长老顿时心中明了。 沈青衣既是剑首心魔所在,亦是当今剑首唯一顾及之人。 他心中不由叹气。对方虽是能暂时制住剑首,亦柔弱年少。即使因着双修的缘故,如今有了元婴修为,可在这位剑宗长老面前,却也与一只名贵娇气的长毛波斯猫,或是一碰即碎的琉璃灯盏,并无区别。 如今剑首尚能自制,倒也相安无事。可倘若心魔愈深,对方如此天真软弱,在入魔修士身边,恐怕便会如被移栽至冻土的小花一般,快快枯萎吧? 长老望向沈青衣的那一眼,有些久了。 剑首睁了眼,极冷淡地望向他,长老如遭重击,顿时又吐出一口血来。 他匆匆离去,到了屋外见着天色异变,更觉剑首入魔至深。这倒也是情理中事,当年剑首与师弟相争,剑首虽是将师弟杀了,却也重伤在身,多年来困于渡劫期,未进半寸。 修行便是如此,不进则退。 认真计较,剑首入魔倒比重伤境界跌落、或衰弱而死要体面许多。只是长老心中焦急,因着按照剑宗规则,倘若剑首道心不稳,便要暗自准备下届传人——可如今、如今 天资最好的狄昭,亦有心魔,其他两位则难堪大任。 想到这里,长老重重叹了口气。他对燕摧的天资、性情没有半分不满,可正是因此,天资高绝、过于强势的剑首,便压制住了自己的那几位徒弟。 少了几分剑修应有的胆气傲意,又怎能成长起来? “燕摧!” 长老听见屋内传来沈青衣气得跺脚的动静,“你别不说话!在我面前装哑巴有用吗?” 他苦笑着想:如今剑宗之内,最有胆气的,大抵是这位敢指着剑首鼻子骂的少年修士吧?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也该为剑宗仔细谋划未来之事了。 “你为何无故便要杀人?”沈青衣问。 “我本就这样。”燕摧答。 沈青衣想起两人初见时,那些待他极友善照顾的妖魔,俱死于此人剑下。他恨声恼道:“那是你们剑宗的长老!又不是与你有世仇的妖魔!” “有何区别?” 燕摧反问的声音极冷,令屋内气氛骤然凝结冷淡下来。他的眼神,亦覆着一层寒霜,与其四目相接时,沈青衣只觉着那双冰寒阴鸷的眼冻疼了自己,下意识地将手指蜷缩进了袖中。 说到底,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只要燕摧不杀自己,就算这人疯了,将昆仑剑宗上下杀个精光,也轮不着沈青衣来担心。 如此想着,他咬了咬唇,心中动摇,犹豫着要不要同长老一样干脆离开。 沈青衣转过身去,燕摧也未曾阻拦。只是等到沈青衣走到门口,这人才缓缓道:“你不必担忧。” 他再次同沈青衣许诺:“我绝不杀你。” 这句话,沈青衣听剑首说了多次。 他转过头,看着对方孤零零坐于屋中,千年来燕摧似乎都如此笨拙冷漠。高高在上的剑首欲要讨好安慰他,却只能说些这样的话。 “这话你都说第三遍了,”他问,“燕摧,你是想要让我留下,陪你说会儿话吗?” 剑首沉默下来,一向偏执落在沈青衣身上的眼眸,往侧挪开。片刻后,轻轻点了下头。 好猫儿想:谁叫我敬老爱幼呢? 他又跑了回去。燕摧在榻上打坐,他便贴着对方乖乖坐下,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剑首,软声软气地说:“你不该伤长老,这么做不好。” 从未有人会对燕摧说这样的话。 沈青衣说了,却发觉对方不答。他很是不满,抓住剑首的胳膊肘来回摇晃,将整个人都赖在了男人肩头,催促着燕摧回答自己。 “是,”燕摧道,“我如此,不好。” 沈青衣心满意足,猫儿似的伸了个懒腰,趴在了剑首腿上。他翻了个身,仰面看着永远肃穆、冷郁的剑首,笑着说:“没关系。我陪你一起改罢!” 剑首仿似笑了。 只是当这人低下头来,那双冷色的眼落在沈青衣面上时——那一切柔和之色,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转瞬幻觉。 * 燕摧不再盯着沈青衣的功课后,沈青衣反倒自己用功起来。 他支着脸,心想历代剑首里,就不曾有一位画过押题重点吗?倘若是他当了剑首,第一件事便是用朱笔在剑诀上勾勾画画,将那些用不上的生僻词句全划去了! 沈青衣正这样想着,听得书架那边“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书册落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之前,弯腰将那本装订简单的手抄册子拿起。他看向被依放在暑假边上的掣电,狐疑地询问道:“是你搞得鬼?” 掣电安安静静,一言不发。沈青衣恼了,雷霆小怒:“你不要装死!掣电!” 掣电只假装自己是一根寻常无奇的棍子。 这柄灵剑,性子与燕摧可以说是截然不同——脸皮厚得很,常常令沈青衣也毫无办法。 他质问了几句,见掣电装死得彻底,只好自己低头去看那本手抄册。 外封之上并未写清书名,翻开后,一排笔锋凌厉的小字,看得沈青衣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光是瞧着,便开始晕字起来。 他捧着书,靠着书架,认认真真地随便找上一句,眯眼读了起来。 是记录历代剑首的书? 他想。 当沈青衣看到书中记在剑首入魔时,不由眼皮狂跳。寥寥数字,便记载了对方的结局——被围攻致死。 倒也在猜测之中。 他翻过下一页。同样是剑首,同样入魔,只是结局更为体面些——可这体面,只留给了同门正道此。 沈青衣想:身为剑修、作为剑首,他们怎么会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们不该是最酷烈、最一条道走到黑的那种人吗? 沈青衣皱起眉。又匆匆翻过几页,接下来数位都是同样结局。 “你什么意思,燕摧入魔了?” 他问掣电。 沈青衣将册子摔在桌上,突然生气得厉害:“叫我看这个干嘛?燕摧、燕摧他才不是那种会自愿赴死的人!”—— 作者有话说:猫儿这个心善! 6000字完成!看看能不能坚持到正文完结! 第99章 剑首们的结局, 令沈青衣焦躁万分,将那卷书抄册子丢于桌上后,便就扭过脸去, 一眼都不愿去看。 剑首入魔,在昆仑剑宗居然并非独一份的事。 每隔几代, 剑宗便会重复如此惨剧。一开始时,修士们猝不及防,令入魔的剑首成了一方祸患。而现在,他们早已有所准备,每当发觉剑首有所异变, 便会筹谋下一任的剑首人选——以及预备着斩杀这一任剑首。 这太可笑了! 剑首们都是当世第一人。他们那么厉害, 怎会情愿赴死呢? “如果我是剑首,”沈青衣说, “如果我有一天入了魔。就算当坏蛋,就算要当天下第一大坏蛋, 我也要活下去。” 十几年来,沈青衣徒劳期待着未来的人生。他想考一个远远的大学, 拿上奖学金再也不回来,毕业之后靠辛苦工作养活自己, 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活着。 或许这样的日子, 只在幻想中显得足足美好,可沈青衣还未经历, 却就死了。他的未来, 便只能停留在幻想中;停留在那段未曾实现、最为美妙的幻梦之中。 他永远也无法再有未来,便对其执着极了。无论是怎样活着的未来,沈青衣都要紧紧攥在手中。 他死在最怕死的年纪,自然无法为了他人赴死。 燕摧也好, 或者随便换个谁来,那都一样。无论那位赴死的剑首是谁,他都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的安排! 沈青衣靠在书架上,腹肚因着紧张的情绪搅作一团,令他不自觉地弯腰,可怜地干呕了一声。 为他人而死? 这对沈青衣而言,简直像个难以言喻的恐怖故事。 但剑首、或是剑修们,与他完全不同。 像燕摧这样的人,即使再天资卓绝,也只为了一件事而活,又为了另一件事而死。 代代剑首都如脚下这座雪山般守旧。为了成就剑首而活,为了下一代剑首而死。这便是他们人生唯一要去做的事 几乎没人会记得剑首究竟是怎样的人——生前便少有人会直呼他们的姓名,死后便会被转瞬遗忘。 仿佛,代代剑首都是一人。像这般日复一日活着,死与生所带来的情绪,自然远不如沈青衣那样激烈。 可实际上,每一代剑首都是不同的人。 就好像燕摧的笨拙是独一份那样。沈青衣与对方相处久了,便会发觉,并不是每个剑修都像燕摧那样不会说话、办事,轻而易举便能招惹得他气恼万分。 对方不爱说话,也不独是因为性情冷漠的缘故。燕摧常常难以应付他别出心裁的各式要求,便只能沉默以对——在沈青衣眼中,对方并不只是个身为剑首的冷酷符号。 他看向掣电,轻声问道:“你也想让他死吗?” 说着,他轻轻走到桌前,将那卷册子拿回,坐下后轻轻搁在腿上。 沈青衣不喜欢任何与死亡有关的故事。无论那些故事有多么精彩纷呈,都只能令他恐惧难耐。 燕摧也要死吗? 他呆呆发愣,甚至不曾听见由远及近的足音。直到剑首走到他的面前,高大的身形将他全然遮掩,沈青衣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将那卷手抄册子藏于袖中, * 沈青衣不知入魔修士会干出怎样恶事。不过那本册子里杀人如麻的剑修可真是不少,他惜命得很,便将掣电拿来壮胆——以防自己成为入魔剑首的手下冤魂。 睡前,他将掣电放在自己床边,悄声叮嘱:“若是燕摧要伤我,你记得看准时机,跳起来砍他!” 沈青衣躺了下去,刚闭上眼,又觉不妥。生怕掣电同剑首本人那样古板笨拙,听不懂玩笑话,赶忙解释:“我刚刚、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他要是欺负我,你到时候看着出手就行,可别真把燕摧给砍死了。” 掣电震颤着回应他,轻柔如泉的响声,像是在温声安慰。沈青衣于是又问:“你为何这样听我话?” 他趴在床上,托着下巴得意道:“你是不是觉着,我以后会比燕摧还要厉害?” 掣电顿时安静下来。 沈青衣气死了!他拉过被子,翻身就睡,才不要给把柄不知好歹的臭剑什么好脸色呢! 燕摧进来时,沈青衣缩进被中假睡,实际则与系统说起悄悄话来。 “燕摧当真入了魔?”他困惑道,“明明眼珠子、头发都正常,也没怎么浑身冒黑气。” “宿主,我让你少看点萧阴弟弟送你的那些话本,”系统一本正经地回答,“难道,坏人会把自己很坏这件事,写在脸上吗?” 燕摧本打算看一眼便走,如今闻言,却是干脆坐下。 感觉到床铺轻陷的沈青衣,更是心中紧张。隔着被褥,剑首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猫儿总转悠着古灵精怪想法的小脑瓜子,开口询问:“为何将掣电放于身边?” 沈青衣不答,紧闭着眼装睡。男人手掌顺着被子缝隙伸进来时,他还兀自忍耐,可没一会儿,沈青衣便羞红了脸,不管不顾地弹坐起身,恨恨道:“燕摧,你别乱摸!” 他紧紧攥住了对方伸到胸口的手。 燕摧不动声色——在某些方面,此人的脸皮当真厚到如修为一般,天下无敌。他将少年修士未曾答复的问话,重又说了一遍。 他侧身贴近,招惹得对方立刻坐直身子,往旁挪了一挪。似乎是以为他生气了,沈青衣紧张兮兮地偷偷瞥向他,鼻尖微皱,又蹙着眉,如此生气,却拼命装作若无其事的可爱模样,惹得燕摧心中一笑。 他自然不曾生气——只是,已生心魔的剑修,甚至无法容忍自己的本命灵剑接近对方。 “你想要如掣电这般的灵剑?” 沈青衣怔了一下,连忙摇头拒绝。 “我不要,我有自己的剑!” 燕摧似乎无声笑了,唇角弧度微微翘着,令沈青衣既惊且气,说:“怎么了,你笑什么?起码我的剑不会伤害我,它保护过我好多次!” 他曾经给燕摧看过那柄沈长戚所赠之剑。虽是短剑,其上秋水寒芒,并不输任何一柄世上名剑。 可燕摧却只是漫不经心道:“他不如我。” 沈青衣不明白,堂堂剑首怎么能和匕首攀比起来。他一向是吵架输人不输阵的超级坏脾气,立马气势汹汹地反驳了好几句。 在他朝燕摧发脾气时,掣电半点没有给主人帮腔的意思。可等沈青衣夸了几句短匕,这柄极通人性的灵剑,便很不高兴、满鞘酸气地轻撞了下他的小腿。 “我和燕摧吵架,你别插嘴!” 可掣电并不乐意自己看上的这位少年修士,还有其他的趁手利器。它又重重撞了一下沈青衣,只恨没能长出张嘴来,告诉对方,它才是天下第一厉害的剑。 沈青衣不解其意,只以为对方在给燕摧帮腔,顿觉委屈道:“你们都欺负我!” 他总无意识地与燕摧撒娇,恼气时尤其如此。只唇瓣轻轻一咬,便显出些艳色水光,燕摧盯着沈青衣微红的面颊,对方此时羞恼且怒,活泼神气,令他不由眼底转暗,慢慢倾身靠去。 意识到剑首要做什么的沈青衣,像只受惊的猫儿,一下圆了眼。 “不许!燕摧,你又要欺负我!” 沈青衣想藏回被窝,却还是被剑首单手轻松揽了过去。 “掣电!” 他急得叫了起来。 听到他呼唤求助的掣电,不曾顾忌燕摧还是现任剑主,当即一道剑光闪来。燕摧侧头躲过,却还是留下了道深深血痕。 剑首眼珠微转,落在灵剑上的眼神亦冷若实质。他随手一挥,掣电便如凡铁般跌落于床底,燕摧收回眼神,挺拔鼻尖紧贴着对方的娇白脸颊,来回亲昵磨蹭,面上的鲜血也跟着染了上去。 他黑曜石似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对方慌张清艳的漂亮脸蛋,拇指温柔地贴上光洁肌肤,将其上血迹仔细揩去,又揉抹在了少年的唇面之上。 红妆如血—— 作者有话说:睡一会儿起来继续写。 燕摧也该死了,再不死这人就要把猫儿法怀孕了,妈妈真的很担心猫 第100章 沈青衣仰面望向燕摧时, 眼眸中泪光盈盈,宛若皎洁月色坠落进了这双乌若潭水的眼底之中。 他并不能理解剑首这般“为妻梳妆”的情趣,染着鲜血的唇瓣微抿, 像是品尝到了几分咸湿味道一般,伸手便要将其抹去。 燕摧不动声色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剑首面上的伤痕已然愈合, 徒留沈青衣唇上这抹胭脂似的艳丽色彩。少年修士的唇舌、肌肤,甚至于在床榻情事中的薄薄水渍,尝起来都别有一番甜蜜滋味。即使今日混杂进了些许血气,依旧如半开的娇嫩花苞,其中盛着捧浅浅蜜汁。 沈青衣被燕摧亲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眼前一片模糊, 几乎疑心男人要将他就这么弄死在床上。 对方不知为何,养成了极爱咬他的讨厌习性。细细吮亲还不够, 非要将他的舌尖轻咬至红肿,说话时都带着含糊不清的委屈意味, 这才勉强抽身而去。 沈青衣让燕摧放开,对方却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肩颈之间, 深深吸了口气。 剑首的鼻息都冰冷不似活人,令他不由自主起了半身鸡皮疙瘩。 他嘴硬想说自己一点儿也不怕对方, 却只是装腔作势, 当剑首修长有力的手掌轻轻按住他的柔软的肚腹时,沈青衣倒抽了一口凉气, 怯怯道:“燕摧, 你不要这样。” 燕摧将脸庞缓缓下移,全然埋进了少年柔软的肚皮之上。沈青衣不曾辛苦修行,自然也不会像剑修那般,腹间藏着硬邦邦的肌肉。他有时被“吃”得狠了, 肚子被灌得鼓鼓胀胀,稍微轻轻一按便哭着求饶。 沈青衣显然也想起了曾经这般被剑首对待,想要缩回被子中,却被男人强硬地按在身下。 “我已经元婴修为了!”他说,“燕摧,你不该再与我双修了!你这不曾有什么私心吗?” 回应他的,是剑首愈发贪急地索取。 比起讨厌,沈青衣对这位昆仑剑首更多却是畏惧怯意。 对方着实太强,偶尔时刻,便似以前将他当做小玩意儿的那些权贵。男人们扭曲的丑恶脸庞,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化作重重荆棘,将他困住许久。 此时此景,不由令沈青衣想起那年那日。 他看不见燕摧的脸,便不由将对方与过往那些他恨极也怕极的身影,渐渐重合。手中用力,缠拽抓住男人的长发,燕摧顺从着他力道抬起头来,望见此刻的沈青衣,不由一怔。 剑首并不似他。 沈青衣的眼,如盈润潋滟的波澜湖光,旁人倒影在其中,比平时更加温柔无奈几分。而燕摧的眼却是冷的,其间冰川盘结,在逆光中只沉沉一团。 沈青衣看不见对方眼中的自己,此时露出了怎样神色。他知晓自己在哭——可哭又怎样呢?他在床上总是哭鼻子,又被男人亲吻着湿薄透红的可怜眼皮。 他以为燕摧又要欺负自己整整一夜,可对方却撑起身子,僵直无措地将他抱进怀中,低声询问:“怎么?” 沈青衣骂他、咬他、将他的衣衫当做毛巾,胡闹揉成皱皱巴巴的模样。少年乌色的发梢掠过他的下巴,撩起一阵如清风吹动麦田似的温柔痒意,亦同样坠进了剑首心田。 “你欺负人!” 沈青衣呜咽道。 他原本强忍着啜泣,被燕摧干巴巴这么一哄,反而哭得更加大声起来——仿佛笃定如此手忙脚乱轻拍自己后背的剑首,并不会因着他的落泪,更加残忍兴味地对待自己。 “你最近好坏,”沈青衣抽抽噎噎道,“燕摧,你知不知道?” 剑首沉默良久,在他湿润的眼角落下了个克制的吻来。 自那夜之后,燕摧少有再那样对待沈青衣,却并不能阻止日益增长的扭曲渴求。 原本纯粹的怜爱保护之情,渐渐化作令人生畏的独占控制之欲。沈青衣对男人的情感总是慢上半拍,未曾即使察觉。 所以,当他站在燕摧洞府之前,与那道阻止他离开的阵法相视发呆时,才意识到剑首并未真正好转。 沈青衣总想知道更多些关于入魔的讯息,又不能直接去问对方。书架上有关这些的书籍,自然不会很多,他便想趁着燕摧不在的某一日,亲自去找其他剑修问询一番。 他特意翻来一件毛绒绒的厚实披风,将自己裹作成球,趁着日头最好的正午出了门,却被洞府前的阵法拦住了脚步。 “之前有这个吗?” 沈青衣狐疑道。 系统在他脑中摇了摇头,他不敢置信地瞪视着面前那道运转不休,横断在山坳之间的阵法,难以想象剑首居然会使出如此手段! 什么意思?关小黑屋? 就非要为难一只无辜的虎皮小猫? 沈青衣试探着伸手去摸,阵法力道轻柔地阻拦着他,却未曾伤及分毫。 他认出这是燕摧去往谢家时,找来让自己破解解闷的阵法——但那时,这只是个防御外敌的物件儿,怎么还能被反着用来,不许他出门? “宿主,这不是很简单?” 系统给他瞎出主意:“你上次不是随随便便设置了一下,就让阵法失效爆炸了吗?现在也可以呀?” “那阵法坏了,和我无关。说了多少次,就是它自己爆炸的!” 沈青衣拒不承认自己在阵法这方面毫无天赋。何况上次,他也是胡乱搞的,如今早就把那本阵法书册里的知识忘个精光。 他的脸颊冻得通红,又气鼓鼓的,像只甜甜脆脆的红苹果,自顾自与阵法这样的死物生了会儿气。 “燕摧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关住我?”他说,“我已经是元婴修士了!” 掣电与燕摧一直未能和好。沈青衣先是以为两人闹了不愉快,如今一想,当是掣电不愿被已生心魔的剑首驱使罢了。 他快步走回屋子,将掣电抱了出来。 沈青衣重又回到阻拦他的阵法之前,拔剑出鞘的动作兀自还有几分青涩笨拙。 灵力灌入掣电之中,从中凝出的只属于沈青衣的剑意,柔和剔透,不若剑首那般迅疾如电,杀意凛然。 撞在阵法上时无法一击而破,只是荡起层层波澜微光,甚至震得山崖上的积雪跟着层叠落下,砸在阵法之上。 不知是因着剑意、或是落雪的缘故,阵法的震颤波澜愈发明显。如需沈青衣再补上一剑,便就晃动无休,破碎出足以让一人穿行而过的缺口来。 “燕摧的阵法,也学得没比我强多少嘛。” 沈青衣不觉自己厉害,只心想燕摧的阵法之术也就学得勉勉强强。 他干脆抱着掣电离开,犹豫着要找谁去问个清楚。长老该是知道最多的那个,可让一个老头子恭恭敬敬叫他“沈兄”,让沈青衣免不得有几分折寿之感。 “要不,我想去思过崖看看狄昭?”他问,“他也有了心魔,应该知晓些什么吧?真是的,燕摧学坏也就罢了,他跟着师父不学好作甚?他师父年纪那么大,也该活够了,狄昭这才几岁,比我大不了多少吧?” 沈青衣不知思过崖在哪儿,可他不是带上了掣电? 这柄灵剑,远比它的主人要心思活络机灵许多,被沈青衣放开后,低低浮于他的面前,轻轻晃动示意他踩踏而上。 “能站稳吗?” 沈青衣边问着,边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因为心中慌张,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上前。可站稳之后,窄窄的剑身却似有无形之力举托,不仅脚下触感宽敞平稳,飞起时亦一晃不晃动——让沈青衣如话本中的剑仙那般,神气地御剑而行。 不到片刻,掣电便将他带去了思过崖。 这里显然是用以惩罚弟子,让其禁闭吃苦所在。不仅没有什么用以遮掩风雪的屋舍,吹拂在沈青衣面上的寒风也似刀割般冷厉。 他捂住脸颊,轻轻叫起了狄昭的姓名,被掣电轻推着后腰往前迟疑走着。 等走到崖底,一处深陷山体的冰洞之前。沈青衣光是踏进洞中,便冻得打了个寒颤,无论厚实的冬衣或是元婴修为,都无法抵御着丝丝入骨的严寒。 他却听到洞中有人哑着嗓子轻轻喊他:“小师娘” 是狄昭的声音! 沈青衣连忙跑近,在这处被冰晶全然覆盖的洞中,从岩壁上攀附着的不化冰川中望见了无数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 不等他转过最后一个弯道,边听狄昭笑了笑,说:“小师娘,你真来看我了。” 对方的语气轻柔无奈,似变回了那个并不让他害怕的听话徒弟。 沈青衣本紧绷着脸色,如今闻声,也难免不忍起来。 他低声与掣电抱怨:“你们剑宗就是这般对待弟子?” 他伸手摸了摸身上的那顶厚实披风,拉开系绳,将披风从身上脱下。此处严寒,竟比洞外还要酷烈些,沈青衣咬牙忍耐,将披风小心叠起拍平,装作不曾穿过的新衣。 ——他怕狄昭担忧自己受冻。若是当面脱下,对方恐是不收。 沈青衣边走过最后一道弯,边若无其事道:“我给你带了件衣服” 他止住了话头。 被铁链锁于洞中的狄昭,消瘦苍白许多。原本那张英俊而亲切的脸庞,因着颧骨此刻微微突出,而显出比之前截然不同的成熟凌厉。看向沈青衣时,眼神恍惚,轻声叹气笑着问:“小师娘,你怎么来找我了?” 狄昭问:“师父他也生心魔了?”—— 作者有话说:慈母严父嗯嗯嗯 写得时候,感觉真的很有师娘心疼徒弟的感觉。家猫就是这样一位小妈妈呀《 》 100-110 第101章 沈青衣跪坐在狄昭面前, 披散于地的柔软鹅黄裙摆似天边的艳艳云霞,靠近时。带来些许清透阳光温暖气息。 他明明知道面前的这位剑修对自己别有所图,却还是心无芥蒂地靠近了对方, 与狄昭说话时的语调又软又轻,似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下——狄昭心想:小师娘也是以同样的语气, 这般同师父说话、撒娇。 “小师娘” 他的嗓音嘶哑,带着沙沙作响的粗粝质感。沈青衣想起对方在云台九峰时,可比现在要不守规矩多了——既敢盯着自己瞧个不停,直到将胆怯的猫儿吓得躲回了他人身后,又敢径直上前来问, 让他同时给师兄弟三人当道侣。 如今, 却被关在这处冰窟窿里反省 “这有什么好反省的,”他说, “怎么不敢去抓你师父?就是看你好欺负罢了!” 沈青衣仔细看去,察觉锁住狄昭的铁链探进袖中, 于是便要拿起查看有没有锁头能将其解开。 狄昭躲了一下,将铁链拽开后说:“小师娘, 这会伤着你的。” “我才没有那么娇气!” 沈青衣气哼哼道,却在触碰铁链时被冻得一抖。冰冷的金属将他柔软的指尖压得变形, 生出种似被烧灼的刺痛。 “你不疼吗?” “这是专门用来锁住心魔的法器, ”狄昭笑着道,“小师娘, 这是我应得的。” 沈青衣来时, 还以为狄昭只会被关上一段时间便能放出——如今一看,恐怕远不如他所想那般轻巧顺利。 想来也是,那些入魔的剑首都会被剑宗视作残破废品丢弃。如此慕强、渴强的做派,怎会在意狄昭这样一个还未成气候的剑首之徒? 他本想问问对方关于剑首入魔的事, 如今一看,却再也开不了口了。 其实狄昭挺好。 他想。 毕竟沈青衣也当徒弟,与他相比,狄昭可以算作是位极“孝顺”的徒弟了。 他用胳膊碰了碰狄昭,将折叠整齐的厚实披风递与对方,上面还残留着未曾完全消散的体温。对方摇头拒绝,沈青衣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抓住对方手时,被剑修指腹的剑茧擦出几道红痕。 沈青衣用披风盖在对方手上,又将其拉着放在自己膝头。他歪着脑袋,对着狄昭憔悴的面色瞧了又瞧,问:“你之后要如何呀?” 狄昭犹豫了一下,被他拉过,抱进怀中用体温暖着的手掌蜷缩,无意识地划过小师娘暖和的衣衫,指尖传来弹软触感。 沈青衣没什么反应,这位剑修反倒纯情得浑身僵硬,愣了好一会儿后才说:“我初生心魔,倒还有救。倘若能将其压制,宗门自然会放我出去。” 沈青衣: 听起来可不简单——起码昆仑剑首自己都没能做成这件事。 “倘若无法压制呢?”他问。 狄昭不答,只是微微笑着。沈青衣猜到结局,闷闷不乐地垂下脸。 他为狄昭不快,生气剑宗的规矩这般不通人情。而剑修看着小师娘拢住披风的纤细指尖,白玉似的指甲底下透着淡淡血色,不由莫名齿根发痒,只想当一条在对方腿前,摇着尾巴的乖乖好狗。 狄昭眼底泛出淡淡血色,忙低下头来,免得被小师娘发觉,挤出一抹笑意道:“师父,他如今怎样了?” 沈青衣叹了口气。 瞧见小师娘为难哀愁的模样,狄昭不由心头揪紧。他对师父没什么感情——昆仑剑宗一向如此,师徒之间只维持着最基本的勉强情谊,毕竟总是要生死相搏的。 只是,他是这一代最像燕摧的那一个。 他同昆仑剑首一般木讷笨拙,一样的寡言少语。所以,自然也同剑首一样,因着面前这片一碰即碎的水中月色,因着面前这抹无法触及的天边云彩而心生祸患。 狄昭忍不住去想:为何一直陪伴在小师娘身边的,不能是自己? 他张了张嘴,吐出了几个无声的刻薄言辞。那团险恶、阴燃的火焰熊熊燃烧,将狄昭烧得肠穿肚烂,唯有酸涩的嫉妒毒液,缓缓渗出胸膛。 这是他的心魔,亦是他藏在皮囊之下,最不愿意让小师娘知晓的秘密。 狄昭勉力忍耐,听得小师娘在自己耳边满心担忧道:“你师父可是剑首,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吧?我看长老对他恭恭敬敬” 甚至给沈青衣也足足抬了辈分,顶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皮,叫还未及冠的他“沈兄”呢。 “若剑首无事,”狄昭说,“剑宗自然以他唯首是瞻。” 只是栖身于雪山冰原的剑宗,内里规矩确实雪原中的狼群还要残忍凉薄几分。入魔、重伤或是境界跌落的剑首,便如同那只衰老无力的悲哀狼王,理所当然地成为新王、狼群脚下的牺牲品,这便是剑修们的生存之道。 “小师娘,”狄昭轻声道,“剑宗能为正道魁首,便是因着人人都畏惧剑首的缘故,你明白吗?” 沈青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们选个新剑首不就好了,为何非要逼死旧人?” 狄昭又笑了。 他极喜爱小师娘的这份天真软弱。如同对方今日毫无防备地跪坐于他这样的修士面前,用带着体温的衣衫,如小妈妈般耐心,将他冻得干裂的手抱于怀中。 对方轻轻覆在他的手上,生怕弄疼了他,而狄昭则在心中暗想:倘若他是师父,便真会将小师娘关在屋中,锁在檐下,哪怕对方因此恨极了他,也绝不悔改。 他人生中的些许柔软温暖,皆是从小师娘身上得到,这又为妒火添柴加码,令狄昭分不清这是真心所求所想,又或者,只是被心魔所惑。 他看向小师娘,忽而很想令对方与师父离心。他弯起手指,被他勾住的指尖慌张地缩回袖中,狄昭眼底血色愈浓,轻声道:“小师娘,你还记得让我去找人的那件事吗?” 他打算将那名邪修的死,告知对方。 沈青衣也被冻得不清,脑子也跟着木了起来,几乎是想到什么就不假思索地将其说出口。 “是呀,你找到他了?” 他先是惊喜万分,如长夜般的乌沉眼眸,浮现出亮晶晶的点点星芒。可随即,沈青衣又皱了眉,道:“你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个?还是好好琢磨琢磨,怎么让长老放你出去吧!” 他的语调饱含担忧,轻轻握住剑修的手掌温暖、柔弱,不曾沾染过一丝风雪苦寒。 “狄昭,你就不能改改吗?” 沈青衣此时的语调,对狄昭来说全然陌生。 他是孤儿,从小就在昆仑剑宗长大。不曾有亲亦不曾有妻,自然不会有人以这般脉脉温柔的语气,劝他向善。 “你又不是燕摧,他那是自己都觉着没救了。只要你能压制住心魔,便能从这里出来,也不用死了。” 沈青衣专注地盯着他那张已然瘦削脱相,不该再让小师娘看见的脸:“即使压制不住也没关系,我回去同燕摧说,他这个师父总不能不管你吧?” 狄昭忽而想笑。 剑首自是没有任何理由,去在意他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徒弟死活。偏是对剑宗一无所知,又与他相处算不上是愉快的小师娘,愿意为了他而费心费力。 对方如蒲苇柳丝,他却不若磐石那般坚毅不转。 该是他来保护沈青衣,最后却换得小师娘来为他操心费力——让狄昭觉出几分命运安排的狡黠玩笑之处。 刚刚被心魔所激发,熊熊燃烧的恶毒妒火,在小师娘那双漂亮乌色眼眸的注视下,悄然熄灭。 他曾想同对方说,告诉小师娘那个邪修不仅死了,还死在了师父手中。剑首不会记得一位筑基邪修的下场,也无从辩解,只是这把恶言恶语化作的利刃,最先扎穿的是小师娘的单薄胸膛。 “小师娘,你的朋友我打听到了。他那日与其他邪修一并离开。或许某日,你们有缘还能再见。” 沈青衣的眼睁得溜圆。 “真的吗?太好啦!和安没有死他没死,干嘛故意不来见我?” 沈青衣那日左等右等,见和安不来,除却生气之外还心生不安,总觉着对方不是会轻易失约的人,担忧朋友遇见了什么突如其来的祸事。 他忍不住又想哭,结果眼泪都挂在长长的眼睫之上,冻成雪霜。他只好揉了揉鼻尖,露出尖尖虎牙,终于能轻轻松松笑了出来:“太好了,狄昭!和安没事,你也会没事的!” 狄昭知晓那只猞猁的死因,并非死于剑首的气势威压,而是常年遭受妖气侵袭,修为又极低微,终究实在是撑不住了。 对方死时,谭边放着几条刚刚捕捉上来的新鲜大鱼,头徒劳地亦朝向邪修村口。狄昭心想:对方或许并非失约,而是无能为力终究无法赴约。 假若如此,想来邪修也不愿让小师娘得知真相吧? 他反握住沈青衣的手,轻声道:“只有师娘你来看我。” 少年修士懵懂地点了下头,又连忙摇了摇,正欲开口解释时,又被狄昭打断:“您不用为师父担心。我想,倘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大抵会将所有人都杀了。” 沈青衣: 这孩子怎么稍微正常点,就又变回了剑修那副,一说话就让他堵心的模样啊! 这算是安慰吗?怎么自己越听越是头疼? 如此说着,狄昭看向洞口。沈青衣跟着回头看去,这才听见某道脚步声驻足在最后那个弯道之前,剑首挺拔高大的身影折射在凝结冰晶的岩壁之上,正耐心等待着他。 沈青衣站起身来,将披风留给狄昭。他肃了脸,认真道:“狄昭,你不要死。” 说完,他快步跑向洞口,一下扑进剑首宽阔、暖和的怀抱之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像猫儿一样踮起了脚尖,拼命将自己紧紧贴于男人怀中。 燕摧安安静静当个暖炉,任由冻坏了的猫儿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沈青衣长而卷翘的眼睫之上,还挂着泪水凝结的冰霜,此刻渐渐融化,冰凉的泪水倒流进眼中,令他原本黑白分明的瞳仁也惨兮兮地泛了红。 他还有些沮丧,因着狄昭,亦因着燕摧。 剑首低头专注凝视着少年修士的神色,素来听不懂“人话”,又擅自理解的剑首,还以为对方并不喜欢像自己这样,最后时刻兀自不愿赴死,反要将所有人都杀光的坏家伙。 于是,剑首轻声道:“我亦可死。”—— 作者有话说:燕摧:你不喜欢我,那我去死好了 猫猫:惊恐炸毛! 和安是想给猫猫打几条鱼带着路上吃,结果还是坚持不住了,猫猫就这么徒劳等待着已经死掉的朋友来送自己 第102章 剑首惜字如金, 又说得没头没脑,沈青衣一时都没听懂,对方的话中之意。 见他傻乎乎地仰脸站着, 燕摧微微叹气,于是又说:“若你不愿, 我自可以” 这下,沈青衣算是听懂了。 他气得直咬牙,用力地推搡了剑首一下。剑修高大修长的身影不摇不晃,反而沈青衣自己被力道撞得倒退了一步。 他对这块死木头,对这个死剑修真是无话可说! “你在说什么梦话, ”沈青衣难得这样大声地发脾气, 震得洞窟顶上的寒冰都嗡嗡作响起来,“你自己想死就死好了, 不要拿我当借口!” 剑修薄唇紧紧拉直。 他解释不明白,便只能任由少年修士不满地紧抓着他的衣襟, 攥紧的拳头砸在胸膛之上,也并不觉痛。 沈青衣仰面看着他, 看着剑修不动声色,不辨喜怒的面庞。他真想不通, 为何这样的昆仑剑首会甘愿去死——会甘愿为他的那些胡闹气话而死。 他瞪着燕摧, 横眉怒目也只是显得娇纵任性,拉扯间散落的墨发垂在面旁, 沈青衣无暇去管, 却是燕摧伸手,替他轻轻将散发撩于耳后。 此番温柔贴心的小小举动,几乎不像是剑首所能做出的。明明一开始,这人如此令沈青衣畏惧、厌恶, 却总也为他遮风避雨——虽说,某些风霜雨打还得怪罪于对方。 沈青衣只恨燕摧一身铜皮铁骨,无法让他真打出什么毛病、咬出什么豁口来出气。 他叹了口气,心想剑修可真是自己的克星—— 一向心思别扭敏感的猫儿,居然被对方逼得不得不将话说得再明白些。 “不要,”沈青衣说,“燕摧,你为什么要去死?你那么厉害,你不会不甘心吗?” “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他说,“你入魔,是因为你一直伤重未愈?那我们将你的伤治好,不就行了?” 少年修士的语气里含着柔软祈望,与其说是在于燕摧商量,倒不如说更像是如之前那般,像剑首撒娇卖痴,来索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踮起脚尖,却还是比对方矮上几分。沈青衣在对方冰凉的面上落下一吻时,轻飘柔软的触感,如一片雪花融化在了燕摧脸侧。 化作绵绵春水,融着徐徐暖意。 沈青衣满心满意地依赖于他。这株柔弱美丽的菟丝子花,却并不曾顺从那残忍天性,将身旁的粗大古树紧紧绞杀。 ——小小修士,却怜悯于高高在上的昆仑剑首。 燕摧垂眸望他。这是沈青衣第一次,在剑修面上见到如此温和的笑意。即使对方不过是唇角微翘,眉眼间也少了一分锋锐冷淡,却也让剑首那双深如古井的眼眸泛起波澜。 像是走失已久的幼兽,终于找到了能庇护他所在一般。沈青衣将脸紧紧埋在燕摧怀中。明明他比剑修年少许多,明明是他总少一分温暖与安心——燕摧却觉着,自己被对方牢牢给拴住了。 他是即将被狼群抛弃的头狼,被少年修士抱在怀中,小心翼翼地系上属于家犬才有的项圈。 狄昭抬起脸,借着冰壁上的反光,死死望着几乎被师父全然抱在怀中,连一根发丝都舍不得令旁人窥探的小师娘。 剑首借着冰壁望过来的目光,彻骨深寒。他弯腰将少年修士抱于怀中,低头时闪过似不明显的温柔之色,转身将对方带离了徒弟面前。 * 许是两人去思过崖看望狄昭的事儿惊动了旁人,第二日一大早,长老下了早课,便急匆匆地寻了过来。 他来时,沈青衣正与燕摧赌气。对方不知从哪儿买来了凡人用以梳妆抹粉的胭脂,非要给他用上。 “我又不是女孩子!” 长老还未进门,就听见自家剑首那颗掌中明珠,正大发脾气:“你给我买这个干嘛?真当我是未出阁的富家小姐了?” 剑首沉默了好一会儿——长老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手足无措,偏又冷冷冰冰的模样。他赶紧站定住脚,等了又等,才听到剑首低声道:“这很漂亮。” 他又说:“无论凡人修士,夫君都会给妻子买这些。还会替他梳妆打扮。” “燕摧,你再说一遍!”少年修士更不高兴了,“谁是你妻子,谁是?” 长老硬生生在寒冷冬日。听出一额头薄汗,连忙以袖擦去。他大声咳嗽提醒,面皮极薄的沈青衣顿时住了嘴,将胭脂盒子丢掷进剑首怀中后,气恼地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长老进门,正也瞧见这样一幕。 他忍不住一笑,心想:就算是贵为剑首,依旧没法讨好年岁相差这般大的小妻子。 “我来找沈道友,”他恭恭敬敬冲剑首行礼,不卑不亢道,“剑首,麻烦您先行回避。” 沈青衣讶异的目光在长老与燕摧之间来回打转,见燕摧当真让出两人谈话的空间后,更是大吃一惊。 他想:剑宗的生态可真是错综复杂。 他虽然与长老不熟,却很有礼貌地请对方与自己一同坐在待客的矮桌之前。长老盘膝坐着,腰杆挺直、精神矍铄。 沈青衣本懒懒散散的支着矮桌,摊成猫饼,见状也忍不住笔直坐好,令长老不由在心中一笑。 长老心想:沈道友虽是性格娇气胆小写,但也不失是个可塑之才。 他老神在在地与沈青衣拉家常,攀关系。说自从剑首从云台九峰回来后,他是第一个提议让剑首准备聘礼,去谢家提亲的人。 沈青衣听着就白了脸,心想:燕摧去谢家提亲?这出主意的人,可真是半点不在乎谢家的死活。 不等他皱眉,长老自顾自摇头叹气道:“结果硬生生耽搁到现在你瞧你与剑首已有双修之实,却无道侣之名,实在不妥。” “那又如何?” 沈青衣才不觉着昆仑剑首能有多稀罕:“我又不是只和他如果非要较真的话,他还得排在其他人后面,当小的呢。” 长老倒不在意这个,轻描淡写道:“无妨。等沈道友前面几个都死光了,不就能轮到咱们剑首了?” 沈青衣: 他给长老倒了杯茶,心想:您老还是少说几句吧。 接着,长老摸了摸胡子,又和沈青衣说起了燕摧入魔之事。 说及此事时,他语气平淡,仿佛早就预料到有这样一天——且,对剑宗来说绝算不上什么天崩地裂的大灾祸。 沈青衣振作精神,在对方面前为燕摧说了不少好话。可长老只是摇头叹气道:“沈道友,你无需为了剑首挂心。他自己不争气,我们谁也没办法。” 沈青衣心想:剑宗还真是将剑首当做某种耗材看待。 他听长老又说:“论理,下一任剑首该是狄昭,其余两位嫡传弟子都不如他。可狄昭本人,却也难堪大任。” 沈青衣: 沈青衣迟疑着同系统道:“他们家有‘皇位’要继承,和我商量干嘛?我可是个外人!” “宿主你不是外人呀!”系统反驳,“你也会无相剑决。” 猫儿敢想得很,闻言精神一振,满心期待道:“那、那该由我来当这个剑首喽?” 长老和蔼的面色,顿时一僵。 他突然显得很忙,又是捂嘴干咳又是捧杯喝茶,怎么也不接他的下一句话。 见状,沈青衣心下明了。他很不高兴地撅了撅嘴,心想:谁稀罕当这个破剑首?燕摧在他这个年纪,还没有自己修为高呢。 “既然我们的规矩,你都知道,”长老说,“假若剑首熬不过这一关——” “与我无关,”沈青衣没好气道,“反正也轮不上我来当。” 长老无奈摇头,笑着道:“这下一任,自然轮不上你。可若还有下下” 他住了嘴,望向少年修士如星子闪烁的湿润乌眸,不由叹气:“哎,你还真是。师徒缘一向好得很。” 沈青衣:? 这是在夸谁?对着自己夸燕摧?也太不要脸了吧! “总之,沈道友安心在我们剑宗待着。无论下一任剑首是谁,都不会为难于您——莫要再多管剑首之事。” 长老的神色淡了下去,似乎已下某种决心。 沈青衣见长老起身,连忙也跟着跪起,下意识地伸手去扶。长老连连摆手,可不敢受“沈道友”这般的看顾福分。 沈青衣将对方送出屋门,望向长老那张和蔼可亲,从不对自己疾声厉色的苍老脸庞。 他忍不住问:“长老,燕摧不是您看着长大的吗?您怎么忍心” 长老倒抽了一口气,露出极古怪的神色。 “沈道友,”他欲言又止,“我、我,这剑首他比我还、还略长几岁呢!” 沈青衣: 他下次再也不会心疼老男人,亦再也不会给老男人说什么好话了!—— 作者有话说:谁懂我的幽默感(写到倒数第三段自己笑了半天) 嗯嗯,家猫就是偶尔心疼一下男人,然后连着后悔三个月的悔恨小猫呀! 第103章 燕摧比面前这个长得像皱巴土豆一般的长老, 还要再长几岁? 沈青衣完全惊呆了,甚至无暇去思索长老刚刚的微妙态度。他神色恍惚地将对方送至门口,长老冲剑首使了个眼色, 匆匆告退。而已然将两人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个全然的燕摧, 则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少年修士幼软白皙的脸蛋。 沈青衣心想:长老的皱纹都能夹死一只苍蝇,燕摧和对方是平辈的? 沈青衣又想:不对不对,才不是应该关心这个的时候。他应该仔细琢磨长老刚刚说的那些话,比如——话说,略长几岁到底是多少年?燕摧不会比长老还要大上一辈吧! 想到这里, 他挺翘圆润的鼻尖儿都嫌弃地皱了起来。 燕摧本已将眸光落向前方, 不自觉地再瞥了眼身边少年的神色。 剑首顿了顿,似是想要开口解释, 却欲言又止。尤其当沈青衣问:“燕摧,你知不知道刚刚长老与我说了什么?” 这位杀遍天下无敌手的剑首, 居然被这短短问话,逼出了一份紧张神色, 他眉头紧皱,语调生硬道:“他不许你做下一任剑首。” 沈青衣: 哪壶不开提哪壶吗?燕摧他什么意思?故意挑自己最不爱听的话说? 沈青衣气得转身就走, 迈出两步犹自气得头脑发晕, 又转过身跑了回来,重重踢了剑首两脚。 剑首一动不动站着——还真和一根插在雪地里的死木头差不了多少。 沈青衣越想越火大, 咬牙愤愤道:“燕摧!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他一甩袖子, 气哼哼地跑回了屋子,将每扇门窗都紧紧关上,打定主意要让剑首在自家宗门吃个彻彻底底的闭门羹。 被关在院中的剑首,反倒松了口气。 * 沈青衣与燕摧足足赌气至夜幕降临, 实在是舍不得浪费对方这么一个好用的人形暖炉,这才沉着脸把人放了进来。 自从上次被对方欺负得痛哭失声之后,燕摧再未“欺负”过他。 沈青衣睡觉前,先将自己的床铺得软软和和,钻进窝后,抓着被角只露出上半张脸,谨慎地观察了会儿剑修此刻的平静神色,确定对方不会突然再“狗性大发”,将自己当做一根肉骨头咬后,这才冲男人招了招手。 剑修无需睡眠,便合衣躺下。 已是元婴修士的沈青衣,若是能如对方那样日日打坐,勤勉不休,倒也不至于天天睡到日头高照才能起床。 可谁让他是天下最被溺爱的修士? 沈青衣不仅没能改掉睡懒觉的坏毛病,还养成了非要天下第一为自己暖被窝的娇气习惯。 他将被窝掀起小小一角,被剑首抱入怀中。因着对方寒凉灵气,他“阿嚏阿嚏”打了好几个喷嚏,戳着燕摧的胸膛小声抱怨道:“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要我给你暖被窝?” 燕摧不答——这人从不接任何与年龄有关的话茬,周身灵力运转,很快便逼出一丝暖意。 即使沈青衣讨厌极了靠起来硬邦邦的剑修肉垫,却依旧每晚都粘人得很,眼皮迷迷糊糊合上,便不自觉地往男人怀中贴。 不过今日,他并无睡意,心中反复琢磨着剑宗的奇怪生态。 为何不再给燕摧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心生不接:剑首不该是一宗之主?怎显得像是被剑宗抛弃的廉价物件? 他想得入神,又犯了爱撒娇的毛病,像只粘人小猫,不自觉地将剑修宽阔的肩膀当做心爱玩具,“呼噜呼噜”着用脸颊来回磨蹭,留下暖呼呼的小猫味道。 沈青衣滚进男人怀中,仰脸询问:“燕摧,长老为何如此?” 他像倒豆子般,将自己的疑惑一气倒出。 燕摧沉默地耐心听着,待他说完,便道:“历代剑首都极易入魔。” 沈青衣: “又来了,”他十足绝望地同系统道,“别人问天,他答地。每次都要我来做阅读理解,和年纪大的人说话,有这么费劲吗?” 燕摧:…… 燕摧:“更换剑首,更省事些。” 沈青衣歪了一下头,轻轻咬住了口腔内壁的软肉,将脸慢慢搁在了剑首怀中。 他闷闷道:“他们这样对你们——让你们师徒、兄弟相杀,行将踏错不是很正常?这个时候,还反而嫌弃起你们麻烦来?” 他想起燕摧说,只要自己想,他亦可束手待毙。 沈青衣心中闷涨,拳拳苦水流进他那不谙世事的单薄胸膛,将那颗热烈跳动的心浸泡得苦涩皱巴。 他闭上眼,却无法痛快地讲那股苦泉从胸口倒出。听得剑首气息平稳后,又睁了眼,撑坐起身,压着睡在床边外侧的剑首,跨了过去。 他紧紧闭着嘴,动作笨拙。浅浅鼻息与垂落而下的几缕乌发,挠痒似的划过剑首脸侧,令燕摧不由喉结上下滚动,伸手将其扶住时,还需勉力暗自忍耐。 他轻得很,压在剑修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明明在剑宗吃了睡、睡了吃,一副足足的小猪做派。 当他的膝盖跪在剑首结实的小腹之上时,终于带来了些许战栗之感。 燕摧猛得紧握住沈青衣的胳膊,哑着嗓音道:“怎么了?” “你别管我,”沈青衣说,“我睡不着觉,自己找点话本来看。” 他下了床,踩上鞋后不由打了个寒颤。 随手抓起外衫披在身上,却依旧抵挡不住寒气侵袭,便去衣柜那儿拽出一件宽宽大大的掌门服饰。 沈青衣披着乌蓝色的剑首衣袍,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得努力伸直手臂才能将指尖探出,就这么拖着衣服做到书桌之前,低头仔细寻找起书来。 噼啪燃烧的灯烛化作一团小小光点,形影绰约地落于他的面上,仿似鲛人垂泪,颗颗珍珠莹润落下。 沈青衣抽出一本闲书,借着灯烛偷偷觑看燕摧。见对方并未看向自己,他假模假样地读了几页后,便蹑手蹑脚地将剑诀压在闲书之上,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只想学会无相剑决。 其实今日见面时,长老亦暗示于他,说沈青衣可以轻易影响剑首,自然能让剑首言听计从,不至于让结局落得太过惨烈。 他乖乖跪坐着,眨巴着眼,装作一副什么也听不懂的模样。 沈青衣不愿为旁人而死,又怎能要求剑首为他而死? 他裹紧衣衫,轻轻叹气。残留在掌门服饰上些许清冽的剑修气息,令他强打精神。微弱烛光化作朦胧模糊的浅浅面纱,勾勒出挺直秀气的鼻梁与长而纤细的睫羽。 他愈是专注,愈是如同一副古画中美人的俏丽侧影。 沈青衣当真怕冷极了,即使将手缩进袖中,却依旧不停呵气暖手,轻轻将剑诀翻过——眉头微蹙的模样,一看便知是个犟脾气的坏猫。 他垂眸时,睫毛在面上落下浅浅阴影,端丽恍惚间,竟似庙中慈悲的小小菩萨玉像。 剑首走到他的身边,高大身影遮掩住几分烛光。沈青衣吓了一跳,连忙伸手盖住书页,凶巴巴道:“你干嘛?都挡着我光了!” “我来教你。” 燕摧淡淡道。 沈青衣僵住了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剑首将沈青衣披在肩上衣服仔细整理,正要收回手时,却被少年拉住了。 对方不看向他,只望着面前照不见光的昏暗角落,喃喃道:“我不懂,燕摧。你不怕死吗?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害怕死了,我恨死他们了!你为何还能这么平静?” 他又说:“如果是我,我要你一天最多只能歇息两个时辰,剩下的时辰都给我去学无相剑决。” 燕摧闻言,笑了笑。 沈青衣困惑地抬起头,鼻尖红红的模样更是可怜得要命。而燕摧只是轻描淡写道:“就算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睡,你也学不会。” 沈青衣大怒,当即在燕摧的虎口上留了个小小的半圆牙印。 “我不怕死。”剑首极平静,藏在微光下的端正五官更似冰琢石雕,冷冽锋锐。 “畏死,便当不成剑修。” 他弯下腰,将少年抱进怀中。对方似溺水的幽魂倩影,紧紧揽住他的肩膀,如世间最委屈、可怜的幼兽,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 “我怕死,”沈青衣说,语调微微颤抖着,“我怕狄昭死,我也怕死你。我最害怕我自己死了,大家谁都不许死,知不知道?” 燕摧将沈青衣抱起,对方坐在他的胳膊上,如一片湿润的柔和雨云,在他的心头落下湿哒哒的绵和春雨。 他抵住少年的额头,对方仰起脸,轻轻回碰了一下他。 “我当不了剑修。燕摧,我好害怕。” 剑首心中叹气,温声安慰:“我在。” 那片在他怀中暂且停留的湿润云彩,落下了一阵雨水,冰冰凉凉地砸在了剑首的掌心之中。 * 在这段日子里,唯一的好消息是:狄昭居然压抑住了心魔,被长老放了出来。 这位年轻剑修重又出现在沈青衣面前时,整个人苍白瘦削、成熟冷静。沈青衣望着对方瘦脱了相的面容,连忙跑了过去,担忧道:“狄昭,你出来啦!真是的!好端端的,干嘛同你师父一样学坏呢?” 狄昭比之前又高了几分,低头时望见小师娘的唇瓣艳红甜美,带着淡淡花香,于是问道:“小师娘,你今日嘴巴怎么” “哎呀,”沈青衣连忙死死咬住下唇,红着脸伸手去擦。狄昭递来一块帕子,他就将口脂抹在了帕上,很不好意思道,“都是你师父要弄这些” 他看见狄昭态度自然地将沾着自己口脂的手帕藏于怀中,忽而又不说话了。 “小师娘,”狄昭低声道,“我全好了。” 他见沈青衣不敢靠近自己,便伸直胳膊,撩起窄袖,露出伤疤遍布的手臂。那些刚刚长出新肉的伤口,有些甚至还泛着白,只是在骨肉之上勉强长出一层浅浅覆着的薄薄皮肤,隐约能看见其下深可见骨的大块缺损。 “他们打你?”沈青衣不敢置信道。 明明都不敢靠近他身边的小师娘,此刻却摆出了未下蛋小母鸡护崽的坚决态度,当即就要去找剑首和长老算账。 狄昭忍不住微笑起来,摇了摇头,说:“每当我心生恶念时,便会在自己的手臂上剜下一块肉来。” 他紧紧盯着小师娘,望着对方被师父养得极好的圆润脸蛋。小师娘显然被十足地娇养宠爱着,以至于与他说话时,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份颐指气使的撒娇滋味。 清透曦光落在对方清艳白皙的面上,如玉如琢,欺霜赛雪。 他轻轻摩挲着指腹,笑着说:“小师娘,这些伤都是在想着你时留下的。” 狄昭握住了小师娘微凉的手,像是极孝顺师娘的好徒弟,贴心地询问道:“小师娘,你想知道我在剜肉时,都在想你些什么吗?” 沈青衣: 这哪里、这哪里像是治好了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猫猫听剑修们说话时belike:[白眼][白眼][白眼][可怜][可怜][可怜] 猫真感觉燕摧说话像不好用的ai,像人,但也不完全是人 第104章 “小师娘, 你想知道我在剜肉时,都在想你些什么吗?” * 眼见着小师娘脸色微变,狄昭不由笑了笑, 没有继续再追问下去。 在沈青衣面前,他从未抱怨过宗门、师长, 却也当真在生死关头走过一遭。如今重又站在小师娘面前,这位年轻剑修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意气,身上那份与剑首相似的影子,显得愈发明显起来。 长老曾轻描淡写地评价他不堪大用。 但或许小师娘就是会更怜爱徒弟些——沈青衣用余光扫过狄昭瘦削到面颊微凹,难免显出几分冷淡煞气的神色, 心想:到底谁说狄昭不行?他怎么觉着, 狄昭同燕摧几乎是一个模子出来,怎么不算是天生剑首的料子? “你和你师父一样, ”沈青衣都不曾察觉,他同狄昭说话时的语气, 亦有些卖娇抱怨的意味,“说话都怪里怪气的。” 他低头看向对方满是狰狞伤疤的手臂, 事不关己的冷硬话语到了嘴边,化作一声柔软叹息。 “疼不疼呀?” 沈青衣只敢隔空去摸, 丝毫不敢用力:“你们剑修不是皮糙肉厚, 伤好得快吗?怎么、怎么还会弄成这样?” 狄昭并不是爱笑的性子,只是见着小师娘, 便不由弯起唇角。 他柔声——以足可算作逾越, 近乎像情郎哄着心爱小娘子的语气道:“本是疼的。可现在被小师娘这么一碰,便就不疼了。” 沈青衣不仅没被哄着,反而恼气地瞪向了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眸滚圆,含着柔和似水的恼气:“你可是剑修!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在这儿和我油嘴滑舌!” 狄昭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沈青衣教训完徒弟,又操心起师父的事。 他想:这个法子,对燕摧能有用吗?可剑首瞧起来铜皮铁骨的,又不怕疼 他的眼神些许飘忽放空,让狄昭意识到,小师娘肯定又在自己想起了别人。 两人站在屋前说话。屋檐上的落雪,在白日曦光之下摇摇欲坠。一阵寒风吹过,厚实的积雪便松脱了一块,狄昭下意识伸手去挡,而沈青衣则立刻将他推开。 “啪嗒”一声,小师娘被松软的大块积雪,砸成了雪呼呼的呆滞小猫。 即使有着元婴修士的境界,沈青衣却是连最基础的敏锐劲儿半点都无。可要说他呆呆的,他反倒还要伸爪挠人,不许人说什么大实话。 狄昭从未见过小师娘这样的修士。像剑宗这样的苦寒之地,哪怕是岩羊、雪狼都耐不住的贫瘠酷寒,自是养不出小师娘这般白玉作骨水为皮的人。 他替小师娘将发丝上挂着的散落雪点轻轻抹去。对方似要躲开,却又只是轻轻将手挡在他的臂前。 他碰着了小师娘,即使隔着层层厚实衣衫,却依旧能感觉到对方暖烘烘的小小一只,极倔强地在雪地中散发着暖意。 狄昭心念微动,忍不住想要将小师娘紧紧抱在怀中。这并非出自什么轻薄恶意,反倒更像他年幼时,在山上遇见的那几只小小岩羊幼崽一般。 小羊的睫毛长而浓密,眸子也比常年同类要乌而圆上许多。明明陷在雪中,一副即将要被冻僵的模样,抱起来却暖洋洋的,在剑修怀中挣扎了几下,便乖乖将脸埋了回去。 狄昭将小羊带回了岩羊群,心中依依不舍。 这是他最后一次接触到这般弱小温暖的生物。剑宗终年不修的寒雪,终于令这些生灵下定决心,将剑修们抛却在此地。 直到小师娘到来,被寒风吹得直打喷嚏,紧紧依靠在了师父身边。被剑修们以好奇、渴求的眼神只望了几眼,便悄默默地将脸埋在剑首怀中,不说话了。 狄昭搭住了沈青衣的肩膀,背脊微弯,将光线挡了个全然。 沈青衣这才察觉徒弟要抱自己,后退时,目光越过对方宽阔的肩膀,向雪原之外望去——正与一双极漆黑、漠然的眼对了个正着。 在两人说话时,不知何时,有人极小心眼地站在远处,仔细听着徒弟与小师娘的一词一句。 这人极漠然平静,像一株落满积雪的乌松——那沈青衣自然在第一眼时,也以为某人是颗头上带点绿的树木,等到意识到对方是谁时,掌心已然紧紧压住年轻剑修的颧骨,将对方用力推开。 年轻剑修投来困惑、委屈,像是莫名被小师娘踢了一脚的大狗眼神。而沈青衣只想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心想:你刚刚差点就要死上一回了! 见沈青衣察觉,燕摧眼神微动,凌厉眸光压迫感十足。 他迈步走进,从雪原中穿行而过,如一艘乌沉的舰船劈开纯白色的雪原波浪,不知为何让沈青衣生出几分心虚。 小师娘偷偷躲在了年岁比自己还大的徒弟身后。 燕摧冷冷扫过,甚至懒得开口,直接以眼神无声驱赶起了徒弟。 狄昭定定站在原处,恭恭敬敬地开口询问:“师父,小师娘不过与我说会儿话,这样便就惹你不快了?” 沈青衣在他身后连连点头,心想:是呀是呀!在山里这么无聊,根本无事可干。虽说燕摧总会陪着自己,可一根不会说话的木头陪着,有什么好玩的?还可能会被这根木头时不时蹦出来的几句惊世之言给气死呢! 他探出脑袋,一本正经地帮腔道:“燕摧,你好好听你徒弟说话,做人也该讲点道理。” 除他之外,当世恐怕无人再敢以如此轻飘飘的语气训斥剑首。而对方掀起眼帘,语气凝了刺骨冰霜:“我既离入魔一步之遥,为何要讲道理?” 狄昭于是又说:“师父,你太执着了。” 话音未落,他就被小师娘慌里慌张地推了一下。 “你找死吗!”对方轻声着急道,“敢这么和你师父说话?” 狄昭为自己说话,沈青衣自然还是欣慰的,但又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对方为了他而惹怒燕摧。 他从年轻修士身后站出,还忍不住抱怨一句:“好啦,别和你师父犟嘴。当心他一剑将你杀了!” 狄昭笑着回答:“有小师娘在,我有什么好担忧的——小师娘定会拦着师父。” 沈青衣没好气地横了这家伙一眼,心说进了一回“牢”,怎么还真生出些滚刀肉的气质。 “我才不会管你的死活!”他说,“我又不是你亲娘。” 他松开了紧紧攥住地狄昭衣袖,走向燕摧。剑首颇为漠然地从徒弟身上收回目光,伸手朝向沈青衣时,却竟带上几分无奈神色。 而狄昭又执着地扬声质问:“小师娘!你可还记得,有多久不曾见过外人了?” * 这位一门心思要将师父墙角挖塌的徒弟,能全须全尾站着走出去,全靠他的小师娘。 沈青衣听他这样说,当即呆住了。可当燕摧抬手时,他又连忙按住,说:“他可是你徒弟!” 剑首落下的冷淡眸光只勉强维持了一瞬——因着他那年少貌美的“新妻”,见他不听话,便立马发起火来。 这位在外叱咤风云,足以令小儿止啼的剑首,对沈青衣可是毫无办法。他皱起眉,不耐烦地冲徒弟偏了偏头,将对方赶出时留了手,还不至于伤到令“妻子”更生不满的地步。 可沈青衣已然抱起胳膊,颇为记仇地与他吵嘴:“燕摧!我同狄昭说会儿话你都要管——真是神气死你了吧?” 燕摧当即来哄他,可沈青衣却直接转过了身。剑首走到他面前,他又转身不语,两人在雪地中原地转了两圈——那场面,简直傻得透顶! 燕摧无法,只好低头认错。而沈青衣仰起脑袋,怪声怪气地模仿着比他高上一截的剑修说到:“你哪里错了?你不是行将入魔,根本就不用和我们这些人讲道理吗?” 他小嘴叭叭说着,木头剑修根本说不过他,干脆将人往怀中一揽低头亲了下去。 沈青衣被亲得呜呜直叫,被男人揽着后腰压在怀中,哪怕绷直了脚尖儿都够不着地面。 对方根本就没改掉哎咬人的坏习惯,将他的唇瓣、舌尖来回吮咬,明明面上还端着正正经经的剑首姿态,实际已然把无辜小猫的嘴巴给亲得红肿,连着几天都无法见人了! 何况,这人亦控制不好揽抱他的力道、执剑的结实臂膀似是以为猫儿同他一样和铁打铜铸般,将沈青衣死死圈在怀中。那力道像是恨不得把他融在骨血中,压得他发出难受的“嘤嘤”鼻音。 听见这个动静,燕摧力气稍缓,将人放了下去。 沈青衣被亲得腿软,还未来得及喘上几口气缓缓,对方专注地垂望着他,手臂收紧,又将他似棉花团子般按压了一下。 沈青衣:“嘤!” 沈青衣: 沈青衣:“燕摧!” 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拧住了剑首那张英俊端正的脸皮,将其拉扯成极为滑稽的模样。即使如此,燕摧的眉眼依旧平静镇定,开口道:“一定要去见那些不相关的人?” 说完这话,两人俱是一怔。 如此荒谬、可笑的滑稽言论,绝不该出于剑首之口。可燕摧的全然理智,早已溺毙在乌色湿润的潭水之中。他俯下身,潭水微微泛起波澜,将他拉扯着往更深处坠下。 剑首阖眼,放任自己于其中沉溺。 “别去见任何人,”他说,“我只恨” 只恨无法将这世间屠尽。 燕摧静静想着。 只恨不独自己一人,溺毙于这深潭之中。 雪山倾塌,世上再无剑首此人—— 作者有话说:特别喜欢挤压小猫,然后小猫被挤一下就嘤嘤叫一下的动静,太可爱了。 以及,是的!今天只有3000字,没有日六成功所以发红包。我研究一下后台怎么随机发红包。 第105章 被燕摧按在怀中亲时, 沈青衣白皙的脸皮泛出微微血色。两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样肆无顾忌地亲密,若是有人靠近,不是将此番姿态看得一览无余? 他脸皮极薄, 下意识往剑首怀中躲藏,自然被对方欺负得更加厉害。 沈青衣被亲得呜呜叫, 眼中泛起水色似的泪光。可被男人将嘴巴亲得烂熟后,脑子迷迷糊糊又觉出几分舒服的他,乖乖半张着嘴,燕摧将他当做个柔软糯白的年糕团子揉捏,他也只是不满意地哼哼了几声。 这原本算是两人的温馨时分。即使被剑首欺负得落下泪来, 沈青衣依旧粘着、赖着对方, 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袖,仿似燕摧是这情欲汹涌暗流波涛中的唯一依靠。 而当这艘船忽而倾覆——雪山倾崩之时, 沈青衣茫然地睁大了眼,眼睁睁地望着自己被剑首的狂暴雪崩倾覆吞没。 对方将他抱进房中, 用万般渴求的狼藉姿态,将沈青衣压在了墙上。 腰带被干净利落地抽走, 衣衫一件件落了地。 他像是个包装精美的漂亮礼盒,被剑首无声急切地拆开。明明屋外还落着雪, 沈青衣此时此刻却并不觉冷——燕摧按在他身上的指腹滚烫, 原本薄冷的唇也带着渴求欲望的热切温度。 那双凝着寒冰的漆黑星眸,拢下时乌夜沉沉, 仿似牢笼般偏执可怕, 恨不得将他关在墙与身躯间隔的方寸之中。 沈青衣原本还赌气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如今也被燕摧盯得害怕,乖乖闭眼,任由对方肆意享用他的一切。 他被亲得直打颤, 男人的齿关略过他脆弱的咽喉,来回舔舐轻咬。被野兽叼在嘴中,随时可能被吞吃入腹的恐惧,令沈青衣下意识想要闭目忍耐——可死之前,他要忍耐那些坏男人,死过一回,真怎么还是要这般忍耐? 他可不想白白死上一回! 沈青衣挂着泪珠的眼睫,重重缀着,仿似在雨中被打湿到支离破碎的蝴蝶翅膀。 他眨了眨眼,墨色翩跹,扑朔脆弱,可咬牙挤出的语调,却带着独属于少年人不服输的怀脾气:“你别这样!” 剑首的手指轻轻挑开他的最后一件贴身衣服,贴在他细腻肌肤上的指腹来回摩挲,油盐不进。 沈青衣立刻去掰这人的胳膊。燕摧任由他挣扎,仿似他不过是一只在怀中胡闹炸毛的小猫,低沉着语调问:“为何不可?” 沈青衣瞧不见,可剑首眼前却浮现着一片朦胧的失控血色,令怀中人眼角、唇边的艳色愈发浓重惑人。 不见旁人,已然无法满足剑首那难以自控的心魔。 他只想将对方藏于屋中、收于椟内。被终日锁在身边,肚腹内灌满了剑首的冰冷气息,直至满脸痴态。 燕摧如此想着,亦如此直白地与沈青衣说了。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他左脸炸开——剑首能躲,偏是硬生生地受了。沈青衣怒极时用尽全力,一巴掌挥出,打得自己的掌心都炸裂似的疼。 “你不能这么对我,燕摧!” 被他扇得脸微微侧开的剑首,眼瞳微移,看向了他。 沈青衣面上怒火盈溢,活色生香:“我才不要,燕摧!你如果这么干——我会杀了你的!” 当那个字从对方舌尖蹦出时,剑首难耐生疼之处,绝不止有脸颊。 他从不畏死——因着剑首本就是个极短命的不详活计。死于对方之手,对剑修而言,更像是某种死得其所的甜蜜结局,他将脸转回,语调低哑道:“当真?” 沈青衣本就悬空被燕摧抱于怀中,全靠对方的臂弯支撑,自然能察觉到这人某处更加兴致勃勃了些。 他咬牙想放出狠话。想说世上最难听的话、想当世上最坏的猫。 可燕摧却难得示弱——或许不算示弱,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肩侧。 对方的无声叹谓,化作气流震动着他的耳膜,沈青衣下意识伸手回抱住对方,而高大的男人将他搂得更紧,仿似从未有人这般与他同享亲密。 对方执着追问道:“当真?” 沈青衣自觉是全宇宙最冷酷的虎皮小猫,但此刻,对方的“不畏死”,却令他心中已然愈合结疤的伤口,重又发痒生疼起来。 剑首直起身子,定定望着他——并不懂冷酷小猫此刻的忧愁与哀伤。 倘若他是全世界最冷酷的人,那燕摧便是最最木头、最最听不懂话的那一个!沈青衣这般想着,伸手托住了对方的脸颊。 他凑近了剑首,柔软冰凉的唇落在男人面上,如一片花瓣跨越重重山水,将小小一丝温柔明媚的春色,带到了冰天雪地中。 ——是,不独属于他的春色。 “我想让你活下去,燕摧。” * 长老有时会想:剑首也觉着自己该死吧? 毕竟那些对沈青衣的执着,究竟是出于心魔,还是出自本心?哪怕随便拉个傻子过来,都不会将答案说错——可偏偏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少年修士,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等待回答。 他撑着额头,不由叹了声气,只觉着自己又平白老了几十岁。 坐于沈青衣身边的剑首,目光冷冷落来,牢牢钉在他的身上。在座三人,怕是只有少年修士还愿意为此奋力一搏——因着只有他不曾将剑首放在称上,仔细计算得失。 此时,三人正同处燕摧洞府之中。长老已经很久不曾坐过这般柔软舒适的坐垫,喝过这般好的热茶。 昆仑剑宗崇尚苦修,身为剑首的燕摧更是如此。 而如今,此处已成了沈青衣舒舒服服的小窝。他将手塞进剑首怀中,把苦修的剑修当做个暖炉用,皱眉同长老道: “长老,我虽不知你心属的下一任剑首是谁,为何这般干脆地就放弃燕摧?他不是看着你长大的吗?” 长老闻言,差点将热茶呛进了自己鼻子里,而剑首杀人一般的眼神几乎将他洞穿,他出了一身冷汗,连忙道:“没有,没有!剑首只虚长我几岁!不至于,真不至于!” 沈青衣狐疑的目光,在他与剑首之间只打转。长老眼见着剑首薄唇抿紧,下颌紧绷,不由心想:这般在意年岁,日后有得烦心了。 他叹了口气,与沈青衣道:“为剑首疗伤,虽是不难” 但这世上能学会无相剑决的纯阴炉鼎,可真是少之又少。何况这几百年来,纯阴炉鼎被杀了个精光,长老自己都想不起来,上次间纯阴体质的人活生生站在面前,该是什么时候了。 学通无相剑诀,便要与剑首一同进入门派秘境。将炉鼎的精血、修为融于剑首体内,以此唤醒秘境之力,将历代剑首存于秘境中的传承灵力唤醒,为剑首再次洗经伐髓——几乎算作刮骨疗伤之痛。 长老倒不担心剑首,温声安慰沈青衣:“虽说要消耗你的不少精血,可剑首手中有数,定不会伤你。” “只是,这秘境一向是易进难出——无论进去多少人,都只能从中走出一人。这是我们剑宗曾用以历练筑基弟子的秘境,后来渐渐不用了。” 沈青衣:“啊!” 他恍惚记得,这件事似乎有谁笑着将其当做个故事,说于他听。 剑首读不懂他,只以为他被吓着了,沉声道:“两人亦可。” 他望向长老,而长老只能硬着头皮说:“倘若与剑首结成道侣,自然算作一人。” 沈青衣: 沈青衣:“我说怎么燕摧不愿意与我直说,非要你来告诉我!燕摧!你勾结长老一起骗我?你也觉着这话听起来荒唐,是吧?” 燕摧不动不摇,真似一座铁打暖炉,平静道:“没有。” “哪里不荒唐!”沈青衣质问,“这肯定有其他法子,对不对?倘若只有这个法子,你当初在云台九峰将我带走时,就想着要与我结成道侣?” 燕摧眼眸微转——显出种极少见的回避态度。 沈青衣抓紧对方的袖子,凑近研究剑首此刻的微妙神色,忽而勃然大怒道:“你当时、你当时不会是想,将我独自丢在秘境——你想让我死,对不对?” 燕摧与长老,两位剑修一同轻轻叹了口气。 * 长老度过了他这辈子最惊心动魄的一天。 他先是帮着剑首向沈青衣求亲,被对方毫不犹豫地拒绝;又眼睁睁看着自家剑首的心意被误解。 他毫不怀疑剑首见着沈青衣的第一眼,便已动了心思;更不怀疑剑首今日叫他前来,便是要绕着弯儿要娶亲。 结果,沈青衣才不稀罕昆仑剑首。 他连忙告退,离开时屋内依旧吵吵闹闹。 沈青衣拉着剑首的袖子不撒手,质问道:“你怎么这样?见我的第一眼,就想好要我死了?” 他跪在椅子上,上身倾探而出,耍赖胡闹地完全压在剑首身上。燕摧虚虚圈着他,无奈道:“我不曾这般想过。” 沈青衣于是更气,又问:“你什么意思?你见我的第一眼,就想要娶我?燕摧!你都多大年纪了!怎么好意思!” 长老不由一笑,就见自家剑首将少年修士按于怀中,不愿再与旁人分享。 若非燕摧久伤不愈,长老也不愿如此无情。可沈青衣终归是太过孩气,将世间诸事都想得这般简单轻易,能样样顺心。 ——难道治好了燕摧,这位剑首便能轻易将心魔驱逐? 在继位之时,不曾全胜而出的燕摧,便已能算作剑宗的“权宜之策”了 长老匆匆下山,今日亦有贵客要见。对方早已等候多时,似是也习惯剑宗清贫苦寒的作风,即使身在长老如草庐般的洞府中,亦不显异色。 这位笑盈盈的清俊修士,举止投足间颇为温文尔雅。只是在他望向窗外,目光触及险峻山峦的几个瞬间,又显出些冷淡桀骜之色——像是披着一张翩翩风度的雅致假面,游刃有余。 长老心想:燕摧那一辈的两位嫡传,可真都不算什么道心澄澈之人—— 作者有话说:日三所以继续发红包 为何日六如此艰难,12月勤快的我哪里去了呜呜呜呜 第106章 沈长戚转过身来, 望向长老时,蜷起手指抵在唇前,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面上略过一丝苍白死气, 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转瞬被强压了下去。除却沈青衣外,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人在意他的死活——长老自然亦是,面无表情地扫了此人一眼后,用颇为稀奇的口吻说:“你居然能活下来,可真令我惊讶。” 沈长戚唇角翘起,漫不经心地笑着说:“毕竟, 当年师父就总说我歪门邪道懂得太多。” 长老闻言, 紧皱眉头。在他的记忆中,这位剑首次徒绝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家伙——当初燕摧在生死之争胜出, 剑宗其余人、连带着长老自己,都不由松了口气。 对方不似燕摧那般冷淡, 可心性漠然却远胜于他的师兄。虽总面上带笑,这笑意也不过是冷血本性的随意遮掩。 他越是笑, 越是让人心生不快。 长老定了定神,又说:“若剑首这次顺利渡劫, 我可不会替你偏袒遮掩。” 沈长戚轻挑起一侧眉, 笑着回答:“恐怕,你等不来这个好消息了。” 虽说身在长老府上, 此人却比对面那位白发苍苍的剑修, 更似此地主人几分。 他原本倚在窗边看雪,见人来了,便态度悠哉地走到桌前,自顾自坐下不说, 还气定神闲地自斟自饮了杯热茶,笑着道:“不信?” “若非你从中作梗,”长老道,“剑首伤势也不至于拖延至此。” “这样翻旧账便没意思了,”沈长戚漫不经心道,“你不如怪师父选了我做嫡传弟子。” 与在徒弟面前不同,他的言行举止冷漠桀骜,丝毫不将长老放在眼中 此人轻飘飘的语气,令长老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走近对方,更是瞧清了那张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脸——大约是用了什么夺舍、或是再塑肉身的偏门秘法。 用这般丧心病狂,损害阴德的术法。莫说是飞升,对方恐是连下一次雷劫都熬不过天道报应。 长老不明白,沈长戚为何要在此时现身,如何又插手剑宗事务。难道是想要等着燕摧陨落,自己接手剑首之位? 可他分明也活不长了! 屋内气氛凝滞沉重,而沈长戚则毫不在意地用茶盖轻轻抹去水中翻滚的沫子,随口问道:“他功课怎样了?” 虽未指名道姓,长老却知他问得是谁。 “月余便练成了无相剑决,”长老语带感慨,“分明就不是能练剑的性情” 屋内两人的立场截然不同,却都俱是一笑。沈长戚转过脸来,看向被断崖拱卫的主峰,询问道:“他一直就待在那?” “你可别瞎打听,真以为剑首发现不了你?” 沈长戚似笑非笑:“他总不可能一无所知——只是懒得管我罢了。” 他轻敲了一下桌面,这双曾执利剑的手,当年落得筋骨寸断的下场。即使以秘法尸血修复,却再无当初力破万钧之锐。 沈长戚想起当初师兄弟相残之事,却说不上有多恨师父、师兄——他生来就冷情寡淡,从不曾在意过同门师长。如今说什么恨之入骨,倒显得惺惺作态。 只是,除却争夺剑首之位外,沈长戚的人生再无其他意义。 侥幸活下去又如何——他只能依着百年来的惯性复仇、争夺。即使他对争夺之位毫无渴求,哪怕刮骨剜肉也寻不出多少恨意,沈长戚依旧去做那些他该去做的事。 这般想来,剑宗出身的天之骄子,与凡人手中的傀儡皮影又有几分区别? 他如此过了近千年,直到某日,这位隐姓埋名的剑修,也有了个捧在手中都怕摔了的心肝宝贝。 对方同剑修们截然不同,日日只会躲懒撒娇,将脸压在师父的腿上,把柔软的脸颊肉挤得扁扁,语调模糊柔软地唤他师父。 沈长戚刻意不答,对方便就很不高兴地滚过一圈,闷闷不快地用后脑勺对着他。需得沈长戚耐心去哄,对方才转回过来,把白幼脸颊贴在剑修曾筋骨寸断的手上,仿佛面前这位的落败者,是这世上唯一能依靠的人。 他的那些陈年旧伤,早已不再痛了。 沈长戚做了一辈子的皮影、傀儡,漫不经心地做着恶人,做着那漠视一切的空心人。 等到他找回了那颗砰砰跳动,汩汩涌出鲜血的心,恨不得将其从胸口中剜出,像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一般捧于对方看时,一切都已太迟。 他恶人做得太绝太久,这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世情报应。 “你想当剑首?”长老开口询问,沈长戚则轻轻颔首。 “你当年就不如剑首,”对方很不客气道,带着剑修独有的直白语气,“如今,我又有什么倒向你的理由?除非真能如你所说,将妖魔咒怨消除。不然,我现在就可剑首向禀报。” “解铃还须系铃人。妖魔的咒怨,自然需得妖魔去解。” 他让长老立誓,对方干脆利落地以道心为誓。 此人摇了摇头,又轻声说出一段咒术——这是他用在贺若虚与萧阴身上,使这两人知晓部分真相,却无法开口的恶毒术法。 如上任剑首所言,他这位次徒懂得歪门邪道,的确多得惊人。 “你也可拒绝,”沈长戚笑着道,“剑宗如何,与我无关。” 剑首一脉,素不理俗务,历代长老才是真正为剑宗呕心沥血之人。 这是个无法拒绝的阳谋——甚至不待杯盏中滚烫的茶水温热,长老便干脆利落地点了头,将半条命落在了这恶毒术法之上。 沈长戚见状,这才开口说:“妖魔素来极疼爱同族幼崽。即使是咒怨,也不会伤及幼小,及与之相关的人。” “我们总不能找个妖魔来当剑首,又让这位妖魔去教养下一任剑首!” 长老只觉荒唐。 沈长戚的余光瞥去,长老见他神色肃穆,也跟着端肃起来。 “等一下,莫非他是?不,不行!倘若暴露身份,那剑宗便陷于万般不义之地!” “我说了,”沈长戚语气漠然,“剑宗如何,我早已不放在心上。只是你看,如今剑宗青黄不接——又能再熬几代?” “若不是你,”长老冷笑,“也不会落得这般困窘境地!” “只要他这一代过去,”沈长戚又说,“之后的历代剑首,便算是他的亲缘,不会困于心魔咒怨。而寻常弟子如何,再行从长计议。” 这位着实不像剑修,推上赌桌的筹码,自也丰厚得令人难以推拒。 长老沉默良久,咬牙道:“倘若如此,你必须死在他手中,传承才能落到沈道友身上!” 沈长戚颔首。 长老真不明白。 “你如此做,又能有什么好处?” “不过,想给他一处栖身之所。” * 透过窗沿,沈青衣出神地望着院中那颗苍翠古树。莹莹幽光在树荫下若隐若现,恰似几分朦胧的梦中幻光,可仔细望去,却不过是几只幽萤的忽闪光芒,落在他乌蒙蒙的眼底。 屋内只点着一盏小小油灯,却也足以将夜色驱散。 不似谢家那般奢华舒适,身边也不是那位威名赫赫的剑首。沈青衣仰倒在对方身上,砸得男人叹谓了声,含笑说:“哎呀,我们家的小猪。这几日是又吃胖了?” 沈青衣赌气不答,只趴在对方怀中,将脸颊压得又扁又圆。对方如在抚摸只爱娇小猫,指腹轻轻挠过他的尖尖下巴。沈青衣昏昏欲睡,却听对方轻声询问:“你能原谅师父曾经做过的那些错事吗?” 沈青衣张嘴欲答,可灯烛忽而噼啪爆裂一声,将他从那安稳温柔的夏夜梦境中惊醒。 那些话,无法留给梦中之人,自然只能滚回了他的舌尖。 冬日风雪呼啸——原来他已离着夏夜那样遥远。有人摸着他的脸,轻轻将他眼尾的湿润擦去,问道:“怎么?” 沈青衣一点点挪进身边人的怀中,将下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 他今日拒绝了燕摧的求亲,却依旧理直气壮地把对方将垫子和暖壶用——毕竟也没人规定,昆仑剑首不可以当虎皮小猫的垫子和暖壶。 他轻轻蹭着对方,从燕摧身上寻回了几分梦中时夏夜的温柔气度。 沈青衣已经许久不曾想过云台九峰,亦不去想这世上是否有什么永恒的栖身之所。他的思绪飘落,掠过山峦,驾着轻柔夜风飞向了遥远宁静的幽蓝天际。 “系统,”沈青衣闷闷道,“等了结燕摧的事,你陪我出去看看吧。正好也可以去找贺若虚与和安。” “之前我们不是说好,先回谢家?” 燕摧垂睫,望向怀中少年。对方的思绪像是并不锋利的小猫爪子,在他心间轻轻一挠,虽不见血,却依旧留下了些许痛感。 “谢家就在那里,又不会因为我迟回去一天就垮了。” 沈青衣不高兴道:“可我、可我想做的那些事,总是拖了又拖,永远都没有实现的那天。” 他并不知晓,被他当做垫子压在身上的剑首,凝视着他的漆黑眼眸亦如深暗沼泽,恨不得将他牢牢困于原地。 沈青衣只是想到自己下山后自由自在的日子,不由精神许多。他轻轻推了下无需睡眠的剑首,再次催促道:“燕摧,到底什么时候能去秘境?我刚刚可下定决心了——” “我知道。”燕摧答。 “知道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你就又知道了?” 沈青衣被他溺爱坏了,稍不如意就立刻撞了他一下。剑首像块死沉的木头,一动不动;神魂却跟着一颤,几乎被他撞散了架。 “你哑巴了吗?” 被这样孩子气地质问,剑修便更自省卑劣。他的手指扫过少年修士挺直的鼻尖与饱满圆瞧的嘴唇,顺着对方修长优美的脖颈轻轻落下,极自然地伸进了沈青衣轻薄的中衣里。 他搭着对方微微凹下的漂亮腰窝,曾有一只呆头呆脑的小猫懒洋洋地趴着。 沈青衣骂他“老”流氓。燕摧神色显出些微妙不悦,如此回道:“我知晓你的身世。” “我也知晓,”沈青衣说,“怎么,你现在才想起在和谢家抢人?” 他的那些刻薄话,被对方捏起自己侧腰软肉的动作给硬生生塞回嘴中。燕摧倒很喜欢他软乎乎的滚圆肚皮,将掌心盖在其上,重重压了一下后,才道:“你身负妖魔血脉。” 沈青衣: 他绝不同任何人——无论是谢翊、陌白还是燕摧,无论对方待他多好,他都不会将这个秘密交付出去。 他本应像只吓坏了的无辜猫儿,重重跳到剑首身上,徒劳地尝试能不能将这家伙当即砸死灭口。 可燕摧太纵着他了,以至于沈青衣在对方面前作威作福,忘乎所以。 “燕摧!你又转移话题!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燕摧摇了摇头,说:“你身负妖魔血脉。与我精血相融,我若压制不住,便会堕于邪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双修那日,”燕摧答,“你经络中的灵力。与寻常修士有细微不同。” 沈青衣想了起来。自从双修之后,燕摧再也不曾催着他辛勤练功,更不急着疗伤了。 他跪坐起来,真想像头野蛮小猪般撞死剑修。 “燕摧!”沈青衣恼了,“你那个时候就知道了,还睡我那么多次?” 他张嘴就要咬人,被剑首捏着脸蛋生生拽开。 对方神色淡淡,没有任何羞耻之心——只执着地注目于他,眼底阴燃的灼热之焰再不曾掩饰,翻滚起纯然乌黑的不详光芒。 “我说过,”燕摧说,“你若是想,我自是可以去死。” “一切由你来选。” 是决定留在剑首身边,直至淹没在对方无法自控的欲求之中;还是将剑首推向那处跌落便会坠至深渊的危险木桥? “卑鄙,你真卑鄙!” 被骂作卑鄙小人,燕摧不动声色。可当沈青衣闹起来,说年纪大的人就是卑鄙时,这位一向稳重沉静的剑首微动嘴唇,似极想反驳。 “你也觉着我好欺负,我心软?” 沈青衣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了些许铁锈腥味:“我不想你死,你就拿这个要挟我?你知道我同情那些邪修,便以为我不会让你变作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他偏不!他才不要以身饲虎! “你能不能压住我的妖魔血脉,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按照你的要求,修炼剑修,献出精血就好。” 沈青衣说完,便觉自己着实太坏。 他居然是这么一只坏小猫。宁愿燕摧变作邪修那般痛苦扭曲的非人之物,也要离开昆仑剑宗。 他超坏,但他一点也不后悔——只是心虚地钻回了被窝之中,埋头不愿再看对方。 剑首轻轻叹气,抓起被褥往外抽。沈青衣企图与这人角力,自然是被怪力剑修连人带被一同拽回怀中。 人垂下头来,亲了一下坏小猫微凉的湿漉鼻头。 猫儿怔住,又慢慢烧红了脸。 他眸带水色,小声嘀咕:“警告你,我可坏了。” 剑修也坏。居然不曾反驳,也不曾为他辩解,只是轻声答是——哪有这样与猫儿说话的道理? 就不能来哄一哄他? 可沈青衣似乎是有点喜欢面前这位坏剑修的。 他凑了过去,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锐利英俊的眉眼——每一样,都曾让他又惧又怕。 “你真是讨厌死了。” 猫儿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日六失败继续发红包 以及,我文案写猫儿会继承老公所有婚前遗产,真不是随便写写。 第107章 “可还记得你初来那日?” 被燕摧这样问时, 两人正站在剑宗第一任剑首陨落之处——虽在剑谷之中,这位“祖师爷”却并未像谢家那些先祖那样,被后代弟子以丰厚香火供奉。 与之相反, 沈青衣只在山头看见一口残破铜钟,以及在旁依着的一柄锈剑。昔日风姿卓绝的绝代剑客, 甚至连个姓名都吝啬留下,更令沈青衣觉察剑宗历代传承冷酷坚决之处。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扭头四望。 这处剑谷深陷山中腹地,本应更暖和些。可诸多无主灵剑静静栖身于此,半插于山崖石缝, 凛冽杀气扑面而来, 竟比四季积雪的山顶还要冷上几分。 他将脸埋进毛绒绒的领中,轻声哼了一下。 “我记得。当时我冷得要命, 想靠在你身边暖和些,你却让我好好站直。” 沈青衣没好气道, 哈出一团暖暖白气:“燕摧,你当时是在故意为难我?” 剑首微妙地沉默了一瞬。 他无奈叹气, 认输似的轻轻捏了一下少年修士圆润肩膀的肩头:“那日,你坐上剑首之位, 赤钟并未排斥于你。” 沈青衣看向面前这口一人多高的铜钟, 虽满身血色——却不过只是锈迹斑斑。这群剑修不仅没给这位“祖师爷”好好打理坟头,还蹬鼻子上脸, 真取了个这般随意的名字。 换做是他, 估摸着哪怕不惜起尸,都要掐死这群不孝之徒。 剑首见他眼神飘忽,知晓他又走神了。这次捏下去的劲儿有些大,疼得沈青衣轻轻“哎呀”了一声。 他一怔, 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又说:“我想他应当对你印象不错。” 沈青衣仔细看了看面前这口残破铜钟,迟疑地问:“你们的祖师爷魂魄还在这里?” “留下一丝残魂,用以传承,”燕摧道,“若剑首更迭,赤钟便会震鸣不休。” 沈青衣缓缓转头,看向了对方。 “突然说这个干嘛?”他不高兴道,“真不吉利!” 两人今日本是要去秘境,在路上便就吵了一架。沈青衣得知自己凝出剑意、自由掌控那日,便算练成了无相剑决。他不敢置信,自言自语道:“这就算练成了?可这也不厉害呀!” 燕摧正欲开口,那双乌圆猫眼,任性地看了过来。 沈青衣沉下脸,凶巴巴道:“燕摧,你最好想明白点再和我说话。” 剑首想了又想,明明白白告诉对方:“你太懒散,不曾锻体。又疏于修行,只徒有境界灵力,自是用得一塌糊涂。” 沈青衣听得大怒,踮起脚就要去拧剑首那张不会说话的破嘴,结果被高高大大的男人抱了个满怀。 他与对方闹了一路别扭,却还是不愿猜测那个最坏的结局。 他歪头想了想,认认真真道:“既然你们祖师爷留了一丝残魂,那我是不是也能和他说话?” 剑首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沈青衣双手合十,阖上眼眸,将这位陨落剑首当做了个现成的许愿机。 他先是想要燕摧平平安安,又要对方保佑自己日后闯荡时不会被人欺负。 哎呀,既然对方也是当世第一剑修,顺便保佑一下自己的修行与功课,应该也不是难事。 说起功课,为啥把无相剑决写得那么复杂?他根本就读不懂,却还是在燕摧的教导下磕磕巴巴凝出了剑意——说明“祖师爷”的剑诀写得台不对,就应该好好简化一下。 沈青衣最后那道念头划过脑海,被铜锈侵蚀的钟体蓦然迸出一道剑气,将他震退了出去。 “你还犟嘴!” 沈青衣顿时不乐意了:“你就说我有没有道理嘛!你看,我都不懂你写得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还是凝出了剑意。这不说明这些都是不用懂的废话——” 他伸手去碰,赤钟突然重重震颤,浑厚钟鸣穿堂过耳,一下就将猫猫的雷霆小怒给敲了个粉碎。 响什么响! 好不吉利! 他转头去看燕摧,对方正满眼无奈纵容地望着他,对那声震得他耳膜生疼的钟鸣毫无反应。 “燕摧,”沈青衣心中不安,“你刚刚、你刚刚有没有听到?” 他从剑首微挑的眉头间,窥到了答案,在对方温声询问时,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你们这祖师爷也太小气,不过是说他几句不对而已——” 居然这么咒你! 他拉着燕摧要走,对方将他带离赤钟,却驻足于剑谷之中。沈青衣抬眼望去,明明不过只是些无主灵剑,却似有无数眼睛沉默地打量端详于他。 他下意识想往剑首身后躲藏,却又端着元婴修士的架子,硬着头皮挺胸站在了原地。 风声烈烈,似杀声呼啸而过。 燕摧眼神扫过,那被打量着的不适感顿时退却。此人低下头,同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年修士道:“宗门众人的佩剑,皆出于此,死后归还。我若死了,不必搭理掣电的纠缠,将它还回就是。” 剑首一向不善人情,即使想为沈青衣再多安排打点些,却也无法可想——当真笨拙得很。 “你以后,也可来此挑选。” 他说。 “别管掣电,他杀意太重,与你不合。” 剑首想起,沈青衣不懂掣电是何种杀器,只将它当做普普通通的棍子靠在床边。而一向心高气傲——在主人生了心魔后,连燕摧都不服的掣电,自是乖乖任其折腾,百般温顺。 燕摧知道掣电的心思,也曾警告说:“他不会选你。” 掣电一言不发,反倒是沈青衣狐疑地望了过来。对方噘着嘴,走到他面前质问燕摧:“你刚刚和谁说话?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燕摧摇头,沈青衣不依不饶地追问着,直到被男人拉入怀中,亲得脸蛋通红。 掣电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仿似只是一柄寻常凡铁。直到被亲得恍惚的沈青衣重又被剑首骗上床,它才连连嗡鸣数下,将他的神智唤了回来。 与自己的本命剑作情敌——恐怕历代剑首,都少有这般离奇经历。 “我有剑,”沈青衣摇了摇头,“不要你们的。” “你那柄剑上不曾有灵,”剑首语调平静,“若你用那剑杀了我,我的魂魄大抵会附在其上,也算把能用的剑。” 沈青衣: “我若要杀你,”他没好气道,“第一件事,就是将你的舌头给剁下来。” 他不愿再搭理燕摧,自顾自地转过身去。无论沈青衣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对方都微微嗡鸣震颤——好莫名其妙,他怎么感觉自己被这些破剑给调戏了? 剑坏,剑修也坏得要命! 沈青衣知晓今日他们便要去那秘境,还不知能不能再齐齐整整地出来。 对方将他关在洞府那么久,今日突然带他来剑宗要地——未必不存着交代后事的心思。 只是,哪有人这么交代后事?还不如直接告诉他私房钱藏在何处。 思及此,沈青衣不由叹气。 “我想自己单独待会儿,”他说,“燕摧,懂我意思吗?” 剑首离开时,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指。沈青衣不由一笑,小声道:“若是被旁人看见,你丢不丢脸?你是昆仑剑首,又不是什么路边的野狗野猫,是半刻也离不开我?” “是。”对方满目认真。 沈青衣低了头,脸颊慢慢红了起来,慌忙转身背对着男人,连连挥手让对方离开。 他听着剑首的步伐且缓且慢,当真那般依依不舍。 他以手背轻轻贴着滚烫脸颊,直到温度渐渐消散,才同系统说:“燕摧、燕摧他真是的!” “宿主,”系统很担忧,“你别忘了,燕摧的年纪比长老都大。” 沈青衣: 想起长老那张橘皮似的脸,当真立竿见影,药到病除——对老男人那一点点微末好感,顿时干巴巴地冷静下来。 他站在剑谷之中,耐心等着,期间还因受不了那些灵剑调戏,大发脾气了一通。 长老走近剑谷时,正听见沈青衣在挨个训话。他摇了摇头,无奈道:“沈道友,你与它们较真什么?” 少年修士住了口,只是依旧气哼哼的。 长老看着他——哪怕没有剑首与沈长戚之故,他倒也不由将对方当做个小辈照料,不由开口道:“这里的剑” “我知道,”沈青衣说,“燕摧刚刚和我说过。” “剑首与你说过剑宗传统,可他不知这里有多少柄剑,更不知它们的来历、去向,经历过多少任主人。” “这么多剑,他怎能知道?” 长老笑而不语,沈青衣盯着这位老人看了会儿。对方的修为境界远不如燕摧,早已寿元将近,才显出此番老态龙钟的模样来。 许是因此,长老不似个于一方掌权的强大修士,更似一位尤有遗憾的老人。 沈青衣想起他从未见过燕摧为俗务操心,只看长老一次次为了宗门事务忙得愁眉苦脸。历代剑首不理俗务、超凡脱俗——可宗门总得有人管事操心吧? “难不成你知道?” “不知道不行,”长老叹气道,“都是我带着弟子来此挑选本命灵剑,若是一问三不知,日后还怎么管教弟子?” “我从未见过燕摧管教过剑宗弟子。” 长老看向他,眉目和蔼,摇头笑了。 沈青衣本不太理解对方。 他太畏死,自然无法理解将亲近之人的性命,视作草芥之举。可想到长老将宗门的样样事务都放于心头,日日挂念——而沈青衣与燕摧相处了那么久,甚至都不知对方剩下两个嫡传弟子,姓甚名谁。 “若燕摧伤好了,我就去劝劝他,让他别再这么当甩手掌柜。” 长老闻言,面上的皱纹微微抽动,无言苦楚化作一声叹息,从他嘴中幽幽吐出。 “强求不得。”长老说。 沈青衣知晓对方已不再偏驳燕摧,亦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他是不来见我吗?” “除非想在剑首面前再死一次,不然恐是不敢吧?” “他怎会不敢?他什么坏事都干做。” 沈青衣胸口胀痛,闷闷道:“他就是不想来见我!” 他想起许多事——许多他不愿想通,只会令他徒增忧愁、烦恼之事。师长曾赠予他防身短匕,同样将利刃缓慢煎熬地刺入他的胸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头刺痛愈重,压着微微哭腔道:“这都不是巧合。” 为何当初谢秋阳出事时,那处秘境的禁制偏偏与剑宗相似?为何师长偏能赶到,从仇家手中救下他,却未能救下他的生母? 沈青衣不愿细想,不敢细想。 他生得当真太过恰巧。恰巧能解燕摧燃眉之急,又恰巧能陷对方于万般不义之地。稍稍一猜,答案便呼之欲出——带着残忍的荆棘尖刺,拔出时带起一串裸露白骨的破碎血肉。 这疼太鲜明、真实。 唯一能保护他的,便是一层可笑的朦胧薄纱,挡在他与血淋淋的真相之间:他不是真正的沈青衣,那对恩爱夫妻也不算是他真正的爹娘。 但、但 这也太可悲、可笑。 沈青衣几乎都要为这般幼稚逃避笑出声来。 “我绝不会原谅他。” * 沈长戚听到这句话时心想:自己的乖徒弟,当真变了许多。 他站在远处,遥遥望着对方。少年修士依旧身着青衣,却不似之前那般娇俏青翠,似拔节墨竹般清甜可口。 对方修为比在云台九峰时强了不少,与旁人说话也敢大胆地直视对方的双眼,仰起声调。将所思所想讲得明明白白。 明明在师长身边时,对方还羞怯得声若蚊呐,甚至无法与同门长辈独处。如今倒能大着胆子试探询问剑宗长老——沈长戚笑了笑,心想:他曾以为自己将对方养得很好。如今看来,却并不如此。 他从未将沈青衣视作自己的孩子,此刻却难免生出些许孩子长大的惆怅之感。只是,他终归是恶人,便不觉丝毫欣慰,只担心那孩子生出翅膀,飞出他的掌心。 光是如此想象,他的胸膛便涌进一股酸苦微涩的咸水来——几乎要将他溺死在失去对方的未来光景之中。 长老叹了口气,说:“我不知你与他的纠葛。若你想见他,我便将他喊来。” 他看向沈长戚藏身之所,可少年修士却立刻背过身去。 “他不来见我,那很好,”沈青衣说,“我等你来找我,便就是要你告诉他。这辈子也好、下辈子也罢” 他好久不曾这样疼过,早已结痂的伤口此时正汩汩流血。 “我不愿再见他。” 那压抑着的哭腔,带出些许难言怨恨。可这怨恨也分外天真孩气,还不曾被漆黑杀意侵染。 沈青衣不愿杀他,自是拔不出那骨中钉,肉中刺。 只要沈长戚活着一日,他便会永远如此剧痛下去。 ——他还不曾想明。 他这样小,怎懂恨究竟能怎样悠长不绝——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燕摧的剑宗副本结束。之后还有半个副本,之前所有攻都会返场嗯 猫猫每次想到燕摧和长老同辈(甚至可能比长老还高一个辈分),就不由自主: 家猫是真感觉有人确实老得有点太过分了,是对铲屎官很挑剔的小猫咪! 二编:忘了说,继续发红包[可怜] 第108章 踏入剑宗秘境时, 一阵战栗划过沈青衣的背脊。 血红夕阳低低落着,挂在垂死的枯枝枝头。他抬头望去,如那一日般浓烈的云霞倒影进他的眼底——许是某种恶意的玩笑巧合, 这处秘境沉寂不详的气氛,竟然与谢阳秋出事那日一模一样。 沈青衣凝神细思, 想从中找寻出些许不同,回忆中却只余下谢阳秋死前大片大片的狰狞血色。 他低低倒吸了一口气,胸膛胀痛,不得不紧紧抓住了衣襟。 剑首低头望去,只见胭脂色的云霞染上身边少年的眼角, 重重缀在浓长眼睫之上。 “怎么了?” 剑首询问的语调低低的。 他握住对方, 察觉到少年掌心沁出一点点微凉的冷汗。 “别怕。” 这人安慰都说得如此笨拙,引得沈青衣不由叹了口气。可心中压着的沉沉不安, 却随着叹息消解——他回握住剑首比自己大上一圈的手,轻声说:“燕摧, 你那么厉害。我不允许你失败,明白吗?” 两人在进入秘境之前, 便已约定好了。虽说几乎都是沈青衣紧绷着脸,仰头认认真真说, 而剑首则垂眸低头, 安静耐心地听着。 若剑首抵不住妖魔血脉的侵蚀,对沈青衣而言是最轻松的结局。这处秘境易进难出, 古时便被剑宗用来从弟子中筛选坚韧果决之人, 无论多少人进,都只能走出一人。 而燕摧若化妖,沈青衣便能轻轻松松从秘境出来。 若燕摧抵住了,那两人之中只有一人能出来——除非他二人结成道侣。沈青衣此番, 便是与对方约定此事。他可以发发善心,与剑首暂时结下道侣契约,却不代表自己当真愿意嫁给对方做妻。 “是,”剑首说,“你年纪太小。” 这句话听起来古怪得很,引得沈青衣不由瞪了一眼对方。 什么意思?谁允许这人来嫌弃自己的年纪了?他还没嫌弃对方老呢! 沈青衣重重踩了一脚对方,甩开袖子转身就走。剑首望着鞋面上的浅浅脚印,自是不觉痛的,只是想不明白,自己又为何招惹了对方生气。 此刻,两人正身处秘境之中,燕摧又将此事重提。 沈青衣本不想回他——闹得好像自己很想给这个比老头子岁数还大的家伙,当媳妇一样! 可他犹豫片刻后,捏了捏男人带着茧子的修长手指,说:“我不管,总之你不可以失败!” 剑首同样回捏了一下他的掌心。 “哎呀!” 这家伙手劲儿可真大! 沈青衣疼得差点儿跳了起来。 * 还好,秘境深处的景色,与谢阳秋身死的秘境并不肖似。 沈青衣跟随燕摧,来到一处断崖前。眼前是无垠翻滚的血红云霞,而崖下则是深沉汹涌的海面。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近似风中裹挟着血的滋味。无数乌色利剑浮于半空,冷冷俯视这两位不速之客,沈青衣眯眼望去,发觉这些剑竟都与赤钟旁靠着的那柄破剑有几分相似。 “这是你们祖师爷留下的?” 剑首点头,开口道:“试试看。” 沈青衣:“?” “你既练了无相剑决,自也能操纵此处剑意,” 闻言,沈青衣像见鬼似的看着燕摧,忍不住吐槽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给我上课?!” 剑首面色冷淡,只是轻轻将他往前一推。被无数长剑注视之感愈发鲜明。此情此景,与逢年过节被长辈带到不熟的亲戚面前,让他大大方方表演一下才艺有什么不同? 沈青衣: 他认命地闭上了眼。 与意随心动的燕摧不同,他还需阖目凝神,才能清晰觉察悬于空中的无数长剑。被他的神识扫过,那些无主剑意便躁动不安,迫不及待地聚集于他的身边。 沈青衣:!!! 他终是胆怯,立刻睁了眼,躲在了剑首身后。 男人眼瞳微动,唇角似有若无地掀了一下。 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都比沈青衣想象中要简单许多。燕摧以指为剑,在他手臂割出一道深深伤口,被他的血气吸引,无数长剑拧成一团打着旋儿的风暴,半张半阖的风眼整悬于他们的头顶,定定垂望着两人。 “他很中意你。” 沈青衣望向那只完全由剑意化作的眼,心想这位祖师爷这般为剑宗着想——却是连个姓名都无法留下。 他曾询问过燕摧,不明白这样厉害的剑修,为何会在时光荏苒中丢却名讳。对方则淡淡回道:“他入了魔,宗门深以为耻。” 沈青衣: 若燕摧入魔,也会同那人落得一样的下场吗? 只留下一行小字,被记在破旧的手抄册之上。后人只能读到一位入魔剑首,其余一切都化作烟尘。 这般被人全然抹去遗忘,与再死一回无异。 沈青衣想到此处,不由紧紧依靠住剑首。他的鲜血从腕间滴落,被无形之力吸引着浮上半空,被剑意吞噬吸取。不待伤口处的剧痛反噬,燕摧之间划过他的腕间,那伤口便被灵力抚平收拢,愈合得平平整整,不留一丝痕迹。 他没遭什么罪,甚至以为这件事能如此平平静静地结束。 他轻轻叹了口气,松快心情还未曾浮在面上,一向对他极溺爱的剑首,面上却凝了寒霜,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转过身去。” 沈青衣一愣。 他被凶得有几分委屈,却依旧乖乖听话着,松开了紧抓着剑修衣袖的手,不禁转过身去,还扬声询问:“这样可以吗,燕摧?” 他被柔和的剑气轻轻一推,不由自主往前又多走了几步。 沈青衣不知为何燕摧不然他看,而另一头,剑首正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自己皮肉迸裂的手臂。 此番入秘境,所有要害都俱系于剑首一身。吞吃了他人精血的剑意,如何替这位入道之事的剑首再度洗经伐髓,重塑肉身? 不过扒皮裂骨而已。 手臂上的皮肉裂开,露出白森森的臂骨,燕摧却只是一言不发,神色变也未变。而沈青衣嗅到了空气中扩散开的咸腥气味,担心地再度开口询问:“燕摧,你受伤了吗?” 森森白骨一路顺着臂弯而进,而这位剑首喉结滚动,在嗓音还未崩坏之际镇定道:“无事,不要回头。” 他耐着剧痛,惴惴不安的少年修士,喘息声居然比他要更重一分。 剑首并非不觉痛,但若让沈青衣望见他此刻近似骷髅的狰狞模样,光是思及此番场面,他的道心便重重一颤。 ——也就在少年修士面前,他才会如此在意这么一副无用皮囊。 剑意重塑着他的肉身,粗暴修复起他的陈年旧伤。可血中妖气同样被初代剑首留下的灵力滋养,迫不及待地冒了头,想要接管掌控这位强大修士。 一颗犬类的长长獠牙顶开他的薄唇,剑首眼皮一跳,伸手冷静地将这颗牙从嘴中掰断下来。 他不在意一切,只担心沈青衣不听话,回过身来看见这画面,会被自己吓坏了。 还好,对方是这世上最乖、最好的一只小猫。 沈青衣听见皮肉迸裂,骨骼寸断的声音,鲜血滴落在地上,海风染上层层粘稠。男人的语调虽是平静,却渐渐嘶哑至失声,他极想回头去看,却咬着食指指节忍耐,泪水涌出,模糊了面前的一切视野。 他想说:燕摧,我不怕你。 属于犬兽的特征在剑首身上浮现,却又被生生压抑下去。沉疴旧疾同原先的血肉,一同被剑意削剥而去,燕摧卡在渡劫期近千年,甚至近期隐隐显出跌落之态的修为,竟再度突破了个小境界。 那蚕食剑心的魔气,自然被破境之气消解。 燕摧无心查看修为剑心,也不在乎妖气将他侵蚀成了何种模样。他只是想,如今心魔压制,他还想将沈青衣留在身边吗? 他极想。 无论如何,他绝不愿对方伤心、失望。 他运作灵力,强行将妖气压制了下去。而以他人精血换来的机会,本就算作偏门秘法,两人头顶上由剑意织做的暴风缓缓盘旋,不曾消散——依旧在审视夺量着他,是否还足以担下这个剑首之位。 “燕摧!” 在燕摧将一切修复之际,沈青衣也有所察觉。对方刚一开口,他便转身扑了过去,鼻梁在男人胸前撞得生痛,也不再发那娇娇脾气,急切地将耳贴在对方的胸膛之上。 听见那颗心脏依旧有力搏动着,他不由松了口气,带着哭腔哑哑道:“燕摧,你怎么不和我说明白会遭这样的罪?” 剑首原本一身乌蓝,此刻已然被鲜血染作深黑。沈青衣半点也不嫌弃对方将他也蹭得脏兮兮的,只是着急地询问道:“你还疼吗?” 被扒皮裂骨的剧痛,还在骨髓深处回荡。燕摧本想摇头,却在对方湿润急切的眼中瞥见了像是心疼般的神色。 他怔住了。 一时间,就连剑首也茫然起来。他不知对方如何会为自己心痛——他是昆仑剑首,当是这世上最无所谓生死哀痛的那个人。 从拜入道门,被师父选中开始,燕摧便再无任何凡人的喜怒哀怒。 在他贯穿上一任剑首胸膛之时,也似将自己钉死在高高在上的冰冷玉座之上,只做一道当世睥睨的漠然身影,除却这些,其余一切都被从他身上剥离。 即使在沈青衣面前,多了不当有的那些爱欲妄念,燕摧依旧身在高不胜寒的剑首之座。 他不觉痛、不畏死,因着剑首便该是如此。 可沈青衣不把他当做剑首。对方将他视作软弱的凡人,会因他遭受这些无谓的皮肉之苦,而落下泪来 燕摧搭在沈青衣箭头的手,那执剑杀人、扒皮裂骨都不曾动摇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沈青衣抓起它,将脸颊埋在了那冰凉的掌心之中,落下的泪水温热,每一滴都为了燕摧而留——而非百代如一人的剑首。 他被沈青衣拽下了那名为“剑首”的高高神坛中。他心甘情愿,去当个对方眼中的俗世之人。 本游曳不去的无数长剑,骤然发出清越剑鸣,凛然杀意倾斜而下。 燕摧双臂一收,将沈青衣拽入怀中,牢牢护住对方。掣电早已不为他所用,他便也不曾带上,在数以万计的剑意面前,饶是剑首也不过沧海一粟——可他偏是空着手,只是用以霜雪剑意挡住了狂暴飓风似的攻击。 沈青衣抬起了脸。 他面上泪痕未干,五感却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了。 他察觉到燕摧本已将妖气压下,或许回去再炼化百年,便就无事——可偏生,他们没有这百年时光了。 剑意倾轧而下,崖下波涛翻涌,竟掀起百千丈高的海浪,拍于断崖之上。又被剑首如雪巅般寒凉灵气冻结破碎,如冰川般叠叠破碎落下。 那妖气借机攀上剑修脖颈,显出狰狞可怖的青筋,原本即将突破渡劫的修为,如今层层跌落,再不复过往。 沈青衣能察觉到那妖气,却无法控制。他转头望向那些欲置燕摧于死地的剑意——他不明白,他问了那么多次,还是不明白! 为何不放过燕摧?只因剑首在他们眼中,本就不算人? 他原本怯于面对这些剑意,如今更是怕到浑身发抖。 即便如此,沈青衣却强迫着自己阖眼凝神,神识再次探出时,那些剑意不再那样温顺听从,而是一幅要将他与燕摧一并剿灭的冷酷做派。 燕摧该是厉声呵斥了他一句,可专注于此的沈青衣,甚至连对方说些什么都没能听清。 就这样坐视不管,如以往那样躲在旁人身后吗? 燕摧当是不会让他死。可沈青衣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对方死。他如此惧怕死亡,却极难得地伸手,触碰那道冰冷无情的帷幕。 系统在他大脑里大叫,让他不要去管燕摧。 你不明白。 沈青衣心想。 他被死亡吞噬,被静静拉入虚无深渊时,心中只有悔恨——悔恨自己走上了这条断头路,悔恨自己不曾有机会,将被它侵蚀吞没的人生夺回。 剑意狂怒,同样不明白自己选中的人为何要回护剑首。 你们该听我的话。 沈青衣想。 当剑意转向于他,企图将他的神识搅个粉碎时,沈青衣蒲苇如丝般的剑意将它们缠绕,比月色还要柔和几分的剑意,偏生能将这些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他抓住了这些剑意——许是此刻,他终于朦胧地抓住了随波逐流的人生尾巴。 沈青衣睁了眼,乌色的眸子在血红云霞之下,闪过一抹如金属般凌锐的光芒。他只是心意稍动,那些看似温顺下来的剑意,顿时被卷成齑粉。 他的神识痛得厉害——同初到这个世界,在贺若虚身下睁开眼时的那日一般。 他那时怎么敢有勇气握住短匕,捅进妖魔的胸膛之中?如今想来,沈青衣依旧些许恍惚,却咬牙甩头,只记得自己绝不要死,也不要旁人去死。 沈青衣努力将神识扩张,在无穷无尽的剑意攻击下守不住薄弱之处——可站在他身边的那位昆仑剑首,又不是真已经死了。 对方立刻替他挡开了攻击。两人对视一眼,燕摧回握了一下他微微颤抖的手。 * 当天色复明,那并不讨喜的血色云霞重回眼前时,沈青衣倒了下去。 他并非力竭,而是被一只毛绒绒的巨大白狼扑倒。对方高热湿润的舌头舔过他的脸颊,低头往他的衣襟里钻。沈青衣气得眼前发黑,顾不得两人刚刚一同在生死之间走过一回,抓着白狼的脑袋生生扯了开去。 “燕摧!” 对方化作人形,身边萦绕着的妖气,连沈青衣都能清晰可见。 初代剑首留下的剑意,被两人消耗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不成气候,乖觉地臣服于沈青衣面前。可即使如此,它们依旧得偿所愿——因着灵力消耗过甚而无法压制妖气的燕摧,不知不觉便被侵蚀成半人半妖的模样,绝无可能再回剑首之位。 对方倒并不担心,反而像是彻底放下重担。 此人身高马大,压得沈青衣忍不住想开口骂人。 可对方低了头,以前所未有的温柔眼神,看向了他。 “你若现在将我杀了,”燕摧说,“我的魂魄会附在你的剑上,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你要动手吗?” 沈青衣恨不得给对方结结实实来一巴掌,只不过没了这么干的力气。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燕摧,你让我来做这个选择?” 两人身在秘境,还能如此耳鬓厮磨。可从秘境出去,燕摧便是众矢之的——只能像那些邪修那般,活在阴暗的角落之中。 如丧家犬般离开剑宗,是对方想要的吗? 沈青衣想不明白,可燕摧将选择权交于到了他的手中。他鼻头一酸,却强忍下去,既已决心做一只坏猫,他便绝不心软。 他对燕摧有一点点的喜欢,就像是喜欢谢翊、喜欢陌白与师长那般。可对方又与那些人不同——燕摧还从未让他再失望过。 “我是大坏蛋,”他的语调闷闷的,用着绝非恶人的委屈语气,“燕摧不管你变作何种模样,你必须为了我而活下去。” * 赤钟颤吟,鸣彻山峦。 狄昭听闻,却无暇在意新一任的剑首。他甚至不在乎师父的死活,只是心想:与师父在一处的小师娘,如今身在何处? 他先是去燕摧洞府寻找,见此处无人,便立即转身走向那处秘境。 他步履匆匆,寻着浓重的血腥气味找到了小师娘。对方一身血污,跪坐在秘境之前,身边有头近半人高的巨大白狼,用半是陌生、半是熟悉的眼神,冷冷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你该走了。” 他的小师娘轻轻推搡着那头围着自己打转的白狼:“现在没人有心思管你,可他们很快会来!你不走,难道要拖累我也暴露身份吗?” 对方低低咆哮着,张嘴咬住小师娘的衣袖拉扯。 即使是剑首,在妖化时也难免失却理智。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不似以往平静无波——但沈青衣知晓,对方依旧是那个名叫燕摧的讨厌木头。 狄昭惊在原地,却也很快缓过神来。 “好重的妖气。” 他按了一下腰间佩剑,心中叹气,又将手垂了下去:“小师娘,你为何不一起走?我送你们出去。” 沈青衣摇了摇头。 许多事情,当他不再害怕时,便能想得明明白白。 “我走不了,他不会让我走的。” 沈青衣说着,站了起来。 那双怯而美的眼,如今直望着狄昭,仿似再不怕这位曾经吓坏了他的剑修。 他最后一次推了推身边的白狼, “快走,”沈青衣说,“你答应我的,你要活下去!” * 赤钟鸣彻,沈长戚解开身上用以遮掩的禁制,修为一跃回到了渡劫之期。 “你活不了多久。”长老在他身后说。 他像是没听见般,只闭目搜寻乖徒弟的下落。察觉到对方未曾逃离,反而和燕摧弟子待在一处,一幅等他找上门来的模样时,不由笑了起来。 “他这段日子,争气不少,” 长老: 这话长老真是没法接。他心想:上一任剑首,到底从哪儿捡来这两位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徒弟——亏好是快要死了。 沈长戚换回在剑宗常着的那身青衣,又在额外多配了些并不朴素的腰间玉佩。他弯起唇角时,总也温润清俊,内敛雅致。 如他在云台九峰,当那位闲云野鹤的峰主一般。沈青衣抱膝坐在狄昭身边,抬头望向来人时,竟觉时光倒转。 可仔细一想,两人分别不过月余。这短短数月,那盏深夜为他而留的灯烛还未曾在记忆中褪色熄灭,两人却再也不复以往。 不过,月余而已。 沈青衣站起身,沈长戚亦在打量着他的乖乖徒弟。对方此时穿着的衣服,并不似以前那般轻薄漂亮,如云似雾,只是脸上蹭着半干的血痕,瞧起来格外可怜可爱——又有几分以往依赖师长时的委屈神态。 男人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狄昭挡在小师娘与新任剑首之间,不等对方发难,沈青衣先开口道:“狄昭,让开。” 他走上前,却不愿像之前那样站在对方身边。沈长戚瞥了一眼狄昭,笑着道:“你该学会对剑首尊重些。” “你算什么剑首?” “我不是剑首,谁是?” 沈长戚与他说话时,又柔和了语气:“宝宝,难不成你说的,是那个半人半妖的怪物吗?”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唇上——小巧丰满的唇珠比起离开时更艳了些,也不知又让多少坏男人骗去尝了。 那双唇微微抖着,又狠狠咬住。 一道剑光似缓却疾,含恨带怨地冲着新任剑首的咽喉而去。可在即将割断那位不闪不避的男人要害之前,剑光微微一偏,只在他的面上留下一道划痕。 沈长戚以指腹抹去渗出的血气,笑了起来。 “还是那样心软,”他说,“宝宝,与我一起回家吧。” 他走近沈青衣,终于看清少年修士眼眸中的鲜明恨意。男人唇边的笑意一僵,却像是看不见般,轻描淡写地吩咐站在两人之间的狄昭离开。 狄昭一动不动,沈长戚便也收敛了笑。 杀意划过心头,他却不愿在乖徒弟面前杀人,只是冷眼看着少年修士开了口,让狄昭离开,他们师徒俩要单独说会儿话。 “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师父。” 沈青衣并不看他,目光只落在他身后的某处角落。甜润的嗓子被恨意撕裂,带出些许陌生沙哑:“你是个混蛋,骗子!我最讨厌你了!” 沈长戚依旧笑着。他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可心中毫无喜悦之情,只是想:乖徒弟此刻在为谁而哭? 他望着对方面颊上挂着的泪,这世上无人比他更了解沈青衣——对方的脾气这样犟,怎会再为了自己而落泪? 沈长戚什么也不愿戳破,依旧粉饰太平道:“一切都算是师父的错。你想骂我、打我、甚至杀了我也好,但总该先同我回去吧?” 沈青衣转脸望向他,眼睫湿润的墨色愈深。像是被扎痛一般,少年修士只一眼,便移开了眸子。这让他的师长焦躁难耐,恨不得将人抓于怀中,握起下巴,逼迫着对方将那包含恨意的道道眼神,凌迟于他。 也好过此刻,沈青衣守了约,不愿再与他见面,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脸侧缀着的泪珠落下,却是望向了与他相反的方向。沈长戚神识一扫,突然极冰冷地笑了起来。 “宝宝,原来你在为了燕摧而伤心?他又不是死了,你急着为他哭作甚?” 沈长戚不在乎徒弟恨自己。 木已成舟,他只能不在乎这些。曾经温馨亲昵的师徒时光,不过他窃来的水中月色,如今已然破碎殆尽,徒留他在水边静静痴望。 “既然连看都不愿看我,”沈长戚问,“为何还要留下?” 沈青衣抬起了眼。 他尽力忍着泪,可当初的依赖信任却出自全然真心,如今也如剜心之痛——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令他失望了。 “我想亲眼看看,”他说,“我的那位师长,究竟多么令人作呕。”—— 作者有话说:正式进入倒计时! 嗯,借用评论区小伙伴的一句话。冰冷的剑首变成了温暖的遗产,真为家猫感到高兴! 第109章 沈长戚这辈子听过无数咒骂, 每一句都比徒弟此时颤抖着的脆弱语调,要更恶毒许多。 他静静站在原地,背逆着光, 藏在阴影下的清俊眉眼中,阴翳扩散。可凝神细思, 此人又在此番扭曲之态中品出了几分甜蜜——起码沈青衣此刻的眼瞳中,正倒影着他的身影。 “好啦,”仿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他笑着说,“还是同师父一起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去?” “云台九峰, 或是同师父回自小长大的地方。我看你也不讨厌这里。” “我发过誓, ”沈青衣缓缓道,“我再也不会回到云台九峰了。” 此话出口, 他一阵恍惚——几乎有些站立不住。此刻,他甚至还能记起那日同师长争吵后负气而去时的心情。 他那时就后悔了, 生怕师长当了真,让那日成为师徒俩的最后一面。 无论走了多远, 沈青衣都还留了一丝念想,偶尔便会梦回那小小院落。可不等他回头去寻, 师长便展露出柔和温情下的残忍面容。 是, 沈青衣当然知晓沈长戚是个恶人。 可他更记得那些平静日子里,他依靠在师长身边。闭上眼睛, 轻柔温暖的曦光透过繁茂枝叶的破碎空隙, 落在他的面上——在遇见沈长戚之前,他已很久不曾这样懒洋洋地晒过太阳。 那些时日,当真如梦一般。 “至于昆仑剑宗,”他低声道, “你当年输于燕摧,丢了剑首之位。如今用尽手段抢回来,又能守住多久?” 沈长戚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下去。 此人不过皮相柔和,骨子里却是极桀骜冷漠的剑修性情;只是稍稍冷下神色,泄出气势便已压迫感十足。 他走向沈青衣,被西斜落日拉长的影子宛若阴鸷妖邪,将他的乖徒弟逐渐吞没。 “总要提那些不相关的人,是在故意惹师父生气?” 沈长戚的语调中,含着冰冷笑意:“怎么,你喜欢他?” 他的眸光阴沉,却非得要装作慈师的模样语气,便更令人脊椎发凉。 这人伸手,像过往那样将徒弟怀中。沈青衣抖了抖,却没有被他逼退,只是在男人轻触他的脸颊时,一把将其抓住。 “别碰我!” 回应沈青衣的,是师长愉快的笑声。 男人望着小徒弟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子纤细单薄,宛若冷色白瓷,随手一折便能轻易折断。 如今,居然敢与师长较劲了。 小徒弟的指甲被圆润干净,漂漂亮亮。如在云台九峰时那样,沈长戚每隔几日,就将这只坏脾气的虎皮小猫揪来仔细修爪,免得这个小坏蛋总爱伸手挠人。 如今是谁来做这些细碎活计,又是谁代替了自己? 沈长戚本想在徒弟面前伏低做小,低声下气地卖惨说自己活不久了。只要对方乖乖陪他度过这一小段时光,日后云台九峰与剑宗,不都是沈青衣的吗? 可他还没死,便有人——或许不止一人,就轻易代替了他。 倘若他真的死了,化作一捧黄土,岂不是转瞬就被乖徒弟抛在脑后? 沈长戚心知自己命不久矣。而他死后,无论是谢翊、燕摧,或是其他什么新人,都能轻易骗得面前人的真心。 在他眼里,沈青衣的岁数实在太小。 如此少年赤忱,稚子之心,捧出的爱恨虽是热烈,却也浅薄。无需百年千年——哪怕只过十年,对方还能记着他这么一个师长,如今日这般恨着他吗? 沈长戚是个恶人。 他做尽了恶事,人之将死也不愿悔改。他反抓住徒弟的手,力道强硬地将其拉扯近身,弯腰下来让对方触碰他面上还未曾愈合的血痕。 沈青衣的指尖抖了抖——触及时,依旧带着沈长戚熟悉的浅浅暖香。 “为何不直接杀了我?这么心慈手软,难道不知是我害死了你的爹娘吗?” 沈青衣猛得抽回手来,劈脸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下,沈长戚挨得结结实实,双目却愉快兴奋地亮了起来。 “你真不该让燕摧这般娇惯你,”他弯起唇角,“修了爪子,连几道挠痕都留不下。” 这人顿了顿,又说:“你我都默认,你不是之前那个沈青衣。可你错了,宝宝。” “我当年将妖魔血脉融进你的身体时,出了些差错。” 男人的语调脉脉温柔。 “你自小便有离魂症,魂魄便就脱离了□□。只是,纯阴炉鼎本就少有,你又是唯一成功的那个——我只好暂且养着你的身体,想着以后找个法子为你招魂。” “我才不是沈青衣” “你是,你当然是。” “这具身体与你的样貌,相差无几吧?” 沈青衣大口大口喘着气,只觉眼前光怪陆离,蒙上了层模糊黑影。他想起谢家祠堂里两个相互依靠的灵牌,和那对男女丑恶贪婪的面容。 他不由后退一步,而师长的追问紧随而至:“这些年里,你吃了不少苦吧?” 沈青衣恍恍惚惚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一边落泪,一边拼命地摇头否认。 沈长戚又笑着说:“沈青衣。” 这个名字听上去陌生得很——师长以往从不愿这般称呼他,只溺爱亲昵地叫他“阿青”,或是更为胛昵地叫着“宝宝”。 师徒俩对望着,皆心知再无回头路。 可这条路早就断在十几年前,断在沈长戚将他人轻率地踩在脚下,随意把玩毁去了旁人的幸福一生。 他怎能知晓,自己在十几年后,会爱上那么一双漂亮的乌色眼眸? 这辈子,沈青衣都无法忘却他了。只要回想起这张脸、这个名字,便有锥心之痛,深恨于他。 对方不愿再施舍他任何的怜爱——这该是沈长戚唯一想要的结局。 若还有回头路的话 可再无回头之路! “我去寻你娘亲,从她怀中将你夺去那日,便身着青衣。”—— 作者有话说:嗯,所以我一般也不叫家猫全名 继续发红包! 第110章 沈青衣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浑身发冷, 紧紧抓住胸前的衣服,勉力撑住才没有眼前一黑地就这么倒了下去。寒风簌簌,从他心头破的那个大洞中穿行而过, 带走了师徒之间的最后一丝温情。 沈青衣曾奢望过谢家夫妇是他真正的爹娘——如今梦已成真,却化作了凶戾梦魇。 他看向师长, 连连后退了几步,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从嗓子深处挤出一丝腥甜滋味。 “你恨我?要恨我一辈子?”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低声询问。沈青衣一下扑进这人怀中,张口死死咬住了对方的胳膊。 他疼得心肝都尽碎在胸腹之中,想让沈长戚也尝尝这滋味, 恨不得用尖利爪牙将对方开膛剖腹, 却终究无能为力。 怎有人舍得让猫儿懂得这样的苦楚滋味? 沈长戚平静地垂眸望着徒弟,忽而笑了。 这人眼中凝着的, 并非得偿所愿的快意——与之相反,沈青衣的仇恨翻涌而来, 将他也几近溺死。但那又如何?他早已无路可退。 “宝宝,”他笑着说, “我们回家吧。” * 沈青衣在第二日时,才意识到自己被师长圈养了起来。 对方将他关在自小长大的洞府之中, 吃穿用度都变回云台九峰之时, 他被当做掌中珠般溺爱的模样。只用一日,剑修原本冷冷清清的洞府便铺满了绫罗绸缎, 光华珠宝。 而被一条细细锁链扣在脚腕上的沈青衣, 则是这一屋珍宝中,最为璀璨光华的那颗明珠。 昨日发生的一切犹还历历在目,回想起来,却似一场褪了色的噩梦。 他昏昏沉沉, 甚至记不得这一日自己是怎样度过的。直到师长凑近,被对方抓在手中的玉质锁链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之声,他才恍若大梦初醒,下意识地躲开了对方。 “我见着你的第一眼,就想这么做了。” 虽嘴上如此说着,沈长戚却再未逼迫徒弟亲近于他。被师长揽着肩头时,男人高热的体温贴着沈青衣清瘦的脊背,他腹中一阵翻腾恶心,推开对方,险些吐了出来。 沈长戚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着徒弟扶床干呕。过了会儿后,他勾起唇角,笑着说:“真是的,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怕人?” 沈青衣缓缓抬眼,比惧怕浓烈百倍的情绪于眸中翻涌。 无论对方说些什么,他都不应不答,直到这位新剑首被剑宗长老三番四次来请,不得不暂时离去时,他慢慢坐起,飘散的神魂这才重回此具身躯。 “师弟,师弟!”门外有人担心地唤着他。 沈青衣走向门外,细长的锁链拖曳于地,缀在师长为他穿着的青碧衣衫之下。这长度足够他开门,他却只是以头抵着门扉,靠在门边缓缓跪坐下去。 “李师兄。” 他带着哭腔道。 在师长面前,沈青衣一滴眼泪也不愿再掉。如今与故人重逢,他刚一开口,便呜咽出声。 在门外的李师兄——如今,也该称他为李堂主了。 他心知自己这是借了师弟的光,才被宗主这般重用。听闻宗主竟是剑宗当年的弃徒,心中一紧,随即又被对方招来“看管”师弟。 他不知师弟与宗主起了什么龃龉,但绝不会在师弟面前为宗主说什么好话。听着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李师兄也跟着红了眼眶。 “师弟,宗主让我来看着你,不让你乱跑。” 他小心翼翼的讨好语气,与在云台九峰时无异——仿佛沈青衣还是那位怕生胆怯,日日粘在师长身边的娇气小师弟:“我没法违背宗主的命令。可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尽力去做不要哭,是想出去吗?我替师弟你去求宗主,好不好?” 沈青衣的眼泪,一滴滴地砸了下去。 他在李师兄面前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哭得对方手足无措,呆呆地站在门外,恨不得想法设法替自己的小师弟找回来个救星。 “师兄,不用替我求师父。”沈青衣将脸上的泪水抹去,薄薄的眼皮沁得湿红,纤长睫毛上挂着的晶莹泪珠,缓缓将湿溻溻的睫根浸透成墨色。 他扶着门,站起身时的神色,比之前镇定许多。 “也别太替我担心。” 李师兄满腹踌躇,不知这对师徒为何闹到如此地步。他正欲再要开口安慰劝说,却蓦地背脊一寒。 他转过头去,宗主——以及剑宗的新任剑首,正神情冷冷地看着他。见他渐渐白了脸,这才挂起寻常时的亲切笑意,语调温和道:“辛苦你了。” 李师兄唯唯诺诺地后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宗主走到门前。门后静悄悄的,小师弟似是退回屋内,不愿再见师长哪怕一眼。 他鼓起勇气,向对方进谏道:“宗主。小师弟他还不懂事,您别待他这般严厉。” “不懂事?” 沈长戚轻挑眉尖,面色喜怒难辨。 “我倒情愿他真的不懂事。” 李师兄被宗主轻飘飘的余光这么一觑,心生一阵恶寒。待他回过神来,对方已然推门而入,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回神过来。 宗主提拔他,又命他来看管小师弟;无非是因为他与小师弟难得亲善——想以这般关系,让小师弟无法轻率逃离。 思及此处,李师兄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沈长戚进屋时,瞧见他的乖徒弟又从门口缩回了里屋深处。他以脚尖轻轻挑起落在地上的细长锁链,心头划过一丝满是恶意的悸动——既想将人抱进怀中温声哄骗,又欲拽起这根链条,将猫儿从躲藏的角落拖拽出来。 他不由笑了一笑。 “还在与我生气,宝宝?” “别这么叫我,”沈青衣冷冷道,“我不是有名字?既然起了,为何不用?” 他藏在屋中屏风之后,只露出一截浅浅淡淡的青色衣角。玉色细链一路蜿蜒而去,沈长戚踩在其上,往后轻轻一拖,那片衣角便也缩了缩,消失于他的视野之中。 不知为何,这人居然笑得愈发愉快起来。 在云台九峰时,沈长戚还会巧言令色一番,低声下气地哄骗徒弟,说自己今后绝不会再去做个恶人。 可如今师徒俩撕破了脸,血淋淋的真相横陈在两人之间。他再也不说这些没滋没味的许诺,只是叹息道:“可惜我是孤儿,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姊妹。” “若是有,我便将他们抓来。你杀也好,我动手也罢,不过是些寻常血亲,若能换得你的欢颜,那是再好不过了。” 沈青衣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的师长已然不再披着那张装模作样的人皮,将扭曲残忍的内里全然展露。 可笑,如此“坦诚”,竟也同之前谎话连篇一样,都是为了讨好自己。 沈青衣不再答话,只是等到对方绕过屏风,走到他面前时,将手探入袖中想抽出那柄短匕——却摸了个空。 昨日他心神恍惚,被师长抱住时,却没有挣扎反抗。 他自是该当逃开的。 可若真这般不管不顾,什么都不做地逃走,沈长戚留给他的痛苦便永生永世也不会消解。他会在无数夜色之下的梦中,回想起男人轻轻弯起的唇角,与那两句轻描淡写的真相。 怎么能怎么可以! 沈青衣从袖中掏出那把师长送他用以防身的短匕,径直捅入对方的胸腔之中。 匕首磕入了男人的肋骨,卡得动弹不得。沈青衣咬着牙,将其拔出,重又捅了进去! “想杀我吗?”沈长戚贴着他线条优美的耳廓,以气声道:“还是想要师父的这颗心?” 已是渡劫圆满修为的剑修,已然算作半个仙人。他捏住徒弟纤细的腕子,压抑着脑中出格的恶劣幻想,将那柄短匕夺了去。 他反手插入胸膛,掰开肋骨,真将那颗跳动着的心脏挖了出来,捧给徒弟去看。 这般冷漠残酷的一个人,居然有颗鲜红滚烫的血肉之心。 “我说过,”沈长戚低低道,“我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给你看。” 沈青衣瞳孔紧缩。 他想让沈长戚死,并非心怀杀意——只是他太痛了,痛得几欲心碎,只想找个法子令自己不那样痛。 “我杀不了你?” 他脸色苍白,眼圈微红,似还未盛放便被风雪打落的瑟缩花苞,在男人怀中抖个不停。 沈青衣伸手握住那颗心脏。握住那颗滚烫火热,因着他的触碰而欣悦跳动着的血块,五指收紧——掌心传来恶心的滑腻触感。 破碎的肉块在剑修胸腔中重又长大,而他更觉心肝俱碎,天旋地转。 在晕倒之前,沈青衣听见师长低声道:“十几年来,你过着” 这位半步登仙的剑修,甚至不敢将这句问话说得完整。 沈青衣想明白了。 毁掉他人生,毁掉他一切的,便是面前这位曾让他安心依赖,不愿分离的“好”师长—— 作者有话说:小猫,小猫 阿青其实有非常强烈的ptsd,这种伤痛体验甚至会压过仇恨,比恨更能驱使小猫动手杀人。 继续发红包[可怜][可怜]🧧《 》 第111章【VIP】 第111章 在新剑首身边的那些日子, 仿若时光倒转。即使沈青衣如今已是元婴修士,他的师长依旧像炼气期那般溺爱着他。 对方不再催促他吃那些讨厌的瓜果蔬菜,不再拧着他脸颊上的软肉, 说他是一只爱睡懒觉的小猪。 沈青衣爱吃什么,对方都给他足足奉上, 依旧放下身段替他挑刺、夹菜——可光是看着师长那张表里不一的脸,他便没有了吃东西的胃口。 那些长在春色中怯弱苍白的小花,被沈长戚移栽过来,用灵力强行维持着,在苦寒冰雪中漫山遍野地肆意盛放。 每到清晨, 便有一束带着露水的小小花束放在他的枕边。 “师父, 我看起来这么好骗吗?” 沈青衣拿起拿花,轻声询问。在清透曦光之下, 他那白皙到几近透明的指尖,竟比这小小野花还要苍白几分。 沈长戚不答, 只是笑了笑。 男人颇为忧愁地叹了口气,假模假样地说:“那还能怎么办?为师若有活在世上的血亲, 定将他们抓来给你杀着解闷。” 他语气轻柔,半点不将他人的性命放在眼中。 含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打趣, 他又说:“天天看着师父这张脸, 你怕是早就看腻了吧?不然,为师带你出去转转?” 沈青衣转眼望向窗外, 在被厚重云层遮掩的天边停留了片刻。 他犹豫片刻, 缓缓点头。师长脸上的笑意散漫。弯腰替他解开锁链系在墙边的那一头,随意将其扣在了腕上。 “这到底有什么意思?” 沈青衣望着师父,不由询问:“这样的过家家,你要玩到什么时候?” 柔软而略带模糊的咬字, 如在江南水乡中精心养就。只是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却也不若窗外雪山那般冰寒刺骨,只像清晨落在花瓣上的滚圆露珠,稍稍被日光一照,便也消解无踪。 云台九峰的小师弟,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与师长说话。 他总是气鼓鼓的,就算与沈长戚吵架也下意识将尾音拖长,不自觉地同对方撒娇卖乖。 新任剑首望着徒弟低垂的脸,些许睫毛落下阴影的如展翅蝴蝶,翩跹吻在对方的面上。 不过数月而已,徒弟却已长大不少。 沈长戚想:他过错了对方人生中,最为重要的几个时刻。 “你那日下山去玩,不是很开心?”男人弯腰说着,指腹轻轻揩过徒弟的柔软滚圆的脸颊。对方最近神色恹恹,像一只闷闷不乐的猫儿,终日蜷缩于不见阳光的阴暗角落。 沈青衣抬起了脸,眸色盈盈,含恨带怨地看向了他。 沈长戚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将锁链一圈圈地绕在手中,将细长的链子渐渐绷直。沈青衣咬牙拽起另一端,分外恼火道:“只会嘴上说说漂亮话——还不是非要逼我陪你出去?” 他生气时说话的语调又快又轻,仿似变回了时时事事都依赖着师长的那个小小练气修士。 沈青衣紧绷着脸,不情不愿地站直起身,说:“这冰天雪地的,哪里会有什么繁华的凡人城镇?” 还真有,只是并不繁华。 被师长带去山下的他望向边陲小镇灰白枯黄的土质城墙,回想起那夜灯火满城幻梦之境,一切都在记忆中缓缓褪色。 冷风吹过,沈青衣将冻得发疼的指尖缩回袖中,一人默默把下半张脸藏在毛绒绒的披风围领中。 他不再总粘着人,只是想起那日与师长去玩时,恰好赶上了凡间节日。两人在河边放灯许愿,注目着无数星星点点的愿望,消失于倒影着星空的银河之中。 师长的河灯倾覆于水中,而他的荷灯则飘向远方,化作渐渐离去的点点星辰。 他那日许了什么愿?为何总也想不起来? 痛苦的回忆自然模糊得很快,但那段快乐时光,怎么也跟着模糊下去? 沈青衣微微愣住,跟随师长一同进入城内。边陲小城自然不如他之前去过的那些镇子富庶热闹,就连小摊贩都零零散散,走了许久才经过一个叫卖热包子的小摊。 摊主将脸裹得严严实实,形容颇为滑稽,收钱做事都毛毛躁躁,居然徒手拿了个包子递给沈青衣,而心不在焉的沈青衣同样徒手接过,指尖烫得生红也不曾察觉。 沈长戚皱眉替他接来,又让店家拿出几张油纸包好。他弯了腰,将包子掰开,露出里面热乎乎的肉馅儿,递于徒弟嘴边。 沈青衣: 即使到了如今地步,被这般在外人面前细致照料,依旧令他羞赧不已。 他瞥向那小摊贩,发觉对方正也定定望着他——然后挤出个古怪别扭,像是披着人皮般的奇怪笑容,说:“小人名‘幽’。” 遗忘已久的记忆,从脑海深处轰隆归来,让沈青衣一下瞪圆了眼。 林中月下,溪水之侧。被他放生在河边的蛇妖如此与他道: “我叫幽。因为我的家乡,被人类称做幽州。” “怎么,遇见熟人了?” 身边的师长笑着询问道:“要为师暂且回避?” * 沈青衣又看向蛇妖。 他刚刚发着呆,自然没注意到对方的古怪之处——哪里有做生意的会将自己的脸裹得像个劫匪,更不提对方的化形之术虽进步了些,却还是像蛇一般,尖脸塌鼻,两眼分得极开,简直丑到令猫难以直视。 沈青衣: 与那些邪修待久了,他都忘记妖魔的脑子都不太好使。 既然幽在——沈青衣立马左右环顾,却未能找见那只荧绿眼睛的外域妖魔。 幽拼命与他使着眼色,好似以为站在一旁的沈长戚是个瞎子!新任剑首好整以暇地看着化作呆鹅的徒弟,腕间还系着锁链,垂于袖中。 沈青衣想装作无事发生,偏生师长恶趣味得很,轻轻拽了他一下。 他被系在脚腕的链子扯得一个踉跄,黑着脸站定在了原地,狠狠瞪向沈长戚后,对方举起双手认输,笑盈盈地走到了一旁。 “我草!”蛇妖说,“我就在人类城镇卖个包子,这都能遇见你?” 沈青衣: 蛇妖大抵也觉着沈长戚是个聋子吧? 他叹了口气,转身挡在蛇妖与沈长戚之间,低声询问起贺若虚的下落来。蛇妖噼里啪啦交代了个干净:那日他被沈青衣一通疗伤折腾,差点身死当场。 “也没有吧?” 沈青衣如今回想起他那时的那些操作,红了红脸,小声道:“你这还不是好好的?” “那是我自己命硬。” 蛇妖顺流而下,逃去了附近另一个妖魔聚集之地,在那儿找到了重伤的贺若虚。 “我们后来听说你去了谢家,于是赶紧跟着跑去找人。接着,你又去了南岭,我们继续调头。好不容易到南岭了,听说你又来了昆仑剑宗!天呐!我是条蛇!从来就没走过——” 幽越说越激动,结结实实挨了沈青衣一下踢踹。 “你是想要全世界都知晓你的妖魔身份?”沈青衣道,“这可是剑宗的势力范围之内,当心来个剑修将你斩妖除魔。” “听说沈长戚那家伙当了新任剑首,贺若虚便想将你救出——我说他真是没脑子,在这个时间点急什么?” 沈青衣: 到底谁才是更没脑子的那一个? 蛇妖说到兴起,随手又掰了个肉包子,塞给他眼中小小一只的幼兽。 “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随时探听你的下落。只是那些剑修太棘手,我靠近不了,自然只能伪装成凡人待在这个小城里。” 蛇妖浑不在意道:“贺若虚要将你带走,我看他就是纯犯傻。非要急着一天两天的,他打得过渡劫修士吗?” 沈青衣: 他心想:在渡劫修士面前大声说悄悄话,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的犯傻? “等等就好,”蛇妖又说,“反正那个老东西也活不久了。” “谁?” “你师父呀,他没几日活头了。” 燕摧曾与他说过,沈长戚活不到下个百年——可他还以为这只是师长暂时用以欺骗他人的伪装,怎会、怎会怎会?! 包子从他的怀中滚落,重又掉回到了面前的蒸屉上。 师长抬眸,神色莫名地望向徒弟,而蛇妖正讶异地叫了起来:“你、你怎么了?这不该是一件大喜的好事吗?” 沈长戚要死了? 他怎么能轻轻巧巧地死掉?怎么可以! 师长死后,沈青衣与对方有关的每一段回忆,不都成了令他辗转反侧的噩梦?那两句轻描淡写的话,便会化作梦魇,死死纠缠他的余生。 沈青衣想:如果对方就这么死了,那根扎在他心头的刺,便会成为他一生的痛楚。 只能在这人死前,自己亲手将那根尖刺拔出。 如此想的那一瞬间,如蛆附骨的痛楚,如浪潮般退却——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有点感叹。我还记得阿青上次和蛇妖分别的时候,还怕对方怕得要死。现在已经敢小猫飞踹🐍了《 》 第112章【VIP】 第112章 “你是故意带我来见这个傻子的?” 沈青衣离开时, 怀里还抱着蛇妖给他塞得十来个包子。他将这些胡乱给了师长,自己拿着个掰开一半的包子,小口小口地认真啃着。 从练气修为一跃成了厉害的元婴修士, 沈青衣依旧不曾更改挑嘴的小猫本性。将包子的肉馅儿吃了后,他皱了皱鼻, 又勉强将沾着肉汁的包子皮吃了大半。 最后剩下的那一点面皮,进了师长的肚中。对方掏出手帕,替他将手擦净后,优哉游哉地说道:“你的朋友这般显眼,为师就算想装作看不见, 也不能够啊。” “他说得是真的?”沈青衣又问, “你要死了?” 师长含笑望着他,而重逢之后便刻意回避对方的沈青衣, 今日却不闪不避,乌色的圆眼执着地紧盯着男人, 今时今刻便要将那个答案攥入手中。 “他大概是听贺若虚说的,”沈长戚神色自若, 漫不经心。他垂下眼,渡劫期的修士有着一副几近完美的君子皮相, 不见半分衰弱模样——如沈青衣初见那时一般清俊文雅。 但除却此人嘴角弯起的淡淡笑意, 仔细看去,唇薄而眉利, 着实是张天生薄情的脸。 而望向师长的少年修士, 即使眸中含恨,依旧氤氲着层朦胧水色,仿佛眼前的男人便是他命中注定的情郎。 他如林间清丽秀美的水妖,身形纤细, 柔弱无骨。水珠自藕白如玉的肌肤上滚落,美丽妖艳的精怪向岸边探身而下的过客索要拥抱,将其拉拽如深不可见的潭底,溺死于爱欲之中。 “贺若虚知晓我的伤势,自然能猜出我强行恢复全盛修为后,支撑不了多久。” 沈长戚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毫无干系之事。只是,在调戏小徒弟时额外多了几分趣味,尾音打着旋儿问:“怎么,心疼师父了?” 沈青衣不自觉地紧抓住师长衣袖。 沈长戚低头看了眼,心想:还真是只不将人溺死,就绝不善罢甘休的妖精。 * 回到剑宗后,沈青衣立马去找了李师兄。 对方瞧见他时,朴实的面上乐呵呵的,笑着说:“师弟,你与宗主和好了?” 沈青衣摇了摇头。 “李师兄,我无法出门,想请你帮个忙。” 他轻声道:“剑宗的剑谷,你可知在何处?我想请你去那儿取一柄剑来——什么养的都可以,只要能用来杀人,便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说:“李师兄,你我或许会连累你。” 对方摇了摇头,露出了个爽朗笑容。 “小师弟,我这么和你说吧。见着你的第一眼,我就在心中暗想。这世上居然能有这般好看的人——即使为他死了,我也愿意。” 而李师兄从剑谷带出的那柄剑,竟是师长送与沈青衣的那柄短匕。那日,对方将短匕夺去,不知丢在何处,如今居然重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沈青衣一时茫然,默不作声地将短匕接过,藏于袖中。 而李师兄在他面前犹豫片刻,又说:“我之前送你的那只簪子,如今想来,真是粗劣得很。” 他笑了笑。 “师弟,你一点也不嫌弃我。” * 沈长戚从不将心思放在剑宗上,反倒令长老松了口气。 在他眼中,对方不过是个跳板,绝算不上什么剑首的合适人选。他宁愿辛苦些,也不想让个冷血无情的疯子执掌剑宗内外事务。 可今日,对方真将他给折磨得不轻。 “你要与沈道友合籍?”长老闻言,面色微变。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他勉强拿出面对剑首的尊敬态度,苦笑着说:“这不合适吧?” 沈长戚虽已是剑首,却从未穿着过象征一宗之主的乌沉蓝衣。依旧如他年轻时与其他师兄弟搏杀那样,穿着一身青衣——却比他的徒弟要沉稳郁色许多。 沈青衣如林间缥缈的妖气薄雾,而他便是被薄雾遮掩缠绕的墨竹老松。 长老光是看一眼这对师徒,便就眼皮直跳,将师长的不轨之心瞧了个明明白白。师徒□□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事,他可是夙兴夜寐地日日祈祷,只盼望着这位剑首“走”得早些,哪会有帮对方祸害沈青衣的道理。 “我与阿青两情相悦,怎不合适?” 长老望了窗外一眼,心想:今日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剑首咋莫名其妙说起了胡话。 “你俩闹成这样,他怎会情愿,”长老揉着太阳穴,“还要我来替你们操办婚事?” 他越想越是荒唐,正欲摇头拒绝之时,却见新任剑首眸光冰冷地盯着他,只能悻悻作罢。 “你何苦强扭这个瓜?”长老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你还能活多久?就算让你扭去了,又有何种意义?” 沈长戚阖目不答。 这一瞬间,长老从这位新任剑首身上,瞥见了与他师兄几分相似的影子。 沈长戚回到洞府时,袖中正装着送与徒弟的小小礼物。他刚一抬脚走进屋内,便不由一笑。他的乖徒弟虽修为渐长,却依旧是只不会舔毛的笨蛋狸奴。 他今日出门早了些,而家里这只虎皮懒猫则足足睡到了日头高照的时辰,此刻正同一头毛绒绒的乱发较劲生气。 见师长进门,傻猫圆滚滚的眼眨了又眨,犹犹豫豫地等待着对方靠近。翘得乱七八糟的头毛,就仿似他的犟脾气——只是被沈长戚摸了摸,便顿时气鼓鼓地炸开。 沈青衣赤着脚,将系着锁链的雪白脚丫藏进了衣裙之下。 他的乌润眼眸似一面水银明镜,倒影着师长俯身靠近的高大身形。对方笑着同他说:“我给你带来了一样礼物。” 他转过脸,不愿搭理对方。而沈长戚也不介意,只是从袖中抖出一条金灿灿的长蛇——原本将他视作空气的猫儿,立刻惊得炸了毛。 沈青衣下意识地往师长身边靠去,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 这人多大岁数了?怎么还同自己搞这种顽劣把戏? 可当他看清那条长蛇模样,原本剑拔弩张的虎皮小猫,渐渐泄了气势。这条长蛇似黄金般耀眼,层叠鳞片在日光下反射出种灿烂光华。 而那双眼 那双菱形竖瞳,微微震颤的金色蛇瞳,简直再眼熟不过。 沈长戚抱臂看着徒弟呆在原地,笑着说:“我看你挺喜欢与妖魔做朋友的。怎么样,喜欢吗?” 沈青衣不敢置信地望向了他,又看了看被抖落在自己衣裙之上,摔得晕晕乎乎的那条小蛇。 他想将那条金色小蛇抓起,指尖触及对方滑腻冰冷的鳞片后,又嫌弃地皱了皱鼻头。 “你从哪儿将他抓来的?” 沈长戚勾着唇角,思量着若告诉对方,自己在萧阴身上藏了个用以日后杀人灭口的追踪术法,乖徒弟恐怕又要大发雷霆。 “我当年企图将妖魔与人修融合,他是最失败的那个。” 此人虽在徒弟面前假情假意地反省保证,可说起往事时的语气依旧凉飕飕的:“那时让修士妖化,可比麻烦多了。我将他的双目剜去,又以他本命灵兽的蛇眼代之。” 说到这里,他颇为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 “便弄出了他这样妖化后,连正常理智都维持不住的废物。” 沈长戚虽是渡劫修士,可还不至于能如此轻易地拿捏萧阴——不过是因着邪修彻底失了神智的缘由。 沈青衣闻言,低头看向落在衣裙之上,被术法缩成寻常大小的金色小蛇,对方吐出细细蛇信,晃晃悠悠地仰起上半身,捕捉着空气中缓缓弥散开的如烟暖香,一下便窜了出去,顺着沈青衣的衣袖埋头就往里面钻。 沈青衣: 他面无表情地按住这条色蛇,心中同情消散无踪。 沈青衣捏着金色小蛇的蛇尾,将其从自己的袖中拖了出去。即使化作妖蛇,邪修打蛇随棍上的厚脸皮姿态可是半点没改,立刻盘在他的手腕之上,假装自己不过是个黄金手镯。 “你将他带来干嘛?” 沈青衣没好气地问。 沈长戚笑着按住徒弟的肩头,对方被男人掌心的滚烫温度烫得抖了抖—— 简直可怜可爱,随即又强作镇定地吸了吸鼻子,假装若无其事地挺直了腰杆。 是长大了些。 沈长戚想。 却还是同以前一样,是个没什么戒心的小笨猪。 “萧阴化作的妖蛇,蛇毒见血封喉。 ” 他低低笑着,温热鼻息掠过徒弟微微泛红的耳尖。 沈青衣抬了脸,眼眸乌黑,泛起墨玉般的美丽光泽。 “我真不明白,”他小声说着,带着模糊柔软的动听腔调,“你究竟想要什么,师父?” 沈长戚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为师想与你合籍。有人说我这瓜强捏不来,我倒觉着,这瓜可甜得很呢。”《 》 【结局】 第113章 沈长戚话音刚落, 就险些又挨上一巴掌。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不闪不避,无论徒弟怎样恼气抽他,面上都笑意盈盈, 甘之如饴。 他侧身闪过,又迅捷地探手出击, 一下就将不曾洗髓锻体,更没有练过什么擒拿的沈青衣制在怀中。 此人倾身而下时,眼中烧灼着愉快的恶意火焰。浓黑影子在床榻上微微摇曳,仿佛随时会吞吃孩童的梦魇,几乎将沈青衣衔入嘴中。 随着师长逼近, 少年修士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他抬眼时的神态极柔弱可怜, 望向男人时,更似被敬献上的纯白祭品。 如此怯怯的眼神, 如纤细柔韧的蛛网,一层层地将沈长戚裹挟。他一怔, 随意脸颊一痛。 沈青衣的右手腕子被师长紧紧捏在手中,便用左手扇了对方一下。 这一巴掌又轻又慢, 自然痛感也极轻微,只像是被猫儿用肉垫大力拍了一下。沈长戚失笑出声, 干脆放纵自己压在家里狸奴暖呼呼的肚皮上, 压得沈青衣“哎呀哎呀”叫了好几声,就这么被师长压成了扁扁一滩。 简直太坏了! 不待沈青衣羞恼, 盘在他手腕上的“金镯子”飞速游下, 张嘴便咬。 沈长戚冷下脸,手腕轻抖,就将“金镯子”甩了出去。沈青衣的目光追随而去,却也是泥菩萨过江, 自身难保。 他自己还是块扁扁猫饼呢! “我才不要与你合籍!” “宝宝。” 沈长戚用极温柔缱绻的语气叫他——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不愿永远恨着我,也不原谅我,甚至小脑瓜子里还转着要杀我的计划。你总得交换些什么,让我心甘情愿去死。” 不等沈青衣反驳,此人用略带古怪的酸溜溜语气道:“你知道你身负双修秘法,可不愿再让为师伺候你了。没关系,我将萧阴捉来,便预备着将他留于你解闷。你若不喜欢他,贺若虚、谢翊都能做你的入幕之宾——我不在乎这些。” 沈长戚轻轻抚过沈青衣的发顶。少年修士乌发如云,此刻乱糟糟翘起的几缕顶发像是撒娇一般,来回轻蹭着剑修的掌心。 无人教他如何牢牢抓住心爱之物,何况他的乖徒弟如水中月、镜中花,在见着对方的第一眼时,沈长戚便已模糊猜到结局。 “你想养多少小的,师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反我也活不了多久——等我死了,自有其他男人上位,天天欺负我的宝贝徒弟。” 他的语气正经极了。沈青衣愣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对方言语中隐藏的轻佻意味,渐渐涨红了脸。 他拼命将对方推开,缩回角落时,系在脚踝上的锁链发出清脆声响,提醒着沈青衣师徒之间早就不似过往。 他的手伸进袖中,指腹轻轻划过短匕的粗糙匕柄。】 指尖传来的刺痛,令他清醒几分。他不爱自欺欺人,可清醒时分又着实难耐,胸前闷闷的疼痛时时传来。 沈青衣恨师长,却做不到为恨拔剑,为恨杀人。 可他是只自私的小猫,绝不愿将自己的余生都浪费在恨意之中。 “我想见谢翊,”他说,“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就答应你的。” * 见谢翊那日,不知为何,沈青衣紧张得很。 他有点像在外闯祸的小猫。吃了别家的鱼,尿了别家的被子,将别家的衣服当做磨爪工具抓个稀烂,结果还被人将这些事捅到了饲主面前。 尤其是师长笑盈盈道:“你我合籍的宾客邀请,我特意将谢翊写在了首位。” 沈青衣: 还是少说点吧!说得越多,他越是想起沈长戚说得那些荒唐话。什么让萧阴做通房,谢翊做侧夫——对方怎会甘心不做大房? 不对不对,他怎么也跟着师长琢磨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沈青衣拨浪鼓似的用力摇头,直将自己的脑袋甩得晕晕乎乎,这才把师长塞过来的那些古怪念头从脑海中赶出。 他原本是坐着等谢翊的,没过一会儿又站了起来。 沈长戚以余光扫过坐立不安的徒弟,轻轻哼笑一声。沈青衣正无事可做,见状立刻想将师长从屋子里赶出。对方捉住他的手,将他拉进怀中,低头询问:“你为何不恨谢翊?” 此人当真一副恶毒冰雪心肠。原先不说话时,沈青衣只是觉着对方碍眼,而沈长戚这么一开口,便令忍不住腹中翻涌,恶心得要命,扒着对方就干呕了一声。 沈长戚挑眉,松开了手。他蹲下身子,抓住徒弟的脚踝,将那玉质锁链解开取下。 沈长戚将那锁链收回袖中,“体贴”地为他与谢翊留出了独处空间。而当谢家家主走进剑宗正堂时,沈青衣先是想:谢翊瘦了好多。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跟随于谢翊身后,带着铁质面具的那个人身上。 对方的身形微微佝偻,只直直望着地面,与他错开目光。 某个名字呼之欲出,沈青衣张嘴正要叫住陌白,走在前面的谢家家主脚步一转,挡在了他的面前。 谢翊当真瘦了。 沈青衣吃了睡、睡了吃,或许还比在谢家时更重上几近,对方却瘦到颧骨都明显了许多,原本极俊美的样貌沾染上了阴鸷沉默的气息,与沈青衣记忆中的那位谢家家主相差甚远。 两人静静对视着,谢翊先笑了笑,目光柔和地看向沈青衣。 “我吓到你了?”他柔声询问,“你没事就好。” 无声叹谓从修士寡淡削薄的唇角溢出,绝口不提这些日子里的内心煎熬 他伸了手,甚至连手背上的起伏脉络,都比之前分明许多。 沈青衣犹豫着握住对方的两根指头。记忆中干燥温暖的手掌,如今却冷冷冰冰,散发寒意。 “你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沈青衣怪他。 重又找回丢失珍宝的谢家家主,闻言宽容地笑了笑,回答:“是,是我的不对。” 他想起剑宗此番请他而来的目的,可站在面前的沈青衣却毫无即将要当新娘的喜悦之情。谢翊心中思量,俯身在少年修士耳边说了什么。 沈青衣惊讶地抬起了脸,瞧得谢翊不由一笑,亲昵地摩挲着他的脸颊。 “什么私奔” 沈青衣小声嘀咕道,心想谢翊怎么也与沈长戚一般胡闹? “我不走,因为我要” 他拉着谢翊的玄色衣袖,踮起脚尖,贴在对方肩头,用气声说:“我不能走,我要将沈长戚杀了才行。” 谢翊一惊,却并未劝阻于他,只是轻声道:“我来替你出手,如何?” 沈青衣摇了摇头。 他紧紧拽住谢翊的袖子,将脸靠在对方身侧,也不好好站着,只任由自己依靠着对方,将大半体重都压在了男人怀中。 “我要亲手杀他。” 他说。 这句话平静得很,并未咬牙切齿、恨之入骨。谢翊虚虚揽住沈青衣,少年修士在他肩上蹭了蹭,留下些许湿意。 “谢翊,”沈青衣带着低低哭腔,“我还是” 他还是很在乎师长,那些温馨平静的光景,是他人生中少有的快乐回忆。 谢翊叹了口气,按着他的脑袋,将他抱进怀中。 跟在谢家家主身后那位带着铁质面具的下属,极快地扫视了一眼沈青衣。因黥刑在面上留下的伤口,此刻烧灼似的痛了起来 * 沈青衣去见谢翊,当然不只是为了在对方怀中痛哭一场。 他回到师长身边时,心中默背着谢翊教于他的术法。竹舟曾经提及,谢家秘法以血缘传承,只要身负谢家血脉,稍加练习便能熟练用出。 谢翊是旁支,虽用不了这些。但身为家主,他对谢家血缘秘法自是熟知,沈青衣问了之后,对方沉吟片刻,将那个术法教于了他。 而长老则站在一旁,愁眉苦脸着连连叹气。 他见沈青衣回来,连忙开口询问:“你答应与剑首合籍?!” 沈青衣听懂了长老的言下之意,对方可能更想说:你答应这个干嘛! 他刚一点头,老人家又追问道:“是不是他?” “不,是我愿意的,”沈青衣说,“你也别太把他的话当回事,也别真办什么合籍大典,这只是” 长老皱了眉,听出了几分端倪。 他的目光在这对师徒之间打转,身为外人,许多话他不能说,便只能以剑宗长老的身份询问:“我们宗门,该不会又要换剑首了吧?” 他用玩笑的语气道,可在场三人,并无一人在笑。 原来只是弑师而已,他还以为剑宗真要出对师徒道侣! 长老重重松了口气。他原本一直拖延着,连婚服红烛都不曾采买,如今一听真是喜上心头,恨不得下一刻就将面前的这对师徒“送入洞房”。 他口上将沈青衣称作平辈道友,却也把对方当做小辈看待。 他颇为慈爱地叮嘱道:“要是你打不过,可以随时喊老头子前来帮忙。” 沈青衣: 他本还有些忧愁悲伤,结果看长老这一听弑师就欢欣鼓舞的模样,闹得他哭笑不得。 等长老喜气洋洋地离开,沈青衣很纳闷道:“他这么高兴干嘛?难不成真想让我当剑首?” 沈长戚低头看向他,无声地笑了一笑。 * 合籍那日,长老先将狄昭扣住,免得这小子想不开去抢亲。 剑宗一如往日,唯一有喜庆之气的,便只有沈长戚的洞府之中。内里被装扮成洞房模样,处处燃起红烛。 沈长戚如云台九峰时那般,亲自给徒弟梳妆打扮。 “你大概是剑宗最荒唐的剑首,”沈青衣望着镜中自己,说,“抢了别人的位置,什么都不干。就只为了和徒弟成亲。” 沈长戚替他将最后一处钗环插好。 即使盛装打扮着,被金玉热烈妆点。他的徒弟依旧带着含苞待放的青涩之气。 对方肤色胜雪,睫羽却如鸦羽似的黑,眸光盈盈,低头错开了师长如有实质的打量眼神。 红衣胜火,沈青衣的脸颊却如薄冷白玉,染上一抹桃花似的红,在他原本的清丽气质之上,更显出种娴静媚态。 他转过身,发间步摇微晃。 沈长戚不曾准备盖头与合卺酒,甚至不曾换上新郎官的一袭红衣。他换做初见沈青衣那日的白衣——似只单纯是云台九峰的沈峰主,弯腰将新娘子揽起时,他叹息着说:“为师给你准备过嫁妆。” “你在胡说什么?” “若你不曾知晓一切,师父便好好养着你。若你有喜欢的,师父便将他招来陪你,只要我的乖徒弟开心就好。” 沈青衣回想起来,师徒俩确实有过这么一场对话。他那时听了,不知为何,觉着自己受了欺负,还与师长闷闷赌气了好几天。 “要与我合籍,”他说,“真到了这一日,却还是要当我的师父。” 沈青衣踮起脚尖,凑近师长,仰脸亲了一下对方,唇瓣上的胭脂蹭在师长面上,馥郁馨香。 他垂下眼,泪水也一同落了下去。 这是沈青衣在那日后,第一次在沈长戚面前落泪。他曾发誓,再也不要为了这个坏蛋哭了。 “我是很痛,太疼了,”他喃喃道,“我才不要带着这种滋味活着。” 沈长戚将徒弟揽住,单手便轻松揽过少年的后腰,听怀中人嘶哑道:“我不是好徒弟。” “怎么会?你是天底下最乖、最好” 话音未落,胸前便传来剧痛。沈青衣知道师父今日一定会死,因着对方送他的短匕,本就能无视一切修士的护体灵气,加上萧阴的毒液,以及、以及 “谢家血缘秘法,”沈长戚咳出一口血,“还用上了这个?怎么,怕师父骗你?” “是你活该。”沈青衣说。 他向谢翊讨要的谢家血缘秘法,附在短匕之上。以保沈青衣能杀死渡劫修士——还会让对方死得肝肠寸断,痛苦万分。 “我太疼了,”他说,“师父,你不明白” 他伏在对方胸前,轻声啜泣着,却毫不留情地反转手腕,搅碎了师长的心脏。 沈长戚慢慢倒了下去,却依旧勉强伸手抱着徒弟,说:“别怕。” 毒液与秘法一并烧干了他的鲜血,他此刻有些冷了。 “都是你的错,”沈青衣哭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你的错!” “这十几年来,”沈长戚还是问了那个问题,“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鲜血滚烫,可师长的身体却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如果沈青衣点头,便是和沈长戚索取最后一次温情庇护。 像当初在云台九峰那样,在深夜中,他蜷缩在师长怀中,蜷缩在那盏为他而燃的灯烛之下,躲避过往记忆里的百般痛苦。 沈青衣说:“不是。” “这十几年来,”他说,“我人生中最坏的那件事,就是遇到了你。” 他拔出了剑,鲜血四溅,为这位新娘的红妆画上了最后一笔。 沈长戚的白衣被染得血红,似像婚服——生命的辉光从他的眸中渐渐褪去,而他知晓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徒弟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我不是好徒弟,”沈青衣低低道,“师父” 他呆呆地跪坐在了师长的尸体身边,直到鲜血干涸。 沈青衣站起,将嫁衣脱去。那根扎在心头的那根刺,今日终于被他拔出。 他一直为了过往而活。某几个痛苦瞬间,将他的人生牢牢捆绑——直到他杀了沈长戚,杀了那个毁掉他人生的罪魁祸首。 倘若沈长戚没有选中谢阳秋一家,沈青衣根本不会离魂去现代世家,投胎进了炼狱之中。 他心中一松,空空荡荡。 接下来,他该去往何处?按照剑宗规矩,该是沈青衣来接任昆仑剑首。可剑首不是那么好当的,若他当不好,长老不会要换第四位剑首吧? 他还要将贺若虚找回来,帮萧阴和燕摧想想续命之法。 谢翊肯定会尽力帮他。但这次重逢,沈青衣又隐约察觉对方似是阴鸷许多,不会真如师长所说,谢家家主若是上位,那便绝对是个刻薄的大方? 他当真有许许多多,与未来有关的烦恼。 鲜血流到他的脚底,此刻已失却体温,全然冰冷。 沈青衣低头看着这片刺目的滑腻血泊,心想:毁掉自己人生的那个人,如今死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嫁衣、红烛与师长都留在身后。 沈青衣推开了门,缀在身上的沉重过往终于剥落。赤钟鸣响,剑首传承与化神破境的煌煌雷劫,同时而来—— 作者有话说:还有番外!会交代猫猫当剑首+猫猫和他的五个老公们(可能还有陪嫁和通房)的后续。 就让猫猫胜利结算画面,成为正文的最后一个镜头吧。 对了,会给猫猫上第二套插画[可怜][可怜] * 这个故事本质是阿青自我和解和成长的故事。 没有想到固氮仙侠那么难写,开头就写麻了。加上之前写的都是短篇故事,没写过那么长的篇幅。能说是尽力了,但过程中客观上有很多不足,经常边写边叹气。不过对我来说,能给家猫写完一本小说真的很开心 这只虎皮小猫完全是我个人的xp放出,希望大家也能喜欢。和小猫有关的内容,我都写爽了(其他部分,我继续努力学习进步) 谢谢大家的支持!番外见! 关于番外 除了正文相关之外,还会写纯小猫番外+猫回现代番外+猫当小偶像番外,其他大家想看的都可以点(但我不一定写) 下本会开 万人嫌不辱怎么追(快穿) 这本,纯xp文(虽然这本也是纯xp放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