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入平地》 1、第1章 第1章 “追求多年” 我站在狭窄的试衣间里,扯了扯那件显得有些过分端庄的纯白色西装。试衣间的门把手就在我面前,我却忽然有些不敢打开这扇门了。 直到顾钦温和耐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 “小凡,怎么了,是不合身吗?” “没有,顾大哥。” 我握住门把手出了门,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外的人。 顾钦身上穿着和我身上差不多的西装,看起来却比我要好看很多倍。他一直是很耀眼的,却并不把这份耀眼夸大张扬,反而总是收敛着,仿佛从来都知道自己拥有那么多优秀的品质。 他静静地用那双柔和的眼睛打量着我,从上到下,嘴角带着一抹满意的微笑,“这样很好看,我很惊喜。” 于是我的脑袋上便搭上了个手掌,他揉了揉我的脑袋。 这两套西装是结婚的情侣才会穿的。金牌销售满脸堆笑站在立体全身镜旁边,看着我和顾钦站在一起的身影。 灯光打得并不过分刺眼,更显得那抹白那么柔和匀称。 顾大哥比我高大半个头,笑意盈盈看着镜子里的我,“喜欢吗?不喜欢我们再挑。” 我忙点点头。 “二位穿上这身衣服站在一起实在是太般配了,我从业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氛围融洽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情侣了。你们一定很幸福。” 听着导购的夸赞,我不自觉碰了碰下巴,不知道怎么回答。 顾钦朝着我下巴的位置看了一眼,默了片刻,“喜欢我们就买下来。还要继续逛一逛吗?” “不用了,一套就够了。” “一套怎么够?正式婚礼要一套,敬酒也要一套,备用也需要各自准备一套,另外” “那顾大哥,一共需要多少套呢?” “不知道,我觉得最好多挑几套。” “这一套多少钱?” 他转过头看向导购,导购笑得很灿烂,但却告诉我一个略微能够接受的数字。 “那我们再选两套吧,备用只要一套就好了。只穿一次就不穿了的衣服,买太多就会浪费。” “好,听你的。” 顾钦带着我继续逛了逛,最后买下了另外两套西装。 款式看起来都差不多,只是版型上有细微的不同,颜色上有差异。至于他们所说的袖口和丝织差别,我都不太能感觉出来。 买完衣服天就暗下来了,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顾大哥的司机就等在购物商场外,司机下车开门,带着我们去了一家CBD餐厅。 这里是我第一次来。顾大哥很少会带我出来见人。过去的四年时间里,我们多数时候都是在家做饭。我很怕火,所以连天然气也不敢用。 顾大哥对我很好。他很忙,可还是会抽出时间来帮我做饭陪我吃饭,不过多数时候是他请过来的那个阿姨做饭。 阿姨话不多,除了做饭意以外还会帮忙把屋子收拾干净。我和顾大哥说,收拾屋子这种事情我会做,可是他几乎不怎么听,说要让我好好养伤,不必急着做事情。 后来过了半年,我才慢慢地开始学会用火做饭,开始克服心理上的障碍,有了些微的变化。但我还是不太敢接触电子设备,有时候出门需要坐地铁和公交,也只好交现金。 手机里的联系人不多,只有顾大哥一个人,后来又加了楼下卖早餐的大叔的联系方式。因为这位大叔做的肉馅包子一直都很美味。 今天是我四年以来第一次回到金庭市。 顾大哥和我说,试衣服需要我亲自来,亲自试穿出来的效果和眼睛看是完全不一样的。我那时候犹豫了。 四年前我从金庭市离开,四年以后我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回到金庭。 这里的一切回忆都让我胆战心惊,如果可以,我只希望能够抹掉所有关于这里的记忆。 但我不想让顾大哥失望。 此刻餐厅内放着优雅到让人沉醉的歌曲,能让人不知不觉安下心来。窗外的风景无比繁华,一眼望过去灯火璀璨。 点完餐后,我们坐在餐桌旁。琳琅的食盘摆在桌面上,氛围很好。顾大哥的目光总是落在我身上。 他把虾剥好送到我的盘子里,轻声开口:“小凡,过段时间我们就出国,婚纱照要在那之前拍好。” 我点点头,尝了一口虾。味道很好,鲜美滑嫩,口感柔软又不失嚼劲。 厅内有人演奏钢琴曲,旋律轻快自然,优雅动人。 “你的脸”顾钦顿了顿,“我联系了最优秀的整形大夫,我们什么时候有时间去” 我感觉我的脸色应该在那一瞬间完全变了,血液在我身上蒸发殆尽,连握住刀叉的力气都瞬间消散,一时之间忘记了呼吸。 “不要,我不去医院。” “不是去医院,小凡,只是去做一下整形,不会有什么伤害的,我保证,好吗?” “不去,我不去医院。” 我拼命摇头,深深隐藏在心底的那些恐惧和巨大的悲恸被翻了出来,连带着血肉一起,让我嘴唇都在发抖。 “好,不去,不去。我说这件事情也只是为了征求你的意见。你不同意,我不会逼你的。”顾大哥握住了我的手,动作轻柔地安慰着,“别哭,去洗洗脸吧,你知道我从来不会逼你的。” 我几乎是麻木地离开了座位,绕来绕去,最后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找到了洗手间。 我捧起凉水浇在脸上,水珠连成串落下去,盯着一片白,又抬起头看着脸色苍白的自己,视线形不成聚焦。里面有人一边闲聊一边走了出来。 “那个新闻到底是不是真的啊?沈之意真的在被诚誉集团的公子追吗?而且一追就是这么多年。虽然我知道我们小沈宝宝在娱乐圈里是只吃露水的仙人般的存在,可是这也太夸张了吧。” 沈之意。 诚誉集团的公子。 空气仿佛瞬间从我的肺部被暴力挤压出去,不剩半分。这段话变成了铁钉贯穿进我的耳膜,悠长的耳鸣声萦绕在耳边,让我脱力跌倒在地,后脑勺撞在了纯白色的瓷砖墙壁上。 而那交谈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你怎么不想想,追了这么多年都没爆出来什么消息,为什么现在爆出来了?” “为什么?狗仔不怕死呗。” “你傻啊。程凛如果不想爆出来,谁敢?还不是有他的授意,我估计他们应该好事临近了。嗯再过不久说不定就要宣布结婚了。” 我拼了命地捂紧耳朵,想把那些关于这两个人的交谈声音隔绝在外,想逃离到一个足够安全的世界去,只要能让我离开,无论走到哪里,就算是十八层地狱,我也愿意。 可是偏偏事与愿违。她们站在镜面前补妆,话题也就紧紧围绕着这两个人展开。 我的头又开始疼,浑身发烫,那种浑身被炙烤的感觉重新粘附在身上,程凛那张刻薄冷淡的脸浮现在眼前,连带着一起的,还有那张落在他旁边的沈之意的脸。 那张成百万上千万的人夸赞的脸,却是我持续半年的噩梦。 “我不要对不起对不起救救我救命救命,救救我” 我习惯性地喊出了这些话,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终于有服务生经过,把我搀扶起来,送到了一间温暖的休息室,递给了我一杯温水。 “先生,您哪里不舒服吗?需要我帮您拨打120吗?” “不要,不要。”我稍微一动,水杯里的水就晃荡起来打湿了我的前襟,服务生连连点头,“好的先生。您别着急,我去帮您叫您的朋友。” 过了两分钟,服务生推开门,手里带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是我的尺码。顾钦跟在他身后进来,蹲在了我跟前。 即便此刻处在温度适宜的房间内,我还是控制不住发抖,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尤其是在见到了顾钦的一瞬间。 “顾大哥,顾大哥。” 我拼命抱紧他,只觉得现在能看得见一个让我信任的人,心就会在摇摇欲坠的悬崖上重获新生。 泪水沾湿他昂贵的西装,可他只是拍拍我的肩膀,顺了顺我的头发。宽大的手掌心温和有力,在他宽慰的声音中,我逐渐恢复了平静。 “哪里难受吗?”我又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下巴的位置摩挲了下,那里的皮肤比脸部其他位置的皮肤要厚一些,让我的触觉不那么敏锐了。 “我我听见了他们的名字。” 几乎不用我多说,顾钦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很害怕这两个名字出现,我尽量不坐交通工具,尽量不使用网络通讯设备,尽量让自己的生活简单化,尽量把自己留在水玉那样一个小地方,只是为了逃避他们。 “嗯,我明白。”顾钦还是像往常一样安慰我,却并不多提关于他们两个人的事情。等我慢慢平静下来。 “要出去走走吗?压马路的那种,散散心。” “好。”《 》 2、第2章 第2章 “哭的难听死了” 离开了餐厅,一出门就有股冷气扑面而来。 顾大哥把围巾送到我的脖子上围住,遮住我的大半个下巴,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 空气里的冷一直钻到骨头里,我和顾大哥就这样并排走在路上。 我已经太长时间没有关注过时间的流逝了。 新日子只是旧日子的重复循环,我也并不太会关注节日。很多时候一个人坐在窗台边看来往人群的时候我会惊觉又是一个新年。 可现在我走在街道上,离灯火更近了一步,才恍惚察觉时间也许是过得有些快的。 我看天桥下的浅滩,也看公园边的长椅,偶尔,也停靠在栏杆边看头顶的星星。 我的眼前恍惚出现了一个个虚幻的影子,冷风吹起。 我看到浅滩边有一个背着简单背包裹着大衣睡在角落里的身影,留着比现在还短一点的头发,一边被冻得打哆嗦一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 又看到一个仰躺在躺椅上忍不住抹眼泪的身影; 最后是那个站在星空下仰着头觉得未来充满希望的身影。 人有的时候是会后悔的。 这四年以来,我已经尽量避免自己去回想从前的事情,可是现在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念那个时候很努力很天真的自己。 十七八岁的时候,连高中都没能毕业,就那样只身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时候我背着一个背包,身上一共揣了两百块钱,就坚信觉得未来有很多种属于我的可能。 现在我二十三四岁了。要是能回去,我只想把那张通往金庭的车票撕碎丢进垃圾桶,然后弥补那些永远弥补不了的遗憾。 顾大哥站在我身边,静静地看着江边的水从东流到西。 我好像有一瞬间在他脸上看见了某种悲伤,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神似乎从理解同情转向了一贯的温柔,仿佛刚刚那种神情只是我的错觉。 “顾大哥,你有什么心事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结婚以后,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这话让我忍不住停顿了片刻,心里一片茫然。 我从来没有谈过一场正常的恋爱,更不用说结婚这种事情。 我很努力地回忆。 我记忆里婚姻之中的夫妻应该有的模样,大概应该是像我的爸爸妈妈那样,偶尔会拌嘴,可多数时候都是勤苦劳作整天后一起聊天一起散步。 平平淡淡的。 那样就很好了。 “我也不知道。” 我低下头去,心里的酸涩一圈又一圈荡漾开来,当初那种刀尖刺进骨血一般的疼痛已经不那么剧烈了,我只是茫然,然后是想念。 “结婚后你想住在哪里?” 我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没关系,你想住在哪里都可以。还是想住在水玉的话也没有任何问题,到时候我去找你。还有,我希望结婚之后你可以不要这么见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事情都和我讲,好吗?我很想为你做些什么。” 我心里空缺了一大块的口子原本呼呼漏着风,此刻却觉得无比温暖。 我从生病到痊愈的整个过程,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只有顾大哥守在我的身边。 我的命都是顾大哥救回来的,我从病床上躺着的时候,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顾大哥关怀的脸。 “顾大哥,你帮我的已经很多了,或许这辈子我都还不完了。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告诉我,我也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顾大哥笑了笑,伸出手想揉一揉我的头发,手机却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神色变了变,抬头对我说了句抱歉,然后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我站在栏杆边看他的背影。 他接电话的表情无奈,双方好像有些争执,最后是他妥协的挂断了电话,然后朝我走了过来。 “怎么了?” 他的双手撑在栏杆上紧握,下巴绷得有些紧,最后只说是些公司上的事情。 “哦。”公司上的事情我半分都帮不上,“顾大哥,你想喝鸡汤吗?过几天你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就煲鸡汤给你喝。” “好啊。正好天气这么冷,喝了鸡汤一定会舒服很多。” 这天的会面之后,顾大哥又有半个月没有出现。 我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早起买菜做饭,收拾对我来说有些过分大过分空旷的屋子,然后坐着发呆,偶尔会看看书,即使看不进去什么内容。 那天晚上顾大哥和我说衣服做好了,要送过来,我第二天早晨就起了个大早,坐了最早的一班公交车去了菜市场,挑了鲜嫩的小葱和鸡肉,回来在厨房忙了两个小时。 时钟指向十一点。 我拿着小瓷勺把鸡汤上漂浮着的一层油撇干净,忽然听见按门铃的声音。 这声音很急很频繁,顾大哥从来没有这样按过门铃,而且他有这里的钥匙。 但我想他可能是忘记了带钥匙。那声音太急,我连勺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赶过去开门。 我扬起笑脸,一边看向来人一边说道:“顾大哥,你来得正好,鸡汤我已经” 话还没说完就被生生截断,我看见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张阴沉的脸,和冷漠无情的眼睛。 心脏骤停,全身的血液开始倒流,我忘记了呼吸,瓷勺被我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大脑好像停止了思考,生理性的泪水就那样夺眶而出。 我只能僵硬着手臂,用力想把门关上,永远远离这个一切痛苦的根源。 可是门外的人却偏偏不让我如愿。 他的脸色如同地狱撒旦,带着暴风雨即将来临的预警,一张宽大的手掌按住门框,整个门就瞬间被撞开。 我转身就跑,跌跌撞撞被摆在客厅的椅子绊倒,努力想爬起来又腿软到没有力气。 等好不容易站起来,程凛已经站在我的面前。 他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整个人都冰冷得像是没有温度的机器。 但是我知道这张冰冷的面孔之下有着最动人最丰富的表情,只留给沈之意。 四年过去了。 他还是一样的意气风发,只是从前圆润一些的面庞更加立体。那份直接的狂狷被得体的着装掩盖住许多,却还是那样矜贵从容。 他的视线落在厨房里刚做好的鸡汤上,又环视四周,时间像是凝固了一般,我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只能撑住身后的桌子保持住平衡,强行镇定下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 听见我的声音,他好像愣了愣,视线重新落回我的身上。然后像所有第一次见到我的人那样,不可避免地看向我脸颊上的伤疤。 我的下巴被他扣住,抬起,被迫和他对视。 程凛偏头看向那道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耳根的伤疤,一道早就结痂的伤疤,手指触碰在上面的同时,也触碰着我的颤抖。 “陈凡,你的未婚夫好像也不怎么样。你看你离开了我,把自己糟蹋成了这样。” 我闭了闭眼睛,想把自己从程凛的手中解救出来,但他又加重了力道,我只能以这种僵硬的姿势和他对话。 他看着我流泪,又冷漠地欣赏我的狼狈。 “这和你没有关系。这里是我的家,请你,出去。” “我好像忘了告诉你,我程凛的东西,就算是一条狗,也不能让别人随随便便就拿走了去。你想结婚,也要问问我的意见。” “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陈凡,你比之前硬气了很多,但还是这么不识时务。你躲躲藏藏四年多,躲在这样一个鬼地方,就以为我找不到你?我很好奇,你的未婚夫能比我厉害吗?或者说,比我活还好吗?”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根说的,灼热滚烫的呼吸洒在我的耳边。厌恶和憎恨源源不断从心里迸发。 我可以接受他说我,却不能接受他说顾钦。 所以我低下头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生生忍下了这种疼痛,而后终于甩开了我的脑袋。 我就朝后倒去,撞在了桌角上,脑袋一阵发蒙。 程凛是最惹不得的,我不知道刚刚究竟是犯了什么糊涂才会选择用最激进又最吃力不讨好的方式去惹怒他,显然这种结果是最糟糕的。 他蹲下身子来掐住我的脖子,看着我涨红的脸,就像看着一条被扔到岸上的死鱼。 “你欠沈之意的那么多,就想这样安生过日子?还想结婚?陈凡,你脸皮真够厚的。” 我觉得眼前的程凛出现了幻影,不知道他在耳边说了些什么,可沈之意那几个字我听得最清楚。 那个嚣张得意的笑容永远深深印在我的脑子里,现在他的脸又出现在我面前,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库房,沙哑着嗓音拼命喊着救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凛松开了我的脖子。 我大口大口呼吸,嘴里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求他。我说对不起,我说救救我。我不断地不断地重复,直到程凛的脸色变得十分不耐烦。 “哭得难听死了。”他拧眉冷漠地甩开我的脸,“陈凡,你现在装可怜给谁看?我没动手已经算仁慈,你这是犯哪门子神经?” 脑袋好像又撞到了哪里,但我的痛觉已经变得很迟钝。 我很努力地想要恢复清醒,睁开眼睛看着他,又转过头去看墙上的挂钟。 顾大哥和我说,不堵车的话半小时就能到。 我抬起双手随便擦了擦脸,“我们出去说吧。” “怎么,怕你的未婚夫知道,你原来是这样一个坏事做尽的人?怕他知道你的真面目,你费尽心机钓来的金主又跑了?” “他不是我的金主。” 我的手机响了,大约是顾大哥打过来的电话。 我紧绷着脸起身要去拿手机,程凛低头看到来电备注信息,冷哼一声,然后长手一伸,手机就到了他的手里。 我听着铃声一遍遍地响,程凛似乎很欣赏我哀求的表情,而我只想先接通电话,然后告诉顾钦不要来了。 “顾大哥?陈凡,你的未婚夫好像很着急啊。”他忽然把我压到桌边,手指轻轻滑动,接着电话那边传来顾大哥有些焦急的语气。 “小凡,出什么事了吗?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接电话?” “顾大哥,我唔” 我偏过头去要和他说话,程凛钢铁般的手臂就钳制住我的下巴,然后滚烫的嘴唇就贴到了我的嘴唇上。《 》 3、第3章 第3章 “有这样亲过你吗” 我睁大双眼,不敢相信此时发生的一切,在没来得及抵抗的瞬间,程凛的舌尖就顺着钻了进来。 濡湿滚烫的唇瓣贴在一起,我拼命挣扎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很怕被顾大哥听见。 这是我和程凛的事情,不应该把顾大哥搅和进来。 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还能够在乎的、值得我为止努力活下去的,就只有顾大哥了。 所以我不能让程凛伤害他,哪怕半分。 程凛垂眸睨着我,狭长漆黑的眸子里浸透着因为玩弄别人而带来的愉悦。 他一只手把我的手腕压在胸前,另一只手用力逼我把嘴唇张开,修长的手指触碰我的耳根,一下又一下。 他明白我所有致命的弱点,几乎能一击即中。 “小凡,你的顾大哥有这样亲过你吗?” 他学着顾大哥的语气和我说话,却让我胆寒。 顾大哥在电话那边一声声地呼唤我,语气也变得越来越着急。 我很想回应,可我知道程凛不会给我开口的机会。 我只好用那种恳求的眼神看着他,希望他也许会大发慈悲放过我。 但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病,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莫名其妙变得更加愤怒。 我被迫往后折过身子,他在我的锁骨上咬了重重的一口,我紧紧咬住嘴唇才控制住自己不出声,然后,他在我近乎绝望的眼神里拿起手机,即将开口说话。 时间就在这一分一秒的延续里静止了一般,对我来说就像是凌迟。 好在另一种声音及时打断了这种不堪的画面。 旋律很熟悉,这是程凛设置的独属于沈之意的电话铃声。 我松下一口气,从程凛手里夺过手机。 他舍不得让沈之意多等,一句话没留便摔门而去。 我低头看向屏幕已经碎掉的手机,通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断了。 我打过去,顾大哥沉默着,似乎是在等我先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勇气继续和他在一起。 原本我以为就这样平安无事过一辈子也很好,但有些事情绝对不是我能控制的。 “顾大哥。”我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墙角忍不住缩起来。 “嗯,小凡,你还好吗?” “我没事。就是,我今天的鸡汤做毁了。你要是还没来,就不用麻烦跑一趟了。” 顾大哥沉默了一会儿,我几乎以为他要生气了。然而他的呼吸依旧平和,我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我想,也许刚刚程凛弄出来的动静他其实都没有听到。 良久,他才终于问道,“礼服呢?不试一试么?” “我” “小凡,我们认识的时间也很长了。我提出和你结婚,是深思熟虑过的结果。我想,你可以有自己的考量,但我也有向你表达情感的自由。如果你现在有不合意的地方,或者任何困难,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顾大哥,顾大哥。” 我机械般叫了他几声,内心在做激烈的挣扎,程凛的脸又变成了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嗯,我在呢。” 那声回答就像定海神针,我渐渐安下心来。 “礼服我派人送过去了,今天我就不过去了。另外我让人带了新鲜的板栗,还是热的。” “好。” 我禁不住握紧了手机,眼眶一下子变得温热。 “穿了礼服拍照给我看看,据说商店里试穿过的衣服带回家穿又会是另外一种全新的效果,大家戏称为‘卖家秀’和‘买家秀’,你试试看。不过我们小凡这么好看,穿什么都不会太差的。” 顾大哥随便和我聊了一些琐碎的话题。 他总是能轻易将我带出深陷其中的情绪旋涡,然后四两拨千斤地抚平我的低落情绪。 当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梦见我被困在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我很想逃离那地方,然而手脚都被束缚,开口呼救却又发不出半分声音。 直到铁链声音响起,程凛那张脸出现在眼前,一同站在他身边的是沈之意。 我被惊醒时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在这个寒冬里。 窗外树影沙沙,我忍不住起身去看,然后瞥见楼下停着一辆车。 车灯亮着,但距离太远,我看不清里面坐着谁。这栋楼里住了很多人,我并没有在意。 之后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半个月,我每天晚上都会在凌晨两三点钟醒过来,然后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我开始忍不住关注程凛和沈之意的消息。 直到有一天,我在搜索框里输入一个“沈”字,后面自动出现了深红色的“爆”字。 搜索词条上写着程凛和沈之意即将订婚,在挑选良辰吉日。 双方家长会面,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还是能看出来沈之意笑得很开心,就如同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样,看上去人畜无害。 他依偎在程凛身边,而程凛当然也很耐心,微微低下头,两个人恰巧在窃窃私语。 很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松下一口气。 这段时间每当我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断靠近的脚步声,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浑身进入警戒状态。 好在程凛太忙了。 我无数次靠在墙壁上,歪着脑袋想,他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再赔上一只耳朵、一双眼睛、或者一对手臂。 这样一来,我们也许就能两清了。为了我们,或者说是我不该产生的妄念和情感,为了当年我做过的一切无知无畏的事情。 礼服送过来的当天,我把两套都试穿了一遍,对着镜子发给了顾大哥。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为我办好了的签证。 他很快回了电话给我。 顾大哥在电话里和我说,后天是个好天气,适合拍一些婚纱照。他隔着屏幕指了指我的头发,嘴角勾着笑,“小凡,虽然你头发长些或者短些都好看,但我还是喜欢看你露出眼睛的样子。” 我摸了摸眼睛上方的那一撮头发,好像是有些长了。被他的笑容感染,我也禁不住笑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明天去修修头发。” “好,我今天把手上的活都尽量排开,明天带你去理发店。” 我刚要开口说不用麻烦,就被顾大哥堵了回去。 “小凡,结婚要拍的照片不能那么草率。不要再说麻烦不麻烦的,我很想能为你做些什么。能为你做些什么,我会感到很高兴。” 他这样一说,我就什么都说不出了,只好点点头同意。 他又问我是不是没休息好,怎么有点黑眼圈。 我搬出一早就在肚子里编好了的回答搪塞,只说是最近看了几本很喜欢的书,从白天读到晚上,经常忘了时间。 看到顾大哥被我说的谎话骗了过去,我才放心。 顾大哥很早以前,在我持续做噩梦的那段时间就曾经建议我去医院,可是我对那种地方的抵触程度太深,所以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现在我看着顾大哥眼睛里的期待,就更不想因为我的事情让他失望。 我太希望能为他做些什么了,也很怕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 “今晚可不能继续熬夜了,拍照还是要保持最好的状态。以后拍完婚纱照,选一张最漂亮的挂在客厅,再选一张放在卧室,然后冰箱上也贴上十张,最好” “顾大哥。” 我听出他又在开玩笑。 “好了,不逗你了。今天要好好睡觉,晚安。” 和顾大哥通完电话之后我睡得很好,第二天早晨我早早收拾好自己,到楼下的包子铺买了早餐,热气腾腾的豆浆盛在深棕色的瓷碗里,上面印着个“福”字。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一边弯腰啃包子一边盯着那个“福”字,禁不住笑了一下。 老板看见了就扬起笑脸问我有什么喜事这么高兴。 “以前不怎么见你笑的,话也不多。是不是有啥喜事儿啊?” 我抬头看见老板笑意盈盈的脸,又感受到冬日里的阳光,还有时不时经过的三三两两的学生、上班族,形形色色的陌生面孔,感觉到了一点像是希望的温度。 然后我就点了点头,笑着回答说是。 老板也很为我高兴。他是个很擅长聊天的人,话匣子要是打开了就很难收回去。见我好不容易有了接话的表达欲,他紧接着问我是什么喜事。 “古往今来呢,人间喜事左不过就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叫我猜猜,你这个年纪,难道是要谈了女朋友了?” 新出笼的包子热乎乎的,我觉得热气飘过来要把我的眼睛也熏得起了雾。 我提高了声音,“老板,我不是谈女朋友了,我是要结婚了。” 我要结婚了,那就意味着我好像又能有个家了。 我守在门前等着爸妈回家的日子其实没过多久,但回想起来就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生活一样。 老板大声“哟呵”一声,对此表示热烈的祝贺。 “看不出来啊小陈,你竟然不知不觉的就要结婚了。平常也没见你和谁来往,这要放炮就放个大的哈!” 说完他又往我桌上塞了三个肉包子。 “刚出笼的!今早的早餐给你免单,够不够吃?不够哥再给你添!祝你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顾大哥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室外,他干脆带着我去了理发店,那里有个小轩窗,老板放着舒缓的音乐,着装也简单,笑容轻松。 “秦老板,帮他修个合适的发型。” 秦老板接收到顾钦的视线,微微点头,笑得意味不明。他把我的下巴稍稍托起,弯腰找了个合适的角度, “顾总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前段时间公司的事情都解决好了吗?” 公司的事情? 我对顾大哥公司的事情了解不多,但看秦老板的表情,是说顾大哥的公司出了问题。 而且,听他的语气,似乎还不是什么小问题。 顾大哥坐在一边的单人沙发上等着我,手指点在沙发扶手上,没有玩手机。 “嗯,差不多解决完了。” “查清楚了背后的始作俑者了吗?” 秦老板的语调变得严肃了些。 顾大哥没再回答,只是随意转换了个话题。 我从镜子里看着顾大哥的脸,觉得他好像是比之前瘦了一些。我很担心,一不留神就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看了很久。 直到秦老板把我的脑袋往下压了压,顺便打趣道,“你亲爱的未婚夫就坐在那里,并且看上去很愿意继续耐心地等待四五个小时,所以不用这么担心他会偷偷离开。” “我…我不是担心这个。” “嗯,知道。商场上的事情,总归是会有些刀光剑影嘛。顾总可是久经战场了,我没见过谁能和他斗赢过。闭眼睛。” 我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持续几个小时的理发过程中我的心思一直不宁,想来想去还是决定问一问的好。 秦老板帮我做了面部清洁和保养,又给我做了一个很精致好看的发型,我第一次见一个能把剪刀用得这么妙的人。 “秦老板手艺果然是一流的。” 顾大哥指尖夹着张卡递过去。 “这是我花了百来万到国外进修的手艺,可不是只为了镀一层金回来。” 说完他把卡推回去。 “结婚喜酒记得请我喝。弟弟真是漂亮。” 当我意识到他是在说我的时候,忍不住看向镜子里那个人。 我其实已经很少照镜子了,即便是到了现在,我还是会忍不住因为脸颊上的疤痕而不自然。 “陈凡,我和你说,很多时候啊,自信真的会让人变得更好看的!” 他又欣赏了一番给我做的发型,夸赞道:“拍照一定很上镜!” 顾大哥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带走,边走边提示秦老板不要总是太过活跃。 我感受到他们之间轻松的氛围,慢慢地也缓和了因为即将要去拍结婚照的紧张。 司机带我们去的路上,顾大哥忽然很郑重一般,让我闭上眼睛。 我忍不住捏紧了座椅,不知道顾大哥要做些什么。 但我又觉得,无论顾大哥要做什么,我都会同意的。 等了一会儿,我听见“啪嗒”一声响。车子隔音效果很好,把窗外一切风声呼啸声隔绝,我能听得见顾大哥的呼吸声好像放轻了。 “小凡,睁开眼睛。”他的声音郑重而温柔。 我抬起眼皮,看见一个深红色的丝绒盒子,里面立着一枚钻面清澈切割精致的钻石戒指,银色素圈中央镶嵌着一枚尺寸恰到好处的钻石,隐约的,我还能看得见戒指内圈刻着的英文字母。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歪过头去,想看清楚戒指内圈究竟刻着什么。 顾大哥最后无奈一笑,和我说他有些紧张,但没想到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接受,或者是拒绝,而是要找那串英文字母。 “所以,你同意么?” 我看着顾大哥的眼睛,习惯性地点头,然后伸出手指,那枚素圈戒指于是套在了我的手指上。是有些冰凉的触感,我忍不住弯了弯手指,靠在了车窗边。《 》 4、第4章 第4章 “有反抗的能力吗” 场地是一早就整理过了的。 来的人多数我都不认识,听起来是为了给我们拍照片而特意赶过来的专业人士。他们几乎把我和顾大哥围了起来,为了找到最合适的拍照角度和妆造搭配仔细商量了很久。 期间我和顾大哥坐在休息室,看远山,听音乐,吃点甜食。 氛围很好,我甚至都有些昏昏欲睡。 其实起初定的是室内拍摄。他们都是很有经验的老师,我觉得怎样都好。但顾大哥见我看着远山看个不停,就和老师们沟通,要把室内拍摄换成室外拍摄。 “半山腰的风景很不错,而且室外拍摄应该也会更好看。等正中午也不会那么冷。” 老师们频频点头记下。 我听见“半山腰”那几个字,脑海之中忽然映出程凛的脸。这是不合时宜的想法,我指尖又抖了抖,垂下眼睛不再看远处的山,低下头盯着说不出名字的窗外的一株绿植看。 等我听见顾大哥的声音抬起头,才发现他已经不知道叫了我多少声,脸上全是关切的表情,抬手在我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小凡,身体不舒服吗?” 我才发现顾大哥的手上也戴上了那枚同款的戒指。 我把脑海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全部清空,摇摇头说没事。从那之后,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近乎于迷信的所谓的“预感”,调整好状态。 一整个下午的拍摄都很顺利。 老师们的态度都很热情,也很友好。我并不擅长拍照,十几个摄像机对着我的时候,我总禁不住想逃离。 但老师们一直很温和地鼓励我,慢慢地,我好像就忘记了那种恐惧感,开始学着他们的样子对着镜头微笑。 “好啦!照片全部拍好了!顾先生,陈先生,我们后期裁剪修理图片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大约三天后我们会把定稿发过去,有任何不满意我们都随时为你们服务的。” 我和顾大哥凑到相机前看了起来,一张张翻过去,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定。 按照惯例,司机一般都会先把我送回家,然后送顾大哥回家。但今天我下了车刚打算和顾大哥说再见,就看见他也从车上走了下来,把搭在手边的风衣穿上。 我往回走,站到他身边。 “顾大哥,还有什么事吗?” “小凡,”顾大哥微微弯下腰,风吹得我迷了眼睛,“今晚有点太晚了,你可以收留我吗?” 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几年以来,顾大哥很少会在我这里过夜。即便是偶尔少有的几次,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那时一直不知道顾大哥对我有喜欢的情谊,只把他当成一个最信任的大哥。 然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没来得及思考,和顾大哥结婚意味着什么。我只想着,如果顾大哥需要我和他结婚,那我就要和他结婚。 “当、当然可以。” 我又一次抬起手想要蹭一蹭下巴,被顾大哥用宽大的掌心拦住,抓着我的手塞进了他的口袋里。顾大哥的手很温暖,干燥舒适。 他就这样牵着我回了家。 我按开灯,地暖也打开了,屋子里温度不低。于是顾大哥开始脱下大衣,扭头自然地和我说他先去洗个澡。我僵硬地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而后走到房间里。 这种事情我做得太少,仅有的几次也已经太过遥远。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做这种事情需要准备些什么,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所以我趁着顾大哥洗澡的间隙下了楼,在楼下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买下了需要的东西。推开玻璃门出去,我又看见那辆车。 它隐在黑暗里,车灯没开。我忽然生出一种我在明它在暗的感觉,好像有一道目光从车子里迸射出来,顺着我的皮肉往里割。 所以我很快转身回去,忽视这种不适感。 我把东西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不知道顾大哥还有多久,只能一个人坐在床边不断地抠手指。越是等待我就越是焦虑,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我猛然惊醒般看过去。 界面上没显示名字,是个陌生的号码。 没什么人会给我打电话,我也不怎么用手机,知道我号码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于是我顺手挂断。但紧接着,刚刚那个给我打电话的号码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不长,只有寥寥几个字。 [陈凡,你们要上床。] 我几乎是瞬间就扔掉了手机。程凛那张冷漠无情的脸又一次出现在眼前,只是这次我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能把那种可怕的影像移除脑海。我只能捂紧耳朵,尽力不让自己关注那个罪恶的源头。 但程凛并不罢休。我几乎可以想到他现在是如何享受着,享受折磨我的快意,享受着让我备受折磨的满足。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伴随着铃声的,还有顾大哥洗完澡开门的声音。我当然不想让顾大哥听见程凛的声音,于是我还是挂断。 这一次的短信来得更快也更长。 [你胆子挺大。] [要么带着刚刚买的东西,自己下来。要么,我上去找你。] 我眼前发黑,险些站不住,只能扶墙站稳脚跟。顾大哥的脚步声响起,一声声靠近房间。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催促我做最后的决定。 直到门把手被拧开的前一秒钟,我翻开抽屉,把那些东西抱进了外套里,尽力表现得很自然。 顾大哥穿着纯白色的浴袍走了进来,额头上的发丝还在滴水,露出胸前的肌肉。 我低下头去,撒了一个拙劣的谎。 “顾大哥,我我忽然想出去透透气,可以吗?” 顾大哥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要出去换衣服陪我,但被我摇头拒绝了。 “我可能是结婚之前控制不住就会紧张,我自己一个人出去走走就好了,不用你陪我的。而且,你都洗完澡了,出去吹冷风可能会感冒的。” “是不是时间赶得太紧了?小凡,如果你觉得” “不会。”我把掌心抓得生疼,才能忍住不表现出异常,“顾大哥,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就算再过两个月,到了结婚之前,我可能还是会紧张。” “好吧,那你出门小心,带上手机,有问题随时和我联系,毕竟现在也不早了。” 我点头应下,带着那些东西走出了家门。出了电梯,我立刻感受到一股寒风袭来。宁静夹杂着这种寒冷,带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气氛。 我不知道程凛在哪里,所以我走到了一个稍微偏僻一些的地方,确认从楼上看不到我的位置,才停了下来。 但我真的搞不明白程凛到底要做些什么。 我怀里抱着那些东西,挺贵的东西。为了让顾大哥有好的体验,我挑选了最好的品牌。然而此刻我却抱着这些东西,等待一个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咔哒”一声响,火光在我的身侧点亮。 我扭过头去,就看见程凛站在旁边。烟丝融在黑夜里,我的瞳孔也许抖了抖。他的发丝被夜风吹乱,却依旧那么张扬潇洒,那么自信从容,可表情不太好看,那支烟被他掐在手里,微微扁了扁。 他靠在身后的车子上,扫了扫我的脸颊,目光又落在我的脖颈上。 我才后知后觉,原来这辆车是程凛的。 “你监视我?” 我紧紧抓着布料,肩膀因为寒风冷冽和愤怒而发抖,质问的话几乎脱口而出。 “怎么,你还有反抗我的能力吗?”程凛勾着嘴唇笑了。 我们对视的时间很短,大约只有三秒钟,于是我垂下头去,看向别的地方,胸口却一下下起伏得更厉害。 我知道我没有什么和他抗衡的资本,本质上来说,他觉得都是我的错。 就算沈之意原谅我,以程凛睚眦必报的性格,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我。可我不知道怎么的,那种后怕深深地激怒了我,我只要一想到顾大哥每一次来都在程凛的监视之下,我就很怕,很怕。 怕到我忍不住出口和他对着干,忍不住要惹怒他,只能尽量用一种淡定又讽刺的语气开口, “可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闲情雅致。如果要结婚的话,不是应该会很忙才对吗,怎么还能分出心思来管我呢?” 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紧紧抓着手里的东西,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有半分的胆怯。 “管你?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陈凡,派个有眼睛的人盯着你,也算是为社会提供就业岗位了。你每天见到顾钦,就这样饥不择食吗?今晚你们本来要做什么,上床?他那么老,能满足你么?” 我听着他这些污言秽语,忍不住皱起眉头,心底泛起一阵恶心。 “程凛,你别胡说!” “你想在我眼皮底下偷偷结婚。陈凡,你的顾大哥特意带着你去做发型、拍结婚照,”程凛说着又一次掐住我的下巴,力气无比巨大,我甚至怀疑我的下巴不会被捏碎也会脱臼,“你想结婚?我是不是上回没和你说清楚?” 他贴近了我的耳朵,慢条斯理又清晰无比地重复,“你想都别想。”《 》 5、第5章 第5章 “你在出轨,不是么” 我挣扎着想挣脱他的束缚,手臂忍不住挥动起来,拼命想要推开他,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却被程凛轻易抓住了手腕。 他的眼神在接触到我的手指时变了,凉得好像能将水冻成冰。 我依旧在反复挣扎,甚至心急到想要踢开他,却被他猛地打开车门,毫不留情地狠推了进去。 接着他跟着进来,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我耳膜发疼。 他的脸色比地狱里的恶魔还要可怕,阴沉无比。 我的手掌心被他按到车窗上,生硬的疼痛让我产生生理性泪水。 我们的距离过近,我觉得程凛好像个神经病,只能紧紧屏住呼吸。 但他并不想就那样放过我,手指顺着我的手指穿梭,我几乎以为他要给我一个十指相扣的动作。 可事实当然不可能如此。 我感到手指上的东西滑落,那是顾大哥亲自为我戴上的戒指。 我很想把戒指从程凛的手里抢回来,原本就嘶哑的声音高声叫喊起来就更加难听。 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更知道程凛能做出些什么。 这枚戒指是顾大哥和我求婚用的戒指,我不能让程凛毁掉了。 所以我拼了命地要去抢。我骂他,咬他,踢他,呜咽声从我的喉咙里溢出来,很像是不会说话的哑巴才会发出的声音。 “你还给我!你把东西还给我!你这个神经病!” 可无论我怎么拼命努力,都不能留住这枚戒指,就好像曾经我也有很多留不住的东西。 以前我无能为力,又顾忌太多,但现在我能在乎的东西已经太少了。 如果程凛还要抢,那我就会拼命去保护。 我一定会的。 他被我近乎应激的反应激得更加强硬,手臂如同铁钳般控制住我,让我动弹不得。 接着车窗被他按下,那枚闪着银色光芒的戒指就被他随手扔了出去,就好像扔出去的只是一张废纸、一个垃圾。 “我的戒指!我的戒指!” 我想探出头去看,车窗又被他关上。我整个人都被他生硬地掰了回来,完全被强迫性地压在了身下。 我控制不住眼泪,也控制不住这种恐惧和无力感。 我想程凛应该很舒心了。 他看到我难受、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过得称心如意,他一定高兴极了。 他原本要结婚,现在能破坏我的婚事。这对他来说,一定是双喜临门。 “我的戒指” 到最后我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在一声声重复着这句话,嗓子沙哑到发不出声音,放弃了挣扎。 程凛偏不如我所愿,他扯着我的头发逼着我抬起头,把秦老板精心为我做好的发型扯乱,逼着我看向他,一字一句都是沁血的狠话。 “陈凡,你当年就偷过一条项链。现在你的顾大哥送了你一枚戒指,你高兴坏了吧?但是你看,我把它丢掉了。你还想像当年那样去捡吗?可惜这次不是掉进了池塘里,而是掉进了下水道。你猜,这枚戒指会飘到哪里去?” 我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抬起眼皮看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闭起眼睛。 但眼睛闭起来了还有耳朵,程凛说的每一句话,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都那么清晰。 “这就觉得忍不了了,嗯?陈凡,我说过,我不会轻易放过你。你对沈之意做过的,我要一笔一笔还。我要让你数百倍上千倍地还,懂吗?” 说完他状似温柔地帮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启唇道:“这么伤心么?” 我死死咬住嘴唇,觉得有一张铁网罩在了我的身上。 我不该侥幸觉得程凛会放过我,更不应该觉得他忙就会没时间管我。 我应该早一点出国,无论如何都应该早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沦落到这种地步。 我以为这样就是结尾了,却没想到一切都只是开始。 一阵响动,我的衣服扣子被他解开,而后他强迫我睁开双眼,和我接吻。 我觉得恶心透了,真的恶心透了。 那种恶心眩晕的感觉直直地冲向脑门,但他却不满于此,手掌开始往下。 我没剩下什么力气了,只能狠狠咬住他的嘴唇,直到鲜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我觉得他的眼睛像深渊。 曾经我迷恋这双眼睛,觉得这双眼睛的主人无论做什么都魅力无穷,都能被吸引。 现在我只觉得累,只希望他能尽早对这场没有尽头的游戏感到乏味。 如果他感到乏味,那么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我的语气尽量平淡,我知道怎么最能恶心他,最能让他厌烦。 “程凛,我和顾大哥做过。” 我感到他的动作一顿。 这就是我胜利的第一步。 “即便今晚你没有来,这也不会是我和他的第一次。 “我记得你不喜欢不干净的。我和顾大哥做过很多次,你能接受吗?” 我看着他因为我说的话而眯起的眼睛,在那种浸满了危险的氛围里竟然也感受到了短暂的畅快。 那种盘旋在周身的束缚和恐惧终于一点点被这种畅快所取代。 果然,程凛的手掌心慢慢从我的衣衫上退开。 可我还没来得及把衣领扯到一起,脖子就被他掐住,然后被迫抵在了车座上。 这一下撞得很重。 我应该庆幸程凛的车没有质量差的,座椅也是软的,撞上去才没那么疼,仅仅只是让我短暂地发晕。 “陈凡,”他又开始在我的伤疤上蹭,“你们怎么做?开灯做?看见这样一张脸,他能做得下去么?听见你这样难听的声音,你的顾大哥能起来吗,嗯?” “他和你不一样。”我被他掌控着,连说话都变得艰难,“他不会像你这样,像个、像个神经病。” “终于愿意说句实话了。” 他冷笑一声。 透过微弱的光,我看到程凛眼睛里的色彩,近乎疯狂的色彩。我的一颗心都在往下坠。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程凛总是有办法把我击溃,即便我把心理防线筑起来,筑得那么高,在他眼里依旧什么都不是。 他的吻落在尤其明显的位置,我几乎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反抗。 直到远处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我才看清那是顾大哥。 顾大哥满脸焦急,手指还时不时在手机上来回翻看。 我这时候才想起来,我的手机在和程凛争执的过程中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连顾大哥和我打电话都没有半点声音。 我不敢表现出半分异样,继续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只能在暗处寻找打开车门的开关。 我从来没有认真费心思观察过这种车的车门开关究竟在哪里,背过手几乎完全是在黑暗之中摸索。 程凛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好像一时兴起,没什么表情。 他看过来我便不敢再动,假装顺从地看向他。 但他又笑了笑,我觉得那笑也越发渗人。 车窗外顾大哥的身影越发近了。 他的身影在路灯的映照下移动着,朝着车子这边来。车边的树影一下下落在车窗上,我越发焦急。 但好在寻找之中我终于摸到了一个按钮,那大约就是车门的开关了。 顾大哥恰巧处于视野盲区,我利落地按下了那个按钮,同时用力甩开程凛。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我甩不开程凛的可能性最大,但我没想到,程凛就那么轻易地被我推开。 我心下一喜,松下一口气,转过身想逃开,门把手却纹丝不动。 我试着用双手去掰,“啪嗒啪嗒”的声音不断传进耳蜗里。我的呼吸越来越快,而门却仍旧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顾大哥的身影已经从拐角处到了车前几十米的位置,程凛的温度却忽然靠近。 我感到那种强烈的男性气息,混杂着男士香水的味道。 我记得从前程凛最不喜欢的就是香水,尽管在前面要冠上“男士”二字,他依旧嗤之以鼻。 但沈之意总会强调要喷一些香水才会有尊重礼貌的意思。所以那时候只有在沈之意强调的时候他才会喷上一些。 几年的时间过去了,程凛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没变的只是那种威舍镇魄人心的气场。 我身后一阵凉气涌起,手指不敢撑到车窗上,也不敢有任何大的动作,只能紧紧咬住嘴唇,抓住车前座和安全扶手。 “不敢出声?”程凛硬生生把我推到了车窗面前,我几乎是贴在玻璃上。 他看出我的心思,动作越发放肆大胆,甚至故意要勾着我的脸颊发出更大的声响。 “程凛!”我咬牙切齿,“你不能这样做!” 我脑袋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被无限拉长,顾大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我胆战心惊。 我从来没有哪一次觉得这段路程会有这么漫长。 长到好像在被凌迟。 “怎么不能这样做?”他的手指开始动,指节艰难弯曲,“陈凡,你们做过很多次,怎么还这么紧?技术还是这么差?” “你别碰我、别碰我” 我只能重复一些毫无作用的话,这对程凛来说什么都不算。 顾大哥已经走到车跟前,程凛又狠推我一次,我感到车子都在跟着晃动。 我的膝盖控制不住深深地跪了下去。 而后顾大哥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到了嗓子眼。 顾大哥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我和他对视。两行热流从我的眼眶滑落,我只能低下头去,不敢接触他的视线。 程凛的嘴唇贴在耳边,带来阵阵湿气,却如同恶魔低语。 “陈凡,在你的未婚夫、你的顾大哥面前,你赢了。你在出轨,不是么?”他欣赏我的表情,“脸色怎么这么白,害怕了?”《 》 6、第6章 第6章 “今晚就走,可以吗” 我气得牙齿打颤,理智几乎缺席。我想让程凛消失,想让他灰飞烟灭、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他又亲在我的脸颊上,“这么恨我呢。” 说完他便不再停顿,依旧规律动作起来。顾大哥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脸色变了变,转身走了。 我望着顾大哥离开的背影,松下一口气。 我现在只想回家,回去躺在床上,躺进被子里,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和任何人交流。 我想有一个壳子,把自己塞进去之后永远都不用再出来。 “你还要结婚吗陈凡?你这样算什么,婚前出轨么?” 我低声质问,“程凛,你这样算什么呢?” 我想我又是疯了。 我说,“如果一定要这样羞辱我你才能够满足的话,我愿意找个陌生人。随便什么样的陌生人,只要不是你,程凛,你知道吗,只要不是你。” “和我做这种事情,你不嫌恶心吗?”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伤疤上,大约是觉得扫兴,降下车窗来。 我衣衫不整,冷风一吹我浑身都直发抖。程凛却衣冠楚楚,除了头发有些凌乱,其他没有任何不妥。 这时候他的手机又开始响个不停了,还是熟悉的声音。 我兴许确实应该庆幸,那个人救了我第二次。 程凛听到电话铃声后果然变了变脸色,随手按下不知道哪里的装置,车门开了。 他厌烦地看了我一眼,吐出一个字,“滚。” 我什么都来不及管了,推开车门跑了出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很快从我身边经过,不久身后的车子响起了发动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我在附近找了很久,但摸黑想找一枚戒指太难了,我借着路灯的光亮在地面上摸了很久,仔仔细细地搜刮了每一个角落,但什么都没有。 这天晚上我是在外面度过的。 我没带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手机也落在了程凛的车上。 我很庆幸我有随身带现金的习惯,找了一个很不正规的小旅馆,在一个逼仄潮湿的阴暗房间里度过了一个晚上。 房间的灯昏黄,有一股阴湿难闻的气味弥漫在四周,墙角受潮干裂。 我冲进房间里,第一件事情就是进浴室,打开花洒一遍又一遍地冲洗被程凛碰过的地方。 我虚虚地盯着墙面上的水渍,神经质地冲洗,直到擦破了皮开始流血,我才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太糟糕了。 我把镜面上覆盖的水汽擦干净,上面露出一张脸。 这张脸早已经不像当初年少时候那般好看了,甚至是一张让人看了就会下意识躲开的脸。 我的视线落到脖颈的位置。程凛特意在那里留下了痕迹,整齐的牙印贴在皮肤上。 那整片泛红的皮肤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我,程凛真的又一次回到了我的世界。 我盯着那片皮肤看了很久,等到了凌晨才想起来要和顾大哥联系。 我找人借到了手机给他回了个电话过去,一开口发现发不出声音,眼泪先一步落了下来。 我不想让他听出异样,于是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灌进嘴里,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终于敢回过去。 顾大哥很着急,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不听,只问我在哪里。 我听着他关切的语气,听得见那边的声音,不像是在屋子里,仔细听来似乎还在走动。 我几乎就要因为这种短暂的满足和幸福,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了。但最后我还是撒谎了。 我说我在外面住,明天就回去了。我只是一不小心散步走到了太远的地方,怕打扰到他,所以才没有回去。而且手机还很倒霉地被我弄丢了。 我心里有一刻在被催促。心底的那道声音说,你不要怕,你要把事情说出来才能解决。 但顾大哥似乎听出了我的异样,开始和我聊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他和我说,今天摄影师和他联系,说因为角度问题,有一张照片把他的头拍得太大,需不需要删掉。 “我说我的头本来就大。大就大吧,不影响智商就没问题。再说,那张照片把小凡拍得很好,所以我强烈要求还是保留下来。等到时候照片到了,你一定也要看看。” 我靠在墙上,心脏好像在被撕扯着。 我觉得我好像变得卑劣无比,我也想要再多享受一些这样的温暖,我想抓紧我想抓紧的人,拉住我想拉住的手。 听着顾大哥说话,我只想时间永远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现在威林小岛气候很好,白天空气很好,湿度适宜,海水到了傍晚开始涨潮。别墅建在高处,不需要竖起耳朵就能听得见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期待吗?” 顾大哥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就像是在演奏一首钢琴曲,娓娓道来。 “嗯,期待。” “还有椰子树和特色餐厅,窗口的蓝色丝绸金会一直铺在脚边。路过的时候里面会传来轻快的音乐,路边铺着硬石板、鹅卵石,走上去就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穿上一双人字拖,享受一个慵懒的午后时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会很自由。” 自由。顾大哥和我说,我会很自由。 我的脑袋不断地旋转啊旋转,觉得很想抓住这种快乐,抓住这种渴望。 被擦伤的地方血都已经凝固了,只剩下看也看不见的血口子。 我觉得自由这个词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大到我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一个程凛再也不会打扰我的地方生活下去。 不需要很有钱,不需要很奢侈,只想要简单平安的生活。 于是我听见黑暗里,我自己的声音传出来。 我说,“顾大哥,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后天走,今晚就走,可以吗?” 顾大哥显然没想到我会忽然提出要求,毕竟两年的相处,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 我对生活没什么高的标准,可以过得下去就很好了。最开始我老是觉得恍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假的,都是不真实的。 后来顾大哥陪着我,一点点走出来,我才觉得生活从灰白色渐渐变得有了一些彩色。 但顾大哥也从来不会反对我做的任何事情,就如同今晚一般。我提出了这个要求,他也仅仅是愣了愣。 他和我说可以找人安排,我和他说好,又和他说了我的地址,然后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看天空。其实什么都没有。 顾大哥来得很快,来的时候他给我带了个新的手机,外加一套新的衣服给我换上。 我其实在等待的过程中想了很久,最后也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才能解释身上的伤。 如果真的要解释的话,我只能用蹩脚的谎话。 我和他说戒指被我弄丢了,但他并没有太在意,进了门以后上下扫视了我一眼,却不动声色地用围巾把我的脖子包好,似乎是轻微地叹了口气。 他好像对这些事情没有那么重的好奇心。 最开始顾大哥把我从大火里拼死救了出来,等我醒过来后只是默默地陪在我的身边,从没有逼着我去回忆过去,也没有刨根问底追寻缘由。 就像现在。 他只是抱了抱我,一个安慰性的拥抱。 我在这个巨大的拥抱里获得了新的能量,新的能够顺利过下去的力量。 “小凡,我真希望你能开心一点,这样我也会好受一点。” “嗯。”我在他的怀抱里点点头,“我知道的。” 飞机划过星空,我看着地面越来越远,直到视线模糊不清。 顾大哥坐在我身边,一件干净柔软的毯子铺在我的腿上,桌前摆着精致的夜宵。 “累不累?吃完就睡一会儿吧。” 我把面前的食物吃完,然后歪过头想睡觉。 但我的心还是不平静,程凛的面孔时不时映在我的脑海里,我只得睁开眼睛,虚空地盯着一个点。 顾大哥原本在借着柔和的灯光看杂志,见我醒过来,掌心从毯子下凑过来,握住我的手心,语带关切,“怎么了,又做噩梦了么?” 顾大哥的手掌心并不比我的大多少,却分外有力,我感到一种源源不断的热流汇入心间,像是某种能量。 “没有。”我忍不住歪过头去,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样我就真的睡着了,睡得很好。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处异国他乡。 顾大哥下了飞机之后让我等在原地,他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他们似乎又在争论些什么。 我很少见顾大哥和谁发脾气,兴许是工作上的事情。 不一会儿他回来,拉着我们的行李箱,带着我往前走。 我知道顾大哥做什么事情总是会有人前前后后献殷勤的,但这次我们出来,他没带什么人。 他和我说,只有小岛上的几个熟悉的人,只当是出来放松心情了。 “那几个都挺有意思的,你见到了也许会喜欢的。” 我想了想,问道,“是像秦老板那样的朋友吗?” “嗯”顾大哥仰头思考了一会儿,斟酌语言,“其中有一个比秦老板更活泼。” 我想不到,但很快我就和他们见面了。《 》 7、第7章 第7章 “再没有亲人了” 顾大哥第一个带我去的就是一间小店。 店面不算太大,但在外面搭了布篷,沙滩椅摆在闪着银色粉色的沙粒上,远远地就能闻得见食物的香气。 “滚,这单生意我不做。” 一个单眼皮、墨镜挂在耳后、身穿深蓝色Polo衫的人不耐烦地看向身边那个吵来吵去的男孩。 “真的,哥,这笔投资真的很划算,不要99999,不要9999,只要999,只要999!!!” “真的想要我投?也行,到店里当三天服务员。” “三天?!” “都这价。三天999你就偷着乐吧。不要?不要我就找别人了。” “别,别。” 黄色的卷毛夹杂着深紫色的人皱着一张脸沉思,一转头看见顾大哥,脸上低沉的表情瞬间消散,对着刚刚还热情万分的人啐了一口,挂上笑脸朝着顾大哥跑来。 “哥!我的哥!我有一笔投资,不要” “什么投资?” 顾大哥笑得很温和,像在看一个小孩儿。 但这人的注意力转变得很快,不知道从哪一秒开始,就朝着我越凑越近。 他先是低下头朝我闻了闻,然后才注意到我的脸和别人的不同。 “哥,这位就是你的未婚夫?” 顾大哥牵了牵我的手,点点头。 “哦。闻起来很香,长得也很可爱,还很容易害羞。你比我还小吗?” 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迅速解释:“我二十三,虚岁二十四。” “我二十,你比我还要大。不过你看起来脸色不好,怎么还受伤了?” 他指了指我的脖子,我才想起来,刚刚下了飞机之后就把厚围巾摘掉了,自然也就忘记了其实脖子上还有很显眼的伤口这件事。 “我自己不小心弄的,洗澡的时候抓得太用力了。” “你真行。”男孩笑了笑,“我叫顾不语,是顾钦的堂弟,最亲的堂弟。对于他要结婚这件事,我表示非常欣慰。他实在太寡了哈哈。” 我认识顾大哥这么几年的时间,从来没听说过他的朋友以及他的亲戚的任何消息。 今天是我第一次见见到和他有关的其他人,不自觉地有了些郑重其事的感觉。 那位黑色上衣的男人走在身后,慢慢悠悠的,站到面前之后摘下了墨镜:“怎么来得这么着急,我还说把屋子再装饰装饰呢。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差不多了。” 这个人显然和顾不语不同。 他只是朝着我点了点头,好像已经在很久以前就认识我了。 我也就只好朝着他也点点头。顾大哥和我说他叫陈鸣。 当天我们就露天开了个短暂的party。 考虑到顾大哥和我刚经历了长途旅程,不好闹很久,顾不语说,明天要带我去采蘑菇,今天要先好好休息。 我和顾大哥回房间的时候,脚踩在厚重的绒布上,听他轻声和我提:“小凡,明天和顾不语一起采蘑菇可以,但不要吃。岛上很多毒蘑菇。” 我听完点头。 顾大哥一直把我送到了我的房间,我紧张了一路,对于他说的什么话我大多都不记得,只是一边机械地点头回应一边因为担心等会儿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而焦虑。 直到顾大哥和我站在放假门外,四周静悄悄的,我犹豫了两秒,然后掏出房卡开门,“顾大哥,你” “小凡,我今晚还有些事情要和陈鸣商量,你早点休息。” 他低头很克制地在我的嘴唇上印了下,“晚安。” 我紧紧握住门把手的手指才终于松了下来,“那你们也不要熬到太晚了。” 这个酒店的布局很熟悉,我躺在丝绒被单上,却觉得浑身都在被无数根针扎。 天花板的灯光映照下来,我的心跳得很快。 手机“叮咚”一声响,我禁不住抖了下。 这声音是短信提示音,但我并不觉得有谁会给我发短信。 我下意识想起了程凛。 但这是顾大哥给我换的新手机,程凛肯定不会知道的。 我在心底安慰自己,一遍又一遍的,试图忽略那种声音,转过身去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但是发消息的人很不死心,没过多久短信就变成了电话轰炸。 我心里烦透了,觉得很没力气,把手机推向了更远的地方。 好在电话响了一会儿就没再继续响。我就在恐惧、焦虑混杂的情绪之中迷蒙着睡了过去。 睡梦中似乎有一只巨大的猛兽用脚踩着我的胸膛。 肺部的氧气全被挤压出去,想要呼吸都变得那么奢侈。 我仰起头想看清楚压在我胸前的到底是什么,但漆黑一片,毫无线索可言,只有那种压迫感。 就在我以为我真的会那样昏死过去的时候,闷滞的感觉忽然变淡。 转瞬间,画面几乎是毫无预兆地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 这是一个连环的、毫无逻辑可言的梦。 我看见交握在身前的手掌,和亮到刺眼的瓷砖地板。 我缓缓地抬起头来,面前是白色的墙壁,因为长久使用而变得有些发黄。人们在我面前来来往往,脚步从不停歇。 那些面孔全都是陌生的,淡然的。 只有我焦急地等待着诊断结果。 很快,诊断报告书就落在了我的手心。 那张纯白色的病历单上写着长长的我并不熟悉甚至念都念不通的专业字眼,“明显扩散”和“肿块加大”的字眼是我唯一能辨认的情况。 我捏着病历单匆匆忙忙往爸爸的主治医生办公室里赶,心里仍旧是一片茫然。 途中我撞上了许多人的肩膀,颤抖着说不出一句抱歉。 吴医生和我说,爸爸的病不能再拖了,要把手术安排在周三进行。 他一直都是爸爸的主治医生,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我几乎要跪下来求他,一定要帮我救回爸爸的性命,只要可以救回来,怎么样都行。 梦里的他也是那么严肃冷静,看见我朝他跪下去,他只是让我起来,说医者仁心。 场景再转换,就到了那张小小的白色病床上。 我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呜呜地叫着,像是一瞬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变成了个哑巴。 我爸那时候已经很瘦了,干枯的手腕露出来一点,在白色床单之外。 我从他的手腕一直看到他的枯瘦的脸颊上。他闭起来的眼窝凹陷,脸色青灰,唇色发白,只剩下骨头在撑着薄薄一张皮。 我叫他,但他怎么都不回应。四周是那么安静,安静到我每一次呼吸都能听得见耳边传来的风箱的呼呼声。 我想,这次我真的再没有亲人了。 这一晚上我睡得并不算很好,艰难睁开眼皮,才发现床边已经坐了个人。 顾不语戴着一顶草帽,正在把玩草帽上面的流苏,脑袋还在跟着转圈圈。 边转边玩,真的很像个小孩子。 “你醒了?哎,你怎么比我还能睡啊。”顾不语摊开掌心把我拉起来,又打开了窗帘,“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出去了不带我,听说是去捕鱼了,真没意思。只剩下你了。” 我听得很不好意思,赶快从床上爬起来整理洗漱,“真不好意思,说好了要陪你采蘑菇的,我马上就好,大概十分钟。” 等收拾完了顾不语也已经等在了门口。 他把我推到餐桌上坐好,又把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过来的早餐递给我,“早饭得吃啊。” “这么多啊。” 我看着满满一桌琳琅满目的食材,很担心浪费。 “别提了,陈鸣那个没良心的,非要让我把这些全部吃完。这么多我根本不可能吃完的,所以,”他捧着手心满是信任地看向我,“求求你帮忙咯。” 于是我艰难地帮他解决了大半,撑得脑袋都晕。临到出门前他又哎哟几声,把我拉回到阴凉的地方来,掏出防晒霜递给我。 “威林这地方太阳很毒的,你刚来可能不知道,不涂防晒的话,皮都能晒掉一层。嘶,那可太烦了。” 我被他拖着涂了好几层才罢休。防晒霜抹在手臂上滑溜溜的,我不太适应。 “你们在这里生活吗?” “不是,就天气适宜的时候过来度假。陈鸣在这里有些生意,偶尔也过来打理打理。” 说着又往我的脑袋上扣了顶草帽。 昨夜天气照理说还算不错,但采摘蘑菇的雨林里依旧潮湿一片。 我们穿着长筒鞋,手脚都保护得完美,以至于弯腰采摘都变成了一件费力的事情。 我不知道第几次跌倒在地,手里还抓着一只色彩鲜艳的蘑菇,就被顾不语嘲笑。 他靠在一棵大树上,手里的相机已经不知道录下了今天的第几个视频,哈哈大笑着说要发给顾钦。 “你太好玩儿了,真的不知道这种蘑菇是有毒的吗?陈凡哥。” 我扭头看着手里的蘑菇,宽大的伞面般的顶,上面点缀着红黑相间的斑斑点点,然后又重新插进了土壤里。 一整个上午我们摘了一箩筐,背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有些问题我实在想知道,却又不知道该问谁。 参天如盖的枝叶压在头顶,我又想起昨晚的噩梦,对程凛的恐惧和某种患得患失纠缠着我,引得我手心都在发汗。 “顾不语。” “嗯?”他转过头来看我,脸上还带着笑。 “顾大哥生意上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这段时间见过的那些人,他们每一个都多少会露出些异样的情绪。 这样一来,我心里的担忧就无论如何都难以压抑。 偏偏无论什么时候,顾大哥都只会和我说一句“没有什么问题,你别多想。” 顾不语除外。 他听见我的这个问题之后,脸上的笑停顿片刻,拉下去一些,但又很快升了回去。 “没有,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啊。” 他移开视线去看别的地方,其实很慌乱,接着又弯腰看一颗长在角落里的蘑菇,明明早就说累得不行,要赶紧回去的。 我看着他,心里着急,最坏的结果已经缠绕在心脏周围,让我控制不住去想,是不是真的很糟糕。 生意上的事情我不太懂,但这种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偏偏把我排除在外的可能性更让我难受。 “我在顾大哥的书房看到过一些文件,也听到过他在电话里说。他是不是和你说什么都不要告诉我?” 我绕到顾不语面前,找到他的眼睛,尽管心跳得很快,却依旧保持稳定的语速继续虚张声势。 “但是我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你都知道了?!” “知道,但不完全知道。我马上就要和顾大哥结婚了,我觉得很多事情我也应该有知情权。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要一起面对。顾不语,你可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吗?” 我不擅长撒谎,其实手心早就开始出汗,说话也底气不足,完全是纸扎的老虎。 但好在顾不语并没有发现我的异常,只是两只手串来串去,纠结着低声和我解释。 那天的情境究竟如何我已经不太记得清了。 我只知道从我听见真实情况的那一刻开始,我的耳朵就起了嗡鸣,眼前模糊一片,仿佛置身黑夜的迷雾之中,手脚发软到不得不扶住身边的大树稳住心神。《 》 8、第8章 第8章 “我们就到这里吧” 夜幕又一次降临,海上升起一轮明月,照得海面发出银色的光,惨白汹涌。 我站在门前的台阶边,紧紧抓着栏杆等待着。 顾大哥和我说大概晚上八点半就可以回来。 电话里他听出来我声音里的不寻常,又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我看着空荡荡的戒指,想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内心又涌起了反胃的不适。 好不容易压了下去,我只是告诉他要早点回来,海上很危险。 八点半不到,顾钦终于和陈鸣一前一后下了船。 我远远地看着顾大哥,很想仔细地看清楚他的每一个细节。 过去的四年时间里,我们见面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尤其是最开始我很抵抗和任何人见面的时候。 顾大哥只会在必须出现的时候出现,其他时候总会留出足够的空间让我喘口气。 后来我慢慢地适应,慢慢地走出来,我们的关系才变得越来越近。 他很幽默风趣,又很有绅士风度,似乎能够洞悉我内心的每一丝情绪,又能及时提供给我帮助和支持。 我从没想过能和他结婚,然而后来我想,我欠顾大哥的可能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想给的他却并不需要,那么他需要我和他结婚,我就会和他结婚。 可是我从没有想过这会给顾大哥带去怎样的麻烦。 从一开始,从程凛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我的耳朵里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应该警惕的。 我以为过去了四年,一切发生过的都已经悄无声息的有了不言而喻的结尾。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是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顾大哥远远地看见我,步子又迈得大了一些,偏过头去和陈鸣说了几句什么。 陈鸣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而后走开。 我没能真正理解那种眼神里的含义,只是等他往顾不语的房间走去之后,才下了台阶朝着顾大哥跑去。 沙子细软,我也很想晒晒太阳,和顾大哥一起漫步在小街小巷里,感受异国的风土人情,但此刻我全然没有心思考虑其他。 “怎么了?”顾钦身穿宽松的衬衫和短裤,整个人都透露着放松和愉悦,看向我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半分异样,低头看了看我,又顺着手腕拉住我的手,“我听说有人不愿意吃晚饭吗?” “顾大哥,我” 我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就不由自主地声音颤抖,连脑袋也不怎么清醒,想说的话就硬生生被埋在了嗓子眼里。 “是不是因为没吃晚饭,所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拉着我朝前走,我能闻得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我们一路来到餐厅。 佣人们开始上菜,他把我按进了座椅上,又拉开凳子坐到了我对面。 他和我讲今天海上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还说差点迷路,不过遇上了各种奇怪的生物,有的长着犄角又长了四条腿,不知道究竟是龙还是螃蟹。 “对了,还拍了很多照片,要看看么?” 说着他就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界面递给我。 我胡乱往嘴里塞了几口菜,接过手机。 照片拍得怎么样我没有注意,只是一张一张滑动着,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红白蓝灰在眼前闪过。 不知道究竟划了多少张,顾大哥和我说要先去洗澡,让我慢慢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下无力,刚想放下手机整理措辞,却瞥见了一张很不起眼的照片。 那是一张项目报告书,专业名词我都看不明白,只知道项目投资超过四个亿,现在忽然被截停。 而截停的另一个投资方,是诚誉集团。 诚誉集团。 是程凛的诚誉集团。 一道惨白的光线顺着头顶劈下,我瞬间失去全身的力气。 整张照片都非常清晰,没有哪一个字我不认识不能理解,但它们缠绕着交杂在一起,最后汇聚成了两个字——诚誉。 我想起顾钦那么多天的忙碌,想起他的那些含糊其辞。 程凛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睚眦必报。 一旦有人让他难过让他不顺心,他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让任何人不能好过。 而这一切都只能是因为我。 我从没想过更多的事情,从没站在顾大哥的角度去看问题。 我早就该察觉到的,程凛那么恨我,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破坏掉所有和我有关的一切。 餐厅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抬起手,上面光秃秃的。 几天以前这里曾经短暂地拥有过一枚戒指,一枚满怀真诚的戒指。 顾大哥寄给我的礼服和照片都被我藏在房间里。 偶尔,我夜晚睡不着觉的时候也会偷偷拿出来欣赏一番,或者在厨房里做饭,等待升温的间隙,我也会拉开柜子看一看。 我想我们的婚礼,即便没有那么多见证人,但只要有天、有地、有云、有风,就是一个完美的世界。 我和世界上的另一个人有了羁绊,就不再是一个孤单的影子,永远飘荡在四周,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动力。 本来这根纽带已经快要形成了的,可是我还是要亲手斩断它。 我不信程凛能只手遮天,但我只想让爱我的人平安。 我抓着手机要往顾大哥的房间去,路过书房的时候却忽然听见一阵低声商议。 “接下来怎么办?诚誉莫名针对你们,咬得太死,如果继续下去,不仅股票会跌,现金链也全部被套进去了。” 我停了下来,靠在墙壁上,又做起了偷听的事情。 打火机的声音响起,静默了一会儿。 “他和那个明星的婚礼,如期举行吗?” “据说是这样呢。不出意外的话,在这个月底。” “感情很好?” 又是一阵静默,只是这次换成了另一个人。 “我猜倒未必。程凛会是专心致志一心一意的人吗?那种年纪轻轻家境好又没遭受过什么挫折的,顶多算是公子哥。他的心啊,”陈鸣抬手在那朵开得鲜艳漂亮的绣球花上,“不见得会比这朵花好多少。” 我看着顾大哥的背影,很想说不是的。 程凛从来不会对谁上心,脾气也不怎么好,但是他唯一在乎唯一会毫无底线毫无保留对待的人就是沈之意。 他很爱沈之意。我想他愿意为了沈之意放弃所有的财富,甚至是生命。 “你的意思是?” “诚誉向来以良好的声誉闻名,如果程总在这个时候被爆出些什么,加上媒体朋友们的助力” 不知道他们还会聊多久,我不想继续偷听,刚准备离开,手机又响了起来。 我抓起手机慌乱地按了静音键,却没想到按下了接听。 陈鸣和顾大哥即将走到门边,手机里传来了程凛熟悉又冰冷的声音。 “陈凡,你去度蜜月了。” “嘟”一声响,我没有回应他的话,终于把电话挂断。 站在他身边的陈鸣礼貌性地和我打了个招呼,而后转身走了。 我抬起头和顾大哥对视,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 顾大哥也许并没听见程凛所说的话,只是问我这么晚怎么还没有睡觉。 “顾大哥,我” 明明在来之前已经下定了决心,反复演练了许多遍,等真的来到了顾大哥面前,我却怎么也无法在他的注视下说出那些话。 “饿了吗?今天摘的蘑菇是不是还没吃呢,要不要尝尝我的炸蘑菇?” 顾大哥眼底的疲惫萦绕,却牵起我的手顺着台阶下楼。 我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底丑陋的念头就又一次冒头。 我难免会奢求这种温暖再多一些,再久一些。 炸蘑菇出了锅,我们走到海边散步。 刚炸出来的蘑菇热乎乎的,带着酥脆的口感,吃起来很香。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我们停在灯塔下。 我侧过头看顾大哥,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很乱,可是侧脸还是那么平和。 如果我没有知道这些事情,那么所有的压力都只会落到他的身上。而我只能做一个畏头畏尾的缩头乌龟,什么都帮不上,反而会拖他的后腿。 我就那样看着,不知道看了多久,顾大哥忽然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问我想不想要坐船。 我还没来得及处理顾大哥说的那句话,人就已经被带到了那艘渔船上。 今夜的海风称得上温和,我没想到顾大哥还会这个。 仰躺在船上的时候,抬起头只能看得见月亮,就好像整个人都变得那么渺小,像一只蚂蚁。 划船的水声一声又一声,我听着哗哗的水声,感受着这种静谧的氛围,很想睡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顾大哥收了桨,在浅滩区任由渔船游荡。 “小凡,你不开心。”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肯定句。 我睁开眼睛看向顾大哥,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见了很多情绪,几乎能瞬间将我所有的坚持击溃。 “没有,我没有不开心。” “你有,为什么骗我?” 顾大哥过来和我一起躺下,我们的手牵在一起,很温热。 “还是觉得不适应吗?想不想去试试极限运动?站在高处的时候,能忘掉大部分的烦恼。” 我觉得我应该喝一些酒,才能让情绪平和下来,顺利地把所有话说出来。 小船晃啊晃的,很像是小时候做美梦的摇篮。 可是人不能永远躺在摇篮里。 我没有家人,没有牵挂和思念,可是顾大哥有。 “顾大哥,公司最近出事了,是吗?” 掌心的手指动了动,顾大哥一只手枕在脑后,语调轻松,“是啊。公司每天都在出事,不出事的话,我岂不是真的高枕无忧了。” 我坐起身来,把交错的手指抽离,抬起手迅速擦了一下眼睛。 “顾大哥,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知道是程凛在针对你们。” “没有,商业大热板块只有那么几个,免不了有些摩擦,别担心。” 顾大哥给了我一个安慰性的微笑,又想起身拉我的手。 我把手收了回去,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可是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无论如何都要说。 “顾大哥,我们要不就到这里吧。” 顾大哥变得严肃起来,却还是在笑,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嗯,离岸有些远了,是该回去了。”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我不自觉地晃了晃身子,抬手摸了摸那道伤疤,仿佛它忽然变得滚烫起来,“我们不要结婚了。” 顾大哥听见了我说的话,四周那么安静,可是他没有回答我,起身拿起桨,背对着我的时候背影有些僵硬。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近乎麻木地重复了一遍。 我们的婚服还没有穿过,婚礼也没有举办,我以为我已经能拥有的近在咫尺的一切,又以飞快的速度远去了。 “是不是还害怕?不习惯我们就往后推一推,没事,不着急。” “不是往后推。顾大哥,我什么都不会做,很普通,有数不清的缺点。你可以选择更优秀的、更好的人,那个人不必非得是我。我们分开好不好?” 顾大哥转过身站起来,渔船晃了晃,冰凉的水花溅到我身上。 “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我躲过他试探的手,看向别的方向。四周黑暗一片,唯有不远处的一座小型游艇还亮着灯。 寂静在我们四周被无限倍地放大,顾大哥的笑容渐渐凝固,然后消失。 “为什么?小凡,为什么?” “因为我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结婚在我的观念里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做不到就这么草率地完成。” 我的嗓音沙哑,仿佛被一块滚烫的烙铁灼烧,说出去的每个字都一遍遍地在伤口的位置反复撞击,我只能紧紧地扣着掌心。 “所以我说可以往后推。” “不要。往后推解决不了问题。” 我不能说实话,可是温和的语气摆脱不了这样无休止的关心。 顾大哥越是温和越是耐心,我就越是难以割舍。于是我的声音开始变得不耐烦。 “顾钦,这不是时间的问题。我不想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小凡,是不是因为今天碰见什么事了?我不是说过吗,遇见任何困难都可以和我说,我会尽全力帮你解决,嗯?” “没有,什么都没有。顾钦,我们分开吧。我们的生活本来也没有什么交集,这些年你的付出就当做是喂了狗,行吗。” “你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这样我更不可能放你走。”顾大哥不再和我辩解,“我回去问问顾不语,一定是这小子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船速开始变快,我听见不远处的游艇发出一声长长的低鸣,落在空旷的环境里,几乎散不开。 “因为因为程凛针对的不是公司,他要针对的是我。” “什么?” 船速变慢,我刚要开始解释所发生的一切,那艘游艇却忽然开始以一种失控的速度朝我们冲来。 顾大哥背对着游艇,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抓住我的肩膀不停地询问。 我来不及思考更多,下意识要和他调转方向。 在我即将推开顾大哥的前一秒,我看见那个姿态悠闲地靠在游艇甲板上的人。 夜风舒缓,漆黑的发丝和双眼近乎要融入黑夜,只有那只手上燃着一支忽明忽暗的烟。 程凛。 视线相遇的瞬间,他微微勾起了嘴角。《 》 9、第9章 第9章 “你的顾大哥,死了” 寂静,一片漆黑,耳朵里不断出现嗡鸣声。 我好像在海水里浸泡着,身体里的每一寸皮肤都感觉冷,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一场梦。 我眼看着顾大哥在眼前不断坠落、坠落,随着距离变远,清晰度越来越低,漂浮着,游荡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我的眼前,仿佛从来未曾出现过。 “顾大哥顾大哥” 我很想大声吼叫,但嗓子卡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绝望席卷全身,我只能拼命挣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呜咽声,可连这也小得可怜,全然被淹没在茫茫大海里。 “顾大哥!” 最后一声呼喊结束,我睁开了眼睛。 眼前仍旧漆黑一片,我无法判断身处何地,更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脑袋昏沉,我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勉强把深沉的无力感甩开,于是记忆开始回溯。 我和顾大哥坐在船上,程凛却让游艇撞向了我们。 在意识模糊之前,我只能看着顾大哥下坠又下坠,我却抓不住他的手。 顺着床沿站起身,我才感觉到来自手背的拉扯感。 扯开针头,我摸着墙转。 这是一间面积不大却没有窗户的房间,我还没来得及摸到门缝,身后的门忽然打开。 自然光线争先恐后地顺着那个四四方方的门洞往里钻,我被这微弱的光线刺得禁不住眯起眼睛,抬起手挡住眼睛的瞬间,又听见了程凛的声音。 “睡得好吗?” 我的后背紧贴着墙壁,那冰凉寒冷却不敌程凛的万分之一。 他依旧潇洒坦然,像是无事发生,像是那晚的罪魁祸首不是他。 “顾大哥在哪儿?你把他怎么样了?” “陈凡,你没有别的问题要问了,是吗?” 我只要一想到顾大哥可能会有出什么事情的可能,就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几乎所有的血液因子都在疯狂,苦涩顺着喉咙蔓延。 “程凛,如果顾大哥有什么事的话,那我就不活了。” 其实我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背着光的时候我总是很难看清他的表情。 不过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渴望看清什么了,也没什么意义。 我只能听见他嗤笑了一声,好像我说了什么愚蠢无比的话。 “你以为我在乎你的命?” “可是我当年差点害死沈之意,不是吗?如果就让我这么死去,那就太便宜我了。” 我不赌程凛对我还有感情,因为这种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是他对沈之意的爱是最值得我赌的东西。 “哒哒”的声音响起来,程凛走向我,一步一步的。 脚步声回荡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在我的耳膜上,带起阵阵疼痛。 终于他走到了我面前,我的手控制不住抖,只能缩在背后,却被他垂下头看了一眼,用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拉了出来,压在了身后的墙面上。 我忍不住恶心,却挣扎不动。 “陈凡,顾钦死了。”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程凛所说的话,却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听不懂。 世界在眼前崩塌消亡,我的牙关也在颤抖,睁大眼睛看着程凛的那一刻,很希望他所说的不是真的。 “没听清楚,对吗?我说,”他贴上我的耳朵,明明是热的温度,此刻听起来却那么刺骨,“顾钦,你的顾大哥,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你骗我,我不相信你,你骗我!” 我几乎不知道我都吼了些什么,眼泪不停地掉。 程凛欣赏着我这种惨淡的模样,我的无力又一次地展现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最后我腿软着靠墙倒下,他蹲下身来,蹭了蹭我的脸颊,静默了两秒钟之后,又开了口。 “陈凡,别想着死。” 我麻木地移动视线,落在程凛身上的时候找不到一个焦点。 “把人看好了。” 抛下这么一句话,屋子里又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我对黑暗的恐惧并不深,然而在这样的环境下,人的眼睛、耳朵都派不上用场,心里所有的想法都会被无限放大。 程凛说,顾大哥已经死了。 是真的吗?顾大哥怎么会死呢?明明昨天不是还和我说话吗? 顾大哥摸我的头,和我说不要怕,还和我讲故事,讲很多笑话,逗我开心。 我明明护住他了,可是为什么我现在好好地坐在这里,死的却是顾大哥呢? 为什么我永远这么倒霉,为什么所有和我沾上关系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呢? 程凛一定是骗我的。 他为了要让我难过,为了折磨我,所以编出这些话来骗我。 是的,他一定是骗我的。 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整天整天的没有人和我说话。 我不怎么活动,也感觉不到饥饿,可是我却最期待有人能来为我送饭。 大概是担心会和我建立起来感情,每天为我送饭的人都不一样。 可是每天我都会问一句,“顾钦是不是还活着?” 他们永远不会理我,永远低着头,把饭菜送过来,再麻利地离开,好像我在他们面前只是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忽视我说的每一句话。 我不知道时间就究竟过去了多久。 直到今天。 我在黑暗之中顺着无名指摸了摸,这里本来应该有一枚戒指的。 我闭起眼睛想了想,想起了顾大哥带我去理头发,又带我去拍照片。 不知不觉之中,我竟然感觉到空气里不再是阴暗潮湿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阳光充满鼻腔的味道。 很舒适,让我每一个毛孔都放松下来。 门又一次打开了,我有些费力地回过头。 中午送过来的饭我没有吃,现在已经到了下午,时间过得很快。 送饭的人端着新的饭菜放到桌上,收走中午没动过的饭菜,转身之前轻声和我提醒,“程总说,如果您晚饭还是不吃的话,他会亲自过来。” 程凛多谨慎,盛饭菜的餐盘都碎不了。 我知道外面时时刻刻都留着人,我一有动静就会被察觉到。 他要折磨我的神经,要让我承受比沈之意多百倍的痛苦。 “你知道对吗?顾钦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我只求你们说是或者不是,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行吗?” “对不起,我们真的不知道。” 这次他出去没再把门关得那么严严实实,留下来的那一道缝隙很窄,光透不进来,我只能隐约听见他们在商量,是不是要叫程凛过来。 “可是程总在陪沈少爷,谁敢去叫啊?不怕死的倒是可以试试。” “程总走之前吩咐过的,要我们看好他。万一” “什么万一,又不是第一次接这种活了,能把人关在这样的地方,八成是恨得不轻。我们只要把人看好了,等晚上和程总汇报就成。” 我觉得身体变得很轻,轻到好像变成了一片云,越升越高,就像是快要到天堂,就要到一个再也不会有痛苦和煎熬的地方。 这里四处都是光明,我躺在棉花一样柔软的软床上,花香弥漫,我听见顾大哥的声音。 他在叫我的名字,很轻很温柔。 我睁开眼睛,看见顾大哥的瞬间只感觉到整颗心脏都是饱满酸胀的。 我有太多太多的话要问,有太多太多的情感要倾诉,然而开口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能无助地挥手。 然而还没等我站起身来,那个身影就已经随着一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留下阵阵回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小凡,回去,回去吧。” 于是我开始下坠、下坠。 在我最临近地面接近死亡的前一刻,我睁开双眼,大口喘息,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淌。 那个地方真舒服,有风,有云,还有顾大哥,是真的很好。 我想了两分钟,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的瞬间,两双眼睛看了过来。 他们并不紧绷,因为这里绝对不会是唯一一道防线,我也根本不可能逃走的。 “我想吃鸡蛋羹。” 很多天我都不怎么吃东西,导致这里的阿姨做完晚饭后,下午就会离开。 他们听完我说的话面面相觑,我于是靠在门边缓慢地和他们讲怎么做鸡蛋羹,具体是什么步骤。 “我吃不了很多,只要一个瓷碗,两个鸡蛋就行。谢谢。” 他们大约是对此还抱着怀疑的态度,我只能很无力地弯下腰解释。 “我只是想家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家里的饭菜了。不会很麻烦的。” 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鸡蛋羹终于送了进来,连带着那一股热乎乎的香气,我的额头和脸颊都是热的。 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我捧着碗靠在墙上,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抬起头星星那么亮,吃一碗鸡蛋羹,可以听好多故事。 鸡蛋羹入口的时候很顺滑,我很想再看看爸妈。 但是我又想,要是我去了的话,应该很快也会团聚的。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骂我去得太早。 门外的人看着我一口一口地吃下去,警惕的目光也渐渐散开,两个人开始聊起了别的话题。 吃到最后只剩下带一点咸味儿的水,我把勺子放在里面搅了搅,随着一声刺耳的瓷片碎裂声响起,我把瓷片扎进了脖子里。 很深的伤口,一开始没有疼,只感觉脖子湿湿的,我下意识拿手去摸的时候,也是湿湿的。 我以为血会很热,但其实并不。 吵闹声几乎要贯穿我的耳朵。 外界太嘈杂,我只好闭起眼睛睡觉,这样就可以再一次进入那个美好到让人无法脱离的世界了。 “心率正常,今天擦洗过了吗?” 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响起来,很沉稳。 “嗯,都做好了。” “长时间这样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适当按摩也很有必要。” 我睁开眼睛,模糊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肩膀上传来汹涌的痛感。 坐在我身边的人站起身来凑近,声音很关切。 “醒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眼里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四周是纯白色的墙壁,却没有熟悉的刺鼻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是医院。 医院。 又是医院。 我坐起身的时候这人很担心地要阻止我却又不敢用什么大力气,只能看着我把点滴从手背上拔掉,然后起身下床。 我的脖子不能动弹,下地的时候浑身没有半点力气,脚一接触地面就软下来,瞬间跪倒在地。 那人把我搀扶起来,重新坐回到床上,絮絮叨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又问我饿不饿,想不想吃些什么。 “您昏迷了七天,做完手术也一直醒不过来,很让人担心。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有什么想要的吗?您暂时伤得太严重了,实在不能离开医院。” 我看着他的脸,一张如此陌生的脸,确认从来没有见过。这是程凛的人。 一种巨大的疲惫感涌上来,我闭上了眼睛。 说着说着,这人的声音停了。他问了一声“程总好”,我缩在被子里的手又禁不住颤抖,却不愿意醒来,只好紧紧闭住双眼。 等病房的门关上,我没听见程凛的声音。 过了有十分钟那么久,我睁开眼睛,却发现他就坐在我面前。 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冰凉漆黑,嘴角勾了起来。 “陈凡,你怎么还敢自杀呢?”《 》 10、第10章 第10章 “已经很让我骄傲了” 我盯着他的脖颈,希望那天自杀的瓷片此刻能握在手里,希望我能就此结束我的噩梦。 “不愿意回答?那这样问。你是为了你的顾大哥自杀,是吗?因为你的顾大哥死了,所以你想不开,是吗?没了他你就活不了,是吗?” 一声大过一声的质问。 我依旧不回答,觉得很多年过去,程凛还是这样。 没有谁能真正走进他心里,而唯一住在他心里的那个人,又对我极其痛恨。 “说话。” 沙发被踢开,刺耳的声音传来,他掐住了我的下巴,眼睛在我的脖颈徘徊。 在厚厚的纱布包裹之下,这里有一条很深的伤口。 大约很长,即便手术之后也不能复原,除非做祛疤手术。 但是一条伤疤覆盖另一条伤疤,伤疤一多,也就分不清到底是哪一条会痛了。 我早就不在乎了。 “你就那么饥渴,才几天你就受不了了,嗯?当年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浪,还是说你的顾大哥,”他的拇指压在我的嘴唇上,“真让你过得那么滋润?” 很痛,程凛真的不会收着力气。 可是疼痛只会提醒我还好好活着,而顾大哥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我几乎没听懂程凛在说些什么。我和程凛共同处在医院里这样封闭的空间里,全然无法思考,只想从他的桎梏中挣脱,拼命扭动脖子。 伤口撕裂的疼痛感从脖颈处一直传到心脏,直到程凛的嘴唇印了上来。 我愣了一瞬,接着更加拼命地挣扎。然而无论如何,我的力气还是比不过他。 他腾出一只手把我的手臂压在床头,卡住我的下巴迫使我张开嘴唇和牙齿。 凌迟一样的折磨如同恶灵久久不散,我睁着眼睛看着这场无声地闹剧,看着我的病号服被揉皱,听着程凛的呼吸声加重。 “陈凡,你想死我没有意见。” 他擦干净嘴角,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很有意思,让他很感兴趣。 “但是在水玉,在你家楼下,有一家包子店。” 我的手掌紧握成拳,恨不能让程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不能伤害无辜的人。” “我怎么会伤害无辜的人呢?不过是为了更加深入了解你,顺便了解了解你的朋友。你既然要躲,就应该好好地躲,躲一辈子,可你偏偏要往金庭跑。你胆子很大。” 所有我表现出来在乎的,最后都会被抢走。 他要享受的不过是从我身上夺走一切而得来的快感。我松开掌心,肩膀也随之放松,放平语气, “程凛,我不在乎。” “哦,你不在乎。” 一张照片飘在我面前,我的视线刚接触到上面,心脏停止跳动。 照片上是两座墓碑。 我妈刚生病那段时间我总要请假照顾她,带她去看病,住院的时候一守就是一夜。 我看着一天天减少的银行卡余额,在寂静无人的夜晚偷偷地哭,后悔上了学。 如果早早下来打工,或者再早一些,如果根本没有我,我妈也许不会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 我妈就和我说,是因为有了我,她才能幸福很久。 就算到了那个世界,她也会是最幸福的人。 她手上打着留置针,睁开眼睛都很费劲,看着我说:“我会到处和人说,我有个很优秀的孩子。” “我不优秀。” 我赚不出住院治病的钱。 “以后会的。希望神仙保佑我的孩子,健健康康,以后成为大人物,让很多人都认识,连我在那个世界也能知道,让我骄傲。” 我靠在床头装睡的时候,她又略带哽咽地摸摸我的脑袋。 “其实小凡现在已经很让我骄傲了。” 其实我听见了,但是不敢动,只能任由被单被打湿。 后来我也没有遇见神仙。 我妈去世,我爸备受打击。他辛苦工作了一年,赚到的钱全部投进了医院,最后还是没能救回我妈。 我去金庭打工的时候,偶尔会想起我妈。 我有段时间感觉日子真的蒸蒸日上了,偏偏我爸又查出了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但我有钱了,我赚到的钱是我爸赚到的很多倍,我以为我可以把我爸救回来的。 还是没有。 我带着我爸到金庭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治疗,在那家医院忙东忙西,忙到没时间吃饭,和医生一起把我爸推进了手术室,又看着医生把他推出来,说抢救失败。 经历过一次的事情,第二次好像就会适应。 我一个人忙着操办他的后事,把他的墓碑建在了我妈旁边。两个墓碑挨在一起,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得到。 当时不觉得难受,只觉得恍若隔世。只要一想到爸妈都在的日子,我只会觉得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清晨起来草叶上布满露水迎着朝阳,听着爸妈讨论今天要做的事情,催促着我去上学,都是太美好的日子,却成为很久以后我深深扎根在心底的一片伤疤。 “程凛,如果你动了他们的话,我就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抬起眼睛看向他,眼睛里一定全是恨意。 我没有眼泪,只有无穷的恐惧。 我知道程凛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对于我这样一个他并不在乎甚至痛恨的人,他更能为所欲为。 “我不在乎能不能活,就算是以卵击石。” 程凛垂眼盯着我。我们静静地对峙着,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我读不懂他眼睛里的情绪,其实我常常读不懂,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 不过我只要守护我要守护的,就算拼命。 他最后把那张照片留了下来,指尖在我的眼睛下面擦了擦,又蹭了蹭。 那里没有眼泪,我挥开他的手,听见他平静的语调。 “陈凡,你听话的话,我不会动他们的。但做错了事情你就要认。” 我觉得非常可笑。整个世界都很可笑。 为什么我要为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情认错呢?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听我说了什么呢? “我认了的话,你会放过我吗?” “不会。” 我抓着照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等门真的关上了,我的眼泪才滴在了照片上。墓碑上爸妈笑得都很开朗,也都年轻。 我醒来后就不愿在医院继续待下去。程凛没有出现,但至少遵从了我的意见,把我送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这地方我从没来过,很陌生,不过至少是地上了。四周风景很好,人也不多。 我无心欣赏,对于每小时都有佣人定时看我的事实感到无力。 程凛的爱可以浓烈地延续十年,那他的恨呢?《 》 11、第11章 第11章 “我以后不会睡在这里” 我靠在窗边看窗外,有风吹过来,我却出不去。 窗户上了锁,打不开。除了卫生间,这个偌大的房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有摄像头。 我吃什么都没有味道,打开手机也没有任何信息。 我总是搜索程凛和沈之意,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结婚,甚至期待程凛能幸福。 这样也许他就会放过我。 程凛一定是看穿了活着对我来说的折磨,所以想尽一切方法不让我死。 这个世界值得我留恋的东西已经没有了,我的痛苦才能成为他兴奋的来源。 但不知道为什么,原本铺天盖地的程凛和沈之意结婚的消息,现在却什么都搜不到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些热搜词条,也记得程凛站在沈之意身边的温柔和耐心的神情。 一切都不是发生在梦里的事情,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花园边看佣人打理花草,问他们关于程凛的事情。 没人告诉我。我又去问厨房做饭的阿姨,她也摇头和我说什么都不知道。 “您要是关心的话,可以亲自问问程总。” 我点点头,走出大门到后院逛了逛。 现在阳光太热闹,我坐在这里看后花园的几个小孩子跑来跑去,一边笑闹着一边玩皮球。 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几根棒棒糖,朝他们招招手。 他们玩得热火朝天,没人注意我这边的情况。等他们玩得差不多要走了,我又叫了他们几声。 他们还是没理我。最小的那个孩子听见我说的话,扭过头来看着我。 我又摇了摇手里的棒棒糖,可是他很快被那个皮肤黑一点的大一点的男孩拉了回去。 他们也被警告过不准和我说话。 阳光太暖了,我把棒棒糖收了回去,躺在椅子上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色晚了,有风往身上吹。 我要起身动作,发现身上被披上了一件外套。 “醒了?” 程凛站在那片花丛前。 我不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只是把目光移到他手上戴着的戒指上。 那枚戒指那么漂亮,那么精致。 他靠在墙边,歪着脑袋看我,好像回到了很年轻的状态。 看了一会儿我依旧没有说话,他又问我是不是没睡醒。 “从下午一点睡到六点半,睡眠质量不错。” 我把外套从身上拂开,没有搭话,绕开他想从另一边离开,却被他拦得严实。 “我和你说话呢,哑巴了吗?” “你要我说什么?” 我整晚整晚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日子一抓一大把,好不容易睡下不是梦见顾大哥就是梦见爸妈。 要么,就是梦见程凛紧紧抓着我的脖子,要让我在紧密的窒息感里死去,最后却挣扎着屈服于本能醒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屋子里全是监控,他看得见。 他就站在那里,不知道在哪里惹得一肚子火气,我就成为了他的攻击对象。 我猜测他可能和沈之意发生了冲突,婚礼可能出现了一些问题。 “对不起。” 他两只手撑在我身侧,这样就又形成了一个封闭空间。四周都是他身上的香水味道,我闻得快要窒息。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哪样?” “不会睡在这里这么久了。” “陈凡。” “我以后不会睡在这里了。这样行了吗?” 我实在难受,只好扒开他的手臂往屋子里跑。 跑回去第一时间冲进了卫生间,抱着洗手池狠狠地吐了起来。 白天本来也没有吃很多饭,这样一来,整个胃都被折腾,连胆汁都一起被吐了出来。 生理眼泪顺着眼角往外淌,我不断往脸上扑凉水,抬起眼睛看到镜子里吐到眼眶发红的自己,也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程凛。 他的嘴角紧紧地绷着,表情很不好。 “陈凡,你在表演什么?看到我就想吐?” 我扯过纸巾擦嘴,“没有。” 如果我继续反抗继续和他争执,只会得到变本加厉的惩罚,和更加无所谓的纠缠。 这样顺应他,他至少不会发疯。 “那是什么,你吐得这么厉害?” “没什么。” “我没时间和你玩拖拖拉拉的游戏,自己说。” “程凛,你不忙吗?我吐了就吐了,没什么刨根问底的必要吧。我难受了不是更好吗?” 我被压在卫生间墙面上,后脑勺狠狠撞在上面,让我头脑发昏。 “我以为你已经很清楚,你没有和我讲条件的权利。从现在开始,我问,你就答。很简单,明白吗?” 脖颈处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直到我怀疑现在很可能会死在这里,甚至那种求死心大过濒死感带来的不适,我闭上了眼睛。 接着是大股大股涌进鼻腔的空气,我下意识地大口呼吸,咳嗽不止,眼泪又顺着眼角往下淌。 门外佣人敲门说晚饭准备好了。 “程凛,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呢?你为什么停手了?为什么?” “让你死?哪有那么简单呢?陈凡,你想死,想和你的顾大哥团聚。但你未免太会做梦。” 一股巨大的力气拉着我出了卫生间。 佣人们低着头,并没看我们,可一种强烈的不堪席卷全身。 “晚饭没人吃,倒了或者喂狗。” 程凛冷声吩咐,拉着我进了空荡荡的房间,把我扔在床上。 坚硬的床板硌得我后背发疼,接着他欺身而上。 依旧是相同的招数,相同的充满侵略性的吻。 或者根本算不上是吻。吻总要带着潮湿和爱意,不会像这样满是挣扎、撕咬和反抗,带着数不清的血腥味。 房间里太过封闭,没有开窗,没有灯光。黑暗被切割成密密麻麻的雨丝浸入骨髓,阴湿又恶心,却又像是变成了千斤重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朝我压了过来。《 》 12、第12章 第12章 “你很怕火?” 我知道他要把在沈之意那里积攒的不快全部发泄在我的身上。 他像是有什么执念,我只能麻木地承认。 “因为我恶心,程凛,我恶心。” “恶心什么?和我亲的人不是你?爽的人不是你?” 他手指上的戒指刮着我的手臂,擦过去的瞬间留下短暂的疼痛。 “陈凡,你说过你喜欢我,永远,不是吗?” 他的牙齿咬过我的脖颈,语调阴沉。 “抖什么?才过去几年,就不记得了?” 我没有回答。 其实后面他问的所有问题我都没有回答。我清楚明白地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当小三,一个道德败坏的小三。 这让人恶心透顶,骨头泛酸发冷。 一直到结束,程凛站在床边点燃一支烟。 打火机亮起,我把耳朵塞进了枕头里,背过身去。 接着脚步声靠近,床边有了个凹陷的弧度。 “你很怕火?” 我咬紧牙关才没让身子再次发抖。我的恐惧会成为程凛的兴奋剂,他会变本加厉。 但他的心情似乎很好,没再追问,只是收拾好衣服出门。 我听见他在走廊边叫来人吩咐他们做宵夜,我坐起来撑着墙进了浴室。 程凛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餐桌上摆着各种样式的菜。我扫过去,听见他们说程总让我记得好好吃饭。 我实在尝不出什么味道,只好逼着自己吃下去几口。 夜晚太长了。 我坐在飘窗前,看远处一片黑暗,能听得见风声卷起来的叶浪,一阵阵的,丝毫不停息。 我掏出纸和笔,背靠着监控。 回忆里出现顾大哥的面孔,低头看着我的时候是那么温柔可靠。 他的声音开始萦绕在耳侧,我沉浸在回忆里,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写下了五六页的纸。 我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翻到第一页开始读这些遥远又再也不能拥有的故事,指尖的麻木都在消散,心底有了短暂的火光。 本来应该烧掉的。 可是任何关于顾大哥的东西我都不舍得烧掉,所以我卷起袖口把信纸塞了进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屋子里所有人都开始活动。 我穿过长长的廊道,听着大家和我打招呼的声音,尽量装作心平气和没有任何异样,拿着铁锹和花篮去了后花园。 这里四处都是监控,我的手腕和后腰都还是酸疼着,却不觉得有什么。 我挖了各种各样的花放进篮子里,又把土重新填了进去。装在袖口的信纸被我放在了个密封木盒子里,一同塞进了土坑里。 转过身我看见昨天遇见的小孩子,是那个年龄小一点的小朋友。 他正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我,我很难保证他没有看到些什么。 于是我又朝着他摇摇手,掏出口袋里的棒棒糖。 他犹豫地抓着衣角,脚尖在原地擦了两下。我掏出了第二根,朝他笑了笑,小声地说让他过来。 “没人看见你,我不和别人说。” 最后他终于缓缓地挪了过来,低头看着我手里的棒棒糖。 “你有看见我刚刚在干什么吗?” 他指了指我篮子里的花。 “你看见我在摘花,是吗?” 他点点头。 我又问他的名字,他又摇摇头。 我也点点头,心里知道程凛吩咐过的事情。接着他的小手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口,我看过去,他正指着自己的嗓子,又摇了摇头。 “你不会说话吗?” 他再点点头。 我把棒棒糖剥开塞进他嘴里,和他一起在花园里坐了一会儿。 花园里有蝴蝶和蜻蜓在飞,布谷鸟一下下叫着。 我忽然有了一些倾诉欲。 我说我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门前还有一个大池塘,里面的水很清澈,我就是在那里学会游泳的。 他很疑惑,我就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做了个动作。 “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刚要承诺什么,又及时停了下来,“以后有机会,你也可以学会的。” 我们没有坐一起多久。 花被我带回去,找了个透明的长颈瘦身的玻璃瓶装了进去,摆在窗边。 太阳照过来的时候,里面堆着的石子泛着多彩的光。 我就趴在上面看了一会儿。 我接到那个陌生电话的时候,下意识选择了挂断。可是那个号码锲而不舍地一遍又一遍打过来。 最后一次,我的手指几乎快要按在挂断键上,又转了个角度,按下了接听。 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女音。 “您好,请问是陈先生吗?” 是推销。我失去了兴趣,把手机从耳边已移开,却听见了“照片”两个字。 “什么,什么照片?” “哦,是这样的。原本您和顾先生一起拍的结婚照早就该送给你们的,但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才拖到了现在。实在很抱歉。我们也无法联系到顾先生,所以只好联系您。请问您方便提供下地址吗,我们给您寄过去?” 我和顾大哥的结婚照。 我转过身背对着摄像头,眼睛酸涩,久久发不出声音。 电话对面的人十分有耐心,见我并没有挂断,便询问我是否还在听。 “嗯,我在听。请问,联系你们就用现在这个号码吗?” “是的。” “那可不可以把照片再多放一阵子,我我暂时还不在家。” “没问题的。那等您有空了再联系我们,我们随时等候您。对了,当时顾先生说成品出来后要先问问您的想法。请问您的微信也是这个手机号吗?” “我还没有微信。稍等,我去注册一个可以吗?” “没事的,不着急,您慢慢来。” 这么多年来都没再用过这些,我花了一些时间下载安装了软件。界面有了很大的变化,我用这个手机号注册了新的微信。 不久就有新的联系人加我。 对面传过来一张张照片,看起来很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那时候我和顾大哥站在半山腰看风景,阳光正正好覆盖在我们的肩膀上,没留下一丝阴影。 人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在不知不觉间,那些带着冰凉的阴影就会透过皮肤渗入骨髓。 有一瞬间我们都看向摄像机,不知道我们说了什么,都笑得那么开心。 那些曾经长进骨髓里的疼痛就随之消失,我们好像进入了一个安静的、平和的世界。 我一张张地翻着照片,阳光也不知什么时候落进了屋内。 最后整整半小时过去,我才把这些照片保存下来,放进了相册,又花了很长时间弄明白怎么在手机里设置一个隐私相册。 添加隐私相册需要设置新的名字。我的手指在半空中悬停,想了很多名字,最后还是写下了“怀表”。《 》 13、第13章 第13章 “一辈子都不应该肖想” 从那次糟糕的会面过后,程凛很久都没再到这里来过。 我试图和身边的人说话,但他们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回应,只是在我绕到门边的小道上时笑着告诉我外面没什么人,路也很偏,容易迷路,再笑着把我请回来。 有一回我站到楼顶看远方,看到高山和白云,全都是明亮的颜色。被太阳晃眼的时候歪了下身子,后来楼顶就被封上了。 我所能走出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只能看到门外的小花了。 大约是实在看我站在院子里无聊,院子里就出现了一架秋千。 铁质的秋千架上面铺着柔软的绒布,我站在边上看着他们安装,连边边角角都磨得光滑圆润。等他们结束我才接过剩下的边角料。 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孩站在一边,等人都走完了,我朝他招了招手。 我们那天在花园见过面后就没再说过话了。 他看起来瘦了一些,见到我打招呼,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来,背在身后的手摸出来,我才发现那是一条鲜花手串。 “送给我吗?” 他点点头。 我戴上那个手串,触感有些粗糙,但也看得出来很用心。 他蹲在一边看我低头摆弄剩余的木块,最后做成了另外一个小小的秋千。 “坐上去试试。”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摇摇头转身要走。我轻轻拉拉他的手,塞了另外一根棒棒糖给他。 我也很久没坐过秋千了,再次坐上去脚尖点地。头顶枝繁叶茂,偶尔透进来几缕凉风,还有点点星光,有种久违的快乐。 小男孩儿不说话,我至今也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叫什么。 “你叫什么?” 他摇头。 “不知道?没有名字吗?” 还是摇头。 我心里有一刻动摇,可那种动摇很快消失了。 “你是跟着妈妈一起过来的吗?” 这里多数人都定居在这里,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送新鲜食材和必备生活用品,顺便把他载过来。 他的妈妈是每天清扫院子和顶楼的佣人。 他点点头。我们又聊了些其他的,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们荡着秋千,好一会儿没人经过。我于是开了口。 “从这里下山去,远吗?” 他指了指门外,做了个手握方向盘的姿势,又点了点头。 意思是开车也很远。 “你什么时候会回家?” 他做了个手势,四天后,那就是下周三。 我听完摸摸他的脑袋,抬起头的时候蓦然和站在门边的程凛对视了。 他审视的目光落在我和小孩身上,我从秋千上坐起身来,让小孩先离开。 程凛走过来,我努力撑出一个笑容。他在秋千上坐下,我刚要挪动脚步,他的手就伸过来勾住我,进而天旋地转,我就被迫落进了他的怀里。 我们离得很近,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加重。我紧抓着他的肩膀,错开视线,强迫自己压下逃离的冲动。 他的手指在我的腰间摩挲,心情似乎还不错。 “陈凡,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一起荡过秋千?还是你亲手做的。” 我看着被风吹动的树叶,缓缓开口:“嗯,记得。” 他拉着我的手朝着秋千上的圆角摸去。 “你做的?” “下午有工人过来弄的,不是我。” 夏季的温度攀升,因为皮肤接触而带来的热度让我想逃离,程凛身上的香水味也更重。 “难受么?” “太热了。程凛,你吃过饭了吗?” 他朝后靠了靠,扣住我的下巴,强行让我对上他的眼睛。我控制住颤抖,只能不停地抠抓手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还没呢。怎么,你要下厨?” 我抓住机会脱离他,抛下一句要做晚饭,然后朝着厨房跑去。 晚饭其实已经准备妥当,我到冰箱里拿出凉薯和山药。 这里树林草木多,但蚊虫却少。 我打开窗户通风,听着声音备菜切菜,准备调料,然后煲汤。佣人们都离开了,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程凛站在身后,目光一错不错地看向我。 我尽力忽视他的存在,到煲汤的时候一时没有找到工具。最后迫不得已,还是打开了天然气。 蓝色的火焰窜起来的瞬间,熟悉的刺痛仿佛又贴着皮肤传来。过了半分钟我才反应过来要加水,锅里已经快烧干了。 煮汤大概也要一个小时。 我站在料理台边,低头看着手里的手串。上面的鲜花种类很多,有粉色的小碎花,也有红色的大花瓣,堆在一起就像是整个春天。 “你很喜欢小孩?” “不要罚他。我只是只是无聊,找人说话而已。” “他不会说话。” 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不知道会牵扯出什么,我转换了个话题。 “你最近不忙吗?” “你很想我忙?” “不是,生意上的事,还有结婚的事,应该会很多。” 他忽然笑了一声,靠在墙边,歪头看着我。 “吃醋了?” 吃醋。 我无数次看着他们含情脉脉地对视,看着程凛献出无限的温柔,他甚至愿意为了沈之意献出生命。 窗外的路灯下,数不清的飞蛾朝着灯光扑过去。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摇头。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应该肖想的事情一辈子都不应该肖想。” “那再好不过。” 他莫名其妙地又开始生气。 锅里煮的汤已经开始散发出香气,我端着剩下的一点凉薯走回到客厅,看见他面对着墙壁的身影。 我把盘子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扯了扯他的袖子。 “煮汤的时候剩了点凉薯,你要吃吗?” 他的视线甚至没有落在凉薯上,转过身干脆地走远。我重新端起凉薯跟着他,直到绕着客厅走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 “程凛,你吃吗?” 他仍旧没理我,但目光却落在了凉薯上。 我拿着筷子夹了一块送到他嘴边,他才终于吃下去一块。 吃完仍旧不说话,只是继续盯着盘子里的凉薯看。我只好再夹一块送到他嘴边。 就这样来来回回三四次,盘子不知不觉已经空了,他依旧盯着盘子。 “没有了。” “凉薯生吃太凉,吃多了不好。” 他的视线从凉薯转移到了我身上,静默了几秒,好歹没有继续发脾气。《 》 14、第14章 第14章 “哪里我没见过” 我们坐在餐桌上面对面吃晚饭。 我尽力吃了一整碗米饭,也吃了很多菜,因为他不喜欢我不吃饭,那样像是在闹脾气。 汤很好,味道合适清爽,很适合夏天。 程凛喝了两碗,吃到熟的凉薯还是皱了皱眉,咬了一口就放在一边不再动,于是剩下来的都是凉薯。 我把凉薯倒进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嚼着,看了看时间。 一顿饭吃完,我要收拾碗筷,却被程凛拉了回去,一直到浴室。 浴室里的灯光不算明亮,浴缸里已经提前放好了温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气,和程凛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从来没有在这里过夜,今晚却不大一样。 我思考着要以什么理由拒绝,却先一步被推进了浴缸内。水珠四溅,地面变得湿滑。紧接着他脱下衣服也钻了进来。 “躲什么?哪里我没见过?” 他坐在身后,指尖沿着我的后颈摩挲,一直到肩膀。我取下手串放到一边的置物架上,顺从地垂下肩膀。 手指一直顺着手臂到达掌心。 他一截一截地扯开我的手指,灯光下露出掌心的红痕,上面全都是因为紧张和心理挣扎而抠出来的痕迹。 “抓这么深,陈凡,你想要什么,至于这么牺牲?” “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下周三你有时间吗?我想出去逛逛。” “要我陪你逛?” 被浓郁的气息包裹着,程凛的亲密无孔不入,我的脑海里回忆起顾大哥的脸庞,想起那些结婚照,才压下反胃的感觉。 “下周三我没空,你要出去玩的话,叫几个人陪着你,晚上要回来。” 没有质问和犹豫,甚至也没有否决和愤怒,程凛就这样答应了下来。 我看向他的脸,希望确认他是在说真话,而并非想再耍我一次。 于是他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些,扣住我的脑袋,吻就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浴室的水摇摇晃晃,后来又转到了房间内。我静静地等待着,终于等来了熟悉的电话铃声。 铃声响了三秒,程凛就干脆地接起了电话。 沈之意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起来已经有了生气的前兆,埋怨程凛今晚没有陪着他吃饭。 “公司有事,我晚上不回去。” “正好。程凛,今晚我也有活动,赵董留我吃饭。” 我听着沈之意的话,掀开被子站起身,又被拉了回去。 程凛的话一字一句落进我的耳朵里,没有半分阻挡。 “沈之意,”语气里有警告的意味,“回家。” “回哪个家?” 一阵沉默。 我看向手机。沈之意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却让我厌恶至极。 推开程凛的手臂,我钻进被子里捂住耳朵,手指忍不住蹭在下巴上。 “在哪儿,我去接你。” 电话挂断后过了很久都没再有声音,我掀开被子看见空荡荡的房间,心里的大石头落下,手心却又止不住颤抖。 我拿起果盘里的木制刀具站在椅子边,一遍又一遍地磨,刺耳的声音钻进耳朵里,我竟然感到安心。 时间迅速来到周三。 我跟着大家一起叫那个小孩为“苗苗”。 苗苗和我接触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 别墅里的所有人都似乎从哪里接收到了准允,默许我和他的所有沟通交流。 大约是认为一个哑巴不会有什么威胁。 我试着学了一些简单的手语,知道了他最喜欢吃芋头酥。 芋头酥外面裹满了芝麻粒,中间一层焦黄色的脆壳,最里面是蜂窝状的白色甜丝,一口咬进去满是甜香。 我于是拜托了每周进货的师父买了芋头酥。 程凛无聊的时候和我打电话,没有聊什么具体的内容,到最后只是问我怎么忽然喜欢起芋头酥。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临时起意,觉得甜一点的东西吃起来可能也不错。 师傅送来了五箱芋头酥。 满满当当。 我猜程凛可能并不知道什么是芋头酥。 苗苗很开心,和我一起玩荡秋千的时候更加起劲儿,即便是我什么都不说也能陪着我一整个下午,连踢球的事情都会忘记。 “你周三什么时候回家?” 他和我比了个时间:早晨五点钟。即便现在是夏季,五点钟天也还没完全亮。 “车子会在哪里接你?” “你坐在后面,和货物一起吗?” 我问了很多问题,如果苗苗对我稍有防备就会觉得不对劲,可是他耐心地回答了我一个有一个问题,芋头酥沾满了他的嘴角,膝盖和衣领上都是碎屑。 这里也有监控,我压低了声音,侧着身子的时候可以挡住大半苗苗的身影。 所以当清晨我绕过屋子里忙着收拾的佣人出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发现我。《 》 15、第15章 第15章 “你怎么不在天塘呢” 直到我顺着草丛边走,穿过小路,趁着装车师父和交接佣人聊天的间隙跳上了车。 苗苗正低着头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低头看眼前满满当当的货物,上面只有包装袋的中英文。 听见声音他抬眼看过来,发现是我的瞬间,眼睛亮了亮,即便是在四周封闭的车厢内。 可下一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又露出了困惑而担忧的表情。 我的喉咙堵了堵,绕到角落里坐下,掏出整袋零食塞进他手里,和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他紧紧地捏着袋子提手,过了一会儿也回应了我一个噤声的表情。 装车师父过来关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苗苗,然后后车厢的门被彻底关上,只留下一丝缝隙,透进来微弱的光。 苗苗拉着我走到车门边,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打了好几遍手势。 他问我,是不是走了就不再回来了。 我想起那个年少时候心里装着梦想,觉得天大地大哪里都有出路的男孩。他爬树摘果子、下河摸鱼、动手做竹笛的时候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他站在辽阔的山间,仰躺在草地上,想唱什么就唱什么。白云做他的评委,风做他捧场的观众,全是自由的声音。 “我只是出去一趟,会回来的。如果有人和你问起我,你就说不知道,拉钩?” 苗苗笃定地点头,安心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下山的路真的很长。苗苗困得歪头睡着,我把他抱在了怀里。 车子开得很稳,却也拐了很多个弯。长久处在昏暗的环境里,我的大脑昏沉,视线也开始模糊。 苗苗的呼吸很暖很平缓,让我感到一点心安。 下车的时候他还迷蒙着眼睛,帮我把师傅引走,趁着他不注意我偷偷从另一边溜走。 这里不是城市,但我也不清楚究竟是哪里。 我拿出手机,打开搜索软件按照操作指引一步步打了车,等待的时间里零星路过了一些人。我被他们注视着,只好绕到一棵大树后坐下。 司机师父很热情,路上打开了话匣子,问我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我说要回家办点事情。 “你老家在水玉啊。哎,我老家离那儿倒是近。那你应该认识王老五?” “我不知道。” “嗐,王老五这人” 好在他并不太需要我搭腔,只要时不时“嗯”一声,就可以让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个没完没了。 我不太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对别人的事情那样关注,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源源不断输出的热情来自哪里。 我只是打开手机点开那个私密相册,把里面的照片一张张来回翻看。我和工作人员又通过一次电话,他们和我解释了婚纱照的尺寸。 其中最大的一张是4乘2.5的。 我回忆了那个不太大的公寓,最后还是发现这张照片唯一能安置的位置只有客厅。面对着电视的那面白色墙壁还是一片空白,如果装上婚纱照,也许会不那么单调。 刹车声响起,我遥远地站在原地,看向我的那个小家。 窗户紧闭,没有人气。 楼下是熟悉的摆摊面孔,吆喝着卖水果和熟玉米。32路公交车从面前驶过,坐上去乘坐12站能够到达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菜。 一切都像是昨日别,却又像是被尘封在记忆深处,再次拔出来的时候免不了带出很多情绪。 我扣上帽子匆匆走过,忽略所有探寻的目光,小心翼翼回到家里。 送照片的快递员如约而至。上上下下搬了三趟,婚纱照才终于全部搬完。 他们帮我把最大的那张婚纱照装在了正中间的位置。等人走后,我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顾大哥抓着我的肩膀,脸上挂着笑。 只是眼角下落了点灰,也许是搬运过程中不小心沾上的。我站到凳子上拿着纸巾擦干净,手机就响了起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来,“砰”的一声响,我的身体猝不及防地摔倒,额头撞在沙发的扶手上,带来阵阵昏沉。 电话铃声依旧不依不饶地响着,没有半分放弃的意思。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是程凛的电话。 我迅速把剩下的几张照片收拾好放进卧室的衣柜里。等我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第三遍响铃提示。 “喂。” 电话那边没有回应,只有源源不断鼓进耳膜的风声。 我安慰自己,程凛今天很忙,即便他知道我不在别墅,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回来处理我的事情。 “出去玩了?” 语气稀松平常,我却不敢疏忽大意。 “我我回老家了,想扫扫墓。” “是吗?” 我知道程凛问出我出去玩了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私自上了货车逃出去的事实了。这是唯一一个我能想出来的合理的借口。 “怎么没让人陪着?” “我就想一个人来,想看看他们。” “晚上回来吗?不想回来留一晚也没关系。或者,我派人接你?” 这实在是太好商量的语气,也是重逢以后最正常的程凛。 可我一时间无法拒绝“在水玉再待一个晚上”的诱惑力,犹豫了几秒钟,程凛静静地等着,风声依旧。 “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个晚上。” 风声又变大了,“呜呜”的声音传过来,连成了片。 “陈凡,听见了吗,风声很大吧。”手指敲打在车窗边,是一声声节奏规律的声音,“今晚会下雨吧。” 我走到窗户边看楼下,只有摆摊的人和来往交谈说笑的路人。天气还可以,只是风大一些,看不出要下雨的迹象。 “我不知道。” “想住就住吧。” 挂断电话我把公寓收拾了一番。 落灰的地方很多,花费了不少时间。像是为了证明些什么,我不断地执着于把所有物品都摆成双人份的。 浴室里的浴巾叠成两块放在一起,牙刷和刷牙杯也要两份,房间里的枕头也摆成两个。最后收拾的地方是鞋柜,里面还有顾大哥的拖鞋。我把上面的灰清干净,脱下脚底的拖鞋,摆在一起。 这样一来,这个家就不再那样空旷。每一个细节都仿佛在诉说着没有人离开,这里一直都是两个人的样子。 做完所有的一切我仍然不困,躺到床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我梦见顾大哥推开门走进卧室,从身后抱住我的时候体温真实。 他问我累不累,是不是没有休息好。我的鼻尖发酸,没能说出一句话就醒了过来。 房间里的灯都没有关,窗外开始电闪雷鸣,我伸手摸过去,身边是一片冰凉。 仰躺着看了天花板几分钟,我忍不住走到衣柜边,从最底层的盒子里找出一张照片抱在怀里。这张照片就像某个开关,安抚我不安的情绪。 关上灯闭上眼睛,我再一次进入了梦乡。 只是这一次的梦要更加真实,甚至和上一段梦连接在了一起。 依旧是同样的温度,同样的姿势,顾大哥从身后抱着我。上一次的梦太短暂,以至于我不敢太早醒过来,于是转过身钻进他的怀里。 这种感觉太好,好到灼烧了我的眼眶,喉咙里也泛酸,明明已经醒来却还是不愿意睁开双眼。 我也想短暂地奢求,这一切不是梦的话,那该多好呢? 所以我张嘴叫出“顾大哥”的时候,声音很轻,泪水顺着眼眶流下,情绪就被放得越来越大,一直到崩溃决堤。 灯光刺眼得我不得不睁开双眼的时候,照片已经不在我的手上了。 面前的人手里抓着那个相框,垂眼看得仔细认真,像是要描摹每一个轮廓,每一点细节。 我的手脚发凉,情绪瞬间被冻结至冰点,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程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在了我的对面,撑着一只手臂看着照片,另一只手紧紧扣住我,难以动弹分毫。 “陈凡,你怎么不在天塘呢?”《 》 16、第16章 第16章 “都是你咎由自取” 他像只伏在暗处的蛇,眼睛里泛出冷光,看人的时候平静又毫无温度,却让我清楚地知道感知到恐惧,脊背发凉。 “照片是下午拿到手的?” 我说不出一句话,闭上眼睛试图夺过照片。 “陈凡,你很好,学会放长线了。” “你别动我的照片!” “你的照片?” 他嗤笑一声,反手把相框摔得粉碎,我和顾大哥的结婚照就那样躺在一堆玻璃碎屑之中,遥远又孤独。 “程凛,你放开我!那是顾大哥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那是唯一的东西了!你还给我!” 我挣扎着,嘶吼着,用尽了力气,可还是像在大海里浮沉的小舟,左右都逃不出去,只能承受无情的嘲弄和折磨。 他死死地抓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看向他的眼睛。 “这么想他,连做梦都在想他?要因为他和我发脾气,要因为他和我撒谎,对吗陈凡?”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某种暴戾的嗜血因子,明白下一步会是更加糟糕的情况。我怎么会忘记呢?只要是能让我难受的,程凛都乐意去做。 他孜孜不倦又乐此不疲,报复一个人也许能给他带来无穷的快乐。 躺在地上的照片安安静静,顾大哥的眼睛正对着我。我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垂下眼睛说没有。 “我只是不想让照片就这样被丢掉。换做任何人我都会这样做的。” “是么?换做是我,也会吗?” 我的手心颤抖,却被程凛紧抓着不放。他用拇指蹭着我手心里生出的汗珠,听着我干瘪的解释,最后只是拽着我从房间走到了客厅。 一群人将下午才装上去的相框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们扬起锤子,相框被他们砸得稀烂。 卧室里的双人枕头、我藏在盒子里的相框、卫生间的双人牙刷和浴巾,以及鞋柜里的鞋子,全部都被搜刮出来。 火光燃起的那一刻,热度冲向我,连带着玻璃渣爆炸的声音。 记忆里崩塌撕裂的声音铺天盖地地传来,我站不稳,捂住耳朵紧闭眼睛,张开喉咙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 程凛把我拥进怀里,从别的角度看过来一定很温柔。 他用手掌轻轻抚摸我的后背,从上到下安慰我的情绪,可低沉如恶魔般的声音响起。 “陈凡,你撒谎的时候手心总出汗。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改不掉呢。” “你总要明白什么应该记住,什么应该忘记。如果你学不会,我就只好亲自教你。” 燃烧的所有物品都被烧成一堆灰烬,散发出阵阵刺鼻的气味。 烟雾顺着窗台朝外飘,一直到遥远目光不可及的地方。 程凛拉着我坐上那辆车。司机依旧是从前那位。 隔板升起来,我侧过身去,清晨的第一抹阳光照过来,非常刺眼。 我看向车窗外的同时,车窗竟然被敲了敲。 没等我反应,车窗已经降了下来。外面站着的是那位卖包子的大哥。他脸上挂着亲切的笑。 “真是你啊,我刚刚看半天,以为认错人了。” 我强撑着点点头,他的脸色又变了变,朝我看了又看。 “你的脸色咋这么不好,生病了?” 我又摇摇头,打算离开。却不料程凛在身后牵住我的手,让司机找地方停车。 “遇见老朋友了,理应聚一聚啊。” 他绕到我这边打开车门,拉着我下了车。 包子铺大哥开了五笼包子,袅袅热气从蒸笼里飘出来,肉馅儿和三鲜馅儿,都是从前我很喜欢点的。 这个时间还太早,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摊位上喝粥。大哥于是坐在我们这桌,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着我看了看,又朝着程凛看了看。 程凛穿得正式,一身熨帖西服,头发也专门做过造型,尽管一同折腾之后已经乱了不少,却依旧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我没有什么胃口,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热气蒸腾,料定程凛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大概坐在这里就已经要花光他所有的耐心了。 他一定很难理解这世界上还会有这样便宜的东西进入人的肚子里。 然而他却拿起筷子,真的开始吃了起来。一口接着一口,他吃完了两三个包子之后开始和大哥聊天。 他问很多,装作对我十分关心的模样。 我有时候听着他说那些话,忍不住要看过去,思考为什么他能这样伪装。 明明这样恨我,不久前还当着我的面烧光了所有顾大哥的东西,现在却能摆出这样一幅情深似海的模样。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又会回给我一个妥帖的微笑。 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包子铺老板面前,程凛贡献出了自己精湛的演技。 “他这段时间生病了,嗯,是,身体不太好,在调养。” “确实,他嗓子不太舒服,医生建议少说话。” 临走的时候程凛先让我上了车,他站在包子铺边,偏头和大哥说些什么。我没兴趣了解,闭上了眼睛。 十多分钟以后程凛上了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声音很大。 车子开始启动,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夏天在一点点消逝。 车窗被关上,程凛的手指在中控台动了动,空调就调成了暖风。 他身上那股香水味已经消散了很多,可味道依旧明显,混合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我贴到车窗边,脚踝又被抓了回去。 我挣了挣,没能挣脱,索性算了。 打湿的裤脚贴着脚踝,暖风吹在上面,凉意逐渐散去。我睁开眼睛看向程凛,却发现他盯着我,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那人说你四年前来的水玉,来的时候受了很严重的伤。” 我扭过头去不看他,脑袋开始发痛。 “是什么伤?” 依旧是一片安静。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我抽回腿收到座位下。 他讽刺地笑了笑,“也是,什么伤也不重要,都是你咎由自取。” 车子一路开了很久才到别墅,我下车回到房间里,关上门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程凛在门外吩咐些什么,我越听越糊涂,越听越听不清,最后陷入了无休止的昏睡。 没有做梦,这一觉睡得我不愿意醒,就像升入了满是幸福的天堂。 醒来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别墅里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压抑和寂静。 没有人和我说话,甚至连后花园里踢足球的小孩子的身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星期过去了,苗苗还是没有出现。 我绕到厨房,看见那个蹲在地上洗菜的女人,鬓角生出了白发,抬头看过来的时候,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陈先生。”她讨好又戒备地笑了笑,“午饭很快就好。” 我想开口询问,嗓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清了清嗓子,咳嗽了几下,我继续尝试,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您怎么了?” 她站起身来,洗洗手有些不知所措。 我所学过的手语太少,连比划带表情地向她询问苗苗的去向,她的眼神却飘忽不定起来,说话也变得断续结巴。 “他还是孩子。孩子嘛,总要上学的。” “在哪里?”我比划着。 她眼眶蓦地红了,抬手不自然地迅速擦了擦眼睛。 “一个普通的小学校而已。您去休息吧。” 这不对。 我早该想到的。 以程凛的性格,当天他发现我不在了就一定知道是谁帮助我逃了出去。一旦他查了出来,就会变本加厉地还回去。 他烧尽了所有顾大哥的东西,当然也没有理由放过苗苗。 我找到手机和程凛发消息,却又担心他根本不会看到我的消息。所以我只好翻到通话记录里,从零星的几个通话记录里面找到他,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 程凛工作的时候会把手机静音,如果他在开会,就更不可能接到我的电话。我只能赌他没有在开会,可以看得到。 电话没能接通,我只好打第二遍。 还是没通。 第三遍我几乎不抱什么希望,可电话却在打过去的瞬间被接通。 “喂。” 程凛的声音传过来,旁边没有人说话,很安静。 我张嘴想说话,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用尽力气也只能从喉咙里吐出几声气音。 “说话。” 他开始不耐烦,我迅速挂断电话,和他发消息问他苗苗在哪里。 他却不再回复我了。明明刚刚还在和我通电话,一定也可以看得到消息,却选择性地忽视。 等我再拨过去电话,已经显示对方忙。 一整天我都很不安,从后花园绕到前门,又从房间绕到车库。 最后我还是回到前门,站在门边朝远处看,想起来苗苗和我坐在货车后车厢的时候见过的那方池塘。 池塘里的水很清澈,四周长满了鲜花和杂草,风轻轻吹过去的时候,能折射出太阳的粼粼波光,像一条条堆叠又拉平的绸带。 我还没教过他游泳,现在却不知道他在哪里。《 》 17、第17章 第17章 “救救我,带我走吧” 程凛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我站在门边远远地看他的车子驶过来,只好跟在车子后面,到门口才停。 车子熄了火,程凛却并不下车。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我只好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了下来,程凛面色平静地看着我,等着我说话。我举起手机示意他看消息,他拧了拧眉毛, “怎么回事,不会说话了?” 我又把手机举了举,他却权当没看见,偏头问是怎么回事。 佣人拘谨回答:“这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招你们来看人,怎么看的?” “程总,陈先生他平时也不太爱说话,我们我们实在不知道” 程凛又看向我。 我从喉咙里出气,紧紧抓住程凛的袖子。他终于舍得下车,看向我手机里的内容。 然而看完他却异常平静地拉着我进了书房。书房隔音效果很好,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窗帘厚实,遮蔽一切外界的阳光。 程凛站在唯一的微弱光源附近,朝我招招手。 那是个监控视频。 视频上清晰地记录了我从屋子里逃跑并上车的画面。画面截停后,程凛默不作声地切换,画面又来到了货车停车的位置。 苗苗下车为我争取时间,我从另一边匆忙逃跑。画面播放完毕又开始重复,最后停顿在了苗苗仰头看向货车司机的那一刻。 监控清晰地拍到了他的脸颊,眼睛里依稀带着些慌张。 书房里唯一的声源消失,程凛的表情越是平静,我的手心就越是冰凉。 我很想解释,我想说苗苗只是个孩子,一切都是我的错,无论做什么都不应该牵连到他,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只能无助地挥手。 程凛冷漠地看着我,最后露出一个无谓的笑。 “陈凡,你知道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对么?” “你什么都抛不下,做决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为了你的顾大哥,总要付出点代价。” 他的指腹带着点粗糙,蹭在我的下巴上,似温柔似警告,“你没有教他游泳吧,陈凡。你为什么不教他游泳呢?” 脑海里迸发出爆裂的雷声,我的双眼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眼前的黑暗被这股空白侵占填满,程凛好像还在说些什么,我却听不见了。 破风箱被强硬地塞进了我的胸腔里,呼吸都是难听断续的。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牢笼,我却把唯一一个愿意为我送一串花束手环的男孩害了。 我掏出手机,借着微光在手机上打字。 我说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随便跑出去,求程凛放过苗苗。 程凛的手指从下巴移动到喉咙上按了按,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后我感到喉咙上传来猛烈的疼痛,连带着上面留下的伤疤一起。 “陈凡,你清楚的不是吗?从你选择逃出去的那一刻,你就清楚天平偏向了你的顾大哥。你在赌。可既然是赌局,输了就要付出代价。” [那你罚我。] 我匆忙地回应,却被他一口否决。 “罚你实在没什么作用。你看,你不怕疼,也不怕黑,那么多次的警告对你来说没有半分作用,你还要再犯,还敢再犯。你还是没学会听话。” 烦人的气息和声音在耳边弥漫,我胃里一阵翻涌,吐了他一身。 程凛面色不虞,却竟然也能带我去浴室。热水顺着我的头顶往下浇灌,刺得我睁不开眼睛。他逆着光站在眼前,沉默不语。 就那样对峙了五分钟,他扔下花洒,踩在湿滑的地面上,蹲下身来。 “什么时候你会说话了,再来和我好好谈。” 花洒的水依旧没有停,歪七扭八地朝外洒水。程凛拉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音,带着整个浴室仿佛都在颤动。 我静静朝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下脑袋,口鼻浸入水中,试图以此麻痹神经。 然而深入骨髓的求生意识还是在最后关头拉我一把,挣扎着,我又回到了水面。 苗苗一家人从别墅消失了。 我坐在后花园的时候,阳光透过来,我还是仿佛可以看得见他笑着,等待着伙伴把足球传给他。可往往一眨眼,一切就如同幻影般消失。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后来我又觉得一切都像梦,分不清是什么日子。 程凛不再限制我的通讯设备,但我却并不怎么关注这些了。我常常给顾大哥写信,日常运到后花园下藏着的盒子里。 某一天我穿过客厅的时候,巨大的电视屏幕亮着,声音调得很大。我听见程凛的声音,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他身穿灰色西装,袖扣盘着精致的玫瑰,手腕上扣着银色新款手表,但这一切都抵不过和沈之意的同款钻戒。 钻戒又换了一种款式。 新闻上说,这款戒指是程凛专程去往纳米比亚精心挑选并差人打造的,一整颗钻石里包含了九个不同经纬度的矿物质,千金不换。 这一次终于不再杳无音讯,不再是没有定期。新闻上清楚明白的说,程凛和沈之意的婚礼将于下月中旬举办。 主持人采访时,程凛站在沈之意身边,细心地替他护住那些伸过来的话筒,眼睛看向镜头时,穿透力很强,就像透过镜头和谁说话。 我转过身体,静静地听着他说。 他笑得妥帖,说选择这个时间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想以后每年多一个可以庆祝纪念的日子。 采访时间不长不短,看完以后我忘记了原本要做的事情,干脆坐到了沙发上。娱乐新闻已经开始播放别的内容,我试图换台搜索别的信息,后来又拿了手机,看到那条热搜。 热搜内容大差不差,和娱乐新闻里说的没什么不一样。我只是翻看每一条评论,从头翻到尾,半小时就过去了。点开另一个继续翻,整个下午就在不断的重复里过去。 “陈先生,梨汤,润润嗓子吧。” 佣人从身侧走过来,视线落在我手里的信封上,我才察觉信封已经在手心待了这么久。 囫囵喝下梨汤,我回到房间把写给顾大哥的信拿出来,又随便写了些天气之类的废话塞了进去,摆在桌面上,以供佣人们过来检查。 之后我就绕到采集购物单附近,第一次写下了采购所需品。 采购品很快就到了,两个塑料袋的毛线,还有四根钩针,两长两短,尖头,他们只准我在客厅里用。我其实没什么所谓,在哪里都一样。 日子一天天变冷,屋子里倒很暖和。织围巾是我以前认真学过的,那时候学了很久才学会,最后也没能用上。 现在重新捡起来,也只有一开始手生。我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织围巾的时候却能专心致志做下去,精神不至于那样涣散。 一条深红色,一条淡灰色。 在围巾上绣字母这样的活我学过,只是太久没做过,再捡起来还是在很费心思。大概没人会知道,织这样两条围巾,花费时间最长的会是那几个字母。 织完围巾的时候,已经快到月中了。 我把两条围巾挂在落地衣架上,给程凛打了个电话。 电话隔了很长时间才通。我在这边说不出话,他在那边也不出声。我只好打字和他说明情况。可消息一发出去,很久没有听过的声音就从手机里传来。 清晰又真实。 手机“砰”一声被扔在了桌上,沈之意呼唤程凛过来,帮他看看服装上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脚步声响起,程凛的声音凑近。 “尺寸合适,设计师不是看过么?” “结婚这么大的事情,当然要本人亲自过目。” “你的眼光就很好。” “我要你看看!” 语气里带了些愠怒,程凛静默了片刻。 “肩膀的尺寸是不是太松?” “嗯我也觉得。对了,今晚你到我那边住,爷爷说有事情要和你交代。” “好。” 随着脚步声远去,沈之意回复我说,他会过来拿。我在客厅里绕了好几圈,最后吹了很久的风才勉强冷静下来。 我和他说不用,他又强调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但我继续和一个即将结婚的男人如此频繁联系,也很不道德。 “我就过去拿两条围巾,陈凡,你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于是给他发了地址。 天擦黑的时候,沈之意来到别墅。佣人们都认识他,所以没人会拦。我抱着围巾站在门外的小路边等他,想尽快把围巾送给他。 可是他却没收,打开车门下了车,顺着小路一直走到屋内。 别墅很大,但也很空。他很无聊地一间一间看着,最后进了我的房间。 所有关于程凛的东西都被我提前收好藏了起来,床上的枕头是单人的,浴室里的浴巾和牙刷也是单人的,连衣柜里程凛的西装也被我收了起来。 这些地方沈之意一一检查,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玻璃窗户反光,几乎是清晰地映出我脸上的伤疤。 他紧紧盯着那道伤疤,皱了皱眉。 “现在是怎么,不会说话了么?” 我把围巾放在桌上,转身要离开。但他叫住了我。 “陈凡,你还记得四年前我和你说过的话,对吗?”他手里抓着围巾,抬眼看向监控,又缓慢地收回眼睛,“但我为什么觉得你还不够疼呢?” 围巾被扔在地上,火苗擦上去,像野火燎原,越窜越高。 沈之意的瞳孔里映出围巾燃烧的惨状,一如当初。我退无可退地撞上了墙壁。 等到围巾烧成灰,瓷白的地砖也被熏黑的时候,程凛出现在屋外。沈之意掏出消毒湿巾擦了擦手,淡定地走了出去。 我只觉得满地狼藉,四周却发灰发暗,空气也凝重。 视线接触的时候,眼泪已经顺着眼眶滑落。程凛吩咐人清扫干净,却意外地没有发脾气。 他的力气很重,我挥不开他的手臂,也躲不过他的禁锢,只好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佣人们清扫,看着灰尘飞扬。 气息混合着进入鼻腔的时候,连带着唤醒了记忆里的所有情绪。 大门没关,冬季的冷风刀锋般往屋内冲撞,却半分都无法冲淡我身上的滚烫恶意。我顾不上思考此刻眼前的人是谁,抬手抓住这人的袖口,再往上紧紧搂住他的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救救我我要走,带我走吧。我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带我走吧。”《 》 18、第18章 第18章 “我不是在问是谁的错” 我就这样一声声重复,连什么时候屋子里多了个医生都不知道。 等意识恢复清醒,手背上已经扎上了针,吊瓶里的液体正一滴滴往下坠落,又缓慢地顺着细长的管道送进体内。 “醒了?” 窗外是个白天了。大雪往下落,压得枯败的树枝轻微摇晃。有只鸟站在上面,显得孤僻又落寞。 我看着它梳理羽毛,再次被大风吹乱,又再次梳理,一遍又一遍,终于不再耐烦,扇动翅膀朝远处飞走了。 我开始有些羡慕这只鸟,羡慕它有双翅膀,随便怎么飞,总能飞到想去的地方去。 一碗热粥送到了桌面,难得程凛这样心平气和。他大约住在了这里,没有刺鼻的香水味。 他等着我吃完,整个过程我刻意拉长了时间,他还是没有不耐烦。其实也没有吃进去几口,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而已。 佣人进屋把碗筷收拾好又出去带上门,屋内剩下我们两个人。 “围巾的事,是怎么回事?” 他坐过来的时候床铺凹陷下去一块,手指撑在床边,戒指竟然不在上面。 “是我的错。” “我不是在问是谁的错,我是在问,事情的经过。” “是我的错。” “陈凡,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看向程凛的眼睛,漆黑一片,里面罕见地只映出了我的脸。 “是我的错。” 大脑不断发出错误警告,并提醒我要尽快纠正。四年前躺在手术床上时,脑海里反复播放的忏悔,四年以后卷土重来,散不开也扑不灭,像那场大火。 “围巾被烧的时候,你说救你,带你走,为什么?” 手背传来肿胀的疼痛,程凛偏头去看,厉声警告我。但我听不清他说话,只能任由他撑开我的手心,叫来医生一通忙活。 “输液的时候不能握拳,这程总,换个手吗?” 好像换了个手打。又是一阵折腾,最后程凛换了个姿势,坐在我身后把我扣在怀里,握住我的手心,而后撑开。 脖颈和手臂上烧灼着,我想洗澡。 可程凛说医生不让。我只好闭上眼睛,疼得控制不住时就一直哭。 以前我也有难以控制情绪的时候,但从来没有被人看见过。 我会躲到一个安静的环境里,通常是水玉的小家里,在房间的角落里,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窗外有明亮的光照进来,不刺眼,但至少证明不是个完全封闭的环境。 此刻身后的禁锢牢固,我只得这样任由眼泪往下流,却腾不出手去擦。严密贴合的皮肤没能带来半分安慰,泪水汹涌,全然不受控制。 哭起来不漂亮,男孩子不应该老是哭。 小时候我妈总是这样和我说。但她还是会找棒棒糖塞进我的嘴巴里,这样我就没功夫哭了,反而要品味糖果的甜味。 所以我后来也不怎么哭了。 现在我却总不受控制地掉眼泪。如果她知道的话,一定会觉得我不像个成熟的大人。 吊瓶打完天已经暗下去。程凛还是没有离开,睡在我的身后,以一个拥抱的姿势。 我枕着他的手臂,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一切,忽然听见程凛问我,是什么时候学会的织围巾? 我没有回答,他把我搂得更紧。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的手臂僵硬了一瞬。 “距离婚礼只有不到十个小时了。” 程凛并不回答我的话,我又睁着眼睛许久。他知道我没睡着,说了些可有可无的话。等他终于不再说话,呼吸均匀,我却掰不开他的手。 整整一周,程凛都待在这里。 他的事务依旧繁忙,只是叫了秘书把大部分工作都挪到了线上。他坐在餐桌上陪我吃饭,和我一起站在窗台边看夕阳,天气好的时候就坐在秋千上静静待上一会儿。 他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怕我再做些什么。 围巾烧得连灰都不剩什么了,我甚至走不出这个围墙,沈之意远在千里之外,我要如何做什么呢? 可他愿意待在这里,也就待在这里,我只要少说点话,就能和他少点争吵。 最后一天,他带着我出了门。 一路上他时不时转过头来看我一眼,我也不知道他看些什么,只好看了一会儿窗景,而后闭上眼睛睡觉。 车子一路行驶到一家游泳馆。游泳馆有三层,程凛带我上了三楼。三楼有个很大的游泳池,不对外开放。 程凛给了很大一笔投资,经理接待的态度很热情。 “提前为您准备好了一间泳池,空间温度调成25度,水温也合适,您看要热热身还是?” “带他去换身衣服吧。” 换完衣服我进了泳池,里面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有两张沙滩椅。我坐在泳池旁,身后的门忽然打开。 一个身穿蓝色泳衣泳帽的小孩儿站在门边,很拘谨。我转过头去的时候,对上他的眼睛。 苗苗! 我心里很不敢相信,仔细地看了很久。他也站在原地观察我很久。 最后他朝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眼泪胡乱地往下淌。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长得很快,几个月不见,他已经长高了一些,原本圆圆的眼睛也长出了些许棱角。 他朝我比划了很久,我才明白他说什么。他问我有没有事,说自己不小心,才会被发现。我心里的愧疚很多,最后只能笑着说可以教他游泳。 他个子还不够高,站在泳池里很轻易就会被淹没脑袋。我站在一边看着,以防他滑倒摔伤。他对水有种恐惧,尽管掩饰着,从眼眶里流露出的情绪却藏不住。 “不学游泳的话,也可以玩点别的。” 他摇头继续学。我和他说不要害怕,水流最是柔和。它形状多变,只要掌控得当,就能发现其中的奥秘。 学习游泳最费体力,成效也很慢。即便苗苗很努力地在学,最后也依旧只能勉强浮在水面上。 天色渐晚,经理过来问是不是要吃晚餐。苗苗刚要点头,瞥见门外站着的程凛,然后又猛烈地摇头,和我比划着手势,说要回家去。 我于是看向程凛。 他手里攥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发皱。食指在上面蹭了蹭,他终于朝身边黑色西装的人说了什么,最后转身离开。 那人走过来朝我颔首,“陈先生,程总让我照顾您用晚餐。” 这是监视,但其实也无所谓。至少比和程凛待在一起要好得多。 晚餐点了很多苗苗喜欢吃的菜,还有小甜点。我问了很多想问的问题,他都一一回答。 他和我说他现在在上学了。爸妈在本地开了家小餐馆,因为妈妈手艺很好,客人也很多。有时候忙,他放学了也会一起帮忙打打下手。 最后他问我,“他会不会欺负你?”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但是这种事情和小孩子说不明白什么,所以我绕开话题,问他考试拿了第几名。 果然对于这种话题,小孩子都不大愿意回答。苗苗努了努嘴,假装没有听见我说话。 吃到最后我送他出门,已经有人等在门外准备接他了。 程凛靠在车边,风很大,吹得他深黑色的大衣翻飞。他在抽烟,看见我又取下烟来掐灭,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我。《 》 19、第19章 第19章 “他还活着” 苗苗离开,黑西装递了杯热米酒给我,我感到手背被人蹭了下,很快也很轻,不注意几乎无法察觉。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神色淡定正常,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天气冷,程总说您喝点米酒能热热身子。” 抓着没开封的米酒,我走向车边打开车门,程凛跟了进来。 “聊得好吗?” 他忽然开口问我。 我透过车内被截成一块一块的光影看向他,看他理所当然仿若恩赐的表情,看他期待我感恩戴德的表情,如他所愿的,我点点头。 他把偏过来的头转了过去,直视前方的红绿灯路口,最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把头转了回来。 “陈凡,以后你听话的话,我会常常带你来看他的。” 我还是点头,他似乎不是太满意,于是我又带上了点笑。 车内空气很热,我拆开那份米酒,吸管插了进去,喝进嘴的第一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里面有一张纸条,卡在了吸管的位置。 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潜意识告诉我这里面也许有些重要信息,并且不可以让程凛知道。 程凛并没有看我,或者只是余光在看。我想起那一瞬间的触碰,手指和手背之间的,像是带着某种讯号。 于是我咬下那张纸条,顺手塞进了口袋里。 心惊肉跳的两秒钟时间里,程凛又看了过来。 他的手指在座椅上敲打几下,而后视线就从对视往下移动,最后定在了我的嘴唇上。 “米酒好喝吗?” 紧张还激荡在胸口,我下意识点头,而这却给了他机会。 司机也许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目不斜视地继续开车,还能分出神来帮忙放下挡板。 而程凛已经凑了过来,一只手撑在车窗边,另一只手掐着我的下巴,强硬地将舌尖卷了进来。 我捏紧了米酒,又把那张纸条往口袋的角落里继续塞了塞。 没等我把手拿出来,他的掌心已经覆了上来。手心开始出汗发凉,尽管是在这样温暖的车厢内。 为了避免他发现异常,我只好抽出手心再顺势搭到他的肩膀上。 察觉到我的动作,程凛的呼吸声开始加重,入侵也越发猖狂。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退开一些,咬上我的下巴,将上面沾染的水渍一点点蹭干净。 “米酒的味道不错。” 我把米酒放到他手里,起身把衣服收拾妥帖下了车。 别墅里走了些旧人,又来了些新人。程凛住在别墅的这段时间,需要交接的工作都由黑西装完成。 我进了浴室,开了盏小灯,灯光不算太亮,纸张在我手心里展开、摊平。 上面的字因为被酒水沾湿而变得皱皱巴巴,字体晕染。 可当我把纸条凑到灯光下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大脑瞬间炸开,心脏因为太过激动而猛烈地跳动着,长久以来被压抑着的情绪像冲坏了堤坝,顺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 我撑不住身子,因为手指发抖而将纸条掉进了洗手池内。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张纸条,眼泪顺着眼眶滑落进而滴在上面时,我发觉我的鼻腔发酸,整个人都不能呼吸。 顺着冰凉的墙壁滑落,我尽力捂住口鼻避免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可哽咽还是争先恐后地从嗓子里冒出来,一声又一声,即便打开了水龙头还是无法完全压抑住声音。 天花板挂着一盏极其漂亮的灯。 我曾经很渴望顾大哥还活着,可我找不到任何关于顾大哥的消息,青栀的股票也持续下跌。 那时候我每天处在黑暗的小屋子里,精神持续紧绷,进而彻底崩溃。 于是我开始相信顾大哥其实已经在天堂里了。我想让他带我走,干脆地,然而没有一次能成功。 时间在无谓地流逝,我仿佛活在了虚拟的世界里。 现在我看着眼前朦胧的一切,看着小灯照亮的小小一角,又怀疑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 我打开了那盏极其漂亮的灯。灯光刺眼,我撑起身来,重新拿起那张纸条,一字一字地看完了每一个字。 上面写着:“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只有顾大哥,只可能是顾大哥。 顾大哥还活着! 漂亮的枝形灯垂落在浴室中央,温和明亮的灯光落在身上,我好像又一次看到了顾大哥的脸庞。 他笑着看向我,声调温和地说:“小凡,不要害怕,我会陪着你。”《 》 20、第20章 第20章 “以后就少哭点吧” 敲门声响起,程凛的声音传来,强硬地将我拉回了现实世界。我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恢复正常的声音,简单应付过去,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才走出去。 程凛已经身着睡袍躺在房间里。 我强行抑制转身就走的冲动,上床背对着躺在了他身边。刚洗完的头发被揉了揉,他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我,手指也掀开了睡袍的一角。 每个程凛接触的地方都带起一阵灼烧感,我干脆抓住他的手转过身去,主动贴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动作停止了,仿佛被按下了什么暂停键。 我吻了吻他的唇角,提出了新的请求,要用别的方式帮他。 他的炙热很激动,眼睛也因为这种新奇的提议而亮了一瞬。 我撑起身子往下,没过几秒钟,他把我捞了回去,手心按住我的后背,将我紧紧地又压在了他的怀里,手指擦干净我脸上的泪水。 而后拿起手机,对着我的脸拍了张照片。我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他就收起了手机。 “睡吧。” 声调温和,态度平缓。 我于是放任激动欣喜的眼泪落下,一滴又一滴,浸湿了程凛的睡袍。 他却很有耐心地一滴又一滴地帮我擦干净了脸上的泪水。 直到我平复了所有的情绪,程凛才拉远了些距离看我。 “眼睛都哭肿了。” “陈凡,今天哭过了,以后就少哭点吧。” 我看着程凛,其实透过他看着顾大哥的脸。而后我闭上眼睛,在程凛的禁锢中睡过去了。 这是我长久以来,睡得最为踏实安稳的一觉。 程凛就在第二天离开了别墅。我醒来时看着空空的房间,脑袋反应了很久,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想起顾大哥其实还活着的事实。 这种快乐无限地延续,甚至让我在床上翻转了几圈。 佣人敲了敲门后进来,和我四目相对。 我的形象大约也实在算不上好,她的表情惊讶,而后转为淡定,问我早餐要吃些什么。 “什么都可以。” 她又隐晦地观察我,点点头出去了。 起床洗漱后我穿好衣服,才终于注意到时间,发觉生日已经在昨天过完了。 外面天气很好,我坐上餐桌吃饭。看着海鲜粥和三明治,我思考了一会儿,问他们程凛是什么时候走的。 “程总凌晨四点离开的。陈先生您睡得沉,他就没叫您。” 早餐吃到一半我等候不及,想给程凛打个电话,可最后想了想,还是麻烦佣人转达。 我以为程凛会很忙,吃完早餐又去院子里清理了一会积雪。 远远的,佣人拿着手机跑过来,我手里握着铁锹,手机屏幕里,我穿得厚实无比,看起来不太聪明。 我接过手机,看向视频里的程凛。 他的背景是在办公室,侧面有一面巨大的玻璃落地窗,窗外高楼林立,显然是金庭市中心。 两边都很安静,他穿着西装,明明起得很早,看起来还是很精神。 我放下铁锹坐到一边,拍拍裤脚上沾到的尘土,问他早晨有没有吃饭。 他安静了一会儿,等我再次看向屏幕,才发现他正以一种审视的神情看着我。 我抓紧了裤脚,一时间很担心那些心思暴露。 好在只是两秒钟,他说吃过。 我又聊了些其他的事情,好让我最后的发问不显得太突兀。 程凛静静地听,温和地回,耐心很好。 等聊到了待在别墅很无聊的时候,我才终于把话插了进去。 “我觉得,一直待在这里没有什么意思。我可不可以” 他的表情变了变,转在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却还在等待我把话说完。 我当然知道他不愿意让我离开别墅,或者说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我可不可以在你有空的时候,去你的公司看一看?” 他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把手机拿了起来,以略微正经的态度看向我,试图从我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我隐藏得一定不好。 “陈凡,你有什么事情求我?” “没有,我就是想去看看。” “苗苗的事情我已经不再追究,昨天你看到了。以后如果你要看他,可以在佣人的陪同下去看,或者,我派人把他接到别墅。” “我知道,但是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是什么?” “娱乐公司。如果你去娱乐公司的话,我可不可以也一起看一看?” 时间寂静地流淌着,像某个无风无雨的夜里,小河里的流水那样。 我们都知道,我们之间横亘着四年。 我苦苦练习唱歌学习技巧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太久,久到提起来就像擦干净一张尘封多年的唱片,难免灰尘四起,惹得人喉咙发痒。 “下午娱乐公司有个会议。” 这是松口了的意思。我急忙说可以。 “我能先去你那里吗?就是,我怕耽误你的时间,到时候和你一起走。” 程凛也同意了。我看了一眼通话时长,怕耽误他太多时间,所以很快把电话挂断。 佣人站在一边接过手机,递过来一顶帽子和一副手套。 “今天天气还算是不错,但还是有寒风,您注意保暖。” 我于是待在那里把所有的雪都除了个干净,露出了地面。 这时候花草都消失了,因为下过雪的缘故,四处都是一片萧条气息。 然而我看着那片地面,想到里面装载着的秘密,恍惚之间只觉心底有一股暖流,浑身都在发热。 冬季仿若只是世界的表象,春天在匆忙赶来的路上了。 诚誉在金庭。司机带我在公司门外下了车。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大变化。 原本随处可见的镜面全部被撤了下去,进门的那个金色人像却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上面的金色漆面有些褪色。 我跟随工作人员指引上了电梯,路过秘书室时仍有不少人探头朝外看。 他们总是一个办公室的信息通讯员,每当有什么重要信息,总要靠他们获取。 隔着厚重的玻璃,我也能感受到里面窃窃私语的激烈。 “程总还在开会,您可以先去招待室等候片刻。您需要茶水还是咖啡?” “不用麻烦。请问还要很久吗?” “会议刚开始没多久,估摸着还得一个小时呢。” “那我可以四处看看吗?不会乱碰东西的。” “当然没问题。我派个人带着您会好一些。” 我把头转向秘书室内,看了一整圈,最后也没有见到那位黑西装。 “不用”我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人从对面的会议室内推门走了出来。看起来像是刚结束了一个漫长的会议,所有人都面有疲色。 黑西装走在最前面,和我对视的瞬间我下意识想往口袋里探去,又想起纸条已经被我处理完,随后只好把手收了回去。 但他的表情却很淡定,仿佛并不认识我,只有中间短暂的视线接触让我看清了他的意思。 “算了,你们都很辛苦,就不麻烦你们了。” 我出门转到茶水室,泡了杯茶又随手挑了一本最新的音乐杂志拿回来看。《 》 20-30 第21章 “镜中花水中月” 茶是昆仑雪菊,飘香,回味甘甜,我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杂志捧在手里,文字却变得越来越扭曲,仿佛变成了蜷曲的茶芽,飘在上面摇摇晃晃。 眼皮越发难以支撑,本应该是提神醒脑的东西,却让人昏昏欲睡。 我只好移到沙发上,定好了闹钟预备眯一会儿。 再次醒过来时等候室内灯光昏暗,只有一点从开着的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 音乐杂志被整理好放在桌上,昆仑雪菊丝丝缕缕的清香隐约弥漫在四周。 有人声传过来,刻意压低了声调。 这种朦胧的感觉很轻易让我感到心安,竟然不知不觉地睁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人推门而入,那道门缝留下来的微光被扩大,又很快收缩回去。 “醒了?” 程凛的声音有些沙哑,里面含着疲惫。 我忙着从沙发上坐起身,才发现铺在身上的西装外套。西装上缀着暗灰色袖扣,上面有淡淡的烟草气息,却少了点香水味道。 “我有点困,就睡了一会儿。现在出发,晚吗?” 敲门声适时响起,黑西装站在门外,低声询问,“程总,娱乐公司那边的会议需要推迟吗?” 程凛接过外套穿上,我预备起身跟上,就听见黑西装再次开口。 “另外,沈先生最近要请长假,可他还有好几个代言宣发,是早就约定好了的时间的。他说,要等您的电话。” 空气凝滞了一瞬。我的紧张泄露在桌下,双手交握在一起,为即将到来的机会而激动不已。 以至于程凛转过头看向我的时候,我只能尽力压下唇角,装作什么都没听清。 “知道了。让司机备车。” 从等候室到地下停车场的路程算不上远,只是当我不得不和程凛共处一个空间的时候,空间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狭小逼仄。 数字不断跳跃闪烁着,一层层往下降落着。 电梯内安安静静,面前倒映出些许扭曲的身影。 一路无话,而本该直接下降到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停在了一楼。程凛在那个金色人像面前站定,我只好也停在了那里。 有冷风顺着口鼻猛烈地灌进来,我忍不住哆嗦。 “陈凡,还记得这尊雕像吗?” 我开口的时候冷风更加肆意地灌进嗓子眼里,让原本粗哑的声音显得更加别扭。 “嗯,森格奖的放大版。” 森格奖是不少歌手梦寐以求的奖项,是以一位逝世著名歌手留下的基金成立的奖项,每四年举办一次,一次从六位备选歌手中评选出唯一一位奖项得主。 自创立以来,成为对国内歌手们来说白月光般的存在。不论实力唱将,亦或是流量歌手,没有不向往这份殊荣的。 四年前我也曾作为合作方被邀请,作为幕后人员参与那次奖项评选。 巨大的帷幕后,镜头来回切换。 透过那些缝隙,我看见沈之意坐在前排观众席位上,身穿银色亮片上衣,头发挑染成灰白色,双腿随意轻松交叠。 镜头落在他面前时,他露出恰当得体的迷人微笑,总要掀起一阵小高潮。 作为候选人之一,他的呼声最高,几乎势在必得。 他的光芒很耀眼,眼睛里很纯粹。偶然与我对视的瞬间,他朝我点点头。 后来我的自尊和不切实际抱有的幻想全部破灭。 作为一个替代品,我粗糙、卑微、平凡,唯有嗓音和沈之意有几分相似,却也在火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把所有辛苦组建起来的侥幸击得粉碎。 掌声响起时,沈之意在众人的掌声和欢呼声中站起身,与身边的人拥抱、握手、寒暄,而后缓缓上台。台下的声音逐渐平息,他开始发言。 他的获奖感言简洁明了,全场都在耐心地倾听。感言到最后,他抬手握住话筒,神色变得庄严认真。 “最后,我还要感谢一个人。感谢他对我提供的陪伴和鼓励,感谢他一路上对我的照顾和支持,在我嗓子受损的时候为我寻找医院安排医生。 “正是因为他的保驾护航,我的嗓子才能恢复到今天的水平。我想用一首歌来表达我对他的谢意。” 而后其他灯光熄灭,只留下一盏灯光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我听着他在台上用标准清晰的粤语唱着对未来的期盼,渴望身后有人永远能够站在他身后接住他,无论他走到多高,走到多远。 一曲终毕,掌声雷动,猜测声也四起。 沈之意从来没有公开过的恋爱伴侣,而这首歌更是惹人浮想联翩。 前台后台的所有人无不为之疑惑好奇。 当时我定在了原地,思维遇见了巨大的障碍无法顺利思考,喧嚣如同潮水退去,世界寂静无声。 直到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最后一丝希望被彻底击碎,才后知后觉那些被冠以浪漫的故事,都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虚无缥缈,无根无依。 第22章 “让程凛倒下” 回过神来,我抬头再一次描摹那副人像。 “我记得你曾经想拿森格奖,很想。” 我笑了笑,想起曾经我站在这个人像面前,面对着镜子和它拍了一张合影。如今镜子消失,我好像看着那个年轻的陈凡也一点点消失。 “年轻的时候人总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怪梦,我早就不想了。”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我抬脚先走一步,上了等候在外的车。 黑西装坐在驾驶位,程凛上车的时候见是他,眉眼压了压。 “程总,司机今晚家里出了点事,托我代他一晚上。” “嗯。” 程凛打开了车载暖气,车子平稳行驶。他大约是真的太累,坐在位置上睡着。我透过后视镜和黑西装对视一眼,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快一些,更快一些。 我的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每一个都得不到解答。顾大哥还活着,却不肯和我见面,会不会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段时间为什么一直搜索不到任何顾大哥的消息,青栀的股票又为何一路下跌 太多太多的问题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尽管窗外的车水马龙已经以一种尽量快的速度从眼前掠过,我还是如坐针毡,指尖顺着座椅打转,蓦地指尖被扎了一下。 我低下头去寻找,才发现那是一枚男士耳钉,闪亮的钻石即便是在此刻昏暗的车厢内还是那样耀眼。 我转过头去看程凛,他的呼吸平稳,侧脸安静,睫毛覆盖着眼底的青黑,随着呼吸而起伏。 耳钉被我放进了置物箱,里面摆着一瓶小众玫瑰味香水,还有其他的小件装饰品,整整齐齐的,位置应该是没错。 “程总,到了。” 程凛睁开眼睛,里面的茫然只持续了半秒,随后很快恢复清明。 娱乐公司门外张贴着许多近年来炙手可热的歌手海报,几乎都是新人面孔,放大到这种程度的面孔依旧看不出任何瑕疵。 摆在最中间的,是沈之意的海报。 他身穿纯白色西装,左胸口的位置插着红色玫瑰花,发丝上挂着彩带,单膝跪地,眼睛看向镜头,眼含笑意,瞳孔漆黑,瞳仁清亮。 公司内是随处可见的海报,作为合作伙伴参观公司时见缝插针的广告牌。 交接工作的员工早早等候在大厅,见到程凛便热情地引他进入会议厅。他偏头说了什么黑西装点头,而后朝我走来。 “陈先生,您随我来。” 他没带我朝娱乐公司里走,反倒是出了门开车七八分钟。娱乐公司的身影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小小的身影。 车子停在一家糕点店铺,里面有各式各样的糕点,飘着面包和奶油香。 “有过预约。” 店员听完了然,指了指二楼的方向。 这地方小,楼梯木质,踩上去还会带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动。二楼面积也不大,窗明几净,因为常年潮湿,部分纯白墙皮脱落。香气从一楼传到二楼,遮盖住湿气的味道。 黑西装在门外站定,微微弯腰,语气终于不似先前那般谨慎。 “陈先生,就是这里了。请进。” 我看着面前的这扇门。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上因为常年使用已经深藏了许多痕迹,划痕错乱,反射着淡淡的光泽。 隔音效果很好,站在门外听不见半分屋内的动静。我能清晰地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时不时夹杂着嗡鸣声,由低到高,拉得很长,许久又转为安静。 “顾大哥,还好吗?” 很多年以前,我站在手术室外,看着来往人群的脚步匆忙错乱,听着混乱的声音,也是这样惴惴不安。 我的期盼把我送到了手术室面前,而我的恐惧又一遍遍催促我离开,警告我里面也许有我一辈子都无法接受的现实。 一如此刻。 那时的结果很坏,而我的运气又总是很差。 活着的人总是各不相同,有人可以一辈子无忧无虑地笑闹,可我总记得我妈躺在病床上嘴唇干裂出血的模样,出气进气都那样轻缓,以至于要伸出手指试探鼻息才能确认活着。 “您进去看看吧。” 黑西装不置可否,又一次弯腰伸出掌心指向那扇门。 我紧紧握住拳头,直到感受到指尖刺进肉里的疼痛,才终于松开,用力撑直了掌心,手指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门把手冰凉,我压下它。一秒、两秒 屋内的景象在眼前铺陈开来。 简单的桌椅摆在正中央,上面有个花瓶,里面盛着红色的玫瑰,绽放得很鲜艳,花瓣上隐约沾着露水,像新摘的。 “陈凡哥还有多久才到啊,我等不及了等不及了!陈鸣,你说要不我打个电话催唔唔唔” 顾不语穿着蓝色单件衬衫,肩膀上盖着黄色披肩,嘴里塞着黄油面包,奋力仰头抗争的时候,转头看向了我。 看到我的瞬间,顾不语挣脱陈鸣的禁锢冲向我,如第一次见面那样左看右看,绕着圈再看,像钱货两讫前确认货物完好般谨慎。 “陈凡哥!这么久没见,你还好吗?那个恶魔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啊!我们可是花了很大的劲才抓到机会单独见你一面的!” 身后伸来一根手指戳戳他的后脑勺,惹得他皱眉转身。 “你费了什么劲儿,这一路叽叽喳喳个没完倒是费不少劲儿。” 说完陈鸣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里面竟然包含同情怜悯。但很快那种情绪就散开了,转而变成了说正事的神情,一如威林小岛那晚他和顾大哥商议时的神情。 “顾不语,你出去盯梢,有不对劲及时汇报。” “喂,门外不是有人盯梢了吗,你干嘛还叫我啊!” “你以为老六长了六只眼睛八只耳朵啊?多个人就多一层保险。你想想,要是说正事的时候,你的陈凡哥又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顾不语狠狠地打了个寒战,摇摇头听话地走出去并比了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内恢复安静。我尽量不错过任何一个角落,不愿让再次见到顾大哥的心愿落空。然而陈鸣的表情昭示着一切:顾大哥不在这里,而且情况也不太妙。 “那个人告诉我,顾大哥还活着。顾大哥还活着吗?” “嗯,他还活着。”陈鸣撑在桌边叹了口气,“你们乘坐的小船被撞之后,我们的救援没能及时赶到,导致顾钦在受了重伤的情况下,在海水里泡了将近一个小时。” “救回来后医生和我们说,如果再晚一些,很难保住性命。” “那那顾大哥现在呢?他恢复得怎么样?” “你先别激动。他失血过多,又在海水中漂浮太久,呼吸衰竭。尽管及时止了血,又做了手术,还是有了后遗症。肺部进水,现在说话还时不时咳嗽。 “他还调侃呢。说用那种虚弱的形象见你,怕吓到你。其实很久以前他就在想办法和你通信,但没办法,程凛的信息防护墙也不是白白搭建的,想找人和你沟通实在不容易。”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顾大哥温柔的笑,还有有力的手掌。但我还是抗拒想象一个躺在病床上失血过多又不断咳嗽的顾大哥。 然而越是不愿意想,越是要想。 想见到顾大哥的心思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我一时间慌了神,抓住陈鸣的袖口,口不择言地说要去见见顾大哥,要陪在他身边。 竟然忘记当初是因为谁,顾大哥才会陷入今天这般进退维谷的处境。 屋内一时间陷入尴尬。我慢慢地松开手,低下头去,一时无言。 “陈凡,顾钦并非怪你。相反,从始至终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救你,把你从程凛身边救走,但这也确实需要时间。你明白吗?” “不用,不用。我就见一面,可以吗?只要确认顾大哥还活着,我就会心安。程凛是个疯子,他不会轻易放过任何惹怒过他的人,绝对不能让顾大哥涉险。” 陈鸣静了一会儿,揉了揉太阳穴,皱眉无奈道:“你们俩不愧是未婚夫夫,都一个脾气。来之前顾钦再三和我强调,说一定要带你逃离程凛身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到你这儿呢,又非得为了他的安危,不让他救你。我夹在中间,我也很难办啊。” “程凛,他不会放过我的。” “陈凡,你知道青栀的股票一直在跌,对吧。” “其实今天我不光是带着顾钦的任务,光是来看看你好不好,再传个消息让你安心的。我有我的私心。” 他偏头思考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变得低沉,里面揉杂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我和顾钦认识也快有十来年了吧,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明白他对你的感情,对你无微不至的关照和保护欲。但他是我的好兄弟,我绝不愿意让他吃这个哑巴亏,甚至已经卧病在床,还要承受程凛的一再相逼。” “其实你也清楚,如果不能让程凛彻底倒下,即便你侥幸逃出去,他也不会放过你,即便是追到天涯海角。” “所以我只想再看一眼顾大哥。在那之后,我会主动和他保持距离,不会再和他见面。” “啧。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明白呢?顾钦绝对不愿意放下你。他对你的感情不比程凛对你的执念少。知道你活在程凛御演乄的魔爪下,他也永远不会快乐。” “重点在于,让程凛倒下。” 让程凛倒下。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出现的瞬间,我竟然被吓了一跳。 程凛从出生就含着金汤匙,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他不知道贫穷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没有权力和金钱,人的生活可以艰难到什么地步。 他永远自信,永远俯视众生,动动手指就可以做到别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可如果程凛倒下了呢? 陈鸣的话接着在耳边响起,几乎让我来不及反应。 “你和他曾经有过感情。顾钦绝对不愿让你冒险,但我还是要说,这是唯一妥善的解决办法。程凛太过警惕,疑心病很重。陈凡,如果你待在程凛身边,为我们做接应” “陈总,那边在催了。” 陈鸣点头,收了手中的打火机。 “没关系,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我们保持联系。” 顾不语还没来得及和我打招呼,就被抓着衣领带走。老六走到楼下和店员点了几个甜品,送我回了公司。 我把车窗打开,脑袋靠过去,感受冷风吹来,钻进脖颈里,精神才终于稍微清醒了些。 我应该想到程凛对我的百般折磨和从一开始就毫无顾忌的欺骗。 他的禁锢、他的狂妄、他的阴晴不定,和他在我孤立无援时无情离去时决绝的背影。 可我的脑子里却先回忆起我们曾经在一起时的点滴。 我单方面地投入了感情的那些日子。 程凛也曾有过脾气好的时候,就算那些好实际上是从对沈之意满溢的爱意中分出来的一星半点。 也很多了。 “陈先生,到了。” 老六打断我的思考,送我到了广告拍摄现场。 “程总开完会马上到,您可以坐在这边稍等,吃点甜品。” 麋鹿浆果迷你甜甜圈的香甜气息传来,眼前是正在拍广告的沈之意。 他配合化妆师和摄影师,眼底带着温柔和善的笑意,全然一副体贴的模样。 甜甜圈的味道无端令人反胃,沈之意的目光在空中和我短暂交汇,内含深意,又很快自然地移开。 现在每一张他的海报里都会写下歌手、演员的介绍。我没看过他的戏,也知道他会演得很好。 程凛过来时他正好拍完,我起身去了卫生间,却没想到站到洗手台前时,才发现程凛就在身后。 “去哪儿了?” “甜品店。” “不是说要来娱乐公司看看?” “肚子饿了,所以让司机带我去找吃的。” 程凛站在身后不动声色地看我洗手。我垂着脑袋,试图拖延时间,然后从脑子里选择一个合适的话题转移。 没能找到,他已经一步步靠近,捏着我的下巴肆无忌惮地接了个吻。 卫生间是开放式的,如果有人来,进门就可以看得到我们在做什么,毫无遮拦。 而此时洗手间外时不时传来脚步声,每一声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程凛,”我试图挣脱,但脑袋砸在身后坚硬的墙壁上,“有人。” 他抬手碰了碰被撞的位置,看似温柔,然而下一秒他就咬上了我的嘴唇,很用力,我尝到了血腥味。 “不是饿了,怎么没吃?” “因为、我想让你尝尝。” 洗手间的灯光适中,程凛背对着光源弯腰,手指摩挲着我的下巴,蓦地又咬上我的嘴唇,伸出舌尖在伤口上舔了舔,随后又是吻,却比先前温柔缓和。 等他终于亲够了,起身退开一些,拇指按了按我的嘴唇,勾唇轻笑。 “下次不用留,吃完我会在这里尝。” 他的怀疑还没完全消失,却没再多问,只堂而皇之地想牵着我的手走出去。我受不了这样,还站在原地。 “怎么?” “我肚子难受。” “去医院?” “不用。就是,要上厕所。” 他靠在洗手台边,不慌不忙,大有一种很愿意等待的架势,启唇回答:“我等你。” 我钻进厕所隔间内,期望耽误的时间久一些,等再出去,沈之意就会离开。可我没等到沈之意离开,先一步等到了他过来。 卫生间总是不隔音,我总是迫不得已地听到很多不想听的话。 比如此刻。 沈之意和程凛就站在外面说话,我仰头朝四周看了整圈,没找到离开的途径,只能待在原地。 第23章 “你最擅长偷东西了” “程凛,你还在生气吗?围巾的事情你应该问问陈凡才对。再说,没有人会愿意让自己的男朋友戴上前男友送的围巾。如果你觉得我小气,那我只好认下。” “这段时间我们之间好像有了很多误会。如果有时间的话,我约了一家餐厅,我们好好聊聊吧。” 没有回答。 “最近我的嗓子总是不太舒服,你能帮我联系吴医生吗?” “他在这方面不是专家。” “我就是觉得他好。我约又约不动,程凛,我已经拿了森格奖没错,但你知道的,爬得越高,就会有越多的人紧紧盯着我,希望我摔得越惨。我一定要保护好嗓子。” “那你就不该任性,选个合适的专家才对。” 谈话又停止了。我蹲下来缓解腿酸,脑袋里思绪纷纭,痛苦的回忆尤为清晰。接着我又听见沈之意开口。 “我有副耳钉丢了,价格不便宜,你让人帮我找找。” “什么耳钉?” 脚步声逐渐靠近,敲门声在身后响起。 “陈凡,别躲了,出来吧。” 我屏住呼吸没有动作,但沈之意没有罢休的意思,于是我只好打开门。对视的瞬间,他的眼睛率先锁定了我的嘴唇,随后是轻蔑的笑。 “你一定知道耳钉在哪里,对吧?毕竟,你最擅长的就是,偷、东、西、了。” “偷东西”这几个字被他咬得非常重,眼神满怀直接的恶意,透过衣服刺穿皮肤,一寸又一寸。 尘封的记忆被强行掀开,我以为已经痊愈的伤口再次被扒开示众,却还有种凌迟般的痛。 五年前。 我妈去世以后,我背着行李孤身一人来到金庭。在她临终前的那段时间,我看着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看着高楼林立,看着车水马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钱,我要很多钱。 下了火车正是凌晨三点半,冷空气顺着缝隙往里钻,吹得我浑身僵硬,手脚发抖,躲在进站口里凑合了一个晚上。 凌晨的出站口人很多,不停有出租车司机拢着袖口,吆喝着问有没有人要去金庭高铁站、有没有人要去金庭机场 我摊开被褥缩进角落里,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灶台上的尘土。 走之前我爸带我去了一趟我妈的墓地旁。她走了以后,花园里的花开得不如从前好了。我爸还是从里面挑了一束最好看最显眼的带过来,放在了她面前,然后胡乱地席地而坐,背影也慢慢弯下去。 他的白头发是忽然长出来的。 我们坐在那里很长时间,长到太阳都要下山了,才终于起身。我和我妈说我不再继续读书了,我出去打工,把欠下来的钱都还清。 那是个天文数字,大到我待在小地方,穷极一生都无法还清的数目。 临走时我爸帮我打包好所有用品,大包小包的,我就那样上了火车。他站在车站外,一个记忆里永远高大的身影落进人群里,有了老态。 出站口的风还是细细密密地往里钻,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我用掌心将那灶土揉了又揉,睡却睡不着,只好掏出一点送进嘴里,混着凉水喝下了肚。 味道并不好,像在吃土,干巴又呛人。 可我砸吧了两下,温暖就顺着嘴角蔓延,一直到手臂和脚尖,就好像整个人站在了老家的灶台边。 于某一个夏日在外面疯玩,流了一身的汗,钻进厨房灌了几大口凉水,阳光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照在我身上,照在灶台上,也照在那锅白花花的米粥上。 “出去玩都忘了形!自己看看锅里的粥是不是还热着?该是还热着,盛着吃了,我和你爸出门还有点事,晚点就回家。” 我想着,我要好好赚钱,赚到足够多的钱才可以从泥泞中爬出来,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我住不起旅馆,只能在桥洞底下凑合着睡觉。一开始是在餐馆打工,整天下来要端数不清的盘子,洗数不清的碗,拿到的钱却实在少得可怜。 有天我偶然听见客人说金庭北边有新开发的项目,急需工人,不怕吃苦,不愁赚不到钱。于是我辞掉了餐馆的工作,带着行李一路问一路走,终于赶到了项目开发地。 那真的是个大项目,周边用绿色的铁皮围起来,一眼望不到边。 包工头上下打量我,拍拍我的肩膀,皱着眉说不要我。 “细胳膊细腿,年纪轻轻的,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我听完这话如遭雷劈,心想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所以我坚持没走。 “我能干,我一定能干。老板,您只要给我一个机会,三天,不,就一天。我今天就能开始干。” 他扔掉手里的烟头,拿脚尖踩灭,用精明的眼睛看着我。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终于让人带着我住进了工地大通铺。 夜晚睡觉,四面不再漏风,人挤着人,热气是通着的。只是来回上厕所不方便。我是新来的,被安排在了最里边。 工友睡觉姿态各异,从最外边层层叠加起来的力度几乎把我挤成了肉饼,侧着身子才能勉强睡着。 这一整晚我都没怎么睡着,心里却很踏实。不等黎明的第一束光照进来,我跟着起床最早的工友一起进了工地。 大锅饭卖得很便宜,我买了半份吃完,就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没人盯着我干活,但我知道我一定要留在这里。砖头抗在肩头像扛了块热铁,不断在上面摩擦。怕把砖块染脏,我又借了块抹布撑在上面。 抹布的柔软多少减缓了疼痛。一天过去,肩膀还是肿了,手里磨出的软泡一个又一个,可好歹把活干完了。 当天晚上包工头又来了。昏暗摇摆的灯光下,他盯着我的肩膀和手掌,烟头亮起来,他吸了一口,烟雾缭绕。 “小伙子,回去读书去。” 一盒长条盒子落了下来,他的语气甚至比前一天还要直接,更加不满。 我几乎要跳起来和他理论,指着一整天的成果和他解释,我能干,今天我能坚持下去,明天一定也可以。这样一天天下来,我的肩膀不会这样轻易擦伤,手掌也会长出茧子。我一定会做得更好。 屋子里生的火照得人脸色昏黄,他拉了个破凳子坐了下来,对着我又看了半天。烟就那样燃着,他问我,有什么迫不得已的事情,一定要到这里来。 我摇摇头不说话,只强调我不能走。既然能赚钱,我就不能走。 “工地也是要做背调的,你要是个杀人犯怎么办,我留不了你。” “我不是!”我急得加大了嗓门,“我不是。我只是家里急需用钱。” “家人生病了?” 十八岁的时候我还有着强烈的自尊心,代表着我对未来还抱有希望。我不愿轻易将伤口的来历说给别人听,但那天晚上的柴火质量不好,熏得人眼睛酸疼,眼泪直直要往下掉。 所以我开了口,陈述了那些故事。那些故事在我长达十八年的人生里其实只占了很小的一段时间,可却浓缩了太多无法向人诉说的内容。 三言两语的,我说完了。 包工头的烟也燃尽了。他扔进了火堆里,拍拍手掌站起身来。 “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像你这么大。”他指指对面,“往前走,拐个弯,有家面馆。味道不错,量大实惠,报我名字,免单。” 我看着他说话,脑袋不断转圈,愣愣地问出一句:“我能留下来了?” 他转身摆摆手,走了。 我蹲在火边打开药膏的盒子,里面是一支药膏,还有一张说明书,加上——两张红色钞票。 强忍着没流下来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我坐在椅子上,用两张纸把这钱包起来,再放进布袋子里系起来,塞进行囊最里边,才躺下去睡觉。 第24章 “只要有钱,我都愿意” 我在工地干了两个月,逐渐能习惯那种苦日子了。 有时候工友们坐在一起,他们抽烟,我就拿着毛巾擦汗,擦完喝水,总是问他们什么时候再去干。 他们靠在墙头狠吸一口,指指我,“你小子,他大爷的太能干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能干三百六十六天!” 两个月下来,拿到了两万多块。这么多钱,是我读书时候从没见过的钱。 它们放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留下一千,剩下的全存进家里的卡上,和我爸说我挣到钱了。他在电话里听我说话,听我高兴的语气,一直也高高兴兴的,说孩子长大了,会挣钱了。 最后快挂电话的时候,他说,要照顾好身体。 两个月以后我原本还要再干下去,但有一天我从馄饨店出来,顺着街边往前走,忽然就听见巷子里传来打斗的声音。 听起来被打的人很惨,疼得连发出惨叫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一声小过一声的哀嚎。 这里乱的很。附近开了一家夜总会,时常有人开车过来,将钥匙丢给泊车员,自己衣冠楚楚地进门,进入那个纸醉金迷的另一个世界。 我知道我不该管,也管不起,这是警察也未必好解决的事情。我还在拼死拼活地挣前途,实在没有分出一只手拉别人的力气。 走出去的一百米,我试图分出精力看周边的一切事物。周边都停了什么颜色的车、开了什么店铺、店铺叫什么名字、卖什么 那哀嚎声却刻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无论如何也消散不开。 转过头折返,我轻手轻脚地走进黑漆漆的巷子里,随手捡了块砖头,预备防身。但那哀嚎声却消失了。越往里走,我越是心里发毛。 也许,那人已经被转移了位置。 就那么一步步走着,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柔软不平,我扭了下,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唔。” 一声很痛苦的声音传来,我蹲下身去,摸到一手的湿润,血腥味儿顺着鼻腔钻进来。 “救我,救我。带我去医院。” 我犹豫着,实在拿不出钱给他治病。 “不用你出钱,救救我。” 他的手像杂草般飘到我身上,只一下又垂下去。我心一横,背着他跑了出去,跑到附近的诊所,医生大惊失色,说什么也不敢接,让我快些打120。 我不是第一次坐救护车了,知道这也要花钱。好在身上装着现金,又押上了手机,他才被推进了紧急手术室。 又一次进了医院,我仰头看着四周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门,白色的医护人员 一切都是白,纯洁的白色,却压得我喘不上气,只好躲进院外的长椅上,才勉强回过神。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全身多处位置粉碎性骨折,胃出血,因为抢救及时,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我摸出他的手机给上面的联系人打电话,结果没有一个能打通的。于是我又只好等他醒来,消毒水的味道熏得人睡不着,寂静也闷得人心慌。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肿着一双眼睛看了我半晌,也许是眼睛被打完影响了视力。看完以后他要我留下联系方式,方便对我表达感谢。 我只伸手要拿押金和救护车费用,他还真的让我在衣服兜里找出来一沓钱,约莫有三四千。 我拿完要的钱走人,出门了又觉得不妥当,帮他把钱严严实实塞到衣服里面卷了起来,提醒他小心钱。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都无事发生,我几乎快要把这件事情忘了个干净,他又拄着拐杖找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水果,脸上堆满了笑,非得拉着我去附近吃顿便饭,好好感谢我。 我的衣服上又全都是水泥灰和尘土,实在也不方便,刚想拒绝,他又拎出来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全新的大衣、裤子和皮鞋。 “换上吧,我在外边等你。” 他大有我不穿他就不走的架势。 “我下午还有任务” “你请假吧。我一定要感谢你的。” 说完又塞给我二百块钱当做误工费,我没收,和组长请了假,很快换了衣服。 他见我出来,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打量着我。察觉到我的不适,他又收回了视线,咳嗽两声,示意出发。 餐厅就在夜总会旁边。 里面有人身着晚礼服拉着小提琴,菜单上写着英文,他随意点了几道菜,一整盘只有几个碎丁的鹅肝,卖380。 他起头说了些感谢的话,后面开始问我的姓名,问我的爱好、来历。 我斟酌着说了一些,听说我会唱歌,他似乎更加高兴。 中途他去了趟卫生间,期间我想,如果这场会面可以早点结束,我就要去面馆吃一碗热腾腾的面,连带着漂浮葱花和浮油的面汤都要一起喝完。 他回来时面带笑意,原本面上带着的犹疑和担忧都消散,只剩下轻松。 “陈凡,你现在缺钱,是吗?” 我不明所以。 “我的手上有些钱,可以尽力拿出来借给你。不要利息。”他往后靠了靠,看向远方的时候眼神深不可测,“但是,我能借的有限。我这边正好有个岗位,不知道你愿不愿试试?” “工资,这个数。” 他抬手比了比。 “五千?” “一个月五万。” 一个月五万。 那是我不敢肖想的工资。 我没有学历,甚至高中毕业证都没能顺利拿到手。 这样的工作我如何能胜任呢? 他说了很多,也答应给我时间考虑其中的利弊。 “不过,这个工作虽说有些牺牲和风险,想干的人却是源源不断的。毕竟,人为财死。”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听着耳边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鼾声。 如果我留在这里,每个月拼命干,只能拿到一月一万。 而五万一个月,我要在这里干半年才能拿到。 其实当大脑疯狂地思考时,潜意识已经替我做出了判断。我可以吃苦,吃很多苦,只要有钱,我都愿意。 第25章 “金庭夜总会” 但我毕竟在工地工作一场,临走前不光要和那些工友们告别,还要和赵叔说一声。 我和他说我找了个别的工作,却不敢报那么高的工资,只说比现在高些,条件也稍微好点。 他却看着我,和我身上的大衣。 “听说昨天有人来找你?” “是,我前段时间救了他。他过来感谢我,顺便给我介绍了个活。” “怎么救的?陈凡,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打?” 他每回对我产生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时,就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我一开始会很怕,后来我慢慢地竟然会从他身上找到些我爸的影子,心里就更不愿意看他对我失望。 “赵叔,我知道其中的利弊。但我成年了,我会对自己的人生选择负责。” “你还负责?不是你想负责就能负责的!把这份工作推掉,夜总会的活不是你能干的。” 我不知道赵叔是如何知道我要做什么的,可那是我思考一整晚才下定了的决心,不会仅仅因为他不同意就后悔。 我想,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赚了钱,买些东西回来。时间一长,赵叔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那时自然一切都会顺顺利利。 可是到最后,他把我买给他的茶叶扔得远远的,说让我以后不管如何都不要再来找他,就当做不认识。 我捡起茶叶偷偷塞进他的车里,还是走了。 离开工地,我进入金庭夜总会。 金庭夜总会,A市最大的销金窟,有钱人的天堂,高层阶级纸醉金迷的最佳场地。 这里有能勾起人们所有欲望的一切。 有人说,在金庭,没人会空手进去又空手出来。 金庭会把人的每寸欲望剖析分解,再扔出巨大的诱惑,便只需袖手旁观一出又一出好戏。 就犹如楼顶那双耀眼的金色独瞳,冷漠而又淡定地俯瞰一切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我被分配给我的师父教了很多业务。 他要求我学会一分钟内换掉客人用完的脏床单,这一点在我妈住院期间我已经学会了。 还有些客人有特殊要求,于是我还要学着用毛巾叠小兔子、小象、鲜花 这里有很多层,阶级分明。 低楼层有很多常客,他们来的时候嚣张至极,往往点很多人,新来的尤甚。伺候他们格外费力气,钱给的也不多。 但高楼层用户则不同。他们在这里有固定的住房,每一间房代表着一个身份。我一开始只能被师父带着,在他清扫时打打下手。 “每个用户的需求不同,在打扫过程中你所要做的也相应的不同。比如这一间。” 他推开5608号包间。入门后独瞳下闪耀的光芒分散洒落在地上。灰白地毯毛绒绒,踩在上面发不出半分声响。垂顺柔软的窗帘被纯色丝带绑在两侧,床尾吊着一盏灯,犹如游鱼的尾巴般曲起。 我看着师父把床单重新换掉,浴室所有用品也全部换成了双人份,又推着移动餐桌进门。 桌上放着新鲜琳琅的水果和甜点,按照要求做了摆盘后。 “5608号包间的客人不常来,或者说根本不来。他一直是我们的目标用户,不过射出去的箭每回都脱靶罢了。” 他说着招呼我过去,“看着,一定注意,所有用品不管是否用过是否脏污,统一都换一遍,每个角落都擦干净了。且不能用消毒水,用雪松溶剂。” 不一会儿,整个包间都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像行走在雪山松树下。 整理完包厢,我出门替人泊车。车灯在眼前亮起,我接下眼前人的车钥匙。 “上次你做得很好,这次知道该怎么做?” 我垂眸点点头,接下那叠按在胸口处的红色钞票。 这人一身花衬衫,公子哥儿的做派,视线上下扫视一番,里面的好奇在接触到我苍白的脸色时迅速散尽,忍不住皱眉, “啧,你这是刚奔完丧呢,还是查出什么不治之症了?” 我低下头,顺着他的话头回答:“有点发烧,已经吃过药了。谢谢小顾公子关心。” 听完我的话他更乐了,脸上露出不屑又讽刺的笑,搂住身边的又一个陌生面孔,“啧,你瞧,好赖话听不出,我才不会在乎一个毫无魅力骨瘦如柴的同性死活。” 说完他进门,我便拿着车钥匙把车泊好。我的技术实际并不怎么样,所有车又都是昂贵到极致的,还是师父教我学会的开车。他的技术很熟练,带我考下了驾照。 我等候在门外,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来的客人格外多,陆续在半小时内都到了场。泊车完毕我进到里间,八点整。进门就见到经理。 他火急火燎,猛一见到我就如同捉住救命稻草,大气都没来得及喘一下。 “快快,57楼大包厢包场,把储藏室的酒品都给我送过去,还有,客人特意吩咐过,不许外人入内,你也多双眼睛看着些。今晚来的闲人可不少!” 我知道有大生意,心里更加积极。即便仅仅是从他们手里拿到一星半点,对我来说也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第26章 “叫我程凛吧” 推着推车,我按照吩咐把酒品送到晚会会场外,小心翼翼按住厚重的门把手推开会场大门,没人注意到我的到来。 客人从我手中的酒品托盘上随意端走一杯醒好的红酒。 红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不刺鼻,刚刚好。 香槟塔却是我第一次堆,只在师父负责活动时看过一回。 从底下往上,要堆六层。我注意着要堆放整齐,还要保持桌面平稳,因此忽略了外界的声音。 等堆好了,我还没来得及站在灯光下欣赏第一次独立完成的作品,身后就传来一阵大力冲撞。 我来不及收力,整个人撞了上去。 撞上去的瞬间疼痛还没袭来,我先一步在脑子里计算了一遍。 这些酒要我赔,需要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而我搞砸了今天的重要聚会,其中的损失我更不敢想。 玻璃杯碰撞,落在地毯上摔出闷响,酒水撒了一地。 众人的目光透过层层障碍看过来,喧嚣声逐渐消失,寂静短暂而紧密地缠绕在周围,让人窒息。 “你怎么办事的!” 经理带着几个人慌张地跑过来,低声训斥我,面色实在算不上多好看。 他边拉着我弯腰赔罪边吩咐人把打坏的香槟酒杯送出去,尽快清理好现场。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声声重复,没看清来人究竟是谁,只想摸摸工作服内的银行卡。 里面存着我摸爬滚打赚来的钱,很多钱,但要弥补今晚犯下的错误,远远不够。 那双皮鞋擦得锃亮,站在面前时两只脚微微分开,轻松随意。 “站直。” 他的声音冷硬,声调却带着点起伏。 我拉直了脊背,抬眼看见他的时候还不明所以,经理却已经在身后推了我一把,并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好好表现。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程凛。 我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他的背景,但仅凭他的气质,和人们看向他时的视线,我放在身后的手就抓成了一团。 这里有一套独属于它的运行规则,钱与权力是最使人心驰神往又最能让人无条件为之屈服的。 男人也不得不撕下那块遮羞布,舍下尊严出卖身体。 他的面色可以称得上是极其糟糕。 紧绷唇角勾勒出完美的下颌线,他靠在桌边俯视着我。 “你知道今晚的宴会是做什么的么?” “我不知道。” 周围有人唏嘘有人低声议论,而他却仿佛每听我说一句话,心情就要好上几分。 最后他按在桌面上的手抬起来,示意演奏大提琴的演奏员停下动作。 “叫什么?” “陈凡。” “会唱歌吗?” “会。但……没有系统学过。” “这样,我们做个交易。你上台唱一首,我满意了,今晚的损失全部抵消。” “我唱什么?” “会唱粤语吗?” 我摇头,他的兴致仿佛瞬间消退了大半,一直转在手边的火机被他扔在了桌上,“那就是你的事了。” 人的一生决定命运的时刻很多,但往往人在做决定的时候分不出对错,只得凭借本能和直觉,做出一个当下看来最合适的决定。 我走到伴奏身边,说出了那首歌的名字。 全场的灯光被人调成了昏暗,台下有人举着酒杯闲聊,有人在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习惯这样的注视,却不习惯在这样的注视下唱歌。 话筒的高度不对,因为我不会调,又耽误了两分钟。 程凛就站在台下正中央的位置,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状况。 直到前奏响起,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我的时候,视线又变得热忱而专注。 彼时正是寒冷的冬季,包间内温暖无比,巨大的玻璃窗外却在下雪。 纯白色的雪花打着旋从空中缓缓往下坠,我闭眼跟着节奏唱起来。 整首歌不过三四分钟的时间,唱完后我睁开眼,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别样的情绪,我却看不明白。 我从台上退下,退到经理身边。 “你小子还真是幸运,东西不用赔了,说不准,这5608就要被你拿下了。” “5608”,是师父和我格外强调过的房间。 “他就是5608吗?” “他不仅是5608,还是金庭诚誉集团继承人,程凛。” 说完经理还是很激动,拍拍我的肩膀,不住地点头称赞,让我务必乖巧些,懂事些,以后有的是福可享。 “你那点欠款在他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他要是想,这辈子的荣华富贵都能给你。” 巨大的夜总会就成了个金色的丝网,能网住所有带着欲望的人。我也并不例外。 当晚我被带到5608时,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进门时程凛正在洗澡,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房间里传来他身上的男士香水味。 雪松溶剂的味道被香水味压得严严实实,我尽力控制住开窗的冲动,坐在了沙发角里。 他洗完澡出来,身上穿着件纯白色浴袍,发丝微湿,垂眼看向我。 房间内只开了一盏流苏灯,灯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我想起经理的交代,很顺从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等待进一步的动作。 “你多大了?” “十八。” “第一次?” “是。” 他抬手,却停留在了我的衣服上。那是一件实在不适合穿出去的衣服,真丝镂空的设计让每一处皮肤都若隐若现。 直到衣服落在地面上,薄纱质地层层堆叠,柔软而细腻。分明没有任何声音,却如同一击巨响敲在我的心上。 “程总,我们” 他明明没比我大多少,举手投足之间的矜贵却拒人千里之外。 “别抖。”他握住我的肩膀,指尖发凉,掌心却是热的,“陈凡,叫我程凛吧。” 手指停留不过两秒,随后他弯腰捡起衣服递给我穿上,又取来外套披在我身上。 我的心脏恍惚间被托到了更高的位置。 “程凛,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他并不回答,只是指了指门外,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只得出门,西装的味道熏得我头疼,一直到更衣室,我换下衣服,将他的外套小心地收在了服装袋里,那种味道都持续萦绕在四周。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经理皱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经理,程总没看上我。” 经理眼睁睁看着即将到手的鸭子飞走,眼睛和鼻子都揉在一起,感叹又感叹。 他低头看着我的脸,看了半天,最后终于像是释怀。 “程总没生气?” “我不知道。我们没说几句话,他就让我出去了。” “你这袋子里装着的是什么?” “程总的西服外套。我要带回家洗洗,然后等有机会再还给他。” 经理的面色又三百六十度地来了个大转变。他左右看了半天,又让我坐下,脸上露出了笑容。 “陈凡,你把你进包厢之后发生的事情和我完整重复一遍。” 这并不难,我寥寥几句就陈述完毕。经理拍拍大腿。 “陈凡,这阵子不管是谁要点你,你就说你有主了。要是这样还有人纠缠你,你就告诉我,或者让你师父来告诉我。算了,这段时间你干脆不要进包厢,就在后台帮忙处理食材清点原料,明白吗?” 这次换我要拍大腿了。 后台处理食材的活是要轻松些,至少不必抛头露面委曲求全去干活,可工资却是原来的十分之一还不到,我赶忙要拒绝。 “你小子真是目光短浅。你去和财务说,这一个月你去后台干活,工资照现在的拿。” 说完他优哉游哉地出去,甚至比送我进5608时还要高兴。 我倒是很愿意这样,心里瞬间放松了许多。 拿着西服回了家,我特意买了个新盆,把衣服放进去,撒上洗衣粉泡了泡,再用手洗干净领口、袖口和衣服下摆。 程凛的衣服很干净,但既然我穿过了,就有必要洗干净还给他。这么贵的一件衣服,没道理就这样给我。 之后的一个月,我都在金庭照常上班。 后台的人以为我从前面被调到了这里,有些看笑话,有些同情,我只低头干自己的活。 后来不知道是谁从财务那里得知我和他们做一样的活,却拿着比他们高十倍的价钱,我的工作就变得越发难做了。 每次要交接工作,他们不是不在就是装作没听见,要么就是不停找茬,连一棵蒜苗有只小虫都要让我负责。 我就把这些当做我拿额外费用的必须承受的,心里也就无所谓是否艰难。 程凛再没出现过。 有天我在金庭后的人工湖边散步,其实是想和我爸打电话。 那时候天还亮着,金庭还浸润在阳光底下。它金碧辉煌、明亮高大,没有夜晚那样令人恐惧胆怯又欲罢不能。 我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我爸总是抹眼泪。 以前他从来不哭,可自从他的鬓角长出白发,他整个人就变老了。 说话的时候嗓音像磨过一层粗糙的砂纸,眼角的皱纹也汇聚起来。 我说我干活不苦不累,工友们好,赚的也多。 他边给我看院子里的花边笑,但院子里的花都枯萎了,冬天的院子就像病弱的人。 以前我妈就不喜欢冬天。 可是后来我来了金庭。 我的工资刚打入银行卡,我爸就打了电话过来,问我怎么转进来那么多钱。 我只能撒谎,握着手机的手在大冬天还是禁不住出了一层薄汗。 我说因为我有天救了个人。他为了报答我,给我介绍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 工资很高,待遇也好。 “那工作初中学历也能干吗?” “嗯,能干。爸,大城市的机会很多,只要愿意学习,肯定能赚到钱的。您放心吧,家里的债很快就可以还清的。” 他又换了个地方,从屋内走到屋外。 “小凡,你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我才注意到我发白的脸色。 在金庭工作要周旋的事情太多。 我一来就签了合同,违约金高达三百万。等进来之后才发现李光明并非好意才给我介绍的这份工作。 在我来之前,他是要从这里离开,但他手里还有几个经常陪的客户,而且合同也没到期。 那天晚上之所以被打,是因为他试图偷偷溜走。 我替了他的位置,也理应承担他的责任。 那些又肥又厚的手掌落在我的肩膀和脖颈上时,我紧紧扣住真皮沙发,恨不能堵上耳朵,隔绝那些恶心又得意的笑声。 低楼层的客户也不是我能得罪得起的。然而在他们进一步放肆之前,师父就敲门进来,找了个由头让我离开了包间。 我吓得脸色苍白,到卫生间里疯狂洗脸。冰凉的水珠滑下去,我看着脖子上的红痕,忍不住又吐了起来。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着,师父在中间帮了我很多。 有一天他喝的多了,和我坐在金庭外冰凉的石阶上,告诉我要学会用圆滑的方式处理问题。 “实在是躲不开了,就和我说。师父有经验,比你能处理问题。” 我不知该如何感谢他,他又说自己拿的工资高,本来带徒弟就能拿不少钱。 后来我就只好送了件三千多的羊绒大衣给他。 那是他在手机上看了很久也没舍得买的衣服,送给他的时候他要我退了。 但我早知道他会这样说,吊牌也被我摘了。 第27章 “项链值300万” 我因此很怕和我爸打电话。 他是个踏实本分的人,却并不笨。我要注意细节,不能让他发现任何端倪。所以我朝四周看了好几遍,确认没人,才打通了电话。 通话内容依旧如常。但说了几分钟后,我才发现他一直以同种角度和姿势,另一半脸没露出半点给我看。 事情有些不对,但他不说,我问是问不出来的。电话挂断我又给邻居打电话过去,碰运气地期待电话能打通。 铃声响了几十秒,快自动挂断的时候才被接起来。 “喂,有什么事吗?” “婶,我是小凡。” “哦,知道知道。你说事儿。” 我一开始问的时候她也是支支吾吾,等我真的着急了,她才说出了实情。 “前段时间你们家那些要债的,要到家里去了。啧啧,我在家里听着都害怕,东西都摔烂了,等人走了我才敢出去看。你爸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听着她说话,可已经开始不太清醒。脑子里只是持续不断地重复一个念头:我要回家去。 我要回家去。 我要回家去。 这念头在我的脑海里反复横跳。我要回家去,找到那些要债的,然后和他们拼命。 可我又想起我爸来。 他年纪还不大,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可以过,我还要努力赚钱,让他享享福,而不是这样受苦受累。 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我只知道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困在了巨大的雨幕中。噼里啪啦的声音环绕在四周,我就想跳进那池塘里。 这样想着我就真的跳了下去。 厚重的棉服带着我往下沉,手脚悬着,雨水甩在脖子上、脸上,我逐渐看不清雨滴,听不见轰隆的雷声和闷滞的雨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耳朵里像被塞进了棉花,我短暂地陷入沉思。再次浮上来时,我就朝岸边游过去。手脚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岸边的泥湿滑,我撑在上面,厚重的棉服让人又湿又冷。 忽然我的手指被扎了下,一道细薄的光在眼前闪过。视力比触觉先一步反应,看清了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雨还在下,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枯树枝被吹得胡乱飘摇,整个世界都杂乱又寂静。 我朝四周望着,左右前后都看。没有人,一个都没有。尽管高楼上任何一个窗户后面都可能站着人。他们可以看得见我在做什么,可是雨下得那么大 我的犹豫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很快我把手一卷,那条奢侈又高贵的项链就落入了手心,上面的钻石硌得手疼,我却越发握得紧。 回去我和经理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他没怎么犹豫就让财务打给了我。我把钱转回家里去,告诉我爸可以先缓缓。 在水里泡过后整个人都昏沉,我请假回家睡了个长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我知道这样珍贵的东西不能随意找店铺卖掉,等了几天,金庭那边没有传来任何风声,于是我去了外省的城市,找了家珠宝鉴定铺。 300万。 一个天文数字。 这条项链值300万。 300万可以帮我还掉所有的债务,还可以让我今后的日子都好过许多。金庭是个不缺有钱人的地方,人们来来往往,有时因为失误,或是心情不好而丢了什么东西,都有可能。 然而我带着那条项链,心却像被抛到了海面上。项链变成了定时炸弹,我不敢抛出去,握在手里又像个烫手山芋。 鉴定师仔细将项链收好,再次看向我时眼神里透露着打量和试探,问我是否决定卖出去。 我把项链收了起来,又回家躺了三天。这三天我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窗帘几乎没有拉开过。我试图在黑暗里找出个答案。 在我还没做出清楚明白的决定之前,我的出租屋门就被敲响了。 没有外卖,没有快递,没有熟人。我试图蒙住耳朵继续睡觉,等待门外的人意识到自己敲错了们,然后离开。 但并没有。 敲门声继续,经理的声音响起,焦急,又严肃。 我被带到金庭5608包厢时,入门就先一步闻见了熟悉的香气,让我很不适应。但气味里包含的记忆让我想起程凛。 然而等真正走进去,我才发现包厢内只有一个人。他姿态放松地坐在沙发上,端着酒杯看远处的风景。 师父和我说过,每个包厢都代表着一个人。5608代表着程凛。程凛对包厢的清洁度要求很高,而我能在这里见到一个如此放松随意的他,就足够说明他和程凛的关系匪浅。 独瞳黯淡又混乱的光落进来,我看清了他端着的酒。 是那晚我打翻了的香槟酒。 经理将我送到后退出去,包厢内很快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站在原地紧抓着那条没有任何包装的项链,他的手腕干净,线条流畅,摇晃着喝完杯里的酒,而后终于看向我。 “陈凡?” “我是。” “我听人说,手链是你在楼下捡到的。说来也是巧,原本我都以为这条手链找不到了,没想到省外珠宝店的朋友告诉我,有人拿着这条项链专门去问过价格。” 他的目光里藏着软绵绵的刺,审视着我的不堪,批判着我的卑劣。 “我只是问问,并没有真的卖出去。” “是啊。三百万呢,对你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了。这可是程凛为了给我办接风宴,特地找人拍下来的。只可惜那晚我有事耽误了没来,他情绪不好,顺着窗户就把这项链丢了出去。” 和我猜的没什么差别。昨晚那场巨大的宴会是为程凛为他准备的,他们的关系也很亲密。 “听说你还会唱歌?他们说那晚你唱了一首,就让程凛气消得干干净净了?” “您说笑了。我打碎了香槟酒,只是当时的无奈之举。” 颤抖带动项链,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勾起一抹笑,姿态更加放松。 “别怕,要真是那样,我还得感谢你替我帮他降火呢。来,帮我戴上吧。” 项链戴上他的脖子,和他的气质相得益彰。曾经在我的世界里,男人是不会戴项链、耳环这一类珠宝首饰的,那会显得矫情。 后来我来了金庭工作。这里的男人也可以和女人一样打扮,甚至更娇。然而此刻我看着他戴上这条项链,才明白人与人之间是有差距的。 他像海水,项链贴在他的锁骨边,闪动着蓝色的鱼鳞波纹。没有夸张的装饰和动作,却偏偏融合得那么完美。 “好看吗?” 我点头。 “既然你这样说,我只好留下了。以后可不要再这样,人缘不好的话,做事就要更小心。” 我出门,下楼。 后厨里全都是人。他们聚得很齐,等着看笑话。有人张口说了句“小偷”,一阵哄笑过后,领头的就掀翻了案板,上面放着条鱼,被摔到了地上垂死挣扎了几下,奄奄一息。 “小偷可不能待在我们这里啊。今天少个盘子明天少个碟子的,倒是小事,要是哪天偷了什么大物件儿又不肯承认,大家伙儿不得一起遭殃啊。” “我没偷。” 偷东西在我们家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小时候即便是我放学随手摘了根别人菜园里的黄瓜,都要被我妈狠狠教训一顿。 她不常生气,打人更是少之又少。 那个时候她却严厉地要我站直身板,问清楚后打过我的手心,再带着我去向菜园的主人道歉。人家往往总是摆手说没事,顺便还要再塞给我几根更大更新鲜的黄瓜。 得到了原谅后,她又会带着我走到自己家里的菜园,摘满满一筐的黄瓜,洗干净了递给我吃,然后摸着我的手心说以后偷东西的事情不能干。 “小凡,你今天想要个黄瓜,明天想要个西瓜,那后天呢?有句话叫‘小时偷针,长大偷金’。只要你还有个家,想要的东西和我们商量着,总能有个法子,不至于沦落到偷的地步。” 第28章 “以后你住这儿” 大约是从来没想过我这样的人也会反抗,他们的诋毁更凶。我于是打了人生中第一次群架。 他们多数人看戏,少数的几个情绪激动地把我按在了地上,说我是有妈生没妈养的东西。 我的拳头在空中乱飞,听力和视力完全消失,感觉不到疼痛,也没什么能让我停止。 我张口骂了许多脏话,我把我能骂的脏话都骂了。 时间好像退回到了我妈住院的时候。纯净的白色,许多暗藏恶意的软刀子,还有我压抑着的怒气 后来我受过的所有不得不憋进肚子里的苦难都被我吐了出来,用最疯狂最无理的方式。 这些苦难连成了线,我的怒火就沿着这条线一直往前,周围尽是黑暗。 到最后我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凉又湿润的地面。 刚刚那条垂死挣扎的鱼闭不上的眼睛看着我,我的视线一片模糊,眼角湿润。 但我确实没哭,那是血。 醒过来的时候我还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后厨的灯关上了,门也从外面上了锁。 我靠在墙壁上,呼吸困难,只能口鼻同时运转,忍着痛撑直了身子,才终于顺畅些。 黑暗里我的手机响起来,那是熟悉的,来自我爸的电话。 打架的时候手机就被甩到了十万八千里远,现在我只能看着手机在柜子底下亮着、响着,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是电话依旧响着,一遍又一遍,停不下。 我爸很少有这样执着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很少,很怕耽误我干活。 有时候我忙得忘了时间,很久以后才给他回过去一个电话。 他就露出个歉意的笑,说怕我工作忙,也不敢打扰我。 我从门边爬过去,爬到柜子边,掏出手机按了接听键,同时抓了几块冰块塞进嘴里,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就清醒了不少。 “小凡,我听人说你打架了?”他的语气着急,“到底因为什么事啊!” “没有的事,爸,我怎么会打架呢?你听谁说的啊?” 下午发生的事情,到了晚上就传到了他这里。这里没人有他的联系方式,除非有人特意查过我。 他在电话那边沉吟片刻,不再问什么,只是和我说,小凡,爸不在意别的。别人有什么好东西我都无所谓,就一个,咱爷俩总要好好过下去。 他说一句我就“嗯”一声,我以为我糊弄得很好,却没想到一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的人,不靠智能手机找到了金庭。 他站在独瞳之下,我站在5608包厢内,听着程凛和我说着美好的前景,光明的未来。 经理找到我的时候和我说,跟我去趟5608。 “昨天你和那群人打架的事儿,程总都知道了。一年半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竟然为你一个月来了两趟。这5608都快成家了。” 我几乎是立即想起了昨天那人和我说过的话。 我很能认清现实,很能明白我和程凛之间的差距。 所以我很有自知之明地随意笑了笑,顶着肿胀的眼睛和瘸着的腿进入了包厢,看见了坐在包厢内淡漠的程凛。 他见到我的时候皱了皱眉,表情很不愉快。 我在卫生间里洗干净了脸和脖子,只是眼睛还红着,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尽管已经尽力处理过,还是狼狈又恐怖。任何人看到都会本能地厌恶和反感。 “程总。” 我低下头去,等候着他发话 “过来坐下。” 嗓音淡淡。 他身边的人弯腰递过来一份合同,上面写着“诚誉创造”。 到那时为止,那是我见过的第二份合同,却是第一份为我量身打造的合同。 上面的条款密密麻麻,一条连着一条,有很多不利条件。 但里面有一条很清楚地写着,在后台工作需满一年,在一年的时间内需要完成嗓音定级、歌手培养等任务,后续便可为我投资,作词、作曲、演唱 我可以拥有独立创作的自由,我捏紧了裤子,将那行字看了又看。 它们开始发光,光芒大到可以覆盖其他所有文字。 “陈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我们诚誉创造。” 递合同的人和我介绍了很多公司内已经炙手可热的歌手,我认识其中的几个,有些是今年老歌翻红又重新活跃的歌手。 “如果您不相信我说的,也可以去网上搜一搜。再或者,”他弯腰看向坐在一边的程凛,得到准允后继续开口,“您可以到我们诚誉创造看,里面的规模、运作方式任何一个环节您都可以考察。我们不是骗子。” “后台工作工资为什么这么高?” 上面的数字依旧高得离谱,甚至比我在金庭所干的工作还要高。 可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馅饼砸到了我身上的,多半也都是有毒的。 “一方面,您在后台的工作岗位在整个团队中是不可或缺的;另一方面您需要单独陪程总进行一些私人行程安排。” 这就对了,总要有些牺牲的。 我的脸、我的身材、我的家庭背景,没有任何一样可以拿出来作为被程凛欣赏的资本。 这件事情讲给任何人听大家都只会说我走运。 我也觉得。 在哪里、和谁出卖身体并没多大的区别,和程凛一个人,总比和金庭里和许多人要强。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我的违约金高达数百万。等我把这话说出口时,就听见程凛轻笑一声。 那是上层人物对底层人物轻蔑的笑,带着无法理解和肆意张扬。 等候在门外的经理走进来,恨不能将脸上所有的肉都堆成笑。 当着我的面,三百万的违约金被一分不少地打了过去。 经理拍拍我的肩膀退下,昨天和我打架的几个人被带了进来。 他们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包厢内不知藏在何处的一群人就将他们按倒在地。 这样的打法极其专业,既让人疼又不让人晕倒。 我在拳头落到骨头上的声音,签下了合同,瞥见程凛的目光。 他看着那些人被打,如同孩童看蚂蚁搬运食物,又恶作剧地将那些食物抢走丢掉般。 我爸是在这时候给我发消息的。 他说他已经到了金庭楼下,我慌张起身跑到落地窗前,看见他站在外面,提着个皮袋子,背着个鼓囊囊的包。 落地窗映出我狼狈不堪的脸,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以这样的状态面对他。 但一个人从天塘来到金庭,要先走半小时才能搭上车,到车站都要两个小时。 我问他怎么来的,他说坐的凌晨的硬座,就几个小时。 其实我知道,从天塘到金庭的直达火车,要将近十个小时车程。 我被程凛从地下车库带走时,经理正站在外面和我爸沟通,又找了人将我爸送到了个高档小区。 我坐在车内透过车玻璃朝外看,看高档小区的楼层直冲云霄,手里就被扔下了一串钥匙。 “以后你住这儿。” 程凛坐在我身边,耐心很足地陪着我。 可我想起出租屋里的灶台土,还有我妈的照片,刚要拒绝,他又开了口。 “把你的那些垃圾都丢了,别让我在屋子里看到那些破烂。” “好的。但是我要带个箱子,里面有重要的东西。” “随你。” 车子从小区撤离。我以为程凛会带我去他那里。 可他的司机却把我带回了我的出租屋,里面的东西摆在那里。 但我知道所有物品都被检查过,我妈的照片原本在箱子最底层,现在却被翻到了最上面。 我没什么权力质疑。司机临走前告诉我要保护好嗓子。 他的眼神让我忍不住幻想,程凛真的因为那天晚上我唱的歌而将我挖进了诚誉创造。 我的伤养了一个星期,我爸在程凛安排的人的陪伴下在高档小区内住了一个星期。 身体上的伤可以拿衣服遮住,但脸上的却不行。那些伤口结痂掉壳,可拳头打过的地方淤青久久无法消散。 我只好去了商场一楼,那里飘着各种香气。 屏住呼吸挑了一款化妆品,我回到屋子里遮住那些伤痕,效果很好,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再次见到我爸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做菜。我前一天晚上谎称“第二天出差回家”。 他就早早地起来煲汤。 煲的是鸡肉汤,小葱和鸡肉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冬季寒风的冷气牢牢附着在身上,却被这阵香气冲散、冲淡,直至整个人身上全是温暖。 我爸就站在料理台边盛好汤,用勺子轻轻拂去上面的一层浮油。 “爸。” 我叫了一声,嗓音却颤抖。 他瘦了很多,眼皮盖住半个眼球,转头看见我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观察,才张罗着要给我盛汤。 那是我第一次带他出去。我带他去江边散步,带他吃当地的美食。 我第一次被允许喝酒,和他坐在街边烧烤小摊上,两个人喝了十多瓶。 他没提讨债的人找到家里的事,我也没提自己被打伤的事情。 就像月亮圆了又缺,缺了还会圆。我和他说,以后就留在这里。 听见我说这话,他的脊背忽然挺直了些,说家里的地还得有人种,家里的屋子没人住就没了人气儿,这里的条件再好,终归不是自己的。 说完他又试探着问我,老板怎么人这么好,能给每个员工都分配这么好的房子。 喝完酒我失去了一半的理智,带着我爸打上出租车直奔诚誉创造。 我还没入职,也从来没来过这里。 我只有一句程凛的口头承诺来证明自己的身份,而前台显然并不相信。 她的目光从我的身上转移到了我爸身上,上下打量一圈收回目光,和同事相视一笑,“抱歉,我们没有收到程总的通知,您不能进。” “你可以打电话,我来和程总说。” “不可以。程总的行程排得很满,联系他需要提前预约。” 就在我试图通过经理联系程凛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陈凡?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是当晚在5608从我这里找回项链的那位。 他叫沈之意,经理说他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进了诚誉创造。 他今天穿着休闲装,头发上飘着彩色亮片。 “沈哥,这是您的朋友啊。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 前台脸色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鞠躬弯腰,眼角带笑。 第29章 “陈凡,你不准吸烟” 沈之意的目光转向我身后。 “这位就是叔叔吧?陈凡到底还是年纪小,在外面做错了事打了架,还要家长出面。对了,陈凡还在金庭干吗?” 如果我的理智还在,我一定不会那样直接坦白,至少不会当着我爸的面。但我的脑子里盘旋着包厢内的对话,还有后厨内拳拳到肉的疼痛。 我明白了为什么我爸会知道我打架的事情,特意从老家赶过来。可我始终难以理解,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我捡到了一条程总送给他的项链,他就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拳头不自觉握了起来,我咬牙还击。 “项链是我捡到的,不是偷的,也已经还回去了。打架是因为他们污蔑我。程总和我签了合同,现在我是诚誉创造的员工,不久以后会来这里上班。” 果然,听完我的话,沈之意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他的笑又重新回到了脸上,天衣无缝。 “陈凡,那你的三百万违约金呢?” 他的话仿佛寒冬里朝我身上套了件外衣,里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尖锐的小刺,从外面看来却是嘘寒问暖的好心。 我握紧的拳头松开,冷水从天而降,酒也醒了大半。 我哪是什么未来的歌星,哪里算得上诚誉创造的员工,哪里有资格让我爸替我骄傲呢。说白了我的工作性质和金庭里那些卖力出卖身体只为换取权力和金钱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四周的镜子让我的窘迫和不堪一览无余,我转过身去,和我爸说:“爸,我困了。我们回去睡觉吧。酒喝太多了。” 我爸像是真的没听清沈之意的话,拉着我走出了公司。载着我们过来的出租车司机还在附近接客,又把我们从公司拉回了小区内。 那天晚上我进了门躺在沙发上睡下了。第二天我酒醒了,却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是坐了一整夜。 我于是收拾好东西,带着他回到了金庭。 我想找我的师父,让我爸知道我不光是在外面的世界受欺负,我也遇见过很好的人。然而经理却告诉我,师父不久前辞职了。我不停问问题,经理不耐烦了,干脆把我打发到了人事。 我从人事那里拿到了师父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没人接。人事慢悠悠喝了口手中的水,语气悠然自得。 “他干满了年限赎回了自由身,怎么可能还和这边的人再有瓜葛?怕是巴不得有多远跑多远。你当这儿是什么好地方?” 他说的话没错。师父教我很多规矩和道理,有时候夜晚从客人的房间里出来,就独自坐在黑暗的楼道里抽烟。 那里的灯是声控的,每一次我走过去,师父就和我打声招呼,再和我总结一遍当天的问题。他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师父,比学校里的老师还要好。 我有时候会想,明明师父也没比我大多少,说话做事却总是那么老练成熟。 我这样说的时候他就笑笑,说自己没读什么书,出来的时候也和我这么大。 我说我高中没毕业,也就是初中水平。师父就再抽一口烟,慢慢从嘴里出气。他说有机会还是要回去读书,学校里很好。 我读书也挺好,但我更喜欢唱歌。这话我没和别人说过,只在家后面的小山坡上用自制的笛子吹过曲子,吹累了就躺下来,看蓝得要滴水的蓝天,再哼一会儿。 我不说是因为没什么希望,走艺术投资太大。我第一个和师父说了。我说除非走了狗屎运,才真的能靠唱歌吃饭。 “没准你就走了狗屎运。” 现在我真的走了狗屎运,师父却不见了。我觉得人事说得对,但还是因为师父的不辞而别难过。 我爸又和我逛到了江边。我慢慢地把师父讲给我爸听,讲完了又随手拽了根枯草,低下头说我没偷过东西。 他说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怎么能不知道。 “下回不能和人打架了。和人打架还专门躲你爸,躲一个星期,见面我就看见了。那粉都没擦匀,你小时候最讨厌那个味儿了。你说那是臭虫味儿。” 我们两个人干坐在江边哈哈笑起来,有一瞬间阳光完全逃脱了乌云的遮蔽,照得我和我爸全身暖融融的,没有半点阴影。 我爸执意要走。他背着什么东西来,还是背着什么东西走。我给他买的那些吃的用的都被他留在了小区里。我劝也没用,只能在他临回家前做了顿大餐。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电话就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我以为是师父,但并不是。程凛的声音传过来,发出简单而直接的命令。 司机等在楼下,我抱着箱子快速下楼退房。车子在城市中疾驰,最后停在了一家酒楼下。程凛身着西装站在风里,手中细长香烟明灭。司机要下车去接他,我提前开了门,接过他手里的伞,走过去帮他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仍站在原地。我只好稍微踮起脚尖,配合他的身高,还要配合风的走向。但这样一来,烟味就被闷在了伞里。 一呼一吸之间,烟草的味道飘进鼻子里。那味道和我在天塘、金庭和工地上闻过的都不同,相比而言更加浓烈呛人,像是为了压制吸烟人的情绪才特意设计的。 他的疲倦仿佛是从五脏六腑里生长出来的,深深地融在了身体里。 但就是这样的时刻,他仍旧身姿挺拔,目光锐利。一支烟抽完,他按灭在垃圾桶,忽而转头看向我,顺着我的眼睛往下,一直到喉咙的位置才停止。 他的拇指落在我的喉结上,指腹带着点粗糙,摩擦的时候触感清晰。我僵直着身子,因为过度的亲密姿势而警觉。 我还有巨大的心理防线要突破,不确定和程凛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会不会挥起拳头。 而程凛说的话却和我的想法南辕北辙。 “陈凡,你不准吸烟。” 我点头。他却并不满意,浮光掠过他的眼睛,里面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色被酒气冲淡,要我开口说话回答了才算完。 他在车子里就睡着了,睡着的时候还是正襟危坐的模样。我找出了条毛毯给他盖上。等到了地方,他没用人喊,自然就醒了过来。 这是程凛第一次来这里留宿,我抱着箱子,他抱臂,我们站在电梯里,安安静静。 进屋我简单收拾了一番,又在主卧换了新的床上四件套,找出准备好了的雪松溶剂朝房间里的四个角落喷了喷。 一股怡人的味道散开。地毯也是柔软的,一切准备就绪,我才去厨房做夜宵。 程凛穿着浴巾出来的时候,薄薄的肌肉贴着皮肤,露出了大半。我把空调的温度调高,而后拿出两只碗。 我吃过晚饭,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兴趣又不大,盛的不多。 两碗面被端在了餐桌上,程凛的目光落在上面,两秒钟。 他像是在评判事物的好坏,通过气味、卖相,然后才是通过口感。 但显然我做的面没能达到他的预期,无法满足他的胃口,他的视线重新收了回去。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问他哪里做的不好。我提前问过程凛的口味,知道他并不怎么挑食,唯独对几样东西过敏。 可今晚我特意避开了他的过敏原。 “我不想吃。” “程总,喝完酒要吃东西的,不然对胃不好。” “我记得我们签的合同里,没请你来当妈?” 我被噎了下,“酒后吃点东西,应该也算是私人事务的一部分。” “你猜我想吃什么?” 他的目光侵略性蓦然变得很强,像是透过我的衣服看到了皮肤。 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但我没动。 “程总。我” “程凛。” “程凛,是我没有提前做好准备。” 洗完澡后的程凛身上失去了那种香气,只有雪松溶剂混合着我买的沐浴露的味道。 我震惊于程凛对洗浴用品的不挑剔。 直到那种味道直直地被送进了鼻腔,我和他的距离早已超过了安全范围。 第30章 “接吻的滋味” 屋子里很暖和,我的高衣领被他扯开。他一只手抓住我的脖颈,目光停留在我的嘴唇上。近距离观察时,我看见他的睫毛很密,垂下去的时候在下眼睑打上一层阴影。这阴影在灯光下变得柔和,我竟然觉得程凛的睫毛像一把小刷子。 另一只手顺着我的手腕往下,穿过我的指尖,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他的指腹在我的指腹上轻轻摩挲着,上面有工地干活留下来的茧子,掌心的茧子更多。他像是对此很意外,也很感兴趣。 我的手心极痒,装在鞋子里的脚花了大力气才站稳。他什么都不说,嘴唇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巧无法触碰,却也能让我感受到他的温度。 他观察着我,视线终于从我的嘴唇上移开,手却顺着脖颈到后背,再往下拍拍我,“去洗澡。” 面被晾在了桌上,我洗完澡出来已经凉了。程凛站在床边抽烟,听见我的声音,烟又被掐灭。他招招手让我过去,我毫无防备,一个正常成年男性,就那样被他一只手打横抱了起来。 我应该庆幸为了让程凛足够舒适,我准备了厚度充分的床垫,才不至于让我疼得太过分。他完全是用扔的方式把我丢到了上面。 而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压了过来。 嘴唇相碰的时候,我第一次体会到了接吻的滋味。程凛的嘴唇很软,非常软,像一块Q弹的软糖。他起初只是碰一碰,蜻蜓点水般,后来逐渐深入,咬着我的嘴唇含糊不清地让我打开牙齿。 我在金庭被人揩过油。他们的手、嘴、眼睛,还有别的什么东西都是极其不安分的。有时,我实在无法躲避,就干脆尽量站在白色的灯光下。 他们看着我消瘦的身材,对我的欲望就会大打折扣。 当然,也不是每次都能顺利躲过去。这时候师父总是能提前进来,帮我拦下客人进一步的、更无理的要求。 下巴上传来刺痛,我的记忆才从师父那里抽了回来。程凛的唇角沾着点湿润的水光,将我的两只手压在身侧。他目光凶狠,语气沙哑。 “在我的床上想别的人?” “没有。”我不会摆什么姿势,就只好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程凛,我不会什么。但是我可以学。” “学什么?从哪里学?我是你的老师吗?”程凛的手指伸到后面按了按,“什么都没准备啊。” “我” 事实胜于雄辩。 我撑起来主动找他的嘴唇,贴上去后试着学他的方式动了动,但显然效果甚差。 浴袍带子松松系在腰间,一扯便散开。手掌碰到坚硬紧实的腹肌,我撑住了床垫才勉强稳住。等我再要往下去,他就将我按在了原地。 “陈凡,一打五的时候,你也这样听话吗?” 他突然提到这些,我的记忆被带回了那个黑暗的后厨。接着手掌被他曲起来握成了拳头。 “我看,你挺会打人的。” “我不会打你。” “你当我是债主?你的主要工作在后台,不在床上。讨好我不是你的本职。” 他松开我的手,渐渐退开,直到我们再没有半点肢体接触、他的意思很明显,是要我出去。他好像并不喜欢我的讨好和低声下气。 我穿上拖鞋下了床,走到门边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他,为什么会是我。 他醉酒的眼睛依旧清明,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你的嗓音很有天赋,我正巧是那个伯乐罢了。” “我会尽力工作,还清三百万的。” 他依旧是一副不以为然的姿态,我怀疑他其实没听见我说的话。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又递过来一句。 “明早再做面吧。” 我第一次去公司,坐的是程凛的车。在距离公司还有一百多米的十字路口前,我请求下车。程凛看了看司机,门就打开了。我在人行道还没抬起腿,车子就扬长而去。 当然没有车尾气,车子很快见不到影子,我才往公司的方向走去。 这次我戴着工作牌走进去,可还没走到前台面前,她就笑着看向我,抬手示意我进去。 “我知道你,你是沈哥的朋友。进去吧,沈哥正在拍广告呢。” 再多解释也没什么意义,我就进了公司,有人等在那带我去熟悉工作。我的任务是帮助沈之意做后台工作,包括跟随他出行程、拍摄补光等等,总归是一些杂活。 听着听着,我捕捉到了关键词。 “他录歌的时候,我也可以看吗?” “当然。之意虽然刚从国外回来,但是人有实力又礼貌。他的嗓音非常好,日后在国内也一定会有非常不错的发展。” 说到嗓音,老陈忽然转头看向我,疑惑地挠挠头。 “我怎么觉得你的嗓音和之意有点像呢?” 我绝不敢碰瓷沈之意,只得连连摆手说没有的事。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天马行空,将话题迅速揭过去。我还有另外的任务,就是需要在日常处理完沈之意的工作后,抽出时间参加晚间训练。 晚间训练的时间通常在夜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老陈带着我参观熟悉公司,走到练习室外。透过玻璃,我能看得见他们年轻姣好的面容,近乎完美的体态,和一双双自信热情的双眼。 “晚上安静的时候过来看才震撼呢。他们不嫌累似的,一天天地重复。尤其待在室内,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 “是啊,这是单向玻璃。他们看不见外面的一切,因此也才能更加心无旁骛地练习。” 我去到广告拍摄现场时,沈之意正下台补妆。他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看向我,仿佛那些明嘲暗讽都不曾存在过。 化妆师的刷子在他脸上刷刷,又转来转去帮他整理头发。 “陈凡,我知道你要来诚誉创造,就和程凛要了人。本来他也不知道该把你放到哪里,我说就我来接手吧。对了,今天你就上手学习怎么补光吧。” 他招招手,三个补光师就下了场。 这是个大牌子的广告,光是一个微笑就要反复调整角度。我举着打光板前后左右,上上下下来回调整角度。 沈之意并没为难我,但我们之间没有丝毫的默契,因为我的不适应耽误了太多时间。 场内的工作人员面色都变得不太好,导演不停喊“咔”,我只好不停道歉,然后根据他想要的效果去调整。 最后拍到了下午快一点钟,组内发放午餐。沈之意拍拍手。 “陈凡也是第一次,请大家多担待。我请大家喝奶茶。” 大家欢呼一声,都去领盒饭和奶茶,而我是新来的,盒饭没有准备我的份。我只好跑去食堂买饭,一刻不敢耽误地吃完,又跑了回来。但拍摄已经开始,没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拿着纸和笔,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地看他们工作。 收音师、剪辑师、化妆师每份工作都可能成为未来我的任务,于是我尽量记住每个动作,每个细节。 当天晚上,我满怀渴望和好奇推开了那扇练习室的门。里面早就来了许多人,他们各自占据各自的位置,声乐老师正在和一位同学讲解发声位置问题,以此确定是否需要调整音域。 他转头看向我,“陈凡?” 我点点头,向他问好。他叫沈念,是老一辈退下来的歌手。从前的日子人们喜欢听缓慢的抒情歌曲,现在却变得不同了。人们总是追求快一些,听歌、追剧,都是如此。 他说到这里时总是带着叹息。等大家都练习完毕,他就单独把我留下,让我唱几嗓子给他听听。 我紧绷着一口气,不想让他失望,谨慎又仔细地想展现出最好的状态。然而事与愿违,他闭起来的眼睛动了动,接着是眉头紧皱。 “停。”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朝着我上下打量。 “你唱歌完全是大白嗓。这样的水平是怎么进来的?” 我只好站得更直,嗓子里发干冒烟。 “沈老师,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只要一个机会。” 我弯腰鞠躬,九十度,胸口堵着一口气。 “别给我行这么大的礼。你认不了谱子,更不用提作词作曲。这算是热爱音乐吗?这是对音乐的极其不尊重!” 他指了指门外,不再看我一眼。 “我的课,以后你不用来了。”《 》 30-40 第31章 “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当晚我端着咖啡坐在房间内的桌子边,边复习需要做的工作,边搜索乐谱入门教程。已有的两份工作经验让我深刻明白的一点就是,人如果要向上,就免不了吃苦。 我用上了所有的精力,挤出所有能挤出的时间。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已经很能应对白眼和冷落,也很习惯为所有人当免费跑腿,只要我能学到我要学的东西。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就白天跟着沈之意跑行程,夜晚尽量赶回来听沈老师讲课。练习室的隔音效果很好,我一开始只能靠着玻璃听到些断续的声音。 后来我买通了坐在最后一个位置的朋友,将后门的门缝打开一点,不大不小的一点,不至于让里面的授课被打扰,也可以让我听到那些宝贵的知识。 我的笔记本慢慢变厚,这就像播下去了一颗种子,每天去照料,看着它长大那样。 程凛仿佛又从我的世界消失了。他偶尔出现在财经新闻上,往往板着一张脸,带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 某天晚上,我和沈之意在训练时走廊外碰面后,第二天晚上他的助理找上我,让我陪他去金庭。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我下意识要坐到副驾,但副驾上了锁,沈之意朝我招招手,要我坐上后座。 车子一路行驶,沈之意似乎心情很好,说要去参加个聚会。我想起过几天的活动,不得不提醒他。 “沈哥,你最近感冒了,嗓子也要保护,喝酒不好。” “你替我喝啊。陈凡,你会喝酒吧?”他微笑着看向我,在我停顿的时间里又接上一句,“你不用保护嗓子,对吧?” “是的。” 我应下一句,看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直到车子穿过当初我救过李光明的地方,然后迅速停到了金庭门外。 泊车员弯腰过来,要接钥匙。我认出来这是位曾经一起在后厨干活的同事。他显然还记得我,但眼神里的鄙视一闪而过,接着替沈之意开了门。 “沈哥,听说您要发布首张专辑了?真是期待。” 沈之意依旧彬彬有礼谦逊温和,“还早,主打歌曲暂时还没定好。” 推开包厢的门,里面光影交错,沈之意在一众欢迎声中坐到了靠右边的沙发。我跟着坐过去。 每一杯递到沈之意面前的酒都被我顺利拦下。这些酒价格昂贵,但每一杯都没有路边摊的啤酒好喝。酒水顺着口腔一路向下,烧到胃里。 在我听不清他们又说到哪个不认识的人名时,包厢的门再次打开了。短暂的安静后,他们纷纷起身。我隐约听见他们提起“程总”,然后肩膀被推了下。 “去看看酒水怎么还没上。” 我起身,眼前出现了个虚晃的人影。我退开一步确认留出了安全距离,才错开一步接着往前走。 但很不幸的,我还是撞了上去。难闻的香水味道又顺着鼻子钻进来,喝下去的酒瞬间要顺着喉咙往上涌,我没时间犹豫,只得推开这人,拉开门冲向洗手间。 吐完耳朵里堵着的棉花被拿掉,眼睛也变得清晰了,只剩下胃里的灼烧感。我撑在洗手台上缓神,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 “陈凡。” 从他介绍我进入金庭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他见到我就如同见到阔别已久的挚友,上来搂住我的肩膀,眼神暧昧不清。 “几个月不见,你竟然把自己从这鬼地方折腾出去了?啧,”他举起根大拇指,“真没看出来,我以为你挺单纯的。” 我对这种过度的亲近很反感,试图拉开他的手,但紧接着,他就又说了下一句。 “你师父呢?你是飞上枝头当凤凰,高枕无忧了,可你师父都那样了,也没个人管。” 师父。 于言μ他在说我师父。 可我师父不是离开金庭了吗?离开金庭不就是脱离苦海了吗?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因为要理清楚这些话之间的逻辑关系而格外疼痛。 我皱眉看向他,质问道:“你什么意思?我师父什么样?” “哎,你想知道?其实也简单,你给我弄点钱。哥们儿最近混得太差,离开了金庭,方圆百里都不愿要我。我这条命怎么说也是你捡回来的,要是你不管了,我就这么完蛋了,岂不是可惜?” 我禁不住握紧了拳头:“你要多少?” “不多,一百万。” “一百万?!”我怀疑自己的耳朵,“进厂、进工地、洗盘子、端菜不限学历的地方多的是,你怎么可能没钱!” “嘶。”他拧着眉毛揉揉耳朵,“那些活儿我哪儿会干。你既然都傍上程总那样的人了,随随便便要套豪宅豪车,再拿个几百万,不都是你吹吹枕边风的事儿?” 我撇开他,愣愣地撂下一句:“我没钱。只凭你几句话,我不会信的。你休想骗我。” “骗你干嘛?你看看现在谁还能联系得上他。金庭这地方,想走必须剥掉一层皮。短时间内能走掉的,除了上边有顾客买下来,就是自己命不久矣。” 时间寂静地流淌着, 此刻却震耳欲聋。他刻意顿了一会儿,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压低了声音继续。 “你说,你师父是哪一种?” 我感到一种强烈的颤栗席卷全身,手脚发麻。师父走得悄无声息,又迅速得让人无法反应。我强装平静,推开他往外走,经过包厢时听见里面传来疯狂的音乐,令人厌烦至极。 于是只好转到窗外。这里离独瞳的距离很远,那种诡异的光散到这里已经几乎不剩什么。天气一天天转暖,冷风在夜里还是直吹。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里面有一团线,被李光明扯开了一截,但再想继续理清,又发现里面打成了无数的结。 从前师父坐在楼道里,声控灯没亮的时候只有一张模糊的轮廓,我走过去的时候带着灯光亮起,总能看见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他和我说起以后有机会要继续学习的时候,眼睛里才会短暂地出现光亮,比头顶的灯光还要亮。 曾经发生过的点点滴滴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我点燃一根香烟,看着风把它吹亮,看着一缕烟气飘散,我咬上去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刺激着脑神经,我决定要重新找李光明。 但我得先回包厢。聚会不知什么时候能散掉,我刻意磨蹭了一会儿,再次进去时他们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只有两只手还在对身边的人为非作歹。 沈之意没喝酒,我看过去,才看清他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程凛。 他手里盘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目光看向我时带着打量。 我知道沈之意厌恶我靠近程凛,所以我低头和他简单问好,随后就找了个借口和沈之意请假。沈之意听完,很轻易地就放我走了。 临走前他拍拍我的肩膀,“今晚你喝得太多,回去记得好好洗个澡,早点休息。” 我忽略他身边的人隐约有些不悦的神色,将沈之意的话一一应下,才走出去打给了李光明。 李光明那边很吵,我说了好几次他才真的听见我说的话。 “你提的要求我不是做不到,但是,光凭你说的几句话,我很难相信我师父看起来那么正常健康的一个人会患什么病。” 李光明那边回得爽快:“行,我这里有两张照片,先发给你看看。” 很快,他发过来一张照片。上面有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他双眼闭着,脑袋光秃秃的,像一张又薄又脆的树叶,风一吹,就会飘走不见。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大,反复看了很多遍。 这个人和师父长得并不像,一点都不像。师父有头发,长得很帅,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亮亮的,绝不是照片里的这样。 我就知道,李光明真的是在骗我。 但紧接着,他发过来了第二张照片。 这张照片里,原本躺在病床上的人坐起身来了,正在吃饭。他的目光恰巧和拍摄者的镜头相接触,眼睛里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看向镜头的时候还是很平静。 只是他的嘴唇很白,白得吓人。 我不断地来翻看这两张照片,眼睛又酸又疼,才不得不承认,两张照片照的是同一个人。这个人是我师父。他今年才不到二十五岁。 医院的白和病号服的蓝白条混杂着,这样的场景总是将活生生的人和死亡挂上钩。我靠在墙边坐下来的时候,以为是下雨了,可是抬起头又发现天上没有雨。 李光明说要现金,我说就在我救过他的那个巷子里见一面。他惊讶于我弄钱的速度。 [看来程总现在真是热乎劲儿上来了,一百万也说给就给。] 我静静地看完那条信息,用袖口擦干净眼睛,然后拎着个木棍走向了巷子里。巷子里晚上实在安静,一点脚步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等在角落里,听着李光明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可能还喝了点酒,走起路来拖拖拉拉。我叫了他一声,他停下来,打开手机自带手电筒。没等他张嘴出声,我就堵住了他的嘴,随后是一记记闷棍,落在他的大腿、肋骨上,他疼得呜呜叫,手机也被甩飞。 最后我又扔开手里的木棍,拳头打在他的胃上。每一拳都是真切的接触,我的怒意依旧得不到消散,反倒越聚越浓。李光明几乎要晕倒,嘴里叫不出什么声音了,我才将他扔下,抓着他的衣领把人带起来。 “我师父在哪儿?” “你想知道,得咳咳咳,得拿钱。” 又是一拳,他疼得缩起身子,缓了好几秒钟。 “我师父在哪儿?” 他好像没听见似的,只知道重复“钱”。他说一句我就打一次。 我尽量平静地警告:“我只是在程凛那里打工,拿不出一百万那么多钱。李光明,你也说了,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那我也有随时拿回来的资格。” 他扭过头艰难地看我一眼,呼出一口气,说出了个医院的名字。 “你现在去,正好能看见他死之前的样子。” 我狠狠咬住后槽牙才忍住没再往他身上再砸上一拳,临走前扔下了两千块钱,又帮他拨通了120。 他冷笑着,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我吼了最后一句。 “陈凡,你以后的结局比我好不到哪儿去!靠脸,哈哈,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第32章 “那不是我的情夫” 我记下医院名字的第一反应是直奔医院。可当我经过落锁的面馆时,看见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模样。 狼狈糟糕的模样——浑身酒气,双眼浮肿,没有半点精神气。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的好。我回去时屋子里没有人,洗完澡我在衣柜里挑来挑去,最后终于选中一件最板正的衣服。 这件衣服还是我给师父买大衣的时候一起给自己买的,穿起来显得更成熟,像个大人。 我站在镜子前反复照,确认衣服没有一丝褶皱,才稍微放下心来。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想着明天去见师父的时候一定要笑得灿烂开朗一些。 这样病人的心情才不会更糟糕。 我又把胡茬剃干净,把刚洗好的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这样一来,一切就都妥当了。 我躺到床上睡觉的时候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他说,他当年上到高一就没上了。那会儿他已经领完了书,就差学费没交了。 但家里交不起学费,所以他就不得不辍学,出来打工。他最喜欢的那本语文书,后来再也没机会翻开过。他一直想看看高一的语文课本,想看看第一页到底写了什么故事。 第二天我带着花、水果和书到了病房外。师父正背对着我,朝窗外看着。今天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病房外已经有人开始放风筝了。风筝线越拉越长,飞得越来越高,直到风筝飞到了窗前,摇摇摆摆。 师父就盯着那风筝看。 这是间单人病房,我敲门进去。他扭过头来看见我,先是愣了愣,随后上下将我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扬起,还是露出与往常一样的笑容。 “小凡,长高了啊。精神也比以前好了。” 尽管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当我真切地和他面对面时,看着他凹陷的双眼和枯瘦的身体时,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我的脑海里出现第一回见师父的样子。那时没人愿意收我当徒弟,只有他收了我。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在金庭就不算是孤独的一个人。 我把鲜花和水果放下,拉开凳子坐下,将课本递到他面前。 “师父,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他高兴地收下了课本,其实连翻开看看的力气都欠缺。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他的病情,反而聊起其他的事情。 我和他说,我现在不在金庭工作了,在诚誉创造。 他听完以后问我:“程总对你好吗?” 我帮他剥水果的手顿了下,心里泛起一阵忐忑。 我不清楚师父是否知道我和程凛的关系,或许他不知道,这样问只因为程凛是诚誉的老板。我知道他一直希望我能走出金庭,走到正规的、能见光的地方去。 “他是我们老板,我们平常接触的不多。但是我现在可以接触到音乐了,比以前要强。” 我说完话抬起头,才发现师父正看着我。他的眼神太干净,但又太明确,仿佛能将我所有的谎言都看穿。 “小凡,其实这辈子能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就够了。两个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也挺好。” “师父,你说这个干什么,我年纪还小呢。” “你后来又去金庭找我了吧?” “我在金庭干了这么多年,没什么舍不得的。可是走之前我起码要安顿好自己唯一一个徒弟吧。” “我知道。我知道程总为了你偿还了三百万的赔偿金,又带着你进了诚誉创造。” “师父,我和程凛”我想解释,可看着那双眼睛,我撒不了谎。 “我记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遇见过一个对我好的。我那会儿都准备跟着他走了。他温柔体贴,成熟稳重。我的违约赔偿金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你一定想问为什么我后来还待在这里吧?我跟着他走了,可到了他那边才知道,他还有家庭,有老婆有孩子。 “那是一个极度温馨的家庭,妻子贤淑,孩子可爱。我几乎崩溃了,在未知的情况下做了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还以为是幸福降临。 “后来我又回到了金庭。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不断见客人,不断收钱,不断沉沦。想来千百年来,人们孜孜不倦地歌颂爱情,书写爱情,其实不过是你爱我我爱你,却又辜负真心的游戏。” 最后他说得累了,躺在床上拉住我的手,“小凡,如果你想利用他,我没有任何意见。但是这里,”他拍了拍胸膛的位置,“绝对不要轻易交出去。他们有钱人里,薄情寡义的多,情深义重的少。” 我从来没听师父说起过这些事情。没过多久医生来叫他去化疗,我帮他推着轮椅,等待的过程中想起程凛。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探索,好像要透过我看到些别的什么东西。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肖想他会对我有多少感情。 那天过后,我时常会到医院去看师父。有一回我在出检查结果的机器旁边等待,就看见程凛和沈之意出现在医院大门外。 我下意识躲开了。 他们经过大厅径直上了电梯。我看着,电梯最后停在了三楼,咽喉科。 后来他们偶尔也会来,我习惯之后确信走楼梯不会碰到他们,我们的活动范围几乎没有交集,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只是师父像一棵被夏日正午的阳光烧灼的花苗,精神越来越萎靡。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和我说他大概坚持不到今年夏天,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带着病历单回到病房,照顾着师父睡下,走在路上好像还没什么感觉。 可等我一个人回到屋子里,看见那瓶雪松溶剂,想起师父挺直腰板教育我的模样时,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我把屋子里的灯关掉,靠在床边,眼泪不断地往外流,连房间里什么时候进了人都不知道。直到那股香烟夹杂着香水的气息传来,我才扭过头去,发现程凛正站在身后。 他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着我。 “程凛。” 我迅速站起身,胡乱擦了擦被弄脏的眼睛,然后打开灯。 “抽吗?”他拿出另一支烟,朝我递了递。 我摇头,当然记得他说过的话,“我不抽烟,要保护嗓子的。”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目光灼灼地看向我,然后朝我走来,看穿一切似的将我按到了墙壁上,“陈凡,抽烟、喝酒、打架,哪样你不会?” 我心虚地低下头,怀疑程凛知道些什么,但还是坚持解释:“沈哥感冒了,只能我代他喝。”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李光明被我打得不轻,没道理这么快就有告状的时间。当晚的小巷安安静静,我来回检查过,也根本没人。 我坚信程凛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继续装傻摇头,说我不知道。 “陈凡,我花钱买你来,不是为了听你撒谎的,更不是为了让你打架救你的情夫的。” 他的指腹重重地按在我的眼皮上,带着警告的意味,“你的情夫要死了,所以哭这么惨,是么?” 疼痛迅速从眼睛上传来,我颤抖着眼皮睁开眼睛,视线已是一片模糊。我仔细反应了一会儿他说的话,才明白他所说的“情夫”指的是谁。 “那不是我的情夫。那是我的师父。” 我心里完全清楚不应该将脆弱的一面展现在程凛面前,至少也不应该奢望他能接住我的情绪低谷。 “你饿吗?我给你做面?” “我吃过了。”他坐到沙发上,双眸漆黑,“一个人就敢去打人,不怕被反杀?” “我只是想要师父医院的地址。” “他找你要过钱,你没给。” “他要的太多,我给不起。” 烟火亮了一瞬,烟雾缓慢地飘散开来。 “你可以找我要。” “我还欠你钱,很多钱。” 那是我第一次和程凛谈心。那句话过后,程凛便不再说话。我又坐到地上,大脑在安静的氛围里很容易胡思乱想。 “有时候我特别渴望自己拥有数不清花不完的钱,但是有时候我又会想,钱买不来的东西太多了。人无能为力的时候求神都不灵。” “我师父还很年轻,人也很好。我在金庭遇见过很多麻烦,他替我解了很多次围,也教给了我很多知识。我一度想放弃,可是最后是他告诉我要向上走,告诉我不会一辈子深陷在泥潭里。” 我旁若无人地说了很多话,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程凛一句都没有回应。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等我抬起头去看,发现他其实也在听。只是他的眼睛依旧那样冷静清明,是个十足的旁观者。 唯一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然默默地听我说了那么多话。 那天晚上之后,我就不再回小区了。师父的情况已经差到必须时时刻刻有人留在身边。我和公司那边请了假,中间一直没回去。 偶然有一次回去交接工作碰见老师,他叫住我,很不满地对我说了句“毫无韧性”,然后愤愤离开。我来不及和老师再多说些什么,只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还是要赶回医院。 师父住院的日子里,没别的人来看他。有一回我买完饭回来,发现病房里没人。顺着窗户往下看,才发现他正坐在医院外的草坪上。 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他抬起头来看向我,朝我招招手。 我下去坐到他身边,他解开一颗病号服的纽扣,和我说天气越来越热了。我没说话,他就开始和我提要求了。 他说:“我走了以后,不要墓地。只要把骨灰撒到大海里,这样随着海水漂流,可以看到各地的风景,也算是周游世界。” 我没回应他。 “书挺好看的,还差最后一个章节就看完了。我很好奇主人公最后有没有自杀成功。”他低头斑驳的手臂,扯出一个笑,“放心,我不会自杀。师父不是说了吗,得让你陪我到最后。” 中午他罕见地吃完了所有的米饭和菜,连他不喜欢的鸡蛋也一起吃完了。 吃完饭他照常午休。我检查完点滴和呼吸机后,也睡在了一边的小床上。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我起床看了点滴,差不多没了,就按铃叫来了护士。可等我抓着棉签按住他的手心时,才发现那里已经冰凉。 我的心猛烈地颤抖了下,心慌的同时低头看他的脸。 他还像往常那样闭着眼睛,戴着一顶帽子,遮住没头发的脑袋。没喝完的水还放在一边,没看完的书里夹了个书签,是一片绿色的树叶。 我按照师父的交代,送他到了海边,找了个阳光最好的位置。有一只海鸥一直待在岸边看着,我就坐在岸边和它一起待着,直到确定师父的骨灰真的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夏天真的到了,夜晚的风也带着闷热。我就顺着海边走。 推销声、叫卖声、音乐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让我的大脑昏昏沉沉的。中途过马路到一半,我听见刺耳的鸣笛声才回神看路,发现已经闯了红灯。 第33章 “你会不会爱上我啊” 回到公寓时我打算开锁,但罕见地,屋子里竟然有人,灯也亮着。 进门的时候程凛正背对着我打电话,听见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而后挂断了电话。我确实没什么精力面对他。 “听说你最近没去上班?” “沈哥那边的工作我都交接过了。” “我说的不是沈之意,是沈念。”程凛走近了些,好奇的、打量的眼神又一次出现,比以往更强烈、更有兴味,“他很多年没有像这样关心过学生了。” 往常,听说沈老师对我的关注,哪怕只是一个眼神或是一句话,都会让我心神波动,激动不已。但今晚不同。 我听完程凛的话,只想起以前师父还在的日子。我的脑子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是我早点请假,就能在最后的时间里陪他久一些了。 这样的想法一出,我就顺着想起我妈。我也无数次后悔没早点辍学,耽误的时间太多,以至于陪她的时间太少。 所以我没接程凛的话,只低头回了一句:“程总,今晚我睡小房间,明早我会准时上班的。” 说完我要绕开他,手腕就被紧紧抓住。我们的距离太近,以至于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视线临摹般打量着我,“如果我没忘记,你该帮我处理私人事务。” 这句话一出,我震惊地抬起头看向他,想确认这句话的真假。但他全然不像是在开玩笑,指尖在微微摩挲着。 我试图放软脾气,垂下眼睛装作顺从的样子,“程凛,今晚我真的不行。” 他没说话,像是在给我一个机会,等我一个解释。 “师父走了。” 我发现把事实再次转述出来时,我还是难以控制情绪。尽管眼泪已经流了无数滴,回忆起来依然满是痛苦和难过。 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意,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苦涩。我试图挣脱他的手,但他的力气却用得越来越大。最后我只得用哀求的语气求他。 “你放开我,程凛,你放开我吧。” 他压着我的手腕,对着灯光看我的脸色。不用看我也知道,一定是苍白的、无色的。 “几天没睡觉?” 我试图在记忆里提取信息,但没办法,我理不清。从看到师父躺在床上,意识到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时候,意识到世界上真心关心我的人越来越少的时候,我就再也没合过眼。 程凛的指腹蹭着我的眼角,一下一下的。眼泪就在这种摩挲中变得越来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似的。 这种触碰像是泪水开关,我控制不住地就要流泪,哭得肩膀颤抖,喉咙哽咽。 而我从没见过这样温柔的、体贴的程凛。他往往冷漠、平静,以旁观者的身份置之度外。今晚却格外不同。 “去洗个澡,睡大床上。” 洗完澡出来后,我躺到床上,闻见程凛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除了香水味、雪松溶剂味之外的味道,闻见那种味道,我禁不住感觉到自己好像躺在了柔软的草地上,四周是温暖的春天。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长久以来只有我一个人睡的床上,另一半凹陷下去。程凛抬手将我抱在怀里,我能听得见他的心跳声,平稳、规律,令人安心。 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于是就大胆地往他的胸膛继续缩了缩,脑袋枕在了他的胳膊上。闭上眼睛后,我以为我还会像前几个夜晚那样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然而恰恰相反,我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是被闹钟吵醒的。醒来时房间里空荡荡的,另一半的床上冷冰冰的,几乎让我怀疑昨晚的温暖其实一场梦。 之后我又回到了按部就班的生活。两点一线,上班下班。只是我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去听沈老师的课。 沈之意的专辑制作出现了瓶颈。 这瓶颈从上一回去金庭时就在了。他的新专辑一共四首歌,但主打歌曲一直没写好。我知道他每周都在固定的时间,由程凛陪着他去咽喉科。 但情况并不太好。他常常要熬到凌晨两三点,工作人员也就不得不陪着他一起。 嗓音方面只是其中一个问题。另外一个问题是,他坚持自己作词作曲,想将这份专辑作为回国后送给粉丝们的第一份礼物,也为了冲击森格奖。 他找不到灵感,作词很不顺利,脾气不好的时候,我就尽量想办法帮他平复情绪。 但我找了各种方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沈之意并不喜欢看到我,最好的方式就是,我在他情绪不好的时候躲开。 这段时间往往是我一天中最自由的时间。我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掏出本子写我的歌。 师父去世之后,我又开始在夜里做梦。 梦里很混乱,有时候是我妈在呼唤我,有时候又是师父。 我会梦见师父站在夏日如火的荒原上,和我说以后的日子要好好过,可有时候,我又会反复梦见他瘦骨嶙峋的模样,然后惊醒。 夜里很安静,这些起伏波动的情绪无处释放,思念汹涌地凝聚在笔尖。一首歌写了三周,改了整整六遍,直到我闭上眼睛,旋律就熟练地盘旋在脑海里。 程凛中间只来过一次。 那时我正背对着房间门,他进来时没发出一点声音。直到我写着写着笔没了墨,起身换笔时撞上坚实的胸膛,脑袋磕在了个硬硬的东西上,转过身才看见程凛。 他那时看起来极其疲惫,穿着西装,但没系领带,垂眸时视线落在我写的东西上。我忙随手扯了个什么东西挡上,他就转而看向了我,眸色深深。 “写给谁的?” “没写给谁,我随便” 说话间他的手扣上了我的后颈,将我重重地拉向他,而后是双唇相触,牙齿磕碰之前,我张开了嘴。 他的唇间沾染着深深的酒气。这个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汹涌,我只得双手撑在后桌上,尽力仰头承受这个吻。 夜的寂静因为这个吻而燃烧成火热的红,像初升的太阳。但那个吻结束后,他推开我,目光恢复清明。 “陈凡,为了一个只认识了几个月的人,你就能这样念念不忘?” “师父不只是认识几个月的人。他对我很好。” “我对你好不好?” 他蓦地问了一句。我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几分真情,但那里全是醉意。 “好。” “真觉得我好?就因为给了你几百万?” 我并没有反驳,只是起身将他扶到床边休息,去厨房为他做醒酒汤。喝醉了的程凛和平时不同,褪去了高高在上和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更多的是像个小孩子。 醒酒汤送到他嘴边,他才愿意张嘴喝一口。 一整碗醒酒汤下了肚,我去厨房洗碗,他就自顾自地跟过来,看我洗碗。我怀疑他是不是这辈子都没看过别人做家务,才会对此有兴趣。 等我把厨房的地板拖干净,他突然问我一句:“三百万就觉得我对你好,陈凡,再给多一点,你会不会爱上我啊?” 第34章 “给钱就会有爱” 那一瞬间很多话都涌入了脑海,李光明哭着吼着和我说“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师父临终前和我说“有钱人薄情寡义的多”。 那程凛呢?他大概率也应该被算在“有钱人”的范畴内。我搞不懂他为什么忽然问我这个,只好尽量按照自己想的答道:“我觉得感情不能用钱来衡量。人活一辈子,也不是为了钱。” “没钱,多的是买不来的东西。” “但钱买不来的东西也很多。” 他皱眉看向我,里面包含着许多不解:“你的情绪一直这样丰富么?为小事感激,泪腺发达得像喷泉?” “我我并不总是哭。”我的反驳大概在程凛看来很无力,毕竟我在他面前已经哭过不止一次。 说完我看了眼时间,如果再不睡,就快要通宵。但程凛仍不愿意上床,且又将话题绕回了是不是给钱就会有爱上面。 大约是我的回答并不让他满意,于是我只好在他问过三四遍之后垂下眼睛,给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回答。 “是的程凛,给钱就会有爱。” 等我回答完,他才终于不再说话。第二天我醒过来时程凛还在睡,这是我第一次在清晨见到他。闹钟响起来的瞬间我就关掉了,然后去洗漱做早饭。 做好我要出门,就听见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那是一首粤语歌,和我在金庭唱的那首是同一个调子,但填词却完全不同。 我还没来得及进房间,程凛就已经醒了。他看到手机屏幕的瞬间就掐掉了电话,而后看向我。因为睡得太少,又是醉酒,状态看起来并不好。 “你再睡一会儿吧。昨晚都没睡多久。” 他听完没在意,开始换衣服。 “早餐呢?” “在桌上,我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他从没在这里吃过早餐,我只能用现有的食材做一些。做出来的还是典型的中式早餐,其实我很有些担心他会对此不满。 但他只是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然后拉开凳子坐下,缓慢优雅地吃了起来。我站在一边对此惊讶着,拉过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说这话时他刚喝下一口粥,听起来有些含糊。 “没什么。”我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就是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西式早餐,米其林或者别的什么。原本我打算晚点去买些吐司三明治的。” “小半个土豆就能卖成百上千,米其林有什么可吃。”他拿起最后一个包子,吃得竟然也非常接地气。 我开始觉得他不再像是个捉摸不定、悬在天上的人,而好像开始变得清晰、可接近了。 吃完饭程凛也要去诚誉创造。他的司机将车开到楼下,我就正好蹭了他的车。 还是在相同的位置,我申请了下车。车子依旧在我下车没多久就一溜烟开没了影,让我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高级的车屁股。 我的歌就这样持续写着。直到某天,我终于有勇气将我的作品递到沈老师面前,在我已经将旋律烂熟于心的时候。 我知道沈老师每天早晨都会在相同的时间待在办公室,先开开嗓练习练习。于是我站在屋外敲门,等他应了一声“请进”,我才敢推开一道门缝,侧着身子进去一些,试探着叫一声他。 “沈老师。” 他光是听声音就知道是我,原本唱歌时唱的全是闲适自在,等转过头来看我,脸上就又变得怒气满满,下巴和嘴唇都紧绷着,眉毛也横起来。 “你来干什么?” 我将手里全新的本子扬了扬,里面是我誊抄的歌词和曲谱。写词时用的本子早被我划拉得破破烂烂,不能入眼。 “沈老师,我我写了一首歌。” 他听完将手腕一勾,收了回来,转过身去坐下,而后幽幽开口:“你这么忙,哪儿还有时间写歌?” 这话是讽刺的意思,但坐下代表着有机会可谈,我便干脆将门推开,走进去将本子递到他面前。 从他的双眼往下垂,再到手指翻开、视线落在我写的每一个字上,我的心一下比一下悬得高,最后到了嗓子眼的位置,一下又一下,跳动得剧烈又清晰。 他并不作声,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我实在分不出是好还是坏。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被切割着,我几乎能听见那种刺耳的声音。 “沈老师。” 他终于抬头看向我。 “您觉得怎么样?” 他带茧子的手指在歌词上敲了敲,“还行。” 我听出这是肯定的意思,刚要禁不住笑起来,他就又添了一句,“不过作词太矫情。” “您觉得哪里要改,我都可以改” 他打断我:“想好要叫什么名字了?” “名字还没想好。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发出去。我从没录过音乐。” “陈凡,你在诚誉创造,进来不是为了唱歌还能是为了什么?别告诉我是为了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 “不是,我是为了唱歌。” 眼见着他又要生气,我急忙迅速做解释以平息他的怒火。 “哼。最好是这样。以后不要靠在后门偷听了,扰乱纪律不说,叫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是多么刻薄的人。” 如果连靠在门边偷听的机会都没有,那我就真的没什么学习的渠道了。所以我听完这话就弯腰挽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诚恳。 “陈老师,我保证不会打扰到大家的学习。只要给我留一点门缝,只要一点都行。” “你要实在乐意不进门,就待在外边听,我是没什么意见。让开,我要上课去了。” 我大约愣了三秒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连连叫了几声沈老师。他掏掏耳朵,拍着门边不耐烦地提示:“小点儿声音,我还没聋。先别高兴这么早,你的歌要发行还得联系合适的团队,总要过段时间。” 我忍住心里迸发的激动,按了电梯一直通到顶楼,在没人的地方,才放开了嗓子吼了几声,落在窗边的那只鸟被我的吼叫声惊动。 我就看着它振翅飞翔逃跑的样子放声大笑。 发歌。 这就像被水晶玻璃罩住的鲜花,亮晶晶地闪着光,遥遥束在高处,连看一眼都是幸运。但此刻,我却实实在在地靠近了它,并即将拥有它。 我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所有人,可最后翻遍了手机,发现也没什么人能分享。于是也就只好坐到矮墙边,反反复复地将这份幸福细细咀嚼。 等待的时间里,我就常常坐在楼梯间回味。我用各种角度看那几十句歌词,绿叶的光影落在上面,斑驳模糊。 沈之意在楼梯间找到我的时候,我正闭着眼睛哼调子。不知道他站在那里有多久。我唱完一整首歌看到他时,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那双阴暗的泥沼地里反光的眼睛紧盯着我,整个人一动不动,像座冷色的雕像。但等我仔细去看时,却发现他又恢复了常态。一切仿佛都是我的错觉。 “陈凡,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儿。” 我收起本子,问他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他就蓦地勾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本来有的,不过现在没有了。对了,我要请几天假调养身体,有任何事都等我回来再说吧。” 沈之意要请假,我就乐得清净,只是面上还要装作十分严肃认真的模样。他请假要带的东西又太多,单是个人的化妆品、香水、耳饰和挂饰等等,就塞满了一个箱子。 我搬着箱子送到楼下,就看见程凛那辆低调奢华的车停在路边。沈之意过去和他搭话,随后朝我招招手。 我就迅速搬着箱子塞进车子的后备箱中。程凛下车后靠在车窗边,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但还是低头就走。 “沈哥,上面还有好几个箱子,我去拿。” “等下。”沈之意抬手拦住我,拍拍我的肩膀,“程凛这几天要陪着我一起去散心。你上课记得告诉沈老师,期间有任何事务,都要往后延迟。” 搬完箱子,我站在原地再一次看着程凛的高级的车屁股。这一次没有司机,他开着车,沈之意就坐在副驾上。 夜晚我再一次进入训练室上课,以真正意义上的沈老师的学生来上课。 整个晚上我都听得津津有味,恨不能将沈老师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但从我进门开始,他的面色就不大好。 我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等晚课结束才敢绕到他面前。这样如果被骂的话,至少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果然,他将手里的东西扔到桌上,手指不停地扣着桌子,敲击声一刻不停,可就是不骂我也不说话。我只能干站着着急。 最后他干脆起身,踢开凳子拉开门要走。我还什么都没弄清楚,也就不得不跟上他。走到半道儿他忽然停下来,我差点撞上他的肩膀。 “程凛呢?” “他和”我刚要脱口而出,就想起来沈老师从始至终都和沈之意不对付。 第35章 “你是不是真的不怕疼” 从我进入公司的第一天起,就被老陈提醒过这一点。于是我只得说程凛最近要出差,需要几天才能回来。 沈老师就叉起腰顺气,压低声音问我录音棚的钥匙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还不知道?陈凡,你在后台干这么久,你肯定知道。我就不信邪,这么大个公司,发首歌还要经过他程凛的审核?他是内行吗他就审核!录音棚和录音设备都空着,不让人用算怎么回事!” 尽管我确切地知道钥匙在哪儿,但我还是好说歹说将沈老师怒火降了下去。我想录歌的心情比任何人都急切,可是当我得知程凛要审核时,还是在心里抱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期待程凛听到我作的歌,期待他也许不会那么后悔让我进入诚誉。但我没等来程凛回来,却先等来了催债的人。 从诚誉创造到小区有一段路很安静,住户不多。夜晚我跟着沈老师练完声乐已经将近凌晨,走到那段路上时只有自己的影子。接着,毫无征兆的,一群人就涌了上来。 我甚至来不及解释,拳头就如同雨点般落到我身上。我狠狠挣扎,扯着嗓子试图呼救,但喉咙被人紧紧掐住,有人扯着我的头发,让我被迫仰头朝后。昏暗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混乱中我只依稀看见站在阴影处的男人,他的手臂上纹着暗色图腾。 这种打法和程凛的人的打法很不一样。他们索命似的不留余地,鲜血不受控制地从我的喉头涌出,与鼻血混在一起。接着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浅淡的光影不断晃动,像水波上散开的涟漪。 直到我闭上眼睛的前一秒,他们的拳头才停了下来,但我的身体已经没了知觉,只能无助地眯着眼睛,依靠黑影的晃动来判断他们是否已经离开。 接着我听见他们警告的声音。 “陈凡,该还的钱趁早还了” 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别的话,但我还没听清,意识就完全消失了。 睁开眼睛时我的大脑还非常混乱,拳头落在骨头上的咔哒咔哒的声音盘旋在脑海里。过了几秒钟,剧烈的疼痛从全身各个角落争先恐后传过来。我的双手双脚都不受控制,脖子也动弹不得。可等我试图张嘴叫人,却又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 这是一间病房。房间里没开灯,我只能听见过道里间歇传来的脚步声,还有低沉的交谈声,听起来像蚊子叫。 按铃就在手边不足三十厘米的位置,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可奈何。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的门才被推开。护士发现我醒过来后,跑去叫来了医生。 医生对着我的眼睛一通照,又问了我几个只需要点头摇头的问题,我都一一回答了。最后他叹了口气,告诉我大约要修养一个月才能下床走动。 我张口想说不住院,一是没钱,二是我半点都不想待在医院。但我说不出话,只能茫然地盯着头顶白花花的天花板。护士帮我换上了点滴,而后打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随后离开了病房。 没过多久,门再一次被打开了。我分不出多余的精力睁眼,脑海里正在思考是好心的路人救了我,还是那群打人的人要钱不要命,最后帮我拨打了120。 但门被打开后我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护士摆弄我的手或是别的什么部位。 我睁开眼睛,透过薄弱黯淡的微光,看见了程凛。他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垂下眼睛来看我,默不作声。我被盯得发毛,想动动不了,想说话也说不成,只能转移视线,随便看点别的什么东西。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目光在我的伤口上看了一圈,抬手按在了我的喉咙上。原本我的嗓子就像弥漫着一股烧灼的疼,这样一来,更让我忍不住吞咽口水。 “渴了?” 他从桌上找来温水,插上吸管送到我的嘴边,我张嘴咬上习惯,把整整半杯水都喝光了。 “还要吗?” 我摇头。当天晚上程凛竟然没走,就在病床边的小床陪护着我。我大概已经睡了太久,醒来尽管是半夜,但并不困。 我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示意我要手机。可是程凛皱了皱眉,很轻微,一闪而过,仿若错觉。 “你的眼睛受伤了,医生说你现在不适宜看手机。而且你的手机丢了,没找到。” 我其实也不是想看手机,只是想和该联系的人联系,除了想让我爸别操心,还想和沈老师说一声。我这边出了意外,录歌的事情也要往后靠。 程凛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开口时声音温柔许多。 “放心,你家里那边通知过了。公司的事你也不用操心,好好修养。” 我虽说不困,可程凛总是要睡觉的。他找来了耳机给我戴上,里面大约有一个歌单,放的都是我很喜欢的歌,循环播放了三个小时。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程凛这个样子。 长手长脚的一个人,睡在小床上并不太方便,腿被挤着只得缩起来。他的发丝被枕头揉得有些凌乱,闭上眼睛的模样竟然那么让人安心,甚至连睫毛都能看得清。 这种模样让我恍然。分明曾经有过一个雨夜,程凛独立于风中,手里的烟缓慢地燃烧着,永不知疲惫般,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想,我和程凛初次见面时,就天然地立起了一座巨大的屏障。这屏障让我们保持距离,却也保持神秘。 这一天晚上我反复听着那些歌,听到最多的还是“爱”这个字。我还太年轻,其实听歌都是听旋律。但当我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程凛,看着他平稳的呼吸时,“爱”这个字似乎就被从歌曲里摘了出来,单独落成一排,形成了什么我认定了的、大约此生都不会再次忘掉的东西。 我开始听感情。 天气很好。从病床的位置可以看得到初升的朝阳,像一块橙黄的柿子。医生过来为我换药时,程凛就守在一边看着。中途他接了好几个电话,大约是公司那边的事情。 我看着他偏过头去接电话,挂电话,再转过身来看我。早餐非常清淡,我尝不出有什么味道,但程凛说要多吃点,我也就只好硬着头皮吃完了那碗粥。 一整个白天我都待在病房里。病房里有电视,可是却找不到遥控器。我想医生不让我看手机,自然也不会让我看电视。 意识清醒地躺在病床上的日子很无聊,我尽力在活动范围内动动手和脚,将病房都观察了个遍,还数了门外经过了几个人,分别是护士、医生还是病人家属。 等我实在无聊到不知道要干些什么的时候,病房外就进来了几个人。他们身上穿着很特别的衣服,红的绿的蓝的都有,手里拿着灯光设备,还有大小不一的小人。 等窗帘一拉上,门也关上,他们就坐到屏风后,随着咿咿呀呀的声音响起,屏风后打上了一束柔和昏暗的灯光。 屏风后的人物就开始动了起来。他们的表演惟妙惟肖,我看不见屏风后的手,几乎完全沉浸在了他们的表演之中。 在我开不了口说话的一周时间里,每天都会有不同的皮影戏被带到病房里来。多数都是听来神奇又美妙的民间故事,每一个都让人为之着迷。 有时一个故事当天没有演完,我还要带着好奇入睡,期待着第二天黎明的到来。 我能开口说话的第一天,程凛难得露出些紧张的表情。直到听见我的声音,他才轻微舒出一口气。 他拉过凳子坐下,背对着窗户的脸显得有些暗,颇有几分严肃对峙的意思。 “打人的人是谁?你认识么?” 我眼神飘忽着,忽然很不想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再将我更狼狈的模样展示出来。可我知道如果我不说,程凛自然也能查出来。 “我和他们有些矛盾。” “什么矛盾?” “我欠了钱。” “多少?” “没多少。今天没有皮影戏吗?” 我不想继续说,换了个轻松的表情转移了话题。但程凛显然并没想就此作罢。 “陈凡,第几次了?” 我顿了下,移开目光看向桌上的花瓶。 “昨天的皮影戏里,有一只妖怪化作的人,据说是满京城第一漂亮的。后来” “陈凡,当晚如果没人救你,你就死了。” “死”这个字说出口时,我被迫转过头来和他对视。下巴上传来一阵疼痛,力道不小。 “你是不是真的不怕疼?” 我紧抓床单忍着痛,装作淡定的模样:“这是第一次,以前没有过。而且,按照我目前的工资,很快我就能把钱还清。” “很快是多快?今天?”他松开我,转而靠到了椅子上,“还不了就别逞能了。” “至少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来了。” 病房内出现一阵突兀的寂静,程凛站起身来,习惯性掏出烟,又意识到自己正身处病房,于是又将烟和打火机一起扔在了桌面上。 第36章 “清晰地听见了心跳” 窗边的风景大概很好看,程凛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我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从里面读出几分固执和愤怒。 最后他转过头来,语气平和地和我说,他以后是我唯一的债主。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我才反应过来,我的债务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还清。 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不愿意欠别人什么,因为一旦欠别人的,就以为要背负起一个巨大的人情,往后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方式还回去。 可在我听见程凛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长久以来梗在心里的那根刺就轻飘飘地脱落下来,甚至没有疼痛,我只感到了轻松和解脱。 那些债务曾经日日夜夜缠绕在我的脖颈,落在肩膀上是无形的千斤重。可当债主换成了程凛,我竟然第一反应是放松。 我能开口说话了的时候,就开始和保洁阿姨聊天,还有来往的护士。程凛的人买来了很多好吃的、在医生允许范围内的零食。偶尔我将零食分给他们,能坐起身听他们讲医院里医院外发生的事情。 他们还买来了很多音乐杂志,不过都不是最新版的。可我左右没看过,总也看得津津有味。 等我已经看了许许多多杂志过后,再朝他们要最新版的,他们却没拿,只是将音乐杂志换成了相关的音乐专业书。 其实内容对我来说都差不多,我就又迅速投入到了音乐世界。 程凛派人在事故发生地点找过好多天,才终于找到了我的手机。但因为打斗过程中手机被甩飞,修理起来难度很大,于是又花了不少时间。期间我实在怕我爸担心我,程凛就用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那时我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所以我就换了一身衣服,坐着轮椅下楼到院外打给他。 他确认我没事才放下心来。打完这一个电话,手机就被收走。我扭过头去看手机的主人,程凛也正看着我。因为医生的话,他对于我玩手机的事情看管得总是很严格。 所以我偏过头,侧过身来,语气尽量放得软一些:“程凛,我想再打一个电话。” “和谁打?” “沈老师。我和他约定好了约定好了一件事,但现在出了意外,我想和他联系。或者,我能回公司去吗?坐轮椅也行。” 因为心底的期待,我忍不住看向不远处的公园。大人小孩儿一起散步、玩闹。尽管他们离得有些远,我还是能感受到那种幸福。 这种幸福不再独独远离于我,我好像也能抓得到一点边缘了。也许有一天,在演唱的舞台上,也会有我的一席之地,我也会带着我的获奖感言上台领奖,向所有人展示我的幸福。 我感受着因为期待而带来的满足,转过头就和程凛对视。我从他的视线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不再单单是平静和冷淡。那是一种太复杂的感情,像是要逃避些什么,同时又覆盖着些不满的情绪。 最后他先从这次对视里移开了目光,随后张了张口:“沈念最近很忙。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去玩。” 我惊讶于话题的跨度之大,但也依旧惊喜:“去哪儿玩?” 在我仅有的十几二十年的记忆里,我从小到大还没怎么出去玩过。我所能想象到的就只有逛公园、游乐场这些。但当我坐上程凛的车,才明白他所说的“出去玩”是什么意思。 车子行驶在盘山公路上时,常常要经过大幅度的转弯,但程凛开得很流畅。车上放着舒缓的音乐,窗外的天空正专心致志地投身于编织绚丽晚霞中,一切都显得悠闲又放松。 我靠在车窗边,感受着因为轻微的颠簸而带来的震颤,和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海风将海水湿咸的味道带到身边。而后我转过头去看程凛。 他的头发也被风吹得四下飞舞,开车时手臂松松地搭在了方向盘上。我静静地欣赏他的侧颜,欣赏他挺拔的鼻梁,和那双好看的眼睛。 看着看着,我恍恍惚惚地很想闭上眼睛,很想让时光定格在这一刻。大概是因为被厄运包围得太多太久,以至于我很难相信未来还会有比现在美好的时刻。 “怎么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声音从海浪拍打礁石的响动里传来,像是隔了很遥远的距离。 “我一定会尽快还清那些钱的。” 程凛似乎对此并不怎么在意。 “还清了怎么样?和我撇清关系么?” 我听着他说的话,无端地想起了那句“给钱就会有爱”。爱应该在真切的情感中孕育,反正世界已经有那么多混乱不堪的地方,几乎渗透到了边边角角。 钱能到的地方那么多,还是要给爱留出一席之地。 我默默地念了一句:“还清了才会有关系。” 但他也许没有听清,也许听清了,只是没来得及回答。 意外就发生在那一瞬间,我甚至没有听见鸣笛声。在车子即将通过下一个大转弯时,一辆越野车迎面驶来,仿佛失控般直直地朝着我们撞过来。 海风变成了一块玻璃,随着猛烈的撞击而碎裂,碎成了无数片细小的玻璃,往我的胸口、手臂和大腿上扎来。我的耳朵里不断传来嗡鸣。 在撞击的极速一刻,程凛解开了安全带。在控制方向盘的同时,他朝我扑过来。我被紧紧拥在他怀里,大脑贴在他的胸膛边。 那几秒的时间被反复拉长,形成一条细线。细线在一下下地、猛烈地震颤着,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程凛的。我竟然在那个时刻分出心思想,如果这就是生命的终点,起码我清晰地听见了程凛的心跳。 我起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危险来临时会下意识地保护我,只凭借着本能。 可我又转念一想,程凛的人生还很精彩,他也还这么年轻。我们都不能死,都要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尽力看到明天的朝阳。 于是车子撞破栏杆冲下海岸,坠落、坠落,直到声音完全消失在海平面以下。 程凛闭上眼睛的模样让我心里慌张至极。我努力移动手臂,试图解开安全带。 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卡住了,我使出了很大的力气,手腕近乎抽筋才终于扯开。我的腿被撞击变形的车前盖压住,几乎无法动弹,疼痛被海水压着往身上灌。 程凛没了动作,唇色苍白,额头上、脖颈上却都是血。血色晕染在海水里,让我逐渐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感受到他趴在我身上的重量,连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平日里那么高大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此刻却一动不动的,好像要用永远沉睡在这里。 恐惧成为了有形的实体,催促着我要尽快行动。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我不断地告诫自己。我来不及思考太多,推开程凛的同时忍着大脑和胸腔传来的剧烈疼痛,手臂伸到侧边用力,但那股压力如同巨山般,无论如何都难以撼动。 我慌乱地用力,车子也正因为进水而不断下沉。 天边的夕阳在逐渐消散,映到水面上就随着无数涟漪一起波动。我看着那离我们越来越远的光明,甚至开始祈祷上帝。 就在我近乎绝望之际,我忽然打开了中控台里的储藏盒,摸到了里面的一副扳手。 眼泪几乎瞬间从眼眶中溢出,和海水混在一起。我借着扳手的力道,终于腾出了一些空间,将腿抽了出来。 在水面以下我发不出声音,但庆幸自己从小到大几乎是混在水里长大的。我尽力平稳气息,将程凛和自己带到车外。 血染成的红墨不断向上、向四周散开,我紧紧扣住程凛,直到手脚几乎不受控制,才终于看见了希望的海岸。 “程凛,程凛!” 我们逐渐露出海面。我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每多叫一遍,心脏就往上升一分,直到最后心脏几乎要跳出来,我才紧闭嘴唇,瘫软着双臂将他平放到岸边,用湿透了的衣摆去擦他身上的血,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呼吸。 我伸出手指,颤抖着去试探他的呼吸。意识混沌的前一秒,我终于感受到微弱的热度散在指尖。 等我再次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了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头顶是一盏枝形吊灯,翠绿的边缘像被阳光照耀般泛着光。我看见吊灯上剪影般的鸟,想起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看到的那只海鸥。 “程凛。” 我第一时间想起了昏迷前程凛脆弱的模样,撑起身来想下床,才发现手上还吊着针。房间整体的装修风格偏昏暗、单调,唯一能称得上有生命力的,只有窗户边不屈不挠的爬墙虎,还遮挡了大半的阳光。 我闭上眼睛,偏过头扯开针头,艰难地下床走过去打开门。门外是一条长廊,通往另一个房间。这边是楼梯拐角,我顺着楼梯下了楼,和一个正穿着围裙忙碌的中年女人对视上。 “你醒了?” 第37章 “待在你身边一辈子” 她似乎很欣喜,连忙让我坐下,又叫来了穿白大褂的医生为我测量体温,按压我的胸口确认再没有疼痛,又问我还有没有头疼等不良情况。 我一一回答后,就急着问出了那个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程凛呢?” 问起程凛,他们的脸色就变了变。医生随后叹了口气。 “程总伤得比你严重很多,目前还在观察中。” “他在哪儿?”我控制不住撑着身体站起身来,“我去找他。” “在楼上。” 顺着那条长廊走到尾,我再一次见到了程凛。 床上的人紧闭着双眼,身上插满了医疗器械感应设备。呼吸被埋在被子里,额头和脖颈都缠着绷带。 我从没见过这样脆弱的程凛,甚至比海里浑身是血的模样更加脆弱,轻得就像一片单薄的树叶,随时都有可能飞走。他分明就在我眼前,却让我觉得很遥远。 那种难以掌控的感觉重新将我贯穿,厄运重新紧紧盯上了我,决心要随时勾勾手指,然后再轻而易举地将人从我身边夺走。 “他什么时候才会醒?” 声音一出口,我的手都禁不住发抖。 “这个我也很难给出准确时间。不过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只要熬过三天的危险期,醒来的概率就会大大提高。” 熬过三天。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发觉时间忽然变得这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拖着脚步。我和医生保证会安静,才被准予待在程凛身边。 他尚且昏迷着,仅仅靠着点滴输送营养。因为不能进食,嘴唇干裂出血,我只能一下下地用棉签帮他湿润嘴唇。 多数时间是安静的。除了家庭医生隔一段时间会来一次,其他时间里,房间里就只剩下我和程凛两个人。 我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长久地、静静地看着他。分明不久前还是我躺在病床上,他坐在椅子上看我的,现在我们的位置却颠倒。 我抓着他的手摊平,然后和我的手摆在一起。他的手比我的手大一些,每一根手指都很漂亮。其实我第一次见到程凛的时候就发现了。 程凛长得很好看,就像古希腊的雕塑那样精致立体,甚至好看到让人忽略他穿了多么昂贵的衣服。他的眼睛像一片海洋,里面深藏了很多情绪,最后表露出来的却还是压抑着的平静。 我把我们的掌心贴合在一起,仔细感受着他的温度,和他掌心的纹路,最后变成了十指相扣。 很多事情都说不清。如果说将我从金庭赎出来、带我进诚誉、帮我还清债务都是出自同情,那么在意外发生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朝我倾斜的身体,又是因为什么呢? 我很想变成程凛,想透过他的眼睛看看我。镜子里的人嘴唇总是苍白,脸色也不好,常常熬夜。这样的一个人,究竟有什么值得程凛这样对待呢?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我没有想出答案,但是我将所有的劝诫和警告都抛之脑后,然后是万物复苏。 树叶从干枯的枝头生长,可以预见未来结出果实时的生机;河水顺着蜿蜒曲折的道路穿梭奔腾,清脆声叮咚。 我一直在追求的幸福,无非是一双能清楚看见我的眼睛。透过一层模糊的屏障,他看见我的痛苦和悲伤。 我趴在床边,极度的困意袭来。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会永远记得那个黄昏,记得有个人曾经为了我奋不顾身。 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爱我的人又多了一个,我为此而心满意足。 我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其实也没人能听见。 “程凛,如果你醒过来了,我就什么都听你的,绝对不和你吵架,行吗?我愿意待在你身边一辈子。” “如果你醒过来了,我就带你回我的老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的老家是一个小地方,但它很美,我很爱它。我要带你去看看我从小荡过的秋千、我家门前的那口池塘,还要给你做很多好吃的。” “其实,你比我想象的要好养活。我以为你会很挑剔。” 我说到最后,才斟酌着将最后一句话说出了口。声音很轻,但那里面所包含的意思分量却很重。 “最后,我要带你去看看我爸,再看看我妈。就是见见他们,要是你愿意的话。” 第三天过去了,程凛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我不再能那样平静地等待。 我的期待被拉到一个阈值,而到了这个节点程凛却依旧没醒,我开始吃不下饭,总是要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却总也缓解不了半点焦虑。 然后是第四天、第五天。 第六天时,我机械地低头摆弄玫瑰。我知道程凛很喜欢玫瑰,他用得最多的那款香水味道就带着浓重的玫瑰味。 这束玫瑰是新摘的,还带着露水,很漂亮。 忽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动,慌乱转过身去,却依旧只看见了同一个画面——程凛安静地躺在床上,只有那个心电血压监护仪上的几个冰冷的数字,还能表征他还活着。 我眨眨干涩的眼睛,收回视线,将修剪好了的玫瑰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坐下来替他盖好被子。阳光又要落在他的脸上了,我转头看了一眼,刚要起身去拉拉窗帘,但在一瞬间,我感受到了手腕传来了触动。 很轻,像羽毛抚过。 等我慌张回身去看时,阳光刚好落在他的眉眼上,亮闪闪的。他睁开的眼睛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球。 程凛醒了。 我们四目相对,我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反应过来已经双眼模糊,赶忙起身去叫医生。叫来了医生,我就站在一边看着医生替他检查,主要是要确认他的大脑没有受损。 程凛并不一一回答,尤其是当医生问道简单到极致的问题比如自己叫什么之类的时候。他大概花光了耐心,只回答了三个问题,便让医生退开了。 之后我一直站在房间最角落的位置,最佳的观察角。 程凛昏迷的事情暂时还没有太多人知道。这次事故发生得太过突然,究竟事实如何,是人为还是意外,他们也不敢赌。从他出事的那一刻起,消息就被完全封锁。 秘书和助理每天来两次,彼此商量着对策,又叮嘱不能走漏了风声。别墅里的人多数都不外出,只有少数采买人员出入。 当然,外来人员也不得入内。 他要处理的事务太多,明明刚醒,说话声音都还是沙哑的,却不得不和他们沟通。问题就像是源源不断的水流,一个接着一个。 等我从洗手间洗完脸,耽误了二十分钟后出来,他们依旧在讨论。 我只好站到凳子边,装作不经意地走过,然后带到椅子腿。椅子跌落在地,发出很大一声响。讨论声被打断,他们看向我,我就摆手说抱歉。 讨论声再次响起,我就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看了看又觉得阳光太刺眼,只好把窗帘重新拉上。 可是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又变得昏暗。我就又把窗帘拉开。来来回回的,拉窗帘的声响再次吸引到他们的注意,我就只好再次抱歉。 最后一次,我哼着歌在房间里晃悠着转了几十个来回,并没发出什么很大的声响。 终于,程凛叫停了这场长到无趣的谈话。两个人并排走了出去,临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我就只好抬手和他们告别。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了。我走到他的床边站定,看向他缠着绷带的额头。 “真好。” 程凛微微扬起下巴,“什么真好?” “你醒过来了,真好。医生说你三天就会醒过来,今天是第六天。” 程凛从下往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哭了?” 巨大的惊喜过后,是失而复得的强烈情绪。光是站在角落里看着程凛和别人说话的样子,眼泪就已经难以抑制。 我只好把话题转移开。 “你想吃什么吗?” 点滴终于从他的手臂上撤下。 他于是开始点菜,但点的都是医生不让吃的。他身上的伤口太多,要忌口的也太多。最后我只能尽量做出些和他的要求吻合的晚餐。 我发现别墅里少了很多人。做菜的阿姨不见了,平常料理家务的人也少了三四个。夜晚别墅里格外安静。 我扶着他去浴室洗澡,浴缸里放满了温水。他的左手手臂上还打着石膏,只能搭在浴缸边沿。我替他打上沐浴露,泡沫浮在水面上,随着擦洗而晃动。 我尽量避开他的伤口,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在围绕着我打转。浴室里的温度随着水汽的蒸发而越来越高,我的额头和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陈凡。” “嗯。” 我应了一声,很短。 “你不洗澡么?”他伸手擦了下我的脸,“都出汗了。” 我对于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感到害怕,腾的一下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太仓促,膝盖撞在了浴缸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随即是迟滞的剧烈的疼痛。 第38章 “陈凡,你爱不爱我” 我忍着疼边揉着膝盖边回答,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怕碰到你的伤口,我要等会再洗。时间还早。” 程凛终于不再说话,安静地让我擦洗。但有些位置总不能避免,隔着毛巾,我触碰到坚硬。他的呼吸声就停了半秒,随后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明显。 于是我只好草率地、迅速地划过那处,然后预备将手移开,而程凛的嘴唇却凑近了来。 他并没像往常那样禁锢我的下巴,只往前移了一点距离。 我下意识朝后退,差点没蹲稳。目光交汇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的欲望。他的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我身上。 呼吸的热度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中间来回翻滚,灯光暖黄,落在身上时显得一切都那么美好,又带着很多不真实。 我看着他尚未完全恢复的苍白的嘴唇,也许犹豫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最后我攀上他的肩膀,撑着浴缸,凑过去和他接吻。 触碰的瞬间,我感受到他嘴唇的干燥,用少数的几次接吻的经验和他周旋,想替他抚平唇角的褶皱,却变成了舌尖相触的游戏。 呼吸越来越急促,我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将大半个身子倾过去,重量落在他身上,直到我手里的毛巾被扔开,他抓着我的手朝下,再次回到那个位置。 “陈凡。” 他的目光轻飘飘落在我身上,声音低沉,带着沙哑,像引诱人犯罪的禁果。我的手指禁不住发抖。 “帮我吧。” 灯光被折射成了五光十色的模样,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浑身都热得发烫。 在即将到达尽头时,他抓住我的后颈压向他,再一次咬住我的嘴唇,我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水乳交融的时候,这个吻开始变得温柔、缠绵。 像是奏响了一首浪漫的交响曲,曲声悠扬,好像被托到了云端一般,让每一个细胞都舒适。 洗一次澡折腾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我回到床边时程凛正在通电话。他的精神好了很多。 我就习惯性地拉起他的手,替他按摩手臂。等整个过程都做完,他的通话也就结束了。内容我其实没怎么听,思绪几乎被刚刚发生的一切占满。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和另一个人以如此亲密的方式做这种事情。等我反应过来,程凛的手腕已经被我揉得发红。 我只好迅速钻进被子里,心跳几乎快得要飞起来。 “陈凡。” 我扭过头去看他,他忽然和我说他听到了。 “什么听到什么了?” “昏迷的时候,你和我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那些话尽管说出来的时候都是真心实意,但现在真的被程凛拨开挑明,我又觉得别扭。 “你说,如果我醒过来了,你就什么都听我的。” “不会和我吵架。” “会给我做很多好吃的。” “还要带我回家见你爸妈。” 他伸手,手指从我的下巴一直往上,最后落在我的耳朵上。 “是真的吗?” “是。” “带我回家见你爸妈,是什么意思?” 我在心里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才把话说出口,不好意思的成分少,但郑重其事的成分多。我尽量保证双眼直视程凛,用平生第一次表白的态度和他说:“我希望你能做我的男朋友。” 说完这句话我找来了欠条,这是我早就拟好了的。上面写清楚了我的欠款,还有我的签名。我将欠条递到程凛手里,他看着,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而后随手将欠条撕毁。 “陈凡,做我的男朋友,就不存在欠这种说法。” “那要么,就等我把钱还清了” 他不屑地开口:“啧,等你还清了,我们就七老八十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竟然觉得如果因为欠款,我和程凛的关系能保持到那个时候,也很幸福。 我的脑子里情不自禁地出现了程凛和我都老去的模样,白发苍苍,面对面的时候,背都弯下去,也许牙齿也掉光了。 而后我转过头去看他,心想程凛即便真的老去,鼻梁大概还是像现在一样高。眼睛呢?眼睛是不是还会像现在这样呢? 我静静地看着,其实到最后我们也没有说出明确的话。 程凛的伤比我的要重的多。我专门买了一份菜谱,按照上面的配方给他做了很多营养餐。他吃得很多,几乎也不怎么挑食。仅仅半个月的时间,他就长胖了近十斤。 连带着手臂都柔软了许多。 有一天我偶然做了一份凉薯山药粥,他对凉薯很好奇,像是从没吃过。尝了一口,他嫌弃太软,躺在床上和我说不好吃。 碟子上剩下的半个生凉薯被他看见,伸手要拿,我就按住他的手指。 “这是生的。” “不能吃?” “也不是。生的性凉,怕对你的身体不好。医生让你忌生冷和辛辣。” 他当时只是挑挑眉没再说话,转身搬出电脑去处理文件。我端着盘子和碗筷下楼去收拾,中途去了一趟卫生间,等回来时那半个生凉薯就不见了踪影。 我在厨房里找了一圈,又顺着来时的路找。可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等我再次推开房间门,看到程凛正端坐在床头,听员工汇报工作。 见我开了门,他看向我,用眼神示意,问我是否有事。 我心里虽然疑惑,但也不过就是半个凉薯的事,忙着忙着就把事情忙忘了。 再后来,他总是会要求我做凉薯山药粥。我分明记得他说过不喜欢喝的,可我还是每次都做了足够的分量。 他吃得并不多,往往要剩下一大碗留给我。而摆在厨房里的生凉薯却总是莫名其妙地消失。 有一天我到院子里除草,思考着院子里一片绿色实在太单调,如果能种上鲜花,一定会更有生机。 尽管别墅里的一切装潢的低调奢华,可采光却不那么好。置身其中时,总让人感到沉闷。 可是要种什么花呢? 我想了一会儿也还是拿不定主意。我想着,如果程凛要种玫瑰的话,我也可以接受了。我这样想着,就走回客厅要到房间里问问程凛的意见。 然而在我经过厨房时,看见了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程凛的手顺着包装袋往里伸,掏出好几个凉薯洗了洗,再甩甩,放进单薄的睡衣口袋里。这一切他都做得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 我终于知道这些天莫名消失的凉薯究竟到了哪里——都进了程凛的嘴里。 他的口袋被塞得满满的,转头看到我的时候眼里闪过一抹尴尬,但仅仅是一瞬间,他就又恢复常态,走过来压着我的嘴唇亲了亲,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带着他的凉薯走了。 我没办法,只好几个几个地买。这段日子里,我开始发现程凛心里其实住着一个小孩儿,有时候任性,有时候顽皮。但好像也很可爱。 他的伤也一天天地好起来,卧床的时间越来越少。买花的事情我也再没精力和他提,几乎每个晚上他都要拉着我进浴缸。 天气越来越热。他的双腿总是扣住我,我就只能靠着他。皮肤接触的地方温度直线上升,我只能扣住浴缸边沿,才能找到一点平稳,借着那点冰凉降低一点温度。 而后他就反扣住我,接一个漫长又缠绵的吻。等我整个人都意识不清了,他扣着脖颈的手才开始缓慢向下。 我心里的恐惧实际仍然无时无刻不存在,对疼痛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我无力逃脱,只想着总会有这么一天,与其逃避,不如勇敢面对。于是我紧抓着浴缸,放轻松的同时感受到异样。 程凛察觉到我的紧张,将下巴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有一段时间都没有动作。 “陈凡,你爱不爱我?” “爱。” “有多爱?” 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耳朵不断摩挲,我禁不住地要发抖。 “除了我爸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了。” 只那一瞬,程凛咬上我的耳朵,力道不算小。我疼得缩起了肩膀,怀疑是否出了血。随后他就将我按回去,牢牢地和他贴合在一起。 窗户并没打开,但很大很透明。窗外的景色幽深,玻璃隐约映出我们的身影,可是晃动间又让我看到那一闪而过的绿意。 在我紧紧咬住嘴唇时,终于听见程凛低沉清晰的声音,顺着耳蜗传进来,带着警告和笃定。 “陈凡,你要爱我,就爱一辈子。” 我闭上了眼睛,心里在想,我又怎么会不爱程凛呢?我会爱他,兴许会觉得一辈子还太短。 期间我听过他们讨论这次车祸,但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只是一场意外。肇事的人也已经被找到,一切都走了流程,尘埃落定般。 程凛和我一起回老家时,身上穿的一整套衣服都是我挑的。本来我还担心他会因为价格便宜而穿不习惯,但好在他穿上之后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我还忍不住拍了照片。 第39章 “我们只是拥抱着” 我们穿的是同色系的衣服,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在胸口的位置,都绣上了一只小动物。绣东西这种事情也是我在我妈生病那会儿学会的。 她的衣服穿坏了,钱又不得不花在刀刃上,我也就只好一针一线地缝。缝得多了,自然漂亮。 我的印象里,程凛像一只纯白色的小猫,看起来高贵又傲娇。如果你叫他,他不会立刻回应你,可是等你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了,他又会面无表情地过来蹭蹭你。 我的衣服上绣的就是一只黑色的小狗。我愿意做程凛的小狗,一辈子都和他在一起。至于为什么是黑色,单纯是因为,我觉得黑色和白色看起来就应该是一对。 这次我们不再自己开车了。程凛看起来无所谓,但我却不。我只要一看到车,就要想起程凛满身都是血,怎么叫都没有回应的模样。 于是我们买了火车软卧。 这趟车一共要开十二个小时,从下午六点半开始,一直到第二天六点半。尽管程凛并不怎么介意这些,但我还是提前准备了一次性床单和枕头套,但为了省钱,我只准备了一份。 程凛靠在床边看着我整理。 火车咯吱咯吱启动,渐渐地,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红到发紫,透过车窗映到纯白色的床单上。我将每一个褶皱都铺平,直到一切都整理完毕,我刚要转身,就被人从身后压过来。 随即是火车穿过隧道,我闻见程凛熟悉的气息,扭过头来抱住他的后颈。 很奇怪的是那时我们应该会接吻,但却没有。我们只是拥抱着,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心跳的每一次震颤。十几秒的时间,火车穿过隧道,再次出现在辉煌的黄昏里。 我顺着程凛的手臂往下,坐起身来牵住他的手,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这个包间一共只有三个人,上铺住着的是一个大叔,从我们上车就在睡觉,直到晚上十一点多下了车。 整个包间一直都很安静,我和程凛面对面躺着。床太小,他躺下就像是被硬生生框起来了似的。 而直到昨天他都还在办公,我想他今天应该会累,就又起身热了牛奶给他。 他就看着我在车厢内走来走去,直到我把牛奶递给他。喝完牛奶我就熄灭了灯。 我在黑暗里掐着双手想,我要循序渐进。我爸一定无法接受他唯一的儿子找了个男的当对象。 但如果这个人是程凛的话,兴许他会慢慢同意的。再者说,如果他知道程凛救过他儿子的命,一定就更不会生我的气了。 不过我还是怕气坏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我不敢轻易将事实和盘托出,只想着,等更稳定一些,等我爸对程凛的了解更深一些,我就会有勇气说出口。 我就这样想着,到了后半夜,忽然感到脖子痒痒的,刚要伸手去抓,手臂就被人握住。意识逐渐清醒后,我才发现程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在了我的床上。 这样实在太挤,我连腿都不敢伸,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他挤下去。 “你睡不着吗?头疼吗?” 昏暗中他“嗯”一声,我就伸出手帮他按摩太阳穴。按了十几分钟我又换到他的手臂。伤口已经长成了疤,但摸上去还是比其他位置要更加柔软。 我顺着他的手臂关节开始揉。 时间缓慢地过去,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流。我享受着这种亲密无间,动作尽量放得轻放得缓。 直到程凛的呼吸声开始变得平缓而规律,一声接着一声,我才将手移开,替他盖好了被子,又蹲在床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其实也看不到什么,但我的眼睛早已经无数次描摹过他的五官轮廓,光是这样想着,就已经清晰无比。 最后我握了握他的手,恍惚间好像听见他说了句什么,却又不太清楚,像是火车的一声颠簸。 他睡了我的床,我也就只好睡在他的床上。这样一直到天亮,我们收拾完东西下了车。 小县城里的车站很小,连站台都很简陋,水泥地裂开几条长长的缝隙,老旧的围墙上铺满了绿色的枝叶和藤条。 程凛光是站在那里,就显得格格不入。我拉着行李箱,背着背包,默默欣赏着他的气质,而后和他一起走出了车站。 从车站到我家还要再搭乘一班公交,约莫半小时才能到。 公交车上没几个人,我和程凛坐到靠后排的位置。他再一次被框起来,这种空间甚至比软卧还要小,他的腿被迫收起来,抱臂靠在坚硬的座椅靠背上。 半小时的路程在平时并不算什么,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的功夫,就能到家。但我担心程凛的伤,总要扭头看他的状态。 直到他的脑袋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的脖子一瞬间变得格外僵硬。 他没喷香水,用的是和我同款的洗发膏,上面传出来的全都是淡淡的味道。我抓了抓手指调整坐姿,尽量让他靠得舒服一些。 我还从来没有哪一刻希望这趟车走得更慢一些,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者更久。阳光跳跃着照在我们身上的时候,是很温暖的、很柔和的感受。 我爸早早地就等在了门外。 我们家门外有一个池塘,干净又漂亮。我小时候常常站在花园里朝外看,看见那一片清澈的水,有时还能从里面摸到鱼。 他就站在池塘边。我老远就看到了他,但他却要眯起眼睛变换角度反复确认,才终于弯着腰抬起腿朝我走过来。 程凛态度谦逊地和我爸问好,等回到家我就闻见那一阵熟悉的菜香。我首先给程凛盛了一碗鸡肉汤,并向他打包票,说我爸做的鸡肉汤是最香最鲜的,半点都不腻。 他尝了一口,眼角微微扬起来。我知道这是喜欢的意思。等他喝完,就又给他盛了一碗。 我们家不大,没有多余的房间,程凛就只好和我挤在一个房间里。 我专门收拾了一遍房间,他就坐在一边的桌上低头办公。等我收拾到桌上了,他就移步到沙发。等桌子收拾完了,他就重新回到桌边。 我心里觉得很委屈程凛,站在一边,看着这张床。往常总是我一个人睡,并不觉得多么拥挤。但如果加上程凛,我就觉得这床太小。 就在我思考要不要把那张夏天的纳凉单人床搬出来时,我的衣柜门忽然被打开了。 柜门是用透明玻璃做的,里面冬季和夏季的衣服分开。为了节省空间,都是叠起来放的。程凛的手越过衣服,拿到了那本相册集。 相册集很厚,里面放的是我从小到大所有的照片。有些是和我爸妈的合照,还有些是我的单人照片。以前每年生日我都会去照相馆里专门拍一张。 程凛靠在柜门边把相册集翻完,我也把小床搬了过来。床单和凉席都在柜子里,我伸手要去拿,他却转了转身子,将柜门压了回去。 “陈凡,去年你过生日怎么没拍照?” 我的眼睛干涩,敷衍着回复:“去年,哎,去年太忙了,就没拍。” 他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那张单人床还是被他扔了出去,用的还是受伤的那只手。我后来反复检查,很怕他再伤到伤口。 院子里的花都开了,但长得却不好。 程凛和我在家的这段时间,每天清晨起床站在院子里,穿着短袖和短裤,边刷牙边看着朝阳升起。我喜欢仰头将刷牙水呼噜噜地灌在嘴里摇晃的声音,那种时候天旋地转的,程凛轻轻的笑意会灌进我的耳朵里。 鸟叫声和蝉鸣声接连不断,可是一抬头,也只能看得见满片翠绿,压根找不到它们的踪影。 等吃完早饭,我们就各自站在院子里的一个角,拎着自制浇花壶给花浇水。往往正午时太阳最暴烈。清晨被滋润过后,等到正午又会被晒得蔫吧。 于是下午我们又要各占一角,再给花浇一次水。 我做秋千的技术是和我爸学的。小的时候没什么可玩,就只能玩这个。我在清晨做,拿着锯子,搬着木头到阴凉地里,一做就是一两个小时。 程凛要看,我又搬来了家里唯一的太师椅,再在上面绑上一个大号的遮阳伞。这样就不会太热太晒。 秋千初步成型后,上面总有些凸起的小刺。我拿着磨刀将小刺全都磨掉,再把四个尖角磨成圆形,秋千就做好了。 挂绳用的是尼龙绳,很结实地缠了好几圈,最后挂在了门前的两棵大树上。 我们坐在上面,如果荡得高一些,清澈的湖水就卧在了身下,像一块柔软的棉花糖。 程凛可能从没荡过秋千,看起来兴致勃勃。我们就那样并排坐着,看朝阳看夕阳。做秋千时我的手被刀挫伤,在食指上留下了个口子。 不过我留心没让程凛看见,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有点疼,所以我又握住了掌心。 “程凛,你知道我们这里为什么叫天塘吗?” 第40章 “你的歌叫别人发完了” “为什么?” “因为我家门口的这口池塘,不论冬天还是夏天,都像天空一样漂亮。而且,天塘,天堂,听起来就是一个好地方。” 程凛脚轻轻一蹬,原本还荡在空中的秋千就停了下来。随后他起身进屋,拿了创可贴出来。 “伸手。” 他的目光落在我被刀划伤的手指上,我摊开掌心,上面有干涸的血迹。 接着他拉着我的手到水管边冲干净。沁凉的水划过皮肤,他用拇指将血迹擦干净,再帮我贴上创可贴。 创可贴是最老式的棕色创可贴,贴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笑。 “笑什么?你傻啊。” 程凛拍了下我的脑袋。 我的手指还有点酥麻,想了想才说:“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 其实我说这话没什么别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程凛听完,原本放松的表情却收了收,移开了目光,站起身来。 “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我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下,但很快注意力又被花园里的花带走。经过我们的不懈努力,花重新挺直了腰杆,还开出了新的花蕊。 第二天我就带着程凛下了池塘。 他游泳的姿势规范、漂亮。从池塘这边游到那边,肩颈的弧线随着水流的波动而勾勒,背部肌群起伏。有时,他会将脑袋深深埋进池塘里,过很久才重新露头,甩出一片水花。 我的游泳技术全靠摸索。程凛靠在一边,阳光透过层叠的树叶落在他的眉眼之间,他就眯着眼睛看我为他展示趴浮。 我将四肢放松,手臂向前伸直,双腿并拢,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脸埋进了水中。 在水中我闭上了眼睛,耳朵也被水流堵住。往常对我来说轻松自在的动作却忽然变了味道,就在那一瞬间,车祸现场重新浮现在脑海里,血红色的、浑浊的、混乱的,一齐铺天盖地涌过来。 我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刚要从水里逃脱,就听见一阵水花四溅的声音。紧接着,还没等我浮出水面,脚踝就先一步被人抓住,而后连带着手腕一起,我整个人都被拽到了湖面以下。 混乱中我睁开眼睛,瞥见程凛的衣角,刚要转身,眼睛就被他用手掌遮住。他从身后扣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我半点挣脱不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我试图拍他的手臂、张口呼喊他的名字,但都无济于事。 在我无力支撑的前一秒,他终于托着后颈堵住我的嘴唇。我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以此来稳定身体。 其实说那是吻也算不上,更像是某种标记仪式。像是为了忘掉什么,又像是为了记住什么。 最后我仰躺到岸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也眯着眼睛看洒下来的阳光。我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嘴唇,肿了,嘴角还破了口。 程凛也躺在一边,草地被压得凹陷了一块。我们并肩躺着安静了一会儿,程凛忽然让我唱首歌。 我的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歌是我和他初次见面唱的那首。后来知道他喜欢听粤语版的,我还私下专门看了很多粤语电影,也听了很多粤语歌曲。 不过说到底,我学的时间太短,发音尚且还是不太标准。 所以我就闭起眼睛,唱了我的第一首原创歌。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唱这首歌,心里多少带了些紧张。我甚至忘记了沈老师教过我的发音技巧,单单凭借着本能在唱。 我唱夏天,却像是在唱冬天。我唱相聚,却像是在唱别离。我唱希望,却像是在唱失望。 唱到一半我唱不下去,也只好停了下来。 程凛的声音不像刚刚那样高扬,听起来沙哑低沉:“陈凡,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唱歌?” “我也不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唱。唱歌的时候,总能让人忘记很多烦恼。” “想拿森格奖吗?” “想!”我想到那个金灿灿的小人,就激动地睁开眼睛,“虽然我现在还拿不到那种奖,但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会拿到的。” 我踌躇满志地说了半天,才发现程凛的目光。这时我开始意识到这个想法的不切实际。 森格奖的得主,不仅要有实力,还要有流量。我现在只是一个幕后工作者,在音乐方面只能算是初学者,又要如何与那么多优秀的前辈媲美呢? 于是我就不说了。 程凛就坐起身来,皱眉看向远方的田野,水波潋滟。 当晚程凛的助理开着车七拐八拐开到我家门前时,我忙着到房间去叫程凛,以为是找他有事。但程凛却勾着我的肩膀,拉着我走出去看。 助理打开车,里面塞满了各种补品和礼物,让人眼花缭乱。 “这是什么?” “给你的,还有给叔叔的。” 他们连续搬了五六趟才搬完,我连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程凛塞了一口雪糕。 等把东西搬完了,我要留他们吃饭,他们却连连摆手,上了车就跑。我只好看着车屁股消失在视线里。 晚上我爸回家了,还把我教育了一通,说我不好客,又把程凛夸了好几遍。 程凛边点头边笑,我就觉得他不像从前那样沉默又不近人情了。 当天晚上我被他握住手腕抵在床头,仰头接受他的亲吻。幸而我爸的房间和我的房间离得远,弄出点什么动静都不会被发觉。 我尽量配合他,双手悬空,想抓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到,只能在墙面上蹭来蹭去。程凛的动作就越发温柔,直到我完全适应才放下我的手,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他像是故意要这样,缓慢地、游刃有余地将我逼到死胡同里,等待我向他求助,或是主动靠近,他再一退再退。 濒临崩溃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说了多少不能听的话。 最后我们浑身都是汗,黏糊糊的。我们重新回到浴室,我连站都站不稳,只好撑在洗手台上,任由他帮我擦洗后背。 迷蒙中我听见程凛说:“陈凡,以后把我们的照片也做成相册集吧。” 我累得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嘴巴张开,只有空气进出,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以点头示意。 他得到回应,反而又把我按在了墙上。我怕得要命,用仅剩的力气推开他。他尽管对此并不满意,好歹也没再乱动。 再次躺到舒适冰凉的床上,我闭上眼睛很快进入了睡眠。醒来时我钻在他的怀里,手臂却在他的脑袋下。 阳光透过一点缝隙照进来,表明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一动弹,就感到浑身像是散了架的机器,只是被勉强拼凑在了一起。当天我都没下床,应付我爸说我白天摔了一跤,把腿摔伤了,躺两天自然就会好。 他确认我没伤到骨头才放下心来。 那两天我的每顿饭都是在床上吃的,除了去卫生间,其他时间都待在床上。晚上我不敢再和程凛睡在一起,那张小床又被我拉进了房间。 我铺了柔软的被褥,俯卧在上面,不敢和程凛对视一眼。 好不容易等我好了,他又要来。我逼着自己流了好几滴眼泪,使尽浑身解数,才让自己免遭魔爪二次袭击。 “明天我带你去见我妈,好不好?” 他搭在我短袖下摆的手停下来,我顺势将他的手移开。 “行。阿姨有什么喜欢的吗?”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在院子里摘几束花带过去就行了。” 但我最后也没能带他去见我妈。 沈老师是在街上碰见的我爸。他们一起回来的时候,我刚起床到厨房做完早饭,程凛还睡着。 我爸到厨房叫我,说我的老师来看我了,姓沈,说完就又提着菜篮出了门。 我当即撂下筷子,三步并做两步跑出去,就见到沈老师。 算一算,我们都有快两个月没见了。我心里激动又震惊,一连叫了好几声沈老师。 但他的表情并不好,眉毛皱着,下巴绷得很紧,对于我热切的问候也视而不见,抬起手朝屋内指了指:“你和他住在一起?” “他”指的是谁,我们心知肚明。 我点点头,极力解释:“这段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现在在一起了,绝不是那种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沈老师听完这句话气得更厉害,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好几个度,说话时手握成拳,不断敲打墙壁,以此发泄愤怒。 “为了爱情,你要放弃音乐?!” 我想可能是我这两个月没去上班,也没和他联系,导致他误会了些什么。于是我擦干净手,拉来了椅子请他坐下。 他却一脚将凳子踢翻。 “这两个月我给你打过多少电话?!说什么要发歌,你的歌都叫别人发完了!” “什么什么叫别人发完了呀?沈老师,这是什么什么意思?” 沈老师甩给我一份音乐杂志,封面是醒目的粉色大字,写着沈之意首份个人专辑新鲜出炉,发行首周销量破百万。《 》 40-50 第41章 “回去拿回我的歌” 接着我疑惑着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主打歌曲——《不尽夏日》。 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每一个字都无比熟悉。这些歌词是我在日夜里挤出时间才写出来的,而现在,这些歌词被冠上了“沈之意”的名号。 沈之意偷了我的歌,作为最新专辑的主打歌曲发行,并大受好评。 我的大脑仿佛被无数细密的针尖贯穿,疼得我好一会儿失去了视觉和听力,也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我茫茫然地立在那里,脸上传来一阵冰凉。 恍惚间我意识到了什么,理出了清晰的思路之后,我重新翻到了杂志封面。上面显示专辑发行日期,是在上个月初,恰巧是我被打伤后修养的那段时间。 我的脑海里一下子闪过太多东西,一件接着一件连成了线。 “吵什么?” 程凛从房间内走出来,面色不虞。 我紧紧抓着手里的杂志,平复了呼吸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开口时喉咙干涩:“程凛,沈之意发新专辑了,你知道吗?” 他垂下眼睛看了看我手里的杂志,又偏头去看我身后的沈老师。 “嗯,知道。” 我的心往下坠落了三四分,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你听过吗?” “听过。” 继续坠落,我的心空空的,却一阵阵发疼。 杂志被我捏得发响,再开口时声音也不是自己的:“那你也知道他的主打歌曲,偷的是我的歌吗?” 程凛顿了顿,随后把我的手抬起来,接过杂志扔进了垃圾桶,带着些不耐。助理来得很快,显然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连说了好几句对不起。 程凛淡漠开口:“沈老师,没什么事你也该回去了。话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助理弯腰走到沈老师跟前,不知道说了什么,沈老师气得肩膀僵直,最后坐进车里。隔着一点距离,我看清楚他的表情。 失望至极。 屋子里安静下来,我的手被程凛拉着,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是一首歌。”他摩挲着我的手腕,“陈凡,以后你还可以写很多首。” 我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再说话时就恢复了常态。 “厨房里做了早餐,你饿不饿?” 程凛像是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往后退了退。 “生气了?” “没有,我没有生气。” 他松了口气,很满意我的表现似的,偏头在我嘴边吻了吻,我用尽力气才没有反抗。 “那你和我一块儿吃。” “我吃过了。对了,我爸刚刚让我帮他拿锄头,我去一趟菜园。等会儿就回来。” 他没怀疑。 我顺着大路往外走,一直走到街边的一家手机店里,买了新的手机,办了新的手机卡。然后我蹲在马路边打开手机,点开音乐软件,搜索沈之意的时候名字。 最新的专辑排在首位,《无尽夏日》赫然在列。 评论里的夸赞很多,有人说这首歌听起来是欢快的,但仔细品味又带着浓重的苦涩,就像夏日里的一场雪。 我就这样反复循环,循环到第十遍的时候终于起身往家里走。程凛正等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见到我的时候手里正捧着花。 “陈凡,什么时候去见阿姨?” 我垂下眼睛:“程凛,我想回公司。今天就回去。” “回去干什么?公司不缺你一个干活的。” “回去拿回我的歌。” “怎么拿,有证据吗?” “你知道那是我写的,你见过的。” “那又能怎么?光凭我开口说,有用吗?” “程凛,我只问一个问题。”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有我在病房里听皮影戏的场景,有程凛说以后他会是我唯一债主的场景,还有他和我说要带我出去玩的场景。 最后场景定格在车祸的瞬间,他扑倒在我身上,下意识护住了我。 “新专辑发行的时候,你知道吗?”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可偏偏就在那一瞬间,他将我抱在了怀里,软了语气。 “陈凡,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你不是想拿森格奖吗?” “所以你知道,对吗?” “知不知道,有那么重要吗?” “有。” 我推开他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程凛就点燃一支烟咬在嘴边。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但现在又开始了。 医生分明叮嘱过不能抽的。 他还是站在一边看着我收拾,像第一天来这里一样。直到我把行李收拾完要出门,他才挡在了面前,手掌抬起来搭在我的后颈上,语气低沉。 “陈凡,你说过要爱我一辈子的。就为了一首歌,为了一首写给你师父的歌,你就非要这样么。” “既然说了要爱我一辈子,就不能轻易食言。” 我握着行李箱的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开他走了。 回到公寓我恍然了片刻,觉得陌生。 分明一切都还是原模原样,没人住的日子里一直有人固定打扫,没有落灰,也没有脏污,窗户也关得严实,我却感觉好像哪里破了洞,进了风。 我前脚刚到,程凛后脚就回来了。 我只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注意力回到桌上,继续平静地整理我写歌的灵感和思路,以及每一句歌词里所包含的回忆和含义。 程凛踱步走到我身边,静静地看着我写。看了一会儿,他告诉我说,他会找最专业的团队给我写歌,或者我想自己写都可以。 总之,他之后会帮我打造歌手身份,让我拥有属于自己的原创歌曲。 我抬起头看他的眼睛,那双依旧漆黑的眼睛,发觉我从未读懂过里面的情绪。 “为什么呢?程凛。” “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我也要试过了才知道。” 当天晚上我熬夜到很晚才理清所有的证据。窗外静悄悄的,我想,如果程凛不愿意帮我作证,那我就去找沈老师。沈老师看过我的谱子,也看过我的歌词, 他会帮我作证的。 可第二天我要去公司,却被人拦住了。 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和我在金庭见过的人一样。这是程凛找来的人。 连续一周,我无法联系任何人。这种状况和前几个月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我的手机被迫被收,只能待在公寓内。 公寓突然成了铜墙铁壁的监狱,程凛是唯一的监狱长。 他早出晚归,话也比平时多了很多。我不做饭,他就叫了专门做饭的保姆。每顿饭都做得很丰盛,但我并不想吃。不断换花样的皮影戏、提前还清的债务,还有怎么都修不好的手机。 我搞不清,他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再往前一步、再往深一步去想,答案好像就摆在那里。可我却没有继续的勇气。 日子就这样拖着脚步沉闷地往前走。 直到某一天,程凛终于忍不了。完整的盘子被摔成了一堆碎瓷片,饭菜混乱地堆在地板上。 他掐着我的脖子,问我到底要怎么样。 我的脑袋被撞得发昏,却还是固执地重复:“我只想拿回我的歌。” 终于,我听见程凛嗤笑了一声。 “陈凡,你不是问我,沈之意发歌,我是不是知道吗?”他用了点力气,强迫我抬高下巴和他对视,再压着声音清楚地凑到我的耳边说道,“我知道。听清楚了吗?” 我咬牙,愤怒到浑身颤抖。程凛就轻飘飘地碰了下我的嘴唇。 “什么时候你恢复正常了,我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同时被留下的,还有一张晃眼的照片,拍的是我和我师父。 不知道抓拍的人是故意还是无意,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我在和他亲吻。 当晚我没睡,我知道程凛也没睡。但他仍旧紧紧扣住我的肩膀,不让我动弹半分。 我们就这样紧挨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却感受不到温度。我们彼此心知肚明,距离分明在拉远。 凌晨四点他照常起床上班,我也坐起来,和他一起吃早餐。他淡淡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吃完走了。 开门时我和门外的四个男人对视,又只好平静地收回目光。 一个小时后,我在客房储物柜的角落里找到我的手机,顺着窗户外的排水管道爬出去。管道摇摇晃晃,在接近二楼的位置,一颗螺丝钉松动,我一脚踩空,跌落在僵硬的水泥地上,磕到喉咙里泛起一阵铁锈味。 中途我不知道碰到了多少监控,但当我隔着那么高的距离俯视大地时,心里没有半分害怕,只有对即将脱离禁锢的激动。 我跑出公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沈老师拨电话,但我联系不上他。所以我又去了诚誉创造。 公司里的人见到我都稀松平常。我跑到沈老师的办公室、练歌房,所有能找的地方我都找过,却没见到沈老师的身影。 直到我碰到老陈。 老陈和我说,沈老师从上周开始就被调走了,至于调到了哪里,没人知道。 我一个人走到天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冷寂的天空和那只孤零零的鸟。 第42章 “你猜他会为你出头吗” 我想我好像没有别的办法了,随后只好孤注一掷地将所有举报内容编辑好,发到了社交平台上。 不到三分钟,评论就上百条。 我还来得及看那些评论的内容,沈之意就找到了我面前。他脸上还带着妆,头发做了挑染,看上去精致又淡定。 “陈凡,举报内容是你发的吧?” 我默默地按下了录音键。 “是我发的。沈之意,既然你敢做抄袭这样的事情,就应该想会有被曝光的一天。” 沈之意笑了起来,笑得很张扬,最后他笑到直不起腰,只好双手撑在墙边才勉强稳住身子。 “陈凡,我不知道你说的抄袭指的是什么。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专辑里的每一首歌都是我亲自创作出来的。 “仅凭你打出来的几个字,实在无法对我造成什么伤害。我觉得,你有点被迫害妄想症,最好去医院看看。” 他说完走到我面前,用很低很轻的声音说道:“你猜他会为你出头吗?” 大雨落下的时候,我站在公司门外的屋檐下。 我胡乱擦掉脸上的雨水,点进了社交平台,发现我发的那条举报内容已经被下架,前后不过三十分钟的时间。热度只存留了十分钟,掀起的水花像一粒石子投入湖面,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我收到了很多私信。除了极少数的人理性分析,认为我说的不无道理之外,大多数人都在骂我。他们骂很多,什么都骂。我从来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恶意竟然可以这么大。他们不认识我,仅仅因为我“造谣”了他们的偶像,就被他们恶语相向。 一辆黑色的车子在公司前停下,程凛推开车门撑伞走下来,一直走到我面前。 我早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在这夏日里竟然罕见地感受到凉意。 程凛拖着我上了车,我身上的雨水沾湿了他的座椅,也沾湿了他的衣服。他的目光落在我流血的手臂上,还有被划破的裤子上。 “去医院。” “我不去。” 我弓起身子靠到一边,没分给程凛一个眼神。程凛最终没带我去医院,而是请了医生给我上药。手臂上的伤口太深,医生不得不给我打破伤风。 我看着针孔扎进皮肤,疼得紧握住沙发。 伤口处理完后,我又继续翻看手机。原本还有一些帖子在对这件事情做出分析,但现在却什么都搜索不到了。 只有骂人的私信在一条条累积。 我把写歌的本子收到了柜子的最底层,没洗澡就上了床。昨晚的困意姗姗来迟,雨声闷闷地透过窗户传来,我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时天早就暗下去了,雨也停了。 屋子里没开灯,程凛靠在墙边抽烟,烟黑一会儿红一会儿,像暗夜里的恶鬼。 我最后登录那个账号,预备注销。可眼睛却不经意间扫到了最新的一条私信。 [傻×你等着被开户吧,我已经查到你的手机号地址了,在天塘吧。] 这条消息给了我一击重锤,我从床上坐起身,想给我爸打电话。但我婶子却先一步给我打了电话过来。 这一次她的语气比上次更着急:“小凡你快回来吧,这讨债的怎么又来了,比上回还可怕啊! “哎哟,屋子里的东西全被拉出来丢进池塘了,这还下着雨,你爸又被他们拉出来了。我在这边听着,还不知怎样呢!” 我慌乱地挂断电话,边起身边给我爸打电话,但耳边传来一阵忙音,没人接。 程凛皱眉,弯腰问我:“怎么了?” 我下意识紧紧抓住他的手,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滚:“程凛,我爸我要回去找我爸。” “听我说,家里出事了是么?” 我不住点头,不等我再解释,程凛就拨了通电话叫人过去。交代完他迅速按灭了烟, “别急,我们一起回去。” 我回到家时那群人已经走了,只剩下我爸坐在院子外。 雨已经停了,但他身上都是湿的。他耷拉着眼皮,起先没看到我和程凛,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他撑着膝盖起身,拿着扫把把院子里的落花扫干净。 池塘里的家具变成了一堆废品,浸在水里浮浮沉沉。 他抹抹脸,转身走到大厅内,找出我妈的照片念念叨叨,不知道说些什么。 “程总,已经查到了。不是催债的,是” “是什么?” 助理看我一眼,随后放轻了声音:“是沈先生的粉丝。” 我偏头看了一眼程凛,随后不再参与他们的对话,推开车门进屋去找我爸。他完全没料到我会回来,眼里闪过惊讶。 我知道那群人会怎么对我爸说话,但我爸却什么都没对我说。我确认了他身上没什么严重的伤,才略微放心一些。 我提起嘴角,尽量平静地提议:“爸,你到我那儿去住吧。” 他最后绕着屋子转了一圈,说了声好。 回程的时候,程凛在半路就下了车。助理一路带我们回到了公寓。 临走前他靠在门边和我解释:“我们程总在处理这件事情了。你放心,他们干的都是违法的事,得蹲局子。” 我“嗯”一声,洗了澡。洗澡的过程中我反复思考,却始终无法冷静。最好的方式是我和程凛分开一段时间。 我出了浴室就开始收拾行李,我爸什么也没问,帮着我整理。我的东西不多,程凛买给我的却不少。我将他买来的整理起来放在一边,当初是怎么过来的,现在又要怎么走。 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 这次我租的房子在一个稍微不那么偏僻的地方,周围住着许多和我爸年纪相仿的中老年人。他们寒暄着,一来二去,也就成了朋友。 我想这样我爸也就不至于太孤单,也挺好。 只是我总觉得他面色太差,人又瘦了很多。每当我问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去做检查,我爸就摆摆手说,人年纪到了,胃口自然就比不上年轻时候好。后来我看他总和邻居们打牌喝茶,精神总还算不错,也就随他去了。 从我搬出公寓一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天气依然多雨。 我报了申请,不再跟沈之意干活。申请很快被批了下来,我尽管依然在后台工作,至少和他打照面的机会也几乎等于零。 即便有时真的碰上,我也干脆转身走掉。 我爸在屋子里照顾我的生活,变着法儿地做好吃的,做的菜总是三个人的分量,但我实际没什么胃口,吃得也不多。 有一天我爸站在楼下抽烟,到我走到跟前他才发现。 “回来啦?咱爷俩去小酒馆喝点儿?” 我知道这是有话要和我说的意思。于是我连背包都没放下,还是去了一家烧烤店。店铺顶上铺了一层大棚,雨水落下来闷闷地响。 店主人先吆喝着上了六瓶冰啤酒,随后又上了一盘炒得金黄的花生米。 我吃着花生米,啤酒也一口一口下肚。冰凉顺着喉管一直滑到胃里,我又朝我爸要了一根烟。 我点燃了烟咬在嘴里,我爸就叹一口气,问我是不是和程凛闹矛盾了。 “小凡,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就没有不闹矛盾的。人家都说我和你妈关系好,但我和你妈,先前不是也有吵架的时候?” 我应付地笑了下。 “爸,我和程凛都一个月没联系了。我不找他,他也不找我,关系就这么淡了,也好。” “他是个好老板,也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我爸说着往后仰了仰,忽然又加了一句。 “小凡,爸往后要是走了,你要有个这样的朋友,我也安心了。” “爸,你干嘛好端端的说这些?” 他的双眼混浊,我觉得,即便里面存了眼泪,也是看不见的。 “早晚有这么一天。你妈走的那会儿,你瘦了多少啊。这些事情,提不得。” “那也还早着。太早操心未来的事,就是欺负现在的自己。以后我们就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吧。” 烤串上桌了,热油覆盖在烤肉上,还在嗞嗞冒气。 我们吃了满桌,啤酒也喝了不少。最后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试探着问我爸,想不想抱孙子。 “想啊,怎么不想。” 他真喝醉了,脸红脖子也红,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在继续说话。 “但是小凡呐,你爸我想抱孙子,说到底,还是怕你一个人孤单。要是要是你能找到个伴儿,管他什么样的,只要对你好都是好的。” 说完他不再动作,咂咂嘴,就那么睡了过去。 我心里像是燃起了火堆,手抖着点燃了新的一支烟。 我爸这话说得太宽泛,我禁不住怀疑他其实知道了什么。但我又叫不醒他,只好叫来老板付了钱,站在路边打车。 那辆熟悉的黑车出现在视线里时,我晃了晃神。 直到它停在了我面前,驾驶位的车窗缓缓降下来,我看见了程凛。 雨声噼里啪啦,他盯着我嘴上的烟,随后视线上移,我们无声地对视片刻。 第43章 “两个人过,好好地” 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 “上车吧。” 我扶着我爸上了车后座。程凛没问我要地址,一路顺畅地把我们送到了出租屋楼下。 我不发一言地将我爸送回屋里,从窗户的位置往下看。黑车依旧安稳地停在楼下,像一只固执的黑猫。 当天晚上我抽了整整一包烟,落了满地的烟头。天亮时我凑到窗户边再看,那辆黑车终于启动离开,雨也停了。 这次见面过后,程凛又没再出现过。反倒是我爸,有时会装作不经意地问起程凛的情况。我都摇头说不清楚。 他听见我的回答总叹气,劝我的话说了个遍。 有天我半夜起床上卫生间,就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内,也不知道想些什么。我就也坐过去。 他什么都没说,和我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和我说睡吧。 “爸,我预约了后天的全身体检,到时候我陪您去看看。” “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爸身体好着呢。” 这回我不听他的了,到了时间我硬是哄着骗着带他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建议尽快住院,为后续的手术和治疗做准备。 “肝癌晚期”四个字几乎让我原地崩溃。 我坐在无人的河边,不知道坐了多久。回到家时我开始收拾东西,我爸从厨房里出来,脸上带着期盼的笑,锅里还热着鸡汤。 “怎么样,小凡,我就说没事吧?” 我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笑,可能提了一下嘴角。 “爸,医生说你可能需要做个小手术。等我收拾好东西,我们就去住院,好吗?” 他撑在厨房门边的手顿了顿,随即也笑了笑。 他住进医院的那段时间,穿上了手术服,前后做了八次化疗。我的卡里一直有人往里打钱,像是知道我爸要化疗,给我留足了钱。 我眼见着我爸一点点瘦了下去。最后瘦到走路都困难,他躺在病床上,和我说要回一趟老家。 “我想把房子再清理清理,院子里的花也该伺候伺候了。” 医生不建议回家,但我爸又坚持。于是我只好先办理出院。 回到家我爸的精气神反倒好了些。他不再穿那身病号服,把屋子前前后后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我妈还在世那样。 其实我爸收拾东西从来比不上我妈,这点几十年来都是如此。 他忙完叫我去买菜,做了顿丰盛的午餐。吃完饭又摘了院子里的菊花,我就陪着他去看了我妈。 秋天的时候,山上的枯草枯树枝就多了,它们比夏天的更尖锐,扎得人发疼。 我爸和我妈没说几句话,只是把菊花放下了,撑着身子站在一边,转过头看了一圈。 “小凡。” 我闷闷地“嗯”一声。 “这地方是我自己挑好了的。”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来。 在医院那会儿,我夜晚守着我爸,帮他擦洗身子的时候总哭。同病房的病人家属就把我拉到一边,总是低声安慰我。 “别哭,小伙子,你别哭。你爸现在够难受了,看见你哭,肯定就更不好过。去洗把脸,把眼泪收一收。” 所以我在医院总是笑,笑着和我爸说话,笑着唱歌给他听。 “我往后和你妈待在一块儿,好歹有个人说话。” “爸,我” 我一开口,喉咙里像被糊上了浆糊,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说要再去拍张照片。 这是最后一张照片,我找了街上最好的照相馆。 老板挑了一身板正的中山装给他穿上,他坐直了身子,露出笑来。 夜晚我们带着照片回家,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我爸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我知道他疼得睡不着,又和我说了好些话。 他说不回医院了,我又说要回。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最后各退一步——再试最后一次。 我爸再回到医院,吴医生和我说手术安排在周三。 我恳请他救救我爸,他说医者仁心。 但手术前吴医生却被调走,手术主刀医生临时换成了另一位陌生的医生。吴医生从始至终都是我爸的主治医生,对我爸的病情掌握最清楚的也是他。 我心里很没底,和吴医生打过电话。 他在那边很抱歉地对我说:“陈凡,事情也是临时发生。我起码要耽搁半个月,你爸爸的病情拖不了那么久了。” 我于是只好看着我爸被推入冰冷的手术室。 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我混沌地等待着,好像上一秒我爸被推入手术室,下一秒他就出来了。 他躺在那么一张小小的病床上,不会动了,不会说话了,也不会呼吸了。我一直在叫他,他一句都没有回应我。 医生好像在我耳边说了什么话,我也没听清。 我带着我爸回老家办葬礼。我确实比第一次有经验多了。我知道守灵夜要跪整个晚上,来的每一位亲戚朋友都要跪下磕三个头,也知道下葬时,亲儿子要做引路人。 整个过程忙完,我累得倒头就睡,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时屋子里有人在走动,我朦胧着喊了一声爸,睁开眼才想起来我爸走了。 我没爸了。 程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听见我的动静到床边来。我仰头看着他,感到浑身发冷,裹紧被子也还是发冷。 “冷吗?” 我点点头,他就上了床将我抱住。我紧紧地回抱住他。其实他的体温并不比我高多少,但此刻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我就安心许多。 我们躺在床上,什么话都没说,就那样一直待着。 程凛陪着我在天塘待了一阵子。秋风起来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花和树。其实花都落得差不多了,只有树叶还执着地挂在树枝上。 有人说过,家如果没人住了,就会变成一幢平平无奇的房子,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得荒凉破败。 “程凛。” 程凛坐在我身边,应了一声。 “我们以后,可不可以隔一段时间就回来看一次我爸和我妈?” “好。只要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嗯。” 我的眼泪又落下来了。这次却不是因为难过了。 我爸走之前总说让我不要和程凛闹矛盾,又说些什么云里雾里的话。昨天晚上,我在梦里又见到了他。 他恢复了生病之前的状态,精神十足,一点都不像是个五十多岁、饱受疾病折磨的病人。 程凛在里边睡着了,他缓缓走到床前,在我身边坐下,朝里边看了看,才轻声和我说话。 “小凡,爸知道你们,都知道。往后的日子是你们两个人过,好好地。” 我一点都不怕,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想和他多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我问他我妈呢,他说都好,一切都好。 醒来时屋子里是黑的、静的,只有程凛的呼吸声在耳边。 我忽然觉得前段时间的纠结根本不算什么了。 人的一辈子本来就那么短,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来,就不要再为无谓的误会和矛盾而浪费彼此的感情了。 再回到金庭,我又搬回了公寓。 程凛变得比之前粘人许多。白天上班时,他会让我和他同乘一辆车。司机经过那个每回我都要下车的红绿灯路口时,会特意加快速度。 我也就不用再看着远去的车屁股,再一个人走到公司了。 程凛也真的找了专业团队,为我写歌做准备,甚至还专门给了我一间录歌房。钥匙是定制的,上面坠着一只小狗和一只小猫。材质是水晶的,很可爱。 我依旧在干后台工作,忙完后会到录歌房里练一会儿歌。 隔着透明玻璃,程凛坐在旋转椅上看着我。这次不是单向玻璃,我能看得见他专注的表情。 我常常练到凌晨,他竟然也就抱着笔电在外面办公,陪着我一起。 痛苦几乎将我击垮,但也教会我对幸福的来临更加敏感。 我感受着每一个越来越凉的深夜,感受着程凛和我交握的掌心温度。路边的秋叶总是扫了又落,天气预报说下周有雪。 我开始为惊喜做准备。 我早知道程凛要在我生日那天送我礼物,尽管司机啊助理啊都佯装无事发生地瞒着我。不过既然程凛的惊喜被我发现了,那我的惊喜一定不能被他发现。 但我要抽出时间来真不容易。白天程凛把办公地点改到了诚誉创造,短时间内也不允许我出差。回到家了,他连洗澡都要和我待在一起。 我干脆就只于烟鱼尾好有事没事以肚子痛为缘由,跑到卫生间里去,随便是坐在浴缸里还是趴在软垫上,手里拿着钩针和毛线,为织一条围巾做准备。 织围巾其实是简单的重复,但因为我以前从没学过,又要时刻提防程凛,因此一件围巾值织得格外慢。 将近一个月我才把围巾织好,因为知道程凛喜欢玫瑰,又在网上多学了一些,将玫瑰编到了围巾里。 当天我织好围巾,森格奖候选人也揭晓了,沈之意是候选人之一,也是当选者中年纪最小的。看着候选名单上的名字,我愣神看了许久,心里竟然莫名感到平静。 第44章 “原来我只是个替代品” 我将围巾仔细装好,到公司去正常上班。老陈给我打电话时,我收到程凛的消息。 [今天早点下班。] 我回复了个好,随后接起电话。 老陈那边声音嘈杂,话音很着急:“陈凡,你在哪儿呢?” “我在公司。怎么了?” “森格奖那边我去不了了,我家孩子烧到快四十度了,我得赶快带他去医院!你要是有空,替我去一趟吧,回来我一定好好感谢你!” 森格奖在下午六点开始举行,举行完毕八点。 托沈之意的福,我在近一年的时间里把所有的后台工作都摸了一遍,没有百分之百的熟悉,也至少有个百分之七八十。 我听着老陈那边焦急的喘气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下来。 我到场时沈之意已经在候场。他正以一种活泼的姿态坐在前辈当中,聊天时放松随意,不时点头微笑。 见来人是我,他和前辈们说了声抱歉,起身朝我走来。我不认为我们之间还有任何交流的必要,转身就要走。 但他并不为此而气馁,抬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陈凡,最近过得好吗?” 我躲开他的手,就听见他又加了一句。 “我真该感谢你,这段时间把程凛照顾得这么好。” 这句话完全是站在家属的角度说的,语气里透着亲昵。 我冷漠地回复:“不用谢,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陈凡,我想,有些事情你可能不清楚,程凛一定也不会告诉你真相。今晚颁奖仪式结束后,我在城郊仓库等你。” “我不会去的。” 沈之意凑近了和我平视,悠然自得:“我真不忍心看你继续被欺骗。来不来随你。” 颁奖仪式顺利进行,沈之意众望所归,拿到了森格奖。他站在颁奖台上发表情真意切的演讲,结尾的告白更显得真挚。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程凛陪同沈之意去医院的场景,许多次。 聚拢在脑海中疑惑的浓雾有了散开的趋势,我僵硬着站在原地。 直到掌心传来震动声,程凛的信息将我的理智拉回来。 我再一次看向颁奖台,看向沈之意。颁奖仪式已经接近尾声,我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出了门。 外面的温度和里面天差地别,我抱着围巾,扣好衣服扣子,回了程凛一条。 [我有惊喜给你,马上就打车回家。] 至于我是怎么到的城郊仓库,我没有半点印象。醒来时肩膀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我被人绑在木桩上,嘴唇上缠着胶带。 四周一片黑暗,空气里散发着浓重的灰尘味,呼吸之间灰尘就争先恐后地进入喉咙,叫人禁不住剧烈咳嗽。 围巾和手机都不见了。无论我怎么尝试都无法挣脱束缚,等了许久,才听见木门边传来“吱呀”一声,随着月光一起钻进来的,是沈之意。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按开了灯,我被灯光晃了眼睛,只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熟悉。 但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就已经关上门退到了门外。 仓库是废弃的,里面结满了蛛网。沈之意和这里格格不入,可他却半点不在意,拉过一张凳子,和我面对面坐着,毫不留情地扯开了我嘴上的胶带。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什么和他继续聊下去的欲望。我默默地用余光打量四周,寻找可以发信息或是自救的工具。 “不用看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让程凛来救你,对吗? “过一会儿程凛就会来了。在他来之前,我想我们还是先看点有趣的东西吧。” “我没兴趣。” “啧,有没有兴趣,看了才知道啊。” 废弃的木屋里放着一架投影仪,画面被投到了对面的墙壁上。墙壁已经斑驳,裂痕和蛛网交杂,而投影仪投上去的画面却清晰又明媚。 那是在夏季,枝叶繁茂,阳光热烈。 摄影师正和大批学生一起坐在台下,吵嚷之间,镜头缓慢移动着,从台下躁动的观众开始,终于聚焦在了站在台上的人。 我眨了眨眼睛,看清了那是沈之意。 他看起来还是高中生的模样,穿着校服做完自我介绍,熟悉的伴奏声响起,场下的观众就被音乐氛围带动,逐渐安静下来。 于是他闭上眼睛抬起话筒开始演唱。那同样是一首粤语歌,和今晚他站在领奖台上所唱的歌没有半分差别。摄影师的镜头平稳地移动着,又从台上沉浸于演唱的人身上,来到了台下。 镜头总愿意偏爱长得好看的人,单单是坐在那里就会自动吸引目光。 所以我在镜头里看见程凛。 这是我从没见过的程凛。他穿着校服,端正地坐着。摄像机离得很近,几乎能拍到他脸上的每一根睫毛。 这样近的距离,他却全然没有察觉。目光落在看台上,落在沈之意身上。眼底里的波澜像水中一条波光粼粼的彩带,泛着银光。 这样专注的目光我也见过。 在我和程凛第一次相遇时,我站在台上,他站在台下。在我和他唱起我的第一首原创歌曲时。在我坐在录歌房里,他和我隔着玻璃窗相望时。 我都见过的。 爱情故事千百年来被人歌颂,一见钟情是永恒不变的话题。 我忽然想起我进诚誉创造的第一天,见到老陈时他和我说过的话——“我怎么觉得你的嗓音和之意有点像呢?” 视频其实一共也没有几分钟,汇聚在程凛眼里的情感太浓,散不开,才至于让我觉得这条视频长得没有尽头。 画面最终定格在最后一幕:沈之意的演唱已经结束,台下的观众起身鼓掌。程凛愣了三四秒钟,才移动视线,跟着站起身来鼓掌。 我感到胸腔里压了块大石头,呼吸都用不上力气。沈之意畅快地盯着我的反应,满意地笑了。 “陈凡,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在湖里捡到那条项链吗?因为程凛本来是为我办的接风宴,我赌气没去,他一时生气,才顺着窗户口把项链扔下去的。” “对了,程凛是不是总叫你不要吸烟?” 是的,程凛从不让我吸烟。 我还以为命运终于改变了主意,不再揪着我一个人欺负,所以为我送来了程凛。 程凛将我从金庭带出来,要帮我圆音乐梦,将那群欺负我的人揍了一顿,替我还清了所有的债务。 可原来我只是个替代品。 我的疑惑终于解除了。为什么他会纵容沈之意盗窃我的原创歌曲,为什么那么忙的一个人,愿意一遍又一遍耐心地陪着沈之意检查嗓子。 又是为什么,在车祸发生的一瞬间,他愿意奋不顾身地扑向我。因为即便只是个替代品,他也不舍得让我受到一点伤害。 我有好几分钟都说不出话。所有的一切在我的脑海里完美串联,所谓不知道为何而起的喜欢,都是我从沈之意这里分来的一星半点。 可光是这一星半点,就抵过我看过的最灿烂的天空了。 我意识不到自己在哭,但眼泪就那么连成串地往下掉。有人在我的心脏里开了个口子,寒风不停往里灌。 沈之意厌恶地看着我,像是看什么终于被甩掉的垃圾那样解脱。随后他点燃火柴扔到地面上,火势越烧越旺时,我听见他最后说出的话,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凡,你知道为什么你爸手术前一天,吴医生会被调走吗?” 尽管火势蔓延着,他却丝毫没有恐惧。 “因为我说我的嗓子不舒服,所以程凛把吴医生调过来了。可你也知道,吴医生不是咽喉科的专家。有时候我真觉得,就算我要天上的星星,程凛也会帮我摘下来的。” 我感受到来自各个方向的拉力,不断地用力撕扯我的脑袋。我的脑袋像要炸掉,剧烈语阎乄的疼痛和打击让我不断发出嘶哑的吼叫声。 而沈之意又用胶带重新封住了我的嘴巴。 火烧在身上的疼痛无法让我忽视,它顺着我的大腿往上,火舌嚣张地试探着,衣服瞬间被点燃,随后就是皮肤。 在烧到我的喉结之前,木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那是无比熟悉的身影,是说好了今晚要给我准备生日惊喜的程凛。 他义无反顾地冲进大火里,甚至等不到消防员的到来,像个从天而降的英雄,只不过不是为了救我。 我隐在暗处,被塌下来的木桩压住,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看着程凛满脸担忧地将沈之意拥入怀里,焦急地喊他的名字。 沈之意紧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于是程凛干脆将他抱起来,越过火势跑出我的视线。 我最后是在无法忍受的疼痛,和一声声对“沈之意”焦急的呼唤声中昏睡过去的。 走马灯也许就是这样。 我自动屏蔽所有关于程凛的画面,想起生命中遇见过的许多好人。 我想到我爸。他说让我好好过,结果又怎么会知道,我会在十九岁生日当天晚上和他们碰面。 和他们碰面了我要说些什么呢? 如果人死后会带着生前的肉体一起出现在地府,叫他们看见我这样一副鬼样子,该如何难过呢? 第45章 “我们以后好好的吧” 可活着又太累了。疼痛如潮水从四面八方袭来,见缝插针地侵入我的呼吸。我的眼皮太沉了,沉到很想闭上眼睛睡一觉。睡一觉,就永远不要再醒过来。 活着真没什么劲儿了。 死了也好。 终于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感受到身体漂浮在空中,轻飘飘、空荡荡的,很像停留在阳光下的一片羽毛。 我死了吗? 再次醒来时我就在水玉了。 钝痛感首先从心脏传来,昏迷前的画面像沉重的黑夜缠绕在四周,随后才是身体上的疼痛。 我想张口,却发现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上的烧伤也很多,尤其是胸口和喉咙上。在我昏迷时已经医生已经对我做了好几次手术,现在我浑身缠满了绷带,难以动弹。 在我醒来的第一时间,有个身影笼罩住半边光明,弯腰靠近床边,语调温和。 “醒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掀起眼皮看向眼前这张陌生的脸,看着他的嘴巴在动,实际却什么都没听清,只能依靠口型来艰难推测,是眼前这个人救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顾大哥。 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我身边就只有顾大哥一个人。我的求生欲很低,吃饭喝水都在顾大哥的督促下勉强完成,只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活动。顾大哥就尽量抽出时间待在我身边。即便不是在我身边,也总会找人过来看看我。 火灾后我变得很怕火,他就请人到家里来做饭。 有一回我无知无觉的,就推开窗户坐在了窗台边,一只腿已经伸出去了。窗外的空气又干又冷,冷空气钻进鼻腔里,刺激得人直咳嗽。顾大哥推开门走进来时,手里托着一盒蛋糕。他看到我那副样子,面带微笑地问我要不要一起吃。 我垂下眼睛看着遥远的地面,看着那些干枯的杂草和水泥地,忽然觉得头脑一阵眩晕,张口和他说:“顾大哥,我觉得我躺在火堆里很疼。可是我闭上眼睛睡过去以后,真的觉得那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梦。我真想就那么睡过去,再也不要醒过来。” 可我看见他眼里藏不住的紧张,最后还是从窗台边收回了腿,张嘴解释。 “顾大哥,我只是看看。” 最开始的一个月,我的嗓子一直不能开口说话,吃东西也只能吃流食。后来好了一些,连带着身上的绷带也都拆除了,才勉强能开口说话。 但声音实在不好听,尖锐的、刺耳的、嘶哑的,让人听来心尖发麻,和我记忆里的声音完全不一样。等我照了镜子,看到了镜子里那个丑陋又陌生的人。 他原本不够漂亮,不够聪明,不够有令人惊异的天赋,但他好歹带着希望能往上冲一冲,往前跑一跑。他看见过朝阳,也看见过遥远的地平线。可连这一点点的普通都被夺走了。 我看着看着,忽然抬起手砸向镜面。镜子里丑陋的人变得破碎、面目狰狞,鲜血顺着他的眼眶滑落。我呼出一口气将自己摔在地面上,发觉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似的。 这让我的话变得越发少了。 可我还是常常会站在浴室的镜子面前,长久地看着那场火灾留下的疤痕,丑陋狰狞。后来顾大哥就干脆把镜子收了起来。 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发生火灾时我会出现在那里。 我的伤口渐渐恢复了,只是不好看。他说要带我去做整形手术,一切都有恢复的可能。 但每一次都被我拒绝。 其实在那半年里,死亡的念头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我很想很想我爸和我妈,尤其想我爸。我想我还欠他个对不起。 但顾大哥握着我的肩膀,调侃似的和我说:“陈凡,我冒了很大的风险才把你从火场里救了出来。要是你有点什么消极的想法,能先想想我吗? “你当时昏迷不醒,救你真的蛮费劲的。” 我看着他执着的眼睛,终于点头承诺,以后都不会再做极端的事情。 水玉这个房子是新的,我住进来的时候一切都透露出一股冷淡的气息。后来在顾大哥的装饰下,慢慢的,冷调变成了暖调。 我完全恢复以后,开始出门。出门是为了给顾大哥做饭。 我知道他工作很忙,所以尽量不打扰他。不过他总还是会在固定的时间回到水玉,有时只是吃一顿饭,有时也会留下来过夜。 我和他说想回老家看我爸妈的时候,他第二天就带我去了。 我震惊于墓园的整洁。墓碑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四周的杂草都被拔掉,像一直有人照看的模样。包括我的老家也是一样。 院子里的秋千还摆在原来的位置,花园里的花也开得那么漂亮,屋子里没有灰尘。我站在身后看着顾大哥弯腰看花的背影,恍惚间觉得,原本被烧成了一片荒原的心田,又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照料下,再次吐出了点新芽。 于是我和顾大哥坐在了院子前的池塘边,低头看着静谧的池塘。不远处的田野里泛着水光,柔软地荡漾。 这里发生过太多事情,我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感受,忽然开口问顾大哥,是不是愿意听我讲讲以前的故事。 顾大哥摸着我的脑袋说:“如果过去让你太难过的话,倒不如想想未来。” 其实我的事情很好猜。尽管我彻底脱离了网络世界,不再关注任何财经或是娱乐新闻,但还是清楚。那场火灾发生,一定会被全城记者争相报道。而顾大哥正是将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人。他应该也能猜出来一些。 大约是我眼睛里包含了太多失望,他才会和我解释说:“他们尽管离开了,但是我还陪在你身边,不是吗?” 我想,是啊,生活还要继续,人也要朝前看。为了顾大哥,我也要好好活下去才行。 那天我们一起看了我印象中最美的夕阳。夕阳实实在在地挂在天边,是柔和的,晕染了整片天空。 就像四年时间里,顾大哥长久的陪伴一般。 我开始一点点接受了自己的真实模样,也开始和人说话。活在自己的日子里,平平淡淡的也未尝不好。 现在我站在卫生间门前,听着沈之意污蔑的话,将紧握的掌心松开。 “耳钉在程凛的车里,请你自己去拿吧。” 说完我走过去拉住了程凛的手,当着沈之意的面。我存着试探和赌气的心思,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如果程凛把我的手甩开,那我就正好可以借机走掉。 但没有。 在我的手指碰上程凛的掌心时,他就反握住我,变成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他手上的戒指不在了,掌心相贴的时候,硌手的感觉消失了。 他就这样留下沈之意,和我牵着手走到了大街上。夜晚的风很大,吹得人浑身发冷,他却宁愿抓着我的手不松开,就那么任风吹着。 路上没什么行人。 程凛走着走着,忽然问我,记不记得四年前。 四年前我们也是这样牵着手走路,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下雪时路上有时会结冰,我们走得很慢,常常一段一公里的路要走半小时。 我的脑子从不听我的指令,尽管我刻意想忘记这些回忆,但一提起来却还是格外清晰。 “嗯,记得。” 程凛的心情似乎变得很不错。他抓着我的手紧了紧,转过身来帮我拢了拢衣领,随后又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亲。 我们回到家,程凛在浴室里放了洗澡水。 洗澡水温度很适中,我们坐在里面,程凛握住我的手心,淡淡地划着混乱的痕迹。 他用大赦天下的口吻开口,声音响在耳侧:“陈凡,我们以后好好的吧。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 水面上的波纹短暂地碎开了,又很快恢复成原样。我张了张口,最后也只是吐出一句:“沈之意呢,你们不要结婚了吗?” “吃醋了?”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听出来我吃醋,但既然他这样说,我也就假装默认。 他抬手碰碰我的耳根,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语气温柔得不像他:“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他结婚。” 我听完这句话,禁不住转过头去看他的表情。这是一句我们都应该心知肚明的谎话才对,可他看起来却没有半点撒谎的迹象。 骗我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见过他最炽烈的眼神,在明媚夏日里,只是隔着一层穿不透的屏幕。 “只要你以后别再偷偷跑了。” “好。” 后来的日子里,我发现程凛的情绪变得稳定了很多。只要我顺着他的意思,他总是能交流,甚至能满足一些我提出来的要求。 苗苗现在能随时来看我了。我们一起在花园里说话,一起做点什么游戏,还一起踢足球。有一回我想和他一起出去买点新衣服,佣人打电话给程凛请示。 其实我心里很没底,知道程凛大概率不会允许我们出去。但让人很意外的是,程凛只说让两个人陪着我们,也让我们出了门,还叫人给我拿了卡。 第46章 “早就不疼了” 我刷得很不客气,给苗苗买了好几套新衣服。临到最后,我又逛了男士高奢服装店,给程凛买了一条领带。 本来我只想买一条领带,但看到那一套西装时,我又想起了程凛挂在袖口上的玫瑰袖扣。一股莫名的情绪作祟,西装也就被我刷卡买下了。 程凛晚上回来时,我将西装和领带摊开在床边。他站在原地伸开手,大有一种不愿动弹的架势。我于是只好拿起西装衬衫帮他穿上,再帮他系上领带。 带着玫瑰袖扣的衣服被放在一边,我趁着他不注意,丢进了垃圾桶。 后来他一定也发现了,但却没有问过。我觉得程凛不再想着报复我了,大概是和沈之意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恶劣。 所以他开始需要我这个替身了。 无论如何,我的自由变得越来越多。我开始在屋子里随意走动,随处可见的监控也被拆了大半,只留下院子里的。 书房是我最关心的地方。 我时常假装要看书,进了书房后,再小心谨慎地拿起一本乐理书翻看,实际心思全在书房的电脑上。 电脑有密码,我打不开。桌上倒是会摆放一些文件。 我每一回翻看,心跳都会迅速加快,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有一次我正在书房里翻看一份新的文件,书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我慌乱地将文件放回去,心虚地转过身,假装在看书。 门打开了,我却久久没有听见脚步声。等了很久,我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同时浓重的酒气传来。 “程凛?” 我放下书要挣脱他的禁锢,却在滚烫的泪水落在颈窝的那一刻僵住了手腕。 他在哭。 程凛在哭。 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屋子里没有佣人,尽管我并不想照顾一个喝醉酒的人,但这时候除了我来照顾他,别无他法。 “陈凡,让我再多抱一会儿。” 他说话时候的鼻音太重,话音发颤发抖,像受了什么委屈。 我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他既然这么难过,又为什么要这样为难自己。我知道他和沈之意的婚礼取消了,消息于今天下午发布,同一时间,沈之意的工作室宣布暂停一切工作。 而现在他又满身酒气地出现在这里,一切都一目了然。 我扭过头去看花园里的花。不知道园丁们用了什么方法,院子里的花竟然能在冬天也开得这么好。尤其是冬日里的玫瑰,艳丽又明媚。 明明屋子里开足了暖气,我却无端觉得冷。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又碰上了我下巴上的伤疤,最后停在了喉结的位置。 “这些,疼吗?” 我的喉咙哽了哽,避开他的触碰:“过去了太久,早就不疼了。” 我带他去浴室。浴室内的灯光暖黄,我看见他的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浮着浓重的青黑。我不想面对他这样炽热的眼神,转身要出去。 但他又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腕。 “陈凡,别走,就待在这里。” 指望一个醉酒的人洗好澡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尤其是他还非要腾出一只手来紧握住别人的手腕时。 程凛就那么慢慢洗着,洗了快一个小时。我们都没有说话,气氛安静到让人昏昏欲睡。 我默默地从记忆里捡了些有意思的画面出来,靠这样的方式度过了这一个小时的时间。 他洗完澡又莫名其妙地要去厨房煮面。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现在都凌晨几点了,最应该做的事情是睡觉,而不是煮面。 但程凛就是要去。我管不着他,耐心终于耗尽了。 我任由他自己去了厨房,自己则回到了房间睡觉。两分钟不到,我就听见了接连从厨房传过来的碗碟碎裂的声音。 我走到厨房一看,他的手指被割破,鲜红色的血液正顺着低垂的手指往下落。瓷片碎落一地,他就那么蹲下身,鲁莽地直接用手捡了起来。 我都要怀疑程凛是真的喝醉了还是装的。 从前他不是没有喝过酒,但喝完酒之后的他总是沉默着,做事情也不会这样毫无条理,像个还没开智的孩子。 他扭过头看向我。 我走过去蹲下身,让他把碎瓷片扔掉。 “你出去等吧。” 我收拾好地面的碎瓷片,随后开始做面。食材都准备好了,他却将我拉开,挡住我的视线点起火来。 我松了松掌心,只知道要是还让他来,这盘子还不知道要碎几个。但我又推不开他,只好在一边看着,提示他什么时候应该加什么。 好在后来倒是一切顺利,面煮好以后,他像是晚上没吃过饭似的,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一碗,又把碗推过来,要吃第二碗。 好在煮的够多,够他吃饱。 他吃着,我无事可做,只好趴在桌边睡觉。模糊之间我仿佛听见了一点动静,但因为太累,身体的各项感官系统敏感度都大打折扣。 我以为是幻觉,实在懒得动弹,于是继续睡了下去。 直到耳边忽然一热,我听见一声低沉沙哑、转瞬即逝的“对不起”。意识猛然被唤醒,我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看到程凛就站在身边,垂着眼睛的时候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那声“对不起”太轻太模糊,我握住发麻的手指,心想大约是错觉。 但紧接着,他又说了一声清晰的“对不起”。 可是程凛有什么必要和我说对不起呢?即便他现在说对不起,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之间横亘的太多,也早就不是一句对不起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在冰天雪地里冻出来的伤口,乍一接触到暖热的空气,只会更难受。 最后我移开了视线,淡淡地说道:“我困了,程凛,睡吧。” 我们躺在床上时,距离那么近。等我终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第二天早晨起床时,程凛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松了口气,为不用再面对他而感到放松。 然而当我走下去到客厅时,才发现程凛其实没走。他正蹲在后花园里,手里拿着铁锹。我不清楚他要做什么,但第一反应是我写给顾大哥的信还都藏在那里。 意识瞬间清醒,我心下一跳,顾不上身上还穿着睡衣,冲出去时一股强烈的寒风直往我的脖颈里钻,刺得我脸颊发痛。等我跑到程凛面前,才看清他在做什么。 漂亮的玫瑰被他连根拔起,倒在一边时显得凋零脆弱。 程凛垂眼看看我,上前替我挡住寒风,皱眉问我:“怎么不换衣服就出来了?冷不冷?” 他眼里的红血丝消失了一些,疲倦却没怎么消失,说话时声音低哑。 “你在干什么?” “陈凡,我以前不知道你不喜欢玫瑰。”程凛握住我的手,试图暖热,嘴角微扬,“我只记得车祸后我睁开眼睛的那一秒,看见你在往花瓶里插玫瑰花。” “我以为你喜欢玫瑰。” “哦。” 我错开视线往他身后看,回忆着那些信封被我埋在了什么位置。好在不是种玫瑰的位置,他大概不会发现。 但只要有被发现的可能,我就无法坐视不管。 于是我就坐在花园里看他摆弄,程凛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让我披上。很难得的,我没有在衣服上闻见熟悉的香水味道。 他在花园里处理了多久的玫瑰,我就坐在那里看了多久。 他的工作应该很忙的,现在却如此闲适地摆弄起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来。 我想他弄完了这些,就应该要回公司上班了。等来等去,他终于完工,却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双方都清醒的状态下又显得太过空荡。 我期待着他能在家多待一段时间,这样兴许他就会把工作带回家来做。但他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工作,闲适地坐在沙发上,问我要不要打游戏。 我被他拉到地毯上坐下,手里拿着遥控手柄。 这是一款我从没玩过的双人游戏。我玩游戏的经验实在太欠缺,因此操作起来也总是格外费劲。程凛常常跑到了前面,又因为我拖后腿,只好从头再来。 我原本对玩游戏并不感兴趣,但玩着玩着,一不小心忘记了现在还在跟程凛待在一起。 又一次重新开始,我谨慎地绕过所有障碍物,清楚地分析每一个隐藏陷阱,终于要接近终点了。我屏息凝神,双眼紧紧地盯着屏幕。 最后一跳。 两个小人同时越过了终点线,我禁不住惊呼一声,举起双手转头,要和身边的人击掌。 而身边的人一时没有动作。 我从惊喜的状态里抽身,看清了身边的人,嘴角的笑僵了一瞬,把手收了起来。 程凛静静地看着我,随后抓住我的手,搂住我的后颈将我拉向他,自然而又沉浸地和我接了个吻。 他睁着眼睛,我只好闭上眼睛。好在手机铃声打断了他。 这个电话持续了很久,有半小时那么久。我无聊地等在原地,随意打了几局单人游戏。他回来时面色不太好,像是谈话不顺利。 可能又吵架了吧。我想他们这次的矛盾持续得够久了。 第47章 “其实你都知道,对吗” 程凛揉了揉眉心,坐下来从身后抱住我。这又是一个很亲昵的动作,我静静地坐着,他就将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闷闷的,一直不说话。 我就任由他抱着,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 他开口时声调不高,就在我的耳朵边:“陈凡,马上就要过年了。” “嗯。” “这还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 “是啊。” 我们认识了这么久,这竟然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他的鼻尖蹭在我的耳根:“我们去买年货吧。” “好。” 超市里人流量很大,车子也停得满满当当。我们进了超市推着购物车,就是一副人挤人的场面。 耳边放着应景的热闹音乐,大家都穿着臃肿厚实的衣服,彼此摩肩擦踵,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踩脱鞋子,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程凛就一手推着购物车,一手在人群拥挤里牵住我的手。 我们从生鲜区逛到蔬菜区,再从蔬菜区逛到面食区,购物车在不知不觉中被堆满了。 程凛几乎没什么生活常识,买来的所有东西都很贵,不划算。但我没什么阻拦的想法,反正他钱多。 提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我们又坐车往回走。路边的景观木已经挂上了红色灯笼,还有五彩灯,让人看着就感到热闹。 程凛将买来的零食一包包取出来放到我怀里,里面有果冻,糖果,还有薯片。我不知道他怎么觉得我会喜欢这种零食,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搜集到的信息。 我看着身上各式各样的零食,在他满怀期待的眼神里,撕开一袋薯片,吃了一口就发觉分外难吃。 于是我就放到了一边不再动。 程凛分出一个眼神看了看,说他要吃。 我本来懒得伺候他,但一想到这个薯片这么难吃,还是拿了一片送到他嘴边。我等着他因为难吃而皱眉,但也没有。 我真怀疑他的味觉出现了问题,吃完了一片,他又朝我要第二片、第三片。 我往他嘴里送了几片,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又放了回去,不再理他。 开出去一小段路,路边就有卖烟花和对联的小商贩,热热闹闹凑在一起,说话时吐着白气,将手藏在袖口里哆哆嗦嗦地跺脚。我们经过时,程凛就忽然踩了刹车停在路边。 “外面太冷,你别出去了。” 说完他就下了车,和商贩交流了几句,最后买下了一个大袋子的春联和烟花,又买了和树枝上挂着的同款灯笼和彩灯。 回到别墅,他开始着手贴春联。因为不熟悉尺寸,他买来的所有春联都太小,贴上去就像是大人穿了小孩子的衣服。 灯笼和彩灯要挂在客厅和房间里,他又因为太不熟悉流程,彩灯被刮坏了好几个,连灯笼也拼不好。 等好不容易勉强拼凑完整了,接通电源亮起来,整个屋子都被那惨淡的灯光照得诡异而可怕。 忙完他又拎着买来的鸡肉到厨房忙活。 “陈凡,我给你做鸡肉汤喝吧。” 我原本只是看着,没什么情绪波动,左右无事可做。可听完他这句话,我愣在了原地,反复怀疑是否听力出现了幻觉。抬眼看向他时,接触到的还是一双坦荡的眼睛。 “我不吃。” 程凛走近我的同时拉出一点笑:“陈凡,你放心吧。我会对着教程学,每一步都会。这次我会做好的。” “你做得多好我都不会吃的。” 我听着他说话,胃里一阵翻涌。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已经尽量在克制了。我装作适应他的靠近和亲密,掩饰所有的负面情绪。 但现在我完全无法控制。我心想,人命在他心里究竟要轻贱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他现在毫无顾忌地和我提起这些呢? 我冲到卫生间里吐了个干脆。 程凛在门外敲门,我不断用冰凉的水洗脸,试图清醒一些。最后我掏出手机,找出相册,点开名为“怀表”的私密相册集。 顾大哥的脸出现在眼前,我紧紧握住手机,掌心被硌到发麻发疼。 我再出去时双眼发红,程凛牵住我的手腕,要我去看医生。 我推开他的手,移开目光,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回复:“我没事。你要做什么都可以,我想睡觉。” “我陪你。” “要是你陪我的话,我就不睡了。” 禁锢我的双手终于松开,我踩在楼梯上,感觉脚下是虚的,像踩着棉花。 等我躺倒在床上,鼻息里又全是程凛身上的味道。我只好坐到凳子上,打开笔又开始写东西。我写了些乱七八糟的回忆,很想和顾大哥通一次电话。 我和陈鸣见过面后,后来他又联系过我。我和顾大哥在电话里说过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其实我们一共都没说过几句话。 他说要等抓到诚誉的芯子,才能真正一击即中。 我紧紧抓着手机,想见他一面的情绪达到了顶峰,却还是不得不强行压下去。在那种情况下,为了顾全大局,我能和顾大哥说上几句话已经是奢侈。 我无法主动联系到他们。而他们每次联系我,用的也是不同的号码。唯一能让我碰到的只有黑西装,但他碰见我也只是装作陌生人,保持着客气疏离的态度。 我就那样待在桌边。 程凛又一次在我无知无觉的时候进了屋。我不知道他站在身后看了多久,但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把我写在纸上的内容看了个完整。 我以为他又要发疯,紧张地将纸笔收进桌肚里。可很出乎意料的,他只是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我叫了家庭医生,出去看看吧。” 我下楼看见那个医生的瞬间,就想起了曾经车祸后的那段日子。他和以前比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不怎么说笑。 医生替我诊断时,程凛的助理就匆匆忙忙赶到了客厅。他刚说完一句“查到了”,瞥见我在身边,他又赶忙噤了声。 我看着程凛和助理一同离去的背影,配合医生。他在我的胃上按了几下,又在我的喉咙上按了按,最后问了些别的情况。 一番诊断过后,医生判断至少我的胃没有大问题。 “胃是人情绪的晴雨表。情绪波动过大,或是过分压抑情绪,都会导致胃里产生不良反应。要是有什么难受的,尽量不要憋着,能说就说出来。实在不想说,找点方法单纯发泄发泄,也会好一些。对了,我再给你开些养胃的药。” 说是开养胃的药,但最后却开了一大堆我看不懂名字的药。 医生和我沟通完,就出门去和程凛说话。 助理退开后,程凛转过身的面色变得极差。但在见到医生时,他到底还是收敛了情绪。 当晚阿姨又回来了。她在厨房里做好了一桌清淡的晚餐。我坐在程凛对面,一口口将粥喝下去。 程凛坐在对面,总盯着我看。等我抬起头看他,他又错开了视线,假装忙着夹菜。 晚餐过后要吃药。那么多的药,我吃起来很费劲,吞咽也难受,有些药片还发苦。光是喝水就要喝下去好几杯。 喝完程凛往我嘴里塞了一颗糖,味道很奇怪。 “去苦味。” 他解释着。 因为白天太累,阿姨又换了一床新的被单床套,闻起来又太阳的安稳味道,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所以晚上洗漱完,我一上床就睡着了。 半夜里我总感觉脖子到胸口的位置发痒,还冰冰凉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蹭来蹭去。那感觉持续的时间不算长,我白天太累,眼皮睁不开,忍了忍,也就接着睡过去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天。 终于在第三天的夜里,我醒了过来。月光透过窗帘送进来一点昏暗的光。 借着这点光,我看清了程凛的动作。 他手里拿着药膏,用医用棉签取出一点擦在我的下巴上的伤疤上,一直往下到胸膛。 动作很轻,像有一片羽毛在顺着皮肤滑动。 我真的搞不懂他为什么对我这样,这样有什么意思? 我拉开灯,抬手推开他擦药的手。棉签掉在了地上,地毯吞没了声响。程凛却好像没脾气一样,重新拿了一支棉签取了药膏给我涂。 “你到底想做什么?” “医生说,这款药膏是最新研发的,涂上之后疤痕会消除,只是需要些时间。” “真的吗?” “真的。” “程凛,皮肤上的疤痕能去除,心里的疤痕也能去除吗?要是你能找到对症下药的方法,也告诉我吧。” 他听完愣了愣,抬眸看向我,随后又默不作声地低头,重新取了一支棉签,继续帮我涂药膏。 “其实你都知道,对吗?你知道沈之意抢了我的歌,也知道那场火灾。” 后面还有一句,我看着程凛捏着棉签的手指越来越紧,颈部弯着,像只受了伤的鹤。 “还知道我爸去世之前最后的那场手术,他的主治医生临时被调走,为了去给沈之意看嗓子。” 伤口被再一次撕开的瞬间,我还是感到一阵钝痛。随后响起“啪嗒”一声,这次不光是棉签掉在了地上,连同药膏也一起掉了下去。 第48章 “原来织围巾那么难” “你没必要可怜我,不论是皮影戏,还是再多再好的风景,我都不爱看了。” 我控制不住地像发射连珠炮似的,一句接着一句,都是逆着程凛的情绪在说。 我本来应该像前一阵子那样顺从听话,只要哄着程凛,让他给我自由,给我更多接近的机会,不是就够了吗?可我却偏偏忍不住,每一句话都控制不住地从我的嘴里吐出去。 说完我侧躺回去,背对着他,还要不断平复情绪,眼泪也顺着眼眶滑落,打湿了枕头。 这样的暴躁是从看过医生后开始的。我好像开始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过了一会儿,身边的床凹陷下去,我闭上了眼睛,再度开口。 “程凛,我不想和你睡在一起。” 程凛于是真的搬出去了,搬到了书房。 他在书房里工作的时间越来越多,尽量推掉一切出门应酬的活动。但他常常将书房的门锁上,不让外人进去。 我不知道他在书房里做些什么,猜测是关于公司的机密。 年夜那天晚上,苗苗一家人都被接到了别墅。晚饭十分丰盛,我们围坐一桌,我整整喝了一瓶程凛珍藏的酒,大约很贵。 但是越贵我就越要喝。如果我认识酒的品牌的话,那我一定会去藏酒室里挑一款最贵的。 喝完了酒我就脸热,嗓子也不舒服,很想吹风。所以我就走到门外,一路绕到后花园坐下,迷糊间看见花丛中有个人影,正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谁在那儿?” 我问了一声。 “陈先生,是我。” 这人从阴影中退出来,是苗苗的爸爸。 我有一段时间没反应过来,晃了晃脑袋问道:“您怎么在这里?” 他拍干净袖口和裤腿上沾的泥土和脏雪,微微弯腰和我解释。 “陈先生,是这样的。程总说山里蚊虫多,一直吩咐我们要定时除蚊虫。还有花园里的花要保证四季不败,温度上就要均衡。这样一来,越冬蚊就爱藏在这些地方。现在把握时机将这些蚊虫消灭,来年夏天,蚊虫量就会大幅度下降。 说着他把手摊开,往后一指。 “这不,我刚刚就在撒药呢。要不然在这样的地方,等不到夏天,春秋蚊虫都会非常重的。” 我听着,回忆起去年我住在这里的日子。 夏天这里总是那么闷热,我不被允许出门的日子里,能够活动的范围只有这么一圈。 最远,也只能顺着门前的那条小道往外走,看到路边盛开的野花。有时我坐在秋千上,看着夕阳的角度一点点偏移,思绪放空的时候,偶尔会瞥见几只色彩不一的蝴蝶飞过。 但我确实从没有碰见过蚊虫。冷风一阵阵吹着,我坐在原地,把衣服重新拢紧,静静地看着那一点被风吹动的灯光,缓慢地摇晃着,好像只是一瞬间。 那时候程凛不常来,来了也只会对我反唇相讥,不是和我争吵就是对我强迫。我想,他之所以会这样吩咐,大概率也只是因为他从没吃过什么苦,不想来上一次,还要遭受蚊虫的侵扰。 苗苗爸爸在我沉默的间隙又开了口,语气是常听人说起的衷心劝告:“陈先生,程总其实对你也挺好的。那时我们家苗苗被发现偷偷放你出去,,我和他妈都吓得慌了神。但后来他不仅没怪罪我们,还替我们找了份活。我们照顾苗苗也更方便了。” 我匆忙“嗯”了一声,不想继续讨论关于程凛的话题,刚要起身,袖口就被拉了拉。 是苗苗。 他站在一边,睁圆了眼睛看着我,伸出手指了指身后的那片空地。 我顺着看过去,看到程凛正将烟花摆在地上。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扭过头来和我对视。 我这里没什么光,确信他看不清我脸上的表情。但我却可以看清他。他喝了一些酒,耳根红了一些,看我的时候已经是不加掩饰的直接。 而后他垂下头,偏了个角度,挡住了点燃烟花的手。几秒钟后他起身,烟花随即冲向天空,像一支支火箭般利落直接。 接着它们在天空中炸开,像变成了画笔,在寂静又遥远的天空中勾勒出了动作各异的动物。 准确来说,是动作各异的小狗。 小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总是最先出现,而那条摇摆的尾巴总是最后才消失。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程凛已经在我身边坐下。我转身想去找苗苗,但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开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安静总是见缝插针,在人们尚未察觉时已然铺满整个世界。它惯会勾起回忆和调动情绪。 我喝醉了酒,感觉眼睛不舒服,鼻子也不舒服,喉咙更不舒服,那些压抑的情绪甚至比平时更加外放。 我说,这只小狗鼻子太长,那只小狗耳朵耷拉,说来说去,没有一只小狗令我满意。 我说了那么多,什么话他不喜欢听,我就要说什么话。 这样说话让我有一种痛快,也期待程凛终于装不下去,终于忍不下去,再回到从前那样咄咄逼人的模样。 要是一块木板松动了,那就要尽快将它压回原来的位置。不管是用锤子锤,还是用钉子敲,只要将它送回去,一切就都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烟花结束后,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我仰头看着天空,脚下踩着雪,等待着程凛说话。 但他没有说话。 一阵温暖从颈窝里传来,柔软的布料擦过,最后绕了两个圈,垂落在我的身前。 “这里也有一只小狗。” 程凛拉起围巾尾巴,蹭在我的手背上。相比于围巾的柔软,这个图案要粗糙许多。 “陈凡,原来织围巾那么难,我学了一个月才学会,织小狗更难。”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在安静的夜里缓慢穿梭。围巾抵御风寒又能留住温暖,可惜我的身体却在源源不断地释放冰冷。 四周不断响起噼啪声,像一堆堆干燥的空心竹被送进了火焰里。 我又被拉入了那场大火。 我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火势蔓延,剧烈疼痛袭来。我花费了太久的时间织成的围巾,在被火舌轻轻触碰的瞬间,就燃烧成了黑色的灰烬。 我禁不住发抖,中途天旋地转,我被送到了温暖的室内。双眼乍一接触到暖气,眼泪就更加肆无忌惮地落了下来。 程凛和医生打完电话回来,围巾已经被我扔在了地上。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闭上眼睛不想沟通,很想缩进一个没人能打扰的地方。 他的掌心触碰到手臂的那一刻,我用了很大的力气甩开。过了好一会儿,我睁开眼睛,才看见正蹲在身边,满脸关切看向我的苗苗。 他手里拿着各种颜色的药,桌上放着一杯温水,意思是要让我吃药。 我抬头看向四周,程凛不知去向。 我胡乱擦干净脸,看他脸色实在担忧,强行笑了笑:“苗苗,我不用吃药。你放下吧。” 我的胃早就不疼了。 但苗苗的表情太固执,半点不相信我的话,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同时将手里的药又往前推了推。我只好拿起水杯,像吃饭似的又一次吞下了那么多药。 他认真地看着我吃完,再从手里递出一颗糖。等我吃完,他又指了指桌上的酒瓶,做了个“禁止”的动作。 意思是让我不要喝酒。 “嗯,其实我平时不怎么喝酒。” 我有点累了,歪着头就那样枕着苗苗。闭上眼睛没多久,我就睡着了,连最后什么时候回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倒春寒时,风变成了刺猬,吹在身上总让人感受到刺骨的寒冷。 我依旧无法拒绝吃药。中途医生来过好几次。 我试图找到药瓶,弄明白这些究竟是什么药,但等我找到的时候,瓶身的标签已经全部都被摘掉了。 所以有一回我问了医生,这时候我知道了他的名字:王衍。 我问他我吃的那些药是什么药,他说了很多专业名词,组成句子却变成了我听不懂的话。 “简单来说,它们的作用就是能让你情绪更加平和,类似维生素。” “可是我的情绪没有变得更加平和,反而变得比以前更糟糕了。” “你还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可是,我还变得越来越嗜睡了。” “这是正常的。长久以来,你的睡眠质量都太糟糕了,药效会多少带一些助眠效果。不过你可以放心,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的伤害。” 我问来问去,没问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说到底还是不知道那些药究竟是用来治什么病的。 我总是很累,记性也不太好,单单只是和程凛斡旋,就要用很多精力,于是我不再纠结于此。 程凛似乎也已经很能容忍我的坏脾气。 我现在已经能随意进出他的书房。有时,我推门而入时他正在打电话。见到来人是我,他就会挂断电话,或者转换话题。 我干脆就睡在书房里的沙发上。我的本意是想偷偷听到些什么,但往往我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会自然地进入梦乡。 第49章 “我不想让你去” 书房里总是摆着一杯昆仑雪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沙发前的矮桌上放着最新的音乐杂志。 我已经很久都看不进去东西了。 更早的那几年,我的情绪总是跌宕起伏。有时明明头一天刚花了很长的时间把情绪整理好,辗转反侧一夜,噩梦反复纠缠,醒来时情绪又莫名开始低落。 除了做饭,我对其他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顾大哥曾经笑着和我说,即便不想走远,在附近也能学一些东西。比如桌球,比如射击。他甚至也在忙碌的日子里,特意抽出半天的时间陪着我去接触新的东西。 我尽量让自己全神贯注,可是就像看书的时候,上面的文字会变成扭曲的密密麻麻的蚂蚁似的,我学习其他新的东西也难以集中注意力。 顾大哥尽管手把手地教,我的视线总是会跑偏。 他让我盯着球和杆,而我却总能注意到桌面上沾染的白色灰尘。后来我们都察觉这种做法实在没什么必要,彼此也就不再提及学习新东西的事情。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我坐在沙发上,随意翻看的时候,会被一些新颖的词汇吸引,进而不知不觉中就看了下去。等反应过来时,一整杯茶水已经被喝完,而杂志也已经被我翻看得差不多了。 这时候困意就会袭上来。 这种情况变得越来越多,在不知不觉中,甚至沙发也铺上了一层舒适的软垫,一个柔软的枕头。 如果继续下去,我不但得不到任何可靠的信息,甚至还会越来越适应这样奢侈的生活。 所以我不再坐到沙发上,干脆就拉来旋转椅,就坐在程凛身边。 我以为他至少对我会有一些防备,但也完全没有。 他自然地开视频会议,放松地和股东们聊着最新的行业动态,又分析股票走势。我常常会假装看着窗外的风景,实际侧着耳朵听内容。 有时我又会假装睡觉,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再看一眼他的电脑。 这时候还是日短夜长。太阳静悄悄地和天空告别,月亮和星星也总是很快升起来。 书房像被裹上了一层厚重的隔音棉,我眯着眼睛在昏暗里醒过来的时候,大脑昏昏沉沉。 程凛正在敲键盘,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助眠。我的手指酸麻,下意识动了动,搭在肩膀上的毯子就往下滑落。 程凛扭头看过来,视线接触的前一秒,我迅速又闭上了眼睛。 毯子就被往上拉了拉。等了两分钟,我再次试探性地睁开眼睛,就看见程凛重新输入密码。 光线太暗,我只能看清楚他敲击的大致位置。等电脑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对面发过来的一通消息。 那张照片映入眼帘的时候,我脑袋里某根尘封已久的弦被狠狠拨动,高频率地颤动起来,回声像铜钟震响。 我还在诚誉创造的时候,被讨债的人找上来。在那个寂静的夜里,无人的街道上,我被按在地上狠打。意识几乎消散殆尽时,我瞥见了那个手臂上带着凶恶图腾纹身的男人。 图片上的男人面相凶恶,怒目圆睁,一身的彪子肉因为用力而鼓起。图腾直接而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同时,有另一个场景模糊地在脑海中晃,像是在火场里。 但关于火场的任何更多的记忆我都下意识逃避,像是被针扎般,越是要想脑袋就越是发疼。 “醒了?”程凛不动声色地将聊天框叉掉,“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小灯亮起来,他伸腿将我身下的旋转椅勾过去。距离贴近时,他蹭蹭我的眼角,“没睡好吗?眼睛怎么红了?” 这种类似包围的姿势让我不自在,我侧过头随口应付一声,扯开毯子说我饿了。 晚饭过后,助理又按时来了。程凛和我对视一眼,我知道这时候我该上床休息,或是很有眼力见地离开,像前几天那样。 程凛将掌心的药丸送到我嘴边,我吞完了药,他又把温水递到嘴边,我再张嘴喝下去。做完这一切后,我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怎么了?”程凛弯腰,揽住我的后脑勺,语气带着点关切,“噎住了?” “有点苦。”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口,“你要去谈事情吗?” “嗯,我…” 不等他说完,我就再次开了口。 “我不想睡觉。你们谈事情的时候,我可不可以就待在这里?” “程总,这…” “好。” 程凛的掌心动了动,抬手将我的手握住。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能听出来他们在查什么,但并不明晰。 “线索总中断在关键点,就像背后有一只推手。李文青也是…”说着助理停顿片刻,朝我看了一眼,又看向程凛。 程凛示意他说下去。 “李文青也是沈先生找来的人。” 程凛听完,牵着我的手紧了紧,拇指在虎口的位置摩挲两下,沉吟片刻才接着说道: “接着查吧,他后面一定还有别的人。” “好的。对了程总,沈先生他最近在绝食,说一定要见你,还说他嗓子很不舒服。” “不舒服就让医生去看。” “他…还提起了程老先生。” 沉默成为无尽的黑洞,却依旧无法将程凛的情绪完全吞没。 他面上平静,但还是闭了闭眼睛,指尖在发抖。 助理求助地看向了我,我顿了顿,想把手指从他的手里抽走,但没能成功。于是我只好用上另一只手。 “程凛。”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没有神。我又叫了几遍,他的视线才逐渐聚焦。 “我晚上可以一个人睡,你去看看他吧。” 我自认为这话没什么问题。显然这是沈之意的求和方式,我不过是帮程凛找了一个合适的台阶下。 如果程凛走了,我也就不用时时演戏。 可听我说完这话,助理却皱起眉头连连摆手,双手合十不断提示我不要继续。 “你想让我去吗?” 程凛的话冷了一个度,这我能感觉出来。我舒了一口气,用讲道理的语气说话。 “他这样,应该确实有话要和你说。” “陈凡,我问的是,你想我去吗?” “你总是这样待在家里,肯定会闷吧。” “陈凡。”他将我的手腕收紧,另一只手贴到我的耳边,移开视线盯着我的衣领,“你听见我说话了。” 我觉得他像即将打开一份批阅过后的试卷似的,声音放到最低,还是透着压抑。 “我不想让你去。” 这是个二选一的选择题,幸运的是我好像选对了,程凛没有发疯。 当晚程凛又回到了房间。他本来从身后抱住了我,我假装已经睡着。但他的手探到了我的掌心,随后生硬地将我掰了过去。 “睡着了?” “嗯。困。” 我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被他扣住后脑勺。他的嘴唇温柔地贴住我的,我震惊地睁开眼睛,和他侵略性十足的眼神对上。 “程凛,我…我困了。” “等会儿就不困了。”他移开嘴唇,抬起我的手,“热吗?你的手在出汗。” 室外的温度仍然低,月亮清清冷冷地挂着,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要轻,更要远。 “嗯,暖气温度有点高。” “那就都脱了吧。” 说着他的手顺着睡衣下摆钻了进去,我按住他贴在腰间的手。 “不要。” 一反常态,程凛会听我的话。他把手收了回去,撑着脑袋低头看我,呼吸都萦绕在身侧。 “过段时间我们搬回去住。” “搬回哪里去住?” “爬山虎还记得吗?” 我的记忆被拉回了那个夏日。爬山虎爬满窗台,整个屋子都显得沉闷寂静。人走路时踩在地上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像上世纪遗留下来的古老建筑,潮湿又老旧。只有阳光落在上面时能显出几分罕见的活力。 我问道:“为什么要搬家?” 除了那些浮在表面的记忆,更多的、象征着我天真又愚蠢的记忆更让我不愿面对。 永远尘封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边太偏了。明后两天我要出门,想吃什么叫阿姨做。药要按时吃,药膏也要按时涂。” “好。” “那边生活用品都是齐全的。这两天你收拾收拾,太重的大件物品不用管,实在想带,等我回来了让人搬。” “好。” “记得给我打电话。” “我…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在忙。” “只要你打过来,我都有时间。” “就两天。” “两天也打。你可以问问我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这听起来就像是查岗报备的意思。 如果程凛说了实话,是要我看着他和沈之意秀恩爱吗?可如果不说实话,这样撒谎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是为了欺骗自己吗? “也可以说说你一个人在家都做了什么。” “好。” “睡吧。” 程凛抱住我,贴得严丝合缝。我真正感到热,却分不开。 天亮时程凛已经走了,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愣。这是近一个月以来,程凛第一次不在身边。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听见阿姨站在门边敲了敲房门。 “陈先生,早餐准备好了。” 我一个人的早餐也准备得很丰盛。我感到食欲前所未有的好,吃了好几个蒸包,又喝下一整碗红豆粥。 我一整天都在享受单人时光,其实什么都没做,连院子都没有出,却觉得天地辽阔了许多。 第50章 “不要把死挂在嘴边” 夜晚阿姨将药和温水送到我房间里,我盯着那一大堆药片,和阿姨说药片太苦,我想吃糖。 趁着她去拿糖的间隙,我就把所有药片都顺着窗户丢出去。药片散落在后花园的土壤里,在黑夜里全然看不清。 她回来时我已经吞下了两大口温水,装作已经吞下药片的样子。 “好苦。” 我皱着眉,在她略显怀疑的眼神里接过糖,剥开塞进嘴巴里。 “那您记得涂药膏。” 我这次没再推拒,拿起药膏涂在下巴上。她见我确实没有异常,便拿起托盘离开了。 我对着镜子看着渐渐淡下去的疤痕,凉凉的药膏在指尖晕开。 涂了两三遍后我没了兴趣,扔下药膏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睡不着。手机铃声响起来时,我瞬间从床上跳起来抓过手机。 但不是陌生号码,是程凛打过来的。 我又扔开手机,试图假装已经睡着,但电话铃声却一直锲而不舍。 “喂。” 我接通,是视频通话。程凛那边很黑很暗,环境比爬山虎别墅还要古老庄严,听不见半点声音。 “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我顿了下。阿姨每顿饭做什么都是由他吩咐的,这个问题显然多此一举。 “吃的米粥。” “好吃吗?” …… 后面的话题毫无营养和创新,他一句句地问,我也就一句句地答。好不容易等到沉默的间隙,我抓住机会,问他可不可以出去一趟。 “我想回一趟老家,我很久没回去过了。明天去,明天回。” 我把话说得很快,也把时间限制得很严格,却仍然忐忑。 程凛听我说完,竟然很顺利地同意了:“叫两个人陪着你,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好。” 挂断我才发现这一通电话竟然打了一个多小时。时间不早了,我在外面转了一圈,确认阿姨已经睡下,才套上外套去了后花园。 盒子里的几十封信都完好无损,我拍拍上面沾上的泥土,能回忆起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写下的这些信。 现在想来,恍若隔世。 回去时我更加小心翼翼。盒子被我揣在怀里,好在没人发现。当天晚上我没回房间,在书房里待了一整晚。 我搬着凳子找到放在书房最上层的那本书,拿到暖灯下翻看。 我很喜欢里面的一段话,代表着长久而坚定的等待,甘之如饴。我翻出手机相册,看了一会儿顾大哥的照片。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以后,我开始思考,下一次和顾大哥通电话时,要记得起码和顾大哥约定一个下次联系的时间。 第二天我抱着盒子上了车,也依旧没人发现我的异常。 我爸我妈的墓碑前依旧干净整洁,花束摆在上面,就好像顾大哥站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他还在,至少心里更安定。 一起跟来的人总要随时随地看着我,最后我只好偷偷把信封藏在房间衣柜里。这个位置照理来说很保险,我放完以后用衣服做遮挡,将边边角角都整理个遍,才关上柜门,又仔仔细细看了一段时间。 然后身后毫无征兆地响起了程凛的声音。 “在做什么?” 我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柜门被我拉着,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声音。很难听,也很别扭。我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转过身,发觉程凛就站在身后,距离甚至不超过一米。 心跳加速的瞬间,我在脑海里寻找合适的借口。 “你怎么来了?我整理整理衣服。” 程凛越过我,掌心抵上柜门,发出“砰”的一声响,连呼吸都清晰。 “在衣柜里放照片了吗?” 我摸不清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想说话时嗓子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垂下眼睛,想透过我的眼睛看到些什么。我摇摇头,他撑在柜门上的手就松了下来,缓缓下移,一直移动到我的掌心。 “陈凡,你的手心很凉。很冷吗?” 我的后背发凉,闭上眼睛的同时试图挣脱他的手,但没能成功。他干脆地打开了衣柜,随手一翻,刚刚被我放进去的盒子就那么滚了出来。 信封落了满地,像被撕碎了的强装出来的体面,我的脑袋里出现一阵嗡鸣。 他压抑着呼吸,看似平静地发问:“这是什么?” “不关你的事。” “我再问你一遍,这些是什么。” 语气依旧平静,但我的手心已经被捏得发痛。 “你松开我!” 我要挣脱他去捡地上的信封,身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好几个人就把我按在原地。 而后我就看着程凛蹲下去,平静地拆开一封信、两封信 他就这样看下去,看得很认真很仔细,好像要记住每一个标点符号的位置,像个极端的好学生。 夕阳一寸寸地将我切割,逐渐变成幻影。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在窗外。 这种等待凌迟的痛苦反复将我鞭笞折磨,我的胸口又涌出一阵冲动。于是我干脆不等他反应,先一步开了口。 “你不用看了,这些信都是我写给顾大哥的。” 信封被他捏在手心,抓皱,揉烂。我越说越起劲,想看看他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装不下去。 “你不是喜欢烧东西吗?照片你都可以烧得干干净净,区区几封信你不是更好烧吗?对了,我手机里还有很多和顾大哥的照片,如果你要烧的话,你可以连着我的手机也一起烧掉。” 程凛起身背对着我,冷冷地抛下一句:“把他带走。” 一股强大的力量拉着我往外走,我的嘴依旧在不受控制地输出。 “你为什么现在要过来?你为什么不陪着沈之意呢?要是我当年死在那场大火里,你岂不是” 一阵强烈的痛意从后颈传来,我被抓着扔在了床上。床板很硬,我几乎怀疑我的骨头也碎掉了。 大门被狠狠关上,我甚至还来不及起身,就被他按了回去,撞得脑袋发蒙。 “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我在听。” 他三两下将我身上的衣物扒下去,凉意从四面八方渗透到我的骨头里,随后汇聚到某一处。 他毫不留情地动作,像对待一个永远不会破碎的玩物。 我几乎被他强势的亲吻逼到窒息。最后结束时,他又恢复温柔,好像那些情绪波动都不存在。 “程凛,你把我当做替身也没关系,把我当成金丝雀也没关系。可是我爸对你不好吗?” 我推开他搭在我身上的手,坐起身来,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花园。 “他到最后都还想让我和你和好。他说任何感情都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你不会有哪怕半点愧疚吗?” 程凛开口时声音很遥远,也很沉闷:“陈凡,这件事情我不知情。” “你是说你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从身后扣住我的肩膀:“对不起。”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他的手指僵硬了一会儿,随后起身:“我去给你拿药。” 我躲过他的吻,也觉得刚刚发脾气这件事情很没有意义。明明知道不会有任何结果,却还是要讲这些,最后也不过是自己受伤罢了。 程凛带着药回来,我不想吃,但还是硬生生吞了下去。他帮我抹药膏的时候,我就想象自己其实是个玩偶,是个提线木偶。 这样就好很多。 他抹药膏的时候那么认真,到最后,他扔了棉签的同时轻轻地搂住我:“陈凡,以后不要把死挂在嘴边,就算是写出来的,也不要。” 第二天王医生赶来了。他为我检查一番,开了些新的药,而后把程凛拉到屋外。他一定不想让我听见,但老房子太破太旧,程凛又不肯将房门完全关严,因此隔音效果相当于无。 “吵架了?” 程凛掏出一支烟放在手里转了转,随后皱皱眉,又收了回去。 “我没控制好。” “就是刺猬也偶尔露出点软肚子。他发脾气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他发脾气?” “下次我会多注意。” “不过他现在愿意发脾气总是好事。是人都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候,要是总憋着,保不齐憋出点什么问题。” “他还要吃多久的药才能好?” “说不准,要视情况而定。情绪起伏对嗓音恢复的影响也很大,不过,总归还是要好好吃药。” 我在老家待了三天,最后还是跟着程凛一起回到了爬山虎别墅。 这里还是一样的沉闷。冬日里的爬山虎并不如夏天那样茂盛,可阳光也不那么耀眼,落进屋子里,其实也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我强迫自己忘记过去发生的一切。 在别墅里待了一段时间后,我终于又一次收到了顾大哥的联络。电话接通时程凛正在厨房里和阿姨学做菜,我躲进卫生间里去听。 熟悉的声音传来时,我的眼睛里蒙上一层雾,长久干涸的心像被浇灌了雨水。 “程凛最近查得严,老六才没办法联系你。” “嗯,我知道的。” 顾大哥沉吟片刻,忽然问我:“小凡,你知道沈之意在哪儿吗?”《 》 50-60 第51章 “抄袭并致歉” 我愣了下,思考一会儿后回答他:“顾大哥,我不知道。但我听程凛和助理聊过,好像在程凛那里。” “小凡,照现在的情况,短时间内我都没办法见到你。” 我蹲在地上,听着他说的话,尽力压制内心的思念:“没事的,我在这里也很好。顾大哥你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都会尽全力的。” 我听见他叹息的声音:“但我想你,很想。小凡,我们早该有一个完整的婚礼,和合法的婚姻关系。但现在我们却无法见面。” “顾大哥,你……” 我说不出更多拒绝的话了。我也很想见到他,想知道他是不是瘦了,伤好没好。 “小凡,程凛戒备心很强。如果能让沈之意逃离他的控制范围内,就相当于抓住了他的命门。那他自然会方寸大乱,也就无暇顾及公司的事情。” 我低下头,看着空着的那只手,掌心的纹路乱糟糟的,出了一层冷汗:“所以,我要怎么做?” 我从卫生间里出来时,程凛正端着一盘做得乱七八糟的鸡蛋羹。他略显尴尬地看了我一眼,随后装作不在意地丢进垃圾桶。 “程总,您要不要再试一次?刚刚可能是温度没有把控好。” “不用了。” 我接过阿姨手里的工具,“我教你吧。” 做鸡蛋羹的时间分明应该很短的,但程凛怎么教都教不会,于是我们就硬生生在厨房里耗了两个小时。我几乎筋疲力尽,而程凛的心思却又转移到了电视柜。 他打开电视,状似无意地问我想看哪个频道。 我不怎么想看电视,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随后说了个频道,心里全在盘算着如何找到机会换话题。 程凛将频道调好,热热闹闹的动画音传来。动画片里的小人遇到困难,解决困难,最后和和美美开开心心。 程凛硬生生坚持看完了二十分钟,随后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手表,问我还有没有别的想看的。 “没有了。你这几天要出差吗?” “不出差。怎么了?” 他一边调频道一边调声音。 “没什么。要是你出去,我想和你一起……” 话还没说完,娱乐频道的主持人的声音已经入耳。本来这也没什么特别,但“沈之意”三个字跳出来时,我还是被打断了思绪,下意识扭过头去看。 标题醒目又显眼。 “沈之意就《不尽夏日》抄袭并致歉”几个字就那样直接又轻易地映入视线。我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落在沙发上的手不断地掐掌心,才确认这是真的。 我扭过头去看程凛的同时,他也在看我。他丢开遥控器,双手抱在胸前,像个期待老师给小红花的孩子。 我的大脑好像经历了一次极端的风暴。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地在颤抖。 “什么为什么?沈之意道歉了,为了抄袭的事情。” “他为什么会道歉呢?程凛,是你逼他的吗?” 他皱了皱眉,往前倾身靠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你才是原创作者。陈凡,当年的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不是吗?” “哦。” “就只是‘哦’吗?” 我思考了一会儿,抬起头正视他:“我很开心你能为我争取一个清白,这样行吗?” “什么叫‘这样行吗’?陈凡,你不开心吗?” “我开心,我只是不太会表达。我困了,可以去睡觉吗?” “现在才刚过七点,你困了?” “嗯,困了。不可以睡觉吗?” 程凛深吸一口气,好像又要生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吧,我陪你去睡觉。” 我睡在床上什么都没想,却还是睡不着。 我曾经那样拼尽全力地折腾,只想要一份属于我的清白,只想要一句道歉。可是现在这份道歉声明就摆在面前,我却只觉得痛苦。 这份道歉声明能说明什么呢?我的嗓子坏掉了,不再唱歌,也早就没了年轻时不懈追逐梦想的心气。 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那个大雨滂沱的日子里,我爸孤独地坐在院外的身影,还有散落一整个池塘的家具,以及数不清的质疑和谩骂。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会睡不着觉呢? 人要是一直受折磨,走一条好像永远都走不完的泥泞之路,那对挫折的承受能力也会跟着变钝。 就像我当年干工地一样,手上的茧子越积越厚,对疼痛的感知程度也早就不那么敏锐了。 但我不是真的就没有触觉。我还能感知到些别的什么。程凛期待的目光,还有我自己混乱不堪的情绪。 “睡不着吗?”程凛坐起身来,在月光下拉了拉我的被子,妥协似的深吸一口气,“陈凡,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就和我说,行吗?我我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错事。 “我只是想弥补。我保证有以后都不对你发脾气,好吗?” 我转过身去,假装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说一句“好困”,然后贴进他的怀里。终于,他不再说话,重新睡下。 和顾大哥约定的计划应该被提上日程了,可我却迟迟无法行动。 程凛的态度太温柔,关心和问候总是无微不至,但往往也显得格外笨拙。想也知道,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从来都只有别人照顾他的份。 他总是执着于进厨房,但又总是犯各种低级的错误。 比如下面时将破壳的鸡蛋打进锅里,匆匆忙忙丢进垃圾桶。当我经过的时候还是不免闻到了一股臭味。 再比如处理食材时太过着急,把手划破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尽管他握紧了拳头,鲜血还是顺着掌心流到了地板上。 他最关心的依然是我的嗓子。吃药不停的同时,也禁止我喝酒,但也会绕到一些甜品店为我买甜品。 我试图全程跟着他,但发现他的生活已经简单到了极致,几乎每天都是两点一线。 程凛的脑子好像也出现了问题。我跟着他去公司,他甚至愿意让我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两排人,尽管嘴上什么都没说,可实际上总是窃窃私语,偷偷递过来打量和探寻的眼神。 我听见他们汇报说近期诚誉预备承接一个新项目,需要投入大量资金。 项目预计今年五月份开始,在威林小岛海岸边打造大型旅游景点,包括海岸边升降电梯、小型游艇、民宿以及悬崖蹦极等项目。 “这个项目的危险性很大,首先在建设方面就会有很大困难。” “但一旦投入,打造成网红景点,会有络绎不绝的游客。做任何事情都会有安全问题,就看如何预防。” “威林小岛方圆百里除了水还是水。初期建设需要建筑工人,在生产的过程中,他们出现任何危险,我们都无法提供完备的医疗措施。况且悬崖太过陡峭,高度又深,连鸟都见不到两只,更别说要人去。” “准备好医疗设备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问题。再说,即便是出现了什么意外事故,那也不是我们想看到的局面。我们呢,只需要采取一些妥当的方式去调解,以适当的资金做辅助,也就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 我抬头去看说话的人,他正毫无愧疚地陈述观点,仿佛建筑工人的生命在他眼里没有任何价值,即便出了事情,也只需要花一些必要的钱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 在他们的世界里,普通人的生命就如同草芥般轻微。 说话的人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和我对视。我轻轻地对他笑笑,随后低下头去,假装对他们的谈话并不在乎。 他们在对这个项目的开发上产生了分歧,为此会议都开了好几天。终于,会议开到最后一天,他们拍板决定,还是要做这个项目。 出了会议室,我躺到程凛办公室的沙发上休息。 “困了?” “还好。” “听得懂吗?” 我状似不在意地揉揉眼睛,深吸一口气,“听不懂,很无聊。” “那就让助理带你出去玩,我明天要回一趟老宅。” 我精准地捕捉到他话里的重点,“金庭没什么好玩的。” “出市也可以。” 我仰头看着他。刚从会议室出来的人正解开袖口的纽扣,抬起手要松领带。视线接触的瞬间,我移开了目光。 当天晚上程凛一直正常陪着我。我们待在别墅里,像很多对普通的情侣那样聊天、看电影、吃晚餐,到了很晚时,再拿出提前准备好了的宵夜。 其实大多数时候我都不怎么说话。 很久以前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我说话比较多。那时候我并不怎么需要刻意寻找话题,因为我总有很多要说的话。 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值得我和程凛细细分享。而他尽管总是看起来不在意,也不怎么回应我,可起码总是在听。 现在我却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了。我们的位置似乎颠倒了。 他尽力找话题,东拉西扯地说很多话。要是放在以前,我应该会很高兴的。现在我却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 第52章 “我想跟着你一起去” 我就这样心不在焉地一直在半昏暗的环境里度过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手机传来一阵震动,很轻。 程凛正在和我谈论诚誉创造楼下的那只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小猫。它这几天总是出现在那里,看起来瘦弱又可怜。 “我想去洗澡了。” 我攥着手机起身,在程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进了浴室。 是顾大哥的电话。我的情绪开始变得复杂,除了期待之外,还有了些别的什么。我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陌生号码,迟疑了将近十秒钟才接起电话。 在此之前,老六已经和我见过面。 在我跟着程凛的这段日子里,他去过一次诚誉创造。老六看起来瘦了很多,脖颈处有伤疤和淤青,尽管衣领遮住了大半,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了一些。 这一次我们没再去甜品店,只在诚誉创造外的绿化带旁边。 一只白色的小猫在摇着尾巴冲着我喵喵叫,而老六站在一边,看起来嘴唇几乎没有动,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话。 他大致的意思是需要我和他配合,这样才能把沈之意放走。但第一步需要找到沈之意现在的位置。 程凛把人藏得太严实,至今仍然毫无线索,连发出来的那条澄清声明IP地址都不显示。 小猫的毛发看上去不太干净,也不太柔顺。光看眼睛,甚至还会给人一种不太乖巧的错觉,可是摸上去却出乎意料的柔软。 它像是很早以前就认识我似的,趴在我的脚边,很听话地任由我抚摸它的脊背。 “我想给它买点吃的。” 在老六说出许多之后,我回应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我当即愣了下,老六的话头被打断,于是我起身进了旁边的超市买了香肠。 出来时小猫还在原地,巴巴地看着我。我蹲下身来给它喂食,它就睁着两只可爱的圆眼睛看着我,随后听话地吃完了整根香肠。 它看起来太瘦了,除了柔软的毛发以外,就只剩下嶙峋的骨头。 收养小猫这件事情从来没出现在我的生命计划之中过。我是一个连自己都顾不好的人,更不用提养别的生命。 老六和我说完那些话以后,我最后都一一应了下来,承诺会找机会和他们配合,如果有了线索也会第一时间和他们交流。 等我仰头看向大楼上程凛开会办公室的位置,发现他正垂眸看着我。距离很远,还有阳光照耀,我很难看清他的表情。 顾大哥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边,我默默地听他说话。他并没有催促我的意思,只是担心我在程凛身边的安全。 没聊两句,我就听见顾大哥那边有人在说话,不是简单的聊天。 我对这种呼唤很熟悉,通常只会出现在医院里。 当护士招呼病人换药时就会用这样的语气,即便顾大哥故意将手机拿远,兴许还遮住了听筒,护士又接收到了提示压低了声音,可我还是听见了。 “顾大哥,你怎么了?” 顾大哥那边一阵声响,随后变安静。他重新开了口。 “小凡,我没事。刚刚是员工不小心打翻了咖啡杯。” “你在医院吗?” “我在公司。” 我不再多问。陈鸣也和我说顾大哥现在已经基本痊愈,医生说只需要按时复查就可以。现在看来,也许他们都在骗我。 “顾大哥,上回我和顾不语还有话没说完,他在吗?” “在在在!” 顾不语几乎是立刻就把电话从顾大哥的手里抢了过去。 “陈凡哥,我太想你了!我和陈鸣上回一起去做的手工陶艺品已经好了,老板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拿呢。要是你在,肯定让你和我们一块儿去了。嗯我做的非常好,等到时候我拿到手了,也给你看看!” 他像春天里的小燕子,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很有兴致。我等他说完这一段,才终于找到间隙把话插进去。 “顾不语,我想问你点事情,是秘密。” “哦?” 顾不语听完停顿了下,张嘴和顾钦找了个借口开溜,随后关门声响起。 “陈凡哥,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 我开门见山:“顾大哥的病,是不是还没好?” “呃这个我们没有在医院。” “可是我没问你们有没有在医院啊。” 此地无银三百两。这让我更加确认了顾大哥就在医院的猜测。 “我口误,口误。陈凡哥,我哥身体挺好的,医生也说他恢复得还可以。” “我知道他们不让你说,是怕我担心。可是,如果你不和我说实话,我会更担心的。” 我吸吸鼻子,屏住呼吸,假装正在掉眼泪。果然,顾不语听见我这边的动静,慌忙让我别哭。 我就接着压低声音说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所有人都抛弃我了,包括顾大哥。醒来后发现脸上都是眼泪。” 顾不语开始着急:“哎呀,你不要这么想,我们不会抛弃你的。” “但我总是忍不住会想很多” 顾不语犹犹豫豫,叹息又叹息,终于还是说出了实话: “我和你说,你不要说是我说的。” “好。” “我哥他的状态不太好。本来按照医生推测,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可他总是不好好吃药,又整晚整晚睡不着觉,所以到现在还住在医院。 “他很担心你,也很想你。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我哥这样过,哎,陈凡哥,我真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 “在一起吗?” 我忽然觉得这个词很遥远。顾大哥因为我而变成了这样,我们还真的能有以后吗?即便有,程凛又会轻易放过我吗? 这个问题太棘手,我没有答案。 可是眼下我唯一能考虑到的,只有顾大哥的伤。那天晚上他是为了保护我才出现意外的,如果不是我,他现在一定过着属于他的安稳顺利的生活。 “是啊。要不是这个程凛,你们早就应该结婚了。我本来都想好了参加你们的婚礼要穿什么衣服了。” 浴室外传来敲门声,我慌慌张张挂断了电话。 程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凡,你没拿衣服。” “哦,来了。” 门打开后他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还没开始洗么?” “嗯,马上了。” 洗完澡程凛做了双皮奶,香气弥漫在空气里。这是他唯一学得很快又做得很好的食物,很让人意外。 我们对坐在餐桌边。我拿勺子舀着奶,他就坐在对面说话。 “陈凡,我记得以前有天晚上天气凉,我们牵手走在路上。你和我说,天凉可以喝姜丝汤,但是你不喜欢姜味。 “你说,以后要是讨厌谁,就要给谁做姜撞奶。我问你如果天气不凉呢?” 说完他不再继续,而是紧紧地盯着我,好像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我没什么反应,继续用勺子戳碗里的双皮奶。 但我的脑子已经顺势将所有的记忆都串联起来,从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开始,我就自动想起了所有后续。 我说:“要是天气不凉,我就给他泡水,300ml的水里放五朵牡丹花的那种。” 没得到我的回应,程凛也并不气馁。 当天晚上程凛从身后抱住我,和我说他要离开。 “明晚不回来了吗?” “嗯,有些事情要处理。想吃什么就和阿姨说。” 我扭过头,将脑袋缩进他的怀里,闭了闭眼睛:“程凛,我不想一个人睡觉。” “只有一天。” “我想跟着你一起去。” 他的手指在我的耳边摩挲片刻,转而要去牵我的手。但我的手又不自觉发凉,被我藏在了被窝更深的地方,在他即将要靠近的时候挪了挪位置。 他没能抓到我的手,揽住我的后背,将我抱得更紧,随后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吻了吻。 这让我恍惚间想起来以前的冬天,天气很冷的时候缩在被窝里,什么寒冷都无法钻进来。躲在被子里,就能解决一切烦恼。 “好,我们一起去。” 程凛答应下来。过了一会儿,我闭上眼睛快要因为药效睡过去,忽然又听见他在脑袋上方加了一句。 “陈凡,要不要养那只小猫?” 我担心程凛是不是对老六和我那天的谈话起了疑,一时间身体僵硬在原地,没能转动脑子。直到程凛继续询问了一句。 “那天看见你在给它喂食,它很亲你。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就” “不用了,那里来来往往很多人,会有人养的。如果实在没有,就送到宠物救助站好了。” “你喜欢吗?” “没有什么喜欢的,我那天只是无聊而已。” 对话过后房间里安静下来,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闹钟响起来时,我挣扎着起身,脑子还懵了好一阵子。直到程凛洗漱完毕,从衣柜里拉了一件套头毛衣举到我眼前。 “要是还困,就再睡一会儿。” 我看着眼前的毛衣,才愣愣地回过神来,摇头说不困,再伸出手钻进去。 毛衣穿好我的头发乱成一团,程凛随手拨弄了几下,好像对我这种模样很满意似的,他又顺势亲了亲我的脸颊。 第53章 “怎么哭了” 我登时清醒了许多,站起身进了洗手间一通洗漱,坐到餐桌边和他一起吃早餐,穿上厚厚的外套,再一起牵着手出门。 今天外面的风并不算很大,程凛还是站在风口处帮我挡了挡。 这辆车是我没见过的,车型普通低调,开在道路上能够很轻松融入到车流之中。 司机一言不发地带着我们一路往前开,我在反复地翻看地图的过程中不小心点进了相册,发现被我命名为“怀表”的私密相册已经消失在了手机里。 我扭过头去看程凛,他的表情却分外坦然,好像这件事情和他毫无关系。 车子开的时间太长,路上的风景一开始还有些熟悉,等越往后开,我就越是觉得景色陌生,建筑也分外独特。 我从没来过这里,显然车子已经开到了省外。 目的地最后是一家医院。 从外观看上去,几乎无法将它辨认出来。从栏杆外戒备森严的护卫队以及监控摄像头,还有紧紧缠绕在藤条之上的锋利刀片,无一不在诉说着它的治安严谨,以及低沉的气氛。 车子很顺畅地进了大门,又一路拐了许多道弯,来到了一个休闲区。 里面有休息室、茶点间等等,甚至还有小型的攀岩墙。有一些身穿休闲服装的人坐在这里聊天,看上去都不像是普通人。 程凛将我带到了一个靠窗的桌边坐下。从这个位置往外看,可以看到一大片绿色的冬青树,还有停留在棕色木风车上的白色鸽子。 偶尔有些年幼的小朋友经过,手里拿着吃食吸引着鸽子笨拙地靠近,再趁机摸摸它们的脑袋和它们亲近亲近。 眼前的玻璃也是普通的一块挡风玻璃,不隔音,外边的小朋友笑闹的声音都很顺利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看着那些白色的鸽子,看了一会儿,程凛就带着几包白色的吃食送到我手里。 “出去喂食要记得穿好衣服,不要感冒。” “你呢?”我从座位上站起身,“你去哪里?” “我去谈事情,很快会回来。” “程凛,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我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扔下了鸽子的吃食,“我和你一起去。你要谈事情,我就坐在一边,不会打扰你。” 程凛低头看了看我紧抓住他的手,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还没等他继续说什么,我另外一只空着的手就被人抓住了。 我扭头看过去,才惊讶地发现苗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苗苗陪着你待一会儿,乖一点,我很快会回来。” 我没有别的理由回绝,只好松开程凛的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再拿着那袋子吃食走到门外喂鸽子。 鸽子凑到我的手边啄食,掌心传来痒意。苗苗对此兴趣并不那么大,他和我比手势说,和他在老家喂鸡差不多。 我禁不住笑了笑,朝着程凛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似乎是高级病房。 “苗苗,你觉得喂鸽子没有意思吗?” 他点点头。 “我也觉得没有意思,想不想去玩点别的?” 他又点点头。 “那我们去和站在后面的那个叔叔说一下,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说完我拍拍手站起身,带着苗苗走到那个监视着我们的男人面前。他依旧面无表情,等待发号施令。 我和他说,刚刚经过的一个摊位上卖的棉花糖看起来很诱人。 “可以麻烦你帮我们买两支吗?” 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苗苗一眼,不像是要行动的样子。 “我太累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他显得有些犹豫了。 我继续解释:“我只会在这里面活动,走出去又要身份认证,我出不去的。” 大约是我再三解释和保证,终于将他说服。在他抬脚走出去时,我想了想,又叫停了他。 “还是麻烦你买三支吧。”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确认他真的没再继续盯着我和苗苗以后,才牵着苗苗顺着病房门口走。但是我们还没走进去,就被人拦了下来。 “您好,请问您找谁?” 态度客气但疏离。 我翻出和程凛的合照:“我找沈之意。” 那人见到程凛的照片,态度瞬间好了起来。他为我们指了路,于是我们几乎是一路顺畅地来到了沈之意的病房附近。 隔着一点距离,我看见站在门外的两个高大的男人,他们是程凛的人。 我远远地走过去,和他们做了噤声的手势,随后就顺着病房的玻璃门看到了里面的人。 从一进大楼开始,我就感受到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可当我看到病房里的景象时,还是觉得,待在这样的一间病房里,心情也许不会那么糟糕。 玻璃窗户外采光极好,恰好可以看见那个十字路口的人像,还有摆在窗台边的玫瑰花。玫瑰花插在花瓶里,缀着水珠,长得很好。 躺在病床上的人手腕上缠着绷带,面色变得苍白不堪。尽管如此,他的表情依旧不满不屑,看向程凛的眼神和许多年前别无二致——恃宠而骄。 一阵清脆的响声,摆在桌边的瓷碗被摔在地上,七零八落地碎开了。 我站在病房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阵声音惊得下意识抖了抖,随后捂住苗苗的耳朵。 程凛就站在他的病床旁边,我几乎能预见接下去会发生的事情,但我还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一个小框,就像看着一场静默的电影。 电影里的人情真意切地上演着分分合合的故事,电影外的人要分清楚现实和虚拟世界,才不至于太过沉浸于故事,再留下过多过分的泪水。 碎瓷片被程凛收拾好扔到一旁的垃圾桶内。 显然,沈之意对于这种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反应很不满意,他又抬起那支正在挂水的手,去扯那个大约是刚刚包扎好没多久的手腕纱布。 鲜血渗出来,浸湿纱布。 程凛面色不是太好,低声说了句什么,伸手去按住沈之意作乱的手。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在等三支棉花糖,实在不适宜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于是就和门外的人说,我只是来看看。 “如果程凛空闲了的话,麻烦你们和他说,有棉花糖可以吃。要是没空的话,我也可以吃下两支。都可以。” 说完我就和苗苗退出了病房,顺着一条小路往前走,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走着走着,就又绕回了那个喂鸽子的无聊的地方。 我觉得不只是喂鸽子的地方无聊,其实整个地方都不是太有意思。 可我还是蹲下身去,一点点将手里的东西喂完,喂完了棉花糖就到了。我觉得它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好吃,正好苗苗吃得兴致勃勃,于是我把我的那支也塞给了他。 我们坐在小板凳上,太阳出来了一点,冬天也没那么冷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种阳光。恍惚间我想起在我很小的时候,坐在一棵大树的浓荫下,仰起头感受阳光。 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阳光照在脸上,可真舒服啊。 一眨眼我都这么大了。 我这样想着,就昏昏欲睡。直到我面前的阳光被遮挡住,我动了动眼皮,等待着这个路人挪动脚步,然而并没有。 我禁不住皱了皱眉,从一种虚幻的美梦里醒了过来,睁开眼抬起头,看到了站在眼前的程凛。 他弯腰在我的眼角蹭了蹭:“怎么哭了?” “我做了个梦,噩梦。” “刚刚来找我了吗?” “嗯,”我将手里的棉花糖递给他,“吃吗?” “好吃吗?” “嗯,好吃。” 他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弯下腰在我的嘴唇上吻了一下,我下意识朝着病房大楼的位置看了一眼。从这个位置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到。 但我还是不适应地动了动腿。 “不甜,是苦的。” 我才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嘴唇上。 程凛吃棉花糖,是个很违和的画面。他坐在了我身边,将我的手拢进他的掌心,缓慢地吃一支棉花糖。 我配合着他的表演,笑得也很灿烂。 大约是戏份演得差不多了,程凛终于吃完棉花糖,问我饿不饿。 “嗯,有点。” 程凛于是站起身,将我的手塞进了他的衣服口袋里。我们保持着这样亲密无间的姿势,一直到走出了病房大楼的视线范围。 我试图把手从程凛那里挣脱,但没能成功。他若无其事地扣住我的手,直到真正走出了医院外,顺着大路走了很久,我们的手都没有分开过。 程凛的心情不是那么好,这是我唯一得出的结论。 我们去吃了一家普普通通的面馆,店家的生意兴隆,我们进店以后只剩下了两个角落里的位置,我们就在那里落座。 面的味道很好,面汤也很香,我却没什么胃口,一直到最后,我的那份也只是吃下去了一半。 夜晚我们坐车返回,回到别墅已经很晚。 我吃完药爬上床,程凛就睡在一边,从身后抱住我。我又闻见他身上有股酒味。 第54章 “会保证他们的安全吗” 他不说话,我也就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忽然听见他开口。 “陈凡,要是有一天,你发现坚信了很久的真相,可能是假象,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 “嗯,”程凛的嘴唇贴在我的后颈上,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睡吧。” 威林小岛的项目如期进行。 项目开发阶段,小艇顺着海岸前行。悬崖陡峭,居高临下地俯视一切。悬崖底下已经有工人陆续到场开工。 我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那些身穿工装头戴安全帽的工人们。此时正是午后,海岸裹着阳光往岸边送,他们仰躺在礁石上,时不时因为什么话而一同笑起来。 仿佛日子尽管辛苦着,但依靠日复一日的努力,总还能过下去。 小艇逐渐靠近岸边,直到我能将他们的话完全听清,却不太容易听明白。他们大约是跟着某个包工头一起被带来了这里,吃住全凭安排。 一下潜艇,就有人凑过去和程凛讲情况,同时递过来两顶安全帽。 程凛将其中一顶戴到我的脑袋上,调整尺寸扣好,又捏了捏我的手:“冷不冷?” “不冷。你去谈事情吧。我想坐在这里看看风景。” 程凛低头看了看我:“注意安全。” 我应下,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自己转身坐到了礁石上。此时海浪尚且并不汹涌,一派风和日丽。 偶尔会有一些漂亮的贝壳被冲到岸边,亮晶晶的,落在柔软细腻的沙滩边。 我在不知不觉中捡了许多贝壳,想起曾经和顾大哥在这里的日子,又想起那些他描述过的好日子。 想着想着,我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我扭过头去,才发现那是一个年逾五十、鬓边生了些白发的男人。 他眼角的纹路皱起来,一双昏黄的眼睛里,带着点期盼和讨好的笑。 “你是老板吧?” 他的普通话并不太标准,但听得出为了和我说话,已经尽量在努力。我听清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否认,就见他搓了搓双手。 “这个活儿,干完能拿到钱吧。” “我” 我想说我也不知道,我并不是什么老板,可是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我的喉咙里就像是堵了什么,无法把实话说出口。 “我不是不相信你们,但实在是前几次被跑路的老板闹怕了。他们一跑,电话不接,人也找不到,我们辛苦干三四个月,就是白干。” “我们我们会的,不会不给工资的。” “那就好,那就好。” 他问完心里像是终于落下了一块石头,重新融入身后的人群里。 我把捡到的贝壳洗干净,晒在礁石上,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还有漂浮在海平面上方的云层。 程凛回来以后,我已经将贝壳收进了衣服口袋里。我想,给每个贝壳钻上孔,再串在一起做成手串,一定更漂亮,晃起来还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我们一起上了船。 看着逐渐远去的小岛,和身影小到像蚂蚁一般的工人们的身影,我开口叫了一声程凛。 “嗯?怎么了?” “他们的工资,会照常发吗?” 程凛好像笑了一声,抓着我的手轻轻晃了晃:“嗯不确定。如果资金周转不开,可能要拖延一阵子。” 我想起顾大哥和我说过的话,不再开口。 程凛等了一会儿,大约是没见到我说话,又继续接了一句:“不会不发工资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短暂的心惊,眼皮也一阵阵跳动。 “还有安全措施。那个安全帽,够结实吗?” 悬崖看起来那么高,工人挂在上面施工时让人看着胆战心惊。 “放心,这边安排了医疗队,还有充分的防护措施。” 那天过后,我常常会跟着程凛去威林小岛。去的次数多了,我和那些工人们逐渐熟悉起来。 比如我第一次来和我搭话的那个大叔,他的家里有三个正在上学的孩子,最大的那个正在上大学,再过两年就能毕业了。 “学习成绩可好了,从来不让人操心。我晓得她学习也苦,年年拿奖学金,生活费和学费也不要,还往家里寄钱。” 说这些话时他的眼里闪着光,但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又好像是眼泪。 我盯着地上的沙子问他:“叔,那是阿姨在家里照顾孩子吗?” “是嘛。我在外头做工,孩子他妈在家带他们上学。” 说着说着,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来。 那张照片已经挺旧的了,上面的几个孩子看起来年纪都不过五六岁,坐在中间的那位大约是他口中孩子的妈,头发梳理得整洁干练,双手搂住几个坐在身边的孩子们。 这不是一张完整的全家福,上面没有他的身影。 “那年我在外边打工,赶上孩子过生日。我没回去,这么多年,只有这么一张算得上完整照片,有空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我就开始在一次次去小岛的时候挑一些保暖衣物和日常用品。我并不免费给他们,只以很低的价格出售。他们开始期盼着我的出现,我的生活里也开始有了明确要做的事情。 顾大哥再一次联系我的时候,我正站在悬崖顶上,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我看着手机上弹出来的那个陌生号码,犹豫了片刻,在电话即将挂断之前接了起来。 顾大哥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嗓音像透过一层磨砂纸,传进耳朵里时总让我想起他受过的伤。 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寒暄。顾大哥问我,是否知道沈之意究竟在哪里。 我报出了一个地址,同时想起那天在病房里看见过的场景,实在有点不敢想象,如果让程凛知道,沈之意失踪,他会有多么疯狂。 而如果得知这一切都是在我的参与之下完成的,他又会用何种方式折磨我。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说完沈之意的位置,顾大哥那边显然松了一口气。一阵沉默过后,我在原地蹲下,看着底下正在辛苦劳作的工人,问出了藏在心底的问题。 “顾大哥。” “嗯,怎么了?” “如果…如果威林小岛的项目无法推进,工人的工资可以结清吗?” 顾大哥安定平稳的声音传来:“小凡,会的。” “那会保证他们的安全吗?” “嗯,别担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挂断电话迅速熟练地删除通话记录,低头才发现通话期间我的手掌攥得很紧,掌心破了一层皮。 “怎么蹲在这里?累了吗?” “没有,我…随便看看,这里风景很好。” 程凛的视线飘向远方,也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岸线。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似乎很沉浸其中。随后我就忽然听见他开口。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好天气,是个非常好的天气。” 我并没问是什么时候,只是又想起那个明媚的午后,阳光透过树荫落在他们身上,周围是人声鼎沸,他们却单独生成了一层隔绝外人的结界。 我们就那样坐在一起,看了一会儿风景,彼此都没有再说话。 那只小猫被抱回家的时候,已经长得和我记忆中不大一样了。 记忆里的小猫薄薄的一层皮贴着骨头,看起来很没有精神,双目总是透露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警惕和抗拒。 但现在它圆圆的一张脸上缀着两只亮亮的眼睛,不再在别人试图喂食时不断后退,又伸出爪子示威似的挠人,再等人离开才小心翼翼回到原地,以最快的速度吃完所有的食物。 有一阵子我以为它是因为吃不饱,才会那么狼吞虎咽。可后来我才发现,它只是饱一顿饿一顿,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有下一顿可吃。 所以有吃的就要全部塞进肚子里。 程凛把它抱回来,甚至也没有提前和我说一声。所以等我知道的时候,小猫已经低着脑袋不断喝水。 我的视线从小猫身上转移到程凛身上。他告诉我小猫已经打过疫苗,可以随意摸,不用怕。 但我还是躲过了小猫意图亲昵的靠近,每一回穿过客厅,余光里它总是自己待在角落里玩新的玩具,在看到我的时候喵喵两句。 我只能继续装作听不见。 直到我发现,程凛尽管把猫领回了家,却并没有表现出应该有的喂养人的态度。 他仿佛忽然变成了一个大忙人,且变成一个记性格外糟糕的人,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一样,总是会忘记要给小猫添水,加猫粮,还会忘记小猫的吃食已经耗尽。 就好像这只猫并不存在一样。 当我再一次被小猫绊住脚,发现猫粮盆里是空的的时候,走过去帮它添满,而后等待程凛回来。 他的车远远地开过来,在门外的位置停下来,降下车窗,自下而上看着我,满面无辜地抬头问我怎么了。 “小猫。你领回来的小猫,为什么不喂呢?它叫得很厉害。” “哦,不好意思,是我的疏忽。” 他的态度反倒那么谦逊,好似真的忘了。 第55章 “应该写点什么” 可是他尽管这样道歉,下一回还是同样不管不顾,把小猫就在一边,等它饿得不行,就又会凑到我的脚边绕来绕去,同时用尾巴蹭我的裤脚。 我喂猫这件事情并非本愿,却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之中,养成了一种要定时定点去看小猫的习惯。 小猫似乎也就在这种生活里逐渐习惯了,甚至在不怎么饿的时候,也会主动来找我。 我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最喜欢的是一个人找个地方做一会儿。不用刻意寻找什么安静的地方,这里几乎每一处都是安静的。 除了苗苗放假会来陪着我玩一玩。 于是小猫也跟着我安静下来,就那么趴在我的脚边,或者,当我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它就轻轻一跃,而后趴在我的肚子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然后慢慢就睡了过去。 我总是不知道程凛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每一回我睡醒,窗外的天色都已经变暗了,随后阿姨再迅速把做好的饭菜重新热一遍,程凛就会从书房里开门走出来。 就好像他白天压根没去上班,一直都待在书房一样。 知道有一回,我睡到半途就醒了过来。睁开眼时我的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视线却先一步看到一个站在沙发后面的身影。 那是程凛。 他的眼神特别特别专注,又特别特别安静,就好像我们是第一回认识,还没有发生过这么多事情似的。 就好像,我还是十八九岁的光景,还觉得世界上善恶分明,觉得未来有希望,觉得努力可以改变很多东西那样。 我们之间还没有横亘那么多看不见也消除不了的隔阂一样。 可是等我眨了眨眼睛,逐渐清醒以后,才发现他可能只是在看小猫而已。 他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轻声评价:“陈凡,你和小猫相处得很好。” 我在心里想,一切都是因为有人带回来又不好好照顾导致的。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小猫在眼前饿死。 “它自己跑过来的。” “有没有想过给它取什么名字?” 我看着小猫毛绒绒的脑袋,“毛团”这个名字几乎是下意识从脑海里跳了出来。但我并没说出口。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猫,不是我的。” “那就,叫小黑吧。” 我忍了忍,一直忍到吃完饭。但程凛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忽然对小猫重新燃起了热情,并在十分钟内喊了将近一百遍“小黑”。 并且每喊一遍,声音都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小猫那么白,怎么会有人想到要起名叫“小黑”呢?我真是搞不懂。所以在我又一次听见程凛喊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挪到了他身边站定。 “怎么了?我在和小猫做游戏。” 我蹲下身抱起小猫,摸摸它的脑袋:“不要叫‘小黑’。” “为什么不要叫?” “不好听,它这么白。” “那要叫什么呢,陈凡?” 我觉得他好像在耍我,可是我抬起头去看他的时候,他又没有戏弄的表情,仿佛真的是在很认真地发问。 “叫‘毛团’。” “叫什么,可不可以麻烦你说大声一点呢?陈凡,我没听清楚。” “毛团。” 我把声音加大了一些,发音也尽量更加清晰。 这一回程凛终于听清了。他侧了侧身子,伸手在毛团的脑袋上揉来揉去,一连叫了好几声:“嗯,这个名字起得很好,比小黑好听。” 我确认他不会再叫“小黑”,才把毛团递给他,转身离开了。 兴许是毛团将有了名字这件事当做了成为家庭成员的信息,它开始学会在夜晚拉开门把手,逃离自己的小房间,然后在卧室外的门上挠爪子、踢腿和喊叫。 叫声总是委屈的、低低的。 我吃完药以后睡得很沉,程凛先我一步醒过来,起身去看小猫,意图重新把它送回自己的小窝。 但我透过那一点光,好像看见了程凛皱起来的眉毛,和不太耐烦的态度。 所以我从床上坐起身来,叫住了他。 “毛团是不是想进来睡觉?” 程凛将门又关上一些,以一种防御的姿态将毛团抵在外面。 “不可以。” 我于是故意起身,将毛团抱起来,转身回到床上:“它只是想和我们一起睡觉,这也没什么的。” 我预感还要和程凛周旋一番,但却没想到他就此消停了下来,甚至好像心情忽然又变好了,站在门边时还掏出手机拍了拍毛团的照片。 有了第一次,毛团就开始了第二次、第三次的到访。 毛团总是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睡在床上时还会精准地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让我和程凛之间不得不贴近的距离拉开一些。 尽管每一回我醒过来时,毛团都被程凛推到了脚边,我又重新到了他身边。距离非但没有拉远,反而还越发近了。 偶尔,他按住我要亲吻的时候,我总会感到毛团好奇又专注的眼神,从而无论如何都觉得别扭。 在这种时候,程凛就总是用各种方式折磨我,看我紧咬着牙齿不出声的样子,再蹭掉我的眼泪,轻声开导:“毛团听不懂的。” 我就只好在程凛的肩膀上多划出几道痕迹,再狠狠在他嘴唇上咬上几个牙印。 我后来又跟着程凛去过几次威林小岛。 那时小岛上的升降式电梯已经具备雏形。我站在底下仰头往上看,就看到了大叔。他正戴着安全帽,扣着安全锁链施工。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好像瘦了不少。天气已经逐渐温暖起来,海风吹过去时,他穿着的单薄的短袖和长裤就让他枯瘦的身影显露无疑。 我心里升起一种担忧。 等他施工结束过来和我打招呼,我才真正从正面看清了他变差许多的状态。 他的双眼更浑浊了,显得那双纯粹的眼睛更突出,更让我觉得难过。 “叔,最近的伙食不好吗?” “没有,没有。你们是好人,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老板了。” “但是你瘦了很多。” “前段时间感冒发烧闹的,吃坏了东西,又去吊水。折腾来折腾去的,自然也就瘦下来了。我们做体力活的,没那么金贵。过两天好起来了,一顿吃两大碗白米饭,就都好了。” 那次我们聊了很多话,但是我记忆最深刻的,就是他不断重复的那句“你们是好人”这句话,好像这句话是他必须要说的。多说一句,他就能多舒服一点似的。 我最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问了医疗队。那时碰巧医疗队都去吃饭了,只留下了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 我叫住他的时候,他身形愣了一瞬,随即停了下来,还碰倒了桌上的一瓶药剂。玻璃瓶摔碎的声音向四周炸开,又很快被吞没,只留下一堆碎片。 他转过身来看向我,朝我笑了笑:“陈先生,您好。” 我回了句,又问起了大叔的情况。 “他说最近感冒发烧,食欲总是不好,是这样的吗?” “哦,这个啊。”他沉吟片刻,随后再次开口,“确实是这样的,您别担心。他的身体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一些小毛病。” 我听完他说的话,下意识朝他工作服的挂牌上看了一眼。但我只来得及看一眼,大致能看出来是个专业的样子,就听他说还有事情要忙,要先离开。 得到了双重保证,我用理性思维安慰自己,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从我告诉了顾大哥沈之意的位置以后,再没收到过他的联系,以至于我觉得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悬而未决。 而在那之后,就是我要将诚誉内部的重要信息交出去的时候了。 但我又忍不住想得更长远了一些。 在那之后呢? 在我真正报复过他之后呢,我会获得很多快乐和满足吗?我试图想象,身临其境的感觉。然而当我真的想到那里,我却并没有什么应该有的快感。 甚至在可预想到未来会发生什么的现在,我也没有什么期待。 我只是在想,命运在我们之间折腾了这么久,终于愿意给一个不那么完美的结局了。无论如何,也真的有过很多快乐的日子了。 虽然我知道,程凛心里有一杆不那么公平的秤,在一开始就给沈之意加上了百分之百的重量。以至于无论我怎么做,怎么付出,怎么努力,都只能从零开始。 这样的两个人同时面对程凛,孰轻孰重是一目了然的。 我也知道,程凛的心已经无数次在无言静默之中偏向了沈之意。 可是我还是在很多很长的空闲时间里想到,我也许应该给程凛留一些什么。在真正能够脱离他的魔爪之前,应该要留一些什么。 我要留些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能留些什么。 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思考,顺着别墅看了一圈,又想了很久,觉得毛团还是留下来给程凛照顾比较好。 想到最后,我还是觉得我应该写点什么。我如今的思路比先前更清晰了一些,不会再那么提笔忘字,大约是因为每天吃过药后都能睡很久的缘故。 但我依然写得很慢,因为每一回要写的时候,我都要回忆。可是一回忆,我就禁不住要掉眼泪。所以我就先想清楚再写。 我应该恨程凛才对,可是我却不知道怎么的,总是恨不起来。 这么多年,我好像还是没什么出息。 第56章 “可惜没有如果” 到最后我写完又改,改了再写,终于拼凑出了一封读得通顺的、没有改动的、没有划痕的信。 这封信并不长,用了一页信纸。信里的内容也并不复杂,我也刻意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但实在表达了我的歉意。 至于这歉意究竟指的是什么,以后的日子里他会知道的。 写完以后我好像在心里把所有的羁绊斩断,看了一会儿爬山虎的枯枝,能想象到来年还会有怎样茂密的新绿。 天气逐渐变暖的日子里,我绕到街上买了牡丹花茶。 我找了个小茶壶,里面装了不过二百毫升水,我朝里边扔进去了五朵牡丹花,挤得小小的茶壶几乎要溢出水来。 牡丹花逐渐泡开的时候,我闻见了那股过分浓重的味道,可以想象喝下去会是什么感受。 等我把这份茶泡成功,就绕到大门边去等候程凛回来。 他这一天比平常回来得要早,面上积攒了多时的疲惫似乎终于消散了一些,远远地看到我站在门边,他加快了脚步。 “怎么站在门边?在等我?” “嗯,在等你。” 我从他的注视里移开目光,看着脚尖,又眨了眨眼睛。 “有什么事?” 程凛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一边,顺手牵住我的手心。 “我买了茶,泡在客厅,等你尝尝。” 他很满意似的,牵着我挪到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看到那杯冒着点热气的牡丹花茶。 “牡丹花茶?” “嗯。” “放了几朵?” “五朵。” “嗯,能闻出来一些。” 他端起茶杯来喝下去,面上没什么异色,只是喝完放下杯子,勾住我的脑袋,不容我后退地和我接吻。 我尝到那股浓重的类似中药的味道,被呛得皱眉,伸出手臂按在他的肩膀上要推开他,但并没能成功。 直到我几乎不能喘上气,他才终于往后退了一些,留下一点空间:“陈凡,我把牡丹花茶都喝下去了,你有没有少讨厌我一点?” 我想起顾大哥的那通电话,弯了弯嘴角:“嗯,有的。” “那什么时候才会不再讨厌我?” “我不知道。威林小岛的项目进展顺利吗?” “嗯,基本顺利。今天交付了最后一笔资金。” “那恭喜你。” “放心,工资都照常发了。” 当天一直到晚上我们都保持着一种平静和谐的相处方式。阿姨请假不在,我做了一顿晚饭,是很简单的面,加了鸡蛋和火腿肠。 香气弥漫在厨房里,雾气蒸腾之间,我想起后来顾大哥带我去过的高档餐厅。 我还是觉得,简单的一碗面,要比那些价格昂贵的食物好吃很多倍。 晚餐程凛吃了三碗面,吃得优雅但不失速度。我也吃下去了整整一碗面,又喝了一碗汤。等我们躺在浴室的时候,程凛忽然和我说,他的肩膀很疼。 我听着,看着浴缸水面上泛起来的点点波澜,转过身来帮他按揉肩膀。 我们面对面的时候,距离实在太近,近到称得上是危险的程度。但程凛只是虚虚地搂住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脑袋搭在我的颈边,呼吸声平稳。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 “陈凡,王衍说,你的嗓子恢复了很多。” “嗯。” 他问完这一句又不再说话,在我手腕开始发酸,以为他就那样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呼吸洒在我的脖颈上,但温度在雾气弥漫的浴室里散不开,像是要蔓延到全身。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天塘是个特别美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在你十七岁的时候就遇见你。” 我的嘴巴张了张,觉得喉咙里卡了什么,想说的话被卡回去,最后只是赞成地回了一句:“是啊。” 这也不是什么太长太难的话,可是等我说完,眼泪却完全抑制不住地往下落。在它滑落下去的前一秒,我胡乱地擦干净了。 但很快我就感受到来自脖颈间的湿润。 这天晚上程凛和我躺在床上,容许毛团躺在中间。 小灯亮着,窗户紧紧关着,窗帘却没拉。程凛指着窗外的枯藤,说等以后长出爬山虎,阳光把影子映到房间里的时候,可以拍一张照片。 我摸着毛团的脑袋,说爬山虎长得太快,总是把阳光挡得很严实。 “要是可以的话,还是” 还是有点阳光的好。 后面的话我没能说出口来,被那一阵电话铃声打断。 程凛接了电话,面色变得很差,语气也显然染上了焦急。我跟着坐起身来,看着他穿衣服的动作,因为过分焦急,扣子怎么也无法顺利扣好。 我就下床去,站到他身边帮他一颗颗扣好。 “怎么了,出事了吗?” 程凛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让我在家等他。 我在身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个人回到床上,钻进被子里。 毛团显然对于程凛的离开感到放松,同时把身子往我怀里钻了钻,脑袋又软又小。 我在和顾大哥的通话中就已经知道了他们会在今晚采取行动。 在获得了沈之意的具体地址以后,顾大哥制定了周密的计划,为避免打草惊蛇,特意选在了威林小岛项目资金交易完成的最后一天。 电话打来的时候,意味着他们那边的人已经发现沈之意失踪,进而打电话到程凛这里。 但无论如何,也已经来不及了。 我静静地抱着毛团,盯着它的脑袋。 直到它的脑袋变湿润,仰起头来看我,我才终于把它抱在怀里狠狠哭了一场。 我好像已经太久没哭过了,以至于哭起来的时候声音听起来沙哑又沉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紧紧抓着我的心脏。 我几乎无法控制这种情绪,悲伤和愤怒都持续不断地让我失控。 陌生电话就在这时打过来。 透过透明的玻璃窗,一道闪光灯的光亮刺眼地钻进来,完全淹没了月光。 我最后看了一眼毛团,把它抱到床边,再胡乱套了一件衣服推开门跑下楼。但毛团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从床上利落迅速地跳了下来,紧巴巴地跟在我身后,一声声叫个不停。 我胃里又开始翻涌,穿过大门的同时迅速掩上门。 大门挡住了毛团的身影,极好的隔音效果也完全挡住了它重复的焦虑的叫喊声。 我握着冰凉的门把手,还是转身上了那辆车。 车上空间并不大,除了司机以外,只有陈鸣一个人。 我看着车门被关上,车子在昏暗的道路上行驶,照亮道路两边熟悉的景色,直到越走越远,像在走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陈鸣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递过来几张纸巾。我接过来擦干净眼泪,也觉得没有哭的必要。 “顾大哥呢?” 陈鸣沉默了几秒,看着前方的道路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搭在床边不断地敲击,声音传入的我的耳朵里。 “沈之意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他跟着过去了。” 我想起程凛走之前的模样,明白他生气的时候会不管不顾地对任何相关人员发脾气,禁不住抓紧了座椅,坐起身来问他:“那他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沈之意已经被带到足够安全的地方了。” 我悬起来的心终于放下来,听着寂静的夜里车子往前行驶的声音,才想起来问我们要去哪里。 “去和他们汇合。” 说完陈鸣停止了敲击,好像叹了一口气。 “要是你困的话,就睡一觉吧,路程有些远。” 我在紧张焦虑的情绪里难以入眠,脑袋靠在车窗上面感受着那种持续不断的颠簸,最终还是在无意识中进入了梦乡。 这场梦做得非常恐怖。两个我熟悉的人和我一起赶路,路途中我和一位路人聊了一会儿天,等到我回来,他们却忽然变成了坏人。 他们用高昂尖锐的声调朝我大声吼叫,面部扭曲变形。 “他死了!他死了!” 我被吓醒,睁开眼睛时车子仍旧在行驶的路上。但在那之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只能静静地看着车子往前开。 我很想保持淡定,可还是无法控制的地变换各种姿势,焦急地等待着。 终于,在车子逐渐驶入偏僻的小道以后,我看到了那间几乎是隐蔽在森林中的小房子。 这间房子看起来老旧,破败,像是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 我不等车子停稳,就拉开车门往外跑。 小屋子里传来不甚明亮的灯光,透过狭窄的门缝钻出来。我毫无顾忌地推开门,没看到人影。陈鸣在身后缓缓走过来, 引着我顺着一级一级台阶往下走。 那台阶仍然是老旧的,但真正到了地下室,我才发现那完全是一种现代式的装修风格。 里面的一切都显得温馨极了,日常起居所需要的各种生活用品应有尽有,甚至在镜面上摆放了化妆品和小瓶香水,一个空瓶立在窗台边,看上去是一只玫瑰。 我并没过多分出注意,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沈之意床边的顾大哥。 沈之意正在睡眠之中,手腕上带着伤,面色也苍白了许多。 我跑过去,仔仔细细地将顾大哥观察了一番。 第57章 “顾大哥,你要平安” 顾大哥和我记忆里的模样大不相同。他瘦了许多,鼻梁显得更加高挺突出,下颌角也更加尖锐锋利。 有一瞬间,我觉得顾大哥看向我的眼神十分陌生,但等我再仔细看的时候,又觉得那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顾大哥。” 我想说的话太多,争先恐后地从嗓子眼里往外冒,可是刚一张口,这些话却又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以至于什么话都说不出。 “嗯,小凡,我们到外面说吧。” 地下室的门被关上,我们回到了楼上那略带昏暗的房间里。 我在灯光里细细描摹顾大哥的模样。他坠入海底生死未卜,如今终于能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我想起程凛离开前的焦急,抓住他的手臂,禁不住急道:“顾大哥,程凛已经发现了沈之意失踪的事情。我我担心他会找过来的,用不了多久的。” 顾大哥依旧沉稳冷静地拍了拍我搭在他身上的手背,安慰我:“别怕。短时间内他还找不到这里。沈之意被他找到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我们走这一步,是为了你。 “程凛很快会反应过来这只是调虎离山,紧接着会根据你的行踪来找你,这过不了多久。尽管我已经尽全力抹掉一切踪迹,但坦白来讲,他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 顾大哥说话时盯着我的表情,用适当的语气缓和那种近乎僵硬的状态。 “那…我要怎么办?” “我帮你办理了护照,过两天我会派人送你去国外。我随后很快会到,在那之前还有一些后续问题需要处理。” “你会有危险吗?” 我很难接受他再一次在眼前消失的可能性,几乎要说出我不走,只想陪在顾大哥身边这种话。 可我知道这是极其不理智的行为。顾大哥为了把我从程凛身边救出来,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我不应该辜负他的努力。 “不会的,我会安全的,别担心。” 我再次看向他瘦削的脸颊,说出口的话变得哽咽:“顾大哥,你的身体痊愈了吗?” 顾大哥笑笑,碰碰我的脑袋:“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要找个风景开阔空气好的地方好好养养。小凡,我在国外找的住宅区风景很不错。” 我心里尚且还有怀疑,但我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别无他法。 只要能从程凛身边逃脱,以后我会用很多学过的按摩方式替顾大哥提高恢复的速度,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报一个基础医疗学习的补习班。 所以我把心底的疑虑压下去。 在小屋子里待着的四天时间里,我窝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小房间里,除了吃饭和去卫生间,我不会踏出门半步。 有时候我会听见沈之意在地下室大声发脾气的声音,可我听不真切内容,只能感受到他的愤怒和崩溃。 有一回我偶然瞥过去一眼,发现他身上的病号服空荡荡,面色苍白得不像是那个曾经总是待在舞台上光鲜亮丽的人。 可也只是一眼,很快就有人察觉到我的窥视,从里边将门严实地关上了。 顾大哥白天会消失在小屋,不知道做些什么,我只能等在房间里,隔着那扇不太明晰的窗户朝外看。 每一回我看到他平安归来,心里才会短暂地安稳,但第二天见不到他的身影,我又会重复那种焦虑。 直到第四天,顾大哥终于不再出门,而是选择在午夜时分敲响我的房间门。 我迅速从床上爬起来,跑过去打开门,警惕地看向他。 “小凡,衣服穿厚一些,我派了人送你。” 他将厚外套套在了我身上,带着我穿过昏暗的客厅,一直走到那辆黑色的车子旁。 车内坐着的人正是老六,他表情严肃,仿佛即将执行一份十分艰巨的任务。 我手指紧抓着门把手,拉开车门要弯下腰坐进去,但在最后关头,我还是忍不住回过头,主动找顾大哥要了一个拥抱。 “顾大哥,你要平安。” 我不敢耽搁,迅速说完这句,我抽回手坐进了车子里,并看着车外顾大哥越来越远的身影。 车子一路行驶出颠簸的小路,出现在平整绵延不断的大路上。 我不知道在得知我提供的关于威林小岛最后的信息以后,顾大哥会采取怎样的措施来和程凛抗争,但无论是何种方式,都不会太简单。 我的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几乎无法顺利转动,只得将视线转移到车窗外。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在意识神游的瞬间,我的眼睛先一步捕捉到了那辆尾随在我们这辆车子身后的越野车。 它看起来像是蛰伏在暗夜里饥肠辘辘的野兽,虎视眈眈地对我们展开追逐,寸步不落。 我的瞳孔缩了缩,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禁不住抓紧了掌心。 “老六,”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后面有辆车子,一直在跟着我们。” 老六显然在我之前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嗯”一声,并不多话,开始迅速扭转方向盘,驶入一个分岔路口的拐角。 身后的那辆车短暂地消失在身后,老六的速度仍未下降,反而在持续加速。 我紧紧握住安全带,被疯狂的加速带到几乎无法睁眼,然而车子没开出去多久,刚驶出小路,那辆如同鬼魅的越野车就出现在道路上。 在一阵猛烈的刹车中,车子狠狠颠簸,在即将和越野车相撞的前一秒,越野车打了个弯,绕开了我们的车,却也成功将我们逼停。 紧接着从四面八方冲出来的车子将我们包围在中心,水泄不通。 我的心跳猛烈加速的同时,绝望地看到了程凛从越野车上走下来。 他漆黑的发丝被吹乱在风中,长身直立,如同从前的许多个深夜,仿佛能和黑夜融为一体。 老六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紧紧抓着方向盘的手卸了力气,像煮软了的面条那样垂下去。 我闭了闭眼睛,明白即将要面临的究竟是什么,也明白我眼下唯一能做的,除了尽全力拖住程凛的脚步,避免顾大哥被发现以外,再没有别的办法。 我保不住自己,也没什么关系,但是我要保得住顾大哥。 那道身影踩在地上发不出声音,连影子也缥缈,如同地狱中的撒旦。 程凛在逐渐靠近,当身影落在车门边时,他抬手扣了扣车窗。 “笃、笃、笃。” 一声接一声的扣在耳边,直直地扎进我的心脏里去。我应该伸手打开门,但手臂却不受控制地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 心脏剧烈跳动的同时,连呼吸都不得顺畅,太阳穴仿佛在被无数细小的虫子啃啮,记忆里关于对程凛的恐惧重新上涌,可想而知的结果更让人胆战心惊。 “开门。” 程凛在车窗外开口说话。 四天没见,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嘶哑,里面带着抑制不住的怒火。我被那两个字激得后退,退到车子的另一边,一直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程凛就背光站在我面前,用凝视的目光盯着我看了两秒,随机抬起手肘,击碎了车窗,并伸出手打开了车窗内锁。 几乎是同一时间,车门被打开,他探入身子,拖着我的手臂将我拉出了车子。 我几乎是被他毫不留情地拖在地上走的。 身后传来拳拳到肉的声音,时而夹杂着骨头错位的咔哒声,以及老六因为实在难以忍受疼痛而发出的闷哼。 我被扔在了越野车内,在想要再度起身查看老六的同时,车门被狠狠关上。 程凛欺身而上的同时,捏得我的下巴就要碎裂:“要是你还为他求情,为你的顾大哥求情,陈凡,每一个你求情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车门隔绝了车窗外的声音,我只能看见不断挥拳的手臂,长到仿佛没有尽头。 我紧绷着不开口求情,只能用一种极端卑微的姿态蹲下身去,靠近程凛的同时,抓住他的手心。 “程凛,我们我们回去吧,行吗?回去行不行?” 我尽力不让自己显露出紧张和恐惧,但实际上我开口时说话的声音无法连贯,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在暗夜里,像被人扼住了呼吸。 “回去?回到哪里去?”程凛在靠近,我看到他眼里充盈的血丝,和冷漠生硬的表情,“你走的时候那么干脆,头都不回,毛团叫了你那么久,陈凡,你有过哪怕一点犹豫吗?” 说完这些他又想到什么,勾起嘴唇嘲讽地笑了笑:“为了这场出逃,你预谋了很久吧?在我想方设法对你好、想尽办法让你开心的日子里,你的顺从和温顺都是装出来的,对么?” 他的拇指蹭掉我眼角的泪水,指尖的粗糙触感让我禁不住哆嗦,可是眼泪却越流越多,完全不受控制。 于是他很耐心地帮我把眼泪一次次擦干净,擦到不知道多少次,他再度开口:“不准哭了,把眼泪憋回去,听见了吗?” 说完他终于将让人将车子驶离,一路高速行驶,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第58章 “陈凡,你死不了” 再次回到那个铁桶般的空间,一切都令人窒息。 我留给程凛的那封信被他撕得粉碎,散在垃圾桶里。 我的行动范围被缩小到了一个十分狭窄的区域,同时我的手机被没收,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跟在我身后。 一旦我要走到屋外,立刻就有人警惕地靠近。 程凛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在别墅里到处都装上了摄像头。 我们又回到了关系最恶劣的起点,我利用沈之意出逃,而导致他至今没有消息,这让程凛的愤怒值拉到了阈值。 他对我的耐心就在那一夜消耗殆尽,从此以后全是冷漠。 而我尚且无法得到任何关于顾大哥的消息。而从程凛的状态看,他显然也还没能找到沈之意。 如果沈之意还没能被找到,那么也许,顾大哥也是安全的。 可是时间越来越长,我的心里越来越没底。我的心总是提着,不再有医生上门检查我的身体,再给我开一堆苦涩又难以吞咽的药片。 而漫长又干涩的夜晚,我再度陷入失眠的沼泽。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持续做噩梦,醒来的时候脸上又全是眼泪。时间在这个别墅里变成了不会流动的东西,日复一日的重复让我的意识涣散,难以分辨昨天、今天和明天。 我不说话,程凛更不会说话。 他尽管每天忙完都会回来,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沉默,但洗完澡他依旧会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再不容许我反对地将我禁锢在怀里。 他已经不需要我的回应一样,只要我待在他身边,即便我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可是我知道,每一个长得没有尽头似的夜晚,寂静笼罩在四周的时候,我们都没能安然入眠过。 他想要一个沈之意,而我呢,我想要顾大哥平安。 新闻爆发的当天,程凛正在外出办公。而我正待在别墅的窗台边,盯着一只鸟看。 记者朋友们扛着长枪大炮,手里握着话筒,争先恐后地挤进这个终日黯淡又寂静的地方。而程凛派来监视我的保镖尽管已经尽了全力,却依然有些力不从心。 我听着这阵喧闹的声音,从窗台边绕到门边,一直走到大门处。 他们显然对我并不熟悉,因此看到我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大约只以为我是别墅里的某个清洁工。 但他们滔滔不绝的话语仍旧伴随着激烈的动作继续,声音就那样毫无防备地传入了我的耳朵里。 他们义正严词。 “请程总回应一下吧,舆论已经发酵得很严重了!” “他的项目上出了人命,好端端的一个工人,就因为安全绳不牢固,活生生地掉下悬崖摔死了!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而你们,你们还在为这种人面兽心的东西卖命!” 我全身发麻,身形禁不住晃了晃。 等我好不容易稳住,从他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的话语里拼凑出了完整的意思——威林小岛的项目原本正在顺利进行,然而就在昨天,一位工人在施工时,由于安全绳脱落,导致工人坠崖死亡。 而那名工人,家里还有一个辛苦操劳的老婆,和三个正在读书的孩子。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大叔的脸。他初次与我见面时拘谨的双手和淳朴的笑,还有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空荡荡的衣服和干瘦的背影。 我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劝慰自己也许并非如此,只是我多想,但却完全做不到。 我回到别墅里打开电视,点开新闻频道,果然在播报这则消息。 项目失事,工人坠亡,热度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网络平台里,所有的网友对工人的同情汇聚成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全都刺向了罪魁祸首程凛。 他们用最恶毒的话对他展开攻击。从前崇拜于他的能力、沉迷于他的相貌的人统统消失了,一切似乎都颠倒过来。 他们说能力来源于家世,实际只是依赖关系的草包。 他们也说,很早以前就从来没觉得他好看,只是觉得这张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薄情和冷漠,天生自私。 我看着这些似曾相识的评论,听着门外不断传来的记者的喧闹声,觉得浑身都被多年前那个潮湿的雨夜吞没。 随后,电视上就忽然间看到了新闻里那张工人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脸上带着简单的笑,但总是夹杂着几分拘谨和胆怯,像是因为拍照这件事情很高兴,又压抑着这份高兴。 我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 我茫茫然地想到,程凛和我讲过的话。他说,会保证工人的安全,安全设施也都是有保障的。 那三个孩子怎么办呢? 他的大女儿一定很努力地学习,很想变成优秀的人,再让辛苦操劳一生的父母好好享福。 可是意外就这么尖锐又无情地砸向她。 我知道这会有多崩溃。 屋外的记者们大约是从哪里得出了新的可靠消息,确认程凛确实不在这里,才终于一窝蜂地离开了。 重新恢复安静以后,一辆车子缓缓驶入,同时程凛从车上下来。 他走进来时,我撑在桌边,看向他时眼里大约充满了恨意和怨怼。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人命在你心里,还是这么轻贱。程凛,我恨你。” 他的眉头皱了皱,同时命人收拾东西,要带着我离开。 这一次我用了全部的力气来反抗。 我大约像个发疯的疯子,我撕咬,抓挠,双手在空中挥舞,脚也不断踢动着。 程凛一言不发地掌控着我,但因为我的反抗太过强硬,也太过不顾一切,他一时间竟然没能控制住我。 一声清脆的响声,我用力挥动着的手掌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随后五个指痕清晰地显现。 我愣在原地,看着程凛铁青的脸色,悬停的手掌渐渐收回去,依旧固执地开口。 “我不会和你回去的。” “那你想去哪儿!” “和你没有关系!我根本就不想和你待在一起,如果不是为了顾大哥,我早就死了!” “死”字仿佛成了我们之间的禁词,和我说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是展览柜破碎的声音,紧接着是花瓶、电视柜、桌椅… 它们一件件在我眼前被摧毁,最后我在混乱的声响里听见程凛的声音。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在完全控制住脾气过后,他将声音放平。 “陈凡,你死不了。” 我们最终没能真的离开,但舆论发酵得太过厉害,以至于诚誉的股票大幅度下跌。 包括餐饮、酒店出行、以及诚誉创造在内的所有相关企业,都达到了令人谈虎色变的地步。 程凛每天都有多到接不完的电话 。除了处理累积如山的公司问题以外,他似乎还在调查一些别的事情。 我又一次听见李文青的名字,是和顾大哥联系在一起的。我想不出他们会有什么交集,甚至怀疑顾大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才会和他扯在一起。 但更具体的,我实在无法了解。 某一天程凛在酒窖里拿了度数很高的酒,绕到了地下影院。 那里没亮灯,只有大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眉眼之间和程凛很相似,都是同样的坚毅,又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不同的是,他身上多了一丝文艺气息,相对又中和了那种冷漠,像一个矛盾体。 我知道程凛喝醉了,屏幕上放着的音乐他甚至不一定在听。我知道程凛喝醉了,而待在程凛身边,我才能短暂地不被监视。 “程凛。” 我轻声试探性开口,叫了叫他的名字。他回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嗯”,像是太累了,闭上眼睛不再回应我。 我从他的口袋里翻出我被他藏起来的手机,紧张而谨慎地挪到了角落里,开机,输入密码。 显示密码错误。 我越发紧张,掌心不停出汗,在紧要关头输入了很多可能的数字,都频频出现错误提示。 最后一次,我几乎是抱着荒谬的想法输入了四年前程凛坠海后苏醒的日期。 很顺利地,手机被打开了。 我屏住呼吸,迅速找到通话界面。果然,在那天晚上我和顾大哥分开以后,有很多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但不同于以往总是不断变换,这么多通电话都来自于同一个号码。 我颤抖着手指点击了回拨,在等待时听着“嘟嘟”的提示音,我紧紧扣住掌心,祈祷它能接得通。 如我所愿,电话真的在五六秒钟以后接通,我的心脏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眼眶发热地喊了一声“顾大哥”。 但对面的人却并没回话,直到我又喊了几句过后,一个熟悉的、但却令我意想不到的清脆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那是顾不语的声音。 “是陈凡吗?我哥有联系过你吗?” “没有,那天晚上他要送我出国,但被程凛发现了,所以…” 顾不语听完,用一种十分严肃正经的语气和我强调:“如果我哥再和你说起要带你离开的话,你不要相信他。他不是真的爱你。” 第59章 “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顾不语在我耳边胡说八道了很多话,我听着听着,觉得完全听不懂。 顾不语因此十分着急,在电话那边用更加急促的语速和我解释:“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呢!哎呀,我哥和沈之意已经认识很久了。虽然很多事情我也不清楚,但是我就是知道,他从头到尾就是在利用你!” 他还要再说,电话就被突兀地挂断了。 我虚空地盯着被挂断的手机屏幕,脑海里回旋着顾不语最后所说的那句话,不知道盯了多久。 我的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比如我和顾大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我从大火里重获新生的第一天。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张那么温柔的脸,他告诉我,在想放弃生命的时候,要想一想他。 比如我们一起去拍结婚照,阳光落在我们的肩头。 比如他和我讲述威林小岛上的风景会有多漂亮 但是我又想起来,记忆里的顾大哥永远不会发脾气,永远不会对我有任何过度的关心,永远那样有分寸感,永远无法让我真正靠近。 顾不语说,顾钦从来没有爱过我。他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沈之意。 “我哥带着沈之意一起消失了。为了摆脱程凛的追踪,他才会利用你来吸引视线。” “我哥、陈鸣,还有沈之意,他们都不是好人!” 我的脑袋忽然变得沉重,想起李文青。 李文青和顾大哥。 从记忆深处扎根的、我总是习惯性逃避的那场大火,再次出现。 在那场深夜路灯下发生的群殴,我看到的那个可怕的纹身,以及那张掩盖在昏暗中的脸,终于在这一刻和火灾前站在沈之意身旁的那个男人重叠起来。 如果顾大哥不是受害者的话,那他和李文青会是什么关系呢? 程凛说的,沈之意身后一定还有人,那这个人会是顾大哥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从一开始,我就被网罗在了一个紧密的、毫无纰漏的巨大陷阱里。 甚至,我以为的初遇,我以为的救赎,也只是他加害以后的挽回。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我觉得一直以来吊着我的什么东西忽然碎裂了,碎得非常非常彻底,但是没有很剧烈的声音,只是很轻地消失了,就像烧掉了一张白纸一样,最后留下灰烬,风一吹就会散得干干净净那样。 我极力想把自己隐藏起来,觉得这个世界太奇怪了。 我很努力地想学习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想尽量变成一个游刃有余的大人,想被需要,也想有一些牵挂。 我有过一些英雄梦,有过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我想被很多人看到,也坚信自己有所不同,后来我发现世界上有很多没办法改变的规则。 所以我又开始改变自己。 我就和自己说,我只想要一点安稳的生活,每天吃很简单的饭,做一份稳定的工作,茶余饭后可以和爱人牵着手散散步,在夕阳下。 我们可能会吵架,但是也会很快和好。我们就这样过完不长不短的一生,在任何时候,遇见任何困难都知道还有一个坚定地站在背后的人,这样就足够好了。 但是我现在觉得呼吸不动,好像变成了一个透明的人,好像长久以来吊着的一口气终于能够放下来了。 对顾大哥好一些,即便我找不出多少热情,我也应该满足他提出来的要求,这是我长久以来秉持的观点。它像一杆屹立不倒的旗帜,伫立在遥远的地平线,要我永远向前走。 现在顾不语和我说,这杆旗帜其实只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而已,我才反应过来,我也许可以停下来歇一歇,就永远待在这里,不用思考往左还是往右,向前还是向后。 我把手机重新放回了程凛的怀里,大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着那段悠扬的音乐,我又坐在地下影院里,坐在程凛旁边,感受着光影晃动着落在身上。 就好像我们又在一起坐了一次公交车,坐了一次火车那样。 我也不知道程凛什么时候会醒,只是那样等着,又一次想到了死亡。 我第一次想到死亡的时候,是在一个明媚的午后。我从梦中惊醒,想到以后我死去,会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 以后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不会了解,无知无觉地被困在一个黑暗的地方,那实在可怕。 不过午后的阳光太过温暖,我爸妈在屋外的说笑声又太过响亮,导致我很快就把这件事情忘记。 后来我爸妈都走了,我再想到死亡,会觉得也没有那么可怕。我觉得,在世界的另一边,有了很爱我的人,如果我死了,其实也没那么让人难过。 现在我想到死亡,会真切地想到怎么死。 死后世界照常发展,依旧按照我怎么都无法适应的规则发展。 我从衣服里掏出藏了很久的漂亮的贝壳,那是我决定在离开时留给程凛的,但是因为逃跑时太过匆忙,我没能送出去。 贝壳是我穿了很久的,用了棕色的草绳,在阳光下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 我捏着那枚贝壳,只觉得脑袋很乱很乱,乱到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程凛大约真的很累,醒来时扭头看向我,眼里还有因为沉睡而留下的短暂迷茫。 我们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地对视,彼此都没有说话。 我觉得眼皮很沉重,慢慢地就要禁不住闭起来。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到,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么,沈之意应该是主角,程凛和顾钦为了争夺他的青睐,才不得已都来利用我。 那我就是,一个在电影落幕以后,观众全部离席,无人期待的龙套演员之一。 我握着那串贝壳,最后也只是把它收了起来。 程凛在那之后变得和从前很不一样了。 他一方面表现出极端的冷静,面对所有的辱骂和指责,像是毫不在意,对公司遭遇的种种困难也视而不见,另一方面,他要找到沈之意的情绪似乎已经达到了疯狂的程度。 除此以外,他总是整夜整夜不睡觉,有一天晚上我从空荡的房间醒过来,看到他站在阳台边的背影。 他沉默得像一尊雕像,我好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另一段海岸看着他,四周一片荒芜,好像什么都看不清了。 但是我又看了一会儿,还是看到他抬手,擦干眼泪的动作。 想念让他落入执念编织的境况里,甚至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于是也就忽视了对我的监禁。 所以我就故技重施,从别墅二楼浴室的小窗户里翻了出去,摔在了楼下松软的土地上,还是扭到了腿。 不是很严重,我一瘸一拐地穿过暗夜,穿过小路来到大路。 我又摸了摸怀里的卡,还有五百块钱现金,到车站外等了半小时,等到了一个没满座早出发的大巴。 那条线路是我反复规划的、确信不会被程凛轻易发现的。 司机没向我要身份证,依旧是一个热情的司机,我坐在副驾的位置上,迫不得已听他说很多话。 听说我要去的目的地,他自然地联想到大叔,并连声叹息。 他说老齐是个老实人,一辈子踏实做人,现在家里失去了这唯一一个顶梁柱,以后的日子啊,难过。 我听得鼻尖发酸,听着司机唏嘘的感叹,指尖搅在一起,觉得自己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明明答应过他的。 一路上的车程太远,我始终睡不着觉,司机就一直和我说。 “老齐他们家还没忙完下葬的事情,就有数不清的记者过来要第一手报道消息,门槛都要踩烂了。” “捐款的、哀悼的好心人也不少,可他女儿都坚持说不要。” “为什么不要呢?” 我又握了握那张卡。 “他大女儿嘛,要强,随老齐。老齐一辈子干工地,有腰伤,从我认识他开始,他的腰就没直起来过。但这人认死理,轴,就想靠自己劳动赚钱。” 我们聊着聊着,司机终于想起问我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来回答他,最后我只能说是朋友。 “我以前也干过工地,所以认识了齐叔叔。” 司机听完纳闷,分出眼神又盯着我看了两眼,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小伙子,没说实话。”他自信地敲击着方向盘,“我从业这么多年,每天要见的人太多了。这人撒没撒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穿的衣服都是大牌子,还都是真货。还有你的手,看起来就不是干活儿的手。” 我被他说的话堵住,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这些都是程凛帮我买的,堆满了衣柜。 即便最便宜的,也不便宜。 随后我又看了看我的手。手上因为干工地磨出的茧子早已经消失,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要是那天没有李光明,我大概也就还是在工地里干活才是。 “以前干的,没上大学就出来了。” “哎,没事儿!世界上也不止读书这一条路能走,条条大路通罗马,对吧!你看看你现在,还不是混得这么好!” 我含糊着回应,看着遥远的地平线。 第60章 “安全绳不是真的断了” 临近路口,我下了车。 一路上听着当地的方言,我终于摸到了齐叔叔家里。 屋子里笼罩着一阵阴霾似的,门窗都紧闭着,我试探性地敲了敲门,没得到任何回应,安静得像是没人。 门外偶尔经过三两个人,见到我这副模样,都轻声劝我别来了,他们不会出来见人的。 我于是只好拖着腿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找到一个视野相对好的地方,对着那扇什么都看不见的窗户叫了两声。 依旧无人回应。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没装水的水桶,以及散在角落里的白色画圈碎片和黄色的纸钱。 它们和泥土混在一起,留下不大不小的痕迹。 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和他们说,我不是记者,也不是捐赠人,我只是想来看看。 这话说出口,窗户边仿佛闪过一个人影,但我没能看清。 之后就再没有回应。 太阳开始升起来,我就坐在大石头上。阳光照过来没有太大的暖意,反而是石头的冰凉在不断透过衣服渗透到皮肤。 我没拿手机,只能盯着地上的大石头被阳光照出来的影子,就像看着一个日晷那样。 看着这影子从长缩到短,又再次从短拖到长。 直到那张卡的尖角都要被我摸到模糊,大门终于松动了一些,我听见吱呀一声响,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同时我听着这声音,条件反射地先站了起来。 但因为太过着急,蹲的时间太久,导致我一时间大脑充血眼前发黑,好不容易才站稳,又感受到来自脚尖的刺痛。 开门的是个女孩,她年纪看起来并不大,可是高高梳起来的头发让一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齐叔叔和我说,他的大女儿才十九岁。但当我和她眼神接触的时候,觉得她并没有同龄人的天真和快乐。 她的眼睛显然因为连日的疲劳和巨大的悲恸而哭到发肿,此刻却透露着防备和警惕。 “你有什么事?” 她只开了半扇门,并没有让我进屋的意思。所以我就站在原地,用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换取她足够的信任。 “我” 我应该说一些谎话,就像我在大巴车上和司机所说的那样。可是当我要开口时,接触到她那双眼睛,我又觉得我不能说出任何假话。 我不是害怕被拆穿,我只是不希望和她说假话。 “齐叔叔在威林小岛干活的时候,我对不起,我答应过他,会保证他的安全。” 这话听起来太假惺惺,我想,如果换做是我,我一定会用尽所有力气把这个始作俑者剥皮抽筋。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想到我的目的——无非是虚伪地获取原谅,让舆论压力多少散开一些。 所以我站在原地握紧掌心,做好了被打被骂的准备。 我也不怕,如果我被打一顿被骂一顿,那样才会更好。 但是听完我说的话,女孩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她眼里的防备忽然消散了大半,随后又是“吱呀”一声响,门被打开得更大了一些。 “你是陈凡吗?” 我忍不住向前走了好几步,疼痛顺着我的脚心往里钻。 “是,我是。” “请进来吧。” 她看了一眼我的脚,再把搭在门边的门槛移开。 我走进院子里,一直跟着她走到一个小小的房间里。柴火堆在角落里,整整齐齐。她搬来一张塑料凳到我旁边,弯腰擦干净,再转身去帮我泡一杯茶,最后关上门。 小屋子其实不明亮,前屋挡住一部分光亮,窗户开得也小,以至于在白天也让人有种深处黑夜的感觉。 我低着头看着眼前的火炉,炉火没升起来,只是边上有一层灰。 “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 我又重申了一遍,但她和我说没有对不起的地方。 “我爸还在的时候,和我们打过好几次电话。他说,威林小岛特别好看,还说,他这次遇到的老板是好人,特别好的人。” 尽管她尽力在压抑,可仍然只是一个十九岁的人,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着。 “你,还有程总,都是好人。我也知道你们给他送了很多生活必需品,有好多他都舍不得用,又托人带回家里来了。”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一个同样坐在火堆边的十八九岁的人。 “你们你们不用对不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双手紧紧搅在一起,在犹疑徘徊的同时,拒绝了我的道歉。 “这一切,都只是意外。” “意外”两个字被她咬得特别重,像是为了强调什么,证明什么。我一时间无法处理这样的状况,脱口而出一句从新闻里看到的真相。 “可是新闻里说,是因为安全绳不牢固,所以” “是意外,只是意外而已。” 她像是完全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情,只是极端痛苦和难过,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那里有被她狠狠掐出来的印子。 我只好把话收回去,想起齐叔叔随身带着的那张全家福。 “阿姨还好吗?” 她把头低得更深了一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妈她受不了我爸走了的事实,前几天生了一场病,刚刚吃完药,在睡觉。” 我觉得我好像又看到了什么,因为成长时间太短太仓促而不得不假装自己是大树,其实只是一株幼苗。 “弟弟妹妹呢?” “他们去上学了。” “你呢?” “学校里打过电话,希望我能重新返回学校念书,会给我免除学费和住宿费,还会给予额外的补助。” 我听不出她语气里有想继续上学的意思,所以后面跟了个转折。 “但是我不想继续上学了,我想赚钱。” 想赚钱,赚很多钱。这种因为背后空空荡荡,而命运又悠闲自在地随时随地准备来一记重创的感觉,我曾经在无数个深夜细细品尝。 不安仿佛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什么东西,紧紧地缠绕在四周,让任何没有经历过的人都认为,这人太俗气,太无趣。 无论说什么,他都能凑到钱上面去。 我太过深刻地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感觉了,永远漂浮着不能安定,可有了钱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但是人活着绝对不能只为了钱,这我是明白的。 如果只为了钱,那到最后,就会发现只想着钱的世界太悲哀了。对世界失去期望,对未来没有幻想,对生活也没有热情,那太糟糕了。 于是我还是从衣服兜里掏出了一张卡。 这张卡里存着这么多年以来我攒下来的所有钱,只是火灾以后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处在恍恍惚惚的状况里,不怎么和人沟通,话也很少,因此赚来的钱也并不多。 拼拼凑凑,也只有五万块钱。 我把卡递到她面前。 “只有高中学历的话,到社会上去打拼是很辛苦的。我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的时候,也去过工地搬砖,去过餐馆端盘子洗盘子。” 说着说着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只好匆匆结束话题。 我只是觉得,我现在这个年纪失去了理想也无所谓,只是不应该让齐叔叔的女儿也在这个年纪失去理想。 “这钱我不能要。”她把卡推回来,“我不能接受这种怜悯。” “不是怜悯。卡里只有五万块钱,不是白给,就算是我借给你的,行吗?” 她像是经历了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视线没有落在卡上,反而落在了屋外,落在了被移开的门槛上。 “我爸出事的前一天晚上,给家里打过电话。” “他喝了特别多的酒,人也瘦了很多。他和我们家里每个人都说了很多话,最后我接过了电话。” “他和我说,这一辈子没有本事,没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还说担心我在学校里因为家境原因被排挤,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最后又和我说了好多遍,说你们是好人。” 说着说着她的情绪开始崩溃,就好像一直紧绷着的线忽然断裂,然后就是全盘崩塌。 她捧着脸不断擦眼泪,抽泣声响起的同时,她开始对我说对不起。 我一时间无法反应,从衣服口袋里找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眼泪却越流越多。 “你别哭,别哭。” 我缺乏安慰人的经历,只能重复说这两个词,几乎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我爸出事以后,这件事情闹得非常大。在我们家被记者围堵的前一天晚上,有人找到了我们家。他们开出了一张五百万的支票。” “安全绳其实不是真的断了,只是因为我爸在那之前查出了病。有人找过他,想用五百万买他一条性命。” “他们找到我们,希望我们能帮助记者提供证词,指认你们为事故的凶手。” 说着她又坐直了一些,除了眼泪擦不干净以外,眼底好像也蒙上了一层灰尘。 “我没有收他们的钱,也没有接受记者的采访,但是我没想过事情还是会闹到这么到,也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大的网络争议。” “我真的对不起,但是我没有办法把事实说出来,那是我的爸爸,是抚养了我十九年的爸爸。”《 》 60-70 第61章 “小凡,你醒了”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齐叔叔的场景。 他和我说,他只是小感冒,过几天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就能好。到这时候我才有些后知后觉,他那天脸上的复杂表情到底意味着什么,还有他不断提起的“你们都是好人”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辈子有腰伤的人没有为什么事情妥协过,永远要依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面对命运的安排时,也只能为了五百万妥协。 一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治愈的疾病和等待着他支撑起来的小家,另一边是从天而降的五百万。 这五百万买不到两条沈之意挂在脖子上的两条项链,却可以解决齐叔叔所有的顾虑。 我听着女孩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听见自己带着颤抖的声音响起:“来给你送支票的人,你还记得吗?”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带着沙哑:“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人,只知道他们都长得很高,其中一个人长相不像好人,脖子上有纹身。” 是李文青。 又是李文青。 威林小岛上曾经出现过一位行为诡异的医护人员。我向他打听齐叔叔的身体状况时,他显得慌乱又匆忙,而那时我仅仅只是有一瞬间的怀疑,却并没有过度追究。 现在威林小岛已经停工,所有工人遣散,医护人员也都分别回到各自的单位。如果我想得知什么,想查到任何真相,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他。 所有关于威林小岛的信息我都在程凛的书房里看过,也从他们开过的会议里听过。而关于全体医护人员的报名信息,我也有些许印象。 只是不太明晰。 齐叔叔的女儿仍旧不愿意收我的卡。临近中午,她要留下我吃饭,我去街上买了一只鸡,炖了鸡汤。 她的弟弟妹妹从学校回来时,背着比人还大的书包,而阿姨依旧躺在房间里,全程没有露面。 我喝了好几口鸡汤,觉得还是我爸做的味道。于是我一下子想起了好多人。 我想起了我以前在工地干活的时候,遇见过的包工头。又想起了沈老师,还有我爸。 临走的时候我把从银行里取出来的五万块钱放到了二楼的拐角,女孩从厨房里赶出来送我,还是和我说对不起。 我为了避免她发现我留了钱,匆匆忙忙离开了这里。 但是之后我要去往哪里,好像忽然就没了方向。 我知道事情的真相已经有百分之九十露出水面,越来越多的线索都指向顾大哥。 李文青是顾大哥的人,顾大哥是沈之意身后的人。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将沈之意从程凛手中抢过来,仅此而已。 而即便我找到那个所谓的医生,大概率也只会得到一样的答案。 我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撑在路边的大树下吐了很久,但其实什么也没吐出来。 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折腾了这么多年才明白这个道理,才明白师傅曾经和我讲过的话,明白李光明为什么那样歇斯底里。 天又渐渐暗了下来。 小地方原本就人少,到这时候路边更是没有半个人影。 我看着天边挂起来的月亮,遥远又轻盈,就靠在树边坐了一会儿。难得程凛没有找过来,大约是沈之意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费心。 相比起来,对我的怒火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兴许再过上一段时间,也没人会记得有过一个叫陈凡还是张凡的人,总是不知分寸,又天真到可笑。 我从衣服兜里摸出了几张百元钞票,想了想,还是要落叶归根。 所以我休息了一会儿,找了一个凑合的酒店,一晚上只要四十五元。进门以后空间逼仄狭小,空气里有一股烟味和什么东西坏掉的味道杂糅。 因为和车站离得太近,隔音效果很差,几乎一整个晚上都有来往的交谈声,就像贴在我的耳朵边说话一样。 但我也并不为此感到不满,我也不是来睡觉的。 我到地下商场给自己从头到脚买了一身新的、廉价但干净的衣服,又去便利店买了刀片,揣回酒店找到那面模糊的小镜子。 在伸出胳膊都会碰到身后墙壁的浴室里,我看着镜子里的人,把灯光开到最亮,然后把胡子全部理干净,再用刀片修了修有些长的头发。 我没什么技巧,更谈不上有多好的审美,我只是一只手捏着刀片,另一只手扯着头发,同时看着镜子里的人,勉强把头发修理到眉毛以上。 我脱下衣服洗了个澡,从头到脚都洗得干干净净,又对着镜子审视了一遍那片烧伤的痕迹。 药膏的效果很好,好到在这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原来还有一些伤疤覆盖在皮肤上。 而等我张了张口,声音也差不多和以前一样了。 在我从火灾里被救回来以后,去看我爸妈的机会少之又少。偶尔有过的几次,我说的话也不多,我只是去看看。 但是等明天就不一样了。明天我可以说一些话,说一些我藏在心里很久也没说的话。 一整个晚上我都靠坐在床头边,发觉时间流动得很快,一眨眼就是朝阳初升的时候了。 我把新买来的衣服换到身上,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长裤,和一双球鞋,全部换好以后我对着镜子找了找,确认一切都还不错,就一身轻松地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天塘还是老样子。但当我以一个即将结束的姿态重新审视时,发现它和记忆里的模样相比,还是变了许多。 但我也已经无心去思考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产生这种变化,我只是顺着那条小路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到我爸和我妈的墓地。 我坐在墓地前说了很多话。 我第一次和他们坦白,这么多年其实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我妈以前老是不喜欢我哭,说男子汉不要总是哭。可实际上在我真的难过到哭的时候,她从来不会真的训斥我,反而会安慰我。 所以我到最后也没能被养成一个多么坚强的性格。 我遇到事情总是忍不住掉眼泪。 在得知我妈生病的时候我哭,在得知我爸生病的时候我也哭,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的眼泪流也流不完。 我也不是故意想哭,到最后我就是忍不住眼泪了,有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它就自己掉下来了。 现在我觉得,反正也快到了要和我爸我妈见面的时候了,我多哭一会儿也没什么,他们会原谅我的。 我说我在金庭打工的时候我不开心,知道我的歌被别人抢先发行的时候我不开心,在火场里被烧得全身发疼的时候我不开心,再次醒来以后发现我的嗓子变成了那个鬼样子我也不开心。 我总是不开心,也许是我要的太多了。 但是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要的。 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了的话,我就会轻松很多。 我也不想去追究顾钦为什么要骗我那么久,更不想继续在这场仿佛长到没有尽头的表演里尽心尽力地投入,只为了演好一个小配角。 昨晚我从便利店买来的刀片被我拿出来。曾经我借着碎瓷片企图划伤手腕自杀,却在程凛的干涉下没能成功。 但是手腕上却被留下了一道痕迹。 现在我重新用刀片在这道痕迹上加深,血液就像水一样流出来,顺着手腕流到泥土上,像是被一口一口吞没一般,看不见什么痕迹。 渐渐地我就要闭上眼睛,于是我就靠在我爸我妈的墓碑上,看着遥远的起伏的山川,觉得这也是我自己选择的地方。 以后待在这里,也很不错。 然而在我的意识还没能完全消失之前,我感到自己的手腕在被人包扎,随后在我无力地张开双眼时,人已经躺在一辆颠簸的面包车上了。 车子很破旧,像是随时都能散架一般。 我的伤口被胡乱包扎,但血还在流,散在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味。 车内空间不大,又很封闭,我的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只能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背影。 他正坐在驾驶座上,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一边观察路况,一边分出视线警惕地看向我。 我努力眨了眨眼睛,终于在跌宕起伏的路况之间和这双熟悉的眼睛在后视镜中对视。 这是顾钦。 可是这又不是顾钦。 这和印象里的顾钦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温文尔雅、懂分寸明事理,永远好脾气,成熟稳重,好像只要有他待在身边,一切就都可以迎刃而解。 然而此刻,我再看到这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却只能看到里面显露出来的、毫无保留的冷血和疯狂,像一个失去心脏的人。 “小凡,你醒了。” 车子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窗户紧闭着,我能清楚听见他说的话。但空气仿佛被人抽干,我的大脑开始缺氧,浑身缺乏力气的同时,也很难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那天晚上我已经准备得万无一失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和沈之意已经飞到国外了。到那时候,即便程凛有再大的本事,想伸手到国外,无论如何还是没那么简单。” “你为什么没把时间拖得更久一些呢?” 第62章 “你想要什么” 即便我已经在心底进行了无数次预想,也逼迫自己接受事实,但当顾钦真正把一切在我面前剖白时,我还是无法适应。 这才是真实的顾钦。 我的脑袋很晕,也没有力气追究他要带我去哪里,干脆移开视线闭上眼睛。至于车子即将把我带往哪里,又要拿我做什么样的把戏,都不是我应该担心的事情了。 我再次被移动到车下,意识清醒时脑袋被撞在了坚硬的墙面上,一阵刺骨的疼痛从后脑勺传来。 我睁开眼睛时,眼前坐着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男人。他脸上依旧挂着蔑视一切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夹着数不清的尖锐的刺,足够让人看到里面传来的恶意。 “陈凡,我们又见面了。你这是…准备自杀吗?” 他的面色苍白到不正常,也瘦了很多,表情称得上扭曲,却依旧固执地要保持无谓的体面。 昏暗破败的屋子,和眼前这个人形成一种极端的割裂。从他骄傲的语气里,他依旧是那个大明星,依旧能在举手投足之间获得数不清的瞩目和注视,喜爱和痴迷。 闪光灯应该落在他身上,展现出他造型上每一个细节的精心设计而不应该落到这种田地。 “你知道吗?如果我早料到会有今天,那无论是在哪一次,即便是我们在金庭的第一次见面,我也会杀了你。要不是顾钦非要偷偷留下你,你在四年前的火灾里死了,程凛也不会非要找你!”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咬着牙被狠狠摧残过再挤出来,淬满了怨气和恨意。 “你长着这么一张让人倒胃口的脸,就因为声音和我相像,就卯足了劲儿地勾引程凛,竟然到了让他逼我承认抄袭的地步!你知道有多少人骂我吗?知道他们骂的有多难听吗!” 他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房顶都好像在跟着晃。 我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所以我就什么都没说。然而这反而成为了激怒他的导火索。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蹲在了我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姿态扣住我的下巴,逼迫我看向他。 “少装可怜!你就是用这种模样在床上勾引程凛的,对不对?到底是金庭出来的,卖过的就是有经验、有手段啊!” 我怀疑我的下巴已经被掐到脱臼,疼得几乎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我也实在觉得他没有必要这样咄咄逼人。 他们在爱恨情仇里彼此折磨到扭曲,折磨到几乎失去理智,明明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所以我还是艰涩开口,感受到牙齿相撞的声音:“现在我的声音不像你了,他对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恨我。” 我们在昏暗里对视。我想到我和沈之意认识了这么久,从最开始的羡慕,到痛恨,再到避之不及。 现在我看着他,只觉得解脱,觉得所有纠结的爱啊恨啊的,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然而他听完我说的话,手上却更用力,因为情绪的过度激动,脸上甚至染上几分红。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特别有意思啊?在我必须要靠自杀才能求着程凛过来看我一眼的时候,你呢,你可以天天待在他身边,每天还要想着法儿地逃跑,以此来验证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这场博弈你赢了,一定觉得很过瘾吧,很得意吧。” “但是我告诉你,我要的东西就一定要,要不到,我就毁掉。反正我这一辈子,就算是逃出去,也不过苟活着。但死前能拉你做垫背的,倒是也不亏。” 他的情绪太过激动,门从外面被打开,随后顾钦就从身后扣住他的肩膀,用了点力气将他拉开,看他自己咬破的嘴唇。 “怎么又在生气?” “放开我!我为什么要躲躲藏藏,大不了我就杀了他,再死了好了!” 沈之意永远还是沈之意,即便他此刻身处如此狼狈的境地,还是保持着这样的高傲,这样的执拗。 而顾钦,终于在我能看见的地方,第一次展现出了慌乱。 他的面部忽然绷得很紧,因为这句话而紧皱眉头,同时扣住他的手腕:“我做了午饭,去吃点。” “我不吃!难吃死了,这里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现在程凛那边查得太死,我没办法贸然出去,会很冒险。” “那你为什么要把他带过来!顾钦,你明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他,我真想杀了他!明明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仅仅因为和我的声音相像,就获得了程凛的青睐。现在呢,现在我反倒人人喊打了!” “明明一开始程凛对我那么好,就因为他的出现,这一切都变了!” 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歇斯底里,眼睛里充斥着红血丝,几乎要因为委屈而掉眼泪了。 顾钦扣住他的肩膀,语气严肃认真:“沈之意,你知道程凛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只这一句,沈之意原本怨恨的表情瞬间僵硬在脸上,随后顾钦加上一句。 “也知道他现在为什么会这么迫切地想要找到你。我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让程凛放弃对我们的追杀,我不会让你死。” “好好吃饭,再好好睡一觉。没准再醒过来,我们就在国外了。你还这么年轻,不应该总是想着死。到了国外没人会认识你,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沈之意显然依旧并不认同,却也在顾钦过分坚定的语气里不再反驳,只是从喉咙里“哼”了一声,抬脚踹翻了那张无辜的凳子,然后被他带到了门外。 没过多久顾钦再次返回,带上了门,手上还带着干净的纱布和什么药物粉末。 我被他从地上扶起来,靠坐在凳子上。 光线不是太好,但是他偏过头帮我在割开的伤口上撒上止血药粉,再把完全被血液浸湿的纱布拆开扔到一边,重新帮我绑上了洁白的纱布。 大约是想起到不错的止血效果,他扎得格外紧,让我的手腕连带着掌心都发麻。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起身,用一种谈判的语气和我说话。 “小凡,我会和程凛打电话,但还需要你的配合。这一次你要帮我们拖延到足够的时间,直到我和沈之意一起,上了出国的飞机为止。” 我不明白为什么沈之意对我那样愤怒,也不明白顾钦凭什么认为我能成为筹码。 程凛从头到尾要的根本也不是我,他要的无非是沈之意,又总是愤怒于他的飘忽不定和难以掌控。也许他们看到的程凛对我的好,只是因为我相比于沈之意,要更听话、更好摆弄而已。 所以也就恰巧多了一些兴趣和耐心。 尽管我其实也没感受到多少,毕竟程凛也没少对我发.欲.加.之.言.脾气,总是要人顺着他的脾气。要是他什么时候能好好说话了,那也是装出来的。 忍不了多久,就又要大喊大叫,反正没什么好态度。 “我保证不了。” 我想尽量放松地靠在墙壁上,手脚都被绳子绑住的感觉很差,尤其是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束缚以后。 顾钦语气又变得温和起来:“我不需要你配合什么。我会给程凛打个电话,只需要让他知道你在这里,这就足够了。” 我觉得眼皮还是很沉,对于继续和他们辩驳这件事情没什么兴趣,所以不再开口说话,歪过脑袋不再看人。 顾钦就再次拉过我的手腕,确认没有继续流血才起身离开。但没过两秒钟,他又重新返回,站到我面前,用一种略微紧张的语气向我提问。 “你没有吃什么吧?” 我已经接近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过了,在确认即将死亡的时候,饥饿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只是摇摇头。 得到了答案,他又看了我一会儿,才终于真正离开。 整个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也不是想睡觉,闭上眼睛只是因为想闭上,实际上我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满是故障的影片机。 它在胡乱地、随意地抽取各种画面,然后送到我的脑海里,毫无逻辑又无法拼凑成完整的故事,挥之不去。 不仅仅是纱布绑得紧,绳子也绑得紧,我想稍微动一动都没办法,也就只好楞坐着,任凭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飞来飞去。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大约是足够沈之意好好吃一顿饭,再好好睡上一觉,顾钦才终于带着手机再次推门而入。 手机屏幕亮起来,顾钦拨出去一个手机号,并同时打开了免提。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来,双方都没有开口说话,后来是顾钦先开了口。 “程凛,你不用费心思查定位,我可以直接告诉我们的地址。我、沈之意,还有陈凡,我们都在这里。” “你想要什么?” 程凛的声音透过屏幕传过来,强壮镇定的语气里竟然能听出一丝颤抖。 “赶狗入穷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只是想带着之意过安定的生活,仅此而已。我知道被你抓到的后果不会比死好多少,所以如果得不到我想要的,我也只好毁掉你想要的。” 第63章 “我只要陈凡” “你没有必要怀疑我,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主动暴露自己。或者,你需要听一听他的声音吗?” 手机屏幕转向了我。我没有开口说话的想法,只是在想,和这些神经病一起受折磨,不如大家一起死掉好了。 我没有打算报复,也并不代表我希望他们能好。沈之意、顾钦,从头到尾都对我怀揣着莫名的恶意。 而程凛呢? 如果当初他干脆不给那些,什么都不给,我也就只把自己当做一个出去卖的,也无所谓是不是真的替身,更无所谓是不是会受到伤害。 但是他偏偏要给,又偏偏要在最后用那样清楚又残忍的方式告诉我他给的也全都是假的。 所以我把移开视线,沉默着假装视而不见。 “陈凡。” 程凛在电话那边叫我一声,没得到回应,随后我又听见有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他又在发脾气。 顾钦于是收回了手机:“他不愿意和你说话。” 程凛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顾钦,你最好保证他完好无损,否则你、沈之意,我都不会放过。” “他当然没事。哦,除了他手腕上的刀疤,那是他自己闹自杀划出来的。” 我都觉得程凛脑子坏掉了,就好像钻进了一个迷宫,还是难度等级最高的。 绕来绕去绕了这么久,我都快忘记从哪里进来的了,甚至也开始思考是否真的有一个出口。 否则,他怎么会说出为了我不会放过沈之意这样荒谬的话呢? 顾钦诚实地解释完,电话对面的人的怒火明显到达了另一个等级。 但深呼吸了几口气,程凛重新咬牙:“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要一班去B国的航班,我、沈之意,还有陈凡,都要上车。半个月以后,你会重新见到他的。” “顾钦,你想死。” “我不想。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只是半个月而已。可如果你有任何轻举妄动的行为,我也无法保证他能安然无恙。” 又是一阵沉默。 “行,我答应你。”程凛终于妥协般,“你要几点的机票?” 顾钦说了个时间:“买完机票,让你的人从这边撤离。直到我们离开之前,我不希望再有任何监视。” 程凛就那样通盘接受了所有顾钦提出来的要求,同意顾钦带着沈之意离开。 我又被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往东南西北拐来拐去的,我也不确定到底走到了哪里。放在以前我的记性很好,能够很轻松地记住那些路线,但现在我却完全找不出半分动力。 依旧是那辆快要破掉的车子,一路行驶在奇怪的小路上,我甚至怀疑这是导航也导不出的路线。 沈之意全程没有说话,车内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我近乎执着地想用被纱布包裹的伤口去摩擦绳子,企图用这种方式让血液流得更快一些,而不是被迫参与这场对峙。 但我的手腕依旧无法动弹,甚至因为长时间缺乏血液循环,连动动手指都困难。 车外的世界也是同样的安静,车两边穿梭而过的树林都在逐渐升温的天气里长出新芽,偶尔因为光线的错落,我能感受到车外的阳光。 此时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微微西斜,但依旧散发着热度。 随后,车子开始出现颠簸,像经过一道减速带。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颤动。尽管顾钦正用双手控制着方向盘,却也只能堪堪维持住车身的稳定。 沈之意开始在副驾上叫了起来,声音慌乱尖锐。 “没事,轮胎破了。” 顾钦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步,他四下环视一周,毫不犹豫地踩下了刹车,并看向车后紧追的大车。 紧紧绑在我手腕上的绳子终于被松开了一些,在我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之前,一股巨大的力气将我顺着车门推了出去。角度翻转,我感受到来自脖颈上的冰凉温度,也感受到了来自几米开外的视线。 两天没见,程凛快变成了我认不出的模样了。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程凛。他常年身穿熨帖的西装,踩着定做的手工皮鞋,又总是把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尽管眼神里总是有疲惫,但总归是藏着的、压着的。现在这种疲惫却完全失去了压制,以一种分外放肆的形式从里到外生长出来。 颓废包裹住了他,像是连日潮湿的青石板上长出了暗绿色的青苔。 架在我脖子上的刀又近了几分,在有疼痛以前,我先感受到了熟悉的湿润。 “程凛,”顾钦扣住我的下巴,逼迫我仰起头来,“这就是你的诚信。” 血液在往下流的同时,他握刀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刀尖被送进皮肉里,我才后知后觉感到了疼,像是被穿透了骨头。 程凛的瞳孔缩了缩,表情变得很不自然。 接着是“哐当”一声响,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倒在了程凛身边,嘴巴被胶带紧紧粘住,手脚以几乎相同的姿势被绑起来,眼睛里充盈着泪水,显然比我要害怕得多、狼狈得多。 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仅仅是得知顾钦和沈之意背后的阴谋,都要主动来找我澄清坦白,担心我的安全。 但现在他却被绑到了这里。 这是顾不语。 程凛蹲下身去,用手里握住的刀刃对准顾不语的脖颈:“从现在开始,陈凡受了任何伤,我都会加倍偿还到他身上。” 说话之间,刀刃已经贴在了顾不语的脖颈上,鲜血就在一瞬间流出来,甚至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在那一瞬间,扣住我下巴的手用了更大的力气,连带着呼吸声音也更粗重,像是终于被踩中要害。 “程凛,如果你让顾不语出了事,即便我死了,陈鸣也不会善罢甘休。” “随意啊。” 连日的不修边幅让程凛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因为低下头去,一侧的头发垂下来,半遮住他的侧脸,只露出鼻梁骨和扭曲的双眼。 “我只要陈凡。说的够清楚了吗?” 顾不语已经因为疼痛而呜咽,哭得眼睛发红,和记忆里那个戴着草帽绕来绕去,和我说威林小岛太阳很毒,要记得涂防晒的模样全然不同。 我的心又在那一刻颤动,凭空张了张口,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尤其是当我接触到程凛的视线时。 就好像周围所有的事物都消失了,风吹不动树叶,声音也传不进耳朵里,我只有一双眼睛,看得见他递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颤抖着的安抚,还有极端的渴望,像一个久处暗夜的人渴望天光,像历经沙漠的旅人渴求雨水润泽。 我被那目光刺到,好像要透过眼睛看到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 而那更深层次的什么东西早就在很久以前被我埋了起来,决心再也不会轻易打开。 所以我张开了的嘴巴重新闭起来,握紧了手指,逼自己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面对。 也许过了几十秒,又或许过了几分钟,我听见顾钦再次开口:“我要一辆新的车,送我们去机场。其他任何人我都不在乎,不要再耍任何花招。” 顾不语眼里流露出巨大的失望,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那样看向顾钦,好像从来没觉得他这样陌生过,腰背禁不住弯下去的同时,他像一颗碎掉的玻璃球。 恍惚间我忽然闻见一阵玫瑰香水的味道,那是以往象征着沈之意靠近的存在,令我刻在记忆里厌恶至极的味道。 比我先一步反应过来的,是顾钦。 扣在身后的力道消失的同时,我扭头看过去,看到了站在悬崖边上的那抹白色的身影。 他高傲、自信、恣意,坚信世界上的一切都应该围着他打转,所有好东西都理所当然地应该被牢牢抓在他的手心里。 为此他忽略一切道德底线和行为准则,他只是为了达到目的,同时不会产生多少愧疚感。 此时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就像一株风中摇曳的白玫瑰。 在我倒地之前,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那是程凛的怀抱,却比往常我所感受过的都更加生硬,硌得人发疼。 他颤抖着轻轻扣住我的脑袋,连续亲吻我的额头,用一种极端柔和的语气问我疼不疼,又让我不要害怕。 他捂住我的脖颈想止住血,又弯腰穿过我的臂弯,意图把我抱起来。但我在他的怀抱里朝后推,同时抬起手推开他,努力睁开眼睛,指了指沈之意。 “你在干什么啊,我不是沈之意,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你是陈凡。不要再说话了,你流了太多血了,嘴唇很白。” 他干脆弯腰不容拒绝地将我抱起来,全程甚至没有分给沈之意一个眼神,只向身边的人说出几句冷漠的命令。 “两个人一个都不能放过,别弄死了,捉回来我亲自处理。” 车门打开,程凛帮我解开绳子,又扣好安全带。整个过程中,尽管隔着距离,我却依旧能看得见来自沈之意的、满怀怨恨的视线注视。 那眼神里还藏着不甘,但很快他扭过头看了看身后站着的顾钦。 他们在说些什么,可以想象得到的话。 程凛的人在一层层包围靠近,他们毫无退路。 风吹得更大了一些,我看到沈之意整理了领口,像领取森格奖前那样,仰起头来的同时,毫无犹豫地跳下了悬崖。 我来不及反应,肩膀颤抖的瞬间,被程凛抬起手来遮住视线。 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那是顾钦的声音。 第65章 “程凛呢” 随后是顾不语那一声绝望的呼唤。 悬在眼前的手有轻微颤抖。视野恢复,我遥遥地望着悬崖边,没有那一抹白色,也没有顾钦的身影。 一切都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程凛收回视线,垂下眼睛盯着我脖颈上的伤,用安慰的语气和我说,要送我去医院。 但他的表情一点都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淡定自然。 以至于他握住方向盘的时候,手还是忍不住发抖,连额头都渗出了一些汗珠。 悬崖很高,下面全都是碎石子。顾钦在精心挑选这条路的时候,一定也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大脑就越是不受控制地要想,手指也就忍不住去碰那包扎怪异的伤口。 等我发现的时候,程凛已经分出一只手来,抓住我作乱的手指。 车子开得已经够快了,但我还是觉得特别累,特别困,眼皮上下被人糊了胶带似的睁不开,就慢慢的要闭起来。 程凛的声音好像在一声声响在耳侧,听起来不太真切,很着急又很慌乱。我觉得睡着了很舒服,所以很希望这种呼唤声可以消失,这样我就可以永远不要再被打扰了。 不做梦地、不被打扰地睡下去。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是个傍晚,窗外是熟悉的夕阳,像个咸蛋黄似的,模模糊糊的。 等我再清醒一些,才看清那窗户很熟悉,四周的环境也很熟悉。 熟悉的装饰、熟悉的家具摆放位置,还有熟悉的气息。 这里不是医院,没有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爬山虎别墅,而是天塘。 我稍微转动一下脖子,就感到强烈的束缚。同样感到束缚的,还有我的手腕,上面同样包裹着厚厚的纱布。 我好像躺了特别久,点滴挂在我的手边,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浑身都没有力气,轻飘飘的。 我又被救回来了。 我在脑海里下了这样一个定义,就看到了一个身影推门而入。 紧跟着他进来的,还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球状物,那是毛团。 毛团先是习惯性地绕到了床边,仰着头看向我,探究的眼神里带着期待,在真正发觉我真的醒过来以后,喵喵叫个不停,并兴奋地跳上了床。 我只好用另一只手接住它,被它舔了一脸的口水。 而那个推门而入的身影是眼熟的、程凛的助理。他探身过来查看我的点滴,又问我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 “那我去叫医生帮您再检查检查。” 他说完转身出门,没过多久,王衍就进了房间。 他照常问了一些问题,再把手里的单子填完,又要给我开很多药。 “是治疗伤口的药吗?” “有这个效果。” “还有什么其他的效果,治疗伤疤吗?” 他点点头,弯腰帮我拔针:“会有点疼。虽然伤口已经缝合了,但是你配合吃药会好得快一些。” 拔完针他转身出去,没过一会儿又有新的面孔进门。这次是从前别墅里常常能见到的阿姨。 她见我又一次受伤,病恹恹躺在床上的模样,唉声叹气地皱着眉,和我讲,她想给我做很多补充营养的美食,但又因为我身上有大伤口,所以只能暂时先吃一些清淡点的。 “晚上就先喝点粥,玉米鲜肉粥吧,行吗?” “好。” 太阳渐渐落下去,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只能干巴巴地躺在床上。毛团就窝在我的手边睡觉,也是安安静静的。 我摸着它的脑袋,感到房间里的昏暗和静谧,思绪开始乱飞,想起了沈之意和顾钦,想起了那最后一个决绝的画面。 “吱呀”一声响,门又开了。 这次又是另外一张面孔,是苗苗。 他背着大书包,手上抓着两支棉花糖,朝我露出一个大大惊喜的笑容。 就那么背着书包,他拉着凳子坐到我身边,用他独特的方式开始和我交流。 整个房间的灯都被他顺手打开,我才发现我的房间都变了样,又没变样。 床、窗户、衣柜的位置都没有变化,头顶的灯没有积灰,还是原来的那一个,只是看起来崭新。 而我正躺着的这张床,也多加了一层软垫,躺起来就像躺在柔软的棉花里,随时都要飞起来似的。 棉花糖被苗苗塞进我的手心,略显自豪地和我说,这是他在街上买来的,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棉花糖。 我就送进嘴巴里咬了一口,甜度刚刚好,拉丝,咬进嘴巴里就立刻化了,只剩下甜味在口腔里打转。 我在他期待的眼神里开口说好吃,于是我就一边看着他讲述学校里和自家餐馆里发生的新鲜事情,一边咬着那支棉花糖。 等棉花糖吃完,我又看苗苗讲了一会儿故事。阿姨推门而入的时候,玉米鲜肉粥的香味也顺着门缝钻进来。 我移动下床,到桌边坐下,两碗粥就被端到了桌上。我看过时间,距离我昏迷的那天已经过去了六天。 此时再次闻见食物的香气,我第一时间并非食欲大开,只是很没有力气,胃里一阵翻腾,最后还是干巴巴地冲到卫生间里呕吐。 尽管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我出来时阿姨就局促又担忧地站在原地,我抿了抿唇和她解释。 “我太久没吃东西了,还有点不太适应。可能我吃过药了就会好一些。” 可是王医生又不容许我空腹吃药。 所以我又折腾着强忍着咽下去了几口,再找来药片急匆匆吞下去。 碗碟被收下去以后,门再度被关上。我问苗苗什么时候回家去,他说今天是周五,他会在这里待两天,等到周日再离开。 我抬头看向窗外的小花园,随着天气转暖,已经隐约有了要开花的迹象。 “这里人很少,可能没什么人能陪你玩。” 苗苗听完就推开窗户,朝着更远一些的位置指了指,那是我家门前的池塘。 “你想去那里游泳吗?” 他欣喜地点点头。 “但是池塘现在不怎么干净了,里面长了水藻,可能不太适合游泳了。” 苗苗听完却摇头否认,告诉我池塘有人清理过了,现在里面很干净。 我靠近窗户往外探头,才发现月光下的池塘真的变得和从前记忆里的一样清澈了。 月光洒在上面,在微风轻轻拂动的时候带起点点涟漪。 我几乎能想象得到白天时候会有的场景——阳光依旧穿过树荫落下,池塘倒映着天空白云,以及偶尔悬停在空中的一两只飞鸟。 “好,如果天气好的话,你可以去游泳。” 我睡了太久,其实一点都没有困意。但苗苗是小孩子,到了十点多就要睡觉。我的床边安了一个小床,他就在旁边睡下。 再次呕吐的冲动传来,我借口洗澡推门进入浴室,打开花洒的同时把晚上吃进去的一点点粥,还有吞下去的苦涩药片全部吐了出来。 吐到最后只剩下了苦水,胃里却还在翻滚。 好像呕吐已经变成了一种惯性行为,执拗地继续着。 我机械地洗澡,避开伤口打上沐浴露,再冲掉,又去刷牙洗脸。折腾完再出来,苗苗已经进入了梦乡,而毛团也乖乖地躺在我的床边。 我实在睡不着,悄声拉开门走出房间,绕过客厅走到屋外,在月光下拉来一张板凳坐了一会儿,就坐在靠近池塘的位置。 没过多久,助理就出现在了我身后。 “陈先生,夜晚天气太冷,您要不要加一件衣服?” “不用了,我这就进屋了。” 我从凳子上起身,僵着脖子,脑海里的画面仍旧挥之不去。最后我无法忍受,还是向他发问。 “顾钦,还有沈之意,他们都被找到了吗?” 沉默了片刻,他错开话题回答我:“这一切都不是您的错,您也不必自责内疚,更不要因此影响情绪伤害身体才是。” “好。” 我就在他的注视下进了屋,然而走到房间外,我还是禁不住转过身问了一句。 “程凛呢?” “程总在处理公司的事情。最近变故太多,舆论压力又重,要解决的问题实在不少。” “哦。” 我听完了他的话,推门进了房间。 整个夜晚我都保持着一个姿势,眼睛闭上又睁开,没有困意。 苗苗待在这里的两天时间里,我有了一些事情干。我不断地看他讲故事,又看他给我展示怎么游泳,还被他拉到桌前,看他的假期作业。 假期作业分三科,都是很基础的小学知识。但是我看着课本上的内容,只能感觉到熟悉,却发觉怎么也无法顺利地想出答案。 有时候我会把另一首古诗拼接到这一首,有时候,我又会算错一道极其简单的数学题目。 在我又一次算错题目被指出来以后,我开始思考昨天中午我吃的是什么。 但是我想了半小时也没能记起来。然而这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我开始意识到我的记忆力在衰退,很多事情都不经过脑子,也很难开始思考。 我总是反反复复思回忆一些具体的事情,回忆一些让人难过的画面,总是持续几个小时都在思考它们,好像失去了自然松快生活的能力了。 等苗苗周一上学,屋子里短暂地陷入了安静。 随后我就见到了那位曾经在水玉卖包子的大哥。 我应该有很久没见过他了。他脸上依旧挂着爽朗的笑,整个人就像一个移动的充电桩,专门给人加油打气的。 “陈凡,我听说你生病了,过来看看你。” 我来不及惊讶他的出现,也来不及推敲他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就看见他从小推车上一件件把做包子的材料和工具取下来,就摆在院子里,开始和面。 “我还听说你病了以后食欲总是不好,我想着这段时间生意也不好,干脆我过来给你做包子吃得了。” 他擀面的姿势有力又娴熟,面团在他的动作下逐渐成型。 小锅也开了火架起来,包子馅儿的香气传来,他开始和我讲各种琐碎的小事,像和许久没见的老朋友聊家常。 “我这猪肉是专门到供货商那边儿买的跑山猪,不过年龄都不大,肉质呢不至于太老。它们吃的都是原生态,长得也好,这肉才能好吃嘛。” 我靠在椅子边听他说话,大约是因为没有什么需要动脑子的话,所以听得不怎么费力,时间就悄然过去。 第66章 “确实好看” 我开始发觉天堂变成了一个旅游景点。这里几乎每天都会来不同的人,他们用不同的理由来看望我,和我讲述我知道或者不知道的事情。他们常常一待就是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我的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完全没有独自待在一个空间里的机会。 实在要算起来,我的朋友其实只有零星几个。余下来到这里的许多人,都和我有着莫名其妙的关系。 比如某一位是包子铺大哥的弟弟,比如另一位是助理的女朋友,再比如另外几个小朋友是苗苗的同班同学。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有趣的人,和熟悉的人聊天尚且讲不出多有意思的话,就更不用说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 但他们都对于和我聊天有着非同凡响的执念,挑起许多新的话题,吸引我去思考很多问题,然后在我的控制下,让话题戛然而止。 有一天院子里的杂草被拔得很干净,两棵大树被挂上了新的营养药水。它们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显露出了枯萎的趋势,记忆里它们挺立着一往无前地朝着天空生长的模样已经有些模糊。 木匠们在它们中间又架起了新的秋千。 两个秋千紧实地垂落在院子里,边角的小木刺都被打理得干净整齐,圆润的像两块小饼干。 除了看小朋友和我讲述故事以外,我几乎不会坐在上面。每天只有太阳从东升起,从西边落下,会在某个时间段眷顾这两块小饼干。 大约是因为我吃的东西一直很少,吃药的效果也不好,所以王医生再一次来到天堂时,带来了一个电子体重秤。 我第一次站上去称量,体重只有不到110斤。王医生和我科普了体重过低的危害,其实都没有进入我的脑子。但从那以后他给我定了新的规则:每天清晨和傍晚都需要进行称量体重。 我对此不大感兴趣,常常会忘记这件事情。但阿姨总是记得。 如果一天早晨我的体重变轻,她就会变着法的把早餐做得更加丰盛一些。而到了晚上我的体重有所增长,她就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齐叔叔的女儿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看花。 她的状态比我第一回见她的时候要好了很多,头发依旧梳得干净利落,但双眼不再红肿,里面有了一些精神气。 我们一起坐在秋千上聊了很久。 这时候我脖颈和手腕上的纱布都拆了下来,手腕上的伤疤尚且能够依靠袖口遮挡,脖子上的却不行。我知道那里有着一道怎样显眼的伤痕,却不想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情。 好在她也没有问,只是和我讲她又重新回到了学校。 “学校给了我很多补助,我也拿到了奖学金。”她看着我的眼神里仿佛闪过了稍纵即逝的难过,随后继续说道,“我妈在那件事情以后生了一场病,但也渐渐振作了起来。反正日子在一点点变好。” “钱呢?够用吗?” 我的大脑自动把生病和金钱挂钩。 在我问出这句话以后,她果然沉默了。但大约只安静了几秒钟,她重新抬起头来,故作镇静地和我解释:“钱花了可以再挣,只要花时间就行。学校里给我安排了勤工俭学的工作,我自己也找了几份兼职。” 双手交扣时,我看见了她手掌心熟悉的茧。 我并没多问,只是在她走后又独自在秋千上坐了很久。我闲下来的时候不多,因此脑子能胡思乱想的时间也就变短了。现在我看着院子前的池塘,再往远处看能看到逐渐展现新绿的稻田。 我想了一会儿发觉我能干的事情并不多。 从前我在水玉,靠做一些手工卖钱。那时我的物欲不高,只希望能尽量不给顾钦添麻烦。 现在我想赚钱,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做手工。这样想好了以后,第二天我就买来了毛线和钩针。时间过得快了许多,常常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我做各种小玩意儿,小猫小熊小狗小象小兔子,拿到街上去卖的时候,意外的很受小朋友的喜欢。除此以外女孩子们也是我的常客。 我按照一个五元的价格售卖,却总是被他们提醒这个价格太便宜。后来我只能在一遍一遍的建议声中将价格提升到了十元每个。 我把卖手工玩偶攒下来的钱放到一起,等齐叔叔的女儿过来的时候一并给她。 其实赚到的钱并不多,一共也只有不到一千一百,但我还是执意要给她。她一开始总是推脱,后来大约是看我是实在执拗,于是也不再和我争执。 我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赚钱的目标,还是有了一点新的动力。除了多吃饭、增加体重和好好吃药以外的第一个属于我自己的目标。 后来院子里的花开得越来越好,我就挑选着编成了花环和手串,卖出去的效果也不错。 有一天我正蹲在院子里编花环,忽然身侧出现一片阴影。 我扣好了最后一个结,扭过头去看,就看到了背着光的程凛。 他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眉毛修理过,胡子也刮过,衣服穿的依旧是笔挺熨帖的西装。但即便是这样,还是让人难以忽视下眼睑的青黑。 就好像一幢老房子,尽管被人悉心照料打理过,但因为常年无人居住,总还是能从边边角角里看到孤寂的影子。 我好像已经有很久没见过他了。 具体有多久呢?好像是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要忙的事情很多。尽管助理并不和我讲,我也大约能猜得到。单单是安置沈之意的葬礼,就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和精力。 而处理这种爱人离去的伤心事,对身体的伤害是其次,对心理的伤害却是巨大的。 这些我都是明白的。 所以我放下了手中的花环,缓缓地站起身来,等待血液重新循环的同时,也等待程凛对我发号施令。 然而我等了又等,却没等到他的命令。 他弯下腰去捡起了那个粉色的花环,用手比了比尺寸,勾起嘴角笑了笑,随后问我:“这个用来当手串太大。你编它做什么呢?” “我不是做手串,我要拿去卖。女孩子可以戴在头上,好看。” 他听完短促地“嗯”了一声,把花环绕在手里转了几圈,然后轻轻扣在了我的脑袋上。 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几步,很认真地打量着我,满意地评价:“确实好看。” 我将花环从脑袋上取下来,放进了我的篮子里:“我还没有编完。” 我的意思是我还要继续我的工作,没有时间陪他。但他并不为此感到气馁,听完也跟着我一起蹲下身来。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时间还是那样静静地流淌,不同的是,我总能感受到来自程凛的目光。 他看得很专注,等我抬起头回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他也只是在看我手上的动作。我知道他读书的时候就很聪明,可以解很多高难度的数学题,物理题,化学题。 但我也同样知道,在面对所有需要动手的工作时,他都不擅长。 所以尽管就那样看了一个上午,他编出来的手串依旧歪七扭八,像是所有的花都在吵架。 他把所有编出来的手串一同扔进了我的篮子里,在我朝着街上走去的时候跟在我的身后。 我去了老地方把摊位摆上,不一会儿又有许多来往的人群停在我的摊位前。 他们低头挑选,兴致勃勃,手指在程凛编出来的手串上悬停片刻,随后又匆匆移开。直到几乎所有的手串和花环都卖光,只剩下孤零零的几只,出自程凛的手。 我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直到不再有人驻足停留,只好又带着剩下的手串返回家里。 但我不知道该拿这些手串怎么办,后来也只好把它们放在桌上。 这时候时间还不是太晚,我无事可做,只好拉了凳子坐到院子里吹风。程凛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挽起了袖子进了厨房。 我的心下意识地提起,等待着一声碗碟碎裂的声音,或是别的什么把事情搞砸的动静。 然而并没有,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让太阳重新偏到西边,只剩下一点残余的光影飘飘荡荡地落在秋千上时,我看见了程凛。 我家里的厨房依旧是老灶台,需要用木柴烧火做饭。他的脸上,脖子上和袖口上都在不经意之间沾上了黑灰。 我们隔着五六米远的距离,他向我抬了抬手臂,用很轻快的语气朝我呼唤。 “陈凡,晚饭快做好了,就剩最后一道菜了。” 我并没有感觉到太饿,脑海里只是下意识地想到了早晨称到的体重。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香味并不浓烈。晚饭做的不是什么大菜,只是几道再简单不过的家常便饭。我按照惯例吃完了碗里的。期间程凛的筷子总是伸进我的碗里,一并带来的是几块瘦肉。 我看着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味道却意外的可以接受。 不知不觉中我把碗里所有的饭菜都解决。等我再次站到了体重秤上时,感觉比早晨重了将近两斤。 程凛站在一边垂下脑袋,朝着上面显示的数字看过去。 “重了一点。” 他这样评价,随后拿起摆在桌上的花环,心情似乎很不错地把它们送进了我的房间。 我隐约感觉到哪里有不对的地方,那我还来不及细想,因为有更加紧迫的事情需要我去考虑。 我看着程凛站在我床边的背影,下意识紧紧抓住了袖口,当我走到了门边开口时,嗓音已经变得沙哑。 “你今晚要睡在这里吗?” 程凛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把它们挂起来,回过头来观察我脸上的表情。 大约也是紧绷着的。 随后他摇头否认:“今晚有些事情要忙,等你吃完了药,我就走了。” “好。” 我听完他的话,拿起药片吞了下去,又端起水杯灌了几口水。 等我做完这一切,再次抬头看向他,他就将西装外套拿起来搭在臂弯,带着脸上的黑灰离开了房间。 我心里仍旧在怀疑,怀疑眼前这个程凛是否是真实的,又怀疑他是不是有了一些新的谋划。所以我只好等在窗前,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才从窗户边移动到了床边躺下。 第67章 “一直有人打扫” 我到底还是睡不着,躺到床上约莫十分钟以后,我再次起床,拉开门走出去,就看见了程凛的身影。 他正无聊地坐在秋千上晃啊晃的。 老实说,因为身高原因,他的双腿搭在上面有些憋屈的意思。 在我看向他的同时,也正好和他的视线相交。 我顺着台阶穿过小花园走到他身边站定:“你不是说有事情要处理吗?” 他又接着晃了晃,对着我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什么,时间长到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但明明是他脸上有。 “你在看什么?” “事情都解决了。我这几天可能是睡得太多了,现在还太早,就睡不着吧。” 如果程凛不把我当成傻子,以为我看不见他下眼睑的青黑和显而易见的疲态,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谎话。 “我听说,你被撤职了。” 我闲到无聊至极的时候,比如说卖花环或者手工玩偶到傍晚,来往行人已经寥寥,都钻进自己的小窝里开始享受晚餐的时候,我会拿出手机看一会儿。 但我又不知道看些什么,最后不知不觉就点进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新闻。 然后就会看到关于程凛的报道。 他一出现就要骂他,这已经成为常态。由于舆论影响,诚誉发布声明称,会暂时撤销程凛的一切职位。 “嗯。” 他不怎么在意地回应一声,在月光下微微眯起眼睛来。 我禁不住抓了抓手心:“可是齐叔叔的事情,不像新闻报道的那样。”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澄清?” 为什么呢? 从程凛专注的眼神里,我觉得他好像在看我,但好像看的又不是我。 就像是,他在透过我,看那个我十九岁时错过的时光。 那些阴差阳错的、彼此又无可奈何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笑起来,开玩笑似的:“我还会回去的,很快,不会没钱的。” 我站在原地看另外一只沐浴在月光里的秋千,开口问他:“那你要在这里睡觉吗?我房间里还有一张小床,但是不知道能不能睡得下你。” “什么?”他摇晃的双腿停下来,眉毛微微抬起来的同时问我,“陈凡,我没听清。” 我转过身去,又匆匆丢下一句“没听清就算了”,再迅速推门进屋。 过了两秒钟,我听见一阵脚步声,随后是和我并肩而行的程凛。他没带换洗的衣服,也没有洗澡,进了我的房间以后,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就着那身西装躺在了小床上。 我也躺在了我的床上,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关上了。但这时候我才发现房间里的窗帘没有拉上,以至于月光在这个时候还是能轻松顽皮地越过窗棂,跳到屋子里来。 以至于我还是能隐约看得见程凛的姿势,看得清他侧身时的眉眼。 他入睡得很快,几乎没怎么酝酿睡意,就那么蜷缩着睡着了。 我觉得我的脑子又开始胡乱搭配,指引我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一年,我被群殴以后再次醒过来,看见程凛睡在病房里的小床上。 那时候的月光也像现在这样,也是这个时节。 我听着那么多关于“爱”的故事,看着程凛睡着的背影,然后给“爱”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定义。 我在后来的很多瞬间都认为,其实我从来没有弄懂过爱,也没有学会爱,以至于我总是受伤,总是受到欺骗。 现在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抬手摸向脖颈上的刀疤。 这里缝了针,比之前还要丑陋,但是摸起来已经没有那么痛了。好像我受伤的时候,他总是他待在我身边。 在这么多的相处时间里,他会不会在某一瞬间发觉,我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呢。 我就这样看着他,连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醒过来时,程凛已经不在小床上了。 我从床上起床,绕着屋子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他的身影。接着我就听见阿姨的声音。 “醒啦?饿不饿?可以洗洗手吃饭了。要先称个体重吗?” 我踩上体重秤称了下,发现比昨晚要瘦一些,但比昨天早上要重一些。 阿姨站在一边直直地拍手,就像她知道自己养的小猪仔长胖了一样开心。 “就是这样!这么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瘦成这样肯定是不对的嘛!” 她开开心心去端汤,我就去洗漱。洗漱完我出了门,再回到房间,就看到一个床头柜上的一个长筒形的绿色的东西。 等我走近去看,才发现那是一根竹笛。 笛子还很新鲜,闻起来有一阵淡淡的竹子香气。上面的一个个圆形的空洞都安守本分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被打磨得很干净。 像院子里的两块小饼干。 我握着这根竹笛,感到上面好像在升温,直到热到有些滚烫的意思,才把它重新放到了桌上。 这根竹笛安安稳稳地摆在桌上,我每一回走进来、走出去,都会看到它。最后我只好把它收进柜子里去,这样看不到,看不到就不会费心思去想。 阿姨大有一种要把我喂胖到180斤的架势,而王医生给我吃的药也总是在变化。 一开始吃的药会有一些助眠的效果,但后来随着我吃的药渐渐变少一些,它们的助眠效果变得微乎其微。 我也就总是能躺在床上想事情,各种各样的事情。 除了苗苗来陪我的日子,我总是想。白天忙完事情,晚上我就坐在桌前慢慢想。 有一天白天我在院子里摘了两束白花带到我爸我妈的墓碑前。我再一次看着一尘不染的墓碑。尽管前几天才下过雨,但他们的照片依旧那么清晰,连一丝污泥印记都看不见。 我把花放在他们面前,想起了一些更久远的事情。 这些事情在我的脑海里来回回荡,直到我回到房间,依旧在回荡。 等到夜晚十点半,我推开房间门,看到了坐在屋外的两个男人。他们假装捧着瓜子唠闲嗑,实际总是在观察我的动静。 比如现在,我一推开门他们就抬起头来看我。 我顺着台阶往下走,穿过客厅看到了助理。他正举着手机通话,看到我过去,他匆忙挂断电话。 “陈先生,您有什么事情?” 我的眼睛变得很痛,有什么神经一直在拉扯着,让我的脑袋也跟着变疼,以至于我一开口嗓音就不对劲,像是要哭。 “我不在天塘的那四年时间里,我家,还有还有我爸我妈的墓碑,是不是一直有人打扫?” 助理的视线有片刻的犹疑,在“是”与“不是”之间选择了“不知道”。 “我也不清楚。您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起极少数和顾钦一起回到天塘的日子,那些我自认为已经清楚明白的真相,忽然变得扭曲模糊。 如果顾钦从来没有爱过我,如果他对我甚至没有愧疚,那他又有什么道理费力气打理天塘的一切呢? 那四年的时间里,天塘如何能保持得像记忆里一样安稳呢? “你真的不清楚吗?” “是的,我不清楚。” “那你刚刚是在和程凛打电话吗?” 他将手机往回收了收:“不是程总。” “那是谁,麻烦你别骗我。” 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想看清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但他这一次的回答很坦荡,也很认真。 “我在和王医生沟通治疗方案。” 我没有获得任何可靠的信息,只好转过身重新回到房间,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现在这个时间不是太晚,我就是忽然想和程凛通一个电话,但我没能打通。 电话响了三次,每一次我都听着铃声响,直到它自动挂断为止。 我坐在桌边哭,哭到觉得椅子太硬,又换了个姿势接着哭。我在心里想,如果他愿意来这里看一看,也愿意花一些心思整理这里的一切,那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差。 为什么要说那么多难听的话,总是强迫我做那么多我不想做的事情,好像只有看到我难过、看到我因为他说的话做的事而痛苦,他就会开心。 从我们在金庭第一次见面开始,我明明从来没有对他做过任何坏事。 等我哭着哭着哭不动了,就站起来把藏在柜子里的竹笛拿出来。竹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莹润的绿色,像我和程凛第一次坐公交车时车窗外闪动的绿意。 等我醒过来时,程凛就又来了。 距离上次他过来,已经又过去了两周。 他看起来依然不是那么好,脸上的疲惫依然,甚至可以说更加糟糕了,也瘦了一些。 我怀里还抱着竹笛,仰起头看他的时候,又看到他提在手里的眼药水。 “我听说你昨天晚上又哭了?” 他蹲下身来的时候靠得更近,说话却温温柔柔。 “眼睛痛不痛,要不要滴眼药水?如果你不忙的话,也可以去看看配个眼镜。” “我不怎么用眼睛。” “可是你总是会哭,泪腺总是很发达。” “我不总是哭,我只是偶尔。” “读书的时候会需要,比如你教苗苗写作业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 “听说。竹笛你试过了吗?前几天下过雨,后山的草都长出来了,要不要出去看看?” 他指了指我揣在怀里的竹笛。 我更近距离地看着他的时候,问出了藏在心里的问题:“程凛,你是不是生病了?” 第68章 “你这样我吹不好”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偏过头去打开了药袋拿出眼药水。 我扭开脖子并不配合,他紧了紧手指,还是把眼药水轻轻放在了床头边。 接着我听见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问我:“病了你是不是就不想着跑了?” 我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的时候,想透过他的眼睛看到更深层次的东西,好像眼前这个程凛变了个人似的。 但是我也没能看到些什么,只是看到了熟悉的疲惫。 我于是动了动手指,撑着床沿站起身,而后再把竹笛握紧:“你不是要去后山转转吗?现在要去吗?” 后山的草啊花啊的确实都长得更好了,沐浴在阳光下,看起来格外放松。 我顺着那条许久没人走过的小路,路两边伸展出来的枝丫常常要挡住去路。 程凛尽管不动声色地要把我拉向身后去,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尖刺扎伤。于是我只好随手捡了根树枝开路。 这样的路从前我走过许多,要上山摘果子的时候总是如此。 所以往后面去的路就变成了他跟在我身后。 我的大脑放空,没怎么思考,就更加没什么感悟,只是觉得很多地方都变了样子,比如那棵我记忆里总是高大的树,竟然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变得腐朽枯槁。 我们最后坐在了后山的一片空地上。 从这个角度往四面八方看过去都是空旷的,会让人觉得不管遇到多难的事情都能过去。我以前总喜欢到这里,什么也不做,仰躺在草地上看天空,看飘动的白云,看一会儿就好了。 所以我顺着草坪往下躺,闻见了泥土的味道,还有细微的青草气息。 我眯起眼睛看着程凛的后背,又想起这么久以来我们之间经历过的事情。 其实如果我不那么贪婪地奢求爱,很多时候我会过得很幸福。程凛会给我很多钱,也会给我很多体贴的照顾。 比如我爸住院时从没断过的钱,比如四年以来总是干干净净的天塘。 我这样想着,程凛就也松开手腕躺下,和我肩并着肩。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任何乐器了。对于从前的我来说,吹笛子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什么谱子,但是我就是知道要怎么动手指、怎么换气、怎么移动嘴唇,才能吹得好。 但现在这些内容只在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大致的印象,以至于我真的开始试图吹开第一个音节的时候,笛子并没能顺利发出声音。 在我尝试第二次的时候,它又响了几声很奇怪的声调。我最后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流畅些。 我扭过头去看程凛,能听得见窸窸窣窣的草动声,它们绕在耳朵边,让人觉得很舒服。 “你有什么想听的吗?” 程凛想了想,和我说什么都可以。 我就吹了一首我小时候总是喜欢吹的儿歌。这里天地广阔,儿歌吹起来真的像是奔走在广阔自由的世界似的。 默默地,程凛听完了这一首,忽然勾住我吹笛子的手,拉下去,变成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这个姿势并没有任何暧昧的意味。他只是扣住,拇指在我的虎口处不断摩挲,同时又不断用力,将我攥得越来越紧。 吹笛子当然要用两只手,我这样想也这样说。 但程凛却并不理会我的控诉,也什么都不说,大约意思是就让我这样继续。 所以我只好别扭地用一只手艰难地移动,一边控制笛子的平衡一边变换手指的姿势,吹得当然很难听,甚至也不成什么调子。 我看到原本留在树枝上的鸟都被吓得飞走了。 “程凛,你这样我吹不好。” “嗯,那就别吹了。” 我呼出一口气,随后也就把笛子放在一边。 本来,我也就不怎么想吹,只是看在他做过的事情的份上。既然他不想听,我也干脆就不吹了。 就这样,空气又重新回归安静。 就在我怀疑他可能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又感觉到搭在手腕上的手指动了动,而后程凛再次开口:“陈凡,说点什么吧。”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 我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故事能说,反正从头到尾都是无趣的。 我不可能说出什么出国留学的精彩经历,我甚至都没有上过大学,我也不可能说出在高档餐厅中欣赏一首华尔兹乐曲,即便程凛实在很想听,我也说不出来。 所以我就说我能说出来的东西。 我说这里从前有一棵猕猴桃树。 猕猴桃结出来的时候我总是摘不到,但是我会爬树,爬得又快又好。我最喜欢玩的就是“倒挂金钩”,就是双手双脚都勾着树枝,整个人倒着挂起来。 每一次这样玩,我都能感受到树枝的晃动,好像有无数小树叶在为我鼓掌。 我总是这样玩,有一回树枝折断了,我从上面摔下来,磕到了脑袋,后脑勺鼓起一个大包,一按就疼,过了好几个星期才好。 到现在这个包还在我的后脑勺上留着,一直都没消失过。 我说着说着,从爬树说到上学,又从上学说到放学,说到口干舌燥,扭过头去看,才发现程凛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我叫了几声,他没有回应,只是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紧紧皱起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今天苗苗要上学,不会来找我。现在不是饭点,也不是吃药的时间,所以我就任由程凛继续睡。 我也不知道他有多久没有睡过觉,只知道他这一觉睡了很久。 久到我的手指都发麻发酸,天空也渐渐发暗,他还是没醒。所以我就只好动动手指。 第一下没能成功抽出来,我又试了第二下,但手指却被他攥得更紧了一些。 “程凛。” 我叫他的名字,叫了好几声,才看见他懒懒地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 “嗯,怎么了?” “天黑了。” “好,那我们回家去。” 我看着他顺走我带过来的木棍,并依旧牵住我的手往前走。 这时候他已经把“开路”的方式掌握得很好,一路顺利地回到了我家。 远远的,厨房里亮着灯,阿姨在做晚饭。 程凛一直牵着我的手,直到走到厨房门前,他才松开手,捋起袖子洗洗手进了厨房。 我又一次以这个角度看着他,看他高高的个子在不怎么宽阔的厨房里来回忙活,偶尔还会因为不够熟悉构造而撞到脑袋。 我记忆里我爸我妈也总是这么忙活的。 他们一个烧柴火,一个站在灶台边翻动热菜,我在外面玩得筋疲力尽,钻进厨房偷喝两口冰凉的井水,都要被他们笑骂几句。 “生水不能喝水,喝了肚子里要长虫!” 我一瓢水下肚,在笑嘻嘻跑开的时候,也就是在这样的夜里。 这一晚程凛没有留宿,晚饭过后他就离开了。 我像是进入了一个循环,每天过着平静的普通的生活,除了每天有固定的人来和我说话以外,就是程凛会不定时出现在这里。 沈老师出现再一次出现在天塘的时候,我才刚从王医生手里拿到新的药片。 新的药片尝起来不那么苦了,药量也变少了许多。 我吞下一颗药片,再咽下一口水,放下水杯的时候,就看到站在门外的人。 他有着一张我十分熟悉的面孔,站立的时候依旧透着一丝不苟,但时间的打磨也让他不再那么尖锐,眼角的轮廓也变得不再那么清晰。 我站在原地足足有两分钟没缓过神来。 我上一次在天塘见到沈老师,我们不欢而散。到现在,已经五六年了。 他后来离开了诚誉创造,我也无法从别的地方得知他的消息。 一方面我不再关注任何娱乐新闻,另一方面,我的嗓子也实在不适宜继续学习唱歌。从那以后我也就渐渐忘记了记忆里的这些事情。 到现在,沈老师就站在这里,让我下意识哆嗦了片刻。 我很害怕再次看到他失望的眼神,还有从他手里抖落的报纸,生气地质问我是不是为了谈恋爱就要放弃唱歌。 但好在没有。 我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一个音节,只好放下手中的杯子,扯出一个笑容:“沈老师。” 三个字一出口,我就感到眼眶发热,喉咙里一阵痒意传来,让我很不适应。 沈老师却没笑,也没顺着我拉过去的椅子坐下。 他一直在盯着我看,从头看到脚,最后又定格在了我的脸上,看起来并不是太满意。 我已经做好了被他责备的准备,却听见他开口,抬手指着我放在桌上的药片:“你在吃药?什么药?” “我也不知道。” 大约一部分是用来给我治嗓子的,还有一部分是用来让我不再那么执着于自杀的药。 只是除了这些效果,还有一些负面作用,比如总让我有烦人的情绪波动,让我在不该难过的时候难过,在不想生气的时候发脾气。 沈老师叹一口气,声音还和记忆里一样有精神气,却也掺杂了一些岁月的痕迹。 “新闻我都看到了,沈之意澄清了。” “啊,哦,是啊,他澄清了的。” 第69章 “五支话筒” 我顺着沈老师的话往下接,想更快将这个话题带过去。 他拉开凳子坐下,看着院子里的花啊草啊的,忽然开口和我说:“你这儿和我住的地方不相上下了。” “有山,有水。” 我刚想开口说天塘一直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就又听见他接了一句。 “可就是没有人气儿。” 他盯着我的时候目光实在很有洞察力,好像能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我的内心。 “我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头了,到偏僻的地方去,倒还有种千帆历尽的豁达。你今年才多大,怎么就天天住在这样的地方。” 果然,许久没见的沈老师说话依旧这样直截了当。 我也顺着凳子坐下,顺着院子里的一切扫视,又将目光放得更远,看到起伏的群山,开口和他解释。 “年轻人也有喜欢隐居的,现在生活节奏太快了,住在这里空气好,风景也好。” “而且我爸妈也都葬在这里,我住在这里,离他们也更近一些。” 听见我拿爸妈压他,沈老师明显很有些不满。他在鼻孔里出了几口气,又就干脆又将话头转了转。 “这四年的时间里,你就没有想过再唱唱歌?” 我豁达地昂起头来指了指我的脖颈,上面不仅有刀疤,还有尚未完全消失的火灾留下的疤痕。 这些痕迹叠加在一起,显得十分碍眼。 我就这样将伤疤展示出来,又将说话的声音提得更高,好让沈老师能清楚地听清我现在的嗓音。 这样的嗓音和以往有着千差万别,也根本提不上什么好听。 “沈老师,我的脖子受伤了,火灾那次就被烧伤了。因为伤到了嗓子,所以后来我就不唱歌了。” 我听见椅子移动的咯吱声,沈老师转向我,目光完全无法忽视。 “陈凡,我只问你一句,你现在是不想唱,还是觉得嗓子坏了不能唱?” 我觉得严严实实压在心底的什么东西又被轻而易举地翘起了一个角,但也因为这翘起来的一个角,我又感受到更大的恐惧和悲伤。 提起唱歌,就连带着让我想起很多事情,还有本能的抗拒。 以至于那个角刚刚翘起来,就被一股果断干脆的力量压了回去,压得毫无喘息缓和之力。 “沈老师,我不想唱歌了。其实唱歌也没什么的,这个世界上唱歌好听的人太多了,我不仅没有基础,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天赋和毅力,注定也学不出什么东西。” “如果您今天是来看望我的,那我会欢迎您的。但是如果您是想劝说我重新拾起对音乐的兴趣,我只能和您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再接触这个行业了。” “那你未来呢?未来要做什么?” 未来吗? 我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些。 我既不想着未来,也不想着过去,甚至也不怎么想着现在。我觉得躺着就很好,最好躺着浑浑噩噩昏天黑地一天接一天地过日子。 但是我不能这样说,这样说沈老师一定会很生气。所以我就和他说,我现在在做手工,还会编花环。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职业的,不是只有唱歌才可以让我活下去,编花环也可以。” “冬天没有花了,你又要编什么?” “总会有别的事情可以做的。”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会再回去唱歌了吗?”沈老师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声音里几乎透着恳切,“陈凡,我还记得你和我说你要学习音乐的精气神。那会儿你眼睛里闪光,说起音乐就神采奕奕。你说你很想发一首自己的歌。” “我那时候年轻嘛。” “我都六十了,你在我面前说那时候年轻,实际现在你也只是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罢了。” “您也不老,肯定能长命百岁的。” 我绕着圈子和沈老师说话,说来说去其实也还是没能顺他的意。 可我却也很愿意看到他这样和我生气,很真切,让我明白他是真心实意希望我能更好。 我当然也不是故意想让他生气,还要留他吃午饭。 他当然也不愿意留下来,被我气得站起来就要走。我还觉得很遗憾。 我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沈老师还没能和我聊多久,也甚至都没喝上我泡的茶,也没吃上我做的饭,就这样离开了,实在不是我的本意。 但也仅限于此了,我只能送他到路口,再看着他搭上车离开。 等我再回到院子,才发现沈老师坐过的位置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我将上面的号码念了好几遍,最后像收藏宝贝似的收到了柜子里的铁盒子里,再没打开过。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当天沈老师搭上车离开以后,我顺着路口看了很久,久到车影都看不见了,我还是在看。 两个星期过后,我还是照旧在院子里除草,却听见了货车笃笃笃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直到它停在了我面前。 我仰起头来,透过车前的玻璃往里看,又一次看到了坐在副驾驶上的沈老师。 他拉开车门下车,面上的表情严肃紧绷,整个人显得一丝不苟。接着他就拉开了货车的后门,一起从车上下来的还有几个男人。 他们合力将装在货车上的东西往下抬。 我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先看到了那架黑白分明的钢琴。钢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看样子是全新的。 接着是一支银色的麦架,五支颜色各不相同的话筒,从远处看像是在发光。 这辆大货车仿佛变成了一个百宝箱,源源不断地出现各种各样出乎我意料的东西。 等到所有东西都被搬完,整个院子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就像是有人即将要在这里开一场音乐会似的。 搬运工人匆忙来又匆忙走,司机又开着货车笃笃笃离开。 我看着这一切,再看向沈老师。 “我搬家到这里来了,陈凡,你看”沈老师抬手一指,“就在你家前面不远的地方,那家人好久不回家了,所以我就把他家的房子租过来了。” 语气里还有这得意。 “那这些东西是” “虽然你不想唱歌,但是我还对音乐非常感兴趣。不过我租到的那家房子太小,也放不下一架钢琴,但是你这里空间大点,所以要先借用你这里。” 他根本也不是来问我的意见的,我也没办法违背他的意愿。 对待沈老师,从来就不好正面交锋。 “没事的,沈老师,我不介意的。” 我知道这可能又是程凛派过来的人,刚刚搬运的人我分明也见过的。至于这些崭新发亮的乐器,即便它们被精心设计得漂亮又精致,我也还是只草草看了一眼,而后就退到了屋内。 这一次我有机会为沈老师做一顿饭了。 我为此十分开心。 但当天晚上我再一次百无聊赖地坐在秋千上,发觉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身边没人的时候,沈老师就将凳子搬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沈老师掀开钢琴盖子,坐在旁边弹起钢琴来。 当钢琴流畅优美的音符顺着指尖开始流淌的时候,我还是没办法完全将注意力收起来不去关注。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去,为了听得更加清晰,我又转过身面对着这架钢琴。 沈老师深知我感兴趣的每一种音乐,一连弹了好几首。 最后一首,他在音乐正接近高潮部分停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去喝喝水,散散步,再赏赏月亮。 可就是不回去重新弹。 我看他没有继续的意思,再次安分地坐在了秋千上。 但这时候沈老师又将茶杯里的茶水一口气喝完,重新回到钢琴面前。 这样的流程一连持续了一周。五支漂亮的话筒被挂在我的窗户前,风吹不动,但我总觉得它们在飘飘荡荡地晃悠着。 即便我将窗户关上,窗帘拉好,再背对着它们,也觉得它们变成了有生命的小人,在我的耳边叽叽喳喳。 沈老师有事没事就会到我这里,弹弹钢琴或者拉拉小提琴,再唱唱歌。 他的嗓音比不上年轻时的好,但穿透力依然很足。 我白天出门去卖东西,走到路口明明还没听见歌声,但是等到我再走近一些,就又能看见沈老师端正就位的身影。 我觉得他像一个越老越顽皮的小孩,总是想让我为此而有些什么情绪波动。 但其实我没有什么感觉。如果沈老师唱的话,我就听一听。如果不唱的话,我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再回到房间里休息。 那五支话筒也就一直那样安稳地待在那里。 直到有一天,它们忽然消失了,像一片树叶被风吹走一样没有任何痕迹。 我一开始只以为它被沈老师换了位置,但等到沈老师也开始用一种疑问的眼神看向我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话筒是真的被弄丢了。 可是平时也没什么人会来这里,我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昨天苗苗和他的朋友来过。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握紧了手指,它们的模样就一遍遍在我的脑海里回放。 第70章 “他的状态不对” 但我不能平白无故怀疑孩子们。 天塘没有监控,我只能看着空荡荡的窗外,找不出麦克风的去向。 沈老师对于麦克风消失这件事情并没表现出多么震惊,他只是继续闲适地弹奏他的乐器,唱他的歌。 而我,在苗苗又一次带着小伙伴们来到天塘的时候,发现那五支话筒。 话筒被完好无损地还回来,每一支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比苗苗的手势先一步到来的是他的小伙伴们叽叽喳喳的交流声,还有意犹未尽的喜悦。 我隐约听见他们在讨论“音乐汇演”的事情。 “什么是音乐汇演?” 我弯腰拉住一个小朋友问道。 他大大方方地和我解释,音乐汇演是今天举办的班级活动,每个小朋友都要和家长合唱一首歌。 “谢谢小陈哥哥的话筒,我们都被老师夸奖了,说话筒非常漂亮!” 我摇头否认:“那不是我的话筒,那是我的老师的话筒。” 小朋友眉头皱起来,不理解地看向我:“可是每一支话筒上都写着你的名字呢,就在这里。” 他说着指了指话筒底端,上面刻着的确实是“Chen Fan”。 我一时之间没说出话,转过头去看苗苗。 他今天不是太开心,这是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得出的结论。但当我问他的时候,他却和我比手势说没什么。 实则嘴角却一直在下垂。 “苗苗今天没有参加表演,因为苗爸苗妈都太忙了没有来!” 小孩子说的话直接,又带着近乎残忍的天真。 我不清楚他的班里一共有多少学生,也不清楚这场音乐汇演究竟持续了多久,可我只要稍稍一想,就能看到苗苗的身影,坐在班级的角落里。 他试图从别人的热闹里窥见一斑幸福,却也要假装对残缺的不屑一顾。 我抬眼看了看时间,起身拉住他的手向房间走去,从柜子里掏出竹笛。 我和他说,要教他吹笛子。 他用一种崇拜又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就像从前他看着我教他游泳一样。 笛声从不成调到逐渐舒缓,再从天塘到苗苗的教室里。 我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下定决心离开天塘,车子一路行驶,我的手心紧紧抓握在裤缝线上,盯着那支蓝色的话筒,好像要被这种光晕吸进去。 场景转换到教室里,讲台上。 我整个人都飘在半空,握住话筒的手指在禁不住发抖,连带着声音也是。 讲台下是专注的目光,我听着苗苗吹响竹笛,旋律从中缓缓滑出,牵动着绕到我的指尖,让我的紧张和不安逐渐消散。 当我开口发出第一个音节以后,每一个字都在推着我往前,等我意识过来,整首歌已经唱完大半。 等我注意到窗外站着的沈老师时,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那时我极力希望得到的,也就是现在沈老师这样欣赏赞美的眼神。 一曲终毕,苗苗被老师摸摸脑袋,夸赞他笛子吹得好。 班级里传来热烈鼓动的掌声,像一波又一波掀起来的海浪。 我退出班级,走到门外和沈老师四目相对。 “怎么样,其实唱歌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吧?孩子们都夸你唱得好。” 我还握着话筒,指尖在发麻发烫。 抬眼看着不远处被装扮得五彩斑斓的操场,墙壁上还画着彩虹。 更高的地方是树木,然后是浅淡的天空,以及不刺眼的很舒适的阳光。 这好像是长久以来,我又一次真切地看到了这个世界。 以及,正靠在车边的程凛。 他和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我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只能判断出他在看我。 “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想起我在台上唱歌的过程,忽然觉得唱得也很糟糕,兴许因为紧张还有跑调,而且声音也不好听。 “一直都在。” 沈老师叹一口气,看向程凛的方向,表情不大好。 “你们这俩孩子,实在不让人省心。” “感情的事情,其实能不折腾还是不折腾。” 我低下头去看那支话筒,看上面刻着的字母,忽然很想找到程凛谈一谈。 如果我的心一直在面对他的时候不得安稳,那我也许至少也应该问个清楚才对。 我这样想着,刚刚下定决心抬起头来,就发现停在操场边的车子消失,程凛已经离开。 我回到天塘以后继续等,可是这一次程凛却不来了。 我看着院子里的花、钢琴和秋千发愣,再绕道助理跟前问他,程凛为什么不来了。 助理总是找出千篇一律的理由,比如还是很忙,或者模棱两可的回答,比如过一段时间会来的。 至于究竟忙到何种程度,才至于来一次的时间都没有,过一段时间究竟是过多久,谁都不知道。 我照常吃着药,开始在和沈老师晒着太阳闲聊的日子里,开始聊一点音乐。 我发觉我有一种脸皮厚到极致又很胆大的精神,以至于我再次尝试过音乐以后,还是无法割舍。 我心底的那块角被彻底掀开,疼痛只是一阵,紧接着到来的是让我眼眶都要滚烫的喜悦。 因为再一次接触到音乐。 “你的嗓音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再早几年,你的声音是好听,但也稚嫩,一听就知道你在唱什么,现在听你唱歌,有点儿像听故事了。” “这是每一位合格的歌手都要经历的。你慢慢从生活里收获,痛苦、幸福、不安、迷茫,最后成长,都会反哺到你在音乐的表现力上去。” 我听着沈老师的话,看着水杯里的茶芽飘动着,最后安安稳稳落在了杯底。 这依旧是助眠的昆仑雪菊。 光影又一次落在了秋千上的时候,它跟着风一起晃动着。 我将茶水放下的同时,起身离开座椅。 “沈老师,我觉得,我得离开天塘,去找程凛谈一谈。” “但是他们总是盯我盯得太紧。” 沈老师立刻来了精神,拍拍我的肩膀,向我投来一个自信的眼神,同时叫来了苗苗和他的一众好朋友。 默契的配合让他们完美遮掩了我的逃离,以至于直到我走到路口搭上车,天塘的影子已经在慢慢缩小,直到完全消失。 天气已然越来越热,到了穿短袖都时时能感到一层黏糊糊的热气弥漫的程度。 我找了很多地方,比如程凛囚禁我的别墅,比如诚誉创造,比如爬山虎别墅。 然而这些地方都没有程凛的身影。 爬山虎又挤满了别墅,屋内一定是可想而知的昏暗。 为了避免错过,我甚至敲碎玻璃顺着窗户钻进去。 空气里漂浮着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是长久无人居住的信号。 找到最后我失去了目标,也失去了方向。 我发觉我仿佛从未完全了解过程凛,以至于想要找他的时候,甚至都想不出几个可能的地址。 手机开始嗡嗡震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是助理打来的。我没管,调成了静音。 等我再次因为迷茫而打开手机时,发现上面出现了几十个未接电话。 其中大部分来源于助理,还有少数几个,来源于王医生。 我抬手刚要点击回拨,王医生的电话就又拨了进来。 我按下接听,王医生就先一步开了口。 “陈凡,我现在给你发位置,你到这边来,要迅速一些。” 他不问我在哪里,只语气略显着急地抛出了一个地址。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迅速判断方向和位置的同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是程凛出事了吗?” “他的状态太不对了,你不该不声不响的就从天塘消失的。总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半小时内可以赶到吗?我派人在门口接你。” 半小时赶到对于这个距离来说实在困难,但我还是应下,随后着急忙慌地打车,一路催促司机迅速再迅速。 司机被我催促得很无奈,只能尽量在不踩红灯的情况下用最快的速度赶到。 车子停在门外,我刚下车就看到了王医生,他带着我上了另一辆车,车子进了门,在大片空地上往里行驶。 “这里是老宅,程凛的爷爷从前居住的地方。他不常来,但最近都住在这里。” “他的情绪很糟糕,我希望你能至少先帮他平复情绪。向他解释清楚,你不是想逃跑。” 说到这里,王医生眉头拧了拧,“你不是想逃跑的,对吧?” 我摇头,车内陷入沉默。 三分钟过后,车子停在了地库,我跟随王医生一路走过大厅,感受到整个宅子散发出的昏暗和潮湿,让原本因为着急而被汗水浸湿的短袖紧紧黏附在皮肤上。 这是一个古老而又沉重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里都透露出庄严宁静。 我一路沉默,在视线接触到墙面上挂着的那张画像时,脑袋里闪过了什么。 这是一张人像,年龄看上去在六十七岁左右,乍一看会让我联想起程凛那张脸。 但二者长相并不完全相同。 眼前这个人显然要比程凛看上去更温和,更具备文艺气息。 我脚步不停的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我见过这个人的,一定见过的,可是在哪里呢? “就是这里了,他在房间里,麻烦你,也真心谢谢你。” 王医生甚至朝我微微弯腰鞠躬,我赶忙扶起他,怀着忐忑的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敲响了房间的门。《 》 70-73 第71章 “那你喜欢谁呢” 没得到回应,房间里依旧一片安静。 我又试着敲了敲,房间里传来一阵桌椅猛烈碰撞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最后一声,是撞在门板上的。我离得很近,以至于这一声撞击连同简短而直接的“滚”字都听得清楚。 屋内的人不愿意开门,也不愿意见人,我就只好拧了拧门把手。意料之中,房间的门被他从里面反锁,我根本无法打开。 又过了一会儿,我绕着屋子转了一大圈,才好不容易发现一个玻璃窗。 凭借我熟练的翻窗技巧,我再一次翻过了窗户。好在这一次窗户没有上锁,我很顺利地,也很安静地进入了房间,险些因为房间里的黑暗摔了一跤,好不容易才撑在墙面上稳住身形。 “程凛?” 我摸着墙壁往前走,不敢迈步太大,担心一个不小心就会踩到他。 房间里还是没有半点声音,我走着走着摸到一个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层软垫。再顺着床垫往上,一直摸到床头,还是没有程凛的踪迹。 不在这里。 我只好直起身来,刚要转身再找,就猛地被人从身后压了下去,熟悉的温度传来,我直直地扑倒在床上。 这一次床没有那么软,我的脑袋砸在枕头上,胸口都被震荡得发蒙。 “唔,程凛。” 我禁不住皱眉,想稍微动一动脖子,或者是手腕,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程凛牢牢禁锢,没有半点动弹的空间。 他像是听不见我说话,也感受不到我的动作,只是机械地撕开我的衣服,动作粗暴又直接。 直到最后一粒纽扣崩开,他的大掌扣住我的口鼻,堵住我的颤抖和呼吸,张口咬在我的后脖颈上,疼痛毫不温柔地袭来,让人不得喘息。 接着是钝痛,好像有人在用什么生锈的刀具在我身上肆意宰割。 我紧紧咬住嘴唇,尝到一丝铁锈味,不得不被迫感受这种痛苦,像是没有期限的凌迟,每一次动作都是折磨。 “程、程凛,我疼,很疼,你停下” 回应我的并非言语,而是更加任性的深入。 而我试图再次开口的嘴巴被他用指尖探入,勾住我的舌尖搅。弄,直到我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任由口水顺着嘴角滑落,沾湿枕头为止。 生理性泪水混杂着口水一起,连带着我的脸颊也是湿的。程凛触碰到我的眼角,和眼角的泪水,终于转换了角度。 这时候我们终于面对面了,只是在黑暗里我们依旧无法看清彼此。我觉得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心理和生理上的疼痛在撕咬我的神经。 程凛这一次咬在了我的眼角边,力气依然不小,我疼得要推开他,才听见他开口:“陈凡,你不许哭。听见了没有,不许哭!” 他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像是什么越缠越紧的锁链,要牢牢将我捆绑在这里,永远也不要再让我逃离。 “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意待在我身边呢,为什么呢?为什么说好了要一辈子都爱我,却总是要偷偷逃跑呢?” “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手掌往下移动,一直到我的手腕边,牢牢锁住。 “如果怎么都不行,那我就只好把你绑在身边了。” 说完他又轻轻地在刚刚咬过的地方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我装温柔,装大度,只要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我就愿意一直装下去。但你总是不听话,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你绑起来,让你再也没办法跑来跑去。” 说着他还真的伸出手拉开了床边的柜子,铁链碰撞的声音晃在我的耳边,带起心脏对未知的恐惧。 “我不要,我不要!” 我用力推他,试图阻止他,眼泪也越流越多,委屈和失望堆积在胸口,迸发的瞬间,我终于脱口而出那句我憋在心底很久的话。 “你总是要求我爱你,可是明明你爱的人一直都是沈之意!” 当我真的说出第一句话以后,第二句、第三句就像打开了某种开关,无法停止。 “你纵容沈之意抢走我的歌,还很喜欢他,还给他买戒指,还要和他结婚,你总是担心他” 这些话一出口,我才发现,原来从前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被我记在了心里,只是从来没有刻意提起。等到现在我把它们翻出来,才发觉其实每一件都让我难过,让我没有勇气继续带着一腔孤勇喜欢下去。 说到最后,我的嘴唇发颤,闭上眼睛的同时继续开口:“那一年在城郊废弃仓库里,我亲眼看着你抱着沈之意离开。明明那个时候我也很疼,但是你也没有看我一眼都没有。我本来都以为我快死了的。” 程凛越是不让我哭我就越是要哭,越是不喜欢我提起沈之意我就越是要提起。 本来我是打算过来和他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的。 就算最后我真的发现程凛对沈之意的喜欢已经到了没办法消失的地步,就算我真的只有当替身的份儿,我们至少还能有个体面的分别。 但是现在显然没有办法继续装体面了。 我也说不清我到底为什么到这种程度了,还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还是没有办法平静地面对程凛。 明明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我一定要喜欢他呢?既然真的这么难受了,我难道不是早就该收拾好自己,至少也应该保护好自己的心吗? 哭到最后泪水糊了我整张脸,鼻涕泡也一起带了出来。程凛还牵着我的手腕不让我动弹,我就只好擦在了他的肩膀上。 沉默的、温热的呼吸一圈圈打在我的颈侧,我听见他开口,用一种冷漠的、冰冷的声音否认:“我不喜欢他,更不爱他。” 随后房间里亮起灯来,我被那灯光刺得眼睛发疼,禁不住眯起眼睛来,缓了好几秒才睁开眼睛,看见程凛凌乱的头发,和糟糕的表情。 我忽然不想再问很多话,我只想问一句。 “你不喜欢他,也不爱他。”我的掌心开始出汗,距离那么近的时候,我盯住他的眼睛,“那你喜欢谁呢?” 程凛听完这句话,像是被熄了火的机器,眉间的戾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疑惑,好像这个问题他从来都没有思考过似的。 就好像,他作为一个天之骄子、一个走到哪里就被拥护赞美到哪里的人,根本也没有必要去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他想要任何东西都可以轻而易举得到,更没有必要去思考自己究竟会不会爱上一个像我这样普通平凡又无趣的人。 我觉得我以前可能想错了。 我确实是一个缺乏恋爱经验的人,因为第一次谈恋爱,所以谈得很糟糕。但是可能,在这方面,程凛是一个比我还要差劲的新手。 他甚至连如何爱人这件事情,都不太擅长。 所以我想了又想,最后撑了撑掌心,再次开口时声音更清晰了一些。 “程凛,如果你喜欢我,就玉岩屋不应该把我关起来,而是应该开口说给我听。如果你一直对我那么差,一直说难听的话,我会觉得其实你只是恨我,只是讨厌我。”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茫然,也看到我。 也许过了一分钟,或者更长时间,程凛拧了下眉,视线移动到我的脖颈。 “陈凡。” “我不是什么温柔的人,我不善良。” “我有很强的掌控欲,一旦发现你有要离开我的趋势,我会没办法控制我自己。” “王衍一直没和你说过,我有需要矫正的、很严重的心理疾病。” “陈凡,我和正常人不一样,也和你喜欢的类型相差十万八千里。” “不管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不会放你走了,永远也不会。” “所以你没有必要装作喜欢我,恨我的话就恨我吧,即便你一辈子恨我,也比一辈子都不在我身边要好。” 程凛说了这么一长串,依旧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只好又问了一遍。 “所以你喜欢我吗?” 我感觉世界都暂停了,所有的河流都停止流淌了,耳边全是安静,我就用尽所有的注意力去倾听一个声音,只为了听到那一句话。 我起先听到的是来自来自程凛的脉搏跳动,随后是两颗跳动着的心脏。 最后我终于在近乎无休止的安静与喧闹之中听见了程凛的回答。 他说:“陈凡,这辈子谁都可以离开我,唯独你不可以。” 我于是只好换了一种问法:“如果你喜欢我的话,就好好睡一觉吧。” “什么?” 周围满是碎玻璃渣,整个房间都是混乱着的。我哭得太累了,只要一想到那些受过的委屈就想哭,越是争吵也越是想哭。 但是我不喜欢我师父,更不喜欢顾钦。 我觉得,我大概这辈子都只能喜欢上程凛这么一个人了。 第72章 “永远不会离开我” 可是程凛却并不愿意睡觉。 他拉着我下床,又将我打横抱起来,匆忙地、混乱地前行。 地面上不知道有多少玻璃渣和碎片,他踩在上面发不出声音,等走出房间,走到稍微有些光亮的地方,我才发现走过的陈木地板上留下了暗红色的血迹。 “程凛,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一声不吭地上楼,来到一间影映厅。 一整张曲面屏幕近乎半包围了整个空间,没有窗户,门一关,空气闷滞,像沾染了雨季的潮湿,沉沉地要往下坠。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看到了一个破旧的屋子。 四周全是荒山,无人居住,树木几乎能盖住整幢房子,阳光进不去。 监控里传来一阵呜咽的声音,像是孩童初学说话,连发音咬字都模糊不清。 “叮当、叮当”的声音透过树叶的缝隙传出来。 我才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我以为已经死去的身影。 沈之意。 但这真的是沈之意吗?我禁不住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屏幕中出现的这个人身上戴满了各种带着铜铝和铁锈的“装饰品”,额头上、脖子上,以及腰带上,全部都沉甸甸地坠着,走起路来发出一阵难以忽视的刺耳响声。 他的表情看起来也并不正常,嘴角总是在分泌口水,走起路来一只腿拖着另一只腿,高高矮矮的。 地面上翻起来的泥土沾染了他缝补后沾染了金粉的裤脚,他却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一味地指着某个地方呼喊。 顾钦踩着楼板往下走时,一只手上端着个轻飘飘的蛋糕纸皇冠,另一边的袖筒空空荡荡地垂落在身侧。 我禁不住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接近荒谬的一切。 原本坠下悬崖的两个人再次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面前,我的手心又开始发凉。 程凛将我轻柔地放在了座椅上,一只手抓住我的掌心按揉,一边用清晰的话语和我解释。 “你养病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很忙,很难抽出时间去看你。” “他们坠崖以后,本来该死的,但是我又把他们救回来了。陈凡,你害怕了吗?” 干燥柔和的纸巾顺着我的掌心按揉,最后和程凛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我没有回答,紧皱眉头,视线从屏幕转移到交握的掌心,最后张了张嘴,却没能回答他的问题。 像是对我的反应很不满意似的,他托住我的下巴,用了点力气,迫使我抬起头和他对视。 这双眼睛里有无穷的耐心,为了等到我的回答,他又问了一遍,瞳孔在微微颤抖。 “陈凡,你害怕了吗,嗯?” “他们、他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屏幕上,沈之意接过顾钦手上的皇冠,高高兴兴戴在了脑袋上,随后转过身去朝着唯一一小片阳光地走去,像从前许多次走向他的舞台那样,仿佛每一片树叶都成了他的观众。 他开口之前,顾钦用手帕擦干净他嘴角的口水,蹲在阴影中,神情专注地看着他开口,发出一些不成调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唱歌。 在难以形容的歌声里,程凛又一次蹭了蹭我的脖颈,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这其实不能怪我。他们一个撞坏了脑子和腿,另一个胳膊受伤,养不起来,就只好做截肢手术了。” “沈之意也不是完全失去理智。一天之中,有些时候他会清醒的。但是他清醒的时候看到自己变成这幅样子,又会继续发疯。陈凡,看到他过得这么不好,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会吗?” 我被他紧紧抓着掌心,即便违背本心说出谎话,也会被拆穿。 “别抖。”他执意要将一切拆穿,再分摊明白摆在我面前让我看清楚,“要是他们死了,那就是死了。但只要活着,任何情绪,不管是痛苦的,还是悲伤的,都能真切感受到。这样才有意义。” “是我救了他们。” “嗯,是你救了他们。” 程凛不满于我看似平静的表现,皱了皱眉:“你还有哪里不喜欢的吗?要么这样,天气越来越干燥了,如果那里发生一场火灾,也没人会觉得意外。” “不要,不要。” 我反握住程凛的手,对他越来越偏执的行为并不赞同。 仇恨总是裹挟着我们向前走,却忽略了每一个应该幸福的好日子。 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他们的声音,起身关掉了光源,声音消失,整个影映厅再次陷入黑暗。 我摸着黑回到座位上。 但当我的手指刚一接触到座椅时,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就套在了我的手腕上,紧接着,我的另一只手也跟着被困了起来。 “程凛,”我试着动了动,但手铐很结实,完全没办法挣脱,“你要做什么?” 濡湿柔软的嘴唇贴过来,在我被拷住的手腕处轻轻碰了碰。 “陈凡,如果你不跑的话,我愿意把任何东西都给你。但是我要先确保你能一直待在我身边,才能对你好,像你师父那样好。我也可以很温柔,我也不会和你吵架。” 鸡皮疙瘩顺着我的手腕一直爬到后脖颈,我尽量平缓呼吸,向他解释。 “我不会逃跑,可是你这样我也没办法正常活动。我连吃饭都做不到。” “我会喂你的。” “我还要上厕所。” “我抱你去。” “洗澡” “一起洗就好。” 我不再发出任何疑问,因为程凛显然已经将我划分为他的所有物,必须要时时刻刻待在他身边才行。 而他见我不再说话,凑近了一些,揽着我靠坐在他身上,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用一种哄骗的语气和我提示。 “陈凡,你说,说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我只好无奈地重复这句话。 他听完很满足似的,凑在我的耳根处轻轻地咬住耳垂:“再说一遍。”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再说。” 他反复地要求,我就只好反复地说。 “你记不记得五年前,你也是这样和我说的?你说,你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陈凡,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一辈子’呢?” “一辈子就是,只要你没死,就要一直和我在一起,不能和任何别的人。你记得吗?” “我记得。” “那你再说一次吧。” 我就这样和程凛玩起了很幼稚的你说我重复的游戏。但说到最后他还是不太满意。 “你不是要睡觉吗?我抱你去睡觉吧。” 他又抱着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这一回我们没回到那个昏暗的房间里,而是换了一个略微有点阳光的地方。 被子铺得柔软干净,整个房间一尘不染。 程凛掀开被子要把我塞进去,但我并没同意。 “不想睡觉的话,我们也可以做刚刚没做完的事情。” 他额角的头发落下来一些,疯狂里浸出几分血色。 我只能别扭地抬起手扯了扯他的手腕:“你的脚踝需要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的。” 他听完勾了下嘴角,反握住我的手:“那我帮你解开手铐,你帮我上药,好不好?” 我的“好”字还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程凛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手铐有密码和钥匙双重保险,即便你拿到了钥匙也没办法打开的。” 说完他吻了吻我的额头:“睡吧。” 我真应该看着程凛就那样流血,反正他也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我还是起身在柜子里翻出一盒药箱。 对于处理伤口我已经有了十足的经验,低头找出纱布和镊子,坐到床边的灯光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三秒后他还是拉来了板凳坐在我面前。 脚腕的伤口一直蔓延到脚底,有玻璃渣嵌在血肉里。 抱着一个一百二十斤的我,他还上上下下走了这么多路。我看着他的伤口,处理时心里存了一点怒气,动作之间并不怎么轻柔。 而且,手铐让我很难操作。 玻璃渣被清理出来,我上了药,要帮他缠上绷带。 一圈又一圈,最后在结尾处,我还绑了一个不太符合他风格的大蝴蝶结。 “好了。” 我再次抬起头,发现他完全感觉不到痛似的,目光就那么黏在我身上,好像我偷偷藏了什么宝贝,不舍得给他。 “程凛,睡觉吧。” 他愣了愣,又要抱我去洗手。我避开他这种无聊的行为,自顾自进了洗手间。 但他依旧跟在身后,直到我洗完手,再拐进房间,每一步都有他跟着。 床很大,但我们两个人睡在上面时还是给我一种很拥挤的错觉。 程凛将我紧紧地搂住,因为手铐的缘故,我只能将双手合拢放在他的胸口处,以至于我能感受到他的每一次心跳。 尽管我闭上了眼睛,还是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所以我又只好重新睁开眼睛。 “你不睡觉吗?” 他的手指在我的发丝之间轻轻摩挲:“为什么这么想让我睡觉?” “因为王医生和我说你已经快一周没有好好睡觉了。程凛,再这样下去,再好的身体也是扛不住的。” “我应该不怎么想让你死。” 第73章 “背后的真相” “行。睡吧。” 我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也许过了半小时,或是一小时我才完全睡着,醒来时太阳已经落下去,房间里安安静静。 在我刚要移开下床时,睡在身边的人就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重心不稳导致我又跌回去,摔倒在枕边。 “去哪儿?” 我皱了下眉。 程凛的声音清明,听起来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我想去厕所。” “自己去么?” 我用了些力气,想抽出手腕,但没有成功,反倒被抓得越来越紧。 “说话,陈凡。”程凛亲了下我的额头,“自己去,可以吗?” 我不再挣扎,闭了闭眼睛。随后他又将我打横抱起,拉开卫生间的门,等我站定在前,又帮我解开了裤链。 他贴在我的后背上,呼吸时不时规律地顺着我的脖颈传来。即便我的后背没有长眼睛,也知道现在身后是什么样的状况。 这样太奇怪了。 越是奇怪我就越是难受,越是难受我就越是难以顺利进行。 侧边的镜面干净明晰,能清楚地映出我们的身影。仅仅是余光里,强烈的怪异感也难以忽略。我往前挪一挪,然后张口和程凛提要求。 “程凛,我要上厕所,你先出去。” 但身后的人完全不听我的意见,反而抬手帮我托了托。我整个人就像被架在了炭火炉上炙烤,从额头到脚尖都是滚烫的。 意识蓦然被剥夺,除了生理性的反应以外,只有昏沉的晕眩感。 等到一切都结束,我的裤链被重新拉起。 身侧的洗手台响起淅沥的水声,我飞快地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就冲出了卫生间。但没等我冲出去三步远,感受着淡淡的风吹在脑袋上,又觉得不能就这样算了。 于是我又折返回去,正好撞在程凛的肩膀上。 他微微低下头看我,尽管没睡觉,但看起来精神倒是好得很。什么心理疾病,我闷闷不乐,咬着牙在他没受伤的那只脚背上踩了一脚,然后转身跑开。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以后,我毫无困意,只好闭上眼睛装睡。等了很久很久以后,我终于听见程凛规律的呼吸声。 我不敢多动。他的睡眠很浅,一旦有任何动静都会迅速醒来,而入睡对他来说又极为困难。 所以我只敢睁开眼睛在一片昏暗里借着月光看他的眉眼。 他瘦了很多,五官比先前更加突出,眉眼之间总埋着一层阴霾,连睡觉时都禁不住皱眉。 敲门声响起时,我禁不住屏住呼吸,下意识去看程凛,担心他会因为这点响动而醒过来。好在没有。 但敲门声停了一小会儿,见屋内没有动静,又敲了敲。 我艰难地从程凛的怀里抽身,手铐在移动时不免发出磕碰的声音。然而怪异的是,我的动静这么大,程凛却还是没醒。 屋外站着的人是王医生。 我拉开一点点门,光线迅速顺着门缝挤进房间。 “王医生,你有什么事情吗?” “程凛睡着了吗?” “嗯。” “那走吧,我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我扭头看了一眼程凛,声音越发压得低。 “别担心,我在他的晚饭里加了安眠药,能保证他睡到明早。” 客厅内摆放着那张人像,白天我见过的那张。 王医生拿出几张极具年代感的报纸,指了指娱乐版块。 上面刊登的照片和人像重合,对于这位音乐家极尽夸赞之辞,对其冠以天才的名号。 程乾。 这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陌生的名字,但看到他侧身坐在黑白钢琴边,肩背挺直、手指顺着琴键移动,音乐声似乎就从报纸里柔软地流淌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我才想起来我究竟在哪里见过这张照片。 在爬山虎别墅的地下影院里,我曾经在昏暗的屏幕灯光下,见过他。大屏幕上重复放映的正是他的演奏视频。 “这是程凛的爷爷吗?” 王医生点头:“是的。程爷爷年轻时也是做音乐的,后来转行做了商人。” 我直觉接下来会有重要的事情要听,坐直身子的同时,掌心忍不住交握。 “程爷爷年轻时候的嗓音也是一等一的好。那时候大家都以为他要往音乐界发展,连他自己也这样想。但是后来因为发生意外,他的嗓子受到损伤,不得已改变了职业规划,改为从商。” “他专门成立了一个基金会,用来挖掘有天赋但缺乏资金的孩子,只要想学,他甚至愿意亲自抽出时间去教学。沈之意就是这批学生中的一个。” “程凛也就是那时候和沈之意相识的。他最得程爷爷喜欢,因此到老宅来的次数也最多。在整个程家,只有程爷爷最疼程凛,所以程凛来得也勤。” 听完这些,我往后退了退,直到后背靠在沙发上,才稍微找到一些支撑自己的力量。 我想这大约是一个浪漫的情窦初开的爱情故事。 在十五六岁的年纪,遇见彼此倾慕的初恋,所以程凛才会在沈之意上台演唱时露出那样专注的神情。 仿佛除了他们,世界上再没有第三个人能参与其中。 “沈之意在郊外废弃仓库里给我看过那个视频。” “什么视频?” “可能是毕业典礼吧。沈之意在台上唱歌,镜头扫到台下,程凛看得很认真。” 王医生听完沉吟片刻,似乎接下来的故事很难讲。 “那时候程爷爷已经因为意外去世了。” “什么、什么意外?” “火灾。”王医生的脸色变得不太好,“当天整个房间里只有程爷爷和沈之意两个人,因为火势太严重,是沈之意扯着嗓子喊人,才得以获救的。” “救援队把人救出来以后送到医院。程爷爷抢救了三天,最后还是没能抢救成功。至于沈之意,”王医生笑得有些讽刺,“因为呼救过程中嘶吼过度导致声带受损,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得不定期去看咽喉科医生。” “引发火灾的原因查不出,只能归咎于天气干燥。” “但沈之意是程爷爷一手培养起来的。以前他总说沈之意是个好苗子,以后好好发展,也许会成为走向世界的歌手。程凛为了完成程爷爷的夙愿,一直在支持他的音乐梦。” “你看到的那个视频,是沈之意嗓子恢复以后第一次登台表演。” 从前,我还在诚誉创造做后台工作时,师父因病住院。我想起程凛带着沈之意去咽喉科问诊,带着无限的耐心,一次又一次。 “至于那时候程凛对沈之意的感情,我无法评判。也许在他看来那就是喜欢,所以他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送出去,昂贵的、稀有的,任何沈之意想要的。他当然也愿意竭尽全力支持沈之意的音乐梦。” 恍惚之间我好像回到了公寓,回到了那个夜晚。 程凛喝醉,我为他煮面时,他追着问我,是不是给钱就会有爱。 我对这种观点并不赞同,但因为他追问得太厉害,只能给予肯定的回答。我和他说:“是的,程凛。给钱就会有爱。” 他执拗地认为钱可以买来任何东西,包括爱情。 但是他大概在沈之意这里没有得到健康的爱情,那条昂贵的项链被丢进金庭外的池塘里,因为置气,也因为底气。 他能感受到来自程凛的偏爱,才更能肆无忌惮。 我盯着报纸上的照片,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王医生,程爷爷去世的时候,程凛才多大呀?” “刚过完十七岁生日。” 十七岁。 也是十七岁啊。 我十七岁的时候也是在手术间里失去了我妈,程凛在十七岁失去了爷爷。 我不想追究那时他对沈之意的感情有多深,也不想用这些过去困住未来,我只是在想,要是我们早一点相遇,也许,我至少也能陪在他身边。 喉咙里泛起一阵苦涩,我呼出一口气。 “原本这件事情已经随时间而去,不再追究。但因为程凛在查沈之意的过程中查出了顾钦,最后拔出萝卜带出泥,偶然之间查到了那场火灾背后的真相。” 我的心迅速往下沉,一阵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当年的火灾并非意外,而是沈之意操作电路失误导致的。他拼了命地呼救,也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事后他编纂谎言,从头到尾都没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到他身上。当然,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承担不起害死程爷爷的罪名。” 我觉得呼吸都不顺畅,心脏一阵阵地鼓胀发疼。 五年前我从火灾里被救出来,睁开眼睛时想到的是永远的逃离和死亡,却再也生不出报复的力气。 但今天,是我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危险的冲动。额角的筋脉在疯狂跳动,我觉得沈之意还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漂亮地活了这么多年,摔下悬崖后摔伤了脑子,还沉浸在自己的歌手梦里,何其幸运。 我甚至希望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为了这些年的谎言和欺骗,我想抓起匕首亲手杀了他。 第74章 “想听听你的声音” 脚步声传来时,王医生比我先一步反应过来,不再说话,同时伸手将放在桌上的报纸藏进了沙发侧边。 紧接着,面露愠色的人大踏步迈过来,很是不满地看向我,以及端起茶杯气定神闲喝茶的王医生。 “你们在聊什么?” 我急匆匆地低下头去,眨眨眼睛,想尽量平复情绪,一时之间没有想到合适的理由来应付程凛。 王医生:“我在和陈先生聊减少药量的问题。他的状况在慢慢好转,照理来说,现在应该以情绪疏导为主,药物为辅。” “你们在聊这个吗?” 程凛的目光转而看向我。 我含糊地“嗯”一声:“我睡不着,就出来和王医生聊了一会儿。” 程凛显然并不相信我们所说的话。他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一直拉回到房间里,把我按回了柔软的床上。 我的脑袋又在枕头上弹了弹,视线却避无可避。 他强硬地抵住我的下巴,咬牙在我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下。很疼,我怀疑是不是又出血了。但我又推不开他,只能皱眉往后退。 一阵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散,程凛整个人都闷闷的,像潮湿的雨季。 “从明天开始,你不准再和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交流。王衍也不会再来。” “你不许哭。”他顺着嘴唇将血迹含吮,伸出手指按了按我的眼皮,“眼睛这么红,又是为什么哭?” “聊你的病情,就至于让你哭成这个样子?还是说,待在我身边就让你这么难过,一分一秒你都难以忍受?” “不是这样。” 我抬起眼皮看向程凛。他离我这么近,近到我可以看清他面部的每一个细节,可我却觉得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看清过他。 他愤怒地、语气不满地质问时,我却觉得他的瞳孔碎成了一片又一片。我想一片片地捡起来,再重新拼回去。 也许这会是一份不太容易完成的事情,但是也没什么关系。 大不了,我就用剩余的全部生命来完成它。 “那是什么样?你解释,我在听。” “程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始沙哑颤抖,“我刚刚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们分开的那四年。” 他的额角跳了跳,紧抓着我的手用了更大的力气。 “我梦见那四年的时间里,你一直在找我。”我重复着王医生和我说过的话,“医院、金庭会所、天桥、车站,还有我从前打工时待过的餐馆,你总是派很多人在这些地方检查,可是你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我。” “有人和你说我其实是死了,但是你又不信。你还一遍遍地往天塘跑,挤着火车硬卧,再坐一趟公交,最后到了天塘,就一个人在院子里看花、除草,再到我爸妈的墓碑前去转一转。” “但是你还是一次都没有遇见过我。” “你总是很生气,睡不着的时候就更生气。你不相信我就是死了,所以你就发了很大的脾气,待在房间里,一待就是三四天。你也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 “后来你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是跑了,不是死了。我还是在记恨你允许沈之意把我写给师父的歌抢走了,所以所谓的在一起是假的,要一起过生日是假的,有惊喜是假的,所谓的未来也是假的。” 眼泪还是顺着我的眼眶滑落,连成了不间断的线。 “你就这样想着,四年的时间里每一天都在想。然后你就越想越生气。明明明明说好了要在一起一辈子的,可是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才能跑得远一点,跑到你再也没办法找到的地方。” 我吸了吸鼻涕,觉得脑袋也跟着胀痛。 “最后我梦见你说,要是找到了我,就要用最痛苦的方式对待我。所以我就吓醒了,再也没办法入睡了。” 说到这里我再也没办法忍住,抬起被手铐限制的手臂,用掌心捂住眼睛,决心要把这辈子要流的眼泪全部流光。 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程凛指尖蹭到我的眼泪,然后用很大的力气移开我的手臂,看我哭到比核桃还肿的眼睛。 最后口是心非地否认:“我没有找过你,如果不是你大胆到和人一起到CBD餐厅吃饭,又正好要大张旗鼓地靠在墙边喘不上气,招来路人侧目,我也不会找到你。我那时候很忙,实在没工夫花费那么多心思找你。” “是吗?” 我哽咽着,声音像闷在鼓里。 在这样的天气,他的额头浸出些薄汗,没再回答我的话,一只手按住我的手臂,压着声音命令我转过身去。 又咬在了我的后颈上。 我疼得直喘气,只能把脸颊死死埋在枕头里。 接着我就听见他发出一些短而冷沉的要求,比如让我跪起来。窗外已经渐近天明,兴许有微风抚过,撞上玻璃后再打上几个旋儿,朝更远的地方飞去。 我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尾椎骨感受到他指尖的一点粗糙,再往下往深处去,我闭上眼睛偏过头去,他就用力贯穿。 在起伏的波浪之中,我听见他落在我耳边的低语。 “陈凡,不管你愿不愿意,以后的日子,你的命就落到我的手里了。我不会让死亡轻易夺走你,更不会允许你待在任何别的什么地方。你只有待在我身边,待在我身边一辈子。如果你再敢跑” 后面的话他也没有说出口,只是我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了我的耳根,分不出是汗珠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无休无止地往前延伸,我迷迷糊糊中在想,如果我再敢跑,程凛要怎么样呢? 尽管想不出答案,但我还是禁不住勾了勾嘴角,却连抬一下手臂的力气都没有。等我再次醒过来,程凛已经不见了踪影。 屋内安安静静,我扭头看过去,发现了放在床头桌边的保温食盒。 肚子确实饿了,我想起身去拿,才意识到不光是我的手被手铐拷住了,连双脚也分别被拷了起来,连接着床尾。 整条锁链并不长,连接到最长的范围也不足以支撑我走出这个房间。 不过沙发边的茶几上却放着几本书,是最新几期音乐杂志。 我弯腰看了看,确认锁链真的非常结实,完全没办法打开以后,又环视了一圈房间。也许在某个地方,程凛又安上了监控也说不定。 窗户擦得非常干净,但我想,一定也是打不开的。 不过我也没有为此而愤怒多久,只是端起保温食盒绕到窗边坐下,一边欣赏窗外的好风景,一边把食物往嘴里塞。 是很好吃的味道,尝起来给我熟悉而踏实的感觉。 我吃完以后把食盒收好放到一边,静静地朝更远的地方看过去。 我恍惚之间,好像透过窗外蜿蜒的小路和在阳光下喷洒的喷泉,回到了过去,回到了程凛十六七岁的时候。 他那时候志气满满,意气风发,可能偶尔也会散发出和同龄人差不多的幼稚。他也会在球场上挥洒汗水,会和朋友笑闹。 他有一个很爱他的爷爷,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成熟的。 成熟也不是什么好事。任何成熟都要以天真和纯真为代价,表面完好震惊的皮肤之下,都藏着过去的种种迷茫和痛苦,要撕开皮肉,要经历疼痛,再等待伤口慢慢愈合。 这些痛苦看似过去了,但其实从来没有。 它们会变成一道阴影,永远地留在身上,留在记忆深处,变成了每一次行动时牵引人做出选择的原因。 我想,要是可以选择,一帆风顺就很好。我们经不起太大的波折,只要平平淡淡的就好。 坐了一会儿,我也并不困,只好拿起摆在桌上的杂质翻看起来。 插图很多,看起来也很快。 我看到其中一个小章节写到,一行人组织了一场“回忆音乐会”。他们预备进行全国大范围巡游,走到哪里,唱到哪里。 任何想唱的人都可以上台。 可以唱给他人、自己,也可以唱给回忆。 我盯着那张插图看了很久。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程凛还没有回来,我就只好拿过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儿没人接,我把它放在桌上,听着一声接一声的震动。我的脑袋贴在桌上,听得想闭上眼睛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程凛没有说话,连一丝呼吸也没有让我听见。 于是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他低低地“嗯”一声。 然后我就开口和他说话,说一些很无聊的话。 我说:“程凛,今天我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发现你不在房间里。” 我说:“程凛,我看见你放在床头边的食盒了,里面的饭菜很香很好吃,我都吃完了。但是因为太多了,所以我只能剩下一部分汤。” 我说:“程凛,吃完午饭我就坐在窗边散了一会儿太阳,喷泉很好看,阳光也很舒服。” 我说:“音乐杂志也很好看,里面有些故事很不错。” 最后我说:“看完了以后我觉得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了,所以还是给你打电话了。” 我听见他那边的呼吸声了。接着他问我有什么事情。 “我也没有什么事情,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回家,所以想问问你。” “陈凡,我把你锁在房间里了,你出不去。” 我往沙发上歪了歪,觉得毛茸茸的很舒服,说话时也就忍不住软了软。 “嗯,我知道。但是我也没有别的地方要去,所以也没有什么关系。” 第75章 “想听我就再说一遍” 王医生和我说,程凛的这种情况就类似于医学上的“序惯损伤”,比如因为心脏功能减退,会引起其他脏腑器官的连续衰竭。 从得知真相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他不和任何人讲,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重复五年前所做过的事情。 在他的脑回路里,只有这样才能解决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会过去。所以他只能隔一段时间去一次天塘。 当漆黑昏暗的房间已经无法容纳他的苦痛时,才会短暂地离开那里,然后戴上一副完好无损的面具,摆出正常人的姿态和我沟通聊天。 最后,我的莫名消失造成了他精神上的“序惯损伤”,导致他进入了一个思维的死循环,仿佛回到了曾经反复在“我死了”和“我逃跑了”的选择中反复横跳的时光。 于是他认定了我会跑,也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把我留在身边。 我在沙发上躺着的时候,闭上眼睛一回忆,就是我们之间耽搁的六七年的岁月。 我们之间发生的种种事情都还历历在目,等我的记忆再次退回到五年前,我第一次站在金庭火车站,我躲在天桥底下、躺在公园躺椅上的岁月,乃至我被迫进入金庭的日子,我都不怎么后悔。 要是程凛再一次在我打碎香槟塔时看向我,听我唱起那首歌,我不会再那么懵懂地看着他,无法猜透他的半点心思。 要是能重来一次,我绝对不再哭了。我要赋予自己绝对相信的底气,和共同面对的勇气,而不是猜疑和逃避,拒绝和指责。 电话挂断后,我就那么干巴巴地躺在沙发上想事情。没过多久程凛就回来了。 他的衣领有些歪,头发也有些乱,步履匆匆地推门走进来时,我睁开眼睛看向他,脑袋里还有些不清晰。 直到他蹲在我身前,用一种试探的、带着点小心的语气抓住我的手腕,问我是否清醒。 我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觉得哭的太多,眼睛带着酸痛。 “哪里不舒服?” 他又凑近了一些,试探我额头的温度,再把视线挪动到我唯一进食过的食盒,还有垃圾桶内的几粒药片包装上。 “眼睛,眼睛不太舒服。” 听见我这样说,他紧绷着的那根弦才略微松动一些,拧了拧眉。 “眼睛怎么不舒服?疼吗?” “有点干,可能需要眼药水。” 我侧着脑袋看他被弄乱的头发和衣领,并拢两只手腕往上,帮他理了理。 显然他没反应过来,停在原地。尽管没有说话,但我还是明白他眼神里的意思——左不过是,不会放我走云云。 等了一会儿,他手里捏着眼药水回到房间。 我坐起来,背靠着沙发朝后仰起头来,睁大眼睛,由他扣住我的脖颈和耳侧,感受到眼药水滴进眼睛里的冰凉,然后闭上眼睛缓和。 再睁开眼时,我就朝他抬抬手,又晃了晃脚脖子。 “程凛,我的手和脚都很痛。” 这话其实说的真假参半,但是我表现出了百分百的演技。 程凛对此无动于衷,掌心扣在下巴上没怎么动,又顺着我嘴唇上的伤口吻了吻。 “不动就不会痛。” 我对于这种言论很不满意,顺势咬上他的嘴唇,但没怎么用力,再含糊着提高了一些音量。 “那为什么只绑着我,就应该把我和你绑在一起,然后我们一起出旅游。反正你不上班。” “你想去哪里旅游?” 我翻开音乐杂志,指了指开办“回忆音乐会”的那张图片。他们的下一个巡回地点就在金庭隔壁市。 “这里。” 程凛的视线在“回忆音乐会”几个字上扫了一圈,随后扯着那本音乐杂志扔开,给我穿上拖鞋的同时解开了扣在我脚脖子上的铁链。 天旋地转之间,我只好迅速抬起手臂圈住程凛的肩膀,才能抓住一点平衡。 这样近的距离,我能闻得见他头发上洗发水的香气。所以我就凑近,双腿扣住他的时候,把他抱得更紧。 大约从更远一些的角度看过来,我和树懒也没什么区别。 但拥抱让我感受到心脏相贴,安全感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很让我舒服。 在我掌握了并拢手腕吃饭技巧以后,就不再需要他喂我。不过洗澡这件事情还是不太行。 我们躺在浴缸里时,我问他明天有没有时间。 “做什么?” 我好不容易稳住呼吸:“明天我们去一趟爬山虎别墅?” 混在脸上的水珠被他用手背擦干净,最后是坠在睫毛上的。 他直直地看向我的眼睛,想看清我的真实意图。我就把眼睛再睁大一些,坦荡地接受他的审视。 大约是实在没能看出些什么,他又是一次深.顶,我闷闷地想把声音压回去,但没能完全成功。 他折腾我倒是折腾得很起劲,在这件事情上,从头到尾我都没发现他有没力气的时候。 从浴室到房间,折腾到我再没有半分力气,才终于听见他同意的回答。 第二天我醒来时手脚上的束缚消失,睁开眼睛时程凛就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我,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早上好。”我从床上撑起来半坐着,咳嗽两声,觉得嗓子要冒烟,“早餐吃什么?” 程凛的嘴角露出点得逞的笑:“喝粥吧。” 我也勉强扯出一点笑,实际上身上哪里都是疼的。 出门时太阳很好,空气也很好。车子绕出老宅,再往前一路开到爬山虎别墅。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新绿似乎又要长出来了。 前几天被我砸破的玻璃还残留在那里,窗户破了一个口。 程凛没真的拷住我的手腕,但全程都紧紧地牵着我的手不放,以至于我只能用一只手找东西。 翻箱倒柜,我终于找到了一把很大号的剪刀。 它崭新、锋利、光滑,对着空气“咔嚓咔嚓”时就仿佛能剪断任何东西。 修理电路要用木梯被放在了后院的储物仓库里,这下我真的没办法一只手搬动它了,只好晃一晃那只被程凛紧握到有些出汗的手。 “松一下手,就一下吧。我要搬梯子的。” 手掌被松开,我吭哧吭哧搬着梯子来到前院,带着手里的剪刀,顺着梯子一点点往上爬。 梯子摆的位置很稳,而我又不怎么恐高,所以我就爬到了最高一层,挽起袖口对着爬山虎毫不留情。 它们生长时兴许也很费劲,但是现在我要把他们全部修剪干净才行。这样屋子里才会明亮,阳光才能进得去。 我左一下右一下地修剪着,不留一丝隐患。将它们全部斩断后,屋子里的陈设开始变得清晰。 我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正站在地面上的程凛,又看了一眼天上悬挂着的太阳,觉得眼睛花了半秒。 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之前,我整个人就感受到强烈的失重感,在慌乱之中我想,好在这里的泥土是松软的,只要护住脑袋就好。 不过连护住脑袋这种想法也是多余的。 因为我差点忘了,程凛就站在那里。他看着我,接住我,我就不会受伤。 所以我跌进他怀里以后,在视线还没完全恢复时和他说:“家里以后就不会那么昏暗了。” 腰上传来一阵痛,我想躲但没成功。 “你说什么,陈凡?” 如果程凛想听的话,我就再说一遍。 于是我凑到他的耳朵边说:“我啊,我刚刚说,家里以后就不会那么昏暗了。” 程凛的呼吸变得有些重,在我预料到脖颈又要被咬的时候提前用手挡了上去。 “别咬我了。我说的是真的,这里就是家里,这里也是我和你说要在一起一辈子的地方。” “以后你就算不让我跟着你我也要跟着,所以你也不用绑着我。要是你不放心的话,也可以绑,但是要在手铐上贴一点棉花。”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后悔,但是当我被抱进浴室里,看着毫无遮挡的巨大玻璃时心里还是晃了晃。 窗外还是暖阳,能看得见树影在飘荡。 即便我知道这是一面单向玻璃,还是在面对它时脸颊忍不住发热。 我就这么撑在程凛身上,甚至昨晚的酸和痛都仿佛还在身上没有消散,新的痕迹就又覆盖其上。 程凛一遍遍地叫我,我就只好一遍遍地回应,声音还是沙哑的,又被他紧紧地扣在怀里。 夜晚我们昏沉着睡过去。 半夜我醒来时,程凛还是睡得很沉。我凑过去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觉得他睡觉时也还是在想心事,眉头微皱。 我的嗓子又很不舒服,只好拖着被折腾到快要散架的身体拉开房间门去倒水喝。 一杯水喝完,我返回房间时,程凛还保持着刚刚的睡姿。 但当我凑近时,才看清他舒展的眉眼。 我禁不住叹了一口气,脑袋凑在枕头上后贴近他,贴到他的胸膛上搂住他,闭上眼睛轻轻和他说了晚安。 第76章 “爱让悬崖变平地” 回忆音乐节举办得并不算很大,我们坐在台下喝一点鸡尾酒,听了很多故事。 因为程凛挨我太近,导致我把那张带着歌词的纸片捏得很严实,为了不被他发现。但我太紧张,导致那张纸条基本已经被我的汗水浸湿了 其实我已经把歌词背得很熟练了。 但这是我第一次在公众面前唱我自己的歌,所以我实在没办法控制。 我提前抓到的号码牌是正中间的第十六号。 爱情、友情、亲情,或者只是为了抒发对时间流逝的感慨。我听着这些歌曲,听得很分心,以至于程凛低下头来问我觉得刚刚那首歌唱得怎么样时,我下意识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回复。 直到我的手掌心被狠狠摩挲了下,我才听见主持人在复盘:“初恋真的是人一生之中最美好的回忆了。我们带着少年心气,带着对未来的向往和期待,谈一场纯粹的恋爱。啊,就好像被粉红色的泡泡托在云端。” 初恋。 我听见这个词,微微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接着我就听见主持人念到了“16号”。我紧张地将藏在鞋子里的脚趾动了又动, 扭头看向程凛。 难得的,他没有对我表现出冷淡,反而伸手替我将歪了的衣领重新整理,又碰碰我的头发,最后视线落在我的脖颈上。 “去吧。” 我从座位上起身, 穿过一排排人群。群众的目光仿佛在一瞬间都集中在了我身上。我捏着纸条的手指都禁不住发抖,走到一半就几乎无法向前。 记忆里痛苦的回忆和网暴的质疑如潮水袭来,我顿时僵在了原地,视线模糊了一瞬,眼前的景象都看不清。 我试图在记忆里寻找一些什么,能够支撑我继续往前走的勇气。 我想啊想的,想起来今天我是来唱歌的。我要唱一首原创歌曲,唱给程凛,也唱给我们的六年。 所以我才集聚起一些勇气,继续往前走。 台上立着一个小型话筒和麦架。等我真的站在台上,视线掠过底下的一众人群,只能看得见程凛一个人。 他翘着腿坐在座位上,因为天气原因,腕间扣子解开,袖口挽起,露出半截流畅的手臂,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我。 但他的眼睛里也没有太多期待,如果真的要说,里面也许更多的是谨慎。 他不期待我能唱出什么,他只是想知道我会唱出什么。 不过仅仅只是他专注的注视,这就够了。 我将纸条铺平在掌心,看了最后一遍。合上去的瞬间,天地仿若晨光熹微,我看见遥远的地平线升起朝阳,晨雾散去,幸福开始露出本真的模样。 仿佛我只要向前向前,就会破除所有困难,拥抱我的未来。 所以我闭上了眼睛,听音乐透过话筒传递到耳膜。 我的梦想是什么呢? 我在一首歌的三分钟时间里想了想。 三分钟的时间也足够久了。 我想,我的梦想是拿到森格奖。 我要让我妈妈看到她的儿子变成了大歌星,家喻户晓。 我又想,我爸托梦也要让我们好好在一起,我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最后我想,我有一件特别特别想做的事情,等我唱完这首歌就要带着程凛去做的事情。 唱完我睁开眼睛,隔着一点距离和程凛对视。 在台下观众的掌声中,我快步走下台去,一直走到程凛身边去。 他的手总比我大一点点,我扣住他的掌心,顺着道路往前走,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我们去天塘。” 车子开的速度并不算慢了,可我还是觉得像是在龟速移动。 在我的注意力全部分给沿路不断变换的风景时,忽然位置就变了变。 程凛垂下眼睛看向我,像是要将我的每一个表情细节剖析得清清楚楚。 “陈凡,你刚刚唱的歌是自己写的么?” “嗯。我被你关在家里,没有别的事情做,所以只能写歌了。” 他的手没怎么用力,不过我还是就着这个姿势借力靠过去。 这对他来说似乎很受用。我看到他翘了一下嘴角,不过很快又压了回去。 “那你是写给谁的呢?” 我就侧着脸颊亲了一下他的掌心:“给你。” 他的脸还是板着,我就只好趁着司机不注意往他的嘴角边亲一下。很快,转瞬即逝。 我们后来在车上也没有做过多的事情。我们牵着手静静地坐着,我忽然有点紧张。 这种紧张就像是就像是新婚小伙子那样。 心跳也很快。 我们到达天塘时,那里的花开得很漂亮。 我摘了几束粉色的指甲花,拉着程凛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程凛比我高一些,镜子没有那么高,他就微微侧身弯腰,这样镜子就能把我们两个人框进一个空间里。 我和他说,我们可以出去散散步。 “去哪儿散步?” 我没回答,只是牵着他的手看脚下的路。 这条路我走过很多遍,程凛也走过很多遍,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这样一起走过一次。 我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只能数着步数。 我们走了两千八百三十一步,才走到了目的地。 我爸和我妈的照片就在眼前。我弯腰把指甲花送到他们面前,再次站起身时往后退了退,为了方便我妈把程凛看得更清楚一些。 这时候程凛牵着我的手紧了紧,我隐约能感受到一点颤抖。 我看着我妈的照片,和她讲:“妈,我这辈子应该不会有孩子了。您不会怪我吧?我想您也不会。嗯站在我身边的这个人,是我的男朋友。我们本来五年以前就想来看您的,但是后来我们兜兜转转,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 “这一耽误就是五年。” “但是五年也不晚,一辈子那么长,五年也不算晚。” 我说着感觉眼睛很干,只好拿袖口擦一擦。 程凛就松开了我的手,蹲在了他们面前。 他熟练细致地拿出手帕擦拭,再提了提裤脚坐在他们面前,很不像我印象中的程凛。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说到我都有些累了,找了个地方坐下,他依旧在说。我从身后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很清晰。 我就觉得,我不管往哪儿走,都有了个方向。 他说到差不多,就转过身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他就牵着我的手腕,面对着我爸妈鞠了一躬。 他说:“爸,妈,我会和陈凡永远在一起的,永远。” 听见程凛对着我爸妈叫爸妈,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但他说完就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像他那样重复一句,以证明我的诚意:“爸,妈,我也会和程凛在一起的,永远,永远在一起。” 我们从外面回到家,我煲了一锅鸡汤。香气飘在空气中,我和程凛面对面,每个人都喝了很多,喝到晃一晃肚皮,都能听得见一点水声。 喝完我们不怎么想洗碗,只好把碗筷晾在那里,挤在我的房间里,朝窗外看了一会儿。 窗外也没什么好看。 没有月亮,只有很多星星,还有晃动着的两个秋千,以及院子里微微晃动的花。 我们的脑袋碰在一起,呼吸也勾缠。 有时候我们接吻,但多数时候我们只是静静地待在一起。 到了时间我们就相拥而眠。 这是程凛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他依旧紧紧扣住我,但他的眉眼不再紧皱。 我们的距离太近,我也闭上了眼睛。 恍惚之间我的耳朵里也开始响起了音乐声。 爱是亘古不变的主题,千百年来人们孜孜不倦地歌颂。 我在玻璃碎裂的半山腰,看到程凛扑向我的身影,耳边响起了风声、撞击声、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清晰的音乐声。 我明明白白地听见了爱。 它在歌唱:“爱让悬崖变平地。”《 》 【完结】 第74章 “现在我这里练习一下” 在即将跨年的除夕夜,我和程凛在下午五点半吃完晚饭,屋外已经暗下来。 我从衣柜里找出早已经准备好了的跨年情侣装,对着镜子比了又比,觉得十分合身。这套衣服我在买的时候特意没有刷程凛给我的卡,而是用的我自己攒的钱。虽然不是很贵的衣服,但是我在商场里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觉得一定很适合程凛。 此刻程凛站在门边看着我摆弄,随后从身后走过来,框住我的肩膀,对着我的脸颊亲了亲,又叫了我一声。 我轻轻回应一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跨年夜,他根本不想去外面人多的地方,只想把我绑在屋子里。但我假装看不懂他的暗示。 “我们等会儿穿着这套衣服出去跨年,好不好?” 他不置可否,但看起来不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我就只好转过身去,对着他的脸颊亲了亲。他的嘴角有一瞬间有向上翘起来的趋势,但是很快又被压下去。 “不去,不想去。” 于是我又再往上,吻了吻他的嘴唇。 他清了清嗓子:“还是不想去。” “” 我抬起眼睛和他对视一会儿,又往下,咬了下他的喉结。这是他最喜欢的方式,总是喜欢逼我用亲近的方式。 果然,他的喉结在我咬上去的同时滚了滚,随后我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程凛把我原地打横抱起,转身毫不犹豫地往外走。 而我预感不妙,紧紧抓住他的肩膀,试图唤醒他的理智:“现在不行,现在我们要出门去跨年。” 浴室的门被撞开,我被他丢进了浴缸里。还没给我爬出去的时间,他就顺势钻了进来。 浴室里水汽弥漫,到处都是滚烫的热度。 “不是要换新衣服吗?总要先洗澡吧,对不对?” 他打开了浴缸的按摩模式,直接而侵略性极强的视线扫过我的胸膛,指腹蹭了蹭,又欺身压过来。 我感受着浴缸里的水流流动,整个人都好像置身于世界之外,大脑一片昏沉,只能依靠紧紧扣住程凛的肩膀来缓解。 为了提早结束,我用尽了浑身的解数。 在呼吸都快难以维持的时候,依然强撑起来主动埋进他怀里,说所有他喜欢听的话,配合他想要的所有姿势。 时间像是完全不会流动。浴室里也没有安全 ,套,他最后一次按着我的脖颈,让我扭过头去和他接吻的同时,s了进来。 我“呜呜”地说不出话,更叫不出声,全都被吞没在激烈的吻声里。 就在我觉得一切都应该要结束的时候,忽然姿势又变换了一次。我陡然间换了个角度,跨坐在他身上,身体严丝合缝的同时,我整个人都禁不住颤抖。 他的手指在我的耳根上反复蹭,并用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声重复。 “等会儿要跨年,先在我这里练习一下,好不好,宝宝?” 我几乎完全无法忍受程凛用这种声调和我说话。他的声音很好听,压低的时候更有种话音顺着耳膜变成电流的感觉。 电流从头到脚流过,让我很想闭上眼睛。 但我还是强忍住退缩的冲动, 紧紧扣住他坐下去。很满,我只能尽量慢地动作。但也因为这样,皮肤之间的接触就更加真实,像被按下了减速键。 “怎么哪里都是红红的?”程凛一边帮助我动作一边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明明一开始都是粉粉的。” 我扭过头去咬住牙齿,继续用所有我已有的知识,和程凛带着我在地下影院看过的内容一起,努力让程凛更快地满意。 等我们从浴室里出来,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我早料到会这样,麻烦阿姨把晚饭提早准备一小时是完全正确的决定。 但我的双手双脚都很酸,嗓子也开始发痛,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精神又消散了一半,只好躺在床上和毛团玩了半小时,顺便放松自己。 程凛穿着这一身衣服确实很漂亮。其实他穿什么都好看,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和身材比例,总是能把衣服穿成高级款式。 我眯着眼睛看他,觉得这时候应该拍一张合照。 所以我就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的程凛正面对着穿衣镜整理领口,而我就坐在床上比耶,毛团则好奇地扭头看向程凛,留给镜头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 一切都是安稳又平淡的。但我也不要那么炽热浓烈的感情,像这样缓慢地走下去,就是最好的。 到我们真正出门时,已经将近八点半。 街口人来人往,红绿灯已经失效。交警正在尽心尽力指挥交通,人群熙熙攘攘,各种各样的气球飘在半空中,亮起来的小型玩具正唱着欢快的歌曲,小吃摊的香气四处游荡,不留痕迹地钻进大家的鼻腔里。 和平时出门不同,这一回我们没有开车,身边也没有跟着这个助理那个司机,只是我们两个人而已。 我就拉着他的手,把手指钻进他的指缝里,再绕到小吃摊和阿姨买吃的。我买了烤串、糖葫芦、甜苹果蛋糕。 烤串的阿姨拿出蚕蛹出来烤的时候,我的眉头禁不住皱了皱。过了一会儿,她竟然又很神秘地拿出了另外一个密封袋。 ‘是什么?’ 我没看清,眯了眯眼睛,随后程凛就歪了歪脑袋,凑在我的耳边说了两个字:“蛾子。” 我禁不住瞪大了双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骗你,真是蛾子。” 烤串阿姨拆开袋子,果然从里面掏出一堆白色的蛾子。它们已经被拔去了翅膀,只留下身体。 据她说,烤蛾子香香脆脆的,很好吃。 可我看着她把蛾子的翅膀拔掉,再放到炭火上烤,就感到很为难,只好拽着程凛要逃离。 我们一路走到街口,听见了今夜的第一声烟花散开的响声。 “烟花秀开始了!” 我按照做好的攻略,拉着程凛找到了烟花秀的最佳观赏点。但显然我们看的都是同一个攻略,这里已经挤满了人。 但烟花飞得足够高,只要我扬起脑袋,就能把烟花表演尽收眼底。 在这种喧嚣吵嚷里,我和程凛就只是一对普通的情侣,只是一起逛逛街,散散步,聊聊天,再合着人群的倒计时声音一起,跨过一个新年而已。 “现在可以许一个心愿!”我加大了音量凑到程凛耳边提示,“可以不要偷偷的,最好大声说出来!” 其实我是骗他的,喊不喊都可以,但是喊出来会有点傻。 所以我决定在心里偷偷许一个。 只是我没想到程凛听完就真的放开声音喊了一句新年愿望:“希望我和陈凡在一起一辈子,永远不分开!” 说完又在我的脸颊边亲了一下。 这下换成我见到美杜莎了。 我很担心程凛会逼着我也在人群里喊一喊,好在没有。他像是志不在此,倒计时结束就拉着我走出了人群,一直走到人群渐渐稀少的地方,带着我回了家。 “我也给你准备了新衣服,要试试吗?” 我推开房间门,里面亮着一盏小台灯,旁边摆着一个灰色的礼盒。打开礼盒,里面缓缓露出一个白色的纱布材质的衣服。 这套衣服我从前穿过一次。 那是我还在金庭的时候,被经理推进5608的时候被迫穿上的衣服。 我的脸在那一刻烧了起来,想迅速把盖子合起来。但程凛却并不允许,一手撑开盒子,另一只手勾着那件四处漏风的衣服,视线自下而上落在我身上。 “脱掉。要我帮你么?” “今天,今天已经做过了。” “不做,我只是想让你试试新衣服。你选的我都已经试过了啊。” 他说得很有道理似的,我就只好在他的注视下脱掉了衣服,再穿上他手里的那件。 但这衣服压根儿也不是用来当礼物的,只是用来当绑礼物的丝带罢了。 它在我的身上存货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就又被扯得稀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