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 1、001 第1章 叶怀刚回到京城。 他一身的风尘仆仆还没褪去,就被带到了御史台衙门。 不大的一间屋子,门关着,光线从门窗透进来照到地上,蜡烛燃烧着,散发淡淡的蜡油烟气。 三位官员分坐堂上,叶怀站在厅中,身形高挑清瘦,苍白平静的面容裹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有在他蹙眉的间隙才能看出一点。 茶已换过两遍,坐在上头的官员个个面目倦怠,为首的那位老神在在,活像在打瞌睡。 侍御史敲了敲桌子,让叶怀把驸马贪污案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这样重复的,一遍一遍的讯问手段,叶怀并不陌生,他自己就是刑部的官,对他们的流程很清楚。 叶怀重新说了一遍,语调冷静,有条不紊。 今年开春到今年六月,太原一带大旱,皇帝命人修建寺庙祈福。没过多久,隐有风声听闻负责修建寺庙的驸马有贪污之举,叶怀奉命彻查此事。 叶怀到了太原,几番明察暗访,发现驸马贪污之事属实。他不仅贪污了上面拨下来的款项,还横征暴敛,以祈福之名勒索沿途大小官员,叶怀未到之前,众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按说这桩案子断得没有问题,人证物证俱全,驸马也已认罪。坏就坏在,押解驸马回京途中,驸马病死了。 这一下子,事情就不好看了。 驸马身为宗室,纵使有错,也不会与旁人一般论处,叶怀应将他押解回京交由宗室,由陛下亲自发落。 如今驸马死在叶怀手里,不说陛下怎么想,公主那边就不愿意。 叶怀因此背上了办案严苛的弹劾,更有甚者,认为叶怀对驸马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以致驸马伤重病死途中。 从叶怀紧锁的眉头看,他自己也觉得驸马病死这件事为他带来了很多麻烦。 又一遍重复地叙述,与前几遍没有丝毫出入。 侍御史把供词放下,“有人弹劾你刑讯太过,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叶怀断然否认,“下官依律行事,从无僭越。” “那驸马好端端的,怎么死了?” 叶怀神色冷淡:“驸马贪污受贿,有负天恩,回京途中又感染风寒,惊惧交加之下,病情加重无力回天。此事,有沿途不止一个大夫作证。” 侍御史冷嗤一声,“照你这么说,驸马是自己吓死的。” “回大人,”叶怀不为所动,“是病死的。” 侍御史面沉如水,大理寺少卿似乎察觉到了屋子里的凝重,打圆场道:“都是同僚,我们也知道叶大人不容易。为圣上办差,未得奖赏倒先得这一番问询,心内不平也是人之常情。” 叶怀拱手,脸上没有一点怨怼之色,“都是分内事,何来不平。” 刑部侍郎睁开他浑浊的眼,盯住叶怀。叶怀是他刑部的官,按说他该保下叶怀,可是叶怀这人一贯不识时务,仗着背后有人撑腰,眼高于顶,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 刑部侍郎很不喜欢他,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磨磨叶怀的脾气。 大理寺少卿左看看右看看,索性不再开口,只指使下人换茶水要点心,要么就是摆出一副详看供词的样子。 比起琢磨叶怀这个人,他更希望刑部侍郎多把目光放在案件上,这供词递上去,上面必定会问他们的意见。 事情毫无进展,叶怀已经站了快两个时辰。 正僵持间,忽听人来报,太师郑观容到了。 门一下子被推开,天光透进来,叶怀闭了闭眼,凝滞在胸口的郁气慢慢吐出去。 上首几个人连忙下来,整衣相迎,踩着光线中乱飞的尘埃,郑观容走了进来。 他着一身鸦青色的圆领常服,人极年轻,但是气度高华,宠辱不惊。这让他在满朝年岁都比他的大的朝臣中仍然显得沉稳持重,又因为过于年轻和出色的面皮,颇有几分姑射仙人之意。 太师郑观容,先昭德皇后之弟,少时为先帝伴读,圣眷优渥,简在帝心。先帝去后,幼子即位,郑观容受先帝遗命辅政,至今十年矣。 刑部侍郎一改倦怠不耐的神色,殷勤地将郑观容迎到上首。 郑观容摆摆手,不上座,只是坐到人抬过来的一张椅子里,抬眼看向叶怀,“我便听得你是今日回京,好等不见你来,才知道你是被绊住了脚。” 堂中几人安静了下,似有若无的目光都聚集到叶怀身上。 叶怀面向郑观容,微微一笑,冷峻的眉眼变得柔和,全没有先前油盐不进的样子。 他那宁折不弯的腰,忽然可以软下来了,隔着在场众人,叶怀向郑观容行礼,声音微微沙哑,叫他老师。 郑观容含笑点头,一时堂内几人心里各有盘算。 大理寺少卿给刑部侍郎递了个眼色,刑部侍郎忙捧着叶怀的供词给郑观容过目。 郑观容抬手止住他,“公事朝堂上说吧,我不打扰你们,你们继续。” 刑部侍郎悻悻地把供词收回来,驸马贪污案已问无可问,郑观容还在这里看着,也不好对叶怀多疾言厉色。 “事情已经清楚了,没有要问的了。”刑部侍郎小心陪着笑脸。 “那便走吧。”郑观容道。 叶怀走到他身边,安静候着。 “刚回京,家门还没进去”郑观容站起来,抚了抚叶怀衣袖上的尘埃,话头一转,对几人说:“诸位大人也辛苦了。” “不敢不敢。”几位堂官腰弯得低低的,手伸得直直的,一揖到底,送郑观容和叶怀二人离开。 人走了,刑部侍郎吁出一口气,直起身体。他旁边,御史神色不满,一言不发,已先行离去。 大理寺少卿袖着手站在刑部侍郎旁边,“先时听得这叶怀得郑太师青眼,我还不信,不想却是真的。” “如何不信?”刑部侍郎问。 郑观容是什么样的人自不必说,多提一句只怕祸从口出,只说叶怀,大理寺少卿笑着道:“叶怀这脾性,实在是” “你当他真是刚正不阿,宁折不弯的人?”刑部侍郎哼笑,“这人的骨头根本就是软的,只是分人,寻常人不得见罢了。” 郑观容的马车停在衙门外,两匹骏马并头站着,灯笼上挂着郑家的徽记,侍从与护卫在前后列队,行容整肃,没人敢说话。 叶怀与郑观容先后进了马车,侍从一摆手,车轮滚动的声音响起,一路往宣阳坊郑家去。 郑家府邸气势恢宏,楼阁迤逦,飞檐青瓦,庭院重重。与之相对的,郑家人口稀少,郑观容父亲这一房,生两女一子,长女昭德皇后,次女平远侯夫人,三子郑观容。 昭德皇后早逝,平远侯夫人婚后便同丈夫去了边疆,因边疆苦寒,不忍独女受苦,便将她送来京城舅舅这里。如今的郑家,除了郑观容,便是他的外甥女,平远侯夫人独女许清徽。 叶怀下了马车,直入郑观容的主院。主院里正房五间,左右各有东西厢房,宽敞疏阔,门口游廊下东西两侧栽种两丛芭蕉,院中路面笔直规整,红砖垒出花坛,栽了一株松树,一株海棠。 早有两个侍女立在廊上,引着叶怀到厢房沐浴更衣。 这两位侍女叶怀都认得,放春和迎秋,叶怀留宿郑府时,常是她们两个伺候。 屏风后热水已经备好,叶怀洗了个澡,浑身的沉重和疲惫一扫而空。他穿着中衣走出来,脸上恢复了一些气色,只是眼睛仍酸胀发红。 放春用布巾将叶怀的头发包起来,问:“大人可要休息一会儿?” 叶怀摇头,跪坐在胡床上,放春给他擦了头发,又拧了热帕子敷眼睛,迎秋端来一盏参茶,给叶怀提神。 叶怀喝了参茶,擦干头发之后换了衣服。衣服是新做的,青罗长衣,衣上绣有浮光流动的宝相花纹,衬得叶怀其人如玉,内敛华贵。 一切收拾停当,叶怀去见郑观容。 郑观容在书房,叶怀进去时,书房有人,正和郑观容回禀事务,见叶怀到了,郑观容摆摆手,叫人下去。 “收拾好了?”郑观容冲他招手。 叶怀走到案后郑观容身边,提衣跪在他面前,取了茶,举至眉前,奉给郑观容。 “学生本该一回来就来府上拜见老师的,不成想被事情绊住脚,这杯茶奉得迟了,老师勿怪。” 郑观容喝了他的茶,将人拉起来。 他自己还是坐着,单手撑着下巴靠在圈椅里,几缕乌黑的长发从他肩头滑落,虽然仰着头看叶怀,可并不局促,只有一派闲适从容。 “瘦了些。”郑观容眉眼含笑,打量着叶怀。 “约莫是连日赶路闹得,回到家里休养几天就好了。”叶怀那么说,眉心还是微微蹙着。 郑观容抬手,轻轻抚了抚叶怀的眼眉,他微凉的指腹贴在叶怀眉心上,叶怀忍不住闭了闭眼。 他的手很凉,叶怀常觉得郑观容整个人像尊玉做的假人,手冷,心冷,实则权欲滔天。 “驸马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郑观容声音懒散,“社鼠城狐罢了,死也不会挑时候,白白污你名声。” 有他这句话,叶怀就放心了,他身体放松下来,微微垂着头,对郑观容笑。 叶怀这人生得冷,一张脸常年面无表情,就是笑,也是淡淡一抿嘴,眼尾簇着,是外人不常见的柔美。 郑观容身份多尊贵,要就要这些不常见得的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走过路过捧个场吧!《 》 2、002 第2章 天还没完全黑透,书房里很安静,郑观容和叶怀说些低低的絮语,从屋外听着,总不真切。 管家外头过来,门口候了一会儿才掀帘子进去。 他到了跟前,瞧见叶怀坐在书案后,郑观容站在旁边,手搭在椅子上环着他,微微弯腰看他写的字。 见管家进来,叶怀要站起来,被郑观容摁着肩膀坐下。 “今日还有什么事?”郑观容问。 管家回道:“还有一位大人的学生等在门口,从清晨便来了。” 郑观容点点头,接过这人递来的拜帖,对叶怀闲语道:“我倒想起来,今日站了这么久,腿还受得住?晚间叫人给你按按。” “不碍的,”叶怀随意点点头,看到了拜帖上的名字,“竟还是与我同年的进士。” 管家低着头,外头等着的那人也是站了一天,虽是同年进士,境遇却天差地别。 郑观容看向管家,“就剩他一个?叫进来吧。” 管家领命而去,不多时带着人到了。 门口等着的人叫辛少勉,登科之时刚过而立,实打实的青年才俊。可是同年的进士中,有师从名门的状元郎钟韫,有二十岁的探花郎叶怀,辛少勉就有点不够看了。 后来叶怀得太师看重,一路平步青云,辛少勉却外放做官,摸爬滚打了四五年,好不容易调回京城。 这四五年间,少年意气消磨殆尽,反倒参透悟透了一些事情,于是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来拜谒郑观容。 辛少勉到了书房门外,整衣运气,缓了一缓,才抬步进来。 书房里已经点上了灯,烛火荧荧,香炉中的熏香淡雅沉静,一应家具陈设俱是一色紫檀,辛少勉余光所及,处处古朴大气,明净雅致。 走到堂下立住,辛少勉不敢发愣,忙撩起衣袍跪下行了大礼。 “学生辛少勉,拜见太师,恭祝太师福寿绵延,尊体万福。” 他的头磕得结结实实,叶怀放下笔,站起来,避到一边。 郑观容没有动,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辛少勉拱手再拜,这才站起来。 他定了定神,发现书案后不止有郑观容,还有叶怀。 叶怀微微颔首,“辛县令。” 辛少勉忙还礼,“下官见过叶郎中。” 郑观容坐下来,摆摆手对辛少勉道:“你也坐吧。” 侍女进来奉茶,叶怀走下来,接过侍女手中的茶盏,亲自递给辛少勉。 辛少勉刚坐下忙又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领受了。 他坐下也只是坐着椅子的一点,脊背挺得直直地。借着喝茶,辛少勉偷眼打量叶怀。 叶怀这人他早见过,只是没有与之相交,那时叶怀刚入仕,年轻气盛,目下无尘,人都说他不好相与,断言这样的人必会在官场里跌个粉身碎骨。可是五年过去了,叶怀身上的少年气褪了一些,眉眼仍是那样,冷淡中透露着几分凌厉。 即便领受了辛少勉磕给郑观容的头,也没有一点不安,他挥退侍女端茶给辛少勉,温声招待的模样,俨然另一位主人。 这就是郑观容身边第一宠臣的风采。 “你呈上来的文章我已看过了,精巧工整,文采斐然,着实是一篇锦绣文章。” 郑观容随手把文卷递给叶怀,叶怀接过来,慢慢看起来。 辛少勉得郑观容一句指点,脸上激动得发红,“感念太师教诲,学生不敢有一日松懈。” 郑观容面上含笑,他对朝臣,对政敌,都狠辣无情,没什么好脸色,但对自己的门生,总是多几分耐心。 “你历练得不错了,这时候调回京正好,有你大展宏图的机会。” 辛少勉听到这话,忙又跪了下去,短短两刻钟的会面,这人好像一直在行礼,就没有站起来过。 郑观容还是一副和善模样,对他过于明显的谄媚行为没有表示不满也没有表示赞赏,神色平常。 “今日天已晚了,本该留你用饭,”郑观容道:“只是还有事忙,便不留你了,改日再来用饭吧。” 辛少勉受宠若惊道:“不敢劳烦太师,学生改日再来拜访。” 辛少勉再行一礼,退出书房。 他走之后,管家进来,说辛少勉送了十车土仪孝敬郑观容,附有礼单一份。 叶怀大概扫一眼,土仪是真的土仪,有不少山鸡野兔鲜菌栗子等物,虽有一些金银布帛,但并不多,勉强撑个门面。 郑观容道:“你如何看。” 叶怀道:“早有听闻,辛大人为官清廉,民间多有声望,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哦,”郑观容道:“你这样看他?” 叶怀顿了顿,“方才见那份锦绣文章时,还觉得他是个只会清谈诗文的人,现在看来,是我轻狂了。” 郑观容笑了笑,“你既如此说,那还要好好用他了。” 叶怀看了眼郑观容,郑观容没有多说,只道:“走罢,去用饭。” 这天晚上叶怀留宿郑府,绣金帐里,叶怀白纱裹身,郑观容的手在他身上各处游走,漫声笑道:“总是皱眉,我都瞧不清你是舒坦,还是不舒坦。” 叶怀喘得厉害,眼前似明似暗的光线晃来晃去,他靠在郑观容怀里,追逐着郑观容的气息,尖利的牙齿咬上他喉结,含含糊糊道:“舒坦不舒坦,全仰仗老师。” 郑观容便笑,白纱蒙了叶怀的脸,透出点点湿痕。 夜里叫了几回水,临近天明又叫了一回,日上三竿时分,叶怀才醒。 他醒时郑观容不在,软帐外只有放春和迎秋候着。 叶怀在郑观容的锦绣香衾里又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 他睡足了觉,气色很好,心情也不错,倒了杯茶拿在手里,慢慢走出屋子。 屋外秋高气爽,远处的桂树飘来一阵香气,清清淡淡,叶怀只穿着里衣,散着头发,闲闲站在廊下逗鹦鹉。 院门口传来响动,郑观容回来了。 他从外头回来,身后跟着几个侍从。侍从并不入内,等郑观容交代完事情,便各自离开。 郑观容慢慢走上台阶,走到叶怀面前。 他穿着官服,绯红色的衣袍端正肃穆到了极点,在郑观容身上反而透出一股冷气森森的昳丽,衬得眉眼极凶戾,气势极盛。 “在这儿站着做什么。”郑观容随口道。 叶怀没说话,看他进屋换了身衣服,头发拆了,换上玉冠,官服换下来,穿一件一尘不染的雪白的云绸宽袍,鸦羽般的长发披在衣上,转眼又是那副意态风流的模样了。 叶怀默不作声地喝口茶,郑观容这人,明明欲壑难填,偏喜欢做出一副超然淡泊的样子。 他记得第一次见郑观容,是在他登科那天,白天叶怀打马游街,傍晚与众人共赴琼林宴。 那时节,正为皇帝议婚,朝中多有人诟病郑观容把持朝政。 状元郎钟韫出身寒门,立身极正,哪怕在琼林宴上,面对郑观容都不假辞色。 郑观容倒也不恼,一副宽仁的模样,扫了在场众人一眼,点叶怀出来回话。 他只问了些琐事,叶怀一一答了,由于他的态度没有像钟韫那般坚决,于是被人认为有曲从郑观容之心。 叶怀后来想想,不能说是他放弃了清流,明摆着是清流容不下他。 他看郑观容的时候,郑观容也从月洞窗里看他。 叶怀生得高挑清瘦,五官分明,眸色有些浅,日光下显得干净而空明,像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他有一张看上去就不愿意与郑观容同流合污的脸,郑观容最心火炽盛的时候,不是没动过巧取豪夺的念头,可他只是稍一暗示,叶怀便从善如流地跪倒在郑观容面前。 叶怀是因为什么愿意侍奉郑观容的呢,权势是显而易见的原因,除此之外还有点别的吗。 郑观容看叶怀的这一会儿杂念纷飞,他收敛了心绪,不免感叹,人心好静而欲牵之,连他也不能免俗。 一阵风吹过,吹得芭蕉叶乱响,叶怀拨开吹到脸上的几缕头发丝,泼掉杯子里剩的茶水,往屋里走。 放春找出来一件雪青色绸方胜纹底的长袍,站在屏风前为叶怀更衣。 郑观容坐在窗边长榻上,摆出一局棋,叶怀过去看了两眼,接过迎秋端来的鱼羹。 他尝了几口鱼羹,陪着郑观容走了几步棋。 “今日得回家了,”叶怀道:“离京一月有余,还不知道如今家里是个什么光景。” 郑观容虽不情愿,倒也知道无论如何不该再留他,“是该回家去了,回去看看,免得家里人担心。” 他伸手,从花几上折了一支粉白的芙蓉,别在叶怀耳边。 叶怀扶着小几微微靠近他,侧着头,脸上细微的绒毛清晰可见。 他这人总是冷清,芙蓉未能让他沾染几分馥郁轻软,郑观容看着看着便笑了,吩咐放春和迎秋给叶怀收拾东西。 叶怀是郑观容心尖尖上的人,大小事情郑观容都记挂着,上等未裁剪的皮料,轻薄紧密的绢罗,内用的蜜姜红参,各地送来的秋白梨、洞庭橘、花下藕,叶怀爱喝的茶,惯用的香料,零零碎碎打点了两架马车。 郑观容亲送叶怀到门口,叶怀衣衫整肃,拜别郑观容,登上马车往家走。《 》 3、003 第3章 叶怀家住在延康坊,与郑府相距甚远。马车走了半日,拐进一条街巷,巷底就是叶怀家。 两个仆从早在家门口候着,远远地见马车过来,一个忙把门打开,一个跑进去通报。 等到了门口,叶怀从马车上下来,门里面走出来一个茶色衣裙的年轻姑娘,声音微微有些闷,“阿兄,你回来了。” 这是聂香,叶怀的表妹,她父母去得早,嫁人之后过得甚是艰难,走投无路之下来投奔叶怀。 叶怀家里没有女眷,只有一个眼睛不好的母亲,聂香人虽沉默寡言,但聪明,做事周全,把叶母照顾得很好。 叶怀进了家门,叫人去安顿马车,又吩咐把郑府来的人请到厅上喝茶。聂香一一去办,末了,跟在叶怀身后,低声道:“昨晚上,有个自称是你同僚的辛大人,送来两车土仪。这人我没听过,东西也没有动,仍在跨院放着,帖子在这里。” 叶怀接过来看了,送东西的人是辛少勉。 辛少勉在郑观容那里见过了叶怀,瞧见叶怀很得郑观容青眼,忙又凑了两车土仪送来,行事也算面面俱到。 这人郑观容有想用的意思,叶怀也不表现得太生分,“挑些东西去回礼,除了茶叶香料布匹,多添几部书和笔墨纸砚。” 聂香点头,跟叶怀一道过了垂花门。 叶怀家里不大,一座小而紧凑的二进院,前厅待客,过了垂花门,就是内院,内院的路是用石子铺出来的,路两边有栏杆,方便叶母走动。两条石子路外的地方都种上了花草树木,叶怀住在东厢房,叶母和聂香住在西厢房。 此外,家里还有伺候叶母的两个侍女,跟着叶怀的两个仆从,管出行的一个车夫,后厨上两位嫂子。 叶怀进到西厢房,西厢房里白天也点着灯,光线好的时候,叶母能隐隐约约看到些人影。 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地扶着叶母从里面出来,她衣着朴素,穿一件半旧的驼色衣裙,头发花白,但是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簪着两支钿头钗,通身整洁干净。 聂香走上去扶着叶母坐下,侍女拿来软垫,叶怀跪在垫子上磕了几个头。 “母亲,儿子回来了。” 叶母伸出手,叶怀往前靠近,让叶母的手落在他脸上。 叶母摩挲了一会儿,道:“信上不是说昨天就能到吗,可是路上出什么事了?” 叶怀握住叶母的手,叶母的手很粗糙,她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拉扯叶怀长大,还教他诗书,一路过来,十分艰难。 “昨日本已到京,被郑太师叫去问话,因天晚了,老师便留我住了一夜。” 叶母点点头,“你此行可顺利,我听闻你押解驸马回京,驸马死在了路上,可是因你之故?” 叶怀道:“驸马之死,确实意外,不过我做的每件事情都有法理可循,即使上头没有嘉奖,也不会降罪于我。” 叶母道:“那就好,有没有嘉奖有什么要紧,行事问心无愧最重要。” 叶怀微垂着眼睛,不说话。 叶母把些老生常谈念叨一遍,又嘱咐他,“牢记先人教导,务违清风峻节,正己守道的祖训。” “是。”叶怀又磕了个头,从西厢房退出来。 聂香跟着他出来,叶怀走到东厢房门口,两个下人抬着两篓果子从叶怀面前过,叶怀顺手拣了个红澄澄的柿子,坐在门口的小石桌边。 “阿母这段时间身体可好?” “天刚转凉那会儿,姨母肠胃不适吃不下饭,大夫来看过,开了两剂药。”聂香收着药方,拿出来给叶怀看过,道:“其他就没什么了,我每天晚上都过去瞧,姨母睡得倒还安稳。” 叶怀点点头,“我外面的事情不必叫她知道。” 聂香有些为难,“姨母放心不下你,每日都叫我念邸报给她听,若是不让她看,她总挂念着,寝食不安。” 叶怀沉吟片刻,没再说什么,他浑身酸累,眉眼透着一点倦怠,聂香看在眼里,道:“阿兄回房歇息吧,屋里热水和药油都已经预备好了。” 叶怀和郑观容的那点事,聂香是知道的,女人眼明心亮,有些事很难瞒得过她。 叶怀点点头,回了东厢房。 聂香刚要走,那边郑家又来人了,送了两篓活蹦乱跳的鲥鱼,交待做给叶怀吃。 叶怀休息了一日,第二日照常起床去衙门上值。 聂香和其他人起得比叶怀还要早,这是叶怀回京后第一天上值,连早饭都做得分外丰盛。 一大碗珍珠米粥,一瓮喷香的茶叶蛋,咸津津的胡麻饼,佐粥的小菜有一碟子火腿,一碟子鱼胙,香油拌的葵菜,淋了蟹黄的虾炙。 聂香给叶母布菜,叶母却看着外面的天色,“这么不巧,偏下起雨来了。” 秋雨绵绵,弄得人衣裳鞋子都湿淋淋的,十分不好受。 聂香问今天要不要叫老王驾车送叶怀,叶怀摇头拒绝了,他们家里的马车是这家里的一大财产,只有一匹马,老王每天精心喂养。 叶怀除了出门赴宴的时候坐马车,其他时候都不用。更多的时候,这驾马车是给叶母和聂香出门预备的。 聂香便去找出一把油纸伞,叶怀吃完早饭,拿着油纸伞出门了。 秋风萧瑟,行人掩着衣襟往前走,叶怀早上吃得热乎,这会儿倒不觉得冷。 他出了坊市,一路上遇见不少同往衙门去的官吏。 住这一带的官吏,大部分官职还没有叶怀高,年轻些的多半没成家,形容萎靡,早饭也没人张罗,都在街口买了胡饼吃。 看见叶怀,几人互相见了礼,客套了两句,底下脚步飞快,躲得叶怀老远。 叶怀没在意,只有一个年轻的小吏,老远就冲着叶怀喊,“叶郎中。” 这人叫柳寒山,是叶怀的下属,一向与他亲近,在众人都对叶怀避之不及的今天,仍然热情地凑上来。 叶怀稍等了一等,柳寒山跑到叶怀身边,他生得一副喜庆模样,见人三分笑,衙门里他的人缘比叶怀好了不知道多少。 “大人可回来了,您不晓得,您不在的这段时间,衙门里多热闹。”柳寒山细说了这一月以来刑部衙门里的奇闻轶事,说来说去,还属叶怀这桩事情最为要紧。 “昨儿您被叫去问话,那些小人还当您回不来了,个个幸灾乐祸,私下里悄悄开赌局,赌您今日会不会上值。” 叶怀哼笑一声,“那你押了什么。” “我当然押大人不会有事,”柳寒山道:“大人吉人天相,遇事总能逢凶化吉。” 叶怀道:“怪不得你看到我这么高兴,原来是因为我帮你赚了一笔。” “大人笑话我了,”柳寒山嘿嘿笑了,“赢的银子还不够请您吃酒的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到衙门口前的那条街,忽然堵住了。 叶怀抬头看了看,交错的油纸伞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往前走了走,看见一座车辇横在路中间,侍卫开道,行人都被挤在路两边,人挤人,接踵擦肩,半天走不过去。 车辇上下来一个穿宫装的侍女,走到一旁卖花女旁边,仔细挑选着鲜花。 她的动作慢慢悠悠,但是叶怀等人就快迟到了。 叶怀收回目光,不想往前凑,他认出这是景宁长公主的车架,就是驸马死在叶怀手里的那位。 有官员前去交涉,叶怀往旁边站,正要离开时,忽然听到车辇里面传出声音,“叶怀叶郎中可在?” 站在叶怀旁边的官吏纷纷往旁边躲,以叶怀为中心空出了一个圆圈。 撵轿上的罗帷被拉起来,景宁长公主看过来,在暗淡的天色里,叶怀一个人撑着伞站在蒙蒙的细雨里,平白多了几分孤高的意味。 景宁长公主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叶郎中真年轻。” 叶怀默了默,“长公主过誉了。” “不那么年轻,也不会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害本宫成了寡妇。” 她手里抚摸着新鲜带着露水的鲜花,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叶怀身上打转。 叶怀还是那个样子,“殿下节哀。” 景宁冷哼一声,涂着鲜艳蔻丹的指甲将花朵掐下来,砸向叶怀。 叶怀偏了偏头,原本应该砸在他脸上的花只落在他胸口,叶怀顺手接住了花朵,那边景宁长公主的帐子已经落下来,车辇往前走,看样子是要进宫。 人群慢慢散开,柳寒山好不容易挤到叶怀身边,“大人。” 叶怀低头看了看那朵花,随手扔掉,“走吧,再不走就真的迟了。”《 》 4、004 第4章 景宁长公主入宫,直入郑太妃的含凉殿,一袭素衣,乌蓬蓬的鬓发只攒了朵银花,一落座便抽抽泣泣,哭得不能自已。 “离京时还好好的,说好了同我重阳出游,我在京中等来等去,就等来一条死讯!这是什么样的祸事,稀里糊涂地背了罪名,到了竟叫我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郑太妃和皇帝坐在上首,皇帝今年将满十八,还未加冠,一团少年气。郑太妃也很年轻,才三十出头,却一意往端庄肃穆的样子打扮,衣裳穿枣红,秋香,石青,苍黄等色,装饰也简朴。 太妃出自郑家嫡系,先昭德皇后病重那年入的宫,本意是为了继承后位,没想到,昭德皇后去后,先帝仅比她多活了一年,次年便薨逝了。 郑太妃无子无宠,在后宫里,她抚养照顾昭德皇后留下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对外则是联系郑观容与郑家嫡系的桥梁。 景宁长公主还在哭,郑太妃一开始还温言安慰,见景宁什么话也听不进去,越哭越委屈,便住了嘴,只对景宁的侍女道:“快劝劝你们殿下。” 皇帝年轻气盛,瞧见皇姐这样悲苦的模样,又想起驸马素日待他恭敬,不由得气上心头,“那叶怀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把人拿了来!” 郑太妃眉头微皱,“朝堂大事,岂可意气而为,陛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景宁长公主帕子捂着脸,“太妃娘娘,驸马都已经死了,还要怎么从长计议!” 郑太妃被她闹得心烦,问左右侍从,“到底怎么回事,太师那里可有话说?” 侍从还没回话,殿外宫人通传,郑观容到了。 郑太妃道:“快请。” 皇帝坐直身体,整理了下衣服,见景宁还哭哭啼啼的,便叫她也收收声。 景宁低下头拿帕子擦脸,心里暗暗咬牙。 郑观容走到殿中,一身绛纱袍,萧萧肃肃,望之俨然。他刚要行礼,皇帝便道:“舅舅快坐,不要多礼。” “礼不可废。”郑观容仍是严谨地行了拜礼,他站直身体,看见景宁长公主,道:“殿下也在。” 景宁长公主不看他,只是站起身回了礼,郑观容道:“这里正有一桩事情与长公主有关。” 郑太妃道:“可是景宁驸马的事?” 郑观容点头,将案卷递给宫人,呈至皇帝面前。 “若说贪污,倒不是什么大事,可恨驸马曾氏仗着陛下与长公主爱重,沿途以陛下的名义巧取豪夺。百姓遭灾,本就苦不堪言,陛下一片爱民之心,却为曾氏子所累。” 景宁欲开口说话,郑观容没给她这个机会,自顾自道:“或许正因辜负陛下圣恩,无颜面见陛下与公主,曾氏子才在回京途中惊惧而亡。” 皇帝看罢案卷,重重往案上一扔,“贼子死不足惜!” 景宁长公主见状,面色一僵,忽又落下泪来,跪地道:“曾氏子如此败坏陛下声誉,景宁愧对陛下!” “罢了,皇姐也是被人蒙蔽。”皇帝看了眼景宁,心里仍不高兴,“朕要向整个曾氏问罪!” 郑观容摇头,“曾氏子虽有错,却不至牵连整个曾氏,妄施连坐,会招致朝臣非议,亦有损陛下天威。” 皇帝皱眉,有些不高兴,郑太妃忽然开口,“负责审理驸马案的人叫叶怀?这人当赏。” “对,”皇帝被带得转了话头,“朕要赏他。” 郑观容道:“回陛下,叶怀是建兴五年的探花,目前任刑部司郎中。” 皇帝没说话,郑太妃却道:“这人我有印象,二十岁的探花郎,真是前途远大,日后当与太师一样为我大周的肱股之臣。” 郑太妃看向皇帝,皇帝便道:“传旨,刑部司郎中叶怀赏黄金百两,布帛三十匹,玉带一副。” 皇帝说罢,看向郑观容,郑观容微微颔首,对皇帝的举措有赞赏之意。 一旁沉默许久的景宁长公主忽然开口,“怪不得这叶郎中如此刚正不阿,面对驸马也能秉公执法,原来是郑太师门下。” 皇帝好奇地问:“舅舅,那叶怀是你的学生?” 郑观容道:“叶怀年轻出众,我因爱才之心指点过他两句,他为人倒也审慎,不曾叫我面上蒙羞。” 郑观容看向景宁长公主,“驸马之事虽是叶怀职责所在,但毕竟景宁长公主失了丈夫,我替叶怀向长公主赔个不是。” 景宁怕皇帝听了这话觉得自己心有不满,忙道:“太师误会了,我岂敢怪罪叶郎中,我是要谢谢他,若没有他秉公办理,我还不知道要被蒙蔽到什么时候。” 郑观容睨了她一眼,“如此,我便替叶怀谢过殿下。” 景宁长公主勉强支应着笑了笑,不多时便退下了。 她走之后,郑太妃松了一口气,交待皇帝给予景宁补偿,毕竟景宁失了驸马,又看向郑观容,要留他用膳。 郑观容以琐事缠身拒绝了,与皇帝闲谈两句便告辞。 人都走了之后,皇帝陪着郑太妃去了内殿,“姨母,舅舅真是喜欢那叶怀,一句不好也不许说。” 郑太妃道:“他既然喜欢,你给他个面子又何妨?” 皇帝道:“舅舅可都没有夸过朕呢,朕说什么舅舅就要驳斥。” 郑太妃看了皇帝一眼,语重心长道:“曾氏不是只有一个驸马,朝中尚有几位重臣,难道真因为驸马把他们全都下狱吗?” “可是”皇帝话没说完,宫人忽然进来通报,说曾氏几位大人都上了请罪书,向陛下请罪悔过。 郑太妃道:“你瞧,你舅舅怎么可能不为你出气呢。” 皇帝看完曾氏几位大臣的认罪折子,道:“这还差不多。” 郑太妃拍拍皇帝的手,“俗话讲,爱之深责之切,太师是你亲舅舅,比我还要更近一层,他便是不说,桩桩件件也都是为了皇帝筹划。” 皇帝道:“姨母这话朕不爱听,朕心里,姨母和舅舅是一样的,都是朕之至亲。” 郑太妃看向皇帝,人都说外甥像舅,皇帝跟郑观容却没多少相像。他的面容更像先帝,只一双眼睛有郑家人的样子,却也不是郑观容那样的隐而不发,随势而动,而是如先昭德皇后一般温润透亮。 刑部司衙门里,叶怀坐在堂上,面前的桌案堆满了卷宗,堂下站着十来个从属官员。 刑部司为刑部四司之一,主管地方重大案件的复核,叶怀离京一月,案件积压不知几许。 堂下站着的这些人里,有人早对叶怀不满,有人知道叶怀与刑部侍郎不和,不想见罪上官,也有人等着看驸马贪污案会不会拉下叶怀,观望形势总比做事重要,一来二去,事情都耽搁了下来。 叶怀不管那些,哪怕明天撤他的职,今天该干的事就不能停。 他在这堂上一坐定,堂下众人心里就都悬着,整间厅堂安静地一声不闻,只有叶怀翻动案卷的声音。 他手里拿着的不知道是谁复核的案卷,有人偷眼看着,额上已经起了一层细汗。忽然,叶怀开口:“富家子虐杀乞丐,决断无误,证据齐全,当判斩首,为何复核不允?” 负责此案件的官员心不由得提起来,上前一步道:“回大人,此案中犯案者虽虐杀乞丐,然素有贤名,乐善好施,有不少乡贤为他求情。再有,此一向重案犯频发,若是全都是报上去,恐会让陛下觉得此地民风不正,所以” “姑息养奸,是官风不正。”叶怀道:“至于陛下如何觉得,也不是你我可以揣测的,拿回去重写。” “是,是。”官员忙接过案卷,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叶怀又翻开一卷,还未细看,就听得门外有人来报,宫里来人了。 他从上面走下来,领着堂下大小官员迎候,从门外走进来两队人,为首的是一个太监一个女官,太监先宣读了旨意,送来了皇帝的赏赐,女官则跟着送上了景宁长公主的赏赐。 叶怀谢了恩,将二位送走,等他回到堂上,众人一改对叶怀避之不及的态度,纷纷凑上来报喜。 皇帝的态度表明了叶怀这个刑部司郎中还坐得稳,景宁长公主的赏赐则为叶怀洗清了流言。假如叶怀真是故意逼死驸马,景宁长公主不寻机报复就不错了,怎么还会送来赏赐嘉奖呢。 这些人里,也就一个柳寒山是真为叶怀高兴,看向其他人的目光又得意又嘲讽,“我就说,大人一片忠心为公,圣上和公主都看得见。” 叶怀叫他收敛些,转过身对其他人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待积存案卷复核完毕后,我于晚照楼设宴,宴请诸位,” 众人忙应和下来,“多谢大人。”《 》 5、005 第5章 晚照楼是崇仁坊最大的酒楼,文人墨客常在此谈诗论画,楼后有一江水,夕阳晚照,为晚照楼一大盛景。江上有画船,傍晚亮灯的时候,歌女临水而唱,声音渺渺,如同仙乐。 叶怀他们到晚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上雅间有预备好的席面,晚照楼的招牌菜色,乳酿鱼,葫芦鸡,鳜鱼羹,燕窝云丝都有,一些意头好的菜色,譬如箸头春,升平炙,金齑玉鲙也都热气腾腾地都端了上来。 酒水要的是上等的石冻春,还没有端上来,就已经闻到清冽的酒香。 众人依次敬过叶怀,此后便在席间吃吃喝喝,聊些闲事。叶怀这时候也不摆架子,不说什么话,只是听。有几个人在心下思忖,觉得叶怀不是全无好处,起码出手大方,只是做事不好糊弄。 柳寒山坐在叶怀身边,看着纯冽的石冻春皱眉,他嘴巴叼,上好的酒还不满足,从荷包里掏啊掏,掏出块什么东西,扔进了酒里。 叶怀看见了,问:“什么?” 柳寒山便又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的东西,递给叶怀。叶怀把油纸拆开,见是一小块拇指大小的,晶莹剔透的东西。 “这是冰糖,我自己做的,”柳寒山道:“大人快尝尝。” 这时节的糖多是琥珀色的饴糖或黄黑色的砂糖,甜味很淡,南边来的石蜜更为珍贵些,但常伴有一种涩味。 叶怀把莹白的糖块放在手里看了看,送进口中,一入口,甜味便漾开,没有任何的粗粝涩味。 柳寒山道:“味道不错吧,我把它放酒里,酒也甜蜜蜜的。” 叶怀含着糖,“你怎么总能弄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柳寒山殷切地给叶怀倒酒,“大人觉得我的冰糖能不能拿出去卖?” 叶怀看他一眼,“这种东西也是你能碰的?不怕惹祸上身。” 柳寒山嘿嘿一笑,“所以我才来问问大人,您在太常寺可有人脉。” 叶怀不答,喝了柳寒山递过来的酒,沉吟了一会儿,道:“你要是觉得酒不好喝,干脆自己弄出来个新酒,卖酒岂不方便。” 柳寒山琢磨了一会儿,蒸馏酒可比做冰糖费劲多了,酒又贵,实验一次不把他大半身家都搭进去。 叶怀看着柳寒山,柳寒山这人可真是个奇才,按他的说法,他把他一辈子奋发图强的心都拿来考了进士,此后再也奋进不起来,只想着过一天是一天。他胆子也不大,收点孝敬还怕被揭发,只能老老实实靠那点俸禄过活。 如果不是实在捉襟见肘,他不会琢磨着做生意。 “是做酒不如做糖容易?”叶怀捏着酒杯,“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 柳寒山想起来叶怀刚得了皇帝的赏赐,一百两金子呢,他立刻凑上前去,“大人,借我点钱吧,我赚了钱认您做大股东。” 叶怀行事不奢靡,但他肯定不缺钱,不奢靡只是他的人设,柳寒山冲他眨眨眼,表示自己明白。 叶怀失笑,“好说。” 楼外有舞乐的声音,柳寒山推开了窗,众人都去看。叶怀也转过身,他没看到台上如何的盛景,却瞧见一个身着缃色衣袍的年轻人缓步上了二楼,去到对面雅间。 “那不是钟韫,钟拾遗吗?”柳寒山回到叶怀旁边,“听闻驸马贪污案上,钟拾遗也上书帮大人说话了呢。” 叶怀微有些惊讶,“钟韫?他会帮我?” “钟拾遗清正之名人所共知,大人条陈写得清楚,他自然愿意替你说话。”柳寒山道:“我私心里觉得,钟拾遗人不坏,只是太钻牛角尖。连我都知道,为官哪有非黑即白的呢。” 叶怀想了想,叫上柳寒山去拜访钟韫。 他二人走到对面厢房,来开门的是一位姓杨的御史,他与钟韫都是尚书左仆射的门生,与郑观容一党自来水火不容。 叶怀站在门口,道:“听闻朝堂之上钟拾遗曾为我仗义执言,今日恰好在此碰见了,我想敬他一杯酒,聊表谢意。” 杨御史回头看了看,不知道钟韫说了什么,杨御史面上透出几分为难。 叶怀站着没有动,里间传来钟韫清越的声音,“我与叶大人自来没什么交情,你在驸马案上秉公执法是职责所在,我为叶大人上书亦是职责所在,叶大人不必谢我。” 杨御史拱了拱手,关上了门,柳寒山道:“这钟大人好大的排场!” 叶怀倒也不生气,“我早料到是这样,他要能给我个好脸色,他就不是钟韫了。” 柳寒山哼了一声,“怪他自己没福气,加了冰糖的酒不给他喝!” 二人回到雅间,刚一坐下,就听见有人来报,说郑太师来了。 桌上席面已剩一片狼藉,众人喝得面色熏红,听见郑观容的名字,忙不迭站起来整衣抹脸。有人赶着叫掌柜再整治一桌席面,叶怀道:“我去迎一迎,你们先候着。” 晚照楼外停着一驾华贵的马车,站在马车旁的正是郑观容身边的侍从。叶怀走过去,隔着窗,轻声道:“老师。” 车窗帘子拉开一些,郑观容坐在车上,问:“你们里头可散了?别是我打扰你们了。” “散了,”叶怀道:“正打算走呢。” 郑观容笑了笑,道:“那正好,上来吧,我送你。” 叶怀没动,他想了想,道:“我得了个新奇玩意儿,拿给老师看看,老师且等等我。” 他上了楼,重新回到厢房,席面上杯盘都换了新的,清淡地梨香驱散了房间里的酒气,众人都站着,见叶怀回来,探究地望过来。 叶怀道:“太师就不上来了,我叫店家送了醒酒茶,各位喝一盏茶,便散了罢。” 众人称是,叶怀叫住柳寒山,问他要冰糖。 柳寒山把冰糖拿出来,道:“大人,我可当您同意借钱了啊。” 叶怀笑了笑,“少不了你的。” 对面厢房里,杨御史送走了叶怀,看了看坐在窗下饮茶的钟韫,“人已走了。” 钟韫放下茶,微一点头。 杨御史摇摇头,“人家真心谢你,不管你们从前多大的恩怨,也不该如此,你太失礼了。” 钟韫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杨御史坐下,“我听老师提起过,叶怀做事很正派,又有手段,是个能人。你们既是同年,多交流交流有什么不好?你若能将他从郑观容那边拉过来,不也算领他回头是岸。” 钟韫神色微动,杨御史又劝了两句,终于说动他起身。 他刚一出门,就见对面雅间已经散了,几个还没走的官员嘴里谈论些什么, “原来咱们叶大人真这么得太师看重,怪不得能在驸马案上全身而退。” “我还当郑太师要上来,可把我吓了一跳。” 钟韫顺着他们谈论的方向看去,只见夜色里叶怀正提衣登上马车。马车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叶怀把手放在那人手里,顺从地被他牵住,马车帘子落下来,把里面的情形全都遮掩了。 杨御史走到钟韫身边,钟韫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失望,“趋炎附势,随波逐流。” 马车上,叶怀在左边的矮榻上落座,将冰糖拆出来给郑观容看,郑观容尝了一块,道:“是个稀罕玩意儿。” 叶怀说这是柳寒山弄来的,打算做点小生意,“不过我觉得不大好,没同意他做。” “有什么不妥?”郑观容问。 叶怀道:“糖盐铁,这些东西都不好乱碰。” “若只是做点生意赚钱,倒不值当什么。”郑观容看着叶怀在昏黄灯光下的侧脸,叶怀喝了些酒,面颊有些红,眼里蒙了层雾一样,柔和了很多。 “我替你与太常寺打个招呼。”郑观容道,他的手顺着叶怀的面颊探进衣领里,在柔软的皮肤上滑动,手掌下的脉搏有力地跳动着,与叶怀胸腔里不息的心跳声重合。 “今日同我回去吧。”郑观容蹭了蹭叶怀的喉结。 叶怀把他的手拿出来,交叠着握在手里,“今日不成,没同家里说,改日再登门吧。” 郑观容不语,叶怀知道他不高兴,但他没有退步,他可不是只想做郑观容床帷之间的玩物的。 叶怀低下头,才饮过茶的润润的唇贴了贴郑观容的手,“老师,我今日吃醉了,许我回去歇歇吧。” 郑观容微微垂下眼看他,眸中神色不定,他将叶怀拽过来,搂在怀里,隔着衣服抚摸他的肩背。 马车到底走去了叶怀家,在安静地巷子里停了好一会儿。 叶怀从马车上下来时,身上拢着一件玄色的斗篷,他理了理衣服,抬头看向马车里的郑观容。 郑观容单手支颐望着他笑,他容貌本来就盛,这一笑里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欲,越发摄人心魄了。 叶怀不自在地挺了挺腰,道:“老师先走吧,我看着您走了我再进去。” 郑观容点点头,放下车帘子,马车转向,一路缓缓离开。 叶怀在门口站着,直到看不到马车了才转身,他还没敲门,门口忽然开了一条缝,聂香站在里面,用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叶怀。 叶怀顿了顿,道:“走吧,回家。”《 》 6、006 第6章 门口有老仆在守夜,叶怀摆摆手,没惊动其他人。他走过垂花门,西厢房里一片昏黑,叶母已经睡下了。 聂香跟在叶怀身边,她看见了郑府的马车,但一句话也没有,只问:“灶上温着有粥,阿兄要不要吃一些。” 叶怀点点头,他走到厅上,移来蜡烛点了灯,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斗篷上沾染着郑观容常用的四和香,香味清雅华贵,不浓烈却宁静幽远,无论如何也忽视不得。 聂香把滚烫的粥端来,放在叶怀面前,砂锅盖子一掀开,热气冒出来,甜香扑鼻。 趁叶怀吃饭的时候,聂香坐在他对面,同他谈些家务琐事,她有一把小算盘,指尖灵活地拨来拨去,把一本账目理得井井有条。 叶怀家里有一间米铺,是叶怀初做官时,叶母用家里积蓄置办的,本意只是居安思危——家里开米铺的,总饿不着。 这几年都是叶母和聂香打理,叶怀偶尔看两眼,只知道生意蒸蒸日上。 他看着哗哗打算盘的聂香,问:“想经商?” 聂香摇头,“喜欢打算盘。” 叶怀放下瓷勺,道:“明日你取一百两银子,送到柳寒山家里。再取一百两银子,你留着自用,想开什么铺子都随你。” 聂香道:“我没想好要干什么。” “你见过了柳寒山,也许会有想法。” 聂香想了想,沉默地点点头。 转眼到了休沐日前,清晨叶怀出门上值的时候便跟叶母提了,晚上不回来。 “明日西山有诗会,同僚邀我共往,下了值便去,不耽误晨起看日出。” 叶母皱着眉,“都是些纵情声色的宴饮,不去也罢。” “正经谈诗的。”叶怀说。 叶母道:“你们的诗会就有那么多,隔三差五总有一回,你这才刚回京,就又拉着你去诗会,是哪家同僚,以后不要与他来往了!” 叶怀一时没想到这个借口糊弄不住叶母了,他放下筷子,道:“早先便定下的,不好推辞。” 叶母摇头,“为官不正经做事情,偏在这些诗词小道上花心思。” 叶怀不语,他看向聂香,聂香道:“姨母明日有空吗?若是无事,我陪你去东市逛逛好吗?天凉了,该添置些冬衣了。” 叶母情知聂香在为叶怀说话,她虽不想叶怀总是不着家,但也怕不让叶怀去会使得叶怀被同僚排挤,想了一想,便对叶怀道:“你去吧,只此一次,以后再不能了。” 叶怀松了一口气,“是。” 叶母仍不放心,“少喝酒,洁身自好为上。” 叶怀连连点头,他把香软的蒸饼塞进嘴里,把碗里的米粥吃完,便换了官服,出门上值。 一到衙署,时间便过得飞快,傍晚时分,一个不认识的生脸走到叶怀堂下,提醒叶怀该下值了。叶怀放下案卷,刚要皱眉,就见这人指了指门外。 叶怀想起了什么,吹了灯从衙署里走出来,郑家的马车等在衙署外。他上了马车,借着马车里的热水洗手净面,到郑家后,侍女引着他去用晚饭,草草吃了一点,便去沐浴换衣服。 宽大的床榻上,叶怀伏在枕上,枕着胳膊平复过于激烈的呼吸。他缓了一会儿,翻身爬起来,跪坐在郑观容面前。 缎子一样的头发披在白皙的背上,郑观容的手在他后颈摩挲,替他整理汗湿的,紧贴着皮肉的发丝。 一把墨发攥在手里,郑观容坏心眼地拽了拽,叶怀往后退了一些,咳嗽了两下,捂着嘴巴去漱口。 后半夜平静了下来,床褥锦被都换了新的,叶怀趴在郑观容怀里,听着帷帐外下人们添茶倒水的动静,手指头都懒得动弹一下。 郑观容取了茶,茶杯凑到叶怀嘴边,亲自喂他喝水。叶怀喝了两口便别开脸,阖着眼昏昏欲睡。 一时下人都下去了,卧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郑观容拉着叶怀躺下,在他腰上划来划去的手指透露着郑观容的好心情。 次日天不错,早起便有朝霞,太阳在霞光万丈中姗姗来迟,一片晴朗好天气。这些叶怀都没看到,他醒来时已近中午。 在郑观容这里总有这个好处,没人叫他早起,无事的时候可以睡足了再起床。 叶怀起身,换了衣服出门,侍女告诉他郑观容在花厅上,叶怀便循着路往花厅找去。 花厅前有棵丹桂,还未走近就已经闻到桂花霸道的香味,叶怀抬头看了看,碧绿的叶子里散着一簇簇金色的桂花,阳光下如碎金闪烁。 花厅里,郑观容站在长案后,正执笔作画,几扇窗子都开着,桂花香沁满了整个花厅,连墨都分了一缕。 “老师。”叶怀走到厅内,圆桌上放有各色茶点,红彤彤的柿子,新鲜的冬枣,一分两半的饱满的石榴,还有应景的桂花糕,桂花酥酪。 郑观容放下笔,“这株桂树怎么样?” 叶怀道:“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秋日里能有这样一株桂树,再不与萧瑟二字相关。” 郑观容笑了笑,道:“树是好树,只是留不了了。” 叶怀不解,他倒了杯茶奉给郑观容,郑观容道:“太原灾情已止,为感恩陛下爱民之心,太原刺史在陛下所修建的涌泉寺中遍载桂树,又将其中百株上品送来京城。陛下大喜,特在宫里辟了一处桂园,我府里这株桂树过两日也要送去为陛下贺了。” 叶怀微微皱眉,“我本就不赞成修建寺庙以为百姓祈福的做法,驸马贪污之后,我以为这件事就罢了,没想到硬是让并州刺史建成了。” 郑观容微微笑道:“陛下长大了,想要名声,些许小事不好驳他面子。我手下的钦差心里有数,正好借陛下修建寺庙的名头推行以工代赈,两厢便宜。” 叶怀拧起的眉头舒展开,他是去过太原的,见过太原灾情。当日朝堂之上,朝臣争论了不知道多久,一说陛下该去祭祖祈福,一说是上天预警,国朝有佞臣,罪名直指郑观容。 互相攻讦到最后,仍是郑观容上了赈灾奏折,指派人手,拨钱拨粮,一面将太原料理的清楚明白,一面与朝臣周旋不落下风。 做官就当如此,既无愧于人也无愧于己。 叶怀道:“坐而论道者众,作而行之者,唯老师一人。” 郑观容笑道:“我岂是一人,不是还有郦之陪我?” 叶怀也笑了,他走到郑观容身边,郑观容笔下正在勾勒这一树桂花,他把笔让给叶怀,叶怀看了又看,才慎重落笔。 郑观容站在叶怀身后,快要将他整个人环住,离得近了,能闻到叶怀衣领里沁出来的,被霸道的桂花盖住的四和香味。 这香有静心之效,然而郑观容用这么多年了,只觉得在叶怀身上时,才有那么一点静心的效果。 叶怀略添了两笔,便不动了,他其实不擅长丹青,线条画得平且直,一点也画不出花和叶的柔和摇曳之态。 郑观容笑着摇摇头,握住叶怀的手,捏着画笔转了两下,便将这不和谐的一笔变成寒蝉的翅膀,隐在树叶之间。 叶怀盯着宣纸琢磨,下人走过来,低着头在厅外禀报,“姑娘在花厅外头,听得家主在,要过来给家主请安。” 下人口中的姑娘指的是郑观容的外甥女许清徽,叶怀忙从郑观容怀里撤开,搁下笔,站在郑观容旁边。 郑观容道:“请进来吧。” 下人当即去请,又将厅里茶点换了新的,不多时,许清徽到了,从丹桂树下走进来,到郑观容面前,规规矩矩行了礼。 她穿着茜红色捻金花罗裙,披着靛蓝色披帛,头上挽着翻荷髻,点缀了几朵金花,仪态气度俱是大家闺秀的样子。 叶怀从前见过许清徽,印象里还是个小孩子,如今看来,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她也认得叶怀,福了福身子,声音清脆,“叶大人。” 叶怀起身回礼。 郑观容摆摆手,许清徽便在长桌下首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叶怀坐在她对面,听郑观容对她的提问和教导。 郑观容对养姑娘没什么经验,干脆做个先生的样子,把教皇帝那一套,挑挑拣拣整理出来,又拿给许清徽学。 因此许清徽虽是姑娘家,论其经史,强过许多人。 郑观容略问了几句,许清徽都对答如流,他满意地点点头,许清徽这才道:“舅舅,听闻这株丹桂不日要送入宫,我想在送进宫之前摘些桂花可使得?” 郑观容点头,许清徽便笑起来,叫丫鬟们去摘花,脸上有些少年人的雀跃。 叶怀看着,对郑观容道:“老师教出来的,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许姑娘年纪轻轻便如此聪慧,日后还不知会有什么作为。” 许清徽听了这话,就很高兴,旁人夸她,总说以后定配得贵婿,只有这位叶大人,夸她是夸她日后大有作为。 “谢叶大人夸奖,”许清徽道:“只盼以后能不给父母和舅舅面上蒙羞。” “姑娘过谦了。” 上首的郑观容看着一问一答,相处和睦的叶怀和许清徽,不知怎么的,心里竟升起一种有妻有女万事足的感觉。 虽然姑娘不是他的,叶怀也不能以妻子来对待。 作者有话说: 品一品这个封建老登味《 》 7、007 第7章 桂花摇落满地香,许清徽忍不住站起来到花厅门口看,时不时扬声指挥丫鬟们摘花。 郑观容看向叶怀,叶怀本不想在有旁人在的时候与郑观容太亲密,女子的心思总是细腻,他怕被许清徽看出什么。 郑观容全不在意,叶怀只好走过去,低声与他说话。 许清徽分神听了听,他们说的什么都听不大清,半晌,只听得郑观容忽然低低笑了笑。 她忍不住转头去看,光线透过窗子在长桌上洒下一大片阳光,郑观容还在作画,叶怀背对着他,从书架上取书,两个人俱是神态平静,好像那个笑是许清徽的错觉。 许清徽不明所以,那边管家匆匆过来,回禀说,郑家嫡系的六爷来了,说是要与郑观容商量先家主冥诞的事情。 郑观容放下笔,道:“请他们去正厅,我稍后便到。” 叶怀料想这是郑家人自己的事,正要避开,就听见郑观容道:“你与清徽也去。” 叶怀皱眉,心里觉得不合适,又不知道郑观容什么意思。 郑观容将画仔细看了看,景不错,添上几个人物便圆满了。 他擦了擦手,带着叶怀和许清徽往正厅去。 正厅上坐在两个人,年长些的是郑家六爷,按辈分是郑观容的哥哥,年轻些的是郑十七郎,郑观容的侄子。 郑观容一到,郑六爷和郑十七郎都站起来见礼。 郑府向来没有闲人,郑六爷还是头一回在郑观容身边见到叶怀,他客气地拱了拱手,“原来是叶郎中。” 叶怀也回礼,“下官见过郑侍郎,见过郑小郎君。” 郑十七郎站在郑六爷身边打量着叶怀,他们是郑观容血亲,有自傲的资本,可这叶怀见了他们居然也神情淡淡,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郑观容坐在上首,郑六爷道:“我今日来想问问,叔父冥诞将至,阿弟可有什么章程。” 郑观容父亲与郑家家主是堂兄弟,郑观容父亲去后,长姐郑昭支撑起一整个家,那时郑家家主没少照拂几人,银钱还都是小事,在郑观容进学和郑昭的婚事上,本家给予了很大的帮助。 郑观容步入朝堂之后,同为一姓,同属一党,他们之间的联系就不仅仅是血脉那么简单了。 基于这些原因,郑观容愿意给本家体面,“依据旧例,仍在本家祠堂里办就是了。” 郑六爷说好,又问:“去岁陛下亲自到郑家祭拜,不知今年是否还要预备接驾。” 郑观容摇头,“陛下不会来,不必预备这个了。” 郑六爷犹豫片刻,还想再争取一下,“听太妃娘娘说,陛下似是有意出宫祭拜。依我看,陛下一片孝心,阿弟倒不必太慎重,叫叔父见见外孙也好啊。” 郑观容看了郑六爷一眼,很不耐烦他们拿冥诞弄名堂,“那不是外孙,那是君。” 郑六爷看出郑观容不悦,忙闭口不再提,道:“阿弟说的是,愚兄欠考虑了。” 他余光瞥见一直没说话的许清徽,道:“这是明妹的姑娘清徽吧。” 许清徽上前行礼,“清徽见过舅父。” “好好,都长这么大了。”郑六爷把身后的郑十七郎叫出来,“这是你哥哥十七郎,来日得了闲,往我们府里去,叫你哥哥带你转转。” 郑十七郎忙上前,“清徽妹妹好。” 郑观容放下茶盏,道:“清徽,你带十七郎去府上转转。” 许清徽应声,带着郑十七郎出去,叶怀知道郑观容有话跟郑六爷说,便道:“老师,我也先下去了。” 郑观容语气和缓,“去看看膳食单子,有什么想吃的都添上。” 叶怀点头,郑观容看着他走出去,转过脸看向郑六爷,神色冷淡。 许清徽和郑十七郎以前见过,左不过是在年节宴会上,倒不大熟。郑十七郎比许清徽大,虽未及冠,但出身煊赫名门,总是十分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许清徽带他去看那株丹桂,郑十七郎绕着桂树转过一圈,道:“我们府上也有一片桂树,也要送进宫去,我家姊妹很舍不得。妹妹若有空闲,这两日便去看吧,以后再看就难了。” 许清徽道:“这要问过舅舅的意思。” “这样,”郑十七郎点点头,道:“一家子亲戚,小叔会同意的。” 许清徽笑笑,郑十七郎道:“妹妹这儿的桂树也好,要我说,送入宫中实在可惜,离了旧土,不知道这些桂树还能不能养活。” 许清徽道:“宫中的匠人比咱们的好了不知道多少,怎么可能照顾不好几株桂树呢。” “那也未必,”郑十七郎道:“妹妹去过宫里吗,喜欢宫里吗?” 许清徽总觉得郑十七郎的话里在探听着什么,她道:“先时太妃娘娘曾召见过我,也随舅舅参加过宫里的宴饮,宫廷富丽堂皇,庄严华贵,自然都是好的。” 郑十七郎还想再说,许清徽却转过头,指使小丫头,“这一枝花好,花苞又多,剪下来送给舅舅。” 叶怀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郑十七郎跟在许清徽身边,很殷勤的样子。他很年轻,与皇帝差不多年纪,听说也未娶妻。 许清徽是平远侯独女,又是先昭德皇后的亲外甥女,身份亲疏上,她是最适合嫁入宫中的。郑家本家或许有另外的打算,他们希望许清徽嫁回郑家,至于皇帝的后位,完全可以从本家找姑娘嫁。 本家人丁兴旺,可不是如郑观容一样的孤家寡人。 叶怀心思转了转,便明白过来,他将要走时,被许清徽看到,“叶大人!” 叶怀顿了顿,只好走过去,小姑娘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叶怀想了想,道:“许姑娘,劳烦问一问,府上藏书楼在何处?老师让我去寻一卷书,我走迷了,忘了藏书楼在哪里。” 许清徽松口气,道:“藏书楼地方偏,我替你引路吧,正好我也要去。” 叶怀拱手道:“多谢。” 许清徽看向郑十七郎,“表兄,失陪了。” 郑十七郎也不好多说什么,目送二人离开。 事情谈完郑六爷和郑十七郎就都走了,许清徽也回了自己的院子,到晚间便只剩叶怀和郑观容。 晚饭吃的羊肉,一大块新鲜精瘦的羊肉,夹一层薄薄的羊油,分成均匀的小块,放在炉子上炙烤,调料有盐,糖,胡椒和茱萸,配以紫苏叶,莼菜丝。 郑观容虽然还是那样同叶怀闲话,但叶怀总觉得郑观容现在的心情不会太好,提起亡父冥诞,很少有人能保持平静。 郑观容倚着凭几,倒了杯酒,“这能算得了什么大事么。” 他参加过不知道多少丧事,送走母亲,送走父亲,后来又在举国同哀中送走他的长姐。 “世家礼仪重,母亲办丧事的时候,我还因为哭泣被长姐责怪过,到后来父亲丧事上,这些流程我已烂熟于心。” 叶怀望着他,神情担忧。 郑观容心里微微一动,不自觉说了更多,“长姐亡故那一阵,国朝不稳,有人说我命里煞气太重,接连克死父母与长姐,二姐避去边疆才幸免于难。” “说这话的人就该拔了舌头!”叶怀道。 郑观容却笑了,“二姐当日不愿意送清徽到京城,未必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好在清徽争气,顺顺利利活到现在,一转眼就是个大姑娘了。” 说起许清徽,叶怀顺势换了话题,道:“我今日碰见郑小郎君和清徽姑娘在一块,瞧着很热络,本家莫不是对姑娘婚事有想法?” 郑观容饶有兴致道:“你还操心起这个了?真有几分主母的样子。” 叶怀要说话,郑观容递给他一盏酒,叶怀噙着酒杯喝了,听见郑观容道:“清徽的婚事有她父母做主,我二姐厌恶京中权势斗争,不会为清徽寻京城的高门子弟。” 叶怀点点头,又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撞见了,随口问一句。” 方才还笑盈盈的郑观容忽然间变了脸,“我可有怪你的意思?说这样生分的话!” 郑观容这样的人,喜怒无常是他的特权,叶怀忙道:“不是生不生分,是太失礼了,我与清徽姑娘非亲非故,靠着老师才勉强有那么一点关系,怎么好张口就问人家婚事。” 他在这话说的讨巧,郑观容不悦的是叶怀面对自己时太谨慎生分,叶怀却只提自己与许清徽。 叶怀靠近郑观容,握住郑观容的手,露出一点诚挚的情态。郑观容倒也受用,抬起他的下巴捻了捻,“在我面前何必有那么多规矩体统。” “是,我记下了。”叶怀点点头,忽然又道:“那幅画,老师收起来了吗?叫我带走吧,我很喜欢。我想回去装裱起来,日日看着,或许能在丹青之道上有所感悟?” 郑观容道:“你要这样说,来日,我还非得考较考较你。” 叶怀露出一个笑,“只盼老师手下留情。” 作者有话说: 叶怀:每份工作都不好干。《 》 8、008 第8章 天彻底黑透了,厅堂各处都点上了灯,院里的草木在地上投下黑魆魆的影子,伏着地面的矮草蒙了一层霜。 叶母还没睡,仍等在厅里。 聂香拿着一件羊皮袄走过来,轻轻披在叶母身上。 叶母被惊动,道:“人还没回来?” 聂香道:“还没。” 叶母的眼睛到了夜里基本什么也看不见,她摸索着裹紧袄子,道:“着人去问问吧,是哪家的同僚请他,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阿兄没提过。”聂香其实知道应该去哪儿问。 叶母叹声气,聂香道:“姨母先去睡吧,夜里更深露重,受了凉就不好了。” 叶母道:“我再等一会儿。” 聂香弯下腰,往铜錾花手炉里添了几块炭,掀开毯子放在叶母膝上,道:“我在这儿等着阿兄就是了,阿兄这么大的人,不会出事的。” 叶母摇头,只是固执地等。 聂香叫两个丫鬟陪着叶母,自己去门口看。她刚走到门口,就瞧见一架马车拐进巷子,不多时到了门前,叶怀从马车上下来。 他还穿着那件郑观容给的斗篷,聂香迎上去,道:“姨母担心你,还在厅上等着呢。” 叶怀皱眉,快步走到厅上,老远就喊:“阿娘。” 叶母听到动静,道:“怀儿回来了?” 叶怀走到厅上,握住叶母的手,她的手还是温乎乎的,叶怀放下心来,“我今日回来的迟了,阿母怎么不先去睡。” “我放心不下你,”叶母道:“吃过饭了没?” “吃过了。”叶怀道:“再有下回,您就先睡,我事情多,不定什么时候回呢。” 叶母伸出手摸了摸叶怀的脸,道:“正经事也就算了,这样的诗会以后可少去吧。” 叶怀自是无有不应,“都听阿母的。” 他陪着叶母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哄着她去休息。 聂香站在一边,为没能照顾好叶母而不安,叶怀摆摆手:“母亲脾气上来的时候,我都拿她没办法,何况是你。” 聂香神情放松了些,跟着叶怀进了东厢房。 “你们做生意的事情商量的怎么样了。”叶怀解下斗篷挂在一边,将怀里的匣子放在桌上。 聂香说起这个,倒有几分侃侃而谈的意思,“我见过柳郎君了,他人极坦诚,也是因为相信阿兄,所以什么都同我说了。冰糖卖相好,又是个稀罕东西,卖出去肯定是不难。就是高价,京城里遍地都是贵人,花这点钱不算什么。” “柳郎君还想酿酒,但我听他说,制酒不易。我们商量了之后,觉得还是先卖糖,得了钱再投到酒上。”聂香道:“眼下只是怕卖糖会得罪人。” “这倒没大顾忌,”叶怀道:“你来卖糖不也有我做后台吗?有什么样的背景碰一碰就知道了,大不了咱们及时收手,宁可损失一点银钱。” 聂香点头,道:“我明日就去同柳郎君说。” 叶怀喝了几口茶,便站起来开了柜子 ,从里头翻出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着他裱画那一套工具。 聂香替他整理了长桌,点上灯火,叶怀把东西在长桌上摆开,用热水化了点浆糊,取来一张白纸试手。 他画画的水平一般,倒是跟一位匠人邻居学过一阵裱画,因叶母觉得无甚用处,叶怀便也没有精研,只在闲暇时捣鼓。 聂香看他挽起衣袖准备裱画,便道:“天晚了,洒水上浆需得仔细再仔细,得了空白天再做吧。” 叶怀摇头,“早做完就不挂念了,迟一步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 他看向聂香,道:“你明日替我寻两块好木头,我做卷轴用。” 聂香应下,捧着灯替叶怀照亮,在叶怀再三催促之下,才放下灯回去睡了。 人走之后,叶怀把郑观容那幅画拿出来,灯下仔细看一遍,忍不住拿起笔临摹。他尽可能地小心翼翼,但画出来的仍是怪模怪样。末了,他只能承认,郑观容的才华横溢,不止在朝堂上。 初一大朝会,叶怀也要参加,天还昏黑着就已经穿戴好出发,承天门外站着大大小小的官员,叶怀走进去,同几个相熟的打了招呼,之后便安静地站着。天色渐明,众人于宣政殿前站定朝拜皇帝。 皇帝至今未亲政,朝堂大事全由郑观容做主,他站在百官最前面,最靠近阶陛的地方,几乎能看清小皇帝的脸色。 朝堂上议事结束,皇帝退朝回到宫中,三省六部的重臣还要跟着郑观容去政事堂议事,叶怀这样的人则回到衙门上值。 叶怀早上来不及吃饭,这会儿聂香特地用食盒装了几样热腾腾的饭食送来,递给叶怀之后便走了。 叶怀刚坐下吃了两口,柳寒山就溜了进来,见叶怀在吃饭,忙道:“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叶怀摆摆手,问他要不要坐下吃两口,柳寒山倒也不客气,夹了一块松软咸香的饼子,就着甜粥吃起来。 他给叶怀带来了两个消息,一是糖铺开张的时间定了,二是隔壁都官司有了新主事,是之前外放回来的官,名字叫辛少勉。 辛少勉外放时是七品县令,回到京城到都官司做从六品员外郎,可谓是高升。再有,都官司没有主事郎中,两位员外郎就已经是都官司的长官,职级上与叶怀相当。 “也不知这位辛大人是什么来头。”柳寒山道。 在京城里每一个官都有一群人虎视眈眈,他之前听说可都官司员外郎是刑部侍郎留给自己子侄的。 柳寒山看向叶怀,“大人,咱们要不要去见见。” 叶怀吃完饭,擦了手,“人家升官,我们当然得去敬贺。” 叶怀带着柳寒山去到都官司的衙署,他到时,司门司郎中站在门口,只是没有往院里走。 叶怀走过去,问:“怎么了?” 司门司郎中指指院中,侍郎大人坐在堂上正在问话,辛少勉站在堂下,微微躬着身子,神情有些张皇。 “侍郎大人心血来潮,来问都官司的事务,这位辛员外郎今日新上任,许是答得不大好,正在听候侍郎大人教诲。”司门司郎中道。 叶怀往里看,除辛少勉之外,都官司的属官都站在一旁,一个出面回话的人也没有,明摆着都站在侍郎那边,没把辛少勉这个上官放在眼里。 叶怀想了想,抬步往里走,司门司郎中要拦他,没拦住,只好跟着他一块进来。 “下官拜见侍郎大人。”叶怀走到堂中,打破了堂中的凝滞氛围。 刑部侍郎睁开眼,上下打量叶怀,道:“叶郎中怎么来了。” 叶怀道:“今日辛大人新官上任,我等前来祝贺,不曾想侍郎大人比我们到的还要早,大人体贴下属之心我等钦佩。” 侍郎大人哼笑一声,不吃这套。 叶怀走到辛少勉面前,“辛大人,恭贺升迁。” 辛少勉擦擦额角的细汗,道:“多谢叶郎中。” 叶怀又重新看向刑部侍郎,“我还要贺侍郎大人慧眼识珠,得到辛大人这般逸群之才。辛大人外放为官时便有清廉的名声,如今蒙受天恩,升入都官司,来日当为侍郎大人左膀右臂,侍郎大人尽可高枕无忧了。” 刑部侍郎神色阴沉了下来,半晌,他道:“我晓得你们是同年进士,交情自然不同一般,也罢,你们自去叙旧吧。” 说罢,侍郎大人挥袖离去,司门司郎中等人走了,才过来恭贺辛少勉,辛少勉忙不迭回礼。 那些都官司的属官也都活动起来,奉茶的奉茶,请座的请座。司门司郎中走到叶怀身边,小声道:“你也太不给侍郎大人面子了。” 叶怀道:“我只是觉得这事太不像样,什么时候教导不成,非挑辛大人上任第一天。” 司门司郎中当然也知道刑部侍郎年纪大心眼小,可他到底不是叶怀这样有依仗的人,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司门司郎中略坐一坐就走了,叶怀也不多留,辛少勉亲自把他送出来,站在衙署门外,拱手行礼,“多谢叶大人为我解围。” “辛大人客气了。”叶怀道。 辛少勉摇头,“经此一遭,只怕不仅是我不得上官看重,连叶大人也受我连累得罪了侍郎大人,下官实在心里难安。” 叶怀神色倒平静,“不过一桩小事而已,侍郎大人何等心胸,不会在意的。” 辛少勉看着叶怀,他以为叶怀这种擅钻营的人,应当面面俱到左右逢源,十足的圆滑讨喜才对。可他面对刑部侍郎的时候,却有一种不卑不亢,甚至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气质。 这还是辛少勉在郑观容那里见到的叶怀吗?还是说正因为有郑观容做后台,他才能这般对刑部侍郎不屑一顾。 辛少勉忽又联想到自己,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叶怀看了他两眼,道:“辛大人,今日之事过去就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你也无需妄自菲薄,你还那么年轻,又有这般才干,只要能做事,肯做事,还怕来日没有远大前程吗?朝廷总不会让人才埋没。” 辛少勉心中微动,还未细思量,叶怀便拱手告辞了。 辛少勉看着叶怀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手中拳,叶怀说的对,他才刚开始,他以后还有很长的路,他会一步一步往上爬,直到再没人敢轻慢他。《 》 9、009 第9章 聂香在西市的糖铺正式开业,开业那天很轰动,柳寒山搞了不少新鲜玩意儿,弄什么折扣,抽奖,还要请人剪彩。 聂香听了一下,大概是请些有名气的人来宣传,她便去请了平康坊的花魁过来弹琵琶,订了一大朵红绸花,像模像样地剪了个彩。 事情办得新奇又热闹,叶怀在衙署都听到有人议论。 下了值他过去看,店里门庭若市,五大间铺面,一个一个排列整齐的木匣子,上盖着纱布罩子,接待客人的是五六个一样装扮的伙计,嘴巴灵巧,能说会道。 店里的糖大体分三类,一类是细白如沙的白糖,堆在一处,白皑皑的雪一样喜人。这类糖价格不算贵,比普通的饴糖贵三成,客人能进来尝,尝过之后买不买都无所谓。 往往客人们尝过之后,就舍不得这种不夹杂任何涩味的大方豪爽的甜,对寻常百姓来说,虽不便宜,但也能买得起——甜味总是珍贵的。 再有就是晶莹的冰糖,以及各种造型的糖果,这些东西价格昂贵,花样精致漂亮,多是预备卖给贵人和富商的。 叶怀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一些冰糖和糖果,拿到柜台算钱。柜台的伙计认得叶怀,说是聂香交代过,叶怀与东家是一家人。 叶怀仍是给了钱,“一码归一码,账要算明白。” 伙计只好应下,叶怀拿着东西正要走时,却见门口有个人走进来。 那是钟韫,穿着便装,衣着素净,清俊白净的脸使人一见便心生好感。他在各种糖柜面前看了看,又同买糖的客人交谈,看起来不像是来买糖的,倒像是打听什么来的。 叶怀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召来一个伙计,指了指钟韫,道:“我教你几句话,那人问起时,你说给他听。” 伙计点头应下。 钟韫店里转过一圈,一个伙计满面含笑地上前,“客人,要不要买些我们家的糖,物美价廉,您尝了就知道。” 钟韫问:“你们家这些糖,作价几何。” 伙计答了,又道:“我们这里的糖与外头的不一样,贵是贵些,甜味足,没有杂味。” “这样的好糖,倒不能算贵。”钟韫道:“可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怕是用了什么不好的法子才弄出这样便宜的好糖?” “客人这话可不能乱说。”钟韫话说得不客气,伙计倒也没生气,只道:“我们东家是个善人,她亲口说的,甜味难得,该让普通百姓都尝一尝。来日生意做大,白砂糖的价格还可以再降。” 钟韫微有些惊讶,“如此说来,你们东家还是个心系黎民的人。” 伙计笑道:“不敢托大,总是一件积德的事。” 钟韫点点头,不再多问,将昂贵的冰糖和便宜的白砂糖各来了一份。 钟韫走之后,叶怀才走出来,他只知道钟韫性情正直,没想到这人不只是嘴上说说,也愿意从书卷里出来看看。 倒是个务实笃行的人,叶怀心想。 天色还早,叶怀拎着冰糖去了郑府。门房认得叶怀,将他请进门又去通报,不多时内院出来人引着叶怀进去。 郑观容还未回来,放春和迎秋将他迎进屋子,替他拆了头发,换了身轻便的软绸衣裳。 叶怀换从屏风后走出来,走到书案后,从书架上翻几卷书来看。他余光微微一撇,看见书案上放着几张海船的图纸,郑观容用笔在上面画了些标记。 叶怀回过头,在书架上扫了两眼,几卷放在上面的书都是此类相关。他沉吟片刻,没有动这些书,随便挑了本经史,回到窗边榻上翻起来。 放春和迎秋二人站在旁边添茶添水,叶怀估摸着时间,把书放下,问放春要个小炉子,又问府上还有没有雪梨。 放春叫人去厨房要,叶怀把油纸包打开,分了两块糖果给放春和迎秋。 “好甜!”迎秋问:“这是什么?” “西市一家新开业的铺子卖的糖。” “我听小厮说过,”放春道:“是才开张的,搞什么抽奖,有人运气好,抽到了一个大红封呢!我本打算央小喜去买些回来,他还没得空。” “正好我带了些,给你们尝个鲜。”叶怀把糖都分给她们,道:“卖糖的告诉我一种新吃法,用雪梨燕窝和冰糖一块炖,可以补气滋阴,润肺止咳。若是做出来滋味不错,便拿去给老师尝尝。” 这是叶怀对郑观容的殷勤,放春和迎秋打起十二分认真,按着叶怀的交待,将砂锅中放上燕窝和雪梨,在小炉子上慢慢煮开,冰糖一放下去,甜香一下子溢出来。 叶怀先尝了,觉得味道不错,又让放春和迎秋也试试,二人都不敢,只笑着说:“做法简单,东西也不靡费,我已记下了,回头再讨家主和郎君的赏吧。” 说话间,郑观容回来了,放春和迎秋收起脸上的笑意,规规矩矩站好。郑观容规矩重,一向不喜欢她们和叶怀嬉笑。 叶怀看着忽然变得肃然的两个人,心想这是什么意思,防着我还是防着放春和迎秋。 他想一想便罢,心事并不带到脸上,以一种轻松平和的姿态去迎郑观容。 郑观容今日似乎心情不太好,眉眼之间的阴沉冷戾还没褪去,他看到叶怀,神情微微舒展,“稀客,难得有我不请你,你来看我的时候。” 叶怀露出一个极短促的讶然神色,道:“老师这样说,可是折煞我了。” 他走近了,郑观容闻到他身上甜丝丝的香味,问:“什么味道?” 叶怀道:“煮了盏梨羹,等老师尝尝。” 郑观容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他笑着问叶怀:“你亲自煮的?” “放春和迎秋在弄,我不过是旁边看着,”叶怀别开脸,去端梨羹,“只怕不入老师的口。” 他有一点赧然,郑观容看了看他,洗了手接过梨羹,清润的雪梨燕窝入口,确实熨帖了郑观容心里的烦躁。 “味道不错,这样好的厨艺,你有什么可害羞的。” 叶怀霎时有点不自在,随即便放松下来,“我怕老师笑我,做这些缠绵小事,不像样子。” “越是这等微末小事越见人心。”郑观容放下玉碗,大方地赏了放春和迎秋,二人谢了恩,便退到外间。 叶怀觑着郑观容的神色,问:“老师是有什么烦心事?” 郑观容声音微沉,“我欲开辟海上航路,几位大人都不同意。” 叶怀心下飞快思索,郑观容话只说了一句,转而问叶怀,“你觉得海路应不应开?” 叶怀不假思索道:“当然应该开。”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立国之初,高祖皇帝设安西、北庭都护府,仿昔年张骞出使西域的路线,从玉门关起始,沿天山南麓北麓远去波斯,大食,大秦等地,使者相望于道,商旅不绝于途,既扬我国威,又通衢载物,利泽天下。” “开辟海路亦是一脉相承。”叶怀道:“何况天地之大,必不可能只有我大周一个上国,派遣商船出海,带回海外各国人文军事政治情况,掌握先机,方立于不败之地。” 郑观容满眼欣赏地看着叶怀,“我看郦之真如看芝兰玉树,想你生长在我的庭前。” 叶怀心里微微激荡,他这一番话其实太鲜明,可是郑观容允许他说,他们在某些事情上有极度一致的看法。 忽然郑观容又冷笑一声,“我欲做些事情,便总有许多人不满。明知道开海禁不是坏事,就因看不惯我摄政议事,找出这样那样的理由来反驳,说是清流,其实只顾党争不顾大局!” “还有那么一群人,说起出海,总是叱骂穷兵黩武劳民伤财,再三劝谏效仿先人垂拱之治,其实目光短浅,愚不可及!” 与叶怀时常觉得同僚迂腐一样,郑观容眼里,与他共事的那些朝臣也全不得用。 他忽然拉起了叶怀的手,感叹道:“朝中如你一般的聪明人还是少数,等你来日入中书省,为我得力干将,我便轻松得多了。” 叶怀心中微动,他看向郑观容,郑观容就那样望着他,神色温和,笑意轻淡。叶怀完全看不出郑观容此时的心情,半是谨慎半是由衷地说:“我不贪求官位,只想能做更多事情。” 郑观容神色微动,道:“也好也不好,你有想做事的心这没错,可是人在官场,说淡泊名利就不像样。” 他松开了叶怀的手,叶怀心里一紧,这话他答错了。 “虽听起来太冠冕堂皇,不过我确实这样想,”叶怀稳住心神,道:“我不愿做侍郎大人那般,总是觉得不做便不会错,一意求稳,多少利国利民的事情全不理睬。若一定要这样行事,即使身居高位,我亦觉得非我所愿。” “这样的人太多了。”郑观容看起来也深受其害,“不过我告诉你,你要做更多的事情,就一定要站到足够高的位置上。我为什么至今不肯还政,旁人说我利欲熏心,这话也不错。问题是我只要退一步,这些事情就什么也办不成。” 叶怀站起来,慎重道:“郦之受教了。” 郑观容扶住他的手,满意地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以后都提前一个小时,变成11点更新啦《 》 10、010 第10章 叶怀自从郑府回去之后,便找了很多海事方面的书来看,在他看来,有鉴真东渡的事迹在前,广州一带也早已经开始在海上经商,船只,罗盘,饮食都已经大体解决,在这些基础上,举国之力修建更大的船,招揽更多更优秀的水手,出海完全是可行的。 海事昌盛,必会带来新一轮的商路繁荣,实打实的财富在前,民间不会有太多反对的声音,如今只要郑观容能说服朝堂上的那些人。 柳寒山喜气洋洋地走进来,手上捧着刚处理完的卷宗,叶怀看他一眼,“看几个卷这么高兴?” 柳寒山凑到叶怀身边,“糖铺赚钱啦,铜钱就跟流水一样哗哗的来呀,我几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叶怀道:“谨言慎行,你可别出去张扬。” “闷声发大财,我懂!”柳寒山问:“大人看什么呢?” 叶怀道:“琢磨怎么造船。” “造船?”柳寒山疑惑道:“这事跟咱们有关系吗?户部出银子,工部去干,跟咱们刑部扯不上关系吧。” 叶怀不答,他看了看柳寒山,问:“你会造船吗?” 柳寒山嘿了一声,“不是我吹,造船的基本原理我是知道的。” 叶怀看着他,柳寒山摸了摸脑袋,“但只停留在这个阶段。” 叶怀倒也不失望,他现在很好奇柳寒山的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柳寒山想了想,神神秘秘说,“你知道地是圆的还是方的吗?我悄悄告诉你,地其实是圆的,你从海上看到地平线是弧形,就足可证明这一点。” 叶怀惊讶,“你出过海?” “那倒没有。”柳寒山问:“谁要出海?” 叶怀不瞒他,柳寒山是他的下属,没有背景,性情又单纯,叶怀自信看得透他,因此可以交付信任。 “朝廷可能要建立市舶司,出海的事情或早或晚。” 柳寒山心想,我能从中捞一笔吗?造船出海,那要准备的东西可多了,指南针,地图,风帆 “我得抓紧把我的酒研究出来,”他忽然说:“当海盗怎么能没有酒呢!” 柳寒山又风风火火地走了,他有点想一出是一出,思维跳跃的很厉害。 叶怀摇摇头,又找了更多书来看。 午后叶怀去了弘文馆,弘文馆不仅是皇亲国戚和权贵子弟的学堂,还藏有天下珍本典籍,叶怀去弘文馆,便是为了借阅几卷书。 他在弘文馆里待了一会儿,出门才发现外头下起了雨,寒风携着秋雨扑面,落到皮肤上,像一根一根又细又冷的针。 弘文馆里的小吏在点灯,乌云压上来,天地即刻昏暗起来。叶怀问了时辰,小吏说时辰尚早,劝叶怀不忙的话等雨停了再走。 叶怀怕聂香来接他,便掏出几片银叶子,央求小吏去家里报个信。 他待人温和有礼,出手又大方,小吏喜笑颜开,拿了他的银叶子便去了。 叶怀放下心,回到弘文馆里面,重新认真看起了书。 层层的书架之间弥漫着书卷的纸墨味道,因为尘封太久,闻起来总有些苦涩。 郑观容穿行在书架之间,衣摆扬起随意的弧度,郑十七郎跟在他后头,他随口考较了几句经史,无论是《周易》还是《春秋》,十七郎都流利地回答了上来。 “不错,有进步。”郑观容道。 十七郎面露得色,“叔父,我八岁上弘文馆,如今已经十年了,夫子讲来讲去都是那些,实在是腻烦。书上说,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我看书上道理我已知晓的差不多了。” 郑观容抽出一卷书,“你想怎样?” 十七郎凑上前,“不如给我一个官,叫我学着开始办事情。” 郑观容语气平缓,“你有这个心,是好事,明年科举下场试一试,就有分辨了。” 十七郎有些着急,“我不想等到明年,在这里待一日便是虚度一日。何况我们郑家世代高门,何必与那些泥腿子争什么科举呢。” 就连郑观容自己也不是科举中的官,是早早便由昭德皇后引荐到御前。 这话郑十七郎当然不敢说,他看向郑观容,郑观容不紧不慢道:“你着什么急,这么年轻,略等一等又何妨。” 十七郎在他身边左转右转,“人都说少年立志,我也想早日步入仕途,立一番大事业。” 郑观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转过一扇门,他抬起头,忽然停住脚步。 十七郎跟在他身边干着急,只是不敢催他。见郑观容忽然不动了,十七郎顺着郑观容的目光看去,角落里有一张书案,书案之后,叶怀一身白衣坐在那里。 桌面上有几本书,几张纸,一盏不甚明亮的烛台,窗外风雨如晦,叶怀微微垂着头,时而思索,时而挥笔写就,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光洁的侧脸上,像个安静的影子,稍不留意便会消散。 郑十七郎看到叶怀,道:“是叶郎中啊,叔父,他那么年轻,不也已经是五品郎中了吗?” 郑观容没有动,望着叶怀,道:“你若有叶怀十分之一的聪明,有他十分之一的刻苦,给你个官当也不算辱没了这个官职。” 郑十七郎被他斥责地说不出话,他低下头,咬牙切齿。 郑观容没去打扰叶怀,驻足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了。 叶怀正一边梳理思绪一边在纸上写字,忽然有人送来一盏明亮的琉璃灯,他抬起头,侍候的小吏殷勤道:“是郑太师赐下的。” 叶怀忙起身,“太师呢。” “太师已经回去了,”小吏端上热茶和手炉,“嘱咐我交待大人,夜深天寒,顾念身体,该早些回去。” 叶怀微愣,他把书和笔记都收起来,提着那盏琉璃灯出来。 天色完全暗了下去,弘文馆门前有伞,有候着送叶怀回去的马车。郑观容不在这儿,叶怀不必亲向他谢恩,反倒有点真情实感地感念郑观容的周到了。 清晨,叶怀照常出门上值,刚走出巷子,却见聂香匆忙从家里追出来。 叶怀叫住她,问道:“怎么了?” 聂香道:“方才伙计来找,说糖铺出事了。” 叶怀皱眉,跟着聂香一块去了西市,到了糖铺门口,只见外头围了很多人,满地都是白花花的撒掉的糖,融化在泥水里。店面的牌匾被人摘下来劈成了两半,整个店里被砸的乱七八糟。 几个伙计哭丧着脸收拾一地狼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中年人看着满地的糖,连连道:“糟践东西,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柳寒山挤开人群,看见糖铺的惨状,不由分说地要往糖铺里冲。 叶怀眼疾手快拽住他,“你生怕人不知道你跟糖铺有关系么?” 柳寒山看见叶怀,像是有了主心骨,“大人,怎么会这样!” 聂香告诉他们,自糖铺开业,明里暗里就受到了很多刁难,一开始还只是退货或者说吃坏了人这样的小事,没想到,这青天白日的,就敢来砸铺子了。 叶怀问:“知道是谁干的吗?” 聂香还没说话,一个斯文的中年人领着一群人过来,他身材十分干瘦,留一把羊角胡,说话慢声慢气的,有点笑里藏刀的意思。 “哟,这是怎么了,瞧这满地好糖,多可惜啊。” 聂香从人群里走出去,同那人交谈,“胡掌柜今日得闲,店里没有客人吗?” 胡掌柜笑着说:“哪有聂掌柜这里热闹。” 柳寒山悄声对叶怀道:“聂香跟我说过,这是西市最大的糖商,叫胡山海。不用说,这事肯定是他们干的。” 叶怀往那边看了看,道:“去京兆府衙门报案吧,这会儿可以亮你的身份了。” 柳寒山应声跑去了。 叶怀又看了一会儿,聂香虽沉默寡言,但与那掌柜交谈的时候,气势并不落下风。 他心下稍安,隔着人群与聂香对了个眼神,便转身回去上值了。 午后柳寒山才又露面,他按照叶怀的交待,耗在京兆府衙门,敦促他们尽快找到砸糖铺的人。 京兆府办事也算利索,很快将人抓了回来,可那只是几个小喽啰,还被人拿钱给赎走了。柳寒山再三强调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京兆府只是不应,实在没办法了,他们才给柳寒山透了个信。 胡山海只是个掌柜,他们背后的东家姓董,刑部侍郎董大人的董。 柳寒山一屁股坐在叶怀对面,额上布满细汗,“大人,你说咱们怎么就那么背,做生意跟顶头上司做对家,这件事还能怎么办,咱们就吃了这个哑巴亏吗?” 叶怀放下笔,心里思忖起来。 柳寒山给自己倒了杯茶解渴,看周围无人,又凑到叶怀面前,“大人,我听说您是太师大人的得意门生,您看这事能不能请他老人家开个口。” “就为了一间糖铺?”叶怀心不在焉道:“你觉得他是菩萨吗,有这样好的耐性?” 柳寒山失落极了,叶怀心下却已经有了主意,他给柳寒山的茶杯里添了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就是要请他,也该在最要紧的时候。”《 》 11、011 第11章 叶怀下了值回到家,一进院门就见厨房外头搭了个避风的棚子,堆了许多松针柏叶,叶母和聂香正同厨房的两位嫂子熏腊肉。 熏腊肉叶母最拿手,她从前眼睛好的时候,天一变冷,便开始忙碌起来,换洗被褥,缝补衣服,买来各种菜蔬,琢磨着怎么能不浪费地吃完一整个冬天。 一旦开始用松针熏腊肉,烟气飘得人衣服上头发里都是,叶怀就在满院的松针味中念书写字。 她如今看不清了,提起这些事倒还有得说道,同聂香和几个嫂子聊天,气氛很好。 叶怀进屋换了身半旧衣裳,衣袍掖在腰间,过去换了叶母,叫她别熏着眼。两个嫂子也劝,叶母便站起来,由两个丫鬟扶着去了。 棚子里的火堆边,聂香坐在那里掰松枝,叶怀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小木墩上,问:“店里怎么样了?” 聂香回过神,道:“店面已经收拾出来了,那群人也赔了钱,我想先关门几天,也给店里的伙计放个假。” 叶怀点点头,抽出几根木材,将松针盖在火堆上,“眼红咱们糖铺生意的,只这个胡掌柜一家吗?” “当然不止他们,”聂香道:“不过其他人,倒没有他们这样明目张胆。” 叶怀问:“你有什么打算?” 聂香想了想,道:“胡掌柜几次三番来找我们的麻烦,除了来抢生意,还想逼我们卖掉糖方。方子我与柳郎君都不同意卖,我想,若真是被逼的没办法,我便将糖卖给胡商,胡商远去西域,胡掌柜的手怎么也伸不到那么长。” 她着实也想了几个计策,叶怀听着,露出一个笑,“果然经些事情是不一样。” 聂香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阿兄在后面撑着我。” 叶怀看向跳动着的火苗,道:“我这有一个法子,不过要劳动你了。” 聂香追问:“什么法子,阿兄只管说。” “这胡掌柜如此有恃无恐,必定不止针对咱们一家,你去找找他以前还做过什么恶事,总到一起写个状子,想办法告他一状。” 聂香道:“我即刻去办。” 这事过后几天,聂香的糖铺重新开业,叶怀去看过,客人倒还有,只是不如之前热闹。 那天傍晚叶怀回到家,吃完晚饭,聂香便来找叶怀。她几番探访,收集胡掌柜做下的恶事,大大小小总汇了厚厚一匝,细看下来,触目惊心。 “他不是第一次砸别人的店,为了打压别人的生意,都是一贯的做派,先闹事,闹事不成就砸店。有些人撑不住,要不关门大吉,要不就以极低的价格把铺子卖给了他。” 聂香道:“做生意耍无赖都还只是小事,我查到有一年,胡掌柜为了扩建花园,生把邻居父子两个逼得家破人亡。” “他诬陷那家郎君隔着墙头私会他家婢女,将那郎君抓入大牢,老父亲一个人求告无门,身上还有病,平白受了这等诬陷,郁愤之下竟吊死在了宅子门口。” 叶怀眉头紧皱,“出了人命案,他还能逍遥法外?” 聂香道:“这都是早几年的事情了,那时你都还没到京城呢。如今那套宅子已经是刑部董侍郎名下,大约是有人替胡掌柜平了这事吧。” 叶怀把这张案卷单独抽了出来,“那被诬陷的儿子后来怎么样了?” 聂香道:“关了几年放出来了,如今在京郊做佃农。” 叶怀点点头,便叫聂香先回去了,他花了一晚上把胡掌柜所犯罪行捋清楚,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给了聂香一份东西。 “这是我写好的状纸,你抄一遍,递给群贤坊钟韫。” 聂香点头应下,没有多话。 叶怀有自己的事要忙,除了上值,仍经常去弘文馆找书看。那天他回来得晚一些,路上正碰见柳寒山闷头往家走。 他看见叶怀,老远就冲叶怀打招呼,叶怀走近了,发现他身上满身酒气。 “你怎么回事,”叶怀皱着眉,“糖铺的事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一点挫折而已,你不可就此酗酒颓废。” 柳寒山拍拍自己的衣襟,“大人你误会了,我没喝酒,我是在搞研究。我做出一种新酒,做好了让大人第一个尝。” 他看起来兴致昂扬,叶怀仍不放心,“真没酗酒?” 柳寒山摇头,胡掌柜这一通逼迫,反让他生起了进取的心,卖糖不行就卖酒,卖酒不行他还能卖其他的,他就不信他混不下去。 叶怀放下心,笑道:“你一门心思扑在酿酒上,怎么,糖不卖了?” 柳寒山愤愤地说:“我想好了,姓胡的再逼我们,我就把糖方免费送给其他所有的糖商,我走群众路线,我让他们都团结起来对付姓胡的。” 叶怀看他一眼,这话说的古怪,不过细咂摸起来倒有几分意思。 柳寒山才想起来叶怀的话,凑到叶怀跟前,道:“大人,你刚说你想到办法了,你想到什么办法了,给我透个底?” 叶怀不答,“你先说说,你做了什么酒。” 俩人闲话着往家的方向走,到街角分开。天暗下去,天空变成一种深邃渺远的墨色,湿润的雾气悄无声息漫上来,沁得人身上发凉。 走到家门口,叶怀忽然停住,他若有所觉的转头看了眼,巷子深处,钟韫站在薄雾之中。 叶怀顿了顿,摆出一个得体而客套的姿态,“钟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钟韫看着他的目光很复杂,隔着一段距离,叶怀没有察觉。 他走过来,到叶怀面前停下,将怀里一份书卷掏出来,“这份状书,不是你的笔迹,却是你一贯的行文。” 叶怀看着那份状纸,摇摇头,“我不知道钟大人在说什么。” 钟韫短促地笑了一下,“怎么,你在郑太师门下,做些事情也要如此曲折吗?” 叶怀的神情瞬间冷淡了下来,“这与太师有何干系。” 他提及郑观容,态度便十分强硬。钟韫心里闷了一阵,不与他辩驳,直接问道:“你把这东西交给我,是什么意思?” 叶怀看他把话摊开,也不再装傻,“我见有不平之事,不想置之不理。”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做?” “侍郎大人是我的上官,我不好出面。”毕竟是叶怀有求于人,他缓和了语气,道:“不过我相信你,钟拾遗,若说有谁能为民请命,那一定非你莫属。” 钟韫轻嗤一声,不为所动,“你怎么不好出面,郑太师不是一贯号称吏治明敏,弊绝风清吗,你有什么不能直言上谏的呢。” 叶怀心里不耐烦,淡淡笑道:“人言可畏,太师欲寻清明吏治,只怕有些迂腐书生生事。” “你——”钟韫怒目而视,叶怀不避不让,半晌,钟韫冷笑一声,“我不可能让你拿我做刀,替你铲除异己。” 叶怀一退再退,这会儿也有了些火气,他反问道:“这便袖手旁观了?你明知道有人罪行属实,却为了虚无缥缈的清名置之不理,钟韫,是谁沽名钓誉,是谁书生误国!” 钟韫一愣,恼羞成怒道:“你哪有你说的那样光明磊落,真当我不知道吗,为了一点卖糖的蝇头小利,你就要除掉当朝一位侍郎大人,叶怀,你其心可诛!” “我不是为了卖糖,我也不是要党同伐异,”叶怀道:“你若不信,我可以把糖方公布出来,不敢说惠泽万民,只为我们自己求一个公平。” 钟韫愤怒地看着他,只是说不出话,两人言尽于此,不欢而散。 叶怀回到家,才带回来的书便有些看不下去,钟韫不能按他的设想行事,那一切就都得推翻重来,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次日天气不好,乌云一层层,寒风刮得人不由得裹紧衣服,直到午后,才吝啬地透出一点阳光。 叶怀的厅上迎来了一位稀罕的客人,辛少勉过来拜访,叶怀站起来,吩咐人上茶,连声道:“辛大人,快请坐。” “叶郎中不必多礼,”辛少勉道:“我来也有些日子了,头一回登门拜访,莫嫌失礼啊。” “怎会。”叶怀与辛少勉客套了几句,辛少勉就有点压不住急切地问:“叶大人可听说了,今日朝堂上,有人上书弹劾咱们侍郎大人。” 叶怀微顿:“这我倒没听说。是谁弹劾的,罪名是什么?” “是钟拾遗和杨御史,”辛少勉道:“弹劾董侍郎家中子侄欺压百姓,强占民宅,威逼致死,弹劾董侍郎枉法裁判,制造冤狱。” 叶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道:“这样啊。” 辛少勉心里有些不定,他暗暗盼望着什么,却又不敢太轻举妄动,思来想去只好将这消息同人分享,以安慰心中急切。 “听说钟拾遗上书中不少苦主正往京城赶,那几条罪状约莫不是空穴来风。” 辛少勉看一眼不动声色的叶怀,感叹道:“钟韫兄也是不一般的人物,我有听到一些消息,说他是尚书左仆射的关门弟子,也是那位老大人为清流选定的继承人。叶大人,你说这话可是真的?” 叶怀道:“什么清流不清流,有清就又有浊,这不是明摆着说朝堂派系林立吗,当心犯忌讳。” “都是大家私下里戏言,我也就那么同你一说。”辛少勉说罢,仍等着叶怀的回答。 叶怀沉吟片刻,才道:“钟拾遗在那些人中的地位确实举重若轻。” 辛少勉压抑着心里的激动:“这样说来,他的上书是很有分量的了!” 叶怀想了想,问:“中书门下可有什么旨意?” 辛少勉道:“钟拾遗再三要求大理寺彻查,上面只是不应。” 叶怀心中微微一顿,皇帝并不参政,这些事情应统归中书省郑观容决断。 他不同意吗? 作者有话说: 狗官都是真心假意假意真心的,别太当真哈《 》 12、012 第12章 送走辛少勉,叶怀走出厅堂,走到厅后廊上,廊下围绕着假山有一池水,里面游着几尾锦鲤。 叶怀抓了一把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池子里撒,一把鱼食撒完,叶怀心里冷静下来,拍拍手,抬步往外走。 他去找柳寒山,柳寒山的屋子里还有两个官吏,他们知道柳寒山是叶怀的心腹,半是恭敬半是羡慕地看着他。 柳寒山没有察觉,走到门外问:“大人,怎么了?” 叶怀引他到无人处,道:“有件事同你商量,糖方大约留不住了。” “卖给姓胡的?”柳寒山惊道:“我不同意!” “不是卖给姓胡的,是公布给所有糖商。”叶怀吐出一口气,把钟韫与他交谈的事情告诉了柳寒山。 柳寒山听罢,感叹道:“钟拾遗真是个君子呢。” “君子欺之以方,”叶怀道:“我同他站在一块,实在太小人。” 柳寒山察觉叶怀心绪低沉,赶紧道:“这怎么叫小人,这是大人聪明灵巧,借力打力。” 叶怀失笑,“我竟不知,你还有做佞臣的潜力。” 柳寒山嘿嘿直笑,叶怀道:“这件事,你跟聂香商量着去做,如果能跟其他的糖商搭上线,或许以后在做生意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左支右绌。” 柳寒山点头称是,叶怀心里稍微安定了,想一想还是觉得去见郑观容。 下了值,叶怀换了身衣服去郑府,到了之后却听说郑观容不在家,在平康坊会客,叶怀问清了地点,便往平康坊去。 平康坊,江月楼里,上上下下洒扫地焕然一新,下人们规规矩矩地站在各个角落,一楼厅中的台子上,立着一座屏风,一个女子正抱着琵琶弹奏。 戏台正对面的雅间上,一个老人坐在一张檀木椅中,老人年逾六十,头发斑驳,精神矍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十分平易近人。 隔着一张桌子,郑观容坐在另一把椅子中,两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人,那是钟韫。 台下女子演奏的是《凉州》,边塞曲,曲风雄浑,慷慨悲凉。她虽只一个人一把琵琶,却能演奏出边塞风沙,大漠长河,一曲终了时,满座寂然。 “太师喜欢听这首曲子?”尚书左仆射抚着胡须,率先开口。 郑观容靠着椅背,“我久居京城,怕在平安乡里待得太久消磨了锐气,所以才要听一听这边塞之曲。” 他看向尚书左仆射,“老大人可还受得住?” 尚书左仆射笑眯眯道:“老夫虽年迈,雄心不减当年。” 郑观容坐直身体,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既如此,老大人何以不支持我开海路。” 尚书左仆射身后站着的钟韫似有话讲,左仆射抬手止住他,对郑观容道:“国朝无事,难得海晏河清,百姓正宜休养生息,不可多生事端。” 郑观容道:“开辟海路,乃千秋大事,不是我多生事端。” 左仆射叹口气,道:“安居乐业,平安顺遂是百姓所愿,开疆拓土,千秋万代是你之所愿,取谁舍谁,难道不够一目了然?” 郑观容面上的笑意冷淡下去。 琵琶声重又铮铮,跳动着的烛火照不亮郑观容的脸。 叶怀到时,江月楼戏台上已换了人,十来个人或站或坐正演奏丝竹管弦,叶怀站在台下,只感到馥郁的甜香暖烘烘地往他身上扑,不一会儿就将人熏得面颊红热。 此时天晚了,江月楼里点满了灯烛,灯影幢幢,红纱重重,朦胧迷离之间,叶怀不由得停住脚步,凝神听着乐曲。 楼上忽然有动静传来,叶怀抬头望去,郑观容站在栏杆边,一只手捏着酒杯,正望着他笑。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上来?” 叶怀提衣上楼,楼下的乐曲忽然换了,换成激昂的秦王破阵曲,鼓声急促,催人心弦,几名舞者身段舒展,大开大合,交错而过,让人眼花缭乱。 叶怀踩着鼓点推开门,撩开珠帘和烟红色的帷幔,房间里只郑观容一人。楼下那样热闹,他一个人坐在椅子里,安静地近乎冷清。 “郦之来了,”郑观容道:“坐下陪我听一会儿吧。” 叶怀在他身边落座,看桌上有未收起来的茶盏,便问:“老师方才有客人?” “是尚书左仆射张师道,这位老大人从前还指点过我的学问呢,”郑观容道:“年纪是不小了,说话倒还强硬,寸步不让。” “他把他的弟子钟韫也带了来,”郑观容抬手叫人换茶,“早知道我便将你也叫来了,真是的,一老一小就可着我一个人欺负。” 叶怀看了郑观容一眼,觑着他的神色,没有贸然开口。 郑观容问:“你来找我,什么事?” 叶怀顿了顿,“听说朝堂上,钟韫弹劾刑部董侍郎,我本想来问问,怎么回事。” “是有这么个事,我还没来得及料理呢。”郑观容闲闲地望向叶怀,“你处理不来么,我以为你托了别人,便不会再来请我了呢。” 叶怀仿佛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明白过来,他当即跪下,“老师。” 郑观容不让他跪,“慌什么,坐下来,慢慢说。” 叶怀站起来,动作很缓慢,站起来比跪下去让他更有压力。郑观容给叶怀倒了杯茶,叶怀把茶杯拿在手里,一杯茶都喝下去,才平稳了声音。 “原来不过是糖铺小事,不想拿到老师面前,让老师费心。后来牵扯到了董侍郎,我觉得是个机会,所以才,”叶怀认错认得利索,“是我自己自作主张。” “事情做得很谨慎,任谁也想不到你在其中,”郑观容夸了一句,问:“你和钟韫是同年,关系好吗?” 叶怀极力撇清自己与钟韫的关系,“我与钟韫志不同道不合,自来没什么交情,说是相看两厌也不为过,钟韫肯出面弹劾董侍郎,是我设局利用他。” 郑观容点点头,“你觉得钟韫这人如何?” 叶怀拿不准郑观容的意思,不知道此时该对钟韫该有什么感情色彩,惋惜,赏识,还是厌恶,他索性道:“我看钟韫只是好名声,不然不会中我的计,他们那群人都好名声,其实无补于世,有哗众取宠之嫌。” 郑观容笑了一下,“你要这样说,索性把钟韫赶出京城吧。” 叶怀微愣,道:“那也不错,钟韫本就不适合京城,他” 叶怀舔了舔嘴唇,紧张起来,那副样子,简直让郑观容觉得自己是什么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极轻地啧了一声,叶怀停住,不说话,一双眼睛有些不安地望着他。 叶怀其实把慌乱掩饰得很好,哪怕事情超出他的意料,他都能飞快地斟酌形势,只有微微干裂而无血色的嘴唇透露着他的不安。 郑观容几乎有些心软了,“罢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记得以后不要再做这样舍近求远的事情了。须知郦之的任何事情,在我这里都很重要。” 叶怀低下头,松口气,“老师教训的是。” 郑观容站起来,“明日中书省便会下旨彻查董侍郎案,董侍郎若识趣些,就该上书致仕了。没了掣肘,我盼望着看你大展拳脚。” 他纵容地抚一抚叶怀的侧脸,指腹下的面颊柔软却冰凉。 叶怀送郑观容出来,郑观容摆一摆手,“我走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叶怀站定,只在门口目送郑观容下楼。等郑观容走出江月楼,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冷汗沁着衣服,背心已经凉透。 他转身,隔壁厢房传来推门的声音,叶怀一抬眼,见钟韫从房间里走出来,眼中有被羞辱的愤怒与痛恨。 叶怀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他忽然明白了郑观容眼里的意味深长。 钟韫站在那里,等着叶怀说些什么,不过叶怀觉得没什么可说,只是一言不发。钟韫讥讽一笑,转身离去。 叶怀走出江月楼,往家的方向走,天已经黑透了,夜风吹得人身上很凉。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郑观容眼里,叶怀与钟韫一定是有什么了,不然他不会将钟韫留下来。那叶怀这一通表白在郑观容眼里算清白了吗?叶怀不知道,他心里很憋闷。 他接着又想起钟韫,叶怀不打算做君子,可是做小人也不是什么面上有光的事,现在在钟韫看来,他一定是最下乘,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弄成现在这个两边不讨好的局面。叶怀敲开家门,聂香还在等他,他让聂香快回去睡,自己回了东厢房,点了灯坐在书案后面。 书案上有叶怀没写完的文章,那是预备献给郑观容的。他重看了一遍,把文章折起来放在一边,眼不见心不烦。 他应该从头到尾都依靠郑观容吗?郑观容哪是那样有求必应的人。他不应该利用钟韫吗?至少他在钟韫面前说的那些话是发自肺腑。 叶怀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他说服了自己,慢慢吐出心中的郁气。 怪只怪郑观容,可恨的郑观容,专制的郑观容,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什么都是轻而易举的,连深情做起来都比叶怀简单,比叶怀真切。《 》 13、013 第13章 一大早,郑府门口便排着队等着拜见郑观容的人,有些是他的门生,故旧,有些则素不相识,为求赏识前来拜谒。一些是共事的大臣,商量政事堂中未了的事情,也有郑家本家来人相请,经常还会有宫中郑太妃与皇帝宣郑观容入宫的旨意。 一些人郑观容会见,一些人则不见,书房里议事的人来来往往,等郑观容从书案后起身,一上午便这么过去了。 他回到院里,换了身衣服,天气不错,千万束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闪着金光,院外的海棠只剩下枝干,松树倒还长青。 郑观容忽然问:“今日休沐,叶怀没来吗?” 放春奉茶的手微微颤了颤,道:“叶郎君说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今日就不来了。” 郑观容眉眼间露出一点笑意,“脾气是不小。” 他放下茶,道:“他既不来,我便去看看他吧。” 叶怀难得闲暇在家,吃过早饭,叶母叫他把正房收拾出来。正房不住人,天刚变冷那会儿,叶怀着人重新粉了墙壁,糊了窗户,如今里头干干净净的,等着重新布置。 正房三大间,宽敞明亮,当中一间是正厅,墙壁上挂着劝人向学的画,两边对联还是叶怀父亲从前写的。靠墙壁置着条案,案上摆着清供,底下一张桌两张椅,两边又各有几把椅子。 左右都是隔扇门,推门进去是一大间宽敞的屋子,靠墙放了一座落地素屏,两边有高柜,柜上放了几个螺钿盒子。屏风前横着一张胡床,胡床边有几个月牙凳,地上放一个很大的黄铜炭盆,把整间屋子熏的暖烘烘的。 叶母坐在胡床上,小丫鬟坐在月牙凳上给她揉着胳膊。聂香坐在炭盆边,用一个小锅炒了好些板栗,核桃和豆子。桌上放着一盆洗好择净的红艳艳的山楂,小丫鬟眼睛一直往这边瞅,等着聂香给她们做糖渍山楂。 山楂果子煮软了,裹着黏稠的糖浆,软糯香甜,只是闻到味儿就让人流口水。 叶怀喜欢吃这种果子,山楂的酸被糖中和,变得正正好。他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叶母常说叶怀是金贵舌头,糖这种好东西还要挑剔。 叶怀只是笑,聂香把山楂果子盛在白瓷碗里,撒了点桂花,放到叶怀面前。叶怀倚着小几,捏着勺子,同几人有一搭没一搭说闲话。 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厮,着急忙慌的,气都喘匀,站在门口叫叶怀。 叶怀直起身,问:“怎么了?” “郎君,郑太师来了!” 叶怀一顿,聂香看了他一眼,叶怀一面起身一面道:“快请进来。” 他披着件衣服出门,聂香也站起来洗了手,对叶母道:“姨母先坐着,我陪阿兄见客。” 郑观容来得快,叶怀来不及换衣服,掀开帘子走出来时,郑观容就已经到了垂花门边。 他身上披着件玄金色的斗篷,正低着头看门边一簇野菊花,这菊花不名贵,也不讲究什么品相,自己长了一丛一簇,花朵张牙舞爪,开得很嚣张。 叶怀顾不得许多,上前道:“老师怎么忽然来了,没提前说一声,叫我招待都来不及。” 因为是在家里,他穿得很简单,云灰色的袄子下,只一件白色软绸的袍子,没系腰带,松松地罩在他身上。发带束着柔顺的头发,披在身后,转身或者微微低头的时候,几缕头发便不听话的溜到身前。 郑观容皱眉,“不是说病了吗,怎么还穿的这样单薄。” 叶怀道:“屋里暖,图松快不想穿太多。” 他把郑观容让进自己的东厢房,从衣柜里拿了件月白的圆领袍,仔细穿戴好了,才回到郑观容身边。 聂香恰在此时进来送茶,叶怀便道:“这是我家表妹聂香。” 聂香微微欠身,她本就寡言,在郑观容面前更没有什么话说。 郑观容打量她两眼,没有多话,叶怀又引着郑观容去见叶母,隔着屏风打个招呼便算见礼了。 叶怀家不大,没什么能游赏的地方,转了一圈仍回到东厢房。郑观容的下人守在门口,聂香过来送了趟茶点。 郑观容打量着叶怀的屋子,东厢房不小,布置地却简单。叶怀除了睡觉,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梢间的书房,那里有满墙的书,都是叶怀看过的,郑观容随手翻开,里面看得到叶怀的批注。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郑观容的那幅桂花,郑观容驻足看了一会儿,叶怀站在他身边,也看见了,他心里有点不自在。 这幅画本来是就是挂在这里等着郑观容看的,可是叶怀这会儿却很后悔,怎么没把这画摘下来。 “我说要考较你丹青,你可预备好了?” 叶怀不动,袖着手道:“我在丹青之道着实不开窍,就不在老师面前显眼了。” 郑观容回头看他,声音含笑,“生气了?” “哪儿的话。”叶怀转身去端茶,避开郑观容的视线。 郑观容在书案后的椅子中坐下来,“我哪儿说错了你,三心二意,是为官的大忌,也是做人的大忌。” 叶怀没有附和郑观容,反而露出一种受了误解的屈辱神情,他皱着眉,清冷的脸上满是倔强,“我绝无逢迎清流之心,钟韫既然可以利用,那有什么不能用?就算老师因此疑我,我不也觉得是我错。” 他坚定的表示自己的立场绝对清白,至于郑观容其他的不满,看起来好像只是一层轻飘飘的灰,放在心里叫人不自在,可拿出来说又太像没事找事——尤其叶怀这会儿还在气头上。 郑观容心里啧了一下,竟有一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 思忖片刻,他露出一个笑,宣告认输,“郦之说的没错,是我多疑,伤了你的心了。” 叶怀不知道他心里这番揣测,只看他这幅样子,心气终于顺了些。 他把茶放在郑观容面前,眼中有些不明显的得意。 这是在他自己家,他看起来放松了很多,也生动了很多。 郑观容忽然抓住他的手,一用力将他扯进怀里。叶怀吓了一跳,想从郑观容怀里撤出来,神情警惕地厉害。 郑观容掐着他的下巴,惩罚似的咬了咬他的嘴唇,“怕什么,门口有人守着呢。” 他摁着叶怀时刻准备扯开的腰,拇指按在叶怀的嘴唇上,他的唇肉红红润润,还有股甜味。这让郑观容想起那天在江月楼的叶怀,因为紧张,嘴巴都干裂起皮。 这样看来,叶怀实在是很难养的一个人。 叶怀声音低低的,有些绵绵的哀求的意味,“我有正事,我们谈正事好么。” 郑观容抚了抚他的肩,颇有些不舍地松开他,叶怀站起来,整理起皱的衣服。 他要面子,可一些事大大方方还罢了,谨慎起来反而像偷情。 叶怀不知道他心里的龌龊联想,他从书柜里取出两份书卷,奉给郑观容,“这些东西,不知得用不得用。” 郑观容收了笑闹的心绪,接过书卷看起来。 两份书卷,一份详细阐述了开海路的必要,里面提出了所有有可能反对的理由,并一一进行驳斥。另一份则构造了一个完整可行的形式细则,从哪里入手,需要做哪些准备,有些是有旧例可参考的,有些则是全新的,方方面面都列的清楚。 他在文章说他不认为开海路是劳民之举,商鞅变法,富国强民,桑弘羊制均输,万物平而百姓足。开海路,不仅是利在千秋,同样可使当下财政丰盈,细民获利。 有这两份文章拿到朝堂上,几乎堵上所有人的嘴了。 郑观容细细看完,心里忽然升起一阵激荡,他看着叶怀,头一次为他心生惋惜,倘若叶怀姓郑,他郑家何愁不能世泽绵长,倘若叶怀出身世家,不必逢迎自己,清白一身,走康庄大道,怕早已天下扬名。 郑观容当然不后悔自己对叶怀的作为,他只是有那么一点惋惜。 “这两篇文章,朝堂上你亲自上奏。”郑观容道。 叶怀道:“可这不是我的职权范围。” “无妨,你只管上奏就是。”郑观容道:“郦之,这两篇文章现世,不管海路能不能开,你都是名垂青史的了。” 叶怀望着郑观容,郑观容压抑着心里的情绪,道:“你会有更远大的前程,郦之,你会有不逊于我的功绩的。”《 》 14、014 第14章 朝会上,叶怀上奏折,支持开辟海路,一下子点燃了朝中本就紧张的气氛。 反对者厉声谴责,咄咄逼人,连续紧密的追问将人压的喘不过来气。叶怀早有准备,有理有据地将一条条指责反驳回去,面对官位比他高的人,他恭敬而坚定,面对官位比他低的,他严肃而通达。 众目睽睽之下,只把人驳斥的哑口无言。 随后他将那两篇文章递上去,几位大臣传阅一番,当即有人拍案叫绝。凡有志之士,不管什么立场,看完那份卷,知道叶怀不是信口开河,就都已无话可说了。 张师道他将两份文章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心中既有国朝有此良才的庆幸,又有一种深沉的担忧和无奈。 与从前的很多次一样,郑观容想做的事情总会做成,朝廷是他的一言堂,反对者的声音总是无济于事。他今日要开辟海路,总算是件利国利民的事,可是郑观容,他能保证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利国利民的吗? 堂上仍有人坚决反对,一位姓鲁的谏议大夫慷慨陈词,此时他的反对显得有点胡搅蛮缠,他不说海路如何,只说郑观容狼子野心,说叶怀结党营私。他将二人定为不义之臣,劝谏陛下不能一意孤行,宜尽早除奸佞,清君侧。 说到激动处,这位鲁大人挥着笏板,一头撞上殿中金柱,指着郑观容来了个当庭死谏。 文武百官哗然,端庄肃穆的金殿被这位谏议大夫碰了个鲜血四溅,这情形把小皇帝都吓了一跳。 郑观容仍不为所动,他挥挥手,叫人把这位鲁大人送下去诊治,回过身冷冷地扫视群臣。 “凡是变法,就没有不流血的。鲁大人做了第一个,后头若有人还想与他为伴,那就接着来。只是不占第一的名头,也没法名留青史了。” 大殿里一声不闻,柱子上残留的血迹几乎与郑观容身上朱红的官服一致,他摆一摆手,太监高呼,众人退朝。 一切事情就发生在瞬息万变之间,等那位鲁大人被人抬下去,叶怀已经冷静下来。 他隔着人群望向郑观容,郑观容背对着群臣,背影不动如山。他像横亘在群臣与那至高无上宝座之间的一道天堑,天堑对面不是皇帝,是权力。 那一瞬间,叶怀心动的不可抑制。 回到衙署,门前挤满了人,有过来恭贺叶怀的,又过来瞻仰的,还有递了宴请帖子请叶怀务必出席的。 叶怀挨个谢过,好半晌才将人都打发走。柳寒山喜气洋洋地站在他身边,董侍郎下台,叶怀又在朝堂上大出风头,简直是双喜临门。 “您那两篇文章我本打算命人传抄在京城里传颂,结果不知道被谁捷足先登。”柳寒山一边给叶怀倒茶一边说,“不过没关系,我给您传到京城外边,有多远传多远。” 叶怀道:“多谢你费心了。” “大人又跟我客气。”柳寒山从袖子里抽出两封拜帖,交给叶怀。 叶怀摇头,“宴无好宴,我不去。” 柳寒山道:“这两封不是别人的,您看看就知道了。” 叶怀接过来看了,其中一封是辛少勉的,请叶怀吃酒。 “辛大人是最先给你下帖子的,怕您没空,还交代我告诉您,不强求,等您闲了再来,他随时恭候。” 叶怀沉吟片刻,道:“我记下了,等有空回请他。” 柳寒山点头,道:“另一份是钟韫钟大人的,我想着糖铺的事他帮了忙,趁这个机会你们说和了也好。” 叶怀才在郑观容面前表明了立场,钟韫的宴请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去的。他把帖子合起来,告诉柳寒山,“说和什么,我和钟韫没什么可说和的。” 柳寒山稀奇道:“大人,您变脸还真是够快的。” 叶怀微微一哂,“那也没办法,钟韫要怪罪就怪罪吧,我现在是顾不得他了。” 过后柳寒山把帖子还给了钟韫,钟韫没说什么,也没再要求见面。 下了值,叶怀同家里打了声招呼,便去了郑府。他没敢亲自同叶母说,因为叶母一定又要追问。好在近来聂香做生意的事分走了叶母的精力,让叶怀有了可乘之机。 郑府总是很整肃,富丽堂皇的亭台楼阁,典雅华贵的家具陈设,相应的,下人是下人的样子,主人是主人的样子,尤其郑观容在的地方,听不到任何一星半点的嬉笑。 但叶怀在时,往往又是另一番景象。 床头矮柜上放有两盆兰花,细长的翠绿的叶子,雪白优雅的花朵,矜持地散发着幽幽的香味。 叶怀探身去看,郑观容抓了他一缕头发拨弄,道:“新开的花儿,许是为了贺你。” 叶怀回头看着郑观容,眼睛在夜色烛火中变得盈盈的。 这天晚上叶怀兴致很高,于是体力透支的很快,撑在郑观容身上只是喘息。郑观容扶着他的腰,笑他不济。叶怀起又起不来,躲又躲不开,额头抵着郑观容的肩膀,报复似的咬住他锁骨边的一块皮肉。 尖利的牙齿咬着那块皮肉,柔软的嘴唇却紧贴着皮肤,像一种不多见的羞涩缠绵。 夜里郑观容醒了一回,离他往常起床上朝的时间很近了,不过今日温香软玉在怀,郑观容没打算早起。 他坐起来要了茶水,喝了两口回头看向叶怀,叶怀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嘴巴干得微微起皮。 郑观容把叶怀摇醒,叫他喝水,叶怀迷迷糊糊被他灌了两口水,仍旧躺回去。 下人放下帐子,悄无声息地退开,郑观容把叶怀的身子从衾被中翻出来,看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却把郑观容的衣角放在嘴里咬着。 雪白的牙齿磨着丝绸布料,只是不撒开,郑观容觉得有趣,他把衣服抽出来,换了自己的手指,指腹摁在叶怀一颗尖利的牙齿上,叶怀只要微微用力,就能咬破。 但叶怀始终没有用力,他咬东西咬人总不是特别凶狠。雅雅整 郑观容看了一会儿,俯下身亲他。叶怀顺从地张开嘴,亲了半晌,郑观容还不退开,叶怀觉得呼吸不畅,不高兴地别开脸,让郑观容的吻落在了侧颈。 窗外白花花一片,叶怀稍微清醒了一下,问:“天亮了?” 郑观容拥着他,“下雪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丫鬟仆从晨起走出房间,免不了为这银装素裹的一片天地惊呼。 叶怀不满足只隔着窗子看,披了件狐裘从房间里走出来,刚一露面就被寒风摔了一脸。他搓了搓脸,从台阶上走下来,踩在松软的雪上,积雪软绵绵的,踩上去沙沙作响,真有冬天的感觉。 叶怀在外头站了没一会儿,屋里郑观容就喊。隔着厚厚的毡毯,屋子里暖和得像春天,叶怀走进去,眼睛一冷一热一下子熏红了,酸得要流泪。 郑观容本坐在一把躺椅里看书,见叶怀揉着眼睛进来,坐直了身体呵斥道:“你多大了,学那小孩子行径!” 他把叶怀叫过来,温热的手掌盖在叶怀眼睛捂了一会儿,等叶怀再睁开就无事了。 “真是自讨苦吃。”郑观容仍在说他,叶怀却看向那两盆兰花,开始担忧那两盆花不禁冻。 郑观容重新把书拿起来,靠在躺椅里,道:“我替你把兰花画下来,你替我裱起来,但画归我,怎么样?” 叶怀不服气道:“那我落着什么了?” 郑观容懒洋洋道:“你倒说说你想要什么?” 叶怀不说话,他从郑观容身边过,郑观容抓住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每一根手指头,变了一副笑盈盈的脸:“自然是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说话间,下人到了门口,叶怀收回手,郑观容问:“何事?” 下人回答说,许清徽来向郑观容问安。 郑观容从躺椅上起来,换了身衣服,同叶怀一道去了厅上。 许清徽站在厅中,穿一件海棠红的妆花缎袄,戴一顶金镶绿松石的宝相花冠,通体光鲜明丽,冰天雪地里十分亮眼。 见郑观容和叶怀过来,许清徽忙上前见礼,问过郑观容又看向叶怀,“叶大人也在。” 叶怀回礼,“叨扰了。” 许清徽说叶怀太客气,接着迫不及待地看向郑观容,道:“楚尚书家的姑娘约我去她们家的院子里赏雪,天晚之前一定回来,舅舅,你看” 郑观容道:“今日本家有客来,你改日吧。” 许清徽还想再争取一下,“可我一早便同楚家姐姐定好了。” 许清徽怀疑来的是郑十七郎,她上次与他见面便话不投机,可郑观容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许清徽有点焦急,病急乱投医地看向了叶怀。 她一看向叶怀,郑观容也看叶怀,叶怀简直莫名其妙,想了想,便道:“姑娘与人约好了,若是不去,岂不是失信于人?何况本家都是自己人,不会责怪姑娘的。” 许清徽又看向郑观容,郑观容沉吟片刻,道:“好罢,多叫几个人跟着,拿好衣裳和暖炉,不要受凉。” 许清徽喜笑颜开,“多谢舅舅,多谢叶大人。” 她说着,一行礼就跑去了。 郑观容含笑看着叶怀,“你把她弄走了,待会儿见客,免不了你来陪我。” 作者有话说: 叶怀:别管,我又爱了《 》 15、015 第15章 厅内很暖和,熏笼里偶尔蹦出一点半点的火花,外面的大雪鹅毛似得往下落。 叶怀很好奇能让郑观容等着的人是谁,好在这位来客没有让叶怀等太久,不多时,几个人撑着数把伞便出现在叶怀视线中。 仆从簇拥着的那个人穿一件松香色的交领长袍,腰上挂着蹀躞带,身段修长,举止得宜,他微微低着头同管家说话,一派彬彬有礼。 下人撑开门帘,来人走进厅中,走到郑观容面前,向他问安。 “四郎拜见叔父。” 这人叶怀认得,郑家四郎君郑季玉,宫中郑太妃的亲侄子,也是郑家年轻一代最出色的郎君。 郑观容放下茶,态度还算和善,“不必多礼,过来坐吧。” 郑季玉起身,露出他完整的面容,他生得俊秀,眉目如画,没有郑观容的容貌盛,也就没有那样迫人的气势,是个温润有礼的公子。 “叶郎中。”郑季玉拱手同叶怀打了招呼,他早知道郑观容对叶怀的青睐,对叶怀坐在这里这件事并不十分惊讶。 叶怀起身回礼,“郎君认识我?” “便是现在不认识,以后也要认识。”郑观容对叶怀道:“不日他将上任刑部代侍郎。” 叶怀微愣,代侍郎,这职位有意思。 他还未细想,就听见郑季玉道:“如今叶郎中之名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在来之前还在看叶郎中那两篇文章,来日我上任,还需叶郎中多指教。” 叶怀道:“侍郎大人客气了。” 郑季玉是来回报太原之事的,此前他是朝廷的钦差,负责太原赈灾事宜,事情办得圆满,他回朝之后自然要论功行赏。 谈及公事,郑观容也不要叶怀回避,叶怀就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太原赈灾是郑观容亲自布置下去的,郑季玉办得也周到,听说他回来之前,筹措了数万石煤,分发给受灾的百姓,以使他们能安稳过冬。 郑季玉把太原之行详细说完,转头看向叶怀,“不知叶郎中可觉有什么不妥。” 叶怀微愣,道:“侍郎周全细致,更有体贴百姓之心,待太原恢复生机,百姓必当感念大人。”哑哑 这不过是些套话,郑季玉并不满意,“有叶郎中那两篇文章在前,再说此等恭维之语,就是看不起我了。” 叶怀觉得郑季玉有点难缠,他看向郑观容,郑观容道:“你先去。” 叶怀行礼告退,下人替叶怀系上狐裘送他离开,等人看不见了,郑观容看向郑季玉,“你对那两篇文章有什么不满吗?” 郑季玉犹豫片刻,道:“是四郎的私心,四郎不明白,这样名扬天下的机会,就是叔父不稀罕,也该留给自家人。” 郑观容心中运气,“那两篇文章是他自己写出来的,不是我给他的。” 郑季玉一愣,郑观容冷笑一声,“我倒想让他姓郑,可惜郑家人没有这样的福分。” 郑季玉忙敛衣下跪,“是四郎小人之心。” 郑观容瞥他一眼,“你该庆幸,叶怀到底是我的人,不与我们为敌,不然这两篇文章一出,你能驳倒他?” 郑季玉低着头,他不止一次听过郑观容对叶怀的夸奖,心里多少有些不平,可是那两篇文章证明了叶怀的真才实学,又由不得郑季玉不平。 半晌,他道:“我亲去给叶郎中赔不是。” 郑观容面色稍霁,“你起来吧。” 郑季玉站起来,年轻的公子脸上有些惭愧,尤其是在郑观容面前。 “四郎,你是聪明人,眼界放得长远些。”郑观容道:“叶怀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希望你能与他好好相处。” “是。”郑季玉道:“谨遵叔父教诲。” 郑季玉走后,郑观容回到院中,院中路面已经清扫出来,几个丫鬟裹得严严实实,戴着羊皮手套堆雪人。叶怀站在廊下,怀里抱着好些梅花。 这几个丫鬟不知为什么,很乐意讨叶怀的好。叶怀谨慎,她们从叶怀身上其实得不了什么赏,难道就为看叶怀露出个笑模样么? 郑观容走进去,丫鬟们忙都停下手里动作,屈身行礼。 郑观容摆摆手,叫她们继续,他走到廊下叶怀身边,摸了摸他的手,问:“去剪梅花了?” “没有。”叶怀道:“是下人们剪的,叫我看看哪个好。” 郑观容随意扫了两眼,道:“不错,都赏。” 他牵着叶怀进屋,叫丫鬟把梅花拿去插起来,没堆完的雪人也不看了。 叶怀解下狐裘,倒了杯热茶递给郑观容,问:“郑侍郎走了?” 郑观容点头,道:“他与你一般年纪,心眼是不少,行事倒不比你有气度。” 叶怀笑道:“在老师眼里,我也太好了些。” 郑观容捏着叶怀细长的手指,道:“郑季玉是郑家年轻一代里最聪颖的,他家里为他规划了一条顺风顺水的路,自小延请名师,虽不走科场,可在各种集会上都留下过一鸣惊人的诗篇,是以贤才之名征辟入朝的。” 可能在世家看来,征辟总比科举上乘些,朝廷请贤才和费心巴力地把自己卖给朝廷是两码事。 “安排他去赈灾,既是想锻炼他,也是想让他把名望功绩全都收到手里。”郑观容道:“为给他安排这个代侍郎的职位,本家也算绞尽脑汁了。” 叶怀方才就没琢磨透代侍郎的意思,郑观容解释道:“对于侍郎的位置来说,郑季玉太年轻了。一个代字,堵住了反对者的嘴,也为以后留下余地,他若愿意留在刑部,代字早晚可以摘下,若不愿意留在刑部,直入中书也方便。” 叶怀恍然大悟,他不仅明白了郑季玉的身份是何等贵重,也明白了郑观容这番话的意图,当即保证,“我会好好辅佐郑侍郎的。” 郑观容望着叶怀,叶怀的眼眸偏浅,映着窗外的雪色越发剔透了。郑观容伸手拂了拂叶怀浓密的眼睫,忽然道:“倘若你同他一般,早比他扬名了。” 叶怀微愣,郑观容牵着叶怀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郦之,你可有想过,假如你出身世家,如今会是怎样的光景?假如你投身清流呢?”郑观容道:“你若是清流,我怕也舍不得打压你。” 他弄得叶怀面颊有些痒,叶怀仔细想了想,道:“说句冒犯的话,我不觉得出身世家便高贵,人总是得有真才实学。至于清流,” 叶怀摇摇头:“清流没什么趣,规矩束缚太多,我总有私心,怕早一日晚一日也要被他们踢出去。”丫丫 “我看现在就很好,”这是叶怀的真话,“得遇老师,是我之幸。” 看着叶怀认真的眼,再凉薄的人心里也不免为之所动,有那么一瞬间郑观容脸上的情绪全都消失了,平静地让叶怀觉得有些陌生。不过片刻,他又恢复了温煦的神态,亲昵地拥着叶怀,只是没有说话。 郑季玉的事情被叶怀抛在脑后,午后厨房预备了拨霞供,热热的锅子,羊肉,兔肉和鱼肉都片的薄薄的能透光,寒冬腊月也不知道哪来的鲜灵的菜蔬,摆了一桌子。 叶怀不大会挑刺,吃鱼从来只喝鱼汤,这薄薄没有刺的鱼肉算是对了他的胃口。郑观容还烫了几瓶酒,尝着像蜜水,甜丝丝的,后劲却不小。 他说这是有了冰糖之后,有人捣鼓出的果酒,糖盖过了涩味,风味上佳。 叶怀听着听着就想起来了柳寒山,柳寒山的新酒不知道弄出来没,别被人捷足先登了。 隔着锅子蒸腾起的雾气,郑观容看见叶怀的眼睛颤啊颤,然后闭上了,他撑着头,面颊红红的,嘴唇湿润润的,半阖着眼,露出一点醉态。 郑观容这会儿心里正软着,看他这幅姿态,简直觉得怎么爱都不够。饭桌撤下之后他引着人到里间,一面亲他,一面替他擦脸解衣。 这样的温柔太有欺骗性了,叶怀直到被摁在床铺里才起了反抗的心,郑观容哄着他,沙哑的声音叫他从尾椎骨往上都是酥麻的,手握着床杆,只是吃不上劲。 午间不好太荒唐,郑观容是浅尝辄止,对叶怀来说却刚刚好,既解了乏,又不过于疲累。 换掉汗湿的衣服,叶怀躺进干净的床褥,就着未消退的余韵,昏昏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叶怀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窗外天还亮着,雪停了,枝头树干全都落了白雪。 “发什么愣,”郑观容站在书案后,一手执笔,一手负在身后,“过来,我教你学画。” 叶怀犹在梦中,他披了件衣服,起身走到郑观容身边。郑观容递给他一杯茶,叶怀喝了,郑观容便起身,把位置让开来。 他还是把那两盆兰花画了下来,看来不像费了多大功夫,寥寥几笔,勾勒出兰花舒展的姿态。 叶怀另取了干净的宣纸临摹,一模一样画下来,郑观容只是摇头,“你好好画,画不好今天就不让你走。” 叶怀才刚醒,撑着头,拿着笔在纸上画出刻板的线条,作画的姿态不端正,神情也懒懒散散的。 郑观容看他这幅样子,反而乐了,扭过他的下巴转向自己。 叶怀有点不高兴,“又画坏一张。” “你看不看我都一样画坏。”郑观容用含着笑意的声音逗他:“小郎君,今晚回不去了。” 叶怀别开脸,郑观容顺势从侧边抱住叶怀,埋在他的衣领里深深嗅了嗅。 叶怀挣脱不得,另抽了一张纸,在郑观容的捉弄下稳住身形,写了两句诗。 “我的字总算不错吧,这与你的画不也很相称。”叶怀道,他不强求自己不擅长的东西。 郑观容微微有些惊讶,他把叶怀松开些,拿起那幅字看了看,又在叶怀脸上亲了一下,“我的郦之真是通达。”《 》 16、016 第16章 这天晚上郑观容还是放叶怀回去了,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将门前的雪扫清,扫出来一条路,墙角堆着没化掉的雪,在灯笼映照下明晃晃的亮。 到家门口,叶怀下了车,仆从送上来一个长匣子,里面是两幅裱好的画,一幅是兰花,另一幅则是九九消寒图。 仆从在叶怀面前躬身道:“家主说,留给您画着玩。” 叶怀嘴边抿起一个笑,不过转瞬即逝,他对仆从道了谢,转身进了家门。 正房的灯还亮着,叶怀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叶母正同聂香说着什么。 见叶怀回来,叶母问他怎么回来的这样迟。 叶怀一边解下狐裘一边道:“大雪阻路,马车不得过,这才回来迟了。” 叶母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皱着眉神情有些严肃。🐳 叶怀问:“怎么了?” 聂香给了他倒了杯热茶,“你听说了没,西郊桑山上跑下来一个怪兽,跑进村子里嚎叫了一阵,叫声像雷鸣,当天夜里就下雪了。” 叶怀问:“可有伤人?” 聂香摇头,“那倒没听说,不过桑叶村的人都看见了,说那怪兽形似老虎,爪似龙,头上有冠,尾巴有三丈来长。今日西市的百姓们都在议论,不知是吉是凶。” 叶母神情有些不安,“凡有异象,皆为凶兆,你看吧,一定是要出事了。” 叶怀道:“我看不然,你不也听她们说了,野兽一叫,当晚便下雪了。这雪不止下在京城,太原因旱受灾,这一场雪也下在了那边,来年丰收有望,怎么不是好事。” 叶母听罢,思索一阵,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叶怀哄着叶母回去睡了,又同聂香道:“你多劝解着她,年纪大了,好胡思乱想。” 聂香点头称是。 叶怀没想到,这件事情不止在民间传言,居然愈演愈烈,被人拿到了朝堂上。 大臣围绕着此兽是吉是凶讨论了半天,还有人提议将桑叶村的人抓来审问,将桑山围起来抓捕凶兽。 小皇帝被几位大臣说的心有忌惮,迟迟未下什么定论。 散朝之后他与郑太妃将郑观容召进宫里,正儿八经地商议这件事。他们谈了什么不得而知,次日朝会上,郑观容一锤定音,说这是吉兆。 私下里,郑观容对叶怀道:“大惊小怪,难道真是凶兆就一头碰死不活了吗?只怕是有人借此生事。” 朝堂上虽不再谈论这件事,民间百姓们却还没停止,叶怀还没什么好主意的时候,刑部郑季玉正式走马上任了。 叶怀听到消息,便整了整官服,前去拜见。 路过柳寒山的屋子,他把柳寒山也叫上。柳寒山这人,说聪明极聪明,说笨也有点不开窍的意思。官署做事总是慢慢悠悠,磨磨蹭蹭,柳寒山不这样,他把公事做得很快,然后腾出时间去做自己的事。 落在旁人眼里,好像他不用整天在叶怀面前表殷勤,叶怀还最看重他。于是一些人心里犯嘀咕,柳寒山却一点也没察觉。 这次去见侍郎大人,叶怀还是叫柳寒山,“你同我一块去见侍郎大人。” “不是代侍郎吗?”柳寒山跟在叶怀身后。 叶怀睨他一眼,“你当着他的面就这么叫?” 柳寒山拍了下自己的嘴巴,“侍郎大人,侍郎大人。” 叶怀往前走,道:“这位侍郎大人新上任,还不知什么路数,不过我看他心里很有成算,你小心点,别惹了他的眼。” 柳寒山连连点头,两人到侍郎的厅上,辛少勉已经在那儿了,他是第一个来的,看起来和郑季玉相谈甚欢。 叶怀走上前去拜见,郑季玉忙扶住他,“叶郎中不要多礼,快请坐吧。” 不多时司门司和比部司的郎中都到了,大家一道见礼,互相寒暄,交谈了几句便各自离去,只对彼此留了个大概印象。 辛少勉没有走,郑季玉让他陪着自己在四司里转转,头一个去的是叶怀的刑部司。 柳寒山跟着后面,悄悄问叶怀:“这意思,是不是辛大人得了侍郎大人青眼了。” 叶怀与郑季玉在郑观容那里见过面,就算二人合不来,郑季玉也不会太为难自己。至少先前的董侍郎好得多,叶怀便也无所谓郑季玉偏向哪一司。 刑部司里,郑季玉坐在叶怀原来的位置上,翻看他没写完的条陈。 上任董侍郎被查出贪赃枉法,最后是被削了官位贬回家的,叶怀有意重新查查董侍郎在位期间的冤假错案,条陈还没呈上去。 郑季玉看过一遍,沉吟不语。 叶怀心里提了一口气,重查旧案免不得牵扯一些人,何况已经是盖棺定论的事情,再翻出来,实在吃力不讨好。 他低头思索间,郑季玉忽然道:“我正有此意,叶郎中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叶怀抬眼看他,郑季玉道:“这份条陈写完,你与我一道去见尚书大人。” 叶怀心里微定,“是。” 郑季玉说同意叶怀查旧案,倒不是随口敷衍,有他支持,叶怀行事方便很多,从尚书大人那里回来后,便找出有异议的案卷,紧锣密鼓地查探起来。 辛少勉是最先响应的,郑季玉便将他也招了过来,与叶怀等人一道办事。 叶怀算是有背景的,做官这几年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事事顺遂过。辛少勉更不用提,想想此前自己灰头土脸地从一个衙门跑到另一个衙门,跑一天下来还办不成一件事,实在是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忙了一阵子,叶怀等人还真翻出了几桩有问题的案卷,重新定判下来,拿到尚书大人面前,郑季玉腰杆也挺直了些。 大约是受了嘉奖,他回来后,心情很不错。恰逢叶怀来汇报,天色也晚了,郑季玉便道:“这段时间叶郎中辛苦了,今晚我设宴,叶郎中千万不要推辞。” 郑季玉是要请叶怀,辛少勉在这里,便也算上他,这对辛少勉来说是意外之喜。 傍晚时分,几个人到晚照楼,江上蒙了层寒森森的薄雾,歌女的乐声越发缥缈了。 雅间里炭火足,暖香馥郁,一桌子精致菜蔬,铜炉上还有新烫的酒。郑季玉先举一杯,是敬叶怀,“当时太师处,我对叶郎中出言不逊,今日举杯致歉,还请叶郎中勿怪。” 叶怀站起来道:“大人太客气了。” 郑季玉喝了这杯酒,又倒一杯,“你我虽有上下之分,但我是太师子侄,你是太师学生,论起来应以平辈相交,这一杯是我敬佩叶郎中才学。” 叶怀低头与他碰杯,“大人谬赞。” 郑季玉看着叶怀仰头喝净了杯子里的酒,他可能是不常喝烈酒,一瞬间眼睛蒙了层雾,眨一眨眼又恢复如常,面上还是那样不明显的笑容。 郑季玉自认姿态放得足够低,可是叶怀并没有几分感动的样子。 他是个不真诚的人,郑季玉这样觉得,他对郑季玉说话或者笑的时候,周身总浮动着一种客套疏离。 好像有点笨拙,做不来逢迎的事。 他在郑观容那里也是这样吗?郑季玉仔细回想了一下。 他们身边,辛少勉也陪了一杯,郑季玉这番话没感动叶怀,但是感动了辛少勉。辛少勉见多了人情冷暖,对郑季玉这样不傲慢的世家公子大为感动,认为郑季玉实在是自己的伯乐。 有辛少勉从旁调节气氛,不多时几个人都喝了不少酒,叶怀算克制的,与郑季玉聊一些朝堂公事。辛少勉消息灵通,也能插上去话,但他觉得总聊公事太闷,便道:“我这里却有一桩大闲事,说给二位听听?” 闲事就闲事,何以算得上大事,若是大事,又怎么会是闲事。 郑季玉和叶怀都看过来,辛少勉却卖了个关子,“不知二位娶亲了没有?” 郑季玉道:“家里正为我相看,还没定下来。” 他看向叶怀,叶怀摇摇头,“我也未娶亲。” 辛少勉道:“那二位可得小心,景宁长公主要招新驸马了!” 叶怀微愣,郑季玉道:“长公主的驸马不是才死没多久吗?” 辛少勉道:“这其中有个缘故,前一阵子桑山不是见有怪兽,朝堂上还议论过是吉是凶。” 郑季玉正色道:“太师已经说过,此乃吉兆。” 辛少勉忙道:“自然自然,这正是吉兆,因为现在民间传言,遇此兽则成喜,尤其利子。意思是说新婚夫妇遇见此兽,一定生男。京城近来多喜事,二位没察觉吗?” 叶怀不语,他猜测这应该是郑观容散布出去的,一来平息谣言,二来增加人口。 郑季玉大概与他同样想法,并没出言驳斥,只问:“景宁长公主是因为这个才要招驸马?” “是啊,”辛少勉道:“景宁长公主也是个行事洒脱的,虽则驸马才死没多久,可那是长公主,还真能为他守着吗?” 叶怀给自己倒了杯酒,道:“长公主招驸马,无论如何也招不到我身上。” 这又牵扯起叶怀的旧事了,辛少勉忙说:“说的也是。”《 》 17、017 第17章 酒席喝到散场,辛少勉已经醉了,郑季玉着人将辛少勉送回家,又看向叶怀:“不知叶郎中家住何处,我使人送你回去。” 叶怀站在酒楼门口,里面是明亮喧闹的客堂,外面是被灯火搅碎的夜色,门口的灯笼映着叶怀的侧脸,他缓声道:“离家不远,我慢慢走回去就好。” 郑季玉点点头,与叶怀互相行了一礼,便上了马车离去了。 叶怀转头往家里,一面走一面留意果子行关没关门,他想买些葡萄果干回去给叶母和聂香。 转过一处街角,叶怀被人拦下,那人指了指停在旁边的一驾马车,赶车的人是郑观容身边的长随。 叶怀上了车,郑观容端坐在马车里,烛火衬得他的面容如玉。他给叶怀倒了杯茶,叶怀拿在手里润了润嗓子。 “喝酒了?”郑观容问。 叶怀道:“侍郎做东,略喝了几杯。” 他还不算太醉,面色如常,但是看人的目光有些散,眼尾像抹了胭脂一样。 郑观容抚摸着手中玉把件细腻的触感,道:“你在郑季玉手下待得如何?若是实在与他合不来,我便将你调去工部。” 叶怀想了想,道:“并没有合不来,侍郎大人对我很客气。” 郑季玉为人处世很面面俱到,虽是上官,倒不摆什么架子。叶怀与他共事这段时间,见他凡事亲力亲为,看得出来,他是个愿意做事,也很想做出点名堂的人。 郑观容点点头,“如此甚好。” 他说了这一句话,便没再开口。叶怀凭直觉,似乎这不是很令他满意的答案,他重新捋了一遍,觉得自己回答的没什么问题。 郑观容忽又笑道:“我给你那幅消寒图,你可别忘了画。” 叶怀愣了愣,想起挂在床头的那幅画,书房里常有人来,他不太想让别人看见,便将那画挂在床头的壁上。 有时候忙忘了,临睡前才想起来,他便重新起来,披上衣服捧着灯台,在那画上认真地描上一笔。 画的时候不觉得,这时候想起来,真有些小女儿思春的情态。叶怀有些赧然,并不与郑观容细说,只道:“画了的。” 景宁长公主府的后花园里,两个精着上身的护卫在比剑,冰天雪地里,两人身上肌肉轮廓分明,都热气腾腾地蒙着一层薄汗。 廊下用屏风围出避风温暖的场所,景宁长公主歪在美人榻上,脚边放着烧得正旺的炭盆,手边小几上放着各色果子和新酒,她正一面吃酒一面赏雪,悠然自得。 贴身女官捧着一摞案牍走进来,温声劝道:“殿下,太妃才下旨申饬过,叫您不许再蓄养面首,早日找个驸马完婚。” 景宁不以为意道:“太妃成日清心寡欲的跟个圣人似的,难道要教我跟她一样?宗室那群老东西也是话多,我找几个男宠碍他们什么事。” “几位叔祖也是为了总是宗室子嗣着想。” 景宁长公主冷嗤一声,“催我有什么用,倒是去催皇帝啊。皇帝翻过年就十九了,眼看就要弱冠,不说立后,后宫连个正经的妃嫔都没有。他们倒是敢去催催郑观容,叫他松口许皇帝娶亲啊。” 贴身女官忙道:“殿下,这话可不好乱说。” “天下眼看都是他们姓郑的了,我说两句也不行?” 贴身女官想了想,低声道:“不如殿下去陛下面前提醒一二,倘若陛下真能顺利立后,也算有些希望不是。” 景宁还记得上次见郑观容的情形,她冷笑一声,摇摇头,“郑观容是陛下亲舅舅,他们是一家子亲戚,我才不去讨嫌。” 景宁坐直身子,从贴身女官手里接过京中各适龄男子的卷宗,翻开两个,只见都姓郑。 她心中恼怒,扬手都扔进炭盆里,“我便是招驸马,也绝不会招姓郑的。” 贴身女官婉转劝道:“其实郑家这几个适龄男儿,长得都不错。” 景宁想起了什么,恶劣一笑,“能越过郑观容去?” 贴身女官大惊,“殿下,可不好这么色欲熏心啊。” 景宁说:“长得越漂亮,心肠越歹毒!” 贴身女官为难地站着,景宁长公主看向被风卷起的树梢上的积雪,忽然问道:“叶怀怎样?” 景宁长公主想起那张脸,严肃清正,清冷地就像雪,他会对人笑吗,会温言软语地哄人吗? “叶怀,似乎也未娶亲吧。” 贴身侍女道:“殿下忘了,驸马可是因他而死。” 景宁不耐烦道:“死都死了,还管一个死人做什么。” 贴身侍女只好道:“奴婢这就去打听。” 叶怀回到家,刚进门就见聂香等在垂花门口,见叶怀回来,走过去低声对他道:“姨母等着你,要跟你说话。” 叶怀会意,整了整衣服,跟着聂香走进正房。 正房里灯火通明,叶母端坐在胡床上,闭目养神。 叶怀到她面前,“阿母,儿子回来了。” “又去吃酒了?”叶母睁开眼,“我算是知道了,我老婆子牵不住你在家里,应该趁早给你定一门亲事。” 叶怀没接话,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叶母道:“你在外头听说了没,有吉兽现世,今年成亲,来年定会生子。你只要把娶妻生子的事完成了,以后再做什么都没人管你。” 叶怀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他接过聂香端来的茶,放在叶母面前,侧着身在她身边坐下,道:“阿娘,这些话你也信?” “有些事情就是说不清楚的,”叶母道:“就我知道的,月初成婚那几家,本也都像你似的,十万个不愿意。可是成了亲,人家立时就变了,一门心思贴着妻子,过得不知道多和美。” 叶怀听了这话只是不语,叶母拉着他问道:“你老实同我讲,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照着你的喜好找还不行吗?我知道你有上进心,倘若你要找一个对你的前程有助力的,我免不得要多出门参加贵夫人的聚会,好为你相看啊。” 对自己前程有助力的,实话讲,他已经找了一个,只是绝不是叶母心里贤良儿媳的样子。 叶怀头疼得摆了摆手。 叶母道:“你不想拿婚事攀附权贵,这再好不过了。依你的性子,娶个温婉懂诗书的,你二人琴瑟和鸣,相互扶持,这不是很好吗?” “早早晚晚能有人陪着你,为你添衣,同你无话不谈,你不晓得这是多熨帖的事。”叶母说着,眯起了眼,似乎回想起了很久以前,她与叶怀父亲相处的情形。 叶怀在灯下愣神,叶母说得极温暖动听,叶怀却想象不出那是一幅怎样的图画,他撑着头,忽然想起今天的梅花还没画。 叶母看他不说话,推了推他的肩膀催他。好赖话都说尽了,叶怀却始终不表态,叶母有点急了,无奈之下,叶怀只好道:“我的婚事,大约要由太师做主。” 这不算是假话,他若娶亲必不能瞒着郑观容。 叶母沉吟片刻,道:“太师器重你,是好事,只是他为你选的定是高门女子了,门不当户不对,怕成婚后你二人都要吃苦头。” 叶怀站起来,扶着叶母去休息,“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就别杞人忧天了。” 西厢房的灯灭了,叶怀从叶母哪儿走出来,见聂香还在自己身边站着,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 叶怀问:“怎么了?” 聂香道:“他真为你安排了婚事吗?” 面对聂香,叶怀倒不好撒谎,“这个,我没跟他谈过。” 聂香犹豫了一下,道:“阿兄,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的事情我是不大懂,你与那位有什么打算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怕” 她怕郑观容根本没有让叶怀娶妻的意思。 聂香嗫嚅道:“你看,他可是个能容人的?” 叶怀愣住,半晌没有说话。 郑府花园里,郑观容站在小楼上,看着水面上一排野鸭子破开水面游来游去,漾起一层层涟漪。靠近水塘边沿的地方结了冰,几丛芦苇还没有完全枯死,迎风舒展着。 郑季玉站在他身后,详细地同他回禀一些事情。 郑观容忽然开口:“刑部有四司,你总盯着叶怀做什么?” 郑季玉一愣,摸不着头脑,“叶郎中的刑部司是刑部本部司,他又是个有才干的,从刑部司入手做事情总是事半功倍。再者,叔父不是教导我多向叶郎中请教吗?” 郑季玉不知道郑观容为何有此一问,难道是叶怀对他说了什么。他回想自己与叶怀的相处,不说亲近,总没有冒犯的地方吧。 郑观容沉默了一会儿,道:“司门司主关进稽查,历年发放的过所,尤其是商旅繁荣的蓝田关,玉门关等地,你整理出来给我看看。” 郑季玉躬身道:“是。” 作者有话说: 郑观容:你们要和睦相处,但不能太和睦相处 郑季玉:啊? 叶怀:这算不算能容人啊,思考jpg.《 》 18、018 第18章 冬天天短,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天上无云,竟还能看见没有隐去的月亮,它挂在漆黑的天幕上,不太亮了,却还很明净。 院里点着灯,往外面站一站嘴巴直冒白烟,叶怀吃了早饭,换好衣服出门上值。 聂香叫住他,回屋拿了什么东西,匆匆走出来系在叶怀身上。 “这是什么?”叶怀拿起来看了看,那是一枚荷包,上头绣了条古怪的尾羽一样的东西,叶怀从没见过这种图样。 “巷子口的蔡大娘说的,说这是吉兽的尾巴,带上这个东西可以招姻缘。”聂香道:“姨母听了,特地找人要的花样,回来就让月儿绣,我也有一个呢。” 叶怀失笑:“阿娘是真没什么法子了。” “图她开心么,又不碍什么事。”聂香给他戴好,道:“怪只怪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流言,让姨母下定了决心非要在年前把你和我的婚事都给定下。” 叶怀轻咳一声,没接话,“我先走了。” 走到坊市门口,叶怀见路边铺子里点着灯,里头柳寒山正坐着喝羊肉汤。冬天太冷,早上只吃胡饼有点受不住,一定要喝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才好去上值。 柳寒山热情邀请叶怀一块,叶怀被他拉着坐在对面,只倒了杯热茶喝。 “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柳寒山道:“大人,我的新酒研究出来了。” 他从一个挎包里拿出两瓶东西,推到叶怀面前。 “一种是风味甜酒,在原先葡萄酒上改良的,有各种口味,梨子,樱桃,我还特地弄了个荔枝口味。” 叶怀倒了点尝尝,味道很清爽,有酒味但不浓,适合女子和叶怀这种不大喝酒的人。 他用茶水清了清口,道:“忘了告诉你,我之前在郑太师那里喝到过一种甜酒,据说是有了冰糖之后,有人弄出的新口味,虽没有你的滋味好,但似乎,差不太多。” 柳寒山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叶怀道:“商人最是精明,又最会变通,冰糖之前风靡京城,自然会有人想得到。” 叶怀看柳寒山这样失落,又安慰了他两句,“不过我尝着他们的酒没有你的好,你的酒口感顺滑,香味芬芳,十分清爽。” 柳寒山仍然很伤心,“可是这样,我的酒就不能一鸣惊人了。” 叶怀摇摇头,取出另一瓶来看,瓶口刚打开,就闻到一种甘冽的酒香扑面而来。叶怀倒出来看看,酒水澄明如白水,只有香味殊为霸道。 叶怀要尝,柳寒山赶紧提醒他,“这酒很烈,你小心点。” 他微呷了一口,整个口腔火辣辣的,咽下去之后回过一点醇甜,然后从腹中到手脚,都热起来了。 叶怀捂着嘴巴咳嗽了一下,“这个酒,喜欢的人会很喜欢的。” 这话挽回了一点柳寒山的自信心,“你不知道这酒多难做,十斗浊酒也就能做出这么一斗白酒,可不容易了呢。” 叶怀缓了缓,道:“这酒太靡费了,我看卖不动。你细算算,两斗粮酿一斗浊酒,一户人家一年的余粮仅够酿你这几斗白酒。大户人家尤其是世家当然无所谓,可若他们都把粮食拿来酿酒,会饿死很多人的。” 柳寒山思索片刻,好像还真是这样,他趴在桌子上哀嚎,“做点事情怎么这么难啊。” 叶怀替柳寒山结了账,拉着他起身,“你不是还有甜酒吗?卖的贵些也有赚头。只是你的酒方子绝对不能流出去,若是落到世家手里,他们一定去酿酒,才不会管百姓死活,” 柳寒山点点头,叶怀回头看看他,夸了他一句,“到底你是个士人,有爱民之心。” 柳寒山听见这话,虽还有点失望,但脸上已经有压不住的笑意。 “要不把这酒上供给陛下当贡品好了,”柳寒山道:“每年控制产量,就出那么一点,既得了面子,又能借陛下保住方子。若有赏赐就更好了,我还能去做别的事情。” 这不失为一种好办法,毕竟柳寒山忙了这么久,不能什么也没落下。叶怀看他一眼,“你还想做什么?” 柳寒山道:“粮食总是不够,其实我应该最先搞这个的。” 叶怀道:“农事你也懂?” 事实上,柳寒山两辈子都没下过地,“但是我有理论知识。” 叶怀不太相信地看着他,柳寒山叹口气,“什么时候出海啊,还是出海最便捷了。” 柳寒山与叶怀边走边说,走到衙署,抬眼却见一架马车停在衙署门口,一个穿着圆领菱花袍,戴金花钗的女官走下来,走到叶怀面前,躬身行礼。 “阁下可是叶郎中?” 叶怀走上前,“正是。” 女官捧出一份请帖,洒金的纸张,隐有暗香,“景宁长公主于金谷园设梅花宴,请叶郎中务必赴宴。” 女官递上请帖,便很快告辞。 柳寒山凑过来,“景宁长公主?请你?不是要报复你吧。” 叶怀道:“你不知道吗,为给景宁长公主招驸马,太妃把金谷园给了长公主,让她在园中设宴,邀请京中未婚官员和贵族公子小姐。长公主把请帖给我,大概是因为我的品级在这里,不得不请吧。” 柳寒山满脸写着不信,又拉着他问:“大人你要去吗,你要去的话带上我吧,大好的机会,我去献酒。” 叶怀道:“帖子都送来了,当然不能不去。” 他把帖子合起来,走动之间腰上的荷包甩了甩,叶怀瞥见那古怪的花纹,摇摇头把这些事都抛在脑后。 宴会那日是个好天气,暖阳当空,有风也是微微的,灿灿的阳光洒在曲江上,波光粼粼。 叶怀穿一件青白的交领长袄,领口袖口镶一圈雪白的的貉子毛,外披着松绿色的斗篷,腰上的蹀躞带上还系着那个绣纹荷包。 他站在桥边看水,到处都是年轻的公子和姑娘,或站或坐,或聊天或饮茶,怕冷的避去阁中,不怕冷的站在梅树下。 园子里收拾得很漂亮,数枝老梅已经挂了花苞,也有些争先迎着寒风吐蕊。冬天多萧瑟,院子里除了梅花,就只有长青的松树。未免单调,早有人将花房里催开的水仙,山茶搬了出来,堆在路边或廊下,鲜嫩清亮的颜色叫人见了就欢喜。 叶子都掉完了的树枝上,用绢花,蜡油,金银玉石装饰着,也拼凑出一个富丽堂皇,繁花似锦的春天。 别说柳寒山,连叶怀也没见过此等奢华之景。 柳寒山克制了想摘两颗宝石花的冲动,抱着他的宝贝酒,对叶怀道:“大人,那我去了?” 叶怀点点头。 景宁长公主在亭中坐着,四面围着罗帷,脚边几个炭盆倒也不觉得冷。底下摆了几张案,靠近的位置是她几个闺中密友,另几张案则是几个年轻郎君,正变着花样想讨景宁的欢心。 景宁只是不说话,懒洋洋的。 柳寒山像个愣头青似的闯进来,在几位郎君鄙夷的目光中说要给长公主献酒。 景宁来了点兴趣,点点头许他献酒。 柳寒山准备地充分,花大价钱订了一套漂亮的琉璃杯,甜酒装在琉璃杯里,颜色绚丽,十分新奇。 两份酒,一份甜酒,一份白酒,放在小黑漆盘捧到景宁长公主面前,景宁先拿起那杯漂亮的甜酒,微微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喝。” 她又拿起那杯白酒,还没有喝就闻到了浓郁的酒香。柳寒山提醒她这酒烈,景宁看了他一眼,小心地尝了一口,咂摸两下,随后一饮而尽。 柳寒山有点惊讶,没想到景宁长公主酒量这么好。 “这是什么酒?”景宁喝完,脸都没红。 柳寒山倒也乖觉,“请长公主赐名。” 景宁道:“既在金谷园,便叫金谷酒吧。” 说着,景宁给在场的姑娘公子都赐了酒,女眷饮甜酒,郎君则饮金谷酒。 “这酒烈,各位小心点。”景宁好心提醒他们。 一些郎君不以为意,仰头就倒进嘴里,烈酒入喉,立时被呛得咳嗽起来,满脸通红。景宁看着这些人的情状,靠在椅子上拍手大笑,只觉得比他们争先讨好自己更觉得畅快。 柳寒山退在一边,对叶怀道:“她要不是喝醉了,就是快疯了。” 叶怀压低声音,“小心说话。” 几位郎君羞愤之下,借故辞去,景宁嗤笑一声,扔开衣上的披帛起身往阁里走。叶怀正要同柳寒山退开,一个女官忽然拦住叶怀,道:“长公主有请。” 柳寒山有点紧张地看向叶怀,叶怀安抚地看了他一眼,跟着女官去了阁里。 景宁长公主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正拎着柳寒山献上的酒自斟自酌,叶怀到她面前行了礼,景宁摆摆手,“坐罢。” 叶怀谨慎地坐下来,景宁长公主打量着他,从他清俊的脸到他挺拔的身形,最后目光落在他带着的荷包上。他今日的穿戴与这檀红色的荷包不大相称,可他还是挂在身上。 景宁笑问:“这是哪家姑娘的绣活,好精巧,怪不得叶郎中要时时戴着。” 叶怀心知她误会了,但也不解释,只问:“殿下召我来,不知有什么事?” “我有什么事,你猜不出来?” 叶怀心里嘶了一声,觉得有些棘手,“殿下,我” “我知道你还没有成婚,”景宁道:“你有心上人吗?我不做巧取豪夺的事,你要说你有心上人,告诉我是谁,我绝不为难。” 叶怀说不出话,末了,只道:“殿下莫拿我寻开心。” 景宁忽然笑开了,“不寻开心怎么办,日子多无趣啊。” 她从上面走下来,“你晓得我的日子有多无趣吗?先丧夫,又招亲,可是看来看去男人都是一个样子,不是虚情假意就是笨嘴拙舌,无趣。” “我是长公主,比多少人都尊贵,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成亲生孩子,到头来两手空空,一事无成,无趣。 “天家式微,君不君,臣不臣,无趣。明日复明日,明日无穷多,我不觉得无趣,又该怎样呢?”《 》 19、019 第19章 景宁长公主这话说到最后,已经有对郑观容不满的意思,叶怀疑心是景宁长公主意有所指,可是看看她沉郁的神色,又觉得她好像只是单纯发泄。 叶怀思索片刻,没有接她最后那句话,只是道:“殿下方才说,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这话下官略有异议。班昭修《汉书》,蔡琰懂音律,国医义姁救死扶伤,公孙大娘舞剑,名动京城。古人言,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哪怕只是庖丁解牛这样的微末小事,做得好了亦可技近乎道。” “何况以殿下的身份,想学什么要做什么都比旁人方便,殿下怎么能说什么也做不了呢。” 景宁脸上渐渐收起了调笑的神色,陷入沉思,等叶怀说完,她抬眼看向叶怀,认真道:“叶怀,你真不愿意做我的驸马吗?这次不是同你开玩笑,做了驸马,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你若有志向,我也可以举荐你到御前。” 叶怀道:“承蒙殿下错爱” “你先别急着推辞,”景宁道:“我知道你是你是郑太师的人,你别看他现在如日中天,皇帝早晚要长大,他不可能一辈子不还政。” 这一类话题叶怀是绝对不会搭话的。 门外忽然间安静了下来,曲乐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连偶尔在各处交谈的人的的声音也都听不见,叶怀若有所觉回头望去,郑观容缓步走进来,人还没到景宁面前,话先送到。 “我看长公主殿下,并非叶怀良配。” 郑观容走过叶怀身边,叶怀忙躬身行礼,景宁看见他,神色不大好。 “你为什么说我不是叶怀良配?” 郑观容道:“殿下嚣张跋扈的名头在外,喜怒无常又受不了一点委屈,叶怀好脾性,倘若跟着你,只怕得天天哄着你。” 景宁不可置信地看着郑观容,郑观容可以看不上她,但说话这么刻薄就太过分了,“我同叶怀说话,愿不愿意也是叶怀做主,碍着你什么事了?” 她看着郑观容那张布满寒霜的脸,活像抢了他宝贝似的,景宁明白过来,“莫不是你要招叶怀给你郑家当女婿?” 郑观容没说话,看向叶怀,叶怀站在一边,神色居然很坦然。 “好啊,天家的女婿不如你郑家的女婿,真是好啊!”景宁冷笑道:“反正天家已经足够没脸,不差这一桩。” 郑观容不甚在意道:“殿下哪里话。” 景宁气得面上发红,“太师未免太霸道,所有的好东西,好人物都要抢着留给你们郑家,你们郑家也不怕吃不消!” 郑观容平静道:“殿下要招驸马,我没意见,只是叶怀不行。” “我就看上叶怀了,怎样?” 郑观容轻笑一声,“殿下要跟我抢?” 景宁气极,“是你在跟我抢!” 郑观容不再多话,转身便走,叶怀跟上他。景宁长公主还站在那里,她重重地拍了下几案,道:“叶怀,我提醒你一句,别觉得郑家的女婿好做,论嚣张跋扈,我不及郑太师万一!” 叶怀跟着郑观容出来,走到一处水榭里,园子里那些年轻的公子小姐们躲得远远的,都在另半边,即使还有心情交谈,也不敢大声喧哗。 水面泛起清凌凌的波,阳光一照,亮得刺人眼。郑观容背对着叶怀,眉眼沉沉的,紧绷的面容像尽力压抑着什么,等他转过来看向叶怀,又变了一副淡淡笑着的样子。 他把叶怀腰上的荷包扯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叶怀道:“我母亲叫家里的丫鬟绣的荷包,说是利姻缘。” 郑观容意味不明道:“哦,郦之想要成亲了?” 叶怀还没回答,郑观容就道:“不过我看这荷包不大有用,景宁岂是什么良缘。” 叶怀惊讶地望着郑观容,道:“我绝无攀附长公主之心,长公主大约是因为之前的事,故意捉弄我罢了。” 郑观容不语,他看向叶怀,叶怀神情极坦然,极光明磊落,郑观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倒不表露。 他看着那荷包,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忽然道:“郦之年纪不小了,婚事确实该考虑起来了,可有合适的?” 叶怀已经二十五了,在未婚郎君里,年纪算大的,再耽搁下去,不说找不到好姑娘,只怕人家会以为他有什么隐疾。 郑观容便是再不情愿,也不想叶怀如此被人揣测,他摆出一副温和的样子,“若有合适的,说给我听听,我替你打听打听。” 叶怀心里有些闷,半晌,他摇摇头,道:“是我母亲催得急。” 郑观容心里松了一口气,叶怀忽然又问他,“老师为何不娶妻?” 郑观容顿了顿,道:“克亲的凶名在外,等闲人家不敢招惹,加上入我府中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信任,便搁置了。” 他若是不愿意,自然没人能逼他。 叶怀低头不语,郑观容靠近他,拉起他的手,温声哄他说:“郦之,婚姻毕竟是人生大事,可不要仓促决定。你的婚事有我呢,我会替你选一门可心的婚事。你母亲再着急到底眼界有限,我知道你是什么脾性,自然知道什么人适合你。” 叶怀心里倒没几分开心,提到成亲不免想到以后,想到以后,说不准的事情就太多了。 忽然,咚地一声,郑观容扬手把那荷包扔进湖里,在平静地湖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叶怀看向郑观容,郑观容在灿灿的阳光下对叶怀笑道:“这荷包太粗糙了些,你若喜欢,改日我还你个更精致的。” 郑观容说要给叶怀相看亲事,倒没有敷衍,回到家里,斟酌了一份名单,便叫人去打听。 手下人办事很快,也是最近大家都在看婚事,没几天,便把一摞卷宗放在了郑观容案上。 郑观容晚间回来,进到书房,大氅还没脱下,就看到了案上的卷宗。他沉着脸,将衣服扔给下人,坐到案前翻开,那样子不像是要与人结亲,倒像是与人结仇。 他对叶怀说他知道该给叶怀找什么样的,其实不然,但他知道什么样的不适合叶怀。 太漂亮了不行,若是叶怀耽于美色,岂不有碍前途,太聪明的也不行,反过来拿捏叶怀怎么办,出身高贵的,倘给叶怀委屈受呢?家族繁盛的就更不行了,一大家子巴望叶怀一个人,琐事太多。 伺候纸笔的青松站在一旁看了眼,长长的一溜名单,全被郑观容拿红笔抹了。 书房里安静地只有郑观容的笔擦过纸面的声音,另一个长随丹枫走进来,脸色也不会看,径直开口道:“工部屯田司主事高大人托人送来帖子,说家有一女,如珠似宝,自知身份低微入不了家主的眼,情愿做妾。” 话音落下,书房里的气氛彻底冷下来。郑观容扔下笔,他倒忘了,还有这等擅钻营的小人,还要送妾给叶怀,岂不是故意拉人学坏! “如珠似宝的女儿给人做妾也愿意?这叫什么如珠似宝,”郑观容面无表情,“把他给我赶出京城去。” 丹枫在青松的示意下总算知道这会儿郑观容的心情有多差,他不敢再多话,行了礼便退出去了。 丹枫刚出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郑观容不耐烦地抬头看,来人却是许清徽。 许清徽匆匆地行了礼,迫不及待地问道:“舅舅,听说你要娶亲了?” 郑观容一愣,“如何说来?” “外面人都在说,”许清徽道:“说你最近在相看人家,是真的吗?我得写信告诉阿娘,叫阿娘回来。” 郑观容明白过来,大概那位屯田司主事也以为是郑观容要娶亲,所以才赶着献女。他知道自己误会了,不过也没有收回处置那个主事的命令,只是淡淡道:“不是我,是叶怀。” 许清徽有些失望,听见叶怀的名字,又来了几分兴趣,“叶郎君年轻有为,生的又俊俏,还怕找不到媳妇儿?” 郑观容把面前那份碍眼的名单合起来,“不许开他的玩笑。” 许清徽闭上嘴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近来常有宴会,我可以帮着相看呀。” 她不知道这对郑观容来说是心里多不舒坦的事,只觉得好玩,又觉得自己肩负使命,有事可做。 郑观容看了许清徽一眼,皮笑肉不笑道:“那叶怀可真得谢谢你了。” 作者有话说: 太漂亮的,太聪明的,出身高门家里人多的,排除掉的是谁,郑观容你自己心里清楚。 郑观容:所有人都在跟我作对。《 》 20、020 第20章 郑太妃宫里,穿着一色夹袄的宫人们在晴朗的冬日里来来往往,洒扫庭院的,捧着东西进屋的,或加炭,或焚香,安静做着各自的事情。 暖阁里,一面壁上挂着两幅画,一幅画是先帝,另一幅是昭德皇后。 郑太妃亲自捻了香,用拂尘扫了灰尘,又亲自挑拣梅花插瓶供在案上。 皇帝披着斗篷进来,在郑太妃的示意下上了香,看着父母的画像,他坐在郑太妃对面,道:“我还记得,小时候父皇母后是极和睦的,父皇身体不好,许多事情都要母后兼管。但一到冬月里,父皇母后就会带着我去温泉庄子上住。我出去玩雪,父皇母后就带屋子里坐着,他们总背着我说话。” 郑太妃一边拣梅花,一边道:“先帝与昭德皇后伉俪情深。” 皇帝看了看郑太妃,问:“郑家的姑娘里,可有哪个有昔日母后的风范?” 郑太妃抬眼看向皇帝,笑问:“皇帝想娶妻了?” 皇帝脸上露出一点羞涩的神情,“我想找个同母后一样聪颖的姑娘,也能像父皇母后那样和乐。” 郑太妃定定看了他两眼,把剪好的梅枝插在瓶里,“皇帝是该成亲了,这样吧,我明日召兄长进宫,同他商议这件事。” 皇帝笑开了,将郑太妃插好的梅瓶捧到案上,又行了礼才离去了。 郑太妃起身,将梅瓶挪在昭德皇后画前。 她细细看着画像,这幅画与郑昭并不像,郑昭是野心勃勃的人,虽有一副明媚的善于骗人的模样,但看到这样一幅呆板的端庄皇后,郑太妃还是觉得别扭。 次日郑太妃召现任郑家家主,也就是她的哥哥郑博入宫。郑博是吏部尚书,年岁与郑太妃相差很大,对这位幼妹一向是当女儿看。 郑太妃坐在上位,仍是打扮得很肃静,墨色的狐皮褥子盖在膝上,慢慢地说:“皇帝年纪不小了,成亲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郑博面露为难,皇帝成不成亲是郑观容说了算。怪只怪清流心急,皇帝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赶着给他议亲,想让郑观容尽快还政。那时郑观容可还没有今天的耐性,惩杀了一批人,硬是压着让皇帝到现在都没有娶亲。 “可皇帝不能不成亲啊,”郑太妃面色很平静,“压着皇帝不成亲,传出去,咱们郑家成什么人了?” 郑博自然爱名声,可这毕竟是要和郑观容作对的事情。 郑太妃继续道:“到底皇后出在郑家,也是咱们郑家的荣宠。太师那边,你好好同他说,他是皇帝的亲舅舅,总不能对长姐唯一的孩子这么狠心。” 郑博心里一动,“臣当勉力一试。” 进了腊月,天一日冷过一日,便是不下雪,清早起来也是满地的霜。叶怀今日休沐,想陪聂香一块去铺子里看看。柳寒山的金谷酒顺利成了贡酒,但听闻第一批酒全给了郑观容,被他送去了边关犒军。 “我想新找个铺子专门买酒,请你参谋参谋。”聂香披上斗篷兜帽,同叶怀一道出门。 门刚打开,门外乌泱泱涌过来好些人,有男有女,有几个是聂香见过的媒人。 聂香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有人问:“叶郎中可在家?” 叶怀站在聂香身边,也一头雾水。从这些人的七嘴八舌中,叶怀明白过来,这些人都是来给自己做媒的。 叶怀年轻有为,长得俊俏,郑太师还亲自为他相看婚事,高门愿意给郑观容一个面子,门第低一些呢,又想借此能同郑观容搭上线,于是把个叶怀变成了香饽饽。 听见其中郑观容的名字,聂香惊讶地看向叶怀,叶怀把这些人让进去,轻声道:“这不是挺能容人的。” 叶母也是头一次见这么多媒人,还有些是女方直接带了人上门求亲的,聂香和叶怀也不出门了,留下来招待这些人。 人一多,就易生事,叶怀只有一个,媒人说着说着就恨不得抢起来,有些高门自然是不愿意在这里如同菜场买菜一样讨价还价,索性甩手离去。 仍有些不想轻易离开的,纠缠着一定要叶怀给个答复,喧喧扰扰了半晌,还是叶怀强硬了态度才把这些人都打发走。 等人走了,叶母抚着胸口,“好好的亲事,怎么变成这样,少不得得罪人啦。” 叶怀叫下人清扫了一地瓜子果皮,道:“不碍的,晚些时候送上一份赔礼,再解释清楚就是了。” 叶母点点头,又问聂香:“你可留意哪家姑娘是什么情况,给他们嚷的我什么也没记住。” 聂香摇头,叶怀走过去,扶起叶母,“闹成这样,纵有好姑娘,也是成不了了。” 叶母道:“话不是这样说。” 叶怀扶着母亲进了次间,炭火暖着,他把叶母的鞋子脱下来,扶她在胡床上歇息。 做完了这些事情,叶怀才慢慢道:“阿娘,结亲的事,我看就算了吧。” 叶母听出叶怀语气中的低沉,她坐起来,摩挲着摸了摸叶怀的脸,问:“怎么了?” 叶怀道:“你看现在上门问的人多,其实这算什么姻缘?这些姑娘没有见过我,此前也未必听说过我,不是她们自己想嫁,是他们的爹、他们的哥哥想嫁,嫁的也不是我,是郑太师。” 叶母晓得他说的有道理,半晌开口道:“那你还能一直不成亲么?” “以后的事情放到以后再说吧,”叶怀道:“官场本就瞬息万变,我想争上进,就得接受以后哪天会掉下来,拖着妻子孩子岂不作孽?” 叶母被他这话气笑了,“那我跟你妹妹呢?” 叶怀坐在胡床边,笑着说:“这就没有办法了,你是我亲娘,阿香是我亲妹妹,骨肉至亲,只能拖累你们了。” 叶母气得捶了他两下,复又叹气,“我只怕你一个人太孤单,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午后叶家的门再次被叩响,来人却是郑观容身边的丹枫,丹枫来请叶怀,叶怀站在门口,揣着手问:“什么事?” 丹枫莫名奇妙,以前叶怀可不会问有什么事。 叶怀道:“我今日不得闲,家里来了好些媒人,得待客。” 丹枫不知道怎么回话,看向青松,青松心里暗骂他榆木脑袋,对着叶怀笑盈盈道:“家主在怀远坊见客,略吃了些酒,想请郎君过去说两句话。” 叶怀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回去拿了件斗篷,还是之前郑观容给他的那一件,叶母问他做什么去。叶怀回答说:“郑太师就在附近,略去说几句话。” 叶母这次没有阻拦,反而道:“你的亲事到底郑太师也是操心了,多多同他谢过。” 叶怀点头,便出门随丹枫和青松去了。 郑观容在怀远坊的梵花轩,他要见的客已经走了,如今只他一个人在楼上雅间。 叶怀上了楼,进到屋内,只见窗户放下了帷帐,整个屋子里显得昏昏的,酒席撤去,房间里全是淡雅凝神的四和香味。 叶怀走过去,见屏风后,郑观容阖着眼坐在一把椅子里,撑着头像是睡着了。 “老师?”叶怀走过去,摸了摸郑观容的手,道:“若是困了,床上睡吧。” 他一摸到郑观容的手,郑观容顺势拽住他,将他拉进怀里,环着胳膊将他抱了个满怀,声音懒洋洋的,“你来了?” 叶怀嗅着郑观容身上,倒没什么酒气,但他不听叶怀说话,行事也有些肆意。 郑观容摁着叶怀紧贴着自己,依恋地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叶怀的衣襟里是热的,贴着皮肤有股温温的幽香。 叶怀被他摸得有些痒,抓住他的手拧了拧身子。 郑观容停下动作,叶怀扶着他的肩,“你没吃酒。” 郑观容就笑,抱起叶怀走向对面的床榻。 怀远坊紧邻西市,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这又是白天,人群的交谈声好像就在耳边。叶怀一个劲地往床里面缩,抓着纱帐的手指用力地泛白。 我要是知道就为这事,我就不该来。叶怀这样想,但很快就被搅散了。 叶怀不习惯在外面,总是很紧张,郑观容亲了亲被箍得发红的手腕,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他。 “听青松说,你家里有客?”郑观容本应该哄哄他的,但他仍用那种意有所指的语调,“叶大人真是贵人事忙。” 叶怀推开郑观容的手,道:“是老师的面子大,往常哪有这么多人为我做媒。” 郑观容不语,这又不是他授意的,他就觉得所有人都在同他作对。 叶怀坐起来,伸长了手去拿挂在床杆上的中衣,“老师这边有合适的人吗?” 郑观容唔了一声,道:“还在看。” 他下了床去倒水,叶怀坐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泄气了,他想,跟郑观容较劲有什么意思,自己总是不赢,到头来还要吃苦头。 他闷闷地低下头,道:“若是没有合适的,便先不找了。” 郑观容微微一顿,回头看叶怀,叶怀背对着郑观容梳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薄薄衣料下的肩胛骨若隐若现。 “老师是一个人,我也一个人,这样公平些。” 公平吗?老师与学生,上官与下属,每一步都夹杂着权力的压迫,而叶怀却说,这样公平些。 郑观容后知后觉,他好像是有些霸道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 》 20-30 第21章 梵花轩里闹过一场,郑观容送叶怀回家,他此时心气平了,态度自然又和善下来,一路上揽着叶怀,闲聊了些事情。 马车摇摇晃晃,带出叶怀几分倦意,郑观容想同他说些什么,每每开口又觉得词不达意。 叶怀倒没察觉,他自觉将这桩事与郑观容说开了,心里便放下了,不再惦记。 太阳已经偏西,红彤彤的嵌在一大片瑰丽的晚霞中,大片的天幕上,霞光橙红黛紫,浓淡不一,尽情渲染。叶怀听着马车外的人声,伸手去掀帘子,车帘一打开,灿灿的晚霞慷慨地洒进来,将他头上脸上都蒙上一层金红。 马车到了叶怀家门口,郑观容拉住他的手,道:“我陪你进去吧。” “不用了,我母亲要知道你到了,恐要出来迎你。” 郑观容点点头,仍不松开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捏了捏,又道:“不若今日同我回家去?” 叶怀觉得他莫名其妙,不过郑观容总是莫名其妙。 他回身靠近郑观容,耐心地说:“今日天晚了,又没同家里说,改日吧。” 郑观容没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叶怀白皙修长的脖颈,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从叶怀说出那句话开始,一下午,郑观容心里说不上来是怎样的又酸又软。 “你去吧。”郑观容道。 他终于放开叶怀,叶怀周身骤然轻松,下了马车进到门里去了。 家里正准备晚饭,饭桌上叶母难得没有提叶怀的婚事,聂香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晚间,郑家忽又来人,送来两篓新鲜柑橘,又为叶母准备一盒珍奇药香,说是每日晚间熏上,有益睡眠,久用还能延年益寿。 叶母只知道叶怀与郑太师交好,倒不知郑太师对叶怀有如此看重,再三交待了叶怀要亲去致谢,叶怀随意应下。 年尾事情越发得多,郑观容开辟海路之事已经如火如荼的预备起来,眼见是势不可挡了。清流们不再关注这个,反倒趁着吉兽的传言将皇帝议亲的事情重新拿出来说。 郑观容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态,下了朝,郑博亲自登门,来找郑观容。 郑观容对郑家家主总还是客气的,挥退了旁人之后,亲给他端了一盏茶,听他慢慢讲明了来意。 厅前那株丹桂移走之后,这一块地方一下子空了下来,郑观容着人又栽了一棵,是玉兰,这会儿光秃秃的一杆树,有些萧索。 郑博说完,看向郑观容,郑观容抿了口茶,问:“兄长怎么忽然操心起这件事了?” “满京城都在议论,由不得我不操心啊。”郑博道:“我看,这事你阻拦不了,皇帝想成亲,话都已经求到太妃娘娘那里,若是一味拦着他,来日太妃娘娘如何自处?” 郑博也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如今朝臣威逼日甚,不瞒你说,我实在是怕了,冷不丁什么人就敢上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佞臣。虽说这些人不足为据,可是一直压制着,难保没有反扑那天。” 郑观容神情依然很平静,“兄长的难处我知晓了,我再问兄长一句,兄长可是真的想好了,同意陛下娶亲?” 郑博摸不准郑观容什么意思,可是话说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他道:“就算旁的都撂开不提,只看在昭德皇后的面子上吧,她是你亲姐姐,那毕竟是你亲外甥。” 郑观容沉默良久,道:“便依兄长所言,着礼部,太常寺,宗正寺去做吧。” 郑博没想到郑观容这么快便被说服了,他微微一愣,随即大喜过望,“陛下若是知道了,也会感念你一片慈心的。” 郑观容听见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他这一笑,反叫郑博愣住了,问:“怎么?” 郑观容摇头,郑博不知为何,心里蓦地涌上一股不安。 他实在看不透郑观容,虽是兄弟,但他年长郑观容太多,往往是以子侄看待,可郑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郑昭之后的这几个孩子,不管是郑太妃还是郑观容,行事都叫郑博看不明白。 郑博离开了,郑观容放下茶盏起身,看着厅前的玉兰树。这株玉兰是好玉兰,枝干粗,开的花是粉白的,只是在秋冬天栽种,也不知道明年能不能活。 叶怀从回廊中走过来,来寻郑观容,他到厅内,立时就察觉到郑观容神色不太对,问:“怎么了?” 郑观容摇头,握住叶怀的手,道:“其实朝堂之上,最不该的就是心软,血亲挚友,全不必在意,站在对立面,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政敌。” 叶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郦之记住了。” 郑观容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指,转眼又笑开了,道:“难得你来,不提这些事了。” 他看看叶怀,叶怀今日难得穿一身艳色,宝相团花的红罗袍,他这样严肃的人,穿这样端正的红,有种凛然不可犯之感。 “谁给你挑的衣服,险些叫我以为是梅花幻化成的精怪。” 叶怀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放春拿的衣服,叫冬天里穿明亮些。” “她眼光不错,穿上正衬你。”郑观容一面同叶怀说笑,一面与他一道走了。 年关将至,又是好天气,郑观容的院子里正在清扫旧物,一些箱柜搬到院中擦抹晾晒,从那些金贵的书画之间,叶怀翻到了郑观容练画时的本子。 那不是同一时期画出来的,纸,墨各不相同,但是被人细心裁剪装订成一卷厚厚的图册。叶怀从头往后翻,开始只画些简单的花瓣和叶子,笔触很稚嫩,后面就很像模像样了。 郑观容画腻了花,也画些别的,都是随处可见的东西,细长的笔,圆形的砚台,菱形格的花窗,屋檐上的瓦,还有鸟雀,荷包,灯笼,零零碎碎,不一而足。 “这还是我长姐收起来的。”郑观容从叶怀手中接过画本,翻了几页,颇多感慨。 郑观容父母早逝,他与二姐郑明都是郑昭一手拉扯大的。郑昭是长姐,做长姐的不容易,大家明明都是父母的孩子,长姐就得担更多的责任。 郑昭短暂的一生,算得上丰富多彩,她是父母双亡的孤女,虽然背靠郑家嫡系,但究竟大小事情还要自己做主,索性她从小也是个有主见的。她在本家的学堂里念书时,做的文章压过一众兄弟姐妹,她后来经商,短短几年就把郑家凋敝的家财翻了好几番。 本家那些与郑昭同岁的姊妹兄弟,甚至是侄子侄女,都乐意跟着郑昭玩,老太爷年年春节都要把郑昭叫来,每次见了她,总要感叹可惜不是男子。 “她及笄之后,婚事便不能不考虑了,那时还是庆王的先帝并不受宠爱,但长姐挑中了他,嫁与他为妻。婚后,有她的辅佐,庆王屡屡在皇帝面前立功,这皇位,其实是我阿姐替他夺下来的。”郑观容道:“大概也是因为慧极必伤,阿姐生育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早早地便撒手人寰了。” 叶怀看着郑观容,郑观容吩咐人将这画册仔细收起来,道:“长姐死后,我与二姐彻底闹翻,她看不惯我争权夺利,宁愿去边塞都不愿意留在京城。她觉得我凉薄,更觉得早晚有一天我会跟长姐一样,聪明太过,伤人伤己。” 郑观容看向叶怀,“郦之,你觉得我会背万世骂名吗?” 叶怀摇头,“老师是能臣,世上能人,没有不毁誉参半的。但我相信,十年后,百年后,会有人证明老师是对的。” 郑观容笑起来,将叶怀揽进怀里。 腊月二十前后,官署封印,叶怀便不必去上值了。一连几日叶怀都不在家,偶尔回来,脸上总是倦倦的。 聂香有点看不下去,觉得不该这么放纵。 叶怀略有些不自在,郑观容知道他这段时间无事,根本不放他走。两个人待在郑观容的院子里,足不出户,不拘白天黑夜的胡混,若非是冬天,叶怀真是连件衣服也穿不上。 聂香不好多说什么,只把礼单拿给他看,这是预备给同僚的节礼,聂香让他看看还缺什么,趁现在各种店都开着,倘或有缺,尽早采买了。 叶怀领了活出门,同两个小厮出门采买,除了送礼的东西,自家过年也不能省了。叶怀去肉铺定了一只羊,几只鸡,去鱼行挑了十几尾活蹦乱跳的大鱼,边养边吃。酒和糖,聂香预备了,不用再买。一些果干,核桃,枣子,盐豆,柿饼,各订一担,由人送到家去。 叶母特意叮嘱了,叫叶怀别忘了买些彩纸红烛,尤其要一匹红绸,祭祖时用。聂香想要花,叶怀便买了两盆兰花,卖花的说一定不能冻着了,但叶怀估计这样冷的天,就是放在炭盆边,也未必能开花。 叶怀回到家,前院里支了个摊子,几个人围着看,叶怀走过去,原来是定的羊到了,肉铺的人正给切分。 垂花门边聂香和两个小丫鬟都在看,屠户手里拿一把刀,手边还有一排各种不同的刀。刀不大,却十分锋利,羊肉在刀下面像豆腐似的,一划一切,新鲜完整地一块肉就掉了出来。 叶怀走过去,聂香感叹道:“古有庖丁解牛,我今天真看到解羊了,动作那样流畅,真是赏心悦目。” “连卖羊这样的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干,”叶怀很赞同,“我看他那功夫不是一日练成的。” 他着人把买回来的东西安置好,正要去同叶母说一声,聂香却拉着叶怀去了正房东次间。次间里堆些箱柜,当中放有一个二尺来宽的漆木箱子,上了一把铜锁。 聂香把锁打开,里头全是金灿灿的金锭,叶怀惊讶道:“你哪来这么多金子?” “这是卖糖和卖酒的钱,跟柳郎君分了之后,我全换成金子了。”聂香说:“是柳郎君的主意,他还教我换一箱铜钱给伙计们发年礼,你不晓得他们个个多高兴。” “柳寒山可真是个金宝贝。”叶怀看向聂香,感叹道:“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 聂香把箱子重新锁上,笑着说:“忙是忙些,可我高兴啊。” 除夕那一日,吃了早饭,厨房里就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炸鱼炖肉,香味一直往院子里飘。两个小厮洒扫庭院,小丫鬟把个人的新衣服都分好,回去陪着叶母,叶怀与聂香往正房门口贴对联。 对联刚贴上,门外就有动静传来,是郑家的节礼到了。叶怀拍了拍衣服,走出去看,除了惯例的笔墨纸砚,布匹香料酒水等物,郑家还送来了好些梅花枝,有白有红,都含苞待放。 叶怀吩咐人给了红封,叫人把东西都抬走,自己却去看那些梅花。 他问聂香后面还有什么事没有,聂香摇头,叶怀就把梅花都拿到自己东厢房,找出好些梅瓶,一边修剪一遍随心所欲地往梅瓶插。 这些梅花统共插了十来瓶,各个房间里都放上两瓶,还有两瓶好的,放到正房叶怀父亲的画像前。 叶母正好从西厢房里走出来,道:“时辰差不多了,去给你父亲拈香。” 叶怀回房换了身新衣服,走到正房厅中,叶母坐在旁边一把椅子上,聂香站在侧边,叶怀在地上跪下,恭敬地嗑了三个头。 叶怀的父亲是吏部的官员,他性情刚肃,不苟言笑,为官时曾牵扯进一桩贪污案,因为替同僚仗义执言而被贬官,其后做了十多年的县令,再没能回到京城。 “你父亲生平最厌恶不平之事,他虽遭遇不公,但牢记清风峻节,正己守道的祖训,不敢有一丝懈怠。如此,他去世之时,仍可说一句无愧于人。” 叶母道:“怀儿,你也应当牢记清正的祖训,勿使你父亲面上蒙羞。” 叶怀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重新跪在蒲团上,梅花的清幽弥漫在叶怀周围,他抬头看着父亲的画像,沉默不语。 他想,他与郑观容之事称不上清正,但他并不觉得有何羞愧。 我想往上爬,这是我之所愿,我不敢说行事全无愧于人,但我对得起自己。父亲,倘若你真的在天有灵,不要怪我,庇佑我能得偿所愿吧。 第22章 晚饭之前,一切收拾停当,没有别的事情了,聂香便叫着两个丫鬟月儿和杏儿一道剪些窗花,用各色彩绸扎成花朵,装饰在庭院里。 她把叶怀买来的彩纸红烛都拿来,大冬天的,叶怀还买了些轻罗纱绢,聂香问他:“这做什么用?” 叶怀手里提着一个木头架子,半寸宽,一尺多长,方正对称的六角灯的模样,他拿过聂香手里那些布料,道:“我糊灯笼用。” 聂香走在他身边看他,“这个木头架子好精巧。” 叶怀一边裁了几尺素绢,一边道:“我在书上瞧见的,自己做来玩玩。” 叶怀在这种事上手还算巧的,他将素绢严丝合缝地糊在灯笼架子上,又裁几条雪青色的绫子做边,糊好了,不错分厘,整整齐齐的,叫人看着就觉清爽。 聂香把灯笼拿在手里看了又看,问:“还有没有别的?” 叶怀道:“你想要,就找些木头竹片来给我做灯架,我做熟练了也不费什么事。” 聂香说着便去找,想要叶怀给她做一盏葫芦灯。东西还没找全,那边小丫鬟过来,叫叶怀和聂香收拾收拾,预备吃饭了。 聂香跑过去,正厅里灯火通明,八仙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鸡鸭羊肉都炖的烂烂的,一碗肉圆,下面铺一层如意菜,圆圆满满好兆头,最后登上桌的是一尾大鲤鱼,浑身裹满了酱汁,鱼头正朝着主位的方向。 聂香又催叶怀,叶怀把灯笼挂起来,点上蜡烛试了一下,柔和的光线从素白的绢布中透出来,在地上落下一些模糊的影子。 他看着看着便笑了,扬声对外面道:“来了。” 郑家过年,最忙的是下人,主人只是吩咐,并不亲力亲为,下人却要认真执行每一件小事,越到年关事情越多,越不敢怠慢。此时所有的事情都预备完毕,各自守在各自的地方,等着除夕夜里最重要的一场宴席。 许清徽天昏黑了才走进正厅的门,厅内只有几个下人肃手立着,许清徽四下里看了看,郑观容还没回来。 她先在侧厅等候,一坐下来,下人即刻端上茶。许清徽捧着茶,嗅着热茶的香气,一会儿瞧见自己新衣服上的绣纹,一会儿又看来时鞋底沾上了点积雪,不知道除了京城,边塞是不是也在下雪。 谁家的爆竹声砰的一下炸开,惊散了许清徽的思绪,她瞬间又回到寂静的屋子里。 等了不知多久,郑观容终于回来了,他踏着夜色大步走来,走到厅内,斗篷扔给下人,身上满是外面的寒意。 “清徽到了,入席吧。” 郑观容去换了衣服,洗手净面,不多时出来,许清徽已经坐在桌边。 郑观容这儿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他先拿起筷子,许清徽就跟着举筷。 满桌山珍海味,水陆毕陈,但许清徽觉得,好像与平常的一顿饭并无不同。她强打起精神用了一些,等郑观容放下筷子,立刻也把筷子扔下了。 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又全被撤下去,换了各种精致点心,郑观容接过茶水漱口,问许清徽:“怎么了?” 许清徽摇摇头,无精打采,“没怎么。” 郑观容挥退下人,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许清徽,“本想吃完饭再给你的。” 许清徽接过信,信封上是母亲神采飞扬的字——清徽亲启。 几乎是立刻,许清徽眼睛就亮了起来,她将信拆开,里头厚厚一匝,许清徽舍不得看似的,摸了又摸。 郑观容没催她,许清徽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信。信里面一开始说些边塞见闻,说今年北地多雪,与蛮族矛盾频发,所幸几场战事都没让对面讨到好,除夕正是士兵思乡的时候,更不能放松警惕。 接着郑明说她和平阳侯一切都好,问许清徽好不好,身体怎么样,长个子了没有,夜里睡觉腿还疼不疼。她说年节前后宴会多,叫许清徽注意饮食,少喝酒,她有一年就因为这个,整个春节都在床上过去的。 许清徽不知道这事,郑观容倒是被勾起了一些往事,他沉默地听,郑明在信里又说起她们小时候过年,几个人常跑去放烟花,在摘月楼上,那里离水面近,又高,烟花炸在天上和水里,特别好看,问许清徽去过没有。 许清徽看向郑观容,郑观容点头,“晚些时候叫人带你去。” 许清徽高兴地点点头,又兴致勃勃地看下去,“阿娘还说,谢你送她的那批酒,还问你,婚事有着落了没。” “多谢她了,”郑观容道:“少操心我吧。” 许清徽把信念完,又看一遍,仔仔细细地收起来。 “高兴了?”郑观容道。 许清徽露出一个笑脸,郑观容道:“还想吃什么,叫厨房去做。” 许清徽说想吃冰糖雪梨和牛乳樱桃酥酪,郑观容即命厨房去准备。许清徽一边吃点心,一边陪着郑观容说话,问的都是她母亲小时候的事。 郑观容耐心地一一回答,等许清徽吃完,他摆摆手,许清徽便同丫鬟小厮一块,兴高采烈地跑去摘月楼放烟花。 人走之后,厅里就只剩郑观容一个,他召来管家,问府上诸事准备妥当没有,近来可有什么意外。管家说一切预备妥当,无事发生。 郑观容点点头,他的思绪被许清徽问起的一些旧事搅扰,一个人坐了半晌,觉得无趣,便要去书房处理政务。 下人为他披上斗篷,刚走出门,不远处烟花在空中炸开,照的天地都亮了一瞬。郑观容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天空,接连不断的烟花还在升起,映得他的面色忽明忽暗。 夜色已经很浓郁了,叶家吃完了晚饭,几个人凑在屋子里守岁。厨房里的两位嫂子晚晌便领了红封回家去了,赶车的老王和两个小厮在外院吃酒,叶怀提了一坛酒过去,几人各敬了叶怀一杯。 叶怀回到正房,聂香在跟几个人讲故事,她哪会讲什么故事,都是经商时碰见的人。商人么,好人多坏人更多,聂香越说,越叫两个小丫鬟义愤填膺。 见叶怀回来,聂香松口气,道:“叫阿兄给你们讲吧,他看的书多,知道得多。” 叶怀却道:“我还买了爆竹,要不要去放?” 叶母说:“仔细崩了脸。” 聂香不怕,领着两个小丫鬟去了。 叶怀坐在母亲身边,替她剥干果,叶母听着外头时不时响起的爆竹声,眼睛不自觉弯起来。 忽然,小厮跑进来,隔着霹雳吧啦地爆竹声,道:“郎君,外头有人叫。” “大年夜的,什么人?”叶母道:“怕是过路的乞丐吧,你去给些铜板和吃食。” 叶怀说知道了,便出门去看。 打开门,却见满地雪光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叶怀惊讶地走上前,郑观容从车上下来。 “老师,你怎么来了?”叶怀且喜且忧。 郑观容披着件墨色的斗篷,站在雪地里,冲着叶怀笑了笑,“想你了,来看看你。” 叶怀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凑得很近,在雪地里的影子已经纠缠在一起。 “今日除夕,怕是脱不开身。”叶怀环着他的腰,讨好地亲了亲他的侧脸。 郑观容笑起来,手掌抚上叶怀的侧脸,“不用你陪我,我只是过来看看你。” 他用宽大的斗篷将叶怀整个环抱起来,将他藏在自己的怀里,鼻尖蹭着叶怀乌黑的头发,那里面有香火的味道,有风雪的味道,有蜜酒的甜和果脯的酸,郑观容忍不住收紧了手臂,逼他无限紧密地靠近自己。 叶怀若有所觉,不过下一刻郑观容便松开了他。 他为叶怀整理了下鬓发,道:“回去吧。” 叶怀点点头,往回走,临进门前又回头,“老师也早些回去吧,外面冷、” 郑观容笑着点点头,看叶怀的身影闪进门里。 他没有动,面上的笑一点点消散,此时万家灯火,到处欢声笑语,郑观容却觉得自己到哪里都差不多,在叶怀这里他还更安定些。 青松小心劝道:“家主,该回去了。” 郑观容点点头,动作迟缓地转过身,走到马车边。 “老师。”身后忽然又传来叶怀的声音,郑观容一愣,他转过头,叶怀提着一盏六角灯走过来。灯笼的光洒在叶怀脚下,他踩着亮,一步一步走到郑观容面前。 他把那盏灯送给郑观容,“我自己做来玩的,老师别嫌弃。” 郑观容接过灯,雪青色的流苏晃来晃去,素绢上没有画,只写了一行小字,但愿人长久。 “以前总是你画好了我题字,如今我题好字了,看你能画出什么来。”叶怀袖着手,言笑晏晏地望着他。 郑观容忍不住笑道:“轮到你考较我了。” 叶怀眼睛弯弯,映着烟花和雪色。郑观容看着叶怀微干的唇,忍不住探身去寻,叶怀躲开他的索吻,却把整个身体沉进他怀里。 郑观容结结实实地抱住他,好像这一刻自己的贫瘠全被填满了。 作者有话说: 是谁爱上了我不说 第23章 年后开朝,第一件要紧事就是为皇帝议亲。皇帝的婚事从五年前开始议论,拖拖拉拉没个定数,一直到如今,其中多少人的呕心沥血,多少人的咬牙暗恨,终于盼到郑观容松口。 于是上下一心,流程走得飞快,没多久,就议定了立后与封妃的名单。 皇后自然出自郑氏,是郑季玉的妹妹。两位妃子,一位出自沈家,是平阳侯府的姻亲,以军功起家的将门女子,另一位出自张家,尚书左仆射张师道的侄孙女。余下又挑了几位婕妤和美人,不必一一细说。 名单送到郑观容处,朝臣静候了几日,郑观容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很快下发了圣旨,于是文武百官,全都忙活起来。立后封妃,这不仅是皇帝的喜事,更关系着整个朝局的变化,谁能青云直上,就看今朝了。 作为准皇后的亲哥哥,郑季玉却不赞同郑博的行为。他从衙署回到家,家里上上下下喜气洋洋,又是打赏下人,又是设棚施粥,几位夫人还商量着要去寺庙里上香还愿。 郑季玉到郑博的书房,先请了安,随即开口问道:“父亲为何同意陛下立后?” 郑博正高兴着,被儿子一问,倒觉好笑,“皇后出在咱们郑家,这是喜事,为何不同意?” “可是陛下立后,之后亲政就名正言顺了,这是动摇太师权柄的事情啊。” 郑博摆摆手,“我与太师商议过了,这事是他做得不像样,他是皇帝亲舅舅,总压着不让外甥成婚,九泉之下愧对昭德皇后。” 郑季玉不这样想,什么舅舅不舅舅,倘若郑观容真是个好舅舅,一开始就不会从皇帝手中夺权。 “郑家三姐弟年少是情深,可是时移世易,如今昭德皇后已去,太师对着皇帝能留下多少情分?明姑母还在呢,他不照样把许家表妹拿到京城,作为牵制平阳侯的人质吗?” 郑季玉摇摇头,道:“无事时自然可以相亲相爱,但若真的触及权力底线,我不信他能无动于衷。” 郑博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其实,让皇帝立后已经是大势所趋,他再厉害,究竟不能违逆所有人。” 这便是郑季玉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父亲也同清流一样,赞同陛下立后呢?” 郑博沉默下来,他坐在书案后,一双深沉的眼睛望向郑季玉。郑季玉很年轻,但也没有那么年轻,郑观容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已经权倾朝野了。 “难道你不想做第二个郑观容吗?”郑博问。 郑季玉愣住,再无言语。 开春了,天还冷着,柳寒山约叶怀去逛西市,说近来西市多了很多新奇的东西。 从议定海运开始,虽然朝廷建造的大船还没有开始航行,但是原来就在海上的那些商人,最是精明,趁早出发,这会儿都已经回来了。 商船往往只在熟悉的航道上往返,这些商人去的都不远,有去新罗的,有去倭国的,还有的人从广州下去南海诸国,叶怀和柳寒山路过码头,运河码头停靠的船只快把整个码头挤满了。 船上的人看叶怀有兴趣,兴致勃勃地说起朝廷建造的大船,虽还没有开始航行,但是已经下水了,就停在各大港口,据他们所说,大船试水时的景象蔚为壮观。 叶怀还想再听听这些人说的见闻,柳寒山却拉着叶怀去看带回来的货物。 西市有专门代卖这些东西的地方,一走进去,就觉得一股异香扑鼻,再看过去,店里东西琳琅满目,各种香料,皮料,木料,珍珠,宝石,更奇怪一点的,大乌龟的壳,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鱼的骨架,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都摆出来。 柳寒山进门,径自走向掌柜的,“掌柜的,你帮我留意没有,我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掌柜道:“郎君出手阔绰,我当然记得。” 他从地下搬出一个大箱子,里面零零碎碎什么都有,几包种子柳寒山根本认不出来是什么,其他的东西都不对,一个圆滚滚的大椰子,还有点干了。 “你想找什么?”叶怀问。 柳寒山把怀里的册子掏出来,上面一页页画好了图画,下作了批示,叶怀分辨了一下,前几张是植物,但是不认得是什么。 “这是稻子,比南方的稻子好,这个叫番薯,也是一种粮食,这个呢,是一种树的汁液,用处很大,还有这个”柳寒山一一告诉叶怀。 叶怀问:“你从哪儿知道的?” 柳寒山支吾了一下,“书上看的。” 叶怀正色道:“如果你能发现一种新粮食,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应当上报朝廷。” 柳寒山拉住他,“问题是,我不知道从哪儿找到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花钱拜托掌柜的帮我留意,也是想着按图索骥能找到的几率大些。” 如果把这事报给朝廷,但无论如何就是找不到这些东西,那时候柳寒山就要倒大霉了。 叶怀点点头,问他要册子,“我也帮你留意着。” 一旁掌柜见二人聊完,热情地迎上来,“二位不再逛逛?我这都是西市的稀罕东西,你到别处再找不到。” 柳寒山悄悄对叶怀道:“老板可精明了,你不买东西不让你走。” 叶怀不吃这套,“这不就是强买强卖?” 柳寒山道:“但我还得拜托他找东西呢。” 叶怀去论理的心便作罢,跟着柳寒山在店里转了转,柳寒山买了些香料,想回去试试炖肉吃。叶怀则只挑了一种明亮圆润的,据说会散发特殊香味的珍珠。 他只拿了一颗,是个买东西的意思,没想到这一颗珍珠价值也不菲。 从店里出来,柳寒山还想再逛,叶怀却不能作陪了。路边停着郑府的马车,叶怀同柳寒山告别,坐上马车离开。 到了郑家,郑观容正有闲暇,坐在窗下看书。叶怀一走进来,郑观容抬起头,先是对他笑了笑,随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想起来去逛西市了?”郑观容问。 “西市多了很多海上来的玩意儿,我听他们说起停泊在港口的大船,个个都心驰神往,”叶怀道:“只可惜我没有机会能看到。” 郑观容冲他招手,叶怀走过来坐在郑观容身边,郑观容捏了捏他清瘦的肩膀,道:“我倒有机会出游,只是不去海边,去北地。” 郑观容不日就要启程巡边,叶怀算算日子,大约在京城留不了几日了。 “预备能去多久?” 郑观容道:“去年一整年边塞都十分艰难,我此行既是巡边也是犒军,算上来回,怎么也要三个月。” 大臣的奏折每隔一旬快马加鞭送去给郑观容,朝中还有张师道,这人虽与郑观容政见不合,不过处理琐碎朝政是一把好手。 叶怀心里盘算了一会儿,道:“等你回来,玉兰花就该开了。” 这话里有叶怀也没察觉的眷恋,郑观容心念一动,抓起叶怀的手,抚了又抚。 晚间放春和迎秋侍奉叶怀沐浴,屏风后头,放春悄悄走出来,将叶怀身上的荷包交给郑观容。 郑观容一拿起来就摸到里头有东西,他打开看,一颗圆润的珍珠滚落在他手心里。郑观容皱着眉,珍珠只有一颗,妥帖放在荷包里,一股幽幽的异香全沾在叶怀身上。 他把珍珠放回去,心里思忖,叶怀平日不是好穿戴的人,这东西难道是有人给他的? 叶怀沐浴完,换了身素白绸衣从屏风后走出来,抬眼就见郑观容拿着他的荷包看,他想起上一个被郑观容丢进水里的荷包,忙快步走过去,从他手上拿下来。 “这么宝贝?”郑观容睨他一眼。 “荷包里头有东西。”叶怀道。 郑观容用一种既漫不经心又阴阳怪气的语气,“我知道。” 叶怀看了他一会儿,把珍珠倒在手心里,“这是我买的。” 郑观容顿了顿,又问:“你买这个做什么,是要送给人?” 叶怀被郑观容架在这儿了,他想了想,把手掌伸到郑观容面前,“是,买来送给你的。” 郑观容有些惊讶,却也是个欣然的模样,“送给我?怎么会想到送我这个?” 叶怀道:“我见有人用五色丝线结成平安结,坠一颗珠子做装饰,很漂亮呢。” 郑观容捏着那颗珠子,总算高兴了,他将叶怀拉进床帷,抓着他的双手,“你的手怎么能就那样巧,又能做灯笼,又能编穗子,还能做别的不能?” 叶怀挣了两下,没有挣动,珠子滚到床里面,叶怀躺在枕上,脸上脖子上都泛着红。 临别在即,又有郑观容那样低声细语的哄骗,叶怀心里的羞耻被不舍压过了,张开手脚随郑观容动作。 第24章 轻幔笼罩的床帷之间,郑观容提着那盏六角灯,柔和的灯光洒在叶怀洁白的肩背上,越发衬得他的皮肤细腻地像丝绸。 郑观容俯下身,轻嗅着叶怀的皮肤,一会儿说他身上有香味,一会儿贴着他的耳朵说下流话。叶怀只是把头埋在手臂里,无论如何不抬头。 “你要看看我做的画吗?”郑观容温声哄他。 除夕那天,别人阖家团圆,郑观容就在书房里摆弄这灯笼。叶怀给他出了题,他当然要好好破题,几番斟酌想好怎么画,落笔却是落在纸上。 在灯笼上作画不能出错,他先在纸上画了一遍,又做了些添改,这才小心翼翼地往灯笼上画,一幅不算大的画,直给他画到五更天。 叶怀好奇,终于肯抬头看,六角宫灯上有一幅连续的长画,以灯笼架充当画中的屏风,门等物隔开,画上只有叶怀一个人,或者是在读书写字,或者是在折梅插瓶,或提一盏灯笼站在雪里,脚下影子长又长。 郑观容环抱着他,贴着他的耳朵道:“等我回来。” 梆子“咚”地响了一声,叶怀从梦里惊醒,梦里的人和物迅速远去,只给叶怀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 郑观容已经离京月余,往来过几封书信,常说些边塞和京城事务。叶怀本已经习惯,没觉得多思念,却不期然在这个早晨做一个这样的梦。 晨光微微,叶怀没再发愣,是要起床上值的时候了。 初春的天还没彻底回暖,早上出门已经见路边树上发了嫩芽,高高大大的树,像是披了一层毯子一样变得绒绒的。 路口卖胡饼那家,摊子上多了好些人,都是些年轻士子,穿得朴素,神采却飞扬。春闱将近,士子来京,为这座古城增添了许多生机。 郑观容不在京城,今年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郑博,叶怀听人说,郑家门前来投行卷的人从早站到晚,任何时候去看都有人等着。 下了值,柳寒山约叶怀去晚照楼看士子吵架,他是这样跟叶怀说的,其实不是吵架,是各地士子就着时事议论,作诗作赋。 左右叶怀闲了下来,不必一天两处上值,便同柳寒山一道去了。 晚照楼的掌柜是个精明人,京城士子多,他便把原先楼下大堂腾出一块地方,放上擂台,两边挂上诗文,预备笔墨纸砚,专门有人誊抄各士子的言行,还请了几位歌女,随时以诗入曲。 叶怀和柳寒山进得晚照楼,便要往楼上走,柳寒山拉住叶怀,道:“别去楼上,要凑热闹就得在大堂。” 他熟门熟路地拉着叶怀在靠窗户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了。 伙计上了一壶茶,一碟红枣,一碟梅干和两样花糕,叶怀就着茶吃了一点,问柳寒山:“你怎么这么喜欢凑热闹。” 柳寒山摇摇头,高深莫测道:“我是来见证历史的。” 见叶怀不明白,柳寒山道:“大人,你别看这些士子还没有参加春闱,越是没有官职的士子越有无限可能,考过了科举就成狗官了,没有考过科举的读书人才叫读书人。” “这话传出去,是大不敬。” 柳寒山伸手拍了下自己的嘴巴,叶怀没搭理他,他仔细琢磨了下,又觉柳寒山这话不无道理。 台上有人上去了,柳寒山道:“如果这些人里有一两个天之骄子,诗文千古流传,那咱们两个不就是见证历史吗?” 他总有这种独到的见解,叶怀没有再说话,一边听着台上人作诗,一边四处看了看。大厅里坐着的人以士子居多,朝中官员愿意过来凑热闹的人多遮遮掩掩地往楼上去。 叶怀望了一圈,却瞧见两个熟悉的人,钟韫和他师兄杨秀。 他们两个也坐在大堂,叶怀看钟韫的时候,钟韫也看到了叶怀,两个人隔着人群望了一眼,又都扭回头,点头示意也没有。 “我说你们这群读书人,都做的什么诗,”楼上有人走下来,语气轻慢嚣张,“陈词滥调,无病呻吟,就这还打算参加春闱?及早回家,免得饿死在京城。” 被打断的士子不满,想要反驳,却被身边的人拉住,“这位是郑家郎君。” 士子面上有些瑟缩,不过很快重又振作起来,“郑家又如何?我未曾冒犯郎君,郎君为何口出恶言。” “你站在我面前,我便已经觉得污秽。”郑十七郎道:“你们就是再学十辈子,有我郑家的家学渊源吗?我笑你们不自量力,丢人现眼,这下总听懂了吧。” 这话激起了更多人的不满,“你这般轻狂,又有什么好诗?说出来大家听听!” “凭你们也配?”郑十七郎站在楼梯上,“我看你们这些人,连我家的下人都不如。这会儿在我面前演的如何不屈不畏,转过头还不是要舔着脸把行卷往我家里送,不过是些废纸” “住口!”楼上有人呵住了郑十七,叶怀抬头看去,却见郑季玉和辛少勉从雅间里走出来,郑季玉走到郑十七面前,厉声喝道:“给人道歉!” 郑十七轻蔑一笑,“一群卑贱之人。” 说罢,他扬长而去。台上台下的读书人群情激奋,那被郑十七羞辱过的几个士子指着郑季玉道:“你们郑家欺人太甚!” 郑季玉神色抱歉,“诸位,诸位,十七郎是家中幼子,我叔父娇惯太甚,以致蛮横无礼,我替他向诸位道歉。” 说罢,他深深作了一揖。 他身边辛少勉很乖觉,立刻道:“这位是刑部侍郎大人。” 台下的声音渐渐息了,不管这些人心里服不服气,至少明面上,没再说什么。 郑季玉又吩咐人,将今日晚照楼所用的费用记在他的账上,为台上几位被郑十七冒犯的人准备了笔墨纸砚和金银布帛做赔礼。 叶怀看向钟韫,钟韫眉头紧皱,他身边杨秀神情愤愤,明日必定要参郑家一本了。 台上几个人,或站或坐,面上仍有些不平之意,冷笑着道:“今日郑家的家学渊源,我们是领教了。” 郑季玉很沉得住气,着人将赔礼拿到几人面前,长匣子里各自放着上好的笔墨纸砚和四块金银锭,有人对这样的重礼不屑一顾,有些却犹犹豫豫。 郑季玉始终彬彬有礼,温声劝道:“舍弟冒犯诸位,小小赔礼,不成敬意。来日我设宴,再押着他亲向诸位致歉。” 这几个人里有人坚决不要,有人犹犹豫豫,有人要伸手,却在旁人的怒目而视中倍感煎熬。 叶怀看去,想要拿赔礼的这个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衣着朴素,腰上挂着个并不精巧的平安结,脚上的鞋子打了补丁,虽是初春,天并不算暖,他穿的很单薄。 柳寒山忽然开口问叶怀,“大人,要换做是你,你要不要?” 他们的声音不算大,但在气氛僵滞的大堂里也吸引了一些人望过去,叶怀沉吟片刻,道:“如果是我,我会要,出身贫寒之家,求学多不易,今日虽卑微,来日未必没有出人头地的时候。 柳寒山笑嘻嘻地说:“要我我也要,有钱就分我点,算给他们积德了。” 他这样一说,楼里的气氛为之一松,底下有人说:“是啊,这么多银子,就不为自己,拿回去贴补家用也好啊。” “反正他们郑家有钱,给他们积德嘛!” 有了这些人的声援,几个士子终于去拿这份赔礼了,仍有几个人坚决不受,见友人拿了赔礼,愤而与其割席,甩袖离去。 叶怀望着这一幕,问柳寒山:“来日史书之上,会怎么记载这些人,又会怎么记载你我?” 柳寒山想了想,觉得有点复杂。 他们二人起身,叶怀看见钟韫也站了起来,他是对这些士子说,也是对叶怀说:“败坏风气!” 钟韫和杨秀走了,叶怀和柳寒山去郑季玉面前见礼,郑季玉笑着摆摆手,道:“多谢你方才解围了。” 叶怀不是为他解围,他心里是向着那些学子的,郑季玉也知道。 不多时郑季玉和辛少勉走了,叶怀和柳寒山也要走,却被掌柜的拦下。掌柜的拦住叶怀,道:“楼上有贵客相请。” 叶怀和柳寒山对视一眼,随着掌柜往楼上去。 厢房里干净雅致,景宁长公主一袭红衣坐在椅子里,撑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怀和柳寒山一见是长公主,忙跪下行礼,长公主摆摆手,叫他们落座。她端着茶水看向叶怀:“我听到你刚才说话了,你说那话是向着谁?” 明确向着谁是立场问题,叶怀自然不认,只是道:“我看再僵持下去,对他们都不好。” 景宁哼笑一声,又道:“我琢磨着,郑季玉是不是有点阴险,他把这几个士子推到风口浪尖,以后人再议论,只会说谁拿了钱,谁没拿钱,就没人追问他郑家的跋扈了。”景宁问道:“是这个意思吧。” 叶怀沉默片刻,道:“殿下聪慧。” “我就知道,跟郑家碰上,哪怕再占理,也不能全身而退。”景宁垂下眼睛思索了一阵,忽然道:“我也要参加春闱。” 柳寒山被景宁的出其不意吓了一跳,叶怀也有些惊讶,立刻道:“科举乃国之大事,恕微臣不能赞同。” 景宁却道:“你先前同我说,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以长公主尊贵之尊,不能参加科举吗?我也是自小学诗书,我不用人让我,亦不求功名,只是想在这场天下群英的考试中试试我的水平。” 景宁看着叶怀,“还是你觉得,只要是男人,不管是出身市井还是寒门都能参加科举,只要是女人,尊贵如长公主也不配进入贡院,你是这个意思吗?” 她这话说出来,已经有些威胁的意思,叶怀道:“殿下当然可以参加科举,我也认为以殿下的才华,必能榜上有名,可殿下不需要功名,如此岂不是平白占了一个人的名额?寒窗苦读数十年,若只因殿下心血来潮便功亏一篑,微臣无论如何不能应允。”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景宁想了想,道:“这事简单,我去同陛下说,今年春闱多加一个名额就是。” 叶怀还要说什么,景宁却一摆手,“这事不要你来管,但若是走露风声,我唯你是问!” 作者有话说: 群星闪耀时 第25章 景宁长公主说要参加春闱,后来叶怀再去晚照楼,果然看见她穿着男装,和几个年轻士子作伴。长公主母家姓谢,于是便化名谢宁,像模像样地弄了个举子的身份。 她倒不怕在这里碰见叶怀,只是挤眉弄眼地要挟他不能泄密。 叶怀依照她的意思,装没看见不认识的样子,总归这件事叶怀没经手,到时候就是出事也怪不到他头上。 与景宁同行的几位举子,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差不多的年纪。一位周举子,人很沉稳,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京赶考,一位田举子,活泼非常,看什么都觉新鲜。还有一位叫谢照空,生的腼腆清秀,景宁挺喜欢他,对他最为亲近。 此时几个人凑在一块,正在商议该向谁投行卷。 主考官郑博所在的郑家,这几个人再不愿意去,周举子此前打听了,道:“尚书左仆射张师道,那是位桃李满天下的大儒,咱们这些读书人,不能不去拜谒他。” 景宁要了几样茶点,道:“老大人深居简出,很少见人。” 周举子知道景宁是京城人士,“钟韫钟拾遗怎么样,我听说那是个有名的清正君子。” 景宁跟钟韫不大熟,她想了想,道:“怎么不去找叶怀叶郎中。” 她身边,谢照空忽然激动起来,“我知道他,他有两篇惊世文章,我向往他已久,只是无从得见。” 景宁道:“我知道他家在哪儿,我带你们去。” 春雨过后,巷子的石板路冲刷的干净,门口石阶长满了茂密的青苔,扎根在黑褐色的泥土里,越发显得苍翠欲滴。 叶怀听闻有客,从院里出来,打开门,抬眼就看景宁长公主那张笑脸。 他愣了愣,刚要说话,景宁就拱手行礼,“晚生谢宁拜见叶郎中。” 她身边几位举子也都行礼,向叶怀表明来意。 叶怀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觑着景宁那张笑脸,和煦地说:“快请进来吧。” 叶怀将他们引到外院待客的厅上,即刻命人去沏茶预备点心。景宁从进门开始就在打量整个小院,路过影壁,没几步就走到厅上,小厅虽古朴雅致,倒也看得出叶怀平时没什么客人。 几位落座后,向叶怀呈上各自的书卷,叶怀略寒暄几句,并没把行卷收起来,而是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看。 底下几人瞬间有种被老师考问的感觉,都紧张起来。 这几篇文章做得很不错,以叶怀的眼光来看,有的略缺火候,有的水平是够的,或是解得偏了,或许不得主考官喜欢,有些犯忌讳的言辞,叶怀直接就指了出来。 景宁也在认真地听,她身边自幼不缺名师,若有向学的心,随时可向张师道请教,就连郑观容这个大忙人,也曾教过她几节史课。 同谢照空几人认识之后,景宁才发现普通人想读书有多难,能找个举人做老师已经是挤破头,遇见曾做过京官的乡绅则是天大的机缘,更多人的老师甚至没来过京城,根本不知道朝堂什么风向,主考官什么喜好。 叶怀一篇篇看过,大部分都可圈可点,其中有一篇很对他的胃口,文风朴实清新,读完只觉口齿生香。 叶怀看了名字,做文章的人叫谢照空,是个腼腆清秀的年轻人,景宁很喜欢他,有向叶怀举荐的意思。 “这篇文章真是好,以我的水平怕给不出什么指教。”叶怀道:“如不介意,我再请名师来看。” 谢照空一和叶怀说话,脸上就激动地泛红,“自然不介意,大人请便。” 其他人的书卷叶怀也一并留下了,他让众人都留了地址,等他仔细看过,会把书卷一一送回去。 几位举子都有些激动,不管叶怀心里对他们的文章有何看法,他的做法至少表明了他是认真对待这些行卷的。 接着,叶怀封上一些礼物送给几人,都是些笔墨纸砚之类。几人谢过后,叶怀又交待了一些事情,譬如少去平康坊宴饮,注意身体不要感染风寒,及至考试前,每日读书不要懈怠。 “近来,一些浮浪子弟又兴起吸食五石散之风,此为大害,一旦发现,革去功名,就是天纵之才也定弃之不用。” 几位举子俱拱手称是,叶怀又叫了景宁的名字,请她留下来。 景宁看了看几人,道:“我马上就出来,等着我别走。” 其他人都走了,叶怀起身走到景宁面前,道:“殿下身份贵重,只身在外太过危险,就是乔装也当留几个侍卫。” 景宁摆摆手,“这里是京城,我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你就不要操心我了。”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叶怀,“我今天听你讲这些,真是受益良多,我的行卷你也要好好改,你等着看吧,我肯定会中进士的!” 景宁长公主走了之后,聂香从垂花门里走出来,她听到了叶怀和景宁的话,有些惊讶地问:“那是长公主殿下?” 叶怀点头,“够离经叛道的了。” 聂香看着景宁离开的背影,没说话,叶怀看看她,“怎么,你也想参加科举?” “我哪有那个本事?”聂香道,“不过我听说,除了进士明经还是明算科,说不准那个我能试一试。” 叶怀兀自思索了一会儿,再抬头时聂香已经忙自己的去了。 天气渐渐回暖,清明前后,家家户户出门踏青。叶母近来身体好了很多,有赖于郑观容送来的药香,她隐约觉得自己的眼睛有所好转,不再那么干涩,正午日头好的时候,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字。 到她这个年纪,身体康健实在是值得高兴的事,又听闻宝相寺前后桃林正值花开,叶母便与聂香一道出门游玩。 晚间叶怀回到家,聂香和叶母都还没回来,他出门去接,刚走出巷子,就见叶母和聂香的马车,两人买了些不少东西,什么平安扣如意符,回到家里还在谈论寺庙的盛况。 不知道是累着了还是伤了风,次日一早叶母忽然发起了烧,叶怀请来大夫,大夫看了诊,道:“春日多伤风,好在老夫人底子好,退了烧慢慢养着就是。” 叶怀点点头,他交待聂香看顾着叶母,自己随大夫一道去医馆里拿药,又把叶母往常生病时的方子拿来给大夫看,确定没有大碍才放下心。 “近来伤风的人多,年纪大的尤其要注意,”大夫走到药柜边,一边分了纸包药一边说:“铺子里卖有祛风消毒的丸药,郎君要不要备上一些,你们虽年轻,也不要轻忽了。” 叶怀道:“那便拿一些吧。” 他正同大夫说话,门外忽然嘈杂起来,惊叫喧闹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叶怀走出去看,只见一个形状癫狂的年轻人骑着一匹马在街上横冲直撞,一路上掀翻了无数摊子,路上惊慌失措,摔倒在地上也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跑。 一个挑着豆腐筐子的年轻人从巷子口走出来,迎面撞上跑疯了的马,躲闪不及被马蹄当胸踏过,筐子到了,豆腐摔烂了,那人倒在灰尘四溅的路面上,身体抽搐着口鼻往外吐血沫。 凄厉地叫喊声撕破了静谧的清晨,叶怀身后,医馆里的人忙冲出去救人,受伤的年轻人被人抬着从叶怀身边过去,大夫过去瞧,不过几息之间,他摇摇头,床上的人已经没了声息。 叶怀还没反应过来,街面上又跑过一群人,看装束是京兆府的衙役,他们追着之前纵马的人跑过去,留下几个人善后。 叶怀刚要找他们问问情况,柳寒山着急忙慌地跑进医馆,“大人,我可找到你了!快跟我走,出大事了!” 二月中旬举行的春闱,半月之后礼部放榜,郑十七郎得榜眼,状元与探花俱是郑家姻亲。 景宁也榜上有名,她的名次不算太靠前,但在她那些举人朋友里,名次仅在谢照空之下。 在乔装改扮与人交游的这些日子里,景宁确实见过不少人才,对他们的文采心服口服。如今上了榜,景宁当然高兴,于是大摆宴席,将所有中进士之人全邀来赴宴。宴上各人吟诗作对,其中有位进士,在景宁问答时居然说《离骚》是南朝谢灵运所做。 此人名次不低,乃二甲第六,问其姓名,更是惊讶。 “你猜这人是谁?”柳寒山道:“郑十七郎的乳母哥哥,只略认得几个字,背过几篇书,居然得了二甲第六。” 景宁长公主气疯了,郑家一个奴仆,名次居然在她之前,她还在皇帝和太妃面前洋洋自得,岂不知自己成了最大的笑话。 “于是长公主亲自去敲登闻鼓,把郑博郑大人,郑十七郎全给告了,”柳寒山拉着叶怀往衙署走,脚步越走越快,“京兆府,大理寺,御史台全都惊动了,把那郑家奴仆押来一问,说是从郑十七郎那儿看到的考题,他提早花钱找了人作答,考试的时候原样抄上就是。” “今日一早,京兆府就派人去抓郑十七郎了。” 叶怀猝然定住脚步,“方才纵马的人是郑十七郎?” “应该是他吧,”柳寒山问:“我好像看见马撞着人了,现在怎么样?” 叶怀沉声道:“人已经死了。” 柳寒山立时噤声。 作者有话说: 本文预计明天12.24入V,入V当天更新两章6000字,感谢支持! 第26章 郑十七郎慌不择路,没敢回家,躲去了城中一处别院,很快就被京兆府的人抓到了。 叶怀得到消息时刚到衙署,他皱着眉,“京兆府抓人,大理寺,御史台都知道,怎么没人通知刑部?” “通知了的,我就是得了京兆府的消息才赶来找你的。”柳寒山道:“他们说,事出匆忙,怕走漏风声,所以先抓人,再通知的各部。他们还说,正式流程上,刑部肯定是要参与进来的。” 叶怀摇摇头,“都是敷衍人的话。” “我看也不全是,”柳寒山道:“起码怕有人通风报信是真的。” 叶怀没说话,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柳寒山问:“大人,咱们现在去京兆府吗?郑家郎君被抓了,现在估计正在审呢。” 叶怀缓缓摇了摇头,他看着面前的刑部司衙门,忽然道:“我今日要告假,母亲病了,我要留在家里侍疾。刑部司大小事情,你决断不了的,只管报给侍郎大人。” 柳寒山不解,“大人,这可是科举舞弊的要案,你怎么能在这个关口告假?” 叶怀只是摇头,“你留心着,但也别太往前凑。” 说罢,叶怀也不往衙署中去,转身便回了家。西厢房里,叶母已经服了药睡了,大门关上,挡去了即将到来的山雨欲来。叶怀坐在房中,思索这件事,心中总是不静。他提笔要给郑观容写信,不过很快又放下,事情还未明了,他想静观其变。 三天后,叶家的门再次被敲开,来人是柳寒山。 叶怀不在这几天,柳寒山按照他的要求,事事交由侍郎大人做主,但到底是跟着上司的上司,压力不可谓不大。 他给叶怀带来了两个消息,其一是郑十七郎招供了,他在京兆府挨了几板子,大刑摆出来还没有上身,他便受不住,把所有的事都招了。 据郑十七所说,试题是他从伯父郑博那里偷来的,他没找人代笔,中进士的文章是他自己写出来的。可是他的乳母哥哥知道这件事,也想求取功名,就花钱找人提前准备了答卷。郑十七对此事知情,他早有言论说寒门士子比不上他家的下人。 “还有第二个消息,朝堂上有人以此攻讦郑博郑尚书,他们说郑博做主考官,郑十七就不该下场,瓜田李下,谁知道试题是郑十七偷看的的,还郑博给他的。” “还是咱们郑侍郎,他因为是郑十七的堂兄,为避嫌不能参与这件事,”柳寒山道:“尚书大人命你主理郑齐玉舞弊案。” 郑齐玉科举舞弊,加上拒捕时纵马踏死人,负责此案的主官给他定了个死罪,大理寺和御史台都无异议,案子递到刑部,只等刑部复核完毕,报到中书省,就可以择日把郑齐玉推出斩首了。 叶怀回到衙署,案卷已经放到了他桌上,到这一步,连柳寒山都察觉到了不对,“这是不是太快了点,郑十七郎可是郑家人,就这么顺利的给判了死罪了?” 叶怀把卷宗打开,从头到尾看下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从事发到郑十七被抓,再到审讯,一切都进行得飞快,没有给郑家人任何运作的时间和机会,说明这是早有预谋。 至于郑十七,他承认了提前看过考题,进士里也确实混进来半个文盲,而踏死人更是叶怀亲眼所见,判他个死罪其实不算冤枉。 问题是,这个烫手山芋现在到了叶怀手里,假如叶怀复核准允,郑家人岂会善罢甘休,他在郑观容面前又该怎么交代。 半晌,叶怀合上案卷,“卷宗里说,郑十七拒捕时吸食了五石散,神志不清,问问他们五石散是从哪来儿的,这是违禁品,应查尽查。” 柳寒山应声,知道叶怀是想先拖着,他对这案子还是一头雾水,只听叶怀吩咐行事。 叶怀拿着卷宗去了趟大理寺,大理寺少卿是个老油条,一向是谁都不得罪。但他做事并不含糊,他告诉叶怀,郑十七的罪行全部属实,如果不够判他,他这儿还有不少往日郑十七横行霸道的罪证。 至于为什么案子断得这么快,大理寺少卿揣着手笑道:“这当然是因为办案的诸位尽职尽责,恪尽职守啊。” 这话同废话没什么两样,叶怀又跑了一趟京兆府,京兆少尹出来接待叶怀,他一向是郑家派系,叶怀在郑观容那儿见过他,他很不明白为什么京兆府在郑十七案上如此积极。 京兆少尹摆摆手,“这案子没办法,景宁长公主告的状,民间多少士子要求给个说法,朝堂上各方神仙虎视眈眈,我要敢徇私,这会这身衣裳都保不住,我只能尽快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至于怎么扔给了你,我也实在没想到,要我说,你也想个办法尽早脱手吧。” 叶怀沉默不语,门外衙役忽来报,说钟韫到了。 “你与钟韫也有交情?”叶怀问。 京兆少尹道:“还不是为了这个案子,这也是个难缠的主。” 叶怀只好起身告辞,京兆少尹将他送出去,重新整了整衣服,预备接待钟韫。 等钟韫从京兆府衙门里走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叶怀站在街口,背对着人的地方,倚着墙,盯着脚下一丛野草看。 钟韫停下脚步,叶怀若有所觉,他站直了身子,看过来。 “案子怎么会落到我手里的,”叶怀道:“你这是在逼我。” 钟韫似乎是笑了一下,看向叶怀,“你不也逼过我吗?” “我的老师一直告诉我,你并非全然的郑党,你有才能,做事也很正派。可我觉得,品德一定是高于能力的,一个不择手段的人比一个庸碌的人更危险,”钟韫认真地看着叶怀,“你已经在学着郑观容的不择手段了。” 叶怀没有答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激将法对我没用。” 钟韫叹口气,没再多话,径自离开了。 叶怀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他回到衙署,堂中有个仆役打扮的人候着,柳寒山站在一边,见叶怀回来,仆役上前一步,道:“郑家有请。” 叶怀今日去过不少地方,郑家自然也该去一趟,他坐上马车,一路走到郑府。 郑家本家的宅邸比郑观容那儿要大,子嗣多,院子多,仆人多,这么一比较,郑观容家里简直冷清。转过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人工凿砌的奇山异水,叶怀终于在一个厅中见到了郑六爷。 郑六爷阴沉着一张脸,因为儿子入狱而焦头烂额,此时双眼浮肿着,更显憔悴。 “叶郎中,”郑六爷道:“请落座。” 叶怀行了礼,便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 “我儿子的卷宗,此时应在你手里吧,”郑六爷道:“这案子不能判。” “大人,此案” “你不必说那么多,”郑六爷一摆手打断他,“只管去做就是了。十七是太师的侄子,他今日要是在京城,十七根本连京兆府大狱都不必待,一群宵小之徒,只会在背地里搞名堂!” 叶怀沉默一会儿,道:“郑齐玉毕竟踏死了人。” 郑六爷摇摇头,“这都是小事,当务之急是把他从牢里弄回来。” 叶怀张了张口,竟不知该说什么,末了他垂下眼睛,语气冷了几分,“恕下官无能为力。” 郑六爷本就为郑十七的事着急,如今被叶怀这样拒绝,当即火冒三丈,“你个小小的五品官,敢这么跟我说话,没有我郑家,没有郑太师,哪有你的今日!你真是不识好歹,你——” 郑六爷指着叶怀鼻子骂的时候,郑季玉匆匆赶来,他拦下了郑六爷,道:“六叔,六叔,你别急,我来同叶郎中谈。” 郑季玉好说歹说把郑六爷劝走,叶怀站起身,神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郑季玉忙又拦住叶怀,让人上了茶,道:“我替叔父向叶郎中道歉。” 叶怀淡淡道:“侍郎大人怎么总在替人道歉?” 郑季玉顿了顿,脸上笑意有些无奈,“一个大家族,想拧成一股绳不容易,大家一荣俱荣,自然也要一损俱损。我想,太师应比我更能明白其中辛苦。” 叶怀听见郑观容的名字,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郑季玉亲自把茶递给他,“你应该察觉到了,这事有蹊跷。” 叶怀接过茶,却没应声。 郑季玉道:“清流此举只是以十七为引子,实际是想给我父亲扣上科举舞弊的罪名,倘若十七的案子真的判了下来,我父亲即使没参与舞弊,也脱不了泄露试题的罪责。” 案子牵扯到郑博,这就是神仙打架的范畴了,叶怀管不了,他只是担心最后矛头会指向郑观容。 “其实,十七的案子不是没有疑点,他人虽说轻狂,可是在弘文馆学了十多年,文采是连太师都认可了的。他中榜眼那份文章也是他自己写的,从动机上来说,他完全没有必要去偷看考题。至于拒捕伤人,”雅雅 郑季玉道:“那是他因吸了五石散而神情恍惚,踏死人应属过失。” 叶怀一愣,抬眼看向郑季玉,他想起钟韫说的那句话,不择手段的人比庸碌的人更危险。 “如此一来,这岂不是桩彻头彻尾的冤案?” 郑季玉听得出叶怀话中的讽刺,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被踏死的人家,我已经送了重金安抚,他家里老母和妻子两个,都已经搬进临街的新宅邸,小儿子如今是郑家义子,可以进学,来日亦能考取功名。单靠那个卖豆腐的小贩,几辈子也挣不来这样的前途。” 郑季玉看向叶怀,“你应该能理解吧,当日晚照楼,你不也选择接下赔偿吗?” 第27章 叶怀仿佛被一锤重重敲在了心上,他站起来,厉声道:“这怎么能一样,人已经死了,万事皆休,这是多少金银财帛都补不回来的!” 郑季玉看着他激动的神色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清俊的面容上满是冷静和笃定,“其实是一样的,你也是那样选择,所以你心里很明白,不愿意只是因为价格不够高。” 叶怀看着郑季玉,那胜券在握又置身事外的冷漠,一瞬间竟然像是郑观容。 郑观容也是这样想的吗? 叶怀忽然发现,或许这才是自己与钟韫的区别,钟韫有条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步的底线,叶怀也有,但可以看价钱。他与郑观容,不是好风凭借力,不是良禽择木而栖,只是郑观容出的价码足够高,叶怀把自己卖的足够贵。 这个念头让他立时感到一种来势汹汹的羞耻,从心里直烧到脸上,烧得他几乎呕血。 “恕我不能从命。”叶怀低着头,一字一句说出来。 郑季玉不知道为什么叶怀的脸色忽然之间变得煞白,他拉住叶怀,还要再跟他讲,叶怀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单薄的背影有种仓皇之感。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聂香出来接他,问:“怎么今日回来这么晚?” 叶怀没回答,问:“母亲呢?” “姨母已经睡了。”聂香给他撑开西厢房的帘子,跟他一道走进去。 房间里点了几盏灯,不大明亮,叶母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叶怀过去摸了摸叶母的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叶怀的面色不太好,聂香有点不放心,问:“阿兄,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叶怀给母亲掖了掖被子,道:“我去给父亲上柱香。” 聂香点点头,叶怀却不让聂香陪着,自己走去了正厅。 厅堂里挂着的灯笼在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晕,叶怀站在灯下捻了香,檀香的味道飘散在他身边,他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叶父的画像,心里总不平静。 叶怀与郑季玉没谈拢,隔没几日,忽有人把柳寒山带走了,说是柳寒山涉险贪污受贿,官商勾结。 柳寒山稀里糊涂地就被下了狱,旁人都知道他是叶怀的心腹,今日这一出,是郑家的报复,也是他们的威胁。 叶怀去找京兆少尹,京兆少尹也很为难,“柳寒山确实与商贾交往过密,从他家里搜出来不少金子。” “与他交往的商贾是我妹妹聂香,”叶怀坐在京兆府衙门里,“若有真凭实据,怎么不把聂香一块抓了,到时再判我一个官官相护岂不更好?” 他冷笑一声,看向京兆少尹,“分明没有证据,也敢胡乱抓人。” 京兆少尹坐在叶怀身边,好声好气道:“叶郎中,叶大人,上面的吩咐,我不敢不从。这样吧,柳寒山在我这里,我不会动他,你若有办法,随时可以为他洗清冤屈嘛。” 叶怀想了想,道:“我要见他。” “这好说。”京兆少尹立刻同意了,召来一个衙役,让他领着叶怀去狱里看柳寒山。 大牢里光线昏暗,一进去就有一股夹杂着灰尘的臭味,牢房狭窄逼仄,柳寒山蹲在角落的草堆里,揣着手呜呼哀哉。 见到叶怀,柳寒山大喜过望,忙站起来走到牢门前。 衙役把牢房门打开,叶怀走进去,手里提着食盒。 他看柳寒山,柳寒山身上虽有些狼狈,精神倒还不错,随便擦了擦手就去拿食盒里的栗子糕,一边吃一边道:“你们这里的人也太吓人了,真是的,我都想回老家了。” 叶怀问:“他们对你用刑了没有?” 柳寒山摇头,“但是翻来覆去的审问我,不给吃的,不给水喝,也不让睡觉。” 叶怀交代他:“什么都别说,什么都不能认。” “我知道的。” 叶怀看柳寒山吃的那么香,索性席地坐了下来,单手撑着头,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发呆。 柳寒山给自己倒了杯水,看了看叶怀的的神色,问:“大人,你怎么了?” 叶怀问:“你觉得郑十七该判吗?” 柳寒山想了想,“他撞死了人,杀人偿命,得判吧。” “事情倒没那么简单。” “能有多复杂,”柳寒山道:“大人不是总教我,做好自己的事,不必管别人怎么说吗?” 叶怀一瞬间豁然开朗,他长出一口气,道:“你说得对。” 既然已经于己有愧,那就不能再对不起别人了。 一旁狱卒小声催促叶怀,叶怀从牢房里走出来,回头一看,柳寒山靠着牢房栏杆,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样子又惨又可怜,叶怀看了直想笑,“你在牢里好好照顾自己,我就算搭上我自己的前程,也一定把你捞出来。” 柳寒山点点头,叶怀转身把腰间装着银锭的荷包交给狱卒,“柳大人这人胆小,从来不敢做什么贪污受贿之事,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这段时间劳你多看顾。” 狱卒接过荷包,“一定一定。” 叶怀点点头,又让狱卒领着去见郑十七。 郑十七的处境比柳寒山好得多,衣食住行都被人打点好了,但他的精神状态比柳寒山还不如,短短十来天,他整个人像被扒了一层皮,简直是形销骨立。 看守他的狱卒说,郑十七有时候大声谩骂,有时候又哭嚎,大概外面的人也在想办法安慰他,他这几天冷静了很多,大多数时候都在发呆。 一见到叶怀,郑十七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你是来放我的吗?” “你觉得以你的罪名,你还出得去吗?” 郑十七双眼突出的格外厉害,看着有些吓人,“我姓郑,我是太师的侄子,谁敢动我!” 叶怀不语,他看了郑十七好一会儿,忽然道:“你这样的子侄,迟早会连累他。” 叶怀见过了郑十七,回到衙署找出几分积压的案卷,或是巧取豪夺买卖田地,或是因公务疏忽所致过错,他一一复核后递了上去。 这几桩案子,涉案的人都是郑家姻亲,清流倒也警觉,拿这几桩案子撸掉了礼部和工部的几个官,郑季玉堂姑母家的表兄还被判了流放。 御史台的奏折越来越多,攻讦郑博治下不严。 郑季玉没有办法,又来找叶怀,“你如今的举动暗通清流,有背叛之嫌,太师回来,你如何向他交待?” “一码归一码,”叶怀神情冷淡,“这次是因为你们动了柳寒山。” 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郑季玉思来想去,决定从源头解决问题,“这样吧,你把案子退回大理寺,就说有异议,再递到刑部时,我找别人来办。你要清白,我给你清白还不行吗?” 叶怀回头看了郑季玉,这人聪明是真聪明,叶怀没见过比他更会做官的人。 “案子既然到了我手里,我就不打算让出去。” 郑季玉一下子站起来,“你还真打算判十七死罪?” “我怎么做是我的事,”叶怀道:“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来说服我,而是想办法与他割席。” 郑季玉从没见过叶怀这个样子,没有勉强的寒暄客套,也不在乎官职高低,他冷静而沉着地看着郑季玉,那双冷肃的眼里分明在告诉郑季玉,这是个如何坚韧和坚定的人。 叶怀不是郑党,郑季玉意识到,即使他向郑观容投诚,即使他叫郑观容老师,他与郑观容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就算你复核判郑十七死罪,十七也还有机会,我妹妹是皇后,我姑母是太妃,我郑家权势远不是你能想象的。叶怀,你别做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郑季玉仍在劝,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是徒劳。 叶怀最终复核允准郑十七死罪,案卷呈了上去,交由中书省做最后的判决。 与此同时,大朝会上,侍卫送来郑观容不日抵达京城的消息。 郑博,郑六爷和郑季玉都松了一口气,郑观容就要回来了,一切都有转机。 “太师要回京了?”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惊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满脸喜色,想了一会儿,一拍手掌道:“太师回来之前,京城里积压的事情能办的都办了吧,别让太师觉得,他不在你们就都不成事。” 郑季玉心里微微一沉,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皇帝,年轻的皇帝兴致勃勃,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杨御史手持笏板走出来,说起郑十七案,“科举是为国选材,乃致治之本,诸贡举非其人,当以欺君罔上论。郑其玉身受圣恩,明目张胆行此科举舞弊之事,即当严正法纪,以儆效尤!” 皇帝点点头,又问刑部怎么说。 在郑季玉越发急促的心跳声里,刑部尚书走出去,道:“刑部复核允准。” 皇帝点点头,轻描淡写道:“郑齐玉科举舞弊,纵马伤人,欺君罔上,罪无可恕,推出午门斩首,即刻行刑。” “陛下——”郑博跪地高呼,皇帝没有理,径自退朝了,郑六爷瘫软在地,郑季玉僵直的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朝堂上的人都还没有散,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在犯嘀咕。多少年来,旨意从来从中书省郑观容手里发出,如今高位之上的皇帝终于发了他人生中第一道旨意,这群人惊愕之余纷纷意识到,属于郑观容的,笼罩在朝堂十余年的,说一不二的权威被打破了。 大牢里,郑十七还在得意自己被放了出来,直到押往午门时,他才手脚瘫软,走不得路。 辛少勉等在衙门,等来面色苍白的郑季玉,郑季玉坐在椅子上,思考事情的发展,思考每个人尤其是皇帝的态度。 他身边的辛少勉心里藏着难言的惶恐和焦虑,连郑十七这样的郑家子弟说死也就死了,这世上有多大的权势,多坚固的依仗才能保住自己永远高枕无忧呢。 叶怀又去牢里看柳寒山,这次他给柳寒山带了一尾鲜美的鲫鱼,两人聊天的时候狱卒告诉叶怀今日郑十七被推出午门斩首。 柳寒山道:“也是罪有应得。” 是罪有应得,叶怀思索着,可怎么是皇帝判的呢。 第28章 皇帝下旨处死郑十七,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 清流认为这是皇帝有意对郑家出手的信号,于是接连不断的上书攻讦郑博,一定要做实他参与舞弊之事,最好能在郑观容回来之前将郑博拉下马。 郑博为表清白,写了几封请辞的折子,如今告病在家。可这时皇帝的态度又发生转变,对朝臣的上书置之不理,明摆着是要护住郑博。 御史杨秀不明白皇帝的意图,“我先时觉得陛下年幼被人蒙骗,可看他在朝会上的那道旨意,分明心有沟壑。陛下若欲摆脱郑党掣肘,如今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啊!” 张师道背对着杨秀,看江上春水泛起涟漪,“陛下这是打算拉拢郑博。” “郑十七是陛下下旨处死的,这分明是陛下对郑党的警告。” 张师道历经三朝,没什么看不透的,“你觉得陛下心里的郑党指的是谁?郑家吗,不,是郑观容。” “陛下立了郑博的女儿为后,他是想拉拢郑博的。”张师道背着手,“虽然他亲自下旨处死了郑十七,但他也对郑博表明了回护的态度。郑博想保住侄子,可侄子和女儿孰轻孰重,他能不知道如何抉择?” 清流对付郑观容,是想通过对付郑家一步步削减郑观容的势力,皇帝要对付郑观容,却是以利相诱,说动郑博反水。 杨秀想了想,道:“这样看来,是陛下操之过急了,郑十七案他本不必表态的。” “恰恰相反,这是个绝好的机会,”钟韫忽然插话,“陛下若想立威,非在此时不可。” 一道生杀予夺的旨意,既打破了郑观容的权威,也向群臣宣告了皇帝亲政的决心,不管是清流还是郑党,都该抬起头看看,高位之上坐着的人到底是谁。 张师道看了眼钟韫,钟韫少言寡语,只说了这么一句,又沉默下去。 杨秀思索片刻,脸上带出些喜色,“如此郑观容岂不是腹背受敌,老师,为国除此大害,指日可待了。” 张师道不觉得高兴,他眼中还是那样忧心忡忡,心头有许多不可与人说的事情。 杨秀走了,钟韫起身为张师道重新煮茶,看着老师沉思的神情,他道:“郑十七一案,虽有意外,总归是有惊无险,还让老师知道了陛下亲政的决心,老师为何还是闷闷不乐。” 张师道走到窗前,“我在想,国朝有奸佞,陛下能卧薪尝胆,是好事。可是身为一国之君,行事不能光明磊落,这便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钟韫听了这话,心里有所触动,他站在张师道身后,正色道:“设计郑十七案,非我所愿,老师,我不明白的是,难道只有学着郑观容那样操纵权术,才能做成事情吗?” 张师道没有说话,他心里多少是清楚的,郑观容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可若是承认郑观容的为国之心,又学着郑观容如此行事,那与郑党有何不同。 沉默半晌,他只能道:“有些事情的界限总是很容易模糊,所以你才需时时自省,以免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钟韫拱手,“学生受教。” 郑观容回京那一日,宫中特为他设家宴,宴上有郑博,郑季玉,郑皇后和郑太妃也在。由皇帝起头,或寒暄或聊天,其实每个人都严阵以待,等着郑观容回来。 郑观容步入殿中,撩起衣袍行礼,皇帝还是那样亲热,“舅舅不必多礼,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快请入座。” 郑观容起身再拜,这才在皇帝下首,郑博对面落座。 皇帝兴冲冲地问起郑观容的巡边之行,问他边疆怎么样,是不是风景壮美。 郑观容摇摇头,道:“边疆苦寒,百姓多艰,便是有壮美的风景,只怕也无人欣赏。陛下仍应奉先祖遗志,安民定邦,泽被苍生。” 皇帝悻悻的,“舅舅教导,朕知道了。” 郑观容微微颔首,一派欣慰之相,他忽又问:“臣不在京中这段时间,京中可有什么大事?” “舅舅给我留足了得用的人,能出什么大事?”皇帝想了想,道:“不过确有一桩稀罕事情,要请教舅舅。” 他说起郑十七科举舞弊案,从景宁乔装参加科举,到郑十七案发,说到自己下旨处死了郑十七,皇帝看向郑观容,“舅舅觉得朕做得对吗?” 下首的这几个人,郑博呼吸声有些粗重,郑季玉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郑观容微微笑了笑,神色温和,“陛下做得很好。” 皇帝微微一顿,他紧盯着郑观容,这张阔别三个月的脸始终保持着一贯的沉着从容,皇帝从中分辨不到一点异样的情绪。 郑观容又道:“郑十七欺君罔上,郑尚书在这件事上,行为亦有不妥之处。” 郑博忙起身出来,跪在殿中,“老臣愧对陛下!” 皇帝叫他起来,“朕看这事与郑尚书不相干,郑家那么大,总有一二个不肖子弟。” 郑观容看着殿中仍在告罪的郑博,开口道:“陛下能如此体恤郑尚书,已有明君风范。如今皇后已立,郑尚书除了是陛下舅父,亦是陛下岳丈,按例,当封承恩侯。” 郑博一愣,他满心以为郑观容在论罪,却不想郑观容忽然提起给他封侯之事。 皇帝没说话,郑太妃先开口了,“郑十七案上,兄长怎么说也有管教不严之责,不领罪就罢了,哪有颜面受封侯这样的恩典呢。” 在这风口浪尖上还要给郑博封侯,是生怕郑博还不够惹眼,郑博反应过来,坚决不受。 郑观容道:“郑尚书年纪大了,也该颐养天年了,若因为科举舞弊案闹得尚书晚节不保,我实在于心不忍。倒不如辞去礼部尚书之位自证清白,陛下再以承恩侯爵位表明恩宠,岂非两全其美。” 郑博总算明白了郑观容的打算,郑观容要以一个他早晚都会得到的爵位换他礼部尚书的实职,郑博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可是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皇帝反驳。 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他看着郑观容平静的脸,感到有什么东西逐渐逼近自己,挥之不去的压迫感重新萦绕在他心头。 “舅舅说得有理。”良久之后,皇帝终于开口,同意了郑观容的提议。 不久之后,郑博卸任礼部尚书,郑六爷丧子后病重,卸任工部侍郎,好在他们保住了郑季玉的代侍郎之位,只是原先这个代字是为行方便,如今却有些摇摇欲坠的意思。 那场迎接郑观容的宫宴上,皇帝到最后才想明白,怪不得郑十七的案子进展的如此顺利,不仅是清流在其中谋划,更有郑观容暗中推波助澜。 他人不在京城,郑家的乱子没闹到他身上,他反倒给了郑博一个实实在在的教训,让郑博和其他人都看清了,立场不坚定是什么样的下场。 黄昏时分,叶怀往家走,家家户户已经升起了炊烟,巷子里,几个半大孩子凑在一块玩弹弓。叶怀手里提着两包点心,他把装葡萄干的油纸包打开,每个人都过来抓了一点。 一个小孩子把自己的宝贝也给了叶怀,那是一颗圆润的发黄沁的石头,叶怀拿起来对着太阳看,落日余晖中,他的眼睛显得十分明净。 郑观容忍不住开口叫他,叶怀循着声音望过来,看到郑观容,他聪敏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显出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的笨拙与稚气。 “你回来了。”叶怀走到马车边,忍不住喃喃。 郑观容对他笑,秾丽的眉眼像是梦里摄人的妖精,叶怀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来,他便被郑观容迫不及待地拉进了怀里。 手脚全被郑观容禁锢住,郑观容贴着他的耳畔问,“三个月不见,郦之想我了吗?” 叶怀眼睛有点酸,他见到郑观容,心里说不上怎样纷乱的情绪,也不管郑观容看不看得到,只是点点头。 郑观容便笑,扭过他的脸亲他。一开始只是舔舐着他的唇肉,后面便越探越深,有些掠夺的意味。 叶怀有些恼,他乍见到郑观容,心里思绪万千,郑观容却只顾着亲他。 马车外面还有青松和丹枫,叶怀压抑着呼吸声,怕被人听见,可郑观容却越发肆意,环着他纤细的腰,埋首在他衣襟里,听他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回到郑府,卧房里床帷放下,掩去了人声与烛光,叶怀看见床头挂着一枚平安结,圆润的珠子挂在丝线之间。那平安结做的并不精巧,可是被郑观容带去了边疆,又妥帖地带了回来。 叶怀看着它一直在晃,也许是叶怀自己在晃,时而它颠倒过来,叶怀被弄得眼睛发迷,什么也看不清了。 三个月不见,郑观容很有些失分寸,等他温柔下来,叶怀已经变得软塌塌,湿淋淋。他的腹部微弱地起伏,一开始总是很紧绷,现在已经捣软了。 “所以京中的事情,你全都知道。”叶怀爬起来,离郑观容远一些,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 郑观容抓着他的脚踝将他抓过来,抽身时叶怀的膝盖磕在了床边,他嘶了一声,连喊疼的力气也没有。 郑观容随便揉了揉,便把叶怀整个揽进怀里,抱着什么宝贝一样,亲自给他喂水,给他擦脸。 “给出去的权力想收回来,总要费些周折。”郑观容的声音漫不经心。 “郑十七吸五石散,本来就是废棋了,清流让人引诱他去看考题,他居然还真的去了。案发之后,如果他咬死了不承认,或许案子不会进展得这么快。不过大概他也做不来,身边一个下人都敢舞弊,可想而知他们素来是怎样的猖狂。” “至于郑博,他也不无辜,明知道自己是主考官,还放任郑十七下场考试,两头都想占,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些人里,只有皇帝让我感到一点惊喜,好歹是我教养了这多年的,不算太蠢。” 京城的一切都在郑观容的掌控之下,就像现在他手里的叶怀,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他摆弄这座城如同摆弄叶怀那样简单。 叶怀用他还没被弄坏的脑袋想了想,郑家人最多的吏部和工部已经被郑观容替换了,但他没动郑季玉。 “你还想用郑家吗?”叶怀问。 “自然,除了几位心大的,大半个郑家仍唯我马首是瞻。”郑观容的手指在叶怀身上滑动,“何况没有人是不能用的,就连郑十七,不也发挥了他最大的用处。” 叶怀不知怎的,油然生出一股冷意。 郑观容重新将他拉进怀里,出过汗又相贴着的皮肤滑腻腻的凉,叶怀攥紧了纱帐,止不住地颤抖。 第29章 郑家书房里,郑季玉跪在地上,他的腰挺得直直的,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光线便不大明亮了,与外面晴朗的日头是两方天地。 安静的书房里响起一阵脚步声,郑观容走过来,从他身边过去到书案后落座,郑季玉一个头磕在地上,“拜见太师。” “我来替我父亲请罪。”郑季玉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亲的意思?”郑观容的声音居高临下。 郑季玉道:“我父亲被皇后之位迷了眼,我无法说动他。” 郑观容摇摇头,“其实你不该来,这话我教过叶怀,今日说给你听。做人和做官,最忌讳三心二意,你们既然已经奔了不同的阵营,那就没什么转圜的余地。” 郑季玉心里当然明白,他道:“叶郎中也曾告诉过我,独善其身才最重要。我与父亲意见不一,但他是他,我是我,我愿意追随太师,求太师成全。” 郑观容打量他两眼,问:“今日这么坚决,当日你父亲是怎么说服你的。” 郑季玉沉默片刻,道:“他问我,想不想做第二个太师。” 郑观容笑了,“有野心是好事,但凡姓郑的,少有没野心的。” “但我其实已经不大需要你了,”郑观容倚着座椅,“我身边得用的人很多,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反倒更谨慎,更在意忠诚。” 郑季玉膝行几步,靠近书案,“我什么都能做,只要是太师吩咐,不论对错,不论缘由,哪怕让我背弃家族,我也在所不辞。太师身边能人众多,但有些事有些人是不会去做的,譬如叶怀,他有自己的底线,除非你说服他,不然有些事情他宁死不为。但我可以!叔父,我可以!” 郑季玉说到最后,身体几乎有些战栗。 郑观容半阖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他道:“起来吧。” 郑季玉如蒙大赦,他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郑十七是庸才,你不一样,我对你寄予厚望。”郑观容的态度和缓了下来,“你是要成为郑家家主的人,须知道,一棵大树,枝繁叶茂固然是好,不害虫病更重要。” “回去跟你父亲商量商量,我不是逼你们父子相残,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们两面下注,左右逢源。” 郑季玉把头压得低低的,“是,我知道该怎么做。” 回到院里,郑观容一进门就见叶怀坐在廊下,仰着头,眯着眼在晒太阳。 他约莫是刚醒没多久,身上穿着件素白衫子,头发只用一支玉簪挽起来,乌黑的长发倾泻在雪白的衣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水墨画一般。 郑观容走过去,挡住了他的阳光,叶怀睁开眼,看见是郑观容,对他露出一个笑。 郑观容便在他身边坐下,衣摆挨着衣摆,颜色混杂起来。 听得方才来人是郑季玉,叶怀下意识皱起了眉。他不喜欢郑季玉,想到郑季玉,不免想到晚照楼的选择,又跟着想到更多。他原来觉得郑季玉手段太狠,但郑季玉在郑观容面前又是相形见绌了。 如此一来,他表达对郑季玉的不满,好像是在表达对郑观容的不满似的。 郑观容伸出手,揉了揉叶怀不自觉蹙起来的眉心,“你和郑季玉有过节?” 叶怀摇摇头,道:“大概不是一路人。” 郑观容温和地看着他,“你说与钟韫不同路,如今又与郑季玉不同路,你到底想走哪条路呢?” 叶怀微微一愣,他不知道郑观容有没有责怪的意思,反正他自己听着,觉得郑观容在责怪自己。 连日纷乱的情绪在此刻达到一个顶点,叶怀问出从重逢开始就很想问的一句话,“郑十七的案子落到我手里,是老师有意为之吗?” 郑观容顿了顿,道:“郑党这些人里,唯一能让钟韫给出些信任的,只有你,他会把案子交给你的。” “老师也想把案子交给我吗?”叶怀执着地追问,“是为了试探我?” 郑观容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我怎么会试探你。” 他这已经是很明显的不高兴,在这种压迫感下,叶怀默默地低下头,半晌,忽然又道:“那老师满意我做出的选择吗?” 郑观容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郑季玉的话,叶怀有自己的底线,他不可能对郑观容言听计从。 叶怀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口,他盯着郑观容,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真实的情绪,哪怕是愤怒。然而郑观容只是淡淡笑着,“你没有让我失望。” 叶怀这一刻,心里说不上是怎样的滋味,或许是多日不见,思念太美化郑观容,或许是浓情蜜意太过,叫叶怀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又或许是有些事情没法再自欺欺人,总之这一刻,叶怀感到极大的落差。 青松走过来,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凝滞气氛。 “家主,姑娘来给家主请安。” 郑观容点点头,脸上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与叶怀一道去见许清徽,许清徽早在厅中等着,见到郑观容,草草请了安,便道:“听说景宁长公主参加了科举,还取得了功名!” 春闱时,许清徽随郑观容巡边去见了父亲母亲,回到京中才听说这些事情。 “春闱有舞弊之举,全不作数,端阳节前后会重新举行科举。”郑观容道。 许清徽眼睛一亮,道:“我也要参加科举!” “你当是小孩子过家家吗,”郑观容神情懒怠,“就是景宁,我也不可能放她再胡闹一回!” “为什么不行!”许清徽据理力争,“长公主殿下可没有舞弊,她是实实在在考出来的,她有不逊于天下士子的才情。我受舅舅多年教导,亦有此信心,天下读书人都想以此出将入相,我也是读书人,我也要考科举,封侯拜相!” 郑观容此时心里本极不痛快,许清徽偏不依不饶,郑观容懒得多说,一扬手,“回去禁足。” 许清徽故技重施,又看向叶怀,叶怀却没看到许清徽,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清徽急得直接开口,“叶郎君觉得呢!” 叶怀抬起头,想了想道:“女子确有不逊于男子的才华,开科举取天下士,女子也应在其列。” 郑观容看向叶怀,冷冷笑着,“你是打算事事都跟着我对着干了?” 叶怀心里憋闷,“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意有所指!” 郑观容笑眯眯道:“我是那个意有所指,意在言外的人?” 叶怀不答,郑观容面色倏地一变,“倘若我就是不允呢?” 叶怀深吸一口气,“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老师若一味守旧,岂非不明又不知。” “叶怀!” 他这一声呵斥把围观的许清徽都吓了一跳,许清徽怕他们的争吵是因为自己,仔细听一听好像又不是因为自己。下人劝着许清徽,连哄带推地将她带走了,堂上一时只留下叶怀和郑观容。 叶怀站起身,冲着郑观容行了礼,“学生冒犯,先告辞了。” “站住。”郑观容走到叶怀面前,掐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这是在堂上,叶怀怕有来往的下人看见,忙站直身子,躲开郑观容的手。 郑观容却不放他,一低头咬上叶怀的唇,牙齿刺破唇肉,叶怀疼得挣扎了一下。 郑观容将他抱在怀里,拇指抹开他唇上艳红的血,“你可真是厉害,这么一张伶牙利嘴,我说不过你。” “因为我说的有道理。”叶怀到这个时候还在犟。 郑观容笑了,他把叶怀揽进怀里,抚摸他柔韧又挺拔的背,“我真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没过多久,郑家出了件事情,郑季玉被过继给了郑观容,他从郑家搬了出来,搬到了郑观容这里,成了郑观容更紧密意义上的继承人。原本的郑府则改名承恩侯府,显见已成为皇帝一派。 宫中郑皇后听闻此事,找太妃哭诉,“哥哥怎么能这样,我们才是血脉至亲啊。” 郑太妃亲自捻了香,插进香炉里,香炉两边摆放着几瓶梨花,壁上的画像,先帝那一幅已经撤下去了,如今只有昭德皇后的。 “如果是血脉至亲,陛下和太师才是血脉至亲,凭这个有什么用。”郑太妃波澜不惊,“怪只怪我的哥哥,你的父亲,一点也不够果决,要么当日卧薪尝胆给郑观容致命一击,要么今日不放郑季玉,就是废了他也不能让他为郑观容所用。” 皇后吓了一跳,“那毕竟是父亲的亲儿子,他怎么舍得。” “如果换了郑观容,他就会舍得。”郑太妃抬眼,那副平静而冷漠的模样让郑皇后一瞬间不敢再开口。 郑太妃看着面前昭德皇后的画像,眼中是浓重的不甘,“所以我说,我不如郑昭,我的兄弟也不如郑昭的兄弟。” 郑皇后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她早听闻这位姑母在家做姑娘时便常与昭德皇后争上下,不曾想,及到如今还不算分出胜负。 第30章 殿外有宫人通秉,说皇帝到了。 郑皇后忙起身相迎,郑太妃站起身,只见皇帝牵着皇后的手走进来,两夫妻很和睦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皇帝问:“可是朕有什么地方惹恼皇后,皇后怎么还来姨母这里哭起来了。” 郑太妃道:“与陛下不相干,还不是郑季玉,这孩子实在不该,皇后正因此事觉得无颜见陛下呢。” 皇帝却很大度,“原来是因为郑侍郎,皇后多虑了,那可是太师,谁想与太师为敌啊。” 他走到里间,给昭德皇后上了香,又看向郑太妃,“姨母,说句实话,如果朕是郑季玉,朕也觉得跟着太师能赢到最后。” 郑太妃摇头,“人总说盛极而衰,太师声名煊赫到这个地步,总该走下坡路了吧。” “这话说的有道理,”皇帝笑起来,在榻上落座,“朕不是太师,不似他那样多疑,以我们如今的处境,非得紧密信任不可。朕已经着人去见了承恩侯,郑季玉如何与他不相干,姨母也要多劝劝承恩侯,让他保养好身体,来日重回朝堂为朕效力。” 郑太妃心中稍安,又对皇后笑道:“听见啦,别再为此事自责了,到头来还叫陛下哄你。” 皇后面颊微红,虽是凤仪万千的装扮,仍流露出小女儿的情态。 京兆府衙门,叶怀去接柳寒山,他在偏厅里等,不多时门口传来动静,柳寒山跟在京兆少尹身后,俩人一道走过来。 柳寒山已经沐浴过,重新换了身干净装束,他看见叶怀,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叶怀身后站定。 京兆少尹笑着道:“这小友在我这儿怕是吓到了,其实不碍的,真金不怕火炼嘛,这不是囫囵个出来了?” 柳寒山小声嘟囔:“要是缺胳膊少腿的那还得了。” 京兆少尹只是乐呵呵的笑,叶怀站起来,向他道了谢,便领着柳寒山走了。 路上他同柳寒山简单提了几句,无非是让他注意形势,以后别得罪人。柳寒山对于上头那些人,郑观容,郑博,知之甚少,只是听一听,其实不大能明白。 他只需要弄清目前叶怀是哪一派的就行了。 “我自然是跟随太师,”叶怀默了默,又道:“郑季玉也跟随太师,但你不要跟他走太近,那人手段太狠。” 柳寒山点点头,叶怀将他送回家,给他放了几天假,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往回走。 家门口那条巷子,几个小孩围着一个大人蹲在树下,钟韫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给他们看,小孩子嘻嘻哈哈,他不觉烦扰,只是很耐心地教。 叶怀止住脚,钟韫抬头看他,将树枝放在一边,站起来道:“我在晚照楼设宴,不知你有没有时间?” “没有。”叶怀一点也不客气。 “是我老师请你。”钟韫道。 尚书左仆射张师道,叶怀停下脚步,这个人连郑观容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叶怀自然不能拒绝。 钟韫拍拍身上的灰尘,往巷子口的马车走去,叶怀沉默半晌,跟在他身后。 马车在晚照楼前停下,钟韫领着叶怀上楼,到门口,钟韫却止住脚。 “你不进去?”叶怀问。 钟韫目不斜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只是老师想见你。” 叶怀心里哼了一声,没再理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张师道一个人,穿着深褐色的衣袍,坐在椅子里,撑着头昏昏欲睡。 叶怀站在旁边,安静候了一会儿。 张师道打了个盹,很快便醒过来,他睁开看见叶怀,道:“叶郎中到了。” 叶怀上前行礼,“下官叶怀拜见张公。” 张师道摆摆手,叫叶怀不必多礼,“人老了,精神不济,叶郎中莫见怪。” 叶怀道:“不敢。” 张师道叫叶怀坐下,叶怀微微拱手,便在下首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人上了茶,叶怀接过来,问道:“不知张公找我来,所为何事?” 张师道端起茶,左右看了看,道:“沉辞怎么不见?” 沉辞是钟韫的字。 叶怀没有说话,张师道心里了然,“也罢,沉辞这人就是这么个石头脾气。” 他放下茶,端正了身子看向叶怀,这位老先生是个方正阔朗的面相,脸上皱纹多,却常常笑,他是个一辈子与书作伴的文人,但说起话来并不迂腐,反而有一种年长者的聪敏与祥和。 “找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在郑十七案上的抉择,可有招致郑太师的不满。” 对张师道,叶怀除了尊敬,也怀揣着警惕,他反问道:“郑十七罪有应得,我是恪尽职守,太师怎会不满?” 张师道乐呵呵的笑,没在意叶怀的冒犯,“没有不满就最好了,其实,这案子就算落在郑太师手里,以他的性格,也是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叶怀看向张师道,张师道神情有些追忆,“多年前,我曾教过他,那时我断定他有大才,后来他也果然扛起了一整个王朝。他有想做事的心,也有做出一番事业的能力,我真正不满的,是他行事太过肆无忌惮。” “拿郑十七案来说,不管是审他判他,都是恪尽职守,没什么可犹豫的,但就因为郑十七姓郑,才有了这些人那些人的博弈,有了这样那样的诸多顾忌。” 张师道看着叶怀,“今日犯了罪的人是郑观容不想保,来日倘或有一个郑观容想要保下来的人,你是判还是不判,朝廷法度又将置于何地?” 叶怀沉默片刻:“郑太师绝不是个不能明辨是非的人。” 张师道叹口气,“你不是被牺牲的人,自然只能看得见他的英明。” 叶怀有些坐立不安了,“张公为何同我说这些。” “我怕他有朝一日真把整个朝堂变成他自己的一言堂,我怕他的雄心万丈要将黎民百姓填进去做养料。” 这是张师道对钟韫都没有说过的话,他其实是赞同郑观容的,但同时他也害怕郑观容失败。 “或许在你看来这是党争,但我从没这么觉得,”张师道摇摇头,“如今我已经老了,无力与他相争,如果你是真的为他好,就不能不替他稳一稳。” 郑家书房里,郑季玉肃手立在郑观容身边,回禀一些事务。 郑观容站在书案后,正执笔作画,两人轻描淡写几句交谈间,定下不少大事。待这些事情谈完,郑季玉心里斟酌片刻,说起另一桩事情。 郑观容手中的笔顿了顿,“叶怀去见了张师道?” “是,”郑季玉道:“叶怀停留了半个时辰,他们屏退了旁人,具体谈了什么无从得知。” 郑观容命郑季玉监视叶怀的行踪,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郑季玉很上心,一方面,他觉得这是郑观容对自己的考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叶怀这个人太过特殊。 “他近来与清流的交往确实频繁了些,”郑观容语调很冷静,“张师道人老成精,最是巧舌如簧,你觉得叶怀会被他蛊惑吗?” 郑季玉打心底里觉得叶怀有清流的风骨,但他没有开口,以他现在的处境,说这句话有挑拨之嫌。 思来想去,郑季玉谨慎道:“不如敲打敲打他,让他认清立场?” 郑观容摇摇头,“你也说过,很难强迫叶怀做什么事情,他若下定决心,那就是真的无从更改了。” 郑季玉放轻了呼吸,不敢言语,郑观容看着笔下这幅新画,忽然问:“如果让你对付叶怀,你有把握吗?” 郑季玉沉思片刻,有些不甘心地摇了摇头。 郑观容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郑季玉行了礼退下,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雨打屋檐的声音细细密密地传进来,慢慢充满整间屋子,郑观容只觉得这雨下得无孔不入,耳边心里都是嘈杂声。 哗啦一声,整个桌子上的东西都被他挥到地上,噼里啪啦的声音驱散了无处不在的雨声,郑观容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郑十七的案子告一段落,朝中近来在商议重新举办科举的主考官该定谁,一部人认为应该是郑观容,他身份地位在这里,名望也够,一部分人认为应该是张师道,在经历过科举乱象之后,这位大儒最能给士子信心。 郑观容懒得管这摊子事,张师道也拒绝了,他身体已经不行了,最后只能让新上任的礼部尚书陆致思来,这是个看似老实的精明人,也是近来郑党中风头最盛的人物。 这些事情叶怀只了解个大概,他照常上值,但总觉得别扭,原因是他的上官郑季玉。 郑季玉原来与他没什么恩怨的时候,只谈公事两人相处还算和睦,如今他对郑季玉有意见,就觉得跟这个人一块共事太难受。 又一份被按住不能往上递的卷宗,叶怀压着心中怒气,“是太师的意思吗?” 郑季玉抬眼看叶怀,“好歹我还是你上官,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那恕我不能从命。”叶怀本来就有些刚正严肃,如今在郑季玉面前,一丁点的掩饰也没了。 郑季玉站起来,叫住他,“是太师的意思!” 叶怀停住脚,转身把卷宗拿回来。 他是不情愿的,郑季玉看得出来,虽然郑观容说不必敲打他,但郑季玉还是想提醒叶怀,似叶怀这等人物,倘不能为己所用,那必成心腹大患。 “你不是这个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是清流了吧。”郑季玉按住卷宗,看向叶怀。 叶怀身形微顿,“什么清流不清流,我只求行事无愧于人,无愧于己。” 郑季玉张了张口,他刚要说话,门外忽然来人禀报,说陛下召见叶怀。《 》 30-40 第31章 听得是皇帝传召,叶怀和郑季玉都不敢耽搁,借郑季玉的地方略整衣净面,便同小太监一道出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叶怀掀开帘子进去,却见郑观容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光线从掀开的车帘子透进来,落在他身上的官服上,是浓郁又刺目的红。 太监解释说郑太师也要入宫,顺路带上叶怀。 叶怀反应过来,忙躬身行礼。自那天从郑府离开,好几日他们都没再见过。 郑观容摆摆手,叶怀便在一旁的矮榻上坐下了。 车帘子放下了,车轮开始滚动,郑观容睁开眼看向叶怀,叶怀白净的脸上正望过来,轻声喊他:“老师。” 郑观容笑了笑,他冲叶怀招手,叶怀略一侧身坐在他身边。 郑观容伸手捋了捋他的衣襟,道:“陛下听说了你在郑十七案上的刚正不阿,对你大加赞赏,所以下旨召见你,你不必太紧张。” 叶怀点点头,其实在这里见到郑观容,他就已经不紧张了。 “还有一件事,未免你再说我不明又不知,要同你说一声,”郑观容道:“女子科举已经定下了。” 叶怀有些惊讶,“女子科举?” 郑观容解释道:“景宁要再次参加科举,清徽也想凑热闹,不止她们,京中凡知道景宁参加过科举并榜上有名的贵女,都十分意动。与其让她们想法设法把自己塞进去,不如正正经经弄一个女子科举。” 叶怀问:“她们考什么?” “同男子考的一样。” “这不大公平,”叶怀道:“女子进学,念些诗词歌赋也就罢了,真正学经义文章的怕是不多。” “那也要这样考,”郑观容道:“不然如何服众?” 叶怀皱紧了眉头思索,郑观容又道,“这只是刚开始,后面慢慢再改吧。” 叶怀想想也是,他笑道:“府上清徽姑娘这回可是开心了?” 郑观容摇头,“哪有这么简单,虽然举办了女子科举,但是女子考出来又该怎么办?景宁只想扬名,清徽却不满足于此。” 叶怀道:“科举选士选出来的自然都是贤才,不拘男女,都是可以重用的人。” 话说到这里,叶怀顿了顿,他心里斟酌着,谨慎开口:“用人之道,老师自然比我懂,郑家人的事我亦不该过问,只是我想,郑党枝叶繁茂,未必没有像郑十七那样飞扬跋扈鱼肉百姓的,他日闯下大祸,恶名反倒要老师来担。” 郑观容看着叶怀,脸上仍是带着淡淡的笑意,“郦之觉得当如何?” 叶怀抿了抿嘴,“或许该多加约束,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 他的这些话,郑观容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垂下眼睛,指尖敲了敲桌面,没有说话, 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告诉叶怀和郑观容已经到了。 叶怀下了马车,回身扶郑观容,他们的手掌交叠一瞬,很快又分开。 太监在前头引路,叶怀跟在郑观容身后,往御花园去。 正是万物生机勃勃的时候,御花园里花团锦簇,玉兰树上绒绒的骨朵,海棠树上的花还未落尽,有晚开的牡丹,一大朵一大朵,嵌在绿油油的叶子中间,雍容华贵的花瓣尽情舒展。 八角亭边守着许多护卫和宫人,一株高大的合欢树挨着亭子的飞檐,合欢花扇子似的,染着轻盈的胭脂色,慢悠悠地飘落下来。 皇帝坐在亭子里饮茶,不时眺望来路,见郑观容和叶怀过来,他脸上立时展开笑容,“舅舅,你可来了。” 叶怀跟着郑观容向皇帝行礼,起身的时候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小皇帝很年轻,脸是精致俊美的,眼睛神采飞扬,活脱脱的是个少年人的模样。 “这位就是叶怀叶郎中吧!”皇帝越过郑观容,看向叶怀。叶怀很年轻,比皇帝身边总围绕着的那些夫子先生们年轻多了,但那种严肃倒是一脉相承。 叶怀低着头走上前行礼,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爽朗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皇帝让郑观容和叶怀都坐下,宫人端来茶点,叶怀坐在郑观容身边,正襟危坐,始终微垂着眼,不敢有丝毫放松。 皇帝不是个很有架子的人,尤其是在郑观容面前,他对叶怀道:“朕早听过你的名字,景宁前驸马的案子是你办的,后来又有两篇惊世文章,说起来,朕那个时候就该宣你觐见的。” “谢陛下夸赞。”鲸鱼🐳 “别客气,”皇帝道:“景宁皇姐本来对你很有意见,没想到朕上次见她,她竟然在朕面前夸你,连结怨之人都能如此说你,可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品了。” 叶怀道:“都是长公主殿下抬爱。” 见叶怀说话总是很谨慎,周身气息有些紧绷,皇帝道:“你这样年轻,又有这样作为,应该意气风发才对,为何总是这样严肃呢,还是说舅舅太过严厉,让叶郎中都放不开了?” 郑观容放下茶杯,“陛下对贤良臣子,应隆礼相待,不狎不怠,不可随意玩笑。” 皇帝悻悻地,“朕知道了。” 过后皇帝没再打趣叶怀,只问叶怀一些刑律相关,或许稀奇古怪的案件,叶怀稍微松了口气,挑拣了几个曲折的案件,权当给皇帝说书听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郑观容开口,提醒皇帝该回去温书了,皇帝意犹未尽,赏赐了叶怀不少东西,命宫人将他好生送回去。 叶怀起身告退,他走之后,皇帝对郑观容道:“叶郎中真乃大才,有这样的人物,舅舅应早叫朕知道啊。” 郑观容淡淡笑着,“朝中文武百官,廊庙之器栋梁之材数不胜数,陛下太抬举他了。” “不一样,”皇帝道:“依朕看,叶怀当入中书省。” 郑观容沉默不语,皇帝笑着说,“以他的才能,必能成为舅舅的左膀右臂,有这样一位能吏在侧,舅舅也可以多歇歇了。” 那之后,皇帝又召见过叶怀几次,郑观容都不在,有一次,叶怀来时,皇帝正在批奏折。 这些奏折都是中书省过了一遍的,里面是些不算要紧的事情,郑观容已经做出了批复,皇帝拿来看看,名义上是学着亲政。 虽然不是要紧事,皇帝还是每份奏折都细细看过,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还会问叶怀。叶怀没有进过政事堂,但他们这种官员才是实际执行的人,讲起其中缘由,深入浅出,倒比皇帝那几位老师更透彻。 皇帝听罢,豁然开朗,他把奏折合上,道:“你在刑部供职,实在太屈才了。” “陛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皇帝笑笑,命宫人上茶,叶怀接过茶,揭开茶盖,热气氤氲出来,迷了叶怀的眼。上首宝座上的皇帝仪态懒散,随意道:“朕想擢你入中书省,中书舍人,你看怎么样?” 叶怀心里猛地一颤,中书舍人,那是文士之极任,朝廷之盛选,草拟诏敕,参议表章,最接近权力中枢的地方。张师道为钟韫,郑家为郑季玉,都谋划过中书舍人的位置。 叶怀稳了稳心神,他把茶杯放回去,看向皇帝,不知这是玩笑还是试探。 皇帝神情很认真,“京城这地方钟灵毓秀,天纵之才层出不穷,太师二十岁时已是辅政大臣。你毕竟是他的学生,二十五岁,做中书舍人,也不算辜负了。” 叶怀心跳越发急促,他起身跪下来,道:“陛下抬爱,只是微臣年少识浅,齿稚学疏,怕不能担此重任。” “朕看你担得起,”皇帝不让他多话,只道:“天色不早了,叶郎中回去等消息吧。” 叶怀心事重重地出了宫,他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家里在张罗晚饭,糯米饭的味道醇香厚实,刚出炉的烤鸭子,剁成一块一块,滋滋冒油。 聂香给他盛了饭,放到他面前,叶母推着他先去洗手,饭菜香味交杂着,叶怀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中书舍人好不好呢,当然好,那是在郑观容之下,叶怀所能看到的最高的位置了。泼天的富贵临到他时,他不能不谨慎,但也不能因怯懦而躲避。 应当去见见郑观容,叶怀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次日清晨,一早起来就是个晴朗天气,天空飘着一团团的云朵,悠游地飘来飘去。叶怀出门上值,进了衙署碰见柳寒山,柳寒山怀里抱着个宝贝花盆,一脸喜气洋洋。 “这是什么?”叶怀看那花盆里的小苗苗。 “不知道。”柳寒山道。 叶怀看他一眼,“不知道你还这么高兴。” “我问了周围所有的农人,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柳寒山兴奋道:“或许这就是从海外来的种子,新品种粮食!” 叶怀觉得这小苗有点脆弱,尤其是在柳寒山无微不至的呵护下。 柳寒山不知道叶怀心里怎么想他,他在叶怀的厅里转来转去,想给他的小苗苗找个风水宝地。 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聊天,这时,一个官吏跑进来,道:“大人,中书省有旨意。” 叶怀心里一跳,他站起来,走到庭院中,其他大小官吏站在他身后,俱都跪下接旨。 “刑部刑部司郎中叶怀,年少气盛,行止有亏礼度,言辞每犯纲常,毁谤太原祈福赈灾之所,有伤陛下宽宏之德,着贬为固南县令,速速离京。” 第32章 叶怀去找郑观容,到了郑家,不顾青松和丹枫的阻拦,一路走到书房外。 书房里有人,叶怀进去时,郑季玉正在郑观容身边议事。 看见叶怀,郑季玉皱眉,“怎么直冲冲闯进来,不知道先使人通报吗?” 郑观容放下笔,面上倒很平静,他一直等着叶怀来找他。 叶怀顾不得许多,也没在意郑季玉的呵斥,他只是看向郑观容,“我有疑惑,想请太师解惑。” 他说的必定是贬斥旨意的事,郑季玉看向郑观容,郑观容站起身,背对着两人站在窗边,背影波澜不惊。 郑季玉便回头看向叶怀,“太师对你有这样的安排,必然有太师的用意,你依令行事便是。” 叶怀不动,只是看向郑观容,从他的角度望过去,郑观容的整张脸都在阳光里,他没有笑,也没有什么表情,面容昳丽而冰冷。 郑观容摆摆手,止住了郑季玉的话,道:“你先去吧。” 郑季玉犹豫片刻,行了礼退下,在郑观容面前,郑季玉就是有话想跟叶怀说,也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你想问什么?”郑观容回身看向叶怀,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叶怀心口激烈地跳动,“贬斥的旨意出自中书,但我此前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说过对太原祈福寺庙的不满,这是太师的意思。” 郑观容淡声道:“是。” “我做错了什么?因为我想要中书舍人之位吗?”叶怀的牙齿一直在打颤,他用极大的力气来保证自己的语调冷静。 “如此心比天高,还不能算是错?” “可这是你教我的!”叶怀道:“想要做事就得爬到更高的地方,这是你教我的!” 郑观容微微笑了笑,在他周围,阳光,笑意全都是冷的,“我是教你往上爬,可我还教你只能向我要。” 叶怀张了张口,“什么意思?” 郑观容从书案后走出来,走到叶怀面前,他伸手去摸叶怀的脸,叶怀扭头避开,郑观容噙着冷冷的笑意,“怎么,这会儿忽然在意起清白了?” 叶怀如同被人打了一耳光,白净的面颊瞬间涨红,眼里满是被羞辱的愤怒,“你觉得我背叛你?” “你没有吗?”郑观容道:“为什么忽然有一天你就看不惯郑党行事了,你是看不惯郑党、郑季玉,还是看不惯我?叶郦之啊叶郦之,你想踩着我的脸面为你自己博清名吗?” 叶怀再也控制不住身体的发抖,除了愤怒,或许还有点他不想承认的恐惧。 郑观容看着叶怀,脸上收起了所有的情绪,心里漫无目的,一时为叶怀这样被逼到绝境的模样心疼,一时又觉得叶怀这模样真漂亮。 他捏着叶怀的下巴,“知道错了吗?” 这句话像是给叶怀的一个机会,可叶怀只是冷笑,“我没有错。” 郑观容轻叹,“你既这样说,我也不必再为难了。” 他把叶怀拢进怀里,掸了掸他身上的灰尘,整理好他的衣服,他仍然能感受到叶怀的颤抖,如同无数次叶怀在自己手中一样。 “有我在一天,你就没有起复之日。”郑观容贴在叶怀的耳边,“你那么聪明,倘不能为我所用,我必不会让你落进别人的手里。” 叶怀闭了闭眼,“是,你早告诉过我,做人不能三心二意,你还告诉过我,对政敌绝不可心软,多谢老师教诲,郦之都记下了。” 他念出自己的字,心里止不住的恨,这是一个人的字,跟着他一辈子的东西,郑观容给他取字的时候怎么就能那么理所当然呢。 “还有什么要问的?”郑观容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怀低着头,“我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郑观容就是郑观容,权力铸就了他,他的一切行为也都是为了权力。 叶怀离开郑府,在街上走走停停,他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可眼前都是郑观容,他想要弄清楚,到底错在哪一步,可是思来想去,好像每一步都是错。 叶怀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聂香和叶母已经知道了他被贬官的消息,聂香她担忧地迎上来,叶怀只是摇摇头,走到正厅,径自跪在父亲画像前。 他面色苍白,神情羸弱,任聂香如何劝只是一言不发,聂香吓到了,忙去请叶母。 叶母从西厢房走出来,站在廊下急道:“不过是贬官,有什么大不了!圣人还有时运不济的时候呢,你年纪这样轻,还要怎么争气,就是说给你父亲听,你父亲也绝不会怪你。” 说到最后,叶母眼睛忍不住湿润,叶怀二十来岁的年纪,好不容易立足朝堂,一朝从天下掉下来,她岂不知这是怎样的委屈。 叶怀没有动,他跪在地上,头顶是父亲的画像,香烛燃烧着,照不亮叶怀的脸。 聂香上来拉叶怀,叶怀只是摇头,他开口,声音是沙哑的,“以色侍人是贪,以色侍人都还没能取得想要的东西,那就是蠢了。我竟是这样一个又贪又蠢的人。” 他重新跪下去,双手撑着地面,水迹一下两下砸在地面上,瘦弱的肩膀终于撑不住颤抖起来。 固南县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往返只需两日,叶怀离京是拖家带口,倒不必那么匆忙,他雇了几辆大车装东西,车夫预计最慢十日也一定走到了。 宅子里的东西一样样装上马车,除了金银细软和四季衣裳,便是一大箱一大箱的书了。笨重的家具带不走,其他一些古董摆件,多是郑观容送的,叶怀让聂香全都变卖了。 宅子里的下人,两个丫鬟是有卖身契的,叶怀想把卖身契还给她们叫她们离开,可是两个丫鬟境遇都不好,就是回了家也是再被卖一次。 聂香从旁说情,叶怀便把她们留了下来,销了奴籍留在身边,仍旧照顾叶母。 厨房上两个嫂子各自回了家,两个小厮,一个要跟着叶怀,一个是赶车的老王的儿子,留下来没有走。 叶怀本想把宅子卖了,叶母却无论如何不同意,“你还这么年轻,只是一朝失意罢了,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做什么卖房子呢?” 叶怀没法与叶母细说,只好依她,将房子留了下来。 老王没有去处,叶怀便叫他和他儿子留下看房子,许他住在这里。 这一群人在一块生活了好几年,这一下子四散开,不晓得有没有再见的日子,哪怕叶怀给了不少钱,仍驱不散离别的沉闷。 郑府正大摆宴席,这一日是郑观容的生辰,太师生日,文武百官都来贺,厅前设了四五十席,席上金盘玉盏,珍馐美味,席前几排伶人款款而至,丝竹竞奏,轻歌曼舞,席上众人一边观赏歌舞,一边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正是花草繁茂的夏月,绿树成荫,花团锦簇,繁茂的树冠挨着端重华丽的楼阁,一派金玉满堂之景。 郑观容坐在院中主位上,背后铺设一架屏风,面前几案上堆满了盘碟,人声鼎沸,他却提不起什么兴趣,只是靠着椅子,自己倒了酒来喝。 郑季玉坐在他下首边的位子,站起身走过来敬酒,郑观容抬手示意,仰头一饮而尽。 郑季玉也喝了酒,他没回去,站在原地有些犹豫道:“叶怀今日就要离京了。” 郑观容淡淡应声,没有言语。 郑季玉道:“对叶怀此举,是不是太过不留情面,他怎么说也是大人一手培植起来的,能拉拢他,总好过打压他。” 郑观容转了转酒杯,笑着问:“你觉得我做错了?” 郑季玉背后布满冷汗,忙躬身道:“季玉不敢。” 郑观容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看向厅前,那株玉兰枝繁叶茂,粉白的花冲着晴空尽情舒展。 为了叶怀一句不知能不能看到玉兰花开,整个郑府的花匠小心翼翼地把这株玉兰树当金子看,好不容易养出了这样无暇美丽的花,可落在郑观容眼里,却觉得刺眼了。 “把这棵树砍了吧,”郑观容道:“厅前这么多人,坐都坐不开,它太碍事了。” 叶怀的书房里,书卷收拾出来几大箱,书稿又装了几大箱,这些东西聂香不懂,也不去碰,让叶怀自己收拾。 房间里已经空下来,除了几样床柜和青色的纱幔,其他都没有了,阳光照进空旷的房间,光尘到处飞舞。 叶怀点起个炉子,就地盘坐在地上,把一些没用的书稿都给烧了。一些是整理完了,只剩下草纸,一些是信手写来的,留下无用,还有一些不便流出去,带走又太费事。 有用的书稿最后留下半箱,叶怀站起来四处寻觅了一下,从柜子里抽出一桶书画。 卷轴一点点拉开,露出凌寒傲雪的红梅,一朵一朵的梅花,颜色已经黯淡了,可是叶怀看着,又被拉回了那个被雪色与月色充满的冬天。 在每个安静的夜里,他怀揣着不知怎么的情愫,郑重地在画上添上一笔,品尝着那轻盈的满足和愉快。 叶怀手指拂过梅花,不自觉笑了一下,随即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笑意倏地消失不见。 面前的火盆还在燃烧,映着叶怀长而浓密的眼睫,他把画慢慢卷起来,扔进火盆里。 一幅又一幅,不细算他都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多郑观容的画,人常说物以稀为贵,郑观容的画在自己这里还真是不值钱。 叶怀想,本来就是不值钱。 郑府的盛宴被人打断,宫中皇帝和太妃的赏赐送到,众人忙都起身,摆开席案,燃起香炉,皇帝的赏赐如流水般送进郑府,一件件珍奇异宝被人捧着观赏,待宫人离开后,宴席之间的气氛浓烈到了极点。 歌舞重新换过,换成庄重宏大的庆典乐曲,一尊青铜鼎立在台前,刀兵与鼎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郑观容坐在上首,并没在意底下的情形,两只燕子交缠着飞向天空,他的目光不自觉追过去。 在歌舞的韵律中,众人齐站起身向郑观容敬贺。郑观容收回目光,也站起来举起酒杯。 青铜鼎中的火焰忽然炸了一下,焰花四溅,猩红的火光飞到半空中,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安静地寂灭,剩下一点雪花一样的灰烬。 那一瞬间,郑观容心念不能止。 他喝完了杯中的酒,摆摆手强行中断了这场煊赫至极的宴饮。 “都走吧。”郑观容道,为眼前这一切,你们不知道我放弃了什么。 第33章 叶家的东西都装上车,已经快中午了,东西装了十来辆大车,两架马车,一辆坐了叶母和两个小丫鬟,一辆是叶怀和聂香。 刚要出发,柳寒山赶来送他。 他一看见叶怀,眼泪汪汪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会这样的,之前还好好的。” 叶怀没回答,只道:“我走以后,你在衙署里要小心行事,多长个心眼,新来的上官还不知道会如何,但是依照你我的关系,你免不了受连累。” 柳寒山嘟囔了两句,道:“干脆我也跟着你走好了。” “说什么胡话,”叶怀拍拍他的肩,“你能来送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聂香从马车上下来,走到柳寒山面前,她把京中的几个铺子交给了柳寒山,让他照应着。柳寒山心里没底,他捣鼓东西还行,经商实在是不懂。 叶怀劝他:“什么样的事不是一点点做起来的,何况又不是让你当伙计卖东西,不过是当个背后的东家,会查账会用人就是了。” 柳寒山点点头,又道:“对了,钟韫托我带个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钟韫的手令,柳寒山道:“他托我告诉你,有事可以寻他帮忙。” 叶怀拿着那手令,没有说话。钟韫一直觉得叶怀做错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把他拽回钟韫所认为的正道,叶怀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感动有一点,羞愧并不多,倒是实实在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他把东西装回信封里,道:“我知道了,你替我谢他吧。” 柳寒山随着马车走了一会儿,直到出了坊门,叶怀上了马车,两人就此作别。柳寒山站在路边,看着大车一辆辆走过去,转个弯,慢慢消失在街角。 马车走了几日,因为叶母身体不好,也不敢走太快,到固南县的范围,路一下子变得难走起来,官道狭窄,路面都是野草,下雨下出来的泥洼让地面变得崎岖难行。 叶怀受不了颠簸,从车子上下来到后面去看叶母,车帘子刚打开,后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说有辆马车陷进去了。 叶怀忙过去看,只见大半个车轮陷在泥地里,马儿在前头无力地倒腾着四只蹄子,赶车的人走过来连拉带拽,马车只是纹丝不动。 车队暂时停下来,叶怀到马车这边看情况,聂香和两个丫鬟扶着叶母到路边休息。路两旁都是树,树下遍布绿茵茵的野花野草。月儿和杏儿没走过这么远,同叶母说了声便往林子里去,不多会儿采回来好些野花。 叶母一面叫丫鬟别走太远,一面叫聂香去叶怀那里看看情况,聂香走到叶怀身边,叶怀正同几个人商议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再推试试。 赶车的说再陷下去马累了更难出来,他说着就去解绳子,路那边过来几个农夫,看样子是从地里刚回来,身边跟了两个半大小子,也像模像样地扛着锄头。 见叶怀的车陷进去了,几个人二话不说就过来帮着抬车子,年轻力壮的农夫,个个有一把子力气,还真帮着把车子抬了出来。 叶怀松口气,一面从袖中掏荷包一面走上来道谢,“出门在外,身边没有可做谢礼的东西,些许铜钱,绝非轻慢各位之意,还请千万收下。” 他话说的文绉绉,众人半懂不懂,只看他往外拿钱,忙摆手拒绝,“小事,顺手帮一把的事。” 聂香见状,从前头马车里拿出来一篮子红枣,红枣个大,肉厚,是路上当零嘴的,这会儿也顾不得失礼不失礼了,直捧着递到各人面前。 这次众人没有推辞,或是拿手捧着,或是揣进怀里,或是用帕子包着。剩下一些全倒给两三个小孩子了,让他们用衣襟包着。 叶怀与为首的那人交谈,他说他们都是固南县的人,此地离县城没多远了,叶怀他们的大车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 于是一行人同叶怀的马车一块往城里走。 说起此地路面难行,农夫叹口气道:“这路还是八年前朝廷下旨修的,刚修出来的时候别提多好了,用的都是上好的夯土,修得又宽又平。可是我们县人少地稀,十分贫瘠,早几年还时不时修一修,这两年实在是顾不上了。” 八年前郑观容下旨修天下驰道,沿途设置驿站,关卡,固南县离京城不远,自京城至太原的北路确实通过这里。 几人边说边走,不多时已经能看到固南县的城门,城门不大,一片灰扑扑的景象,比京城的恢弘庄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叶怀进了城,城门口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领着几个小吏候着,瞧见叶怀的马车,上前问道:“可是新任县令叶怀叶大人?” 叶怀道:“是我。” 中年人忙躬身行礼,“下官固南县主簿梁丰拜见叶大人。” 随行的几个农夫吓了一跳,不知道这和和气气的年轻人竟是新任县令大人。 叶怀安抚住他们,“不是故意隐瞒身份,实在是还没有上任交接印信,如今我到了固南县,有幸居县令之位,诸位若有什么难事,只管来找我。” 送走几个农夫,梁主簿忙上前带着叶怀去县衙,路上一边走一边说些寒暄客套话。 固南县的县城不大,街上也有各种店铺和商贩,只是人少,没有那么繁华,叶怀的十来辆大车走在街上,像是一件稀罕事,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到县衙门口,叶怀大概扫了一眼,县衙打扫得很干净,只是透着一股破旧,后头几处屋子看得出来是修整过的,门柱新漆过,窗户纸是新糊的。 梁主簿叫几个衙役帮着人把叶怀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他们的屋子不大,可以住人,但叶怀带来的这些东西根本铺摆不开。还是聂香做主,只把常用的铺盖衣物翻出来,其他的东西还收在箱子里,找个空屋子放。 梁主簿见叶怀身边还有个眼睛不好的母亲,便道:“要不大人先休息几天,我同他们说,过两日再接风洗尘?” 叶母听见这话,摆摆手:“你们不用管我,我先夫做了半辈子县令,我到这种地方怕是比你们叶大人还适应呢。” 叶怀也道:“不必设什么接风洗尘,我不好那些。” 聂香带着叶母去安顿,叶怀便同梁主簿在县衙里到处转转。 梁主簿再三请叶怀先去吃饭,在叶怀平静的目光里,他搓了搓手,只好说实话,“本县县尉去村里办案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本想着请大人歇几日,等人齐了再来拜见大人,不然真是失礼。” 叶怀道:“我不在意这些虚礼,何况县尉是尽忠职守,若是因此责怪,岂非太不讲道理。” 梁主簿听见这话,如蒙大赦,他知道这位县令大人是被贬下来的,一看他那么年轻,神情那样冷肃,以为是个不好相处的,不曾想竟这样随和。 “如此我替江县尉谢过大人。” 叶怀摆摆手,在议事厅中坐下,“我正有件事要问你,固南县城外的官道,如今一半已经破旧不堪。这官道是由郑太师力排众议修建的,当时还定下地方官应尽维护修缮之责,如今官道年久失修,岂非让太师心血毁于一旦。” 梁主簿忙道:“大人,您有所不知啊。” 据梁丰说,固南县是两州交界,地方偏僻,进出不便,因此两边都不大管这个县城。又因为固南县离京城不远,税收一向是按照富庶之地的税收进行,叫这个县城每年收税成了大问题。 若是丰年,收完税刚够吃饭,若是贱年,税交不上不说,饿死人的事也时有发生。 “大人方才问为什么不修路,实在是县衙有心无力啊。”梁丰把账目找出来给叶怀看,整个县衙,账上剩百十两银子,库房里粮食只剩五百石,只到应有数目的两成。 “今年春天,许多农户家里都没有种子,种不上地。县衙的衙役,从县尉到小吏,已经三个月没发俸禄了,这还罢了,我只怕今年秋税收不上,我的脑袋也保不住了。” 叶怀放下账目,心里对固南县有了个大概印象,他铺开纸笔,添水研墨,对梁主簿道:“县衙账上的银子,一半拿去给官吏发俸禄,另一半去买些粟,豆,荞麦的种子,让没有春耕的人家种下,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到秋天的时候饿死。” 梁主簿飞快记下,又道:“买种子是要紧事,俸禄可以先不发,本来钱就不多,还是都买成种子吧。” 叶怀想了想,道:“你算一算,补种的种子需要多少钱,不够的话我来垫上。” 梁主簿大惊,“大人,这,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啊。” “事急从权,不必管那么多了。”叶怀神情还是淡淡的,但是梁主簿心里却大为感动,他守着这个贫瘠的小城,侍奉了好几任县令,今日真在叶怀身上看到了一点希望。 “大人要写什么,我来替您磨墨。”梁主簿殷勤上前。 叶怀道:“我要给上头写一封折子,陈述固南县之困境,请求他们免除固南县三年至五年的赋税。” 梁主簿吓了一跳,“这,这,还能这样吗?” 叶怀道:“赋税是大问题,而且不合理,不想办法解决这个,固南县连喘息之机都没有。” 叶怀看见梁主簿的神情,缓了缓,又道:“其实,我也没有把握能否把这个恩典求下来,你知道,我是京城出来的贬官,也是趁着人刚走,希望茶没有凉,勉强一试吧。” 京城里,刑部刑部司叶怀被贬,这个职位暂时无人接替,由代侍郎郑季玉主官刑部司事务,辛少勉由郑季玉举荐到了郑观容面前,他在庶务上是一把好手,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郑观容便将他调去了户部。 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与吏部一样一向是由郑观容自己掌管,辛少勉此举算是得了郑观容青眼。 其实自叶怀被贬,郑观容提拔官员便随心所欲多了,个个都说受郑观容赏识,仿佛个个都要成为郑党中的新贵。 这些人里,辛少勉算是谨慎的,他见过叶怀在郑观容身边是如何的意气风发,因此不敢自视甚高。 今日是他到户部第一天上值,好巧不巧的,看到了一封不同寻常的折子。 既不是荒年,又没有什么天灾人祸,张口就要免三到五年的税收,真是好大的口气。辛少勉看完一遍,把折子放下。 叶怀被贬,在辛少勉这里,一定是人走茶凉了。但辛少勉这人谨慎,所以不会轻易做出落井下石之举。 他把这份折子给了郑季玉,郑季玉又把这封折子递到郑观容面前。 郑观容大概看了眼,“说的合情合理,照他的意思办吧。” 他只这么一句话,既没有对此事的评价,也没有对叶怀的感伤——郑季玉觉得,怎么也该有点感伤。 他把折子拿回来,因为心里的思绪而显得动作迟缓,郑观容抬头,“怎么?” 郑季玉回过神,忙道:“没什么,我这就吩咐下去。” 郑观容放下笔,靠在椅子里,忽然问:“他近来在做什么?” 这谁知道,看郑观容之前的态度,不止叶怀这个人,连叶怀这个名字都要从京城清扫出去。 郑季玉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我这就去打听。” 郑观容看向窗外,忽又摇摇头,“不必了。” 第34章 清晨的固南县笼罩在薄薄的清雾中,天边微微亮,太阳还没出来,城里早起劳作的人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 马蹄声踏破清晨的宁静,一个人骑在马上飞掠过长街,在衙门门口停下,下了马往里走。 梁主簿正准备出门,一见他忙迎上来,“江县尉,你的事情办完了?” 江行臻把马牵去系好,抱了些草料过来喂,又就着凉水洗了手和脸,“办完了,跟人扯皮磨蹭了好半天,新任县令到了没?” “早到了,”梁主簿道:“不仅到了,还一来就解决了两个大麻烦。” 江行臻看向梁主簿,梁主簿背着个小包袱,看样子要出门。 “县令大人给添了钱,叫把衙门里的俸禄给发了,还叫我去买种子,令那些没有春耕的人家补种。” 江行臻有些惊讶,他是固南县本地人,见过来来往往几任县令,不从衙门拿钱就是好官了,这还是头一次往衙门里添钱的。 “那你快去吧,我叫阿南陪着你,”江行臻道:“别去河阳县,那儿贵。” 梁主簿去了,临行又嘱咐江行臻,“快些去见过叶县令,不要失了礼数。” 江行臻喂好了马,打算回家换身衣服再去拜见新任县令,他刚要走出去,却听见后堂传来动静。 后堂两侧院子,都拿来库房了。江行臻走过去,在月亮门边往里看,只见东墙边一个年轻人正坐在炉子前生火烧水。他对生火的事不是特别熟练,但是手边软柴火硬柴火摆得整整齐齐,不像在生火,像在做法。 炉子里冒出阵阵白烟,江行臻忍不住道:“火不是这样生的。” 那人闻声转过头,眼睛已经被烟气熏得发红。 江行臻走过去,帮他把火点起来,两人还没说话,一个衙役跑过来,“叶县令,江县尉,怎么能让你们二位干这种粗活,我来我来。” 江行臻让开一些,有些惊讶地打量着旁边的人,他穿着一身湖白色的衫子,模样漂亮地不像话,一双澄澈的眼睛也在看江行臻。 这也太年轻了,江行臻想,也太清瘦了。 “下官江行臻拜见县令大人。”江行臻行了礼,他是刚从外头回来,洗了手和脸,衣服还有些脏。 叶怀倒不在意,“不必多礼,方才多谢你了。” 江行臻弯起眼睛一笑,“大人客气了。” 聂香从月亮门里走出来,江行臻见院里还有女眷,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聂香看了江行臻一眼,又看向叶怀,“阿兄怎么起这么早?” 叶怀道:“夏日天长,醒的早一点。” 炉子的热水也烧好了,聂香提了水送到叶母那里去洗漱,不多时又出来,跟两个小丫鬟一道预备饭食。 江行臻再来的时候叶怀正好吃完早饭,他换了身干净衣服,等在议事厅中,等叶怀进来,他便站起来,正式拜过。 叶怀看着江行臻,这人很年轻,生的高高大大,眉目疏朗,一笑起来身上就有一种随性不羁的潇洒。 不像衙门里的人,像是绿林游侠。 叶怀坐定,把日常公务翻出来,趁江行臻在这里,不明白的情况仔细问一问。 他问的事无巨细,江行臻心里有些惊讶,此时已经知道这一定是个做实事的人。他把叶怀的问题一一解答,显见得对各种事情都了然于心,同样使叶怀对他高看一眼。 处理完这些事情,叶怀叫江行臻同他一块出门,在县衙或者各乡村里转转。 固南县下面十来个村子,一天逛不完。下午他们回来,江行臻牵着马,与叶怀走在县城的大街上。 江行臻问:“我听说叶大人申请免除赋税,上面能同意吗?” 叶怀走在他前面,打量着街道两边的房屋,时不时低头看看路面,“不同意就接着上书,上面若是不信,随便派个人下来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只怕会引起周围几个县的不满,大人们总是要考虑这些。” 叶怀摇头,“公平也要因地制宜,固南县这个样子,摆明了就是不公平。” 江行臻没说话,叶怀看了看他,觉得应该给他一些信心,“此地离京城又不远,倘若上头真的不同意,我与你一道进京告御状也未尝不可啊。” 江行臻笑了,“大人这么说,我必定是与大人患难与共的。” 晚间叶怀回到衙门后堂,手里提着一包油滋滋,香喷喷的炙羊肉。 “江行臻买的,一定要我带回来尝尝。” 聂香一边摆饭一边道:“正好加餐,阿兄,你外头奔波一天了,快多吃点。” 米饭是稻米掺了粟米的饭,闻着仍是香甜的,只是菜色少些,也没有在京城时精致。叶怀挑软烂的肉放进叶母碗里,问:“阿母,还能适应吗,可有什么不适?” 叶母道:“适应的不能再适应了,此地没有京城的炎热,也没有京城的吵闹,早早晚晚阿香还陪我出去走走,我觉得身上轻快许多呢。” 叶怀不语,聂香给他添了碗汤,“阿兄放心好了,有我照顾姨母,你专心做自己的事就是。” 叶怀点点头,晚饭后叶怀烧了热水,给叶母烫了脚,服侍她安睡。 聂香和两个小丫鬟在外间,预备裁些夏天穿的衣服,正在商量花样和布料。 “你们预备自己的就是了,”叶怀道:“总归布料多的是,我不用了,我往年的衣服还穿不完。” 聂香与月儿杏儿说了一会儿,便各自散了,小丫鬟回到叶母那边陪伴叶母,聂香则与叶怀一道去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个空房间,一半做了库房,一半放了书,叶怀看书的时候在这儿,聂香打算盘的时候也在这儿。 叶怀点上灯,去箱子里翻出几卷书,放在聂香面前。聂香正在纸上画花样子,看见这堆得高高的书,问:“做什么?” “索性晚间无事,”叶怀道:“以后我便教你读书。” 聂香识字,读书看账都没问题,只是经史上不精通。 她不大想学,叶怀劝她:“如今女子科举已开,日后早晚会加上明算科,这是与天下英才竞争,不是只会打算盘就够了的。” 聂香翻开书卷,又放下,灯下她认真地看着叶怀,“阿兄,自来到固南县,你从早到晚就没有停歇。我晓得你心情烦闷,要找些事情做,可是你这样夜以继日,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叶怀不答,沉默半晌,只道:“这些东西有用处,你多学一点,以后会用得上。” 京城一入夏,整个城就像放在热锅上烤着似的,燥热的气息无孔不入。越热的天气,树上的蝉越是声嘶力竭,尖利的叫声仿佛能把自己的身体劈裂开。 郑观容回到家,穿着那件朱红色的端庄肃穆的官服,在这样的天气里,越发像一团火,只是靠近一点就觉得灼人。 许清徽在书房等他,一张俏丽的脸紧绷着,一点也没有往日活泼的笑意。 见了许清徽,郑观容微微有些惊讶,他在书案后坐下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许清徽站在桌子前,“我有事情,想问太师。” 这句话,这样质问的语气拨动了郑观容心里不知道哪一处的弦。 “你想问什么?”郑观容的面色瞬间就冷了下来,“难道对你我还有亏心的地方?你想考科举,我给你开科举,如今你也榜上有名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许清徽争辩道:“你是开了女子科举,可是你不公平。同样都是科举取士,同样的试题,为什么男子考出来,授官的授官,进翰林的进翰林,女子考出来就只被授予内廷品阶,既无实职,又不让我们做事,那你开这个女子科举做什么,举办一场选美看谁能得这个花魁吗?!” 郑观容看着她义愤填膺的脸,不由得冷笑,“公平?你以为世上什么事情都是公平的?假如你没有出身贵族,你能读书识字吗,假如你的舅舅不是我,你能参加科举吗?你真当这世上的事是件件圆满,桩桩顺心的吗?” 许清徽辩不过他,咬牙道:“我却知道,有人不顺心也是自找的。” 她愤愤地看向郑观容,“叶郎君之前总来咱们家,你那么赏识他,为什么把他贬出京城?” 郑观容忽然之间沉默了,他脸上讥诮和不耐的神色消失,只剩下在这暑天也让人觉得心惊的冷漠。 许清徽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她强撑着没有退缩,道:“那你干脆把我也外放好了,就同叶郎君一样,左不过是有人嫉贤妒能。” 郑观容放下茶杯,杯盏磕在桌子上,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发出一声清响。 “什么时候外放为官也是好事了,你觉得有人嫉贤妒能,把有才能的人排挤出京城,那留在京中的就都是些庸碌之徒了?” 许清徽没敢接话,但看她不服气的脸上是这样想的。 “出去。”郑观容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许清徽退出去,满心的愤懑不平。外面还是酷热难耐,书房里的气氛几乎凝滞成冰,郑观容坐在椅子里,只一个劲儿的冷笑。 “一个两个的,都敢忤逆我了。” 第35章 上头减免赋税的举措下来了,种子也买回来了,江行臻很高兴,心里对这个年轻的县令大人实在佩服。 叶怀坐在椅子上,看着盖着章的敕令,思索了一会儿,他本来觉得这事不容易办,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如此看来,京城以下也算政通人和。”叶怀把敕令收起来,让梁主簿把消息公示在衙门口。 之后,叶怀和江行臻用半个月多的时间把固南县下面的村子转了个遍,种子全都补种了下去,大热天的,地里总能见到有人劳作的身影。 此时已经是下午,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村口树边有几个年纪大些的阿婆在一块,趁着明亮的光线做针线活。 平整的地面一走过去就扬起一阵灰尘,叶怀和江行臻从村子里走出来,在村口歇脚。 村口有口井,缠着水桶和水瓢,这是给过路的人行方便,旁边还有个石磨盘,磨盘上的纹路因为年久已经看不清了。 江行臻把马拴在一旁,撸起袖子打了一桶水给叶怀洗脸。 叶怀靠在石磨上,夏天的衣裳薄,他背后已经汗湿透,脸上也蒙了层细汗,这样闷热的的天,他的脸仍然是白的,没有血色。 江行臻把水瓢递给叶怀,刚打上来的井水冰凉甘甜,叶怀懂得养生之道,小口小口地喝。等到觉得暑意消退,他才挽起衣袖沾水洗脸。 江行臻站在他身边,总觉得这个芦苇条一样瘦弱的叶县令会受不了酷暑,他劝道:“大人先回去吧,剩下几个村子我去看。” 叶怀摇摇头,他用帕子擦了擦脸,又递给江行臻,江行臻动作比他粗放得多,就着水洗了脸,脖子和手臂,一边接过帕子一边道:“我怕大人会中暑。” 叶怀从腰间的荷包掏出一瓶丸药,“我带了药,不会中暑的。” 他自己吃了一粒,又倒出来一粒给江行臻。江行臻说不用,叶怀一定要他吃,江行臻只好从叶怀手心里捻起那一粒丸药,送进嘴里。 薄荷混着藿香的清凉气味直冲脑袋,江行臻咂摸着,苦是有点苦,倒不难吃。 叶怀看向树下面几个聊天的大娘,大槐树后面有一条长长的沟渠,不算宽,一面挨着路,一面挨着地,里头野草长得老高。 “那是做什么的?”叶怀问:“我看一路上田地边都有这东西。” 江行臻又打了一桶水,提到他的马儿面前,“那是早先挖出来的沟渠,原来是为了防备洪涝,所以挖沟蓄水。但近几年也算风调雨顺,像今天这样的晴天多,没犯过洪涝,渐渐的,就被杂物泥土堵上了。” 叶怀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道:“这些沟渠既是防备不测,就不能弃之不用,都挖开了,引水浇田不是也方便?”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顾不上。”江行臻往他的马身上扑水,他忙活完了人,又去忙活马,这么一个豪爽洒脱的人,竟然十分细心。 叶怀心里嘀咕几句,道:“趁现在种子都种上了,我打算重整水渠。” 江行臻忙里偷闲看他一眼,神情不大赞同,“正是农忙时节,这时候让人服徭役” 叶怀摇头,“是花钱招工,每日做半天活就足够,管吃给钱,按天结账。” 江行臻松了口气,“这法子是不错,清沟不算太重的活,男女都能干,只是,” 他看向叶怀,道:“钱从哪儿来?大人不会还想自掏腰包吧。” 这事叶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固南县的富商都有哪些?” 找当地乡绅富户募捐也是个办法,江行臻道:“固南县富户不多,总分两派,一户姓杜,一户姓彭。” “姓杜的是个读书人家,先时家里有人做过官,不过现今的几个当家人都只是念书怡情,并不打算考科举。这家人,说好听点是乐善好施,说难听点就是耳根子软,手里用钱散漫,找他们募捐倒是不难。” 叶怀点点头,“另一派呢?” “另一派是商户,姓彭,固南县最大的酒楼是他开的,”江行臻道:“这人虽然不偷奸耍滑,但十分精明,从他手里白拿钱可没有那么容易。” 叶怀点点头,“明日我们就去见见这位彭老板。” 叶怀请彭老板,是在彭老板自己的酒楼,这地方叫五思楼,上下共三层,一楼客堂吃饭,二楼有雅间,三楼和后院都可以住宿。 地方很宽敞,看得出是仿照平康坊中的酒楼修建的,只是没有那样精致,少了几分浮华,只显得古朴又热闹。 叶怀拎着两瓶甜酒,没让江行臻跟着,他到了雅间,推门进去,不想彭老板已经到了。 这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一张脸见人就笑,挤得快看不见眼睛。 叶怀道:“我请彭老板,反倒来迟了,彭老板勿怪。” “岂敢岂敢,是我来得早了。”彭老板请叶怀入席,拍拍手吩咐伙计立马上菜。 叶怀把甜酒放下,道:“这是京城正流行的风味酒,我拿来给彭老板尝个新鲜。” 彭老板忙道:“多谢县令大人。” 伙计上完了菜,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彭老板让叶怀快动筷子,叶怀道:“饭不忙吃,我并不是蹭彭老板这顿饭来的。” 他伸手拿来彭老板的酒杯,亲自给他倒了杯酒,道:“彭老板生意做得好,我早有听闻,今日” “大人说这话可千万折煞我了,”彭老板截住叶怀的话头,“叶县令初到固南,就为固南争取来了三年的赋税减免,我慕大人高义,大人说什么我自当是无有不从。”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叠银票,放在叶怀面前,“这是五千两银子,是小人的一点心意,也是为固南县清渠耕作尽一份心。” 叶怀神情有些惊讶,没想到他还没开口,彭老板就把钱拿上来了。 “此外,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彭老板搓着手,有些犹豫。 钱摆在这儿,叶怀就是笑也笑得真心些,“彭老板若有难处,只管开口。” 彭老板道:“不瞒大人,我彭家世代商户,虽攒下一点家财,却深受商户为人所视之苦。如今小人年过四十,膝下只有一儿,生的聪慧非常,我实在不想让他为商贾之名耽误,恳请大人能允我儿入县学读书。” 五千两买个入县学读书,确实是不便宜,一定程度上也不合规。事情若是不被人翻出来,黑不提白不提也就罢了,若是被人要查,说不准就是钱权交易的一件事,说也说不清了。 叶怀有点犹豫,不过很快他又想起,他的仕途向上已经无望,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就是查出来又能怎么样,不会有人拿那点事去攻击一个小小县令。 “彭老板” 见叶怀面色不定,彭老板唯恐叶怀要回绝,忙道:“小人还可以再奉上五百石粮食,请县令大人务必给小儿一个机会。” 叶怀笑道:“彭老板舐犊情深,我看在眼里实在感叹,哪里忍心让你失望呢。何况朝廷恩泽万民,自然不会忘了你们,来日小公子学成,未必没有金科及第的一天。” 彭老板大喜过望,忙躬身行礼,“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叶怀扶住彭老板,“是我该替固南百姓谢谢彭老板。” 固南县城里的富户,由彭杜二人带头,多多少少都捐了些钱粮,汇总起来总有两万两。叶怀给足了这些人面子,为这些人立了块碑,就放在县城西南月老祠旁边。 这些人家如何吹嘘得意暂且不提,衙门招工的告示一放下去,乌泱泱各个村子的人都来报名,若是家里几个儿子的,情愿分出一半的人来挣做工的钱,若是家里人丁单薄,丈夫下地干活,妻子一样可以来做工。 钱帛动人心,这既是叶怀到固南县后的第一场大动作,也是叶怀本人立威立信的大好机会。一个月不到,各个村子的沟渠全都清了出来,赶巧连下两场大雨,新清出来的沟渠一夜之间灌满了水,连通固南县附近的平河,一些大水渠里还能看见活蹦乱跳的鱼虾。 江行臻带着斗笠披着蓑衣走进县衙,下大雨的天气,县衙里很昏暗,只叶怀的议事厅中点着蜡烛。 他把斗篷斗笠挂在门边,点了几盏蜡烛都放在叶怀面前。 叶怀道:“蜡烛够用了,我看得清。” 江行臻仍然自顾自点蜡烛,等他觉得灯光足够明亮了,才在叶怀对面坐下来,“你知道现在外面的百姓是怎么说你的吗?他们说你是活菩萨,有仁心善心,还能未卜先知,知道这两场大雨,提前让百姓们清了渠。” “还有人说,这几场大雨就是你召来的,不忍看百姓在暑天受苦,还说你要清渠也只是想找个由头给百姓们发点钱。” 叶怀失笑,“越说越离谱了。” “不管怎么样,今年秋天一定有个好收成,你不是菩萨是什么?”江行臻走到叶怀身边,推着他站起来,“不能老坐着,起来活动活动。” 叶怀站起来,有点不适应。 江行臻是个极入世的人,办案的时候嫉恶如仇,办完了案子又能笑吟吟的和门口小孩玩石子,他的喜怒哀乐都格外轻松自在。 他是叶怀的下属,但总把叶怀当琉璃人儿看待,觉得他太瘦,太忙,太辛苦。叶怀以前的下属都是柳寒山这样的,虽然亲近,但总有几分威严在,可叶怀觉得自己在江行臻面前,真是一点威严也没有。 叶怀在江行臻的目光中绕着议事厅走了几圈,江行臻又不知道从哪儿买回来两包柿饼和枣仁,分给叶怀吃。 “事情总是忙不完的,该歇就要歇。”江行臻递给他一块柿饼。 叶怀掰开,只吃一半,另一半还给江行臻,“秋收是大事,应该及早准备。” 江行臻摇头,不赞同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 门外聂香撑着伞踏雨走进来,走到厅内跟江行臻打了招呼。 叶怀给聂香倒了杯热茶,让聂香在旁边坐下,问:“什么事?” 聂香道:“我同姨母商量着,这两日回一趟京城,姨母想叫我看看宅子有没有漏雨,我也想去看看铺子怎么样,再采买些东西回来卖。” 叶怀点点头,江行臻看叶怀的神色,道:“这几日大雨,办不成事情,大人不若歇一歇,去京城玩玩也好。” 叶怀摇头,“我不去了,你替我捎些东西给人好了,好不容易回京城一趟,多留几日也使得。” 他一会儿说去,一会儿说回,几个字便透露了他对京城是如何的心绪复杂。江行臻看着叶怀,没有说话。 几场大雨下完了暑气,再是艳阳高照也没有三伏天那样把人晒到昏厥的酷烈,一转眼,秋天就快到了。 京城政事堂中,郑观容和几位大臣在议事,一整个夏天过去了,朝中的局势越发诡谲莫测,郑观容没有一点要还政的意思,只有越来越独断专行的脾气。 天已经晚了,众人还没商讨完,钟韫在门外等候,等着接张师道。 郑观容大有事情不完都不能走的意思,张师道只好使人先叫钟韫进来,安静的政事堂里,钟韫走进来,与其他几位大人见了礼,便走到张师道身边。 他把带来的食盒打开,里面有几样点心,张师道捻了个柿饼吃,道:“这柿饼滋味不错,很清甜,哪里买的?” 钟韫道:“是我一位友人从固南县捎回来的,那边盛产这个。” 郑观容抬眼看过来,张师道正把东西分给几位同僚,分到郑观容手里,他垂下眼,漫不经心地看着这块柿饼,果肉莹润丰腴,上头挂着雪白的糖霜。 暗通款曲,他心里想。 第36章 政事堂里众人略吃了点东西,稍事休息,互相聊些闲话。唯上首的郑观容沉默不语,既不吃东西,也没有休息,笔杆子没停过。 郑观容这般年纪就身居高位,对其他人实在是太不公平,让几位大臣来说,就是跟他作对,也是无论如何耗不过他。宫中陛下倒是年轻,可郑观容只比皇帝大十二岁,以他随心所欲的脾气,怕不是比憋屈的皇帝还能活。 这点事情在众人心里转过一圈,再不服也没法说出来。张师道端起茶杯,道:“说起固南县,我倒想起一件事。固南县民生困苦,因此申请减免三年赋税,我想这样的县城不是个例,这等减免和优待是否应该推广出去。” 户部尚书道:“各个州府确实有几个县每年总交不上赋税,但到底是因为天灾还是因为人祸,这就不好说了。” 张师道想了想,道:“这便需要派遣钦差实地去看看。” 众人说着,看向郑观容,郑观容道:“若确有其事,减免三到五年也无妨,只是这法子易使人生惰性,除非能保证三到五年之后赋税能交上,不然岂不是一直占便宜。” “就是固南县,若是三年五载还是一个样子,”郑观容淡声道:“提出此法的县官也要问罪。” 钟韫有些不服气,张师道压下他,笑着对郑观容道:“固南县县令乃叶怀,此人之才能太师还不知道吗,怎么会治理不好一个区区的固南县呢。” 郑观容神情冷下来,钟韫跟着道:“恕下官多嘴,听闻固南县令一到任,立时劝农耕,清水渠,今秋田地硕果累累,又有朝廷恩典在前,一定是个丰年了。” 郑观容看向张师道和钟韫,这师徒两个一条心,一唱一和的,真叫人生厌。 他脸上挂着不冷不热的笑,慢悠悠道:“钟拾遗既然对固南县令如此推崇,不如也择个地儿去做县令,学着固南县令劝农耕,清水渠,好惠泽一方。” 钟韫抬头看向郑观容,不等他说话,张师道笑呵呵地接过话头,“小子多嘴,太师见笑了。” 对郑观容的冷淡和不耐烦,张师道表示理解,亲手打压叶怀这样的良才对郑观容来说不亚于剜掉身上一块肉,任谁都会舍不得的。 郑观容收起脸上的神色,“各州府收不上税的地方报个名录上来,着钦差下去查探虚实,钦差的人选,就定钟拾遗吧,明日拿个章程出来。” 钟韫惊了一下,忙躬身称是。 郑观容站起身,走下来,“今日天晚了,诸位散了罢。” 这天晚上,钟韫没有休息,他对对民生的事情极为在意,连夜整理出个条陈,递给郑观容。 按照他的意思,钦差第一站应该去固南县,实地探查固南县的情况,看是否能依照叶怀治理固南县的方式治理其他地方,达到事半功倍的成效。 郑观容把这一条划了,告诉钟韫去固南县的人选他另有安排。 固南县的秋收进行得如火如荼,平整田地上的粟米或稻子像蚂蚁搬家一样被一点点收割干净,农户握着锄头,一扬一挥,将深褐色的土地翻出来朝向天空,远远望去,静谧而隆重。 江行臻不知道从哪儿来,身上沾了许多稻壳,他大步走进议事厅,里面叶怀一边写字一边和梁主簿商量事情。 “这封折子尽快递上去。”梁主簿接过来,神态有些犹疑,他把折子递给江行臻,江行臻打开一看,发现是要钱的折子。 秋收完之后,叶怀还打算鼓励开荒,兴修水利,按照叶怀之前招工的办法,募捐来的钱可不够。他打算问上面要钱,种子,农具,怎么都要给些支持。 梁主簿觉得不可行,伸手要钱这事他真是做不来。 江行臻反倒觉得无妨,“有什么不能要的,要到了最好,要不来再想办法嘛。” “为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脸皮厚,”叶怀笑着打趣,“梁主簿,这点你不如江县尉。” 梁主簿笑几声便拿了折子出去了,江行臻却看向叶怀,叶怀为人有些清冷疏离,这样的笑意真不常见。 “怎么了?”叶怀问江行臻。 江行臻想起来自己的目的,“四条街赶大集,又正是秋收完,人都有闲暇,十里八村的人都会来,这是咱们固南县最热闹的一次集会了,要不要去看看?” 既然是普通百姓的盛会,叶怀自然要去看,他换了身石青色长衫,便随江行臻一道去看。 四条街在东城门口,地方宽阔,没有集会的时候一般没什么人,只有一些买活鸡活鸭的人在这儿。 今天叶怀到这里,简直是换了一番天地,东西五里地的连着城门外的一条长街,全都摆满了摊子,卖米面粮油的,卖刀卖锅盘子碟子碗的,卖布匹成衣新衣旧衣的,还有卖各种果子炒货的,摊子多,人也多,吆喝声冲天。 叶怀走到买米面粮油的摊子边,旁边磨出来的香油香的不得了,他抓了一把稻子,摊主赶紧道:“今年新见下来的稻米,又白又香,买点回去尝尝吧。” 叶怀同他交谈了几句,摊主告诉叶怀,今年不论是粟、麦、稻米收成都很好,往年还要添些荞麦,今年能吃实实在在的粟米饭了。 摊主见叶怀穿得干净,晓得一定是吃得起稻米饭的,在他热情招呼之下,叶怀也撑起袋子买了些。 江行臻转一圈回来,手里用油纸捧着刚炸出来的绿豆面丸子,他问叶怀:“买了点什么?这地方买东西得讲价,你可别被骗了。” 叶怀给他看米袋里的米,“买得不多,尝尝本地的新米什么味道。” 他们两个一路走一路看,到东城门附近有许多卖小吃的,再往外,就是卖活鸡活鸭活羊的地方。 “这些人,没有集会的时候都去哪儿?”叶怀问。 江行臻道:“四条街没有大集,其他地方还有小集,或者去村子里转着卖,总能挣个温饱。” 叶怀点点头,江行臻道:“还有个卖马的地方,你想去看看吗?” 说着,江行臻便把叶怀带出了城门,卖马的地方在集会最旁边,他们的马是运到京城去的,有时候路过固南,会停下来凑个热闹。 “这样,我们比京城的人还是看个先。”江行臻跟马行老板好像认识,把手里的小吃塞给叶怀,上去就跟马行老板招呼,他们身后有几匹黑马,鬃毛油亮,拴在树边,姿态闲适。 叶怀吃着绿豆面丸子,一匹马朝叶怀这边看,硕大的脑袋凑过来,往叶怀手上闻。 叶怀手里拎着一包碎芝麻酥糖,他抓了两块往前送,马儿还真的过来舔了。 “哎,哎,”马行老板叫道:“你给我们的马喂了什么?” 马行老板指着叶怀,江行臻一步闪过来把叶怀挡在身后,“几块酥糖而已。” 他从叶怀手里摸出块酥糖塞进自己嘴里,“你看,我也吃了。” 马行老板嘴里嘟嘟囔囔的,神色还是很不满意,把两人赶走了。 江行臻和叶怀一道往回走,江行臻咬着酥糖,“本来想着给你看匹马的。” “我要马干什么?”叶怀道。 江行臻捏了捏叶怀的肩,“你太瘦了,跟着我学骑射,长得壮壮的。” 叶怀就笑,他还没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江行臻面色微变,拽着叶怀忙往一旁站,叶怀反应不及,手里的丸子撒了一地。 “你们怎么赶车的,没看见这里有人吗!”江行臻扶稳叶怀,转头看向路中间的马车。 “放肆!”辛少勉骑在马上,呵斥出声。 江行臻一点不怕,“你才放肆,路又不是你家的,你走了就不让别人走,你也太横行霸道。” 前面两个执刀的侍卫立刻抽出刀,横在江行臻面前。 这是军中制式,江行臻认出来了,他眉头紧皱。 “住手,都住手。”叶怀把江行臻拉到身后,江行臻扶着他的胳膊,“大人,这是” “我知道。”叶怀小声道:“别说话。” 他拱手行礼,“下官叶怀见过辛郎中。” 辛少勉下了马,人群中间簇拥着一架宽敞华贵的马车,辛少勉走到马车边,掀起车帘子,里面端坐着郑观容。 叶怀垂下眼睛,“见过太师。” 江行臻吓了一跳,跟在他身后行礼,小声道:“这是太师?” 郑观容看着不远处的叶怀,叶怀低着头,他看不清叶怀的神色,只是觉得他瘦了许多。身边跟着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大庭广众之下就跟他说小话,真是没规矩。 人群安静了许久,直到江行臻都觉得弯累了腰,马车里那人才淡淡道:“起来吧。” 叶怀站直身子,郑观容刚要说话,叶怀就和江行臻往路边站了站,摆出一副请郑观容先走的样子。 郑观容轻嗤一声,车帘子落下来,队伍继续往前走。 辛少勉没有走,他从马上下来,走到叶怀身边,客客气气地问好:“叶县令。” 叶怀回了礼,道:“不知太师此行是路过还是?” “怎会是路过?”辛少勉道:“太师是特地来固南县考察的。” 叶怀神色淡淡的,“这样。” 辛少勉瞧着叶怀的神色,“叶大人,你” 叶怀道:“辛郎中,我此前没有接到消息,也没有做任何准备,怕是会怠慢了太师大人。不知太师大人打算留多久?” 人还没进城,倒先问什么时候走,辛少勉沉了脸,“叶大人,你这是什么态度。” 叶怀一张脸面无表情,“哪敢有什么态度,就是怕招待不周。” “招待不周也要招待,”辛少勉道:“何况太师大人到固南县,难道是图你什么山珍海味,锦绣楼台吗?叶大人,这是太师大人在给你机会啊。” 叶怀只不说话,辛少勉左劝右劝,他认为叶怀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讨好太师大人,以便重回京城。 叶怀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低头看着不算平整的路,忽然道:“今日四方街有集会,太师从这里进城,可能要堵住了。” 第37章 马车走四条街,走得慢吞吞,叶怀和江行臻跟在马车后面走,也不敢走快了。比起叶怀的心事重重,江行臻倒没有冒犯太师的自觉,不一会儿从哪儿买来了一包酥角,刚炸出来,里头裹着切碎的虾仁。 江行臻递给叶怀一个,“尝尝。” 叶怀被打断了思绪,江行臻总在他思考事情的时候给他拿吃的,他都习惯了。还热着的酥角接到手里,叶怀尝了一口,里头虾仁裹着汁水,十分鲜美。 “味道不错吧,”江行臻道:“你不知道咱们这儿鱼虾卖多贵。” 叶怀又吃了一个,前头领路的辛少勉回头,不满地看了他们一眼。 “什么意思,”江行臻哼笑一声,“让我们给太师也买一份?” 他对辛少勉没什么好感,说的话也有种挤兑他的意思,叶怀拍拍手上的酥渣,道:“你少说两句吧,京城里来的官,咱们得罪不起。” 江行臻不以为意,不过听叶怀的,没再说什么。 马车终于走出四条街大集,到县衙门口,梁主簿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他知道了太师要来的消息,赶着回来找叶怀,叶怀却不在衙门里,不得已只好自己先使人迎接。 等郑太师的车架过来,他竟从随从的人员里看见了叶怀和江行臻,梁主簿仔细眨了眨眼,脸上的惊讶盖不住。 等车架停下,叶怀和江行臻走出来,走到梁主簿身边,衣裳也来不及换,一齐躬身预备迎接太师。 车帘子掀开,太师却不动,四下里静谧了一会儿,有股视线直直地停留在叶怀身上。叶怀抿了抿嘴,上前一步去扶郑观容。 郑观容伸出手,不是搭着叶怀,而是直接握住了叶怀的手腕,几乎是抓着他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叶怀眉头越发得紧,等郑观容一下来,他立刻挣开了郑观容,退后半步站在他身侧。 郑观容没回头看,径自进了衙门到后面议事厅落座。 长案上书卷纸笔摆的整整齐齐,玉色的方形长镇纸压在宣纸上,镇纸与宣纸等长,一丝不苟地合在一块。 郑观容只是看,没去碰桌上的东西。 少顷,叶怀和江行臻都换了官服,与梁丰一块到议事厅拜见太师。 郑观容叫他们都起来,目光掠过梁丰,刮过江行臻,最后变成一副和煦的模样,“到底是郦之身边的左膀右臂,个个都很精神。” 叶怀听见这句话,眉头倏地蹙了一下。 梁主簿不知道缘由,既有些被太师夸奖的诚惶诚恐,又有些惊讶,不曾想太师与叶怀是如此的亲近。江行臻没被骗到,他不了解郑观容还不了解叶怀吗,叶怀脸上满是忧心忡忡,可没有一点轻松的神色。 等众人寒暄得差不多了,叶怀终于忍不住开口,“今日天晚了,太师舟车劳顿,请先休息吧。” 郑观容微一颔首,叶怀等人退出来,门口到处是郑观容带来的侍卫,梁主簿等着叶怀吩咐如何安置众人,辛少勉也在一旁听。 叶怀道:“我已经着人去五思楼打过招呼了,把他们楼上和后院的雅间都定了下来,吃住都在那里。” 梁主簿对辛少勉陪着笑道:“五思楼是我们固南县最大的酒楼,就在几道街之外,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辛少勉摇摇头,他把叶怀拉过来,“我说的你怎么听不懂,这穷乡僻壤的酒楼再怎么好,能入太师的眼?” 叶怀不耐烦,“县衙后堂里头还剩几间库房,若是能入太师的眼,就让太师去住吧。” 辛少勉没奈何,到底是在五思楼凑合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辛少勉便到县衙,围着县衙转了一圈。县衙后堂有两处院子,一边院子是叶怀和家里人在住,另一边腾做库房了,堆些杂物。 “就这处院子,”辛少勉道:“快些修整出来,太师要住在这儿。” 叶怀眉头微微皱着,“太师打算留多久,还要专门修房子吗?” 辛少勉道:“太师就算留一天,也要住他愿意住的地方。” 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些凉意,叶怀抬起头,看房顶的黑瓦映着蓝天,“固南县这么穷,账上哪有钱修房子。” 辛少勉咬牙切齿道:“衙门账上没钱,我出。” 他一出手,就是一万两银票,叶怀吃了一惊,他打量着辛少勉,想他们初见的时候,辛少勉凑几车土仪都凑得捉襟见肘的,如今一万两银子就这么眼也不眨地掏了出来。 这才跟在郑观容身边多久,就染上了骄奢淫逸的毛病。 叶怀接过银票,辛少勉拍拍他的肩,“太师在这里,你不要替我俭省,须知银子花到哪儿都是白费,只有花到太师身上,才是真正有用处呢。” 叶怀脸上的神情都褪去,他望着辛少勉,正色道:“你不该跟着郑太师,你是个有才能又能办实事的人,做这些曲意媚上的事情,岂不有违你的初心?郑太师与郑党不是你这等人的坦途,趁早回头吧。” 辛少勉看着叶怀的模样活像叶怀失了智,他有时候觉得叶怀身上有和郑观容一样的霸道蛮横,想他辛少勉,从登科及第至今,如此辛苦才爬到这里,叶怀就那么理所当然的说,不要和郑观容同流合污。 辛少勉走了,再没有劝告叶怀去讨好太师大人,叶怀想着他离开时的神色,心里发闷。他捏着那一万两银票,半晌才想起来办正事,正好江行臻路过,他叫住江行臻,把银票给他。 “后堂另一处院子,也收拾出来,门窗坏的修补修补,墙面粉一粉,添些家具。”叶怀想了想,道:“索性多找几个人,把衙门前后都修一修。” 江行臻道:“用不了这么多钱。” 叶怀心想郑观容一行人的吃喝不要钱吗,衙门没钱,叶怀也不想出,他对江行臻摆摆手,“先留着,花钱还不容易么。” 到用罢早饭,郑观容再来县衙,在议事厅里听叶怀详述这段时间做的事情。 “不管是劝农耕清水渠还是申请减免赋税,桩桩件件都做得很像样。”郑观容道:“民以食为天,今年免去了所有的赋税,才有了一个丰年。叶县令,你下一步该做的是如何使百姓交上赋税之后还有盈余。” 叶怀躬身听训,郑观容道:“固南县人少地贫,城中百姓年长者多,年轻者少,商户不繁荣,大部分人仍是以耕种为生。你既要劝农桑,也要为固南县寻找新的生计。” 他在这些事情上总是举重若轻,一针见血。 叶怀道:“我想过这件事,固南县虽然贫瘠,但离京城近,自京城到太原的官道已经修建完毕,来往多商队,若能抓住机会好好经营,未必不能成为一座繁荣之城。” 郑观容点点头,心中颇觉畅快。 叶怀在他面前低下头,露出后颈一片细白的皮肤,郑观容望着他,温声道:“你年轻,虽有才能,做事未必能服众,好在固南县民风淳朴,手下都是可用之人,你能做成事,少不了这些人的帮扶。” 叶怀忙向梁主簿和江行臻躬身行礼,“多赖二位鼎力相助。” 两人忙回礼道:“大人言重了。” 郑观容这时心情很不错,他拿起叶怀没写完的文章看,道:“你们都去忙吧。” 众人退出去,叶怀现在对那一万两银子有新的安排,他追上江行臻,江行臻正同梁主簿说话,见到叶怀,梁主簿面上有些心虚,忙脱身走了。 叶怀站住脚,问:“你们在说什么?” “说你啊大人,”江行臻笑道:“我原来只当你是京城混不下去了才来固南县的,没想到能将郑太师带来,你哪是什么贬官,你是个实实在在的金疙瘩。” 叶怀方才心中的喜悦和舒畅一扫而空,他扯了扯嘴角,“哪儿的话,我与郑太师无甚干系。” 江行臻看着他骤然冷淡的脸色,忙道:“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方才你还谢我呢,我不要你谢我了,不怪我就行了。” 叶怀心里结成疙瘩,倒不好冲江行臻发脾气,江行臻道:“不过我觉得,郑太师不像传闻中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他来咱们固南县才多久,已经事事了然于心,见微知著,洞若观火,不愧是当朝太师。” 叶怀不语,江行臻更进一步,“我看他很赏识你,又是亲自来固南县考察,又是替你做人情,你这么年轻,总不能一直待在固南县,该为自己前程想想。” 叶怀嗤笑一声,“你要知道我是如何到固南县的,就不会说这话了。” 叶怀心里冷笑,郑观容什么毛病,把叶怀赶出京城的是他,如今来惺惺作态的也是他。 “别被他的身份地位迷了眼,”叶怀道:“到他这个位置,早已经唱念做打无一不精,嘴里说的是一套,实际上做的是另一套。” “一点小恩小惠就足以使人感恩戴德了?其实刻薄寡恩,反复无常,所有你能想到的讨人厌的特质,套在他身上都不为过,除了一张面皮,真真正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江行臻哑口无言,郑观容站在两人身后,对身边的辛少勉道:“言辞机敏,慧眼如炬啊。” 第38章 辛少勉咳嗽了一声,惊动了前头叶怀和江行臻两个人。两人回头看见郑观容,神色都有些变化。 江行臻怕叶怀说的那些话被郑观容听到耳朵里,叶怀倒不在意这个,只是还不大习惯背后说人坏话。 郑观容缓步走过来,笑着道:“我都不知道我有这样多的缺点,郦之既然看出来了,为何不告诉我呢,到底是高处不胜寒。” 叶怀不吭声,低着头心想,还要再加一条虚伪。 江行臻想要说点什么打圆场,辛少勉却走过去,把江行臻叫走了。 廊下只剩郑观容和叶怀两个,叶怀抿了抿嘴,“太师还有什么吩咐,如无吩咐,那我” 郑观容的衣摆出现在叶怀视线里,轻轻摇曳了一下。 “真是翻脸无情。”他的声音含着笑,透着亲昵,仿佛有实体般从叶怀脸上蹭过。 叶怀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极为反感,极难接受。 郑观容微微一顿,他把叶怀的神情清晰地收归眼底,没有说话。半晌,他开口道:“朝廷打算推广减免赋税,就以固南县做示例,你陪我四处看看吧。” 提到正事,叶怀收起了心里的情绪,陪着郑观容出了县衙四处走动。 天气晴朗,碧蓝的天空上飘着悠闲的云,街市上的人也是悠闲的,地面的路是土路,这样的天总是免不了扬尘。叶怀跟在郑观容身后,看黄土灰尘扑在他的衣摆上。 郑观容与固南县实在格格不入,像明珠掉进灰尘里,但有些时候又无比自然。大约他心里觉得这固南县,这从京城绵延出去的天地与万民,全都是属于他的杰作。 叶怀是此地县令,但他没有这样的野心,只有郑观容会用一种雕琢的目光看待这座城。 当然,他也那样无数次看过叶怀。 集市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聪明的人编了顺口的吆喝,声音清脆悠长,像是唱歌一样。 郑观容站在买绿豆面丸子的小摊,进城时他看到叶怀吃这个东西了。 他示意叶怀去买,叶怀不动,装看不懂。郑观容只好纡尊降贵自己去买,他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对这种东西不过是尝个鲜,吃两个就不吃了。 叶怀心里骂他浪费,郑观容把油纸包仔细包好了,送给路边玩耍的小孩子。 “别总吃这些东西,什么芝麻酥糖,柿饼,不是正经东西,”郑观容看他一眼,道:“怪不得瘦了这么多。” 叶怀别开脸,看向一旁,当听不见,也不接话。 两人沿着街走向城东,城外是叶怀和郑观容进城时走的路,晴天的时候没有那么多泥泞,看着只是不平整,宽阔的路面被野草侵蚀,变成窄窄的小道,勉强过一辆马车。 叶怀对这条路总觉得可惜,郑观容并不觉得,他只是感叹,“京城附近尚且如此,不知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又该如何。” 叶怀忍不住望向郑观容,这是他选定的要追随的人,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选择一败涂地,有时候又觉得,非君不可。 郑观容若有所觉,回望过来,叶怀飞快挪开视线,眨了眨眼,缓解眼睛的酸涩。 “走吧。”叶怀道。 往南走了一段路,这一块多是民宅,房屋旧旧的,没有很华丽的建筑。街口一颗大榕树下围了许多人,吵吵嚷嚷不知道在干什么。 叶怀和郑观容走过去,只见大榕树下有尊土地爷的石像,系着红绸,前头摆着供桌,供桌上祭着五牲,地面放了五谷,满满五大筐,堆得冒尖儿。 彭老板站在人群里,正在张罗,旁观的百姓说,今年丰收年,彭老板正在祭祀土地爷,祭祀之后的五牲五谷都将分给穷苦百姓。 他虽是商人,但也买了不少田地,是为日后往耕读之家做准备。 叶怀点点头,略站了站便要同郑观容离开。彭老板转头,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叶怀,他忙走过来,“叶大人,县令大人!” 人群让出一片空地,纷纷打量着这位新县令,彭老板挤过来,把叶怀迎到前头,郑观容跟着他走过去,人群慢慢地又把缺口合上。 彭老板抓着叶怀,看向他身后的郑观容,问:“这位是?” 郑观容也看向叶怀,叶怀看了郑观容一眼,“这是——京城来的客人,姓郑,行三。” “郑三郎君,”彭老板拱手作揖。 郑观容微微颔首,他心里嗤笑一声,京城来的客人,这话推得真干净。 彭老板抓着叶怀的手不放,一定要让他上前参与祭祀仪式,说今年能有个丰收,叶县令功不可没。 叶怀推拒不过,只好走上去,一旁伺候的人捧着一条红缎带缠绕在叶怀手臂上,纷杂的人群里,明媚的阳光中,那抹红缠绕在叶怀身上,为他总是水墨画一样浅淡的气质中添上浓重的一笔。 说是祭祀,其实就是大家热闹一场,流程并不特别严肃。 彭老板在旁边唱和,叶怀依次捧起五谷,随着他的声音洒在土地爷的石像上。 黄澄澄的粟米从叶怀手上撒出去,他手臂上的红缎随风轻扬,迎着阳光,浅色的眼眸呈现出琉璃一样的质感。 等撒完五谷,彭老板捻了香递给叶怀,叶怀举着香,微微仰着头,烟气弥漫中,他的神情庄重而虔诚。 他有一双琉璃眼,望向每个人的时候都是平等而悲悯的。郑观容站在下面看他,某一瞬间,他觉得叶怀好像真的不像是人,是个神仙,是个菩萨。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然后接连不断的,围观的人都跪下去了。 礼成之后,叶怀从上头下来,百姓们都去领米面了,叶怀从人群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解手臂上的缎带。 郑观容上前,替他解开红缎带,布料裁剪的很整齐,稍微有一点褶皱,郑观容仔细折好,拿在手里。 “天色不早了,太师该回去了。”叶怀道:“若是不尽兴,明日我找个本地人,带太师接着逛。” 叶怀说罢,拱手就要离开。 “县衙修缮的怎么样了?”郑观容问。 叶怀站住脚,“总要七八天吧。” 郑观容点点头,“你母亲身体不好,县衙施工,叮叮咣咣的惹人心烦,我命人将她挪去五思楼了,你妹妹陪着。” 叶怀不得不转过身,神情冷下来,“这不是太师该费心的事吧。” “不费心,小事而已。”郑观容负着手,“走吧,一道回去。” 他越过叶怀往前走,叶怀站在原地,清俊的一张脸挂满冰霜,只是拿他没有办法。 第39章 到五思楼时,天色已晚,楼门外挂上了灯笼,一楼客堂坐着几桌客人,吃饭喝酒吵吵嚷嚷的,穿过客堂到后院,立时安静下来。 叶怀先去见母亲,叶母住在一楼。推开门,房间里燃着昂贵的药香,聂香坐在外间写字,自叶怀提起教她念书,她在这上头也用了些心思。 聂香见是叶怀,摆摆手示意轻声,叶怀走进来,悄声问:“母亲在里头?” 聂香点头,“刚用过饭,说困了要睡一会儿。” 叶怀转过屏风看了眼,又问:“没出什么事端吧?” 聂香摇头,“只是没想到太师也来了固南县。” 自叶怀离开京城,聂香就知道他与郑观容一定是闹翻了,如今郑观容来固南县,又把姨母和自己挪到他眼皮子底下,在聂香心里,她觉得自己和姨母就是拿捏叶怀的人质。 叶怀默了默,道:“不至如此。” 他这样说,聂香也就这样信,“用饭了没,我去给你端点饭来。” 叶怀还没回答,房门忽然被敲响,青松站在门口,轻声道:“家主请郎君去用饭。” 叶怀犹豫片刻,站起身,聂香的表情立刻变得很忧愁。 看看太师大人的风评吧,叶怀心里想。 叶怀跟着青松上了二楼,屏风后,一张圆桌上摆了各种精致菜色,郑观容换了身衣服,正在等叶怀。 这边叶怀洗了手入座,那边下人将砂锅盖子掀开,鲜嫩的鱼脍,热气腾腾的虾炙肉圆,不算太奢靡,总算有些可吃的东西。 郑观容拿起筷子,叶怀不动,郑观容慢条斯理道:“倘若一日三餐都教你陪我,你这个样子,是打算把自己饿死?” 叶怀撩起眼皮子看他,默不作声的拿起筷子,郑观容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夹了块鱼腹上的肉,放进叶怀碗里。 叶怀盯着那块鱼肉,有点想发作的意思,郑观容忽然开口,“秋收完,下一步预备做什么?” 叶怀微微一顿,道:“预备开荒,固南县人少地也少,新开出来的地,除了免除三年赋税,衙门还发种子和农具,按田亩数发钱。” 郑观容点点头,“如此一来,周遭几个县没有田地的人岂不都会来开荒?” 叶怀低着头把那块鱼肉夹开,“固南县原来搬出去不少人,正好借此机会重回故土。” “话说得好听,”郑观容看他一眼,“其他几个县令怎会同意?” 叶怀神色坦然,“又没有那条律法明令禁止,若有不满,只管去告我。” 郑观容注视了他好一会儿,笑起来,“你主政一县尚且如此强势,可知我主政一国,若不要求绝对的权力,是什么也办不成的。” 叶怀微愣,郑观容脸上并没不赞同的神色,反而笑盈盈的,“虽然强势有强势的好处,但不可太锋芒毕露,做事强势,待人大可宽容些,尤其是对下属,须知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般聪明和远见,多点耐心总是好的。” 叶怀抬眼看着郑观容,他听着郑观容这些肺腑之言,心里翻滚着说不出的情绪,好笑有一些,怨恨更占了上风。 看看他吧,他是如此言传身教的一位老师,又是如此狠辣无情的一个情人。 叶怀吃不下去了,他放下筷子,“我吃好了,先告辞了。” “着什么急,刚吃完,静坐歇一会儿。”郑观容叫住他,着人把桌上的饭菜撤下去,漱口净面后端上茶水。 叶怀一会儿也坐不下去,心火炙烧着,烧得他鼻子眼睛都酸涨。郑观容不晓得他的心事,他把茶水推到叶怀手边,叶怀端起茶喝了两口,便迫不及待站起来,“天太晚了,我还得回县衙,实在不” 一句话没说完,叶怀眼前天旋地转,郑观容站起身,正含笑望着他。 “你——”叶怀一句话没说完,栽进郑观容怀里。 郑观容把叶怀抱了个满怀,一只手臂将他的腰整个环起来,另一只手贴在他背上,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 下人预备了热水,郑观容把叶怀从层层的衣服中剥出来,放进热水里。雪白的皮肤顷刻间漫上一层薄粉,郑观容疑心是水太烫了,试试水温又不是,他哼笑着捏了捏叶怀的鼻尖,“娇气。” 叶怀真瘦了不少,原来面颊还有些肉,这会儿下巴尖尖的,一张脸只剩下冷肃了。 郑观容仔仔细细地把他的脸和身体擦干净,换上细软的白绸中衣,将人抱到床上。叶怀这会儿安安静静的,呼吸声平稳,眉头也舒展开了。 郑观容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捏着他的下巴亲他,衔着他的唇肉不轻不重地研磨。 等郑观容松开叶怀,他的唇瓣已经变得水汪汪的,嫩而红润。 “你这样辛苦,我本来不想的。”郑观容低头轻嗅他脖颈处的肌肤,叶怀一动不动,人事不知地睡着,郑观容叹口气,亲了亲他的脸,拿起他的双手。 五思楼的后院院落并不深,越是寂静的早晨越能听见鸡鸣狗叫,叶怀眉头皱了皱,身上沉地好像压了一床厚被子,他想把厚被子推开,可手脚并用也无济于事,一气之下睁开了眼睛。 郑观容那张脸与他相隔不过咫尺,呼吸俱都洒在叶怀脸上,他的手环在叶怀腰上,藤蔓一样将人箍地密不透风。 叶怀气死了,他一把将郑观容推开,掀开被子从床上走下来,也就是这儿没有刀剑吧,不然一定忍不住砍在郑观容身上。 郑观容醒了,他坐起来,一抬眼就看见叶怀站在床边,穿着单薄的中衣,衣领松散着,面上发红,像被轻薄过。 “天凉了,别光着脚站在地上。”郑观容声音还有些沙哑。 “无耻!”叶怀指着他骂,“卑鄙!下作!” “我又没动你,是怕你忙起来就不知道休息。”郑观容坐起来,被子盖在他腿上,乌黑的头发散在身后,一张秾丽的脸上是不常见的风流肆意。 叶怀不听他的话,只冲他要衣服,郑观容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叶怀手上,他细嫩的手掌心微微发红。 叶怀跟在他身边这么久,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一句叱骂还没说出口,郑观容抓住叶怀的手,“别那么大动静,被人听见了。” 叶怀劈手甩开他,涨红的面颊这会儿气的发白,郑观容看他真是气得很了,起身给他拿了套衣服,温声道:“你递到京城的折子已经批复了,如你所愿,别生气了,气大伤身。” 叶怀穿衣服的动作不停,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太师今日倒是大方了,这是什么?缠头还是局账?太师若是从前也明码标价,我就不至会错意了。” 这话说得难听,郑观容沉了脸,“你是轻贱我还是轻贱你自己。” 叶怀冷笑,“我不嫌羞耻,您也别怕难听。” 说罢,叶怀穿好衣服,甩袖走了。 叶怀回到县衙,朝廷的消息已经下来了,梁主簿和江行臻等在议事厅上,两个人脸上都眉开眼笑的。 叶怀把文书接过来看,朝廷批了一大批钱,用来开荒,修路,还命司农院给了一批新种子和新农具。 “我本来以为最好就是朝廷给一半,咱们县衙出一半,”梁主簿喜道:“没想到这次上头这么大方,简直面面俱到。” 叶怀心里冷笑,太小气了岂不是有损太师颜面。 他面上还算冷静,道:“把告示贴出去,叫那些愿意开荒的都去开荒,临县也走动走动,若是没有农具只管来县衙领。” 梁主簿听了这话,有些犹豫,他考虑的与郑观容提醒的是同一件事,“这可能会引起周遭几个县的不满。” “无妨,”叶怀道:“去做就是了。” 梁丰只好应是,叶怀翻开新的卷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梁主簿,“依你看,我是不是太过强势专横了?” 梁丰停住脚步,有些为难,不自觉看向江行臻。江行臻接收到梁丰的目光,立刻心领神会。梁丰放下心,他觉得江行臻与叶怀年龄相仿,又总是一道跑进跑出,关系比跟自己好些,有些话也更容易说。 只见江行臻往前一步,“大人那是有魄力,做事果断,何况固南县大小事情你都向我们问询后再做决定,分明虚怀若谷,何来强势专横一说。” 叶怀心气顺了,看吧,我跟他可不一样。 江行臻给梁丰递了个眼神,满脸欣慰,梁丰看看江行臻,欲言又止。 众人一气儿忙到中午,叶怀刚要让众人散了,那边青松进了县衙,说太师大人念诸位辛苦,送了些酒菜过来。 说是一些,其实是满满三大席,其中两席给衙门的官吏衙役,一席单给叶怀。 叶怀叫江行臻和梁丰过来和他一起,表示自己平易近人。 青松没走,站在叶怀身后,叶怀回头看他一眼,青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叶怀又把脑袋扭了回去。 他虽然一句话没说,可单用眼神也让青松觉得悻悻然,青松只好再退一步,往不显眼的地方站。 他本来是受郑观容的嘱托,让看着叶怀多吃点,多休息。谁知道这桌上根本用不到青松,叶怀身边的江行臻眼睛像长在他身上似的,知道他哪样吃得多,哪样吃得少,把人照顾得无微不至。 叶怀刚把他夹过来的鱼肉吃了,他又给叶怀舀了勺豆腐羹,叶怀道:“好了好了,差不多了,我也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夏天过去了,到秋天慢慢会长肉的。” 江行臻点点头,道:“也是巧了,今天的饭菜都是大人爱吃的。” 叶怀端起茶杯的手一顿,看向江行臻,江行臻也正看着他,眼里藏着些思绪。 如果说赏识叶怀是因为叶怀有能力,那连饭食喜好都晓得,就有些太亲密了。 第40章 叶怀往嘴巴里塞了一筷子米饭,语气保持着平静,“这有什么的,你不是也知道吗?” “那是我日日留心呢,”江行臻道:“恐怕大人真如梁主簿说的那样?” “说什么?”叶怀问。 江行臻道,“说你是郑太师门生,虽不知道为何惹恼了郑太师,但如今郑太师也亲临固南县,大约不日就要升回去了。” 梁主簿私心里肯定是不希望叶怀走的,固南县好不容易来了位锐意开拓的县令,他若走了,这一摊子事又要放下了。 可拦着人家高升,又实在不像样子。为此,梁主簿心里不知道转过多少回,才忍不住在江行臻面前显露一二。 “要为这事,实在不必担心。”叶怀道:“太师到固南县与我关系不大。” 江行臻哼笑,他慢悠悠地把花生米往碗里夹,“咱们这小地方,除了县令大人,还有什么能得太师垂青的?” 叶怀眼中忍不住流露嘲讽,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旧事,那个时候他就觉得郑观容装起深情来太容易。 江行臻觑着叶怀的面色,忽又道:“我胡乱猜的,大人别见怪。” 他其实至少知道了叶怀和郑观容确有一段过往,但是没再追问,叶怀不愿意说,他就不再提。 “我不管太师是不是真心为大人,我可一定是真心的。”江行臻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真心希望大人身体康健。” 叶怀笑了一下,不大明显,低头把江行臻夹过来的菜吃了。 青松站在两人身后,把两人的话听了个正着,他打量着江行臻,心里想这人是谁呀,踩着我们家太师作筏子,过会儿他又琢磨,这该怎么跟太师回禀。 吃完午饭,江行臻和叶怀一道往开荒的地方巡查,干活的人不少,也都热火朝天,路上遇见些小孩提着饭盆往回走,蹦蹦跶跶的。四处转一转就磨去了一个下午,晚间回来,江行臻简单吃过饭,又带着人去抓赌。 叶怀在县衙处理完事务,抬眼瞧见青松正从门口往这儿来,他猜这是要堵自己去五思楼。叶怀卷了两本书,起身往后堂走。 后堂里如今没什么人,叶怀一个人住还觉得清净,他把房门推开,却见昏黄的烛火边坐着一个郑观容。 叶怀回头看了看,虽然没看到青松,但很难不生起些被前后包围的感觉。 郑观容坐在榻边,撑着头阖着眼,看样子在休息。叶怀走到他面前,把书撂到桌上,声音惊动了郑观容。 “回来了。”郑观容睁开眼睛。 “是,”叶怀望着他,“太师大人怎么在这里。” 郑观容没回答,只伸手拨弄了下烛火,灯花捻掉了,烛火亮堂一些。 青松端着茶进来,不敢惹叶怀的眼,很快又退出去。 叶怀站了一会儿,便在长榻另一边坐下来,郑观容打量着整间屋子,屋子里除了必要的桌椅长榻,其他的玩物一件没有,光秃秃的墙壁上挂着固南县的地图,上头叶怀做了很多标准。 郑观容摇摇头,“也不能太废寝忘食。” 叶怀不语,伸手去端茶,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又把手放下。郑观容从杯子里倒出些茶水,自己喝了一口,把剩下的推给叶怀。 “怎么不拿些画挂起来。”郑观容问。 叶怀低下头喝茶,“我这里没画。” 郑观容看向他,“我以前给你的那些画呢?” 叶怀顿了顿,“都烧了。” 郑观容倏地沉默下来,两个人之间只有静谧蔓延,叶怀没有动,一时半刻他真以为这句话伤到他了。 “怎么烧了。”郑观容再开口,声音还是一如往常。 叶怀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既是有罪之臣,不敢再与太师有什么牵扯。” 郑观容像是听不出来这句话里的分割意味,笑着说:“你给我的东西,我都好好收着。” 叶怀看见了,他腰上挂的珍珠平安结,莹润的珍珠挂在他身上,很相得益彰。 “你打的络子不结实,都散开了,我后来自己学着编的。”郑观容温声道。 叶怀安静地坐着,半张脸掩在阴影里,“老师告诉我这些,是想听我说什么。” 他重新叫郑观容老师,郑观容心里一动,“郦之。” “我知道错了,离了老师,每一日都在后悔。”叶怀抬眼,剔透的眼睛映出房间里交错缠绕的光线与阴影,“老师想听我说这些吗?” 郑观容微微一顿,有什么东西砸下来,砸到他的心上,足够使他坚硬的心脏感到一点痛意。 “我以为” “你以为怎样?”叶怀问:“你以为我后悔了,你以为你说动我了?” 郑观容声音沉下来,带几分警告的意思,“叶怀。” 叶怀嗤笑,“怎么,我的样子不够谄媚吗,还是没能如你所愿表现得那样爱恨缠绵?” 叶怀问他,带着真切的痛恨,“你为什么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呢!” 郑观容挪开眼,语调是一贯的冷静,“我以为这段日子你已经尝到苦头了。” 叶怀嗤笑,“这么说,你到固南县是想给我一个机会?那何必这样小意温存,低声下气呢?” 叶怀被贬,是郑观容在以此警告叶怀吗,并不是,“你贬我出京城的那一刻,就打算摁死了我,我要是连这点也看不清,还怎么配做你郑观容的学生。” “我倒要问问太师大人,为什么来固南县,”叶怀挑着眉,满眼嘲讽,“是没找到合适的继承人,还是没找到合心意的情人? 郑观容一言不发,在昏黄的灯光中,他面无表情,侧脸呈现一种冰冷的质感。 叶怀几乎想笑出声了,“堂堂太师大人,宦海沉浮十几年,竟不晓得落子无悔吗?竟是这样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吗?” 光线不大明亮的房间,一张窄窄的长榻,成为两个人的公堂,郑观容终于开口,他道:“若是把所有的画烧了,能换回你的清白,倒也不亏。” 一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刺中了叶怀,叶怀收起了脸上的笑,浑身上下的尖刺都竖起来。 郑观容望过来,面容在烛火里变得清晰,他脸上没了气定神闲的神色,反而是一种被刺痛之后的冷漠。 他居然真的生气了,叶怀想,我居然真的戳到了他的痛楚。 “跟我作对,你能得什么好。”郑观容的声音轻轻的,压抑着极大的愤怒。 叶怀嗤笑一声,“已经这般田地,我还有什么可怕你的。” “是吗?”郑观容问:“固南县这摊子事,你打算撂这儿了。你的那位县尉,江行臻,年轻又有才能,你不打算帮帮他,让他再进一步?我一句话,固南县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同样我一句话,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叶怀面色微变,“这也是你的子民,百姓民生之事,你就这样任意妄为!” “你既然都说了我是如此卑鄙无耻的人,我还有什么可遮掩的,”郑观容靠近他,掐着他的下巴,摸着他冰凉的唇,“权力就是这样好用,你在我身边待这么久,竟不明白?” 叶怀一言不发,郑观容松开他,站起身,“叶郦之,你知道我要什么,我等着你。” 蜡烛快烧完了,烛火最后摇曳一下,渐渐归于黑暗,郑观容走出房门的下一刻,房间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一早起来,江行臻到衙门上值,他来得早,天还没完全亮,风刮得人身上透凉。江行臻算来得早了,可叶怀已经坐在议事厅上了,正沉着脸写字。 江行臻手里拿着吃的,他去烧热水泡茶,找了个碟子把吃食盛好,放在叶怀桌子上。 叶怀轻声道谢,江行臻一看他的脸,吓了一跳,“眼睛怎么了?” 叶怀抬起头,一双眼睛泛着红,江行臻疑心是病,叶怀却摆摆手,“没睡好而已。” 江行臻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别写字了,快闭上眼睛缓缓。” 叶怀叫他别大惊小怪,他去找纸笔,江行臻不让,叶怀只好把茶水拿过来,倒了杯茶拿在手上。 两人就着茶水吃了胡饼,聊了些事情,江行臻搓热了手,想给叶怀按按眼睛,叶怀不让他碰,说自己来就行,两个人推搡间,青松重重咳嗽了一声,走到厅中。 江行臻让到一边,叶怀看着青松,“你来干什么。” 他往日对青松总是客气的,今日看着青松,眼里简直有刀子。 青松道:“奉太师之命,给大人送幅画。” 他把手里的画卷展开,画的是深山溪水,白芷幽兰,上写两句诗: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郑观容写这句话,没什么意在言外,他写叶怀昏聩负心,写自己顾影自怜,谣诼诽谤的人就多了,前有钟韫后有江行臻,反正一块骂进去。 叶怀气笑了,他大笔一挥,写了密密麻麻一张纸,交给江行臻,“找个唱曲的去五思楼,就按这个唱。” 江行臻一看,上面写,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你也回去吧,”叶怀又看向青松,“回去保护好你家太师,就他这样的人,不知道多少人恨得牙痒痒呢。”《 》 40-50 第41章 叶怀还没能成功把青松赶出去,梁丰便匆匆忙忙地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夏初时,上头免除了固南县三年赋税,周遭几个县已经心生不满,如今叶怀又用开荒从这几个县里吸引了不少青壮劳力,新仇旧恨加起来,几位县令便联名上书把叶怀给告了。 州府下了文书,让叶怀即刻去州府述明情况。 梁丰满脸写着大祸临头,叶怀倒还稳得住,让梁丰去预备,自己这就动身。 因是急行,叶怀与梁丰各自骑了一匹马,路过五思楼时,楼前江行臻已经找了人在唱曲儿,听不懂的人只在旁边看热闹,听得懂的人,像郑观容,搬出一把椅子坐在堂中,慢悠悠地听。 叶怀嗤笑一声,随便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出城去了。 回来已经是三天之后,州府里马车把人送回来的。叶怀自认行事有理有据,任谁来问也有话可说,但州府里的人不管这些,他们希望各个县都安稳些,力求不闹出大乱子。 “赋税之事上你们已经占了便宜,再争人户就不厚道了。”司仓参军捋着胡子,说话声音慢悠悠的,叫人心急。 叶怀争辩:“可上头批了钱和东西,若是不开荒,这些东西岂不荒废。” “钱这种东西哪有荒废的,”司仓参军笑呵呵的,“叶县令,说到底你得的都是实惠,别同他们计较这么多了。” 司仓参军就这么打太极似的把叶怀推了回来,责怪倒是没有,只是让他们开荒只能找本县人口,不能再招外人。 叶怀还没这种有理都讨不到好的时候,从州府回来这一路,脸都是阴沉的。 到了府衙,叶怀直入厅堂,梁丰跟在他身后,等着他的示下。叶怀自己年轻,梁丰到底年纪大了,跟着他跑来跑去的十分辛苦,叶怀缓了缓神色,道:“梁主簿,快回去歇着吧。” 梁丰没动,只问:“大人,开荒的事,要不要我吩咐下去。” 叶怀沉吟片刻,“这样,本县户籍的人继续开荒,外县的那些,招揽他们去修路,修得好了可以发工钱可以换田地,别叫他们走。” 梁丰有些犹疑,叶怀道:“郑太师在固南县,奏折多从京城中来,路面不平,耽误了朝廷大事,州府能担责吗?” 梁丰舒了一口气,“我这就去安排。” 他走了,叶怀走到书案之后坐下,神情仍然凝重。扯郑观容这面大旗不是长久之计,他又不可能一直在固南县待着。 叶怀真不喜欢这种被扼住喉舌的感觉,更深远一些的,他能斗过郑观容吗?郑观容屹立朝堂十数载,多少人与他作对而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叶怀可以吗? 一瞬间忧虑压过了愤怒,不过立刻被叶怀控制住了,不能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 他召来衙役,问:“江县尉呢?” 衙役回道:“太师叫县尉过去听训了。” 叶怀心头火气,什么毛病,“江县尉是我的下属,自来与太师没什么相干,太师召他听什么训!” 叶怀换掉官服,便赶去五思楼,气势汹汹地要从太师手中解救江行臻。 楼中那几个唱曲的还在,不唱《硕鼠》了,唱些时下正兴的小曲儿,客堂里因此吸引了不少人。县衙后堂已经修好了,叶母和聂香已经搬了回去,郑观容没有动,不知道是等着叶怀来请还是怎么。 穿过客堂到后院,叶怀刚进去就见江行臻往外走。 江行臻看见叶怀,有些惊讶地问道:“大人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叶怀摆摆手示意稍后再说,问:“太师找你干什么?” 江行臻的目光绕着叶怀看了两遍,笑着道:“自然是谈你啊,不然我与太师大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面色还算平静,看起来没有与郑观容起太大的冲突。 郑观容自恃身份,骂人都要装模作样的画幅画,大约也不会在明面上太为难江行臻。 叶怀松了口气,又道:“真抱歉。” 江行臻面色古怪,“大人是替太师向我道歉?” 叶怀愣了一下,立刻感到不自在,不管是郑观容召江行臻听训,还是自己来解救江行臻,都透着一种奇怪。 “也不知大人怎么招惹上这一位的,”江行臻摇摇头,“太难伺候。” 叶怀张口想要辩驳,一时却无话,只好沉默下来。 江行臻忽然伸手凑到他眼前,手掌里放着一把茴香豆,叶怀一愣,抬起眼,江行臻冲他乐呵呵的笑,“尝尝吧,你妹妹煮的,给了我好些。” 叶怀心里像变了晴天,一下子明朗起来了,他捻起江行臻手中的豆子,道:“你怎么总想着给我弄吃的。” “民以食为天嘛。”江行臻把剩下几个豆子塞进嘴里,拍拍手。 二楼上,郑观容扶手站在栏杆边,冷笑着看着这一幕,“这是当我死了吗?” 丹枫听见这话,立刻要下去叫叶怀。今时不同往日,青松心知丹枫会在叶怀面前碰一鼻子灰,索性把他拦住,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叶怀同江行臻分吃了茴香豆,抬眼就看见楼上的郑观容,他起先关于郑观容的忧虑霎时又回到心中,在他心里落一颗沉甸甸的石头。 郑观容对上了叶怀的视线,露出一个温雅而和煦的笑,叶怀挪开眼睛,不为所动。 江行臻同叶怀说话,叶怀转过脸回他,两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去了,郑观容把笑容收起来,一副不很高兴的样子。 他兀自站了一会儿,转身要回房间,青松过来侍奉,还没开口,盯着郑观容身后,眼里都是惊讶。 郑观容回过头,是叶怀回来了,他走到院中,走上楼梯,慢慢走到郑观容面前。 郑观容心里有些诧异,他站住脚,望着叶怀。 叶怀身上的衣服是新换的,烟白色的衫子,莲花瓣的银扣子,衣襟上有一道细长的折痕。郑观容知道他刚从州府回来,还未得休息就来找江行臻,真是够患难与共的。 叶怀抬眼看向郑观容,打断他漫游的思绪,“我知道太师想要什么,那太师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郑观容微愣,叶怀没等他,径自推门进了屋。 天还没完全黑透,叶怀站在铜盆边洗手,郑观容的目光不住在叶怀身上徘徊,他问:“要吃饭吗?” “不饿。”叶怀说。 下人拎了几桶热水灌满浴桶,叶怀脱掉外衣,回头看郑观容,他的面色在氤氲的热气间竟有些沉沉的。 叶怀解衣服的动作停了停,道:“太师又怎么了,如你所愿还不高兴?” 郑观容道:“你不是刚从州府回来吗,吃点东西歇一歇吧。” 说罢,郑观容走出屏风外,叫人传饭。 叶怀心里觉得他装模作样,他跟郑观容吃这几次饭,每次都吃不痛快,若不想话不投机吵起来,叶怀就只能一直往嘴里塞东西,最后吃得发撑。 天已经完全黑透,外头没什么声音了,静悄悄的,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 叶怀站在床边,把衣服一件件解下来,白皙清瘦的身体,笔直修长的双腿,腰细而窄,郑观容一摸上去,他的腰腹立刻收紧了,皮肤忍不住战栗。 床帐放下来,郑观容抱着叶怀,动情地亲吻他的身体,许久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叶怀撑着他的肩膀,控制着呼吸,有些不耐道:“你有完没完!” 郑观容轻咬着他的锁骨,从枕头边摸出一条红缎,叶怀看到那红缎,脸立刻涨红,“这是你——” 他想把红缎甩在郑观容脸上,到底接过来了,反手蒙在眼上,只当眼不见心不烦。 红缎一蒙上了眼,叶怀瞬间听见郑观容粗重的呼吸,他的脚踝被人抓住,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放倒在了床上。 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叶怀也再说不得话了。胸口闷,腰腹酸,叶怀只能无助的张着口,盼望更多的呼吸来拯救此刻的慌乱。 可郑观容就这么坏,连这点机会都不给他。弄得恨了,叶怀把唇贴在郑观容的肩膀上,唇肉仍是柔软的,可是尖利的牙齿刺破了皮肤,血腥味立刻冲进叶怀鼻子和嘴巴里,冲的他眼睛发热。 一次就折腾到了半夜,叶怀面朝里躺着,背对着郑观容。郑观容随意擦了下身上牙齿和指甲造成的伤口,起身倒了杯水喂给叶怀。 叶怀喝了水,郑观容凑上来含住他嘴角的水珠,探进他嘴里同他纠缠。 叶怀重重推开郑观容,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角穿衣服。 郑观容挨着床头坐着,一张昳丽的脸在餍足后越发惊心动魄,他看着叶怀的双腿,窄腰,红痕慢慢都被衣服掩盖,声音有些不舍,“天这么晚了,你还要走?” 叶怀穿好衣服站起来,眼尾的红还没褪去,他笑了一下,因为此刻的情形显得冷情而靡艳。 “太师大人不过如此。” 郑观容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太师大人不过如此。” 叶怀看着他,凝视了他很久,再开口,他的声音里有自己都惊讶的悲辛,“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无论如何你是那个可以开拓盛世的人,无论你如何对我,你都是我的政治理想。” 郑观容的神情慢慢变了。 “你明明告诉过我,你要权力不是为了私欲,可实际上呢,”叶怀毫不掩饰自己的痛恨和厌恶,“你就是个权欲熏心的人,你不为钱,不为名,无所谓天下苍生,你只是享受大权在握的快感,你只是想满足你自己的掌控和征服!” “叶怀,”郑观容语气冷得成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清楚得很。”叶怀笑了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郑观容,“太师大人,不必费心给我机会了,我无论如何不会再跟你走到同一条路上。” “这五年,还有这一晚,就当我送你了。”叶怀咬着牙,为能在郑观容脸上看到这种神情而痛快,“你不过是我走错的一条路,如果非要碍我的事,我还就一定跟你斗下去了。偌大的朝堂,我不信只有你一条路可以走。” 第42章 郑观容离开了固南县,走时并没惊动很多人。 叶怀因天气转凉病了一场,白日里服了药就躺在床上睡觉,到晚间才得知这个消息。 梁丰有些惴惴不安,害怕得罪了郑太师,江行臻只有些疑惑,觉得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不像郑太师的作风。 叶怀咳嗽了两声,端着热茶,哑着嗓子道:“随便他。” 固南县开荒和修路两项大工程都在进行,州府里又因为人户的事情找过叶怀两回,这回叶怀做了准备,不管占不占理,嘴皮子利索能把人驳得哑口无言。 一些事情上他又稍微让了些,比如固南县自己拿工钱,同意替固南县周边,超出固南县界的地方修路。 如此一来,州府也不好再找叶怀的麻烦。 叶怀与整个固南县,像是被京城忘却了,再如何折腾也引不来上头一点责怪或奖赏。叶怀落得清净,每日照常做事,把一天安排得满满的。 赶在河水结冰之前,固南县外最大的官道终于修缮完毕。那天是个晴朗天,叶怀本打算只叫江行臻去验收,梁丰与江行臻却一意把叶怀也拽了过去。 新修缮过的路面宽阔平坦,梁丰一直说修得好,跟刚修成的一样,有凑热闹的百姓也过来围观,平平整整的一条路,蜿蜒着通向看不见的远方。小孩子问路那边是哪里,大人把孩子抱起来让她远望,道:“路的那边是京城啊。” 路边立着一块碑,用红布盖着,众人推着叶怀过去,江行臻点了炮仗,在噼里啪啦的响声里,梁丰把红布掀开,露出碑文上的字。 固南县城东有路,通京之要衢,元兴三年,太师郑观容督修。历八载,道路损毁甚居。元兴十一年,县令叶怀莅任,主其缮治,历时四月竣工,道途宽敞,往来便之。 叶怀微愣,他将不多的几行字看了两遍,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露出一个真切的笑,道:“是诸位同僚与百姓的功劳,叶某不敢居功。” 说着,他回身面向江行臻和梁丰,面向这条路,深深行了一礼。 次日叶怀起床,窗棂处闪闪发亮,他推窗去看,外头大雪纷飞,银装素裹。不动叶怀惊叹,那边聂香就披着斗篷从房间走了出来,蹲在地上抓了把白雪,面上满是惊喜之色。 叶怀叫她,“别光着手抓雪,仔细冻手。” 聂香冲他笑,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有一点不似平常沉默的少年气。 今日新雪,聂香心情好,去集市上采买了许多东西晚上做拨霞供,还升起了小炉子做炙羊肉。她上回到京城,去见了柳寒山,从他那里弄来了一种奇特的香料,据说跟羊肉是绝配。 叶怀本还不习惯,没想到香料洒在油滋滋的烤肉上,羊肉的膻和腻立刻就被中和掉了。 小砂锅里炖的是鱼汤,专门给叶母的,叶母喝着汤,连声说羊肉的香味太霸道。到底是磨着聂香拿小碟子装了几块,又想叫她解馋,又不敢给她吃多。 炭火正浓,叶怀吃饱喝足,坐在椅子上烤火,火光把他的脸映的红彤彤的,手脚都是暖的。 忽听一声惊鼓,把叶怀从昏昏欲睡中敲醒,他睁开眼看向聂香,聂香也侧着头看向门外,道:“外头好像有什么动静。”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敲响了,叶怀出去开门,门口是值班的衙役,后头跟着一个浑身裹满皮毡的信使。 信使告诉叶怀,张师道病重,陛下急召叶怀回京。 叶怀连打点行囊的时间都没有,同聂香交代了几句话,便换上厚衣服,裹上狐裘上了马。城门打开,叶怀与信使踩着雪地疾驰而去。 张师道病重和陛下召叶怀回京,好像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信使给叶怀解释,张师道年久力衰,因为朝中形势,几番撑着没有请辞。今年冬天,他身体愈加不好,在不得不退之前,他向陛下保举叶怀为中书舍人。 这是以命相举,郑观容如果阻拦,会引起众怒,所以他只能默许了,于是圣旨下达,不日就能到固南。 可就在这个时候,张师道的身体忽然不行了,陛下只好先召叶怀进京,去听张师道教诲。 叶怀到张师道府上时,天色已经大亮,寒风中骑了一夜马,叶怀衣服上都结成了冰。钟韫迎出来,看他苍白的面色,忙叫人送上热汤热茶。 一碗姜汤灌下去,叶怀稍微缓了缓,便同钟韫说要去见张师道。 钟韫引着叶怀走上回廊,往张师道的屋子走去,掀开门口厚厚的毡毯,一股混着苦涩药味的热气迎面扑在叶怀脸上。 屋里有病人,要保证通风还不能太冷,只好把炭盆往上堆。叶怀脚步轻轻地走进屋子,外间几个太医在斟酌方子,里头一个太医在给张师道施针,张师道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昏迷。 钟韫眼中满是忧虑,叶怀站在他身边,也没有多话。 忽然一个仆人慌忙跑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这是郑太师着人送来的。” 钟韫打开看,是一盒药香,他本不打算用,叶怀站在一旁冷不丁开口,“是好东西,能用的。” 钟韫看了叶怀一眼,叶怀又闭上嘴。药香拿给太医看过,便投入香炉里放在张师道面前。 约莫过了一炷香,张师道的面色平缓下来,一口长气吁出,他睁开了眼睛。 “叶怀到了没有?”张师道眼睛有些花,什么也看不见。 叶怀忙走上前,跪在榻边,“下官叶怀,拜见令公。” 钟韫扶着张师道半坐起来,张师道挥退了旁人,房间里只留下叶怀和钟韫。 “我已经向陛下保举你中书舍人之位。”张师道的声音藏不住的苍老。 叶怀道:“此事我已经知晓。” 张师道点点头,又道:“太师虽未阻拦,但未必没有后招,你想好该怎么应对了吗?” 叶怀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这未必不是冥冥中早有注定,他下定决心与郑观容背道而驰,去争自己的机会。而恰好,张师道就给了他这个机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叶怀道:“下官当尽力不负令公所托。” 张师道面上很欣慰,他不当这是一句空话,“朝堂众人看郑观容,总是又惧又怕,这是一叶障目。他到底是人不是神,不可能没有行差踏错的时候,你不怕他,就已经胜了大半。” 张师道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休息,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可是郑观容一定是不能小觑的,他是极聪明,极果断,极了不起的人,这十几年来都是这样。或许一时半刻你也扳不倒他,但放到更长的时间里,未必不可战胜,叶怀,一定不能操之过急。” 叶怀沉默点头,张师道有万语千言想说,这一会儿只怕也没时间了。 “我晓得你未必赞成清流行事,但时至今日,你我都没有别的选择。” 叶怀俯身,“叶怀明白。” 张师道又看向钟韫,他重重握了一下钟韫的手,眼眶有些湿润,“我没有保举你为中书舍人,你不要怪我,有些事你做不来。” 钟韫接连几天不眠不休,眼睛早已经熬红了,他跪在床边,道:“我知道的,老师,我知道的。” 张师道伸出手,伸向叶怀,叶怀忙上前抓住。 “记住我与你说过的话,”张师道用一种微弱的气声说,“我把他交给你了。” 张师道口中的他,是指钟韫还是指郑观容,叶怀无暇思考,只能用力点头。 张师道闭上了眼睛,他累极了,忍不住睡去,也许他能醒过来,也许他再也醒不过来。 叶怀退出了房间,钟韫面上的沉痛还未褪去,他问叶怀:“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叶怀想了想,道:“借我纸笔用一下,我出来的匆忙,固南县的事情还没有安排完。” 钟韫似乎有些话想说,叶怀道:“如今这个情形,自然是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晓得你此时心绪,但忙起来总没错。” 叶怀去了钟韫给他安排的房间,提笔给江行臻写信,固南县修路的事情才刚结束,叶怀下一步打算在固南县建造一个马市。京城繁华,人口众多,很难挤出一个专门卖马养马的宽阔场地,但固南县地方大,北地卖往京城的马常路过固南县,在此地休憩。 如今京城到固南县的路也已经修好了,来往很方便。京城的达官贵人想到固南县挑马,也不过一日功夫。 叶怀将自己所考虑到的事情全都写下来,末了,他在信中说,他会举荐江行臻为固南县的新任县令,此后叶怀虽在京城,但有任何事情只管来找他。 这封信写完,叶怀又给聂香写信,告诉她自己这段时间在京城,京城事情不定,可能无暇顾及聂香与叶母,让她们务必保重好自己,万事小心。 固南县的事情刚安排定,宫里就传来消息,召叶怀入宫。 时隔大半年,叶怀又见到了皇帝,皇帝年长一岁,气质沉稳了些。他终于发现成婚之后未能像他所想象的那样天高任鸟飞,尤其在和郑观容的正面冲突中,屡屡被压制,因此神情里有些不明显的阴郁。 叶怀跪在地上,地面的寒意隔着衣服沁进骨子里。上首皇帝的声音淡淡的,“张大人相信你,朕也相信你,叶怀,不要让朕失望。” 皇帝身边的太监宣读进叶怀为中书舍人的旨意,在他尖细的声音里,叶怀俯下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气晴朗,宫殿顶上的金瓦反射着五彩斑斓的金光,庭院里的积雪悄悄消退,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片湿漉漉的痕迹。叶怀走进政事堂,站在政事堂门口。 里头的人被惊动,停下手中的动作往门口望。 一个年轻人,周身冷肃,绯红色的袍服高贵典雅,鎏金铜带系在他腰间,勾勒出干练挺拔的身躯。他的神情庄重而凛然,逆着阳光,望着政事堂中诸位大人。 堂中静了一瞬,有人招呼,“这位就是新来的中书舍人吧。” 叶怀举步走进去,同几个大人一一见礼,众人客套的打了招呼,目光又都不着痕迹地落在上首那人身上。 郑观容盯着眼前不知所谓的奏折看了一会儿,叶怀缓步走到长案前,躬身并手,“下官叶怀,拜见太师。” 郑观容抬眼,看着外头洒进来的光在他周身形成发散的光晕,良久,郑观容道:“叶舍人,不必多礼,起来吧。” 第43章 政事堂时任的中书舍人有两位,一位年长些,姓范,做事勤勤恳恳,为人和和气气,也是最先招呼叶怀的人。一位年轻些,姓阮,极有才能也极推崇郑观容,他对叶怀,就没几分好气。 按照规制,中书舍人应有六位,分理六部事务。但中书舍人有审议百司奏折之权,要提出拟办意见供郑观容选择,若不是郑观容极信任的人,不当此职位。 叶怀初到政事堂拜见郑观容,之后便被人客客气气地请去了舍人院,剩下的时间里,他没能走出舍人院的门,更别提进政事堂了。 叶怀倒也没有心急,仔细地把自己的桌案收拾好了,便起身烧水泡茶。茶叶用的是舍人院的茶叶,上等贡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阮舍人一回来,就看见叶怀在喝茶,他冷笑,“叶舍人好兴致。” 叶怀抬眼看他,这位阮舍人是元兴二年的状元郎,出了名的恃才傲物,曾放话说满朝文武里只服一个郑观容。叶怀在郑府见过他,但直到叶怀那两篇文章拿到朝堂上,阮舍人才正经给过叶怀一个笑脸。 然而现在,他脸上没有笑,满眼写着叛徒二字。 叶怀呷了口茶,道:“阮舍人要来一杯吗?” 阮舍人冷哼一声,没搭理叶怀,重新低下头去看奏章。 叶怀站起来,泡了两杯茶,放在范舍人与阮舍人的案上。这原本应该是六个人的活,分给他们两个人,郑观容做事又容不得一星半点的糊弄,范舍人忙得没空抬头,阮舍人脸上就写着不堪重负。 叶怀反省起自己,确信并没叫梁丰和江行臻如此辛劳。 阮舍人到底看不下去叶怀如此清闲,分给他一些闲散衙门的奏折,奏折里头都是讲些无关紧要的事。 叶怀欣然接过,一本本翻开看了。说起来,他离京不过大半年,朝中又变了番新气象,皇帝和张师道早已经联合起来遏制郑党,郑党或为自保或为反击,行事越发肆意,无事时还好说,一旦互相攻讦,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全都做了。 一方面郑观容看重的海运正进行的如火如荼,另一方面官员频繁的升降任命却透露着党争的酷烈。 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点上灯,报时的钟声响了三遍,范舍人与阮舍人从奏折中脱身出来,一面喝茶休息,一面说些闲话。待政事堂那边来人示意,两位舍人收拾了东西,各自起身到门口披上斗篷离开。 叶怀放下笔,也起身出门,门口候着的小吏替他穿戴好斗篷,给了他一盏灯。 这条路还没走熟,叶怀提着灯,走得很慢。到衙署门口,一抬眼,叶怀看见一辆马车,青布车帷,挂着两盏灯笼,灯笼洒下的光芒里,钟韫站在那里。 叶怀微微愣了一下,才走上前。 “你怎么来了?”叶怀问。 钟韫接过叶怀手中的灯笼,“今日是你第一天来中书省上值,老师不放心,让我来接你。” 叶怀点点头,“没出什么事,不必担心。” 钟韫仍是把叶怀从头到尾打量了下,才道:“上车吧。” 叶怀家里没有人,如今暂住张师道府上,钟韫日夜照顾张师道,同在一处宅子里,两人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叶怀觉得他与钟韫之间真是奇怪,仔细算来,自二人中进士那年相识,如今已是第六个年头了。他了解钟韫,钟韫也了解他,但是两人之间总像隔着一层东西,始终没能成为知己。 平心而论,钟韫对叶怀很不错,并没因为中书舍人之位而生龃龉,当然钟韫本来也不是这样的人。 但叶怀面对他的时候常觉得有压力,对于叶怀曾经追随郑观容的事,钟韫的态度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事实上呢,叶怀心里并不十分后悔,他觉得有些事情不试也不知道错。 这话说给钟韫听,不免有执迷不悟之嫌,钟韫必定要生气。 张师道乐见他们和睦,钟韫也觉得他们相处得和睦,只有叶怀怀揣着这番心事,做不到十分坦诚。 钟韫扶叶怀上车,寒风中叶怀摸到他的手冰凉,“明日不必来等我了,你还要照顾张大人,自己保重身体吧。” 钟韫点点头,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两人坐进马车,马车还未走动,青松不知道从哪儿走过来,站在马车前,“今晚郑太师在平康坊设宴款待叶舍人,请叶舍人务必出席。” 叶怀掀开车帘子,青松等在外面,等着接叶怀去平康坊。马车里钟韫皱着眉,“焉知不是鸿门宴。” 叶怀道:“去看看他出什么招也好。” 钟韫不赞成,他不想让叶怀去,那严防死守的样子好像叶怀一去就要沦陷,就要一去不返。 叶怀微哂,到底是有前科,解释起来像欲盖弥彰。叶怀没说话,只是从钟韫的马车上下来,随青松一道离开。 平康坊一入夜,笑闹声和着脂粉香传出去老远,江月楼里灯火通明,闲杂人等一概屏退,只留乐舞等人候着。 郑观容坐上首,左边下手空位子是给叶怀的,宴上人还有范阮二位舍人,政事堂中几位堂官,郑季玉和辛少勉陪坐。 一眼看过去,全是郑观容的心腹,叶怀顿了顿,上前行礼,郑观容摆摆手,叶怀便在空位子上坐下。 他刚一落座,辛少勉就举起酒杯:“固南一别,已经四月未见,不曾想能在京城再见叶舍人,这一杯我敬叶舍人,贺叶舍人升官之喜。” 叶怀举杯,“辛大人客气了。” 阮舍人冷嗤一声,此时一曲听完,换了另一曲,是琵琶清弹,唱词是: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 照见负心人,叶怀听在心里,他捏着酒杯抬头看,上首的郑观容一直没有开口,他穿一件华美的绛红色长袍,圆领金绣,衣摆层叠地堆在矮榻边,面容隐在若明若暗的光线中,看不分明。 叶怀挪开目光,望向对面,对面这几人或是冷淡或是嘲讽,显然,叶怀就是他们意有所指的负心人。 叶怀心里嗤笑,面上不显。 “这么说,我也该敬叶舍人一杯,”阮舍人道:“叶舍人改换门庭实在是快。” 叶怀不动声色,“阮舍人哪里话,为王事,听王命,不是臣子本分吗?” “这是自然,但谤讥陛下,就不是臣子本分了。”阮舍人道:“年初叶舍人因毁谤陛下仁德遭贬,如今好不容易重回京城,可一定扒住了陛下,免得又被贬一回。” 叶怀道:“正因陛下宽宏大量,饶恕我的过错,我无以为报,只能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阮舍人冷笑,“这儿又没有你的陛下,巧言令色给谁看。” 叶怀没说话,自顾自拿起筷子吃东西。郑季玉道:“人情贱恩旧,世义逐衰兴。叶舍人如今望着新主,与我等割席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如何不该敬太师一杯?” 厅中安静了一下,众人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叶怀和郑观容之间徘徊,叶怀慢慢放下筷子,举起酒杯站起来,望向郑观容。 “叶怀敬太师,”他的话有讽刺的意思,但是缓慢的声音显得很认真,“谢太师几番教诲。” 郑观容坐起来,面容清晰地露在烛光下,眼睛如深水一般波澜不惊,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怀身上。 “你来。”他冲叶怀招手,不同于其他人的剑拔弩张,他的语气很温和,叫叶怀想起没有隔阂的从前。 叶怀心里警惕着,慢慢走到郑观容案前,依旧躬着身,举着酒杯。 郑观容叫他转过身往下看,“在座诸位都是我的肱骨,你一些人你认识,一些人你不熟悉,我望着他们的时候常觉得安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怀身后是郑观容,他站在郑观容的位置上看这些人,有一种所有人都在仰望他的错觉。 “这是你的爪牙,是你的势力所在。” 郑观容轻笑了一下,“说的真难听。” 他又说,“原本你也在其中。” 叶怀是郑观容最出色的学生,更隐晦地寄托了郑观容的情欲,他看着这些人,权势美人,尽在其中,如何不畅快。 叶怀沉默不语,郑观容摇摇头,叹道:“到底不能事事如意。” 叶怀退开一步,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事事如意是求全责备,于太师来说,有十之八九的如意事还不满足吗?未免太贪心了。” 郑观容定定望着叶怀,语气有些失望,“偏那十之一二是眼中钉肉中刺,不拔不行。” 说罢,郑观容站起身,并没接叶怀那杯酒,径直甩袖离去。 其余人或起身离开,或收拾残局,叶怀站在上首,看着不一会儿就撤得干干净净的大厅。一杯酒没有敬出去,叶怀转着酒杯,仰头倒进了自己嘴里。 第44章 朱雀大街上,太平坊东头有家不起眼的小馆子,三间门面,六七张桌子,地方不大,胜在简朴整洁,饭食很有滋味,因此常有上值下值的官员在此地用饭。 今天柳寒山请叶怀,桌上摆了四荤四素八碟精致小菜,一把葵花壶,装着热好的酒,两只葵口酒杯,放在两人面前。 柳寒山从见到叶怀,就难掩激动的神色,等菜上齐,他先倒了杯酒,跟叶怀的杯子碰了下,清了清嗓子郑重道:“这一杯酒,恭贺大人重回京城,官运亨通。” 叶怀喝了酒,道:“这是在外头,别太忘形,小心别人拿你错处。” “我晓得,”柳寒山道:“大人不在京城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夹着尾巴做人,可谨慎了。” 叶怀笑了笑,柳寒山道:“大人,你能回到京城,我真高兴。你不在京城,不知道京城发生了多少事,就拿我自己来说吧真是一把辛酸泪!” 柳寒山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他是很爱说话的人,可是在官场里,说一句真话就像递一个把柄,尤其是在叶怀离京后,柳寒山生把自己憋成了个锯嘴葫芦,就这样还没拦住犯过几回错。 “我当时真想辞了这官,去固南投奔你和聂掌柜去了。”柳寒山夹了一筷子腌肉脯,道:“聂掌柜还没回来吗?” “昨天收到信说已经收拾好了,正准备启程,约莫三两天就能到京城。”叶怀道。 柳寒山点点头,道:“不过,我最近听到一些关于大人的传言。” 叶怀微顿,“什么传言?” 柳寒山还没说话,两人侧后方,楼梯边靠窗户的地方,有一道忽然高起来的声音,“你还别不信,郑太师亲口对左右说的,说这叶怀当日在他门下时就对郑太师的行事多有不满,是个年轻狂妄之辈,郑太师几番忍耐,看透他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这才把他逐出京城的。” 另一道声音说:“我怎么听说,是太师嫉妒叶怀的才华,屡屡打压他,叶怀被逼无奈,才另投他处。” 一时间两人争辩起来,声音不自觉越来越大。 那日平康坊里,郑观容在公开场合表示了对叶怀的不喜,此后两个人不合的流言便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朝堂。 叶怀心里疑惑究竟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但几番考虑觉得这件事对自己没什么坏处,就没有很在意。 “掌柜的,我要的胡饼好了没有!” 一个年轻人刻意扬起来的声音打断了叶怀的思索,也打断了另外两个人的争吵。那两个人看了一眼,忙背过身去,不敢再言语。 叶怀循声望去,年轻人竟然是许清徽,她穿着窄袖圆领长袍,一对金梅花簪挽了个利落的单髻,腰上挂着政事堂的牌子。 女科举选出来的几个人,除了景宁,许清徽,还有三个人,两位贵族出身,一位诗书之家。这些人进士及第后,或是自主或是被迫嫁人,装点了丈夫的门楣,或是在宫中做女官,成为另一种皇妃候选人,真正踏足外朝的,只有许清徽一个。 她如今是政事堂的书吏,负责整理文档入库,往来传话跑腿,这不是她想做的事情,却是她从郑观容那里争取来的最有可能的职位了。 许清徽没注意到叶怀,只接过掌柜的包好的胡饼,绷着张脸走了。 叶怀身后,隐隐约约有压低了的声音传来,“女人做官,哼!真是” 叶怀想回头看,面前的柳寒山撑着头满脸羡慕,“那是许主事吧,郑太师的外甥女,这前途得多亮,她肯定不怕说错话!” 隔两日皇帝召叶怀入宫觐见,紫宸殿的东暖阁里,皇帝特地问起了这件事。 “太师当真为难你了?”皇帝与郑太妃分座两边,叶怀坐在一张圆凳上,神情恭肃。 听见皇帝的话,叶怀答道:“算不得为难,没几分好脸色是真的。” 皇帝有些唏嘘,“当初为着景宁驸马的事,景宁说你一句不好舅舅都不许,没想到这会儿狠起心来,这样不留情面。” 这桩事叶怀不知道,皇帝见状,仔仔细细把当日景宁是如何进宫告状,郑观容又是如何回护全都讲了出来。 “末了还夸你为人审慎,替你请赏呢。” 叶怀有些惊讶,不过只是一瞬就恢复了,道:“究竟这是个权欲滔天的人,凡是威胁到他权势地位的,血肉至亲尚且不顾,何况是我呢。” 看叶怀神色还算平静,皇帝微微放下心。 郑太妃在旁边看得分明,她并不赞成皇帝这样试探叶怀,常言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况且就算试探出来叶怀不好,难道皇帝就有别的选择? 郑太妃接过话,“说到底,朝中如今向着陛下的人还是太少了。” 叶怀心领神会,“此事微臣与钟拾遗早商议过,已经择出了一些可用的人才,请陛下过目。” 皇帝大喜,“叶舍人实在是急朕所急。” 他接过奏章细看起来,心里斟酌一番,又道:“只怕这些人根基尚浅?” 以目前叶怀的筹谋,这些人只能得些卑微职位,六部要职大都被郑党占据,一些高官虽不明确立场,但一向是谁强势听谁的话,指望不住。 叶怀想了想,道,“景宁长公主怎么样?” 皇帝有些犹豫,郑太妃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景宁考取了功名,正经可以做官的。” 叶怀道:“刑部司郎中一职还在空缺,依微臣之见,景宁长公主正适宜。郑季玉虽为上官,却不比景宁长公主尊贵,由景宁长公主牵制住郑季玉,可为我们在刑部争取一点机会。” 再者,刑部是叶怀的老地方,他对那里摸得很透,也不想轻易放手。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同意了。 “还有一桩事情,”皇帝尽力希望自己是礼贤下士的,但偶尔也会显露出一点与郑观容相似的颐指气使,“市舶司有个官吏叫谢照空,因贪污渎职被下狱,你想办法替他洗脱罪名。” 谢照空,这人叶怀有印象,科举时叶怀曾指点过他的文章,看起来是个很赤诚的年轻人,怎么会因贪污渎职被下狱呢。 当下叶怀并没多问,只是领命出了宫。 他回到家,回到延康坊的宅子,叶母和聂香不日就要回来,叶怀提前找人把宅子打扫了了一下。 说来也奇怪,宅子一不住人,好像立刻失去了精气神,维护的再好,也能从细枝末节看到衰败,地面上有野草拱上了石子路,花圃里落叶碎枝铺了一层又一层,窗户开合不大灵光了,吱呀吱呀响得人牙酸。 钟韫来时,叶怀正来回在石子路上走,怕路上有没察觉的不平,会绊倒母亲。 “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钟韫问。 叶怀摆手,“全都收拾好了,剩些小事。” 钟韫点点头,叶怀看见他,想起皇帝交待的事,问:“谢照空你认得吗?他因贪污渎职被下狱,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觉得这人不像奸滑之徒。还有,他跟陛下是什么关系?陛下为什么让我替他脱罪。” 钟韫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谢照空确实不是个坏人,说是贪污,其实是替陛下敛财。” 叶怀站直身体,看向钟韫,钟韫道:“他是个有才能的人,在市舶司任职。自海运开启,市舶司便是一等一的肥差,今年下半年,半海只关税收便为朝廷营收近一百万贯,货物总价超千万,说是个聚宝盆也不为过。” 叶怀大概明白了,“他替陛下做事,贪污吞并的钱款都到了陛下那里。” 钟韫叹口气,“他为之办事的人是皇帝,这能叫贪污吗?” 可这些事到底不能露出来,而且郑观容看重海运,谢照空撞在这个档口,郑观容准备拿他杀鸡儆猴。 “陛下想让你为他脱罪?”钟韫道:“想保住命都已经很难办了。” 叶怀沉吟不语,外头忽然传来动静,门口老王喊说:“老夫人回来了!” 叶怀和钟韫忙走出去,只见门口停着十几架大车,为首的马车边站着聂香和江行臻,江行臻正拉开车帘子,那边聂香扶叶母下来。 看见江行臻,叶怀忍不住面露欣喜,“你怎么来了!” 他上去扶了叶母,江行臻跟在他旁边,“冰天雪地的,我怎么放心老夫人和姑娘两个人往回走,索性跟着一块送她们回来,把她们平安送到家,也算我对大人有个交待。” 聂香和丫鬟们扶着叶母进了西厢房,叶怀把江行臻迎到厅上,见江行臻的目光不住落在钟韫身上,叶怀才想起来为他们介绍。 “这位是我的故交,钟韫钟拾遗,”叶怀又看向钟韫,“这位是我固南县的县尉,也是如今固南县的县令,江行臻。” 钟韫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江行臻心里想原来不是每个人京城中的人都是太师那样倨傲啊。 这位年轻的钟大人很知礼仪,看得出叶怀和江行臻要叙旧,很快拱手告辞。 叶怀送钟韫到门口,钟韫又不忘嘱咐,“谢照空之事,我会接着打听,一有消息就来告知你。” 叶怀点点头,目送钟韫离开。 江行臻亦步亦趋地跟在叶怀身边,看叶怀和钟韫告个别都用了这么久,不由得想起叶怀离开固南县时,自己可是连一面都没见着。 “大人身边有新人了,怪不得不搭理我了。” 叶怀叫他快进屋暖和,“不要胡说,钟拾遗是一等一的君子,不能对他不尊重。” 江行臻拉长了语调,“论妖冶,我不如郑太师,论贤良,又不如钟韫,真是叫我不知该如何在大人身边自处。” 作者有话说: 意思是钟韫适合做亦亲亦疏的正室,郑观容比较擅长搞背德。 作者很爱背德 第45章 “胡言乱语。”叶怀说。 江行臻有点稀罕地看着他,钟韫是随口试探,但郑观容怎么也算确有其事,叶怀怎么就能这么坦然呢。 叶怀并不知道他和郑观容的事情被江行臻发现了蛛丝马迹,这么久以来,也没有人以此揣测过他与郑观容。 他和江行臻回到厅上,下人上了茶,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碳。叶怀问江行臻这一路上可还顺利,固南县近来怎么样,可有流浪受冻的人,亦要在县城各地警惕火灾。 江行臻看他并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便怀疑是自己会错意,又听叶怀句句记挂的都是民生大事,不免有些怅然,“顺利着呢,我按你的吩咐,衙役每日去巡逻,就怕因炭火出事。” 叶怀点点头,同江行臻谈起固南县的事,其实固南县的大小事情,江行臻比叶怀考虑的周到,叶怀讲的最多的,还是在固南县建立马市的事。 两人谈完,天已经黑透,叶怀着人去酒楼叫了桌饭菜,聂香扶出叶母,四个人一块吃了一顿久别重逢的饭。 次日叶怀同江行臻出门,去到曲江边游玩,叶怀还叫上了柳寒山,介绍他们互相认识。 柳寒山活泼,江行臻舒朗,两人很能说到一块去,叶怀乐得轻松,只用听他们两个一替一句的聊天说笑。 曲江面上流水潺潺,太阳没出来时能看到结成一块一块的碎冰,融化之后越发显得波光粼粼。附近游览的人,多是家境富裕的年轻人,马车一辆辆,女子头插珠翠,男子衣着锦绣,漫声笑谈,填补了秋冬的萧瑟。 叶怀从小摊子上买了一包烤芋头,热腾腾的分给柳寒山和江行臻,柳寒山一边剥皮一边道:“其实,有种东西烤了吃比芋头还甜,叶子也可以吃。” 叶怀一听,立刻追问:“你找到你说的新粮食了?” 柳寒山摇摇头,“没呢,不过我找到了一种新的水稻,早熟,一年可以种两茬。” 说起这个,柳寒山兴致勃勃,“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出海去找种子得找到什么时候,找出来还不知道能不能种得活,但这个水稻种子,我很有把握” 水面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阵笙箫管弦,乘着寒风吹得叶怀眯起了眼。曲江楼上,郑观容站在窗边往外看,他望见叶怀像追逐着光团的猫儿一样,抬起被阳光照的白亮的一张脸。 郑观容捻了捻腰上的珍珠结,目光又挪到他对面的江行臻,不耐烦地轻声自语,“他怎么在这儿。” 郑季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三个人,叶怀和柳寒山他都认得,还有一个人从没见过。 辛少勉解释道:“那是叶怀在固南县时的县尉,也是如今固南县的县令,名叫江行臻。” 郑季玉看了眼辛少勉,辛少勉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固南之行郑季玉没有陪同,好像因此在郑观容身边少了点分量似的。郑季玉虽不以为意,辛少勉却常以此自得。 郑季玉收回目光,拱手向郑观容道:“不如请叶舍人上来相会。” 郑观容点头,郑季玉便下去请,曲江边,叶怀抚了抚被风吹乱的鬓发,若有所觉回头望了眼,正与楼上的郑观容对上视线。 他微微一愣,郑季玉已经走到面前,语气客客气气的,“外面冷,太师请叶舍人楼上休息。” 叶怀道:“谢太师好意,不过我正陪友人同行,不便打扰太师。” 郑季玉还要说话,辛少勉从他身边走出来,“太师召你听训,岂有你不去的道理。” 叶怀抿了抿嘴,江行臻打圆场道:“好歹太师在固南县指点过我,如今到了京城,应该去拜见太师。” 叶怀便同江行臻和柳寒山一道进了曲江楼。 郑季玉看了眼辛少勉,辛少勉道,“既然已经得罪了,何必那么客气,郑侍郎,我晓得你初入刑部时就很赏识他,如今立场不同,还是要果断些好。” 郑季玉有口难言,郑观容原来如何宠爱叶怀,他为求谨慎对叶怀客气些也有错吗,倒成了辛少勉指责自己的借口了。 好一个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小人。郑季玉想。 叶怀进了曲江楼,走上楼梯,江行臻也想跟着上去,楼上侍卫却把他们拦下了,柳寒山一向不跟这些大人物对着干,他把江行臻拽下来,道:“太师又不是真的想见我们,咱们别往跟前凑。” 江行臻想说些什么,到底没开口,柳寒山已经落座,叫来伙计开始点菜。 叶怀上了楼,郑观容今日难得穿一身白,雪白的云锦织着灵芝仙鹤的暗纹,明亮的阳光下,真有几分仙人缥缈的意思。 他背对着叶怀站着,青松和丹枫候在左右,见叶怀进来,青松上前接过叶怀的斗篷,接着便同丹枫一块走出去,带上了门。 叶怀站定,躬身行礼,“拜见太师。” 郑观容回过身,在椅子上坐下,一开口,仙人的气质全无,“政事堂里事务繁杂,你倒有心情在这里会客。” 政事堂事情再多,能让叶怀接触的其实有限,叶怀也不跟他辩这个,淡声道:“太师尚有闲暇,我怎敢说比太师还要忙碌呢。” 郑观容笑了一下,那种责问的语气消失了,剩下一点嗔怪和亲昵,“牙尖嘴利。” 叶怀垂下眼睛不看他,郑观容摆手叫他坐下,亲自给他端了一盏茶。叶怀坐在桌边的一张圆凳上,侧着脸,并不与郑观容对视。 郑观容想起他上次与叶怀同游曲江,还是在去年春天叶怀生辰的时候,今年春天郑观容巡边,错过了叶怀的生辰,再一转眼,二人就已经形同陌路。 “今日天气好,你陪我到曲江边走走吧。”郑观容站在叶怀身后,放软了语气。 叶怀不为所动,“我与友人已经逛完了,正打算回去。” 郑观容定定看了他两眼,心想这是为什么,他郑观容权倾朝野十数载,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没道理他最喜欢的叶怀不能如愿。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叶怀听他这话就想冷笑,“你最喜欢的不是我,是你的权势地位,从头到尾你最舍不下的,也只有你的权力。” 郑观容不以为意,“没有权力,你知道我是谁?又岂会向我俯首称臣。” 他感叹道:“你从前多可爱啊,多听我的话,握着我的手唤我老师,那一幕我一直记着。相比之下,你如今这样子太可恶了。” 叶怀有点忍不了,“太师年纪大了就少生气,觉得别人可恶的时候最好也看看自己。” 他说罢,推开门往外走,楼下柳寒山忽然大叫一声,又立刻想起楼上的人,把叫声憋了回去。 叶怀往楼下看,柳寒山在给江行臻变他从胡商哪里学来的戏法,被江行臻一下子抓到漏洞,他因此大叫,又立刻压低了声音和江行臻争辩。 身后传来郑观容的嗤笑,“身边跟着的就这些货色,你能成什么事。” 叶怀却示意郑观容看向一前一后走进来的郑季玉和辛少勉,嘲笑道:“郑太师身边人倒是多,可惜各怀鬼胎,不堪大用。” 他回头看向郑观容,“你还是多保重身体吧,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年轻力壮时还好,年弱体衰时又该如何呀。” 郑观容面色沉了下来,叶怀说完要往楼下走,郑观容忽然问:“我听说钟韫在打听谢照空。” 叶怀心里顿了一下,其实想想也能明白,钟韫能打听出谢照空的实际作为,难道郑观容会不知道。 叶怀回头看向郑观容,郑观容道:“谢照空其实没有非杀不可的理由,挪用些钱财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叶怀警惕地看着他,“你想怎么谈?” 郑观容沉吟片刻,目光与时刻关注这边的江行臻对上,冷笑一声,“都到了京城了江行臻还跟着你?让他滚。” 楼下的江行臻听不清楼上两人在说什么,他看到郑观容说了一句话,随后叶怀用不可理喻的神情看了他一眼,扭头往楼下走。 江行臻到底要管着一整个固南县,不能离京太久,叶怀给他准备了两架大车的特产,在一个清晨,送别了江行臻。 “京城是大人的故地,按说我不该多担心,”江行臻道:“但就这段时间看来,京城不比固南县轻松,大人要照顾好自己,多吃饭。” 叶怀道:“我晓得。” “大人与郑太师”江行臻看着叶怀,叶怀问:“我与他怎么?” 江行臻于是能够断定,叶怀是真的不知道他跟郑观容之间有多明显。 他是个聪明人,但在这件事上好像不太敏感,或许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个感情特别浓烈的人,而仅有的那些爱恨,都已经被人占了去。 “其实大人与郑太师真的挺像的,”江行臻说:“压榨下属这一块。” 叶怀一愣,江行臻笑了下,冲他摆手,“走了。” 清晨的薄雾中,江行臻和马车的影子都渐渐消失,叶怀在琢磨江行臻最后说的那句话,他有点在意这个。 一回头,郑府的马车停在街口,青松殷勤走上来,请叶怀上车。 第46章 叶怀盯着青松身边的马车琢磨,江行臻走了,他是固南县令,当然不会一直待在京城。 叶怀并没答应郑观容,但郑观容偏在此时找他,在江行臻走之后,就好像他们约定好了似的。 郑观容一定是在监视他,叶怀想,监视官员算一条罪状吗,可惜找不到证据。 叶怀登上马车去郑府,他许久不到郑府了,府上大体模样没什么变化,亭台楼阁看着都还眼熟。 走到厅前,原来栽种玉兰树的地方已经没了,地面平坦,铺着新砖,阳光无遮无拦地全都透进厅里。 叶怀走过去,青松忍不住道:“郎君没觉得这一块缺了什么?” 叶怀扫了一眼,“玉兰树没了,厅里倒亮堂些。” 青松欲言又止,最后只道:“郎君随我来。” 他领着叶怀去书房见郑观容,转过回廊迎面遇上许清徽。 许清徽有段时间没见叶怀,她知道如今的叶怀与他们已经不是同一立场,只是再见他,仍忍不住惊喜。 “叶郎君。”许清徽上来打招呼。 叶怀见她穿着官服,便回礼道:“许主事。” “你来找舅舅?”许清徽道:“我正要去向舅舅请安,一起吧。” 说罢,也不等青松说什么,自觉走到叶怀身边,与他一块往书房去。 书房里燃着香,炭火给的足,郑观容正在看信,青松来通传说人到了,郑观容把信收起来,夹在手边的书里。 他抬起头,目光立刻聚集在刚走进门的叶怀身上,叶怀在笑,笑意虽不明显,但是眉眼舒展,嘴角弯着,确实是一个笑。 郑观容微微愣神,接着许清徽走到里间,叶怀的视线随着她转动,是他们两个在说笑。 许清徽向郑观容问安,叶怀跟着行了礼,没说话。 “起来吧。”郑观容问:“你怎么来了?” 许清徽道:“路上与叶郎君碰见了,就一道过来。” 郑观容点头,他等着许清徽走,许清徽不走,问郑观容:“舅舅与叶郎君要谈什么?我能听吗?” 叶怀不语,看向郑观容,郑观容同往常一样敷衍,“谈正事,你先去吧。” 许清徽道:“我如今也是朝廷官员,有什么正事我不能听的。” 郑观容忘了这一茬,许清徽也不等他找补,自顾自坐下,与叶怀叙旧。 叶怀情知与郑观容谈不了什么正事,就顺着许清徽的话,聊天叙旧。许清徽很好奇叶怀在固南县的作为,叶怀给她讲了,讲土地,人户,文治等。讲到让商人子弟入学,许清徽敏锐地看了眼郑观容,问:“这样合规矩吗?” 叶怀倒是坦荡,“有向学之心是好事,何况彭家置办了许多田地,是正经的耕读之家,并不坏规矩。” 许清徽点点头,郑观容眼风都没动一下,也不插话。 许清徽越听叶怀说越心驰神往,道:“我看我也应该去做个县令,好过在京城里混日子。” 叶怀顿了顿,看向郑观容,郑观容也正抬起眼,两个人对了个眼神,叶怀道:“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我算是幸运的,到了固南,遇到的都是可用的人。我的主簿和县尉都一心为民,百姓更是吃苦耐劳,满心淳朴。就连州府和京城——” 叶怀顿了顿,道:“也没有为难过,大事小事都给了支持。换了别的地方,天高皇帝远,多的是穷凶极恶的人。” 许清徽沉思了一会儿,大约是被他说服了,没再提这件事。 叶怀看得出许清徽的憋闷,拿些话劝慰她,许清徽挺喜欢和叶怀说话,她若有疑问,郑观容当然也能回答,只是斩钉截铁,没有质疑或者辩论的余地。 一番谈话下来,许清徽豁然开朗,郑观容看着她蓬勃起来的面色,道:“还有个好消息,陛下下旨召你父母回京,他们已经启程了,年前就能回到京城。” 他把手边的信递出去,许清徽喜出望外,郑观容温和地看着她,“去罢。” 许清徽同叶怀示意,便欢天喜地地回去看信。她走之后,郑观容往后依靠在椅子上,笑着看向叶怀,“我方才看着你,觉得你又不可恶了。” 叶怀端起茶杯,漫不经心道:“太师在我眼里,倒是一以贯之。” 郑观容笑了笑,“走罢,去吃饭。” 饭食很丰盛,席间伺候的人是放春和迎秋,很知道叶怀的喜好,满桌金杯玉盏,精致的饭食,滋味醇厚的汤,还烫了一壶金谷酒,叶怀并没喝。 吃完饭,郑观容问叶怀要不要休息,叶怀不动,“太师找我来,究竟想谈些什么。” 郑观容摇摇头,觉得他太没耐心,“跟我来吧,给你看样东西。” 他把叶怀带回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幅画,递给叶怀。 叶怀打开看,是一幅长卷,画的是海边港口的繁荣景象,笔触极为细致,高大的船,扬起的帆,岸上的人,连人或抬或扛的货物,都活灵活现。 叶怀道:“不是你的画。” 郑观容倚着书桌,拎着酒壶倒了杯酒,“是有人送上来的。” 叶怀默了默,道:“焉知不是谗谀媚上。” “有你这句话,足够使我警醒了。”郑观容道。 叶怀不语,如此繁华昌盛的海事,是郑观容的功劳。 “今年海运开了个好头,没有出什么事端,”郑观容道:“工部那边寻觅了个造船的天才,立志打造一艘更大的船,出海寻找神仙。那日曲江楼上,他跟我说,以十年为期,他一定能带着宝藏从海上回来。” 叶怀沉默不语,郑观容又倒了杯酒,递给叶怀,叶怀接过来,拿在手里。 “你相信有神仙?”叶怀问。 “我相信海外有宝藏。” 叶怀把酒倒进嘴里,道:“那你同意了吗?” “你知道他那样规模的船要投入多少东西,十年,我都不敢说十年。”郑观容走到他面前,扶着他的手给他倒了杯酒。 叶怀望着他,他眼里平静而汹涌的燃烧着野心和不甘,他想有更大的船,只是不得不屈服于现实。 “可是现在不做,以后还做不做得成?假使以后我落败了呢,假使我没有落败,却没有现在的雄心了呢。你说我没有继承人,这倒是实话。” “看看这幅画,”郑观容走到他身后,走到那幅长卷面前,“假如这幅画能流传千年,那我的名字也将一直传下去了。” 叶怀把手里满盈盈的酒水喝掉,太烈的酒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我可以帮你。” 郑观容倏地转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叶怀。” “我的意思是,我有粮种。”叶怀低着头。 郑观容眼中有些失望,他问:“什么样的粮种。” “一年两熟,产量翻倍。”叶怀道:“古往今来民怨沸腾无非是因为百姓吃不上饭,活不下去。有了粮食,边疆高枕无忧,百姓吃得饱,才有更多的人去造船出海。” 顿了顿,叶怀道:“我用粮种换谢照空。” “谢照空,”郑观容道:“他犯的可是重罪,人证物证俱全,并没冤枉他。” 叶怀的声音低低的,“你我都知道谢照空究竟罪从何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初入官场,搅进党争里,他有错,但错不全在他。” 郑观容哼笑一声,慢悠悠道:“那就实话实说,告诉朝臣谢照空是陛下的拥趸,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我留他一命。” 叶怀沉默不语,皇帝要给谢照空脱罪,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 “太师三思吧,”叶怀道:“与你的雄图伟业相比,谢照空算得了什么。” 郑观容站在叶怀身后,伸手摁住叶怀的肩膀,冬天的棉衣下,他仍能摸到叶怀突出的骨头,“你说我不顾天下苍生,现在你拿粮种来威胁我,就是心怀天下了?” 叶怀沉默片刻,低声道:“所以我是老师教出来的。” 这种声音迷离而伤情,除了郑观容,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说这句话,除了郑观容,任何人也听不懂他这句话。 郑观容沉默下来,脸上讥讽的神态一瞬间消失不见。他走到叶怀面前,抬起叶怀的脸,注视着他的眼。 郑观容看叶怀,不仅看叶怀这句话的真假,还想从叶怀脸上看到他有无重回自己身边的可能。 叶怀推开他的手臂,从郑观容面前走开,他背对着郑观容,手掌捂着眼睛,平复了好半晌才重新抬起头。 “好,我答应你。”郑观容道。他看见叶怀一直在战栗的肩背,怀疑叶怀是在哭,但是叶怀望过来,眼睛只是因为烈酒而有一点点的泛红。 “多谢太师。”他轻声道。 叶怀行了礼告辞,郑观容没动,叶怀将要走出门时,忽然听到身后郑观容的声音。 “你我本是最投契的,那时我以为我舍得下你,后来你离开了,我才发现这件事真是难。” 叶怀顺利接出了憔悴的谢照空,钟蕴很想知道叶怀是怎么办到的,叶怀只是不语。 隔几日朝会之上,刑部一个籍籍无名的主事柳寒山上了一封奏折,称发现了一种安南所出的新水稻,一年两熟至三熟,耐旱耐瘠,不择地而生,产量颇丰。 皇帝大喜,赐柳寒山四品县伯,食邑五百户。又有人说,此为皇帝心诚,感动上天,降下良种,以慰苍生。与此同时,早预备下的贺词立刻传唱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皇帝仁善的名声远扬。 百官之首,郑观容面沉如水,他回头看了眼,隔着多少朱红紫贵,对上叶怀的视线。 叶怀安静地望着他,半晌,与齐声唱颂的人群一块,念出那句天命有德,万世永昌。 第47章 下了朝叶怀去了趟刑部,来宣旨的太监刚离开,刑部司大小官员都在恭贺柳寒山,景宁也在其中,看起来并不突兀。 同样是女官,她不像许清徽那样显得孤僻而不合群,众人待她也恭敬,就是普通上官的样子。 或许该让许清徽跟景宁学一学。 看见叶怀,景宁道:“稀客啊,叶舍人来了。” 叶怀揣着手道:“我来恭贺柳寒山封爵之喜,不打扰你们吧。” “不打扰,”景宁道:“你们聊。” 她大手一挥,给叶怀让出一间小厅,着人送了茶点,便将其他人都遣去做事了。 柳寒山抱着圣旨凑到叶怀面前,笑得牙不见眼。四品县伯不是很高的爵位,可这是朝廷亲封,有食邑,一辈子衣食无忧。什么时候柳寒山再说错话也不怕了,就是辞了刑部的官,他也饿不死了。 叶怀端了茶递给他,笑道:“恭喜你呀柳县伯。” 柳寒山接过他的茶,“大人别打趣我了,没有你向陛下进言,哪来的我这爵位,是我该给你奉茶。” “你找到了新粮种,不管谁进言,这都是你的功劳。”叶怀道:“朝廷不日就会派人去安南带回粮种,到时你也要随行,安南山高路远,你一定要万事小心。” 柳寒山收了嬉笑的神色,点点头,叶怀又道:“有了更多的粮食,能养活更多人,寒山,这是你万世不朽的功德。” 柳寒山神情很郑重,“大人,我明白的,我一定不辜负这份重托。” 两人说话间,外头进来一个小吏,叶怀认得,这是政事堂伺候的。 “什么事?”叶怀问。 小吏道:“太师召叶舍人回话,请叶舍人速回政事堂。” 叶怀手指微微蜷缩,他晓得郑观容没那么好糊弄,这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前路迎接着他的,还不知道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柳寒山不知内情,站起来道:“大人,我不耽误你了,你赶紧去吧,晚了怕太师怪罪。” 叶怀面上不动声色,从柳寒山这儿出来,又同景宁长公主招呼了一声,便随小吏回政事堂。 掀开门口的帘子,堂中空无一人,因为天色阴沉,屋里从早到晚都点着灯,博山炉飘着袅袅的烟气,典雅的四和香驱散了蜡烛和炭火的气味。 “太师呢?”叶怀解下身上的斗篷,问身边的小吏。 小吏答道:“太师吩咐,请叶舍人稍候。” 叶怀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他不知道郑观容会找他说什么,生气还是质问,或者他会做什么,该如何报复。因为不可知的等待,叶怀的心情被拉得很长,他心烦意乱地放下茶盏,发现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我回舍人院等吧,”叶怀道:“还有许多奏折没有看。” 小吏搬来叶怀的奏折,为他收拾出了一张条案,语气恭敬,但是寸步不让,“太师交代了,叶舍人不能走。” 叶怀徒然地站了片刻,走到条案边,开始看奏折。小吏十分乖觉,候在一旁伺候笔墨。 一开始做事,时间便过得飞快,叶怀把这几摞奏折看完,天气已经暗下来,极寒的天气,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叶怀起身去看时,屋顶和地面都已经蒙了一层白。 悠长的钟声响起,叶怀呼出一口气,“到下值的时间了,我可以走了吧。” 这回小吏没再阻拦,叶怀拿上斗篷,迫不及待走出去,刚走到门口,就见院外进来几个宫人,为首的太监说今日皇帝设宫宴,太师特地吩咐,让叫上叶怀。 叶怀愣住,却也不敢多耽搁,随太监一道入宫。 紫宸殿里灯火通明,高悬着十二对品字梅花排灯,青铜仙鹤香炉里焚着宫香,殿中正演奏庄严的宫廷乐曲,琴瑟箫管相呼应和,雍容宽和,气象万千。 皇帝坐在上首,皇后和郑太妃坐在左右,下首坐着郑观容,他身边是郑季玉,对面则是景宁长公主和郑博,唯一特殊些的许清徽,此时正坐在郑太妃身边。 叶怀走上前,向众人一一行礼。皇帝笑道:“不用多礼,此为家宴,因想着叶舍人与舅舅十分亲厚,便叫你也来作陪。” 叶怀称是,在末位落座,景宁长公主举起酒杯向他示意,叶怀忙举杯回敬。 叶怀到现在仍未娶妻,可见当日与郑家的婚事没成,景宁得意地看向郑观容,却见郑观容眼也没抬,浑不在意。 上首郑太妃爱抚着许清徽,温声道:“我听你舅舅说,你如今在政事堂做主事,其实何必那么辛苦呢,年轻漂亮的姑娘,每天打扮的灰扑扑的。” 许清徽道:“陛下与舅舅既然给了我这个机会,我自然要把事情做好,何况景宁长公主不是也在刑部,清徽当以长公主为榜样。” 景宁长公主道:“这话说的是,许主事年纪小,但是十分争气。但我看,也就是吃了年纪小的亏,拉不下脸,豁不出去。我在刑部这段日子,可是叫郑侍郎头疼得紧。” 郑季玉只是笑笑,“殿下哪里话。” 郑太妃道:“你不许跟着景宁瞎学,你母亲就要回来了,真要学成景宁那样,我怎么跟你母亲交待。” 许清徽听见这话,笑意真切了些。 “对了,朕也有一桩喜事要告诉舅舅。”皇帝忽然张口,环视殿中众人,目光最后落到郑观容身上,“皇后有孕了。” 叶怀一愣,满堂皆惊,庄严宏大的宫廷乐曲回荡在紫宸殿里,可这一时片刻,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郑观容举起酒杯,金杯中澄澈的酒液泛起涟漪,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道:“恭贺陛下。” “与诸位同喜。”皇帝说。 看得出来,皇帝瞒的很好,皇后有孕的事就连郑博都一无所知,叶怀喝了杯中酒,忍不住看向郑观容。 皇帝面上很有初为人父的喜悦,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个孩子所代表的政治意味,“舅舅,朕太开心了,明姨母也要回来了,正是阖家团圆的时候。朕想,孩儿的名字还要舅舅来起,盼望能分到舅舅的聪颖与智慧。” 郑观容笑了笑,“这是陛下第一个孩子,当然要陛下来取名。” 二人扮演着亲厚的舅甥,叶怀却心事重重,告了罪退出去更衣。 宫人领着他到一处偏殿,屏风后预备着醒酒汤,热水和新衣,叶怀绞了布巾来擦脸和手。皇帝有孩子了,他真正长成人立住了,继承人这一块,郑观容又输一步。 对叶怀来讲这是好事,但也代表着此后朝堂上更加酷烈的斗争。 厚重的殿门忽然关上,发出一声重响,叶怀惊了一下,回过神,走出屏风去看时,却被人一把推了出来,压在屏风上。 一阵风把几盏烛火全都吹灭,叶怀的脑袋撞到了紫檀屏风,疼得他晕头转向,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混着四和香的灼热的呼吸洒在他颈侧。 叶怀忍不住躲,却被一只手扼着脖颈狠狠拽了回来,“躲什么,陛下都说了,你我亲厚,你有什么可躲的。” 叶怀推拒着眼前的身体,压低了声音道:“这是在宫里,你疯了吧。” “不比你胆子大,”郑观容压在他身上,嗅着他脖颈处的肌肤,“你敢骗我。” 他的手还掐着叶怀的脖颈,摁着叶怀常年掩在衣领中的喉结,摁得叶怀疼得受不住。 叶怀去掰他的手,“我骗你什么了,粮种不就在那里,你去拿就是了。至于名声,不过一点添头,你连这也要?” “当然,”郑观容粗暴地拽开他的衣领,在他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我一向是敲骨吸髓,贪得无厌的。” 叶怀吃痛,狠狠把他推开,郑观容撞到了烛台,叶怀也差点撞到了屏风。寂静无人的偏殿里,两人都站在阴影中,只有窗外雪光是白亮亮的。 “真不该对你心软。”郑观容说,他想起那天叶怀发红的眼。 叶怀掩上衣领,冷笑道:“装深情谁不会,难道只能你一次次拿捏我,没有我反击的时候。” “我拿捏你,我怎么拿捏得住你,”郑观容笑着,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叶怀,好一个狼心狗肺。” 他这样骂叶怀,叶怀是无所谓的,整理好衣服,转身便往外走。 郑观容又道:“我要是装深情,你学的岂不一模一样。” 叶怀站住脚,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堪,郑观容走到他面前,“你不齿我虚情假意,惺惺作态,如何今日也这样对我?左右我不真,你也不真,要是你早这样与我虚情假意,我哪还会贬你。叶舍人,叶郦之,你所坚持的东西呢,你怎么转来转去,什么也没守住。” 不知道从他哪一句开始,叶怀浑身上下都忍不住在颤抖,“这是你逼我的。” “是啊,”郑观容抬起他的下巴,亲了亲他冰凉的唇,笑着说:“你大可以这样说,一切都是我的错。” 第48章 夜里回到延康坊,路过的房子都已经关门闭户,叶怀从郑观容的马车上下来,斗篷扑起一些雪花。他的脚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双腿软了一下,差点绊倒。 青松去扶他,叶怀摆摆手,站直身体,回头看郑观容。 郑观容手上拿着一块松绿色的手帕,一根根擦拭自己的手指,秾丽的眉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叶怀,看他冷若冰霜的脸。 叶怀拱手:“谢太师送我一程。” “不客气。”郑观容道:“事情还不算完。” 叶怀眉眼清寒一片,“我等着太师的指点。” 郑观容冷笑一声,车帘落下,马车转向离开。 叶怀缓慢地往家走,巷子里白了一片,叶怀踩过去,留下一串脚印。到家门口,这一块的雪已经被踩实了,叶怀抬眼,见门楼下钟韫站在那里。 “这大雪天,你怎么不进去。”叶怀道。 钟韫道:“你家里有女眷,天晚了,不合适。” “你可真是”叶怀站住脚,却也没敲门进去,只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钟韫问:“郑太师送你回来的?” “嗯。”有雪花飘到叶怀脸上,冰凉凉的,转眼就化了。 “谢照空的案子,你是通过郑太师救的他。” 叶怀点头,钟韫还想再问,叶怀却摆摆手,倚在对面那户人家的墙上,极为疲累的样子。 “钟韫,我做不成你期待的那种人,真的,别对我抱有太大期望。” 钟韫一愣,在迷蒙的夜色和清亮的雪光中看着叶怀。 “为了救谢照空,我用了些自己都不齿的手段,但那时我想,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叶怀道:“其实不止我一个人是这样想,陛下觉得,郑观容快把他逼死了,为了扳倒郑观容,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郑观容觉得,他的宏图伟业刻不容缓,总有这些人来妨碍他,于是有些事他明知是错也要做。” “所有人都这样想,朝堂之上,构陷,举报,互相攻讦,层出不穷。”叶怀道:“张大人告诉我,不能着急,但我觉得,如不尽快结束乱象,国朝危在旦夕。” 钟韫张了张口,“你想做什么?” 叶怀道:“我要做另一个郑观容,学着他的果决,冷酷,不择手段。我要做任何我能做的事,扳倒郑观容,收回他手中名不正言不顺的权力。” “我不明白,”钟韫眼中有些痛苦的神色,“只有成为郑观容才能完成你之所愿吗?为什么一个佞臣能做的事,清流做不成,一个坏人能做成事,好人做不成。” 叶怀沉默良久,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那天清晨,叶怀从梦中惊醒,天还没亮,家里人都在睡。叶怀躺在床上,无论如何睡不着了,他索性起身点上灯写字。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里渐渐响起开门开窗或者走路的声音。 到坊门一开,有人匆忙赶来,敲响叶怀家的门,带来张师道病逝的消息。 叶怀当即告了假,往张师道府上,张家人已经开始去往各处报丧,钟韫跪在床前,只是一言不发。 皇帝拨下来的太医日夜看顾,多少珍奇好药吊着命,张师道到底没有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叶怀跪在门口,郑重地叩了几个头,当做送这位老人最后一程。 皇帝为张师道的离去罢朝一日,再上朝时,有人进言,说张师道一生为公,仅有的子嗣早在几年前就先他一步病逝。幸好有一个弟子钟韫,品行高洁,至孝天成,平素与张师道恩情甚笃,被张师道视若亲子。因不忍心看张师道身后寥落,所以提议钟韫为张师道服斩衰三年,以继心丧。 此言一出,朝堂议论纷纷,皇帝打心眼里是不愿意的,他手下可用的人本就少,张师道是忠君的人,他在时,一些高官不敢表露自己对皇帝的轻视。他这一去,那些墙头草似的官员就得皇帝自己想办法笼络。如果钟韫再离开,清流的核心人物就都退出朝堂了。 这是个明晃晃的阳谋,不在于捧杀钟韫,而在于知道钟韫这个人是真的至纯至孝。于是人家一提,钟韫就认为不管背后是什么谋算,他的确应该这样做,为他的老师尽最后一份心。 皇帝问叶怀的意见,叶怀让人上折子,说张师道的学生岂止钟韫一个,连如今六部的高官,也有不少是张师道亲自选拔出来的,不能妨碍了他们的知恩之心。 为了面子,或者为了知恩图报,有些人确实愿意,上了辞官服衰的折子,但大部分的朝廷官员,并不想为了一个老师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官职。 一些人被骂沽名钓誉,又有一些人去骂当初提议这件事的人,说他其心可诛。 如此混乱的相互攻讦,便足可把钟韫摘出来了。 叶怀没有想到的是,钟韫坚持辞官送张师道回乡。 “一来,老师待我如亲子,我为老师尽孝,理所应当。二来,如今朝堂之上你来我往争论不休,还有人说,老师配不配得起这样的殊荣。我不想老师的身后名卷入这些事,落个不得安宁。” 钟韫穿着麻布孝服,他的神态还是平静的,可是短短几日,面色苍白的多了。 “那天你跟我说,你做不成我期待的人,现在我的选择大约也不是你期待的。”钟韫道:“但我还是要说,此刻老师比我的官位,比朝堂斗争要重要得多。” 叶怀说不出劝他的话了,仔细想来,权势地位重要吗,重要,有比它更珍贵的东西吗,当然也有。 “叶怀,”钟韫说:“朝堂纷乱,人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不该舍弃的,即使无济于事。那天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我支持你这样做,我希望你坚守本心,更希望你能如愿。” 送张师道的灵柩离京那天,百姓们自发沿街相送,黄纸漫天纷飞,洒在还没有化掉的雪地上。 叶怀在街边的楼上目送钟韫和张师道离开,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叶怀余光望去,郑观容穿一身肃静的玄色衣袍,站在叶怀身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路上有人骑着马疾驰而来,手上拿着皇帝颁给钟韫,奖励他纯善的旨意。 郑观容嗤笑一声,“钟韫这样的人,能成什么事。” 叶怀袖着手,神色平静,“我反倒觉得,你们有些相似的地方。” 钟韫是他见过最坚定,最不会怀疑自己的人,另一个同样如此的人是郑观容。 郑观容不解其意,叶怀却摇摇头,没再开口。 “为一个谢照空,搭进去一个钟韫,”郑观容道:“这可是蚀本的买卖。” “各有用处吧。”叶怀道。 郑观容端详他片刻,“你今日” 叶怀忽然开口,“我昨日翻到了辛大人的奏折,细想想,辛少勉做了五年的县令,是实打实的清廉,入京不过一年,固南县我见他的时候,出手就是一万两银子,好生阔绰。” 叶怀望向郑观容,“太师查谢照空贪污的时候,怎么就没查查辛少勉?” 郑观容眸光微动,叶怀道:“辛少勉如今也算太师心腹了,太师会保他吗?希望太师不会因此被我抓到什么把柄。” 说罢,叶怀微一拱手,转身离开了。 钟韫刚一离京,辛少勉就因贪污被下狱,他在刑部都官司时管理犯官女眷,其中一个本该没入内廷的犯官女眷,如今脱了籍,是辛少勉的妾室。 大理寺将这二人一并下狱,这妾室手中有账目,是辛少勉转任户部后,贪污钱款的详细条目。 郑季玉本还想争取把这案子转到刑部,景宁却找到皇帝,说她也要查这案子,以此立威。两相争辩下来,自然是谁都没如愿。景宁也还罢了,只是失去了办大案的机会,但对郑季玉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危机近在眼前。 这些事情都在叶怀意料之中,大理寺把辛少勉审的差不多了,叶怀亲自去见了他。 辛少勉看着还好,身上穿着囚衣,虽然不大干净,但也厚厚几层,并没受冻。 大理寺没给他上刑,怕被扣上屈打成招的帽子,对这位郑党中的新贵,大理寺少卿谨慎地不能再谨慎,不找到确切证据不敢轻举妄动。 牢房外,叶怀和大理寺少卿站在一块,低声说些什么,不一会儿大理寺少卿走了,叶怀使人搬来一把椅子,坐在辛少勉的牢房外头。 他穿着雪青色的斗篷,雪白的风毛暖烘烘地围着他的脖颈,一派矜贵模样。辛少勉整了整衣服,站在叶怀面前,姿态很得体,其实五内俱焚。 “真没想到,再见辛大人是这样的情形。” 有狱卒端来热茶,叶怀摆摆手,叫送给辛少勉。 辛少勉五指冰凉,他犹豫了下,伸手去拿。 “不怕有毒吗?”叶怀忽然道。 辛少勉手腕一抖,他没拿稳,茶杯啪嗒倒了,茶水流了一地。 “看来辛大人还是不想死。” 辛少勉冷笑,“谁会想死啊。” 叶怀惊讶,“你为郑太师做事,难道没有这样的觉悟?” 辛少勉面色有些难看,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看着叶怀,神色有些倨傲。 叶怀琢磨了一下,道:“你觉得太师会保你?” 辛少勉没回答,不过他的脸上写着当然如此。 叶怀惊讶地看着他,道:“辛大人,你真觉得太师会保你?” 辛少勉被他说的心里微微一顿,叶怀继续道:“你不觉得你升得太快了吗,为什么有些事情交代给你而不交代给郑季玉?是郑太师信任你,器重你?” 辛少勉没说话,叶怀道:“因为郑季玉姓郑,他的身份比你尊贵,有些事情当然还是要你去做,这样来日甩掉你也方便。” 辛少勉冷笑道:“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叶怀摇摇头,“辛大人,我曾真心钦佩你。当日你为县令时,勤勤恳恳,清正廉明,离任时百姓送万民伞请愿书,都是夸赞你的。如何沦落到牢狱之中,就不觉得唏嘘吗。”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辛少勉忽然激动起来,“比不得你在太师面前跪那么一下!” 叶怀微微一顿,看着辛少勉。 “我辛少勉,三十及第,回乡那日一整个县的人都来看我,何等风光啊!”辛少勉咬着牙道:“可是到了朝堂之上,一个你,一个钟韫,把所有人的风头都盖住了。钟韫也就罢了,师从名门。你呢,你与我本是一样的出身,如何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叶怀呀叶怀,你知道你多讨厌吗?假清高!我最看不上你那副假清高的样子!分明恃宠而骄!我投效太师怎么了,你难道不是一开始就跪在太师脚边的吗?现在你不过换了人跪,就能来嘲笑我了?” 叶怀冷静地看着他,“你与其同我说这些,不如想想怎么救自己。现在你就两条路,等死,或者站出来指认郑观容。我知道你是个细致的人,跟着郑太师这么久,不可能没有点保命的东西。” 辛少勉冷笑,“既是保命的东西,我怎么可能留给你。” 叶怀道:“那你就不怕保命的东西变成你的催命符。”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迟到了! 第49章 叶怀离开大理寺,回到舍人院,刚一落座,政事堂那边就来人,说太师要见叶怀。 顶着阮舍人刀子样的目光,叶怀走出门,沿着回廊去往政事堂。 冬日难得晴朗的天气,阳光慷慨地洒进政事堂里,将整间屋子照的亮亮堂堂。郑观容坐在上首,叶怀上前见礼,郑观容停下笔,挥退旁人。 “去见辛少勉了?”郑观容问。 叶怀微微一顿,“是。” “他同你说了什么?” 叶怀道:“这怎么能跟太师说。” 郑观容哼笑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辛少勉是个色厉内荏的人,有出人头地的野心,却又草木皆兵,极度惶恐不安。我不指望他有几分忠诚,为了保命,或许手里还真捏着我一点东西。” 叶怀不动声色,“太师打算如何应对?” “这当然也不能告诉你了。”郑观容递给他一摞奏折,“安南那边有消息传回来,说一切顺利,柳寒山还撰写了一份新粮种的种植方法,你安排个明年春耕的章程出来。” 他随手一指,示意一旁的书案,叶怀接过奏章,走过去坐下。 春耕是大事,不用郑观容说,叶怀也不会轻易敷衍,很快埋首于案牍之间。他一忙起来,便顾不得时间,直到小吏点灯的动静惊动了他,他才放下笔。 郑观容仍坐在那里,阮舍人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正候在一旁。看见叶怀停笔,郑观容问:“写完了?” 叶怀道:“还未全部誊出来。” “先拿来我看看。” 叶怀把未誊完的纸稿和半封折子递上去,阮舍人跟着一块看。他知道叶怀的才华,折子写的固然是合情合理,阮舍人却一定要挑些毛病。 郑观容不语,撑着头看着有涂改痕迹的几张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隐约可见火光闪烁,一阵脚步声后,大理寺少卿到政事堂前求见。 郑观容叫人进来,问:“什么事?” 大理寺少卿看向叶怀,“辛少勉在狱中被杀,叶舍人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我来请叶舍人去大理寺配合问询。” 叶怀愣住,他下意识看向郑观容,郑观容施施然道:“还有这样的事。” 叶怀面色难看了些,郑观容道:“叶舍人,你陪他们走一趟吧。大理寺也要好好查,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莫冤枉了好人。” 大理寺少卿走到叶怀面前,道:“得罪了。” 叶怀一言不发,与大理寺少卿一道离开。他一走,阮舍人便道:“我这就把这些东西收走。” 郑观容摇摇头,拿笔蘸了墨,写下与叶怀一般无二的字,补全那份奏章,“按照他安排的去办吧。” 一路上,叶怀问大理寺少卿,“怎么回事,辛少勉怎么会死了呢?” 大理寺少卿叫苦不迭,“我还想问问大人怎么回事呢!你走之后,狱卒过去查看情况,那时辛少勉就已经死了,碎瓷片划开了他的脖颈,血流得到处都是。狱卒说,那茶还是你吩咐端给他的。” 叶怀眉头紧皱,“碎瓷片?会不会是自杀?” 大理寺少卿摇头,“仵作验过了,应该是有人隔着牢房栅栏用碎瓷片杀了辛少勉,辛少勉倒地之后,有挣扎着爬开的痕迹。” 叶怀沉思片刻,问:“即使如此,又为何断定跟我有关系?” 大理寺少卿道:“茶是你叫端的,人是你走之后死的,关键是后来你们两个说话的时候,你把其他的人都遣走了,这是为什么?要不是我相信你的为人,我真觉得辛少勉是你杀的。” 叶怀眉头紧锁,“辛少勉答应我指认郑观容,他要告诉我他知道的事情,所以我把其他人都遣走了。” “可是现在看来看去,还真属你的嫌疑最大。”大理寺少卿面色严肃,嘴巴发苦,人死在他大理寺,他无论如何难辞其咎。 因为无法把自己与辛少勉的交谈完全说出来,也没有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叶怀以嫌疑人的身份被扣留在大理寺,关在狱里。 同样的牢房,不久之前他还站在外头问辛少勉,一转眼他也在牢房里头了。叶怀深觉事情太瞬息万变,又觉得整件事十分有郑观容雷厉风行的风格。 聂香来了趟大理寺,大理寺少卿和叶怀算有交情的,叫他们见面了。这回他长了记性,全程陪在叶怀和聂香旁边,就怕再出什么意外。 “母亲知道了吗,她还好吗?”叶怀问。 聂香一边把带来的饭食拿出来,一边道:“你一连几日不回家,这怎么瞒得了姨母。不过姨母身体虽不好,心性却非同一般,大事面前,比我还稳得住,你就放心吧。” 叶怀点点头,盘子里的点心被检查过,已经碎成一半一半的,叶怀掰下来一块块往嘴里塞,“你替我给这几个人传个话。” 叶怀念了几个名字,都是他这边能用的人,“告诉他们,不必想办法救我,盯死辛少勉案,不要自乱阵脚。” 聂香应下,叶怀又道:“你这段时间也要小心,照顾好母亲,也千万照顾好自己。” 聂香眼睛有些红,“那你” “我就更不用你担心了,”叶怀笑着,“要是有证据,我不早拉出去斩首了?” “阿兄!”聂香急着打断他。 叶怀其实还有一句,想跟她说若是自己真有不好,就叫聂香带着母亲去固南县找江行臻,但看聂香这般模样,这句话堵在嘴里,无论如何说不出来了。 大理寺少卿见两人已无话,便道:“聂姑娘,时候差不多了。” 聂香看向叶怀,叶怀冲她点头,“天冷,回去吧。” 大理寺少卿送走聂香,重又回到牢里,发愁地看着叶怀,叶怀问他:“查的怎么样了?” 大理寺少卿道:“辛少勉一死,刑部也掺和了进来,人多眼杂,忙的乱糟糟的,再加上年关将至,上上下下不免有些倦怠,实在是不好查啊。” 叶怀道:“难道辛少勉案就要成个无头冤案了?” 大理寺少卿道:“辛少勉贪污渎职等事,大都已经找到了证据可以定罪。但你想用他定太师的罪,却找不着证据,同样的,也没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叶怀默然无语。 那天晚上,狱卒送来饭食和热水,叶怀就着热水吃了东西,躺在草席子和稻草堆成的床上,一头昏昏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身下不是粗糙的席子,而是柔软的绫子被,叶怀睁开眼,光线透过轻软的纱帐温温柔柔地落在他的脸上。 叶怀从床上爬起来,身上穿着干净的衣服,浑身上下有沐浴完之后的松快,他走下床,房门紧闭着,窗户只能开一个手掌的宽度,隐约能看见外面的雪光。 叶怀在窗前站定,缓了缓脑袋的眩晕,身后忽然有人靠近,清雅的四和香味瞬间把叶怀淹没。 “这是哪儿?”叶怀问。 “家里呀,”郑观容嗔怪道:“你太久不来,都认不出来了?放春和迎秋可还在外头候着呢。” 叶怀静默了一瞬,心里说是山呼海啸也不为过,“你怎么能这么无法无天。” 郑观容道:“又怪我,我还不是怕大理寺的牢房太难熬,怕你撑不住,才想着把你挪出来。” “要是有人来找我怎么办,我岂不是成了逃犯!” “朝廷重案犯,谁敢去找你。”郑观容道:“放心好了,不会使你背上逃狱的罪名的。” 叶怀胸口起伏了几下,勉强冷静下来,“辛少勉是你派人杀的吗?” “我是派了人去,”郑观容道:“如果他不多话,勉强保一保他,如果他多话,就除掉他。” 郑观容看向叶怀,“你遣走其他人后,与他说了什么?” 叶怀抿了抿嘴:“他告诉我,你窥探宫闱,经他的手在宫里安插了人。那人的名字,身份和证明她与你有关的信件被辛少勉藏了起来。如果他愿意指认你,此事算他戴罪立功,我可以请求陛下免他死罪。” “原来是这个,”郑观容摇摇头,“其实是白费力气,安插的宫人在两个月前就失去消息了。我当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如今想来,那个时候皇后身体刚有异样,也许这人是知道了皇后有孕的事,被皇帝除掉了吧。” 叶怀哑然,忙来忙去,竟忙成一场空,“那辛少勉岂不是” 郑观容道:“自作聪明在前,背叛我在后,也不算错杀了他。” 叶怀不再说话,面色在阳光里白的近乎透明,嘴唇裂了几道小口子,是他在狱中过得不好的证明。 郑观容盯着他嘴唇上的小口子,伸手倒了杯热茶给他。 叶怀没接,郑观容把茶杯放下,扭过叶怀的下巴,忽然低下头吻住他,舌尖舔过干裂的伤痕,还能尝到腥甜的血气。 叶怀一愣,随即伸手去推郑观容,郑观容抓住他的手腕,一手摁着叶怀的后颈,气息越来越凶狠,越吻越深。叶怀被逼急了,只好用牙齿反击,那么亲密的唇齿相依,弥漫着血腥味。 一个久违的吻结束,郑观容仍没退开,额头抵着叶怀的额头,呼吸中有更多汹涌的情绪。 “你在想什么?”郑观容问。 叶怀恨声道:“想跟你同归于尽。” 郑观容低低地笑了,“那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和弹幕的评论我都看了,大家都好认真的在讨论,言之有物并且心平气和的探讨,也很包容我的瑕疵,超级感谢大家! 我尽力讲好这个故事,也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第50章 这几间房子很宽阔,从书房到卧房,中间以绣画屏风隔开,处处透着主人的华贵与不俗。墙上挂着名家画作,条案上置着红釉春瓶,插着白梅。窗子是贝母磨成的明镜,上刻着花纹,天气晴朗的时候洒在地面上,随着日光的变化,姿态各不相同。 清晨天还昏黑着的时候叶怀醒过一次,那时郑观容起身上朝,房间里点上蜡烛,烛火荧荧,下人动作再轻手轻脚也免不了这样那样的细碎声音。叶怀闷着头往被子里面拱,红绫被没盖住的地方露出一截腰,腰上有杂乱的淤痕。 等叶怀再次睡醒,日头已经升了老高,叶怀起身,身边一件正经衣裳也没有,只好裹了一件素白的宽袖长衫,去屏风后略擦洗了一番。 屋子炭盆多,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只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叶怀走到门边,门还是推不动,外面有人守着,听声音是放春。 叶怀放缓了声音,“屋子实在闷得慌,便是不开门,窗子开大些也好呀。” 门外的身影略踟蹰了下,便去开了窗,只宽了二指不到。叶怀还想再说,放春道:“郎君,你晓得家主什么性子,莫要为难我们。” 一句话把叶怀堵了回去,叶怀叹口气,在房间里转悠了一会儿,实在没找到可乘之机,便坐在长案后,写字静心。 郑观容下了朝回来,进到屋内,脱下身上的狐裘。房门打开了,下人们进来,换茶的换茶,换香的换香,之后便都立在外间,房门也没关。 叶怀往门口看了眼,郑观容看他端坐在书案后写字,笑道:“真沉得住气。” 叶怀不答,道:“你怎么这么有闲暇。” 郑观容端了盏茶放到叶怀的手边,“没有你同我作对,确实清闲了不少。” 叶怀冷哼一声,郑观容拿起他手边一摞整整齐齐的宣纸,那是叶怀在默的《左传》。郑观容拿过来看了,到椅子上坐下,道:“心烦意乱,字写的不似从前长进。” 叶怀去夺,郑观容没让他拿到,侧过身子慢悠悠的翻,却见里头有一篇不是左传里的文字,是叶怀抄来的一首词。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绝。恼人风味阿谁知?请君问取南楼月。 记得去年,探梅时节。老来旧事无人说。为谁醉倒为谁醒?到今犹恨轻离别。 郑观容看完,微微一愣,叶怀趁机夺过来,一把都撂到炭盆里,火苗顷刻高涨起来,卷着宣纸化为灰烬了。 叶怀走进内室,郑观容跟进去,叶怀很快又出来,一面理着衣襟一面快步往外走,到有下人守着的外间,叶怀在窗下长榻边坐下。 郑观容撩开帷帐,坐到长榻另一边,叶怀看了他一眼,郑观容随意翻了翻抽屉,道:“摆局棋来玩吧。” 叶怀不想跟他玩,“辛少勉的案子结了吗?左右牵扯不到你身上了,这局又是你赢。” 郑观容不语,只是催着叶怀落子,叶怀随便放下一枚黑子,心里十分愤慨。在辛少勉案上,他认为郑观容的做法是完全不讲道理的,郑观容不用政治手段,而是直接杀死了辛少勉,即使结案了叶怀也不服。 “就像你如今把我关在这里一样,”叶怀强调,“是完全不符合程序的事情。” 郑观容道:“有用就行了,我哪有功夫在这件案子上纠缠。” “那你的时间都花在哪里了,”叶怀问:“陛下和皇后吗?” 郑观容顿了顿,看向叶怀,叶怀冷嘲热讽的表情之下,分明藏着试探。 郑观容没回答,他掐着叶怀的下巴,对他简直又爱又恨,“郦之,我什么时候能看见你真正崩溃的样子。” 叶怀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他把郑观容的手拍开,在棋局上落下一子,“你不回答我也知道,只关我一个有什么用,我看你如今的处境,说是四面楚歌也不为过。” 朝堂上,叶怀在剪除郑观容的爪牙,宫里皇帝和郑太妃正想法设法动摇郑观容的根基,最好是从十多年前郑观容辅政时,就否决他的正当性。 郑观容捻了捻棋子,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逐个击破呢。” 叶怀手上捏着一粒黑子,被他这么一说,心里多了几分犹疑,看了棋盘上几个位置都觉得不合适。 恰在此时,青松忽然快步走进来,带来一个消息:平阳侯夫妇进京了,陛下传郑观容入宫赴宴。 郑观容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凛然,他放下棋子,对叶怀道:“今日就到这儿吧。” 说罢,他起身,叫上青松一道离开,外间守着的人呼啦啦也全都退下去。 叶怀略等了等,他看郑观容离去的匆忙,有些犹豫地走到门前。门一推,是松动的,叶怀心中一喜,他用力推开,眼前一片殷红色的衣摆摇曳,郑观容站在门外,负着手望他。 叶怀神色有些僵,待在原地没有动。 郑观容上前,拿起叶怀冰凉的手,将他推回到屋子里面,道:“你待在这儿,外人眼里你还待在大理寺,走出这道门,你可就是逃犯了。” 平阳侯夫妇回京一趟极为不易,边疆的事情不能有丝毫轻忽,等震慑了塞外敌寇,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定了,两人才能放心离开。 冬天雪路难走,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年前进了京。皇帝即刻在宫中为他们设宴庆祝,郑观容到的有些迟,他来时其他的宾客都已经坐定了。 少顷平阳侯夫妇进殿,平阳侯身形高大,虽然年近不惑,仍能看得出年轻时的俊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气势很重。他身边站着郑明,郑明同样是武将,她有一副郑家人惯有的好相貌,却不似郑观容那样深不可测,一举一动都十分爽朗洒脱,宫装穿在她身上,雍容里另有一股锐利。 平阳侯夫妇的席位都在郑观容身侧,平阳侯与郑观容打了个招呼,郑明目不斜视,只笑着看向许清徽。 许清徽有些犹豫,皇帝道:“这是家宴,不要拘束,把你的席位挪到你母亲身边吧。” 许清徽这才走到郑明身边,郑明揽着许清徽,把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许清徽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亲近中更有一股崇敬,这是她的母亲,如参天大树一般坚不可摧的母亲。 “真好,”郑明感叹道:“一转眼,清徽就是大姑娘了。” 皇后笑道:“何止啊,清徽妹妹不仅是个姿容无双的美人胚子,还是本朝最年轻的进士,姨母有此英才,实在让人羡慕。” 这事郑明早从许清徽的信里知晓了,她看向清徽,许清徽道:“谢皇后娘娘夸奖,只盼不让父母面上蒙羞。” 郑明和皇帝的关系不错,对皇帝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疼爱,皇帝投桃报李,郑明身份又非同一般,也乐得给郑明和许清徽面子。 “清徽不要谦虚,闲暇时大可进宫陪陪皇后,”皇帝道:“皇后多看看你,日后的孩儿也能有你这般才思。” “皇后有孕了?”郑明还没听到消息。 皇帝点头,郑明当即举起酒杯,“好,恭贺陛下!” 皇帝心中微定,不自觉看向郑观容,郑观容捏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席上除了他,还有一个郑太妃,神色都淡淡的,郑太妃对郑明还没有对郑观容的热络,连虚与委蛇都懒得奉陪。 郑明接连喝了几杯酒,心中重重地叹口气,忍不住望向自己的女儿,借她驱散心中的阴霾。 宫宴散了之后,平阳侯夫妇和许清徽郑观容结伴出宫,宫道上,许清徽就忍不住和郑明说起自己的事,说她如今在政事堂做主事,虽为官员,却处处受人排挤,女子为官,实在不易。 “还有人敢排挤你?”郑明道:“你告诉我是谁,我一定给他点颜色看看。” 许清徽却不愿意以权势压人,“他们诟病最多的,就是我的出身,我偏要堂堂正正的,叫他们对我有所改观。” 郑明摇头,“你还是太年轻,顾虑太多,难道你舅舅是个很堂堂正正的人吗?不耽误他现在做太师。别总想着体面,体面人最容易被欺负,撕破脸闹一场你就知道那些人是个什么嘴脸。” 郑观容沉默不语,平阳侯似乎觉得应该为妻子的话找补一二,抬眼却见郑观容垂着眼睛,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到宫门口,平阳侯夫妇便要回平阳侯府,许清徽自然是跟着他们,可是看着孤身一人的郑观容,许清徽有些犹豫,“阿娘,你刚回来,还未同舅舅好好说过话呢。” 郑明看一眼郑观容,郑观容登上马车,“你们自去吧,我就不奉陪了。” 郑明冷笑,“是,你最不耐烦这种场面,别人的温情你看着扎眼。” 郑观容瞥了眼郑明,一言不发地坐进了马车。 郑明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许清徽抱着她的胳膊,神情有些不安。 “算了,”郑明道:“今日舟车劳顿,我跟你父亲都累了,明日再聚吧,又不是明天就见不着了。” 她哄了许清徽两句,许清徽这才露出笑脸。郑明扶着女儿上了马车,对走过来的丈夫低声道:“你看他那个死样子,真恨不得揍他一顿!” 郑观容回到叶怀这里,夜色已深,窗外明月高悬,洒下一地冷冷银辉。叶怀躺在床上,背对着郑观容,他其实没睡,但是闭着眼睛不想搭理郑观容。 郑观容脱掉外裳走上前,张开手臂,整个压上去。叶怀被压得呛了口气,没办法装睡了,不得不回过身推他。 郑观容顺势把叶怀抱住,脑袋往他衣襟里探,冰凉的面颊紧贴着叶怀温热的皮肤,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些安慰。 他身上有股风雪的冷冽,因为刚洗漱完,还有种湿漉漉的气息,叶怀偏着头,皱着眉,“离我远点,你身上都是酒味。” 叶怀越这么说,郑观容抱得越紧,叶怀挣扎,郑观容蹭了下他的耳朵,轻声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叶怀微愣,或许是因为深夜,郑观容呢喃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他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想起青松带来的消息,立刻想起郑观容说过,他与他的二姐不合。 郑观容是为此而难过吗,叶怀的身体渐渐放松,他在想这会儿要不要说些什么,可是他没见过郑明,不知道二人什么情况,什么也不便说。 他正思考的时候,锁骨上忽然被人舔了一下,湿湿热热的,叶怀恼怒,“你——” “给我做个灯笼吧。”郑观容想一出是一出。 叶怀一愣,“什么?” “灯笼,你之前给我做过的,”郑观容道:“给我做个灯笼,我可以让你给你妹妹写封信。” “真的?”叶怀把他从怀里拽出来。 郑观容道:“真的。” 叶怀仔细看着他,“你喝了酒,明天不会不认账吧。” “没醉到这个地步。”郑观容摩挲着叶怀的腰。 叶怀重重拍开他的手,“好,我答应你。” 隔日郑观容便把材料都送来了,方方正正的木料,上好的轻纱彩绸,各种丝绦穗子。叶怀先找了两本书看,想做一种剔纱灯,就是在轻纱上刻出各种图案,点上蜡烛之后投出各种花纹。 不过这活太精细,叶怀失败了。 他只好老老实实做了一盏六角灯,坠上丝绦,拿去给郑观容。 郑观容正在煮茶,一见这灯笼,十分高兴。叶怀一手拿着灯笼,一手拿着信。郑观容示意青松,青松接过信,郑观容才从他手中接过灯笼。 “你家里一切都好,”郑观容一边摆弄灯笼一边道:“我着人去看过了,有一个大夫专门守着你家里人,你不必太担心。” 叶怀没理他,径直进了内室。 郑观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叶怀没有注意,他到书房去时,郑观容已经出去了。书房桌子上摆着那个灯笼,叶怀拿起来看,郑观容在上头做了画,画的是叶怀临窗写字时的场景。 叶怀看了一会儿,转着灯笼,最后一幅画上,郑观容写了一句诗。 到今犹恨轻离别。 叶怀脑袋嗡了一下,一瞬间出离愤怒。他扬手砸了灯笼,撕碎了提着诗的那一片纱,木头框架比他想的脆弱的多,但劈裂的刺猝不及防扎了他一下。 郑观容走进门,看到地上狼藉的灯笼,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叶怀!”郑观容语气愤怒。 叶怀回头看着他,“什么至今犹恨轻离别,太师大人在意离别吗,有一星半点后悔的意思吗?写这句话,平白使人生笑!”《 》 50-60 第51章 这是同原来的那个一样的六角灯笼,大概是因为做过了一遍,这次叶怀做的又快又好,他对着光检查的时候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手艺不错。 后来看到那些画,看到那句词,原来刻舟求剑的愚人竟不止一个,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悔恨都涌过来。 叶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如果到这个时候还在留恋,那你罪该万死。 郑观容步步逼近叶怀,眼底翻滚着怒火,阴冷的眉眼反而在笑,“灯笼得罪你什么了,你自己愿意做的,现在又来砸它。你要这么恨,当初就别愿意啊。” 叶怀气得发懵,“当初,当初也是被你骗了!你同任何一个恶名昭彰的权臣没有什么两样,我要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宁愿一辈子寂寂无名也不会与你为伍!” 郑观容气得冷笑,“我在你面前有过矫饰吗?我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吗?叶怀,你又要把所有的错都推给我。” 他走向叶怀,一步步逼近他,“我最恨你这个样子,一朝一刀两断,此前所有你都要推翻,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叶怀,你说我铁石心肠,我看你才是最无情无义的那个。” 郑观容咬着牙笑,掐着他的下巴,恨恨道:“从头到尾,但凡有过一点真心,你都不能这么对我。” “真心?”叶怀冷笑,“我能同你讲真心吗?讲真心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输了吗?” 郑观容微愣,叶怀推开他,深吸一口气,再克制也掩饰不了已经发红的眼睛,“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太师大人权倾朝野,偏偏在我身上无法如愿吗?我告诉你,因为人就不能贪心。我就是因为贪心,我贪图你的权力,更贪图你这个人,所以我一错再错,一败涂地。” 叶怀看着他,皱着眉,像在忍痛,“我对你有所图,那我今天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活该。我不恨这个,我恨” 叶怀哽咽了一下,“我恨我真心实意爱过你,我恨我跪在父亲灵位前的时候,也没有一点后悔,我最恨我时至今日,还放不下你。” 郑观容愣在原地,像骤然被人塞进一颗滚烫的心,手足无措。 “别再逼我陪你演藕断丝连的戏码了,”叶怀看着郑观容,眼泪不堪重负从他通红的双眼中不断滚落,“我会当真的。” 叶怀还在哭,他哭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眼睛里的泪好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竟有那么多。 郑观容曾说他没有见过叶怀崩溃的神情,现在他见到了,他再次得偿所愿了,这次不需要京城到固南的三百里,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他要失去他的郦之了。 腊月二十封了官署,整个京城都在筹备过年,郑明回到郑府,家里同当年已经有很大的变化,她到处转了转,从陌生的亭台楼阁中寻找旧日的影子,找到了心里便暗自开心,随后又多几番惆怅。 郑观容坐在厅上,看着郑明一路闲庭信步地走过来,她进了厅内,一旁落座,郑观容便吩咐人上茶。 郑明接过茶,略寒暄了几句,郑观容都不接话,犹豫了下,郑明直接道:“我想把清徽接回去住几天。” 郑观容并不意外,道:“她常用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几个侍女随你一道过去吧。” 郑观容这样妥帖,倒让郑明有些无话,半晌,她道:“你要不要同我们一道,快过年了,家里只你一个人,太冷清。” 郑观容看向郑明,“你可真大方,家人也愿意分给我。” 郑明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从这句话里听出阴阳怪气的意思,“你——” 她把脾气压下去了,说起正事,“皇后有孕之事,你怎么看。” 郑观容道:“是喜事啊。” “对你来说也是吗?”郑明问,“皇帝为什么召我回京,不就是怕你对皇后的孩子下手,想让我辖制你。别的我管不着,可是幼子无辜。” 郑观容有些不耐,“我还不至于对个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那陛下呢,”郑明望着他,“你会直接对陛下下手吗?” 郑观容默了默,放下茶盏看着郑明,“二姐,你如今是打算站在陛下那边了。” 郑明一股无名火冲上来,“我谁也不想站!你是我弟弟,陛下是长姐唯一的孩子,我站在哪边你会高兴,我站在你这边你就满意了?” “我逼你了吗?”郑观容冷静地反问,“你站在哪边我都接受。” “你接受个屁,我还没有站在皇帝那边呢,你都能对我这么冷嘲热讽,我要是真站过去,你是不是就不再认我这个二姐了。” 郑观容没看她,“是你对我心里有怨气。” 郑明的脸一瞬间冷了下来,清丽的眉眼带出几分怨恨,“我不该怨你吗?郑观容,你把清徽带走,让我们母子分离十数载,我不该怨你吗?” 郑观容沉默了下,再开口时语调依然冷静:“彼时时局不稳,你与平阳侯战功赫赫,我不把清徽留下,朝臣对你们能放心吗?如果一定要把你们召回来,那时边疆会如何?清徽换来的是你们二人的自由,和边疆十年的平稳。” “那又怎样,那又怎样,”郑明红着眼,像发怒的狮子,“人人都能那么劝我,偏偏那人是你,郑观容,怎么能是你!” 郑观容避开她的目光,“我并没亏待清徽。” “那是你欠她的!”郑明问:“你知不知道人都是会伤心的,你怎么能把所有人都拿到你得失的天平上去衡量呢。” 郑观容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 郑明把茶杯的茶一口气全喝了,压下陈年往事的隔阂,缓了好半晌,道:“皇帝是长姐唯一的孩子,你真要对他下手吗?” 郑观容道:“皇后有孕,生男既立为太子,皇帝眼见是立住了。朝中重臣,但凡还有一点忠君的念头,都不会再偏向我。我的权力会一点点被他蚕食,你想让我什么都不做,这样一步步走向必死的结局吗?” “那你为什么不能及早放手,权势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郑观容不语,郑明看着他,她与这个弟弟分隔已久,能想起来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真不明白你们都在想什么,”郑明道:“阿姐就一直在争,争着要嫁给赵王,争着要生世子,替她丈夫争皇位,替这一家子争权力。如今你们是飞黄腾达了,阿姐呢,那么年轻就没了。观容,你也学着她争,你就不怕步她的后尘。” 郑观容道:“如果今天是长姐在这里,她一定会赞同我的做法。” “赞同你逼死她唯一的孩子?”郑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郑观容定定看了一会儿,“你真不像个郑家人。” 郑明道:“我幸好不像郑家人。” 郑观容站起来,不欲再与她谈下去,郑明从他背后喊道:“郑观容,我告诉你,你早晚有一天会为了你的权势地位,牺牲掉真正重要的东西!你早晚有一天会后悔!” 郑观容顿在原地,好半晌才重新抬步往前走。 叶怀病了,病情来势汹汹,躺在床上终日昏睡着。 他不想见到郑观容,又被困在方寸之地无处可逃,好像自己给自己的身体施了法术,让自己昏昏睡去,这样就不必再见郑观容了。 太医来看过,后来索性就守在府中,开了几副方子总不见好,高烧反反复复。 郑观容走进屋,太医听见他的脚步声,越发颤抖起来,不住擦拭着额头的汗。放春和迎秋退到一旁,郑观容坐在床边摸叶怀的手,手是温热的,但他仍在睡。 “怎么样了?”郑观容问。 太医谨慎的回答,“晨起有些发热,这会儿烧已经退了。” “那怎么还不醒。” “这”太医回答不上来,浑身上下连胡子都忍不住哆嗦。 郑观容压着心中火气,“都滚出去。” 房中的人忙悄默声地都退下去了。 郑观容把叶怀抱起来,抱在窗边榻上,汤婆子暖着叶怀的双脚,郑观容有点笨拙地用厚厚的毯子把叶怀整个包起来。 “外面下雪了,好大的雪,”郑观容说:“你现在要是好起来,我就带你去看雪。” 怀里的叶怀没有动静,郑观容去摸他的面颊,面颊是湿的。 叶怀睡着的时候,总在无知无觉的流眼泪,不知道是因为身上难受,还是因为梦到了什么,一不留意就沾湿了枕巾。 “怎么有这么多眼泪要流呀。”郑观容轻声叹息。 这天夜里叶怀又发起了高烧,煮好的药端来,叶怀只是紧闭牙关,喝不下去。 郑观容贴着叶怀滚烫的额头,胸腔中心如擂鼓。 他怀抱着叶怀,轻轻抚摸他的肩背,想让他放松下来,可叶怀始终紧闭着嘴巴,烧的浑身上下都是烫的。 郑观容没有办法,抵着叶怀的额头,却清晰地看到泪珠是怎么从叶怀眼睛里沁出来的。 “你又梦到什么了?”郑观容问他。 叶怀不说话,郑观容摸着叶怀发烫的脸,吻掉他眼角咸涩的泪水,低低地求他,“你喝药吧,叶怀,喝了药我就放你走。” 第52章 叶怀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熟悉的青纱床帷,他躺了太久,浑身上下都是酸疼的,坐在床边,好半晌才能站起来。 窗外大雪纷飞,雪花被卷成一团团的雪棉,落在地上时发出闷闷的噗噗声。两个小厮在外头廊下守着煮药的罐子,一个拿了些栗子芋头放在炉子上烤,另一个忍不住去抓雪,团成了一个一个的小球。 聂香沿着回廊走过来,道:“别玩雪,小心冻手。” 小厮丢下手中的雪球,替聂香打帘子,聂香端着热茶进屋,一眼就看见正站在桌边去倒水的叶怀。 “阿兄,你醒了。”聂香惊喜地走上前,“你别动,我给你倒热茶。” 她拿了个杯子给叶怀倒了热水,叶怀接过喝了两口,缓解了嗓子的干哑,他问:“我怎么回来了?” 聂香道:“大理寺那边找到了新的证据,能证明你是清白的,便将你放回来了。” 她站在窗子边喊了一声,叫小厮把煮好的药端来,回过头还对叶怀抱怨道:“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的时候烧成那个样子,真不知道大理寺怎么照顾人的。” 叶怀闻见浓重的苦药味就有些皱眉,不过他不是小孩子了,不会闹着不吃药,等药碗凉了凉,便接过来一饮而尽。 聂香递上清水给他漱口,叶怀又灌下去不少热茶,才缓解了喉口的苦意。 “想吃点什么吗?”聂香让叶怀回床上躺着,“厨房炖的有鸡汤,我下碗汤饼你吃点好吗?” 叶怀点点头,聂香问,“还想吃什么?鱼吃不吃?” 叶怀掀开被子坐回到床上,说:“想吃炒红果,这次可以甜一点。” 聂香道:“我这就叫人去买山楂,买回去我给你做,想甜一点就多放糖,端到你跟前的时候还热腾腾的。” 她给叶怀掖了掖杯子,走出去叫小厮去买红果,自己往叶母那里说了一声,便匆匆去了厨房。 叶怀睡是睡不着了,他浑身上下没有力气,躺在被子里还觉得暖和点。门外传来规律的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少顷丫鬟扶着叶母走进来。 “阿娘。”叶怀坐起来就要下床。 “你不要动。”叶母走到床边,丫鬟搬了个椅子给她坐。 今日天气不好,她什么也看不到,叶怀靠着床头坐,抓住她的手,低声道:“母亲,儿子不孝,叫你担心了。” “左右除夕前回来了,能陪我过个年,还有什么可说的。”叶母摩挲着抚上叶怀的额头,又轻轻揉了下叶怀的脑袋,“怀儿,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叶怀道:“大理寺的牢房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一时没照顾到,就病了。” 叶母摇摇头,“你十二岁那年,同茶馆里一个说书人的孩子很要好,他给你讲故事,你总拿吃的给他。后来他把你攒下来给我打银耳坠的钱骗走了,你很生气,找到他家,让他爹还你。” ? “钱虽然还回来了,可你心里难过的不得了,晚上偷偷哭,早起就发烧了。” 这事太久了,叶怀都已经记不得,叶母温声问他,“是又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吗?” 叶怀喉咙里像塞着铁块,又苦又硬,他深吸一口气,道:“没关系,我反正不会叫他好过的。” “不是报复回去了就能不伤心的,你这个孩子。”叶母摸着叶怀的面颊,叶怀重新躺下,挨着叶母的手,闭上了眼睛。 除夕那一日,一整天郑观容都在书房里,夜色渐渐漫上来的时候,千家万户灯火通明。去年此时郑观容尚有许清徽作伴,今年许清徽被郑明接走了。这一日对郑观容来讲,与其他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掌灯时候,外头忽然进来一个人,是郑季玉,他躬身立在下面,请郑观容去用晚饭。 这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郑观容想。 郑观容搁下笔,坐在书案后,问:“去承恩侯府了吗?” 郑季玉摇头,“没有。” 郑观容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后悔了?” 郑季玉惊了一下,道:“不后悔。” “说实话,”郑观容缓缓道:“随便说吧。” 郑季玉低下头去,半晌道:“不是后悔,我知道我没有回头路,只是” 郑季玉忽然跪下,“太师,我们真要如此做吗?” 权倾朝野光耀门楣是一回事,弑君夺位是另一回事,郑季玉满心挣扎,一方面郑观容像是某种无所不能的象征,另一方面此等悖逆又是郑季玉所不能接受的。 郑观容看得出他的犹豫,他在想,或许自己也是犹豫的,至少十年间,他在整个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时候,并没肖想过皇位。 进一步不成,退一步呢,郑观容想,退一步有路可走吗? 郑观容道:“你年后就离京吧,算我给你指条明路,郑家与我三姐弟有恩,我至少能保住你一条命。别想到回去找你父亲和妹妹,他们的位置并不稳固。” 郑季玉一愣,问:“那太师呢。” 郑观容不语,摆摆手让郑季玉退下。 郑季玉站起身往回头,心头一片凄凉。 除夕那天,叶怀在书房写信,他的朋友们,柳寒山,钟韫,江行臻都给他来了信。因为叶怀不在家,这些信都被耽搁了,叶怀一份份写好回信寄出去,能赶在元宵节前给他们报个平安也是好的。 门外聂香换好了衣裳披上斗篷,问叶怀要不要出去采买东西, 今年他们家里的事情一桩接一桩,眼看要过年,东西都还没预备齐全。 叶怀说好,跟聂香一道出门,现在还开着的铺子不多了,好在吃食家里都不缺,叶怀和聂香买了半车烟花爆竹和一些零碎的装饰品。 去年叶怀买了两盆水仙,果然没有养活,今年聂香买了两盆山茶,一盆粉白色,一盆品红色,让叶怀说,还不如买几捆梅枝来的方便。 山茶树上挂着花,层叠硕大的花朵,看着很喜人。叶怀觉得这花怕冷,往火盆边放,聂香怕这花被火烤死了,一定要放到花几上。 两人挪了几回,叶母道:“该放炮仗了,出门放炮仗去吧。” 叶怀和聂香各拿了一枝香,在院里放炮仗,聂香搬出来一捆,要和叶怀出门去放,“多点一些,去去晦气。” 叶怀回屋穿了狐裘,跟着聂香一块走到门口,炮仗点起来,两个人站在门口,捂着耳朵看雪地里噼里啪啦的炮仗。 这个时候叶怀才发现巷子口停着一架马车,有人从马车上下来,隔着雪地和炮仗溅起的烟,看向叶怀。 叶怀犹豫了下,叫聂香先回去。 聂香进到门内,叶怀走出去几步,到郑观容面前,郑观容问他:“身体好些了吗?” 叶怀与他不大寒暄,只道:“已经好了。” 郑观容点点头,道:“冬天宜进补,你瘦了许多,要好好补补。” 叶怀没看郑观容,“不劳你费心。” 叶怀手里还拿着那支没点完的香,郑观容把香接过来,叶怀就把手缩回衣服里。 “我想起以前说过,想来日你我在朝堂并肩,”郑观容看着那一缕轻淡的烟,“这话不是假的,这段时间,你我虽然针锋相对,但有你在政事堂,做事情确实畅快地多。” 叶怀看他一眼,“太师这话不是在拉拢我吧。” 郑观容斟酌道:“我们可以谈谈。” 叶怀道:“没什么可谈,我欲肃清郑党,还朝政清明,无党无派的朝堂中,绝没有你的位置。” “无党无派,”郑观容道:“你对皇帝还挺有信心的。” “陛下到底是陛下,朝臣纵是对陛下有不满,也只能规训,可若是对你有不满,大可攻讦你把持朝局,立身不正。” “朝臣上书劝谏陛下,陛下当虚怀若谷,从善如流。朝臣如果上述攻讦你,那是政敌,要除之而后快。自你掌权以来,朝廷乱象,皆因此而起。” 叶怀顿了顿,不大情愿道:“我知道你是个能臣,但朝堂有志之士又不止你一人,难道你能做成事,其他人就做不成?” 郑观容叹气道,“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叶怀听他提从前就想发作,郑观容忙道:“好了,外面冷,你快回去吧。” 叶怀转头就走,雪地里留下他一串脚印,到门口叶怀忽又停下来,忍不住回头看他。 郑观容站在原地,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雪,因为等到了叶怀的回头,他忍不住对着叶怀笑了一下。叶怀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很不好,眉眼浮动着怒气。 他生气全在对自己,郑观容已经明白了,衣袂翻飞起来,郑观容忽然快步走上前,拉住愤愤转身的叶怀,按着他的后颈,粗鲁地吻在他的唇上。 叶怀推他一把,骂他,“这是在我家门口!” 郑观容只是笑,他松开叶怀,为他整理衣襟,一双手抚着他的衣领,动作慢慢的,极为不舍和缠绵。 “我走了,你别生气,我不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 别担心,郑观容才不会等死 第53章 元宵节之后,宫里辉煌的花树灯楼全都要拆掉,天没有一点回暖的意思,几场大雪不停地下。暖房里新开了几盆迎春,剪了枝子送到郑太妃宫中,郑太妃挑了一个白地青花净瓶,将几支明黄色的迎春仔细插进去,放在昭德皇后的画像前。 宫人小心走进来,回禀说平阳侯夫人求见。 郑太妃微顿,道:“请她进来吧。” 少顷郑明走进来,她没穿宫装,穿一件绯色圆领袍,蹀躞带,金玉簪,身段修长,英姿飒爽。 见郑太妃打量她,郑明解释,“方才去打马球了,会玩这个的人越来越多,你怎么不去凑热闹。” “许久不玩了,现在上了马怕都要摔下来。”郑太妃目光围着郑明转了两圈,道:“那天清徽也是差不多的装扮,我看见吓了一跳,简直以为你返老还童了。” “我也没多老啊,”郑明道:“你比我还小两岁呢。” “怎么不老,”郑太妃笑道:“这已经是昭德皇后死去第十二个年头了。” 郑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下,郑太妃引她到内室,郑明捻了香,插进香炉里,她看着画上的昭德皇后,良久之后才道:“不像她。” “我也觉得不像她,”郑太妃道:“画的太良善了些。” 郑明看了眼郑太妃,语气警告,“太妃慎言。” 郑太妃笑道:“她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人啊,你还是她的亲妹妹呢,真是不了解她。” 郑明眉头紧皱,声音也淡下来,“我知道,你恨她。” 郑太妃有些讶然,“我?我不恨她?” “你不恨她,那你为什么跟观容过不去。” “郑观容。”郑太妃嗤了一声,她对郑观容的敌意由来已久,尽管表面上掩饰的很好。 “我真不恨郑昭,”郑太妃道:“幼时学堂上,她同我们说,女子生而聪敏锐利,上至仰观天地,下至洞察人心,无不可为之事。我视她为师,怎会恨她,我只是不喜欢她的结局。” 郑明看向郑太妃,郑家本家对家中女子的规训十分严重,那时郑昭说那些话,是不想看几个姊妹困局后宅,不得舒展。 郑太妃是能听进去的,总是跟在郑昭屁股后头跑。 “你见过她死时的样子吗,”郑太妃问,“那时你们都在宫外,只有我在她身边。我不能接受,她最后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如此衰败而默默无闻的死去。” “或许她年少时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她那么聪明,竟也有许多不可为之事。她在骗我,她既然骗了我,那我要恨她似乎也不是没有缘由。” 她看向郑明笑,一面说一面点头。 “我看你是疯了。”郑明道。 郑太妃神色忽然冷下来,“你是个叛徒,你不该离开京城。” “我不离开京城能怎么样?”郑明想,京城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么能把人变成这样,亲外甥,亲舅舅,还有一群骨肉至亲,就能斗成这样不死不休的样子。 郑太妃觉得郑明在装傻,“郑观容他不配做郑昭的继承人,他连女子都不是,如何能懂郑昭,如何能懂你我?” 郑明无奈道:“那你觉得陛下可以做那个继承人吗?” 郑太妃不语。 “还是说,你觉得你才是那个继承人,你想取代郑观容,成为另一个权臣。” 郑太妃抿紧了嘴巴,没有说话,郑明忽然上前一步把墙上挂着的昭德皇后的画像摘了下来,郑太妃面色微变,她上去夺,被郑明轻轻松松推到一边。 “你真是在宫里待久了,把自己逼疯了。你跟观容较什么劲,你信不信他压根不关心你在想什么。你跟我阿姐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呢,人都已经没了这么多年了,你输了她回来能嘲笑你吗,你赢了你自己心里会开心吗?” 郑太妃不听她说话,“把画还给我!” “郑仪!”郑明呵住她。 郑太妃停下动作,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个名字,足有十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你如今这样画地为牢,对得起阿姐的教导吗?” 郑太妃心中一震,郑明道:“我告诉你,我要离京了,因为放不下你所以来看你。阿姐当年是不愿意你入宫的,但是” 她叹口气,“旧事不再提了,我觉得你有错,你不该挑唆观容和皇帝争斗,不管他们谁赢了谁输了,对我来说,对阿姐来说,都是失去至亲之痛。” 郑太妃冷声道:“那不是我的挑唆。” 郑明当然也清楚,皇帝日渐成年,郑观容不减跋扈,两人迟早要做个了断。 “不管谁输谁赢,”郑明道:“我都希望你帮我,保住另一个的性命。” 平阳侯府的校场上,平阳侯拿一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许清徽在旁边看,她很给面子,一直鼓掌。平阳侯舞完长枪又耍拳,大冬天的出了一身汗。 郑明看他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终于出来制止,“清徽,你舅舅来了,同我换身衣服去见他。” 许清徽很惊喜,郑观容近来深居简出,不大爱出门,更别提来平阳侯府了。 跟着郑明进屋,许清徽换了衣服坐在妆镜前,郑明给她挑首饰,一顶金银珠花云雀冠,额上描着花钿,带一条宝相花形的璎珞。 看着镜中的许清徽,郑明真有些恍惚,许清徽摸了摸发冠,贴着郑明,道:“阿娘,你怎么样样都能做的这么好。” 郑明简直心都要化了,“我家小女真会说话。” 前厅里,郑观容与平阳侯已经坐定,正在说话。郑观容端着茶,问:“你们打算什么离京?” 平阳侯道:“就这几日就要启程,算上来回的路程,已经耽误两个月了,不能再等。” 郑观容点点头,“有什么缺的知会一声,我着人去办。” 郑明和许清徽走到厅上,听到他们在谈这件事,笑意淡了些,郑明刚想安慰许清徽,许清徽就走上前,笑着给郑观容行礼,“舅舅!” 郑观容看见她,面上露出一个笑,“回到爹娘身边了,开心吗?” 许清徽点点头,“就是舅舅不大愿意同我们一块。” 郑观容笑着摇摇头,许清徽又问郑明:“什么时候走,一定要告诉我,我去送你们。” 郑明犹豫了下,拉过许清徽,问道:“清徽,你想跟我们一起去边疆吗?” 许清徽一愣,“去边疆?” 她当然想跟父母在一起,可是她好不容易取得了进士的功名,也想留在京中做一番事业。 郑明斟酌着想劝她,郑观容直接道:“跟你母亲去吧。”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郑明横了他一眼,郑观容顿了顿,道:“你从来长在京城,人间富贵乡,未见过真正的苦难。去边疆,你知道百姓真正需要什么,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许清徽犹豫片刻,点头同意了。 郑明脸上立刻笑起来,郑观容道:“得空回去收拾你的东西,喜欢的都带走。” 许清徽仍对郑观容有些不舍,“舅舅,那你呢?” “小孩不要操心大人的事。”郑观容敷衍她。 郑明说他:“不识好人心。” 许清徽很习惯这样的郑观容,“那舅舅一个人在京中,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几人又谈了几句,郑明想起来什么,把从郑太妃宫里拿出来的那幅画递给郑观容。 郑观容打开看,道:“不像她。” 郑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乐了。 许清徽和平阳侯先走,把地方留给两姐弟,郑明想说些什么,郑观容只是把画收起来,望向许清徽离开的背影。 郑明端起茶,调侃他,“知道你舍不得,赶紧找个媳妇儿自己生一个吧。” “他要是能生,”郑观容道:“许多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郑明觉得郑观容脸上的神情可以用想入非非来形容,她惊奇地问:“真有这个人?” 郑观容却不答,起身道:“走了。” 没几日,平阳侯夫妇与许清徽离开京城,同时郑季玉自请去了蜀中,没了这个与景宁作对的顶头上司,景宁可以在刑部大展身手。元宵节之后叶怀去上值,头一件事就听说辛少勉案有了进展。 自叶怀入狱后,大理寺有个狱卒潜逃,被刑部抓获,据他供述,当日叶怀离开之后 ,狱卒趁四下无人用碎瓷片杀了辛少勉,此举是受太师郑观容指使。 案情拿到朝堂上,立刻引起轩然大波,郑观容敢公然在大理寺牢狱中杀人灭口,那么他指使辛少勉的事不是更加悖逆。 郑观容流言缠身,索性告病闭门谢客,辛少勉案还在继续查,趁这个机会,叶怀让刑部去查郑党中其他作奸犯科之辈,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一点一点剪除郑党横行的枝丫。 那一日皇帝召叶怀入宫,晚上回到家,叶怀铺开纸笔,白纸黑字,详述郑观容的四大罪状。 其一专权僭越,威震人主;其二党同伐异,祸乱朝纲;其三:贪墨聚敛,穷奢极欲;其四擅行冤狱,罗织构陷。 纸上的字写的古拙有力,一笔一画都力透纸背,叶怀拿着笔,好半晌没有动作。 第54章 有几日天气回暖,叶怀下值的时候顺便去药铺里拿叶母的药,路过酥酪铺,他给聂香捎了一份樱桃酥酪。从铺子里出来,路边有人一个接一个的往前跑。 叶怀好奇地望过去,听见他们嘴里说什么抄家,什么抓人,“你不知道吗,就是郑” 叶怀愣了一下,跟着这几个人一道往前走,走过两条街,他发现这不是往宣阳坊的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前面闹腾腾的,应该就是犯事那家,叶怀记得这应该是郑家一个子侄辈的远亲,曾以巡察御史之名到苏杭等地欺诈商户数十万两,后来钟韫到江南审查贫困县府时,几个商户联名告上来,才算事发。 叶怀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刚走没两步路,遇见宫中来的太监,匆忙道:“叶舍人,我可算找着您了,陛下宣召。” 小太监接过叶怀手里的东西,叶怀不自觉摸了摸怀中已经写好的奏章,他回头看了眼不知道算郑观容什么亲戚的,正被抄家的郑府,定下心来同太监一道进宫。 紫宸殿里,叶怀走进来,叩首行礼。 “起来吧。”皇帝道。 叶怀站直身体,微微抬眼看了下,皇帝的桌案上摆着很多奏折,到叶怀进来之前,他才把手里的朱笔放下。 郑观容称病不上朝,皇帝终于可以调看政事堂的奏章,他并没太急着对这些奏章指手画脚,仍是按照包括叶怀在内的几位舍人的建议来谨慎批复。 不必皇帝再催促,叶怀将陈述郑观容罪状的奏折递上去,皇帝飞速看了一遍,又详细再看一遍,道:“好!写的真是好,简直是一篇檄文!” “不愧是叶舍人,除了你,再没谁能写的这样字字珠玑!”皇帝放下奏章,感叹道:“借你这篇檄文,好像朕多年的郁愤也可释怀一二。” “陛下谬赞。” 皇帝摆摆手,“叶舍人不要谦虚,御史台接连不断地上书要求清算郑太师,朕已经做了批复,太师之跋扈,有目共睹,这一回,他无论如何逃脱不得了。” 叶怀称是,面上却有些迟疑。 皇帝看着他,“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叶怀道:“我只怕太顺利了些?这么久以来,郑太师那边没有一点动静,我心里有些不踏实。” “桩桩件件并不冤枉他,他有什么可辩驳?”皇帝沉吟片刻,道:“姨母曾对我说过,没道理天时地利全在郑太师那里,或许此时就是朕与叶舍人的运道了。” 叶怀俯身道:“天佑陛下,肃清寰宇,乾坤再正。” 皇帝点点头,面上带出一点笑,“还有件事交代你去办,朝中凡有大案,总因株连而人人惶惶,朕觉得连坐太过严苛,易伤及无辜。所以要你晓谕百官,只要郑观容伏诛,余下皆从轻发落。朝堂动荡非朕所愿,一切以恢复清明吏治为要。” 叶怀凝重的脸上多了一丝轻松,拱手行礼道:“陛下圣明。” 皇帝从书案后走下来,亲自扶起叶怀,“叶卿,倘若大事能成,你当记首功。” 此后一段时间,朝堂上惩治郑观容的声势愈发浩大,郑党中或有互相检举的,或有自己站出来请罪,恳请从轻发落的,乱乱糟糟没个完。 叶怀一直在等郑观容的后招,但是并没有。到春闱前后,士子涌进京城,传颂着叶怀写的那篇文章,清算郑观容的呼声来到了一个顶峰。 先是范阮二位中书舍人被罢官,再有刑部和大理寺将郑观容的罪状悉数呈上,形势越发急迫,皇帝终于发布了诏令,缉拿郑观容。 到御史台同大理寺真正去郑家抄家那天,叶怀反而没在场,他忙着处理奏章。后来饭馆里吃饭时听人提起,说郑家是如何富丽堂皇,从中抄出来多少逾制的东西。 叶怀安静地听,紧接着又听到人说,郑家的仆从早被遣散了,去抄家的人到的时候,偌大的郑府只剩郑观容一个。 叶怀愣了一下,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不真实感,他以为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一定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没想到郑观容的倒台来的如此轰轰烈烈,摧枯拉朽。 郑家宗亲中倒向郑观容的人已经全被肃清,平阳侯和郑明没被波及,一来郑明这位姨母比郑观容这个舅舅做的称职些,二来这两人肩负着边疆重责,郑观容当政时便尽力不使朝堂斗争波及边疆,皇帝有样学样,也没有轻易动作。 舍人院里剩叶怀自己,他从早到晚忙得脱不开身。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空,那边皇帝来人传召叶怀进宫。 晚霞的余晖落在恢弘的紫宸殿上,将金殿照得熠熠生辉,大殿前黑的发亮的地砖上,郑观容跪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罩衣,手上带着冰凉的枷锁,一双眼睛闭着,神态平和。晚霞打在他的侧脸上,为他渡了一层金光,叫人看一眼,就觉得动魄惊心。 叶怀从他身边走过去,闭了闭眼,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看到郑观容,忽然明白皇帝今日为何召见自己了。 走到殿内,皇帝正在写东西,一旁方方正正的匣子中放着他的玉玺。皇帝很高兴,脸上的笑意很明显,见了叶怀,他摆摆手叫叶怀起来,笑着道:“叶舍人,朕该给你升官了。” 叶怀道:“谢陛下抬爱,但微臣这般年纪便居中书舍人之位,已经夙夜不安,不敢再受拔擢。” “这怎么行,”皇帝道:“你是功臣,屈了谁都不能屈了你,朕要晋你做中书侍郎,圣旨已经写好了,你等着领旨就是了。” 叶怀立刻跪下谢恩。 皇帝道:“朕还有一份旨意,是给郑太师的,你去宣旨吧。” 叶怀心中重重一震,给郑观容的圣旨,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宫人把明黄的圣旨捧到叶怀面前,叶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丝绸,奇特的触感慢了一拍才被叶怀感知。 他拿着圣旨,缓慢起身。皇帝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先打开看看吗?” 叶怀把圣旨打开,略过对郑观容种种悖逆的斥责,目光落到最后几个字上面,不由得睁大了双眼,“着贬为庶人,配奉皇陵,禁锢终身。” 叶怀心里骤然一松,他把圣旨看了两遍,抬头看向皇帝,“陛下不打算杀他?” 皇帝叹口气,“他毕竟是朕的亲舅舅,他可以对朕不仁,朕却不忍心对他不义,看在昭德皇后的面子上,留他一条命吧。” 叶怀不语,一瞬间的轻松略过,此时面对郑观容的疑虑又占了上风。 皇帝看着他,问:“叶卿,你觉得他该杀还是不该杀?” 叶怀沉吟片刻,“郑观容心机深沉,老谋深算,一旦卷土重来,恐怕后果不可估计。” 皇帝抚掌笑道,“叶卿果然是忠心为君,你二人本为师生,朕以为朕不杀他,你会高兴才是。” 叶怀微微一愣,看着皇帝那种神情,他心中有些拿捏不定,皇帝却不再说什么,“去宣旨吧。” 叶怀走出紫宸殿,走到郑观容面前。郑观容似有所感,睁开眼睛。 他明明是跪着的那个,却十分从容地将叶怀从头到脚端详一遍,笑道:“恭喜叶大人高升。” 叶怀拿着圣旨,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 “知道什么?”郑观容问。 知道你自己不会死。叶怀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一旁的太监催促他宣旨,叶怀深吸一口气,打开圣旨。 圣旨还未宣读,郑太妃忽然匆匆赶来,“叶大人,且慢!” 叶怀和郑观容都看过去,郑太妃走到近前,看了眼郑观容。 她与郑观容从小时候起就相看两厌,这会儿看着郑观容这样矫揉造作的样子,心里很不屑,觉得他死到临头还要装的这么坦然。 郑太妃本不想来的,她因郑昭而恨郑观容,难道现在要因为郑昭来救他吗?叫郑昭知道,一定要笑她。 可郑太妃到底已经来了,她心里想,就算为了郑明吧,她只向皇帝说几句话,能不能救下郑观容,郑明都不能怪她。 “我同陛下说两句话,”郑太妃看了眼叶怀手中的圣旨,“你略等一等。” 叶怀称是。 郑太妃走进紫宸殿,皇帝看见郑太妃,有些惊讶,走下来道:“姨母怎么来了?” 郑太妃面上看不出什么,“我来问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郑观容。” 皇帝一边扶着郑太妃落座,一边道:“朕将他贬为庶人,幽禁在皇陵。” 郑太妃的动作猝然停住,“你不杀他?” 皇帝反问:“姨母觉得是杀了他好,还是不杀他好?” 郑太妃刚要回答,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比叶怀要了解这个她看大的孩子,所以叶怀答错的题,她察觉到了陷阱。 “杀也好,不杀也好,总归都是陛下做主,容不得旁人置喙。杀郑观容是他罪有应得,不杀郑观容亦是陛下有海纳百川的魄力。” 皇帝笑了,道:“他毕竟是朕的亲舅舅,朕实在不忍心杀他。再有,叶怀扳倒了郑观容,朝堂之上风头无两,朕怕他日后的胃口也越来越大,想着留下一个能钳制他的人也好。” 郑太妃立刻想到了郑博,想到了郑皇后,还有自己,她指尖微微泛凉,面上笑着赞叹,“陛下行事谨慎。” 郑太妃走出紫宸殿,叶怀还站在那里,等着宣旨,他清俊的脸上布满疑虑,显得心事重重。他面前跪着的郑观容反倒在笑,贴近了同他说什么话,郑太妃没心思去听。 等郑太妃走了,紫宸殿里出来人,让叶怀宣旨。 叶怀打开圣旨,一字一句念完。 郑观容手上挂着枷锁,俯身道:“罪臣接旨。” 叶怀把圣旨递给他,郑观容却用手指勾住了叶怀的手,一双眼睛含着笑,似妖似幻,“叶大人,前路只有你自己了,我盼望你能得偿所愿,一帆风顺。” 自这天之后,叶怀没再见过郑观容,郑观容被皇帝带走了,说是送去皇陵为昭德皇后守陵。叶怀晚上睡觉的时候,梦见他被皇帝秘密处决,浓郁的血流了一地,像他身上的官服。 叶怀从梦里惊醒,之后再睡不着。 这样的梦做了不止一回,叶怀心里怀疑,郑观容或许已经死了,这才能托梦给自己来伸冤。 白日里叶怀去上朝,穿着庄重的深绯袍,站在最前面。自郑观容倒台,叶怀成为皇帝身边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起草诏书,审议奏章,每日出入宫廷,陛下有什么事情,一定先同他商议。 几位尚书大人同他寒暄,明确属郑党的那些人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其他一些人,虽称不上结党营私,到底在郑观容鼎盛时期有过来往。郑观容倒台之后,这些人是最惶惶不安的,迫切希望从叶怀身上得到一些安全感。 叶怀只好再三强调说,“陛下宽宏仁善,罪首尚且未处极刑,又怎么对诸位多加苛责?只要诸位大人以后尽心侍君,陛下自然看得到诸位的忠心。” 这话说完没多久,早朝上,御史台的人上书弹劾前中书舍人阮自衡,说他曾在五年前青州盗匪劫狱案时延误重要诏令,致使盗匪被逼劫狱,砸抢州府县衙,造成十二名官吏死伤。 这事叶怀有印象,当时的阮舍人不同意招降盗匪的做法,曾在朝中吵过几天,也就因为招降诏书迟了,几十名盗匪冲进县衙,造成了后来县衙中人的死伤。 当日郑观容把这件事压下来了,细论下来也未必是阮舍人故意延误诏令。可是御史台的折子一上,响应的人竟然不少,或是对阮自衡心存怨恨,或是想以此与郑党割席,证明自己的清白,纷纷上书要求把阮自衡压回京中受审。 阮自衡已经贬官回乡,叶怀本不予理会,可是接二连三的上书惊动了皇帝,皇帝命大理寺把人带回重审,判杖八十,流放一年。 这份旨意叶怀先看到,他按住没有往下发,亲自进宫去见皇帝。 此时已经是五月,自郑观容被幽禁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可朝中并没有因这个人的消失而平静下来。叶怀认为,不该惩处阮自衡,应该尽力消解郑观容在朝中的影响,哪怕是负面的。 紫宸殿里微微有些闷,天气渐渐热了,人心也浮躁起来。皇帝听叶怀说完,有些不耐的扔下了笔。 “你怎么这样糊涂!” 叶怀一愣,没有说话。 皇帝道:“阮自衡的事不算大事,流放一年也要不了他的命,可是你偏偏不该这时替阮自衡求情。谁不知道你曾是郑观容的门生,在这件事上替阮自衡求情,岂不是与郑观容纠缠不清?平白受人话柄。” “可是” “叶怀,”皇帝道:“朕看重你,不想你为人攻讦,你更要爱惜自己的名声,不要再与他扯上什么关系了。” 皇帝说的苦口婆心,叶怀没说话,心里很憋闷。恰在此时,宫人慌张走进来,说皇后要生了。 皇后有孕之后一直住在紫宸殿后殿,皇帝听闻这个消息,一下子站起来,顾不得叶怀,大步往外走。 叶怀一直在外殿等着,少顷郑太妃也来了,同叶怀点点头,便往后面去。 等了一个多时辰,后殿有动静传来,小太监面色惶惶,看起来不像喜事。 叶怀心里咯噔了一下,退到一边候着,没见皇帝回来,却等来心事重重的郑太妃。 郑太妃告诉叶怀,皇后生下一个死胎,悲痛欲绝,皇帝在陪着皇后,顾不得其他事了,让叶怀先出宫去。 叶怀称是,路过郑太妃身边时,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竟真被他说中了。”郑太妃喃喃。 叶怀倏地回过头,“谁?” 郑太妃回过神,“没什么。” 她匆匆离开了,叶怀原地站了一会儿,跟着小太监往外走。 回到家,叶怀浑身疲累,他把皇后的事情告诉叶母和聂香,叶母念了声佛,道:“怎么会这样,一个多时辰能生下来,算是顺当的,怎么偏偏” 叶怀没说话,这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郑观容,郑观容倒在血泊里,一双眼睛还笑着。 从梦中惊醒之后,叶怀坐起来,一坐坐到天明。 肯定是死了吧。叶怀心里想。 作者有话说: 郑观容的倒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自己不做抵抗了,放任自流。他的目的是使叶怀看到小皇帝并不值得信任,不是那个可以让叶怀实现政治理想的人。郑观容不退的话,他和叶怀只能是不死不休,他退一步,可以给叶怀和自己一个机会。两个人的政治诉求是很相似的,所以不管怎么样,都会殊途同归的。 第55章 阮自衡被流放之后,朝中忽然旧事重提,掀起清算郑观容的风气。 不说郑党,就说曾被郑观容挺拔过的官员,曾在郑观容做科举主考官时考上来的官员,再至应答过郑观容的话,在郑观容生辰时送过礼,全都要被拉出来,审判一番。 更有甚说,皇后丧子,便是因为郑观容煞性太重,宜将郑观容改判死刑。 叶怀怒不可遏,这与构陷污蔑已经没什么不同。 他去见皇帝,皇帝因丧子伤痛不见人,叶怀就在紫宸殿外等着,太监再三过来说请叶怀回去,叶怀只是不动。 盛夏五月的天,烈日高悬在天上,照着金殿发出强烈的使人晕眩的光,叶怀在酷日中站了两个时辰。 不期然想起某一年,也是这样站到双腿麻木,在木门吱呀吱呀的响动声中,有人衣袂掀起尘埃,缓步走进来。 叶怀睁开眼,太监脸上笑得挤出褶子,“大人,陛下传召您了,快进去吧。” 叶怀活动了下麻木的双脚,才迈步往里面走。 紫宸殿里,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暑气,一走进来,就感到从脚底升起的凉意,皇帝站在窗边,穿着便服,神情有些阴郁。 叶怀走到近前,跪下行礼。皇帝背对着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朕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管这些事了吗?”皇帝叹口气,“你就不怕你也被拖进清算郑观容的风波里,所做的一切前功尽弃吗?” 叶怀道:“正因如此,臣才不得不面见陛下。陛下曾说过,一切以恢复清明吏治为要,如今朝堂掀起这场风波,已经违背了陛下的初衷。人人自危,绝不是一个正常的朝廷。” “这是关乎朝廷社稷的大事,难道一个郑观容在失势之后,还能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吗,陛下已经定下了对郑观容的惩处,朝廷再因此事议论纷纷,岂不是视陛下天威于无物!” 皇帝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叶怀,“依你今日这番言论,可将你视为郑党同罪论处了。” “陛下降罪与我,我也要说,”叶怀道:“朝堂是陛下的朝堂,百姓是陛下的百姓,难道因为天下万民曾在郑观容的治理下,就要抛弃这天下万民吗?” 皇帝沉默片刻,笑了笑,道:“朕知道你是一片为国之心,起来吧,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务必弹压下这股不良风气。” 叶怀松了口气,“陛下圣明。” 回到政事堂,叶怀将所有互相攻讦的上书全部按住不发,又申饬了几个御史,措辞严厉,说他们无事生非,卖弄唇舌,气量狭小,行为全是沽名钓誉。 皇帝也再次表态,不许再提郑观容事,如此勉强将这股清算之风压了下来。 事情看似解决了,唯独阮自衡,像一根刺卡在叶怀喉咙里。叶怀没办法把阮自衡弄回来,他是皇帝亲自下的旨,又刚流放没多久,朝令夕改,有损陛下天威。 左右人劝叶怀,总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叶怀愣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这件事之后没多久,皇帝一次提拔了六位中书舍人。 谢照空,钟韫的师兄杨秀,这二人与叶怀有旧,关系尚可。一个与叶怀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姓齐,出身太常寺,能言善辩,长袖善舞。 一个郑博的门生,姓罗,背地里骂叶怀朝秦暮楚,卖主求荣。还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六部中选出的人,特点是听话能干,从不多话。 叶怀与他们一一见过,便各自安排他们去做事,齐舍人本以为初次见面,怎么也能同叶怀多交谈些,没想到叶怀全没这个意思,只有谢照空走到叶怀面前,对叶怀曾救他的事表示了感谢。 一整天这位齐舍人都在观察叶怀,发觉叶怀对海运的事总是格外上心,所有的奏章都由他自己亲自看过。 齐舍人原本没去碰海运,这海运是罪臣郑观容主办的,他怕一个不好牵扯到自己,把这些奏折都分给了谢照空。 如今看叶怀对海运之事如此看重,便又找谢照空换了几本回来,凑到叶怀面前请教。 叶怀同他详谈几句,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齐舍人都有一套长篇大论,末了一定加上一句叶大人英明。 叶怀默了默,叫来谢照空,把这些奏章还给他,又拿了些奏章给齐舍人,“齐舍人出身太常寺,安南朝贡之事便全交由你负责了。” 说罢,不等齐舍人说话,叶怀重新埋进奏章里。 到下值的时间,各人散去,叶怀换了常服,去了晚照楼。 春耕顺利进行,柳寒山也完成自己的事情,前几日刚回京。 京中剧变他已在叶怀的信中听说了,回到京城之后,竟有不少人因为他与叶怀的关系赶着来巴结,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我就知道,跟着大人混准没错。”柳寒山看着叶怀,心里感叹,中书侍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叶怀捏着酒杯,“低调些吧,你看我今日风光,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跟郑观容一样死得连骨头都不剩。” 柳寒山有些惊讶,“大人为什么这么说,而且郑太师不是没死吗,只是幽禁。” 叶怀顿了顿,“我忘了。” 梦做了太多,都快当成真的了。 柳寒山替叶怀倒酒,小心地问:“大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叶怀有些话,实在是无人可说,“也是才发现,做到这个位置上,以前想不明白的事忽然有了些新的感悟。” 他看着柳寒山,“你说,别人看如今的我,会觉得在看另一个郑观容吗?” 柳寒山愣住,“怎么会!” 叶怀没有再说,他心里想,至少皇帝是这样觉得。 雅间的门忽然被敲响,柳寒山去开门,来人是齐舍人。齐舍人提着酒杯酒壶,殷勤走到叶怀面前,“我正在此地与友人吃饭,听说大人在此地宴客,特来敬杯酒。” 他看向柳寒山,“这位就是柳县伯吧,果然英姿不凡。” 叶怀站起来,对柳寒山道:“这位是齐守节,齐舍人。” 柳寒山忙举起酒杯,“见过齐舍人。” 齐舍人同他敬了杯酒,又举杯看向叶怀,叶怀没拂他的面子,也同他碰了一下。在叶怀脸上显出一点不耐烦之前,齐舍人退了出去。 柳寒山重新坐下来,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他。” 叶怀道:“我总觉得这是另一个辛少勉。” 前不久叶怀过了自己二十七岁的生辰,未到而立之年,却觉得已经认识了足够多的人。他后来再见其他人,觉得这个像辛少勉,那个像钟韫,总用从前的人去形容以后的人。 “以后会出现一个像郑观容的人吗?”叶怀问。 柳寒山望了他好一会儿,嘀咕道:“大人,您不是有后遗症了吧。” “什么后遗症?”叶怀道:“我不怎么生病。” “因为郑太师给你留下的印象太深刻,所以你后来看到有类似作风的人会紧张,会警觉,看到自己身上有类似的特质,也会尽力避免。”柳寒山道:“你可以给它取名叫郑观容后遗症。” “还有这种病?”叶怀心想,没道理吧,我想做的事情都快完成了,难道还给我自己落下个病吗? 他又想,按照柳寒山的说法,朝堂之上掀起清算郑观容之风的那些人好像都得了这种病。 “连陛下也未能幸免呢。”叶怀喃喃。 与柳寒山分开之后,叶怀往家走,夏天天长了,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将将黑透,晚风一吹,叶怀只觉酒意翻滚,眼睛又酸又涨。 “叶大人!” 叶怀走到家门口,听到声音往回看,只见齐舍人从巷子里一路小跑走过来,“叶大人且留步。” 叶怀无奈道:“怎么又是你。” 齐舍人道:“晚照楼新上的菜品,打听到叶大人今晚宴席上没有这道菜,所以想着无论如何带给您尝尝。” 他转头,看见叶怀家的门,大为感慨,“叶大人真是廉洁奉公,竟住在这样偏僻简陋的地方,实在是让我等觉得羞愧。” 叶怀心里想,不用再说了,知道你比我住的好,等我查查你,看你贪污了没有。 他喝了酒,嘴巴慢吞吞,脑子倒快得很,漫无目的地想。 “你回去吧,”叶怀道:“我要回家了。” 齐舍人道:“大人别见怪,实在我对大人有一腔仰慕之情,想大人这般年纪,居中书侍郎之位,又在为陛下清除郑党中立下汗马功劳,何等的忠心爱国。下官必定以大人为” 叶怀打断他,“你不知道我原来是郑观容门下吗?” 齐舍人立刻道:“一定是卧薪尝胆,大人在郑贼门下忍辱负重,实在不易,下官钦佩!” 叶怀推门的手愣住,哦,原来他们的旧事在口口相传中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第56章 紫宸殿里,皇帝召集叶怀和几位中书舍人议政。 天气闷热的厉害,云彩都是静止的,只有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落。青铜冰鉴中的冰渐渐化开,皇帝议完正事,吩咐人上茶。 饮茶的间隙,他忽然说:“为感皇后丧子之痛,朕要建一座望归台,众卿以为如何?” 罗舍人很快响应,说这是陛下爱护皇后的心,必能感动上天,再赐麟儿。 杨秀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站出来反对,他认为建造望归台劳民伤财,有损陛下仁德简朴之名,更怕上行下效,形成大兴土木之风。 皇帝没说什么,但是神态有些不悦,把众人屏退之后,皇帝独留下叶怀。 “这是皇后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朕的第一个孩子,人常说少年夫妻,皇后与朕是再亲密不过的两个人。这个孩子没了,落在我们心里,是一样的痛彻心扉。” 皇帝看向叶怀,“朕想安慰皇后,也盼望这个可怜的孩子能再次投身到皇后肚子里。况且,朕自认不是奢靡之人,当日开海运时,多少大船都修建了,一座望归台,又能花费多少。” 叶怀躬身立着,眼眉低垂,看不清神情。 皇帝问他:“叶卿,你明白吗?” 叶怀微一沉吟,“微臣明白。” 出了紫宸殿,叶怀往政事堂走,天边积攒了越多越厚的乌云,叶怀刚走过乞巧楼,倾盆大雨就倒了下来。 小太监引着叶怀退回来,上乞巧楼避雨,楼里有人,两列侍卫宫女候在楼下,小太监一问,知道楼上是郑太妃。 不多时一个主事女官下来问:“来人是谁?” 叶怀道:“中书侍郎叶怀,拜见太妃,误入此地避雨,请太妃勿怪。” 女官回到楼上,少顷,走下来道:“叶大人,太妃有请。” 叶怀缓步走上楼,几位宫人站在楼梯口或者墙柱边,郑太妃坐在檀木屏风前的长榻上,手边有一盆栀子,窗户推开半扇,哗哗的雨声钻进来。 这嘈杂的雨声里,郑太妃一面剪花一面赏雨,反而显得宁静。 “叶大人这是刚从紫宸殿出来?”郑太妃问。 叶怀称是。 郑太妃把身边的人全都挥退,只留下叶怀一个,“你知道陛下想要建造望归台的事情了?” 叶怀点点头,“陛下方才正议此事。” 郑太妃正色道:“你不要阻拦陛下,陛下是以此来试探你们。” 叶怀面无表情,他看着郑太妃,印象里郑太妃是皇帝一派。她今日提醒自己,是出于好心,还是和皇帝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呢? 叶怀心里转过一圈,道:“谢太妃提醒,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郑太妃点点头,叫人上了茶,叶怀坐在一把椅子中,看着澄明的茶水。他想起皇后丧子那日,郑太妃说,真叫他说中了。 这个他是谁,叶怀一时半刻没有动作,只是望着郑太妃。 郑太妃问:“怎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沉吟片刻,叶怀摇摇头。 略等了一会儿,等雨小一些了,叶怀便告辞撑着伞离开,他踏进雨里,掀起的衣角被雨水打湿,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湿冷的锈红。 回到政事堂,几人商议此事,杨秀坚决不同意,谢照空不说话,经过一次牢狱,他做事谨慎了很多。另外两位年长的舍人从来都是听话干活,不发表什么意见。 罗舍人不理他们,自顾自地向叶怀推荐,请哪位名家建造,哪个地方的木料好,哪个地方的漆料好。 叶怀看向齐舍人,“你觉得呢?” 齐舍人斟酌道:“我看未为不可,海运上有钱,从郑家抄家的时候也抄出来不少,建一座望归台绰绰有余,倒称不上劳民伤财。况且,皇后丧子确实是件悲痛的事,陛下建望归台也是一片爱子慈心,不离仁善之德。” 叶怀点点头,他叫其他人先去忙,留下杨秀和谢照空。 其他人都去了,只有齐舍人,因为自己没有被留下,有些不满。 等厅里一空,杨秀立刻忍不住了,“大人,你真同意建望归台?” 叶怀抬手止住他的话,“有件事交给你们去做,做的好与不好都是有罪,你们想好了再决定做不做。”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点头。 齐舍人眼瞅着叶怀和杨秀谢照空谈完,二人便匆匆离去,他想打听打听叶怀说了什么,刚站起来就被叶怀叫去。 “陛下要修望归台,你与罗舍人商量着,我怕罗舍人为讨陛下欢心,用料太靡费,你帮他看着些。” 齐舍人看了眼离开的杨秀和谢照空,笑着道:“大人交待,下官一定办好。” 建造望归台的章程半个月之后罗舍人便整理了出来,叶怀把这份奏折截下来,说要亲自交给陛下。罗舍人面上称是,背地里骂他抢功,是个卑鄙小人。 大朝会上,皇帝再提建造望归台的事,朝臣多多少少听闻了风声,有些人保持沉默,心里不同意,一些人曾因郑观容之事受连累,觉得此时正是向皇帝投诚的好时机。 皇帝把众人的神情收归眼底,他的目光落在叶怀身上,叶怀顿了顿,迈步走出来。 他走到殿中,却没拿出那份罗舍人苦心孤诣的建造章程,只道:“陛下与皇后丧子,举国同悲,闻听京城百姓为安慰陛下与皇后,自发裁剪百子被,汇集了成千上万块,呈到御前。” 他一摆手,两个宫人抬着一摞锦绣,铺展开来,是由整整一万块四四方方的布料拼凑而成的巨大的百子被,每一块布料都有刺绣,刺绣说不上很精致,胜在花样多。 有绣着梅兰竹菊各种花卉,绣着柿子,石榴各种吉祥果子,蟋蟀,蜻蜓,燕子各样虫鸟,技艺高超些的,绣亭台楼阁,还有绣福字绣寿字的。 偌大一张百子被,殿内根本展不开,两个宫人捧着,一展一边收,满堂无不惊叹。 上首皇帝的表情看不分明,叶怀又道:“千万块刺绣,这是百姓抚慰陛下与皇后之心,盼望陛下与皇后能再添麟儿,然陛下和皇后不独皇嗣之父母,也是天下万民之父母。恳请陛下推爱子之心及万民,节哀思之痛以泽苍生。” 朝臣山呼万岁,齐声颂道:“陛下圣德昭彰,仁泽浩荡。” 叶怀低着头,好半晌才听到皇帝的声音,“诸位爱卿说的是,是朕太沉湎悲痛了。今日看见万民之心,必当夙兴夜寐,不负先王与百姓所托。” 消息传到郑太妃处,郑太妃十分惊讶,原来叶怀答应的好,其实自己的提醒根本没听去,“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在郑观容身边待下去的。” 回到紫宸殿,皇帝再难掩饰愤怒,他问叶怀:“不过区区一个望归台,能用多少钱,你为什么几次三番阻拦,寻常百姓尚能花些钱财以寄哀思,朕怎么就不可以!” 叶怀跪在地上,语气平缓,“国库是有钱,也只是才充裕起来,况且这些钱都是民脂民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每一枚铜板都该慎重。陛下贵为人主,更该克制私欲,免开奢靡之风。” “克制私欲?”皇帝嗤之以鼻,他从小耳濡目染的郑观容就不是个会克制欲望的人。 “怎么郑观容当政时就可以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到了朕这里就有如何多的规劝和束缚。” 叶怀忍不住抬眼瞪他,“所以郑观容是罪臣,是于国有害!陛下这也要跟他学吗!” 皇帝说不出话,气的甩袖离去。 叶怀跪在地上,气的脸都白了,这是什么话,皇帝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堂堂一国之君,你要是想学郑观容,那我又何苦—— 叶怀起身大步往外走,衣袂随着他的步伐翻飞,一路上只觉得胸中压不住的气愤。 走了不知道多久,再一抬头,走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右手边有一池水,左手边是一片茂盛的桂树,叶怀熟悉的宫墙和兴德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了。 他站住脚,打量了一下,想起两年前,皇帝曾让各地进献桂树到宫中,取名清光园,大概就是这个地方。 叶怀从没来过这里,也不想在宫中多逗留,想去寻个宫人替自己引路。 他往里面走,一株一株的桂树长得很茂密,翠绿的叶子郁郁葱葱,有些桂树没到开花的时节,有些是四季都开花的,已经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郑观容也曾送过一株桂树入宫,叶怀伸手摸了摸桂树的枝干,不过那棵树现在就是在这里,叶怀大概也认不出。 树丛掩映中有个人影,叶怀收敛了情绪,他看过去,刚走一步,就顿在原地。 那人穿着一身云灰的薄衫,衣料素净得没有一点花纹,衣摆已经洗的有些泛白,胜在布料轻薄柔顺,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段。 他提着木桶,给桂树浇水,动作慢悠悠的,乌黑的长发用木簪子挽起来,如果不是他手脚上的锁链,看起来真像一个仙风道骨的隐士高人。 浇完一棵桂树,他直起身,若有所觉看过来。 叶怀立刻背过身,好像自己看不见他,他便看不见自己一样,在桂树林里,如此手足无措的掩耳盗铃。 第57章 深褐色的枝干和浓绿的树叶中,叶怀站在那里,穿着红罗衣,修长的身段,窄窄的腰,轻薄的衣衫露出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阳光透过茂密的林子,在他身上洒下几点光斑,风吹起树冠摇摆,斑驳的光也一晃一晃。 “来都来了,躲什么。”郑观容问。 叶怀转过头,逆着光,他的脸看不分明,“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观容拢了拢宽大的袖子,“皇帝不杀我自然是有别的用处,放在皇陵做什么,当然是放在眼皮子底下随时监视啊。” 叶怀不语,他看向郑观容,看他两手之间冰凉沉重的枷锁。 郑观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叶怀并不看他的眼睛,“我一直觉得你死了。” 郑观容笑了一下,“就那么恨我?” 叶怀没有笑,脸上的表情微乎其微,“可能是因为,你不死我心不安。” 郑观容摇摇头,有些伤感,“叶怀,我已经到了这番田地,还不能解你心头之恨吗?” 叶怀没说话,无端觉得呼吸不过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见郑观容的时候总能想起许多往事,在梦里,在每个睡不着的夜里,叶怀想到从前,几乎以为自己后悔了。 可是一看到活生生的郑观容,他那颗心立刻武装了起来。 “你不是会引颈就戮的人,”叶怀道:“你肯定还有别的后招。” “这话就叫我很伤心了,”郑观容看着他,“我已经一败涂地,仰人鼻息才勉强留一条命,你却还这样说。” 郑观容朝他走近,叶怀猛地退后一步,郑观容揣着手,“怕什么,我现在是阶下囚,能对你做什么?” 叶怀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轻微的战栗,郑观容有些无奈,他不动了,就那样站在原地看叶怀。 叶怀避开他的眼,“我走迷了,在宫里耽搁了太久,该离开了。” 郑观容给他指路,“往那边一直走,走出林子是夹道,往右转就回到宫道上了。” 叶怀转身离开,郑观容忽又叫住他,含着笑意的,意味深长的声音追上来。 “对了叶大人,近来过得怎么样,春风得意吗?” 叶怀脚步顿了顿,他没回答,径直离开。 没几日,叶怀从原来的清流中提拔了两位拾遗,规劝皇帝的言行,随时发现并指出皇帝的过失,还换了位新的起居郎,侍奉皇帝身侧,记录他的一言一行。 接着叶怀给钟韫去了一封信,询问他要不要回到朝堂上,如今正是他应该回来做事的时候。 当日钟韫被逼离京,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愿张师道名声受损,如今皇帝以佐命之勋,匡弼之功将张师道配享太庙,张师道的身后名再不必担忧。 如果钟韫愿意回来,叶怀会尽力保全他的名声,末了,叶怀还说:“如今正是你大展拳脚的时候,不仅仅为规劝陛下,也为从旁审查我,勿使我犯下大错。”春风解意 信寄走,一时半刻到不了钟韫那里,隔日叶怀到紫宸殿议政,除了几位中书舍人,他还把新提拔的几位拾遗带上了。 皇帝的面色不算好,但当庭并没有发作,只是按照往常与叶怀和几位中书舍人议政。他自认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但隔日两位拾遗便上了长篇大论的奏章。 皇帝在议政中,说话应清晰明了,不可模棱两可,由着朝臣去揣摩上意。臣子所请的事情,应立刻给出决断,不能以沉默做拖延。如此等等,到最后,连一句玩笑话也不能说,认为这样没有君主的威严。 皇帝气死了,他问叶怀:“你知不知道,他们也上书弹劾你,说你专断自用,不能兼听。” 叶怀道:“两位大人上书正是微臣未查之处,微臣一定三省吾身,有则改之。” 皇帝冷笑,“朕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受这般古板迂腐的约束!” “这便是郑观容另一过错,”叶怀道:“忝居师保,训导不周,以致陛下圣德未臻,他愧对昭德皇后。” “朕圣德未臻?!”皇帝猛地拍了下桌子,“叶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叶怀俯身跪在地上行了大礼,“陛下是人君,是万民所向,亦是臣之所向。臣恳请陛下,勤勉政事,爱民如子,闻过则喜,有纳谏之量,反躬内省,勿步前人后尘。”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叶怀,他看似跪着,却恨不得压在自己头上,同另一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皇帝把心中的愤怒压下去,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最后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你走吧,今日这番劝谏,朕记下了。” 叶怀走出紫宸殿,长长呼出一口气,两边的太监听到了殿内的争吵,这时都不敢上前。叶怀也无所谓,自己一个人沿着宫道往前走。 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走的也很慢,一抬头,看到一扇门,门上挂着清光园的牌匾。 这是清光园的正门,不过园门紧闭着,用两把黄铜锁锁着。 叶怀站在旁边,没有上前,不一会儿从路那边过来一个小太监,提着两个包袱。他走到清光园门前,把门打开,两个包袱往门里一扔,接着又把门锁上,转身离开了。 叶怀想了想,沿着上次的路从翰林院后面的夹道绕过去,今天的林子里没有人在浇水,叶怀绕来绕去绕到了门口,两个包袱还扔在地上,叶怀把包袱捡起来,拍了拍土,包袱里面是几件衣服,几根蜡烛,一些纸和墨。 他把东西拿起来,沿着石子路往里面走,穿过两侧的桂树,便看到一座小楼。 小楼的门大开着,有个人坐在椅子里乘凉,衣摆垂到地上,蒲扇搭着脸。 “你倒悠闲。”叶怀走进屋,环视四周,一间逼仄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几块木板柜子,柜子底下是木桶,柜子上放着木盆。 郑观容被惊醒,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叶怀,笑道:“稀客啊。” 叶怀没笑,他把两个包袱放在柜子上。 郑观容起身给他倒水,他这里没有茶叶,倒出来的是放凉的白水。 叶怀问:“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每日有人来送饭,总是一个食盒放在门口,他原本是皇帝派来监视我的,但后来又被郑太妃拿捏,算是郑太妃的暗桩。” 叶怀警觉,“你跟郑太妃达成合作了。” “算是吧。”郑观容原来没觉得郑太妃可以拉拢,但有这个人帮助之后,确实方便不少。 他把水递给叶怀,叶怀看到衣服里遮掩的锁链,和郑观容被磨红的手腕。 郑观容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手上的锁链,道:“陛下是个报复心重的人,我困他十余年,他自然也要让我尝尝手脚不得舒展的滋味。” “还不如杀了你呢。”叶怀说,每日这样欺辱报复,哪有人君之量。 郑观容无奈地看他一眼,“我就当你在心疼我吧。” 叶怀一梗,脸色变了又变。 郑观容看着他的面色,忍不住笑,叶怀侧过身子,不让他看自己。 “望归台的事我听说了。”郑观容道。 叶怀微微一愣,“是你让郑太妃提醒我的?” 郑观容道:“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不过白提醒一句。” 叶怀捏着茶杯,指甲边缘发白。 “你没让皇帝如愿,皇帝不会轻易放弃的,他报复心重,你可要小心。” 何止报复心重,叶怀沉默半晌,冷不丁道:“都怪你。” 郑观容惊讶地转头看他,“这话说得,以前我呼风唤雨的时候有个什么不好都怪我,如今我都沦为阶下囚了,你怎么还什么事都怪我?” 叶怀没有动,想到皇帝,他就生气,面上忍不住带出一二。 郑观容道:“好罢好罢,都怪我,陛下跟我学坏了。” 他转着茶杯,轻嗤一声,“好的怎么不学学。” 叶怀仍背对着他,深绯色的衣袍上有不明显的暗纹,郑观容伸出手,捻起一块衣料用指腹去摩挲。 叶怀站了一会儿,如梦初醒,“我该走了。” 郑观容忽然站起来拉住他,叶怀一愣,皱着眉推他。郑观容环抱着人往后退,他脚下还有锁链,叶怀一挣扎,被锁链绊了一下,一个踉跄被郑观容压在墙角。 叶怀浑身上下都紧绷着,郑观容浑身上下紧贴着他,看着他紧皱眉头的样子,忍不住掐着他的下巴亲了他一下,笑眯眯问道:“你怕什么?” 叶怀不说话,紧紧咬着牙。 夏天天热,几层薄薄的衣料很快被体温侵染了,郑观容手上拿着冰凉的锁链在叶怀脖颈间划来划去,叶怀皮肤白,铁链擦了两下就开始泛红,红痕横在漂亮的脖颈间,十分旖旎。 “你怕什么?”郑观容问他,“怕我在这里勒死你?怕我留有后招,蓄意报复?” 郑观容嗅着叶怀清寒的肌肤,贴在他耳边道:“还是怕你又看错了人,走错了路。” 一瞬间,叶怀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用力把郑观容推开,狼狈地离开了。 第58章 晨起下起了小雨,但是一点也不凉爽,没有风,雨丝也细细的,落下地上只留下个印子。 叶怀从东厢房中走出来,穿着件白衫子,头发松松挽着,还未梳洗。 聂香已经起来了,看叶怀站在门口看天,以为他是被热醒的,问他要不要打水擦洗。 叶怀端了水放在廊下,挽起衣袖洗漱,他心里跟这混沌的天色一样,都沉闷闷的。 “有钟韫的信没有?”叶怀问。 聂香摇头,“约莫还没送到吧。” 叶怀不语,绞了手巾擦脸,聂香去看院子里的开得正热闹的石榴花,数着能挂多少果,“今年夏天太长,眼看都进八月了天气还这么闷。” 进了八月,就要预备中秋节礼物,叶怀的亲友不多,没几家需要走动。可是他今年高升,许多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人都来送礼,常常聂香一开门,外头已经排起了队。 叶怀让聂香把这些东西都退回去,退不回去的叶怀亲自上门去退。除了一些坚持不懈走阿谀奉承路线的人,其他同僚都已经明白叶怀的意思,不再自讨没趣。 聂香的话提醒了叶怀,叶怀琢磨着应该去查查各地今年的降雨,他又问:“京中近来可有什么不寻常?米价菜价如何?” 聂香道:“米价还是原来的样子,鸡肉和鸡蛋都贵了些,霞嫂子昨儿刚买了几只小鸡崽,打算在跨院里自己养。” “再有就是布帛,好的绫罗绸缎一匹已经能卖一两金了,夏天穿衣单薄也就罢了,到冬天布匹怕会更贵,还好咱们以前攒下了不少料子。” 叶怀道:“宫廷多事,民间多多少少受影响。” 除此之外,国朝没有大的动荡,不能以此判定皇帝没有掌政的本领。 叶怀轻呼一口气,换了衣服去上值。政事堂里谢照空和齐舍人站在厅前等着叶怀,两个人凑在一块说话,一见叶怀进来,都闭上嘴。 叶怀在书案后坐下来,问:“什么事?” 齐舍人道:“有几桩急事拿给大人看,请大人早做裁决。” 叶怀接过他手上的奏章,翻开一看,眉头微皱,这几张折子都是催促前番事务的,叶怀记得早已经呈到御前了。 谢照空有话直说,“但是陛下还未作批复。” 叶怀皱眉,不由得看向齐舍人,“是陛下对我等的建议有所不满吗?” 齐舍人装傻,“想来国家大事不能轻忽,陛下自然要谨慎。” 谢照空有点等不及:“其实不止这些,两三天前送上去的折子还有很多没有批复呢。” 叶怀明白过来,朝廷奏章何其多,郑观容在时,许多日常政务都按照惯例交由各部处理,只会报与郑观容知晓。 但皇帝不,他不很信任政事堂的这些人,每件事都要自己过手。偌大的国家,多少冗余的事情,一来二去奏折就堆积起来了。 叶怀把这几张折子收起来,“你二人同我一道入宫吧。” 紫宸殿里,叶怀等人一进去,就见皇帝坐在书案后,正笔耕不辍。他右手边放着一盏茶,左边的条案上放着几摞奏章,不知是批过的还是没批的。 看到几人,皇帝搁下笔,捏了捏眉心,神色已经有些疲惫。 看他这个样子,叶怀也说不出催促的话,只好把几封折子递上去,说是急事,请陛下做裁决。 皇帝道:“这几张折子朕已经看过了,正要下发。” 太监把皇帝处理好的奏折拿到叶怀面前,与政事堂诸人的意见大差不差。 谢照空和齐舍人拿着奏章离开,叶怀留在紫宸殿里,委婉劝说皇帝,不必大事小事都自己过手,只需抓紧军国要务和官员任免,其他的事务自有其他人去处理。 皇帝笑着说:“朕勤勉政务还做错了?” 叶怀听得出皇帝话里的不满,顿了顿,只好道:“陛下勤勉政务是万民之福,只是要顾念圣体安康。” 皇帝暼他一眼,笑着说:“朕知道叶卿是一心为朕,起来吧。” 宫人摆上椅子奉上茶,皇帝道:“说起来,皇后近来身体越发不好了,只有叶卿献上来的百子被还能慰藉一二。朕想着让京城之外的各州再献好的来,也是借万民之福抚慰皇后伤痛。” 叶怀一愣,道:“陛下,今年京中绸缎便比往年贵上许多,若是在令各地进献,只怕” “朕也晓得,如此有劳民伤财之嫌,所以想使人拿钱去采买。”皇帝道:“就从宫中选人,设一锦绣使,用内库的钱财,轻装简行,不兴师动众。” 叶怀沉默下来,这沉默一直持续到他出宫,回到政事堂。 政事堂的门大开着,里头坐着户部,兵部,工部尚书,几位大人老神在在,齐舍人陪着说话,见叶怀回来,几位尚书同叶怀打了个招呼。 叶怀会意,让齐舍人先出去,把门带上。 门一关,兵部尚书立刻道:“我前日上书提请分拨钱粮,户部如何就是不应,误了军务你们谁担当得起!” 人人都问户部要钱,户部尚书最不怕这个:“我确实没有收到回复的折子,怎敢轻易拿钱给你。” 兵部尚书道:“叶大人,我早早上书,为何现在还不见批复?钱粮要事,可不能拖呀。” 叶怀学齐舍人说话,“正是因为重要,陛下才要字斟句酌,不能轻忽。” “又不是做文章,字斟句酌个什么劲,”兵部尚书道:“往年的惯例都在那里,怎么今年就这么难批下来。” 工部尚书扯了兵部尚书一把,叫他不要提什么惯例。 叶怀这次啊看向工部尚书,“顾尚书,您来是为了?” 顾尚书笑呵呵,“都知道户部有钱,有钱也是这一二年海运赚来的。我想,海运能赚钱,就不能轻忽了,该造更多船才对。” 他怕兵部尚书把户部的余钱都拿走,所以才要跟着搅进来,想着能分一杯羹。 叶怀大概明白这几人的意思了,他都没有回应,却转了话题:“我方才入宫见陛下,陛下要设置一锦绣使的职位,诸位觉得如何?” 锦绣使,从宫里挑人,直属陛下,跳过三省六部。在座的各位都是人精,能不晓得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几人面面相觑,户部尚书道:“陛下也是爱重皇后,毕竟走内库的账,与我户部无干,我怕说不上什么话。” 工部尚书不说话,郑观容已经倒了,幸而继任的叶怀是个看重海运的,他只能暂时站在叶怀那边,听他的口风。 兵部尚书大大咧咧道:“设就设吧,无品无阶的职位,当值的又是个阉人,今日设,明日去,随时可裁撤,能翻出什么浪花。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我这边的事!” 话题重又绕回来,兵部尚书坚持认为户部有钱,就是不给,户部尚书说我有钱也不能随便花,不单你兵部一个要钱。工部说,海运税收占大头,正应该乘胜追击。 叶怀琢磨了下几个人的意思,道:“好了,我再去面见陛下,一定把这件事解决。” 这次进宫,叶怀与皇帝谈的很顺利。 叶怀心里明白,有个锦绣使,以后还能有别的使者,开了这个先河,再想裁撤就难了。 也是因为这个,叶怀像个斤斤计较的商人,以锦绣使的职位做交换,不仅把积压的奏章都批了下来,还变着法子让皇帝同意,以后会避免奏折积压的情况。 走出紫宸殿已经是黄昏,早起的雨只下了一点,一整天都是沉闷湿热的天气,偏偏在黄昏时分来了一阵风,把燥郁的气息一扫而空。 叶怀站住脚,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桂花香味。他走到清光园门前,见那个小太监正面对着门说着什么,瞥见叶怀走过来,低声说一句有人便匆忙离开了。 叶怀走到门前,还能听到镣铐碰撞的声音,他站住脚,等里头声音渐渐消失了,才把袖中的药膏从门夹缝中放进去。 门里面,郑观容并没有离开,他垂下眼,看药盒滚到地上,叶怀白皙的手从门缝里伸过来的时候蹭上一点泥土,让郑观容很想替他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天气热得久,太掖池的荷花开得也久,深粉色的荷花,碧绿色的荷叶,颜色都像是提炼过的,变得十分浓郁。 叶怀从太掖池路过,大日头下,他衣着整肃,脚边只有一团影子伴着他从岸边走过。 女官上前拦住他,遥遥指了指太掖池上的水榭,叶怀看去,见景宁长公主站在窗边,摇着扇子,同他示意。 叶怀跟着女官走进水榭,水榭里放着冰鉴,新鲜的莲花开在白磁盘中,趁着湖面上的风,又清香又凉爽。 “才从陛下那里出来?”景宁问叶怀,她今日没穿官袍,穿着轻薄的宫装,入宫陪太妃和皇后说话。 “外头太热了,你歇会儿再走吧。”景宁叫人上了凉茶,叶怀谢过。 她拦下叶怀,不是单纯叙旧,是有事情问他,“皇后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好,承恩侯认为是宫中太医不尽心,又说当日皇后失子也是太医之错,让我去查他们。” “我想,牵扯上皇后丧子之事,对太医院来说岂不是无妄之灾?”景宁叹气口,“说起来,承恩侯越发骄横跋扈,我实在不想奉承他们。” 叶怀问:“陛下的意思呢。” “陛下念在皇后失子的份上,对承恩侯十分宽宥。” 叶怀沉吟片刻,“不若问问太妃。” 景宁犹豫道:“太妃与承恩侯是亲姐弟,一家人还能说两家话?” 叶怀心里觉得郑太妃比郑博要聪明的多,她不会看不出这是皇帝在捧杀承恩侯。 两人谈了些事情,远远地见柳树林子里一群人走过来,为首的那个穿着绛纱袍,神色很飞扬。 走到水榭边,这人忙进来见礼,叶怀不认得他,他却能一口叫出叶怀的名字。 等人走了,叶怀问:“这人是谁?” “他不就是陛下新封的锦绣使,听说不日就要出宫办差了。”景宁有些疑惑:“你没见过他?” 叶怀道:“内廷的事,我总不好过问。” 景宁告诉他,“这个锦绣使,原来是翰林院伺候的小太监,长日跟那些读书人待在一块,慢慢也学着识文断字。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入了陛下的眼,这次选锦绣使,御前的那些人都没有用,偏偏选中了他。” 叶怀一愣,翰林院的小太监?翰林院可紧挨着清光园。 从景宁长公主这里离开,叶怀去了趟清光园, 清光园里桂树茂密,绿树浓荫,一走进去不似外头那样闷热,倏地凉爽起来。 小楼里前后的窗户都开着,穿堂风和着桂花的清香,郑观容站在桌边写字,姿态悠然。 叶怀走进去,不由分说拿起桌上的纸,纸上不是与人通信的内容,只是默了两首陶渊明的诗。郑观容拿着笔,看见叶怀,且惊且喜,“你来了。” 叶怀冷冷地看着他,“锦绣使是你的主意?” “不是。”郑观容立刻否认。 叶怀面色冷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郑观容把笔放下,慢慢道:“我只是,唔,随口一提,你知道的,咱们这位陛下,权术制衡这一块是无师自通。” 叶怀心中的怒火一阵阵翻涌,他愤怒的不仅是郑观容给皇帝出主意,还有皇帝居然找郑观容问政。 当日扳倒郑观容是何其艰难何其侥幸的一件事,一转眼,皇帝居然又把朝政大事捧到郑观容面前。 叶怀气的面色发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攥成拳,单薄的身躯几乎有些摇摇欲坠。 郑观容怕他气得狠了,忙走上前扶着他的肩,手掌在他胸前轻抚,“怎么这么大气性,气大伤身,听我慢慢同你说。” 叶怀推开他的手,“你要说什么?” 郑观容轻抚着手掌,道:“皇帝不杀我,本来就是留着做后招,不是对付你,就是对付郑太妃。” “郑太妃还知道不能轻举妄动呢,你偏又是那样眼里不容一点沙子。听他说你近来安排了许多人规劝他的一举一动,他好不容易摆脱了我,还没尝到自由的滋味就落到你手里了,能不生气吗?” “我规劝他是因为——” 因为不想被郑观容说中,不想发现选择皇帝是错的。 叶怀闭上嘴巴,一声不言语。 郑观容温和又宽容地看着他,好半晌,叶怀咬着牙道:“这就是你的后招。” “你又冤枉我了,郦之。”郑观容道:“你想一想,皇帝可以用我,你也可以用我啊。总归我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有罪之人,不可能再做回权倾朝野的郑太师了。” 叶怀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你?你这样利欲熏心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权势。” 郑观容沉默下来,“我以前也以为权势才是我无论如何不能放弃的东西,直到那天二姐来找我,她说,早晚有一天我会失去真正重要的。” 叶怀微愣,郑观容笑着说:“这话太不吉利了,当时我就想跟她吵,可晚上我回到你身边,你昏迷不醒在我怀里一直哭。” “那时我才意识到,也许她说的不是诅咒,是事实。” 郑观容看着叶怀,叶怀只觉脊椎泛起一阵闪电,他避开郑观容的眼,背过身去。 “叶怀,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束手就擒了。你告诉我人不能贪心,所以能舍不能舍的,我全都舍了,只要你,只要我还能留下你。” 第59章 叶怀背对着郑观容,郑观容的话丝丝缕缕爬上叶怀微微颤抖的肩背,叶怀不能分辨,这是藏着毒药的甜言蜜语,还是灼人的真心。 郑观容没有动,爱怜地望着叶怀,他盼望能看到叶怀的一颗心,有一点松软动容的痕迹。 叶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你的宏图大业,你的不世之功呢,你不在乎了吗,没有野心,你还是郑观容吗?” 郑观容心中一动,他很少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叶怀口中叫出来,尽管他知道叶怀背地里骂过他不知道多少遍。 “不是还有你吗?” 叶怀一愣,他忍不住回头看郑观容。 郑观容笑着看他,“叶怀,上天对我不薄,叫我能遇见你。你是我天生的另一半,洞彻我的野心和抱负,碾除我的出格和不足,我可以信任的,可以托付的继承人是你。同样,皇帝不值得你信任,你可以信任的,能帮你做成事情的,也只有我。” “郦之,”他轻轻抚上叶怀的肩,“我们之间不是不可调和的,我失去了权力,没有那些拥趸和爪牙,你从前厌恶的事情我不会再做,没有能力也不必去做了,我仅剩的志向和你一样,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玉阶金殿,灯火入织。中秋节的宫宴,满座朱红紫贵,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太乐署新编的乐曲正至酣处,笙箫和畅,每个调子都在演奏四海升平,盛世华章。 乐声搅碎了叶怀的回忆,叶怀与左右各敬了杯酒,抬头看向上首的皇帝。高悬的灯烛照耀着他的脸,给他脸上蒙上了一层金相一样的颜色。 左右是郑太妃和郑皇后,郑皇后穿戴的珠围翠绕,华贵的装扮难掩脸上的憔悴,她的身体看来是真的不大好了。 下首是新晋宠妃沈淑妃,自皇后丧子之后,皇帝常召她伴随左右。 承恩侯郑博知晓女儿的处境,席间屡屡对沈淑妃的父亲出言不逊。沈淑妃看着不是个跋扈的人,一味的忍耐,她的父亲不欲女儿为难,只是赔着笑,再三告罪。 郑太妃看不下去了,叫郑博下去更衣,其实是在敲打他,叫他不要闹得太过。 皇帝自顾自饮酒,周遭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面上却只是笑着,一句话不说。 叶怀望着这些人,恐怕自皇帝登基以来,宫廷十多年没有这样热闹了。 他低下头,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皇帝忽然开口,却是对着前来敬酒的景宁,“皇姐,今日宫宴,你怎么还穿成这个样子?” 景宁今日没穿宫装,穿着刑部司郎中的官服,她道:“今日我与诸位同僚坐在一起,自然应该穿官服。” 皇帝摇摇头,“朕看你早日从刑部出来吧,官也做过了,玩也玩过了,别忘了议亲才是头等大事。” 景宁刚要说什么,皇帝话锋一转,“朕记得你很欣赏叶卿,屡次在朕面前赞赏他,不如朕今日就为你二人赐婚?” 叶怀一愣,看向景宁,景宁问:“陛下,我若成婚,还能做官吗?” 皇帝道:“既然已经成婚,自然是以家合子嗣为重。” 景宁脸上的笑意已经全都消失不见,“倘若成婚就要让出我刑部司郎中的职位,那景宁不愿成婚。” 皇帝睨了她一眼,“女子主政,像什么样子。” 不止景宁,连郑太妃也愣了一下,因为她发现皇帝不是随口说出的,他眼里有很重的鄙夷和厌恶。 只是因为景宁吗,还是不满郑太妃对他指手画脚,更久远一些,他这种厌恶和昭德皇后有关吗? 那边皇帝召来叶怀,道:“朕欲为你二人赐婚,正值中秋节宴,也算双喜临门。” 叶怀跪下,“陛下,景宁长公主的婚姻大事不能草率。” “这怎么是草率,”皇帝道:“满朝文武再没有比叶卿更合适的人选了。” 景宁忽然跪在地上,道:“陛下,恕臣不能从命!” 皇帝皱着眉,看向叶怀,“叶卿,你觉得呢?” 叶怀道:“回陛下,臣还是觉得,姻缘大事不能强求。” 皇帝冷笑,“叶怀,朕看你越发轻狂了,景宁长公主许你为妻,你还不满?” 气氛陡然凝滞了起来,几位老臣为叶怀求情,说强扭的瓜不甜,景宁长公主无心,叶怀无意,不好强凑在一块。 又说今日中秋节宴,是彰显陛下仁厚宽和的时候,不宜动怒。 郑太妃冷眼看了一会儿,也开口说话,“陛下,我知晓你为景宁婚事担忧,但也不能乱点鸳鸯谱,耽误景宁终身,岂不后悔莫及。” 皇帝看着这些人,看起没什么根基的叶怀,居然也有这么多人为他求情。 皇帝垂下眼睛,道:“既然景宁和叶卿都无意,这事就算了。” 宴后景宁长公主和叶怀去见陛下,不知他们说了什么,皇帝下旨命景宁长公主辞官,叶怀因言语冒犯,罚闭门思过半月。 过了中秋,天一下子冷了下来,叶怀同聂香换掉了房里夏日消暑的竹簟,铺设上新的帷帐衾褥,点上香炉,一整间屋子都清雅馨香。 聂香一边干活一边看他,“你怎么有空了,我以为你闭门思过也要抓紧时间处理政务呢。” 叶怀不说话,只是把帐子挂起来,他心里懒懒的,每天仍是睡得很晚,却不必那么早起来了。 “对了,”聂香道:“钟韫有回信。” 聂香把钟韫的信拿过来,叶怀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拆开钟韫的信,就着秋日晴朗的天空看起来。 钟韫信上说,如果朝廷有需要,钟韫可以在明年回来,他至少要为张师道守满一年。又问叶怀的近况,问京中近来如何,让他注意保养身体。 随信写了好些文章,钟韫把他那边的风土人情和政策利弊详述下来告诉叶怀,他还说,自己最近在写状纸,常为附近的人断官司,他从这些官司里有些新的感悟,也许事情不是非黑即白,连律法有时也不完全公正。 他还是希望能找到可以一以贯之的为人处世的准则。 叶怀很盼望钟韫能有答案,最好能解释叶怀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看错人,选错路。 闭门思过结束之后,叶怀又告了两天假,这两天没有之前清净,总有人上门与叶怀商议事情。事情搁在那里,叶怀就不能不做,于是只好重新回到政事堂,处理堆积的事务。 隔日郑太妃宣叶怀入宫,名义上是郑太妃想劝和景宁与叶怀之事,其实是因为郑观容要见他。 “陛下眼皮子底下,你们也太”叶怀皱着眉走到小楼前,清光园的桂花开了许多,大半个皇宫都飘着霸道的桂花味,香的呛人。 郑观容站在桌边,背对着他,鸦羽一般的长发倾泻在衣衫上,他回过头,沉沉的眉眼看着叶怀。 叶怀顿了顿,才走进小楼,“陛下这一出,不是你给他出的主意吧。” “我疯了才会这样做!”郑观容紧盯着叶怀,叶怀进了门,看着周身气息冷凝的郑观容,只谨慎地站在门口。 “叶怀,你不能答应跟景宁的婚事,”郑观容逼近他:“你答应过我的,我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 叶怀不语,郑观容望着他,忽然换了副可怜的腔调,去拽叶怀的手,“你从前已经许过我了,这话我一直记着。” 叶怀本来想挥开,可是郑观容的双手冰凉。 天气转凉,他还是夏天时的单薄衣裳,没人记得给他添衣裳,叶怀晃神了一下,手被抓的更紧了。 “没有婚事,”叶怀语气缓了缓,“你想多了。” 郑观容察觉到叶怀态度的缓和,他露出一个笑,揽着叶怀的肩把他按在桌边, “我跟你说过了,陛下算不得什么明主,多疑反复,只擅长摆弄权术。若你只要一个中庸的皇帝,他当然不至于把整个国家葬送。可你还有你的追求呢,他会支持你吗,不给你使绊子就不错了。” 郑观容给他倒了杯水,叶怀摸着水是热的,叫郑观容自己拿着。 郑观容就笑,叶怀别开脸看门外,两个人一站一坐,衣裳的布料发出细细的摩挲声。 郑观容想叫叶怀看着他,叶怀不,他忽然蹲下来,屈膝在叶怀面前,手扶着叶怀的腿,微微抬眼,整张脸清晰地落在叶怀视线中。 叶怀微微一惊,郑观容握住叶怀的手,“郦之,你考虑好了吗,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连杯像样的茶水都拿不出来。你还看得上的东西,这颗脑袋里的聪明才智,还有,” 郑观容拿着他的手贴着自己心口,昳丽的眉眼婉转多情,“都给你好不好?” 第60章 天高云淡的晴朗天气,御花园如同工笔画一样,霜寒的秋水秋石,淡褐色浓青色的枝干,偶有一两抹鲜亮颜色,也是沉郁的金黄和朱红。 一个穿宫装的年轻女子走进观月亭,拿着一片枫树叶同亭中的皇帝说笑,这是宫女出身的楚昭仪,一个吴侬软语的娇媚女子。 皇帝喜欢这种娇娇怯怯的姑娘,皇后在家中时便是娇女,所以二人处得来。可皇后丧子之后,每日郁郁寡欢,皇帝怎么安慰都不得其法,只好向其他人排遣心中的苦闷。 沈淑妃说是宠妃,但中秋节宴上,承恩侯那样挑衅沈淑妃都无动于衷,很快让皇帝对她失去了兴趣。 叶怀远远地候在亭子外,皇帝瞧见叶怀,便把楚昭仪遣走,楚昭仪有些不情愿,“陛下说要陪我染蔻丹的。” 皇帝道:“你晓得那人是谁,在他面前不要失礼。” 屏退了楚昭仪,叶怀缓步走进亭子,他来是来同皇帝商议刑部官员任免的。刑部缺人,递了好几次折子,叶怀拟定了几个人选,拿给皇帝过目。 皇帝没有立刻定下,叶怀又回禀了些其他事务,正事商议完毕,叶怀并没有离开,反而郑重地撩起衣袍跪下来。 皇帝有些惊讶,“叶卿这是何意?” 叶怀道:“臣该向陛下请罪,陛下垂恩赐婚,臣不识大体,有负陛下眷顾,二来臣不察圣意,行事乖张,常悖陛下明训,三来臣刚愎自用,专擅孤行,屡损天威。臣自知罪过深重,请陛下去臣中书侍郎之位。” 皇帝半信半疑,伸出手去扶他,道:“叶卿这是从何说来?若是为拒婚之事,实在是朕未思虑周全,哪有你说的这样严重。” 叶怀不动,沉默片刻,回答说:“昨日臣听到有人议论,说臣行事作风近似郑观容,心中大为震惊。我不齿他把持朝政,目无君上,不曾想在别人眼里,我竟是另一个郑观容,实在羞愧地无以复加。” 皇帝心中了然,他扶起叶怀,这次语气真心实意不少,“叶卿言重了,你只是刚正太过,如何能与郑观容相提并论。何况叶卿曾为郑观容门下,沾染些不良习气也情有可原。” 叶怀还是那样,低着头,一派谦卑恭逊之态,“请陛下降罪。” 皇帝暂时不打算动他,一来叶怀好用,假使他真的改过自新,皇帝就轻松太多了,二来叶怀是有功之臣,这么快除掉他,未免有刻薄寡恩之嫌。 “朕不但不降罪,还要嘉奖你。”皇帝道:“如此反躬自省,有过则改,是为朝臣典范。” 皇帝即刻下令,赏赐叶怀黄金和布匹,叶怀跪下谢恩,一时君臣和睦非常。 见过了叶怀,皇帝一整天心情都不错,他回到紫宸殿批改奏章,想起叶怀说的刑部缺人的事,写了个条子着人去问郑观容。 不多时贴身太监把条子带回来,在刑部司郎中的候选名单里,郑观容和叶怀给出的人选,有一个重合。 皇帝看了半晌,把字条收起来,起身道:“出去转转。” 宫人侍卫一大堆的人跟着皇帝,到清光园附近,皇帝摆摆手,其他人全都停住脚步,只有一个近身侍奉的太监与皇帝一块,走进了清光园。 满园的桂树长得很好,枝叶繁茂,细密的花朵散发着清香,皇帝沿着小路往里走,看见树林中间,郑观容背对着他,正弯着腰给树浇水。 皇帝站住脚,背着手看了他一会儿,道:“天凉了,也该给舅舅多加两件衣裳才是。” 郑观容回过身,看见皇帝倒不觉得惊讶,只随口道:“有劳陛下记挂。” 皇帝问:“不请我进屋坐坐?” 郑观容把木桶提起来,往小楼走去。镣铐挂在他手脚上,随着他的走动叮叮当当地响,皇帝听着不觉得吵闹,只觉得畅快。 屋里简陋地一眼可以看完,皇帝走进去,贴身太监守在门口。郑观容无视主仆两人,用木桶里剩下的水洗了手,倒了杯茶给自己喝。 皇帝问:“舅舅怎么连杯茶也不给。” “一口一个舅舅,也没见你来给我奉茶。”郑观容不耐烦同他周旋,“找我做什么?” 皇帝心里咬牙,道:“你给出的刑部司郎中的人选,有一个和叶怀给的重复了,这人是你的门生故旧?” 郑观容看他一眼,“你怎么养成这么个多疑的性子。” 皇帝挑挑拣拣,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跟舅舅学的。” “别什么都说是跟我学的,”郑观容道:“平白无故落了多少埋怨。” 他的语调很从容,置身在这样一个破旧屋子里,竟也有些安之若素的意味。皇帝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却在郑观容望回来的时候下意识藏起了目光。 他面对郑观容总还是有些怯,这个认知让皇帝心里瞬间愤怒起来。 “今日叶怀来见朕,向朕请罪,”皇帝道:“因为有人说他是第二个郑观容,他羞愧地无以复加,请朕降罪于他。” 郑观容捏着茶杯的动作微顿,皇帝看在眼里,眼中的笑意更大了些,“舅舅教出来的叶怀,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但就是这样一个臣子,也以你为耻。” 郑观容面上的表情变了,有一瞬间被刺痛,他转头看向窗外。 “不过朕没有动他,因为朕看得出他的忠心。”皇帝看向郑观容,“舅舅,倘若当初你老老实实辅佐朕,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郑观容沉默片刻,道:“不会。” 皇帝一愣,“不会什么?你觉得朕不会放过你。” 郑观容睨他一眼,“是我不会老老实实辅佐你,你自小表现得就平庸,没有明君之能。” 皇帝倏地站起来,双眼泛着怒火,带倒了唯一的一把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门外守着的太监喊,“陛下!” “别进来!”皇帝厉声呵斥。 “不用这么生气,”郑观容道:“认清自己的平庸是好事,早一日承认,就免得犯下大错。” 皇帝气的咬牙切齿,“你聪明,有什么用,你也不是明主,再聪明你也就是个佞臣!” 郑观容不以为意,皇帝一直在冷笑,“你别得意,朕很快就用不到你了。郑博是个蠢货,叶怀今日看来,也算识时务,朕留着你真是多此一举。” “说你平庸你还不承认,除掉郑博是不难,还有郑太妃呢?她在宫里多少年,那时候你还小,没什么势力,整个皇宫都在她的控制之下,你未免太小看她。” “郑太妃,”皇帝哼了一声,“同母亲一样,心比天高。” 提到郑昭,郑观容脸上的表情淡了,他转过头,定定看着皇帝。 皇帝慢条斯理地把椅子扶起来,“舅舅,朕近来总在想,倘若母亲还活着,你还会这样悖逆吗?” 郑观容沉默不语,顺着皇帝的话,他真的犹豫了片刻。 “应该也不会吧,”皇帝道:“到那时,就是我的母亲为了权力而除掉我了。” 皇帝有些感慨,“父皇早就告诉过我,你们这些姓郑的,心都大。” 郑观容倏地望向皇帝,眼中浮着冷意,“什么意思,阿姐的死跟你父皇有关?” “阿娘是病死的,油尽灯枯。”皇帝想起郑昭,能记得的已经很少了,父母双全,自由自在的日子像一场梦,那时连郑观容也不像现在这样面目可怖。 “我那时很难过,”皇帝道:“可是父皇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喃喃说幸好,幸好什么?我到现在才明白,幸好阿娘死了。” 一声巨大的啪嚓声,本就简陋的桌子被砸了个稀烂,皇帝躺在满地狼藉中,郑观容死死掐着他的脖颈。 皇帝剧烈挣扎,“郑观容,你要弑君吗?” 郑观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燕景聿,我再问你一遍,阿姐的死跟你父亲有没有关系!” 皇帝说不出话,脸上憋得青紫,暴怒的郑观容无所谓弑君不弑君,皇帝呼吸不上来,他的眼睛都开始发晕。 “阿娘,阿娘,”皇帝嘴里喃喃,人常说穷极呼天,痛极呼母,他已分辨不得谁是谁的血亲,谁亏欠谁,谁憎恨谁。混乱中皇帝从腰上摸出匕首,胡乱的向前刺去。 匕首刺入血肉的一霎,皇帝的脖子瞬间失去了禁锢,空气涌入肺部,霎时活了回来。 皇帝爬到旁边,捂着脖子剧烈的咳嗽。 郑观容靠着窗,鲜血从他腹中涌出,素淡的衣衫瞬间被染透,他垂着眼睛,看着狼狈的皇帝,“告诉我,阿姐的死跟你父亲有没有关系。” 皇帝大笑,憎恨地看着郑观容,“你以为谁都是你们郑家人,谁都能做出这样狠心的事吗!” 鲜血从郑观容身上流到地面上,仿佛有生命般缓慢的流动。皇帝不去看,看一下都觉得扎眼,他站起来,重新整理了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出门。 太监守在门外,焦急地不得了,“陛下,方才屋里” 皇帝摆摆手,“走吧。” 小楼安静地伫立在那里,房屋旧旧的,门一关上,像一个从来没有人踏足过的角落。 宫中有许多这样的角落,死过许多寂寂无名的人,权倾朝野的郑观容最后竟也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皇帝笑了笑,那笑里藏着些难以言说的凄然。 “走吧,走吧,”皇帝喃喃道:“郑家人,死绝了好。” 天边最后一缕光暗淡下去,叶怀正要收拾东西离开政事堂,外头忽然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小吏。 “大人,宫中走水了!” 叶怀站起身,往外看,“怎么回事?是哪里失火,陛下可有受伤?” 小吏道:“不是陛下和后宫里,是翰林院后头的清光园,火势特别大,差点就烧到翰林院了。” 叶怀如遭雷击,当即顿在原地。 其他几个舍人也没有走,过来问了小吏几句,商量着一块等一等,听宫里的消息。 齐舍人最先发现叶怀苍白的脸色,问:“大人,您怎么了?” 叶怀摇摇头,“没什么。” “大人的脸色看着很不好,莫不是病了。” 齐舍人赶着来奉殷勤,叶怀拂开他,背过身,面容藏在阴影里,“确实没什么,先着人去打听宫里的消息吧。”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宫里又来人,说火已经灭了,陛下和太妃皇后都没什么事。 叶怀听到齐舍人问:“可有伤到人?” 宫人说:“有清光园一个洒扫的宫人,陛下已经下令厚葬了。” “这也是万幸,”罗舍人道:“就是可惜清光园满园的桂树,正是盛开的时节呢。” 众人谈论一回,各自往外走。 叶怀僵硬地走出门,心里一直在想,该去找谁问消息,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张巨大的鼓皮蒙住,耳边只有轰隆隆的,震着心脏疼的鼓声,却不知道从何处来,也找不到任何出去的路。 回到家,叶怀连聂香都没见,直接钻进了东厢房。 黑黢黢的房间里,月光洒下来一片银辉,床上帐子散着,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反射了月光,刺痛了叶怀的眼。 叶怀愣了一下,大步走上前,唰地一下撩开床帐。郑观容面容苍白地躺在床上,他手里攥着珍珠平安扣,珍珠在月亮下光芒莹润,像是发着亮。 “没吓到你吧,”郑观容缓慢坐直身体,声音低而轻,“实在是” 一句话没说完,叶怀忽然倾身抱住了郑观容。 郑观容一愣,一只手悬在空中,慢慢落在叶怀背上,“看来还是吓到你了。”《 》 60-70 第61章 叶家上下已经用过了晚饭,聂香把叶母送回西厢房,回到正堂摆出算盘账本。月光笼罩着整个庭院,有丫鬟还在厅堂里收拾,聂香偶尔同他们说话,总是絮絮的,懒洋洋的。 东厢房亮起了灯,暖黄的灯光映着窗户纸,变得很柔和。聂香偶尔往那边看看,叶怀一到家就钻回了房间,叫她有些担心。 忽然,东厢房的门打开,叶怀走出来,谨慎地把门合上,走下台阶走到正堂前。 聂香站起来,“阿兄,厨房里头还煨着饭,要不要端来给你吃。” “我晚些时候自己去端吧。”叶怀冲聂香招手,两人走到旁边,叶怀低声问:“阿娘那里的药香还有吗?” 聂香道:“应该还有两盒,姨母近来身体好了很多,知道这东西珍贵,就没有再用。” 叶怀道:“你拿一些给我,我回房处理些事情,今晚不要来找我,也别让任何人靠近我的屋子。” 聂香严肃地点了点头,不多时从西厢房回来,拿回来一盒药香。 端着饭食回到东厢房,叶怀走到床边看郑观容,郑观容靠着床头,灯下面容白得像纸。他把郑观容的衣服解开,腹部的伤口只是草率包扎了下,仍在往外渗血。 叶怀把染血的纱布换下来,用热水擦拭了周围的血迹,把药香碾碎碾成粉末洒在伤处,再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好。 郑观容手上脚上还带着镣铐,叶怀劈了几块素缎,把他手腕上又冰又重的镣铐也缠了几圈,不至于磨伤手腕。 郑观容垂下眼,看着伏在他身前,神情认真的叶怀,忍不住伸出手替他拂开发丝。 叶怀躲了一下,站起来背过身去,“你出宫,是郑太妃帮你的?” 郑观容点点头,他把衣襟合起来,道:“郑太妃在宫里待了十多年,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这次要不是她,可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叶怀神色有些复杂,“你在宫里居然真是孤身一人,你这不是拿命来赌吗?” “毕竟现在手里能用的东西不多。” 从他放任郑党的倒台,被带到皇帝面前那一刻,就在拿命赌。 叶怀静默了几息,把热水和纱布都收拾了,问:“接下来什么安排,你既然已经出宫了,之后要去哪儿?” “我这个样子,还能去哪儿,只好求郦之收留我了。”他抬眼看叶怀,眉眼弯弯的,看着在笑,但蹙着眉,是在忍痛。 叶怀沉默片刻,盛了碗热粥放到郑观容面前,“既然知道命只有一条,何必去挑衅陛下,有什么不能从长计议的。” 郑观容不语,只是端起热粥,慢吞吞的吃。 叶怀等郑观容吃完饭,把饭食收拾了,从柜子里拿出新的被褥,“今晚你睡床上,我睡榻上,夜里难受就叫我。” 郑观容看叶怀双手一抖,把被褥铺开,弯着腰撑在床上,抚平背面的褶皱。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郑观容忽然抓住他的手。 “怎么?”叶怀回头看。 郑观容忽然抱住他,环着他的腰,面颊紧贴着他的衣裳,极为疲累的样子。 叶怀皱着眉推他,郑观容不动,忽然道:“叶怀,有时候想一想真觉得没意思。” 叶怀微微一顿,郑观容的声音有些沉闷,他看着郑观容乌黑的头发,嗅到他身上混着药香的血腥味。 “阿姐的死就是跟先帝无关,先帝也一定有想杀她的心。如果她活下来了呢,她会怎么对待她的丈夫和儿子,如果长姐活着,我一定做不成权倾朝野的郑太师。” “血亲挚友,全不必在意,站在对立面,就是政敌,我以前是这样教你的。”郑观容道:“对于先帝来说,长姐也是他的政敌,如果我是先帝,大概也不能容忍长姐这样发展自己的势力。” “或是算得更明白一点,长姐挑中先帝就是存了利用的心思,互相利用的人谈不上什么情义,只是阿姐死了,她便成了输家。” 郑观容问:“什么都不在乎,只有输赢,我该这样来看吗?” 叶怀皱着眉,“你真是个合格的政客。” 忍了又忍,叶怀眼睛发热,咬着牙说:“叫我怎么不恨你。” 他想挣开郑观容,郑观容却把他抱得更紧,贴着他紧绷的腰腹,“原来我以前这么可恶啊。” 叶怀一愣,搭在郑观容肩上的手指一瞬间在颤抖。 “叶怀,”郑观容轻声道:“对不起。” 隔日叶怀告了假,同聂香商量着要买下隔壁的宅子。 隔壁的宅子原来是官宦人家置办的外室,比叶怀的宅子小一些,但修的很精致,雕花门柱菱花窗,窗下种了一大丛张牙舞爪的野菊花。 聂香一面掏钱一面疑惑地问为什么,叶怀解释说:“咱们的宅子太小了,买下隔壁,搭着修建成花园,你与母亲也有地方走动。” 他说是这样说,其实宅子买回来并没修建,只在东厢房旁边的院墙开了个月洞门,打通了两个宅子。门上挂着锁,钥匙给叶怀拿着,叶怀说等他得了空,再找人来修缮。 聂香不觉得叶怀转了性,忽然对宅子感兴趣了,她看来看去,心里只有四个字,金屋藏娇。 买个宅子不算大事,但是叶怀毕竟是如今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物,为了这个宅子,还受了个弹劾。 正房里,郑观容转来转去,看房间里的粗糙的仕女画屏风,长案上奇形怪状的假和田玉摆件,墙壁上挂了两幅看起来是屋主人自己做的画,搭配上暗藏秽亵的艳诗,叫郑观容连连摇头,摘下来给撕了。 叶怀在长案后写陈情折子,没搭理郑观容,郑观容推开窗,一眼看见窗下那丛野菊花,每个花朵都不大,胜在多,看起来轰轰烈烈,气势逼人。 郑观容道:“也还算有些可取之处。” 他身上锁链一直在响,叶怀忍不住抬头看,“你都从宫里逃出来了,为什么不把手脚的镣铐去了。” 郑观容坐在榻上,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是皇帝拿玄铁打的镣铐,刀劈不开斧劈不断,只有一把钥匙,在皇帝手里。” 叶怀若有所思,郑观容道:“我要是皇帝,我就把钥匙融了。” 叶怀皱起眉头,他搁下笔,走到郑观容面前弯腰观察他镣铐上的锁眼,“既然没有把锁眼堵死,总能想到别的办法。” 郑观容眼前是叶怀的一把细腰,从前总是叶怀屈身在他面前,他看到的是叶怀白皙的后颈,如今换叶怀居高临下,郑观容才瞧见不一样的风景。 他的手掌攀上去,摩挲窄窄的一截腰,“陈情折子写完了?不过是买个宅子,也有人敢多嘴多舌。” 叶怀皱眉,严厉地看着他,郑观容放缓了语调,“是,我又说错了,不怕御史查,就怕御史不做事,我记下了。” 晚间叶怀和叶母吃饭,说起东边的宅子,叶怀打算搬过去住,“好歹新买下的宅子,不住一住,怕空着朽坏了。” 聂香看了眼叶母,叶母道:“怀儿,听你妹妹说,你近来气色好多了,是有什么喜事吗?” 叶怀正琢磨怎么给郑观容送饭,“没什么事啊,许是这一阵子没那么忙了吧。” 叶母看叶怀没明白,接着道:“其实朝政是朝政,你也不能一门心思全在里头,自己的私事也要上心。若是有喜欢的,只管带来给母亲看看,不拘什么人,不拘什么身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就最好了。” 叶怀微愣,大概明白过来叶母的意思,他给聂香使了个眼色,道:“母亲说什么呢,就为我搬到东院去住?那是因为常有官员上门同我商议事情,我怕扰了母亲清净。” 聂香从旁描补了两句,叶母有些失望,“那好吧。” 等叶母和聂香回房了,叶怀从厨房弄了饭送去东院,卧房里,郑观容躺在床上,似是在休息。 叶怀不来,这屋里连灯都不好点,到处黑咕隆咚的,郑观容一个人,什么也不能做,转来转去只好躺在床上,消磨漫长而昏沉的时光。 叶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把灯点上,去看郑观容。乍一遇见亮光,郑观容的眼睛还有些不适应,叶怀把灯烛挪远了些,道:“你起来吃点东西吧,我给你换药。” 郑观容从床上起来,打了些水洗手净面,叶怀把吃食摆出来,郑观容便走过去吃饭。 这房间里,凡是郑观容不喜欢的东西已经全都收了起来,光秃秃的墙壁上,郑观容画了两幅画,题了两首更上乘的艳情诗。 “换掉,”叶怀皱着眉道:“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有什么上乘不上乘。” “这是情之所至,郦之,你怎么不懂。” 叶怀看他一眼,自己去撕,郑观容忙道:“好好,我换掉,不贴出来就是了。” 叶怀打了些清水放在炉子上烧,在郑观容对面坐下来,一盏灯烛,两个人对坐,谁抬眼谁低眉,眼睛交错,影影幢幢。 “你这段时间小心些,我阿娘以为我在这里金屋藏娇,说不定白日会过来看,我不在的时候,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金屋藏娇?”郑观容道:“你母亲为什么这么猜,你以前干过这样的事?” 叶怀不耐烦地看他一眼,“因为我总是夜不归宿,总有人找我谈诗论画,畅谈到天明。” 郑观容乐了,“你是这么跟你母亲说的?好规矩的公子啊。” 叶怀没理他,等郑观容吃完饭,叶怀把烧好的热水倒进铜盆里,给郑观容换药。 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叶怀摸上去的时候,郑观容的腰腹仍然有抽搐的反应,他把药粉撒上去,重新包扎好,又把帕子用热水浸湿,给郑观容擦身体。 热水氤氲着,烛火的亮光和屏风上的画都变得模糊,叶怀弯着腰靠近郑观容,微微皱着眉,好像郑观容是件多难处理的事情。 他的嘴巴仍然有些干,总不是很水润,摸起来或者舔起来很痒。郑观容垂眸看着叶怀,在叶怀耳边念那两首诗。 叶怀皱眉,去推他,他闷哼一声,叫叶怀不敢动了。 “你身上有伤,”叶怀嘟囔着,“你怎么这样。” 郑观容轻嗅他的侧颈,“郦之。” 到底是倒进了床里,锁链叮叮当当的声音叫叶怀心烦,不一会儿的功夫,在叶怀身上硌出好几块淤青。 “你别动了。”叶怀摁住他的肩,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郑观容微微抬眼,一双动情的眼睛叫人欲罢不能。 叶怀翻身跪坐在他身上,小心避开腰腹的伤口,郑观容立刻去握那一截腰,叶怀拍开他的手,“别碰我,我嫌冰。” 郑观容啧了一声,烛火闪烁一下,很快灭掉了。 天不亮叶怀就醒了,他坐起来,唰的一下撩开床帐,皱着眉翻找衣服,整个人陷入道德的谴责里。 郑观容身上有伤,他还是躲藏在这里的,这是什么时候,怎么能这么色欲熏心。 郑观容坐起来,看着他飞快穿衣服的样子,“干什么,这么心虚。” 叶怀低声呵斥,“你离我远点。” 郑观容不听,笑着攀上去,一感受到冰冷的镣铐在皮肤上滑动,叶怀就受不了,烧着了一样立刻从床边离开。 “我走了。” 郑观容冲他招手,叶怀回头看他一眼。 走出门,叶怀想,至少要把这锁链给解决了。 第62章 晨起下了一场雨,天色有些昏暗,房间里点上灯烛,叶怀沐浴完,换上一身干净的绸衣,擦着头发从屏风后走出来。 一推开窗,窗外是沁凉的雨气。有脚步声从夹道不紧不慢传过来,叶怀绕到前厅,正碰上聂香走上台阶走到厅内。 “阿兄,”聂香手里提着东西,“这是柳郎君送来的重阳节礼,交待我快些拿给你。还有一张帖子,邀你我晚照楼赴宴。” 叶怀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提着匣子回到后堂,郑观容在窗下一张长案边看书,窗子透着光,外头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叶怀走到他对面,在席子上盘坐下,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两瓶酒,一套晶莹剔透的琉璃盏。 郑观容放下书,拿起一个琉璃碟子看了看,“上等琉璃,没有杂色,盛荔枝盛葡萄都好看。” “琉璃器皿价比金玉,还要配上荔枝和葡萄,你也太靡费了些。”叶怀道:“家里只有枣子和雪梨,前两日固南县送来两大篓石榴,很甜,同你这晶莹剔透的琉璃碟子也很相配。” 郑观容听见这话,嗤了一声,把碟子放下。 叶怀一面说,一面打开匣子最下层,里头放着个怪模怪样的琉璃瓶子,装着琥珀色的澄明液体。 “这是什么?”郑观容问。 叶怀小心地把瓶子拿出来,“我前几日去找柳寒山,问他有什么办法能打开玄铁锁链,他告诉我这样东西叫溶金水,金子都能融掉,玄铁当然不在话下。” 郑观容半信半疑,“真有这种东西?” 叶怀从柜子里拿出几块裁好的皮革,垫在郑观容手上,两人走到窗边,叶怀用一把陶制小勺舀了些溶金水,洒在镣铐上。 溶金水一滴上去,一股刺鼻的气味霎时间飘散开,没多会儿锁链表面变得斑驳不堪,重击几下,困着郑观容手脚的镣铐断成了几段。 手脚骤然轻松,郑观容转了转手腕,道:“这个柳寒山,倒真是个人才。” 叶怀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窗户开得更大,飘进来一些雨丝,也驱散了房间里刺鼻的气味。 “发现新粮种的人不也是他吗,如今只做个闲职,太屈才了。” 郑观容同叶怀把几条锁链收拾了,叶怀回头看他,见他没有拿粮种的事翻旧账,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 郑观容的目光追过来,“怕什么,怕我拿粮种翻旧账?” “我不怕你翻,”叶怀道:“你做过的坏事总比我多。” 郑观容搂着叶怀笑起来,两个人坐在席子上,衣带缠绕,礼仪规矩也不讲,只是一味紧挨着。 叶怀推了他一下,道:“柳寒山聪明的很,我敢说你郑党门生占大半个朝堂,也未必能找出来一个有他那般能耐的人。他只是不大会钻营,其实心地善良,心怀大义。” “如今朝局不定,我怕他怀璧其罪,被牵扯进去,真要是成了被抢夺的筏子,可不死无葬身之地?” 郑观容道:“这样说来,这人根本不适合做官。” “怎么不合适?”叶怀问:“钟韫总说要德行,你总说要才能,柳寒山一个既有德行又有才能的人怎么偏不能被重用?” 叶怀看向郑观容:“这就是你我的过错!” 郑观容有一瞬间心潮浮动,这是他的郦之,不管经历了多少事情,他的心永远是坚定而澄明,不染污垢,不堕埃尘的。 “郦之所愿便是我之所愿,”他把叶怀抱进怀里,“我会帮你的,万死不辞。” 晚间叶怀与聂香去晚照楼赴宴,柳寒山其实是想请聂香,叫上叶怀不过怕人说闲话。 叶怀也是到了之后听他们谈起才知道,聂香带着柳寒山做生意,短短几个月就大赚了一笔。 “什么生意?”叶怀问:“我近来忙得颠三倒四,倒没注意妹妹这阵子在做什么。” 柳寒山道:“大人这都不知道?现今京城里外最赚钱的生意就是布料生意。聂掌柜三个月前囤的一批素绢,今日拿出去卖,足翻六倍。” 叶怀惊讶,“布料的价格怎么这般水涨船高?” 聂香解释道:“先时为皇后祈福,流行裁剪百子被,娘家给姑娘预备,爹娘给女儿预备,很是闹腾了一阵。后来朝廷派遣锦绣使入民间,各地的好绸缎便供不应求,金陵有个宝相花缎,专绣宝相花纹,配色端庄大气,嵌以金银丝线,华贵非常,高门争相抢购,加价去买也愿意。” “有些地方的绸缎不及其他地方成色好,便在绣技上下功夫,淮南有个红绣,用三十二色红丝线绣的花,各个时辰去看颜色都不相同。黔州有个佛绣,绣僧庙祈福之物,宏大的景象绣的栩栩如生,据说还可入梦。” 叶怀摇头,“这越说越离谱了。” 柳寒山道:“架不住有人信啊。京城里数承恩侯府的丝绸生意做得大,往往是锦绣使说什么布料好,他这边立刻就有什么布料,比其他绸缎商总快一步。” 叶怀想了想,“你怕是说反了,应该是承恩侯府有什么布料,锦绣使就说什么布料好。” 柳寒山嘿嘿道:“我就觉得他们之间有勾结!” 叶怀又问:“所有的布料都在涨价,麻布葛布怎么样?” 柳寒山道:“都在涨,这些布料天越冷涨得越高。” 叶怀摇摇头,“权贵高门也就罢了,这些布料是平常人家过冬要用的,涨得这么厉害,实在不合适。” 聂香道:“我倒听到些消息,承恩侯府囤积了许多桑麻布,就预备着入冬之后高价卖呢。” 柳寒山愤愤道:“从高门身上赚钱还不够,还要去赚平民百姓的钱,这不是敲骨吸髓吗,太过分了。” 叶怀记下这件事,又同柳寒山和聂香聊了些别的,问柳寒山什么时候得空与他去市舶司转转,市舶司按叶怀的吩咐留了许多新奇的种苗,不知道有没有柳寒山看得上的。 几个人吃吃聊聊各自散场,聂香吃了几杯酒,一坐上马车就摇摇晃晃着想睡觉。叶怀趁她不察觉,绕了路,跑去买了几串新鲜的葡萄。 回到家,下了马车聂香就醒了,叶怀看她困得厉害,叫小丫鬟扶着她去洗漱,“快睡吧,不要起来了,母亲那边我去陪着。” 聂香点点头,回到自己屋里。 叶怀去见了叶母,同她说了会话,等她睡着了才退出来,走过月亮门往东院去。 绕过一丛野菊花,叶怀瞧见房间像个大灯笼,烛火亮堂堂地铺在窗户纸上。他走进去,一抬眼看见正面墙壁上,两首艳情诗换成了两首闺怨诗。 “我还当你今晚不回来了呢。”郑观容拉着顾影自怜的调子,兢兢业业的扮演着金屋藏娇。 叶怀心里默默无语,觉得郑观容不是因为做官才学会的唱念做打,而是他太擅长做戏,所以才能成高官。 叶怀不想搭理他,径自掀开珠帘走进去,郑观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琉璃盏,琉璃盏里盛着剥好的晶莹的石榴,石榴颗颗分明,堆在一块,一堆小宝石一样。 郑观容起身走到他面前,这次语调正常了,微微低沉的嗓音,“可算回来了。” “你不是不吃石榴吗?”叶怀问。 “你不是说石榴甜吗?”郑观容回答。 叶怀不自在地转了转脸,目光落在郑观容肩上的绣纹。 “我给你带了葡萄。”叶怀说。 郑观容挑眉,偏一偏头,含笑望他。 叶怀把葡萄塞给他,自去屏风后换衣服。 他脱了外袍,里头是件柔软的绸衫,腰带也解下了,只系了几根衣带。 他走到席子上,盘坐在桌边吃石榴,石榴很甜,汁水丰沛,石榴籽又小又软,格外懂事。 郑观容用琉璃盏盛着洗好的葡萄,推到叶怀面前。 叶怀道:“都是你剥的,你要我选什么?” 郑观容挑眉,算叶怀回答过关,他撑着头望叶怀,叶怀同他说些闲话,偶尔把石榴籽吐出来,嘴唇染了石榴汁,有些水红色,呼吸好像都带着酸甜。 郑观容忍不住把他拽过来,探身同他亲吻,隔着一张长案,叶怀被迫仰着脖子,姿势很费劲。 等叶怀忍不住推他的时候,郑观容终于不满足这样的亲吻,他把叶怀抱上长案,动作不小心撞翻了琉璃盏,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哎!”叶怀要去看。 郑观容不让,扳着他的脸,“没摔碎。” 眼看脆弱的系带在郑观容手里散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叶怀吓了一跳,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郑观容看他这个样子,又是笑又是去亲他。叶怀把郑观容推下去,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 郑观容给他拿一件外袍,“这么晚了谁找你。” 叶怀叫他不要说话,自己走出来开门。 门打开,门前是神情复杂的聂香,叶怀一顿,回手带上门,“怎么了?” “我想起做素绢生意时打过交道的人,有些就是承恩侯府的掌柜,想着跟你说一声。” 叶怀点点头,拢了拢衣衫。 聂香没有动,沉默半晌,开口问:“里面有人,对不对?” 叶怀顿了顿,倒也没再瞒她,“是。” 聂香还想再问,却又闭上嘴巴。 对于叶怀金屋藏娇这件事,聂香是赞同的,她希望她的哥哥能有个喜欢的人,陪伴的人。但当她意识到里面的人有可能是郑观容时,心里就说不上来是怎样的凌乱。 叶怀看着聂香,他想,从前跟郑观容的事就没有瞒过聂香,索性这次也告诉她,一些自己顾虑不到的,她还可以帮自己遮掩遮掩。 “里头的人是” 聂香摆摆手,不是很想听。 叶怀问:“怎么了?” “你们不是死敌吗?”聂香其实想问,你们不是已经一拍两散了吗。 叶怀沉默下来,他与郑观容总不能用轻描淡写的一个词几句话来概括,叶怀有时候恨他恨到无能为力,有时候又觉因他而宛若新生。 “从前的事情各有对错,不再提了。”叶怀看向聂香,“我要走的路一个人太艰难,我想我无论如何与他分不开的。” 第63章 隔着一扇门,郑观容站在室内,看着窗上投下的叶怀的影子。烛火摇摇曳曳,看久了总觉得他的身影变得模糊,总像下一秒就要散去似的。 郑观容忍不住伸出手去描摹,指尖刚碰到轻薄的窗纸,门就被推开了,叶怀走回来,略一抬眼,眼睛里流动着光。 “怎么?”叶怀问。 郑观容摇摇头,只是看着他,神色很柔和。 “方才的人是聂香,”叶怀道:“她不会出卖你的。” 郑观容点点头,叶怀清咳一声,整理好衣服绕着郑观容往里面走,“她给我送来一些东西,正好我有件事情同你说。” 郑观容的目光始终追着叶怀,叶怀回看他一眼,“是正事。” 郑观容笑了笑,缓步走上前,把席子上打翻的琉璃盏拾起来。 叶怀走到书案后,铺开纸笔,一面写奏折,一面把承恩侯府囤积布料之事告诉郑观容。 郑观容问:“你打算怎么做?” “下令规定麻布冬衣的最高价格,处罚囤积哄抬布价的商人,此时与承恩侯有关,我还要请陛下申饬承恩侯。” 郑观容道:“皇帝要除承恩侯,只一条哄抬物价的罪名并不够,你此时上书,他不会理的。” “他对承恩侯有什么打算我不在意,要紧的是把布拿出来。” 以叶怀如今的地位和威望,他如果态度强硬起来,确实可以逼迫皇帝申饬承恩侯。 郑观容站在不远不近地地方端详着叶怀,叶怀身上确有一种雷厉风行的气质,一旦他对某个人失望,原有的尊敬憧憬立刻收了回来。他现在看皇帝,只把皇帝看做处理政务必经的一个章程——还是不大合理的那种。 “如此一来,皇帝又要忌惮你了。”郑观容走到他身后,手掌落在他肩上,“我同你说过的,无论如何保全自己为要。” 叶怀心中有些烦闷,虚与委蛇之事他做过不少,但人一步步往上爬不就是为了少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吗? 郑观容扶着他的肩膀,温声道:“须知任何时候都有蛰伏和忍耐的过程。” “我知道。”叶怀把这些情绪都收敛了,“当务之急是怎么把布拿出来。” 郑观容想了想,“弹劾还是要弹劾,但不能你去弹劾,你的分量太重。找几个御史,引起朝臣和百姓对承恩侯府的怨怼就好了。朝臣越生气,皇帝越满意。到时你再从旁劝说皇帝要做好名声,请他从内库里拿布料救济百姓。” 叶怀道:“承恩侯囤积的布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陛下怎么会愿意替他补这个窟窿。” “陛下当然不愿意,这个时候最好有个人告诉他,让他去找承恩侯要。承恩侯此时正处劣势,需要皇帝的庇护。皇帝什么都不必出就得了好名声,承恩侯就是不想给也一定要给了。” 叶怀从头到尾理了一下,立刻想好了什么环节需要什么样的人。 “倒是个隔岸观火的好法子。”叶怀道。 郑观容在他身边坐下,“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强出头,不要让皇帝记恨你。” “我不怕他记恨。”叶怀重新拿出几张纸,写了几封信。 郑观容坐在他身边,既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望着他。 叶怀若有所觉,转头看过来,“你怎么了。” “郦之,”郑观容问:“你真的原谅我了?” 叶怀一顿,郑观容望着他,灯下郑观容的面容有种玉石质地的温润的白,眼睛却很黑,紧盯着叶怀,克制而温柔。 “你赌过一次,我也赌一次,赌你不是眼里只有权势的郑观容。”叶怀放下笔,整个身体都转向他,与他面对面坐着,“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你是我选定的要追随的人。” 郑观容点点头,叶怀笑了一下,“郑观容,你有这么聪明,最好能再让我相信,我非君不可。” 乌黑的长发泼墨一般倾泻在席子上,叶怀猝不及防被压在席子上,眉眼蹙起漂亮的褶皱。 “会的,郦之,叶怀,我一定会的。你我天生一对,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郑观容喃喃地念,伏在叶怀身上,亲吻他全身上下。 叶怀有些无措地伸出手,却被他抓住手臂,十指交缠,在白皙的腕上留下一个不轻不重地咬痕。 叶怀仰躺着,神情脆弱而忍耐,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声,郑观容停了一下,撑起身看他。叶怀闭了闭眼,顺从的抬起手,环住郑观容。 “是,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 秋风瑟瑟,暮色冥冥,叶怀下值时已经是傍晚,还没有完全漫上来的夜色只给万事万物嵌上一点雾蓝色的边。 叶怀提着一盏灯笼走出政事堂,暖黄色的光驱散这弥漫的蓝,一抬眼,一架马车停在外头,说是来接叶怀的。 叶怀有些奇怪,他上了车撩开车帘,却见马车里头坐着郑观容。 “你不好好在家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叶怀压低了声音,“还敢来这里,真怕别人认不出你!” 郑观容伸手把他拽进怀里,车帘子落下来,悄无声息。 “我有分寸,”郑观容亲了亲叶怀的嘴巴,“带你去个地方。” 叶怀在他怀里暗暗用劲,郑观容就更用力地抱着他,两个人挤挤挨挨,到下车的时候,叶怀的衣服都变得皱巴巴。 外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郑观容下车的时候带上了帷帽,一身雪白的衣袍,纱幔落下来,在他乌黑的长发上蒙了一层纱。 叶怀慢走两步在他后头,总忍不住看他。 郑观容有所察觉,把叶怀拽过来,笑道:“喜欢这个装扮?” 叶怀不吭声,越过他往前走。 路尽头是一座大门紧闭的宅子,郑观容去敲门,不多时,门打开一条缝隙,郑观容给他看了一块玉佩,稍后门打开,有人请郑观容和叶怀进去。 宅子不大,有人生活的痕迹,院门口,墙角总有来来回回的人,看着像是在巡逻。傍晚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整座宅子却静悄悄地,不闻人声。 叶怀站在郑观容身边,同他走到内院,里面出来一个妇人,对着郑观容行了一礼,看仪态,像是宫廷出身。 进到正房里,叶怀还没看清什么情况,先听到细细的婴儿的哭声。他往里面看了看,只见正房里有五六个女子,年轻年老的都有,警惕地望着郑观容和叶怀。 这些人有层层环绕的趋势,围绕着最里间的一个年轻妇人,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在低声哄。 叶怀心里一瞬间明白过来,“这孩子是?” 郑观容将帷帽摘下来,“这是皇后的孩子。” 郑观容告诉叶怀,这里是郑太妃的别院,院里有宫人侍卫,都是郑太妃的亲信。 “皇后丧子不是意外,是皇帝做了手脚。我早提醒过郑太妃,以皇帝的性格,未必能容得下这个孩子。郑太妃虽不信,但还是做了周全的打算,这才能在皇后生育的时候,把孩子救下来。” 叶怀道:“皇后身体不好,也是因为这件事吗?” 郑观容道:“听郑太妃说,皇帝给皇后下过毒,皇后身体不差,所以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但孩子身体很弱,大概皇后亏损也是因为如此。” 里间细细的婴儿哭声始终没停,郑观容走进去,“宫里有这样一个孩子,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所以郑太妃把我送出宫的时候,顺便把这孩子也送走了。我们两个在同一个棺木中,躺了一个多时辰呢。” 叶怀凑过来,看到襁褓里闭着眼的小婴儿,婴儿的皮肤白白嫩嫩,额上已经长出了头发,一双眼睛湿漉漉,看得人无端觉得伤心 郑观容与叶怀退出来,坐在院中的花坛边,叶怀撑着头还在思索整件事,郑观容找了根树枝,在地面上写写画画。 叶怀看了一眼,发现他写的是个萋字。 天家的字辈里,景行维贤,皇帝的孩子都按行字辈。 “燕行萋?”叶怀问:“你给他取的名字?”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郑观容道:“这孩子不知道能活多久,借一句吉言,希望他如草木般葳蕤繁茂吧。” 叶怀望着他,“我方才在想,你留下这个孩子,打算用他做什么?” 郑观容道:“那用处可多了。” 与郑太妃达成合作,使皇后和皇帝离心,架空皇帝,扶持另一个傀儡。 郑观容抬头望了眼紧闭着的门户,停顿了一下,道:“但我看着他,只想到十多年前,那时我草率地将皇帝安排成一个听话的玩偶,我知道那是我长姐的孩子,可是心里更把他当皇帝来看。” “现在想想,皇帝有错,我难辞其咎,他恨我,再正常不过了。” 一直到回到马车上,郑观容的心绪都有些低迷。他抬手要把帷帽摘下来,叶怀没让他动,隔着一层轻纱将他抱住,仰起头看他,“原来你也没有那样坚不可摧。” 郑观容一顿,叶怀探身,隔着轻纱亲了亲他的嘴角,“还好你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郑观容环抱着他,心里想,你的眼泪落上去的时候,快把我烧死了,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第64章 政事堂大门敞开着,里面两侧和地面几张条案上都堆满了卷宗,纸墨的清香几乎压过了香炉中的宫香,负责誊写传送的小吏们来来去去,忙得脚不沾地。 忽然,轰隆一声,沉重的檀木桌子被撞地移了位,桌上的卷宗散落一地。齐舍人撞倒了条案,自己也绊倒在地上,他抬头怒目瞪着罗舍人,“你——” 罗舍人袖着手,施施然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吏忙上前去扶,刚把齐舍人扶起来,齐舍人就一甩手挥开他们,“罗世如!你好无礼!” “同你这等人谈得上礼?鞍前马后的礼,还是逢迎奉承的礼?”罗舍人自来看不起齐舍人阿谀奉承,叶怀什么样的人,油盐不进,他跟在叶怀屁股后头这么久,也没见得了什么好。 齐舍人冷笑一声,“罗舍人懂礼,民间布价高成这样,百姓都快冻死了,你还穿着你的绫罗绸缎招摇过市,好鲜亮的布料,怕是除了承恩侯府,别处也拿不出吧!” “你少出言污蔑,自个穷酸别拉上旁人!” “不敢称廉洁,总算于心无愧。不像罗舍人,身上的每寸丝绸都是平民百姓的血肉,我看你能不能睡得着觉!”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互相挖苦,不知谁忍不了先动了手,一下子推推搡搡,缠斗起来。 “闹什么!”叶怀踩着天光走进屋里,深绯色的官服还染着秋意的寒凉,他呵住齐舍人和罗舍人,“枢机近臣,士林表率,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互揭私短,拳脚相向,像什么样子!” 政事堂里霎时间安静了下来,齐舍人和罗舍人各自站一边,拉架的小吏忙着去收整地上散落的卷宗。 ? 叶怀脸上怒容还未散去,齐舍人与罗舍人静默几息,一道上前,向叶怀行礼认错。 叶怀在书案后落座,看向罗舍人,“有几桩事我已经讨了陛下示下,这就去办吧。” 罗舍人称是,接过卷宗退下了。 等他一走,齐舍人立刻走到叶怀书案前,“大人,承恩侯府囤布之事,陛下可给出裁决了,你看这罗舍人,太狂悖了!” 叶怀缓和了语气,“承恩侯到底是皇后外家,为这点事,不值得陛下申饬。” 叶怀说着,脸上神色有些沉郁,齐舍人琢磨着他的态度,要再说什么,叶怀却摆摆手,“事情就这样了,你也去忙吧。” 齐舍人不觉得这事就这么完了,到下值之前,齐舍人来堵叶怀,说在平康坊设宴,邀请叶怀。 “我知大人不喜宴饮,可今日我心里实在憋闷,有些事情不吐不快啊!” 叶怀犹豫了下,道:“早先还欠你一席,今日便当我还席,你挑地方,我来做东。” “大人太客气了。” 马车将两人带到平康坊,停在平康坊南曲的红叶阁前,叶怀和齐舍人从马车里下来,两人都换了常服,鸨母引着上了楼。 楼上厢房布置得清雅,孔雀铜香炉燃着百合香,壁上挂着书画,壁前几盆兰草。屏风后一个绰约的影子坐下来,随即响起一阵婉转幽深的琵琶琴曲。 一时酒菜都上来,齐舍人对着叶怀大倒苦水,说罗舍人素来如何跋扈,如何不把人放在眼里,又说他如何与承恩侯府暗通款曲,按下了多少对他们不利的奏章。 “连这次哄抬布价也是一样,陛下纵有想处置承恩侯的心,也总被罗舍人大小化小小事化无了。” 叶怀捏着酒杯,“陛下偏袒承恩侯,也是因为爱护皇后。” 齐舍人道:“陛下爱护皇后,难道就不爱护百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冻死。” 叶怀道:“我已经写了奏疏,列了几条法子平抑布价,我知道你有颗为民的心,不免多劳神盯着些。” “这有什么用,”齐舍人道,“市面上的葛布麻布都被承恩侯府藏起来,贵的丝绸百姓们又买不起,物以稀为贵,再怎么平抑布价,也免不了水涨船高。” 叶怀沉吟片刻,“我也想到了,所以想去请一道旨意,办个募捐,布施米粮油布,既为皇后祈福,也是陛下和皇后爱重百姓的名声。” 齐舍人眼珠子转了转,“我看,最应该出来捐布的,就是承恩侯了。” 叶怀摇摇头,只是笑。 齐舍人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脸上挂起笑意,举杯向叶怀敬酒,“大人心系百姓,是仁,顾全圣德,是智,仁智兼备,实乃社稷之福,下官敬佩之至。” 从平康坊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深秋的夜晚寒风已经很凛冽,叶怀去看叶母,叶母床边点着炭盆,已经睡熟。叶怀同聂香聊了几句,便穿过月亮门,走到东院去了。 进了门,叶怀先去看墙壁上的画,画上还是那两幅闺怨诗,不知道是郑观容忘了撤下来,还是故意不撤下来。 叶怀看了看自己身上,齐舍人是个很会奉承的人,叶怀被他拉着灌了不少酒,在那间厢房里待着,身上沁满了甜腻的胭脂香。 郑观容撩开帘子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叶怀站在画前面,仰着头望,神色愣愣的。 察觉到郑观容的气息,叶怀望过来,漂亮的眉眼瞬间起了褶皱,眼中雾蒙蒙,张嘴喊头疼。 他这个样子,郑观容自然顾不得许多了,扶着他进了内室,解下他身上的外袍丢在一边,取了热水给他洗脸。 叶怀躺在榻上,闭着眼,郑观容坐在他身边时,他忽然伸出手,环住郑观容的腰,整张脸埋在郑观容腰间。 那灼热的吐息好像隔着衣服烫到了郑观容,让郑观容的腰腹控制不住抽搐了下。 叶怀头上的玉簪子掉下来,头发倏地散了,黑亮的发丝蹭过叶怀微微泛红的脸,郑观容的手掌还湿润着,捧着叶怀的脸,有些情不自禁。 叶怀躲了一下,郑观容吻了个空,呼吸有些急促,但他最后只克制地蹭了蹭叶怀的鼻尖,“热水预备好了,你去泡一会儿?” 叶怀含糊地点点头,起身去到屏风后。 屏风后水雾弥漫,湿润的水汽沾湿了叶怀的头发丝,他穿着松散的寝衣,扶着浴桶,一时半刻没有动作。 郑观容的脚步声走到门口,看样子是出门去弄醒酒汤了。 叶怀睁开眼,手里攥着从郑观容腰上拽下来的珍珠平安扣。 这个珍珠平安扣,算是命运多舛,早先叶怀打的平安结已经散了,这是后来郑观容自己另系的,到如今,丝线的颜色旧了,珍珠还是那样的莹润。 叶怀走到旁边的高柜边,拉出一个抽屉,取出几色丝线。他这次打的是同心结,手指穿梭在丝线中,跳动的雀鸟一样灵活。 郑观容的脚步声渐渐走近,他绕过屏风,隔着氤氲的水汽,看到叶怀整个身体沉在温热的水里,发丝上都是水珠,贴着修长纤细的脖颈。 叶怀纤白的指尖提着那条同心结,穗子晃来晃去,鸦青色的丝线,搭配亮一色的霁蓝,丝光柔和,同珍珠相得益彰。 “不是喝醉了吗?”郑观容问他。 叶怀看过来,不说话,用一双笑眼向他求饶。 郑观容心里软和的要命,他走到浴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叶怀翻了个身,搭着浴桶的边沿,伸出手去抓郑观容。浴桶里的水哗啦一下,把郑观容的衣摆都沾湿了。 叶怀不理,只是将同心结挂在郑观容腰上。 郑观容简直觉得呼吸不过来,眼睛看得到的地方,红的红,白的白,手能摸到的地方,温温的,软软的。 看得出,叶怀今日心情不错,郑观容的手掌抚摸他的肩膀,他只是笑,闹得急了,就想挥开。 “喝了多少酒,喝醉了没?”郑观容问他,“去平康坊沾染了一身脂粉气,回来装醉骗我,还学会做小偷了,你说说你有几桩罪过。” 叶怀只是笑,说:“我喝醉了。” 他要缩回浴桶里,郑观容手伸到水面之下,叶怀推不开,有些难耐地咬着他另一只手腕。 “松开吧,”叶怀又像商量又像威胁,“我会咬出血的。” “你试试?”郑观容道,疼痛只会更刺激人,叶怀总不相信这种事能有多恶劣。 他不做声,到底郑观容的身影压了下来,水拍打着浴桶,溅得到处都是。 隔没几日,朝廷用以平抑布价的布料就运到了各处,京城里布价稳定了下来,京城之外的地方价格也慢慢平稳。 布料是皇帝拿出来的,很是赢得了一番圣明君主的赞颂,至于承恩侯府如何,倒不被人在意。 为皇帝献计的齐舍人一连好几日都是春风得意,每每遇见罗舍人,总是夹枪带棒好一阵。 叶怀感染了风寒,在家歇了好几日才来上值。 齐舍人很知道怎么做人,他算是抢了叶怀的主意,虽然叶怀平素不在意这些,但齐舍人认为自己应该在叶怀面前描补一二,所以赶在下值前还邀请叶怀去平康坊。 叶怀不去,一下值就往家走,路上被齐舍人追上,“大人,大人,我晓得你一定是怪罪我,其实都是误会呀,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说好吗?” 叶怀知道其中没什么误会,齐舍人按照他的设想把事情办的很好。 “我的风寒还没有好全,实在不适合去平康坊,”叶怀道:“齐舍人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尽可放心,办好了事情就好。” “大人身体不适,那就不喝酒了,我晓得有个做疗养的地方,带大人去躺躺?”齐舍人道:“天一日比一日冷,那里还有泡热汤的地方,又干净又清雅,大人千万不要推辞。” 叶怀看了齐舍人,都有点怀疑他是故意的了。 “真不必了,我” 路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群四散奔逃,有人喊说:“快躲开,快躲开!马惊了!快躲开!” 齐舍人还拉着叶怀,喧闹声盖住了他的声音他才回头看,这一下子,马蹄已经近在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拽了把叶怀,两个人一道摔在一旁地上。天旋地转之后,叶怀抬眼,却见身边的人是蒙着面纱的郑观容。 他语气立刻急促起来,用衣袖去遮掩他的脸,“你怎么——走啊,快走啊!” 郑观容看了叶怀一眼,转身离开,等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间,叶怀才站起来。 人群围着齐舍人,齐舍人倒在地上,不知道伤到了哪里,正躺在地上哀嚎。 “京兆府的人呢,有人当街纵马,还不快去拿下!”叶怀一面去京兆府叫人,一面着人把齐舍人送到医馆。 他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方才混乱中的郑观容,心下刚松一口气,抬眼却与楼上的景宁长公主对上视线。 第65章 齐舍人被送去了医馆,京兆府的衙役很快到了,到叶怀面前回话说,惊马的人是承恩侯府的仆人,已经连人带马都拿住了,听候发落。 叶怀道:“扣住他们不许动,不许任何人去见他,提审他之前不能出任何意外,若有违我的话,视作谋害朝廷命官的同谋处理!” “是!” 叶怀看了眼楼上,窗边已经没有人,门口候着马车,看样子正预备接景宁长公主。叶怀心跳急促,他快步走上去,站在楼梯前拦下景宁长公主,“下官叶怀见过长公主殿下,有急事同长公主殿下回禀。” 景宁站在楼梯上,定定看了一会儿叶怀,转身回到楼上雅间。 叶怀心中稍定,跟着景宁一块上楼。 喧闹繁华的朱雀大街因惊马伤人之事起了一点波澜,但很快像一条急流,卷着这件石子样的事情重新流淌起来,天边绚丽的晚霞轻柔地披在这条街上,也披在窗边景宁长公主的身上。 叶怀衣服上还沾着泥土,手腕有擦伤,此时全都顾不上,“方才纵马伤人的是承恩侯府” “这事我知道,”景宁长公主看着他,“你来找我就为这件事?叶怀,你若想让我保守秘密,是不是应该坦诚一些。” 叶怀眸光一闪,“殿下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景宁沉默几息,“郑观容不是在皇陵吗,他刚私逃回京,不要命了?还有你,” 景宁顿了顿,“你可是扳倒郑观容的大功臣,如何今日又藏匿郑观容。” 叶怀道:“郑观容一直待在京城里,这是陛下的意思,我藏匿郑观容是因为,陛下要杀他。”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景宁道:“当日扳倒郑观容你占首功,今日又帮着郑观容。你知不知道这人多危险,是我天家的心腹大患。我能明白陛下为什么要杀他,但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救他。” 叶怀道:“郑观容并非心腹大患,自陛下即位至今十二年间,天下的海晏河清总有他一半功劳,殿下身份尊贵,所受的天下人的供奉,不正是郑观容侍奉天家的诚心吗?” 景宁气极反笑,“叶怀,我简直要不认识你了,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说好话了。” 她端详着叶怀,将他全身上下打量几遍,“郑观容给了你什么好处,要你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叶怀不答,反问道:“告发郑观容,殿下可以得到什么呢?” 景宁道:“不告发郑观容,我能得到什么?” 叶怀沉吟片刻,“我可以帮殿下重回朝堂。” 自离开刑部,景宁又恢复了她往日的纵情荒唐,整日宴饮,四处游逛,几桩婚事都不成,御史上书说她行为失仪,皇帝斥她荒诞无状,可叶怀看得出,她是不甘心。 景宁的神情有些细微的变化,这次她沉默了更久,“我是想回到朝堂,可是郑观容是什么人,其中厉害我会不知道?若是放任郑观容坏了天家百年基业,那我就是罪人,别说回到朝堂上了,长公主之位都不保。” 叶怀抬起头,神情凝肃而郑重,“我以性命担保,郑观容无改朝换代之心,也绝不会做改朝换代之事!来日他若背信弃诺,一意孤行,致使朝廷动荡,天下不安,我当以命相阻!” 景宁犹豫了一下,她知道叶怀的为人,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可心头还是有些犹豫,“怕就怕万一” “没有万一,我对你燕家的皇位,不感兴趣。”郑观容推门走进来。 景宁豁然站了起来,郑观容走到叶怀身边,将头上的帷帽摘了下来,伸手摁在叶怀的肩膀上。 叶怀担忧地看着郑观容,郑观容回以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景宁皱着眉看着这两个人,看来看去没看明白,“你好大的胆子,不逃也就罢了,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郑观容看她一眼,淡淡道:“你觉得几句话能吓得住我。” 景宁咬牙,郑观容积威太重,景宁在他面前总有几分气势不足。她恨恨地看向叶怀,“瞧瞧吧,阶下囚还摆着太师的谱呢,这教我如何信他。” 叶怀温声道:“殿下心有沟壑,不是争一时之气的人。” 他虽然在夸景宁,但话里是向着郑观容的,景宁后知后觉,这间屋子里,叶怀根本不是中立的,自己才是势单力薄的那个。 她一下子警惕起来,望着郑观容,“要我保守秘密,至少要告诉我,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郑观容道:“我所求与叶怀一样,期盼革故鼎新,知人善用的君王,期盼雄才大略,励精图治的明主,可陛下是那样的人吗?” 景宁眸光微动。 郑观容看着她,“景宁,女科举是我开的,我已经力排众议开了先河,后面本该越来越顺畅才对。但陛下对女子掌权深恶痛绝,他执掌大权一日,你就没可能重回朝堂。” “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吧。”郑观容撂下这句话,拉起叶怀一道离开。 “叶怀曾经置你于死地,”景宁看着两人的背影,“你二人之间真有那么牢不可破吗?” 郑观容皱了皱眉,不喜欢景宁对他们的推测,“那时我与他是政敌,对政敌心慈手软可不太愚蠢?至于其他的,我慢慢讨。” 两个人走出门,到了背人的地方,叶怀伸手把帷帽替郑观容带上,郑观容一抬眼就看到他手腕上的擦伤,一大片红肿,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明显。 “疼不疼?”郑观容握住他的手腕。 叶怀道:“一点小伤,你呢,伤口没有裂开吧。” 郑观容摇头,“不必担心我。” 景宁站在栏杆边,看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低声絮语。她心里琢磨这两个人好古怪,却冷不丁想起有一年,景宁想要招叶怀为驸马,郑观容听到消息,气势汹汹地赶过来。 景宁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想冷笑。 “原来不是留给郑家贵女的,是留给郑观容自己的。” 叶怀和齐舍人当街受伤之事传到了宫里,皇帝把叶怀召进宫,细问情况。等叶怀回到家,天色已经不早了。 他推开正房的门,墙壁上的闺怨诗终于撤下来了,换了《诗经》中的句子。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 叶怀撩开珠帘走到里间,郑观容坐在条案后,正在写东西。 他到屏风后换了身薄绸衣衫,走到郑观容身边看,纸上写了许多名字,郑观容正琢磨自己手上可用之人。 从前当太师的时候,郑观容一贯把自己身边的人分为几类,有才能可以同他商议决策的人,譬如姚阮二位舍人,这样的人,郑观容尽力不让他们身上留有瑕疵。 但同样因为和郑观容的关系过于亲近,这些人大多被削官贬为庶人,除非皇帝旨意,否则很难起伏。 再有就是行事狠辣,负责替郑观容党同伐异,笼络人心的人,如辛少勉和许多郑家人,这些人人数最多,在郑观容的倒台中已经全都被清算。 还有就是如京兆少尹这样,身居实职,处事圆滑,虽投靠郑观容,但尽力使自己不留下什么把柄,如今被贬到各州府任职。 这些人聪明谨慎,看得见郑观容的败局,更容易改换门庭,被叶怀拉拢。 “家底是薄了些,”郑观容道:“叶大人莫嫌弃。” 叶怀撩起衣袍,跪坐在郑观容身边,郑观容倚靠着凭几,伸手将叶怀揽进怀里。 叶怀微微低着头,神情认真,郑观容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亲了亲。 叶怀眼风都没动一下,只是翻看郑观容写下来的东西。 “对了,”叶怀道:“齐舍人伤了腿,陛下派太医去看,说若是恢复不好,日后会不良于行。” 郑观容把玩叶怀肩上的头发,“谋害朝廷命官算大罪了,陛下这次满意了?” 叶怀点点头,“今天一天,我便见到了几十封弹劾的折子,谋害朝廷命官,哄抬布价,过往还有仗势欺人,巧取豪夺,林林总总,罪状得有一摞子。” “我出宫时,承恩侯正在紫宸殿外跪着请见陛下,不知陛下要如何发落他。” 叶怀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回头望了眼郑观容。 郑观容道:“怎么?” 叶怀往后倚靠着他的肩,“我写你的四大罪状,宣读陛下对你的诏书,你心里真的没有一点怨言?” “怎么没有?那时看着你,真是又爱又恨。”郑观容低下头,重重咬了下他衣襟里的锁骨,“爱你那般出色,又恨你那般心狠。” 叶怀微微仰着头,任他施为,只不说话。 郑观容抬头看他,他一双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郑观容轻抚着他的面颊道:“说笑的。” 叶怀忽然翻了个身,面颊贴着郑观容的肩,“替我画几幅画好吗?” 郑观容抚摸他柔顺的长发,“说起这个,你把我的画烧了,我很伤心呢。” 叶怀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老师,你再替我画几幅吧,我想要。” 一瞬间郑观容后心发烫,竟有些出汗。 叶怀少有这样婉转缱绻的神情,他从前侍奉太师的时候,常有这模样,后来与郑观容背道而驰,就只剩下横眉冷对了。 “啧,”郑观容低声骂了一句:“还是有权有势好。” 叶怀埋在他胸口,忍不住笑了,笑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你不知道你从前多难伺候吗?要聪明的恰到好处,愚笨的恰到好处,刁蛮的恰到好处,娇憨的恰到好处。我常在心里骂你,你知不知道?” 郑观容把他抱了个满怀,“我只知道你心里有我。” 第66章 秋日的暖阳洒在含元殿的金顶上,却透不进紧闭的门窗,皇后的居所,到处是富丽堂皇,可是沉重的十二扇檀木屏风没能染上一点暖阳的余晖,青铜兽首香炉里吐出的宫香驱不散浓重的药味,一面一人高的水银镜,清晰地映出皇后衰败的面容。 承恩侯跪在地上,“娘娘,你千万振作起来,无论如何在陛下面前替为父分辩几句,太妃已经指望不上,娘娘若再不帮我,咱们家就真的大祸临头了。” “我能替你说什么?”皇后问:“我就是不懂朝政,也晓得谋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过。” “非是谋害,”承恩侯道:“我只是想给那姓齐的一个教训,况且人不是没事吗?陛下爱重娘娘,只要娘娘出面,陛下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一定会饶恕为父。” “爱重?”皇后的面色忽然变得讥讽,“这简直是最大的笑话,他若是真对我有那么半分真心,我的孩子又怎么会死!” 承恩侯吓了一跳,“娘娘丧子悲伤,但毕竟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请娘娘节哀啊。” 皇后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灰败的面容因为愤怒而多了几分血色,“我为什么要节哀,我的儿子死了!他死的时候,你在忙着敛财,而陛下——” 皇后忽然闭上嘴,她沉重地喘息了两下,道:“我给你求不了情。父亲,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不是那姓齐的舍人要报复你,真正不容你的另有其人。” 承恩侯的面色终于无可抑制地变得惨白,“那,那怎么办。” 皇后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冷冷道:“总归都是一死,有什么可怕的。” 十月二十六,时值冬月,皇后诞辰。 天空是褪了色的旧蓝,映照着麟德殿朱红色的廊柱,青黑色的琉璃瓦,飞檐如翼斯飞。 因皇后久病不愈,皇帝特命在麟德殿为皇后祈福,殿前青铜炉香烟缭绕,太常寺乐工奏严肃端正的乐曲,祭祀的人包括三品以上官员和皇室宗亲,皆着朝服冠冕,按次跪在殿前。 天上冷得呵气成冰,平整的地砖下,寒意无孔不入。三品以上官员年纪都不小了,跪不了那么久,叶怀往前挪了一个位次,叫人把户部尚书扶下去歇息。 “多谢叶大人。”户部尚书面色发白,连连对叶怀道谢。叶怀同他点头示意,仍旧一丝不苟地跪着,香炉里的檀香味道浓重,熏得叶怀眼睛都有些酸疼。 有脚步声传来,在叶怀身边停下,叶怀抬眼,来人是景宁长公主。长公主今日着一身秋香色的宫装,少见的并不明亮的颜色,却很恰当地嵌入肃杀的麟德殿。 她方才去陪伴皇后,这是刚从皇后那里出来。 “皇后怎么样?”叶怀问。 景宁摇摇头,“承恩侯全家被下狱,陛下虽说不许告知皇后,但皇后哪会没察觉?今晨又把先时给小皇子绣的衣物拿出来看,原先还哭一哭,如今像是眼泪流干了似的,只是愣坐着。” 叶怀没说话,想起宫外别院里,总是哭个不停的小婴儿,心里不免有些沉甸甸的。 景宁欲言又止地看着叶怀,叶怀知道景宁没有在皇帝面前告发郑观容。 他抬眼看着景宁,“殿下还有什么事?” 景宁到底没说什么,“我还要去见太妃,先走了。” 为皇后祈福,太妃当然不必在这里。她在承恩侯的事中得以全身而退,但承恩侯的倒台对郑太妃来说不算什么好事,所以她心里也不痛快。 野草伏在地面上,草叶都冻脆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窗子开着,从外面看进去,可以看到一个人临窗作画的情景,郑观容坐在书案后,穿一身鸦青色的长袍,身姿如玉。 青松和丹枫跪在郑观容面前,十分激动,“家主!” 郑观容看他们一眼,“你们回来得倒快。” “家主有命,我二人自当万死不辞。” 郑观容放下笔,青松送上一封信,“这是京城送往岭南郑季玉处的信件,被我们的人截下来的。” 郑观容拆开信,信是皇后写给郑季玉的,通篇都是哀怨忧愁之言。 “自别后音书久滞,纷沓诸事积郁于怀,竟不知从何叙起。先时得配天家,正位中宫,继而有孕,一时荣宠无极。岂料一夕之间,孩儿惨死,父母蒙难,为人母不能护雏,为人女不能尽孝,肝肠摧折,五内俱焚。每每反思,忠奸难辨,是非难明。虽只双十年华,而心如槁木矣。” 郑观容把信看完,目光落在孩儿惨死四个字上,心里琢磨了一会儿。 “只有这一封?”郑观容问。 青松点头,“京城往郑季玉那边的信很少,只有这一封。” 郑观容把信收起来,站起身道:“给郑太妃递个消息,我要出门一趟。” 入夜,宫中麟德殿举行夜宴,大殿之中烛海煌煌,炭火融融,暖香氤氲如春。 皇帝与皇后坐在上首,金碧辉煌的灯光里,皇后被华丽的衣冠和白腻的妆容装饰着,好像一尊雕像,找不到一点活人的气息。 宴上气氛并不轻松,叶怀吃了些酒暖暖身子,有官员谢他白日帮忙,这会儿也来敬酒。酒喝的急,上头就快,不一会儿叶怀就有些受不住,一个宫人扶着他出去更衣。 酒过三巡,宫廷舞乐结束之后,殿中众人举起酒杯,由景宁长公主带头,敬贺皇后凤体康和,华诞祥瑞,福寿永续。 上首的皇后端坐着,却没有说话,令人不安的寂静之中,她终于伸手把酒杯拿起来,确实望向皇帝,“这杯酒,臣妾敬陛下。” 皇帝端起酒杯,温声道:“皇后身体不好,少饮些酒吧。” 皇后摇摇头,“这杯酒,一定要敬陛下,求陛下给臣妾解惑。” 皇帝微微一顿,“什么?” 皇后站起身,灯烛的阴影在她身上摇晃,摇摇欲坠的,好像她撑不起这一身的华服。 “我想问问陛下,为什么太医院的脉案中,一份写我身体康健,一份写我体有金石燥毒。”皇后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大殿中,“为什么怀胎九个月,每次请脉都是平安,偏偏孩子生下来,是个死胎!” 皇帝面色微变,他把酒杯放下,“皇后病了,下去歇息吧。” 皇后扬手扔掉酒杯,“我没有病,我好得很!是你,是你给我下毒,害我孩儿早夭。我与我的孩儿,从头到尾都是你的棋子,你扳倒了郑观容,你不再需要我们了,所以你害死我的孩子,除掉我的父亲。陛下啊陛下,你就是这般为人父,为人君的!” “闭嘴!”皇帝暴怒,“来人,把皇后带下去!” 皇后摔掉了头上的凤冠,一头青丝里夹杂着半数斑驳的白发,她从衣袖中抽出一支寒光闪闪的匕首,直直抵着皇帝的脖颈。 太监惊慌失措,殿内的侍卫围在两边,只是不敢上前。 景宁长公主在阶陛之下不远处,“皇后娘娘,千万别冲动。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刺杀陛下是诛九族的大罪,就是为承恩侯府还活着的那些人,也不可犯下此等大错。” “误会?”皇后冷笑,她拿着匕首逼近皇帝,“有误会吗,陛下,你告诉我,我误会了什么?你敢说你没有给我下毒,你敢说孩子不是你害死的?” “你总说郑家人心狠,难道你不是郑家人,难道你没有流着郑家人的血?要说心狠,谁能比得过你!”皇后声声泣血,质问皇帝。 皇帝在某个瞬间被某一句话击中,倏地沉默下来。 这沉默几乎表明了皇后说的全是真话,景宁望着皇帝,满眼难以置信。 殿中被这番话惊住的不止一个,景宁却忽然闻道一股清油的味道,窗外火光闪烁,那不是灯烛的光亮,是熊熊燃烧的殿宇。 门紧闭着,火光越来越近,朝臣与宗亲一下子慌了,呛人的烟气盖过了浓重的宫香,已经在宫殿里蔓延。许多人受不了这一整天的折腾,面色憋得青白,激烈地咳嗽起来。 皇后看着这些人,大笑起来,“看看吧,这就是你们的君,杀子杀亲,你们侍奉的就是这样的无道之君!” “我要你们都去给我的儿子陪葬,”皇后回头看向皇帝,眼泪流了满脸,“你也得去陪他,你不去陪他,他一个人得多害怕。” 匕首冲着皇帝的心口扎下去的一瞬,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穿透混乱的麟德殿,传到皇后耳中。 殿门大开,郑太妃走进殿里,身后的禁军一半去灭火,一面围到殿内,将上首皇帝皇后二人围住。 她身边站着叶怀和郑观容,叶怀抱着婴儿,看向皇后,“殿下,你的孩子没有死。” 看到郑观容,满殿的人或惊或恐,皇帝睁开了眼睛瞪着郑观容,看他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简直像一场噩梦。 婴儿还在哭,叶怀抱着孩子往前走,绕过禁军,一步步靠近皇后。 皇后还握着匕首,可是眼睛却紧盯着叶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啼哭声落在母亲耳朵里,会有所感应吗,叶怀不知道。 郑太妃向皇后解释,是如何用死胎换掉了皇后的胎儿,又是如何秘密运出宫去的,宫廷秘辛在大庭广众之下解开,殿里的官员和宗亲只恨不能剜掉眼睛,割掉耳朵。 孩子递到皇后面前,皇后再也忍不住,丢掉了匕首,将孩子抱进怀里。 总是哭泣的孩子见到母亲的那一瞬间,忽然不哭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安静地望着眼前的人。 只一眼,皇后就确认这是自己的孩子,她抱着自己的孩子嚎啕大哭,凄厉的哭声让每个人心里都有些不忍。 禁军一拥而上,将皇后和皇帝隔开,却不敢怎么对皇后,只是把她围了起来。 宫人上前扶起皇帝,皇帝愣愣地,只看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的郑观容。 “你没死。” 郑观容道:“陛下没有亲手杀过人吧。” “可是”皇帝看向郑太妃,一刹那明白了什么,“你们,你们这些逆贼,乱臣贼子!还不快把他们拿下!” 禁军统领依旧站在郑太妃身侧,没有动静。 皇帝面色白了一下,整个殿里的人眼观鼻鼻观心,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郑观容看着皇帝,“不去看看你的儿子吗?那是你的孩子,另一个父亲要杀母亲,在权衡利弊之下,因利用而诞生的孩子。” 皇帝一瞬间好像被什么东西扎破心脏,扎到最隐秘的最长久溃烂的伤疤。 他回到某一日,忽然明白了父亲口中幸好是什么意思。原来父亲要杀母亲,原来恩爱夫妻琴瑟和鸣是假的,父慈子孝,舐犊情深也是假的。一个孩子分为两部分,一半要杀另一半,那这个孩子该怎么活下去。 皇帝在那一刻看清了所有不堪的真相,舅舅不可依靠,他是垂在头顶的威胁,太妃并不慈爱,她透过皇帝的眼憎恨和向往的是另一个人。 皇后的哭声还在继续,皇帝甩开宫人的手,独自走下殿,一步一步,然后倏然委顿下去。 第67章 殿外的火灭了,皇帝受惊昏厥,皇后和皇子被带下去了,但是禁军并没有撤,殿内的宗亲和朝臣也没有走。 火烧过的气息还没有散,窗户只吝啬地开了一点,唯恐殿内的私语被风带出去。 御史大夫指着叶怀,满脸愤怒,“亏得大家如此信任你,你居然投靠郑贼!叶大人,你可知这是遗臭万年的罪过。” “今日这些人是为护卫陛下,护卫皇子来的,留诸位大人在这里,也是因为兹事体大,要商量出个章程。”叶怀不气不恼,落在别人眼里有些深不可测的意思。 尚书省众人大都不言语,朝堂争斗中,兵部一向置身事外,叶怀重视钱粮事,与户部关系还算紧密。其余各部静观其变,都以刑部尚书为先。 刑部尚书兼任门下侍中,平时就不声不响的,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他是叶怀的老上司,此时望着叶怀,在别人再三期盼的眼神中,仍然保持沉默。 朝臣这边争论声不断,宗亲那边却安静地可怕,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大难临头之感。 景宁看着默不作声的宗亲,又看向禁军后的郑太妃与郑观容,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大宗正一双手一直在哆嗦,这尊贵的宗室亲王怕不是要做到头了。 景宁一把抓住他的手,难得对他露出个笑脸,在其他人不解的目光中,她低声与大宗正商量起来。 片刻后,宗室以景宁长公主为首,站出来道:“父子之亲,人伦大道,陛下戕害亲子,天理不容,伏请太妃会群臣,依祖宗之法,废昏立明,另择贤主。” 宗室请求废帝,朝臣这边一片哗然,刑部尚书瞬间抓住了叶怀的手臂,“若是请立郑观容,那老夫宁死不从!” 只这一句话,叶怀就知道,刑部尚书已经偏离皇帝那边了。 景宁往这边看了一眼,“郑观容乃罪臣,纵有护卫皇子之功,皇位与他又有何干系?陛下有皇子,是皇后所出,居嫡居长,当立为太子。” 宗室就是怕郑观容做皇帝,所以才先发制人,提出可以废帝,立太子,至少可以保证皇位还在他们姓燕的手里。 太常寺卿义愤填膺,“臣子议君之过,竟至请行废立,此乃大不敬之极也!尔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叶怀看向太常寺卿,“若是臣不能议君,那所行劝谏之人岂不都是大不敬?况且圣人有言,君有大过则谏,发复之而不听,则易位。陛下行此不义之事,不当再为我效忠之明主。” 其余人心里各有盘算,眼下朝臣的困境一半在走不出的麟德殿,一半在皇帝身上。若是继续拥护皇帝,郑太妃和郑观容的兵刃岂可轻饶。 一些不怕死的,心里却有另一番忧愁,皇帝德行有失,已经足够让他们失望,侍奉这样的君主,他们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可皇子年幼,若立少主,不过是继续催生掌政的权臣。 好半晌,刑部尚书开口道:“陛下癫狂失心,且移居别宫,择贤明师儒以圣贤之道重新教诲。皇子年幼,可先立为太子,择重臣辅政。” 郑观容看着刑部尚书,刑部尚书忽然拉住叶怀,一双枯索的手如铁链一般紧紧钳着他,强摁着他一块跪下。 “陛下有错,愧对臣民,臣子行废立亦为不忠,唯求容许陛下安身,以全君臣之义。” 这句话不仅是对郑观容说的,同样是对叶怀说的,朝臣犹豫了下,慢慢地全跪下了。 一夜的慌乱过去,清晨天亮的时候,一道又一道的旨意从宫中发出,晓谕整个朝堂。 皇帝罹患心疾,神思昏聩,难理万机,移居清净殿调养。皇后举止失仪,褫夺后位,贬为宫人。立皇长子燕行萋为太子,景宁长公主加护国长公主,与郑太妃共掌垂帘听政。中书侍郎叶怀加太傅衔,与刑部尚书同为辅政大臣,郑观容以护卫太子之功,免去罪责,官降三级,留太师衔。 许多事情都掩藏在这寥寥的几句话之间了,天边晨光微熙得时候,朝臣或是独自或是两两三三,走出麟德殿,被烧掉的侧殿在乳白色的晨雾中静默地立着,有种无法言说的悲恸。 叶怀站在殿外,薄雾给他的身形拢了一层绒绒的光,御史大夫面对既定的事实无能为力,但不耽误他叱骂叶怀不忠不义,包藏祸心。 同僚把御史大夫拉走,郑观容走到叶怀身后,“不生气?” 叶怀道:“这样的话以后许是要听很多,先习惯吧。” 郑观容站在叶怀身边,轻轻的笑。 刑部尚书从殿中缓慢走出来,叶怀听见声音,上去扶他,郑观容走在叶怀身后。 “你二人真打算让我做这个辅政大臣?”刑部尚书看看郑观容,目光又落到叶怀脸上。 叶怀道:“先时张令公曾告诫过我,年轻进取不是错事,怕只怕急功近利,反添百姓疾苦。尚书大人,太师请你做辅政大臣,便是想让你替朝政稳一稳。” 刑部尚书笑了笑,对叶怀道:“从你入朝我就看着你,你的心性我再了解不过了。有你这样的话我很放心,我老了,无意做另一个张师道。” 叶怀道:“即使尚书大人不做这个辅政大臣,也请一定推荐一个人。” 刑部尚书看着郑观容,玩笑似的,“我看御史大夫就不错,心直,刚正,铁面无私,不畏权贵。” 郑观容走到叶怀身边,“那就定他吧。” 刑部尚书微微一顿,他看向郑观容,此时的郑观容站在在皇宫大殿之外,却没有从前令人侧目的气焰,少了些张扬,多几分从容,真称得上宝光内蕴四个字。 真好,刑部尚书心里想,这般年轻,这般正当其时。 皇帝还在紫宸殿,晨光穿过帷帐刺痛了他的眼,宫人的慌张显示着外头已经变天,他只是仰躺在床上,不言不语。 殿门打开了,郑观容的脚步声平缓的传过来,皇帝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穿着寝衣,散着头发,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陛下,”郑观容道:“臣郑观容请见。” 隔着床帐,皇帝死死瞪着郑观容,郑观容不等他说话,自顾自站起来,坐在宫人搬来的一把椅子里。 他把今晨发出的旨意告诉皇帝,皇帝冷笑一声,“你们动作倒是快。” 郑观容道:“我看朝中都是些熟脸,大抵他们也习惯了吧。” 皇帝看着他,“那你给我的诏书是什么,还是你要亲自动手,你杀人想必比我熟练。” 郑观容沉默半晌,道:“我为你的孩子取名燕行萋。” 皇帝一愣,“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你希望他长命百岁?你怎么这么虚伪!” “这孩子胎里带毒,身体弱,取个名字希望他身体康健起来。”郑观容语气很平静,“皇后贬为宫人,如今在照顾他,有亲娘在身边,你足可放心了。” 皇帝的神情空白了一瞬,随即真心实意地怨恨起来,不管是因为那句有亲娘在身边,还是因为郑观容的慈心从不对他展现。 “我不会杀你,”郑观容道:“你留我一命,我也留你一命。作为血亲,你我都不够格,便以君臣论吧,陛下。” 马车从宫门中走出来,穿过朱雀大街,叶怀和郑观容坐在马车里,一时半刻谁都没有说话。 郑观容微微垂着眼,在摆弄衣上的珍珠同心结,那表示他此时有些心绪不宁。 叶怀看看他,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襟,撩开车帘让他往外看,街边有家卖蒸饼的,刚刚开锅,氤氲的蒸汽一下子扑到马车里。 郑观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 “你看,宫廷的剧变并没有打扰到这些人的生活,他们仍然平静平稳的活着,”叶怀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往前看吧,怎么使他们过得更好,才是你应该考虑的。” 郑观容放下珍珠结,转而揽住叶怀,将他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叶怀的面颊蹭着他的脖颈,眨来眨去的眼睫像一下一下的亲吻。 到了家门口,叶怀从马车上下来,郑观容跟着他下了马车,走到门口。 叶怀站住脚,回头看着他。 郑观容道:“我不能跟你一块吗?” 叶怀点着他的胸口,笑道:“金屋藏娇的期限结束了,太师大人,寒舍简陋,就不请您来做客了。” 郑观容被他一步步推下台阶,含笑看着他走进门里。 这一夜的变故让聂香和叶母十分不安,叶怀同她们说了话,略提了两句宫中的变故。 聂香看叶怀眼下布着淡淡的青色,便道:“总归知道你升官了,是好事,这就足够了。阿兄,快回去休息吧。” 叶怀点头,穿过月亮门,走到东院,厢房里空无一人,墙壁上的画和诗都已经收了起来。叶怀一边解衣服,一边往屏风后面走,一时还觉得有些不太习惯。 他换了寝衣走到床边,身后忽然传来动静,叶怀一转头,被郑观容整个抱住,倒进床里。 “你怎么” “金屋藏娇不成了,只好待月西厢了。”郑观容嗅着叶怀侧颈的皮肤,钳着他的手脚,挤挤挨挨地裹进被子里。 叶怀打了个哈欠,“待月西厢,这会儿可是白天,你真是,唔” 叶怀眼睛合上了,郑观容搂着他,在轻柔的床幔和柔软的枕衾中,一道沉入梦乡。 第68章 在经历漫长的干燥寒冷之后,这一年的初雪终于慢悠悠落了下来。郑观容重回朝堂,带给朝臣们极大的波动。 半年之前,提到郑观容三个字仿佛洪水猛兽,朝中百官避之不及,一转眼郑观容居然又重新回到了朝堂上。 政事堂外,白雪纷纷扬扬,政事堂里,谢照空说起此事,十分惴惴不安。 叶怀停住笔,看向堂下几人,齐舍人伤了腿,还在家里养病,罗舍人暗通承恩侯府,已经被下狱,杨秀今日告假,堂下只有谢照空和两位年长的中书舍人。 他们虽没有开口,但心里也是一样的隐忧。 “郑观容虽然回到朝堂,但只保留了先帝御命辅政时的尊位,不再是从前一手遮天的中书令了。”叶怀告诉几人,“我看中的是郑观容的才能,但若他故态复萌,不说我,朝廷诸公,宫中太妃与长公主都不能容他。” “诸位,”叶怀扫视过几人,“你们不是我的党属,不是郑观容的政敌,是整个朝堂,整个天下的栋梁。我希望你们能免除隔阂,去藩篱存远志,专务于实。” 三人忙起身行礼,“下官受教。” 飘雪的天气,天幕压得低低的,阴沉沉地悬在头顶,午后雪势渐大,众人便提早散了。 叶怀回到家,聂香说买了新鲜羊肉和鱼肉,问叶怀晚上要不要烫锅子吃,叶怀说好,在这儿陪着聂香和叶母说了会儿话,略坐了一会儿走到那边东院。 书房里已经升起了炭火,错金香炉里散出水青色的四和香,整个房间又暖又香,叶怀换下官服换了身常服,衣服不臃肿,但手脚都是暖的。他给自己端了杯热茶,走到书案后预备看书写字。 刚一坐定,小厮就通传,说一位姓曹的侍御史求见。 叶怀回想了下这人是谁,道:“让他进来吧。” 姓曹的侍御史年近不惑,样貌端正,留着两缕胡子,平日里很爱摆弄。叶怀对他有印象,只见这人走进来,走到书案前,扑通一声跪倒,口中喊着请叶怀救命。 叶怀吓了一跳,起身把人扶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曹御史抓着叶怀的手,只是不起身,“大人,当日郑家抄家,就是我去宣的旨,如今郑太师回来了,你说我可不是大难临头?” “不会有事的,”叶怀好不容易把人劝起来,又叫人端上了茶给曹御史压压惊,“先时你去抄家是奉皇命,按律法流程行事,有何错处?” 曹御史面色难言,叶怀道:“郑太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倘若他因此为难你,你只管来找我。” 听他做了这样的承诺,曹御史心下稍安,叶怀又温声问了些公务,与曹御史闲谈片刻,才将他送出来。 走到门外,曹御史抹了把脸上的老泪,对叶怀道:“大人快回去吧,外头冷——” 一句话没说话,曹御史就看到厢房廊下站着个人,那人穿着家常的雪青色宽袖大袍,长发挽了支玉簪子,袖着手悠闲地看着曹御史。下人来给他换茶,他摆摆手,端的是熟稔的样子。 曹御史的脸一下子白了,在叶怀这里看到这样家常装扮的郑观容,可想而知这两人素来是怎样的亲近。 叶怀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眉头微皱了下,回过头道:“外头雪大,曹御史千万小心。” 曹御史倏地把手从叶怀手腕上收回来,白着脸,一步三晃的走了。 人走之后,郑观容走到叶怀身边,叶怀问:“你吓他做什么?” 郑观容拿手里的热茶替叶怀洗了手,道:“他来找你干什么?” 叶怀从他手上拽过帕子擦手,道:“还不是郑太师名声在外,来求我救命的。” 郑观容扶着他的肩推他回暖和的书房,道:“别人怎么不来求,就他来求?得罪我的人多了去了。” “他是负责抄家的御史,要论得罪你,谁有他得罪的很。” 郑观容嗤笑,“怕是抄家的时候中饱私囊了不少东西吧,真正问心无愧的人只会像御史大夫那样每日紧盯着你我的错处。” 叶怀道:“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要乱说,说不定人家只是胆子小呢。” 郑观容道:“我看人的眼光还是比你准一点。” 这话戳中叶怀的痛楚了,叶怀看重的两个人,郑观容和皇帝,都曾让他失望过。想到这里,叶怀有些生气,他把帕子扔到郑观容身上,往里间走。 郑观容跟上去,“生气了?” 叶怀问:“你还不回去?成日待在我这里,被别人看到了怎么办,曹御史出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呢。” “原先的宅子已经被罚没了,刚要回来不得翻新吗,我无处可去,只好请叶太傅收留。”郑观容凑近叶怀,嗅了嗅他的发丝。 叶怀偏着头,露出纤长的脖颈,嘟囔道:“那也不能这么大摇大摆的。” 郑观容盯着他雪白的皮肤,牙齿有点痒,“我很见不得人么?” 他越发靠近叶怀,快把叶怀给压倒了,叶怀还没察觉什么,只是笑。 扑通一声,桌上的东西掉到了地上,青松刚走进门,听见这声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犹豫片刻,他壮士断腕一般喊道:“家主,郎君。” 叶怀推开郑观容,从书案上下来。 “怎么了?”叶怀问。 青松道:“宫中传召,请家主和郎君尽快入宫。” “知道了。”郑观容道。 宫中传召不知道为了什么,两人没耽搁,换了衣服坐上马车入宫。一路上,叶怀一直在整理衣领,他总疑心衣服盖不住脖子上的印子。 郑太妃和景宁长公主都在东宫,叶怀见是往东宫的方向,心里有些不安。 明德殿里,太子一直在哭,郑宫人抱着太子在殿里走来走去,仍止不住小太子的哭声。 “早先请了名医给她们两人调理身体,郑宫人还好些,到底是大人了,吃药施针都还受得住。太子太小了,每日哄他喝药都费劲地不得了。”景宁站在叶怀身边,一面说,一面悄悄打量叶怀和郑观容。 叶怀道:“我听着这哭声比从前有力气。” 景宁道:“一个小闹人胚子。” 郑观容站在旁边不言不语,他如今任太子宾客,这个官职是叶怀强塞给他的,他想离东宫远一点,但叶怀不同意。 “这是你的责任。”叶怀曾环着他的肩,贴着他耳边这么告诉他。 郑太妃看着太子在郑宫人的怀里渐渐安静下去,道:“咱们走吧。” 一行人回到宣政殿,郑太妃与景宁长公主坐在上首,叶怀与郑观容坐在同一侧的两把椅子上。 景宁看他们落定,道:“中书舍人杨秀上了折子,请召钟韫回朝,不知二位有何看法?” 叶怀本就想召钟韫回来,钟韫坚持要为张师道守满一年,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只是,叶怀看了看身边的郑观容,如今朝政剧变,不知钟韫回来,会是怎样的态度。 郑观容面色淡淡的,显然不很赞同。 景宁看着两人,这两个人虽然有不得了的奸情,但未必是全然一体的,他们会有分歧吗,政见不合的时候要如何处置呢。 “钟韫性情刚正,有古直臣风,可正人主得失,能清朝廷风纪,朝廷百官之中,必该有他一席之地。” 叶怀看向郑观容,“太师不愿钟韫回京,不知是因为什么?” 郑观容很诚实,“我不大喜欢他。” 叶怀皱眉,看了眼郑观容。 郑观容道:“这人太愚直,他若是站在陛下那边,指着在座的诸位都是乱臣贼子,到时候是杀他,还是不杀他。” 叶怀摇头,“钟韫刚直,但绝不愚笨,他如果知道陛下之过,绝不可能站在陛下那边。” “你倒了解他。”这句话说的全是郑观容的私心,景宁听得浑身难受。 叶怀缓了语气,道:“我说过的,钟韫与太师是很相似的人。” 景宁转过来,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怀。 郑观容看了叶怀两眼,最终同意召钟韫回京。 叶怀笑了一下,看向上首的郑太妃和景宁。 “就依叶太傅所言吧。”郑太妃道。 他们两个人走之后,郑太妃看向景宁,“虽有不和,到底是叶怀占上风,他能压制郑观容,又有这般品行,你足可放心了。” 景宁一点也不高兴,她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得了,我不在这儿待了,以后别让我看见这两个人一块出现。” 第69章 郑府重新翻修了一遍,墙瓦地砖都还好好的,只将门柱重新上了层清漆,糊了新窗纸,墙壁粉过一遍。屋里的各样摆设,多笨重的东西都被拆走了,亮堂堂的一大间屋子,郑观容不要求与原来一模一样,只简单布置了下,等着天长日久的慢慢添。 叶怀送了一幅字,两盆兰草,敷衍地庆贺郑观容重回旧宅。 寒冬腊月里,叶怀养不活什么花草,可这两盆兰草在郑观容的照料下却十分茂盛,叫叶怀百思不得其解。 郑观容身边原来的姚阮二位中书舍人,如今被重新召了回来。姚舍人原先只是贬官待在家,阮舍人却是被流放了半年,形容十分憔悴。 “二位都受苦了。”郑观容道。 姚舍人十分感叹,“从前以为已经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不想竟还有峰回路转再见太师之日,下官心内实在感慨。” 郑观容道:“世事莫测。” 他放下茶,道:“政事堂里齐舍人因贪污被贬,如今正有两个空缺,我与太傅已经商量过了,还将你二人官复原职。” 姚舍人忙谢恩,他身边,阮自衡身形清癯,只是沉默着。 叶怀帮过阮自衡,按说阮自衡不该说他的坏话,但是在郑观容面前,他还是开口了。 “回来这一路,我常听人说,太傅是如何的忠贞不二,一心为公,我还听说,他是如何压制了太师,让太师为他所用,声称若太师再有不臣之心,他一定亲自动手将太师的头颅献于庙堂前。” 阮自衡看着郑观容,“这话太师听过吗?” 郑观容面上的神情淡了淡,“听说过。” “太师真愿意屈居人下,连生死都被人捏着?” 郑观容没回答,他审视着阮自衡,“你知不知道,没有叶怀为你求情,你这条命保不下来。” 阮自衡立刻起身,跪在地上,“是,我是忘恩负义之徒,但是我更不想见太师身陷囹圄,叶怀此人,太师不得不防。” 郑观容冷眼看着他,“要我屈居人下,旁人自然不能,但叶怀可以。” “念你身体不好,我不罚你,你中书舍人的位子,权且作罢,去给叶怀磕个头,算你请罪吧。” 阮自衡跪在地上,良久才开口应了声是。 郑观容去找叶怀时,叶怀已经下值回到家了。他像是刚沐浴完,穿着宽袖大衫,散着头发,盘坐在条案前,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卷,神情认真,眼睛中晃动着澄澈的光。 郑观容站住脚看了好一会儿,一面解下外袍一面走到席子上,一把将叶怀抱了个满怀。 叶怀把拿着笔的手举开一些,“做什么,小心把墨弄在身上。” 郑观容不理,埋头在叶怀身上,宽大的衫子不多费力就散开了,叶怀不知道他发哪门子疯,把笔撂在一旁,使劲推他,“别在这儿,一会要有人来了!” 郑观容停顿了一下,把叶怀抱起来,叶怀额头抵着他的肩,腰绷得紧紧的,就这么走到床边,叫他勉强挨着床沿借力。 郑观容一直没离他的身,叶怀措手不及,呼吸一塌糊涂,很快手脚都没了力气。 “你到底要干什么!”叶怀狠狠咬了下郑观容的手腕。 郑观容借着帐外的光看叶怀泛着红的脸,有些伤感,“郦之,我与你的雄心壮志相比,你选哪个?” “这还用选吗?”叶怀脸上脖子上布满了细汗,眼里泛着涣散的水光,“自然是我的志向重要。” 郑观容不意外,但他心里更难过了,难过不妨碍他的动作,叶怀如漂泊的浮舟一样摇来晃去,一刻不停歇。 叶怀受不了了,他猛推了郑观容一把,撑起身子把他压在身下,抽出头上的簪子,抵在郑观容的脖颈上。 长发泼墨般倾泻在两个人身上,尖锐的簪子在叶怀手里,抵着郑观容的脖颈划来划去。 “老师,”叶怀恨声说:“你还是当阶下囚的时候更顺眼。” 郑观容望着这样的叶怀,眼里只剩活色生香。 叶怀看着他,忽然低下头,吻过他腰腹上的伤口,“你难道不知道,我平生所愿尽是你?” 郑观容一顿,脸上笑开了,怀里的叶怀像一大块蜜糖,吃到嘴里都是蜜水的味道。 他温温柔柔地压下去,压得叶怀浑身发颤,“郦之,我就知道,你必然舍不得我。” 等云收雨散,叶怀朝向里面喘息着,等他平复下来,他把衣服穿上,起身下床。 郑观容趁乱摸了下他的腿,道:“还没忙完?” 叶怀回身拿衣袖狠狠甩了他一下。 郑观容轻笑,环着叶怀的腰把他摁坐在自己腿上。 “阮自衡今天来找你了吗?”郑观容问。 叶怀愣了一下,一边理着衣服一边道:“来了,一来就请罪,因为什么?” 郑观容把阮自衡的那些话同他说了,叶怀道:“原来是这样。” 他看了眼郑观容,郑观容今日心里不舒坦大抵也是因为这个。 “他要在你手下做事,就不能对你心存不满,”郑观容道:“不要叫他做中书舍人了,给他寻个别的职位吧。” 叶怀摇摇头,“我倒要嘉奖他。” 郑观容看他,叶怀环着郑观容的肩:“为他这般待你之心。” 叶怀脸上还有没褪去的红,郑观容眼前他白皙的脖颈处布着细腻的汗,这一瞬间郑观容心里不晓得多熨帖,他贴着叶怀的锁骨亲了又亲,“太傅待我这般好?那我真该鞠躬尽瘁,回报太傅。” 腊月初,钟韫的信送到叶怀这里,说不日就要抵京。叶怀提早准备,在晚照楼为钟韫接风。 那日下着小雪,晚照楼外的半江水上氤氲着雾气,雪花落下去,悄然就化掉了。 钟韫走上楼,他还穿着一身素服,素白色的发带,因是风尘仆仆,身上满是寒意,叶怀许久不见他,一眼看过去,觉得他仍是那样,既像块石头,又像块美玉。 桌上是素斋,没有酒,叶怀端了热茶,请钟韫暖暖身体。 京中的事情,杨秀大都跟钟韫说过了,但叶怀还是细细地讲了一遍,讲到皇帝杀子,钟韫的手颤了颤,面上有些悲切,大约是伤感张师道所信非人。 “陛下无道,是臣民之悲,但郑观容呢,他是有道之人吗?”钟韫看着叶怀,“你是有道之人吗?” 叶怀微愣。 钟韫道:“我在民间这段时间,瞧见过许多事情,不少是郑太师的功绩。我想,十多年前郑太师受命辅佐陛下时,想的一定也只有天下苍生。” 叶怀忍不住点头,“他今日重回朝堂,正是为了他的初心啊。” 钟韫看了他一眼,“但事情开始与结束总不一样,叶怀,你做到这个位置,不能不为国朝未来打算。来日太子长大,你是放权还是不放权?你说要做另一个郑观容,难道要每一步都重蹈覆辙吗?” 叶怀沉默片刻,“钟韫,我与你立个约定吧,以十四年为期限,十四年,算是我给我和郑观容的一个机会,十四年里,许我们施展我们的抱负。” “十四年后,太子长成,不管他是锐意进取的君主,还是中庸守成的君主,我都会辞去太傅之职,将权柄交还给他。” 钟韫愣住,“那郑观容呢。” 叶怀看着他,“钟韫,你信我吗?” “这个朝堂,我谁都可以不信,唯独信你。” 叶怀笑了笑,“我信郑观容。” 叶怀起身,以茶代酒,“钟韫,我请你重回朝堂,既是为了监察我与郑观容,也是为了这个约定。我赌我没有看错人,我赌十四年后,我可以初心不改,无愧于人,无愧于己。” 钟韫默然不语,片刻后,他也端起茶杯,与叶怀的杯子轻轻撞了撞。 “君子有命,不敢不从。” 雪落得越发急,越发静谧,叶怀和钟韫从楼上下来,两个人谈的意犹未尽,门外停着叶怀的马车,叶怀道:“我送你回去吧。” 钟韫还没说话,那边又来一辆马车,赶车的是青松,他走到两人面前,硬着头皮对叶怀道:“太师说,家里有两盆兰草,养得很好,问叶太傅要不要去看。” 钟韫不明所以,叶怀却笑起来,转头对钟韫道:“你坐我的马车回去吧,回去歇息休养几日,等着朝廷的诏书。” 钟韫点头,叶怀上了那辆马车,随青松一道离开。 回到郑府,叶怀打量着又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郑观容在里间书案边,正执笔作画。 叶怀解下外裳,走过去问:“养的很好的兰草呢?” 郑观容随手往花几上指了指,“那不就是。” 兰草还没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苍翠欲滴,叫叶怀这个总养不活花草的人很是艳羡了一番。 郑观容看着,又不满意几片叶子把叶怀的目光吸引走,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 叶怀走到他身边,看他的画,他画的是晚照楼窗边的人影,映着半江寒水,细雪拂面。 叶怀笑问:“不是不去吗?” 郑观容道:“路过。” “既然去了,为什么又自己回来了。” 郑观容不语,叶怀凑到他面前看他,郑观容放下笔,伸手把叶怀搂过来。 叶怀环着他的腰,背靠着书案仰面看他,只是笑。 郑观容用鼻尖蹭着他的面颊,亲了亲他的嘴角,道:“郦之,我不会叫你输的。” 叶怀微愣,他放任自己整个身体,整个心沉在郑观容的怀里,轻声道:“我知道。” 第70章 晚上叶怀留宿郑府,早起二人一块去上朝,到承天门时天还没亮,一排排挂起的灯笼在地面投下方方正正的整齐的光。 已经到了的官员知道这是郑府的马车,余光都不自觉往这边看,等叶怀也从马车上下来,其余的官员便都整理衣衫,拱手行礼。 叶怀与郑观容同乘一辆车,看着是很和睦,但是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叶怀派属的人认为这是叶怀在和郑观容虚与委蛇,郑观容的附庸觉得这是郑观容不得不避叶怀锋芒。 两边不约而同闪过大人辛苦了的想法,迎着各自的上官闲话。 郑观容慢叶怀一步,看着下了马车后再没回过头的叶怀,心里感叹,到了人前,老师也不叫了,说话也客气了,男人真是床上床下两个样子。 朝会开始,百官依次进殿,丹陛之下拱手肃立。龙椅空悬着,金漆蟠龙在千百盏烛火中仍然辉煌依旧,但只成为一个单薄的器物。 听政的郑太妃坐在龙椅侧边,景宁长公主站在百官之前。 朝会上长公主宣布科举改制,她早先已经跟叶怀和郑观容都提过了,故而这会儿反对的人不多,只让众人集思广益,拿出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 回到政事堂,柳寒山跟了来,他是叶怀的心腹,是从刑部司就跟随叶怀的人,政事堂的这些中书舍人见了他,都客气地打了招呼。 柳寒山美滋滋地跟着叶怀进了堂内,叶怀问他:“怎么了,找我有事?” 柳寒山道:“今天景宁长公主不是提出科举改制吗?我有个想法,同大人说说。” 叶怀叫柳寒山坐下,堂内的小吏给两人上了茶,柳寒山道:“我觉得,应该提高算学在科举中的比重。” 叶怀疑惑:“算学?” 柳寒山道:“我们老家有句话,叫叫算学是所有学科的基石。量地收税要算,建堤修路要算,市舶司的船方方面面都要算,大到天地运行,小到市井买卖,不都需要算?” 叶怀点点头,“说得有理。” 柳寒山乘胜追击,“科举原就有明算科,只是不得重视,官职卑微,人也少。如今要用人才的地方多,我看可以稍微改一改。” 叶怀沉吟片刻,道:“科举改制原来是由太师主持的,他近来一直在筹备建造更大的船,这话拿给他听,他必然听得进去,你写个章程,或是直接去见他吧。” 柳寒山犹犹豫豫,“那可是太师,我不大敢。” 叶怀摇摇头,“你既是我的心腹,日后少不得要见他。有什么的,你只把他当我一样看就好了。” 柳寒山见叶怀可以随便说,到郑观容面前却不能想到哪儿说哪儿,他回去写了篇文章,仔细念熟了,才到东宫找郑观容。 东宫的属官不多,往来的常是郑观容旧日的心腹,或者宫中太妃和长公主同他商议事情。 恰好柳寒山到时郑观容刚从宣政殿回来,他看到柳寒山,微微有些惊讶,“我记得你,柳寒山,是太傅叫你来找我的?” 柳寒山惊奇,“太师怎么知道?” 郑观容解下斗篷,“太傅的人自来不踏足我这宾客院,你又满脸写着不情愿,不是太傅授意,你必定不会来。” 柳寒山愣了愣,打着哈哈赔着笑,“怎么会,我看是您跟我们太傅心有灵犀。” 郑观容听到这话,看了柳寒山一眼,道:“倒还是个机灵的,什么事,说罢。” 柳寒山挠了挠脑袋,不知自己说对了什么。 等柳寒山与郑观容谈完,郑观容留下了他写的文章,柳寒山有点激动,走出东宫就想去找叶怀报喜。 他身后,郑观容慢条斯理走出来,柳寒山小心地问:“太师还有何吩咐?” 郑观容道:“我去见你们太傅。” 柳寒山心里叫苦不迭,只好跟在郑观容身边,两个人一道去了政事堂。 见了郑观容,政事堂众人目光有些莫名,又不敢不来行礼,郑观容略过他们,径自去见叶怀。 叶怀坐在厅里,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郑观容,嘴角勾了一下。柳寒山跟着走进来,只看见叶怀和郑观容对了个眼神,便都不说话了。 什么意思,柳寒山看着郑观容,觉得好奇怪,你不说话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叶怀清了清嗓子,问柳寒山:“有什么事?” 柳寒山心想,我不该等太师说完再说吗,不过叶怀既然问了,柳寒山就道:“明算科的事我同太师大人说过了。” 叶怀道:“我知道了,没有别的事你就先去吧。” 柳寒山退出去,临走听到郑观容说,“怎么又变笨了。” 政事堂的门一关就是一下午,到下值的时候,两人一路上还在说些什么。 “我今日不同你回去。”叶怀坐上马车,叫人往延康坊自己家走。 郑观容笑着揽住他,“我同你回去不就好了?” 叶怀推了他一下,“也不行。” 郑观容道:“好心狠的郎君啊。” 马车到家门口停下,叶怀笑着下了马车,真是一点眷恋的意思也没有。 叶怀先去了趟东院,换了身衣服回来陪母亲吃饭,正房里暖烘烘的,两个小丫鬟炒了好些栗子和豆子,正在分着吃。 晚饭已经预备好了,叶怀抓了把豆子,问:“阿香怎么不见。” 小丫鬟赶紧去请聂香,另一个对叶怀道:“姑娘在念书呢,念得魔怔了,嘴里总念叨着鸡和兔子,蕙嫂子赶紧去买了鸡和兔子,就盼着她吃完了能好。” 叶怀扶着叶母坐到桌上,果然看到有一道冬笋炖的鸡汤,一盘跟盐,葱,茱萸一块烤的滋滋流油的兔肉。 聂香走进来,听见小丫鬟的话,不免失笑。她同叶怀解释,“柳郎君给我出了好些题,总是算鸡和兔子,我有时多琢磨了两句,传到她们耳朵里就成了这个样子。” 叶怀道:“柳寒山同我说了,你好好学,女科头两年只有一次考核,流程简便。过后就要层层选拔了,童子,贡生,再到进士,顺利的也要五年八年才能考出来。” 聂香点点头,叶母也极赞同,交待叶怀闲暇时与她讲书。 晚饭后,略坐了一会儿叶怀便回了东院,他将两张长桌子抬出来并到一起,叫人准备了热茶热水和灯烛,之后就不叫人伺候。 高柜的抽屉里装着叶怀裱画那一套东西,叶怀在长桌四面点上灯烛,脱了外衫挽起衣袖,喝一口热茶,仔仔细细地弄起画来。 画是 郑观容给他画的,叶怀悄悄带了回来,不知郑观容发现了没有。叶怀心里本还在琢磨,等他将纸面一点点铺平,眼里心里都安静下来,只剩这一幅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小厮忽然说:“老夫人来了。” 叶怀站直身体,没来得及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叶母便已经推门进来。 叶怀去扶她,“这么晚了,母亲怎么来了。” 叶母不常来这边,因为总有叶怀的同僚出入,叶母不想耽误他的正事。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叶母问:“忙什么呢?” 叶怀回头看了眼摆得琳琅满目的长桌,“在裱画。” 叶母没有坐下,反而走到长桌边,“天晚了,白天有亮的时候再弄吧。” 叶怀笑着道:“这一会儿来了兴致,索性就快弄完了。” 他的语调很轻松,叶母听得出来。 “做这些东西,怕误了你学业,所以才不叫你弄。”叶母有些感慨,“早知道你这么喜欢摆弄画,当日就叫你跟隔壁的先生好好学学了。” “母亲的苦心我晓得,”叶怀笑道:“现在不是大了嘛,有闲暇了,也碍不了什么事。” 叶母点点头,走到长桌边,她看不清画,只问:“画的是什么,可有题字?” “是旁人画的我,赴宴时画来玩的,”叶怀道:“上头是《诗经》里的诗。” 叶怀没有念出来,叶母问他,“什么诗,念来我听听。” 叶怀眨了眨眼,轻声念道:“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叶母顿了顿,叶怀在她身侧,视线却一直看着那幅画。叶母忽然伸出手去摸叶怀的面颊,叶怀微微一惊,但是没有动,由着叶母动作。 叶母温热的指腹拂过叶怀的眉心,叶怀的眉心放松着,他在笑。 “怀儿,”叶母把手放下,“这画是谁给你的?” 叶怀道:“是郑太师。” 叶母微愣,“是他。” “太师擅作画,我不成,”叶怀笑道:“也不知怎么,这双手平时也算灵巧,就是画上不开窍。” 叶母神情思索,不知听没听到叶怀的话,她道:“你与他同为朝臣,我以为聚散都是因为王命,不曾想你们私下里,关系这样好。” 叶怀犹豫了一下,道:“太师对我多有照拂。” 叶母问:“这幅画要送给他吗?” “不是,”叶怀想了想,觉得有些词不达意,又道:“他不知道我把画拿走了,还没见到画裱好的样子,如果他要,那就给他。” 叶怀不自觉在笑,没有注意叶母眉眼间的忧愁。《 》 70-73 第71章 难得的休沐日,一大清早,宫里就来人请叶怀进宫议事。 等到了宣政殿,叶怀发现郑观容也在,他正和郑太妃唇枪舌剑。 景宁长公主在忙科举改制的事情,见叶怀来了,同他说了些事情,便匆匆走了。 叶怀在椅子里坐下来,上头郑太妃和郑观容还在吵。 郑太妃要在年节时为昭德皇后举行盛大的祭典,郑观容说人死已矣,不必在这上头靡费。 郑太妃说郑观容忘恩负义,郑观容说郑太妃久居深宫,不知道民生疾苦。 郑太妃认为此举可以昭示郑太妃和郑观容主政的合理性,郑观容嗤之以鼻,劝她别做无用功。 “不管是你还是我,姓郑的煊赫一时也就罢了,想千秋万代只会再生事端。” 叶怀坐在一旁,垂眸听着,等听到这句话,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郑观容。 为郑昭祭奠的事情暂且搁置,几人谈了些别的,午后外头开始落雪珠子,郑太妃便不再多留,叫两人先走了。 马车先将叶怀送回延康坊,叶怀进来不大去郑府,总待在家里,偏偏他严令禁止郑观容进东院。 郑观容疑心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再不然就是你东院里藏新人了。” “金屋藏娇可不是什么轻松事,太师已经教过我了。” 叶怀没理他,撩开车帘子要下车,却被郑观容一把拽回来,两只手钳着他的腰,不许他动作。 叶怀想了想,“你先前画的那幅画我裱好了,拿给你看看?” 郑观容道:“我同你一块到家里去看。” “不行,”叶怀说:“叫人看到不好。” 郑观容皱眉,叶怀凑近他,环着他的肩亲了亲他的嘴角。 郑观容周身的气息平和了,叶怀趁机扯开他的手,快步下了马车。 他回到家,进东院把画拿出来,要出门时却被蕙嫂子拦住。蕙嫂子脸上都是担忧,她告诉叶怀,叶母今日去西华山烧香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叶怀顿住脚,“阿香跟着吗?” “就是姑娘没跟着,我才放心不下。”蕙嫂子说:“姑娘一大早就出门了,还没回来呢。我劝夫人等姑娘回来了再去,夫人却是今日是挑好的日子,不能迟。眼看外头又下雪了,我怕再晚些路上难走。” 叶怀立刻道:“去寻辆马车,我去接她。” 叶怀走出门,把画拿给郑观容,听叶怀说起叶母的事情,郑观容道:“我同你一起去。” 西华山上的寺庙建在半山腰,马车到了山脚下,还有一段石阶路要走。下着雪的空山十分静谧,石阶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像一条白绸带,隐在尽头挂着伸展着黑褐色枝干的林木之中。 叶怀走得急,不留神脚下滑了一下,郑观容一把扶住他,掸了掸斗篷上的落雪,“仔细些。” 叶怀胡乱点头,长长的石阶路上,两个人并肩走,双手交叠着,以免谁再滑倒。到了寺庙正门,叶怀的面颊,连头发丝都是冷的,同郑观容牵在一起的手却温温热热。 寺庙里头比山下热闹,殿前广场上立着一座菩萨像,硕大的香炉中插满了手臂长的香,烟气混着雪花飞舞,有人跪在雪地中的蒲团上,虔诚地朝天叩拜。 叶怀同寺里的僧人表明了来意,僧人引着叶怀,绕过几重金殿进了后院,这里是供游人留宿的地方,一大间院子,几排厢房,院里洒扫的十分干净,屋檐下停着几个大水缸。 小丫鬟提着食盒穿过回廊过来,瞧见叶怀,十分惊讶,“郎君!” 叶怀问:“母亲呢?” 小丫鬟给叶怀指了方向,叶怀推门进去,屋里布置地十分清雅,香炉中燃着淡淡的檀香,叶母坐在蒲团上,面朝墙壁,低头不知道念着什么。 叶怀走过去,看见炭盆是满的,整个屋子还算暖和。 见叶怀来,叶母有些惊讶。 叶怀道:“阿娘,你吓死我了。” 叶母起身:“我虽看不见,但身边几个人陪着呢,还能出什么事?” 叶怀扶着叶母坐到榻上,“这么冷的天,这么想着来烧香。” 叶母将手炉放在腿上,温声道:“菩萨灵验,解解心中烦忧。” 叶怀望了望她,“阿娘,你有什么烦心事?” 叶母没说话,她听到门外有人同小丫鬟交谈的声音。 “外头是谁?”叶母问。 叶怀道:“是郑太师,他同我一起来的。” 叶母沉默下来,叶怀问:“母亲可要见见郑太师。” 叶母摇摇头,“不想见。” 叶怀不勉强,道:“外面雪越下越大,天也暗了,今日怕是不太好下山了。母亲,你下次要出门,千万同我和阿香一块。” 叶母打断了他的絮语,忽然问:“怀儿,你还打算娶妻吗?” 叶怀一愣,他下意识回头望了眼,窗外雪地明亮亮的,郑观容站在屋檐下,有个修长模糊的影子。 他又把目光落到叶母脸上,忽然反应过来,母亲一定是知道什么了。 “我,”叶怀沉默片刻,“阿娘,你不需在这些事上操心了,我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叶母没有说话,屋子里一时静默下来,这样的沉默很难熬,像一万只蚂蚁在叶怀心上爬,叶怀起身走了出去。 郑观容站在廊下,看着飘落的雪花,听见叶怀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叶怀心烦意乱,他勉强收敛了情绪,道:“雪越来越大,怕是不太好下山,我去同住持说一声,今日我们在山上住一晚。” 郑观容点点头,叶怀走出院落,去找住持,一路上冰凉的风雪扑了他满脸,冻得额头有些微微的疼,这样的寒冷和疼痛反而使他平静了下来。 他安排好了这些事情重新回到厢房,心里已经立定了主意,走到门前,刚抬起手,叶怀就听到房间里叶母的声音。 “你是怀儿的老师啊,我从前极尊敬你的。”叶母轻声道:“怀儿走到今天不容易,你莫为难他,放过他吧。” 郑观容的身影有些模糊,他从凳子上起来,撩开衣袍跪在地上,声音清晰地落进叶怀耳中。 “我是亲缘淡薄,孑然一身的人,十来年汲汲营营,其实煊赫权势如浮云流水,没什么放不下。” “我此一生唯叶怀不能割舍。” 郑观容望着叶母,“叶夫人,恕我不能从命,愿来世结草衔环以赎我的罪过。” 叶母张了张口,好半晌没有说话。 郑观容起身,推门出来,叶怀倚着门边,别开脸没有看他。 郑观容看见他,微微一顿,笑道:“去陪你母亲吧。” 叶怀垂下眼,胡乱点点头,走进了门。 郑观容走远了,仗着叶母看不清,叶怀飞快擦了下眼睛,“阿娘。” 叶母一愣,“怀儿,你哭了?” 叶怀走到叶母面前,屈身跪在地上,“阿娘,我有话要同你说。” 叶母似乎知道叶怀要说什么,皱起眉,有些抗拒的神态。 “我小的时候,总害怕傍晚。太阳落下去,整个房间都暗下来,再多的蜡烛也总有影子,堆在角落里,乱乱的,叫人害怕。” “偏偏父亲去后,你每日辛劳不已,傍晚时分常常只有我一个人。”叶怀道:“这种对傍晚的讨厌持续到我长大以后。” “但现在我不这样觉得了,”叶怀道:“昨日我晚归,是同他在一块。傍晚的烛光映出来的都是他的影子,两个人凑一块说些事情,或是什么也不说,他只陪着我,我就很安心。” 叶怀看着叶母,“你从前问我,想不想找个人朝夕相伴,无话不谈。阿娘,除了他,我想不出来还能与谁这样度过一个傍晚。” 叶母忧愁地看着叶怀,“他是郑观容啊,岂是良配。” “他是的,”叶怀道:“他教我的东西,使我得以成为我。” 叶怀后退一步,一个头磕在地上,“母亲,我心有所属,求母亲成全吧。” 叶母沉默了好半晌,一声长久的叹息之后,她朝叶怀伸出手,“母亲从不是要阻拦你什么,我只要你过得好。” 叶怀抓住她的手,沉寂的脸上露出笑意,“阿娘,我这一刻就觉得很好很好。” 叶怀走出屋子去找郑观容,郑观容不在廊下站着,小丫鬟说郑观容往梅林去了,叶怀便往那边走。 他越走越心急,直到看到梅树间的影子,他终于忍不住跑起来,飞燕一样投入郑观容的怀里。 衣摆卷起一些雪屑,郑观容抱住叶怀,仔细看着他的脸,“这不是最后给我一点甜头吧。” 叶怀忍不住笑,他抵着郑观容的额头,“你说来世要赎你的罪过,你有什么罪过?” 郑观容蹭了蹭他的面颊:“贪恋你的罪过。” 叶怀带上兜帽,微微仰着脸亲上郑观容的唇,整张脸埋在他的颈间,“这不是罪过,你少偷懒,下辈子也是要许给我的。”—— 感觉在这里完结也很不错,但是还有点要写的东西,我怕我一懒下来就不想动了,所以大家再坚持几天吧 第72章 许是上山这一路受了风,晚间叶怀右边肩膀忽然疼了起来,又酸又胀,像有个石子在皮肉里滚。 揉揉按按不得缓解,一时整条胳膊沉得像压了石板,抬也抬不起来。 叶母来时,郑观容正在叶怀屋子里,坐在他身边,给他捏着肩膀。 叶怀瞧见叶母来,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同郑观容太显亲密,伸手推了郑观容一下。郑观容将叶怀的外衫给他拉起来,走到旁边站着。 “一点小毛病,”叶怀道:“略歇一歇就好了。” 叶母知道郑观容在这里,倒也顾不得太多,道:“寺里有位大师,很通岐黄之术,你不如去瞧瞧?” 叶怀半信半疑,道:“回头正经找个医馆瞧瞧就是了。” 郑观容却开口,“去看看吧,若是疼得厉害,一晚上都不得睡怎么办。” 叶怀想想也是,他应下来,起身穿衣。这让叶母有些惊讶,叶怀是个脾气有点倔的人,她方才真怕说不动他。 郑观容将叶怀的斗篷拿来,对叶母道:“我与他一道过去,老夫人不必担心,早些安寝吧。” 叶母后知后觉应了一声,听着郑观容和叶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夜里的空山寺庙格外安静,空气干净而冷冽,数九寒天,没有鸟雀,偶尔听到一声细响,是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 郑观容提着灯笼,叶怀半张脸埋在斗篷的风毛里,同小沙弥问了路,两人走到一处小院,院外栽了好些竹子,翠绿的叶子上覆满了白雪。 进了院,厢房里点着灯,大师还未休息,一对衣着普通的夫妻从门里走出来,回过身对大师千恩万谢。 大师念了声佛,送走这对夫妻,看着门外的郑观容和叶怀,“二位也是来问诊的?请进来吧。” 叶怀和郑观容进了门,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清淡的檀香味,南窗下的席子上铺了几个蒲团,桌上有纸笔,大师的经书还没有抄完。叶怀一眼就瞧见那一笔字,写的劲瘦有力,格外有风骨。 叶怀表明了来意,说肩膀疼,他将斗篷解下来,大师隔着衣服在他的肩背上摁了几下,剧痛刚升起一点,立刻被肩膀的轻松搅散了。 叶怀有些惊讶,郑观容扶着他的手臂转了转,叶怀道:“真不疼了。” 大师道:“经络淤堵不是一日所致,也不能一下子治好,施主日后要好生保养。” 叶怀点点头,立刻想起另一桩事,他低声对若有所思的郑观容道:“这位大师看着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不如请入宫中为两位贵人看看。” 郑观容沉吟片刻,抬头问大师:“不知大师能不能把方才揉摁的方法教给我,若是日后再疼起来,要如何缓解呢?” 叶怀皱眉,扯了扯他的袖口,“我跟你说的你听进去没有。” 郑观容顺手把叶怀的手握住,摁坐在蒲团上,请大师给他细看。 大师看着一举一动都透着亲密的两人,心里明白过来,面上仍和善的笑着。 他请叶怀伸出手,给他把脉,又看了看叶怀的面色舌苔,道:“这位施主内伤于忧思,外损于过劳,如此神劳精散,非养寿之相。” 一句话说的郑观容幡然变色,叶怀安抚地抓着他的手,看向大师,“大师这话言重了吧,我只是肩颈偶有不适。” 太师摇摇头,“我观施主面相,便知你思虑过深,持心过苛。你还这般年轻,一日尚睡不足四个时辰,长日以往,又该如何?须知心伤命短,不可不慎重。” 叶怀觑着郑观容的面色,对大师道:“从前是艰难些,近来已经柳暗花明,一切顺遂了。” 大师道:“有些病似流水,不是一日上来的。” 他提笔给叶怀写了个方子,叫叶怀睡不着的时候煎来吃,“最要紧还是施主心宽,莫要自己为难自己。” 叶怀还没伸出手,郑观容就把方子接了过来。叶怀转头看他,他当下并未说什么,只是对叶怀笑了笑。 叶怀也冲着他笑,但知他心中并不轻松。 这一晚叶怀早早便睡了,一觉醒来,浑身上下难得的松快。屋里有新添的炭火,外头雪已经停了,叶怀站在窗边洗漱完,推开窗往外看。 窗外明晃晃的雪光,远处的山顶披着银雪,深处有深褐色的树林,汇聚成浓淡不一的色块。 看着这雪后空山的景象,叶怀兴致勃勃,披了件斗篷就去找郑观容。隔壁房间敲门无人应,顺着小沙弥的指路,叶怀走出院子,去寻郑观容。 早起山上人很少,只有几个僧人在洒扫,积雪堆到路两边,青黑色的石砖路上只留下一点雪屑。 叶怀走到金殿旁的莲花池,莲花池四四方方,水面没有结冰,有一层蒸腾起的雾气。寒冬腊月里莲花自然不开,水面多是纸扎的莲花灯。 穿过莲花池上的回廊,叶怀走到尽头看到一面墙壁。 墙壁上有菩萨的壁画,一个个小壁龛里供着一盏一盏的长明灯,金色的莲花底座,盛着澄明的灯油,几十几百盏灯烛,映着低眉的菩萨,静谧而庄重。 叶怀停住脚步,壁画前郑观容背对着叶怀,手中拿着蜡烛,去点一盏长明灯。 灯烛点亮,郑观容没有动,仰头看着壁上的菩萨,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也信这个吗?”叶怀走过去。 郑观容回头,瞧见叶怀,面上露出一个笑。他把手里的蜡烛吹了,同叶怀走到旁边的亭子里坐下。 叶怀只简单梳洗了一下,头发用一条发带帮着,郑观容梳理着他的长发,道:“上天待我不薄,我没有什么妄念,那是求你平安的。” 叶怀看他一眼,郑观容道:“昨晚那大师说的不无道理,你这一二年过得颠簸,只怕你骤然放松下来,往日压着的病痛都找上门。” “大师多少有点危言耸听了,我好得很呢。”叶怀倚靠着郑观容的肩,微微阖上眼。 郑观容不语,他想起叶怀气的面色发白的时候,哭的喘不上气的时候,素来持重的人那样大怒大悲,怎么会不心伤呢。 郑观容亲了亲叶怀的额头,将他抱在怀里,“也不知我那时怎么这么心狠。” 叶怀睡意朦朦胧胧,听到这话忍不住笑,笑过之后又叹息,“都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你总想着这个,不也是忧思多虑?” 他蹭了蹭郑观容的脖颈,“看以后吧,天长日久,还早得很呢。” 腊月过了二十,诸事落定,衙门封署,又该预备过年了。 聂香指使小厮去洒扫东院时,惊奇的发现叶怀居然在家。照常从前,这样的日子叶怀总是同郑观容混在一起,今年两个人历经波折才走到一块,聂香一直忧心忡忡,怕年节叶怀会去陪郑观容过。 没想到叶怀这会儿居然在家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但确确实实是他一个人在家里。 叶怀见聂香站在门口半晌不动,“怎么了?” 聂香有种哥哥没有被抢走的放松,“没什么。” 这种放松持续到晚上,叶怀凑到叶母面前,故作不经意地问,能不能让郑观容同他们一道过年。 “他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多少年都是一个外甥女陪着过年,如今外甥女也不在京城,大年下的,只他一个,未免太凄清了。” 叶怀尽力对叶母和聂香解释,“咱们家里人口也简单,多他一个不多么。” 叶母放下碗筷,想了想,勉强道:“也是应当。” 聂香默默无语,她没想到,自己只是忙了两天,一转眼郑观容居然都能登堂入室了。 隔日郑府送来年节的礼物,几十抬礼物,整齐的金饼银饼,给聂香的金玉首饰,各色上等绫罗绸缎,杭绸,湖绸,花绫,云罗,各种上等的药材,燕窝阿胶,人参甘草。 满院子都快放不下,聂香随手打开一个小匣子,里头居然放了好些地契。 “这也是年节的礼物?”聂香问青松,“你们府上送礼这样贵啊。” 郑家抄过一次家,剩的东西不多,差不多全在这儿了。青松装听不懂聂香的意思,笑着说:“几个庄子是送与府上夫人调养身体,闲暇游玩的去处。” 聂香把东西拿去给叶母看,叶母知晓了之后,心里盘算一回,叫聂香看看叶怀素日攒下多少东西了,够不够相当。 这算聘礼还是嫁妆,叶母一时想不明白。 除夕那一日,郑观容早早便来了,穿一身赭红的圆领花罗袍,衣绣忍冬纹,腰系玉带,头戴玉冠,珍珠同心结垂在衣摆上,越是繁复华贵的衣着越显得他金质玉相,气势迫人。 叶怀站在门口迎他,看他摄人心魄的好样貌,郑观容走到叶怀面前,冲他一笑,好不得意。 “怎样?”郑观容问。 叶怀不答,只是笑,郑观容握着他的手,“我先去同你母亲问安。” 进到屋里,叶怀与郑观容都站在堂下,同叶母拱手行礼。 叶母端坐着,她虽然看不见,可有一时半刻二人的欢欣感染了她,让她不自觉笑了起来。 她将先时自己嫁妆里最珍贵的一对羊脂白玉簪拿了出来,分给叶怀和郑观容,“盼望你们二人守望相助,一生和顺。” 退出正房,叶怀把玩那支玉簪,簪子的质地很温润,对着太阳散着莹莹的光。 他只听叶母提起过这对玉簪,还从没有见过。 郑观容将自己的那支玉簪收起来,看叶怀对着光把玩那支,就跟他要过来,“你小心不要弄碎了。” 叶怀调侃他,“太师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郑观容道:“偏这对玉簪子没见过。” 除夕叶家要忙的事情有很多,叶怀带着郑观容去看养在水缸里预备着年夜饭的大鲤鱼,看厨房门口的一对兔子,鸡鸭都已经拔了毛下锅,兔子聂香舍不得,可以平平安安过这个年了。 小厮抬着一箱蜡烛出来,叶怀叫他们把蜡烛抬去东院,等郑观容看过来,叶怀又叫他去写些吉祥话,预备贴春联。 等夜幕降临,各处点上灯烛,正堂洒扫出来,叶怀与郑观容一道在叶怀父亲的画像前上香。 年夜饭谈到叶怀父亲,叶母谈兴大发,或许是因为此时是除夕,又或许是因为了了心头一件大事,叶母难得的愿意说话,从她与叶怀父亲成婚,到叶怀长大,竟有许多叶怀都没听过的事。 叶怀小声道:“母亲怕是又感伤了。” 郑观容只认真地听,从她的字句中拼凑从小到大的叶怀。 外头轰隆一声燃起了花炮,惊得众人都去看。饭食已毕,叶母也累了,叫聂香他们都出去放炮仗。 聂香看着人收拾了桌子,又把烟花爆竹抬出来,一转眼,叶怀和郑观容都不见了。 她莫名其妙,但也不想找他们,同小丫鬟和小厮走到院外,花炮响起来,什么都抛在脑后了。 东院里,郑观容眼上蒙着绸带,叶怀走在他前面,拉着他的手,引着他慢慢走上回廊。 “可以睁眼了?”郑观容问。 叶怀松开他的手,道:“睁开吧。” 绸带摘下来,郑观容眼前闪过刺眼的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成百上千的花灯如同画卷在他面前缓缓流淌开。 回廊两边挂着各种不同的花灯,六角灯,羊角灯,滚灯,连枝灯,琉璃灯,绛纱灯,剔纱灯,石子路两边也摆满了不同形状的座灯,兔子灯,荷花灯,牛角灯,燕子灯。千百盏灯笼,玲珑百态,美不胜收,一整座漆黑的庭院被晕上一片一片的光,连路边草叶都蒙了层暖黄的光影。 郑观容微愣,不等他开口,一盏花草灯出现在郑观容面前,姿态舒展的兰草迎着灯烛,影影绰绰。 “我画不好,就寻了兰花压干了嵌入其中,你仔细闻闻,是不是还能闻到兰花的清香。” 郑观容接过灯,叶怀催他细看兰花,郑观容却总忍不住,看向被灯烛照亮半边脸颊的叶怀。 “你这段时间不许我来你这里,就是因为在忙这个?” 叶怀点头,“你不是喜欢灯笼吗?这些有的是我做的,有的是我买的。那夹纱灯太难做了,我怎么学也学不成,你看,我的手” 郑观容忽然凑上前,蛮横地咬住他的嘴巴,将他未完的话全都吞吃了下去。 “我还喜欢你呢。”郑观容说。 叶怀吃吃地笑,“我不已经是你的了。” 叶府是怎样的热闹,郑府就有怎样的安静。 郑明与许清徽千里迢迢终于在除夕夜赶到京城。 郑观容免罪回朝了,许清徽也知道他当日劝自己离开是为了让自己避祸,如今一切风平浪静,许清徽就想回京城,一是因为她的志向在此,二是不放心郑观容。 母女两个紧赶慢赶,生怕这个年节郑观容一个人凄凄惨惨,没想到回到郑府一看,到处安安静静的,正堂里灯烛都没点,一个人也没有。 “怎么回事?”郑明问下人,“郑观容呢?” 下人们赶着收拾庭院,整治饭菜,管家回答郑明,说家主去叶太傅那里了。 许清徽微愣,不过很快就放松下来,只要舅舅有人陪着就好。 郑明却摇摇头,“怎么这样,大过年的还要上门,好没礼貌。”—— 叶怀:就是,大过年的怎么亲我,好没礼貌 第73章 天昏黑着,越是快要到黎明,越是黑的浓重。 郑观容先起身,走到门外,外头还有爆竹响过之后留下的淡淡的硝烟味,混着冬日早晨的寒冷,一丝丝地钻进人鼻子里。 院里下人们也已经起身,动作轻悄悄的,满院的花灯燃尽了蜡烛,花团锦簇又安静地挂在一起,郑观容叫人把这些灯仔细收起来,不能有一点磕着碰着。 一时聂香过来了,瞧见郑观容站在廊下,微微一愣。 郑观容看过来,聂香道:“今日不是有正旦朝会么?厨房预备了些饭食,姨母叫我同你们说一声,叫你们别迟了。” 郑观容点头,叫人把饭食端到屋里,对聂香道:“郦之还在睡,我去叫他。” 聂香应了一声,站在那里,有些忍耐的样子。 郑观容想了想,对她露出一个笑,“多谢小妹。” 聂香觉得有点悚然,一张脸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僵硬着离开了。 真是上门的难做,郑观容心想,他回到房间,撩开床帐,凑到叶怀身边,亲吻还在昏睡着的叶怀。 叶怀被他摆弄醒了,“什么时辰了。” “该起身了,”郑观容握着他白皙的腕子,“再晚些,大朝贺便要迟了。” 叶怀听见这话,终于能把自己的眼皮子撕开了。他下了床,一双腿酸软无力,慢腾腾挪到屏风后换衣服。 郑观容跟过去,倚着屏风看,叶怀一身缎子似的柔软洁白的皮肤,和斑驳暧昧的深深浅浅的吻痕,尽数被衣料掩去。 郑观容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等叶怀洗漱完坐在镜子前,他便站在叶怀身后,给他梳理那头长发。 叶怀洗了脸,坐到镜子前,还有些朦朦胧胧。 郑观容的指腹穿过叶怀的头发,不轻不重地揉捏他的后颈,“我昨晚纵情了,真是对不住。” 自那日从山上寺庙回来,郑观容便按照大师的要求,克制着不能纵欲。昨日叶怀心中百转千回的都是柔情,自然没有拦他,等到受不住的时候,再如何推拒郑观容只当听不见。 他现在想明白了,郑观容根本不吃亏,为了不再把自己逼到这样崩溃的地步,有些账还是不能攒。 叶怀心里慢吞吞地想,眼皮子沉得一不留神就要落下来。 “你给我拿盏茶吧。”叶怀道。 郑观容沏了盏茶,端给叶怀,茶并不酽,郑观容说喝那么酽的茶不好,又把厨房送来的炖的酥烂的乳鸽汤喂给他。 鲜美的汤一入口,一路暖到肠胃里,叶怀总算醒了,收拾好自己同郑观容去参加大朝会。 百官按次列在太极殿前,向皇帝拜贺,皇帝照旧不露面,百官对着一个空悬的龙椅行礼。之后郑太妃代皇帝赐下柏叶酒,对有功之臣进行嘉奖,赏赐彩绸,金银器皿。宴后,百官移步东宫,向皇太子朝贺。 郑宫人抱着小太子坐在上首,一向爱哭的小太子看着这样的场面,竟咯咯笑了起来。一些老臣已经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瞧见小太子,将对他的忧虑短暂的挪开,不自觉也笑了起来。 等到仪式结束,众人都散去,郑明才找到机会和郑观容碰面。 “舟车劳顿的,竟还真回来了。”郑观容看着郑明,“清徽怎么样?” “好着呢,”郑明问:“昨夜除夕,你去哪儿了?” 郑观容道:“同郦之在一块。” 他身边的叶怀对郑明见礼,郑明也忙回礼,背地里悄悄对郑观容道:“人家一家团圆,你去凑什么热闹,也不怕失礼。” 郑观容看她一眼,伸手揽住了叶怀,叶怀把他的手拿下来,斗篷遮掩着握在手里。 郑明莫名其妙,郑观容看着她半晌,冷笑一声,“这都不明白?你可真是我亲姐姐。” 郑明还是一头雾水,她嫌郑观容有话不直说,有点想骂他。那边郑观容站在叶怀身边,肩挨着他的肩,低声说些什么。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郑明不管郑观容了,反正他看着很春风得意。 郑观容问:“什么?” 郑明停顿了下,“我想去见一见皇帝。” 郑观容沉默下来,叶怀觑着他的神色,握着他的手,轻轻安抚着。 “去吧。”郑观容道。 郑明去了清净殿,郑观容和叶怀出了宫,回到郑府。许清徽早已经让人把郑府上上下下洒扫干净,贴上春联,换上新灯笼,勉强凑出一个迟来的新年气氛。 她正在厅堂里琢磨一对美人瓶应该放在哪里,那边郑观容和叶怀相携着走到厅前。 见了叶怀,许清徽且惊且喜,“叶郎君,现在当称你为叶太傅了。” 叶怀道:“不请自来,打扰了。” “怎会!”许清徽同叶怀说完话,又看向郑观容,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眼圈有些红,“舅舅,还好你没事。” “你舅舅什么样的人,想让我认栽可不容易。”郑观容一面同许清徽说话,一面拉着叶怀坐下。 许清徽兴致勃勃地同两人讲边塞的事情,她长到这么大,头一次去边塞,那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地方,许清徽到了那里,才知道怪不得郑明是郑明。 边塞郑观容去过,但叶怀没去过,他在一旁安静地听,听得满脸向往。 郑观容看叶怀脸上又露出一点困倦,低声同他道:“忙了一上午了,我叫人给你弄点吃的,你吃完睡一会儿好吗?” 叶怀扯了郑观容一下,“主人家还在这儿,我去睡觉算什么。” 郑观容轻嗤一声,指腹摸了下他的脸,“你怎么这般见外啊。” 许清徽一回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说小话的两个人。 郑观容清咳了一声,“他如今正保养身子,一定要睡足了觉,叫他去歇着吧。” 许清徽自然不会反对,叶怀要开口,郑观容只是推他,“去罢。” 送叶怀离开之后,郑观容看向许清徽,许清徽惊奇地看着郑观容。 郑观容端起茶,神态自若,“看什么。” “舅舅,你有点不一样了。” “死里逃生一回,自然有些变化。” “不是,”许清徽笑起来,“是舅舅变得温柔了。” 郑明直到晚间才回来,许清徽等着她,拉住她要同她说话。 郑明看起来有点着急,道:“我先找你舅舅,晚一会儿同你说。” 许清徽叫了一声,没拦住郑明,郑明已经大步往郑观容的院子走去。 屋子里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叶怀睡足了觉,此时已经醒了,散着头发穿着中衣,坐在桌前写字。 郑观容挨着他,他给郑观容看自己的新字帖,“寺里大师的字写的十分有风骨,怪不得是隐士高人呢,我同他要了些字帖,你看我写的怎样?” 郑观容点点头说不错,又问:“你真不打算学画了?我能学你的字,公平起见,你也应该学我的画啊。” “学来做什么?专做你的赝品吗?”叶怀笑道:“我学不成,你又不是不晓得。” 郑观容环着他的腰,一只手捻了捻他的耳朵,顺着他的脖颈探进衣领里,他在叶怀面颊上亲了一下,“那我要画三幅画。” 叶怀看他,“什么画?” 郑观容目光缠绕着他,“第一幅,我要画你。” 他在叶怀耳边低声说什么,叶怀横了他一眼。 “第二幅,我要在你身上作画。” 叶怀气笑了,“第三幅呢。” 郑观容道:“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叶怀哼了一声,“我又欠你了?” 郑观容笑着同他索吻,郑明就在此时走进来,猛地站住了脚。 青松紧赶慢赶没赶上通报,重重咳嗽了一声。 叶怀从郑观容怀里走开,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看了眼郑观容。 郑观容走出去,道:“什么事啊,这么急。” 郑明按捺不住好奇,往里头看了一眼,郑观容把她推出去,跟她一块去书房, “你故意的吧,”郑明道:“故意让我看见的。” 郑观容眼也不抬,“倒打一耙。” “到底什么事?”郑观容问郑明,“你今日去见皇帝,同他说什么了。” 郑明想起正事,“皇帝说要走,说你们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个皇帝了,他要离开皇宫,如果再这么困着他,他就去死。” 郑观容沉吟片刻,问:“你的意思呢?” 郑明沉默良久,叹口气,“让他走吧,他不适合做皇帝,父亲要杀母亲,固然悲惨,然而人活于世,有几个人是不悲惨的。让他做个平民百姓吧,去看看人间有多少苦楚,看到了,就不会那么自怨自艾了。” 郑观容道:“你让他想好了,要做个平民百姓,就做不回皇帝了。他至少现在还衣食无忧,多少百姓一生的愿景就是衣食无忧。像他那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拿什么吃拿什么喝?你就不怕他一个人饿死。” 郑明道:“倘若他有手有脚还能把自己饿死,那就趁早离去,免得给阿姐面上蒙羞。” 郑观容不语,郑明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自愿放弃皇帝的位置,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郑观容垂下眼睛,“我要再同叶怀商量。” 他的语气已经软和下来,大约是同意了。郑明看着他,想起另一桩事,“你和叶怀” 郑观容看她,郑明默了默,道,“这样也好,你终于不是孤独终老了,就你那个性格,很难说不是父母和长姐暗中庇佑你。” 郑观容笑了笑,气氛轻松了些。 “还有你。”郑观容道。 郑明一愣,郑观容说:“是你告诉我,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 第74章 完结章 第74章 完结章 春暖花开的时节,衣裳薄了,人也轻快不少,梨花似雪,桃花含粉,一片融融春光。 朝堂上的人和事都走上正轨,朝臣再见到叶怀与郑观容同进同出,已经懒得分出一丝心神。 郑太妃的势力第一次从朝堂落往民间,她极看重自己在百姓中的声望,仿照先贤行仁政。她认为郑观容行事强硬,皇帝品行中庸,两个人都给郑昭面上抹黑,唯有她能使郑昭的声名传扬千古。 叶怀将西华山的大师请进宫里为小太子和郑宫人调养身体,将小太子养的白白胖胖,现在闹起人来,等闲哄不住他。 天边的云悠哉悠哉,政事堂门口的守卫听见里面传来的脚步声,忙转身行礼。 叶怀走在前面,郑观容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马车,看起来似是有些争执。 “我早说了我留着钟韫有用,你倒好,转头就把人派出京了。”叶怀走到马车边,回头看郑观容。 郑观容伸手去扶叶怀,叶怀甩开他,自己上了马车。 柳寒山发现了一种新的植株,给它取名叫棉花,说是可以织布,织成的布料十分保暖。这是件大事,叶怀立刻规划了各地应领种多少棉花,打算交由柳寒山和钟韫一道主理此事。 郑观容却把钟韫安排去了地方官员考核,一出京,没个三五月回不来。 “近一二年京城动荡不安,地方趁此机会,不定有多少藏污纳垢之事。”郑观容被叶怀拂开,也不恼,自己上了马车,道:“地方官员考核,也是件极紧要的事。” 叶怀不赞同,“你也知道地方藏污纳垢的事多,钟韫是个仁人君子,太容易上人家的当。” 郑观容嗤笑一声,“正好,借此磨一磨他多余的慈心和仁心。” 叶怀不语,他一直想让钟韫留在京城,进中书省或门下省,也是还当日张师道举荐他为中书舍人的人情。 车帘子放下来,马车开始走动,郑观容轻轻揉摁着叶怀经常酸痛的地方,“前日进宫,郑宫人提起了郑季玉。” 叶怀一愣,郑观容道:“郑季玉这人,才能是有的,只是心性不佳。我预备冷他几年,倘若能磨掉世家子的高高在上,能知分寸,不自弃,来日或可留给太子。” 太子长成还有十多年呢,郑观容一句话,就定了郑季玉十年的冷寂。 “至于钟韫,”郑观容温声道:“你要用他,不可以不磨砺他。” 叶怀想了想,勉强同意了。 到下马车时,两个人又重归于好,亲亲热热的挨在一起。 院里聂香正使人搬着几篓东西,叶怀看过去,一筐鲜灵灵的莼菜和荠菜,还有些新鲜的瓜果土产。 “是固南县江县令送来的。”聂香说。 叶怀点点头,若有所思。 隔日叶怀叫人预备马车,要去固南县考察。 郑观容不乐意去,坐在马车上阴阳怪气,“一个固南县,倒劳动太傅大人亲去考察,好大的面子。” 叶怀道:“那是我出来的地方,我不该去看看吗?而且江行臻说固南县的马市已经颇有规模,他一直说要送我一匹好马呢。” 郑观容道:“下属送给上官礼物,你有收受贿赂之嫌。” 叶怀把他环着自己腰的手拍开,“那你我这样算什么?秽乱朝堂。” 郑观容眉弓压下来,很不耐烦地看了叶怀一眼。 叶怀顿了顿,又把他的手拿回来,抱在怀里低声道:“就当出门踏青么。” 郑观容掐着他的下巴,“你我是堂堂正正,可不是什么秽乱。你要再这样说,我就要告诉你母亲了。” 叶怀这会儿说两句软话,也就罢了,可是叶怀没认真听他说,反而把他的手拍下来,抱怨道:“一会儿要见人呢,脸上别留印子。” 郑观容彻底不笑了,眉眼沉沉地盯着他。 到固南县衙,江行臻和梁丰在衙门口等着叶怀,马车缓缓停下,几人脸上都忍不住带出喜色。 叶怀从马车上下来,众人都笑着来迎接,瞧见他身后的郑观容,众人的笑意有些收敛,神情有些紧张。 郑观容在叶怀身边站定,两人虽没有说话,却有一种水泼不进的独特的氛围,江行臻心里很无法接受,看见郑观容,心里酸得慌。 寒暄几句,叶怀进了固南县衙,县衙重新翻新过,总算不那么破旧了。江行臻与梁丰依次上前回话,同叶怀回禀了这两年间固南县的变化。 接着,江行臻又问:“大人要不要各处转一转,看看同大人当日在时差别大不大。” 叶怀欣然同意,江行臻又看向郑观容,客气地问:“太师大人要一起吗?” 叶怀有点期待地看向郑观容,郑观容淡淡笑着,“不了,固南县是太傅与诸位的功劳,我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这是还没消气的意思,叶怀看他,有点想让他一起,郑观容总是同他站在一起的。 “太师一块来吧。”叶怀说。 郑观容看向江行臻,江行臻有意无意排斥郑观容的计划破产,只好道:“太师大人请。” 固南县各处转了转,众人便去了城外的马场,远处是青山,近处是溪水,空气中有股青草拧出汁子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土腥气。 江行臻想替叶怀挑一匹好马,马场有西域来的大宛马,高大修长,皮毛油滑。 “这马好是好,就是太烈了。”江行臻道:“我之前还见一匹白马,耐力好,十分温顺。” “白马更适合你吧,”叶怀笑道:“银鞍踏白马,飒沓如流星。” 江行臻被叶怀夸得直笑,那边郑观容却扯了一把苜蓿草,去喂那桀骜不理人的汗血宝马。 叶怀看向他,“你喜欢?” 郑观容不语,拍拍手上的草屑,走到叶怀身边。 晚上五思楼设宴,宴后郑观容和叶怀就在五思楼就寝。 叶怀换了衣服出来,郑观容已经枕着一只胳膊躺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今日怎么说话那么少。”叶怀问。 郑观容道:“怕惹你烦。” 叶怀走过去,坐在床边,“这从何说来?” 郑观容伸出手,把叶怀的头发缠在手指上,“郦之,你会一直爱我吗?” “当然。”叶怀说。 郑观容叹气,“怎么说得这样轻易,显得不真。” 叶怀搓了搓脸,趴在床边,认真地看向郑观容,“当然。” 郑观容摩挲着他的下巴,“你会一直爱我?我不好看了你也爱我,身边有更年轻更好的人出现你也爱我?会不会忽然有一天想起以前的混账事,就不要我了。” 郑观容什么时候有这样哀怨的模样,叶怀被他看得晕晕乎乎的,他玩心大气,去摸郑观容的脸,“不会的,老师,只要你乖乖的,我会一直爱你的。脾气坏我也爱你,小心眼我也爱你。” 郑观容心里啧了一声,有点装不下去了,他把叶怀卷上床,压在他身上,“我坏脾气,我小心眼?” 叶怀忍不住笑,“你是故意生气的,为了先发制人,不让我翻旧账。” 郑观容挑眉,不语。 叶怀埋在他怀里笑,“你怎么这样,聪明才智全对着我使。” 郑观容叹息:“我害怕呀。” 叶怀仰头望他,郑观容趁机亲了亲他的嘴巴,道:“但是你许过我了,不会不要我的。” 一大早郑观容就出门了,去了马场,江行臻陪着,问他看上了哪匹马。 郑观容就要那匹汗血宝马。 江行臻皱着眉,“这马太烈,伤了太傅怎么办。” 郑观容将马牵出来,“你太小看他了,多烈的马他都降服得住。” 汗血宝马不耐烦的甩着尾巴,四只蹄子把地面的土踩得四溅,郑观容瞅准机会翻上马背,夹紧马腹,骏马嘶鸣了一声,在马场中急转,如此数次也没能将身上的人颠下来,他的几只蹄子渐渐平静下来,把马首低下去了。 郑观容一甩缰绳,离开马场朝城门跑去。 春三月,树是苍绿,草是嫩绿,叶怀穿着雪白的薄衫,站在城门口,是这一幅画里明亮的一笔。 他背对着郑观容,正望着一块石碑,待听到声音之后转过头,刺目的阳光让叶怀微眯了眯眼,然后才看到马背上,如此意气风发的郑观容。 “上来。”郑观容冲他招手 叶怀毫不迟疑地伸出手,郑观容用力拽了他一把,他便上了马,坐在郑观容面前。 马不挣扎,缓缓地走动了几下。 叶怀道:“这匹马变得好听话。” 郑观容问:“要去跑一跑吗?” 叶怀点头,骏马带着人在平整的官道上跑起来,溅起尘土飞扬。等回到城门口,叶怀身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他从马上下来,爱惜地抚了抚马的鬃毛。 “我有样东西给你看。”叶怀回头看郑观容。 他同郑观容走到那块石碑前,石碑是叶怀重修道路之后固南县百姓立的碑,碑上清晰地刻着叶怀和郑观容的名字。 “你看,”叶怀指着那碑文说:“海枯石烂,此心不移。”—— 本文到这里就算完结啦,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小伙伴,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 以及番外会有的,现代番外也有构思,我保证! 最后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利,天天开心,身体一定一定要健康! 大家江湖再见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