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爹替我去夺嫡》 1、第 1 章 太始三年,雪化春来。 宫中仪妃诞育龙凤胎的喜意还未散去,皇后病倒的消息已为这初晴的天气增添了些许阴霾。 皇后近些年身体不大好,一年里总要病上三五次。她喜静,惯例也不要妃嫔侍疾,只偶尔会允家人进来探望。 这日午后,皇后的母亲承恩公夫人和伯母暨国公夫人低调地入了宫,途经御花园,远远便看见煊赫的仪仗。 她们停住脚步。 人群渐近,原来是仪妃出了月子,带着刚满月的皇子公主出来散心。 “仪妃娘娘安。”二人欠身行礼。 “两位夫人安好。”满头华饰的女子高踞于坐辇之上,面容较以往更显丰腴润泽,受了这礼,也只声调慵懒地应了一句,“想必你们是来拜见皇后的,本宫就不多寒暄了。走吧。”她吩咐身边的宫人。 望着离去的人群,承恩公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 按照本朝命妇规制,她和暨国公夫人都为一品,而妃位只是从一品。 即便素来有内命妇高半品的潜在规矩,她们也是同级,更别说她乃皇后之母,是长辈。 “这仪妃也太……”“张狂”两字还没说出口,暨国公夫人已用力攥了攥她的手,用眼神警告她噤声。 承恩公夫人一肚子气只能暂时按捺,一直到坤仪宫才发泄出来。 “娘娘,那仪妃实在太过嚣张跋扈了!不过是仗着生了对龙凤胎罢了,非嫡非长,竟敢如此无礼于我!她……” “弟妹!”暨国公夫人觑着皇后的脸色,低声喝止。 承恩公夫人不满道:“嫂嫂,我们乃是皇后母族,怎可因一妃妾受辱?” “母亲慎言。”倚在榻上的皇后终于开口。 她的面容因久病而显得清瘦,淡淡妆容掩饰不住一身病气,嗓音也是淡淡的,“仪妃再如何,也是陛下的妃嫔。君上之爱宠,别说她是有正经位分的妃子,就算是一只猫儿狗儿,旁人也只有敬着的份。” 暨国公夫人眉头轻挑。 这话其实并无不对,但对家里人来说却显得过于疏冷了。多年妯娌,她素知承恩公夫人的性子,也知道她对皇后的心结。暗自一叹,转眸看去,果见承恩公夫人不悦道: “既如此,我等便罢了,娘娘身为皇后,乃陛下结发之妻,难道辖制不得一小小妃子吗?” 这话颇有不依不饶的架势。皇后并不动怒,只轻轻一笑,反问:“我这副病体残躯,又能做什么呢?” 见她语气中颇有残败之意,暨国公夫人暗暗心惊。想起在家时夫君提及皇后病情时凝重的目光,她暗忖:难道竟至于此了么?难怪…… 想起自家夫君的嘱咐,她忙劝道:“娘娘何必自哀?也不必为那些旁人费心。再是绚烂凌人的花,也总有花期零落之时。您呐,只管好生休养,旁人再如何,也越不过您去,这‘结发夫妻’四个字,可素来是最重的。太医院圣手众多,一定能为您调理好身体。” 承恩公夫人眼神一动,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抛下之前的话题,也跟着道:“正是如此。娘娘还要好生保重身体,以图将来为陛下诞下嫡子。嫡长嫡长,这‘嫡’之一字,更重过长子百倍。你父亲那边也有叮嘱,若是娘娘身子不谐,秀姐儿今年也十六了……” “砰”! 茶盏重重放下的声音打断了承恩公夫人的话语,皇后盯着她,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冷意:“母亲怕是听错了,秀姐儿早已许给丰家表弟,又岂有进宫的说法?……我正要请母亲带话给父亲,不知秀姐儿的嫁妆预备得如何了?算来年尾有不少好日子,待两家说定,我这里还有一道赐婚的懿旨,岂非锦上添花、好上加好?” 她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正色之时,即使身处病中,仍有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仪。 承恩公夫人脸色微僵,梗着脖子道:“我知道娘娘的心思,可再怎么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娘娘您是府里养大的姑娘,难道不知道咱们府里如今的状况?便是不心疼我、不心疼你那弟弟,也该心疼心疼你祖父、伯父和父亲,凭白占着皇后母族的名声,在朝上吃了多少冷眼、受了多少绊子?还不是为着咱们府根基不稳的缘故? “再者,娘娘别嫌我说话难听,那丰家难道就是什么好去处么?便是我那前头的姐姐、您的亲生母亲是丰家老祖宗嫡亲的外孙女儿,可人家焉有不疼自家子孙,反去疼一个外孙孙女的?丰家从上到下、从嫡到庶,不知多少房、多少少爷、奶奶,秀姐儿一嫁进去就是晚辈,头顶三重婆婆,左右多少妯娌小姑……依我说,比起这些,进宫反而是享福呢!” 暨国公夫人听她越说不像话,忙截断道:“这话怎么说的,咱们府再怎样,也是累世的公勋,祖上和太/祖一起打江山的情分。咱们府里的姑娘,别说是宅门里的一些人情世故罢了,便是大户人家的宗妇,又有什么担当不起的?若非不得已,又何必送进宫来做一妃妾?” 看向皇后,顿了顿,她和声道:“还是那句话,娘娘务必以自己的身体为要,旁的都不必操心。咱们阖府都盼着娘娘能早日诞下小皇子呢,连父亲也说,届时,便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皇后听着这一番红脸白脸轮番上阵,眼中闪过怒意,欲开口,又被胸腔一连声的咳嗽打断。等她缓过来,心中只剩厌烦倦怠。 “知道了。”她只道。 本就是隔房的伯母与自幼不亲近的继母,皇后与她们也没什么可聊的。话说完了,出于礼节稍留她们坐了一会儿,才令贴身侍女长寿送客,自己则由另一侍女长生扶着,转去后殿卸下妆饰,阖眼休憩。 “娘娘!” 好半晌,长寿才回来,面色不太好看。见皇后抬眸看来,她不敢隐瞒,低声回禀道:“暨国公夫人方才塞给奴婢一张方子,说是老公爷的意思。奴婢悄悄拿去给许太医瞧了瞧,许太医说,这是一张助人有孕的方子,只是此方太烈,可能会大大损伤母体……” 以皇后如今的身体,就算是自然有孕都是九死一生,更别说以此方助孕了! “老公爷素来最疼娘娘,怎么会……” 皇后竟然并不意外,脸上扯出一丝轻笑: “能用我这个半死不活的人的命,去换一个嫡出的皇子,自然是一笔好买卖。” 对府里来说,她能当上皇后本就是占了当初皇帝不受先帝喜爱、随手指了门亲的便宜。别看她那继母口口声声看不起妃妾,等过几年她病逝了,家里别说皇后,就是出个四妃都要看运气。 也因此,现在他们才如此着急,甚至不惜冒着撕破脸的风险,也要用秀姐儿来逼迫她,让她生下一个能真正稳固家族地位的皇子。 身旁侍女神色愤愤,皇后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她喃喃道:“左右我如今也不过是拖着日子罢了,再挣扎也没几年时间,用不用这方子,又有什么区别?只是这深宫之中,一个没有母亲庇佑的皇子,再尊贵,也难免吃尽苦头。若是个公主还好,寻一养母还可庇护一二,若是个皇子……占了嫡出的身份,只怕注定成为众矢之的,比我曾经更要艰难百倍。” 长生眼睛一酸,忍不住道:“娘娘若不愿,不用这方子又能如何?若是为了三姑娘,您一旨赐婚,府里还敢抗旨不成?” 长寿摇摇头,轻声说:“别说傻话了,难道真要和府里撕破脸吗?娘娘自然不怕,可三姑娘将来出嫁,若是没有娘家撑腰,即便嫁到舅家,日子又如何好过?” 对皇后来说,那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同胞妹妹,她如何会愿意去赌这一种可能? 所以,这似乎注定是个两难的局面。 皇后轻阖眼眸。 除非…… “长寿,你去和安殿一趟,请陛下晚间前来用膳。”皇后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 十年夫妻,她自认尽心竭力,不知可否能让那位帝王动容,换一份恩典? … 殿内的氛围有些凝滞。 面对皇后的请求和所行大礼,眉眼俊朗而锐利的帝王只是轻轻皱眉,仿佛听见了某些浅薄的令他不悦的东西。 他用一种不咸不淡而又令人汗毛直竖的语气说:“皇后,朕予你高位,是想你替朕料理后宫,而不是妄图左右朕的决定。将来之事,你想让朕如何给你承诺?身为皇后,更该懂得何为后妃之德,安分守己。“ 起身离去时,他没有多看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皇后一眼,只是心神有感般,忽地朝半空中瞥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将心神专注于最近惦记的几件政务要事。 无人可见的高处,一道自然般的气息如风一般轻轻划过了。《 》 2、第 2 章 【a362世界修补计划书】 【本世界主角:褚修; 母:大哲王朝端贤皇后赵瑞安; 父:大哲王朝孝武帝褚元度; 原世界线:出生丧母,抚养于继后宫中,十二岁封太子,二十一娶妻,二十四得子,二十八妻子俱丧,五十七丧父,同年登基为帝,六十薨逝; 当前状态:在逃(因果线已断,寻回几率低于0.003%); 替代方案:为稳定世界线,选取命数相符的任务者取代主角,完成“登基”结局; 任务者人选:石头精(无名,来自外宇宙0001,系编外临时雇佣人员); 任务者预计投放时间:大哲王朝太始三年四月(倒计时二十三天); ……】 石头精被小助手找到的时候,恰在别的宫室上方看热闹。 淑妃的长乐殿中,正因为一四岁小童的哭嚎忙的团团转,拿点心的、捧玩具的、做鬼脸逗乐的……身着华服的美貌妇人更是凤目直竖,一边亲自蹲身哄着,一边愤愤骂着罪魁祸首: “还是当哥哥的呢,不说疼着让着弟弟,倒真把自己当太子训起人来了!吾儿亲亲,快别哭了,你哭得娘心都碎了……你放心,娘待会儿一定去找陛下做主,好好教训你那大哥一顿!” 好一番忙乱哄劝,才终于把小皇子哄得睡下,淑妃亲亲自己儿子的脸,又是一番对宫人们的仔细叮嘱,这才捋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出门去了。 “……” 石头精看起来挺羡慕,问:“我不能投胎成他吗?” 小助手一呆,发出爆鸣:“当然不行!您可是要做主角的!主角!难道您不想当皇帝吗?……” “不想。”石头精干脆说。 “也就辛苦个五六十年……啥?”小助手一时噎住,大脑几乎死机,最后只能泪眼汪汪地说,“任务者大人,您可是和我们主神时空局签过合同的!” “好吧。”石头精恹恹道。 谁让ta千年前因为渡劫欠了一点因果呢?果然因果欠不得,这不,连ta这个本来在山巅沐雨临风的石头精都被专门叫醒,辗转来到这个异世界帮人做什么任务。 原主角的人生,真是看一眼都累得慌,也难怪他意外觉醒后要跑路。 “不是说你们会送免费的法宝吗?给我看看。”突然想到什么,石头精说。 “嗯嗯,您是特邀任务者,我们会无偿送您一千积分,积分可以在主神商城兑换任意道具哦!”小助手积极提出建议,“您觉得可以保留记忆的转世丸怎么样?这样您投胎成主角后还是可以保留现在的记忆,前期可以少吃很多苦!” 原世界线里,主角年幼时吃过最大的苦就是来自继后的精神折磨。继后从不在吃穿用度上亏待他,甚至为了抚养他而足足十年没有再生育,但任何敢与主角亲近的宫人都会被找理由处死。 身为嫡皇子,他的吃穿用度没有人敢亏待,全是最好的,可身边不时更换的宫人、来自继后暗地里挑剔冰冷的眼神……都让他战战兢兢,如孤岛般自闭压抑。 这样毫无温情的环境,对懵懂的孩童来说无疑伤害很大,可对拥有成年人记忆的任务者来说,则又不一样了。 “不要。”石头精说,脑中只一瞬就把所有道具的简介熟记于心,然后很快选中了自己心仪的那个,“就它了。” “嗯嗯,嗯?这是——生、生子丸?”小助手迷惑不解,连忙劝道,“任务者大人,这个道具确实能帮助母体延长一定寿命,但以皇后的体质来说,就算吃了这个,也最多再活一年时间,对任务帮助不大……哎哎哎,您怎么直接换了?!!” 石头精不理它,兀自点点点。 【道具·生子丸确定使用——使用中】 【投放目标:皇帝褚元度——投放、滋、滋滋、投放成功】 【检测到非常规投放对象,请对因果线作出合理完善……】 “生子丸不是这样用的啊任务者大人!咦咦咦,怎么使用成功了?难道您真的要投胎到皇帝肚子里?!” * 这晚,皇后忽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仙人神情含笑,分明看不清面容,却莫名觉得面善,一见就心生亲近。 不知不觉,皇后倾吐了自己的困境。久病难医的身体、急需自己诞下嫡子的家族、尚未出嫁性格天真的胞妹以及……彻底击碎她所有幻想,以为是夫君实则只是皇帝的冷酷君主。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皇后不求长生长寿,于是仙人给了她一个答案。 “服下此丸,一个月内与你交合的男子,将会怀上你们二人的血脉。” 那是一颗看起来寻常至极的丸药,甚至闻起来也没什么药味,深褐色,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生”字。 梦里自己还问了些什么,皇后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震动的心情,令她醒来时仍旧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神智清醒些许后,她露出一丝苦笑,却倏地一僵。 低头看去,手掌缓缓摊开,一枚和梦中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褐色丸子,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长寿!咳咳咳……”内殿纱影朦胧,只能听见皇后飘渺奇异的嗓音,“方才,有没有人来过?” 长寿的回答不解但笃定:“回娘娘,从您歇下起就没人来过,奴婢们一直守着呢!” 皇后默然,沉凝许久。 这天之后,她的病很快好了起来。 天气渐暖,皇帝也越来越忙,除了四月初一来过一次皇后宫里,就再没踏进过后宫。 四月末,太后之兄、定远大将军、靖国公白雍因其子侵占良田、贪污甚巨而遭到弹劾。 五月初,对靖国公家人乃至他本人的弹劾越来越多,甚至他的姻亲也站出来检举他的罪状。 五月中旬,靖国公长子、三子下狱,靖国公于怀城举兵谋反。 五月末,叛军被宣和二城奉旨合力剿灭,靖国公白雍身死,阖府族尽,左右白党抄家连坐者无数。 登基三年也忍了三年的皇帝,终于以雷霆之势,拔除了这颗最大的眼中钉。 白氏族灭的消息传来,太后所居的慈安宫一片死寂。 太后早在靖国公举兵谋反时就吐过一次血,如今更是绝望。 “兄长看错了人,我也看错了人啊……” 兄长认为皇帝谨慎低调、手中无兵,注定要倚靠白氏;她则认为皇帝崇尚儒道、有容人之心,会感念白氏的扶持之恩。却没想到,一切都只是假象。 这位年轻皇帝的心,比谁都更狠决,而他的手腕能力,更是远远胜过平庸的先帝。 五月末,太后于太庙请罪,继而往永宁寺避居,为国祈福。 一时间,前朝后宫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 六月初,皇帝兴致勃勃准备改元,突然一皱眉:“李捷,传太医。” 他以手按住腹部,不适感愈演愈烈。中午才用过的鲜嫩可口的鱼肉,如今莫名想起,却似乎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鱼腥味。 终于,皇帝没忍住,一弯腰吐了起来。 皇帝的身体出了问题,满殿的侍人都慌了神,惊恐地跪了一地。 传过太医之后,作为皇帝的心腹,李捷李公公一边服侍皇帝去内室休息,一边命人秘密关押今日可能接触皇帝饮食的一干人等。 很快,得到传召的两名太医战战兢兢一路快走,在为皇帝诊脉之后又进行了一模一样的大惊失色——面面相觑——重新触诊——手抖如筛的动作流程。 他们“砰”地一声跪下,深深俯首:“臣……臣等学艺不精,恳请陛下再召其他太医会诊。” 皇帝脸色还有些苍白,此刻拧着眉,闭目养神,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李捷见状,当即呵斥道:“两位太医诊出了什么,直说便是,何须作此忸怩之态?隐瞒不报,是想担上欺君之罪吗?!” 两位太医浑身一抖,对视一眼,最后由一位姓李的御医膝行几步,再度叩首道: “陛下的脉象……流利如滚珠,是、是滑脉啊!妇人此脉,定是有孕无疑,可男子诊出此脉……陛下恕罪,臣学艺不精,实在无法判断,不如请太医院其他名医……”他如丧考批,绞尽脑汁地想着其他太医的名字。 李捷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皇帝缓缓睁开眼,面色沉沉,情绪深凝,最后只道:“传。” 很快,内室渐渐跪了一地的太医。 李捷不知何时也已俯跪在地,汗湿背裳,不敢抬头。 偌大的宫殿,此刻静得像座坟。《 》 3、第 3 章 皇帝突然召见数位太医,不等后宫躁动起来,很快便传出消息,圣人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虽然陛下不要妃嫔侍疾这点令人失望,好在风寒听起来并不是什么大事。 唯有消息灵通的少数后妃才知晓,当日当值不当值的近十位太医都被扣在了御前,不许擅离,也不许旁人靠近。 一时间,难免有些暗流涌动。 坤仪宫。 听着侍女们对皇帝举动乃至病情的猜测,皇后抬了抬手,制止了她们越来越不安的猜想。 “吩咐下去,各宫行止不许乱,让女官掌事们将宫禁看严些,不要乱了规矩。” 思索着皇帝的“病”,明知不大可能,她还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下时间。 距离那天,至今似乎已有两月…… - 时间在知了枯燥的长鸣中飞快流逝。 七月的天,太阳火辣辣的,吕太医的心却冰凉如雪。 被扣在太极宫中已有一月余,听不到任何消息,前朝后宫似乎也毫无动静,如同他们这九位太医根本不存在。 当日一起看诊的八位同僚,一位当天就因“御前失仪”被拖下去了,还有两位,虽然当时看皇帝的脸色反复改口,保住了命,但近日来皇帝的脉象越发明显,他们找不到合理的借口,说辞日竭,很快也丢了性命。 再这样下去,他们这剩下的六人恐怕也…… 心感绝望之际,往一旁望去,和他同住的李太医正翻阅医经,作苦思冥想之状。 吕太医顿时心头火起,阴阳怪气道:“李兄好气度!真不愧是医者典范!想来陛下的‘病’你已是心中有数了,下次陛下若召,我定为李兄好好宣扬一番!” 糟老头子坏得很,要不是这个姓李的举荐,当天不当值的他现在根本不会沦落在此! 李太医闻言,仿佛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般摇摇头,叹了口气:“男子有孕,为兄也是头一回见啊……” “你你你——”吕太医倒吸一口冷气,冲上前压低嗓音,“你不要命了?怎么敢直接说出口的?” 那天皇帝的脸色,至今想起来还吓人得不得了。若非他当时吓瘫了,恐怕也像那两位已经不在的同僚一样,什么胡言乱语都说出了口。 “正是因为要命,才要早做打算。”李太医深深地看着他,“吕太医以为,我们这些人中,最后能活下来的有多少?” 皇帝有孕,是绝密之事,而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 吕太医哑口。 “我知道我对不住贤弟,可此时,正需要我们同舟共济啊。”李太医诚恳地握住他的手,”老吕,你也才刚抱上孙子吧?就算我们这条老命不足为惜,也总要博一把,不叫家里人为了些莫须有的罪名受到牵连。” 吕太医吞了吞喉咙,又一次环顾四周:原本这间屋里住着四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了,还有一个午时被叫去诊脉,到现在也没回来,说不好也已经“因罪”处死了……作为罪人,他的家人就算不被连坐,也无法继续待在京都,就连继续行医也要隐姓埋名,不敢再报祖上名号。 他咬牙:“行,你说吧,我们要怎么做?” - 李捷进入内殿的时候,恰好有人正向皇帝奉上卷宗,又很快退下,身形干净利落,面孔过目即忘。 他如若未见,面色恭谨地禀报道:“陛下,后殿李庸、吕肃文两位太医求见,称有要事禀告,与……陛下的身体有关。”最后几个字不自觉放轻了些。 皇帝将那卷册拿在手里,目光阴晴不定,却并不急着打开,“传。” 望着两名太医一脸坚毅走进去的背影,李捷退守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当听见那个更老的声音信誓旦旦地说皇帝确实怀孕了的时候,他已是倒吸一口冷气; 当听见他们以皇帝的身体为名,请皇帝早做准备,拟定方案的时候,他的呼吸不自觉轻了。 许久,在一片令人悚然的沉默里,才听见皇帝冰凉的嗓音:“若除之,该如何?” 话音刚落,更年轻些的那个下意识道:“不可!” 室内外同时一静。 下一秒,伴随着“噗通”一声,更年轻些的吕太医跪下叩首,嗓音微颤,话语略带结巴地解释:“回禀陛下,《内经》有言,‘生生之道,不可逆也’,胎、胎元既结,若强行攻之,恐伤陛下根本。此事虽未闻先例,但我等翻阅典籍,都以为为今之计,不若集臣等之力,共拟良方,循医理、顺天时,必能等到瓜熟蒂落、柳暗花明之时。” “顺天时……”皇帝目光微凝,第一次把下首二人看在了眼里。他慢慢道,“朕记得你们。吕肃文,你是先帝二十一年由江老院判举荐入的宫,家中已有二子一女一孙;李庸,你是去岁接替你兄长李琦进的太医院,你们李家世代从医,却人丁凋落,至今不过十余口人,你嫁到雍州的独女倒是育有三子……” 他的声音平淡到甚至有些温和,二人却已面如土色,魂飞魄散。 战栗中,李庸咬牙,率先叩了个头:“臣愿以阖族性命担保!” “臣、臣也是……” 皇帝的手掌攥紧又松开。 “行了,滚吧。”他最后冷冷道,“记得你们说过的话。” 当两位太医离开和安殿的时候,他们的身份已经和其他太医不同了。虽然还是无法离开后殿,但李捷已命人提高了他们的待遇,古籍珍药,更是无所不许。 “李捷,摆驾。”内殿传来皇帝的声音,不等李公公上前询问,他已踏步走了出来,“去坤仪宫。” 李捷恭声应是,余光扫过殿内,瞥见被摔落在地的卷宗文稿。 他知道,发生了这种离奇之事,皇帝一定会将前朝后宫都翻个底朝天,不放过一点可疑之处。 坤仪宫……难道竟是皇后?李捷暗暗咋舌,他还以为皇帝这一胎是老天赐下的呢。 微不可察地摇摇头,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心道:“嘿,这年头,真是什么稀罕事都有。”《 》 4、第 4 章 一如吕太医之前所想,他们的消失,在皇帝每日照常接见朝臣、神采未减往昔后,在意的人就不多了。 只要皇帝身体没出问题,扣几个太医算什么?前朝还有皇帝暗地里搜罗全国巫师道士,藏在宫里,就为了让他们日夜给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下咒的——荒唐至此,群臣们不也只能装聋作哑? 当然,现今这位皇帝应该是不需要搞这一套的,就算不看白氏覆灭这件事从头到尾的干净利落,其间多少奇诡之处,只看他登基不过三年,就已不动声色在宣和二城囤下重兵,连掌大哲朝大半兵权的白氏都未能提前发觉,便可知这位年轻天子城府之深,手腕不知高出前朝那位多少。 现今,后宫中大约只有一人,还在时刻注意太极宫内和这些太医有关的动静。 “娘娘,陛下驾临坤仪宫,仪仗已经在路上了。” 这是一栋靠近御花园的二层小楼,临湖而建,夏天时别有一番凉爽,又能远眺花园内的风景,是后妃们平日里颇爱的去处之一。 长寿将一件薄披风披在皇后单薄的肩膀上。“天虽热了,您还是少吹风,别贪凉。” 说着,她的目光顺着皇后的眼神往远处看去。 “你敢躲?!” 御花园内,长鞭鞭尾“啪”地摔在地上,每一声都叫围观者胆颤心惊。 六七岁的锦衣男孩一手叉腰,另一手握着一条细细的长鞭,不断挥舞着。那鞭子里编着金丝,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泽—— 落在地上那个狼狈地躲避着的少年眼里,却只剩碎冰般的浮光。 他终究还是被按住了,一连挨了好几鞭,浑身颤抖,垂着头,眼底的泪光挣扎着没有落下。 “果然是一家乱臣贼子,进了宫还不安分,主子的鞭子也敢躲。”男孩抽得满意了,这才哼一声。 少年突然抬头,冷冷道:“就算是奴婢,我的主子也只有陛下,轮不到旁人。” 男孩惊异又愤怒地睁大了眼睛,从他有记忆以来,还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 “殿下、殿下,您消消气,”宫人低声劝慰,生怕大皇子手下没轻重,闹出了人命,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您是皇长子,身份尊贵无匹,不必和这等下人计较,您不高兴,让奴婢们教训他就是了,贵妃娘娘还等着您呢。” 大皇子平时最听贵妃的话,一听母亲的名号,再大的气也会小些,岂料此时却沉了脸,又抬起手,狠狠抽了一鞭子: “滚开!父皇仁慈,才饶了他的命,让这些反贼之后进宫为奴,呵,陈佳和,当初你替你父亲上书劝阻父皇立我为太子,那些文官还夸你有才华——” 大皇子打量他,眼珠一转:“你不是很会写东西吗?你就在这里给我写一百遍,你们陈家乱臣贼子,伙同白氏造反谋逆,猪狗不如!否则——” “否则怎样?”陈佳和眼神倔强。 “否则我就废了你的手!你以后也别再想写东西了!”大皇子昂首道。 陈佳和默了半晌,猛地挣动了一下,竟真地把手从按着他的宫人那里挣脱了出来。他举起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了下去—— 一根血淋淋的指头,滚落在地上。 “啊!” 长寿下意识后退一步,又忙去看皇后的脸色。 皇后蹙着眉,目光似忧郁,又似心神已经飘远了,只在出神。 “娘娘,”楼梯处传来声响,长生走上来,轻轻催促道,“该起驾了。” “你去告诉贵妃一声……”小楼前,皇后上了轿舆,抬抬手,却半晌没有说出下一句话。 长寿劝道:“娘娘,贵妃素来不爱别人管她宫里的事,对大皇子更是看得严之又严,今天的事,只要她想,哪有不知道的?她们母子俩一脉相承的记仇,我看啊,您还是别操这份心了。有那功夫,不如想想该怎么给秀小姐添妆,这才是咱们自家的事呢!” …… “陛下。” 坤仪宫内,皇后缓缓下拜。 皇帝背对着她站在一个天青色花瓶前,只伸手在瓶身上敲了两下,李捷便会意地示意殿内宫人们退下,又轻轻拢上了门,自己守在门口。 这位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内监此刻神情肃穆,没有理会试图搭话的长寿。 “皇后,你可知罪?”内殿中,漫长的寂静里,皇帝豁然转身,冷不丁抛出质问。 皇后一怔,因维持行礼姿势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干脆直接跪了下来,垂眸道:“臣妾不知,请陛下直言。” “三月九日,你娘家人进宫,悄悄给了你一张方子,是不是?” “是,”皇后顿了顿,坦然应了,没有去问皇帝从哪知道的之类的废话,“那张方子能助妇人有孕,但极伤身体,妾犹豫良久,迟迟未用。坤仪宫内药材取用尽皆入档,陛下尽可详查。” 皇帝盯着她,突然道:“你是怕伤身体,还是另有了办法?” 皇后一惊,袖下的手悄然攥紧,又缓缓松开。 她不知道皇帝是否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端倪,在这位已经暴露冷酷面目的君主面前,无声的沉重的压力使她很快作出了抉择。 “妾也不知这是否算是一种方法,”皇后抬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只是一个梦罢了。家里人来过后,妾心中犹豫,深夜难眠,去给后殿的菩萨上了柱香。谁知睡后,菩萨便入了梦,告诉妾,‘子从天降,祥瑞自生’。妾不知为何也信了,只是一直不知道何解。月初太医才为臣妾诊脉……并未诊出喜脉。” 说完,她凝眸,目光中流露出犹疑与惊异之色。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这番话很荒谬,听起来更像妇人的迷信痴语,但更荒谬的是这么离谱的事情好像真的变成了现实。 “子从天降”……呵,孩子让他生了,对皇后来说可不是从天而降么! “太医院那边说,皇后熬不到明年开春了。”皇帝慢慢踱步到皇后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皇后,你该庆幸这一点。还有,管好你的嘴。” 他挥袖离开,只有声音还回荡在殿内:“传旨,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自今日起禁足于坤仪宫,凤印移交给贵妃,宫中事务,悉交与贵妃与惠妃二人处置。” “还有,李捷!你亲自去查,以后宫里不许拜那些神神鬼鬼的!” …… “娘娘!这、这是怎么了……” 皇后维持着跪姿,缓缓以手掩面,在侍女担忧的哽咽声中,蓦地笑了一下。 她摊开手掌,凝视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那天,她其实并没有真正服下那颗“仙丹”。 让皇帝为自己生子,听起来充满诱惑力,可谁又敢真正不惧帝王之怒,不怕沦落到白氏一般的下场? 胸腔中漫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嗽,皇后想,或许这就是天意。 一如那天她明明还在犹豫,那颗“仙丹”就已经在她掌心渐渐消融,直至不见,快得让她一直怀疑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现在看来,“仙丹”还是起了作用,看皇帝暴怒的模样,他很可能……是真的有孕了。 此刻,同样在殿内围观了这一幕的小助手如果知道她的想法,或许能给出回答: 没错,其实皇后吃不吃都无所谓,所谓的“仙丹”只不过是石头精的一种幻术罢了,真正的生子丸早就被投放在皇帝身上了。 之所以还要在皇后那儿演上一通,完全是为了维系因果线,坚定主角是由帝后二人所生的底层逻辑。 至于到底谁生……似乎也并不是很重要。 总之,别管有没有从口里吃进去,只有皇后亲眼见了“仙丹”,知晓了“内情”,她才会相信皇帝肚子的孩子真的是她的,让世界开启之初本就脆弱的因果线得到加固。 明明也不是人类,怎么对人性这么了解……小助手暗暗嘀咕,但又对石头精的任务表示担忧。 不管怎么看,那位皇帝都不是石头精想要的能让ta躺平的“慈母”吧……它感觉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不想把石头精生下来。 “如此,陛下大约不会再让赵家女子出现在宫里了。”室内响起皇后幽幽的轻叹,轻得像一声安慰的叹息。《 》 5、第5章 禁足的同时凤印被夺,坤仪宫身上这种近乎于封宫的惩治令前朝后宫都为之震动。 毕竟是一国之母,哪怕前段时间因白氏谋反开始的“朝堂大清扫”,令朝臣们还沉浸在如履薄冰的余韵中,文官中还是有许多人谨慎又委婉地上疏进行了劝谏。 当然,皇帝一封也没看。 “父亲真是的,明知道陛下把凤印给了我,还让哥哥上疏替皇后说话。” 瑶华宫中,贵妃倚在榻上,以手支颐,一边欣赏着锦绣匣子里的凤印,一边娇声抱怨。 她的贴身侍女笑道:“奴不懂其他的,只知道大公子有一句似乎在说,国家不可以一日没有皇后仪照天下,在奴婢看来,这与其说是在为皇后声张,不如说是在暗示陛下,为娘娘您更进一步作铺垫呢。您可是冤枉大人和大公子了。” 贵妃一怔,随即笑开:“也是,爹爹和哥哥当然最疼我。” 最后一个小烦恼也没了,贵妃神情轻快起来,甚至有闲心和侍女议论:“文心,你说,皇后到底是为什么惹怒了陛下?她一贯是副菩萨样,整天八风不动的,以前太后那个老妖婆处处刁难,也没见她犯一点错,这回怎么突然……?” 听她这样称呼太后,文心无奈地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像从前那样纠正她,而是想了想: “要说皇后,唯一的缺陷就是体弱无子,奴听说,”她微微压低了嗓音,“宫正司正在严查宫内信教一事呢。” 贵妃若有所思:“信教?皇后?啊,我想起来了,在府里的时候,有一年皇后过生,她娘家给她送过一尊送子观音。难道是因为这个?皇后为了求子终于疯了,才不知做出了什么事惹怒了陛下?” “娘娘睿智,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贵妃掩唇,笑容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这人啊,有时候还真得信运道。当初诸位王妃1之中,我入府最晚,却偏偏生下了府里的长子。本也没什么,可偏偏陛下践祚,信儿就成了皇长子,聪敏能干,书也读得好,武也习得好。娘当初真是说对了,我的福气在后头。” “您的福气大着呢。”文心为她捧来茶水,笑道,“听说今日承恩公上疏请罪,还被陛下狠狠申饬了一顿。我看皇后可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贵妃抿嘴一笑,懒洋洋道:“皇后不算什么,就算真翻了身,她那副病秧子身体,迟迟早早也拖不了多久。” 文心道:“谁让她占着皇后的位置呢,要奴说,一个无子的皇后,就算废了又如何?整个后宫,除了娘娘您,再没有人配得上皇后的宝座了。如今陛下将凤印送来,可见也是属意您的。” 听了最后那句话,贵妃脸上的喜悦与骄傲再也遮掩不住。 宫里的人大约也是如文心这样想的,几天里,借口宫务来烧热灶的人连绵不绝,整座瑶华宫都笼罩在轻快明媚的氛围中。 同样是接手宫务,惠妃的宝庆殿却很安静。 殿门外某个角落里,惠妃的贴身侍女桂枝看着跪在面前不肯起身的少女,终是叹了口气,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颊。 “陈姑娘,伤药还是小事,我做主给了你也没什么,但若要请动太医,不惊动娘娘是不可能的。” “您叫我佳媛便是。我如今只是宫里最低贱的奴婢,但为了兄长,只能厚颜求您伸手。您与惠妃娘娘的恩德,我与兄长永世不忘。”少女不顾阻拦,硬是实实在在磕了几个头,白皙的额头上立刻渗出血丝。 桂枝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咬牙:“罢了。我先把伤药给你取来,至于太医,待我徐徐请示娘娘。若是不成,也是因为宫规如此,你要怨就怨我,别怪娘娘。她如今看似风光,上面也还是压着人呢。” 陈佳媛知道她指的是谁,整个后宫都知道。令兄长断指又将他毒打一顿、使他至今高烧不退性命垂危的罪魁祸首,正是那位贵妃的亲子。 她没说话,只是又狠狠将头磕下去。 内殿里,惠妃正默默喝茶,一双秀丽沉静的眼睛望着眼前复杂交错的棋局。 她的神情是很专注的,但是当桂枝步履轻盈地来到身侧侍立时,一声淡淡的“怎么了”,显示出她早已将殿内的一切异动收入眼里。 桂枝早已习惯了主子的敏锐,也没打算瞒着,上前低声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惠妃摩挲着手里的棋子,半晌没说话。 桂枝道:“娘娘,前朝一向有立长的呼声,贵妃如今又掌了凤印……但若是大皇子如此暴虐的事情宣扬出去,前朝……” “前朝什么也不会发生。”惠妃哂道,“一个罪奴,别说只是断了根指头、挨了顿打,就算真死了,也不过推几个宫人去顶罪,又或是直接将这件事抹去,不过贵妃一句话的事情。” 桂枝噤声,眼眸在时间安静的流逝中不自觉染上不安,慢慢地,她不再站着,而是跪了下去。 惠妃的目光始终落棋盘上,片刻,她像是终于想好了,嘴角噙出一丝笑意,将棋子置在正中。 “好啦,我知道,你固然是感激去年宫宴上陈姑娘为你说了句话,但更多的是为我的心意。”移开目光,惠妃款款起身,亲自将桂枝扶了起来。 桂枝忙表白道:“我心里只有娘娘。” “我知道。”惠妃温声道,“至于那陈家兄妹……罢了,也是可怜的。拿我的手谕去太医院,不拘哪位,请去给人瞧瞧吧。另外,上午不是有人献了一些宝石么,小孩子喜欢这些,你亲自拿去淑妃那里,就说谢淑妃上次为我解围。” 解围?桂枝一怔,随即想起,宫中的女人时有口角,之前有妃嫔似真似假地夸惠妃“有皇后的品格”,不等惠妃开口,贵妃立时便阴阳怪气了几句。当时淑妃与贵妃不睦,帮着回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娘娘竟回以这样的厚礼。 桂枝有些心疼,但不敢多说,只是应诺:“四皇子喜欢宝石,见了肯定高兴。” 惠妃弯唇:“是啊,四皇子高兴了,淑妃也就高兴了。”这世上有一些人,珍之重之的东西,喜爱无比的东西,竟可以直接袒露在外,让所有人都知道。 四皇子是这样,淑妃是这样,那位陈姑娘……也是这样。 - 皇帝一点也不在乎后宫的暗流涌动。 他好不容易熬过了孕吐,微微凸起的腹部又带来了新的“症状”。 龙纹浮雕环绕的床上,皇帝猛地坐起,脸色十分难看。 守夜的小太监惊慌地起身,俯跪在地,等候命令。 皇帝盯着自己的肚子——就在刚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的怒火无法隔着皮肉传递进去,很快,那个东西又踢了他一下。 忍无可忍只能再忍的皇帝眉头紧蹙,隐忍地紧握双拳。 少时失母,人后并非处处尊贵,皇帝也曾狠吃过一些苦头,却从来面不改色。但此时,这种从未体验过的诡异的感觉还是令他头皮发麻,只觉比刀剑加身还令人难以容忍。 终于,该死的小东西安静下来。 不知何时被殿内的轻微动静惊醒而亲自进来伺候的李捷让小太监退下,适时奉上一盏温热的清茶。 皇帝接过,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彻底睡不着的他索性披衣起身,去看奏疏。 重要的事白天基本处理完了,留下来还没看的都是不太重要的部分。 “陛下,臣觉得,贵妃很好,皇长子很好!”——关你屁事。 “陛下,户部侍郎居然让自己的小妾亲娘住最好的院子,嫡母反而住偏院,很不好!”——关我屁事。 “陛下,石南郡发现一头异兽,是祥瑞之兆啊!恭喜陛下!”——滚! …… 心情很不好的皇帝连批下的字迹都比往日重些。 放下笔,皇帝阖眼,开始思考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今年的天气、明年的旱情;重组的禁军、宰相的人选…… “陛下。” 淡淡的药味传来,皇帝睁开眼,看见李捷小心地端来玉碗,里面是熟悉的药汁。 他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喝完了他才想起来,前段时间因为他经常恶心,太医就给他开了这张药方。 如今他已经不怎么恶心了,怎么还是这幅药? 皇帝皱眉:“这药治什么的?” 李捷一怔,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陛下,这、这是安胎药……” 皇帝:“……”《 》 6、第 6 章 宫里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皇后正做好一只香囊。 香囊精致小巧,上面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一看就不是给大人做的。 长生端着药站在榻旁,笑着打趣说:“秀小姐还没出嫁呢,您就连这个都做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不是秀小姐的亲姐姐,而是她的婆婆。”世人的眼光中,婆婆往往是最急着抱孙子的那个。 长寿一边替皇后把香囊收起来,一边瞪了她一眼:“满嘴胡沁些什么呢!还不快服侍娘娘用药!” 做完了这个香囊,皇后仿佛已丧失了最后一丝心气。 她单薄的肩膀向后靠在软枕上,轻轻摆了摆手,温声道:“罢了,我如今喝这些药也没什么意思,还要空耗你们的力气去打点。不如省些花销,以后都给你们做嫁妆。” 长生一怔,眼底浮现出泪光,咬牙道:“谁要出宫去?娘娘要是不在了,我宁愿绞了头发,以后日日守在您灵前!” 长寿也道:“您知道我的,我和长生一样。您不在了,我们守着再多的金银也无用。况且也未必真就山穷水尽了,前年还有太医说您时日无多,如今不也走到现在了?马上又是新一年了。您好好养着身体,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哎呀”一声,是一个小宫女绊了一下。 长寿皱眉喝道:“怎么回事?” 小宫女走进来行礼时还有些怯生生的,等到回话时已机灵地抬起头:“奴婢给皇后娘娘报喜,给长寿姑姑、长生姑姑报喜,下雪啦!瑞雪兆丰年,今后咱们宫里一定顺顺利利的!” 长寿哑然,和长生对视一眼,都看见彼此眼里惊讶的笑意。 长寿无奈道:“这么说,倒不得不赏你了!” 皇后也突然有了力气般,披衣下床,亲自推开了窗户,凝视空中飘落的雪花。 “瑞雪兆丰年……”她微微地笑了,喃喃,“那便盼着是个好兆头吧。” - 陈佳媛一点也不喜欢这场大雪。 虽然从前她写过许多咏雪赞冬的诗句,但现在开始,她决定讨厌冬天。 身为罪臣之后,自从被充入宫廷为奴后,她一直在浣衣局做最低贱的活儿,为宫女太监们浣洗衣物。天冷了,她的手也常常冻得发红。 好在还拿得起针线。 一边往手里抹猪油膏,陈佳媛一边想。 该庆幸以前学针线时没有偷懒,跟着教习的女师傅学了不少绝活,到了宫里,竟还能凭这一手赚些花用,将日子勉强支撑下去。 跟她交易最多的往往是那些底层的宫女太监们,衣衫磨损了、破了洞,她能修补得一点也看不出痕迹来,省了他们去尚衣局购置新衣裳的钱。 尤其是诸位妃嫔们宫里的小宫女、小太监们,手头紧,偏偏又最不能穿着带补丁的衣裳,否则被上头的管事姑姑们见了,定会被劈头盖脸地责骂一顿:“怎么,娘娘是苛待你们了,穿这打补丁的衣裳给谁看!” 此外,还有一些特别的“订单”,请她在衣裳上作些刺绣花样的——这也是陈佳媛手里银钱积蓄的来源。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们,给她最多的还是一些自己分到的物品,几块点心、半卷棉线之类。 到了冬天,因为贵妃今年第一次主持宫务,出手格外大方,连过冬的煤炭都多发了二成,所以陈佳媛又收到不少煤炭,倒是意外之喜,应该能够她和兄长度过这个冬天。 将新晾好的衣服收下来分类放好,又将昨夜熬了通宵绣好的裙子单独包起来——这是陈佳媛目前接过最大的单,足足给五两银,能用她而不是尚衣局的绣娘,大约也是因为她的手艺得到了认可——便微垂了头,像其他宫女们一样恭谨小心地出了浣衣局的门。 宫禁似乎更严了。 这是陈佳媛行走在宫道上的感受。 往日里,一人去送洗好的衣物是常见的。浣衣局每天要洗无数件衣裳,只有妃嫔的衣裳才需要小心翼翼,要由指上茧子最少的宫女浣洗——如果不是陈佳媛是因罪入宫,她倒是很合适——送的时候也需要至少两人,用专门的托盘捧着送过去。 但现在,见她一个人行走,从送完洗好的衣物到现在,已经被拦下查问过不下三次,次次都要验看她的腰牌。 等把裙子送到,陈佳媛已是迟了些。好在雇主还是爽快,又或者没空跟陈佳媛计较,虽然嘴上抱怨连天,但等看过裙子上的刺绣,便满意地直接换上了,说好的银子也没有克扣。 “你走吧,我现在也没空招待你。”雇主摆摆手,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妆发,“我们贵人待会儿还要陪仪妃娘娘去给陛下送汤呢,可不能耽误了。” 看来,这位贵人的侍女也必定是要一起去的。陈佳媛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动了动唇,终究没说什么。 天色昏暗。 衣着华丽妩媚的仪妃在几名依附她的小妃嫔的簇拥下,款款来到太极宫门前。 “有劳通禀,仪妃娘娘来给陛下送汤。”一位小妃嫔上前道。 这不是第一次了,惯常的流程她们都很熟悉——像她们这样的小妃嫔,之所以愿意跟随出身平平的仪妃,不仅是因为仪妃身上有圣宠,更因为仪妃很愿意提携她们,连来太极宫都会带她们一起,时常留下她们弹个琴跳个舞,在陛下面前露一露脸。 往常,陛下身边的李太监就会很快出来。无论陛下见不见她们,汤总是能留下的,也算仪妃在陛下面前表了一份心意。 但现在,宫门前身着铁甲的侍卫却连通禀也无,只摇头道:“请回吧,陛下今日不见后宫。” 仪妃皱眉,眼中闪过不满。 今年她刚生下了陛下唯一的龙凤胎,论身份该比往日更高,若非出身不够,宫权都该有她一份的—— “娘娘们求见陛下,你是什么身份,连通禀都不——”小妃嫔身边的宫女已经急了,上前扬起声音就要争执,尾音却骤然消失。 长剑刺入又拔出,重归于鞘,宫女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眼睛圆睁,绣着海棠花的鲜艳裙摆散落在地。 “御前不得喧哗,违者,死。陛下今日谁也不见,请回吧。”一道沉沉的声音将之前那名侍卫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带着不容辩驳的冷酷。 短暂压抑的惊叫之后,那名侍女的主人已经直接晕了过去,其他人也是脸色发白,满脸惊恐。 “你、你……”仪妃看着眼前的男人,嗓音发颤。她知道他,是因今年剿灭白氏叛军之功而被提拔成禁军副首领的高茂。 他无疑是皇帝的心腹。 步摇晃动着,宝石的光芒在夜间依旧璀璨动人,却越发反衬出仪妃难看的脸色。 有心仗着圣宠和龙凤胎给他一个教训,心中却莫名胆怯,仪妃僵站了几秒,最后一挥袖子,恨恨道:“我们走!” 一群吓坏了的小妃嫔们忙快步跟随而去,连刚刚晕了的那位也“匆匆醒来”,若不是顾忌仪态,几乎要跑起来。 - 太极宫,和安殿内,自有人把事情报给李捷。 李捷微微皱眉,暗骂高茂这事做得不吉利——今天可是陛下生产的日子,怎么能提前见血! 他挥挥手,示意知道了,又重新检查一遍各处,这才深吸一口气,进了殿内,再悄悄绕到侧门,去了一处另一处侧殿。 这里早在一个月前就准备好了,是为了皇帝生产而预备的地方。 一进门,先看见的是两位太医僵硬中带着愁绪的脸,俨然是两个大苦瓜模样。 李捷有些同情他们,因为大概唯有他才能与这二人感同身受。 从一月前开始,皇帝的腹部就出现了一条淡淡的线,自上而下,与寻常孕妇迥异。李太医当时就惊呼:“陛下这胎果然神异!这正是在告诉我们胎儿该如何出生!” 如何出生?男人生子,不就只有剖腹取出一条路了么?但这条线好歹是为太医们明晰了方位。 原本当时,皇帝就已经想让太医们动手,两位太医也是胆大,又或者还是太担心自家九族了,好说歹说,还是让皇帝又等了一个月——到现在,那条线已经彻底凝实,虽然吕太医认为时候依然未到,八个月就出生恐怕不利于胎儿的健康,但显然皇帝已经没有耐心了。 “动手吧。”榻上的皇帝不耐烦地催促。他是这次生产的主角,脸色却比殿内的三人都要平静得多。 “是。” 吕太医深吸一口气,背上已是冷汗直流。 他虽长于妇科,但接生这种活儿完全是第一次做;接生也就罢了,还是剖腹取子—— 要不是李太医一直安慰他,陛下这一胎不同凡响,必有上天保佑,绝不会出事云云,他真是宁愿如其他太医一样直接丢了性命,也不愿意因为治死了皇帝而被株连九族! 心在颤抖,手却极稳,沿着那条线缓缓划下。 从始至终,皇帝的意识都清醒着。 提前喝了止痛的汤药,他隐忍着,脸色发白,却一声没有吭,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肚子被划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婴孩被太医小心翼翼地拎出来,交到一旁,再由太医抖着手为他止血、缝合。 旁边,李捷僵硬地抱着小殿下,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用准备好的包被裹起来。 裹上之前,他下意识看了眼——是个皇子。 刚裹好,室内顿时响起了婴儿清脆的哭声,并且有越哭越大声的趋势。 殿内三人都是一僵。 李太医提醒道:“公公,让小殿下去乳母那儿喝奶吧。” 李捷反应过来:“对对对。” 从头到尾,皇帝都没有理会他们,态度分外冷淡。 等到李捷赶回来,低声禀报说:“陛下,小殿下刚喝了奶,奴婢已经叮嘱了乳母们小心伺候。”时,他也只是“嗯”了一声。 伤口已经缝合,一切的状况都比两位太医原先设想的要好,顺利得简直超出想象。 皇帝阖着眼,默默养神。 原本沉重的肚子消失了,即使此刻伤口还在疼痛,但他无疑感到了轻松。至于那一点儿若有所失,被他不甚在意地抛之脑后。 一切终于结束了,他想好好睡一觉。 但很快,他又睁开了眼睛。 来自婴儿的哭声,一声又一声,不断回响,不肯停止。 “李捷!”他沉下脸。 李捷上前,犹豫道:“回陛下,小殿下不知为何一直啼哭不止,奴婢已经请太医们过去瞧了。您烦心的话,奴婢让人将小殿下再抱远些?” 皇帝默认。 不多时,李捷过来复命,说是已经将小殿下挪到了后头的宫殿里。那里离得远,声响应该不会再传过来,吵到陛下了。 皇帝这才重新阖眼。 在一片寂静之中,隐隐约约,耳边似乎依然响起了哭声,稚嫩断续,又撕心裂肺。 皇帝拳头握紧。《 》 7、第 7 章 被哭声吵得心烦意乱,皇帝叫来李捷:“怎么还在哭?下面的人到底怎么伺候的?” 李捷一愣:他就守在外室,可并没有听见什么哭声啊。何况隔了宫室,就算小皇子真的在哭,皇帝也听不见才对。 他聪明地没有把话说出口,而是请罪后又亲自跑了一趟,再来回禀道:“回陛下,太医说,小殿下出生不久,神气怯弱,易感外邪,故而啼哭不止。婴孩难以用药,太医说……” 李捷顿了一下,想起方才在小殿下那里,李太医听见他说陛下总闻哭声,高深莫测的一句:“李公公,这就是母……咳,父子连心啊”。 哼,这老头看起来淡定自若,心里不一定怎么害怕呢。 陛下若是一点也不在意小皇子,下一步就该把他们两个太医处理掉了。 不过…… “太医说……”李捷低眉顺眼,小心道,“若得陛下龙气庇护,或可安神。” 以尊医卑,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规矩。若是其他皇子公主有这样的毛病,太医根本不会提这种方案,李捷也不可能如实报给皇帝。即使只是小病,那也该主动离皇帝远远的,何况借皇帝的龙气?简直是倒反天罡了! 但反正最近古怪的事也不止这一桩,李捷揣度着皇帝的倾向,还是开了口。 皇帝扬眉,苍白英俊的面容上有几分怒意与不耐,声音里却又似乎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妥协意味:“那就抱过来!朕倒要看看,他有多能哭。” 李捷躬身应是,匆匆而去。 太极宫外的某处宫室里,不可见的半空处,小助手忧愁地看着被乳母们围起来哄、手段用尽却还是一直啼哭的小婴儿。 它知道,李太医的话纯属瞎扯,任务者大人的哭泣不是因为什么“邪气”,纯粹是因为婴儿尚未发育的大脑容纳不了ta本身庞大的精神力,由此导致的疼痛而已。 在小助手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它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有保留记忆却能拥有如此惊人精神力的任务者。 早知道,向局里多申请一点积分援助,也要给任务者大人兑换一枚转世丸了。 这种药丸的主要作用虽然是保留任务者的记忆,但与此同时,它还能顺便保护任务者的大脑,不让稚嫩的婴儿脑子因大量的记忆模块出现而导致损坏——这里的“记忆模块”换成“精神力”,应该也没问题。 完了,小助手忧心忡忡地想,任务者大人这一世不会变成傻子吧? - 殿内温暖如春。 原本淡淡的血腥味被馥郁的熏香气味掩盖。 李捷原本想在皇帝的榻边放一张小床安置小皇子,却被皇帝不耐烦地挥退,直接让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他已经很疲倦了,腹部的伤口抽痛着,是许多年都不曾有过的经历。此刻皱着眉头,看着襁褓里还在抽泣不止、脸蛋红红的小东西,皇帝突然怨气涌上,伸出手在那小小的脸蛋上捏了捏。 很嫩、很软、很脆弱。 明明是带着一点报复心去的,可触碰到的一刹那,他原本没怎么顾忌的力道都不自觉放轻了,继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皇帝古怪地凝视这个小东西,觉得他还是太吵了,吵得人心烦。真有龙气庇佑这回事么?不然还是多叫几个太医来看看,应该总能有一个不那么废物的…… 正要唤人,却见小东西的脑袋朝他的方向歪了歪,鼻子抽动两下,哭声竟慢慢地停了。 仿佛感觉到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母亲”的气息,小婴儿薄薄的小眼皮动了动,似乎想努力睁开,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只轻轻哼唧两声,就慢慢陷入了安心的睡眠。 皇帝望着小东西安静的睡相,半晌,转过脸,也阖上了眼睛。 只有全程围观的小助手还在欣慰:差点忘了,生子丸能让孩子依赖“母亲”的气息,“母亲”的气息也能让孩子得到安抚与滋养——太好了,任务者大人不用当傻子了! …… 一直以来,除了那些贫穷乡下妇人实属迫不得已,夫人太太们少有亲自照顾婴孩的——这其中自然有它的道理。 毫无经验的皇帝就经历了数次睡眠被打扰的情况。 即使李捷和乳母已经非常小心,甚至在小殿下刚刚清醒、还没开始张嘴嚎啕的时候就及时将他抱走,皇帝仍总被惊醒。 到最后,他已经连气都懒得生,能自顾自闭着眼睛,在襁褓抱回来之后漫不经心地轻轻一拍,让里面的小东西尽快安静下来,自己再重新入睡。 第二日天明,皇帝少见地睡迟了几个时辰,眼下仍泛起淡淡的青黑。 因为小殿下一离皇帝远些就哭得撕心裂肺,此刻乳母就在殿中喂奶。 皇帝简单地洗漱过了,此时一边慢慢地喝粥,一边看那小小的东西不是很有力气地吮吸着,终于能睁开的圆溜溜黑白分明的眼睛始终看着他的方向,刚喝完被轻轻擦了擦嘴,就发出噫噫呜呜的声音,下一秒,小嘴一扁—— 李捷及时接过小殿下,把他放到皇帝身旁。 于是那小东西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只简单抽泣两声,就慢慢闭上了眼睛,乖乖地睡着了。 皇帝感到好笑,便真的笑了一声。 他放下粥碗,自有人将东西收拾了。李捷一边给他递帕子,一边借机问道:“陛下,按规矩,宫里的皇嗣出生第三天都要办洗三礼,不知小殿下……?” 皇帝微低下头擦拭嘴唇,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声音漫不经心地传上来:“既然是皇嗣,当然是按规矩办。” 将帕子扔开,他向后倚去,突然问道:“皇后那里如何了?” 李捷:“回陛下,皇后娘娘昨日发热,至今未退,太医说……或许就是这两天了。” 皇帝拧了拧眉。他不说话,整个内室就笼在一片令人心惊的寂静中。 “让太医给皇后续几天命。”许久,他开口命道,“晓谕后宫前朝,皇后诞下皇嗣,坤仪宫解禁,凤印还交还给皇后。洗三礼……就让贵妃主持吧,你也盯着点。” 这就是在给小殿下定身份了。不过,这个命令一下,贵妃不得气疯了……李捷嘴上应是,心里咂舌。忽然又听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问: “皇子还是公主?” 合着您连男女都还不知道呢?李捷低眉顺眼,恭声答道:“都是奴婢的错,竟忘了第一时间禀告陛下。回陛下,咱们小殿下是位皇子呢。” 嫡出的皇子啊,这下,整个后宫大约都要睡不着觉了。《 》 8、第 8 章 如李捷所预料的那样,眼看着都要不行了的皇后竟突然诞下麟儿,这个惊雷,直接在前朝后宫炸翻一片。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瑶华宫的午后十足热闹,也十足安静。 宫女太监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有热闹是贵妃一个人的。在她“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堆珍稀瓷器饰物之后,更是把除了贴身心腹文心外的所有侍人都赶出了寝殿。 “好个坤仪宫,好个皇后!倒是把我们都瞒了过去!怎么,这个后宫会吃人么,让她连一丝风声都不敢露!做皇后做成这样,真是笑死人了!” 贵妃气得几乎语无伦次。她坐在宽大的雕凤描金椅上,胸脯起伏几下,整个人慢慢伏在扶手上,两行泪突然滚落下来,“陛下竟也帮着她做戏,又是禁足又是剥夺凤印的,把我们都骗了!他对皇后这一胎可真是仔细得不得了,生怕被我们害了去!” 文心在一旁心疼道:“娘娘,您可别这么想,我看啊,这恐怕都是皇后一个人的主意。您想,陛下天威凛凛,若真要护着什么人,何须作出如此手段?再说之前仪妃那么得宠,刚有孕时拿三撇四的,又说前三个月胎相不好要瞒着,又说宫里有人妨她、要出宫去养胎,陛下可曾搭理过她?” “是了,”贵妃坐直身体,怔怔道,“只有皇后那个病秧子,好不容易有孕了,才疑神疑鬼的,想出了这种办法。她不惜冒着惹怒陛下的风险,直到瓜熟蒂落了才告知陛下……” “想必陛下现在也正生气呢,”文心接道,“否则,怎么会虽解了禁,洗三礼却交给娘娘来办呢?这也是陛下信任娘娘呢。” 贵妃冷笑一声:“我还得为她的儿子办洗三礼!” 虽然这几个月掌宫务以来得到的实惠不是假的,但她还是感到了被愚弄的愤怒。 文心低声道:“娘娘,我算着时间,皇后应该是四月那次有的孕,到如今才八个月就生了。皇后的身体本就病弱,只怕那位小皇子也健康不到哪里去,这次洗三礼,您可一定要仔细,别让人拿了咱们的把柄。” 贵妃扬眉,忽地笑了:“我自然会好好地办,但若是其他人要动手脚,我们又能如何呢?文心,你说,如今最恨小皇子的是哪一位?” 文心看了一眼贵妃,嘴上答道:“那自然是……仪妃了。她一向爱掐尖,如今生下的龙凤双胎还没风光多久,只怕就要被这位小皇子比下去了,心里定然嫉恨。” 话落,贵妃拊掌,主仆俩相视一笑。 - 宝庆殿里,一切一如往昔的宁静,仿佛并未受到外界的纷扰。 “母妃,四皇弟总抢我的东西。”四岁的三公主在母亲的注视下写完一张字,把笔搁下,忽然说道。 惠妃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含笑看着女儿练字,此时听了她的抱怨,便敛容道:“你是姐姐,该爱护弟弟才是,怎么能说他的不是呢?以长让幼,是自古便有的美德,桢桢,你是公主,该成为万民的表率,而不是和自己的弟弟斤斤计较。母妃罚你将今天的字再写二十遍。” 三公主在惠妃正色时就已乖乖跪在地上,等惠妃说话,她低头应是,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这才在侍女们的簇拥下离开。 惠妃目光如水,不喜不怒,在桂枝的服侍下净了手,重新坐回她的棋盘前。 桂枝知道她这时是不忌讳别人出声打扰的,便趁机问道:“娘娘,皇后娘娘诞下嫡子,我们送些什么好呢?” 惠妃道:“往常怎么送,如今就怎么送。你看着办罢,别低了,但也不必出挑,只守着我们自己的本分便是。” 桂枝早猜到她的回答,应了是,又感叹:“连皇后都生下了皇子,娘娘,您是不是也该考虑给咱们三公主生个弟弟?这后宫之中,到底还是要有个皇子才……” 惠妃抬了抬手,没让她继续说下去:“我只好好抚育公主便是了。” 随手翻开一页棋谱,她眼底闪过一丝晦涩。 一个非嫡非长的皇子,又怎么比得过皇后嫡出? 子以母贵,母以子贵。皇后,大约也撑不了多久了罢?若是……诸妃之中,可唯有她没有生育皇子呢。 …… “好!这可真是太好了!来人,赏!重重的赏!” 若说对皇后这一子的狂喜,整个京都怕是无出承恩公和暨国公二府。 府内上到老公爷,下到最低等的小厮婢女,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承恩公更是喜得连前段时间的申饬和落寞都忘了,满心催着夫人进宫探望,瞧一瞧小皇子的模样。 “我倒是想呢,”承恩公夫人把手一撇,“早早就递了奏笺,谁知娘娘不愿见。要我说——” “啰嗦!”承恩公不耐道,“娘娘既不见,便是她自有安排。再如何,明天洗三礼上总能见到的,也不急这一天两天的!你把家里的药材捡最好的收拾了,另外父亲那里准备了一把金锁,是祖宗传下来的老物件,届时你亲自送去娘娘那儿,只说是家里的一点心意,娘娘自然明白。” “知道了,夫君。”承恩公夫人忍着气,低眉顺眼地把他送走,转而想起了什么,吩咐心腹,“说起来,秀姐儿也是可怜,若非今日皇后拒了我的奏笺,本可以带她一起进宫,让她见见姐姐和小外甥的。明日洗三,偏又只有有诰命的命妇才能观礼。罢了,你去把我嫁妆里那几只宝石簪子给她送去,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成日里打扮得那么素净做什么?” 扯了一通,只为送礼。心腹会意,领命而去。 皇后并不知晓自己那位继母对胞妹的临时讨好,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只是一笑置之。 “皇后诞子”这个消息,她大概是坤仪宫里听闻后最不意外的人了。 就连她的贴身侍女们,反应都比她惊疑得多:“娘娘,奴婢们查过了,这段时间彤史上根本没有陛下宠幸妃嫔的记载。若是个连记录都不愿给的宫女所生,陛下又怎么会记在娘娘膝下,占了嫡子的身份?” 皇后嫡出,何等尊贵?这是连大皇子都比不了的。 皇后倚在靠枕上,脸色灰暗,目光飘渺:“既然是陛下的安排,又何必追根究底。陛下说是我生的,那就是我生的。说来也是缘分一场,长生,你去问问,能否让我见见小皇子?长寿,你、咳,你管好宫里的人,不该说的话,让他们都警醒些。” “是。娘娘放心,本就筛过一遍的,如今留下的,都是对娘娘忠心耿耿的人。”长寿见她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意识到什么,眼眶微红。 “好啦,坤仪宫有了小皇子,难道不是大喜的事情么,伤心什么?”皇后笑了笑,“以后,小皇子就是你们的主子。我走以后,你们既不愿出宫,就好好服侍殿下吧。如我一般地服侍。” 长寿一怔,和长生对视一眼。下一秒,二人同时行礼,正色应了是。 - 如今,后宫的目光全在坤仪宫身上。而坤仪宫的一切动静,都被暗中的身影全数看在眼里,然后上报给他们的主人。 直到侍奉皇帝听到密奏,听到皇帝的冷笑声,李捷才意识到,从封宫到解禁,这位天子从未停止对坤仪宫的猜疑与试探。 一切的责罚恩赏,或许都只是钓向皇后的饵,想看看她是否会露出什么破绽。 但显然,皇后的处事滴水不漏,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意外,又或者—— 李捷悄悄看去。 皇帝正听人念今日的奏疏,一手支颐,另一只手却被小殿下轻轻握着,一旦有抽出的动静,立时就能听到委屈的哼唧声。 皇帝奏疏听到一半,低头看一眼这小东西,抱怨:“什么祥瑞,朕看你是专门来折腾朕的还差不多。” 小皇子似乎以为他在跟自己互动,黑宝石般的眼睛眨呀眨,嘴里“咿呀咿呀”地,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皇帝的唇角便也轻轻勾了勾。《 》 9、第 9 章 翌日,天朗气清,云层洁净。 一大早,贵妃就带人去了坤仪宫。 第一次举办对外宫宴,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她做足了姿态,亲自来接小皇子。 谁知竟吃了个闭门羹。 皇后连门都没让进,只有她的心腹女官长寿,面带歉意地前来解释:“贵妃恕罪,小皇子现在不在坤仪宫,在陛下那儿呢。方才陛下那边来人说,待会儿会直接送小皇子去交泰殿。” 交泰殿是举行洗三礼的地方。 贵妃的脸色当即就不太好看。她冷笑一声,睨了长寿一眼,连敷衍几句都不愿,挤出一个“知道了”,就转身重新乘上轿舆离开。 直到远离皇后的地盘,她才和文心恨恨道:“有什么可炫耀的,信儿满月时,陛下还亲自抱过呢!哼,出生三天就巴巴地抱到御前去看,也不怕折了寿!” 文心轻声道:“其实这样,倒省得娘娘费心了。陛下的人亲自来送小皇子,仪妃若见了,定然眼红心妒,按捺不住。” 贵妃闻言一勾唇,抬手抚了抚鬓发,喃喃道:“是啊,她是个蠢货,可蠢货也有蠢货的用途……” - 贵妃以为小皇子是今天才被抱去御前,殊不知长寿也颇感冤枉:一直到今天,坤仪宫的人连小皇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明明口谕说小皇子是皇后生的,可陛下不把小皇子送来就算了,就连皇后昨日说想见见小皇子,她两日来去了御前两次,最终得到的答复却是不允,说是怕小皇子过了皇后的病气。 把长寿气了个倒仰。 皇后乃是天下之母,除了陛下和太后,她想见谁不行?就算让仪妃把她的龙凤胎抱来,仪妃敢说一个“不”字,御史和百官的口水能把她淹死。 可谁让说“不”的是陛下呢,她只好灰溜溜地又回去了。 当然,面对贵妃,她是不会说实话的。 口中含糊不清地把人糊弄走了,又和长生议论了一下小皇子的生母到底是哪位神仙,作为皇后这边参加洗三礼的代表,她开始对即将见到的小皇子感到好奇了。 ——小皇子瘦巴巴的,不像足月的孩子。 这是长寿的第二印象。 第一印象,则是那个嵌丝纹金、精致异常的襁褓,以及亲自抱着襁褓的人——从小就开始伺候皇帝、天子身边最得信任的心腹太监、宫正司主管李捷。 满殿的人,珠光宝气的妃嫔宗亲们,翟冠霞帔的诰命们,一时间都站了起来。 今日的洗三礼办得很盛大。 毕竟是贵妃掌了宫权之后第一次办宴,再加上她有意以此和之前仪妃所生龙凤胎的洗三礼作对比,激起那个蠢货的嫉恨之心,因此处处的规制,竟隐隐和太子的仪制相差无几。 话又说回来,即使有这么多种原因,可因着主角是那个将来会对她儿子的地位产生极大威胁的小皇子,她心里还是有几分不大痛快。 这份不痛快,在看见小皇子竟是由李捷亲自抱着送来时,直接僵在了面上。 好在她还是有些表面功夫,很快回转过来,一边迎上前去,一边不着痕迹地给文心使了个眼色。 文心上前笑道:“李公公,有劳您了,让我来吧。” 谁不知道李捷是个大忙人,陛下身边一天都离不开他,这次出现在洗三宴上,已是极大的意外了。 谁知李捷微微摇头,竟避开了她伸来的手,道:“不劳姑娘,我服侍小殿下便是。” 竟是打算全程在这里盯着了! 李捷不仅盯着,就连礼仪姑姑唱祝词时也始终亲自抱着。 出生第三天,小皇子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稍离陛下身边就哭个不停了,尤其是睡着时,能安静好一会儿。 这次,他专门等到小皇子被哄睡了才敢抱他出门,就是怕一不小心惊醒了这位小祖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看见皇帝身边这位最得力的大太监如此侍奉小皇子,满殿的命妇们都心中暗惊。 即使有怜悯过小皇子刚出生就可能即将丧母的人,此刻也只剩下羡慕。 这难道就是嫡出皇子的待遇吗?皇帝竟然真的这么重视嫡子? 要知道,几个月前仪妃龙凤胎的洗三礼,皇帝也不过只派了一个小太监来! 四妃之中,贵妃和淑妃的母亲心中都腾起一股狂热。她们的女儿都有高位、有母族、有皇子,是最有可能成为继后的人选! 唱词结束,宾客们上前添盆道彩,人人脸上都挂着殷勤热切的笑容,几乎把小皇子夸出花来。 一时间花团锦簇,热闹非常。 有人羡慕,就有人眼红。 仪妃就是其中最眼红的那个。 这次她的母亲因为诰命身份不够高,所以没能进来。 仪妃本也不在乎,反正小皇子又不是她生的。 可眼见小皇子的洗三礼不知胜过她的龙凤胎的多少,她一时想到自己母族不显,导致有人只生了女儿都能位居妃位,她却辛辛苦苦生了龙凤胎才让陛下破例晋她为妃;一时想到她的龙凤胎可是本朝宫廷中前所未有的祥瑞,本该是最受宠的皇嗣,却被皇后轻而易举用一个嫡出的名头压过。 这天下可真不公平! 况且,刚出生就这样狠狠压过龙凤胎的风头,长此以往,她的龙凤胎还有什么余地? 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仪妃下定了决心,朝旁边吩咐几句。 添盆结束后,就到了浴身的环节。把小皇子交给礼仪姑姑的时候,李捷小心极了,不住地叮嘱。 礼仪姑姑战战兢兢,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可即使是这样,似乎察觉到陌生人的气息,小皇子还是有转醒的趋势,浅浅细细的小眉毛皱起来,嘴里也开始发出轻轻的哼哼声。 李捷目露紧张。 当温热的香汤被丝绸蘸着,轻轻擦过小皇子的额头时,那双懵懂的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爆发出了雷霆般的哭声。 洗三礼上从头哭到尾的婴孩,礼仪姑姑见得多了,本也并不当一回事。可碍于一旁李公公压迫的目光,她还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一洗二洗三洗,洗去百病灾殃,长命百岁,福寿绵长1……” “看小殿下哭得多响亮。” “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看那眉眼,生的多俊啊,一看便随了陛下。” 宾客们满口说笑称赞着,而李捷则内心发苦,眼看着这位小祖宗不停地哭着,连声音都开始有些发哑。 如果可以,他真想跪下来求这位小祖宗别哭了。 祖宗啊,谁让你亲爹现在要“坐月子”,来不了了呢?你就不能看在你李公公仔细伺候你这三天的份上,让他待会儿少被你爹骂几句吗? - 人群中,某个不显眼的位置,一个小妃嫔听了宫女的传话,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她垂下头,将随身佩戴的香囊里的某个东西暗暗捏碎,顿时,一股淡淡的奇异草木香散发出来,萦绕在她周身。 她又等了一会儿,等那香更浓郁了些,便不着痕迹地凑上前,目光落在小皇子身上。 小妃嫔刚张了嘴,想顺势夸几句,忽然一道锐利的目光扫来,然后很快投射在她身上。 李捷双目沉凝,毫不犹豫,喝道:“你身上熏了什么?来人,将她拿下!” 人群一时骚动,又很快安静下来。除了礼仪姑姑和分了一只眼仍看着小皇子的李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神情惊慌、不住挣扎辩解的小妃嫔身上。 望着这个小妃嫔,贵妃脸色铁青:仪妃这个蠢货!明明自己早给她准备好了空子,却让她办成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就敢教唆别人动手!现在可好,不仅事情不成,在她办的洗三宴上搞出这场闹剧,连她都要去向皇帝请罪了!《 》 10、第 10 章 “这是并州一种名唤‘呼来儿’的野草的籽磨成粉,混合其他常见香料制成的香,气味清幽浓郁,与人无害。“ 李太医行医数十载,此刻不必翻阅典籍,只花了半个时辰就弄清了眼前香囊中气味的来源。他捋着胡须,见李捷一言不发,只盯着自己看,也不卖关子,继续道,“只是,此香不能与艾草同闻同服,否则轻而呕吐晕眩,重则抽搐惊厥。这香中草籽的分量不多,成人闻了,最多略感头晕,睡一觉便无事了,但小儿、甚至是小殿下这般的婴孩,这……后果可就难料了。“ 说到最后,李太医摇头晃脑,面色沉重。 李捷面露怒色,拍案而起。 “这是打量着宫里即将熏艾了,蓄意谋害小皇子呢!“ 宫中每年十二月都要熏艾,以防治来年的疫病,这是由太祖他老人家定下的规矩。有没有效果且不说,反正是被一代代皇帝保留了下来,逐渐形成宫中的传统,甚至蔓延到官邸民间。 李太医道:“并州远在千里,且这草一般长在野外,如今已非常少见,百姓间更没有特意去种这个的,那位贵人如何得来,实在蹊跷。“ 李捷脸上闪过一丝冷厉:“贵人?只怕很快就不是了。这事定要追查到底,否则难以向陛下交代。李太医,告辞。“ 此时正是午时,李捷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等来到皇帝面前时,还没入殿,就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婴儿哭声。 那声音又哑又弱,偏偏不肯停止,叫人揪心不已。 随即便是皇帝的怒音:“一群废物!朕要你们有什么用?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殿内,两个乳母和一个中年太医跪在那里,俱苦着脸,三双目光望着榻上不停啼哭的小皇子,竟是毫无办法。 李捷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见状不吭声地跪在太医旁边,皇帝扫了他一眼,也不理会。 他的眼睛最后落在那个还握着他手指的小东西身上,瘦瘦弱弱的模样,只有刚开嗓时能哭得很大声,很快又会变得无力,一旦哭得久了,小脸就会如现在一般涨得通红,仿佛随时会断过气去。 忍无可忍的皇帝索性自己把他抱在怀里,尝试亲自去哄。 所有人都垂下头,只听上首皇帝的声音慢慢响起,干巴巴的,带着不宜察觉的干涩。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 这首取自《诗经·小雅》的小调一哼出来,皇帝自己也愣了一下。在很多年前,他还是皇子的时候,曾被寄养在一位已经失宠的妃嫔的宫里,无意间曾听见她给自己的孩子哼唱这首诗,哄他入睡。 只听过一次而已,那么平常的早已忘记的记忆,却在此刻浮现出来。 皇帝垂眸去看怀里的襁褓,手掌有些僵硬地轻拍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抱起这个孩子。 之前,尽管皇帝让这个小东西睡在自己的榻上,但最多敷衍地拿手去哄,一旦要挪动,都是指挥李捷或乳母去做。 怀里的重量很轻,又似乎很沉。 小皇子还在抽泣,似乎在对今天第一次离开父亲这么久,还接触了一大堆陌生人而感到委屈。他的小脸贴在皇帝的胸口上,眼泪沾湿了那一小块衣裳,带来滚烫的错觉。 皇帝就这样抱了一刻钟,哄了一刻钟,注视着这倔强的小皇子终于慢慢安静下来,渐渐睡沉。 他接过一旁李捷奉来的温热的湿帕子,不太熟练但尽量轻缓地擦去婴儿脸上残留的泪痕,然后将他安置在身旁榻内。 “说吧。“皇帝最后坐直身体,淡淡开口。 李捷看了一眼殿内三人,太医和乳母们便识趣地退了出去。他这才重新跪下,磕了一个头,将香囊的奥秘如实向皇帝禀报。 “查。“皇帝阖眼,只吐出一个字。 李捷便明白了,如同得了尚方宝剑一般,再磕一个头,起身出去。 这一出门,先是把那携带害人香囊的姓许的贵人及伺候她的所有宫女太监统统押进了宫正司,接着抄宫、上刑,从宫内的所有来往查到宫外的亲朋好友,最后得出厚厚一本密密麻麻互相验证的证词。 李捷走出宫正司刑房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只余一层淡淡的晚霞。 太极宫和安殿前,贵妃正跪在门槛前,为自己的失察请罪——此时,洗三宴刚刚结束。 尽管真正的主角只待了一会儿,又闹出了那么一桩事情,贵妃还是把宴会维持了下去。等宴席散尽,人群退场,她又连衣裳都没有更换,匆匆赶来,正是为了展现自己的惶恐。 但她的心情还算平静:事情到底与她无关,何况小皇子也并没有真正出事,她想着,自己最多被申饬几句罢了。 岂料皇帝一直没有理会她。 她在这冰冷的地上跪得越久,心就越沉,面上渐渐浮现出了几分真正的忐忑。 “贵妃现在该在太极宫了。“ 宝庆殿里,惠妃换了家常衣裳,忽地一笑。 她慢慢踱步到窗前,凝视天上若隐若现的星子,“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最后会和她有关吧。“ 桂枝在她身后应道:“是啊,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惠妃没有回头。 “奴婢是可惜,李公公眼神太尖,一错眼就把许贵人拿下了,让娘娘后续的谋划都落了空。说来也是奇怪,那许贵人虽然不受宠,到底是陛下的妃嫔,李公公连证据都没有,最多只是怀疑,却也说拿就拿了,竟不怕陛下生气吗?“ 惠妃脸上笑容微敛:“这恰恰说明,小皇子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那位李捷李公公,从来只按陛下的心意行事,他心里若有八分把握,小皇子在陛下心里,便有十分。“ 桂枝讶异,又不得不信惠妃的判断。她想了想,安慰惠妃道:“无论如何,到底还是让贵妃卷进去了。陛下既然这么看重小皇子,即便事情没成,想必也不会轻易饶过贵妃的。“ 惠妃哂笑着摇头。 她真正的目的,从来不在贵妃身上,以史为鉴,像陛下这样强势的君主,除非心爱,否则不会允许贵妃这般有母族有长子还有手腕的女子成为皇后的。 她真正想要的…… “你和那位陈姑娘,还有来往么?“惠妃突然回头,含笑凝看着桂枝。 桂枝一愣,诚实地摇摇头,低声道:“陈姑娘性子要强,若非必要,不会贸然向奴婢求助。上次一事,她与我的恩情也已了结,我怎么会背着娘娘和她来往?“ 惠妃笑道:“恩情了结,还会有新的恩情。只不过这次不是你欠她,而是她欠你。“ 桂枝不解:“请娘娘明示?“ 惠妃便悲悯地叹了口气,慢慢道:“陈姑娘那位兄长,遭了大皇子的厌,如今日子不太好过呢。你告诉她,吾可以把她兄长调去尚衣局,让他在尚衣局好好休养,而她要做的是……去求淑妃。“ 桂枝一惊,很快明白了惠妃的意思。她犹豫了一下,低头应是。 惠妃柔声道:“放心,她替我办事,我总不会亏待了她。何况她在淑妃那里,总比在浣衣局日日苦熬要强得多。“ “为娘娘做事,是她的荣幸。”桂枝忙道,“我也不是想着陈姑娘,而是怕她误了娘娘的事。” “这话这么说?” 桂枝道:“您也知道,她原本是那般尊贵小姐,如今一朝成了奴婢,心里还是存着一股气,若要获得她的忠心,只怕不是一件易事。您让她去淑妃那儿,若是有朝一日她倒向淑妃那里……” 惠妃笑了:“我要她的忠心做什么?她迟早会知道,这宫里,只有我是她唯一能选的。你现在就去吧,告诉她,淑妃那里,她母亲如今正在她宫里,这是最好的时候。若是罗夫人走了,她再想得到淑妃的答允,可就不太容易了。” “母妃,我不要吃这个!我要吃糖糕!” “好好好,吾儿不爱吃就不吃了。怎么回事,殿下不喜欢的东西还端上来?” “这……回禀娘娘,殿下近日时常解不出来,太医说了,每日要多吃些绿菜才好。” “什么太医,不知道四殿下不喜欢绿菜吗?罢了,明日你去请太医院王院判来,让他给四殿下重新开个喜欢的方子。” 长乐殿里,罗夫人听着这一番对话,眼皮直跳。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良药苦口,哪有什么小孩子喜欢的方子?” 她起身,接过宫女手里的筷子,亲自夹了一筷子嫩绿的小青菜放进四皇子碗里,蹲下身笑望着他:“这菜新鲜脆嫩,不难吃的,殿下尝尝,好么?若是不吃绿菜,你母妃就要请新的太医来给你开苦苦的药了,喝了那药,就连糖糕都吃不出滋味来呢!” 四皇子小脸纠结,看看她,又看向淑妃:“母妃,真的吗?” 淑妃心疼儿子,又不好违逆母亲,何况母亲说的话也有道理,便狠了狠心,点点头。 四皇子扁了扁嘴,犹豫半晌,虽然脸上有些不高兴,但到底还是把碗里的菜吃了。 淑妃忙哄他,吩咐宫女:“还不快把殿下爱吃的糖糕和点心端来!” 罗夫人便趁机又劝进去了几口菜。 一顿饭吃得比方才在宴席上还累,等四皇子被带下去休息了,又屏退了殿内其他人,在自己亲女儿面前,罗夫人总算不装了,伸出手狠狠一点淑妃的额头:“溺子如杀子!四皇子都四岁了,你怎么能这么纵着?妙觉啊妙觉,你往日在家里的时候,难道我和你父亲是这么教你们兄妹的?” 淑妃不甚在意,笑着抱住母亲的胳膊,道:“那怎么一样?大哥是要承爵的人,你们自然待他严厉些,我么,难道不是要什么有什么?至于二哥……上次您还跟我说,后悔没有对他宽着些,反正不用承爵,便是做个纨绔子弟又如何?如今他在军中伤了腿,差事也做不成了,白白惹得您二老伤心。我啊,就希望我的佑儿平平安安,日后做个富贵亲王便是了,一些小事,何必让他不痛快呢?” 一番话险些听得罗夫人心梗。 她冷笑道:“富贵亲王?先帝那么多皇子,你可见本朝有几位富贵亲王?” 一句话说得淑妃愣在那里。 罗夫人又点点她,恨铁不成钢道:“都是我们以前太纵着你了,以至于你都入宫了,还这么天真!难怪陛下连找人分担宫务都没想到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远的不说,就说今日之事,那许贵人为什么明目张胆就敢去害小皇子?还不是为着皇后现在缠绵病榻,人人都知道她命不久矣,根本没有精力去追根究底?说句不好听的,你能护着四皇子一时,能护得了一世吗?便是你能,但你又怎么知道,四殿下以后愿意当富贵亲王,而不是去争一争那个位置?” 淑妃被她一番话说得心烦意乱:“娘,你让我好好想想……” 罗夫人见她如此,放柔了神情,转为劝道:“妙觉,你也该警醒些了。你可知道,若是皇后去了,这宫里只有你和贵妃能配得上那个位置?” 提到贵妃,淑妃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贵妃?” “是啊,你和她不是一直不对付么?若是她当上了皇后,便能名正言顺管着你,还有大皇子,之前你说他总欺负我们四殿下,等贵妃当了皇后,大皇子便是嫡长子,以后顺理成章就是太子,你说,我们四殿下在他手里还能讨得好吗?” 淑妃不语,手却慢慢握紧了。 罗夫人最后叹了口气:“这宫里啊,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不去争,她争;你不害人,她害。现在这位赵皇后是个贤德人,又数年不曾生育,自然不会起害人的心思,是以你能懒散这么些年。可之后呢?若是贵妃成了继后,你和四殿下若做不到对她们母子俯首帖耳,早晚要成为人家的眼中钉!妙觉,你不争,难道是要把你和四殿下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淑妃被她说的燃起斗志:“行了,娘,你别说了,我都明白了。反正无论怎样,都不能让贵妃当上皇后就是。” 罗夫人:“……” 她扶额,想着不能逼迫女儿太过,正要问女儿有什么想法,一抬眼睛,恰好对上淑妃迷茫的双目。 罗夫人深吸一口气:“你在宫中,难道不曾发现她有什么把柄?” 淑妃摇摇头:“她能有什么把柄?总不能今天那许贵人是她指使的吧,那得多蠢啊。” 罗夫人沉吟:“倒也不是不可能。即使不是真的,传的人多了,也能变成真的。何况,今日的洗三宴,明白无疑是她操办的,光凭这一点,也能参她个失察失责……”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罗夫人便住了嘴。 “娘娘,奴婢有事回禀。” 淑妃问:“什么事?进来说吧。” 一名宫女走进来,跪下回禀道:“娘娘,夫人,有一个从浣衣局来的宫女,自称叫作‘陈佳媛’的,说有关于大皇子的事想求见娘娘。” 淑妃凤目微挑,懒懒道:“大皇子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该去找贵妃才是。” 正要挥手让人下去,已被罗夫人先一步按住:“等等,让她进来吧,我们听听她要说什么也无妨。” “贵妃,你还有什么话说?” 太极宫某处偏殿里,层层纱幔垂下,遮住了贵妃的目光,她看不见纱幔后皇帝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一双冷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陛下,妾冤枉,妾愿以性命起誓,此事与妾绝无关系。” 根据李捷得到的证词,许贵人初时说是仪妃指使,后来却终于交代,是和贵妃交好的文贵人暗示她做下此事,以此来讨好贵妃。 而文贵人恰好来自并州,那些草籽就藏在她的嫁妆里,因无人认识,得以顺利带进宫里来。 宫正司前去捉拿文贵人的时候,此女已经自尽,在她的妆匣里找到了剩余的草籽。 贵妃得知时,心都凉了半截:文贵人是她父亲下属的女儿,自进宫以来,更是事事以她马首是瞻,此时此刻,若想摆脱关系,除了她自己,根本无人会信! 可事实就是,她的确是被人算计了——仪妃、淑妃,还是皇后? 心里把这三个最有可能算计她的人恨出了血,贵妃脸上却落下泪来,哽咽着为自己辩解: “请陛下明鉴,今日是陛下亲自吩咐妾操办的宴席,当着所有宗亲命妇的面,妾为何要选在这个时候,去害一个襁褓小儿?妾有自己的孩子,当然知道母亲爱子之心何等深切,既不忍心、也无必要去害小皇子! 至于文贵人,她平日里是与妾往来多些,可人心隔肚皮,妾也不知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又为什么要打着妾的名头去害人?想来,若无人指使,便大约是妾平日里待她严苛了些,她心生了怨怼,才做下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幸好祖宗保佑,她们的奸计没有得逞,被李公公给识破了,小皇子也平安无恙,否则妾失察至此,真是万死也难辞其罪了!” 一番话说下来,动情动理,连李捷也不由暗暗咋舌:真不愧是尚书家教出的女儿! 嘿,别的不说,她有一句话还真说对了:一位“母亲”爱子之心何等深切?今日他瞧着,陛下对小皇子是越发有“母”对子的怜爱了,而这份怜爱越深,涉嫌谋害小皇子的一干人等就会越惨,无论贵妃是否真的无辜,只怕今天都要剥掉一层皮! 坤仪宫里,皇后也在和家人说话。 屋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她靠在枕上,面上毫无血色,整个人比三月时更瘦了一圈,看起来真如同产后虚弱的模样。 暨国公夫人想起今日洗三宴上,旁人议论皇后如何九死一生生下了小皇子,心情不由复杂而愧疚,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入手冰凉,令人心惊。 “今日的事……” 正想就今天许贵人试图谋害小皇子的事情安慰皇后一番,却见皇后抬起手,虚弱但坚决地说:“我这里有一道赐婚的旨意,伯母和母亲回去告知家里吧。趁我还在,把秀姐儿的婚事办了,别耽误了她。” 暨国公夫人和承恩公夫人都是一怔,随即有些讪讪然地应了。 等她们离开,长寿叹道:“娘娘既然不想家里知道小皇子不是您亲生的,面上总该敷衍几句,哪有亲娘对孩子这么冷淡的?” 皇后笑着摇摇头。 不知是否是因为时日无多,她的感情越发淡漠,即使知道小皇子有她的血脉,竟也升不起太多如对秀姐儿一般的担忧。 妇人之爱子,除了感情更充沛的原因外,是否真是因为那十月怀胎的经历呢? 她突然想起淑妃,一向以容貌与家世自傲的女子,起初是多么爱慕陛下、一心争宠、满脑子华服美饰的人,自从诞下四皇子之后,再没了往日的性情,眼里只有孩子。 “小皇子……自有他的福气。”最后,皇后只是道。《 》 11、第 11 章 小皇子的洗三宴,整个京都里有品阶的宗亲诰命都来了。也因此,宴上的事情,也在傍晚散席后迅速传遍了京都的仕宦勋贵人家。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认知,有人试图谋害嫡皇子,听起来似乎比某贵人因熏香不对被拿下要骇人得多,也流传得更广。只是但凡有些见识的人家,总是忌讳讨论皇家私事,除了某些御史连夜从各个角度写了奏疏以备“为人分忧”,大多还是斥之为“捕风捉影”,不许家人继续谈论。 很多人以为,这不过一件小事,等听到这位贵人被“病逝”,又或者被发配去陪伴太后的消息,大约事情就了结了。 却不曾想,次日宫中便有旨意,贬贵妃为昭仪,仪妃为修容,文、许二位贵人及其家族上下全数赐死。 京都霎时为之震动。 文、许不过外地小族,死也就死了,贵妃可是沈氏贵女,皇长子的生母啊!很难让人不联想,难道陛下是对沈氏有所不满,在借机敲打吗? 再进一步说,是不是陛下对大皇子也没有那么满意、看重呢?唔,毕竟陛下还年轻…… 一时间,沈氏的门头都冷落不少。 与此相反的是承恩公府嫁女,嫁的还是皇后的胞妹、小皇子的嫡亲姨母,这一喜事即使国公府有意低调,也挡不住有心人的热情。 “老国公身体越发矍铄了!” “承恩公,听闻令郎还未许亲,我膝下正有一女……” “赵兄、赵兄!自你承了暨国公的爵位之后,咱们可有些年没见了,来,今天必须得喝一杯!为贺令侄女的喜事,我特意备了些薄礼,不过是些黄金宝石的俗物,不值什么,你要是嫌弃,明儿我再挑更好的来,哈哈哈!” …… 赵瑞秀无喜无悲地看着镜子里妆色浓艳的自己,仿佛感觉不到身旁人的喜悦,以及这些日子里旁人对自己态度的变化。 她的眼神总是清冷冷的,不像她的姐姐,眼里总有可亲的笑意。可她们最像的的确是这一双眼睛。 等到向父母磕头拜别的时候,这双眼睛里终于滚落出两行泪水。继母抽泣起来,父亲的眼眶也红了。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被人奉承留下的喜色。 赵瑞秀心里滚烫灼人的火焰再度翻滚起来。 她知道,带来这一切的,是姐姐拼死诞下的小皇子。自从小皇子出世后,家里人不再一谈论姐姐的病情就唉声叹气,不再琢磨着搜罗各地的药材和名医,他们嘴里的话题变成了小皇子的模样、喜好,他嫡出的身份是多么尊贵,他日后该选什么样的师傅和伴读…… 只有姐姐,像是已经成了死人,被他们遗忘了。 被扶进轿子里,赵瑞秀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丰家不再矜持,而是这么迫不及待地迎娶她,也有小皇子的原因。 她不该继续沉溺在情绪里,而该好好想想,要怎么利用丰家的这种心理,在婚后多多地进宫陪伴姐姐。 姐姐应该也很想她吧?她知道姐姐因为不想让她和宫里扯上关系,过去才很少召她入宫,但是她成亲之后,就没有妨碍了。 婚后,赵瑞秀依次拜见婆母、太婆婆和丰家老祖宗,又和一群丰家长辈、平辈和小辈们见礼,举止端庄从容,无可挑剔。 午膳时,她主动执箸要服侍婆母用膳,婆母却不依,太婆婆也笑劝,正谦让间,她的相公走进来,没有多看她一眼,目不直视地跪地回禀道:“老祖宗、祖母、母亲,皇后娘娘崩了。父亲让我回来告诉,今日起,府上挂白。” “叮——铮” 赵瑞秀手中的筷子跌落在地,在寂静的室内成为唯一的声响。 - 时间回到早上。 太极宫里,皇帝在抱孩子。 自从抱过一次之后,这十来天里,他总是冷不丁就把孩子抱在怀里端详,或是细看他秀气的眉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总让人疑心,婴儿的眼眸竟是这般清澈透亮么?瞧着便叫人喜爱;或是注视他伴随着呼吸深浅起伏的乖巧睡相,有时简直叫人恨不得亲自帮他呼吸似的,好不叫他太用力,伤了那稚嫩的心肺。 小皇子在皇帝身边时总爱睡觉,这时却清醒着。 他才刚刚接受过一次针灸。 自从皇帝发现他不论清醒沉睡,总是时不时就难受般地哼哼几声,便陆续换了诸多擅长儿科的太医来瞧,最终是太医院副院判——现在是正的了——王智提出针灸的办法,成功缓解了小皇子的状况。 给小皇子针灸的针是特制的,比寻常银针细很多,王院判的动作也十分的小心仔细。这过程不长,但每每灸完,他总会汗湿背裳,不为别的,只为皇帝的眼神。 自从见过皇帝亲自唱小调哄孩子之后,王智本以为自己不会再为皇帝对小皇子的深宠厚爱震惊了,但他也的确没想到,每次他为小皇子进行针灸,皇帝都能闲到在一旁全程观看,还时不时因小皇子的皱眉而皱眉,继而用阴晴不定的目光打量他,仿佛下一秒就能叫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这也罢了,偏偏每次针灸完,皇帝还要盘问他诸多问题,从小皇子的病理病因,到小皇子的其他变化、是否好转,稍有一点和从前答的不一样都会被揪出来细问,弄得王院判那叫一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天回去都要详细记录和皇帝的问答,一把年纪了,居然又像是回到了从前苦背医书的日子。 今日,王院判幸运地没有被皇帝问上多久,因为李捷前来悄悄向皇帝禀告了一个消息:皇后要不行了。 临终前,皇后想见一眼小皇子。 李捷说完就垂下头站在一边。 皇帝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怀里的小小身影上。 这个小东西此刻还一点儿也听不懂大人说话,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皇帝晃动的发丝轻轻移动,自娱自乐般沉浸在他自己的小小世界里。 皇帝坏心眼地捏了捏他的脸,看他懵懂的目光重新落在自己身上,小下巴抬起来的时候,胸口上细小的针眼分外醒目刺眼。 小东西浑然不知自己方才遭了什么罪,一和父亲对上目光,就咧开嘴无忧无虑地露出笑容。 皇帝没有笑,他挥手让王院判退下,继而轻描淡写地吩咐李捷:“那就见见吧。备轿。” 李捷明了他的意思后便是一惊:“陛下,这、这,您这才养了半个月……” “朕没有那么娇弱。”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他。 行至坤仪宫,皇帝率先走在前面,李捷抱着小皇子小心地走在后面,一路来到皇后的寝殿。 皇后看着瘦骨伶仃,据说已经一天一夜进不了食水,面色却居然还算红润,甚至能坐起来,伸手想要亲自抱一抱孩子。 看了眼皇帝的脸色,在他的默许下,李捷将怀里离了父亲,已经开始有些哼哼唧唧的小皇子放在皇后榻上。 皇后凝视着襁褓里的小小婴儿,目光温柔,动作虽轻,却还算稳当地抱了起来。 “小皇子和陛下长得真像。可有了名字?”她的手很自然地轻轻拍打着、安抚着。 在她的怀里,小皇子的哼唧声居然渐渐停了,眼睛也慢慢阖上。 李捷突然发现,从这个角度,小皇子的眼睛其实和皇后的更像。他看了皇帝一眼,见他不语,于是干笑道:“回娘娘的话,还没有呢。陛下精挑细选,定要为殿下选个好名字。” 皇后便笑了,她的手轻轻抚过小皇子的脸颊,向下时被他的小手无意识抓了一下,于是停住不动了,就这么握着,望着他感叹:“真乖。” 她的侍女们见状想跟着附和夸几句,却突然听见皇帝冷冷的声音:“好了,李捷,把小皇子抱回去吧。” 室内陡然一静,李捷应喏,低着头上前。 皇帝看向皇后,一顿,语调微微缓和:“皇后还有什么话要交待么?” 皇后怀里没了小皇子,一手撑在榻上,想了想,缓缓摇头。 “我只愿陛下和小皇子从此平安康乐。日后……若是陛下给小皇子挑好了母妃,还望陛下看在……的份上,多照拂几分。” 一句话说完,她瞧见皇帝因她的话而皱起的眉头,却来不及细想,就再也支撑不住地向后倒去。 侍女连忙去扶,忽地一顿,将手伸向皇后人中。下一秒,她浑身一颤,怔怔道:“娘娘……崩了!” 哽咽的哭声一直传到屋外。 李捷本来抱着小皇子等在外面,见皇帝出来,立刻迎上前,看皇帝望着小皇子,突然伸出手来,在那小小的脸蛋上轻轻擦了擦,仿佛要擦去什么灰尘。 李捷垂下头,仿若未见。 上轿前,皇帝淡淡吩咐道:“皇后崩了,让礼部选个好谥号吧。” 瑶华宫里。 贵妃,不,现在应该叫沈昭仪了,她还没有因为皇后去世的消息愉快多久,此刻娇美的面容微微扭曲:“你说什么?什么叫小皇子一直住在太极宫?!”《 》 12、第 12 章 沈昭仪不能不感到生气与惊惶。 皇后尚在的时候,皇帝居然就秘密将小皇子养在了太极宫,这代表了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她坐在上首久久发怔,文心已亲自端来绣墩,将那前来告密的小宫女扶起,请她坐了,这才柔声问话,让她从头讲起。 小宫女在尚衣局当差,有太医院的人来领官服时,无意中说起,近日王院判总不在值,淑妃的人来传都落了空,惹得淑妃发了好大的火呢。 淑妃养着四皇子,四皇子稍有些小病小痛,甚至哪怕只是某一餐不爱吃饭,都要传太医来瞧瞧,近年来把太医院擅长儿科的太医几乎传了个遍。 可巧的是,宫里也没有哪位皇嗣能跟他抢——受人重视的皇嗣大多身体康健,谁也没有四皇子那么娇气。 小宫女出于好奇,去太医院送东西时偷偷翻了记档,发现最近王院判的值班记录竟一直在太极宫名下。 “奴婢想着,王院判是出了名只擅儿科的太医,他去太极宫,只能是给皇嗣治病。宫里的皇嗣人人都瞧着,唯有小皇子少有露面……”能藏在太极宫里让王院判定期前往诊治的,除了小皇子还能有谁呢? 文心也认为小宫女的推断八九不离十,心中感念她的机敏与忠心,在主子的默许下,拿装了金瓜子的荷包赏了她,许诺她前程,又亲自送她出去。 等文心回来,沈昭仪再也忍不了了,抬手举起手边的茶盏要扔,又忙被文心小心接住,放回案上:“娘娘别动气,如今宫里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咱们更要作出谨慎点样子才行。明日夫人就进宫了,咱们把此事告诉夫人,说不定家里会有好主意。” 沈昭仪恨恨点头:“总不能让那小儿压过我的信儿!” 皇后崩了,京都的诰命都要进宫哭灵,其中自然也包括沈昭仪的母亲严夫人。 几天后,被几日哭灵弄得疲惫不堪的严夫人果真带了主意来,却不是沈昭仪想要的主意。 “家里的意思,无论小皇子现在是不是养在太极宫,您只当不知道……” “我怎能当做不知道?!父亲难道不知道太极宫意味着什么?”罗夫人话没说完,就被沈昭仪抬高声音打断。 罗夫人静静地看着她,直到沈昭仪终于压下了脾气,讪讪然亲自捧了茶给她,她这才端起茶盏,慢慢道:“就是因为知道,才让您不用着急。太极宫是什么地方?朝臣陛见的中枢之地;陛下是什么人?九州之君,万民之主,天下事皆系于一身,整个后宫都未必放在眼中,何况一小小婴儿?不管皇后曾用了什么办法,但或迟或早,陛下总要给小皇子另择养母,将其迁居后宫的。” 见沈昭仪似乎听进去了,罗夫人便叹道:“所以家里让你不要急。你啊,就是太急躁,如今吃了这个教训,以后可要警醒自身,勿要再错。” “我哪里错了?”沈昭仪不满,恨道,“我可从头到尾没有出手!若非文琦那个贱人背叛于我,我如今哪会落到这个境地?还连累了家里……” 对上她歉疚的目光,罗夫人轻轻摇头:“这次家里固然会受些冷落,但只要有大皇子、你、你父亲在,总动不了根基。只是,”她肃了容,正色道,“你急于撺掇仪妃对小皇子出手,以至洗三宴上被人钻了空子,这是一错!文氏在你手下已有一年,你却对她的心思一无所知,这是二错!” “你父亲如今也在自省,当初不曾好好调查过文家情形,只知那文氏女美貌温婉,她父亲做事也得力,便贸然将她举荐进宫。” 说着将文氏如此疯癫行为背后的真相告知了沈昭仪。 原来文氏之母本是她父亲的原配,却因出身贫寒,日渐不为所喜,后来更是将她凌虐至死,迎娶新人。文氏大约自小便深恨其父,对提拔其父的沈家也有怨言,入宫后苦寻时机,终是借着沈昭仪的势,酿出这场既打击了文父、又牵连了沈家的祸事。 “如今我沈氏吃了这个亏,便也就认了。只是娘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在宫中,万事都以保全自己和大皇子为重,捉黄雀的事,不要急,慢慢来。”罗夫人最后意味深长道。 给皇后哭灵守灵,一切自有规章,众人虽累些,却也不过循例行事,不敢逾越。 唯有一人,心中渐生不满。 曾经的仪妃、如今的仪修容对自己的宫女抱怨:“我们的两位殿下如今也不满周岁,还是襁褓小儿,如何那小皇子只是第一天露了个面就叫抱走了,我的孩子却日日都要去皇后灵前遭罪?那位还是皇后亲生的呢,哼!” 她本就不是谦逊守礼的人,就算因为位分被贬而短暂安分了几日,但那是因为在吴贵人的事上,她到底有些心虚,如今守灵这事,她自认理直气壮,全是因为心疼皇嗣的缘故。 于是次日,她有样学样,龙凤胎到了灵前没多久,刚啼哭起来,她就叫乳母抱回宫去:“日日都这样哭,怕不是惊了神?快去叫太医瞧瞧!” 再次日,就根本不叫龙凤胎到灵前来了。 无人对她的行为置喙,她心里更是暗暗得意。却不知,能计较的人不计较,只是因为不想计较,不能计较的人不计较,却是将之记在了心里。 “瞧仪修容那轻狂的样子,也配做皇嗣之母?小小年纪就被教得不敬嫡母,以后皇嗣跟着仪修容,还不知会是什么样子呢!”说这话的小妃嫔却丝毫没有想谈论小皇子的意思。 顾昭容听见自己的小姐妹这么说,眼神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小妃嫔让宫女太监们都退下,握住顾昭容的手,恳切道:“我为姐姐不值!姐姐的父亲才在白氏一案中骁勇牺牲,如何那仪修容那样的贫贱之女日日招摇、诞下皇嗣,姐姐这样的忠良之后却不得圣宠、日日枯守?我知道姐姐已经不盼圣宠,但无论如何,在这后宫之中,还是要有个孩子才好!如今那仪修容位分在姐姐之下,处事又这样不知礼法,姐姐若是去请求陛下,陛下看在姐姐父亲的功劳上,未必不能答应,把仪修容的六皇子……抱给姐姐抚养。” 越是说到后面,小妃嫔的声音就越低,眼睛却越亮。 顾昭容心中已是心动不已,面上还是犹疑的模样:“妹妹一心为我,我却不能报答……” 小妃嫔道:“我一直依附姐姐,只有姐姐好了,我才好,姐姐膝下的孩子,便如同我的孩子,我以后也好有个指望。我为姐姐,也为自己。” 顾昭容感动不已,郑重道:“若我能抚养六皇子,定让这孩子叫你一声‘母妃’!” 两人做好约定,又商量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这日灵前,惠妃喊住了仪修容。 “若是两位殿下无碍了,还是早日抱回来吧。仪修容慈母之心,要用在用得上的地方才好。” 仪修容被说得迷惑不解,警惕地看向惠妃,口中敷衍道:“实在是两位殿下年纪太小,身体不适,若惠妃娘娘怪罪,妾替他们向您请罪便是。” 惠妃眉毛轻挑,索性把话说的直白了些:“怪罪谈不上,只是想问问妹妹,知不知道前朝吕贵妃因在太后灵前失仪,膝下之子被抱给皇后抚养的旧事。” 仪修容顿时面色大变:“谁敢抱走我的孩子?惠妃,你——” 她还没有从自己仪妃的身份里脱离,在她的视角里,能觊觎她的龙凤胎的只有膝下没有皇子的惠妃。 面对她怀疑的目光,惠妃无奈轻笑:“前朝王皇后年过四十一样诞下皇子,我要你的孩子做什么?” 仪修容到底没有太傻:“我们素日毫无交情,你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 “你只当我不忍心罢了。”惠妃摇摇头,飘然而去。《 》 13、第 13 章 冬日里炭火烧得足,整座内殿都暖洋洋的,仪修容却浑身冰凉,坐立不安。 惠妃的话不断在她脑海里回荡,她急急地让宫女去把两个孩子抱来,直到看到他们稚嫩的小脸才勉强露出笑容。 又哄了一会儿,仪修容破天荒地让乳母带两个孩子歇在侧室——往日里,因为受不住孩子半夜啼哭吵闹,她都是将他们安置在后殿的。 “顺心,你说,陛下真的会把我的孩子抱给其他妃嫔养吗?”仪修容怔怔地问自己的贴身宫女。 之前,她是无人敢惹的宠妃,生下了何等祥瑞的龙凤双胎,头上不过一个病殃殃的皇后,和半个待她从来客客气气的贵妃。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也没有“抱养”的概念。 可现在,当她从高位跌落,当她在别人眼中失了宠,她突然意识到惠妃的话很可能是真的,会有很多人觊觎她的孩子:“是了,张修仪、高昭媛、顾昭容……她们现在都比我位分高。还有惠妃,对,惠妃,她也没有皇子!什么好心提醒,她不过是想哄骗我,在我这里装好人!” 眼看仪修容有些神经质起来,顺心忙道:“娘娘!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圣宠啊!若娘娘重得圣宠,她们又算什么?陛下一贯喜爱娘娘,就算因吴贵人之事发作了您,也不过是怪您平日对吴贵人多有举荐,身负失察之罪,您好好认个错也就是了!娘娘,就算为了两位殿下,您也要振作起来,想办法挽回陛下的心啊。” 仪修容的眼神渐渐清明了:“没错,圣宠。早晚有一天,我会重新回到妃位,甚至贵妃……”至于皇后,她目前还不敢想。 “明日起,照样服侍两位殿下去泰安殿给皇后守灵吧。”仪修容不甘地坐下,手紧紧攥在一起,“取我的妆匣和舞服来……不,以前那些都不要了,你取一百两银子去尚衣局,悄悄地,让她们……” 皇后去世,皇帝虽不必服丧,到底还是象征性地辍朝三日,且逢七会亲往灵前致奠。 今日是第三个“逢七”,即皇后去世的第二十一天,皇帝傍晚才至,离开泰安殿时,天色已经昏黑。 天上开始落雪,洁白的雪花片片洒落,带来清凉的寒意。 皇帝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更因气血旺盛,在厌烦了室内的炭火热气之后,出门往往只乘肩舆,头上撑着明黄大伞,冷风轻拂,格外清爽。 肩舆上视野开阔,半途中,他目光突然一顿。 只见不远处的亭台下,几只灯笼照出一方光亮,有佳人正在雪中翩翩而舞,广袖薄衣,青丝如瀑,移步回旋时,恍如姑射仙子。 有御前清道的人上前喝止,那佳人不仅没退,反而款款上前,在肩舆前俯身跪下,抬起脸来——原来不是哪个试图邀宠的宫女,而是曾经的仪妃,如今的仪修容。 只见她一身白衣,容貌不复往日丰腴娇艳,脸色被冻得发白,越发显出几分楚楚动人的风姿。 “妾给陛下请安,”仪修容声音里带着颤抖,眼里却盈满恳切泪意,“许久未见陛下,如今见到陛下一切安好,妾心便安了。” 皇帝皱眉抬了抬手,李捷忙将备着给皇帝用的灰黑貂皮披风亲自给仪修容披上,又扶她起身。 皇帝这才问道:“怎么大雪天里一个人在这?服侍你的人呢?” 仪修容低声道:“再有段时日便是新年家宴,妾想着陛下从前最爱看妾跳舞,便想了一支新舞想献给陛下,不知不觉竟忘了时辰。那些服侍的人,妾不欲她们陪着受冻,便赶她们先回去了。” 皇帝语气平淡:“你待下人倒好,她们却不该不顾忌你的身体。” 仪修容怯怯望着他,仿佛感受到皇帝话里的心软,两行清泪滚落出来:“只要陛下心疼妾,妾就是再冷也不冷了。” 她这样说,身体却禁不住打了个抖。 皇帝似乎有些动容了:“李捷,叫人送修容回去。”又道,“朕改日再去看你。” 得到这一句承诺,仪修容有些失望又有些安慰地走了。 肩舆之上,皇帝突然问:“你说,仪修容突然搞这一出,是为什么?” 李捷思绪飞转,诚实答道:“想来,一是为着修容娘娘实在思念陛下,二是因着……修容娘娘的慈母之心。” 就在前两日,朝中才有御史参了仪修容一本,暗指她品德有失,教养皇嗣不利,应该为皇嗣另寻德才出众的养母云云。 消息传到后宫,仪修容显然急了,都顾不上等到新年家宴,立时就要想法子邀宠。 “顾昭容……”皇帝对这一切同样看得清楚,甚至连那御史背后的人都明明白白,“李捷,你说呢?朕要不要把仪修容的六皇子六公主抱给顾昭容抚养?” 李捷背后立时有冷汗流下,他谨慎道:“一切自然全凭陛下做主。顾昭容乃忠良之后,才德兼备;仪修容是两位殿下的生母,舐犊情深。无论选谁,都是陛下的恩典。” 皇帝便笑了一声:“看来你还是偏向仪修容。” 李捷汗颜道:“倒不是奴婢偏着仪修容,只不过是奴婢以为,孩子总是跟着亲生母亲最好。” “是么……”皇帝玩味着他这句话。 李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立刻俯身跪下请罪:“陛下恕罪,奴婢没有其他意思……” 肩舆恰在这时停下,停在了太极宫和安殿门前。皇帝从肩舆上下来,一边迈步往里走,一边随意道:“起来吧,朕也没说你这句话有错。” 李捷心中一凛,一边在徒弟的搀扶下爬起来,一边在心里暗暗揣测皇帝这句话的意思。 这些天来,宫内宫外,不乏有人蠢蠢欲动。 仪修容的六皇子其实都不算什么,只有顾昭容这样失宠已久的妃嫔才会试图伸手,如其他有家世的女子,目光看的都是皇后嫡出的小皇子。 作为皇帝的心腹,李捷明里暗里收到不少贿赂和试探,就连皇后的娘家都有派人来送过礼,那意思,是想要把皇后的堂妹送进宫中,抚养小皇子。 在李捷看来,这其实也是最好的人选。说到底,血缘才是最靠谱的,尤其最妙的是,这位堂小姐如今不过十二,等到她能侍寝生育的年纪,小皇子也差不多六七岁了,能算半个小大人。 可如今看皇帝的意思,难道他竟不曾想过给小皇子另寻养母?嘶,小皇子养在太极宫,一两个月还无妨,若是长久了,只怕前朝后宫物议如沸…… 拍拍膝上的雪,李公公突然醒神:前朝后宫怎么议论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一个太监,只要伺候好陛下和小殿下便是! “咱们小殿下如今越发长得好了,眉眼和陛下真像。”一进殿内,瞧见正在喝奶的小皇子,李捷立刻喜笑颜开地夸赞。 皇帝才换了家常衣裳,却没有从乳母怀里接过一见他就停止喝奶只盯着他看的小皇子,而是坐在榻上,示意乳母接着喂。 小皇子很勉强地又喝了两口,就别开了头,再一会儿,小嘴一扁,眼看着要哭起来。 皇帝无奈地伸出手,自有宫女熟练地将小皇子接进他怀里。小小的婴儿顿时眉眼舒展,露出叫人心软的笑容,发出安心的“咿呀”声。 皇帝捏捏他的鼻子:“小东西,换了多少个乳母了,怎么就是不爱喝奶?本就小小一个,再不多吃些,越发长得慢了。” 小皇子满脸无辜,哼唧两声,小脸贴着父亲的手,脑袋一歪,便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皇帝望着他,眼中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一旁的李捷有些怔愣。自小从皇帝还是皇子开始服侍,他见过主子面若冰霜焦虑愤怒,也见过主子不动声色威仪如海,却似乎从未见过他这样轻松自然的一面。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目光,皇帝抬眸,淡淡地看过来。 李捷就势擦了擦眼睛,道:“奴婢是心疼小皇子,洗三宴闹了那么一出,满月又赶上皇后娘娘的祭礼没能办成,只盼着后面周岁能顺顺利利地,到时候好好办一场,让大家都沾沾小殿下的福气。” 皇帝皱了眉,只一沉吟,便道:“也不必等周岁。新年朝宴的时候颁旨下去,为给皇子满月祈福,前朝后宫皆有恩赏,各地百姓本年田租减免三成,罪囚除十恶外各减一等。” 这几乎是立太子时才有的“大赦天下”了! 李捷心中震惊,面上却欢欢喜喜地应是:“如此,奴婢也等着接赏了!” - “赵家竟还想着送人入宫么……还未及笄的小姑娘,也是可怜。”宝庆殿里,惠妃悲悯地发出叹息。 桂枝却没有她稳得住,脸上露出一丝急切:“若让这赵姑娘进了宫,只怕陛下真会将小皇子交给她抚养。娘娘,我们要不要……” 惠妃睨她一眼,轻轻道:“记着,一动不如一静。动,就会出错,但若静了,自然有人会替你动起来。” 起身,她吩咐道:“趁着这几天还在给皇后守灵烧纸,把书房里那卷医书处理了吧。无用之物,留着反而累赘。” 那卷记载了各地奇异偏僻药物的医书,只少了一页,上面记录了名为“呼来儿”的野草之籽与艾草同用致人中毒或死亡的几例药案。《 》 14、第 14 章 每年正月,宫中都会设下宴席,分别宴赏朝臣和宗亲。 前者称为“朝宴”,有品级或得到特别恩赏的朝臣及其家眷都会受邀,后妃中则只有皇后及少部分妃嫔才能出席;后者称为“家宴”,所有后妃宗亲共聚一堂,看似共序天伦,实则往往沦为妃嫔们争奇斗艳的赛场。 朝宴在前,今年因谥号“端贤”的皇后的丧事比以往晚了几天,人们的衣着打扮也更低调些,但在熠熠宫灯的照耀下,还是难掩华彩。 “都是些水灵灵的小姑娘呢。” 后妃席位中,今年由惠妃和淑妃坐在上首,下面是沈昭仪、顾昭容和仪修容。 惠妃这一句轻声感叹,让淑妃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朝下看去,目光将那些格外出挑的姑娘一一看过,不自觉抬起手,在即将触碰到脸颊时不宜察觉地停了一下,改为向后掠去,抚了抚发髻。 她的目光最后和惠妃一样落在了一位端庄秀丽的蓝衣少女身上。 这位少女的父亲乃是宣城太守胡凤卿,不久前才因剿灭白氏、招降叛军之功被加封为昭平侯,人虽还留在宣城替皇帝办事,老母和妻儿却是早就送进了京都,住在皇帝赏赐的侯府里。 功臣之女,又生得这样出色,据说为人亦十分孝顺贤淑——至京都不过几月,就有了这样的声名,所图为何,两人都是了然。 淑妃想起母亲的交待,看了惠妃一眼,抢先拔下了头上的凤钗,笑着交给身旁的宫女:“我看那位胡小姐十分投缘,待会儿请来和我说说话,这支钗子就当是见面礼罢。” 惠妃似乎有些诧异,但她并不是喜好和人争执的性格,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 想了想,她取下一双镯子,另指了两位姑娘:“我瞧着,那两位不错。” 淑妃好奇,顺着看去,眼底不由闪过诧异:其中一位倒罢了,另一位赫然是端贤皇后的堂妹,暨国公府那位年纪不过十二的嫡小姐赵瑞璟! 淑妃当然听闻过赵家的动静,她很清楚,这位若进宫,定然是冲着抚养小皇子去的,位分就不可能低了,至少也是四妃之一。 呵,赵家的好谋算! “惠妃姐姐倒是大度。”淑妃似笑非笑地刺了一句。这可不是惠妃能招揽的人。 惠妃恍若未觉,浅浅笑道:“她小小年纪,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便不慌不忙、举止有度,我瞧着,比我们过去还强些,若能结个善缘,倒也不错。” 沈昭仪冷冷看了她们一眼,又把头移开了——如今,她可没心情招揽什么可能的新人。 至于顾昭容,她还是第一次出现在这样盛大的宫宴上,满心都是激动,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仪修容偶尔看她的目光,冷得刺骨。 皇帝未至,因着两位妃子的举动,那三位小姐颇受了些关注。 其中二位早将前程托在了宫里,如今收到两位高位妃嫔的橄榄枝,不过含羞一笑,便大方道谢。 唯有赵瑞璟,虽也大方收下了礼物,眼底却有淡淡的茫然。她将目光投向母亲,却见母亲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看她的眼中似有泪光闪过。 她一怔,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渐渐沉默下来。 暨国公夫人紧紧攥住帕子。 高龄产女,自小如珠似宝地养大,如何会想到有这样一天? 她的女儿才十二啊! 公公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宫里的小皇子是家族三代不衰的希望,唯有自己人抚养才能真正尽心,而璟儿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大局……从前逼迫皇后时,暨国公夫人虽然怜悯,却只觉理所应当。可现在大局轮到了她的爱女头上,她却怎么也忍受不了,既想抱着女儿狠狠哭一场,又想不管不顾地大闹一通。 一旁的承恩公夫人神色十分轻松,还有闲心笑道:“听闻惠妃娘娘最是温和贤淑,从不和人红脸的,以后璟儿和她来往,也有人指点了。” 暨国公夫人强忍住了才没有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 不行,她得想想办法…… “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的人俯跪行礼,黑压压的人头看不清脸庞,只有沉重的头饰发冠显露他们的身份。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令众人平身。 淑妃在皇帝面前一向是最活泼的,此刻抢在惠妃之前端起酒盏,款步走上前祝酒,为显亲昵,距离比寻常礼仪更近: “陛下,值此佳节,妾敬您一杯……” 她话音一顿,本来早已想好的既提到她自己又提到佑儿的颂词,在闻见皇帝身上的淡淡奶香味之后,忽地全都忘了。 最后,她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上的,也没有搭理惠妃试探的言语。 心里的震惊只有她自己知道。 皇帝竟抱了小皇子么?那样连熏香都遮不掉的奶味,她自己也曾生育过,当然非常熟悉——刚生下佑儿的时候,她爱不释手,每日总要亲亲抱抱,甚至尝试亲自哺育过——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能在自己身上闻到那种婴儿身上的奶味,可要把那些场景放在皇帝身上,未免有些可怖了! 小皇子在太极宫养着,在端贤皇后去世后,已不是个秘密。 端贤皇后在时,坤仪宫自然是铁桶一片,无人可窥得其中境况,她去后,留下的人可做不到这一点。那么,小皇子竟不在坤仪宫,也不在后宫任何一处宫殿中,所在何处,即使不敢想也是真的了。 可即便这样,众人都以为,小皇子的养在太极宫,不过是在太极宫里占一处宫殿罢了,自有乳母宫女们悉心照料,皇帝能偶尔去看一眼,已是看在小皇子年幼丧母的份上,是不得了的恩宠—— 如今窥见一丝真正的细节,淑妃心中的震动已是难以言喻,继而感到的,便是说不出的酸涩与哀怨。 那厢,惠妃正噙着温婉的笑容,向皇帝问候小皇子的情况,沈昭仪也笑吟吟附和了几句,顺便提一提自己抚育大皇子时的操心。 但很快,她们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皇帝开始命李捷颁旨。 只是为皇子的满月祈福,就要减税、减罪、恩赏上下,这是在庆祝满月还是在立太子啊? 这一刻,所有人眼中都写着:陛下,您也没说您这么看重嫡子啊?! 一时间,什么后宫新人都被抛到了脑后,淑妃和沈昭仪想着那尊后位,一贯从容得体的惠妃,也不由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 15、第 15 章 暮色四合,彩灯辉煌,入目处满殿金玉。人影幢幢间,欢笑声不绝。 这是第一次没有白家人身影的朝宴,也是少了掣肘的新的一年,人人脸上的表情都似乎要更恭谨些。 底下坐着心腹肱骨,身侧是后宫佳人,皇帝饮过几杯酒,在短暂的愉悦之后,又感到没来由的厌倦。 他的心绪不自觉回到了太极宫和安殿,想起自己走时乖乖在榻上酣睡的孩子,小嘴抿着,在襁褓里像一尊易碎的玉娃娃。 近来,皇帝每次离开总要放轻动作。即使之前谋划白氏,他也不曾这么小心过,因他自认可以承担失败的代价,也并不惧可能的风雨。可对小皇子,这个他带来这世上的小东西是个太容易惊动的孩子,小心地养到现在实在不易,皇帝只想他安安宁宁的。 宴席过半,皇帝没有继续坐下去。他起身,不叫惊动下面,从侧门离开。 车辇一路停在和安殿门槛前,皇帝下了车,又快走几步,一直进入内室。 细细弱弱的哭声在室内回荡,小皇子已经抽噎有一会儿了。一名乳母抱着他走来走去,另一名乳母则用皇帝的旧衣在哄他。 听见皇帝的脚步声,她们同时松一口气。 做小皇子的乳母,说轻松也轻松,说艰难也实在艰难。 轻松在小皇子很多时候都是皇帝亲手在带,她们往往在侧殿等待召唤,不用时刻盯着,连睡觉都得睁着半只眼;艰难也在皇帝居然亲手在带,自踏进太极宫以来,她们战战兢兢,偏还总是哄不住小皇子,压力可想而知。 皇帝抱起小皇子,将她们挥退。 “吵吵儿,你可真是个闹腾的小东西。”皇帝笑望着怀里的孩子,像是嗔怪,又像是叹怜,“朕叫你‘吵吵儿’还真没叫错。” “吵吵儿”是皇帝心血来潮给小皇子起的小名。实际上他并不如名字那般吵闹,但有时皇帝反而希望他吵闹些,好过连哭声都比不过寻常婴儿。 小皇子抽泣着,脑袋靠在皇帝的肩膀上,被水洗过的眼眸澄澈干净。 很奇怪地,皇帝能分辨出他啼哭的原因。有时是因难受而哭,有时是因单纯的依赖而哭,而现在,似乎只是在撒娇,又像是诉说自己醒来找不到父亲的委屈。 “你以后可别是个窝里横,”皇帝笑着逗他,“只敢跟朕发脾气。” 小皇子“咿呀”两声。 “哎呦,咱们小殿下这是只喜欢陛下呢,以后定是个顶孝顺的孩子。”李捷进来奉茶,闻言笑着凑趣。 殿外寒风凌冽,殿内却是一片温馨。 大哲的习俗,正月不宜妄动笔墨。待到了二月,请求皇帝早立继后的奏疏已迫不及待地飘上了御案。 对于继后,朝臣们都各有人选:后宫中,淑妃出身勋贵,育有皇子,成为继后当之无愧;惠妃虽然没有皇子,但品德出众、处理宫务井井有条,其父虽然已经致仕,但曾官至御史中丞,也算系出名门。 至于沈昭仪,虽曾遭皇帝降罪,但因是大皇子的生母,又出身沈氏,依然被许多人视为继后的不二人选。 再往下,对那些无宠无子的妃嫔,朝臣们就没有投资的兴趣了。仪修容若还是仪妃,或许能得到某些赌欲旺盛的小官们支持,可现在她既然也遭贬位,自然也就不再被人提起。 后宫中的人选以这三位为主,也有人另辟蹊径,认为她们都有不足,不如从名门世家中的女子里另挑闺秀、礼聘入宫,如此方为名正言顺,强过扶妾为妻。 这句“扶妾为妻”一说出来,该官员立即被喷成了筛子,没多久就被明升暗贬,远远去了苦寒边地——所谓“另挑闺秀”的说法,也就渐渐少有人提。 朝堂上吵得激烈,后宫中,淑妃是率先坐不住的。 在她眼里,继后之争,是她和沈昭仪之间的争夺。惠妃嘛,既无皇子,也无强势助力,朝堂上那些请立惠妃的,声音既不大,官位也不高,多是些曾受过惠妃父亲恩惠的寻常官员在发声。 而沈昭仪,最大的优势无疑是大皇子。 淑妃便决心从大皇子入手。 恰好,前不久有人来投靠她,所述便是大皇子的暴戾之行。也是从那时起,淑妃才注意到,大皇子已经在宫中横行到什么地步。 很快,有御史上疏弹劾,参的正是大皇子的老师,翰林院学士王绍才。 这封奏疏上得很妙,表面上字字都在弹劾王学士教学不力、有负圣恩,实际上却将大皇子凌辱仆役致残、奢靡享乐、多次贬损圣人之言的行止描述得详细入微、如在眼前。 就差指着鼻子问大家,这样也能做嫡长子、做太子? 沈昭仪差点气歪了鼻子。 她年纪尚轻,本性也有些冲动,但背后的沈家并不是吃素的。沈昭仪脱簪待罪、长跪于太庙前,大皇子泣血反省、写出诚挚长文决意悔改,而沈家更是请动大儒出山,成为大皇子的新师傅—— 当那位大儒的名字流传开来,文人们无不惊叹议论,直接盖过了那封奏疏的风头。 此后,淑妃娘家遭到的弹劾猛增了一倍不止,什么贪污军资、侵占田地、纵容奴仆欺辱缙绅,你就说做没做过吧? 沈家在这一波漂亮的反击之后,很快又拿出了第二份战绩,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份——沈昭仪的兄长、沈家长子沈时行,去年奉命往湖州重新尝试推行先帝时夭折的新田策,如今已顺利厘清全州土地,其中隐田竟达二十万亩之多,预计每年可增加近五十万两的赋税。 如此功劳,如此精明能干的能臣,就连一直对继后之争冷眼旁观的皇帝都大为赞赏,不仅亲自恩赏了沈家上下,给沈时行加官进爵,还下旨将沈昭仪重新晋为贵妃。 沈家之势,一时如日中天,沈贵妃成为继后的日子,似乎也近在眼前。 宝庆殿中,惠妃的注意力,却放在在暨国公府。 这段时日,她反复揣度皇帝的心意。 皇帝真的想立沈昭仪,不,贵妃吗?沈时行的确做出了漂亮的政绩,但这能够为他的妹妹换一尊后位,为他的外甥换一尊太子位吗? 惠妃认为不一定。 世人说世事如棋,她却以为世事如风,谁也摸不清下一刻风会往哪里吹。就好像文贵人香囊一事,她苦心孤诣埋下伏笔,将自己的痕迹遮掩得分毫不露,就是为了将来某天需要时,能一举扳倒贵妃。 谁知,那天偏偏是精擅分辨药物的李捷亲自送来小皇子,在雷还没埋下时就彻底掀翻了棋盘。 贵妃没有伤到根基,而惠妃手上,目前也再无合适的把柄。 现在,唯有成为小皇子的养母,凭借皇帝对小皇子的看重,以及小皇子嫡出的身份,才有机会赢下这一局,成为继后。 而皇帝越是看重小皇子,越是会在这位养母的人选上斟酌——惠妃以为,在这点上,自己最大的对手,正是暨国公府那位十二岁的小姑娘。 赵瑞璟年纪小,不足以担任皇后之职,这是她的缺点;但她是小皇子的亲姨母,这一点又足以压过诸多缺点。 新年朝宴时,惠妃看出,暨国公夫人心中对于让女儿进宫这件事并不情愿。 但她的不情愿,在暨国公和承恩公二府的决心面前,又能使出几分力呢? “淑妃……不,贵妃。得让贵妃相信,现在唯有赵家女,才是她登上凤位的最大阻碍。” - 顾昭容来瑶华宫求见贵妃的时候,身上仅穿着单薄的旧日夹袄,颜色黯淡,脸色也冻得发白。 贵妃见状,微微挑眉,还来不及问上几句,就见顾昭容已“砰”地一下跪在了面前,“求娘娘救命!” “这话怎么说?先起来罢。”贵妃命人把顾昭容扶起来,她却不肯,兀自跪着,再抬眼时,已是满脸泪痕。 只听顾昭容哽咽道:“娘娘不知,自六皇子六公主的周岁宴之后,仪修容晋了昭仪,便仗着位分比妾高一级,处处与妾为难。这也就罢了,谁知她竟又指使后宫几局,暗中克扣妾的份例,送来的衣料和碳都没法用,妾身边的宫女已经冻病了好几个……” 京都天冷得久,碳例要直到三月下旬才停,如今才堪堪二月中。贵妃想到仪昭仪往日里前簇后拥、招朋引伴的模样,倒也并不奇怪她怎么能克扣到顾昭容——就顾昭容这样无宠的女子,让她日子难过实在太容易了。 贵妃对招揽顾昭容这样无用的人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可顾昭容还挺会说话的,既奉承着“唯有娘娘这样贤德的人在后位,妾等才能安心度日”,又许诺“日后定以娘娘马首是瞻”,再加上对仪昭仪的旧恨,兴致上来,她倒真不介意管一管这件事。 不过。 “既如此,我这里倒真有一桩烦心事。”贵妃打算试试顾昭容的成色,一个眼神,宫女扶起顾昭容在绣墩坐下。 “娘娘请说。”顾昭容温顺的眉眼带着些紧张。 “你可知,端贤皇后去后,暨国公府竟欲把她的堂妹送进宫来。不过十二岁的小姑娘,说来也是不忍心……你可有什么好法子么?” 贵妃说的语焉不清,却不影响顾昭容理解她的意思。她想了想,轻声道:“既是十二岁,其实已经定亲了也说不准。妾在闺阁时曾听父亲说,暨国公年轻时好酒重义,结交了许多‘过命’朋友,不经意间许出过几桩儿女亲事,或许连他自己都忘了。” 贵妃听着,眼中闪过异彩:是啊,到底有没有不重要,只要有“信物”,有“人证”,一旦闹起来,暨国公府承不承认都没关系,陛下总不会想要顶着“夺人妻室”的名声让人进宫! “妹妹真是聪慧,往日竟如明珠暗投。”贵妃笑叹着,又扬声道,“文心,还不快把我新做的披风取来送给顾昭容!妹妹,待会儿我让文心送你回去,那些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奴婢,也该好好教训教训了。” 暨国公夫人颓然地望着眼前的信笺。 她本将希望寄于自己的娘家,偷偷将璟姐儿的庚帖送去,想要为她和自己的侄儿定下婚事,以此让女儿避开进宫的命运,却不想,得到的是自己的兄长亲自写给暨国公的信。 “你怎么敢瞒着我做下这样的事?”暨国公愤怒咆哮,“要不是舅兄深明大义,寄信于我,我们两府的前程谋划全让你这无知妇人给毁了!” 暨国公夫人哭道:“咱们的璟姐儿才十二岁,如何能去那吃人的地方……” “你闭嘴!要不是看在大郎的份上,我今天就休了你!”暨国公眼睛瞪得像铜铃,还要再训,忽然管家匆匆走来,满脸惊慌。 “老爷,不好了,府外有人来送庚帖,说是从前和老爷约定了亲事的,如今上门来了!” “你说什么?”暨国公不可置信。 暨国公夫人还在流泪,浑身却是一松。 三月时,宫中进了几位新人,最高也不过九嫔的位阶。 持续一月有余的继后之争也渐渐来到尾声,支持贵妃的、支持淑妃的、还有少数支持惠妃的,能说的理由都已经说尽,能互相攻讦的地方也全都没有放过,只待皇帝最后为心中的人选一锤定音。 恰在这时,司天监监正跳了出来,上奏云,臣等近日发现天象有异,北辰星赤光隐隐,是太阴未正之象。太阴不正,则忌与帝星并立,否则不仅失其辅佐之能,还更有妨碍之危。 朝臣们还懵着,皇帝已经问道:“何时可正太阴?” 监正答曰:“三年后可复观其变。” 皇帝道:“如此,依卿所奏。” 两个人把戏都演完了,朝臣们才反应过来:合着这一杆子直接把立继后的时间支到三年后去了! 一时间,在立新后这件事上跳得最欢的人们也哑口无言,只能偃旗息鼓,在心里哀嚎:陛下啊陛下,你要是早说你不想立继后,咱们就不打了啊! 春日里,屋檐上的冰还没有化尽,转眼间已是盛夏。再一转,枝头的叶子已发黄飘落,太始四年的雪忽地落了下来。 天已寒了,王院判跪在御前,背却是汗湿的。 他知道,如果他不能为小皇子即将周岁了还不会说话找到合理的理由,去年那些消失的太医的下场就是他的今日。《 》 16、第 16 章 雕花窗里投下碎金般的光线,重重帘帐内,刻有繁复云龙纹饰的床榻上,睡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外间,两名年轻妇人正在做针线,她们一只耳朵始终竖着,不时起身,轻轻拂起纱幔,往里面瞧一眼。 “还没起呢。”其中一名用气声说。 “只盼这小祖宗多睡会儿,最好直接睡到陛下下朝回来。”另一名低声回应,忽地感慨,“说出去都没人信,这么久了,小皇子竟还是跟陛下睡一个屋里。小孩子有时半夜啼哭吵闹的,后宫那些娘娘都受不了,陛下倒有耐心。” 头一个摇摇头,没接话——外面可还有其他人守着呢,这些御前的人,耳朵一个比一个灵,她可不想话说多了,哪天被抓了把柄。 不久后,榻上,小小的身影懵懵懂懂睁开眼睛,哼哼唧唧发出两声假哭。 两名乳母立刻站了起来,往里面走去,门外,四名宫女太监也端着盆盆水水,轻捷地走了进来。 小皇子已经习惯于每天一睁眼就是一群人。 他知道这个时间,那个会让自己感到安心舒适的人不会在,于是即使不太高兴,也没有浪费力气哭闹,而是勉强地张开小嘴喝了几口奶,感觉身体有了补充,就别开头,任那群人怎么叽叽喳喳,都不愿意再把嘴张开。 他不喜欢那种浓郁的味道奇怪的液体,而且动嘴久了总是很累,连带着头也开始疼起来。 两名乳母见小皇子不喝,也不敢强迫,抱着他的乳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另一名就拿起了榻上一只用皇帝旧衣做的布公鸡——小皇子属鸡——放在小皇子眼前哄着,教他叫“爹爹”。 一开始她们教的是“父皇”,可后来李公公听了,说这两个字太复杂,让先教喊“爹爹”。 小皇子目光落在布公鸡上,伸手去抓,大脑则自动过滤了所有来自外界的声音,把她们的人声和自然的鸟鸣虫叫归于一类。 抓了一会儿没有抓到,小皇子小嘴微扁,布公鸡立刻就被送到他手里,一种熟悉的气息透过软软的布料传递过来,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朦胧间,他感觉自己在熟悉的地方,时间似乎到了,可那个人还没有回来。他的眼睛还闭着,可嘴已经张开,先是大声哭了一会儿,累了之后又放小了声音,哼哼唧唧断断续续,仿佛在念某种召唤的咒语。 一名乳母重新抱起小皇子,一边哄着,一边低声感叹:“小殿下真是聪颖,这是知道陛下往日这个点下朝,急了呢。” 另一名道:“可怎么就是不会开口呢?我听说仪昭仪的六皇子,八个月就会喊‘父皇’了……” “你懂什么?这叫贵人语迟。咱们小殿下的尊贵可不是其他皇子能比的。”头一名白她一眼。 “对对,姐姐说的对。”另一名忙附和。 小小的人儿哭着哭着,忽然看见有个东西停在他的面前。 乳母们毫无所觉,只有小皇子能看到的小助手正扇着翅膀,停在半空,忧愁地碎碎念: “不好了,任务者大人,我已经能感受到世界的排斥之力了,必须马上离开了。以后我不能用多余的能量保护你了,你可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小时候做个好孩子,长大以后做个好太子啊!皇帝不会把你教坏吧?算了,你以后会遇到的可是大哲皇朝金牌幼师,原主本来都快被继母整成神经病了都能让他掰回来,教你肯定也没问题!加油!再见了任务者大人!呜呜呜呜——” 好吵。 从前身边的人声总是温声细语,和缓轻柔,不像这个,嗡嗡嗡嗡,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激烈情绪。 小皇子皱起细细的眉头,哭声一顿,再次变大,隐隐有撕心裂肺的趋势。 终于,他感到有熟悉的手把他抱在怀里,熟悉的声音轻轻地哼着和缓的歌,带他又回到那个熟悉的令人安心的世界。 他的神情舒缓下来,但嘴里还在委屈地咿呀控诉着,又很快得到温和的回应。 小皇子满意了,睁开水汪汪的眼睛,目光被一串轻轻晃动的垂珠吸引,伸手去抓。 皇帝下了朝,衣服也来不及换就开始哄孩子,猝不及防头皮一痛,冕旒被扯歪了一半。 他的眉头刚刚皱起,满殿的人已都惶恐地跪下,只有李捷忙上前为他解冠,又请罪道:“都是奴婢们不好,昏了头了,连怎么服侍陛下都忘了。待会儿一个个都要挨板子!”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其他人说的。 皇帝不以为意,随口道:“好了,不怪他们,也不怪你。”他的目光落在小皇子身上,语调放轻,笑着捏捏他的脸,“当然也不能怪我们小殿下,是不是?” 李捷捧着冕旒,不敢强行去掰小殿下的手,只能躬身赔笑:“陛下仁慈。” 见小人儿的手还抓着那条垂珠,皇帝道:“这个解下来,以后这顶就不戴了。” 大冬天的,李捷出了一脑门汗,和他徒弟两个人才在不影响小殿下玩耍的前提下把垂珠解了下来,转眼间小殿下手一松,那垂珠便落在地上的毛毯里,而小殿下的目光已投向了其他地方。 皇帝坐在椅子上,接过宫女递来的布公鸡,看小皇子的眼神被它吸引,便一边逗他,一边道:“今天我们吵吵儿会叫爹爹了吗?嗯?方才你哭了那么久,若是会叫爹爹,乳母们就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们吵吵儿也能更快见到爹爹了。” 小皇子不明所以地听他说话,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朝他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又低下头去看手上的布公鸡。 皇帝的眼神暗了暗,终是忍不住吩咐李捷:“去太医院,传王世保来。” 王院判跪在皇帝面前。 他绞尽脑汁,知道皇帝不喜欢听掉书袋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请陛下宽心,小殿下身体康健,待时候到了,自然便开口了。” 皇帝显然并不满意:“时候?什么时候?小皇子即将周岁,难道还不是时候?” “这……俗语说‘贵人语迟’,小殿下福泽深厚,因此开口才晚,若强令言语,反而不美啊。” 皇帝默了片刻,冷不丁问:“小皇子乃未足月而生,是否与此有关?” 王院判一怔,这时便显出能坐到这个位置的狡猾来,斩钉截铁道:“臣敢断言,这二者间绝无关联!殿下脉象安康,五窍无异,只是因为年纪幼小,才暂时不能言语,并非疾患所致。” 皇帝的神情有些莫测:“行了,你下去吧。记得,今日之事,朕不想从第二个人口中听到。” 王太医擦着汗走了以后,室内就只剩李捷服侍皇帝。他想了想,上前劝道:“陛下,小殿下如今还没有周岁,您别心急。奴婢听闻,张尚书家的小孙子就是近两岁才开的口,偏偏一说话就是流利的句子。如今这位小公子不过五岁,就已经能读四书,为人稳重知礼。人人都说,张尚书家生了个小神童呢!” “哦?还有这事?”皇帝扬眉,来了兴趣,“既如此,李捷,你去宣旨,召这位小公子进来。朕也瞧瞧神童是什么样。” 旨意传到张尚书府里,满府皆惊。《 》 17、第 17 章 张尚书如今五十许人,长子携妻儿在外任官,府中只有次子三子侍奉在侧。其中两子又各自生孙,三子生有两儿,次子在有了长女之后,又过了五年才生下一子,便是张尚书最小的那个孙子。 张尚书为人爽朗,颇有情趣,数月前在宰相一职的竞争中输给了户部高雍和之后,已知帝心所在,嘴上虽不提致仕,心却有一半不在朝堂上,闲暇时常陪伴老妻、含饴弄孙。小孙儿的启蒙就是他亲自教的,对他是否真是个神童心中有数—— 聪明是有的,待人也懂礼节,但要说超出同龄人多少,在满京都的世家子中,还真算不上出类拔萃。 只是次子夫妻自有心结,张尚书为了家庭和睦,对他们在外为小儿扬名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常别人夸赞他家出了神童,他也笑呵呵的,并不辩驳。 ——出名要趁早嘛,古往今来那些被写在书里的神童,难道个个都是真天才? 次子夫妻嘴上总是这样嚷嚷,何况他们也并不是真就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如别人了。就算不是一整个神童,也起码有半个吧?难道谁家孩子都能在这个年纪安静读书?总要打坏几根藤条才能学乖的! 平时二人对谁都坦然吹嘘,但这回接到圣旨,见连陛下都听说了这位“小神童”的名声,想要亲眼看看,或许还少不了考校考校,这对夫妻还是慌了神,在老父的院子里急得团团转。 “爹——爹啊!”两个人叫得仿佛号丧,连面上的神情都相差无几,“这、这该怎么办啊!” 张尚书慢悠悠起身,单独给了自己儿子一个爆栗。 “这下知道急了?行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阿焓一个小孩子,陛下总不至于跟他计较,最多——把你这个父亲打发到岭南去种荔枝。你们不是一直吵着要外放吗?这倒也正合了你们的心意。阿刘,你去给小公子换身整齐衣裳,我陪他去见陛下。” 和自己的儿子儿媳相比,他心中固然诧异,但还稳得住。 调侃完两个人,又把他们赶回他们自己的院子,张尚书牵着小孙子的手,温声告诉他不要紧张:“你还小呢,守礼便可,若是陛下问了什么你听不懂的东西,直说就是,不要胡乱编造,知道吗?” 张焓点点头,想了想,又“嗯”了一声,然后慢慢道:“知道了,谢祖父提醒。”全是往日教过他的礼节,不多半个字废话。 张尚书看着他,一时哑然:一家人都是话多的性子,也不知道这个闷葫芦样是随了谁? 待进了太极宫,皇帝一身家常衣裳,威仪中不失可亲,也没多问张焓什么,反而和张尚书拉起家常来。 张尚书见皇帝只召见了他家张焓,心中更是不解,只是问答间见皇帝似乎真的只是在问些家常问题,如他的孙子现在在读什么书?哪年哪月生的、可是足月?真是两岁才开口说话吗?多大会走的?可学了作诗? 拜话唠的儿子儿媳所赐,张尚书对孙儿的成长进度并不陌生,一一如实作答。 皇帝听见他说孙儿“两岁开口,三岁启蒙,如今也不过认得些字,会背几篇《诗经》罢了,外人看在臣的面子上多有称颂,实在惭愧”,话里话外暗示张焓“并非神童”,仍饶有兴趣地考校了一下张小公子,听他慢腾腾但还算流利地背了一篇《诗经》,果如张尚书所说,只是寻常聪明孩子的水平。 “卿不必自谦,小小年纪如此稳重,已是难得。”皇帝不仅没有生气,还笑着对张尚书夸了一句。 张尚书只道惭愧。 一旁,李捷在心里默默擦了把汗:他之前说张小公子两岁才开口,实际上只是为了安慰皇帝刻意往虚岁里说的,幸好张尚书不是愣头青,也没有纠正皇帝的说法。 皇帝得了安慰,神情更温和起来,突发奇想,亲自问张焓:“如今进了宫,可喜欢宫里吗?” 张尚书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里。 张焓说话仍是慢腾腾的:“回陛下,宫中是贵人居所,草民不敢说喜欢,也不敢说不喜欢。” 皇帝笑了,思忖一会儿,道:“你倒比你祖父老实。正好,二皇子如今也六岁了,你就给他做个伴读吧。宫中亦有好老师,说不定真能把你教成神童。” 已经掌权的皇帝,即使声音含笑,说话时也不自觉带出不容违抗的睥睨。 张焓惶然地去看祖父,却见祖父已跪下谢恩,他慢了一拍,虽还不太懂做伴读意味着什么,也跟着跪了下去。 二皇子有伴读了。 消息传到后宫,很多人都眼露茫然。 她们虽不至于问出“二皇子是哪位”,但也确实要仔细想一想,甚至问一问身边的宫女,才知道这位二皇子是何模样。 “这位二皇子呀,生母据说是陛下潜邸的一名侍女,入宫后不久就没了,入葬时也不过是贵人的位分。他如今养在凝翠宫周充媛膝下,和他的养母一样,素日是个低调人。”说话的宫女正在轻柔地给自己的主子按肩,即使灯光昏黄,她一样将各个穴位认得清清楚楚。 “低调?真低调的话,陛下怎么会突然选尚书家的孙子给他做伴读?”今年才入宫的胡充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忧愁叹气,“这宫里的人,果然都不简单。” “娘娘放宽心,您是有福气的人,今年的新人里,属您位分最高,又这么快有了皇嗣。等小皇子生下来啊,可就什么都不用愁了。”宫女道。 “唉,你说,我们要不要给周充媛送份礼去?还有仪昭仪,陛下近来来我宫里多,去她那里反倒少了,她不会嫉恨我吧?”胡充仪仍自顾自忧心忡忡。 宫女一噎,知道自己是改不了这位主子的性子了,正想着如何开口,忽听外面一静,随即便是通传:“陛下驾到——” 胡充仪忙站起身。 陛下面前,她自是一派端庄婉约、温文少语,和私下里疑心谁都会来害她的模样大不相同。 亲自从宫女手里的托盘里捧了茶递到皇帝手边,胡充仪含笑听他夸赞她的父亲。 这一遭说完,皇帝问:“肚子里的孩子可还好吗?” 胡充仪答:“都好,这孩子不闹人。” 皇帝又问:“可有什么缺的?” 胡充仪答:“不曾有缺,宫里贵妃和诸位姐姐颇多照应,六局也很恭敬。” 皇帝便点点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只是——”胡充仪想了想,还是出声。 皇帝转眸看她,听她低声道:“如今妾身怀有孕,不便服侍,倒是昭仪姐姐那里,听说六皇子又学会一首诗,六公主也很是聪颖可爱,陛下何不多去看看姐姐和两个孩子?” 室内陡然一静。 胡充仪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在这样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很快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说错了话,慌忙跪下请罪。 皇帝没有理她,双目盯着茶盏里漂浮的茶叶,察觉到自己心里对仪昭仪日渐的厌烦。 从前还好,近来的她,越来越喜欢提及六皇子六公主如何如何,什么时候会背诗,什么时候能认字,仿佛在提醒他,吵吵儿生长的落后。 在这种无形的比较之中,有时皇帝会生出一种刺痛感。岂不闻笨鸟先飞?岂不闻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吵吵儿一岁了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又如何,他是不足月生的,能健健康康地长到现在已十分不易,如何能强求太多? 见胡充仪还跪着,皇帝淡淡道:“起来吧,朕没有怪你。” 他没有多留,不咸不淡又说了几句话,就摆驾回了太极宫。 和安殿里,小皇子正在睡觉。 皇帝挥退了所有人,就连李捷也不叫留下,径自坐在旁边看着他,看他玉雪可爱的模样,眼神渐渐柔和。 不多时,小皇子醒了,睡眼蒙眬地伸手揉了揉眼睛。 皇帝牵住他另一只小手,轻轻哄道:“吵吵儿,咱们今天学说话好不好?叫‘爹爹’,来,跟我念——” 小皇子看着他,张了张嘴,皇帝期待地望着。 “咯咯。”他笑出了声。 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