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价之宝》 1、关山月 无价之宝 文/飞萌 文学城独家发表 - “砰”一声响,箱子里的道具倾倒而出,叮铃咣啷摔出去老远,紧跟着响起一个尖锐女声:“唉哟喂,祖宗,你怎么站这儿?” 右膝传来尖锐的痛感,仙姝朝前扑在堆叠的道具箱上,摔了个狼狈。 “有事儿没啊?我腾不出手,能自己起来吗?” 造型师mandy怀里抱了一大堆演出服,出帐篷的时候正回头跟人说话,没注意仙姝就站在门口。 “没事儿。”仙姝利落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膝盖的疼,立马弓着身子将扑倒的道具一一捡回箱子里。 等她整理好帐篷前的道具箱,mandy已经放好演出服走了回来。 “你是......?” mandy在帐篷前站定,盯着仙姝发问,她意会回答:“琴师,古琴。” “哦~是你啊。”mandy染了一头漫画角色般的浅紫短发,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瞧着很有亲和力,她抬手撩开帘子,示意仙姝往里进,“他们临时换人没给我你的信息,快进来妆发吧,演出快开始了。” 仙姝跟在她身后走进去,按她指引坐在了亮着灯的化妆镜前。 今夜是动画电影《神行》的原声带特别演出,上古神话题材,演出地点选在了霄山天文台。 过年那几天,爷爷看她整日闷在家中看书睡觉,像是生怕她给自己闷坏了,还给她发了个大红包,让她出门找朋友逛街看电影。 当时正是《神行》横扫贺岁档的时候,简短热血的宣传片占据着各大商圈的外屏,社交平台充斥着好评和推荐,无论出门与否,都能感受到这部电影的火热。 所以哪怕仙姝根本没看过这部电影,也知道《神行》创下了贺岁档票房记录,爆火一时。电影大量采用传统乐器配乐,其中有一小段古琴独奏,意境绝佳,荡气回肠。 今夜原定的琴师是著名古琴演奏家穆小英女士的学生宁珊,仙姝与宁珊并不相熟,她也是昨日去看望穆老太太才知道,宁珊前天夜里喝醉酒扭伤了手腕,老太太担心宁珊带伤上阵出岔子,便让她临时来救场。 谱子她是昨天夜里才拿到的,好在这段独奏很短,一整晚的时间,足够她练习和记谱。 今日一早她就到场参加彩排,午后才稍得空闲,本以为能趁着休息时间参观天文博物馆,却被工作人员告知今夜到场的嘉宾非富即贵,她并不能自由走动,只能在规定的区域等候演出开始。 她从两个闲聊的安保口中得知,因天文台场地有限,今夜受邀到场观看演出的嘉宾仅有128位,这其中不乏政府高官,一线影星,各界名流和富商。 所以与其说今夜是电影原声带特别演出,不如说是社交名利场,毕竟这128位嘉宾里,影迷含量极低。 二十分钟前,她接到妆造的通知,特地赶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时落日西沉,山下霓虹四起,流云在天尽头涌动,灯火在将夜时闪烁,这个盛大的夜晚就这样悄然拉开序幕。 她被眼前的美景震慑住,小跑至观景平台拍了几张照片,这时山道上响起一阵轰鸣,七八辆汽车驶近,领头的是辆跑车,流线的车型,火红的外观,飞腾的跃马标志,立马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嘉宾陆续抵达,仙姝也跟着看过去。 攒动的人群中间,那位法拉利车主开门下了车,黑色皮衣,浅蓝牛仔裤,黑色短靴有做旧的痕迹,墨镜被取下的那瞬间,仙姝看清了他的脸。 孔昱驰。 两年前,她在冯家别墅门外远远见过他一次。 当年一桩医疗器械走私案终结在冯家的智健医疗,因涉案金额巨大,上头十分重视,孔书记为此成立了专项调查组,将这案子查得彻底,办得漂亮,除没收涉案器械和药品,追缴走私款项以外,还连带完成了反腐工作,政绩斐然。 所以她当时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孔书记的儿子孔昱驰看起来与冯夫人私交甚好? 直到她从别人口中得知,冯旭东早在事发前就与冯夫人离了婚,而冯夫人能顺利出关前往温哥华是有孔昱驰帮忙,她才渐渐厘清思绪。 上头的调查来得突然,冯旭东应对不及,那在检方已经获取到部分证据的情况下,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将犯罪事实转嫁到别人身上,以求轻判。 很不幸,她的父亲就是被转嫁的其中之一。 好在法网恢恢,冯旭东最终没能金蝉脱壳,只得认罪伏法。 事情到这里本应完美结束,可她始终想不明白,冯旭东只是个白手起家的商人,仅凭腐蚀两名海关管理人员,是怎么将生产、销售、走私、洗钱,运作成如此完善的犯罪体系的? “别这么紧张,小妹妹。” mandy忽然出声将仙姝神思拽回,前者手里还捏着睫毛夹,却迟迟没有用力,眼见仙姝心不在焉,mandy索性松开手,将睫毛夹递给她:“要不你自己来吧,你这样我怕夹到你。” 仙姝缓了口气,抬手接过了睫毛夹。 “还是学生?” 仙姝点了下头。 “第一次接这种演出?” mandy转身在桌上翻找睫毛膏,她并不是第一次见上场前紧张到说不出话的表演人员,一般这种情况,她都会趁化妆时间跟对方闲聊几句。 仙姝拿起桌边的手持镜,照着镜子从根部一点点将睫毛夹翘,轻声应了句:“不是。” “那你是不舒服?”mandy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是刚才摔疼了?” 差不多夹好,仙姝放下睫毛夹,从包里翻出两颗巧克力递向mandy:“有点低血糖,你要吃一颗吗?” mandy摇摇头,被她腕上的珠串吸引了视线。 莹润的玉珠中间坠着颗镂空雕花的金珠子,里头像是有铃铛,举手投足间,泠泠响动,袅袅生香。 mandy好奇:“我能瞧瞧吗?” 仙姝将手链褪给她,mandy拿起来一瞧,她的感觉没有错,这金珠子里头真的装了颗香丸。 “这是怎么装进去的?” 仙姝拿过来,将金珠子侧边的子母扣指给她看:“我奶奶是制香师,从小就接触各种形制的香囊,这是我爷爷照着唐朝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给我做的简易版,没有内置十字机环,香丸无法加温,平时只能听个响,得凑近了才能闻见香。” mandy还未见过这么精巧的小玩意儿,不由惊叹:“还得是文人雅士才懂这雅物。”她打趣仙姝,“你瞧着可一点儿都不像来兼职的大学生。” 仙姝将手链戴好,抬起眼看她:“那我像什么?” “像大小姐体验生活。” 仙姝被她这话逗笑:“也不是所有懂调香会弹琴的姑娘都出生书香世家,还有可能是她家里开中药铺和琴坊。” 话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同时笑开。 “你叫什么名字?” “仙姝,神仙的仙,姝丽的姝。” mandy挑了下眉,面露一丝惊艳:“你这姓氏倒是少见,是仙女的意思?” 仙姝轻轻颔首。 “那你真是人如其名,叫我mandy就好。” 演出还未正式开始,但有目的的社交已经在进行。 白衬衫黑马甲的侍应生单手托着香槟游走在宾客之间,电影初创团队守在入口与人寒暄,环形坐席下方亮起柔和灯带,现场管弦乐队奏出轻缓音乐,天将晚,人喧闹,气氛正好。 不知是哪位贵人心血来潮想听曲儿,仙姝的妆造还未完成,现场导演就差人来寻。不得已,mandy只好放弃了原定的发型,只简单吹直理顺,便匆匆让仙姝换好衣服跟着去。 演出场地就在天文台前方的空地上,没有过分晃眼的舞台灯光,只有天尽头的落霞,初升的明月与闪烁的晚星共照。 夜风拂来现场繁杂的鲜花香气,仙姝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走上了舞台。 她的位置设在舞台侧边,伴唱前方,正对a区坐席。管弦乐队已经停了,只剩下人声嘈杂,她有些无措地望向工作人员:“我需要弹什么曲子?” 眼前的年轻男人蹙了下眉,像是忽然忘记曲名,反问了句:“什么月?” 仙姝懂了。 “关山月。” “对,就是这个。”他抬手示意,“你直接弹吧,已经在收音了。” 既是社交盛宴,现场也无太多秩序可言,毕竟两步一富商,三步一权贵,谁也得罪不起。 仙姝深吸了口气,摒除杂念坐在琴桌前,旋亮桌上的小灯,勾响了琴弦。 《关山月》并不是婉转低愁的曲子,它古朴刚健,既有戍边将士思乡难归的柔情,又有征战沙场鲜有人还的悲怆。曲子上佳,却不应今夜之景,仙姝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在这样的场合听《关山月》。 但似乎,古琴的音色总有令人静心的神奇力量,方才现场还是喧闹一片,此时她已经听不见多少人声。 围在场中social的众人的确被这琴音吸引,邵凝儿扫了眼周围,拿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闵烨然:“你二哥呢?今晚不是他送你过来的?” 闵烨然耸了下肩:“谁知道,他这人向来神出鬼没的,今儿个要不是被我二伯母臭骂了一顿,他才不肯陪我来这儿看演出。” “他怎么了?” 闵烨然想起今上午,噗嗤一声笑出来:“还不是因为顾家那位二小姐,我二伯母操心他的婚事,逼着他相亲,结果他欺负顾二小姐刚回国不了解闵家的情况,三言两语把我大哥给骗过去了!” “事后顾二小姐跟她母亲说,觉得闵哥哥温雅端方很有绅士风度,期待更进一步的了解。这话传到我二伯母那里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平时他那张嘴跟淬了毒似的,谁要让他不爽从来都是无差别攻击,啥时候这么听话过?还温雅端方很有绅士风度?简直笑死个人!” “我二伯母找他对质,他翘着个二郎腿悠哉游哉喝茶,说他好心帮大哥牵红线比月老还功德无量!我们全家都该感谢他!我二伯母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就想动手揍他,还是我帮忙拉架才免了他一顿打。” 邵凝儿听得一愣,嘴角跟着抽了抽,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你二哥是这个。” 闵烨然将杯中香槟一口饮尽,顺手将杯子交给一旁的侍应生,挽着邵凝儿就往a区坐席走过去:“他这人就这样,不想做的事谁也逼不了他,一把年纪还跟teenager一样难搞,我二伯母都快操心死了。” 邵凝儿笑笑:“你二哥年纪也不大吧?” “二十八了,还没见他谈过恋爱呢。” 她忽然凑近邵凝儿:“欸,你说我二哥不会是有什么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吧?不然他怎么走到哪儿都要让人给他弹一曲《关山月》?” 邵凝儿不得而知,也不敢妄加揣测,毕竟这位爷不好惹,要是说错了话正好被他听见,他可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得受他一句。 闵烨然拉着邵凝儿坐在了第一排,离得近了,两人才瞧清今夜这琴师的长相。 桌上的素绢小灯发散着柔和的暖光,晚风斜斜吹起仙姝垂顺的发,那些轻盈的、调皮的发丝轻轻贴上她面颊,应该是有点痒的,她却全然沉浸曲中,丝毫未受打扰。敛眸抚琴时,肩背平直,指尖起舞,素白的裙随风轻扬,她像画中的仕女,美得纯净,雅得极致,叫人赏心悦目。 一曲毕,仙姝抬眸,正对上闵烨然打量的眼光,出于礼貌,她微笑颔首,意外收获响亮的掌声。 闵烨然跟着闵淮君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关山月》,但没有哪一次是像今夜这般令她印象深刻,也许有琴师的美貌加成,也许有星辰月夜的氛围渲染,总之,此时此刻,堪称完美。 正欲起身上前搭话,却听身后传来接近的脚步声,闵烨然回头,那步态优雅款款而来的男人,不是她那空有长相实则难搞的二哥又是谁? 有时候她也纳闷儿,怎么这人长了一张一天能谈八个女朋友的脸,偏偏生了张一天能气跑十个人的嘴?他这性子究竟是像谁? 她匆匆起身跑上前,紧紧挽住闵淮君胳膊,鸟雀似的依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喊他:“哥哥哥哥哥,怎么样怎么样?” 闵淮君眉心一颤,十分嫌弃地往回抽手臂,一开口就是他那不耐烦的慵懒调子:“咯咯咯,你下蛋呢?什么怎么样?” 闵烨然一把甩开他,暗骂了一句死混蛋,脸上却还笑得娇俏。 她朝舞台扬了扬下巴,几分傲娇地问:“曲子呀,好听吗?” 话说到这里,闵淮君才将视线抬了抬。 柔柔晚风中,端坐在琴桌前的姑娘静若凝固,桌上的素绢小灯只照亮她半张脸,她的眉眼鼻唇都浸在这倾斜飘摇的暖光之中,那些线条被侵蚀、被弯曲、被加深,却是那样的浓淡相宜,袅娜若云中仙娥。 人嘛,美则美矣,了无生气,连眼都舍不得抬一下。 至于曲子...... “凑合。” 闵烨然白了他一眼,怪不得单身这么多年。《 》 2、软柿子 仙姝的表演就在第一场,因此弹完《关山月》之后,她并未退场,而是安静等在原处,静候演出开始。 琴声一停,人声便起,闵家兄妹的对话她并没有听清,也不关心。 现场太过嘈杂,她也习惯在这样的场合保持安静,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沉默寡言这一特质,会在无形中帮她省去很多麻烦。 夜色很快笼罩天文台,坐席后方的投影倏地打亮,电影画面出现在她身后的白墙上,光影不断变换闪烁,现场众人都抬眸望来。 仙姝无法转身去看,只能静静听着这段无数次出现在各大商圈外屏的电影宣传片。配音演员的台词很好,寥寥几句便能调动情绪,电影配乐更是盛大恢弘,曲到哀处,是故事里无可避免的牺牲与告别,古琴就在这时候响起,是生命的消逝,也是希望被点亮。 仙姝有些心不在焉。 就算知道冯、孔两家可能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父亲的生意规模不大,若是运气好谈下了大订单,那便需要与智健医疗这类的大企业进行合作。虽然会让出一部分利,却能合理分散风险,降低一部分成本,这对父亲这种小型企业来说,是利大于弊。 而冯旭东恰恰也是把握了他们这种“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心理,多次将走私器械隐藏在小企业的订单中顺利出海。 因此前有过两次成功合作,让父亲与冯旭东有了直接经济往来,这也成为了检方指控父亲参与冯旭东境外洗钱的直接证据。第三次合作的货物报关单、出口销售证明、产品注册证等一应法律文件上盖的都是父亲公司的公章,货物与资金形成了完美证据链,父亲百口莫辩。 备受关注的走私案,无论是检方还是民众,都希望这些黑心的资本家赶紧认罪伏法,谁会相信她的父亲对冯旭东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夜风渐凉,心也一寸一寸凉。 电影宣传片放映结束,演出即将开始。 仙姝羽睫颤颤,视线随缓缓亮起的灯光一并抬起。 她的视野被一双大长腿霸道占据,深亚麻色的阔腿西裤将白球鞋遮去一半,同色廓形西服随意敞着,腰间那条编织面的纯黑腰带分外惹眼。惹眼不是腰带本身,而是被系住的那截腰,劲又窄。 像是察觉她这道直白的眼光,男人伸手将衣摆一拉,翘着二郎腿往前倾了倾身,端香槟的右手搁在膝头,一摇一晃,很是悠闲。 仙姝做贼心虚,慌忙将视线一低。 有贼心,没贼胆,闵淮君觉得好笑。 他唇角轻漾,又舒展了手臂往后靠。 一旁叽叽喳喳聊天的闵烨然忽然安静,猛地侧过身子,一歪脑袋就问:“哥,你笑什么呢?” 闵淮君将视线收回,皱眉瞬间,他觉得他这位堂妹未免也太敏锐。 可她又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周凯毅不是个傻逼吗?” 嗯,不愧是闵烨然。 闵淮君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周凯毅这个名字,实在想不起来他是哪号人。 不过能让闵烨然这个超绝钝感力少女都觉得傻逼的人,一定是傻逼到了极致。 “你说得对。”他随口应了句。 得到肯定,闵烨然小小傲娇了一下:“我说我看人很准的吧!” “欸。”闵烨然说完,忽然凑近撞了一下他手臂,他条件反射蹙起了眉,眼前人却浑然不觉,还几分兴奋道,“我上次在幽篁里喝茶,听那儿的琴师说,古琴有减缓焦虑静心安眠的功效,你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闵淮君轻嗤一声,“请个人回家哄我睡觉?” 闵烨然本来想说,她上次去朋友家里看到几张收藏级的古琴黑胶,要是他肯试试,她可以讨过来给他听一听,说不定能减缓他的失眠症状,她是着实没想到还能把琴师请回家哄睡觉这一层。 下意识想追问,可转念一想,什么人这么不怕死还敢进他房间哄他睡觉?这人规矩一大堆不说,还不好相处,一句话说的不对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得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想接这活儿。 不过...... 她又盈盈笑起来,双手抱紧闵淮君手臂谄媚:“哥,要不你找个女朋友吧?女朋友哄你睡觉肯定比琴师管用,这样我二伯母也不会再念叨你了。” 说完她还给出起了主意:“二伯母挑的你不喜欢,我可以帮你介绍啊,我们学校好多漂亮才女呢,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能给你找到,回头你抽点儿空,我带你认识认识。” 这回闵淮君没着急抽回手臂,只是唇角扬起的弧度有些耐人寻味。 闵烨然双目灼灼望着他,却等来一句冷冰冰的:“还想要佳士得那对耳环就给我闭嘴。” 闵烨然高高挑起眉,松开手放到唇边作拉链状,乖乖闭嘴转过身不再打扰他。 她这位哥的确是脾气大了点,嘴毒了点,不好相处了点,但出手是真大方。 那对缅甸鸽血红拍前估价一千八百万,看在这一千八百万的份儿上,她决定今晚对他言听计从。 仅限今晚。 仙姝的表演时间很短,第一首曲目结束,她便趁着灯光暗下悄然从座位起身走下了舞台。 可能是对mandy的睫毛膏有些过敏,她方才在台上一直觉得不舒服,好几次视线模糊频繁眨眼,差点就要流泪,好在没有耽误演出,她得赶紧去卸妆洗脸。 为了保证演出效果,天文台后方的灯光很暗,仙姝顺着演职人员通道回化妆间,没走两步就听见一个男声喊“驰哥”。 仙姝脚步一顿,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来源。 有人单手撑在观景平台的栏杆边抽烟,是她上台前匆匆见过的那身装扮,另一人凑上前去搭话,语调轻快地问:“驰哥,周末去打球吗?” 孔昱驰侧身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简短这么一交流,两人地位高低一目了然。 那人站到孔昱驰身边,凑近低声说了什么,引得孔昱驰发笑,仙姝无意识朝栏杆边走了几步,听见孔昱驰语气淡淡地提醒:“19洞还是少打,容易得病。” 他随手灭了烟,迈步往她的方向来,骤然正面对上孔昱驰,仙姝僵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孔昱驰视线从她脸上缓缓滑过,与她擦身时,留下浅淡的木质香调和很不绅士的烟草味道。 直到脚步声渐远,仙姝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当她无限接近当年的变故,胸中仍充盈着纷繁的情绪。 亲戚朋友都说,是父亲倒霉,是他识人不清才遭此横祸,说不定仙筠根本就不无辜——他若当真干干净净,法官自会还他清白,进去了就是参与了,配合了。 刚开始,她会据理力争,会反反复复强调父亲没有与人同流合污,直到她一个人的声音再也盖不过大众的议论,每一次的呐喊都被蓄意歪曲,她才变得沉默、安静,但这并不代表她接受了那些莫须有的指控。 她始终坚信,她的父亲是清白的。 迎面拂来四月夜间的凉风,她又被双眼的不适刺激到,像是要流泪,她匆匆迈步往化妆间去,才刚撩开帐篷帘子,mandy就回头冲她说:“你电话响了好一会儿了。”她手一指,“喏,又来了。”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仙姝赶紧走了过去。 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听到一个清亮的女声:“是仙姝吗?” 她低低应了一声,那头便自报了家门,是宁珊。 等她拿着工作证走出天文台,宁珊已经等在了停车场。 与她此时双眼过敏的狼狈不同,幽黄路灯下的姑娘显然是盛装而来。 浅绿色的抹胸纱裙前短后长,风一吹,她像迎风振翅的蝶,有种纤弱不经风的病态美。深棕色的长卷发一边搭在胸前,一边顺在肩后,腕上勾着的戴妃包有细碎不规则的动物皮纹理,脚下踩着的高跟鞋满是水钻,看起来很不好走路。 她小跑着过去,双眼受风又开始涩痛。 与她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冷淡音调不同,面对面时,宁珊面上带着笑,瞧着人畜无害。刚一站定,她便关切问:“演出还顺利吗?” 仙姝小跑过来有点喘,只愣愣点了下头。 她又开口:“你的工作证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有点事,需要进去找个人,说两句话就出来。” 仙姝双眼极度不适,她想先回去卸妆洗脸,可她推拒的话还没说出口,眼前人已经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工作证疾步而去。 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还能健步如飞,到底是她低估了女人的爱美之心。 “宁珊姐!” 她喊了一声,小跑离开的绿蝴蝶头也不回:“我很快就出来!” 仙姝追了两步,可双眼一受风就疼得不行,她又被迫停下。 算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回身,路边的矮牵牛开得正好,紫白相间的小花随风摇头晃脑,路面树影婆娑,夜幕几点寒星。 至少有鲜花和星辰为伴,那她此刻也不算太糟糕。 只是双眼持续被冷风吹,她的眼泪开始不要钱地往下淌,她将裙摆拢了拢,不顾形象坐在了路沿上。 以她的经验来说,宁珊的那句“很快就出来”可信度为0。 毕竟她下午才从那两位闲聊的安保口中得知,今晚的演出邀请函非常难弄,主办方为了保证贵宾们的观看体验,就连工作证也发得很少。演出场地只有唯一一个出入口,那里还有多位安保值守,这便意味着——除非宁珊良心发现早早出来,否则她今晚只能坐在这里等到演出全部结束。 她擦了擦眼泪。 好冷。 灯光从她头顶往下落,她用双手环抱着自己,将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满打满算,父亲入狱已经快两年了。 家中突然没了顶梁柱,挣钱养家的重担就落到了爷爷身上,可他老人家也是一大把年纪了,不仅要照顾大受打击的奶奶,还要兼顾琴坊和药铺的生意,偶尔还得关照一下她外公,还得挣钱供她读书...... 北上读书并不是她的意愿,比起考入名校有个光鲜亮丽的学历,她更愿意留在家乡,或者离家近一点,这样便能时常回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多少能为爷爷减轻一点负担。可爷爷悉心栽培她这么多年,又怎么肯见她荒废学业? 一想到这些,她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一支烟燃到最后,热力穿透滤嘴灼烫指尖,闵淮君后知后觉吃痛一松,烟头非常不绅士地掉在了地上。 极为微小的动静,却被路边埋头流泪的姑娘察觉。 仙姝抬起湿重的眼睫,朦胧之外,一点猩红闯入视线,再往上,是黑色的金属漆车门,全开的车窗,以及搭在窗边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 男人腕间的黑色手环表明了他的身份。 那是电影主办方为到场贵宾特制的手环,黑色真丝缎面,其上装饰一只小小的祥云结,侧边用金色丝线绣着“神行”及宾客的名字。 戴着这只手环,便能随意进出现场。 可比起这只手环,更叫仙姝移不开视线的,是他的手。 深亚麻并不是衬肤的颜色,可这只手仍像覆了妆粉般白里透着红,他掌心向下,随意往窗边这么一搭,姿态闲适,又不失优雅。指节匀称,舒展精致,血气充盈,脉络隆起而有力,刚与柔两相得宜,叫她瞧得走了神。 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一双手,竟然随地乱扔烟头。 不知自己究竟盯了多久,又像是被手的主人察觉,那人利落将手收回,缓缓升起了车窗。 仙姝微微一怔,也赶紧收回目光。 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淌,她下意识摸摸口袋的位置,又想起演出服没有口袋,自然也没有纸巾。 她重新低下头,抬起手背擦去面颊的泪珠。 闵淮君忍不住想笑。 软柿子任人搓扁揉圆,他还以为她要坐在路边哭一晚上,结果转头就惦记上他的手环,倒也没那么蠢。 就是惦记错了人,他可没这菩萨心肠,也不想多管闲事。 没一会儿,司机老赵敲响了车窗,他又将车窗半降,听见他道:“演出已经过半了,烨然小姐说,您要是想回去,她可以现在就出来。” 旁人都当他还在场内,闵烨然要是一动,那些个眼尖儿的立马就跟出来了,大好月夜,他可不想听一群人溜须拍马。 “让她玩儿吧。”他无所谓地回,也没再将车窗升起。 老赵去了别处等待,方才看项目调研报告的思绪被中断,闵淮君这时候也不想再继续了,百无聊赖,他倒是打量起腕间这手环来。 这种廉价又丑陋的小玩意儿,换作平时,他是绝不可能往手上套的,今儿个要不是被林董事长盯着,他能当场给它扔进池子里喂鱼。 现场安静了下来,像是正在进行什么互动,没了音乐,他又听见她鼻音浓重的嗓音从车窗外飘来。 她开口喊了声“爷爷”,语调轻悦,声音柔软,像是什么软糯的团子,黏黏糊糊,腻腻歪歪。 “没呢,我没有哭......”边说,她还毫不掩饰地吸了吸鼻子,接着道,“是我对化妆师的睫毛膏过敏,有点刺痛。” 嗯,还挺会故作坚强。 电话那头像是给她出了主意,她乖巧地回:“已经卸了妆了。” 用眼泪卸的? “脸也洗了,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以泪洗面? 不知说起了什么,她压低了声音,他不太能听清,只模糊听到两个词:“......五千块呢......叫个车回......” 她不知道这儿叫不到车? 闵淮君听到这里恍然回神,他对这颗软柿子的关注度似乎有点过高了。 在她电话挂断之前,他升起了车窗。《 》 3、闵淮君 仙姝挂断了爷爷的电话,又双手环抱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想来也是好笑,母亲病逝时她还小,根本不明白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因此并未流过眼泪;父亲入狱她也倔强着没有哭;离开家乡北上读书更是带着满腔不愿;结果以前没流过的泪,都在今晚补上了。 眼睛刚开始过敏的时候,流泪并不是她的本意,而到现在,她觉得自己哭一哭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些情绪在胸口堆叠许久,像化妆间外的道具箱,被她一推,里头的杂物便争先恐后往外滚。 她没有哭出声音,呼吸却显得短促急切,她沉浸在情绪里,并未听见接近的脚步声,恍然间,一块咖色格纹方巾出现在眼前,她猛地一抽噎,抬起了眼。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戴一副银边眼镜,面色温和,眼中隐有笑意。 仙姝怔了怔,眼前人又将方巾往她眼前一递。 “给我的?” 老赵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一句话。 仙姝迟疑着接过,道了声谢谢,老赵替人应下了这声谢,并温声嘱咐:“外头冷,姑娘还是别在这儿坐着。” 仙姝唇边扯出一丝苦笑,她要是能进去,也不至于在这儿坐着了,可还未开口回话,手里捏着的方巾先传来异样的触感。 她低头一瞧,这方巾里竟然包着一只手环。 黑色真丝缎面,正面装饰一只祥云结,侧边用金色丝线绣着宾客的名字——闵淮君。 闵淮君,一听就是个谦谦君子的名字。 她刚想再度感谢,一抬眼,方才的人早已消失不见,头顶路灯孤独地亮着,现场传来管弦乐队盛大的演奏,蒙在眼前的泪花流尽,她又看清这个春风拂动的夜晚,星辰闪烁,霓虹璀璨,近处花木葳蕤,天边月净风轻,如此可爱。 她不受控地笑了起来,因为这块方巾,因为这只手环,她糟糕的心情被轻柔地拾起,她会记住这个夜晚,记住这位名叫“闵淮君”的好心人。 闵淮君隔着车窗看完了全程,待她小跑着离开,老赵又回到车窗边回话。 从未见这位爷对哪位姑娘留心,老赵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小姑娘很漂亮。” 这话没什么不对,可平时没人会在闵淮君面前故意说谁美不美。 老赵是家里老爷子拨到他身边来的,部队里纪律严明,在他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也从不多话,今夜肯多提这一句,必是误会他怜香惜玉。 他冁然一笑,又语调平平地讲:“我这是学雷锋做好事,赵叔。” “学雷锋?”风花雪月突然党旗飘飘,老赵骤感疑惑。 闵淮君视线放空一瞬,想起仙姝那张小花脸。 他欣然地笑:“不然谁从这儿过,她一抬头不得给人吓一跳?” 老赵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细细一想之后才跟着放松笑起来。 部队大院里长大的人,前面二十多年都未曾贯彻过雷锋精神,怎么一遇上这哭鼻子的小姑娘,突然就学起雷锋来了? 老赵未再言语,退到了不远处等候。 仙姝回到化妆间确实把化妆助理吓了一跳,等她凑到镜子面前一瞧,睫毛膏脱了一半,粉底腮红全花,眼线将整个眼眶都染黑,面颊还有几道白色的泪痕,鼻头通红,双眼发肿,活像个被人始乱终弃的深闺怨妇。 怔神的瞬间,她甚至怀疑这位“好心人”给她一块方巾不是让她擦眼泪,而是要她将脸蒙着,别吓到人。 她失神一笑,赶紧问化妆助理借了卸妆湿巾和洗面奶跑去了洗手间。 睫毛膏残渣进了眼睛,她小心翼翼地处理,身旁经过什么人也未曾在意。 直到一声尖锐又讶异的声音响起,仙姝才将视线移了移。 “你怎么在这儿?” 对于宁珊的突然出现,仙姝也有些惊讶。 方才在停车场看到的浅绿纱裙被染红,飘逸的裙摆黏糊糊地贴在她腿上,脸上的妆容虽完整,却不如之前精致。 看起来,她也挺狼狈。 仙姝愣了愣:“那我应该在哪儿?” 是该坐在路沿上哭?还是站在山边吹冷风? 仙姝的脸洗了一半,脸上还有些许白色泡沫,刚想埋下头继续清洗,宁珊竟一把抓住了她手腕。 那只黑色手环实在太过显眼,宁珊一眼就看见。 仙姝讨厌宁珊的冒犯,极为不悦地将手抽回,“你做什么?” “你哪儿来的手环?” 仙姝蹙着眉盯住她,抿唇不语。 方才的挣扎让手环转了半圈,宁珊只隐隐看见一个“闵”字。 在看清的那瞬间,她忽然就理顺了逻辑,也更加难以置信地发问:“你认识闵烨然?” 仙姝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不难猜想,今夜受邀的嘉宾仅有128位,“闵”也不是常见姓氏,能同时出现,这二位大概率是有关系的。 她不说话,宁珊便默认了她们相识,当即拔高了声音:“你既然认识闵烨然,能拿到手环,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抢走我的演出资格?!” 仙姝不擅长吵架,准确地说,过去两年的经历让她明白,用言语宣泄情绪很容易,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面对宁珊的失控,她依旧心平气和,还试图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她平静地阐述:“穆奶奶说你手腕扭了,这才拜托我来替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她嘲讽一笑,开始细数自己的委屈,“自从你踏进穆家的门槛,老师的雅集再也没找过我!好不容易盼来一次演出机会也被你抢走!就连定好了要给宋时清的游戏配乐现在也换成了你!” “误会?你究竟在装什么无辜?!如果不是你在老师面前装乖讨巧笼络人心,凭我和老师这几年的师生情分她老人家怎么可能这么对我?!你现在还好意思说误会?!” 她朝前了几步,将仙姝逼到了墙边,所有盘算付之东流的愤怒令她目眦欲裂,特别是在得知她与闵烨然相熟之后。 她咬着牙,声音带颤:“对付你这种阴险狡诈的小人,我就不该只是抢走你的工作证让你在外面吹冷风!而是该一巴掌甩在你脸上!” 仙姝听得胆战心惊,甚至想抬手护住自己的脸。 她无法分辨宁珊话里的真假,也从来不知道穆老太太是将宁珊的机会都给了她。虽说她与穆老太太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老太太性子温和,通情达理,绝不是个任凭喜好乱下决定的人。 她理了理思绪,极为谨慎地开口:“可这并不是你抢走我工作证,将我丢在场外吹冷风,还,还想动手打人的理由。你觉得你受了委屈,那你应该开诚布公地找穆奶奶说明,你也说了,你和穆奶奶有好几年的师生情,你若肯问,她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你应该第一时间说出来,而不是自己在家生闷气,最后闹成现在这副模样。”她上下扫了宁珊一眼。 她的本意是想劝宁珊冷静一点,谁知道直接点燃了火药桶,那张工作证被她用力甩了出来,甩在她的脸上,像个响亮的巴掌。 仙姝本就贴着墙站,压根儿没有躲避的空间,工作证虽轻,却质地冷硬带有圆角,她被戳中颧骨,此时那片皮肤正在火辣辣地疼。 眼前的女人因愤怒而神情扭曲,她失控地怒吼:“你以为你是谁?!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贱人!给闵烨然当拎包小妹你很自豪吗?!你有什么资格教我做事?真以为结识了闵烨然你就高人一等了?一辈子跪着给人穿鞋的破烂玩意儿!你装什么装?!” 仙姝被她骂得一愣,随即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因为听不懂,她甚至不觉得宁珊在骂她,因为她从不认识什么闵烨然,也没有给人当过拎包小妹,更没想教她做事。 她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喝醉酒扭伤手腕是事实吗?” 宁珊劈里啪啦一通发泄完,以为仙姝要么委屈得直哭,要么直接跟她吵,不论她要如何还击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眼前人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只问她手腕的伤是真是假。 她又气又憋:“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 要论狼狈,仙姝此刻一定是比宁珊狼狈,一双眼又红又肿,鬓发湿润散乱,面颊有道突兀的红痕,下巴还残留没洗净的泡沫。 可她依旧站得很直,且口齿伶俐,条理清晰:“如果你的扭伤是真,穆奶奶换我过来救场合情合理,你没有理由抢走我的工作证,更不能因此对我心生怨恨,可你不但没有感谢我及时来救场,还对我口出恶言,你需要向我道歉。” 宁珊嗤笑一声。 她继续道:“如果你没有扭伤,那一定是有别的原因让穆奶奶做出了换人的决定,你是当事人,你比我更清楚我究竟无不无辜。穆奶奶为什么要换掉你?你敢告诉我原因吗?” 如果宁珊当真理直气壮,这时候一定能列出许多理由说得她哑口无言,可她明显脸色变了变,嫣红的嘴巴动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整话。 她便清楚,宁珊今晚就是故意来找她麻烦的。 她不知道宁珊与那位“闵烨然”究竟发生过什么,也不想多问,但平白无故被人骂一顿,她需要一个道歉。 “你向我道歉,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这是她给宁珊的台阶,顺着下了,大家都好办,不下,只会更难堪。 可宁珊明显没有领会到她的深意,当众受人嘲讽的那股气还没散,一个拎包小妹竟然还妄想让她道歉? “你做梦!” 话说完,宁珊已经干透的裙摆圆润地转了个圈,她昂着脖颈,转过身,挎着小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离去,似乎也忘记了她来洗手间究竟是要做什么。 仙姝没有追上去,因为不想在这样的场合与人争论,引人围观看笑话不说,还会影响今夜的演出。 没这必要。 她侧身一望,镜中的那张脸上已有清晰的红印,莫名其妙被人骂一顿,她心中委屈又郁闷,但情绪找不到恰当的安放处,她便只能重新俯下身,用冰凉的水为红肿的脸颊镇痛。 外头的演出很快到了尾声,她怕耽搁化妆助理的时间,洗好脸便赶紧拿着卸妆巾和洗面奶走了出去。换好衣服,她将腕上的手环摘下,与那块方巾一同放进了包里,待到现场宾客陆陆续续离开,她才背着包往外走。 天文台地处城郊,这个点儿并不好叫车,之前怕回去太晚影响室友休息,这时候又巴不得再晚一点,省得回去叫人看见她脸上的红痕解释不清楚。 她捧着手机慢吞吞往外走,意外与宁珊口中的另一位事件主人公碰上。 闵烨然从洗手间出来,远远瞧见一个孤零零的背影,便立马出声叫住了她。 仙姝第一时间并未意识到闵烨然在叫她,直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声“喂”后面紧跟着加了一句“弹古琴那姑娘”,她才茫茫然回头,对上闵烨然些许期待,又转瞬疑惑的目光。 仙姝停住脚步,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闵烨然先伸手扶住她下颌,再将她脸一转:“你的脸怎么了?” 她不愿将自己的难堪示人,便轻轻偏开脸,颇是云淡风轻地回:“没怎么。”甚至傻乎乎地问,“你是在叫我吗?” 闵烨然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更为直接地开口:“谁打你了?” 仙姝不想说,也没必要将这些事与一个陌生人提起。 但显然,闵烨然并不是她以为的陌生人。 “是宁珊吗?” 仙姝突然怔住的眼神给出了答案,闵烨然一时怒火中烧:“我让她把工作证还你!她就是这么还你的?!” “你......”仙姝愣住,“你竟然知道......” 闵烨然心中骤然腾起的愤怒因仙姝那双盈盈无辜的眼戛然而止。 她怎么会不知道? 真要说起来,这事儿算是她的锅。 半个多小时以前,她与几位朋友坐在场边聊某位男星和他圈内小女友的八卦,有人带着宁珊过来,说是想跟电影女主合张影。 今晚能来这儿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那女主朋友也没多想,一口就应了,结果宁珊拍完一张嫌不够,还要拉着她和邵凝儿一起拍。 中途她去拿酒,回来正好听到宁珊跟她朋友洋洋得意地说起工作证一事,她便快步上前,“一不小心”将红酒泼在了她身上。 宁珊惊叫一声,刚想发怒,一回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变。 “烨然?” 被宁珊这么一叫,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蹙着眉盯她:“我认识你吗?” 眼前人一愣,立马做起自我介绍来了,还说她们刚才有合过影。 她听完笑出声来:“我说怎么有人穿着破布条子就来了,原来是抢了别人的工作证混进来的。” 她向来看不惯这种欺软怕硬的人,一开口就忍不住尖酸刻薄:“你这蜥蜴皮戴妃不会也是抢别人的吧?还是借的?租的?”她啧啧两声,“那你可得准备好钱,这蜥蜴皮染了色可恢复不了。” 宁珊听她说完,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演出还未结束,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便让宁珊赶紧去还工作证,并让她拿着精品店的维修凭证来找她赔偿。 她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这时候看见仙姝脸上的红痕,她是真后悔,不该一时冲动的。 “她是打你巴掌了吗?” 仙姝摇摇头,低声回:“是拿工作证甩在了我脸上。”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她内疚地牵起了仙姝冰凉的手,试图通过撒撒娇的方式换取她的原谅。 “我不怪你。”仙姝听完她的转述,牵动唇角微微一笑,“今晚的事都是宁珊挑起的,是她的问题,你不必内疚,毕竟你当时也是为我出气。” 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仙姝心里的委屈也跟着散了几分,至少有人在意她的情绪和感受,肯为她出气,还心疼她的伤。 “疼不疼啊?”闵烨然小心翼翼抚上她微微发肿的左脸,她眼中的疼惜不作假,仙姝自然能感受到她的歉意。 “已经不疼了。”她小声地回。 可闵烨然还是不放心,这事儿归根结底是她闹出来的,女孩子的脸也非常重要,她牵着仙姝就往外走:“我带你去看医生吧,我有司机,很快就能到。” “不麻烦了。”仙姝拽住她,“不是什么大事,我回去冰敷一下明天就好了,太晚了,我该回学校了。” 时间确实不早了,闵烨然也不勉强,便改口:“那我送你回去吧,你在哪儿念书?” “在清大。” 闵烨然一听,双眼瞪圆:“真的?哪个院的?大几了?” 仙姝一一作答:“真的,日新书院,汉语言大一。” “呀,这不巧了?”闵烨然亲昵地挽住了她胳膊,高兴道:“大一小学妹,你还得叫我一声学姐。” 仙姝讶异:“你也是汉语言?” 闵烨然笑:“英语,咱俩一个院儿,你说巧不巧?” 那是真巧。 仙姝没有拒绝闵烨然送她回学校的好意,两人手挽手走进停车场,老赵早就候在车旁翘首以盼。 闵烨然忽然一顿,扯住仙姝让她站在原地等一等。 她差点忘了车上还坐着位爷。 她边走边想,在让这位爷干等了这么久的情况下,请他轻挪贵臀去坐副驾驶的成功率有多少? 稍微一琢磨就觉得难搞。 可一想着仙姝今夜受过的委屈,她这会儿也顾不得会不会被骂了,小跑着就冲向了那辆黑色霍希。 车门拉开,车内的男人正单手撑在扶手箱上垂首看报告,ipad荧光映亮他面庞,听见声响,他眼也未抬,只淡声道:“我当你是好酒喝多了,今晚多喝几口假酒就走不动道儿。” 闵烨然顾不上闵淮君的阴阳,坐上车,凑过去,甜甜一喊:“哥哥,帮帮忙。”《 》 4、女流氓 一听这声“哥哥”,闵淮君便知道他这位妹妹没安好心。 小时候调皮捣蛋闯了祸,她一声甜滋滋的“哥哥”便叫他频频背锅代为受罚,长大了惹事捅娄子,她撒撒娇卖卖乖,就只管躲到他身后要他去收拾烂摊子。 现在他一听这声“哥哥”就条件反射蹙起了眉。 “你又干嘛了?” 反正不是什么为难的请求,闵烨然便直言:“我想送我朋友回学校,您能不能帮忙挪个位置?我想和她一起坐后排。” 若真有什么大事儿,闵淮君还能抓住机会好好训她一顿,酝酿半天就为了让他挪个位置?他冷冷一哼:“怎么?你这位朋友屁股比较金贵,坐不得副驾?” 闵烨然一吸气,忍住了想骂他的冲动,又撒着娇央他:“可人家是宾,您是主啊,哪有让客坐副驾的道理?” 闵淮君觉得好笑:“那你不也是主?你怎么不去坐副驾?” 没等闵烨然再开口,他接着发出灵魂拷问:“闵烨然,你知道我今晚为了陪你耽误了多少事儿吗?” 闵烨然噘着个嘴,想说您老人家也没陪我啊,这不一直在车上坐着?可她不敢将这话说出口,生怕自己已经到手的耳环不翼而飞。 她不再坚持,转而打起了商量:“那,那您能不能别板着脸?” 真的很吓人! 闵淮君唇角轻轻一扬:“那我下车九十度弯腰鞠躬迎她行不行?” 闵烨然一噎,得,您老还是歇着吧。 她悻悻收了声,推开车门快步朝仙姝走了过去。 仙姝站得并不算远,因此也认出了来给她送方巾的老赵,她正愁何时才能当面感谢这位闵先生,机会立马就送上门来。 闵烨然上前挽住她胳膊,细声说:“我哥哥还在车上,你不介意吧?” 介意?仙姝有些不解,只是同乘一辆车而已,她为什么会介意? “当然不会。”她道。 闵烨然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们先送你回学校,路上遇到药店我再给你买几支药膏,今晚委屈你了,等明天我再回学校去找你。” “不必这么麻烦的,我没什么事。” “要的要的。”闵烨然又拽住她,“今晚的事多少有我的责任,你就让我补偿一下吧。” 闵烨然可怜兮兮地望着她,一副不遂她愿不罢休的样子,仙姝只好应下,并与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后排左侧车门被拉开,路灯照亮车内一角,香气缓慢外溢,清淑如莲,浓腴似蜜,仙姝跟着奶奶学了多年调香用香,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清雅的沉香。 她矮身坐进去,轻声谢过闵烨然,关上了车门。 回身的瞬间,意外与身侧男人对上视线。 他有一张与闵烨然三分相似的脸,五官精致,如画笔细细勾勒,线条流畅,有一气呵成的舒展与恰到好处的细腻,只是眸中神韵完全不同,年轻姑娘眸光明净、璀璨,而他就像窗外这幽深的夜晚,宁静、冷寂,可容乾坤,亦可凝望一人。 觉察他才是那位“好心人”的瞬间,眼前这双唇瓣轻轻开合:“喜欢盯着人看?” 他嗓音清润,语调温和,不像质问,像逗弄。 仙姝身子微微一僵,坦荡地回:“我只是有双发现美的眼睛。” 好嘛,肿着半张脸还色胆包天。 闵淮君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胆儿肥的姑娘,一晚上不是看他的腰就是看他的脸,他有这么好看? 闵烨然在这时候坐进副驾,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边系安全带边冲仙姝介绍:“这是我哥,闵淮君。” 仙姝垂着眼,细声招呼:“闵先生。” 想说声谢谢,但经过方才的对话,她又忽然说不出口。 初次见面就这么直白地盯着人看,看完还毫不羞愧地说自己有双发现美的眼睛,简直像个理直气壮的女流氓。 闵淮君见她努力埋着头回避,没忍住弯了下唇。 看起来,刚才那句虚张声势的话,应是耗掉了她所有的胆量。 闵烨然没听见闵淮君的回应,系好安全带就扭过身子盯他:“人家跟你打招呼呢。” 他收回视线“嗯”一声,换来闵烨然的白眼,她又接着介绍:“她叫仙姝,是我的小学妹。” 闵淮君轻轻挑眉:“哦。” 闵烨然咬了咬牙,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这人什么少爷脾气这么难相处? 她不想理他,便当他不存在似的跟仙姝聊起学校的事情来。 学校夜间杜绝一切外来车辆入内,但这辆黑色霍希畅通无阻,抵达宿舍楼下,闵烨然下车送了送,再次回到车上,闵淮君从一堆数据里抬起眼:“你打人了?” “怎么可能?!”闵烨然冤得惊叫,“我什么时候跟人动过手?!” “那你这么上赶着。” 一听这话,闵烨然的气势就弱了下去。 “......虽然,虽然不是我打的,但确实跟我脱不了干系。” 闵淮君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他那双眼自带凌厉沉重的压迫感,闵烨然仅跟他对上一瞬,立马就像喝下吐真剂般乖乖交代前因后果。 说到最后,她又心虚看他一眼:“我也没想到她会冲仙姝动手......” 闵淮君默了几秒:“听起来,你这是行侠仗义?” “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等明天我再带着礼物向她道歉吧。” 闵淮君听完,重新低下头看报告,对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不表态便是默认,闵烨然刚放松一点,又听他问:“那个宁珊,你打算怎么处理?” 闵烨然不想让他管,便脱口而出:“我自己会处理!” 说完她又觉得奇怪,这人吃错药了吧?平时拿她当垃圾一样嫌,现在又主动问什么问? - 仙姝回到宿舍只有刘羽琦一个人在,她们宿舍只住了三个人,另外一位正处在热恋期,一周能在宿舍住上三天就不错了。 宿舍没开顶灯,刘羽琦正坐在电脑前做小组作业,听见她进门也只是简单招呼了声,并未抬头。 免于解释,她便拿起睡衣进浴室洗漱,出来收拾包的时候,半开的内袋露着咖色方巾的一角,她一并取了出来。 手环已经毫无作用了,但方巾总得要归还,今夜的唐突让她没办法当面说出感谢,那归还理应要面对面。 可她又忍不住想,那位闵先生看起来很介意她的唐突,那他还愿意见她吗? - 闵淮君送完闵烨然回到家里,林董事长还坐在窗边跟人打电话。他独居多年,向来喜静,就算是自己的母亲也很少来打扰他,今儿个这么晚了还舍不得走,看来是不揍他一顿不解气。 小楼临水而立,菱花窗内人影虚朦,窗外碧波粼粼,水边梨花簌簌,落雪似的飘着,引得水中鱼儿争相抢食。他没急着进门,随手将外套往曲桥栏杆上一搭,取来廊下的瓷盒坐在栏杆上喂起了鱼。 对岸垂柳新绿,荡进水中轻轻摇曳,瞧着纤弱无骨,实则韧性十足。 叫他记起今夜那小仙儿。 纸片一样薄的人,像是一碰就要碎,偏偏受了天大委屈也一声不吭。 说她蠢吧,跟他对话又很伶俐,说她聪明,又只会偷偷抹眼泪。 怪得很,他操心这么多干嘛? 一盒子鱼食被他倒进了池子里,正要起身,林董事长已经赶了出来,那架势,像是怕他转身就要溜,赶忙几步就从廊下踏上曲桥,吓得池子里的鱼都躲远。 他坐着没动,将瓷盒放在一旁,静等着林董事长开口。 “明晚我约了书昀和她妈妈吃饭,你亲自去给她们道歉。” 闵淮君单手撑在栏杆上,一副懒得搭理人的疏懒模样:“不合适吧。” 他肯请闵少禹过去应付顾书昀,那完全是抬举顾家,这世上能让他亲自登门道歉的人还没出生。 林月蘅一听便拧起了眉:“你少给我推三阻四!要不是你干的这混账事儿,顾书昀爷爷能专程去我那儿一趟?年过古稀的白发老人!拄着拐!在会议室门外等了我一个多小时!我为了给你收拾这烂摊子,我这张老脸都快笑烂了!”林月蘅气得拍了拍自己的脸。 闵淮君看得直笑。 林董事长平时在集团雷厉风行,一到他这儿就气急败坏,他好言劝着:“您年轻着呢,别给自己脸打坏了,不值当。” 结果招来一顿打。 林月蘅高高抬起手,一巴掌拍到了他胳膊上。 “你这混账,人书昀究竟是哪里配不上你?长得漂亮学历高,性格温柔家世还好!你究竟在挑剔什么?你自己瞧瞧你这一天天的,除了工作应酬,就是听曲儿!喝茶!逛园子!要么就是喂鱼!你才多大岁数就过起了退休生活?!” 闵淮君诶哟一声:“那照您这说法,我得天天出去吃喝嫖赌才算是过年轻人生活?” “你......!” 林月蘅气得想给他推到池子里。 “你气死我得了闵淮君!你把我气死就再也没人管你谈不谈恋爱结不结婚,你就是出家当和尚也跟我没关系!”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闵淮君也不再贫嘴了,他起身将人往怀中一揽,拍拍她肩膀宽慰:“那不行,林董事长这么好的基因,我得传承下去。” 他揽着林月蘅往室内走,边走边说:“明儿个我就去把顾书昀哄回家来,今年结婚,明年生子,后年直接抱俩,只需三年,就能让您和我爸齐享天伦之乐,您看成吗?” 林月蘅一听这话便捏紧拳头狠狠砸在了他身上:“我就知道你这张狗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 她指着闵淮君鼻子骂:“你当顾家二老是死的?顾书昀在你眼里就只有生育价值?!她爹好歹当着丰安的二把手,往后往中央一调,不说跟你爹平起平坐,那也是手握实权说话有分量的人物,你就这么戏弄他唯一的女儿?!”她越骂越痛心,一边顺着气,一边卯起劲儿拧了他一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眼见林月蘅气狠了,他又凑上去哄:“好了好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您别生气了成吗?不就是吃顿饭?我明晚一定准时到。” “真的?”林月蘅还不信。 “真的。”他搂着林月蘅进屋,“您好好儿的,别给自己气瘦了,不然闵时雍出差回来还得再骂我一顿。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吧?我让钟伦弄点儿吃的来,我陪您喝一杯,如何?” 林月蘅斜他一眼:“我这一肚子的气还能喝得下?” 闵淮君转身将门关上,软和了语气:“我们娘儿俩好久没一起喝酒了,我想让您陪我喝一杯,成吗?” 林月蘅没说话,他便举着电话去了侧间,从酒柜里挑了支01年的帕宏图打开。 回来林董事长盘腿坐在了罗汉床上,正捡着他上午没来得及看完的文件一行行审阅。 他一手夹着酒杯,一手拎着酒瓶,还没坐下就听她“啪”一声将文件拍在了小几上。 “这林钦明在做什么?叫他出去历练就给我送来这么份儿报告?这都大半年了还在你的盘子上打转,他脑子是木头雕了嵌上去的吗?三个城市的政务数据全都在他手上捏着,结果服务器利用率只有这么点儿?!他是完全不懂怎么利用手上的人脉孵化新项目吗?怎么还能给我增加这么多的运营成本?” 闵淮君有时候会觉得,他这张嘴其实是从林月蘅这儿遗传。 他将酒杯放在小几上,边倒酒边劝:“您也说了,是三个城市,不是一个,做定制化服务没这么简单,我既然肯放手让他去做,必然是有周密的计划和风险控制,他这份报告上的数据完全在我预料之中。您不能指望他刚学会爬就能飞,等他整合了资源,您还怕他没有新项目吗?” 宝石红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林月蘅嗅着酒香,也缓下了心中的不满,她将酒杯端起来,细细瞧了闵淮君一眼:“你俩站一块儿,谁能瞧出来他是你表弟?” 闵淮君笑了一下:“我就当您是在夸我了。” 平时骂归骂,在心里,林月蘅一直将闵淮君视作自己的骄傲,她这儿子的确有很多缺点,可把这些缺点往他优点面前一放,全都不值一提。 她抿了口酒,不咸不淡地问:“你真的看不上顾书昀?” 这事儿已经不能用喜不喜欢顾书昀来说了,今夜试探完,她这心里也有了数,她这儿子是压根儿看不上顾家。 闵淮君呷了口酒,将对面的人淡淡一瞥:“您就没想过他顾兴元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跟您攀亲家?” “那不是顾书昀刚好回国?” 闵淮君闲闲一笑:“是中央巡视组去了丰安。” 林月蘅心里咯噔一下:“你这意思,是顾兴元有问题?” “难说。”闵淮君缓了口气,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只是钦明刚好提醒我了,我也不想趟这趟浑水。” “那你就让你大哥去趟?” 闵淮君放下酒杯往榻上一倒,没个正形儿笑道:“大哥的特殊身份就是块上好的试金石,他顾兴元要是真有什么问题,绝对不敢主动去招惹,再说大哥马上就回部队了,顾书昀就是想放手一搏也联系不上。” 厘清利害,林月蘅冷冷一哼:“就你法子多。不是林钦明给你出的主意吧?” 闵淮君一听,乐得直笑:“您刚才还觉着钦明脑子不如我好使,怎么现在又认为我想不出这损招儿?” “你还知道是损招儿!” 故意给人难堪不说,还不把顾家放在眼里,整个闵家就没人像他这般行事。 罢了。 谁叫是她亲生的。 林月蘅将文件收到一旁,顺了口气感叹:“钦明如今在你手下做事倒是听话,啥都肯跟你说。” 闵淮君又笑:“您要是肯拿揍我的劲儿去揍钦明,他也听您的话。” 林月蘅胸中又猛地蹿起火,上一秒她还想来这玉尘居陪他住几天,下一秒她就想泼他一身酒。 但想了一下这jayer亲酿的帕宏图是喝一瓶少一瓶,还是算了,泼他浪费。《 》 5、小甜酒 仙姝与闵烨然见面是在隔天下午,她刚上完文学史的课程,一走出教学楼大门就听到有人在叫她。 声音不太近,她驻足张望了一圈儿,最后看到路边一辆浅蓝色欧陆打起了双闪,她才弯腰从全开的车窗里看到闵烨然那张娇俏的脸。 闵烨然朝她招招手,她往前小跑了两步,很自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还有课吗?” 仙姝摇摇头说没有,正要回宿舍。 闵烨然从后排拎出个橙色袋子放进了她怀里,看清楚品牌,她婉拒的话还没说出口,闵烨然先按住了她双手。 “不许拒绝我,只是个日常用的小包而已,你必须收下。” 一个爱马仕对大小姐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对仙姝来说,太贵重了。 虽说她的家庭断然说不上是“穷”,但父亲的生意做得并不容易,哪怕是没出事之前,她也不敢随意走进这样的顶级奢侈品门店。更何况她家教严,从她有记忆起,她收到什么样的礼物,爷爷奶奶都会要求她在合适的时机回赠一份价值相当的礼物,她今日若是收下这包,掏空家底也回不起。 出于尊重,她拆开盒子看了一眼,是一只樱花粉的minikelly。 看完之后,她又将包放进盒子重新塞回了车后座。 “好漂亮的。”她拉过安全带给自己扣上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我就算收下日常也舍不得拿出来用,这么娇嫩的颜色和皮质,万一划了脏了我得心疼好久。” “那我再给你买个新的啊。”普皮而已,要不是为了送人,她压根儿都不想拿,“反正是刷我哥的卡,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那就更不行了。” 已经受了闵先生的好意,怎么好再让人家破费?在闵烨然再一次开口之前,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问她:“你现在是拿我当朋友了吗?” 闵烨然不假思索:“当然。” 仙姝微笑:“那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的,你要真想补偿我,那不如开车送我去吃顿饭吧?” 闵烨然不是忸怩的人,自然也欣赏仙姝的敞亮,反正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很多,她也没再坚持,反而笑着说她:“你可真行,晚高峰让我当司机。” 仙姝毫不客气:“这不显得你诚心?” “说吧,去哪儿?” “云栖山房。” 闵烨然一听:“呀,这不巧了,我也去那儿。” “和朋友有约吗?”仙姝问。 闵烨然发动汽车缓慢前行,摇头说:“是我哥见他相亲对象。” 仙姝唇瓣动了动,想起那块方巾,但人家要见相亲对象,她也不好在这种场合去打扰。 “你呢?是穆教授请你吗?” 仙姝颔首,说不清楚穆奶奶是不是知道了昨夜的事。 闵烨然看她一眼:“知道了又如何?反正是宁珊理亏,穆教授肯定会给你个说法。” 仙姝还没想好怎么接话,闵烨然又问:“宋时清去吗?” 宋时清是穆老太太唯一的孙子,前年才从清大毕业。他是绝对意义上的天之骄子,外形出众,双商超群,大二的时候与几位朋友共同开发了一款射击类游戏,上线steam获得超三百万份的销量,之后顺利成立了游戏公司,目前正在进行c轮融资,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便能上市。 仙姝有些惊讶:“你竟然认识时清哥哥。” 闵烨然一听,语气忽然酸溜溜的:“你都这么叫他吗?” 仙姝有些纳闷儿,一看她微微嘟起的嘴巴,心中便有了猜想。 她又解释:“你别误会,是他在游戏里给自己设计了个npc就叫时清哥哥,他身边的朋友都这么叫他,所以这个称呼是没有别的意思的。” 闵烨然听完,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干嘛解释这么多,我也没说什么啊。” 仙姝抿唇笑笑:“穆奶奶没在电话里说,但我估计时清哥哥应该挺忙的,今晚不一定会来。” 闵烨然无所谓耸了下肩:“我猜也是。” 光凭这寥寥几句话,仙姝很难确定闵烨然与宋时清的关系,说熟悉吧,她又不知道宋时清身边的朋友都叫他时清哥哥,说陌生呢,她一提起宋时清连神色都变了。 正是思量之际,身旁人蓦地发问:“他跟他女朋友分手了吗?” 一听这话,仙姝恍然大悟,她笑起来:“这事儿啊,我去年就听穆奶奶抱怨了几回,说是时清哥哥工作太忙,顾不上人家姑娘,他又不想那么早结婚,人家不想无限期地等下去,老早就分手了。” “这样啊......” 闵烨然这话听着云淡风轻的,但仙姝一偏头瞧见她唇边的笑意,就什么都懂了。 她见过许多心仪宋时清的姑娘,她们每每看向宋时清时,唇边便是这样忍不住的笑意。 云栖山房是一家江南私房菜,半山腰上的一处僻静私宅,一潭水隔出三方不相连的包厢,仙姝与穆老太太在西厢,闵烨然陪着林月蘅在东厢。 红日落下青松梢头,满室残影涌动,仙姝挑帘走进室内,老太太正坐在临水的美人靠上赏景。听见响动,她回身望来,笑着冲仙姝招了招手。 “我的小甜酒可算是来了。” 小甜酒是仙姝的小名,因母亲在孕中总是想喝冰酒酿,又一直未能如愿,她一出生便有了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不多,能这么叫她的,都是身边亲近的长辈,老太太听见爷爷在电话里这么叫过她一回,便一直记着。 仙姝乖巧坐过去,被穆老太太一把握住了手。 昨夜的红痕消退之后,被工作证打中的左侧颧骨留下了一道竖向的淤青,老太太一瞧就蹙紧了眉:“这是怎么了?” 仙姝偏了下脸,几分不自然道:“不小心碰了一下。” 老太太面露不满:“怎么碰能碰成这样?你还不跟奶奶说实话?” 仙姝愣了几秒,试探着问:“您都知道了?” 穆小英今早接到乐团经纪人的电话,对方先是高兴夸了仙姝的表演,后又问劳务费跟谁结算。 穆小英觉得这话问得好奇怪,自然是谁去演出就跟谁结算。 她多问了一句,这一问才知,宁珊竟然私下联系了乐团经纪,要他将演出费结给她,再由她转交给仙姝。 这位经纪人做事老道,觉得这样处理有风险,便先给老太太打了一通电话,几句话一说,老太太立马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老太太问起了,仙姝也不想替宁珊隐瞒,这便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穆小英听完,是既生气又心疼。 宁珊的本专业是琵琶,为了来她这儿学古琴,是托了好几方的关系。 她本以为,宁珊这般用心,一定是个值得栽培的好苗子,没想到她是想靠着与她的这份师生关系,希望她能给她引荐到韶音乐团。 若她当真勤学苦练努力奋进,那她这个做老师的,帮忙写一封推荐信也无可厚非,可她这古琴学了两年多,连《流水》都弹不好,又凭什么进韶音? 本来她还顾念几分师生情,想着至少把该教的曲目都教给她,结果就在演出的前两天,她不小心听到宁珊与朋友通话,话里话外将她这个老师贬得一文不值不说,还明目张胆打起了她孙子的主意。 说什么“进不去韶音也没关系,能睡到宋时清也不亏”这种话,气得她当场就要跟她断绝师生关系。 仙姝听完也是一阵惊讶,难怪宁珊昨天夜里不敢跟她说实情。 穆老太太在民乐圈的地位很高,能一句话将人送进韶音,也能一句话让所有乐团都不敢要她。 话说完,老太太从美人靠上起了身,快步行至桌边拿起了手机。 仙姝本想劝她别动气,可话还没说出口,老太太就先道:“乖乖,快去门口看看你哥哥来了没。” 老太太不想让她听,她便乖乖走出包厢,顺着园中廊桥去了门口。 这里不同于寻常饭店,门前不设招牌,也无过分晃眼的装饰光源,檐下吊着两盏六角宫灯,只照亮门前一小片空地。 一雄一雌两只石狮在夜色里昂首挺胸,她心不在焉倚着其中一只,静等着宋时清出现。 有人撑腰,有人出气,仙姝心里自然是舒坦的,只是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穆老太太会对她这么好? 自打去年九月她去鹿鸣琴社送过琴之后,老太太便三不五时喊她到家里吃饭,偶尔还要带她出门见音乐学院的教授,民乐团的前辈,若是凑巧,她还能跟着乐团参加各方活动,就像昨夜。 这些日子她跟在老太太身边,不光结识了许多民乐大师,还实打实拿到了演出费,甚至爷爷的琴坊也接到了新的斫琴订单。 若仅仅是因为投缘,那老太太与她的这段缘分未免也太深厚。 愣着愣着,她眼前晃过一道光,山下来了车,她以为是宋时清到了,几步跃下台阶就往路边跑去。 她的思绪被心事占去一半,行动便没怎么过脑子,还没看清来的是什么车,她就开口喊:“哥哥。” 她心里想的是,宋时清兴许知道老太太对她好的原因,她要问一问,结果还没见到人,她就紧急刹停了脚步。 眼前这辆黑色霍希实在叫人难忘,昨夜送她返校,今夜又巧合遇到,她到现在还清楚记得车内的沉香味道。 她停在原地,忽然不知所措。 需要主动打招呼吗?要不要提昨夜的事?该怎么感谢?那块方巾又要怎么处理?他是不是不想见到她? 太多信息一下子塞到她脑子里,她那cpu便显得岌岌可危。 可比cpu处理能力不足更要命的是——她想转身就跑,却又被多年的教养钉在原地。 车门打开,昨夜令她全程正襟危坐的男人单手托着外套下了车,门前灯影昏蒙,他穿质地细滑的纯白府绸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胸前开两颗纽扣,西裤垂顺平整,德比鞋黑亮贵气,缓步朝她走来时,她有呼吸停滞的错觉。 她从未见过像闵淮君这般气场强大的人,他一走近,像是粗暴地掠夺了她周围的氧气,令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不自觉想往后退。 闵淮君停在了她几步之外,既不上前,也不说话,他想看看眼前这小仙儿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犹豫着想往后退的动作,很像一只被猫盯住的小老鼠,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还要强装镇定尽量不动。 不是昨晚还说他好看来着? 他蹙起眉头,将双眼微微一眯,还没做什么动作,眼前人就像是吓得不行,一开口,连声音都在颤:“闵先生。” 他轻轻挑眉:“还认得我呢。” 她双手背在身后,唯唯诺诺的,笑得很不自然:“烨然......她们在等你。” 未等他回应,身后响起一道男声,喊:“小甜酒。” 忽然出现熟悉的声音,仙姝已经提到嗓子眼儿的那口气倏地沉了下去,她没敢看闵淮君,硬着头皮绕开他朝宋时清跑了过去。 那个男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宋时清投去视线,问仙姝:“怎么在这儿站着?” 仙姝半垂着眼,说:“是穆奶奶让我来接你的。” 又疑惑:“你怎么是走过来的?” 宋时清按了下车钥匙,汽车在他侧后方的停车位上闪了一下灯,他再将视线拉回,看闵淮君。 “你朋友?” 说着话,宋时清自然抬手搭住仙姝肩膀,被高大的男人这么一搂,更显她瘦弱单薄。 仙姝还是乖乖顺顺的样子,她摇摇头,说是朋友的哥哥。 等她鼓起勇气再抬眼时,前方已无闵淮君身影。 人走了,宋时清也松开手,他盯住眼前人,忽然笑开:“怎么脸这么红?”他故意逗她,“想我想的?” 仙姝瞪他一眼。 没个正经。 此时廊下宫灯摇曳,清影斜长,有人驻足一瞬,又信步远去。 小甜酒。 当真那么甜?《 》 6、她的腕 “那是他欺负你了?” 听完宋时清这句话,仙姝才后知后觉,原来宋时清故意揽她肩膀,是怕闵淮君欺负她。也难怪他误会,方才她面对闵淮君时,连呼吸都不能顺畅,神色紧张,脸再一红,可不就像是被人欺负了? 她摇摇头,说:“没有,闵先生人很好的。” 尽管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能在她眼睛过敏泪流不止的时候及时送来方巾和手环,她真的感激不尽。 说起“感激”,今夜一见,她真是愧对他的好心。 一句感谢的话没说,还畏畏缩缩的不懂礼貌。 她在心中暗叹,希望这位闵先生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她计较。 “怎么不还手?” “啊?” 宋时清突然发问,叫仙姝懵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脸上的伤,她又笑笑:“那种场合,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让穆奶奶难做。” “所以就让自己受委屈?” 宋时清抬手揉揉她脑袋,真是一傻妞儿。 哪怕事后打个电话向他告状,也不至于让自己难受这么久。 “还疼吗?”他视线停留在那道淤青。 仙姝摇摇头说:“不疼了。” 宋时清拍拍她肩膀,两人并肩往里走,他笑了下:“没看出来啊,你这瘪瘪的小肚子里还能撑大船,宁珊都欺负到你头上了,还跟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 “哪有啦。”仙姝被他说得脸热,“穆奶奶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出来之前她还生气呢。” 宋时清停下脚步跟她掰扯:“她问你的,跟你主动说的,能一样吗?” “结果一样啊。”仙姝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瞧她那柔弱可欺的模样,宋时清没忍住弹了下她脑门儿。 仙姝捂着脑门儿“哎呀”一声,听见宋时清一本正经嘱咐她:“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要第一时间联系我,明白吗?” 仙姝揉揉脑门儿,乖巧地应:“知道啦。” 一起回到包厢,老太太脸上的怒容已散,菜也上了桌,都是当下的时令鲜货,另添仙姝爱吃的话梅排骨,腌笃鲜,淮扬软兜,白鱼羹。都入座了,那道清蒸鲥鱼才趁热端到了仙姝面前。 东厢这边,林月蘅瞧着这满桌子的江南菜,忽然反应过来,她这光顾着聊天,完全忘记问客人想吃什么,这便喊住服务生,要她拿今日菜单过来。 顾书昀急忙截停,很是体谅人地说:“不麻烦了。”又冲对面的闵淮君甜甜一笑,“刚才伯母跟我说,二哥哥很喜欢江南菜,我这几年都在国外,也没尝过正宗江南味道,今晚的菜正合我心意呢。” 闵烨然听着那声“二哥哥”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是前两天还说她大哥不错?怎么今晚一口一个“二哥哥”叫得比她这个亲妹妹还亲? 她托起下巴看身旁人。 闵淮君自进门与顾家母女打过招呼之后,便一直沉默饮茶。 今年的雨前龙井,鲜爽甘醇,放置过久便失了风味,得要趁新鲜。 他没接话,顾书昀母亲也不觉得尴尬,还拍拍女儿的手说:“什么正宗不正宗的,最正宗的江南味道在你二哥哥家里,你得去玉尘居尝。” 这言下之意,便是要她赶紧登门。 那些不了解闵淮君性情的人,很容易被他的外表蛊惑,以为他真是什么世家贵公子,定是品貌端方,言行有度,绝不会让人难堪。 他也的确不会带情绪,只会平静地、优雅地、甚至很温和地说:“钟伦手艺的确不错,明儿个,我让他上您那儿一趟,给您做一桌家宴,您要是喜欢,就叫他留下,工资我这边给。” 这话乍一听,像是什么天大的恩宠,既给人,又掏钱,没人能比他想得更周到,可结合顾书昀母亲那话细细一琢磨,这是宁愿倒贴钱把厨子送过去,也不愿顾书昀登门的意思。 听不懂的,只会乐呵呵照单全收。 比如现在的顾书昀,一双如水的眸子一软再软,笑里藏着羞怯,眼中含着钦慕,还很高兴地邀请:“那二哥哥明天也去我家里坐坐?” 闵淮君听笑了。 他看着她问:“顾小姐在国外待了几年?” 顾书昀以为闵淮君对她的生活感兴趣,高兴道:“在波士顿待了四年,纽约一年半。” “那以后会考虑在国外定居吗?” 话都问到定居这份儿上了,那必然是看上她了,顾书昀心中大喜,说:“在国外只是上学,从未想过定居。” 闵淮君了然颔首,然后拿了个语重心长的劝学腔调,说:“那顾小姐得把中文再好好学学,回头遇上个口蜜腹剑的,拿人家的鄙薄当了好意,岂不尴尬?” 闵烨然一听这话,赶紧咬住下唇防止自己表情夸张。 要不说她这二哥难相处呢,一番话说得拐弯抹角,看起来是给人留了面子,等回过神儿来,发现他骂得比谁都狠。 偏偏你还不能说他什么,毕竟很少有人这么直白地说自己口蜜腹剑,他连自己都顺带着骂了,也省得别人费劲想词儿了。 这会儿顾书昀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合着这位闵二爷从换人跟她见面开始,就一直拿她当猴儿耍。 她心中气急,却又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唇角都颤抖了,还面带着微笑装傻:“是吗?那我可能真是脱离国内环境太久了,有些话听得不是很明白。” 有那么一瞬间,闵淮君会觉得顾书昀很可怜。 出身优越,却资质平平,既不能独当一面,又不会借风使船,甚至连察言观色的灵性都缺乏。看似享受了全家人的宠爱和托举,一到适婚年纪,却也只有美貌和生育价值摆得上台面做得成筹码,所以哪是他瞧不起顾书昀?分明是他们自家人瞧不起自家人。 顾兴元在丰安做了什么他不清楚,但看顾家母女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手上定然不干净。他今夜本想看在林董事长的面儿上嘴下留情,但没辙,他有洁癖,忍不了这种干着脏事儿还想借他洗白的人,他是做生意的,不是帮人洗手的。 话都说得这么直白了,顾家母女再不懂就显得愚蠢了,可顾母还不死心,还眼巴巴地望着林月蘅,还指望她这个当妈的能说两句好话。 林月蘅确实说了,说的是:“这鱼得趁热吃,书昀快尝尝。” 闵烨然在一旁憋了半天,这会儿是真憋不住了,赶紧起身说要去趟洗手间。 等出了门,她头也不回就往西厢跑,在那种高压环境下吃饭,她会消化不良。 敲响西厢门的时候,仙姝刚换了位置坐到琴桌前。 服务生帮忙开了门,闵烨然一走进去就对上宋时清探寻的目光。她猛地一怔,像被那束目光定在门口,连准备好的问候都说不出口。 两人眼神相触的瞬间,像是有条无形的线在拉扯,叫仙姝看了个清楚。她赶忙起了身相迎,将闵烨然牵进来介绍。 穆老太太在宁珊的事情里听过这个名字,知道她是那个路见不平的小姑娘,这便招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还让服务生添了副餐具,要她坐下一起吃。 闵烨然本来只想过来打个招呼,顺便跟仙姝分享一下刚才的名场面,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了宋时清。 看他的神色,应是没认出自己。 那样也好,今晚重新认识一下。 这边四人兴致极佳,又是琴又是酒的,欢声笑语好不热闹,那边四人各自沉默,连餐具磕碰的声响都显得突兀。 一曲《酒狂》恣意狂放,自微漾的水上来,穿透了虚掩的隔扇窗,直直送抵四人耳边,林月蘅好奇望过去:“这儿什么时候请了琴师?”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没见到闵烨然了,她又瞥着身边的空位蹙眉,“这孩子哪儿去了?” 闵淮君听着这熟悉的琴音,放下筷子端茶清口,应她:“乐不思蜀了。” 没人乐意在这儿受刑,包括他自己。 等闵烨然反应过来东厢还有人等她时,这边已经吃完要准备走了,她一起身看见对面厢房的灯光,一双眼瞪得老大。 仙姝注意到她的异常,将她拉到了一边询问。 闵烨然面露急切:“我要死了!”她拽着仙姝往外走,“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仙姝纳闷儿:“我?我怎么救你啊?” 闵烨然边走边说:“你等下能不能去东厢帮我把包拿出来?我不敢去见我哥了,我得跟你们一块儿走。” 仙姝一想到闵淮君,第一反应就是往后退:“我不行啊。” “你不行也得行!”闵烨然又将她扯到面前来,“你不知道我哥今晚多吓人!本来我是来当气氛组的,气氛组你懂吗?就是他们聊天陷入尴尬的时候我要扯点别的让这饭局能顺利进行下去,可他今晚实在是太吓人了,那顾二小姐根本招架不住,我哥才说了几句她就快哭了!我一个清澈愚蠢的女大学生哪见过这场面?我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调节气氛,一有机会就赶紧跑了。” 听她这么一说,仙姝也有点发怵,再一想起宅门外匆匆一面,她蹙着眉为难:“但有外人在,你哥哥应该不会说你吧?” “那你可就想错了!”闵烨然抱起手臂愤忿道,“他那个人是出了名的难搞!要是心情好呢,兴许还能给你几个好脸色,要是倒霉遇上他心情差,那你连呼吸都是错的!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比他更难相处的人,规矩多不说,还阴一阵儿晴一阵儿的,有时候你被骂了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儿做错了!他这种人才不会管有没有外人在场,他今儿个还相亲呢,不也差点儿把人家说哭了?” 仙姝愣了一下:“这么凶吗?” “所以啊!”闵烨然又抱着她哀求,“我偷偷跑出来跟你们吃了这么久的饭,回去肯定要被他臭骂一顿!但你不一样,你跟我哥不熟,他不会为难你的。” 仙姝将信将疑:“真的吗?” 闵烨然重重点头:“真的!求你了。要不是我手机还在包里我也不麻烦你去拿。”她双手合十作恳求状,“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闵烨然越说仙姝心里越没底,亲妹妹都不行,她能行?可她还没组织好语言,闵烨然就已经把她往前一推,压根儿不管她会不会怕。 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她这怂人胆就这么被壮了上去。既然那位闵先生能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帮她,那她只是去替人拿个包,也不至于为难她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站在了东厢门前,附耳一听,里头静悄悄的,像是没人。 难不成都走了? 她轻轻敲门,边敲边在心中默念“没人没人”,念到第二遍的时候,里头应了声“进”,她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摔了个粉碎。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比仙姝本人先进入闵淮君视线的,是她从墙边往前荡过来的长发,“小老鼠”贴着墙偷偷看了他一眼,对上视线又往回一缩,顿几秒,再整个儿走出来,假笑着招呼他:“闵先生,”然后说,“我来帮烨然拿包。” 她穿一件嫩黄色的羊绒针织衫,纽扣上有粉粉绿绿的小花图案,浅米色的牛仔短裙只到她大腿中部,白色的中筒袜一边高一边低,裸着的膝盖被风吹得通红。 她不安地捏着袖口,抿着唇,面庞上浮淡淡的绯色,颤动的睫毛之下,是强装镇定的双眼。 小老鼠还是很怕他这只猫。 他轻轻说好。 仙姝松了口气。 那只气泡绿kelly就放在他身旁的椅子上,歪倒着,露着白色手机的一角。她只需要走过去,拿起来,再说句打扰了,便可以离开。 步骤简单又清晰。 可一对上闵淮君极具穿透力的视线,她这双腿就不太听使唤,短短几步路叫她走得颤巍巍的,像个行动不便的老太太。 她低垂视线,缓步上前,陌生又熟悉的香气像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将她围拢。她毫无防备地靠近,一伸手就被人攥住手腕。 “闵先生。” 她惊得一颤,慌忙喊他,扭着手腕要挣脱,却换来他更有力量的桎梏。 他掌心温热,被他攥住的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火灼烧,烧得她声音都颤了。 眼前人的眸光在一瞬间变得锐利,他没有太多表情,只平静问:“闵烨然呢?为什么叫你来?” 这个问题本该是她一进门就问,可他那时只温柔说“好”。 他分明是在等她靠近。 不知为何被这样对待,仙姝只好顺从回答:“她在西厢,在等我,她说要和我一起离开。” “是吗?” 他将眉棱轻轻一挑,接着拿出手机,问她号码。 “什么?”仙姝有点没懂。 他淡然地将她盯着,又重复:“你的,电话号码。” 仙姝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将闵烨然叫回来,但闵烨然的手机就在包里,那现在要想联系到闵烨然,只能打她的电话。 可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没有拿手机过来的? 莫名的,她不想这么顺从,她鼓起勇气与他对视,努力将话说得快速又清楚:“我去叫她过来。” 话音落下,时间像是在此刻停滞,她清楚听见他起伏的呼吸声。 他没有放手。 他放松地笑着,眼角弯弯,瞳仁晶亮,扬起的唇瓣是湿润的,软的,说出来的话却是冷的,无情的。 “号码。”他单调地重复。 大脑的警示中枢向仙姝传达了顺从的信号,比起对抗,这显然是个更安全的选项,她也总是倾向于安全和保守。 她放弃了抵抗,清楚地报出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他开了免提,将手机平放在桌面,屏幕反射着包厢顶部的灯光,晃得仙姝眼花。持续的嘟声过后,电话被接通,料想是闵烨然认出了号码,她的声音也是颤的:“哥......” 这边的闵淮君还攥着她手腕不放,仙姝以为他会对闵烨然生气,但他依旧语调平平:“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见我?” 一听闵淮君这么问,闵烨然立马没了底气:“......仙姝呢?” 闵淮君视线不移,将仙姝的为难和紧张看在眼里,也分了些心思想,她这手腕怎么这么细? 他手上稍稍一松。 “如果你还想要你的手机,你的包,以及你朋友的话,你应该在电话挂断的三分钟后,出现在我眼前。” 听完这句话,仙姝总算明白闵烨然为什么说他很吓人了。 这位闵先生仿佛永远也不会生气,他总是温和,甚至不吝啬笑意,可他深谙人性的弱点,寥寥几句话就能把人摁进未知的恐惧当中。 他掌握了闵烨然的心思,并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可三分钟之后呢?闵烨然出现在他眼前,会发生什么? 心跳在加速,她无意识屏住呼吸,却听他说:“不必紧张,想说什么就说。” 看,他又这样轻易看穿她心中所想。 她抿了抿唇,帮闵烨然问了一句:“您会骂她吗?” 闵淮君将视线低垂,她的腕还在他掌中,细滑白嫩的皮肤,瘦削嶙峋的腕骨,脉搏是那样杂乱快速,呼吸是那样轻浅谨慎。 他望向那柔软脆弱的眼底:“都怕成这样了,还关心别人?” 仙姝开始慌张,试图挣脱,依旧无用。 她蹙起眉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神情,磕磕绊绊地讲:“我,我相信您,不会对我乱发脾气。” 闵烨然说过,他跟她不熟,不会为难她。 闵淮君被这突如其来的“信任”逗笑了。 他欣然道:“我不会骂她。” “那......”她对上他视线,“那您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么吓人?” “吓人吗?” 他轻轻歪了一下头,眼神里有趋近真实的疑惑情绪——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很吓人。 “你为什么会觉得吓人?” 仙姝说不上来。 有太多因素造就了现在的感受。 他这张极为出挑的脸,他高大的体型,凌厉的气势,敏锐的洞察力,明明温和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语气,明明简单却又让人无限遐想的话语。还有闵烨然的铺垫,从西厢走到东厢这一路的情绪堆积,以及此刻被他攥住手腕的无法反抗。 想了很多,却无从说起。 “宁愿信我,也不愿信自己么?” 仙姝一愣。 “你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代入犯错者的角色?” 是啊,她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害怕? “那烨然就有错吗?” 这话有意思。 闵淮君侧过身面对她,也变相将她拉近了一点,但她毫无知觉。 “所以你是觉得,我认为闵烨然有错,才故意说那话吓唬她?” 仙姝嘟起嘴:“难道不是吗?” 闵淮君视线在她粉润的唇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我不否认刻意制造一点恐惧情绪能在特定情况下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那些真正犯了错的人,确实能在这种情绪里迅速反思与总结,甚至解决问题的能力也会大大提升。可长此以往换来的,是对方的焦虑和内耗,是不敢说,不敢做,是阳奉阴违,是双方彻底失去信任。” “我当领导这么多年,从来不会刻意对谁制造恐惧情绪,你之所以会感觉害怕,是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闵烨然。”他笑了下,“你该不会以为,闵烨然走过来的这一路是在反思与总结吧?” 仙姝感觉自己有点晕,不知道是因为先前那两杯青梅酒,还是因为这番话。 “......那,那她,她是在做什么?” 靠得近了,闵淮君嗅见她呼吸里残存的青梅酒香,他十分抵触这样的气味侵犯,这会让他感觉空气被污染。若是往常,他会站起身,再不露痕迹地走到通风处,转身背对着谈话对象,迅速结束对话。 但现在,他紧攥着她的腕,也忽然不想那么做。 他坐着没动,还笑着回答:“要么是在骂我,要么就是在想,如何才能当着你的面装可怜装得像一点,或者无中生有说我欺负了你,最终目的都是让我下不来台,再想方设法从我这里讨得好处。” 这样吗? 仙姝的确想不到事情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可他说的也很有道理,闵烨然要是真的怕他,就不会丢下客人跑去西厢跟她一起吃饭了。 她有点难过,也有点生气。 难过自己今夜的担忧都是多余,生气自己本性怯懦,竟然会因为别人一个眼神、一句话而感觉害怕。 “那您可以放开我了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没有底气,闵烨然和他是兄妹,那妹妹无论做了什么哥哥都会包容,但她不一样,她若是不小心说错话得罪了他,恐怕没这么容易收场。 好在,他松了手,并说了声抱歉。 看起来,他好像是因为太过投入去谈话而忘记了放手。 仙姝也不想去计较,她转身就往外走。 谁料闵烨然正好推门进来,正好看见她因情绪上涌骤然泛红的眼眶。 在她彻底逃离那个包厢之前,她听到闵烨然质问闵淮君:“你是不是欺负我小学妹了?”《 》 7、小学妹 当晚回到宿舍,仙姝收到了闵烨然的道歉信息。 文字占满了聊天界面,看起来诚意十足。从她违背她的意愿让她帮忙拿包开始,又说低估了闵淮君的杀伤力,很抱歉让她独自面对这么一个恶魔,接着就开始骂他没人性,不懂怜香惜玉,怪不得没有女孩子喜欢云云。情绪发泄完了,她又熟练地撒娇卖惨,说了一箩筐的好话,都是希望她能原谅她,不要因此疏远她,还要约她明天一起喝茶。 她的道歉内容与闵淮君预料的一模一样。 先骂,再装可怜,最后用好处收买,套路熟练到信手拈来。 而她的目的也简单到不用动脑子——宋时清。 回来的路上,她问宋时清认不认识闵烨然,宋时清表示好像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不过她那个堂兄的名字倒是如雷贯耳,他也没想到今晚在宅门外见到的那个男人就是闵淮君。 近几年,宋时清的事业飞速发展,像游戏这种科技密集型产业与互联网数据服务、ai算力算法密不可分,而他这几大命脉都绕不开大名鼎鼎的星途集团。这家公司不仅支撑着全国35%以上的互联网数据存储,西部那庞大的数据中心集群更是为国内半数以上的互联网科技公司提供着强大的ai智算服务。 星途集团由云沣资本持股99%,华源创投持股1%,这看起来与闵淮君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可这云沣资本72%的股份都在闵淮君手上,其余股份则由他母亲林月蘅控制的羲和集团持有20%,由他本人委托成立的家族信托持有8%。 余下那持股1%的华源创投看起来微不足道,实则国内多家科技公司的背后大股东都是华源。其股权结构更加复杂,明面上的gp是持股2%的宏兆资本,其余lp的身份虽未直接公示,但宋时清接触到的投资人有隐晦提过,这里头最大的金主就是闵淮君。 难以计量的资金在他手中流动,指缝里随便漏点儿就能影响整个金融市场,传闻还有军方背景,这样的人,如何不令人生畏? 在得到这些信息之前,仙姝还有过以后尽量少和闵烨然来往的想法,现在一看,真是蠢。多少人排着队都想攀附的千金,如此真诚郑重地向她示好道歉,她若是置之不理,岂不是不识好歹? 她很认真地回复了信息,并替闵淮君作了解释——他既没有欺负她,也没有为难她。 他只是说了几句真话而已,何错之有? - 第二日是周末,闵烨然难得起了个大早,饭都没吃气冲冲就往玉尘居去了。 昨夜向仙姝道完歉之后,她是越想越睡不着,什么叫事情是她惹出来的就该她去道歉?明明是他口出恶言在先,竟然还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这个老狐狸!她跟他没完! 清晨,玉尘居大门虚掩着,闵烨然停好车,甩上车门大步迈进了园中。 这处园子是她奶奶的旧居,占地面积并不算广,但胜在造景精巧,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色瞧。绕过半镂空的影壁,园中青翠似画卷徐徐展开,林深幽静,潭水澄明,小楼半隐在山间的晨雾当中,她脚步声清脆,惊飞了歇山顶上的白鸟,吵醒了青莲叶下的红鲤。 陶伯听见声响从林后的东配楼迎出门来,赶忙就将她叫住。 昨夜闵淮君回来又在书房忙了一宿,天蒙蒙亮才叫他煮了碗小馄饨送去,这会儿应是刚睡下不久。可闵烨然不管不顾,顺着游廊就往主楼去,边走还边喊:“哥,哥,你起了吗?” 没起也得给我起! 东配楼毕竟是与主楼隔了段距离,陶伯紧赶慢赶也没能阻止闵烨然推门。 园中主楼是“前堂后寝”的布局,闵烨然轻车熟路绕过了前厅,穿过侧间的宝瓶门,一踏上连廊就高声喊:“哥,哥。” 隔扇门留了一条缝,她便默认闵淮君已经起床,直接推门就跨过了门槛。 闵淮君也确实醒着,他搭了条毯子半躺在临窗的躺椅上,姿态闲适地闭眼休憩,若不是闵烨然打扰,他应该能小睡一会儿。 听见声响,他抬手并两指揉着太阳穴,没睁眼,嗓音惫懒:“你哥活得好好儿的,别叫魂。” 一绕过进门处的绢屏,闵烨然就顿住了脚步,她这位堂兄是个工作狂,因而书房与寝室左右相连,靠一间小而精的茶室隔断。这时候,书房和寝室的窗帘都阖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茶室的菱花窗往外开了个小缝,她便知,这位爷还倦着呢。 这屋里的物件儿都是她奶奶的传家宝,光是墙边那对齐肩高的掐丝珐琅浪花纹双鹤香炉就是曾经的皇家礼器,价值连城。她回回进这房间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毁了一件传世孤品,直接成为历史的罪人。 山间的风携来松林的凉,淡褪了沉香的馥郁,闵淮君就半躺在窗后的清影之中,此时正紧蹙着眉头表达他的不满。 很突然的,闵烨然一路走来的气就这么泄了个干净。 “你,你不会又是一夜没睡吧?” 闵淮君撑起沉重的眼皮瞥了她一眼:“谨记吾妹教诲,兄彻夜反思,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阴阳怪气到闵烨然笑出声来:“我才不信。” 边几上的项目书才翻了一半,哪能是因为她的话一夜没睡? 闵淮君又闭上眼:“说吧,想要什么?” 闵烨然噘起嘴哼了一声:“你这意思,我就是那无利不起早的奸商?” “你不是,”他顺了顺气,“我是。” “算了,你睡吧。” 看他这么累,闵烨然也不想再紧揪着他不放了。 明知他入睡困难还扰他清静,被她爸妈知道得骂死她。可还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他沉缓的挽留,她又转过身面对他:“怎么了?” 闵淮君一副昏昏欲睡的慵懒样,将语调拖得缓又长:“你那天在天文台,是想让我试什么?” “试试古——”闵烨然心急嘴快,一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疼得她长长嘶一声。 她赶忙上前抽了张纸捂住嘴,声音就这样闷在柔软的纸张中,闵淮君没听清。 “你说什么?” 闵烨然将纸拿开:“我说,我把我小学妹请来给你治治病。” 闵淮君笑了下,嗓音清冷:“我看你脑子才有病。” “你怎么骂人呢!”闵烨然叉起腰居高临下质问他,“不是你说的要请个人哄你睡觉?” 闵淮君将她盯住,盯得她心虚。 一心虚,她反而挺胸抬头趾高气昂,好像只有虚张声势,才能在这场兄妹交锋中不落下风。 “你讲讲道理啊闵淮君,你是我哥,她是我朋友,你把我朋友得罪了,你让我以后怎么跟人家相处?人家是女孩子,脸皮儿薄,又不像顾书昀要图你这图你那!前些天还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就不能对人家好点儿?再说了,我那小学妹美得跟朵花儿似的,哄你睡觉你吃亏吗?!” 尽管仙姝已经向她解释过昨晚,可她还是不相信闵淮君这张嘴,他若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仙姝能委屈得想哭? 闵淮君想笑。 本来浑浑噩噩的,这下直接给这死丫头吵清醒了,他抬手抵着额头缓慢揉,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的小学妹知道你第二天就把她给卖了吗?” 闵烨然双手环抱于胸前,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只是语气弱了许多,她侧了侧身,以免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紧张。 “我,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你这毛病都多久了?又不肯看医生,那你不如......$%#^%$” 闵淮君蹙起眉:“舌头编花儿呢?” 闵烨然转回来看着他,小小声道:“死马当活马医。” 果然,人在无语的时候的确是想笑的。 “那我这死马先谢谢您。” 闵烨然正高兴自己这话起了点儿作用,接着就看闵淮君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然后吩咐:“陶伯,把人轰走。” 轰?! “喂!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我这是为了你好好不好?!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你说顾书昀就算了!我小学妹哪儿招你了?你都把人家说哭了!你有本事说,没本事补偿吗?!” 嚷完她又觉得不对劲。 “不是你——” 话没说完,候在连廊的陶伯已经到门口了,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往那儿一站,古松似的挺拔又威严,一开口,声音虽轻,语气却不容驳:“烨然小姐,请回吧,先生要休息了。” “明明是你——” “烨然小姐。” 两次开口都被打断,闵烨然索性憋住了心中那口气,捏紧拳头转身出了门。 天文台这茬儿明明就是他先提的!要不是他主动提,她压根儿就不会灵机一动! 好好好,为这事儿把她轰走是吧? 她还非得把仙姝弄进这玉尘居不可! - 尽管是周末,仙姝同样起得很早。 这学期她辅修了经济与金融专业的相关课程,为了不打扰室友休息,她轻手轻脚收拾好包就去经管学院的图书馆写作业了。 来得早的好处就是位置多,她走到角落的窗边坐下,取出电脑开始看资料。 对汉语言专业的学生来说,辅修法学、新闻学或是外语可能更有就业竞争力,但她情况特殊,需要背调的岗位她都不符合条件,既然选择面窄,那不如选一门感兴趣的专业,就当拓展认知了。 她这一专注就是一个多小时,等到脖子僵酸准备活动一下的时候,一偏头就对上一张笑脸。 若不是顾及在图书馆,她应该会被吓得惊叫一声。 “累了吧?”身旁的男生给她递上一杯热拿铁,“歇会儿?” 仙姝下意识防备着,摇摇头:“谢谢,我不喝咖啡。” 上学期军训的时候,学校社媒发布了一支夜间拉练视频,激昂的音乐响起时,视频里仙姝的脸一闪而过,那时路灯柔暖,树影婆娑,风动旗帜飞扬,她冲镜头宛然一笑,比那夜的月色醉人。 第二日一早她的好友申请列表就飙至99+,她被这阵仗吓到,一个都没敢加,之后便有无数男生在学校和她“偶遇”,她身旁的赵星亮就是其中之一。 “是肠胃不好吗?” 赵星亮并不是刻板印象里的学霸形象,他五官标致,穿着时尚,身上有层次分明的高级沙龙香水味,不经意露出的腕表有着极为精巧的表盘设计,一眼便知价值不菲。他是通过数学竞赛保送进校的学霸,智商高,家境好,形象出众,前途无量,在本届新生中的名气不比她低。 仙姝轻轻点了下头。 “那一会儿请你吃饭好吗?你来挑餐厅。” 谢天谢地她昨晚答应了闵烨然,这会儿也能理直气壮地说:“我今天已经有约了,一会儿朋友就来接我。” 赵星亮挑了下眉:“男朋友?” “不是。” 话说完,仙姝重新低头看笔记,修长的脖颈浸在这春日的朦朦烟色里,皮肤净透,像是在水里洗过一般,柔嫩白润得想让人捏上一捏。 赵星亮毫无顾忌地盯着她看,仿佛眼前人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这姑娘呆是呆了点儿,却实在漂亮,就是放在美女如云的北影,她也是拔尖儿的那一两个。没有浓妆艳抹,只有天生丽质,看着瘦瘦弱弱没几两肉,实则每块肉都聪明,都没白长,那腰,怕是只有他一掌宽。 埋头苦读的小镇做题家,单纯美丽好操纵的笨女人,他最喜欢。 因此,他也不介意多费些功夫。 “怎么想起来学金融了?以后有这方面的工作打算?” 仙姝没回答。 其实她心里都清楚的,像赵星亮这种竞赛出身的学霸,骨子里就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她越是对他疏远回避,他就越不肯放弃。可他又从未将话挑明,每次来见她都是像普通校友一样问候,让她没办法主动将话说出口。 她从小家教就严,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有爷爷接送上下学,因此她并未与异性有过学习之外的接触。骤然脱离了原来的生活环境,她便不太适应别人的穷追猛打,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我伯伯是投行的md,如果你需要实践调研的话,可以告诉我,兴许我能帮上忙。” 看似一番好心,但答应了得还人情,拒绝了又是假清高,明明是汉语言专业的学生,仙姝此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应答。 正是为难之际,有人穿过排排书架朝她走来,边走还边说:“嫂子,等你好半天了,还不走吗?” 仙姝瞪大了双眼。 嫂子?!《 》 8、兄妹情 赵星亮同样在诧异中抬眼,只见闵烨然双手抱胸面色不善趾高气昂地走来。 鳄鱼皮的kelly,满钻的百达翡丽,当季的香奈儿套装,定制的高级珠宝,她这一身行头,少说都有千万。 他又收回视线看身旁的小姑娘:“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仙姝在听到那声“嫂子”的瞬间,脸上像发烧似的红了个透彻。 大小姐讲话果然是不顾人死活。 “你谁啊?”闵烨然刚在闵淮君那儿受了气,正愁没地方撒。 “我嫂子啥时候跟我哥谈恋爱还得跟你报备?” 赵星亮笑笑:“当然不是这意思,只是仙姝小姐与众不同,感情状况自然令人关注。” “那你就好好关注着吧,别一天天跟癞蛤蟆似的总想着吃天鹅肉。” 赵星亮面色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人又嚣张跋扈地呵斥:“还不快滚?我嫂子身边的位置也是你能坐的?” 仙姝全程没敢说话,她也被闵烨然这阵势吓到了。 赵星亮看看仙姝又看看闵烨然,两个都是女孩子,又当着仙姝的面儿,他总不能跟人还嘴吧? 他依旧维持着得体,与仙姝简单告别后就起了身离开。 直到赵星亮走远,仙姝才担忧地问:“烨然,你怎么了?” 幸好这里是角落,她们这番动静并未引起关注,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闵烨然便叫仙姝收拾好东西跟她走。 直到上了车,仙姝才听闵烨然道:“那男的都快用眼睛把你衣服扒光了,你还傻乎乎地坐那儿跟他掰扯。” “这样吗?”仙姝愣了一下,“我没太注意。” 她就是这样,一旦专注学习,便很容易忽略周围的人和事。 “是谁惹你了吗?怎么看起来不开心?” “还能是谁?”闵烨然恨得咬牙切齿,“闵淮君那混蛋!” 一提到闵淮君,仙姝就想起那声“嫂子”。 她知道闵烨然是在帮她解围,只是这方式实在是独特了一点。 她觑了她一眼,莫名有些心虚:“你今天这话要是让你哥哥知道了,他会生气吧?” 身边人却笑了:“我还怕他不生气。” 仙姝听不太明白。 闵烨然没解释,兀自发动汽车汇入了车道。 今日天气算不得好,阴云坠坠,雨丝斜飞,再有刚才的事情一加持,仙姝更是心有忐忑,不知道闵烨然今日找她是为何。 闵烨然也没直说,反倒是问她怎么去了经管图书馆? 说到这儿仙姝也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儿的?” 闵烨然一听便蹙起了眉:“你是一点儿也不知道有人拍了你的照片发到好几个群啊?” 仙姝听得一惊:“还有这种事儿?我完全不知道。” 闵烨然翻了个白眼:“不然你以为那男的是怎么找到你的?” 仙姝恍然大悟:“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仙姝说了总是有人偶遇她的事,她本以为是偶然,没想到是有人刻意分享了她的位置。偏偏她们学校的人最喜欢拉群social,路上随便找个学生打开微信,那列表都是清一色的交流群。 “你也是心大,万一有人对你图谋不轨你要怎么办?” “不至于吧?” 话虽是这么说,但得知这一信息,仙姝心里也有些不安,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也不值得这么多人关注,可别人似乎不这么想。 “那男的是想追你吗?” 仙姝摇摇头:“他没说。” “你还要等着别人明说吗?”闵烨然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她真是没见过像仙姝这么笨的,“你不知道直接拒绝吗?” 仙姝的确是不擅长处理男女关系,一听闵烨然急了,她也跟着急:“那我应该直接说我有男朋友吗?可我身边基本没有异性,我就算说了也没人会信吧?” 闵烨然忍不住叹气:“你就不能说你男朋友在外地吗?你可是汉语言专业的学生,随便编两句唬人的话很简单吧?” 这话还真是抬举她了,她从小到大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撒谎,她会脸红,会眼神不坚定,说出来的话自然没有底气,只要是个稍微细心点儿的人都能看出她在撒谎。 可眼下这种被人分享位置信息的情况也着实令她不安,兴许伪造自己的感情状况会替她省去不少麻烦。 “我试试吧。”她轻声说。 等红绿灯时,闵烨然突然想起来说:“你知道宁珊被乐团开除这事儿吗?” 仙姝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闵烨然唇边挂着大仇得报的笑,那样子,瞧着比当事人还要爽。 “我听人说,宁珊本来是想拿穆教授当跳板去韶音的,结果自己作死,愣是把现在这个乐团的琵琶席位给作没了。真是活该。” “她还想打时清哥哥的主意呢。”仙姝补充说。 “她也配?!” 仙姝轻轻笑出声来:“你还不打算告诉我,你和时清哥哥有何渊源吗?” 闵烨然不自然努努嘴,轻描淡写道:“就是有一次,我和几个朋友出去露营,在溪边拍照的时候,我踩滑摔了一跤,当时摔得我半边身子都动不了,给我吓坏了。手机飞出去老远不说,朋友还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在溪边大喊大叫,宋时清听见声音跑过来帮我,他看我疼得直哭,就问我怎么了?哪儿受伤了?有没有流血?关节能不能动?骨头疼不疼?我疼得要死哪有心情回答他这么多问题啊!我让他滚,他直接就把我抱起来往营地跑。” “我当时情绪失控,挣扎了一路,还骂他流氓、色狼,把他脸和脖子都抓破了,他不仅一声没吭,还安抚我说马上就到营地了,马上就送我去医院。我态度恶劣,他本来可以不管我的,但......” 仙姝一下子就懂了。 越是紧急,越是失控,越是需要强大的心力支撑和温柔的包容,亲朋好友尚难如此,更遑论萍水相逢? 她细细瞧着闵烨然,见她笑意盈盈,又娇蛮微嗔:“我就不该老想着感谢他,省得让我看见他跟他女朋友拉拉扯扯。” 仙姝抿唇憋笑:“怪不得时清哥哥没想起来你是谁,昨晚那么文静优雅,换了我,我也不敢认呐!” “你可不许把这事儿跟他说啊!”闵烨然威胁道,“我那时候哭得妆都花了,假睫毛乱飞,丑得要死,你不许让他想起这茬儿!” “好好好。”仙姝顺着毛捋,“我都听你的。” 闵烨然这才舒心。 汽车最后停在了一处灰墙黛瓦的院落前,老胡同狭窄拥挤,到这里竟有豁然开朗之意,仙姝偏头往窗外看,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停着两辆遮了车牌的红旗,不见招牌,也不见侍应,像是处私宅。 她跟着闵烨然下了车,只见大小姐上前叩了叩门环,里头便迎出来一位穿对襟长衫的小姑娘。 见是熟客,小姑娘便引着她们沿院中游廊去了一处半敞的小轩。 小轩临水,水中有游鱼悠然,怪石嶙峋,前檐挂两卷细密竹帘,帘外青竹生香,花影重重,帘内陈设清雅,薄烟袅袅。 闵烨然让她随意坐,自己则与身旁的小姑娘交代了几句,这才放下包坐到了她对面。 仙姝刚接过侍应生递来的热毛巾,便听一阵和缓的琴音从竹林之外飘来,闵烨然说:“我哥就爱来这儿听曲儿。” 仙姝一下子想到天文台那晚。 “所以那首《关山月》是闵先生要听的?” “可不。”闵烨然擦完手将热毛巾扔到托盘里,哼了一声道,“他面子大,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他。” 很突然地,闵烨然开口问:“小学妹,你觉得我哥这人怎么样?” 仙姝正要将热毛巾放回去,没承想手一抖,那毛巾直直掉到了地上。 “什......什么?!” 闵烨然看她慌里慌张的,一下子笑出声来:“瞧给你紧张的,不是要给你介绍男朋友。” 仙姝俯身将毛巾捡起来,心口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那,那你想说什么?” 闵烨然眼珠子一转,又灵机一动:“我哥很喜欢听你弹琴,想请你当他的私人琴师。” 仙姝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还“很”喜欢? 闵烨然极为笃定地点头,嘴一张就开始胡编乱造:“他说,觉得你弹的《关山月》和别人不太一样,叫人过耳难忘。” 仙姝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怪。 她稳了稳心神,说:“古琴是这样的,琴师对绰注吟猱的把握不同,传递出来的意和韵就都不同,哪怕是叫我在同一天弹同一首曲子,我也很难保证前后意韵完全一致,所以我跟别人不同是很正常的。” 闵烨然却否定道:“这《关山月》,我哥听了不下百遍,他见过那么多琴师,却独独记住了你,这说明什么?” 仙姝愣住。 “说明你刚好合他的心意。” 这话怎么越听越怪? 闵烨然说到这里幽幽叹了口气,那神色,颇有几分心疼之意。 此时帘外风雨轻轻,她的声音也静静缓缓:“你是不知道,我哥这人看着风头无两,其实......他有病。” “有病?!”声音太大,仙姝赶紧捂住了嘴。 闵烨然朝她勾勾手,她便往前一倾,听见她很小声地讲:“他有病,心事多,压力大,夜里睡不着觉,白天心情不好,所以他总是板着一张脸。不了解他的人都以为他凶,其实他很可怜的。” 仙姝听着这话心里沉坠坠的,她没想到这样的大人物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她很能感同身受。 父亲出事的时候她正在念高二,题册堆积成山,考试一门接着一门,爷爷不许她追问父亲的情况,她便每夜每夜做噩梦,有时候梦到考试没写完作文,有时候梦到掉出年级前三,有时候梦到父亲流着泪与她告别。 每次惊醒都浑身湿透,之后再想入睡便愈发困难,好不容易强行睡着一会儿,醒来一看时间,只睡了十来分钟。 那段时间她成绩下滑得很厉害,班主任和爷爷奶奶轮番上阵给她做心理疏导,学习状态的确有所回升,可睡不安稳已成常态,她清楚夜夜无眠的痛苦。 闵烨然见她若有所思,便立刻乘胜追击:“我听别人说,古琴有静心安神的功效,所以我哥哥才走到哪儿都要听人弹上一曲,这是他为数不多的chilltime,曲子一结束,压力和责任就卷土重来,他远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 仙姝还是觉得奇怪:“那,那之前为什么不请琴师到家里?” “他看不上呗!”闵烨然瘪瘪嘴,“他那人挑剔得不行,能让他说上一句‘不错’比登天都难。” “可是......” 仙姝有些犹豫。 闵烨然快速接过话:“可是什么?你不想挣钱吗?我哥虽然要求高,可他出手大方啊,只要你愿意,他出多少钱都行。”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闵烨然怕她拒绝,瞥了眼她包里的课本,又换了个角度劝说,“你是在辅修金融吧?以后想往哪儿投简历?投行?私募?对冲基金?顶级机构的门槛很高的,金融本科没有任何竞争力,你要是真想往这方面发展,我哥一句话可比什么实习经历都管用。” 仙姝看出来了,不达目的不罢休是闵烨然的行事准则,她甚至有种感觉,她今天要是不答应,闵烨然根本不会放她走。 她摇摇头:“是我没时间,我的课程实在是太多了,偶尔接一次演出还可以,正经上班真不行。” 闵烨然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那就周末,你就当你每周接两次小型演出,如何?” 仙姝还是为难:“两次吗?” 闵烨然一咬牙:“一次,一次总行吧?演出费就按你那天去天文台的价格算!” 仙姝双眸一亮:“可以吗?是闵先生的意思吗?” 那可是五千块一天呢!比一般商演高出整整一倍。 “那当然!”闵烨然接过茶艺师递来的莲瓣盏,毫不心虚跟她保证,“放心吧,价钱我说了算。” “你对你哥哥真好。” 这是仙姝发自内心的赞叹,虽然闵烨然嘴上总是抱怨吐槽,行动却一点儿都不马虎,知道哥哥压力大,便想方设法为他解压,这份兄妹情实在难得。 方才这番话说得闵烨然口干舌燥,她刚把莲瓣盏送到嘴边,一听仙姝这话差点儿给自己呛死。 仙姝赶忙抽了纸巾给她递过去:“是烫到了吗?” 一旁的茶艺师跟着紧张,可她明明是试好温度的啊,怎么会烫到? 闵烨然摆摆手说没事,眼神却飘忽不定的。 她忽然有点拿不准闵淮君会如何对仙姝,总不能也像今早对她似的直接让陶伯给轰出来吧?那她还怎么收场?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找补:“我哥这人脾气很怪,万一他在你工作过程中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仙姝听话地点点头:“我能理解的,休息不好人会很焦躁,他说什么我都不会往心里去的。” 闵烨然松了口气:“那就好。”《 》 9、男朋友 仙姝去玉尘居已经是一周后。 那天从幽篁里离开,闵烨然直接将她拉去了商场,也不顾她多番拒绝,硬是给她买了一身“职业装”。 小立领的浅灰针织衫配深灰铅笔裙,黑腰带细细窄窄的,随意这么一扣,纤腰楚楚,夺人心魄。 换衣服时,室友刘羽琦从床上下来,一见她这身装扮就惊叹:“我靠小仙,你这是想迷死谁啊?去约会吗?” 仙姝也是第一次穿这么贴身的衣服,贴身到让她感觉自己好像不太正经,尤其是闵烨然还给她配了一双黑丝。 她怕刘羽琦误会,便没说自己是要外出兼职,而是说陪朋友逛街。 刘羽琦笑得意味深长:“男的女的?” 仙姝怕自己露馅儿,赶紧偏开视线说:“是女孩子。” 刘羽琦绕着她转了一圈儿,最后得出结论:“你这身段儿确实可以男女通吃。” “哎呀!”仙姝嗔她一眼,“你净瞎猜!” 刘羽琦将头发挽了挽,走到洗漱台放水洗脸,说:“昨晚上还有人向我打听你,我说你忙着学习,无心恋爱,劝他少动心思。” 仙姝将记事本装进包里,听见这话略顿了一下,想了想说:“羽琦,要是以后还有人问,你就说我有男朋友了,这样也省得他们总是来烦你。” 刘羽琦赶紧将水龙头一关:“真有?!” “没呢,”仙姝笑,“这样不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刘羽琦抽了张洗脸巾擦脸,上前问她:“那你这是不打算谈恋爱了?该说不说,我们学校优质男生的比例应该是比其他院校要高一些的,你不想像小阮一样找个潜力股?” 小阮是另一位室友。 仙姝垂眸,再优质又如何呢?谁听到她父亲坐牢不是躲得远远的? 她又笑起来说:“比起投资一支潜力股,我更愿意投资我自己,稳赚不赔。” “那倒是,聪明又漂亮的女人,不会过得差。”刘羽琦转过身继续洗漱,提醒仙姝,“今儿天气不太好,你出门最好带把伞。” 仙姝嘴上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个一干二净,等她察觉天上飘雨时,她已经快走到校门口了,好在北方的天气并不像南方,春日的小雨调皮,一会儿急一会儿歇,并不连绵。 她站在一棵国槐树下查看网约车司机的位置,余光瞥见一辆汽车朝前驶出一段距离,又迅速倒了回来。 “仙姝?”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抬起眼,对上赵星亮的打量。 尽管闵烨然已经说过她有男朋友,但她还是从赵星亮的眼神里感受到了冒犯。 他单手搭在车窗边,眼神从她脚下的红色小高跟一寸寸往上,最后停在她双眼,要笑不笑地问她:“你这是要去和男朋友约会?” 仙姝十分不客气地回以打量,并未回答。 赵星亮又瞧瞧前后:“男朋友呢?不来接你的吗?”他朝汽车后门一瞥,“要不我送你去?” “不麻烦您。”她到这北地,也学着您来您去的,挺好一词儿,尊敬或是阴阳都可,只看听者如何理解。 “下着雨呢,上来吧,别淋感冒了,你男朋友会心疼的。” 这时车内有另一人说话:“赵星亮,这究竟是人家男朋友心疼,还是你心疼?” 赵星亮回过头去应答:“不都一样?” 仙姝有些走神,这声音...... 她弯下腰朝窗内看了一眼。 孔昱驰同样偏头望来,两人视线相撞,均是一愣。 孔昱驰见过许多美女,她们美得极为相似,毫无特点,能让他留下印象的更是屈指可数。可他看眼前这姑娘是越看越眼熟,便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仙姝难得镇定一回,她十分笃定孔昱驰对两年前的她没有印象,便说:“在天文台。” 赵星亮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迅速走了个来回:“你俩竟然认识?!” 手机提示网约车司机已到达指定地点,仙姝并不想与他们纠缠,转身就走了。 车内二人的视线都追随她而去,好一会儿,孔昱驰才问:“你刚才说她叫什么名字?” 赵星亮气得想笑,不仅没说,还强调了一遍:“人家有男朋友!” 孔昱驰笑笑,没再说话。 汽车带仙姝远离了城中,林间春意甚浓,满山苍翠之间,梨花纷落海棠艳,确有几分像江南。雾气氤氲了玻璃,仙姝伸手抹了一把,指尖冰凉。 每多见孔昱驰一次,她欲寻求真相的想法便迫切一分,可孔昱驰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天要往下塌,她还能翻了这天? 车停了,她回过神来,见司机双指放大了屏幕上的地图,问她:“姑娘,你确定你是要去这儿吗?”他朝窗外递了个眼色,“这儿也不让进啊。” 仙姝跟着看过去,路旁有条岔路往林中延伸,山道入口设了警卫亭,里头身穿制服的警卫正警惕地盯着他们。 仙姝拿出手机翻到了闵烨然的消息,确认导航路径没错,那看来,那位闵先生就是住在这戒备森严的山中了。 她下了车,翻到闵烨然的电话给她打了过去。 有闵烨然说明来意,仙姝顺利获得了进门许可,只是外来车辆未经报备不得入内,她只能踩着五厘米的小高跟一步步走上去。 好在山道平整,坡度也缓,并不算难走,只是刚下过雨,她这真皮底的鞋子不防滑,因此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 尽管今日这身装扮看起来并不太适合她,但她还是很高兴可以尝试不同的风格。她从小被爷爷奶奶带大,日常穿搭均以简洁实用为主,在别的小朋友都有蓬蓬裙和水晶鞋的年纪,她只有单调的卡通卫衣和卫裤。 后来渐渐长大,她有了爱美意识,想要像学校的女孩子一样穿修身的小衬衣和百褶裙,穿露脚背的单鞋,剪漂亮的刘海,却被爷爷严令禁止。 她知道这是爷爷保护她的一种方式,他怕自己的孙女太引人瞩目,怕荷尔蒙旺盛期的男孩子影响她的学业。的确有很多男生围绕在她身旁,蜜蜂似的,嗡嗡嗡不消停,幼稚又聒噪,赶都赶不走。 她对恋爱没有一点儿兴趣,她只是想获得与别人同等的、变得更漂亮的权利。 也许是心理上的略微失衡,她一上大学就一口气购入了十几条短裙,青春期没能获得的变美权利,她要一点一点补回来。因此她明知闵烨然是想把她往性感了打扮,她也没有阻止。 她往上走了好一会儿才瞧见林深处的琉璃尖顶,脚下的小高跟漂亮是漂亮,可要是每次都是步行上山,那她说什么都不肯再穿了。 玉尘居大门紧闭着,门前也无任何呼叫设备,仙姝纳闷儿,这么大个园子,她敲门里头能听得见? 可还没等她上前敲门呢,那扇厚重的大门就从里头打开,来人是位身材清瘦的中年男人,见她站在门前,也未惊讶,而是客气询问:“仙姝小姐来之前,与先生通过话吗?” 上山之前,她在警卫处登记了名字和电话,料想是警卫提前告知过,这才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摇摇头,说:“是烨然让我来的。” 陶伯了然,微笑着请她稍等,自己则侧过身,拿手机拨通了闵淮君的号码。 仙姝觉得奇怪,怎么她来上班还需要提前预约吗? 闵淮君今日一早就出门赴了容家的宴,容老太太是他奶奶的好友,前段时间在自家园子里踩滑摔了一跤,在医院一住就是半个多月。昨日出院,又逢容屹回京参会,他一早就带上礼物去了容家。 电话响起的时候,闵淮君正陪着容老太太在园中水榭听戏。 一出《春草闯堂》演得活泼诙谐,那小花旦基本功夯实,唱念做打无一不精,往那戏台子上一站,灵动又机敏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春草转世,一扫老太太住院许久的不快。 容屹是闵淮君发小,打小就是个坐不住的,也欣赏不了这艺术瑰宝,戏才开唱一会儿就没了人影,今日来客众多,他忙着待客,那闵淮君只好替了他这“乖孙”的位置,既陪看又陪聊,还是经佣人提醒,他才看到陶伯的来电。 他拿起手机往水榭外头走,被桥头横斜的梅枝勾了下肩膀,这一勾一拽,无端扯出一缕淡香来,那香气幽微清凉,像极了那小仙儿腕间逸散的韵味。 如何突然想起她?他也不知。 直到接通了陶伯的电话,他才知,这“春草”不在戏台上,在他闵家,投胎转世成了闵烨然,费尽心思为他找对象。 这好戏还没开唱,他哪能现在就拆台? 待到陶伯挂断电话,仙姝才被邀请进门。 园中清寂,不见人影,陶伯解释说:“先生一早就外出了,要晚点才回,仙姝小姐得等等。” 仙姝跟在陶伯身后,应了声好。 正好,她也能趁这空档,做做要见闵淮君的心理准备。 下过雨,曲桥弯折,桥面光滑,她仔细盯着脚下,生怕自己不小心跌进这池子里。到了门前她才放松下来,一抬头,檐下挂了块暗色木匾,上头用俊逸的赵体刻着三个大字——自在堂。 能在这么清幽的园子里住着,确实自在。 陶伯将她引至窗边,茶台两方各置一张黄花梨圈椅,陶伯替她拉开,请她坐,她道了声谢,抬眼环顾起四周。 这自在堂应是主家待客所用,可这前厅并不算大,屋内陈设虽雅致,布局却很随性,除中轴线上放置的刺绣座屏、长案方桌、太师椅外,她所在的左侧区域靠墙是张供人休憩的罗汉床,靠窗是茶台。右侧区域则像是临时办公所用,到顶的书橱做了两面墙,中间一张大书桌,上头堆放着不少文件,靠窗则有一对圈椅及一张小方桌可供等候或谈事。 天文台初见,她以为像他那样打扮时髦的人会住在城市的核心地带,俯瞰繁华,坐拥最佳景观,没想到他张扬的外表下,是这样一颗静穆的心。 陶伯差人送来今年的雨前龙井,另添几颗精巧的龙井茶酥,被一位长辈客客气气对待,仙姝有些不习惯,尽管她清楚这是主家的待客之道。 像是怕她不自在,陶伯与她简单说过几句话便离开了,人一走,这偌大的园子立马安静下来。 微风起,帘外篁竹飒飒,水波澹澹,美景好茶当前,脚趾却传来不合时宜的痛感。她往窗外瞧了瞧,确认无人,便悄悄将鞋子一脱,轻轻踩在了地板上。 束缚已久的脚趾得到舒展,痛感也随之减轻,她心情很好地拿起点心送到嘴边,也在心里暗暗想,这工作钱多事少已是难得,要是能不面对着闵淮君,那就完美了。 她在这自在堂享受着春日午后的安宁自在,以为无人能懂她的惬意,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让人看在眼里。 闵淮君不是个容易分心的人。 就算知道家中有人等候,他也不会为谁破例更改计划。 只是他一往戏台子上瞧,这戏正好就唱到春草闯进公堂,谎称那路见不平却失手将凶徒打死的薛玫庭是相府的姑爷。 春草扯出这弥天大谎,尚且能说是为救义士性命情急使然,可这闵烨然,究竟是说了什么不着边际的话,才骗得那小老鼠来见他这只猫? 他那自在堂从不待客,往来皆亲,头一回将外人请到家里,他这心里就像是落了颗小石子,那涟漪一层接着一层,停不了似的,叫他难受。 玉尘居虽是座老宅子,所配智能系统却是行业顶尖,人不在家,也不影响他无处不在。 自在堂的监控传回实时画面,小姑娘临窗而坐,面前的茶碗升腾一缕轻雾,手中茶点正往下掉着青绿酥皮,吃东西时,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真就像只毛茸茸的小仓鼠,一口都不肯放过。 一双高跟鞋歪倒在桌下,纯正的勃艮第红,在深褐色的地板上十分显眼。而她双腿并拢,轻踮足尖往里侧倾靠,丝袜薄而朦胧,说不上有多性感,可她想靠一身穿搭装成熟的举动,倒是青涩稚嫩得有些可爱。 好一个擅作主张的闵烨然,换了谁不说这妹妹好,天文台随口一说,她就真寻来琴师哄他睡觉。 他若真需要女人哄,又何必单身到现在? 这俩一个蠢,一个呆,倒是天生就该做姐妹。 “哟,闵二,你金屋藏娇呢。”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闵淮君一回头,就见容屹伸长了脖子往他手机屏幕看。 他转过身面对他,毫不掩饰将手机往前一递:“那你仔细看看。” 一听这话,容屹赶紧将手机往外推:“别别别,您饶了我吧。” 能在他自在堂坐着喝茶的女性,除了林董事长就是闵烨然,他可不想让自家老太太听见闵烨然的名字。 那个死丫头仗着自己有两个厉害的哥,在他们这圈子里那叫一个横行霸道,偏偏她还特招长辈喜欢,他爹他妈他奶奶都盼着他能将闵烨然娶回家亲上加亲。 可他从小是跟闵淮君一起长大的,那闵烨然就是他亲妹妹,他能对亲妹妹动那种心思? 这不闹呢吗? 闵淮君淡淡一挑眉,将手机收好,唇边有笑。《 》 10、且思量 仙姝一直等到日暮也不见人回。 陶伯来换了两次茶,送过一回点心,到晚餐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陶伯:“闵先生周末也这么忙吗?” 这话问得太委婉,陶伯都觉出这小姑娘的不易,可闵淮君向来忙碌,一出了门,他也不好过问,只能说:“先生应酬很多,难免会有被人拖着走不了的情况,仙姝小姐还是先随我一道去用餐吧。” 窗外天色渐暗,地灯亮起来,园中景致又换了一番。她有点想走,可都等了这么久了,好像再等等也无妨,她便起了身,跟着陶伯去了东配楼的餐厅用餐。 桌上的菜色丰富又精致,油焖春笋配咸肉,笋壳鱼汤,醉河虾,蟹粉豆腐,狮子头,还有她最喜欢的桂花甜酒圆子,这一桌菜就像是照着她口味做的一般,让她不知不觉就吃得很饱。 一走出门,东边升起一轮皎月,月下柳绿花红,风轻水暖。她本想趁此月色游园,奈何脚上的鞋不答应,她便只好回到自在堂,重新坐在那茶台前等候。 算算时间,她已经坐在这儿等了五个多小时了,饶是有美景好茶相伴,也架不住她肩颈僵酸,腰臀麻木。 罗汉床就在一旁,她想了想,轻轻推开椅子坐了过去。许是晚餐吃得太饱,她这时候竟有些犯困,硬撑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倒了下去。 闵淮君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小姑娘枕着双手侧躺在罗汉床上,长发顺在一旁,散乱着,将那张巴掌脸掩去了大半,鸦羽密密敛去眸光,她正睡得香。 那双勃艮第红小高跟就歪倒在地上,身上的铅笔裙将她腰臀紧裹,虽不至于走光,可那纤柔曼妙的曲线就这么横在眼前,叫他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陶伯在他身旁絮絮说着话,他抬手制止,叫他取条羊绒毯来。 能这么倒头就睡,是件幸福事,他也不忍打扰,故而刻意放轻了脚步进门,没想到仙姝就这么睁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倒在榻上,谁是主,谁是宾,竟一时有些分不清。 “醒了?” 闵淮君信步上前,惊得仙姝一激灵,蹭一下就从罗汉床上弹了起来,察觉自己姿势不雅,她又着急忙慌下榻穿鞋,结果一脚踩在歪倒的高跟鞋上,她吃痛一歪,又跌坐回去。 她这叮铃咣啷一通折腾,花容失色手忙脚乱的,另一位只是站在原地没动。 仙姝双颊发烫,将头埋得很低,真是要了命了,她竟然睡着了!她赶紧伸手摸摸嘴角,很好,干的,没有流口水。 目光触及身下的真丝软垫,刺绣花鸟针密而无迹,她曾随奶奶拜访过一位苏绣大师,这样精益求精的作品,得是绣工高超的绣娘花上数月乃至整年的功夫才能绣成,合该裱起来观赏,此刻却被她坐在身下。 她又暗自庆幸,还好没有流口水。 陶伯在这时候进门,见仙姝醒了,又默不作声退了出去。 仙姝埋头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准备,这才抬起头来面对闵淮君。 她不好意思致歉:“对不起闵先生,我......” 话没说完,面前的男人拉开茶台前的椅子坐下,温声打断:“你不该怪我让你久等吗?怎么还先向我道歉?” 仙姝眼神闪烁,她一个打工的哪敢怪老板忙碌? 她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微笑,很是善解人意地讲:“是我没有提前联系您,不能怪您。” 闵淮君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看她。 眼前的姑娘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双手紧攥着袖子心神不安地望过来,那可怜的下唇被她咬了又咬,红润又薄弱的样子,像是要出血了。 他不该为难人的,却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问她:“你就一点儿也不怀疑,我是故意让你等到这么晚的?” 仙姝愣了一下。 虽说她在来的时候陶伯就已经电话告知了他,可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琴师,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让这位高不可攀的闵先生提前回家? 可他又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她脑袋一歪:“您没有理由故意为难我啊。” 闵淮君笑了下,眼神示意她坐。 陶伯送来新的茶具,备的是97年的红印青饼,闵淮君解了袖扣,挽起袖子温盏泡茶。 仙姝不敢直视闵淮君,她正襟危坐,胸口像揣了只小鸟,活蹦乱跳不消停。 她静静听着闵淮君投茶、注水、洗茶、闷泡,第一第二泡都被他倒掉,直到第三泡完成,她眼前才出现一只外红内白的茶盏。 她轻轻道谢,双手捧起茶盏送到唇边,香气高扬,温度正好,浅浅一饮,口齿留香,她终于敢看闵淮君。 这闵家兄妹最明显的共同点,是外表和气质都极具攻击性,叫人心生惧意。可一想起闵烨然跟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又觉得,这对兄妹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凌厉,这才鼓起了勇气说:“烨然很关心您,说您一直睡不好,所以想让我帮您试试用古琴助眠。” 闵淮君端茶送到唇边,却没饮,而是静静看着眼前人,想看看她究竟能说出些什么离谱的话来。 他不说话,仙姝只好继续说下去:“古琴的音色的确有舒缓情绪,静心宁神的效果,可它终究是乐器,若是心烦气躁,越听越睡不着的情况也会有。所以......”她不自信地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有效果,但我会尽力一试。” 闵淮君将杯中茶饮尽,放下茶盏缓声问:“怎么试?” 仙姝又说:“我奶奶是中医,她那儿还有许多食疗的方子,如果闵先生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试试,兴许会有效果。” 闵淮君唇边勾起的弧度很浅,却意外亲和,像是好不容易得了件有趣的宝物,要是就这么吓跑了,那多可惜。 “仙姝小姐用心了,闵烨然请你来,费了不少功夫吧?” 仙姝听得懂他的言下之意,这便将一天五千,一月只来四天的商议结果告知了他。 但这并不是闵淮君的本意,可她说了,他也轻轻颔首表示知晓,顿几秒,他又问:“仙姝小姐真的明白‘助眠’是什么意思吗?” 仙姝不理解,这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她脱口而出:“就是弹琴哄您睡觉呀。” 闵淮君笑出声:“那我要是整晚都睡不着怎么办?你是准备陪我到天亮?还是到点儿就下班?” 这个问题算是把仙姝给问住了。 闵烨然跟她说的时候,她只顾着高兴,以为只要过来弹弹琴就能轻松拿五千块,哪想过这么具体的问题? “我......”她想了想说,“只要您需要,我会一直陪着您,直到您睡着。” 当前就业形势这般严峻,每月只需挪出四天就能挣两万块,一学期下来就是十万,她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闵淮君听到这里却将笑意一敛,他无意识蹙了下眉,却被眼前的姑娘敏锐捕捉,她赶紧解释:“闵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对您没有别的想法的,我只是希望您能好好睡觉,仅此而已。” 闵淮君笑了。 他还真是头一次从一个姑娘口中听到“我对你没有别的想法”这种话。 这话要是换成别人来说,恐成欲擒故纵,可从她嘴里说出来,真就令人信服。 好像这双眼睛生来纯净,从不见凡俗,亦不曾见他满身光环与枷锁,就算有利可图,她也只取分内之物。 他指尖轻点桌面,似思量,也有意试探:“你应该知道,古琴的腔体共鸣不比其他乐器,因此它的传音效果并不佳,你若是离我太远,我是听不见你的琴音的,你若当真要为我‘助眠’,那得要与我同处一室才行,你......确定?” 仙姝一点都不确定。 她来之前,以为只要在闵淮君睡前为他弹弹琴,最多陪他说说话,到点儿她就能走。没想到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还说出‘只要您需要,我会一直陪着您’这种话,现在反悔,显得她言而无信不说,还没法向闵烨然交代。 大小姐光是给她买这身衣裳就花了快五万,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反悔的。 她凝眉沉思。 大不了就硬撑一下,到这学期结束也有好几万了,他一个响当当的大人物,总不能真的为难她一个学生吧?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大人物的面子往哪儿搁? 况且她这古琴助眠的法子也不一定凑效,说不准她连试用期都过不了,那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能挣钱的时候就赶紧挣吧! 思及此,她点点头:“我确定。” 闵淮君自胸中舒出一口气,不知是何情绪,他笑得意味深长,将视线从她红透的脸上移开,又重新往茶碗中添水,再分茶给她。 仙姝想起包里的方巾,匆匆侧身翻找,再用双手郑重地递出去。 眼前人不落睫地盯着她,叫她心中一凛。 她柔柔婉婉地道谢,说:“那晚多亏了有您,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在外头吹多久的冷风。” 闵淮君想起她那晚的遭遇,视线在她左侧颧骨停留了一下,再伸手接过,随手放在一旁,像是对她的感谢没什么所谓。 仙姝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她收回手,没注意到那只红色茶盏就在肘边,她一动,那茶盏就跟着一倒,茶水泼出去一片,茶盏骨碌碌往外滚。 人在过于紧张的时候,往往是一动不动的。 仙姝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只茶盏“啪啦”一声坠地,红色瓷片四溅翻飞,滴血一般叫人心惊。 完了。 完了。 她在心中直呼完了。 这位闵先生连坐的软垫都是极品苏绣,那他这茶盏也一定大有来头。 她触电般惊醒过来,匆匆起身三两步就站了出去,可站出去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只好弓下身子将最大那两块碎瓷片捡到了手里。 “对......对不起。”她声音颤得厉害,全然无镇定。 “我不是故意的,闵先生。” 仙姝没想到自己竟会在此刻产生如此强烈的、想哭的冲动,可是哭解决不了问题,她必须要尽快给个说法。 她低下头,瞧瞧釉色,摸摸质感,再紧张兮兮地望向闵淮君,心慌意乱地问:“这个杯子,它,贵吗?” 闵淮君想,应该不会有人能在这样一双朦朦泪眼的注视下说出这杯子的真实价格,况且这只是一个杯子而已,摔了就摔了,没什么大不了。 “一个杯子而已,”他眼神示意她将碎瓷片放下,“别伤了手。” 可她却说:“我,我应该可以赔的,您可以扣我工资来抵。” 闵淮君默默在心头算了一笔账,忍住了想笑的冲动,他淡然地回:“无碍,小钱,不扣你工资。” 仙姝当即松了一口气,眼神里的惶恐转瞬不见,悲喜一瞬间,她冲闵淮君笑得很甜,还说:“您真是个好人。” 春夜晦暗,孤灯残影,闵淮君凝神与她对望,忽而怔神。 世界黯淡,唯她双眸莹亮,似水面浮光,风动,她也动。 可林深未响,水静无波,又是何处来风?《 》 11、不系舟 不知何时,月已高悬,闵淮君抬腕看了眼时间,再看眼前人。 “回学校吗?” 仙姝还站在方才的位置上,裙角被茶水打湿,脚边碎瓷片四散,这一地残红凄楚,像寒风过境,花儿黯然寥落,破败不已。 很显然,仙姝曲解了闵淮君的意思,那双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睛迅速回潮,她慌张、急切、又赧然。 “您今晚不要我留下吗?” 若是没有方才的小插曲,眼前人这副楚楚惹人怜的情态,该是要让人误会她这话意有所指。 可闵淮君瞧得清楚,这小姑娘只是内疚,只是怕,怕她表现不好,怕他不满意,怕他反了悔,再叫她赔这龙纹杯。 心情好的时候,他是愿意陪着闵烨然胡闹的,他们闵家就这一个女儿,全家人的宠爱都倾注到了她身上,他这位兄长亦然。 只是亲妹妹往哥哥房里送女人这事儿,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他是个男人,别人怎么议论他都无所谓,闵烨然也胡闹惯了,没人敢说她的不是。可眼前这小姑娘可怜兮兮孤苦无依的样子,又该如何应对那吃人的闲话? 他今日故意晾她这么久,故意说那些需要同处一室的话,无非就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他并不希望她接受这份工作,也不希望她留下来。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她是个呆的,晾不走,也吓不跑。 他往前倾身,故意暧昧了语气:“孤男寡女共度一夜,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眼前人果然一愣,那眸中的水光也跟着收住了,可她想了想,竟然摇头说:“您要是真想对我做什么,就不会跟我说这话了。” 好逻辑。 “况且......”她拖长了音调。 “况且什么?” 仙姝斟酌了一下,很认真地看着他说:“况且我觉得,您应该看不上我这样的女孩子。” “你是什么样的?” 听他问,她却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垂下眼,沉默片刻,那些朦胧的微光又重回她双眼,她依旧笑得甜。 “您需要我留下吗?”她又问。 闵淮君心中的答案是:不需要。 他不需要他的房中多一个人,他本就觉浅易醒,无人打扰都睡不好,更遑论多一个弹古琴的女人?古琴再好再妙,也不可能会有助眠的功效,也就这呆瓜会信闵烨然的胡言乱语。 既不需要,那便完全可以像赶走闵烨然那样直接将人轰走。 可不知怎得,他忽然就不想那么做。 他起了身,叫她跟上。 仙姝心中虽忐忑,却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她眼中的闵家兄妹,都是很好的人。 高跟鞋接触地面发出清脆声响,起初还能保持规律的节奏,接着脚趾的痛感卷土重来,连这位闵先生都忍不住回头。 她匆匆解释:“我第一次穿,有点不习惯。” 已经走到连廊了,闵淮君又换了个方向。 忽而一阵春风来,廊下宫灯摇曳。 仙姝踩着灯影跟过去,乍见水潭波澜起,水中汀步半湿,她心生畏惧,不敢上前,引路人却已在水中伫立。 他悠然回首,迎光望她,唇瓣开开合合,似有言语,她却失神听不清。 小时候听奶奶唱在水一方,佳人水中伫立,道路又远又长,前有险滩,路有曲折,这一程如此不易。 她那时想,该是怎样一个地方,怎样一位佳人,才值得她顺流而下,逆流而上,涉险滩,越崎岖,只为找寻他的踪迹,与他轻言细语。 时隔多年,在水一方的白雾迷离,依稀仿佛间,宛见佳人水中立。 他不是她的佳人,却也吸引着她走过去,听他轻言细语。 她听清了,他在说:“别怕,我牵着你。” 朝他伸出手的那瞬间,她知道,这大抵就叫“鬼迷心窍”。 他掌心干燥、温暖,领她走过的每一步都坚定、安心,可这一程太短,如梦似幻,抵达了对岸,在水一方的白雾便弥散。 他松开手,她也别扭地将双手背到身后,自小径继续往前,西配楼出现在视野,他自说自话:“这儿有闵烨然房间,你去找套舒服的衣服换上,我回去洗个澡,一会儿来接你。” 不愿再给他添麻烦,她匆匆应:“我可以自己过去的。” 他未回应,到门前,他开门开灯引她进去,再将室内布局说给她听:“后面是衣帽间,再进去就是浴室,她很少在这儿住,东西都是新的,你随便用。” 仙姝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漩涡,也像龙卷风,旋转着将她席卷,卷得她晕头转向,不分南北。 “对了。”临走前,他又嘱咐,“这儿的衣物和生活用品你都可以随便用,但最好不要移动那些看起来像古董的物件儿,警报响了可能会吓到你。” 仙姝抬眼环顾四周,乖巧点头。 早在自在堂等候的时候,她就纳闷儿为什么陶伯那么放心留她一个人在那儿,现在算是想明白了,料想是这园子的安保系统超乎常人想象,这才不怕来客别有用心。 她紧紧盯着落地花罩后头那只细口短颈的青花梅瓶,心想,就算不怕贼偷,也不怕摔吗?这要是有人不小心碰一下怎么办? 两日后她才从闵烨然口中得知,自闵淮君独居以来,这玉尘居从未接待过外客,更别提留宿,无人来往,自然不怕谁来损坏。 闵淮君走后,她在靠近浴室的柜子里找到了闵烨然的家居服,轻软的真丝质地,摸起来很舒服,她选了一套烟紫色的长袖套装,在犹豫着要不要提前告知闵烨然时,她忽然回想起闵淮君今夜说过的话—— “我回去洗个澡,一会儿来接你。” “孤男寡女共度一夜,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她那时糊涂,只顾着弥补自己的过错,未曾想过自己今夜这般言行,很像自荐枕席。 难怪,难怪他眼中总有犹豫。 是她逾越了,她不该留下的。 可事已至此,她也只好随遇而安了。 洗完出来她接到刘羽琦的电话,问她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她随口搪塞了一句,刘羽琦在电话那头笑:“咱宿舍还真是怪,三个人就没个聚齐的时候,小阮今晚一回来就问你,还说明儿个中午一起吃顿饭呢。” 仙姝没有应下她的午餐邀约,明日一早她还要去宋时清公司参会,没法与她们聚餐。 挂断电话已经十一点了,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园中光线很暗,不像那些供人游玩的园林,总有不合时宜的彩色灯光破坏景致,夜色浓稠,山影树影重重,忽然就有了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的相思意。 她晃晃脑袋将这离谱的想法晃走,又重新回到浴室,确认自己仪表整洁,这才拿着手机往外走。 重新来到那段令她生畏的水中汀步,手机光亮虽不及水底,却能清楚看见这汀步还有水下相连的部分,也就是说,她根本无需担心会踩空落水,就算不慎踩到缝隙里又如何?就当清凉一下好了。 没有人会永远走在正确且稳定的路上,抵达对岸的途径很多,汀步,石桥,或是一叶小舟,再不济趟趟水,或优雅或狼狈,无非快慢而已,与其畏惧落水,不如大胆向前。 “这么晚了,你还想蹲这儿捞我的鱼?” 对岸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仙姝抬眸望去,高大峻拔的男人静静伫立在月影之中,仙姝看不清他面容,一听这话,忍不住笑:“看来闵先生是没给您的鱼儿装定位芯片啊,这么怕我惦记?” 他笑得很轻,如林间清风拂耳而过,凉润又惬意。 “再不过来,鱼都睡着了我还没睡。” 一下子想起职责所在,仙姝收敛笑意匆匆起了身,仔细盯着脚下一步一步抵达了对岸。 他身上有清雅湿润的香气,随他走动一起一伏,悄然侵占她的鼻息。 刚洗过的短发松散清爽,一身铅灰家居服褪去日间冷峻,是多了几分柔和,却又保有适当的疏离。 回到廊下,灯光照亮了他面庞,他皮肤很白,在灯下呈现一种水分很足的透明感,鼻梁高挺,分割斜照过来的暖光,怕他察觉,她不敢多看,匆匆收回视线的霎那,身旁人唇角微弯。 与仙姝想象的不同,闵淮君的房间并不像寻常男人的卧室会因东西太少显得空旷,他这里虽是三个不同功能的区域相连,但屏风和书架阻隔了视线,既分割了空间,又营造令人心安的包裹感,她一走进来就莫名放松了心情。 但她还记着自己来这儿是干嘛的,便问:“先生没有给我备琴吗?” 身旁的男人略略侧身,仙姝随他视线看过去,身后的墙上挂着一黑一棕两床古琴,其中一床琴的琴面遍布蛇腹断纹与冰裂纹,应是床老琴,她心头猛地一震,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又想起主人在身旁,赶紧倒回来问他:“先生,我能看看吗?”她盯着那床老琴。 闵淮君被她这一进一退的急刹车步伐逗得想笑,知道她好奇,便也利落上前将那床琴取了下来。 窗边有张矮榻,上头放了一张小琴桌,仙姝乖巧地坐过去,像个等待老师发糖的小学生,她双目灼灼地盯住那床琴,心跳得极快。 闵淮君并没有将琴放在琴桌,而是直接塞进了她怀里,仙姝虽是一惊,却也舍不得将琴放去别处。 要说现存最具价值的古琴,非故宫馆藏的九霄环佩和大圣遗音莫属,而这两床琴皆出自盛唐雷氏。 光是看这床琴的漆色和断纹,再结合这位闵先生的身家,她就猜测这极有可能是床雷琴,果不其然,琴腹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用隶书刻着“唐开元二年雷霄斫”的字样,龙池上方镌有草书琴名——不系舟,下方有雷琴爱好者宋徽宗和苏轼的题跋,再往下是一方“楚园藏琴”的朱印,这是清末收藏家刘世珩的别号,九霄环佩亦经他收藏。 一床盛唐宫琴要传世,必然要经无数名人士大夫之手,仙姝刚想感叹这琴还好没被乾隆老皇帝嚯嚯,紧接着就看到凤沼上方刻有“自在堂藏”的方印。 她愣了一会儿,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到,还有什么,是比往一床传承千年的古琴身上刻自家的印还奢侈的事了。 可转念一想,这位闵先生在如今也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兴许等他百年后,真就与刘世珩齐名了呢? 她小心翼翼将琴翻转过来,再轻手轻脚放在琴桌上,闵淮君将她的谨慎看在眼里,忽然很想给自己倒杯酒。 眼前这姑娘并不是素净寡淡的长相,可直接用秾丽或是美艳来形容,又太过肤浅,倒是可以简单地说,她非常美,美到令人一眼难忘,美到可以靠长相吃一辈子的饭,然而她身上却有种单纯的稚拙,像是美而不自知,也完全不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讨好。 她有自己的小世界,有她认定的逻辑和运行法则,亦有无形的屏障和高墙,常人难以接近。 “我看完了。”她很礼貌地说,“先生可以收起来了。” 闵淮君坐得离她有些距离,茶台上新换了一只甜白釉净瓶,里头独独插了支牡丹,花中国色,无人能比。 可不知谁的双眼幽幽清清,却不见花影。 “不想试试?”他将视线落到那床琴上。 “可以吗?”仙姝其实很想试试,但闵淮君不发话,她便不敢动。 “琴不就是用来弹的?挂墙上就是一老杉木。” 仙姝唇角微微抽颤,怪不得能在这琴上刻印,合着在他眼里这就是块老杉木。 不过他要不这么想,估计她这辈子都没法摸到这床雷琴了。 “那您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 “你随意。” 有她的兴致所在,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都软了许多。 闵淮君莫名觉得喉头干涩,急需一杯威士忌润喉,他起了身,绕至进门处的斗柜前倒酒。 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淋过冰球,身后响起她调弦时的泛音。 他并未急着回去,而是转身倚着斗柜,隔一扇绢屏静静看她。 从前总觉这绢屏素淡,兰草虽韧,却散而无韵,得要美人倩影与之相和才得宜。烈酒入了喉,她的《良宵引》也缓缓起了韵,这绢屏,合该是如今这画景。 仙姝难掩心中兴奋,这“不系舟”不愧是蜀中雷氏所斫之珍品,音色温劲松透,有金石之韵,恰逢晚风拂帘,良宵伊始,喧阗既尽,正是春夜好眠时,要是闵淮君不在就好了,她这样想。 一曲终了,对影独酌的男人才从屏风后头绕出来。 仙姝惊喜地抬眸,瞧见他手中的酒杯,又立马蹙起了眉。 闵淮君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坐下问:“怎么了?” 今夜能摸到这雷琴,仙姝真的很高兴,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份工作是老天爷给她的恩赐,她十分享受人琴合一这短短的几分钟。 可她始终记着他是需要用古琴助眠的,助!眠!那怎么能这么晚了还喝酒呢? 她没有直言,而是委婉地问:“闵先生每晚都要喝了酒才能睡得着吗?” 闵淮君晃了下手中的酒杯,冰球与杯壁碰撞发出清泠声响,他坦言:“偶尔。” 仙姝了然,想了想,很是贴心地说:“其实睡前喝酒并不好,虽说您可能觉得对入睡有一定帮助,但您睡着后身体还忙于解酒,这会影响您的睡眠质量,长此以往,还可能会诱发高血压。” 闵淮君极淡地挑了下眉,看来这小仙儿还真把他睡眠一事放心上,也真够好骗的,闵烨然三言两语就给她哄得团团转。 他轻轻笑,也轻声应:“我会注意。” “还有......”仙姝欲言又止。 闵淮君看着她:“还有什么?” 仙姝的视线缓缓移到了墙边那张月牙桌上,那只粉青釉双耳三足小香炉很是精巧,这房中的沉香也颇为中和柔顺。 可是...... 她挪到了榻边,红着脸正襟危坐,极为正经地说:“这沉香名贵,的确有顺气去燥、静心宁神的作用,但......” 闵淮君不懂她为何吞吞吐吐。 他端起了酒杯:“想说什么就说。” 仙姝便直言:“但沉香还有暖精壮阳的功效,您若是......” 话没说完,眼前人已经送到唇边的酒杯被他匆忙往桌上一搁,掩着唇就是一阵猛咳。 仙姝吓了一跳,赶紧跑上前帮他轻抚后背顺气,边抚边说:“您正年轻,血气方刚的,每晚都燃着沉香入睡的话,可能会加重内火,反而导致失眠。” 闵淮君真是被她这话噎得没招儿了。 喉咙呛了些酒,呛得他眼尾泛红,他略略抬眸,眼前这姑娘一副真心为他忧虑的模样,好像他真是为了暖精壮阳才点这沉香。 他咽下一口无奈,长长顺了口气,好笑道:“你说你奶奶是中医,难道你奶奶没有告诉过你,沉香得要内服才有暖精壮阳的功效吗?” 仙姝忽然浑身一僵,心想,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