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摆摊发家指南(美食)》 1、婚事(修)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屋里的热意。 贺鸣玉感觉自己胸前压着一块冰冷的巨石,迫使她不断下坠。耳边是模糊的抽泣声,还有一道颇为关切的男声,像两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划割着她的耳膜。 “她二婶,说起来,我这个二弟也是个苦命人……眼瞅着日子要好起来了,偏就溺水而亡,留下你们孤儿寡母,实在是可怜!” 贺大郎不等对面之人开口,话音一转:“我这个做大伯的必得担起这个家,便做主替玉娘寻了个婚事。可是顶顶好的婚事,家里有地有钱,玉娘嫁过去,你们哪里还会像现在这般缺吃少穿?” “大哥,我晓得你是照顾我们孤儿寡母,只是眼下玉娘还没醒,我怕……”吴春兰双眼通红,哀戚往床上望去,豆大的泪珠应声而落。 “娘,阿姐才不会有事!阿姐是太想爹爹了,才去河里寻他的。”床边趴着一个小丫头,盈着泪,死死地咬紧下唇,“河神娘娘会保佑阿姐的……” 婚事?河神娘娘? 混乱的记忆一股脑地涌进脑海,撕扯的钝痛感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贺鸣玉的眼皮微动,属于另一个人的短暂人生正快速地与她原有记忆交织、融合。 原来,一切都不是梦。 这具身体的主人不过十六岁,与她同名,家住在汴京城远郊的小村子里,宋朝房价昂贵,贺家夫妇带着三个孩子租了个小院子讨生活。 父亲贺二郎是竹匠,很是能干,母亲吴春兰跟着他学了编竹筐的手艺,也能贴补家用,二人勤勤恳恳数十年,原想着这两年加把劲儿,把买房钱攒出来。 可天不遂人愿,贺二郎去砍竹子时失足跌落,溺水而亡,只留下跛脚的吴春兰和三个孩子,大女儿便是去年刚刚及笄的贺鸣玉,前些日子竟一时想不开投河寻父,未等捞上来人便不成了。 再醒便是现在,三十二岁有车有房有事业的现代女性贺鸣玉,备受病痛折磨、华年早丧后穿进了这具陌生的身体里。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开局可真够经典的…… 不过,年轻健康的身体总归是赚了 “咳……”贺鸣玉一睁眼便看到上空低矮的屋顶,泥墙时不时还会洒下几粒黄土,头昏脑胀的她竭力发出一声呻吟。 “阿姐?阿姐!”瘦巴巴的小手猛然握住她的左手,高呼,“娘,你快看!阿姐醒了!阿姐醒了!” “玉娘!你总算醒了!”眼眶通红的跛脚妇人扑到床边,断断续续的泣音掺杂在关切的话语里,“你昏睡了整整……整整两日,吓死娘了……” 贺鸣玉闻声望去,床边站着两个瘦小的孩子,男孩稍高些,正默默地流泪,女孩瞧着几乎是豆芽菜成精,趴在床边倔强地流着泪,想来这便是原身的弟弟贺鸣石和妹妹贺鸣英,平日里唤作“石头”“英子”。 稍远处还站着三个人,两颊凹陷、泪流满面的便是原身的母亲吴春兰,只是她今年不过三十五岁,却因接连打击,憔悴地像是一夜老了十岁。 另外一男一女光是穿着便体面很多,一身细布衣裳,领口袖口还绣了花,男的膀大腰圆,正是大伯贺大郎,女的颧骨高耸、面色红润,与记忆中的大娘李氏一模一样。 贺鸣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几人,心里警铃大作,原身记忆里这大伯一家可不是什么什么善茬,如今看这架势,怕是来者不善。 “哎呦!玉娘你可算是醒了。”贺大郎满眼精光,迫不及待地开口,“你是不晓得,这几日我为了你的婚事跑了多少腿!费了多大的心!” 李氏连忙笑着捅了他一下:“你呀,先带着两个孩子去家里,把攒的十二个鸡蛋拿来给玉娘补身子,我和春兰弟妹陪着玉娘说会儿体己话。” 鸡蛋可是补身子的好东西,自打贺二郎去世,家里的鸡蛋都是一个不落地攒着换钱。石头与英子对视一眼,又看了眼面色苍白的阿姐,立即感激不已:“谢谢大伯,谢谢大娘,我们这就去!” 一大两小离开后,屋里顿时显出几分冷清,窗框上糊着的薄窗纸已裂了道口子,肆无忌惮地放进凉飕飕的春风。 屋里没有什么多余的物件,只有一桌、两床、几个竹凳,泥土地面却扫得干干净净,想来原身一家都是勤快人。 吴春兰的泪水总算止住了,她关切地望着贺鸣玉:“玉娘?身子可还有哪里难受?” 贺鸣玉看着眼前这位陌生又熟悉的母亲,心中一时复杂,上辈子她是孤儿,从未真切地感受过母爱,眼下瞧着伤心欲绝的“母亲”,她赶紧稳住局面。 忙学着原身的习惯,轻声开口:“就是还有些头晕……旁的倒没什么不好。” “这两日可把你娘担心坏了。”李氏笑呵呵地拉住她的手,“你呀!当真是个有福的,正商量着你的大好婚事呐,你就醒了。想来玉娘与刘田主家的小儿子定是天定的缘分,连老天爷都愿意成全呐!” 贺鸣玉低垂着头,掩去心中狐疑,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来,声音细弱:“有劳大伯、大娘费心……我方才听得不甚清楚……是哪家的婚事?” 见她如此,李氏忙凑近些,眉飞色舞地开口:“刘田主家的小儿子!刘家虽没官名,但是十里八乡的大户,光是良田就有四百多亩,家里有七个孩子,这小儿子最得宠爱,养到二十二都舍不得让他成家呐!” 贺鸣玉看了她一眼,心里不免觉得荒唐可笑,刘田主家的小儿子分明是个痴傻的,从十五岁便开始相姑娘,如今都拖到二十二了,刘家这才把要求降低至乡间女子,只求模样周正、勤劳能干就成。 黑变白,扁成圆,就这么个人物,落在李氏嘴里竟成了“舍不得成家的金疙瘩”,她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着实令人佩服。 “她大娘,我怎地听说那人……”没等贺鸣玉开口,吴春兰犹犹豫豫地指了指脑子,“这儿……不大灵光?” “哎呦!春兰弟妹,你这是打哪儿听来的混话!”李氏立即拔高声音,一脸被冤枉的神情,“我可是玉娘的亲婶娘,难不成会害她?大郎亲自去瞧过了,人家只是性子沉稳内敛而已,往后这样的话可莫要再提了,若是传到刘田主耳朵里,这桩好事怕是要黄了!” “这……”吴春兰向来是个没根骨的,但在女儿的婚事上却难得执着,她迟疑片刻,低声道,“那这两日我偷偷去瞧瞧,若人不错,我们一家定要好好谢谢你们……” 李氏见她如此,又瞥了眼一贯温顺的贺鸣玉,佯装生气:“先前竟不知弟妹眼光这般高,如此好的婚事还要思量思量。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若不是我家那个丫头早打发了,这种好事你来找我要,我也决计不给!” 她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你这个当娘的今日点头,明日劳什子参汤补品流水一样地送过来!河水冰凉,玉娘在里头泡了那么久,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补回来!万万不能落下病根!” 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贺鸣玉抬起苍白的小脸,挤出一个乖巧温顺的笑:“娘,大伯和大娘见多识广,定然是为我好的……” “不是我说,春兰弟妹,你怎地还不如玉娘明白事理。”李氏喜不自胜地拍了拍贺鸣玉的手,“好孩子,我这就去刘家报喜!” “大娘且慢!”贺鸣玉连忙反手拉住她,一脸羞怯,“婶子事事为我着想,我原不该拿乔。只是……大娘可否容我两日?明日把家里的几只母鸡卖了,扯块好布,收拾齐整了再去。一则如今蓬头垢面,怕唐突了刘家,二来……我也不愿让刘家觉得咱们急着攀高枝。” 这话合情合理,李氏正要应下,忽地想起出门前贺大郎千叮咛万嘱咐:“婚事最好今日便敲定,免得夜长梦多。” 早日拿到聘礼才是正经,李氏斜眼打量她,心里生出几分狐疑:这丫头……莫不是想了什么鬼主意,打量着诓我罢? 贺鸣玉自然看得出她脸上的迟疑,即刻装出一副又喜又急的样子,主动把两个孩子“押”在家里:“明日还得劳烦大娘照看石头和英子,我同娘去集上卖鸡,可好?” 若说方才李氏心里还有几分犹豫,眼下倒是放心了大半,不仅笑呵呵地应下,还破天荒地从怀里掏出十几个铜板,塞到她的手中:“这是自然,往后你嫁进刘家,可不能忘了家里这些兄弟姊妹。大娘手头紧,这是一点心意你莫要嫌少,明日扯块好料子,我们玉娘模样好,收拾齐整了只怕刘家无有不应。” 贺鸣玉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半分推辞也没有,紧紧地攥着铜板,还假模假样地挤出两滴泪:“多谢大娘,往后玉娘嫁人了,绝不会忘记今日的恩情。” “玉娘懂事就好。”李氏原本只想着做个样子,眼见真被收下,心里如刀割一般,却也不好再要回来,只得强颜欢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两日后咱们一同去刘家。” 目的达成,李氏也不多留,一出门便和贺大郎一行人撞了个正着,李氏冲他使了个眼色,贺大郎立即心领神会,假意关怀了几句后才一同离开。 二人前脚刚出院门,贺大郎迫不及待低声道:“成了?” 李氏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忿忿道:“玉娘那小丫头竟是钻进钱眼里!我给她钱,原想着推让几番,留两文钱就是了!谁成想她就这么接下了,那可是十二文啊!”一提起这钱,她的心犹如滴血。 贺大郎却咧嘴笑了起来,压低声音:“十二文算得了什么,你想想,两日后把她送去刘家,聘礼就有五十两,到时候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了么?” “罢了,那就再忍她两日。” 至于屋里的气氛便不如他们这般欢愉了。 “玉娘,刘田主家的小儿子若真是个痴傻之人,你怎么就允下了呢?”吴春兰打发两个小的去灶屋蒸鸡蛋,她握着女儿的手,眼泪又滚了下来,“怪娘……娘没用……是娘护不住你……” 看着眼前低声哀泣的陌生妇人,她心里并无太多触动,幸而脑袋尚且清醒,还有几分理智判断,这可是为数不多的盟友。 “娘,你别哭。”贺鸣玉反握住她那双粗糙的手,声音放得极低,“先同我说说眼下家里还有多少现银,可有外债?” 吴春兰一愣,被她突如其来的冷静问住了,讷讷道:“是欠了些,当初你爹想买下这间院子,跟你大伯借了二十两银子,后来还没来得及买,你爹便出事了……二十两银子虽还了,却还欠着十六两银子的利钱,再加上办丧事,前前后后花了不少,如今家里只剩下八两银子。” 八两? 记忆里原身的父亲勤劳能干,手艺更是不错,生前定然攒下不少积蓄,要不然也不会有买房的打算。可如今看来,大半的血汗钱早已被恶毒大伯一家搜刮干净,如今竟连人也不放过,若不是自己阴差阳错地穿过来,这一家子孤儿寡母,怕是要被人啃得连骨头也不剩了。 贺鸣玉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娘,你信我么?” 吴春兰看着自家女儿那双突然变得清亮锐利的眼睛,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刘家是火坑,跳不得,大伯一家更是豺狼。” 吴春兰以为她被刘家的婚事气糊涂了,忙解释道:“你大伯和大娘平日里对咱们还是极好的,定是你误……” “娘。”未等她把话说完,贺鸣玉直言不讳,“爹去年借了二十两,如今还没一年,利钱竟滚到了十六两,娘不觉得奇怪么?既然是自家兄弟,何至如此,何况爹才刚去世,于情于理我都应守孝三年,他们这般迫不及待地想把我嫁出去,可曾想过我会背上不孝之名? 现在是我,三年后便是英子,若是我们都走了,他们怎么磋磨您和石头?恐怕所谓利钱是假,想让爹绝后才是真。” 字字泣血,刺得吴春兰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我……我现在就去回绝了他们!” “万万不可打草惊蛇。”贺鸣玉忙按住她,“若此刻挑明,只怕他们捆也会把我捆去刘家。” “那……那如今如何是好?”吴春兰满脸焦急,“就剩两日时间……娘决计不让你嫁去刘家……”《 》 2、鲜汤杂面 “娘,其实昏睡这两日我并非全无知觉,”贺鸣玉顿了顿,说服她,也在说服自己,“我梦见了灶王爷。” “灶王爷?”吴春兰一愣。 “正是。“贺鸣玉迎上她困惑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灶王爷说贺二一家个个良善,命不该绝,他老人家在梦里传授了我许多闻所未闻的仙家食方,他说凭此技艺,足以在汴京城立足。” 她稍作停顿,一字一句道:“我们这两日就搬去汴京城。” “这……这……”吴春兰一时难以置信,汴京城那样大、那样繁华的地界,她们孤儿寡母要如何讨生活?思及此,她嘴里不自觉地喃喃道,“难不成是魇住了……” 贺鸣玉不再多言,有些事光说没用,她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子下了床,与吴春兰一前一后地走进灶屋。 石头蹲在灶洞旁塞柴,英子正小心翼翼地往碗里磕鸡蛋。 “娘,阿姐,你们怎么过来了?”她听见动静回头,眼睛亮亮的,“莫急,蒸鸡蛋马上就好。” 英子许久没吃鸡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却十分懂事地咽了咽口水:“大伯给了十二个鸡蛋,阿姐每日吃两个,能吃好些天呐。” 贺鸣玉心里微软,面上只哄着他们去河边洗野菜,春三月,正是吃野菜的好时节。 她把锅里的热水倒进陶盆里,又一口气往大海碗里磕了十个鸡蛋,吴春兰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欲言又止。 又往锅里化了点猪油,金黄的蛋液滑入锅中“滋滋”作响,很快,蛋液卷起了一层金黄的焦边,香味随着声音弥漫开来。 一旁的吴春兰偷偷摸摸咽了咽口水,猪油舍不得吃,鸡蛋亦舍不得吃,这两者结合,勾得她唾液疯狂分泌。 原以为她是要煎鸡蛋,可谁知她竟把陶盆里的热水倒进了锅里,还盖上了锅盖,抑制住了随意飘散的香气,吴春兰忙道:“玉娘,你这是做甚?” 贺鸣玉走到角落的面缸旁,将一碗白面和一碗黄豆面掺和在一起,兑了点温水,快速地把面粉搅成面絮,随后揉成一个圆鼓鼓的面团,她胸有成竹:“娘,你待会儿就晓得了。” 在贺鸣玉的手下,面团十分听话懂事,越擀越大、越擀越薄,犹如一张巨大的圆月,几近透明。 紧接着她手腕轻转,刀起刀落间,整张面皮竟被她切成了棉线粗细的样子。 吴春兰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这刀工,这手法……难不成,真的被灶王爷点化了?? 等她再打开锅盖,方才清澈见底的水变成了奶白色的汤,上头飘着金黄色的鸡蛋,贺鸣玉正抖落着把细面下进锅里,就听到院里响起了英子的声音:“好香啊——” 她先一步冲进灶屋,沉默寡言的石头提着一竹篮湿漉漉的野菜紧随其后。 “回来的正是时候。”贺鸣玉笑着接过竹篮,随意翻看了几下,荠菜、柳芽、马兰头……各种各样的野菜都有,颗颗水灵鲜嫩,她简单理了理,一股脑全倒进了滚烫的大铁锅里。 细面只需煮两滚水,随手往锅里撒了点细盐,又切了把青嫩的葱花提味,一锅热气腾腾的鲜汤杂面便好了。 贺鸣玉甚至还习惯性地摆了盘,细面乖巧地卧在下头,翠绿的野菜铺在左侧,金黄色的煎蛋浸在在奶白色的鲜汤里,若隐若现,瞧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英子和石头颇有眼色地把面端进屋里,趁着灶火没熄,石头又麻利滴往灶台上坐了一锅凉水,留着备用。 一家人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看着眼前这碗香气扑鼻的面,吴春兰才有了真切的实感:玉娘的话怕是真的了。 鸡蛋边缘煎得焦脆,经热水一煮,口感变得复杂起来,似乎有许多孔洞,个个都灌满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溢得满嘴都是。面条极细,每一根都被汤汁包裹着,轻轻一吸,滑溜溜地钻进嘴里,顺着喉管滑进腹中,让人一惊。再顺着碗边“吸溜”一口,野菜的清香携着鸡蛋的咸香在嘴里迸发,咂摸两下嘴,微微烫嘴的汤里有鲜,还透着微不可察的豆面的香味。 三人惊喜万分,千言万语化作两个字:“好吃!” 见他们如此反应,一种熟悉的成就感悄然漫上心头,上辈子在厨房里折腾出来的那些功夫,没想到穿越千年还能派上用场。 俗话说离家饺子到家面,贺鸣玉不晓得自己这算不算“到家”,但既来之,则安之。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吴春兰把家中仅剩的四只母鸡塞进两个半圆形的竹笼里,串上扁担,正要撑在肩上,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娘,别挑扁担了。”晨风习习,贺鸣玉紧了紧略显单薄的领口,上前两步,“拎着罢,省力些。” 吴春兰眼睛里透着化不开的忧愁,一夜辗转难眠,她愈发觉着这个法子太过冒险:“玉娘,我们当真要……” 话未说尽,但二人都明白其中意味。 贺鸣玉看着这位血缘上是母亲,情感上却尚且陌生的妇人,她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静坚定:“娘,信我。” 看着她脸上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吴春兰迟疑片刻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娘,阿姐,你们这是要卖鸡么?”石头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今日我同娘有事,你在家照顾好英子。”贺鸣玉郑重地看着他,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肩,“你们若是饿了,就去大伯家吃饭,知道了么?” “晓得了。”石头看着她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追问道,“阿姐和娘什么时候回来?” “最晚酉时一刻。” 听见这个回答,他宛若斗败的小公鸡,有几分垂头丧气:“这么晚……” 贺鸣玉心下一软,思索片刻:“晚上阿姐给你带好吃的。” 毕竟还是半大的孩子,脸上的失落立即被笑容取代,他用力地点头,语气里透着笑:“等会儿英子知道了,也定会欢喜!” 老母鸡乖乖地卧在轻微晃动的鸡笼里,时而偏过脑袋,用橘黄的喙轻轻梳理着胸前蓬松的羽毛,时而歪着小脑袋打量笼外变化的景色,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就这样在狭小的天地里自得其乐。 贺鸣玉把吴春兰从驴车上扶下来,趁着她拿鸡笼的功夫,从袖筒里摸出两文钱递给车夫,这是昨日从李氏那里赚来的,如今就派上了用场。 吴春兰被繁华的汴京城晃了眼,愈发局促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下意识地攥紧衣袖,一刻也不敢放松。 贺鸣玉一边走,一边快速观察着四周,把她安置在一处相对安静且能晒到太阳的街角,又把鸡笼摆在一旁,温声叮嘱:“娘,你就在此处等我,我去寻房牙子问问,若是有人问起,你只说在此处等人。” 吴春兰一听这话,脸瞬间便白了,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失措:“不成……玉娘,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同房牙子打交道,怕是要受委屈的……他们个个人精似的……还是,还是娘陪你一同去罢……” 她慌乱地张望着,似乎这偌大的汴京城到处都隐匿着危险。看着微微发抖的吴春兰,贺鸣玉心中有些不忍,但若是带着她去租房,只怕会被房牙子狠狠拿捏。 “娘,你听我说。”贺鸣玉紧紧握住吴春兰那双冰凉粗糙的手,忽地低下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灶王爷都把仙家食方传授给我了,自然会护我周全。您现在要做的,便是在此处看好咱们的鸡笼,这可是比租房子要紧的事情。” 贺鸣玉帮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相信我,娘,我很快就会回来接你的。” 吴春兰想起昨日那碗令人惊叹的鲜汤杂面,又想起她对于婚事的想法……她一直晓得自己软弱无能,以前事事都可以依赖贺二郎,眼下,除了相信这个仿佛一夜长大的女儿,似乎别无他法。 “好……”她深呼了一口气,声音虽然还带着颤,却努力地假装镇定,“娘听你的,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哪也不去。你……你千万小心,早点回来。” 贺鸣玉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投以一个令人安心的笑,这才转身,快步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她在心里跟灶王爷连说了三声“对不起”,这两日实在打着他老人家的名号说了许多谎话,往后……怕是只多不少…… 她不好意思挠了挠额角,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仿佛真在同谁商量: “灶王爷您大人有大量,等我安顿下来,每月初一十五,定供上新鲜瓜果和美味糕点,多谢多谢……”《 》 3、闹鬼? 贺鸣玉一路上问了两个热心大娘,又走了一刻钟,这才寻到了牙行聚集的区域。 宋朝有店宅务,属于国营企业,从外头瞧,与周遭的热闹繁华判若两地,青砖灰瓦的建筑挺立着,黑漆木门大开,门外告示栏上张贴着泛黄的文书,应是以前的招租公告。偶见里头有身着吏服的店宅务行人捧着厚厚的册簿匆匆走过,从物到人都透漏着生人勿近的意味。 贺鸣玉捏了捏怀里的碎银子:高攀不起…… 她转而走进了附近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庄宅牙铺:“店家,我想租房。” 柜台内的伙计闻声抬头,瞧见来人,探究的目光快速扫过她身上的粗布衣裳,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继而低头继续拨弄着算盘,掀了下眼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小娘子要租什么房?” “想租一个小院,最好带着灶屋和偏房。”贺鸣玉语气一顿,“月租能在二两银子以下最好。” 伙计闻言,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既没说有,也没说无,只是随意地朝靠墙的长凳努了努下巴:“成,小娘子先坐吧,我忙完手上这点事儿就帮你查查。” 贺鸣玉昨日是头一回和宋朝人打交道,眼下是头一回和宋朝商人打交道,她心里有些没底,可对方态度尚可,她便依言坐下等候。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伙计依旧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算盘,偶尔提笔在账本上划拉两下,自始至终,都没有翻看过任何与房产有关的册子,贺鸣玉等得有些心急。 就在她几乎坐不住的时候,进来了一个穿着缎子料的男人,瞧着四十来岁的模样,腰间还挂了两个香囊、一块玉佩,开口问的是买田的事情。 方才还“忙得不可开交”的伙计眼睛一亮,立马从柜台后绕了出来,眼睛笑得几乎成了一条缝:“客官,您请坐。”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滔滔不绝地介绍,殷勤的仿佛换了个人。 贺鸣玉看在眼里,心里顿时便明白了,她立即起身,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一道颇为热情的声音,似乎等这一刻已等了许久:“小娘子这就走了?房源难找,下回手头宽裕了再来啊!” 站在街口,贺鸣玉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底的那点憋闷,幸而她还算乐观,很快便重振旗鼓,沿着这条路走了将近一刻钟,终于在巷尾瞧见了一家规模极小的典宅铺。 许是眼下是正午时分,店里只有两个学徒打扮的小孩,看着十五、六岁的年纪,落在上辈子活了三十二年的贺鸣玉眼里,与半大孩子没什么两样。 准备了许久的说辞卡在了喉咙,眼下这种情况…… 小学徒倒不像她这般踌躇不定,一回头,瞧见是个年纪相仿的小娘子,脸上未有怠慢之色,笑着迎了上来:“小娘子是要卖房、买房、租房?若是买田、卖田?我们店里有上好的农田,眼瞅着就到了春播的时候,现下买了,一点也不耽误今年秋收!” 贺鸣玉见他如此热情,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个以热情闻名的黄色正方体……她下意识摇了摇脑袋:“我不买田……” 小学徒反应很快:“小娘子莫不是要租房?眼下掌柜还没回来,许是要等上片刻,小娘子请坐,我给您端茶,不知您可有心怡的地段?” “没有,但是我想租一间独院,最好带着灶屋和偏房……” 未等她把话说完,店里另一个稍大些的黑瘦学徒连忙扔下扫帚,笑着凑上前来:“有有有!我这就给小娘子找!您放心罢,咱们铺子虽不大,但房源极多,价格更是公道,童叟无欺!” 贺鸣玉见他这般急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好每月房租在二两银子以内……” “多少!?二两!?”黑瘦学徒哀嚎一声,转身拾起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起来,“二两想租独院,您还是去别处碰碰运气吧。” “若是没有,那我就……”贺鸣玉不好意思看着身侧的小学徒,手里的茶盏都变得烫手起来。 “一两五钱以下的小院确实少见。”小学徒思索片刻后,连忙跑去柜台,“小娘子坐等会儿,容我先找找。” 黑瘦学徒一边扫地,一边骂他:“满仓,哪里有二两的独院,还得有偏房,人家不懂就罢了,你倒好,还跟着一起做梦!小心掌柜的回来骂你!” 满仓却不理他,兀自趴在柜台上,极快地翻起册薄来,不多时,他动作一顿,笑着抬起头:“我就记得有个符合要求的!” “当真?”贺鸣玉猛地起身,快步上前,惊喜道,“在哪?可否眼下就带我去瞧瞧?” 满仓仔细看过册簿的记录后,反倒有些笑不出来,他看着十分期待的贺鸣玉,犹豫片刻:“小娘子,这间院子有些……特别,所以东家才降了价……不若您再添点,我帮着找个更好的?” “特别……”贺鸣玉立刻问道,“难不成闹鬼?” “不是!不是!”满仓急忙摆手。 “凶宅?” “更不是!是左邻右舍有些奇怪……” 既不是凶宅,又不闹鬼,她便放了心:“能带我去看看么?” 满仓面露难色,看了看外头的日头,又看了看一脸恳切的贺鸣玉,一咬牙:“成,我带你去看看。有金哥,你先照看着店里,我去去就回。” 二人风一样离开,有金在后头骂道:“又胡来!那破院子谁租啊!掌柜回来非骂你不成……” 小院位于东里子巷,藏在几条热闹主街的背后,巷子窄得仅容一辆推车通过,有些偏僻,若非刻意寻常,极易错过,但也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思。 然而,这份幽静立刻被一阵持续不断、震耳欲聋的“咚咚”声打破。 贺鸣玉闻声寻去,只见巷中一户人家院门敞着,里头锯末、刨花漫天飞,瞧着是住了个木匠。 满仓指着对面的院子:“这个就是我说的房子了。” 见她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对门邻居家,满仓尴尬地笑了笑:“对门这家……白日里是做活的,许是会有点吵……” 他话音刚落,小院隔壁那户人家的院墙里,隐约传来一阵怪异的嘶嘶声。 贺鸣玉停住脚步,好奇地往那边瞧,还没来得及将心底的疑问说出口,却见满仓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小娘子,我不骗你,那家……住着个胡人驯兽师,家里养着几条长虫……但是你莫要担心,驯兽师有法子对付它们的!” 贺鸣玉脸上闪过一抹错愕,没鬼,有蛇? 驯兽师养的蛇大多是无毒的,即便有毒,毒牙也早就被拔干净了,她倒是不怕,但家里那两个小的…… 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不是这么说的。 “这……这如何能住人?”她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恐,连连后退几步,“白日不得安宁,夜里还要提心吊胆,怕是睡觉都要被吓醒……” 她作势要走,满仓急忙拦住:“小娘子!小娘子留步!这院子……它、它也有好处!您听我说!” 他绞尽脑汁地推销起来:“您看这位置,离大理寺的官舍就两条街,特别安全。而且巷口就有望火楼,就算……就算不幸走水了也不会出事。 若不是因着隔壁是驯兽师,这样的地界,这样的房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低价出租的。最要紧的是价格便宜,而且您看看这房子,瓦片齐全,墙壁也厚实,保护得极好,不信您随我进去瞧瞧。” 满仓生怕她拒绝,连忙趁热打铁,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您先看看里面!” 说是独院,但院子拢共巴掌大小,如今堆满了杂物,显得愈发狭窄,让贺鸣玉惊喜的是灶屋颇为宽敞,且窗户朝西,此时午后的阳光正暖洋洋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满仓在院里介绍:“您再瞧瞧这红果树,到了秋日,结了枣子又酸又脆,晒干了等到冬日里当零嘴吃,美着呐。” 山楂树? 贺鸣玉有些意外,她只知道南宋出现了糖葫芦,却不晓得北宋便有了山楂? 脸上不动声色,抬脚去了其他房间,灶屋旁边有个低矮的偏房,猛一打开门,尘土蛛网到处都是,随着她的动作扬起阵阵灰尘:“咳咳咳……咳咳……” “上一个租客是泥瓦匠。”满仓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偏房若是要用,需得小娘子费心清理清理。” 她掩着口鼻,见偏房里面堆满了废弃工具和土料:“这也太脏了罢。”心里却盘算着这里收拾出来,正好可以做石头的房间。 “这,这……”满仓羞愧着笑了笑,一时说不出话来,其实这房子早就成了铺子里的“老大难”,当初张贴上告示栏,因着地界不错,又是独院,日日都要来三五个人问租,可看了之后,往往不成。 后来铺子里有个房牙动了歪心思,诓了旁人租下这里,竟闹到了开封府,掌柜的一时气极将他赶了出去,又赔了租客不少钱,这才作罢,因此眼下只要能租出去就成。 贺鸣玉没注意到他的心虚,正满意地在堂屋两侧的正房里转来转去,虽然屋内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但两间房居然都有炕,简直是意外之喜。 满仓快步上前:“这炕……是以前那个泥瓦匠自己盘的,虽然现下脏了,但用料好,冬天烧起来又暖和又不冒黑烟,只是需要您费大力气清理清理……” 她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嫌弃与为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这院子,毛病也太多了…… 随即叹了口气:“若你真能做主,每个月一两五钱银子,且写明院中这些劳什子都归我处置,我便……我便咬牙租了!” 满仓如蒙大赦,满口答应:“成!都依小娘子的!” 见他答应的如此爽快,贺鸣玉心中咯噔一下,苍天啊,给多了!!!《 》 4、搬家 “娘?阿姐?你们回来啦!”英子放下碗筷,猛地起身,惊喜地撞进吴春兰的怀里。 “瞅瞅你这脸上吃的。”吴春兰笑着帮她把嘴角的米粒擦干净。 石头不像她吃得这般投入,极快起身,窜到了吴春兰身侧,带着浓浓的鼻音唤了声“娘、阿姐”。 贺鸣玉拎着从大集上买的饴糖甜糕,笑着走进屋里,她偷瞄了一眼桌上的饭食,摆着五碗糙米饭,中间放了一盘野菜炒鸡蛋,虽绿多黄少,但瞧着油润润的,贺大郎家的宝贝儿子贺登科正埋头苦吃,恨不得钻进陶碗里。 “回来了?布扯了么?”李氏笑着起身,“晚上炒了鸡蛋,英子和石头吃了两碗饭呢。” “扯了块红布,娘说喜庆,方才已经放家里了。”贺鸣玉睁着眼睛说瞎话,将甜糕放在桌子上,语气十分感激,“今日劳烦大娘和大伯费心了,特买了点糕饼给登科甜甜嘴。” 贺登科一听到自己的名字,立马把脸从陶碗里挤了出来,两团肥硕的腮肉沉沉坠下,勾出一个贪婪又愚钝的弧度:“什么吃的?娘!我要吃!你快点给我打开!” “好好好。”李氏忙把油纸打开,掰下一块甜糕,喂进与石头年纪相仿的贺登科口中,溺爱之意溢于言表。 贺大郎与李氏对于他的期望直勾勾地写在名字上,登科,有金榜题名的意思,自幼便送进私塾里,已参加过两回发解试,但未能登榜。贺登科上头还有个姐姐,依稀记得早早便出嫁了,如今过得如何,已无人过问。 贺登科吧嗒了两下嘴,甜意在嘴里弥漫开来,他眼珠子一转,朝贺鸣玉努了努嘴:“你什么时候嫁人啊?爹说了你出嫁之后,我就会有吃不完的甜糕和肉……” 李氏连忙拍了他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 “娘,我没有胡说!”贺登科不服地看着她,又看向贺大郎,“爹早就跟我说……” 贺大郎右眼皮跳个不停,生怕他再说出点什么,心一横,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他嘴上:“我何时同你说过这些!你瞎说什么话!闭嘴!” 贺登科一向被家里人捧着、哄着,头一回挨耳光,一时竟愣了神。他还没来得及哭,站在一旁的李氏便直直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巨大的甜糕:“吃甜糕,吃甜糕!” 随即抬头看着贺鸣玉,讪讪道:“玉娘,登科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胡说呢,你莫要放在心上。” “婶子,我晓得。”贺鸣玉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再说了登科说的也不假,我这个做姐姐的出嫁了,自然要待自家人好。这么好的婚事还得感谢大伯和大娘替我操心,这份恩情,玉娘绝不会忘。” 李氏见她如此,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同时有些意外:“你晓得就成。” 两家人又寒暄了几句,贺鸣玉和吴春兰才带着石头、英子沿着乡间小道往自己家走。 素来不爱说话的石头突然唤了声:“阿姐。” “怎地了?”贺鸣玉好奇地看着他。 谁知石头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是示意她走得慢些,很快,二人与吴春兰和英子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说罢。”贺鸣玉侧头看他。 少年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张了张嘴,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地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石头低垂着头,手指不停地搅弄着衣摆,挣扎片刻后幽幽开口:“阿姐,你和娘……是不是想把我和英子留在大伯家?” “什么?”贺鸣玉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石头的语气里透着委屈:“你和娘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还带着浓浓地哭腔:“以后我只吃一点点饭,你和娘不要丢下我和妹妹好不好?阿姐,求求你了……” 他的眼泪愈演愈烈,贺鸣玉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啊?放心罢,我和娘决计不会不要你和英子的。” “当真?”石头抽泣着问,随即又从眼角滑下两滴泪,“我不信……阿姐你一定是骗我的,呜呜呜。” 贺鸣玉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收起笑容,十分郑重地开口:“阿姐不会骗你,是不是今日在大伯家里听到了些什么?” 石头脸上显出纠结的神色,想了想:“我今早瞧见娘把家里的银子都带走了……还以为……” 她一愣,原来是因为这个。 贺鸣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一大早便瞧见了,却憋着没问,不晓得一天是如何地惴惴不安,又是如何地计算着时辰等她们回来。 太过懂事了。 搬家一事,吴春兰曾问要不要同他们说,是她坚持瞒着的,原是觉着石头和英子二人年岁不大,怕说漏了嘴,可没想会闹出这样的误会来。 贺鸣玉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轻声道:“阿姐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能跟任何人说……” * 夜幕低垂,低矮的树丛间时而传出几声古怪的虫鸣。 吴春兰紧紧搂着英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石头则是抿着唇,默默给最后一个包袱打了个结。 “都收拾妥当了么?”贺鸣玉压低声音,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吴春兰把两个较轻些的包袱系在了英子身上,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走。” 后半夜正是人们熟睡的时候,贺鸣玉挎着包袱,挪了挪挂在脖子上有些碍事的干货,蹑手蹑脚地打开院门,回头招呼三人跟上。 贺家这些年过得不甚富裕,但收拾起来东西却也不少,这个不舍得扔下,那个还能用得上……因此除却贺鸣玉和英子背着的包袱,吴春兰还背了一个巨大的竹篓,里头几乎堆满了东西。 最最要紧的东西是大铁锅,先下正扣在石头的背上,活脱脱一个小乌龟,他胳膊上还挎着两个竹筐,已经不晓得放满了什么东西。 微弱的星光勾勒出小道模糊的轮廓,四个人如同见不得光的老鼠,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小道向着村外疾行,任何一点动静都让她们心惊肉跳。 最初的紧张过去后,涌上来的是浓浓的困意与疲惫。出村走了半个时辰后,年纪最小的英子脚步逐渐踉跄起来,小声哼哼着:“阿姐,我好困……” 石头虽一言不发,但呼吸也明显粗重起来,反而是吴春兰,虽有些跛脚,却没显露出一丝不适,还低声哄着英子:“乖,马上就到了。” 从四更走到五更,从夜色如墨走到天色微亮,村子被她们远远甩在身后时,四人才敢坐在田埂边歇脚,说是歇脚,两个小的刚坐下就东倒西歪起来。 借着微光,贺鸣玉忽然发现吴春兰微闭着眼睛,脸色惨白,竟一点血色也没有。她心里蓦地一沉,不由分说地撩起她的裤脚,跛着的右脚脚踝已然肿了起来。 “娘,你……”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间,“你怎么不同我说……” “没事,没事。”吴春兰慌忙地把脚缩回去,笑道,“娘不疼,真的,咱们快走罢,天快亮了,若是他们发现了……娘不能看着你嫁给那人!” 贺鸣玉的心仿佛被一张巨网狠狠包裹着,勒紧、又勒紧,上辈子她是孤儿,在餐饮界独自摸爬滚打,很少需要这般细致地为他人考虑。她光顾着计算如何省钱、如何赶路,却完全忽略了吴春兰身体的极限,忘记石头和英子不过是两个孩子……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穿越一来,她一直把吴春兰看作需要说服的盟友,看作这局身体的责任,可此刻,看着她强撑笑意的模样,某种坚硬的东西在贺鸣玉的心中悄然松动。 “再等等。”她声音沙哑,愧疚与自责汹涌而上。 东边泛起鱼肚白时,官道上终于有了人,一个赶着驴车的老汉,拉了一车的东西,正慢悠悠地往汴京城方向行去。贺鸣玉立刻上前,最后花了六文钱,说服老汉把他们捎到南薰门。 坐在颠簸的驴车上,看着有些萎靡不振的家人,贺鸣玉压下心头的酸楚,努力用轻快的语气勾起他们对新家的兴趣:“石头、英子,你们不知道,咱们租的小院可好了!院子里有棵红果树,有这么粗呢!”她用手比划着,“等到了秋天,满树都是红果果,到时候阿姐全都敲下来,做成糖葫芦,酸酸甜甜,可好吃啦!” 一直没什么精神的英子立刻抬起头,一双大眼睛因憧憬变得亮晶晶,她咽了咽口水:“阿姐,糖葫芦是什么?真的好吃吗?那我要吃好多好多,我要早上吃、晚上吃,坐在树下吃,爬到树上吃!” 贺鸣玉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当然是真的了,到时候阿姐做一大堆糖葫芦,外头是甜滋滋的糖壳,里头裹着酸酸的红果,到时候让你吃个够。” 她转而看向石头,笑道:“灶屋旁有个偏房,你长大了,是家里的顶梁柱,往后就给你住。” 石头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记忆里,父亲在堂屋的角落搭了一张小床,那便是自己所有的空间了。现在阿姐说,自己在新家有一个单独的……屋子? 他看着贺鸣玉,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嘴唇微动,似乎想要确认什么,最后却化作一声从喉咙挤出的、郑重的:“嗯!” 一旁的吴春兰看着她几句话就驱散了他们脸上的阴霾,心中百感交集。贺二郎突然去世时,她只觉得前路只剩无尽的惶恐,一个跛脚的寡妇,要如何拉扯三个孩子?最难捱的那段日子,她甚至想过随贺二郎而去。 可几乎是一夜之间,那个昨日还不知事的女儿仿佛被什么点醒,毫不犹豫地用尚且稚嫩的肩膀担起了这个家,吴春兰心里是知足的,甚至是感激的,感激老天爷到底是给她们留了一条活路。但知足过后,更多的是心疼,她看着玉娘脸上故作轻松的笑,真真是比哭泣还要让她揪心。 她不晓得汴京城是龙潭,还是虎穴,她只知道,要同女儿、儿子一起去闯,心里竟也头一回,生出了一丝微弱却又实实在在的底气。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贺鸣玉的手,二人没有开口,但是她们知晓:即使前路再难也能一同走下去。 驴车晃晃悠悠抵达南薰门外,城外人声鼎沸,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络绎不绝。 “咱们先吃饭罢。”贺鸣玉率先开口。 吴春兰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玉娘,何必花钱吃饭,回家我给你们擀面条吃,多划算啊……” 她说着就要走,还示意两个小人跟上。贺鸣玉连忙拦住了她,笑着指了指一旁热气腾腾的包子摊:“娘,回去还得收拾院子呢,哪有时间做饭,在这里吃点罢,也算是庆贺咱们搬家。” 见吴春兰满脸抗拒,贺鸣玉立马压低声音凑近:“再说了,咱们也要卖吃食,先尝尝人家的手艺,看看是怎么定价的。” 如此,她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还特意交代:“莫要买多了!”英子则乐得在一旁转圈。 一路风尘仆仆,再加上破旧的包袱、竹筐,一行人站在包子摊前格外扎眼,贺鸣玉道:“店家,包子怎么卖?” 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他扫了一眼,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别挡着老子做生意,再沾染了穷酸晦气!”《 》 5、荥阳郑氏 晨光熹微,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宁静。 萧怀远一身浅灰色丝绸襕衫,端坐于马背之上,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座宏伟城池——汴京,春风拂面,也拂动着他心中压抑不住的意气。 一旁骑着枣红色大马的郑澈异常兴奋,忽地振臂高呼:“听说汴京城已取消宵禁,小爷我来了!!!” 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飞了一林的小雀,萧怀远一脸的习以为常:“表哥,出发前姨母特意交代,万不可玩物丧志,将课业抛之脑后……” 他自幼苦读诗书,后又同表哥郑澈于应天书院研读,经义文章扎实,策论亦多有见解,对于即将到来的春闱,萧怀远心中有七八分的把握。 “诶!”郑澈故作深沉地瞥了他一眼,“莫要说这些不开心的东西,课业是什么东西?策论是什么东西?忘掉忘掉~” 萧怀远晓得他的性子,无奈叹息了一声,望着远方,喃喃自语:“不知那人如何……” “什么?”郑澈歪头看他,挥了挥手,恨铁不成钢道,“你该不会还想着找那个对你不管不顾的爹罢??” 他不发一言,夹紧马腹,挥鞭狂奔起来。 母亲因难产亡故,父亲睹他思人,因此萧怀远自幼便寄居在洛阳姨母家中,他虽对素未谋面的父亲充满好奇。但,或许只有金榜题名之时,才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那个将他远送洛阳、十余年来近乎不闻不问的父亲罢。 十数年岁月流逝,虽是寄人篱下,幸得姨母待他亲厚,表哥为人和善,姨夫出身荥阳郑氏,虽世殊时异,世家权势地位不如前朝显赫,但百年根基宛如巨木深根,余威尚存。 因此不单单许他同郑澈一同读书,加以家风尚武,还让他练就一身不错的骑射功夫。 片刻后,看着城门牌匾上“南薰门”几个大字,萧怀远心情颇好,连带着看这城门外熙攘喧嚣的人流,都觉得生机勃勃。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刺耳的呵斥声钻入耳中: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别挡着老子做生意,再沾染了穷酸晦气!” 萧怀远眉头微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包子摊主,正对着站在摊前的四人横眉怒目。妇人脸色惨白,将一双年幼的孩子护在身后,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位少女,虽衣衫破旧,鬓发微乱,背脊却挺得笔直。 “你骑这么快干嘛?”姗姗来迟的郑澈埋怨着,却见他正望着一处,顿时心中警铃大作,他这个正气凛然表弟又想“多管闲事”了,他忙低声开口,“眼下我们才到汴京,莫要生事,这里可不是洛阳,我爹护不住咱们。” 萧怀远颔首,他扫了一眼,却见少女手里攥着铜板,显然不是摊主口中的“叫花子”:“表哥,你忘了夫子所说么?” 眼见着这孤儿寡母一家人已落下风,他来不及细想,轻夹马腹凑上前去。 萧怀远居高临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诸市司评物价不平者,计所贵贱,坐赃论;强买强卖、言语辱及他人者,杖八十。店家,开门求财,当以和为贵,何必恶语相向,徒惹是非?” 摊主一噎,又见这书生衣着锦缎、气度不凡,胯/下马匹皮毛油光水滑,瞧着是个富家子。他心下先怯了三分,脸上横肉抖了抖,色厉内荏地嘟囔着:“谁……谁出言侮辱了……我不过是……不过是自言自语罢了,没错!我就是在自言自语!难不成自言自语也有罪?” 萧怀远不再多费口舌,目光转向那为首的少女,微微颔首示意。 “多谢公子。”贺鸣玉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些许感激,随即屈膝,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 她回头见吴春兰依旧惴惴不安看着那摊主的方向,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百转千回。她当然可以立刻带着家人离开,去找下一个看起来更和气的摊位,但是,不行。 贺鸣玉的目光扫过这个摊位前络绎不绝的客人,生意如此红火,或许味道确有独到之处,她正需了解汴京百姓的口味,这未尝不是一个观察的机会。 而更重要的,是责任。她微微侧身,用身体为吴春兰隔开了摊主投来的视线,她性子软弱,初来这龙潭虎穴般的汴京,心中本就惶恐万分。若此刻自己因旁人的几句辱骂便退缩,岂非是在告诉她:我们合该矮人一头,连堂堂正正花铜钱买吃食的底气都没有? 这口气,不仅是为自己争,更是要为身后这个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跟随她夜奔的吴春兰争,贺鸣玉必须让她看到,她们无需畏惧,可以坦然地在任何地方站立、生活。 她压下心头的犹豫:“六个肉包,四碗粥,麻烦快些。” 她这份异乎寻常的淡然与萧怀远的无形威慑,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压力,摊主果然不敢多言,悻悻地接过钱,手脚麻利地准备起来。 见状,萧怀远有些意外,一旁的郑澈唇角微打趣道:“看来这回真是你多管闲事了,我瞧着这位小娘子目光清利,不是个吃哑巴亏的主儿,心中定然早有法子解决。” 萧怀远端坐马上,唇角微微上扬,见事情已了,便不再停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虽落魄却不失风骨的少女,调转马头,轻叱一声,与郑澈一同汇入了入城的人流。 不过是路途中一次偶见的不平,一次顺手为之的解围,于二人而言,皆是短暂插曲。 直到热腾腾的包子和粥送到桌上,看见吴春兰因周围熟客对摊主的几句埋怨而稍稍放松,终于迟疑地拿起包子时,贺鸣玉悬着的心才悄然落下。 思及此,她再次看向那书生离开的方向,人已不见踪影,自己虽早已想好应对之策,但窘迫时伸出的援手亦十分珍贵,贺鸣玉咬了一口包子,默默地把这份恩情记在了心中。 职业习惯让她下意识地分析起来:包子皮厚馅少,肉馅肥多瘦少,调味不错,相比之下,红豆粥煮得甚好,香甜软糯,十分可口,即使这般,在贺鸣玉心里也不过是勉强及格罢了。 可就是这样的味道,却使得摊位的生意十分红火,等待的客人络绎不绝,一来是在城外,选择性不多,二来是价格便宜,寻常百姓也吃得起。 贺鸣玉默默记下了价格,心中那股创业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这汴京城,餐饮的潜力果然巨大,只要东西做得好,不愁没有出路! * 拿着钥匙,推开新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积满了灰尘和落叶,前任泥瓦匠留下的破瓦、黄泥和废弃工具堆得到处都是。 贺鸣玉挽起袖子,开始分派任务:“娘,您脚不方便,坐着歇息,指挥我们就好。英子,你用鸡毛掸子把屋里上前的灰尘掸干净。石头,你跟着一起把院里这些杂物清理到墙角。” 话音方落,几个人陀螺似的转了起来,石头仿佛要将新得的“顶梁柱”的身份落到实处,一声不吭地抢着搬最重的东西。吴春兰闲不住,她虽然帮不上大忙,但递块抹布,扫个角落还是很轻松的。 正当他们埋头苦干时,隔壁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笛声,呜咽婉转,带着奇特的韵律。随即,在两家不甚高的院墙墙头,赫然探出一个扁平的三角蛇头,它缓缓而上,盘踞在墙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在屋里打扫的贺鸣玉猛然一惊,想起自己忘记提前交代邻居的身份,一个踉跄,险些从屋里摔出来:“你们别怕——” 然而,预想中的尖叫并未出现。 矮墙旁,石头和英子正好奇地看着墙头的陌生来客,黑豆般的小眼睛也盯着他们,英子扯了扯石头的衣角,小声说:“哥,这蛇看着肉挺多。” 石头目不转睛地点点头,他语气平淡地补充:“嗯,比田里的水蛇肥,娘,我能像以前爹带我们那样,吃烤蛇肉么?” 贺鸣玉:“……” 她这弟妹,不愧是在田埂地头摸爬滚打长大的,关注点真是与众不同。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高鼻深目、卷发褐肤的胡人汉子急匆匆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浓浓的歉意,操着一口带着古怪腔调的官话: “对不住!实崽对不住!惊扰了芳邻!我这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小花它不听画,自己爬出来筛太羊,你们别害怕,它胆子效,样子虾人,绝对是狗仗人石。” “我叫阿布都拉·买买提·克里木,你可以叫我买买提。”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这个,曲蛇粉,门抠杀一点,它问到味道就所向披靡地跑了,送给你们赔坠!” 听着买买提的古怪口音,石头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几下,英子更是瞪大了眼睛:“阿姐,他嘀哩咕噜说什么呢?我怎么都听不明白?” 贺鸣玉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她接过纸包,对那满脸真诚、用词豪放的买买提笑了笑:“多谢你的驱蛇粉,买买提,你可以叫我玉娘。” 买买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对着贺鸣玉一家不好意思地拱拱手,用胡语嘟囔着训斥了墙头的小花,见它缩了回去,买买提这才离开。 这个小插曲带来的些许欢笑很快被更大的清扫工程取代,一家人重整旗鼓,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劳作中。 当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暖黄色时,破败的小院已然焕然一新,虽然家具依旧简陋,但窗明几净,地面整洁,杂物归置得井井有条。那落了厚厚灰尘的炕在清扫干净后,露出原本的土黄色,院子里嫩绿色的山楂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着,如梦似幻。 看着疲惫不已的三人,贺鸣玉心头一软,她从鸡笼里摸出几个鸡蛋,又从包袱里取出吴春兰非要带来的韭菜、一小布袋面粉,以及那个沉甸甸的、早已凝固了的猪油陶罐。 “都累坏了吧?”贺鸣玉挽起袖子,露出一个温暖的笑,“今晚,咱们吃顿好的,庆祝乔迁之喜!”《 》 6、韭菜盒子 “大山,你不抓紧时间刨木头,站在这里傻笑什么呐!”张虎快步从灶屋里逃出来,似乎身后有什么可怖巨兽,年过四十的张虎深吸了一口院子里清新的空气,嘴里正嘟嘟囔囔着,“这劳什子怎么这么难吃……”一抬头,便瞧见了自己的儿子——张大山。 他提声又唤了一声,傻站着张大山才焕然大悟似的回头神来,眼睛里闪着光,情不自禁地咽咽口水:“爹,你闻见了么!太香了!太香了……” 他说着又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向远处,张虎鼻尖耸动,一股浓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儿霸道地冲进他的鼻腔:“这是什么味儿?” 张虎循味而动,沿着自家低矮的院墙仔仔细细地嗅了一遍后,肯定的眼神落在了对面的小院:“好像是新搬来这户人家罢?这是做的什么,怎地这么香?” 一旁十八岁的少年忙不迭地点头,腹间馋虫咕噜噜地叫着,他看了眼自家灶屋,一股淡淡的糊味儿弥漫过来,随即大胆提议:“爹,咱家的饭好像糊了,不若去对面家看看?新邻居搬来了,咱们合该去拜访的。” “你小子,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打的什么注意,怎地了,你爹我做的饭食不中吃!?”张虎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之意。 若是让他打木箱、桌凳,那真真是手拿把掐,甚至还能用刻刀沿着木桌边刻花!或许是人各有长,张虎偏就做的一手难吃至极的菜。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张虎的独子张大山与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相粗矿,在木匠之事上很有天赋,在灶屋之事上很有烧坏的天赋,说起来着实一言难尽…… 平日里木活儿多时,相依为命的父子俩会让闲汉去店里买些吃食,吃得还算满意。这几日难得清闲,父子二人轮流做饭,今个你烧糊了,明个我便煮一锅滋味……奇特……的汤。 眼下已是傍晚,张大山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用力吸着鼻子,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爹!你再闻闻!多香啊!不若咱们带点东西,也不白吃。” 张虎本就馋虫大动,被香气勾得心痒难耐,在儿子的撺掇下,他自顾自地开口:“这话你说的不错,既然是新搬来的,想必家里东西还不齐全,你先捡几个木凳带着罢。” 随后张虎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粗布短打,领着儿子,十分局促地敲响了贺家的木门。 开门的是石头,他看着门外两个陌生男人,眼神里带着些许提防,不着声色地掩上一半木门:“你们是?” 英子像一只好奇的小麻雀,在石头身后钻出来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有样学样:“你们是谁?来干嘛的?” 张虎连忙示意张大山把木凳往前递,露出憨厚的笑容:“我们是住对门的,姓张,做木活儿的。喏,这是自家打的小凳,给你们添点物件,算是见面礼,你家大人呢?” “谁来了?”贺鸣玉从灶屋探出个脑袋,见是陌生人,快步走上前,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 又瞧见个半大孩子,张虎还要再说,一旁的英子已经原模原样地将方才之事讲了一遍,末了,还特意加了一句:“阿姐,张伯伯人真好,还带了两个小凳子,可好看了!” 贺鸣玉心下有些惊讶,怎地头回见面还送上礼了,她不记得宋朝有这样的习俗啊,嘴上却道:“是张叔和大山兄弟罢,我听房牙子说了,快请进来坐罢,石头给他们倒完水。” 说罢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们开口:“实在抱歉,今个刚搬来,家里东西还不齐全,只能委屈你们喝白水了。” “哪里的话。”张虎阅人无数,只觉眼前这个半大孩子行事十分妥帖,倒是少见的聪慧。他打量着小院,东西不多,收拾得还算整洁,想来是穷人的还要早当家罢了,他笑了起来,“白水解渴,我们这种做木匠的,就爱喝白水。” 张大山在一旁连声附和:“正是,正是。” 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只长个子不长心思的儿子,张虎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不知何时自家儿子能变得八面玲珑起来。 这实在不能怪张大山,他平日里还算机敏,只是眼下被浓郁的饭香晃了个头昏脑胀。他往灶屋走了两步,只见灶台上放着两盘金黄的韭菜盒子,锅里还冒着热气,不知还煮着什么好东西。 韭菜盒子这东西并不稀奇,隔壁巷口的王婆就卖,可怎地眼前的这般香。张大山的腿似乎不受控制地长在了灶屋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里,嘴上还在没话找话:“你们刚搬来,若是有什么缺的、需要修的,可以去对门寻我……我瞧着这门的轴好像有些涩了……” 贺鸣玉是何等眼力,看着他俩一副欲走还留的模样、眼睛恨不得粘在食物上的模样,心下顿时了然。 她心头一喜,这可是送上门的潜在顾客,还是对门的街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欢迎,正要顺势邀请,院门再次被推开,是吴春兰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油纸包,按照贺鸣玉的吩咐,买了一点必备的香料:“玉娘,娘把东西买回来了。”话音方落,她便看到了院中的陌生男人,愣了一下。 贺鸣玉立刻笑着介绍:“娘,您回来得正好。这位是咱们对门的张叔,这是大山兄弟……” 她转向张虎,笑容真诚:“马上就刚做好饭了,若不你们嫌弃粗茶淡饭,不如留下来尝尝?” 这话如同天籁,张虎和张大山立刻点头,生怕迟了她就会反悔,半推半就地开口:“那……那就叨扰了……实在是太客气了……” 张虎搓着手,脸上的笑这回是真心实意地舒展开来。 * 片刻后,六人围坐在小院里。 那表皮煎得金黄酥脆、隐隐透出碧绿内馅的韭菜盒子,和清亮酸香、飘着翠绿韭菜末的酸汤面放到面前时,父子俩再也顾不得客气。 张虎咬了一大口韭菜盒子,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酥脆的外皮破开,滚烫鲜美的韭菜鸡蛋馅混合着猪油特有的香润瞬间在口中爆开,烫得他直张嘴呵气,舍不得吐出来,随后竟三两口吞了下去,连连赞道:“香!真香!” 旁边的张大山更是狼吞虎咽,真真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转眼间两个巴掌大韭菜盒子下肚,端着陶碗顺边吸溜。 面是贺鸣玉手擀的,杂面与白面混合,既劲道弹牙,又带着淡淡的杂粮香,麦醋与川茱萸交替攻击口腔,促使着吃面人不停地分泌着唾液。汤碗上飘着满满当当的韭菜末,吴春兰特意买回来的胡椒粉削减了韭菜的特殊气味,花椒却丰富了口感,趁热吸溜一口,麻辣酸香,越吃越是食欲大开。 张大山含糊不清地说:“这面也好吃!酸溜溜的,又麻又辣,喝完浑身都舒坦了!” 除了他们,吴春兰等人亦不遑多让,看着他们风卷残云般的吃相,贺鸣玉心中一动,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才笑着问:“张叔,大山兄弟,依你们看,我这点手艺,若是在汴京摆个小食摊,可行么?” “可行!太可行了!”张虎拍着大腿,毫不犹豫,“贺丫头,你这手艺,比汴京许多食铺的招牌都不差!就这韭菜盒子,这酸汤面,保管好卖!” 张大山也用力点头,满眼崇拜:“你做的比我爹……呃,比我在外面吃过的都好吃多了!” 他眼睛一转:“就是不知道小娘子做的汤食是何价格,若是价钱合适,倒也省得我们再寻闲汉去买。” “现下只是个想法,说起价钱我也着实……”贺鸣玉脸上漾起喜色,透过两家大开的院门,她一眼扫过对面院子里那些打造到一半、线条流畅的木柜家具,计上心头,立即笑着称赞,“张叔,我昨个租房时就瞧见您打的柜子了,远远看着就觉着精巧结实,您这手艺,怕是汴京城数一数二的吧?” 不等张虎回答,张大山已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抢着道:“那当然!我爹的手艺,在这南城都是叫得上号的!” “就你话多!”张虎嘴上呵斥儿子,脸上却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 贺鸣玉抓住机会,说出心中盘算:“张叔,不瞒您说,我正想置办一辆出摊用的小推车,只是家中银钱……实在不凑手。您看这样可好?我包下你们两位一个月的午饭和晚饭,能否便宜些?” 张虎正愁日后没了这口福,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你这就见外了!只要你管我们爷俩吃几日饭,我定用正儿八经的好料子,给你打一辆又结实又轻便的推车,保证好用!” “至于这价钱……”说到这里,他看向眼前的吴春兰,寡妇带着孩子向来是不好过活的,张虎虽精明,但为人和善,笑了起来:“这样罢,让我儿给你打吧,让他练练手,价钱便按成本价出就是。至于他的手艺,你放心就是!” 贺鸣玉笑着看向张大山,笑道:“手艺金贵,这件事本就是我占了便宜,就这么说定了,这些时日的午饭晚饭包在我身上了。只是……”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我对这小推车,还有些自己琢磨的想法,想同你们说说,照这个样子做,是否使得?” 她捡了个小木棍在地上在勾勒出心中的图样,融合了现代小吃车理念的设计,功能分区明确,带有活动的挡板、一侧还留有专门放置炉灶的空间。 张家父子端详着眼前的图样,初看一愣,随着贺鸣玉的讲解,张虎细细琢磨后,眼中爆发出浓厚的兴趣:“妙啊!这般设计倒是头一回见!贺丫头心思真巧!成!就照这个做!这活儿我接了,有意思!” 他们将最后一点酸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脸上都露出了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张大山揉着圆滚滚的肚子,好奇地问:“贺小娘子,你以后摆摊,是卖这酸汤面和韭菜盒子么?” 贺鸣玉闻言,却摇了摇头,笑道:“我打算先卖包子。只是……这蒸包子的蒸笼,眼下还不知道该去哪里置办。” “包子?”吴春兰一愣,难不成是今早在城外吃的包子给了她想法,又问道,“是咱们吃的那种大包子么?” 贺鸣玉狡黠一笑:“容我卖个关子,不如等这两日东西置办齐全了,我先蒸些包子让你们尝尝,到时候还得请张伯和大山兄弟来拿拿味。” 一听这话,张大山只觉着口水直流,猛拍大腿:“好!好!” 张虎则道:“城东那边有个老陈头,祖传的手艺,编的竹蒸笼又结实又透气,就是住得有点偏,在浴堂巷里头。” 见贺鸣玉一家听得认真,他便热情地补充:“对了,那浴堂巷附近,晚上可有夜市!你们初来汴京,若是没见过,正好可以去见识见识,热闹得很!卖啥的都有,说不定能淘换到你们需要的家伙什。” 夜市?贺鸣玉与吴春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新奇与意动,就连一直沉默的石头,眼神也亮了一下,吃得满嘴油亮的英子猛地抬起头:“娘,阿姐,我也要去!” “今日搬家大家都乏累不堪了,我们在家养精蓄锐待。”贺鸣玉摸了摸她的脑袋,“明天傍晚去见识见识汴京的夜市。”《 》 7、什么!人跑了? “都是你这蠢妇!眼皮子浅!我让你盯着她!盯着她!你盯哪儿去了?!如今倒好,人跑了,银子飞了,我看你拿什么去刘家的大窟窿!”贺大郎气得脸红脖子粗,对着李氏怒吼,“那可是整整五十两白银呐!五十两!” 李氏也毫不示弱,尖声反驳:“怪我?当时那死丫头说的话,我不曾同你学么!你不是也点头了?还说那刘田主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吃半年!银子有的是!现在倒全成我的不是了!定是你那好弟妹早就存了外心,早就计划着带着几个兔崽子……” “闭嘴!” 贺大郎烦躁地打断她,眼神阴沉,表情扭曲了一瞬,他想起昨日那母女俩恭顺的样子,尤其是贺鸣玉那丫头,还特意把两个小的送来当“人质”,合着全是演戏呐!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跑?哼,在这汴京地界,一个死跛子带着三个拖油瓶,我看她能跑到哪儿去!我一定会找到她!把她抓回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回了刘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五十两白银消失?我不同意!我还打量着打副头面,更何况登科念书也需要银钱打点!”李氏眉头紧锁,嘴角下瞥,喃喃自语,“要是还有个女儿就成了……” 与此同时,与贺大郎家中的剑拔弩张截然相反,东里子巷小院里的清晨,是在一片祥和宁静中开始的。 唤醒整个汴京城的,不是更夫的梆子,也不是高亢的鸡鸣,而是自内城方向传来的、大相国寺那沉浑悠远、涤荡人心的晨钟之声,一声接着一声,穿透薄薄的晨雾,回荡在整个汴京城的大街小巷,仿佛在安抚着这座巨大都市苏醒时的躁动。 贺鸣玉便是在悠远的钟声里起了身,用柳枝蘸了些在巷口杂货铺买的最下等的、带着苦涩味的牙粉,蹲在院子里仔细地清洁着牙齿。 那粗糙的质感和不佳的味道,让她再次深切地体会到贫穷的滋味。贺鸣玉此时此刻无比想念家里的电动牙刷和牙膏,她快速地漱了漱口,等赚了钱,定要换成上等牙粉。 晨起梳洗后,她带着所剩不多的钱出了门。贺鸣玉先去了一趟酱料铺,仔细询问了行情,又旁敲侧击打听了不少信息。 她所在的大宋似乎和历史上的大宋不大一样,并未听闻劳什子辽、西夏等地方,眼下大宋皇帝正值壮年,疆域辽阔,百姓安居乐业,物价还算合理。 酱料铺子里光是油就有三四种,猪油自不必说,竟还有芝麻油、菜籽油,甚至还有豆油。贺鸣玉仔细挑选,除去昨日吴春兰买过的必需品,又打了些枣醋和酱清,还称了不少芝麻,正要离开时,角落里的一个小布袋让她眼睛倏地一亮。 那布口袋里露出几个带着网格状纹路的干瘪壳子,看着无比眼熟! “掌柜的,这是什么东西?” 掌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脸上露出一个“这玩意儿终于有人问了”的复杂表情,脸上堆着笑迎了上来:“小娘子好眼光,这物名为番豆,有个胡商托我卖的,外来的稀罕货,好吃着呐!” 番豆? 贺鸣玉当真没想到眼下的这个大宋居然有花生? 贺鸣玉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话头好奇地问:“好吃?掌柜的您尝过?”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拍着胸脯保证:“那当然!香脆可口,满口留香!” 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在暗暗叫苦,当初那胡商吹得天花乱坠,他一时头脑发热预付了钱,结果这豆子根本无人问津。他自己偷偷尝过一颗,又硬又韧,还带着点放久了的油蒿味,实在谈不上美味,等他回过味来,再寻那黑心胡商时已经为时已晚了。 贺鸣玉了然地点点头,伸手就去拿:“我瞧瞧……这价钱?” “诶!别动!”掌柜吓了一跳,连忙出声阻止,这丫头怎么自己动手了! 但贺鸣玉动作更快,已经麻利地捏开了一个花生壳,里面的花生米又小又干瘪,表皮皱皱巴巴,已经失去了光泽,捏在指尖甚至有点软韧,明显是存放不当的陈货。 她捏着那颗品相不佳的花生米,在掌柜紧张的注视下,抬起脸,露出一个无辜又了然的笑:“掌柜的,这东西……放的时间不短了吧?放久了的番豆,可就不是你方才说的那个味儿了,又韧又费牙,还容易有怪味,不好吃了,对吧?” 闻言,掌柜脸色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你……你胡说什么!这分明是海外来的珍品!你该不会是不想买,故意在这里胡说八道坏我生意吧?” 贺鸣玉却不慌不忙,将那颗花生米放在鼻尖嗅了嗅,慢悠悠道:“新鲜的番豆,壳该是饱满的,里面的仁儿应该是胖乎乎、脆生生的,还带着一股清甜,无论是生吃、熟吃,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真吃过一般,掌柜愣住了,因为这描述,竟和当初那胡商吹嘘的八九不离十!他惊疑不定地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衣着朴素却气度沉静的小娘子,心里打起鼓:莫不是真遇上识货的了? 贺鸣玉捕捉到他眼神的变化,面上立即摆出一副“忆往昔”的表情,信口胡诌:“不瞒掌柜,家父早年曾随商队走过西域,我有幸跟着,尝过这新鲜番豆的滋味,您这批货嘛——”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随即满脸失望地摇了摇头,心里想的却是:花生的老家跟西域八竿子打不着,不过忽悠你这个急着脱手的掌柜足够了。 掌柜的见她连“西域”都搬出来了,顿时信了七八分。他赶忙将贺鸣玉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急切:“小娘子既然是个识货的行家,自然知道这东西的金贵。只是……只是眼下这批放得久了些,风味确实差了点。你看……要不,我给你便宜些……你买回去,再……” “说起来,家父如今上了年纪,就爱念叨从前走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这……”贺鸣玉蹙起眉头,脸上写满了勉为其难,在掌柜期盼的眼神中,幽幽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买点回去,也算是全他老人家一点念想吧。” 一番讨价还价后,一布袋的花生以一个让贺鸣玉心中窃喜的“跳楼价”成交,掌柜一边打包一边苦着脸念叨:“赔钱了,这回真是赔本赚吆喝了……” 贺鸣玉心里却乐开了花,她要挑几颗最饱满的,种在自家小院里,说不定秋天真能长出来。离开酱料铺后,她又买了不少食材,随后刻意放慢脚步,目光快速扫过汴京大街小巷的小食摊。 卖胡饼的、卖炉焙鸡的、卖胜肉夹的、卖紫苏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食物的香气混杂在空气中。她仔细观察着摊位的客流、食物的卖相,更重要的是,暗暗记下了价格。她发现,汴京的百姓对于十几文、二十几文一餐的消费,似乎并不心疼,掏钱时颇为爽利。 在一处卖粉羹的摊位前,贺鸣玉步履渐停,只听两个刚吃完午饭的食客边付钱边闲聊: “听说了吗?再过些时日,可就要春闱了。到时候,京城里不知要多多少赶考的举子老爷。” “可不是嘛!每逢这等盛事,大相国寺那边怕是又要热闹起来,说不定连皇家都会去祈福呢。说起来,你可知如今寺里讲经最受欢迎的是哪位法师?” “这谁不知?自然是慧明大师!他那《华严经》讲得是深入浅出,连宫里的贵人都时常召见呢!若能得他一句点拨,那可是天大的福分……” 听着路人对大相国寺与高僧的推崇,贺鸣玉若有所思,看来佛教在汴京的影响力果真无远弗届。 当她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时,却见英子正踩在木凳上,站在院墙边,仰着头。隔壁的买买提正笑嘻嘻地隔着矮墙,递过来一小碟东西。 “尝尝,尝尝!我们家乡的阿月浑子,好吃得很!还有这个,安石榴子!”买买提热情地推销着他的家乡零嘴。 贺鸣玉留意了一眼,恍然大悟,阿月浑子就是开心果,安石榴子就是葡萄干啊。 英子小心地捏起一块阿月浑子,学着买买提的样子剥开白色外壳,把绿色的果仁送进嘴里,咸香脆口,她立马幸福地眯起了眼。 石头见她回来,立即放下水桶,颇有眼力见的把大大小小的东西拿进了灶屋。贺鸣玉朝买买提会心一笑,伸了个懒腰:眼下的生活好似还不错。 * 歇息过后,一家人便踩着傍晚的余光出了门,越往城东方向走,人流越是密集。 及至浴堂巷附近,华灯初上,街道两旁摊贩林立,各色灯笼将货物照得清清楚楚,卖时兴果子的、卖首饰绢花的、卖孩童玩具的,当然,更多的是卖各种吃食的,譬如旋煎羊白肠、麻饮细粉、香糖果子……香气混杂,勾人馋虫。 眼前的景象让贺鸣玉都暗自惊叹,莫要说从未见过世面的英子与石头了,如今二人暗暗惊叹:“娘,阿姐,这夜市也太……太……太好了罢!” 他们好不容易在巷子深处找到了竹匠陈老伯的家,依着贺鸣玉的意思,定下了三十个大小一致的小蒸笼,约定两日后取货。又因着是张叔介绍当即送了两个偏大些的蒸笼,是陈老伯平日里常卖的大小,算是添头。 一行人没想到如此顺利,又是干恩万谢一番,解决了心头一桩大事,这才有闲情逸致真正融入这汴京的夜色。 贺鸣玉很快在一个专卖碗碟的摊位上发现了一批有瑕疵的陶碗陶碟,若是在寻常地方,即便如此也卖得高价,可偏偏这里是汴京城,整个大宋最繁华的地界,足足十副,碗筷勺子俱全,她仔细检查过后,以一副七文的价格痛快买下。接着又淘了一口厚实合用的大铁锅,以及一些必需的杂物,诸如笤帚、簸萁。 “卖艾糍、杏仁酪嘞——刚出笼的艾糍,热乎香甜的杏仁酪嘞——” 贺鸣玉见英子眼巴巴地望着,快步上前买了两份艾糍,两份杏仁酪。艾糍里头裹着甜甜的豆沙馅,入口软糯清香,杏仁酪洁白细腻,喝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一家人就站在热闹的街边,起初还有对花钱吃喝的心疼,但很快就被满足取代,一同分享着充满春天气息的美食。 英子小口咬着艾糍,眼睛幸福地眯起来:“阿姐,这个绿团子好好吃,有青草的味道,但是甜甜的!” 吴春兰喝了一口杏仁酪,也点头感叹:“这个好喝又香又滑,玉娘你快尝尝。” 石头接过英子喝剩下的杏仁酪,把小碗舔了个干干净净。 看着他们脸上满足的神情,贺鸣玉心中充满了干劲,一行人快速吃完后,背着采卖的物件,踏着汴京彻夜不熄的灯火,心满意足地回家去。《 》 8、乘法口诀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贺鸣玉便在灶屋里忙活开了。 她将昨日从陈老伯那里得来的两个添头小蒸笼拿了出来,这蒸笼尺寸比她要定做的大上一圈,但竹色温润,触手光滑,手艺显而易见,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包包子,而是开笼。 贺鸣玉先是用清水把蒸笼里里外外仔细刷洗了一遍,接着命石头往大铁锅里加足水,又撒入一小把盐巴。英子趴在灶台边,看着姐姐的动作,昔日乐呵呵的小脸已然皱成一团:“阿姐,怎么把盐往水里撒?” 她手上动作不停,笑着解释:“加盐是为了让蒸笼日后更耐用。”随即将洗净的蒸笼放入锅中,盖上大大的旧锅盖,石头也赶忙生起了灶火。 “咕嘟咕嘟……”水汽渐渐蒸腾,奇怪气味弥漫开来,空蒸了约莫一刻钟,她才让石头熄了火,小心地将蒸笼取出,放在通风处晾凉。 待那蒸笼摸上去只剩下温热的触感时,她又拿出猪油罐,用干净的棉布蘸了些,极其耐心地把猪油涂抹在蒸笼的每一个角落,油光浸润下,蒸笼的颜色愈发光亮好看。 “阿姐!油!这是猪油!”英子这下子真急了,跺着脚,恨不得扑上来把油刮回去,这得能烙多少饼啊! 连一向沉默的石头也忍不住开口:“阿姐,是不是……太浪费了?” 贺鸣玉被他们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未等她开口解释,倚着木门的吴春兰眼神有些飘远,仿佛透过这氤氲的水汽,看到了那个温柔身影。她闪着泪光,轻声开口:“好竹器得用油润一遍,不易干裂,你们爹……以前也常说,做竹器同做人做事一样,开头用心,往后才能长久。” 见她神色忧忧,英子连忙上前抱住了她:“娘,别哭……” 贺鸣玉闻言,动作微微一愣,她没有见过这个所谓的父亲,但吴春兰对他的思念是如此浓烈,连原身也因此投河自尽,想来应是个好人罢。 刷好油的蒸笼需要静置两个时辰,趁着这个空档,贺鸣玉指挥两个小家伙处理昨日喜得的花生。 英子按照她的要求,乖巧地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那袋珍贵的“番豆”,正学着贺鸣玉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剥着壳,石头则蹲在一旁,将剥出的花生米分成两小堆,一堆是颇为皱巴的,一堆瞧着还算圆润。 “阿姐,是这样么?”石头歪头看着自己眼前的花生米,显然是对自己的筛选工作不大自信。 贺鸣玉仔细地翻看着,石头的表情也随着她的动作变得愈发紧绷,直至她笑了起来:“就是这样,拣得很好!”石头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地,脸上露出一个羞怯的笑。 英子不像他这般话少,而是一边剥,一边数着:“一颗、两颗、三颗……五十七颗,阿姐,我数的对么?” 她眨巴着那双大眼睛,颇为期待地看向贺鸣玉,昨日在院里晒太阳时,贺鸣玉一时心血来潮,拿着木棍在地上教她们数数。 昨日她是兴起才教的,所以不甚用心,说是随口念叨也不为过,但眼下贺鸣玉心底吃了一惊:记忆中英子和石头并没有在私塾学习的片段,她一时不知是英子确有天赋,还是因着已有十岁出头,到了该会的年纪。 英子见她迟迟不开口,低头帮着石头分花生,动作越来越干脆麻利,分着分着,冷不丁来了句:“阿姐,这个豆子好吃么?” 如此,贺鸣玉才回过神来,先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些是种子,不能吃,,等秋天收获了,阿姐给你们做更多好吃的。” 话虽如此,看着那为数不多的花生米,她自己也犯了愁,前世她只管用,哪里亲手种过? 正发愁间,吴春兰走了过来,看着她手中的花生米,疑惑地问:“玉娘,这是……?” “娘,这叫番豆,也叫花生。是一种……蔬菜?总之就是种在土里的,果实长在土里,挖出来就是这东西了。”贺鸣玉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只能尽量简单地解释,“我想在院里种一点试试。” 听到她想种这稀罕物,吴春兰下意识地退缩:“这,这能成么?万一种坏了……不就浪费了么?” “应该能成……吧……”贺鸣玉心里没什么底气,支着下巴思考,试图凭空想出种花生的正确流程。 她估摸着就是埋进土里再浇些水,只是不晓得需先发芽么?埋多深?是眼下种还是等到了夏天也不迟?喜阴还是喜阳?需要常浇水么?愈想愈是一团乱麻。 吴春兰见她如此,犹豫片刻后拿起一颗花生米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怎么觉着倒跟咱们这儿种的芋头差不多,都是土里刨食儿的,这时节,差不多算是下种的时候。” 贺鸣玉眼睛一亮,真是打瞌睡遇到了枕头! 说干就干,吴春兰显然是操持家务的好手,她指挥着石头将正屋后面那块原本荒着、长满杂草的小小空地清理出来。又找来上任租客留下的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棍和旧竹片,七拼八凑,竟围出了一方像模像样的菜园和一个小小的鸡圈。 石头用锄头细细地松了土,吴春兰则按着种芋头的方法,挖出浅坑,间距适中,把那些寄托了贺鸣玉希望的花生米,一颗颗小心翼翼地放入土中,覆上薄土,轻轻压实。 贺鸣玉反而将目光投向了英子,鬼鬼祟祟地把她拉到一旁,避开了正在后院专心致志“开拓疆土”的吴春兰和石头。 “英子。”贺鸣玉压低声音,弯下腰与妹妹平视,眼中带着探究与好奇,捡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起来,“来,阿姐考考你,你看,如果阿姐有三个铜板,又捡到了两个,一共是几个?” 原本英子被姐姐神秘兮兮的样子弄得有点紧张,谁知是此事,她立马松懈下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五个!”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这也太简单了”的意思。 贺鸣玉微微惊讶,又出了几道十以内的加法,英子都答得飞快,准确无误。 “那……二十五加四十一呢?”她加大了难度。 英子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自己的手指,速度极快地虚点着,嘴巴也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心里飞快地分组计算,仅仅过了两息,她便抬起头,语气笃定:“六十六!” 这下子贺鸣玉是真吃惊了,这速度,远超寻常孩童!她忍不住问:“英子,这些……是谁教你的?” 英子颇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纯然的快乐:“没人教呀!以前在村里,我去河边洗衣裳,等着衣裳泡好的时候没事做,就看河里的小鱼小虾,一群游过去,我就在心里数,一群又一群,看着看着就会了!” 她笑得眼睛弯弯,语气里透着浓浓的自豪,“阿姐,别的小孩都不会,就我会!” 还没等贺鸣玉回答,英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脸又垮了下来,带着一丝烦恼:“就是有时候,比如要算……六条小鱼,六条小鱼,再加六条小鱼,一样的数要加好几遍,算着有点麻烦,要是能快一点就好了。” 一样的数加好几遍? 贺鸣玉闻言一愣,随即恍然:这不就是乘法最原始的意义吗! 她心中激动,立刻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格表:“英子你看,像这种一样的数相加,有个更快的算法。” 贺鸣玉指着表格,声音都不自觉地轻快起来,“比如,三个六相加,我们可以说‘三六十八’,意思就是三乘以六等于十八。来,跟阿姐念,‘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英子起初听得懵懂,但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专注,当贺鸣玉又解释了几个例子后,她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理解速度快得惊人! 贺鸣玉越教越惊喜,正想将全部口诀倾囊相授,眼角余光瞥见院角那堆黄泥、破瓦,忽地想起自己还有重要任务。 “好了。”她爱怜地摸了摸英子的头,“今天先学一半,从‘一一得一’到‘五五二十五’。你先把这些记熟了,且运用自如了,阿姐再教你剩下的。” 英子十分兴奋,她用力点头,宝贝似地捡起那根小木棍,蹲在地上,对着表格念念有词,小脸上洋溢着发现了新大陆的激动。 贺鸣玉看着她专注的侧影,没想到,在这个家里,除了她这个穿越者,还藏着这样一个宝贝! 见她沉浸其中,贺鸣玉这才挽起袖子,开始和泥,她先往黄泥里加入切碎的稻草杆,又加水反复捶打,直到变得黏稠起来。 她计划做一个能嵌在小推车上的泥炉,比照着被张叔描述的车架尺寸,她用瓦片和黄泥,仔细地将那破缸内部加厚,外部糊平。又支使石头帮忙敲出炉膛和通风口,还在下方预留了放置柴火的空间。 厚厚的泥层,既能聚热,又能隔热,可以确保木头做的小推车安全无虞,这是个有些累人的细致活,贺鸣玉做得小心专注,很快,额上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边泥炉好不容易有点样子,再费劲地移去了石头屋里阴干,那边杂乱荒芜的小后院已然大变样。一小块整齐的菜园静卧其中,旁边是用破竹片围起的小小鸡圈,四只老母鸡正悠然自得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余晖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吴春兰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贺鸣玉脸上惊喜的神情,露出了几日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开笼完成,泥炉就位,希望的种子也已播下,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 9、蝉翼包子 次日清晨,贺鸣玉是在一阵细微的蠕动和满是期待的呼吸声中醒来的,她刚伸了个懒腰,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子就滚进了她怀里。 “阿姐!阿姐!你醒啦!”英子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黑葡萄,“你昨天教的口诀,我都会背了!可以学新的了吗?” 似乎是怕她不信,英子迫不及待地开口,“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贺鸣玉睡眼惺忪地看着怀里的小人,边打哈欠便含糊不清地随口考她:“三三?” “得九!” “四五?” “二十!” …… 无论正问反问,英子都对答如流,速度快得惊人。这下贺鸣玉彻底醒了,她紧紧地搂住,颇为爱恋地亲了一口:“我们家英子真厉害!” 小孩子兴趣大涨,她这个当姐姐地也不能落后,随即嘀嘀咕咕教了“六六三十六”到“九九八十一”这几句。英子学得极快,嘴里马上念念有词起来,仿佛那些数字符号天生就印在她的小脑袋瓜里,只等有人来唤醒。 日上三竿,贺鸣玉才慢悠悠起床,吴春兰正在后院仔细地收拾着那个小小的鸡圈,石头则在院里沉默地劈着柴,斧头落下,利落精准。灶屋的锅里还温着吴春兰做的简单粥饭,暖洋洋地日光洒下,一种充盈的满足感在她的心间弥漫。她深吸了两口新鲜空气,快速吃完还热乎的饭菜,便开始了今天的重头戏。 “英子,来,把这些芝麻小心地洗一洗,把里面的小沙粒和草屑都挑干净。”贺鸣玉吩咐道,她拨弄了几下布袋里的芝麻,心中微叹,古代的芝麻确实比不上现代的,黑芝麻与白芝麻混杂在一起,颗粒似乎也更小些,带着一股原始的田野气息。 “好!”英子干劲十足,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地念叨乘法口诀。 石头不大爱说话,但是很有眼力见,掐着她清洗干净的时辰,提前默默地生好了小火。 贺鸣玉先把昨日精心挑选出的那点珍贵的花生倒入干净的铁锅,用小火慢慢焙烤,等花生五分熟后,才把洗净的芝麻倒进锅中,与之一同焙烤。 很快,花生和芝麻特有的香气便似有似无地弥漫开来,连铁锅上都隐隐约约沾了些油亮痕迹,勾得英子不停地吸鼻子,跟馋嘴的小狗一般可爱。 贺鸣玉时时注意着,约莫锅里的东西有七分熟后就盛了出来,即使已经盛进陶碗,余热也会一点点地烤出它们的香味。 贺鸣玉支使两个小的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芝麻,自己则迅速地揉好一团光滑的面团,盖上盖子,随手放在了灶台上。 “石头,英子,你们交替着把这些焙熟的芝麻和花生捣碎。”她把白得的石臼转着圈地挪过来,末了又交代一句,“捣得越碎越好,要是能像泥巴一样就最好了。” “嗯。”石头沉默着应了一声,接过石杵,有力地捣杵,英子则蹲在一旁看着,嘴唇微动:“一一得一……” 石头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在嘀嘀咕咕说什么?” “乘法口诀!”英子兴奋地站起身,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围着他转圈,“是阿姐教我的,可神奇了!” 说罢,她表演似的站定,语调略显做作:“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贺鸣玉在灶屋听到二人的动静实在哭笑不得,一个动若脱兔,一个静若处子,对比极其鲜明。她歪了个身子,头从门边探出:“石头,你想学么?若是想学,阿姐教你。” 未等石头开口回答,英子又飞到了她的身边,“阿姐!让我教!让我教!” 贺鸣玉无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见石头默默点头,这才同意:“好~就让你教。” 见她同意,英子立刻飞回石头身旁,二人一同念念有词起来。 趁着这个空档,贺鸣玉将醒好的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她手上准头极好,面剂子的重量相差无几。她擀皮的手法极为特殊,只见那小擀面杖在她手中飞快旋转,面皮被推擀得中间微厚,而四周则被推出无数道细密、均匀、薄如蝉翼的褶皱,层层叠叠,煞是好看。 英子教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她实在不懂这般简单的东西阿哥为什么不会,便晃悠进了灶屋,惊奇地说:“阿姐,我知道!你要包包子!可是……这皮子怎么和娘擀得不一样,像花儿似的。” 贺鸣玉神秘一笑,故意板起脸:“天机不可泄露!快去帮你哥捣花生,捣得越细越好,到时候有你们的好处!”说着,便把好奇宝宝似的英子轻轻推到了灶屋外头。 英子嘟了嘟嘴,只好和哥哥继续奋战,等到他们将芝麻和花生都捣成了细腻泛着油光的酱状,贺鸣玉早已麻利地将包子包好,放进了蒸笼,盖得严严实实,谁也没瞧见里面的模样。 贺鸣玉将大部分芝麻酱和花生酱混合在一个陶罐里,又舀入一勺凝固的雪白猪油,快速搅拌,猪油遇热微微融化,瞬间爆发出一种勾魂摄魄的咸香,她将石臼底部残留的些许酱料也刮得干干净净,后又用热水涮了涮,一点都没浪费。 “石头,英子,去请张叔和大山兄弟过来吃午饭吧。” 不多时,张家父子便有些不好意思又充满期待地坐在了院中小木桌旁。 贺鸣玉先端出一蒸屉包子笑道:“张叔,大山兄弟,这是我打算摆摊卖的包子,你们先尝尝,帮我拿拿主意。”说着,她缓缓掀开了蒸笼盖。 刹那间,热气蒸腾,一股面食特有的麦香混合着隐约的馅料香气扑面而来,待蒸汽稍散,众人看清笼中之物时,都不由得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这哪里是寻常的包子?只见那一个个包子静静地卧在笼屉里,顶部的面皮褶皱细密匀称,层层叠叠,舒展开来,竟如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芍药花!面皮极薄,能隐隐透出内里馅料的颜色,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筷。 “这……这包子长得也太俊了!”张虎瞪大了眼睛,“我老张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像花的吃食!” 在贺鸣玉的催促下,众人这才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原本以为那层层叠叠的褶皱会厚重难嚼,谁知入口之后,那极薄的面皮恰到好处,既有存在感,又丝毫不显累赘,与内里口感丰富的野菜鸡蛋馅相得益彰,一蒸屉包子,很快就被瓜分完毕。 “阿姐,还有吗?”英子咽了咽口水。 看着大家意犹未尽的样子,贺鸣玉抿嘴一笑,转身又进了灶屋,这回端出来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同样是那“芍药花”包子,但仔细看去,那些精致褶皱的缝隙之间,竟然浸润着晶莹油亮的酱汁:“这是加了特制酱料的,大家再尝尝。” 众人迫不及待地再次动筷,这一次,入口先是感受到那蝉翼般面皮的柔韧,紧接着,带着芝麻和花生独特醇厚的酱汁便在口中爆开,即使是全素的馅料,在这秘制酱汁的衬托下,也变得异常鲜美,让人口齿留香,回味无穷。 “好吃!这个更好吃!”张大山吃得头都不抬,含糊地赞道。 张虎也连连点头,啧啧称奇:“贺丫头,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我敢说,汴京城独一份!这包子……叫啥名堂?” 贺鸣玉看着大家满足的表情,心中底气更足:“这包子皮薄如蝉翼,就叫‘蝉翼包子’如何?我打算素馅一笼十个,卖十二文钱;肉馅一笼八个,卖十六文,您觉得这价钱可行吗?” 张虎琢磨了一下,认真分析:“素馅这个价,着实不贵,况且你这手艺和卖相值这个价!肉馅的虽少两个,但肉价本就贵,十六文也公道,我看行!” 正说着,巷口传来了竹匠陈老伯的吆喝声,三十个定制的小蒸笼准时送到了,张虎一看,立刻拍着胸脯对贺鸣玉说:“你放心,你的小推车,我爷俩也加紧,绝不耽误你开业!” 贺鸣玉见他们目光还时不时瞟向灶屋,心知他们没吃饱,毕竟两笼包子五个人分着吃实在太少,便笑道:“张叔,今天我和的面多,等会儿再蒸一锅,好了让石头和英子给你们送过去。”张家父子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又是感激又是期待地回去了。 贺鸣玉看着院子里崭新的蒸笼,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包子香和芝麻香,心中豪情顿生。英子和石头脸上也洋溢着兴奋的红光,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包子多好吃。 吴春兰默默地把用过的碗筷收拾起来,看着贺鸣玉自信忙碌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灶王爷点化看来是真的…… 这个说法变得无比真切,让她在惶恐不安中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玉娘有这般神仙手艺,何愁在汴京立不住脚?她们母女四人,或许真能过上好日子了。 然而,这份刚刚升起的希望很快就被一股更深的忧虑覆盖:生意好,味道传得远,是好事,但也可能是坏事。 贺大郎一家虽住在城外,可并非从不进城,万一……万一他们哪天进城,闻到了这独特的香味,万一他们好奇之下,循着味儿找过来…… 吴春兰似乎已经看到了他们出现在小院门口,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抹布,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死死地把担忧压在心底: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 10、开业大吉 天色将明未明时,东里子巷深处已有了窸窣响动。 张大山帮着贺鸣玉将那三十笼摞得齐整、用厚棉套捂得严实的小蒸笼搬上木板车,额角已见了汗。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愧色:“实在对不住,原想着昨日便能将小推车做好,不耽误你开张,可到底……还差几处榫头没楔牢,怕路上再颠散架了。” 贺鸣玉正清点着车上的物什,闻言回身,眉眼一弯便笑了:“你说哪里的话?若不是你和张叔帮忙把这木板车修牢靠,我今日连门都出不得,大山兄弟你再这般客气,倒真显得生分了。”她声音清凌凌的,像春日晨间沾了露珠的新芽。 张大山见她笑,脸上更热了些,只讷讷点头,瞧见她正吃力地将一方木桌往上抬,他急忙上前,手臂一使力,衣衫下绷起结实的线条:“这些粗活让我来,你在旁边歇着就是,可还有别的东西要搬?” “没了,都齐了。”贺鸣玉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将抱着陶罐的英子扶上车,那陶罐里是她天未亮就起身调好的芝麻花生酱,此刻罐口封着,仍有一缕醇厚香气逸出,与寻常汤水的气味迥然不同。 石头沉默地立在车旁,抿着唇,目光随着张大山的身影移动。 贺鸣玉走到门边,对眉间凝着愁绪的吴春兰道:“娘,家里便交给您了。” 吴春兰像是骤然被推出了暖窝的雏鸟,强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去,娘把明日要用的菜蔬都择洗妥当。” 她伸出手,替贺鸣玉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喃喃道:“仔细些,莫与人争执……” “晓得啦。”贺鸣玉握了握母亲微凉的手,转而看向张大山,“大山哥,回吧,有石头推车呐。” 张大山胡乱应了声,却站着没动。看着姐弟三人推起那沉甸甸的车子,渐渐没入晨雾里,他忽然提了声:“玉娘!收摊的时候让石头早些回来报个信,我去帮忙。” 雾霭那头传来贺鸣玉带笑的回应:“好——” 车轮吱呀,一路行去,待到国子监附近,她们速度慢了下来,自古以来学校附近便是摆摊优选之地,学生往来不绝,只要味道好,根本不愁没人买。 她是这么想的,旁人亦然,眼前各色摊贩正支起棚架,唤醒沉睡的汴京城。贺鸣玉前两日已将这一带转了个遍,心中早有属意的位置:是个汤饮摊子旁边的空地,汤饮与包子正好相配。 只是现下定睛一瞧,心仪之地已然有人,只得退而求其次,贺鸣玉扫了一眼,立即相中了斜对面一处略僻静的空位,虽离大门远了几步,但地方干净宽敞,她示意石头抓紧将车推过去。 刚停稳车子,旁边卖鸡丝签的摊主便斜过眼来,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妇人,一身靛蓝粗布衣裳,头发抿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 “哟,新面孔?”妇人开了口。审视的目光将贺鸣玉扫了一遍,“卖什么的?” “这位姐姐,我叫玉娘,卖些自家做的包子。”贺鸣玉脸上立刻绽开笑,她上前两步,语气亲热又自然,“您这鸡丝签炸得金黄透亮,火候真是绝了,我闻着都香。正好,我这包子软和,跟您这酥脆的配着,一软一脆,岂不两两相宜?往后咱们挨着摆摊,还求姐姐多照应呐。” 孙二娘脸色和缓了些,细细打量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量未足,还带着两个半大孩子,眼神干净澄澈,不像奸滑之人。 “小丫头嘴倒甜。姐姐也是你能叫的?我在这条街上摆摊的时候,你怕还没灶台高呢,论年纪,合该叫一声婶子。”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贺鸣玉深谙此道,恰时惊叹:“是我眼拙了!可我瞧着您这通身的气派,顶多像是二十五六的模样,哪里就是婶子了?您可别唬我。”她说着,还微微偏头,眼神里满是真诚的疑惑。 这话听着熨帖,孙二娘紧绷的嘴角到底没忍住,向上弯了一弯,她不自在地挥了挥手,语气里拒人千里的意味散了大半: “成了成了,少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我姓孙,行二,这条街上的人都叫我孙二娘。你倒是生了一张巧嘴,这地方宽绰,往后咱各做各的生意,互不打扰就成。” 贺鸣玉心下一定,赶忙道了谢,回头便和英子一起张罗起来,石头不用吩咐,已拎起昨日便备好的木桶,默不作声地去寻水井,昨日她特意交代,吃食生意,干净是最要紧的。 四下里,吆喝声已此起彼伏:“新出炉的胡饼——”“浆饮!爽口的浆饮——” 贺鸣玉却不急着喊,她将手洗净,站到车旁,清了清嗓子,竟用清越的调子,吟出两句打油诗来: “薄皮透似蝉翼轻,馅香引得神仙停。国子监前尝一尝,滋味如何心里明。” 这别致的“吆喝”,立刻引来了两三步外正走向学监的学子,其中一位身着蓝色直裰、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年转过头,眼中露出好奇:“小娘子,你这卖的是包子?这打油诗好生有趣。” 贺鸣玉笑吟吟地将蒸笼棉套掀开一角,霎时间,浓郁的面香与鲜醇的肉馅气息奔涌而出,热气氤氲,却偏偏瞧不清内里乾坤。 “公子好耳力,卖的是自家祖上传下来的蝉翼包子。今日开张,讨个彩头,素馅一笼十二个,原价十二文,今日十文;肉馅一笼八个,原价十六文,今日十四文。” 英子站在一旁补了句新学的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哦!” 那蓝衣学子与身旁同伴对视一眼,倒真被勾起了兴致,他乃太仆寺卿家的公子,什么珍馐没尝过?只是这市井小吃却冠以蝉翼之名,不免让人好奇。 “既如此,便来两笼肉的尝尝。”蓝衣学子道,又朝孙二娘那边扬了扬下巴,“孙二娘,照旧一份鸡丝签。”说罢,两人便坐在了摊前临时支起的木桌旁。 “好嘞,您稍候。”贺鸣玉应得利落,取过特制的长竹夹,从蒸笼中夹出包子,放在两个敞口陶碗中,动作间,那包子顶上宛如细密花苞的褶皱微微颤动,薄皮近乎透明,隐约透出内里馅料的色泽。 她又拿起小刷,探入陶罐中飞速搅打,原本静置后略有些沉淀的酱汁,瞬间变得丝滑润泽,泛着诱人的浅褐光泽。她手腕轻转,在每只包子上匀匀地刷过一层,酱汁浸润之处,薄皮更显晶莹剔透。 “英子,给二位公子端去。” 英子小心捧碗过去,那蓝衣学子的同伴先接过,瞧了瞧碗筷,点头道:“倒是洁净。” 待低头细看碗中包子,不禁轻“咦”一声:“这包子形态果然别致!这皮薄得竟能窥见馅料,顶上褶子细巧繁复,倒有几分像你府上那株粉玉藏金初绽时的模样。” 蓝衣学子闻言细观,只见那包子玲珑小巧,顶端褶皱纹路细密,层层环抱真如含苞芍药,下头的馅料果真朦胧可见。 他夹起一只,入口轻咬,齿尖先是感受到一层极致纤薄、却莫名柔韧的阻力,随即轻轻破开,刹那间,滚热鲜美的汤汁与丰腴肉香,混合着特殊的酱汁味道,轰然在口中漫开。 肉馅剁得极细,肥瘦得宜,里头还加了荸荠粒,又鲜又脆,正好中和了猪肉的油腻,细细品尝正是香而不腻,那浸润了酱汁的部分面皮,麦香与酱香交融,竟也别有风味。 “妙!”蓝衣学子眼睛一亮,也顾不得烫,又连咬两口,一只包子顷刻下肚,“皮薄而不破,酱汁更是点睛之笔!这名头,倒不算夸大。” 另一人也吃得频频点头,速度丝毫不慢。 转眼间,两笼包子见底,二人意犹未尽,蓝衣学子更是兴致勃勃,又买了三笼肉的,唤来候在不远处的家仆,嘱咐道:“速送回家中,让祖母和母亲也尝尝这新鲜吃食。” 贺鸣玉见他们吃得满意,指着木板车旁一块早备好的木板笑道:“二位公子若是觉得我这蝉翼包子尚可入口,可否赏脸在上头留墨一二?不拘诗词雅句,有趣便好。每月末,我会选出最得趣的一句,赠那位才子两笼包子,聊表谢意。” 蓝衣学子闻言,抚掌大笑:“小娘子竟有这般雅趣?甚好,甚好!” 他接过贺鸣玉递来的用细布裹着的一小截木炭,略一沉吟,便在板上挥洒起来: “蝉翼轻裹玉玲珑,齿颊留香赛神仙。莫道街头无真味,此物只应天上来。” 写罢,自得一笑,将炭笔递给同伴,待他挥毫泼墨,两人相视一笑,心满意足离去。 孙二娘一直斜眼瞧着这边动静,见状咂了咂嘴,嘀咕道:“啧,这些读书的,吃个零嘴还穷讲究,又是诗又是板的……”《 》 11、第一桶金 日头才刚刚升上屋檐,明晃晃的光泼洒进东里子巷,院墙外头便响起了木板车吱吱哇哇的动静。正坐在小凳上择菜的吴春兰心头一惊,指头无意识地掐算着:玉娘他们出去还不到两个时辰,怎地就回来了?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见石头推着木板车进了院,贺鸣玉和英子跟在车后,三人皆垂着头,步履沉重,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 吴春兰的心猛地一沉,顾不上新择的青菜,慌忙站起身,跛着脚迎了上去,颤着声音开口安慰:“没……没卖出去也不要紧,咱自家吃了就是,莫要往心里去。你爹说过,凡事头一遭是最难的,更何况这汴京城摊贩忒多,哪能那么容易……”她本是安慰他们,可自己却先酸了眼眶,连忙别开了脸,生怕被他们瞧见。 谁知她话音刚落,刚才还蔫头耷脑的英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成了,不成了!我装不下去了!” 小人儿随后猛地窜过来抱住她的腰,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娘!我们是诓你的,阿姐蒸的的包子那么好吃,自然全都卖光啦!一个都不剩!” 贺鸣玉也绷不住笑了起来了,眉眼舒展,宛如春冰乍破,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石头,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弯。 “都……都卖光了?”吴春兰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一时没反应过来,“真不是诓我?” 贺鸣玉朝英子递了个眼神,小家伙立刻会意,像只欢快的小雀儿,笑盈盈跑进堂屋,蹬在旧木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手腕一翻,“哗啦啦”一阵悦耳的脆响。 黄澄澄的铜钱像一捧突然涌出的金泉,瞬间便堆成了小山模样,映着从门口漏进来的日光,晃得人眼热。 吴春兰的眼睛瞬间瞪大,几乎是踉跄着走到桌边,伸出的手微微发颤,想去摸,又怕碰散了这如梦似幻的景象,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这真是灶王爷保佑啊!二郎在天有灵!玉娘她……她真的撑起这个家了!巨大的惊喜和心酸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让她几欲跌坐在地上。 “娘,你看。”贺鸣玉拨弄着桌上的铜钱,声音轻快,“素馅包子卖了二十笼,每笼十文,肉馅包子卖了十笼,每笼十四文,英子,告诉娘,咱们赚了多少?” “整整三百四十文!”英子在一旁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和欢喜,“我算的肯定没错。” 今日准备的包子猪肉大葱馅和野菜鸡蛋馅的,三斤猪肉是贺鸣玉亲自去挑的,两斤肥五花六十文,一斤瘦肉二十四文,她同肉铺的老板磨了半天嘴,说定了往后都买他家,又让老板添了两根棒骨,如此只花了八十二文。 野菜没花钱,是先前原身一家晒干攒下来的,当初搬家时吴春兰舍不得丟,现下反倒帮上了大忙。只是鸡蛋让她颇为肉痛,竟要两文钱一个,她一口气买了五十个,才得了个三文钱两个的价格。 再刨去零零散散的佐料、酱醋之类的东西,今日这三百四十文堪堪回本,盈余不多。 唯一值得庆贺的是,今日只早起忙活了两个时辰便挣了这些,家里还剩下不少肉馅和鸡蛋,若是傍晚还去,那便是净赚的了。 吴春兰不知道她心中细账,只顾着用袖子使劲抹泪,终于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真心实意的笑容,喃喃道:“好……真好……” 然而,贺鸣玉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收敛,她看着桌上的铜钱,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娘,英子,石头,咱们开头顺遂,赚钱看着是容易,可正因为看着容易,旁人难免眼热。” 她略顿了顿,想起上辈子所见种种,决心趁早给她们打个预防针:“我估摸着,不出几日,咱们摊子旁边,就会出现卖同样包子,或者类似吃食的人……这市井争利,往往都是从压价开始的。” 这话像一瓢冷水,瞬间浇熄了吴春兰和两个孩子刚燃起的兴奋,她脸色发白:“那怎么成?现下光是买肉和鸡蛋就花了不少钱,难不成咱们要折本卖?” 见他们神情顿时有些沮丧,贺鸣玉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说这话也是提前提个醒,即使有人效仿,这包子皮的花样还得他们且学呐,一时半会不至于,更何况我这脑袋里全是他们学不走的吃食,咱们得抓紧时间,把根基打得更牢些!”这番话像定心丸,让众人悬着的心又稍稍落回了实处。 晌午睡完回笼觉,她交代要买的胡萝卜已然洗净放在了灶屋里。 野菜干本就不多,想要需得新晒,吴春兰看着空了的布袋,有些忧愁地开口:“这几日我带着英子和石头去城外挖野菜罢,不花钱的物事,还能多挣点。” “不用。”贺鸣玉笑道,“没了野菜用胡萝卜替上就是,更何况现下三月底,正是各种时蔬鲜嫩的时候,咱们常换馅料,一是图个新鲜,二来显得别致,客人吃着不腻。” 吴春兰不晓得自己闺女脑袋里怎么有这么多的奇思妙想,难不成灶王爷连这个也教?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想起买菜时花的铜板就心痛:“村子里萝卜、韭菜、苋菜哪有这么贵啊……” 说到这,她眼睛忽然一亮,又觉着有些荒唐,迟疑着开口:“玉娘,你说……” 贺鸣玉正专心致志地切胡萝卜丝,“唰唰唰”的切菜声隔绝了她的声音:“娘,你方才说什么?” 能成么? 自打搬来此处,洗菜的活儿被英子占了,石头包了烧火挑水,吴春兰除了收拾院子便是歇着。可怎么说也是在田间地头做惯活计的人,即使是跛着脚也闲不下来,近日还跟着贺鸣玉一同买了两回菜,今日,她这心里头一遭生出了个大胆的念头。 大胆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心虚,话还没到嘴边就没了底气。 “娘,怎地了?”贺鸣玉见她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一边利落地盘馅,一边抬头看她。 吴春兰心虚地挪到灶屋门口,倚着门框,声如蚊蝇:“玉娘,你说……往后我去城外的村子里买菜……能成么?” 未等贺鸣玉回答,她又急急否定:“仔细想来应是不成的,就我这脚……”话音里流露出些许难以掩饰的落寞。 “怎么不成?” 吴春兰一愣,抬头看她,贺鸣玉手指翻飞,一个又一个皮薄褶细、形似芍药的包子在她指尖成型,稳稳落入小蒸笼里。 “娘,我觉得你这个主意甚好。”她眼睛清亮,语气里满是鼓励,“城里的菜价确实虚高不是,若是去村子里买,想来价格要比城里划算不少呢。倒也不用走远,你让石头陪着,一起去南薰门附近的村子里瞧瞧,能买的便宜的自然好,买不到也无妨,只当作散心了。” 她的话宛如一剂强心针,吴春兰立刻精神起来:“我就是这么想的,光是鸡蛋就能省下不少钱,如此一来也能减少成本不是?” “正是呢!”贺鸣玉见她欢喜,自己也笑了起来,手下动作不停,蒸笼很快便满了一格。 * 夕阳给国子监的朱漆大门镀了一层暖金,下学的钟声悠扬响起,学子们如潮水般涌出,贺鸣玉的小摊前迎来了一波购买小高峰。 她乐得开花:果然,无论古今,学生都是巨大的消费群体。 “公子,今日可是受累了?”小家仆从腰间取下精致的鎏金酒壶,他立即递了上去,“瞧着公子比来时憔悴不少,这是樊楼新出的甜果酿,您润润嗓子罢。” 那果酿入口清甜,酒味极淡,蓝衣学子只抿了一口,便略有些不满地把酒壶塞进小家仆的怀里:“下回莫要再给小爷买这些甜水似的玩意。” 小家仆这才意识到自己办了错事,连连告罪,见公子并未真恼,他才巴巴地跟了上去讨好:“论孝心,整个汴京城公子可是独一份的,您今早派人送回家的蝉翼包子,老太太用得赞不绝口,连声叫好呢。” 说起这老太太也不是寻常人物,乃忠毅伯府的小女儿,未出阁时曾同大哥去过西北,还杀过几个敌军,称得上是英勇非常。许是家风彪悍,养了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吃酒吃肉、舞刀弄枪,即使现下已然花甲,每日晨起还得大一套拳法才算作罢。 “既然今日这蝉翼包子合了祖母的脾胃,便再多买些回去。”蓝衣学子目光在众多小摊中来回搜寻,最后定在一处,“便多买些罢,想来今早父亲和二叔下朝回来定是没吃上,若是空手回去,少不得又念叨我偏心祖母。” 小家仆颇有眼力见地上前,扬声问道:“小娘子,肉馅包子可还有?” 贺鸣玉百忙之中抬头看一眼,见他身后是清晨那位爽利的公子,脸上的笑容顷刻真诚了些:“公子来得巧,还剩下几笼酱肉的,另还有新添的胡萝卜鸡蛋的和春笋菌菇的,公子可要尝尝?” 英子适时大力推荐:“尤其是这春笋菌菇馅的,本是阿姐备着明日卖的,现下只是带了几笼先让老主顾尝尝鲜……” 寻常人家都听不得只有几笼这样的话,更何况太仆侍卿家的公子。 蓝衣学子果然被勾起了兴致,大手一挥,露出了属于少年人的调皮欢脱来,一个劲儿地支使小家仆:“快!快!都要了!” 小家仆对自家公子的性子了如指掌,早已把沉甸甸的钱袋子掏了出来,付钱之际,瞥见清晨还空着的木板上,已写了好些墨迹犹新的打油诗,皆是称赞包子美味之语。 “看来小娘子生意甚好。”蓝衣学子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忆晨间那包子的咸香,颇有兴致道,“不曾想这馅料每日竟是要换两回的,倒是个妙法。” 寻常摊贩卖的吃食如何好吃,吃上三五回便会腻味,总需去别家换换口味,眼前这家倒好,竟想着常换时蔬,既新鲜,又勾人日日来吃,确是个聪明法子。 “食材之道,最讲究时鲜二字。”贺鸣玉把笼屉中的包子夹进洗净的箬叶上,仔细包好后才递给他,“顺应天时,滋味才最为鲜嫩纯正。” 送走最后一个顾客,贺鸣玉偷摸颠了颠钱袋子,分量着实喜人,回去时每每把牙齿放在外面吹风,甚至带动着英子都跟着傻笑起来。 将至巷口,一直沉默推车的石头忽然停了下来,十分警惕:“阿姐,前头有人。” 贺鸣玉抬眸望去,暮色中站了个身影,走近了才看清是张大山,这半大小子正涨红着脸,手脚似不知要往哪放,一副欲语还休的小媳妇模样。 “大山兄弟,你怎地站在这里?等张叔么?”说罢,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略带歉意道,“难不成我娘忘记给你们送饭了?怪我怪我,临走时忘了叮嘱一声……” “不,不是。”张大山急忙打断了她的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飘忽,闷声道,“我……我是想问……玉娘,你们收摊,怎么不知会我一声……木板车上的东西不少,该……该让石头回来寻我去搭把手的。” 原来是为了这个。 贺鸣玉恍然,脸上扬起笑,只是还没开口,向来沉默寡言的石头却先一步道:“大山哥,我虽年纪小些,但也是在田里做惯了活儿的,推车回来不费力的。” 张大山被他这番话一噎,呆站着愣了一瞬。 贺鸣玉鼓励地摸了摸石头的脑袋,语气颇为骄傲和亲昵:“不错不错,咱们石头可能干啦。” 英子有样学样:“不错不错,我阿哥可能干啦~” 两个人顿时笑作一团,打闹着往家里跑,石头耳根微红,稳稳地握着车把,用力将车推进了自家院里,徒留张大山立在渐浓的暮色之中,难掩落寞。《 》 12、粉蒸肉 接连忙碌了几日,生意平稳顺遂,贺鸣玉终于能稍稍喘口气,腾出手来料理那些关乎长远的大事。 细细盘算下来,这几日满打满算一天摆两回摊,卖六十笼也不过赚八百四十文,刨去成本,两日约莫能净赚一吊钱。 吴春兰和两个小家伙儿对于这样的收入已是心满意足,尤其是英子,每每算账之际两眼放光:两日赚一吊钱,一个月便是十五两,一年便是一百八十两啊!这是她先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贺鸣玉没她们乐观,一是若有同行眼红,恶意竞争,势必会产生冲击;二是即便每月落下十五两,扣掉房租、一家四口人的吃穿用度,每月能攒下十两银子便是顶天了。汴京城的房价何等骇人,就这么干下去,想盘下一间正儿八经的铺面,得攒到猴年马月啊…… 因此增添新花样是势不可挡的了。 今日得了空,贺鸣玉立即去陈老伯那里,定了三个正常大小的蒸屉,与家中大铁锅正好配套。原以为还要等上几日,不料他手头恰好有现成的,她当场付钱,美滋滋地带了回来。这刚拐进巷子,就瞧见张虎父子俩正围着个物件,在她家门口张望。 “玉娘,你可回来了!快瞧瞧,这车做得合不合用?”张虎嗓门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贺鸣玉定睛一看,只见一辆设计精巧、打磨光滑的木制小推车静静停在那里,她快步上前,仔细打量,越看眼睛越亮。 这小推车完全是按照她当初画的草图打造的,甚至考虑得更周全。 小推车左边预留了位置,正好能稳稳放进那个自制的泥炉,泥炉上方架着大铁锅,锅上还有一个带着三个圆孔的特制木盖,小蒸笼便能坐于其上,受热均匀。侧边巧妙地固定了一根细竹竿,用来挂取包子的长木夹子,竹竿两侧则是结实的把手,推车时方便发力。 车子右侧是一个宽敞的平台,最右边挖了四个凹槽,酱料罐恰好可以严丝合缝地放进去,推车行走时再不用担心倾洒,也省了英子每日像抱宝贝似的紧紧搂着。平台下方设计了两个大抽屉,一个用来存放打包用的干净箬叶,另一个放置碗筷之类的物品。抽屉下方,则巧妙地将打清水用的木桶嵌入其中,不占多余空间,最外侧还专门留了卡槽,用来放置那块征集诗句的木板。 最让贺鸣玉惊喜的是,张虎心思缜密,小推车下半部分接触炉火的位置,里面还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极大地提升了防火安全性。推车上方,还做了一个三角形的遮挡牌,上面用朴拙却有力的刀法刻了四个大字——贺氏小摊。 “张叔,这……这真是太精巧了!比我想的还要好!”贺鸣玉抚摸着光滑的木料,由衷赞叹,“明日我推着它出摊,不晓得多少人眼热呢!牛!太牛了!”她心里直呼这简直就是古代版定制餐车,一个月的饭食换这个,也忒划算了吧!!! 当初画图时她只盼着能省点力,没想到成品效远超想象,推起来轻便稳当,怎么看怎么喜欢,诸如“张叔你真可谓是鲁班在世”的彩虹屁张嘴就来,哄得张虎黝黑的脸上乐开了花,连连摆手。 贺鸣玉笑眯眯地从钱袋里数出一吊钱递过去:“辛苦您和大山兄弟了,这工料钱您务必收下。” 张虎却像是被烫到似的,连连摆手后退,脸上竟有些急了:“使不得!可使不得!你这不是打我老张的脸吗?” 张大山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玉娘,自打吃了你家的饭,我们这日子才算有了点热乎气,这钱真不能收,难不成要我们白吃白喝?” “哪里是白吃。”贺鸣玉连忙开口,“那一个月的饭食顶多抵了木料钱,这精细的做工定费了不少心力,工费本就该另给。” 她不给他们推说的机会,把一吊钱塞进张虎怀里:“可别打量着诓我说用的都是废料,我仔细瞧了,这都是上好的木头,结实着呢!” “你这丫头,什么寻常菜蔬都能做出花来,我看呐,都不输那樊楼里的大厨子!这车,本是我们爷俩谢你的,哪里能要你的工钱……”张虎看着烫手山芋,拿也不是,收也不是,很是为难。 最后还是张大山反应迅速,一吊钱分成两份,一份留在自己手里,一份塞会贺鸣玉手中:“玉娘,这些就够了,再多就是跟我们外道了,爹,你说是吧?” 张虎连连点头:“对对,这些就够了!” 贺鸣玉见他们态度坚决,只好无奈收下,心中思忖,这几日定要再琢磨着好吃的,给他们改善改善伙食。 “樊楼?”一直在旁边好奇地摸着小推车的英子抬起头,眨着大眼睛打岔,“张叔,樊楼是什么地方呀?那里的吃食比阿姐的包子还好吃吗?” 张虎哈哈一笑,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樊楼啊,那可是咱们汴京城里顶顶阔气、顶顶华丽的大酒楼!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里头吃的喝的玩的,都是最好的!” 旁边的大山听得入神,忍不住嘟囔:“爹,你竟去过那么好的地方,怎么也不带我去见识见识……” 张虎没好气地敲了下儿子的脑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爹我年轻时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也只有那一回机缘,我看你脑袋里就知道吃!” 英子听得津津有味,抱来几张小木凳,很眼巴巴望着:“张叔张叔,接着说呀,那樊楼的到底好不好吃?” “说起来,那个时候我和你阿姐差不多大。”张虎笑着指了指贺鸣玉,“那时我跟着师父,去给一位从洛阳来的千金小姐打陪嫁的家具。那位小姐,啧啧,长得跟画里的天仙似的,家世又好,心肠还格外善良。家具打完后,竟特请我们这些粗人去樊楼开了眼界,真真切切吃了一顿!” 他回忆着,脸上泛着光,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笑道:“对了,当时我师父喝多了,还私下嘀咕,说可惜那位千金眼光不好,挑的女婿空有一副好皮囊……我那时不懂这些,便只顾着吃喝了,现在想来定是师父醉后胡说……”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失言,笑着摇了摇头:“那样好的人家,那样好心肠的小姐,如今定然过得极好……” 这番闲话引得大家都对樊楼向往起来,英子一边咽着口水听他讲樊楼里的新奇点心,一边嘴硬:“不对不对,肯定还是我阿姐手艺最好!”童言稚语逗得大家又笑了起来,暮色之下,小小的院子里洋溢着温馨快活的气息。 * 有了这辆量身定制的“神器”,次日清晨出摊变得无比轻松,泥炉、蒸笼、酱料、碗筷、清水、诗板各安其位,推起来省力又稳当。贺鸣玉带着弟妹,很快便在老位置将摊子支应开来,效率比之前高了不止一倍。 如她所料,这新奇的小推车立刻成为了国子监门前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连向来精明的孙二娘都来打听是哪家木匠的手艺,贺鸣玉自然不藏不掖,笑着将张虎好生夸赞一番,也算是帮她扬名了。 下午收摊回家,刚走进巷口,便闻到一阵极其诱人的香味,英子咽着口水:“阿姐,是刘奶奶家做了甚好吃的?好香啊——” 东里子巷分为外巷里巷,舞蛇的买买提住在里巷最里头,往外依次是贺鸣玉家,斜对门张虎父子,还有两个更小的院子没有租出去,如今就空着,倒也安静。 汴京城水井有“甜水”“苦水”之分,水清甘甜便为甜水井,涩口便为苦水井,所幸里巷与外巷交接处的水井便是甘甜可口的甜水井。 外巷住着七八户人家,先前因着是新搬来的孤儿寡母,又一心扑在生计上,贺鸣玉与外巷的街坊邻居并不熟络。现下脸吃得圆乎乎的英子与她恰恰相反,平日里跟在石头屁股后面去打水,自来熟地同什么刘奶奶、王大嫂、马三姑搭话,人小嘴甜会说话,讨得一众大人的欢心。每每回来,口袋里都被人家塞满了各家炒的南瓜子,脸愈发得圆了。 “也不知道刘奶奶家做的什么好吃的。” 贺鸣玉也抽了抽鼻子,一股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她颇为得意地捏了捏英子的鼻子:“小馋猫。这香味儿应该是从咱家飘出来的。” “娘做的?”英子眼睛一亮,撒丫子往院里跑。 等贺鸣玉和石头推着小推车到家时,锅盖已经被她掀开了,吴春兰正将一碗碗油亮酥烂、香气扑鼻的粉蒸肉往灶台上端,抽空还要拍掉英子的小爪子:“洗了手再来吃!” “阿姐,是肉肉!”英子沾了沾水就想往灶屋跑。 贺鸣玉使了个眼色,石头默契地把她擒了回来,两个人四只手按进木盆里,好好搓洗了一番。 “是好吃的粉蒸肉哦~你洗干净手才能吃哦~”贺鸣玉故意逗她,随即把格外大的那碗装进了食盒中,又仔细包好剩的两笼还温热的肉包子。 “玉娘,你这是?”吴春兰看着她的动作,心下有些疑惑,“要出去?”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贺鸣玉扣好食盒,随后快步进屋换了身格外破旧的衣裳。 正欲出门,见吴春兰眼中隐有忧色,她意味深长道:“娘,咱们要想在汴京城安安稳稳做生意,有些地方得提前去打点打点,混个脸熟才好。” 这道理就跟现代社会摆摊需要交摊位费一样,在大宋街市摆摊也是需要交钱的,美其名曰侵街费,取得默许才算稳妥。 这还是孙二娘好心提点她的,这几日贺鸣玉的包子卖得好,带着鸡丝签生意也愈发红火,孙二娘便私下告知,这两日需得抽空去街道司拜会一下,若是被吏人找上门来,那性质就不同了,怕是要大出血才能平息了。 贺鸣玉提着食盒拐进了一家不大起眼的杂货铺,咬牙买了一瓶不算差的浊酒,又挑了两包时兴的糕点,看着付出去的一百多文钱,心里着实肉痛了一阵。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权当是前期必要的投资了……她自欺欺人似的在心里默念,深吸一口气,拎着略沉手的“心意”,往国子监附近的街道司公廨走去。《 》 13、绿豆糕 街道司的门面并不算气派,青砖灰瓦,比寻常衙署多了几分市井烟火气,少了几分官家威严。门口也没甚守卫,只有两个穿着皂色公服、腰挎短棍的吏人倚在门边闲话,院子里隐隐传来笑闹声响。 贺鸣玉透过敞开的院门望去,不大的院子里,三四个同样打扮的吏人正聚精会神地看另外两人对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或粗鲁的点评;还有个面嫩的年轻吏人正端着粗陶大碗,蹲在屋檐下“呼噜呼噜”地吃着,边吃边说着昨夜里哪条街的赌坊又出了幺蛾子。 她稳了稳心神,脸上绽开一抹既不显卑微也不过分讨好的笑,迈步进了院子。 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众人的注意,几道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她身上,院内的喧闹声也瞬间低了下去。 贺鸣玉迎着那些目光,微微提高了声音:“请问各位差爷,小女子在外头的街上支了个小摊卖包子,不晓得这该交的钱……要往何处交?” 正低头翻看名录的赵德闻声一瞧,见是个和自家闺女年岁相仿的丫头,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来。 汴京富庶,寻常百姓穿戴也大多体面,至少是时兴的样式,可眼前这小娘子,一身半旧的浅青襦裙,样式更是老旧,领口和袖口虽浆洗得干干净净,却已隐隐泛白,显然是穿了许久,且平日极为爱惜,才能保存得这般整齐。 “交甚钱?”赵德开口,“我就是这里的都头,姓赵。” 街道司公廨的人并无官职,说破天也不过是个吏人,在汴京城这种“一个石头下去能砸死七个权贵”的地方,吏人实在算不得什么。可即便如此,这却是个油水丰厚的差事,诸如像贺鸣玉这样找靠山的小贩,平日里孝敬不断,他们这些事吃喝总归是不愁的。 能坐上都头的位置,想来背后多少也有些倚仗。 “赵都头安好。”贺鸣玉提着食盒,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无措,“小女子同寡母租住在东里子巷,姓贺,如今带着两个弟妹在国子监旁边支了个包子摊……小女子一家初来乍到,唯恐坏了规矩,今日特来拜会各位差爷,也想问问这侵街钱该如何缴纳,每月应交多少?” 院子里静了一瞬,众人交换眼神,带着几分诧异,往日里主动来拜会的小贩不是没有,但多是出了事来求情疏通,像她这样听起来家中穷困且摊位还没支稳当就提着东西上门的,倒是极为少见。 蹲在屋檐下扒饭的年轻衙役,约莫十八九岁,浓眉大眼,闻言立刻端着碗站了起来,好奇地打量着贺鸣玉和她手里的食盒,鼻子下意识抽了抽。 赵德的手指看似随意地翻动了几下,目光在名录其中一页上停留片刻。 名录上寥寥几字:东里子巷贺氏,母女四人,新迁入。 孤儿寡母…… 赵德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 那浓眉大眼的年轻衙役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你是说,你来交侵街钱?” 寻常摊贩恨不得能拖则拖,他接了父亲的职缺已有三个月,这还是头一回遇上主动上交的情况,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正是。”贺鸣玉语气肯定,一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一边开口,“各位差爷日夜巡街最是劳累,若没有各位镇着,咱们汴京哪能如此祥和太平,说到底,我们这些摊贩能安稳做生意,离不开各位差爷的辛苦,既如此,我若是拖后腿,岂不是对不起各位。” 她神情真挚,话又恰好说进了众人的心坎,他们身为吏人,平日里起早贪黑、巡街守夜,自认为也是尽心竭力,但却不像正经官员那般受人尊敬,心里多少有些不平。如今被贺鸣玉上升到了“保佑汴京太平”的高度,众人心头一热,仿佛终于觅得知音,十来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恨不得泪洒当场。 贺鸣玉见他们很是受用,连忙把食盒打开,顿时,一股混合着米肉香、酱香以及面食热气的霸道香味猛地窜了出来,瞬间盖过了院子里原有的饭菜味和汗味。 食盒里,一个大陶碗装着热气腾腾的粉蒸肉,下面是垫底的软糯山药,深色的肉汁浸润着每一粒米粉和山药,油亮诱人。旁边是几笼小巧的蝉翼包子,褶皱如花,还有一盅不算贵,却也能暖身解乏的浊酒。 此时已是傍晚,正是各家各户炊烟袅袅,准备用晚饭的时辰,街道司众人要么刚交接班腹中空空,要么还要值守到三更,早已饥肠辘辘。 “各位差爷值守辛苦,若不嫌弃,这点自家做的吃食和薄酒就当是小女子请诸位垫垫肚子,也算是一点心意。”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多年的贺鸣玉很会给人递台阶,“小女子自认手艺尚可,烦请各位差爷尝尝,也便宜我摸摸汴京人的口味。” “这……不大好吧……” 众人一副想吃又不好意思动筷的模样,唯有缺心眼的年轻衙役趴在食盒上闻来闻去:“当真?” “咳咳。”赵德清了清嗓子,若是平时或许还会推拒一番,但今日粉蒸肉的香气实在诱人,几个年轻衙役更是眼巴巴地望着,他无奈地挥了挥手:“既是小娘子心意,兄弟们便分了吧,别辜负了人家一番好意。” 话音一落,那年轻衙役已经抢先下手,顾不得烫,直接捏起一块粉蒸肉塞进嘴里,五花肉蒸得酥烂,入口即化,焙熟又磨碎的糯米和大米吸饱了肉汁,咸香糯口,垫底的山药格外软糯清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再吃。 “唔!好吃!真香!”他含混不清地赞道,又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吹弹可破的薄皮和浓郁酱香更是让他瞪大了眼睛。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你一口粉蒸肉,我一个包子,再灌上一口浊酒,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你这粉蒸肉多少钱一碗。”一个上了年纪的吏人笑着开口,“等我明日买些带回去让我婆娘也尝尝。” 贺鸣玉没想到这一趟还有意外收获,心里快速地盘算着粉蒸肉的成本,下头铺的山药八文一根,能码三碗,肥五花三十文一斤,也能码三碗,再加上自制的蒸米粉,如此一大碗,她觉得卖三十文一点也不过分。 她先是细心地解释了分量问题,随后笑道:“摊子上一碗是三十文,若是各位差爷要,便不劳你们多跑一趟,说好时辰,我让小弟送来就是。” “这样好啊。”老吏在心里盘算,三十文对于他来说算不得什么,更何况这粉蒸肉味道着实不错,他估摸着也很合婆娘口味,便笑道,“那成,明日午时你送来两份。” 说罢便数出来六十文钱递给了她,贺鸣玉自然是美滋滋地收下了。 赵德也尝了几口,心中暗赞这手艺确实远超寻常摊贩,他看着安静站在一旁的贺鸣玉,懂事,手艺好,还不惹事,有这样的摊贩,他这个街道司的都头也省心。 “小娘子既然懂规矩,那便好说,国子监那片,按月缴纳,每月七百文。” 国子监附近的位置金贵,因此那里不看每月进账,最低便要七百文,若是摊子更大,还得再加。赵德略一回想,记得国子监附近有小摊每月要交二两银子,相比之下,他同贺鸣玉说的七百文已是极少的了。 纵使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具体金额时,贺鸣玉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哀嚎: 天老爷!七百文也忒多了吧!!!如此一来,每月房租和侵街钱就要出去近三两银子! 赚钱,必须得快点赚钱。 她面上依旧端着笑,立刻从钱袋里数出七小吊铜板,双手奉上:“这是本月的侵街钱,请都头查验。 赵德示意旁人收下,沉声道:“钱已入账,你只管安心做生意,只要守规矩,不占道,不出格,咱们街道司自然不会为难你。” “多谢赵都头,多谢各位差爷。” 待众人吃得差不多了,赵德用布巾擦了擦手,指着桌上那两包糕点,正色道:“贺小娘子,你的心意我们兄弟心领了。这粉蒸肉和包子,既然是你自家做的,我们便不客气,算是尝个鲜,这酒留着让夜间值守的弟兄驱驱寒,剩下这点心实在不能收,你快拿回去罢。” 贺鸣玉一愣:“赵都头,这只是些寻常糕点,不值什么……” 赵德摆手打断她,脸上带着一丝近乎长辈的关切:“挣钱不易,这些虚礼能省则省,你手艺好,人又懂规矩,把生意做好了,按月把该交的侵街钱交上就成了,这些点心务必带回去。”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旁边几个吏人也随声附和,年轻衙役更是直接拿起那包糕点,塞回贺鸣玉手里:“贺小娘子,头儿说得对,你拿回去吧!” 推脱一番,见众人态度坚决,贺鸣玉知道再坚持反而显得矫情,便感激道:“既如此,便多谢都头和各位差爷体谅,小女子定会守规矩,好好做生意。”话罢又行一礼,才提着空食盒和那包糕点,在众人友善的目光中离开了街道司。 回到东里子巷的小院,天色已近黄昏,吴春兰和两个孩子正翘首以盼,见她回来才松了口气,待看到她还带着两包精致的点心,旋即惊讶起来。 贺鸣玉略去那些审视与怜悯,只道赵都头为人正派,很体恤她们不易,只收了吃食和酒,这一趟去还赚了六十文钱云云。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六块码得整齐的绿豆糕,英子和石头明显很新奇,英子小心地趴上去咬了一口,眼睛立刻幸福地眯了起来:“阿姐,好甜,好软!” 绿豆糕做得不算精细,吃起来有些干噎,或许是因为便宜,不舍得放糖,细品之下才略有回甘。 可贺鸣玉也笑了起来:“好甜呀~”《 》 14、榆树叶? 清晨,看着贺鸣玉利落地推着那辆精巧的小推车,带着石头和英子消失在巷口,吴春兰站在门前,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去城外村子里买菜的念头这几日像藤蔓一样攀上她的心头…… “不行,不能总指着玉娘一个人……”吴春兰转身回屋,自作主张把藏在床底的木盒子拿了出来。 木盒子里面是这几日的营收和先前剩下的一点点碎银子,英子近日似乎对铜钱很感兴趣,仔细数出一百个铜板后用麻线串成一吊,再整齐地摆回去。 吴春兰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鼓气,犹豫半晌后才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吊钱塞进怀里,又小心翼翼地把木盒子塞会床底,反复用手按了几回,确认好位置好才站起身子。 而后锁好院门,推着被贺鸣玉淘汰的破木板车,上头放了几个大竹筐,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南薰门走去。南薰门外如城内般热闹,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来往摊贩不少,这样的画面反而给了她一丝奇异的安全感。 她跛着脚,推着空车,慢慢地沿着官道往前走,春风吹过,掀起些许泥土的独特味道,起初的心慌意乱在这熟悉的气味与风景中竟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约莫走了两刻钟,官道旁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村落,炊烟袅袅,地里有几个人在忙碌。吴春兰行进的速度愈来愈慢,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又踌躇不安起来。 “这位嫂子,你来我们村找谁哩?”一个背着背篓的农妇好奇地看着她,没认出眼前人是谁家的亲戚,但还是颇为热心地问道,“还是有啥事?” 吴春兰心里一紧,连忙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声音细细地道:“这位大姐,我……我是想来买些菜,买点鸡蛋……什么都成,只要新鲜……” “来我们这买菜?”那农妇姓周,是个爽利人,一听是来买东西的,眼睛一亮,语气却带着点狐疑:“是直接给钱的么?” “是,是现钱。”吴春兰连忙点头,手不自觉地又按了按怀里的那吊钱。 春风尚且料峭,可她额角却沁出一层薄汗。 周婶子心里飞快盘算起来。家里攒了二十多个鸡蛋,正愁呢!太少了不值得专门往城里跑一趟,攒多了又怕放坏,这送上门的买卖,岂不正好? “成!你跟我家去拿!鸡蛋有,菜也有,都是今早刚从地里摘的,水灵着呢!”她说着取下背篓,示意她看看背篓里还带着露水、嫩生生的豌豆尖。 吴春兰没想到这么顺利,心里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又是头一遭“做生意”,根本没看出她动作的隐喻,傻乎乎地推着车走了起来。 这动作落在周婶子的眼里,却又变了个意思。 没看上? 周婶子看着背篓里嫩绿的、还带着卷丝的的豌豆尖,不死心地用手翻了两下。 不能吧…… “大妹子,你家在哪呢?”吴春兰回头问道。 “这边,这边。”周婶子回神,连忙指路,一路上,她这张嘴都没停。 “鸡蛋你要多少?我家里攒的不多,但我妯娌家肯定也有!你要得多,我待会儿就去叫她!” “萝卜要么?今春萝卜长得可水灵了,而且我听大夫说萝卜是好东西哩!还有白菜,对了,笋要么?昨个我家小子挖了好些哩。” 吴春兰本就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儿,一连串的问题堵得她根本插不上话。 “对了,你收菜是拉去城里卖的么?还是留着自己吃的?”周婶子眸光一闪,带着些若有所思的意思。这一回,她没再说话了,直勾勾地盯着吴春兰,等着她的回答。 “鸡蛋要的多,劳烦大妹子去叫一声吧,萝卜白菜也要,春笋或是旁的春菜……都要些。”吴春兰犹豫片刻,有些没底气地回,“不是卖,是我家孩子多,同我当家的商量着跑远些来买,省几个铜板……” 周婶子一听这话,又偷摸瞟了眼她的跛脚,心中生出几分可怜,又生出几分可惜。 可怜这妇人腿脚不便还要远行,可惜不是个大主顾,要不然家里那些菜还能卖个高价。 周婶子怕耽误上午去田里春耕,便脚下生风地把她领到自家院门外,吴春兰留了个心眼,不肯进去,只站在门外道:“大妹子,我就在这儿等着,麻烦你去拿吧。” “哎,好,你等着!”周婶子倒也不介意,高声唤来自家孩子去菜地里拔萝卜白菜,自己则快步进灶屋取鸡蛋。 谁知自家男人正坐在灶台旁吃饭,她忙道:“你快去老二家里,看看攒了多少鸡蛋,都带过来,快点!还有菜哩,吃不完的都带来。” “你又风风火火地干甚?” 周婶子手里数着鸡蛋,三两句把有外人来收菜的事说了个清清楚楚。 她男人是个有些心眼的,怕这陌生妇人是信口开河,便道:“咱家的先卖了,拿到现钱再说旁人家里的,既然她是来收菜,定不差这一时半刻。” 周婶子一想是这个理,便先把家里的东西拿了出去,鸡蛋二十三个,小春笋一小筐,半背篓豌豆尖和两大把韭菜,除了这些还有七八颗大白菜和三个大白萝卜。 若是专门收菜的人必是配的有秤砣的,但吴春兰不是,因此,双方只是估摸着重量或是按照个头、数量算钱。 “你看看这些多少钱?”周婶子问。 鸡蛋一文钱一个,春笋和豌豆尖都颇为新鲜,白菜外头那两层菜叶有些蔫了,但好在个头很大…… 这些东西要是在城里买,少说也得七八十文,菜地里的事情吴春兰还是颇为了解的,今春天气好,地里的收成也好,这些自家吃不完的让人家里也吃不完。 “四十文,大妹子觉得如何?” “四十文?”周婶子一惊,“不成不成,也忒少了,你再加点!” “最多四十五文。”吴春兰一口咬定,“再多我就去别家看看,今春天气好,家家都有吃不完的菜。” “嫂子你再加五文,我这鸡蛋就有二十多个哩!” 最后总共给了四十八文,吴春兰付了钱,看着板车上水灵灵的菜蔬,心里像吃了绿豆糕一样甜。 周婶子收了钱,心里也踏实了,立刻催男人:“快去老二家说一声!快点!” 不多时,周婶子的妯娌,一个同样利落的妇人,背着个大背篓,领着自家孩子,萝卜、白菜、山药、茼蒿……又是一番讨价还价式地算钱。 结算完毕,那妯娌不好意思地笑着挠头,将自己一直背在身后的背篓往前一送,带着几分期待和不确定问:“嫂子,你看看这个……你要不要?” * 与此同时,贺鸣玉的摊前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她今早算准了时辰,在家便让石头生好了泥炉火,将准备好的粉蒸肉蒸上,一路推到摊位恰好蒸熟。揭开大蒸笼的盖子,那股混合了米香、肉香和浓郁酱香的热气便轰然散开,霸道地席卷了半条街,立刻吸引了不少循香而来的学子。 贺鸣玉手脚麻利地将蒸着粉蒸肉的大蒸笼挪到小推车右侧平整的台面上,又将码放整齐、装着生包子的小蒸笼迅速架到铁锅上特制的木盖圆孔上。石头往泥炉里添了几根木柴,旺火急蒸,新鲜出炉的蝉翼包子正是面皮最柔韧、馅料最鲜嫩多汁的绝佳口感。 英子人小嘴甜,收钱算账又快又准,石头则在贺鸣玉的指挥下,快速地用抹布擦拭桌面,再用清水将碗筷冲洗干,贺鸣玉自不必说,她本就有保持台面整洁的习惯。三个人配合还算默契,因此尽管忙碌非常,贺氏小摊却依旧能保证格格不入的洁净。 粉蒸肉定价三十文一碗,头一次贺鸣玉并未准备太多,满打满算总共二十碗,其中还有两碗还是昨日提前定下的。 但她小看了国子监这群不缺银钱的学子,十八碗粉蒸肉几乎是一掀笼便卖了个干干净净,蝉翼包子也不遑多让,摆摊不过半个时辰,三十笼包子亦售空。 贺鸣玉瞧着两个小人儿额上的细汗,心疼地掏出二十文钱,一人分了十文:“去,买点零嘴吃。” 英子欢呼一声转脸就跑到隔壁孙二娘的摊子前,孙二娘因着贺鸣玉的包子带旺了这片的人气,自家生意也好了不少,加之喜欢英子这机灵劲儿,给她夹鸡丝签时,反复压了好几回。 贺鸣玉将两碗粉蒸肉仔细装进食盒,叮嘱几句后让石头送去街道司公廨。接着便去买了四个焦脆的肉饼和两份五香糕,待石头回来,二人早已收拾妥当,三人一起推着空车,拎着吃食说说笑笑地钻进东里子巷。 一进院门,英子立即惊呼起来:“阿姐!你看!好多菜呀!” 只见院子里那辆旧木板车上堆满了菜蔬,种类繁多,数量更是惊人,几乎成了一座小山。 贺鸣玉也吃了一惊,正疑惑间,见吴春兰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回来了?累了吧?快喝口水。娘今日去南薰门外的村子里转了转,这些菜,比城里便宜了近一半呢!” “娘……”贺鸣玉懵了一瞬,看看满车的菜,又看看吴春兰那难得亮晶晶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涌上心头:“你真厉害!怎地也不提前同我说一声,走了一路脚可有哪里不舒服?” 英子闻言,忙从屋里搬了个凳子:“娘你快坐下歇歇。”石头虽不爱说话,但适时地蹲下轻轻地按着吴春兰的脚踝,竭力地缓解着她的不适。 吴春兰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扫过板车,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指着角落里的竹筐说: “对了玉娘,萝卜下头还有大半筐榆叶,你看看咱们用得上么?”《 》 15、面蒸榆叶炒鸡蛋 贺鸣玉起身去看,吴春兰说的还是保守了,这哪里是半筐,简直就是满满一筐嫩生生的榆叶。 榆叶和榆钱不同,榆钱多为嫩绿色的圆形小片,摘下来便带着榆树特有的清润香气。至于榆叶,叶如其名,真真就是榆树的叶子,闻起来添带几分枝干的青涩气味。 虽瞧着大不相同,但吃法倒是相似,寻常人家大多是加面蒸熟便罢,其实蒸熟后加些蒜汁更有滋味,现下粉蒸肉垫菜是山药,味美价贵,若是换作面蒸榆叶也不错。 不过贺鸣玉还有更好吃的做法,按照寻常法子蒸熟之后,加猪油炒两颗鸡蛋,等到黄澄澄的鸡蛋出锅,再用葱蒜茱萸爆香,把蒸好的榆叶和鸡蛋倒进去翻炒,鸡蛋咸香油润,裹着榆叶的面疙瘩被人炒得焦黄,若是能再配上两张贴的焦脆的饼子…… “玉娘当真生了双巧手,这炒榆叶吃着竟比城西刘记的烧鸡还好吃!”张虎边吃边埋头扒饭,自打贺鸣玉包了张家父子的午食和夕食,他们二人一日来的比一日早。 许是觉着总白吃不好意思,这两回来都带了吃食作添菜,今日带的便是城西颇有名气的烧鸡,肥嘟嘟、香喷喷~ 张大山扒饭的速度也不遑多让,抽空甩出一句:“爹,我看是您整日吃玉娘做的美食,把嘴都养刁了。” 随即抬头无奈一笑:“今早我熬了一锅粥,竟被我爹说是猪食……” “哎呀!哎呀!莫要再提你的手艺了。”张虎啧啧几声,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当着贺丫头的面你还好意思说这个。” 一顿饭吃得几人是心满意足,张虎依依不舍地放下碗筷,见石头起身去灶屋拿热乎的油饼,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随口问道:“说起来过不了几天就要春闱了,你们可想过入了夏,送石头去书院蒙学?将来若是能考个功名,可真是咱们巷子的福气。”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阵阵涟漪,吴春兰下意识地看向灶屋,眼里掠过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自然想过。不过——”贺鸣玉顿了顿,含笑摇头,“我家小弟志不在此,此事……便也作罢了。” 她语气轻松,心中却在暗暗惋惜,石头没有英子那般聪慧,她曾领着兄妹俩学过几日《三字经》、《千字文》,石头显然于读书一道上不开窍,算数不行,诗文更是一塌糊涂。贺鸣玉那点“盼望弟弟考取功名,带着全家实现阶级跃迁”的白日梦,还没升起,就这么现实地破碎了。 至于英子,天赋点全都点在了算数上,对诗文识字一窍不通,昨个夜里睡觉前闭着眼傻笑,贺鸣玉问她,她竟说要攒钱买个算盘,这样往后算账就不必浪费时辰了。 石头端来几张热腾腾的油饼,自己却擦了擦手,闷声说了句“我去劈柴”,便逃也似的离开了饭桌。 张虎是个粗人,没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又拿起一张油饼往嘴里送:“不去也好,那书院的老夫子规矩大得很!我看石头踏实肯干,是个好苗子,将来未必比读书人差!” 张大山也附和着点头,心思却更多地落在了贺鸣玉身上,显然并未留意石头的异常,木匠父子又闲聊了几句坊间趣事,这才告辞离开。 送走他们,贺鸣玉走到院子里,见石头正沉默地举起斧头,一下一下地劈着木头,动作机械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那堆木头上。 贺鸣玉在心中轻叹,自她穿越而来,就察觉到这个弟弟沉默得过分,不仅仅是话少,做事、甚至在摊前招呼客人时,都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怯缩,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严重的社恐和自卑。 “咚!” 一声闷响,木屑飞溅,这一下用力过猛,震得石头虎口发麻,心中不平之气却蠢蠢欲动。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学不会? 阿姐讲的话,英子一听就懂,还能举一反三,可自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越急越乱,越乱越显得蠢笨。 或许…… 自己就是个蠢笨之人罢…… “咚!” 阿姐那么厉害,能做出这么好吃的包子,能想出那么多新奇的点子,还带着他们在这偌大的汴京城站稳脚跟。英子也那么聪明,算账又快又准,嘴巴又甜,大家都喜欢,就连娘也…… 只有自己……娘说得没错,就是个闷嘴葫芦,除了卖些死力气,什么都不会。 张叔刚才的话,像针一样扎在石头心上,读书……功名…… 那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连阿姐教的《三字经》都背得磕磕绊绊,哪里有资格去考取功名? “咚!咚!咚!”他发狠似的连续劈砍,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混合着眼底那股酸涩的、不争气的热意。 这世道真是不公,阿姐和英子若是男子,定能轻而易举地报效祖国、光耀门楣,何须像如今这样,日日守着这烟熏火燎的摊子,看人脸色,辛苦谋生?而他这个本该顶立门户的男丁,却如此无用,像个累赘,只会拖累她们…… “石头——” 他闻声抬头,见贺鸣玉正站在面前唤自己,眉宇间带着些许担忧:“莫要把张叔方才说的话放进心里,哪里有人规定必得考取功名才算有出息。” 她递上一方汗巾,神色微动:“若是爹还在,他瞧见我们如此,定会为我们高兴的。” 石头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低着头:“阿姐,我没想科考的事,我晓得我不是这块料。”他说着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可一对上贺鸣玉探究的眼神,他心中便慌了。 他自认在家中已是十分无用,现下更不愿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心事给阿姐徒增烦恼,急忙开口:“阿姐,我就是……就是为英子可惜,她那么聪明,算学又好,若是人人都能科考就好了……” 他说着,不自觉地看向坐在屋内择菜的英子,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惋惜:“若是如此,她定会大有出息……” 贺鸣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如果她生在自己那个时代,定能大放异彩,她轻轻叹了口气,既是安慰石头,也是宽慰自己: “这世上的路不止科举一条,女子不能科考入仕确实可惜,但谁说只有当官才算是有出息?咱们英娘往后未必不能成为大宋第一女商人,甚至成为青唐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她语气一顿:“士农工商,商虽处末位,但这繁华如梦的大宋,哪一日离得了行商之人?只要胸襟开阔,游历山水,自在洒脱,届时看尽大宋河山,这样的人生,岂不快活?” “只要她高兴,只要你高兴,你们做什么我这个做阿姐的都支持!” 她的话如同一阵和煦的春风,一点点地吹散石头心头的阴霾,少年抿唇一笑,是啊,阿姐总有法子,能在看似无路的地方走出路来。 * 次日一早,天色昏暗,汴京城尚未苏醒。 孟行拢了拢身上的白襕衫,单薄的布料根本抵不住初春的寒意,冷风吹过,激起他一阵细密的战栗。竹制的书箱被他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但胃里空得发慌,似有似无的钝痛袭来,险些害得他跌倒在地。 他初来汴京那日,便因一手好字寻了个书铺做抄书的活计,工钱不过聊胜于无罢了,再加上他所剩无几的盘缠,前两日全靠清水、炊饼勉强支撑,汴京花销极高,他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了。 现下国子监外的长街两侧早已摆满了各色食摊,数不清的食物香气于他而言,既是诱惑,也是折磨。 这几日孟行在国子监外蹭课,除了经义策论,汴京学子谈及最多的便是这贺氏小摊的蝉翼包子。此刻亲眼得见,眼前这辆精巧的小推车果然与众不同,摊主是位年纪不大的小娘子,正低着头利落地摆放碗筷,身旁跟了两个手脚勤快的孩子,正乖巧地擦拭桌面,整个食摊比他一路见过的食肆都要干净。 香气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勾起腹中一阵难以抑制的痉挛,孟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里头还揣着一两银子,本是计划撑到春闱结束的。可此刻,他一时鬼使神差,声音干涩喑哑:“小娘子,这包子怎么卖?” 伶俐的小女孩率先仰起笑脸,声音清脆如黄莺:“素馅包子一笼十二文,肉馅包子一笼十六文,今日有粉蒸肉,一碗三十文!” 孟行的心头一沉,他到汴京已有十数日,早该猜到价钱的,他快步转身,抬腿就走,羞愧交杂着无奈涌上面颊,苍白的脸迅速便涨红了。 “这位郎君请留步。”身后响起一道清亮温和的声音。 他循声回望,目光正与摊主小娘子对上,对方眼眸清润,并无半分鄙夷。 孟行耳根更热,脱口道:“怎么?不能不买么?”《 》 16、香辣萝卜丝包子 贺鸣玉笑眼弯弯,指了指立在小推车旁的诗板:“郎君见谅,方才舍妹忘了说,小摊近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有才学之士愿意在诗板上为我家包子题诗一首,只要诗文尚可,今日的包子,便算我请郎君品尝,如何?” 孟行脚步一顿,心中踌躇还未回答,只见那小娘子已利落地用竹夹从大蒸笼里夹出两个大包子,用干净的盘子托着,递到他面前:“我瞧郎君打扮应是参加春闱的学子,想来定有文采,读书辛苦,一点心意,还望郎君莫要嫌弃。” “我怎会嫌弃。”孟行下意识开口,看着两个个头稍大的白面包子,一时不知该不该接,他并非想要乞讨,但……香气实在勾人,肚子也不凑巧地响了起来。 “多谢小娘子……”他接过盘子,坐在了一旁的木桌旁,小推车里的灶火烧得正旺,略冻僵的手也渐渐恢复了知觉。 如此,颇为珍惜地咬了一口,入口是咸辣参半的滋味,孟行细细品味后才惊觉包子竟是萝卜馅的,萝卜切得极细,应是用茱萸和诸如胡椒的东西炒过,辛辣开胃、咸香可口,既中和了萝卜独有的涩辣,又驱散了早春的寒意,实在奇妙。 孟行没曾想香辣萝卜馅的包子如此好吃,迅速消灭第一个包子,又拿起第二个,心下计划再细细品味其馅之奇妙,谁知一口下去,味道竟大不同了。 原来一个是香辣萝卜馅,另一个是榆叶鸡蛋馅的。 鲜嫩的榆叶被切得细碎,掺和着金黄的鸡蛋碎,特意用菜油炒过,每一口下去都带着田野的清香。两个包子下肚,孟行食欲大开,不觉咽了咽口水:“吃第一个时孟某已觉惊喜,谁知后头这个不输那个,一时难分伯仲,可见小娘子手艺精巧。” 英子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挺胸叉腰:“那当然了,我阿姐包的包子当属汴京第一!” “小娘子当得起这个名号。”孟行深信不疑地点点头。 贺鸣玉被这二人夸得脸热,顺手打开一个小蒸笼,里头的蝉翼包子是这几日吴春兰学着包的,她心疼自己操劳,意在帮着分担。只是蝉翼包子之妙,全在皮上,需薄如蝉翼而韧如细绢,方能兜住满满的馅而不破皮,这功夫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学会,因此吴春兰“发明”的这一笼便不能叫蝉翼了。 虽然不能卖了,但是送人果腹却是恰到好处~ “这一笼是我娘学着包的。”贺鸣玉刷上一层油亮浓香的酱汁,递给他,“面皮功夫还差些火候,但馅料和酱汁都是实打实的,郎君尝尝看。” “这……这怎么好意思……”孟行盯着刷了一层酱汁的包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婉拒的话卡在嘴边,身体很诚实地接住了。 贺鸣玉见他窘迫,便不再多管,转而照看咕噜冒气的大蒸锅,英子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穿梭在摊位间。 孟行不再犹豫,夹起包子送进嘴里,咸香醇厚的酱汁可谓是画龙点睛,赋予这包子不可言说的滋味,他吃得很快,味道在饥饿的催化下不断放大。待最后一个包子吃完,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对着刚忙完的贺鸣玉郑重地长揖一躬: “今日多谢小娘子的包子,滋味甚好,孟某无以为报,拙诗一首,聊表谢意,还望对得起今日所食。” 话罢,他拿起诗板旁的木炭,略一沉吟,挥毫而就: 琼粉揉成蝉翼轻,腹内乾坤五味融。 莫道街头无俊味,此物亦可待春风。 贺鸣玉虽不会写诗,但也看得出这诗比先前的打油诗雅致许多,嘴角微扬:“郎君好才思!” “今日之事,多谢。”孟行再次拱手谢过,而后提起视若珍宝的书箱,步履轻快地汇入人流。 待他走远,英子神神秘秘地凑到贺鸣玉身旁,仰着小脸,狡黠一笑:“阿姐,我猜对了,我就知道这些大包子是专门用来送人的!” “就你最机灵。”贺鸣玉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这几日,她确实留意到国子监外边多了许多像方才那位郎君一样的学子,个个衣衫单薄,面色疲惫,大多在摊前徘徊又因囊中羞涩讪讪离去,看上去着实有些可怜。 吴春兰每隔两三日便会去城外收菜,像春笋、茼蒿、春山药这类时鲜春菜自然优先用来做利润高的蝉翼包子和粉蒸肉垫菜,但也收了不少价格更贱的萝卜、榆树叶。萝卜味冲,国子监的学子不大爱吃,榆树叶倒是能做粉蒸肉垫菜,但贺鸣玉为了保持新鲜感,垫菜每日变化,今日茼蒿,明日榆叶,故而也剩下不少。 若是能将这些略显“滞销”的食材,做成顶饱的大素包子,赠予那些过分拮据的贫寒学子,既能物尽其用,又能与人为善。因此,贺鸣玉将心中所想告知吴春兰后,二人一拍即合,调馅的任务照旧由贺鸣玉负责,赠人的包子便不必像蝉翼包子如此精巧,因而揉面、包包子的活儿就交给了一心想要替她分担的吴春兰。 当然,她心里还是存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九九,这些学子眼下困顿,可春闱之后,焉知没有鲤跃龙门、金榜题名之人,今日这两个微不足道的素包子,他日说不定有大用途。 这投资,怎么看怎么划算。 *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滑过,这日清晨,贺鸣玉姐弟三人刚把小推车在国子监外的老位置停稳,隔壁食摊的孙二娘便风风火火地凑了过来,用略显油污的围裳擦了擦手,朝斜对面努了努嘴,急切道:“玉娘,你可算来了!昨个儿傍晚你没出摊,是没瞧见,喏!那个是昨个儿新支的摊子,打的也是蝉翼包子的招牌!” 贺鸣玉心头微微一紧,顺着孙二娘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十几步开外停着一辆破旧的木板车,车上没有泥炉,而是像贺鸣玉先前那些,只摆着层层叠叠的小蒸笼,她打眼瞧去,棉盖拢着的蒸笼不下七十个。 摊主是一对约莫三十几岁的夫妇,妇人三角眼、吊梢眉,察觉到贺鸣玉打量的目光,非但不回避,反倒挑衅似的扬起下巴,而后冷哼一声,手里那块灰扑扑的抹布被她摔打得啪啪作响。一旁那个矮小些的男人见状,立刻卖力吆喝起来: “蝉翼包子!好吃的蝉翼包子嘞!新张大喜,素馅八文钱一笼,猪肉的十二文钱一笼嘞!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这“八文一笼”的低价像投入水中的石头,立刻在街道上激起层层涟漪,几个原本走向贺氏小摊的熟客听闻此言,脚步一顿,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不由自主地便朝着吆喝声拐去了。 虽说贺鸣玉早已打过预防针,但亲眼得见,石头还是一时气急,脸瞬间涨红,抬脚就要冲去理论:“阿姐,他们!他们太过分了,偷学咱们的招牌,还卖的如此贱!这不是诚心挤兑我们么!” “石头!”贺鸣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不许去!做生意,最忌讳的便是与旁人当街争执!” “可……可是……阿姐!”石头又气又急,“是他们先不要面皮的!偷了咱们的招牌,还抢咱们的客人!” 贺鸣玉见英子尚能应付,忙将他拉至身边,借着整理蒸笼的动作挡住旁人探究的目光,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耐心解释:“我知道是他们不对,我心里也气,可你想想,客人来吃东西,图的是个干净美味,还有清静舒心。 一旦我们当街吵嚷起来,甚至动了手,落在客人眼里,会怎么想?他们不会觉得是咱们受了委屈,只会认为我们为了点生意就能撕破脸。场面闹得如此难看,人家心里一膈应,干脆两家都不买了,我们岂不是白白受气,还因此丢了生意,值得吗?” 孙二娘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帮腔道:“你阿姐年纪虽小,这话可是在理!婶子我在这条街上见的多了,这种眼红别人生意好,急着学样压价的人,隔三差五就能蹦出来一个!” 她朝着对面撇了撇嘴:“再说了,你家的蝉翼包子,是个什么滋味,什么模样,老主顾们心里都门儿清!那皮薄如蝉翼还兜得住馅的功夫,是那么好学的?那秘制酱料的方子,是那么好调的?” “要我说你对自家的招牌也忒没信心了,婶子我啊,便敢说我孙家鸡丝签是汴京第一!旁个如何偷学偷卖我也不怕!” 她愈说愈来劲,叉着腰,仰着头,面露得意,活脱脱一只趾高气昂的小母鸡。石头听着她们二人左一言右一语的分析,胸中怒火渐渐平息,但还是颇为警惕地盯着那对夫妇的一举一动。 该来的总会来的,贺鸣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平日里温和的笑,声音清亮地招呼摊前一位略显犹豫的熟客:“张公子您来了!今日粉蒸肉下面的垫菜换成了你爱吃的山药,吸饱了肉汁,软糯香甜,比昨日的更有一番风味,可要照旧来一份尝尝?”《 》 17、八文八个?? 那食客在贺鸣玉摊位前正犹豫着,斜对面却突然响起一阵不小的喧闹,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学子捏起一个包子,眉头微蹙,语气里夹杂了几分不满: “你这当真是蝉翼包子?怎地……瞧着面皮不甚透薄,好似只比寻常包子多捏了几个褶而已……” 那高颧骨妇人脸色一阵青白,但反应极快,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声调高昂:“这位公子,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家包子皮也是薄的……更何况咱家的包子是精心做的,可是个顶个的皮薄馅大,你瞧瞧这分量!” 妇人这头说着,那头的矮小男人便立刻拿起一个包子放在手心掂了掂:“你看看,扎实又顶饱!” “最要紧的是价钱实在,一笼八文钱,里头可有足足八个呐!公子您想想,去那头……”妇人朝对面摊位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夸张道,“价钱却要翻倍还不止,读书费神,肚子更要填饱不是?咱家这包子,保准实惠!” 她话说得又快又溜,其中还夹杂不少“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实实在在才是真”的道理,那年轻学子好似被这连珠炮似的说辞绕得有些懵,犹豫片刻,反倒忘记了自己起先因而而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了。 他一路低头琢磨着课业文章,走到国子监气派的大门前,才忽地脚步一顿,愣愣地看着手里油纸包着的包子。 自己方才……是想买什么来着? 是了,是想尝尝近日同窗们交口称赞、皮薄馅靓、模样精巧的蝉翼包子啊!怎地就鬼使神差买了这皮厚馅粗、只图个扎实顶饱的寻常包子? 他望着国子监匾额,又低头看看手里瞧着毫不可口的包子,一时哭笑不得,只能摇头自嘲一句,颇为懊恼地将包子塞给门口眼巴巴望着的小乞儿,整了整衣襟进门去了。 这番小插曲不仅未引起太大波澜,那妇人方才一顿输出反倒吸引了不少食客,贺鸣玉这边生意虽略受波及,却依然稳当,两位刚用罢早饭的熟客正一边用清水净手,一边闲聊。 “还是贺小娘子这儿的地道。”一位年纪稍长的青衫书生擦着手,语气感慨,“不止味道鲜美可口,模样也雅致,而且肉馅紧实扎实,咬下去满□□汁,看似精巧,实则一个下肚,也顶饱得很。” 另一位点点头附和道:“最要紧是干净!对面说是用木夹取包子,可人一多忙乱起来,我瞧那男人分明是直接上手抓的!指甲缝里似有黑垢,看着便觉膈应。哪有这里干净整洁?”他说着,目光落在贺鸣玉那利落翻动的长竹夹上,竹夹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油星,夹取包子、粉蒸肉时稳当迅速,竟比常人用手还快上几分。 这倒不是虚言,她上辈子开店铁规矩便是干净二字,今朝摆摊依旧如此,无论多忙,吃食必用特制的长竹夹取放。除此之外,盛装的碗碟每日用沸水烫洗,擦桌的帕子特意选用素色棉布,且勤换勤洗,如今也不见半点污迹。 连饭后为客人准备的净手清水,都是石头去巷子里打的,并及时更换,以保时时有水,时时干净。 起初众人只觉新鲜,甚至有些学子觉得多此一举,可几日下来,习惯了清爽周到的众人再去别家摊子,若见碗沿有腻痕,或饭后无清水净手,心里便不免暗自掂量,下回还要不要再来。 贺鸣玉暗自推行的洁净标准,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国子监学子们心中一把新的量尺。 送走这两位熟客,她趁着间隙瞥了眼对面,那男人正扯着嗓子吆喝“八文八个”,妇人手忙脚乱地应付着三两客人。 她心中并无多少气愤,反倒有些不解。 汴京城这么大,东西南北市集、码头、城门口,多少人流如织、求实惠顶饱的去处?若这对夫妇肯踏踏实实,琢磨些个大馅包子,哪怕模仿个形似,去那些地方摆摊,未必不能挣份辛苦钱,她非但不会介意,路过偶遇之时还能称赞一句。 可偏偏,他们盯上了国子监门口这方寸之地,非要来争这仨瓜俩枣。 这里的主顾,多是讲究味道、洁净甚至风雅的学子文人,图便宜的有,但实在太少太少。 贺鸣玉当初也是细细考察了许久,摸准了这群学子的喜好,才定下蝉翼包子这名头,又特意加了个题诗的由头,靠着味道、口碑一点点将生意做起来,备货也是从每日二十笼慢慢增加,不敢有丝毫冒进。 而对面呢?木板车上层层叠叠的蒸笼,她目测少说备了七八十笼,她不禁有些好奇,这般大的量,若是到了傍晚还卖不完,他们该如何处置?继续降价?抑或是换地方再卖?贺鸣玉不得而知。 尽管对面的生意远不及自家,但“八文八个”的低价,到底还是分走了一些客源,往日不到半个时辰便能售罄的分量,今日竟多耗了一刻钟。石头和英子虽不言说,但脸上却不见往日的兴奋,个个都绷着小脸,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推着车回到东里子巷,吴春兰早已等在院门口,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畅快笑容,迎上来便道:“回来了?今日可顺利?娘要告诉你们个好消息!” “何事?难不成又收到了不寻常的时蔬?”贺鸣玉把小推车停在院门口,问道。 只见吴春兰眉眼舒展,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得意:“你是不知道,今早我去收菜,那周婶子一见我,就拉着我说个没完,直夸咱们上回给的价钱公道,村子的人都感谢她着嘞! 我这心里头一琢磨啊,总这么三天两头地跑,费鞋底不说,也耽误家里活计。我就壮着胆子跟她提了,以后村里的鸡蛋、青菜,不拘是萝卜、白菜、春笋还是那些个时鲜叶子菜,你都先帮我收拢着,拢一堆儿,我隔五天来取一次,价钱还按说好的来。” 她絮絮地说着,仿佛还沉浸在当时的场景里:“你猜怎么着?王嫂子一听,拍着大腿就答应了,她还说这样她也省心,不用零零散散地惦记着卖了。你是不知道,这一来一回,能省下多少脚程!往后啊,我五日才去一趟,轻轻松松就能把菜拉回来,价钱还跟零买一个样,你说是不是天大的好事?” “我这一路上都在想,这下可好了,娘能多腾出些工夫帮你看摊,或者在家多琢磨琢磨你教的那个擀皮……”她越说越高兴,完全没留意到三个孩子异常沉默的脸色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直到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石头和英子更是耷拉着脑袋,吴春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急忙拉住贺鸣玉的手:“玉娘,你们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等贺鸣玉开口,英子便嘴快地、带着几分气愤地将对面摊子如何模仿、如何压价、生意又如何被影响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石头也在旁边闷闷不乐地补充:“他们还骂我们……” 吴春兰脸色顿时白了,方才的喜悦荡然无存:“这……这可怎么办?他们卖得那么便宜,以后……以后还有人来买咱们的吗?” 她猛地想起自己今日刚定下的收菜计划,更是后悔不迭:“哎呀!都怪我!我今儿个还跟周婶子说定了五日去一次,这……这往后要是用不了那么多菜可怎么好?我是不是……” 贺鸣玉看着她瞬间慌乱失措的模样,以及两个小朋友写满了忧愁的小脸,她心头一软,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拉住母亲的手,安抚道:“娘,您别急,没事的。这种情况做生意在所难免,更何况咱们不是早就料到了吗?你看,他们今天不就吃瘪了么?” 她扶着母亲坐下,语气轻松地继续解释:“不晓得娘还记不记得当初摆摊时曾问为何不卖酸汤面和韭菜盒子。” 吴春兰点点头:“当然记得。” “其实,今日之事便是原因。”贺鸣玉笑道,“酸汤面也好,韭菜盒子也罢,都是极易上手的,差别无非在调味,若是用心研究,极容易被旁人偷学了去。” 她说着,目光转向吴春兰,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可蝉翼包子不同,这面皮可是实打实的手艺活,你想想,你心疼我,日日一大早跟着我学,这都十来天了,还有我手把手地教,如今你擀十张皮,不还得破上两三张吗?” “这其中的窍门,哪是这么容易摸透的?更何况他们没人教,想学到精髓,且得琢磨呢!”说到这儿,贺鸣玉不免有几分得意,若是这么简单就被旁人偷走,那她上辈子也不必开什么连锁饭店了。 “娘,你放宽心就是。”她抬手捏了捏英子圆滚滚的小脸,“还有你们两个,丧着脸做甚?都给我笑起来!” 吴春兰想起自己学擀皮时的场景,不由得点了点头,紧绷的神情才渐渐放松下来,石头和英子也眨着眼睛,脸上的忧愁渐渐被信服取代。 然而,贺鸣玉独自洗漱时,看着水中沉静的倒影,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 话虽如此,但竞争已然开始,低价策略也确实分流了一部分客人,今日虽安然度过,但长此以往,难免会对生意造成影响。 看来,光是守着蝉翼包子和粉蒸肉还不够稳妥,是时候……该想想别的法子,拓展一下经营范围了。 只是她没想到,对面的失败会来得那么快。《 》 18、面包窖 翌日上午,生意照例红火,贺鸣玉却比往日提早了些收摊,与英子推着空车返回。 巷口已近,英子好似想到了什么,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角,仰起小脸:“阿姐,你晓得哥哥一早去了哪儿么?我起身便没见着他。” 贺鸣玉唇边漾开一抹笑意,眼中带着了然与期待:“我交代他去办件要紧事,这会儿……也不知办得如何了。” “哥哥做事最稳妥了,定能办得极好!”英子想也不想,立刻挥舞着小拳头,语气里是全然的信赖。 两人说笑着推开院门,眼前的景象却让英子“呀”地轻呼出声,只见院中原本空置的西北角,已然整整齐齐码起一小堆青砖与碎石。 方才还被英子念叨之人,眼下正挽着袖子,用力搅和着一大滩黄泥,额上汗珠密布,裤腿、袖口都溅上了不少泥点子。 听见动静,石头抬起头,用胳膊抹了把汗,露出一个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笑:“阿姐,英子,你们回来了!砖石我都按你交代地买回来了,泥也和得差不多了。” 英子绕着那堆材料转了两圈,歪着脑袋,疑惑道:“阿姐,咱们是要起屋子么?可这些砖……”她比划了两下,“瞧着连间灶屋也盖不起来呀?” 贺鸣玉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乐,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丫头,不是盖房,阿姐是要砌个面包窖。” “面包窖?”英子与闻声从灶屋出来的吴春兰面面相觑,俱是一脸茫然。 一家人匆匆用过午食,贺鸣玉便打发英子去给张叔和大山兄弟送饭,自己则在院中物色砌窖的位置。 汴京居,大不易,这小院本就狭窄,正屋、偏房、灶屋并那棵日渐葱茏的山楂树占去了大半,余下的空地着实有限。 面包窖既有大用,砌太小也是徒增麻烦,不如一步到位,但又不能直接落地而建…… 她左看右看,最终落定在靠墙那方平日里偶尔用以吃饭的石板桌上,虽会稍占去些活动地方,却已是眼下最合宜的选择。 位置选定,便不再迟疑,午后,小院中忙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贺鸣玉和石头是主力,吴春兰在一旁帮着递送青砖。 先是用青砖在石桌上围出大致的底基,里面填上厚厚一层碎石,既能保温又能隔热,再以青砖覆顶,一个扎实的窖底便有了雏形。 接着,用和好的黄泥塑出窖底大形,沿泥底围砌一圈青砖加固,里头填上细沙、碎石子之类的东西。随后便简单了,一层层青砖顺着砌起来,外头再垒上更厚的一层黄泥,贺鸣玉仔细留出了添柴的灶口与排烟的孔道。窖腔最上头铺了厚厚一层稻秆,接着就是重复砌青砖、垒黄泥的工作。 在一家人无声的默契中,一个半人多高、圆墩墩的面包窖悄然拔地而起,余下的工作便交给太阳,待其彻底晒干,再将窖腔里头的东西掏出来就大功告成了。 忙罢这偌大工程,日头已经西斜,英子瞧着这个还带着湿气的泥窖,又望望天色,提醒道:“阿姐,时辰差不多,咱们是不是该准备出晚摊了?” 贺鸣玉看着三人额角未干的汗迹与灰扑扑的裤腿,大手一挥:“今日不去了,咱们歇工!” “不去了?”石头一愣,下意识看了看天光,“阿姐,时辰尚早,不去摆摊……那在家做甚?”他虽嘴笨,但素来勤恳,突然空闲下来,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贺鸣玉眼睛一转,脸上绽开轻松的笑意,拍了拍手上灰土:“忙了这一身汗泥,黏腻得紧,走,咱们去汤屋洗澡去!” 北宋洗浴文化相当繁荣,大街小巷都有挂着铜壶的公共澡堂,底层百姓常去的称为汤屋,至于那些文人墨客光临的便雅称为汤肆,里头提供的洗澡服务也会更多些,就连大名鼎鼎的东坡居士都曾吟咏:“轻手,轻手,居士本就无垢。” “去汤屋?”吴春兰从灶屋探出身,脸上满是疼惜与不赞同,“你们干了一下午的活,洗洗自是应当。可……可那汤屋花费不算少,何必花那个冤枉钱?在家烧水擦洗擦洗便是了。” 贺鸣玉挽住母亲臂弯,温言细语地说:“娘,咱家院子窄,灶屋虽不小,但张叔送的那个木架子很占地方,哪有空地能好好洗个澡? 再说了,自家烧水费柴不说,还麻烦得紧,咱们来汴京这些时日,还未见识过汤屋是何模样呢,权当去开开眼,也松快松快筋骨。” 她这般一说,吴春兰看她眼中隐隐的期盼,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那……成吧……” 话音方落,几个人顿时雀跃起来,翻找出干净的换洗衣裳,用布包好,锁了院门便朝外走去。路上,吴春兰一面走,嘴上仍忍不住低声絮叨:“其实,咱们自己烧水……也费不了许多……” 英子却兴奋地拽着母亲衣袖,小脸放光:“娘,我还没进过汤屋呢!只听贺登科以前显摆,说里头暖和极了,而且热水管够。” 石头点点头,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贺登科得意洋洋的模样,脚下步伐轻快了些,眼中也闪着好奇。 贺鸣玉瞧着她们这副既心疼钱又难掩期待的模样,揽住吴春兰的肩头,笑道:“娘,银子赚来便是要花的,身子洗干净了,筋骨松快了,明日才更有气力挣钱不是? 莫要想那么多,咱们今日好好做一回汴京人,享一享这汴京人的便利!” * 她们寻了一家门脸干净、檐下悬着锃亮铜壶的汤屋,甫一推开木门和挡风的门帘,一股混合着皂角清气与蒸腾热气的暖流便扑面而来,将晚春的微寒驱散殆尽。 一位穿着干净褐色短衫、头戴幞头的中年男子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声音洪亮热络:“哎哟,这位大嫂好福气!携儿带女来泡汤解乏?快请进!瞧瞧这风尘仆仆的,一准是是辛劳了一日,咱家池子水活火旺,泡一泡,什么疲累都随着汗走了!”他说话间,目光敏锐却不失礼地掠过四人,笑容里便添了几分体恤人心的周到。 此人乃汤屋的浴博士,北宋的博士与现代博士不同,凡是业务熟练、经验丰富的人皆能被称为博士。 吴春兰被他这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有劳问下,一人得多少钱?” 浴博士立时如数家珍,手指虚点,语速快而不乱:“大姐您慈眉善目,与这位标致的小娘子,每位二十二文,这位小郎君——”他略一打量石头,“英气初显,须往男堂,成人价二十五文;这位灵秀可人的小丫头,仅需十七文!四位贵人合计,诚惠八十六文!” 他稍凑近些,“若是泡得筋骨松泛了,里头有手艺顶好的揩背人,给您细细打理一番,那份舒坦……几位贵人体验体验就晓得了,揩背的这份钱您出来时再结也不迟。” 八十六文!吴春兰心下咯噔一下,面上立即露出迟疑。 贺鸣玉适时上前半步,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声音清亮:“叔,您瞧我阿弟,身量未足,尚未加冠,与堂堂七尺之躯同价,岂不委屈了您这成人二字?” 她语带调侃,随即话锋一转,伸出四根手指摇了摇:“再者,我们既来了,自然都是要寻揩背师傅松快筋骨的,四个人,便是四份手艺钱。我们住在东里子巷,离这儿不远,往后天热了、身子乏累了,少不得要常来叨扰。今日干脆总共八十文,取个八八大发的好彩头,咱们也结个长久的缘分,可好?” 浴博士听罢,眼睛瞪得溜圆,摆出一副大为吃惊又极为肉痛的模样,猛拍了几下大腿:“哎呦我的小娘子!您这张嘴是抹了蜜糖还是开了光?这账算得比我这老江湖还伶俐!” 他指着石头,玩笑道,“小郎君虽未加冠,可这沉稳气度,将来必是顶天立地的,二十五文我都觉着亏待了!” 随即又苦着脸,仿佛割肉一般朝吴春兰诉苦:“大嫂,您瞧瞧您这闺女,这生意经念的……” 吴春兰这些时日收菜的活计也不是白做的,立即应下:“她说的不假,我们以后是要常来的。” “得,谁叫我头一眼便觉着与您一家投缘呢!”浴博士苦着脸,“八十文就八十文!不过小娘子,话可得作数,往后须得常来,多带些生意,不然我这汤屋可真要亏本喽!” 他这番唱念做打,既全了场面,又爽快成交,还将原本有些紧张的吴春兰逗得忍俊不禁,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成成成,依您,一定常来。”贺鸣玉也笑着应下。 浴博士这才利索收了钱,引他们至内间通道口,指明左右的男女堂方向,瞥见贺鸣玉和石头拎着的小布包,自柜台取出三枚窄长竹筹。 竹筹打磨光滑,上用朱砂绘着简练的祥云纹,每枚皆从正中剖开,断口处有凹凸榫痕,每半个都穿了孔,系着麻绳。 他一边递过竹筹,一边不忘诙谐叮嘱:“号筹拿稳喽,这位小郎君一个,大姐和小娘子一人一个,小丫头的东西同你们放在一起便是。 进了里间后,一半交与里头的行人,一半自己仔细收好,这物件,可比您家钱盒子还要紧!若是不慎丢了……” 石头好奇道:“丢了会如何?” 他促狭地眨眨眼:“丢了号筹出来时衣裳、东西都拿不走了,怕是得穿着咱这儿不大合身的里衣回家喽!”《 》 19、浴佛节 女堂内里别有洞天。 迎面先见一道素屏隔出一块前厅,沿墙设着长长的柏木柜台,两个身着利落青衫的行人正在柜台后忙着,她们接过客人递来的竹筹与衣物包袱,手脚麻利地登记归置。 贺鸣玉三人依着旁人模样,将带来的干净衣裳和换下的外衫包好,连同两块竹筹递了过去。柜后的行人验了竹筹,取了对牌系在包袱上,又取下半片竹筹递了回来,热情道:“客官收好凭信,出来时凭此取物,浴池在里头,烦请于外间洁净身子后,再入池浸泡。” 三人接过竹筹,顺着她指的方向,撩开一道厚重的棉布帘,暖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贺鸣玉抬眼望去,只见正中一方青石砌成的浴池,约莫宽有六米,池水清澈见底,热气氤氲如云。池边地面略低,铺着光亮的青石板,摆了几个石墩和木盆,三两位妇人正坐在那里,就着盆中清水擦拭身体。 “这池子……真气派啊。”吴春兰轻声感叹,手不由得攥紧,英子却早已探出头来,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惊奇:“阿姐,水是活的么?怎地一直冒热气?” “应该是底下有火道始终烧着。”贺鸣玉笑着解释,牵起她的手,“来,先洗净身子。” 三人寻了处空位,学着旁人模样,用木盆中的清水细细擦洗,她腿上有不少黄泥,初洗时被水激了一下,随后确实是说不出的清爽,吴春兰则熟练地拧干布巾,替英子擦拭肩背。 洗净后踏入浴池,温热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顷刻间将人包裹。吴春兰起初只敢坐在池边石阶上,待暖意透进酸痛的关节,才试探着往下沉了沉身子,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满足的喟叹,英子像一条灵巧的小鱼,在她与贺鸣玉之间划来划去,掬起一捧水,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贺鸣玉闭目浸泡在温汤中,直至此时她才察觉这水竟带着淡淡的竹叶清香,想必是汤屋添了药草或是旁的,既能安神解乏,又比便宜汤屋多了几分雅致。 她极喜欢做生意,可即便是喜欢,摆摊带来的劳累困乏也是不能忽视的,浑身的酸累都在这暖意里一寸寸化开。 她如此,她们亦如此,她甚至透过喧嚷的汤屋听见吴春兰压抑的、舒服的叹息,听见英子玩水时轻快的泼溅声。此时,她们只是三个在热汤里偷得片刻安闲的寻常女子。 约莫泡了两刻钟,通体舒泰,筋骨松泛,贺鸣玉想起搓背的事,便同二人商量。吴春兰一听要另外加钱,头摇得似拨浪鼓:“泡一泡已是神仙日子了,还花那冤枉钱作甚?” 贺鸣玉知她脾性,不再多劝,自己起身走向浴池一侧用屏风隔出的小间,帘上悬着木牌,上面刻有揩背二字,掀帘进去,一位四十余岁、穿着洁净素色里衣的妇人迎上来,笑容可亲:“小娘子要揩背么?请趴在这榻上。” 这妇人便是汤屋中的揩背人,替人揩背以获报酬,是不少无田无地的城中底层百姓的选择。 木榻上铺着素色粗布,也透着淡淡的竹香,贺鸣玉依言趴下,那妇人先试了水温,取了一块葛布方巾,先浸透热水,后裹住手掌,又从一个陶罐里剜出一坨乳膏状的物事。 “这是什么?”她侧头趴着,看着妇人的动作。 妇人笑了:“这是我们汤屋特有的香胰子,里头除了皂角,还有艾草、竹叶等物,包管小娘子用了一回香一旬。” 贺鸣玉了然,凑近了的确能闻见淡淡的艾草味。 妇人见她闭眼,这才裹紧葛布方巾,从肩颈开始,力道均匀地推擦起来:“小娘子肩颈僵得很,平日定是劳累。” 她手法老道,起初有些许刺痛,随着那力道一点点透进紧绷的肌肉,酸胀中竟生出奇异的松快,妇人一边推按,一边与她闲话:“瞧小娘子肌肤细嫩,不似常做粗活的,可这筋骨结得紧……是平日里站久了罢?” “做些小买卖,日日守着摊子。”贺鸣玉含糊应道。 “难怪。”妇人手下不停,自肩胛至腰际,每一处酸硬的结节都被恰到好处的力道揉开,尤其腰背交界处,平日站得久了难免隐隐作痛,此刻经她一番推按,竟觉有一股暖流贯通,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一盏茶的功夫,揩背已毕,妇人又用温水将背上的膏脂与搓下的污垢一并冲净。 待贺鸣玉坐起身,只觉肌肤光滑如缎,浑身轻快,仿佛卸下了十斤重担,她谢过妇人,这才知道揩背需八文工钱,这价钱着实不菲,可那份松快却十分值得。 回到池边,英子立刻凑过来:“阿姐,舒服么?” “舒服极了。”贺鸣玉毫不吝啬地描述,“像是把骨头缝里的乏气都搓出来了,背上暖烘烘的,走走起路来像飞一样!你闻闻阿姐香不香?用的还是竹香艾草的香胰子呐!” “哇——”英子被她勾得蠢蠢欲动,像只刚满月的小奶狗,趴在她肩头嗅了又嗅,闻了又闻,“阿姐好香——好香啊——” 见吴春兰还在犹豫,贺鸣玉又添了把火,“娘,你让那婶子按一按,腰间的酸痛准能舒坦不少,再者说了,今日钱既已花了,何不花个痛快,你辛苦半辈子,也该享受享受了,当真不贵。” 吴春兰望着她红润润的脸,又瞥见英子颇为期待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罢罢罢,今日便……便由着你们……” 待二人也进了那小间,估摸她们还需些时候,贺鸣玉快速冲洗干净,裹上汤屋提供的粗布长巾,回到外间柜台,凭半片竹筹取回包袱,到专设的屋子里换上干净里衣。她进去时,屋里已有几位先梳洗完毕的妇人,正坐在长凳上,一边用自带的手巾慢条斯理地绞着湿发,一边低声谈笑。 贺鸣玉也寻了个角落坐下,用帕子包住湿发轻轻揉搓,没多久胳膊便酸了,此时此刻她无比、无比想念吹风机。 啊……没有吹风机,头发干得好慢啊…… 耳畔飘来邻座妇人的闲聊:“……过几日便是浴佛节了,张娘子可要去大相国寺随喜?” “自然要去!今年慧明大师开讲《金刚经》,岂能错过?我家那口子说了,天不亮就得去占位置。” “正是这话!去得晚了,莫说听经,怕是连山门都挤不进去!” 浴佛节?贺鸣玉手中动作微顿,竖着耳朵偷听,她对北宋节庆不甚了解,并不知晓她们口中的什么浴佛节。 那几位妇人越说越热闹,从寺中浴佛仪式说到街市摊贩,从讲经盛况说到素斋布施……她心中一动,转头看向那位最先开口、身形丰腴的妇人,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好奇: “这位婶婶,打扰了。方才听你们说起浴佛节,小女子初来汴京,不知这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胖妇人转过脸,将贺鸣玉上下打量一番,见她年纪虽轻,眉眼却沉静,便笑道:“小娘子是外乡来的难怪不知,这浴佛节啊,是四月初八佛祖诞辰,汴京城里一等一的热闹!尤以大相国寺为最,那一日善信云集,香火鼎盛,寺里寺外全是人呐!” “原来如此,那届时我可要去开开眼界。”贺鸣玉顺势追问,“除了听经礼佛,可还有什么别的热闹?若去得早了,何处能用早食?” 胖妇人见她问得细致,谈兴愈浓:“热闹?那可多去了!寺前街巷天不亮就摆满食摊,汤饼、粥饭、饮子……应有尽有!更有卖香烛花果的、耍百戏的、卖小儿玩物的,堪比过年呐!至于早食——”她笑着摆手,“小娘子放心,那一日只有你吃不过来的,断没有饿着的道理!便是午时,大相国寺还会布施素面素包,也算积福。” “到时候还有闲汉在附近等着,你想吃什么寻他们就是,一刻钟便能从铺子里带过来。”旁边有人补充。 人潮如织,摊贩云集……贺鸣玉眼底一亮,这不正是绝佳的商机,她在心中飞快盘算,面上仍虚心请教:“多谢婶婶指点。若想占个好位置,该何时去?” “那可要赶早!”旁边一位瘦长脸的妇人插话,“去岁我邻家嫂子卖蒸糕,寅正就去占位,也不过抢了个偏角,你若真想听慧明大师念经,怕是得卯末就到。” 正说着,吴春兰与英子也已梳洗完毕,拿着包袱走了进来,两人面上皆带着红晕,尤其吴春兰,眉间惯有的愁纹舒展开来,连步履都轻快了些。贺鸣玉起身谢过几位妇人,迎上前接过吴春兰手中的湿帕子,一边帮她绞发梢的水,一边低声将浴佛节的事说了。 吴春兰听得怔然:“你若是不说我都忘了四月初八是浴佛节……那岂非只剩七八日了?” 英子却兴奋地趴在她耳边:“阿姐,咱们也去摆摊么?卖包子?” “自然要去。”贺鸣玉眼眸似水,手上动作轻柔,“那样的大日子,得有些应景的新花样。”《 》 20、金杏与樱桃 晨风携花香袭来,贺鸣玉站在摊前发呆。 她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自那日在汤屋听人提起四月初八浴佛节后,她总觉得这汴京城的空气里都飘着隐隐的香烛味。 不过一夜工夫,大街小巷便多了许多挎篮挑担的小贩,篮中筐里尽是扎好的线香、叠好的黄纸、还有各色鲜花果点。昨日她特意绕路去大相国寺附近转了转,寺前街巷已有人提前占起了位置,那份喧腾欲起的热闹,令她心里那点盘算愈发清晰起来。 昨晚她便同吴春兰仔细交代:“娘,这几日再去收菜,若见着新鲜的果子,诸如杏子、樱桃、枇杷之类,无论酸甜,只要品相好,价钱合适,便多收些回来。” 吴春兰当时正在灯下给石头缝衣裳,闻言抬头,眼里有些疑惑:“这东西娇贵,放不得,咱们又没卖过,你当真要用?……” “就这几日有用。”贺鸣玉凑近些,压低声音,“今日在汤屋不是有人说么,浴佛节快到了,我瞧着寺院附近热闹非凡,那几日咱们不卖包子……” 她话还未说尽,吴春兰一愣,忙完:“怎地不卖包子?那卖什么?” 贺鸣玉胸有成竹道:“既是浴佛节,那日去大相国寺的香客定不愿沾染荤腥,我想着若能备些洁净新鲜的水果,做成模样特别的糕点,也是一桩好生意。” 吴春兰素来信服她的主意,虽觉有些冒险,还是点了点头:“那我明日留心看看。” 此刻,贺鸣玉一边将蒸笼棉套整理妥帖,右眼皮却毫无预兆地跳了起来,突突地,扰得人心神不宁,她伸手按了按,那跳动仍不停歇。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句话蓦地钻进心里,让她莫名有些发慌,吴春兰今日独自推车出城收菜,还要额外打听果子,难不成是遇到什么难处? 南薰门外村落虽多,可新鲜果子不比菜蔬,并非处处都有,她出门时候也还早了些…… 贺鸣玉脑袋里一团浆糊,她下意识摇摇头,甩开那些无谓的担忧,定下心神,将第一笼蒸笼端上平台,赶忙招呼熟客,白汽渐渐升腾,携着面食特有的暖香,将她笼罩其中。 * 同一时刻,吴春兰已推着那辆木板车出了南薰门。 城外空气清冽,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远眺可见阡陌纵横,村落掩映在绿树之中,她照旧先往熟悉的刘家村走去,前几次那热心肠的周婶子说了,往后收菜只管寻她,她能帮着在村里张罗。 到了村口老槐树下,周婶子果然已等在那边,身边放着两只满满当当的竹筐,里头是摆放整齐的白菜、鲜嫩的春韭,还有一把把水灵灵的香葱,鸡蛋更是满满当当一大篮子。 看见吴春兰,周婶子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快步迎上来:“大妹子来了!瞧瞧,都是今早刚从地里摘的,露水还没干呢!” 吴春兰也笑着道了声辛苦,一边帮着将菜往车上搬,一边状若随意地问:“这几日村里或是附近,可见着有早熟的果子?像是杏子、樱桃之类的?” “果子?”周婶子一愣,手上动作停了停,“这个时节……咱们村种得晚,杏子怎么说也还得二十天,樱桃倒是红了零星几点,酸得很,不成气候,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吴春兰心下微沉,面上仍带着笑:“是帮邻居打听的,想要些新鲜果子。” “这……”周婶子眼珠转了转,“那这几日我替你留意留意。” “怕是不成,邻居要的急。”吴春兰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周婶子的男人是外姓人,后搬到刘家村的,平日里村里的大姓人家见了他们总是不愿搭理,闲聊时也没什么好脸色。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周婶子自打帮着吴春兰收菜,让村里七八户人家多了个稳定进项后,谁见了她不客客气气喊一声“周婶子”,甚至有人奉承她“如今这通身的气派,和城里的夫人没什么两样”。 这大好局面,可全系在这位城里来的“大妹子”身上,周婶子万万不愿让人跑了。 眼见吴春兰将菜装好,似乎打算推车往别村去,她赶忙上前拦住:“大妹子,别急着走啊!这果子……我估摸着再过个十天,咱们村的也该熟了,不如你到时候再来?你若是不想跑腿,就同我说说你家住何处,到时候我亲自送过去,你看这样可好?” 吴春兰摇摇头,叹了口气:“不成,等不了那么久。先前我们一家难过时,邻居没少出力帮忙,现下他既求到我这里,我哪有一拖再拖的道理,最迟也就明日,当真马虎不得。”她说着就要去推车把。 周婶子见她去意已决,心里着急,手上却利落地帮她稳住车把,脑筋飞快地转着。 忽然,她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啊呀!你瞧我这记性!光想着我们村了,忘了我娘家!我娘家那边村子靠着南边向阳的坡地,杏啊樱桃种得早,往年这时候也该有能摘的了!要不……你明日再来一趟,娘家弟兄往年种了不少杏树,我今儿晌午就回娘家瞧瞧去。” 吴春兰闻言,眉头却蹙得更紧,贺鸣玉虽未明说,但那急切的样子她看在眼里,今天已是四月初二,浴佛节转眼即到,哪里还能等到明天? 她犹豫着开口:“明日……怕是……你娘家离此地可远?若是不远,不如……今日我同你便去一趟?” “今日就去?”周婶子又是一愣,“竟要得这般急?” 她心里其实也没底,娘家弟兄种的是早熟品种不假,可那果子金贵,熟了就得立刻摘卖,说不定早已被果贩定下了。但看吴春兰那神色,若是今日不成,恐怕转身就去寻别的路子,这长期买卖若是断了,她在村里刚攒起的那点脸面不就没了么? 周婶子心一横,咬牙道:“成!你且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村里借辆驴车!那地方走起来有些脚程,坐车快些!” 约莫一刻钟后,周婶子带着她男人赶着一辆半旧的驴车回来了,木板车由她男人暂且推回家里。吴春兰则是被她扶着坐上驴车,一挥鞭,驴子便“嘚嘚”地小跑起来,沿着黄土道一路向南。 越往南走,景色渐渐不同,路旁大片青黄的麦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一片片的果树林。此时正是春深,杏树叶茂密青翠,其间已能看见点点金黄掩映。樱桃树更是热闹,红艳艳的果子一簇簇攒在枝头,像无数小小的灯笼,连空气中都飘着似有若无的清甜。 吴春兰看得心头欢喜,忍不住道:“这边果子长得真好。” 周婶子一边驾车,一边不无得意地说:“可不是!我娘家这村子,别的不说,就属这果子一绝。许是水土好,结的果子又大又甜,挑到城里去,价钱比别处要高上一两成呢!”她嘴上说着,心里却还打着鼓,只盼着弟兄家里还有存货。 驴车又行了一阵,拐进一条稍窄的土路,最终在一处青砖院墙外停下,这院子比周遭人家显得齐整些,墙头探出几枝挂满果实的杏树枝桠,那杏子个头饱满,金黄油亮,看得吴春兰心头大喜。 周婶子却有些忐忑,低声对吴春兰道:“大妹子,你先在车上坐坐,我进去问问情况,万一……万一今年果子品相不好,也省得你耽误时辰。” 吴春兰理解地点点头:“有劳了。” 周婶子忙不迭地跳下车,走到那黑漆木门前,抬手叩了叩门环。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敦实黝黑的汉子,眉眼与周婶子有五六分相似,那汉子看见周婶子,明显一怔:“姐?你咋这时候来了?” 周婶子一把将他拉到门边,背对着驴车,压着嗓子急切地嘀咕起来,吴春兰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看见那汉子时而皱眉,时而欢喜。 等待间,吴春兰索性下了车,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她沿着院墙慢慢走了两步,目光却被邻家院中的景象吸引了。 那家院门半掩,能看见院里不止有一棵杏树,还有两株高大的樱桃树,红果累累,压弯了枝头,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更妙的是,树下还摆着几只大木盆,盆中盛满清水,浸着不少刚摘下的鲜果,水光潋滟,红黄交映,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她正看得入神,盘算着这户人家不知是否肯卖,也不知价钱几何,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与迟疑: “婶子?” 那嗓音有些耳熟,吴春兰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几步开外,站着一个身穿半旧衣衫的女子,面容清瘦,此刻正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 吴春兰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干净净,她猛地向后踉跄两步,脚跟磕在路边的石头上,钻心的疼痛顺着往上爬,但远不及心头的惊骇与恐慌。 怎么……会是她? 那人却已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与颤抖:“真是你?婶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 21、隔夜包子 日头西斜,贺鸣玉三人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丝丝缕缕,勾得人舌尖生津。 待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只见墙角整整齐齐摆着两只硕大的竹筐,一筐里是饱满圆润的金杏,色泽如蜜,在夕阳余晖下愈加诱人;另一筐更是喜人,红艳艳的小樱桃堆得冒了尖,颗颗晶莹。 贺鸣玉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拈起一颗樱桃放入口中,贝齿轻合,清甜的汁水立刻在舌尖化开,许是摘得早,果肉脆爽,还带着些许果酸。 金杏是汴京城外特有的早熟品种,个头不大,透过夕阳看还带着一层细软的绒毛,在掌心轻轻一搓,杏子便光滑莹润起来,与樱桃的酸甜滋味不同,这杏子入口绵软多汁,果肉肥厚,竟尝不出一点点的酸涩。 “娘!”她又吃了一颗,欢喜地回头,看向正在灶屋里忙着的吴春兰,“这些果子品相真好!尤其是这金杏,甜得很!” 吴春兰背对着她,往锅里舀水的动作微微一顿,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碰巧遇着了……是周婶子娘家那边的村子,以种早熟果子闻名,我看着实在新鲜,价钱也比城里公道不少,金杏一斤十文,樱桃一斤十八文,我要的多,她娘家兄弟人也老实,足斤足两,还主动抹了零头……” “何止公道,简直是捡到宝了!”贺鸣玉兴致勃勃地蹲在筐边仔细挑拣,“这般上好的品相,便是摆在果子铺里,也得要价不低呐,尤其是这一筐樱桃。” 汴京百姓有钱,金杏早已是百姓春日尝鲜的寻常物,不少人家还会在自家院里栽棵杏树以解馋虫。 但樱桃不一样,因被文人墨客称为初春第一果,深受世家大族的偏爱,又因春闱之后,宫中赐宴新科进士,亦常以樱桃为赏,其身价自然是水涨船高。如今汴京城里的樱桃将近三十文一斤,一碟蜜煎樱桃更是卖到了八十文的高价,若是知名铺所出,价格还得再往上抬抬。 她拣出一捧最红最亮的,拿到盆边清洗,又扬声招呼正在院里喂鸡的英子和石头:“快来尝尝,甜得很!” 英子像只小雀儿飞跑过来,接过她递来的樱桃,塞了满嘴,腮帮子鼓鼓的:“好吃!比上回在街边买的甜!”石头也默默走近,贺鸣玉往他手里塞了几颗洗好的杏子,少年低头看了看,慢慢咬了一口,没说话,但紧绷的嘴角微微松了些。 一家子围着鲜果,气氛一时热闹欢欣,贺鸣玉心里那点因清晨眼皮狂跳而生的隐约不安,早被这意外之喜冲至九霄云外。 她看着满筐鲜亮的颜色,心里默默盘算,浴佛节近在眼前,这几日若天气一直这般晴好,院里新砌的那个面包窖应该能干得快些,等窖体彻底干透,不只能烤面包,或许到了秋日还能试着烘些果干蜜饯……念头一个接一个,像是春风里冒出的茸茸新芽。 她全然没留意到,吴春兰虽也笑着附和,眼神却时常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惶然。 直到晚间洗漱完毕,一家人聚在如豆的油灯下,贺鸣玉才隐约觉出些异样,吴春兰的话实在比平日少了许多,只顾着低头缝补旧衫。 “娘,”贺鸣玉放下手中记账的炭笔,关切地看过去,“你今日是不是累着了?收果子跑得远,路上可还顺利?没遇到什么难处吧?” 吴春兰捏着针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针尖险些扎到指腹,她眼前蓦地闪过那张骤然出现的、清瘦而震惊的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紧,怦怦直跳,后背竟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没、没什么。”她强装镇定,抬起眼,努力让嘴角的弧度显得自然些,“就是……听英子说对面那个卖包子的摊子也学着你念什么诗,生意瞧着……好像还不差,娘这心里头……多多少少有些不踏实。” “咱们这生意刚有起色,他们便来抢,娘是怕……怕这好光景长不了。” 贺鸣玉闻言,非但没有愁容,反而轻笑出声,眸子里闪过笃定:“娘,您放心。我瞧着,恐怕不是咱们的生意长不了——” 她故意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欢脱与调侃:“而是他们,快要做不下去了。” 这话并非是她自欺欺人,只是现下一想起白日里的热闹,她便止不住地想笑,当真是克隆羊多莉只活了六年。 * 且说清晨,贺鸣玉刚将自家的打油诗吟罢,对面那对夫妇的摊子也紧跟着摆开了阵势。 那男人似乎铆足了劲要打擂台,竟也学着贺鸣玉,扯开破锣嗓子吼了一句:“皮厚馅足顶饱咯,八文一笼实惠多!走过路过别错过,热乎包子暖心窝!” 调子粗直,词句也土气,却胜在响亮直白,不少匆匆赶路、对文绉绉诗句无甚感觉的学子,以及只求实惠填饱肚子的行脚路人,还真被这“八文一笼”的口号吸引了过去,一时之间,对面摊前竟也围拢了好些人,显得颇有声势。 那对夫妇见状,喜上眉梢,手脚麻利地掀开蒸笼,白汽“呼”地蒸腾而起,忙着给客人拿包子、收铜钱,忙得不亦乐乎,偶尔还朝贺鸣玉这边瞥来一眼,目光里隐隐带着较量与得意。 然而,这热闹景象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他们忙着招呼第二波客人时,最先买到包子的两个年轻学子站在人群之外“呸”了一声,其中穿青衫的那人竟将嘴里东西直接吐在了地上,眉毛拧成了疙瘩:“你这包子是什么馅的?怎地有股子怪味?” 另一人也皱眉嚅动着嘴,迟疑道:“好像……是有点酸溜溜的?不像肉味……” 摊前霎时一静,那对夫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男人拿包子的手停在半空,妇人则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怎、怎么会酸?今早……今早新蒸的,还热乎着呢……” “就是酸!”吐包子的学子提高了声音,走近摊子,将手中剩下的包子亮出来,“不信,你自己尝尝!” 国子监前的这条街巷,本就因学子云集而比别处更早苏醒,此刻出了这样的事,犹如冷水滴进热油锅,“刺啦”一声动静便传开了。围观的人不仅没散,反而越聚越多,附近几个摊贩也伸长了脖子看热闹,交头接耳的低语声嗡嗡响起: “怕不是用了昨儿的剩馅吧?” “天渐渐暖了,肉啊菜啊可都放不住……” “啧,在这地界做吃食生意,不干不净可是大忌……” 议论声虽刻意压低了,却清晰地钻入周围人耳中,立刻便有人嚷起来:“把钱退给我!包子不干净,我不买了!” “对!退钱!我也不要了” “竟敢拿隔夜东西糊弄人,好没道理!” 一声高过一声的质疑与斥责,将那对夫妇围在中间,妇人彻底慌了神,眼神乱飘,只会苍白无力地重复:“没有的事……莫要听旁人胡说,我们的包子真是新鲜的……许是、许是这两位公子口味不同……” “我口味不同?”年轻学子仿佛停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污蔑谁呐!你敢发誓么!” 这番异于往常的喧哗骚动,很快便引来了在附近巡视的街吏,一个穿着皂色公服、面容肃正的中年汉子拨开人群走了进来,正是街道司公廨的都头——赵德。 他扫了一眼混乱的场面,沉声道:“散了散了,围在此处作甚?发生何事?” 闻言,男人一个箭步冲上前,抢先开口,手指猛地指向旁边刚才低声议论的摊贩:“青天大老爷!您可得为小人做主啊!是这人!是他污蔑小人家的包子不干净!在这里胡说八道,坏了小人生意!您快把他抓起来吧!” 赵德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抓不抓人,本都头自有分寸,何须你来指派?”他转而看向那被指的摊贩,“你说他家包子不干净,可有真凭实据?还是信口胡诌,故意扰乱市井秩序?” 那摊贩本是见自家生意冷清,眼红隔壁人多,随口嘀咕了两句,哪想到会祸从口出,顿时也慌了神,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明鉴……小人也只是……方才听那位公子说包子发酸,故而……故而猜测许是馅料不新鲜……” “听到没!听到没!”男人立刻跳起来,大声嚷嚷,仿佛得了理,“他自己都说是猜测!这就是诬告!故意坏我名声!” 妇人见自家男人如此,心里生出一股子底气:“就是!合该抓起来打板子!” 赵德没理他们,目光转向最初说包子发酸的青衫学子,语气明显客气恭敬了许多:“这位公子,究竟是何情形,可否请您详述一二?”国子监的学子,前途不可限量,他一个小小街吏,自然不敢怠慢。 那学子倒是镇定,将手中咬了一口的包子递过来:“吏人请看,这包子入口便有酸腐之气,绝非新鲜食物该有的味道,若是不信,你大可亲自尝上一尝,或请诸君一同辨别。” 赵德接过包子,尚未送到嘴边,一股轻微的馊味便冲入鼻腔,他脸色骤然沉下,怒目圆睁,将那包子往摊板上一扔,对着那对夫妇厉声喝道: “你们自己说!这包子馅到底是何时调的?存放了多久?敢有隐瞒押进开封府,大刑伺候!”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妇人吓得浑身一抖,脸唰地白了,求助般看向自家男人,可那男人本就是个支不起事的草包,被赵德的气势镇住,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猛地开口:“包子馅是她昨日清晨调的,是她说能放两日的!不关小的事!” 原是二人见贺鸣玉生意红火,一开始便准备了极多馅料,可因味道、模样都差不少,又剩下大半。二人心疼肉馅,便想着春夜尚凉,放一晚上应该没什么大事,此事本是二人商议而成,可眼下男人却将此事全推到了她的身上。 “你说什么?”妇人一愣,眼神里显出几分难以置信。 男人涨红着脸斥责她,越说越起劲:“还不是都怪你!若不是你手艺不好昨日至于剩这么多么!明明是你说放两日不会坏的!你真是老子的克星!整日里……” 闻言,妇人冷笑一声,好似变了一个人,全然没有方才的畏缩,而是发疯般抓住他的头发,朝着那张狰狞的脸狂扇起来:“老娘让你胡说八道!让你胡说!到底是哪个狗东西让放两天的!说!” 这一番情景吓了众人一跳,但个个脚下不动,依旧探着头张望,甚至有个小贩当街兜售起炒南瓜子来:“新炒的南瓜子,一文钱一捧。” “竟是隔夜的包子!”看客嗑着瓜子唏嘘,“馅料调了一日一夜?天爷,这还敢卖八文钱一笼!” 学子们群情激愤,怒斥声此起彼伏,更有性急的已经将手中没吃的包子掷回摊上:“退钱!” 那对夫妇此刻已是蓬头垢面,男人被抽打的两颊红肿,嘴角还隐有血迹,妇人则一脸无畏,若不是有吏人将二人拉开,只怕还要再打。 赵德脸色铁青,朝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吏人一挥手:“竟敢在国子监前行此龌龊之事!将他们这摊子收了!人带走!” 几个吏人应声上前,利落地将那木板车连同没卖完的包子一并扣下,推推搡搡地将二人押走,人群议论纷纷,渐渐散去,只留一地唏嘘和南瓜子皮。 睁着大眼睛看完全程的英子,忽然扬起小脸,欢快地喊道: “卖蝉翼包子嘞,新鲜的蝉翼包子!干净卫生,味道鲜美,” “还有软糯入味的粉蒸肉嘞,都是今早去肉铺买的新鲜猪肉哦~”《 》 22、蜜酿包 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贺鸣玉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 窗外天色灰白朦胧,远近已有零碎鸟鸣,她“哎呀”一声,忙掀被坐起,今日浴佛节,大相国寺外怕是连落脚地儿都难找,去晚了还摆什么摊?社畜本能激活,她匆匆套上外衫,趿拉着鞋就往外奔。 推开房门,目光习惯性扫向院角,嗯,空荡荡…… 空荡荡的?!不对!小推车呢?! 她还未反应过来,灶屋门帘一动,吴春兰探出身来,温声道:“醒了?灶上温着粥饼,趁热用些。” “娘,”贺鸣玉一边快步走向檐下取柳枝青盐,一边急切地问,“咱家推车呢?” 吴春兰擦了擦手,眉眼舒展:“莫急,丑末时分,石头就悄悄起身,推着车先往大相国寺占位置去了,走时特意嘱咐,让你多歇会儿,这几日累着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欣慰,“这孩子真是长大了,连面包窖的火都生好了,我方才瞧了,这会儿正好用。” 贺鸣玉闻言心头一暖,石头这孩子心思极细,总不声不响间把事办妥,除了不善沟通,旁的几乎挑不出毛病。她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已透出鱼肚白,时辰确实不早了,匆匆漱了口,也顾不得细嚼慢咽,抬脚先奔到了院角面包窖旁。 窖体里头是青砖,外头加以黄泥混麦秸夯成,形似倒扣的粗陶大碗,此刻窖口里头还闪着点点火光,人一走近,热气扑面而来。 老祖宗的智慧不容置疑,没电没烤箱又能如何,先在面包窖里头堆上干柴、木炭烧上半个时辰,随后清理干净,300c的窖体也能再热上半个时辰。 贺鸣玉转身回屋,端出昨夜便发酵好,又特意放在阴凉处的面团,那面团经过一夜醒发,已膨胀得白白胖胖。 她手下麻利,将面团揉成长条,快刀切成均匀的小剂子,把吴春兰切好的金杏和樱桃包进去,再一个个团成龙眼大小的光滑小球,整齐地码放在抹了层薄薄素油的铁板上,待发酵成荔枝大小,她才熟练地将铁板送入窖内,封好窖口。 这才得空转回灶屋,囫囵吃了碗粥,就着茼蒿炒鸡蛋啃了半张油饼,待她吃完,院子里已隐隐飘散开一种奇特的香气,不是蒸腾的水汽之香或蝉翼包子的咸香,而是更为醇厚、带着焦甜的烘烤香,丝丝缕缕,直往人鼻子里钻。 面包这东西,最妙的便是出炉那刻,外壳微脆,内里绵软湿润,热气未散,麦香与馅料的交融恰到好处,贺鸣玉深谙此道,特意将面包做得极为小巧,入窖烘烤不过一刻钟便能熟透一批。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她戴上厚布手套打开窖口,热气裹挟着愈发浓郁的甜香汹涌而出,只见铁板上的小面团已膨胀成金灿灿、圆滚滚的小面包,表面在高温下形成了一层薄而光亮、略带焦黄的脆壳。 她用特制长木铲迅速铲出,倒进一旁铺着厚棉布的超大号竹篓里,快速盖严,以保热气不散。 如此反复,又接连烤了四五批,待到两个竹篓都盖严实,她额角已渗出细汗,脸也被热气烘得红通通的。 吴春兰已帮英子梳洗穿戴整齐,小姑娘知道今日要去寺外“做大事”,兴奋得小脸泛红,贺鸣玉将一大一小两个竹篓用布带系好,大的自己背在胸前紧紧搂住,小的让英子同样背好抱稳。 “娘,家里就托付您了。”贺鸣玉对着吴春兰叮嘱道,“面团我都备在阴凉处了,你按我昨日教的,用那刻好的木模子切出形状,按时辰送进窖里烤便成,我已将火升起来了,你只需留心看着,别让火灭了就成。” 吴春兰连连点头,看着那神奇的面包窖,贺鸣玉前些日子坚持要砌这个,她还有些不解,如今看来,真是派上大用场了。 贺鸣玉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英子出了门,晨风微凉,但怀中的竹篓被小面包们烤得热乎乎的,搂在怀里正好驱散了这点寒意。 等她们紧赶慢赶来到大相国寺附近,不过才卯时三刻,可眼前景象却让贺鸣玉也暗暗吃了一惊。 这,这,这—— 这简直就是国庆黄金周知名景区的盛况啊! 只见寺前广场及相连街巷,早已是万头攒动,人声鼎沸,善男信女摩肩接踵,各色幡幢迎风招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味,钟磬梵唱之声自寺院深处隐隐传来,摊贩们早已将好位置占得满满当当,叫卖声、议价声、寒暄声响成一片。 贺鸣玉更用力地搂着胸前竹篓,对紧挨自己的英子道:“英子,跟紧阿姐,千万不要松手。”两人像两尾逆流而上的小鱼,奋力在人的洪流中往前挤。 “阿姐,好多人呀!”英子仰着小脸,既怕人潮汹涌,又被四周琳琅满目的货摊吸引,眼睛亮晶晶的。 “今日浴佛节,想来是是汴京顶热闹的日子。”贺鸣玉一边护着妹妹,一边踮脚张望,“咱们得快些找到石头和咱家的车。” “哥哥能找到好地方吗?” “石头做事稳妥,定能找到的。”贺鸣玉语气肯定,忽然,她视线定在斜对面一处,那里人流稍缓的老槐树旁,熟悉的小推车正稳稳停着,车边一个清瘦少年的身影,不是石头是谁? “在那儿!”贺鸣玉心中一喜,拉着英子努力挤了过去。 石头一直伸着脖子张望,看见她们,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接过贺鸣玉和英子怀里沉甸甸的竹篓。 “阿姐,英子,你们来了。”他脸上带着薄汗,“车我一直看着。” 贺鸣玉心中暖意更盛,掏出帕子递给他:“今早真是辛苦你了,快回去吃饭,再歇个回笼觉,估摸着一两个时辰后把娘烤好的吃食送来就成。” 石头擦了擦汗:“阿姐,我不累,你看这个位置还成么?” 她这才仔细打量起他选定的位置,小推车正在大相国寺斜对面,所有从这边街巷过来的香客游人,一眼便能望见,避开了正门广场最拥堵、摊贩竞争也最激烈的地段,反而显得清静些,让人能驻足细看。此刻朝阳初升,金辉洒落,正好照在推车后侧,暖洋洋地烘着贺鸣玉的背,既暖和又不刺眼。 “这位置选的极好,今日多亏了有你。”贺鸣玉称赞道,“要不是你早来,我们只怕还得在人群里打转呐。” 闻言,石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姐满意就成,等摊子支好我就把大竹篓带回去。” 小推车上原来放大铁锅的大洞,如今垫了块打磨光滑的宽木板,整个车子台面上并排放着三个敞口大竹筐,筐内特意缝了厚厚一层素白棉布,既能保温,又显得干净。 贺鸣玉将竹篓里还温热的小面包倒入竹筐,金黄油亮的金杏泡泡小面包放了两筐,另一筐里的小面包表皮透出几分似有似无的枣红,香气也更馥郁复杂些,便是樱桃口味的了。 石头见小竹篓空了,便手脚麻利地将大竹篓里的剩下的小面包倒了进去,又紧紧盖好,塞外了推车底下,抱着大竹篓同二人道了别,便匆匆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贺鸣玉这头刚将小面包归置齐整,英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吆喝,那独特的甜香,已引来了几位穿着体面、结伴上香的妇人。 其中一位约莫三十许、头戴珠花的富态妇人最先停下脚步,鼻头耸动,好奇地看着竹筐中那些圆滚滚、金灿灿的小东西:“小娘子,你这卖的是什么稀罕物事?味道怪勾人的。” 贺鸣玉立刻扬起笑脸介绍:“几位娘子好眼力,这是我家祖传手艺,特用上好素油、精面,在这特制的窖里慢慢烘出来的。 您看,这金黄色的名叫金杏蜜酿包,里头裹着今春头茬、用蜂蜜微微渍过的金杏,每斤二十八文;这略呈枣红的呢唤作樱桃玲珑包,里头裹着新鲜的樱桃果肉,微酸清甜,正是这时节的滋味,每斤三十八文。” 她见几位妇人面露兴趣,接着道:“今日浴佛节,图个开张吉利。” 不等妇人们开口议价,贺鸣玉已用干净的木夹从金黄色的竹筐中夹起几个小面包,给每位妇人都递了一个:“几位娘子是头一拨贵客,若不嫌弃,先尝个味道,买不买的都不打紧。” 几位妇人俱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些惊异与喜色,这般大方请客尝鲜的摊贩,倒是不多见,那富态妇人最先接过,入手温热柔软,她小心地咬了一口。 牙齿破开那层薄而微脆的外壳,内里是意想不到的绵软蓬松,几乎入口即化,更妙的是,咬到中间,一股晶莹剔透的金杏颗粒便涌了出来,杏子的天然果酸与淡淡的蜂蜜完美融合,既清新又醇厚,与外层面包的果香交织,形成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令人愉悦的丰富口感。 这可是贺鸣玉的秘密武器,将洗净剥下的金杏皮送进窖里烤干,再用石臼细细地磨成粉,和白面粉混合发酵,如此一来,面包既有麦香,又带着丝丝果香。金杏甘甜,特意切成碎丁,一半加上些许蜂蜜炒成杏酱,放凉后与新鲜的杏粒混在一起,口感愈发丰富。 “这……”妇人眼睛顿时睁大了些,仔细品味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又松软,又有嚼头,里头的馅儿竟是流心的?甜香满口,竟一点也不齁人。” 另外几位妇人也纷纷尝了,无不点头称奇。 贺鸣玉见火候已到,又笑着添了把柴:“因着几位娘子是今日开张头一位主顾,若是买上一斤,不仅抹了零头,再格外多添上三个,算是我一点心意。” 此话一出,几位妇人哪里还有犹豫?这味道确实独特好吃,便是买回去给家人尝尝,或作为供佛的茶点,也是极体面合适的。 那富态妇人立刻开口道:“小娘子爽快!那这金杏的与樱桃的,各与我包上一斤!”《 》 23、蒜香莲花饼干 生意比预想的还要红火。 到了巳时三刻,大相国寺前的香客游人达到了第一个高峰,两大竹筐的小面包已见了底,只剩最后一筐金杏口味的,约莫还剩了五六斤的模样,贺鸣玉正寻思自己是否先跑一趟,英子眼尖,目光穿过熙攘人群,落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正是石头。 他胸前背后各背着一个大竹篓,许是因护得仔细,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走得颇为艰难,几乎是往前走三步便被挤退一步,额上覆着一层薄汗,眼神却亮晶晶的,紧紧盯着自家摊子的方向。 “阿姐!哥哥来了!”英子先欢喜地叫了出来。 贺鸣玉忙抬头招手,石头也加快步子,终于挤到摊前,小心翼翼地将竹篓轻轻放下,随后解开系带。 身前的竹篓里,是尚且温热的樱桃玲珑包,略枣红的表皮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身后的竹篓沉甸甸的,一掀开覆盖的棉布,露出底下精巧别致的物事。 里头是形如莲花的饼干,莲瓣一片片舒展开来,边缘微微翘起,形态雅致,饼干是淡淡的暖黄,若是仔细看看,还能发现表面露出了点点焦绿色的颗粒。先将胡蒜和独头蒜烤干磨粉,再将水芹叶炒干捏碎,一同掺在才面里,待莲花饼干一出炉,寻常蒜香与水芹叶的清香造就了这别样的滋味。 莲花饼干之下铺了一层素色棉布,特将竹篓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是如意云纹状的饼干,纹路流畅圆润,同样烤制得恰到好处,与蒜香水芹口味的不同,如意云纹饼干一露脸,便是浓郁无比的芝麻香味,与纯粹的芝麻饼干不一样,需得先将焙熟的芝麻与细盐一同压碎,如此咸与香才更加相得益彰。 “阿姐,这是娘按你说的法子做的。”石头喘匀了气,指着竹篓道,“娘说头一回自个做,不知成不成,让我先带来这些。” 贺鸣玉拈起一片莲花饼干细看,只见形态完整,烤色均匀,凑近能闻到一丝醇厚的蒜香与焦麦香气,她心中欢喜,忍不住赞道:“娘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巧了,这般挤过来,竟一点没碰坏,石头你也护得仔细。” 她小心翼翼地将两种饼干分别倒在早已空了的浅口竹筐里,心里盘算着今日是浴佛节,来往多是诚心礼佛的善信,莲花与如意云纹可是贺鸣玉精心挑选的大相国寺周边! 她如此想着,便特意把饼干的形状摆得清晰分明,好让过往香客一眼便能瞧见。 果不其然,到了巳末时分,寺前人潮愈发汹涌,许多上完香的香客信步闲逛,寻找合意的吃食或供佛的茶点,贺鸣玉的周边饼干因其鲜明的佛教特色和独特的咸香酥脆口感,格外受人青睐,不过大半个时辰,竟已卖掉了半筐。 石头见货走得快,很有眼色地便要背上空了的竹篓再回去取,贺鸣玉趁着英子招呼客人时,连忙将弟弟拉到一旁,从腰间钱袋里数出五十个铜板,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石头,回去的路上,若见到卖山家三脆的摊子,买上一份给娘带回去。”贺鸣玉开口嘱咐,眼里带着关切,“娘一人在家守着窖火,又要切形烘烤,怕是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你也一样,瞧见什么想吃的便买,无需节省,吃饱了我才放心。” 山家三脆,乃是将初春最嫩的笋尖、新鲜的草菇或香菇、连同枸杞嫩芽一同焯熟,略加调料凉拌而成,是大宋春日里极受欢迎的一道时令素食,滋味清鲜爽口,最是开胃。贺鸣玉一早便同张家父子打了招呼,浴佛节这两日家中实在忙乱,暂不供饭,还请见谅,此刻又念及母亲辛劳,自然心疼。 石头将钱揣进怀里,重重点头:“阿姐放心,我记下了。”说罢,背起空竹篓,转身又扎进人潮里,能为阿姐分忧,还能照顾到娘的饭食,这小小的任务让他心里顿生一股“有用”的感觉,脸上也不知不觉露出了笑。 忙忙碌碌,不觉日头已悄然爬过中天,缓缓向西倾斜,最喧腾的正午时分渐渐过去,大相国寺门前的香客虽依旧不少,但比之上午那水泄不通的景象,总算宽松了些许。 贺鸣玉与英子这才得空在推车后的小凳上坐下,揉了揉站得发酸的腿脚,匆匆对付了午饭。她要了一碗隔壁摊贩的百合面,雪白的百合瓣与细面同煮,汤色清透,只撒了些许青葱碎末,清淡顶饱。 英子却是馋那偶尔飘来的油香,买了两份鹅鸭签,今日是浴佛节,又在大相国寺门前,摊贩所售大多是素食,以合礼佛清净之意,但也偶有几处卖些荤腥小食,多是给并不严格吃素的普通香客解馋。 这鹅鸭签便是将鹅肉或鸭肉切细,裹以薄面糊,入锅炸得金黄酥脆,蘸些椒盐或梅子酱吃,颇受小孩子欢迎,贺鸣玉觉着和孙二娘卖的鸡丝签没什么差别。 英子在一旁吃得腮帮鼓鼓,眼睛满足地眯起来,贺鸣玉一边慢慢吃着面,一边留意着摊前动静,心中还盘算着下午的安排。 午后,石头又来回跑了两三趟,补充了些小面包和饼干,就在他最后一次送完东西离开不久,摊子前便来了一位眼熟的客人。 正是早上那位第一个光顾、打扮富态的妇人,此刻她身旁还跟着一位年纪稍长、气质更为端庄的妇人,看衣着气度,更像是家中颇有地位的主母。 “小娘子,生意兴隆啊!”富态妇人未语先笑,目光落在摊上新添的饼干上,眼中露出惊喜,“哟,半日不见,又添了这般精巧的新花样?这莲花的、云纹的,做得可真细致。” 贺鸣玉忙起身,脸上漾开真诚的笑容:“托娘子的福,还过得去,这是家中新试做的两款素饼干,用料干净,口味清淡些,正适合礼佛后品茗佐茶。娘子若不嫌弃,请尝尝看。”说着,她用干净木夹各取了一片莲花饼与云纹饼,递给两位妇人。 富态妇人接过,先让与身旁的年长妇人,两人各自尝了,细细品味。蒜香莲花饼醇厚悠长,咸度恰到好处,酥脆可口;芝麻云纹饼香气浓郁,与淡淡的咸味交织,别有一番风味。 年长妇人微微颔首,捏着一方帕子轻拭了下唇角:“咸香适口,酥而不油,难得的是模样也雅致应景。”目光落在贺鸣玉面上,带着几分欣赏与探究。 一旁的富态妇人笑吟吟地接话,语气很是热络:“这是我族中婶母,娘家姓陈,平日里最是慈心向佛,”今日尝了小娘子做的樱桃玲珑包,颇觉新奇对味。 小娘子年纪轻轻,却心思灵巧,手艺也佳,不知除了这些,可还会做些旁的素食?不拘于点心小食,或是素筵茶点,只要味好、新奇便可。” 闻言,贺鸣玉心中一动,面上笑容依旧温婉得体,心思却已飞快地转了起来,这可是潜在的大客户啊! 她略一沉吟,声音清亮地回答:“不瞒夫人,此乃祖传手艺,我不敢在夫人面前托大,但若论雅致新奇的素食,莫说点心茶点,便是煎炸炖煮,亦有心得,凡时令所及,总能琢磨出不落俗套的滋味。” 陈夫人眼睛一亮,她原以为这小娘子会如寻常摊贩般谦虚推脱,未料言语间如此沉静自信、底气十足,她不禁重新打量一番。 “哦?”陈夫人语气中添了几分真切的兴味,“小娘子倒是爽利,只是不知铺面在何处,改日我倒想正经瞧瞧你的手艺。” 贺鸣玉眼珠子一转,笑道:“岂敢辛苦夫人,若夫人有意,遣一小仆去东里子巷寻我便是,我自登门为夫人试菜。”《 》 24、东北大饭包 斜挂在天边的云彩染上了紫红色,贺鸣玉和英子才推着空空的小推车,踏着青石板路上的残余暖意转进东里子巷。 院门虚掩着,吴春兰早已候在门内,闻声便迎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用温水浸热的帕子,眉眼间皆是心疼:“快擦擦脸,坐下歇歇,这一整日都在外头,定是累坏了。” “娘,我不累,今日阿姐忙前忙后最辛苦。”英子将小车停到院角,抢着说,“娘,灶上还有热水么?我给阿姐打些泡泡脚,解解乏。” “有,有,早算着时辰备下了,锅一直坐在灶上呐。”吴春兰忙道。 贺鸣玉弯腰从小推车底下拎出一个不大的木桶,桶盖掀开,一股清淡微甜的香气混合着隐约的药草气息飘散开来。 吴春兰一愣:“这是?” “娘,这是浴佛水,寺里得的,甜滋滋的可好喝了!”英子正好端着一盆热水从灶屋出来,脆生生地笑着:“我和阿姐专门带回来给你和哥哥尝尝!” 贺鸣玉一边将木桶提进屋里,一边笑着解释:“据说里头还加了甘草、丁香、菖蒲好些香料,又用蜂蜜熬化,好喝是一,最要紧的是今日听寺里的大师傅说,这水曾沐浴佛身,饮了能消灾免难,祈个平安顺遂……” 她话音未落,英子便眼睛一亮,恍然道:“就是这样。”只见她放下木盆,双手虚捧,小脸上满是虔诚:“愿佛佑我全家平安!”说罢,捧着虚碗猛一仰头,模样认真又好笑。 吴春兰哪里见识过这些,一听竟能消灾免难,立刻上了心,先净了手,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木勺舀了一碗浴佛水,像是捧着什么珍贵之物,十分虔诚地喝了一口。 贺鸣玉在一旁瞧着,心中暗觉有趣,这大概就是古代版的心灵鸡汤和仪式感吧。她虽不信这些,但也尊重她如此朴素的心意,见二人正兴致勃勃地你教我学,她也实在疲乏,只觉得脚底板已成了一块不能肆意揉动的石头,于是不再客气,将双脚浸入英子端来的那盆热水中。 温热瞬间包裹了脚踝,她舒服地轻叹了一声,紧绷了一日的筋骨无声地舒展开来,要是此刻有个懂穴位的技师帮着按按,再加点艾草精油…… 打住,不能再想了,贺鸣玉自己伸手按了两下,顺便在心中洗脑:人家按肯定不如自己按着舒服…… “确实好喝。”吴春兰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石头呢?他不是说去接你们,没遇上么?” 英子正要答话,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正是石头提着东西走了进来,他一手拎着几串油亮香润、肥瘦相间的腊肠,另一手则抱着个不大的陶坛。 吴春兰见状又是一愣:“这……不年不节的,怎地买起腊肠了?这坛子里是……” “酱醋铺子新熬酿的黄豆酱。”贺鸣玉泡着脚,只觉得浑身松快不少,她眉眼舒展,带着笑意道:“腊肉是我让石头买的,娘,今晚咱们吃顿好的——” * 晚饭时分,英子蹦蹦跳跳地去对面敲门。 开门的是张大山,他手里还拿着半截未刨光的木料,见是英子来唤他去吃饭,颇为意外:“英子?你阿姐这两日不是忙着浴佛节的生意么?竟还腾得出手做晚饭?” 英子摇摇头,笑容明亮:“这回简单,阿姐只在旁边指点,是娘和哥哥一起做的!”她偏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也不算太简单,是新花样,可香啦!大山哥哥,你快叫上张伯伯一起过来罢。” 张大山被她这话勾起好奇:“成,你先回,我们收拾一下就来。” 片刻后,张家父子提着两包在巷口果子铺买的花生酥进了院子,刚迈进来,一股奇异的香气便扑鼻而来,有腊肉经热火逼出的油香,有蒸土豆蒸茄子的菜香,还有一股浓郁的、带着发酵豆豉气息的酱香,以及炒芝麻的焦香……种种味道交织,勾得人食指大动。 院子里的石桌上已摆开了阵势,贺鸣玉笑着招呼他们:“张叔,大山兄弟,快坐下尝尝这大饭包!” “大饭包?”张虎看着桌上摆着一盆还沾着水珠、叶片舒展的嫩黄白菜叶,还有几个盛着不同馅料的大碗,满脸疑惑,“这是……怎么个吃法?” 贺鸣玉也不多说,笑着示范起来,她先拿起一张白菜叶,甩了甩上头的水珠,随后平铺在掌心,先用木勺舀了几勺黄澄澄的土豆泥铺底,接着是一勺油润润、混着金黄蛋花的浓香豆酱,再夹几片蒸得透亮、边缘微卷的薄片腊肠和软烂入味的茄子条,最后撒上一小撮焦香扑鼻的炒芝麻。 张大山伸着脖子,竭力辨认:“这是……腊肉、土豆……还有芝麻?” 英子甜甜一笑:“大山哥哥,还有阿姐亲自炒的鸡蛋酱呐,可香啦!” 确实香,而且味道很是霸道,黄豆酱是酱醋铺子新酿的,又加了猪油和鸡蛋,大火一烹,各种各样的滋味就这么被揉在一起,张大山已被勾得不知东南西北。 只见贺鸣玉手脚麻利,来回拌了几下内馅,再将白菜叶左右一折,再从前向后一卷,一个饱满扎实、黄衣包裹的“大包袱”便成了,她将这第一个沉甸甸的大饭包递给了吴春兰:“娘,你先吃。” 吴春兰只觉得入手颇有些分量,笑道:“这么大一个,我可吃不完。”转手便递给了坐在一旁的张虎,“咱家的小推车当初你张叔出力多,合该先吃。” 张虎那张被日头晒得黑红的脸膛,在暮色里竟透出些不好意思的赧色,连忙推拒,却被吴春兰硬塞进手里,他只得接过,看着手中这从未见过的“包裹”,迟疑地咬下一口。 牙齿先穿透清甜微脆、带着新鲜汁水的白菜叶,随即陷入一种丰腴软糯、层次分明的内馅之中。土豆泥的绵密瞬间在口中化开,裹挟着咸香浓郁、颗粒感十足的鸡蛋酱,腊肠醇厚的油脂香与独特熏烤风味随之迸发。茄子虽蒸的软烂,吃起来却不单调,恰好中和了豆酱、腊肠的咸香油润,焦香的芝麻则在咀嚼间不时地跳出惊喜的颗粒感与香气。 豆酱咸、茄子润、鸡蛋鲜、腊肠香、土豆糯、白菜甜……各种滋味与口感在他的口中交织碰撞。 “唔!”张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也顾不得烫,又连咬了几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糊而由衷地赞道,“香!真香!这吃法……痛快!” 他越吃心里越纳闷,明明都是寻常春菜,可怎地在贺家丫头的手底下,一个个好似变了个滋味。就拿白菜来说,平日里他和张大山最是讨厌,可如经她这么一配,明明是生吃,入口却是这般脆嫩嫩、水灵灵,还带着丝丝清甜。 张大山见他爹这般模样,自然按捺不住,忙自己动手包了一个,学着样子大口咬下,随即也发出满足的喟叹。吴春兰、石头、英子也都自己动手,包得不亦乐乎,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咀嚼声与偶尔的赞叹声。 贺鸣玉也给自己包了一个,咬下一口,那熟悉又陌生的滋味在舌尖漫开,每一口都是扎扎实实的满足感。 这一口,她真是想了许久,若是能再加点辣条、炸得酥脆的花生米,或是沙沙流油的咸蛋黄……那滋味,怕是神仙也不换。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不过眼下这般,有家人围坐,有邻里共享,还有一具年轻健康的身体,已是再好不过了。 人,要懂得知足常乐~ 暮色渐浓,众人将桌上丰盛的“馅料”和清甜的白菜叶扫荡一空,个个吃得心满意足,张虎父子又坐了片刻,喝了茶,道了谢,才提着贺鸣玉硬塞给他们的一包饼干作为回礼,回家去了。 送走他们,收拾好碗筷,贺鸣玉却没有立刻洗漱休息,片刻后,从屋里抱着两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走了出来,将它们轻轻放在擦拭干净的饭桌上。 吴春兰正在归置板凳,见状一愣:“这是……” 说起来明日只傍晚去国子监摆摊,白日里有很多时间可以做这事的,但贺鸣玉觉着,一家人辛辛苦苦地坚持了这么久,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赚钱。 今日也算是个颇大的日子,怎能不数钱就睡觉呢? “数钱。”贺鸣玉眼睛亮晶晶的,“看看咱们到底挣了多少!” 方才已然犯困的英子和石头一听这话,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噌”一声就窜了过来,连吴春兰也跟他们一起,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围坐在了桌子旁。 她解开系绳,将两个钱袋底朝上一提—— “哗啦啦——!” 清脆悦耳的撞击声顿时响彻小屋,铜钱如同金色的溪流倾泻而出,在桌面上堆成两座耀眼的小山,其中还夹杂着几枚小巧的银角子,在油灯的照耀下,闪着迷人的光泽。 “呀!”英子第一个欢呼起来,“我也要数!” “来,咱们一起数。” 四个人围坐桌边,手指拨动冰凉的铜钱,发出叮咚轻响,一百个铜板穿成一小贯,再用细麻绳仔细系好。一贯,两贯,三贯……铜钱串越来越多,桌上的银角子也被单独拣了出来。 “三千五百七十二文铜钱,还有四钱三分碎银。”贺鸣玉报出了最终的数字,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激动。 按照时下的兑换,这些碎银约莫能换四百多文,加起来,光今日的进项便将近四两!这几乎抵得上往日好些天的辛苦所得,她无声感慨,这大概就是古代版黄金周效应吧,在景区门口摆摊果然不一样。 “这么多!”英子忍不住拍手,眼睛里满是憧憬,“要是每天都是浴佛节就好了!” 此话一出,吴春兰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笑,眼角的皱纹也挤作一团,连习惯了闷声不语的石头都笑出了声。 贺鸣玉伸手捏了捏英子的鼻子,眉眼间皆是笑意:“傻丫头,要是日日都是浴佛节,还不得把娘和阿姐的身子累坏了呀?你哥哥这身板,怕是也扛不住天天这么来回的跑。” “日子得细水长流地过,咱们今个运气好,算是托了佛祖和节日的福。”她把铜钱串收进钱匣子里,语气转为轻快:“往后啊,咱们凭自己的手艺,把寻常日子也过出节日的滋味来,那才叫真本事呐。” 吴春兰看着她温静又坚毅的侧脸,心里头因巨大收益产生的恍惚被一种无言的踏实取代,她将英子揽入怀里,轻声道: “你阿姐说得对,平安稳当,日日都奔头,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