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风酿思意》
1. 真心错付
大靖景祐十八年间六月初九,宰相杨湛发动兵变,血洗皇宫。
病入膏肓的景祐皇帝萧霖于寝宫承乾殿宾天,一些后宫妃嫔也相继殒命。
更致命的是,萧氏血脉除长公主萧蕙安与秦王萧霁以外,太子及一众皇子都折于逆贼手里,无人生还。
这日,也是长公主萧蕙安与驸马宋逸的大婚之日。
是夜,盛京皇宫内悬灯万盏,火树银花耀目,亮如白昼。
举办盛大婚宴的太和殿内,官员贵人已悉数到齐,等待天子的到来,等待新人到此成礼。
却没成想,先到来的是刀光剑影和铮鸣打斗,一众禁卫霎时入殿,关门,紧紧围在殿内。
来者中的一男子身着大红嫁衣,面容俊美如玉,手握长剑,缓步走向前时似乎带起了一阵不属于炎日的寒风,眸子深处冷寒至极。
这便是准驸马宋逸。
他眉宇间拧出一股寒意,凛然道:“杨湛,他反了。”
太和殿内众人惊慌失措,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那宰相杨湛的高座,确无人在。半个时辰前,他以闹肚的理由离开太和殿,眼下还没回来。
他们询问着殿中唯一的知情人宋逸,不知眼下殿外情形是否危急?只听宋逸说,马军司、步军司禁卫正在围攻杨湛豢养的大量私兵以及叛变的殿前司禁卫,对方孤注一掷,想必这场混战很快就结束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护好殿内诸位。
有不少人询问圣上此刻是否安好,宋逸垂眸,不发一言。
“圣上宾天了。”
很快便平叛了,可却像是输得彻底。因为已无继位的太子、皇子们,萧氏血脉唯剩长公主萧蕙安和秦王萧霁。长公主一个女子怎能继位?秦王虽是景祐皇帝的手足,可其自小身负非皇族血脉的传闻,真假不知,再加之性子怯懦,恐是难当大任啊。
眼下已无别的选择。国不可一日无君,再加之事发突然,秦王就算再不得人心,也只能顺应时局继位了。
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景祐帝萧霖留下一道密旨,赐驸马宋逸“萧”姓,入皇家宗牒,继承大统,延续国祚。
如有一道惊雷猛地劈下,大臣们有的趔趄几步跌坐在地,有的愣怔好一会儿晕了过去。
驸马登基,这是前所未有之事,听来甚是荒诞,不合礼制。但那密旨,格式规范,还印有皇帝私章。有人质问密旨上为何无玺印,贴身内侍白公公只道是当时情势危急,只来得及盖私章。
一切的一切皆透出着诡异与不同寻常。
有五成臣工对此不服,悲痛之余,怒而表其疑问与不满,觉得今日之事有蹊跷。
其余人则是坦然接受如今局面。圣意已下,木已成舟,无从辩驳。虽心痛于折了萧氏血脉,但叛乱已平,且先帝定了储君,再去评判其中合理与否,对错与否,已无意义。
此次事变,损的只有皇家利益,而非那些臣工自身利益。且叛乱很快平复,他们最多也只是受了些惊吓,如是而已。
此次事变中,最悲痛之人莫过于长公主萧蕙安了,今日本是她与意中人大婚之日。
这一年来对她万般疼爱的母后和皇兄就这样惨死于逆贼手中,她怎能承受?
十八年前她出生时,是昌平二十年,也就是景祐元年。
那一年宰相陈明远带人封锁宫门,枢密院有内奸,宫内动乱的消息一时传不到三衙。十三岁的萧霖用一出调虎离山计及时带着天子印信召集三衙发兵,回到宫中时,只剩为数不多的皇城司禁军与逆贼厮杀。后成功平叛,但昌平皇帝萧聿还是宾天了。七七四十九日后,嫡皇子,也就是太子萧霖继位。
萧蕙安便是出生于十八年前的这场动乱中,发出的第一声嘹亮啼哭是淹没在金铁交鸣里的。
宫里人都说,她与她的生母裴太后能在此般局势下活下来,是先帝在冥冥之中保佑着她们,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禄。
如今听来像是有道理,却又觉得荒诞。
萧蕙安落地三日便高烧不退,宫中太医皆束手无策,司天监太史令夜观天象,又瞧了公主的生辰八字,发觉她与盛京城的风水相克。不过还好,只要在十七岁之前送她远离盛京,十七岁后再迎回盛京,便会一生康健顺遂。
第五日,她就被太后忍痛送往江南,寄养在杭州府刺史姜家,待十七岁后回宫。
姜家待她视如己出,她亦对姜父姜母感情深厚,她在杭州府度过了富足安乐、逍遥自在的十七年。十七岁回宫后,太后对这块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可谓是极致宠爱,皇帝萧霖对自己的这位亲妹妹更是呵护备至。
如今,母后和皇兄都死了,血脉相连的三人只剩她一人,只有她幸运地活了下来。这对于旁人而言是“禄”,但她从声泪俱下到泣不成声,眼底透着地狱一般的死寂后,只是发出一声声自讽的冷笑。
这样的结局,对她而言何以是“禄”?她一腔热忱爱了三年的人,利用她,杀她至亲,谋权篡位。
一切的一切,是她在三日之内想明白的。纵使骄傲如她,但在推算出经过缘由后竟开始怀疑自己,试图推翻所有分明清晰合理的猜想。直到她亲自去试探宋逸,再也无法否定一切,否认事实。
于是,在宫外一个名叫揽月阁的酒楼雅间里,萧蕙安给宋逸下了砒霜,在一碗燕窝羹里。
她看着那一勺燕窝羹进入他的口中,喉咙吞咽而下,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亦是苦笑。
宋逸淡淡笑着,抬手也要喂她一勺燕窝羹,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后,笑意凝固。
她今日不对劲。
然后就看到她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匕,刃尖离他的心口只差分毫,轻轻比划,寒声道:“若是刺入,你觉得是你流的血多,还是皇兄流的血多?”
宋逸心下一窒,眼神却无悲无喜,似是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涩然道:“你还是知道了。你明敏多思,我早该想到的。”垂眸,“我虽有苦衷,但我终究对不起你。”
“我现在可真是讨厌你这副冠冕堂皇的模样。”姜蕙安嘴角颤抖。
宋逸盯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倏地握住她的腕用力一拧,短匕落地发出清脆响声。
他握紧她的双腕,让她贴近自己身前,自己眉间浮起浓浓伤色,投向她的目光似化为一阵漭漭苍苍的寒雨,所有复杂的情绪到嘴边只化为一句:
“从头到尾,你心悦的可是我这个人,我的所有?”
萧蕙安早已泪眼朦胧,不反抗也不挣脱,只是隔着眼中雨雾死死盯着他。听到他没来由的这一问,她睫稍一颤,顿了顿,毅然道:
“我错了,错在我萧蕙安这三年来钟情于你宋逸。”
宋逸眼里疑色不减半分,他不信她的话,直直看入她的双眼,似要将她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都看透。
紧握的手募地松开,宋逸捂着自己的心口,面目狰狞,似是痛苦极了。向后趔趄几步,跌坐于地,不停捶打心口。
这时,他又猛烈呕吐,捂着肚子,面色呈古铜色,憔悴不堪。
“你……你下了毒?!”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萧蕙安不发一言,只觉这毒怎么发作得这么快呢?
她猛地跌坐在地上,任由泪水侵蚀她的肌肤。但她不能肆意放声哭泣,她要振作起来,脱身回到长公主府,将这一切都安顿好,洗清自己的嫌疑。
起身时,她突觉心口剧痛,像有万只蝼蚁啃食心脏和吸食骨血,这种感受令她忍受不了一刻,五官扭作一团。
宋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撑着眼皮拉开一丝缝隙,看到萧蕙安这般痛苦模样,似是想到了什么,眸里最后一点神采消失,眼尾划下一行热泪。
他在这场与死神的厮杀中终是败落,像是有始终放心不下的人一般,不甘地阖了眼。
萧蕙安不堪折磨,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再醒来时,她已不在揽月阁,而是在她自己的长公主府,还看到一个身影。
是楚思尧。
楚思尧是杭州府转运使楚铮之子,故友瑾妃楚玉珩的兄长,亦是刑部从三品侍郎。
他们都在杭州府住了多年,两家也走得近。但他们二人接触不多,统共没说过几次话,算得上是点头之交。
她曾以为,他如他的相貌那般,光风霁月。可她后来听说,他当年高中状元,入馆阁任校书郎,三年后本是要被擢升至翰林院的,可他却说志在刑部,为此触怒龙颜。但萧霖惜才,想着罢了,或许其可为刑部人才。于是外放他到杭州府掌提点刑狱司,地方历练三年后再看是否调回刑部。后来回到刑部,听说他手段雷厉风行,断案明察秋毫。一年之内便升任为从三品侍郎,备受萧霖器重。
她躺在床上侧目看着立于地面的那个背影,有了些与往常不一样的看法。缓缓坐起,“楚侍郎,不,如今应该称你楚尚书了。”
楚思尧回过身来,那张脸清隽俊逸,对上她眼神的那一刻,眸子像淬了星一般亮了一瞬,又迅速隐入阴云。
他正欲开口,萧蕙安便冷声道:“不妨说说,大人为何会在这里。”她分明记得自己在揽月阁晕了过去。
楚思尧垂眸,长睫在眼睑投下丝缕暗影。抬眼,脸上歉意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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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了一揖:“殿下,您不必再忧心,揽月阁之事我已处理干净。”
“何须你来帮本宫,本宫在做之前就已想好后路。”又讥诮地笑一声,续道:“楚大人是本宫的人吗?本宫可没有助你在先帝宾天后,从刑部从三侍郎升为从二品尚书,还是在一众臣子死的死、贬的贬的情形下。”
楚思尧垂于身侧的手握成拳,低头说:“臣有愧,臣日后不再会是谁的人,只会是殿下的人。”眼眶里盈盈闪闪,看着倒是真挚。
萧蕙安虽竭力强忍着泪水,可还是有汩汩泪流落。
眼前这个人,曾经在她心目中如朗月清风,芝兰玉树,甚至二人并不相熟也是因为她不愿轻易去叨扰他,生怕亵渎了他,只静静欣赏着就好了。
这三日里,她对宰相杨湛谋逆之事心怀疑虑,又经过调查与试探,查清这一切都是宋逸的阴谋。宰相杨湛一众忠臣悉数遭贬,抑或被抄家流放,而楚思尧是杨湛的侄子,反而出乎意料地被擢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人都是凡夫俗子,在宦海浮沉里审时度势,站定立场,这无可厚非。
改变立场自然也可以是转瞬之时。
但他是楚思尧啊,是幼时骄纵自满的萧蕙安唯一视为皎皎明月的人,他不该如此。
他凭何会被一个篡权的皇帝擢升?他怎会是乱臣贼子的人?
“但你可是楚思尧啊……”
“你是瑾妃的兄长,更是杨大人的侄子。瑾妃,你的亲妹妹,死于逆贼手中,一尸两命。杨大人,你的舅父,被泼上谋反的脏水,尸骨未寒。短短几日,你被升为一部尚书,你敢说此次动乱你什么都没做吗?你是不是早就成为他在宫内的眼线了。”
萧蕙安的双眸恰如此时的暗夜,黑暗得没有希望。嗓音有些颤抖,但不失坚毅,如在这桌上被风掠过的幽幽烛火。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拿起桌上的那把短匕,也是她先前在揽月阁里对着宋逸的那把,渐渐靠近他。
“这是我十六岁时,你赠给我的那把短匕,说这是弥补给我的及笄礼物,用来防身。”
“我眼下不防身,我拿它来报仇雪恨如何?”她手持那把有着精美镂刻花纹的短匕,抵着他的脖颈,匕首并未出鞘。
“若是能让殿下解恨,臣死得其所。”
只听清脆一声,眼前闪过一道冷光寒芒。楚思尧拔掉了匕首的鞘,脖颈主动迎得更近。眼里一片死寂,像是没有了求生的欲望。
“你以为我不敢吗?你这个杀人凶手。”她疾言厉色道。
“只是臣有遗愿……”他笑着看向萧蕙安,“不管怎样,殿下一定要好好活着,杭州府里还有你的亲人。”
话刚说完,就看到萧蕙安表情痛苦,手捂着心口,马上就要向后倒下。
楚思尧将她往前一拉,打横抱起放在床上。
看着她额头不断渗出细汗,她的手猛锤心口,楚思尧死寂的双目终于掀起了疾风暴雨。
他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脑中一片混沌简直要炸了。顷刻的紧张无措后,说:“我去请医正。”疾速跑了出去。
他的背影消失后的半晌,她痛到了极限,像洪水漫过最后一道防线,即将决堤。
这次相比在揽月阁那一次更加来势汹汹,万万只蝼蚁以势如破竹之势蚕食着她,这场躯体的战役,自己即将要输了,输得彻彻底底,狼狈不堪。
蝼蚁蚕食完毕,心那里空了一般,解脱了。但它们又转移阵地,四散游走于她的四肢百骸,似是要将她的躯体甚至灵魂都要吞噬得一干二净。
她开始慢慢闭上眼,连为自己感到可怜和遗憾的眼泪都流不下来了。脑海里迅速闪回前十八年的一些画面,她像是一个局外人,看着这些曾经的回忆:
姜父姜母伴她长大,纵容她胡闹。还有兄长与阿宛;还有与几个好友打闹的时光;她被贼人掳去,宋逸救了她,那张脸生得很是俊美,令女子都嫉妒;十六岁那年,她再次见到楚家长公子楚思尧,他高大了许多,还是如幼时那般清冷,他还赠了她一把短匕,她很是喜爱;十七岁回宫,母后和皇兄待她极好,同姜父姜母那般待她好;还有,她开始手染鲜血,她毒死了宋逸,还要杀楚思尧……
蝼蚁似乎已不存在了,她感到浑身轻飘飘的,感受不到冷热,也感受不到风。
上下眼皮拉上最后一丝缝隙,隔绝了那唯一的、狭小的光亮,只剩茫茫暗夜。
她不甘心,但在经历了方才那一番痛苦后,觉得这样飘飘然结束也不错。
那就这样结束吧。
2. 重来一次
第一卷: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夫人,姑娘应当是受风寒了,我去请大夫。”
“好端端的怎会受风寒呢?”
......
萧蕙安感觉自己像是暮夜高空中的一片浮羽,浑身发冷,头也混沌不堪,迷迷糊糊听到一些熟悉的声音。
缓缓撑开眼皮,一片光亮袭来,绣有蝶恋花的藕荷色床帐映入眼帘。她秀眉微蹙,扭头去瞧说话之人。眯眼一看,是母亲,静姝和雪蝶?!
又环视四周,这云纹紫檀木屏风,这屋子陈设,不是刺史府她的闺房漱玉居还能是哪里?!
她一时理不清思绪,只觉自己浑身被霜打过一般瘫软无力,还没说话就先咳了几声。
姜夫人俯身为她掖紧被子,轻语:“阿宁,昨夜下雨,我与你爹不在,听静姝说你是在屋檐下待了会儿,受了风寒。我已经命人去请大夫了。”
萧蕙安眼露惑色,又看到静姝朝自己使了个眼色。
“这是怎么回事?”萧蕙安哑着嗓子问。
她抚了抚心口,那种痛感已不复存在。这是怎么回事?她心中暗想:我不是死了吗,我怎么会从盛京回到杭州府,是谁把我送来这里的,是楚思尧吗?她想到,她最后见的人是他。
撑起疲软的身子坐起,问道:“娘,静姝,我是怎么回来的?”
姜夫人不明所以地看向静姝,静姝回应姜夫人的眼神镇定中带有疑惑,闪过的一丝心虚被萧蕙安捕捉到。
“夫人,大夫来了——”一个嘹亮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穿透凝固半晌的空气。
这大嗓门,除了雪蝶还能是谁?
姜夫人命静姝垂下床前纱帐,才应了一声,允她进屋。
雪蝶便推门进来,越过屏风,而大夫则是立于屏风外。
姜母慈眉善目间显现担忧,命大夫快给女儿瞧瞧,看着很是严重,都开始说胡话了。
“敢问,昨日下雨,姜二姑娘是否在外吹了风或是淋了雨?”大夫弓着腰,缓缓问着。
萧蕙安脑子还有些懵,还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因而并不作声。
静姝见状,立马说:“大夫,我家姑娘昨夜在屋檐坐着看书,应当是吹了冷风。”又强调说:“并未淋雨。”随后目光扫了眼萧蕙安。
大夫又问,姑娘可有以下症状:怕冷、发热却不出汗,头痛身重,鼻塞流清涕,不时咳嗽。
帐内传来数身沉闷的咳嗽,里头的姑娘声音微哑:“确实如此。”
他要求为姜二姑娘把脉,于是静姝将自家姑娘略冰凉的手从被窝里拿出,给玉腕覆上轻娟。
大夫垂头侧目,三指隔娟按脉。片刻后徐徐说来:“姑娘脉象浮而紧,再结合上述症状,乃是外感风寒,邪气闭于肌表。”
往后退了退,自小案上的药箱取出方药,并嘱咐需啜热粥以助药力,还要再开具一剂辛温解表的方子。服药后,务令微微汗出,病即可解。期间务必避风,饮食清淡。
随后大夫离开屋内,走到院内,遇到家主,也就是杭州府刺史姜澜,恭敬作了一揖,“刺史大人。”
姜澜询问道:“小女风寒之症如何?”声音虽急切了些,但温润醇和。
大夫表示姜二姑娘风寒虽不严重,但千金之躯,当谨遵医嘱,细细调养,方能扶正固本。
闻言,姜澜皱起的眉头渐渐被抚平,欣然道:“有劳先生。”
大夫稍躬身,“分内之事。”退后两步,转身离开。
姜澜走上前去叩门,说着:“夫人,阿宁这里安顿好了后,来我书房一趟吧。”
声音传到房内,姜夫人又叮嘱了静姝和雪蝶一些事,譬如这两日风大,要关紧门窗,不能让姑娘受寒。还有记得吩咐厨房煮些清粥来,给姑娘喂完药后,再给她进食一些清粥。仔细交代了一遍后,这才放心离去。
房内只剩静姝、雪蝶,还有萧蕙安。不,如今她并不是圣上的妹妹嘉宁长公主萧蕙安,而是杭州府刺史大人的小女姜蕙安。
姜蕙安方才躺在床上仔细思虑了一番,觉得眼下的情形过于怪异了。盛京宫内的那场动乱,皇兄的离世,还有宋逸应当也是死了,但是看娘和静姝、雪蝶的反应,这些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目光茫然看向静姝、雪蝶,看到她们二人褙子外还穿着无袖比甲。
六月怎会需要着比甲?
聚于她眸底的雾气愈发浓厚,微微思量后回缓过神来,迷雾四散,眸光灼灼,问道:“如今是何年何月何日?”
“景祐十六年十月八日啊姑娘,你糊涂了?”雪蝶向来直率,听到自家姑娘不知在说什么胡话,立刻回应。其姊静姝性子沉稳恬静,听到姑娘这番话微微愣神,唇角微张。
景祐十六年?!
姜蕙安只听到了这几个字,像是浑身的血一瞬间冲向头顶,五内百骸间在无声震动,而脑中掀起了一番腥风血雨。她将手自被窝里伸出,抚了抚额头,试图平复脑中的那番动荡混乱,试图理解雪蝶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语。
世上怎会有如此荒诞之事?
她仍记得,在长公主府里,那种被痛苦一层层剥离后陷入无边虚无的感觉。那时,她分明死了。可是此刻,她不仅安然无恙,还回到了三年前,景祐十六年。
手自额头挪到心口处,感受着如鼓的心跳,强劲又有活力。
“姑娘,您身子矜贵,莫要为了那宋公子又是淋雨,又是闯宵禁的。老爷和夫人本就不喜欢他,若是让夫人知道你因何得风寒,又要茶饭不思了。老爷年纪大了,发一通火身子也是吃不消的。”静姝怅然道。
姜蕙安心头一颤,想起了那前尘往事。景祐十六年,她十六岁,一日傍晚,爹娘告知了她的身世。她一时难以接受,便偷偷跑出去寻了宋逸,在半路上,骤然下起了雨。避了会儿雨,见这如注雨丝丝毫未有要停的意思,于是冒雨前去。
她仍记得那日的雨,是南方难得猛烈的大雨。砸在瓦上、树上、地上,噼啪作响,如万鼓齐擂。许是街上行人很少,这雨声在她耳中格外清晰透彻。
她见到了宋逸,倾诉时没忍住告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世。
这便是自己得风寒的缘由了,如今躺在床上只觉懊悔万分。那时候的自己,自恃聪明,轻信于人。可如今看来,却是实实在在的愚笨不堪。
如今偏偏还重生在了告诉宋逸自己身世的第二日,眼下所处这个阶段已是走错两步了。走错的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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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是与宋逸相识,给了他能勾搭上自己的契机。第二步,是昨夜告诉他自己的身世秘密,对他毫无保留。
再懊悔也于事无补,也许初次相遇,就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十五岁一个冬日,一次她去碧云寺的途中为贼人掳去,宋逸恰巧出现救了她。也许他早就知晓她的身世了。
现在还无从得知。但大概率是如此了,真是筹谋多年,下了好大一盘棋。
她心下一窒,喉间涩然。眸底浮起悲凉黯色,被下的手攥紧。
重来一次,她要将心中那份爱意彻底剜去,绝不会让上一世的惨案重蹈覆辙。
姜蕙安躺在床上出神想了很久,直到听到静姝和雪蝶进屋的脚步声,她才双目敛了神。
静姝端着一托盘,将其轻放在床前小几上。托盘上是一小碗粥。而雪蝶放下的是一个盖了瓷盖的黑色瓷碗,想来定是那又难闻又难喝的治风寒的药了,姜蕙安不免皱起眉头。
静姝和雪蝶七岁起就跟了姜蕙安,比姜蕙安还大一岁,后来又陪着姜蕙安回盛京,三人感情甚笃。
她们二人均梳双环髻,静姝发髻上点缀的是一朵蓝色绒花,恬静淡雅。而雪蝶则是一朵紫色绒花,俏皮烂漫。
静姝正要扶姜蕙安坐起,雪蝶用药匙舀起一小勺药来吹凉。这时都发现了姑娘正看着她们二人。
双瞳剪水,笑起来如春风化雨,连睫毛都沾染暖意。
她们觉得姑娘今日与往常有些不同,不过还是一样的好看。在她们心里,杭州府里没有男子能配得上自家姑娘,更别说那个穷得只剩几分姿色和文采的宋逸了!
姜蕙安心中愉快,暗想:真好,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以往既已谏,来者仍可追,必可易。
“姑娘,药应趁热喝哦。”雪蝶手中的药匙已快到姜蕙安嘴边。
姜蕙安陡然敛了笑意,蹙了蹙眉头,该来的还是要来,一掐鼻子一张嘴。汤药甫一沾嘴,苦意灼烧口腔。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双眼闭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姜蕙安回来这一日,因风寒之故,只能待在她的漱玉居里养着。她静静地想了很多事,也回忆了上一世的此时发生过什么。似是募地想到了什么,眸子覆上微寒伤意。
这时,雪蝶推门进来,步伐急促,气喘吁吁,“姑娘,我方才听说,杨老爷病故了。”
萧蕙安方才已想到,上一世,伯祖父就是这两日去世的。她虽已经历过同样的离别,但再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时,心头还是不由得像被人攥住。
杨峦是杭州府巨商,与姜蕙安的祖父,也就是姜澜的父亲是挚交好友。姜蕙安亲祖父去世得早,杨峦把好友的独子姜澜认作义子,因此也将姜蕙安视作亲孙女,对其疼爱至极,姜蕙安也时常去他府上。
低头垂眸,桌上掉落两颗盈盈闪闪的泪珠。
此次回来,或许可以改变一些人为导致的事情,但却扭转不了生老病死自然之道。
“雪蝶,去跟爹娘说一声,我今晚要跟着他们去杨府灵堂。”
“可是姑娘您——”
“我身子好些了,不妨事。”抬眸,“伯祖父一向疼我,我若今日不及时去,我心里过意不去。”姜蕙安戚然道。
3. 杨府灵堂
是夜,杨府布置了灵堂。缟素盈门,素车白马。
姜府的马车最早到,姜刺史姜夫人携长子姜承宇和幼女姜蕙安前来吊唁杨老爷子,身后跟一小厮携带香烛、纸钱等奠礼。几人都身着麻衣素服,由摈相引入灵堂内。
姜氏兄妹跟着爹娘燃香献烛,奠酒献食,又行了四拜礼,最后向杨家次子杨淮揖拜,表示劝慰。
姜澜双眼泛红,面露沧桑,拍了拍杨淮的肩,哽咽道:“淮弟,斯人已逝,节哀顺变。”
杨淮双眼覆上一层猩红,憔悴不堪,嗓音沙哑到极致,说:“澜兄,我会好好振作起来的,想必父亲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我颓废下去。”
姜蕙安看着一向幽默诙达的杨三叔此般模样,触景生情,垂眸落泪,又用手帕捂嘴,轻咳了几声。
姜承宇侧过头一看,见身旁的妹妹面色有些苍白,“阿宁,你风寒还未好全,要不先回府休息吧,身子要紧。”
姜夫人也附和着说:“是啊,你先回府吧,我们还要在此协助守灵和接待来此吊唁的人,怕你身子撑不住。”
“不必了,我没事,我跟你们一起。”姜蕙安长长叹了口气,环视灵堂四周,观察了一下杨家人。
灵堂内的杨家人并不多,有杨淮及夫人,一子一女站在二人身后。
杨大夫人及三个儿子站于另一旁。杨老爷子的长子,也就是杨淮的长兄杨清,半月前遭人杀害,一时在杭州府引起轰动。杨老爷子才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心酸,半月后自己又病故离世了,想必也有心情悲痛至极的缘故。
姜蕙安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将目光投向敞开的门,门口并未站人,可姜蕙安眸中却深深浅浅,像是预料到有人要来了。
果然,从院中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三人越门而入。
最前面的是杨老爷子的二子,也是当朝宰相杨湛。
身后的二人,一个是杨湛长子,即杨家长孙杨叙言,也是在朝为官。还有一人,是楚思尧,杨老爷子幼女杨汀之子,即他的外孙,虽不姓杨,但却是这一辈里,杨峦最喜欢的一个孩子。
杨湛父子是前段时日看杨淮信上说杨清惨死、老爷子伤心过度身子不好才自盛京城赶来的,没想到今日一到杨府,又得知老爷子去世这一噩耗。
杨峦三子一女,长子杨清承其衣钵经了商,还未等到父亲将家主地位和家中产业尽数交由他,半月前就惨死人手。
次子杨湛自小读圣贤书,才华过于出众,在当年朝中皆是世家子弟、科举入仕者寥寥时便高中进士,仕途得意,后深居宰相高位,辅佐萧聿和萧霖两代皇帝。
三子杨淮则是读书读得一般,做生意凑巧还行,在杭州府经营着父亲留给他的几间铺子。
幼女杨汀,也就是楚思尧的母亲,最得杨老爷子的心,可惜十六年前就病故了。
三人走近灵堂,扑通一声跪下。二子杨湛双目紧闭,泪水扑簌簌流下,哭喊着:“爹啊,儿不孝,儿来晚了。”字字泣泪。杨叙言见父如此,也忍不住伤心抹泪。
姜蕙安的视线掠过跪着的那两人,直直地看向楚思尧,那个杨老爷子最疼爱最欣赏的外孙。
一缕秋风自门外而入,拂过他清瘦俊逸的脸庞。眸色冷过秋霜,泪水仿佛由霜雪化作,汩汩流下。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只有自眼眶无言涌出的泪雨。
姜蕙安见此,神情淡然。与曾经喜怒形于色的自己不同,她从未见过楚思尧情绪大起大落的时候,像一座半融化的冰山。没有冰冷到不近人情,也没有温暖到让人想靠近。
上一世,她虽与他相交甚少,但只要遇到,她总是会暗中观察一下这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她站在楚思尧的侧面不远处,稍往前探头,细细观察他的眼睛,微一怔然。
那双黑曜般的眸子里,浮现一些微妙的、不易为人察觉的情感。
是难以对抗这世间生老病死法则的无奈与痛恨之情吗?姜蕙安不知道,她不是太了解他。
其他人的神态言行,与上一世一般无二。唯有方才从楚思尧眼里捕捉到的那一丝不可名状的微妙之感,好像是新的,是与上一世有所不同的。
这究竟是因为上一世她没有注意到呢,还是真的有所不同了呢?
姜蕙安暗忖,用手指不断缠绕的帕子倏地掉落在地。她愣怔了一下才察觉到帕子掉了,正要弯腰去捡。
这时姜承宇俯身捡起,递到她手心,抿着嘴角,向她投来一个感同身受的目光,又搂了搂她的肩,像是在无声安慰她。
杨家与姜家一向亲近,杨淮也是最先向姜家报丧的。因而方才灵堂内除杨家人外,只有姜家人。
眼下吊唁之人鱼贯而入,皆面挂悲意。有官宦之家,亦有商界同仁。最先进来的是楚家,杨老爷子是楚家家主楚铮的前岳丈,楚铮自是得有应声而至的自觉。
那个年逾不惑的人便是楚铮了,任杭州府转运使,是提刑官楚思尧之父。身后跟着一清瘦少年,乃楚家小公子楚思齐,是楚铮在楚思尧生母杨汀去世后,娶的续弦夫人所出。
楚铮做完一系列吊唁流程后主动与杨淮交谈,可杨淮看起来并不愿与他多说,象征性地说了一两句后就走向别处。
姜蕙安想,杨家家大业大,杨三叔又是个直肠子,心里想什么都摆在脸上。因小妹杨汀的缘故,他对楚铮心存龃龉。她与楚家两姐妹交好,曾经听过一耳朵,说那时还在盛京,楚夫人杨汀去世还没多久,楚铮就续弦了,过了半年,续弦夫人就生下了幼子楚思齐。杨三叔听后大怒,心疼死去的妹妹,便上盛京找楚铮大闹了一场,还差点有了牢狱之灾。
重活一世,姜蕙安会刻意观察一些上一世自己未注意到的细节,多思虑一些,总归是好的。
灵堂内吊者如云,闪动人影里,姜蕙安眼神流转间募地对上了一双眸子,微一愣怔,沉了一口气,便坚定迎上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来自站在她对面,距她不远不近的楚思尧。
其实在她还未发觉时,他的视线就掠过重重人影定在她身上,须臾间,脸上又垂下几道盈盈闪闪的泪痕。直到她的目光迎了上来,他才故作自然地垂眸避开视线。
人心都是肉长的,在他祖父的灵堂里,她就先短暂地压下心中对他的怨。
她没注意到,此时还有另外一个人看向她,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楚思尧。
这人是楚思齐,与姜蕙安同生于景祐一年十二月初六。
月到中天,夜色如墨。灵堂内从人烟如云渐入寂寥清静。
姜澜及夫人还有姜承宇今夜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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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府守灵了,姜蕙安身子未好全,咳嗽严重了些,便依了姜承宇,承马车回府歇息。
两人刚迈出门,楚思齐就迎上来,先与姜承宇说了两句话,又看向姜蕙安。
姜蕙安看了他一眼,迅速别开目光,说着:“那个,我身子好得差不多了,还要赶着回去背书呢,先生要我熟读成诵,近日都会比较忙。”就拉着姜承宇的袖子快步走了,留下一脸诧然、不明所以的楚思齐。想着:她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呢?
他本是想问:听闻你染了风寒,眼下身子如何了?半月不见,在做些什么?
马车里,姜承宇看了眼沉思不语的妹妹,径自道:“你自小是个干脆利落,不陷于无谓纠葛的性子。既已看出楚家小公子心悦于你,你又对他无男女之情,便寻个时机同他好好说清楚。他若是还敢来扰你安宁,看我不好好收拾收拾他。”
姜蕙安微一抬头,点头“嗯”了一声。
她本没有在想楚思齐的事,而是在想楚思尧。
当时,他眼神里的悲痛是对于他祖父的,但后来他又用同样的神情看向自己。那一瞬间,她心头没由来地一颤,像是他眸里的冰山须臾间尽化作春水,顺着灼灼目光流淌进她心里。
被姜承宇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楚思齐这个跟屁虫。
上一世,她丝毫没想过一起玩到大的楚思齐竟会对她有这般心思,直到他某一日向自己表明心意。
马车很快在姜府落轿,姜承宇送姜蕙安进到大门,后又折返杨府去与爹娘一同守灵。
七七四十九日后,即十一月二十六日,是杨老爷子的出殡日。
在杨府停灵的这些日子,杨淮请来高僧名道,日夜诵经超度。
出殡当日,数队吹鼓手班子演奏哀乐,僧、道分别成队,持法器诵经前行。嫡子杨清半月前逝去,由二子杨湛在馆前搀扶而行,号泣示哀。杨家其余人和姜家人跟随其后。
十里长街,悲声载道,无人不为这位在商海浮沉十年却乐善好施的“商圣”感到悲痛与不舍。
纵横历史,商人就算再富可敌国,但也只是能享受奢靡的生活,其社会地位与官宦相比,终究是天上地下,有云泥之别。商人积累到一定财富,甚至会用钱财捐个虚衔,抬升自身地位。或是培养后代读书入仕,由商入士,彻底改变家族阶级地位。
杨峦却并非如此。他自己只是个纯粹的商人,即使家财万贯,也并未为了虚名去捐个无印无职的虚衔,他深知自己只是粗通文墨。而对于子嗣后代,则延师设塾,然只有二子杨湛寒窗十年,蟾宫折桂,身居宰相高位。
其富而有德,乐善好施,灾荒时慷慨解囊。平日里修桥铺路,创办书院。因而百姓闻其逝世,哭送如云,如一方长城忽颓。
早年创办的通儒书院便是他的得意手笔,坐落于杭州府北街。几十年来,英才辈出。尤其是自景祐皇帝萧霖继位、大兴科举的这十六年来,书院学子科举中第者接连不断,于庙堂中宵衣旰食,夙夜在公;于江湖上教化一方,造福桑梓。
杨峦达于时变,有功于大靖文教润泽,人才鼎盛的风气。又是铸就江南繁荣商业的巨擘,对整个大靖商业与民生亦有着卓著功劳。
景祐皇帝萧霖闻此噩耗,夜不能寐,特赐杨家祠堂“忠义流芳”的匾额。
4. 来路不正
冬月微寒,清霜浸瓦。
天渐渐转寒,杭州府虽不像盛京那般寒意浓烈,但水气氤氲的寒意粘衣欲透。
走近漱玉居,隔门传来一阵朗朗读书声:“……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抑扬顿挫,吟哦不绝。
柳先生垂手立于门外,叩门,读书声戛然而止。屋内女子应道:“请进。”
进入屋内,看到姜蕙安在书桌前坐得立挺,持一本《女诫》,看了她一眼,又摇头晃脑地读了起来:“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
读完后,将书置于桌面上,起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看向柳先生:“先生,您看我读得好吧,这一个月您不在,我可是悬梁刺股,与女诫这本书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唇角勾出一弯新月,眉梢眼角间尽显灵俏。
柳先生虽是一女子,但眉眼端肃,英气相貌远胜男子。
只听她肃然道:“是吗?”目光下移到桌上摞着的几本书上,正要伸手拨开,倏然一双温热的手覆了上来,抬眼一看,姜蕙安笑得心虚。
于是轻挑一侧眉,姜蕙安便乖乖将手拿开。
原来一摞《女诫》、《内训》等女子读物下竟是《资治通鉴》和《史记》。
柳先生微怔,诧然看向姜蕙安:“二娘子怎会爱看这些书?”她想到了姜蕙安之前偷看的书分明是《莺莺传》、《闹樊楼多情周胜仙》这类话本子眼下又突然看这些所谓的男子看的书。
柳先生指着一本《女诫》说:“身为一个闺阁女子,娘子应当看此类书才对。”
姜蕙安叹了口气,沉然道:“可柳先生,我当真看不进去什么女诫,真心不理解什么所谓的‘四德’。”续道,“譬如‘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向来是这个世道的伦理纲常,可我怎么听着头皮发麻,我看那就是屁话。
还有这个‘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写得天花乱坠的,可细想不免细思极恐。这既是正理,那为何不写本具体的《男诫》?让那些骄奢淫逸的男子多读一读,不然怎能配得上他们读《女诫》长大的妻子。”
柳先生心神一动,说了句:“哦?那我想知道娘子为何不看话本了?又转而开始看别的书。”目光落到那本有些发黄的《资治通鉴》上。
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上一世话本看多了,被那宋逸贼子给骗了去,轻信爱情,最后落了个不仅负心还丧亲的结局。
姜蕙安垂眸思量着,忽又抬头,眸光灼灼,声音里带了几分正经:“知天命,达人事。我想成为通晓兴替,胸有丘壑之人,在历史浮沉中找到自我价值,更是为了……”顿了顿,“守护爱我之人及我爱之人。”
柳先生盯了姜蕙安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面上毫无波澜,可灵台方寸之间已转过无数念头。
她是经历了什么吗?一段时日里想法转变如此之快,还悟出了这诸多道理。
柳先生出身清贫书香门第,自小读四书。虽有史通古今,慧眼烛微之明,但却不能像男子一样科考入仕,一身才华无施展之地。甚至还要遭受心胸狭隘男子的恶意排挤,只能教这些大户人家的女子读所谓“女教圣典”的“道德枷锁”来维持生计。
寸心深处的火苗,历经世事磋磨,仍暗自汹涌燃烧。
她教过诸多官宦女子,大多都涉猎经史,四德兼备,仪态举止简直让人挑不出一根刺来,如无瑕白玉。但她只觉有些悲哀。
人若求全必失真。
但眼前这个刺史千金,却有些不同。她性如朗月,皎洁明朗。为人爽利直率,喜怒哀乐皆浮于表面。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旁人所畏惧做之事,她倒浑身是胆。坚定己念,不动摇半分。
这样的性子,想来是姜大人和姜夫人纵其天性之故。也不知为何今年年初,便突然请她来为她教授这些个禁锢人性的东西。
她其实一直很欣赏她,也很羡慕她。之前不学无术就算了,眼下突然开始涉猎经史。以她的聪明和悟性,说不定有个三五年就能博古通今了。
“你爹娘,主要想让你学的可不是这些经书史籍。”柳先生试探性地问了句,没成想姜蕙安立马握住她的手,“先生是想要教我吗?我们可以偷偷学,我爹娘那边先生尽管放心,我自有办法。我保证,一定不会连累到先生。”说完冲她眨了眨眼,手心暖意盈盈。
柳先生别扭地点了点头,拧出一丝生硬的笑。
姜蕙安用完午膳便去了杨府找了杨淮。
她走到杨府大门,门房老翁告诉她,家主正在堂屋,随后她便穿过垂花门,一路走去堂屋。
还未进去时,她就看到杨淮正坐在茶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茶盖,于是大喊一声:“看来最近仁济堂生意不好,杨三叔心情不好。”
杨淮听到这一声喊,才募地回过神来,嘿然一笑:“有我在,铺子里的生意能差到哪去?倒是你这丫头,怎么几日没过来烦我,前几日我的耳朵可太清净了。”边说边斟了盏茶,放在茶桌另一侧。
姜蕙安一屁股坐下,端起这天青色茶盏,小啜一口。低头看了一眼,茶汤色泽纯白,乳香雅韵,在这冬日饮用别有一番风味。
“我这几日没过来烦杨三叔,日子都过得少了些趣味。去仁济堂找你,可伙计却说你回府了,我又折返来了。”
又啜了一口茶,抿了抿嘴,说着:“这茶不错啊,是稀罕之物。杨府果真什么好东西都有,是从哪里买来的?”
杨淮眸中浮现一丝伤悲:“这是我爹去世那日,二哥从盛京带回来的,二哥原想和爹一同品茗,可没想到……”
姜蕙安顿了顿,敛了笑意,觉得自己一不小心触到了杨三叔的伤疤,于是说了声“抱歉”。
与此同时,杨淮也道了声“道歉”,觉得是自己突然让氛围变得尴尬起来。
二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同时噗嗤笑了一声。
杨淮说:“这茶名为‘千山雪‘,是燕赤进贡给我大靖的,宫内之人也少有,圣上赏了我二哥一些。这茶一叶难求,宁丫头真是好口福。还有一包,走时你给你爹拿去。”
一听到‘圣上’二字,姜蕙安微一愣怔,手中茶盏在空中停了一瞬才缓缓放到桌上。
想到皇兄如今定是一切安好,她便感到欣慰。
她心思急转,悠然一问:“对了三叔,前段时日我让您帮我查的事怎样了。”
杨淮沉吟一番,肃然道:“宁丫头,你说的那种能让人如万蚁侵蚀般心痛致死的毒药,我开了二十几年药铺,真的闻所未闻。我之后再翻古籍看看吧,竟还有我仁济堂掌柜不知晓的毒药药材。”
姜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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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神色有些黯然,随后欣然道:“我就知道三叔对阿宁最好了。三叔辛苦了,我来为您捏捏肩。”说着,便走到了杨淮身后,为其捏起了肩。
杨淮捻须一笑,说着:“你这丫头一向古灵精怪,想一出是一出,这次又是要找什么毒药。”
“我是在话本里看到的嘛,好奇这究竟是杜撰的,还是确有其物。”
姜蕙安脸上笑意渐渐褪去。
重生回来后的这一月,她每每想到自己那段心痛的回忆,都后背发凉,心口仿佛瞬间开始隐隐作痛。
她绝对是被人不知不觉地下了毒。那人是谁?又是在何时下的?
是宋逸吗?
应当不是。他若是决定杀了自己,便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给自己下如此剧毒,大婚那日可以直接派他的人安插在长公主府杀了自己。
还有她设计在揽月阁杀他那日,他的反应也不像是知晓她被下毒的反应。
三年后的事情已无从得知,眼下只能先从这一味毒药本身入手。因此她前段日子去各大药铺问是否有这一味“毒性药材”,也派静姝雪蝶去打听,甚至悄悄去了黑市和一些隐秘作坊打听,可是依旧一无所获。如今连杨三叔这里都是了无所得,那更加说明其神秘和来路不正。
姜蕙安眼底云雾氤氲。
这毒不简单,下毒之人更不简单。就像这“千山雪”一样,珍稀难得,是进贡之物,也是御赐之物。
查到这味毒药的来龙去脉,就能顺藤摸瓜揪出下毒之人,说不定还能摸清宋逸背后之人。
她始终觉得宋逸背后定还有人。
回到姜府,走进漱玉居的小院。走过那颗墨绿桂花树下,快要迈出那片凝驻的碧云暗影时,忽闻枝叶抖擞的窸窣声,随之而来的是“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瞬间,姜蕙安背影一滞,还未回过身,下半张脸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捂了起来,两肩也被那人的另一只手给环抱制住。
强烈的求生欲望令她下意识用力一踩后面那人的脚,狠狠地咬了他的手,使尽浑身力气试图挣脱开。
在她不顾一切的挣脱下,那人终于松开并后退几步。姜蕙安抓住时机正要喊救命,还未喊出“救”字,那只手猛地将她的嘴捂得说不出话来,男子紧张的声音自耳鬓传来:“是我,别喊了。”
是宋逸。
面上的手松开。姜蕙安脑子一瞬间空白,手脚不再挣扎。
她这才发觉先前他其实并未将她往死里捂,只是虚掩着。她只是太害怕死亡了,所以才会瞬间丧失理智,竟将普通的玩笑当了真。
宋逸急忙走到她面前,用袖子轻轻擦去她额上的细密汗珠,用手捋开额间发丝,歉然道:“抱歉,是我玩笑开过了。”
姜蕙安看向这张曾经欢喜而又憎恶的脸,眸子深处堆积了太多森冷寒意。盯了好久,倏地不由自主抚着心口干呕。
宋逸一脸担心,问:“没事吧,阿宁,你这是怎么了?”
良久,姜蕙安才直起身来,恢复平静,“无事,许是吃坏东西了,胃不是很舒服。”
心中暗忖:上一世,以宋逸一人之力难以夺权,他的身后必然有人,且谋划已久,神秘而不可小觑。眼下,她虽知他包藏祸心,但仍要假意靠近,不可撕破脸皮以致打草惊蛇。还要暗自探清虚实,以防悲剧重演。
5. 再见故人
“我快被你吓死了。”姜蕙安蹙眉道:“杭州府前段时日频频出事,那几具尸身都不知死于谁手。方才我真的以为自己是下一具尸体了。”
她长叹一口气,情绪难得低沉。至少宋逸看到的是这样的。
确实如此。前两月,城中隔三差五出现死尸,听闻是四个人,均是在家中被掐断脖子,窒息而亡。后来城中平息了半月,无凶案发生。可过了半月,杨老爷子长子杨清的尸身又出现在织锦溪尽头的山林里,第二日一早才被人发现。
司理参军负责查这数具尸身的凶手,但一月后凶手仍未归案,城内人心惶惶。听说已上报给提刑司,由提刑官楚思尧亲自着手调查。
宋逸想到这件事,星眸里的阴沉一闪而过,眉间又浮现无尽的歉意,仍是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太过了。
正要去牵她的手,她的手却先上来了,不过拉的不是他悬在半空的手,而是衣袖。
姜蕙安拉着他走进一侧的书房里,在摆着满桌凌乱的书案旁相对而坐。
正经书籍全被她藏在了书架里,取而代之的是满桌的话本,好些都是宋逸为她寻来的。
“我们都多久没有一起看话本了。”姜蕙安边说边翻开一本,又扬了扬下巴,示意宋逸拿着椅凳坐在自己身旁。
宋逸坐于她身侧,笑道,“姜二娘子一个多月都没来书院找我,我还以为将我忘了呢。翻进二娘子的院子实是有些不妥,但我又犯了相思病,只能这般了。”
宋逸虽出身寒门,但却生得一副俊美相貌,自带一股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气质,剑眉星目里写满恣意。偏他的性格也是如此,潇洒不拘,言谈风趣。
或许是因这样的相貌和性子,才吸引了当初的姜蕙安。毕竟,姜蕙安也是一个自信率性之人,会爱上与自己相似的人不足为奇。
姜蕙安微微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丝笑,嘴角只扬了一瞬便陡然拉下来,沉然道:“你这是在怨我?宋公子。”
宋逸看她表情很是认真,自知玩笑又开过了,微一怔然,唇角微张。
“好了,那日后你唤我姜二娘子,我唤你宋公子。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这便很好。”姜蕙安双臂抱胸,将头扭向另一侧,声音淡淡,却隐有怒意。
“阿宁,我错了。”宋逸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姜蕙安的胳膊和后背,姜蕙安不为所动。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为你淘些话本子来如何?原谅我好吗?”
姜蕙安心中五味杂陈,这些时光本该是他们美好的回忆,可他却亲手毁了它们。如今要重新走一遭,她的心境早已不同。情意不会说消失就消失,但早已被磨损得不成样子,随之而来的是疯长的恨意。
情之一物,生时如野火燎原,只需一粒星火。可灭时,却要人在心底历经一番烈火的淬炼,饱受焚心蚀骨之痛,方能使自己维持一种强大而又冷漠的平静,不因他片刻的温情软语而泛起涟漪。
她的痛,无人知晓,宋逸亦是。可她姜蕙安自小到大都不受委屈,受伤害的人是她,凭什么只有她痛?她痛,他也必须饱受折磨。
装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顺着梯子下,继续上演情投意合的戏码了。
姜蕙安敛去眸中森森冷意,忽现暖融春光。蓦然回首,漫不经心道:“好啊,还算有诚意。”
二人看起了话本子,有说有笑。看来真是一对让人艳羡的璧人。
“阿逸,我记得之前有个话本子里写,有一位医女,不仅医术举世无双,制毒也是一流,就没有她制不出来的剧毒。我一时感到好奇,这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吗?那她岂不既是菩萨又是阎罗?”姜蕙安托腮问着,面色平静如常。
宋逸默了片刻,缓缓道来:“医术高超之人我倒想起一位,不过他并非女子,而且他应当是不会制毒……”
……
姜蕙安还竖起耳朵等着听那人是谁,没成想这宋逸跟她卖起关子来了,说了半句留半句。不由得蹙眉,心里那股怒意又腾腾燃烧起来。
宋逸微一抬眉,眼波一勾。
姜蕙安悄悄握拳,脸上笑意浅浅。
“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宋逸嘴角噙起一抹笑意,痴痴看着她,随后一侧脸颊主动向她靠近。
姜蕙安攥紧拳头。面上唇角一弯,笑意更深,但却不达眼底,一片花瓣唇渐渐向宋逸靠去。
宋逸只嗅到一股清甜的气息,脸颊和脖颈顿时一热,喉咙上下一动。
忽觉耳后痒丝丝的,耳畔传来一声:“你这就等不及了吗?等你何时做了驸马,我就亲你。”
宋逸完完全全地愣怔住了,只有一句话在他脑海里不停回荡——“等你何时做了驸马,我就亲你。”
这是真的吗?
他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从不相信会有人发自内心地爱自己。但是方才那话听来不像是假意,他似乎要尝试飞蛾扑火般地去相信这句话,相信这个女子。
他还是要短暂地欺骗一下自己。他的目的达到了,叔父也定会满意。他精心地将她设计到自己的圈套中,令她爱上自己。届时考取功名,有了长公主这层关系,成事便多了几分胜算。
一向明亮粲然的眸子,此刻却深深浅浅,似有千头百绪,唇畔牵起一抹悲切笑意。
他望向她,似乎望向了他们不死不休的结局。就连动心都是刻意推动的,所谓的真情又有几分是珍贵的?她何等聪慧,早晚有一天会看透这盘局,也看透自己。
他强迫自己去想:那又如何呢?一个身为局内棋子的女子,同他与叔父数十年来的谋划与抱负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总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潇洒恣意的读书人,此刻不经意间露出的冷寒阴鸷,是为数不多的失态。
这副神情被姜蕙安尽收眼底,下巴微微一抬,泠然道:“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日头一沉,乌云遮月。暝色四起,淹没屋檐,淹没了这座江南小城。
宋逸翻墙离开姜府,颀长玉立的身影消失在暗夜里。
漱玉居的庭院里,姜蕙安一人站在桂花树下,身形纤细却不显瘦弱。总是含笑的杏眼,此刻却有着洗不去的萧索与迷茫,显得这张尚未褪去稚气的脸庞竟有一丝老成。
冬日的桂花树敛去一身荣华,将其芬芳绚烂与默默扎根的艰难都内化为沉默的年轮,静待来年的春天。
树下之人亦是如此,将被伤害与知晓一切的悲戚深埋心底,踽踽独行。不得而知的真相总会清晰明朗起来,而她的路也定会走得愈发坚定。即使迷雾中有无数未知的危险,她也不改此志。
“姑娘,你怎么一个人站院子里,小心着凉。”
静姝进到院中,看到自家姑娘孤零零地站在树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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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怎么看着有点可怜。
静姝、雪蝶一整天忙得不见人影,是跟着夫人一起去准备小姐的冬至祭祀礼服去了,还有旁的杂七杂八的事情。
再过半月是冬至,刺史府格外重视每年的冬至,不仅要举行繁复的祭祀礼,还要宴请宾客来府中,因而每年都过得是相当隆重与气派。
这不,上到夫人下到丫鬟小厮都在府里忙上忙下,姜夫人也无暇来顾及女儿。再加之柳先生因家中有事告假三日,姜蕙安的漱玉居便成了难得的一片静土。
姜蕙安笑了笑,“好,我们进屋。”
这时,雪蝶也进了院,说道:“姑娘,老爷夫人唤您去前厅。”
“前厅?有谁来了?”姜蕙安伸展了下双臂,打了个哈欠。
“应该是楚大人吧,我看到那个小厮像是之前跟在楚大人身边的。”
“楚伯父啊。”
“是提刑大人——楚家嫡长公子楚思尧。”
此话一出,姜蕙安的困意消失殆尽,心湖骤起千层浪,眸底也凝聚了暮夜的阴沉。
待走到前厅,见到那人端坐在八仙椅上。她一如从前,朝他施施然俯身行礼,“见过楚大人”,很是乖觉。
楚思尧手持一茶杯,照常对她一颔首,淡淡一笑,凉月般清冷静谧。
姜蕙安走到姜承宇旁边的八仙椅坐下,也是楚思尧的正对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楚思尧,只见他披一件玄色大氅,似将浓夜凝结在身上,身侧立一把长剑。
今年的冬来得格外早,一入十一月便觉森森湿冷寒意,连西湖以及其他的湖泊河流都早早结上一层薄冰。
“我们姜家人到齐了,楚大人到底有何吩咐?”姜承宇和姜蕙安从前的性子一般无二,都是藏不住一丝情绪的人,眼下唇齿间溢出一丝不耐烦。
而姜蕙安此时只是小啜一口茶,默不作声。
姜承宇自在不拘,也并非是那难以相与之人,但每次一见楚思尧,就变成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非得扎一扎他才痛快。
“承宇,怎么跟楚大人说话呢?”姜澜觑了一眼姜承宇,又笑意盈盈地看向楚思尧:“楚大人,小儿无状,让你见笑了。”
“无妨,晚辈入夜后造访,多少有些冒昧。”楚思尧思虑着道,“诸位也知,前两月有凶犯作案,其中甚至有杨老爷的长子。至此,我们还在全城搜捕凶犯。虽然知府已加强全城防护,提刑司也已介入,但仍不可大意。还请诸位入夜后若无必要之事,尽量不要外出。”
顿了顿,“凶犯也极有可能翻墙进入府中,晚辈见刺史府后院的墙似乎有些低了,建议不日加高院墙,加强防护。凶犯虽不敢在高门大户里作乱,但如此可求一份心安。”
听到加高院墙,姜蕙安心神一顿。宋逸才翻墙走了没多久,楚思尧就来了说要加高院墙。他看到宋逸翻墙了?这是巧合吗?难不成宋逸是那杀人凶手?
她记得,这凶手好像还得过半月才能抓到,差不多到冬至左右,而且并非是宋逸。
脑中思绪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不管了,加高院墙再好不过,既能御贼又能防宋逸往后来烦她。反正她已经从宋逸口中得知了她目前想要的线索,之后若是需要试探,再主动去通儒书院寻他便是。
姜夫人微微一笑向楚思尧道了谢,随后姜澜一路将楚思尧送至府门,目送他上马离开。
6. 心照不宣
前段日子的凶杀案使全城都人心惶惶,眼下凶犯还未被捉拿归案。
是以提刑司已介入勘察。尤其入夜以后,提刑大人楚思尧带了一队厢军亲自在城中巡视,以安抚民心。
这不,楚思尧亲自巡查至丑时才回到衙署,后半夜的巡察任务交给副手周崖青。
楚思尧一路踏着夜色,走进退思堂,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挺拔如松的男子。
男子快步走上前去,点亮一盏烛火,暖光映亮半间屋子,在墙上投下两个挺拔而摇曳的人影。
楚思尧卸下大氅,将佩剑悬于壁上。坐在桌案旁的交椅,桌案上整整齐齐堆放着几摞公文与卷宗。揉了揉眉心,拿起其中一份卷宗开始看。
“这凶手深夜杀人,没留下半点痕迹,只能挨家挨户地问事发当晚有谁不在家中及其去向,还要调查被杀的那几户人家之前做了些什么事,怎会接连被杀。”
说话那人叫景在云,是武提刑,也就是楚思尧的副手。
只见他抱胸坐在一侧交椅上,眉眼间显出倦意,长长吐出一口气,懒懒道:“也不知何时能捉拿归案,都多长时间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目光落在认真看卷宗的楚思尧身上,见他忙活了半夜回来竟还要看卷宗,摇头笑道:“楚思尧,你真是铁打的。你知道我自小到大最佩服你什么吗?不是你武力在我之上,而是你不仅武力在我身上,还长了颗好脑子,读书时先生赞你文采斐然,入仕后圣上视你为璞玉珍宝……”
景在云滔滔不绝说了半柱香,坐在桌案前的那人依旧岿然不动,神色静穆地翻看卷宗,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一个字。
见状,景在云握拳轻咳一声:“好了,我说点正经事。被杀的那几户人家都是平头百姓,有说书人,有杂耍艺人,有算命的,还有一个青楼乐师,均是死于家中。可有一人不同——就是你的大舅父杨清,他是杭州府出了名的富商,死在织锦溪尽头的山林里。我实在是想不通这凶手是怎么锁定目标的,或许他就是话本子里那种视人为器、天性凉薄的杀人狂。不知楚大人怎么看这件事?”
楚思尧这才眼帘一抬,幽幽烛火映在他的寒眸里,像是深渊里绽开一簇星火,沉然道:“你有没有想过,凶手既然敢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杀在家中,那么他就不怕人查。”
景在云啧了一声:“他倒是自信,这确实有自信的底气,手脚比你我的脸还干净。”又眯眼,拖着嗓音道:“那他娘的怎么查啊?”
“破案以及搜查要犯,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你信不信,时机到了,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楚思尧唇角微扬,笑意投石入湖,在那张平静清冽的脸上漾开浅浅的涟漪。
景在云意味深长地看着楚思尧,讪笑着道:“楚大人,我最近怎么有些不认识你了。你不是一直说什么事在人为吗?公事于你而言绝非儿戏。那个眉头呀,皱得能夹死不幸路过的蚊子。眼下又说什么天时地利人和。”
楚思尧一时无言,半晌后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索性垂眸看卷宗。
景在云顺着楚思尧的目光低头看那份卷宗,旁边还有一份漕运损耗册,顿时脖子一缩,疑道:“什么时候漕运受风浪而损耗货物的卷宗都开始归我们管了?你不是一向懒得管你爹和漕司的事吗?而且据我所知,这是十月初的事。”
他皱着的眉头倏然舒展,脸上瞬间浮现一片明朗,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
楚思尧轻抬一侧眉,嘴角噙了一抹淡淡的笑,定定看着他,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不是吧,你什么时候跟你爹关系这么好了?你原谅他了?我们多少年的兄弟,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不告诉我。”
一语毕,像是本来以为一块巨石要从天而降,狠狠地将地面给砸开个坑,没成想出现的是一片浮羽,在空中慢悠悠地飘着,半落不落。
楚思尧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他,淡淡道了句:“是的,没错。他再怎么样,也是我爹,这个爹早晚得认。”
见景在云一脸不可置信,楚思尧扶垂眸叹气,忍不住又说:“景大人,你再猜猜?我为何非要在这个时候看漕运损耗的卷宗?”
景在云一介武官,思绪一般不想透过这些弯弯绕绕抵达它该到之地,楚思尧遂而准备开口,直接告诉他得了。
“你该不会是想说,漕运案有猫腻,这些被害的人可能与这案子有关,因而是被灭口的吧。”景在云声音低沉,咽了口唾沫,不可置信地看着楚思尧。
就知道他脑子没有完全生锈,孺子可教也。
楚思尧一脸欣慰,下颌轻点一下。
“那你是怀疑你爹……”声音陡然激动起来:“楚思尧,你真把我当兄弟了,这种事情你都告诉我。小时候河里真是没白捞你。”说着便一拳砸到楚思尧的胸膛上。忽然眼珠滴溜溜转,带着狡黠的试探:“你不信我出卖你?”
楚思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里七分冷漠三分嫌弃。
楚思尧不轻信于人,但他还真不相信景在云有那么深沉的心机,能在他身旁潜伏十几年,随后得知他的秘密出卖他。他虽年轻,但自问经历的人和事不算少,看清眼前这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从小羡慕景在云的坦荡敞亮,不像自己,胸中总堆着千层浪,桩桩件件沉在底下不见天光,只能将其酿作眸底的清寒。但身处官场中,只秉着一腔赤诚而远离宦海浮沉里的纷纷扰扰,并非是一件好事,即使景在云是武官。
“你我是兄弟,我自是不会瞒你。”顿了顿,神情和语气格外认真起来,“其实你知道,你我生在官宦之家,眼下又处在官场漩涡中,注定不能过一辈子安稳简单的日子。不论你愿意与否,或许不经意间已被人拉入漩涡中心,待懊悔时为时已晚。我希望,你能随我入局,既是为己,为我,也是为了我们身边珍视的人,你可愿意?”
既已入局,当有认清现实继而破釜沉舟的勇气。
楚思尧的神情认真严肃得可怕,萦绕在双眸的清冷水雾四散,可以让景在云透过他清澈坚定的双眸,直达他心底最赤忱之处。
景在云如曜黑眸直直对上楚思尧的认真目光,眼中的疑虑潮头缓缓漫过沙滩。就这样盯着他半晌,突然低头笑了笑,潮头败军般甘愿撤退。
沉默良久,眼里沉淀下来的似是磐石般的决心。楚思尧也朝他笑了笑,清冽又真诚。
其实景在云不是不聪明,只是不屑于同官场上的一些人勾心斗角,一直逸于自己在这风云变幻里找寻的温暖之地,继续着儿时的潇洒安逸。
现在终于有人冷漠地侵略进他自欺欺人的领地,却同他站在风雨中,坚定地告诉他:是时候该出去了,可愿随我直面风雨?
那人是他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信他。听到那一番话,他知道那人心中定是藏着什么事,遇到什么难处了。莫说他为了自己,就算为了楚思尧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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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兄弟,他也不该固步自封了,不能拖兄弟的后腿不是?
幽幽烛火中,二人目光相触,在沉默中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日傍晚,宋逸翻墙离开刺史府后,便伴着西沉的夕阳,向家中一路走去。
宋逸住在杭州府最为偏远的南街,因而回到家时,早已到了掌灯时刻。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小院一片漆黑,只看到一间屋里亮着微弱烛光。
宋逸走近屋门,轻轻扣了两下:“娘,您歇下了吗,可有用膳?”
屋里传来妇人不忿的急躁声音:“你还记得你有一个亲娘啊,你就尽管去找那个女人,哪天我死在家中,你还沉浸在温柔乡里。”妇人说完后又冷笑一声,屋里的烛光灭了。
暗夜里,宋逸听得一声长叹从身后传来,面色一动,转身大步走到一个黑衣人身前,对其一揖,亲切地唤其“叔父”。
淡淡月色下,那人负手而立,从头到脚一身黑,面上亦是覆一张玄黑面具,遮了大半张脸,只见一张薄如纸的唇。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小院的石磨旁。
“你娘这个性子,怪不得当年被你爹抛弃,害你自小流落至此。”黑衣人声音没有身上那股阴冷之气,反而醇厚温润,添了丝人的生气。
宋逸看了看他,垂眸说:“其实我娘待我很好,她是个可怜的女子。”抬眼对上黑衣人的目光,眉稍向下压,沉然道:“不管怎么样,我爹终究是抛弃了我娘,为了他的仕途和声名。”
黑衣人自然地拍了拍宋逸的肩,说:“我之前已说过,你娘当初并未告诉你爹,她怀了身孕一事。若是你爹知道,你觉得他还会那样做吗?尤其是像你这样聪慧又有志气的孩子。他其实很爱他的每一个孩子。”
“他爱他的每一个孩子,但他不会爱我。因为我只是一个低贱舞姬的孩子。”宋逸眼底乌沉沉的,却隐约透出自卑和不甘。
“那你就做出一番事业,让你爹在天之灵看看,他抛弃的儿子做成了他做不成的大事。”这句话字字有力,掷地有声,又一次与宋逸的内心产生共振。
心里仿佛养了头以欲望为食的野兽,喂给它越来越多的权欲,那么它的轮廓就会渐渐清晰,真正地变成一头凶猛无情的野兽。
看着宋逸眸里的阴沉,那是欲望,是势在必得的决心,黑衣人如刀薄唇上扬,透出一丝冷寒。
多年培养,眼下这头野兽显然快成熟,能放心驱驰它冲锋陷阵,只差自己接下来一步一步谋划,为它打通一条隐秘大道,方能让它无悔地奔向目的地。
宋逸“嗯”了一声。
“姜蕙安的心,你定要留住。好不容易令她倾心于你,莫要再出现什么差池,让旁人寻了可乘之机。你要记得,你二人之间或许还隔着那个人。”
“她今日说,待我一举高中,想让我成为她的驸马。”
似来了阵轻风,朦胧暮霭徐徐散去。璀璨星辰在墨色绸缎上熠熠生辉,也流泻进宋逸的灿眸里。
星眸一眨,面上的一片阴沉随云飘去,显出本该有的俊美温柔。
借着清辉月色,黑衣人凝视着宋逸的目光变得若有所思。
沉然开口:“感情之事于你而言本就是镜中花水中月,莫要溺于其中,让自己有了致命弱点,忘了自己本该做的事。”
宋逸面上的温柔之气散尽,又变得阴鸷而有欲望。顿了顿,抬眼“嗯”了一声。
7. 天真孩童
刺史府,劲松居里。
光瀑倾落,却不急不燥,只将朱栏水榭和廊檐窗门镀上一层柔和的金晕。雕花小窗半开,暖黄微光便悄然沁入屋内。
屋门被轻轻推开,随着日光一同进入屋内的,还有姜蕙安。
姜蕙安上穿一件淡绿短衫,又套了一件同色直领对襟褙子,下着一袭鹅黄百褶罗裙,明媚清丽。
只听她朗然道:“阿宛,你在哪里呀,我看到你喽。”边说边往里走,越过屏风,走到床榻前,笑着看向那有些突兀的被褥。
随后轻轻掀开被子一角,俯身往里一瞧,对上一双清澈的月牙眼。
是一个水灵的小丫头,正咯咯咯地笑着,从被子里探出圆乎乎的身子。
“姑姑好生聪明,这么快就找到了阿宛。”
这个圆脸杏眼的小名叫姜元意,小名阿宛,是姜蕙安长兄姜承宇之女,年仅四岁。生母杨靖瑶,也是杨老爷子长子杨清之女,可惜在生阿宛时大出血,撒手人寰。
可怜的阿宛自出生起便没了娘。
虽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但还是成长得聪颖乐观,自小就胆子大,性子坦率,像她去世的母亲,也像姜蕙安这个姑姑。
姜蕙安用手指叩了下阿宛的额头,笑着说:“你姑姑聪明,你又不是第一日知道。阿宛年纪尚小,等你长大了,姑姑就带你去爬树,到时候玩捉迷藏,阿宛就能藏树上了。”
“那阿宛到时候一定不会被姑姑找到了。”阿宛双手抱胸,扬头看着姜蕙安,俨然一副小大人姿态。
姜蕙安不由得笑出声,捏了捏阿宛粉嫩嫩的小脸,“笨蛋,那我到时肯定知道你藏在树上,找到你还不简单?”
姜蕙安抬眸看向窗外那颗冬日落败的桂花树,“小时候,你爹教我学会爬树。后来玩捉迷藏,他就轻而易举地在树上找到了我。之前玩捉迷藏时,你爹从来没有找到过我。所以——”
不等姜蕙安说完,阿宛就抢着说:“所以,我爹是个老狐狸。”
年纪虽小,脑子却很好使嘛。
姜蕙安歪嘴一笑,“没错,你爹,他就是个老狐狸。”
姑侄两个正背后说人坏话呢,被说坏话的人就出现在面前了。
“我是老狐狸,你俩就是比老狐狸更精的小狐狸。”
未见其人,但这敞亮里带了一丝诙谐和不正经的嗓音除了姜承宇还能有谁。
姜承宇身披一袭鸦青色缎面氅衣,进屋后便将其随手搭到衣桁上。
行步顾影地到了床榻前,看似用力实则轻轻地叩了下姜蕙安的额梢,又将小阿宛抱在怀里逗玩。
“我们阿宛日后做一个温婉的女子可好?不要像姑姑那般,自小就惹是生非,令你阿翁阿婆头疼得很。”姜承宇说完,还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姜蕙安。
姜蕙安冲他淡淡一笑,但这笑却让他后背有些发凉。
姜承宇虽是姜蕙安的兄长,也算得上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偶尔会在这个妹妹面前露怯。或许是因为姜蕙安自小便不是个省油的灯,谁惹了她,她便有百八十般“武艺”用在那人身上。
姜承宇没少被这个妹妹整过,大多都是因为是他主动去招惹她,并且很是乐在其中,嚣张得很。兄妹俩就这么打着闹着长大了。
怀中的阿宛小小一团,声音也是稚嫩地很,但吐字却很是清晰,“爹,我不想当一个温婉贤淑的女子,我要当一个爽朗英气的女子。”小阿宛顿了顿,又开口道:“像我娘一样。”
一番话说完,姜蕙安和姜承宇同时愣愣地看了眼彼此,双双垂眸,一时无言。
他们都知道,阿宛是个坚强懂事的孩子,自懂事以来虽然嘴上很少提起她的娘亲,但其实她心里始终有个空缺的位置留给那个为了生下她而因此丧命的可怜女子。
这样的话语从一个稚嫩孩童的嘴里说出来,未免让人觉得这件事对她而言太过于冰冷残忍了。
因姜澜是杨峦的义子,所以姜澜在景祐一年从盛京外放到杭州府当刺史后,姜杨两家便一直走得很近。
是故姜承宇同杨靖瑶是青梅竹马,还有楚思尧,三人几乎是一起长大。
其实杨靖瑶与楚思尧本是有婚约的,是幼时由双方长辈杨清与楚铮订下的,表姐弟成亲乃是亲上加亲,是喜事一桩。
但后来杨靖瑶却说自己对表弟楚思尧无意,又突然说自己心悦姜承宇。所以祖父杨峦便不顾杨清与楚铮,一力将这纸婚约作废,杨靖瑶与姜承宇也在十八岁成亲,两年后阿宛出生,杨靖瑶也因大出血离世。
姜承宇沉默不语,眼里显现一抹伤色,用手轻轻拍着阿宛的肩。
阿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姜承宇,这个平日里看着爽朗不羁,大多时还有些不着调的父亲,觉得是自己惹爹爹伤心了。
不该提起娘亲的。
“我们阿宛是这个世上最懂事、最明达、最厉害的小娘子,日后自然可随自己的心意活着。你娘在天上好好保佑着我们阿宛呢。”
姜蕙安知道父女二人心里都在想着什么,虽然自己心里也泛起几分难受,但还是要主动打破眼前悲戚的氛围,不能时常给阿宛带来这般消极的氛围与情绪。
她又用胳膊肘碰了碰愣怔的姜承宇,姜承宇扭头看到姜蕙安正蹙眉盯着自己,便也明白自己不该以这般模样面对女儿。随后微扬嘴角,面色恢复如初,“姑姑说得对。”又笑着俯身以额头与阿宛的额头抵来抵去。
阿宛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天真无邪的笑声仿佛能净化一切。
姜蕙安也会心一笑。
在劲松居里待了不久,姜蕙安就回到漱玉居。
一进屋,就从箱柜里拿出一个蝴蝶匣子,打开匣子,里头空空如也。
姜蕙安叹了口气,将匣子合了起来。
还没到时候呢,楚思尧这个时候还未将那把短匕送与自己,还得等到过了除夕。
那把短匕,她上一世喜欢得很,只要外出,必会带在身上防身。
她也曾将它对准宋逸的心口,停在楚思尧的脖颈。
这一世,她姜蕙安不屑于用他楚思尧的东西来防身。
静姝看自家小娘子像在找东西,便主动问:“姑娘可是在找什么东西?这种事情交给我和雪蝶来做就好了。”
“没有,我们走吧。”姜蕙安淡淡道。
她们主仆三人出了姜府,上了马车。
马车上,姜蕙安双目微阖,作短暂歇息。只因昨晚,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虑着今日要做之事。
杨三叔告诉自己,他看了一些医药古籍和毒理秘籍,发现自己所说的那种让人心痛如刀绞,直至死去的毒,或许是叫“浮生尽”。
这毒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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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繁复不易,由雷公藤和一种罕见蛇毒制作而成。雷公藤常见,而蛇毒却难寻。就算寻得蛇毒,百次若是有一次成功制成,也是罕见之幸了。
那毒,若是服用得少,发病周期缓而长,是个折磨人的慢毒。未及时服用解药,最终会心绞痛而死。
若是服用得多,三两日之内便会承受不住。前朝太子便是被人下了此毒而死,因而自大靖开国以来,此等毒物是被明令禁止在民间制作并传播的,创制此毒之人陆氏也早在前朝时就被满门抄斩,方子已然失传。
毕竟已是前朝往事,眼下知道陆家之事的人寥寥无几。况且从古至今,陆姓之人数目庞大,分布各地,不一定是与前朝制此毒的陆氏有关联。
姜蕙安郁闷地想着,双目睁开,捏了捏眉心。
不过好在从宋逸那得知了一个另一个消息。
十多年前,杭州府有一神医。那时宋逸母亲久病成痨,看了很多大夫都表示束手无策。正当宋逸以为母亲要撒手人寰时,一个男大夫出现了。瞧了他母亲的症状,将其带回自家,施以针灸三日,又煎药服用三日。第四日,他母亲竟真的不再咳了,两年的肺痨被彻底根治。
宋逸说,那人脾气古怪得很,未收自己一分诊金,治好后便将他们母子二人从家中赶了出去。但那人似乎有一子一女,女儿像是十岁出头的样子,眼神怯生生的。儿子约莫六七岁,看着很是张扬跋扈。
一声马匹嘶鸣将姜蕙安的思绪拉回现实,拉开车帷,看到马车停在一条窄巷巷口,便询问车夫:“南街葫芦巷可到了?”
车夫“嗯”了一声,表示这便是她要去的南街葫芦巷。
宋逸说,那神秘医师的家便在这巷中,当时他与母亲就是被那人带到这巷里的一处住宅。
姜蕙安同静姝雪蝶下了马车,走进这有些破败的小巷子里。巷子狭窄破败,左右两侧有五扇木门,应是五户人家。
先敲开离她最近的一扇木门,开门的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姜蕙安看她像是个面善之人。于是便笑着问道:“叨扰大娘了,晚辈想问一下,这附近可住着一位擅长医术之人啊?”
妇人面露疑色,沉吟一番,答道:“这巷子里确实有一位医术高明的医者,但小娘子算是白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年轻小娘子,衣着相貌皆不凡,又道:“小娘子若是要瞧病,何不如去城内春晖堂或者仁济堂?”
春晖堂和仁济堂皆是杭州府的大医馆,里面医术高明者不在少数,相应诊金也高,是故官员富人都爱去那两家瞧病。
姜蕙安长叹一口气,垂下双眸,再抬眸时,眼圈竟泛了红,声音微颤着道:“大娘,实不相瞒,我兄长得了肺痨,春晖堂和仁济堂里的大夫都治不了。听闻这里住一位再生华佗,我才想着来寻他去救我兄长的命。”
说完,竟真的有一滴泪从她微红的眼里渗出,两根如玉纤指捏着一方手帕将其轻轻拭去。
静姝和雪蝶见状,也跟着敛眸做出一副伤心姿态。
大娘瞧着这三个水灵的娘子如此楚楚可怜,虽心有不忍,但还是如实相告:“那位大夫十几年前就被官府砍了头,因毒死了一位府衙的官员。”
医术高超的大夫毒死了人?
姜蕙安愣了半晌,问道:“那人姓甚名谁?”
“陆邈。”
8. 南街闹事
妇人指了指巷子深处的一扇门,“他原先就住那儿。后来出了事,家人都搬走了,到现在都没人住。那小院,邪乎得很。出了这几条巷子,有一处破旧店铺,原先就是陆家的药铺,也是邪乎得很,没人敢租。”
医术高超的大夫毒死人下了狱,偏偏还姓陆。
“那我真是白来了一趟,兄长难道只能听天由命了吗?”姜蕙安掩面作拭泪之态,顷刻又抬眼问道:“那他可有子嗣后人承继他的医术?我不会放过一丝能救我兄长的机会。”那双含水杏眸楚楚动人。
妇人犹自思虑片刻,应道:“有一子一女。长女名唤陆离,性情温顺,长得也乖巧,自小跟着她爹学医,医术应当也是好的。小儿子就不一样了,名唤陆长庚,那可是一块金贵的肉疙瘩,爹娘哪舍得让他受学医的苦,长得敦实粗壮。”
姜蕙安眸色一亮,“那您可知,他们如今住在何处?”
“这我就不知情了。他们搬走以后就再没见过了,许是搬离南街了。”
陆离,陆长庚。
姜蕙安心底迷惘之地亮起了一簇幽微火苗,让她在这缥缈之处姑且寻到一点方向。
“您还知道关于陆家的一些事吗?”
“实话说,这陆邈性情怪异,不喜与人交谈。陆夫人又是个性子泼辣又无理之人,小儿子随了她,在这邻里之间不甚讨喜。小娘子陆离倒是乖巧懂事,可她娘对其动辄打骂,经常能听到她的哭声。有一次晚上,他们院里又传来打骂和哭泣声,我和我相公实在听不下去了,就敲了他们家的门,没成想我们二人也被那泼妇给骂了一顿。我们实在是懒得搭理她,要不是看那陆离太可怜。”
妇人无奈摇了摇头,眼里尽显惋惜之意。大约是在惋惜陆离命运多舛,室无贤父母吧。
姜蕙安扭头看向深巷里那扇颓败的木门,门前杂草丛生,她的眉眼沾染了些冬日寒意。
“大娘,那座宅子怎么个邪乎法?以及陆家原先的药铺?”姜蕙安不解道。
妇人喉咙上下一动,声音放得更低了些:“陆邈被砍了头,陆氏带子女搬离不久后,就有人搬来了这院子,结果当天晚上就搬走了。听那人说当天夜里,他思绪不宁,难以入眠,于是走到院子里的栀子花树下乘凉,忽然注意到厨房门口一侧放着几口深缸。揭开一看,里面竟是缠绕成一大团、正吐着舌的蛇群,见盖已被揭开,竞相蜿蜒欲出。那人猛地盖上缸,陡然晕倒在地。听说另两口缸,要么是密密麻麻的大蝎子,要么是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黑黢黢的虫。”
大娘描述得太有画面感,静姝、雪蝶一个抚着心口,一个欲呕不呕,而姜蕙安紧蹙着眉头。
“可陆邈既是医者,或许那些恶心之物是他用来制作药物的原料,不是有是药三分毒、以毒攻毒之说嘛。搬来之人既膈应,将其扔了便好,何至于邪乎?又何至于无人敢住?”静姝问。
雪蝶也附和着说:“是啊是啊,这太奇怪了吧。”
妇人抱胸倚在门一侧,抿了抿嘴道:“是啊,这本来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是后来一到深夜,我们总能听到那院子里传来诡异之声,像是有人翻找东西的声音,似乎还有男子阴冷的哭声。于是我夫君找了一大师做法,大师说这宅子原先的主人阴魂未散,但经过他一番做法,鬼魂已被震住,不会祸害人的。这么些年来,入夜后虽然还能听到一些怪声,但我们确实没发生什么不祥之事,也就这么不在意地继续住着。”
“所以连带着那个药铺,也被视为不祥之地,无人敢盘下来。”姜蕙安声音压得低沉,眼神也有些飘忽,还故作镇定地咳了几声。
她向来行事胆大,很少有畏惧之事。上一世,宋逸杀她至亲,她也能狠下心来毒死他,不曾手软。可若非要说在这世上有令她胆寒之事,恐怕就是鬼神了。
她不是不信鬼神的,许是自小对鬼神之说好奇,因而看了不少这类书籍和话本。看得越多,越对此深信不疑,尤其是在一些时候,诡异画面控制不住地侵入她的脑海。
她轻抬眼皮,瞥了眼即将隐于山间的夕阳。人间最后一抹光亮很快消耗殆尽,随后漫上来的将是幽暗长夜,深渊之夜。
姜蕙安咽了下口水,尽力将她微微颤着的肩膀压下去,这时忽然感到有人贴近她身侧,她陡然一惊,闭眼喊了一声。
耳边传来的却是令人无比安心的声音:“姑娘,太阳快落山了,我们该回去了。”
静姝轻轻握了姜蕙安的小臂,又拍了一下,姜蕙安才平缓下来,对妇人道了别,挎着静姝和雪蝶走出深巷,上了马车。
金乌西坠,暮色苍茫。
在杭州府,南街是远离柳陌花街的偏僻之处。这里穷巷窝铺遍布,虽人烟稠密,但多是忙于生存的底层老百姓。官府疏于治理,甚至夜间都无巡夜更夫,以致鱼龙混杂,窃案凶案不时发生。
姜蕙安并不想招摇过市地来到南街,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也不想打草惊蛇,让有心之人得知她来南街。
因而今日所乘马车并非出自姜府,而是从车行里雇来的。车身没有闪亮金属饰件和鲜艳彩绘,蒙着一层淡淡尘土。
马车正要驶出南街,随着一声急促的“吁——”,马车猛地一刹。
坐在车辕上的年轻车夫对着前方高喝一声:“你谁啊你,别挡道。”
车厢里的三人不知发生何事,姜蕙安朝雪蝶一扬下颌,雪蝶便开口询问车夫:“谁人挡道?”
“看起来像几个地痞流氓。”车夫打了个哈欠,应道。
马车前站着三人,一个看着精瘦刁滑,一个看着虚胖蛮横,还有一个摇头晃脑。一阵风拂过,浓得化不开的酒臭气掠进车厢。
车夫再次扬鞭,马车向前进了几步,马蹄在离那三人不到一寸之地堪堪停住。
看到面前三人屹立不动,还嬉皮笑脸,车夫眼皮一跳,骂道:“不要命了吗?还不滚开。”
“想走?”中间大腹便便之人戏谑一笑,“给我银子,就放你们走,否则就从我们兄弟几个身上碾过去。”
“你以为我不敢吗?”车夫哂笑。
“小兄弟当然敢。只是若我们兄弟三人死了一个,活着的定会去报官,到时候就精彩了。”
那人上下扫了眼车夫,看着车夫面容清秀,年纪也不大,似是惋惜道:“小兄弟哪哪都好,就是头脑顽固了些,明明给点银子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把事闹大。”
车厢内,雪蝶眉间浮上汹汹怒意,怒道:“你要多少银子?放个屁出来听听。”
这话传到那三人耳朵里,像是浑身都精神了起来,瘦猴嬉笑着说:“里面还是个娘们,有意思。小娘子若是肯露面让兄弟几个一睹芳颜,就算是死,也是不枉此生了。”
“你这登徒子,还真是无法无天了。今夜懒得与你在这儿纠缠,我不缺银子,全都赏你了。”
姜蕙安面上怒意蓬勃,声音却无波无澜。
“哐当”一声,马车外的人就看到地上丢了一个满满当当的钱袋。
听到马车里又传来一个小娘子的声音,他们更激动了些,“里面还有个小娘子,想必是个貌美如花的千金小姐了。在下很是好奇啊。”
其中一人摇摇晃晃走到马车一侧,捡起满满当当的钱袋后,竟还要伸手拉开帘子。而另外两人则是走到车夫身旁,制住了他。
男子汉大丈夫哪能眼睁睁见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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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白白的小娘子被轻薄。车夫虽被两人拽下了车辕,但仍是赤手空拳与几人打斗着。终是难以一敌三,顷刻被几拳打倒在地。
姜蕙安握紧拳头,难以忍受自己人被欺负至此,当下就要冲出马车,用自己刺史千金的身份压压他们。
静姝却握住她的手臂,蹙眉摇头,“姑娘,眼下快至酉时。这段时日,提刑司的人一入戌时就来南街巡夜了。我们再等一会儿,一定能等到他们来。”
听了静姝的话,姜蕙安虽并未继续冲出去,但俨然是坐立难安了。听着马车外拳打脚踢的响声,心中焦灼默算着时辰,一呼一吸都变得漫长而煎熬。
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在这当口,她突然听到“轰隆”一声,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妇人的声音:“你们这些混蛋,整天无所事事,就知道欺负人。”
是葫芦巷那个大娘!
姜蕙安拉帘一看,果真是她,还有地上空空如也的水桶以及被浇成落汤鸡的几人,随后就看到大娘被猛地撞倒在地上。
不能再等了!三人从车厢里出来,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茫茫夜色里,除了地上打作一团的几人,就只见三个女子倩影立于月辉下,眼里怒气直冲苍穹。
“都给我住手!我是刺史千金,你们这三个无法无天的狂徒,谁再敢给我动一下,别怪我不客气。”
声音明明如珠玉清脆圆润,语调却隐隐有一丝冷冽肃穆,在这荒凉无人的街道上撞出回响,也令地上众人登时僵在原地,呆呆仰头看向女子。
女子眉眼如墨,稚气未脱。可若细看一番,眸底似乎萦绕了岁月浮沉的薄雾。
静姝和雪蝶看着自家姑娘,也愣怔了半晌。
地上三人目光一转,面面相觑,自觉惹出事来了。
平日偶尔欺侮欺侮南街的人,他们也不能奈自己何。从其他地方来到进到南街的人亦是,稍微纠缠一下,敲诈些银子也就没事了。
这次这个刺史千金看起来是个硬茬。
“这还是杭州府吗?这还是大靖吗?虽知南街的混乱是出了名的,但诸位也太罔顾纲纪,肆意妄为了吧。”
姜蕙安一边说,一边走过去问候扶腰的大娘身子可有大碍,大娘表示无大碍。又俯身掺起躺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年轻车夫,表示他们都是为自己所连累,承诺这事罢会带他们二人去找大夫。
缓步走到垂首立在另一侧的三个酒鬼面前,姜蕙安还未说话,那三人就双膝一跪,连连求饶了。
姜蕙安心中怒意不减半分,“此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定要找人写好诉状,递交到杭州府府衙。”
“好!小娘子干得漂亮,终于有人能惩治他们三人了。”
他们所在的这条岔路口是从南街通往东街的一条僻静道路,两侧都是林木,若非里面的人要离开南街,或是其他地方的人要进南街,否则鲜少有人在这走动。
然而此刻在这条荒僻的岔路口,人满为患,南街的人恐怕是倾巢而出了吧。
他们对那三人早就愤愤不平。对于他们来说,此刻高站在三人前的那位刺史千金,可谓是久旱甘霖。
终于出现一个有身份地位的人来收拾收拾这些祸害了。
“大家千万别让他们跑了,将他们制住。大家放心,人证物证俱在,今夜我就请人写状书送往府衙。”
围观百姓纷纷叫好,争先夺后地要上来制服这三人,还有一部分人甚至身上带着麻绳。
姜蕙安正要扶着大娘上马车,余光却察觉到有人正朝自己走来,那人从进入南街的岔路口而来,她扭头望去,不由得呼吸一滞。
“阿宁。”
9. 疑点重重
宋逸自星辉下走来,粗麻短褐在他身上显得清新利落,一双含水桃花眼揽尽星辰。
看着静姝雪蝶搀扶大娘和车夫上了马车,姜蕙安冲宋逸淡淡一笑,“阿逸,你——”
话还未说完,宋逸就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又前后打量了一番,神情紧张,“阿宁,你还好吧?”
姜蕙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本来是要来寻他的,但他并不在。在出南街时遇到三个不怀好意的人找麻烦,是车夫和一位大娘为她出了头,后来这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那三人就被彻底制服了。
姜蕙安这话虽与事实有些出入,即她并非是来寻他的,但她面上倒是坦然磊落,宋逸反而看起来有些小题大做。
他眸里的担忧不减反增,像是悬着的一颗心越悬越高,声音里的忧思浓得化不去,“南街混乱,你来寻我,我实在放心不下。日后我多去找你可好?”他仍拉着她的手。
姜蕙安见他这般,无奈敛眸点了下头。
这时,宋逸方才进到南街的那个方向,也就是从东街通向南街的岔路口,传来愈发清晰的马蹄声。
姜蕙安,宋逸,以及南街的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看去,只见将近二十个人进到南街。
有两人在队伍最前面高坐马上,分别着玄色斗篷和宝蓝色斗篷,仪态自若,气度不凡。身后则是十来个着鸦青色袖衫,腰佩长剑的厢军。
已入戌时,提刑司之人带领部分厢军入南街巡夜,蓝色斗篷是武提刑景在云,玄色斗篷便是年纪轻轻就掌管提刑司的提刑大人楚思尧了。
景在云安坐马上,气度恣意,懒道:“这南街今夜围了这么多的人,是想干嘛?”扫了眼地上被捆住的三人,“难道是杀人凶手被你们抓住了?”
人们见提刑司的人来了,愈发哄闹起来,人声嘈杂,难以听清具体在说什么。
景在云眉头微蹙,喝了一声:“安静!”见人们声浪收了,他说:“出来一人,跟本官说明情况。”
人丛里出来一弓腰老者,朝二人一揖,悠悠道:“回大人话,这三人是南街出了名的泼皮无赖,今日竟敢拦刺史千金的马车闹事,索要了财物,竟还要轻薄于小娘子。所幸小娘子心怀正义,并未惯着他们胡作非为,还要将其告到府衙。”
景在云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姜蕙安,及其身旁的宋逸。他与姜蕙安对视一眼,笑着唤了一声“姜二小娘子”,姜蕙安亦朝他点点头。
宋逸看向景在云和楚思尧,将姜蕙安的手握得更紧。
姜蕙安使劲气力试图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结果白费一番力气,扭头无奈地看着他。
众目睽睽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这一世,姜蕙安倒是很注重女儿家的声名。
宋逸看她一眼,抿嘴轻笑着将手一松。
楚思尧面色平静,可景在云却垂眸看到,他拉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还非要四平八稳道:“姜二娘子受惊了。”
这声音听起来俨然是个没事人,心里估计早就翻山倒海了,景在云暗想。
姜蕙安还没说话,宋逸就抢了个先:“多谢楚大人宽慰,阿宁无事。”
楚思尧看了一眼停在路中的老旧马车,“那我派两个人护送姜二娘子回府。”正要朝身后挥手示意,就听她说:“不必。”
楚思尧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又若无其事地放了下来。
又说:“这三人,我先命人将他们直接带回提刑司审查。事情我已知晓,我带人回去写状书,姜二娘子就不必费心此事了。”
“好。”
依旧是惜字如金,目光疏淡。
宋逸没憋住,轻轻嗤笑一声。景在云朝着宋逸翻了个白眼,而楚思尧则是无甚表情,从始至终都没看他几眼。
姜蕙安的马车很快驶离这条岔路口。
姜蕙安走后,楚思尧静静俯视着宋逸,目光依旧平静,但却是一种近乎阴鸷死寂的平静,顷刻间寒声道:“宋公子,又见面了。”
他身着月白锦袍,披玄色斗篷,玉簪束发,气度矜贵。高坐马上,月辉纷纷扬扬飘洒在他身上,以及清冷俊逸的眉眼五官上。
宋逸负手立于地上,短促地笑了一下,便敛尽笑意,“是啊,看来我与楚大人很是有缘分。家母独自一人在家中,我就先不打扰楚大人办公了。”
胡乱比了个揖,走了两步停下,又回头微一抬眼,道:“我知楚大人是注重分寸之人,可今夜才发现,大人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令宋某大开眼界。会献殷勤是好事,像宋某这般,他日可哄娘子展颜一笑。可若是像楚大人方才那般,殷勤献错地方,岂知不是南辕北辙?”
言讫,勾唇冷笑一声,“听闻楚大人今年已二十有三,长我六岁,还未娶妻。宋某同阿宁身为小辈,也是盼望着楚大人能早日成家,就算公事再繁忙,也不能耽误了人生大事不是?”
楚思尧淡而沉着,端然道:“宋公子在东街通儒书院进学,又居住在这南街偏远之地,在疲于奔命与捉襟见肘时,依然有闲心去揣测旁人的所思所想,有余力去做与读书无关的事,有胆子去做在一般人看来是痴心妄想的事。”
“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故人贵自知。公子还是得将心思多用在读书上。”
最后那句“人贵自知”说得格外缓慢清晰,一字一字砸进宋逸的心里,宋逸隐有不忿,但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景在云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楚思尧的肩,随后问道:“那这三个人我现在就押回去了,一会儿再来与你汇合。”
楚思尧“嗯”了一声,又交代把方才那位说话的老者先请到提刑司后宅写供状,还要询问相关事宜。
今夜之事疑点重重。
一,既然这三人在南街为祸多时,那为何之前南街无一人上报府衙,任其欺侮,纵其肆意妄为。他巡夜已半月有余,南街虽是荒僻,但分明很安分,今夜却有这样一件事闹大。
二,今夜姜蕙安出现在南街,虽未乘刺史府的马车,但只要一开始报出刺史千金的名号,他们便不敢再拦路了,何以会发生一番打斗?除非姜蕙安一开始并未直接报身份。她有顾虑,她不想让人知道她来南街,更不想暴露自己来南街做了何事。后来是眼看事态不对,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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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报出身份。
三,这条岔路虽是南街与东街相连的一条岔路口,但两侧都是荒凉林木,距百姓屋宅有二十里左右。平日来往于这条路的人本就少,可是今夜,却只因有人在这里打斗便引来了南街大部分百姓。若说无人蓄意引来众人,通过姜蕙安刺史千金的身份意图将事情弄大,任谁都不会相信,起码楚思尧不会相信。
南街百姓方才已全然离开,这条岔路口又变得寂寥万分。
暝色四起,冷风在山林草丛间穿梭着,这声音像是野鬼哭嚎,听来让人心头颤栗。
身后士兵皆已面露惧色,眼神乱飘。而楚思尧从内到外沉着镇定,眸里似有灼灼烈火,不惧暗夜里藏着的任何牛鬼蛇神。
安抚着身后士兵:“这个世间没有鬼,多的是操着鬼心的小人。”一抬手,“跟着本官继续往前走。”
一众人齐整整地往前走了。
姜蕙安一行人回到姜府,静姝雪蝶扶着大娘到了一间厢房,府中小厮带车夫到自己的房中歇息。
不一会儿,大夫也来了,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位略有些纤弱的女子。
他们二人是姜蕙安从春晖阁请来的大夫,秦明澈秦大夫,以及庄云苓庄大夫。分别给车夫和大娘瞧病。
姜蕙安先在大娘这处,看庄大夫给大娘瞧身上的伤。
在南街时,大娘虽说自己并无大碍,此时却趴在榻上扶着自己的腰,时不时发出一阵闷哼声。
庄大夫瞧了瞧她腰和后背上的伤,气定神闲道:“大娘的伤并无伤到筋骨,只是一点皮肉伤。”说着,便从医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活血止痛的涂膏,早晚各涂一次便好。”
姜蕙安眉头微皱,“她后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真的没事吗?”
庄大夫抬眼看姜蕙安,眸光微动,但依旧是沉着淡定的,“娘子放心,背上青紫,只是跌撞后皮下有淤血之故。这涂膏是春晖阁的独家秘药,很有效的。”声音低而清冷,却不微弱。
姜蕙安嘴角微扬,“没有质疑春晖阁的意思,只是担心大娘的伤。”
在榻上趴着的大娘也忙着说道:“多谢娘子,多谢庄大夫。能让春晖阁的大夫给我瞧伤,实乃三生有幸啊。”
庄云苓垂眸淡淡道:“不敢当,若无事,我就不多叨扰了。”言罢,将桌上用来诊疗的物事装进医箱便要走了,姜蕙安吩咐静姝去送送庄大夫。
姜蕙安看着庄云苓出了房门,回头去看大娘,见她还愣愣盯着庄云苓离开的方向,便对她说:“还能起来吗?”
大娘用手肘撑着坐起身,笑道:“娘子,我就说我无大碍吧,我一会儿也走,不多叨扰娘子了。”
这位大娘面相看起来是多么慈善。姜蕙安看着她,眸中意味不明,隐约可瞧见一分愠色。
默了半晌,才冷冷道:“不管怎样,大娘总归是因我受了伤,且在府中休息几日,不急着离开。”
“雪蝶,聿风,好生看护王大娘,别怠慢了。”
雪蝶和一小厮从门后进来,应了一声“是”。
言讫,转身离开。
10. 又入一局
姜蕙安披着夜色,走到府中小厮的屋门口,秦明澈也刚好推门而出。
“姜二娘子。”
“秦大夫,他的伤可是很严重?”姜蕙安话语里担忧之意明显。
秦明澈敛眸,道:“着实不轻,伤到了筋骨,我以端提挤按法为他将突出的骨端按回原位,又用竹板夹缚固定,还得分期用药起码一月,方能下床拄拐行走。”
姜蕙安垂眸道:“我知道了,多谢秦大夫。”
长长的睫毛低垂,在她眼睑投下一处漂亮的斑驳暗影,掩去了眼底的歉疚。
姜蕙安命小厮阿羽去送秦明澈离开。
推门进入房内,看到车夫躺在榻上,眼睛睁开,一只眼睛被打肿因而只拉开个缝,左臂和右腿都被夹上了竹板。
这时她眸底的歉疚才在眼前浮现一二,轻咳一声,仍是肃然道:“你因我受这么重的伤,可曾后悔过?你算得上是我的恩人,不必担心我不对你负责。我会一直留你在府中,直至你的伤痊愈。”
姜蕙安许是被捧着长大的缘故,不会去刻意迎合旁人,偶尔会给人一种孤傲清冷之感。眸光清冽,看人时常七分淡然,三分打量。若与她只是点头之交,甚至会觉得她目下无尘。
其实她只是看着不好相与,不同于温婉柔情的江南女子。实则她心地善良,自小就心怀正义,敢作敢当。
不论何时何地,她都是骄傲得灼人。眼下更是,心中分明愧疚得要死,也说出了一番真诚恳切的话语,但面上的那几分清傲也至多只减一分。
听到这话,车夫微一愣怔,扯开嘴角浅笑一下,道:“多谢姜二娘子。”
“你叫什么?”
“我叫李二。”
姜蕙安看着他,疑惑道:“李二?”
李二半晌才开口,笑道:“我出生时父母双亡,没有名字。只知道自己姓李,上头有个兄长。以前庄子里的人唤我李二,我也没读过书,渐渐李二就成了我的名字。后来车行的人都叫我二愣子。”
这人都伤成这副模样了,还能说笑,是个没心没肺之人。
姜蕙安看到他那只被一拳撂肿的双眼,忍不住笑了出来,“李二这个名字还不错。”
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自外头进到屋内,门是敞开的。
“姑娘,老爷让你去一趟内厅。”静姝走进来说道。
姜蕙安看她神情有些慌乱,同她走到院中,边走边问发生了什么。静姝说老爷夫人知道她今日竟又去了南街,面色有些不虞。
姜蕙安走进内厅,看到爹娘坐在小榻上,爹捏着眉心,娘在一侧喟然一叹。
“你今日后晌去哪儿了?”姜夫人肃然问道。
“我去了南街。”
“你去南街作甚?”姜夫人手帕捏紧。
“我就是去逛逛。从小到大,爹娘就告诉我南街有多混乱,我一直没去过,自是好奇得很,今日就去了。”姜蕙安倒是很坦然,没有半点不自然。
“撒谎!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宋逸住南街,你是去寻他的。”姜夫人声音急了起来,眼圈也微微泛红。
“爹娘是如何知道我去了南街?”
“要不是今日我和你爹去了提刑司,恐怕还不知道我刺史府的千金去了南街,还镇住了几个地痞流氓。”
姜夫人语气虽急,眼里却流露出心疼之意。
姜蕙安秀眉微蹙,疑道:“爹娘去提刑司做什么?是楚思尧告诉你们我在南街的事?”
她想,从前没发现这人这么多嘴。
姜澜说:“我们今日去提刑司,是想问思尧一些事情,顺便邀他几日后来我姜府的冬至宴席。没成想,遇到在云押解人回衙署,这才得知你竟去了南街。随后才遇到思尧,他还受了伤,是被几个士兵背回来的。他不知道我先前就得知你去南街了,还想着替你隐瞒,想必是为了顾全你的面子。”
姜澜声音略沉,又道:“思尧这孩子,自小就心思细腻、思虑周全,又有责任担当。”
哦,竟不是他。他定是看出了自己悄悄去南街,不想让太多人知晓身份的心思。
姜蕙安敛眉不语,暗自思量:楚思尧不愧是能少年得志,平步青云的人,看人看事洞若观火。
是个不可小觑的劲敌。
爹娘不知道楚思尧上一世做了罔顾亲情之事,此时还以为他是什么良善之辈。
楚思尧所做的看似仁善之事,说不准都有他的私心。
姜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女儿,后悔这些年将她娇纵坏了,也怪自己教女无方。日后回宫,虽身份贵重,但须具备高门贵女的德行来与之匹配。
这一年来,自己对她紧抓规矩礼仪,又请了城中颇有名望的女子讲师柳先生来授她女诫之学,她也有所收敛,总归不是以前那个疯野丫头了。
如今唯一麻烦的,便是那个穷小子宋逸了。
姜澜安抚地拍了拍夫人的背,意思是让她好好说,别对女儿动气。
他语重心长地说:“阿宁啊,听爹的劝,别去找那个宋逸了,同他彻底断了吧,于你而言,他并非良配。”
“爹,娘,我今日当真不是去寻宋逸的。”顿了顿,姜蕙安又问:“还请爹娘说说,为何宋逸并非良配?”
“家世是一大原因。宋逸出身寒微,幼年失怙,孀母将其抚养大。而你出身官宦之家,椿萱并茂,自小锦衣玉食,被我们捧在手掌心长大。不是为父只敬罗衣不敬人,而是你二人所受教化不同,眼界不同,思想观念亦是大不同。今时你感受不到为父所说的这些,等到为父纵容你去追随所谓的爱情,你深受其害时,那就为时已晚了。”
姜蕙安垂眸,神色略显凝重,“那除了家世不同,观念不同这些,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你的身份。你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大靖的嫡长公主,你的婚事自是要由太后和陛下为你仔细斟酌的。到时勋贵子弟,谦谦君子,俊朗公子,还不是任你挑选,何以同这个宋逸纠缠?你年纪还是太小,平生见过的好男儿太少了。”
姜蕙安听着这番话,自心头涌上一些复杂难受的情绪,像被一团纷扰浓厚的大雾紧紧包裹住。
她从前听过同样的话,但那时没能细细咂出其中滋味。经一番椎心泣血之痛,才终于悟到此话诸多深意。
她自认为是个坚定果断之人,可如今在情之一事上,竟下意识优柔寡断起来。上一世,她狠下心来杀心爱之人之前,何尝不是先自内心将自己杀死了一次?如今再来一次,说实话,恨入骨髓的同时,从前的爱意尚存一丝。
这是她这些时日以来折磨自己内心无数次所得出的,自己也觉得可笑至极的结论。
她只是个凡夫俗子,她允许自己在某些时候懦弱,抑或内心产生不坚定的想法。
但,她不会再回头了,即使五内俱焚。
也许往后风雨如晦,但道阻且长,经历自会助自己将足下之路走得稳而实。
“请爹娘放心,女儿知道了。”姜蕙安嘴角牵起一抹笑,“我眼下与他交好,但不代表他会成为我的驸马。”
姜澜额头一皱,“阿宁此话做何解?为父怎么听不懂?”
“爹娘,女儿长大了,不是那个肆意妄为的丫头了。我很清楚我现在在做什么,心中自是有思量的。”
姜澜夫妇看到女儿眸光清冽而灼灼,似乎褪去了很多稚气与懵懂。姜澜缓缓说道:“你长大了,心中有数便好,我与夫人一直相信自己的女儿。”
姜夫人也一脸沉郁地看着女儿,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姜蕙安给爹娘请安后,去了王大娘养病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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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进去,就看到王大娘扶腰站着,似是要走。雪蝶和聿风站在王大娘前,似是在拦着她。
“大娘何必走这么早,起码见见我们姑娘,然后派一辆马车送大娘回南街。”雪蝶笑着说。
“诶呀,不必再惊动娘子了,我就是一寻常妇人,昨夜承了娘子的恩,已是不胜感激了。”
“依我看来,大娘可不是寻常妇人。”
姜蕙安浅浅一笑,眉眼似有暖阳,但却是洒在冬日积雪上的疏朗金辉。
听到这话,王大娘愣在了原地,轻咳一声。
“雪蝶,聿风,你们出去吧,我来亲自挽留大娘。”
待二人掩了门,姜蕙安缓步走到王大娘身前,令她坐在榻上,自己则是站在她身前,低头看着她。
“姜二娘子,您有话对我说吗?”王大娘声音虽洪亮,但双眼却惧于对上姜蕙安的目光。
姜蕙安对王大娘打量一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半晌才道:“王大娘定是个好人。”
王大娘干笑一声,“娘子这话何意?我一介村野老妇,理解不了娘子话中深意。”
“王大娘若非好人,怎会在南街胜友如云,一呼百应。”
姜蕙安摇头轻笑一声,双眸却很是认真,“昨夜南街的那条岔路口,估计整个南街的人都来了吧。我还真是没想到会弄出如此大的阵仗,倒显得是我显摆自己刺史千金的身份了。”
王大娘吸了一口冷气,面色显然已不再平静,坐立难安。
“娘子说笑了,大家住在南街多年,平日里来往密切是自然。”
“大娘还真是会含糊其辞,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姜蕙安语气加重了些:“我此生最讨厌被人欺骗和利用,大娘还是仔细想一想再说话。”
沉吟一番,王大娘抬头看入姜蕙安的双眸,“若是善意的谎言呢?况且这谎言不会有损姜二娘子一分一毫。”她收起笑容,正色道。
“谎言就是谎言,就算是善意的,那也是欺骗与利用。”
姜蕙安听到大娘那句“善意的谎言”,内心的那根倒刺像是被突然拔起一瞬。
如今,她最痛恨与不耻的,便是谎言二字。
“那娘子不也骗了我吗?我猜,娘子的兄长也并未患病吧。”王大娘恍然大悟一般,说话声音听起来也像有了底气。
姜蕙安喉咙上下一动,眼神瞟向一侧,随后走到大娘身旁坐下,“我这不叫谎言,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我可是刺史千金,怎能随意将自己身份告知旁人。”
她扭头直直看向王大娘,“况且,我利用大娘了吗?没有吧。我只是从前听闻过南街有一位医术出神入化的大夫,有些好奇,所以打听一二。我这人平日悠闲,就爱打听点江湖轶事,有错吗?”
她说话的声音清脆透亮,尾音微微上翘,带有独属于姜蕙安的狡黠灵动。花唇轻启,一字一言如珠玉落盘。
王大娘看着姜蕙安这副故作有理的神情和话语,忍不住笑出声,像是不期然间卸下了虚假的面具,露出了最真实的情绪。
姜蕙安双手抱胸,眼睛眨了眨,“你……你笑什么?不许笑。”
顿了顿,“又被你带跑偏了。还不说,为何要利用我引来南街众人?你的目的是什么?”
昨晚一切都太巧了。进入南街之时没遇到他们,出南街时就遇到了,还刚好卡在快到戌时,提刑司的人来巡街时。还有,王大娘家离那条岔路口有好一段距离,怎会在关键时刻赶来帮自己?自己顺势以身份震住那三人,然后,就来了好一波人,随后,提刑司的人就来了。
像是被安排好一样。是从何时开始安排的?进入南街时?遇到王大娘时?抑或更早,宋逸告诉她南街神医之事时。
不经意间,她似乎又入了一局。
11. 碧玉瓶子
王大娘沉吟一番,缓缓道:“娘子出身尊贵,当未曾受过任何人的欺侮与威胁。可是像南街的人就不一样了,住在那儿的都是大都是孤儿寡母,抑或身子残缺之人。我们以耕作桑蚕为生,收入微薄,还要受到那地痞流氓的欺压。”
“我是听我爹娘说过,比起东西北三街的繁华,南街荒僻得不像是在富庶的杭州府。”姜蕙安想了想,又说:“可你为何偏要利用我来抓那三人,何不去南街厢公事所找厢官?”
王大娘冷笑一声,“南街谁人想不到?就是因为那厢官尹山就是他们背后的靠山,我们根本拿他们没办法。”
姜蕙安蹙眉问道:“他们是何关系?竟能勾结到一起?”
张大娘摇了摇头,“那三人家中本就门风不正,十几年前还在沿街乞讨,靠众人接济一二度日,尚且没嚣张到欺压街坊邻居。可是自七八年前开始,那三人不知因何翻了身,从乞丐摇身一变成为南街身家最高的人。自此欺压民女,无恶不作,南街的人见了他们都是躲着走。”
三个乞丐摇身一变成一方首富?天下还真有这种好事。姜蕙安想,她都重生了,发生这种事也不算奇怪。
南街百姓束手无策,她的出现,恰巧成为了可以彻底撕裂这张严密罗网的一个裂口。
“你是如何谋划的?是因看到我之后,才顺势而为吗?”姜蕙安神情愈发认真起来。
“当时看到你的着装与气度,我就知道你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虽然你乘坐的马车再普通不过。后来,你问了我陆家的事,我便顺势与你攀谈,将时辰尽量拖至戌时。你走后,我立马让我夫君不经意间将你的行踪告诉那三人,他们正醉得神志不清,一时把握不住分寸,将事情弄大。我又在南街宣扬此事,将大部分人都招至那条岔路口,这样,提刑司的人看到的便不是区区斗殴事件,而会感受到南街百姓多年深受其害的公愤。”
“此事不单单是我与南街众人一力促成,而是天意。老天爷看不下去我南街百姓继续处在水深火热中,所以派来姜二娘子为民除害。”
“姜二娘子,我要替南街众人感谢您,感谢您的深明大义。”
王大娘的声音渐渐发颤,眼泪无声自含了风霜的双眼里涌出,眼下的细纹似是一条条岁月笺。正欲从榻上起身跪下,被姜蕙安两手掺回榻上。
“无须谢,其实此事也算我阴差阳错促成的。我竟不知道,南街有这样的祸害。”
上一世,她也只是知道南街落后,但却从未听说过那里的民众除了生存艰难外,还有恶民欺压多年,以致人心惶惶。还要绕这么大圈子将事情闹到提刑司,才能将其绳之以法。
是啊,也许是天意。自己乘了普通马车去南街,那三人对车内之人不以为然,觉得会像其他人一样为避免麻烦而给点银子就没事了。可他们喝得神志不清,一时没把握好分寸,对她步步紧逼,不得不显露身份来阻止祸事发生。
姜蕙安想着,王大娘对自己确没造成实质伤害,只是没有办法了,只能孤注一掷地顺水推舟。再纠结于利不利用的问题,似乎真的是自己胡搅蛮缠了。
她眸光一动,突然又想到什么。
既然厢公事所的人与他们三人沆瀣一气,那为何王大娘不直接一纸状书递给府院的推官,或是司理院的的开拆司?若是他们不受理,还能对知府拦轿喊冤。此事也算是一方恶霸扰民,官民勾结的恶劣事件,甚至能敲登闻鼓以示冤情。
南街那么多人对付区区三人,想将事情闹大轻而易举。
偏要兜兜转转隐忍多年,等一个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时机。
她没说实话。
她的话乍听令人动容,细想其实根本站不住脚,牵强得很。
看着情绪有所平复但忧思不减的王大娘,姜蕙安眸光深深,直觉这事定另有隐情。
她起初将王大娘留下来,只是想弄明白自己是不经意间陷入了谁的阴谋。眼下王大娘的一番话,解释了自己只是偶然进入她棋局的一颗棋子。
是宋逸告诉自己南街陆家之事,与他有没有关系?她想了想,应当是没有,上一世她并没有问他神医之事,也没有昨夜那一出。
南街,宋逸,陆家,王大娘。
还有意外搅进去的自己和提刑司。
一定有什么隐情,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了,起码在她心里不能过去。
“娘子,娘子?”王大娘看姜蕙安在深深思虑着什么,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见姜蕙安双目敛了神,王大娘说:“娘子若是再无疑问,我就先回南街家中了,昨夜到今日多谢娘子。”欠了欠身,就走了。
一只脚正要跨出门槛,这时姜蕙安彻底回过神来,大喝一声“雪蝶,聿风——”
二人立马出现,挡在屋门处拦住王大娘的去路。
却说楚思尧昨夜在南街受了箭伤,方才请春晖阁的秦大夫为他上了药,重新包扎了伤口,此刻正在提刑司衙署后宅歇息。
其实昨夜的情形很是凶险,他们一行人走过昏黑的岔路口,进到南街,又同往常一般进到南街深处。
那是一个更为荒僻的山林,几乎要出了杭州府。杳无人烟,树影森森。
十来个厢兵跟着楚思尧走到山林的入口,却发现楚思尧停了下来,都有些不明所以。于是最前面的那人问:“大人是发现有什么异常吗?怎么停下了?”
直到他走到楚思尧的身前,才借着淡淡月光看到楚思尧冷峻眉眼间萦绕的杀伐之气。
双目微眯,手指紧紧按压在剑柄上,走到楚思尧马前,给后方士兵们一个眼神示意,士兵们也按剑欲动。
淡月柔和薄透如纱,照不透这浓得化不开的夜。
楚思尧轻拉缰绳,眉目深深,却不迷茫,似是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嗖”的一声,长箭的离弦之音如疾风穿透静夜,直指马上之人,马匹也跟着嘶鸣一声。
待所有人反应过来时,楚思尧已从马上跌落在地,心口中箭,猩红鲜血瞬间浸透月白劲衣,大片血色格外刺目。
“楚大人!”几个士兵迅速围在了楚思尧身旁。楚思尧捂着心口,神情痛苦,手指向前方那处矮山一抹幽微火光,嘴角颤着说道:“在那……快射……”
后方的两个士兵立刻拉弓瞄准那处微光,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黑影,那黑影倒是不动,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射出箭矢。
幽微火光消失,黑影似乎中箭倒下。楚思尧扯着嘴角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然后就晕了过去。
几个士兵将手上的楚思尧带回提刑司衙署,又有两个人将山头射中倒地的黑衣人一并拖回衙署。
秦大夫昨夜从刺史府回到春晖阁没多久,又被叫去提刑司衙署为楚思尧治伤。
取出刺在楚思尧心口处的箭矢时,他皱眉直摇头,表示此次中箭真的是凶险异常。凶手的射箭技术远超一般人,站在那么远的地方,又是如墨黑夜,还能精准射到楚思尧的心口处。虽然箭矢距心口还有半寸,但差点要了楚思尧的命。
取箭矢的过程也是惊险万分,因箭杆堵住了伤口和破损血管,又靠近心口,取时很容易引发难以控制的大出血,失血而亡。
秦明澈为他取出体内箭矢,上药包扎好伤口后才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长吁一口气,心里那块石头实实在在地落到地上。
此时楚思尧坐靠在榻上,看着秦明澈离去的背影,随后又拿起榻桌的那瓶伤药。
那是一只碧玉瓶子,看着就不是一般东西,瓶身还刻着一个“春”字。楚思尧将其置于掌中轻轻打量,眸色不明。
他的手白净秀气,又有青筋微微暴出,指若削葱根修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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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巧的碧玉瓶在他掌中显得更贵气了一些。
“让人继续盯着他,切不可暴露。”楚思尧唇色同脸色一样苍白,有些无力地说出这话。
这个“他”,自然就是昨夜小心翼翼地为楚思尧取出箭矢,救了他半条命的秦明澈了。
景在云坐在小杌子上,轻点下颌,“知道了。”起身出了屋子,在庭院里唤来一个小厮打扮,看着很是机灵的男子,交代了楚思尧吩咐的事,又回到屋子里,坐到楚思尧的榻前。
“他救了你一命,这瓶药也是春晖阁最名贵的伤药,并无任何不妥。我不经意间观察他的神态和行为,他并未对你显露恶意,应当还不知道你在暗中调查他。我查了下他,他也不曾与戚衡结怨。”
戚衡,醉仙楼的首座乐师。相貌俊美无双,不仅精通弦乐管乐等乐器,更是有副好嗓子。
也是杭州府前段时日莫名被杀的五人中的第四人。尸体在醉仙楼的一间厢房里发现,与先前死的三人不同。前面的三人脖子上有明显勒痕,是窒息而死。而戚衡是中毒而死。
当日,醉仙楼里已到了他演奏琵琶的时候,他却迟迟未出现。掌柜去敲他房间的门,里边迟迟不应,门被反锁。掌柜发现不对劲,命人将房门暴力打开,竟看到戚衡躺在地上。过去一探鼻息,竟断了气。
这是掌柜的一番说辞,事发时也有几个堂倌伙计在场。楚思尧后来调查,从几个堂倌嘴里得知前一日掌柜的与戚衡有过一次争吵,还知道了戚衡死前一个时辰,掌柜的去给他送了饭。饭菜里确实有毒,可掌柜的却表示自己冤枉,她没有下毒。
人证物证俱在,本是要给掌柜的定罪蓄意杀人,将其下大牢处以斩刑的。
可楚思尧当时却说:凶手并非是金三娘。
掌柜的人称金三娘,为人精明势利,经营醉仙楼十几年。即使偶尔与戚衡有口舌之争,但她半辈子都钻钱眼儿里,怎会杀了这颗摇钱树?
但这也仅仅是楚思尧的臆断,没有证据能证明这毒不是她下的,毕竟这饭菜是她亲自去醉仙楼后厨端来的,几个厨师都可以作证。
景在云知道楚思尧从不武断,所做之事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于是没有果断给金三娘量刑定罪,后来他们二人去了趟醉仙楼戚衡的房间,果然发现了蛛丝马迹——在抽屉深处的闷仓里翻到了几只碧玉瓶,瓶身刻着“春”字,在一抽屉的金银珠玉里格外突兀显眼。
经查验,瓶子里的粉末与药丸为治疗杨梅疮的药。
这就与仵作查验的结果对上了:戚衡身患杨梅疮,胳膊和大腿几处溃烂,喉部与舌根也略微肿胀。
金三娘也说戚衡与多个女子交好,但不知道他得杨梅疮,也没听说过他去春晖阁。
这几只碧玉瓶子上的标签已被撕掉,并不能看出来是治疗杨梅疮的药。何至于藏在闷仓里,与贵重之物放在一处?
这几只瓶子,有的已服用完,是空瓶,非但没扔掉,还被他珍视地置于闷仓里。
很是不对劲。
春晖阁里为戚衡治杨梅疮的秦明澈,以及他的妻子,即春晖阁的另一位大夫庄云苓,这二人成为了楚思尧在此案里着重暗查的对象。
“有时候,杀人凶手并非是一个恶人,也许是有着不可不为的苦衷。”楚思尧看向身旁的楚思尧,目光平静,“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景在云亦看向他,眉目深沉,淡淡笑了笑,“我当然明白。”随后一改正经表情,说道:“你也真是个胆大的,不对,是不要命的。若是昨夜顾晋那箭射偏一点,你就没命见到今日的太阳了,还断案呢。今早我路过浮白酒肆时,被顾晋一把拽住,旁人看来他是在向我讨上次的吃酒钱。可那厮的双腿却抖得如筛糠,低低地问我,‘想必楚大人休养几日就能来吃酒了吧?’”景在云笑出了声,“他还以为将你一箭射死了。”
12. 搅动风云
“你怎么说的?”楚思尧淡淡看着景在云。
“我一时没说话,长叹一口气。再加之我昨夜一夜未睡,这张俊逸的脸分外憔悴,眼里也有血丝。他一下就僵住了,眼珠子一动不动,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来了,还是我一把将他掺起来的。旁人看到这副画面,倒不像是他向我讨吃酒钱,像是他跪下来求我不要砸他这酒肆。我立马跟他说,相信自己的箭术,差点要了楚大人的命,但人还活着。他才双眼聚了神,滚下两行热泪来。我赶紧让他悄悄擦去,若让有心之人瞧见该怎么想?”
“你逗他作甚,他重情重义,早前就对昨夜的计划忐忑不安。你这一逗,他以为计划失败,还害死了我,得多自责。”楚思尧往日清越如磐的嗓音平添几分沙哑。
昨夜在山林里射杀楚思尧的人名叫顾晋,是浮白酒肆的掌柜,也是自己人,昨夜之事自然也是楚思尧前段时日计划好的。
顾晋自小武功高强,箭术在这普天之下敢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不过这都是绝密之事,不为外人得知。他对外的身份,只是浮白酒肆厚道老实的年轻掌柜。
楚思尧之前就知道,杭州府接二连三发生的凶杀案,凶手杀人动机绝不是简单的谋财害命抑或其他的私人恩怨。尸体的背后,一定有着更大的利益牵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搅动风云。他明白,继续深入调查,那只手背后的人一定会按捺不住,定会找个契机对自己下手,这些案子自然会被搁置,最后不了了之。他每夜都最先深入南街巡查,就是猜想那只手就藏在南街。
于是,楚思尧每夜让顾晋潜行至南街深处,一看到有刺客埋伏,动手杀了刺客,再假装自己是刺客对楚思尧动手。
那个刺客是被顾晋一箭射死的,至于为何不活捉刺客,探查清楚背后之人,楚思尧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有时候,受些不致命的皮肉伤,遂了对方的心意未尝不可。看似中了计,实为放长线钓大鱼,等到大鱼上了钩,才真正到了破局的关键时刻。
他这一计划的目的是让自己假意为对方所伤,好让对方放松警惕,暴露出他们下一步的计划。在他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个只有他和景在云知晓的原因。
却说昨夜南街三人闹事,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南街上方似乎总是笼着一层迷雾,看似风平浪静,却暗暗酝酿着一场风雨。而昨夜南街三个恶霸拦了姜蕙安的马车,仿佛能轻轻拂去一处雾气,得以窥见凝聚的乌云。
楚思尧眉眼处似有寒雨淅淅沥沥浇落,许是物极必反的缘故,冷到极致后竟显得有些灼热。
“昨夜在南街山林里,顾晋可有从那个死士身上搜出什么物件?”楚思尧问。
景在云摇了摇头,“一身黑衣,身上什么都没有。”说完,斟了一盏茶,递给楚思尧。
“对了,那三个人呢,可有招供什么?”楚思尧接过茶,正要放到唇边,就听到景在云说:“昨日还没押到府衙,半路上就死了,本是要去春晖阁找大夫来,顺便看能不能瞧出那两个大夫的端倪,结果去了才听说他们都被叫去刺史府了。”
春晖阁虽是杭州府的大医馆,但只有两个大夫坐诊,便是掌柜秦明澈,还有一个女大夫庄云苓。
刺史府平时若是唤大夫入府诊治,从来都是去仁济堂找大夫,因为仁济堂的掌柜是杨家三子杨淮。而昨夜却找的是同样有名望却陌生的春晖阁的大夫,想必是姜蕙安唤来给那个王大娘和车夫诊治,又不想让身边认识之人得知自己去了南街以及所做之事。
“那三人叫张道生,刘钧,周谭,眼下都莫名其妙地中毒死了,你怎么想?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昨夜这三人拦了姜二娘子的马车,以及荒凉的岔路口围了那么多人,说没蹊跷谁信。”景在云抿了抿唇,额头微皱。
“恐怕是一开始就被下了毒,只是这毒得等一些时辰才会发作,他们没等到回府衙审查就毒发身亡了。好一出杀人灭口,死无对证的戏码。”楚思尧淡淡道。
景在云说:“仵作也是这样说的。”
景在云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咳嗽一声,歉然道:“昨夜你被背回来时,姜刺史和夫人不是在嘛,你当时说自己似乎在街上遇到了姜蕙安和婢女逛街,这是在替她隐瞒去南街的事。”又咳了咳,“其实在这之前,他们就已经知道姜蕙安去哪儿了。”
见楚思尧眉头困惑地一皱,景在云急忙说:“不是我说的哦,是那老伯。姜刺史和夫人来时,我正好带着他和犯人回府,那老伯见是刺史,立马说他的千金在南街怎么怎么样。嘴可快了,我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楚思尧双眼一闭,叹了口气。
明明替姜蕙安隐瞒并非他分内之事,可他的反应却像是未尽到应尽的责任一般,表情很是懊悔与无奈。
倏然双目睁开,直直对上景在云的目光,二人像是想在了一处,同时说道:“那老伯……”
“你先说。”
于是景在云沉吟一番说:“昨夜我找老伯问话,他又与我说了一次那三人这些年来在南街怎么怎么欺负他们,让我们提刑司定要好好惩治他们,还他们南街百姓一个公道。他将姜蕙安在南街的事告诉姜刺史,当时衙署门口的人也不少,显然是有一部分人听到了。时间再往前推,在南街时人群熙攘,也是他代表南街百姓出来解释了事情原委。”
他双目沉沉,“老伯一直在推进这整件事情的发展,出了南街到了提刑司后,也像是要利用姜蕙安令此事让更多人知晓。”
楚思尧点了点头,“那我先前的猜测就可以证实了。老伯的行为代表的是南街民众的态度,他们深受恶霸欺侮多年,近戌时,利用姜蕙安将此事闹到我们提刑司面前,又怕提刑司也对此事视若罔闻,于是还要将此事透露给更多的人,尽量将事情闹得更大,这样他们真正将这三人绳之以法便多了几分胜算。”
“那他们为什么不......”景在云顿了顿,恍然大悟般,“南街厢公事所有问题。对了,府院的推官,我记得也是你爹的狗腿子。”
楚思尧垂眸“嗯”了一声,“但南街的人也不单纯,应是有什么把柄被那三人给抓住了,因而前几年不敢随意将事情闹大,只能等一个契机解决了那三人,昨夜便是一个契机。提前给他们下了毒,等到他们被我提刑司带走,还未被提审就毒发身亡,嘴里再也说不出他们不利于他们的事情。”
景在云说:“可惜南街的人不知道,拿住他们把柄的并非只有那三个人,那三个人只是可死可活的小喽啰。真正搅得他们不得安宁的另有其人。”
想了想,景在云又说:“姜蕙安的车夫是车行的,我查过了,没甚问题。而那个王大娘,昨夜她的行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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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异常,动机也不纯,很有可能是她找机会下了毒。”
说完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笑嘻嘻地说:“可是呢,她现在应当是在姜二娘子那儿。姜二娘子聪慧,大抵是想到自己被人算计了,没有轻易放她离开。”
景在云站着左右扭动腰背,又朝楚思尧眨了眨眼,“是我们楚大人先去找姜二小娘子呢,还是姜二小娘子先来找我们楚大人呢?”
他总是很乐意见缝插针地在楚思尧面前提起姜蕙安。
楚思尧看着他,无言笑了一下,然后像是从病体的灵魂深处抽出一丝力气翻了个白眼。
是日,冻云垂地,层阴积寒。空有酿雪之意,无落雪之迹。
天色暧昧不明,云层终日不开,阴冷挥之不去。烦躁郁结兜头浇下,让人无所遁形。
“二娘子……二娘子……”
姜蕙安正托腮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微蹙秀眉久久未展,如曜黑眸里有藏不住的忧愁心事。
柳先生坐在姜蕙安对面,见她不知在发什么呆,又大声唤了句“姜二娘子!”
姜蕙安浑身一个激灵,像是灵魂得以被拽回躯体。她看向柳先生,唇角微张,歉然道:“先生,对不起,我走神了。”
柳先生扫了一眼姜蕙安,垂眼合上了那本《资治通鉴》,“娘子今日似乎有心事,我也乏了,今日课业暂且搁置吧,明日再上也好。”说完就向姜蕙安颔首示意。
一身青绿色褙子,衬得她更加清隽,拂袖时恍若魏晋名士。
姜蕙安顿了顿,也未挽留,起身行拱手礼,“先生辛苦,我送送先生。”
送走柳先生,她回来腾的一声坐躺在交椅上,双手抱胸,双脚叠放在桌案边沿。表情依旧郁郁,不知在百思不得其解什么事。
南街之事在她心头郁积了半日,想不清这其中的因果。所以有一件事,令她焦灼万分。
怎么能见到那三个恶霸呢?抑或知道从他们嘴里审出来什么,查出来什么?
他们也许是启扃之楗,能解她心中沉痾。
大靖对此有律法规定,亲属去监狱探视也必须是在结案之后,更别说旁人了。何况眼下必定还未结案。
思来想去,自己如今去监狱探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难道现在只能去找楚思尧了吗?也许能从他的口中知晓这桩案子的一二细节。
可他是提刑官,掌管四大监司之一的提刑司,等闲不能随意会见下属,甚至亲属,重则被弹劾。话虽如此,但一般是没什么事,除非是有心之人看到后想借机弹劾他。
她记得,楚思尧前世谨守为官之道,姜杨楚三家虽走得近,自己也不常见到他。
他会见自己吗?
“该怎么办呢?”姜蕙安侧着趴在桌案上,深感自己在明,有人在暗,自己完全处于被动,难以踏出一步。
侧头看向书案上的书籍,一行字映入她的眼帘——“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注)”
眸里的暝色悄然消散,为日晖所浸染。
她心有所悟,想了想,“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猛地坐起来,眼神坚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要去提刑司!”
她眼下凭何要因这点芝麻大的事迈不开脚步,困守自己?
13. 心生一计
“热烙的烧饼——走过路过的千万不要错过——”
姜蕙安同静姝走在东街的繁华街道上,一路向仁济堂走去。
仁济堂同春晖阁一样,是杭州府最大的医馆药铺,既有行医的大夫,也荟萃了纷繁复杂的方药。
仁济堂的掌柜是杨淮,姜府平日里瞧病抓药都是找的仁济堂。
姜蕙安昨夜听爹娘说,楚思尧受了伤,于是她去买些好的补药送去提刑司衙署。
以探望伤情的缘故去见楚思尧,在之后不经意间提起那三个恶霸的事,毕竟这件事也与自己有关。
这理由都不能说站得住脚,应该说无懈可击。
姜蕙安嘴角一撇,似笑非笑,既有寻到进入提刑司衙署良机的窃喜,又有一些莫名的担忧。
前世,她断然不会如此矛盾。今生,竟会偶尔心生隐忧,害怕事情的结果不能如她所愿,亦惧怕因自己的一念之差再次殃及别人。
“姑娘,仁济堂到了。”
多亏静姝提醒,要不然姜蕙安心不在焉地还要继续往前走。
仁济堂地方倒是宽阔敞亮,可里面的人却络绎不绝。姜蕙安里里外外走了一圈,并未看到杨三叔,想着这掌柜的当得也太不恪勤了,于是她便寻旁的大夫抓药。
“刘叔,我想抓几副人受伤后能养好身子的药。”
一个清癯儒雅的中年男子抬起头来,这便是刘谦,在仁济堂行医坐诊了近二十年的大夫,名气远扬。
“许久未见,姜二娘子似乎瘦了些。”刘谦笑意盈盈道。
姜蕙安愉快地笑起来,兴然道:“刘叔,我已经长大了,自是不能像小时候那般圆乎了。”
刘谦笑了一下,忙问:“对了,你方才说受了伤后补身子的药,方便说具体是什么伤吗?对症才能下药。”
姜蕙安愣住了,因为她也不知道楚思尧究竟是受了什么伤。受了皮外伤?筋断骨折了?难道是五内受了损?
她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一个给别人送药的人,还不清楚别人受了什么伤吧。
见姜蕙安愣着,看着还有些难为情。刘谦略微琢磨了下,试探地问:“是男子还是女子?大人还是孩童?”
姜蕙安一本正经地如实说:“是一位年轻郎君。”
有什么伤是年轻男子受了却郝然说出口的?况且这男子又是谁?之前杭州府里所传的姜二娘子的相好——宋姓书生?应该不是,也有可能是她兄长姜承宇。
刘谦默然盯着姜蕙安半晌,说话声音竟有些颤抖,“那……那我……写几副通用的补身子的药方,娘子直接让人为你抓药……”说话戛然而止,续道:“一会儿我亲自为娘子抓药。”
刘谦埋头写药方,而姜蕙安与静姝对视一眼,疑惑于刘叔方才的反应。见他已写好药方,便再没多想,随他继续往里走,走到抓药之处。
一共三味药。
“第一味,是七厘散,活血化瘀。”
“第二味,是人参养荣汤,补益生肌。”
……
刘谦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至于这第三味,是六味地黄丸与右归丸,滋阴补肾的。”
姜蕙安和静姝听了这话,当即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原来她的犹豫在刘叔眼里竟是郝然!他竟以为楚思尧伤的是要害!怪不得他要亲自抓药!
姜蕙安蹙眉惑然道:“刘叔,您怎能这样想我?我还没成亲。就算您不清楚事情的原委,那也不该以己之心来随意揣测一个女子的心思,尤其是关乎女子清白之事。”
刘谦抿了抿唇,眼里已浮现几分愧色,正欲开口,又听姜蕙安平静说道:“我兄长昨日和阿宛玩耍时,一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胳膊和腿还有后腰受了些皮外伤。他嫌丢人,让我买药时不许将实情告知他人。”
抿了下唇,“况且,家兄所受的伤,应当是不需要这第三味药的。”
刘谦慌忙把第三味药给拿走,放到一个药箱上方,咽了下口水,“今日是老夫不对,还请姜二娘子不要放在心上。”将前两味药交给了静姝,静姝又将其放进她今日出门携带的木匣子里。
“刘叔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晚辈也多有冒犯。”朝刘谦轻一颔首,就同静姝一起出了仁济堂。
刘谦看着她们二人离去的背影,抚着自己的山羊胡,呆在原地若有所思。
这丫头,几个月不见,怎么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不过,还是一样地有风骨,心中有自己的方圆。
姜蕙安出了仁济堂,在东街走了一段路,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了杨淮,正与自己相向而行。她喊着:“杨三叔——”连连喊了两声,杨淮也只是埋头走着,像陷入了沉思。
她于是快步走到杨淮身前,杨淮快与她撞在一块儿才回过神来,停下脚步。
“杨三叔,您想什么呢,想这么入神。”姜蕙安问。静姝也说:“是啊,杨老爷,我们姑娘方才喊了您好几声呢。”
杨淮脸上的重重心事像冰一样渐渐消融,又成了往日那个慈眉善目、爱说爱笑的小老头,“哎”了一声说道:“我这不是有事回了趟府嘛,你也知道,我大嫂和几个侄子一向就不是省油的灯。自从我大哥去世,更是三天两头搅得府里不得安宁。”
姜蕙安想起来了,前世她大伯杨清离奇死亡在织锦溪后,大伯母胡氏不久也得了疯病,经常半夜在杨府乱跑,后来不得已,杨三叔就把她关在了房间里,不至于让她受到伤害。
“对了,阿宁,你这是要回府吗?”杨淮询问道。
“不是,我——”姜蕙安顿了顿,续道,“还想在这附近的商铺逛一逛,买些首饰,再做几套衣服,不久不是就要冬至了嘛。你也知道,我姜府的冬至宴年年办得隆重。”
“既如此,那你快去逛吧,我也要回仁济堂了。”
姜蕙安和雪蝶步行至姜府,又牵了辆马车,准备乘马车去北街,提刑司衙署坐落于北街。
马车在提刑司官廨的门前停下,由门口的小厮先进去通传。
官廨里楚思尧的房间也是热闹得很,转运使府的二姨娘张柔岚,二娘子楚玉珩和三娘子楚伊珞,都来看望因巡夜而受伤的嫡长公子。
楚思尧只着一袭月白交领便衫,坐靠在床榻上,稍有些血色的脸上有着温和淡雅的笑意,少了平日的疏离之感,多了几分柔和亲近。
房间内气氛温馨自然,几人正有说有笑,这时,小厮进来通传道:“大人,姜家二娘子听说您昨夜受了伤,特来探望。”
楚思尧眸光一动,嘴角稍稍上扬一瞬,整体来看依旧是从容淡定的。
楚思尧刚想开口,二姨娘张柔岚就说:“姜家二娘子,我也许久未见了。这孩子也挺有心的,还特地来看望你。你们兄妹二人不常见,应当多见见才好,莫要生疏了。”
他们确实是兄妹。姜蕙安的父亲姜澜,是楚思尧的外祖父杨老爷子收的义子,他又比她大七岁,自是表兄妹。
楚玉珩欣然道:“哥哥,阿宁也不是外人,让她进来同我们说话吧。”
楚伊珞也说:“是啊,冬日寒冷,阿宁姐姐特意来看你,在外边冻坏了就不好了。”
楚思尧淡淡说:“请姜二娘子进来。”
姜蕙安进屋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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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有些奇怪,楚思尧这么恪守礼法的人,就这么让她进他的房间?
直到进了屋,看到还有三人在,她才恍然大悟。随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想着她是要来问这桩案子的一些细节的,眼下还有人在,如何方便她问?
楚思尧问候道:“姜二娘子。”
一身月白便衫十分衬他,虽只是坐着,仍能隐隐看出其英挺的身姿。眉眼清逸,自带几分文人的书卷气。
姜蕙安双手叠于身前,双膝微曲,行了万福礼,“小女姜蕙安见过楚大人,张姨娘。”
静姝褪去姜蕙安的品月色绸缎氅衣,露出一袭莲青色直领对襟褙子,下身襦裙也是莲青色的。
虽是阴天,并无日晖透进窗来,可她的俊美眉眼处似自有煦日洒落停歇,忽闪的纤睫似蝶翼扑闪,简直美得灼人。
楚思尧唇角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宁,好巧,我也来看哥哥。”楚玉珩起身走到姜蕙安身旁,双手挎住她的手臂,楚伊珞也跟着过去挎住姜蕙安的另一只手臂。
姜蕙安笑了笑,面上覆了一层暖阳,“好巧啊,没想到张姨娘,阿珩与阿珞也来看楚大人了,我们也有段时日没见了。”
“诶呀,都是一家人,怎么这么见外,还叫什么楚大人,直接叫表哥就好了。”张姨娘面色和蔼,又笑着说,“阿宁,快来坐到我身旁。”
张姨娘身旁有两把交椅,分别是楚玉珩和楚伊珞方才坐着的,挨着张姨娘的那把是楚玉珩的。
“姨娘,那我坐哪儿?在您心里,阿宁比我更像亲生的吧。”楚玉珩抿了抿嘴,看似在开玩笑地说。
张姨娘笑道:“你这孩子,我日日疼你,今日只是想挨着阿宁说说话。”
楚玉珩“嗯”了一声,正要走向张姨娘对面的交椅,被姜蕙安拉住,被她带到自己原先的交椅坐下,姜蕙安则是坐到了张姨娘对面的那把交椅上。
张姨娘说道:“阿宁越来越懂事了,不像阿珩和阿珞,一点都不让我省心。”
姜蕙安看向楚玉珩,见她正垂眸摆弄着自己的衣袖,似是没听到这话,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这时姜蕙安抬眸认真道:“阿珩聪慧伶俐远胜于我,阿珞更是温柔如水。姨娘有这样两个好女儿,很是有福气。”
楚思尧嘴角牵动一下,说:“姜二娘子说得不错。兰幽菊淡,梅傲莲清,女德之华,各秉其性。(注)”
姜蕙安浅笑颔首,心里想着:不是在说我们三人吗,怎么突然说到花了?
几人攀谈了好一阵儿,其实主要是张姨娘在滔滔不绝,其他人都插不上嘴。从楚思尧进学入仕,到已二十有三还未成家。又聊到她们这三个丫头幼时在一块儿如何闯祸,到他们已过及笄,该看一些个好人家了。
姜蕙安一开始还饶有兴趣地听着,差点忘了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
她抬眼,撞进了楚思尧的目光里,二人视线只交汇了一瞬,楚思尧就别开视线,只剩她还茫然看着那个方向。
该怎么支开她们三人呢?
楚思尧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先是垂眸,后又看向了窗。
张姨娘见楚思尧隐隐有些无措,又看向愣怔盯着他的姜蕙安。喝了口茶,想着阿宁这丫头突然在深思啥呢?
姜蕙安正绞尽脑汁想着,这时,景在云进来了,后面还跟一个拿着医箱的男子,是春晖阁的秦大夫。
景在云对着前面比了个揖,笑说:“打扰诸位说话了,秦大夫是来给楚大人上药的,诸位都是女眷,烦请回避一下。”
姜蕙安听到这话,突然心生一计。
14. 问询此案
寒意料峭,几人随景在云走到庭院里,又到另一间厢房里作短暂歇息。跑
“景大人,昨夜刺杀楚大人的人抓到了吗?这些人也太猖狂了,胆敢刺杀堂堂提刑大人。”张姨娘话语是愤怒的,可眼里却有担忧。
景在云点了点头,“抓到了,是南街人,家中没有其他的亲人。”
“是你们要找的杀人凶手吗?前段时日那五具死尸的凶手。”楚玉珩问。
景在云摇摇头,“应当不是,昨夜刺杀楚大人的是个死士,凶手另有其人,想必就藏在南街了。”
“希望能早日抓到吧,不要再祸害其他人了。提刑司各位大人夜夜亲去巡视,虽是为了让杭州府百姓心中安宁,但不免太以身涉险了。”楚伊珞年纪虽小,但却是最善解人意、悲天悯人的,说话也是很稳重。
景在云扬起一边嘴角,信誓旦旦说:“相信再过不久,凶手就会被抓到。”
“姑娘,你怎么了?”几人被静姝这一声吸引了注意,纷纷看向姜蕙安,只见她双手捂着肚子,眉头紧拧着。
“我方才突然感觉一阵腹痛。”
“阿宁可是吃坏东西了?”张姨娘走到姜蕙安身旁焦急询问着,楚玉珩和楚伊珞也走到身旁关切问着。
“可能是吧。”姜蕙安捂着腹部,在几人簇拥中抬起头,看向景在云,“景大人,可否问一下更衣之所在何处?”
景在云微顿,“不太好找,姜二小娘子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带你一段路。”
姜蕙安点点头,静姝扶着她起身,随着景在云出了屋子。
“景大人。”
景在云带着姜蕙安走了一段路,走到月洞门前,正要停下,就听到姜蕙安唤他。
回头一看,原本由丫鬟搀扶着走的姜蕙安,此时竟端端正正地叠手站着,眉目也已舒展开。
景在云笑了笑,负手问道:“姜二小娘子不腹痛了?”
姜蕙安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多谢景大人关心,小女已无大碍了。”
她看向景在云,徐徐开口:“景大人,其实小女还有一事想问。”
景在云伸手应道:“请说。”
“我想问问昨夜南街的那三个人,提刑司可有审出什么?我觉得刺事不简单,一切都太巧了。重要的是,楚大人后来还受了伤。”
姜蕙安垂下了眸子,声音低沉起来,“毕竟这次风波也是因我而起,若我不清楚缘由,心中难安。”
景在云道:“姜二小娘子不必愧疚,此事与你无关,况且你还是受害者。至于这起要案的具体情况——”
他明眸一转,窃笑了一下,转瞬间变得一本正经起来,“恐怕你得亲自去问楚大人了。”
姜蕙安心头一紧,干笑一声,说:“景大人,其实问你,与问楚大人是一样的。”
她细细打量了一番景在云,眼神带有欣赏之意,突然开口:“在我心目中,景大人才华横溢,文韬武略。虽是楚大人的副手,但论相貌、品行和才干,是完全不输楚大人的。”
这等溜须拍马的话,这一世的姜蕙安可谓是张口就来。
景在云语塞片刻,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他仍记得,她还是个小女娃子时,就娇纵胆大,谁都不服。
几年不见,今年他跟着楚思尧从盛京回来时,发现她虽没幼时那般放肆张狂,却依旧自视甚高,不太像能说出此等吹捧言语的。
景在云盯着姜蕙安,倏然醒过神来,嬉笑着说:“姜二娘子过誉了,本官确才华横溢,文韬武略,又生得英俊潇洒。可比起楚大人,本官自认略逊一筹。”
“姜二娘子还是亲自去问楚大人比较好,本官毕竟是楚大人的下属,此等要案本官也不太好讲。”
“楚大人是姜二娘子的表兄,他定会细细说与你听的。”
姜蕙安质疑道:“当真?”
景在云:“千真万确!”
没想到这景在云这么不识趣,嘴上把的门也太紧了,一个字都撬不出来。
他起码看着嬉皮笑脸,像是个好说话的。楚思尧不苟言笑,身旁像有一股能将人刮到五尺开外的冷风,会告诉她吗?
景在云声音陡然激动起来,“一会儿本官去给楚大人说一声,之后你们可去退思堂共话——”他轻咳一声,“问询此案。”
姜蕙安垂着头,看着多少有些不悦与思虑。
景在云先回到方才的那间厢房,一盏茶的功夫,姜蕙安和静姝才回去。她们二人甫一进门,就见张姨娘和楚玉珩,楚伊珞似乎起身要走。
“阿宁,我听景大人说,思尧一会儿还有公务要处理,所以我们打算离开了,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张姨娘说。
姜蕙安目光一闪,说道:“姨娘,阿珩阿珞,你们先走吧。我还没把我买来的药亲手交给表哥,还得告诉他这些药具体是怎么个吃法。”
“那好,我们先走了,明日我和妹妹去刺史府找你玩啊!”楚玉珩说。
姜蕙安笑着点点头,目送他们三人离开。
此刻这间厢房里只有她和静姝两人,静姝问道:“姑娘,楚大人真的会将这案子的一些事情告诉你吗?”
姜蕙安说:“谁知道呢。如今直接问他,已是最简单的法子了。要是不行,再想别的法子就是了。难道离了他楚思尧,我还查不了这案子了?”
静姝笑说:“我相信姑娘。”姜蕙安也对着静姝笑,轻拍一下她的肩膀。
就在这时,景在云敲门,说楚思尧已去了退思堂。
退思堂其实是楚思尧的书房,他通常在这儿处理些日常简单政务,或是读些书。
姜蕙安甫一进门,就看到楚思尧端坐在书桌前,低头持笔不知在写什么。
见她进来,楚思尧缓缓抬头,搁下手中笔,道了一句“姜二娘子”。姜蕙安和静姝也朝他见礼。
“不必多礼,姜二娘子请坐。”
姜蕙安坐到了一侧的交椅上,楚思尧看到站在姜蕙安身旁的静姝,说:“静姝娘子也请坐,不必站着。”
静姝觉得这不合礼制,她只是个丫鬟,怎能与自家姑娘平起平坐?虽然她平日与姜蕙安相处并不拘礼,情同姐妹。
她愣了愣,“这……”,神情无措,一时也不知自己该站还是该坐。直到姜蕙安朝她笑着点了点头,她才算是自然地坐到了自家姑娘身旁的交椅上。
“我听在云说,姜二娘子是要问我昨夜南街闹事之案的一些具体情况。其实今日,我也是想着私下见一见姜二娘子,有些事需要询问一二。”
楚思尧的脸色看着不好,嗓音也是微哑的,可眉目依旧清致俊逸,气度也是清冷的。
姜蕙安听了这话,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下一些。“原来如此,楚大人可尽管问我,我定会将我所知尽数告诉大人。”
楚思尧嘴角微微一动,看向姜蕙安的眼神月色流水般柔和,“好,姜二娘子先问。”
姜蕙安说:“昨夜之事有点奇怪,可惜小女愚笨,思来想去不知是哪里有问题。所以想问问楚大人,可有通过审问那三人,继而得出事情的原委?”
“他们死了,昨夜还未到衙署,半路上就死了,所以从他们口中并未得知任何线索。”楚思尧低头淡淡道。
“他们早在来衙署前就被人下了毒,只是后来才毒发。”
姜蕙安暗自忖度,脑中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她试探地问楚思尧:“是谁下的毒?”她本也不抱希望,再问深了,楚思尧不一定会说。
却听到他没有思虑半分,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是王大娘。你记不记得,昨夜王大娘赶到那条岔路口时,带了一桶水泼到他们身上。”
姜蕙安蹙了蹙眉,“毒是下在水里的。”
楚思尧弯唇一笑,垂眸道:“姜二娘子聪慧。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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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我命人去南街王大娘的住处,在王大娘家里查出那三人所中之毒。王大娘不在,便拿了她的夫君和一对儿女前来问话。还未对她的夫君动刑,就尽数招了,说都是他一人之过,与夫人和儿女无关。”
“他倒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楚大人怎么看此事?”姜蕙安问。
“毒死三人的,不只有王大娘一家,还有南街所有的人,这是南街所有人合力铸就的。明面上,毕竟还是王大娘一家杀的人。于律法,他们蓄意杀人,阻挠办案,当处斩刑。于道德,他们不顾性命只为除一方恶霸,这份忠肝义胆实是让人动容。”
“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注)今日我也想着要给他们酌情从轻。若我罔顾人情,给他们判处死刑,恐怕会令南街百姓都心寒。”
楚思尧小啜一口茶,不动声色。
过了好一会儿,姜蕙安才道:“大人宽宏大量,是我等的福分。”
又一字一句道:“为何那三人明明已被提刑司捉拿了,他们还要提早下毒,最后徒然连累自己。”
楚思尧说:“我猜想,南街的人被那三人给抓住了把柄。他们甘愿默默忍受三人多年的欺凌,是不会交代把柄是什么的。但所谓的把柄,极有可能只是虚张声势,有人借此在南街做些文章,谋划着什么。”
姜蕙安抿了口茶,垂眸不语,此刻退思堂里静得出奇。
她在问他之前,心里就有两个猜想。
第一,南街的人被那三人给抓住了把柄,所以他们不仅要让三人绳之以法,还要让其永远开不了口。这可以解释她内心的一个疑问:为何南街的人前几年不把事情闹大,反而以一种小心迂回的方式徐徐谋之。
她想不到,究竟是什么样的把柄,能让南街的人畏惧至此。
第二,她不相信楚思尧,也许楚思尧早就成为三人背后之人,通过三人,在南街秘密谋划着什么。所以眼下三人可能死了,但是是被楚思尧当成弃子给杀了。也可能没死,楚思尧暗中保下了他们。
楚思尧看向有所思虑的姜蕙安,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姜二娘子可相信……提刑司?”
姜蕙安从容一笑,“楚大人言重了。楚大人自掌管提刑司以来,备受我们杭州府百姓的赞誉,我们爱戴还来不及。”
这话说得漂亮,可听者却有些不是滋味,只觉像是隔岸听曲。
楚思尧似笑非笑,低下了头,再抬起头时说:“待我查明之后,定会告知姜二娘子。”
楚思尧的姿态放得很低,没有自称“本官”,没有半点提刑官的架子。姜蕙安一时略感惊诧,随后便想通了。
一直以来,楚思尧的清冷疏离,只是他相貌气度里自带的,其实待人接物时是温润随和的。
姜蕙安见楚思尧握拳咳嗽了两声,才想起他昨夜受了伤,自己还给他带了补药,于是吩咐身旁的静姝将装着补药小匣子交由楚思尧。
日暮西沉,暝色渐起。傍晚时分,竟有稀稀拉拉的雪花自空中落下,寒风一吹,一阵无力飘荡后才落于地面消融。
退思堂里光线昏暗,楚思尧一袭天青色对襟直领褙子,负手站在退思堂敞开的门前,望着女子品月色的背影自夜色风雪中离去。
“楚大人的人看似还在这里,实则魂已经跟着小娘子走了。”景在云抱胸倚靠在门沿,调侃着楚思尧。
“今日可是多亏了我。”
“我这人平日里话虽多了些,但该话少的时候是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楚思尧面色平静,看了眼景在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这时宽袖却被他一拽。
景在云扯着袖子端详一番,原来竟是发现了袖缘处绣着几个蕙草纹样。
他盯着楚思尧,眨了眨眼,然后失笑着道:“这衣服真好看,在哪家做的?”
楚思尧将袖子回扯,像是被戳穿心事般有些郝然,不理景在云,径自回到了桌案前。
15. 落雪无声
这夜,杭州府无声落了一场雪。
北街和东街只落了薄薄一层雪,很快就消融于苍茫天地间。
而南街则不同,有连绵山脉纵横其外。雪来势汹汹,山裹上了一层素白雪衣,这副景象令人有着别样的感受——静谧的凄凉。
深夜的南街,蜿蜒交错的巷陌里万籁俱寂,黑衣人独自负手走在晦暗夜色里。
脚踩在地面积雪上的“簌簌”声格外清脆,霁色也将黑色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显眼。
他缓慢地走着,似是沉浸在这静谧的凄凉里。
沿着回龙桥边走,在这本该寂静到只能听到自己脚步声的人间里,却听到有人在小声啜泣,这声音从回龙桥的尽头处传来。
黑衣人循声走到桥的尽头处,低头一看,竟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已入冬下了雪,可这少年只着一件破烂的单衣,抱腿坐靠在桥边。
刺骨寒风无情灌进他破烂不堪的衣衫,像有无数把刀在他的身体刻划。
少年埋着头,身子不停发颤。这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与黑衣人相视,那是一张覆了玄铁面具,只露了一双凤眼与薄唇的脸,不怒自威。
他浑身发抖,紧抿双唇,怯生生地仰望着黑衣人,又低下了头。
黑衣人薄唇微张,冷冷问道:“你是谁?”
少年有些茫然无措,将自己抱得更紧,低头应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想,我是孤家寡人一个。”少年脏污脸上的一双眼稚嫩单纯,就像不含纤尘的冰雪。
“抬起头来。”
少年不为所动,赤裸的双脚在地上往回缩了一缩,似是很惧怕身前这个陌生冷漠的男子。
就在这时,他感到冻得麻木的头上有一股融融暖意袭来,原来是黑衣人的手覆了上来。
他仰起头来,眼里的畏惧减了几分,多了一些好奇。
黑衣人凝视着这张处处透露着稚气的脸,忽然间手指触到了少年额上的伤口血痂,猛地一按,少年“嘶”地叫了一声。
黑衣人勾唇冷笑一声,说:“孤家寡人好啊,我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你从此以后就跟着我,我们二人抱团取暖,可好?”
少年看着他,想了想,说:“抱团取暖?”
就这样,少年跟着黑衣人回到了南街他的住处。
黑衣人不久后出现在墟里巷,敲开了宋逸家的院门。
来开门的是宋逸的母亲,只听她分外不耐烦地说道:“谁啊,这么晚上门。”
将门闩取下,一把拉开门,看到来人是谁,才懊悔道:“朱先生,您是来找宋逸的吗?”她看向宋逸那间昏黑的屋子,说:“他应当是入睡了,我去把他叫醒。待会儿您进他的屋歇歇脚,我去为你们泡茶。”
黑衣人点了下头。
她正要走到宋逸的屋前敲门,这时屋门向外开了,宋逸只穿单薄葛衫,站在门槛处,说:“叔父,快进来吧。”
黑衣人便进屋关门,只留宋逸母亲一人在门外。她看着屋内渐渐亮起了烛火,撇了撇嘴,内心颇有微词。
合着就她是个外人呗,不管是从前在盛京时,对她始乱终弃的宋逸生父,还是如今这个不信任她的朱齐。
宋逸这个小狼崽子也是,明明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可相貌和脾性却像极了那个负心汉。他和他爹一样,从来都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有了叔父就疏远了她这个娘。
还有那个女人,到底给宋逸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抱着那个破香囊日思夜想。
想想就烦,宋逸母亲走进了灶间。
“那个女人昨夜怎会来南街?是来寻你的?”黑衣人问。
宋逸想了想,这也是他不解之事,“我也不知,她只说是来寻我的。”
“你信吗?”黑衣人盯着宋逸的双眼,格外认真。
宋逸笑了笑,好看的眉眼宛如月牙,“我也不知信还是不信。若真是来找我,也是合理的,因我往常那时已下学,她以为我已回到南街。若不是来找我,也能说得过去,因为她看到我时,神情虽欢喜,眼里却有一丝诧异一闪而过。”
顿了顿,又说:“我前日去刺史府找了她。我告诉了她,我幼时母亲久病成痨,在南街葫芦巷一个大夫家中治好了病。”
黑衣人问:“为何提起此事?”
“她看了一个话本,好奇这世上有没有话本里写的,一个既医术高超又精于制毒的人。我就突然想起那桩陈年往事,那个脾气古怪但如华佗再生的神秘大夫。”
黑衣人片刻没说话,这时宋逸母亲敲门,给他们送来泡好的茶。
他抿了口茶,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在桌上。宋逸见状,立马说:“母亲不擅泡茶,还望叔父见谅。”
黑衣人牵起一抹笑,说:“阿逸,在我面前,你从来没有隐瞒,叔父倍感欣慰。叔父一直记得,你是个果断之人,可方才你的那句话,让叔父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那句话是:我也不知信还是不信。
窗外风声飒飒,屋内的烛火微动。灼热的火光映在宋逸脸上的每一寸,在这张俊美如玉脸上,每一丝微动的神情都一览无余。
而黑衣人的脸隐于玄铁面具下,看不到任何波澜。
宋逸知道,叔父生性多疑,这是在敲打他,他绝不能动情,他只能忠于叔父一人。
再抬眼时,眸里的思虑与犹疑荡然无存。烛火映照出的,只有灼灼的坚定。
宋逸闷笑一声,“叔父,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以后,我都会是个果断之人。”
十年的谋划与仇恨,怎会在一夕之间因一个女人而放下?
黑衣人姑且相信他,继而开口道:“她因你的话去了南街,还引出那场风波来,这事你怎么想?”
又沉然道:“她这一出,将我们控制南街众人明面上的三把刀给拔了,还顺势递到楚思尧的面前。幸好我们的人说他们在到提刑司之前就被南街的人毒死了,不然还真会让他提早审出点什么。”
“叔父不是派人去杀楚思尧了吗?只要他死了,就算那三人活着,这件事最终也会不了了之。”宋逸问。
“我们的人失手了,听说楚思尧差点死了,但是没死成。若是一死了之,那就是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若是没死成,也算是敲打敲打楚铮了,让他不要忘了自己是谁的人。”黑衣人凤眼微眯,话语隐有不忿。
“但楚思尧肯定觉得这事不简单,若是彻查,南街厢官尹山定是保不住了,届时还有可能牵扯到叔父。”宋逸微蹙着眉,觉得事情已发展到一个岌岌可危的境地。
没成想叔父扬唇笑了一声,并无一丝危机感。只听他说:“你方才说,尹山是谁的人?”他看向宋逸,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尹山都不认识我们,怎么会是我们的人?”
宋逸嘴角也弯了起来,笑道:“叔父英明!暗中操纵着手下诸多棋子,但不是所有的棋子都清楚知道执棋者是谁。楚思尧就算查到尹山,察觉到南街的异常,兜兜转转只会查到他亲爹楚铮身上。”
“这楚思尧是把过于称手的刀,若是能为我所用,日后定能为你成事扫清障碍。可同时,他也过于锋利刚直,就算拼尽全力将他握在手中,也会整日揣揣不安,不知他何时会调转刀锋,朝着握刀人狠狠一刺。他的刚直与忠心,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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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位上的那个人,除此之外,不对任何人俯首称臣。”
“楚铮与楚思尧虽是父子,但心存芥蒂多年。想当年在盛京的时候,楚铮气死了楚思尧他娘杨汀,续弦不到半年,楚思齐就出生了。楚思尧从此就恨上了楚铮,后来楚铮赴杭州府任两浙路的转运使,年幼的楚思尧要么是在通儒书院,要么是在杨府。去盛京当了几年官,今年外放到杭州府任提刑官,他也与他爹没见过几次面。”
“他本就恨他爹,若是得知他娘不是被他爹那些风月事给气得病死的,而是另有隐情,恐怕要弑父了。”
“我虽握不住楚思尧这把宝刀,但我却能捏住楚铮的软肋,让他们父子二人自相残杀。待吸干楚铮的最后一丝骨髓,便能借楚思尧的手除掉他。”
黑衣人一向平静的神情陡然激动起来,一阵冷笑后,嘴角都在微微颤动。
宋逸喉咙上下一动,抿了抿唇,低头藏起来的目光是森冷的。
听叔父说了那一番话,他只注意到了“另有隐情”这几个字。他不知道是怎么样的隐情,竟然让叔父信誓旦旦地说其能让楚思尧弑父。
他不会开口问叔父,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叔父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叔父待他虽好,会告诉他自己的谋划,但在触及到能致他人于死地的情报消息时,避而不谈。
这是他的禁脔,是他的袖箭,甚至是危急时刻的翻盘之本,他绝不允许别人妄图染指。
这个朱齐,在破庙前遇到他,告知他的身世,说自己是他的叔父。他待他如亲子,给他心里种下一颗誓要复仇的种子,十年间为他左右奔走,殚精竭虑,为他一步一步铺就青云。
可叔父终归只是叔父,不是亲生父亲。
就算是亲生父亲,也未必是毫无私心,全然为子女谋划。
提刑司退思堂里烛火通明,坐着一对眉眼相似,貌合神离的父子。
楚思尧的这一日夜过得格外漫长。先是昨夜遭遇刺杀,大难不死。今早躺在榻上养伤时,还与景在云探讨这段时日的麻烦事。晌午,张姨娘又带着他的两个妹妹来探望他。午后,姜蕙安又来找他打探案情,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入夜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楚铮。
不过,楚思尧等他很久了。
夜晚,这个时候很好,不会打扰到自己与其他人的相处,也很适合楚铮鬼鬼祟祟,暗度陈仓的行事方式。
“思尧,为父前段时日去平江府核查仓储和监督税收征收情况了,今日傍晚才到杭州府。得知你昨夜在南街命悬一线,我心都快跳出来了,火急火燎就来看我儿了。”
楚铮脸上虽有了岁月的磋磨,但眉眼和身姿依稀能瞧见当年的翩翩风度。
他看着楚思尧,眼里确有着父亲对儿子满满的担忧与心疼。
楚思尧不看他,垂着眸,一言不发。苍白的面色就像今夜落的薄雪,却不是纯洁和不染纤尘的,而是夹杂了太多情感杂质的冰冷的浑浊。
“思尧,为父真的知道错了,真的,从来没有一次觉得自己错得离谱过。唯有你,我最爱的儿子,才能让为父迷途知返。”
楚铮说这话时,头是低着的。再抬头时,眼圈竟然红了,眼里还挤出了两滴泪。
“思尧,为父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非死不能赎罪。能不能看在你也是楚家人的份上,放过为父,放过楚家。为父跪下来求你了。”
说完便从椅子上起身,看了眼不为所动的楚思尧,顿了顿,才双膝跪在地上。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父亲,就这样以一种极其讨好和卑微的姿态,跪在高坐于八仙椅上,对此无动于衷的儿子身下。
16. 卑躬屈膝
良久,楚思尧才开了尊口:“父亲,您这是做什么?哪有老子跪儿子的道理?”
他只扫了一眼身下的老父,就又开始用帕子擦拭他的长剑。
剑光冷寒,楚铮畏惧的目光又一震,喉咙上下吞咽。
“父亲不愧浸淫官场几十年,练就了一身左右逢源,两边下注的好本事,儿子望尘莫及啊。”
楚思尧说这话时,神色依旧是平静无波的。
听到“左右逢源”“两边下注”时,楚铮脖子缩了一缩,原本是跪着的,此刻一下子慌乱到坐在地上。
“思尧,为父真的错了。我不该在运往盛京和北方各地的漕粮中虚报成本与损耗。我也不该在造船工程中克扣工钱,中饱私囊。更不该在采购宫廷物资时,滥用公款,挪用巨额漕计钱购买北珠进献……进献给礼部贡院的人,但我也是为了你弟弟啊。他才疏学浅,没有你天资好,若我不提早为他筹谋,恐怕他这辈子都入不了仕……”
楚铮坦白了很多这些年来,他身为两浙路转运使大肆敛财的事迹,意在说他敛财都是为了一己私心,他的罪孽有多深重。
但楚思尧知道,他这个爹看似对他毫无保留地坦白,实则是在丢卒保车。他说的这番话听来让人深恶痛绝,此刻不得不说出来,只是为了一叶障目。
可惜他障不了楚思尧的目。
楚思尧盯着他,像在审问一个犯人,偏偏他的语气还是冷静温柔的。
“父亲尽是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如果说这些烂事是你弃的卒,那你保的车又是什么?”
“或者说,父亲左右逢源,两边下注。一边是我与圣上,一边又是谁?”
楚铮眼神慌乱转着,脸上肌肉也在颤抖。他先是拽着楚思尧的衣裳,后又抱着楚思尧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楚铮了解这个儿子,他若是没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是断然不会在此开门见山地敲打他。
楚思尧自小聪颖绝伦,心思缜密,楚铮这个父亲都自愧不如。所以他不喜欢楚思尧,他不忿于楚思尧的锋芒过盛,也痛恨于楚思尧不敬他崇他,而是效忠于皇帝与朝廷。
这个三元及第,平步青云的少年给他带来无尽的荣光,可这荣光也压了他半生。
眼下,他还要卑躬屈膝地求他。凭什么?凭什么他这辈子只能屈居人下,被人随意威胁。
楚铮紧闭双眼,眼泪自眼睑轻轻划下。
不过,这不算什么。这些年里,他早就失去所谓的尊严与骨气了。只是因为现在面对的是楚思尧,所以才有无数丝灼烧人的羞耻与愤恨自骨血里抽出,凝结成一团血雾涌向心头,一阵横冲直撞后才无声化作血雨落下。
“两边下注何其贪婪,父亲难道没想过终有一日会作茧自缚吗?昨夜我在南街生死一线,若是死了就正合他意。若是侥幸没死,就算给父亲一个警示。”
“此人手段狠辣,父亲手上肯定有他的把柄,难道不怕他将您利用完后杀人灭口吗?”
说到这里,楚思尧才神色一动,黑色瞳仁骤然一缩,手中长剑落于地上,俯身捏住楚铮的双肩,沉沉说道:“父亲,其实我担心的是您啊。”
楚铮原本喘着粗气,眼下呼吸渐渐平缓,擦了擦额上的细汗,目光深沉地看入楚思尧的眼。
“我此生最痛恨为官之人虚与委蛇,以权谋私,偏偏让我查出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人。父亲,您知道我内心有多煎熬吗?”
楚思尧情绪愈发激动,说完就把楚铮一把推倒在地,双眼猩红。手放在自己胸前,眉头紧皱。
唇间已无血色,方才那一推应是牵动了他的伤口。
楚铮这才从地上站起来,环抱着自己的儿子,哭着说:“爹错了,真的错了,日后绝不再让我儿担心。”
这是他七岁后,楚铮第一次抱他。
楚思尧紧闭着眼,似是咬着后槽牙在说:“爹,他是谁?”
退思堂这时呈现着一种死寂的静默,屋外微风轻轻敲打门窗的声音格外清晰,此起彼伏的,像是在慢慢数着时辰。
而楚铮的心跳却很快,整个世间都像在朝着黑暗流逝。
“是南街厢公事所的尹山。前些年,他无意间知道了爹在漕运上动的手脚,借此要挟我,否则他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我就听信谗言,鬼迷心窍了,后来就想尽办法借公事给他敛财,自己也贪心吞了一些钱财。”
“我不信他只是区区厢官。虽然他抓住了爹的把柄,但这不足以让爹心甘情愿为他做事。”楚思尧说。
楚铮沉吟片刻,立时说:“他确实只是南街的一个厢官,但他有一义子名唤沈鹤,是中书门下知制诰。其实爹真正想结交的人是他,爹一直想调回盛京,统领三司,想着此人能帮上忙。”
此刻楚思尧情绪平静了下来,说话也绵软无力,“前段时日死的那几个人,是尹山杀的吗?”
前端时日,莫名被杀的有五人。只有前三个人,是朱齐的暗卫杀的。其实那三人本也是朱齐的暗卫,无意间得知朱齐与楚铮勾结,以及楚铮漕运的一些事,被朱齐灭了口。
楚铮想,反正尹山保不住了,将这杀人凶手的名扣在他的头上,趁此让这几桩命案尽快结案,省的让楚思尧查出些蛛丝马迹,查到朱齐身上。这也算他在朱齐那儿立的一功,还能将功赎过,平息一下朱齐对他的不满。
楚铮松开楚思尧,见楚思尧对自己还有几分父子情意,并不赶尽杀绝,他松了一口气,笃定道:“是。”
“给我个杀人理由,他杀的那些人,何罪之有?”
“他有一次在醉仙楼吃酒,醉后与自己人高谈阔论他这些年在南街贪的钱,在我这敛的财,不成想被隔间几个人听到了,于是他后来亲手杀了那些人灭口。”
楚思尧面色冷寒至极,“他一人作恶,多少无辜之人替他陪葬。”看向楚铮,一字一句道:“自作孽,不可活。”
楚铮被楚思尧那一眼吓得眼皮一跳,身体也抖了抖,喉咙上下一动,“是啊,尹山死有余辜。我也不清白,若我儿要将我下大狱,禀报圣上,我也无怨无悔。”
“我不会让爹死的,但是尹山必须死。明日午后,尹山就会被捉拿归案,算是给那几具尸体一个交代。至于他会不会在审判过程中将爹给供出来,这还要看爹怎么提早以利驱之,明日还有半日的时间可供爹去磨嘴皮子。”
“但是,你绝不能私自杀他灭口,这是我的底线。”楚思尧一字一句道。
楚铮沉吟一阵,说:“爹知道该怎么做。”
有滴苦泪从楚思尧的苍白脸颊上滑落,他分外无力道:“爹,你走吧。日后若非必要之事,不必来见我。我希望下次去见你,不是因为你又一次触碰到我的底线。”
楚铮弓着腰,不停说着:“爹知道了,爹向你保证,再也不会了。”
楚铮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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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冷寒,像是有漫天飞雪倾盖而下,整个世间都被厚重寒雪吞噬。
可事实是,姜蕙安走后不久,再无落雪。此刻的冷寒,已经不能移祸于天地了,是自人的心湖泛起的一泓寒意。
景在云认真盯着楚思尧的神情,见他脸色依旧不好,“喂,你还好吧,伤口怎么样?”
楚思尧冲他一笑,“我没事。”
这笑不是勉强挤出的,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景在云松了口气,“你之前拿到漕运损耗册,查出你爹挪用高达三百万两的漕计钱,又深挖了一下,发现早几年就开始贪墨巨额银两了。我虽知你爹不是个好东西,但真的没想到比我想象的还不是个东西。”
他声音越来越急,脸都气得有些红,“这些钱,可都是民脂民膏啊,能让多少居无定所的百姓有家可归,能让多少贫瘠之地富庶起来。”
楚思尧一脸阴冷,“他早晚都会付出代价的。”
景在云方才的怒气有所平复,“这个尹山,应当是被拉出来当靶子了,我估计他都不认识你爹背后的人。”
楚思尧似是累及了,闭眼倚靠在八仙椅上,“明日我给府衙下个札子,以官民勾结,为祸一方的罪名去南街缉拿尹山到府衙听审,由府院推官江启主审。”
府院推官江启是楚铮的人,由他主审再好不过。楚铮放心,也正合了楚思尧的意。
毕竟楚铮如今认为的是:尹山是他的背后之人,还是这段时日一直抓不到的杀人凶手,楚思尧对此深信不疑。但楚思尧毕竟还顾念父子之情,在看到他有悔过之心并保证不再犯后,是不会将他的事捅出来,置他于死地的。
“记得给府衙大狱里我们的人带句话。”楚思尧扶着额梢,看向景在云的眼神虽是一湾平静的湖,但湖底却是暗流涌动的。
景在云明白楚思尧的意思,“我知道该怎么做。”随后又道:“我查了下尹山这个人,他很爱他的妻儿,极其护短。楚铮能让尹山心甘情愿地舍了这条命,尹山所求的必是妻儿的安乐无虞。但楚铮这个老不死的,肯定会出尔反尔,杀人灭口。让我想想怎么护下他们。”
楚思尧交待:“你今夜就去暗影司,商讨明日怎么设计暗中护下他们,此事必须万无一失。”
景在云点头,“好。”
他正要走,似是又想起了一件事,道:“对了,王大娘应当还在姜二小娘子府中。当时在家中没找到她,所以把她的夫君的一对儿女拿来了,眼下还在廨舍禁室里。你若是已将此事告诉了姜二小娘子,姜二小娘子再将此事告诉王大娘,她得知此事定会来,届时就能逼出她以及南街众人被那三人抓住的把柄。”
“我确实已将此事告诉了她。”楚思尧俊朗眉目低垂,眼睑的长睫之影,像是初月投下的朦胧的晕。
整张脸都柔和下来,就连声音都浸在了月辉里。
“但我并非是想利用她引王大娘前来,只是想着或许能有资格成为她的一把刃,助她做成她想做之事。”
景在云跟随楚思尧的目光,扭头看向书案上摆放的药匣,了然轻笑一声。
楚思尧眉头皱了皱,看向景在云,“这事到时候问尹山就好了,为何非要绕一圈绕到她身上?”
景在云一副洞悉一切的神情,对着楚思尧揶揄一笑,又装傻挠了挠头,“我人笨还不行吗?况且,有些事你心里清楚得很。”随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17. 时也命也
翌日午时,刺史府漱玉居。
柳先生半日授业已毕欲走,却被一声姜蕙安一声“先生”给唤住。
“先生,学生还有一疑惑,想在先生这里求个解。”姜蕙安说。
柳先生走了几步到书案前,与姜蕙安相对而坐,“姜二娘子请讲。”
“您在为我讲授书籍时心情如何?相比您以前教旁的女子《女诫》,《内训》时。”姜蕙安托腮问道。
柳先生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给震惊到了,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随后才道:“如今,我自是更开心一些,因为我在讲我喜欢和擅长的书籍。”
姜蕙安听到这答案,脸上却无半分悦色,而是叹了口气,蹙着秀眉道:“这世间女子艰难,总是被禁锢天性的枷锁给套牢,难以去实现心中所想。即使胸藏万卷,也只能胸藏万卷,难以真正地一展才华,不能像男子一般,在这世间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春晖阁的大夫庄云苓也是女子,想必她在行医的这条路上也是历经种种,比男子要艰难得多。
柳先生轻笑一声,这是一抹饱受磋磨后无奈释怀的笑,“时也命也,俯仰古今,都是男子为天的世道,女子的光辉再如何照人,也只能不甘地屈于男子之下,历史上能出现女子姓名的更是凤毛麟角。”
姜蕙安当即说道:“谁说的,在我心目中,柳先生可谓光彩照人,每日来漱玉居时,简直是让我这蓬荜都生了辉。是这个世道瞎了眼,非要遮盖住像柳先生这样有才华女子的光芒。”
随后又问:“柳先生,你后悔生为女子吗?你若是男子,就能科考入仕,将你毕生所学尽情施展于庙堂。”
柳先生一言不发,思绪飘向岁月的江河里。
柳先生原名柳瑶,出生在杭州府管辖的钱塘县,是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爹娘老来得女,对她也相当宠爱。家中虽不富裕,但她总是有精致好看的衣裳穿,时常能尝到高档酒楼里的佳肴点心。爹爹毫不吝啬为她讲授经书典籍,望她璞玉浑金,金琢乃成。因而幼时她也是一个娇纵恣意的小娘子,就同姜二娘子那般。
可是八岁那年,一切都变了。她的幼弟出生,她不再是受宠的小女儿,成了一个需要处处谦让弟弟的长姐。
她眼看着爹娘耐心哄着怀里无理哭闹的弟弟,而自己默然坐在一边,连自己肚子饿了这件事都不知何时开口,如何开口。
曾经有多安乐,后来就有多落寞。但是她也不怨天尤人,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坦然地接受了这个只对她而言的巨大落差。
褪去稚气,收敛锋芒,也是一瞬间的事。
弟弟越长越大,天资却不比她。爹娘从不怨弟弟是一块不可雕的朽木,竟恨她惊才绝艳,一人夺尽风采。后来,弟弟得伤寒死了,她虽难过,但内心深处也有那么一丝的渴望,渴望能变回八岁以前的时光。可再也回不去了,爹娘整日沉溺在丧子之痛里,对她的怨恨只增不减。
起初的疼爱,变成忽视,后又转为无端的怨恨。
于是,她在十五岁那年背起行囊,离开钱塘县,来到杭州府,变成了柳岁聿。起初是女扮男装在一些书院里教书,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饱受同行男子的妒忌,眼见自己女子的身份也要暴露,干脆直接从书院走人,以女子身份坦荡行走于世间。
女子虽走得艰难一些,可她不悔生为女子。她想,她要只身走过这条荆棘载途的道路,不惧亦不退,不怨亦不愤。流水虽平静,却也有着水滴石穿的魄力。就如女子的柔和与慈悲,可以去怀抱所有的风霜雨雪,化作自己踽踽独行的深刻注脚。
柳岁聿冲姜蕙安淡淡一笑,“我不后悔身为女子,身为女子是我此生最为庆幸之事。”
姜蕙安也欣然一笑,握住柳先生修长干净的手,说:“我也是。那我日后可以不唤你柳先生吗?”
先生是对男子师者的尊称,柳岁聿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女子,“先生”之称自是不足以与她相配。
“嗯?”
“我唤你岁聿姐姐可以吗?”
柳岁聿一顿,看着这个小她七岁的千金小姐,听她亲切唤的那声“姐姐”,她内心有处柔软被触动,像是圈圈涟漪荡漾开盈盈暖意。其实早在之前点点滴滴的相处中,她就时常有种感觉——她懂她。
“嗯。”
柳岁聿走后,姜蕙安就去与家人一同用午膳。一家人坐在黄花梨圆桌上用膳,独独少了姜承宇。
这不,姜夫人有些不满了,把碗筷放到桌子上,说:“本该是一家人好好用膳的幸福时光,可承宇时常不在,这会儿茶肆里有那么多人来吗?不知道这小子整日都在忙什么,用膳时都见不到人影。”
半晌无声,都在自己吃自己碗里的饭。
姜澜吃了口饭,说:“承宇已经不是孩子了,连阿宛都这么大了。除了茶肆里的事,他也该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们身为长辈,该允许孩子有自己的空间。”
姜蕙安嘴里刚咽下一口饭,说:“是啊娘,我哥他虽然平日里看着不靠谱,但其实心里也是有一番志向的。他如今这么忙,我们该感到高兴才是,不是以前那个纨绔子弟了。”
“是吧阿宛,”姜蕙安盛了碗蛤蜊黄鱼羹,放到阿宛前面,揉了揉阿宛的小脸,“作为我们阿宛的爹爹,自是要心怀大志,努力奋斗,才能把我们阿宛养得白白胖胖。”
阿宛奶声奶气说:“是啊,爹爹说要好好赚钱养阿宛的。”
姜夫人本是有些伤感郁闷的,看到他们几人合在一起为她儿子说话,她也放下了一些执念。其实她内心也是和他们一样理解姜承宇的,只是她向来口是心非,此刻也只抿了下嘴,姿态上不愿败下阵来。这一点上,姜蕙安虽不是她亲生的,却也像极了她。
“合着就你们姜家人善解人意,就我这个外人无理取闹呗。”姜夫人撇了撇嘴,“我宁愿他继续做个纨绔子弟,待在我们身旁。一辈子毫无建树也好,反正有一个刺史爹能护他一世安稳。”
“孩子该长大就得长大了,只要我活着,我定会护他无虞。但我已是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若我死了他又该如何自处,我这刺史只是个虚衔,又不是什么能世袭的爵位。”
姜澜一向面慈心善,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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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也好,时常笑盈盈的。眼下表情难得有几分严肃之气。
“行行行,还是你们对。”姜夫人又低头吃起了饭,吃了两口似是又想到什么,“对了,也不知这孩子如今有没有入他眼的姑娘,靖瑶过世三年了,他心里的伤痕也该随着日子流逝而被抚平了,总不能孤寡一辈子吧……”
此话一出,姜蕙安和姜澜齐齐看向姜夫人,一个皱着眉头,一个咳嗽一声。意为别在阿宛面前提这件事,阿宛虽然只有三岁,但已到懂事的年龄了。
姜夫人看了眼阿宛,见她正用那双黑溜溜的圆眼看着他们,天真灵动,于是也不说话了,又埋头吃起饭来。
吃完后,姜澜和夫人回房歇息,姜蕙安也牵着阿宛回她劲松居的屋子。
“姑姑,爹爹要娶妻吗?”
阿宛躺在她的床榻上问,姜蕙安正为她盖好被子,听她这一问,心中一惊。
捋了捋阿宛额前的碎发,“阿宛希望爹爹成亲吗?”
小阿宛想了想,显然不是很开心,过了一会说:“阿宛一开始确实不想让爹爹娶别的女子,因为阿宛的娘亲很可怜,爹爹不应该让娘亲在天上伤心。但我又想到,娘亲已经去世几年了,若是爹爹遇到喜欢的女子,但因为要顾及阿宛的心情,又怕辜负了娘亲,因此不娶妻,阿宛会为爹爹伤心,想必娘亲在天上也不会开心。”
这话当真不像从一个三岁稚童的口中说出来的,姜蕙安极为认真地看着阿宛,又将她这番话在脑中反反复复过了几遍,还是惊诧于小阿宛的成熟懂事。
她盯着阿宛,从眼睛盯到鼻子,从鼻子盯到嘴,又仔细将她打量一番。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这个圆滚滚的小阿宛……
不会也重生了吧……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
她突然开口问:“人之初,性本善——”看向阿宛,“接下一句!”
阿宛直勾勾地盯着姑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奇怪的话,这张稚嫩小脸上写满疑惑。
“姑姑,你是让阿宛猜谜吗?阿宛猜不到。”
姜蕙安松了口气,摸摸她的小脑瓜。
“姑姑,阿宛今早做了个梦,梦到爹爹了。”阿宛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
“在梦里,阿宛趁香姨不注意时,推开了爹爹书房的门,然后就看到爹爹穿着玄色斗篷,站在书架前。我喊了一声爹爹,爹爹回头也看到了我。再没有梦到别的了,我醒来的时候,香姨在我床榻旁边,我还将这个梦告诉她了呢。”
香姨名叫凝香,曾经是阿宛生母杨婧瑶的贴身婢女,杨婧瑶病逝后,她便贴身照顾阿宛。
“香姨说,梦都是假的,还说小孩子不能随便将梦告诉别人。我只告诉了姑姑一人,所以姑姑不要告诉别人哦。”
姜蕙安觉得有些奇怪,一个梦而已,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又想着,或许凝香只是在逗孩子玩罢了。
午后,姜蕙安回到漱玉居,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让静姝和雪蝶跟着自己出门了。
她正是要再次前往提刑司,找楚思尧。
18. 尚有余地
刺史府的马车从东街一路驶向北街,停到提刑司后宅门口。
让门口小厮前去通传,小厮回来后却说楚大人将才从官廨大门走了。
姜蕙安坐在马车里,微微一叹,想着白来一趟。这时静姝说:“反正春晖阁也在北街,我们先去春晖阁也是可以的。”
姜蕙安说:“我正有此意。”
“去春晖阁!”
马车驶在繁华北街上,能听到街上的喧嚣,仿佛置身于一片刺耳却美好的烟火中。
这时,“晃铛”一声,马车内姜蕙安三人的头重重砸在车壁上。然后只听马匹一声嘶鸣,车厢重重往前一倒,也不再往前走了,左右摇晃着。
车夫大喊:“姜二娘子,车辕的挽具崩裂了,马儿也失控了。”
姜蕙安三人登时下了马车,看到马儿受惊挣脱,在原地趔趄了几步,又笨重地在这道路两侧冲撞着,将人们摆摊的货物撞了一地,密集的人群被吓到躲在两侧。
她心头一紧,这匹马看起来似乎越来越失控了,现在是原地挣扎冲撞着,下一步便是往前奔了。这样下去,会伤及路人的。
正当所有人都手足无措时,姜蕙安悄悄从侧面接近马儿,用平稳和安抚的语调说:“吁——好马儿”。马儿果真稍有平静,姜蕙安趁机从地上捡起缰绳,一脚蹬上了马,身体后倾,双手适度拉紧缰绳。这期间,她也在用低沉平稳的声音重复说“吁——好马儿”。马儿不再挣扎,几乎完全平静下来,姜蕙安也吁了一口气,稍松懈了下来。
静姝和雪蝶担忧道:“姑娘,小心,快下来吧。”
姜蕙安正准备下马,这时马儿突然抬头一声沉重嘶鸣,不受控制地往前挪动,随后疾速往前奔。
“姑娘!”
姜蕙安尝试借缰绳和双腿引导它绕圈,可马儿不再受任何指引,几乎强烈地发挥着它全部的兽性,载着姜蕙安颠簸而疾速地往前冲。幸而她在皇宫时跟着萧霁骑过一段时间的马,不然一个从没上过马的女子贸然上马简直是去寻死。
她既选择上马,必是有把握控制住局面。
她骑着马往南街的方向走,想着到了那条空旷的岔路口,她便能趁机松镫滚落。
就在这时,有个人影飞奔上马,坐在了姜蕙安的身后,耳鬓传来一个清脆好听的男子声音:“坐稳了!”
姜蕙安听出来这是楚思尧的声音,心想他怎么来了。
姜蕙安能感觉到,一个结实温暖的胸膛正紧贴着自己的后背,两只手臂自身后环过来,圈住她的手,将缰绳牢牢握在手里。
纵使守礼如他,这时也顾不上所谓的男女有别了。
他环着姜蕙安,驱驰着马如离弦之箭向前奔去。同时马的身躯又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次腾跃都迅猛而有力量。
马猛烈颠簸着。姜蕙安其实不是不害怕的,额角也有晶莹细汗渗出。只是害怕无用,她必须得时刻保持冷静,等一个时机就能安全下马。
她上一世回宫后虽学着骑过马,自以为马术已经很精湛了。但她当时是在有着禁军护卫的皇家猎苑里骑,况且都是经过层层挑选的适合她骑的好马。眼下遇到这种狂野难驯的马,不免将心提在嗓子眼。
忍不住浑身微颤,她想,这马颠得这么厉害,她的颤抖应当不很明显。
谁料身后传来一声:“别怕,快到南街了,到时我会带你平安下来的。”
这声音清晰而又令人安心,像一座山峦,温柔地包裹着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好”。
出了北街,前面就是进入南街的岔路口。楚思尧目光如炬,待快到旁边一处小山坡处,他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环住她的肩,抱着她跳下了马,在小山坡上翻天覆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二人滚得一身尘土,狼狈不堪。
停下来时,姜蕙安是压在楚思尧身上的。她感觉到腰酸背痛,一时没能起来。待从楚思尧身上缓缓起来,坐到一旁时,她才看到他躺在地上岿然不动,紧闭着眼,表情看起来痛苦极了。
“楚大人,你没事吧。”
姜蕙安见他无半点痛苦缓解的神色,也不应自己,于是靠近些,拽了拽他的袖子,“喂,楚思尧,你怎么难受成这样?”
却见他胸口处,湖蓝色的衣服颜色越来越深,竟是有血渗了出来。
她这才想起,他前夜是受了伤的。方才又是跳马,又是一顿翻滚,想必是牵动了伤口。
此刻在她面前的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看到他的性命岌岌可危时,以往的怨恨也随风弥散开来。
她不得不承认,她对他的怨是因那场祸事殃及而生的。他看似是在宫变后站队宋逸,她也怀疑他早在之前就是宋逸的眼线,助宋逸成事。但她从没有确确定定地查到过他就是那样做了,只是最后的结果确实如她所见那般,令她怨恨他。
这怨恨,不同于她对宋逸那种被伤害得很深,实实在在,不留一分余地的怨恨。
对楚思尧的怨恨,一直以来都像座没有坚实地基支撑的房屋,看似牢固,实则摇摇欲坠。
姜蕙安见他有所清醒,俯身对他说:“别担心,当时厢巡肯定看到我们骑着失控的马从这个方向来了,应该会跟过来的。”
楚思尧唇色苍白,牙关里咬出两个字:“多谢。”
姜蕙安眉目沉静,道:“何必谢我,应当是我谢你。”
楚思尧抚着自己渗出血的伤口处,听到她说这话,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呼吸一滞,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疼了。他都没反应过来,他一直盯着她的脸,视线凝固了好一会儿。
直到看到她好看的脸上浮现几分尴尬和疑惑,又轻轻拍去肩前秀发上的尘土,他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生硬地移开了目光。
“楚思尧——”
“姜二娘子——”
“阿宁——”
从北街的方向传来一声声呼唤,姜蕙安举目望去,有一队人马过来。
最前头的是景在云,宋逸和北街所由张仰,身后是几个厢巡,还有一辆马车。
离得越来越近,景在云和宋逸下了马,一个奔向楚思尧,一个奔下姜蕙安。静姝和雪蝶也从马车上下来,跑到姜蕙安身边。
“阿宁,你怎么样。”宋逸拉着姜蕙安的手,看到她衣裳都是脏兮兮的,一脸担忧。
宋逸本在北街的通儒书院进学,从书院出来要去胭脂铺买一个东西时,才无意间从所由张仰那里得知这件事,从他那儿抢了匹马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正要捋一捋她额前凌乱的发丝,静姝和雪蝶也跑过来了,将宋逸一把推远,着急得都快哭了,说着:“姑娘,你没事吧,我们都快担心死你了。”“姑娘,下次不要再用自己的命冒险了好吗?您从没上过马的。”
姜蕙安说:“我没事,是楚大人来的及时,才不至于让我陷入危难。”
宋逸眉心蹙了蹙,朝楚思尧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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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见他胸前渗出一片血,被景在云搀扶着。
楚思尧低垂的头微微仰起,朝姜蕙安的方向看过来,却对上了宋逸的目光。
一个俊美无双,星眸里盛满恣肆,眉梢也沾染着一丝玩味。只是此刻的璀璨星辰却覆着一层沉沉暮霭。
一个清冷疏离,如夜黑眸里似有月色流霜,柔和静谧。此刻虽有锐利的轻蔑,但也是贵气好看的。
景在云搀扶着楚思尧上了马车。
张仰走到姜蕙安面前一拱手,“幸亏姜二娘子平安无事,不然我这个北街所由真是难辞其咎啊。”
姜蕙安微微颔首,这时雪蝶却说:“所由大人可真是恪尽职守啊。一开始我和姐姐找到你说,有匹受了惊的马儿载着我家姑娘走了,您不以为然地品着茗,轻飘飘地问了句您家姑娘是哪位啊。直到我姐姐说是刺史千金,您才牵了马带人去追。若今日不是我家姑娘,是旁的女子,您打算视而不见吗?”
一向稳重好脾气的静姝此时也是死死瞪着这个见人下菜碟的张仰,姜蕙安闻言,也瞪他一眼,哼了一声走了。
宋逸追上来对姜蕙安说:“阿宁,等我酉时下了学,我们去逛逛街市好不好。”
姜蕙安对上他恳切又温柔的眼神,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今日还有事,恐怕……”
“阿宁,今夜正好有梅市,你知道的,我只想同你去逛。”他不知为何,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疏远与淡漠,那话分明是借口。
十二月是梅花竞相绽放的好时节,因而在十二月中旬的一夜会有梅市。那夜,城中所有的梅花树都会被挂上闪烁的灯,繁华闹市上处处是卖带枝梅花的人,他们会对年轻的甚至上了年纪的男子说:“为你心爱的女子或是夫人买一束梅花吧”。梅花耐寒,象征坚贞不渝的爱情。
宋逸殷切等待着姜蕙安的回应,可等来的依旧是她冰冷的话语:“我今夜真的有事,不能陪你去。”话是冰冷的,她的心何尝不是,她不允许她的心对面前这个人有一丝暖意。
雪蝶扫了宋逸一眼,不屑地说:“宋公子,我家姑娘都说了她不去,你又何必苦苦纠缠呢?”
宋逸一言不发地看着姜蕙安,眼眸清澈湿润,期望她能回应他一下,哪怕是一句温情的安慰也好。
见她走了,他自心里狠狠一叹,想不通自己为何一定要强求这件事。可是下一刻,他就不能自己地喊了一声:“我会在浮白酒肆一直等你来。”
马车上,楚思尧倚靠在车壁上,脸色更加苍白无力。
“楚思尧,你奋不顾身上马时,有没有想过自己伤还没好。真是个疯子,没养了两天病,又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
“不过她也是个疯子,她从前骑过马吗?就胆大包天上了一匹受惊的马,自以为能驾驭得了,能保护得了别人。”
景在云抱胸倚靠在楚思尧对面车壁上,虽是在责怪,但其实也是关切。
“你俩都是疯子,疯子配疯子多好,还有那穷书生什么事。”
楚思尧嘴角扯出一抹笑,唇角微张,景在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想到他嘴里竟吐出几个字:“她不是疯子。”
景在云笑了笑,“那她是什么?”
楚思尧清冷眸子此刻盈盈似水,透出几分朦胧的柔情。
他轻轻摩梭着姜蕙安在土坡上拽他的那只袖子,袖缘上蕙草纹样针脚细密,还能摸到几粒柔软的尘土,这是方才两人一齐坠落在土坡上沾染的尘土。
19. 盛情邀约
春晖阁。
“姜二娘子应是胞宫受寒,寒凝血瘀,血行不畅导致的月信推迟,经前经后应切忌涉冷水,食生冷瓜果,也不宜久行久立,以免耗气动血。亦不易久坐久卧,以免气滞郁滞。”
庄云苓埋头写了个药方,抬头对姜蕙安说:“姜二娘子可拿此药方去后方让抓药匠为您配三副温经汤来喝,一日一用用三日。”
她穿着素白褙子,发上只配一根镶嵌珍珠的银制素簪,一张素白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姜蕙安坐在她对侧,眉眼一弯笑了笑。又扭头看了眼身后,眼下也没有别的患者排队问诊。
于是她问:“庄大夫,我可以和你说说话吗?”
庄云苓显然一怔,看了眼姜蕙安,又埋下头整理宣纸笔墨,说:“姜二娘子今日有些奇怪,本可以直接唤我前去刺史府为您诊治,却亲自来了,还说要与我说话。”
又听她轻轻笑了一声:“只怕我身份低微又不善言语,讨不了姜二娘子的欢心。”
姜蕙安笑叹:“庄大夫怕不是以为我是那成天摆架子,让别人上赶着说漂亮话的人吧。”
她摇了摇头,“那庄大夫可真是对我误解太深了,我姜蕙安就喜欢与坦率真诚的人打交道,那种七窍玲珑,但一身坏心眼的人,我最看不惯了。”
“庄大夫,我想冒昧问你一个问题?”
“你身姿这么清瘦窈窕,皮肤这么白皙光滑,是打娘胎里出来就是这样的,还是你是医者,会进行调理的缘故?”
这番赞美的话语,从一些人的嘴里说出来像是在曲意逢迎,而姜蕙安表情诚恳又真挚,一双杏眼清澈而灵动,倒像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庄云苓不咸不淡道:“姜二娘子过誉了,娘子的身姿和肌肤已算出众的了,何须在容貌上忧虑。”
姜蕙安稍稍敞开双臂,低头看了一眼,说:“庄大人好眼光,确实如此。”
还说自己不是那爱听别人说漂亮话的人,显得自己卓尔不群,实际上是自命不凡,这种人多了去了。
庄云苓素白面纱下的唇角微动,冷笑但没出声。
“庄大夫眉眼俏丽,即使覆着面纱也遮挡不住飘飘欲仙的气质。生得这般好看,庄大夫的娘亲好看吗?”姜蕙安手肘撑在诊案上,手托着腮,像是自然地随口一问。
而庄云苓可就显得不那么自然了,眼睫轻轻一颤,双手握紧了一些,只这一瞬,又放松了下来。
“我的娘亲生我时难产,所以我只见过她画像上的脸,与我长得挺像的。”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是淡漠,没有一丝哀戚,像是在说一个事不关己的陌生人,不知是她生性淡漠,还是这个所谓的娘亲真的是陌生人。
姜蕙安直勾勾地盯着她,心里斟酌着,但还是说了句:“抱歉,是我冒昧了。”
接下来要说到正事了,她问:“不知道庄大夫爱不爱看话本,我前段时日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话本,是说一个女子,既医术高超,又擅于制毒。我当时立马就想到了庄大夫,杭州府行医坐诊的女大夫不多,庄大夫很是出众。”
姜蕙安微微靠近庄云苓,将声音压低:“庄大夫认为世上有这样的人吗?或者说,医术高超的庄大夫是否也擅长制毒?”
庄云苓闻言心中一惊,但看着仍是淡定,“六合之大,卧虎藏龙,也许世上真的有这样的奇人。药理与毒理会有相通之处,但一个行医救人的好医者,只会想着该如何精进自己的医术,”笑了笑,“而不会走入一条钻研毒术的歧途。”
“至于我,不敢自称为一名好医者,毒药呢,不瞒娘子说,确实会制一些。每个人境遇不同,再加之人心不同,各有其面,因而人人看待事物的立场和方向也不同。制毒于我,或许是好事一桩,但于姜二娘子,又会有不同的看法。”
姜蕙安此刻很是稳重,嘴角微扬,“庄大夫慧极,如此通透,定是经历诸多。我知道,身为一个女子,立世不易。制毒一事听来是为常人所不能理解,但没有亲身走过她的那条路,自是不能深切体会到她所面临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处境,难以感同身受她做出的看似荒诞的选择。”
庄云苓朝姜蕙安笑了笑,一双凤眼也含了一丝笑意,但有且仅有一丝,更多的是认真的思虑。
姜蕙安说:“再说了,能制毒必能解毒。我这个人向来粗枝大叶,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杞人忧天。总是想着日后会不会轻信于人,遭人暗算而死。”
她认真看向庄云苓,这个虽会制毒但看起来分明像一位善良仙子的女子,杏眼圆睁,“若我不幸造小人暗算,身重剧毒,庄大夫能否看在我的这份薄面上,姑且试着相救。”
她真挚的目光像一汪春水,庄云苓平静淡然的眼里终于出现惑色。
她觉得这个姜二娘子越来越怪异,尤其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像是能预料到她一定会中毒一般。
庄云苓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个“好”。
姜蕙安眸光微动,笑得一如往常真切明媚。
她方转身要走,这时从春晖阁后堂里走出来两个人。竟是景在云搀扶着楚思尧走了过来。不一会儿,秦明澈也走了出来。
此刻的春晖阁安静得出奇,几人相对,没有一个人开口。
姜蕙安和楚思尧只对视了一眼就别开目光。
姜蕙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楚思尧身后的秦明澈,他脸色不太好,看的是自己身后的庄云苓。
而楚思尧方才别开目光后,也微微看了眼姜蕙安身后的庄云苓。她眉头是微蹙着的,看的是自己身后的秦明澈。
四人各持的微动神色,只是眨眼间的事,却有着深长的意味。
“刘夫人,上次的药吃得如何了,腹痛有无好转……”
“好多了,庄大夫……”
这种肃然的宁静只维持片刻,倏然被打破。姜蕙安赶忙过去让人抓了药,然后三人走出了春晖阁。
姜蕙安走在距楚思尧和景在云五尺远的后面,看到景在云将手臂搭在楚思尧肩上,靠近他的耳朵叽叽喳喳的不知在说什么。
见他们二人快要走到马车前,姜蕙安突然喊了一声:“楚大人,景大人—!”
二人应声顿住脚步,在原地定了一会儿才缓缓回过身来,从他们的背影里怎么看出了一丝不可置信,但表情又正经得很。
“姜二小娘子,何事?”景在云咳了一声,问道。
姜蕙安笑道:“不知大人们可有空闲,小女斗胆邀两位大人去茶肆一叙,是有些疑惑想求大人解答一二。”
一个女子邀男子去茶肆一叙,总是能被误以为暗送秋波,传递情意,甚至于礼法也是不合的。
可午后温柔的日晖斜打在姜蕙安的明媚眉眼间,映照出她说话时格外大方和正经的神情,让人全然不会想到那方面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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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思尧愣了一下,正要开口,景在云就说:“姜二娘子,本官还有事,怕是要却了你的盛情邀约了。”
笑了下,又说:“不过楚大人倒没什么事,你有什么疑惑,尽管问你这个表兄就是。”
说着,就放开了掺着楚思尧的手,楚思尧将才才在春晖阁重新上药包扎好了伤口,被他猛地一放开,趔趄了两步方站稳。
景在云把马车给了楚思尧,自己则是去街道不远处租了匹马,打马离开了。
静姝,雪蝶在姜蕙安的马车上,方才听到了街上的动静,得知自家姑娘要和楚大人去茶肆,便说先去附近的胭脂铺首饰店逛逛。
姜蕙安和楚思尧一前一后进了不远处的一家茶肆,上楼找了身旁人不多的位置坐下。
若非必要,姜蕙安真的是不情愿来找她这个表哥,奈何自己应承了王大娘,要去帮她的丈夫和一双儿女说情,好让楚思尧将他们平安放出来。
她既应承了此等重诺,必是也从王大娘那里诱逼出了她想知道的东西。
昨夜她见过楚思尧后,回到家中,将王大娘的夫君和一双儿女如今已被楚思尧捉拿到提刑司这件事告知于她。本也想着南街之事蹊跷,看能不能从她嘴里逼问出些什么。
没成想王大娘直直给她跪下了,抱住她的腿哭得那叫一个惨烈,求她能不能想办法救救她的亲人。
彼时姜蕙安没想过这件事的难易程度,大而化之地就应承下了,说自己是提刑大人的表妹,况且王大娘的亲人如今是在提刑司而非府衙,她向表兄求求情说不准就给放了。
王大娘觉得此事有了转机,便紧紧握住姜蕙安这根救命稻草。于是姜蕙安还没开口问,王大娘就主动说了一件令姜蕙安瞪目结舌的事。
“我知道陆离如今在哪儿。”王大娘情绪平复了些,啜泣着说。
“她就是春晖阁的庄云苓。昨夜她进来为我瞧伤之时,我看到了她那双细长的眼睛,眼睑下还有一颗泪痣,我十分笃定,她就是陆离!”
姜蕙安愣怔着,一时不能把自己想象中那个羸弱孤苦的小娘子陆离,与春晖阁沉稳冷静的漂亮大夫庄云苓想在一处,这简直是穿凿附会。
“王大娘可是在诓我?”
“我若诓骗姜二娘子,我不得好死!我夫君与儿女的命现在都在姜二娘子手上,我怎敢随意扯谎?我说的都是事实啊。”
“昨夜她可有看到你的脸?”姜蕙安问。
“应当是没有认出我,我瞧见她眼下那颗痣,见她抬眼看我,我便扭过了头。”
姜蕙安此刻抿了口茶,想着自己真是什么都敢应承,应承时信誓旦旦,等真正要践诺时却成了强弩之末。
她只是楚思尧一个统共没说过几句话的表妹,还是完全没有血亲,只是名义上的表妹。纵使她向来坦荡不怕事,可若是要去干预提刑司关着的几个犯人的生死,她自认是蚍蜉撼树。
此刻哪还有什么退路,她总不能回去给王大娘说她办不了这事,说可以假装自己不知道陆离是庄云苓这个秘密。
这简直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她可是姜蕙安,刺史千金,当朝嫡长公主,还重活过一次,怎能出尔反尔,背信弃义?
只能背水一战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直到姜蕙安将手中茶杯重重搁在茶桌上,楚思尧才抬了抬眼皮,搁下正要送往唇边的茶杯,唇角扬起。
20. 口若悬河
“姜二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一旁的茶博士左手持碗,右手提一壶身硕大的铜壶。只见他手臂平稳伸出,壶嘴离碗数尺之高,一道氤氲着腾腾热雾的水柱被投入精致茶碗里,一提一收,反复三次,滴水不溅。
待斟了两碗茶仔细放到二人面前,热情道了句:“二位客官慢用。”
二人先前就已默不作声地吃了碗茶,眼下这是添的第二碗了。
透过若隐若现的水雾,姜蕙安看了楚思尧一眼,随后不紧不慢说道:“楚大人这两日公务很是繁忙吧,南街之事繁杂,楚大人年纪轻轻掌管提刑司,已是很有才干了。若是换旁的人来,早就理不清头绪,稀里糊涂结案了。”
楚思尧敛眸道:“姜二娘子过誉了,堪堪胜任而已。”
“不,这话一点也不为过,是楚大人太谦虚了。”姜蕙安不疾不徐。
楚思尧抿了口茶,轻轻抬眼,笑道:“姜二娘子亦是兰心蕙质,妙趣横生。”
这人真是一板一眼,奉承他两句,有来有回地还回来两句。
“楚大人亦是过誉了,堪堪……如是而已。”
姜蕙安也学着回了两句。
“楚大人,小女私下唤您表兄,您可觉得冒犯?”
姜蕙安使出浑身解数,让自己更加谦卑有礼一些,若是按她从前不服任何人,随时要干架的架势,恐怕在楚思尧这个克己守礼的人面前说不了两句话就被劝离了。
楚思尧明显愣了愣,捧起茶杯的手一顿,将茶杯搁下,道:“都是自家人,怎会觉得冒犯?姜二娘子是我的表妹,又与玉珩和伊珞是闺中密友,日后要多来往才是。”
“那就依表兄的意思来,日后私下就以表兄妹相称喽。”
茶水晾了好一会儿了,可楚思尧只觉这手中的茶碗愈发灼热,拿在手上左右有些不自在,索性直接放下。
“表兄,实不相瞒,从昨夜到今日,我心里有块石头一直落不下来。”姜蕙安语气略急了些,倒显得不过分客套。
“南街百姓,被欺压多年,何其无辜。纵使他们有把柄被那三个恶霸拿捏住了,但南街那么多人,我估摸着这把柄也是他们有意策划并用来恐吓南街百姓的。眼下王大娘他们只是想过上正常的日子,不得不出此下策,但是还要受牢狱之灾。”
“此事重大,本以为他们会被关到府衙大狱,没想到人直接关到了提刑司,想来是死罪难逃了。”
姜蕙安叹了口气,表情由愤怒到惋惜,再后来脸上竟浮上些伤色,看了眼楚思尧,欲言又止半晌。
楚思尧嘴角微微牵动一下。
姜蕙安抬眸看他一眼,见他依旧是正经肃然的,心下一凝,想着这事不好说。
她记得昨日在提刑司后宅问过楚思尧是怎么看待此事的,楚思尧于道法于人情上说了一堆,总结下来就是他也很为难。
她突然对这件事有了别的看法,重大的案犯都是先要被拿到府衙审讯的,像那三个恶霸也是因闹到了提刑司面前而被楚思尧的人先带到提刑司关押,而抓捕给那三个恶霸下毒的人按理来说也该是府衙派人去,而后下到府衙大狱。
可是楚思尧越过府衙,直接将人带到提刑司,怎么想都觉得是杀鸡用了宰牛刀。再加之楚思尧说他也很为难,这意思是他们不会被处重刑吗?甚至有可能,楚思尧想悄悄保下他们。
姜蕙安不知自己是不是把楚思尧想得太善解人意,太有人性了,这个人的想法与行事她还没有摸透,毕竟她上一世只听说他行事与办公雷厉风行,平日里看起来有些疏离,说不准还真是个死脑筋呢,虽然他们是苦命人,虽然楚思尧自己也为难得很,但还是要不近人情地秉公执法。
楚思尧说:“我……”
说了一个字,被姜蕙安打断,“表兄,你有喜欢的女子吗?”
楚思尧轻敲茶案的手一瞬间顿住。
这话轻飘飘地从说者嘴里说出,却四两拨千斤地燃起一根引火线,霎时在听者心里炸开了漫天的璀璨烟花。云雾忽的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尽然拂去,露出的明月格外明媚。
楚思尧疑惑地盯着面前这个口若悬河的小娘子,又低下头来,耳根微微发红。
半晌才道:“我……没有吧,应该。”
姜蕙安说:“究竟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表兄的眼呢,我很是好奇。”
二人茶碗里的茶喝完了,茶博士又要上来斟茶,给楚思尧斟了一碗,姜蕙安却说不必。
“表兄,我打个比方,注意是比方。假设表兄喜欢一个女子,而那个女子却心有所属了,心中之人并不是表兄。表兄该当如何?”
楚思尧神情专注。
“依据我对表兄的了解,表兄定会将这份深情藏在心底,最后眼睁睁看着她嫁与旁人,因为表兄觉得自己在那娘子心中没有地位,又囿于礼法。而我姜蕙安就不一样了,我喜欢的男子,即使他已有了中意的女子,只要他们尚没有互表心意,我就可以将我的心意告诉他,因为这份心意涉及的是他。我告诉了他,接不接受是他的事,仔细思虑过我这个人,接受了最好,不接受也是他不喜欢我,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我也不强求。天下男子如林,何必吊死在他那颗树上。”
楚思尧视线移向窗边,高低有致的侧脸轮廓晕染上一条明暗交错的弧线,竟多了几分画卷里文人的儒雅风韵。
他缓缓道:“我方才仔细想了下,我心里应当是有一位中意的女子了。”
顿了顿,“可惜我晚了一步,看着她倾心于别的男子,我想,我还能有资格去做什么呢?所能做的,就是将这份情意藏于心底,在她注意不到的地方守着她。”
他清冷的眼梢绽开一抹笑,“不过表妹方才的那一番话,我觉得很在理,我是该勇敢争取。”
姜蕙安急着补充道:“若是他们二人已互表心意了,表兄你也莫要难过,也万不可自弃,表兄还会遇到喜欢的女子的。”
姜蕙安差点又将这话题扯远了,她本是想通过敢于表达情意一事,告诉他不要一味死板地恪守礼法,任何事都不是绝对的。比如那三个恶霸死有余辜,王大娘的丈夫和儿女不应该为此受重刑,甚至丧命。
楚思尧低头笑了笑,这还是姜蕙安第一次看到楚思尧笑得如此真切明朗,清冷之气荡然无存。
“不会再遇到更喜欢的女子了,我的情意与爱慕,都是因为她而生长与存在,只系于她一人。”
说这话时,他垂眸看着空荡荡的茶碗。忽而抬头认真看着她,眼底有薄薄的凉意,“若没有她,我的情自然也会归于虚无。”
说到这儿,姜蕙安看着他的神情,有些疑惑。她此时倒有些好奇这个女子是谁,能让楚思尧这般情根深种。
很快这个想法就随风消散了,她是来干正事的,怎么扯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上了。
她正要开口,这次是楚思尧打断了她:“他们是无辜之人,我没有动刑,毫发无伤地在提刑司。本也想着从他们嘴里问不出什么,打算关个三日就放。明日是第三日,明晚他们就能回到南街了。”
微抬眼帘看了姜蕙安一眼,“你也别担心了。”
姜蕙安心中又惊又喜,她只是浅浅做了个铺垫,以为是开始,没想到是结束。他还说这是他早就有的想法,早知如此,前面就不跟他多费口舌了。
“表兄宽宏大量,是我多虑了。”
姜蕙安眉眼一弯,“既如此,我就先行离去了,家中还在忙着几日后的冬至宴,今日已耽搁了大半日,该回去帮忙了。”
看了眼他的心口处,“今日还是要多谢表兄相救,表兄要好好保重身子。我昨日带去的药,表兄定要好好服用。”
楚思尧一顿,随后清浅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楚思尧一人静静坐在原位,不知在想什么,忽而抬手将留了一道缝的窗支起。向下看,金色日晖分外耀眼。
姜蕙安回到漱玉居,穿过抄手游廊,走进一间耳房。
王大娘正坐于榻上,看到姜蕙安进来,快步走到她身旁,“姜二娘子,怎么样了?”
姜蕙安握了握王大娘的小臂,笑了笑,“经过我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此事成了一半。”
“成了一半是何意?”
“就是他们不会被处斩,但提刑司暂且也不会放人。我表兄说,南街百姓定是有什么把柄被那三个恶霸拿住了,所以你们才要杀人灭口,况且尹山定也不知那三人用来威胁你们的把柄是什么,所以你们才敢把尹山捅出来。”
王大娘咽了口唾沫,“什么把柄,我不知道。”她看向姜蕙安,“娘子有话直说,想救我的家人,我还需要做什么?”
姜蕙安低低说了句:“王大娘只需告诉我那个把柄是什么,我再将此事告诉表兄,你们便可将功赎罪,说不准就把他们放出来了。”
王大娘沉默好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不决,“娘子当我是傻子吗?那都是把柄了,是能致人于死地的事,我若老老实实地说出来,我们还有活头吗?”
“大娘,我虽有私心,但也绝不会随意将你们的命交付出去。大娘有没有想过,那三个恶霸用来控制南街百姓的所谓的把柄,你们只看到了是能置自己于死地的事,但实际上根源不在你们,你们也是受害者。有人自源头开始谋划,引诱和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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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入局,趁虚而入,控制你们。那个人从多年前,就开始在南街布局,为了达成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表兄也勘破了这件事,只是还不知具体的把柄是什么,今日也在暗查。他知道你们是无辜的,不想为难你们。他知道大娘你在我府内,所以派我来劝说你,希望你能告知我一些实情,我再转告他。他先派人查清楚此事的好,还是大娘主动坦白的好,大娘可以掂量掂量。”
“若是大娘肯主动坦白,我再去给表兄吹点耳边风,想必大娘的亲人就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大娘眼神犹疑,“那就不麻烦姜二娘子了,我去找提刑大人陈情。”
姜蕙安心下一窒。
这王大娘果然不是一般人,心思深沉,并非是能被她牵着鼻子走之人。
姜蕙安并未告诉她实情,是因为此事是她想知道的,而非楚思尧要问。她得感谢楚思尧,不经意间给了她能从王大娘嘴里套话的契机。她知道,南街之事绝不简单,况且宋逸也在南街,南街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必须查清楚,宋逸和他背后之人,与南街有什么关系,在南街谋划着什么,所谋划之事又为两年后的宫变贡献了什么。
“究竟是姜二娘子自己想知道这把柄是什么呢?还是提刑大人拜托娘子来劝说我?”
王大娘对姜蕙安步步紧逼,看着姜蕙安的眼神坚定有神。
“我早已猜到南街有一只更大的手在制造漩涡,但我又凭何相信姜二娘子呢?说不准姜二娘子也有自己的私心,只是想利用我们成你自己的事。”
她笑了笑,“我时而觉得,姜二娘子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看着单纯,但像是经了许多事,心思深沉又沉稳。”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是心思深沉沉稳的,娇纵任性这样的词不再属于她了。她自己都没刻意注意过,自己的性情转变得如此迅速,如此明显。
不该如此明显的,尤其是在宋逸与楚思尧面前。
姜蕙安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王大娘是聪明人,坦白说,我与我那表兄统共没说过几次话,甚至私下有些龃龉。但因王大娘告诉了我陆离的事,我为践王大娘的诺,还是去找他劝说了一番。他其实本就没打算对大娘的家人动刑,他们明晚就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南街了,所以我确实没出什么力,是我诓了大娘,为的就是套出你们的把柄。”
王大娘急问:“此话当真?他们明日就能回到南街了吗?”
“大娘方才不信我,我说了他们明晚就能回南街,大娘就信了?”
姜蕙安无奈笑了笑,“世间事真真假假,对于自己所珍视之人的性命安危,再谨慎的人也会多一些希冀,满腔真心希望真如那个好结果那般。大娘,您是幸运的。”
姜蕙安此时很羡慕王大娘,因为王大娘的家人是真的平安无事。
“我姜蕙安对天发誓,我引诱大娘确有私心,但我从没想过害任何人,甚至也是真心想帮大娘的家人,帮南街的人。我私心想知道南街暗处谋划这一切的人是谁,只因我不愿再不清不楚地为人利用,酿成惨痛悲剧。”
王大娘看到姜蕙安的眼圈有些泛红,眸子也有着盈盈闪闪的泪光,她一时也有些动容。
她分明是一个妙龄女子,一脸稚气,话语真诚,会委屈会哭。可王大娘不知怎的,从她眼底的那一抹伤色里品出一些岁月的风霜。
王大娘深叹一口气,“罢了罢了,这等肮脏事早晚瞒不住,未尝不能告诉你。”
“姜二娘子可知五石散。”
姜蕙安微一怔然。
五石散又称寒食散,托名于前朝一张姓名医,起初是用于五劳七伤等虚症,可令人精神兴奋,强身,甚至助兴纵欲。
但长期服用极容易中毒,届时皮肤敏感易破,身体生疮溃烂,精神恍惚,狂躁不安。若不及时服用解药,最后舌缩入喉,肌肉溃烂,直至死亡。
此物在前朝流行近三百年,服散者数百万,丧生者六七成。前朝孙姓药师曾言:“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久留也。”
自三十五年前,萧氏兵马中原,开创大靖,五石散便成为了禁物,鲜少出现在民间。
“我知道,五石散是毒物,吸食成瘾,长期吸食会中毒。可我听说,前朝不少人吸食五石散,不顾后果,只为享受那种振奋到飘飘欲仙的快感。”姜蕙安说。
王大娘抬袖抹了把泪,啜泣道:“可是我儿子竟吸食了这种东西。”
她看向姜蕙安,嗫嚅道:“不只是我儿子,还有南街很多的年轻男子,他们都吸了五石散,他们绝对是被人引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