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热灯》 1、向生 《点热灯》 2024.11.22 郁折桉|文学城独家发表 水雾迷漫,伴着淅淅沥沥的飘雨凝固在半空中,令人看不真切。 尤絮走在教学楼走廊上,余光里尽是他人聊着闲言碎语的模样。她一手拉着书包,漫不经心地穿梭在人群中,另一只手狠狠攥着衣角,掐得手上软肉泛红。 还没走到班上,她就受了一路的指指点点。不知原因,但她也算是习惯了。 “尤絮,你的数学练习册好像被搞丢了。”数学课代表带着戏谑的声音传来。 尤絮“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己的位置。教室里人声嘈杂,像刺骨冬风灌进她的耳朵,带着各种讽刺。 “你们都知道了吧,她那个赔钱的爹昨晚跑女寝楼下鬼哭狼嚎一晚上,我们都没睡好。”前桌的人见尤絮到来,故意放大声响,“是谁有个这么丢人的爹呀,大半夜去女寝是想干嘛,性骚扰?” “还好我不住寝室,不然昨晚要笑死咯。”刘婧摆弄着自己刚做好的鲜红色指甲,嘴唇笑咧开。 那一年,在这个临海的小城市里,一些十几岁的少男少女热衷于拉帮结派,家境好的仗势欺人,混社会的校园霸凌。 这些话,尤絮也听得有点耳朵长茧了。 可难道听习惯了便开始默认自己的所受之痕了? “哐”的一下,尤絮踢了下桌角,抬起冷眼。 这一举动,惹了梁落衣几人不悦。 刘婧骂道:“你他妈气个什么劲儿,脾气真大啊。” 冷笑。尤絮勾唇,眼底没有一丁点温度。“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你们磕头,道歉,鞠三躬?” 班上看笑话的人不怕事大,纷纷嬉笑起来。 “梁姐她威胁你啊!” “不对梁姐,她的意思是要给你磕头认错呢!” “尤絮快跪下,给我们梁姐汪汪几声!” “她跟她那爸一样下贱,磕坏了脑袋都不需要赔医药费。” …… 死。 去死。 你们全都死吧。 雨水依旧依稀可见,空气里似乎泛着腐朽的铁锈味。 死水复来,卷入心底返潮之处,已掀不起什么波澜,只剩涟漪点点。 尤絮大脑一片昏黑,已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狂奔,不顾保安阻拦翻出学校的了。 意识回笼之际,脑仁麻木,尤絮恍若行尸走肉般走在一条偏僻小道上,不知去处。 去哪都行,去哪都好。 她不要再听见这些声音了。 尤絮朦胧地记得这边是个郊外高点蹦极基地,因危险系数高,常年游客并不多。蹦极运动在这个县城,本身就不是一项受大众欢迎的运动。 她顺着这条路摸到基地,抬头一望,只见有人站在那最高点,穿戴安全装备。 尤絮顺着山坡的陡缘向上爬,耳边呼啸着同学下流的谩骂,眼前是雾蒙蒙的美丽。 高台上那人身形冷傲疏离,与同伴撇唇一笑,坠了下去。 干净,利落,不带任何犹豫。 很勇敢。 安全绳一上一下摇荡在空中,风在怒吼,细雨在呼啸。 尤絮顾不得挡雨,向着那人奔去。 “太帅了我的哥,你怎么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蹦极那人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爱玩极限运动的,这么高一点也不怕。” 迟宋垂眸松绑着装备,笑得温和又冷淡,“还行。” 男人身着一件黑色风衣,身形挺拔,噙笑的眸深邃如漆,五官浓郁立体,鼻梁中间骨微凸更显桀骜,抬眼间像是高龄之花,浑身散发疏离矜贵的气质。 尤絮的视线离不开他的唇。双唇泛红,润而有型。 看起来很好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尤絮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迟宋见不远处女孩直勾勾盯着自己,隔着薄雾,两人相视。 “你也玩儿?” 尤絮“啊”了一声,“我没钱玩。” 她的长相不算惊艳那挂,但实属有种脱俗坚韧的气质。迟宋没见过颓得这么洒脱的女孩,卸掉装备后,朝她走来几步。 尤絮身高一米六八,这人比她高一个脑袋,不知有没有一米九。 “想玩吗,请你。” 尤絮顿了一下,笑了笑,“行啊。” 圆眸微弯,密睫下透着颓丧和清醒的水光,像是对什么都不在意一样,视死如归。 迟宋喉咙有点发痒,转身对工作人员说:“这个姑娘要蹦极,带她上去吧。” 他抽出一支烟点燃,烟雾缭绕中看着尤絮的背影。孤,冷,似乎是最好的单字形容词。 尤絮是背朝悬崖,自己跃下去的。倒下去那一刻她没有慌张,除了失重的不适以外,还有解脱。 自由的味道。 此一刻,她无需在意世俗的各种是非,只知道耳边,城市在呼啸。 尤絮整理好衣物从蹦极高台上下来时,远远望见刚才那男人靠在观光亭栏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烟。她扯了扯嘴角,向他走了过去。 “谢谢你。” 迟宋偏头,“好玩吗?” 尤絮答:“挺解压的。” 两人之间匿声一会儿,尤絮开口道:“钱我还是得付你的,虽然我身上只有这么多。” 迟宋看着她递来的六十块钱,将手中快燃尽的烟灭了。 “行。” 雨停了,空气里依旧有股泛潮的味道。 见两人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尤絮主动提出话题:“你经常玩极限运动吗?” “嗯。蹦极跳伞深潜之类的,我都很喜欢。”迟宋微微一笑,笑起来眼里似乎含着水光。 “那你们算是天生喜欢刺激,还是压力大啊?” 迟宋抽出第二根烟的手顿了一秒,随后云淡风轻地回答:“都有吧,毕竟极限运动本就是解放天性的项目。” 人在感到濒死时,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 尤絮道:“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拥有这么坦然的勇气。” 她望着眼前缓缓弥漫的烟雾,问:“能给我来根吗?” 男人迟疑,扫视着她身上的校服,“未成年?不要抽烟。” 尤絮:“……” “我十八了。” 迟宋浅笑一声,抽出一支烟递到尤絮面前,然后又耍戏法似的抽手回来。 “小朋友,我要告诉你老师的。” 毛病。 尤絮尬笑,然后冲他翻了个白眼。 风灌进衣衫,尤絮扯了扯衣角。外面只穿一件单薄的校服外套,果然还是有点冷。 迟宋看出了她微微抱臂的动作。他声线低缓,“你叫什么名字?” “?”尤絮诧异,“你不会真的要去告诉我老师吧,虽然我逃课确实不对,但是我肯定是情有可原的!” “……” “你不是冷吗,”男人眼眸漆黑,脑袋稍稍一偏,吊儿郎当地看向她,“我车里有件多的衣服,你告诉我名字,我就借你。” 这人怎么会这么好心,请她蹦极还借她衣服的。尤絮打小没受过什么外人的善意,她这个人对待人太谨慎。 “不用了,你就叫我……” 尤絮想了一下,“柳絮吧。” 迟宋轻声嗤笑,“行,柳絮小姐。” “我是松柏先生。” “……” 这个人看起来也不小了,怎么也这么中二。 蹦极基地被一大片湿地公园环绕,他们站在一处小山上,靠着栏杆一起远眺。一点钟方向,能隐隐看见西云高中挂得高高的牌匾,尤絮看得大脑嗡嗡,摇了摇头,让自己神志回笼。 迟宋见她恍惚,不道一二,走下山坡去那辆黑色大g上取下来一件外套,递到尤絮手上。 尤絮愣怔几秒,才哑声地道了句“谢谢”。 她披上那件灰色卫衣外套,整个人被一阵乌木冷杉的味道包围,莫名的安心让她感到烦躁。 “你对我这么好,没有什么想我回报的吗?”尤絮抬眸,那是一双洒脱的眼睛。 “你陪我聊聊天,不就是回报了吗?”迟宋同她对视。 这女孩。普通的善意对她而言就是很好了。 尤絮疑惑,“陪你聊天就行了?这么简单?我这个人很无聊的。” 她很无趣。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 不,身边人都这么认为。 “我觉得你不无聊。”迟宋挑眉,“能跟我一样高中这个时间逃课蹦极的人,能无趣到哪儿去?” 尤絮半眯着眼,视线模糊。 那年高二,迟宋从英高翻墙逃课,单肩背着书包去到欧洲一个著名的蹦极基地。从顶点坠下的一瞬间,他感觉,他好像活了过来。 原来他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而他不知为何在冥冥中,从她的身影里寻到了自己。 倔强,清冷,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早熟。 “你也一样啊。”尤絮笑。 我们都一样。 我们不是找死,而是寻生。 向着生。 “我高中那段时间很颓,每天惶惶地过,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迟宋顿了一下,看向远方,“后来经历了更重的事情,慢慢就看开了。” “柳絮小姐,希望你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 人生的意义是找寻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你的意义是什么? 尤絮眼底噙着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松柏先生。” 她被他看穿了。 少女撩开额间的碎发,指向那边,“西云高中,我做梦都想逃离的地方。” “没想到今天真的逃了一次,虽然迟早得面对事实。”她弯眸,笑容宛如昙花一现。 她是老鼠一般的存在。 因为父亲是老鼠,所以老鼠的女儿也是老鼠。 “你不怕死吧?” 尤絮坚定地点了点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默默加快了些许。 “死都不怕,那就迎着面对,”男人耷拉着眼皮,骨骼分明的食指轻轻敲打着栏杆,“他们能杀死你吗,不能吧?” “真正能杀死你的,只有你自己。” 尤絮离开时,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他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单薄的身影,看了许久。《 》 2、再逢 这天尤絮没有选择回学校,而是在外边等到晚上七点,直接去打工的便利店换班。 她妈洛玫去了快五年了,她爸尤华酗酒成性,留她一个人半读半工,还要撑起一个家。还好尤絮成绩稳定,索性跟学校申请了免上晚自习,去便利店上晚班。 尤絮走出更衣间,低头整理着身上的罗森工作服,“林姐你下班吧,我来换班了。” 林月点点头,拿走收银台上的手机,“那就辛苦你了,我先回家啦。” “对了,桌上是我妈亲自做的煎饼,给你留了一个,趁热吃。”林月冲尤絮一笑,比了个拜拜的手势。 林月是为数不多给予尤絮善意的人了。 尤絮撅嘴道:“谢谢林姐!” 七点到凌晨一点是尤絮的班。她一般清点好新货后就写作业刷题,可惜今天没带书包出来,她用的手机又卡得不成样,只能坐在那儿随便涂涂写写。 傍晚的江云县寒意速升,街巷的雾气从高空趴在窗棂上,朦胧不清。 “他妈的杨秃头的晚自习有啥好上的,还好保安没看到我们。” “看到了又能怎样,有梁姐在他敢逮我们?” 梁落衣嗤笑一声,抱臂走进罗森。尤絮刚准备起身,便对上了那双冷漠的眼。 “哟,这不是我们大学霸尤絮吗,怎么在便利店打工啊?” 尤絮没有搭理她,淡淡地道了句“欢迎光临”。 狗腿子刘婧弯腰看向尤絮,想去扯她脸上的口罩,“原来你在这儿上班啊,我还以为你会跟你爸一样混迹赌场,当发牌小姐呢。” 刘婧最看不惯尤絮了。长了张人畜无害水性杨花的脸,实则里衣跟她那个爸一样。 就是个装清高的婊子。 尤絮冷冷地盯着刘婧,撇开那只伸过来的手。 “如果你们是来找事的,那就可以走了。” “我们当然不是找事的,”梁大小姐来到冷藏柜前挑挑拣拣,拿起三瓶牛奶放在跟班手里,“结账。” 尤絮结账后,“要袋子吗?” “当然要,哦不,”梁落衣稍稍挑起绒眉,故作惊讶,“你看起来很缺营养啊,这瓶奶就送你补补吧。” 话毕,刘婧恶作剧似的拧开牛奶盖子,往尤絮身上一泼。尤絮被打个措不及防,没来得及躲开,冰冷的液体洒了她一身。 尤絮抹掉脸上残存的牛奶,抬眸怒视,眼底漆冷似剑,直视那明晃晃的恶意。 忽地,她眼含笑意。 一个利落的巴掌打在了正对面梁落衣的脸上。 眸中尽是不可置信。怒火尽烧,梁落衣正要发飙,准备扯对方头发的手还没落下,身上便被外泼来的水打湿。 “啊!!!” 刘婧和梁落衣被水浇了个狗血淋头。 尤絮骤然回神,对上男人淡定慵冷的眼。 “小朋友,欺负人也要看清楚对象。”迟宋声音懒散,懒洋洋地从货架上扔来一包湿纸巾,“再来包万宝路。” 尤絮怔在原地,花了大概两秒才反应过来,“好。” 梁落衣艰难地睁开双眼看清那人是谁,声线嘶哑:“你他妈有病吧,你谁啊,知道我是谁吗?” 整个江云,还没有人敢欺负到她梁大小姐头上。 她是谁,梁家掌上千金,可以随意进出校长办公室的学生会会长。 “我是谁不重要,你是谁我也不关心,”迟宋指尖夹着刚点燃的香烟,一口烟从凉薄的唇间吐出,眼眶间陨着看不真切的戾气,“只是你要欺负她的话,我不介意打女人。” 男人黑色的眸子深邃难追,宛若漆黑的幕布,隐藏着无尽的危机。梁落衣同他凝视,难以捕捉到此人的情绪,只觉淡漠刺骨,压迫感愈为强势。 生人勿近。 梁落衣意识到这是个硬茬,只好气哼哼地抹了把脸,抓住刘婧的手臂准备离开。 “尤絮你给我等着。” 尤絮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迟宋撕开湿纸巾的包装,扯出一张递给尤絮。 “给你的。” 尤絮“啊”了一声,道了声谢,擦拭着校服外套上残丝的液体。 “刚刚那俩经常欺负你?”迟宋缓缓吐出烟雾,雾气迎着冬风飘得无影无踪。 尤絮点头又摇头。“算又不算吧。反正我就是她们茶前饭后的谈资和乐子。” “刚才真的,很谢谢你。”少女理了理颈口的衣领,声线微抖。 迟宋眸子微眯,“没什么好谢的,柳絮小姐。” 这女孩比他想象中遭遇的更多。 也许这只是冰山一角。 不然她身上也不会散出如此颓气。 迟宋又要了几串关东煮,找了个靠近收银台的位置坐下。 尤絮开口:“关东煮我请你了,就当刚刚的感谢礼。” 迟宋被逗笑,“不用。” “那就当还你蹦极的钱行吧?” 见她如此固执,迟宋也不好推脱,“行吧。” 也许这是十二星宿中某种相吸的关系,两个人都能从对方身上找到点依存的自己。 有种冥冥之中,我们总会相识的感觉。 从第一次见面,尤絮心里莫名就浮出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错了吧,哪儿来的命中注定。 可能有人天生就这么善良,肝胆相照。 “高中生,你不上晚自习吗?” “我……我成绩比较好,跟学校请示了,不用上。”尤絮支支吾吾几句,把这个话题跳开了。 她不想让别人发觉她的狼狈。 迟宋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带上一只蓝牙耳机,开始在电脑上敲敲写写。 尤絮见他工作,便不好再插口,也翻起一本存在店里的书来看。 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她经常跑去县城图书馆借书。 当尤絮读到“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时,她陡然抬头,对上那双炽热的眼。 对视三秒,迟宋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专心。 尤絮笑了笑,展示书皮冲他晃晃,“喜欢。” “这本我也读过,很好。” “你看起来读过很多书的样子。”这话不假,他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文化底蕴气质,矜贵不失内泽。 迟宋答:“我学电影的,干我们这行的,都得看很多书,写书评。” 电影学。 尤絮咬了咬唇,“听起来很厉害。你以后要做编剧或者导演吗?” 其实她想说,他这张皮囊,去做电影演员也能游刃有余。 “是啊,我的目标就是拍出好故事。” “你呢高中生,你有什么理想?” 尤絮被问得愣怔一下,随后摇摇头答:“我不知道。” 她的人生像一只泄气的气球,在飘到一定顶点时,便被牵引绳和逆风打回原处,气漏干净后,她的人生就完蛋了。 每天都在人心惶惶中度过,哪儿来的理想可言。 能活下去就行,顺其自然吧。 “你有的,只是你自己可能都忘了。”男人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丝令人沉醉的魔力。 或许吧。尤絮低头。 尤絮从冷藏柜里取出一瓶葡萄味鸡尾酒,分装入两个冰杯里,在迟宋对面坐下。 “请你喝。”尤絮眼眸微弯。 迟宋被逗笑,“挺大方啊,柳絮小姐。”两人举起杯子,冰雾在冷空气中弥漫,水珠顺着修长白皙的手落下来。 “干杯。”尤絮转了转眼珠子,“就敬我们……有缘相识,得偿所愿吧。” 迟宋回敬:“好。” “你们做电影的文艺人,是不是天生情绪更敏感?” “爱电影的人的确更为敏感和情绪化,都会因为一段剧情而沉思,反复揣摩,也会因为一个瞬间的情绪失控。”迟宋语调很慢,娓娓道来。 “不过这也是好事。敏感的人是天生的艺术家,更容易察觉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尤絮回应自己的见解。 迟宋点头,认同她的想法。 十一月的风拂过明净窗外的树枝,墨色的天色漆黑如舞台幕布,巷口的路灯点燃一片暖色的晕染。 这么好的氛围,却没有雪。 尤絮望着窗外恍惚。 “我想到了。我想去北方读大学,去会下雪的城市,去离这里越远越好的地方。” 迟宋扯了扯衣领,“可惜江云好像从来没下过雪。” “你也是江云人吗?” “我小时候在这里待过几年,算是一个故乡吧。” 那时候迟昂总想着如何磨练他,便把他送到自己的老家江云县这个滨海城市历练。迟少爷从小没有什么架子,在江云过得也算是快乐。 尤絮抿了口酒,“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这样的话,说不定咱们小时候可能见过。” 迟宋笑:“我八岁来的,那时候你才两三岁吧,应该什么也不记得。” 大五六岁的话,他今年大概二十四岁。 尤絮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他眼里,可能的确是个小朋友而已。 “这样啊……”尤絮双手撑住,“哦”了一声。 “你多久下班?” “凌晨一点。”尤絮猛地抬头,“完蛋了,明天作业又交不上了。” “那我有第三个可以向你们老师告发你的理由了。”迟宋眼底波光斑斓,他笑起来时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尤絮撇唇,“合着我跟你聊人生,你想着怎么告发我。” 对视,两人都笑了。 不带任何世俗烦心。 尤絮发现这人有一种特质,在她同他相处时,总能将外界烦恼抛之于宇宙之外。 像是天光乍泄,将那疲惫吸收殆尽。 尤絮睫毛微颤,随后迅速整理小心思。她伸出自己的右手,笑容干净不带任何负担。 “你好,我叫尤絮。尤其的尤,柳絮的絮。” 双眸交错,男人搭手回应:“你好,我叫迟宋。” “迟来的迟,宋朝的宋。”《 》 3、难捱 迟宋一直待到尤絮下班才离开。 他问她家在哪儿,他送她回家。 她拒绝了。 她家住在破烂肮脏的老旧单元楼里,没有电梯,到处弥漫着年久失修散出来的潮味,每层挨家挨户就那么黑压压地挤在一起。 人是有羞耻心的,在光明处认识的人,永远也别想触碰到她的逆鳞。 两人在罗森门口分别,尤絮犹豫再三后,还是将一个小纸团放入迟宋的黑色大衣口袋,低着头跑了。 回家后尤絮将关机的手机充上电,刷新了好几次,终于收到了三分钟以前发来的短信: 「你好,柳絮小姐。」 尤絮心满意足地合上手机,兔子般的心情再也压不住。 - 经此一事,尤絮的生活算是消停了两天。 尤絮收拾好后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见尤华又醉熏熏地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她皱眉,捏住鼻子去把他手里的酒瓶子夺来,随后扔进垃圾袋里打包带出门。 这个小区的单元楼乌压压建在一块,空气中有股泛潮的味道,错综复杂的电线到处悬挂,人们晾晒的衣服满目都是,角落还有没人收拾的垃圾堆在那里,惹人作呕。 十八年,尤絮就在这里长大。 “尤华屋里那女孩儿又起这么早,楼下的鸡都没叫呢。” “别人家那么苦那肯定要起来努力学习啊,我家阿珉就该学学她!” 尤絮听到邻居在议论她,微微一笑打了个招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邻居也一样,乌合之众,见风使舵。 尤絮懒得搭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絮儿啊,快来!”经过二楼时,尤絮被一个女人喊住。 尤絮走了过去,弯弯眸:“乔姨,早上好。” 乔姨是乔声声的妈妈。 乔姨将一袋饭团塞到尤絮手里,并叮嘱道:“记得趁热吃,乔姨刚做的。” “辛苦你了乔姨,我去上学啦。”尤絮冲乔姨挥挥手。 乔声声的母亲乔莉,一个善良温柔的女人,对尤絮颇有照顾。尤絮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母亲一般的长辈。 十一月即将见底,秋霜化凝,风过树动。 “你们快看论坛啊,好像今天会有剧组来西高拍戏诶!” “我靠真的吗,我还没看。” “真的,拍电影的,听说女主是邱韵洁,男主倒是没听过。” “卧槽卧槽!!我超级喜欢邱韵洁!!!” 尤絮有点犯困,提起水杯去打水,出门时同一个不知何处来的蓝毛青年擦肩而过。那人眼睛一直粘着她,甚至跟到了水房。 “妹子,你叫什么名儿啊,跟哥哥聊聊?” 尤絮冷冷地回道:“我不想告诉你。” 蓝毛呵呵笑了:“有趣,那我告诉你我是谁吧。我叫何科城,隔壁大铁的。” 大铁,西云高中隔了一条街的铁路职高。 这么一提,尤絮大概有了个印象。 这人好像是刘婧新处的对象。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嗲出水的女生传了过来:“何哥,原来你在这里呀。” 何科城扯出一个自认为痞帅的笑:“是啊。她是谁啊,婧婧你给我介绍一下。”他指向尤絮。 尤絮失语。看来新一轮战争又要开始了。 刘婧眼底的光黯了下来。 “尤絮,怎么又他妈是你,你这个贱人勾引人勾的还不够吗?” “我又怎么勾引人了,”尤絮将那下流的话收尽耳底,只露一个淡漠的笑,“我对你对象不感兴趣,再见。” 满脑子只知道将一个女生形容得下流浪荡的人,尤絮跟她没什么好扯的。 这种人对看不惯的女生都抱着莫大的敌意,总认别人下贱。 她转身离开,留下一抹洒脱的俏影。 “你看她!”刘婧气得要命,扯了扯何科城的衣袖,“这个人就是惯犯了,在我们学校以贱出名的!” 何科城望着那抹背影,回应道:“知道了宝贝儿,咱不跟这贱人计较。” 这桩事还不算过去,从下午开始,论坛上便闹得如火如荼。 尤絮一直在专心学习,丝毫没有想点开论坛的欲望。只是有人便急不可耐了。 刘婧抱着臂来到尤絮桌前,语气带着戏谑:“大学霸,还不赶紧看看论坛吗?” “你别伤害人家自尊心了刘婧,尤絮那手机哪能上论坛呀,光是加载都能从明朝等到民国了!” 一班以梁落衣为首的小团体爆笑起来。 尤絮丢笔,双手一撇,“是呗,爱哪儿去哪儿去,我没功夫看你那破论坛。”话毕,她提笔继续写英语选择。 “给脸不要脸。”刘婧白了一眼走开了。她们其实很少动手,因为尤絮是会反抗的。 尤絮这个人,倔得很,被欺负了一定会还回来。 可会垂死挣扎的蚯蚓,才是她们作为狩猎者天生欣赏的猎物。 越反抗,这局游戏越有意思。 等到最后一节课下课,尤絮正收拾书包,眼前突然多了一瓶葡萄汁。她抬头对上了曲珉的脸,回了句:“不用了谢谢。” 曲珉是尤絮同层楼的邻居,有时候需要冲她嘘寒问暖。 但都是在身旁没人的时候。 尤絮知道,跟她交往挺丢人的。 “你收下吧,上次给你的草莓牛奶就没有收,”曲珉抿出一个友好的笑容,“这次给你带的你最喜欢的葡萄汁。” 尤絮手肘搁在桌面,听他讲完后,沉默几秒。 “曲珉,你不用专程来对我好的,如果你是为了你妈妈的言论来给我道歉,那就不必了。” 说完,尤絮背着书包起身。 “不是的尤絮,我只是想跟你关系不要那么僵……我知道,我妈妈说话不好听,我替她跟你道歉,但我不是为了愧疚来找你的。”曲珉拦住尤絮,从容的神色转眼消失。 尤絮冲他莞尔一笑,从旁边的缝隙挤了出去。 今天下课时间她忙着补昨天落下的作业,当然也被各科老师严厉斥责了一顿。晚上的任务重,尤絮直接去了便利店。 “絮絮你今天来这么早,吃饭没?” 尤絮回应:“没呢林姐,我刚放学。”她找了个座位坐下,翻开书开始写作业。 今天班主任找尤絮谈了心。主旨是学校每年有一个北临大学保送名额,需要从全校高三学生里层层筛选,最后送三名学生去北临参加保送考试。 尤絮的成绩,进前三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尤絮从办公室出来以后,一整天都在思考这个事情。她最擅长的科目是语文和英语,要是有至少一门科目作为特长项的话,应该会有加分。前提是她水浮一般的数学分不要掉链子。 还有一个月就要考试了。尤絮晃了晃头,将神识拉回。 “絮絮,外面那是谁啊,往你这儿看好久了。”林月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尤絮从书本里抬起头来,捕捉到一抹慌张的身影。 乔声声,尤絮为数不多的朋友,住在尤絮同一栋楼里。 她跟尤絮一样,也是这个学校被公众孤立的对象,她们都是贫困潦倒的单亲家庭。但不一样的是,乔声声天生不会说话,便被梁落衣那群人取了一堆刺耳的外号。 乔声声太内向自闭,尤絮跟她并不算交心。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将对方当成了好朋友。 乔声声见尤絮的目光投来,假装路过一样怔怔地走开。 尤絮起身走出罗森,追赶上她的步伐。 “声声,怎么了?”尤絮抓住乔声声的衣袖。 眼前女孩怯怯地看着她,眼底流露了丝惊怕。尤絮发觉不对,仔细查看女孩的脸,果然多了两道隐隐泛红的巴掌印,外套里鲜白的校服痕迹狼藉,被女孩故意隐藏。 “让我看看里边。” 乔声声低头。 尤絮安抚她的情绪:“没事的声声,你让我看看。” 僵持了好一会儿,乔声声才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缓缓拉开外套,露出里衣的模样。 白色的校服上被劣质口红写满了“死哑巴”“丧家犬”等满淬恶意的侮辱话语。 尤絮怒了。 “你等着,我去找她们。” 乔声声慌忙拉住尤絮的衣角,迅速用手比划着手语。尤絮因同乔声声一起长大懂些哑语,看懂了她的意思。 你去也会被打的。她们人多,还有职高的人。 乔声声咬得下唇渗血,泪在眼眶难憋,用祈求的眼神委屈地看着她。 尤絮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啊,她们孤立无援。 而他们似洪流猛兽成群结队,漆帷撕裂,想趁夜深之时无尽杀戮。 这是个强者食弱的社会。 上位者残忍狠戾,而躲在下位的人无一点喘息机会,即使反抗,也似小猫摇爪。 尤絮闭上眼睛。 “你不用管,这事我会帮你解决,到时候她们不会冲你来了。”尤絮拍了拍乔声声的肩膀,“你回家吧。” 乔声声摆摆手,但被尤絮打断。 “拜拜声声,会好的。”尤絮冲她笑笑。 和乔声声道别之后,尤絮回罗森拿起书包就冲向学校。 在学校里,梁落衣和刘婧不敢把她怎么样的。 只有一件事值得她担心,那就是保送问题。要是档案里留下处分污点,会被取消参加保送考试的资格。 要不是梁家的关系,梁落衣几人做的事早就该送警察局办理了。 尤絮深呼一口气,踏进西高的校门。 “拍电影的来学校了!!听说今天是搭景诶!!” “听说当红小花邱韵洁明天就要来拍戏了!” “真的吗,居然真的是她啊!!” 尤絮站在教学楼过道上扫了一眼,操场被围了起来,搭起了几处影棚,摆放了大大小小的拍摄设备,还有一堆人坐在操场上指导着取景。 尤絮没想什么,只专注于眼前的事。 她快步走到梁落衣面前,眸光发冷。 “尤小姐怎么回来了,你不是成绩好不用上晚自习吗?”梁落衣勾唇,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们打乔声声了。”少女面若寒冰,白皙脸庞上没有一点暖意,“我们做过交易的,你们说过不会找乔声声的事。” 交易,是指梁落衣在英语比赛里使了下作的手段,却被尤絮撞了个正着。她与尤絮达成协议,放乔声声安宁。 梁落衣不以为是地皱眉:“那不是刘婧的事吗,我又没教训乔声声,你找她去啊。” “可你保证的是你们都不去找乔声声麻烦,”尤絮字句铿锵有力,“梁落衣,别怪我没提醒你,你食言了。” “所以呢,你威胁我?” 梁落衣缓缓起身,双手撑住桌面,眼底透着不能藏匿的挑衅与怒气。 “你敢吗尤絮?” 尤絮抬眸道:“我没本事威胁你,但你给我记住。” 少女的声音愈来愈带着寒意。 “我不介意和你一起下地狱。” 尤絮笑若冰刃,似要压上十八年人生一般,散漫解脱。 学生都在走廊里看剧组的热闹,人越来越多,人声嘈杂,盖过了两人之间升起的火意。尤絮转头走人,却在拐角处同刘婧擦肩。 “回来给你的小哑巴报仇来了?” 刘婧身上还笼着没消散的烟味,扑面的气息熏得尤絮不禁皱眉。 “我正想找你呢,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刘婧。” “哟嚯,我倒要看看你什么底气,”刘婧朝杂物间小黑屋走去,拉开门,“进来。” 监控死角。 尤絮知道她想干什么。《 》 4、痛感 不出所料,尤絮刚一进门,头便被一只手抵在门上,无处躲避的香烟缭绕呛得她喘不过气。 “你还挺有勇气,看到小哑巴成那样还敢回来。”刘婧张着红唇大笑,“你就不怕我们也给你的校服化个妆?” 尤絮敛唇。 “梁落衣跟我保证过,你们不会动乔声声的。” “谁叫她不光没张嘴还不长眼睛呢?她给我的小说全打湿了,你说我弄不弄她?” 尤絮回怼:“你的书全打湿,那是你的报应。” 响亮的耳光打在尤絮脸上,她脸朝向阴暗的角落,侧脸线条凌厉。 刘婧道:“尤絮,不如咱们今天把账一起算了,你勾引何科城的事咱们怎么算?” “你跟你爸一样下贱,勾引完人还要自作清高,婊子立牌坊。” 刘婧扯住尤絮的头发,撞出响声。 少女嘴唇干裂,额角微渗出血,血滴顺着侧脸流至颤动的咬肌,她抬起眼来,湿热的眼于暗黑中呈出决绝。 大脑一片混沌杂乱。 尤絮使了全身力气挣脱束缚,双手狠狠掐住刘婧的脖子。刘婧被掐得干呕,窒息之际,抱住尤絮的头顶歇斯底里。 “你个婊子!” 她眼眶血红,带着不可抗拒的致命感。 直到刘婧脸色涨红快要没气儿,尤絮才松手,居高临下地望着倒地的刘婧。 她蹲下,凑到刘婧面前抬起下巴,嘴上是冷血暴戾。 “刘婧,怕死吗?” 尤絮轻笑,“我不怕,所以你记住这感觉了。” “哪天挑个黄道吉日,我们一起死。” 刘婧几乎失了反抗之力,狗喘气似的躺地上缓劲儿,眼底空洞充血。 尤絮起身拍掉手掌上的灰尘,打开杂物事的门,让阳光落了满屋。 窸窣的声音响起,没等尤絮反应过来她便后背吃痛,身体随着这一击摇晃颤抖,倒在地上。 大脑一片混沌,她抬头,只见眼前一双黑皮鞋出现,随后一只温热的手将她扶入怀中,安心的气息将她裹实。 “高三一班,刘婧。”男人低沉冷洌的声音响起,尤絮能感受到他的胸腔震动与呼吸起伏。 “又是你,你他妈谁啊?”刘婧好不容易缓过劲来,脑子又开始嗡嗡了。 迟宋将怀中女孩扶起,用手帕小心翼翼擦了擦她额角的血丝。 “上次说了,你觉得我会不会打女人?”男人深邃阴冷的眸子望着她,抹出一丝笑意,眸底黯过一丝危险的冷光,“试试。” 这个人太可怕了。 明明一副温润冷倦的长相,周身气质却阴鸷危险,带着深海般不可见底的威胁。 他很容易就能将人玩弄于股掌。 刘婧怕了。这个人的潜在危险太重了。 “梁姐她爸会罩着我们的,你敢动我?”她声线颤抖。 刀光泛寒,迟宋一步步向刘婧逼近,将刀抵在她的脸上,冰冷的异物感惹得她眼眶生红。 “别……我,我错了,真的,我……”哭腔泛抖。 刀游步至额角处,留下一道痕迹。迟宋收手,转身将小刀扔入垃圾桶。 “你记住,这是这次的教训。” 迟宋扶住尤絮,离开教学楼。 天色微蓝,天与山相逢处一座座山丘平缓起伏。呼啸的冬风灌入少女宽大的衣袖,暮色渐沉,树影涤漾。 尤絮感受着左肩上那只手的重量,心底一块安心的石头落下。 “谢谢你,迟宋。” 迟宋偏头看向她,视线里少女睫毛微颤,他语气温和:“怎么每次见面你都要说上这句?” “你真的帮了我太多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尤絮有点语无伦次,掌心掐出印,“你人真好。” 迟宋被逗笑,“你还挺会夸人的。” “……” “你是不是在反讽我?“ “真聪明。” 尤絮翻了个白眼。 “我没什么需要你感恩的,柳絮小姐。”男人再次用手帕替她抹了抹额角,声线沉缓,“我只是不想看到不该发生的事降临在我身边。” 他不想见一束盛长的柳絮同他一样碎得七零八落,坠入泥土化为红尘。 尤絮陷入沉思。 “谢谢。” “……”又来。 迟宋气笑了般道:“以后不用跟我说这个词了,别扭。” “好吧。” 尤絮戳了戳脸颊继续道:“不过你为什么会在西高啊?” 迟宋答:“我们剧组来这里进行一段取景和拍摄,你应该也有所听说。” “居然是你的作品啊?”尤絮惊在原地,眼底是愕然惊喜,“你们要待多久?” “四天,我们只进行一小段剧情的拍摄,然后就会回北迎。” 尤絮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四天后,他就要走了。 “后背还痛吗?” 尤絮乖乖答:“不痛了。” 迟宋拉着尤絮走进一家诊所,让她坐下。他拿完药回来,缓缓下蹲,额间黑发低垂,俯视的角度像一只温顺的金毛。 尤絮晃晃头将神识清晰。 男人离她很近,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骨节分明的手捏住棉签于她额角轻轻擦拭,动作轻缓温柔。乌黑深邃的眼瞳没有情绪,高挺的鼻梁骨上沾染点点白光,轻润的唇微抿,整个人彰显出高雅的气质。 尤絮感觉心慢了一拍。 这张脸只能用人神共愤来形容。 看着那温润泛红的嘴唇微张,尤絮冒了个荒谬的想法。 不行。 怎么每次见人家都想亲他??? 男人回应她那直勾勾的眼神,眼底柔情疑惑。 尤絮迅速撇开眼,假装不在意的样子。 上药完毕,迟宋抽离开来,将药品包装好后,扔到尤絮的腿上。 尤絮“啊”了一声,“谢谢……不对,不用谢。” 迟宋淡淡地问:“快到兼职时间了,我送你过去?” 尤絮点了点头,又忽地想起什么,“你不用回剧组吗?” “送完你我就回去,顺便我要去见一位长辈。” 两人间的氛围充斥着说不出的奇妙,不用些许只言片语,也不觉着尴尬。 “夕阳。”尤絮站在原地。 迟宋望了眼天空后,看向尤絮,“你喜欢夕阳?” 尤絮笑着点点头,“日落时分是我觉得一天中最美的时候,要是能看见粉紫色的天就好了。” 她补充了一句:“我觉得紫色是最好看的颜色,你呢?” 见她发问,迟宋微勾起唇,“黑色吧。” “看出来了,你的衣服好像只有黑色。”俩人对视一笑。 迟宋启唇:“尤絮,你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都能找我。” 一句让人安全感落地的话。 可对尤絮来说,没有谁的好是能随意索取的。 她这个人太难捂热了。 尤絮莞尔一笑道:“好,那我以后就多多麻烦松柏先生了。” “你想跟我去看一只可爱的猫吗?”迟宋问。 尤絮鬼迷心窍地点点头。 两人拐进一条老胡同,这条巷子有点窄,颇有年代感,墙壁上满是泛着枯叶的爬山虎。老房子一座挨着一座,迟宋走在前面,到一家小卖部前停下。 “柳奶奶。” 闻声,一个围着围裙的奶奶从里房走了出来,怀中还抱着一只花灰色的小猫,被养得肥嘟嘟的。 “是小迟啊!好几个月没见到了。”柳奶奶笑容可亲,拍了拍迟宋的肩膀,“我们小迟还是那么帅,哎哟!” 迟宋接过柳奶奶怀里的猫,抱到尤絮面前让她摸,“奶奶,这是尤絮,我朋友。” 朋友。尤絮心底一暖。 柳奶奶眼前一亮,“这姑娘也生得好看,尤絮吗,那我叫你小尤了!” 这柳奶奶还是个颜控。 “小尤小迟,你们快进来,里边暖和。” 迟宋看了尤絮一眼,两人一同进了屋子。这是一个不到五平米大的小卖部,里边便是一间不大不小的老式客厅。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尤絮逗了逗猫。 “她叫moody,是一只十二岁的猫奶奶。”迟宋轻声向尤絮介绍。 尤絮眼上带笑,“猫奶奶呀,moody要长命百岁。” 柳奶奶见两人相处甚好,站在门口咧着嘴笑。 “小尤啊,你还是这么多年来小宋带过来的第一个女生朋友。”柳奶奶笑着说,“小迟也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一晃眼,已经是个能顶天立地的大人啦。” 尤絮和奶奶聊得很投机。 离开时,尤絮同柳奶奶不舍地打着招呼。moody懒洋洋地趴在玻璃柜上,神情安详。 “小尤,没事都可以来奶奶这里玩,奶奶一个人无聊,有你在还能多份乐子。”柳奶奶握着尤絮的手,笑眯眯地说。 尤絮欢快地回答:“好呀柳奶奶,以后我会经常来的!”她看向迟宋,眼底笑意流转。 到时间了,迟宋送尤絮回便利店了。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路灯打下来,衬得影子很长很长。 “我就知道你会和柳奶奶聊得很好。”迟宋温声道。 尤絮将头发别至耳后,“柳奶奶好有趣。” “两个有趣的灵魂总能契合到一块的。”到达目的地,迟宋冲尤絮挥手,“走了,柳絮小姐。” 尤絮嘴角漾着笑:“下次见,松柏先生。” 她望着男人的背影,喉咙间突然有种梗塞的感觉溢出,有些喘不过气。 迟宋跟她简直是云泥之别。今天见了柳奶奶,她更为这么想。 他那么好,有那么多爱他的人。 原来这个世间也会有更多跟他一样温暖的人,就像今天刚见面便一见如故的柳奶奶。 小时候尤絮总缠着妈妈带她去江云县唯一的游乐场,虽然家庭窘迫,但妈妈也总是满足她的心愿,牵着她的手陪她坐那年久失修的游乐设施。 在飞机车上,尤絮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妈妈只是摇摇头笑着答,爸爸不是不喜欢你,而是病了。 他病了,所以他暴戾,偏执,成天赌钱酗酒出轨,输钱回家拿妈妈当出气筒,将妈妈打入医院好几次。 警察问妈妈需不需要进行拘留教育时,她只抹着泪望见那幼小的尤絮。 “不用了,我们这个家不能散。” 后来这个家还是散了。以妈妈离世的方式。 临死之前,她都在忙着做整理资料的工作,一边不忘跟尤絮的初中老师问尤絮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 那时候尤絮还是个没有尝到疼痛的女孩。 可现在她知晓痛感之时,妈妈不在了。 剩下她一人,和那长期酗酒导致神智不清的父亲。她要记住妈妈的话,不要放弃爸爸,不要放弃这个家。 拜这样一个父亲所赐,她从小都不知如何同异性相处。 这么几年,尤絮已经分不清自己如此努力是为了什么了。 镣铐枷锁般窒息的家吗? 她好像从来都不值得一段人间无所欲求而纯粹的爱。 不会有人抱着纯净的态度对她好的。 尤絮缓缓蹲下,双手插入长发,身体微颤。 夕下暖阳很好,但好像永远也照不到她。 终有一日暖阳打在了她身上时,为何还是会有割裂的感觉呢? 喉咙中发出哽咽的声音,泪水滴滴流至衣领,带着无尽的绝丧。《 》 5、约定 刘婧跟梁落衣都被停课了。理由是上头有人举报两人参与校园霸凌事件,证据确凿,学校也不好在那人面前包庇。 尤絮知道是谁。 档案里留下污点的人将被取消参加保送考试的资格。梁落衣作为一大竞争对手,算是提前退出了。 指尖的短信编辑了一遍又一遍,她又想说些什么,但又觉着煽情过甚。 深呼一口气,她还是将这句话发了出去。 「等我发了工资,允许我请你吃饭吧,松柏先生。」 对方很快便回复。 「我很期待。」 只是乔声声因此事缓了很久的劲儿,后来三天都没来学校。 尤絮在三岁就认识乔声声了,那时候她还是个阳光腼腆的女孩,没有现在的那份自闭与孤质。 自从高中遇到梁落衣那帮人起,本就内向的乔声声变得更加内敛孤僻。她被取下流的绰号,被当成奴隶一样为他们做事,任由他们耻笑,沦为各种谈资。 有很多人是看不下去的。但又能怎样呢? 梁落衣家境殷实,在学校里有关系,你出手相救又如何。 你的境地会变得跟尤絮一样,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尤絮是从某件事开始卷入这场纷争的。 梁落衣为了找新乐子,在全班面前诬陷乔声声偷她钱。 全班哑然无声无人起来指论,只有尤絮站了起来。 她也成了新的乐子。 后悔吗? 尤絮从来不后悔。 错的从来不是她跟乔声声。 从乔声声妈妈将她从尤华的鞭子下抢过来那一刻起,乔声声就已经是她最想保护的人了。 * 剧组在西高待的第三天,各方面的媒体都围满了学校四周,保安连忙疏散许久,才维持好了秩序。 由于操场被占用,体育课被改成自习。 劣质耳机里放着taylorswift的《widestdreams》,尤絮坐在窗边望着那处望了好久。 眼神顺着阳光漫了好久,直到“butthisisgettinggoodnow”才从一众走出影棚的人里找到一抹黑色的身影。 他很喜欢穿深色系。 尤絮看向讲台,预估着这节课没有老师来守自习,便悄咪咪抽身,跑出教室。 白色耳机挂在胸前,尤絮不想太显眼,将耳机线藏进外套里,头发散下来。 迟宋正在很认真地指导着摄影的取景方式,将拍摄和打光带到一个绝佳的位置。演员在另一头酝酿好情绪,这是一场爆发戏。 尤絮模糊地看懂了一点,大概是女主隐忍被欺凌已久而来的情绪崩塌。 邱韵洁不愧是当红花旦,哭得很凄美。 尤絮远远地望着她们,殊不知有人绕到了她的身后。她戴着耳机,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动响。 肩上被轻轻一拍,尤絮惊起,定睛一看才松了口气。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我以为自己被老师抓了,吓死人了。” 迟宋无奈摊手,“我叫你你也没答应啊。” 尤絮“啊”了一声,将藏在衣服里的耳机线取了下来。 “小朋友,又不好好上课,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干什么?”男人一身矜贵温润的气质,与前两天那个周身生人勿近的迟宋判若两人。 “怎么,迟先生又要告诉我老师?”尤絮俏皮地做了个鬼脸,跟个小狐狸似的。 迟宋缓缓坐在她身边,两人沉匿对视几秒,相视一笑。 “明天我们就要走了,走之前吃个饭?” 尤絮点点头,“那就我请客吧,表达一下我对松柏先生由衷的感谢。” 迟宋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炽着无奈。 “你们这部电影,讲的是有关霸凌的吗?” 迟宋解答:“有一部分是的。主人公中学时期的经历对她造成了阴影。” “我希望将这部分阴影从笼中挪到普天之下,将摄像头对准霸凌者,揭露丑恶反人性的嘴脸。” 市面上的电影有关于霸凌与歧视的,但都将重点放在受害者身上。 这难道不是二次暴露伤害吗? 没人站出来揭露霸凌者恶毒的镌刻,霸凌者将愈加严狠。 这个强者为王的社会,被上位者玩弄至支离破碎,而底层的人自相残食,无人将真相水落石出。 尤絮陷入沉思。 “很好,”尤絮眼里泛着真诚,语气诚恳,“你真的很厉害。” 迟宋弯眸。他笑起来时有卧蚕,睫若鸦羽,漆色瞳眸狭长乌润,透着玻璃般的光芒。 很好看。 “迟宋你在这儿啊,那边找你呢。”突如其来的一阵男声从迟宋身后冒了出来,男人拍了拍迟宋的肩膀。 迟宋“嗯”了声,“先让他们继续排,我等下过去。” “你上哪儿认识的这高中生妹妹,混挺不错啊。”江熠冲尤絮抬眉,“你好啊妹妹,这个点怎么不去上课?” 尤絮尴尬笑笑。 “别搭理他。他叫江熠,我朋友,也是制片人。” “滚。” 片场似乎已经将下一段戏排好了。江熠从衣兜里掏出几片口香糖递给两人,“我们该走了,妹妹你快回去上课吧,别被抓了。” 尤絮点点头,“你们去吧,拜拜。” 临走前尤絮拉住迟宋衣角,另一只手晃了晃手机。 短信联系。 迟宋含笑。 “好好学习。” 两人约了第二天中午的饭,在一家私厨。 这天周末不用上课,尤絮依旧起了个早,写完一半作业后便开始对着家里那被腐蚀得有些模糊的镜子前梳妆。她没有什么化妆品,只有生日时给自己买的一支便宜口红,是那年流行的奶茶色。 淡粉在唇间被抹匀,尤絮抿了抿,又感觉差点意思,将指尖的粉轻点在脸颊上,充当腮红。 衣服搭了一件又一件,她选了条最得体的白色裙子,套上冲锋衣,出门前也不忘前后翻看整理。 尤絮没去过那家高级餐厅,她知道今天会花很多钱。为了不为狭窄的眼界丢人现眼,她带了一个月的工资存款。 尤絮坐在窗边,这层楼很高,仿佛能望见窗外冬风的形状,摇跃楼阁。不知为何,她心里越发的紧张别扭,指尖不由地掐住裙摆,双脚并拢轻拍地面。 恍惚间,迟宋的身影在眼帘中出现。男人高挑矜贵,一身黑也能被他穿出一番韵味。 “刚刚在剧组工作人员那边忙,没让你久等吧?”迟宋用气音轻道,鼻息间还带着点喘气声。 尤絮摇头:“没有没有。我不擅长点菜,你来点吧。” “有什么忌口吗?能吃辣吗?” 尤絮转了转眼珠子,“能吃的,我都不挑。” 菜陆陆续续上来,尤絮低头发觉,迟宋的口味跟她还真像。能吃辣但不会太重,爱吃酸但也不齁人。 这家餐馆在江云县很出名,环境静谧,味道也甚好。尤絮第一次来,也是许久没吃过这么精致的一顿。 “你们晚上几点的飞机?” “七点。”迟宋递了张纸给尤絮,“下次回来,可能是半年多以后了。” “我们还能再见吗?”尤絮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沉默。 人的缘分,很可能便会在半年的蹉跎里淡失,随后烟消云散。 他们会不会呢? “尤絮,我记得你说想去会下雪的地方。”迟宋夹了块香菜牛肉到尤絮盘子里,“有具体想去的城市吗?” 说实话,尤絮没有想过。 可自从那天迟宋说他以后会扎根北迎起,有个盛大的念头便在大脑里盘旋。 她要去北迎读大学,读文科类的顶尖专业。 尤絮深吸口气,眼神由闪躲转变为坚定。 “我想去北迎读大学。” “很好,那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迟宋举杯,尤絮笑着回应干杯。 杯中葡萄汁一饮而尽。尤絮发觉从便利店那夜起,迟宋就记住两她的一个喜好—— 爱喝葡萄味的东西。 尤絮问:“明年暑假前能在电影院看见你的电影吗?” “或许吧。拍摄剪辑完后还要做一系列的收尾工作,还要过各类审核,不出任何意外的话,明年年底应该能上线。” 尤絮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这顿饭吃得漫长,两人被幽静的氛围浸染,声线都放小许多,一顿下来匿声居多。 尤絮发现这人吃相斯文优雅,握住刀叉的手白皙修长,手臂的起伏慢悠悠的,好像做什么事都漫不经心,连吃饭也一样。 餐厅精致的暖光打在迟宋的头顶,整个人浸泡在温暖之下,显得气质温润几分。 尤絮一手托住下巴,认真地看着迟宋。 迟宋注意到她如炬的目光,抬眸同她对视。 “看这么专心?” 尤絮咬住下唇,眼神多了分不知哪里来的底气。 “迟宋,你要等我。”含糊的一句。 “什么?”迟宋没有听清。 尤絮忽地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连忙补两一句:“没什么,我说你真好看。” 氛围灯衬得迟宋眼底含情,是看不清楚的情绪。“眼光真好。” 尤絮起身准备去买单,却被迟宋拦下。 “我买过单了。” 尤絮疑惑:“你什么时候买的,不是说我请客吗?” 迟宋微眯着眸子,斜靠在椅背上,衣领前的扣子微解几颗,眉眼捎来点不经意的笑。 “怎么可能让你买单呢?”迟宋起身,将大衣披在身上,身形修长凛凛,“你的那顿到了北迎请我,柳絮小姐。”《 》 6、雪意 江云的天渐渐进入深冬,天色黯了下来,如同尤絮的生活一般,静了两周。 尤絮趁着来之不易的安宁逼自己狠学了一段时间,每天家里学校便利店三点一线,在公交车上也揣着单词本苦背。 因为她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清晰的目标。 去北迎。 去迟宋的身边,成为和他一样熠熠生辉的人。 尤絮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她知晓,在西云高中这种普高里能拿到靠前名次,不代表她可以在高考里拿到录取名次。 她不敢松懈。 离保送考试筛选还有一周不到。 下午放学时间,尤絮从学校门口走了出来,刚拐进常走的巷子,便撞上人正怀。 尤絮思绪回转,看清了对面是谁。四个头发各色的职高女学生,纤细的臂上大片纹身暴露,大冬天穿着清凉的衣服也不怕冻。 “你就是尤絮吧,”带头的红毛叼着烟抬起尤絮的下巴,“听说就是你害得梁姐丢了考试资格?” 尤絮也不怂:“怎么,她自己霸凌作的,也要怪到我头上?” “怪不得梁落衣乐意跟你耗,你挺有意思的啊。”红毛望向其他姐妹,几个人笑得得意忘形。 “今天找我就为了说这个吗,没事的话我要走了。”尤絮单肩挎着包,准备从空隙离开,却被拦下。 “那可不行,我们今天的任务是毁了你一只手,谁叫你这个害人精害得别人不能考试。” 红毛示意人动手,几人将尤絮紧紧压制住,尤絮被抓住了双手,全身微颤不屈相抵。 红毛将尤絮用力怼在身后的墙上,狠狠薅起她的头发,抬起胳膊给了她一巴掌。尤絮的动作也不停歇,用没被制服的腿踢向红毛。见红毛吃痛,其他几人一起上来压住尤絮,给了尤絮几拳。 尤絮猛摔在地上,视线模糊间见有人掏出了一件反光的东西。 刀。 认命吗? 可她不甘。 尤絮猛地一反抗,将被紧制的双手抽离。 大脑一片霹雳星子,耳边有风在呼啸。尤絮听见一道男声响起:“警察来了!不要打了!” 那几人听见这话,相视疑惑。 “要不下次吧,警察来了,赶紧走。” “对啊,咱几个好不容易消停几天,赶紧走吧。” 几人仓皇逃走,留下尤絮皱巴巴地半躺在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呼吸起伏如山脉走势。 “你没事吧尤絮,要不要我打120?”少年快步跑到尤絮面前,一颗心跳得很快。 尤絮看清眼前人是谁,缓缓将头抬起,摆了摆手。 “谢谢你。”不然她的手就不保了。 曲珉摇摇头,一脸关心,“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尤絮紧贴着冰凉的墙面,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没事,她们打得不是很重,我歇歇就行了。” 曲珉见尤絮拒绝,慢慢靠在她身旁坐下。 “尤絮,你能不能不要一直怪我?” 两人离得很近,气氛如这天的阴沉一般,无风无雨但压抑。 尤絮开口:“曲珉,我不怪你。今天谢谢你,但是你不用关心我了,这个时间你不该在学校吗?” “我听见梁落衣找人打你的计划了,所以跟了出来,”曲珉低头,声线微颤,“我怕你出事。” 望着眼前这人,尤絮忽地想起那天晚上。 她被尤华拉到院子里,面对着尤华歇斯底里的吼叫,她没有脸面抬起头,只是咬着牙望向自己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双腿。 楼里的邻居闻声赶来,但没有人敢上来阻止。 尤絮远远地望见了曲珉。他站在他母亲身旁,一脸担忧,但母亲扯住他的手臂,转头用尤絮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管她做什么,都说了她是个灾星,离她远点。” 话毕,曲母转身离去,曲珉也头也不回地跟着她走了。 一丘之貉,没什么好装的。 但今天的事,我是真心感谢你。 “曲珉,当我欠了你一个人情,改天会还的。”尤絮站起身,同那时的曲珉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尤絮去了药店,买了瓶酒精和云南白药给自己上药。她没有哭,甚至没有一丝泪水,因为这种事早就不是第一次来,她早就建设好了心理防线。 她的身体里住着一场狂呼的海,沙滩上杂乱无章的碎石时不时涌进海中,海水吞噬着一切,似猛兽般内敛呼啸,内里波涛汹涌,海面风平浪静。 她早习惯了怎么做一个忍气吞声的大人。 * 尤絮在校级筛选里拿到了全校第一的名次,成功取得线下考试入场券。 也就是说,她可以去北迎考试了。 拿到考试资格证后,尤絮去拍了一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孩站在红底背景前,嘴角微弯,眼里带笑,亮晶晶的像是沁了水。 尤絮抱着自己的简历看了好几遍,随后心满意足地望向天花板。 她伸出右手,好像能触碰到什么。 迟宋,我可以去找你了。 这是尤絮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机场内带队老师嘱托他们检查证件,办好登机牌后,几人在候机室等待。 尤絮对着窗外拍了张照片,很难得地发了个朋友圈。她没几个微信好友,上一条朋友圈还停在半年前的一张夕阳落日。 过了几分钟,她望见一条新的点赞弹出。 迟宋给她点了个赞。 尤絮手机没拿稳,一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强压了一下嘴角漾起的笑意。 要不要给他发个信息呢? 尤絮打消了这个念头。算了吧,这么久不联系忽然主动发信息,有点尴尬。 “你是尤絮吗,你好,我叫于悦,这一路互相关照。”一个扎着鱼骨辫的女生走到尤絮面前来,向她伸出手。 尤絮有点受宠若惊,握住于悦的手,双眸一弯。 “你好,多多关照。” 去参加考试的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男生,尤絮到现在也没跟他讲过一句话。除她外的两人都是理科生,只有她是文科生。 飞机落地北迎机场。这一路尤絮都没有睡觉,她坐在靠窗的窗外奇形怪状的云朵吸引着她,心里的激动难抑。 可北迎那么大,她不和迟宋说一声的话,怎么能遇见他呢? 北迎跟她幻想中的一样,大街上车水马龙,处于郊区的机场都繁华甚锦,机场内人们行色各异,有从头等舱出来神清气爽的,也有十几个小时经济舱坐得头昏脑胀的。 高架大桥上,尤絮靠在出租车车窗旁,不露声色地鸟瞰着整座城市。这是迟宋生活的地方,是她做梦也想考来的城市。 纸醉金迷,醉生梦死。 行程的所有费用都是学校统一报销,给学生安排了不错的商务酒店。 带队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她将房卡分给三人,并叮嘱:“学校包的晚餐就在酒店三楼,你们到点了自己下楼就行,注意好安全,不要到处走动。” 尤絮接过房卡,她住在二十三楼。 收拾好行李后,她慢步走到房间内的落地窗边。此处离江很近,能望见江面的风平浪静,城市一片祥和,人们各行其是。 她好像真的不是在做梦。 没等尤絮思绪回笼,手机短信提示音振动响起。 尤絮一看。 「迟宋:收拾好了吗?下楼。」 尤絮:? 下楼?什么意思,难道迟宋知道她在哪里? 尤絮迅速打字: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对方是秒回。 「心灵感应。下楼,柳絮小姐。」 尤絮惊得深呼一口气。她大跨一步来到衣柜前,选出里一件自己满意的厚外套套上,全身镜中映出少女的模样,眼神犀利,半张脸被衣领挡住,裹得严实。 好像一只裹得不透风的熊。 尤絮泄气,将里边的厚毛衣换掉,才缓解了心里的烦闷。 此时已经傍晚六点半,冬天的北迎已经暗了下来,天色渐黑,风晕在蓝黑不明的时节,这是傍晚的蓝调时刻。路灯的滚烫烧出一片片暖,给暗穹平添一分温悦。 尤絮走出酒店大堂,整个人沐浴在暖光之下。 眼前忽地白茫茫一丝。 尤絮抬头,光线使人看不真切,光漫趋散间,她发现,是雪。 北迎下雪了。 她曾无数描绘过指尖的纷飞,雨伞外的涤荡,在那淡墨的天色之下,她在皑皑中起舞,肆意无形的风是为她演奏的哑鼓。 雪似剪影般在冬夜里投射,降临,纷飞,缕缕凉气倒灌入人的肺中,寒冰刺骨,却又似被滚烫的开水所温暖。 尤絮向街口张望。 透明雨伞下,男人一身漆黑站在夜幕下,雪意染得他身形模糊,却又像是在眷顾着他。 尤絮冲他一笑。 迟宋偏头,回笑。 两人同时向双方走去,带着些许似乎是空来的默契。 “你来啦。”尤絮笑盈盈的,眼睫上粘了雪,“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 “我有间谍啊,知道柳絮小姐成绩好,会来考试。”迟宋将雨伞高举在尤絮头顶。尤絮抬头一望,透明伞上雪花降落,形状清晰可见。 “原来有的雪花真的是画上那种形状。”尤絮戳了戳头顶的伞,回头冲迟宋笑。 迟宋沉默不言,只是垂眸望着眼底对什么都惊奇的少女,眼神里是不可捕捉的安稳。 她在看雪,他看着她。 幸福感就像雪花一样,突然降临在眼睫上,让我痴迷。《 》 7、热灯 迟宋撑着伞,两人路漫漫。 尤絮脚步轻缓,心里却蹦得像只兔子。两人离得很近,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暧昧的气息染上少女耳郭,藏匿于黑发之下的耳垂与脸颊隐隐绯红。 路过一个卖过冬用品的温暖小铺,迟宋手指拂过一条米白色的围巾,问道:“这条多少钱?” “两百块,先生,这款很保暖的。”店主是个年轻小姐姐。 迟宋转头问尤絮,声线温和:“喜欢吗?” 两人的审美有着惊人的契合。 尤絮点点头,但又摇了摇头,“太贵了。” “帮我拿一条,谢谢。”迟宋直接付款,店员小姐姐一声“好嘞”之后,立马将围巾装入纸袋子中,递给尤絮。尤絮接过后,撅起嘴朝迟宋示难。 迟宋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伞,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水光潋滟。他将围巾围在尤絮脖子上,帮她整理好。 尤絮就那样僵直地站在原地,感受着男人近在咫尺的温暖气息,他轻柔的动作轻擦过她泛凉的脸庞,心脏像是被人挠了一下似的,悸动一下。 迟宋的手是温热的,宛若春风。 “谢谢。”尤絮有些不自然地别过眼,感觉脸颊由冰凉转为不适宜的滚烫。 “看你脸都冻红了,这下应该不会冷了。”迟宋重新撑起伞,两人共处一伞之下,继续向前行走。 尤絮向手心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手掌,“我第一次感受北方的冬天,原来是这个样子。” “很冷,也很刻薄,”迟宋看向一望无际的天空。 “但是雪落下的时候,整个世界就宛若新生了,好像从前的仇恨忧虑都不复存在了一样,不是吗?”尤絮同迟宋对视,一双眼澄澈干净,“我喜欢这个氛围,感觉现在才应该是真实的我。” 迟宋轻笑一声,细微的笑声被尤絮捕捉到。 “啊……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幼稚,你不许笑我!”尤絮偏过头,试图藏匿自己的难堪。 男人戳了戳尤絮的脑袋,“没笑你,只是觉得,你有自己所追求的精神世界,这是好事。” 尤絮双眼含笑。 雪下大了,铺在地面一层积一层。 可惜现在还不够堆雪人。 “没吃饭吧,吃点?” 尤絮点点头,“我觉得前面那个摊子卖的关东煮就挺好的。”话毕,尤絮拉着迟宋向前快步走到摊子前。 买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关东煮,尤絮捧在手心里,似一盏炙热的热灯,暖了整整两个人的心脏。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尤絮送了一块白萝卜到嘴里,咽下去后品了品,“我觉得比我们罗森的关东煮好吃。” “罗森听见这话要开除你。”迟宋淡淡一笑。 尤絮“嘿嘿”一声,“你也吃。” 迟宋摇摇头,“你吃就行,我不饿。” “那……我喂你?” 道出这话后尤絮才发觉其中的不对劲,好像有点太不合情理了。喂男生吃东西,好像并不是他们之间这层关系能做的事。 越界了。包括这么久迟宋对她的照顾。 迟宋会因此厌恶她,觉得她不分界线吗? 可迟宋的举动打破了她的顾虑。他低下头,一双漆黑狭长的眸里尽是柔情。 “那你喂我吧。” 尤絮发愣两秒,然后故作姿态地拍了迟宋一下,“混蛋!” “不是你说要喂我的吗,柳絮小姐?”迟宋懒洋洋的声音透过她遮耳的长发,带着玩世不恭。 “不喂了,你自己吃吧。”尤絮转过头撇了撇嘴,闭上双眼试图缓解升温的情绪。 “柳絮小姐,耍我可不是一件好事哦。”吊儿郎当带了点不容置疑。 尤絮回头瞪他一眼,随后笑得轻松。 两人相视,都开始笑起来。 像是与世界隔了层屏障,没有他人能懂他们之间在对白着什么,也无人能知他们在一起时突而莫名的大笑。 尤絮暗暗地想,一向文采斐然的她,竟想不到一个得体的形容来描述。 “你想考哪所大学?”迟宋晃悠地走在尤絮身旁。 尤絮转了转眼珠子,“北迎大学吧。毕竟这是北迎最好的大学,而且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参与保送考试。” “不过感觉参考者都很厉害,来自全国各地的都有,大城市的学生数不胜数,他们从小就受过更好的教育,见的世面也多,我怕……很悬。” “我在江云能考第一,但不能代表我能在这些人当中考到靠前的名次。” 迟宋静静地听完,然后没有情绪地开口:“我们都在一片海面上,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汹涌危险是被你所遮挡住了。有些人表面华丽,但实则也会有挺不住的时候。挺不住的人会求救,会窒息,但我知道,你可能在你的人生中自救过很多次了。” “我认为你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人,但死都不怕的人,没什么事情对你而言为难处了。” 迟宋顿了一下,用认真的眼神看向尤絮:“尤絮,你就是你自己的向导,是你自己的一盏灯。” 旁边有一位老婆婆支了个摊子,上面摆满了各种祈福的手绳。尤絮走了过去,挑选起来。 她选中了一根镶着金色树枝的手绳,付了款。 手机铃声响起,迟宋掏出手机,冲尤絮晃晃。尤絮点点头,示意让他去接电话。 趁迟宋不注意,尤絮快速选了第二条红绳。 等迟宋接完电话,她跟没事人一样笑笑,“走吧,你有事情吗?” 迟宋点点头,“我得回公司一趟。” 尤絮跟着迟宋来到他的车边。 “不知不觉走了还挺远。”迟宋拉开车门请尤絮入座,“我送你回酒店。” 尤絮上了车。 一分钟的车程,车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味,是迟宋放在里面的香薰散发出来的。 尤絮一出车门,头上便淋了一片雪。她抓住那片雪花,到手中时已然融成一滴水。 “再见啦。”尤絮眨眨眼。 迟宋挥手,“一切顺利。” 迟宋到公司楼下时才发现,副驾驶座位上落着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串金色的柳絮。 他低笑。 「迟宋:你的红绳,忘拿了。」 尤絮在那头压不住嘴角: 「尤絮:忘拿了的话,那就送你啦,保你一直平安!」 - 第二天便是保送考试。 尤絮起了个大早,反复回味着昨夜迟宋的那番话。 心里好像没有那么苦涩了,生涩的味道慢慢化为甜味,酝酿在她心里,成为一颗甜糖。 整个考试期间尤絮都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状态,人生格言是“相信自己是最棒的”。从考场走出来时,尤絮被招生处的老师喊住。 成绩优秀的考生都会进入最后一个环节——现场面试。尤絮跟着带队老师来到面试的教室外等候。大约有几十人都在等待,默念着自己过会儿面试的台词。 尤絮翻开自己的简历,开始思考着等下怎么回答问题。她仰头空想,手紧张得微抖,手中的简历不慎滑落到地上。 尤絮刚打算弯腰捡起,却被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抢先,那女孩收拾好后还给了尤絮。 “谢谢你。”尤絮冲女孩笑笑。 “你完全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考试加油啊。”女孩一双狐狸眼微弯。 尤絮心底一暖。女孩子的赞美,往往是良好的安慰剂,尤絮一下子都不紧张了。 她的心态好了很多,面试的过程也能算得上流畅。考试正式结束。这场暂时不知结果的盛大比赛,就像是一场没有停歇的梦,一直延续到尤絮回到江云,才朦胧地醒来。 尤絮同那个女孩加了微信,知道了她的名字——倪盏。 倪盏是一个鲜活的女孩,她满屏的朋友圈都能渗出来那张扬的生命力。尤絮望着那一组组明媚的照片,嘴角也淡淡上扬。 回来时正临期末考试,尤絮马不停蹄地奔波一路,总算等到期末后的周末,能够歇上一歇。 尤絮瘫在家里睡了整整半天。 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厚重的窗帘没生气地耷拉在地上,赶跑了窗外的天光,尤絮缓缓从床上坐起来,眼前一片昏花。 房间内不透风,乌压压的一片黑只能隐隐望见室内陈旧老朽的摆设,都像是十几年前才会用的物品。尤絮从床上下来,打开房门,发觉另一间卧室没有躺过人的痕迹,尤华又在外面混了一夜没有回来。 尤絮习以为常,匆匆洗漱后收拾书包,打算去县图书馆借书。 “你们是不知道,我家絮儿出息了,前两天去北迎考试,准备去那边儿读大学呢!北迎——那可是首都!”一拉开房门,响亮的中年男人嗓门大传。 尤絮蹙眉,俯头往下望,果然看见了尤华得意吹牛的身影,周围坐着一堆筒子楼里的邻居,一脸吃屎但又不能说的表情。 尤絮叹气,背着书包下楼,想假装没事人一样离开这鬼地方。 “哟,你看这絮儿不是来了吗,好久没好好瞧瞧了,让王姨好好看看高材生什么样了?” 还是被逮个现着。 尤絮勉强挤出一个笑:“王姨下午好。”她又冲其他邻居浅浅打了个招呼。 尤华喜气洋洋的,整个人扑过来拉住尤絮,一身酒气熏天还未消散。 “我家絮啊,长大了,也让人省心不少,真不赖我那么疼你啊!” 邻居不忍直视。 住这里的人谁不知道,自从尤华成为赌徒以后,就爱把他家女儿当个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有时候夜深,都能听见男人的怒吼和女孩被鞭打发出的闷声。 可没人敢出来管。 谁会愿意为了一个点头之交的小女孩去招惹一个红眼的赌徒? 尤絮从一身酒气烟味中抽离出来,强忍着恶心的意味道:“我先走了,大家再见。”然后,迅速逃离现场。 胃里一阵子难抑的恶心。 尤华从来都不是一位好父亲,甚至可以说不是人。 有段时间尤华酗酒上瘾,再加赌运不佳,一回家发现尤絮瘫坐在沙发上没有学习,便将她拖到院子里,让整个院子的人都来看她的丢人难堪。 这块地面斑驳的院子里堆积着各种不需要的杂物,花坛里杂草的刺痛,地上混杂的泥土味,尤絮现在也依稀记得。 当然,还有那些不忍直视却又抵挡不住八卦闲心的眼神,她永远葬在心底。《 》 8、崩溃 期末考试的成绩很快便出来了,尤絮高了第二名十四分,稳居第一。 学校给尤絮发了五百块奖学金作为鼓励,还将学霸光荣奖杯的名字由梁落衣换成了她。 此一举后,尤絮做好了又被找麻烦的准备。 最近几天尤絮和倪盏一直保持着联系。两人都喜欢听taylorswift的歌,喜欢独处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的缘分,让两人都对对方一见如故。 「倪盏:我们快要零诊了,考完就放假,你们放几天呢?」 尤絮打字回复:「大概六七天吧。祝我们都凯旋归来!」 倪盏还要了尤絮家的地址,说是想给她寄一份新年礼物。尤絮想起了自家那块肮脏不堪的筒子楼,给了倪盏罗森便利店的地址。 耳机里播着taylorswift的《alltoowell》,尤絮在试卷上飞快地写着阅读大题,无暇顾及旁边讨论得似火的同学。写完这份卷子,她就该去打工了。 手机突然振动一声,尤絮手一顿,拿出手机查看信息。 「迟宋:(图片信息)」 这是一张晚霞图,北迎的标志性建筑沐浴在夕阳中,整座城市像是置于世界之外。 尤絮压了压嘴角,手指微颤着回复: 「好美。」 等了一分钟没有收到回复,尤絮猜迟宋是在忙,便继续写作业了。但这一突如其来的信息的出现,让她脑子里开始不太安宁。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手机上,有着一段不带任何事情的联络。 尤絮不太擅长与人在互联网上保持联系,包括倪盏,她都是被动地回应。 迟宋找她,是因为想她了吗? 她对于他而言是如何的一个人,是他的朋友,妹妹,亦或者是跟她心里所想一样? 荒谬的念头。 尤絮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想办法让思绪回笼。 下完晚班已是凌晨一点。尤絮收拾好东西交班后,背着书包经过那条回家的小巷,却被一道撕心裂肺的女声吸引。 “我玩怎么了,我又没杀人放火,我做的还不够让你满意吗??!!” 很熟悉的声音。尤絮顿住脚步,发觉前方的人在树影下对峙,她不太方便从中穿过。她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但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只好停下来等候。 “你是我的女儿,你的所作所为代表着我梁家的风格,你在外面乱玩,是想学你妈那样吗?”男人用低声怒吼着,夜色很黑,他脸上的神色令人看不真切。 可对面那人尤絮看清楚了。 梁落衣。 梁落衣貌似脸上带着晶莹的泪,冲男人吼道:“我不就是谈了个恋爱,怎么,戳你痛处了,你在外面做的事情你以为我和妈妈不知道吗?!” 响亮的一记耳光。 梁落衣被打得整个人往后踉跄一步,怔怔的愣在那里。 男人指着梁落衣看了好一晌,然后怒气冲冲地上了车,留梁落衣一人在原地抹泪。 尤絮深吸一口气。这下她更走不得了。可没等她反应过来,对面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一样转过头来,尤絮冷不防地同梁落衣对上眼。 好吧。尤絮耸了耸肩。 梁落衣收拾了自己的狼狈,带着一身气愤走了过来,眼底是遮不住的青黑。 “你都看见什么了?!”梁落衣声线颤抖。 尤絮撇了撇嘴,“全看见了。所以你想干什么?” “不许说出去。” 梁落衣又强调一遍:“不许说出去,听到没有?” 尤絮抱着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梁落衣,仿佛看垃圾一般,“梁落衣,你现在有什么底气来威胁我?” “你要是敢说去你就完了,我会让你在江云完全待不下去。”梁落衣恶狠狠地盯着尤絮。 “行啊,那到时候我们就一起背负着这肮脏的罪名,一起去地狱吧。”尤絮抬了抬眸,眸光中的冷意化为笑意。她单肩背着书包,与梁落衣擦肩而过,只留梁落衣在后面继续歇斯底里。 尤絮根本没有说出去的想法。这些无聊的事,她根本没有心思去管,她只想顾着自己的学习成绩,自己家里的鸡飞狗跳。 她从来都不会与梁落衣那类人同流合污。 这个世道太可笑,风水轮流转,你捏着我的命脉,我握着你的把柄,这是个互相厮杀的社会,谁也不比谁华丽。 不出所料,针对尤絮的新谣言四处新起,而这次来势更为汹涌,像是要吞噬尤絮一般。 整个论坛及全校学生,上上下下都对尤絮投来异样的眼光,尤絮所到之处,他们便呼风唤雨一般号召大家离她远去。 尤絮第一次遇到这么大仗势的孤立,她坐在班级里,还是没忍住好奇心,点开了学校论坛。 「高三一班尤姓同学的父亲在外面乱.搞染病,传染给她了,我亲眼看见她出入看脏病的地方,貌似还是个大病!」 楼中有不少人跟帖: 「应该是真的,毕竟尤姓同学的父亲是个酗酒成瘾的赌鬼,大家也都不陌生了,早就猜到这种人会在外面乱.搞生病」 「不得不说这个尤同学真可怜诶,自己父亲乱来她也染病来,小小年纪的!」 「那可不一定呢,有其父必有其女,说不定她的病也是自己在外面玩得花然后染上的!」 「听说她和校外一个男人搞在一起来,不会怀孕了吧??」 「不会吧?!尤同学人好像挺好的,但是她爸确确实实不是个好东西,看来在外面变脏是真的了……」 「那可是脏病……大家离远点吧别被传染了……」 看了不少条跟帖,尤絮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心底的不知所措没了从前那腔孤勇的压制,逐渐涌了上来。 再坚强的人面对如此浩势的黄谣,也是会崩溃的。 班上的人频频回头看,对着尤絮指指点点,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一般,人皆嫌之。 抬头间,无意识中的泪水已是满面。 尤絮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出教室,翻越过那堵曾经翻过一次的墙,裤腿被墙上不成型的钉子挂住,她奋力一扯,裤腿上一小块布料被撕裂,连带着划破了腿上的一块皮。 尤絮貌似感觉不到疼痛了一般,只顾着向前跑,再次奔向那郊区的蹦极基地。 可她忘了。 她遇不到那个人了。 少女重重地跪倒在地,喉间的苦涩抑制不住,连带着哭意一同爆发。她用指甲盖狠狠地掐住手臂上的软肉,直到掐出血迹斑斑,直到掐得毫无知觉,她才停下手中动作。可到如今,她也只是憋出一点泪丝。 尤絮抽出手机,点开那个叫迟宋的人的聊天框。 「迟宋,我好难受。」尤絮删掉。 「迟宋,我想你了。」又被迅速删掉。 尤絮在手机屏幕上打了好几句话,可都力不从心。 原来人最软弱的时候,话语最是轻飘飘,千言万语都只能化作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你最近还好吗,迟宋。 手机一声提醒音响起,唤醒尤絮心里的一丁点底气。 「迟宋:我很好,希望你也一切安好。」 尤絮望着眼前带有力量的字句,泪水如雨一般挥而落下。 迟宋,我一点也不好。 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我好想见你。 迟宋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一通电话打来。 “尤絮。”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尤絮皱起脸,试图抑制住放声哭的欲望。嘶哑的喉音出卖了她,对面久久未得回音,声音带了点担忧。 “尤絮,你在哪里?”迟宋在电话那头放下笔,皱起眉,“有什么事你慢慢说,我可以等你。” 尤絮蹲在原地,压迫的哭声终于一点一点地放大。 迟宋没有言语,接着电话等她哭完。 等那边没声了,他才开口。 “尤絮,想看烟花吗?” 此时还未到过年时,几乎很少人放烟花。尤絮从悲伤中抽离出来,声音沙哑,只当他是在说笑:“你要带我去看吗?你又不在江云。” “抱歉,我确实没办法来见你,”迟宋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是柳絮小姐,一个人受了委屈不必忍耐,不想成为一个大人之前,可以不用强忍着去学怎么做大人。” 尤絮眼眶通红,定定地望着屏幕上不断滚落的通话时间。 多么好的一个人。 她长这么大,还没接受过一个人的如此之好。 那么好的他,是不是只对她这么暖心呢? 肯定不止吧。一身熠熠的他,周围一定围绕着各色优秀的人,那么多能与之匹配的人,他怎么可能不多看一眼呢? 尤絮吸了吸鼻子,“谢谢。” 她有点支支吾吾,但还是说了出来。 “我……我挺好的,就是有点委屈,我觉得自己还是有那个能力去处理所有事情的!” 迟宋:“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没有人可以杀死你,尤絮,除了你自己。” “所以,委屈没什么值得忍耐的,该发作的时候,我们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适当抵抗反击。” 话语最后,迟宋低笑,声音十分地好听: “我相信我们柳絮小姐,战无不胜。” 尤絮笑了。染上绯红的眼眸一弯,眶中的水宛如温泉般要涌出来似的。 后来尤絮问迟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迟宋只是懒散地笑,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放大:因为我在你身上,找到了从前那个不服输的自我。《 》 9、烟花 尤絮半靠在那天那处围栏上远眺,大脑充血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她等到饭点便径直回了便利店,进店时她尽量遮住了哭得通红的眼,但还是被林月察觉。 “发生什么了?”林月拉住尤絮的手,看向那双肿得跟桃核般的眼,“我从来没见过你哭,怎么哭这么厉害?” 尤絮将手抽回,眼神躲闪,“我挺好的林姐,我已经调节好了。” “你看,又在强撑。”林月轻轻地拍着尤絮得后背,声线放柔,“尤絮,我在呢,你想说的时候随时找我就行。” 尤絮整理好表情,抹了抹眼角又快落下的泪,露出一个明媚的笑,眼底含着水光,“谢谢你林姐,我去换衣服了。” 店里来了客人,林月帮客人结完账,眼神忧郁地望着更衣室的方向,哀叹一声。 “尤小姐,你的蛋糕到了!”门帘被一个提着蛋糕盒的大姐掀起,她对了对点名。 林月朝外面探了探,“尤小姐吗?尤絮,你点蛋糕了吗?”她冲更衣室喊道。 尤絮答:“没有呀。” “这上面备注的罗森尤小姐没错啊,没准儿是你男朋友给你订的!”大姐乐呵呵地将蛋糕放在收银台上。掀起门帘离去了。 尤絮换好衣服,一边系着身后的松紧绳走了出来,她看向那个蛋糕,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备注是:麻烦送给与秋巷66号罗森便利店的尤小姐。 还没等她想到是谁买的,手机提示音先便响起。 迟宋:蛋糕收到了吗? 读到这行字,尤絮嘴角微扬。 尤絮:收到啦。原来是你买的,太谢谢了! 尤絮拆开外面的包装,透明的蛋糕盒子里是一个大约六寸的紫色蛋糕,上面似乎抹着葡萄蓝莓酱。 是她喜欢的紫色。他真的记住了。 尤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点点地放大,激动的心情提到了嗓子眼,好像下一秒就要吼出来。 “我记得你没交男朋友吧,尤絮?”林月一脸吃瓜的表情。 尤絮脸上泛着微红,“没有没有,这个是......我朋友送我的。” “哦......朋友呀。”林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带着笑走进更衣室。 心跳声太大了。 攥着手机的手力度更大,尤絮看着迟宋的回信。 迟宋:喜欢吗,这个口味合不合你的意? 尤絮快速打字:很喜欢!我说我喜欢紫色,你居然记住了。 迟宋:你喜欢就好。 迟宋的信息又弹来一条:所以,还有不高兴吗? 尤絮猛地抬起头,拍了拍满是绯红的脸试图缓解激动的心情。手机停留在信息页面,她将手机搁置在心口处,聆听着自己心底的悸动。 没有了。 她现在,只剩下了彻彻底底的高兴。 原来对于一个缺爱的孩子来讲,幸福是那么的简单,一个不大不小的蛋糕便能扫除当下一切偌大的烦恼,将之抛至云烟之外。 尤絮对着蛋糕拍了张照片,编辑了条朋友圈: 幸福【图片】。 尤絮切了一块蛋糕端给林月。林月抱着尤絮亲了一口,欢快地说:“谢谢你尤絮,我刚好饿了。” 尤絮望着林月离去的身影,快速给迟宋发了一条微信。 「尤絮:请你先吃!【图片】」 「迟宋:那我不客气了。」 - 当天晚上尤絮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迟宋从北迎回来了,带她去看了一场绚烂的烟花。 黑沉沉的夜没有生气,冬日谴走了漫星点点。烟花是粉紫色的,随着她跳动的心在如漆的夜空中绽放,一瞬间,万物复苏般,一切都被赋予了生命力。 清脆的电话铃声响起,划破了这场梦的云纱。 尤絮迷迷糊糊地从枕头下摸到手机,半眯着眼看清了来电者。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指便触到了接通,嘴上微张着说不出来一个字。 “尤絮,去窗户边。”迟宋的声音像是低声呓语,磁沉得令人耳朵发麻。 尤絮醒了,脑子里的一片空白突然消散,她缓缓站起身来,赤脚走到窗户边。 “准备好了吗?”迟宋在那头问。 尤絮点点头,忽地想起这是电话里,“准备好了,什么事?” 不带任何征兆地,漆黑的帷幕被一道闪光夺去来黯黑的色彩,一声巨响划过天穹,一朵粉紫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尤絮感觉自己的心跳缓了半拍,随后,跳得越来越厉害。 原来,她不是在做梦啊。 温热的泪从眼窝里滑落,尤絮望着天上不断燃烧的花火,眼底如同一轮澄澈的月亮河。 这是迟宋为她放的烟花,独属于她一人。 尤絮静静地看完了这场烟花表演,无声的泪滚滚掉落。 “迟宋。”她叫着他的名字。 迟宋答:“嗯。” “谢谢你。”尤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谢谢你,给我的人生带来一场盛大的鸣响。 让她能在夜深时聆听到自己放大的心跳,随着那烟火的闪耀,她发觉自己也是被人在意着的人。 不会有人比他更好了。 迟宋低低地笑:“尤絮,看完这场烟花,你有勇气面对一切了吗?” 少女站在窗边,迎面感受着冷风,她捋捋下额前碎发,笑着道:“迟宋,我想我有自己的答案了。” 她有了底气。 好像什么烦恼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 早上九点,筒子楼里,乔声声的母亲照看好发烧的乔声声,便换好鞋,提起鞋柜上做好的米糕,打开布满铁锈的门,径直向三楼尤絮家走去。 尤华还在家呼呼大睡。乔母敲里好几声门,才等来尤华那声醉醺醺的“来了”。 尤华拉开门,见是乔母,便什么也没说,直接往沙发走去,又继续躺下。 乔母将米糕放在客厅里的餐桌上,轻声道:“这是我刚做的米糕,送给絮儿的,等她回来你记得提醒她吃。” 尤华晃晃手,示意乔母放那儿就行了。 “尤华,你听说最近周边人传的絮儿的谣言了吗?”乔母皱眉,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尤家的沙发已经开始掉皮,满是年代感。 闭上眼睛的尤华微微睁眼,“有啥事了又,不就又在那儿随便乱说吗?” “这次不一样,尤华,”乔母坐直了身子,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攥了一下衣服,“他们说……说絮儿在外边乱.搞,染了脏病,你说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被这种空有的谣言缠上,可怎么办?” “絮儿本来就比较心高气傲,她听见了这种话后,你觉得她会多难受?” 尤华不以为然地“切”了一声,“一些没用的屁话都能伤到她的话,我要这种女儿有什么用,刚好锻炼她的意志,老子以后指望着她给我养老呢。” “你怎么能这么想啊尤华,这种话……这种话怎么能让我们絮儿去承受呢?她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女孩!”乔母开始着急了,耷拉在肩上的头发被她一甩,“你不去帮她跟老师讲的话,我就去,我出去找老师给她澄清,给她作证!” “你是没听过那些人骂尤絮骂得多下流,尤其是学校里,我都打听到了,这些话就是从学校传出来的,肯定是有人平时就在欺负絮儿,说她各种难听的话,我都不忍心听了,你说她一个小孩能有多大的耐受力?!” 空荡荡的走廊里,趴在门缝边偷听的乔声声低下了头,捏紧拳头。 学校的那些言论,乔声声全都听说了。包括论坛里的种种,她也都有阅读一二。 见母亲准备出门,乔声声赶紧下楼回到床上躺着,假装还没睡醒的模样。 乔母用钥匙打开了门,见乔声声还睡着,上前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发觉还是正烫着。 “声声啊,你继续休息,我去洗菜。”乔母声线温柔。 乔声声拉住母亲的衣角,示意她不要走。 “怎么了声声,不舒服吗?” 乔声声摇摇头。她半躺起来,用手语比划着什么。母亲看懂了,是“尤絮是不是有困难”的意思。 乔母担忧地同她对视,“你也听说了。” “絮儿那孩子太可怜了,发生这种事也没人帮她。多下流的话啊,居然安在了她这么个才成年的小女孩身上。” “声声啊,尤絮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你最好的朋友,她是个好孩子,咱们也都是知道的。可怜!”乔母重重地叹了口气。 乔声声用手语说,我们可以去帮她。 乔母点点头,“我会去找你们班主任,让她去校领导那里调查清楚这件事情,处理一下。你也要勇敢一点,但是你要先保护好自己,所以不要去插手这件事。” 她一顿,继续道:“这件事我们大人会想办法,声声,你多陪陪絮儿,别让她做什么傻事。” 躺在床上的少女眼底流转着难过。 尤絮于她而言,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以外,最好的人了。 还依稀记得小时候自己因为讲不出话而被别的小朋友嘲笑时,是尤絮站出来将她揽在身后,冲那些人大喊:“你们这群坏人,不可以欺负乔声声!” 后来上了高中,她被梁落衣诬陷偷了班费。 没有人敢帮她,尽管真相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对立面的,可是梁落衣啊。 孤立无援之际,尤絮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走到讲台上。 “乔声声没有偷班费,我可以作证,班费丢的那段时间她跟我都在食堂里,还有别的同学也都看见了。” 乔声声越想,眼底的晶莹止不住地往外冒。 在黯然无声的地方,已经有人把你当作一束闪耀的烟花了呀,尤絮。《 》 10、滚雷 尤絮彻夜未眠。 那场无声却又盛大的烟花,在她的脑海里像老式电影一样反复播放,慢到每一帧都清晰可见。 惊喜落幕后,落差感袭来。 一股别样但又说不出来的酸涩感在心头涌来,尤絮感觉喉间被什么苦涩的东西梗住了,怎么做都不合适。 她这样的人,值得这么一场绚烂的烟花吗。 她这样的人,在迟宋心里算什么呢。 那时候尤絮并不知道有个名称叫做回避型依恋人格,她只当自己的脑子有病。 好像与他人的距离越近,她便会蔓生出一种很强烈的疏离感与陌生感,刺激着她的五脏六腑,催促着她离别人远一点。 这大概就是一场梦吧。尤絮想。 不会再有人对她这么好了。 - 十二月的阴天带着压迫感,像是随时都会淅沥一番。 尤絮收拾好东西后,提着一盒早上刚买的碗儿糕拐进一条年代感的老巷子。尤絮望见了不远处的那棵老榕树,犹豫再三后,径直朝榕树下的小卖部走去。 满头花白的柳奶奶眯着眼躺在躺椅上,腿上趴着酣睡的moody。 “柳奶奶。” 柳奶奶闻声睁眼,看见是尤絮,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团,“哎哟,是小尤来啦!” 尤絮将木板凳移过去,坐到柳奶奶身边,“奶奶这是我买的碗儿糕,您尝尝。” 柳奶奶接过那一袋子糕点,拿出一个喂进嘴里。 “甜的嘞,小尤好体贴。” “小迟也喜欢吃这个,以前老是给我买来吃。”柳奶奶叹了口气,“这孩子太忙了,不知道又得几个月才能见着他。” 尤絮点点头,“奶奶,您跟迟宋哥是……” “我家宇儿跟小迟是好朋友,两个小孩放学后老爱一起回店里玩,还帮着我看店呢,”柳奶奶笑得很慈祥,像是在回味着什么,“后来宇儿生病,也是小迟抽空回来帮着我照顾他。” 尤絮发问:“宇儿……在哪里呢?” 柳奶奶长呼一口气,仰望天空,“宇儿十七岁就被病魔夺走啦,从那以后都是迟宋一个人常来照看我,哎。我这把老骨头,应该不久后就能见到他了。” 见如此情形,尤絮攥紧双手,语无伦次:“对不起啊奶奶……” “这有什么,不过看到你啊,我就想到了我家宇儿,”柳奶奶顿了一下,“你们很像,都很懂事,身上都有股韧劲,而且是小迟为数不多的朋友。” “我跟你说啊,两个小孩儿以前就在那张桌子上写作业,我跟他们说那里太矮了,对眼睛不好,他们也不听……”柳奶奶起身带着尤絮走进屋里,指着那张很矮的老式茶几道。 上面是被岁月摩挲留下的道道痕迹。尤絮几乎能想象到两个少年一起委在那里写作业,互相逗笑的模样。 “小迟这个孩子啊,命苦,别人都说他是什么阔绰富二代,其实这个家全靠他一人苦苦撑着!”柳奶奶呸了几声,好似想到了什么龌龊之事,“他那个爸妈,没一个好东西,就算儿子失踪了都没有人在意的。” 尤絮心里一紧。 他的家庭……也是支离破碎的吗? 她先前一直以为他身处一个优渥的家庭,从小被父母无限的爱滋养,才会长成如此拥有良好教养的人。 原来事实并非如此。 尤絮发觉墙壁上的许多奖状都是迟宋的。 看来这里相当于迟宋的另一个家了。 “奶奶,迟宋他……爸爸妈妈对他不好吗?” “那岂止是不好啊,有个这么好的孩子,他们一点都不知足。”柳奶奶再次长叹。 尤絮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为什么她听到迟宋并非有个完美的家庭时,心里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抽离感,感觉她与他更相近了呢? 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为什么会有如此恶毒的想法,盼着别人跟她一样,也遭受着这世上的不公,然后与其抱团取暖? 她知晓了他人的破碎,同她的碎片有着相似的重合,她见着两块碎片紧紧相拥,内心像是拼凑成了一股巨大的孤勇。 原来你离我,并没有那么遥远。 可为什么我还是会伤心呢? - 北迎,零下四度。 江熠推开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走了进来,见迟宋坐在座椅上玩弄着一串红绳。 “你这什么情|趣,谁送的?”江熠饶有兴趣地问。 迟宋只是淡淡地笑,“广告商那边谈好没?” “那谈的相当好,柔与集团那边直接就签了。”江熠走到迟宋对面坐下,翘起腿。 迟宋眼神落在手上那根红绳上,修长的指尖绕着绳圈,神情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江熠撇嘴,“心上人给你买的?不对啊,哪里见你有过心上人?” “一只炸毛的野猫叼来的。”迟宋直了直身子,拉开柜子将那条镶着柳絮条的手绳放了进去。 鬼才信。江熠啧啧两声。 - 西云高中的晚自习下课铃打响,学生陆陆续续地从教室里走出来,勾肩搭背地回家,不到十分钟教学楼便空荡不少。 乔声声收拾好书包,手紧捏着放置在腿上的书包带子,咬住下唇,软唇苍白干涩。 “乔声声,我走了,你记得关灯啊。”最后一个离开的学生朝乔声声喊道,她点了点头。 像是下定了什么誓死的决心一样,她陡然站了起来,将书包背在身上,朝天台走去。这几楼楼梯爬得她腿开始发软颤抖,但眼神异常地坚定,她步伐很小,暗黑的楼梯间灯光没有被应起。 终于爬到了六楼,乔声声扶额喘了两口气,向天台那扇门走去。 她刚摸到那扇铁锈的门,便突然被人打开,吓得她往后一退。 “死哑巴,你还挺有胆啊,居然敢来单独找我?”梁落衣笑意讽篾地看着乔声声,她脱去身上那件校服冲锋衣,露出里面穿的黑裙私服。 乔声声一眼不转地盯着梁落衣。 “你到底想干嘛,找打?”梁落衣居高临下地望着乔声声,捏起她的下巴,“小哑巴,不如你跪下给我学一下路边的野狗,我可以好心收留你当我小弟哦。” 这里没有人,梁落衣平时光鲜亮丽的面具被彻底褪去,露出原本令人憎恶的面目。 乔声声皱眉,挣脱开梁落衣的桎梏,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打开。 【不要再传尤絮的谣言了,放过她,不然我跟你拼命。】 【你做的坏事会有报应的。】 这是乔声声在晚自习时写下的话语。 梁落衣视线忽闪,随后开始笑,笑得张扬,像是作为上帝眷顾者嘲笑那些命运多舛的人。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恶狠狠的凝视。 像一匹见血的恶狼。 “你有什么资格来要挟我,死、哑、巴?”她声线很冷,冷得让人刺骨生寒。 下一秒,梁落衣狠狠地推了一把乔声声。乔声声脚下踏空,风在身后呼啸,她直落落地从楼梯上滚落,一下,两下,从最高处滚到了走廊。 她两眼微睁,望向天花板,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黑发之下,血迹模糊了一片,慢慢地渗了出来,染红了地面。 梁落衣有点看不真切,她从顶楼一步步走到躺在地上的乔声声身边,直到看清那团血泊后,脑海里嗡鸣不止。 她杀人了。 不对,应该没有死,肯定没有死。 那又怎么样,我爸会帮我摆平。 梁落衣脑子里乌云密布,说不慌张是假的。她迅速地跑下楼,抓起放在楼道的书包就走,背影利落不带犹豫。 乔声声是被巡逻的保安发现的,发现的第一时间就报了警,叫了救护车。由于事情发生突然且重大,救护车来的声势很大,引得不少周边居民出来围观,还有一些在校学生也都过来观看。 这件事,学校想瞒,也瞒不住了。 乔声声被诊断为脑出血,因脑部着地力量太大,医生几经抢救才救回来半条命。 可以后便是植物人。 乔母跪在icu外哭得痛心疾首已经失声。 而乔声声被人推下楼梯成植物人的消息已经在西云高中里传开,大家都在讨论凶手是谁,而警方调查监控后,从模糊的监控画面里捕捉到了梁落衣。 梁落衣第二天在全校师生的面前被警方拷走,整个操场的人都是欷歔一片。 “居然是梁落衣?” “果然是她,她就是杀人凶手!” “平时仗势欺人就算了,居然把人搞成了植物人……” “梁家这次不会再压下这件事了吧,警方都立案了,应该不敢了吧?” 尤絮来到病房时,整个人都是软无力的。 她跪在病床边,拉住乔声声的手想要捂热。可乔声声的手太冰了,怎么都暖不了。 “声声。”她喃喃着乔声声的名字。 “声声你醒过来好不好?”尤絮握紧她的手,强忍着哭腔,“我们说好要一起去北迎的,北迎那么大,你还没见过。” “声声,你一定会醒的对吧?”乔声声戴着急救氧气罩,躺在病床上丝毫没有动弹的迹象。尤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的泪落了下来,泪洗满面。 乔声声连十八岁都没有满,她苟延残喘这么多年,终于要再见天光时,雷霆怒闪,毁了一整片晴天。 乔声声的人生明明才刚刚开始啊。 尤絮将脸埋入手心,滚热的泪大颗大颗地滴落。 梁落衣和尤絮的恩怨是从高一那年开始的。 尤华这个人混账且恶心,空有一张硬朗好看的皮囊,从前便喜欢仗着自己这副中年女人喜欢的长相出去招摇过市。 那时他的名声还没现在这般臭,在一次酒局上,他和梁落衣母亲方予净一见便看对眼。而在酒意上头的情况下,他和还是梁家夫人的方予净发生了关系。 方予净这个人只是图尤华那副还未显出沧桑的长相,且她在家里和梁父关系甚是微妙,占于下风处劣势的她,只是想寻求一丝刺激来麻痹自己。 可她怀孕了。她偷偷去医院拿胎,却被梁父派的人跟踪到了。 那未成形的胎儿父亲是尤华。 梁家毕竟是江云县出名的富家,绝对不允许有这种肮脏之事传出去,于是梁父便压下了这件事,在暗地里开始针对尤华,在他混迹的赌场里安排人手,强行借给他高利贷,然后上门暴力催债恐吓。 而梁落衣在门后偷听到了此事。 尤絮这个名字,被她记住了。 她以为是尤絮的父亲下药迷|奸自己母亲。 于是,长达两年的霸凌与战争,开始了。《 》 11、妹妹 梁落衣接受了警方的调查,由于事情闹得太大,整个江云县都传得沸沸扬扬,梁家对于这件事一直没有出面,而她平时在学校的霸凌行为也被全盘揭露。 在审问中,梁落衣还交代了刘婧等几人,皆为校园霸凌的参与者。 一场浩浩荡荡的战争终于结束。 可这场无声的战斗,却让无辜的人付出性命。 乔声声依旧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活成一个没有意识的植物人,只能日日夜夜躺在那里。 她才十七岁,还没见过江云外的风光。 尤絮再次陷入恍惚。 “尤絮同学,我们在乔声声同学的手里发现了这个。”警察将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递给她,“我想,你应该知晓很多有关梁落衣的事情。” 尤絮低眸,眼底光色沉了下去。 乔声声是为了她,才去找梁落衣的。 风拂过少女的发梢,手中的纸张被微微攥紧,一滴眼泪直直地垂了下来。尤絮长睫微颤,“原来她是因为我才……” 才会这样。 才会被梁落衣推下楼去。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因为她,乔声声就不会和梁落衣起正面冲突。 人被情绪所笼罩时真要命,心脏揪心地疼。 尤絮靠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缓缓地蹲下,双手抱头。 “絮儿,你去那边坐。”乔母无神地走了过来。 尤絮的手抓紧了头发。她站起来面向乔母,像是不知该不该开口般。但还是下定了决心。 “乔姨,是我……” 尤絮的声音放大,话语脱口而出时大脑一片混沌,“声声是因为我才去找梁落衣对峙,所以才会被推下楼。” “对不起,我真该死,对不起……” 从小到大的尤絮对这个世界的观念便是悲观的,她自认是一株不起眼的野草,面对世界熊熊大火,繁杂的野草无处可避,只能在降雨之时苟且偷生。 她清醒又囫囵地过完了这十八年,像是困在一场无止境的梦。 而这件事在她心底根深蒂固,似一把锋刃的锄刀,将一切击碎,噩梦醒了。 更令人心惶惶的现实开始了。 乔母脸上尽是疲惫,但好不容易挤了一丝怜悯出来。她把尤絮拉过来坐下握住她的手,两人沉言几秒。 “孩子,怎么能怪你呢?”乔母声音还是像往常一样温柔,只不过因长时间的哭泣,导致喉咙嘶哑。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声声就不会变成这样。”自责的滋味在心头打转发涩,尤絮低头看着那双饱经沧桑的大手。 乔姨,以后只会过得更辛苦。 乔母叹了口气,摸了摸尤絮的脑袋,“错的只有那些霸凌者,你也同为受害者。声声有这份为朋友出气的心,其实我很开心,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这种勇气,并且是做了一件很对的事。絮儿,如果是声声遭遇了那些流言,我相信你也一定会去替她出头的。” “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声儿这么做也是希望你能更好,而不是在这里自责,她会不开心的。至于那些霸凌者,法律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公道的!” 乔母讲着讲着又红了眼眶,将尤絮拥入怀中。尤絮愣了神,脑海还在反应刚刚那番话,眼泪情不自禁地在眶内转悠。 天下的善人为何过尽了苦日子,留余那养尊处优的日子给德不相配的人呢? 难道这不是最好的时代吗? 如果这不是最好的时代,那我就举队游行,冲锋呐喊,为自己,为他们,去坚守一片光明磊落的城邦。 后来的几个月,尤絮辞掉了便利店的兼职,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每天拼了命地学习。 她想带上乔声声的那一份,一起去看更盛大的世界。 保送考试的结果在三月份出来了,尤絮获得了北迎大学英语系的保送资格。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她想去的,是北迎大学的法学院。 她要与法律为友,成为建设这个更好的时代的人选之一。 接下来的几个月,尤絮同迟宋断了联系。她已没了心思去思考除学习以外的事情,而迟宋像是同她有着什么默契似的,也同她没有任何信息来往。 直到高考的前一夜。 「迟宋:高考顺利,尤絮。」 尤絮看到这条信息时,终于落下了几个月来日夜奋战忍下的眼泪。 一滴滚烫的泪打在那条消息界面上,她颤着手回复: 「谢谢你,迟宋。」 终于高考了。 我们终于可以相见了。 尤絮在屋里收拾着高考需要的东西,翻到了一只兔子钥匙扣,是一年前乔声声送她的。 那时候两个人一起拿着攒的零花钱去夜市地摊游乐场玩,这只钥匙扣就是乔声声套中的,送给了尤絮。 尤絮跪在桌前,轻轻抚摸这只微微泛黄的毛绒兔子。 声声,我一定会带着你的那份,一同去北迎的。 - 高考结束,尤絮迎来了十八岁的盛夏。 她重新找了份图书管理员的工作,正好还方便她每天借阅读书。 这天她下班时已是六点,顺便在图书馆附近的面馆吃了碗面凑合。 她想起来已经很久没去看柳奶奶了。尤絮在水果店买了篮水果,向老巷走去。几个月没来,巷子里多开张了一家花店,尤絮边走边打量,店主应该是个年轻人。 想到来这条老巷子里开花店的年轻人,确实有双会发现美的眼睛。 爬山虎爬满了整面墙,墙壁上斑驳着岁月的陆离印记,这里来来去去,时光定格暗转。 光影照烁之下,尤絮对上那人的眼。 迟宋站在不远处,朝尤絮淡笑。 “几个月都没任何消息,真是个小没良心的。”迟宋向她走来,他依旧跟往常一样去,身着一身黑,跟背景里的暖光婆娑形成鲜明对比。 尤絮愣了片刻,随后尴尬笑笑:“我就是……专心备战高考去了,没跟任何人联系。” 不知为何,她在接受过一个人的好后,会变得如此患得患失。 在她眼中,没有人的好是无所企图的。 像迟宋这样好的人,不应该在她身上耗神自损。 她这个人一文不值,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 可能她在迟宋眼里,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妹妹吧。她像一张洒满墨水的白纸,遇水则溶,遇火则焚,净得不够纯粹,脏得不尽人心。 要是迟宋知道自己的家庭状况,要是知道她遭遇的所有事,他还会对自己这么好吗? 迟宋站在她身边,看向她的水果篮,“你也去看柳奶奶?” 尤絮点点头。 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几株紫藤花挂在枝头随风摇荡,涤过尤絮肩头。 柳奶奶半躺在躺椅上歇凉,moody正摆弄着一个藤草做成的玩具球,一切都是美好的景象。 “奶奶。”尤絮轻轻地唤。 柳奶奶眯着的眼睛睁开,见是他们二人,立马笑开了脸:“哎哟,小迟,小尤,是你们啊!快进来!” 迟宋跟尤絮都进了里屋,柳奶奶看他们来了,将空调打开,把moody也抱了进来。 “小迟啊,几个月不见你怎么又瘦了?”柳奶奶站在他们俩面前,脸上的笑停不下来,“还有你小尤,几个月了都不来看奶奶!” 尤絮惭愧。 “那不是因为上次见面我们穿的冬衣吗?”迟宋微笑,将柳奶奶扶到沙发上。 “小尤,你是不是高考完了?”柳奶奶问。 尤絮点点头,“前面几个月我都备战高考去了,所以也一直没来看您。” 她的心思全权放在高考上面,不能让自己松懈一刻,不然,心底未扫除的灰烬便会重新燃烧,让她想起乔声声之痛。 她没权力让自己休息。 “没事,高考的确累人得很,正好,小迟也回来了,你陪小尤多玩几天,不然到时候小尤又要上大学了。” 迟宋道:“行,我一定好好陪她。” 柳奶奶去后院切水果了,留下两人坐在原地,沉默不语。 尤絮摩挲着裤子的布料。 两个人几月未见,属实有些尴尬,有些话不知是否该讲。 “尤絮,这几个月真的只是专心高考去了吗?”迟宋微掀眼皮,看向她。 尤絮支支吾吾:“对……对呀,不然还能干嘛。” “我发现柳絮小姐变沉默了不少。”迟宋视线移步尤絮紧攥的手上,发现手腕上系着一根熟悉的红绳。 他伸手,隔着面料摸到了口袋里的那根红绳。 迟宋低头,淡淡地笑。 “我可能学习太用功,累着了吧。”尤絮歪头,疑惑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我在笑,有只小猫够可爱的。”迟宋将脚下乱蹭的moody抱到腿上,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说是吧,moody?” 尤絮也上手摸着小猫,几个月不见,他好像又胖了一点,胖成球了,柳奶奶养得够好的。 视线里注意到手腕上的红绳,尤絮突然心底一涩,缓缓将右手藏到身后去。 “电影拍完啦?”尤絮问。 “拍摄工作都完成了,现在正在后期处理中。” 尤絮陷入深思,“那你们剧组一般会有法律顾问吗?” “有的。”迟宋翘起腿,“你想考法学系?” “对。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以后能做你们的法律顾问。”尤絮双眸微弯。 迟宋朝她微微靠近,“好啊,等着我们尤絮同学成长。” “水果来咯,小尤买的这水果还挺新鲜嘞!”柳奶奶端着一盘水果进入客厅,才几分钟,她额头上便溢出了汗。 尤絮过来接住果盘,“辛苦奶奶了!” “不辛苦不辛苦,你们能来见我一面,我已经很高兴了!”柳奶奶笑开了花,拉着尤絮坐到沙发上去。 尤絮拾起两块削成月牙的梨,递到柳奶奶和迟宋手中。 柳奶奶接过:“谢谢小尤,你也吃。” 迟宋挑眉,“谢谢小尤。” 尤絮凑到迟宋耳边,笑声低盈,“不用谢,孝敬长辈的。” 迟宋:“?” “谢谢小尤,哥哥很喜欢。”迟宋漫不经心地笑,像是在道一句毫不重要的字句。《 》 12、狼狈 迟宋这人真是言出必行,第二天果真来接尤絮下班。 图书馆很静,尤絮坐在前台座位上清点着借书名单,忽地抬头,便被眼前的一颗头吓了一跳。 “你干嘛,吓死我了。”尤絮长呼一口气,瞪着迟宋。 迟宋只是淡淡地笑,声线低缓:“你做这份工作每天忙吗?” “还行,算轻松的,每天清点整理图书就行。”尤絮将前台的矮门拉开,让迟宋也进来。 “还剩多少,我帮你。” 尤絮抿唇,“行。”她起身让开,教迟宋怎么清点借阅名单,随后自己出去整理g排的图书。 两个人一起做事效率很高,尤絮今天可以提前一会儿下班。 尤絮走在迟宋身旁,抬手去够身后背包里的手机,不小心碰到迟宋正抬起的手,她低着眸,快速道来一句“抱歉”。 “我们去欣叶小食吃甜品吧,我很喜欢那里。”因为刚才的肢体接触,尤絮的眼神有些不自然。 迟宋没明白尤絮突然而然的蔫劲儿,但依旧点了点头。 “你想吃什么,我最爱白雪底西米露。”尤絮将菜单推到迟宋面前。 迟宋抬头,“就要你喜欢的那个吧。” 尤絮点点头,强行将心底泛起的酸甜压下去,随后假装云淡风轻地问:“你这次回来江云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回来休息几天,顺便看看你跟柳奶奶。”迟宋将手机搁置在桌面,声音不紧不慢。 顺便看看你? 尤絮有种颅内兴奋的感觉。可这种甜意很快便被消散。 一句话就让你高兴成这样,反复咀嚼揣摩,人家只拿你当一个普通的妹妹。 妹妹。 尤絮略显沮丧地低头。 “迟宋哥,你有……弟弟或者妹妹吗?” “我有个堂妹,很可爱,你们有些相似。”迟宋在桌底把玩着手里那根红绳,这个角度尤絮看不清他在干什么。 好,真相大白了。 迟宋只把你当作另一个堂妹一样,只是从你身上看见了和他可爱的妹妹相似的点,才对你好。 你竟然还当真了,居然觉得他对你有男女之情。 “怎么了?”迟宋看出她微弱的神色变化。 尤絮扯出一个微笑,摇摇头。 “这不是赌场妹吗,晦气晦气,在这里都能碰见你。”一道刺耳的男声传了过来,尤絮瞳孔放大,脑海开始变得空白。 另一个寸头男生也啧啧两声,“这对面坐的谁呀,居然敢跟我们大名鼎鼎的尤晦气坐一起,真是不要命了。” “帅哥你知不知道,她一家子都混迹赌场的。” 尤絮猛地坐起来。 什么都管不了了。 心脏抽疼,大脑里的充血如潮水般涌卷而来,她仿佛闻到了死海里的咸腥味,十七岁时嘴角渗出的血迹淋漓的味道。 尤絮上前去踹了那人一脚,随后一拳打在另一人的脸上,两人纷纷向后踉跄几步,摔在身后的桌角旁。 “靠!尤絮你有病啊!”寸头男震惊的眼神投到尤絮身上,随后拉同伴起来,两个人推搡着尤絮,三人扭打在一起。 尤絮暴怒,身体僵硬得像是要将所有不公与痛苦宣泄出来,她重重地用双腿蹬向那两人,眼睛如同凶猛野兽一般,带着喧嚣的恶意与视死如归的罪恶。 心底的柴火星子烧至灰烬,灰飞烟灭的同时心焚俱疲。 尤絮彻底清醒过来时,发觉自己倒在迟宋的怀里。 周边是布满爬山虎的高墙,夏风拂过她的脸庞,让她感觉起伏的情绪被抚平了一些。 尤絮从迟宋的怀抱里抽离出来,转过身低着头,望着自己泛着血迹的双手。 她闯祸了。 在迟宋面前。 她好想崩溃地躺在地上大哭一场,然后被人狠狠地抱住,告诉她有我在不用怕,你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讨厌。 可现实中不会有人这么对她的,她不配。 下一秒,男人带着冷冽木质的安全感扑面而来,雪松的气息包裹着两人,男人抱得很轻,但隔着衣服布料也能感受到两人的体温交织,温热的那方包容着冰冷。 “尤絮,不怕。”迟宋在她耳边轻轻道,声音温柔低沉。 听到这句话,尤絮强忍许久的泪突然爆发,长达五个月的委屈在此时彻底崩溃,她紧闭双眼,内心的痛苦如同滚烫火焰炙烤着心室,一手捂住自己哭得狼狈的脸,想让自己不那么难堪。 她压制了整整五个月的情绪。 终于可以歇斯底里一回了。 “迟宋,你是不是很失望?” 失望看到我如此恐怖的一幕。 失望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坚强乐观的女孩。 失望体会到了我的暴戾与狼藉。 你肯定会收回所有对我的好,然后就当同我从未相识一场吧。 迟宋抬起一只手,将尤絮的碎发别到耳后,声线是格外的温润:“怎么会?” “他们说的那些……那些不是真的,我没骗人,我不是那样的人。”尤絮的嗓音带着哭腔,微微颤抖。 “我平时也不这样的,我只是没控制住自己,可能今天情绪太不好了,对不起,让你看见我这样。” 迟宋就这样从后面拥抱住她,静静地听着这个小姑娘语无伦次地辩解,诉说着自己的苦楚。他听得心底发涩,喉头的紧致没有由头,但就是莫名地心疼。 “我们柳絮小姐遇到事情从不退缩,而是勇敢自卫,我怎么会失望呢,欣赏还来不及呢。”迟宋走到她面前来,轻手擦去她眼角的泪。 尤絮抬眼,眼眶泛着红意,“你不讨厌我这个样子吗?” 迟宋摇摇头,“尤絮,人都是多面性的,都会有歇斯底里的时候,我也不例外。情绪笼罩的时候,我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成为情绪的奴隶,这不必自责。” “能发泄出来,这是好事,我们柳絮小姐一直都是最棒的姑娘。” 好温柔。 尤絮的泪水掉得更厉害。 原来被人坚定地信任着是这种感受。 原来她也可以在某个人面前做一次十几年来一直未做过的小孩。 一个拧巴的人,需要一位有耐心的人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一步一步,她会后退,会患得患失,但那人会一直陪伴着她,直到她愿意主动拉住他的手,慢慢走出来。 尤絮低着头,眼底的酸涩说不出口,她只能抿抿唇,然后扯出一个略显明媚的笑,“谢谢你,迟宋哥。” 这份好,后面是有个“哥”字的。 也好,这样便足够了。 她是个知足的人。 “我还想吃白雪底西米露。”尤絮勾着食指。 “那我再给你买一份,刚刚那碗打翻了。”迟宋拍了拍她的肩膀,去给她新买了一份。 白雪底西米露,尤絮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冰冰凉凉的,压住了内心未灭的火。 她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 后面几天,尤絮谢绝了迟宋与她见面的邀请。她深知自己太倔,也知道,别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就算迟宋包容着别样的她,她也会有所迟疑。 她需要一段自我的时间去接受自己,捋清楚自己和迟宋的关系发展。 迟宋也心照不宣地没跟她联系,只是等她回家后问了一句明天还出来吗,尤絮说后面几天要加班。 尤絮收到了来自北迎大学法学系的录取通知书。送邮件的小哥声音洪亮,在整个筒子楼院里回响。 “尤絮!你的录取通知书来了!”小哥一脸惊讶地走进院子,“北迎大学录取通知书!我们江云县又一光荣人士出现了!” “什么什么,北迎大学?”邻居纷纷被小哥的叫喊炸了出来,开门凑到一起。 “我就说尤絮那丫头读书好吧,哎,也算是出人头地咯!” “这尤絮一出去读书怕是不会管尤华了吧?” “好不容易有个出路,谁还愿意管那赔钱爹啊!” 尤絮没有搭理那些议论纷纷,只是沉静地下楼,接过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同小哥道了声“谢谢”。 看清楚那封通知书华丽的样子,邻居便叽叽喳喳地围过来。 “尤絮啊,我们可是看你从小长到大的,以后出人头地了,要记得王姨啊!” “对啊絮儿,要记得我们呐,常回家看看!” 一道响亮的中年男人声音响起,大家都被这声吸引了过去。 尤华穿着一件黑色背心,满脸欢喜地跑了过来,“让我看看我的宝贝女儿考的什么学校?” “北迎大学!这可是全中国最好的大学啊!”尤华搂住尤絮,将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夺过,展示于众,“我尤华家的女儿太有出息了!” 尤絮强忍着压制住自己心底的不适感,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她对尤华一直都心存阴影。 尤华对她所有的肢体接触,接下来的一步都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不带任何情面。 她永远记得嘴里被塞进泥土的滋味。 尤絮在人群拉扯中夺过通知书,留下一句“我去学习了”,便离开了人群,上楼。 到二楼时,她看到了乔母站在围栏边,温柔地看着她笑。 “恭喜我们絮儿,出息了。”乔姨的声音温柔且有力量,照耀着她整个青春。 尤絮喉头发酸,冲过去抱住乔姨。 “乖乖,到北迎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以后没有乔姨看着了,也要记得吃早饭。” 尤絮将脸埋在她肩头,发出闷哼:“我会的,乔姨。” - 直到第五天,沉寂的信息提示音响起。 「迟宋:今天下午出来吗,有事情想跟你说。」 尤絮心情也调节得差不多了,回了一个“好”字。 真奇怪,明明没有发生任何矛盾,她为何对迟宋就是如此拧巴。 像一只长了阙齿的蚂蚁在她心上咬上一口,疼痛感甚微,可上头的毒素已注进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过往的种种不堪。 尤絮在破旧的镜子前照了许久,才犹豫着出门。迟宋在从前她打工的那家罗森里坐着,尤絮透过一层厚厚的玻璃,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进门。 进门时,迟宋像是有什么感应一般,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上扬。 “迟宋哥,你找我……什么事?”尤絮坐在他旁边,紧紧捏住斜挎包的包带。 迟宋抬眼,“什么时候变成’迟宋哥‘这个称呼了?” “你是长辈,我不应该叫你一声哥吗?”尤絮不自然地瞥向窗外。不远处有个老人背着一筐橘子在叫卖,突然,她扭脚摔在原地,筐里的橘子滚了一地。 “你等等。”尤絮快速走出门,小跑到那个老人身边将她扶起。 “您脚没事吧,要不要我叫救护车?”尤絮扶着老人,上前查看她扭伤的脚,被路面的石头擦破了皮。 老人笑着摆摆手,去捡掉落在地上的橘子,“我没事,老毛病了,谢谢你小姑娘,真是个好人。” 尤絮也跟着去捡橘子,将捡起的全部放入筐内。 “我送你两个吧姑娘。”老人拿了几个橘子递给尤絮,尤絮摇摇头。 “不用了婆婆。” 老人硬塞:“拿着。” 尤絮只好接过,随后趁那婆婆不注意,将一张红色钞票扔进竹筐内,一溜烟地跑回了便利店。 迟宋敛眸,看着小姑娘一路小跑到他身边来。他浅浅地笑着看了她半晌,眼底的神色带了几分玩味。 “我问过了我们剧组的法律顾问,他说可以提前带你去了解一下专业,你愿意去吗?” 听到这里,尤絮眼前一亮。 像她这样聪明不算拔尖的人,自学自然是比不过有老师带着实操的。 尤絮点了点头。“在……北迎?” “对。” “那我去那边得待多久,北迎的房租和酒店很贵吧?”尤絮犹豫。 “这不用你操心,剧组那边有公寓可以帮你安排。”迟宋摩挲着自己的银色尾戒,“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去跟着他学一整个月。” 尤絮听得很心动,但理智很快占了上风。 她要这样就跟迟宋回北迎吗? 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 “那我再思考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 13、情愫 尤絮最终还是决定去北迎瞧瞧。 她来到了乔声声住的疗养院。 “声声,我马上要去北迎读大学了。”尤絮握住乔声声冰冷的手,“你快点醒过来吧,以你的聪明才智,补学几个月肯定就能赶超他们,来北迎找我了。” 窗外是夏日蝉鸣,灌进她的耳里,一片祥和。尤絮从包里找出那个毛绒小兔子,将它放入乔声声的手中,合紧。 “这是去年你送我的,你还记得吗,那天你赢了好多枪,还给我套中了这只小兔子,我们回家的时候一起去吃了鸡柳炸串,喝了冰得快掉牙的可乐。” “我们还说过,今年等录取通知书到了以后,我们一起去北迎念大学。”尤絮把录取通知书放在床边,“你看,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就等你的了。” 尤絮说了很多很多,可这次,她是带着笑的。 她要勇敢地向前走,哪怕翻山越岭,哪怕刀山火海,她都要带着两个人的影子,一步一步踏着泥泞沼泽向前走,不回头。 声声,下次回家,我再来看你。 - 迟宋说出发的那天,尤絮在家收拾着剩下的行李,回头望着空落落的卧室,她是一点私人物品都不想让尤华看到。 这几天她一直在犹豫着怎么跟尤华说,果然一转头便发现被动静吵醒的他梦眼惺忪地站在门口。 “我学校那边提前开学,我要过去学习,就先去北迎了。”尤絮低着头,脸不红心不惊地说。 “可以啊,多学习好!”尤华挠着后脑勺,“不过你学费这些我只出一半啊,老子可没钱,你得自己想办法。” 尤絮淡淡道:“不用你出,我自己攒够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尤絮前两天去商场买了一个大行李箱,她东西也不多,一个行李箱足够了。她拉着箱子来到迟宋约定的地点,同他碰了面。 “九点的车去扬汇市机场,我们在这里等等。”迟宋低头看了眼手表。 尤絮点点头,在木椅上坐下。头顶是盛绽的紫藤花瀑布,海浪一般直垂而下,随着夏风轻轻摆动。 “尤絮,这谁啊?”冷不丁地,尤华的声音出现在此地。尤絮猛地一转头,发现暗处的尤华慢慢走了出来。 “你跟踪我?”尤絮猛地站起来,眼神慌乱。 “我是你爹,肯定得保证你安全啊!”尤华上下打量着迟宋,心里暗暗断定这肯定是个大款。 迟宋开口:“叔叔您好,我是尤絮的朋友。” “尤絮,你就跟一男的去……算了,你朋友看上去像好人。”尤华掏出手机,“小兄弟,咱们加个手机号吧,回头尤絮有啥情况我们还能沟通。” 尤絮算是听懂尤华在打什么算盘了。她拦下迟宋准备掏手机的手,“不用了,我能有什么状况,你直接跟我联系不就行了。” 尤华正要瞪眼时,迟宋打破僵局:“没事,加吧叔叔。” 等尤华走后,尤絮整个人蔫了似的坐在车里。 “你不想我加你爸?”迟宋看向她。 尤絮静了好几秒才开口:“我只是……我跟我爸关系并不亲密,我只是觉得这样子很怪。”她撒谎了,她是害怕迟宋了解自己的家境。 她所有的狼狈不堪她可以一人独自吞咽,可不能让迟宋看见一丁点。 不可以。 不可以。 尤絮将头靠在车窗边,思绪也跟着窗外的乱风飘走。 “没关系,去了北迎,江云这里一切不开心的事情,我都希望可以被你抛在身后。”迟宋的声线如梦呓般飘荡在她的恍惚中。 尤絮回头看向迟宋,“希望吧。” 这是尤絮人生中第三次坐飞机,迟宋买的是头等舱。尤絮第一次见识到,坐飞机也是可以躺着睡一路的。 迟宋第一次在她面前脱下外套,自打她认识他起,就连夏天他都穿着长袖。尤絮偷偷打量着过道那边的人,在他整理包时,她发觉他左手手腕上好像有一道纹身。 貌似是一串外语文字,尤絮看不真切。 迟宋注意到了她炽热的目光,将视线投了过来。 “没什么不舒服吧?”见尤絮脸色略显苍白,迟宋便问。 尤絮摇摇头,“就是空调有点冷。” 迟宋将自己位置上的毛毯扔到她腿上去,“盖两层。” “那你呢?” “等下找空姐再要一条就行。”迟宋淡淡道。 “哦——”尤絮盖上毛毯,转头看向窗外。云雾交漫,蓝天碧海,直到升至平流层,云朵都被挤在了最下面,万里四晴。 尤絮起身准备去洗手间一趟,扶着把手站起身来,走到走廊上,飞机随气流颠簸一二,她踉跄一步,手臂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拉住,才终于站稳。 肢体接触的那一刹那,心跳陡然加快,暗暗地希望能赐予她更多一些。 尤絮低头去看那只手,随后快速抽离,“谢谢迟宋哥。” 迟宋没说话,只是继续敲着电脑键盘。 等尤絮回来的时候,迟宋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能不能别叫‘迟宋哥’了,不好听。” 尤絮愣住,没敢去看他是哪般眼神,“那我叫你什么?松柏先生?” 老是这样叫,有点中二。 可光叫名字的话,迟宋只拿她当妹妹,她这个做妹妹的,不就该喊一声“哥”吗? “你以后跟从前一样叫名字就行,我们差的又不多。”迟宋语气舒缓,挑着眉看她。 六岁的年龄差,在她看来已经够多了。 这是她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只能随时提醒自己身为什么身份,也铭记着自己有着什么价值。 - 迟宋带着尤絮来到了一套复式公寓,装修大气简约,还有一道宽敞明净的落地窗。尤絮放下行李后走到落地窗旁,双手扶在玻璃上。这里可以看见北迎繁花似锦的cbd商圈,车水马龙的交界线清晰可见。 “这里的房租肯定很贵吧……”尤絮迟疑着说。 “不用你交房租,这套房子在我名下。”迟宋也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单手撑住玻璃,一副慵懒的模样。 尤絮立刻反驳:“那不行,不交房租我会良心不安的。” 迟宋疑惑地低笑:“良心不安?” “所以,我一定要交给你房租。”尤絮抱着臂看向迟宋,一副不容在意的样子,让迟宋看得心底痒痒的。 迟宋妥协:“行,那你每个月给我一千五,多了我不收。” “毕竟我们柳絮小姐是我们今后聘请的法律顾问,我希望你能将自己的钱花在刀刃上。” “好吧。”尤絮叹了口气。 迟宋的电话铃声响起,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通。 “好。我这边会多带一个人来,记得加餐位。” 尤絮定定地看着他,听不见通话内容,但瞥到迟宋微扬的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嗯,挂了。” 尤絮假装没事一样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她可不想被发现自己连他的电话内容都好奇。 向前的视线里突然被遮挡,迟宋微微偏头进入她的视野,“晚上有个聚餐,你跟我去,顺便认识一下今后教你的老师。” 尤絮点点头,但心底有些小害怕。 这算是……第一次正式与迟宋的朋友见面吗? 等迟宋走后,尤絮便开始反复翻着行李箱,将带上的衣服全部挂置在衣帽间里,随后认真挑选着晚上出席晚餐的穿搭。可她怎么看,自己那几件质量面料都一般的衣服,放在这么精致的衣橱里,有些格格不入。 最终她决定去隔壁商场里买一件裙子。 尤絮漫无目的地走在装修精美的商场里,一家又一家的女装店在她眼前晃过,走了许久都没敢鼓起勇气进去任何一家。店门口妆容精致的导购朝她微笑,可她心里总暗暗地发酸。 她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人,前面十八年一直困在渺小的江云县里,做一枚微渺的尘埃。 选来选去,尤絮走进了一家装修没那么华丽的店铺,看中的衣服都偷偷瞄了一眼价格牌。一身藕粉色连衣裙穿在身上长到膝盖处,她对着镜子照了几圈,最终敲定。 四百八十块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 可这是她的面子。 十八岁的尤絮有着自己的心事与不可言说,一身污仄酸涩只得悄悄吞咽,靠硬撑的身躯换来自己心底那么一点的慰藉。 - 晚餐开始前,迟宋开着车来公寓接尤絮。尤絮穿着那件纯棉布料的藕粉裙子,上了后座。 “坐前面来。”迟宋回头看向尤絮,“小朋友,不知道的以为我是你的专车司机。” 尴尬的气氛扑面而来,尤絮赶紧下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下,“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想别和迟宋挨那么近。 她想抑制自己心里某些不该延展的情愫。 迟宋嘴角上扬,扫向尤絮身着的裙子,随后道了一句:“挺适合你。” 尤絮受宠若惊,“谢谢。” 到达目的地璞云堂,两人下车后随着服务员小姐姐来到了包厢。打开门,包厢里已坐了大概十个人,正欢声笑语地交流着什么。 “迟哥来了!”有人起哄。 “迟宋,就等你了呢,快来坐。”江熠朝迟宋招招手。 这时大家看清楚了站在迟宋身旁的女孩。 “这就是迟哥说的要带的女孩吧?”朋友朝尤絮抛媚眼,“妹妹别愣着了,快来入座。” 尤絮点点头,跟着迟宋入座在他身旁,场上大家的目光都向她投来。 尤絮很庆幸,自己用攒的钱买的化妆品化了一个淡妆。她双手放在膝盖上,略发紧张地抠着食指,用淡淡的微笑回应着人们的目光。她低头去取手机时,视线被一双白净纤长的腿吸引,一抬头,发觉右边坐的是当红小花邱韵洁。 感受到尤絮的目光,邱韵洁回头朝她笑了笑。 尤絮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回应。 “我身旁这位就是你接下来的老师,许晟。”迟宋的声音将尤絮从思虑中拉出,她顺着那边看,同许晟对上眼。 许晟长相斯文如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弯,“你好,尤絮对吗?” “对的,老师您好。”《 》 14、酸涩 迟宋的目光一直放在尤絮身上,长密的睫毛遮盖住他眼底忽闪的情绪,叫人看不真切。 人到齐了,服务员开始陆陆续续地上菜,高档餐厅的菜都样式丰富,卖相也可口,只是每一样的分量都很少。 有钱人的钱真好赚。尤絮在心底暗暗地想。 尤絮将一块香酥鸡送入嘴里,余光里的迟宋正在剥虾,他去掉虾头,不做声地将去皮干净的吓人放入尤絮的碗中。 尤絮“啊”了声,“谢谢。” 旁人看完了整个过程,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碗碟里的美食。 有个人冒险出来问:“迟哥,这位是你……妹妹?长得挺小的。” 这话意思是尤絮长得不像是迟宋会交的女朋友。 迟宋没答应,只是淡淡地笑,又将一只虾仁放进尤絮碗里。 尤絮忽地发觉自己的手在隐隐发麻。 “咱们电影的后勤工作也差不多快收尾了,我敬一下我们的制片人江哥和迟哥。” 人们都举杯相邀,迟宋跟江熠也回敬,饮完高脚杯里剩余的红酒。尤絮只是细细地吃着,吃相温文尔雅,在他人看来算是个细腻温柔的人。 有人喝醉了,开始在那里说这胡话,嘴里嘟囔着什么“迟哥简直救了我的命”“以后我这条命就是迟哥的”“迟哥就是我心里最好的兄弟”诸类的话语。 “向叶,你自己有出头的能力,我只不过做了点顺手的事情。” 那个叫向叶的人脸上泛着醉醺醺的红润,“迟哥,以后伯父伯母要是再逼你结婚,我……我去跟他们求情。” 尤絮敏感地捕捉到关键词,随后瞥了迟宋一眼。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抿了口红酒,“行。” 散场时,尤絮跟着迟宋最后起身,身旁的邱韵洁也正握着手机发信息,像是在等着谁来接她。邱韵洁转头对上尤絮的目光,“尤絮对吧?” 尤絮点点头。 “你挺合我眼缘的,还是迟宋的妹妹,我们加个好友吧?”邱韵洁将二维码展示给尤絮,尤絮见状有些惊喜,居然就这样加上了当红女明星的微信。 尤絮强压住嘴角的笑意,回头望了眼迟宋,发觉他盯着自己,淡淡地笑。 “我竟然加到了韵洁姐的微信,回头我高中同学要是知道了,不得恨死我。”两人走在夜幕之下,两侧是餐厅布置好的灯光璀璨,一层又一层地重叠在一起。 迟宋腿长,放慢步伐走在尤絮身旁,“她人还行,你们应该能合得来。” 尤絮思索许久,才问出心底那句想问的话:“迟宋,你要……结婚吗?” “暂时不考虑吧,只是我父母着急。” 他曾经身处豪门世家,是阔绰的富三代,可惜迟家在一场浩浩荡荡的商战中,公司被收购,家产被变卖着填补空缺。 那时他一个人身处伦敦,站在泰晤士河岸边,接通了那个尽是责骂侮辱的电话。 “都怪你,你非得学你那个什么破电影,这下好了吧,迟家破产了,你当初要是专心学金融管理提前做接班人,也不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后来他靠着自己在伦敦攒的积蓄与这几年参与艺术创作的奖金,补完了迟家的亏空。 而他现在于迟家而言,注定是个出去联姻的一枚棋子。 他是个牺牲品。 迟宋低眸,光线昏暗之下尤絮看不清他眼底的光色,只觉在此刻,落寞,孤寂,是他的代言词。 “迟宋。”江熠从远处走来,叫住两人,“韵洁让我带个东西给你。” 迟宋接过托特包,看清楚里面放置的东西后,将其放入后备箱。 后面几天,尤絮都跟着许晟学习。许晟这个人讲话很有意思,性格跟他的外表大相径庭,属于开朗阳光那类的。他拿了很多自己从前代理过的案子给尤絮分析,她听得很入神。 “今天就到这里,你记得回去看看我发你的那本书,那可是我自创的精华,大学里学不到的社会实操。”许晟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笑脸盈盈地看着尤絮。 尤絮点点头,“谢谢许老师。” “你能不能别叫我老师,我总觉得怪怪的。”许晟沉思几秒,“就叫我许晟吧。” 这人怎么跟迟宋一样,如此在意一个称呼。 “好吧,许晟老师。” 许晟:“。” 夜色渐入,尤絮从酒店会议室里走出来,措不及防地撞进男人结实的怀抱里。尤絮“抱歉”了一声,抬头对上迟宋那饶有兴趣的眼神。 “你怎么在这里?” “今天不忙,来接我家学生放学。”迟宋抱着手转过身去,“想吃点什么?” 尤絮这两天胃口不太好,可能是水土不服的原因,她吃不惯北迎清淡的热菜,路过药店时称体重,都下滑了两斤。 “我想吃点辣的,有点想念江云的口味。” “那我们去吃火锅吧,有家味道不错。”迟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着尤絮上去。 迟宋带她去的这家火锅店的确很不错,辣度正合尤絮的味道,她一口气吃了挺多,胃里撑满了。 店里放着郑融的《东京百货》,老歌的调子舒缓动人。 “你喜欢听什么歌,那边可以点歌放。”迟宋将土豆片下进锅里。 “我喜欢听taylorswift。”尤絮用筷子戳了戳脸。 迟宋起身去点歌台点歌。这首歌放完后,taylorswift的《backtodecember》响起,青涩时期的泰勒声线有力且带着野心。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首?”尤絮微张着嘴,惊喜地看向走过来的迟宋。 迟宋勾起嘴角,“前两年去听过她的演唱会,这首很好听。” “我的愿望之一就是去看她的演唱会。”尤絮陷入畅想。她跟倪盏约好了,以后一起去看泰勒的演唱会。 想到这里,她忽地想起,来北迎好几天了,都没跟倪盏约上。沉寂的那几个月,她也很少跟倪盏联系。 迟宋将烫好的鲜毛肚片放进尤絮碗里。“好好学习,以后奖励你去看。” “你这语气,真的很像一位长辈。”像是长辈奖励给学习好的晚辈一样。 “你不就是我家学生吗,妹妹?”迟宋弯眸,眼底光色潋滟。 尤絮沉默了。每次听到“妹妹”这两个字,心底都会隐隐刺痛。 “明天有个画展,我有两张入场券,你要一起去吗?” 尤絮心里有些动摇。她是想去的,但情绪上的起伏与猜忌让她倍感不适。 邀请她是为了什么身份? 妹妹么。 尤絮长呼一口气,接过迟宋递来的请柬,上面印着画家云珩的经典作品,油画色彩鲜明,是一张女人的侧脸。 “去吧。” - 尤絮如约来到了画展中心,在门口同迟宋碰面。他今天依旧一身黑,黑色衬衫配上黑色西裤,一双腿很长,一米九的个子穿出了两米八的气质。 尤絮不禁地问:“你的衣服是只有黑色吗?” “黑色居多,我喜欢黑色。”迟宋领着尤絮进入展馆,出示了入场券给工作人员,随后两人顺着人群走了进去。 场馆内巨大的吊灯璀璨地挂在天花板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直至画幅展示处,灯光才开始变得微弱。场馆内人不少,但也不拥挤,看上去是情侣居多。 云珩画画的主题以爱情为先,色彩鲜明又带着些淡淡的忧郁,意境深远令人看不透彻。 尤絮看见了邀请函上的那张画。 只露出一张侧脸的女人精致立体,无声的狂风混沌中她闭着眼睛,隐隐中能看出点她愁虑的神色,但又坚定勇进。一朵红色的花绽放在她的肩头,是这张画里最鲜艳的颜色。 画中的女郎总令尤絮感到些许熟悉,但又有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先自己逛,我手上有点事要去一趟,待会儿我们二楼碰面。”迟宋转头对尤絮道。 “好。” 尤絮自己看了一会儿,打算上二楼去找迟宋。她踩着那双白色板鞋走上楼梯,发现二楼空无一人,都是空荡荡的会议室。 她背着手慢慢朝前走着,路过拐角时终于瞧见了人影。 迟宋和邱韵洁。 这个角度很刁钻,迟宋背对着她,尤絮只能看清楚他们好像在谈论什么事情。大概是迟宋说了什么幽默的话,让邱韵洁捂嘴笑了起来。 尤絮的手揪住心口的衣服布料,攥紧。 视野中的两人微微靠近,迟宋的宽肩挡住了两人的肢体动作,使得尤絮也看不清邱韵洁的脸了。 这个视线去看。 他们是在接吻吗? 尤絮的指尖掐紧掌心,窗外的天变得灰蒙蒙的,她努力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忍着那一腔酸涩跑开了。 鞋与地面发出的摩擦声引起迟宋的注意。 “谁?”迟宋转身走过去,却只在拐角的地板上发现一只毛绒兔子挂件。 他在尤絮的包上见过。《 》 15、找死 迟宋给尤絮发了信息: 「来二楼。」 尤絮隔了十分钟才回复他。 「柳絮小姐:迟宋哥,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回家了。」 迟宋低头看向手中那只毛绒兔子,兔子有点脸歪,像是露出一个憋屈的表情。邱韵洁走了过来,“怎么了,谁啊?” “一只小猫。” “这展馆里哪儿来的猫?”邱韵洁感到莫名其妙。 迟宋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多嘴。 这么看来,尤絮可能误会了什么。 后面几天,尤絮对迟宋的态度都有点冷淡。迟宋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尤絮说不了。换做平常,尤絮还会加上一个可爱表情包之类的。 北迎的天昏暗阴沉,乌云拢聚,天色看上去似要降雨却不下,越发地阴沉。 尤絮将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跟许晟的学习中。 “尤絮,被告人林某某的行为构成了哪条罪名?应当判处什么刑律?”许晟指着材料上的案件,看向尤絮。 尤絮认真分析后:“被告人林某某违反了拐卖儿童罪,由于情节严重,应当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正解。” 许晟问的案件尤絮在高中时听说过,那时候的她就会开始暗暗地关注一些社会违法犯罪事件。 为了有一天,自己也可以为那些被霸凌的人,做一回主。 “尤絮,你今晚有空吗?”许晟单手撑着脑袋问。 尤絮见此邀约,迟疑着回答:“我晚上……有约了。” 在无人发觉的角落,迟宋松松散散地靠在墙角,目光聚焦于会议室内少女单薄的背影。她好像又瘦了一点,天鹅颈纤细白嫩。 等到下课,迟宋捋了下头发,尤絮背着包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迎面同迟宋碰上。 迟宋眼眸一闪,“晚上和谁有约了?” “我朋友。”尤絮略显冰冷地回答。 迟宋伸手,一只毛绒兔子挂件怼在尤絮眼前,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然后抢走兔子。 “柳絮小姐,要不要这么冷淡?”迟宋话语松懒,带了点儿玩世不恭。 尤絮不敢看他,“我就是……有点累,谢谢你捡到,没事的话我先走了。”话毕,她便匆匆离开。 许晟不明所以地站在会议室里看向迟宋。迟宋只是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后脚便也走了。 刚离开江熠家的酒店,手机铃声便响起,尤絮低头一看,是邱韵洁发来的信息。 「邱韵洁:小尤絮,明天晚上有时间吗,想约你小酌一杯~」 尤絮倍感疑惑。 是因为先前自己看见了邱韵洁和迟宋接吻的事吗? 尤絮思虑了半小时,最终回了个“好的”。 今晚她的确有约,和倪盏约在一家咖啡厅。尤絮直接坐地铁去了那个地点,坐下点好了两人的饮品。 “好久不见,尤絮。”倪盏挎着名牌包包,身穿一条黑色包臀裙,在尤絮对面坐下。 尤絮眼睛都看直了,“倪盏,你太漂亮了。” “你不也是?”倪盏红唇微扬,“改日真该教教你怎么自拍,营业一下你的朋友圈。” 尤絮的朋友圈就两条,还都是落日和晚霞。她不爱发动态,也没怎么自拍过,而倪盏是个喜欢分享生活的人,朋友圈堪比精装。 “真希望开学后我们能做室友。”可惜倪盏在德语系,跨专业能分到一个宿舍的概率很小。 倪盏抿了口咖啡,“没关系,我们可以每天一起吃饭。” 尤絮在心里琢磨了许久,最终开口问:“倪盏,你说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对你好,可转头发现那个人好像有女朋友,也只当你是妹妹,这时候你该怎么……表现?” “你喜欢他吗?”倪盏说话一向一针见血。 尤耳根子泛红,随后点了点头,又摇头,“我自己也不确定。” “我们之间的鸿沟太大了,年龄,家境,生活质量,都天差地别。” “他就算找女朋友,也不会是我这样的,应当找个门当户对的。”尤絮叹了口气。 倪盏目光涣散地盯着咖啡上的拉花,随后抬眼同尤絮对视,“喜欢就不要犹豫,有机会就去追求,但如果他有女朋友了,我们可以保持一定距离,让这份喜欢藏在心底,等时间慢慢来淡化它好了。” “到时候如果他身边没人了,你还喜欢他的话,就一定要足够坚定。” 尤絮静静地听完了倪盏的箴言,缓慢地点了点头。 倪盏将桌上的咖啡杯捏住,同尤絮碰了杯。她凑到尤絮身旁来,趁尤絮思绪还未回笼,咔嚓一下一张照片便诞生了。 “你别说你这呆呆的神情还蛮好看的。”倪盏看着照片笑。画幅里倪盏笑意妖娆,身旁的尤絮微张着唇,眼底的光色反倒衬得她松弛感拉满。 尤絮欣赏着照片,“发给我吧。” 于是,她的第三条朋友圈诞生了。标题是「和我的盏」,配了这张照片。 “那就恭喜我成为尤絮朋友圈第一个出镜的朋友。”倪盏双手环住尤絮,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 迟宋刷新了一下朋友圈,第一条便是柳絮小姐久违地发的朋友圈。 他看清楚尤絮身旁那女孩,总觉得分外熟悉。望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随后他长按屏幕,手指在保存按键那里停留几秒,思来想去,还是退出了微信。 他没事保存人家姑娘的照片干什么。 迟宋用冷水冲走心底的疑虑,抬头,镜子里的他黑发微湿,脸部线条棱角分明。 该死。 - 夜色如玫。 邱韵洁给尤絮的地址是一个私人宴会厅。尤絮发现那里没有地铁,奢侈了一把打车过去,地处郊境。 尤絮捏着手机走进厅内,里面的人都身着晚宴装,火烛摇晃下是北迎最真实的纸醉金迷。她正于昏暗中认人,肩头便被拍了一下。 尤絮转头,发现是邱韵洁,她搂着一个白面小生朝尤絮一笑。尤絮看清那男人的长相,竟是那个画家云珩。 “小尤絮,又见面啦。”邱韵洁眨眨眼,忽闪的眼睛在微弱的灯光底下也有着挡不住的美丽。 “邱姐姐好,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桌上摆放着杯杯盛好的香槟酒,被邱韵洁端上两杯来,递了一杯给尤絮,两人碰杯。 邱韵洁饮完这半杯香槟后,泛着水光的唇吻上怀中男人的脸颊。 “小尤絮,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是我男朋友。” 尤絮面露惊讶。 邱韵洁不是迟宋的女朋友? 这是个乌龙? 对方继续道:“那天我跟迟宋在谈一个生意,他居然拿我男人威胁我,所以我威胁回去了,跟他谈了个不小的数目呢。” 尤絮听懂了。邱韵洁这是在给她解释,撇清和迟宋的关系,并表明自己同迟宋之间没有什么,只是乌龙一场。 这样子大费周章,尤絮心里发酸的潮涌动,认为自己实在有点小肚鸡肠了。 邱韵洁碰杯,玻璃杯相碰的声音清脆悦耳,“话就说到这里啦,你自己玩着,我先去约会了。” 周边都是邱韵洁请来的朋友,各色名流人士,有娱乐圈圈内的,也有看上去内敛气质却非同一般的纨绔。 尤絮下意识地走到角落,静静地望着人们碰杯饮酒。 忽然左肩下沉,有人握住了她的肩头。 “尤絮,跟老师喝一杯?”许晟整张脸都染上绯色,醉醺醺地问尤絮。 尤絮后退一步摆摆手道:“许老师,我不喝酒。” “没事,许老师教你。酒量这个东西,是慢慢练出来的。”许晟一步一步将尤絮逼近折角的角落,男人带着酒气与压迫感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袭来,她正准备从空隙中挣脱,却被他握着酒杯的手拦住,半盛的拉菲不小心洒落到她头上。 红酒滴滴流过尤絮的脸庞,复杂的情绪随着酒水的流淌将要爆发。 下一秒,眼前醉意上头的许晟被人用力扯走,他面露惊色,还没反应过来时,自己已身处逼仄的多楼梯间角落。 迟宋揪住许晟的衣领子,将手中的香槟从后者头顶上泼下来。 男人藏匿于昏暗处的眸子微眯,身后是酒宴的微光,衬得他轮廓分明,线条冷冽。他眸底烁着危险的光,嘴角的淡笑像是淬了血。 “找死啊?”迟宋嗓音暗哑低沉。《 》 16、想亲 被揪住衣领的许晟感到丝微窒息,头顶的冰凉让他从醉酒里清醒了几分。 “怎么了,迟哥?” 迟宋还在笑,下一秒笑意立马收住,晦涩不清的眼神带着压迫感,像一匹被抢食而警告意味十足的恶狼。 “再碰尤絮,我打断你的手。” 许晟听明白了。 “迟哥,我我我,我再也不敢了,我现在就辞职,以后不教她了,你放过我吧。” 迟宋慢慢松开许晟,拿出纸巾懒散地擦着手背不慎沾上的酒水,恢复了从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跟刚刚那低气压的不是同一人。 “滚。” “好嘞。”许晟赶紧从楼梯间溜了。 迟宋处理完这边便回到了宴会厅内。尤絮依旧蹲在那个无人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包,脸上是不知所措。 迟宋插着兜,缓缓走了过来,将尤絮拉了起来。 “吓到了?”迟宋声线温和。 尤絮没有回答。 “我已经处理了,他以后不用教你了。”迟宋用口袋里的手帕轻轻擦去尤絮额角下泛的红酒,随后向她伸出手,“我送你回家。” “谢谢……”尤絮拉住迟宋的小臂。迟宋就这样向前走,身后是刚刚受惊的小姑娘,两人穿过人流酒席,不少人不明所以地回头望着这两人。 他们出了宴会厅,夜晚的天穹也黯如深海。 “你等等我。”迟宋向不远处的便利店走去。 尤絮将衣服整理好,把包斜挎在身上。这时手机突然振动,尤絮解锁一看,是尤华的信息。 「絮儿,你在那边怎么样?」 紧接着又是一条:「那个男的对你真好。」 尤絮看得一头雾水,还没思索过来,眼前便出现一袋子东西。 “随便买了点。”迟宋拉开大g的车门,让尤絮坐进去。尤絮拉开袋子一看,软糖、棒棒糖、乐事薯片、蛋黄酥,还有零零碎碎一堆小零食,装满了塑料袋。 尤絮转头看向迟宋,“为什么给我买?” “想让我们柳絮小姐开心点啊。”迟宋的声调轻佻,嘴角漫着让人放松的笑。 尤絮鼻尖酸涩。 “你怎么这么好?” 迟宋凑近她,温热的气息交织,“买个零食就那么好了?” 尤絮抿唇,“你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对我很好的人。” “尤絮,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说实话,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迟宋低低地笑。 尤絮见两人离这么近,往后退了一点。“真的吗?那你对我好,是有什么企图吗?” 这话憋在尤絮心里许久,要不是她刚刚饮了半杯香槟,不借着酒劲她还真问不出来。 男人眼眸低垂着,长密的睫毛覆住他眼底的光润。尤絮像是受到什么蛊惑般,竟下意识想伸手去摸摸他的睫毛。 视线向下,她定定地凝视着迟宋沾着水光的唇。 想亲。 “我希望,这个世界上值得所有好的人。能过得好一点。” 这话结束了两人的聊天,一路上沉默的气氛蔓延,尤絮将脸贴在车窗上,望着窗外灯火流丽的世界,车水涌动,万物鲜活。 她心里还在琢磨着迟宋的话,全然忘记了尤华给她发的信息。 “我要去英国出差几天,后面我会给你找一个新的导师,最近你可以先自己逛逛北迎,”迟宋将车停在高档小区外面,转了一下方向盘。 尤絮点点头,解开安全带,“你一个人去吗?” “我跟江熠一起。”迟宋从置物篮内找出一个褐色木盒,递给尤絮,“回家再看。” 尤絮捧着那个盒子,有些许重量,“这是什么?” “一会儿就知道了,开过光的。”迟宋见尤絮下车,同她道了句“晚安”,车身便消失在了黑夜里。 到家后,尤絮立马打开木匣子,发现是一只白玉扳指,晶莹剔透,清冷如月色皎洁,通体温润,让她想起一句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她打开手机搜索“男生送女生玉扳指是什么意思?”,接过出来有三条,第一条是爱情和婚姻的象征,往往是为了表达爱慕和承诺。 尤絮看到这里心一紧,甜丝丝的味道涌上心头。 可下一条便让她开心不起来了:尊重与礼让,男性长辈送晚辈和田玉,是望其平安顺遂,希望她学业有成,生活幸福。 长辈对晚辈…… 尤絮刚上扬的嘴角变得平仄,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她还以为迟宋也对她心怀另色。 尤絮不识货,但也知道迟宋会买的玉器定是价格不菲的。她拍了张照发给迟宋: 「谢谢迟宋哥,但是这个太贵重了,等你回来我还是还给你吧。」 迟宋正在开车,瞥见新消息后,在等待红绿灯时回复: 「不贵。而且以你的名义去开过光,它已经属于你。」 尤絮合上手机,将扳指戴在了食指上面,竟然不大不小刚刚合适。 她去冲了个温水澡,雾气氤氲,想要压制住内心强烈的欢喜与涩意。 原来一个人的情绪可以如此复杂,开心与难过,是能同时交织的。 - 国航的客机飞往伦敦。 迟宋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依旧对着电脑删删改改。一旁的江熠看不过去,将座位底下的眼罩给迟宋丢去。 “歇歇吧你,几天没睡了?” “半小时,我给剧本改改。” 江熠翻了个白眼。他忽地注意到迟宋手腕上的那条熟悉的红绳,又没忍住问:“你那手绳到底谁送的这么宝贝,你小姨给你开过光的镯子放着不戴,戴那劣质玩意儿?” 迟宋看向手腕上的红绳。上面的小柳絮铭牌随着他的动作荡了荡。 “尤絮送的。” 江熠面露惊色:“那姑娘?” “你对人家到底什么情感,真的是妹妹吗?” 按理而言,单纯是兄妹的关系,不应尽到如此地步。 迟宋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看得他莫名心烦,他将挡光板拉了下来,淡淡答:“应该不止吧。” 他对尤絮的想法,好像从来都不止长辈对晚辈那般单纯。 复杂得他自己都搞不懂。 尤絮就像一株大雨磅礴下浇不灭的小火花,可又太过微弱,坚强得令人心疼,想要将其用雨伞挡住,等到放晴之时,再看着它肆虐狂长,烧毁整座荒园。 而他,只想做这个撑伞的人。 “你爸妈最近……没找你麻烦吧?” 迟宋将手搁置在桌面,轻轻地点了点,“迟念最近粘着他们,暂时没空管我。” “迟念这性格真牛逼,家长面前跟咱面前,简直两个样。”江熠“啧啧”两声。 - 迟宋回来时,尤絮正收拾着开学的行李,她从网上找了个宿舍必备物品清单,一件一件地清点。 迟宋饶有兴趣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尤絮,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尤絮将必备物品都装入行李箱后,满足地站起身来长呼一口气。 “你就不能继续住这儿?”迟宋递给尤絮一瓶刚买的矿泉水。 尤絮接过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我住宿舍就行。再说学校有规定,大一大二必须住校。” 迟宋打开投影仪和幕布,选了部电影点开。手里捏着烟盒正打开,他想起尤絮在这里,又将其合上。 “没事,我不介意。”尤絮将主灯光关掉,开了边缘的暖光,随后也坐到沙发上去,但刻意同迟宋保持了一段距离,他在那头,她在这头,有种“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的感觉。 迟宋点燃叼着的烟,呼出一口白雾来,他定定地望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疑惑地抬头。 “怎么,怕我欺负你?” 尤絮没敢看他,“没有,我就是有点感冒,怕传染给你。” “坐过来。”命令的语气。 尤絮撇了撇嘴,挪了过来,“那传染给你了别怪我。” “我身体好着呢,哪儿那么容易传染。” 投影仪里放的是《闻香识女人》,男主角走在唯美的校园里,被同行但不同道的朋友弯酸打趣。 平常对待电影尤絮都是聚精会神的状态,现在却心绪不宁,完全看不进去在讲什么。 大概注意到尤絮的不专心,迟宋呼出烟,转头盯着她看,眼眸微垂。暗光下少女长颈纤白,这个角度能看见精致的锁骨、忽闪的密睫,还有少女抿住的嘴唇。 十八岁的小姑娘,生得挺好看。 尤絮偏头对上迟宋的眼,随后快速瞥开,“你看我干什么?” “柳絮小姐长得好看,我多看两眼好不好?”迟宋用请求的语气逗她。 尤絮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耳朵,此时耳根发烫,估计已染上了红。 “迟宋哥,你也长得好看,我可以一直看你吗?”尤絮问。 迟宋一只手搭上尤絮的脸颊,将她的脸转过来。 “随便看。”深邃的眸弯曲,迟宋看向她时,眼底的光色很美。 尤絮第一次敢这么细致地观察迟宋。他右眼下有一颗淡淡的泪痣,不认真看还真发现不了。视线从那双吸人的双眼移步到高挺的鼻梁,随后便是那张红润的嘴唇…… 第几次了来着? 想亲。 这个念头再次爆发。尤絮窦然转回头去,再也不敢去看迟宋,也怕他发现自己脸上的绯红。 电影里的恶作剧正在上演,男生们幸灾乐祸的笑声蔓延整个客厅。尤絮攥紧自己的衣角,试图让自己看进去。 迟宋手上的烟燃至最后一小截,被他直接往烟灰缸里摁灭。 “真不经逗,柳絮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