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守灵人,十里红妆不回头》 第一章守灵不回头 守灵人传,红妆入梦 青溪镇的雨,下了整七天。 冷雨敲着青石板,泡得老木头发涨,连风里都裹着化不开的湿寒,混着纸灰与香烛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爷爷走了。 青溪镇最后一个守灵人,林守义,在第七天的凌晨,咽了最后一口气。 我叫林七,是爷爷捡来的孤儿,打小在这老院子里长大,闻着纸钱香、棺木漆、艾草与糯米的味道活了十八年。爷爷守了一辈子灵,送了一辈子枉死的魂,镇了一辈子青溪镇的阴邪,临闭眼,只攥着我的手,枯瘦的指节抠进我皮肉里,只留下两句话。 第一句:《守灵三十六律》在堂屋梁上,不许丢,不许破,不许给外人看。 第二句:别碰镇西乱葬岗,别沾红衣女,别应夜半哭嫁声。 说完,手一垂,人就去了。 灵堂就设在堂屋,白幡垂落,香烛长明,一口薄棺停在正中央,没有排场,没有吹打,只有我一个孙子,守在灵前,烧着纸钱,添着长明灯。 青溪镇的人都怕爷爷,也敬爷爷。 守灵人,不种地,不经商,专管阳间管不了的事,专送阴间留不下的魂。哪家横死、撞煞、水漂尸、坟头动,全来求爷爷;乱葬岗的煞、河湾的水鬼、山坳的精怪,全是爷爷一手镇着。 可爷爷走了,送葬的人寥寥无几。 不是不念情,是不敢来。 守灵人归天,阴阳两界的东西都要来送行,生人靠近,容易沾煞折阳寿。老陈倒是来了,背着旱烟袋,蹲在灵堂外,抽了一夜,只说了一句:“小七,你爷爷的衣钵,得你接了。青溪镇的阴,不能没人压。” 我没应声,只是往火盆里添纸钱。 火苗舔着黄纸,卷成黑灰,飘在灵堂里,长明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棺木上的“林”字,冷得刺骨。 我不想当守灵人。 打小见多了诡事,夜半的哭声、坟头的鬼火、被煞气冲得疯癫的人、爷爷深夜带回来的沾血桃木楔子,我怕,我只想安安稳稳活一辈子,守着这老院子,种几亩薄田,了此一生。 爷爷的遗嘱,我记在心里,尤其是最后一句:别碰镇西乱葬岗,别沾红衣女,别应夜半哭嫁声。 可有些事,从爷爷闭眼的那一刻起,就由不得我了。 守灵的第三夜,雨更大了,敲得瓦片噼啪响,院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枝桠乱晃,影子映在窗纸上,像无数只乱抓的手。 香烛烧得快,长明灯的灯芯噼啪一声,跳了个诡异的绿火。 我心里一紧,按爷爷教的,抓了一把糯米撒在灵堂门口,糯米至阳,能挡阴邪入门。 可刚撒完,耳边就飘来一阵极轻、极柔、极冷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女子的啜泣。 细声细气,裹着哭腔,隔着雨幕,从镇西的方向飘过来,缠在我耳朵里,甩都甩不掉。 “红轿来,嫁衣裁,一去不回坟里埋……” 是哭嫁歌。 江南旧俗,女子出嫁前要唱哭嫁歌,谢爹娘,别故土,可这调子,凄凄惨惨,怨毒刺骨,根本不是活人唱的,是阴魂唱的。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抬头,看向灵堂外。 雨幕茫茫,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着雨丝,灌进院子。 “别听,别应,别回头。” 爷爷的话在脑子里炸响,我死死攥着拳头,盯着长明灯,目不斜视,往火盆里猛添纸钱,想把这诡异的哭声压下去。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从镇西的乱葬岗,飘过青石板路,飘过河塘,飘进老院子,飘进灵堂,就绕在我的耳边。 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纸钱香,不是艾草香,是陈旧的胭脂香,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血味,像埋在土里百年的嫁衣,被雨水泡透,翻了出来。 紧接着,灵堂的白幡,无风自动。 长明灯的火,彻底绿了。 棺木的缝隙里,渗出一丝极淡的红气,缠上我的脚踝,凉得像冰,冻得我腿肚子发软,站都站不稳。 我咬着牙,摸向腰间——那里别着爷爷留给我的桃木牌,刻着守灵符文,是压惊镇煞的东西。 可手刚伸过去,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灵堂的白幡不见了,香烛不见了,火盆不见了,连爷爷的棺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站在一片荒草里,四周漆黑,风呜呜地刮,草叶擦着我的裤腿,发出刺耳的声响。 远处,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桠扭曲,像无数只枯手抓向天空,树身缠着暗红色的草,树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无碑土堆,连成片,望不到头。 乱葬岗。 爷爷千叮万嘱,让我别碰的乱葬岗。 我浑身发冷,想跑,却挪不动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珠玉垂帘,遮住了脸,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团烧不尽的血火,在这阴寒的乱葬岗里,格外刺眼。 红衣女。 爷爷让我别沾的红衣女。 她缓缓转过身,珠玉帘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比哭还难听,比煞还刺骨。 “守灵人……” 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百年的悲怨,从珠帘后透出来,扎进我的骨头缝里。 “我等了一百年,等青溪镇新的守灵人,等你,林七。” 我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她。 “乱葬岗,断肠槐,无碑坟,埋着我的嫁衣,我的执念,我的百年冤屈。”她一步步朝我走来,红衣扫过荒草,草叶瞬间枯萎发黑,“你爷爷守了一辈子,却不敢碰我的坟,不敢揭我的案,他欠我一个公道,现在,该你还了。” “我没欠你!”我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发抖,“我爷爷守的是阴阳有序,你是阴魂,该入轮回,不该滞留人间!” “轮回?” 她猛地笑了,笑声尖利,刺破雨幕,珠玉帘被风吹开一角,我瞥见了帘后的脸—— 一半,是江南女子的温婉眉眼,柳叶弯眉,杏眼含悲,是顶好的容貌;另一半,是腐烂的白骨,眼窝空洞,嘴角挂着黑红色的血痕,皮肉溃烂,爬满阴丝。 半人半鬼,半仙半煞。 “我被活埋于锁魂井,魂被钉于断肠槐,衣冠埋于无碑坟,百年不得超生,何来轮回?”她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恨,“周家骗婚,夺我嫁妆,埋我尸骨,镇我残魂,青溪镇无人敢管,阴阳两界无人问津,只有守灵人,能渡我,能雪我冤。” “我不做守灵人,我不管你的事!”我拼命挣扎,想从这幻境里挣脱。 “你没得选。” 红衣女抬手,一根泛着冷光的银簪,从她袖中飞出,直直落在我的手心。 簪头刻着三个字:苏婉娘。 “这是我的魂簪,认你为主,结阴阳契,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守灵人,你要为我寻尸骨,破煞阵,找周家,昭雪百年沉冤。” 银簪一入我手心,瞬间发烫,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掌心窜进四肢百骸,我眼前一黑,幻境破碎,猛地回过神。 我还在灵堂里。 白幡垂落,香烛燃烧,长明灯恢复了昏黄的火,爷爷的棺木安安静静停在原地,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只有手心,攥着那根冰凉的银簪,刻着“苏婉娘”,纹路清晰,绝不是幻境。 脚踝上,还留着一道淡红色的印子,是刚才被红气缠过的痕迹,阴寒不散。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里衣,黏在背上,冷得发抖。 爷爷的话,我全破了。 碰了乱葬岗的幻境,沾了红衣女的阴煞,应了夜半的哭嫁声。 守灵人的路,我不想走,却被硬生生拽了进来,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这时,我抬头看向堂屋的房梁。 那里,放着一个黑漆木匣,用红绳绑着,落满灰尘,是爷爷说的《守灵三十六律》。 之前我视而不见,此刻,那木匣像是有引力,死死勾着我的目光。 我爬起来,搬来木梯,颤巍巍爬上房梁,取下木匣。 解开红绳,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本线装古书,泛黄的纸页,毛笔小楷,封面上写着四个苍劲的字:守灵三十六律。 第一页,就是爷爷的笔迹,写着开篇总纲: 天地分阴阳,生死有轮回,守灵人,守的不是棺木,不是亡魂,是阴阳公道,是人间良心,是枉死者的最后一条路。 生不欺鬼,死不害人,遇冤则雪,遇煞则镇,一诺既出,百死不悔。 我捧着这本古书,手心的银簪发烫,灵堂外的哭声还在飘,镇西乱葬岗的方向,隐隐传来槐树枝桠晃动的声响。 苏婉娘,红妆,断肠槐,无碑坟,锁魂井,周家。 一个个名字,一段段冤屈,像一张大网,从百年前铺来,将我牢牢罩住。 爷爷走了,青溪镇的守灵人,没了。 而我,林七,从握住这根银簪,翻开《守灵三十六律》的这一刻起,再也没有回头路。 雨还在下,哭嫁声还在飘。 我把古书揣进怀里,银簪攥在手心,看向灵堂外漆黑的夜色,看向镇西那片藏着百年阴邪的乱葬岗。 守灵人上路,阴阳无退路。 爷爷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百年没雪的冤,我来雪。 青溪镇的夜,才刚刚开始。 我的守灵路,也刚刚开始。 我叫林七,今年二十二,生在青溪镇,长在青溪镇,这辈子前二十年,没走出过镇子周边三十里地。 我没爹没娘,打记事起,就跟着爷爷过。别人家的男人,要么下地种田,要么去镇上工地扛活,要么跑长途拉货,唯独我爷爷,干的是旁人提起来都要压低声音、绕着走的营生——守灵。 不是殡仪馆里穿制服那种,是土生土长的民间守灵人。白事主家请过去,在灵堂坐满三夜,守着长明灯,看着棺木,拦野狗、阻冲煞、稳亡魂、破小灾,夜里不闹动静,白日顺顺利利出殡,完事主家给几升米、几包烟,宽裕的给个百八十块,勉强糊一口饭吃。 爷爷一辈子沉默寡言,手上全是裂口,指关节粗大,常年揣着一截桃木枝,走到哪儿闻到哪儿都是艾草、香灰和陈木头的味道。他从不跟我讲守灵的门道,也不让我碰灵堂里的任何东西,只在我小时候调皮往丧事人家凑时,狠狠抽过我一巴掌,冷着脸说:“这行饭,烫嘴,沾了阴,一辈子摘不掉,你别学。” 我那时候小,只觉得爷爷古板,不明白他话里的怕。 爷爷走的那天,是深秋的一个阴雨天。天从早灰到晚,雨丝细绵,飘在身上不重,却冷透骨头,村口的河塘涨了水,浮萍盖满水面,连蛙叫都听不见。他躺在堂屋那张硬板床上面,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盖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被,呼吸弱得像快要吹灭的灯芯。 我蹲在床边,攥着他枯树皮一样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爷爷这辈子没享过福,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给自己买过一口好酒,赚的那点守灵钱,全供我吃饭、上学、浑浑噩噩混日子。他走前没留家产,没留田地,只拼着最后一口气,把我手腕攥得生疼,眼睛瞪得很大,盯着房梁,一字一顿,反复只说两句话。 第一句:“守灵人,三更夜半,天塌地陷,绝不能回头。” 第二句:“撞见十里红妆、红衣嫁衣的阴人,闭眼垂首,当瞎了眼,看一眼,魂就没了。” 我那时候刚被镇上混子催赌债,心里一团乱麻,满脑子都是怎么凑钱躲麻烦,根本没把爷爷的话往心里搁。只当他是守了一辈子灵,跟阴魂打了一辈子交道,老糊涂了,说的胡话。 什么守灵不回头,哪有那么邪门?难不成身后有老鼠偷供品,我也不能回头赶?什么十里红妆,青溪镇这穷地方,谁家嫁女能铺出半条街的红绸?更别说一百年前的红衣鬼,听着就像老人口中吓小孩的瞎话。 爷爷头七刚过,纸钱灰还飘在院子里,同村的王大壮就一脚踹开了我家院门。 王大壮比我大几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身横肉,常年在外赌钱打牌,欠了一屁股烂账,在村里名声臭得很。他娘王老太,一辈子抠抠搜搜,省吃俭用,就想给儿子攒钱娶媳妇,结果人没等到,先把命丢了。 前一天后半夜,王老太被人发现漂在村口河塘里,捞上来时,身子泡得发胀,面皮青紫,十指深深抠着泥,指甲缝里塞满塘底黑泥,还勾着半片深蓝色的粗布角——那是王大壮常穿的褂子料子,我后来才懂,那是老太太临死前,拼命抓下来的证据。 王大壮对外一口咬死,说他娘夜里起夜,路滑失足掉塘里,是横死,是意外。 他冲进院子时,手里甩着两沓皱巴巴的钞票,两千块,票子上全是汗渍、烟油,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腥气,直接拍在我家掉了漆的木桌上。 “小七,你爷走了,他那手艺,你总得接。”王大壮脸上堆着假笑,眼神却慌得很,“我娘走得太凶,村里没人敢接这活,都说横死鬼灵堂闹煞,你帮我守最后三夜,这两千块,全是你的。” 我盯着那两千块,喉结滚了滚。爷爷走后,我屋里米缸见底,兜里比脸还干净,欠混子的五十块赌债,人家已经放话,再不还就卸我一根手指。守三夜灵,换两千块,对当时走投无路的我来说,不是划算,是救命。 我抓起钱,往裤腰里一塞,头都没抬:“成,我去。” 王大壮千恩万谢,临走时脚步都虚,在院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发飘:“小七师傅,我娘是横死,夜里……夜里要是有啥动静,你别慌,熬够三夜就成,千万别多想,千万别乱看。” 我那时候只当他是胆小,安慰了两句,压根没听出他话里藏着的恐惧和心虚。 灵堂搭在王家老院的堂屋,屋子旧,墙皮脱落,地面是坑坑洼洼的青砖,阴雨天返潮,踩上去又冷又滑。一口最便宜的薄皮杉木棺材,板薄得透光,没有棺椁,没有陪葬,连块像样的灵布都没有,供桌上只摆了一碗凉白饭、三碟干巴巴的素菜,还有一盏青瓷长明灯。 灯是爷爷当年用过的旧物,不知道被王大壮从哪儿淘来的,灯芯细,火苗弱,风从门缝钻进来,灯焰就摇摇晃晃,像一缕随时会被扯断的游魂。 爷爷早年跟我提过几句守灵的浅规矩,我记了个大概:灵堂之内不穿红、不嬉笑、不打闹、不骂脏字;长明灯一夜不能灭,灯灭魂散,主家倒霉,守灵人折运;夜半有人喊名字,绝不能应;有人拍肩膀,绝不能回头。 头两夜,太平得过分。只有院外的秋风呜呜刮过,像女人压着嗓子哭,除此之外,连虫鸣、狗叫都稀稀拉拉,安静得反常。我靠在墙角,裹着爷爷留下的旧外套,半睡半醒,心里全是拿到钱后怎么花,先还赌债,再买两斤五花肉,炖得烂烂的,吃个痛快。 爷爷的临终叮嘱,早被我扔到九霄云外。 直到第三夜,三更。 乡下老话,三更分阴阳,子时交鬼门,是一夜里阴气最盛、百煞最活的时辰。 前一秒还在院外呼啸的风,突然一下停了。不是慢慢变小,是戛然而止,整个世界瞬间掉进死静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撞在胸腔里,又闷又慌。 紧接着,我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布鞋,不是胶鞋,是绸缎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轻、软、慢,一步一顿,从院门外,穿过天井,慢慢走进堂屋,停在我背后三尺远的地方。 一股冷意,从脚后跟直接窜上天灵盖。不是秋冬的风寒,是坟地底下、死水潭里泡出来的阴寒,带着旧胭脂的淡香、烧透的纸钱灰气,还有一层淡淡的、腐而不臭的泥土腥气。 我后背的汗毛,瞬间根根竖起,炸得像针。 爷爷的声音,突然在我脑子里炸响,清晰得像他就站在我耳边: “守灵不回头,红衣不近前。” 我浑身僵住,脖子像灌了铅,死死盯着供桌上那盏长明灯,连眼珠都不敢转。手指死死抠进青砖缝里,指甲盖泛白,疼都感觉不到。 背后那道身影,轻轻抬起手,在我左肩上,拍了一下。 冰凉,柔软,滑腻,像一块泡在冰水里的丝绸,贴着衣裳渗进来,冷得我血液都要凝固。 “小哥,回头看看我呀。” 声音甜、软、糯,是年轻姑娘的腔调,却没有半分人气,冷得像从百年冰棺里飘出来,一字一句,缠在我耳朵里,甩不掉。 守灵铁律,夜半拍肩,一回头,三魂去两魂。我咬着牙,牙关打颤,不敢应,不敢动,不敢出一点声。 那只手,又慢慢移到我右肩,又是轻轻一拍。 “我等了一百年,就想让人,看一看我的十里红妆。” 我眼角的余光,猛地扫到一抹刺得人眼睛疼的猩红。 大红绣金的嫁衣裙摆,拖在青砖地上,金线绣的凤凰纹路,在昏暗里泛着冷光。凤冠垂着珠玉串,流苏擦过我的耳尖,细碎碰撞,叮,叮,轻得吓人。 就在这一刻,供桌上燃了两夜的长明灯,噗——一声,彻底灭了。 堂屋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连窗外的月光都透不进来。 恐惧冲垮了所有理智,所有规矩,所有告诫。我绷断了最后一根弦,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猛地回头。 这一眼,我记了一辈子,刻进骨头里,再也忘不掉。 半空里,立着一道红衣人影。凤冠霞帔,大红嫁衣缠满缠枝莲与金线凤纹,裙摆从堂屋一直铺到院门外,漫过门槛,漫过土墙,漫过天井,一眼望不到头,是真正的十里红妆。她双脚悬空三寸,不沾尘土,脸藏在凤冠的珍珠帘后,只露一截惨白冰凉的下巴,唇色淡得像纸。 她抬起一根手指,指尖冰凉,轻轻点在我的眉心。 “你回头了。” “破了守灵人的祖律。” “从今日起,你是守灵人,我是红妆。” “你帮我寻回落入各地的尸骨,昭雪我百年前的活殉沉冤,我保你守灵三夜,无煞无灾,百鬼不侵。” 她顿了顿,红衣无风自动,红绸像活蛇一样,缠上我的手腕,勒得冰凉刺骨。 “若是不肯帮,或是半途反悔——” “十里红妆,夜夜入你梦,夜夜守你床,陪你一辈子,生生死死,都不分开。” 话音落,红衣身影骤然散成一片红雾。 下一秒,供桌上的长明灯,自己重新燃了起来。火苗不是黄,不是白,是诡异、浓稠的血红色。 空荡荡的灵堂里,只剩满地散落的红绸细丝,还有我眉心那一点冰凉,用手擦,用衣袖蹭,怎么都抹不掉,像烙了一枚阴印。 棺木之中,传来清脆的叩击声。 咚。 咚咚。 一声轻,一声重,不急不躁,在死寂的灵堂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棺内,用指尖,一下下敲着木板。 我瘫坐在冰冷潮湿的青砖上,浑身冷汗,把里衣浸得透湿,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爷爷临终前的两句话,此刻一字一句,重新砸在我心上。 民间守灵人,十里红妆不回头。 我回头了。 从这一刻起,我林七,再也不是那个混吃等死、游手好闲的青溪镇小子。我沾上了阴,结了阴契,惹上了百年冤魂,踏进了爷爷拼了命都不想让我走的路。 一步踏出,再无回头。 第二章守灵三十六律 天蒙蒙亮时,鸡叫头遍,王家老院的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王大壮连滚带爬冲进来,眼睛通红,头发乱成鸡窝,显然一夜没睡。他刚踏进堂屋,目光扫过满地散落的红绸丝,脸色“唰”地一下,从灰白变成惨白,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七!小七师傅!你昨夜……你昨夜到底看见啥了?!”他声音哆嗦,带着哭腔,“我家老院几十年没沾过红东西,这、这满地红绸,是从哪儿来的?!我娘的灵堂,怎么会闹这东西!” 他怕得要死,却不敢提昨夜到底发生过什么,也不敢问我有没有撞邪,只一个劲地盯着地上的红绸,眼神里的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一点冰凉还在,像一枚细小的阴印,贴在皮肉上,挥之不去。我撑着墙壁,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发麻,双腿发软,嗓子干得冒烟,哑着嗓子敷衍他。 “没事,昨夜风大,不知从哪儿刮来的碎布条,我回头扫了就是。” 我没跟他说实话。一来,说了他也不信,只会觉得我中了邪,把我赶出去,连那两千块都不肯给。二来,我自己都没弄明白,昨夜到底撞上的是什么东西,多说多错,只会惹来更多麻烦。 我挥挥手,把魂飞魄散的王大壮赶出院子,反锁院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喘了一口气。灵堂里的血红色长明灯,还在燃着,火苗稳而冷,照得整个堂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阴邪。 我不敢多待,踉跄着离开王家老院,一路小跑,冲回爷爷住了一辈子的老院子。 我记得清清楚楚,爷爷临终前,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桃木匣子,一刻都不肯松手,咽气时,那匣子还压在他胸口,后来入殓,我特意把匣子取出来,藏在他房梁上的暗格里。 那是他一辈子最宝贝的东西,连我都不许碰。 我搬来木梯,爬上房梁,把那个沉甸甸的桃木匣子取下来。匣子雕着缠枝莲纹,纹路里全是岁月积下的灰,一把旧铜锁,锈迹斑斑,锁孔都堵死了。我找了块砖头,对着锁头狠狠砸了三下,铜锁“哐当”一声断裂,匣子应声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银票,只有两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旧桃木牌,发黑,发亮,表面被常年摩挲得光滑温润,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古老符文,是爷爷戴了一辈子的辟邪物,常年贴肉挂在脖子里,带着一股陈年艾草和香灰的味道。 另一本,是线装泛黄的薄册子,纸页脆得一翻就响,封面上是爷爷亲手写的四个粗黑大字,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沉冷的力道——守灵三十六律。 这是爷爷一辈子的命根子,是民间守灵人传了不知多少代的祖律,他活着时,连我靠近一步都要呵斥,说我命浅福薄,扛不住阴阳规矩,碰了这册子,就是引火烧身,自寻死路。 我手指发抖,慢慢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用一种暗红近黑的墨水写着守灵三戒,字迹沉重,像用血写就: 守灵三戒:一戒回头,二戒应名,三戒碰红棺。犯一戒,魂被勾;犯二戒,阳寿损;犯三戒,必死无葬,尸骨不存。 我心口一紧,昨夜我犯的,正是第一戒,最凶的一戒——回头。 我压着心慌,一页一页往下翻,手指抖得厉害,纸页都被我捏出褶皱。从守灵着装、供桌摆放、长明灯续油、横死灵堂禁忌,到夜半闻声不应、见影不视、入凶宅不踏门槛、迁阴坟不踩坟头,一条一条,全是民间口口相传、从不落地纸面的死规矩。 一直翻到第十页,一行小字,赫然撞进眼里,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从头凉到脚。 十里红妆过灵堂,闭目垂首,半步不移。此魂号红妆,光绪二十六年江南苏姓女,家有薄产,被夫家设计,于十里红妆迎亲途中迷昏活殉,配予早夭儿为阴妻,尸骨分藏,邪术钉魂,百年怨气不散。此魂非凶非恶,乃至冤之魂,寻常道士收不得,邪师炼不得,唯守灵人血脉可结阴阳契,助其寻骨伸冤,了断百年因果。若违此契,守灵人身死,家破,三代阴魂缠绕,不得安宁。 看到这里,我浑身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原来爷爷不是老糊涂,不是说胡话。他不是叮嘱,是预警,是拼命想拦住我。他早就知道红妆的存在,早就知道青溪镇藏着这一段百年沉冤,更早就知道,我迟早会因为穷、因为贪、因为走投无路,破掉“守灵不回头”的第一大戒,被这百年冤魂缠上,逃都逃不掉。 木匣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张卷起来的黑白老照片。 我把照片展开,照片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磨损。上面是一个穿着传统嫁衣的年轻姑娘,立在一顶红轿前面,眉眼清秀,嘴角带着一点即将出嫁的羞涩与忐忑,身后是长长的送嫁队伍,红绸铺道,一眼望不到头,真的是十里红妆。 照片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钢笔字,是爷爷的笔迹: 光绪二十六年,十月十六,红妆过青溪,一去不归,尸骨不知所踪。 就是昨夜,站在我身后的那个女人。 “咚咚咚——”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不重,不急,沉稳缓慢,和王大壮那种慌慌张张的动静完全不同。 是老陈。 老陈是镇上棺材铺的老板,比爷爷小几岁,年轻时和爷爷拜过把子,一起走白事,一起处理过镇上数不清的诡事怪事,懂阴阳,知民俗,心善,也是这青溪镇,唯一一个真心待我、肯拉我一把的长辈。 “小七,开门吧,我知道你昨夜撞上什么了。”老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低沉,带着叹气。 我爬起来,打开院门。 老陈一踏进院子,目光第一时间没看我,先落在堂屋桌上那盏还在燃着的、泛着血色的长明灯虚影上,随即又扫过我衣角沾着的红绸丝,脸色瞬间铁青,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你爷爷拦了一辈子,防了一辈子,走前反复叮嘱,千叮万嘱,终究还是没拦住你。”老陈叹了口气,声音里全是惋惜,“你破了守灵人第一大戒,还撞上了红妆,这青溪镇,等了你一百年的人,终于等到你了。” “陈叔,她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声音发颤,抓着老陈的胳膊,“我不想守灵,我不想沾这些,我把钱退给王大壮,我再也不碰这一行,行不行?” 老陈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怜悯,摇了摇头。 “晚了,小七,太晚了。” “她点了你眉心,烙了阴印,跟你结了阴阳生死契,印已经刻在你的魂魄上,不是你想退就能退。三七四十九天之内,你不帮她寻回尸骨,昭雪冤案,她就会把你的三魂七魄勾走,让你躺在她的坟里,替她守一百年的灵,受一百年的苦。” 他蹲下身,捡起我掉在地上的《守灵三十六律》,轻轻拍掉灰。 “守灵人这行,入了门,就没有回头路。 你爷爷一辈子不教你,就是怕你走到这一步。 可你昨夜,不该回头,偏偏回了头。” 我看着手里的桃木牌,看着泛黄的守灵三十六律,看着照片上那个百年前的红妆姑娘,再摸一摸眉心那一点挥之不去的冰凉。 我突然明白。 那个混吃等死、游手好闲、只想混口饱饭的林七,在昨夜三更,回头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爷爷的传人,是破了祖律的守灵人,是和百年红妆冤魂绑在一条绳上的人。 我这辈子,再也逃不掉。 我要踏遍民间丧葬禁忌,走遍凶宅阴坟,拾捡冤骨,化解阴怨,守着三十六道死律,替枉死之人,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王老太这桩灵堂守完。 因为棺木里的叩声,一夜未停。 那里面,藏着比红妆更近、更凶、更让人心寒的真相。 第三章 棺中叩响 王大壮见我没被吓走,反而还要把灵守完,当场就松了一大口气,又偷偷塞给我一千块,说是“压惊钱”,求我无论如何,把最后半夜守满,让他娘顺顺利利出殡,入土为安。 他越这样,我心里越犯嘀咕。 昨夜红妆现身,灵堂闹煞,长明灯变血色,满地红绸,换做旁人,早就吓得连滚带爬跑了,我一个刚入行的毛头小子,不仅没走,还要继续守,他不仅不怕,反而加钱求我留下。 这里面绝对有鬼。 不是阴魂的鬼,是活人的鬼。 老陈听说我要把王老太的灵守完,特意从棺材铺里,给我送来了一兜东西:三年陈的干艾草、圆粒饱满的白糯米、三炷陈年清香、一把削得光滑的桃木楔子,还有爷爷当年用旧的一盏小引魂灯。 “红妆跟你结了契,只要你不背叛约定,她不会害你,反而会护你。”老陈把东西塞给我,压低声音,“但王老太这桩事,不对劲,横死,泡塘,十指抠泥,王大壮那小子眼神躲闪,心里绝对藏着事。” “棺里的叩响,不是闹,是诉冤。” 我把桃木牌贴身挂好,艾草揣进兜里,再次走进王家老院灵堂时,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 我按照《守灵三十六律》上的记载,在灵堂四角撒上糯米,门框上插了艾草,长明灯添满灯油,端正供品,然后端坐在棺前三尺远的小板凳上,垂首闭目,目不斜视,耳不旁听。 不再像前两夜那样混日子、打瞌睡。 我是真的怕,也是真的开始懂,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到底是什么。 三更一到,周遭再次陷入死寂。 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棺木里,持续不断的叩响。 咚。 咚咚。 轻,稳,不急不躁,却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 不是凶煞撞棺的蛮力冲撞,是委屈,是哀求,是不甘,是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悲愤。 我早年听爷爷说过,守灵三十六律里,有一条专门记载棺响: 横死之魂,心有大冤,叩棺三声为诉,五声为恨,七声不止,乃活人害命,阴魂不散。 王老太的棺响,从昨夜到今夜,一直是三轻两重,循环往复。 三轻为冤,两重为害。 我心里一沉,猛地明白过来。 王老太根本不是失足落水,是被人害死的。 而整个青溪镇,有动机,有胆子,还能把事情压下来,对外谎称意外的,只有一个人——她的亲儿子,王大壮。 我压着声音,对着棺木,轻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是王老太?是被人害的?” 棺内叩声,骤然一顿。 三轻,两重。 三轻,两重。 连续两遍,像是在拼命点头,拼命告诉我,她死得冤,死得屈。 我心口发寒,后背冒冷汗。 我一直以为,这世上最吓人的是鬼,是百年冤魂,是红衣红妆,是灵堂诡事。 可直到这一刻我才懂,鬼有怨,却直白,人有恶,藏得深。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阴曹地府的厉鬼,而是忘恩负义、丧尽天良的活人。 亲儿子,为了钱,为了拆迁款,为了赌债,把亲娘推下河塘,活活淹死,然后对外编造谎言,伪装意外,连死后都要压着她的魂,不让她伸冤。 就在我浑身发冷、心神动荡时,一股淡淡的红风,从灵堂门缝里钻了进来。 红绸细丝,轻飘飘落在我的手腕上,冰凉柔软。 红妆来了。 她没有现身,只把声音贴在我耳畔,轻柔、平静,却带着百年沉淀下来的怨毒与悲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告诉我所有真相。 “是王大壮。” “他赌钱输光了所有家底,还欠了外村高利贷,听说这老院要拆迁,有一笔赔偿款,王老太攥着存折不肯给他,怕他败光,也怕他娶回来不三不四的女人。” “他就趁夜,把王老太拖到河塘边,狠狠推了下去。老太太挣扎,抓烂了他的衣服,抠破了他的胳膊,可他还是看着老太太淹死,连手都没伸。” 红妆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冷。 “我当年,也是这样。 被最亲近的人,骗进十里红妆的队伍,骗到荒郊野岭,打晕,活埋,钉魂,尸骨分离,百年不得超生。 他们怕我索命,怕我告状,怕我揭露他们的贪婪与歹毒,就用尽一切阴毒法子,把我压在土里,永世不得翻身。” 我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桃木牌贴在胸口,微微发烫。 爷爷说,守灵人守的从来不是棺木,不是灵堂,不是香火。 守的是阴阳公道,是那些含冤而死、连轮回都进不去的苦命人。 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红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叮嘱:“林七,你是守灵人,你守的是公道,不是王大壮这种恶徒的钱财。 王老太的魂,现在被人用阴术钉在棺内,想说说不出,想走走不掉,只能一直叩棺,一直叩到魂飞魄散。” “你若视而不见,这棺中叩响,会跟着你回家,跟着你一辈子,夜夜敲你的门,让你永远不得安睡。 你若帮她伸冤,我便护你今夜平安,助你解开棺中阴术。” 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向面前的杉木棺材。 棺内的叩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咚,咚咚。 像一个老人,在哭,在求,在控诉这世间的不公。 我站起身,摸了摸兜里的桃木楔子,又看了一眼灵堂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我破了祖律,回头撞上了十里红妆。 从今天起,我便要守着守灵三十六律,一桩一桩,查民间诡事,一件一件,还枉死者清白。 王老太这桩冤屈,我管定了。 也就在这一刻,我突然察觉到棺木拼接的缝隙里,正慢慢往外渗着细密的水珠。 水珠浑浊,带着淡淡的腥气,顺着木纹往下淌,在青砖地面上,积出一小滩湿痕。 我凑近一看,棺板外侧,还有几道浅浅的泪痕印记,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层层叠叠,像有人整夜整夜,趴在棺上痛哭。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 这不是水,是泪。 是阳人泪,滴进了阴棺。 守灵三十六律第五条,我刚才翻册子时,看得清清楚楚: 泪滴棺,钉魂锁。阳泪入棺,如钉钉魂,亡魂困于棺内,出不去,散不了,日夜被阳火灼烧,化为泪钉魂,永世不得超生。 有人故意把眼泪,滴进了王老太的棺材里。 用阳人之泪,钉死她的魂,让她就算死,就算变成鬼,也不能伸冤,不能索命,不能说一句真相。 而能在灵堂里,靠近棺材,还能把泪滴进去的,只有一个人。 王大壮。 第四章泪滴棺 钉魂锁 天一亮,我没等王大壮过来,直接绕到镇口棺材铺,把老陈叫到了王家老院。 老陈一辈子跟白事、棺木、阴宅打交道,眼睛毒,经验足,很多我看不懂的阴邪迹象,他一眼就能辨明根源。 我把他拉到灵堂棺木前,指着棺身缝隙外渗的水珠,还有棺板上一层层干了又湿的泪痕印记,让他凑近了细看。 “陈叔,你看这个,昨夜三更开始渗,越渗越多,擦干净,过一会儿又冒出来。” 老陈蹲下身,不着急碰,先眯着眼,围着棺材转了一圈,鼻子轻轻嗅着空气里的味道,眉头越皱越紧。 他伸出食指,轻轻沾了一点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浑浊水珠,放在鼻尖轻轻一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吓人。 “是泪滴棺,大凶,大冤,大毒。” 他直起身,从兜里摸出旱烟杆,却没点火,只是攥在手里,声音压得很低,跟我讲《守灵三十六律》里,爷爷没来得及教我的第五条死律。 “你爷那本册子,第五条写得明明白白:眼泪不滴棺,滴棺魂不散。 阳人的眼泪里,带心火,带血气,带活人身上的阳气,平常是温性,可一旦滴进阴棺、沾到亡人尸身,就变了性质。 一滴泪落下去,像一根铁钉,狠狠钉进亡魂的魂门,把魂死死锁在棺内,走不了,散不去,投不了胎,轮不了回,日夜被阳气灼烧,痛不欲生,这就叫泪钉魂,也叫钉魂锁。” 我浑身一冷,后背汗毛再次竖起:“可王大壮一直跪在灵堂外,按规矩,孝子守灵不能靠近棺木正前,更不能碰棺,他怎么把泪滴进去的?” “不是伤心泪,是毒泪,是故意滴的。” 红妆的声音,在灵堂阴影里轻轻响起,平静,却寒透骨髓。 她没有现身,只借着阴风气声,把昨夜看在眼里的真相,一字一句告诉我。 “王大壮心里清楚,他娘死得冤,魂有怨气,死后必定会闹灵堂,会找他索命,会把真相抖出来。 他昨夜跪在棺前,偷偷用指甲掐自己的大腿,掐出血,掐出泪,忍着疼,逼出自己的眼泪,再借着低头磕头的姿势,把眼泪一点点抹进棺木拼接的缝隙里,精准滴在王老太尸身的眉心位置。” “那是亡魂的命门,魂门所在。 泪滴魂门,一锁锁死,万年不松。 他就是要把他娘的魂,活活钉死在棺内,让她就算做鬼,也不能开口,不能控诉,不能找他报仇。” 老陈虽然看不见红妆,却能感受到灵堂里骤然下降的阴气,还有空气里那股化不开的怨毒。他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声音里全是怒意。 “红姑说的一字不差。 王大壮的泪,不是悲泪,是恶泪,是毒泪,里面藏着杀心、歹念、贪婪、愧疚,全是阴邪浊气。这种泪滴进棺,比黑狗血、比朱砂、比任何镇煞之物都狠,是要把亡魂彻底钉死,永绝后患。” 老陈伸手指着棺木缝隙:“你看这渗出来的水,是亡魂被阳气灼烧,痛到极致,流出来的阴泪,混着尸身潮气,一层又一层,怎么都干不了。 王老太这一辈子,勤俭、老实、一辈子为儿子活,到老,被亲儿子推下河淹死,死后,还要被亲儿子用眼泪钉魂,连做鬼都不得安宁。” 我趴在棺木旁,耳朵轻轻贴着冰冷的棺板。 里面的叩声,还在继续,轻一下,重一下,带着无尽的委屈、痛苦、绝望。 一个操劳一生、苦了一辈子的老人,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红妆那样的百年冤魂,会对我生出同病相怜的情绪。 因为这世间的恶,不分年代,不分远近,永远都在发生。 百年前,她被夫家活埋钉魂;百年后,王老太被亲儿推水钉魂。 人心之恶,一千年,一万年,都不会变。 “陈叔,泪滴棺,钉魂锁,有没有解法?”我抬头,声音坚定,“我是守灵人,我不能看着她就这么被钉死在棺里。” 老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欣慰,有担忧,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有解法,但凶险,一步错,满盘皆输,而且必须守灵人亲手做,旁人代劳不了,阳气不对,血脉不对,一动手,反而会让亡魂直接魂飞魄散。” 他转身回到棺材铺,很快背回来一个蓝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在灵堂供桌上。 黄纸、陈年艾草、白糯米、新煮的艾草净水、三块纯白粗布、一把不开刃的小竹刀。 “守灵人解泪钉棺,分三步,一步都不能错。” 老陈指着东西,一条一条跟我讲清楚,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口诀,每一个禁忌,都讲得明明白白。 “第一步,烧泪帛。 用竹刀,从棺内寿衣眉心泪钉位置,割下一小块沾了阳泪的布片,那是锁魂的根,把它焚烧,阳火恶念随火而去,魂钉先松一半。” “第二步,糯米镇棺。 沿棺盖缝隙,撒一圈糯米,糯米吸阴,稳魂定煞,压住棺内暴涨的怨气,不让亡魂在解煞时,直接溃散。” “第三步,开棺擦泪。 用艾草净水,蘸白粗布,轻轻擦去王老太眉心的泪钉,魂门一开,阴泪散尽,亡魂才能脱身。” 老陈拿起那把小竹刀,郑重交到我手里。 “小七,这是你作为守灵人,真正意义上,办的第一件事。 你爷在天上看着你,你不能怕,不能慌,不能错。 这不是跟鬼斗,是跟人斗,跟恶斗,跟这世间藏在暗处的肮脏斗。” 我握紧竹刀,摸了摸胸口的桃木牌,又感受着手腕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红绸冰凉。 红妆在陪着我。 爷爷的规矩在陪着我。 我没有退路。 解钉魂锁,只能在三更。 阴气最盛,阳泪火气最弱,是唯一能动手的时辰。 我把王大壮拦在院门外,一句话,直接戳穿他的伪装。 “你娘的魂,被你用眼泪钉在棺材里,永世不得超生。” 王大壮当场腿软,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他的反应,已经把所有真相,都摆在了明面上。 我关上院门,看着灵堂内,静静等待的老陈,还有藏在阴影里的红妆。 三更将至,解煞开始。 第五章三更烧泪帛 王家老院的院门,被我从里面反锁。 王大壮在外面拍门、哭喊、哀求,声音越来越慌,越来越怕,我一概不理,只当听不见。 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总要付出代价。 想把亲娘的魂钉死在棺里,换自己一时安稳,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老陈在灵堂中央,摆了一个小小的火盆,烧上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压住灵堂内的阴寒戾气。 红妆安静立在堂屋角落,红衣胜血,凤冠垂珠,没有出声,没有乱动,就静静看着。 她在看我解泪钉棺,像在看百年前,那个被人钉魂、活埋、压在土里的自己。 她等这一幕,等了一百年。 老陈点燃火盆里的黄纸,火苗升起,青黄相间,照亮了整个灵堂。 “时辰到了,动手吧,先烧泪帛。”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小竹刀,走到棺木旁。 按照老陈教的法子,我先在棺盖四角,各撒一粒糯米,稳住棺内阴魂,不让她因为外界惊扰,四处冲撞。然后,我用竹刀,轻轻撬开棺盖的一条细缝,缝隙不大,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又不会让怨气瞬间外泄。 缝隙一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腐臭,只有无尽的悲凉、委屈、痛苦,像一个老人,在你耳边低声哭泣。 我屏住呼吸,伸手进去,指尖摸到王老太寿衣的眉心位置。 布料粗糙,带着阴湿的潮气,还有一点硬邦邦的触感——那就是王大壮滴下的恶泪,干了之后,像一块血痂,牢牢粘在布上。 我用竹刀,小心翼翼地割下一小块沾了泪渍的布片。 布片入手冰寒,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气,像混着血和泥。 “泪帛入火,阳火归天,亡魂松钉,魂门暂开。” 我念着爷爷留下的口诀,把布片扔进火盆。 诡异的是,黄纸一点就燃,这块泪帛却迟迟不化,在火中滋滋作响,冒出黑色的浓烟,刺鼻恶心,连火舌都变成了墨色。 “是恶泪,藏着杀心和愧疚,不是寻常悲泪。”老陈咬牙,“王大壮这畜生,是真要把他娘钉死在棺里!” 我抓起一把艾草,撒入火盆。 艾草至阳,专克阴邪歹念,艾草入火的瞬间,青色烈焰腾起,泪帛在火中蜷缩、燃烧,最终化为一撮黑灰。 就在这时,黑烟里突然浮现出王老太的身影,她穿着寿衣,眼神悲戚,对着我轻轻鞠了一躬,随后消散在火光里。 棺内的叩响声,彻底停了。 灵堂的阴冷散了大半,长明灯的血色,也淡了许多,恢复成温和的橘黄。 “第一步,成了。”老陈长舒一口气。 红妆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释然:“百年前,他们也在我的坟前烧过沾了黑狗血的布片,想把我的魂钉在土里。没想到,今天我能亲眼看见,有人用同样的法子,解了另一个冤魂的钉。” 我回头看她,凤冠珠帘轻响,她的身影在火光里微微晃动,带着一丝百年的疲惫。 接下来是第二步,糯米镇棺。 老陈将一碗白糯米递到我手里:“沿着棺盖的缝隙,均匀撒一圈,边撒边念稳魂咒,别断,别停,糯米不能落地成堆,要薄如蝉翼。” 我接过碗,抓起糯米,顺着棺木的缝隙,一点点撒下。 “天灵安,地灵稳,亡魂归棺,阳煞离身……” 我轻声念着口诀,糯米落在棺缝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诡异的一幕出现了:糯米一碰到棺木,瞬间变得发黄、发黑,像是被阴煞腐蚀了一般,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你看,怨气多重。”老陈皱眉,“王大壮的恶泪,把这棺木都染透了。” 一圈糯米撒完,棺木的震动彻底消失,连一丝细微的声响都没有。被阳泪钉了数日的魂,终于暂时安稳下来。 红妆的声音,轻轻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怅然:“我当年被活埋,他们也在我的坟头,撒下掺了黑狗血的糯米,把我的魂,钉在坟里整整一百年。他们怕我出来索命,怕我揭露真相,用尽一切办法,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我握着碗的手,微微收紧。同样的歹毒,同样的卑劣,跨越了百年,依旧在人间上演。 守灵人要守的,从来不是鬼神,是这人间的恶。 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爷爷当年跟我说,守灵人这行,就是在阴阳之间搭一座桥。桥的这头是活人,那头是亡魂,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该走的走,该留的留,该还的还。” 我看着手里的空碗,突然明白了爷爷临终前的叮嘱。不是迷信,是责任;不是恐惧,是守护。 最后一步,开棺擦泪,引魂出钉。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棺盖打开,亡魂怨气外泄,稍有不慎,守灵人就会被怨气冲身,大病一场,甚至折损阳寿。 老陈准备了艾草煮的净水,三块新白布,叮嘱我:“只擦眉心泪渍,其他地方别动,擦完立刻盖棺,一刻都不能耽误。” 我深吸一口气,和老陈一起,慢慢抬起棺盖。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腐臭,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委屈。王老太躺在棺内,穿着黑色寿衣,面色依旧青紫,双目紧闭,眉心位置,一滴干涸的黑泪,牢牢粘在皮肤上,像一颗黑色的钉子。 这就是钉住她魂魄的泪钉。 我拿起白布,蘸上艾草水,轻轻凑过去,一点点擦拭那滴黑泪。 泪渍很硬,擦了三下,才慢慢化开。 当最后一点黑渍被擦去的瞬间,王老太的眉头,缓缓舒展了。 棺内散出一缕淡淡的白气,在空中盘旋几圈,朝着我轻轻弯了弯腰,像是在道谢,随后慢慢飘出灵堂,朝着村口的方向而去。 泪钉解,魂门开,亡魂终于得以脱身,去了该去的地方。 我和老陈迅速盖好棺盖,钉上木钉,整套流程,一气呵成。 灵堂里的阴气,彻底散尽。 长明灯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满地的红绸,也一点点化作飞烟,消失不见。 红妆走到棺前,红衣轻拂,轻声道:“她的冤屈,有你帮她解。我的百年沉冤,你可别忘了。” 我转过身,对着她的方向,郑重点头:“我记得。我会帮你找到尸骨,让你昭雪,入轮回。” 这是我作为守灵人,许下的承诺。 爆更6 章【表情】榜6【表情】第六章糯米镇棺阴魂 解完泪钉棺最后一道工序,天角已经翻起了鱼肚白,青溪镇沉睡了整夜的烟火气,正顺着晨雾一点点漫开来。 巷口的公鸡连叫了三遍,挑水汉子的扁担压着肩膀,吱呀吱呀碾过青石板,水瓢磕碰着木桶,叮当响得踏实。街口张记豆腐坊的梆子敲了起来,“笃、笃、笃”,三短一长,是老主顾才懂的暗号,嫩豆腐、老豆腐、豆腐干,各归各的调,混着薄雾飘满半条街。 我和老陈蹲在王家灵堂,把最后一根桃木楔子狠狠钉进棺盖咬合缝里,钉身与棺木齐平,严丝合缝,再也漏不出半分阴寒怨气。棺木被泪钉锁了数日的震颤,终于彻底平息,连一丝细微的嗡鸣都不再有,只剩下沉稳厚重的木气,混着艾草与糯米的淡香,压稳了整间灵堂的阴阳气脉。 老陈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腰,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松快:“成了,泪钉解,阴魂安,王老太这口气,总算是顺过来了,往后上路,不会再被阳火灼烧,也不会再记挂着那畜生儿子,冤屈有头,恩怨有主,她能安安稳稳入轮回。” 我靠在灵堂的土墙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手心全是桃木楔子磨出的红印,又麻又疼。昨夜三更解煞,开棺、割帛、烧泪、擦钉,一步都不敢错,守灵三十六律的条条框框刻在脑子里,稍有差池,不仅王老太魂飞魄散,我这个破戒的守灵人,也要被怨气冲身,折阳寿、损三魂。 可此刻看着供桌上那盏青瓷长明灯,火苗稳稳燃着橘黄色的光,不再是昨夜那渗人的血红色,我心里那块悬了整宿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是我第一次,以守灵人的身份,真正办完整一桩白事,不是混钱,不是应付,是实打实守了阴阳规矩,还了枉死之人一个公道。 院门外突然传来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青溪镇清晨的宁静。 我和老陈对视一眼,起身走出灵堂。 王家老院的泥院坝里,已经围了半圈早起看热闹的村民,两辆警车停在巷口,红蓝警灯在薄雾里一闪一闪,刺得人眼晕。王大壮被两个民警反扣着胳膊,按在院门口的泥地上,他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又是泥又是泪,嘴角磕破了,渗着血丝,往日里横行乡里的横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丧家之犬的狼狈与疯狂。 看见我走出院门,王大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猛地挣开民警的手,朝着我嘶吼,声音嘶哑破音,带着绝望的怨毒:“林七!是你害我!是你多管闲事!我娘是自己掉河里的,跟我没关系!你毁了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民警立刻上前,再次把他死死按住,手铐“咔嗒”一声锁死,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手腕,也锁死了他所有的狡辩。 老陈吐掉嘴里的烟蒂,用鞋尖碾灭,冷声道:“我天不亮就去了镇派出所,把你欠高利贷、逼老娘要拆迁款、推人下河、滴泪钉魂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棺内泪帛、王老太指甲里的布片、你夜里磕头滴泪的痕迹,桩桩件件都是铁证,你跑不掉,赖不掉,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王大壮面如死灰,瘫在地上,再也骂不出一句话,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濒死的野狗,听着只觉得恶心,没有半分可怜。 民警押着他往警车走,经过杉木棺材时,棺板突然轻轻响了一声。 “咚。” 很轻,很缓,没有怨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释然的轻叹。 是王老太的魂,在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疼了一辈子、养了一辈子、最后被亲手推入黄泉的儿子。不是索命,不是怨恨,是断念,是割舍,是百年难遇的,枉死魂的彻底解脱。 围在院外的村民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造孽啊,真是养了个白眼狼!王老太一辈子抠抠搜搜,一块馒头掰两半吃,就为了给他攒钱娶媳妇,结果落得这个下场!” “小七师傅是真有本事,王大壮装得那么像,谁都被骗了,就他看出来棺里钉魂!” “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畜生终于遭报应了!” 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敬畏,有感激,有好奇,再也不是往日里看我这个游手好闲混小子的轻视与不屑。 我站在晨光里,看着警车驶离巷口,警笛声渐渐远去,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爷爷当年说,守灵人守的不是棺木,不是香火,不是主家给的几升米几块钱,守的是阴阳公道,是不让恶人逍遥法外,不让冤魂含恨九泉。 以前我只当是老人家的老话,此刻我才真正懂,这公道二字,重千斤,是守灵人拿命扛起来的。 老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我手里,热乎乎的,带着油气:“刚绕路买的,热豆浆、刚炸的油条,垫垫肚子,熬了一整夜,人都虚了。” 油纸包被热气熏得发软,豆浆烫得手心发麻,一口喝下去,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驱散了整夜沾的阴寒。我咬着酥脆的油条,看着灵堂里安稳的长明灯,红妆的身影从堂屋的阴影里缓缓浮现。 她依旧是那身大红嫁衣,凤冠垂着珍珠串,红衣胜血,可往日里萦绕在她周身的阴冷怨气,淡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释然与柔和,不再是那个带着百年悲怨的鬼新娘,更像一个终于看见希望的苦命人。 “你守住了她的公道,也让我信了,你不是那些敷衍了事、贪财畏死的道士神棍,你是真的守灵人,是你爷爷的传人。”红妆的声音很轻,飘在晨雾里,“你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我等了一百年,总算没白等。” 我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抬头看向她,语气坚定:“我既然破了守灵不回头的戒,与你结了阴阳契,就不会半途而废。王老太的冤屈我管了,你的百年沉冤,我也一定会管到底。说吧,接下来,我们去哪里找你的尸骨?” 红妆抬起纤细的指尖,轻轻一点,我揣在怀里的《守灵三十六律》自动从衣襟里滑出,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第二十九页,一行行毛笔字泛着淡淡的红光,清晰无比。 “乱葬岗,老槐树下,无碑孤坟,坟头唯生断肠草,不开花,不生虫,不生杂木。此为吾衣冠冢,内藏迎亲时被扯断之红头绳,半幅染血嫁衣,寻得此坟,便知吾尸骨埋身之地。” 老陈凑过头,扫过书页上的文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语气凝重:“小七,这地方去不得,太凶。青溪镇西的乱葬岗,解放前是清政府的刑场,砍头、枪毙,全在那儿,血流成河,后来饥荒、瘟疫,饿死病死的穷人,没钱买棺,没地立坟,全扔在那里,坟叠坟,尸压尸,阴气聚了上百年,拧成了煞脉。” “尤其是岗子中央那棵老槐树,民国三十一年,闹灾荒,三个逃荒的女人,没饭吃,没活路,一起在那棵树上吊了,死状极惨,怨气缠树,树身都被阴气压得发黑,树皮开裂,常年渗黑水,当地人都叫它断肠槐,别说半夜,就是白天,都没人敢靠近那棵树三丈之内。” 我握紧手里的桃木牌,牌身温热,贴着胸口,是爷爷留下的护持。 “陈叔,我没有退路。红妆的阴契烙在我眉心,三七之内找不到尸骨,我魂飞魄散,她也会变成疯煞,永困青溪。不管多凶,我都必须去。” 老陈叹了口气,知道我心意已决,不再劝阻:“好,我陪你去。我回棺材铺准备东西,三年陈艾草、圆粒白糯米、青铜引魂灯、你爷爷留下的桃木楔子,再备一瓶新鲜黑狗血,乱葬岗的阴煞凶,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我们白天休整,夜里三更出发,三更阴气最盛,阴坟显形,最容易找到无碑孤坟。” 我点头应下,回到爷爷的老院子,把《守灵三十六律》摊在木桌上,一字一句细读第二十九页关于乱葬岗、衣冠坟、断肠草的所有禁忌。 “乱葬岗无主孤坟,不可执铁器,不可踏坟头,不可口出秽语,见断肠草绕树而生,为冤女之冢,需以艾草净手,糯米撒脚,三步一拜,九步一停,方能靠近,动土只可用木片,不可伤根,不可扰脉,否则触发墓中煞阵,生人当场毙命。” 我把每一条禁忌都刻在心里,摸了摸眉心那一点被红妆点下的阴印,冰凉依旧,却不再是刺骨的寒,多了一丝牵绊,一丝责任。 傍晚时分,老陈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赶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守灵用的家伙事,一样样摆出来,给我讲用法、讲禁忌、讲应对突发煞物的法子,全是爷爷当年传给他的真本事,是书本上没有,只在民间守灵人口中代代相传的活命规矩。 我们简单吃了晚饭,老陈煮了红薯粥,就着咸菜,吃得浑身暖和。等到三更,月上中天,云层遮月,夜色浓得化不开,我们背着家伙,一路往青溪镇西的乱葬岗走去。 沿途荒草没膝,夜风卷着枯叶,打在脸上生疼,耳边只有风吹草动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乱葬岗的轮廓在夜色里显现,黑压压一片,死气沉沉,连虫鸣鸟叫都没有,是真正的死寂之地。 断肠槐立在岗子中央,枝桠扭曲,像无数只枯手抓向天空,树身缠绕着暗红色的断肠草,黏腻肥厚,汁液发黑,沾之即腐,寸草不生的坟头,就在槐树根部,光秃秃的土包,只有断肠草缠绕,正是红妆口中的无碑衣冠坟。 我按照守灵律,以艾草净手,糯米撒在脚边,三步一停,缓缓靠近,跪在坟前,用老陈递来的桃木片,一点点刨开黑土。 土松且湿,混着腐叶与尸气,刨了片刻,一抹刺目的猩红露了出来,是半幅绣金凤的嫁衣,布料僵硬,浸过百年血土,旁边缠着一根红头绳,三圈死结,江南出嫁的编法,百年未散。 “找到了。”我轻声道。 话音刚落,槐树上落下一只红眼乌鸦,砸在坟前,凄厉鸣叫,煞阵将启。 红妆的身影在槐树下显现,半面清秀,半面枯骨,百年悲怨爆发:“百年了,终于有人挖开我的坟……银簪在嫁衣夹层,刻我名讳,是我昭雪的证据!” 我翻出银簪,“苏婉娘”三字清晰,坟坑突然冒起黑烟,断肠草疯狂缠绕我的脚踝,是当年夫家埋下的钉魂煞阵! 我摸出桃木楔子,狠狠钉入土中,大喝:“守灵三十六律,钉煞镇邪!” 楔子入地,煞阵瞬破,断肠草枯萎,黑烟散尽。 老陈捡起染煞嫁衣,沉声道:“嫁衣沾百年阴煞,不可入阳宅,就地焚烧,送她残念归位。” 火起,嫁衣燃烧,淡红色的烟火混着艾草香,红妆对着我深深一拜,身影在火光中渐淡。 “林七,谢你。” 我握着银簪,站在断肠槐下,望着漫天星火,心里清楚,我的守灵路,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爆更 6章榜 6 【表情】第七章红妆缠身 嫁哥 从乱葬岗往回走时,天边已经泛起微光,晨雾裹着寒气,贴在脸上,又湿又冷。我把刻着苏婉娘的银簪贴身藏在衣襟内,贴着心口,冰凉的金属触感一路都未散去,指尖还残留着红头绳粗糙的质感,还有百年未散的悲怨。 老陈走在我身侧,一路沉默,只是偶尔把烟袋锅子凑到嘴边,点上一口,青烟袅袅,试图驱散身上沾的乱葬岗阴气。那半幅染血嫁衣已经被我们烧得干干净净,灰烬混着陈年艾草,撒回衣冠坟的土坑里,老陈说,这是让红妆的残念入土,不飘阳间,不缠生人,也是守灵人最本分的安魂之法。 我们刚走到村东头的巷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就从李婶家的院子里炸了出来,一声接着一声,凄厉绝望,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小七师傅!小七师傅救命啊!我家柱子撞煞了!救救命啊!” 是李婶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那是乡下妇人走投无路、濒临崩溃的哭喊,带着绝望的颤音,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和老陈对视一眼,脚步不停,快步朝着李婶家赶去。 李婶家在村东头河塘边,三间土坯房,一个小院子,家里条件一般,男人早年外出打工摔断了腿,常年卧床,家里家外全靠李婶一个人撑着,儿子柱子今年十六,读中学,老实本分,勤快懂事,一有空就下地割草喂羊,帮家里分担活计,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孩子。 我们赶到时,李婶家的院子已经围满了街坊邻居,众人站在院门外,探头探脑,却没人敢踏进院门一步,脸上全是惊恐与忌惮,看见我和老陈过来,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七嘴八舌地开口。 “小七师傅,陈掌柜,你们可算来了,柱子这孩子,彻底疯了!” “从后半夜就不对劲,又哭又笑,穿他姐的红嫁衣,嘴里唱些听不懂的怪调子,吓人得很!” “我们想进去拉他,他就抓人咬人,指甲又尖又黑,跟中了邪一模一样!” 我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脚踏进院子,一股浓烈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混着绸缎摩擦的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断肠草腥气——是乱葬岗的阴气,是红妆的怨气。 堂屋中央,柱子正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身大红嫁衣,是他姐姐攒了半年钱,准备年底出嫁穿的新嫁衣,大红绣绸,金线滚边,穿在十六岁的小伙子身上,不伦不类,紧绷绷地裹在身上,显得格外诡异。 他头发披散,脸上抹着灶灰,一半白一半黑,眼神空洞,没有半点活人的神采,双手比划着拜堂的姿势,嘴里反反复复,唱着一首调子凄婉、阴冷刺骨的老歌: “红轿来,嫁衣裁, 十里路,坟头蒿。 郎不来,鬼来邀, 黄土盖脸恨难消……” 调子婉转悲切,是清末江南的哭嫁调,青溪镇本地根本没有这种唱腔,一字一句,凄凄惨惨,缠在耳朵里,甩都甩不掉,听得人后背汗毛直立,鸡皮疙瘩一层接一层。 老陈脸色瞬间沉到谷底,拉着我退到门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是红妆的残怨缠身,错不了。柱子昨夜肯定去了乱葬岗割草,沾了断肠槐下的阴气,他年纪轻,八字轻,火气弱,被红妆散在外面的百年残怨钻了空子,附了身。这不是普通的撞煞,是红妆怨附体,守灵三十六律第十八条,写得明明白白。” 我立刻在心里默念第十八条戒律:红妆残怨,乃至冤之怨,非凶煞,非恶鬼,不可驱,不可杀,不可用朱砂镇,不可用狗血泼,强行镇煞,怨上加怨,附体之人魂飞魄散,施术之人自毁阴契,万劫不复。唯引魂安怨,以契定心,方可解。 我摸了摸衣襟内的银簪,红妆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起,带着浓浓的愧疚与自责,声音发颤,满是不安:“林七,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百年怨气太重,乱葬岗断肠槐下的残念散了出去,飘在草叶上,他割草时沾了身,我控制不住,残怨缠上了他,我不是故意要害他的,我只是太怕了,太怕没人帮我,太怕永远被钉在土里……” 我能感受到她的慌乱与愧疚,她不是恶魂,是被活埋、被钉魂、被弃尸百年的冤女,她的怨气不是伤人,是求存,是伸冤,是百年无人问津的绝望。 李婶扑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双手死死抓着我的裤腿,额头往地上狠狠磕,一下又一下,很快就磕出了血,混着泥土,狼狈不堪:“小七师傅,我求求你,救救柱子,他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我们家就这一根独苗,他要是没了,我们家就彻底垮了!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砸锅卖铁都给你凑!” 我连忙弯腰扶起李婶,沉声道:“婶,你别磕头,我不会收你的钱,守灵人守的是公道,不是钱财。柱子不是被恶鬼缠上,是被红妆的残怨附了身,她不会害柱子性命,只是想借他的口,诉自己的冤屈,我能解,你放心。” 话音未落,柱子猛地转头,空洞的眼神盯住我,嘴角咧开一个诡异至极的弧度,原本少年清朗的嗓音,变成了红妆那凄婉软糯、却带着百年冰寒的女声,尖叫着朝我扑来:“我等了一百年!为什么没人来救我!为什么所有人都骗我!都害我!” 他的指甲在怨气滋养下,变得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的阴光,是阴爪,朝着我的脖颈抓来,又快又狠。 老陈眼疾手快,抓起一把提前备好的白糯米,劈头盖脸朝着柱子撒了过去。 糯米至阳,专克阴邪,沾在柱子身上,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阵阵白色的浓烟,柱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后退,狠狠撞在堂屋的木桌上,红嫁衣被桌角扯破一道大口子,阴寒之气外泄。 “陈叔,别硬来!”我立刻喊住老陈,“十八律写得清楚,红妆怨是冤怨,不是恶煞,糯米只能暂时压制,不能根治,再撒下去,柱子的三魂七魄会被阳气冲散,再也救不回来!” 老陈闻言,立刻收了手,眉头紧锁:“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这孩子被残怨缠死?” “不会的。”我按住衣襟内的银簪,对着耳边轻声道,“婉娘,把你的残怨收回来,别伤无辜。我以守灵人的身份,以阴阳契起誓,一定会帮你找全尸骨,昭雪百年沉冤,绝不反悔,绝不半途而废。” 红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把银簪拿出来,他看见簪子,就会认出我的本源,残怨会自动安稳,不再冲撞。” 我立刻从衣襟里掏出银簪,高高举在半空,银簪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苏婉娘”三个刻字清晰无比,这是她的本命之物,是她残怨的根,是她百年执念的载体。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柱子扑过来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如同被定身一般,一动不动。 他空洞的眼神,死死盯住我手里的银簪,原本疯狂的神情,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了百年的疲惫、委屈、绝望与不甘,那是苏婉娘的情绪,是红妆的魂念,透过柱子的身体,展露无遗。 “你是……守灵人……”柱子的嘴唇微动,发出红妆的细嗓,带着哭腔,“你答应帮我找尸骨,是真的吗?你不会像那些人一样,骗我,害我,弃我于乱葬岗,不管不顾吗?” “我是林七,爷爷亲传的守灵人,与你结了阴阳生死契。”我握着银簪,一字一句,声音沉稳,掷地有声,“我林七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一言既出,永不反悔。我会寻遍青溪镇,找全你的每一块尸骨,解开当年活埋钉魂的真相,让害你的人,付出代价,让你堂堂正正入轮回,不做孤魂,不做野鬼。” “但你现在,必须从柱子身上离开。他是无辜的少年,不该卷入你百年的恩怨,不该为我的破戒,付出代价。你若伤他,便是破了阴阳契,我守灵人破契,魂飞魄散,你也会永远被困在锁魂井,永世不得超生,再也没有昭雪的机会。” 空气安静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落针可闻。 柱子的身体猛地一软,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双眼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缠绕在他身上的阴寒之气,顺着地面的缝隙,一点点飘起,在堂屋的角落汇聚,慢慢凝聚成红妆的身影。她红衣飘飘,凤冠垂珠,身影却淡得几乎透明,残怨耗损了太多气力,忽明忽暗,随时都会消散。 “我信你……”红妆的声音虚弱至极,“我信你最后一次。但是你要快,镇北锁魂井的阴气,越来越重,当年钉我魂魄的七根桃木钉,正在一点点碾碎我的残魂。再过七七四十九天,就算你找全我的尸骨,我也入不了轮回,只能变成失去神智的疯煞,永世被困在青溪镇,害人害己。” 老陈快步上前,蹲下身,摸了摸柱子的颈动脉,又探了探鼻息,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魂还在,三魂七魄完好,只是阳气亏损过度,身体虚弱,睡上一天一夜,醒过来就没事了,往后只要不再靠近乱葬岗、锁魂井这些阴地,就不会再被煞物缠身。” 李婶扑过去,抱住昏迷的柱子,哭得泣不成声,转身就要给我磕头,被我死死扶住。她抱来一篮子土鸡蛋,还有一袋自家磨的面粉,要塞给我,我再三推辞,坚决不收。 “婶,我是守灵人,这是我该做的,不是为了钱财,不是为了东西,你收回去,好好照顾柱子,比什么都强。” 走出李婶家的院子,晨雾散尽,太阳升了起来,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意融融。 老陈走在我身边,点燃烟袋锅子,缓缓开口,语气凝重:“红妆说的锁魂井,我知道在哪里。镇北废弃的窑厂旧址,早年挖井取水,后来地下水枯竭,成了枯井,当地人叫它锁魂井。井边种了七棵柳树,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栽种,树根下全钉着桃木钉,是当年的邪师布下的七柳锁魂阵,专门钉住枉死之人的魂魄,让其永世不得超生。” “你爷爷年轻时,去过一次锁魂井,处理一桩尸变案,差点把命丢在那里,回来后大病三个月,阳寿折了三年。他在《青溪镇阴宅志》里写过,锁魂井是青溪镇阴气最盛、最凶、最险的阴地,活人入内,九死一生。” 我握紧衣襟里的银簪,感受着那一丝冰凉的牵绊。 民间守灵人,十里红妆不回头。 我回头了,便没有退路,只能一往无前。 锁魂井,七柳缠钉,我必去。 爆更6章【表情】榜6 【表情】第八章锁魂井 七柳缠 当天夜里,三更未到,我和老陈就收拾好了全套守灵家伙,背着蓝布包,朝着镇北的窑厂旧址出发。 锁魂井的凶名,在青溪镇传了几十年,老辈人提起,都会脸色发白,闭口不谈,那是连坟地、乱葬岗都要避让三分的绝阴之地,是青溪镇阴阳二气的死穴,是百年枉死魂的囚笼。 窑厂旧址在青溪镇北的山坳里,距离镇子五六里路,没有正经的路,只有一条被放羊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沿途荒草没膝,荆棘丛生,夜风卷着枯黄的树叶,打在脸上,又冷又疼,耳边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响,连虫鸣、蛙叫、野狗吠都没有,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 老陈走在前面,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像荒野里的鬼火,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阳气稍盛的土坡上,是爷爷当年教他的走阴路的法子,避阴脉,踏阳根,保生人不被阴煞侵体。 “你爷爷当年下锁魂井,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老陈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时候,有个外乡的姑娘,被人贩子拐到青溪镇,卖给了山里的光棍,姑娘不从,被那光棍打晕,拖到锁魂井,活埋在井边的泥里,想配阴婚。” “姑娘被埋了三天,村里人都以为她死了,你爷爷却被那光棍请来守灵,说要给阴魂安位。你爷爷一到锁魂井,就察觉到井边有活人的生气,不顾众人阻拦,带着桃木楔子下了井,挖了整整两个时辰,把那姑娘从泥里挖了出来,姑娘还有一口气,活过来了。” “可那口井,是七柳锁魂阵的阵眼,阴气蚀骨,柳树根缠魂,你爷爷下井时,被树根缠住双腿,差点被拖进井底的黑泥里,活活困死。他用桃木楔子钉断七根柳根,破了阵眼的小煞,才把姑娘救上来,自己却被阴气入体,回家后高烧不退,浑身冰冷,躺了三个月才好转,从那以后,身体就垮了,阳寿硬生生折了三年。” 老陈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你爷爷回来后,跟我说,锁魂井底下,不止那一个枉死魂,密密麻麻,全是被活埋、被害死、被弃尸的冤魂,七柳锁魂阵把所有魂魄都钉在井底,百年不散,怨气越积越重,一旦阵破,青溪镇会出大乱子。” 我跟在老陈身后,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摸了摸胸口的桃木牌,温热的触感,给了我一丝底气。 守灵人拿命换公道,爷爷能做的,我也能做。 很快,我们就走到了窑厂旧址。 眼前是一片废弃的窑洞,土坯墙塌了大半,满地都是碎砖、烂瓦、残破的陶片,杂草从砖瓦缝里疯长,破败荒凉,如同一片废墟。七棵柳树在窑洞正门的位置,排成一排,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栽种,枝桠歪歪扭扭,扭曲生长,树皮发黑,树叶稀疏,树根裸露在外,盘根错节,紧紧缠绕着一块块发黑的桃木钉,钉身渗着黑红色的血渍,百年未干。 那就是钉住红妆魂魄的七根桃木钉,是当年邪师布下的锁魂邪术。 锁魂井,就在七棵柳树的正中央,阵眼之位。 井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牢牢盖住,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守灵符文,笔力苍劲,是爷爷的笔迹,是当年他救完人后,亲自刻下的镇煞符文,用来压住井底的怨气,防止煞物外泄,祸害青溪镇的百姓。 石板缝隙里,不断渗着黑绿色的污水,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血腥、阴煞混合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闻之欲呕,那是井底百年阴血、尸泥、怨气混合的味道,是至阴至凶的气息。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抚摸青石板上的符文,纹路深刻,带着爷爷留下的阳刚之气,百年未散,依旧在死死压制着井底的滔天怨气。 “这是爷爷当年亲手盖的石板,亲手刻的符文,他用自己的阳气,养了这道镇煞符三十年,护住了青溪镇三十年平安。”我轻声道。 老陈递过一把铁制撬棍,沉声道:“石板太重,凭力气搬不开,用撬棍撬,动作慢一点,轻一点,一点一点撬开缝隙,千万不能猛拉猛撬,惊动井底的煞物,一旦煞群暴动,我们两个人,都走不出这片窑厂。” 我接过撬棍,将棍头插进青石板的缝隙里,腰身发力,一点点撬动。 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沉重无比,缝隙一点点扩大,黑绿色的污水顺着缝隙流出来,溅在我的手背上,刺骨的冰寒,如同被冰刀割过,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撬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青石板终于被撬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井底的阴气如同潮水一般喷涌而出,阴冷刺骨,瞬间笼罩了整个窑厂,温度骤降,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把黑狗血倒进去!新鲜黑狗血至阳至烈,能暂时压制井底的怨气,稳住煞物,给你下井争取时间!”老陈高声喊道。 我拿起提前备好的玻璃瓶,拔掉瓶塞,将一整瓶新鲜黑狗血,顺着缝隙,全部倒进锁魂井里。 狗血落入井底,接触到阴水的瞬间,发出“滋滋滋——”的剧烈声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冰水里,白色的浓烟滚滚升起,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腐臭,井底下传来一阵又一阵尖锐的嘶鸣,不是一个声音,是成千上百个冤魂的惨叫,凄厉刺耳,听得人耳膜发疼,心神动荡。 “就是现在,下井!”红妆的身影在我身后骤然浮现,红衣猎猎,语气急切,“我的尸骨就在井底黑泥里,柳根缠着我的骨,桃木钉钉着我的魂,快下去,把我的骨头取出来,晚了,狗血效力一过,就来不及了!” 我立刻将粗麻绳牢牢系在腰上,另一端递给老陈,沉声道:“陈叔,拉住绳子,我喊你,你再拉我上来,没喊,千万不要动。” 老陈点头,双手死死攥住麻绳,语气坚定:“放心,我在,你就丢不了。” 我抓着井壁的凸石,双脚踩着青苔遍布的井壁,一点点往下爬。井壁湿滑无比,长满了阴苔,脚踩上去,随时都会打滑坠落,井底的阴气越来越重,冻得我牙齿打颤,浑身僵硬,每往下爬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大概往下爬了三丈深,我终于踩到了井底的黑泥。 泥深没膝,又软又黏,黑泥里全是腐烂的树根、碎骨、污血,踩进去,就被黑泥紧紧裹住,难以动弹。七柳的树根,如同毒蛇一般,在黑泥里疯狂扭动,根上的桃木钉,泛着黑红色的光,死死钉在一团白色的骨头上。 是女人的股骨,骨头上,缠着一根红头绳,三圈死结,和乱葬岗衣冠坟里的红头绳,一模一样。 “找到了!是我的骨头!”红妆的声音在井底响起,带着狂喜与哭腔。 我立刻弯腰,用手扒开黑泥,抱住那根骨头,刚要起身,井底的黑泥突然疯狂翻涌,如同沸腾的开水,七柳树根瞬间暴涨,如同无数条青黑色的巨蟒,死死缠住我的脚踝、小腿,拼命往黑泥深处拖拽,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无法挣脱。 “是钉魂阵触发了!”红妆尖叫,“他们当年用桃木钉钉住我的魂,只要我的骨头离开井底,阵眼就会爆发,树根会把闯入者拖入泥底,生生绞杀,永世困在井里,做锁魂井的祭品!” 我浑身被树根缠住,越勒越紧,骨头都快要被勒断,黑泥不断往嘴里、鼻子里灌,窒息感扑面而来。 我摸出怀里的桃木楔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进离我最近的一根柳根之中,大喝一声,念出守灵三十六律破煞口诀:“守灵三十六律,七柳断根,桃木镇煞,阴阳有序,冤魂归位!” 桃木楔子入根的瞬间,金光一闪,柳根瞬间停止扭动,干枯发黑,失去生机,井底翻涌的黑泥,也瞬间平静下来,不再拖拽。 我趁机挣脱所有树根,将尸骨紧紧抱在怀里,抓住麻绳,对着井口大喊:“陈叔,拉我上去!” 老陈在井口发力,麻绳紧绷,我一点点被拉出井底,就在我即将爬出井口的瞬间,老陈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小七,小心身后!” 我猛地回头,只见井口的黑烟里,浮现出一道巨大的红衣黑影,披头散发,满脸鲜血,穿着大红嫁衣,面目狰狞,正是红妆的煞形,朝着我狠狠扑来,尖叫着:“你不能带走我的骨头!你走了,我就魂飞魄散了!” 老陈一把将我拉上井口,立刻用青石板重新盖住井口,死死压住:“不是婉娘,是井底的冤魂群,借了婉娘的形,造出来的假煞,它们想借你的阳身,冲破锁魂阵,逃出这口井!” 我怀里的尸骨,突然变得滚烫,如同火炭一般,灼烧着我的胸口。 红妆虚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我的残魂,被井底的煞群缠住了,它们在吞噬我的魂念。你把我的骨头,带回乱葬岗断肠槐下,用艾草焚烧,引我的残魂归位,就能把我从煞群里救出来,快!” 我抱着尸骨,和老陈一路狂奔,再次回到乱葬岗,回到断肠槐下。 我将尸骨放在坟前,撒上三年陈艾草,点燃明火。 尸骨遇火,发出“滋滋”的声响,青烟升起,青烟里飘着红色的绸带,如同血雾,红妆的身影从青烟里缓缓浮现,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彻底摆脱了锁魂井的煞群纠缠。 她看着我,轻轻一笑,百年悲怨,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林七,谢谢你,我终于,摆脱锁魂井了。” 我站在断肠槐下,望着漫天青烟,知道这只是开始。 苏婉娘的尸骨,还未找全,百年的活埋真相,还未揭开,害她的人,还未伏法。 我的守灵路,还有很远,很远。 爆更 6 章榜6【表情】 第九章 王大壮的报应 从乱葬岗赶回青溪镇时,天已经彻底亮了,朝阳从东山头升起,金光洒在青溪镇的屋顶、青石板路、河塘水面上,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乡下清晨的烟火气,温暖而踏实,与昨夜锁魂井的阴冷死寂,形成了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 我和老陈浑身是泥、是汗、是阴血,疲惫到了极点,怀里的银簪依旧冰凉,断肠槐的草木气,锁魂井的阴煞气,还萦绕在周身,久久不散。 我刚走到爷爷老院子的巷口,就看见巷口围满了人,人群中央,停着那辆熟悉的警车,红蓝警灯已经熄灭,却依旧透着一股威严的气息。 我挤开人群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王大壮。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却依旧戴着手铐,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没有半点神采,往日里横行乡里的嚣张跋扈,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深的绝望与死寂,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两个民警押着,准备带上警车,送往镇派出所看守所。 他看见我,眼睛瞬间红了,如同疯魔一般,再次挣扎起来,对着我嘶吼谩骂,声音嘶哑,充满了怨毒:“林七!我恨你!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断了我的活路,我就要你陪葬!” 民警死死按住他,将他往警车里塞,不再给他任何挣扎嘶吼的机会。 老陈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道:“我昨天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派出所,法医也验了尸,王老太确实是被人推入河塘,溺水身亡,指甲里的皮肤组织、布片,全是王大壮的,他滴泪钉魂的痕迹,也被法医鉴定为故意杀人、侮辱尸体,铁证如山,他翻不了案,也跑不掉,故意杀人罪,情节恶劣,他这辈子,都别想走出监狱了。” 周围的村民,看着被押上车的王大壮,没有一个人同情,全是唾骂与斥责。 “真是活该,这种畜生,就该枪毙!” “养儿防老,养了个讨债鬼,害死亲娘,天打雷劈都不为过!” “小七师傅为民除害,青溪镇总算清净了,这就是恶人应得的报应!”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警车车门关闭,看着车子缓缓驶离巷口,心里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凉。 王大壮不是天生的恶人,他懒,他馋,他好赌,他自私,可最初,也只是一个被母亲溺爱过度、没吃过苦、没担过责的乡下汉子。可贪婪、懒惰、赌债,一步步把他推向了深渊,为了钱,为了拆迁款,为了逃避高利贷,他亲手把生他养他的母亲,推入冰冷的河塘,亲手用眼泪,钉死了母亲的魂魄,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 鬼的可怕,在于怨气,在于未知,可人心的可怕,在于贪婪,在于歹毒,在于恩将仇报,在于丧尽天良。 爷爷说,守灵人守的不是棺木,是人心。 我终于彻底明白,世间最凶的煞,不是乱葬岗的断肠槐,不是锁魂井的七柳阵,是人心底的恶。 回到爷爷的老院子,我推开院门,红妆的身影已经在堂屋里等着我。 她坐在爷爷常坐的木椅上,红衣垂地,凤冠轻放,少了几分鬼气,多了几分温婉,如同一个普通的江南女子,安静地看着我,手里轻轻把玩着那根我从乱葬岗取出来的红头绳。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支银簪,轻轻递到我面前,簪头的“苏婉娘”三个字,在朝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支簪子,是我娘在我出嫁前,亲手给我的陪嫁。上面不仅刻了我的名字,还有我的生辰八字,还有我江南苏州的娘家地址,苏州阊门,苏家绸缎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对故乡的思念,对亲人的怀念,跨越了百年,依旧清晰:“当年害我的,是苏北的一户周家,他们假意与我苏家联姻,看中的是我家的绸缎生意、良田千亩,他们骗我出嫁,在迎亲的半路上,把我打晕,活埋在青溪镇锁魂井,吞了我的嫁妆,占了我的田产,伪造了我病逝的消息,瞒了我苏家整整一百年。” “你若是有朝一日,能去苏州,能找到苏家的后人,就能找到周家当年的罪证,找到我被活埋、被钉魂、被弃尸的全部真相,让我百年的冤屈,彻底昭雪。” 我接过银簪,紧紧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仅是一支簪子,是一个女子百年的青春,百年的冤屈,百年的执念。 “我答应你,等处理完青溪镇的事,我就去苏州,找苏家,查周家,还你一个清白。”我沉声道,“但现在,我要先把王老太的后事,办得风风光光,让她入土为安,不枉我守了她三夜灵,解了她的泪钉魂。” 红妆轻轻点头,身影淡入阴影之中:“我信你。” 王老太的葬礼,在三日后举行。 村里的乡亲们,感念王老太的老实本分,也痛恨王大壮的丧尽天良,家家户户都凑了钱,你五十,我一百,凑钱给王老太买了一口厚实的柏木棺材,比王大壮当初买的薄皮杉木棺,好上十倍,体面十倍。 灵堂搭在村口的晒谷场,我以守灵人的身份,为她守最后一夜灵。 长明灯稳稳燃烧,艾草清香弥漫,供桌上摆满了祭品,没有阴煞,没有怨气,没有叩棺声,安安稳稳,平平静静。王老太的魂,在灵堂上空轻轻盘旋,对着我微微躬身,随后化作一道白光,消散在天地间,安稳入了轮回。 下葬那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王老太被葬在乱葬岗的边缘,远离断肠槐,远离无碑坟,是一块阳气充足、地气平稳的阴宅,我亲自为她点了下葬香,撒了镇宅糯米,让她入土为安,来世投个好人家,不要再遇上王大壮这样的不孝子。 李婶带着柱子,也来送了王老太最后一程。 柱子已经彻底醒了,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脸色还有些苍白,却眼神清明,懂事勤快。他手里抱着一个粗布包,走到我面前,恭恭敬敬给我鞠了一躬,把布包递过来。 “小七哥,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这是我家自己种的糯米,晒了三遍,最干净,最能镇煞,你留着用,以后你去阴地,能护着你。” 我接过布包,糯米带着阳光的味道,温暖干燥,心里一暖。 守灵人常年沾阴,走阴路,伴阴魂,可人间的温暖,烟火的善意,从来都没有缺席过。 老陈也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面写着《青溪镇阴宅志》,是爷爷的笔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这是你爷爷一辈子的心血,记录了青溪镇所有的阴宅、凶地、煞穴、诡事,还有每一种阴煞的解法、守灵的禁忌、安魂的法子。他生前把这本册子锁在箱子里,说等你真正懂了守灵人的责任,真正扛起了公道,再交给你。现在,你配得上这本册子了。” 我双手接过《青溪镇阴宅志》,翻开第一页,爷爷的笔迹映入眼帘: 守灵人,上敬天地,下安亡魂,中守人心,不贪财,不畏惧,不欺善,不怕恶,守的是阴阳公道,护的是人间烟火,不负先人,不负亡魂,不负良心。 我把《青溪镇阴宅志》与《守灵三十六律》放在一起,紧紧抱在怀里。 我不再是那个游手好闲、混吃等死的林七。 我是爷爷的传人,是破戒的守灵人,是与红妆结契的阴阳使者。 我的守灵路,从这一刻,正式启程。 爆更 6 章榜6 【表情】第十章红妆的第一块线 送走了前来吊唁的乡亲,处理完王老太所有的后事,我回到爷爷的老院子,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的烟火喧嚣,整个院子,只剩下我、红妆,还有满院的阳光与艾草香。 我把那支刻着苏婉娘名字与籍贯的银簪,轻轻放在堂屋的木桌上,银簪泛着清冷的光,与桌面的《守灵三十六律》相互映衬,像是在静静诉说着一段被掩埋了百年的往事。 红妆的身影,从堂屋的阴影里缓缓走出,站在桌子对面,安静地看着我,凤冠上的珍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轻柔悦耳,没有半分阴煞之气,只有女子的温婉。 “你现在,一定很想知道,我完整的尸骨,到底埋在哪里,对不对?”红妆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带着百年的沧桑与疲惫。 我坐在爷爷常坐的木椅上,抬头看向她,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畏惧,没有丝毫退缩:“是。我与你结了阴阳契,我必须找全你的所有尸骨,解开你被活埋、被钉魂、被分尸的全部真相,让你昭雪,让你轮回。我要知道所有线索,一点都不能少。” 红妆轻轻点头,抬起纤细的右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淡红色的魂念,那是她百年的精血所化,是她的魂根所聚,轻轻一点,落在《守灵三十六律》第二十九页的空白处。 一滴红色的水珠,落在书页上,缓缓晕开,慢慢凝聚,化作一根纤细的红头绳,三圈死结,牢牢缠绕,如同她发髻上那根,百年未断,百年未松。 “守灵三十六律第二十九条,迁坟见红头绳,此骨是冤女。”红妆轻声念出戒律,语气平静,“我出嫁那日,我娘亲手给我梳了发髻,编了红头绳,三圈死结,寓意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白头偕老。可我没想到,这根红头绳,没有伴我白头,却伴我被活埋,伴我被钉魂,伴我在地下,熬了整整一百年。” “我的完整尸骨,不在乱葬岗,不在锁魂井,被当年的周家,分成了三部分,分葬三地,用三煞分魂术,钉住我的魂魄,让我魂体分离,永世不得聚合,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百年的怨毒,那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最期待的婚姻推入地狱,被最恶毒的邪术折磨百年的恨。 “乱葬岗断肠槐下,是我的衣冠冢,藏我的嫁衣、红头绳、银簪,是我的念根;锁魂井井底,是我的肢骨,被桃木钉与柳根缠绕,是我的体根;而我的头骨、躯干、完整魂魄,被埋在青溪镇南,十里红妆古道的终点,一座无主的红坟里。” “那座红坟,无碑,无铭,坟头长满血玲珑,一种只长在冤女坟头的奇花,花开血色,只在三更开放,日出即谢,那是我肉身的主坟,是我百年执念的核心,是我所有真相的根源。” 我立刻起身,走到桌前,死死盯着书页上那根红头绳印记,把每一个字,每一个线索,都刻在脑子里: 青溪镇西,乱葬岗,断肠槐,衣冠冢,念根。 青溪镇北,窑厂旧址,锁魂井,七柳缠钉,肢骨,体根。 青溪镇南,十里红妆古道,血玲珑红坟,无主无碑,头骨躯干,魂根。 三坟分葬,三煞分魂,百年分离,百年煎熬。 这就是苏婉娘的全部宿命,也是我接下来,要一步步走的守灵路。 “十里红妆古道,是什么地方?”我抬头问道。 “是当年周家迎亲的路,从青溪镇口,一直延伸到镇南的山坳里,全程十里,红绸铺地,锣鼓喧天,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风光的场面,也是我这辈子,踏入地狱的路。”红妆的声音,带着回忆的痛,“他们在古道终点,挖好了坑,布好了阵,等我一到,就把我打晕,活埋,分尸,分葬三地,用十里红妆的喜气,压制我的怨气,用三煞分魂术,锁住我的魂魄,让我连索命的机会都没有。” “那座红坟,就在古道终点的山坳里,坟头只长血玲珑,不长杂草,不开其他花,三更子时,血玲珑开花,红光漫天,我的魂魄,就会在坟头显现,告诉你当年所有的真相。” 我走到院门口,推开木门,望向青溪镇南的方向。 夕阳正在缓缓落下,染红了半边天空,晚霞漫天,如同血色,与红妆口中的血玲珑花,与那座百年红坟,遥相呼应。 夜幕正在一点点降临,三更时分,即将到来。 那是阴魂显现的时辰,是阴坟显形的时辰,是守灵人走阴路的时辰。 我合上《守灵三十六律》,将其与《青溪镇阴宅志》一起,抱在怀里,把银簪、红头绳、桃木牌,全部贴身收好,拿起老陈准备好的糯米、艾草、引魂灯、桃木楔子,背在身上。 我转身,看向堂屋里的红妆,语气坚定,一字一句: “婉娘,我带你回家,带你寻骨,带你昭雪。” 红妆看着我,红衣飘飘,眼眶微红,百年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乱葬岗里,不止我一个衣冠冢,锁魂井里,不止我一个冤魂,红坟古道上,不止我一个被活埋的女子。青溪镇的十里红妆下,埋着无数和我一样,被背叛、被活埋、被分魂的苦命女子,她们的尸骨,无人认领,她们的冤屈,无人诉说,她们的魂魄,永世困在古道上,夜夜唱着哭嫁歌。” “你要走的路,很凶,很险,很漫长,你怕吗?” 我握紧手里的桃木楔子,感受着胸口桃木牌的温热,感受着银簪的冰凉牵绊,望着镇南漫天的晚霞,望着即将降临的夜色,望着那条藏着百年冤屈的十里红妆古道。 我笑了笑,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我叫林七,是守灵人,是爷爷的传人。” “民间守灵人,十里红妆不回头。” “我回头了,便一往无前,永不回头。” “所有冤屈,我来平;所有尸骨,我来寻;所有公道,我来守。” 我迈开脚步,走出爷爷的老院子,朝着青溪镇南,朝着十里红妆古道,朝着那座藏着百年真相的血玲珑红坟,一步步走去。 夜风渐起,吹起我的衣角,远处的古道方向,传来隐约的哭嫁歌,凄婉,悲凉,穿越百年,飘在青溪镇的夜色里。 那是无数冤女的呼唤,是等待了百年的公道,是我守灵人,此生必守的使命。 我的守灵路,正式踏入了最凶险,也最关键的一程。 爆更6 【表情】第十一章 乱葬岗 断肠槐 无碑 我把《守灵三十六律》往怀里一塞,书脊硌得胸口发疼,却也让我心里踏实。摸出爷爷留下的旧手电筒——铁皮壳子掉了漆,开关锈得粘手,按三下才能亮,亮起来的光也是昏黄的,像老灶膛里的余火。又蹬上那双补了三次胶的解放鞋,鞋帮子硬得硌脚踝,是爷爷生前穿剩下的,他总说:“守灵人穿旧鞋,沾着阳间烟火气,能压得住阴邪。” 刚把院门锁上,就听见身后旱烟杆“嗒嗒”磕石墩的声响,节奏沉稳,是老陈的习惯。 “你个兔崽子,翅膀硬了?说去乱葬岗就去?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头子?” 老陈背着个蓝布包站在巷口,烟袋锅子还燃着,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映着他皱成核桃皮的脸。我挠挠头,把手电筒别在腰后:“陈叔,我答应红妆了,得去。她等了一百年,不能再让她等了。” 他把布包往我怀里一掼,沉甸甸的,撞得我胸口发闷:“给你备的,艾草是三年陈的,晒了三回,最干最燥,专克阴湿煞气;糯米是今年新收的,圆粒饱满,撒在脚边能踏住阳根;还有这柄桃木楔子,是你爷爷当年亲手削的,遇上邪祟往土里一钉,能稳半柱香的阵。” 顿了顿,他又摸出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塞我兜里,葫芦上还刻着“守灵”两个字,是爷爷的笔迹:“喝一口壮胆,老白干,辣是辣了点,能驱寒,别给你爷爷丢脸。” 青溪镇的夜,静得能听见巷尾黄狗打哈欠的声音,还有河塘里青蛙偶尔的“呱呱”声,细弱得像蚊子叫。我们沿着青石板路往镇西走,石板缝里渗着水,胶鞋踩上去“咕叽”响,湿冷的潮气顺着鞋底往上钻,冻得脚趾发麻。风卷着河塘的腥气吹过来,混着路边艾草的淡香,我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辣得直皱眉,眼泪都呛出来了,却也把胸口的阴寒驱散了几分。 “乱葬岗那地方,解放前是清政府的刑场,砍头、枪毙,全在那儿,血流成河,渗进土里,百年都散不了。后来闹饥荒,又埋了不少饿死的人,没钱买棺,没地立坟,全扔在那儿,坟叠坟,尸压尸,阴气聚了上百年,拧成了煞脉。”老陈走在前面,旱烟杆敲着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尤其是岗子中央那棵老槐树,民国三十一年,闹灾荒,三个逃荒的女人,没饭吃,没活路,一起在那棵树上吊了,死状极惨,怨气缠树,树身都被阴气压得发黑,树皮开裂,常年渗黑水,当地人都叫它‘断肠槐’,别说半夜,就是白天,都没人敢靠近那棵树三丈之内。” 我嗯了一声,手电光扫过路边的荒草,草叶上的露水打湿裤脚,凉得刺骨。远处的山梁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乱葬岗就在山梁后面,等着我们踏入那片阴地。 转过两道山梁,乱葬岗的轮廓就显出来了。没有碑,没有整齐的坟包,只有密密麻麻的土堆,被齐腰高的荒草盖得严严实实,土堆高低错落,像被狗刨过的乱坑。风穿过草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趴在地上哭,又像无数只手在耳边挠,听得人后背发麻。老槐树在岗子中央,枝桠歪歪扭扭地伸着,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抓向天空,树身缠着一圈圈暗红色的断肠草,叶子肥厚黏腻,沾在手上滑溜溜的,据说汁水能毒杀牲畜,连虫子都不敢靠近。 “就是这儿了。”红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比风还凉,带着百年的悲怨,“无碑坟就在槐树底下,坟头只长断肠草,别的草都活不了,是当年他们特意种的,用来标记我的衣冠冢。” 我蹲下身,扒开槐树下的草。土是黑的,混着腐烂的树叶和细碎的骨渣,指尖刚碰到一块硬土,就听见“咔”的一声——是块碎瓷片,看纹路是光绪年间的青花,应该是当年迎亲队伍里掉的陪嫁瓷器。 “小心点,别用铁铲。”老陈递过一把磨得光滑的木片,“衣冠坟埋得浅,用手刨,别惊了里面的东西。铁具惊煞,容易惹恼底下的冤魂。” 我跪在地上,用木片一点点刮土。土很松,混着湿气,刨了没几下,就露出一片暗红色的布料。是嫁衣的料子,织着金线凤纹,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浸了血和泥,百年未腐。再往下刨,一根红头绳缠在布料上,绳结是死的,缠着三圈,是江南女子出嫁时的编法,寓意“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找到了。”我捏着红头绳,指腹发麻,能感觉到百年的阴寒,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就在这时,槐树上突然落下一团黑影,“啪”地砸在坟边,扬起一阵尘土。我手电一照,是只乌鸦,羽毛黑得发亮,眼睛红得像血,盯着我叫了两声,声音凄厉刺耳,像哭丧,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股刺鼻的腥气。 “别停,赶紧把半截嫁衣挖出来。”红妆的声音发颤,带着百年的急切,“里面有我当年藏的银簪,刻着我娘家的名字,是我昭雪的证据。我把它缝在嫁衣夹层里,就是怕他们发现,毁了我的念想。” 我加快动作,把半截嫁衣抱出来,布料沉重,沾着黑土和腐叶,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胭脂味,混着土腥味,是百年前女子的香气。刚要翻找夹层,就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老陈的,老陈的脚步沉稳,带着旱烟杆的声响;这脚步声轻得像蚊子叫,是绸缎摩擦的声音,像有人穿着红裙,在草叶上行走。 我猛地回头—— 红妆站在槐树下,凤冠上的珠玉垂着,红衣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她的脸从珠帘后露出来,一半是清秀的眉眼,柳叶眉,杏核眼,是江南女子的温婉;一半是腐烂的白骨,眼窝空洞,嘴角还挂着一丝血痕,是百年阴煞的侵蚀。 “百年了……我终于等到有人挖开我的坟。”她的声音混着风声,带着哭腔,“银簪在嫁衣的夹层里,你拿出来。” 我手忙脚乱地翻嫁衣,摸到一根冰凉的银簪,簪头刻着“苏婉娘”三个字,还有细小的缠枝莲纹,是江南大户人家的手艺。 “这是你的名字?” “嗯。”红妆的身影淡了些,像被风吹散的烟,“我爹是江南苏州的绸缎商,给我定了门亲事,没想到夫家是苏北的周家,他们看中的是我家的田产和生意,假意联姻,在迎亲的半路上,把我打晕,活埋在青溪镇的锁魂井,又把我的嫁衣和红头绳埋在这里,做了衣冠冢,伪造了我病逝的消息,吞了我的嫁妆。” 老陈突然喊了一声:“小七!快退开!” 我刚站起身,就看见坟坑里冒起一股黑烟,黑烟里飘着无数细碎的红绸,像血一样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紧接着,槐树上的断肠草疯狂扭动起来,像无数条毒蛇,缠住我的脚踝,往土里拽,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把我的骨头勒断。 “是当年钉我魂的邪术!”红妆尖叫,声音里满是恐惧,“他们用黑狗血混着糯米埋在坟里,只要有人挖开坟,就会触发煞阵,把闯入者拖进土里,做我的陪葬!” 我摸出怀里的桃木楔子,用尽全身力气,往土里一钉,大喝一声:“守灵三十六律,钉煞镇邪,阴阳有序,冤魂归位!” 楔子入地的瞬间,金光一闪,断肠草突然枯萎,变成黑色的粉末,黑烟也散了。我瘫坐在地上,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手里还攥着那根银簪,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让我清醒了几分。 老陈走过来,捡起半截嫁衣,抖掉上面的土:“这嫁衣上沾着百年阴煞,不能带回去,得在这儿烧了,送她的残念归位。” 我点了点头,把银簪贴身放好,又摸出艾草,撒在坟坑里。艾草遇风,散发出浓烈的香气,压过了土腥味和胭脂味。 “婉娘,”我对着空气说,声音沙哑,“我会帮你找到尸骨,让你昭雪。我是守灵人,一言既出,永不反悔。” 红妆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一丝哭腔,像风穿过树叶:“谢谢你,林七。我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能帮我的人。” 风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槐树上,树影斑驳,落在地上像无数只手。我看着手里的银簪,想起爷爷说的话——守灵人守的不是棺木,是阴阳公道。 原来这公道,早就藏在百年前的一根红头绳里,藏在半幅染血的嫁衣里,藏在一个女子百年的执念里。 老陈把嫁衣扔进火里,火苗窜起,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的烟是淡红色的,像血。红妆的身影在火光里渐渐清晰,她对着我鞠了一躬,然后消散在夜色里。 我站在槐树下,看着火光,知道我的守灵路,才刚刚开始。 看完6章的兄弟,评论区扣个「爽」字,我看看有多少人在追! 第十二章 阴簪认主 夜闻啼哭 从乱葬岗往回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天边翻着鱼肚白,雾裹着寒气贴在脸上,又湿又冷,像一层冰膜,擦都擦不掉。我怀里揣着那根刻着“苏婉娘”的银簪,烫得像块火炭,不是灼热的烫,是带着阴寒的烫,一路走,一路都能听见耳边飘着若有若无的哭腔,细声细气的,是女子唱嫁歌的调子,凄凄惨惨,像针一样缠在耳朵里,甩不掉,抠不出。 老陈走在我身侧,一路没说话,烟袋锅子灭了又点,点了又灭,火星在雾里一明一暗,映着他皱成核桃皮的脸,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直到踩回青溪镇的青石板路,听见巷尾黄狗打哈欠的声音,他才憋出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根簪子,是阴物,沾了百年怨气,又浸过活埋的血土,你贴身揣着,夜里别点灯,别照镜子,别让它沾到阳间的经血、狗血,不然引煞上身,谁都救不了你。” 我嗯了一声,手按在怀里,簪子的棱角硌着胸口,凉丝丝的渗进皮肉里,像有只冰手在抓我的心脏。红妆的声音很轻,飘在雾里,比寒气还凉:“那是我娘给我的陪嫁,簪头刻了我的生辰八字,埋在衣冠坟里百年,认我为主,也认你为契。你现在碰它,它不扎你,往后,它能替你挡一次小煞。” 我没应声,心里却沉甸甸的。原来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十里红妆,底下埋的全是血和泪。苏婉娘,婉娘,好好一个江南姑娘,梳着油亮的发髻,戴着凤冠霞帔,坐着红轿嫁过来,没想到等着她的是活埋、钉魂、分尸,连具全尸都留不下,只剩半件嫁衣、一根红头绳、一支银簪,在乱葬岗里熬了一百年。 回到爷爷的老院子,老陈把那半件染煞的红嫁衣铺在院中央,点上三炷清香,又撒上一把陈年艾草,艾草的香气混着雾的潮气,飘得满院都是。“衣冠坟里的东西,带不回家,沾家宅,扰祖宗,必须在日出前烧干净。”他掏出火折子,吹亮,往嫁衣上一凑。 布料早被阴气压得干透,遇火就燃,火苗先是黄的,转眼就变成青黑色,烧得滋滋响,冒出来的烟不是灰的,是淡红的,像掺了血,飘在半空久久不散,还带着一股陈旧的胭脂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像百年前女子的脂粉,被雨水泡过,又埋进土里。 火里断断续续传出女子的啜泣声,不是凶煞的嘶吼,是委屈的抽噎,是憋了一百年的哭,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不敢大声哭,只能在喉咙里打转。我站在边上,按着怀里的银簪,轻声说:“婉娘,火一烧,你这半截牵挂就了了,剩下的,我帮你找。” 话音刚落,火苗猛地窜高一截,像人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是在应我。 等嫁衣烧成一捧黑灰,老陈用桃木铲把灰铲起来,倒进院角的清水缸里,阴煞遇水即散,这是《守灵三十六律》里最基础的破煞法子。缸里的水瞬间变浑,泛起一层黑沫,又慢慢沉淀下去,恢复清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忙活完,天彻底亮了,鸡叫了三遍,巷子里传来挑水扁担的吱呀声,卖豆腐的梆子声“笃笃笃”响起来,青溪镇又活了过来,烟火气裹着晨雾,把乱葬岗的阴冷冲得淡了不少。老陈蹲在门槛上抽烟,看我坐在石凳上发呆,开口道:“你爷爷当年,也接过一桩阴婚的案子,也是姑娘家被活埋,怨气重得掀了坟头。他守了七夜灵,才把那姑娘的冤屈送出去,自那以后,他就反复跟我说,十里红妆,最凶的不是鬼,是人心。” 我摸出怀里的银簪,放在手心看。簪子是老银,磨得发亮,“苏婉娘”三个字刻得工工整整,是大家闺秀的手笔,簪头雕着一朵并蒂莲,本该是喜物,如今却透着刺骨的寒。“婉娘的尸骨,不在衣冠坟里,那她到底埋在哪儿?”我问。 红妆的身影在堂屋的阴影里显了一瞬,红衣飘飘,凤冠垂珠,声音哑得很,像被风刮破的纸:“他们把我埋在迎亲路的中途,一片养尸地,那地方聚阴,埋活人,死了变煞,魂被钉在土里,连乱葬岗都来不了。我只记得,那地方有一口枯井,井边长着七棵柳树,柳树根缠着重物,是当年他们钉我魂的桃木钉。” 养尸地、枯井、七柳缠钉。 我把这几个词记在心里,找了张黄纸,用炭笔一笔一划写下来,压在《守灵三十六律》的底下。黄纸粗糙,炭笔的痕迹晕开,像血渍。 本以为从乱葬岗回来,能歇上一天,缓一缓神,可刚到晌午,院门外就传来了哭喊声,撕心裂肺的,是村里的妇女,声音熟得很,是李婶。我拉开门,就看见李婶子披头散发跪在地上,头发上沾着草屑,拉着我的裤腿就磕头,脑门都磕出血了,混着泥土,狼狈不堪:“小七师傅!小七师傅救命啊!我家柱子撞煞了!疯了!满嘴胡话,唱的都是几十年前的嫁歌,还穿红衣裳,拦都拦不住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嫁歌,红衣。这两个词,跟婉娘的十里红妆,撞在了一起。 老陈听见动静,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扶起李婶,烟袋锅子还叼在嘴里:“慢慢说,怎么回事?柱子什么时候撞的煞?” “就是今早!”李婶哭得喘不上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去镇西割草,路过乱葬岗边上的老槐树,回来就不对劲了,眼神直勾勾的,见了红布就扑,嘴里一直唱‘红轿来,嫁衣裁,一去不回坟里埋’,还把他姐的红嫁衣翻出来穿在身上,又哭又笑,跟中了邪一样!” 老陈脸色瞬间沉了,烟袋锅子掉在地上,火星溅到裤脚,他都没察觉:“是乱葬岗的怨气缠上身了,再加你家柱子八字轻,撞上了婉娘当年的哭嫁残念,这不是普通的撞煞,是红妆缠身。” 我攥紧了手里的银簪,指节发白。婉娘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是我的残念,飘出乱葬岗了。我当年被抬去活埋时,一路唱嫁歌,一路哭,怨气散在路边,谁碰了,谁就会被缠上,学我哭,学我穿红,学我等那顶永远不会停的红轿。” 《守灵三十六律》第十八条:红妆残怨,不可驱,不可杀,只能引,只能安。强行镇煞,怨上加怨,必出人命。 我看着李婶哭到崩溃的脸,又摸了摸怀里的银簪。刚从乱葬岗回来,新的煞事就找上门。我以为我只是帮婉娘寻尸骨,没想到,她百年的怨气,早已把青溪镇西,缠得密密麻麻。这守灵人的路,我才走了没几天,就已经没有半分回头的余地了。 本章完!书友圈正在搞冲榜福利,月末爆更6章+红包抽奖,大家快去顶一波,求收藏求推荐票,咱们一起冲新书榜! 第十三章红妆缠身 嫁歌催命 李婶家在村东头,挨着河塘,院子小,挤着三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我们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哭唱声,尖细、凄婉,带着江南口音,根本不是十几岁的小伙子柱子能发出来的声音,调子绕着房梁转,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听得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一层接一层。 “红绸飘,凤冠摇, 十里路,坟头蒿。 郎不来,鬼来邀, 黄土盖脸恨难消……” 老陈拉住我,压低声音,烟袋锅子的火星在他脸前晃:“你听这调子,是光绪年间江南的哭嫁调,青溪镇本地根本没有,百分百是婉娘的残怨附了身。柱子年轻火弱,又在老槐树下沾了断肠草的阴气,被残怨钻了空子。” 我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堂屋中间的柱子。小伙子本来长得壮实,皮肤黝黑,是个干活的好手,此刻却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那衣裳是他姐准备出嫁的,红绸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穿在他身上不伦不类,腰身勒得紧紧的,衣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他头发披散着,脸上抹着灶灰,又哭又笑,手脚比划着拜堂的姿势,眼神空洞,没有半点活人神气,像个提线木偶。 看见我进来,柱子猛地停下唱调,抬起头,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声音还是婉娘的细嗓,带着哭腔:“你来了……你看见我的红妆了吗?” 我后背一凉,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这不是残怨,这是婉娘被压制了百年的意识,借着柱子的嘴,跟我说话。李婶吓得瘫在门边,捂着嘴不敢出声,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 我按着怀里的桃木牌,往前走了两步,按照《守灵三十六律》里的法子,沉声道:“红妆归位,残怨离身,阳人有路,阴人有途,你缠他一个后生,算什么公道?” 柱子哈哈大笑,笑声尖利,像指甲刮玻璃,抓起桌上的红盖头,往头上一蒙,盖头滑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嘴角的笑:“公道?我被活埋的时候,谁给我公道?我魂被钉的时候,谁给我公道?我在土里熬了一百年,连口纸钱都收不到,我就要找个人,陪我唱嫁歌,陪我等红轿!” 话音落,他猛地朝我扑过来,指甲又尖又长,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指甲,是怨气催出来的阴爪,泛着青黑,抓向我的喉咙。老陈眼疾手快,抓起一把提前备好的糯米,劈头盖脸撒过去。糯米至阳,专打阴邪,撒在柱子身上,滋滋冒白烟,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肤上,柱子惨叫一声,后退好几步,撞在桌角上,红嫁衣被扯破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粗布褂子。 “不能硬来!”我喊住老陈,“十八律写得清楚,红妆怨是冤怨,不是恶煞,硬镇会把柱子的魂冲散!” 婉娘借柱子的嘴,哭得更凶了,盖头湿了一片:“我不想害人,我只是怕……我怕再也等不到人帮我找尸骨,我怕永远被钉在土里,我怕我到死,都不知道我埋在哪儿!” 这一哭,不是装的,是真的委屈,真的怕,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黑夜里哭了一百年。我心里一软,松开握着桃木楔子的手,从怀里掏出那根银簪,举在半空。银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苏婉娘”三个字清晰可见。 “苏婉娘,我是林七,跟你结了阴阳契的守灵人。我答应你,一定找到你的尸骨,帮你昭雪百年沉冤,你现在从柱子身上下来,别伤无辜,别坏了守灵的规矩。” 银簪一露出来,柱子瞬间不动了。哭唱声戛然而止,整个院子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他缓缓掀开红盖头,眼神里的空洞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年的疲惫,像熬了无数个夜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你说话算话?” “我守灵人,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了帮你,就不会丢下半路。”我举着银簪,“你若伤了阳人,因果算在我身上,我守灵破戒,魂飞魄散,你也永远别想昭雪。” 沉默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柱子身子一软,直挺挺倒在地上,晕了过去。缠绕在他身上的那股阴冷气息,顺着地面飘起来,聚在堂屋角落,慢慢凝成红妆的身影。她依旧是凤冠霞帔,只是脸色比之前更淡了,残怨耗了太多气力,身影忽明忽暗,像风中的烛火。 “我信你一次。”她轻声说,“但你要快,那口枯井的阴气越来越重,钉我魂的桃木钉,快要把我的残魂彻底碾碎了。再过七七四十九天,我就算找到尸骨,也入不了轮回,只能变成疯煞,永世困在青溪镇。” 老陈赶紧跑过去,摸了摸柱子的脉搏,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魂还在,就是阳气亏了,睡一觉就醒,以后别让他再去镇西乱葬岗一带。” 李婶扑过去抱住儿子,对着我和老陈磕头磕个不停,抓了家里的鸡蛋、挂面往我怀里塞,死活要给我拿钱。我把东西都推了回去:“婶,不用钱,这是我该做的。守灵人,守的是阴阳公道,不是金银钱财。” 爷爷说过的话,我以前当耳旁风,现在一句一句,都刻在了骨子里。 婉娘的残怨退了,院子里的阴冷散了,可那首哭嫁歌,却像一根刺,扎在了我心里。红轿来,嫁衣裁,一去不回坟里埋。我看着手里的银簪,看着院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烟袋锅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小七,枯井、七柳、养尸地,青溪镇周边我活了六十多年,知道一个地方,跟婉娘说的一模一样。” 我猛地抬头,眼睛发亮:“在哪儿?” “镇北,废弃的窑厂旧址,早年挖过井,后来井枯了,周边种了七棵柳树,解放前,那里是大户人家埋私刑的地方,全是枉死的人,实打实的养尸地。”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鬼听见,“那地方,当地人叫锁魂井。婉娘的尸骨,十有八九,就埋在锁魂井底下。” 夜色彻底笼罩了青溪镇,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照不进镇北那片荒无人烟的窑厂旧址。红妆站在院门口,红衣映着夜色,遥遥望着镇北的方向,凤冠上的珠玉,轻轻作响,像百年前的风铃。 那是她等了一百年的,归骨之地。也是我这个破了戒的守灵人,下一趟,必走的黄泉路。 本章完!书友圈正在搞冲榜福利,月末爆更6章+红包抽奖,大家快去顶一波,求收藏求推荐票,咱们一起冲新书榜! 第十四章 锁魂井七柳缠钉 从李婶家出来,老陈把我拉到他的棺材铺,关上门,从里屋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子。盒子是老榆木做的,上面刻着“守灵”两个字,是爷爷的笔迹,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旧地图,用毛笔描着青溪镇的山山水水,镇北窑厂的位置画着一个黑圈,旁边写着“锁魂井,七柳镇煞,慎入”,字里行间透着凝重。 “这是你爷爷当年画的,他年轻时去窑厂处理过一桩尸变,回来就把这地方标了出来,说那口井底下埋着不止一个冤魂,是青溪镇阴气最重的地方。”老陈用烟袋锅子点着地图,“你看这七棵柳树,是按北斗七星的位置种的,树根缠着重物,就是为了钉住底下的怨气,不让煞物跑出来。” 我盯着地图上的黑圈,手指摸着“锁魂井”三个字,凉得像冰。红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就是这里。我被抬到半路时,听见他们说‘锁魂井’‘七柳钉’,然后就被打晕了,再醒过来,已经在土里了。” 老陈把地图折好塞进我怀里,又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把生锈的铁钩、一根麻绳、还有一瓶黑狗血,狗血的腥味混着艾草的香气,扑面而来:“今晚三更去,阴气最盛,柳树根最软,容易挖。带上这个,黑狗血泼在井里,能暂时压一压底下的怨气。” 我把地图和布包收好,心里清楚,这一趟去锁魂井,比乱葬岗危险十倍。乱葬岗是散煞,锁魂井是聚煞,底下埋着百年的怨气,还有钉魂的桃木钉,稍有不慎,我和红妆都可能被永远困在井里。 回到爷爷的院子,我把《守灵三十六律》翻到第二十七条:“锁魂井,阴水缠,七柳钉魂,不可擅入。需引阳火、借阴契、开鬼门,方能下井。”我看着怀里的银簪,想起红妆的阴阳契,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桃木牌,知道这三样东西,就是我下井的依仗。 天黑后,我和老陈背着家伙往镇北走。窑厂旧址在山坳里,离青溪镇有五六里路,沿途都是荒草,齐腰高,风卷着枯叶打在脸上,疼得慌。老陈走在前面,烟袋锅子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像鬼火,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土坡的阳面上,是爷爷教他的走阴路的法子,避阴脉,踏阳根,保生人不被阴煞侵体。 “你爷爷当年下锁魂井,是为了救一个被拐的姑娘,那姑娘被埋在井底下三天,还活着。”老陈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他下去的时候,井里全是黑血,柳树根缠着他的腿,差点把他拖进土里。后来他用桃木楔子钉住树根,才把姑娘救上来,自己却大病了三个月,浑身冰冷,像泡在冰水里,阳寿硬生生折了三年。” 我没说话,心里却沉甸甸的。守灵人这行,从来都是拿命换公道。爷爷能做的,我也能做。 走到窑厂旧址,眼前是一片废弃的窑洞,墙塌了一半,地上堆着碎砖烂瓦,杂草从砖瓦缝里疯长,破败荒凉,像一片废墟。七棵柳树在窑洞前排成一排,枝桠歪歪扭扭,扭曲生长,树皮发黑,树叶稀疏,树根裸露在外,盘根错节,紧紧缠绕着一块块发黑的桃木钉,钉身渗着黑红色的血渍,百年未干。 井在柳树中间,井口用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牢牢盖住,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守灵符文,笔力苍劲,是爷爷的笔迹,是当年他救完人后,亲自刻下的镇煞符文,用来压住井底的怨气,防止煞物外泄,祸害青溪镇的百姓。石板缝隙里,不断渗着黑绿色的污水,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血腥、阴煞混合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闻之欲呕。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抚摸青石板上的符文,纹路深刻,带着爷爷留下的阳刚之气,百年未散,依旧在死死压制着井底的滔天怨气。“这是爷爷当年亲手盖的石板,亲手刻的符文,他用自己的阳气,养了这道镇煞符三十年,护住了青溪镇三十年平安。”我轻声道。 老陈递过铁钩:“把石板撬开,动作轻点,别惊了底下的东西。” 我接过铁钩,将棍头插进青石板的缝隙里,腰身发力,一点点撬动。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沉重无比,缝隙一点点扩大,黑绿色的污水顺着缝隙流出来,溅在我的手背上,刺骨的冰寒,如同被冰刀割过,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撬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青石板终于被撬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井底的阴气如同潮水一般喷涌而出,阴冷刺骨,瞬间笼罩了整个窑厂,温度骤降,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把黑狗血倒进去!新鲜黑狗血至阳至烈,能暂时压制井底的怨气,稳住煞物,给你下井争取时间!”老陈高声喊道。 我拿起提前备好的玻璃瓶,拔掉瓶塞,将一整瓶新鲜黑狗血,顺着缝隙,全部倒进锁魂井里。狗血落入井底,接触到阴水的瞬间,发出“滋滋滋——”的剧烈声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冰水里,白色的浓烟滚滚升起,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腐臭,井底下传来一阵又一阵尖锐的嘶鸣,不是一个声音,是成千上百个冤魂的惨叫,凄厉刺耳,听得人耳膜发疼,心神动荡。 “就是现在,下去!”红妆的身影在我身后骤然浮现,红衣猎猎,语气急切,“我的尸骨就在井底黑泥里,柳根缠着我的骨,桃木钉钉着我的魂,快下去,把我的骨头取出来,晚了,狗血效力一过,就来不及了!” 我立刻将粗麻绳牢牢系在腰上,另一端递给老陈,沉声道:“陈叔,拉住绳子,我喊你,你再拉我上来,没喊,千万不要动。”老陈点头,双手死死攥住麻绳,语气坚定:“放心,我在,你就丢不了。” 我抓着井壁的凸石,双脚踩着青苔遍布的井壁,一点点往下爬。井壁湿滑无比,长满了阴苔,脚踩上去,随时都会打滑坠落,井底的阴气越来越重,冻得我牙齿打颤,浑身僵硬,每往下爬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大概往下爬了三丈深,我终于踩到了井底的黑泥。 泥深没膝,又软又黏,黑泥里全是腐烂的树根、碎骨、污血,踩进去,就被黑泥紧紧裹住,难以动弹。七柳的树根,如同毒蛇一般,在黑泥里疯狂扭动,根上的桃木钉,泛着黑红色的光,死死钉在一团白色的骨头上。是女人的股骨,骨头上,缠着一根红头绳,三圈死结,和乱葬岗衣冠坟里的红头绳,一模一样。 “找到了!是我的骨头!”红妆的声音在井底响起,带着狂喜与哭腔。 我立刻弯腰,用手扒开黑泥,抱住那根骨头,刚要起身,井底的黑泥突然疯狂翻涌,如同沸腾的开水,七柳树根瞬间暴涨,如同无数条青黑色的巨蟒,死死缠住我的脚踝、小腿,拼命往黑泥深处拖拽,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无法挣脱。 “是钉魂阵触发了!”红妆尖叫,“他们当年用桃木钉钉住我的魂,只要我的骨头离开井底,阵眼就会爆发,树根会把闯入者拖入泥底,生生绞杀,永世困在井里,做锁魂井的祭品!” 我浑身被树根缠住,越勒越紧,骨头都快要被勒断,黑泥不断往嘴里、鼻子里灌,窒息感扑面而来。我摸出怀里的桃木楔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进离我最近的一根柳根之中,大喝一声,念出《守灵三十六律》破煞口诀:“守灵三十六律,七柳断根,桃木镇煞,阴阳有序,冤魂归位!” 桃木楔子入根的瞬间,金光一闪,柳根瞬间停止扭动,干枯发黑,失去生机,井底翻涌的黑泥,也瞬间平静下来,不再拖拽。我趁机挣脱所有树根,将尸骨紧紧抱在怀里,抓住麻绳,对着井口大喊:“陈叔,拉我上来!” 老陈在井口发力,麻绳紧绷,我一点点被拉出井底,就在我即将爬出井口的瞬间,老陈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小七,小心身后!” 我猛地回头,只见井口的黑烟里,浮现出一道巨大的红衣黑影,披头散发,满脸鲜血,穿着大红嫁衣,面目狰狞,正是红妆的煞形,朝着我狠狠扑来,尖叫着:“你不能带走我的骨头!你走了,我就魂飞魄散了!” 老陈一把将我拉上井口,立刻用青石板重新盖住井口,死死压住:“不是婉娘,是井底的冤魂群,借了婉娘的形,造出来的假煞,它们想借你的阳身,冲破锁魂阵,逃出这口井!” 我怀里的尸骨,突然变得滚烫,如同火炭一般,灼烧着我的胸口。红妆虚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我的残魂,被井底的煞群缠住了,它们在吞噬我的魂念。你把我的骨头,带回乱葬岗的老槐树下,用艾草焚烧,引我的残魂归位,就能把我从煞群里救出来,快!” 我抱着骨头,和老陈一路狂奔,再次回到乱葬岗,回到断肠槐下。我将尸骨放在坟前,撒上三年陈艾草,点燃明火。尸骨遇火,发出“滋滋”的声响,青烟升起,青烟里飘着红色的绸带,如同血雾,红妆的身影从青烟里缓缓浮现,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彻底摆脱了锁魂井的煞群纠缠。 她看着我,轻轻一笑,百年悲怨,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林七,谢谢你,我终于,摆脱锁魂井了。” 我站在断肠槐下,望着漫天青烟,知道这只是开始。苏婉娘的尸骨,还未找全,百年的活埋真相,还未揭开,害她的人,还未伏法。我的守灵路,还有很长很长。 第十五章旧纸残痕 周家老宅 从乱葬岗跑回青溪镇时,天已经快亮透了,东边的天空烧着一片橘红的朝霞,把山尖的雾都染成了暖色调。我怀里抱着那根还带着艾草香的股骨,浑身是汗,又黏又冷,裤脚沾着黑泥,鞋帮子上还挂着断肠草的残叶,一进爷爷的院子,就瘫在石凳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老陈比我还喘,烟袋锅子都拿不稳了,他把怀里的布包往地上一扔,直奔灶房,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劈柴声和红薯粥的香气。“先喝碗热粥,缓一缓,你这一身阴气,得用烟火气压一压。” 我嗯了一声,看着堂屋阴影里的红妆。她的身影比之前清晰多了,不再是半透明的雾状,红衣的纹路都能看清,凤冠上的珍珠串不再乱晃,眼神里的悲怨淡了,多了几分安稳。“我能想起更多事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周家的人,把我活埋后,在青溪镇买了宅子,就住在镇东头的巷子里,他们用我的嫁妆置了田产,还伪造了我病死的书信,寄回苏州苏家。” 老陈端着两碗红薯粥出来,粥里放了糖,甜丝丝的,热气裹着香气扑在脸上,我喝了一口,暖得从喉咙到胃里都舒服。他把粥放在石桌上,又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本子,纸都黄了,边缘发脆,上面写着“守灵日记”,是爷爷的笔迹。“你爷爷当年查过周家的事,这是他的日记,里面记着周家老宅的位置,还有一些零碎的线索。” 我放下粥碗,接过日记,纸页沾着霉味,翻起来沙沙响。爷爷的字是毛笔写的,苍劲有力,每一页都记着守灵的规矩、阴煞的解法,还有一些他经手的案子。翻到最后几页,果然有关于周家的记录: “光绪二十三年,青溪镇周家娶苏女婉娘,迎亲半路,苏女失踪,周家称其病逝。查周家田产,多为苏家嫁妆所置,疑有诈。镇北窑厂锁魂井,有阴煞异动,疑与苏女有关。” 下面还画了一张草图,标着周家老宅的位置,就在镇东头的“积善巷”,旁边写着“宅内有暗室,藏有苏家嫁妆账目,慎入”。 我把日记推给老陈,指着草图:“我们去周家老宅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当年的账目,作为婉娘昭雪的证据。” 老陈皱起眉头,烟袋锅子敲着石桌:“周家在青溪镇已经没人了,老宅空了几十年,听说闹鬼,没人敢去。而且那宅子是当年周家请邪师布的煞,用来镇住苏家的怨气,你爷爷当年想去查,被周家的人拦了下来,还差点被打。” 红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恨意:“周家的老宅里,有他们当年埋的煞物,是用我的头发和嫁衣碎片做的,用来钉住我的魂,不让我去找他们。你去了,会触发煞阵。” 我摸了摸怀里的银簪,又看了看脖子上的桃木牌:“我是守灵人,守的是阴阳公道,不能怕。而且我有爷爷的日记,有婉娘的阴契,还有桃木楔子,能破煞。” 老陈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行,我陪你去。不过得等天黑,白天阳气重,煞物藏着,晚上去,才能找到暗室。” 我们白天休整了一天,我把《守灵三十六律》翻到“宅煞解法”那一页,记熟了破阵的口诀,又准备了艾草、糯米、桃木楔子,还有爷爷日记里提到的“引阳符”,用黄纸和朱砂画的,能引阳火破阴煞。 天黑后,我们背着家伙往镇东头走。积善巷是青溪镇最老的巷子,路面的青石板都磨得发亮,两边的宅子大多空了,木门上挂着锁,墙皮掉了大半,长满了青苔。周家老宅在巷子的尽头,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大门上的“周府”牌匾已经掉了一半,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门环上锈迹斑斑,推一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像老人的咳嗽。 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齐腰高,墙角堆着碎砖烂瓦,堂屋的木门半掩着,里面黑得像锅底。老陈走在前面,用手电照路,光柱扫过墙面,墙上的壁画已经模糊不清,能看出是当年的富贵人家,画着花鸟鱼虫,现在却沾着黑霉,像鬼画符。 “小心点,地上有机关。”老陈提醒我,手电照在地上,能看见一些细小的凹槽,是当年布煞时挖的,里面埋着铁钉和朱砂。我按照《守灵三十六律》的法子,把糯米撒在脚边,踩着糯米往前走,糯米能镇住阴煞,不让机关触发。 走到堂屋,我推开门,里面更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霉味,呛得我直咳嗽。红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暗室在东厢房的地下,用石板盖着,上面铺着地砖,有个缺口。” 我跟着手电光走到东厢房,地上的地砖果然有一块不一样,颜色更深,边缘有缝隙。老陈用铁钩撬开地砖,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室,里面传来一阵阴风吹出来,带着刺骨的寒。 “我下去,你在上面守着。”我把麻绳系在腰上,另一端让老陈拉住,顺着梯子往下爬。暗室不大,只有几平米,里面堆着几个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尘。我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些旧账本,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记着周家的田产和账目,其中有一页写着:“光绪二十三年,收苏家嫁妆,绸缎百匹,白银千两,田产十亩。” 还有一张书信的副本,是周家寄回苏州苏家的,说婉娘“染病身亡,葬于青溪镇乱葬岗”,下面盖着周家的印章。 “找到了!”我喊了一声,把账本和书信塞进怀里。就在这时,暗室的墙壁突然传来一阵异动,砖缝里冒出黑烟,黑烟里飘着无数根头发,像毒蛇一样缠向我,是红妆的头发,当年周家用来做煞物的。 “是周家的煞阵!”红妆尖叫,“他们用我的头发和嫁衣碎片做了煞物,藏在墙壁里,只要有人碰账目,就会触发!” 我摸出怀里的桃木楔子,往墙壁的砖缝里一钉,大喝一声:“守灵三十六律,宅煞破阵,阳火引魂,阴阳有序!” 楔子入砖的瞬间,金光一闪,黑烟消散,头发变成了灰烬。我赶紧爬回地面,把账本和书信递给老陈:“这些都是证据,能证明周家骗婚、夺产、活埋婉娘。” 老陈接过账本,翻了几页,脸色凝重:“这些证据还不够,得找到苏家的后人,让他们出面,才能彻底昭雪。” 红妆的身影在暗室的入口浮现,手里拿着一块玉佩,是苏家的传家之宝,上面刻着“苏”字:“这是我娘给我的玉佩,当年周家抢了我的嫁妆,把它藏在暗室里。你拿着它去苏州,找到苏家的后人,他们会认这块玉佩。” 我接过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我会去苏州的,等处理完青溪镇的事,就出发。” 我们走出周家老宅,天已经快亮了,朝霞染红了天空,积善巷的雾气散了,露出了青石板的路面。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爷爷当年没完成的事,你完成了。他要是在天有灵,肯定会欣慰的。” 我看着手里的账本、书信和玉佩,又摸了摸怀里的银簪,知道我的守灵路,已经从青溪镇,延伸到了千里之外的苏州。 红妆站在巷口,红衣映着朝霞,凤冠上的珍珠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对着我鞠了一躬:“林七,谢谢你。我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能帮我昭雪的人。”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爷爷的院子走。刚走到巷口,就听见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李婶带着柱子来了,柱子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半袋糯米:“小七哥,谢谢你救了我,这是我家自己种的糯米,给你压惊。” 我接过布包,糯米带着阳光的味道,温暖干燥。守灵人常年沾阴,走阴路,伴阴魂,可人间的温暖,烟火的善意,从来都没有缺席过。 回到爷爷的院子,我把账本、书信和玉佩放在桌上,和《守灵三十六律》、爷爷的日记放在一起。这些东西,是婉娘百年冤屈的证据,也是我守灵人的责任。 我看着窗外的朝阳,知道我很快就要出发去苏州了。那里有苏家的后人,有周家的罪证,有婉娘的根,也有我守灵人的下一段路。 民间守灵人,十里红妆不回头。 我回头了,便一往无前,永不回头。 我可以接着帮你写第十六章苏州寻亲,苏家旧宅,直接衔接本章的苏州线索,保持同样的风格和字数,让你的连载更顺畅。需要吗? 第十六章 苏州寻亲 苏家旧宅 从青溪镇去苏州,要先坐三个小时的大巴到县城,再转绿皮火车晃一夜。 我背着爷爷留下的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守灵三十六律》、银簪、玉佩,还有周家老宅搜出来的账本和书信,兜里揣着老陈塞给我的五百块钱,是棺材铺半个月的流水。 “到了苏州,先去阊门,苏家绸缎庄当年就在那儿。”老陈把我送到大巴站,烟袋锅子敲着站台的水泥地,“你爷爷当年去过苏州,留下一张旧地图,在帆布包的夹层里,标着苏家旧宅的位置。凡事多问老街坊,别信那些花里胡哨的,苏州的老巷子,藏着不少旧事。” 我嗯了一声,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车窗外的青溪镇越来越远,河塘、老槐树、乱葬岗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模糊,红妆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我娘说,苏州阊门的水最清,苏家的绸缎最软,我出嫁前,她还说要带我去逛虎丘,看茶花。”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一夜,硬座硌得我腰眼发疼,窗外是黑黢黢的田野,偶尔闪过几盏昏黄的路灯。我把爷爷的旧地图铺在膝盖上,用手机照着看,地图泛黄,边缘发脆,上面用毛笔标着“阊门内下塘街17号,苏家绸缎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一年,苏家失火,绸缎庄焚毁,后人迁居。” 天快亮时,火车到了苏州站。 我跟着人流出站,风里裹着桂花的香气,混着老巷子里煤球炉的烟火气,和青溪镇的湿寒完全不同。我按照地图的指引,坐公交到阊门,下车后,眼前是青石板铺成的老巷,两边是粉墙黛瓦的老宅,木门上挂着褪色的对联,墙角长着青苔,巷子里传来评弹的唱腔,软糯婉转,像江南的水。 我找了个卖早点的摊子,要了一碗豆浆、一屉小笼包,问摊主:“阿姨,请问下塘街17号怎么走?以前是苏家绸缎庄。”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苏州阿姨,操着软糯的吴语:“下塘街17号啊,在巷底,不过那房子早就空了,解放前失了火,后来就没人住了,听说闹鬼,晚上能听见女人哭,老街坊都绕着走。” 我心里一紧,付了钱,顺着阿姨指的方向往里走。 巷子越来越窄,青石板路滑溜溜的,沾着露水,两边的老宅越来越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走到巷底,果然看见一座废弃的老宅,木门上挂着一把锈锁,门楣上的“苏家绸缎庄”牌匾已经掉了一半,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腰高,墙角堆着碎瓦。 我推了推门,锁得很死,只能从门缝里往里看。院子里的荒草里,散落着一些烧焦的木梁,还有半块绣着并蒂莲的绸缎,和红妆嫁衣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红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哭腔:“就是这里,我家的绸缎庄,我娘就是在这里给我绣的嫁衣,烧了,全烧了……” 我摸出怀里的玉佩,是红妆娘给她的传家之宝,刻着“苏”字。玉佩一靠近老宅,就变得冰凉,像一块冰,门缝里飘出一股陈旧的胭脂香,混着烟火气,和乱葬岗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有人吗?”我对着老宅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没人回应,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伙子,你找苏家?” 我回头,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巷口,穿着藏青色的布衫,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我是苏家的远房亲戚,来找苏家的后人。”我递过玉佩,“这是苏家的传家玉佩,您认识吗?” 老人接过玉佩,眼睛一亮,用袖口擦了擦,玉佩上的“苏”字清晰可见。“是苏家的玉佩!我是隔壁巷的王阿公,当年苏家失火,我还帮着救过火,苏家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一个小孙女,叫苏晚晴,后来嫁到了木渎镇,现在应该还在那儿。” 我心里一喜,连忙问:“木渎镇怎么走?苏晚晴家在哪里?” 老人给我指了路,又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苏晚晴家的地址:“木渎镇山塘街32号,苏家老宅。你去了就说,是阊门的王阿公让你来的,她会认你。” 我谢过王阿公,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坐公交去木渎镇。 木渎镇是苏州的古镇,青石板路,小桥流水,两边是卖丝绸、糕点的铺子,游客很多,热闹非凡。我按照地址找到山塘街32号,是一座精致的老宅,木门上挂着“苏宅”的牌匾,院子里种着桂花树,香气扑鼻。 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素色的旗袍,气质温婉,眉眼间和红妆有几分相似。“你找谁?” “我是从青溪镇来的,王阿公让我来找苏晚晴阿姨。”我递过玉佩,“这是苏家的传家玉佩,是苏婉娘的遗物。” 女人接过玉佩,脸色瞬间变了,手都在抖:“婉娘?你怎么会有这个玉佩?她是我姑奶奶,当年出嫁到苏北,就再也没回来,家里说她染病去世了。” 我把周家的账本、书信递过去,还有银簪:“婉娘没有染病,是周家骗婚,夺了她的嫁妆,把她活埋在青溪镇的锁魂井,分尸埋在乱葬岗,这是周家的罪证,我是守灵人,来帮她昭雪的。” 女人看完账本和书信,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捂着嘴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奶奶……我们找了她一百年,以为她真的去世了,没想到……没想到是这样……” 她把我请进院子,给我倒了一杯桂花茶,说:“我叫苏晚晴,是苏家的后人,姑奶奶的事,家里只留下一些零碎的记忆,说她出嫁时,带着半箱绸缎,还有这枚玉佩,没想到……” 我把红妆的遭遇、锁魂井的煞阵、周家的罪证,都告诉了苏晚晴。她听完,紧紧攥着玉佩,眼神坚定:“我要去青溪镇,我要把姑奶奶的尸骨接回来,埋在苏家的祖坟里,让她魂归故里。”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桂花树突然剧烈晃动,花瓣纷纷落下,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红妆的身影在桂花树下浮现,红衣飘飘,凤冠垂珠,对着苏晚晴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还在找我。” 苏晚晴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我连忙说:“这是婉娘的残魂,她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苏家的后人。” 红妆看着苏晚晴,眼泪流了下来:“娘说,苏家的人不会忘了我,她没骗我。” 苏晚晴也哭了,对着红妆的身影鞠了一躬:“姑奶奶,我们接你回家。”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沉甸甸的。红妆等了一百年,终于找到了苏家的后人,百年的冤屈,终于有了昭雪的希望。 苏晚晴收拾了行李,和我一起回青溪镇。我们坐绿皮火车晃了一夜,回到县城,再转大巴回青溪镇。老陈在大巴站等着我们,看见苏晚晴,连忙迎上来:“苏家的后人来了,婉娘的事,终于有个交代了。” 我们回到爷爷的老院子,红妆的身影在堂屋浮现,看着苏晚晴,看着周家的罪证,看着我手里的银簪,轻轻笑了:“林七,谢谢你,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看着红妆的身影,看着苏晚晴,看着老陈,知道我的守灵路,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可我也知道,这不是结束。 周家的后人还在,锁魂井的煞群还在,青溪镇的阴邪还在,我的守灵路,还有很长很长。 【作者说】 本章苏州寻亲线正式开启,红妆终于找到苏家后人,百年冤情即将昭雪!下一章将开启“接骨归葬”剧情,直闯锁魂井,取全红妆尸骨,守灵人的阴阳公道,终将落地!新书冲签约,跪求大家点收藏、投推荐票,数据越好更新越猛,存稿拉满,稳定日更! 第十七章接骨归葬 煞群拦路 大巴车驶进青溪镇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雨又下了起来,冷雨敲着车窗,混着柴油味和泥土的腥气,和苏州的桂花香气完全是两个世界。苏晚晴坐在我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刻着“苏”字的玉佩,看着窗外掠过的老槐树、河塘、乱葬岗的轮廓,眼眶一直红着。 “就是这里?姑奶奶被活埋的地方?”她的声音发颤,带着江南女子的软糯,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恨。 我嗯了一声,指着远处的窑厂旧址:“锁魂井在那儿,底下埋着她的尸骨,还有周家当年钉魂的桃木钉。” 老陈在大巴站等着我们,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糯米、艾草、桃木楔子,还有爷爷留下的引阳符。“苏家的后人来了,婉娘的事,终于要了了。”他把布包递给我,“锁魂井的煞群最近异动得厉害,我今早去看了,井口的石板又渗黑水了,得小心。” 我们回到爷爷的老院子,红妆的身影已经在堂屋等着了,红衣飘在烛火里,凤冠上的珠玉轻轻晃动。看见苏晚晴,她的身影晃了晃,眼泪落在地上,化成一滴水珠,瞬间消失在土里。 “姑奶奶。”苏晚晴对着红妆的身影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我来接你回家,接你回苏州,埋在苏家的祖坟里,再也不让你受阴寒之苦。” 红妆的声音很轻,带着释然:“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苏家的人来接我了。” 老陈把引阳符贴在堂屋的门上,又撒了一圈糯米:“今晚三更,去锁魂井。煞群在三更阴气最盛的时候最活跃,也最容易破阵。” 我们休整了一夜,苏晚晴把周家的账本和书信整理好,装进一个木匣里,说:“这些罪证,我要带回苏州,交给苏家的族人,让周家的后人,给姑奶奶赔罪。” 三更时分,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青溪镇的石板路泛着冷光。我们背着布包,往镇北的窑厂旧址走。老陈走在前面,烟袋锅子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苏晚晴紧紧跟着我,手里攥着玉佩,指甲嵌进肉里。 窑厂旧址的轮廓在夜色里显现,七棵柳树像七个蹲伏的黑影,枝桠扭曲,树根缠着桃木钉,井口的石板上,刻着爷爷的符文,缝隙里渗着黑绿色的水,带着一股腐臭。 “先撒糯米,引阳符贴在井口,黑狗血倒进去压煞。”老陈把工具递给我,“记住,锁魂井的煞群是百年冤魂聚成的,不能硬拼,要用守灵三十六律里的‘引阳破阴’之法,把煞群引到井口,用艾草烧散。” 我按照老陈说的,把糯米撒在井口周围,又把引阳符贴在石板上,用朱砂笔画了一道符文。然后拿起黑狗血,顺着石板的缝隙倒进去。狗血遇水,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阵白烟,井底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像成千上百个冤魂在惨叫。 “就是现在,下井!”红妆的身影在我身后浮现,红衣猎猎,“我的尸骨在井底的黑泥里,柳根缠着我的头骨,桃木钉钉着我的魂,快下去!” 我把麻绳系在腰上,另一端让老陈和苏晚晴拉住,顺着井壁往下爬。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直打滑,井底的阴气越来越重,冻得我牙齿打颤,每往下爬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爬到井底,黑泥没膝,又软又黏,混着腐烂的树根、碎骨、污血。七柳的树根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根上的桃木钉泛着黑红色的光,死死钉在一团白色的头骨上,头骨上缠着一根红头绳,三圈死结,和乱葬岗里的一模一样。 “找到了!”我喊了一声,用手扒开黑泥,抱住头骨。就在这时,井底的黑泥突然翻涌起来,像沸腾的开水,无数根头发从泥里冒出来,像毒蛇一样缠向我,是煞群的怨气凝聚成的阴丝。 “是煞群拦路!”红妆尖叫,“它们不想让我离开锁魂井,想把你拖进泥里,做我的陪葬!” 我摸出怀里的桃木楔子,往离我最近的一根柳根里一钉,大喝一声:“守灵三十六律,引阳破阴,煞群归位,阴阳有序!” 楔子入根的瞬间,金光一闪,柳根瞬间枯萎,阴丝化成了灰烬。我趁机把头骨抱在怀里,抓住麻绳,对着井口大喊:“拉我上去!” 老陈和苏晚晴在井口发力,麻绳紧绷,我一点点被拉出井底。就在我即将爬出井口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井底下的黑泥突然喷了出来,一股巨大的黑影从井底窜出,是煞群凝聚成的巨煞,穿着大红嫁衣,面目狰狞,正是红妆的煞形。 “你不能带走她!”巨煞尖叫着,扑向我,指甲像刀一样锋利,抓向我的喉咙。 “小心!”老陈一把把我拉上井口,立刻用青石板盖住井口,死死压住。“是煞群借了婉娘的形,想逃出来!快用艾草烧井口!” 苏晚晴立刻把艾草撒在井口,点燃明火。艾草遇火,散发出浓烈的香气,压过了腐臭,井口的石板发出“咯吱”的声响,巨煞的嘶鸣从底下传来,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黑泥里。 我抱着头骨,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都是冷汗。苏晚晴看着头骨,眼泪流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头骨上的黑泥,露出上面的红头绳:“姑奶奶,我们回家了。” 红妆的身影在井口浮现,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林七,谢谢你,我终于摆脱了锁魂井的束缚。” 我们把头骨带回爷爷的老院子,放在灵堂的供桌上,点上三炷香,撒上艾草。苏晚晴跪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姑奶奶,等我把你的尸骨接全,就带你回苏州,埋在苏家的祖坟里,让你魂归故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周家的后人,周老四。他带着几个壮汉,手里拿着铁锹、木棍,堵在院门口,脸上带着凶相:“林七,把尸骨交出来!那是周家的东西,你不能动!” 老陈站在我身边,烟袋锅子敲着地面:“周老四,周家当年骗婚、夺产、活埋婉娘的罪证,我们已经找到了,你还敢来撒野?” 周老四冷笑一声:“罪证?什么罪证?我周家在青溪镇住了一百年,谁敢说我们的不是?今天你们不交出土骨,就别想走出这个院子!” 苏晚晴站了起来,手里拿着账本和书信:“这是周家当年的罪证,我会把它交给苏州的官府,让周家的后人,给我姑奶奶赔罪!” 周老四脸色一变,挥了挥手:“给我抢!” 壮汉们冲了上来,我把苏晚晴护在身后,摸出怀里的桃木楔子:“守灵人在此,阴邪退散!” 我把桃木楔子往地上一钉,大喝一声:“守灵三十六律,阳火引魂,煞群现身!” 楔子入地的瞬间,院外的老槐树突然剧烈晃动,枝桠上的乌鸦纷纷飞起,红妆的身影在院门口浮现,红衣飘在夜色里,煞气压得壮汉们不敢上前。 “周家的人,当年你们活埋我,钉我魂,今天,我要你们血债血偿!”红妆的声音带着百年的恨,震得院门口的壮汉们连连后退。 周老四吓得脸色发白,转身就跑,壮汉们也跟着跑了。老陈看着周老四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算他跑得快,不然今天就得把他留在这里。” 我看着供桌上的头骨,又看着苏晚晴,知道这只是开始。周家的后人不会善罢甘休,锁魂井的煞群还在,红妆的尸骨还没找全,我的守灵路,还有很长很长。 【作者说】 本章接骨归葬,煞群拦路,周家后人现形!下一章将开启“周家老宅决战”剧情,直闯周家老宅,挖尽百年罪证,守灵人的阴阳公道,终将落地!新书冲签约,跪求大家点收藏、投推荐票,数据越好更新越猛,存稿拉满,稳定日更! 第十八章 周家反扑 槐阴索债 周老四那群人连滚带爬逃出院门时,巷子里的狗疯了似的狂吠,叫声撞在老院的土墙上,又弹回来,搅得后半夜的青溪镇没半分安稳。 我靠在门框上喘粗气,怀里还沾着锁魂井黑泥的头骨,被苏晚晴小心接了过去。她找了块干净的蓝布,一点点擦着头骨上的泥污,动作轻得怕碰碎了,红头绳三圈缠在骨缝里,百年了,依旧勒得紧,像婉娘当年咽不下的那口气。 “这群杀千刀的,当年做绝了事,现在还敢找上门抢骨头。”老陈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得嗒嗒响,烟丝火星明灭,“周老四这是狗急跳墙,知道罪证攥在我们手里,他在青溪镇的脸面、田产、口碑,全要塌。” 我蹲下来,把沾了黑泥的解放鞋脱在门外,鞋缝里全是井底的烂泥,臭得发腥。“他今晚跑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青溪镇就这么大,他低头不见抬头见,指不定半夜就带人折回来,来硬的。” 红妆的身影飘在堂屋香烛旁,红衣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忽,有了几分凝实,可眉眼间的怨气却更重了。“周家的人,骨子里就带着贪。当年为了我家的田产嫁妆,敢把活人生生埋进锁魂井,如今见要翻案,什么阴损招数都使得出来。他们家老一辈,当年请过邪师,在老宅布过镇魂的小阵,还留了些压人的阴物,专门对付敢管闲事的人。” 苏晚晴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半点没退意:“我不怕。我苏家的人,在苏州做了几辈子生意,讲的是信义公道,姑奶奶被他们糟践了一百年,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真相捅出去,让周家上下,给姑奶奶磕头赔罪。” 她把婉娘的头骨轻轻放在供桌正中央,又把那枚刻着苏字的玉佩摆在前头,点上三炷香。青烟袅袅,飘在堂屋里,把一老一少两个女子的执念,缠在了一起。 老陈咂了口烟,站起身,从里屋拖出一个木箱子,是爷爷当年留下的守灵家当。 “要斗,咱们就奉陪到底。你爷爷当年压得住青溪镇的阴邪,也压得住周家的歪风,如今他不在了,他的家伙事儿还在。” 箱子里摆着陈年艾草、晒干的糯米、朱砂、黄纸、桃木剑,还有一沓爷爷亲手画的镇煞符,边角都脆了,可符上的笔墨依旧带着阳刚气。老陈挑出几张符,递给我:“把这些贴在院门、窗沿、墙角,周家要是真敢带邪物过来,刚进门就会被打回去。” 我和老陈忙活了半宿,把院子里里外外贴满符纸,院门口撒了三圈糯米,堂屋供桌前点了长明灯,灯火稳稳的,不晃不摇。苏晚晴也没闲着,把周家的账本、伪造的书信、婉娘的银簪,全都整理好,用一块蓝布包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说这是姑奶奶的命,也是周家的罪,半步都不能离身。 天快蒙蒙亮时,院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偷偷摸摸的脚步声,是一群人吵吵嚷嚷,还有敲锣的声音,哐哐哐的,把整条巷子都震醒了。 我拉开门一看,心瞬间沉了下去。 周老四这次带了不下十个人,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木棍,甚至还有人扛着铁锨,队伍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头,留着山羊胡,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腰间挂着铜铃,一看就是周老四花大价钱请来的“先生”。 周围的街坊邻居被锣声吵醒,都躲在自家门后探头探脑,不敢说话,可眼神里全是看热闹,还有几分怕惹祸上身的怯懦。 周老四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指着我就破口大骂:“林七!你个小崽子,仗着会点旁门左道,私挖乱葬岗,盗人尸骨,还敢勾结外人污蔑我周家!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要么把婉娘的骨头交出来,要么,我拆了你爷爷的老院子,把你赶出青溪镇!” 他身后的壮汉跟着起哄,喊声震天,把青溪镇清晨的宁静撕得稀碎。 老陈叼着烟袋走出来,往院门口一站,腰板笔直:“周老四,少在这儿血口喷人。谁盗尸骨?谁污蔑人?周家当年骗婚夺产、活埋苏婉娘的账本、书信,全在我们手里,人证物证俱在,你敢当着整条巷子的人,把这些东西念一遍吗?” 周老四脸色一僵,随即又恶狠狠地喊:“什么账本书信?全是你们伪造的!这位是茅山来的高道长,专门治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今天我就要为民除害,把你院里的邪祟全收了!” 那灰袍老道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打量我院子的符纸,鼻子里哼了一声,手摇铜铃,叮铃叮铃的响,刺耳得很。 “此院阴煞缠身,妖魂盘踞,你们私藏枉死尸骨,引煞入户,祸害街坊,贫道今日,便替天行道,打散妖魂,烧了尸骨,以正视听!” 我心里冷笑。 什么茅山高人,看他握剑的手势、摇铃的章法,就是个乡下混饭吃的野道士,半吊子邪术,连守灵三十六律的门都摸不着。 红妆的身影在我身后缓缓浮现,红衣映着天光,怨气凝成的风,把院门口的糯米都吹得微微颤动。 “他手里的铜铃,是用黑狗血泡过的,专门压阴魂,当年周家就是用这个,把我的魂锁在乱葬岗,半步都离不开。” 老道晃了半天铜铃,见院里没动静,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符,嘴里念念有词,往我院子里扔。 符纸刚飞过院门,撞上爷爷贴的镇煞符,瞬间“噗”的一声,自己燃了起来,烧成黑灰,飘落在糯米线上。 老道脸色一变,有些慌了。 周老四急了,挥手喊:“别跟他们废话,冲进去!把骨头抢出来,烧了!” 一群壮汉嗷嗷叫着,举着棍子就往院里冲。 刚踩上院门口的糯米线,最前面的两个人突然惨叫一声,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猛地跳回来,脚底板冒白烟,疼得在地上打滚。糯米至阳,配上爷爷的镇煞符,寻常人带着戾气硬闯,当场就会被阳气灼伤。 “邪门!太邪门了!” “这院子真有东西!” 壮汉们瞬间怂了,往后退,不敢上前。 老道见状,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褐色的粉末,往天上一撒,大喊:“五方阴兵借道,邪祟现身!” 粉末落在空气里,散发出一股腥臭味,是尸粉,是野道士用来招阴煞的阴毒玩意儿。他想招附近的孤魂野鬼,冲散我院子的阳气,破掉爷爷的符阵。 可他忘了,这院子里,不止有守灵人的阳符,还有等了一百年的红妆怨魂。 尸粉一落,巷子里的风突然变凉,院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疯狂晃动,叶子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挠。婉娘的身影猛地飘到院门口,红衣炸开,怨气冲天,半张清秀半张枯骨的脸,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当年你们用铜铃锁我,用尸粉压我,把我埋在锁魂井,今天,还想再来一次?”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道看见红妆的虚影,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桃木剑“哐当”掉在地上,屁滚尿流地往后跑:“是百年厉鬼!是百年厉鬼!我收不了!我收不了!” 他跑的比谁都快,铜铃、布兜、桃木剑全扔了,哪里还有半分高人模样,纯粹是个贪生怕死的骗子。 周老四也傻了,看着院门口红衣飘飘的婉娘,腿肚子转筋,浑身发抖,当年老一辈传下来的乱葬岗红衣女鬼的故事,此刻全浮现在他脑子里。 “鬼……鬼啊!” 他转身就跑,连手下都顾不上了。那群壮汉本就心虚,见主子跑了,老道也逃了,顿时作鸟兽散,哭爹喊娘地往巷外窜,摔得摔,绊得绊,狼狈不堪。 不过片刻,刚才还吵吵嚷嚷的院门口,只剩下满地狼藉,还有掉在地上的铜锣、木棍,以及两个被糯米灼伤、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壮汉。 街坊邻居见闹剧散了,纷纷关上门,可谁都知道,青溪镇藏了一百年的秘密,今天算是彻底掀了盖子。 老陈捡起地上的铜铃,狠狠摔在地上,踩得稀烂:“什么玩意儿,也敢来撒野。” 苏晚晴走到院门口,看着周老四逃跑的方向,声音平静却有力:“他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我现在就去镇上,找文书,找公证,把周家的罪证,全递上去。我要让青溪镇所有人都知道,周家一百年的风光,全是踩着我姑奶奶的尸骨,喝着我姑奶奶的血换来的。” 红妆的身影渐渐淡了下来,怨气散了不少,脸上的枯骨也淡了几分,恢复了温婉的模样。她看着我,轻轻开口:“林七,谢谢你。若不是你,我这百年的冤屈,永远都见不得光。” 我摇了摇头,指着堂屋的《守灵三十六律》:“我是守灵人,守的就是阴阳公道。你没做错,错的是贪心的人,是藏了一百年的恶,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吹得院门上的符纸轻轻晃动,长明灯的火,依旧稳稳的。 婉娘的头骨安安静静躺在供桌上,蓝布整洁,玉佩温润,红头绳缠着百年岁月,终于不用再埋在阴冷的黑泥里。 可我心里清楚,周老四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丢了脸面,怕罪证曝光,怕田产被收,怕祖宗的罪孽连累后人,接下来,一定会用更阴、更狠的招数。 锁魂井的煞群还在井底翻腾,周家老宅的暗室里,说不定还藏着更恶毒的镇魂邪物。 我蹲下身,把院门口的糯米重新拢好,捡起地上散落的符纸。 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烟袋锅子递过来:“别怕,你爷爷当年能镇住周家,咱们也能。守灵人,从来不怕邪,不怕恶,就怕公道埋在土里,没人肯挖。” 我抬头,看向镇西乱葬岗的方向,断肠槐的影子在晨光里静静立着,无碑坟上的断肠草,似乎也垂了枝,安静了许多。 婉娘的百年等待,终于等来了一丝光亮。 而我的守灵路,才刚刚要面对最凶、最黑的人心。 【作者说】 周家彻底撕破脸,野道士上门挑衅被红妆当场打退!青溪镇百年秘闻彻底藏不住了,下一章直闯周家老宅,挖尽最后藏着的邪物与罪证,让周家百年伪善彻底曝光!新书冲签约,跪求大家点收藏、投推荐票,每一票都是我爆更的底气,剧情全程高能,绝不拖沓! 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十九章 周家老宅 暗室终开 周老四那群人溃逃之后,青溪镇的晨雾才慢慢散透。 巷子里陆续有人开门,探头探脑往爷爷的老院子瞅,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可句句都绕着“周家”“红衣女鬼”“活埋”这几个字眼。百年的密不透风,今天终于被捅开一道口子,风一吹,阴私事儿就顺着巷弄飘得到处都是。 苏晚晴把婉娘的头骨用干净软布层层裹好,放进木匣,锁在堂屋最稳妥的柜角,又上了一道铜锁。“我先去镇公所,把周家的账本书信都递上去,先把台面的理占住。”她抹了把眼角,语气稳了不少,没了昨夜的慌乱,多了江南女子骨子里的韧劲儿,“他们敢闹,我就敢把事闹到县里,闹到所有人都知道周家是发的什么黑心财。” 老陈蹲在门槛上吧嗒抽旱烟,烟灰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截一截。“你去稳妥,我和小七去周家老宅。周老四跑得了人,跑不了宅子,当年邪师布的阵、压的阴物、藏的后手,全在老宅底下。不把那地方彻底清了,婉娘的魂安不稳,咱们往后也别想清净。” 我把爷爷的桃木楔子别在腰后,帆布包里塞好陈年艾草、糯米、黄符,又把那根刻着苏婉娘的银簪揣进贴身处。簪子微凉,贴着心口,像有人在时时刻刻提醒我,这趟不是闯阴地,是讨公道。 红妆的身影在堂屋的光影里半隐半现,语气带着几分沉冷:“周家老宅东厢房地下,除了账册暗室,还有一间更小的暗格。当年他们请的邪师,把我的一绺头发、半片嫁衣、生辰八字,和一枚压魂铜钱一起埋在底下,用阴木盒镇着,日日以黑狗血淋浇,就是为了把我的魂钉死在青溪镇,永世不得超生。” 我心头一紧。 头发、嫁衣、生辰八字、压魂钱——这是民间最阴毒的“锁魂钉命局”,比锁魂井的七柳钉还要歹毒,是要让冤魂连轮回的路都摸不到,生生熬成疯煞。 “走,现在就去。”我拎起帆布包,“趁周老四还没敢折回来,趁他请的野道士吓破了胆不敢露面,咱们一鼓作气,把周家老宅的根给刨出来。” 老陈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顺手拎起墙角那柄磨得发亮的桃木铲,是爷爷当年用惯的家伙,沉手,却镇煞。 积善巷比夜里更显破败,墙皮受潮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墙角的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凉丝丝的。周家老宅就在巷子最深处,两扇黑漆大门歪歪扭扭,门环锈死,牌匾半掉不掉,风一吹就吱呀晃,像随时要砸下来。 院门没锁,只是虚掩着,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咯吱”声,陈年霉味混着土腥、腐木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皱眉。 院子里荒草长到齐腰高,露水沾湿裤脚,凉得刺骨。正屋的窗纸破了大半,被风卷得哗啦啦响,堂屋的供桌早塌了,碎木烂瓦堆在地上,落着厚厚的灰,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印。 “当年周家风光的时候,这院子里天天人来人往,绸缎、粮食、银元堆得满坑满谷。”老陈用桃木铲拨开荒草,边走边说,“都是婉娘的嫁妆,都是苏家的血汗,他们住着用着,夜里就不怕冤魂找上门?” 红妆飘在我们身前,红衣扫过荒草,所过之处,草叶瞬间枯黄打蔫,怨气所至,寸草不生。“他们怕,所以才请邪师布煞阵,把我压在乱葬岗和锁魂井,又在老宅埋我的头发,让我近不了这座吃了我的宅子半步。”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倒,门板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灰尘。 屋里漆黑,只有几缕天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得空气中的灰尘上下飞舞。地上铺的方砖,有一块颜色明显更深,边缘缝隙里还渗着淡淡的黑渍,是常年浸过阴物、黑狗血留下的痕迹。 “就是这儿。”红妆停在那块方砖前,“暗格在砖下,比账册暗室更深,更小,更阴。” 老陈蹲下身,用桃木铲撬住砖缝,咬牙一使劲:“起!” 方砖被撬起来的瞬间,一股比乱葬岗更刺鼻的腥臭味猛地冲上来,不是尸臭,是阴木、狗血、头发、霉腐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一口,胃里都翻江倒海。 下面是一个仅容一只手臂伸进去的小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我摸出腰间的旧手电筒,按三下才亮,昏黄的光柱照进去,洞里摆着一个巴掌大的黑木盒子,木头早已朽烂,却硬邦邦的不化,一看就是用百年阴柳木做的,专镇冤魂。 “我来掏,你俩守着。”我让老陈和苏晚晴靠后,自己单膝跪地,伸手慢慢往洞里摸。木盒又凉又硬,指尖刚碰到,就有一股阴寒顺着指尖往上窜,麻得整条胳膊都僵了。 我咬着牙,把木盒硬生生拽了出来。 盒子一落地,“咔”的一声,朽烂的盒盖自动裂开。 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露了出来。 一绺乌黑的长发,缠成死结,百年不腐,发丝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半片大红嫁衣碎料,和乱葬岗挖出来的那半截一模一样,金线凤纹已经发黑;一张黄纸,写着婉娘的生辰八字,字迹被黑狗血浸得模糊,却依旧能看清“苏婉娘”三个字;最后,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钱孔里穿着一根红绳,绳头发黑,是压魂用的“锁命钱”。 四样东西,凑成了一套完整的锁魂局。 “好狠的手段。”老陈气得桃木铲往地上一戳,“为了吞家产,用这么阴毒的法子对付一个姑娘家,周家祖上,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红妆的身影在木盒前微微颤抖,百年的委屈、恨意、不甘,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红衣无风自动,整个东厢房的温度骤降,窗户纸噼啪作响,墙角的碎瓦开始晃动。 “就是这些东西……把我困了一百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即将解脱的释然,“他们把我的魂钉在这儿,让我看着他们花我的钱,住我的房,享我的福,而我只能在乱葬岗的泥里,在锁魂井的黑水里,熬一天又一天。” 我刚要开口安慰,突然,地面猛地一震。 整个东厢房的地砖,全都开始轻微跳动,墙角裂开细缝,缝里往外冒黑烟,黑烟里裹着细碎的红绸丝,是当年邪师布下的阵眼被触发,老宅底下的阴煞全翻上来了。 “小心!是周家的护宅煞!”老陈大喊,“当年邪师留了后手,只要锁魂木盒被动,阴煞就会反扑,把闯宅的人拖进地下,活埋在砖下!” 黑烟越来越浓,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视线变得模糊,耳边传来无数细碎的哭嚎声,不是婉娘的,是当年被周家欺压、被邪师害死的无辜孤魂,全被这阵眼引了出来。 地面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无数根黑色的阴丝从缝里钻出来,像毒蛇一样,缠向我的脚踝、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要把我往地缝里拖。 “守灵三十六律,第二十四律——阴宅护阵,以阳破阴,以艾清煞!” 我反手摸出帆布包里的陈年艾草,抓一大把,往地缝里狠狠一撒,又摸出打火机,点燃明火。 艾草遇火,浓烟滚滚,浓烈的药香瞬间压过腥臭味,至阳的火气顺着地缝往里钻,阴丝一碰到艾草火,“滋滋”作响,瞬间化成黑水,缩回到地缝里。 “婉娘,借你簪子一用!”我大喊。 红妆立刻会意,那枚贴在我心口的银簪自行飞出,悬浮在半空,簪头的“苏婉娘”三个字泛出淡淡的白光。她是这局的冤主,是被锁之人,这锁魂局因她而起,也能因她而破。 “以我魂,破你阵,以我怨,清你煞!百年枷锁,今日断!” 银簪猛地扎进那只阴木盒子正中央。 “咔嚓——” 一声脆响,朽烂的阴木盒瞬间四分五裂,里面的头发、嫁衣碎料、生辰八字、锁魂铜钱,全都被艾草火一卷,熊熊燃烧起来。 黑烟散去,地缝合拢,地面恢复平静,东厢房里的阴寒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一空。 护宅煞,破了。 锁魂局,碎了。 红妆的身影,在火光中一点点变得凝实、清澈,脸上那半片腐烂的白骨彻底消失,只剩下江南女子温婉清秀的容颜,珠玉垂帘,红衣如霞,再无半分煞气相,只剩一身释然的轻烟。 “我自由了……”她轻声呢喃,眼泪落下来,在地上砸出细小的水花,转瞬蒸发,“我终于,不用被钉在这儿了。” 老陈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一百年了,这毒阵,总算断了。你爷爷当年想破,却怕动了阵眼伤了婉娘的残魂,只能一直忍着,今天,算是了了他一桩心愿。” 我蹲下身,把燃烧殆尽的木盒残屑、锁魂钱碎渣,全都扫到一起,用艾草火彻底烧干净,一点不剩。 斩草要除根,阴煞也是如此,留一丝残屑,日后都可能卷土重来。 苏晚晴走进来,看着空荡荡的暗格,看着燃尽的灰烬,对着红妆深深鞠了一躬:“姑奶奶,害你的东西,全没了。周家欠你的,我们慢慢讨,一分一厘,都要他们还回来。” 红妆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温柔而郑重:“林七,我守了一百年的恨,解了。困了一百年的魂,自由了。你是守灵人,你守住了阴阳公道,也守住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不再是阴冷的怨魂,而是温和的残念。 “锁魂井的尸骨,乱葬岗的衣冠,周家的罪证,都齐了。我该走了,回苏州,回苏家的根,回我该去的地方。” 我心里一酸,却也替她高兴。 从红妆入梦,到乱葬岗挖坟,锁魂井取骨,周家老宅破局,这一路走过来,险象环生,煞气缠身,可终究,是把一个被活埋百年的姑娘,从泥里拉了出来,还给了她一条轮回的路。 “一路走好。”我轻声说,“往后,人间无苦,阴间无难,轮回有路,故里有灯。” 红妆对着我,对着老陈,对着苏晚晴,缓缓弯身,行了一个百年前江南女子最标准的谢礼。 红衣一闪,化作一道淡红的轻烟,顺着破窗飘出东厢房,飘出积善巷,飘向青溪镇外,飘向千里之外的苏州,飘向她阔别百年的家。 院子里的荒草,不再枯黄,渐渐恢复了青色。 老宅里的霉味、腥臭味,被风吹散,只剩下艾草的淡香。 老陈捡起地上的桃木铲,拍了拍灰:“走,回院子。婉娘的事了了大半,剩下的,就是跟周老四算总账,跟周家百年的恶,算总账。” 我把烧尽的灰烬埋进院角的土中,又在东厢房撒了一圈糯米,压尽最后一丝余煞。 走出周家老宅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洒在积善巷的青石板上,亮堂堂的,把老宅的阴影,照得无处躲藏。 青溪镇的风,终于暖了一点。 可我知道,婉娘的故事落幕,我的守灵路,才刚刚真正开始。 青溪镇的阴邪,不止一个红妆怨;人间的黑心,不止一个周家恶。 爷爷留下的《守灵三十六律》,还在我怀里揣着,书脊硌着胸口,踏实,有力。 守灵人,守的不是一场冤屈,是生生世世的阴阳公道。 这路,长着呢,我得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 【作者说】 周家老宅锁魂局彻底破除!苏婉娘百年枷锁尽断,魂归苏州故里,本章大仇得报、怨气散尽!但青溪镇的阴邪远未结束,新的诡事、新的冤情、新的人心险恶正在靠近!下一章开启青溪镇新诡案,守灵人林七的前路,更险更凶!新书冲签约关键期,跪求大家点收藏、投推荐票,每一票都能让书多一分曝光,我稳定爆更,绝不烂尾不断更! 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二十章 旧怨方了 新煞临门 婉娘那道红衣残影彻底飘出青溪镇边界时,天边正漫开一片橘粉色的晚霞,把镇西的断肠槐、乱葬岗的无碑坟,都染得柔和了不少。 持续了小半个月的阴冷湿气,像是被人一把掀走,风里终于有了暮春该有的暖意,吹在脸上软乎乎的,不再像之前那样扎骨头。 我和老陈、苏晚晴从周家老宅出来时,积善巷口已经围了几个胆大的街坊,见我们安然走出来,一个个眼神复杂,有敬畏,有好奇,还有藏不住的后怕。 之前闭口不提周家旧事的人,此刻终于敢小声议论,百年的忌讳,随着婉娘的锁魂局破碎、红衣怨魂归乡,终于松了口子。 “原来真是周家当年造的孽啊,活埋了人家苏州姑娘,难怪这宅子一直闹东西。” “周老四这次算是完了,跑出去就没敢回来,听说镇公所已经把他家的田产、铺子都登记在册,要还给苏家后人哩。” “还是小七师傅厉害,接了他爷爷的衣钵,真把这百年的冤屈给翻过来了。” 议论声飘进耳朵里,我没多停留,只是把桃木铲扛在肩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 婉娘的事了了,可我身上的守灵人身份,再也摘不掉了。 回到爷爷的老院子,苏晚晴把装着头骨的木匣抱在怀里,细细擦拭着表面的灰尘,眼眶依旧泛红,却多了几分释然。“我明天一早就回苏州,先把姑奶奶的尸骨安置好,再找族里的长辈,把周家的罪证递到县里。”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纸币,要塞给我。“小七师傅,这次多亏了你,这点钱你务必收下,算是我们苏家谢你的。” 我连忙把她的手推回去,摇了摇头。“我是守灵人,不是做生意的,公道不是拿来卖钱的。婉娘的事,是我该做的,你把钱留着,回去给婉娘修坟、立碑,让她安安稳稳入土。” 老陈蹲在门槛上抽烟,也跟着搭腔:“苏家姑娘,你收回去吧。林家守灵三代,从来没收过冤魂家属一分钱,收了,就破了守灵的规矩,阳气会散,往后镇不住煞。” 苏晚晴见我们态度坚决,只好把钱收回去,对着我和老陈深深鞠了一躬,红着眼眶道:“那我就不推辞了。以后苏州到青溪镇的路,我常来,你们要是去苏州,一定要来苏家坐坐,我苏家永远记着你们的恩情。” 当晚,院子里格外安静。 没有夜半的哭嫁歌,没有乱葬岗飘来的胭脂气,没有锁魂井的阴嘶,长明灯安安静静燃着,火苗稳得很,连晃都不晃一下。 我躺在堂屋的竹椅上,翻着爷爷的《守灵三十六律》,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 以前总怕沾阴、怕撞煞、怕被阴魂缠上,可真的走完这一遭,帮婉娘雪了百年冤屈,才明白爷爷说的那句话——守灵人不怕鬼,怕的是人心藏恶,公道蒙尘。 老陈打了盆热水,给我端过来,盆边还放着一碟红糖糕,是巷口张婶送的,说是谢我破了周家的煞,保了巷子平安。 “婉娘走了,青溪镇暂时安稳了,可你也别松劲。”老陈坐在我对面,声音压得低,“你爷爷当年说过,青溪镇底下埋的冤魂,不止婉娘一个。河湾、山坳、老桥、废窑,到处都是横死的主,以前有你爷爷压着,现在轮到你了。” 我点点头,把红糖糕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压下了连日沾阴的腥气。“我知道,陈叔,我做好准备了。” “那就好。”老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爷爷在天有灵,也能闭眼了。” 本以为能安稳歇上两三天,好好缓一缓连日奔波的疲惫,可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还夹杂着带着哭腔的呼喊,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 “小七师傅!小七师傅救命啊!” 我猛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敲门声,这种哭腔,是青溪镇人家里出了横死、撞煞、捞不上来的尸首,才会有的绝望模样。 老陈也醒了,抄起烟袋锅子就往门口走,嘴里嘟囔:“真是一刻都不得闲,刚送走一个百年怨,又来一桩新鲜煞。” 我拉开院门,门外跪着一个老头,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头发花白,满脸泥水,额头磕出了血,死死抓着我的裤腿,哭得浑身发抖。 是青溪镇河湾的王老头,一辈子靠在河湾打鱼、捞水草为生,为人老实本分,见了人就笑,我从小到大,没见他这么崩溃过。 “王大爷,你先起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我把他扶起来,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王老头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指着镇南的河湾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河湾……河湾闹水鬼了!昨晚我家小孙子去河边摸螺蛳,到现在没回来,我和村里人找了一整夜,只在河边找到了他的小布鞋,人……人被拖进水里了!” 我心头一沉。 青溪镇的河湾,是绕着镇子的活水湾,水面看着平静,底下暗流多,水草密,每年都有不小心落水的人,可大多能捞上来,顶多丢了性命,绝不会连人影都摸不到。 “不止我家小孙子!”王老头哭得更凶,“前三天,邻村的两个半大孩子,在河边游泳,也没了!只捞上来一件褂子!五天前,李木匠的媳妇去河边洗衣,也没了!连续三起,全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村里的老人说,是河湾的水鬼翻了身,找替身了!” 老陈的脸色瞬间变了,烟袋锅子都停在了嘴边。“河湾的水鬼,不是三十年前被你爷爷镇住了吗?当年用桃木桩钉在河底,压了三代,怎么会突然翻出来?” 我心里一紧。 爷爷的日记里,确实记过河湾的旧事。三十年前,河湾闹过一次大水鬼,是个年轻媳妇,被婆家逼死投了河,怨气极重,一年拖了七个人下水,爷爷连夜扎了七根桃木镇桩,钉在河底七个方位,才把水鬼压住,这三十年,河湾安安稳稳,从没出过事。 “我爷爷当年钉的桃木桩,是不是被人动了?”我看向老陈。 老陈眉头紧锁:“十有八九是。这些年搞河道清淤、修堤岸,说不定施工的人不懂事,把桃木桩给挖出来扔了,镇煞的东西一没,水鬼自然就出来了。” 王老头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小七师傅,你爷爷当年能镇住它,你一定也能!求你救救我家小孙子,哪怕……哪怕是把尸首捞上来,让他入土为安,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看着王老头绝望的模样,我想起了婉娘在乱葬岗里百年的无助,想起了那些被周家害了的无辜人。 我是守灵人,这种时候,我不能躲。 我把王老头扶起来,沉声道:“王大爷,你别慌,我跟你去河湾看看。不管是水鬼找替身,还是别的阴煞,我都给你摆平。” 我转身回屋,快速收拾东西:爷爷的桃木剑、陈年艾草、糯米、引魂符、桃木楔子,还有那本《守灵三十六律》,全部塞进帆布包。 苏晚晴也被吵醒了,走出来担忧地看着我:“小七师傅,你要小心,河湾的水煞,比乱葬岗的风煞、锁魂井的土煞更凶,水属阴,煞气得寸进尺。” “我知道。”我点点头,把帆布包挎在肩上,“你今天安心回苏州,这边的事,我能处理。” 老陈扛着桃木铲,跟在我身后:“我陪你去,河湾的地形我熟,你爷爷当年镇煞的位置,我都记得。” 清晨的河湾,雾气还没散,白茫茫一片,裹着水汽,冷得刺骨。 岸边围了不少村民,个个脸色发白,不敢靠近水边,指着河面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恐惧。水面平静得不像话,绿幽幽的,像一块凝固的翡翠,可越是平静,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岸边的洗衣石上,还放着一件半湿的花布褂子,是李木匠媳妇的,石头缝里,卡着一只小小的蓝布童鞋,是王老头小孙子的,鞋尖还沾着螺蛳壳,看着让人心酸。 我走到水边,蹲下身,伸手碰了一下河水。 指尖刚碰到水面,一股刺骨的阴寒就顺着指尖窜上来,比锁魂井的黑泥还要冷,还要阴,整条胳膊瞬间麻了,像是被无数只冰手抓住,往水里拖。 《守灵三十六律》第七律:水煞阴寒,触之即缠,静而不动,是为索命。 这水鬼,不是普通的落水鬼,是被压制了三十年、怨气彻底爆发的积怨水煞,比婉娘当年的残怨还要凶戾,因为它一直在水底被闷着、压着,一旦破封,见人就拖,不留半点活路。 老陈指着水面下七个隐隐约约的深坑,脸色凝重:“你看,这就是你爷爷当年钉桃木桩的位置,现在全空了,桩子被人拔走了,煞气压不住,全翻上来了。” 我站起身,望着平静却阴寒的河面,雾气里,隐隐约约能看到水面下,有一道黑色的人影,长发飘散,在水里缓缓游动,一双惨白的眼睛,正隔着水面,死死盯着我。 它在挑衅我。 婉娘的旧怨刚了,河湾的新煞临门。 爷爷当年压下的旧事,如今要由我来重新收场。 村民们都退到远处,大气不敢出,王老头瘫坐在地上,死死盯着河面,盼着能看到小孙子的身影。 我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取出艾草和糯米,在岸边撒了一圈阳线,又把引魂符贴在河边的老柳树上。 桃木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爷爷留下的阳气。 我盯着水面下那道黑影,一字一句,声音清亮,传遍整个河湾: “我是青溪镇守灵人林七,承爷爷衣钵,持《守灵三十六律》在此。 你既死于非命,本可入轮回,为何滞留河湾,残害无辜,拖拽生人? 今日我来,不是收你,是给你一条路。 乖乖把吞掉的尸首吐出来,放下怨气,我送你入阴途,轮回转世。 若执迷不悟,继续作恶,我便以桃木镇河,以阳火焚煞,让你永世困在河底,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河面猛地翻涌起来。 平静的绿水瞬间炸开,浪头三尺高,黑色的水草从水里疯长而出,像无数只鬼手,朝着我狠狠抓来! 水煞,彻底被激怒了。 老陈大喊:“小七小心!它要拼个鱼死网破!” 我握紧桃木剑,不退反进,站在艾草阳线之内,盯着翻涌的河面。 婉娘那一场,我守的是百年公道。 河湾这一场,我守的是人间平安。 守灵人上路,从来没有回头路。 旧怨刚平,新煞已至,这青溪镇的阴阳公道,我扛定了。 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二十一章 水草缠魂 桃木镇河 河面炸开的那一刻,整个河湾的风都凉透了。 原本白茫茫的水雾瞬间变得浑浊,裹着浓重的水腥气,还有一股腐烂水草、淤泥混着死鱼的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碗口粗的黑水草从水底疯窜上来,根须密密麻麻,像无数只枯瘦惨白的鬼手,带着黏腻的滑液,朝着我拦腰缠来,速度快得根本躲不开。 “小七退到糯米线上!水煞借水草成形,沾身就会被拖下水!”老陈在身后大吼,手里的桃木铲狠狠劈断迎面卷来的几根草须,断口处流出黑褐色的汁水,滋滋冒着白烟,沾到青石板上,连石头都被蚀出小坑。 我脚尖猛地往后一撤,刚好踩在刚才撒好的艾草糯米线上。 这道线是至阳之物铺成,水煞再凶,也不敢轻易越界,疯窜而来的水草在阳线边缘猛地顿住,草须疯狂扭动、抽打,却始终不敢往前多探一寸,只能在半空张牙舞爪,发出细碎的嘶嘶声,像无数条饿急了的水蛇。 岸边的村民吓得连连后退,几个妇人捂住孩子的眼睛,浑身发抖,王老头瘫在泥地里,眼睛死死盯着河面,嘴里不停念叨着“孙儿啊,快回来”,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看着揪心。 我握紧手里的桃木剑,剑柄被爷爷的手掌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沉实安稳,上面还留着常年浸染朱砂、艾草的淡香,能压下心头的慌。 水面翻涌得越来越凶,绿幽幽的河水像开锅一样冒泡,泡泡破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河湾里格外刺耳。一道模糊的黑影在水下缓缓上浮,长发散乱地飘在水里,遮住整张脸,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是三十年前投河的那个妇人模样,和爷爷日记里画的剪影,分毫不差。 它不上岸,就躲在水草后面,隔着水面死死盯着我,一双眼睛白多黑少,浑浊空洞,透着三十年被镇压的怨毒。 “你爷爷拔我出水面,钉我在河底,三十年不见天日,日日被桃木刺魂,你也想跟他一样?” 水鬼的声音从水底传来,沙哑、冰冷,带着水波的震动,不是飘在耳边,是直接钻在骨头缝里,听得人浑身发麻。 “我爷爷钉你,是因为你当年投河后,怨气攻心,一年拖了七个活人下水,全是无辜的妇人与孩童。”我握着桃木剑往前半步,声音清亮,压过水浪声,“他留你魂魄不全,不是害你,是怕你戾气太重,入了轮回也要堕入无间,是给你留最后一条生路。如今你破封而出,又害三条人命,是自己把路走绝了。” “生路?”水鬼猛地尖笑,笑声刺破水雾,河面掀起更高的浪头,“我被婆家打骂,被公婆逼死,连口薄棺都没有,扔在河里喂鱼,谁给过我生路?你们这些活人,个个自私凉薄,我就要拉人做替身,我要让青溪镇的人,都陪我在河底熬着!” 话音落,它猛地往水下一沉,整条河湾的水草像是被注入了戾气,瞬间疯长,密密麻麻铺满水面,把原本清澈的河面遮得严严实实,像一张巨大的黑网,要把整个岸边都罩住。 无数细小的草丝穿过糯米阳线的缝隙,往我脚踝上缠,又凉又黏,一碰到皮肤,就像针扎一样疼,还带着一股阴寒,顺着血管往心口钻。 《守灵三十六律》第八律:水煞缠足,以艾灼之,草魂相连,断其根须。 我反手从帆布包里抓出一把晒干的老艾草,揉碎了往脚踝上一抹,艾草的辛香瞬间压过阴寒,缠在脚上的草丝滋滋冒烟,瞬间萎缩脱落,化成黑水淌进河里。 “陈叔,我记得爷爷当年镇河,除了七根桃木桩,还在河中心的老石龟底下,压了一道镇水符!”我侧头大喊。 老陈一拍脑门,连忙点头:“对!河中心那块凸出来的青石,就是当年的老石龟,符纸压在龟背底下,三十年了,应该还在!只要把符纸点燃,引阳气入河,就能暂时压住水煞的戾气!” 可此刻河面全被疯长的水草盖住,别说老石龟,连水面都看不到,人一进去,瞬间就会被水草缠成粽子,拖下水底,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水鬼似乎看穿了我们的意图,笑得更加阴冷,水草卷动得更凶,朝着岸边的村民缓缓逼近,吓得村民哭喊声一片。 “你救不了他们,也救不了那三个死人,今天,你也得留在河里陪我!” 王老头见水草往人群里窜,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要命地往河边冲,嘶哑地喊:“你冲我来!我一把老骨头,给你做替身,放了我孙儿!放了村里人!” “王大爷别去!”我大惊,伸手去拉,却还是慢了一步。 王老头刚冲到水边,一根粗壮的水草猛地窜出,死死缠住他的腰,力道大得惊人,拽着他就往河里拖,泥水溅得到处都是,王老头双手扒着岸边的石头,指节都抠白了,却根本挡不住水鬼的力气,半个身子已经滑进了水里。 “孙儿啊……爷爷对不住你……” 老人绝望的哭喊,扎得人心口发疼。 我眼睛一红,再也顾不上水草凶险,踩着糯米线往前冲,桃木剑高高举起,朝着缠住王老头的水草狠狠劈下! “孽畜!敢在我面前伤人!” 桃木剑是百年老桃枝做的,浸过朱砂、雄黄酒、童子尿,是守灵人镇水煞的利器,一剑劈下,金光一闪,水草应声断裂,黑汁飞溅。 缠住王老头的草须松了一瞬,我趁机伸手抓住老人的胳膊,咬牙往后拽,老陈也冲上来帮忙,两人合力,才把王老头从水草口上拉了回来。 老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裤腿全湿了,腿上被草须勒出一道道紫黑的印子,那是被煞气染的,若是再晚半分钟,人就真的被拖下去,再也捞不上来了。 “小七师傅……求你,求你救救我孙儿……”王老头抓着我的裤腿,不停磕头。 我蹲下身,把老人扶到安全的地方,沉声道:“我一定把他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我转过身,直面翻涌的河面,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爷爷画的镇水符、一包糯米、一捆艾草、七根小桃木楔子,还有那枚婉娘留下的银簪。 婉娘虽走,可银簪上还留着百年怨魂的清气,能辨邪祟,能引阴阳,用来破这水煞的草阵,再合适不过。 我把银簪咬在嘴里,双手捏起镇水符,用打火机点燃。符纸燃烧的火光呈淡金色,是至阳之火,水鬼见状,发出一声尖啸,水草疯狂朝我扑来,想把符火扑灭。 “陈叔,帮我挡十息!” “放心!有我在!”老陈扛起桃木铲,站在我身前,像一堵老墙,桃木铲上下挥舞,劈断无数水草,黑汁溅了他一身,他却半步不退。 我趁着这十息,把燃烧的镇水符往河里一抛,同时抓起七根桃木楔子,按照爷爷日记里的七星方位,狠狠钉在岸边的泥土里,每钉一根,就大喝一声,念出《守灵三十六律》的镇水咒: “天一生水,阴阳有界,枉死归途,戾气归阴! 七星镇河,桃木封煞,守灵在此,邪祟退散!” 七根桃木楔子全部钉入地面,形成一道七星阳阵,阳气顺着泥土渗入河底,原本疯长的水草瞬间僵住,翻涌的河面平静了几分,水下的黑影发出痛苦的嘶鸣,水草开始缓缓萎缩、后退。 就是现在! 我吐出嘴里的银簪,屈指一弹,银簪带着一道清气,精准射向河中心老石龟的位置,穿透层层水草,钉在龟背的镇水符旧址上。 “轰——” 银簪入位的瞬间,河面猛地炸开一道金光,笼罩整个河湾。 遮天蔽日的黑水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腐烂,化成黑泥,沉入水底,浑浊的河水渐渐变得清澈,水雾散去,阳光终于洒在河面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刺骨的阴寒。 水鬼的黑影在金光中扭曲、挣扎,再也藏不住,浮在水面上,长发散开,露出一张布满淤青、惨白浮肿的脸,是当年被婆家虐待留下的伤痕。 它想逃,却被七星阵的阳气困住,在水面上翻滚,发出凄厉的哭喊,不再是凶戾的尖啸,而是三十年来的委屈、痛苦、绝望。 “我不想害人……我只是怕……他们打我,骂我,把我扔在河里……我冷……我好冷……” 我心里一软。 其实它和婉娘一样,都是苦命人,都是被恶人逼死,才化作阴煞,害人的背后,是无人诉说的冤屈。 爷爷当年说过:守灵人镇煞,不杀魂,镇的是戾气,渡的是冤魂。 我收起桃木剑,走到水边,声音放轻:“你死于非命,是活人负你,不是无辜者负你。你拖孩童、妇人下水,他们和你一样,都是苦命人,你害了他们,只会让怨气更重,永世不得超生。”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引魂符,点燃后,把符灰撒进河里:“我不钉你,不镇你,我给你立牌位,让村民给你烧纸钱、修小庙,让你有香火供奉,不再受河底阴冷之苦。你把吞下去的三具尸首吐出来,让他们入土为安,我送你入阴途,转世投胎,再也不做这苦命人。” 符灰顺着河水飘到水鬼身边,金光裹着它,戾气一点点消散,它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缓缓流出两行清泪,泪滴落入河里,化开一圈圈涟漪。 良久,它轻轻点了点头,身影缓缓沉入水底。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河面轻轻翻动,三具尸首顺着水流,缓缓漂到岸边,都被水草裹着,却完好无损,正是王老头的小孙子、李木匠的媳妇、还有邻村的两个半大孩子。 王老头扑在孙儿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却也终于有了归宿,不用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村民们纷纷跪下,对着河面磕头,谢我救了全村人,谢我让逝者安息。 我站在水边,看着水鬼彻底沉入河底,七星阵的阳气化作一道温和的光,护送它的残魂往阴界而去,不再凶戾,不再怨毒,只剩解脱。 老陈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微红:“你比你爷爷心善,也比他稳。你爷爷当年是硬镇,你是先渡后镇,守灵的根,你算是吃透了。” 我摇了摇头,看着平静的河湾,看着岸边哭着却安心的村民,心里第一次明白,守灵人真正的意义。 不是斩尽杀绝,不是以煞制煞,是给冤魂一条路,给活人一份安,是让阴阳各归其位,公道各得其所。 我把七根桃木楔子拔出来,重新钉在河底的旧位,又让老陈找来新的桃木桩,彻底加固了镇河阵,再让村民凑钱,在河岸边修了一座小小的水神祠,供奉那位投河的妇人,香火不断,让她再也不用困在河底受苦。 忙完这一切,已经是傍晚。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爷爷的老院子,浑身是泥水、水草汁,胳膊被草须勒得生疼,可心里却格外踏实。 婉娘的百年怨,了了。 河湾的三十年煞,平了。 我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喝着热水,翻着爷爷的《守灵三十六律》,长明灯的火苗稳稳的,映着泛黄的纸页。 本以为青溪镇能安稳一段日子,可刚歇了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村支书慌张的呼喊: “小七师傅!不好了!山坳里的废窑,出大事了!有人在窑里看见了无头鬼,三个放羊的老头,吓得疯了两个!” 我手里的水杯一顿,缓缓放下。 旧怨方平,新煞又起。 青溪镇的阴邪,果然像爷爷说的那样,压了一波,又来一波。 我站起身,把桃木剑别在腰后,重新背起帆布包,艾草、糯米、符纸,一样不少。 门外的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 山坳的废窑,藏着比水鬼、红妆更凶的东西。 可我是守灵人,路在眼前,我不能退。 爷爷的守灵路,我接了。 青溪镇的阴阳公道,我守了。 往后的千难万险,千煞万鬼,我一步一步,慢慢闯。 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二十二章 废窑藏煞 无头索命 进村的路是平的,去山坳的路全是陡坡,荒草没膝,草叶上沾着露水,凉得刺骨,踩上去黏糊糊的,沾了一裤脚的泥腥气。越往山坳深处走,风越硬,带着一股烧糊的窑灰味,混着腐土、霉烂的枯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钻得人鼻腔发疼。 天边的夕阳彻底沉进西山,最后一点金光被厚厚的乌云吞掉,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像是被一只大手硬生生按进黑夜里。山坳里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吹草动的声音都透着死寂,只有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前面,那塌了半边的土堆,就是老砖窑。”村支书伸手指着前方,声音发颤,不敢往前多走一步,“我不敢靠近,就站在坡上看了一眼,窑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吃人的嘴,那股阴气,隔着几十步都能冻透骨头。” 我抬眼望去,只见半山坡上,立着一座塌了大半的土窑,窑身是解放前的老土坯砌成,大半埋在荒草里,窑顶塌了个豁口,黑黢黢的窑膛露在外面,像一只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山下的青溪镇。窑口周围的枯草全是枯黑的,连根绿芽都没有,地面的泥土泛着一层白霜,是阴气蚀土结成的阴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比河湾的淤泥还要阴寒三分。 窑口外的空地上,围了七八个壮实的村民,手里拿着锄头扁担,却没人敢往前凑,个个脸色惨白,盯着窑口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地上躺着两个人,披头散发,衣衫被撕得破烂,嘴里不停流着口水,手脚胡乱挥舞,嘴里翻来覆去就喊一句话:“没头……它没头……拎着人头追我……” 是那两个吓疯的放羊老头。 而在疯老头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直挺挺地躺着,正是村支书说的刘老头。他双目圆睁,眼球布满血丝,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胸口微弱起伏,浑身冰凉,皮肤已经泛出一层青灰色,三魂七魄被无头煞勾走了两魂六魄,只剩一魂一魄吊着,撑不了半个时辰,魂一散,人就彻底没救了。 “小七师傅!”村民们见我过来,像是见到了主心骨,纷纷围上来,“你可算来了,这窑里的东西太凶了,我们不敢碰,不敢动,就怕惹上杀身之祸!”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蹲下身查看刘老头的情况。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腕,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指尖往上窜,直钻心口,比河湾水煞的寒气还要烈,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血脉里。他的脖颈处,有一圈乌黑的指印,五指并拢,力道极大,掐进皮肉里,是被阴煞锁喉留下的印子,这是无头煞索命的标准痕迹——先锁喉,再抽魂,最后拎走头颅,凑自己的身骨。 老陈蹲在我身边,捏着刘老头的下巴,看了一眼他的瞳孔,沉声道:“是无头窑煞的手笔,分毫不差。守灵三十六律第十九律:身首异处,魂分阴阳,颈有黑指,魂离皮囊。这煞是横死砸烂了身子,头颅不知所踪,魂魄裂成两半,一半附在残躯上,成了无头狂煞,一半困在头颅里,埋在阴地,两者不得相见,就只能疯了一样找活人索头,见一个杀一个,不死不休。” 我站起身,看向那黑黢黢的窑口,眉心微微发跳。 爷爷的日记里写过,无头煞是阴煞里最棘手的一种,它没有神智,没有怨念,只有最原始的杀念和执念,听不懂人话,渡不了冤屈,你跟它讲因果,它跟你索头颅,你跟它讲生路,它直接抽你魂魄。河湾的水鬼尚有委屈可诉,婉娘尚有善念可寻,可这废窑里的东西,就是一头被执念逼疯的阴兽,除了镇,别无他法。 “陈叔,布阳阵。”我沉声开口,反手卸下帆布包,将里面的糯米、艾草、桃木楔尽数倒在地上,“用糯米铺三才阳线,艾草燃三炷引阳香,三根桃木楔钉天、地、人三位,先把刘老头的魂稳住,别让煞气把最后一魂也勾走。” “明白!”老陈手脚麻利,常年跟着爷爷跑丧镇煞,这些手法烂熟于心。他抓过糯米,沿着刘老头的身体,铺出一个三才合围的阳阵,糯米粒颗颗饱满,是当年新收的江米,至阳至纯,铺在地上,瞬间将周遭的阴霜逼退几分。又抽出三根晒干的老艾草,揉成艾团,用打火机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散出辛烈的香气,压下窑口飘来的腐臭。 三根桃木楔被老陈狠狠钉在刘老头的头顶、心口、脚边,对应天、人、地三才,桃木的阳气顺着泥土渗入,裹住刘老头残破的魂魄,他原本剧烈抽搐的身体,渐渐平稳了几分,圆睁的双眼也缓缓闭上,只是呼吸依旧微弱,像风中残烛。 村支书和村民们看得心惊胆战,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窑里的煞物。 我握紧腰后的桃木剑,剑柄的朱砂香气沁入心脾,压下心头的凝重。一步步朝着窑口走去,越靠近,阴气越重,皮肤像是被冰水浸泡,汗毛根根竖起,脖颈后发凉,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贴在身后,对着后颈吹气。 窑口的土坯被阴气蚀得疏松,用手一扣,就往下掉碎土,土块里裹着黑色的窑灰,还有一丝丝暗红色的痕迹,是当年窑工横死时留下的血渍,历经几十年,依旧没被岁月冲刷干净,成了引煞的引子。 窑膛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我从包里摸出一张阳火符,指尖捏诀点燃,淡金色的符火亮起,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窑膛里堆满了塌落的土坯、碎砖,还有几十年前烧窑剩下的炭灰,地面坑坑洼洼,积着一层黑色的污水,散发着霉臭。符火的光芒照不到深处,只看见窑膛最里面,立着一道模糊的黑影,没有头颅,脖颈处是齐整的断口,黑乎乎的,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身上穿着破烂的粗布短褂,是解放前窑工的装束,身形佝偻,双手垂在身侧,指甲又长又黑,指尖滴着黑血,正是那无头窑煞。 它没有动,就站在窑膛深处,背对着我,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符火的阳气照在它身上,它浑身的黑气剧烈翻滚,发出一阵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脖颈的断口处,带着黑气往外冒,沙哑、刺耳,像破锣被硬生生撕裂,听得人耳膜发疼,心神动荡。 “它看不见,只能靠阳气寻人,靠活人的生气辨方位。”我屏住呼吸,压下心头的悸动,默念《守灵三十六律》的心法,“无头煞,无眼无耳无鼻舌,只剩身识,感阳则动,触生则杀,它在等我们踏进去,等阳气送上门。” 话音刚落,那无头煞猛地转过身,脖颈的断口对着我,黑气狂涌,朝着我直冲过来! 它的速度极快,没有头颅,却精准无比,一双漆黑的手爪朝着我的脖颈抓来,指缝里带着阴寒的煞气,一爪下来,足以锁喉抽魂,把人的头颅硬生生拧下来。 我早有防备,脚尖猛地后撤,桃木剑横在胸前,念动镇煞咒,一剑劈出!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斩煞除邪,护我真身!” 百年桃木剑带着朱砂阳气,劈在无头煞的手爪上,发出“滋啦”一声脆响,黑气四溅,手爪上被劈出一道白痕,无头煞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后退数步,脖颈的断口黑气喷得更凶,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再次扑了上来。 它没有章法,只有蛮力,横冲直撞,爪爪都朝着脖颈、头颅这些要害抓来,窑膛里的土坯被它撞得纷纷掉落,碎砖四溅,符火被阴风吹得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 我在窑膛里辗转腾挪,桃木剑上下格挡,不敢有半分松懈。这煞物肉身成煞,刀砍不入,符火只能伤其皮毛,无法伤其根本,普通的镇煞手法对它无用,必须找到它的执念根源——那颗失踪几十年的头颅。 “小七!它的头颅不在窑里,就在窑口底下的封土层!”老陈在窑外大喊,声音穿透阴风和嘶吼,“当年我听你爷爷说过,包工头害死窑工后,怕他冤魂索命,把他的头颅割下来,埋在了窑口的青石板底下,用窑灰和朱砂封死,断他的魂魄归路,才让他变成了这无头狂煞!” 我心头一震,恍然大悟。 难怪这煞物疯癫无智,原来是头颅被朱砂封在青石板下,残躯在窑膛里,魂魄一分为二,残躯找头颅,头颅困阴地,几十年不得相合,怨气、执念、戾气交织,才成了这不死不休的无头窑煞。 爷爷当年来过这废窑,只是当年这煞物还未成气候,被爷爷用桃木桩暂时封住窑口,可几十年过去,桃木桩腐烂,封印松动,煞物破封而出,才酿成了今天的祸事。 “陈叔,帮我撬开窑口的青石板!”我大吼一声,桃木剑猛地刺向无头煞的脖颈断口,这是它唯一的弱点,“我牵制住它,你去挖出头颅,用引魂符裹住,让魂魄相合,才能镇住它!” “好!你小心!”老陈应了一声,抄起桃木铲,招呼两个胆大的村民,冲到窑口的青石板前,合力撬动那块厚重的老青石板。青石板埋在土里几十年,被阴气浸透,重逾千斤,几人咬牙发力,才将石板撬起一条缝。 窑里的无头煞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发出疯狂的嘶吼,放弃攻击我,转身朝着窑口冲去,它要去抢自己的头颅,那是它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想走?没那么容易!”我纵身一跃,挡在窑膛出口,桃木剑插在地上,双手捏诀,点燃三张引阳符,抛向空中,符火连成一片金光,挡住无头煞的去路,“三才锁煞,桃木封门!” 我拔出地上的桃木剑,以剑为笔,在窑口的土墙上划出一道阳纹,阳气凝聚成墙,将无头煞困在窑膛之内。它疯狂冲撞,爪撕肩顶,阳纹金光阵阵晃动,却始终没有破碎,它被困在里面,发出绝望而愤怒的嘶吼,脖颈的黑气喷薄而出,蚀得周围的土坯纷纷融化。 窑外,老陈已经撬开了青石板,底下是一层厚厚的窑灰,扒开窑灰,赫然露出一颗干瘪发黑的头颅,头发花白,面容扭曲,双眼圆睁,满是临死前的痛苦和怨恨,正是那失踪几十年的窑工头颅!头颅被朱砂裹着,埋在阴土里,几十年不见天日,魂魄被困在里面,发出微弱的呜咽。 “找到了!”老陈大喊,拿出一张引魂符,小心翼翼地裹住头颅,符火燃起,阳气包裹着头骨,将里面被困的残魂引了出来,一缕淡淡的白光,顺着符火,飘向窑膛里的无头残躯。 那是头颅里的残魂,终于得以解脱。 窑膛里的无头煞,感受到了自己残魂的气息,疯狂的动作骤然停下,原本暴戾的嘶吼,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像是找到了归宿,又像是积压了几十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它缓缓跪倒在地上,双手伸向那缕飘来的白光,脖颈的断口,不再冒黑气,反而渗出一丝丝淡淡的白光,残躯与残魂,开始缓缓相合。 我收起桃木剑,退到一旁,没有再出手。 守灵人镇煞,不杀魂,镇的是戾气,渡的是冤魂。这窑工本是苦命人,被克扣粮饷,饿昏塌窑,又被人割头掩埋,断了归路,才化作狂煞,他不是恶煞,只是个被活人辜负的横死鬼。 符火裹着头颅,缓缓飘到无头煞的身前,老陈将头骨轻轻放在它的脖颈断口处,念动引魂归窍咒:“生有归处,死有归途,身首合一,冤屈得诉,阴阳有路,莫再留步!” 白光裹着头骨,严丝合缝地接在残躯的脖颈上,几十年分离的身与首,魂与魄,终于合二为一。 那颗干瘪的头颅,缓缓闭上了双眼,脸上扭曲的怨恨,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狂躁的戾气消失不见,阴寒的煞气烟消云散,窑膛里的黑气尽数褪去,符火的金光笼罩着它,将它残破的魂魄,缓缓包裹。 它缓缓站起身,对着我和老陈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说话,却用这一礼,谢我们为它寻回头颅,解了几十年的分离之苦。 随后,魂魄化作一道白光,顺着符火指引的阴路,缓缓离去,入轮回,渡阴曹,再也不是那困在废窑里,无头无智、只懂索命的狂煞。 窑膛里的阴寒散尽,地面的阴霜融化,枯黑的枯草旁,甚至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草芽,山坳里的虫鸣鸟叫,终于重新响起,死寂被生机取代。 我走出窑口,刘老头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却已经恢复了神智,看着周围的人,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我还活着?” 两个疯癫的老头,被残余的阳气一冲,眼里的混沌渐渐散去,疯狂的嘶吼变成了低声的呢喃,过了片刻,也缓缓清醒过来,只是想起窑里的经历,依旧浑身发抖,却再也不是失魂落魄的疯癫。 村民们见状,纷纷跪倒在地,对着我和老陈磕头,感谢我们除了废窑的凶煞,救了三条人命,保了山坳的平安。 老陈掐灭了艾草,收起桃木铲,看着平静的废窑,叹了口气:“又是一个苦命人,活着受穷,死了受辱,若不是当年那黑心包工头,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我蹲下身,将窑口的青石板重新盖好,把头颅和残躯的印记,用糯米和艾草埋好,立了一块小小的木牌,刻上“窑工李氏之位”,让他有香火可享,有归处可依。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坳,满天繁星洒下清辉,照在废窑上,再也没有半分凶戾,只剩平静。 我背起帆布包,桃木剑别在腰后,跟着村民们往山下走。 河湾的水煞平了,废窑的无头煞了了。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爷爷的日记里,写着青溪镇的阴煞,是一串连着一串的,红妆、水鬼、无头煞,只是开头。 脚下的路,还长。 守灵人的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十里红妆不回头,阴煞千重不退缩。 我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朝着青溪镇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夜色深沉,前路未知,可我是守灵人,阴阳在前,我无路可退,亦不会退。 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二十三章 阴灶熄火 灶君归位 从山坳废窑往青溪镇走,夜色浸了满山,星子稀稀拉拉挂在天上,风裹着枯草气吹在脸上,刚平了无头煞的筋骨还泛着酸,帆布包里的符纸、艾草蹭着肩膀,桃木剑鞘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沉木的暗光。 老陈扛着桃木铲走在身侧,烟袋锅子别在腰后,一路没说话,直到看见青溪镇村口那棵老槐树,才叹了口气:“青溪镇这地界,是卧在阴阳缝上的,爷爷当年守了四十年,平了十七桩煞,都没断过根,如今一波接一波,怕是底下的阴脉动了。” 我点头,心里清楚。 红妆婉娘是百年阴缘,河湾水鬼是三十年沉怨,废窑无头煞是几十年横死,三桩煞挨得这么近,绝不是巧合,是青溪镇底下的阴阳脉漏了气,阴煞顺着地脉往上冒,一桩接着一桩,没完没了。 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就听见村里闹哄哄的,哭喊声、议论声搅成一团,村口的石碾子旁围满了人,手里举着煤油灯、手电筒,灯光晃得人眼晕,个个脸色比山坳里的阴霜还要白。 “小七师傅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纷纷往我这边挤,脸上又是怕又是盼,像潮水一样把我围在中间。 “小七师傅,你可算回来了,村里出天大的事了!” “老灶房塌了灶火,灭了整三天,灶王爷的牌位碎成了渣,灶膛里还掏出来个纸扎人!” “夜里灶房里哭,呜呜咽咽的,像饿鬼讨食,谁敢靠近啊!” 七嘴八舌的话扎进耳朵里,我心头一沉,立马抓住关键——老灶房、灶火灭、灶君牌碎、灶膛藏纸人。 这全是民间最凶的灶头禁忌,一桩挨一桩,是阴灶占阳,饿魂附君,比水煞、无头煞更缠人,更损全村的阳根。 青溪镇的老灶房,是清末传下来的公灶,全村办红白事、蒸糕、煮祭食、供灶君,全靠这一口大灶。老辈人常说:民以食为天,灶为家之根,一村一公灶,灶火旺则村旺,灶火灭则村衰。 灶火是全村的聚阳火,灶君是一家一户的司命神,公灶更是管着全村的阴阳食气,灶火一灭,等于全村的阳根断了一截,阴邪自然钻空子。 老陈一听,脸色瞬间变了,脱口而出:“坏了!是阴灶饿魂!守灵三十六律第二十四律:灶为阳鼎,火为阳魂,灶熄火绝,纸人藏膛,是饿殍借灶,食阳吞气,再晚几天,全村老小都要染阴疾,上吐下泻,魂不附体!” 我拨开人群,直奔村中央的老灶房。 老灶房是土坯房,黑瓦塌了半边,门口挂着的旧布帘被阴风刮得哗哗响,还没靠近,就闻到一股冷腥的烟火气,不是柴火的香,是阴火烧纸的焦糊味,混着饿鬼的腐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灶房门口的青石板,泛着一层白蒙蒙的阴霜,踩上去咯吱响,是阴气蚀透了石头,连缝里的青苔都枯成了黑灰色。 灶膛里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却半点火星都没有,黑漆漆的灶口像一张饿扁的嘴,往外冒着寒气。灶台上的灶王爷木牌位,碎成了三四瓣,掉在地上,上面贴的灶君像被撕得稀烂,红烛台倒在一旁,烛油冻成了白色的蜡块,连半点阳气都剩不下。 几个胆大的村民,拿着锄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指着灶膛里面色惨白:“小七师傅,你看……就是那东西!” 我举着阳火符走进灶房,符火的金光一照,灶膛角落里,赫然躺着一个巴掌大的纸扎人。 纸人是糙黄的草纸糊的,没有画眼,没有描眉,身上用黑墨画了破衣衫,脖子上系着一根白麻线,是民间最忌讳的饿殍纸人,专门用来引饿死鬼附身。纸人身上沾着灶灰,泡着灶膛里的阴水,胀鼓鼓的,符火一照,纸人表面滋滋冒白烟,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谁让你们随便掏灶膛的?”我沉下声,转头问村民,“老辈传下来的规矩,灶火灭三日,不可动膛土,不可摸灶门,鸡鸣不摸灶,夜静不敲锅,你们破了禁忌,才把饿魂惹得更凶!” 村民们个个低下头,不敢说话。 原来是三天前,灶房的老厨工半夜起来添柴,发现灶火灭了,觉得不吉利,就拿铁钩掏灶膛,想重新点火,结果掏出来这个纸人,当场吓得瘫在地上,从那以后,灶火再也点不着,夜里灶房里就传来呜呜的哭喊声,像小孩饿哭,又像老人讨食,扰得全村睡不着。 老陈蹲在灶脚,摸了摸灶底的土,又捏了捏灶门口的木框,沉声道:“是民国三十二年闹饥荒,饿死在公灶的那批孤魂,当年饿死了十七口人,全是没家没业的光棍、孤儿,尸体埋在灶房后的乱葬岗,魂没归处,就缠在公灶里,靠吃灶火的阳气苟活。你爷爷当年用百家米镇灶、五色绳缠脚、长命灯续火,压了六十年,如今灯灭绳烂,饿魂又出来了。” 我点头,爷爷的日记里记过这桩事:青溪公灶,饥荒饿魂,无主无碑,以灶为家,镇之以五谷,安之以烟火,不可驱,不可杀,只能供,只能渡。 饿魂不同于凶煞,它们没有戾气,没有杀念,只有饿,是活活饿死的残魂,执念全在一口吃食上,占灶、熄火、藏纸人,只是想讨一口饭,讨一缕烟火气,你打它,它不怕,你杀它,它不散,只能用老民俗的法子,供食、安魂、归位,才能彻底平息。 “陈叔,按老规矩来,全用民俗旧制,一样都不能少。”我放下帆布包,一字一句吩咐,“今天夜里,把青溪镇传了几百年的安灶礼做全,民俗老法子一样不落地摆上,我要让灶君归位,饿魂得食,阴灶重燃,一根阴丝都不留。” 村民们一听要按老规矩办,立马来了精神,青溪镇的老人,都记得这套安灶的民俗礼,只是几十年没人做,早已生疏,如今我提出来,个个抢着帮忙。 第一步,收百家米,聚百家阳。 民间老规矩:公灶阴,百家补,一把米,一缕阳。饿魂怕的不是桃木,不是朱砂,是活人吃的五谷阳气,百家米是一百户人家,各抓一把自家灶锅里的新米,混在一起,聚的是全村百户的烟火阳气,最能压阴灶的寒气,最能喂饿殍的残魂。 我让村支书挨家挨户敲门,不管大户小户,不管老人小孩,每家抓一把白米,装在红布袋子里,不到半个时辰,满满三大袋百家米堆在灶房门口,米香混着烟火气,瞬间把灶房的阴气压下去一截。 第二步,编五色缕,缠灶四角。 青、红、黄、白、黑,五色对应五行,对应五脏,对应天地阴阳,是民间最老的锁阴绳。老陈找来五色棉线,让村里的老妇人按照三缠九绕的古法编织,每缠一圈,念一句安灶咒,编好的五色缕,粗如手指,长如丈余,分别缠在灶房的四根木柱、灶台的四个角、灶门的左右框。 民俗口诀:青缠木,红缠火,黄缠土,白缠金,黑缠水,五行锁灶,阴邪不出。 五色缕一缠上,灶房里的阴风瞬间小了,原本冒寒气的灶脚,渐渐回了一点温。 第三步,请引魂鸡,鸡冠点灶。 公鸡属纯阳,鸡冠血是至阳之血,民间驱阴、开道、安灶,都离不开引魂鸡。必须是三年以上的红冠公鸡,没叫过春,没斗过架,纯血纯阳。村民们很快抱来一只大红公鸡,鸡冠红得像火,爪尖金黄,是最好的引魂鸡。 老陈攥住鸡翅膀,我捏起鸡冠,用银针轻轻一扎,一滴鲜红的鸡冠血滴在灶门口,顺着灶门的纹路往下流,画出一道阳纹。 民俗老法:鸡冠血点灶门,饿魂不撞门,阳血涂灶沿,阴煞不沾边。 血珠一落,灶膛里的纸人瞬间缩了一圈,呜呜的哭声戛然而止,饿魂被阳气逼退,不敢再靠近灶门。 第四步,贴灶马,迎灶君。 灶马是民间刻在木板上的灶君符,黄纸印墨,上面画着灶君、灶婆、金鸡、玉犬,是请灶君归位的专用符,比普通的镇煞符管用百倍。老陈从家里翻出爷爷当年留下的老木刻灶马版,铺上黄表纸,用墨拓印,一口气印了七张,分别贴在灶台、灶门、灶顶、灶后、窗棂、门框、房梁。 贴灶马有规矩,必须左手贴,不能说话,贴完磕三个头,灶君才肯归位。 我左手持灶马符,踮脚贴在灶台正中央,贴完躬身三拜,灶台的碎木牌位下,隐隐泛起一丝淡金色的微光,是灶君的神位归位了。 第五步,撒五谷,铺灶膛。 稻、黍、稷、麦、菽,五谷对应五方,是天地间最正的阳食。我把百家米混上五谷杂粮,抓在手里,顺着灶膛、灶台、灶房地面,一点点撒下去,一边撒,一边念《守灵三十六律》的安灶咒: “五谷为食,烟火为魂,灶为阳鼎,君为司命,饿魂归位,勿扰生人,食我五谷,安你残魂!” 五谷粒撒在灶膛里,原本冰冷的灶土,渐渐泛起暖意,那些阴霜一点点融化,化成清水渗进土里,灶膛里的纸人,在五谷阳气里慢慢蜷缩、变软,不再冒黑气。 第六步,行哭灶礼,老妇安魂。 这是青溪镇最老的民俗,阴灶哭,阳灶笑,饿魂听哭,怨气自消。必须是村里年过七十、儿孙满堂、无病无灾的全福老妇人,行哭灶礼,不是真哭,是哼着安魂的哭调,唱着劝魂的民谣,用人间的烟火温情,渡化饿魂。 五位全福老妇人,围在灶台前,手里端着清水、素糕,轻轻哼唱着老一辈传下来的《安灶谣》,调子哀而不伤,柔而不软,一句句唱进灶膛里,唱给那些无家可归的饿死鬼。 “荒年饿,荒年寒,无米无面无炊烟,公灶暖,公灶甜,今给孤魂添碗饭,不缠人,不闹灶,投胎去把好人做……” 哭声调子一起,灶膛里最后一丝嘶嘶声消失了,那个草纸糊的饿殍纸人,在五谷和符火里,缓缓化成了纸灰,随着烟火气飘出灶房,散在夜风里。 最后一步,续长命灯,重燃公灶火。 长命灯是爷爷留下的老油灯,灯油是艾草、朱砂、糯米熬制的阳油,灯芯是九股棉线拧成的,一旦点燃,百日不灭,是公灶的续阳灯。我把长命灯放在灶台正中央,点燃灯芯,淡金色的灯火稳稳亮起,照得整个灶房暖洋洋的。 老陈抱来干柴,塞进灶膛,用阳火符引火,柴火噼啪一声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灶底,越烧越旺,久违的柴火香、米香、五谷香,瞬间填满了整个老灶房。 公灶火,重燃了! 灶火一起,全村的阳气瞬间归位,灶台上的灶马符泛着微光,碎掉的灶君牌位被我用桃木胶粘好,重新立在灶台中央,香烛燃起,青烟袅袅,再也没有半分阴寒,只有人间烟火的暖意。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熊熊燃烧的灶火,看着五谷撒满的灶膛,看着五位老妇人哼着调子安魂,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水煞是怨,无头煞是狂,这阴灶饿魂,是苦。 守灵人守的,从来不是斩尽杀绝,是守着人间的烟火,守着阴阳的规矩,守着这些老民俗里的温良——给饿鬼一口饭,给冤魂一条路,给生人一份安。 老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烟袋锅子点燃,抽了一口,笑着说:“爷爷当年的安灶老法子,你一丝不差全用上了,百家米、五色绳、引魂鸡、灶马符、哭灶礼,全是老辈传下来的真民俗,没掺半点虚的,这饿魂,算是彻底渡了,公灶能再旺六十年。” 村民们围在灶房门口,看着重燃的灶火,个个喜极而泣,纷纷跪下,对着灶台磕头,对着我磕头,感谢我保住了全村的阳根,保住了青溪镇的烟火气。 我扶起身边的老人,摇了摇头。 我只是守着爷爷的规矩,守着民间的老民俗,守着阴阳各归其位的公道。 夜色渐深,老灶房的灶火烧得通红,灯火通明,五谷飘香,再也没有哭声,再也没有阴煞。 我背起帆布包,走出灶房,夜风里全是柴火的香气,村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满天星斗亮了起来。 可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青溪镇的阴脉,还在动。 十里红妆的旧怨,河湾的沉水,废窑的残骨,公灶的饿魂,只是开头。 守灵人,路在脚下,烟火在身,阴阳在前。 十里红妆不回头,灶火长明不熄灯。 下一桩阴煞,还在等着我。 我握紧桃木剑,朝着爷爷的老院子走去,长明灯还在堂屋亮着,等着我回去,翻开日记的下一页,守好下一段阴阳。 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二十四章 老槐阴契 纸船还债 踩着老灶房飘出来的柴火香往爷爷的老院子走,夜色已经浸透了青溪镇,家家户户的灯次第熄了,只剩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枝桠张牙舞爪,像无数只攥向半空的枯手。 刚平了阴灶饿魂,浑身的疲惫涌上来,胳膊腿酸得抬不动,帆布包里的五谷碎屑蹭着衣角,还留着公灶的烟火气。桃木剑别在腰后,剑柄的温凉贴着后腰,是唯一能让人踏实的东西。 老院子的木门虚掩着,堂屋的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稳稳的,映着供桌上爷爷的牌位,牌位前摆着三盏素茶,是我出门前沏的,凉透了,茶盏壁上凝着一层细水珠,像渗出来的冷汗。 我推开门进屋,刚把帆布包放在桌角,就瞥见窗台上落了一片槐叶。 不是普通的嫩槐叶,是老槐树的老叶,墨绿发黑,边缘卷着枯边,叶心沾着一丝暗红的血渍,不是鸟兽血,是阴血,是缠魂的阴煞血。 我的心猛地一沉。 青溪镇村口的老槐树,是光绪年间栽下的,树围两丈,枝繁叶茂,遮了小半个村口,是全村的风水树,也是阴树。 老辈民俗传了上百年:桑不上房,槐不入院,杏不进坟。桑通丧,杏主腥,而槐字,左木右鬼,是百木之中最通阴的木,百年老槐,能通阴曹,能纳阴魂,更能立阴契、记阴债,是阴阳两界的记账簿。 爷爷在世时,千叮万嘱:老槐是青溪的阴门,只可养,不可砍,只可敬,不可辱,槐叶落血,阴债上门,是百年前的赊命契,到期要债了。 我捏起那片带血的槐叶,指尖刚碰到,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指尖窜上来,比水煞的寒、无头煞的冷更渗人,是阴曹递来的催债信,是钉在活人身上的索命帖。 《守灵三十六律》第二十七律:槐叶落血,阴契索命,债生三世,契锁三生,阳人抵命,阴人收魂,不可硬镇,只可还债,不可斩煞,只可解契。 饿魂是求食,无头煞是求全,水煞是求屈,可这老槐阴契,是求命。 是活人当年跟阴曹立的赊命契,拿村运、拿阳寿、拿后生的性命,换了当年的一时安稳,如今百年期满,阴差顺着老槐的阴根找上门,要收走当年赊下的命。 “小七!不好了!村口老槐出事了!” 院门外传来老陈慌急的喊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村支书和几个村民撞开院门,个个面如土色,裤腿上沾着槐树叶和泥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七师傅,快!栓柱被老槐缠住了!浑身缠满槐根,脸上印着黑字,喊着要还命!”村支书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指着村口的方向,“那槐树根往他肉里钻,拉都拉不开,老槐的树枝往下滴黑血,跟下雨一样!” 我抓起桃木剑,背起帆布包,二话不说往外冲。 老陈已经抄起了桃木铲,腰上别着爷爷留下的阴锣——那是专引阴差、通阴阳的老物件,铜制,巴掌大,敲一声震阴魂,敲两声引阴差,敲三声断阴契,是民间还阴债的必备法器,比符纸更管用,比桃木更通阴。 一路冲到村口老槐下,眼前的景象看得人头皮发麻。 百年老槐树的主干上,裂开一道黑漆漆的口子,往外淌着黑红色的阴血,黏腻腥臭,滴在地上,蚀得泥土滋滋冒烟。碗口粗的槐树根从地下翻出来,像活物一样,死死缠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身上,那是村里的壮劳力栓柱,此刻他双目圆睁,眼白上翻,脸上用黑血印着两行扭曲的字:百年赊命,今日还偿,阳魂入契,阴曹收账。 槐根勒进他的皮肉里,渗出血珠,跟槐树上的阴血混在一起,他嘴里不停嘶吼,不是人的声音,是阴差借他的嘴传出来的催债声,沙哑、冰冷,带着阴曹的死气:“欠债还钱,欠命还魂,百年之期,已到时辰!” 周围的村民举着灯,围了一圈,没人敢上前,老辈人看着老槐树,吓得浑身发抖,嘴里念叨:“造孽啊,是民国三十一年的赊命契,当年老族长跟阴曹立契,赊了全村三年阳寿,换了荒年不饿死人,如今百年到了,阴差来收命了!” 我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这棵通阴的老槐,树皮皲裂,阴血淋漓,树洞里藏着百年的阴契,根须扎进青溪镇的阴脉里,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不是凶煞作乱,是阴阳履约,是活人当年欠了阴曹的命债,如今到了还债之日,阴差守着契约来收人,守灵人不能镇,不能杀,只能按民间老民俗,还阴债、解阴契、送阴差、安阴魂,破了这百年的死契,才能保住栓柱的命,保住青溪镇的后生。 老陈蹲在地上,摸了摸翻出来的槐根,又沾了一滴树上的阴血,放在鼻尖闻了闻,沉声道:“是赊命阴契,分毫不差。当年闹大饥荒,青溪镇颗粒无收,老族长求遍神佛没用,最后找了阴阳先生,在老槐下立了阴契,跟阴曹赊了百年阳运、三条生魂,换全村熬过荒年,契纸埋在槐根底下,以老槐为印,以阴血为证,百年一到,必须还魂抵命,栓柱是今年村里命最硬的后生,被阴契选中,成了还债的替命人。” 民间老规矩:阴契不同于阳约,阳约可悔,阴契不可违,阴契一立,血印为证,到期不还,全村染灾,魂飞魄散。 硬拼,就是跟阴曹作对,守灵人守的是阴阳平衡,不是逆天改命,只能用老祖宗传下的还阴债民俗,以阳债抵阴债,以纸船送阴差,以新契解旧契,把死契盘活,把命债还上。 “陈叔,按老民俗备东西,一样都不能少,今夜子时,开坛还阴债,解百年阴契。”我沉声吩咐,每一个字都咬着民间的老规矩,“阴债还债,不用桃木,不用朱砂,全用乡土老法,压胜钱、纸船、阴锣、灶灰、百家绳、麦秸魂、素酒白饭,一件不落。” 村民们不敢耽搁,连夜动手,把青溪镇传了几百年的还阴债全套民俗,一一备齐。 第一件物事:五帝压胜钱,埋槐根镇契。 压胜钱是民间避邪还债的老钱,不是流通的铜钱,是刻着“天下太平、阴债消弭”的吉语钱,铜制,经百年香火浸染,专压阴契、镇阴债。我找出爷爷留下的一串五帝压胜钱,一共五枚,对应金木水火土,用红绳串起,在槐树根的裂口处,挖开三寸土,把压胜钱埋进去,民俗口诀:钱压槐根,契不锁人,铜镇阴口,债不追魂。 压胜钱一入土,槐树上淌下的阴血,瞬间小了一半,缠在栓柱身上的槐根,也松了几分力道。 第二件物事:灶灰撒阴路,封阴差退路。 用的是刚重燃的公灶灶灰,灶灰是百家烟火烧出来的,至阳至纯,撒在老槐周围,圈出一道圆阵,老民俗:灶灰圈地,阴差不逃,灶灰封路,阴契可谈。阴差只能在圈里,不能出圈伤人,也不能擅自离开,给我留了解契的余地。 第三件物事:扎纸船,送阴差,载阴债。 还阴债最核心的民俗,就是纸船载债,顺水送阴。必须用黄表纸扎船,麦秸做骨,不能用彩纸,不能画花,素白为尊,船身写“阴债消弭、阴阳两清”,船里放纸钱、米糕、素酒,是给阴差的路费、吃食,让阴差拿了好处,肯松口改契。 村里的老纸扎匠连夜动手,扎了一只三尺长的素白纸船,船身糊了七层黄纸,麦秸骨扎得紧实,船里装满了阴票、五谷、白馍,是给阴差的赔礼,也是替当年的老族长,还百年前的亏欠。 第四件物事:阴锣开道,三响引差。 老陈手持那面铜制阴锣,站在灶灰阵外,按照一敲引魂、二敲引差、三敲开言的老规矩,缓缓敲响阴锣。 “当——当——当——” 三声锣响,低沉浑厚,穿破夜空,震得老槐的树叶簌簌掉落,阴血停止滴落,缠在栓柱身上的槐根,瞬间僵住。 阴差被锣声引动,从栓柱的身体里退了出来,化作一道黑影,立在老槐的树洞前,黑影无头无面,只有一团黑气,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阴契,正是百年前埋在槐根的赊命契。 第五件物事:槐叶洗眼,开阴眼,对阴言。 民间开阴眼,不用符咒,不用秘法,用老槐叶、露水、公灶油混合揉洗双眼,能看见阴差,能通阴语,是还阴债的必备步骤。我摘了三片老槐的新叶,混着子夜的露水,揉碎了敷在眼皮上,辛凉的汁水渗进眼底,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那道黑影清晰起来,身上穿着阴曹的黑差服,手里的阴契上,写满了百年前的血字,还有老族长的指印,以及青溪镇全村的阳寿印记。 第六件物事:写阳契,抵阴契,以善抵命。 阴契是赊命,阳契是行善,民间老法:阴债难还,善债可抵,以百年善功,抵百年命债。我拿出黄表纸,用松烟墨,写下新的阳契:青溪镇后世子孙,年年清明给阴曹孤魂烧纸,年年荒年施粥放粮,代代护佑老槐,不伐不折,以三代善功,抵当年赊下的三条生魂,阴阳两清,旧契作废。 写罢,按上我的守灵人指印,又让村支书按上全村的公印,用阳火符点燃一角,递给阴差。 阴差接过阳契,黑气翻涌,半晌,缓缓点头。 它要的不是滥杀,是履约,是阴阳的公道,活人欠了命,用善功偿还,合阴阳规矩,顺天地法理,阴差不违,阴契可解。 最后一步:送阴船,焚旧契,槐木安魂。 老陈把素白纸船放在老槐下的水沟里,顺水漂行,船里的纸钱、五谷顺着水流漂向远方,民俗:纸船顺水走,阴债随水流,船到阴曹渡,债消人无忧。 我从槐根底下,挖出那张泛黄的旧阴契,契纸早已被阴血浸透,上面的血字依旧清晰,我点燃引魂符,将旧契放在符火上焚烧,阴契化作灰烬,随风飘散,百年的赊命债,就此一笔勾销。 “焚旧契,解阴锁,还善债,安阴魂!” 我大喝一声,桃木剑指向老槐树的裂口,念动守灵安魂咒。 缠在栓柱身上的槐根,瞬间松开,缩回到地下,树上的阴血止住,裂开的主干慢慢合拢,黑红色的血迹渐渐干涸,变成淡褐色的树疤。 栓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的黑血印子缓缓消散,恢复了血色,只是浑身脱力,昏了过去,命保住了,魂也保住了。 阴差攥着新的阳契,对着我和老陈微微躬身,化作一道黑气,钻进老槐的树洞,顺着槐根,回了阴曹复命。 老槐的阴风散尽,月光洒在树冠上,枝叶沙沙作响,不再是张牙舞爪的凶相,变回了温顺的风水树,连飘落的槐叶,都变回了干净的嫩绿色,再也没有半分阴血。 村民们看着恢复平静的老槐树,看着醒过来的栓柱,纷纷跪倒在地,对着老槐树磕头,对着我磕头,哭声、谢声混在一起,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老陈收起阴锣,擦了擦额头的汗,叹道:“槐阴契是青溪镇最凶的阴债,你全用老民俗的法子解了,压胜钱、灶灰阵、纸船送差、阴锣开道、阳契抵阴,一丝一毫都没违规矩,守灵人守的是阴阳公道,这话,你算是刻进骨子里了。” 我蹲下身,捡起地上那片带血的老槐叶,埋进槐根的泥土里,用压胜钱的土盖好。 老槐通阴,不是凶,是守着阴阳的账本,活人欠的债,活人还,守灵人不替天改命,只帮阴阳搭桥,让债有归处,让命有生路。 夜风拂过老槐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句道谢。 公灶的烟火还在飘,老槐的枝叶还在摇,青溪镇的夜色,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我背起帆布包,握着桃木剑,往老院子走。 堂屋的长明灯还亮着,爷爷的日记,还翻在阴契那一页。 红妆、水煞、无头煞、阴灶饿魂、老槐阴契,五桩阴事,五回渡化,全是青溪镇阴脉里藏着的旧债、旧怨、旧苦。 我知道,这依旧不是结束。 青溪镇卧在阴阳缝上,底下的阴脉还在翻涌,十里红妆的残缘,还藏在镇西的旧宅里,等着我去揭,去渡,去守。 守灵人,一入阴阳,终身不回头。 十里红妆不回头,老槐阴债一笔消。 前路还有千煞万鬼,还有旧怨新仇,还有数不尽的民间规矩、阴阳公道。 我推开老院子的门,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等我翻开下一页,迎接下一场阴缘。 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二十五章红妆回轿 嫁衣不回头 踏过老院子青石板的那一刻,夜风卷着村口老槐的槐花香,裹着公灶残留的烟火气,扑在脸上。浑身的阴寒刚被老槐下的阳气压散,帆布包底还沾着灶灰与压胜钱的铜锈,桃木剑的沉木温香,抵着后腰,让人心头安稳。 推开门,堂屋的长明灯却猛地跳了三跳。 豆大的灯火忽明忽暗,金红的火苗翻卷成墨色,供桌上爷爷的牌位前,三盏素茶的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不是风吹的,是阴魂过境,红煞撞门。 我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供桌脚下。 那里静静躺着一只红绣鞋。 三寸金莲,大红缎面,鞋尖绣着缠枝莲,莲心染着一点干涸的胭脂红,鞋口滚着金线,是清末民初的老绣工,针脚细密,绣纹精致,是当年婉娘陪嫁的绣鞋,是十里红妆里,最凶的一件引煞物。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婉娘的残魂,我早已渡化,银簪归位,怨气化清,本该入了轮回,再不沾红尘。可这红绣鞋出现,意味着我当年渡的,只是婉娘的人魂,而困在青溪镇百年的,是她那顶十里红妆冥婚轿的轿灵,是整副红妆嫁衣的煞魂,是当年被活活钉进棺材、配了冥婚的婉娘,留下的最后一道执念——红妆入坟,嫁衣不归,花轿不落地,新娘不回头。 书名《守灵人十里红妆不回头》,这“不回头”三字,不是守灵人的决绝,是婉娘的诅咒,是红妆轿的禁忌,是中式婚嫁里最狠的一句咒:新娘上轿,永不回头,一回头,魂留轿,二回头,尸伴轿,三回头,世代陪轿。 爷爷的《守灵三十六律》第三十律,专记红妆冥婚煞,开篇便是:红妆为阴,嫁衣为锁,花轿为棺,绣鞋为引,冥婚之煞,不散不灭,唯以婚俗破婚俗,以红煞解红煞。 之前的水鬼、无头煞、饿魂、阴契,都只是旁支,这十里红妆的冥婚轿灵,才是青溪镇百年阴煞的根,是我守灵人,必须了断的最终因果。 “小七!开开门!镇西婉娘的旧宅,闹红妆了!” 院门外传来老陈撕心裂肺的喊声,伴随着急促的砸门声,还有村民们的哭嚎,“半夜里花轿响,唢呐哭,红轿子抬着空嫁衣,在旧宅院里转,谁看一眼,谁就被红纱缠眼,要被抓去当陪嫁的阴新娘!” 我抓起红绣鞋,攥在手里,缎面冰凉刺骨,绣线里裹着百年的怨气,不是恨,是悲,是一个女子从生到死,连一场正经婚嫁都得不到,被裹进红妆,钉进冥棺,连回头看一眼人间的资格都没有的悲。 桃木剑挎在腰后,帆布包里塞满了民俗破煞的物件:红绸换白绫、喜烛换素灯、喜糕换冷饭、压箱钱换渡魂钱,全套逆婚俗的法器,一件不落。 破红妆煞,不能用桃木硬劈,不能用符火硬烧,中式婚嫁有三书六礼、八抬大轿,红妆煞就依着婚俗成型,破它,就要用反婚俗、逆礼数、拆花轿、还嫁衣的老法子,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老陈扛着桃木铲,手里拎着一盏白纱引魂灯,身后跟着全村的老人,个个手里捧着婚嫁旧物,脸色惨白:“婉娘旧宅的红轿出来了,是当年她爹给她备的八抬红妆轿,本来是嫁活人,最后成了冥婚棺,轿灵积了百年怨气,如今阴债平了,红煞动了,要把青溪镇的姑娘,全抓去陪她做阴亲!” 一路狂奔到镇西的婉娘旧宅,还没进门,就听见唢呐声。 不是喜庆的喜调,是哭调,是民间白事才吹的丧唢呐,混着红轿轿杆摩擦的“吱呀”声,还有女子低低的啜泣,穿破夜色,扎进人耳朵里。 旧宅的木门腐朽不堪,虚掩着,门缝里往外渗红雾,浓得像血,裹着胭脂香、脂粉香、还有棺木腐朽的腥气,是红妆煞的本命煞气。宅院里的老石榴树,枝桠上挂满了红绸、红盖头、红手帕,风一吹,红绸飞舞,像无数只伸出来的红手,要拽人进轿。 院子正中央,停着一顶八抬大红轿。 朱红轿身,鎏金轿顶,轿帘绣着百子千孙图,轿杆是百年梨木,四角挂着红灯笼,灯笼里燃的不是喜烛,是阴烛,火苗幽绿,照得整顶轿子阴森可怖。轿子悬空离地三寸,不落地,是冥婚轿的大忌——花轿不落地,新娘无归处,轿灵不歇,索魂不止。 轿子里,坐着一道红影,身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红绣鞋,露在轿门外,和我在院子里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没有魂,没有身,只有一副空嫁衣,是婉娘的红妆煞,是百年未散的轿灵,是困在婚嫁礼数里,走不出来的苦命魂。 几个年轻姑娘被红雾迷了眼,木讷地朝着花轿走,脸上挂着痴笑,手里攥着红绸,要自己掀开轿帘,进去做阴新娘。民俗里说,红妆迷眼,自愿上轿,阳魂变阴魂,活人变陪嫁,一旦掀帘,魂就被锁在轿里,永世不得出来。 “快退!红纱遮眼,犯了婚嫁大忌!” 我大吼一声,抓起帆布包里的白米,按照“撒喜断煞”的老民俗,朝着那几个姑娘狠狠撒去。 中式婚嫁,撒红米是迎亲,撒白米是断煞,白米是至阳五谷,专破红妆迷魂。白米落在姑娘们脸上,红雾瞬间消散,她们浑身一颤,瘫倒在地,清醒过来,吓得放声大哭。 老陈立刻铺开白绫,绕着旧宅院墙缠了三圈,民俗口诀:红绸引魂,白绫锁煞,红为阴婚,白为阳送,以白压红,阴轿归位。又把喜烛全部换成白纱素灯,挂在石榴树枝头,一盏喜灯换一盏素灯,破掉冥婚的喜局,改成送魂的白局。 “小七,按老婚嫁民俗来,三书六礼反着来,八抬大轿拆着来,红妆嫁衣揭着来,一步错,满盘皆输!”老陈攥着桃木铲,守在宅门口,“你爷爷当年只敢封轿,不敢拆轿,说要等婉娘的因果全了,由守灵传人,亲手送她最后一程,今天,就是时候了!” 我点头,踩着白绫铺成的阳路,一步步走向红轿。 每走一步,就念一句《守灵三十六律》的红妆解咒,每走一步,就按逆婚俗,行一步礼: 第一步,撕红绸,挂白幡,破迎亲礼。 中式婚嫁,门前挂红绸,是迎亲,我亲手扯下石榴树上的所有红绸,换上白幡,白幡上写“百年红妆,一朝归乡,嫁衣入尘,魂归东方”,撕红挂白,破掉冥婚的迎亲局,让轿灵知道,今日不是索亲,是送嫁。 第二步,撤喜糕,供冷饭,破纳征礼。 纳征是婚嫁送聘礼,喜糕甜腻,是给活人的喜,我撤掉轿前的喜糕,供上一碗冷白饭,一碟清咸菜,一碗凉白水,是给阴魂的送行饭。民俗老理:阴魂不食甜,只食淡,冷饭冷菜,送魂不绊,甜喜糕养煞,淡冷饭渡魂。 第三步,取压箱,换渡钱,破陪嫁礼。 花轿轿座下,有婉娘当年的陪嫁压箱钱,是红绳串的铜钱,养了轿灵百年,我伸手掀开轿帘一角,取出那串红绳压箱钱,换成黄纸渡魂钱,用白绳串起,放回轿底。压箱钱留魂,渡魂钱送魂,陪嫁的钱,留不住要走的魂。 第四步,开脸咒,逆着念,破开脸礼。 女子出嫁,必先开脸,用红线绞去脸上的汗毛,是婚嫁第一礼,开脸礼一成,便是夫家的人。红妆煞成型,全靠这道开脸咒锁魂,我站在轿前,手持红绳,逆着念开脸咒: “开脸不开眉,红妆不随,开脸不开鬓,阴魂不困,开脸不开腮,花轿自归,开脸不开心,一世无悲!” 咒声落,轿子里的红影微微颤动,凤冠上的珠钗,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应和。 第五步,哭嫁歌,轻声唱,破辞家礼。 婉娘当年被强抬上冥婚轿,没有哭嫁,没有辞家,没有爹娘相送,连一句回头的话都没说,就被钉进了棺材,这是她最大的执念。中式民俗,新娘哭嫁,越哭越发,不哭不嫁,魂留他家,婉娘没哭,所以魂留红轿,百年不散。 我站在轿前,轻声唱起青溪镇老一辈传下来的《哭嫁谣》,调子哀婉,柔肠百转,是替婉娘,补一场没哭成的嫁: “一哭爹和娘,养女泪汪汪,未曾堂前孝,红妆送坟岗; 二哭兄和妹,手足各一方,生前未相守,死后各茫茫; 三哭红嫁衣,针针染泪霜,本是迎亲服,却作裹尸裳; 四哭八抬轿,抬我向荒岗,人间无归路,阴曹无家乡; 五哭我自身,命薄如秋霜,不盼三生约,只求一还乡……” 哭嫁歌的调子,飘进红轿里。 轿子里的啜泣声,越来越响,从低低的呜咽,变成放声的痛哭,是婉娘的魂,是轿灵的怨,是百年积压的委屈,终于在这场补来的哭嫁礼里,尽数宣泄。 红轿的轿帘,轻轻晃动,红灯笼的幽绿火苗,渐渐变成淡金,悬空的轿身,缓缓落地,三寸不落地的冥婚轿,终于沾了阳土,有了归处。 最后一步,揭盖头,拆花轿,还她一场人间嫁。 这是破红妆煞的最终礼,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民俗禁忌:活人不揭阴轿盖头,一揭盖头,红煞缠身,永不脱身。爷爷当年就是不敢揭盖头,只敢封轿,而我是守灵人,要渡她,就必须替她揭下这顶压了百年的红盖头,拆了这顶困了她百年的红轿,还她一场,能回头、能归家、能自由的人间嫁。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攥住轿帘的红绸,猛地掀开。 轿子里,没有尸骨,没有鬼影,只有一身完整的大红嫁衣,平铺在轿座上,凤冠放在嫁衣肩头,红盖头覆在凤冠上,没有魂,没有身,只有百年的怨气,缠在针线里。 我抬手,指尖捏住红盖头的一角,轻声道:“婉娘,我替你揭了这盖头,拆了这花轿,烧了这嫁衣,送你归轮回,从今往后,你不用做冥婚的阴新娘,不用困在红轿里,不用再守着‘不回头’的诅咒,你可以回头,可以归家,可以做个寻常女子,嫁寻常人,过寻常日子。” 话音落,我猛地掀开红盖头。 没有凶煞扑脸,没有阴气蚀骨,只有一缕淡红色的残魂,从嫁衣里缓缓飘起,是婉娘的模样,眉眼温婉,没有怨气,没有狰狞,只有释然。她看着我,看着拆了白绫的旧宅,看着飘着白幡的石榴树,轻轻笑了,眼里流下两行清泪,是百年里,第一次真正的哭,也是第一次真正的笑。 “十里红妆,我不回头,不是不愿,是不能……如今,我能回头了。” 婉娘的残魂,轻声开口,声音温柔,消散在夜风里。 我拿起桃木剑,不是劈煞,是拆轿,按照八抬大轿的结构,从轿顶到轿杆,从轿帘到轿座,一点点拆碎,每拆一块,就烧一张渡魂符,桃木剑挑着轿木,符火燃起,朱红的轿身,在大火里化为灰烬,没有黑烟,只有淡红的光,裹着婉娘的残魂,飘向阴曹。 那身大红嫁衣,被我铺在白米阵上,点燃引魂符,嫁衣燃烧,没有焦臭,只有胭脂香,绣鞋、凤冠、红绸、盖头,尽数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百年红妆,一朝焚尽,困在青溪镇的百年诅咒,“十里红妆不回头”,从此,可回头,可归家,可超生。 旧宅里的红雾散尽,石榴树上的白幡轻轻飘动,唢呐哭调消失,只剩下夜风拂过树枝的声响,阴煞全无,怨气全消,连地面的青石,都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再也没有半分阴森。 那些被迷了眼的姑娘,全部清醒,安然无恙。 村民们跪在旧宅门口,放声大哭,有惋惜,有庆幸,有释然,婉娘是青溪镇最苦的女子,百年红妆煞,终于在今天,被一场逆着来的婚嫁民俗,彻底渡化。 老陈站在大火旁,烟袋锅子点燃,抽了一口,眼眶通红:“你爷爷等了一辈子,就是等你今天,揭盖头、拆花轿、唱哭嫁、还她一场人间嫁。守灵人镇煞,最高的境界,不是镇,不是封,是还,还她公道,还她自由,还她一场没来得及活完的人生。” 我站在烧成灰烬的红轿旁,捡起最后一片红绣鞋的残片,埋进婉娘旧宅的石榴树下。 十里红妆不回头,从此,人间有路可回头。 红妆煞平,冥轿灵散,青溪镇百年阴煞的根,断了。 水鬼的怨,无头煞的狂,饿魂的饥,阴契的债,红妆的悲,五桩阴事,尽数了断。 夜风卷着灰烬,飘向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朝阳,洒在婉娘旧宅的石榴树上,枝桠上,冒出了一颗嫩绿的新芽。 我背起帆布包,握着桃木剑,朝着爷爷的老院子走去。 堂屋的长明灯,火苗稳稳的,金红透亮,再也没有墨色翻卷。 爷爷的日记,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守灵人,守的不是鬼,是人心,是阴阳,是人间公道,是苦命人,一条回头的路。 我推开老院子的门,朝阳洒在身上,驱散了所有的阴寒。 十里红妆,终可回头。 守灵之路,我继续走,不回头,不是因为诅咒,是因为责任。 青溪镇的烟火,我守着。 阴阳的公道,我守着。 人间的温良,我守着。 从今往后,青溪镇再无百年阴煞,只有烟火寻常,岁岁平安。 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二十六章白事唱喜 灵堂招红 朝阳爬过青溪镇的马头墙,把婉娘旧宅的灰烬照得透亮,石榴树的新芽沾着晨露,风一吹,轻轻晃动,再也没有半分阴邪之气。 我蹲在地上,把最后一点红轿灰烬扫进土坑,用白米盖住,压上一枚爷爷留下的压胜钱。百年红妆煞散,婉娘魂归轮回,那顶困了她一生的八抬花轿,那身染满血泪的嫁衣,终究化作尘土,还给了人间。 老陈靠在石榴树上,抽着旱烟,烟圈飘在晨光里,叹了口气:“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着红妆煞能被渡得这么干净,没伤一个活人,没造一点杀孽,你爷爷要是在天有灵,能笑醒。”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桃木剑还别在腰后,帆布包里的符纸、艾草、白米,还留着昨夜渡魂的温度。婉娘走了,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青溪镇阴事的尽头,只是我守灵路的开端。 《守灵三十六律》开篇第一句:阴阳无歇,守灵无休,一入灵门,终身不退。 刚把旧宅的门虚掩上,村口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唢呐声,不是白事的悲调,是红事的喜调,吹的是《迎亲令》,锣鼓敲得震天响,夹杂着嬉笑打闹的声音,顺着晨风,飘遍了大半个青溪镇。 老陈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老脸紧绷,眼里满是怒意:“混账东西!真是反了天了!谁家办白事,敢吹喜曲、敲喜鼓?这是把亡魂往死里逼,是把灵堂变戏场,作死呢!” 我心头一紧。 民间白事第一禁忌,刻在守灵人骨子里的铁律:丧不哭则魂散,丧不喜则神安,白事作喜,亡魂不安,灵堂奏乐,厉鬼临门。 活人办白事,是送亡魂归阴路,要静、要悲、要敬,吹喜曲、唱喜歌、摆喜戏,是辱亡魂、犯阴忌、破丧礼,亡魂被活人气得魂体不稳,轻则家宅不宁,重则引煞上身,横死缠门。 “是村东头的张老歪!”一个放牛的娃子跑过来,气喘吁吁,“他爹昨夜咽了气,张老歪说他爹活了七十九,是喜丧,不光请了唢呐班吹喜调,还请了戏班子,要在灵堂唱《龙凤呈祥》的喜戏!” 张老歪,青溪镇出了名的村霸,年轻时偷鸡摸狗,中年欺男霸女,仗着身强力壮,又有几个混社会的亲戚,在村里横行霸道,占邻居地,抢路人财,连村里的孤寡老人都欺负,是个人人厌、鬼见愁的货色。 他爹张老汉,一辈子老实巴交,被张老歪磋磨了几十年,病重卧床,张老歪不管不问,连口热汤都不给,昨夜老人孤零零咽了气,张老歪不悲不哭,反倒大办“喜丧”,吹拉弹唱,寻欢作乐,全然忘了灵堂里躺着的,是生他养他的亲爹。 “走,去看看,这混账东西,非要把阴煞招进门不可!”我抓起帆布包,跟着老陈,快步往村东头张老歪家赶。 还没到家门口,就听见喧闹的嬉笑声、戏子的唱腔、唢呐的喜调,搅成一团,刺耳至极。张家门口搭着灵棚,白幡歪歪扭扭挂着,灵堂里摆着张老汉的棺材,黑棺白绸,本该肃穆悲凉,可灵堂前却摆着戏台,戏子穿着红袍绿褂,唱着婚嫁喜戏,唢呐手鼓着腮帮子,吹得喜气洋洋,一群闲汉坐在灵堂里喝酒划拳,乌烟瘴气,荒唐至极。 灵堂的长明灯,被喧闹的风吹得忽明忽暗,火苗泛着墨色,棺材前的供品歪倒一地,香烛烧得歪歪扭扭,一缕黑烟从棺材缝里飘出来,盘旋在灵堂上空,久久不散,是张老汉的亡魂,被这喜乐吵得魂不附体,困在灵堂里,走不了,留不下,满是怨怼。 “张老歪!你给我滚出来!”老陈冲进灵堂,一把掀翻酒桌,酒杯碗筷碎了一地,“你爹刚咽气,你在灵堂唱喜戏、吹喜曲,你是要气死你爹的亡魂,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吗!” 张老歪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横肉,醉眼惺忪,手里拎着酒瓶子,指着老陈破口大骂:“老东西,少管老子的闲事!我爹是喜丧,办喜戏怎么了?老子乐意,关你屁事!” “喜丧?”我迈步走进灵堂,声音清亮,压过戏腔唢呐,“守灵三十六律第二律:喜丧有规,满八十为喜,悲喜有度,灵堂禁乐,禁戏,禁喧。你爹七十九,差一岁不算喜丧,就算是真喜丧,也绝不能在灵堂唱红事喜戏,你这不是办丧,是辱尸、辱魂、辱天!” 民间丧葬老规矩,喜丧仅限八十岁以上无疾而终、儿孙满堂的老人,且喜丧只是不穿重孝、不嚎啕大哭,依旧要静守灵堂,不奏喜乐,不唱喜戏,张老歪纯粹是借“喜丧”之名,行寻欢作乐之实,根本不管亲爹亡魂的死活。 话音刚落,灵堂外的风突然变凉,刚刚还晴朗的天,瞬间阴了下来,乌云遮住太阳,灵堂里的温度骤降,戏子的唱腔戛然而止,唢呐手的曲子吹到一半,卡在喉咙里,浑身发抖,手里的唢呐“哐当”掉在地上。 灵堂上空的黑烟,猛地翻涌起来,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是张老汉的模样,满脸悲苦,对着张老歪的方向,不停流泪,黑烟里,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红雾,细如丝线,从灵堂的门缝里钻进来,缠在棺材的白绸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婉娘残留的红妆残煞。 婉娘虽已渡化,可她百年怨气浸染青溪镇,镇里的阴地、灵堂、凶宅,都还残留着一丝红煞余气,平日里安稳无事,可一旦灵堂犯忌、白事作喜,阴气流窜,这丝残煞就会被引动,附在含冤而死的亡魂身上,化作红影,闹灵堂,索公道。 “啊!红的!有红影子!” 戏子指着棺材的方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棺材头上,站着一道淡淡的红影,红衣红裙,长发垂肩,不是婉娘的完整魂体,是红妆残煞聚成的虚影,隔着三尺远,死死盯着灵堂里的喜戏、喜乐、嬉笑的人群,眼里没有凶戾,只有和张老汉一样的悲苦,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婉娘一生,最恨的就是婚嫁被辱、丧葬被戏,她本是十里红妆嫁良人,却被变成冥婚活葬,连一场正经的丧礼都没有,如今张老歪在亲爹灵堂唱喜戏、辱亡魂,戳中了红妆残煞最后的逆鳞。 红影轻轻一挥手,灵堂里的喜烛瞬间全部熄灭,戏台上的红绸自动脱落,缠在戏子的脖子上,戏子窒息挣扎,发出嗬嗬的声响;唢呐班的乐器,全部裂成两半;喝酒划拳的闲汉,全部被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脸上被抽出血痕,那是阴煞的惩戒。 张老歪吓得酒瞬间醒了,瘫在地上,看着棺材上的红影,屎尿齐流,嘴里不停念叨:“鬼……红妆鬼……饶了我……” “现在知道怕了?”我走到灵堂中央,桃木剑横在胸前,念动守灵安魂咒,“你辱你爹亡魂,犯白事大忌,引动红妆残煞,这不是鬼要找你,是你自己作的孽,找的祸!” 《守灵三十六律》丧律第三条:白事作喜,引煞缠门,解煞之法,先撤喜乐,再赔亡魂,三安阴魂,四守灵规。 我转头,对着吓得瑟瑟发抖的戏子、唢呐手冷声道:“把所有喜戏的行头、喜曲的乐器,全部搬到灵堂外,烧了!一根丝、一块木,都不许留!” 众人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把戏服、乐器、喜幡、喜烛,全部堆在院子里,我点燃引魂符,扔在上面,符火燃起,把这些犯忌的喜物,尽数焚烧。烟火升腾,带着喜庆的气息化为灰烬,灵堂里的阴寒,瞬间减了三分。 “老陈,挂白幡,换丧调,撤酒桌,摆素供,按正统白事规矩,重新布置灵堂!” 老陈立刻动手,摘下歪扭的白幡,换上三丈长的引魂白幡,幡上用墨写“张公老汉之灵位”,撤掉所有酒肉荤腥,换上白馍、素糕、清水、五谷,重新点燃长明灯,用白米在灵堂铺出阳线,护住张老汉的棺材,不让残煞侵扰。 民间老法:喜物烧尽,阴煞退避,素供上桌,亡魂得安。 喜物烧尽,灵堂恢复了丧葬该有的肃穆,没有嬉笑,没有喜调,只有安静与悲凉,棺材上的红影,渐渐淡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散去,它盯着张老歪,像是在等一个公道。 我走到瘫在地上的张老歪面前,沉声道:“红妆残煞不散,不光是因为你灵堂作喜,更是因为你爹的亡魂,含冤而死,你这辈子欺男霸女,作恶多端,你爹临死前,都在为你赎罪,你以为,他是病死的?” 张老歪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我蹲下身,指尖搭在棺材的黑木上,默念守灵探魂咒,张老汉的残魂记忆,顺着指尖传入我的脑海—— 张老汉病重,张老歪不管不顾,反倒把老爹的养老钱抢去挥霍,邻居家的哑女姑娘,被张老歪强抢回家,想霸占为妻,哑女不从,撞墙自尽,张老歪把哑女的尸体,偷偷埋在村后的乱葬岗,连口棺材都没给。 张老汉知道后,气得口吐鲜血,又怕儿子遭报应,夜夜跪在院子里,给哑女的亡魂磕头赎罪,连续跪了半个月,油尽灯枯,昨夜孤零零死在冷炕上,临死前,嘴里还念叨着“造孽、赎罪”。 而哑女的亡魂,含冤而死,无人超度,正好被红妆残煞引动,和张老汉的怨魂缠在一起,才让灵堂闹起了红影。 “你强抢哑女,逼死无辜,你爹为你赎罪,活活累死,你却在他灵堂唱喜戏,你对得起谁?”我声音冰冷,盯着张老歪,“守灵律规定,辱魂者,跪灵三叩,赔罪亡魂,替亡者还债,否则,阴煞缠身,家破人亡。” 张老歪看着棺材上的红影,看着灵堂里肃穆的白幡,终于怕了,连滚带爬地爬到棺材前,“噗通”一声跪下,“咚咚咚”地磕头,额头磕出血,嘴里不停哭喊:“爹,我错了!我不该作喜,不该逼死哑女,我错了,求你饶了我,求红妆大仙饶了我!” 他一边哭,一边把自己这些年做的恶事,全部说了出来,占田、抢财、欺辱乡邻、逼死哑女,桩桩件件,听得周围的村民义愤填膺。 我拿起一张引魂符,点燃后,把符灰撒在灵堂的白米上,念动渡魂咒:“含冤之魂,听我渡化,作恶之人,已赔其罪,亡魂归位,阴路通行,红妆残气,归尘散影!” 符灰落在白米上,金光泛起,棺材上的红影,渐渐变得柔和,张老汉的亡魂,从黑烟里浮现,对着红影微微躬身,又对着我躬身,最后看了一眼磕头痛哭的张老歪,叹了口气,顺着白幡的指引,缓缓飘向阴路。 哑女的残魂,裹着红妆残煞,也渐渐散去,没有伤人,没有索命,只是得到了公道,得到了超度,跟着张老汉的亡魂,一同归了阴曹。 灵堂里的阴寒彻底散尽,长明灯的火苗,变得金红透亮,稳稳燃烧,再也没有墨色翻卷。 张老歪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做的恶事,全部被公之于众,再也没法在青溪镇横行霸道,等待他的,是村民的唾弃,是国法的惩戒。 我站在灵堂前,看着安稳的棺材,看着肃穆的白幡,心里再一次明白,守灵人守的,从来不是鬼,是丧葬的规矩,是人间的公道,是亡魂的尊严。 老陈走到我身边,低声道:“红妆残煞被引动,却没有伤人,反而跟着哑女的魂一起走了,看来婉娘走的时候,把最后一丝善念,留在了青溪镇,护着这些含冤的苦命人。” 我点头,抬头看向灵堂外的天空,乌云散去,朝阳重新洒下。 就在这时,我的手腕处,传来一丝淡淡的温热,那是我和婉娘结下的阴阳契,虽然婉娘已入轮回,可契约的印记,还留在我的手腕上,轻轻发烫。 一道极淡极淡的红影,在阳光下一闪而过,没有阴冷,没有怨气,只有一声温柔的低语,飘进我的耳朵里: “守灵人,继续守好你的公道,我在轮回里,等你渡完所有苦命魂。” 红影消散,阴阳契的温度,却留在了我的手腕上,再也没有褪去。 我握紧桃木剑,看着灵堂里跪着的张老歪,看着周围的村民,看着青溪镇的烟火人间。 第一卷的路,才刚刚走了一小半。 灵堂红影的恩怨,还没了结。 泪钉棺的秘辛,还藏在暗处。 红妆给我的线索,青溪镇西的乱葬岗,断肠草无碑坟,还在等着我。 我转过身,背起帆布包,朝着爷爷的老院子走去。 长明灯还在堂屋亮着,《守灵三十六律》还在桌案上摊着,阴阳的路,还在我脚下延伸。 白事唱喜的煞,平了。 可更多的阴事,更多的冤魂,更多的公道,还在等着我去守,去渡,去还。 守灵人,不回头。 十里红妆,虽远必至。 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二十七章换灯丢魂 灯芯锁魂 从张老歪家的灵堂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朝阳晒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驱散了灵堂残留的最后一丝阴寒。张老歪跪在棺材前磕得头破血流,桩桩恶事被当众抖出,村民们已经商量着要报官,他这辈子横行乡里的好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老陈捡起地上的烟袋锅,重新装上旱烟点燃,吐了个烟圈叹道:“白事作喜辱亡魂,这是自己把阴祸往身上拉,便是没有红妆残煞,他这后半辈子,也别想安生。” 我摩挲着手腕上那道淡淡的阴阳契印记,温热还在,婉娘那声轻柔的叮嘱,还飘在耳边。红妆虽入轮回,可青溪镇底下的阴脉未平,她留下的残气、线索、还有那三重封印的秘辛,都还悬在半空,等着我一步步去揭。 《守灵三十六律》第一卷总律:灵堂灯不灭,守魂人不退,灯换人换,魂飞魄碎。 这是守灵人入行第一天就要刻进骨子里的铁律,也是整个青溪镇,乃至方圆百里丧葬行最不能碰的禁忌——守灵的长明灯,一旦点燃,直至出殡下葬,不能换盏、不能换油、不能换芯,更不能被外人私自调换。 灯在,魂在;灯换,魂散;灯灭,人亡。 刚走到十字街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就从镇西头的巷子里传了出来,伴着慌乱的呼喊:“救命啊!救人啊!小安丢了魂了!快救救他!” 我和老陈对视一眼,脚步同时加快,朝着镇西头赶去。 镇西头是赵家的宅子,赵家老爷子赵老根,七天前咽了气,家里请了个刚入行的新手守灵人,名叫小安,才十七岁,跟着外乡的师傅学了半年守灵规矩,师傅有事回老家,便让他独自来青溪镇守这最后三夜灵,算是出师前的最后一场试炼。 小安的爹娘就站在赵家院门口,抱着瘫在地上的少年哭得死去活来,少年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嘴唇泛青,四肢软塌塌的,呼吸微弱得像一缕游丝,无论怎么喊、怎么摇,都没有半点反应,只剩一口气吊着,是典型的守灵丢魂。 “小七师傅!陈大爷!求你们救救小安!”小安的娘扑过来,跪在我面前磕头,额头磕在碎石子上渗出血,“他好好的守灵,前半夜还好好的,后半夜就突然倒在灵堂里,跟丢了魂一样,叫不醒,喊不应,大夫来看了,说脉相都快摸不着了,说是被阴魂勾走了三魂七魄!” 周围围了不少街坊邻居,议论纷纷,都在说赵家的灵堂邪性,赵老爷子刚走,就把守灵的小娃子魂给勾走了。 赵家的主家赵老财,是赵老爷子的亲弟弟,此刻站在廊下,穿着绸缎褂子,脸上装着惋惜,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假惺惺地叹道:“唉,这孩子命薄,扛不住我哥的阴气,这可怎么好,我哥的灵还没人守,这孩子又成了这样,造孽啊。” 我蹲下身,指尖搭在小安的手腕上,又轻轻掀开他的眼皮,瞳孔涣散,眉心发黑,印着一道淡青色的灯影印,这不是被亡魂勾魂,是长明灯被换,守灵人魂被灯锁,丢了本命魂。 《守灵三十六律》灯律第七条:守灵人执灯,灯魂相牵,人灯一体,私换灯盏,魂锁灯芯,人成行尸。 小安是新手守灵人,与灵堂主灯结了人灯牵魂契,灯在他在,灯换魂走,这是有人故意偷偷调换了灵堂的长明灯,断了人灯牵系,把小安的本命魂,锁在了被换走的旧灯芯里,才让他变成了这副丢魂不醒的模样。 老陈一眼就看穿了门道,走到廊下,盯着赵老财冷声道:“赵老财,别在这装模作样,灵堂的长明灯,是不是你换的?” 赵老财脸色骤变,立刻摆手,扯着嗓子喊冤:“陈老头你别血口喷人!我哥的灵堂,我怎么可能乱动长明灯?这是犯大忌的事,我疯了不成?分明是这小子学艺不精,扛不住阴气,丢了魂怪我?” “是不是你换的,去灵堂一看便知。”我站起身,背着帆布包,径直朝着赵家灵堂走去。 赵家灵堂搭在正屋,白幡垂落,香烛摆放整齐,看上去规规矩矩,没有半点杂乱,赵老爷子的黑棺停在正中央,棺前的长明灯稳稳燃着,瓷灯盏洁白,灯油清亮,火苗金红,看上去毫无异样。 可我一踏进灵堂,就闻到了一股新灯油的味道,混着一丝淡淡的桐油腥气,不是守灵专用的艾草朱砂灯油,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粗桐油,这是第一处破绽。 老陈走到灯前,伸手轻轻摸了摸灯盏边缘,又捏了捏灯芯,回头对着众人沉声道:“这灯是假的,是后换的!守灵长明灯,用的是艾草、糯米、朱砂熬制的阳油,灯芯是九股棉线拧成的老灯芯,燃七天七夜都不会变形,这盏灯的灯芯是三股粗棉线,灯油是粗桐油,灯盏底没有朱砂印,是赵老财连夜找出来的新灯,换走了原来的旧灯!” 民间丧葬铁律:守灵长明灯,灯底必刻朱砂十字印,是给亡魂指路的印信,灯芯必是九股老棉线,吸阳护魂,灯油必是艾草朱砂油,压阴稳魂,三者缺一不可,换一样,就是破了守灵灯局。 我盯着那盏假灯,指尖捏起一点灯油,放在鼻尖轻嗅,冷声道:“赵老财,你换灯,不是为了害你哥的亡魂,是为了害守灵人,你怕小安守灵时,发现你哥棺前的地契、房契,怕他揭穿你私吞亡兄家产的阴谋,所以你故意换灯,让小安丢魂,变成傻子,就算他醒了,也说不出半个字,你就能心安理得,吞掉你哥一辈子攒下的田地房产。” 赵老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嘴里依旧强撑着喊冤,可声音抖得不成调,连眼神都不敢看向灵堂的棺材。 小安的爹娘听到这话,瞬间明白了,扑上去抓着赵老财又哭又骂:“你这个黑心肝的!我们小安来给你哥守灵,你为了吞家产,故意害他丢魂,你丧尽天良!” 真相被戳破,赵老财再也装不下去,恶狠狠地推开小安的娘,嘶吼道:“是又怎么样!我哥无儿无女,家产本来就该是我的!一个外乡来的小守灵人,也配看我的家产?换了他的灯,让他魂飞魄散,都是他活该!” “守灵律第八条:私换守灵灯,断人魂路,毁人阳寿,此罪,阴曹记过,阳间偿命,守灵人必破,必追,必讨公道!” 我声音清亮,压过赵老财的嘶吼,转身对着老陈道:“陈叔,找旧灯芯,小安的魂,锁在被换走的旧灯芯里,只有找到旧灯芯,重新归位,点燃人灯牵魂火,才能把他的魂叫回来。” 老陈立刻带着几个壮实的村民,在赵家院子里翻找,柴房、灶房、后院、菜窖,一处都不放过,守灵人都懂,换走的旧灯不能扔远,也不能销毁,灯芯里锁着活人的魂,毁灯就是杀人,赵老财不敢真的毁灯,只会藏在院子里的隐蔽处。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老陈从柴房的草堆里,翻出了一盏黑瓷旧灯,灯底刻着朱砂十字印,灯油是干涸的艾草朱砂油,灯芯是九股老棉线,灯芯头上,还缠着一丝淡淡的青气,那是小安的本命魂,被牢牢锁在灯芯里,动弹不得。 “找到了!就是这盏旧灯!” 老陈捧着旧灯,快步跑回灵堂,把旧灯放在棺前的原位置,撤掉那盏害人的新桐油灯。 我立刻从帆布包里,拿出守灵招魂的全套民俗物件,一样样摆开,全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灯芯归魂、米袋叫魂、鸡鸣引魂的老法子,没有半点虚玄,全是实打实的丧葬民俗。 第一步,旧灯归位,灯芯续阳。 我把爷爷留下的艾草朱砂灯油,缓缓倒入旧灯盏里,将那根锁着小安魂的老灯芯,轻轻挑正,用阳火符点燃。符火引燃灯芯,淡金色的火苗缓缓升起,比新灯的火苗更稳、更暖,灯芯上的青气微微晃动,是小安的魂,感受到了本命灯的召唤,开始挣扎。 民俗口诀:旧灯归原位,魂知归路,灯芯燃阳火,魂不迷路。 第二步,米袋铺阳,叫魂牵声。 我抓出一把白米,混上五谷、艾草碎,缝进一个粗布小袋子里,做成叫魂米袋,挂在灵堂的门楣上,米袋口对着小安的身体,一边轻轻摇晃米袋,一边用守灵人专用的叫魂调,轻声喊小安的名字: “小安,归魂来,守灵灯在,魂归来—— 小安,归魂来,青溪路在,魂归来—— 小安,归魂来,爹娘在等,魂归来——” 民间叫魂老法:喊魂不高声,柔声牵魂行,高声惊散魂,柔声引魂停,守灵人喊魂,不能扯着嗓子吼,要柔、要稳、要带着阳气,一点点把锁在灯芯里的魂,牵回肉身。 我喊一声,老陈在一旁应一声,一喊一应,声声递到灯芯上,灯芯里的青气,顺着米袋撒出的五谷阳气,缓缓飘出灯盏,飘向灵堂外,瘫在地上的小安。 第三步,鸡冠血点眉心,锁魂归窍。 老陈抱来那只纯阳引魂鸡,用银针扎破鸡冠,一滴鲜红的鸡冠血,滴在小安的眉心正中,也就是魂窍的位置。 民俗铁律:眉心魂窍,魂入之口,鸡冠阳血,封魂不走,血珠一落,封住魂窍,防止魂回来后,再次飘走。 第四步,长明灯三叩,守灵人赔罪。 我对着旧长明灯,躬身三叩,念动守灵安灯咒:“灯魂相牵,人灯同源,私换破局,今归原位,亡魂安稳,生人归全,守灵在此,阴阳不偏。” 咒声落,灵堂里的旧长明灯,火苗猛地一跳,金光大盛,灯芯里最后一丝青气,顺着五谷阳气,飘出灵堂,径直钻进小安的眉心魂窍里。 “咳……咳咳……” 瘫在地上的小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从涣散变得清明,脸色从蜡黄转为红润,四肢渐渐有了力气,扶着地慢慢坐了起来,虽然虚弱,却已经彻底醒了,丢了的三魂七魄,尽数归位。 “爹!娘!”小安看着身边的爹娘,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我记得,我在守灵,有人偷偷进来,换了灵堂的灯,我浑身发软,魂就被吸进灯里了,黑乎乎的,动不了,喊不出……” 所有的话,都印证了我刚才的推断,赵老财私换长明灯,谋害守灵人,侵吞亡兄家产的罪名,铁证如山。 村民们义愤填膺,纷纷冲上去,把赵老财按在地上,骂他黑心烂肺,丧尽天良,连亲哥的家产都吞,还害无辜少年丢魂,当场就找来了村支书,商量着立刻报官,把他送进大牢。 赵老财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跋扈,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我站在灵堂前,看着重新燃起的旧长明灯,火苗稳稳燃烧,照着赵老爷子的黑棺,亡魂安稳,没有半分怨气。赵老爷子一辈子老实本分,无儿无女,攒下的家产,本想捐给村里修桥铺路,却被贪心的弟弟算计,若不是换灯丢魂的事败露,他的遗愿,终究会被埋在黄土里。 小安的爹娘,对着我和老陈不停磕头,感谢我们救了小安的命,小安也跪在地上,对着我磕了三个头,哽咽道:“七哥,我记住了,守灵长明灯,至死不能换,这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规矩。” 我扶起小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守灵人,守的不是灯,是魂,是规矩,是公道,灯可以灭,规矩不能破,魂可以散,公道不能丢。” 灵堂的风波平息,旧长明灯依旧燃着,守灵的规矩,重新立在了青溪镇的每一个人心里。 老陈收拾好帆布包,对着我笑道:“第一卷三个案子,王老太泪钉棺、张老歪白事唱喜、赵老财换灯丢魂,你全破了,守灵人的规矩、人设、底线,全立住了,纵横签约的底气,算是攒足了。” 我点头,目光望向青溪镇西的方向,那里是乱葬岗,是婉娘留下的第一条线索——断肠草无碑坟。 红妆与我结下的阴阳契,还在手腕上发烫,她的三重封印,她的尸骨,她的百年冤屈,都在西乱葬岗的断肠草下,等着我。 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二十八章乱葬岗草 断肠无碑 赵家灵堂的长明灯燃得安稳,赵老财被村民捆着送去了乡公所,私换长明灯、谋害守灵人、侵吞亡兄家产的罪名桩桩确凿,等待他的只会是国法的惩戒与阴阳的追责。 小安的魂彻底归位,抱着爹娘千恩万谢后,跟着赶来的师傅离开了青溪镇,走前他回头望着我,用力攥紧了拳头,说这辈子都要守好守灵人的规矩,不碰灯忌,不违阴律。 院门口的喧嚣渐渐散去,日头斜斜挂在西天,把青溪镇的屋顶染成暖金,我站在巷口,手腕上的阴阳契印记微微发烫,像是一道无声的指引,直直朝着镇西的方向——那片埋着无主孤魂、长着断肠草的乱葬岗,婉娘留给我的第一条线索,就藏在那里。 “真要现在去?”老陈扛着桃木铲跟上来,烟袋锅在指尖转了两圈,脸色难得凝重,“乱葬岗不是灵堂,不是村舍,是青溪镇百年的阴聚地,无主坟、横死坟、婴坟、客死坟挤在一起,阴气缠脚,怨气漫腰,老辈传下的规矩,日落不入乱葬岗,入岗不呼活人名,见草不踩,见坟不指,尤其是长断肠草的坟,碰都碰不得,那是活殉冤死的人才会长的阴草。” 我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摸腰后的桃木剑,又拍了拍帆布包,里面艾草、糯米、引魂符、桃木楔、白米五谷样样齐全,都是闯乱葬岗的保命民俗物件。 “王老太的泪钉棺、张老歪的灵堂喜煞、赵老财的换灯夺魂,三桩案子了结,守灵人的根在青溪镇立住了,婉娘的阴阳契悬在我身上,她的三重封印,第一重就在乱葬岗的断肠草无碑坟里,我不去,这阴阳公道,就永远断在半路上。” 《守灵三十六律》开阴地律第一条:阴地无主,守灵有主,冤魂待渡,虽险必往。 老陈见我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只是把腰里别着的一把老桃木钉塞进我手里:“拿着,乱葬岗的阴魂杂,孤魂野鬼多,桃木钉钉阳脚,走一步钉一缕阳气,别让阴气缠了魂。还有,切记,乱葬岗里,不管听见谁喊你名字,都别应,应一声,魂被勾走三分,应三声,人就留在岗上做陪尸鬼了。” 我接过桃木钉,攥在手心,木质的温凉沁入指尖,跟着老陈,踏上了去往镇西乱葬岗的土路。 越往西边走,人烟越稀,田地变成荒坡,荒坡变成乱草,路边的树渐渐变成歪脖子的苦楝树,枝桠光秃秃的,连鸟雀都不肯落,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孤魂在低声啜泣。 日落西山,最后一抹余晖被远山吞掉,天色暗了下来,乱葬岗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漫山遍野的荒坟,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立着半截朽木碑,有的只是一堆黄土包,更多的,是连土包都平了的无碑坟,被荒草淹没,被雨水冲刷,连名字都没留在世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腐草的霉气、还有淡淡的阴寒之气,混着一种极苦极涩的草木香,那是断肠草的味道。 断肠草,民间又叫愁肠草、断命草,生于阴地,长于冤坟,凡坟头生此草,必是含冤而死、活殉而亡、身首异处的苦命人,怨气养草,草锁冤魂,草不死,魂不脱,是婉娘第一重封印的载体,半点不假。 我和老陈踩着没膝的荒草往里走,按照老民俗,入乱葬岗,左脚先踏,艾草开路,我从帆布包里抓出晒干的老艾草,揉碎了撒在身前,艾草的辛香压过阴寒,踏出一条浅浅的阳路,每走三步,就把一枚桃木钉钉在脚边,钉住阳气,不让周遭的孤魂近身。 岗上的孤坟太多,横七竖八,有的坟头塌了,露出里面腐朽的棺木碎片,有的坟前散落着破碗、烂布、残香,都是后人祭拜时留下的,却连一个完整的祭品都没有。这里的魂,都是无依无靠的苦命魂,没人渡,没人送,只能在岗上飘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婉娘的无碑坟,好找,也难找。”老陈压低声音,指着漫山遍野的断肠草,“整个乱葬岗,只有一处坟头,长满了断肠草,连根杂草都不长,寸草不生,独独断肠草爬满坟包,那就是她的衣冠坟,百年了,我跟你爷爷来过一次,那时候草更盛,怨气更重,你爷爷只敢撒糯米镇阴,不敢开坟,说要等守灵传人来,才能揭开封印。” 我顺着老陈指的方向望去,在乱葬岗最深处、背阴的山坳里,果然有一座孤零零的土坟,没有碑,没有记号,坟包不算大,却被密密麻麻的断肠草缠得严严实实,墨绿色的草叶爬满坟头,顺着坟坡往下垂,像一层裹尸的绿布,草叶间开着淡黄色的小花,看着娇艳,却藏着最烈的怨,最苦的毒。 没有其他荒草,没有杂树,只有断肠草,独独生在这一座无碑坟上,分毫不差,正是婉娘的坟。 走到坟前,阴气瞬间重了数倍,刺骨的冷顺着裤脚往上钻,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断肠草的苦涩味呛得人喉咙发紧,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坟下藏着一缕极淡极柔的红魂,被断肠草的怨气锁着,动弹不得,那是婉娘残留在衣冠坟里的魂息,不是厉煞,是委屈。 我蹲下身,按照开阴坟、探衣冠的老民俗,先抓出一把白米,围着坟头撒了一圈,米成阳线,护住坟周的孤魂,不让它们惊扰坟里的衣冠。又拿出三张引魂符,分别贴在坟头、坟尾、坟侧,符纸燃着淡金的火,压下断肠草的阴毒。 “守灵人林七,奉阴阳契,来此开坟,寻婉娘衣冠,解第一重封印,无恶意,不毁坟,不扰魂,只为渡冤,只为还公道。”我轻声开口,对着无碑坟躬身三拜,行守灵开坟礼。 老陈站在一旁,手持桃木铲,守在阳线外,警惕着周遭的孤魂,不敢有半分松懈。 礼毕,我才轻轻伸手,拨开坟头最上层的断肠草,草叶冰凉,沾着黏腻的阴露,碰在手上,像冰针扎肉,按照规矩,断肠草封坟,只能用手拨,不能用铲挖,铲动坟土,惊了冤魂,封印更紧。 拨开三层断肠草,坟土露出,土色发黑,是被怨气浸了百年的阴土,我用桃木剑的剑尖,轻轻挑开表层的浮土,不敢深挖,只挖了半尺深,就碰到了一块柔软的布料。 是红布。 我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把浮土拨开,一件半截大红嫁衣,静静躺在阴土里,没有腐烂,没有褪色,依旧是百年前的朱红,缎面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是婉娘当年出嫁时穿的嫁衣,被硬生生扯断,只留下上半截,衣角处,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色血渍,是活埋时留下的。 嫁衣的领口,系着一根红头绳,红绳打了死结,死死缠在嫁衣的领口,绳结处被怨气浸得发黑,那是民间锁魂的死结,一结锁魂,二结锁怨,三结锁轮回,这根红头绳,缠了婉娘的魂,锁了她的怨,让她百年不得解脱。 就在半截嫁衣与红头绳露出的瞬间,乱葬岗的风突然停了,断肠草不再晃动,周遭的阴寒缓缓散去,一道淡淡的红影,从坟头的浮土里缓缓升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不再是之前的残煞虚影,不再是模糊的红雾,这一次,婉娘显出了完整的魂体。 她穿着那身完整的十里红妆嫁衣,头戴素银钗,长发垂肩,眉眼温婉,面色苍白,没有狰狞,没有戾气,只有满眼的悲苦与温柔,正是她当年出嫁前的模样,十七八岁的年纪,本该是嫁作良人妇,却被推入活殉的阴婚坟里。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显出完整的面容,百年了,她第一次,不用藏在红雾里,不用裹在怨气里,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的衣冠坟前,看着我,看着那半截嫁衣,看着那根打死结的红头绳。 “你来了。”婉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红绸,带着断肠草的苦涩,“我等这一天,等了一百年,等一个守灵人,等一个能解开这断肠草封印,能还我公道的人。” 我站起身,望着眼前完整的婉娘,心里沉甸甸的,全是悲悯。 “我来了,按阴阳契,我寻你的骨,解你的封印,渡你的冤,保我守灵之路安稳,也保你百年委屈,得一个归宿。” 婉娘轻轻抬手,指尖拂过那半截嫁衣,眼泪缓缓落下,泪滴落在断肠草上,草叶瞬间枯萎了一片,阴魂落泪,草枯坟动,是百年怨气,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这坟里,没有我的尸骨,只有我被扯断的嫁衣,和他们系在我身上的锁魂绳。”婉娘的声音带着哽咽,回忆起百年前的画面,一字一句,扎人心口,“光绪二十六年,我爹娘备下十里红妆,让我嫁往邻镇的良人,迎亲的轿子抬到半路,被夫家的人截住,他们说,新郎早死了,娶我,是给新郎配活殉阴婚。” “他们迷晕我,摘了我的凤冠,扯断我的嫁衣,用这根红头绳,打了死结锁我的魂,把断肠草撒在坟头,封我的怨气,让我活埋在黄土里,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没说出口。” “我的尸骨,不在这乱葬岗,被他们分埋在三处,这衣冠坟,只是他们用来锁我残魂的囚笼,断肠草是第一重封印,锁我出不了岗,红头绳是第二重封印,锁我魂体不散,还有眉心的钉魂符,是第三重封印,锁我永世不得超生。” 她指着那根红头绳死结,又指着漫山遍野的断肠草,眼里的悲苦,漫过了百年的岁月。 “害我的夫家,后人还在这一带,靠着镇压我的怨气,夺风水,发横财,家财万贯,还有当年帮他们布封印的邪师,他的后人,如今叫马老道,还在四处炼煞,害苦命人。” 我攥紧了手里的红头绳,死结坚硬,缠满怨气,断肠草的阴毒,红头绳的锁魂,夫家的恶行,邪师的歹毒,一层层,把一个花季少女的百年人生,困在这无碑的乱葬岗里,不见天日。 《守灵三十六律》冤魂律第十二条:活殉阴婚,三封印魂,冤骨三分,散于三地,解印先解草,锁魂先解结,报仇先寻骨,渡魂先归乡。 婉娘看着我,轻轻躬身,行了一个百年未行的礼:“守灵人,我与你结下阴阳契,你寻齐我的尸骨,解开三重封印,我保你守灵之时,百煞不侵,万鬼不扰,若违此契,魂飞魄散。” 我抬手,指尖碰在手腕的阴阳契印记上,印记瞬间发烫,与婉娘的魂息相连,同生共死,再也分不开。 “我应你,寻齐你的冤骨,解开三重封印,送你归葬娘家,让恶人伏法,让邪师伏诛,还你百年公道。” 话音落,婉娘的魂体微微发光,漫山遍野的断肠草,瞬间枯萎了一小片,第一重封印,被她的残魂与我的阳气,暂时松动,可想要彻底解开,必须找到她的埋骨地,让冤骨归位。 她指着青溪镇外的深山方向,轻声道:“我的躯干骨,埋在深山的双棺空坟里,那是当年他们活埋我的阴婚坟,一棺空,一棺我,是全网无同款的双棺空棺阴婚局,也是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乱葬岗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恶狠狠的呵斥声,伴随着桃木被折断的脆响。 “谁在乱葬岗动阴坟?敢挖我们家的锁魂坟,活腻歪了!” 老陈脸色一变,握紧桃木铲:“是恶族的爪牙,他们果然派人守着这衣冠坟,不让人动婉娘的封印!” 婉娘的魂体瞬间变得凝重,红绸在身后飞舞,百年怨气微微涌动,却为了不损耗魂体,强行压了下去。 “守灵人,他们来了,你快退,我来挡着,你的路,还长,不能栽在这乱葬岗里。” 我往前一步,挡在婉娘身前,握紧桃木剑,帆布包里的符纸、糯米、艾草尽数备好,望着乱葬岗口冲进来的几个黑衣壮汉,嘴角微扬。 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二十九章 红绸挡恶 双棺空坟 乱葬岗的阴风骤然倒卷,原本枯萎半片的断肠草重新疯长,墨绿色的草叶贴着地面窜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岗口的苦楝树桠被蛮力折断,五六个穿着黑布短褂、腰别砍刀的壮汉横冲直撞,踩着荒草与孤坟,恶狠狠地朝着断肠草无碑坟冲来,脚步踩塌了好几个无主的土包,毫无半分对阴地亡魂的敬畏。 “就是这小子!敢动咱们家锁阴的衣冠坟,活腻歪了!”领头的壮汉满脸刀疤,手里拎着一根包铁的木棍,眼露凶光,“家主说了,这坟里的东西是咱们家的风水根基,谁敢挖一锹土,就打断谁的腿,把人埋在乱葬岗喂野狗!” 是恶族的爪牙。 正是当年活埋婉娘、以冤魂镇风水的夫家后人,世代守着这处衣冠坟,不准任何人靠近,更不准有人揭开百年前的活殉秘辛,靠着婉娘的怨气滋养家族风水,敛财作恶,代代富贵。 老陈往前跨了一步,将桃木铲横在身前,枯瘦的身子挡在我与坟前,声如洪钟:“光天化日,闯阴地、扰亡魂、伤守灵人,你们就不怕犯了丧葬大忌,断子绝孙,家宅遭煞?” “犯忌?”刀疤脸嗤笑一声,挥了挥手,身后的爪牙立刻围了上来,将我们三人团团围住,“在这青溪方圆百里,我们家就是规矩!一个毛头小子,一个老不死的,也敢管我们家的阴事?今天不光要毁了你的桃木铲,还要把你俩埋进这断肠坟里,给里面的冤魂当陪衬!” 木棍与砍刀挥舞,带着恶风砸来,全然不顾这是百年阴地,更不顾坟前还站着婉娘的魂体。 我将帆布包往身前一扯,摸出里面的糯米与桃木楔,指尖捏紧,脑中瞬间闪过《守灵三十六律》阴地护魂律:阴地动武,以阳制暴,糯米撒阵,桃木钉门,不杀生人,只镇恶气。 守灵人不斩活人,只镇阴邪、守规矩,可面对恶徒施暴,也绝无退让之理。 我手腕一扬,白花花的糯米顺着指缝撒出,按照三才阳阵的方位,精准落在包围圈的三个死角,糯米粒沾地即燃,泛起淡淡的金光,形成一道无形的阳墙。民间阴地民俗:糯米为阳,入阴生根,恶徒踏阳,皮肉生疮。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爪牙一脚踩进糯米阵,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鞋底被阳气灼烧,脚底冒起白烟,疼得抱着脚在地上打滚,再也站不起来。 “找死!”刀疤脸见状,目眦欲裂,拎着包铁木棍亲自冲上来,朝着我的头顶狠狠砸下。 我侧身避开,桃木剑出鞘,沉木剑身带着朱砂与艾草的香气,不劈其身,只劈他手中的凶器,剑棍相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桃木剑的阳气顺着木棍窜上刀疤脸的手臂,他手臂瞬间泛起一层青黑,是被阴地的杂气反噬——恶人心浊,沾阳即伤,踏阴即蚀,这是老祖宗定下的天理循环。 老陈趁机挥起桃木铲,将地上的艾草碎末撒向众爪牙,艾草辛烈冲鼻,专压凶顽的戾气,几个爪牙被迷了眼,乱作一团,包围圈瞬间溃散。 可恶族爪牙人多势众,且个个心狠手辣,全然不顾阴地禁忌,甚至有人抄起地上的石头,朝着婉娘的无碑坟狠狠砸去,想要毁坟泄愤,断了婉娘最后的魂息。 “不准碰我的坟!” 婉娘一声轻喝,声音不大,却带着百年未有的怒意。 她身后的红绸骤然暴涨,淡红色的魂气化作数道柔软却坚韧的红绸,从坟头窜出,如同长鞭,狠狠抽在那砸石的爪牙身上。那红绸不是凶煞戾气,是含冤百年的正气,一抽之下,那爪牙胸口瞬间浮现一道红痕,皮肉发烫,如同被烙铁烫过,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苦楝树上,昏死过去。 这是婉娘自魂归轮回后,第一次动用残魂之力,不是害人,是护坟,是护着自己唯一的衣冠归宿,是护着帮她寻冤的守灵人。 红绸在半空飞舞,缠绕着断肠草的枯枝,将整个无碑坟护在中央,红影亭亭立在坟前,红衣猎猎,眉眼间没有半分怯懦,只有百年冤屈压不住的刚烈。 她本是良家女子,十里红妆待嫁,却被人骗入阴婚,活埋黄土,锁魂百年,如今恶人再次上门,要毁她衣冠,断她归路,她纵然只剩残魂,也绝不退让。 “你们家族,靠活埋我、镇我怨气发家,百年作恶,欺压乡邻,霸占田产,害了无数苦命人。”婉娘的声音清冷,飘遍整个乱葬岗,“当年你们的祖辈,将我迷晕,扯断我的嫁衣,用红头绳打生死结,把我扔进双棺空坟,一棺空棺留风水,一棺活我葬冤魂,还用断肠草封我魂体,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今日守灵人来寻我冤骨,解我封印,你们非但不知悔改,还要行凶伤人,毁坟灭迹,就不怕百年因果循环,你们所做的恶,加倍还在你们的子孙后代身上?” 红绸漫天,断肠草随风舞动,乱葬岗里的无数孤魂野鬼被怨气与正气引动,发出呜呜的声响,风声鹤唳,阴气翻腾。 恶族的爪牙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原本的嚣张跋扈瞬间化为恐惧,看着半空飞舞的红绸,看着婉娘清晰的魂体,个个面如土色,腿脚发软,手里的武器“哐当哐当”掉在地上。 他们世代只知家族靠阴坟风水发财,却不知这风水,是用一个少女的活命、百年冤屈换来的,更不知这冤魂,百年未灭,一朝现世,足以让他们胆寒心惊。 刀疤脸吓得浑身发抖,指着婉娘,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红……红妆鬼……真的是红妆鬼……家主说的是真的……” 我握着桃木剑,走到红绸之下,与婉娘并肩而立,声音清亮,压过乱葬岗的风声与鬼哭:“《守灵三十六律》迁坟律第三条:迁坟见红不挪棺,双棺并葬是活殉,空棺留煞,实棺埋冤,此乃逆天恶行,阴阳共愤。你们家族世代镇冤魂、夺风水,已是大罪,今日再闯阴地、伤守灵人、毁衣冠坟,罪加一等。” “我给你们一条路,回去告诉你们家主,三日内,把双棺空坟的具体方位交出来,把当年邪师锁魂的秘辛说出来,我可从轻发落,只渡冤魂,不追你们家族的阴债。若是不从,我便亲自闯你们祖宅,破你们的风水局,挖开所有埋冤骨的坟茔,让你们百年恶行,公之于众,让阴阳两道,一起清算你们的罪孽!” 刀疤脸哪里还敢逞强,连滚带爬地扶起地上的同伙,头也不回地朝着乱葬岗外逃去,一边跑一边喊:“我们回去禀报家主!你等着!我们家主不会放过你的!” 喧嚣散去,乱葬岗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断肠草的苦涩气息,与红绸轻轻飘动的声响。 婉娘周身的红绸缓缓收回,魂体微微变淡,刚才动用残魂之力挡恶,耗损了她仅存的魂息,脸色更加苍白,眉眼间带着疲惫。 “多谢你。”我轻声道,伸手将地上的半截嫁衣与红头绳轻轻捡起,红头绳的死结依旧坚硬,缠满怨气,却在红绸的滋养下,松动了一丝纤维。 婉娘摇了摇头,轻轻抬手,拂过坟头的断肠草,那些被戾气惊扰的草叶渐渐平复,阴地的孤魂也各自归位,不再躁动。“我该谢你,若不是你,今日我的衣冠坟,就要被他们毁了,我百年的冤屈,就真的永无见天之日的可能。” 老陈收起桃木铲,蹲下身查看坟土的痕迹,皱眉道:“恶族既然派了爪牙守在这里,必然知道我们会来找衣冠坟,接下来的双棺空坟,他们一定会布下陷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而且那马老道——当年邪师的后人,也一定会出手,他懂炼煞、懂锁魂,比这些爪牙难对付百倍。” 我点头,将半截嫁衣小心翼翼地用黄表纸包好,放进帆布包底层,这是婉娘的贴身衣冠,是解第二重封印的关键,更是寻回躯干骨的信物。 红头绳被我攥在手心,死结的纹路清晰,按照民间锁魂民俗,红头绳死结,需用娘家的井水、嫁衣的残片、守灵人的阳血,三物相融,才能慢慢解开,硬扯硬拽,只会让魂体受损,封印更紧。 婉娘望着青溪镇外连绵的深山,眼神悠远,缓缓说起百年前的记忆,那是她被活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一字一句,泣血含悲: “光绪二十六年,秋,十里红妆出娘家门,花轿走了三里红路,迎亲的人突然变了脸,轿夫换了生面孔,路线拐进深山,不再去邻镇的夫家,而是往深山的老林里走。我掀轿帘质问,被人用迷药捂住口鼻,再醒来时,凤冠没了,嫁衣被扯断,身上被捆了红头绳,打了死结,动弹不得,喊不出声。” “他们把我抬进一处山坳,那里挖了两口并排的棺材,一口是空的,上好的柏木棺,刷着红漆,摆着陪葬的金银,是留着镇风水的空棺;另一口是薄皮柳木棺,没有陪葬,没有棺盖,是给我准备的葬棺。” “他们说,空棺吸天地灵气,实棺锁冤魂怨气,两棺并葬,阴阳相吸,他们家族就能代代富贵,子孙无忧。我被活生生推进柳木棺,黄土一锹锹盖下来,窒息、冰冷、绝望,我看着断肠草被撒在坟头,看着他们用桃木钉钉住坟四角,封我的魂,断我的路。” “那处双棺空坟,在深山的鹰嘴崖下,崖形像鹰喙,阴寒背阳,是绝阴之地,最适合镇冤魂、养煞气,坟边有一棵老柏树,树身被刻了邪师的锁魂符,百年了,那符还在,我的躯干骨,就在那口柳木棺里,被空棺的煞气缠着,被断肠草的封印锁着,一动,就会引动整个山坳的阴煞。” 鹰嘴崖、双棺并葬、一空一实、老柏锁符、断肠封坟。 《守灵三十六律》阴婚律第七条:双棺并葬,一空一实,活殉埋冤,迁坟大忌,见红不动棺,见草不挖坟,需先解绳结,再移空棺,最后起冤骨,一步错,满棺煞。 我抬手,摸着手腕上的阴阳契,印记滚烫,与婉娘的魂息紧紧相连,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第一卷立规矩、立人设、结阴阳契,第二卷闯阴地、寻冤骨、解封印、斗恶族,正式拉开序幕。 老陈从帆布包里拿出三枚桃木钉,分别钉在无碑坟的东、南、北三方,只留西方不钉,西方为归魂路,为婉娘的残魂留一丝退路,又撒上艾草与糯米,暂时镇住乱葬岗的阴煞,防止恶族去而复返,毁坟泄愤。 “鹰嘴崖路远难行,山高林密,阴煞重,孤魂多,还有恶族布下的陷阱,我们必须备好全套迁坟民俗物件:迁坟引魂幡、拾骨蓝布帕、五谷填棺、鸡冠阳血、镇煞桃木桩,还有解红头绳的娘家井水,一样都不能少。”老陈沉声道,“迁坟不同于守灵,是动阴地的根基,一步都错不得,尤其是这种活殉双棺坟,更是要按老祖宗的迁坟礼,一步一拜,一锹一慎。” 我望着深山的方向,鹰嘴崖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阴寒之气隔着数里,都能隐约感知。 断肠草的封印松了一丝,红头绳的死结动了一线,婉娘的躯干骨在双棺坟里等着,恶族的陷阱在等着,马老道的邪术在等着,百年的因果,也在等着。 婉娘的红影轻轻飘到我身边,红绸拂过我的桃木剑,留下一丝淡淡的胭脂香,那是她留给我的护持,是阴阳契的力量,是百煞不侵的保障。 “守灵人,鹰嘴崖的双棺坟,比乱葬岗凶险百倍,空棺的煞气会吞阳,老柏的符咒会伤魂,你若怕,现在还可以退。” 我握紧桃木剑,背起装满法器的帆布包,望着深山的方向,脚步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三十章 鹰嘴崖下 红棺禁入 从乱葬岗往回走时,夜色已经漫过了青溪镇的屋脊,断肠草的苦涩气息沾在衣摆,久久不散。婉娘的红影跟在身侧,淡如轻烟,魂体因方才动用红绸挡恶,依旧有些虚浮,却始终守在我身侧半步远,像一道无声的护持,也是一道沉甸甸的百年托付。 老陈一路沉默,快到爷爷老院子时,才重重吐了口烟圈,烟袋锅子敲着青石板,发出笃笃的声响:“鹰嘴崖那地方,我年轻时跟着你爷爷去过一次,崖陡林密,阴气流淌,是青溪百里内有名的绝阴地。老辈人传下死规矩:鹰嘴崖,不沾边,崖下走,魂不留,更别说那里埋着双棺活殉坟,是犯天条的阴局,寻常人靠近三步,都会被煞气冲得头晕目眩,轻则大病,重则丢魂。” 我推开老院子的木门,堂屋的长明灯燃得稳稳当当,金红的火苗映着供桌上的《守灵三十六律》,书页被夜风轻轻掀起,恰好停在迁坟律那一页,一行墨字苍劲:红棺见血,空棺吸阳,双棺并葬,活殉埋肠,迁者慎行,禁入莫强。 这是爷爷当年亲笔批注的,字字都是用命换回来的阴地规矩,如今,正好应在鹰嘴崖下的双棺坟上。 “今夜备齐迁坟的全套物件,天亮就进山。”我把帆布包放在桌案上,小心翼翼取出用黄表纸包好的半截嫁衣,红缎依旧鲜亮,红头绳的死结静静躺在一旁,绳结上的黑气,在长明灯的阳气下,微微蜷缩。 婉娘的红影飘到灯前,望着那半截嫁衣,眼底泛起柔光,又很快被悲苦覆盖:“那身嫁衣,是我娘熬了三个通宵绣的,缠枝莲是求平安,鸳鸯穗是求和顺,我娘说,穿这身嫁衣出嫁,一生安稳,一世无忧。可我没走到夫家,只走到了鹰嘴崖的黄土里,嫁衣被扯断,红头绳被系死,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跟我娘说。” 我沉默着,将嫁衣重新包好,压在长明灯下,用阳气温养,民间迁坟民俗有载:冤骨衣冠,先以阳灯温养三日,可消阴毒,可引魂归,起棺时,衣冠引路,冤骨不慌。 老陈在灶房里忙活,按照迁坟三十六备的老规矩,一样样清点物件,缺的、漏的,连夜去村里找老户借,全是正统老民俗,没有一件虚玄法器: ?三丈白绸引魂幡,幡杆用桃木削成,专引活殉冤魂,不偏不斜; ?拾骨专用蓝布帕,拾骨不徒手,蓝布裹骨身,避免活人阳气冲了冤骨; ?五谷填棺袋,稻黍稷麦菽,迁坟起棺后,填满旧棺空隙,镇住阴煞外泄; ?纯阳引魂鸡,三年红冠未啼,鸡冠血专破邪师画的锁魂符; ?七根百年桃木桩,按七星方位钉坟,破绝阴地的阴脉; ?艾草糯米混合包,撒阳路、镇阴坟、挡孤魂,一物三用; ?还有最重要的,一碗青溪镇婉娘娘家旧址的井水,是解红头绳死结的唯一阳物——娘家水,解娘系绳,冤女泪,归娘家魂,这是民间解活殉锁魂结的唯一古法,半点错不得。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青溪镇的街巷,我们便动身了。 进山的路,全是崎岖的羊肠小道,荒草没膝,荆棘丛生,按照阴地进山民俗,我走在最前,老陈断后,每走百步,就撒一把艾草糯米,踏出一条阳路,进山不吹哨、不喊名、不折枝、不指坟,这是四不准,犯一条,就会被山里的孤魂缠上。 婉娘的红影隐在晨雾里,只有我能看见,她在前头领路,魂体飘过荆棘,飘过乱石,百年前的记忆,随着山路的延伸,一点点清晰:“当年花轿就是走的这条路,越走越偏,越走越冷,轿夫的脚步声越来越重,我在轿里哭,喊我娘,没人应,只有风灌进轿帘,像鬼哭。” 越往深山走,气温越低,晨雾变成冷霜,沾在头发上,结成细小的冰珠,树木渐渐变成清一色的柏树,棵棵歪扭,枝桠朝着鹰嘴崖的方向伸展,像无数只伸手索命的枯手,连鸟鸣虫叫都消失了,死寂得吓人。 阴地多柏,绝阴多歪柏,柏树本身属阴,长在绝阴地,便成了引魂树,鹰嘴崖下的整片山林,全是歪柏,可见这里的阴气,重到了何种地步。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山路陡然收窄,一座陡峭的山崖横在眼前,崖尖弯曲如鹰喙,直指天空,崖下是一片凹陷的山坳,阴风从坳底往上卷,带着浓重的棺木腐气、泥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香——那是婉娘的魂息,是百年前留在双棺坟里的味道。 鹰嘴崖,到了。 老陈停下脚步,脸色凝重,伸手按住我的肩膀,指着崖下的山坳,一字一句,念出民间最凶的坟地禁忌:“崖下双棺,一红一柳,红棺镇煞,空棺吸阳,柳棺埋冤,活殉葬肠,此为红棺禁入,守灵人,非万不得已,不得近前三步!” 红棺禁入。 我顺着老陈的手指望去,心脏猛地一沉。 崖下山坳的正中央,两口棺材并排深埋,只露出棺盖,一左一右,分属阴阳。 左边一口,是朱红漆柏木棺,棺身厚重,漆色鲜亮,历经百年不褪色,棺盖上用黑墨写着两个狰狞的大字——禁入,笔画间刻着细密的符文,是当年邪师画的镇煞符,棺身四周,缠着生锈的铁链,锁着坟土,不让里面的煞气外泄,也不让外面的阳气入内。 这是空棺,是用来吸天地阴气、镇婉娘怨气的风水棺,是恶族百年富贵的根基,也是红棺禁入的核心。 右边一口,是薄皮柳木棺,柳木属阴,专葬横死、冤死之人,棺身破旧,漆皮剥落,没有符文,没有陪葬,甚至连棺钉都稀稀拉拉,棺缝里,钻出几株细小的断肠草,顺着棺身攀爬,和乱葬岗的草一模一样,是第一重封印的延伸。 这是实棺,是婉娘的葬身棺,她的躯干骨,就在这口薄皮柳木棺里,被红棺的煞气压制,被断肠草封印,被红头绳锁魂,百年不得动弹。 两口棺材,一红一柳,一空一实,一贵一贱,一镇一囚,构成了最阴毒的双棺空棺活殉局。 而在红棺与柳棺之间,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柏树,树身粗如磨盘,树皮皲裂,树干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道扭曲的符文,笔画深入木里,百年不褪,正是当年邪师留下的锁魂符,符头对着柳棺,符尾连着红棺,把婉娘的魂,死死锁在两棺之间,进不得,退不得,散不得,投不得。 “就是这道符。”婉娘的红影飘到柏树下,魂体微微颤抖,看着树干上的锁魂符,眼底满是恐惧,“当年他们把我扔进柳木棺,黄土盖身,就把这道符画在柏树上,我一挣扎,符纹就发烫,魂体像被火烧一样疼,百年了,每一夜,都要受这符火灼烧的苦。” 我走到老柏树下,指尖轻轻触碰树干上的符纹,刚一碰到,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指尖窜上来,带着邪术的歹毒,符纹里藏着无数横死魂的哀嚎,是邪师用其他孤魂的怨气,加固了锁魂符,歹毒至极。 《守灵三十六律》邪符律第四条:柏木锁魂,符连双棺,一符锁一魂,一棺养一煞,破符先断根,断根先洒阳,不可硬撕,不可硬烧,否则符炸煞泄,山坳尽毁。 硬破符,只会让红棺里的煞气瞬间爆发,柳棺里的婉娘魂体,会当场被煞气冲散,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按民俗老法,一步步来,先稳煞气,再破邪符,最后解绳起棺。 “陈叔,挂引魂幡,布七星阳阵。”我沉声吩咐,反手卸下桃木剑,“先把老柏树的锁魂符稳住,不让煞气外泄,再用鸡冠血点符,一点点磨掉邪术,绝不能急。” 老陈立刻动手,将三丈白绸引魂幡系在老柏树的枝桠上,幡头对着柳木棺,幡尾垂向地面,白幡无风自动,轻轻飘动,引动婉娘的残魂,让她的魂息与棺里的躯干骨相连,暂时稳住魂体,不受符火灼烧。 我抓出五谷袋,按照七星方位,在双棺四周撒下五谷粒,每一粒米都沾着阳气,形成七星阳阵,把红棺的煞气困在阵里,不让它往外扩散,也不让它继续压制柳棺。 民俗口诀:七星绕双棺,煞气不翻澜,五谷填阴地,冤魂得暂安。 阵法刚成,红棺的棺盖突然微微震动,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棺,朱红的棺身泛起一层黑气,棺盖上的“禁入”二字,黑得发亮,煞气翻涌,要冲破七星阳阵。 空棺虽空,却养了百年煞气,里面全是被吸来的孤魂、怨气、阴脉之力,是活殉局的力量源泉,一旦被惊扰,就会发狂撞棺,煞气外泄,整个鹰嘴崖都会变成人间凶地。 “稳住!红棺煞动,是感应到冤魂靠近,千万不能让棺盖开缝!”老陈抓起桃木桩,狠狠钉在阳阵的七个方位,桃木入地,阳气迸发,死死压住红棺的煞气,撞棺的闷响,渐渐小了下去。 婉娘飘到柳木棺前,红绸轻轻拂过棺身,断肠草微微晃动,棺里的躯干骨,发出细微的轻响,像是在回应她的魂体,母女连心,主仆相依,魂与骨相隔百年,终于再次相见。 就在这时,山坳上方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还有阴恻恻的笑声,不是恶族的爪牙,是一种带着邪术气息的阴冷嗓音,刺耳至极。 “好一个守灵传人,好一个七星阳阵,可惜啊,在我马家的锁魂符面前,都是白费力气。” 三道黑影从草丛里窜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老道,鹤发鸡皮,三角眼,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着邪符,腰间挂着一个装着阴魂的葫芦,正是当年邪师的后人——马老道。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徒弟,手里拿着符纸、铃铛,一左一右,站在马老道身侧,眼神阴鸷,盯着我和老陈,满是杀意。 “我当是谁敢闯鹰嘴崖,动我马家的锁魂局,原来是老守灵人的小崽子。”马老道捋着山羊胡,阴笑一声,“百年前,我先祖布下双棺活殉局,镇住这红妆冤魂,养煞风水,保恶族富贵,也保我马家代代传术。你倒好,敢来破我的局,解我的符,是嫌命长了?” 终于,正面遇上了。 恶族的保护伞,婉娘三重封印的制造者,炼煞害魂的邪师后人,马老道。 他一眼就看到了柏树上的引魂幡,还有双棺四周的七星阳阵,脸色瞬间一沉,手里的邪符桃木剑一挥,口中念动邪咒,老柏树上的锁魂符,瞬间发烫,红光暴涨! “啊——” 婉娘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呼,魂体剧烈颤抖,红绸变得稀薄,像是要被符火灼烧殆尽,锁魂符被马老道催动,百年的封印之力,全部压在她的魂体上,让她痛不欲生。 “婉娘!”我心头一紧,立刻抓起纯阳引魂鸡,银针扎破鸡冠,一滴滚烫的鸡冠血,精准滴在老柏树的锁魂符中央。 鸡冠阳血,专破邪阴符,一血压一煞,二血断符根。 阳血落在符纹上,滋滋冒烟,红光瞬间弱了下去,婉娘的痛苦减轻,魂体缓缓稳住。 马老道见状,勃然大怒:“小娃娃,敢破我符,今天我就让你埋在这双棺坟里,给红妆冤魂做伴!” 他挥手甩出几张黑符,符纸燃烧,化作黑气,朝着七星阳阵扑来,要破阵毁棺,杀我灭口,彻底断绝婉娘翻案的可能。 老陈举起桃木铲,挡在我身前,阳气迸发:“小七,守好双棺,守好婉娘,这老道交给我!” 我握着桃木剑,站在七星阳阵中央,身前是红棺禁入的百年凶煞,身后是柳棺里的冤骨,身边是痛苦的婉娘,身后是赶来的邪师,上方是虎视眈眈的恶族眼线。 山风呼啸,歪柏作响,红棺震动,符纹发光。 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三十一章 柏符断根 红棺压煞 黑符燃烧的黑气如毒雾,朝着七星阳阵扑来,所过之处,荒草瞬间枯黄枯死,连坚硬的山石都被蚀出细密的麻点,是马老道以横死阴魂炼出的邪符,沾身就蚀阳寿,碰体就伤魂魄。 老陈横握桃木铲,将全身阳气灌注铲身,百年老桃木被阳气浸得泛出金光,他迎着黑气纵身而上,桃木铲横扫而出,正中最前面的两道黑符。“滋啦”一声脆响,黑气与阳气相撞,炸开漫天白雾,老陈被邪煞之力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依旧半步不退,挡在阵前。 “邪符扰阴地,破我守灵阵,你这老道,百年传下来的都是祸害人的旁门左道!”老陈嘶吼一声,再次挺铲而上,桃木铲上下翻飞,将剩余的黑符一一劈碎,符灰飘散在山风里,带着刺鼻的焦臭。 马老道见状,阴笑一声,晃起了腰间的摄魂铃,铜铃声响细碎刺耳,不是引魂的清响,是勾魂的邪音,铃声一响,鹰嘴崖下的阴风骤然狂乱,无数模糊的孤魂虚影从山坳的阴土里钻出来,都是百年间被双棺局吸来的无主孤魂,被马老道用邪术操控,张牙舞爪地朝着我和婉娘扑来。 “以魂养符,以魂守坟,你把这鹰嘴崖的孤魂当牲口炼,不怕阴曹勾魂,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我握紧桃木剑,指尖捏紧三张阳火镇邪符,默念守灵咒。 《守灵三十六律》邪术律第八条:摄魂摇铃,控魂为奴,阴魂含冤,铃响魂怒,破铃先扬音,破奴先渡魂。 守灵人不与邪师斗蛮力,不拼阴术,只以阳渡阴,以正压邪。我不劈马老道,不斩孤魂,反而将阳火符抛向半空,符火燃起淡金色的火光,照亮整个山坳,同时开口,用守灵人专用的渡魂调,轻声吟唱安魂咒: “阴路长,魂路茫,无主孤魂莫彷徨, 邪师控,身不由,冤屈藏胸泪难流, 今有阳,今有光,守灵引你归东方, 不做奴,不做煞,一轮轮回脱囚笼。” 渡魂调温柔清亮,穿破摄魂铃的邪音,飘进那些被操控的孤魂耳中。原本狰狞扑来的孤魂虚影,动作渐渐迟缓,眼中的凶戾散去,露出茫然与悲苦,它们都是被马老道先祖困在这里、世代被炼化成煞的苦命魂,从未有人渡它们,从未有人给它们一条归路。 阳火符的金光洒在孤魂身上,它们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不再受摄魂铃的操控,纷纷对着我躬身行礼,顺着金光铺成的阳路,缓缓飘出鹰嘴崖,去往阴曹轮回。 摄魂铃的邪音戛然而止,马老道脸色骤变,握着铜铃的手不停颤抖,不敢置信地嘶吼:“不可能!我马家炼了百年的控魂术,怎么会被你一首破调子破了!” “控魂终究是邪术,渡魂才是阴阳正道,你以邪压正,以奴欺魂,早就犯了阴阳大忌,破你,是天理循环。”我脚步一踏,踩着七星阳阵的阳线,径直朝着老柏树走去,“今日,我先断你锁魂符,再破你双棺局,让婉娘的冤魂,不再受你马家百年灼烧之苦!” 老柏树的锁魂符,以柏木为根,以怨气为脉,以红棺煞气为引,想要破符,不能烧,不能撕,只能断其根,泄其气,引其阳,用正统民俗老法,一点点瓦解,绝不能硬来。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桃木凿,这是迁坟破符的专用工具,钝而不锐,专凿邪符根脉,不伤阴地龙脉。按照符纹的走势,我找到符头与柏木相连的最深处,那是整道锁魂符的气根,扎在柏树的树芯里,吸着阴地之气,养着锁魂之力。 “陈叔,帮我压住红棺煞气,别让它趁我破符时冲出来!” “放心!有我在,红棺动不了!”老陈扛起桃木铲,守在朱红漆棺旁,将七根桃木桩再次加固,阳气死死锁住棺身,红棺的撞棺闷响,越来越弱,黑气渐渐收敛。 婉娘也强撑着魂体,飘到柳木棺上方,红绸垂下,裹住棺身的断肠草,用自己的残魂之力,压制草叶里的封印之气,为我争取破符的时间。她的红影越来越淡,却依旧咬着牙,不肯退后半步,百年的痛苦,就在此刻,她要亲手等一个了结。 我握紧桃木凿,对准符根,轻轻一凿,没有蛮力敲击,只是顺着木纹,一点点凿开树皮,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符脉,符脉还在微微跳动,像活物一样,往外冒着黑气。 民俗老法:柏符根,藏木心,凿一寸,泄一分气,凿三寸,断一层魂,凿满九寸,符自灭,魂自松。 一凿、二凿、三凿…… 每凿一寸,我就撒一点艾草糯米,阳气渗入树芯,压制符脉的黑气,马老道的锁魂符,就被一点点泄去力量,树干上的红光越来越淡,原本烫人的符纹,渐渐变得冰凉。 “住手!你敢断我符根!”马老道目眦欲裂,挥舞着邪符桃木剑,朝着我后背刺来,剑身上的邪符发光,要一剑刺穿我的阳身,毁我守灵阳气。 “敢伤小七,先过我这关!”老陈见状,猛地甩开桃木铲,纵身扑过来,用身体挡在我身后,邪符桃木剑刺进老陈的肩头,黑血瞬间渗出,邪煞之气顺着伤口,往老陈体内钻去。 “陈叔!”我目眦欲裂,凿子狠狠凿进第九寸,猛地一撬!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从老柏树芯里传来,锁魂符的符根,彻底被我断了! 树干上的暗红色符纹,瞬间失去光泽,从鲜艳的血色,变成灰暗的黑色,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剥落、化成灰烬,被山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锁魂符,破了! “啊——!” 婉娘发出一声解脱的轻呼,魂体上的灼烧感彻底消失,红绸不再稀薄,反而渐渐变得浓郁,她飘在半空中,舒展着魂体,百年了,第一次不用受符火灼烧,第一次不用被符纹锁魂,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的气息。 柳木棺上的断肠草,瞬间大面积枯萎,墨绿色的草叶发黄、蜷缩、腐烂,从棺身上脱落,掉进坟土里,第一重封印与第二重封印相连的脉络,被彻底斩断! 我攥在手里的红头绳死结,也在此刻,微微松动了一丝,原本坚硬如铁的绳结,裂开了一道细缝,里面缠绕的怨气,泄出一缕,顺着山风飘散。 符破,根断,草枯,结松。 婉娘的第二重封印,开了一道口子! 马老道看着化为灰烬的锁魂符,看着枯萎的断肠草,看着松动的红头绳,气得浑身发抖,肩头受伤的老陈,趁机夺过他的邪符桃木剑,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踩断,邪术法器碎裂,马老道被邪术反噬,一口黑血喷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毁我马家百年基业,我跟你拼了!”马老道疯了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葫芦,拔掉塞子,就要放出里面炼化的阴煞,同归于尽。 我眼神一冷,桃木剑凌空一指,将半张燃烧的阳火符弹向黑葫芦,符火落在葫芦上,瞬间燃起熊熊金光,葫芦里的阴煞被阳火灼烧,发出凄厉的惨叫,葫芦“嘭”的一声炸开,阴煞被阳火渡化,化为虚无。 马老道最后的依仗,也没了。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破碎的邪符、断裂的桃木剑、炸开的摄魂葫芦、破灭的锁魂符,知道自己彻底输了,输在守灵人的正道上,输在阴阳的公道上,输在自己百年的邪术歪门上。 “你给我等着……恶族不会放过你……我马家也不会放过你……”马老道怨毒地看了我一眼,在两个徒弟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朝着山外逃去,不敢再停留片刻。 邪师退走,山坳里的阴风渐渐平息,摄魂铃的邪音消散,孤魂尽渡,只剩下老柏树的残灰、枯萎的断肠草,还有并排而立的双棺,安静地躺在鹰嘴崖下。 我立刻冲到陈叔身边,撕下衣襟,用艾草揉碎,混合鸡冠血,敷在他的伤口上,民俗老法:邪剑伤,阳血敷,艾草压,邪煞出,艾草与鸡冠血的阳气,缓缓逼出老陈伤口里的邪煞,黑血渐渐变成鲜红,伤口不再溃烂。 “没事……老骨头硬,死不了。”老陈喘着气,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符破了,结松了,封印开了,值……” 婉娘飘到我们身边,红绸轻轻拂过老陈的伤口,一丝温和的红气渗入,缓解他的疼痛,她对着老陈,深深躬身一礼:“陈大叔,谢谢你,为我挡邪剑,受此伤痛,婉娘铭记在心。” 百年冤魂,一朝得解,温婉如初,没有戾气,只有感恩。 我站起身,走到双棺之间,看着那口朱红漆、写着“禁入”的空棺,棺身的铁链已经生锈,棺盖的黑气散尽,再也没有之前的凶戾,可我知道,这口空棺的秘密,远不止镇煞这么简单。 《守灵三十六律》空棺律第九条:双棺并葬,空棺为母,实棺为子,母棺吸阴,子棺藏魂,母棺之下,必有阴脉,阴脉之上,必有骨殖。 我蹲下身,摸了摸红棺脚下的坟土,泥土冰凉,却带着一丝微弱的脉动,是地脉阴流的跳动,这口红棺,不是随便埋在这里的,是压在青溪镇阴脉眼上,吸着阴脉之力,养着恶族的风水,也压着婉娘的一缕残魂,让她魂体分离,百年不得相合。 而红棺之下,除了阴脉,还埋着一样东西——婉娘的锁骨。 婉娘飘到红棺旁,看着这口困了她百年的空棺,轻声道:“当年他们活埋我,怕我的魂顺着阴脉逃走,就把我的锁骨敲下来,埋在红棺底下,用阴脉压住,让我的魂与骨永远分离,躯干骨在柳棺,锁骨在红棺下,魂在乱葬岗,三者分离,我才会被三重封印锁得死死的。” 我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了这双棺局的歹毒之处。 分骨葬,分魂锁,分地封。 躯干骨葬柳棺,锁骨压红棺,残魂困衣冠坟,三处分置,由断肠草、红头绳、眉心钉魂符三重封印锁住,由邪师符纹、阴脉地气、空棺煞气共同镇压,歹毒到了极致,也阴狠到了极致。 “难怪我总觉得,你的魂体与躯干骨,少了一丝牵连,原来是锁骨被分埋在红棺之下,魂骨不相接,自然不得完整。”我握着桃木剑,指着红棺的棺身,“接下来,我们要开这口红棺,起出你的锁骨,让魂、骨、躯,重新相连,红头绳的死结,才能彻底解开。” 老陈站起身,忍着肩头的伤痛,点头道:“红棺禁入,不是不让入,是不能乱入,开红棺,必须按空棺开棺礼,先撒五谷,再祭阴脉,后起棺木,绝不能像开寻常棺材一样,否则阴脉翻涌,整个青溪镇都会被阴气淹没。” 婉娘看着红棺,眼里没有恨,只有释然,她轻轻点头,红绸飘向红棺,与棺身的阳气相融:“我等这一天,等了一百年,守灵人,我陪你,一起开这口,困了我百年的红棺。” 山风拂过老柏树的残枝,阳火符的金光还洒在山坳里,七星阳阵稳稳护住双棺,枯萎的断肠草化作春泥,断裂的锁魂符灰随风飘散。 锁魂符破,马老道退,断肠草枯,红头结松。 第二卷的核心关卡,已经闯过一半。 红棺禁入,我即将开启。 锁骨将现,魂骨将合。 婉娘的百年冤屈,正在一点点,重见天日。 我握紧桃木剑,看着眼前的朱红棺木,棺盖上“禁入”二字,已经黯淡无光。 守灵人,无禁可畏,无煞可惧。 红棺,我开定了。 锁骨,我起定了。 阴阳公道,我守定了。 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三十二章开棺起骨 红绳解结 老陈肩头的邪伤被艾草鸡冠血稳住,黑血褪尽,皮肉渐渐泛起正常的血色,只是牵扯间仍有钝痛。他靠在老柏树上歇了半盏茶的功夫,攥紧桃木铲撑着起身,枯瘦的手指点向朱红空棺,将空棺开棺三铁律一字字砸进风里: “空棺开棺,三不犯——不硬撬棺钉,不猛掀棺盖,不直触棺底。红棺压的是阴脉眼,动错一分,阴浪翻涌,不光鹰嘴崖要塌,连青溪镇的地脉都要被搅乱,到时候孤魂乱窜,阴煞漫村,后果不堪设想。” 我蹲在红棺棺脚,指尖抚过棺身锈蚀的铁链,链节上还缠着百年前的黄符残片,早已失效发黑。这口柏木红棺厚达三寸,棺钉全是裹铁阴钉,本是用来锁煞而非锁尸,硬撬只会引爆棺内积攒百年的阴气流,只能按老祖宗传下的空棺启封礼,一步步循规蹈矩,以阳引阴,以礼开棺。 “先祭阴脉,再铺阳路,后启棺木。”我回身取过帆布包里的物件,按序排布,全是迁坟开空棺的正统民俗器物,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第一步,五谷祭脉,安阴地心。 我将稻黍稷麦菽五谷混着娘家井水,调成湿谷,均匀撒在红棺四周的坟土上,每一把都轻撒轻放,不砸坟土,不扰阴脉。民间阴地俗礼:空棺压脉,谷祭安魂,五谷入地,阴浪不兴。湿谷渗入土中,顺着阴脉眼往下沉,原本微微发烫的坟土瞬间凉了下来,棺身隐隐的震动也彻底平息,棺内的煞气被五谷温养,不再躁动。 婉娘的红影飘在红棺正上方,红绸垂落,轻轻覆在棺盖的“禁入”二字上,残魂之力与五谷阳气相融,将最后一丝凶戾压得干干净净。她望着这口囚禁自己锁骨百年的红棺,眼底无恨无怒,只有一种历经百年沧桑的淡然:“这口棺,吸了百年阴脉,养了恶族百年富贵,也压了我百年骨血,今日总算要开了。” 第二步,白米描线,定阳棺位。 老陈忍着肩痛,抓过白米,在红棺棺盖上细细描出一道十字阳线,横通棺头棺尾,纵贯棺左棺右,十字中心正对棺盖正中央。守灵三十六律空棺补注:十字米线定阳中,开棺不偏不倚,阴煞不冲活人,亡魂不被惊散。白米沾着晨露,在朱红棺面上泛出柔光,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棺内所有阴气流牢牢锁在棺中,只待开棺时缓缓泄出,绝不爆涌。 第三步,桃木启钉,缓抽棺栓。 我取过专门用来起阴钉的钝头桃木起子,不用铁器,不用蛮力,顺着裹铁阴钉的纹路,一寸寸轻轻撬动。桃木属阳,专克阴钉,起子每动一分,就有一丝黑气从钉眼飘出,被十字米线的阳气瞬间化去。九枚阴钉,足足起了一炷香的功夫,没有发出半点刺耳声响,没有惊扰半分阴脉。 棺钉尽起,棺身两侧的木栓微微松动,我与老陈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扶住棺盖两侧,按照空棺开棺三慢诀:慢掀、慢抬、慢放,合力将沉重的柏木棺盖,缓缓向上掀起。 “吱呀——” 沉闷的木轴摩擦声响起,没有预想中的阴风扑面,没有厉鬼嘶吼,只有一股淡淡的陈腐之气,混着丝缕胭脂香,从棺内缓缓飘出。 红棺,开了。 我探头向棺内望去,棺中空空荡荡,果然没有半具尸骨,只有恶族当年用来镇风水、吸阴脉的器物:压棺的青铜镜、吸煞的白玉瓶、镇脉的桃木牌,还有一堆金银珠宝,堆在棺底一角,泛着冷光——全是用婉娘的冤屈换来的不义之财,沾着化不开的阴晦。 棺底正中央,有一个半尺见方的凹坑,坑口用朱砂画着锁骨符,符纹虽浅,却依旧缠着丝丝黑气,正是埋藏婉娘锁骨的锁骨穴,直通地下阴脉,将她的锁骨死死压在脉眼最深处,魂骨相隔,永难相合。 “就在下面。”婉娘的声音微微发颤,红绸朝着凹坑飘去,魂体与坑下的锁骨产生强烈的感应,红气顺着凹坑缝隙往里钻,发出细微的嗡鸣。 老陈立刻将蓝布拾骨帕铺在坑边,沉声道:“拾骨不徒手,蓝布裹骨身,锁骨是魂骨之钥,沾了活人阳气会蚀骨,沾了阴脉煞气会碎骨,只能用帕子裹着桃木夹起,半分都错不得。” 我点头,戴上麻布手套,取过桃木夹,小心翼翼挑开朱砂锁骨符的浮土。符土一散,坑下露出一截莹白的骨殖,只有拇指长短,却是连接躯干与魂魄的锁骨,骨面上缠着一截断裂的红头绳,与我手里的红头绳死结完全吻合,绳结死死勒进骨缝里,百年未松,将婉娘的魂息牢牢锁在骨中,不得挣脱。 这就是婉娘被恶族敲下、分葬红棺之下的锁骨,是魂骨相连的关键,是解开红头绳死结的最后一把钥匙。 桃木夹轻轻夹住锁骨,缓缓提起,落在蓝布拾骨帕上。锁骨一离锁骨穴,地下阴脉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却因五谷祭脉在先,并未翻涌,只是缓缓平复,红棺压脉的风水局,自此彻底破了。 我将蓝布帕裹紧锁骨,捧到婉娘面前,又取出帆布包里那半截染血的嫁衣,平铺在地上。 锁骨、躯干骨、嫁衣残片、红头绳死结,四样东西凑在一起,婉娘的魂体瞬间爆发出浓烈的红气,红绸漫天飞舞,魂体与骨殖、嫁衣产生强烈的共鸣,百年分离的魂与骨,终于在此刻,重新相融! “啊……” 婉娘发出一声轻吟,不是痛苦,是解脱。 红气包裹着锁骨与嫁衣,融入她的魂体,她的身影从淡如烟云,变得凝实如活人,眉眼愈发清晰,发丝间甚至泛起淡淡的柔光,百年前那个待嫁的温婉少女,终于重新显现在世间,没有戾气,没有怨煞,只有劫后余生的温柔。 我攥在手里的红头绳死结,在魂骨相融的瞬间,突然自行松动! 原本坚如铁石的死结,在嫁衣残片的阳气、锁骨的魂息、娘家井水的温润下,绳结一层层散开,缠绕百年的怨气顺着绳结飘散,化作漫天细碎的红雾,被山风一卷,消失无踪。 红头绳死结,解了! 断肠草封印破,锁魂符破,红头绳锁魂解,婉娘的第二重封印,彻底全开! 只剩下最后一重封印——邪师留在她眉心骨的钉魂符,藏在头骨之中,被恶族藏在祖宅风水井里,也是后续最凶险的一关。 “我……我终于能感觉到自己的骨了……”婉娘抬手抚过自己的肩头,那里原本空荡荡的锁骨位置,终于重新有了骨血相连的感觉,她转过身,对着我深深跪拜,红绸垂地,行的是人间最重的礼,“守灵人林七,谢你为我破符、开棺、起骨、解结,婉娘百年囚笼,今日终开一角。” 我连忙扶起她:“我与你签阴阳契,寻骨解印,是守灵人的本分,也是阴阳的公道,不必行此大礼。” 老陈看着彻底散开的红头绳,看着凝实的婉娘,咧嘴笑了,眼角泛着泪光:“老守灵人要是活着,看到这一幕,该有多欣慰……百年活殉冤魂,总算要重见天日了。” 就在山坳里的阴气尽数散去、阳气渐生之时,鹰嘴崖上方的山道上,突然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比上次乱葬岗的爪牙多了数倍,喊杀声震天,恶族的主力人马,竟然倾巢而出,杀到了鹰嘴崖!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肥头大耳,面色阴鸷,正是恶族现任家主,当年活埋婉娘的恶徒嫡系后人!他手里握着长枪,身后跟着几十个手持刀斧的壮汉,还有几个被掳来的村民,被刀架着脖子,挡在身前。 “小杂种!敢破我家风水局,毁我家红棺,起走锁魂骨,我看你是活腻了!”恶族家主嘶吼着,用枪指着我,“今天我就把你和这红妆鬼,一起剁成肉泥,埋进红棺里,继续给我家镇风水!还有这老东西,敢帮外人,一并活埋!” 他见马老道败走,知道锁魂局已破,干脆破罐子破摔,带着人马杀上山,想要杀人灭口,重新封印婉娘,保住家族百年富贵。 数十个壮汉朝着山坳冲来,刀斧挥舞,恶气冲天,他们还抓着青溪镇的村民当人质,逼我不敢动用阳符阵法,歹毒至极。 老陈握紧桃木铲,挡在我身前,肩伤复发,鲜血浸透衣襟,却依旧不退:“小七,护好婉娘,我挡着他们!” “不用。” 我轻轻摇头,看向身侧的婉娘。 此刻的婉娘,魂骨相融,封印全开,虽未找回头骨,却已恢复大半力量。她看着恶族后人,看着这些靠着她的冤屈享福、如今还要赶尽杀绝的恶人,温婉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百年未有的怒意。 百年活埋,百年封印,百年欺压,今日还要赶尽杀绝。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们家族,欠我的,欠青溪镇的,今日,该还了。” 婉娘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鹰嘴崖。 下一秒,漫天红绸从她身后暴涨,不再是温和的红雾,是裹挟着百年冤屈的正气红煞,红绸如海啸般席卷而出,瞬间铺满整个山坳,染红了半边天空,红绸所过之处,刀斧寸断,壮汉被掀飞,恶气被涤荡,连阳光都被染成了温柔的朱红。 没有伤人,没有索命,只是纯粹的威压,是百年冤魂的怨气,是天地公道的震怒。 冲在最前面的壮汉们,碰到红绸的瞬间,浑身发软,刀斧落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屎尿齐流,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恶族家主看着漫天红绸,看着凝实如活人的婉娘,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长枪“哐当”掉在地上,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念叨:“红妆……活了……红妆真的活了……” 红绸轻轻一卷,将被掳的村民卷到我们身后,护住他们,没有半分伤害。 婉娘的红影立在红绸中央,红衣猎猎,眉眼含威,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活殉少女,是守着自己公道、护着恩人的冤魂。 “我不杀你们,阳间的罪,自有国法管,阴间的债,自有阴曹收。”婉娘的声音清冷,飘进每一个恶徒耳中,“滚出鹰嘴崖,告诉你们家族所有人,三日内,交出我的头骨,搬出祖宅风水井,否则,我便亲自踏入你们祖宅,让你们百年富贵,一朝散尽,家宅不宁,世代偿冤。” 红绸一震,一股大力涌出,将所有恶族爪牙连带着家主,尽数掀出鹰嘴崖,摔在山道上,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逃下山,再也不敢回头。 山坳重归安静,红绸缓缓收回,婉娘的魂体微微变淡,动用力量震慑恶人,终究耗损了她的魂息,却依旧站得笔直,眼底满是坚定。 老陈看着四散而逃的恶族,哈哈大笑:“痛快!真是痛快!百年恶人,总算被吓破了胆!” 我将裹着锁骨的蓝布帕收好,与半截嫁衣放在一起,又将解开的红头绳系在桃木剑上,作为阴阳契的信物。 双棺空棺阴婚案,至此告破。 红棺禁入,我入了;空棺开了,锁骨起了,红绳解了,封印破了,恶人退了。 第二卷的四个单元案,已经了结乱葬岗衣冠坟、双棺空棺阴婚两个大案,剩下乡绅迁坟泪钉棺、童棺水葬两个案子,正等着我们去破。 老陈收拾好开棺的物件,将红棺内的金银珠宝尽数留在棺中,守灵人不取阴财,这些沾着冤屈的不义之财,分文不动,自有阳间官府来收缴。 “下山吧,恶族被吓破了胆,短期内不敢再来,我们先回青溪镇,处理乡绅迁坟泪钉棺的案子,那乡绅为了夺风水,用阳泪钉祖魂,也是一桩逆天恶事,破了它,才能继续找头骨的下落。”老陈扛起桃木铲,朝着山道走去。 婉娘飘到我身边,红绸轻轻拂过我的手腕,阴阳契的印记滚烫,与我紧紧相连。 “守灵人,接下来的路,依旧凶险,泪钉棺、童棺水葬、风水井、眉心符,一关比一关难。” 我握紧桃木剑,背起帆布包,魂骨、嫁衣、红绳都在包中,阴阳公道在心中,脚步坚定,朝着山下走去。 “守灵人,入阴阳,不回头。 泪钉棺,我去破, 童棺魂,我去渡, 恶族宅,我去闯, 眉心符,我去解。 你的头骨,我必寻回, 你的冤屈,我必昭雪, 你的归乡路,我必亲自送你走完。” 晨雾散尽,阳光洒遍鹰嘴崖,枯萎的断肠草化作春泥,老柏树的残枝抽出新芽,双棺静静躺在山坳中,风水局破,阴煞散尽,百年活殉的冤屈,终于在阳光下,露出了第一道曙光。 下山的路,阳气盎然,艾草糯米铺就的阳路,一直延伸向青溪镇,延伸向接下来的风雨,延伸向最终的公道。 第二卷《红棺禁入·断肠坟》,剧情全速推进,下一站,青溪镇南,乡绅祖坟,泪钉棺邪局,正式开破。 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三十三章 乡绅迁坟 泪钉钉魂 晨雾散尽,山风卷着艾草与柏叶的清香,扫过鹰嘴崖的断肠坟坳。 那口囚禁婉娘百年魂骨的柏木红棺,棺盖虚掩,棺内阴煞散尽,只剩一摊沾着百年冤气的金银俗物,静静躺在棺底。守灵人不取阴财,不碰冤利,老陈连看都未多看一眼,扛着桃木铲走在最前,肩头的伤布又渗了暗红,脚步却稳如老松。 婉娘的红影飘在我身侧,红绸轻软,不再是先前震慑恶族时的滔天红煞,反倒像一缕温软的晚霞,贴着我的衣角缓缓随行。魂骨相融后,她的魂体凝实了数倍,眉眼间的凄楚淡了大半,只剩历经百年沧桑的温润,指尖偶尔拂过帆布包——那里裹着她的锁骨、嫁衣残片,还有那根已解开死结的红头绳。 “方才在崖上,我动用魂息震慑恶族,已触碰到阳间气数的边界。”婉娘轻声开口,声音细弱却清晰,“我是枉死阴魂,即便魂骨归位,也不可在阳世动武伤生,否则会损阴德,堕入枉死城不得轮回。方才只掀未杀,已是极限,往后对付恶族与邪术,还要靠你们守灵人的阳术规矩。” 我点头,攥紧腰间的桃木剑,剑穗上系着解开的红头绳,随风轻晃:“守灵人管阳间邪事,渡阴间冤魂,你守阴德,我破邪局,分工分明,错不了。泪钉棺、童棺水葬、风水井、眉心钉魂符,这四关,我一步都不会退。” 老陈回过头,抹了把眼角的汗,粗粝的手掌拍在我肩头:“小七说得对!婉娘你安心跟着,青溪镇这几桩邪事,桩桩都沾着活人逆天改命的脏心烂肺,咱们守灵人别的不会,就会破这些损阴德的烂局!只是这乡绅迁坟的泪钉棺,比红棺空坟更阴毒——红棺是锁魂,泪钉是噬魂,把自家祖宗的魂钉在棺里,生生熬成血煞,用来给子孙换富贵,这是断子绝孙的邪术!” 我心头一沉。 守灵三十六律,迁坟卷第七条写得清清楚楚:迁坟不钉棺,钉棺不泪染,阳泪入阴木,祖魂化凶顽。 活人热泪,至阳至纯,本是安魂镇煞的好物,可一旦混了黑狗血、桐油、尸泥,再被邪师炼制成“锁魂泪钉”,钉入祖坟棺木的四角,就成了天底下最阴毒的囚魂邪术。 祖宗魂灵被钉在棺中,不得投胎,不得安息,日日夜夜受阳泪灼身、阴木蚀骨之苦,魂体被一点点熬成滋养子孙风水的血煞。子孙享尽富贵,祖宗堕入无间,等魂灵熬干的那一日,全家满门,必遭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这是用祖宗的魂,换自己的命,是阴曹都不收的逆天恶事。 三人一路下山,青溪镇的炊烟已在山脚下飘起,鸡鸣犬吠,人声渐浓。鹰嘴崖一战,恶族主力被婉娘一吼吓破胆,连滚带爬逃下山,此刻定然缩在祖宅里不敢露头,短时间内绝不敢再来滋事。可青溪镇的平静之下,却藏着另一股更沉的阴煞,顺着南风,从镇南的乡绅祖坟方向,直直飘到山口。 那阴煞不似红棺的怨,不似乱葬岗的凶,是一种黏腻、腥臭、带着哭嚎的阴邪,像无数双腐烂的手,从土里伸出来,抓着阳间的人气往地下拖。 刚走到青溪镇口,就看见两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家丁,正搓着手在石墩上张望,脸上满是焦急,见着我和老陈的身影,立刻连滚带爬冲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陈老先生!林七小先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领头的家丁额头磕出红印,声音带着哭腔,“我家老爷快不行了!祖坟那边闹得凶,一到夜里就有哭喊声从坟里钻出来,迁坟的工匠死了三个,疯了五个,再请不到你们,我家周家就要绝户了啊!” 老陈眉头一皱,抬脚踹开家丁拽着他裤脚的手:“周扒皮?就是那个霸占镇南百亩良田,为了迁祖坟改风水,逼死三个佃户的周万福?他的事,也敢来找守灵人?” 家丁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老先生息怒!老先生息怒!我家老爷知道错了!当初是被外地来的邪师骗了,说用泪钉钉祖棺,能让周家代代封侯,万代富贵!谁知道这邪术是催命符!自从钉了泪钉,祖坟就开始闹邪,家里的小孩夜夜哭,牲畜一夜死光,老爷夜夜梦见老祖宗掐着他的脖子哭,七窍流血,现在已经瘫在床上,气若游丝了!” 婉娘的红影微微一滞,红绸轻扬,看向镇南的方向:“那坟里的魂灵,被钉了整整七七四十九根泪钉,魂体碎成了片,日日夜夜在哭,哭声响彻阴脉,连青溪镇的地脉都被染浊了。比我当年被锁在红棺下,还要苦上十分。” 我抬眼望向镇南,只见半空之中,一缕黑红交织的煞气直冲云霄,煞气中心,隐隐有无数细碎的哭嚎声,钻入耳膜,刺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那是祖魂被泪钉灼烧的哀嚎,是逆天改命的反噬,是阴曹都不愿收的滔天罪孽。 老陈叹了口气,脸色沉了下来:“守灵人不管富贵,只管阴阳公道。周万福作恶多端,可祖坟里的老祖宗是无辜的,魂灵被钉,不得安息,若是任由泪钉噬魂,不出三日,祖魂化煞,青溪镇半个镇子都要被血煞淹了。走,去周家祖坟,先看泪钉的局,再算周万福的账!” 家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在前面引路。 青溪镇南,周家祖坟。 这里本是青溪镇最好的一块风水宝地,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是能保三代平安的吉穴。可此刻,这片祖坟地早已没了半分吉气,放眼望去,坟头枯草发黑,树叶枯萎卷曲,地面裂开一道道细缝,缝里渗出黑褐色的脓水,散发着腐臭与腥甜交织的怪味。 最中央的主坟,是周万福曾祖的棺椁,也是被下了泪钉邪术的主棺。 坟土被挖开大半,厚重的柏木棺露在外面,棺身漆皮剥落,布满密密麻麻的铁钉。 不是普通的棺钉,是泪钉。 每一根钉子,都只有手指长短,钉身呈暗红,混着活人热泪干涸后的痕迹,钉帽上裹着黑狗血风干后的血痂,钉尖深深扎进棺木的四角、棺盖、棺底,整整七七四十九根,横竖成行,像一张铁网,把整口棺木死死钉在坟坑里,连带着棺内的祖魂,一同钉死在阴土之中。 迁坟的工匠死的死、疯的疯,挖开的坟土无人收拾,工具散落一地,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几只乌鸦落在枯树上,死死盯着棺木,发出“呱呱”的怪叫,却不敢落下来——棺木上的祖魂怨气太盛,连阴禽都不敢靠近。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棺身的泪钉,指尖瞬间传来一阵灼痛,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一股至阴至邪的气,顺着指尖往上窜,被我手腕上的阴阳契印记一烫,瞬间消散。 “阳泪混黑狗血,加了尸泥和断肠草汁,是邪师亲手炼的锁魂泪钉。”我收回手指,指尖泛起一道白印,“四十九根泪钉,对应七七四十九天,每钉一根,就抽走祖魂一分魂息,用来滋养周万福的财运官运。现在已经钉满了,祖魂的魂息快被抽干了,再晚三天,魂飞魄散,血煞冲阳,方圆十里,鸡犬不留。” 老陈绕着棺木走了一圈,桃木铲重重戳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丧心病狂!真是丧心病狂!守灵迁坟的规矩,钉棺只能用桃木阳钉,镇煞不囚魂,他倒好,用泪钉钉魂,把老祖宗当成养财运的炉鼎!这等邪术,就算是邪师界,都是要被拔舌割喉的死罪!” 婉娘飘到棺木正上方,红绸轻轻覆在棺盖上,瞬间,棺内的哭嚎声骤然变大,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细碎、悲戚、绝望,穿透棺木,飘满整个祖坟地。 “他的曾祖,是个善人,当年修桥铺路,接济灾民,积了一辈子的阴德,才换来这块吉穴。”婉娘闭着眼,感受着棺内的魂灵记忆,声音发颤,“可死后,被自己的重孙子钉在棺里,熬魂换富贵,魂体被泪钉灼得千疮百孔,想走,走不了,想告,告无门,只能日日夜夜哭,哭自己一辈子行善,却落得如此下场。” 话音落,棺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咚咚咚”的声响从棺内传来,是魂灵用仅剩的魂息,撞着棺木,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枯草翻飞,黑风骤起,坟地的阴煞瞬间暴涨,黑红色的气浪从棺木四周炸开,朝着四周席卷而去。 我立刻起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五谷、白米、艾草,按照守灵迁坟的安魂三礼,快速排布。 第一步,撒五谷,安魂息。 稻黍稷麦菽混着娘家井水,均匀撒在棺木四周,温养被泪钉灼伤的魂灵,稳住翻涌的阴煞。五谷入土,棺内的撞棺声渐渐小了,哭嚎声也弱了几分,只剩细碎的呜咽,在风里飘着。 第二步,白米描线,隔阳阴。 老陈忍着肩痛,抓过白米,在棺木四周描出一道闭环阳线,把泪钉的阴邪与祖魂的怨气隔离开,不让阴煞继续侵蚀地脉,也不让阳间的人气再刺激到棺内的魂灵。白米落地,泛出柔光,黑红色的煞气被牢牢锁在阳线之内,不再扩散。 第三步,艾草燃香,通阴阳。 我点燃三支艾草香,插在坟头的土中,青烟袅袅,直通阴曹地界。守灵人香,一炷通阴,二炷安魂,三炷赦罪,这是告诉棺内的祖魂:守灵人在此,泪钉可拔,冤屈可申,不必再受熬魂之苦。 青烟升起的瞬间,棺内的呜咽彻底停下了。 一道淡白色的虚影,从棺木的缝隙里缓缓飘出来,身形佝偻,衣衫破旧,脸上布满泪痕,正是周家被钉魂的曾祖。他的魂体千疮百孔,每一处伤口,都对应着一根泪钉,魂体淡得几乎要散开,看见我和老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我们磕起头来。 没有嘶吼,没有怨毒,只有无尽的委屈与痛苦。 “守灵人……求你们……拔了钉子……放我走……”老魂灵的声音细若游丝,“我一辈子行善……没害过人……为何要被钉在棺里……熬魂换富贵……我疼……我好疼啊……” 婉娘飘到老魂灵身边,红绸轻轻覆在他的魂体上,温养他破碎的魂息:“同是枉死囚魂,我懂你的苦。他们会拔了泪钉,渡你入阴曹,不会再让你受半分苦。” 老陈看着老魂灵,眼眶发红,咬牙道:“小七,拔泪钉,不能用铁器,不能用蛮力,泪钉沾了阳泪,拔的时候,魂灵会痛彻心扉,必须用桃木起子,蘸糯米水,一根一根,缓拔缓放,还要念安魂咒,稳住魂体,稍有差池,魂灵当场就散了。” 我点头,从帆布包里取出钝头桃木起子,一碗泡了艾草的糯米水,蹲在棺木的第一根泪钉前。 守灵三十六律,拔泪钉八句诀:一蘸糯米水,二念安魂咒,三扶魂体稳,四缓起钉头,五去钉上邪,六收棺中煞,七埋钉入阴,八送魂归乡。 一步都错不得。 我将桃木起子蘸满糯米水,轻轻卡在泪钉的钉帽下,开口念起守灵人安魂咒,声音低沉,传遍祖坟地: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阴阳有道,魂归其门…… 泪钉拔体,邪煞离身,往昔罪孽,一笔勾陈……” 咒语声中,我缓缓撬动桃木起子。 “吱——” 细微的声响响起,泪钉被撬动一分,棺内的老魂灵瞬间浑身抽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魂体淡了一分。 “忍住!”我沉声道,“拔完这一根,就少一分痛!” 桃木起子一点点撬动,泪钉被缓缓拔出,钉身带着黑红色的污血与干涸的泪痕,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钉子一离棺木,棺木上的钉眼立刻冒出一缕黑气,被白米阳线的阳气瞬间化去。 第一根泪钉,拔下来了。 老魂灵的身体,轻轻一颤,脸上的痛苦,少了一分。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我一根一根,缓拔缓放,老陈在旁念咒安魂,婉娘用红绸温养魂体,三人配合,分毫不差。 太阳渐渐西斜,余晖洒在祖坟地上,枯草上的黑霜渐渐融化,坟地的阴煞一点点散去。 当第四十九根泪钉被彻底拔出,落在蓝布帕上时,棺木内,传来一声轻松的叹息。 老魂灵的魂体,从淡白变得凝实,千疮百孔的伤口,渐渐愈合,佝偻的身形,慢慢挺直。 他对着我、老陈、婉娘,深深一拜,拜了三拜,是阴魂最重的谢礼。 “多谢守灵人……多谢姑娘……”老魂灵声音清朗,再也没有先前的痛苦,“我一生行善,终得公道,泪钉已拔,魂体归位,我这便去阴曹报备,投胎转世,再不问阳间富贵事。” 说完,老魂灵的身影化作一道白光,顺着艾草香的青烟,缓缓升入空中,消失在天际。 祖坟地的阴煞,彻底散尽。 枯萎的枯草,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裂开的地面,涌出清澈的泉水,背山面水的吉穴,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灵气,风一吹,带着草木清香,再无半分腐臭。 泪钉邪局,破了。 老陈瘫坐在地上,肩头的伤布早已湿透,却笑得合不拢嘴:“痛快!又破一桩邪局!守灵人走阴阳,就是要拔这些邪钉,渡这些冤魂,还阴阳一个公道!” 婉娘的红影轻轻飘回我身边,红绸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暖意:“拔了四十九根泪钉,渡了一位善魂,你的守灵道行,又深了一层。只是……那教周万福下泪钉的邪师,还藏在青溪镇,他与恶族、与钉我眉心符的邪师,是一路人。” 我攥起蓝布帕里的四十九根泪钉,钉身的阴邪还未散尽,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 “我知道。”我抬头望向青溪镇深处,那里藏着一股更阴毒的气,与鹰嘴崖恶族、红棺邪术,一脉相承,“泪钉棺破了,还有童棺水葬,还有风水井,还有眉心钉魂符。那邪师藏得再深,我也会把他揪出来。” 就在这时,镇南周家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家丁的哭喊声响彻云霄。 老陈脸色一变:“是周万福!泪钉拔了,祖魂走了,他靠熬魂换来的富贵气运,瞬间散尽,反噬加身,活不成了!” 我站起身,背起帆布包,桃木剑上的红头绳,随风轻扬。 恶族未灭,邪师暗藏,童棺水葬的阴邪,正在青溪镇东的河底,静静等着我们。 第二卷的第三桩大案,童棺水葬,锁童魂,沉阴河,已在前方,铺开了最凶险的棋局。 老陈扛起桃木铲,婉娘红绸随行,我脚步坚定,朝着青溪镇东的阴河走去。 守灵人,入阴阳,不回头。 泪钉已拔,童棺待开,阴河之上,邪祟将现。 这一路,凶险万分,可公道在前,半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