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春信》
1. 雪夜春信
《雪夜春信》
文/七予雾
晋江文学城正版首发
2026.2.4 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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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苏城连日小雨。
迟未沉降的寒意随同这场酣畅淋漓的甘霖落到了实处,江南一夕入深冬。
云栖禅院内的檀香腊梅迎来盛花期,黄玉似的小朵缀在枝头,香气馥郁。
禅院内的几间寮房久未有人居住,屋梁稍有漏雨,早间寺内负责监修的小师傅来看过,随即请了工人来修缮。
来往搬运工具,梯角不慎打落了几枝腊梅,细枝嵌着几朵尚未完全盛开的花苞,落在地上,溅了些许泥水,有那么几分可怜意味。
佛家讲究“缘”字,花开花落,也是缘起缘灭,再接枝已没必要。
寺里洒扫的师傅本打算在树下挖个坑,将花枝与洒扫归拢的落花一同埋了。
尤知意见花意正浓,埋了有些可惜,便和师傅将花枝要了过来,洗净污泥,寻了个花瓶养了起来。
小雨泠泠落了一天,傍晚时分气温又降了几度,丝丝寒气从未关严的窗缝溜进来。
百年古刹,设施难免老旧,几经修葺也可见岁月剥蚀痕迹。
正对写经台的支摘窗,边角老化,不太好关,每次合起来都得费力拽一拽才能合严。
寮房内的暖气也有些年岁,却胜在老物件质量好,供暖效力丝毫不马虎,暖如盛春的环境使得脑袋也不甚清明,尤知意便没管那缕接连不断偷溜进来的冷意。
写经台上铺了长长卷宗,簪花小楷抄了《地藏经》,回向偈写完,她将毛笔搁上笔山。
新墨气味兼着清雅梅香飘散开,凉意早已浸透指骨。
等待墨干的间隙,她捧起桌边暖壶,捂一捂有些发僵的手指,顺势看向面前的窗台。
几枝腊梅养在白瓷花瓶里,刚捡来时几朵半开半合的花苞这会儿开得正俏,奋力魅她一般,争相吐芳。
将暖壶托进一只手里,她微微俯身,看一看旁枝上刚萌发的花芽。
大约再养几日也能全开了。
屋外的雨还在下,嘀嘀嗒嗒传来拍打房檐的闷响,精细花窗映出一片天色将晚未晚的晦明暮景,尤知意从桌边起身。
她宿住的香客寮是禅院专供访客留宿的起居楼,位置稍偏,她非居士与信众,不能同礼佛多年的母亲与小姨一起住去居士寮。
安排住所的时候,萧女士还有些放心不下。
香客寮人少,不如居士寮有人气,担心她住这片不好。
具体哪里不好萧女士没明说。
小姨见她忧心,排解道:“小意这么大姑娘了,你还这样牵肠挂肚,佛门圣地,哪儿就有人给你女儿拐了去?”
萧女士无奈一叹,还是差人将尤知意的行李搬去了香客寮,嘀咕着道了句:“不是拐不拐,这儿孤辰寡宿重,她一个俗世小丫头……”
终归不是信众,小住没什么,但她们还得在这儿逗留四十九天。
不妥。
萧女士这样说。
她们此行来苏城,是为了料理尤知意外婆的身后事,老人家诚心向佛数载,葬礼要求按照佛家规格举行。
临终遗言也很是平静,让她们万不要在葬礼上哭,人魂来去,总在六道中,没什么值得悲伤的。
欢欢喜喜给她送走,再欢欢喜喜家去,逢年节记得给她上柱清香,就够了。
老太太膝下只有尤知意母亲与小姨两个女儿,姐妹二人当时点头应得好,背过身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常规的佛教葬礼仪式一日就能结束,身为子女总归舍不得,在遵循老太太一切从简的要求下,多增加了一日安灵诵经。
佛家强调“慎终追远”,葬礼后,逢七忌日还需诵经供养,萧女士便打算等七七日的仪式结束后再回京市。
尤知意不信佛,自然也不在乎什么孤辰寡宿,只觉得这地儿挺清净。
云栖禅院的香火算不得旺盛,但来往多是显贵人士,香油钱不缺。
住了两日,除了山间的鸟鸣与落雨声,以及寺院师傅们诵经、敲木鱼的声响,再没别的杂音。
倒是挺适合修养生息。
手中的暖炉有些冷掉了,放回加热垫上,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
负责对接葬礼仪程的小师傅来提醒她,快到今日蒙山施食的时间了。
她回一声:“好。”卷起经书,从衣橱里取了件大衣穿上,推门走了出去。
从香客寮的小楼上下去,院中几株腊梅在小雨里静静开着,冷香盈鼻。
一辆黑色迈巴赫悄无声息泊停在客寮外的青石路上,后方是禅院的黑瓦黄墙,一片素净清冷中,有种浑然天成的出世感。
尤知意撑伞走过,看一眼中网下的京A牌照,数字组合得纯粹,不常见。
最近恰逢云栖禅院冬季禅七,一众在家居士来寺里打坐禅修,信众驾车来往,并不稀罕。
只是千里迢迢从京市赶来,还破了云栖禅院每日申时闭寺门的规矩,将车开进寺内来的,却是独一份。
尤知意脚步没停,借着昏暗灯火看一眼挡风玻璃后的车内。
连惯会摆放各类摆件的中控台都是空空荡荡一片,只有一张看不清具体单位的通行证倒放在角落。
天色已晚,寺内灯火不甚明朗,小师傅在前微微侧身,提醒她小心脚下。
她转回头,应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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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山施食的地点在瑜伽堂,尤知意抵达时法坛已经设好。
萧女士与小姨站在队伍最前排,瞧见她,招招手让她站去她们身边。
萧女士先是打量了一番她的穿着,忍不住念叨:“山里晚间凉气重,该多穿些的。”
尤知意在京市就衣着轻简,一年四季里,少有穿着臃肿的时候,就算冬天也只在薄衣外添一件棉服,进了室内就脱掉。
被萧女士抵着耳朵根子念了多少回,就是不改。
她回:“我贴了暖宝宝的。”
说着,印证自己所言似的,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片暖宝宝,“您要不要也来一片?”
萧女士瞧一眼她递过来的暖宝宝,嗔了她一眼,没了话说。
萧淑媛被母女二人有来有回的互动逗笑,握着尤知意的手塞回口袋里,轻声道:“小姑娘,还是保暖些好,不要贪凉。”
萧海宁看了亲密依偎的二人一眼,忍不住道:“这回过来,你替我好好管管她,自你离了京市,就没人能说得住她。”
尤知意十六岁前都是跟在小姨身边练琴,姨甥二人关系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连萧女士都常常吃味,说亲密得都快赶上她这个正经妈妈了。
萧淑媛揽一揽尤知意的肩膀,亲昵着玩笑道:“这可是我亲闺女,可舍不得说。”
萧海宁拿两人没办法,恰好住持来询问参加法事的家属到齐了没有,还有五分钟就到时辰了。
萧海宁说还有一位,估摸着快来了。
主持应一声好,走回了法坛前。
尤知意也发觉父亲不在场,问了句:“爸爸呢?”
萧海宁整理了一下衣着,低声回:“老赵刚来说遇上一位生意场上的贵人,理应去打声招呼。”
老赵是跟在尤父身边二十多年的助理,看着尤知意长大,旁人叫老赵,她得叫一声赵叔。
尤父这门生意讲究人脉,再者在京市谋生,无论生意做得多红火,都得低调谦逊些。
贵人是人脉,可却不是所有人脉都可以称作贵人。
大约萧女士也是明白这一层区别,没生气,只耐心等。
法事开始前的几分钟,尤父终于匆匆赶来,在家属区站好。
萧女士轻声提醒他心诚些后,也不再说话。
法事正式开始。
洒净结界、奉请三宝、召请众生。
斋主虔诚观想,随众拜礼。
尤知意不懂这些,有样学样地跟着母亲与小姨走流程。
整套法事下来将近两小时,接连跪拜上香,她腿上只穿了一条薄裤,膝盖都有些冻僵了。
最后,念诵偈颂,送圣圆满,僧众齐念三声佛号,法事结束。
确定可以自由活动后,趁着萧女士与小姨去和住持对接明日仪式上的细则,尤知意寻了个石凳坐下,将暖宝宝贴在了膝盖前的裤子里。
贴完,放下裤腿,正打算起身,前一秒还站在不远处同萧家亲友说话的尤父忽然中止了聊天,步履有些匆忙地朝堂前院门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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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知意顺势望过去。
院内只有几盏莲花座石灯作照明,烛火晦明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院门,在一盏灯座旁停下脚步。
为首那人一袭黑色大衣,身量挺拔,面容在香火雨雾中看不太真切,身后跟着的人撑举伞柄替他遮雨。
尤父热络迎上去,“这是就要回京市了?”
不足半刻的停顿,一道陌生男性嗓音响起,“是,此行匆忙,不知令岳母往生,未能亲自吊唁,实在歉疚,还请您及家人节哀。”
声线起伏有致,不疾不徐又谦和温沉。
应该是萧女士刚刚说的那位贵人。
尤知意见过父亲生意场上的许多朋友,再如何保养得宜,声音里也总能听出一丝事业有成该有的岁月感。
因此在听见“贵人”这个称呼时,她自动将对方划入年过半百的叔叔行列。
这声音打破了她的固有印象。
意外的年轻。
佛殿内僧众念诵佛经的声音忽然高涨,将对话声盖了过去。
她下意识挺直腰脊,往前倾了倾身子。
脚下却忽地一滑,脚底惯性朝前踏了一步。
“咔嚓”一声。
枯枝断裂的脆响,混进空灵的念经声中,突兀得有些不合时宜。
院门处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行迹暴露。
尤文渊的目光循声看来,灯火细微,雨雾朦胧,他仔细辨认了阵,才唤一声。
“小意?”
尤知意还维持着略显紧绷的姿势,脸上浮上一丝灼意,她缓缓坐直身子,叫了声:“爸爸。”
尤文渊神情和蔼,对她招一招手,“过来。”
随后又对着身前的人和声介绍道:“我女儿。”
脸上的热意还未完全褪去,尤知意迟疑了一下,起身走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男人的面容在灯火下清晰起来。五官峻秀,眉眼冷欲温润,眉骨与鼻梁构成陡峭剪影,双唇轻抿,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
有一种尘境之外,风雅有余的、沉峻的周正。
尤知意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与他交汇,呼吸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尤文渊沉思片刻,理了理关系,才开口作介绍:“按照辈分,你该叫他——”
话未说完,便被面前的人打断。
雨幕里,男人看来的目光含有浅薄笑意,墨玉质地一般,沉静悠远。嘴角微扬,语气松快道:“不必论辈分,叫我行淙宁就好。”
萧家的亲友尤知意这几日都已见过,连以往不常走动的都混了个脸熟,这位她没见过,不确定隶属于“辈分”的哪一分支。
她停顿了半刻,压一压耳根灼意,折中道了句:“您好,行先生。”
姑娘清泠的嗓音,澄澈透明。
行淙宁的目光由这道声音又在面前这张脸上停驻了片刻。
二十多岁的姑娘,年纪不显,灵动中多一丝雅致。
他颔首道:“您好,尤小姐。”
本就是恰巧遇上,才叫尤知意过来打声招呼,问候结束,尤文渊见状将话题自然引渡过去。
“今日天色不早了,您不如修整一晚再走,我让老赵安排住所。”
怎么说到了苏城他也是半个主家,理应尽一下地主之谊,公司接下来还有个大项目仰仗这位贵客。
行淙宁收回目光,温声婉拒:“不了,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叨扰了。”
说完率先递手,主动结束这趟紧凑行程中的临时会面:“京市见,尤总。”
一番道别之词说得利落舒朗,像是对于这种交际早已得心应手。
尤文渊握住对方递来的手,也不强求,“好,那您路上小心。”
他微微颔首,又道一句:“您留步。”接着领着助理转身,走出了院门。
院外灯火荧煌,松竹碎影错落掩映。
途径游廊,清濯身影于一扇观景莲花漏窗中再次出现。
窗格交替,他步伐从容稳慢,在快要走出景窗的范围时微微侧首。
像是无心一瞥,目光蜻蜓点水一般掠过。
尤知意脑子里忽然蹦出个毫无逻辑的评价来——
风水真好的一张脸、一个人。
2. 雪夜春信
七七日的仪式一结束,萧女士就将尤知意的行李打包好,让她搬出了云栖禅院。
苏城的冬总是阴雨绵绵,近岁末也开始下起了小雪。
外婆新丧,萧女士担心小姨一人不习惯,便决定留下来陪她过个春节再走。
尽管小姨一再强调,自己一个人潇洒又清闲,但实在难却家姐爱妹心切。
尤知意如今在央乐民乐系念大四,年后要去民乐团开始实习。
当初实习面试的时候,主考官是现今团里琵琶声部的首席,看一眼她的资料,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琴,有些不确定地询问:“你是萧淑媛萧老师的外甥女?”
她的这把琴是刚习琴时小姨替她寻了一位已经隐退多年的老匠做的。选材用料皆不一般,行内人一看便知。
她如实答:“是。”
那天面试的曲子她弹的《天山之春》,虽然事后几位考官都是面露喜色地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打了分,但她也明白,或多或少都还是有小姨几分面子在的,同一批进团的同学,只有她的带教是首席本人。
她决定春节前先回京市一趟,一来暂且避一避苏城这潮寒的天气,二来趁机将她的琴背过来,让小姨再陪她练练琴。
京市的冬天晴雪无常,落地的第一天就下了场雪,尤知意懒得出门,宅在家里练了几天琴,调好音,正打算装起来,做出发去苏城的准备,就接到了一个“急急如律令”般的救场请求。
发小隋悦,在一家酒楼兼职驻场弹中阮,经济不景气,各行各业都不好做,连餐馆都得变着花样搞噱头,吸引食客。
隋悦兼职的这家酒楼搞得是近来挺火的中式风格,三面环包雅座,留了一面舞台,请一水儿香腮似雪的姑娘抚琴奏乐,菜好不好吃不知道,但附庸风雅这事儿向来不缺观众。
开业一年,每天座无虚席,餐号甚至还得靠代排帮抢。
本来打算搞个周年店庆,特请了歌手来镇场子,连编曲都是特地找人新编的,为的就是将店里中式特色的乐器都加上,偏偏意外出在了演出开场前两小时。
乐队里的琵琶手排练时从台上摔了下去,台子倒是不高,送去医院检查一番,别的地儿都是好好的,就是左手扭了去,软组织挫伤,整个手面肿了一片,小姑娘痛得满头大汗,演出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纵是老板人脉再广,一时间也有些发懵不知所措,隋悦立刻就想起了尤知意来。
尤知意当时刚给航空公司打完电话,沟通琵琶能否带上飞机的事宜。
前后咨询过几家物流,在看见物品估价后都表示不太敢接,运输途中尽管再怎么小心仔细,谁也不能百分百确保不出一点意外,真要托运得买保险。
尤知意看一眼保险金额,决定还是随身带走。
她这琵琶的尺寸刚好略大于随身行李的尺寸标准,但听说是名贵乐器后,航司表示可以帮她协调。
道完谢,挂了电话,手机还没放下,隋悦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当这位风风火火的大小姐是又心血来潮,想约她去滑冰,刚接起电话就径直否决这个提议,“太冷,我不去。”
每年这个时节,隋悦就特爱凑热闹,今天皇家园林滑冰,明天老区山上泡温泉,兴奋得不像是看惯了二十多年京市风雪的本地人。
隋悦祖上几代都是京市人,和她这京片儿腌入味的老帝都人比起来,尤知意算是新京市户口。
早年最初的时候,是爷爷与外公在京市谋职,后来外公退下来,与外婆一同回了苏城老家颐养天年,严格论起来,尤知意算是第三代“移民”。
“不是!”
隋悦的声音兼着踩碎雪的“咔嚓咔嚓”声传来,一改十句有九句说不到点子上的毛病,直奔主题。
“就我兼职的这酒楼,今儿出了点意外,弹琵琶那姑娘摔伤了手,上不了台,又恰好是开业一年的大活动,老板火急火燎地找不着人顶场,我这不想起你了,你回京市了不?今天老板出手大方,一场三千块!来不来?”
隋悦知道尤知意的家底子,大概也不在意这三千块,但怎么说也抵得上一顿小标准的米其林吧!
尤知意有那么一瞬想扯谎说自己还在苏城,屋外雪窖冰天的,大大减退她想出门的意愿。
隋悦大咧咧道:“知道你回来了,你家隔壁姐姐又在朋友圈发她家小狗转圈圈的视频了。”
住在尤知意家隔壁的是一位独居的姐姐,养了只小博美,每次只要她一练琴,小狗就在家里边转圈圈边嚎嚎。
这一片儿房屋隔音其实都挺好,就算静下来细听也就只能听见很弱的琴音,但耐不住小狗听力好。
起初邻居姐姐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担心小狗是生了病,特地带去宠物医院检查了一番,但都显示没问题,直到有一天隋悦带着中阮来尤知意家和她一块练琴,合奏声大了一点,才解开谜题,三人留了联系方式,说是以后小狗再转圈圈发视频给她们看。
小狗可爱,但也是出卖尤知意的小叛徒。
她无奈一叹,只得将琴又拿了出来,“几点?”
听筒内传来一声引擎打燃的响动,隋悦嘿嘿一笑,一口纯正京腔,开口道:“等着吧您内!这就来。”
料定了她定会给这分薄面似的。
酒楼距尤知意家不远,就是下了雪,本就堪忧的路况更加难行了,隋悦经常吐槽早晚高峰的高架堵得像大便,还是便秘十余载的那种。
半小时后,隋悦总算到了尤知意家社区的门口。
她今天换了车,还是一副演出的古风扮相,在舞台灯光下看起来精美绝伦的妆容,到了自然光下像是刚从鬼屋跑出来的NPC,保安没认出她来,扯了半天皮,最终还是给尤知意打了电话才顺利放行。
尤知意穿着羽绒服抱着琴盒下楼,在楼宇绿化带前上了车,看一眼没见过了的车标,问道:“你怎么换车了?”
隋悦车技其实一般,但胜在人菜瘾大,拿了驾照后一直拿她爸那辆淘汰下来的宝马530练手,来来去去,也算能正经上路了。
今天却开了辆绿牌特斯拉,看起来还挺新。
隋悦确定她固定好琴并坐好后,勾着脖子看了看路,“我哥的,三个月前刚提的车,最近新交了个女朋友,嫌弃他开破电车,他就又订了辆A8,现在只要他出门约会,这车就归我开。”
隋悦家做早点餐饮,如今也是在京市有十几家分店的知名本地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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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示范店,她自己戏说未来大学毕业,直接成为豆汁儿西施,一手弹中阮,一手给猎奇来喝豆汁的游客打一勺酸菜缸子味的老京市特色。
车体偏大,方向盘打起来也得多带一点,顺利开出社区门后,她又继续道:“真是搞不懂,他这换女朋友的频率都比我换床单的频率勤,为人家换车,我猜他就是自己想买。”
尤知意抱着琵琶,扭头看过去一眼,隋悦她哥换女朋友勤快这事儿她知道,短则一个月,长则不超过半年。
“悦悦。”她叫了驾驶位上的人一声。
隋悦看着前方路况,应一声:“嗯?”
她抿唇:“咱小姑娘以后还是爱干净一点。”
隋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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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酒楼时距离演出开场还有一个小时,为了贴合“中式美学”这个噱头,整个酒楼装修得很具中式感。
胡桃木的桌椅陈设,红绸缎带、水墨屏风,茶具餐具也都是一水儿仿汝釉的。
二人从员工通道进入后台,外边的用餐区已经人满为患,楼上楼下座无虚席。
见隋悦将人领了过来,老板也从前台过来瞧了瞧,目光落到尤知意身上时停顿了一晌,神色有些讶异:“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
隋悦点头,“没错,央乐高材生,专业技能没话说。”
老板点了点头,眼神又在尤知意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看一眼她怀里的琴,“行,你让编曲老师给她多对几遍谱,别出错。”
说完,又给后台主管交代了几句,就转身钻了出去。
尤知意自己经常空耳扒谱,记谱的功底不说炉火纯青,也能过耳就记七八成。
编曲老师给她对了两遍谱后,她就说她自己试试,这一试直接给编曲老师惊住了,没错一个音,根本听不出来是第一次弹。
隋悦在一旁继续彩虹屁:“我说了,她的专业技能没话说!”
编曲老师笑了起来,紧绷的神经总算稍稍放松,看了尤知意一眼,打趣道:“刚主管来说,老板还担心不稳当呢。”
言下之意,是这相貌实在有些教人难以对技术放得下心。
对于尤知意的颜值,隋悦是很有数的,两人从在一块儿上幼儿园开始,每回牵手做游戏的时候,班里的小男生就都争先恐后地想要站在尤知意的身边。
上了小学之后,她还在看动画片呢,大美女的桌肚里就开始出现零食糖果,以及粉色的小纸条了。
演出前添妆,化妆老师举着粉扑顿了许久,终是不忍心下手太狠,只给尤知意画了个贴合她身上那套曲裾服的古典淡妆。
演出曲目一共是三首,最后一首是《女儿国》,编曲老师很有才情地将原曲中所有的西洋乐器替换成了中国传统乐器,曲调乐韵竟然还原得八九不离十。
原曲的伴奏基调偏恢弘,贯穿全曲,配上空灵女声与低沉磁性的男声,将深情宿命感与无可奈何体现得淋漓尽致。
今日高价出场费请来的歌星理所应当成了主角,伴奏团隐在了幕后。
几方帷幔垂坠,刚好挡住了尤知意所在的角落。
行淙宁就是在这时候看见她的,确切的说不是她,而是她手上的镯子。
3. 雪夜春信
那天组局的是几个项目上的合资人。
新项目落地,多是行淙宁亲自多地跑,几人过意不去,就说设宴请他赏脸吃个饭。
在京市盘根错节的,是个人都要欠几分人情。
本来这项目他自己集团内部就能搞定,行老爷子那边来话,说几个老友的小辈对这次的项目也感兴趣,想入点股。
老爷子亲自发话,当然不能行也得行,事情就这么敲定,前前后后筹备期小半年,上个月才刚拍板。
平日里对于这些应酬见面,他多是能推就推,或是差人送几瓶酒去,自己就不露面了,但这次不行,有老爷子几分薄面在,他得亲自去。
吃饭地点订在一家最近挺红火的酒楼,对于这些行情他不了解,带着邵景就去了。
恰逢酒楼搞活动,现场歌舞升平,有点吵。
他只在开宴前喝了杯酒,剩下的邵景都替他挡了,跟在老板身边五个年头的总助,这点小事还是得心应手的。
几轮下来,做东的几人也看出来他无心交际,也不再频频举杯,转而同他说起了酒楼今日这样声势浩大的由头。
“说是开业周年店庆,之前就一直挺红火,就底下坐在幕后的那些奏乐的姑娘,也算是店内特色之一。”
那人说到最后,语气带了几分混气的薄笑。
酒桌上插科打诨,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太正常,这也是行淙宁很少亲自应酬的原因。
他不起话头,也无心加入。
店庆节目已经临近尾声,前两首曲子都是带戏腔的古风唱词,呼应了酒楼的风格陈设,小曲小调很有闲看庭前花的雅意,观众听得也悠闲。
邵景瞧了眼他的脸色,凑到耳边,低声问了句:“您要不要先走?我帮您叫代驾。”
独自留下陪完应酬,对于特助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也在职责之内。
面已经露过了,的确没有再逗留的必要,行淙宁打算起身告辞,目光不经意掠过楼下帷幔飘动的舞台,一抹有些眼熟的翠绿滑过眼底,他复又看过去。
绘有如意祥云的纱帘轻轻荡开一角,一只于其后轻按琵琶琴弦的手出现在了视野中。
骨肉匀称,纤秾合度,曲裾服略宽大的袖口滑落至小臂,露出一截嫩白肌肤,一只水头绝佳的翡翠镯子戴在手腕上。
像是初春雪地里骤然见了一抹苍翠绿意,恰合时宜地将人留住。
邵景也发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轻声问:“怎么了行总?”
行淙宁没说话,刚准备离席的动作又坐了回去,回道:“不急,再坐会儿。”
尽管看出行总刚刚是已经打算走了,至于为什么忽然又改变了主意,邵景不知道,也不妄加揣度,很有分寸地应一声:“好。”就不再追问。
桌上其余人也由先前的话开始打量起了幕后的伴奏团,并齐齐给出中肯评价:“这老板是下本儿了。”
这一场的演出费怕是没几十个下不来,连曲子都是新编的,这么些年轻漂亮的姑娘,开支估摸着也少不到哪去。
说话间,第三首歌的前奏响起,从第一个音节开始就是恢弘的调子,鼓点共鸣中,主唱很快切入,诵经呢喃一般的低沉唱腔,引得雅间内一片“嚯!”声。
调子太宏大,唱腔又别具一格,还真有那么几分难负如来难负卿的惆怅。
“这仓央嘉措还是有点东西的,一个和尚情诗写得这样有水准,也是没谁了。”
几人由此讨论起了原词,说是如来怕是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在情诗里出现,促成这样“两难全”的悲剧氛围感。
有一句没一句的玩笑,在女声唱起“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戒律清规。”时短暂停了一个副歌的时长。
最后一句“任来世枯朽成灰,换今生与你相随”落成,空灵悠远的嗓音,将痴梦一场的无奈唱得鲜活。
几人转回了头,似怅然又似早已看透,轻笑了声,低声说起一桩圈内如今已少有人提的旧闻:“说什么王权富贵,话说得轻巧,京市这地儿就注定逃不开,萧、楚两家够体面吧,当年不还是闹得难堪收场,这叫什么?”
“集体利益大于个人利益,门当户对还不够,还得更上一层楼。”
说话的人又叹一声:“稀里糊涂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在一片唏嘘声中,行淙宁靠在椅背,只盯着帷幔的那一角,飘飘荡荡间,风口大了些,撩起一隅稍大的缝隙。
一张垂眸揉弦的脸在风中闯入眼帘,额簪轻荡,纤眉弯弯,很短暂的一瞬,甚至都没来得及细看,帷幔就又拢回去,只留一个朦胧模糊的人影,却也足够惹惊鸿。
他忽然想起从苏城回京市的那天,在云栖禅院见到的那一面。
事后在返程的车上,与他同路回京的一位父亲当年的老领导,笑问他:“与她小姨有几分像?漂不漂亮?”
他那天就是得讯萧家老太太逝世,他本人又刚好在苏城,当年在京市两家多少有点交情,想着该去露个面。
但并没有见到除了尤文渊以外的萧家人。
不,有另一位。
他笑了一下,“我没见到萧老师。”
说完,停顿两秒后才回答下一句:“挺漂亮的。”
老领导当他不会回答这类调侃话题的,闻言哈哈笑了几声,随后又轻轻一叹,似怅然一般道了句:“没见到也好。”
回忆中的那张脸与帷幔后时隐时现的面庞缓慢重合。
席面上有人开始散烟,递到他跟前,他抬一抬手,示意自己不抽。
在几人有些犯难的愣怔下,他道了句:“各位随意。”
气氛再次恢复轻松自在,雅间内开始吞云吐雾。
薄雾蒙眼间,先前喝下的一杯酒,开始有些酒意上涌,他再次看向台下,微微眯了眯眼。
漂亮吗?
是漂亮的。
又静坐几刻,他轻笑一声,从圈椅上起身,托辞自己还有公务在身,提前离了席。
-
紧急救场后的第二天,尤知意就背着琴去了苏城,与萧女士一起陪小姨过春节。
萧淑媛的住所在郊外,一座远离尘嚣的小院,腊月里开始,一系列新年仪式在保姆阿姨们的筹备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年前云栖禅院施粥祈福,萧女士和小姨还去寺里忙了一天。
尤父的公司接了个关于中国新年风土人情的文旅项目,以陆上丝绸之路为脉络,由西安为起点,经河西走廊,到新疆,通往中亚。
自接到项目开始,整个公司上下,包括他这个老板都开始抱着典籍恶补汉唐文化知识,忙得一刻不闲。
除夕夜也只匆匆赶回苏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就要立刻赶航班随项目组出差。
临出门前,萧女士替他整理行李,将即将要穿的衣服熨烫平整,忍不住嘀咕:“这大过年的还出差,谁家好公司这么干?”
尤文渊笑着拢一拢妻子的肩,宽慰道:“大项目嘛,没办法的事情,这趟甲方的行总也同行,我这不去也太不像话了。”
尤知意当时正和小姨坐在落地窗前围炉煮茶,小粒核桃炭在红泥小炉里烧得红热,焚燃出清新果木香,偶尔传来小声炸响。
郊区的烟花管制没那么严,邻居家的小孩儿在院外噼里啪啦放着烟火,欢声笑语从半撑开的窗户传进来。
炉子上的紫砂壶腾腾冒着热气,沸水顶开壶盖,呼噜噜作响,尤知意提壶洗茶,出第一泡的时候,听见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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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问:“那天在云栖禅院见的那位?”
短短一句钻入耳鼓,她垂在盖碗上的双眸微微往上抬了抬,神思就此从出汤的动作上游离开,专注听起了萧女士与父亲的对话。
尤文渊答是,又道:“别说谁家好公司大过年的出差,我们公司里一众年轻小姑娘争着抢着想加入项目组呢,就是不知道是真想为文化复兴出一份力,还是瞧着此次甲方同行的行总相貌好。”
声落,夫妻二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萧女士怨气也消了大半,说小姑娘喜爱俊朗后生,有什么稀奇。
二人说着又上楼去收拾日用,声音渐行渐远。
“小意,小意!”
两声音量逐步拔高的呼唤将尤知意散开的注意力叫了回来。
盖碗中的茶水已经悉数注入公道杯,她还扣着盖碗作出汤的动作。
意识到自己神游,她略显羞窘地笑一下,放下盖碗,端起公道杯开始斟茶。
萧淑媛平日除了民乐团的工作,自己还有家茶馆,开在一处古镇景点里,小店临河,推开雕花窗,乌篷轻摇,一派水色江南的景象,游客来往,小坐打卡,生意也做得红火。
尤知意以往每年暑假都会过来,去茶馆里帮着收收银,看得多了,一整套茶道的礼仪也都学会了。
家里长辈都爱闲来喝一喝茶,于是桌面上的事儿她就包揽了,一向做得仔细,今天倒还是第一次在泡茶的时候走神。
萧淑媛嘴角扬起来,歪一歪头,打量她的神色,“开什么小差呢?”
她放下公道杯,捧起茶杯垂眸品茗,随口扯道:“我在想年后去民乐团报道,该给祝老师带些什么小礼物。”
首席亲自带她,尊师重道几个字还是得做足了礼节。
萧淑媛显然不信,闲闲喝一口茶,“撒谎,你从小一说谎耳朵就红。”
这事儿尤知意也很无语,明明每次扯谎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面不红心不跳,挺淡定的,偏偏这双耳朵回回做叛徒,就算是再小的谎,耳尖都能立刻红个透。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捂一捂耳朵,辩解道:“没呀,是炉子烧得有些热。”
话说得义正严辞,眼神却是飘忽的。
萧淑媛笑出了声,环臂扶桌,一脸八卦的神情,“谈恋爱啦?”
萧淑媛年过四十,未婚未育,保养得当的脸上瞧不见一点岁月流逝的痕迹,性格又很少女开朗,看起来倒像二十小几的姑娘。
尤知意瞪圆了眼,“没有!”继而又赌气道:“您再这样我以后都不来了。”
自从上了大学,每回来苏城,萧淑媛都要八卦地问一问她谈恋爱了没有,非常的执着。
也不知道是真好奇,还是单纯就想调侃她。
萧淑媛见小姑娘的脸都跟着耳朵一起红了起来,笑得更开了,终于决定放过她,“好好好,不逗你了,年后什么时候去民乐团报道?”
尤知意将烤网放上炭炉,再放些坚果蜜橘上去,回道:“元宵节后。”
团里最近忙着新春表演,春节后还得筹备元宵活动,几位带教老师都没工夫带实习生,让她们元宵活动结束后再去报道。
萧淑媛点一点头,“祝辛这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平时可能会严厉一点,但人是好相处的,专业技能也很不错,好好学。”
尤知意点点头,说知道。
恰逢有学生打电话来,恭祝老师除夕快乐,萧淑媛接起电话,站去窗边细聊去了。
一窗雪色恰逢事宜地落下来,萧淑媛低声嘀咕了句:“呀,下雪了。”
尤知意坐在矮几边,看着烤网上被炉火蒸出水汽的蜜橘,心跟着父亲刚刚的话稍稍游离了一瞬。
贵人,除夕夜也需要自己出差的吗?
4. 雪夜春信
雪是在行淙宁去机场的路上下起来的。
除夕夜,万家灯火,机场高速上车辆寥寥,宽阔路面,灯光照出一片簌簌落下的雪影。
邵景在前开车,看了看车外的雪幕,打开了雨刮器,轻道一声:“行总,下雪了。”
行淙宁今日下午来的苏城,年节出差,中午在京市陪着家中长辈吃了团圆饭。
新项目启动之初,大概抽不出时间回来,临行前便提前来苏城拜访一下恩师。
老先生祖籍苏城人,退休前与夫人一同在京市教书,行淙宁中学时曾在其门下学过一段时间国学。
知晓他要赶行程,年夜饭置办得隆重,但酒却没劝他喝多少,他只陪着喝了一小盅女儿红。
度假数不高,暖身即可。
下了饭桌,一刻未停,径直往机场赶。
连日奔波,有些疲乏,他在车上闭眸养了会儿神,邵景的一声下雪了将他唤醒。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鹅绒似的雪花缓缓坠落,一朵接一朵。
不知是不是地域的原因,连雪看起来都要比京市的婉约许多。
到了机场,尤文渊带着助理匆匆赶到,满面笑容迎上来:“新春快乐,行总。”
下午得知行淙宁也在苏城,尤文渊便主动联系了他,说一同走。
行淙宁点头,应一声:“新春快乐。”
刚下了雪,航班稍有延误,办理完登记手续,在候机室坐下,尤文渊拿出手机,笑着道了句:“差点忘了。”
说完,点进微信,从置顶里依次点开两个头像,分别转了两笔账出去。
行淙宁坐在他身侧的沙发上,目光只轻点了一下他的手机屏幕,没看清具体内容。
尤文渊转完账,又在家族群与公司群里分别发了红包,看着一个个火速抢完,又喜气洋洋地发祝福语恭贺新春,他笑了一下,放下了手机。
同行淙宁解释道:“除夕夜,给家里孩子发个压岁包。”
只说了孩子,没说其实给妻子也发了,外人面前,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行淙宁闻言弯一弯唇,回道:“是该发的。”
尤文渊的手机里,转账被接收的消息弹出来,紧接着是一句来自女儿“谢谢爸爸!”的语音消息。
耳机在公务包里,他便没特地翻出来,只将音量调低,点开递到耳边听了听,嘴角立刻扬起宠溺弧度。
距离有些近,尽管调低了音量,行淙宁还是听见了。
嗓音清丽俏皮,上扬的尾音昭示了欣悦情绪。
他想起那天,帷幔飘拂后,忽然出现在眼前的脸,清冷古典,是与这道嗓音全然不符的模样。
他勾了下唇,抬首看向机场的落地窗外。
远处天际线有烟花炸燃,六出飞花,沸腾喧闹中新岁又一年。
这雪倒下得应景了。
-
尤知意在萧淑媛的小院待到年初六,决定打道回府。
春节后,云栖禅院活动颇多,敬香祈福、供灯布施,萧女士与小姨自然也闲不到哪去。
姐妹二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留她与保姆阿姨在家吃茶聊天,天南地北,闲话都聊完了。
趁着二人在寺里组织活动,她给萧女士发了条消息,简洁明了的一句:【走了!】
就背着琴,拉着行李箱,订了当天的机票飞回京市去了。
今年立春早,春节后紧跟着就是雨水节气,京市冬日一贯晴雪的天气也为了应景似的,淅淅沥沥下了两场小雨。
年前尤知意从花鸟市场淘来的两株水培郁金香,在老板“包活包开花”的保证下,至今还没抽葶。
在苏城的小半月一直是阿姨帮她打理,她一度以为等不及她回来就要开花的,走之前还叮嘱阿姨,若是开了花记得给她拍照片。
没想到她都回来了,葱郁枝叶里依旧没传来一点“喜讯”。
若不是看着生机勃勃长出的叶片形态还挺标准,她都要怀疑老板是不是滥竽充数,将大蒜卖给她了。
连着趴在暖气充足的窗台边观察了几天,元宵节那天,她出了门。
下了两场小雨,稍稍回转的气温再次急速下降,天气预报上也标出今日有小雪的图标。
阿姨以为她是出门取快递,说待会儿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帮她带,外边儿怪冷的,让她别出去了。
尤知意坐在玄关的鞋凳上,穿上半靴,起身后拍一拍置物柜上的蘑菇小灯。
“邦邦邦”三下,愤怒的小蘑菇依次提升亮度。
她笑一下,回道:“不是,我去找悦悦。”
阿姨擦一擦手上的水迹,问道:“那午饭回来吃吗?我给你烧可乐鸡翅。”
尤知意自小就爱吃这道小家常菜,这么多年都吃不腻,阿姨也了解她,隔三差五就给她做。
她思考了一下,终是对好友的责任感打败了美食的诱惑,答道:“不确定,大概率不回来。”
阿姨点点头说那就晚上给她烧。
她应一声好,又“邦”的一声将蘑菇灯敲灭,拿起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出了楼道门,灰蒙蒙的天,伴着能将人吹飞的风,很快将从室内带出来的热气吹散。
尤知意又一次暗暗吐槽自己多管闲事。
她今天不是去救场,但也和救场差不了多少。
去年年底,隋悦表姐开了家汉服工作室,打算从做了多年的汉服租赁赛道往自创品牌方向转型。
工作室一早就选好了地址,装潢也在去年年底顺利竣工,就等着首批设计的汉服打版好,拍了模特图,择良辰吉日上线开业。
打版没问题,日子也择好了,就在妇女节当日,刚好合起来搞个开业节日双重优惠活动。
问题出在了挑模特拍展示图上。
合心意的没档期,有档期的又不太合心意。
表姐忽然想起尤知意来。
之前隋悦高中的时候,为了替她表姐拉拢生意,每到寒暑假都挨个问同班的女同学,想不想拍汉服写真。
当时她哥刚好迷上摄影,长枪短炮买了一堆,于是租汉服送免费摄影师,一举两得,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互勉。
尤知意去拍过一组大明贵女,被她哥那纯靠后期,实际狗屁不如的摄影技术拍出来,竟然也是能够原图直出,挂链接做展示图的程度。
这事儿尤知意自己本人都快忘了,没想到被隋悦表姐惦记到了现在。
“我姐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思前想后,她自己不好意思,托我来问问你,能不能出山,时薪按目前模特市场封顶标准给,我说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你肯定不能来,她说不来也没关系,就让我问问。”
前言后语讲得十分周到。
尤知意本就是那种见不得别人困顿的性子,结果当然是答应了。
之前高中的时候,老师讲到“不忍人之心”,说是人性善良的根基,是大爱。
是不是大爱她不知道,她觉得应该是病,一种天生爱多管闲事的病。
偏偏她就是病患之一。
很讨厌。
-
到达工作室附近,隋悦出来接她。
一身唐装齐胸衫裙,披帛飘逸,梳了个双刀髻,欢欢喜喜上来挽着她的胳膊,边叽叽喳喳大诉整个假期没见面的思闺之情,边领着她去寻路。
这地儿本来就偏,七绕八绕,尤知意头都绕晕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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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人说了什么,她是一句没听清,只忙着记路了。
一番走迷宫式的路线后,终于在一片竹林后看见了座门庭古朴的小院。
隋悦推开虚掩的院门,同她解释:“市区那片儿房租太贵,我姐说要降低除了服装以外的所有成本,只能选这儿了。”
尤知意跟着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虽偏僻但胜在清幽,各处也都装饰打点得用心仔细。
就是谁来了都得迷路。
她说:“挺好的,小偷来了都有来无回。”
隋悦闻言笑得猖狂。
工作室部分软装近期还在调整,江昭然忙得脚打后脑勺,听见放肆的笑声,从屋内探出头,“笑什么呢?”
尤知意笑一下,唤了声:“昭然姐。”
江昭然笑吟吟应一声。
隋悦秒收笑意,一副正经脸,“说你这地址选得好呢!”
江昭然嗔她一眼,晓得不是什么好话,从咖啡外送袋里拿了杯热牛奶递给尤知意,“你和悦悦一样喝热牛奶吧,小姑娘就别喝冰咖啡了。”
尤知意接过,应一声:“好。”
刚说完,院外就传来呼叫声,江昭然回一声:“就来!”
又转过头,和声叮嘱尤知意:“叫悦悦带你去找化妆师。”
尤知意点一点头,回好。
今日拍摄行程是两套唐制汉服与两套明制汉服,隋悦友情出镜,去拍唐制,明制留给尤知意。
化完妆,准备做发型的时候发型师掂了掂尤知意的头发,发出惊呼:“你头发好好,都不用多余的发包了耶!”
尤知意的发质很好,乌黑柔顺,发量也很茂密,看起来像是花了心思精心养护过的,但是并没有,她纯纯是遗传了萧女士,天生发质喜人。
化妆师又问有用什么产品吗?
她笑了一下,回:“没有,遗传我妈妈的。”
化妆师拿着梳子梳了几下,再次惊呼发质真的太好了。
做好发型,换上今天第一套待拍服饰,摄影组就准备出发了。
天气不佳,下午还有小雪,尽量早点拍完。
统一地点拍完室内图,兵分两路,得去拍外景。
唐制风格俏皮灵动,外景选在室外,表现空间大一些,明制则温婉大气一点,江昭然为此特地掏了“巨额”场地费,租了座园林来拍。
“一小时五百,巨款!”等待服化道装车的间隙,隋悦竖起五指,对她姐这样大手笔表示震惊,“当初租商铺,房东多加十块,她都能battle半天,五百说掏就掏。”
尤知意明白她的意思,转头看过去。
俩小闺蜜对视一眼,齐齐发出一声:“昭然姐发啦!”的惊叹。
尤知意时常觉得她和隋悦能在一起玩这么多年,是有原因的,这偶尔忽然跳脱一下的脑回路也只有她们懂彼此了。
说完,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隋悦摇着团扇,敛一敛笑容,道出正经原因,“主要是我姐夫也入了股,这些费用他全出了。”
尤知意扭头,想了想这位“姐夫”是何方人物。
在她记忆里江昭然之前有个大学时期谈的男朋友,但好像不是京市本地人,毕业后回了老家发展,两人分手了来着。
她问:“之前的那个?”
声落,隋悦也凝神思考了几秒,愣愣问出:“哪个?”
尤知意眨了眨眼睛,猜到应该是换人了,刚准备说不重要,隋悦忽然想了起来。
“那个啊!应该已经是——”说着,掐指算了算,“七八任之前的事情了吧。”
“?”
“……”
真是一家子良好的海王基因。
5. 雪夜春信
尤知意拍明制的那家园林其实是个茶舍,有个顶有意境的名字,叫酌春。听起来有种“沉醉不知归路”的微醺迷离美。
茶舍外层是座二层小楼,供给散客小坐饮茶,流水的席面,谈不上风致,却也沾点雅意。
在前台核对完预约信息,穿着花青茶艺服的服务生引他们由复道回廊去后方的园中。
穿过一段封闭的暖廊,园中的第一处院景进入眼帘。
回廊曲折,别有洞天,三两点梅影衬在水榭风亭里,一扇扇样式各异的观景漏窗交相更替,暗香浮动中,移步换景。
尤知意的目光在一扇莲花造型的漏窗上停留,记忆中某帧画面一闪而过,她静顿一晌,转回了头。
化妆师透过景窗看了看墙后的园景,又是另一番景致了,“我说呢,一普通小茶楼叫这名儿,原来这园子才是正儿八经的酌春。”
酌春二字太雅,与寻常茶楼不匹配。
摄影师举着相机,随手抓拍了两张,与在前引路的服务生搭话,“你们这儿前面是茶楼,后边儿就只租给商拍用?”
一路下来,没见着什么茶客,幽静得不像是寻常茶馆。
走至游廊分叉口,服务生微微侧身对其中一路作指引,回道:“不是,我们后边主要是客居,以及品茗雅室,部分制茶室与藏茶室也在这里,一般不外租。”
摄影师放下相机,神色纳罕,“那咱们这是赶巧了,碰上你们老板难得的兴致。”
服务生笑一下,没回话,走到一扇洞门前停下脚步,对内示意,“到了,有任何问题随时叫我们。”
摄影师大咧咧说一声:“谢了啊。”
服务生微微欠身,转身走了。
由洞门入内,眼前豁然开朗,轩榭楼阁,山水环抱,水流声潺潺,俨然将江南园林搬了过来,一派婉约细致的风景。
摄影师刚嘀咕完这地儿怎么连服务生都文绉绉的,一脚踏进洞门,瞳孔都跟着扩大了,“嚯,这景儿,得费多少心思啊。”
化妆师跟着搭腔,“怕不只是费心思的问题。”
一块石头一颗花草,都是景观的重要组成部分,也都是明晃晃的真金白银。
时间紧迫,顾不得欣赏,摄影师将包放上游廊的长凳,又瞧了瞧园中精细打理过的草木,“开工吧,仔细着点,别给人家弄乱了。”
拍摄小队伍只有摄影师、化妆师以及一个负责补光准备道具的助手,再加上尤知意这个半路出家的模特。
拼拼凑凑,合作得还挺顺利。
尤知意之前在学校帮着系里拍过宣传片,算是有点经验,镜头表现力不错,摄影师稍作指点,就能摆出他想表达的意思。
几组展示服装细节的模特图拍完,接着拍要放去工作室社媒账号上的宣传视频。
小助手从道具包里翻出盏太阳灯,又递给尤知意一本线装本的仿古书。
两套都是春款汉服,得营造出仲春时节的氛围来,就是天公不作美,连阳光都得借助道具。
尤知意卷着书,坐去水榭的美人靠前,跟着摄影师的指示摆动作。
-
茶室里,行淙宁坐在对窗的桌边,听着身边的几人扯皮。
他昨夜刚结束差旅从西安回京市,一整个春节期间没落地,知道他空下行程,几个发小攒局,约他见上一面。
出差半个月,前后不知坐了多少航段的飞机,忽然清闲下来,有种精力透支的疲乏感,他对他们钟爱的灯红酒绿不感兴趣,说不见。
几人说今天搞点雅兴,不喝酒了,去喝茶,他才应了下来。
话题从宋清睿最近新交的女朋友,说到圈内一些陈年旧事,言辞七分调侃,三分提点。
“我劝你最好收着点,咱可不兴搞恋爱革命,别到时候玩脱了,你家老头子找你麻烦。”
闻屹洲咬着烟点火,不忘提醒某个深陷爱河的人。
楚驰猖狂一笑,没等正主接话,就开了口:“你提醒他?人姑娘创业,他还哄人家说自己要投资,背地里悄摸将所有开支都贴补了,你劝他不如劝门口的二哈从此别吃狗粮!他已经完了,纯纯一痴汉。”
某痴汉乐呵一笑,认栽道:“是挺喜欢。”
宋清睿和他这女朋友的缘起也是俗套情节,美女司机踩错油门,撞上兰博基尼的大屁股,车主怒气冲冲下了车,不料掉进了温柔乡,一下子爬不起来了。
到头来车损不仅不用赔,还给自己搭上了。
一群人知道后笑了他一个月。
“我可比在座的各位都小,不着急,担心我,不如先想想你们老头子给你们定的合不合心意。”
被笑了一个月,宋清睿也不在意,一块长大的几人里,他年纪最小,恋爱就是恋爱,提结果就没意思了。
他暂时还没考虑到那层。
大家玩归玩,心里门儿清,他们这一圈儿里有几个是能正儿八经婚姻自由的?
闻屹洲和楚驰被戳到痛处,扯笑暗骂一句:“艹。”
行淙宁听着没说话,茶艺师沏了茶递到他手边。
特供的武夷山岩茶,百年老枞水仙,茶汤稠滑,兰韵幽长,他喝了一口,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亮色。
他微微偏头,寻找光线的源头。
本是无心一瞥,视线忽然就此定格了下来。
一水之隔的水榭里,一抹倚栏撑额的身影闯入眼帘。
不甚晴好的天气,灰蒙蒙地笼着,她坐在长凳上,一手握着本古书,一手抵住侧额,在镜头下懒懒阖眼。
立领大襟的长衫,配上描金图纹马面裙、登云鞋,太阳灯暖色调的光照下来,一头乌发高盘起,钗环素雅,脑后的飘带在风中轻缓浮动。
水墨丹青般的园景下,眉眼揉进朦胧春光里,倒真像极了影视剧里无意偷闲的大家闺秀。
“哟,这哪户人家的大小姐?”
楚驰一个转头,也看见了在院中拍照的人,往窗边凑了凑,细瞧一眼后,眸子一亮:“哟,这模特不赖。”
余下两人闻声也扭头看过去,闻屹洲点一点烟灰,没驳这个评价,“要说你小子妇女之友呢,这都能看见。”
那水榭在园角的一座假山上,位置有些偏,不刻意朝那边看是不太引人注意。
楚驰回头呛他,“我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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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么大个人还看不见。”
说完又朝那边看了眼,“睿子,你家这园子什么时候准人进来拍写真了?你不是脚踏两只船,这又是哪个追了尾的小妹妹吧?”
宋清睿瞧了眼,赶忙接话:“什么玩意儿,我女朋友搞的那个汉服工作室,找模特拍样衣图呢,我这不正好有场地。”
这园子本来是宋母的私人茶舍,平时接待接待亲友或是领导,去年才开放了前边的茶楼作商用,但后边的园子却依旧不对外开放。
本来江昭然说要找地方拍模特图,他想着直接过来拍就行,他和这边的领班打声招呼,她非不肯,说人家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查了查租场地商拍的市场价,按原价给他了。
姑娘好不容易干上了自己的事业,他也不扫她兴,收下了,只不过事后又添了点钱,给她买了礼物。
楚驰浑笑,“那叫你女朋友给我推个微信呗?”
“别搞。”宋清睿早看清他的德性,白他一眼,“人正儿八经工作呢,你插一脚算什么事儿,以后还合不合作了?说是怪难请的呢。”
行淙宁胳膊搭在圈椅的两侧扶手上,握着杯壁的手略顿,疑惑了一瞬。
上回酒楼里弹琵琶,今天园子里当模特。
她这究竟是做什么的?
-
大家闺秀本秀的尤知意表示,她快要冻死了。
园子里避风,但终归是在室外,为了塑造氛围感,摄影师助手还在一边拿小电风扇给她吹风。
零下的温度,她只穿了一身春款明制汉服,脚已经冻得失去知觉,还得假装惬意闲适地假寐、看书。
最后一下快门声落定,摄影师满意地看了看成片,“OK,第一套收工。”
尤知意如蒙大赦,终于能从“春光”中睁开眼睛,抬起手捂一捂冻僵的脸颊,却发现手心和脸一样冷。
化妆师站在一边的亭子里,见状赶忙将她的短靴和羽绒服送过来,让她赶紧换上。
她接过道了声谢,套上羽绒服后低头换鞋,颈后紧贴的衣领立起一道缝,风顺势钻进去,冷得肌肤都紧绷了。
化妆师吸了吸鼻子,说道:“我刚感觉鼻子下一阵凉,以为流鼻血了,抹了下发现是鼻涕,给我冻得人中都失去知觉啦!”
说完又抱怨今年的天气太无常,早过了立春,居然还能冷成这样。
尤知意跟着笑,提起鞋帮,说自己刚刚脸僵得也差点笑不出来。
穿好鞋,方直起身子,就忽然瞥见左前方的茶室窗边站着个人。
隔着一汪碧绿的池水,一个休闲打扮的年轻男子双手搭在窗台,笑嘻嘻地看着她,察觉她发现了他,还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她顿了一下,定睛看了看,才发现这样明晃晃打量的人不止一个。
纱帘半展的落地窗后,一方红木茶桌边,还坐了三个人。
她的目光粗略扫过边侧的两人,最终定格在正对落地窗坐着的那个身影上。
与那日雨中晦明的光线不同,她看过去的第一眼就看清了脸。
天色昏沉欲雪,灰到发亮,他没闪躲,视线就这样直直撞上。
6. 雪夜春信
尤知意微微一怔,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他的身上,行淙宁轻缓点了下头。
他今天只穿了简约的衬衫西裤,浅米灰色风衣,比初见那天商务严谨的装扮松弛了许多,也多了几分文墨气。
化妆师和摄影师去对接下一套服装拍摄的风格,最终决定吃完午饭再接着拍,实在太冷了。
一行人收拾东西打算撤。
化妆师叫了她一声:“知意,走啦!”
她颔首示意后转过身,应一声:“来了。”
楚驰瞧着这一幕,一连“哎哎哎!”了好几声,“我没看错吧?人姑娘刚刚是不是回应我来着?”
闻屹洲和宋清睿的一记白眼还没来得及送给他,中位上的人忽然起了身,接过侍应生递来的车钥匙,道了句:“先走了。”
宋清睿看着行淙宁朝门口走,坐在椅子上回身道:“哎!这就走了,淙宁。今晚我在和鸣堂做东,你要来啊!”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走出了茶室。
-
合计之后,决定午饭就近去吃一家好评颇胜的糟粕醋火锅。
江昭然在群里@全体成员,让他们想吃啥尽管消费,她回来给报销。
化妆师回复说她们准备去吃糟粕醋,隋悦立刻跳出来,大叫她也想吃。
【这破风景公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给我冻得总想窝尿,我也要吃糟粕醋火锅!!】
两个摄影组相隔近二十公里,聚头吃饭就赶不上下午的拍摄进度,于是决定分头吃。
但隋悦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家开在公园附近一个居民巷里的柴火馄饨。
江昭然出言安抚炸毛的小刺猬:【委屈一下下,晚上吃大餐!】
隋悦得寸进尺:【我要吃两顿,我还要吃宵夜。】
江昭然回:【没问题。】
尤知意看一眼群消息,正准备也回一句,在前开车的摄影师忽然开口惊叹了句:“嚯,这车。”
车上安静休息的几人被这一声吸引注意力,均朝车窗外看过去。
尤知意握着手机,闻声也抬起头。
直行车道正逢红灯,他们的车在路口刹停。
一辆黑色的立标奔驰从左侧打灯变道,从车旁驶过,汇入了绿灯的左转道。银色轮毂快速转动,车轮碾过减速带,车厢如履平地般滑行而去。
化妆师坐在尤知意身边,瞧一眼,只认得是奔驰,应和道:“这奔驰车牌还挺特别的。”
京A,还是很纯粹的数字组合。
坐副驾的助手笑了声:“这可不是普通奔驰,人家叫迈巴赫S680。”
左转道的绿灯闪了几下转红,车也随之消失在路边花坛隔离带后。
摄影师收回目光,“这可不只是车不普通,车牌也不简单。”
京市地界,车不简单太常见,相比之下,车牌的不简单就要稀有一些了。
小助手说起自己前两天还看见一辆红V,他以为自己眼花,多看了两眼,才确定是真的。
化妆师没懂,凑上去细问区别,小助手转过头来给她科普其中门道。
尤知意看一眼刚刚那辆车消失的路口。
她见过的。
那天在苏城,行淙宁走后,尤文渊给她解释了一下两家关系。
尤老爷子当初在京市从商,与行淙宁父亲有过渊源,而行家和萧家也有些交集。
具体是什么渊源与交集,尤文渊没细说。
尤知意当时就猜到客寮外的车是谁的了。
一南一北,两座城市,忽然再遇见,有种恍如隔世的奇异感。
-
下午的拍摄有些赶,沉冷天色,晚来欲雪。
偏偏最后一套的造型还有些复杂,化妆师稳中求快,迅速改了妆,重新盘了发,戴好幅巾后,又摸着下巴打量了尤知意一会儿。
一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的表情,片刻后,灵光一现一般的“啊!”了声,转身去化妆箱中取了支口红与一支细节刷,蘸了少许膏体,在她眉心点了点。
随后夸赞道:“这套的妆造好适合你!”
尤知意的长相以优越的骨相主导,细看眉眼是十分标准的中式美女,气质偏清冷,但又不会太有距离感。
搭上这套幅巾造型,看着有几分超尘脱俗的神性感。
摄影师调好参数,闻言也抬头看了眼,笑着道:“是,换成头冠的话,今晚的元宵庙会可以直接去扮小观音了。”
尤知意没试过这种型制的扮相,摸了摸头上的素绡幅巾,有些不解:“汉服里有这种配饰吗?”
化妆师眼睛亮亮的,“当然,这个叫幅巾,文人雅士的潮流单品!宋明时期的女孩子也都很喜戴的!很好看的!”
尤知意照了照镜子,笑了一下,说:“像妙玉。”
尤家老太太是红学粉,尤知意自小跟着看遍各版影视红楼,长大后看原著,脑中对书中妙玉形象的理解一直都是观音娘娘的扮相。
化妆师笑起来,对着镜子替她调整了一下簪花的位置,解释道:“那是妙常髻,不一样的。”
尤知意笑说自己就是随口一说,遂又双手合十,念道:“观音娘娘,冲撞莫怪。”
化妆师和摄影师都跟着笑,说观音娘娘应该没这么小气。
上午磨合得不错,下午拍摄进程推进得很顺利,很快就完工。
摄影师宣布结束拍摄的一刹那,酝酿了一天的小雪终于落了下来。
尤知意刚准备从园景中走进游廊,一点凉意就落在了手背。
天幕乌沉,园中连廊内的宫灯逐一点亮,她抬头看看了看。
四方黑瓦白墙围起的院落,橙暖灯火衬出漫天碎琼乱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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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化妆师“哎!”了声,从游廊内伸出手,接了些雪花,惊喜道:“真是巧了,刚拍完就下雪,运气还挺好。”
雪花虽小,但势头不小,不一会儿就细细密密落了一层绒被。
尤知意在园中站了不一会儿,比甲上就落了好些雪意,她低下头,快走几步踏进了就近的游廊。
化妆师转身去收拾东西,回头来问她:“知意,我们待会儿直接走了,你怎么回去?”
尤知意拍一拍身上的落雪,闻言顿了一下,“你们不回工作室了吗?”
化妆师拉起化妆包的拉链,“我们今天的工作完成啦,直接回市区了,你要是不方便我们可以顺路给你送过去。”
从这边去工作室与回市区是相反的方向,其实不顺路的。
尤知意抿唇默了片刻,拿出手机打算看看能不能打到车,下了雪又是晚高峰,希望其实有些渺茫。
正在目的地的小框内输入具体地址,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江昭然的微信私聊消息。
昭然姐:【小意,化妆师他们拍摄结束后直接回市区了,我叫了人去接你,但现在车忽然在半路抛锚了,你别着急,先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一下,已经有朋友去了。】
她点进聊天界面,回:【好。】
随后抬起头,笑着道:“不用了,有人来接我,你们先走吧,辛苦了。”
化妆师点头应了声:“行。”
一行人在园子外的茶楼门前道别,互道了声元宵快乐,就先后走进了雪里。
夜色阑珊,小雪沆砀,茶楼所在的胡同已经没什么人迹了。
尤知意在门前遮雨檐下站了会儿,下了雪,气温持续下降,她抬头看了看丝毫不见减小的雪势,决定还是先去茶楼里等。
正准备转身,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灯影晦明的胡同入口走进来一个身影。
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她转头看过去。
浓浓夜色,古街两边飞檐翘角的小楼连绵至灯火尽头处,屋顶挂垂下来的灯笼,一串接一串在风中轻摆。
一个单手执伞的高大身影进入视野,伞沿微微下压,宽大的黑色伞幕遮挡,只能看见眼睛以下的半张脸,以及一节在风衣领口上的脖颈,皆是流畅鲜明的线条。
街边商铺尚在营业,橙光从木窗探出,随着他的移动一格格交替,他走得缓慢,光影也跃得缓慢。
兼着零落的碎雪,似是一帧慢镜头。
尤知意觉得眼熟,还没来得及细思,人已经走近,清脆的踩雪声戛然而止。
二层商户小楼的花窗“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隙,一方清明落下,她终于看清了来者真容。
脑际闪过空白,尤知意立在原地,一时有些怔然。
隔着风雪,男人撑着伞,眉如点墨,嗓音柔和道:“尤小姐,我是行淙宁,清睿托我来接你。”
7. 雪夜春信
尤知意还没将面前的人与江昭然说的朋友联系起来。檐下的风雪卷进来,吹得茶楼门前的灯笼撞上木框,“嗒嗒”作响。
她保持着侧身欲进茶楼的动作,手里还抱着卷字画,看了雪雾后那张气质熨帖的脸一阵,问了声:“昭然姐的男朋友吗?”
中午吃饭的时候,隋悦在群里上窜下跳,说知道了个小秘密,尤知意拍外景的这处园子,就是江昭然男朋友家的。
就是不明白,姐夫哥既然已经入了股,怎么江昭然还自掏腰包付了场地的租金,不是直接去拍就行了?
江昭然在群里发了个揪嘴的表情包,说只是帮她打点了一下渠道,没入股,她只是谈个恋爱,该算清的还是得算清。
尤知意当时就想起了在茶室里见到的几人,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
出发去拍外景之前,隋悦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过,她的这位姐夫好像家世不太一般,虽然她姐没提过,但见了几次,从话缝里听见的之语片言来看,大概是不普通的。
不普通这事儿,不必说出来,仅以仪表气度就能辨出一二。
譬如,此时站在眼前的人。
他站在门前柔黄色的灯光下,风衣的扣子敞着,挺休闲单薄的款式,穿出了寒冬里不觉冷的气场来,他点头应了声:“是。”
在茶楼大堂交接工作的经理看见了行淙宁,三两步走出来,神色惶然,“行先生,门口的保安没给您的放行吗?”
那模样像是工作上出了什么重大疏漏。
行淙宁轻轻笑一下,回道:“不是,外面主路塞车,我来接人,担心等太久,就先步行进来了。”
尤知意闻言顿了一下。
经理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打算招呼服务生开一处雅座,让他们进去等着。
话音刚落,胡同口有车开进来,明亮车灯探照密密雪幕,巷子偏窄,车行驶得缓慢,最终在茶楼门前停下。
上午过来的时候,胡同口有专人看守,指引将车停去茶舍的停车场,说是胡同里不让进。
尤知意看一眼在台阶下稳稳刹停的车,款式普通的奥迪,除了车牌区号是京A,其后的数字与字母组合,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驾驶位的门打开,走出来另一个熟悉面孔。
也是那日在云栖禅院见过的。
邵景撑伞绕过车头,站在台阶下,微微欠身,叫了她一声:“尤小姐。”着手替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内香氛随着车门打开,缓慢溢出来,冷冽的梅韵气息占满鼻腔。
尤知意站在台阶上正打算走下去,半道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去。
行淙宁站在她身后两步,看着她脚步轻迈下,在脚边浮动开的裙褶,纯白的群面,裙襕处用彩线绣了海棠、蝴蝶的纹饰。
见她再次看过来,他抬眸,看出她有话要说,问道:“怎么了?”
尤知意站在车门前,重新问出刚刚那句略有歧义的话,“你和那位清睿先生,哪个是昭然姐的男朋友?”
她刚刚只顾着确认身份,没细思她的话其实是有歧义的,但他也答了是。
声落,面前的人轻笑了声,没答反问:“与你决定是否上车有关系?”
“有关系。”她坦率回答:“如果你是,我就不和你坐一块了。”
行淙宁又笑了,眼中浸了灯光的碎影,轻缓点了两下头,“那要让尤小姐失望了,恐怕得与我一同坐了。”
尤知意已经做好要去坐副驾的准备了,闻言,到了嘴边的话陷入卡顿。
行淙宁神情带笑,示意她放心上车,“或是你现在可以确认一下。”
他这样坦坦荡荡,倒让她觉得有些脸灼,低声道了句:“那也不用……”俯下身,坐进了车里。
行淙宁从另一侧上车,车子缓缓驶离覆了雪的胡同。
车内暖气充足,尤知意出园子时穿上了外套,这会儿叠在一起却有些热了。
车厢安静行驶,封闭环境中,之前闻见的那股香氛的味道更清晰了,又甜又暖的香调,似有花香,又似有檀香。
喉头不自觉涌上潮润感,与京市干燥的冬对撞,恰到好处的中和了一般。
她静坐几刻,终究没忍住,悄悄脱掉了外套,折了一道堆在腿上。
行淙宁感知动静,侧首看了一眼。
脱掉了外套,遮在其下的衣衫露了出来,直领对襟的薄缎比甲,素雅的色系,前片两襟绣了兰花,里面是件雪青色五湖四海暗纹的长袄,腰间缚了条正红色宫绦。
行动间,宫绦上的两片玉佩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却并不惹人心烦,还有些悦耳。
刚刚见到面时他就发觉她换了装扮,头上的装饰物有些不太寻常,他不了解古代服饰,只大致能看出是隶属于哪个朝代。
眉间一点红,瞧着像是供灯的小仙姑。
尤知意理好外套,香氛的气味深入鼻腔,她抿唇顿了片刻,开口打破这份静谧,“你车里的香氛叫什么?”
方转过头,目光蓦地与另一道静静打量的视线撞上。
车厢内光线昏暗,毫无防备地对视上,尤知意话音骤然一收,戛然停在最后一个音节。
与她全然意外的反应比起来,行淙宁坦然许多,不见丝毫慌乱,徐徐开口:“雪中春信,古方线香,车内用的是改良后的香膏版本。”
尤知意面上镇定自如,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气场不足,应一声:“谢谢。”转回头,拿出手机点开网购软件,假意搜索香氛。
氛围灯衬托出不自觉红热的耳根,行淙宁看一眼那瓷白中的几许粉晕,扬了扬唇,也转回了头。
-
晚上江昭然请客吃饭,尤知意得先去工作室卸妆,恰逢元宵节,晚上有灯会活动,沿途已可见街边张灯结彩。
工作室周边是小区域的艺术中心,人行道偏多,车开不进去,她在街边下了车。
雪已经由小变大,绒花一般簌簌下落。
尤知意站在车边道了声谢。
车门开着,车外冷风吹进车内,伴着一阵倒灌的清香拂过鼻尖,行淙宁轻轻点了下头,“路滑,慢点。”
尤知意应了声,目光短暂一瞬的接触,就避闪开,推上了车门。
地面积了薄雪,踩在脚底沙沙作响,在快要走进工作室时,她的脚步慢了几许。
明明是他暗地里偷偷打量她被她撞到,要心虚的也应该是他才对,她躲什么?
拆饰品的时候,江昭然发现尤知意的耳坠掉了一只,衣服里、包包里都找了一遍,都没看见。
尤知意想了想自己最后一次对耳坠有印象是从茶舍出来的时候,她撩了一下耳边掉下来的碎发,当时还在的。
之后就是出茶舍、坐进行淙宁的车里、脱外套……
回忆到此处,她的思绪停顿了一下。
一种可能隐隐浮现脑海。
难道是脱衣服的时候蹭掉的?
但这种可能和丢了无异,萍水相逢的几面之缘,还遇不遇得到另说,是不是真的丢在了那也要打上问号。
工作室刚开张,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手新的,以后必定还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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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上,她当即拿出手机下单了一对同款的耳坠。
“应该是我中途脱衣服的时候弄丢了,我给你买副新的。”
江昭然忙说不用,“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材质,丢了就丢了。”
尤知意笑一下,说道:“是我弄丢的,该补的。”
不是什么贵物,江昭然也就没和她推让,将剩下的那只耳坠装进小盒子里,“那剩下的这只你就带回去做个纪念,如果后面找到了,你就自己戴戴,反正都是新的。”
尤知意回好。
卸完妆,隋悦抱着一杯奶茶吸溜上了,说今天被冻得疯狂想窝尿的时候,就想立刻喝上一杯滚烫的奶茶。
在她们回来之前,江昭然就已经提前点了外卖,一直放在保温袋里,现在捧在手里还是滚烫的温度。
尤知意抿着吸管坐在隋悦身边,柔软的皮面沙发,两人靠在一起微微下陷,隋悦大叫自己要饿死了,问江昭然什么时候出发。
江昭然收了衣服进盒子里,打算明天送去清洗,回头放在馆里作孤品展览。
声音朦朦胧胧从旋转梯上传来,说她问一下。
尤知意捧着奶茶,单手滑动手机屏幕在购物软件的推荐页上瞎逛。
指尖在界面上一下下点触,最终缓缓滚停在一则香薰的推荐上。
复古纸筒,桶身上贴着小楷写的香方名——雪中春信。
刚刚在车上虽然搜了,但实际上根本没点进去细看,只是想找点事做一做,掩饰一下自己的慌乱。
吸一口带着布蕾与珍珠的奶茶进口中,她点进了商品页面。
在详情页,商家细致介绍了原香方的配伍用量:
【沉檀为末各半钱,丁皮梅肉减其半,拣丁五粒木一字,半两朴硝柏麝拌,此香韵胜殊冠绝,银叶烧之火宜缓。】
有梅肉,难怪有生津之感。
但她好像还闻见了一丝梅香,暖调中携了冷意,方子里却没有。
指尖又往下划了划,看见了这款香的功效,理气和中,安神纳气。
的确很适合冬日。
不一会儿,江昭然从楼上下来,说可以走了,人到了。
隋悦一杯奶茶已经喝完,打了个嗝,说好像已经饱了。
江昭然暼她一眼,说饱了也得吃,让她上午叫得那样凶,随后对尤知意招一招手,柔和一笑,“小意还饿着呢。”
熄了灯,从院子里出去,雪还在下,尤知意和隋悦撑一把伞,朝竹林外走。
暮色四合,周边灯火微暗,两人挨在一起走得有些慢。
绕过竹林,江昭然先一步走出去,声音从那头传来,“靠不靠谱啊你,车还能抛锚。”
抱怨的语气,却是撒娇的调调。
紧接着一道清冽男声响起,“实在对不住了公主,谁知道要紧关头出了这岔子,多亏淙宁刚好在附近,今儿得谢他。”
熟悉的名字进入耳朵,尤知意抬眼朝竹林那头看了眼,下一秒熟悉的声线传来,沉淡的一声:“小事。”
尤知意微微一顿,脚下已经走出了竹林小径。
光线明亮的路边,停了四辆车,几人站在车前,在说话。
在她走出去的一瞬,那个站在奥迪前的身影也抬眸看过来。
身子闲闲靠在车头,明明在应和对话,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尤知意的目光再次与他交汇,又一次不可避免地落于下风。
因为她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捏着她遗失的那只耳坠。
指腹一下下轻缓摩挲过边缘。
8. 雪夜春信
尤知意觉得自己的耳朵烧了起来。
成年后她就不再与家中异性长辈亲近玩闹,萧女士教她男女授受不亲。
但现下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仅仅只是她戴过的耳坠被他捏在手里,竟比亲近玩闹更加暧昧。
刚刚还在想下次碰面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半小时不到,这个“下一次”就实现了。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当作没看见他手里的东西。
隋悦认识宋清睿,殷勤叫一声:“姐夫。”
江昭然闻言嗔她一眼,“瞎叫什么,怎么就成你姐夫了?”
隋悦嘿嘿一笑,说她就这么叫。
宋清睿听乐了,揽住女友的肩膀,“就是,就这么叫,姐夫待会儿给你发红包。”
江昭然无语地瞥了二人一眼,随后看向一边的行淙宁,“谢谢你了行先生,这么大雪还麻烦你跑一趟。”
行淙宁将耳坠攥进掌心,应一声:“没事,顺路。”
宋清睿继续将剩下的两人介绍了。
上午站在窗边笑嘻嘻同尤知意挥手的那人叫楚驰,染了头暗夜紫的发色,身边看起来比他可靠一些的叫闻屹洲。
前者依旧一脸笑盈盈,主动递手,“二位妹妹在京市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保准摆平。”
手先递给的尤知意。
她笑一下,虚虚握住对方递来的手,自报姓名:“尤知意。”
楚驰还没来得及拢手,握在指尖的手就已经撤回。
闻屹洲见状笑了声:“行了,你吓着人家了,刚见面就有个紫毛上来握自己的手,要是我,得报警。”
楚驰又和隋悦握了手,笑着道:“别听他瞎讲,我是好人。”
简单介绍完毕,出发去餐厅。
小聚难免沾酒,宋清睿几人都带了司机,尤知意和隋悦跟着江昭然走,一同坐宋清睿的车。
前二后三,车挤得满满当当,楚驰从车内探出头,“睿子,你让两位妹妹坐咱的车吧,省得挤得慌。”
四辆车同行,多的是位置。
隋悦最先响应,开门下车,“是挺挤,我换个宽敞的。”
说着,冲尤知意眨了眨眼睛。
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尤知意“啊……”了声,应和道:“是挺挤的。”
说完,也跟着推门下车。
刚刚出门前,隋悦小声说起,她姐这两天好像和她姐夫吵架了,至于为什么吵架,她不知道,但明显气氛不对,春节几天,她姐夫过来,她姐都没怎么搭理他,今天刚刚破冰。
小情侣冰雪消融,她们这样没眼力见挤在一起是挺不好的。
不凑巧,闻屹洲今天开了辆两厢轿跑,司机加上他本人,就没多余位置了。
楚驰的车和他人一样不靠谱,后备箱塞着年节里还没送完的礼,副驾上摆着健身包,宽坐之下只剩一个空位。
另一个,就是行淙宁的车了。
隋悦让尤知意先选,她选择困难症,剩下哪个她都行。
两辆车横在雪夜中,沉稳与张扬两种风格。
楚驰双手搭在他那辆造型炫酷的轿跑后车窗,看着尤知意只思考了一秒,就迈步朝他走过来,然后掠过他的车,径直走向后方的那辆。
邵景已经下了车,在尤知意走近时替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尤知意的想法很简单,她还从未在与什么人的交际中这样失方寸,她得讨回来。
俯身进车,她没看坐在另一侧的人。
从伞下走过来,发顶和外衣帽檐的毛边都沾了落雪,感知车内暖气,立刻化了水。
她脱掉外套,只穿一件圆领的白色山羊绒针织衫,慵懒的款式,虚虚拢住纤薄肩背,转头问:“行先生的车上有纸巾吗?”
毛衣上绵软的毛毛跟随氛围灯变换着色彩,半小时前还盘绕起的长发散下来,轻柔顺滑地压在耳后,衬出一张神态娇俏的小脸,靡靡又矜贵。
行淙宁看着她夜空银砾一般的眸子,两秒后弯唇笑起,回道:“有的。”
储物格里取出全新的纸巾,经由他手交到她的手上,指尖不经意相触。
尤知意的手还带有室外凉意,温热触感稍纵即逝,久雪骤晴一般的一阵暖意,她不自觉回缩了一下。
随后不着痕迹地接过,开始打理衣服以及头发上的水珠。
余光里,身侧的人微微倾了倾身子,修长手指轻轻点触了两下中央控制台上的空调控制面板,将温度往上调了调。
到了和鸣堂,宋清睿定了雅间,服务生引几人上楼。
装修富丽堂皇的中式餐厅,有私人院落,是与尤知意上次救场的那家酒楼全然不同的格调,大堂与廊道里弥漫清雅的香氛气息。
服务生将他们送到目的地,微微欠身后,替他们关上雅间的门,无声撤离。
尤知意知道这家餐馆,之前尤文渊请客吃饭来过这里,经典的淮扬菜系,中规中矩不易出错。
出门前喝了奶茶,菜上齐后,她已经不怎么饿了,夹了一筷子开水白菜,鲜口的高汤伪装成白水,裹着菜叶,刺激了味蕾,她又将面前小炖盅里的蟹粉狮子头吃掉了。
隋悦原本看着一桌子清汤寡水的菜还提不起兴趣,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是看不惯这种配色的。
直到她跟着尤知意叨了一筷子开水白菜,才明白其中奥妙。
菜色平平无奇,调味却是做足了心思,是光看样式完全不会猜到的口感。
中途还上了一道叫明月菊花的小份汤盅,拿汤匙舀起“菊花”,尝了一口才发现是豆腐,她更加震惊了。
“这是豆腐啊,天呐,这什么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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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豆腐能切得这么细,还不断?!”
尤知意已经不吃了,托腮搅汤,知道她一贯看不上淮扬菜,颇有教人回头是岸的语气,反问:“知道为什么是国宴了吧?”
隋悦头如捣蒜,“知道了。”
这样讲究,竟然只是八大菜系之一的苏菜其中的一个分支。
桌上其他几人在聊天,说起江昭然为什么忽然想做汉服品牌,十年前还是挺冷门的一个分支,若不是近几年文化复兴,应该没多少人关注,而她竟然做了这么多年。
江昭然对此不认同,放下筷子,神色真挚道:“谁说汉服冷门了?只是之前被边缘化了而已,咱五千年文明,怎么可能冷门?能问出这话,代表咱们的复兴之路还道阻且长。”
“要对自己的民族有认同感,才不会被被边缘、被遗忘。”
江昭然的创业史完全可以写成一本书,其中艰辛不是三两句能说完的。
当初同一批一起创业的同伴,好些都半路转型了,没办法,社会普及度不高,甚至一度被视作奇装异服。
她偏不认,一条路走到黑,文化复兴这事儿不是一代人就能完成的,一路走到如今,已是重大突破了。
尤知意忽然想起之前小姨带她去见过一位民乐界的前辈,当时老先生正在给学生上课。
讲完乐理,忽然随堂提问,问有谁知道民乐二字是何意。
这样字面的意思,谁不知道,底下学生踊跃发言,说就是民族乐器、民间乐器的意思。
老先生点一点头,又问抢答的那个学生民族乐器是什么意思。
前一秒还神情自得小男生瞬间偃旗息鼓,民族乐器就是民族乐器,哪还有什么意思?
老先生笑了笑,在白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这二字,说:“是传承的意思。”
学的不仅仅是乐器,更是一份传承,气节与文明的传承。
之后的话题开始偏向公事,尤知意没再听了,汤盅里的菊花豆腐被她搅散,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她还是喝掉了。
吃得有些多,坐着胃不太舒服,她打算出去透透气。
隋悦吃得正起劲,让她先去,她待会儿吃完了就去找她。
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外套,尤知意起身出去了,转身前看一眼还在聊着枯燥话题的席面。
行淙宁坐在宋清睿的左手边,听着几人说话,时不时答一两句,神情说不上专注,不甚走心的模样。
虽说几人是发小,但还是能隐约看出其他三人对他是有些不一样的,打诨的话题从不往他身上引,有种天然的敬重感。
她想起那天在云栖禅院,尤文渊说的生意场上的贵人。
合上门前,尤知意看着那个偏首回话,带着浅薄笑意的俊朗侧脸,疑思一晌。
所以,多贵气的人才能称得上贵人?
9. 雪夜春信
尤知意下楼时,雪已经停了。
大雪覆世,这个终日繁忙的城市都好似安静了几度,万籁俱寂一般令人心静。
餐厅花园里有小朋友在堆雪人,嬉闹声被积雪吸收,传来时已经不太清晰。
她在连廊里站了会儿,终是不敌屋外冷意,进了屋。
为了消食,她没乘电梯,走楼梯上了楼,弯折复古的木质扶梯,正是用餐时间点,没有客人来往。
静谧间,只有她踩蹬楼梯的声响,拐过楼间平层,忽闻一声打火机火石摩擦的响动。
下一秒,一阵薄荷的清凉兼着清新茶香的气息飘散下来,携着若有似无的花香。
尤知意屏息后又轻缓呼吸,仔细辨认了一阵那是什么花的香气。
正细想着,脚下步子没停,踏上了上一层阶梯,站在楼梯烟灰柱旁的身影也随之进入视野。
听见脚步声,他也转头看过来,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在接电话,沉润的眸子落在了她身上。
尤知意脚步停了一下,在他的注视中连踩几节台阶,走了上去。
行淙宁也在此时接完了电话,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后挂断。
“出去透气?”他问。
尤知意终于辨出那缕花香是什么了,很淡的梅香。她回道:“嗯,有点闷。”
行淙宁点了点头,没说话,将手中刚点燃的烟在灭烟池中拧灭,扔进了烟灰柱,烟嘴上加装的木质滤嘴碰撞金属壁,发出一阵清晰响动。
尤知意觉得有些意外,她一直默认他是不抽烟的。
上午在茶舍里,其余几人都点了烟,只有他独坐喝茶,没参与其中。
面前的人像是看穿她的心思,问她:“有话说?”
她抿一抿唇,坦白道:“就是一直觉得你应该是不抽烟的。”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些不妥当,他们不过只是第二次见面,用“一直”二字不合适。
于是婉转改口:“是我的主观印象,行先生别介意。”
声落,面前人弯一弯唇,替她说出了深层含义,“滤镜破碎了。”
陈述的语气,是以她的口吻,说出对他的意见。
尤知意心神动了动,一时语塞,看着他的眼睛,暗自嘀咕居然被他猜准了,这人会读心术吗?
她悄悄转移话题,“但没闻出烟味来。”
细细思索后进一步补充:“闻着倒像是茶香。”
她偶尔参与尤文渊的商业饭局,酒过三巡,席间就开始吞云吐雾,呛人烟雾熏得人头晕,并不好闻。
行淙宁点头,肯定道:“是茶。”
以茶入烟,佐以薄荷甘草,也可根据喜好添入花类,这还是尤知意之前在某个地方见闻录中看到过的方式。
原来真的有。
这一层都是就餐的雅间,墙体隔音,只从门缝听见细微的喧闹声,廊道内铺的静音毯,踩在脚底是软韧的触感。
气氛陷入片刻的寂静,行淙宁忽然再次开口:“尤小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尤知意以为话题应该就此结束了,接下来她就该道别,然后继续走进雅间,没料到他忽然又起了话头。
她沉顿一秒,答道:“‘黛玉与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知意。’取自这里。”
行淙宁看着她,闻言也顿了一晌,问道:“尤小姐的生日在春天?”
她点头,“对。”
他笑,“好名字。”
对于“知意”二字,大多人第一联想到的都是《西洲曲》中的那句“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但实际上尤知意的名字与这句民歌没有任何关系。
她出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盛春午后,尤家老太太那天正在屋里整理红学材料,书页刚好翻到湘云醉眠芍药茵那一回,正读到宝玉与黛玉站在花下这一句,就得讯萧女士要生了,书案都没来得及收拾,就急急忙忙往医院赶。
后来起名字时,老太太说也是一桩缘分,《红楼梦》中的那一回写的就是宝玉生日宴,也是一个蝶舞蜂忙的美好春日,而宝玉与黛玉二人的“遥遥知意”也暗含了两人未言明的情愫。
不提其中影射意味,整个章回都是温馨生趣的场景,红香散乱,枕花而眠。
知意这个名字就这样定了。
但尤知意很少刻意去解释,其中原委讲清楚要费许多口舌,除了老太太身边一同研究红学的同事,还没人能在她说出名字来源时,一下子就猜出她生在春天,行淙宁是第一个。
她有些惊讶,“行先生也研究红楼。”
行淙宁摇了摇头,答道:“家中有长辈喜欢。”
尤知意点点头,口袋中的手机忽然在此时震了两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阿姨给她发了消息,拍来一张两株郁金香近况的照片,以及一句通报喜讯的文字:【小意,花抽葶啦!】
她点进那张照片,早上出门时还没丝毫起色的绿叶里,有小小的花葶冒出来。
这半个月,阿姨与她接力精心养护,瞧着小小花葶,的确算是一件喜讯。
她笑一下,回:【就回来。】
收起手机,抬起头,是真的要道别了,“我要走了,下次——”
话说到这停了一下。
习惯说下次见了。
她立时改了口,换一句官方且没有准确定义的说辞:“再见,行先生。”
萍水之交,担不起“下次见”三字。
身后恰逢有雅间散席,花梨木门打开,热闹的谈笑声与浓郁的酒宴气息一同溢出来。
廊道上方悬着盏绘有玉堂芝兰图的宫灯,融暖光影透过绢布倾泻下来,站在其下的人也被笼进教人挪不开眼的温柔光线里。
他轻轻点一点头,什么都没说。
-
尤知意回雅间和隋悦以及江昭然说了声,下了雪怕是会堵车,她得先走了。
江昭然忙起身要送她,她说自己已经打到了车,还有几百米就到了。
见此情形,江昭然也不强求,拿出手机给她转了账,一笔比一天时薪还要多了一倍的金额。
尤知意知道江昭然的为人,她这会儿拒收肯定是走不了的,于是当面收下了,想着日后工作室正式开业送个合适的开业礼物过去。
下了雪,用车紧张,尤知意一边下楼,一边查看手机上司机的距离,担心自己迟到导致订单取消。
出了大堂,门童恭敬鞠了躬,替她开了门。
正打算看一看车到哪了,电话就打了进来,没等她开口,一口纯正京腔的中年男性嗓音从听筒内传来。
“不好意思啊,您这一单的路线有一处出了点儿车祸,堵得跟孙子似的,咱这会儿上去也是堵那儿,且有得等呢,您要不等等再叫车?”
司机那头有些吵,扯着嗓子同她商量。
今天又恰逢元宵,许多景点开放了灯会,路上的情况只会更糟。
实在是事出有因,尤知意不好拒绝,只得应一声:“好,谢谢您。”
挂了电话,取消这一单,点进导航,回去的必经路上的确标红了一段,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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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目前通过时间将近四十分钟。
即刻是走不了了,她索性坐去门前的水廊里,打算借此闲情再赏一赏这无边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轮胎碾过积雪的声响从夜色中传来,方塘对侧的路边缓缓停下一辆车。
和鸣堂的水流都是引自附近的温泉水,凛冬里依旧活水涌动,隔着雾气昭昭的的池塘,后座的车窗降下来。
几点灯火落进水面,随波纹晕开曲褶光影,行淙宁偏头看来,“去哪?我送你。”
视野中央斜着株花意正盛的腊梅,廊内灯笼被风逗弄得轻晃,尤知意在冷香中抬起头。
在风中坐得久了,连听觉都好似降低了敏感度,光影明明灭灭,她只看见男人隐在夜色中的眼眸很亮。
“冻傻了?”
直到含有几分笑意的询问传来,她才回神,回道:“路上堵车,现在不好走。”
她正盘算着要是今夜交通瘫痪,她直接就近住酒店好了。
行淙宁点一点头,“没事,上车吧,外面冷。”
尤知意双手撑在身侧的石凳上,一时坐着未动,神情像是在犹豫什么。
车内传来一声轻笑,“总不是担心我卖了你?”
“不是。”她答:“脚麻了。”
刚刚只顾着看园景,没想着动一动,脚已经冻得有些没知觉了。
行淙宁隔着水雾看向她,“需要帮忙吗?”
她立刻回答:“不用。”
自己不注意,冻麻了脚,还要人来帮忙,也太丢脸了,“我缓一会儿。”
声落,对岸还是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
行淙宁走过连接两端的石桥,桥面积雪还未及清扫,他的脚步声清晰接近。
尤知意弯腰捏一捏有些发僵的脚踝,跟前就站定一双黑色男士皮鞋。
“我扶你,还是去前台帮你借个轮椅?”
原先隔着空间距离,不太明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尤知意有些无语,直起身,“倒也还没到需要用轮椅的地步……”
她只是脚麻了,不是残废了。
行淙宁看着她暗暗嘀咕的表情,弯唇笑一下,递出手来,“我扶你,再坐下去是真的要用轮椅了。”
下了雪,气温直降,这样挨冻保不齐真的会冻出问题来。
尤知意没再拒绝,她是真的觉得脚趾有些痛了。看一眼递在眼前的手,抬手搭了上去。
男人的掌心宽大且温热,冰凉指尖触上去,像是积雪消融。
以便她借力,他微微合起五指,捏住了她的手。
一冷一热,一个绵软一个硬朗,两极碰撞,尤知意掌心细细出了汗。
走过石桥,她的脚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不再一瘸一拐了,行淙宁扶着她走到车边,先替她打开车门,将她在座椅上安置好。
“可以吗?”
松手前,他再次确认一遍她是坐好了。
尤知意感觉被他捏着的指腹都开始跟着心跳变了脉搏节奏,她点一点头,“嗯,可以。”
行淙宁松了手,替她关上车门,走去另一边上了车。
车离开和鸣堂,行淙宁将后座的暖风调成下风,“如果吹一会儿还是觉得没缓解,我送你去医院。”
他也不好查看她的脚是否有冻伤,只能这样叮嘱。
尤知意的脚趾在鞋子里微微蜷缩起来,空调的风力开到最大,直吹得整个鞋面与小腿都热烘烘一片,她没出息地再次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轻应一声:“嗯,谢谢。”
10. 雪夜春信
冻脚去医院这种让人笑掉大牙的事情终究是没发生,不到五分钟,尤知意的脚就完全回了温。
她今天的穿的短靴,边边有一圈毛毛,贴在小腿下,增加了保暖性,但这会儿却热得她脚心出了汗。
平时要是在爸爸车上,她已经脱鞋了,但现在不行。
从刚刚叮嘱完她要是还不舒服就送她去医院后,行淙宁就没再说话。
车里只有空调呼呼工作的声响,以及车厢行驶中的白噪音。
手心在真皮座椅上摁了摁,她清一清嗓子,开口打破沉默:“我好了。”
行淙宁偏头,目光轻点过她微微往前伸出去的脚,“恢复知觉了?”
她点头,“嗯。”
声落,静谧中传来几下点触控制面板的闷响,风口变了方向,风速减小。
元宵遇上大雪,路况预料之中的并不好,甚至有些糟糕。
车流排起长龙,尾灯连成红海,走走停停,在车子又一次缓慢挪动后紧跟着前车刹停,尤知意坐不住了。
就这个速度,回去能吃上老城区第一波早点了。
毕竟是在别人车上,她又不好大幅度动作,腰都快挺断了,于是开口叫停:“我就在这下车吧。”
前边刚好是个景区,有灯会活动,她打算先去逛逛,等路况不这么糟糕了再走,或者就近找家酒店休息一晚。
这车谁爱坐谁坐,她是不坐了。
邵景在前开车,闻声看一眼前方的后视镜,在等行淙宁的意思。
后者看一眼车外流光溢彩的街道,轻轻点了点头。
车在路边下客区停下,尤知意开门下车,不忘回身道谢:“今天麻烦您了。”
话还没说完,身边的人也跟着下了车。
车门关上,行淙宁站在车的另一边,隔空道:“既然都走不了,不如同行了。”
尤知意站在挂在道行景观树上的一盏鱼灯下,七彩光影落在她身上,思虑片刻,道一句:“也行。”
只要不是那样僵坐着,应该也尴尬不到哪去。
二人沿街朝灯会区走。
雪后的空气带着肃冷,街道却热闹异常,景区内有灯会,连带着外侧辅路上都摆上了各式小摊。
手工编织的花灯、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琳琅满目的小饰品……
尤知意时不时转头看一眼路边售卖的小物件。
她想起小时候去苏城过春节,镇上会举办走鱼灯的活动,那时候还没禁燃烟花,一夜花千树,人声鼎沸中满是人间烟火气与年味。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觉得节日气息衰减,曾经一直以为是长大了,只有小孩子才会对年节有实感。
直到近几年传统节日开始被重视起来,许多被省减的活动重新登上舞台,才发现不是长大了,是大家对这份仪式感不那么重视了。
走到灯会入口处,她还是没忍住在一个卖灯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一位老爷爷,坐在摊子后在削竹篾,瞧见她停下来,笑吟吟招呼:“姑娘,喜欢哪个我拿给你看看。”
小车上挂满形状各异的花灯,每种都有不同寓意,都好看。
尤知意纠结了会儿,挑了盏鳌鱼灯,竹篾为骨,外糊彩布,龙首鱼身,浮天载地,非遗的手艺。
老爷爷说这灯还有个好口彩,叫:“独占鳌头,吉祥平安。”
尤知意举着做支撑的竹棍,将灯在半空转了转,彩光熠熠,的确赏心悦目,她笑着爽快道:“我要了。”
说完,看一眼身边的行淙宁,继续对老爷爷道:“麻烦您再帮这位先生挑一盏适合他的。”
老爷爷也算是慧眼识人,瞧一眼气质就明白个几分,从摊子上挑了盏螃蟹灯出来,“这螃蟹灯怎么样?富甲天下,八方来财。”
的确适合他。
尤知意点头,说:“可以。”
随后又提着灯转过头来,问他:“怎么样?作行先生今天三次让我搭车的谢礼。”
横行霸道的螃蟹灯被她举在手里,一双乌润的眼睛看过来,灯影憧憧间缀点新奇笑意。
行淙宁看着她,顿了一秒,语气含笑道:“那谢谢尤小姐了。”
尤知意笑一下,转过身准备付钱。
鳌鱼灯有些重,她递给行淙宁,让他先帮她拿一下,便低下头去拿钱包,从里面翻出现金结了账。
小摊刚开业,还没卖出去几盏灯,老爷爷也不会电子支付,手里零钱不太够,找不开。
尤知意看一眼小摊上最简约的一只小桔灯,说:“那您不用找了,我再拿一个小桔灯就行。”
老爷爷看一眼,忙说不行,“这个就是送给孩子玩儿的,你喜欢就拿一个走,不能要你钱。”
说着拿起身边刚编完的一盏滚灯递过来,“你拿这个吧姑娘,这个也好玩的。”
相较于螃蟹灯与鳌鱼灯复杂的款式,要简约许多,尤知意伸手接过,道了声:“好,谢谢您。”
恰逢又有顾客前来询价,老爷爷忙上去招呼,尤知意又从钱包里抽了两张百元现金,压在了一个显眼的位置上,转过身对行淙宁道了句:“走吧。”
行淙宁看一眼被她压在摊子上的现金,“就不担心被别人拿走了?”
她接过他手里的鳌鱼灯,走出去几步回身看了一眼,摊主老爷爷已经招呼完了新的客人,也看见了压在摊子上的钱,拿起来后,目光四下搜寻了起来。
尤知意转回身,晃一晃手上的灯,笑了一下,“离我者不属我,自有缘分。大不了再回去给一次嘛。”
倒是豁达得很。
行淙宁看着她衬在花灯光影中的侧脸,跟着弯唇笑了一下。
进了灯会区,行人摩肩接踵,几乎人手一只花灯,节日氛围浓郁。
走过一盏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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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生肖图腾的巨幅花灯前,许多人在前拍照打卡,尤知意站在圈围外看了一眼,随后看向身边的人。
“行先生会来看灯会吗?”
总觉得这样市井气十足的场合与他有些不太搭。
行淙宁如实回答:“小时候与家中长辈一起看过,近几年是没有。”
他也不太有这个清闲光景。
说完,弯唇笑起,“托尤小姐的福,今年是看上了。”
尤知意抿一抿唇,没回话,前方刚好有猜灯谜活动,她走过去。
主办方组织的,猜对了会有相应的小礼物。
尤知意抬起头,看向离她最近的一只灯笼,写着谜面的谜笺在风中打转,她伸手捉住,方看清上面的字,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环痕问因。】
要求打一黄梅调电影中的一场戏曲名称。
她勾唇一笑,将谜笺解了,穿着马甲的工作人员走上来,问她谜底是什么?
她将谜笺还回去,答道:“《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楼台会》。”
工作人员拿着谜底小本子翻了翻,笑起来,“对了!”
说完去工作台后拿对应谜底的小礼物。
一只有些简约的小纸盒,扎了个坠着金色小灯笼的蝴蝶结,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尤知意做了礼物领取登记。
离开工作台,拆开看了眼,里面是一对文创小耳环,以及一方折起来的白色披幔。
行淙宁看着盒中的礼物,的确是贴合谜底的,也跟着弯唇笑起,问她:“这么快猜出谜底?”
尤知意将鳌鱼灯拢进臂弯。
有些分量的竹棍不太好掌控,行淙宁看了一眼,伸手帮她拿住。
她轻道一声:“谢谢。”
将耳环从盒子里拆出来,问道:“行先生平时听戏吗?”
行淙宁答道:“偶尔。”
回完,知道她还有后话一般偏头看向她。
尤知意清一清嗓子,念起了一段戏文——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我……”
她不会戏腔,只用普通话念了出来,为了区分角色,念到祝英台的词时,她微微偏头将那对耳环戴了起来。
国风烧蓝工艺,坠着两颗品相算不得很好的红玛瑙。
冬夜的风吹动她耳边的发,侧影融进身后的百灯墙,金灿灿的灯光在她周身镀上光泽。
她就这样歪头看来一眼,嘴上的戏文却忽然卡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没继续念。
行淙宁看着她,目光由她晃动在白皙颈边的一点红移向她的眼睛,几许灯火落在他的眉间。
片刻后,他开口道:“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11. 雪夜春信
尤知意回家时阿姨已经睡了,听见动静披着外衣出来看一看,“小意,怎么这么晚,要不要吃宵夜?”
她站在门前换鞋,笑一下回道:“不用,您休息吧。”
说完,穿上拖鞋走进去,将手上的另一只滚灯递过去,“元宵快乐,送您的礼物。”
阿姨伸手接过,瞧一眼手里的物件,惊喜道:“好精巧的灯笼!”
说完,看着尤知意朝琴室走,又问她明天的早餐想吃什么?
尤知意边走边回头,应一声:“都行,您看着办。”
那盏鳌鱼灯被尤知意摆在了她放琴的恒湿箱旁,个头还挺大,灭了灯,斑斓彩绘看得更清晰了,她蹲在一边研究了会儿竹篾走线。
起身离开时,看见了窗台上摆着的两盆郁金香,叶片间花葶已经长出。
本该开在去岁凛冬的花期,在今日迟迟萌了芽。
-
行淙宁回梅园时已经过了子夜,今日友人小聚,邵景便没陪同,不确定他饮了多少酒,回去的路上提前给在梅园的俞叔发消息,告诉他,他们要回去了。
在院外停了车,行淙宁提着灯下车,对他道:“你回去吧,明早不用来接我。”
邵景应一声:“好。”但并没有立刻转身走,还是跟着他一起进了园子的门。
楠木小偏门,连接停车的小院与主园,踏进去就是花阶铺地的主园园景。
入了深夜,园子里落了灯,皎洁月光撒下来,映着雪色,也明亮如晨曦。
走过一段山水景观旁的游廊,俞叔从园内迎了出来,先是瞧了眼行淙宁手中提着的灯笼。
八爪两钳,一只体积很可观的螃蟹灯,俩钳子上还很写实地粘了棕褐色绒毛,幽暗灯光亮在黑夜里。
他抬起头,看向提着灯的人,“邵助理说你喝了酒,让我出来接一接。”
再看一眼本尊,色清眸亮,也不像是喝多了的样子。
行淙宁轻笑,提着灯继续朝前走,“我还没醉到得将您也惊动起来。”
人送到,交接完毕,邵景站在原地不再往前,对着俞叔微微欠身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行淙宁踏上小楼的木梯,俞叔跟了上来,觉得新奇,又瞧一眼他手里的灯,“今儿怎么有兴致去逛灯会了?”
他闻言也低头看一眼手里的灯,“恰好碰上,就去看了看。”
俞叔笑起来,“去年老太太让您陪林家小姐去逛灯会,你借口说有公务在身,没去,今天倒是雅兴,自己去看?”
言语中那点刺探详情的意味快要溢出来,行淙宁弯了弯唇,没回话,推门进了屋。
开了灯,俞叔帮他将灯放到一边的桌上,摸索了半天才找到灯光开关,将灯关了,“这灯做得挺细致,手艺活啊。”
行淙宁脱掉外套,一颗小物件忽然从风衣的口袋掉出来,在地板“咕噜噜”滚了一截。
俞叔放好灯,转过身恰好看见,弯腰替他拾起,递到眼前一看,眼睛都瞪圆了。
这不是姑娘家的耳坠子吗?!
“你交女朋友了?!”
行淙宁走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不是。”
说完,看一眼时间,提醒道:“这个点,您该继续睡回笼觉了。”
俞叔刚张口还想说什么,眼前的人就已经朝内室走了过去,走到屏风前步子停了下来,又回过身来,道了句:“不许和老太太通风报信。”
俞叔忍俊不禁,憋着笑,点一点头,“知道了。”
-
尤知意第二天才想起,自己忘记将那枚遗失的耳坠要回来了。
看着孤零零躺在饰品盒里的“遗孤”,她托腮出了会儿神,觉得应该是没机会再凑齐了,细枝末节里生出一点遗憾意味来。
叹一声,合起盒盖,放进了梳妆台抽屉的最里层。
元宵节后两日,实习生去民乐团报道,尤知意忙了几日。
正如小姨说的,祝辛为人只在专业问题上比较严厉,平日里还是好相处的,会和她们一起聊八卦、喝奶茶。
那天演出结束,团里组织聚餐,说起为什么当时面试的时候会一下认出她是萧淑媛的外甥女。
祝辛是这样说的:“除了你的琴,你弹琴的指法也和你小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点尤知意无法辩驳。
从五岁开始童子功,一直到十六岁,近十年的光阴,她都跟在萧淑媛身边,用的第一把琴、练的第一首曲子,都是小姨亲自挑的,很难没有她的影子。
吃完饭,从餐厅出去,其他人走在前,祝辛与她并排走在最后,犹豫很久问了句:“你小姨最近还好吗?”
尤知意有些疑惑,小姨离开京市前也在民乐团工作,是祝辛之前的上一任琵琶部首席,后来因外婆身体抱恙,得有人回去侍奉前后,她便主动请缨,说苏城那边刚好给她抛了橄榄枝,京市她也待够了,回苏城待待也挺好。
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六年,应该不至于和之前共事十几年的同事完全断了联系。
在她的印象里,小姨一直处事温和周到,不是换了工作就和之前同事不相往来的人。
但疑惑归疑惑,她还是回了句:“挺好的。”
祝辛点一点头,弯唇一笑,抚一抚她的肩,细细看了看她的眉眼,“你和你小姨很像。”
这话从小听到大,尤知意早已见怪不怪,笑着道:“很多人都这样说。”
祝辛笑一下,没再说什么。
民乐团的实习到五月底结束,尤知意期间随团去了几个地方演出,一人一把琴,穿梭五湖四海,竟也有种“仗剑走天涯”的洒脱感。
最后一场异地演出结束回京市,已经是四月初。
凛冬已过,春回大地,杨絮与海棠花齐齐降临,明媚春日在枝头长出灼灼势头的同时也不得不全副武装起来。
休息日,她回了趟尤家二老那边。
院中的桃树,已经过了花期,稀疏绿叶长出枝头,她坐在树下给老太太刚养的那盆大丽花浇水,讲究的石雕方盆,说是学生送的。
但就以尤知意对老太太养花技术的了解,这花应该活不过月底。
当初她中学的时候生物实践课,老师让养一种植物,她图省事,养了颗仙人球。
平时上课不在家,老太太很乐意帮她打理,就是这样不需要费神的植物,硬生生给她老人家养死了,于是那一学期的生物实践分,她是班级里唯一不及格的。
她刚一进院子,就瞧见这花盆里的土都快开裂了,老太太本人还在一旁戴着老花镜在研究养花秘籍呢。
“您怎么不给它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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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提着水壶浇水,一边问某位“植物学”大师。
老太太捧着养花秘籍,弯腰看一看喝饱了水,霎时鲜活起来的泥土,咕哝道:“说是这花娇气,浇多了水会烂根,我就没敢多浇。”
主要是她老人家知道自己这养花的臭手,担心一不小心又给养死了。
尤知意之前的仙人球就是给她浇水浇烂掉的。
尤知意没忍住笑了起来,“那您也不能给人干死呀!这叶子都蔫吧啦,我再不来,差不多也这两天,该去和那些被您养死的花花草草见面了。”
老太太紧张起来,“真的呀,那可不得了,说是实验室培育出的新品种,到我手里养死了还了得。”
浇透了水,尤知意放下水壶,将花捧去回廊里晒太阳。
老太太虽说不会养花,却是个十足的养花迷,小院里盆盆罐罐堆了不少,当然也都是她过来打理。
上课的时候每个周末来一次,放假的时候基本三天来一次。
这回出去演出前她还特地过来了一趟,将每种花的浇水频率与施肥、翻土的周期写了小纸条贴在花盆上,这才免于这些宝贝们的一死。
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也差点小命呜呼。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便签纸,查了查这类花的养护方案,仔细抄下来,用透明胶带贴在了花盆上。
“您以后跟着这个频率来浇水翻土。”
老太太凑过来一眼,忙应好。
吃过午饭,尤知意又将院中其他的花草一并打理了,省得她老人家动手一次,就增加一次风险。
初春的阳光已经有了明显暖意,活动一阵就有薄薄汗意,她穿一件提花小衫,袖子卷到手肘,忙得一手污泥。
将最后一只小花盆打理好,去水池边洗净手,沁凉水流带走一丝燠燥,她搬出茶桌,坐到树下喝了盏茶。
尤老爷子这边逢年过节,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精装礼盒,尤知意随手拆了罐九曲红梅。
泡了几泡,觉得还不如她的调味茶包好喝。
酥暖春曦,照得人昏昏欲睡,小风一吹更是困意涌上来,她索性在藤椅上躺下,拿着先前被老太太丢在一旁的养花秘籍,撑开盖在脸上,小憩了起来。
微风轻拂,尤知意很快就进入半睡半醒的混沌期。
耳边的风声逐渐减弱,直到老太太的声音将她吵醒:“这丫头,怎么睡这里,春天最容易着凉了!”
话音刚落,脸上的书就被拿开,她抬手遮了一下阳光,声音带着朦胧睡意,嘟囔道:“我就眯一会儿……”
老太太轻声哄道:“去屋里睡乖乖,被子盖起来睡,晚饭的时候我再叫你。”
说完,不知对谁又说一句:“不好意思啊,你等一下,我叫人找一下。”
下一秒,一道在记忆中阔别一月有余的声音随风飘来,“不急。”
尤知意倏然一愣,也顾不及阳光是否刺眼,立刻睁开了眼睛。
视野边缘的白光摇晃了一阵,缓缓变得清明。
院门前,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
在她看过去的同时,他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身上。
记忆有一瞬的割裂,上一次见面还是大雪纷飞的天气,今日衣装轻简,周遭春意盎然,她差一点没认出来。
12. 雪夜春信
行淙宁也是上周才回的京市,元宵节后他去广州出差了一段时间。
落地那天有些晚,就直接去了老宅。
老太太非说他瘦了,第二天一早跟着家里的保姆去赶早市买了只鸡,炖了鲜笋,看着他喝了一盅才行。
但他再清楚不过,老太太的这汤不是那么好喝的,喝到第二勺的时候,正儿八经的主题就搬上了桌。
“我前些天听说,驰哥儿他们都相继定下来啦?时间真是一晃,一个个的,都正儿八经开始交女朋友准备结婚了。”
讲到这句的时候,他就知道她老人家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下一句紧跟着就是:“你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给我看看?”
对于老太太说的一个个开始正儿八经交女朋友,他是不能认同的。
闻屹洲说得过去,宋清睿就算了,楚驰更算了。
他不知道这个正儿八经交女朋友的究竟是谁。
但老太太不能轻易得罪,只应:“您不是信缘?缘到了就有了。”
老太太平时也爱去宫里进进香,算不得忠实信徒,但也沾点小迷信。
这四两拨千斤的答法,给老太太回得好半晌没找到话接。
脸青一阵白一阵,直接给他面前的鸡汤收了,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手上项目告一段路,他难得清闲几日,在老宅陪着老爷子喝了几天茶下了几盘棋。
某个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的小老太太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中间休盘,老爷子去换茶杯,说是今天这杯子选的不好,连累他一连输了好几盘棋。
老太太趁机悄摸摸坐到了他对面。
明里暗里与他“冷战”了几日,一时主动与他搭话,还得起个头,轻咳了几声,问他:“哪天回梅园?”
平时无事的时候行淙宁多是一人住在梅园那边。
他举杯喝一口茶,隔着茶雾看一眼老太太那一头洋气的短卷发。
刚烫完那天还喜气洋洋和他说这卷儿叫复古羊毛卷,但他怎么瞧怎么像方便面。
他没答,直接替她将想说的话引出来,“您这卷发挺洋气。”
话音刚落,老太太那如豆的眸子里立刻亮起星火,“洋气吧?我和你乔奶奶一块儿烫的,她烫的叫木马卷儿,叫你有机会去她家瞧瞧。”
他掀眸,“瞧什么?”
老太太轻咳一声,碰一碰耳边蓬松的小卷儿,眼神忽闪,“她不是月底七十大寿嘛,叫你去玩玩儿。”
乔老太太的先生当年是行淙宁父亲的老师,不说生日,平时逢年节都是该去的。
他放下茶杯,回道:“知道了,我提前备礼,那天送过去。”
“别那天呀。”老太太听他这么说,倾了倾身子,“她家那园子最近在忙着修缮呢,月底办寿宴,忙得很,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有他托词公务在身为由的前车之鉴,老太太这回学了乖,没直接说明真实目的。
但行淙宁还是早就猜到是要做什么了。
年前老太太就在他跟前念过了,乔家孙辈好几个回了国,日后应该也都是要在京市工作的。
讲到此处特地强调了有个学小提琴的姑娘,“过了年二十六,比你小两岁,没事你俩联系联系,做做朋友也是好的,日后驰哥儿他们结了婚,你孤家寡人的,还能有人一起玩不是?”
老太太当他还是幼儿园小朋友,没朋友活不下去。
当时对于老太太递来的写着联系方式的小纸条,他只接了过来,事后不知道丢到了哪去,已经找不到了。
计谋没得逞,他就知道闲不了两日,就又得来想歪点子。
刚一坐下,他就知道她老人家想的什么心思。
见不得她那憋不住心思,却还要演戏的模样,他索性替她将话头起了。
哪儿是让他去帮着修园子。
他也没拆穿,应了声:“行。”
楚驰平时与乔家几个孙辈有来往,打听了一下,得知几人今天出去踏春,不在家,他便抽空去了。
没退下来之前乔老爷子也是个人物,偌大园子,还不至于轮到需要家里人亲自修缮的地步。
他只陪着老爷子与乔家几个叔伯辈喝了喝茶,聊了会儿天。
中途管事的来说家里梯子坏了,墙头瓦片有几处破了得换新的,一时找不到梯子不好办事。
他们手上活忙不停,抽不出空去找。
几个叔伯起身,说他们去邻居家借一借,一条胡同不至于找不出一只闲置的梯子来。
老爷子想了想,开口道:“去桥后的尤家瞧瞧,他家老尤平时爱搞些墙绘,应该是有的。”
这姓听着有些熟悉,行淙宁抬起头,问一句:“哪个尤?”
老爷子笑着答:“‘尤与风月为相宜’的尤。”
尤与风月为相宜。
的确相宜。
他翘了翘唇,放下茶杯,起身道:“我去吧。”
有心之举,但却见到了个无心会碰上的人。
尤知意坐在藤椅上,还没从“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的嘲谑中回神。
缘分这二字有些讲不清,这样也能遇见。
老太太走去后院,叫家里打点杂事的谷伯一同与她去库房找梯子。
行淙宁站在院门口,宽松质感的白色衬衣,黑色休闲西裤,衬衫袖子挽至小臂,闲闲抄在裤兜中的那只手腕戴着只银色腕表。
身姿祓濯,清泉石间过一般的沁脾怡人感。
门前刚刚打朵儿的紫藤垂下来,在风中荡来荡去,他看着她,唇角弯一抹笑,“看样子尤小姐是已经不记得我了。”
尤知意刚劳动完,身上那件提花小衫袖子还高高挽着,露出整只纤白的胳膊,阳光一照,白玉器皿一般反着亮眼的光。
她将袖子卷下来,回应他的话,“那没有。”
说完,进一步加深联系,“我送了你一盏螃蟹灯的。”
非遗手工制品,价格不菲,几只灯笼差点将她钱包里的现金全都掏空。
行淙宁又笑了一声,“那是托那盏灯的福了。”
她没忘记他,托了那盏灯的福。
尤知意想说其实也不是,他这个人本身想让人完全忘记也是不容易的。
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妥,有点轻浮,于是缄了口。
“你也有一样东西落在我那了。”见她没接话,行淙宁接着道。
那天她下车后,就在座椅上看见了那只小耳坠,说是后面还给她的,走的时候却忘了。
“也”这个字用得很奇妙,好像他也有什么落在她这儿了。
尤知意想了想,好像没有。
“你今天带了吗?”她问。
“没有。”他回。
时刻将女孩子的物件带在身上,有点意味不明了,更何况也没料到今天会遇上她。
他看着她,继续道:“下次见面给你。”
下次。
这次的下次就隔了一个多月,还是这样无巧不成书的见法,下次要怎么见?
还没等尤知意细问,老太太带着谷伯提着梯子从库房走了出来。
谷伯笑吟吟道:“我给您送去吧,别给您衣服弄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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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行淙宁道一声:“麻烦您了。”
谷伯笑一下说不碍事,邻里乡亲的。
两人前后脚走出院门。
老太太拾起掉在地上的养花秘籍,疑惑着嘀咕:“老乔家的孙子出了趟国,怎么和整了容一样?”
尤知意顿了一下,“不是姓‘行’吗?”
老太太“啊?”了声,“不是他孙子啊?”
说完,神色间的疑云解开,“我说呢,他那孙子皮得很,小时候还揪过你小辫儿,初中那会儿就被送出国了,我当他整容了呢,一下子俊俏了不少。”
说完,又忽然反应过来,“你认识?”
尤知意抿唇笑一下,“之前外婆葬礼见过,好像是爸爸生意上认识的人。”
之后的际遇她没说,也没必要细说。
老太太了然地点了点头,“哦。”了声,“那许是家里的客,乔家老太太月底要过寿。”
说完,问她还困不困了,去屋里睡,她给她将睡衣找出来。
瞌睡虫已经全跑了,尤知意摇了摇头,说不睡了。
次日下午,日头明艳,老太太想起她那几箱当初研究红学时候整理出的手稿,趁着天气好,搬出来晒一晒。
谷伯帮她搬箱子,她在院里摆晒书的台子,保姆惠姨在一边打下手,三人忙得不亦乐乎。
尤知意在书房里练字。
她的书法是跟着外婆学的,簪花、瘦金、魏碑、行书,都能写上一写。
吸水极强的生宣,行笔快了笔韵欠缺,慢了又会洇墨,尤知意一直用来练习控笔。
外婆说习书法是养性子的好途径,也的确如此,她小时候用生宣练小楷,几次都想将纸给撕了。
练成如今这般流利,性子也给磨没了。
一张纸写完,换了下一张,写了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写到“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元宵那天的灯会。
待回过神,笔下已经洇开了一片墨,将“舞”字整个遮住了。
她急忙提笔,纸却是不能要了,只能换了一张重新写。
当真是修养身性了,半点马虎不得。
正凝神写着,院外传来一声轻唤:“蕴芬,你家知意在不在家?”
声音是从院门处传来的,隔了几间屋子,传到尤知意耳朵里已经不太清晰,她提笔,抬起头。
老太太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哎哟,这不老寿星嘛,知意在的,您找她有什么事儿?”
那声音又起:“这不我月底生日,家里小辈都回来了,几个小崽子近来在练琵琶,托我来问问,能不能叫知意到时候过去玩儿,给他们传授传授经验。”
尤知意自小练琵琶,是整条胡同都知道的事儿,再加上她那个在民乐界名声不小的小姨,大家也都想借点光。
老太太笑着回:“那是热闹了。”说完,又接着道:“知意这会儿正忙着,等她闲了我帮你问问,这孩子最近在乐团实习忙得很。”
尤知意闻言勾了勾唇。
老太太知道她有时候不想管闲事,于是提前将话说了出去,也不点明她这会儿有空,叫人先回去等信儿。
老寿星笑语吟吟应了声好,又在院子里坐着聊了会儿天。
提起昨天来借梯子的人,说是乔老爷子年轻时教过对方父亲几年,一家子尊师重道,如今老爷子退了下来了,还常常走动的,月底的寿宴,也都来的。
笔下词文已经写到了最后一句,尤知意低下头看了眼。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就是他说的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