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你也有双重身份?》
1. 第 1 章
“砰!”
朱利安吓了一跳。但和正常人听到枪声的第一反应不一样,他赶紧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往下看去。一发流弹向上飞来,险之又险地打进墙壁里,溅起一片白灰,差点儿就迷住了他的眼睛。
但当然了,“差点儿”就是“没有”。朱利安匆匆一瞥,看到底下一片混乱,布鲁德海文大学的年轻人们正四散奔逃,就近寻找掩体。他们的眼泪和尖叫声混在一起,朱利安眉毛一皱,目光精准定位到一个正哈哈大笑,挥舞着手里的冲锋枪的家伙。
‘真是个疯子!’朱利安厌恶地想。
他往后一仰,把窗户关上了。没人注意到他胆大包天、直视枪手的举动,教室里已经是乱成一团,有的钻到课桌底下瑟瑟发抖,有的推着桌子就要挡到门口,百忙之中,刚关了演示文稿的教授似乎在镇定地指挥着什么。趁着这一片鬼哭狼嚎的动静,朱利安拎上背包,悄悄地就溜出了后门。
走廊上也全是人。朱利安混到了卫生间里,冲进一个隔间,赶紧把包挂上,往外掏他的制服。半分钟后,裹着长袍、戴着面罩的刺客就翻出窗户,轻巧地落到了墙体边缘上,又是往下一看。
枪手已经不在那儿了。只剩几具生死不明的身体悄无声息地倒在那儿,底下是漫开的血。
整个校园静悄悄的,就像是刚才的枪击事件从未发生过一样。但刺客沉着脸环视一圈,很快就看到密集的人群躲在各个室内,一动不动的,就像是连呼吸也没有那样安静。
那枪手跑哪儿去了?刺客想。
他往上攀去,以最快的直线距离到达楼顶。果然,海拔一拔高,视野宽阔起来,刺客很快就找到了枪手。持冲锋枪的疯子正摇摇晃晃地拉开一道后门,往远远的一栋建筑里走去。
刺客目测了一下从他脚下这栋建筑赶过去的距离。他可以下到地面上再追过去,但那就有点儿慢了。他又看了看楼顶与楼顶之间的距离,一个疯狂的计划立刻出现在了这个年轻人的脑海里。
‘我好像能跳过去。’这是他脑袋里的第一个念头。
‘我能跳过去。’这是他脑袋里的第二个念头。
刺客往后退了几步,迅速估算了大概距离。接着,他毫无征兆地拔腿就跑,冲向了楼顶边缘。在他面前,那块楼顶与楼顶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大,但刺客一点儿也没有动摇,没有迟疑,反而越跑越快,一直到他跃出了楼顶边缘。
蓝天之下,刺客的身影一晃而过,快得像一道燕的剪影。
躲在窗户底下的学生扯着窗帘,悄悄往外望去,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刺客落到了那栋楼的楼顶上,重重地打了个滚泄力;很快,刺客就爬了起来,继续往前跑。
他跑过一栋楼,又一栋楼。枪声又响了起来。当最后一块楼顶与楼顶之间的空隙再出现的时候,刺客也没有一点儿犹豫地冲了出去,甚至没有想起来去看那距离。一直到他跳到半空中,他才突然发现,这块空隙好像太大了一点。
‘糟了!’刺客心里叫道。
他伸长了手,想要够到楼顶的边缘,但就算是他的手套尖尖,最后也只是和它万般可惜地擦了过去,甚至没沾到一点儿灰尘。但万幸的是,刺客很快就撞进了一扇窗户里,裹着一身玻璃碎片砸进了那个寂寥无声的教室里。
“呜!”
刺客晕头转向地爬起来,然后才想起来自己不可能为这点小事发出声音。那声没憋住的抽泣声来自一个蹲坐在地上的年轻人,他正捂着自己的嘴,惊恐万状地看着闯进来的刺客。
整个教室里的年轻人也都这么惊恐万状地看着他。
刺客环视一圈,竖起手指比在嘴唇边,“嘘。”
然后他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嘎吱一声,玻璃响了起来。
整个教室里的人都惊恐万状,还带了点怨忿地看着他。这时候,刺客却没再看他们了。他抬起头的时候,看的是和走廊相连的那一长条墙壁,以及那背后的一个黑洞洞的逃生通道口。
咚,咚,咚。
脚步声正从那儿走上来。
刺客冷静到了极点。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竖起手掌,对盯着他看的年轻人们轻轻地摆了一摆,示意他们往教室的一侧散过去。
没有人动。刺客皱了下眉毛,指指自己,又指指门口,最后又重复了一遍让他们躲开的手势。总算有人开始明白他的意思,试探着往那边退了过去。第一个,第二个,他们仿佛静默的潮水,往讲台后的空隙里缩了过去,只留刺客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他静静地注视着那个黑洞洞的逃生通道口,默数着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从那里走出来的是枪手。
没等他有任何动作,刺客一个滑步滑到了门口,直接撞开了那扇门,狠扑了上去。玻璃咯吱连响,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教室里藏着的年轻人们一声大气都不敢出,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洞开的大门——又是“砰”的一声!
谁开的枪?谁活着?谁死了?
他们通通不知道,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
像是过去了一秒钟,又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门口响起了熟悉的“咯吱咯吱”的响声。一只沾血的,戴手套的手从那儿探了进来,熟练地在墙上摸索了一番,按下了灯的开关。
顿时,一阵刺眼的亮光照透了整个狼藉的教室。不少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没事了,”门口有个声音说,“他死透了。”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慢慢地走掉了。年轻人们面面相觑着,一开始不敢上前,但当他们看到那阵血泊渐渐地漫进门口的时候,终于有个胆大的学生踮着脚尖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探了一眼。
她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然后就流下了眼泪。
“他死了!”她喊道,“那个枪手已经死了!”
·
“这就是全部了吗?”
格雷森警官停下了记录的笔尖,瞟了一眼他的搭档,另一个警官甘农·马洛伊。但马洛伊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只是蹲在地上,在一片拍照的闪光中研究着那具枪手的尸体。
格雷森也瞥了一眼那具干净的尸体。这个“干净”指的不是枪手本人,和干净正相反,他头发蓬乱,衣着破烂,闻起来一股嗑嗨了的臭味,很显然是个流浪汉;但抛开枪手本人不谈,整个现场干净到不可思议。
没有搏斗的痕迹,没有反击的痕迹,甚至没有子弹乱射的痕迹,他们只在枪手附近找到了一颗圆球,像是火药制成的“子弹”,尺寸大小看起来大致符合尸体身上找到的射入和射出口。
正是这一发正中红心的子弹,干净利落地杀死了枪手。
非要说的话,现场还残留了一点儿玻璃碎片,估计是杀死枪手的那个蒙面者留下的。但没走几步路,那些玻璃碎片就消失了。
“这就是全部了。”披着毯子的女学生很肯定地说。
格雷森警官于是移回视线,先冲她微微笑了一下。确认过她确实没其他能记起来的细节之后,格雷森警官安抚了她几句,接着就抬脚往教室里走。那个蒙面者闯进来的“现场”和目击证人所说的完全一致,玻璃碎了一地,窗户上残留的那一圈碎片像是银色的霜花,在布鲁德海文的风中瑟瑟发抖。
格雷森警官就站在那圈霜花底下,若有所思地往上望去。
那家伙是从楼顶直接跳进来的?他想。
“看来我们有个白天出没的‘义警’了,”马洛伊警官走到他身边,也跟着他往上看了一眼,“完美地填补了白天没有夜翼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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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森警官叹了口气,“那要我们干什么呢?”
“让布鲁德海文人以为他们被保护着?”
“我还以为夜翼已经完成了这部分工作。”
马洛伊警官被他逗笑了。格雷森警官也轻轻地提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来。取证的警官和技术人员来来去去,他们对视一眼,格雷森递出了手里的本子。
“戴兜帽,裹长袍,”马洛伊接了过来,“还有面罩和手套。哇,这个新来的还真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我们连他的肤色都不知道。”
“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听起来像是个年轻男性,”格雷森说,“身高不到六英尺。”
“一个非常罕见的形容。”马洛伊警官耸了耸肩,把看完的本子还给了格雷森。他们又打量了一番满地狼藉的教室,随后走了出去。现场已经勘探得差不多了,正有两个警官要把那具流浪汉枪手的尸体装进遗体袋里。
格雷森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随手拨弄了一下尸体乱糟糟的头发,好拉上拉链。
他心里有点儿说不上来的烦闷,总觉得漏掉了什么细节。那感觉就像是根讨厌的羽毛在锲而不舍地挠他的痒痒,而格雷森还捉不到它。
警官们理完了尸体的头发,把它们塞到袋子里面。马洛伊不明所以地站在格雷森身边,也看着这一幕。流浪汉那张闭着眼睛的,安详的面孔终于露了出来。
“等等!”格雷森终于灵光一闪。
他知道是哪儿不对劲了!
他几步上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扳过流浪汉的脸,仔细看了看——他真没看错,这个嗑嗨了又被一枪毙命的流浪汉居然闭着眼睛,一派安详!
格雷森警官的蓝眼睛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充满生命力的神采来。就像是福尔摩斯听说有案子,立刻从扶手椅弹起来那一类的神采。一瞬间,他沉浸在了这个刚才没瞧见的疑点里,连马洛伊警官在后边扯他都没注意到。
从技术上来说,人死亡的那一瞬间是否闭眼其实只是个概率问题。但又是毒品,又是暴力致死,死相安详就很奇怪了。
我刚才怎么会没注意到呢?格雷森警官万分纳罕。
就在这时,一只也戴着白手套的手很不客气地拍开了他的手。裹尸袋的拉链立刻唰的一声合上了。格雷森警官抬头一看,原来是真正负责此案的刑警。
“小心点,”那位同僚很不客气地瞧了他一眼,“别爱上我的尸体了。”
哦,格雷森想,原来这不是我的案子啊!
“抱歉抱歉!”
还有个秘密义警身份的格雷森耸耸肩,笑眯眯地举起了手。那同僚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幸好格雷森脸皮厚,若无其事地傻笑着,刑警同僚很快就回归日常,吩咐手下运走尸体。
“走吧,迪克,”马洛伊警官拽了他一把,“我们这儿的工作结束了。”
格雷森人是乖乖地被搭档拽走了,蓝眼睛却还恋恋不舍地望着那只裹尸袋。
为什么尸体闭着眼睛?他漫无边际地想,意识丧失后肌肉松弛?还是子弹冲击后的肌肉痉挛?还是……
他被人为合上了眼睛?
这有可能吗?
但那个充满想象力的场景还是浮现在了格雷森警官,或者说,夜翼的脑海里。一个暴力破窗而入,准备通过谋杀来制止谋杀的年轻义警——一个会抽空安抚和示意学生们退远的年轻义警——或许曾在那个黑洞洞的逃生通道口弯下腰,用他兜帽下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眼睛静静地端详死在他手里的枪手。
然后,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用沾了血的手指合上了这个可怜又可恨的流浪汉的眼睛。
格雷森想到这儿,忽然思路一顿。
等等,他想,沾血的手指?
2. 第 2 章
刺客正面射杀了枪手,快到根本没给对面开枪的机会;结果百密一疏,他还是遭遇了碎玻璃的无耻偷袭,不幸负伤。
他回公寓龇牙咧嘴地洗了个澡,然后坐到床上,很没办法地从制服上挑了半天碎玻璃,最后还得想办法把它们处理掉。毕竟,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血液是(仅次于尸体)最难处理的东西。
“…布鲁德海文大学发生一起枪击案,”电视里正在播报,“枪手造成三人死亡,多人受伤,已被当场击毙。”
朱利安正一圈一圈地缠碎玻璃。他低着头,叼着胶带,散乱的红发垂在额头前边;那半湿不干的红发没被主人费心拨开,只有一双绿眼睛从那火焰一样的红色影子里抬起来,往滚动着的新闻画面上瞧了一眼。
“据当时在场人士回忆,击毙枪手的疑似一位破窗而入的‘义警’……”
义警?谁?
朱利安下意识地想,我也没在那儿碰到其他人啊。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刚才新闻里含糊不清地提到的那个名词居然是在指他。主职刺杀的刺客不由得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他缠完手里那团碎玻璃,随意地往地上一丢,拿起刚刚响过几声的手机看了几眼,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校方群发了几条慰问邮件,这一点也不让他意外。但有一封大约是教授早就设置好的截止日期提醒邮件,提醒他们及时选择并报名实习项目。要是错过这个机会,犯罪学可不会轻易让他们毕业。
作为一个意大利来的交换生,尤其还是一个伪装了来历的假意大利交换生,朱利安是一点儿也不担心能不能毕业这回事。顺利的话,他早在“毕业”之前就搞定布鲁德海文圣殿骑士,远走高飞了;但为了不引起额外的注意,他还是随大流地点开附带链接,在那几个已经填满了名字的矫正机构、联邦机构和法院的词条上扫了一眼,最后在几乎没什么人选择的警察部门里填上了他自己的名字——
朱利安·布朗宁,今年十九岁,在罗马大学读过一年,文书、背景和绩点全都无可挑剔;非要挑剔的话,也可以说他说起话来带一点儿意大利口音,但只要朱利安冲人一笑,看到他那可爱的鼓起来的脸颊,那一点儿意大利口音立刻也融化成了特别的迷人之处。
更别提他那带点儿卷曲的,火一般红艳的长发,还有他那金灿阳光下透亮的绿眼睛,任何一个看到朱利安的人,都会被这鲜明的色彩带回到上个世纪的老电影里,在那儿或许还有翠绿的、艳金的、棉白的种植园,生长在肥沃的红土地上。
总得来说,朱利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艺术,又或者是文学,但绝对不会是“刺客”。
绝对不会是黑夜,死亡,刀光剑影。
而这正是朱利安的主业。
此时没有人看他,朱利安独自一人坐在公寓里,很是随意地舒展了身体,正出神地回忆着上午刚刚发生的枪击案。枪手已经是被他用袖枪一枪射死了,但当刺客俯身细看的时候,他似乎闻到了一点儿不同寻常的臭味。
这种臭味本应该是很常见的,刺客也经常和毒药或毒品打交道,辨别得出来常见的几种;就像抽了烟一样,那种气味会蛇一样地盘旋在人的五脏六腑里,最后彻底腐化了整个躯体,成为身体的主人,嘶嘶地对每一个路过闻到的人宣示主权。
就像抽烟“有害健康”一样,毒药当然也“有害健康”。
但刺客的各项感官都很敏锐,当时鼻尖一耸,就从那很特别的臭味里闻出来一点奇怪的、新颖的味道。
于是,在他回忆的时候,朱利安也下意识地鼻尖耸了一耸,心不在焉地怀疑到,‘难道这是一种我没见过的新型毒品?’
理论上来说,这不在朱利安该管的范围里。但刺客初来乍到,还没有一点儿关于“圣殿骑士”的线索,好不容易揪到一点儿可疑的线头,自然就像是猫闻到了鲜鱼腥气,理所当然地去“多管闲事”了。
说干就干。一到晚上,刺客就溜出了门,到处嗅闻。
布鲁德海文是个混乱的不得了的港口城市,州际公路、直通道路和高速公路横七竖八地散落满地,像是个被猫挠坏了的,破破烂烂的毛线球。刺客没拉起面罩,任由它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漫无目的地兜了一圈,暂时没什么收获,只是鼻腔里灌进许多糟糕的气味,最后默默地又拉起面罩,停在一栋楼顶发愁。
港口那儿闻起来是腥臭的海水味,还有机器运作排出来的废气废水。这还算“好闻”的,公园和沙滩闻起来有些垃圾放久了的腐臭味,更是有一股诡异的甜香,而商业区的气味才是最最繁杂的,充斥着金钱、皮革和香水的光鲜气味,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就好像他们都闻不到黑暗小巷里游出来的那一丝丝腐臭味似的。
‘我真是爱死这座城市了。’刺客面无表情地想着。
他买了支香芋冰激凌,准备犒劳一下什么也没干的自己。没人认识他,也没人管他奇装异服,刺客若无其事地坐进快餐店的角落里。挂在柜台上的一块屏幕正在播放新闻,中间提到一句“义警”,刺客耳朵一动,眼睛就望了过去。
“……跳楼未遂事件,”主持人正在讲述,“我们的城市义警夜翼现身当场。以下视频是……”
刺客聚精会神地盯着看。
视频是个竖着的,抖动的长方形,大约是当时在场人士匆忙间用手机拍下来的,像素很不清晰,只有怀抱婴儿的女人的白色裙摆很是醒目地飘荡在楼顶边缘,义警夜翼几乎融化在一片黑暗的背景里;刺客眯起眼睛,才勉强辨认出来他正谨慎地,一步一步地往她俩那儿挪过去,似乎伸着一只想要安抚她们的手。
画面僵持了一会儿。视频的视角更是很快抖动了起来,刺客看得差点儿忘了手里的冰激凌,直到手上一凉,才反应过来它要化了,手忙脚乱地舔了几口;他只不过是错过了几秒钟,忽然视频里就是一阵惊呼,等到刺客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就发现那婴儿居然孤零零地掉了下去!
就算是已经知道是“未遂”事件,刺客看到这一幕,心里也咚的跳了一下。
但紧接着,他就听到一片混乱的背景音里冒出一声很快、很轻的“嗖”,就像是什么被发射了一样。
嗯?刺客百忙之中纳闷地想。
镜头紧跟着婴儿。眼看着那哭叫的孩子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忽然之间,一张黑色的网兜从上而下,迎面兜住了婴儿。好像是有弹性似的,它顺着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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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往下,轻又温柔地晃了一下,把婴儿稳稳地挂在了路灯下。
刺客听到视频里一片喘气的声音。
消防员解开了那只网兜,抱出了不再哭叫的婴儿。他从襁褓里露出脸蛋,什么也不明白地咧开嘴,傻乐了起来。
“谢谢你,夜翼!”
视频的拍摄者大声喊了起来。镜头往上一晃,原来在那儿的夜翼已经悄悄离开了,只有一片乌云自顾自地飘动着,让出了背后的月光。
刺客也终于啃完了那只差点化掉的,很好吃的冰激凌。他若有所思,溜溜达达地离开了快餐店。
在他来布鲁德海文之前,他还不知道这儿有个义警“夜翼”。兄弟会多半也不知道,不然也不会一声不吭地派了一个刺客过来;义警和城市之间似乎总有一种一对一的特殊关系,就算这位夜翼名声不显,朱利安认为自己也该早做打算,谨慎计划下一步行动。
也许他可以尝试和夜翼合作,刺客一边在楼顶散步,一边想着,他看起来像是个好人。
一阵丁零当啷的碰撞声打断了刺客的思考。他停下脚步,迅速判断了方位,赶了过去;那动静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挨揍,是棍棒打到人身上的闷响,接着又是一声骨头碎掉的脆响和一声粗哑的尖叫,刺客一边赶路,一边忍不住感同身受地咧了一下嘴。
那听起来也太痛了!
刺客当即认为那儿一定是在发生非常恶劣的事件,加快脚步。但等他赶到附近,找到那条黑暗的小巷子的时候,那阵挨揍的动静已经停了。刺客暗叫不好,放轻了脚步。有一点细微的说话声响了起来,刺客心里一松,估计人还活着,尽可能悄无声息地跃到了墙上;但当他一低头,看到巷子里发生着什么的时候,朱利安的脑袋立刻嗡的一声,简直就像是看到菠萝披萨一样不可置信。
“现在,硬汉,”小巷里,一个听起来很是年轻的紧身衣帅哥正弯下腰去,拎起一个口吐白沫的家伙,“你能听懂我的要求了吧?”
刺客蹲在矮墙上,五味杂陈地看到那个被揍得口吐白沫、左边手臂正以一个不可能的姿势扭曲着的硬汉连连点头,低声下气地抓着夜翼的手求饶保证。听到他的保证后,夜翼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破烂的衣领。
“下次再让我见到你纠缠你的前妻,”夜翼重新站直了身体,微笑着摩拳擦掌,“我就会把你揍得半身不遂。听明白了不?”
哦,原来夜翼在干艾吉奥的活。刺客顿时从这一句话中理解出了前因后果,不由得换了一种“这是你应得的”目光,看向那“硬汉”。这活该被揍的家伙正乖得像一只小绵羊,迫不及待地连连应承。
“很好。”夜翼表扬他。
然后咚的一声,夜翼一记直拳把他揍晕了。
事发突然,刺客差点儿倒吸一口凉气。他忍住了没有那么做,但不知道为什么,夜翼还是发现了他,下一秒就很敏锐地往他这儿看过来。刺客下意识地想跑,但想想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于是坚定地守住了墙头,也盯着夜翼看。
夜翼看着他。他看着夜翼。他俩面面相觑。
“你在看什么?”夜翼板着脸问。
“我在看你。”刺客脱口而出。
3. 第 3 章
话说出口,刺客才意识到不对劲。夜翼无言地看着他,原本板着的脸有点儿松动了,没忍住露出一个笑来。月光从云朵里透出来,投到了他们身上,刺客发现夜翼的紧身衣是真的很紧身,不由得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你看够了?”夜翼还问他。
轮到刺客板着脸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夜翼居然笑出了声。刺客转回视线,谴责地盯着他瞧,但夜翼没再追着他问了,只是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听说布鲁德海文大学的枪杀案是你阻止的。”
刺客没否认,“我也听说你是这座城市的义警。”
夜翼也看着他,“嗯哼。”
“你检查过那具尸体吗?”刺客直白地问。
夜翼想不到他这么快切入正题的同时,又很诧异他说的“那具”尸体究竟是哪一具。但他脑子一转,很快反应过来,刺客指的应该是那个流浪汉。
“它怎么了?”夜翼不动声色地把问题抛了回去。
“他生前吸入了大量毒品,”刺客就说,“我在靠近的时候闻到了那股味道。我知道大多数毒品闻起来是什么样的,但他身上的味道有点特别,所以我就在想,那会不会是一种新型毒品?”
夜翼吃惊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表情就严肃了许多。
“是的。”义警很肯定地告诉刺客,“我也发现了,布鲁德海文最近流行起一款新型毒品,见效更快,也更疯狂。你在追查这件事吗?”
刺客点点头,“你有线索吗?”
夜翼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也很诚实地回答,“我有怀疑的对象,但还没找到证据。”
刺客没问他的怀疑对象是谁,蹲在那儿摸了摸下巴,然后就问,“合作吗?”
夜翼学着他的样子,也摸了摸下巴,“我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只不过超英之间的合作似乎通常由一顿互殴开始,又或者一次意外的误会,又或者一些乱七八糟的碰撞,总之伴随着激烈的肢体冲突和(可能存在的)恶劣挑衅,以至于夜翼竟然有点儿微妙的不适应。
这倒不是说他会喜欢那种合作开头。夜翼自认为是个又善良又正经的好超英,没有那种揍人或者被揍的特殊爱好。
要是所有人都能这样平和地问一句“合作吗”该多好?想到这里,夜翼瞧着刺客的眼神不由得友善了许多。但以防万一,他还是问了一句,“如果我拒绝,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为什么,刺客笑了一声。
“我打赌我会做一件你绝对想不到的事情。”
夜翼有点儿警惕,“哦?”
“真的,你绝对想不到。”刺客歪了一下脑袋,“你敢和我打赌吗?”
刚刚年过二十的夜翼立刻就说,“有什么不敢的?”
原本蹲在那儿的刺客于是活动了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在这么做的时候,他一直低头瞧着夜翼,后者也抱着胳膊,歪着脑袋看他。一直到刺客站了起来,夜翼也没什么动作,只是注视着刺客,以一个有点警惕,但也只有一点警惕的表情。
“我会去买点薯条吃,”刺客扬了扬下巴,“忙了一晚上,我有点饿了。你想不想一起来?”
夜翼一静。
刺客补充说,“刚出炉的那种,炸得香喷喷、金灿灿的薯条。”
夜翼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要是我既想和你走,又不想拒绝你,我该怎么办呢?”
刺客也笑了,“你是笨蛋吗?”
“我是,”夜翼爽快地承认了,“快走吧,我也已经饿得要命了。”
输了打赌的夜翼大大方方地请了这一顿,刺客也坦然接受了。他们坐在高高的楼顶上,分享着夜宵和信息。四月里的风柔和地吹到他们身上,刺客的兜帽和夜翼的黑发在那儿沙沙地起伏着。
“布鲁德海文是一锅浓汤,炖满了帮派势力,”夜翼咬着一个圆滚滚的汉堡,两边脸蛋鼓鼓地告诉刺客,“你会发现你很难在这锅浓汤里精准地捞到你想要的那颗西兰花。”
他早就发现了这种新型毒品,花了一段时间才逐渐总结出一点儿规律,认为它经常出现在梅尔维尔区。但光是这块区域就有很多个大小势力了。
“我怀疑一个叫‘索恩’的帮派老大。”夜翼总结,“我已经问过其他人了,只剩他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不会恰好知道他在哪吧?”刺客就问。
“我当然不知道。”夜翼笑了,“要是我知道,我就直接上门问他了。”
刺客也笑了,“像‘问’刚才那个硬汉一样‘问’他?”
“当然了,笨蛋。”
刺客已经够自来熟的了,没想到夜翼居然能比他还自来熟,顿时甘拜下风,低头捡薯条吃。坐在食物另一边的夜翼终于咽下去那只汉堡,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确定要和我合作吗?”夜翼问。
“我们在同一座城市里活动,碰上是迟早的事情,”刺客咬着橙汁吸管,含糊地回答,“合作总比敌对好。”
夜翼假装很遗憾地叹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被我的人格魅力吸引了呢。”
刺客噗嗤一声笑了,“少来。”
“你看,我又把你逗笑了。”
“你才没有。”
夜翼笑了一会儿。这阵有来有往、意外合拍的插科打诨不由得让他产生了一种温暖的幻觉,就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似的。但他很快清醒过来,说起了正事,“如果你要和我合作,有一件事情我必须让你知道。”
“请说。”
“我不杀人。”夜翼说,“原则性的那种。”
夜翼能听出来刺客吸橙汁的声音短暂地停止了几秒钟。兜帽下的眼睛在无声地打量着他。要是换做动物语言,两个人互相盯着,大约就是要打起来的意思了。幸好人类语言不讲这个,但刚才那阵温暖的,美妙的气氛,仍然像是被冰冷的现实瀑布兜头浇没了。
他杀人,但夜翼不。
这就是个(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了。
但就在夜翼凝神等待着刺客可能会发起的辩论时,刺客重新开始吸那杯快喝完的橙汁了。
“你和蝙蝠侠什么关系?”他说。
“嗯?”夜翼猝不及防,“我…蝙蝠侠……等等,这和我们刚才的话题有关系吗?你认识蝙蝠侠?”
好拙劣的反击。夜翼不由得想。
但任何一个被问到“你和你爸什么关系”的人大概都会是这个反应。那可是蝙蝠侠!他又是第一任罗宾!
到底谁会问罗宾和蝙蝠侠是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刚刚问出这种惊天问题的刺客这时候很坦然地回答,“但我听说他不杀人,而他就在哥谭,你就在布鲁德海文,你们这么近……”
“好了,够了,”夜翼没忍住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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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额头,“这不是重点。这就是你的全部反应吗?对我那句‘我不杀人’的反应?”
刺客叹了口气,“你想听点直接的?”
“直接点。”
“我也有一条类似的原则,”刺客搁下了那只空荡荡的纸杯,“但比你多一个词。我不杀无辜的人。”
夜翼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他们互相看了一会儿,没有人再询问或试探关于“原则”的细枝末节,也没有人开口劝说另一个人放弃他的原则。
“真可惜,”刺客随后说,“我还挺喜欢你的。希望我们不会成为敌人。”
“我真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夜翼则说。
刺客笑了。他拉上面罩,站了起来,“谢谢你的麦当劳。要是有机会的话,下次我请。”
他们以一种很优雅的方式谈崩了。
这种没打架的谈崩方式实在让人心里有点难受,很容易给人一种“要是再聊聊他们就能改变现状”的错觉。但凡他们怒气冲冲地吵了一架,打了起来,此时一定没有一点儿留恋地转身就走了,但问题就在于他们没有。
他们甚至展现出了相当的友好,尊重和礼貌。
于是这阵虚幻的“本能改变”的错觉笼罩了被遗留在原地的夜翼,就像是一只蝴蝶在上空扑闪着它的翅膀;而夜翼被那美丽多彩的磷粉洒了一身,很轻易地生出一点儿忧郁遗憾的情绪来。
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夜翼忽然想到。
“晚安,夜翼,”刺客向他致意,“祝你做个好梦。”
“等等,”夜翼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名字?”
“代号?”
正要离开的刺客惊讶地顿了一下。他踩在楼顶边缘,回头看了一眼夜翼。
“我没有代号,”刺客说,“但你可以叫我‘刺客’。”
·
“他说他是个刺客,”夜翼问,“你有什么头绪吗?”
他正光着脚站在他公寓里的地板上,忙着脱掉那层过于紧身的制服。在打着电话的时候,迪克板着脸,试图摆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虽然他知道电话对面理论上来说应该看不见他的表情。理论上。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刺客。”
布鲁斯回答得很客观,但迪克很怀疑他是在装傻。
“是啊,”迪克就很不客气地说,“你还和其中一个有了个孩子呢。”
布鲁斯一点儿也没受影响,“你认为他和刺客联盟有关系?”
“才不。”迪克想了想,“好吧,我一开始可能是这么想的。他的穿着打扮都很像是刺客联盟的刺客,你懂的,用兜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那一套。但他后来说他不杀无辜的人。”
他们都知道刺客联盟的刺客可不管无辜不无辜的。接到命令,杀就完了。
果然,布鲁斯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迪克听了,眼睛立刻一亮,“你知道!”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哼的方式不一样,”迪克肯定极了,“你哼的是‘哼嗯’而不是‘嗯哼’,要是你只是表示你知道了,你就不会‘哼嗯’了。”
“好吧,被你看穿了,”布鲁斯笑了,“我确实可能有点儿线索。”
迪克得意洋洋,“我就知道。”
然后,出乎意料地,布鲁斯就问了他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玩过‘刺客信条’吗?”
4. 第 4 章
刺客信条,阿布斯泰戈娱乐公司最出名的系列作品之一。每一部刚被宣布发售的新“刺客信条”都会被哄抢一空,总得来说,不是简单的“好玩”二字能概括的。
顶级AAA制作,独特历史冒险,蒸汽平台上当之无愧的“好评如潮”!
“没听说过。”迪克尴尬地说。
通常来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几乎不可能不知道市面上正在流行的游戏。除非他干脆就是对游戏没有一点儿兴趣。但在这个年龄阶段,对“游戏”没有兴趣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
除非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可怜的迪克·格雷森。
可怜的迪克·格雷森从小就爱刺激冒险类活动,不是手游,不是端游,也不是主机游戏,而是大晚上的不睡觉溜出家门打击犯罪,在蝙蝠侠的指导和命令下扮演色彩鲜亮、爱说俏皮话、但打人很痛的黄金男孩罗宾;如果这一款由他开创的青少年游戏有个评分系统的话,迪克毫无疑问地也会刷出一个“好评如潮”。
至于他一个人怎么刷出“好评如潮”,这不重要。反正不可能是电话投票就对了。
而在罗宾事业之外,迪克还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担当了少年泰坦的领队。更不要说他本应该好好扮演的“学生”身份了,这孩子从小卷时间规划卷得飞起,睡眠时间更是压缩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所以,除了他或许本可以长出来的身高之外,迪克还惨痛地失去了听说过刺客信条这样一款现象级游戏的可能性。
“去玩吧,”真正的时间管理大师布鲁斯从容地说,“你可以共享我的蒸汽平台游戏库,不用另外买了。”
迪克没拒绝,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白天要上班,晚上也要上班,睡眠时间有时甚至能达到恐怖的“几秒钟”时长,更别提他有时候还得回家看看了。所以在这阵闲聊过后,布鲁斯当然还是直接告诉了他关于刺客的事情。
“和刺客联盟不一样,但刺客兄弟会也是一个有组织的刺客同盟群体,”布鲁斯一边简单概括着,一边转手就把文件发给了迪克,“他们现任‘导师’——也就是所有刺客的领袖——威廉·迈尔斯,我曾经在多年前全球游学时和他结识。”
迪克表示,“我怎么一点儿都不意外呢。说真的,你到底在那时候认识了多少人?”
他翻了翻长达几百页的文档,顿时一阵头晕。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个刺客兄弟会要从六千多年前的伊甸园故事开始讲起?
“我们一致同意不去干涉对方的领地,”布鲁斯假装没听到迪克的吐槽,“也就是说,刺客兄弟会不会干涉蝙蝠侠的事务。”
“噢,但我是夜翼,”迪克嘀咕,“而且他们也不知道布鲁德海文已经有一个我了。”
“你知道的,迪克,如果你需要协助,”布鲁斯很谨慎地说,“我总是可以在半小时内赶到的。”
迪克听出他隐晦的关怀,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
“巧了,”迪克咳嗽一声,装作一本正经地问,“我正好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
“你到底还有多少没提过的老相识,布鲁斯?”
布鲁斯假装手滑挂断了电话。迪克看了看被挂断的手机屏幕,摇了摇头。当一缕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的时候,迪克也正好从洗浴间里打着哈欠走了出来,难得地扑到了床上。
没过几秒钟,他就睡着了。幸好这是个周末,不然格雷森警官恐怕得冲完澡就换衣服,急急忙忙地上班去。等到他难得地一觉睡到下午,晕乎乎地幸福地爬起来的时候,迪克这才反应过来,他居然有整整两天——好吧,现在是一天半了——有三十多个小时的空闲时间。
要是天是黑的,迪克肯定立刻就神采奕奕地出门了。但天色尚且明亮,于是迪克退而求其次,先是翻了翻空无一物的冰箱,随便填了一下肚子,然后打开了刺客信条。
刺客信条二是一部建立在文艺复兴巅峰时期的作品,主角是个意大利刺客。迪克选择这部作品没太多别的原因,主要是考虑到它故事性够强,平均通关时间又比较短,正好一个周末就能玩完,只要他不追求收集的话。
话说收集又是什么?迪克翻了翻游戏测评,纳闷地想。
也许是因为发布时间较早的缘故,它的画风显得有些古老,按键也有点儿莫名其妙,迪克不得不满怀愧疚地让刚刚出生、还一团血污的主角和他屏息以待的父母一动不动地等了半天,才找到正确的按键,成功地让他动弹了一下。
游戏主角艾吉奥·奥迪托雷·达·佛罗伦萨总算顺利降生。迪克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比起有人死了,他总是很喜欢看到新生命降生的——怀着那点温柔的欣喜,迪克自然而然地接着玩了下去。
有着宽和智慧的父母,三个活泼可爱的兄弟姐妹,十七岁的艾吉奥很显然是个幸福的不得了的小贵族。迪克玩着玩着,脸上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更大了。
谁都不会否认,年仅十七岁,常使一条明亮又鲜艳的红丝带扎着发辫的艾吉奥真是个很可爱的年轻人。
迪克玩着玩着,不由得又纳闷起来,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成为刺客?
是命运推动,还是动机使然——他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
此时正在路上闲逛的朱利安也正在想这个问题,只不过主角是他自己。有时候人走在人生的道路上,就免不了停下来想一想,问一问自己:奇怪,我这是在忙什么呢?
为什么朱利安要当刺客?
和艾吉奥不一样的是,他从小就注定要接受那柄袖剑的传承。和艾吉奥一样的是,朱利安也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宽和智慧的双亲。顺便一提,他们也都还活着,并且没人是圣殿骑士,谢谢关心。
所以,在朱利安还小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考虑过“选择什么事业”这种问题。他根本没有选择。而等到他像那样没有接受一点儿学校教育地长大之后——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也没人意识到他其实缺乏教育——朱利安才了解到他本可以选择别的什么。
但他还是选择了继续他的刺客事业。
因为——几百年前,曾在美国独立期间活跃的刺客大师拉顿哈给顿就给出过这么一个直截了当的理由——没别人会这么做了。
几百年后,无名刺客朱利安拉起卫衣兜帽,走进了逐渐昏暗的小巷里。
这实在是一个很糟糕的世界。但正是因为它这么糟糕,世界才会需要英雄。
太阳逐渐落下去了。朱利安认为是时候开始“工作”了。只不过和平时不一样,他今晚准备假装成一个用药过量的大学生,因为能量饮料已经无法满足他的“学习需求”,所以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地钻进小巷子里,笨拙地挥舞着钞票寻求那些本来就不怀好意的家伙们的帮助。
“我买了很多魔爪,”朱利安把手机贴在耳朵边,假装是在打电话,“便利店老板看我的眼神都有点儿奇怪了!——你别管我买了几瓶,听我说,我发现能量饮料也没用了,可我还有那么多论文要写!”
他眼尖地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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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脚下有一块凸起来的石头。为了更好的表演效果,朱利安假装没注意到它,故作狼狈地绊了一下。
“我真的需要点能让我提神的东西,哥们,”朱利安很是焦躁地说,“还有没有比魔爪更带劲的了?”
小巷里黑影憧憧,垃圾桶上蹲着的猫嘶哑地叫了一声,很快地跳进了黑暗里。走在这其中的笨蛋大学生假装打着电话,费劲地编了一会儿台词,终于在讲到喉咙快冒烟的时候被拦住了。
“小孩,想不想试试这个?”
小孩?朱利安暗中腹诽这个称呼,表面上很警惕地放下了手机,犹犹豫豫地看了看黑暗中被遮住的那张模糊人脸,又看了看拦在他前面的那只手。
那只手摊开来,里面躺着一颗胶囊。
“这是什么?”朱利安警惕地问。
“能让你提神的好东西。”
朱利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他兴奋了起来,并且把这种兴奋劲利用的恰到好处,“真的?”
“真的。送你了,回去吃吧,”那人笑着说,“要是你吃完还想要,明天再来……”
为了符合人设,朱利安迫不及待地就要伸出手去。结果就在那一瞬间,凌厉的破空声袭了过来——朱利安敢打赌,要是他的动态视力没那么好,一定看不清那是一只小小的黑飞镖——狠狠地扎进了那只托着胶囊的手掌!
“铛”的一声!
那只手惨叫连连地被钉到了墙上。
朱利安吃了一惊,紧接着就反应了过来,抬头一看。果然,一个在黑暗里十分模糊、在他的视觉里非常清晰的劲瘦身影像是耍杂技一样,从楼顶翻了下来。夜翼顺手接住了那枚差点儿掉到沟里的胶囊,举起来往月光里看了看,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朱利安。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说。
朱利安(装得)小心翼翼地,“呃,药?”
“药。”夜翼叹了口气,“你以为它会让你提起神来,是吗?我告诉你吧,一开始是的。你会变得充满精力,灵感旺盛,整个世界都斑斓多彩,你会体验到每一种先前没体验过的,正常人永远都无法想象到的……人间极乐。”
也许是开业时间到了,隔壁的夜店灯牌忽然闪起了绚烂的光。那一闪一闪的,多彩的迪斯科灯光旋转着,红色的,蓝色的,引人入胜地闪烁在夜翼指尖的那枚胶囊上。
“然后,”夜翼忽然手指一动,打个响指就变没了那枚胶囊,“魔法时间结束。你发现你的精力和灵感全部跌回之前的水平,你原来看到的那个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更糟糕的是,你还会发现你的骨头和血液里有什么痒得不得了,你的大脑就像是一只被吸干了水的海绵,渴望它的滋润……”
黑暗里,那个大学生正神色难辨地望着他。
“……为了再次得到它的滋润,”夜翼故意恐吓他,“你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钱包掏空,然后就是你的亲朋好友——你有爱的人吗,有吧?——等到他们对你彻底失望,丢开你不管之后,你就会去卖血,卖器官,欣喜若狂地去卖掉你身体里还剩下的最后一样有价值的东西,最后变成一个精神失常的流浪汉,冻死,饿死,或者发疯而死。”
朱利安默默无言地望着他。夜翼屈起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朱利安这才像是惊醒了一样,后退几步,捂着脑袋盯着他瞧。
“所以别碰这些东西,知道吗?”夜翼尽可能地板着脸,“永远,永远别碰。论文写不出来就算了吧,说真的,还能有什么比你的生命更重要的?”
5. 第 5 章
本打算接受那枚胶囊,第二天再来,通过这种朴素的调查方式追踪这条犯罪链的朱利安陷入了沉默。
他瞟了一眼还被钉在墙上,正在悄悄挪动身体,试图挣开那枚小飞镖的那个家伙。后者屏气凝神,眼看着就要扯开那只飞镖了,正心情澎湃之际,夜翼却像是脑袋后边还长了个眼睛似的,立刻回头给了他友好的一拳。
又是邦的一声,那罪有应得的家伙彻底晕了过去。那枚小飞镖很显然没法吊住他的整个体重,于是他缓缓地滑了下去,在墙上留下一道灰暗的血迹。
“明白了吗?”夜翼转头问朱利安,“嗯?”
朱利安能演出一个焦虑不安的大学生,也能演出一个好奇心旺盛的笨蛋,但当有人在他面前打击犯罪的时候,朱利安实在有点儿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嗯,”他最后很是绝望地小声说,“谢谢你。”
一片黑暗中,夜翼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只发现他脸上似乎有点儿反应不过来的呆滞,于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回家吧。论文实在写不完,就发个邮件给你教授申请延期。”
反正夜翼自己当时就是这么干的。
许多事情本来就是可以被通融的。更何况那只是一篇论文而已。
朱利安很悲伤地离开了。他很想回头看看他钓了好一会儿的线索,但担心夜翼误会,于是只好忍住了每一次回头的冲动。又是砰的一声,似乎是夜翼“温柔地”弄醒了那个家伙,开始审问他了。
那本来应该是我的线索。朱利安悲伤地想。
但他也没法在这件事上责怪夜翼。夜翼看到了一个差点儿误入歧途的笨蛋大学生,他当然就上前阻止了。这只能说明夜翼是个很好的人。
怀着这种“没法谴责一个好人”的悲伤,朱利安郁郁地回到了公寓里。这天晚上他既没有得到调查线索,也没有开始写他的论文框架——是的,他真的有论文要写,只要朱利安不想他的掩护身份出太大的问题,他目前还是得老老实实地假装一个正经的大学生。
正经大学生接着在图书馆度过了他周日的一整个白天。等到出来的时候,朱利安都有点儿恍惚了,脑袋里被迫塞满了各种概念、定义和论据,时不时地还飘过几条论文作者之间隐晦的互相攻讦。
好一个硝烟弥漫的学术战场。
朱利安恍惚地回到公寓门前,准备掏钥匙开门。他顺路买了点菠菜番茄牛肉碎之类的东西,打算煮点好吃的奖励一下自己,这时候就暂且把购物袋放下,胳膊夹着装书的帆布袋,停在门口摸口袋。
他住在二楼,刚刚走上来的楼梯里轻快地响起了脚步声。
朱利安没留意它,只是凝重地摸了摸口袋,又摸了摸口袋。手机,钞票,手帕纸,药片,就是没有丁零当啷的钥匙。
他的钥匙去哪了?
朱利安很是纳闷地转过头,准备打开帆布包往里看看。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他看到楼梯的拐角处停着一个人,正有点儿发愣地抓着扶手瞧着他。这人没引起朱利安的警觉神经,朱利安只是眨了眨眼,就看清楚那家伙看起来很年轻,胳膊里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白衬衫有点儿皱巴巴的,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总得来说不像个坏蛋。
应该是住在楼上的邻居。朱利安之前打听过,这一栋楼住着的布鲁德海文人都很友好,尤其是住在他正上方3A的一位年轻警官,谁提到了都会说他两句好话。
“嗨。”朱利安就主动和他打了声招呼。
那可能的年轻警官又看起来不太聪明地愣了愣,然后就笑了起来。“嗨,”他也友好地这么说着,主动自我介绍了起来,“我是住在你楼上的迪克。找不到钥匙了吗?”
他从楼梯那儿的黑暗里走了出来。正要答话的朱利安看到他那张脸,一下子卡住了。
有一种过分的英俊是会给人冲击感的。
朱利安就被这位漂亮警官的脸很是温柔地冲击了一下,精神上差点就想原地投降,充分发挥体内那一半来自意大利的血脉天赋;但幸好理智很快占据高地,朱利安勉强想起来刚才他们在聊什么,颠三倒四地胡乱回答,“噢,是的。我叫朱利安,很高兴认识你。”
朱利安心不在焉地冲迪克又笑了一下,继续翻他的帆布袋。可能是他手里抓着的东西太多了,被剪成小铝片块的药片一不小心就滑了出来;刺客本来能抓稳的,但手指一动,想起对面还站着个警官,只好遗憾地装笨,假装手忙脚乱地抓不住它。
大不了就让它掉到地上,一会儿再捡起来就是了。
但出乎朱利安的意料,自称迪克的警官眼疾手快,一下子就抓住了那滑落的药片,甚至还飞快地辨认了出来,“阿司匹林?你哪里不舒服?”
“头疼。”朱利安随口说。这倒也不算是一个谎言,毕竟他实打实地看了一天论文,很少有人能在干这事的时候身心愉悦。迪克瞧着他,手上是把药递还了回来,脸上却欲言又止的。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和朱利安继续话题,漂亮的蓝眼睛眨了又眨。朱利安体内那一半总是被激活的意大利血统立刻按捺不住了,没忍住又接了几句话,“在图书馆里看了一天论文,”他从迪克手里接过药片,也对他眨了眨眼,“你懂的,很糟糕的一天。你呢?”
“我也一样,”迪克叹了口气,靠到墙上,“今天是周日,还加了一天的班。”至于他是自愿跑去加班查档案翻尸体这一回事,迪克当然没说出来。分享一点搞笑的悲剧总能迅速地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果然朱利安看他的眼神很快就亲近了起来。
“真的?”朱利安继续掏他的帆布袋,“那真的太糟糕了。有加班费吗?”
糟了。他钥匙呢?
朱利安不由得有点尴尬了。要是这位住楼上的警官没来找他搭话,他这时候肯定已经一袖剑插进门缝里,随便一撬就进去了。但迪克真的好自来熟,聊着聊着居然还往墙上一靠,显然不打算走了。
什么情况?朱利安心里也很纳闷,想套话?无聊了?还是看上我了?
虽然这听起来可能有点自恋,但他确实长得也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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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没有,”迪克这下是真的被他说的有点悲伤了,“我是自愿加班的。”
尽管迪克不是那种会对生活质量太过挑剔的类型——是的,哪怕他目前为止人生的一大半都在哥谭亿万富翁的庄园里待着,但迪克仍然惊人地保持了他童年时对跌宕起伏的生活质量的高适应——然而,布鲁德海文警局发的工资实在太寒酸就又是另一个悲伤的话题了。
他还要想方设法地掏钱补贴自己作为义警的那份事业呢。要不是他有个父母留下来,卢修斯在打理的信托基金,迪克是真的过不下去。
那点真情实感的悲伤被朱利安辨识出来,刺客顿时很惊奇:加班竟然还能算“自愿”的,布鲁德海文公务员简直跟给资本家打工一个待遇。
“真悲惨。”朱利安真情实感地说。他终于找到了他的钥匙,松了口气,于是赶紧往锁孔里捅进去,顺便客气地问一声迪克,“你想进来喝杯咖啡吗?”
迪克唔了一声,大大方方地直起身子,“你真好。”
真的假的,傍晚五点喝咖啡。他一定很晚睡觉吧。
朱利安短暂地诧异了一下,然后就把这个几点睡觉的问题抛到了脑后。他打开门,冲迪克笑了一下,心想,‘这可是你自愿走进来的哦。’
跟着他走进去的迪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幅度很小地偏了偏脑袋,左右看了看,搜寻着可能存在的毒品痕迹。他就是为了这个进来的,绝对不是因为这位住在他正下方的年轻人恰巧是红头发绿眼睛,又恰巧很友好很可爱地冲他笑了好几回。
迪克·格雷森发誓自己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无论是哪个职业的操守。
他环顾一圈,发现这儿看起来确实是个普通大学生的住处。卧室门关着,他站在门口就能看到客厅,厨房和阳台,绿植和橙色的玫瑰花野蛮地生长着,沙发上的小碎花软垫歪歪扭扭地倒在那里,整个空间的配色给人一种生机旺盛的温暖感。
“随便坐,迪克,”厨房里正煮咖啡的朱利安说,“别傻站着了。”
还不知道自己误闯刺客窝点的迪克高高兴兴地依言坐下。他们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寒暄话题,氛围很快被咖啡冒出来的香气烘暖和了。小方餐桌上铺着一张画有绿水彩的桌布,朱利安很快提了两只晃着咖啡的马克杯出来,递了其中一杯给坐在餐桌对面的迪克。
迪克喝了一口,才意识到朱利安似乎没有坐下的意思。他诧异地抬了一下眼睛,看到朱利安两只手臂正搁在椅背上,微微笑着看他。
‘什么意思?’迪克条件反射地想。
“你想留下来吗?”朱利安问。
迪克眉毛一挑。他经验丰富地识别出了朱利安那个微笑的意思,但没有立刻回答;这是个很容易被误解的问题,而放在某些特定环境下,容易被误解约等于“暧昧”。
比如现在。
而应对这类暧昧问题的最佳答案,永远是另一个问题。
迪克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他重新举起马克杯,“你想我留下来吗?”
6. 第 6 章
朱利安之前就发现了迪克有双很漂亮的蓝眼睛,但那时候是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朱利安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就已经差点儿被这位素未谋面的漂亮警官迷晕了,根本没注意到他蓝眼睛的真实色彩。所以现在,当迪克端着马克杯,微微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但蓝眼睛往上一抬,定定地凝视着他的时候,朱利安这才发现,迪克那双眼睛的色彩其实很淡。
而在餐桌顶上那只剔透水晶灯的照耀下,那双蓝眼睛呈现出一种清晰的鲜亮质感。
朱利安心里的某个角落已经恨不得原地投降了,但表面上还是维持住了自己的尊严。他也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咖啡,若无其事地踢回那个问题,“取决于你。”
一场调情游戏这么拉开了序幕。他们都使出了浑身解数,眼神追逐着彼此的一举一动,却还要想方设法地装出一副并不那么在意的样子。那热腾腾的咖啡几乎成了两位演员手里配合出演的道具,一直到它们冷淡下来,天色彻底黑了下去,这场游戏才终于结束了它的第一回合。
“我们应该经常这么做的,”迪克一口气喝完了他的咖啡,“真的,也许下次我们可以试试早餐。”
朱利安理解了他的潜台词是“也许下次”,有点儿遗憾地送他到门口。那其实只有几步距离,但他俩不约而同地磨蹭了起来,差点把这几步路走出一个世纪,终于在迪克拎着外套打开门,回头又看着朱利安眨眨眼的时候,朱利安没忍住笑了,“你忘了什么东西吗?”
“你不准备和我道别吗?”迪克很无辜地问。
道别,当然了。但关键在于怎么道别。
朱利安定定地看了迪克一会儿,然后微微笑了。噙着那一点了然的光亮,他往迪克的方向轻轻地靠近了几步,从他手里接过了门把手。
咔哒一声,门被重新关上了。
这还是他们这一晚上第一次靠这么近。两个人几乎是“挤”在一扇门前了,但不知怎么的,他们仍然没有一点儿肢体接触,只有他们互相凝视的眼睛里正源源不断地冒着某种东西出来,若隐若现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每一道缝隙,把他俩黏糊糊地粘到了一起。
他一定是要吻我了。迪克经验丰富地想。
果然,朱利安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一边伸出手来,动作很轻地捧起了迪克的脸。迪克也很配合地抬了一下脸,准备闭上眼睛了,结果就听到朱利安温柔款款地问他,“你能接受我像个意大利人一样和你道别吗?”
“嗯?嗯,”迪克差点没反应过来,“当然了。”
这难道是某种征询接吻许可的新方式?迪克纳闷地想。
结果朱利安凑过来,只是纯洁地贴了贴迪克的两侧脸颊。他们的鼻尖温暖地蹭过几次,朱利安就着这个距离专注地望着迪克,就像是他的绿眼睛里只有对方一样,“在你联系我之前,我会一直期待着的。”
呼吸间的那点热气温柔地拂过了迪克的嘴唇。朱利安眨一眨眼,又冲迪克一笑,眼睫毛痒痒地扫过迪克自己的眼睫毛。
一时寂静。咖啡的香气萦绕着两位旗鼓相当的对手,迪克飞快地扫了一眼朱利安近在咫尺的嘴唇,然后眼皮一掀,很轻地笑了起来。
“你还没给我留联系方式呢。”迪克说。
在这种情况下,迪克还能保持理智,抽身离开的原因只可能有两个。一个是他得下楼去买套,另一个就是他今晚已经有约了——和违法犯罪活动有约。义警工作的优先级高于一切,于是尽管万般可惜,甚至还有点儿神思不属的,夜翼照旧从布鲁德海文的夜幕里跃了出来。
他昨晚审问了那个差点带坏无辜大学生的毒贩,得到了一个具体的时间地点,夜翼实在不能错过这个。
晚上十点,梅尔维尔区中心。
那些以为灯火通明的商业街就不会有危险的家伙一定死得很早。像一只鸟儿那样,夜翼轻盈地落到了屋顶,无声地四处张望起来。手里有货的那个家伙据说每晚都会定点刷新在这附近,夜翼看了看,确实发现了几个似乎在消磨时间,等着什么的家伙,进一步证明了这条消息的可靠性。
夜翼耐心地蹲守在了这里。他等待着,直到……
可疑人士出现在了屋顶那只盖子尖尖的水箱上。
夜翼甚至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的,只看到一团黑影动了动,然后从里面探出来一个戴兜帽的刺客,幅度很小地向他挥了挥手。
怎么又是你。夜翼不由得想。
他简直就差和这个自称刺客的家伙天天见面,关系好得能换衣服穿了。
“嗨,”刺客很快缩回阴影里,“这么巧,你也蹲点?”
夜翼叹了口气。他说,“是啊。”
然后他就不请自来地攀到了水箱上,挤到了刺客边上。夜翼往下望了一眼,这儿视角确实不错,难怪刺客会选择这里。可能同行就是这样。他又瞟了一眼刺客,后者没什么反应,只是低着头,似乎是专心致志地观察着附近的街道。
打过刺客信条之后,夜翼就认出来,这套装扮确实是来自兄弟会的刺客。未知面貌的刺客很谨慎地裹着一身长袍,腰带上挂着刺客的三角徽记,鹰喙兜帽拉得很低,黑面罩盖住鼻梁,几乎一点儿皮肤也没露出来。
很杀手,很冷酷,很谨慎。
就在这时,夜翼听到刺客那儿传来一声小动物的咕噜声。
“呃?”夜翼不确定地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刺客扭头看了他一眼,撩开了自己的长袍。夜翼低头一看,原来那儿蜷缩着一只看不清颜色的猫,此时正不满地伸出爪子,要扒拉回那件温暖的长袍。刺客也顺着它的意思,只给夜翼看了一眼,很快就把长袍盖了回去,把那只猫和自己的小腿遮得严严实实。
“它喜欢待在那里。”刺客说。
好可爱。夜翼心里有个微妙的地方被戳中了,哪怕刺客说起话来像阿尔弗雷德——真的很像,刺客有一口很标准的牛津腔。
“它叫什么名字?”夜翼就问。
“不知道,”刺客说,“我不认识它,只是和它坐在一起。你想收养它吗?我估计它是流浪的——抱歉,咪咪,野生的。”
猫估计是挠了他一下。夜翼听到了那刺啦一声的动静,没忍住咂舌,“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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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好大。”
刺客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猫都这样。”他显然深有所感。
夜翼真的开始考虑要不要收养这只脾气很大的猫。他仍然在照看着附近的街道,但有一点儿心神已经被分了出去,盘算着他那间乱糟糟的小公寓是不是能再养一只猫。那个简陋至极,连个微波炉也没有的地方正相当神奇地养着一个流浪的——呃,野生的夜翼,再养一只野生的猫应该也不算什么。
但他还得问问猫的意愿。于是夜翼又往刺客那儿蹭过去一点,和他商量,“你能不能再给我看它一眼?”
刺客很爽快地点了点头,迅速一转身,衣袍尾部就像是大猫的尾巴一样,轻飘飘地从那只真猫的脑袋上划了过去。没等它反应过来,刺客就敏捷地捉住了它的身体,把猫提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喏。”刺客示意。
猫终于反应了过来。它大约是发现刺客的身体也很暖和,就要往他怀里钻。刺客赶紧把它调了个个,试图让它的脸对准夜翼。这个真正有可能养它的义警正低下头来端详,“哦,黑猫。”
“黑猫会给你带来好运。”刺客郑重地说。
夜翼失笑。他递出手指,给猫闻闻,“你想和我回家吗?”
猫凑上去,怀疑地闻了闻夜翼的手指。在它那竖起耳朵的小脑袋上,有两个人类没注意到彼此的距离,脑袋越凑越近,正齐齐屏气凝神地关注着猫人社交活动的后续发展。
在他们的关注中,猫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矜持地蹭了一下夜翼的手指。
“太好了,”刺客松了口气,“它喜欢你。”
夜翼放心了。他试探着上了手,挠挠猫下巴,又摸摸脑袋,很快整只黑猫就贴到了他手心里,咕噜咕噜了起来。
“它喜欢我。”夜翼美滋滋地得出结论。刺客暗笑一声,推了推猫屁股,这个小生命很快就从他那儿跳到了夜翼怀里,欢快地在义警那身自发热的制服上打起了滚。
“你没考虑过养它吗?”夜翼问。他轻轻地挠了一下黑猫摊开来的肚皮(那里被他掀开几根白毛),然后赶紧抽开手指,躲过了猫喜怒无常的爪子。
“我养不了。”刺客说。
夜翼抬头看他。这时候,夜翼才注意到他们的距离十分之近,就差脸对脸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刺客很是自然地转过身去,只给夜翼留下了一个遮得严严实实的侧脸,“看那儿。”
夜翼捏着猫爪子,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
在一片眼花缭乱的闪光里,夜店后门里钻出一个穿皮夹克的家伙。他的脑袋缩在脖子里,左右看了看,很快就有几个原本就散落在周围的家伙凑了过来,窃窃私语了起来。
他们一定是开始交易了。刺客从水箱上站了起来,无猫一身轻地跳走了,抄近道往夜店最顶上那只灯牌赶过去;被落在原地的夜翼低头看看猫,很不舍地亲了一口它脑门,匆忙嘱咐,“待在这儿,等我回来接你。”
今晚应该不会花费太久时间吧。
当夜翼小心翼翼地放下猫,追上刺客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想的。
7. 第 7 章
刺客已经稳稳地停在了闪亮的灯牌上,像一只垂着尾羽的鸟儿,正探出脑袋往下观望。
他今晚运气不错,只是来昨晚差点买到货的地方转了转,很快就刷新出一只夜翼,接着又刷新出了交易现场。还不知道自己为刺客带来了好运的夜翼紧跟着赶了过来,一回生二回熟地踩在了刺客身边的位置,灯牌幅度很小地往下一坠,虚弱地闪了闪光。
广告灯牌投下来的迪斯科光自然也闪烁了一下。
刚分完货的皮夹克收了满口袋钞票,正准备掏出来再点点,此时就动作一顿,就要心怀警惕地抬起头来。夜翼立刻识别出这一定是个挨揍挨出了经验的家伙,手上却一点儿也不迟疑地一把拽过身边的刺客,往灯牌后面翻去。
皮夹克彻底抬起了头。他只看到那闪着“血脉贲张”的灯牌——只有灯牌——很无辜地竖在那儿,又闪了闪字母。
灯牌背后,夜翼正一条手臂稳稳地挂在架子上,一条手臂有力地拎着刺客,侧着脸往底下观望。“他抬头看灯牌,”他顺便和刺客解释了一下,“我担心他发现我们。”
刺客估算了一下自己连人带装备的重量,不敢吭声。夜翼也没注意到刺客忽然乖得像一只被拎住后脖子的小猫咪,等到刺客自己默默地伸手扒住灯牌背后的铁架子,也很快松开了手,只是专心观察。
皮夹克理所当然地没看到灯牌背后的他们。那儿看起来完全没什么可疑的,但皮夹克还是放弃了在外边点钱的想法,赶紧又钻回了夜店里。门刚关上,灯牌字母后面就重新翻上来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地追了下来。
夜翼先一步晃了晃门把手,“嗯?居然是密码锁。”
一个平平无奇的夜店后门用密码锁干什么?
就在他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准备掏黑入工具的时候,刺客靠了过来,很有礼貌地用手指背面拍了拍他的上臂,“帅哥,麻烦让让。”
夜翼想起他大概是有鹰眼视觉,从善如流地让开舞台,看到刺客似乎是往密码锁上的数字按键扫了一眼,很快按下几个按键。试了两遍后,门就滑开了,刺客这次没和他客气,飞快地追了进去。
摇滚乐震耳欲聋,简直像是踩着刺客的内脏跳踢踏舞。他短暂地享受了一会儿没什么人的走廊,很快就被迫挤进了舞动着的人群里,费劲地往前挪着。要在这种地方追踪简直是地狱难度,幸好刺客有他的鹰眼视觉,扫了几眼就找到了那件带毛边的皮夹克,一路艰难地追踪前行。
唯一能给刺客带来心理安慰的,大约就是皮夹克自己也正在很费劲地往前挤。就像是逆流而上一样,皮夹克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确认自己没在被跟踪;他看起来随随便便就能掏出一堆货,实际上只是这条交易链里的一环,还得把收到的钱交回去。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带着这一口袋钞票失踪。
皮夹克擦了擦汗,又拧回脑袋往后瞅了一瞅。舞池里的群魔正忙着乱舞,没人注意他正扫兴地挤来挤去,应该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费劲跟上来。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认为是自己的神经被金钱的力量压得太紧绷,终于绕出了夜店。
门关上,一阵冷风吹过他的后颈。
早就等在那儿的黑车弹开后门,“没尾巴?”
“没尾巴。”皮夹克钻了进去,催他快走。
车一发动,两只尾巴就从夜店里跟了出来。刺客飞快地攀上了屋顶,夜翼也钩绳一射,飞身而上,两人在夜空下捷足狂奔,像是擦身而过的猎豹和飞鹰,紧紧地追着不知情的猎物。
“刚才,”刺客抽空说,“你一只手就把我提了起来。”
“哦,抱歉,”夜翼没仔细听,“吓到你了吗?”
刺客怀疑夜翼是在挑衅,但没有证据,忍了。黑车在市中心兜了几圈,这才往西南方的小岛开去。建筑物逐渐低矮了下去,荒树和杂草冒了出来,标有“小心郊狼”的牌子在车窗外一晃而过。
“他们看起来是要去污水处理厂。”夜翼猜测。
刺客就说,“那一定就是他们制毒的地方了。”
他们一个是常年身体力行地丈量布鲁德海文,一个虽然初来乍到,但也早早地背下了整个城市的地图,于是这时候没有浪费太多时间沟通,就知道那座小岛上的建筑实在是屈指可数,除了一堆破败的平房之外,也就是一座晾在那儿积灰的体育场和总是在工作的城市污水处理厂了。
谁会没事找事地去调查一座臭气熏天的污水处理厂呢。
刺客再一次拉高了他本来就已经拉得很高的面罩。脸上只挂着个多米诺面具的夜翼板着脸,跟他一块儿从污水处理厂最顶上的窗户里钻了进去。全年无休的机器嗡嗡作响,工厂内部盘根错节的金属管道很好地方便了两位偷渡者,叫他们把底下的犯罪进程看得一清二楚。
黑车一路开了进来。皮夹克身后跟着两个黑外套,看起来神色放松许多,正鼓鼓囊囊地往里走去。
“不知道咪咪怎么样了。”夜翼想到这里,有点儿忧愁。
刺客正凝神细听他们走在平地上的动静,“嗯嗯。”
说起来,这座污水处理厂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属于谁的?谁应该为这座被改造出一个化学试剂生产隔间的倒霉地方负责?
夜翼在他耳边说,“哈喽,你在听吗?”
热气吹动了刺客的兜帽,布料轻柔地贴上了刺客的耳朵。朱利安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兜帽,很是敷衍地把夜翼推开,“嗯嗯。”
他们已经顺着管道跑过了几个生产隔间。这儿的工作环境简直和英国工业革命有得一拼,刺客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一直这样工作,还没把自己炸翻天的。但最重要的是,他一路追到这儿,都还没真正地找到一点和圣殿骑士有关的迹象。
虽然刺客不是不愿意做做好事,但抓不到圣殿骑士的老鼠尾巴还是很让刺客烦心的。
“你觉得我给它改个名怎么样?比如说叫做‘刺客’?”
“嗯嗯。”刺客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等下?”
就在他终于看向夜翼的时候,夜翼也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平地上的目标走进一间亮着窗户的办公室里,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要找的人应该就在那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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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客无言地瞪着他。夜翼就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似的,很无辜地转过脸来,“怎么啦?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不许给它取名叫刺客。”
刺客说完,第一个钻进了那间办公室里。
“为什么?”夜翼跟在他身后嘀咕,“我觉得它有点儿像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
这可是意义很重大的。
他们脚下踩着的硕大管道里还涌动着液体拍打的声音。它通过墙上的一个大洞,刺客和夜翼正是从这儿挤进去的。由于里面亮着灯,刺客怕留下影子,很谨慎地没再往前进。夜翼于是自然而然地挤到他身边,他俩像是树枝上的两团鸟,一起盯着下面正在发生的事情。
两个黑外套留在了门口看守。办公室里有个穿西装的,正挥手让助理出去,于是只剩下了皮夹克和西装男。前者一看到后者,腰就自动地弯下了一个弧度,脸上也挂起了谄媚的笑容,简直是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一把的钱,正当着西装男的面放到点钞机里。
点钞机。夜翼难以置信地想,他们这个藏在污水处理厂里的小办公室居然还摆了台点钞机。
刺客动了一下。他从点钞机这个主意里得到了一点启发,扫了一圈办公室,果然发现了保险柜。
“这下发了,”他对夜翼说,“待会儿我们平分。”
从来不干这种事的夜翼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词库里翻了翻,想找个不那么资本主义的拒绝词,最后也没找到,只是说,“都归你。”
“真的假的?”刺客惊奇地瞧了他一眼,“这么慷慨,我简直要爱上你了。”
夜翼习以为常,“不用谢。”
正在分赃的黑西装和皮夹克还不知道手里的钞票已经被人盯上了。前者对今晚的收获相当满意,随手抽出几张绿油油的钞票奖励给了皮夹克,后者装模作样地推辞了几下,很快也笑眯眯地抓紧了今晚突如其来的福利。两个人乐颠颠地互相吹捧了一番,黑西装终于挥挥手放皮夹克下班,“出去时把门带上。”
幸运皮夹克离开了办公室。
门咔哒一关。黑西装等了一会儿,不太放心地从模糊的窗户里往外探了一眼,然后才蹲下来,要打开保险柜存钱。几个金属轮盘咯噔咯噔地转过去,保险柜门弹开,钞票捆和金条绽放出迷人的光芒;就算这些钱根本不属于他,黑西装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但紧接着,那反光的金条里似乎就映出了两个不太寻常的模糊阴影。
黑西装一愣。
下一刻,落到他身后的刺客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黑西装的脑袋被迫往后一仰,就要从怀里抽枪反击——但刺客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行云流水地拎着他的脑袋往保险柜的角上就是一撞。
咚的一声,黑西装软倒在地。一道血线沿着保险柜的框上流了下去。
就像是一条被拍晕的鱼,他被刺客用脚尖踢了踢肩膀,然后利落地翻了个面。刺客弯下腰,观察了他一会儿,用一个很小的幅度掀开了自己兜帽的一角,露出了自己真实的绿眼睛。
8. 第 8 章
刺客不知道其他同行戴着兜帽是怎么看路的,反正他是全靠鹰眼视觉判断,才没走着走着撞到夜翼身上去。那点兜帽下的缝隙根本不够他看清楚的,除非他蹲在高处往下看,或者就是像这样谨慎地掀开一点,不然他就会看不见细节。
比如,一直到现在,他其实都没怎么看清夜翼的脸。天太黑了。而且夜翼的紧身衣实在是太紧身了,那线条辣到朱利安这个半意大利人都不太好意思多看,被迫激活了另一半属于英国人的矜持血统。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的夜翼听起来有点犹豫地问,“你这是在……?”
“我在看他。”刺客说。他看完了,很快手一松,让兜帽落了回去,再次严丝合缝地遮住任何一点儿露出来的面部特征。
夜翼就说,“熟人?”
“不是。”刺客很遗憾。他低着头,简单地扫了一眼这家伙的装扮,没找到什么熟悉的红十字。也许这件事和圣殿骑士没关系,刺客想,也许这只是布鲁德海文最常见的犯罪链之一。
他感觉有点儿可惜,但没有太多。打击毒品反正不是什么坏事。
“来看这个,”夜翼正好招呼他,“他没把账本锁起来。”
夜翼翻出来的账本正瑟瑟发抖地摊在桌上。刺客凑了过去,一看到那涂满了的数字和字母,立刻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离开之前真应该看看家里的账本的,刺客扶着额头想,他还以为一辈子用不着看这种鬼东西呢。
“一天几百万,真是该死的暴利。”夜翼很熟练地翻了翻,随后注意到刺客的动作,“嗯?你受伤了吗?”
“没有,”刺客虚弱地说,“我晕账本。”
夜翼短促地笑了一声。刺客还以为他会嘲笑自己,结果夜翼什么也没说,只是两根手指在账本上快速地滑动了一下,指给他看,“他上面还有人,钱都交给了老板。还有一部分流向了这里。”
那一根蓝一根黑的手指轻巧地在纸页上点了两下。
“X医生?”刺客皱着眉读,“X博士?”
“我打赌这位医生或者博士就是那个研发新型毒品的人。”夜翼说。
合情合理的推测。技术人员也应该得到分赃——技术的归技术,生产管理的归生产管理,看来那个不知名的“老板”还挺懂人力资源分配。刺客心里想着,忽然又感到一阵微妙的恶心,不由得从正事里分出一点心思,开始思考自己晚餐是不是吃错了东西。
忽然间,夜翼正在翻动的账本里扑棱棱地飞出一张白色字条。刺客随手抓住,定睛一看,“…我的发明获得了无与伦比的成功,感谢你的告知。然而,在我看来,它只是……”
他没念完,先摸出来质感和大小过于熟悉,翻过来一看,原来正面是一张签好了数字和名字的支票,也不知道是谁这么豪横——多半是那位神秘的Dr.X——没把它兑付,反而拿它当便条写。
夜翼听他不念了,好奇地靠了过来。刺客于是手腕展了展,让字条递过去一些,可供两个人一块儿阅读。
“它只是一次失败的尝试。我真正想要发明的并不是这种供给下等人的精神疗愈用品,而是一种‘进化’。为什么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拥有神明之力?难道那些超能力者就能很好地使用那些恩赐?我不认为是这样。”
“告诉你的老板,我不需要失败品带来的金钱。我需要的不是金钱。但我会一如既往地带来更多的失败品,直到我终于发现人类通往神明的道路。”
密密麻麻的小字到此结束。刺客和夜翼盯着这张没被兑付的支票,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神经病。”刺客说。
夜翼猛点头。他们心有戚戚地对视一眼,就好像他们能透过那层兜帽和多米诺面具看到彼此的眼睛一样,交换了一个“他真的好神经病”的眼神。
“我们得找到这个神经病。”夜翼说。
他们又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看向了还倒在保险柜前的倒霉黑西装。飞快地分完工之后,夜翼投下来的阴影走向了倒霉黑西装,刺客则是切换了几次袖剑,十分坦荡地打开门走出去,不由分说地扎了守门的两个人一人一剑,然后趁没人注意把陷入昏睡的他们拖到了门后。
要是夜翼不在这儿,刺客肯定不会这么浪费他的麻醉——朱利安个人不怎么偏好用毒,觉得人没当场死在他面前是件很没有保险的事情,所以在袖剑中间挖空了的地方填的是麻醉剂——但就像和素食主义者朋友一块儿用餐一样,哪怕这位朋友对他的食肉性表示理解,朱利安还是会很体贴地担心一下肉香味臭到他的素食主义朋友。
干他们这一行的多少都有点创伤后应激障碍,朱利安懂的。
此时,夜翼正“温柔”唤醒倒霉黑西装,给他带来一些新鲜“创伤”。刺客见识过夜翼审讯,知道自己肯定不会比夜翼干得更漂亮,于是只站到那儿袖手旁观,等着黑西装鼻青眼肿地吐出那个地址。
一时嘭咚作响,鲜血和牙齿齐飞。刺客有点无聊,忽然注意到了保险柜里的黄金。
虽然朱利安不差钱,但是,他还真没自己赚过钱。于是刺客把外袍解开了一点,走上前去。可能是这个动作容易带来某种“他要加入”的错觉,黑西装震惊不已地盯着他,正拎着他衣领的夜翼也回过头来,疑问地看了刺客一眼。
刺客往保险柜里指了指。夜翼了然地点点头。
然后,当着他俩的面,刺客弯下腰,开始从里面掏钱。
黑西装大惊失色,“他在干什么?!”
夜翼甚至拎着他往旁边让了让,给刺客腾出挑挑拣拣的空间,“你少管他。”
“你不明白!”黑西装慌张地叫了起来,“如果我只是出卖了——说出了一点信息,所有人都会原谅我的!毕竟是你问我,夜翼!但要是我弄丢了老板的钱,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
夜翼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没等他开口,一旁的刺客就兴致勃勃地接了话,“真的?你愿意被我杀掉?”
黑西装显然始料未及,错愕地看了一眼刺客,又看了一眼夜翼。这儿还有个不杀人的英雄在呢。
他不说话,刺客于是歪过头来,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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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下的眼睛瞧了一眼黑西装。夜翼的手还拎着黑西装的衣领,刺客没在乎这个,手臂压着夜翼的手伸了过去,一下子就把黑西装的脖子抓到手里。
气氛开始有点微妙了。黑西装不适地扭动了一下,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夜翼。注意到他的求救眼神,夜翼就冲他笑了一下——黑西装表情一松——然后,夜翼就爽快地松了手,甚至举了起来,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往后退去。
等等?!
黑西装大惊失色。但在他叫出来之前,刺客就像是恐怖电影里跳出来的鬼怪一样,一下子凑近了他的脸。近到黑西装能看到刺客冰冷的眼睛。
“你们这些该死的混蛋还真是被宠坏了,”刺客低声说着,慢条斯理地收拢手心,“你知道我有多想杀掉你吗?嗯?”
黑西装条件反射地去抓挠他的手臂,但刺客的手臂绷紧了肌肉,简直坚硬得像是铁块一样。在肺部灼烧般的疼痛和眼前闪烁的光点里,刺客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甚至还带了点残忍的笑意。
“我知道,那些不杀人的英雄一定是给了你们某种错觉,”刺客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对情人耳语,“但看看现在这个情况吧。你觉得夜翼会阻止我吗?阻止我就这么掐死你?”
黑西装的脸涨红了,又很快变成紫色,青色,瞪出来的眼球布满了血丝。他艰难地蹬着腿,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夜翼;而义警正抱着胳膊,冷静地旁观着。他还远没到要被掐死的时候呢。
“现在,告诉我,”刺客同样冷静地观察着黑西装的缺氧反应,“你为谁工作?”
他稍稍松开了一点力道。黑西装骤然获得一点氧气,立即咳嗽个不停,嘴上却很硬地拒绝了,“杀了我,问我的尸体去吧!”
刺客沉默了一会儿。夜翼也正谨慎地观察着他的应对。然后刺客回过头来,对夜翼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转过身去。他觉得夜翼在这儿实在有点影响他发挥。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夜翼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转过身去,面向了那一墙模糊的玻璃。
刺客也不管他是不是能看到,只要他此时默许地转过身去,就足够摧毁黑西装的信念了。他重新微笑起来,对黑西装说,“回答错误。”
刺客猛地掐紧了他的脖子。这一次,他理所当然地掐得更久了一些,一直等到黑西装的眼球上翻,也不蹬腿了,才慢悠悠地松开钳制。
“现在心情怎么样?”刺客亲切地问他。
刺客早就发现了,只要他按着别人的脑袋往冥河里灌两口水,再硬的嘴也会变软。果然黑西装无助地喘了几口气,很快识相地一股脑吐露了,“我为索恩先生工作…X博士住在……”
“谢谢,”刺客很满意,“尸体先生。”
朱利安丢下那具重获新生的尸体,从保险柜里扯出一叠钞票,当着黑西装的面擦了擦手套,然后轻飘飘地丢到了他脸上。刺客其实没有全部拿走那些钱,一个原因是他拿不下那么多,另一个原因是他也没有那么多花钱的地方。
“博士听起来就住在附近,”刺客回头对夜翼说,“一起?”
9. 第 9 章
为了防止黑西装通风报信,他们离开前顺手把他打晕了,手机也全都踩碎了。夜翼报了警,当工厂外的清爽夜风终于吹过他们的脸颊的时候,夜翼轻轻地,充满遗憾地叹了口气。
“要不是这个污水处理厂还有用,”他对看过来的刺客解释,“我肯定直接把它炸了。”
刺客还以为他心里不舒服,听到这个理由,默默地收回了眼神。
“说到这个,”刺客就说,“这座工厂属于谁?”
夜翼也在想这个问题。警车姗姗来迟,红色和蓝色的灯光来回打在工厂黑暗的墙壁上。那正义和法律的闪光没有足够高到能晃到义警和刺客的眼睛,于是只有乌云背后的月光一阵一阵地,时明时暗地扫过他们的脸。
“布鲁德海文没有足够的资金和人力维持公共设施的日常运转,”夜翼说,“所以他们付钱让沙利文企业处理这个。你怀疑索恩和沙利文有关系?”
这是个很合情合理的推测。换做夜翼自己也会这么推测。但推测是一回事,证据又是另一回事。
“你也在怀疑沙利文。”刺客说,“但沙利文缺乏动机。”
“而且他可以辩称他对这座工厂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夜翼说,“本来也是,哪有老板会没事干钻进污水处理厂逛来逛去的?”
他们互相看看,夜翼自己的表情有点无可奈何的味道,而刺客仍然整张脸裹在兜帽和面罩里,没露出丝毫情绪。
“你知道我们只是在进行‘有罪推定’,对吧?”夜翼问他。
“我知道。”刺客说,“我只是随便问问,别在意。现在去拜访神经病博士吧。”
夜翼认识路,带着他一块儿去“拜访”博士。博士的住处离工厂并不远,大概是出于工作方便的考虑,他们只花了十分钟就到了。当夜翼在楼房上停下脚,示意刺客也跟着停下的时候,博士门口正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低语着什么。
“我看到警车开过去了,”一个人焦虑地团团转,“还是往工厂的方向。”
“少想那些有的没的,”另一个人斥责他,“老大早就打点好条子了。”
“可是警车开过去了!”
“你是信老大的打点,”那个人搓了搓手指,比了个很明显的金钱的动作,“还是相信正义?”
那个本来很焦虑的家伙顿时若有所思起来。
“再说了,”搓手指的就趁热说,“工厂那边也没消息传过来。不然老大一定会叫我们及时转移里头那个神经病的。”
“所以那个神经病还在里面?”他们头顶传来一声。
“当然……”
搓手指的一愣,立刻就要抬头看。但当然,他没法反应得比义警们更快。下一刻,两个“正义”从天而降,就差把他俩砸到水泥地里。毫无疑问,这两个看门的当场晕死了过去。
夜翼没管他们,打开热成像仪往里扫了一眼,“里面只有一个人。”
“一定就是那个博士了。”刺客说。
他袖剑一弹,撬开门锁,手上轻而稳地拉开了门。就像猫踩着肉垫一样,刺客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夜翼跟在他身后,顺手掩上了门。
屋里笼罩在朦胧的黑暗里。
只有走廊上一扇闭紧了的门缝里透出光亮,里面正模糊地响着风扇运转的嗡嗡声;博士正在孜孜不倦地彻夜工作,电脑上的摄像机闪着一跳一跳的红点,忠实地记录着他的又一次尝试。
门忽然被轻轻地,很有礼貌地叩了一下。
“我不走!”博士百忙之中敷衍他们,“我的运算正到关键时刻!”
但敲门的人没有离开,很恼人地坚持着。博士没办法,只好骂骂咧咧地放下手里的纸笔,走过去开门——结果门缝一开,一个灵活的身影就挤了进来,猛地把博士掼到了墙上。
“晚上好,”刺客冲他打了个招呼,“你就是那个X博士,没错吧?”
“我——我是——”一副眼镜歪挂在博士耳朵上,他顿时看不清东西了,强装镇定地质问,“你们这是干什么?给我看看搜查令!”
刺客脾气很好地答应了,“没有搜查令,但我可以给你看看这个。”
博士感到一阵粗糙的触感划过耳朵上面,眼镜腿被插了回去。还没等他舒一口气,重新调整眼镜的位置,他就听到一声利刃出鞘的脆响。噌的一声,冰凉的金属擦着他的脖子,捅进了墙里。
世界终于清晰了。博士张大了嘴,发现有个刺客正对着他的脸。
“他在录像。”夜翼说。他发现了闪着摄影灯的电脑,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很快就关停了摄影程序。博士不安地看了看刺客,又看了看夜翼,终于在义警开始翻他桌上那叠演算稿纸的时候忍不住了,“你看不懂的,那些是……”
“来看这个,”夜翼没理他,“他似乎是根据一种已知的特殊DNA在研究化学药剂,想办法激活……或者说,改变普通人体内的基因。一种勉强称得上新颖的基因编辑技术,但没什么特别的,尤其是他根本没成功。”
博士刚要闭上的嘴又张开了,惊愕地看着夜翼。
“哦,”刺客松开了博士,“就像‘超体’电影里演的那样?”
“就像‘超体’电影里演的那样。”夜翼肯定。
反应过来的博士终于扑了过来,勃然大怒地从夜翼手里抢过他的草稿,“你怎么敢!我已经距离成功很近了——我一次比一次距离成功更近,而且我知道,就是这一次了!”
夜翼终于正眼看他,“到目前为止,你发明出来的全都是让人产生幻觉的毒品。你不觉得这些失败品距离你的目标很遥远吗?”
博士简直要跳起来了,“我——”
他们又辩论了几句,涉及到生物技术的内容落到刺客耳朵里,丝滑地变成了一串乱码。他也探出脑袋,看了看博士抓在手里的纸张,只看出来要是没有解说的话,朱利安自己大概只会以为这是什么数学题。
最后博士似乎是被辩倒了,咬牙切齿地问夜翼,“谁是你的导师,年轻人?给他拨号,我有话要和他说!”
夜翼噗嗤一笑,“你不是真的想。”
“给他拨号!”
“你还不够格。”夜翼说。他把脸轻轻一板,语气也轻飘飘的,但义警接着就伸出手来,按了一下博士的肩膀。在他不容置疑的力量下,博士哐的一下,讷讷地坐倒在了他的椅子里。
刺客耳朵一动,听出来夜翼似乎有点生气了,于是拿起草稿纸,若无其事地招呼夜翼,“你看得出来他研究的是谁的DNA吗?”
这确实是个很严峻的事件——超级英雄的DNA泄露一直是个很严峻的事件,事实上,超级英雄的每一点儿隐私泄露都很严峻,只不过人们通常很难想象得到超英还有“隐私”这回事。
他们简直是在享受着明星待遇,既被要求当好道德的榜样,又被细致入微地审视、追踪和迷恋。
夜翼自己就经常“享受”这种待遇,更别说他的超英朋友们了。一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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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他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就被刺客引走了,但在他来得及分析“这是谁的DNA”之前,坐在椅子里的博士就虚弱地开口了,“是你的。”
“谁?”夜翼震惊,“我的?”
要他的DNA有什么用?!他只是力气大了一点,身体灵活了一点,屁股翘了一点,哪里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刺客也震惊了,‘夜翼还真是个超能力者?!’
结果博士也纳闷了一下,用那种“你在自作多情什么”的眼神看了一眼夜翼,然后看向刺客,“我是说你(们)的,刺客。”
“啥?”刺客顿时毛骨悚然,“我的?!你是怎么——”
他一时竟然不知道是哪个听起来更离奇一点,究竟是“有人偷了他的DNA信息”,还是“这些毒品是基于他的DNA信息做出来的失败品”。这怎么可能呢?
“和那些新兴诞生的超级英雄不一样,”博士说着,眼里逐渐又亮起骇人的光,“流淌着伊述血统的你们才是最古老的,最接近神明的人类象征!——”
“你们”——
“刺客们”——
“你们刺客”——
朱利安花了一会儿时间理解这个人称,以及这个复数人称背后的含义。“我们刺客”。流淌着伊述血统的“我们刺客”。他大脑内的某个自我保护机制阻止了他继续思考,关于博士为什么要说“你们刺客”,他是如何得到“我们刺客”的DNA信息的,又是如何——
他没有去进行这场思考。
但潜意识里,朱利安已经明白了那个答案。
——当他以为自己只是在犯恶心的时候,他体内先他理智一步意识到问题的器官是在为他所有死难的同胞哀鸣。
一时间,刺客十分恍惚地站在那里。他已经听不见博士正在说什么了。夜翼仿佛也说了些什么,但刺客当然也听不见了。他只是以一种奇诡的安静姿态,不声不响地盯着博士,而博士正在激情澎湃地阐述他的神明理论,戴指环的手指在空中挥舞着,嘴唇一开一合的,但那些话语已经被朱利安的大脑过滤成了一串嗡鸣的,无法理解的杂音;一时间,甚至整个书房的空间仿佛在不停地放大又缩小,灯光像火焰一样炙烤着他的灵魂——
三秒钟后,刺客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的手居然在抖。
博士已经被他一把按到了地上,正惊慌失措地抓着他的手腕;那把掀翻了的椅子正在茫然地转着咕噜咕噜的轮子;一条有力的胳膊正绕在他腰上,试图把刺客往后拽过去。
“深呼吸!”夜翼在他耳边说,“深呼吸,刺客。你能听到我吗?”
有个温暖的热源贴在他身边,正紧紧地搂着他。是夜翼。刺客一时间有点茫然,没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又看向博士。他半张脸被挤压在刺客的手心里,蓄势待发的袖剑正危险地摩擦着他的脖子,而他现在还活着的唯一理由是夜翼死死地捏住了刺客的手腕。
“啊。”刺客呆呆地发出了一声。
他感觉到夜翼明显松了口气。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也松了一点,但没有离开。
“没事了,刺客,”夜翼哄他,“你和我在一起呢,很安全。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和我一起慢慢呼吸,来,吸气……”
刺客没按照他说的做。夜翼刚刚放下去一点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谨慎地探过去一点,想看看刺客的脸。就在这时,夜翼看到一滴水从刺客低着的脸上落了下来,滴在了他自己的手背上。
10. 第 10 章
夜翼错愕地眨了眨眼。但就在他想要细看的时候,那滴泪水已经飞快地渗入了刺客的手套里,只有一点更深色的黑留在那里,勉强证明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不是他的幻觉。
刺客哭了?夜翼不确定地想。
但紧接着,刺客的手腕轻轻动了动,拉回了夜翼的注意力。“放开我,”刺客说,嗓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我的袖剑收不回来了。”
“哦,”夜翼有点没反应过来,“哦……”
刺客等了一会儿,夜翼才慢吞吞地松开了捏着他袖剑的手。就像他说的那样,刺客手指握了回去,袖剑很快嗡鸣一声,缩回了皮套里。他没什么表情地瞧了一眼躺在地上,正兀自吸气的博士,然后就转过头,看向了夜翼。
夜翼也看着他。
他们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儿。
“松手。”刺客提醒他。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夜翼仍然有点担心,但也不好意思让自己的手一直停留在刺客的腰上,照刺客说的做了。终于被他松开的刺客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地上的博士。
刺客再次探出手。夜翼心里一紧张,但注意到刺客的手伸向的位置和刚才的不一样了。他捞起博士的手,从那上面摘下了一个刻红十字的银戒指,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丢到了脚下。
嘎吱一声,刺客踩碎了圣殿骑士的戒指。
“告诉所有人,”刺客站了起来,平静地对博士说,“我来了。”
他没再说别的。夜翼很快把博士绑在了椅子上,照样打了个报警电话。在他打电话的时候,刺客一转身就不见了,但等到夜翼离开屋子的时候,他就发现刺客只是蹲在屋顶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看月亮。
“你有过某个恨不得亲手杀死的目标吗?”刺客问他。
夜翼在他身边坐下了,“有,而且有很多。”
“但你没真的杀死他们。”
“是啊。”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做到的?”刺客问。
夜翼笑了,“有一个心脏病发作死了。还有一个被我打死了,但被救活了。还有……”
夜翼听起来真的很经验丰富。刺客听着听着,转过去看他。月光下,夜翼也正看着他。虽然看不到刺客的脸,但夜翼听得出来,刺客年纪很轻,说不定连二十岁都没有。
他还那么年轻。夜翼想。
“谢谢你,夜翼。”刺客对他说。刺客站了起来,对夜翼点了点头,看起来像是准备离开了。夜翼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强行让自己配合地露出一个“一切都好”的微笑,“你别嫌我多管闲事就行。”
刺客听起来也笑了,“我又不是不知好歹。”
他最后冲夜翼挥了一下手,看起来恢复了平时的俏皮。夜翼目送他离开,自己慢慢地瘫倒下去,像一块摊开来的地毯那样,整个人疲惫地在屋顶上舒展开来。
今晚他也很累,唯一的好消息是没受伤。布鲁德海文的夜空布满了星星,对他一眨一眨的,夜翼放任自己发了一会儿呆,结果一不小心就睡着了。一直到警车的声音叫醒了他,夜翼才猛地惊醒,一个骨碌爬了起来。
夜翼总觉得忘了点什么,但死活想不起来。
眼看着天快亮了,他赶紧一跃而起,匆匆忙忙地往回赶。他还得回到那间梅尔维尔区的小公寓,换上衣服去上班。当他好不容易荡过桥,飞翔一般地穿过逐渐高耸起来的建筑物的时候,夜翼终于猛地想起来他到底忘了什么了。
他忘了那只猫!
这时候,天边已经亮起了一道日出的红线。夜翼低头看了下时间,又望了一眼他留下猫的地方,只觉得自己快猝死了。但最后,他还是认命地调转了方向,赶在真正的日出之前抵达了商业区。
“咪咪?”夜翼小声呼唤,“咪咪!”
他停在了一块眼熟的天台上,但不太确定是不是他落下那只猫的地方。这里的天台实在都长得差不多。夜翼环顾了一圈,半是失望,半是庆幸地发现根本没有什么黑猫的影子。
往好处想,夜翼对自己说,那是只很聪明的猫。所以在你失约后,它也没有一直等你。
他这么想着,还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就在夜翼准备抬脚离开的时候(他上班真的要迟到了),他忽然听到底下的巷子里传来一点儿微小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踹翻了。
“嗯?”夜翼纳闷地低下头去看。
一只猫正从倒下的垃圾桶里走出来。它实在太黑了,黑到夜翼差点没发现它的存在。但夜翼看了它一会儿,发现它似乎也在看自己之后,忽然就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是你吗?”夜翼温柔地问,“咪咪?”
他轻盈地落了下去,尽可能地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但猫还是被他吓到了,背部耸了起来,喵喵叫着。夜翼就停在了那里,耐心地伸出手指,给它又闻了闻。一套社交流程后,猫很快咕噜咕噜地凑了过来,贴在他手心里撒娇。
夜翼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黑猫的毛发。最后等到猫摊开肚皮,邀请他一起玩的时候,夜翼才得出结论,“哦,真的是你!”
他喜滋滋地搓了一把黑猫的肚皮,果然在那儿翻出一点熟悉的白毛。没管它的大声抗议,夜翼一把抱起了猫,感动的不得了地亲了一口它的脑袋,“你居然真的在这儿等我……”
夜翼真的感动极了。猫不厌其烦地挣扎着,要用爪子推开他的脸,但还是无可奈何地被夜翼连亲了好几下。接下来的事情,当然就不由它控制了,夜翼单手抱住猫,一手射出钩绳,用一种在即便在猫看来也相当离奇的速度和高度荡了起来——事实上,那几乎像是飞了起来。
天亮了。
夜翼知道自己绝对、绝对是要迟到了。但他一反常态地倍感欣喜,整个人浸在春天冉冉升起的阳光里,忽然又觉得自己充满了活力。那团温暖的,选择了他的小生命正紧贴着他的心脏。
“我要叫你——”夜翼迟疑了一下,想起刺客的直言拒绝,“我要叫你阿泰尔。”
阿泰尔是阿拉伯语中的“飞鹰”。
比飞鹰更像飞鹰的夜翼终于停稳了。还不知道自己被改了名的“刺客大师”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发现到了公寓里,终于神气地一昂脑袋,跳了下来。就在猫竖着尾巴,四处嗅闻的时候,夜翼赶紧冲到衣柜前,手忙脚乱地换了衣服。
他本来想给猫倒点东西吃的,但冰箱门一开,迪克尴尬地发现里面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猫能吃的东西。人能吃的都过期了,迪克反正不在乎这个,但他担心猫的肠胃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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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翻出一点牛奶,还是过期了的。
迪克没办法,只好紧急求助万能的管家,“阿福,阿福,我公寓里有只新捡的猫,你有空时能来看看它吗?”
没等回复,迪克扭过身来,又是把猫抱起来亲了一口。猫发出了愤怒但无能为力的嚎叫。迪克被它逗笑了,“我走了,一会有人来看你。”
猫又叫了一声。
已经赶到门口的迪克匆忙地回答一句,“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砰的一声,门被甩上了。
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它曾经流浪过很远,很远的地方,所以迪克的公寓在它看来,说不定小得像个鸟窝。当然,从凌乱的角度来看,也很像个鸟窝。猫转过脑袋,贴着墙壁探索了几圈,最后注意到了迪克忘记关闭的卧室窗户。
一阵风吹动了窗户。
这个有自己想法的小动物左右看了看,退后了几步。只是一个起步,它就轻而易举地跳上了比它高好几倍的床,接着又跳上了床头柜和端坐在那上面的台灯灯罩,在一阵哗啦啦的响声里,猫自由地跳出了3A的窗户。
没人注意到——就算有人注意到,他们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的——猫在跳出来的时候,有几根触手从它的嘴里涌了出来,抓着消防楼梯,帮助它从容地、平稳地落到了二楼阳台的栏杆上。
就像是完成了一个超英落地的标准姿势一样,猫很骄傲地挺起胸膛,尾巴也竖了起来。但没过一会儿,它就左顾右盼了起来,似乎在嗅着空气里的某种东西。
此时,蜷缩在床铺里的朱利安无意识地皱了一下眉毛。
他正睡着。滔天的火光席卷了他童年的梦,朱利安几乎以为自己真的烧了起来;木头房屋倒塌在咯吱咯吱的火焰里,哭喊声和孩子伸出来的手戛然而止地被掉落的房梁砸断,笃笃的枪声压倒了噼啪作响的火焰……
“啪嗒。”
朱利安猛然惊醒。几乎是一瞬间,他压在枕头下的手就抽出了枪,上膛开保险一气呵成——
他的窗户被一个小小的黑脑袋顶开了。朱利安茫然地看到那只猫好奇地探了进来,甚至还昂首挺胸地嗅了一下他的枪口,然后像是被什么辣到了一样,猛地打了个喷嚏。
一时寂静。
朱利安面无表情地垂下了枪口,退膛关了保险。但小猫咪可看不来人类的脸色,理所当然地凑了过去,很没有卫生意识地在床头柜上留下了一串黑黑的脚印。朱利安一边把枪塞回枕头底下,一边很嫌弃地伸出一根手指抵住猫的脑袋,“出去。”
他轻轻地推动了一下那只猫,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像个强迫症那样仔细检查门窗的锁,所以任何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屋子里的生物都会得到刺客的“热烈欢迎”。但昨晚情况有点儿特殊,朱利安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没印象了。一层冷汗从他背上浮了出来,朱利安立刻拎着枪爬了起来,疑心病很重地四处检查了一圈。
没有任何异常。除了那只跟在他腿边喵喵叫的猫。
朱利安把枪插回腰上,低头看了它一眼。猫高高地竖着尾巴,正意义明确地绕着他的小腿来回走。
‘我的领地被入侵了。’朱利安面无表情地想。
但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厨房走去。
11. 第 11 章
十分钟后,猫跳上了餐桌,兴高采烈地大快朵颐起来。它呼噜呼噜地舔食着那碟热腾腾的蛋黄拌碎肉,被捏碎了的蛋壳在猫的尖牙里嘎吱嘎吱地响着,而和它同桌进食的朱利安就像听不到那声音似的,正以一种魂飞天外的表情啃着手里的三明治。
他手边摆着的一杯热牛奶正在冒热气。
猫吃完了自己的早餐,看到那只杯子,一种本能的天性立刻蠢蠢欲动起来。它瞟了一眼魂飞天外的朱利安,又瞟了一眼那只杯子,昂起脑袋,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朱利安没反应。
猫伸出了爪子。猫被一把拎了起来。
“不行。”朱利安说。他把喵喵大叫的猫放到了地上,然后自顾自地把三明治吃完,把热牛奶喝完,收走了杯子和碟子。等他清理完这一切,回过头来准备和那只闯进来的猫好好聊聊的时候,朱利安纳闷地发现屋子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猫呢?
朱利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确认猫(的爪印)已经从窗户边离开了,不由得被它吃完抹抹嘴就走的无耻行径逗笑了。没办法,朱利安只好把刚才关于猫的思考踢出脑袋里,重新恢复他关于“圣殿骑士”事务的全心全意的思考。
昨晚他状态有点差,许多细节没有做到更好,刺客此时就拖着脚步走到冰箱前,抄起马克笔在白板上自我反省:首先,他本可以把保险柜里的钱全部取出来,哪怕是学惊天魔盗团直接从天上撒下去,也比留在那儿来得强。但不管怎么说,他和夜翼毕竟已经毁了这条生产线路,切断了一条索恩的经济来源,这也算得上一种成功。
其次,既然这条生产线路属于索恩,索恩又雇了一个圣殿骑士博士当他的技术人员,刺客认为索恩自己就是个圣殿骑士的可能性很高。昨晚那许多对话中,又提到企业家沙利文和条子的事情,刺客敢打赌他们之间肯定有某种利益输送。
要是没有,他就把(索恩的)钱从天上撒下去,正好替他免除金钱带来的烦恼。
再次,关于X博士的事情……
朱利安抓着那支白白胖胖的马克笔,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会儿。
‘我真的应该把他杀了的。’朱利安想。
但他昨晚太愤怒了。那很不好。他父母教过他,不要在情绪激烈的时候做决定,因为那时候做的决定,往往事后会容易叫人后悔。所以当时尽管刺客已经挤压着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剑尖也冰冷地擦着圣殿骑士的喉结,刺客还是遵循原则地收回了手。
‘我绝对要杀了这个该死的东西!’当时朱利安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冷静下来,很平淡地想,‘我确实应该杀了他的。’
朱利安慢腾腾地把刚才写下来的要点擦了。那张很是年轻的,甚至还带点雀斑的十九岁大学生平淡的面孔上,显出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思熟虑。
似乎总有那么些人距离知识和科学技术的殿堂越近,就距离人性越远。
当他们只要坐在自己坚固如堡垒的实验室里,随便计算出几个数字——当然,他们会激动地辩称他们花了多少心力、牺牲了多少来计算它们——就能随心所欲地操纵和改变其他和他们一样的“人”的时候;当他们忘了这些人和他们一样,也有爱好、家人和生活的时候,或者说,当他们早就抛弃、遗忘了正常人的软弱的时候;当他们发现他们只要轻飘飘地一挥手,那些流落出去的失败发明就能在普罗大众的海洋里掀起惊天的浪涛的时候……
他们很难不自视甚高,将自己比作通天的神明。那些可怜的,为生计奔波的人们,在他们眼里和盲目听从的羊群没什么根本的不同,都是那么迫切地需要他们的领导、教育和改造。
这就是圣殿骑士。
他们认为他们拥有治理和引领的义务,却不知道那只是先祖积累下来的,血海深沉的资本带给他们的特权。当然,资本不会抱怨。他们也不会认为他们的行为让知识本身蒙羞。
刚从布鲁德海文警局被保释出来的X博士要是能知道刺客此时在想什么,大约会把他引为知己。他实在不认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毕竟,所有他做的事情也只不过是计算出了几个失败的,没用的化学方程式。那些从此被毒品毁了一生的人和家庭当然和他没有一点儿关系了。
那些被吸干骨髓,流血而死的原材料刺客当然也和他没有关系。科研总是神圣的,需要牺牲的。
而他所从事的,要从人类走向“神明”的研究,才是真正重要的。
往警局跑了一趟实在占据了X博士的太多时间。平时这些事情都有他的助理代劳,但在他一如既往地这么告知警官,让他的助理代他去跑一趟的时候,那个警官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笑话一样,不可思议地笑了起来。等到他好不容易从警局脱身,坚持要回到住址的时候——索恩的人劝他换个地方,但博士认为只有他自己知道怎么有条理地搬走他那些东西——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正是在这个时候,刺客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晃了进来。
博士刚装上他的电脑包,一回头看到他,顿时吓了一跳,“刺——”
他没来得及说完。两道雪一样亮、一样冷的光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玫瑰似的鲜红血点迸溅出来,洒在了桌上涂画着罪恶草稿的白纸上。
死亡,当它猝然降临的时候,没有人能反应的过来。博士一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还有没有救,立刻就往桌上珍爱的草稿上抓去;更多的血印抓在了白纸黑字上,他踉跄着,咳嗽着,无力地掀翻了一片稿纸。
刺客瞧着这一场景,平静地退后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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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了进来。纷纷扬扬的稿纸在空中飞舞着,博士终于跪倒在地,最后瘫倒了。他手里还抓着一两张稿纸,浑浊的眼睛还心心念念地仰望着。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刺客弯下了腰,伸过来的手指遮住了漫天飞舞的稿纸。
那片黑暗彻底盖住了他的眼睛。
“安息吧。”刺客说。
大约半小时后,没接到博士、也没得到驻扎在那儿的同伴的回应的帮派成员十分纳闷地拎着枪过来查看情况。门虚掩着,他狐疑地用枪口拨开了它,远远地看到书房里一片狼藉,博士似乎倒在那儿,生死不明。
“该死!”他小声咒骂了一句,让手下四散开来,围住整个房子。当他充满警惕地举着枪口、左顾右盼地进入书房后,他发现的就是博士的尸体,和盖在尸体上的一片灰烬。
风一吹,帮派成员差点被飞扬的灰烬迷住眼睛。他咳嗽了几声,皱着眉毛挥开眼前的灰烬,忽然脸色一变。
在尘埃飞舞的房间里,博士闭着眼睛的尸体边上,干涸的鲜血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拉丁单词。
——我来了(Veni)。
刺客来了!
这个风格鲜明的“致意”很快从身为第一目击者的帮派成员那儿传到他的上级,又从他上级那儿传到他上级的上级;就在这口口相传,无形的网络和电话线之间,“刺客现身”的消息终于被恭恭敬敬地呈在托盘里,递送到了距离最近的某位圣殿骑士的办公桌上。
轻轻的,咔擦一声,背对着办公桌的圣殿骑士剪开了一支雪茄。
送来消息的手下侍立在一边,不敢出声。他等待着,一直到第一口烟雾袅袅地升起,圣殿骑士轻轻地叹出一口气,那张典雅的老板椅才终于从落地窗前转了回来。
“…就这样,它开始了。”
圣殿骑士如是说。那张现场的照片在他手里停留了一会儿,恰到好处地摄入了博士的尸体和那一行血字。但圣殿骑士的目光只是停留在那几个字母上,手指在上面缓缓地划动了一下,然后微微地笑了起来。
他把雪茄戳在了“Veni”上,一直到照片被他烧出一个洞,一直到照片灼灼地烧了起来,可怜兮兮地卷起焦黄的边,圣殿骑士才松开雪茄。
那一点照片的灰烬落进了托盘里,没有一点儿脏到圣殿骑士的手。
“通知我的同僚,”圣殿骑士说,“让他们的人加强戒备。”
侍立的手下连忙记下这句话。圣殿骑士短暂地停顿了一会儿,于是手下屏息等待着,等待着下一个命令,或者补充。但他等到的是一声低低的笑声。
“不,”圣殿骑士笑了,“让他们所有人加强戒备。”
就像是终于得到乐趣的孩子一样,他一手撑着脸,微微笑着,“我们的大敌来了。”
12. 第 12 章
朱利安还不知道他的留言引发了整个布鲁德海文圣殿骑士的震动。不过就算他知道,也不会给出多余的反应的。而无辜被卷入这场横跨千年的“秘密圣战”的格雷森警官正忙着和搭档一块儿封锁现场,一边时不时地叹一口气,一边飞快地往他口袋里的小本子上记录着细节。
这是他身为巡警的工作,所以他得记录。另一方面,迪克也正在从现场残留的细节上还原和推理案发现场。
无论凶手是谁——无论迪克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一个怀疑对象——他都把这整件事做得干净利落,没有一点迟疑,也没留下任何一点细节。周围的摄像头没什么用,甘农走访了几户人家,也没得到任何人证。所有他们能得到的,和凶手相关的直接细节,就是那个单词。
——我来了(Veni)。
“他做得太干净了,”甘农在他身边说,“这已经不是我们能管的案子了。”
迪克没吱声,只是凝视着那个干涸的血字单词。甘农注意到他的视线落点,也看了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凶手留下这个,是给谁看的?”甘农说。
他不该留言的。迪克想。但他嘴上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谁知道呢。”迪克重新抬起头,露出一个和往常一般的笑容,轻轻松松地把刚才那阵沉闷的氛围一扫而空,“它让我想起了福尔摩斯‘血字的研究’那一案。”
“‘复仇’?”甘农摸了摸下巴,“唉,谁知道呢。”
尸体就躺在那儿,但两位巡警没有一个对他表露出同情,或者对他的死亡表露出遗憾的。早在白天的时候,他俩就听说了这位博士试图让自己的助理代劳“坐牢”的可笑壮举,账本支票一应物证俱全,但不知怎么的,半天过去,那些证据就忽然消失得一干二净,律师又拎着钱和诉状过来了,警局只好把他放了。
从程序上来说,他们应该调查他是怎么死的。
但从道德上来说,他们实在很难为死者感到惋惜。
现在,钻了程序空子的博士也死在了不在乎程序的法外狂徒手中。这个世界会因为他的死亡变得更好吗?哪怕是一点点?迪克不由得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随后又摇摇头,将它抛到脑后。
这永远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去思考一个人的死亡是不是有利于社会。
而迪克所做的,他的家庭所做的,是用鲜活的生命让世界变得更好。
叮咚一声,迪克装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阿福发来的彩色动图,一只被洗得干干净净的黑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新窝里,肚皮正微微地上下起伏着。
哦!迪克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这实在太可爱了。
阿福显然正在输入中。那几个点上下跳动了一会儿,然后送来一条信息,“我已经充分地发挥了英国人‘清理一新’的魔法,为两位少爷整理了他们乱成一团的窝。当您回来的时候,还会发现我自作主张地丢掉了冰箱里那些仅适合吸血鬼的食品,填满了您可怜的管家带来的,美味的,方便即食的食物。”
看看,这才是韦恩家真正的时间管理大师!
迪克假装没看懂阿福对他生活方式的轻微谴责,笑眯眯地打出回复,“谢啦阿福!爱你(一连串抱抱爱心表情)”
作为一个从小四处旅行的马戏团男孩,迪克的自理能力和家务能力其实惊人地还不错,不然他也不会泰然自若地把自己缩进布鲁德海文这间小小的公寓里了。但没办法,他实在太忙了,白天和晚上都要上班,哪有多余的时间照顾自己。
所以,就像所有悲惨的社畜一样,迪克只是勉强让自己维持着一个“活着”的生命体征。不同之处在于白领下了班之后还有夜晚时间可以活动(呃,只要他们不加班到太晚的话),迪克经常连夜晚的社交时间都没有。
当然,他也经常尝试约会。
看在他有那么一张漂亮脸蛋的份上,迪克的约会频率其实少到可怜,又因为总是听到警笛、看到突发新闻,迪克就会在约会中途——甚至是约会还没开始的时候——就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离奇失踪。
看在无论什么的份上,迪克艰难地从他白天黑夜的工作里抽出一点心神想到,他还挺想和住他楼下的可爱意大利留学生继续约会的!
朱利安的联系方式还静静地躺在他通讯录的某个角落里。对话停留在那天晚上,迪克为了确认联系方式给他发的一行简单的“嗨,这里是迪克”,还有朱利安很快回复的一个笑脸表情。
迪克翻了翻聊天记录,有点儿发愁。朱利安一直没联系他,不知道是暂时没空,还是对他失去了兴趣。当迪克一边按着手机屏幕,一边走上公寓楼梯的时候,他那发散性的思维想到的就是朱利安在干什么、家里的猫在不在捣蛋、要是他说阿泰尔会后空翻能不能吸引朱利安来他家里看看……
其实真正会后空翻的是他自己。
但他又不可能说“嘿,我打赌你会想看看我的后空翻三连跳”。
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迪克没忍住被自己逗笑了。他在二楼的拐角处磨蹭了一会儿,看了一眼2A似乎紧闭着的门,最后遗憾地举步上了三楼。门里传来了几声猫叫,迪克连忙轻盈地滑了过去,赶紧打开了门。
猫扑了上来。
“哦宝贝,”迪克抱着它进了门,“抱歉把你孤零零地留在家里一整天……”
他用脚带上了门,很熟练地摸了摸猫的肚子,正想说出的一句“你一定饿坏了吧”顿时卡住了。猫在他胳膊里翻了个身,迪克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刚刚摸到的手感。
它怎么摸起来像是整整五分钟没进食了?
阿福在他这儿待了那么久吗?迪克想着,纳闷地四处看了看,然后在客厅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自动喂食机,自觉得到了答案。阿福真是太贴心了,知道他很可能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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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猫,干脆放了个自动添水和添食的喂食机,这样迪克不用在打击犯罪的间隙操心家里的猫挨饿,猫也可以随时邦邦捶它几下得到食物,真是皆大欢喜!
迪克不知道的是,他怀里这只很快厌烦了被抱着、一踹他手臂跳到地上的小猫咪,其实一天三顿都是去楼下蹭的猫饭。
此时,遭了小猫咪的朱利安也十分纳闷,发现冰箱里的食材正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消耗着。猫的胃口不大,但架不住吃得勤快,而朱利安自己又消耗巨大,需要补充大量蛋白质。
他早上起来,先是制定刺杀计划,又是跑去学校上了两节两小时的课,中午回来匆匆吃了一口(并喂了一顿猫),下午又跑去实施计划,接着又跑回学校;教授正在挨个和学生谈话,聊聊他们的实习选择,朱利安当然也不能幸免,只是预约了个以为会有空的下午时间点,没想到事情竟然全都赶到一块儿了,让他一天之内来回了好几次。
于是,对着一不小心就吃空了的冰箱,朱利安凝重地想:我得补充点食物。
很多很多食物。
他晚上还得出去工作呢。趁着天还没黑,朱利安赶紧关门下楼,准备去附近的超市跑一趟。他轻快地跳下了最后几级楼梯,迎面碰上了正要走进来的格雷森警官。
“哦!”他们同时惊呼一声。
朱利安差点一头撞上去,赶紧刹住了脚步。迪克也赶紧把刚要张开的双手收了回去,若无其事地插回口袋里,笑着冲朱利安眨了眨眼,“这么巧!你去哪儿?”
他看起来本来想接住朱利安的。朱利安发现了这一点,顿时万分可惜:要不是他自己也有那么一条过分发达的运动神经,说不定刚才就能趁机和迪克拥抱一下了。他看起来就和他的笑容一样温暖。
“我去超市,”朱利安有点儿遗憾,但还是友好地冲他笑了笑,“刚下班吗,警官?”
“是啊,”迪克往外边比划了一下,“下来丢垃圾。”
他们在楼梯口很有默契地磨蹭了一会儿,说了些“你今天过得好吗”“我很好,你呢”之类的傻话。直到又有个邻居下来,从他们身边挤过去,留下一句,“开间房去吧,你们两个!”
一时寂静。
就算是刺客,杀人以外的目的被人一语道破的时候也会不好意思的。他默默地低下头来,但又有点儿想笑,只好努力地咬着嘴唇,让自己千万别笑出声来。迪克也一时没出声,但当朱利安觉得不太对劲,悄悄抬起一点头来去瞟他的时候,他就发现迪克正在看着他笑。
“所以,嗯,”迪克也咬了一下嘴唇,努力压抑着自己过分蓬勃的笑意,“我正好也想去超市。一起吗?”
他保持着那个咬嘴唇的动作,蓝眼睛闪闪发光,充满期待地望着朱利安。拒绝他简直是一种罪过,况且朱利安根本不想拒绝他。
“当然可以,”朱利安逗他,“不过先让我确认一下,你带驾照了吗?”
13. 第 13 章
“驾照?”一向是查别人证件的迪克不由得纳闷了一下,“我放在车里了,要是你想……”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朱利安在说什么。这个踩在台阶上的红头发留学生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带着一点儿意味深长的暗示。迪克意会了,没忍住笑了起来,“要是你想看,我可以拿过来。我对那上面的证件照可满意了。”
“有你这样一张漂亮脸蛋,”朱利安就中肯地说,“我敢肯定不管怎么拍都好看。”
迪克佯装正经地点点头,然后就伸出手,“也给我看看你的驾照,公民。”
“呃,”朱利安把手插到了口袋里,“你是说护照,对吧?”
哪怕他知道迪克大概率只是在和他调情,他也不由得有点心虚了。朱利安从小在美国长大,但理所当然的,一个刺客不可能有什么身份证件。后来……总之,在那之后,他才满世界乱跑,然后做了几个假护照。全堆在床头柜里呢。
迪克眉毛一挑,很敏锐地发问,“是的,护照。你不会没成年吧?”
朱利安条件反射,“我成年了!”
迪克看着他,默默地收回了手,表情有点儿难以置信,还有点儿欲言又止。他默默地看着朱利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我是不是犯法了”的怀疑。虽然他们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但,是的,迪克的道德雷达正在疯狂地尖叫。
“我记得你好像是就读于布鲁德海文的大学生。”迪克问他。
“十九岁。”朱利安尴尬地用脚蹭了蹭台阶。
迪克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朱利安意识到他担忧的问题,隐晦地松了口气,但又立刻提了起来,“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去超市吗?”
迪克板着脸看了他一会儿。朱利安蹭下台阶,凑了过来,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这也太可爱了。迪克顿时心软软的,根本抵挡不住(他也没想抵挡),于是故作正经地咳嗽一声,“不许买烟酒。”
朱利安连连点头。他们看了看彼此,都笑了起来,终于离开了楼梯间。
布鲁德海文的晚霞落下来了。粉蓝色的天空吹过春日的风,温暖的气息拂过他们的脸颊,那些美丽的色彩落到他们说话时笑着的眼睛里,也正是从这一双双有情人的眼睛里,那些美丽的色彩再度望出去,涂满了整个世界。
在这个色彩温柔的世界里,路灯正一一亮起明丽的黄,红卷发的朱利安和蓝外套的迪克像两个小小的像素点,穿行在布鲁德海文傍晚汹涌的人流里。他们时而分开一点,时而靠拢一点,终于在超市门口跳红的信号灯前小心翼翼地贴到了一起。
“小心车。”迪克说。他轻而快地搭了一下朱利安的肩膀,若无其事地把后者往他那边带了带。
确实有一辆车速度很快地从他们面前驶了过去,刮起一阵旋风。但这不完全是迪克去碰朱利安的原因,而且他们二人都知道这一点。被带回来的朱利安瞟了迪克一眼,后者很无辜地把手插在口袋里,对他眨了眨眼。
“谢谢,”朱利安也很无辜地说,“你真好。”
他们就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很有默契地对视了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仿佛都忘了自己正置身人海。一直到等在他们身后的人海开始涌动,越过淹没了停留在原地的两块礁石,朱利安才微微一笑,手指轻轻地带了一下迪克的手腕,“走吧,笨蛋。”
这两块笨笨的彩色礁石终于开始移动了。但当朱利安要收回手的时候,迪克也同时抬起手来,轻轻地划了一下朱利安的手心。当然,朱利安条件反射地抓住了那几根作乱的手指,然后就被得逞了的迪克笑眯眯地反握住了手。
“说真的,”迪克赶了上来,“我刚才还以为你要吻我呢。”
“在那么多人面前?”朱利安笑了,“我才不会呢。”
“啊,我知道了,”迪克恍然大悟,“你是那种很注重隐私的类型。”
他对这一类人很有心得。朱利安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着瞥了他一眼。当他们终于走进超市,需要推购物车的时候,他们的手指就自然而然地分了开来;但当他们头碰头地打开备忘录,商量各自要买的东西时,他们才是前所未有地亲密了起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这个超市,”朱利安问,“你知道这些东西都在哪儿吗?”
迪克当然允诺,“都交给我吧!”
他其实平时也不怎么逛超市,没这个空闲时间。但超市区域也是管理学的一种,排列方式很好推测,而且朱利安要买的大多都是冷冻类,很快他们就在购物车里堆起了冷冻的牛羊肉,三文鱼,虾等等,还有鲜牛奶和纸盒装的果蔬汁。
“我平时消耗很大,”朱利安说,“得经常做田野调查。”
这就是为什么逛超市是所有约会项目中最亲密的一种。不是身体上的亲密,而是心理上的亲密。迪克流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朱利安就顺势说到了自己的专业和作业。
“为什么是犯罪学?”迪克就问,“你对犯罪感兴趣吗?”
“这说起来有点复杂,”朱利安在冰柜前挑选着袋装的豌豆西兰花,“不过你知道吗,哦,你应该知道,犯罪是有规律的。”
迪克心想,我可太知道了。但他没这么说,只是鼓励朱利安,“嗯哼?”
“我相信通过研究这种规律,我们能想方设法地降低犯罪率,”朱利安挑了两包豌豆,顺手递给迪克,“比如我们隔壁的哥谭——我本来想去哥谭的,但我爸妈不让——在蝙蝠侠出现后,犯罪率实实在在地低了不少。”
迪克捏了捏手里的冰冻豌豆,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嗯,你是说……”
要和义警身份切割开来的最好方式就是表示出对义警行为的不赞成。布鲁斯一直就是这么做的。迪克也倾向于不对夜翼做出太多褒奖,因为他也会害羞,但说到蝙蝠侠,迪克确实很难装模作样地批评他不好。
那可是蝙蝠侠。
“我什么也没说,”朱利安说,“只是事实。”
他转过身来,看到豌豆还在迪克手里,了然地扬了一下眉毛。迪克一定是被这个话题转移了注意力。于是朱利安若无其事地从他手里拿走豌豆,放进推车里,而迪克欲言又止地盯着他脑袋上的一个发旋。
我们非要在约会的时候聊蝙蝠侠吗?
这跟安全词有什么区别?哪怕聊夜翼也行啊。
迪克有点儿悲痛地想着,转移了话题,“你本来想去哥谭?”
“那是个更危险的地方。”朱利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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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你父母为什么阻止你了。”迪克心领神会。
“别着急代入我的监护人身份,警官,”朱利安点了点他的胸口,“除非你能给我买点酒。”
朱利安没真的点到他身上,但迪克反应很快地捉住他的手指,很主动地领着朱利安的手指贴到自己心脏的位置,“是你先叫我一声‘警官’的,朱利安。”
朱利安还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手里就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真的只是下意识。但很明显,迪克一定经常锻炼,所以他的身材真的很好,所以朱利安没忍住摸的那一下绝对不是他自己的错。
被摸了的迪克看着朱利安,不由得浮现出了微妙的表情,“你喜欢?”
“你身材真好。”朱利安大大方方地冲他笑了一下。
他太坦荡了,迪克只好说,“我很高兴你喜欢。”
他也大大方方地冲朱利安笑了一下。然后,在朱利安抽回手之前,迪克拉着他的手提到嘴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他看着朱利安的眼睛,“这是我的荣幸。”
朱利安完全不能抵挡。他不由得笑了,顺势把手伸了过去,摸了摸迪克的脸。迪克很配合地蹭了一下他的手心,蓝眼睛恰到好处地对朱利安眨了眨,“我现在应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吗?”
“你能吗?”
“我可以学。”
迪克一本正经地回答。朱利安又被他逗笑了,声音很轻地回答了一句“别傻了”,但迪克听得出来,那是人们在特别喜欢他的时候会发出的轻柔音调。而且那种强烈的吸引力再一次出现了,朱利安捧着他的脸,视线正像湿漉漉的鱼儿那样,在迪克的眼睛和嘴唇之间若即若离地游动着。
‘哦,’迪克的第一反应是,‘他又想吻我了。’
迪克的第二反应是,‘太好了,我也想吻他。’
那种暖洋洋的,轻飘飘的,像是喝醉了酒一样的情绪正充盈在迪克的心里,要是能让他吻到朱利安的那双绿眼睛,他几乎什么都愿意做。时机恰到好处,他们试探着靠近了,就像水族箱里的两条鱼,正轻柔地游向彼此——
忽然,迪克听到身后响起了推车过来的滚轮声。他自己倒是不介意被人看见,但很显然,朱利安很介意。他手指一抖,瞳孔放大了,脸上也飞快地窜起一片震惊的红霞,立刻手忙脚乱地松开了迪克。
咕噜咕噜。迪克无言地回过头,看到一个无辜的市民正推着购物车,打量着他们身后的一排土豆。他甚至没注意到迪克在看他。
人生啊。迪克这么想着,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又回过头,看到朱利安正一声不吭地面对着冰柜,一手盖着脸,轻轻地吸气。但他手指缝里露出来的那一点儿皮肤红透了,简直和半盖在耳朵尖上的卷发一样红。迪克欣赏了一会儿,然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坏的主意。
在行动之前,迪克又看了一眼那位无辜市民。他在专心挑土豆,很好,迪克只要一分钟就够了。然后他看了一眼正像根木头那样杵在那里降温的朱利安,忽然伸出手去,拉动了朱利安的一侧肩膀——朱利安果然毫无防备,一脸震惊地打开了身体,正面迎向了迪克——迪克冲他狡黠地笑了一下。
他没有一点迟疑地吻了上去。
14.第 14 章
考虑到朱利安此时微妙的“不在状态”,迪克很体贴地没伸舌头,只是轻轻地咬了他几下。这简直像是青少年亲吻,迪克想,他本来还打算表现得更好一点呢。
但很显然,哪怕只是青少年亲吻,对朱利安来说也够用了。他先是震惊地瞪大眼睛,手下意识地推了上来,好像想要推开迪克,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抓住了迪克的衣领。
哇,被抓到近前的迪克不由得想,刚才那个害羞的朱利安哪去了……
他没再想下去了。朱利安正热情地舔着他的嘴唇,简直像是小狗一样。他们黏黏糊糊地吻了一会儿,自然而然地贴向了彼此。迪克的手环到了朱利安脖子后面,徘徊着,抚摸着,数着那温暖的皮肤下一节节坚硬的凸起;朱利安的手臂也环着他的腰,收得很紧,但当迪克的手指习惯性地要往朱利安的衣领里边滑去的时候,朱利安终于还是发出了抗议的一声轻哼,松开了迪克。
“抱歉?”迪克气息不稳地问。
朱利安显然也还没喘过气来。他红着脸,无言地看了迪克一会儿,然后逃避似的把脸埋到了迪克肩膀上。迪克愣了一下,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真的好可爱。”迪克说。他现在能正大光明地把玩朱利安散落在背后的卷发了。
朱利安哼了一声,没回答。
迪克捏了一会儿朱利安毛茸茸的红发,忽然又警醒了一下,不确定地问,“你真的成年了,对吧?”
朱利安还是没回答,但迪克感觉到他埋在肩膀上的一阵震动,像是笑了。
刚才在那边挑土豆的路过市民早就走掉了。周围没有人,迪克很自在地揽着倒在他身上的朱利安,听着后者慢慢地调整呼吸。“你还想问这个问题多少遍,迪克?”朱利安然后说,“千万别告诉我等到我们脱光了躺到床上,你还要问这个扫兴的问题。”
哇塞。迪克想。
他没说话,朱利安就从他肩膀上重新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信不信我们推着车去结账,”朱利安说,“只要里面有瓶酒,收银员肯定会问我们两个要身份证件看。”
迪克抓住重点,“为什么我们的推车里会有酒?”
朱利安无辜地眨眨眼,松开了迪克,“炖菜用的无酒精啤酒,不行吗?”
最后他们还是买了酒。虽然是无酒精的。迪克也买了点麦片牛奶冰激凌之类的东西,顺便还拿了点给猫吃的冻干零食,朱利安很感兴趣地问了问,说要去他家看猫。等到他们走到收银台那边的时候,迪克还在兴致勃勃地说那只猫,“我朋友送给我的,说他养不了。但它是个很可爱的小东西,还会在我回家时迎接我。”
“它一定很喜欢你。”朱利安一边说着,一边从推车里掏东西往收银台上排。
“它也会喜欢你的。”迪克对他说。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一直到收银员拿起那瓶啤酒,还没扫码就怀疑地看了看他们两个,“我能看看你们的身份证件吗?”
正帮着朱利安拿东西的迪克顿时吃惊地一扭头,“什么?”
收银员怀疑的眼神落到了迪克脸上。朱利安憋着笑,先回答了她的问题,“那是无酒精的,你再看看。”然后在收银员恍然大悟的一声“哦!”之中,朱利安转头对迪克说,“我就说吧。”
迪克难以置信,“我看起来像未成年吗?”
“我不知道,我比你还小呢,”朱利安说着,随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套,“还有这个,谢了。”
收银员习以为常地点点头。迪克欲言又止地看到她效率很高地扫了货物,咬着嘴唇看了朱利安一眼,后者正在摸信用卡,也很坦荡地回看了他一眼,“你今晚来吗?”
这下轮到迪克脸红了。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收银员,后者正装作什么也没听到,若无其事地对着电脑屏幕报了个价格,“怎么付?”
朱利安正要把卡递过去,迪克赶紧按住了他的手,自己掏出了卡。“让我付吧。”
要让比他年纪小的,还在上学的约会对象买套,迪克绝对会被嘲笑到死的。
朱利安冲迪克一挑眉,笑了。迪克刷了卡,无可奈何地瞥了他一眼,“我要先看你的护照。”
“当然了,警官。”
半小时后,当购物袋咚的一声砸到地板上,朱利安搂着迪克的脖子把他往里带的时候,迪克终于发现朱利安其实还会点除了“青少年接吻”以外的东西。朱利安和他那热情的肢体完完全全地占据了迪克的思维,让他差点儿就想不起来看护照这回事了。等他们摔到一块儿,不得不腾出双手的时候,迪克才气喘吁吁地想起来,坚定地对朱利安要求,“护照。”
朱利安叹了口气,“护照。”
他翻出了那本护照,手指按在出生日期下边,拿到迪克眼前晃了一眼。“十九岁,满意了?”
那一大堆信息在迪克眼前一晃而过。他眨了眨眼,看到那个确凿无疑的出生日期,总算松了口气。接着就是那张冲镜头笑的证件照,还有名字那长长的一行朱利安诺·埃斯波西托·……
“好了,够了,”朱利安啪的一下合上护照,“你到底是要盯着它看,还是盯着我看?”
迪克在他的逼视中配合地举起双手,“当然是你了。”
朱利安冲他笑了。那是一种“我要开动了”的笑容。他的手指夹着那本护照,往后一丢,那本红色的小本子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轻快地丢回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啪的一声,抽屉被顺手关上了。一片黑暗。
等到朱利安重新拉开抽屉,懒洋洋地理了理里面的杂物的时候,布鲁德海文已经彻底黑下来了。洗浴间里响着哗哗的水声,迪克正在洗澡,而已经洗完的朱利安正收紧滑落的浴袍带子,往客厅走去。
对正常人来说,这大约不是个适合喝咖啡的时间,于是朱利安倒出了鲜牛奶,往里面放了点蓝莓车厘子之类的水果,充当事后甜点。当他自己舀了一点,低头尝尝甜度的时候,两条手臂就从他背后伸过来,抱住了朱利安。
“这是什么?”迪克问。他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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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玩偶那样挂在朱利安身后,脑袋毛茸茸地搁在朱利安肩膀上。
“一些甜的东西。”朱利安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迪克尝了尝,一本正经地评论,“比不上你甜。”
“认真的?”朱利安被他这老套的调情方式逗笑了,“你就这么……”
他本来想说“你就这么对付我”,但当他转过身去,看到迪克竟然就那么站在那儿的时候(他甚至还摊了摊手,歪着脑袋看朱利安),朱利安当然就被这阵坦荡的魅力冲击到了。
“好吧,”他最后说,“这可不是我每天早上醒来能看到的美景。”
朱利安平时喜欢关着灯做的原因有很多,但只有一部分是因为害羞,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关着灯不管怎么说还能有点氛围感,开着灯实在没什么好看的;说实话,人类穿着衣服比不穿衣服美观多了,颜色讲究冷暖,胖瘦讲究条纹,材质讲究搭配,不管哪儿不够完美——当然没人是完美的——衣服一搭,总比他们实际上的样子看起来要完美得多。
但迪克·格雷森不一样。
他简直就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完美。
“你似乎对你看到的东西很满意。”迪克调侃。
朱利安放下了手里的勺子,吻了他一下,“美味。但我还是给你找点衣服穿吧。”
迪克洗完澡居然就这么走出来了,也不知道是故意展示给他看看,还是没好意思动他衣柜。朱利安比他高一点,身材虽然没他那样美妙绝伦,但单从身材厚薄来说大差不差,估计迪克应该穿得下自己的衣服,于是随便挑了卫衣和牛仔裤过来,迪克果然也就穿上了。
“你看起来简直和大学生没什么两样。”朱利安说。
他们坐在餐桌边,这一次气氛比上一次随意多了,可能是睡过了的原因。迪克嚼着车厘子果肉,含糊地开玩笑,“上课时给我留个你身边的位置,有机会我要来旁听。”
“完了,”朱利安笑了,“教授肯定总点你名。”
迪克假装惊慌,“你一定要告诉我答案。”
朱利安挑眉,“看你表现。”
“你刚才还说我美味呢。”
朱利安不敌美味的格雷森警官,只好原地投降,配合地表示让他做什么都行。很显然格雷森警官对他的识相非常满意,于是没有将他缉拿归案,而是和他玩了一会儿调情游戏。但就在他们愉快地进行着未成年人不能听的对话时,窗外忽然响起了警笛声,接着又是救护车经过。
迪克目光一凝。
出什么事了?夜翼心想。
朱利安没看到他的眼神变化。他正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于是他们两个都看到了新闻频道正在播报的突发情况。
“…发生严重踩踏事件,”记者神色凝重,“系因高空忽然抛下一具涂着油漆的人体模型,最开始被以为是尸体。事件发生后……”很有专业性地,他们并没有放出人体模型的特写,但仅仅是一瞥那个模糊的马赛克,朱利安的眉毛就立刻皱了起来。
那很显然是一具刺客打扮的“尸体”。
15.第 15 章
刺客站在那具“尸体”被抛下的楼顶,向下望去。
他一路赶来,那点恼火很快被夜风吹散了,心情十分平静。所以当夜翼静悄悄地落在他身边的时候,刺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蹲在那儿,还原着当时的场景。
“我就知道能在这儿找到你。”夜翼说。
“找我有事?”刺客说。
“那具被丢下来的人体模型,”夜翼说,“它被打扮的像是一个刺客。你的熟人做的?”
刺客没忍住冷哼一声,“我的‘熟人’都死光了。”
夜翼没说话,只是谨慎地觑着他。刺客顿了顿,意识到自己情绪有点儿激烈了,很快和缓了下来,“抱歉。重新回答你的问题,我知道是谁做的。”
他真不应该做多余的事情,写那一行“我来了”的。
“一定是我的敌人,那些圣殿骑士,”刺客尽可能清晰地解释给夜翼听,“他们对我的挑衅做出了回应。我早些时候杀了他们中的一个,在他的尸体边上留下了一句‘我来了’。”
“哦,嗯,”夜翼听起来有点惊讶,“所以,我想,你应该会想看到那具人体模型。”
刺客立刻转头看他。夜翼然后就说,“他们把它收在了证物室里。”
他歪了歪头,示意刺客跟他走。
“呃,”刺客确认,“你是说,警局里的证物室吗?”
“你想什么呢?”夜翼果然说。刺客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夜翼接着说,“我们不是要从正门口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我们走窗户。”
“那不还是进警局吗?”刺客没忍住说,“你认真的?”
夜翼又是很惊奇地瞅了他一眼,“哇,真没想到你这么遵纪守法。”
搞得夜翼自己都有点儿小小的不好意思了。但当然,遵纪守法的刺客和义警很快就出发了,趁着天黑混进了警局里。第一次干这事的刺客有点儿紧张,时不时地左顾右盼着,只有夜翼轻车熟路地“走”在他前面,简直比刺客还要刺客。
“别担心,”夜翼甚至还抽空安慰他,“我在局里有人。”
刺客心说要是晚点来,我也能光明正大地混进证物室里,甚至可能胸口还挂着个“实习”之类的牌子。但没办法,朱利安现在只能充分发挥潜行技能,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地混进去。不知道夜翼用了什么手段,也许是“我在局里有人”,但总之,那些金属探测确实装聋作哑地放他们通行了。
“我们只看看,”夜翼低声说,“别的什么也不动。”
刺客没说话。他不知道夜翼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他说话。
“嗯?”夜翼拖长了音调。
“嗯。”刺客就应了。
夜翼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具人体模型。他掏出一只小小的手电筒,把存储着人体模型的玻璃柜照亮,示意刺客去看。
那具人体模型确实是刺客打扮。兜帽,长袍,甚至还束了旧式腰带,脸上盖满了红色油漆,黑记号笔很恶劣地画着叉叉的眼睛,涂着吐出来的舌头;但最恶劣的,还是“刺客”身上写的一串法语。
“‘你终将坠落’。”刺客读了出来。
他看着那具重新被拼起来的人体模型,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看完了?”夜翼用气音问他。
刺客点点头,“我们走吧。”
他们从窗户里翻了出去。夜翼走在后面,很贴心地关好了证物室的窗户;他没着急去追刺客,估计刺客会在哪个地方等他——他们虽然没谈合作,但阴差阳错之下,已经和合作差不多了——总得来说,夜翼认为他们之间确实建立了某种信任关系。
但当夜翼飞到楼顶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哪儿都没有刺客的影子。
他不死心地晃了一圈,真没发现刺客的衣角,一时有点茫然了。怎么回事?夜翼心想,难道只有我默认了我们之间有某种信任关系吗?
真的假的?他就这么走掉了?
夜翼难以置信地想着,无意识地在楼顶边缘踩了踩。小石子细细地滚落下去,他脚底下忽然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帅哥,你能不能让让?”
夜翼一低头,“你刚去哪了——哦!”
他绽开了一个微笑,马上给刺客让开了路。拎着一只热腾腾的纸袋,刺客矫健地翻了上来,先递给了夜翼。
“之前说好的,”刺客说,“请你吃夜宵。”
夜翼高高兴兴地道了谢,也没和他客气,先掏出来一个扎扎实实的汉堡,就开始往嘴里塞。他早些时候没吃晚餐,就和可爱的邻居去约会了,然后又做了些容易消耗体力的事情,事后还只吃了点甜食;要不是迪克天赋异禀,胃早就在他这种非人的折磨下大肆抗议了。
“今晚这起踩踏事件死了多少人?”刺客问他。
夜翼大嚼汉堡的动作顿了顿,含糊地说,“你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对吧?”
他好体贴。刺客不由得在面罩后面微笑了一下,然后冷酷无情地回答,“我当然知道。我要把他们全部算在圣殿骑士头上。”
他拉下面罩,拣起薯条,冷酷无情地嚼了起来。夜翼叹了口气,告诉他几个数字,“还有正在抢救中的。”
刺客还是沉默了一会儿。夜翼就知道会这样。
然后,刺客转移了话题,问他,“你知道圣殿骑士?我提到的时候,你好像并不惊讶。”
“我知道。”夜翼心说我可是玩过刺客信条的,“蝙蝠侠都告诉我了。”
“哦,”果然,刺客也没流露出惊讶的意思,“那我们就是朋友了。当年蝙蝠侠在我们兄弟会求学的时候——”
夜翼忽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刺客刚说到一半的话被他这阵动静打断了,很是诧异地拍了拍夜翼的背;夜翼好不容易顺过来那口气,就着刺客递过来的可乐猛吸了一口,然后才沉痛地表示,“你继续。”
他就知道蝙蝠侠没把话说完!
刺客不明所以地继续,“他和我们现在的导师是同门师兄弟。我打听过了,你是蝙蝠侠的学生,所以这就意味着我们差不多是一代人。”
夜翼停止了咀嚼。他看着刺客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朝他笑了笑,“好兄弟。”
好新颖的搭关系方式。夜翼不由得想。
“好兄弟。”夜翼顺水推舟地点点头,也拍了拍刺客的肩膀,“所以你打算和好兄弟分享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吗?”
刺客沉思了一会儿。他还是爱喝橙汁,吸溜了一声,然后说,“找到圣殿骑士,然后杀了他们。”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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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等了一会儿。刺客看了看他,又吸溜了一声。
“没了?”夜翼问。
“没了。”刺客说。
要是这也能算是个计划的话,夜翼也能坦然声称自己刚买的那包家庭装麦片就是他赖以生存的补给食物,甚至这一点还听起来更可信一点。虽然他自认为没有那种把计划名排遍整个字母表的强迫症,但这“计划”很显然算不上一个计划。
“你认真的?”夜翼就问他。
刺客叹了口气,听起来很忧愁地回答,“我不想骗你。”
“所以你刚才还是在骗我。”夜翼明白了过来。他很不满地冲刺客那儿丢了一条薯条,被刺客一把抓到手里,然后很坦然地戳了点烧烤粉。
“我哪有骗你?”刺客一口吃掉薯条,用那种一听就有诈的温柔语气告诉夜翼,“我的计划就是找到圣殿骑士,然后杀了他们。”
夜翼哼了一声,“有保留的告知和欺骗没什么两样。”
他话音刚落,刺客就很殷勤地递上来一个蛋挞。看在它那么香喷喷的份上,夜翼勉强接受了。他一边吃,一边很舒适地把两条长腿伸展出去,在楼顶晃荡着。刺客一时半会没说话,夜翼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手里也拿着一个蛋挞,正小口小口地啃着。
“我还挺喜欢你的,夜翼,”刺客说,“如果不是必要的话,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前半句话,他上次就说过了。夜翼刚想接一句“我也挺喜欢你的”,听到后半句话,就很敏锐地皱了皱眉毛,“我总觉得你没有像你说的那样信任我。”
刺客疑惑地“嗯?”了一声,“为什么这么说?”
夜翼就把腿收回来,很认真地坐正了,“因为如果你信任我的话,你就会让我加入你的活动里。你会信任我能够帮助你,而不是想着你会给我添麻烦。”
刺客在黑暗里看了他一会儿。夜翼看不到他的表情。
“哇。”然后刺客说,“哇哦。”
夜翼不满,“‘哇哦’?你就这个反应?”
“你真的把我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夜翼。”刺客这么说。但他坐直了身体,正面对着夜翼,似乎是措辞了一会儿。夜翼从他的肢体语言里读出了他肯定要说些什么,也严肃地期待着。
“我——我们信错过人,”刺客开始说,“结果很恐怖。当然,我不是不信任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值得信任,但我可能需要更多时间,你明白吗?我有时候容易有点应激。”
夜翼知道他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看着他的眼神顿时流露出了一点怜爱。
“插一句题外话,别那么看着我,好吗?”刺客紧接着就说,“就好像我是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似的。”
“哦哦,抱歉。”夜翼说,“习惯了。”
“另一个问题就是,你不杀人,”刺客调整了一下坐姿,“但我需要杀人。这让我在和你一起行动的时候,有时候有点尴尬。”他刚把那套“和素食主义朋友同桌进食”的理论说出来,夜翼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也不是什么吃素的!”夜翼难以置信地为自己辩解。
“嗯嗯,好的。”刺客吃完了手上那个蛋挞,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我要把那些圣殿骑士全部杀光,你加入吗?”
16.第 16 章
“我加入。”夜翼说。
轮到刺客难以置信地瞧着他了。结果夜翼刚说完这句话,就那么冲他笑了一下,竟然又低下头去,若无其事地从纸盒里掏了个蛋挞出来接着啃。刺客不得不重新蹲下来,凑到夜翼身边问他,“你认真的?”
“首先,”夜翼含糊地说,“当我说‘我不杀人’的时候,主语是我,不是你,明白吗?我是义警,又不是圣人,甚至这个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都在合法杀人,你以为我会一个一个去管吗?”
虽然没证据,但夜翼心里清楚,刺客已经连杀了两个人了。布鲁德海文义警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刺客,自己重新舒展开左腿,让他的小腿肚舒舒服服地贴到地面上,只有右腿还支在那里,膝盖上搁着他的小臂。
“其次,”夜翼就着这个半面向刺客的姿势,啃完了手里的蛋挞,“我们一致同意,圣殿骑士是坏的那一方,是吧?”
刺客点了点头。
夜翼拍了拍手套上的脆皮碎屑,指向自己,“而我是好的那一方。”
刺客当然点头。
“所以我们就是一边的了。”夜翼理所当然地得出结论,“除非你更喜欢和他们站在一边?”
那当然不可能了。光是想想这个可能性,刺客就会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那样蹦起来。但没等他说话,夜翼就抄起一只蛋挞,塞到了刺客嘴里。刺客震惊地唔了一声,赶紧伸手接住了那只可怜的蛋挞。
“我就当你同意了。”夜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先不管我们要采取什么方式,反正我们是要对付圣殿骑士没错。布鲁德海文是我的城市,我不允许其他人在这里捣乱。”
在夜翼和他确认的眼神里,刺客默默地啃下了那只蛋挞,点了点头。
“最后,我也挺喜欢你的,”夜翼冲他笑了笑,“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是一代人。”少年泰坦就是这么组建起来的,“一代人”,所以,“说不定我们能成为好朋友。你觉得呢?”
刺客捏了捏包蛋挞的锡纸,“好朋友?”
“嗯哼。”
“让我先告诉你一件事,好朋友,”刺客说着,把锡纸捏成一团,丢进了纸袋里,“我只接受在一个地点被人往嘴里塞东西,那就是在床上。”
夜翼笑了,“别转移话题。”
刺客轻轻地哼了一声,原地盘腿坐下了,“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你吧,夜翼?”
“那当然了,”夜翼大大方方地说,“不过,也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你吧,刺客。”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就很喜欢你。”
“以防万一,”刺客不得不说,“我得确认一下,我们这不是在互相表白,对吧?不是浪漫意义的‘喜欢’,对吧?”
“当然不是了,笨蛋。”夜翼说,“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夜翼这说话方式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刺客心想。他转过头去,看了一会儿夜翼,而夜翼也在看他,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他们就这么短暂地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刺客别过了脸,低头掏出了那只工作用的手机,按到拨号界面,递给了夜翼。
“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吧,”刺客说,“要是遇到了什么,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夜翼很满意地按了几个数字,拨了出去,“最后的最后,我们再谈谈对付圣殿骑士的方式。”
刺客嘀咕,“我就知道。”
“我尊重你的工作,刺客,”夜翼就说,“但只是杀了他们还不够好。我是想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不知道你怎么想?”
刺客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我们兄弟会一向致力于追求和平。”他说着,向夜翼伸出了手。
·
“听听!多么的冠冕堂皇!”索恩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整个警察局都是你的,只要你往下吩咐几句话——”
“你以为我没这么做吗?嗯?索恩,你该不会以为那些不利证据都是自己消失的吧!我已经想方设法地为你们遮掩了,谁知道你的手下会蠢到亲自回到一个刺客光顾过的地方去!”
索恩紧闭的办公室里,一时吵得沸反盈天。他路过的手下不得不放轻了声音,假装什么也没听到的,踮着脚离开了。他知道,老大一定是在为那条被扫掉了的“化学试剂”生产线和什么人发火。
这实在是叫人惊讶,毕竟,他们全体上下都知道,老大花费了很多钱打点条子,好让他们在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最好两只眼睛全都闭上,睡得香喷喷的!
这也是布鲁德海文警察局一直以来的行事方针。
但这一次,不知道怎么的,竟然行不通了。
“——报案人是夜翼!”电脑屏幕里,传来了更加恼火的声音,“我还想问问你是怎么引起那家伙的注意的!”
“我哪知道!我和他一向没什么交集——”
另一个听起来更冷静的声音插了进来,就像是火没烧到他身上那样,凉飕飕地补充,“好了,绅士们,别这么恼火,行吗?还记得我们的大团长怎么说的吗,在涉及那些超级英雄的时候?”
他们确实安静了一会儿。在索恩那间紧闭的,摆满了豪华红木家具,挂满了浓墨重彩的油画的办公室里,这位被砍断了一条输血管的帮派老大阴沉沉地和屏幕里的那位警局人士对视了一眼。
那位正躺在海滩椅上,敞着花衬衫的警局人士先是傲慢地嗤了一声,然后说,“我们最好避其锋芒。这是有前车之鉴的。”
上一个警察局长就是被夜翼直接告到联邦法院的。整个布鲁德海文警察局,毫不夸张地说,就是因为夜翼的插手,狠狠地换了一遍血。幸好圣殿骑士在这座城市藏得够深——不如说,初来乍到的夜翼还不能触及到这座城市真正的罪恶核心。
“他只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小子,”索恩说着,但冷静了许多,“年龄还不到我们中随便哪一个的一半,我们就要这样让着他么?”
“别看他的年龄,索恩,要看事物运行的规则,”另一间光明敞亮的办公室里,被照得有点儿反光的人影支起了下巴,“你没发现凡是这些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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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英雄要查的事情,全都被掀开了吗?再说,那可是夜翼。他师从蝙蝠侠,领导过少年泰坦,甚至还和正义联盟作战,大半个世界的超级英雄、反英雄、甚至杀人犯都是他的朋友!更别提大都会的那个……”
他没把话说完。这就足够在场的几位圣殿骑士意味深长地交换眼神了。
超人!
夜翼甚至能坐着超人出行,他们能吗?
不要说莱克斯·卢瑟了,全世界的圣殿骑士都能嫉妒得流口水。那感觉一定很好吧,有超人站在他那边……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索恩平静地说,“我只知道我的生意坏了。别不当一回事,‘绅士们’,我的生意坏了,你们手里收到的钱难道不会变少?再说了,难道只要夜翼去举报,你们就放任他破坏我的生意?这座城市到底是夜翼的,还是我们圣殿骑士的?”
他看到屏幕里,花衬衫警局人士和办公室反光人影似乎对视了一眼,心里不由得冷笑一声。果然,反光人影再说话时,语气就和缓了许多,“布鲁德海文当然是我们圣殿骑士团的。就像你的夜店和赌场,不都是合法的吗?IRS都挑不出毛病来!”
索恩配合地假笑了一下,没忘记重点,“那我少掉的那部分生意呢?”
“我早就帮你想好了,索恩,”满头白发的花衬衫戴上了他的墨镜,“搬去哥谭。”
“见鬼!哥谭可是蝙蝠侠的地盘!”
“是啊,有那么多邪恶的精神病人在那块撒旦的土地上游荡,”敞亮办公室里的圣殿骑士笑了起来,“蝙蝠侠怎么会有空管我们那点生产化学试剂的小生意呢?我们一不在他的城市埋炸弹,二不在他的城市藏谜语奖杯,只是小小地赚点钞票……”
索恩表面上还阴沉着一张脸,心里却飞快地算起了成本。把那条生产线搬到哥谭,他得重新买场地,打点人手,还得考虑运输成本……
但这些重启生意的成本,比起“化学试剂”的巨额利润来说,简直是不值一提。
而在他考虑这个提议的时候,另外两位圣殿骑士就知道他多半会接受这个提议。果然,没过一会儿,索恩刚刚还能冻死北极熊的脸上就松开了一个被金钱温暖的笑容,“哥谭,真是个好地方啊……”
“当然了!”办公室里的圣殿骑士笑眯眯地给他添了个定心的条件,“我认识那儿一个叫做科波特的好人,你完全可以联系他,我敢保证,科波特是个和我一样和善的生意人……”
就这样,布鲁德海文圣殿骑士团内又恢复了往日的一片祥和,甚至互相吹捧了起来。在夜翼和刺客握住彼此的手,正式结为盟友的同时,圣殿骑士团也悄然入驻哥谭,企图在蝙蝠侠的注视中隐秘行事,和“好人”奥斯瓦尔德·科波特做点微不足道的“小生意”。
就像圣殿骑士们预料的那样,蝙蝠侠没空找他们的麻烦——哥谭实在有太多罪犯和帮派势力了——但那不代表蝙蝠侠没有注意到他们。
蝙蝠侠总是在“注意”。
而这点小打小闹还不值得占用蝙蝠侠的时间。
17.第 17 章
红头罩很快发现有人抢他的生意。
这年头胆敢冒犯他的人真是不多了。毕竟他又是自成一个势力的帮派老大,又是在胸前欲盖弥彰地画了一只红蝙蝠,和蝙蝠家族经常在哥谭夜空里拉拉扯扯的,正常人都知道不能惹他。
——惹他干嘛!有蝙蝠侠站在他那边呢!
于是,头罩老大高高兴兴地提着枪出门,先是把企鹅人揍成一只真企鹅,然后一枪一个,很有耐心地挨个割下了几个负责人的脑袋,最后装到行李袋里运回布鲁德海文,很有礼貌地给索恩送了个见面礼。
先不提圣殿骑士那边有多么惊愕,很有礼貌的红帽火魔先生跟他们隔空打过招呼后,自己也纳闷了起来。布鲁德海文是迪克的地盘,怎么会有人从那儿跑到哥谭来做生意?
“认真的?”提姆戳破,“要是你想他了,你完全可以直说。”
杰森赶紧否认,“你开什么玩笑!我才不想那个‘迪克’。”
迪克还没下班,他的两个弟弟往他手机上意思意思打了个招呼,就熟门熟路地钻进了他的公寓里,甚至杰森还借用他的浴室洗了个澡。没杀人的提姆则是刚在沙发上坐下,就面露奇怪地动了动屁股,从底下掏出一只手柄。
“他还有空打游戏?”提姆惊奇地说。
杰森拉开猫罐头,正在满房间“嘬嘬嘬”,“有空打游戏,没空回家,我要把这件事告诉阿福。”
他知道迪克新养了只猫,这还是阿福告诉他的。杰森还特地带了点给猫的见面礼,结果猫不知道藏哪儿去了,一直没出现。
“得了吧,”提姆打开电视机,想看看迪克在玩什么游戏,“在这件事上,你最没资格说他。”
杰森若无其事地把开了的罐头搁到喂食机旁边,走过来看了看电视机,“他在玩什么游戏?”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刺客信条。杰森和它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看向提姆,果然提姆只是短暂地沉思片刻,就解释给他听,“刺客信条,阿布斯泰戈娱乐做的游戏。不知道迪克玩的是哪个版本的。”
“版本?”
“一个‘圣殿骑士’版本,一个‘刺客’版本。”提姆摁了摁按键,进入游戏,“前者是阿布斯泰戈做出来的圣殿骑士主角游戏,后者是刺客兄弟会黑进官网发布的刺客主角游戏,双方都在不遗余力地互相抹黑,只有不知情的玩家们开开心心地买一份游戏玩两个版本——哦,艾吉奥!迪克玩的是刺客版本。”
“所以,圣殿骑士和刺客?好奇怪的敌对关系。”杰森说。他不太感兴趣,往冰箱那儿走过去,准备掏点东西出来吃。
提姆随口举例,“大概就像你和黑面具那么奇怪吧。”
“滚蛋。”杰森惊奇地发现了点冰激凌,“你怎么不说蝙蝠侠和超人呢。巧克力还是夏威夷果仁?”
就在提姆哒哒按键,准备回答的时候,他们都听到门口被敲了敲。杰森和提姆顿时不说话了,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门口;因为,要是回来的是迪克,他肯定不会敲门。
“迪克,你在家吗?”门口有个年轻的嗓音问,“我下课回来时顺路买了点苹果派,就是你说过好吃的那家店。我想你也许会想来一点。”
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待。
门里的杰森和提姆冲彼此飞快地打了几个手势,比了几个口型。“我闻到香味了。”杰森比划,“‘下课回来’,”提姆点头,“可能是大学生。”总之,在门口的可能是迪克的邻居朋友,杰森往猫眼里探了一眼,发现他确实看起来很年轻,于是最后冲提姆努嘴示意了一下,就打开了门。
差点就拎着苹果派走掉的朱利安停下了脚步。他有点儿惊讶地转过头,视线越过肩膀看了过去,发现开门的竟然是个——呃,很高大的陌生帅哥?
“啊。”朱利安发出了一声。
什么情况?朱利安纳闷极了。
“嗨,”黑头发绿眼睛的高大帅哥一手拿着冰激凌,一手搭在门把手上,“迪克还没下班,我们是他的兄弟。”他说着,拇指往里指了一下。朱利安看到沙发上还坐着一个黑头发蓝眼睛,同样很帅的青少年,后者也友好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你想要我们跟迪克说一声吗?告诉他你来过。”
“好啊,谢了,”朱利安就把手里的苹果派递了出去,礼尚往来地要自我介绍,“我是朱利安,迪克的……”
此处有一个微妙的停顿。
杰森没意识到是为什么,正从他手里接纸盒,只有沙发上正一手抄着手机要发消息的提姆觉得自己的某个雷达响了,很敏锐地抬起头来,眼神微妙地看着朱利安。
哇,提姆想,红发绿眼。
“迪克的?”杰森还在纳闷朱利安怎么没把话说完。
朱利安不好界定迪克和他的关系,于是抬头冲他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跳过了这个话题,“你们先吃吧,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进来坐坐?”杰森随口问。他刚才腾出了一只手接苹果派纸盒,那只手当然不能是拿冰激凌的那只手,这时候门把手没人看守,被他用脚一拨,自然就敞开了。虽然杰森没听过邻居们讲迪克那些好话,但也猜得出来迪克在布鲁德海文平时的为人处世,再加上朱利安看起来也不像坏人,杰森就一手端着冰激凌,一手托着苹果派纸盒,随意地问,“我们从迪克冰箱里翻出了很好吃的冰激凌,正好用来配苹果派吃。”
沙发上的提姆发完了消息,也说,“我们还可以一起用迪克的电视打‘刺客信条’。”
“嗯?”朱利安精神一振,“刺客信条?你们也玩刺客信条?”
他本来没打算进门的,他和迪克还没那么熟,但刺客信条——说真的,要找到刺客信条的玩家联机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就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一样,朱利安立刻就自动迈出一步,走了进去,等他看到电视屏幕上还真的放着刺客信条二那经典的地图场景的时候,他更是眼睛一亮。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顺理成章,他们换了大革命来打,还有酸甜口的苹果派配冰冰凉甜滋滋的冰激凌。几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从法国刺客一路聊到美国刺客(“谢伊·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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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原来出身北美殖民地的刺客兄弟会……”“谢伊·寇马克是谁?”),又从美国刺客聊到意大利刺客等等(“所以你们意大利人是真的不爱吃菠萝披萨?”“老话说吃菠萝披萨的刺客是会被路人推进威尼斯河里的。”)。
感谢迪克这间小公寓的沙发够大,居然挤得下三个人。虽然他们聊着聊着,沙发背上搭着的一件卫衣就滑了下来,正好掉到朱利安肩膀上。他扭头看了一眼,随手就把那件卫衣扯到腿上堆着,继续激战,“等下,我看看,哦这幅画也是假的。”
“到底哪一幅是真的?”在城堡里转了个遍,迷路了七八回的杰森简直被这游戏地图折腾得没脾气了,“你们知道吗?”
“每一次刷新都不一样,”提姆很有经验,“不然我就带着你们直奔目的地了。”
提姆的刺客正侧身藏在门背后,打开了狂暴之剑的瞄准,充满耐心地等着一个背着斧头的壮硕守卫走到他的准心里。旁边的朱利安动了动捏着手柄的手指,动作很快,很轻,他屏幕里的刺客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地滑过地板,顺手带倒了一个倒霉的守卫。
提姆就往他的屏幕看了一眼,然后才意识到视野里有块颜色不对劲,低头一看,“那件衣服是?”
“我的。”朱利安说。
真的假的?可是这件卫衣刚刚还搭在沙发背上,提姆肯定自己没看错,他们来之前就在那儿了——
等等。
提姆顿悟了。
朱利安还在专心致志地操纵着刺客往前跑,提姆的视线越过他,下意识地看向杰森——这就是一个突然发现了八卦的本能反应——结果这个房间里唯一的直男也在专心致志地打游戏,他刚从窗口上掉下来,一不小心当着一个守卫的面空中刺杀了另一个,此时叮呤哐啷响成一片,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对一件卫衣的对话,更别提提姆的眼神了。
提姆落寞地收回了眼神。
这就是你身为房间里最聪明的那个人必须付出的代价,提摩西,他对自己说,不管有多孤独,有多寂寞,有多冷。
憋着一段没人发现的八卦,提姆心里简直像是有猫爪子在挠,但他总不能当着朱利安的面去摇晃杰森的衣领,大声喊着“你快看他他是迪克的约会对象他还在这儿落了一件他的卫衣”,最后也只是孤独寂寞冷地打完了这场联机游戏,还和朱利安交换了平台好友号。
“你还玩‘博德之门’?”朱利安就说,“太好了,联机叫我!”
杰森也没被朱利安放过,他爱玩塞尔达,朱利安也递出手机屏幕上的好友编号截图,“联‘无双’叫我。”
提姆看在眼里,不由得觉得迪克和朱利安能搞到一起绝对是有原因的。甚至在送他出门前,杰森还从口袋里摸出了个猫罐头送给他——朱利安说要回去喂猫了——杰森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但说真的,每个人都喜欢这种类型。
杰森关上门,一回头,就对上了提姆诡异的眼神。
“好了,人走了,你现在可以说——”杰森说到一半,皱了皱鼻子,“你那是什么表情?”
18.第 18 章
等到迪克一无所知地下班回来,他就纳闷地看到两个弟弟站在沙发边上,正激烈地围着一件眼熟的卫衣讨论着什么;一个表情有点呆滞,又有点儿震撼,像是看到仰望星空派倒过来用鱼嘴走路似的,一个脸上有些红晕,像是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大概是他开锁的声音惊动了他们,刚说了很多话的提姆立刻就兴致勃勃地问,“迪克,你看短信了吗?”
“没有,”迪克瞅了瞅他们,又瞅了瞅茶几上还残留着一块苹果派的纸盒,“那是留给我的吗?我太感动了,你们居然没把它吃完。”
“没什么,”杰森就说,“那毕竟是你约会对象带过来的。”
迪克正走过来,拿起苹果派往嘴里送。听到杰森这么说,他就笑了,“哦,朱利安来过了吗?他很可爱对吧。”
“该死,”杰森呆滞地说,“提宝,他承认了!”
提姆假装沉痛地应和,“他承认了!”
迪克忙着啃苹果派,他饿坏了,“承认什么?”
“他竟然是双性恋。”杰森对提姆说,“我从来不知道迪克还和男孩约会。这下你和他又多了个共同话题了,提姆。”
“滚蛋。”提姆叫他。然后他转过头来,对一脸茫然的迪克说,“但就算是以双性恋的身份,你身边的红发绿眼也太多了。你是块专门吸引这一类型的磁石吗?”
“不好意思,你们的大哥就是这么有魅力。” 迪克吃了点东西进肚,恢复了点活力,总算尝出了点特别之处,“哦,这是我说过好吃的那一家。他一定是特地去买的。”
“告诉我,是不是编辑部又绕过我悄悄联络你们了?”杰森很沉痛,“这样下去,我们家的性少数群体很快就要繁衍成性多数了。”
上有蝙蝠侠收超人的氪石戒指,搞什么“手和手套”“香蕉松饼”的,还有蝙蝠女侠和她警局里的女朋友芮妮·蒙托亚;下有提姆和小乔纳森……算了,这两个杰森说都不想说,现在就连迪克·格雷森这个女朋友不断的黄金男孩竟然也投入了同性怀抱,这个世界留给他们家异性恋的生存空间顿时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别管他,”提姆对迪克说,“我懂你,兄弟。”
迪克笑了。他拍掉手指上的碎屑,捏了捏提姆的肩膀。
“来都来了,”迪克对他俩说,“帮我个忙再走。”
说到正事,提姆立刻就丝滑地切换了思路,“哦,你之前提到的那个案子?”
迪克拍拍手让他们把制服换起来,自己也走进卧室,卷掉了身上那件衬衫, “你们都知道我已经换过一遍布鲁德海文警局的警员了,可一直到前些天……”
一直到前些天,他,夜翼,亲手查出来的证据居然从警局里离奇失踪了。要不是他自己就在警局里工作,说不定就注意不到那个博士到底是怎么被保释的了。迪克当然也查了监控——得知证据失踪后,他第一时间就查了监控——但就像有个什么定律一样,一到关键时刻,监控就失灵。
他没从监控里得到任何线索。它被替换成了一段风平浪静的录像,也就是说,他没法从监控里直接得到是谁拿走了证据。
但这不代表夜翼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正相反,他得到了更多线索。
罗卡定律: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是谁替换了监控?什么样的人会选择使用“替换监控”的方式来不动声色地掩盖这一切?最后也最关键的,谁会想要拿走那个证据?
最后,迪克自然而然地得出一个结论——
是圣殿骑士。他们在布鲁德海文警局里有人。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迪克久违的感觉自己回到了刚来到布鲁德海文警局的那段时光。他既不知道谁是他的敌人,也不知道谁是他的朋友,孤身一人地走在全是腐败贪污的同行里;那种背上钉满目光的感觉,他至今还记得。
他置身人群中,却像是一座被无边海浪包围的孤岛。
但当迪克·格雷森重新走过走廊,看到他的上司艾米·罗尔巴赫正对着几个新来的警员敲白板的时候,看到他的搭档甘农·马洛伊正咬着笔写档案,头也不抬地告诉他“你的咖啡在桌上”的时候;当迪克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在自己的那个位置坐下来的时候,他想起了他的夜间活动,想起了向他伸出手的刺客,想起了所有支持信任他的朋友……
现在,换完制服的迪克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满血复活地看到他的两个弟弟正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要让这些该死的圣殿骑士知道,”夜翼两只手按在沙发上,“没人能搞我的城市。”
此时的圣殿骑士还在激烈讨论哥谭送回来的“见面礼”,并不知道夜翼的发言。要是他们知道夜翼说了什么,肯定会觉得委屈极了——明明是他们先来的!这些超级英雄才是最大的黑恶势力,怎么莫名其妙地闯进来然后就开始划地盘了?!
但夜翼才不会管他们。
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在夜空里,三个人影挨个跃了出来。夜翼,红头罩和红罗宾分头行动,很快散往了三个不同的方向;早在白天的时候,迪克暗中探访,排查出了三个有时间经过监控室的可疑人选,现在正好支使他不请自来的两个弟弟和他一块儿去调查盯梢。
“要是我事先知道他公寓里的冰激凌有那么贵,”红罗宾说,“我就只挑一个口味吃了。”
红头罩也说夜翼,“简直是奸商。”
夜翼若无其事地举着小望远镜,盯着他负责的那个窗口,“嗯?有人想吃冰激凌?完事请你们吃。”
三位警官都还没入睡,窗口亮着灯。义警们只能耐心地等待着。
“我要吃苹果派。”红罗宾故意说。
红头罩笑出了电子音。夜翼一听就知道提姆是想听点八卦打发时间,故意装傻,“布鲁斯亏待你了,连苹果派都不给你吃?”
“是啊,他每周只给我五美元零花钱,”红罗宾也开始胡说八道,“我都要买不起可乐了。”
“他还给你五美元?”红头罩立即加入造谣活动,“自从我十五岁后,我就没在他那见过一美分了!”
夜翼被他们两个逗笑了。布鲁斯被他们这么一说,简直冤枉的不得了。事实上,比起其他的事情,钱是布鲁斯最不在乎的东西了,而提姆和杰森一个靠造假蝙蝠镖记账能平出一辆蝙蝠车,一个自己圈地盘做生意,都是给员工发钱发福利的大老板,哪里还需要拿布鲁斯的钱花。
哥谭小报上爆点新闻纷纷,却没人知道布鲁斯·韦恩在这个大家庭里扮演的不是统治者角色,让他在公益广告里念“唉,忙点也好”台词反而还贴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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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的,大红,”红罗宾安慰他,“以后我每周分给你两块五……”
红头罩捧场地开始哽咽,“你真好,小红……”
眼看着他们越来越起劲了,全家唯一一个领微薄工资的公务员赶紧咳嗽一声,“你们的目标怎么样了?”
“还没睡呢。”红头罩的电子音恢复了正常。
“我也一样。”红罗宾接上。
通话频道里安静了一阵。夜翼放下了小望远镜,松动了一下手腕,同时在心里默念秒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无聊!”红头罩打破了沉默,“迪克,和我们说说那个朱利安和你的事情呗。”
夜翼笑了。他就知道。
“说说呗,”红罗宾起哄,“我保证不说出去。”
这个张口就来的小混蛋,夜翼心想,马上全家都知道了。但他还是纵容地笑了起来,删减掉那些未成年人不该听的东西,告诉了弟弟们,“我们只是在约会,还没确定关系。”
红头罩等了又等,很纳闷地问,“那些刺激的部分呢?”
“没有刺激的部分。”夜翼很严格,“他是个普通大学生,今年才十九岁,连酒都不能喝。”
红罗宾说,“好吧,他最好是。”
此时,“连酒都不能喝”的朱利安正坐在卡座里,被簇拥在一片喝彩起哄声里。只见他一仰头,搭在黑色皮衣的肩膀上的红发就潇洒地往后滑去,鲜花一样地泼撒到沙发的靠背上;而他手里那一满杯的威士忌,当然也是一饮而尽。
当朱利安把喝空了的玻璃酒杯撂到桌面上,冲对面一笑的时候,那个拼酒失败的家伙已经看不清他的脸,恍惚地栽下去了。
围观群众的起哄声顿时更大了。人群的声浪混合着跳跃的鼓点,像海涛一样一浪一浪地打过来,朱利安随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拎着那只酒杯站直了身体,笑着以胜利者的姿态高高地举了起来。
“今晚我请!”他喊。
浪潮立刻更汹涌了。人群簇拥着他,朱利安成了当之无愧的焦点。无数的目光,手指甚至是身体向他涌来,朱利安一概笑着,双手张开,就像他们全部是他的朋友那样地回应了每一份热情。打击着乐器的乐队趁机更重地奏响鼓点,红色、蓝色和白色的灯光更加急速地在场地里来回闪烁,将气氛推向了巅峰。
“(音乐)当我感到厌倦与疲惫,”
终于,热度稍降的时候,朱利安走向了吧台。仍然有些客人跟在他身后,就像是一块朱利安身后招展的披风。
“(音乐)我将如烈焰一般席卷万物,”
朱利安和他们说笑着,在高脚椅上随意地坐下,向调酒师要求了一小杯龙舌兰。
“(音乐)准备好面对你所将面对的事物吧,”
当那一小杯龙舌兰配着柠檬片和白盐送过来的时候,一张黑色的会员卡也被一只戴手套的手指按在底下,推到了朱利安手边。朱利安没动,只是绿眼睛往上抬了一下,顺着那条西装手臂往上看去。
“我们俱乐部想和您交个朋友。”领班笑着对他说。
朱利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起来。
“(音乐)我将一往无前,永不回头。”
“太好了,”朱利安笑着说,“我最喜欢交朋友了。”
19.第 19 章
夜翼和他的兄弟们盯梢的几位警官终于熄了灯。
趁着夜黑,他们悄悄地钻进了警官们的屋子里,复制了他们手机上的来电通话和短信记录,还想方设法地翻了翻可能藏起来的文件资料。一无所获,但夜翼没有气馁,毕竟抓出内奸就是这么一个漫长又磨人的过程。
往好处想,至少现在是好警察包围坏警察,而不是坏警察包围好警察了。
抱着这样乐观的想法,夜翼在餐车那儿买了几个墨西哥卷饼,分给了杰森和提姆。他们三人在屋顶上分食了热到有点儿烫手的夜宵(“嘶!好辣!”),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番谁更有可能是那个坏蛋(“我赌五美元。”),最后还交换了一下圣殿骑士相关的信息(“你管人头叫见面礼?认真的?”)。
“这就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红头罩理所当然地说,“每当有人想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天哪,”红罗宾晃了一下汽水罐头,“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热爱圈地盘的野生动物。”
两个哥哥一人一边地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同时说了些“你也是个小型野生动物”“别以为这样说能把你自己摘出去”之类的话。三个前罗宾笑闹了一阵,然后夜翼就温柔地把他们往回赶,“回去睡觉吧,我一会还有约。”
考虑到这个点不可能是浪漫意义的约会,红罗宾只是稍微想了一想,就问道,“和那个刺客?”
“不,”夜翼解释,“和我的上司。”
当然不止迪克一个人注意到警局里有情况。他早就不是孤军奋战了,而布鲁德海文警局也有不少值得信任的警官,比如他的上司,艾米·罗尔巴赫警探,就是其中最值得信任的一个。
在这些真正正义的执法者眼里,本来可以用来控告罪犯的证物于光天化日之下离奇失踪,更是无法忍受的挑衅和犯罪行径。一想到她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眼高于顶的混蛋博士一身轻松地走出警局大门,艾米就犯恶心。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在深夜时分等在一个黑暗的消防楼梯上。没有人,也没有灯,很适合和一些不能露面的义警交换情报。
当她第二次低头查看时间的时候,艾米就听到栏杆上轻轻的响动了一下。像一只鸟儿,夜翼落到了那里,特意挑选了一个她能看到的着陆地点。
“我希望你的孩子们能原谅我,”夜翼略带歉意地说,“因为我不得不短暂地夺走你的一会儿夜晚时光。”
即便正在为警局里不可见的坏蛋烦心,艾米也不由得笑了。
“别担心这个,夜翼。有吉姆在呢。”吉姆是那个总是支持她的丈夫,“直接说正事吧。”
“我调查了三位警官的住处,”夜翼从栏杆上跳了下来,“暂时没发现受贿的证据,也没发现和某些人往来的记录。但要是有人联系他们,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所以我们只能等了?”艾米想了想,“我会继续调查警局里的可疑人选的。”
夜翼点头,“然后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
“我必须得说,”艾米叹了口气,“我不喜欢这种方式。”
他们本应该布置一些人手,开出几辆警车,让真正有警徽的同僚们蹲守在怀疑人选的身边。而不是像这样,让一个蒙着脸的义警直接潜入警员家里。
夜翼在黑暗中望了她一眼,“我们已经谈论过这个了,艾米。我们不能再承受信错人的后果。”
“早在我对宪法宣誓的那一天,”艾米说,“我就已经准备好承受任何后果了。”
“好吧,是我不能承受失去你的后果。”夜翼就说,“那些‘圣殿骑士’,他们一定是在这座城市里藏得很深很深,我们之前才没有发现。你考虑过重新启用那个教堂吗?”
艾米皱了皱眉。那座教堂底下,曾经是他们“好警察”的根据地,因为布鲁德海文坏警察太多了,以至于他们只能躲藏在黑暗里。自从夜翼找到上一任警察局长的一连串证据,联邦法院也被这座城市的罪恶惊动,发起调查之后,大约五分之三的坏警察都被“退役”了。
他们还以为从此获胜了。
“你认为情况那么糟糕?”
“谁知道呢。”
夜翼回答得很保守。早在那天晚上,他听说了索恩手下的对话的时候,他就知道,索恩一定在警局里有人。有人收受了他的贿赂,才一直对污水处理厂里面的“化学试剂”生产链睁只眼闭只眼;不然,难道每一个在那里工作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在生产的是什么东西吗?
难道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不对吗?
难道没有一个人尝试过举报吗?
还有那座属于沙利文企业的污水处理厂。夜翼不相信沙利文会对这回事一无所知,按照他往常的经验来看。等他有空了,一定会抽出手去调查沙利文的。
飞快地盘算着这几条方向不同的线索,夜翼一心二用地安慰艾米,“也许,正因为我们之前擦掉了布鲁德海文浮于表面的一层灰尘,所以现在我们就能往地下挖挖了。”
正义永远是一个漫长的,战斗的过程。
“是的,‘我们’,”艾米恢复了她的强硬,抱起胳膊说,“不许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承受后果,夜翼,你听到了吗?”
正准备离开的夜翼笑了,“当然,警探。”
他蹲在栏杆上,伸出两根手指,俏皮地冲艾米挥了一下。接着,当着艾米的面,夜翼往前一倒,没有一点儿防护措施地翻进了夜空中。尽管知道他总是这样离开,艾米还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栏杆,往下看去;在半空中,夜翼丝滑地翻了几个空翻,接着就从从容容地伸出手去,不知道抓住了什么,很快像一个舞台上的杂技演员那样,优雅而美丽地荡了过去,若隐若现地划出了一道流星般的蓝色弧线。
他的整个体态轻盈、灵动,充满自信和力量感,就好像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会在半空中跌落一样。
整个布鲁德海文的夜空都是他的舞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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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信守承诺,”艾米在那儿喃喃,“混小子。”
艾米实在是有点儿被之前的事情吓到了。但夜翼确实很少独自行动——除了他不肯求援,非要自己解决的情况——毕竟,他有那么多朋友呢。
刺客,夜翼的新朋友,正在调查索恩的夜店。和之前生产“化学试剂”这回事不一样,夜店简直是个营业执照和手续一应俱全,税都交的一笔不漏的坚固堡垒,他们似乎没法从法律上的手段来打击索恩。
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像之前他们是确实发现了新型毒品,抓住这条线索深入调查,现在他们是什么也没发现,四处找茬。
“我的线人从表面上调查了一圈,”刺客说,“暂时没查出什么线索。”
夜翼就问,“什么也没有吗?”
那可是一家夜店。总该有点这些那些的违规之处吧。
“非要说的话,”刺客叹了口气,“他们的保安会收受贿赂,放没满二十一岁的客人进去。这不够吧?”
这确实不够。最多让他们停业整顿几天,但这就打草惊蛇了。
夜翼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你的线人没满二十一岁?”
刺客警惕,“你管这个干什么?”
“不,”夜翼摸了摸下巴,“我只是想说,也许是因为你的线人年纪太小,所以他们不一定会立刻向他展示那些黑暗的东西。打个比方,如果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生意人,他们也许就会少些顾虑。”
刺客顿了顿,“有道理。”
夜翼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有点欲言又止,“怎么了?”
“呃,这事关我的线人的身份,我不能说。”刺客就说,“但我会考虑你的意见的。”
夜翼于是不再追问,只是说,“需要什么就告诉我。”
“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
这听起来怎么也像是一种官匪勾结。夜翼欲言又止,但这次轮到刺客冲他笑了一下,很快地遁入了阴影里。天快亮了。独自一人的夜翼在天台上站了起来,望着那条逐渐明亮的天际线,陷入了沉思。
他白天要上班,抽空玩“谁是圣殿骑士的卧底”,晚上要四处救火,阻止犯罪,还要一心二用地盯着可疑人物,等待着某个事件的发生,还要一心三用地跟进刺客正在调查的夜店事宜……
正常人没法在这紧密的时间安排和短缺的睡眠时长下存活,但他不是正常人,是迪克·格雷森。
他甚至还有时间邀请朱利安出去约会。
“…所以,我想,”第二天下午,迪克靠在门框上,朝朱利安摊开手,“也许我应该给你买件新的。你觉得呢?”
刚打开门就看到迪克靠在那儿试图耍帅的朱利安被他逗笑了,“这是个约会吗?”
迪克眨眨眼,“当然了。”
朱利安握着门把手,假装沉吟了一会儿。迪克瞧着他,不由自主地就站直了身体。然后朱利安就笑了,“那我们还等什么呢?”
20.第 20 章
当迪克·格雷森是个高精力的时间管理大师的同时,朱利安其实也不遑多让。
期中堂堂来袭,朱利安不幸被学术的魔掌捕获;当然,不是每门课都要写篇一两千字的期中论文,但那些五花八门的“创意作品”“小组演讲”和“当堂考试”也都不是什么好惹的对手。全天候营业的图书馆简直变成了便利店,沙发上长满了困倦又绝望的学生,每次朱利安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都不得不暗松一口气。
怎么没人告诉我上学这么累?朱利安纳闷极了。
与此同时,他还惊人地保持了回家开火的习惯,定时定点地投喂那只总来蹭美食的黑猫;有些不可示人的秘密计划要处理,朱利安当然只能经常回他那间小公寓,而不是像他的同学们那样干脆带个牙刷牙膏扎根图书馆。他晚上还得去夜店进行他的撒币式调查,很确信夜店的人已经逐渐被他的表演说服,认为“朱利安诺·埃斯波西托”是个喜欢寻欢作乐,习惯备受吹捧的小少爷。
除此之外,他还时不时地在布鲁德海文晃那么一圈,和夜翼私下见面,或者搜寻可能成为他线人的潜在人选。
刺客总是需要盟友的。
最后的最后,朱利安本人还在和迪克约会。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的时间管理,但谁能拒绝迪克·格雷森呢,尤其是在当他用闪闪发光的蓝眼睛期待地望着你的时候?
反正朱利安不能。
所以他当然就跟迪克出去了,此时正在商场试衣间里换衣服。迪克在店里游荡,时不时地带回来几件衣服,从帘子外面递给他,最后干脆钻了进来,和朱利安一起看镜子里的效果。
“我还是觉得刚才那件好看。”迪克揽着朱利安,对着镜子嘀咕。
刚才那件带亮片。
“我承认我很喜欢成为人群中的焦点,”朱利安没忍住拍了他一下,“但那件真的太过分了。”
迪克坚持嘀咕,“好看。”
朱利安沉默了一会儿,“我终于发现你有一个缺点了,迪克。”
“嗯?”迪克诧异,“是什么?”
“审美。”朱利安捏了捏他的脸,“你的审美太糟糕了。”
在迪克的辩解中,朱利安坚定地把他推出了试衣间,“我要换衣服了。”
迪克只好靠在外边,“有什么我不能看的吗?”
朱利安轻轻地哼了一声,作为回应。他知道他不是非得回答这个问题,果然迪克也没追问,反而恼人地笑了起来;迪克也知道,朱利安一会儿还会再让他进去的。果然,过了一会儿,细细簌簌的声音停了,朱利安在里面问,“迪克?你要进来吗?”
“嗯哼。”
迪克试探着拉动了一点帘子。里面的朱利安把它完全拉开了,迪克看到他,不由得“哇哦”了一声。
迪克喜爱红发是有理由的。作为一个杂技演员,他天然的会被那些热烈的颜色吸引视线,而红发自然是所有颜色中最火热的,会让人联想到热情、积极和活力等等一系列的形容词;而绿色的眼睛则是纯粹和干净的,像两块剔透的宝石或者湖泊,冷暖就这样完美地平衡在“红发绿眼”这个特征上。
而此时,红发绿眼的朱利安就穿了件偏冷色调的蓝绿格纹外套,里面是一件暖色调的鹅黄色兜帽卫衣。迪克敢肯定,无论把他放到哪儿,朱利安都是视线的天然焦点。
“怎么样?”朱利安摊开手,笑着问他。那是一种自信的,期待他回答的笑容,就像是朱利安已经知道迪克的回答一样。
迪克凑过去,亲了一下朱利安的脸,“我已经准备好为你付账了。”
由于这是他们事先说好的,朱利安就让迪克付了账,但只让他付了那件卫衣的账。至于那件格纹外套,朱利安坚持要自己付,迪克于是没有强求;所以,当朱利安在结账时又递出一副墨镜的时候,迪克也只是短暂地惊讶了一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的。
但在走出门的时候,朱利安从纸袋里掏出了那副墨镜,递给了迪克,“这是给你的。”
“哦!”
迪克一时惊讶地张圆了嘴,然后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他接过墨镜看了看,标签没摘就戴到了脸上,“好看吗?”
他在墨镜后冲朱利安眨了眨眼。有他这么一张脸,无论戴什么都好看,更别提朱利安特地给迪克挑的墨蓝镜片,纤长的镜腿是低调的黑色夹金色,镜片中间的那一小段连接金属则是亮晶晶的金色,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完美。”朱利安称赞。
迪克故意瘪了瘪嘴,假装委屈地说,“你刚才还说我有缺点呢。”
朱利安笑着摘下了他的墨镜,“好吧,格雷森警官,你有张完美的脸。”
迪克从他手里接过墨镜,挂到衬衫口袋上,“只有脸?”
“身材也是完美的。”
“只有脸和身材?”
他该不会是认真的吧。朱利安不由得想。但毕竟迪克这么问了,朱利安不得不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用着开玩笑的语气,实则小心观察着迪克的反应说,“你还有个完美的迪克。”
迪克一听就捂住了脸,语气有点发飘,“你认真的?”
他们靠得很近,像两只摇摇晃晃的企鹅那样往前走着。朱利安看到他耳朵红了,就笑了,“而且你真诚,友善,总是很愿意帮助别人。你知道吗,那栋公寓里的每一个人都说你的好话,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迪克终于松开了盖在脸上的手指,“啊,你们讨论过我?”
“我也很擅长和别人搭话,别忘了。”
迪克笑了。他手里一松,购物袋轻飘飘地坠到了地上,但迪克没管那个,立刻就转向了朱利安,捧起了他的脸。朱利安没忍心拒绝,难得地接受了这个在街边的吻。
事实上,路过的人们都太忙了,没有闲暇去关注这对在路边忽然亲吻起来的情侣。他们看起来和其他情侣没有什么不同,也没有什么引人关注的地方,只是在这个短暂的瞬间,他们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彼此的眼睛里,让美好的时光像蜂蜜一样甜蜜地流淌。
终于,迪克松开了朱利安,但仍然眷恋地蹭着他的鼻尖。“我喜欢你。”他含糊地咕哝着,像一只被摸得很舒服的猫。
朱利安就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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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迪克睁大了眼睛,“嗯?”
“等等,我也喜欢你,”朱利安赶紧说,“千万别误会。我只是在想你的这句‘我喜欢你’有没有什么潜台词。”
迪克看了他一会儿,眨了眨眼。他只是在思考朱利安所说的“潜台词”是什么,结果朱利安立刻就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听起来有点混乱地要求他,“求你了,先别这么看着我……”
他听到迪克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然后朱利安的手就被迪克的手温暖地盖住了。
“好吧,我不看。”迪克说,“我等你。”
但他似乎在朱利安的手心里眨了眨眼。那点眼睫毛上下翻动的痒意轻轻地挠在刺客敏感的手心里,就像是困住了一只蓝翅膀的蝴蝶。朱利安顿时涨红了脸,很没办法地一低头,就把自己的脸埋到了迪克胸前。
“你这样是很犯规的。”朱利安嘀咕。
迪克好笑,“一定是你太喜欢我了。”
朱利安哼了一声。那点微弱的震动从迪克胸口传过来,迪克于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朱利安的脑袋。他的卷毛真的很好摸。但紧接着,朱利安就在那里叹了口气。
“怎么啦?”迪克问。
“我可能需要告解。”朱利安嘀咕。
迪克很体贴地提出,“我可以假装神父。”
朱利安就在他胸口低低地笑了一阵。过了一会儿,迪克才听到他说,“事情是这样的,好心的神父。”
迪克鼓励他,“嗯嗯。”
“前一阵,我遇到了某个人,”朱利安说,“某个黑头发蓝眼睛的漂亮警官。”
“嗯哼。”
“我必须得承认,我最开始邀请他进门喝杯咖啡的时候,我其实只是想睡他。”
“可以理解。”
朱利安就说,“你怎么好像听起来很有经验。”
“注意,我现在是神父,”迪克假装严肃地咳嗽一声,“不是你的格雷森警官。”
“好吧,神父。”朱利安继续告解,“我后来睡到他了。”
“他表现得还不错吧?”
“你认真的吗,神父?”
“抱歉抱歉。”迪克说,“你继续。”
朱利安沉思了一会儿,“现在,我们应该算是在约会。我们都很开心,他说他喜欢我。”
“那不是很好吗?”
但我可能和他想的不太一样。朱利安想。他短暂地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答非所问,“这可能有点超出了我的预料,所以我有点紧张?尤其是当他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时候……”
迪克纳闷,“那种眼神?”
“我很难不被他的美色冲昏头脑。”
迪克忍着笑,“嗯,他很高兴他的美色能冲昏你的头脑?”
朱利安没有说话。他移开了盖着迪克眼睛的手,往下摸索了一下,然后谴责地掐了掐迪克的脸。迪克睁开眼睛,坏心眼地挠了一下朱利安的手心,被一把抓住。
“所以,”朱利安终于抬头看他,“也许是因为这个,我会控制不住地想到……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迪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