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穿成名士之后》
3. 第三章
琅琅之声传入耳中,让冯方有片刻的恍惚。
他分明是奉了天子的命令,过来抓人的。可边谌的话,竟让他动摇了片刻,不由分说地生出一种“自己既粗鲁又无理”的错觉。
再看其他人,各个衣容得体,端坐笔直,愈加显得他这个突然闯入的大老粗……格外地煞风景。
冯方短暂地驻足,手指微抖,将沾满血迹的长剑收入鞘中。
他拧着眉,虽觉得眼前的一切与他想象的有所出入,但也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指教称不上,本将军今日来此,唯有一个目的——捉捕逆贼。”
说完这句话,冯方再次看向众人。
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坐着,对他刚才的话毫无反应。
连着两次威吓落空的冯方,终于开始怀疑自己获得的情报是否准确。
这些聚在小屋子里的人,真的在密谋造反吗?
他再次将视线转向最先开口的年轻人。
无他,只因对方的样貌着实出众,哪怕坐在众多容貌俊朗、气质卓然的名士之间,也尤为显眼。
“你是何人?”
冯方倒是想往执掌冀州的王芬身上猜,可年龄对不上。
边谌哪知道自己穿的是哪个角色,他只通过王芬等人的谈话,知道原主跟他一样姓边,被称作“记室”,旁的一概不知。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今日的来意。”
边谌取过木案上的青铜盏,以极慢的速度转动,像是在欣赏杯盏内壁的花纹,
“将军既然是来‘捉捕逆贼’,直接捉了便是,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宣告’?若是打草惊蛇,惊走了逆贼,那该如何是好?”
王芬等人并不似冯方想的那般临危不惧,他们只是被边谌坐下前的淡定渲染,强迫自己放空了神色,心中仍然慌乱不已。
此刻,听到边谌不咸不淡的询问,众人心中皆是一震。
是啊,如果冯方手中已经有了他们谋逆的证据,何必两次宣告自己的来意,直接进屋,把他们绑了不就行了?
王芬能做到一州之长的位子,绝非愚笨之人。
他听到边谌那段先发制人、坦坦荡荡的询问,当即神色一肃:
“王某不才,好歹也是冀州的刺史。将军不问缘由,不出示敕书,就带着兵马,擅闯州郡长官的私宅,杀了州府内的诸多护卫——可有把朝纲、汉律放在眼里?”
冯方就是为了让王芬等人丧胆,在惊慌之中漏出破绽,方才来此一招。
没想到甫一照面,就被对面冷静的年轻人抓住关窍,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他的诈唬之计。
冯方脸上挂不住,却只能顺水推舟,认了自己的冒犯:
“使君言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并未褪下鞋履,单手压着佩剑,踏入屋内,走到几人身前。
想起身下压着的血迹,莽汉只觉得如坐针毡,难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这动作极其细微,但还是被眼尖的冯方捕捉到了。
冯方顺势停在莽汉身侧,猛然转头,态度再次强硬了几分。
“今日之事,我自会入京,向圣上请罪。”
说着,他看向随他一同进屋的卫兵。
“搜。”
简短的一个字,听得王芬等人心神难定。
冯方就站在附近,凉恻恻地盯着几人。
小小一间居室,被翻了个底朝天。
竹箧倾倒,壁衣被划破,矮塌与桌案也被搬开。
士兵在屋里搜罗了半天,别说证物,连耗子都没捉到半只。
冯方皱眉,拿起漆案上的青铜盏,一股极淡的腥气涌入鼻腔:“这是何物?”
王芬等人的心再度提到嗓子眼。
他们谨慎地觑向边谌,却见边谌神色如常,更似有几分走神。
听到王芬的询问,他坐姿未变,仰头而视,清亮的眸中闪过几分惊讶:
“将军竟不知这是何物?”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冯方生出一股被人轻视,仿佛沦为乡野村夫的不适感。
冯方不由恼道:“这是青铜盏,本将岂会不知?”
边谌笑道:“既如此,将军何故多问?”
冯方只觉得好似有什么灵光,随着刚才短暂的怒意,被忘到了脑后。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和这个士人进行无意义的拉扯,偏头看向身边紧张得不成样的莽汉,盯着他愈来愈白,好似刷了一层米糊的脸色。
“你抖什么?”
原本微不可查的发抖,顿时变作了肉眼可见的颤栗。
莽汉心知自己漏了怯,唯恐死期将近,一个劲地想着开脱之语。
他以为边谌会继续兜底,为他打圆场,可他等了小半刻,都没等到边谌那道悠扬平和的声线。
眼见冯方不耐地按住剑柄,莽汉闭了闭眼,一滴汗水从他的鼻翼划下:
“我……我身子不适。”
王芬唯恐被冯方看出异常,当即出声“送客”:
“冯将军,你也看到了,我这屋子狭小,藏不了人。你想捉拿的逆贼,恐怕不在我这座破屋子里。将军还是赶紧去附近寻一寻,以免误了事,让贼子跑了。”
冯方脸色一沉。他想不管不顾地拿下几人,却又因着心中的顾虑,迟迟没有下令。
最终,扶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冯方大步走向门外,摇晃的剑身敲在细密的盔甲上,渐去渐远。
望着冯方离去的背影,王芬等人悄悄舒了口气,坐在最西边的莽汉更是举起袖子擦拭鼻翼的汗水,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边谌收紧袖中的手,心中有一种预感,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果不其然,在冯方即将跨过门槛,离开室内的前一刻,他突然停住脚步。
“房中……为何有血腥之气?”
哪怕誓书已被兽血浸染,提前藏好,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王芬几人还是抑制不住地变了神色。
甲片摩挲的响动骤起,冯方转身折返,右手再次握住佩剑。
他停在大惊失色的莽汉面前,压眉冷喝:“起身!”
莽汉浑身发颤,却是稳稳地坐在原位,不愿挪开。
冯方多年来在洛阳横行,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他当即命令左膀右臂的两人,把莽汉架到一旁,低头看向底下的座位。
半新半旧的草席上,叠着几片看不清面貌的缣帛,缣帛上晕开大片血迹,殷红刺目,尚未干涸。
“这便是你们百般伪饰,想要私藏的东西?”
冯方眉毛倒竖,拾起那些缣帛,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悠悠的声嗓。
“那是痔血,将军可要小心,莫要沾上了。”
刚直起身的冯方差点闪了腰。他像是被黄蜂叮了一口,当即甩开那些染血的缣帛,脸色比真正痔疮发作的病人还要差。
“牝痔?”
牝痔是古代对某种出血性痔疮的称谓,缣帛上这些略显鲜艳的红,的确与痔疮出血颇为相似。
边谌面色平和,状若友善地“提醒”完冯方,清冽的目光转向莽汉,带着告诫与警示。
莽汉虽然遇事犯怂,到底也不是个迟钝的。
作为盟誓道具的兽血经过特殊处理,难以凝固。他刚才坐下的时候,臀部的衣料结结实实地和兽血接触,此刻与这些缣帛一样,一片狼藉。
莽汉作势一个踉跄,故意侧身,以一个恰当的角度,将身后的狼藉展露给冯方与士兵们看。
他掩着面,悲愤道:“某虽不才,好歹是冀州的游徼,将军何故如此羞辱于我!”
冯方:“……”
他放眼望去,竟真的在莽汉身后的某处衣料上看到一团血迹,登时脸色铁青,宛若便秘。
自他进门的那一刻起,房内几人就多次目光交接、神色躲闪,分明是胆虚意怯,心中有鬼的表现。
他确信房中一定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即使不是谋反的铁证,也能让他抓住冀州刺史的把柄,借机捞一点好处,这一趟就不算白来。
哪知道,让这些名士极力掩盖的“秘密”,竟然是牝痔?
想起那物件的丑陋样貌,冯方喉中一堵,阵阵作呕。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擅闯私宅,恣意妄为地搜查,可难道……他能为了一个无法确定的猜测,命令州府的官员脱下衣袴,就为了检查对方是否长了痔疮?
要是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他这个助军右校尉还要不要脸了?
冯方急匆匆地抱拳:“得罪了。”
他不肯去碰那些染血的缣帛,只让副将过去检查。
副将忍着恶心感,快速地检查了两遍,朝冯方摇头。
冯方心中不甘,又让边谌等人起身,检查他们身下的草席。
没有任何发现。
被架到高台上的冯方心中着恼,干脆撕开脸皮,不顾王芬这位刺史的冷喝,挨个询问边谌等人的身份、来意;找不出纰漏,又命令士兵们一一搜身,不放过任何一处能藏物的地方,俱一无所获。
想到自己差点把谋反的帛书藏在身上,王芬就忍不住一阵后怕。
为了掩饰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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惧,他做出一副被冒犯的模样,对着冯方瞠目,声色俱厉:
“冯校尉,我乃陛下亲自任命的冀州刺史,你敢这般辱我!”
哪怕撕破脸皮也没找到实质性证据的冯方沉着脸,脸色与王芬一样,难看至极。
那几张染血的缣帛倒是十分可疑,可他又怎么能凭借自己的猜测,把“痔疮血”这种秽物传到御前?
别说让天子过目了,就算是据实汇报,也只会污了天子的耳朵,惹来天子的不快。
冯方咬着牙,右手蓦然按上剑柄,已是动了杀心。
边谌皱眉。他看出冯方已经有了杀人灭口、颠倒黑白的心思,当即上前一步。
“冯将军,莫非是为了捉捕黄巾余部而来?”
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大家都知道冯方的目标是谁,此刻忽然提起不相干的黄巾军,似有些突兀。
然而,站在正中央,已动了杀心的冯方,却是瞳孔一缩,倏然停下拔剑的举动。
汉灵帝刘宏费尽心力,不惜下放权利,中止党锢,拿出私库中的银钱犒赏士兵,重新任用得罪自己的士人,才勉强压制住黄巾军的动乱,稳住中央朝廷的最后一口气。
自那时起,不止皇帝刘宏稍稍收敛了喜恶不定的脾性,就连恣意妄为的权宦,也不敢在局势未定的情况下,将士人们逼得太狠。
如今,这个年轻士人特意提起黄巾余部,并不是为了给他冯方找个台阶,而是在直截了当、毫不遮掩地警告他。
——距离初定黄巾,免赋冀州,慰养饥民才过了几年的时间。如今,黄巾余部还在各处起义,将军你真的要大动干戈,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的前提下,枉杀冀州刺史与冀州的官吏,兴起新一轮的“党锢之祸”吗?
望着边谌冷静得惊人,似在耐心等待自己回复,认真聆听的面庞,冯方几度握紧了剑柄,又几度松开。
——他当然不能。
那不止会引来冀州的动荡,平民的恐慌,士人的震怒,更会引来帝王的不悦与猜忌。
习惯与老丈人曹节一同诬陷政敌,做惯了伪证的冯方,明白现下早已今非昔比,顿时收拢了理智,冷汗涔涔地放下杀心。
他的靠山已死,行事更应当谨慎一些。
说白了,边谌、王芬这些人跟他并没有深仇大恨,他为什么要死抓着那一个疑点不放,把自己也带进危险之中呢?
想通了利弊,冯方当即把“抓不到把柄与好处”的恼怒抛到身后,也不管王芬先前的那句质问,只冷哼了一声,示意亲信松开王芬。
见冯方的态度有所缓和,众人心中一松,知道此次的危机已过了大半。
王芬心中有鬼,自然不敢再行质问。但他担心被冯方看出胆怯,仍维持着惊怒未定的模样。
另一侧,边谌从容而立,屋内的所有纷争,都似与他无关。
他轻裘缓带地站在冯方身前,不慌不惧,不卑不亢,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句“名士气度”,可实际上,他的内心已经微微死了。
边谌当前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他有罪,请把他关在图书馆背《四库全书》,而不是送到未知的乱世,让他扮演一个随时会露馅的名士,还是刚刚参与谋反的那种。
边谌自闭了片刻,注意到不远处的视线,他微抬眼,正对上冯方的审视。
袖中的手收紧了一瞬,又蓦地松开。边谌放空大脑,抿着唇,不让自己露出分毫异样。
冯方定定地看了边谌许久,见他神色“冷然”,唇角好似弯着一丝“讥意”,冯方不适地皱眉,率先移开目光。
再对上王芬时,冯方的脸上少了些许轻慢,多了几分郑重。
“刺史见谅。不久前,天子收到密报,说‘冀州有变,刺史府全员参与谋逆’,天子震怒,让我前来一探究竟。”
王芬闻言,既惊且怒:“一派胡言!”
刺史府内,他只和边谌、许攸等四人密谋废立,哪来的“全员参与”?
到底是谁,这般诬陷于他,不仅坏了他的好事,还差点让他被冯方抓个正着,几度落入必死的险境?
王芬的这一震怒,太过真情实感,反倒让冯方对他的清白更信了几分。
“来此之前,我已搜了一遍刺史府,未发现任何异常,”
见王芬瞪大眼,又要动怒,冯方话语未停,当场接了后半句话,
“本将自然相信王刺史乃朝中忠良,非谋逆之人。”
冯方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从怀中掏出一封敕书。
“天子有令,命冀州刺史王芬,冀州记室边谌,即刻进宫面圣。”
4. 第四章
这话一出,不但王芬的脸霎时变绿,就连边谌的神色也蓦然一滞。
边是罕见的姓氏,而“记室”这个官职,正是王芬等人对自己的称谓。
排除微乎其微的巧合因素,这个官至冀州记室,又和自己同名的“边谌”,应当就是这具躯壳的身份。
在冀州官员被人检举谋反的时候,与长官王芬一同应召入京,其中寓意的危险,不言而喻。
本就已经微死的边谌,感觉自己又多死了几分。
但他习惯了放空思绪,此刻脸上的神色仍然平淡如初。
这也让不时关注他的冯方,愈加觉得此人“城府深重”。
通过众人方才一瞬间的反应与目光流转,显然,这个年轻士人就是天子点名要见的“边谌”。
来这之前,冯方已让人调查了边谌的身份。他知道边谌出自陈留郡边氏家族,刚过弱冠之年,知书善文,与胞弟边让一样,以辩才、文辞成名,被并称为“边氏双才”。
可即便知道了边谌的来历,冯方仍想不通刘宏为什么要特地点名,让边谌进京。
王芬是冀州刺史,一州的长官,边谌不过是州府一个小小的记室。哪怕盛名在外,又在皇帝喜爱的辞赋上颇有造诣,一个只有二十岁,刚入官场的年轻人,如何能绕过别驾、从事史等身负要职的州府官员,得此“殊荣”?
困惑了几天的冯方,经过今天这事,倒是生出了一些猜想。
此人不过是区区一个记室,百石小官,却能在刚才那种情况下隐隐为首,代替王芬交涉,自始自终从容泰然、处变不惊。光这应对的本领与临危不惧的心性,这个叫边谌的年轻士人,就绝对不是等闲的人物。
如果边谌能听见冯方的这段心声,他估计会满头都是黑人问号。
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发现谋逆的真相,身边都是不靠谱的盟友,随时都会露馅,他能不强迫自己冷静,努力控场吗?
然而边谌此刻听不到冯方的心声,无从吐槽。他扫视着身边的几个“盟友”,查探他们的神色。
且不提脸色难看,仿佛随时会岔气的王芬。至少,许攸等人在听到冯方的话后,虽然忧惧万分,却也纷纷在心中松了口气。
哪怕事泄,只要没有当场被捕,他们就有逃亡的机会。等冯方一走,他们装病的装病,辞官的辞官,总能避过风头。
至于王刺史与边记室……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了。
几人都以为今日的危机到此为止,哪曾想,一直盯着他们的冯方突然转了话锋:
“这几位与王刺史相交莫逆,想来对刺史的事多有了解。不如一同进京,向圣上汇报。”
边谌可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叫冯方的校尉总喜欢在说话的时候大喘气,转几个大弯,像逗弄老鼠一样,试探、戏耍他们几人。
果不其然,当这句话落下,心理素质最差的莽汉当即表情一扭,一张大脸像是撒上了盐巴,又白又苦。
“这怎么行,我们与刺史可没有关系……”
眼见莽汉急着撇清自己,在他说出满是破绽的话之前,边谌先一步打断:
“这三人不过是信都县的下官,并非是州府的官员,让他们进京,怕是不妥。”
这话表面上贬损许攸等人品级太低,没资格见皇帝,实际上是在找理由把许攸三人踢出面圣的名单。
边谌当然不愿意许攸三人与自己同行。
被带去京城的人越多,越容易露馅。这一群人本就各怀鬼胎,心理素质又算不上绝佳,都不需要逼供,只用一个“囚徒困境”,就能让他们相互猜忌,互相检举。
其他人暂且不提,只说这个莽汉,真不愧一个莽字,性子冲动,还藏不住事,只怕走到半路,就能哭哭啼啼地,一个人全招了。
边谌特地让莽汉坐在血迹上,就是为了帮这个脑袋空空的家伙遮掩,避免连累自己。可不能再让这人同行,给他拖后腿。
为了自保,边谌只能先声夺人,提前将莽汉三人摘出,避免自己落入被动的局面。
但在莽汉、许攸几人眼中,边谌这样的行为更像是“保护”,像是在想方设法地为他们脱险。
许攸眼中露出显而易见的意外,莽汉扈缤与透明已久的周旌怔愣许久,神色动容。
尤其是莽汉,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化,竟露出了些许懊恼、惭愧之色。
边谌顿了顿,猜到这三人约莫是误解了,把他当成了舍己为人、孤身下地狱的大英雄。
只是现在并非解释的好时机,这种事也没有解释的必要,索性闭口不言,只当自己没看到。
冯方的表情也很意外。
他左看右看,端详了半晌。等确认边谌字字发自真心,不曾作伪,冯方脸上多了几分古怪。
他半嘲弄,半玩味地道:“到底是备受称赞,享一时盛誉的名士,果然是良善之辈。”
虚情假意地赞了两句,冯方看向王芬,笑中带刺,
“王刺史,你怎么看?”
他能怎么看?他还能怎么看?
边谌要把其他人摘出去,他难道还能将人拖回泥潭不成?
王芬心乱如麻,既惊怒,又暴乱。
他却只能压下芜思,勉强接过边谌的话:“正如边记室所说,既然天子点了我二人进京,还是不要牵扯他人为妙。”
以冯方多年浸染官场的本事,自然能看出王芬的违心。
他按下嘴角的讥诮,抹去眼中的轻蔑。
再看旁边自始自终都坦然镇定、冷静自持的边谌,冯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可惜。
这人年纪轻轻,倒是不同寻常。
只可惜,他卷入了谋反的风波中。以当今天子的脾气,但凡找到一星半点的端倪,等待他的,都只有死路一条。
冯方结束心中的感叹,看似客气地请边谌与王芬出门。
两端守着顶盔掼甲的士兵,各个持着环首刀,一部分警惕地盯着他们的行动,另一部分警惕地开路,不让任何人靠近。
边谌二人坐上冯方备好的马车,车轮轱辘向前,不停歇地走了三天。
冯方作为皇帝的心腹,名义上“请”两人入京,但他的实际行动与“请”字没有任何关联。
他一个劲地赶路,命令车夫把马车的速度提到极限,紧紧跟着策马疾驰的骑兵。
过快的速度让车轮踉跄地滚过不甚平整的道路,左右摇摆、颠簸摇曳,几次低空飞起,又重重落下。
木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吱呀低吟。边谌抓着马车的横木,只当自己是在坐过山车。
他一度怀疑马车会被震得散架,然而,三天时间过去,马车还坚固如初。倒是他身旁的王芬捂着腿骨,面庞铁青,已是忍无可忍的模样。
出于人道主义,也出于一损俱损的谨慎,边谌关切地开口:
“刺史,可还安好?”
王芬摆了摆手,本想闭眸小憩,但因为马车过于颠簸,他只能睁开眼,隐着怒气,沉沉地盯着远处的冯方。
借着车轮发出的声响,王芬瞥了前方赶车的士兵一眼,小声地与边谌交谈。
有辚辚马车声作遮掩,王芬只觉得满腔都是不吐不快的烦躁,竟壮着胆子说起谋逆之事。
“我们行事隐蔽,还未开始行动,宫中是怎么知道的?”
王芬说得极小声,几乎被车轮滚动的动静覆盖。如果不是边谌耳力惊人,还真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又听王芬咬牙切齿地给出结论,
“刘宏与洛阳的朝臣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定是有人告密!”
边谌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被王芬联系过,知道他计划的总共就那么几个,除了在场的他们,就只剩曹操、陶丘洪和华歆。这三人中,只有曹操明确拒绝了王芬,还写了驳斥的回信。
王芬……这是在怀疑曹操?
“陶子林与华子鱼都不是多事的性子,只有这个曹操……”
猜中始末的边谌没有应声。
他不觉得这事是曹操泄的密。
倒不是边谌对曹操的品德过于信任。基于史实的了解,边谌不认为曹操会做这种意义不大,又对他本人没有任何好处的事。
更大的可能,是王芬在行动中不慎走漏了风声,又或者,像《后汉书》中写的那样,京中确实有个“高人”,提前识破了他的阴谋。
为了不进一步刺激这位州长的小心脏,让对方像之前那样失了理智,边谌没有发表任何见解,只让王芬尽情倾诉,随意发泄。
反正,说不说是王芬的事,他大不了“左耳进,右耳出”。
很快,王芬又开始新一轮的抱怨。
这一回,被王芬埋怨的是边谌。
“边记室倒是做了一回好人,让许子远等人脱离险境。若许子远他们也在,好歹能多一些商量。”
通过短暂的接触,边谌早已明了王芬的心性。为了避免他又做出什么偏激的举措,边谌敛目肃容,沉声解释:
“使君既然怀疑有人从中告密,定能明白一个道理:此等悖逆之事,多一个人,便多一分风险。我相信使君的应变能力与气节,但不信其他人。我让许攸等人离开,并非出自仗义,而是自保之举。只要天子找不着证据,你我二人不露怯,碍于局面,他未必能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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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王芬能做到一州的刺史之位,对时局的认知远胜于常人。
他听明白边谌的用意,知道边谌的选择是出于理智上的考虑,是为了替两人的处境排除风险,王芬不免露出愧怍羞惭之色。
“是我浅薄,竟误解边郎之意。”
边谌微不可查地摇头,还想再说两句,稳住王芬的心态。忽而,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异动,遏止未出口的话语。
远处,冯方打马逆行,扬着沙尘来到马车北侧。
“行军仓促,怕天子久侯,不得不一路疾行,倒是让二位受累了。”
冯方说得客气,但他态度敷衍,神色轻慢,没有半分抱歉的模样,把王芬气得不轻。
他没有理会王河豚,将视线与话题转到边谌的身上。
“记室倒是高风亮节,难得的好心肠。”
边谌不愿搭话。
不管对方是不是还存着试探的心思,他边谌都只是一个半路穿来的假货。哪怕被迫卷入谋逆的队伍,他也知道多说多错的道理。
先前在小破屋的应对,已经掏空了他毕生的心理学知识与二十年的脑细胞,现在,他只想一个人静静。
于是,边谌无视了冯方,顺从本心地闭眼,安然养神。
哪怕被人无视了个彻底,冯方也仍然策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旁侧。
王芬索性也学着边谌闭眼,哪怕觉得自己一把老骨头都快被颠散了,也绝不在冯方面前吭一句声。
一路无言。
十日后,疾驰的军队终于抵达洛阳。
故意用最快速度赶路,变相折腾“逆贼”的冯方先一步下马。
冯方这一路策马疾行,极限赶趟,并不比马车上的人轻松多少。他早已疲惫至极,浑身不得劲,腿部因为长时间策马疾行而磨破,动一动都犯疼。
反倒是坐了一路“过山车”的边谌面不改色地下车,完全看不出半点不适的模样。
对边谌而言,逼到极限的马车速度远赶不上赛车的时速,马车颠簸带来的刺激也远不如空中飞人、大摆荡等游乐项目。除了坐车坐得太久,颠得全身酸疼外,没有多余的不适。
而这点酸疼,在“颠一些总比坐出血栓要好”的利弊衡量中,已被他抛到脑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冯方看着边谌这副神清气定、不似逞强的模样,再次生出片刻的恍惚。
如果不是有旁边脸色发青、行动艰难的王芬做对比,冯方只怕会更加怀疑人生,觉得自己“疾行施压,瓦解其心防”的行为愚蠢至极。
这一次,冯方没再进行任何虚假的客套,黑着脸,把军队留在开阳门外,只带着一支亲卫,挟着边谌二人入城。
步行,过南宫,来到宫道。
在北宫的朱雀门前,他们迎面遇上一人。
那人穿着皂衣,戴着介帻,身形颀长而瘦削,虽在这森严的宫廷行走,神态间却夹着几分疏散。
宫道宽敞,那名穿着皂衣的年轻男子瞧见冯方等人,远远地转了道,让出了正中的位置,却是优哉游哉,慢悠悠地继续走。
见这人没有戴冠,腰间又无印绶,冯方掩去眼中的轻蔑,低语了一句:
“什么时候,连没有品级的小吏都能随意进出北宫了?”
边谌原本想着心中的事,没有过多地将注意力分给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听到冯方的话,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不远处。
不远处,穿着皂衣、神色浅淡的年轻男子亦随意抬眸,寒鸦般乌黑的眼眸转向众人,最终落在边谌的身上。
两人意外地对上视线,一触即离。
年轻人没有理会冯方的轻视,步伐未停,沿着青石铺成的宫道继续向前,即将踏着余晖离开宫门。
秋风乍起,凉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几许寒气入侵,顺着鼓起的衣袖蔓延而上,边谌忽然感到喉口传来一丝痒意,忍不住轻咳。
不远处传来同样的低咳声,与他的咳声缠在一处。
边谌以袖掩口,看向一同咳嗽的另一人。
穿着皂衣的年轻人停在北宫的门内,亦是微讶地瞥了他一眼。
冯方听着前后同时传来的咳嗽声,不悦地蹙眉,命令卫兵加快脚步。
边谌收回目光,随着卫兵一路深入,来到德阳殿。
略作洗濯,端正仪容后面圣。
在即将踏入德阳殿的前一刻,一块竹片忽然从门内丢出,正巧落在边谌与王芬的脚边。
低头一看。
竹片正面朝上,用殷红的朱砂写了七个大字。
——腰斩弃市,夷三族。
5. 第五章
这七个字配上红得刺眼的颜色,落在丹墀上,看得人心中一跳,无名寒气接连不断地上涌。
边谌脚步微顿,暗道不好,上前半步,隔在王芬与冯方中间。
身后的王芬本就被折腾了一路,时刻因为谋逆败露这件事而忧心,此刻冷不丁地看到竹片上的“血”字,差点被吓破了胆。
边谌站在王芬身前,借着颀长的身型挡住王芬的面容。
对上同样停住脚步,转身回首的冯方,边谌神色未变,只在眼中加了一分询问的意味。
“将军为何止步?”
冯方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什么话都没说,回过头,继续领路。
身后传来细弱的颤音。
“边记室,你我恐怕……”
“王刺史。”边谌闪过身,恰到好处地截断王芬的未尽之语,
“当心门槛。”
简简单单的一句提醒,让王芬打了个寒颤,恢复少许冷静。
“……多谢。”
整理衣冠,褪去鞋履,入殿,卷着芬芳的暖气迎面而来。
椒泥的香气与博山铜炉中的桂兰香气缠绕在一处,遮掩了殿中的药味。
绀青色的帷幔随风摆荡,两座青铜九枝灯分立两旁,与楹柱并立,似在为他们领路,通往生死未卜的深处。
隐隐绰绰的嬉闹声从前方传来,宫人掀起帷幔,被重重纱帐遮掩的大殿终于露出它的真实样貌。
大殿的最中央,一个高挑瘦弱的男子披着黼纹赤色长袍,头上戴着镶有十二玉璂的皮弁,正坐在一张胡床上,为身穿胡服、手持胡笳的舞伶抚掌协奏。
天子掌四方三才,御十二之命数。显然,眼前这个皮弁上饰着十二颗玉璂,与胡物为伴的男子就是皇帝刘宏。
边谌匆匆瞥了一眼,收回目光,敛袖而立。
作为领路人,冯方却不敢上前。他停在一丈外,俯身行礼。
“陛下,人已带来了。”
像是害怕打扰刘宏的雅兴,冯方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也格外迟滞、谨慎。
刘宏不曾抬头,潋滟瞳光倒映着前方的胡姬,含着笑,合掌打拍,好似并未听到冯方的禀报。
冯方看向十常侍之一的赵忠。赵忠穿着胡服,抱着鸡娄鼓,不时地敲击,配合着刘宏的节律,同样没有给予眼神。
冯方没有再开口,安静地站在一旁,充当不会说话的听众。
能主事的几个人都当了哑巴,边谌与王芬这两个“逆贼”预备役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声。
伴着靡靡乐音,刘宏哼着不成形的曲调,已然乐在其中。
他就这么把边谌几人晾着,当他们不存在。
刘宏真的沉迷舞乐,没有听到冯方的禀报吗?
边谌并不这么认为。
那块“腰斩弃市,夷三族”的竹片,出现得恰到好处,绝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巧合。
一曲终了,胡姬行礼退下。
刘宏清了清嗓子,赵忠连忙解下鸡娄鼓的系带,小跑着到一旁,又是取水,又是倾倒玉壶,细细兑了一杯温蜜饮,奉给皇帝。
“还是赵阿姆熨帖,”刘宏接过蜜水润口,似在随意感慨,
“若无阿姆,朕真不知该如何起居。”
赵忠束着手,谦恭地站着,丝毫没有因为皇帝给他取了个女性化的称号而忸怩。
“臣惶恐。为君解忧,是臣分内之事。”
赵忠的两眼直勾勾地对着前方,并未转向冯方几人,可他解下来的话语,直指中心,
“某些人,深受陛下的器重,却不知感恩戴德,竟还妄行废立,意欲谋反,实在可恨。”
这话几乎明晃晃地往边谌与王芬的脸上戳,毫不遮掩。
王芬双腿一颤,几乎要跪伏于地。
若单单只是被指“谋逆”倒也罢了,他可以死咬着不认。但……赵忠怎么会知道“妄行废立”这件事?
难道他们真的得到了证据!?
边谌不用转头,就知道王芬现在是什么状态。
谋逆的利剑时刻悬在头顶,十余日的赶路让王芬身心俱疲。他本就成了脆弱的惊弓之鸟,“夷三族”的竹片与刚才的那句话,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哪怕一路上边谌多次开解王芬,也不能更改他的脾性与承受力。
众目睽睽之下,边谌没法再做提点,只能沉着眉眼,绷着后背,耐心等待。
“谋逆之人,自当‘腰斩弃市,夷三族’。”
刘宏放下玉盏,缓缓起身,往边谌二人的方向走来,“王刺史,朕说得可对?”
被点名的王芬脸色煞白,双目发眩,几近昏厥。
“爱卿这是怎么了?”刘宏放缓脚步,在距离王芬十步的地方停下,盛着水波的眼中笑意岑岑,却达不到眼底,
“脸色这么难看,莫非是身子不适?”
赵忠抬眼,冷冷接话:“身子不适?怕不是‘心里有鬼’吧。”
这句“心里有鬼”切中王芬的要害,让他虚浮的脚步彻底失去支撑,即将倾倒。
边谌疾走两步,扶住王芬:“陛下见谅。刺史年老力衰,路上和马车一同飞奔,骨头都快颠散了。又在外头晒了好一阵子,晒得七窍生烟。他之所以留着一口气,硬撑着进谏,就是为了见陛下一面,陈述冤情。还请陛下明鉴。”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却又用词夸张,一下便引走了刘宏等人的心神。
众人看向边谌。
刘宏的视线在边谌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转缓:“你就是边谌?”
“回陛下,正是。”
“总算见着了边家的大才。”刘宏恢复融融的笑意,“朕钟爱你的赋才。去岁做的那一篇,朕昨日看过,恢弘壮丽、见地独到,无怪乎你年纪轻轻,就有了如此才名。”
边谌:……
向来镇静无波的面庞,微不可查地龟裂了一瞬。
救命……皇帝的下一句,该不会是什么“今天天气正好,不如你即兴创作一篇,让朕掌掌眼”吧?
吸氧.gif。
别说即兴写赋了,就连中学时代背诵的名作,他也早就还给了语文老师,拿什么来写赋啊?
万幸的是,刘宏并没有在“辞赋”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他压下眉峰,目光漠然地掠过王芬。
“刺史这一路辛苦了。”
王芬抑止急促的呼吸,躬身行礼:“臣不敢。”
有边谌帮忙解围,王芬勉力恢复冷静。
心神不定间,他再次听到帝王那轻悠悠的话语。
“来人,为王刺史送一盏柘浆。”
柘浆,即甘蔗汁。作为南方的产物,柘浆在洛阳是珍贵的奢侈品。
皇帝这看似体贴的行为,反倒给王芬增加了更多压力。
“臣……多谢圣恩。”
边谌不知道皇帝的想法,但他可以确定一点。
皇帝没有当场把他们拉出去砍头,就是还未找到证据,且心有顾虑,不愿滥杀名士。
既然如此,现在就还不是害怕的时候。恐惧,反而会让人做出错误的选择。
被几双眼睛盯着,边谌无法提示王芬,只能祈祷王芬挺住这一轮心里施压,再从长计议。
“边记室,听闻你有一个胞弟,与你同岁,同样擅长文辩与辞赋,如今在大将军帐下就职?”
边谌正凝思对策,话题又转到他的身上。
他的心不可抑制地一沉。
因为穿越仓促,形势紧急,边谌对原主知之甚少。除了冯方等人言谈中透露的官职与姓名,再无其他。
他根本不知道原主几岁,更不知道原主家里有哪一号人。
什么胞弟,什么大将军帐下,他知道个鬼。
至于姓边的三国人物,边谌只知道一个——
边让。
边让是名士,同样在大将军何进的手下任过职,听起来,似乎能与他的“胞弟”重叠。
然而,边谌无法保证原主的弟弟就是边让本人,而不是什么边甲,边乙。
极其寻常的一个问题,对边谌而言竟成了死路。
一丝冷汗从手心渗出,边谌握住掌心,平静地回复:“正是。”
他只简单回复了两个字,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刘宏却并未放弃追问:“不知你这位胞弟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素未谋面的存在,该怎么回答?
边谌的呼吸凝滞了一瞬,旋即,他抬起头,不偏不倚地对上刘宏的注视。
“臣之胞弟,有鸿才,偏生恃才傲物、逞意妄为。臣与他并不相熟。”
在这样的情境下,“贬损”是相对稳妥的回答。
他不知道原主的弟弟是哪一号人,随意评价只会出错。既然如此,那就故意“出错”。
如此贬低对方,旁人会以为他与兄弟关系不睦,或者因为自己犯事,故意疏远兄弟,避免牵连对方。
反正,该怎么解读,由刘宏这群人自由决定。
退一万步说,即使真的中了大奖,他的“胞弟”就是边让,这句“恃才傲物、逞意妄为”也算不上假话。
毕竟,史书上的边让就是因为性格高傲、出言不逊,而被曹操灭了全家。
听了边谌的回答,刘宏似有些意外,并未多说什么。
倒是穿着胡服的大宦官赵忠不阴不阳地刺了句:
“民间传言:‘边氏双才,英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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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天授之资’,未曾想到,所谓的名士,竟也和俗人一样,免不了相互轻贱、彼此攻讦的祸心。”
“张常侍谬赞。”
边谌自动过滤所有的坏话,唇角蔓开一丝笑意,
“天子面前,岂敢说假话?栩之所言,句句真切,无半分伪饰。”
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刘宏敛去虚假的笑意,认认真真地打量、端视。
赵忠观察着皇帝的反应,咽下喉口的讽刺,低眉不语。
“句句真切?无半分伪饰?”刘宏意味不明地喃喃,再看向边谌时,眼中多了一分锋锐,
“你倒是与那位郭小吏一样,虚实难辨,难以琢磨。”
郭小吏?
听到这个称谓,边谌骤然想起宫门口遇到的那位青年。
无品级的吏官,又正巧在今日出入宫廷。刘宏口中的“郭小吏”,应当就是他。
刘宏没有再与边谌闲谈,转向了神思不属的王芬:
“王刺史,听闻你的长子体弱,常年在家休养——年逾三十,方才得了一子,如珠似宝?”
王芬根本不敢喝手中这杯珍贵的柘浆,手指紧紧攥着,快把酒杯的纹饰盘出包浆。
听到刘宏的询问,他紧紧握住玉杯的边缘,指节泛着青紫:
“承蒙陛下挂念……确实如此。”
“刺史子嗣不丰,诸子早亡。倒是长子,虽体弱多病,却有福泽。”
刘宏走到王芬身前,轻轻拍抚他的肩,
“爱卿应当顾念子嗣,莫要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咣当一声。
王芬手中的玉杯跌落,他白着脸,缓缓俯身,稽首:
“臣御前无状,犯了不测之罪,可是臣绝无谋逆之心——”
“刺史。”
刘宏冷眼看着这位鬓角花白,年近六十的老臣伏地请罪,没有任何波澜,
“请起吧。”
仅仅几句话的功夫,刘宏脸上就多了些疲态:
“二位赶路多日,必然也累了,先去章台殿的偏室休息。其余的,明日再提。”
从始至终,刘宏都没有说到谋反二字,也没有提起检举者的姓名。
然而,对于王芬来说,刘宏的行为就像慢而钝的锈刀,不致命,却让他浑身颤栗。
边谌将这一切看在眼中,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
不久,两人被带出德阳殿,分开软禁。
在软禁前,借着换衣净手的功夫,边谌与王芬二人终于得到了短暂交谈的机会。
“使君勿忧。若天子手握铁证,或铁了心要诛杀你我,就不会亲自召见,更不会与我们说这么多。”
“多谢边郎。唉……只怪我心绪难定,不得其法,反倒拖累了你。”
“使君客气。唇亡齿寒,还请使君多多保重。”
王芬苦着脸摇头,半晌,低声询问:“边郎可曾后悔?”
边谌不知道王芬指的是什么,将问题抛还给王芬:
“使君可曾后悔?”
“我不后悔。”
王芬盯着长有灰斑,褶皱不堪的手,嘴角嗫动,
“边郎可还记得那一日?你我站在漳水边,在坍塌的水堤下游见到了尸海。”
边谌蓦然一愣。
“成千上万的流民死在洪水中,余留的幸存者等着官府救济,你我冒死放出冀州境内的所有官粮,却还是不足。上书陈情,却始终不能得到朝廷的援护。”
中平五年,大河沿岸出现洪灾,水出四野,漂没民居。
“我只恨,大汉如此昏颓,而我竟无半点余力——非但没有成事,还被昏君捉捕,更连累家人。”
所有话语戛然而止,王芬望着窗外的夕阳,摇头叹息。
他迈步走向耳房的大门,还未走出几步,就被身后之人抓住。
“使君。”
抓着他的那只手冰冷而僵硬,力道之大,几乎要刻入骨中。
“留存性命,才有拨云见月的那一日。”
门外传来些许动静,边谌松了手,后退一步。
“若就此轻生,岂非认了这一项罪名?使君的家人,怕也难以保全。”
王芬后背一震,久久未言。
时间有限,两人不再言语,待换上宫中备好的衣袍,就此分离。
第二天一早,边谌被小黄门带往宣明殿,在云龙门迎面遇上一人。
那人中等身量,比身旁的小黄门矮小半节,头戴武弁大冠,腰负佩剑,系着银印青绶。
为边谌领路的小黄门当即行礼:“曹将军。”
边谌停下脑中纷杂的念头,看向眼前一副武官装扮的中年男子。
曹将军?
6. 第六章
曹这个姓氏不算稀少,但结合眼下的时代背景,一句“曹校尉”,立即让边谌想到了曹操。
根据史书上的时间线,王芬密谋谋反的时候,曹操已经回到洛阳,被任免为西园八校尉,与抓他们的冯方平级,一起统管西园军。
虽然对这位曹校尉有几分好奇,但边谌只粗略地扫了一眼,便驻足并袖,参照沿途见到的其他官员的举止,行了一个士礼。
曹校尉瞥到边谌腰间仅有的铜印,心知他只是一个俸禄刚过百石的小官,却还是停了步,回了礼。
两人都没把这段偶遇放在心上,直到走了几段路,发现对方还走在自己身边,而两个小黄门任劳任怨地在前方领路,一齐将他们领到一座巍峨宫殿的前方。
曹校尉终于开始郑重地打量边谌,而边谌,也通过某官员喊的“典军校尉”,确认了“曹校尉”的身份。
这位曹校尉,还真就是曹操。
“二位,请入殿。”
边谌收起思绪,踏上青石制成的陛阶。
途径丹墀,他隐隐看到刘宏在殿中央的方榻落座,另一人坐在旁侧下首的衽席上,面朝着刘宏,似在说些什么。
一道温润清冽的男声从殿内传来,被风牵引,落入耳中。
“有上等石砚、漆砂砚,陶砚,共计十八……”
门边的谒者看到边谌等人,及时通禀:“陛下,曹校尉与边记室已带到。”
昆玉般的声音蓦然停歇。
刘宏抬头往门外投了一眼,看向角落的赵忠。
赵忠会意,对先前出声的那人客气地说了句:
“荀守宫稍待。”
而后,赵忠吩咐谒者:“请二位进殿。”
边谌与曹操被迎入殿中,各自行礼。
刘宏看上去略显困倦,随意往下首一指:
“二位,坐。”
曹操率先坐下,边谌亦坦坦荡荡地坐在曹操的隔壁,并未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居于首座的刘宏将这一切看在眼中,没有多言。
赵忠揣度着刘宏的心思,对曹操与荀姓官员解释:“还差一人,请二位稍待。”
却没有说要等谁,等的又是什么。
适才向刘宏回话的官员姓荀名彧,是宫中的守宫令。
他格外年轻,看上去只比边谌稍长两岁。
边谌通过对话中提到的姓氏与官职,猜到了荀彧的身份。他暗暗将荀彧的样貌记下,继续眼观前方,魂游天外。
没多久,殿外的谒者再次禀报。
“禀陛下,羊太常求见。”
边谌闲极无聊,正一边走神,一边回忆着羊肉的一千种吃法。冷不丁地听到“羊太肠”三个字,他下意识地往门边看。
白花花的小羊并未出现,他只透过重重阻隔,看到一个约莫五十多岁,蓄发微白的官员。
刘宏忽而蹙眉。
作为皇帝外置嘴巴的赵忠熨帖地出声:
“让羊太常稍待片刻。去问问,冀州刺史王芬可在殿外?”
冀州刺史王芬?
听到这个称谓,荀彧与曹操各自一凛,同时看向边谌。
边谌正回想着昨日王芬的异状,冷不丁感受到两道似有若无的打量。
等抬起头,找到视线的来源,边谌:……
都说聪明人能通过蛛丝马迹嗅到线索,这两个三国中鼎鼎有名的聪明人,究竟是嗅到了什么,竟能通过赵忠那短短的一句话,默契地打量他?
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边谌朝曹操与荀彧颔首,将注意力转向殿外。
见他如此从容,曹操、荀彧二人各有考量,悄然移开目光。
先前的谒者大约是去小黄门那询问消息,片刻后才折返:“禀陛下,王刺史感染风寒,正卧病在床。未免病气四散,传令宫人已让王刺史留在住所,先一步回来复命。”
王芬病了?
边谌眸光一凝,几丝忧虑浮上心头,又很快烟消云散。
刘宏意味不明地皱眉,透过摇曳的灯火,看向门外那道衣影:“让羊太常进来吧。”
不多时,姓羊的官员入内,刻着龟钮的金印被紫色的绶带缠绕,在腰间轻轻晃动。
他低头,并袖,俯身,朝刘宏行礼,有别于其他文官的二梁冠笔直伫立,因为这一礼而现出全貌。
“拜见陛下。”
“羊太常找朕,可是有要事禀报?”
“回陛下,琅琊、东海、安平大水,江河决口,淫雨伤稼……”
羊太常在汇报本年的水灾,涉及徐州、青州、冀州多个地域。
这本是一件格外严峻,格外紧迫的事,刘宏却听得心不在焉。
大约是觉得羊太常说得太久,还没到半刻钟的时间,刘宏就出声打断:
“行了,羊卿,这不是你的差使。你只需守好礼仪典章。赈灾之事,交给张济、张温便可。”
张济与张温,是刚上任的司空与大司农。
边谌回想王芬昨天说过的话,对他谋反的动机更多了几分理解。
固然十常侍只手遮天、欺上瞒下,对于灾情、兵乱等事,一瞒再瞒、一拖再拖。
可就算十常侍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上达天听,有这样一个不务正业的皇帝与龙蛇混杂的朝廷,各地的灾患真的能顺利平息吗?
他们这位陛下,在史载上声名狼藉,被评价为昏庸无德,实际上也确实没有明君或者守成之君的模样。
外有黄巾余部起事、自然灾害肆虐;内有外戚宦官争权、世家豪族夺利。
这位仍然握着皇权,能左右许多人生死的皇帝,却在因为一个“不知是否为真”,就算为真也最终“未遂”的谋反,派遣大军把两个冀州官员抓来,百般试探……宁可在这薛定谔的谋反定罪中耗费大量时间,也不愿听官员谈论灾情大事。
有这样的执权者在,大汉果真要完蛋了。
守宫令荀彧起身行礼:“陛下容禀。水潦之灾,关于万千民众的性命,乃社稷之危,当慎之。”
荀彧没有直接指出皇帝的轻忽态度,但“当慎之”三个字,已经算是一句重话。
不等刘宏流露出不悦,典军校尉曹操同样起身行礼:
“陛下,关于灾情一事,臣有一些想法。”
曹操毕竟是刘宏刚设置的西园军的统帅之一,算是他的心腹,又是先任大长秋曹腾之孙。
在没有冒犯皇帝的前提下,于情于理,刘宏都该给他一个体面。
“曹卿直言无妨。”
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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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开始“铺陈排比”、“骈散结合”地阐述自己的观点。
与其说是在呈报,倒不如说是在写赋。
边谌:……
他听得头大,倒是刘宏,目露兴味,似乎被曹操这不走寻常路的呈报吸引了心神。
也对,据说这位陛下喜好辞赋、书法等艺术性较强的东西,甚至以此为基础,创立了鸿都门学。
曹操作为建安文学的引流者,三曹之一,他的文才水平自然非常优秀。
这也算是另类的专业对口、投其所好了。
边谌想起了高中那三年被文言文阅读支配的恐惧,想起了《滕王阁序》《阿房宫赋》全文背诵的惊悚。
然而为了生存,他只能克服心中的抗拒,努力分析曹操这段话的内容。
除去前面的铺垫,曹操大概表达了三个意思。
首先,要安民心,借调隔壁一些未受灾的官府的存粮。受灾地区,可适当地解开“驰、山、泽之禁”。
其次,要征派地方军队,积极救灾,并向地方豪族“借粮”。
最后,设置灾情时期的特殊法令,严厉禁止富户囤粮抬价。各郡县的官员与豪族如果违反赈灾法令,或者阳奉阴违,必然革职严查,甚至流放、斩首,牵连全族。
边谌将曹操的观点捋了一遍,在心中摩挲着下巴。
第一条的“调粮解禁”,沿用了西汉初年休养生息的政策。特殊时期,当然得特殊行事。
至于第二条与第三条……
乱中用重典,政策本身倒没什么问题。
只是黄巾之乱后,中央权力下方,掌控力与权威飞速下滑,现在的中央,还能顺利地用“重典”压制地方吗?
还有“借粮”什么的,地方豪族可不是小白兔,这看似简单的借粮,或许才是最艰难的一环。
边谌思绪转了两圈,最终松开微蹙的眉梢。
曹操既然能提出这个策略,就代表他眼中的困难在曹操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必定有解决的办法。
而且,曹操早年遏制权贵、压制地方乱象的履历可是非常丰富,后期更是拳打诸侯、脚踢世家的一代枭雄。
这种活在大气层的聪明人自然能预见其中的隐患,采用各种办法解决,他又在这担心什么呢?
想通了这些,边谌重新放松下来,只当自己是一座石雕,安静地在殿中乘凉。
然而,边谌想当路人,主座上那位喜欢搞事的大老板并不想放过他。
在绘了黑白斧纹的屏风前,刘宏支着肘,倚着案坐着。在半推半就地听完曹操即兴创作的“汉赋”后,他像是突然来了兴致,直起身,看向次座的边谌。
“边郎可有什么见解?”
刘宏说得慢条斯理,声音不重,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其中一个受灾地,安平,是在冀州吧?你是冀州的官员,想来,应当早就洞悉灾情,驾轻就熟?”
边谌:……
好端端地坐着,灾祸就从天而降。这都叫什么事。
感受着四周再次聚集的视线,边谌暗暗吐槽了一句。
见解么,本来没有,刘宏开口后,马上就有了。
“想要‘磨刀霍霍向君王’”,这算不算独到的见解?
7. 第七章
这句颇为怨念的话,当然只是苦中作乐的发泄。
刘宏的“突发奇想”等于是把边谌架在火上烤。
他又不是正主,作为一个半途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哪里知道冀州灾情是怎么样的?
心中山呼海啸,面上一片平静。
……不平静不行,在场的聪明人太多,绝不能让他们看出端倪。
皇帝亲口点名,不能不答。
边谌读作从容,写作磨蹭地起身,学着羊太常刚才的模样,向刘宏行礼。
破脑,快想啊,好歹挤点东西出来。
一礼即毕,边谌终于从脑袋中挤出了一点内容。
“收黄巾余部,筑水利以赈之。”
筑水利以赈之,是对“筑路寝”这个典故的化用。
“筑路寝”出自春秋典故“晏婴筑路寝”,算是古代以工代赈的非典型案例。
“路寝”代指天子的宫殿。用水利工程替代路寝,是同时解决水灾,一举两得的做法。
至于“收黄巾余部”……曹操这个收黄巾军给自己用的开创者就坐在他的面前,只能说,感谢曹老板带来的灵感,再次给他提供素材。
边谌说完这句话,环视全场。
刘宏一如既往,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让人难以分辨他的真实想法;曹操、荀彧与羊太常,倒是若有所思,专注聆听,似在等待下文。
下文……当然是没有下文了。
原谅他的国学储备,暂时只能想到这么多。
反正答案已经写了。就像高中政治老师说的:不管给分多少,至少写了内容,评卷老师高低也得给他一点分数。
至于刚才那话该从哪个角度理解,具体该怎么实践……不好意思,他不知道,只能辛苦这些聪明人自行脑补了。
剩下的,就是以退为进。
边谌轻拢衣袖,尽量让自己的回复显得底气充足:
“臣愚钝,资历浅薄,不敢班门弄斧。在座的几位经多见广、博闻多识,尽可为陛下解惑。”
随后,他再次行礼,轻悠悠地坐回原位,袖中的手渐渐握紧。
见他“举重若轻”,浅尝辄止地结束这个话题,在场的众人心思各异。
赵忠倒想呵斥这个胆大包天的士子,可呵斥的话涌到喉口,硬生生地停下。
边谌的言行算不上完全的妥当,但也有理有据,不失礼节。
一时之间,赵忠竟然找不到发作的点。
若是强行发作……
赵忠悄悄瞥向安然静坐,看不出情绪的刘宏,难得地吃不准这位陛下的心思。
刘宏好像并不在乎边谌的回答,刚才的“刁难”,更像是随口一提。
他做出一副疲乏的模样,挥退所有朝臣。
边谌缀在最后,隐约察觉到前方的三道视线,来自曹、荀、羊三人。
他脚步一顿,只当自己是一座石雕,什么也感受不到,继续安静地走自己的路。
曹操等人似乎想就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讨论,但碍于殿门外的众多眼线,不得不缄口,各自分道。
回到住所前,边谌探望了生病的王芬,又说了几句正向的心理暗示。
原以为眼前的麻烦已经短暂地应付过去,哪曾想,隔日,刘宏又派人来传召。
边谌已经开始认真地考虑装病的可行性。
毕竟原主确实有咳症,不知道是过敏还是慢性咽炎,这几日他总是间歇性地轻咳。虽然比刚穿越的时候好转了不少,但也是一个能拿来避灾的由头。
只是……他不喜欢过于被动的局面。一旦告了病假,他就会和王芬一样,被困在屋内,无法获得任何消息。而现在的他,最缺少的就是情报。
何况,如今他们还顶着“疑似谋反”的名头,在王芬已经病倒的前提下,如果他也一起跟着病倒……那也太可疑了。
综合种种,边谌决定主动迎击,为自己挣一条生路。
他不仅不能装病,在面见刘宏的时候,还要尽量克制咳嗽的冲动,以免赵忠借题发挥,横生事端。
边谌已做好充分的心理建设,却还是被刘宏兜头盖下的一句话给噎住。
“昨日,边卿对赈灾一事语焉不详,不愿多谈,可是对朕不满?”
边谌:……
好一个送命题,一环套着一环,源源不绝,绵绵不尽。
边谌:“臣以为,陛下不爱听那些。”
“是朕不爱听,还是边卿觉得朕不爱听?”
听到这句反问,边谌在心中呵呵了两声,面上愈加凝肃:
“‘所恶于下,毋以事上’[1]。陛下有所问,臣有所答。陛下不愿多听,臣也不好多言。”
就算说了也是对牛弹琴。
边谌在心中暗怼了一句,第N+1次无语问天。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两眼一闭就能回到现代,而不是在这扮演一个倒霉的名士,陪封建帝王表演“君心难测,猜猜我下一秒会不会砍了你的脑袋”的游戏。
刘宏未曾察觉边谌的不耐,反而借着方才引用的《孟子》中的名句,继续与他论争:
“这句话的上半句是‘所恶于上,毋以使下’,边卿可是在暗指朕没有君子的气度,刁难于你?”
边谌:……
虽然不是刻意为之,但他心里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不得不说,这位陛下在治国上乏善可陈,但在文字方面,倒是敏锐得惊人。
边谌没有为自己辩说,刘宏也像是不在乎他的答案,顺溜地转了话题。
“冀州官员谋反一案,虽有蛛丝马迹,却无实证。”
“朕不在意你是否真的参与谋逆,是否对朕不满。”
“要朕放过你,有个条件。”
“一千二百万钱,买你的命,如何?”
皇帝突然张口要钱,着实让边谌难以反应。
仔细一想,汉灵帝本来就是卖官鬻爵的主。连三公这种顶顶重要的中央官职都能拿出来卖;逮着疑似谋反的州郡官员,借“谋逆罪”趁机敲诈……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边谌卡顿了片刻,略感无言:“那臣的性命,未免也太过昂贵。”
刘宏给三公的标价也就一千万,卖给崔烈时还打了骨折,五百万打包带走。
到他这,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告密,薛定谔的谋反罪,硬生生地在三公的基础上加了两百万钱。
在这个普通老百姓月收益也就几百钱的时代,一千二百万,这可是天文数字。
想到这,边谌幽幽一叹。
上辈子毕业时刚还完助学贷款,这辈子一穿越就要因为谋逆罪背上一千二百万的负债……要不还是别活了,直接重开吧。
大约是看出了边谌“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气概,刘宏也露出了无言的模样:
“一位名士的性命,一位天资卓越、鹏程万里的年轻名士的性命,岂会不值一千二百万钱?”
原主值不值这个价,他不知道。反正他是不值的。
边谌无声叹气,耳边仍是刘宏滔滔不绝的劝说。
“何况,对边家这般绵延数百年、枝繁叶茂的豪族而言,区区一千二百万钱,不过是小数目,不值一提。”
是错觉吗?
边谌停下脑中的奔逸,瞟了刘宏一眼。
刚才的这一番话,乍一听像是见钱眼开、想钱想疯了,见缝插针的哄骗敲诈。
但不知为何,在刘宏提起世家豪族时,边谌竟隐约地从他的语气中……捕捉到一丝不易觉察的厌恶与嘲弄。
这个感觉飞快地闪过,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边谌压下心中的疑虑,垂着眼,还是原来那个答案:
“臣没有一千二百万,也还不起。”
边家有钱,不代表边家的小辈有钱。
刘宏见他如此“顽固”,稍稍松了口风:
“你若实在拿不出,朕就舍一些利,只收你五百万。”
“……”
他拿不出一千二百万,难道五百万就能拿出来了?
“还不愿意?”刘宏顿时拉长了语调,像是觉得边谌不知好歹,不肯上道,
“那你说说,你能出多少?朕酌情为你通融。”
边谌差点被气笑。
“臣无罪,为何要为自己买命?若是陛下手头紧,想要臣的‘孝敬’,臣就算变卖家产,抵上这一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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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也要为君分忧。可陛下若是提及‘买命’……”
边谌抬眼,毫无惧意地对上刘宏的视线,一字一句,笃定而坚毅。
“臣无罪。便是今日陛下要将臣推到肆市斩首,臣也无罪。”
刘宏哑然失语。
眼前的青年眸中盛着一簇火,缠绕着被冤屈的怒意,携着宁折不弯、玉石俱烬的决心。
让他所有的劝说都堵在喉口。
无人知晓,边谌此刻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差点被绕进去了。
皇帝刚才这段买命的言论,看似荒谬,实则藏着致命的陷阱。
他如果毫不犹豫,立即答应花钱买命这件事,岂不是间接坐实了自己谋逆的罪名?
退一步说,哪怕他表现出犹豫的模样,都证明他心中有鬼,绝非无辜之人。
一个年少成名的士人,无辜的名士,被捕风捉影的检举“构陷”,被抓来皇宫已经够憋屈了。哪怕对皇权保持敬畏,他也不会——更不该对“买命”这件事呈喜闻乐见的态度。
五百万也好,一千二百万也罢,都不是小数目。
他不是乱臣贼子,凭什么出这笔钱,凭什么买自己的性命?
他无错。
这一瞬间,突然穿越到汉朝的迷茫,人生地不熟的忐忑,被卷入谋反死局的压力,通通在这一刻爆发,化作最真实的质问。
他无错,为何要经受这些?
一瞬迸发的怒火,被强韧的理智压下。
边谌再次垂眼,内心已恢复平静,但他没有刻意掩饰话语中的冷意。
“陛下要杀臣,臣自当引颈就戮。只是,一个人倘若不能死得其所,总该死得明白。还请陛下给出罪证,让臣死得明明白白。”
刘宏要是能拿出铁证,他与王芬早就被处决,根本进不了皇宫的大门。
“或者,陛下让臣见一见那位‘揭举’之人,当着陛下的面对峙。”
边谌的“及时”提醒并不能让刘宏觉得轻松,反而增添了浮躁。
“揭举你二人的是胡太史。朕本该在十日后北巡。胡太史夜观天象,察觉冀州所在‘夜半有赤气,东西竟天’[2],有逆臣作乱。恰在这时,王芬上书,要求向外起兵,攻打黑山贼……”
边谌:“……”
这个说法倒与历史记载差不多。但是唯物世界哪有什么神神叨叨的事,这位太史估计是察觉到了不对,故意用天象为幌子,不让皇帝北巡。
但是预料也好,天象也罢,这些都不能成为冀州官员谋逆的铁证。
“朕起初并不在意,只当太史危言耸听。哪知太史为了阻朕,当场自绝,一头撞死在楹柱上。”
“……?”
这不对吧?
史书上只提到“太史上言‘当有阴谋,不宜北行’[3]”,完全没有他“自尽而亡”的记载。
“太史死前,斩钉截铁地称‘冀州上下有不臣之心,冀州刺史王芬与记室边谌意图作乱’。鲜血就撒在门前,朕总不能对太史的‘死谏’置之不理。”
“……”
边谌只觉得头疼。
这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出现不符合历史记载的发展,像是一件黑色毛衣上的彩色补丁,将好好一件毛衣变成奇奇怪怪的模样。
如果这些“蝴蝶效应”是因为他这个变数导致,那至少也应该发生在他穿越之后。
可不管是太史指认冀州谋反,太史自杀,还是刘宏派遣亲信去冀州抓人,这些都是在他穿越之前就发生的事。
这些微小的变化,虽不致命,却让边谌多了几分不确定。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继续凭借自己对这段历史的了解,用“先知”这一点趋利避害。
刘宏的话仍未结束:“……虽说太史已死,但他所掌管的灵台下有一位待诏,当日协同胡太史观测天象。朕派人将他喊来,你有什么疑问,便与那位‘灵台待诏’说。”
接着,便有宫人去请那位灵台待诏。
不到一刻钟,边谌就见到了人。
边谌:“……”
这不是前天在宫门口遇见的那位……和他一起咳嗽的“郭小吏”吗?
8. 第八章
眼前的文吏,一袭皂色长袍,体貌清癯,即使在面圣,仍是那副悠悠忽忽的模样。
刘宏在绘着斧纹的屏风前坐下,从木案上取了一卷竹简,往下一抛。
这位来自灵台的文吏看着瘦弱,反应却是极快。
他一把抓住来自上座的竹简,纳入掌中,抬眸扫了刘宏一眼。
“郭待诏,听闻你喜爱有趣的文集,这一本,是贾谊贾长沙所著,未曾入册,朕借给你瞧一瞧。”
“……谢陛下。”
口上说着感谢的话,但这位姓郭的文吏的神情泛泛,看不出任何喜悦与感激的意味。
刘宏并不着恼:“今日又把郭待诏找来,还是为了胡太史的事。”
郭文吏仿佛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往边谌的所在极快地掠来一眼。
“臣所知的一切,已如数上报,并无隐瞒之处。”
“无妨。今日还有一位‘贵客’,你再讲讲,庚申日,你们灵台官吏对赤云天象是如何解读的。”
郭文吏不再推辞,垂袖应诺。
“那一日,烛星状若太白,赤气形似波火,有兵丧之相。戌时三刻,赤云环绕日边;是夜,参星、毕星暗淡。胡太史与其他待诏由此断定:北方有暗计,意图谋害天子。
“……胡太史将这件事连夜上报,最终以命为谏。”
边谌自动过滤掉一些听不懂的内容,捕捉到一个异常的描述。
”胡太史与其他待诏认定“。
这个主语有些奇怪,像是一个旁观客的转述。
郭文吏不也是灵台的一员吗,为什么要单独讲述其他人的观点?
难道,他的看法与其他人不一样?
边谌心中一动,只短暂地犹豫了片刻,就将这个疑问诉诸于口:“敢问郭文吏,你是否与胡太史等人有着不同的见解?”
郭文吏再次扫了他一眼:
“在下不擅长阴阳、天官之道,不好妄言。”
边谌:……
这位兄台,你不是在灵台任职,专门搞这个工作的吗?当着朝廷大老板的面,就这么直咧咧地说自己“不擅长”,真的没问题?
一瞬间,紧绷了几天的大脑好似平滑了不少。
边谌诧异地看向郭文吏,却见对方眉眼安然,不似开玩笑的模样,更没有任何诸如窘迫或者赧然的意味。
他像是陈述了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坦然地将“混饭吃”三个字印在头上,全然不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妥。
再看刘宏,仍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看上去并没有因为某人的“滥竽充数”而感到不满。
边谌不太相信星象与灾祸的关联,对所谓的“赤气”敬谢不敏。
然而汉朝的皇帝与学子对星宿、谶纬颇为热衷,他不能直接从科学的角度为自己正名,只能寻找别的逻辑漏洞。“就算异常天象代表谋逆,也不能指向他和王芬”,“兴许胡太史眼瘸了看错了”,诸如此类。
不等边谌想好措辞,刘宏已先一步发话。
“若是抛开阴阳、天官之论,郭待诏将如何看待此事?”
郭文吏垂衣而立,缓缓作答。
“赤气,虽被灵台官员视作灾祸,但它并非荧惑守心、月阴侵阳之变。”
“此等异象,可大可小。”
“观天、观星这样的活计,最怕‘详实具体’,一旦把话说死,错判了灾祸,等同于把自己往火坑里填。”
“胡太史素来谨慎,并非张狂之人。他大胆指出灾祸的来源,点名道姓,唯有两种可能。”
“其一,胡太史已掌握逆贼的动向,甚有把握,故而言之凿凿。因为某些缘由——或许是证据被销毁,或许是消息来源不能公之于众,无法取信于人,致使他无法说出实情,只能用天上的异象当托词。而为了获取陛下的信任,不让陛下犯险,他只能以死为证。”
“其二,胡太史与人结怨……或受他人指使,故意构陷。他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让某人……或者某些人身险泥沼,有口难言。”
截然相反的两种可能,被摆在堂前。
刘宏没有对此发表看法,只是询问郭文吏:“郭待诏怎么想?”
郭文吏只是道:“缺少实证,不可断言。”
刘宏再问:“那你觉得……冀州刺史王芬可会谋反?”
边谌耐心地听着,屏气凝神。
此时此刻,他不管说什么都很被动,只能静待其变。
郭待诏没有将目光落在边谌身上,也没有抬头去看上首的那位帝王。他只是平视着前方,视线安稳地落在长脚漆案旁:
“这个问题,怕是只有九泉之下的胡太史知晓。”
刘宏显然对这模棱两可的话觉得不满:“郭待诏,你当真说了实话?”
郭文吏却似没有觉察到这份不满,坦然道:
“嘉只是灵台四十一个待诏中的一人,微不足道,并非胡太史的知交心腹,岂能预见他藏在腹中的秘密……”
正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倾听的边谌忽然捕捉到一个不同寻常的词汇,尚算镇定的脸上不期然地卡了一瞬。
谁……?嘉?郭嘉?
三国里,那个颇有知名度,在曹魏阵营占了一席之地,却英年早逝的谋士,郭嘉?
边谌只觉得脑中被硬塞了一团浆糊,无法运转。
他可不记得郭嘉有在灵帝时期担任过灵台待诏,史书对这一段毫无记载。
倒是《中平六年》里好像有类似的设定。
难道……他穿到睡前追的那部历史剧里了?
一瞬间流露的诧异难以掩饰,哪怕边谌迅速地偏过头,遮去面上的异状,也还是瞒不过某些感观敏锐的人。
郭嘉并袖而立,半真半假、心不在焉地回复着刘宏。
不论皇帝是在试探,还是另有所图,对他而言并无区别。
他对此兴致缺缺、毫不在意,对同处一室,身陷谋逆风波的边谌亦没有多少探究的欲望。
唯独边谌那不合时宜的讶然,让郭嘉心中短暂浮起一句疑问。
他刚才的话并无殊异之处,这位冀州记室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这道短而浅的痕迹转瞬即逝,郭嘉抛开这份不解,只当自己从未察觉。
刘宏转向边谌:“边记室,你可听明白了?”
边谌只觉得脑壳疼。
虽然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疑罪从无的概念,但既然皇帝心有顾虑,不敢再兴党锢之祸,滥杀士人,那他就绝不可能认罪。
“臣问心无愧。“
他说得格外肃重,毫无心虚之意。
他也确实毫不心虚。原主这位“边记室”谋反,跟他边谌何干?
边谌还等着刘宏继续下套,却不想,刘宏忽然话锋一转。
“幽州、益州等地作乱,官民不服管教,朕想任命刘焉为益州牧,刘虞为幽州牧,黄琬为豫州牧,取代刺史之职,二位以为如何?”
郭嘉不由皱眉:“陛下重设州牧,可有想过牵制之法?”
“并无。”
刘宏说得理不直,气也壮,“朕亦知恢复州牧一事,隐患重重,但,天下震荡,烽烟四起,朕没有别的办法。”
郭嘉眼中似乎露出些许嘲讽。
边谌忽然道:“堵不如疏,若陛下开放‘中藏钱’与‘万金堂’,赈灾济民,多少能缓解南北之急。”
中藏钱,汉朝帝王的内币,皇室内部的小金库。
而万金堂,则是汉灵帝本人为了方便敛财,专门在西园铸造的金屋。
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屋内的侍从与宦官一致投来惊愕而悚然的视线,仿佛在看一个找死的勇士。
就连鲜少关注他的郭嘉,也再次投来意味难辨的一瞥。
边谌当然不是在找死。
他来皇宫已经三天了。通过三天的接触,他虽然不能完全搞懂刘宏的目的,但对于刘宏的脾性也算有了初步的了解。
这是一个权术大于颜面,不管老百姓死活,却也愿意为了自己的统治与制衡,纡尊降贵地和他眼中的蝼蚁讲一讲道理的皇帝。
这种冷酷又难测的上位者,不能用常理衡量。一味的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只会让自己深陷蛛网,被动等死。
既然刘宏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不管他是什么目的,都代表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即使“纡尊降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问,拉住两个刚进职场的二十岁年轻人,也想得到的答案。
既然如此。
只要刘宏敢问,他边谌就敢回答。
“黄巾之乱之所以兴起,是因为天灾不绝,人祸不断,流民日增,难以生存。”
至于“人祸”是谁……这是一个容易踩线的话题,暂且不说。
“《管子》有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陛下若能出钱消灾,解民之急,则民心能正,至少可除燃眉之急。”
中藏钱虽然是皇帝的小金库,但它也承担着应急、赈灾的职能。至于万金屋,本来就是刘宏敛的烂钱,与其便宜了一年后过来烧杀抢掠的董卓,倒不如散个干净,多救一些流民。
刘宏不露声色,眼中缠结着蛛网般紊乱的细芒,让人看不分明:
“边记室,你好生大胆。”
“臣不敢。”
“你可知,即便朕将中藏钱和西园中的所有黄金都撒向受灾、受乱的州郡,这些钱也到不了流民的手中?”地方州郡的乱象、朽败,可不比中央朝廷好多少。
“臣知道。”边谌并袖一礼,挺直脊背,“然而,臣以为,不能因为‘道路’崎岖,既险且远,就放弃正确的抉择。”
治国安民是皇帝与朝廷众臣的责任,遇到困难应该想办法解决,而不是直接不管了。
“食民之膏,安能高坐庙堂,坐视民乱而无动于衷?”
“边文忱,你放肆!”
刚从偏门进入的中常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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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忠听到这话,心中一突,顾不上御前失仪,当即冲进殿内,厉声呵斥。
“陛下虚己受人、求贤下士,臣据实以答、直言不讳,何来放肆?”边谌将炮火转向赵忠,“倒是赵常侍你……陛下尚未发话,赵常侍就在这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
赵忠打量着刘宏的脸色,难以分辨他此刻的心思,只能埋头请罪,“仆无状,请陛下责罚。”
“行了。”刘宏现出疲惫之意,摁了摁眉心,“边郎之谏言,朕已知晓。朕乏了,都下去吧。”
“诺。”
边谌走出宣明殿,拂去掌心的薄汗。
刚才那一段带着自救的演绎成分,但也有一部分发自真心。哪怕可能性极低,他也希望刘宏这个皇帝能做点好事,在汉朝彻底坍塌的前一刻力所能及地援救流民。
边谌回忆着方才的一言一行,确保没有疏漏,才稍稍舒了口气。
他今日的行事略有些冒险,可唯有这样,才能打消刘宏的疑心。
根据几日的旁敲侧击,他从王芬那探查到他们这几个“反贼”的心性。不说有多么公正不阿,至少都是怀有抱负,会为了心中的“正确”理念挺身而出,不惜冒险谋反的人。
原主作为名士,履历与脾性都记录在案,他不能一味地退避、被动,没有棱角,否则,在其他人眼中等同于心里有鬼。
“边记室,外头风大,早些回去吧。”
疏懒的声音从耳旁响起,唤回他的心神。
边谌抬眼,看着不远处稍稍驻足,似在提醒自己的郭嘉,抬袖拱手:“多谢郭待诏。”
郭嘉没有再言,闲荡着离开。
此处确实不适合久留。边谌不再多想,带着久侯的小黄门,朝住所走去。
在路过长廊的拐角时,一个瘦小的侍宦从另一个方向冲出,不慎与他撞了个满怀。
对于跪地请罪的侍宦,边谌无意为难,直言自己并无大碍,径直回到住处。
等到边谌进入卧室,褪去外袍,他才发现自己腰上好像少了一枚玉佩。
边谌:“……”
不是,你们大汉朝的洛阳皇宫怎么还有贼啊!?
还有没有一点天理了?
……
午时三刻。
洛阳,永和里,大将军府。
缥色布帘随风晃动,将带着凉意的风卷入屋内。
三丈长的偏室,一个戴着矮冠的年轻文士提袖跪坐,捏着一支紫毫笔,在竹简上有条不紊地落字。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文士手上的笔丝毫未停,直到那道脚步的主人在屋前短暂停留,掀帘而入。
“公子,不好了——”
一手漂亮的章草隶书在雁尾处断开,文士忍不住皱眉,将毛笔搁在笔架上。
“何事如此惊慌?”
来人是文士的仆从,未及行礼,捧着一块拇指大小的坠玉,跑到文士身边。
文士看到坠玉,蓦然起身。
衣袖扫落未干的竹简,他顾不上拾取,沉声逼问:
“他怎么了?”
“刚才有北宫的宦官来寻我,让我通知公子,‘备好一千二百万钱,赎回这块坠玉的主人’。”
文士:“……多少?”
仆从:“一千二百万钱。”
文士:“……”
仆从看向自己的主人。这位年纪轻轻,就已才名远扬,被大将军何进征辟为令史的兖州名士边让,此刻正眉宇紧锁、呼吸深重,眼底沉积着一层暗芒,不知是危惧,还是在克制怒火。
“边谌犯事了?”
“小的不知。”仆从低头道,“不过,根据宫中的说法,长公子此刻就在宫中……为君分忧。”
能在宫中,代表他并未犯下死罪。
至于为什么进宫,为君分的又是什么忧……
“与我何干?”边让冷笑,“边文忱好生本事,刚出仕不到一年,就搭上天子的门路,还欠下这么一大笔钱。”
仆从将头埋下,不敢搭话。
“他当这些钱是粪坑里的金汁,随便照一照就有?”
这话传入耳中,仆从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对于自家主人而言,这话已算出口成脏,可见他远不如表面这般镇定,怕是心里早就被气疯了。
也是,那可是一千二百万钱,陈留郡三年的行政开支,哪里是什么小数目。
长公子这一次……稍稍过火了些。
眼角余光扫到皂色衣摆一闪而过,仆从站在原地,目送边让拂袖离去。
仆从暗自长叹,正准备将地上的竹简拾起,整理安置,忽而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去而复返,一抬眼,边让又重新站在他的面前。
仆从连忙放下竹简:“公子是否有别的吩咐?”
“……”
边让吸了一口闷气,摁了摁眉心,
“宫里来的人,现在在哪?”
9. 第九章
对宫外发生的事,边谌一无所知。
他从宣明殿回来,例行到王芬的住所探病。
王芬房内站着两个宫侍,名义上是照顾,实际在行监视的职责。
除了宫侍,房里还站着一个眼生的小黄门,正低头向他行礼。
边谌应声,扫了小黄门一眼,将视线转向榻上的王芬。
“使君今日如何,可有好一些了?”
王芬躺在榻上,两眼紧阖,不曾苏醒。边谌便压着声,询问侍者。
两人虽说困在宫中,到底身负官职,宫侍不好怠慢,如实回复。
“刺史午后突然起了高热,浑身颤栗惊厥……”
边谌再次看向面生的小黄门:“可请了医者?”
宫侍:“早前就去请了,只是……”
不知为何,宫侍答得有些吞吐。
小黄门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边谌深深一躬。
“记室郎君,小人是毕常侍身边的从宦。毕常侍曾受王刺史的恩惠,听闻王刺史在宫中生了病,特地写了急信,叮嘱我来看看。我方才见侍者碰壁,一齐去请医匠,哪知被张常侍的从宦给拦下了。张常侍以‘太医令、众医工事务繁忙,无暇出诊’为由,不让我们去少府。”
姓毕的中常侍,边谌只记得一个:“你口中的毕常侍,可是毕岚?张常侍……莫非是张让?”
“正是。”
小黄门没有多想,仍躬着身,细声细气地禀报,“那个从宦还说,要么让毕常侍亲自来问诊,要么……按照疫病处理,将王刺史挪到宫外,再去宫外请医者。可是毕常侍领了皇命,正在河内办事,过两日才能回宫,这……”
高烧不退加上惊厥,已是危急之症,哪里等得起两日?
边谌读懂了小黄门的言下之意,垂目思量。
毕岚虽然是宦官,但他擅长工、匠之事,是宫中少有的技术人员。龙骨水车的早期原型——翻车,就是毕岚发明的。
如今看来,毕岚不止擅长铸造之技,竟还通晓医术。
至于张让的阻挠……
宫中的医者约莫百人,就算再忙,也不至于一个都抽不出来。王芬好歹是一州的刺史,病情又危重,怎么能拦着宫侍,不让他们去请医者?
这个张让,究竟是与王芬有过节,与毕岚不对付,还是“受人之托”,故意刁难?
边谌回忆张让的生平。张让此人,与之前见过的赵忠一样,也是十常侍之一,深受汉灵帝刘宏的器重。
《后汉书》中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张常侍是为父,赵常侍是我母”,指的就是张让与赵忠。
现在的边谌与王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同一艘破船上的两个倒霉蛋。不论如何——哪怕只是为了自己,边谌也不能对这件事坐视不理。
“劳烦你给张常侍带一句话。”边谌示意小黄门上前,压低声嗓,
“‘马中豪杰,原是医者;性命攸关,还请通融。’一共十六个字,可记住了?”
小黄门在心中重复着这十六个字,虽格外不解,摸不着头脑,却还是应诺点头。
“小的记住了。一定原封不动地把这十六个字传给张常侍。”
王芬病重,小黄门不便多留,急匆匆地去传话。
榻上的王芬已烧得泛糊涂,但他仍留存着些许清醒。
“边郎,十常侍豪横跋扈,在宫中作威作福,绝非善类。莫要因为我而得罪他们。”
“使君安心,我心中有数。”
边谌转向床榻,见王芬挣扎着抬起颈背,似要起身,他三两步走到塌边,轻轻按住王芬的右肩。
“我插手此事,并非为了使君,而是为了自己。”
“若张让今日得手,使用鬼蜮伎俩,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病故在宫中,怎知他明日不会故技重施,让我也顺势病故?”
手掌下方虚弱的力道稍减,却仍在挣扎,边谌心中叹息,一语定音,
“使君高热不退,好好休息,栩就在堂外侯着。”
说完,边谌不顾王芬的欲言又止,为他掖好被子,离开内室。
北宫,安林苑旁的一处偏殿,中常侍张让坐在树荫间,手执青铜方樽,气定神闲地饮着酒。
“君侯,这些胡物,都是大鸿胪精心挑选的,陛下一定喜欢。”
张让以宦官之身,无功却被封为列侯。
他不以为耻,反而爱极了列侯这个身份。
身边的人揣测他的喜好,私下里用“君侯”这个尊称,极尽讨好之能。
“这倒是个懂事的,不枉我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
话音刚落,张让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
他身前的几个宦侍不明所以,缩着尾巴站着,不敢吭声。
片刻后,他们才发现张让的视线对准远处的一点,隐隐浮现的不悦并不是针对他们,而是因为视线中的另一人。
宦侍们转头一看,只见远处有个矮个儿的小黄门站在花窗后,探头探脑。
其中一个宦侍认出了那个小黄门:“那是……毕常侍手下的董黄门?”
站在最前方的宦侍转了转眼珠:
“此人鬼鬼祟祟,必定别有有心,我去替列侯把他赶走。”
“慢。”张让掀着眼皮,放下酒樽,“把他叫过来。”
宦侍们不明白张让这是想做什么,只悄悄地对视,依言照做。
董黄门领了边谌的嘱托,心中有些惴惴。
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听到宦侍的传令。
“黄门者可是来见张常侍的?张常侍请你过去。”
董黄门只能硬着头皮来到张让面前,一边给自己鼓气:他到底是毕岚手下得用的人,张让和毕岚同为中常侍,未必敢当场对他如何。
这么想着,董黄门已俯下身,行了一礼:
“见过君侯。”
张让见他识趣,省去几句嘲讽,从鼻腔中哼了一声:
“你来做什么?”
董黄门斟酌着措辞:“冀州刺史王芬病重,但请不到医工,说是张常侍有令……”
“笑话。”
张让一拍桌案,震翻了杯盏,
“陛下身子不适,太医令、太医丞与一众医工正在御前问诊,岂有余力管他一个小小的逆臣?何况,他前个儿生病,太常不是已经派医工给他看过?他还想当个尊贵人儿,让太医令三天两头替他把脉不成?”
却是绝口不提“罪名未定”,“宫里医工众多,可以随便支一个给他看病”,“到底是一州的长官,堪比九卿,病情加重不好置之不理”这样的话。
董黄门连忙解释:“小的并不是来求医的,小的是来替郎君传递一句话。”
张让皱眉:“郎君?什么郎君?”
董黄门这回学乖了,无关紧要的话半句都不会说,直入主题。
“郎君说,‘马中豪杰,原是医者;性命攸关,还请通融。’”
“什么狗屁倒灶的东西……”张让轻蔑地骂了一句,忽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神色大变。
马中豪杰……原是医者……马,原,医……马元义!?
刹那间,张让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一双虎目瞪着小黄门,几乎要生啖其肉。
董黄门被吓了一跳,低下头。
张让心中惊骇不已。
他心中有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关乎生死,一直悬在他的头顶,被他时刻记着。
以至于他在听到这语义不通、狗屁倒灶的十六个字时,第一时间就通过胡乱组合的前半句话,联想到了那个名字。
马元义,黄巾之乱的重要人物,同时,他也是太平道创始人——天公将军张角的徒弟。
当初,马元义贿赂、勾结中常侍封谞、徐奉,不但窃取了朝廷的军事情报,还利用中常侍的势力大开方便之门,传递情报,控制关窍。
如果不是张角的徒弟唐周向朝廷告密,出卖了马元义,指不定马元义已经和宦官们里应外合,兵不血刃将洛阳城拿下。
马元义死后,皇帝派人在洛阳城搜捕了上千个太平道信徒,震怒,当即处死牵连最深的中常侍封谞、徐奉。宫中其余宦者,人人自危,不敢抬头。
别人都当张让等人被封谞牵连,无辜受罪,被皇帝迁怒。
只有张让自己知道,他当初拿了封谞的孝敬,隐约猜到封谞收了黄巾军的好处,却因为贪图钱财,又料定黄巾军翻不起风浪,对两人的逆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让皇帝知道他为封谞、徐奉多次开了方便之门,他一定会被除以车裂之刑,抄家夷族。
“让你传话的郎君是何人?”
张让心中又惊又怒,遍体生寒。在问出边谌的身份后,他再也安坐不住,只想立即到边谌面前,逼问他从何而知,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些内情。
安宁殿,偏院。
边谌站在院中,努力搜刮着曾经看过的史籍。
史书上并没有直接记载张让与马元义的关系,只说马元义贿赂封谞、徐奉这两个中常侍,差点里应外合,把刘宏送走。
后来黄巾军内部也出了叛徒,马元义暴露被杀,收受贿赂、给马元义大开方便之门的封谞与徐奉也被刘宏处死。
张让当时没有被这件事牵连,但后来刘宏与张让的对话,以及张让等人的反应都很有意思。
刘宏质问:你们每天都说党人心怀不轨,想要造反,为什么你们现在反而与张角勾结?
张让等人立刻把黑锅甩到死人身上,“皆叩头曰‘此王甫、侯览所为也’”[1]。
最终,“帝乃止”,张让等人得以保全,马上把他们送去州郡当长官的亲朋好友召回。
实际上,王甫与侯览当时已经死了很多年,早在黄巾起义之前,这两个大宦官就已经死了。坟头上的草都长了五六轮。
刘宏说黄巾之乱,张让他们提王甫、侯览。听起来简直是驴头不对马嘴。
有人说,张让他们的意思是:封谞、徐奉这两个逆贼是死掉的那两个倒霉蛋提拔的,和他们没关系,不是他们的错。
可这种解读,不能解释这段对话的割裂。
在边谌看来,这段描述更像是春秋笔法,代表着“法不责众”,与“全杀光了就没人能用,只能杀掉两个胆大包天的重犯,剩下情节较轻的暂且放过,让他们夹着尾巴做人”的妥协。
由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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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即使张让等人并没有“背叛”、“出卖”刘宏,至少也收过一些好处,对底下“贼人”的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为什么后来刘宏在组建西园军的时候,没有任用“我父我母”的张让与赵忠,也没用任用其他几个窃权多年的中常侍,反而任命一个“名不见经传”,在此之前没有任何记载,仿佛凭空冒出来的蹇硕?
除了蹇硕“健壮有武略”这点,恐怕也与当时那场黄巾风波有关。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边谌的猜测。
边谌不能拿着未经佐证的判断威胁张让,他只能试探。
如果张让问心无愧,他大概率看不出那句话中藏着的名字,哪怕看出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而如果张让心中有鬼,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给出反应。
边谌做好准备,等着张让的人过来。但让边谌也没想到的是,片刻后,来的竟是张让本人。
张让不但自己来了,还来得格外迅速。
“你就是冀州记室边谌?”
张让穿着一身绛色纩袍,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宦侍,脸色阴沉得像是拖了三天三夜地板的抹布。
边谌对张让的脸色视而不见,只是道了一句:
“见过张常侍。”
张让瞥着远处侍立在殿门两侧的宫人,放低声量,阴沉地开口:“边记室年纪轻轻,倒是好本事。只是这宫中,胡乱说话与自作聪明的人……大多都活不长。”
边谌露出受教之色,说出的话语却无半点谦逊之意:
“张常侍说的是。不过,这进宫的士人,哪能没有几个倾吐‘秘密’的亲朋故友?有些人,就算死在宫中,‘秘密’也不会随风而去,反而会因此扩散。”
“……你究竟想如何?”
边谌放缓语气:“我无意惹恼张常侍,只是,人在局中,不得不为自己谋划。”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侍宦,张让沉沉地盯着边谌,挥手让侍宦退下。
边谌继续道。
“谋逆一事,只是捕风捉影,陛下却要我出一千二百万买自己的性命。”
带着真假莫辨的懊恼,边谌面露苦意。
“一则,这罪名是旁人构陷,我从无不臣之心,不愿花钱消灾,落人话柄。二则,边家虽是兖州豪族,颇有家资,但我不过是一个小辈,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财。”
边谌看向张让,盯着他紧皱的眉宇,话锋一转。
“我只能拿出五十万钱。这钱陛下自然是看不上的,但若是能给某位中常侍用作疏通的辛苦钱,帮忙调查始末,还我一个公道,以正清白,那就再好不过了。”
张让眉宇间的冷意稍稍收敛,探究地看向边谌:
“当真?”
五十万钱,对他这个中常侍兼列侯来说并不算多,但也堪比两年的食俸,抵得上五个中等家庭的资产。
没人会和钱财过不去,更重要的是——
在他被边谌拿住把柄的时候,边谌又主动提出“疏通”之事,主动将“收买宦官”这个把柄送回到他的手中,迫使他压下杀念,不得不接受边谌的这个提议。
边家这位刚过弱冠的名士,真真好算计。
张让心中仍有几分恼意,更因为刚才的三言两语,对边谌更多了几分忌惮。
因为钱财的安抚,他的怒火与杀意被浇灭了大半,但他不愿就此轻易地放过。
“给我一百万钱,就此两消。”
“张常侍见谅。在下家资有限,恐怕砸盆卖瓢也凑不够一百万来。”
边谌刻意现出无奈之色,砍价砍得毫不含糊,“五十一万钱。”
“……”张让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一言难尽。
两人又“友好协商”了几轮,最终将“成交价”定在五十九万钱。
牙疼的表情久久固定在张让的脸上:“……等会儿会有医工过来。证据一事,我会帮你留意,别的莫要来找我。”
说完,张让带着宦侍急匆匆地离开,生怕再多说一句话就被东汉葛朗台破了财运。
边谌望着张让的背影,丝毫没有空手套白狼的罪恶感。
给钱是不可能给钱的,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也不能拿别人的家资挥霍,一切不过是权宜之计。
倒是没想到,一个简单的试探,竟然真的把张让钓上钩。
边谌望着高大,坚实又压抑的宫墙,真情实意地叹了一声。
太难了,每天都在钢丝上起舞。
刚才要不是他演的不错,暂时打消了张让的疑虑,只怕明天,他就会悄悄变成一具尸体,跟“被病故”的王芬一起被丢到城外埋葬。
至于张让这步棋要怎么用……且走且看,能不用就最好别用,免得一不小心玩火自焚,把自己烧成煤灰。
边谌吹了一会儿风,决定进屋躺躺,安抚这一天天爆表的皮质醇和肾上腺素。
可他还没有走进屋,就有一个体格高壮的小黄门趋步跑来,喊住了他。
“边记室,且留步,你的胞弟正在南宫门口等候。”
……胞弟?
边谌脚步一顿,被凉风吹得牙龈发疼。
坏了。
10. 第十章
这下子可真的坏了。
边谌觉得自己后槽牙生疼,无蛀自痛。
他作为一个西贝货,之所以能瞒过王芬等人,一方面是因为王芬与原主虽是共同谋反的关系,但他们实际上并不相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边谌甫一穿越,就被抓到宫中,局势紧迫,王芬大约也无暇顾及他表现出的一些异常。
至于刘宏、冯芳等人,更不必说。他们与原主从未见过面,哪怕边谌的表现与原主有一些出入,也难以露馅。
而家里人……尤其是同胞兄弟,那可就不一样了。
一个相处二十年的亲人,如何看不出他与原主的不同?
若真的露馅……
一时间,各种糟糕的画面从脑中闪过,边谌拂去手背上的冷气,祈求老天尽早结束这个玩笑,让他和原主各归各位。
见他久久站在原地,一语不发,小黄门颇为不解,耐着性子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或许是误解了他的沉默,小黄门温声宽解:
“记室勿忧。虽说北宫森严,各殿皆有禁令,但有张常侍的吩咐在,只是‘见一见家人’这种微末小事,守卫们定会通融,记室安心便是。”
“……”
怎么能安心呢?就算有五十九万的“交情”在,张让的这种“善解人意”,也大可不必。
边谌明白自己此刻绝不能露出异常,他压下心中的慌乱,佯装镇定地询问小黄门。
“来人当真是我的胞弟?”
小黄门答:“正是。我已看过印信,来人确实是大将军府的属吏——边让,边令史。”
边谌:……
所以,他的便宜弟弟,同样被誉为“边氏双才”,与他共名的另一人,真的是兖州名士边让——那个因为恃才傲物,讥议曹操,被曹操借机搞死,顺便灭了全家的汉末名士,边让?
“……”
边谌暗暗吸了口凉气。
等等,被曹操一同灭掉的那个“全家”,不也包括他吗?
“边记室?”
听到身旁的呼唤,边谌回过神,不由哂笑。
他现在可是背着“谋反”的嫌疑。在边让因言获罪,连累全家之前,他边谌,才是最有可能给全家带来灾祸的那一个。
在心中给边氏一族点了根蜡,边谌不再多想,跟随小黄门的指引,沿着复道,来到南宫的苍龙门前。
苍龙门连接着三公的府邸,守卫森严。
边谌没有凭证,出不了宫门,只站在门旁,左右眺望。
一个二十岁上下,穿着墨色吏服的青年站在宫墙边,面色冷然,眉宇紧锁。
附近除了宦侍,再没有其他人。不远处的这个青年,应当就是小黄门口中的边让。
边谌在月门边停下,做好心理建设,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站在树荫中的边让听到脚步声,猛然转头。
他脸上的表情介于不耐烦与烦躁之间,见到边谌,即刻多了一分嘲讽的意味。
边谌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神色平淡地走到边让身旁,一语不发。
边谌等着边让主动“交代”来意与两人的相处模式,怎料,边让在看清他的脸庞后,眉峰收束。
“你今日似有几分不同。”
这句话犹如一滴冷水跳入热锅,顷刻沸腾。
边谌心中警铃大作。回忆着刚才浮在边让眼中,转瞬即逝的嘲讽,边谌权衡再三,决定延续之前在刘宏面前传递的“兄弟不和”。
以他目前的处境,不管原主对边让这个胞弟是什么态度,“疏离”是当下进可攻、退可守的最优解。
边谌像是没有听到边让刚才的话,只不冷不热地问:“你来做什么?”
边让眼中冒出两束火苗,声音比他的脸色还要冰冷:“来看你死了没有。”
“……”
这话让他怎么回?
边谌难得地被打了个僵直,却还记得自己当下的处境。
“既然看完了,那就回去吧。”
虽然被淬了毒的小嘴扎了一把,但边谌借此确认了这对兄弟关系恶劣,与他猜测的一致,倒也不算一无所获。
边谌借着话不投机的由头,转身就走。
本以为能顺顺利利地跑路,哪知,身后传来一道压着声嗓,却几近暴怒的低喝。
“边谌!”
边谌顿住脚步。
“边文忱,你这是什么意思?让人带信物传讯的是你,把我一人晾着的也是你。怎么,你向我索要一千二百万,什么都不说,就想把我打发了?”
边谌的注意尚且沉浸在“边文忱”这个称谓上,就冷不丁地听到惊人的讯息。
他折身而返,惊疑不定地盯着边让:“我何时传讯,向你索要一千二百万?”
墨色长袖甩动,边让沉着脸,抛出一物。白色不明物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投向边谌。
边谌抬手接住,触指温润而光滑,低头一瞧,那是一块色泽、工艺上佳的玉饰,看起来格外眼熟。
“……”
能不眼熟吗,早上被偷走的就是这块。
所以,他那块被偷走的玉坠为什么会在边让的手上,还附带了一个“一千二百万”的消息?
边谌隐约猜到了其中的蹊跷,反手将玉坠收入怀中。
“一场误会罢了。多谢文礼将它送来。”
听到“谢”字,边让带着怒意的脸庞隐隐扭曲,好似吞了一块千斤坠。
边谌怕演得太过,容易起反效果,便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再次转身,准备跑路。
他试探性地走出七八步,没有听到来自身后的“挽留”,悄悄咪咪地加快脚步。
在即将踏过月门的前一刻,久久不至的声音再次响起。
“……边文忱。”
撤离失败,边谌默默磨牙,终究还是放缓脚步。
“边文忱,你要做什么,我管不了,也管不着。”
身后,仿佛卡在喉间,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被秋风包卷,吹入耳中。
“但你……”
边谌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
他略做踌躇,稍稍偏转半身,看向身后。
几片落叶随风飘远,边让站在原处,胸前的衣襟随着起伏,视线分毫不移地钉在他的身上。
“……莫要自寻死路。”
边谌:“……?”
不等边谌拆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边让已撤回视线,先他一步转身离开。
边谌望着那道身穿墨色吏服的身影,觉得胸前的玉坠好似重了许多。
“莫要自寻死路……?”
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边让与原主关系不好,也并不知道原主参与谋逆一事。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边谌再次抬步,将纷乱的思绪晃到一边。
算了,少想这些。
这几天用脑过度,以至于睡觉都睡得不安稳,每天都梦见自己在刑场的狗头铡底下疯狂刷题。还是放过自己的脑细胞吧。
边谌回到住所,休息了一刻钟,再次前往王芬的所在。
在张让那边打通了关节,医工果然来得迅速。
当边谌赶到的时候,养着山羊胡的医工已经替王芬把过脉,写好药方。
“按这个方子煎,一剂熬煮两次,分三碗饮下。”
宫人接过药方,急匆匆地去少府取药。
医工提起木箱,正要离开,与边谌对了个照面。
“这位……”
“在下边谌,是冀州的记室。”边谌并袖躬身,“敢问医丞,王刺史的病情能否扼制?可有性命之虞?”
“不敢当。”医工回以一礼。
“王刺史的病固然凶险,终究只是外邪之症,当下好好医治,尚不算晚。若按时服药,十日便可根治……不过,王刺史年事渐高,又有忧怖之症,我不敢夸下海口,只能道一句‘尽力而为’。”
“有劳医丞。”
“边记室。”医工神色沉肃,“我见你面色淡白,鼻翼晦暗,似有重疾在身,可否让我为你把一把脉?”
边谌神色微怔。
顿了半息,他缓缓颔首:“劳烦。”
连着几天都在砍头腰斩的罪名中挣扎,边谌倒是忘了,他刚穿来的时候似乎是晕厥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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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后也偶有不适,时时咳嗽。
因为当时被扣押入京,事出突然,加上后来症状好转,他就忽略了这件事,直到医工提起,才想起来。
榻上的王芬时睡时醒,此刻恢复意识,听到医工与边谌的对话,愧怍自责:
“我那日曾说……要替边郎请一位良医,被冯将军一搅,竟是忘了此事……”
“这几日事务繁多,我亦忘了这事。”
边谌坦然直言,劝说王芬不要挂怀,
“刺史好生歇息。劳烦医丞移步,与我到隔壁一坐。”
医工只当边谌不愿打扰王芬休息,当即应下。
边谌带着医工来到旁边一座空旷的偏殿,各自落座。
诊脉时间异常长久,医工诊完左手换右手,诊完右手又换左手,来回交替几次,仍然没有定音。
边谌打量着医工,见他两团浓眉挤在一处,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边谌只耐心地等着,没有贸然出声。
终于,医工放下他的手,山羊胡微微颤动,弹跳不止。
“在下才疏学浅,竟不知……”
“医丞但说无妨。”
医工面色犹豫:“恕我冒昧。记室这脉……细而虚,近乎于无,旁人若得此脉,恐怕早已丢了性命。”
这一回,边谌愣神的时间长了许久。
想到自己刚穿越过来时的情景,想起当时的无力与窒闷,他不由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想。
难道原主……那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医丞可有治愈之法?”
“说来惭愧,我诊不出郎君所患的是哪一个疾症,只知这是起脉之象,脉象虽弱,却在缓缓恢复生机。”
医工捋着髯须,不慎扯到了一根,吃痛地抽气,
“转机大约在半个月前。敢问记室,半个月前可是遇见了神医?”
半个月前……那不就是他刚刚穿越的时候?
见边谌迟迟不语,医工猜到其中或许有些许隐秘,没再追问。
边谌道:“可否劳烦医丞为我开一些调养的药方?”
“这……”
估计是疑惑之前救命的“神医”怎么没为他留下调养的药方,医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应允,“也好。”
喝了医工开的药,当天夜晚,边谌早早躺下睡觉,什么都不去想。
不知是药方起了作用,还是因为边谌睡前放空了大脑,这一夜,他没有再做“狗头铡下疯狂刷题、只要写错一道狗头铡就会落下来”的噩梦。
接下来的三天,宫内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传召。
那天,张让刁难王芬,不让宫人去请医工。虽然张让当时用的借口是假的,但他说的前半句话是真的——
皇帝刘宏确实生了病,旧疾复发,太医令与众多医丞都在殿前侯着,商榷着救治皇帝的办法。
皇帝生病,无暇搞事,边谌这边便得了清闲。
虽然被软禁在宫中,只能在有限的地方走动,但他还是借着这个机会,与众多宫人“闲聊”,尽可能地收集信息。
他听闻,大将军何进在南宫与上军校尉蹇硕发生冲突,借着由头杖毙了蹇硕身边的一个侍宦。
又听闻,中常侍毕岚提前回宫,匆匆看望了王芬,便去德阳殿向皇帝复命。
如此,又过了三天,边谌再次收到皇帝的传召。
当边谌抵达宣明殿的时候,刘宏正在案前坐着,提着毛笔,在一片缣帛上书写。
他的脸色晦暗无光,比上回见面苍白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刘宏轻淡地抬眼,将紫豪搁在右侧的笔枕上。
“朕乏了,边卿替朕将这封‘制书’写完,可好?”
边谌:“……”
原主作为名士,书法造诣想来不低,皇帝累了,想让他代笔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才怪,问题可大了。
他又不是原主,哪里知道原主的字迹是怎么样的?
而且,他从没学过隶书。对于繁体字,他只会看,不会写。
边谌暗暗咬牙。
他要怎么做?
总不会是……当场给皇帝表演一段,三秒内把右手打骨折的戏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