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能爱上一个太监!》 1、第一章 天还未明,暖色宫灯便在朱红的宫墙中悠悠点起。 宫中妙舞清歌,红火一片。御膳房内挤满宫人或忙碌或等待,个个心燥火燎,生怕误了贵人的时辰。 这般热闹,只因今日是靖宣帝最受宠的贤妃生辰。 而紫禁城中却有一处,和这份热闹截然相反。 拂晓已至,属于初冬的晨光透过残破的木窗洒进屋内,金灿灿的,却无半分暖意。 季夏捧来的那盆清水更冷,姜思菀只是将手触上水面,便觉那股冷意顺着指尖涌上百骸,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轻轻‘嘶’一口气,一咬牙,捧起一捧清水,在自己脸上囫囵擦过,消去身上残存的睡意之后,站起身。 季夏将那盆水端下,小心捧着放在殿外,仔细看过院中分散着的几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见她们并未注意此处,这才重新进屋。 如今不比从前,就算是一瓢水,也须得亲自去打。这水珍贵,娘娘用完了,她还能再用,切不可被旁人糟蹋了。 她一进门,便见从前那个金枝玉叶的娘娘没了那股如影随形的端庄,此时正左右踱着步,搓着手,止不住地缩头哈气。 她口中散出的暖意被周遭的冷意一激,凝成一股薄薄柔雾,只一瞬,又迅速消散在这腐朽的宫殿中。 娘娘穿得素净,只披着一件藕色单衣,身上不见半点首饰,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艳丽。 这副仙人般的容貌,本该住在琉璃铸成的宫阙之中,如今落在这破败的殿内,便透出一股浓烈的格格不入之感。 季夏上前,将自己身上单薄的外衣脱下,往娘娘身上披,“这天是越发冷了,娘娘仔细染了风寒。” “不必。”姜思菀没接,又将那衣裳重新按在季夏身上,“你自己都穿得这么单薄,何必给我?如今只剩下你我二人,你不必事事以我为先,先顾好自己才是要紧事。” “这怎么可以?娘娘千金之躯,哪里是奴婢能比得了的。”季夏虽这样说,但她到底瘦弱,比不上姜思菀这副身子先前那般锦衣玉食,养得金贵,有些力气。还未推脱,便被姜思菀强硬地给她穿了回去。 见拗不过娘娘,季夏只好作罢。 她心里发暖,眼中多了些感动之意,对姜思菀也更亲近了些。 突遭巨变,娘娘虽失了神志,对前尘往事都忘了个干净,可这性子却是比先前要好上不少,比起从前,她还是更喜爱如今的娘娘。 季夏思及此处,身下却忽然传来一阵难堪的响动。 季夏有些愧赧,下意识捂住肚子,说出的话又带着些怒意,“门前那狗奴才仗势欺人,已经许久不曾送饭菜来了。若只奴婢也便罢了,再怎么说,您也是皇后娘娘,他们怎么敢让您受这等苦!” 姜思菀摇摇头,“被厌弃的皇后,只剩个名头,也没什么用。” 这就是门口那些守卫敢这么对她的原因。 对他们来说,都已经进了冷宫,无论是皇后还是奴仆,下场都是一个死字,他们也没必要客气。 姜思菀抬手,摸了摸季夏饿得尖细的下巴,有些心疼。 这小姑娘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放在现代,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如今却要在这里受这种苦。 万恶的封建社会。 姜思菀,现代社畜,她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已经有三天了。 她的运气属实不好,人家都是穿成皇族王孙锦衣玉食,再不济也是个成长升级流,偏生她穿到已经宫斗失败的皇后身上。原主无法接受,羞愤投湖,再一睁眼,便是她这倒霉蛋代替原主进了冷宫。 这要是放在甄x传里,都已经是大结局了。 好在姜思菀前世也不是什么大富人家,如今的环境虽然残破了些,倒也不是不能过,至少房子够大,比她先前在京都住的十平米地下室好得多。 只是不给饭这件事,是真的头疼。 这样下去,别说在冷宫苟着了,她们二人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你好好在这待着,我再出去看看。”她道。 姜思菀说完,便踏出殿门。 冷宫门口有一道小门,平日里用作给冷宫中的女人送饭之用,从那里往外望,能看到守门的侍卫和极少自冷宫外头路过的宫女太监。 姜思菀先前在门口蹲守两日,都未见除守卫之外的任何人影,如今这是第三日,不论如何,还是要抱着希望试一试。 万一有路过的好心人能看到她,给她些吃的呢? 她不是原主,没什么身为皇后的傲骨,她前世就是从底层一点点摸爬滚打上去的,面子这种东西,对她来说还不如一个馒头重要。 季夏听她说完,脸上又露出些担忧,却是没再开口,只迟疑地点点头。 见识过娘娘前两日的作为,她自然知晓姜思菀是要去做什么,在她看来,这便是娘娘突逢巨变所生出的疯病。 ——既然进了冷宫,便是毁了这辈子,没几个妃嫔受得了这般刺激。比起外面那些神志不清的女人,她们娘娘如今这情况,还算好的。 她劝不动娘娘,又怕说得太过让娘娘疯病加重,踌躇过后,只能随她。 冷宫,顾名思义,宫中是凌乱且萧索的。 几棵早已枯萎的柳树稀疏分布,茅草和枯枝散了满地,一脚踏过,窸窸窣窣地响。 宫中零零散散地站了几个女人,她们大多对姜思菀视而不见,不过也有例外。 “皇上!皇上今儿怎么来臣妾这儿了?”一个女人跌跌撞撞朝姜思菀跑来,她衣衫半敞,发丝凌乱,只在茅草一般的发丝间隙依稀窥见一张还算娇美的面孔。她停在离姜思菀一寸远的地方,行了一个标准的宫中礼。 姜思菀并不惊讶,反倒是驾轻就熟地挥挥手道:“是,我来了。今儿就歇在你宫中。” 那女人闻言,并未对姜思菀的自称有半分疑虑,反而喜上眉梢,大笑着跳起来往回跑,“皇上宠幸我了!皇上宠幸我了!” “慢点。”姜思菀目送她回去,见她无恙,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穿过石板路,再过一棵干枯的垂杨柳,前方便是冷宫厚重的大门。 今日门前似乎格外热闹些。 那扇只供吃食的口子太小,姜思菀从门内往外望,只能瞧见远处暖黄色的宫灯高悬,宫灯前头,是一个男人的半边身子。 那男人戴着一顶嵌金三山帽,面容很白,眉目俊朗,却不张扬,暖阳洒在他身上,似是勾了一层淡淡金边,渺渺茫茫之间,恍然一副慈悲像。 以往这冷宫外头除了两个对她爱答不理的守卫,便是一地萧条,哪来的彩灯和男人。 何况是个这么好看的男人,看着就是个心善的主儿,莫不是她撞大运,遇见不小心溜达到冷宫来的大人或是太医? 姜思菀心中一喜,迫不及待趴在门前,便要开口:“这位……” 喉中的‘大人’二字还未脱口,男人眼睫一颤,朝她望来。 只一瞬,那副柔和的慈悲面孔碎裂开来,露出丝丝毒蛇一般的恶意,他开了口,声音沉沉,语气却极尖锐,“哟,可真是巧了,皇后娘娘莫不是知晓奴才要来,特意来迎接奴才的?” 姜思菀一懵。 “今儿是贤妃娘娘生辰,皇上下旨大办,晚上还请了各宫娘娘和朝中大臣同去赴宴。贤妃娘娘心善,还记挂着您在冷宫难捱,特意吩咐奴才给您送碗人参汤。”他语气一转,唇间噙了一抹冷冷的笑,自手中的食盒中端出一碗黄澄澄的汤羹,作势要往门中送,“只是御膳房今儿人手不够,现做不成,只能请您食些贤妃娘娘用剩的残羹了。皇后娘娘……该是不介意的吧?” 他的双臂抬起,靛青色的绸衣裹在身上,衬得手掌更白。 姜思菀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一身靛青,一口一个奴才,哪是什么善人,分明就是个来专门羞辱她的死太监! 只是…… 姜思菀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那碗汤。 迷蒙的热气自盅中徐徐飘出,热气下头是被炖成金黄色的浓汤,点点红色的枸杞浮在上头,冷风一吹,那股浓郁的香气就止不住往姜思菀鼻尖里钻。 这不是巧了吗?她正饿得发慌,就有人来给她送汤。 姜思菀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得太欣喜,她装出一副被羞辱的模样,并未回答,而是伸手要去接汤。 那人似乎不太习惯她的沉默,有些惊异地看着姜思菀伸手,细白的指尖将将碰上瓷碗之际,那人却是双手蓦地一抖。 “啪嗒。” 瓷白的汤盅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浓香的人参汤没了支撑,瞬间泼洒在地。 “真是对不住,都怪奴才手抖,竟是不小心摔了。”他道:“这汤没了,皇后娘娘不会怪罪奴才吧?” 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姜思菀这才真的生出几分火气,“你!” 你个半天,她也不能对这死太监怎么样。 死太监见她恼怒,笑得越发开心,他似是终于畅快了些,上前几步,凑近门前。 “姜思菀。”他眼中有浓稠的恨意翻腾,没有同方才那样阴阳怪气的叫她皇后娘娘,而是直呼姓名,似是终于褪去面具,露出他隐藏起来的真正面目。 他的声音很低,一字一顿道:“你、活、该。” …… 莫名其妙被一个死太监羞辱一顿,姜思菀回去之后蔫了不少。 季夏对于她没能带回食物这件事早有预料,她在外头拢了拢茅草,晒过之后铺在两人榻上,多少能抵挡片刻冷寒。 这一日光阴庸庸碌碌过去,姜思菀白日里受了气,又分米未进,夜色渐长之后,左右睡不着。 她索性披衣下榻,悄声开了殿门。 意料之外的,门外不再是黑漆漆似的一团,而是染上片片纯白。 似是纷纷扬扬的梨花自天空落下,姜思菀伸出手,接下一片晶莹冰花。 下雪了。 姜思菀想,这时候,那死太监该是陪着那个贤妃娘娘过生日呢。 还是把原身打入冷宫的薄情夫婿靖宣帝亲自给办的生辰宴。 宫斗成功的宠妃待遇,就是不一样。 也不知道这副身子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算了,她苦笑,如今在这冷宫里,莫说是生日了,能捱过这个冬天都是难事。 想到此处,无边的静谧之中,突然有一道浑厚的钟声荡开,随即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水面飘散开的一道道涟漪波纹,连绵不绝。 顷刻之间,从极静到极闹,惊叫声、哭嚎声、怒吼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似是结成一张巨大的网,笼住这座夜色中的紫禁城。 而这其中,一道惊惧的声音尤为清晰,那声音穿过层层宫墙,远远传入姜思菀耳中。 “——靖宣皇帝殡天了!”《 》 2、第二章 靖宣九年十月二十三,紫禁城落下第一场雪。 靖宣帝自宫宴遇刺,崩。 宫墙上排列的满满当当的贺诞宫灯还未挂满一日,便被尽数撤下,换成黑白两色的沉闷素缟。 一时间,内外震恐,靖宣帝李驰同族兄弟襄王李湛临危不乱,在族兄命亡之际,迅速摄政理事,平定朝堂。 这场变故来得太快太急,直到姜思菀被一群宫人簇拥着接出冷宫,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粗布单衣换成金丝厚绒,素色青丝簪上华美珠翠,室内燃着炭火,温暖如春,她迷迷糊糊被人拥着坐上软榻,身侧是几碟精美的点心。 面前的一切,和昨日的冷宫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 姜思菀转头,去看和她一同出来的季夏。 季夏如今也换了一身装扮,没了前几日那副落魄模样,面上红扑扑的,隐隐藏着兴奋。 和季夏一同站着的,是几个迎她出冷宫的宫人。 姜思菀清清嗓子,试探地开口问:“这是……?” 什么情况?没人来跟她解释一下的吗? 听到她开口,一旁的小太监抬起头,满脸堆笑道:“娘娘可要先用些吃食?” 姜思菀:“……” 她也想吃,可这一切也太过诡异,她怎么敢吃? “这是何处?”她顿了顿,斟酌着问道。 “回娘娘,此处乃慈宁宫。” “你们将我迎回来,是要做何?” “回娘娘,是要……” 小太监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个声音打断。 那声音自外传来,由远及近,朗朗道:“自然是要请你做太后。” 姜思菀错愕,循声望去,正见外侧珠帘轻摇,一个男人抬步入室。 那人身量约六尺,穿的是一件石青色蟒袍,面容俊朗,身姿笔挺,手上还戴了一个显眼的玉扳指。 房中原本垂着头的宫人尽数跪下,异口同声道:“参见襄王殿下。” “起来吧。”男人面上含笑,身上带了些外头染上的风雪寒气,他抬手拂去肩头薄雪,说罢,又朝姜思菀走近几步,忽而亲昵道:“这几日朝中繁忙,臣弟竟不知皇嫂遭了这般大罪,未能及时劝谏皇兄,皇嫂莫怪。” 他说着,便在姜思菀身侧翩然落座,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不过只隔一张金丝楠木的小巧炕案。 殿中燃着幽幽檀香,几缕青烟袅袅升起,裹上软榻对坐着的二人衣角。 襄王,李湛。 三日前,姜思菀初穿越,对如今的一切全然陌生,只能佯装失忆,事事先询季夏。季夏不疑有他,粗略同她讲过如今时局。 这是一个并未在史书中出现的朝代,国号‘盛’。 盛国李氏当政,如今传到靖宣帝,已是第三代。李氏宗族中向来少子,也并无广纳妃妾的传统,靖宣帝只有一位早夭亲弟,剩下的,便是亲族旁系所出的几位亲王。 而这其中,又数襄王李湛最受靖宣帝器重,他弱冠之后并未前往封地,而是留在京中参政,为靖宣帝分忧。 姜思菀想起昨夜听见到的丧钟声。 她面上不显,心里早已翻起惊涛骇浪,她恍惚抬起眼,目光与李湛在空中一碰,有些僵硬地笑道:“襄王事务繁忙,我又怎会怪你。” 她不习惯说‘本宫’,便直接用‘我’自称,反倒无意间拉近了两人距离。 “那便好。”李湛不置可否,他说完便收了笑,忽而沉声问:“昨日宫变之事,皇嫂可听说了?” 姜思菀精神一凛,也正色道:“冷宫偏僻,我知之甚少。” 李湛叹一口气,面上露出些痛惜神色,“昨日宫宴,皇兄自席间遇刺,连话都未交代几句,便撒手人寰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自眼角拭泪,声音有些哽咽,“皇兄仁厚,满腔雄才武略,还未亲征几年,竟落得如此下场,实在可恨!” 姜思菀见他哭得伤心,也以袖掩面,装出一副震惊又悲恸的模样,忙问:“刺客可抓住了?” 李湛点头,“臣弟便是从慎刑司过来的,如今那刺客松口,供出是贤妃所指,臣弟已派人捉拿贤妃郑氏,即刻将她下狱了。” “贤妃?!”姜思菀震惊。 姜思菀想起昨日那个死太监口中提到的贤妃娘娘。 那不是靖宣帝最受宠的嫔妃吗?明明都已经宫斗成功,她为何还要刺杀皇上? “贤妃郑氏狼子野心,妖言惑众,可怜皇兄为她宠冠六宫,她竟趁皇兄放松之时,买通刺客,里应外合,行刺杀之事。”李湛痛心疾首,“皇兄英明一世,竟因一时糊涂,葬送性命!” 姜思菀脑中一片混乱。 李湛拭去眼角清泪,重新看向姜思菀,“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兄膝下只锦奕一个嫡子,臣弟知晓皇嫂悲痛,但也需得重新振作,助锦奕登基才是。” 嫡子?! 姜思菀一懵,险些端不稳掩面的衣袖。 方才听到李湛说起太后,她下意识便以为是因她皇后身份,她虽进了冷宫,靖宣帝却无明文诏书废后,无论何人登基,她都有资格升做太后。 但能称作嫡子的,必然是正宫皇后所出。 她姜思菀,年芳二十四,如今这副身体年纪未知,但看着也不大,她连个恋爱都没谈过,竟然突然多出个孩子?! “那锦奕……”她顺势开口。 李湛接话,“锦奕被囚东宫数日,如今又遭这等变故,他年纪尚轻,臣弟怕他悲恸过度,今晨便接他去了襄王府,等锦奕心情平复,再送来慈宁宫与皇嫂团聚。” “那便劳烦襄王了。”姜思菀点头。 “皇嫂客气,都是一家人,这都是臣弟应该做的。”李湛说罢起身,揖手道:“时候不早,朝中事务繁杂,臣弟便不叨扰皇嫂了。” 他指指宫中沉默站着的几个面生的宫人,又说:“这几个下人都是臣弟特意挑选过的,干活麻利,也不多嘴,慈宁宫内冷清,便留他们伺候皇嫂吧。” 李湛走后,慈宁宫重新静下。 直到用过宫中太后级别的精美午膳,姜思菀才有种已经翻身的实感。 她不习惯殿中有人盯着,便将那些新来的宫人都遣了出去,只留季夏在一旁陪着。 宫中没了旁人,季夏胆子也大了起来,她憋了半晌,终于有机会开口,便在宫中左看右看,兴奋道:“娘娘,这里可真大!” 以往她和皇后娘娘所住的露华殿也是不小,当时并未觉出如何,可在冷宫走上一圈,便更能体会出如今的好。 她满脸红光,笑得开心,可目光触上姜思菀含笑的眉目时,又不自觉噙上些泪,又哭又笑道:“咱们可算是出来了。” 听出她话中的庆幸和委屈,姜思菀心中也生出些心酸,她抬起手,摸摸季夏的头,低低“嗯”了一声,“委屈你了。” 原主落难,身边只有这小丫头一人陪着,她虽未穿来多久,但这几日和季夏相依为命,心里早已将她当做妹妹看待。 季夏用衣袖抹掉泪花,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奴婢不委屈,该是皇后娘娘委屈才是。” 她生的小巧玲珑,原本还算圆的一张脸在冷宫中磋磨出尖细的下巴,显得面上那一双黑亮的眼睛更大。 那双黑而圆的眼中此时看着姜思菀,清澈又透亮。 姜思菀心中发暖,抬手抱了抱她。 * 直至黄昏,紫禁城的这场初雪才终于停下。 姜思菀在殿中待得无聊,便出了殿门,在院中踱步。 先前李湛配给她的几个宫人正在院内扫雪,见她出来,那个与她搭过话的小太监被放下扫帚疾步向前,一脸谄媚道:“娘娘有何吩咐?”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该是和季夏差不多的年纪,身上穿着和昨日那死太监一样颜色的靛青色袍子,只是更朴素些。 和死太监满脸的桀骜不同,他弓着身子,耸肩抬头,眼中有明晃晃的讨好之色。 姜思菀垂头看他,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王善。” 姜思菀点头,“殿中烦闷,我要出去走一走。” 不知这处皇宫和故宫的构造有何不同,既然她已经从冷宫出来,还是要先了解周遭的地形比较好。 她说罢,便继续往殿门去,刚一抬步,却被王善快步拦下。 “先帝驾崩,宫中各处正乱的很,娘娘千金之躯,还是待在慈宁宫的好,免得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冲撞了娘娘。” 姜思菀不以为意道:“无事,我不在意。” 王善依旧满脸的笑,挡在姜思菀面前的手却是纹丝未动。 姜思菀蹙眉,冷下脸来,声音带着些怒意问道:“你敢拦本宫?!” 他这是什么意思?不让她出去? “奴才不敢,奴才奉襄王之名,要看好娘娘。娘娘还是早些回宫歇着,莫要为难奴才。” 姜思菀想起方才襄王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心下一沉。 她眸光中带着点冷意,声音沉沉,又问:“若我执意要出去呢?” 这话刚刚落下,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姜思菀目光一错,正见慈宁宫前头,一队人马匆匆而过,两个腰间挂刀的侍卫走在最前,随后是两个身穿靛衣的太监一左一右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那男人似乎没了意识,头软软垂着,他发丝披散,盖住整个面孔,下半身子整个拖在地上,被太监拽住双臂如死狗一般拖动。 原本这队人马经过得悄无声息,速度也快,可偏生路过慈宁宫门前时,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突然仰头,吐出一口血。 王善随她的视线转过头,正见这一幕,随即高声怒道:“你们是哪宫的奴才?!竟敢污了慈宁宫的土地,当真晦气!” 那一队人见男人吐血便知不好,还未反应便听到王善怒骂,当即跪了一地。 那满身是伤的男人被扔在一旁,似是触到伤口,疼得浑身颤抖起来。 最前头的侍卫惶然道:“属下奉襄王之令,带罪奴入慎刑司,冲撞了贵人,罪该万死!” 王善还想再说,却被姜思菀抬手止住话头。 比起所谓的晦气,她还是更关心那个被拖行的男人。 姜思菀生在现代,哪里见过这样被打成这样凄惨的人,忍不住问:“这人犯了什么罪?” 话音未落,伏在地上的男人忽而抬起头。他的目光清亮,得冬日冷冽寒风相送,直直撞进姜思菀眼中。 散落的黑发之下,是一张白得过分的脸。 这人生了一双柔和的含情目,眉眼俊朗,唇却是薄而锋利,就算浑身血污,如此落魄,都盖不住周身透出的清俊之意。 这样的一张脸,姜思菀昨日才将将见过。 不过一夜,两相境遇,犹记上一面时,他还在趾高气扬地羞辱她。 与此同时,那位回话的侍卫开口:“回娘娘,此人乃是罪妃郑氏身旁伺候的奴才,景仁宫大太监,苏岐。属下奉襄王之命,带他去慎刑司受审。”《 》 3、第三章 姜思菀权衡之后,还是放弃了强行闯出慈宁宫的念头。 王善这人,看着谦卑又恭敬,却是强硬得很,若要冒险出宫,怕是很快便会被襄王派来的那些宫人团团围住。 她现在无依无靠,被抓事小,若惹怒了襄王,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姜思菀坐在软榻上,看着面前摆着的精美糕点,却是半点也提不起兴致。 现在的形势已经非常明显。 她被禁足了。 靖宣帝突然驾崩,他膝下少子,只锦奕和另一个妃子所出的公主。 襄王李湛并未正统,而是李氏旁系亲王所出,并无继位资格。他在京数年,也早就有了自己的势力,他如今将她从冷宫接出,要扶锦奕上位,恐怕打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 姜思菀叹一口气,下意识往头顶一抓,却只摸到满头珠翠,更是烦躁。 穿越也就算了,这拿的是什么烂牌! 比起姜思菀的烦闷,季夏却是轻松不少,她不懂什么皇位斗争,只知她终于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心里具是满足。 她身前放着个衣箧,正将午后尚衣局送来的衣裳一件件叠好,再收进箧子。 听到姜思菀一声叹,她一边收一边问:“怎么了,娘娘?” “没事。”姜思菀摇头。 季夏心思单纯,同她说这种事非但得不到帮助,反倒徒增这小姑娘的烦恼。 季夏闻言,还以为娘娘是出不去宫待得烦闷,绞尽脑汁想了半晌,才终于找到一个话题道:“方才奴婢还以为那是个普通的罪奴,没承想竟是苏岐。” 姜思菀捏起炕案上放着的梅花糕,将它们一字排开,思考着心下处境,闻言心不在焉地应道:“你认识他?” “自然认得,娘娘先前不是最讨厌他的吗?”季夏转头,下意识说完,这才想起娘娘失忆之事。 她脸上的惬意一收,露出几分心疼,这才又道:“娘娘忘了,您先前和这苏岐有些嫌隙。” “我和他?”姜思菀想起昨日苏岐对她的那副态度,看着确实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模样,这才终于提起些兴趣,“难道是因为贤妃?” 季夏摇头,“据奴婢所知,似是苏岐进景仁宫前便有的了。” “那是为何?” 原主一个皇后,犯不着和一个太监结仇吧? “具体的,奴婢也不知晓。奴婢先前见娘娘厌恶苏岐,还专门问过仲春,仲春言语不详,只同奴婢说是娘娘入宫前便结下的恩怨。”季夏眼中透出些落寞,“若仲春姐姐还在,定是能同娘娘说清的。” 仲春,便是原主先前的陪嫁丫鬟,自小在原主身边长大,深得原主信任。在原主宫斗失败之际,便被当作替罪羊除去了。 仲春死后,原主身边奴仆如鸟兽散,只剩一个先前被她所不喜的季夏不离不弃。 姜思菀毕竟没有见过仲春,对她生不出什么太强的情绪,她听出季夏话里的失落,安慰道:“没事,如今我即已出了冷宫,从前种种,便如过往云烟,忘了也好。” 她想了想,又问:“苏岐此番被抓,会有什么下场?” 苏岐那副浑身是血的模样自她脑中久久未散,稍一回想,便觉浓郁的血腥之气自鼻尖萦绕。 季夏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箧中,又去理梳妆镜前放着的珠钗,闻言回道:“若无确凿证据证明清白,只要沾上这谋逆之罪,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稍稍一顿,又补充道:“就算是证明清白,侥幸出了慎刑司,他也活不成。” 姜思菀问:“为何?” 季夏说:“他原先的主子可是犯了弑君之罪的罪妃郑氏,身上晦气得很,还有哪宫的贵人会要?留下了也会遭人排挤,恐怕过不了几日,便会被一卷草席裹了扔出宫去。” 她叹道:“也是可怜,跟了这么个主子,平白招惹杀身之祸。” 她说得轻飘飘的,似乎早已对生死之事司空见惯。宫中一个太监的死,这样悄无声息,翻不起半点风浪。 姜思菀被她话中无意间透出的习以为常所震慑,明明处在满是炭火的暖殿中,却依旧觉得外头的冷风缠在身上,带给她一阵刺骨的冷。 人命如草芥。 这句话她从前只在书中看过,如今却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那她呢? 她如今占着一个新皇生母的身份,尚能得到一些衣食上的照顾,若没了利用价值…… 姜思菀打了个冷颤。 * 冬日里天黑得早,日落西山之际,片片余晖将天色染成艳红。 姜思菀正用着晚膳,忽而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响动。 她刚一转头,便见殿外风风火火冲进来一个穿着棉衣的小团子,他跑得极快,带起一阵凉风,直直撞进姜思菀怀里。 “母后!” 姜思菀被他撞得晃了晃,险些捏不住手中的筷子。 偏生这小团子还一个劲往她怀里钻,一边钻一边口齿不清地念叨:“呜呜……母后,儿臣想你了……” 能这样喊她的,只有一个人。 当今太子,也是不久后盛国的新皇,李锦奕。 姜思菀穿越前是个独居的社畜,没半点应对孩子的经验,见他如此,只能无措抚着他的后背,安抚道:“母后在。” 锦奕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稚嫩小脸,委屈道:“儿臣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母后了。” 他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模样,脸上还有未退去的婴儿肥,穿着绣着金边的暗红锦袍,头顶簪了一根玉冠,虽年纪稍小,却有几分芝兰玉树的模样了。 他这话说的是没错,靖宣帝早已有了废后废储的想法,若没有昨夜那场变故,他们今后也再无机会能够相见。 只是可惜,他真正的生身母亲,原主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她抬起手,将锦奕脸上的泪轻轻拭去,放软了声音道:“不会的,锦奕这不是见到了,母后好着呢。你呢?这段时间可受了什么委屈?” 锦奕吸吸鼻子,“父皇不让儿臣出东宫,儿臣好怕,儿臣还听到皇叔说父皇驾崩了。” 说到此处,他将脸贴在姜思菀手掌上,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母后……父皇明明前阵子还对儿臣笑,怎么会突然驾崩啊?” 这话倒是难倒了姜思菀,才七八岁的孩子,懂得死亡的意义吗? 她斟酌片刻,选择如实回答:“你父皇他……是被人害死了。” “谁敢害父皇?!”锦奕闻言,脸上染上些怒意,“孩子去命人杀了他!” 他说罢,就要怒气冲冲地往殿外跑,姜思菀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连忙道:“那贼人已经被你皇叔抓住了。” 她拉过锦奕,弯下腰,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声音轻柔道:“你此番去襄王府,你皇叔有没有同你说过什么?” 锦奕点头,“皇叔说,以后儿臣就是新皇,他要儿臣在登基大典上封他为摄政王,今后就由他来辅助儿臣理事。” “那锦奕是如何想的?”姜思菀又问。 锦奕歪头想了想才道:“儿臣觉得不错,皇叔待儿臣很好,比父皇还要好,儿臣喜欢皇叔。” 姜思菀抚在锦奕背上的手一顿。 锦奕察觉出她的变化,他抬起头,一双黑曜曜的眼睛看向姜思菀,小心翼翼问:“怎么了,母后?” 姜思菀回神,勉强露出一个笑,摇摇头道:“没什么。” 她拿过一个新的汤匙,舀过一旁的银耳羹,有些不太熟练地往他嘴边送,“锦奕想不想自己惩戒谋害你父皇的贼人?” 锦奕咽下银耳羹,点头道:“想!” “那三日后,你父皇丧礼上,你要按照母后的意思做,好不好?” “好!” * 一场初雪过后,天气倒是难得地回暖了些。 锦奕在慈宁宫待了两日,天黑过后宫中来人,将其接回乾坤宫。 先皇停灵三日,明日便要葬入皇陵,他是嫡子,理应守他父皇最后一夜。 姜思菀亦是早早洗漱,好养足精神准备应付明日举国大丧。 她不喜旁人在侧,平日里寝宫中只季夏一人陪着,念在季夏明日也要陪她一道受累,姜思菀便也一早将她劝去歇息,如今偌大的寝殿之中,便只余她一人。 姜思菀穿越前独居惯了,无人时反而更自在些,她吹灭殿中几盏宫灯,只留榻前幽幽一盏,随后便要伸出去解腰间束带。 却在这时,身后一个声音忽而传来:“娘娘。” 姜思菀一惊,险些惊叫出声。 她迅速转身,正见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跪在她身后,头低垂着,大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之中,不甚明亮的暖光照在他身上,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姜思菀下意识便要叫人,然而那男人先一步抬起头,白皙的脸孔被暖光映成暖黄,他说:“娘娘莫喊。” 姜思菀这下终于认出他来。 景仁宫大太监,苏岐。 或者这在前头,还需要加一个‘前’字。 姜思菀蹙起眉,实在没想到他会出现在此处,她稍稍后退半步,余光留意着殿中物品,思考着这些物品防身的可能性。 他离她很近,若她现在叫人,或许救兵还未到,他便能暴起杀了她。 “你怎会在此?”她稳住声音,开口问道。 他不是前几日就进了慎刑司么? “奴才并非郑氏同党,虽已证明清白,但慎刑司一遭过后,奴才已经走投无路,只能来投奔娘娘。”苏岐微仰着头,身上不是初见时的一身靛青,也没了被拖行时的一身血污,他似乎穿得很薄,从姜思菀的角度,能看到他衣裳下面微微凸起的嶙峋脊骨。 姜思菀抿起唇。 她沉声道:“将你压去慎刑司的人不是我,我亦帮不了你。” “娘娘可以。”苏岐道,“若娘娘肯收下奴才伺候,奴才便能活。” 姜思菀沉默片刻,忽而道:“在冷宫,你摔碎那碗汤时,可有想过如今?” 苏岐一僵,他长睫微颤,却并未言语。 他当然没有想过,姜思菀也没有想过,或许能够想到的,只有那个刺杀靖宣帝的刺客。 殿内静悄悄的,落针可闻,只余两道微弱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如今依旧是两个人,几乎与冷宫时别无二致,只是天翻地覆过后,身份调转,祈求者摇身一变,成了能定他生死的阎罗判官。 姜思菀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你觉得,我为何要帮一个羞辱过我的人?” 苏岐扣在地面的双手收紧,开口道:“如今后宫和前朝都被襄王一手掌控,娘娘应该知晓如今的处境,若娘娘肯帮我,我定能助娘娘在这后宫安稳立足。” 姜思菀眸光闪了闪,却并未回答。 苏岐又说:“奴才读过几年书,岐黄和识人断案之术也一并通晓,亦能助娘娘一臂之力。” 姜思菀依旧无言。 苏岐不再言语,他看着纹丝不动的姜思菀,缓缓立起身。 月光透过轩窗,落在站立着的女人身上,夜色蒙蒙,他看不清姜思菀的神情,却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 恍惚之间,他似乎穿过时间的裂缝,望见几年前,他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 那时他骑着一匹枣红大马,少年意气,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彼时的姜思菀站在高阁之上,就是这样看着他。 睥睨,傲慢,看向他的眼神,似乎在看一个随意摆布的蝼蚁。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有点控制不住轻颤,那挺起的孤傲脊梁也渐渐塌落下去。 他解下单薄的衣袍,露出白玉一般的胸膛,嗓音中似乎揉进细碎的沙。 他轻声道:“求娘娘,怜爱奴。”《 》 4、第四章 姜思菀原本还在思考救他的可能性。 因为那次糟糕的初见,她对这个人,其实是厌恶多一些的。 尽管这人可恶,可是让她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死,她亦是做不到。 何况,苏岐的确也放出了诱惑她的筹码——和她初来乍到不同,苏岐毕竟已经在宫中待了许久,他的生存之道和人脉筹谋,正是她所急缺的。 话虽如此,她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若再冒险救一个太监,多少有点划不来。 她脑中思绪翻腾,迟迟未开口,一抬眼便是苏岐白到透亮的胸膛。 姜思菀一懵。 若她没猜错,他这是在……牺牲色相? 一个太监,搞色_诱? 看他牙关紧咬的模样,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那种。 姜思菀心情复杂。 “你……先起来。” 苏岐双掌紧握,却是动也未动,他周身那股清俊的孤高模样在此刻散去,徒留一副嶙峋破败之躯。 姜思菀偏过头,避开他这副赤-裸半身的样子,又问:“你方才说可以助我站稳脚跟,那你说说,如今局势,我该如何破局?” 苏岐抬起头,烛火和窗外清白的月光一同落在他的脸上,他说:“明日,先帝丧礼。” 他没有继续说,姜思菀却明白他的意思。 她久居深宫,锦奕又年纪稍小,若想要争,没有比明日举国大丧更好的机会。 苏岐说得没错,他是个聪明人。 “我可以救你。”姜思菀说,“但慈宁宫如今被襄王一手掌控,你想进来,并不容易。” “奴才知晓。”苏岐声音淡淡,在无边夜色中响起,“只需娘娘明日陪奴才演一出戏。” * 苏岐已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慈宁宫的。 夜色浓稠,万籁俱寂,只需宫墙之上未化的霜雪还有些颜色。 他穿着一件白色单衣,在冷冽疾风之中行走,这一路没遇上几个人,似乎天地之间,只余他一个半人半鬼在蹒跚前行。 监栏院和慈宁宫离得不算太远,而在这监栏院的最深处,就是他如今的值房。 苏岐走到门前,正想推门,这才发觉自己双臂早已被冻得没了知觉,他勉强抬起手,合在胸前摩挲一阵,这才终于有了些力气。 值房中另外的两个小太监早已睡下,发出阵阵轻微鼾声,苏岐开门的声音不大,却还是吵醒了其中一人。 那人迷迷糊糊抬头往外望,见是苏岐,有些烦躁地翻过身,堵住耳朵又继续睡。 苏岐上前,去寻自己的床铺。 他先前住在景仁宫,是自慎刑司出来之后才迁来此处,是以铺上干干净净,除去单薄的被褥和一个小包裹,便空无一物了。 苏岐看看床铺,并未下榻,而是拿过一旁墙角放着的木瓢,又转身出了门。 岁暮天寒,比冬日天气更冷的,是呼啸而来的寒风。 苏岐身上的单衣被风吹起,上下翻飞,拍打在他身上,而苏岐却依旧平静,他似是感觉不到刺骨的冷意,穿过狭窄的院子,停在一口大缸前。 底层的奴仆没资格用炭火,也就没有热水一说,他们平日喝水洗漱,都靠这一口缸。 好在这几日天气回暖,原本冻做一团的清水也逐渐化开,如今只剩表皮一层薄薄碎冰。 苏岐伸手,将那些碎冰敲碎,舀过一瓢带着冰碴的冷水。 粼粼波光借着月色,映出他如今的模样。 苍白的面孔,漆黑的眸子,满满都是死气,活像一个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他闭上眼,冷水自脖颈骤然浇下,激得他忍不住打颤。 他牙关紧咬,呼吸粗重起来,在这寂静的夜中,竟是比呼啸的风声还要重。 他又舀起一瓢,毫不犹豫地浇在身上,这一瓢比方才还要冷些,他依旧不停,一瓢一瓢地往身上浇。 直到身上的单衣被冷水完全浸透,他才舍了木瓢,用力在身上揉搓起来。 豆大的水珠自他身上滚落,不知是水还是旁的,他闭着眼,直至胸膛被搓成一片通红,才颓然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门又开了。 小太监浅眠,听到动静复又转醒,他循声一看,见又是苏岐,低声骂了句“晦气”。 苏岐如游魂一般走进房,步子很轻,走到榻前,翻找起他的包裹。 小太监被他吵醒心烦,猛地坐起,刚想再骂,却是突然看清苏岐的模样。 黑灯瞎火,这人一身白衣,面色更白,身上还不断有滴落的水,活脱脱一个含冤而死,回来报仇的水鬼模样。 小太监被吓得险些失了禁,哪敢多说,又哆哆嗦嗦缩回被子,口中喊着‘佛祖保命’。 苏岐恍若未闻,依旧做着自己的事。 他的包裹很小,里头只装了一套衣裳和一本书,他先将那套衣裳换上,随后伸出手,去拿那本书。 将将碰上之时,他忽而顿住,转身拿汗巾仔细擦过双手,这才触上书页。 这书看起来很旧了,书页泛黄,看模样已经被翻过许多遍,却被保养得很好,几乎没有什么折痕和印记,封面是靛青色的,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大学》。 苏岐的指尖在那两个字上摩挲,那双空荡荡的双眼才重新有了交集。 他没有去翻,而是小心翼翼捧过书本,将其放在枕下,这才翻身上榻。 他拼尽全力才勉强维持了九年的自尊,也如同他以往所失去的所有东西一起,在他向那个女人敞开单衣的时候,碎裂成片片昏黑的残渣。 多可笑。 如今的他,竟除了活着,什么都不剩下。 * 靖宣九年十月二十六,举国大丧。 是日不设卤簿,不作乐。 回暖的天气将将持续三日,便又被一场小雪中断。 这般日子,慈宁宫的禁足令也自然解了。姜思菀一身素服,所乘的轿辇由慈宁宫出发,往乾坤宫而去。 一路上,宫女太监皆着一身白,行色匆匆,碰见轿辇便躬身行礼,这情况一直持续到另一个拐角,被一个横冲直撞而来的太监所打破。 王善走在前头,被撞了个踉跄,他扶稳乌纱帽,一见来人便咬着牙怒道:“苏岐!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冲撞皇后,莫不是活够了,赶着去地下伺候太上皇!” 姜思菀直起腰杆,往辇下一望,正见苏岐背了个大背篓,篓中所盛的炭火散了一地,他跪在炭火中央,肩头铺了一层薄雪。 他垂着头,惶然道:“求娘娘恕罪。” “你们两个,将苏岐……”王善声音尖锐,张口便要喊人,话到一半,却被姜思菀打断。 “慢。”姜思菀道,“抬起头来。” 王善回头,谄媚道:“娘娘,此人原是景仁宫罪奴,身上晦气得很……” “本宫说,”姜思菀忽而提高声音,“抬起头来。” 王善只得噤声。 一片飘零的雪花之中,苏岐缓缓抬起头。 粉面朱唇,竟是要比御花园中开的正盛的红梅还要美些。 “倒是一副好皮囊。”姜思菀道,“慈宁宫中,该是缺一位他这般的侍从。” 王善大惊,“娘娘不可啊,这人毛手毛脚,怎轮得上伺候娘娘。” “有何不可?本宫堂堂皇后,莫不是连一个下人都不能选了?!” 王善‘扑通’一声跪下,“奴才并无此意,只是苏岐身染浊气,怕是会玷污娘娘祥瑞。” “那这宫中,可有他这般姿色的下人?” “这……”王善为难。 还真是没有,苏岐这容貌太过惹眼,向来遭各宫宦官排挤,却不料今日还能有这番机遇。 姜思菀又道:“那便是了,从今日起,便让他到慈宁宫伺候。” 不过一个太监,也翻不起什么风浪,王善只得应下。 王善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姜思菀。 襄王殿下说得果然不错,当今皇后虽是美貌,却是个没脑子的废物,竟荒唐到通过皮相来挑选奴才。 不过也好,这样的人,才最易掌控。只需给些小恩小惠,便能收紧丝线,将这个傀儡牢牢控在掌心。 毕竟—— 这座紫禁城,自今日起,便是襄王的天下了。《 》 5、第五章 皇帝大殓,乃是大事,各地官员或亲王贵胄,都需得赶回京都,序立举哀。 乾坤宫内白绸铺了满地,满室纸钱纷飞,一口金丝楠木所做的镶金棺木停在最中央,一派肃穆。 寝殿做灵堂,堂前摆上食祭酒,锦奕跪在最前,身后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长兴。 “跪——” 姜思菀随身旁众人一同跪下。 “拜——” 姜思菀不甚标准地拜了三拜,随后起身。 有细弱的恸哭之声在身侧传来,姜思菀余光一扫,是靖宣帝族妹,怀玉公主。 似是支撑不住,她身子一晃,哭倒在身旁亲兄雍王李永的怀里。 李永的封地离京都甚远,如今能来,据说是在马背上不眠不休跑了两天两夜。 站在最前头的老太监一甩拂尘,“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皇后娘娘上前。” 姜思菀扶着季夏出列,慢吞吞站在棺椁前。 她开口,“太子锦奕,璞玉浑金,不磷不缁,宜承继大统……” 话还未说完,便被人出言打断,“即已进了冷宫,便等同废后,储君之事,怎容她一家之言。” 姜思菀闻声看去,雍王肃着一张脸,看向她的目光冷得像块坚冰。 她心下一紧,莫名在他的眼神中觉出些怪异之感,可不等她细看,他身前站着的襄王李湛便高声回道:“圣旨未下,中宫之位便依旧在,雍王此言,莫不是不将圣旨放在眼里?” 雍王自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皇兄之死来得这般蹊跷,谁知是不是哪个贼子伙同后宫一同作祟,谋害亲兄,狼子野心!” “雍王这话何意?”李湛转过身,与雍王相对而立,两人离得极近,几乎要两鼻相碰,“陛下之死,本王均已据实相告,今日陛下大殓,雍王如此,是要扰陛下安眠么!” 他冷着一张脸,厉声道:“雍王悲痛过度,胡言乱语,来人,将他请出去!” 这场变故来得太快,殿中的皇亲贵胄有些噤若寒蝉,有些则静观其变,一时间竟无一人出言阻止。 “贼人不除,何来安眠!”雍王冷笑一声,自队中出列,腰间佩剑骤然抽出,“主少国疑,妖后乱政,本王今日,便要拨乱反正!” 话音刚落,四周便骤然涌出一批身穿重甲的士兵,他们手握重弩,将乾坤宫团团围住。 “来人!快来人!”李湛的声音传到外头,周遭巡逻的侍卫急急跑来,却只得停在重甲士兵身后。 姜思菀悬着的一颗心坠下谷底。 原以为不过是两王相争,没承想雍王竟是这般大胆,连她们孤儿寡母也算计了进去。 看他的模样,怕是想要效仿太宗皇帝,直接在此杀了他们。先皇没了直系子孙,他这旁系血脉便能顺势称帝。 到了如今,只能殊死一搏了。 她心脏狂跳,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刚想说话,身下的裙子却被人扯着动了动。 姜思菀低头,瞧见锦奕可怜巴巴的一张脸。 “母后,我害怕。”他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此时正怯怯地看着她。 她弯下腰,将锦奕的手牵在自己掌心,柔声安慰,“莫怕,有母后在呢。” 她将锦奕的小手攥得紧紧的,又回头去注意剑拔弩张的两个人。 其实她也有些怕。 这可是古代,一旦行差打错,便会丢了命。以往这种场面,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殿中众人瞧见周遭出现的士兵,便惊出一阵骚乱,有人怒道:“带兵进宫,雍王莫不是想造反!” 先前还有传言说他为这次大殓不眠不休赶了两日路,只怕是他本人放出的幌子!能趁今日宫中守卫松懈时带兵蒙混进宫,显然是蓄谋已久。 雍王瞥了说话之人一眼,是赵逍,这人常年征战沙场,如今已是重权在握的大将军。 可惜已经老了。 既然是来为先皇吊唁,无人会刻意带兵,他这一发难,就算是李湛都始料未及。 就算是将军,没了手底下的兵,也只能被他困死在此。 雍王有些控制不住的舔了舔唇角。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得太久了。 “赵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他笑,“本王不过想捉拿害死皇兄的嫌犯罢了。” 他说罢,又环视四周,抬步走出殿外,提高了声音喊:“识时务者,便同本王一同出来,刀剑无眼,本王无意伤害无关之人。” 他稍一挥手,重弩齐齐抬起,正对殿中众人。 有人害怕地哭出了声,也有人悄悄抬起头,去看周围人的反应。 所有人都知道,雍王闹到这幅田地,如今怕是要不死不休。 过了许久,人群中站起来一个人。 那是个胡子花白的老人,太常寺少卿,林一道。 他朝靖宣帝棺椁躬身一拜,颤颤巍巍道:“老臣年事已高,实在经不得磋磨,先皇……恕罪。” 他说罢,便由身旁之人扶着站起,转身要往殿外走。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许许多多的人站起来。 “臣家中还有妻儿……” “臣身体抱恙……” …… 在殿中的众人,谁没个妻子儿孙?谁又真得想死? 李湛一张脸几乎黑成锅底,咬着牙怒道:“都给本王回来!谁也不许踏出殿门!” 然而没有人听他的,都是朝廷中的人,如今形势,谁还能不明白? 襄王的确底蕴深厚,亦有只手遮天的本事,只是马有失蹄,竟在这关头被雍王反将一军。 自古成王败寇,雍王的兵就在外头站着,这时候,识时务者为俊杰。 林一道走得很慢,他佝偻着身子,一步步往殿外走,身后却是忽而传来一声厉喝:“关门!” 不同于李湛浑厚中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这个声音很是清亮,与这肃然的灵堂格格不入的清亮,似是一把将将磨好,还未开刃的灼灼新剑。 林一道一顿,和众人一同茫然回过头。 厚重的棺木前头,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大一些的是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素衣,乌发挽起,头顶未见朱钗,只余一朵白色绢花点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女人身上,她身子消瘦,面色却极冷,是那位只在开头说了半句话,便再没开口过的皇后娘娘。 她站得笔直,手中牵着满脸泪痕的大盛新帝,高声重复,“本宫说,关门!” 众人对这位皇后其实并不熟悉,她与所有从不抛头露面的深宫妇人没甚区别。 先帝在位九年,她为先皇诞下一位太子,随后便如一个沉默的物件,再无任何声响。 连撰史的官员都评价,姜氏这位皇后当得虽算不上贤德,但也算恭顺。 可如今,他们居然在这位恭顺的皇后脸上,看到了更甚于他们的冷静和坚毅。 “谁敢?!”雍王道。 “有何不敢!”姜思菀站在乾坤宫的最中央,单薄的肩头落了些柔和的日光和飘零的纸钱,似是将生机和死亡同时承载。 她挺起胸膛,目光落在即将跨出殿门的林一道身上,“本宫与先帝结发夫妻,乃是奉天地之命,十六抬大轿娶进门的中宫皇后!” “先帝已逝,本宫代夫君行旨,今日谁若踏出乾坤宫半步,便是叛国。” “其罪——当诛!”《 》 6、第六章 林一道猛地一颤。 他停住步子,十分缓慢地回过头,看向姜思菀。 他从未见过这位皇后娘娘,或者说,朝廷中大多数官员都从未见过她,过去的九年里,她实在太沉默了。 沉默到让他下意识遗忘,让他也觉得先皇此去,主少国疑。 如今看来,她能够站出来,那先皇娶的这位皇后,还算不错。 只是,雍王军队在前,并不是有骨气就可以解决的事。 他转身双手作揖,朝姜思菀深深一拜。 没有侍从上前关门,殿中的侍卫踌躇不前,看看姜思菀,又看向襄王李湛。 他们听命于襄王殿下,姜思菀虽是皇后,却是个深宫妇人,襄王还未发话,他们哪敢上前?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动,那些原本已经往外走的官员也都停在原地,进退两难。 姜思菀闭了闭眼,松开锦奕的手。 “母后……”锦奕声音很小,不安地看着她。 姜思菀朝他扯了扯唇角,“母后去关门。” 没有人去,那便她去。 林一道一拜之后,又重新转身,一只脚踏出殿外。 镇远将军赵逍豁然站起。 却在这时,那扇厚重的朱红色殿门上,突然覆上一双骨骼分明的手。 随着那人使力,殿门应声而动,“吱呀”一声,不算太响,却是这片死寂中的唯一声响。 惊愕中的人们回过神,看向那个门后的人。 那人一身靛青,戴着一顶毫无起眼的黑色乌帽,身形高挺而清瘦。 是个太监。 这殿中除了王长兴,原来还有其他太监吗?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出现,又是何时走到门前的。只是一个小太监而已,有什么人会在意呢? “吱呀——” 殿门还在响,殿前洒下的日光被厚重的殿门缓缓分割,愈来愈小。 雍王目光恨恨,不再犹豫,抬手喊道:“放箭!” 周遭士兵应声拉弓。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带着点点冬日冷雪,瞬间便钉在离殿门最近的石柱上。 李湛如梦初醒,大声吼道:“关门!快关门!” 箭矢钉在木头上的嗡鸣声、周遭人的惊叫声,痛呼声齐齐响起,林一道一只脚踏在门前,还未走入雍王军阵,便被一支利箭直直穿胸而过。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倒退几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 周遭侍卫迅速上前,那扇厚重的殿门终于被几人合力推动,终于在片片密集的箭雨中轰然合上。 这场庄严肃穆的先帝大殓,竟转眼变成血与泪的修罗场。 林一道摔在门后,身上的白色素服被染上血红,他双目圆瞪,猛地吐出一口血。 “太医何在!” 惶恐的众人循声望去,见那位皇后娘娘又开了口,她声音清脆又冷静,似是不曾被方才的箭雨有过丝毫影响。 片刻之后,角落中颤颤巍巍站起来一个人,“臣在。” 他的官帽歪斜,额角还有一道红痕,似是方才躲闪箭雨时来不及留意,撞到了桌角。 姜思菀朝地上的林一道一指,“快些给他医治。” 太医满脸为难,“臣来时匆忙,并未带药箱……” “需要什么?” “最起码要有用来止血地纱布……” 姜思菀夺过一个侍卫腰间悬着的剑,挥手一砍,巨大棺椁前头系着的白绸应声而落,她伸手接过,朝太医一递,“用此物。” 太医惊得险些当场跪下,“这怎么可以?!” 那可是先帝棺前所系的白绸! 姜思菀上前几步,直接将白绸强硬塞进他怀里,“本宫说行,便是可以,快些医治,他要不行了。” 她表现的太过冷静,似乎殿门外依旧是密密麻麻的箭矢响声并不存在。 被这份冷静所感染,太医咽下一口唾沫,他咬牙接过那白绸,扑到林一道身前。 在他身后,姜思菀抬起手,沉默地擦掉自己额角的汗。 太乱了,耳畔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尖利声响,震得她的双耳隐隐作痛。 殿外箭矢的声音依旧在继续,而在这其中,似是掺杂了一些齐整的脚步声,不等姜思菀仔细分辨,她忽得被人一拉,整个人往后一倒,险些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只闪着寒光的箭羽自左侧木窗中射出,在她肩头擦身而过。 “窗外有箭!” “快找掩护!都躲好!” “太医!太医快救本王!” 姜思菀胸口剧烈起伏,心中涌上些铺天盖地的后怕。 若不是有人拉她,这支箭怕是早已穿进她血肉。 姜思菀愣愣回过头,去看拉倒她,又将她接住的那个人。 十分熟悉的一张脸。 苏岐。 他双唇紧抿,脸色依旧很白,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紧盯在门前。 “奴才已经派人去通知神武门镇守的赵将军。”他开口,“宫门守卫森严,雍王此次带兵,最多五百。娘娘只需拖一阵子,等赵将军赶到,便能一举镇压雍王。” 他的声音很沉,不似影视剧里宦官那种尖锐的刻板声线,和寻常的男人没甚区别,甚至还更醇厚好听一些。 那双含情目中满是沉寂与清冷,周遭一片狼藉,哭号之声铺天盖地,唯有他这般冷静,甚至连扶住她肩头的手臂都不曾颤抖。 姜思菀忽然有些看不懂这个人。 初见时,她以为苏岐是个尖酸刻薄的死太监。 昨夜时,她以为苏岐是个可以助她的聪明人。 而如今,姜思菀觉得,苏岐不像是个太监。 太监也有这样的人吗? 方才满殿的皇亲贵胄无人敢向前,是他出现推动殿门,如今穷途末路,又是他给出解决之法。 他一早便发现了雍王的意图么? 这样的镇定与魄力,就只是一个太监? “叮”的一声,又一支箭矢射在棺椁上。 一阵低低的抽泣之声自不远处传来,是锦奕在哭。 姜思菀骤然回神。 她轻喘一声,迅速问:“需要多久?” “一炷香。” “好。” 她手掌扶住棺椁,借力起身,目光自哭声来处搜寻一瞬,便见离她几步远的梁柱后头缩着两个人,是锦奕被季夏护在怀中,他们缩作一团,正无助地发着抖。 两人虽形容狼狈,身上的衣衫却并无残破。 还好,没有受伤。 姜思菀在这一刻涌现出前所未有的镇静,她双手攥成拳,脑中快速闪过无数种说辞,她必须在这其中找出一种,用来同门外的雍王周旋。 身后一阵轻微的声音响动,是身后的男人随她一同站起身。 属于苏岐的那道镇定又低沉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很轻,却又足够清晰,“雍王骁勇善战,崇武却轻文,是个刚愎自用的莽夫。想要对付他,可用激将之法。” 姜思菀倒腾地思维骤然停住,双目一亮。 她深呼一口气,大声喊道:“雍王当真放着摄政王不当,要做个谋朝篡位的逆贼?!” 周遭实在混乱,她的声音不足以盖过所有,但能传到门外的雍王耳中,便够了。 果然,她说罢,门外的箭矢攻势减弱不少,一个粗犷的声音自外传来,“皇嫂这是何意?” 姜思菀上前几步,隔着一道殿门,又道:“先皇深谋远虑,一早便写下亲笔密旨,雍王骁勇善战、胆识过人,若今后锦奕登基,便由雍王辅政,共治江山。” 她一顿,声音中带着些痛心疾首道:“今日由本宫宣旨,原是水到渠成之事,雍王何必这般急切,竟连先帝遗旨都不顾,势要在先帝面前诛杀我等!你可知此行不论成败,都是要遗臭万年的谋逆大罪!” 这话一出,全场具是一静。 “雍王若不信,不如去金銮殿看上一看,圣旨便放在龙椅之下,是与不是,一验便知。” 不等雍王回话,门外便有一个声音急切道:“王爷莫要信这妖后胡言!时间紧迫,若再犹豫,怕是会惊动赵苍宇!” 姜思菀轻蔑一笑,“堂堂雍王,竟怕本宫一个深宫妇人?连确认圣旨都不敢么?!” “谁说本王不敢!”雍王声音骤然拔高,片刻之后,他又道:“既是皇嫂所说,那不若皇嫂与本王副将同去寻上一寻,若能带回圣旨,本王便当了这摄政王,若带不回……” 他冷笑一声,“那就用皇嫂的血,来祭本王座下的龙椅吧!” 锦奕甩开季夏的手,自梁柱背后冲出,扑在姜思菀腿上,“母后莫去……” 七·八岁的孩子,虽还不懂得死亡的真正含义,却也知晓了何为离别。 姜思菀垂下头,冲他扯了扯唇角。 身后拢上一层阴影,是苏岐跟了上来。 姜思菀拍拍锦奕攥紧她裙角的小手,稍一使力,将他推给苏岐,平静道:“护好他。” 她决然上前,将那扇禁闭的殿门缓缓推开。 刺目的阳光又一次照进满目疮痍的殿中,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了闭眼,苏岐抱住锦奕,等双目适应了光亮,才又看向门前的女人。 暖光洒进室内,似是将这昏暗的秽土世界重新种下生机。 那个站在光下的女人高昂着头,脸色冰冷,一派毫不畏惧、成竹在胸的威严模样。 可她方才将太子推给他时,一双葱白的手藏在袖下,分明还在发着抖。 苏岐那双如深海般深寂幽暗的双眸眨了眨,忽而泛起些陌生的波澜。 这个如毒蛇一般狠毒的女人,竟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雍王手持金矛,瞧见早已插满箭矢的殿门中,渐渐显露出一个身着素服的艳丽女子。 阳光落在她身上,并未弥蒙掉她的五官,反而似是在她身上披上一层金色轻纱,为这份艳丽添一笔出尘之感。 他挑挑眉,头一次发觉他这皇嫂,居然生得花容月貌,是个难得的美人。 他笑道:“若无圣旨,皇嫂不如跟了本王,弟承兄妻,倒也不必……” 变故便在此刻发生。 雍王军队面朝大殿,唯有姜思菀看见自他们背后,突然闪来一道银光。 不,不是银光,而是一支疾驰而来的穿云箭! 那支箭越过身穿重甲的雍王士兵,“噗”地一阵闷响,不偏不倚,正中雍王颈下三寸。 一箭封喉!《 》 7、第七章 这一箭似是一个信号,乾坤宫外,一队人马风驰云走,领头之人身骑白马,一身漆黑甲胄,手中还握着一把刚刚发射的长弓。 “王爷!”雍王身侧之人疾声喘鸣。 有人在半开的殿门中窥见殿外的情形,大喜若狂道:“是赵将军!援军来了!” 李湛适时吼道:“众将听令,即刻突围!诛杀逆贼者,论功行赏!” 内外兵士一同冲出,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 没了主将的雍王兵士被前后夹击,很快败下阵来。 见到那支箭时,姜思菀便迅速退入殿中,等到周遭再次静下,她才牵着锦奕,与李湛一同跨出门槛。 无数尸骸横在殿前,白绸染成血红,冷然的空气似乎也被喷洒而出的血肉所染,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那气味扑鼻而来,姜思菀极力忍耐,这才勉强压下胃中倒腾的呕吐之意。 赵苍宇手中的长弓已然换成一柄银枪,枪头鲜血淋漓,几乎与一侧悬着的红缨融为一体。 ‘叮’的一声,枪柄重重击在地上,赵苍宇单膝跪地,急急开口:“属下救驾来迟,还请皇后娘娘、襄王殿下恕罪!” “苍宇快快请起。”李湛上前,双手扶起赵苍宇,“赵将军救驾有功,当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思菀,又道:“雍王狼子野心,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依本王只见,诸位大臣受了惊吓,不若先回府好生休养,今日大殓,就如此罢。” 他转过头,眼中虽是冷冷一片,面上却还带了几分笑意,他放轻了声音,朝姜思菀问:“皇嫂以为如何?” 姜思菀的目光同他相错,随后垂下眼,沉默地点点头。 * 直到回到慈宁宫,姜思菀挺直地腰杆才终于放松下来。 她坐没坐相,瘫倒在软榻上,一边擦着额上的冷汗,一边在锦奕背上轻拍。 并非是累,而是因为,她真的腿软,站不起来了。 一腔热血冷却过后,剩下的只有让她头皮发麻的后怕。 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她一个老老实实的社畜,若不是被逼到这份上,怕是永远也不清楚自己还有这等魄力。 季夏站在一旁,用气声问:“睡下了?” 她先前一直待在殿内,并未亲眼目睹殿外厮杀惨状,虽也受了些惊吓,但已基本无碍。 姜思菀点点头。 毕竟是小孩子,这一日又实在太累,锦奕哭着哭着,便没了动静。 怀中的小人脸蛋上还挂着几行明显的泪痕,他闭着眼,浓黑的睫毛上还挂着点点水光,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惊惶,似是已然陷入甜美梦乡。 她不知晓原主是如何和锦奕这个生身孩子相处的,起初她对锦奕实在陌生,但几天相处下来,她面对这个心思纯粹的孩童,实在狠不下心疏远。 季夏从姜思菀怀中接过锦奕,轻柔地将他抱起,送入寝殿。 再出来时,她望了一眼窗外天色,“时候不早,娘娘可要歇息?” 桑榆暮景,璀璨的红霞已经缓缓褪去,一轮淡淡早月悬于空中,似吻痕。 慈宁宫中不知何时已经点起灯,姜思菀目光一错,望见门前纸窗上,落了一个清瘦的影子。 她这才想起方才回宫时,苏岐也跟了过来。 “再等等吧。”她开口。 她得想想,门外的苏岐应该怎么安排。 虽是昨夜已经应下要将他收进慈宁宫,可毕竟她还记着先前的羞辱,他又是个男子,若是将他放在身边伺候,她必然不自在。 而且今日他们被困于殿中,他的表现实在不像她认知里的太监。 他还救了她一命。 姜思菀将手肘支在炕案上,手掌托住下巴,自心中叹了口气。 有点难办啊。 她想了片刻,又开口,声音低低地,“季夏。” 季夏上前。 姜思菀凑近了她,指指门上的影子,做贼一样轻声吩咐:“你去帮我查查苏岐,他先前都做过什么,和原……和我有什么恩怨,为何进宫……总之,信息越多越好。” 季夏听得认真,重重点头,“娘娘放心,既然要用他,奴婢必然查清他的底细,必不会让奸人混进慈宁宫!” “还有……”姜思菀欲言又止。 “怎么了,娘娘?” 姜思菀凑到她耳侧,神神秘秘道:“最好能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太监。” 季夏疑惑,“什么是不是真的太监?” 在她的认知里,太监就是太监,哪有什么真真假假一说。 “就是他下面,是不是真的被切了。”姜思菀比画了一个刀切的手势。 季夏一愣,脸色瞬间涨红,结结巴巴道:“既、既是太、太监……就定、定然是……” 她说不下去了。 姜思菀挥一挥手,“你只管去查便是,尽力就好,若实在查不出,便罢了。” 笑话,她前生可是看了不少言情小说,那些披马甲的假太监真大佬不计其数,苏岐今日这表现,说不准真是个卧薪尝胆的狠角色。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房门上又多出一道影子,是王善上前开口:“娘娘,襄王殿下求见。” 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所惊,季夏自她身侧猛地弹起,心虚退去一侧。 不等门内应声,襄王的声音便遥遥传来,“皇嫂可睡下了?” 第三道影子由远及近。 不似前两道影子浅浅相映,这道身影停在门前,如墨色一般浓黑,似是下一秒便要堂皇闯入,带着些不容拒绝的压迫意味。 姜思菀眉头一皱,面上放松的神色收起,重新坐直了身子。 “还不曾。”她出声回答。 她心中懊恼,早知道李湛会来,她就听季夏的,早些歇息了。 李湛虽然面对她时总是满脸笑意,打的却也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何况前几日还禁足她。 这人可比那个头脑简单的雍王难对付多了。 姜思菀其实并不想和他撕破脸。 她初来乍到,对周遭一无所知,也没什么夺权的兴趣,锦奕毕竟还小,若李湛真的能做到为国为民,对她和锦奕也能不错,她并不在意朝中由谁掌权。 不过……若他对她还是禁足的那一套的话,就休怪她搅局了。 姜思菀打起十二分精神。 门扉响动,李湛推门而入。 他身上披了一件纯白狐裘,腰间挂着一只碧绿翡翠,眉语目笑,全然没了白日里那副狼狈模样。 他绕过殿中屏风,十分自然地在软榻另一侧坐下,目光在殿中一扫,状似无意问道:“锦奕睡下了?” 姜思菀嗯了一声,“他今日受了惊吓,睡得早些。” 李湛满脸歉疚,“今日是臣弟疏忽,竟给了雍王那逆贼可乘之机,让皇嫂和锦奕受惊,实属该罚。” “雍王行事隐蔽,连城门守卫都能瞒过,怎能怪你。”姜思菀朝他假笑。 “该是要怪的,皇兄向来对臣弟甚好,如今臣弟竟连他最后的体面都未能办好……” 姜思菀静静听他哭诉,并未答话。 李湛说到最后,迟迟不见姜思菀回应,便也不再多说,而是话锋一转,忽而道:“今日遭了这等变故,若没有皇嫂,臣弟怕是要殒命于此,先前寥寥数面,臣弟只知晓皇嫂贤淑,却不想皇嫂还有今日这般聪慧的一面。” 姜思菀眼睫微颤,知晓这是客套结束,进入正题了。 “不过是些唬人的小把戏。”她道:“只能拖些时间罢了,若没有襄王和赵将军,我亦不可能踏出乾坤宫。” “皇嫂实属妄自菲薄,依臣弟之见,皇嫂这等魄力,若非女子,封官拜相亦未尝不可。” 姜思菀一愣,露出些受惊的神色,吞吞吐吐道:“我不过深宫妇人,怎能同朝中官员相论,襄王今后莫要再开这种玩笑。” 李湛眯起眼,观察着她如今的模样。 她垂着头,一半的脸藏进阴影中,灯光昏暗,只隐隐看出她双唇微张,如山峦般的一双弯眉轻轻挑起,连带着双眸都睁大几分。 似乎是真地因他的言语而惊异。 李湛稍稍放下心来。 先前白日里姜思苑的表现,他还倒是自己看走了眼。 如今再看,她不过一个深宫妇人,虽有几分心机,若能拿捏得当,也并非不能为己所用。要想让她和幼帝甘为自己手中的傀儡,还需得再加个分量更重的筹码。 想到此处,李湛面上又带了三分笑意,“皇嫂不愿听,那臣弟今后不提便是。” 他略一思索,想起自己来时在门前看到的男子,只是窗纸上的那抹影子道:“这便是皇嫂今日新收的奴仆?” 今日之事,王善早已向他事无巨细地汇报过。 他隐隐觉得这太监生得面熟,细想又记不起是在何处见过,一个宫奴,他向来不怎么在意。 “是。”姜思菀点头,“他生得不错,本宫瞧着顺眼,便留下了。” “确实是个好看的。”李湛勾唇一笑,“但若要挑选奴婢,光是看皮囊可不行,还得瞧瞧手脚麻不麻利,脑子聪不聪慧,交代他们的事,需得办好才行。” “若皇嫂这般看重容貌……”身旁的男人站起身,弯腰越过炕案,忽而凑近姜思菀,“那皇嫂觉得,臣弟这副相貌如何啊?” 夜风旖旎,暖帐轻烟,男人挺拔的鼻尖几乎碰上姜思菀的侧脸,他离她极近,身上的龙涎香气飘散而来,莫名有些发腻。《 》 8、第八章 姜思菀转头,与李湛目光相碰。 属于男人的那双狭长的眼眸此时正看着她,眼波流转,似有情意自其中浮现。 只是似乎。 姜思菀分明看见,那情意背后,藏着的是冷到骨子里的薄凉。 也是奇了,她前生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几乎与桃花绝缘,没想到刚一穿越,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要来勾引她。 她看起来很像好色之徒么? ……好像她今日为了收下苏岐演的那出戏,的确是有这么个意思。 平心而论,李湛生得的确很是英俊。 和苏岐那种单纯的好看不同,他身上的男性特征更足一些,剑眉星目,身形高大,带着浓浓的上位者气息,压迫感十足。 可姜思菀偏偏不喜欢这种压迫感。 她往后一缩,同他拉开距离,干笑一声道:“襄王鹓动鸾飞,气宇轩昂,自是旁人所不能比的。” “是么?”李湛见她后退,也不恼,反而退回炕案的另一侧,笑道:“能得皇嫂谬赞,臣弟这副皮相,也不算白生。” 姜思菀:“……襄王说笑了。” 她实在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皇嫂何必叫得这般疏远,我字昱耀,君子如珩,羽衣昱耀。皇嫂唤我表字便可。” “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李湛声音放缓,柔声道:“皇兄在时,亦是唤我表字,皇嫂不必拘谨。” “先帝崩殂,本宫知襄王向来不拘,但这般时节,还是要谨言慎行,切勿落下话柄。” 她朝季夏疯狂使眼色。 然而季夏低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根只会呼吸的木头。 李湛闻言大笑,“皇嫂放心,这宫里,无人敢落你我话柄。” 说罢,他又道:“皇嫂既不愿,臣弟亦不便强求。今日白雪红梅,倒是个……” 姜思菀适时打了个哈欠。 “……皇嫂可是乏了?” 姜思菀歉意一笑,“是有一些。” “既如此,那臣弟也不便叨扰了。”李湛站起身,“明日锦奕登基,皇嫂便可晋为皇太后,臣弟在此先恭贺皇嫂。” 姜思菀仰起脸,那张娇美的面容在灯光映照下柔和一片,带着些女儿家特有的妩媚。 她眉眼轻弯,带着一抹淡笑,“王爷客气,锦奕年级尚小,今后还望殿下多多帮衬。” “自然。”李湛心思一动,难得在满口虚假中带了一丝真心,“明日再见……菀菀。” 姜思菀悚然一凛。 她木着脸看着李湛离去,等那道背影消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后,才伸出手,使劲搓了搓自己手臂上刚起的鸡皮疙瘩。 * 明月西斜,白霜满地,慈宁宫外灯火黯淡,朦胧暗夜中夹着霜雪,远远看去,只觉黑白混作一团,反倒显得灰蒙蒙一片。 李湛甫一踏出殿门,便见一人提着一盏明灯站在外头,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见他出来,那人躬身向前,行礼道:“王爷。” 李湛自喉中发出一声浅浅的“嗯”,脚步不停,“如何了?” 软底的黑靴踏在薄雪中,静悄悄地,半点声响也无。 “禀王爷,已经查清。”身后提着灯的侍卫起身跟上,边走边道:“那人叫做刘锋,是个在慎刑司当值的侍卫,今日午时,便是他跑去向赵将军报的信。” “慎刑司?”李湛蹙眉。 慎刑司位处西南,离乾坤宫可算不上近。 “是。”侍卫接着说,“刘锋在乾坤宫中有个相好的宫俾,他今日休沐,原想来给他相好送些吃食,不料却瞧见乾坤宫外来了不少面生的宫人,那些宫人风声鹤唳,东张西望,还不许旁人靠近宫门,刘锋觉得蹊跷,就去寻了赵将军。” “倒是个机灵的。”李湛捏住拇指上套着的白玉扳指,饶有兴趣的转了转,“赏。” 侍卫应下,随后小心翼翼瞧了一看李湛,又踌躇片刻,才问道:“前几日爷吩咐的牌匾已经送到府上,敢问王爷,可还需要挂上?” 李湛手掌一顿,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那块上书“摄政王府”的牌匾,他前日便差人做了,原打算明日替换掉原先的那块,却不料突生这等变故。 李永那个蠢才公然造反,他却跟着赔上个摄政的名头。 “不必再挂,烧了吧。” “是。” 他面若寒霜,又问:“李永的尸首,现在何处?” “已经着人运送出宫,往皇陵中去了。” “即刻拟旨,雍王李永妄图造反,褫夺王位,贬为庶人。”他抬起眼,往乾坤宫的方向遥遥一望,冷笑道:“庶人之身,不入皇陵,直接找个乱葬岗丢了便是。” 身旁的侍卫被他语气中的冷意所惊,提灯的手掌控制不住抖了抖。 夜色浓稠,黯淡灯花之中,只一盏提灯格外透亮,李湛绕过宫墙,身后又悄无声息地多出一个护卫。 那护卫行过一礼,开门见山道:“王爷,胡太医差人传话,太常寺少卿林一道幸得救治及时,勉强保下一条命。只是今后怕是要卧床静养个一年半载,才可下地。” 李湛略略挑眉。 倒是没想到,他还能活。 “不必静养,今夜直接派人杀了罢。”他道,“还有今日在灵堂中起身,想要出殿门的那几位官员,将他们的名字一一记录在册,呈于本王。” 他的朝堂中,容不下贪生怕死之辈。 身后的两个侍卫齐声称是。 又走出几步,李湛像是想起什么,忽而道:“方才你所说的那位慎刑司当值的刘锋,去问他一句,可愿来本王身边效力。” * 话夜阑时,几家欢喜几家愁。 刘锋坐在值房,身侧堆满各色赏赐。 除开银钱,还有些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这些天价之物此时被堆放在侍卫值房中那张破旧的木桌上,引得旁人惊叹连连。 “刘锋,你小子是真的发达了啊。”一人站在桌前,拿起一只黄金所铸的杯盏,大呼小叫道:“我还是第一次摸到这么贵的杯子。” “这宫中谁不知道如今是襄王掌权,能得到襄王殿下的赏识,刘锋兄弟当真是走了大运!”另一个人附和道。 “苟富贵,勿相忘啊锋哥!” “是啊是啊,以后发达了,可莫要忘了今日慎刑司的兄弟们。” “哪里哪里,兄弟们从前那些帮衬,刘某可都记在心里,今后若得官途,必不忘大家恩情。”刘锋被他们簇拥在中间,满面红光,笑得得意又张扬。 他抓起一把碎银,分给房中的几个人,“来!见者有份!” “多谢锋哥!” “锋哥果真大气!” 刘锋被捧得飘飘然,银钱分去大半之后,才骤然回神,他想了想,忽而拢起桌前几个银器,站起身道:“我需得出去一趟。” 旁人不知缘由,莫名其妙道:“这么晚了,锋哥要去哪?” “何事这般着急?不若明日再说。” 刘锋摇头,“我去监栏院一趟,去去就回。” 他这话一出,周围之人皆是一怔。 “监栏院?那里不是那群没根的太监所住之地么?你何时和他们扯上关系了?” “就是,那些阉人个个都是欺软怕硬的贱骨头,你可莫要去沾染晦气。” “呸呸呸。”刘锋瞪了说话之人一眼,“我要去见的那个,和他们不一样。” 旁人“嘁”了一声,“哪里不一样?” 刘锋凑近了他,神神秘秘道:“咱们这帮人里,属你在慎刑司待的最久,我问你,你可见过进了慎刑司,还能完完整整出来的宫奴?” 被问的那人下意识想要否认。 但凡进了慎刑司,非死即残。 就算是达官显贵,那也得脱一层皮。宫奴贱命一条,他们审讯时更是不会客气,大多都是还未受完刑便死在狱中,草席一裹,便是归宿。 话还未说出口,他突然一怔,想起来一个人。 “你是说他?” 刘锋点头,“极刑之下还能面不改色地辩出证据,连铁面无私的张大人都能被他说动,还他清白。这等气节,旁人所不能有。” 身旁之人哑然。 他们互相看看,静默半晌,忽而有人叹道:“可惜是个太监。” “是啊。”刘锋亦是惋惜,“可惜是个太监。” 刘锋带着这份惋惜见到苏岐时,他刚从慈宁宫回来。 他没有提灯,而是独自一人站在监栏院前,借着门前那点微弱灯火,正专注地擦着鞋上的泥点。 “苏兄!”刘锋远远喊他。 那消瘦高挺的人并无反应,似乎下意识就觉得并非是在叫他。 刘锋走到他跟前,又喊了句:“苏兄。” 苏岐一怔,抬起头来,似是有些恍惚,“刘大人……?” 刘锋笑道:“苏兄何必如此见外,叫我刘锋便好。” 苏岐不置可否:“刘大人深夜来访,可是有事吩咐?” “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刘锋将手中的包裹往前递了递,不大好意思地笑笑,“就是来给苏兄送些东西。” 那包裹鼓鼓囊囊,上头盖着的粗布被风一吹,露出些银器的边角,“今日多谢苏兄提点,襄王殿下知晓是我找了赵将军,给了我不少赏赐。” 说着,他包裹一推,就要往苏岐怀里送,“来!快拿着,我并非忘恩负义之人,这些东西,权当是我给苏兄的谢礼。” 苏岐没接,反而后退一步,避开刘锋的接触,“不过小事,刘大人不必客气。” “那怎么行。”刘锋道:“这些可都是襄王赐下的,好东西。” 他指指包裹中露出一角的银盏,又看了看苏岐身上单薄的冬衣,“这里头随便拿出来一样,都能买下我们这些下人的命。你拿着,以后托人出宫换成银钱,便不必再愁吃穿。” 苏岐长睫低垂,“刘大人有事直说便是。” 刘锋脸上的笑容一顿,露出些尴尬,“这……” 他嗫嗫嚅嚅,“就是……今日襄王手下的人来问,我一时贪功,便只说了是我自行看出蹊跷,没顾上提苏兄。” 他说完,心里也觉得歉疚,瞥过苏岐脸色后,又补充道:“我这般说,才更可信些。若我说这等大事,居然是个太监率先察觉,那也没人会信是吧?” 说完之后,他才发觉这番话,是下意识在贬低苏岐。 他一噎,“我并非……” “大人不必解释。”苏岐打断他的话。 灯光漶散,落在门前之人脸上,映出一张无悲无喜的美人面。 他双眸被长睫遮掩,看不清其中情绪,只勾起唇,自嘲一笑,轻声道:“我知晓。” “今日之事,自然是刘大人一人的功劳。”《 》 9、第九章 靖宣九年十月二十七,新帝登基,改元圣哲。 圣哲帝李锦奕登基,尊生母皇后为皇太后,指襄王李湛为辅臣,百官朝拜。 “既然到了慈宁宫,就得舍了你原先那些大太监的派头。”王善将一把扫帚扔给苏岐,指指一旁墙角杂乱的碎雪,“慈宁宫人手不多,今后,这里就由你负责,务必打扫的干干净净,由我点头过后,才能休息。” 苏岐接过扫帚,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太后……” 王善嗤笑一声,“别以为你得了娘娘青眼,便能平步青云,这里是慈宁宫,不是景仁宫!收了你那些小心思,宫里的那位做不了主。” 他说罢,也不管苏岐如何反应,便一甩拂尘,转身走了。 苏岐握起扫帚,往四周一扫。 这是慈宁宫最为偏僻的侧门,平日鲜少有人经过,零散的枯枝和落叶散在地下,红墙绿瓦之上,还存着一层厚厚的雪。 肉眼可见的冷清。 王善安排他来这里,摆明了是冷落的态度。 宫里不缺奴婢,一时兴致收得人,几日不见,也总会忘。 冷风袭来,枯枝飞旋,打着转落在苏岐脚边。他垂眸去看,一片阳光越过宫墙射下来,又被宫墙树影分割,一半明朗,一半冷寒。 苏岐站在暗处,定定地看着细碎的尘埃在光照中浮沉。 忽地,他抬起脚,踩碎了脚边的枯枝,轻轻一跨,沐浴在阳光里。 等到周遭碎雪清扫干净,圆日西沉,苏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听见宫墙的那一头,一个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里应该够远了。”随即,一个孩子的声音道。 那声音嘿嘿笑了一阵,忽而从墙内掷出一个东西,“扔到这里,看谁能找得到,没有了书,明日就可以跟母后说不能去听课了。” 不等他笑完,又有一个焦急的女声出现,那声音离得远,却是在喊叫,“皇上!皇上您在哪呢!” 孩子收了声,又迅速转身跑远,“我……朕在这里!” “皇上!奴婢该死,险些跟丢了皇上。” “没事,今日朕出来之事,你不可告诉母后和皇叔。” “这……” “你若不听话,朕就告诉皇叔,让皇叔砍你的头!” “皇上恕罪!奴婢听话!” “这还差不多……” …… 两道声音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苏岐才终于动了动,朝那扔来的东西走去。 几张微黄的纸页随风摇曳,沙沙作响,走得近了,他才发现那竟是一本书。 他弯下腰,拍了拍书页上新染的尘埃,将它捡起。 这书很干净,书页亦是华丽,还带着淡淡笔墨清香,这是真正的天家所用之物,无一不透着精贵。 他翻到最前头,那里没有封皮,只有用龙香墨写出的八个方正行楷。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千字文》。”苏岐轻声道。 * 因着锦奕还小,先皇又刚薨不久,锦奕便先在慈宁宫住下,等他再大些,再迁往养心殿。 姜思菀安排季夏在殿中分出了一块单独的区域,放上木桌与软塌,外面又以屏风相隔,专门用作给锦奕读书与批奏折之用。 如今锦奕盘腿坐在软榻上,委委屈屈道:“上朝真是无趣,皇叔又不许我乱动,坐了这么久,孩儿的屁股都扁了。” 姜思菀觉得好笑,她端着一盘核桃糕,穿过屏风,“有多扁?快让母后瞧瞧。” “喏。”锦奕翻身趴在榻上,指着身后可怜巴巴。 “这么翘,可是一点都不扁。”姜思菀将核桃糕放在一旁,挑眉玩笑道,“正适合打一戒尺。” 锦奕迅速翻身,双唇微张,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和对她的无情控诉。 他这副模样实在有趣,姜思菀忍俊不禁,“逗你的。” 她指指手下的核桃糕,“可是饿了?来吃些糕点。” 锦奕面上的紧张也消下,拿过一块核桃糕塞进口中,得意洋洋:“就知道母后不舍得这么对孩儿。” 姜思菀看着他吃下两块核桃糕,又端来一盏茶给他,锦奕吃得心满意足,摸摸肚子,打了个饱嗝。 “饱了?” 锦奕点头,“饱了。” 姜思菀指着桌上的几本奏折,“既然饱了,就把这些批了吧。” 锦奕脸色瞬间垮下。 “母后~”他身子向前探,抓住姜思菀衣袖,轻轻摇了摇,“孩儿累了,不批行不行?” 他似是知道如何能让姜思菀心软,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唇角往下微撇,实在可怜。 姜思菀果然动摇,有点不忍地看着他。 锦奕正欲高兴,就见他那母后收起刚露出的心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不行。” 锦奕没了办法,只好垂头丧气地松开衣袖,去翻桌前的奏折。 作为一国之君,每日要批的奏折定然不是只有他案上的这几本,如今他能拿到的,都是襄王筛选过后,剩余给他的。 虽是只有几本,每本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问安,锦奕看着那些字,却觉得晕晕乎乎,黑色的小字似乎变成一个个会动的爬虫,左爬右爬,偏就是入不了他的眼。 他揉揉眼,用余光偷偷去瞄他的母后。 姜思菀自案上随意拿起一本,也在看,她神色认真,似是在为其中内容苦恼。 自从从冷宫出来之后,母后似乎变了不少,她不再满面威严,固守成规,她会喂他吃饭,对他笑,变得柔软又亲近。 偏在这时,姜思菀抬起眼,锦奕的目光来不及收回,正好同她撞在一起。 “莫要走神,好好批阅。”她瞪了瞪眼。 锦奕将脸缩回奏折后面,撇撇嘴。 ……好吧,也不是很柔软。 两人对坐,只余书页翻动之声,一片静谧之中,锦奕也渐渐静下心来,认真翻看。 姜思菀重新将奏折放回书案,拿过墨砚,研磨起朱红的墨。 “母后。” 姜思菀抬眸,正见锦奕举着一本奏折,指尖停在折上的一处字前,问她:“这个字念什么?” 那是个很复杂的字,加之用毛笔写成,她打眼一看……不太认得。 方才她拿过那本奏折时,就知要遭。 这朝代居然是变形后的繁体字,与她前生的繁体虽是相似,但又大不相同,少许字她能勉强分辨,也有许多无从得知。 就比如锦奕如今指的这个,她就不识得。 姜思菀摸摸鼻子,有点尴尬道:“……锦奕的太傅没有教过这个字吗?” “未曾。”锦奕摇头。 他手指移动,又指着另一个字道:“这个字,孩儿也不知晓。” 这字姜思菀认识,“这个念‘势’,势力的势。” 锦奕‘哦’了一声,“孩儿记住了。” 见他如此,姜思菀顿起疑惑,又问:“太傅连这个字都没有教过?” 锦奕点头。 姜思菀却蹙起眉。 ‘势’字虽然复杂,却是平日里常见的字,锦奕如今八岁,此前又是太子,应当早些年便会学习一些治国之道,接触到这些字才对。 “你平日里,都从夫子那里学些什么?”她问。 锦奕回答:“《千字文》。” “你的书呢?拿给我看看。” 锦奕面色一僵,随后扭扭捏捏道:“孩儿……朕……的书丢了。” 他声若蚊蝇。 姜思菀眉头蹙得更紧,“丢哪儿了?” “孩儿不知。”锦奕垂着头,不敢看她。 姜思菀肃着一张脸,直直凝着他。 锦奕那些孩童的小心思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他双肩耸下,终于坚持不住,带着鼻音道:“孩儿错了,是孩儿把书丢了。” “为何丢书?” “孩儿不想去学堂,太傅总是教孩儿那些学过的东西,孩儿不想听。” 姜思菀心下一沉。 锦奕怕她生气,连忙下榻,扑在她膝上道:“母后莫要担心,皇叔说了,孩儿不须学得太好,以后朝中有他担着,我们只需享福便好。” 姜思菀摸上锦奕发丝,双唇紧抿。 这哪里是享福,分明是要让他们无知,一辈子受他摆布。 襄王李湛……心思缜密,竟是连半点让锦奕成长的机会都不给,实在可怕。 却在这时,季夏推门进殿,她在门前跺了跺脚底踩上的碎雪,怀中捧着一本厚厚的书。 “娘娘,查到了。”她说完,见锦奕在殿中,又止住话头,跪下行礼。 “起来吧。”锦奕道。 季夏起身,跨过屏风,将一本书递到案前,笑道:“皇上可是丢了书?” 锦奕一怔,接过那书,左右翻了翻,惊奇道:“你是如何寻到的?” 季夏移开一旁的灯罩,点燃油灯,又道:“奴婢回来时遇见苏岐,这书是他捡到的。皇上可要仔细些,莫要再丢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季夏同锦奕关系亲近,说话时也随意了些。 “苏岐?”锦奕问。 “是我新收的一个奴仆。”姜思菀说罢,站起身,“锦奕批的累了,可要去玩一会?” 锦奕双眼一亮,“要!” 他舍下奏折,小跑出门。 等他走了,季夏才抱怨道:“那个苏岐当真大胆,还书时竟还妄议皇上,依奴婢看,他这是皮痒了,想挨几板子才好。” “哦?”姜思菀喝过一口茶,问:“他如何说的?” “他说千字文乃启蒙用书,皇上如今年岁,再读便是浪费。” 姜思菀手掌一顿,又道:“他还说了什么?” “还问了娘娘身体如何。”季夏鄙夷,“娘娘的身体,哪轮得到他一个奴才关心。” 姜思菀放下茶盏,沉吟片刻,又问:“你方才说查到了,可是说的他?” “正是。”说到此处,季夏面色复杂,她往外望了望,见殿外无人在旁,才压低了声音道:“这个苏岐,实属不简单,他靖宣一年进宫,进宫前是个读书人,家中虽贫寒,他却是个争气的,十六岁便考中解元,原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主儿。可不知为何,就在他考中解元之后,竟离奇消失一月,再有音讯时,已经净身成了阉人。” “……解元。”姜思菀哑然。 她知晓苏岐离奇,却不料这般离奇。 十六岁考中解元,用天纵奇才来形容,也不为过。 “他为何进宫?”她又问。 季夏摇头,“不晓得,苏岐那一月的经历,似是被人刻意抹去了。再往下查,便是进宫之后。因着读书人的身份和气节,他过得极差,阉人厌恶他,主子们也不喜他,他在掖庭蹉跎几年,变了一副性子,这才搭上贤妃,不过半年,便从一个洒扫太监晋成掌管景仁宫吃穿用度的大太监。” “娘娘……”季夏犹豫道:“这人似乎是个麻烦,不若咱们早些舍了他,寻个身世简单的奴才伺候。”《 》 10、第十章 对于季夏的提议,姜思菀不置可否。 她沉默片刻,忽而问:“当今帝师,是何人?” 季夏说:“是邓太傅。要说这邓太傅,那也是个奇人,他寒门出身,原本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幕僚,年过四十才入仕,自此一路高升,年逾半百,又被先皇钦点为太傅。” 姜思菀:“他在何处做幕僚?” 这倒是问住了季夏,她回想半晌,才终于勉强记起:“似乎是……襄王府。” “太傅虽常说起自己的幕僚经历,却甚少提及襄王府,奴婢这才忘了。”她有些恍然。 姜思菀了然。 这便对上了。 既然是襄王府中的幕僚,就是李湛的人,怕是这邓太傅一路高升,也少不了李湛助力。 他竟从这么早就开始谋划了。 季夏没有听见方才姜思菀和锦奕对话,不懂她为何忽然关心起太傅,刚要开口询问,就听姜思菀道:“叫苏岐来见我。” * 苏岐进殿时,姜思菀坐在软榻上,正盯着不远处的一缕青烟出神。 他上前,撩袍跪下,“奴才苏岐,叩见太后娘娘。” 姜思菀闻言回神,转眼看他。 他依旧着一身靛衣,袍角四散,头微微低垂着,面色却平静。 似是并不意外她的传唤。 姜思菀的目光自他的面上扫过,又落到他单薄的肩膀、胸膛,再往下。 他跪的十分端正,是一副被驯服的奴婢姿态,若不是见过他临危不惧的另一副模样,她恐怕会觉得,此时的他和普通的奴才没甚区别。 这样的一个人,竟是个十六岁的解元? 殿中青烟袅袅,无人开口,静得针落可闻。 姜思菀不说话,苏岐便没有动,他平静地跪在原地,面色淡淡,透不出半分情绪。 终于,姜思菀启唇,却是劈头地责问:“妄议新帝,你可知罪?” 她回想着自己先前看过的古装剧,尽量将自己的语气装点得威严些。 “奴才知罪。”苏岐神色未动,干脆认下。 “你说千字文只能启蒙,哀家倒想听听,新帝如今年岁,你以为,他该读什么?” 苏岐垂眸,缓缓道:“《礼记》《春秋》《资治通鉴》,经史百家。” “《资治通鉴》,你背来与我听。” “臣光曰: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谓礼?纪纲是也。何谓分?君、臣是也……” 苏岐背得不急不缓,他的声音是低沉又清润的,平日里觉察不出,一念起经句,便觉那些字句变成一串串散线的玉珠,抑扬顿挫,似流水之韵。 这样晦涩的古文,他竟是连半点磕绊都无,显然是早已熟记于心。 姜思菀起身,在他的背诵之声中,缓步走到他面前。 她伸手,钳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 苏岐的背诵声被迫停下。 姜思菀的目光迎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只一瞬,又被身下之人的长睫覆盖。 “你不满只做一个洒扫太监?”她问。《 》 11、第十一章 若非如此,苏岐犯不着冒着风险妄议新帝。 他双唇微动,“奴才不敢。” 这般处境,他依旧不见慌乱,语气甚至有点淡漠。 姜思菀盯了他许久,实在无法从这张好看的面目中解读出什么信息,便又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的人?” “奴才无人可倚。” 她嵌住下颌的手更紧,“你缘何入宫?” 这张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反应,他眼睫飞颤,双唇也变的微白,那双被长睫掩盖的黑眸终于显现,流露出一些掩盖不住的星点恨意。 他垂在地上的双手紧攥,直视着姜思菀,“娘娘若是心中有气,直接罚便是,何须再拿旧事折辱奴才。奴才如何入宫,娘娘难道不知晓么?” 姜思菀还真不知晓。 苏岐这般说,难不成他进宫一事,和原主有关? 季夏亦是说过,她和苏岐有旧怨,还是原主入宫前的旧怨。 这么说来……苏岐和原主都是靖宣一年入宫,时间也对得上。 姜思菀心情复杂。 她甩开苏岐下颌,直起腰。 苏岐被她的力道带得偏过头,他深呼一口气,掩住衣袍底下微颤的指尖,闭了闭眼。 “将你分去侧门洒扫,是王善自作主张。”姜思菀转身,坐回软榻。 她还未想好要将他放在哪里,便也没有亲自吩咐,王善回禀后,她觉得未曾查清他底细之前,放远些也好,遂默认下来。 苏岐没有应声。 姜思菀也不在意,继续道:“你既求我救你,我亦已经遵守承诺。无论你先前是谁的人,今后想要活着,就必须得舍了前尘,忠心于我。” 苏岐先前说得那句“已经走投无路,只能来投奔她”的话,姜思菀是信的。 连季夏都听过她和苏岐有嫌隙,若非走投无路,他断不会求到一个敌人身上。 在这宫中,苏岐是弑君罪妃的前奴婢,她除了季夏无人可信,如今她和苏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苏岐显然也知晓。 他垂下脖颈,轻轻答了句:“是。” 姜思菀拿过桌案上放着的一本《通志》,扔到苏岐膝前,“白日里侧门那边的洒扫活计,你可随心去做,不做也无妨,王善不会再管你。” “但每日入夜后,我要你到殿内,教习锦奕功课。” 这是她方才吩咐季夏去偷换来的。 她居高临下,又补充道:“此事隐蔽,你断不可对旁人透露半分,若走漏风声,我必不会留你。” 苏岐目光落在那册华丽的书页上,紧握的手掌终于松开,又应了一句重重的“是”。 * 许是枕下的书又多了一本的缘故,苏岐在这寂静的冬夜里,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醇美的秋日。 于靖宣七年因一场大火而倾圮的碧水阁彼时正巍峨矗立,是那座扬州城之中,文人骚客最为喜爱的去处。 秋闱刚放了榜,碧水阁就更是热闹,苏岐看见自己在一群学子中央,众星捧月一般懒懒坐着,他面上带着几分醉意,手中举着酒盏,随意与他们碰了碰。 “恭喜苏兄!贺喜苏兄!” “若我没记错,苏兄今年不过二八年华吧?如今一举夺魁,实乃天纵奇才啊!” “苏兄如今中了解元,前途必定不可限量,郡守处可透出过苏兄今后要去何处任职的消息?” 苏岐闻声,瞧了那问话的人一眼,是个不怎么识得的生面孔。 自他中解元以来,身边到处都是这样噙着笑和明晃晃讨好的生面孔,他早已习以为常。 他又饮下一杯酒,唇角勾起一抹轻快地笑,不甚在意道:“我不任职。” 此话一出,惊起一片疑声。 “为何啊?” “是啊,为何啊?如今你夺得乡试一甲,只等郡守上奏之后,就能谋得一官半职了。” 不等他说话,身旁就有人率先答道:“你们懂什么,乡试能谋的不过小小芝麻官,苏兄雄才大略,自然要再往上考,夺个进士才好!” 这话点醒了旁人,厢房之中静默一瞬,又起新一轮的浪潮。 “自然自然,苏兄年纪尚轻,必然能再得进士,官途无量!” “以苏兄之大才,殿试三甲必在囊中!” “苏兄相貌堂堂,我瞧着,这探花之位,非苏兄莫属了!” “探花好啊,宁不做状元,也要当探花!若得探花,那可是连尚公主的机会都有的!” 众人哈哈大笑。 要说才学,并未真正见过苏岐文章的人,或许还存了一些不忿的念头,但要说起相貌,却是无一不服。 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偏生苏岐就生得玉树临风,潘安之貌,引得扬州城大半未婚女郎芳心暗许。 才貌二字,能取其一便足以平步青云,这人才貌双全,又是翩翩少年,那时的所有人,包括苏岐自己都认为,他日后,必定有个锦绣前程。 他拿过酒盏,给自己斟满烈酒,眸中含着万丈豪情,拍桌而起道:“三甲算什么,我苏岐要做,便要做那第一甲!” 少年不识愁滋味,轻狂得叫人移不开眼。 厢中众人被他所惊,互相看看之后,亦随他站起,白玉酒盏重重相碰,酒水四溅,挡不住激昂意气。 “好!要做就做第一甲!” “苏兄豪气!来,干!” “干!”年少的苏岐将烈酒一饮而尽。 他仰天而笑,朦胧醉意之中,富贵荣华似乎化作实质,与他近在咫尺,只等他上前一步,便唾手可得。 他摔下酒盏,往前一踏,开口念道—— 苏岐骤然惊醒。 他徒然起身,望向四周。 冷帐残烛,破败空荡,还有两道此起彼伏的轻微鼾声。 梦中繁华尽消,只余两眼空空。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冻到通红的一双手。 这手骨瘦如柴,掌中遍布粗茧,与梦中那握盏的指尖截然不同。 呆愣半晌,他唇角微动,将梦中之人未说出的话无声吐出。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 12、第十二章 晨时,姜思菀送别锦奕上朝之后,想着外头残雪未消,便起了去御花园赏梅的兴致。 御花园位处东北,和慈宁宫挨得也近,她原先工作忙,也没什么钱,旅游的次数屈指可数,只在课本和照片中见过红梅盛放,如今近水楼台,不去看看实属可惜。 季夏拿了一只竹篮,打算剪些花枝回去,装点一下冷清的正殿。 寒冬时节,园中只余红梅绽放,远远看去,宛如一片烈火丛燃。 浓郁的梅花香气伴着清晨的朝露扑面而来,姜思菀鼻头轻动,几乎要醉在这片浓香里。 “娘娘快看。”季夏指着不远处的一支花枝道:“这朵好大!” 姜思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朵盛放得格外灿烂的红梅。 季夏喜滋滋地过去,玉剪一张,连带着枝头一起剪下,放进竹篮。 姜思菀随她走走停停,直到竹篮装满,两人头顶也落了几片飘零的花瓣。 姜思菀伸手,正要给季夏摘下,目光一错,却在园子尽头,瞧见几个人。 那群人是从御花园的另一头来的,看样子,是一个女子领着几个仆从,女子看着不大,大抵二十五六的年纪,模样清丽,眉宇之间却带着些许凌厉的味道。 那女人朝姜思菀这边偏了偏头,显然也看到了她。 能在后宫中出现的女人,不必猜也知晓是什么身份。姜思菀站在原地,还以为那人回过来向她行礼,却不料那人只是瞧了她一眼,随即就冷冷淡淡地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这是……”她低声问季夏。 “是赵太妃。”季夏同她解释,“镇远大将军赵逍之女,先皇在时,特意给了她恩典,准她不必在后宫行礼。” “娘娘不必在意她,她这人清高得很,对谁都是那副样子,娘娘只需当她是透明人便好。” 姜思菀点头。 镇远大将军赵逍之女……大殓那日太过混乱,她没有注意过赵太妃,倒是想起了赵逍。 那时雍王谋反,是赵逍率先质疑。 他的女儿,竟也在后宫。 小小插曲过后,季夏采够了花枝,姜思菀也赏完了梅,便一同打道回府。 行至慈宁宫前,正巧遇到锦奕下朝归来。 锦奕正被一个男人抱在怀中,他瞧见姜思菀,双目一亮,挣扎着便要去寻他母后。 李湛身着一件玄色蟒袍,弯腰放下锦奕,瞥见竹篮中的花枝,笑道:“可是去了御花园?” 姜思菀点头,牵过锦奕的手,又温声训道:“长这么大了,怎么还烦你皇叔抱着?” 不等锦奕回答,李湛开口:“锦奕刚上完朝,本王见他疲倦,不忍他劳累,这才抱起了他。” 他朝前略一作揖,“菀菀莫怪。” 姜思菀指尖一顿,扯起一个微僵的笑:“襄王说笑,哀家怎会怪罪殿下。” 李湛笑而不语,转身指了指殿门,“菀菀可介意本王进去坐坐?” “自然。”姜思菀伸手,引他向前,“王爷请。” 殿中暖炉长燃,和殿外的严寒截然不同,季夏放下花枝,先去冲了一壶茶。 李湛扫她一眼,“菀菀如今贵为太后,殿中怎得就一人伺候?” 姜思菀拿起茶壶,给李湛倒了一杯,“哀家喜静,人多了反而心烦,如今这样,就已足够。” “虽是如此,但一人伺候,难免疏忽。深宫寂寞,不若多添些奴婢进殿,权当陪伴。” 姜思菀眉头轻蹙。 锦奕在一旁玩鼓角,闻言接话道:“皇叔不必担心,母后有朕陪着,哪里会寂寞。” “是。”姜思菀揽过锦奕,“慈宁宫如今有锦奕待着,已经够热闹,哀家实在看不得再多几个人。” “母后可是嫌孩儿吵闹了?”锦奕撅起唇。 “母后哪敢呐。”姜思菀捏捏他软绵的小脸,“母后喜欢锦奕还来不及,有了锦奕,母后再不寂寞了。” 锦奕这才美滋滋笑起来。 李湛默然看着两人互动,喝下一口茶,又淡笑着问:“菀菀前日,不是新收了一个奴仆?” 姜思菀点头,语气淡淡,似是不太在意,“他手脚笨重,亦不懂讨人欢心,哀家便遣他去殿外洒扫了。” “皇嫂难得看上一个下奴,”李湛垂眼,放下茶盏,“如此,当真可惜。” “不过一个奴才,今后再找便是。”姜思菀话锋一转,问道:“倒是王爷向来事务繁忙,怎得今日有空来慈宁宫?”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李湛说罢,招了招手,身后一个捧着托盘的仆从上前,揭开盘上黑布,露出些琉璃般的碎影。 “说来也巧,本王前些日子偶得一盏琉璃花瓶,想着菀菀该是会喜欢,便趁着锦奕回殿,一同送来了。” 那盏花瓶晶莹剔透,似是盛着一道五彩斑斓的虹,耀光点点,堪称绝妙。 李湛指着一旁还沾着晨露的梅花道:“你瞧着,这花瓶可配得了你采的花枝。” “自然配的。”姜思菀招呼季夏将梅花装入花瓶,放上炕案,朝李湛道:“多谢王爷。” 花香袭来,李湛闭目嗅了嗅,勾起唇。 午后,李湛在慈宁宫用过午膳,才姗姗告退。 应付他,实属是个体力活,姜思菀瘫在软榻上,和锦奕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锦奕批完了手上的几本奏折,打了个哈欠,刚要告退,却被季夏拦下。 “锦奕可是累了?”姜思菀笑着叫他。 明明母后声音温温柔柔,锦奕却是无端听出些危险的味道。 他缩了缩脖子,颤颤巍巍应了一句:“还好……?” 上扬的尾音之中,多少带了些不大确定。 今日奏折不多,他午间也小憩了一段,其实如今还不算累。 “那便好。”姜思菀忽略掉他不大确定的语气,微笑道:“母后为你寻了一位夫子。” 话音刚落,殿外微弱的灯光中,落了一道模糊的影子,叩门之声应声响起。 “他来了。” * 苏岐踏进殿门,便觉一阵花香扑鼻。 他稍一抬眼,先是瞥见炕案上的红梅,随后才跪拜行礼。 不等姜思菀让他起来,坐在她身旁的新帝便瞧着他,不满道:“母后不是说夫子么?这分明是个奴才!” “而且朕也不想要夫子,母后——”他拖长了音,“朕都有太傅了,不需要夫子。” 长夜寂静,锦奕没有刻意低语,姜思菀转头,对着季夏抬颌。 季夏会意,提着一盏孤灯出门,确保殿外的仆从都已回去之后,警惕地守在门前。 瞧见门上季夏的影子,姜思菀这才开口:“太傅教习太慢,你如今登基,该学些旁的。” “那也该是太傅授业,哪里轮得到一个奴才来教。”锦奕蹙眉看着跪拜之人,眼中透着明晃晃的轻蔑。 “还是个阉人。”锦奕打量着苏岐,嫌弃道。 “三人行必有我师,阉人又如何,他饱读诗书,就有资格教你。” 锦奕挺着胸脯,“朕贵为天子,阉人哪里来的资格?!” 许是锦奕在她面前表现的太过乖巧,以至于姜思菀险些忘了他是在封建社会熏陶下成长的王子王孙。 他不过稚童,尊卑理念就已经如此根深蒂固。 姜思菀沉下脸,“若这是哀家说的,要让他教你呢?” 锦奕愣了愣。 “你已经八岁,却连奏折上的字都认不全,若不学,今后怎么办?”姜思菀冷冷出声。 “认不全就认不全,皇叔会帮朕批阅。”锦奕上前,抱着她手臂晃了晃,“皇叔都说了,孩儿还小,母后就莫要担忧了~” 姜思菀垂头看他,面上不再柔和,而且隐隐带着些怒气,“这皇位是你的还是李湛的?!” 锦奕从未见过母后这般模样,心里下意识有些慌乱,可话都已出口,何况他也是真的不想读书,便又硬着头皮劝道:“皇位是朕或皇叔有何区别?有皇叔在,朕便轻松,可以出去玩,可以衣食无忧,不学也没什么。” “你父皇已经死了。”姜思菀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稳住声音,“在这宫中,只剩下我们母子二人,李湛他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小,你还需靠他!你好好想一想,若他想要我们死,你身边的仆从是听他的,还是听你这个皇帝的?” 锦奕面上发白,却依旧扯着笑道:“母后说笑,皇叔对朕这般好,必不可能做对朕不好的事。” 他不懂母后为何要说皇叔想要他们死,但又对她的话无从辩驳,只能下意识去忽略这个可能性。 姜思菀看着锦奕油盐不进的模样,一时气急攻心,抄起一旁的戒尺,就要往他身上打。 锦奕脖子一缩,惊愕地看着她手中那柄戒尺,“母后……你要打我?” 他自出生起,便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太子,父皇虽然对他严厉,却从不曾真正伤过他。 可如今,母后竟为了一个小小的猜疑,就要打他?! 他眼中含着点点泪珠,越想越是委屈,他猛地甩开姜思菀的手臂,炕案被突如其来的力道一撞,倾斜一瞬,那盏刚刚放下不久的琉璃花瓶滚落在榻,花枝和清水洒落满案。 他没了方才那副乖顺的模样,昂着一张小脸,泪水划过两颊,像是个小豹子,满脸执拗道:“不学就是不学!就算母后今日打死孩儿,朕也不学!” 到这份上,这场争吵远不止学或不学的问题,而是关乎着一个稚童刚刚萌生的脸面和尊严。 姜思菀眸光震荡,手中的戒尺高高扬起,又迟迟不忍落下。 两人僵持许久,皆是紧紧盯着对方,锦奕满脸泪痕,止不住地粗声喘息。 “孩儿累了,告退。”他一甩衣袖,满眼失望,转身就要往殿外跑。 姜思菀一怔,那股血气上头的怒意稍散,心中涌上些悔意。 她没有教习孩子的经验,锦奕这副模样,她心里也不好受。 “我……”她刚一开口,却有一个人先她一步出声。 锦奕停在大殿中央,惊诧地转过头。 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角。 “陛下长在深宫,有没有见过饥荒之年被饿死的百姓?” 他垂眼,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 这人从一进门,便一直沉默地跪着,就算是他一口一个阉人,这人也毫无反应,似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轻视和鄙夷。 苏岐眉眼低垂,声音竟然还可以说是平和,“饿死之人,双眼溃烂,形似骷髅。只饿死还算好,只是饥寒至身,不顾廉耻,百姓易子而食,刮人肉者如屠猪狗,人人视之亦不为怪。” 锦奕被他话中的惨状所惊,顾不上责问他不尊礼数,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姜思菀合上唇,手中的戒尺慢慢放下。 “民授君权,并非是为了陛下享乐,是为了他们自己不再饥寒切身,同类相食。” 苏岐青衫席地,松开他的衣角,双手撑在两侧,又深深一拜,“读书苦,远比不上民生更苦。与其位,便要尽其责,大愚误国,当为之羞耻。”《 》 13、第十三章 看着地上所跪的男人,锦奕抿住唇,迟迟挪不动步子。 这人的话他其实听不大懂。 但那句‘百姓易子而食,刮人肉者如屠猪狗’他却是懂的。 他此前的人生中,从未有人向他提过这样可怕的事。 那些奏折中寥寥几笔提过的‘百姓’二字,如今和这话结合起来,让他觉得荒唐又胆寒。 锦奕在这寒夜里,第一次触及‘责任’的释义。 他回过头,下意识去看自己母后。 姜思菀手中的戒尺已经放下,她面上的愤怒消失,只余满脸懊悔。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那样大,他心中那股火气来得快,消得也快。见姜思菀如此,他先心软,顿了许久,才小声道:“我……朕,朕学就是了。” 姜思菀垂头望向他。 锦奕用衣袖抹了一把泪,朝姜思菀露出一个带着泪水的笑。 这笑并不好看,甚至还带着未擦干净的鼻涕,姜思菀的心却在这一笑中软成一团,她上前几步,抱住锦奕,轻声道:“抱歉,是母后错了。” 锦奕回抱住她,只摇摇头。 殿中清冷,烛火拢在环抱着的一大一小身上,在这隆冬中,自成一片暖意。 苏岐跪在一旁,他双睫垂下,手紧紧蜷着,面上无悲无喜。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映出一个嶙峋残影,似是这片暖意中的一个突兀过客。 等两人心情平复,姜思菀牵着锦奕走过屏风,指着案上早已备好的纸砚道:“便在这里学吧。” “是。”苏岐上前,将怀中的《通志》掏出,“陛下请。” 锦奕看了一眼姜思菀,见她点头之后,才在软榻坐下。 “你若讲的不好,朕便砍你的手。”他看向苏岐,眼中没了对姜思菀的暖意,而且眯着眼,威胁之意尽显。 “是。”苏岐答得十分平静。 他小心地展开手中的书册,道:“陛下先前学过千字文,如今便从这通志开始吧。” 泛黄的书页上,撰着排排蝇头小字,肉眼可见的枯燥。 姜思菀在锦奕对面落座。 苏岐稍顿,抬眼看她。 明明生了一双含情眼,他的双眸却很清澈,像是一潭幽暗的水。 姜思菀面上一派坦然:“你只管教便好,我只是看看。” 苏岐眼中的深潭泛起些涟漪,他眼睫微微一颤,收回目光。 “奴才先读一遍,陛下若有不懂之处,尽快问奴才。” 锦奕点头。 “臣谨按三皇伏羲但称氏神农始……” 苏岐念得很慢,一片寂静之中,他的声音似乎揉进了飘散着的青烟中,轻轻地、缓缓地、声声入耳,灌注在在座之人脑中。 通过这声音,那些枯燥的语句似乎蜕变成一个个音符,变得有趣起来。 直到读完一卷,案前听着的两人甚至有些留连不舍。 “陛下可有不懂之处?” 锦奕回神,眼中多了些认真,他想了想,老实道:“……都不太懂。” 他先前只学过句子,或者词组,这卷书太过冗长,又似是一段记载,他不知炎黄历史,自然不懂。 苏岐毫不意外,他放下手卷,将指尖抵在书页上的一个个蝇头小字上,温言解释:“这一卷,是讲上古三皇之事,三皇,分为太昊、炎帝、黄帝……” 他细细讲着,烛火轻摇,将桌案拢上一片金黄色的轻纱,连同他的眉眼一同落在光下,那眼中的深潭水光涟涟,映出一片碎影流光。 姜思菀将自己听到的字音和书中字形一一对照,暗自记下之后,这才从书册中抽离出来。 她的目光在苏岐面上轻扫,又落在他蜷起的手掌上。 他的手指白而细长,指尖稍尖,本该是一双十分好看的手。 可这手骨节处,却生了几处红肿的冻疮,硬生生将这份美丽破坏殆尽。 看来自从贤妃倒台过后,他这段日子,过得似乎很不好。 姜思菀眨了眨眼,缓缓移开视线。 这夜很长。 锦奕刚刚学会一段,正在一旁小声通读。 苏岐讲得口干舌燥,他喉咙滚动,原想忍住渴意,却在转眼之时,瞧见自己身旁竟放着一盏茶。 他一怔,下意识去寻送茶之人,却发现原本坐在锦奕对面的女人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夜色沉沉,周遭一片寂然,只余身侧浅浅的读书声。 他深深望了茶盏一眼,指尖微动,却并未伸手去碰。 又过了片刻,姜思菀从屏风后绕出。 她手中多了个果盘,盘中是切好的林檎,果肉黄澄澄的,还带着淡淡清香。 “学累了没?来,吃些水果。”她走到锦奕身旁,温言细语。 锦奕欢呼一声,就着她的手,直接将她递来的一块果肉张口含下。 他嘴里塞得鼓鼓的,嚼了几口咽下,笑道:“甜!” 姜思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将果盘放在桌案上,“那就多吃点。” 锦奕点头,放下手册,拿起一旁的竹签,叉起后一块块送入口中。 苏岐原本只是静静看着,却不料姜思菀朝他招招手,然后指了指果盘,又道:“你也吃。” 苏岐错愕。 不等他开口,一旁的锦奕便不满道:“母后为朕准备的果子,为何要让一个下奴染指。” 主子和下仆,没有同盘而食的道理。 姜思菀转头看他,“他既教了你,如今就是你的夫子,为何不能吃?” “可他只是个……”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在这张桌案上,他教授你知识,便当得起一声夫子。”姜思菀认真地同他讲道理。 锦奕看看姜思菀,又看看一旁的苏岐。 他牙齿轻轻咬住下唇,沉默片刻之后,还是被姜思菀说服,艰难地点了点头。 姜思菀笑起来,摸摸他的头,“锦奕真乖。” 说罢,她又叉起一块,递到苏岐面前,“给。” 苏岐愣愣地看着她。 许是夜间降温的缘故,她身上披了一件白色大氅,如墨般的乌发被一支金簪固定在脑后,头顶的步摇因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站在对面,笑脸盈盈,眸光清澈而友善。 见他不动,她又往前递了递。 苏岐忽而后撤,垂下头,“奴才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姜思菀上前一步,将竹签强行塞进苏岐手中,“你既然已经是我的人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以后在我面前,不必拘谨。” 她笑道:“锦奕都说甜,那就是很甜,快尝尝,一会儿就不新鲜了。” 苏岐被迫接住那块果子,方才她递来时,指尖不经意间同他相碰,一触即分。 如今那点温热似乎从指尖扩散,竟奇迹般地,将他冻僵的一只手染上片刻暖意。 只是片刻罢了。 苏岐脑中突兀地想起那段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 也是这样一张脸,却是带着嘲讽的笑,狠毒地对他道:“你既不愿,我便让你生不如死!” 他启唇,掩住唇角那抹嘲讽的笑,将果子一口咬下。 苏岐知晓,他该囫囵吞下,再跪谢这位予他施舍的太后娘娘。 可他的唇齿碰上那果子,轻轻一咬,竟有些不舍得往下咽。 有汁水在他蓓蕾之间流淌,带着一种与他阔别已久的味道,让他忍不住憧怔。 好甜。 * 这场授业结束时,夜色已深。 苏岐从慈宁宫拜别,锦奕早已困顿,险些就在软榻上昏睡过去。 姜思菀将他抱回寝殿,洗漱过后,刚想躺下,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她瞬间警醒,出声问:“是谁?” 门外的声音有些模糊,但也足够分辨出是谁。 姜思菀起身,走过去打开房门,便见锦奕抱着一只布老虎,半长的头发披散着,神色不似方才那般困倦,反而有些落寞。 “怎么了?”她问。 锦奕抬眼看她,黑葡萄一般的双眼湿漉漉的,小心翼翼地开口:“孩儿……可不可以和母后一起睡?” “为何?”姜思菀忍着哈欠没打,耐心道。 锦奕垂下头,“孩儿有些问题想不通,睡不着。” 姜思菀没有立即答应。 锦奕这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算不上小,到底男女有别,她有些顾虑。 “母后……”锦奕晃了晃她的手。 姜思菀叹一口气,“只一晚。” 锦奕连忙点头。 直到吹灭殿中最后一盏烛火,黑夜拢上慈宁宫,姜思菀躺在榻上,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才轻声开口:“怎么了?” 锦奕朝她的方向挪了挪,抱住她的手臂,却没说话。 姜思菀抚上他的后背,安抚地拍了拍,“没关系,有母后在,你只管说便好。” 锦奕吸吸鼻子,闷闷开口:“皇叔真的会杀了我们吗?” 没承想他这般问,姜思菀稍稍一愣,随后沉默下来。 李湛会不会杀了她们,她不是李湛,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由她来决定的。 她只能基于现在的现实猜测,或许会,也或许不会。 她反问:“你觉得会吗?” 锦奕声音沮丧:“孩儿不知道。” “母后也不知道。”姜思菀轻声说,“人心易变,后事如何不可预估。” 她不知晓如何和锦奕解释这种哲学问题,只斟酌着用词,又问:“锦奕现在喜欢皇叔吗?” 锦奕下意识点点头。 见姜思菀没有回答,这才想起漆黑之中,她看不见他的动作,便道:“喜欢。” 姜思菀声音柔和,“那锦奕遵从自己的心便好,你喜欢他,该如何和他相处,就如何相处。这种问题,就交给母后去烦恼。” 夜色深沉,锦奕看不清母后脸上的表情,他静静听着,又闻她道:“锦奕可不可以答应母后一件事?” “什么?”他循着姜思菀出声的方向问。 “防人之心不可无,苏岐向你授课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你皇叔,也不要和任何人说,好不好?” 锦奕抱紧了怀中的手臂,重重答了一句:“好。”《 》 14、第十四章 这夜过后,苏岐教授锦奕课业这件事,就算是正式定了下来。 姜思菀认真听了几夜,将大部分常见的字认全之后,便不再夜夜陪在锦奕身侧,反而和季夏待在殿中,怕扰了两人心神。 漏尽更阑,朗朗读书之声,是在夜色中的唯一声响。 姜思菀手臂撑在炕案上头,昏昏欲睡。 然而那道有些催眠的稚童读书声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她骤然惊醒,绕去屏风后面,去查看情况。 桌案前头,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大些的男人一拢靛衣,就算是坐着,也依旧身姿笔挺,丝毫没有懒散放肆之态。 他手中拿着一册书,正在静静翻看,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 姜思菀的目光掠过他,落在他身侧的孩子身上。 锦奕半边身子趴在桌案上,双手半握着书页,双眼闭上,睡得很沉。 “元年戊戌……”他咂了咂嘴,唇角微张,模模糊糊说着梦话。 苏岐无声站起,压低了声音问:“可需奴才将陛下唤醒?” 姜思菀摇摇头。 锦奕这几日不仅要深夜学习,还得上朝、批阅奏折,如今读着书都能睡着,看来是真的累了。 她解下身上的白氅,小心翼翼披在锦奕身上,朝苏岐招手,“过来。” 苏岐收起手册,垂首跟着她绕出屏风。 姜思菀坐上软塌,指着另一侧道:“坐。” “奴才不敢。” 姜思菀转头,“不是说了,不必拘束。” 苏岐没有说话,亦没有动。 “好吧。”姜思菀挑了挑眉,不再管他,“随你。” “但你得靠近一点,有东西要给你。”她从炕案下的妆匣中拿出一个小盒子,对他晃了晃。 他双手紧攥,似是对她有所防备,只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闻言,他稍稍向前一步,却依旧离她很远。 姜思菀突然觉得,这场面有些好笑。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放在现代,该是她满脸戒备,浑身不适才对。 可如今,反倒是她变成了那个上位者,散发着她都不曾察觉的威压。 这是封建社会独有的,阶级固化酿造而成的生态。 先是男人,而后是女人,最后,才是阉人。 姜思菀站起身,走到苏岐面前,将手中的小盒子递给他:“给,冻疮膏。” 她先前看到他手上有冻疮,便让季夏去太医院要了些。 苏岐低垂着眼,看着朝他递来的那只手。 那手莹白无瑕,手心放着一个白玉瓷盒,和那夜递来的果子时一样,柔软得不成样子。 苏岐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懂她。 她又是在……玩什么花样? 姜思菀见他抿唇,立马就知晓他又要拒绝,她懒得废话,直接把瓷盒扔进他怀里,嘱咐道:“记得早晚都要抹。” 苏岐没有防备,察觉有东西砸来,便下意识抬手接住,等他看清手中之物,又控制不住蹙了蹙眉。 姜思菀还在问:“你如今住哪儿?” 苏岐双唇紧抿,沉默片刻,还是答道:“监栏院。” 姜思菀‘嗯’了一声,“要是冷的话,可以跟季夏说,慈宁宫中还有些炭火,你大可以拿一些回去。” 这下苏岐更沉默了。 他喉结微动,鸦羽般的长睫颤了颤,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问:“……为何?” 他的声音沉沉,在晦暝的黑夜中流淌,似乎比念诵书册时,更柔和一些。 姜思菀挑眉。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手指冻伤,她又正好有,举手之劳而已。 她在现代时就是个老好人,如今到了这里,自然也能帮就帮。 何况他如今还是锦奕的老师,她态度好些也是应该。 但这话说出去,不但面前这人不信,怕是八岁的锦奕听了都觉得假。 她随口敷衍,“你还要教锦奕,手伤了,不好写字。” 几缕凉风自窗缝中挤入,卷起靛青色的衣角,苏岐将瓷瓶收入怀中,他面色淡淡,分辨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灯影灼灼,他躬身行礼,“陛下上寝,奴才告退。” * 翌日,辰时三刻。 姜思菀刚刚睡醒,洗漱过后,由季夏为她簪发。 她习惯事事亲力亲为,只是古代这发髻实在复杂,要是没有季夏,她是真的搞不定这层层叠叠的复杂盘发。 梳妆镜前摆放着各色朱钗,季夏拿过一支金黄色的凤钗,问她:“娘娘,这支如何?” 姜思菀对装扮不甚在意,刚要点头,殿外却忽然涌起一阵声响,一个尖细的声音高声自殿外喊道:“太后娘娘可是醒了?” 季夏被这突然的喊声惊动,手一抖,险些将簪子插错了地方。 她皱起眉,怒道:“王善怎么这般没有规矩!” “娘娘稍等片刻,奴婢去问问是出了何事。”她说着,便要往殿外去。 “等等。”姜思菀叫住她,“让他进来,自己说。” 季夏点头,朝外喊道:“进来。” 王善推门而入,跪下叩首,而后道:“娘娘,贞顺门出事了。” 姜思菀打了个哈欠,问:“何事?” 王善低声禀报,“今儿晨时,有宫俾路过贞顺门时,闻见门内枯井中有恶臭传出,当下便报给了周围当值的侍卫,侍卫查探过后,竟从井中捞出一名男尸。” 姜思菀精神一凛,脑中仅存的一点困意也在这话中消失殆尽。 “可查出是谁?”她眉头紧皱。 “回娘娘的话,已经查出,是一位在慎刑司当值的侍卫,名叫刘锋。” “死因呢?” “已经谴了宫中仵作前去查验,据来报的内侍所言,刘锋尸体完好,身上并无明显的伤口,只脑后有处磕伤,怕是失足跌下井内,失血过多而死。” 他刚一说完,季夏便疑惑道:“贞顺门鲜少有人前往,且与慎刑司相隔不近,他一个慎刑司的侍卫,怎么会失足跌进贞顺门的枯井?” 王善没有说话。 这事是显而易见的蹊跷,怕是有人在宫中杀人。 姜思菀眯起眼,“刘锋失踪一事,可有人上奏?” 如今是冬日,既然能闻见尸体的恶臭,就说明这人已经死去多日。 王善道:“刘锋曾对同僚说起,襄王殿下招揽他去襄王府上任职。他失踪后,同一值房的侍卫都以为他已经出宫,便也没有上奏。” 若是正常流程,想要一个侍卫离宫,必定少不了那些繁复的手续,只是如今宫中情形,襄王想要人,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姜思菀沉吟片刻,又问:“他何时失踪的?” “七日前,他夜半出门,说是要去寻一个人,之后便再没了踪影。” “寻谁?” “监栏院,苏岐。”《 》 15、第十五章 慈宁宫正殿内,一缕青烟独燃。 姜思菀着一身杏色大氅,头顶流苏安静垂落,她坐在软榻上,正垂着头,查看仵作呈上来的供状。 “禀娘娘,苏岐带到了。”宫俾来禀。 姜思菀微微抬眸,看向来人。 苏岐一身青衫,头发不似先前梳的那般一丝不苟,发丝稍散,发尾还带着些迷蒙的水珠,似是刚沐浴完,接诏之后,匆匆便来了。 他跪地俯首,额头磕在莹白的一双手上,“参见太后娘娘。” 殿中静了许久,才传出姜思菀的声音:“你可知今日为何诏你?” “奴才不知。”他声音平静。 他头贴在地上,姜思菀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又开口道:“刘锋死了。” 苏岐贴地的指尖一颤。 “抬起头来。” 苏岐直起身子,抬头看向堂前正坐的女人。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始终是淡淡的,只是唇角微抿,若没有前几日相处,姜思菀怕是还注意不到这样微小的变化。 但她猜不准这个表情的真正释义,只好又问:“你知晓?” “不知。” “刘锋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你。” 苏岐唇角稍压,声音比方才要沉上一些,“七日前,奴才的确是见过刘侍卫,奴才同他聊过一阵,随后刘侍卫独自离去,奴才便再没见过他。” 姜思菀又问:“聊的什么?” “刘侍卫逢高升之喜,特意来告知奴才这个好消息。” 姜思菀眯起眼。 据王善汇报上来的信息,刘锋和苏岐,可算不上是相熟的友人。 她心中疑惑,也这样问了出来。 苏岐睫毛颤动,回道:“刘侍卫是要谢我。” “谢什么?” 苏岐不答。 姜思菀呼出一口气,朝王善挥挥手,“你们都下去。” “这……”王善为难。 “怎么,哀家的话不好使?”她一记眼刀飞去。 “奴才不敢。”王善踌躇片刻,不情不愿地转过身,领着殿中的下人退到殿外。 等殿中下仆退尽,只余季夏,姜思菀才道:“现在可以说了?” 苏岐出声,“雍王逼宫时,奴才找了刘锋,让他去寻赵将军。” 他这话说得答非所问,姜思菀却听懂了。 怪不得那日过后,苏岐没有受任何封赏,反而是刘锋得势,看来刘锋在李湛那里,并未提过苏岐的功劳。 刘锋深夜去寻苏岐,无论答谢还是威胁,只怕都是为了封住苏岐的嘴。 这样看来,苏岐功劳被抢,存在恼羞成怒杀死刘锋的可能性。 刘锋虽是慎刑司的人,但他死在后宫,如今她是后宫之主,理应彻查此事,给出一个交代。 她转头,又厉声道:“我再问一遍,人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苏岐没有丝毫犹豫。 “那他为何见完你,就死了?” 苏岐垂手跪着,“敢问娘娘,刘侍卫是何时死的?” “十月二十七,子时。” “奴才戌时从慈宁宫回监栏院,刚一走到院前便遇见了刘锋,同他说话约是一炷香的工夫,之后便回房睡下,同屋的太监可以作证,奴才没有作案时间。” “若是你趁同屋之人睡熟,偷偷潜出门杀了他呢?” “奴才没有动机。” “他抢了你的功劳,不就是动机?” 苏岐眸光闪动,其中隐有冷意倒腾,他沉声道:“若奴才要杀,何须选在那个时候?刘锋同僚皆知他来寻我,他死了,我必逃脱不得。” 姜思菀没有吭声。 他说得没错。 这样做,太明显,苏岐既然能考中解元,就必然不是能做这种蠢事之人。 可除了他,再无旁的线索了。 似是知她所想,苏岐又道:“刘侍卫见奴才时带着金银玉器,奴才并未收下,他走时自行带了回去,凶手杀他,可能是为求财。” 姜思菀一凛,扭头对季夏道:“让王善带人去监栏院搜查,若找到私藏金银玉器者,就地缉拿。” “是。”季夏快步出门。 季夏一走,房中便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呼吸声。 姜思菀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低声试探:“如今只剩你我,你大可说出来。你是我的人,就算刘锋真的被你所杀,我亦不可能让你死。” 阳光由雕花木窗中扑进来,黄澄澄的,将半空中的浮沉映照得清晰可见。 两人离得很近,几乎是耳语,这样的距离,姜思菀能闻见来自苏岐身上清淡的皂角香。 苏岐浓密的长睫抖了抖,依旧道:“奴才没有杀人。” 话音刚落,殿门轻响,季夏匆匆跑来,急切道:“娘娘,慎刑司主事张宏远来了,说是要奉命拿人!” 门口男声应声响起:“太后娘娘,慈宁宫有奴才涉险杀人,臣乃慎刑司主事张宏远,还请太后娘娘将此人交由慎刑司处置!” 姜思菀眉头微蹙,她豁然转身,将手中的供状砸在苏岐身上,疾声道:“慎刑司的人就在外头,你知道进去之后是什么后果,你要说实话,我才能保你!” 上次他能侥幸逃脱,说到底是因为先皇死时他并不在场,他不过是被贤妃无辜波及,但这次却不同。 若是旁人还好,死的是慎刑司中人,嫌疑人也只他一个。若这次再落在张宏远手上,无论刘锋是不是他所杀,慎刑司都不会放过他。 供状砸在青色衣衫上,随后顺着衣袍滑落在地,苏岐抬起眼,直直望着姜思菀,他挺直的腰身似乎弯折一些,目光复杂,却又坚定地重复道:“奴才没有杀人。” “太后娘娘!”外面的张宏远还在喊。 姜思菀深深看了一眼苏岐,呼出一口气。 她未再言语,上前几步,想要越过苏岐,去推殿门。 没走出几步,她却被人拉住。 姜思菀垂下头,望向自己被拉住的衣角,而后顺着这双手,目光往上,落在苏岐的脸上。 他唇色有些苍白,黑眸定定地看着她。 杏色衣角一颤一颤的,是他的指尖在抖。 “我没有杀人。”明明是一样的一句话,姜思菀却分明从他口中,听出恳求的味道。 那双眸子微微闪动,浓稠的黑色里,泄出星点一般的情绪。 是不甘。 他在不甘。 这个昨夜还在高谈阔论,三皇五帝之史信手拈来的一个人。 这个十六岁便金榜题名,一举考中解元的人。 如今,竟脆弱得如同蝼蚁。 姜思菀不知道怎样去形容这种情绪,就像是一团雾堵在胸口,让她吐不出,也咽不下去。 她伸出手,拽了一下裙角,却纹丝未动。 自窗中透出的大片光辉铺在地上,姜思菀背身站在光下,而苏岐跪在潮湿的阴影里。 那双抹过脓疮膏的手越过光影交界之处,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似是在抓住洪流中仅存的一棵树。 姜思菀实在想象不出,那个十六岁高中解元的苏岐该是什么样子。 但无论何种样子,都不该是如今这个卑微的,因为生死而挣扎的蒲草模样。 她动了动唇,承诺的语言在舌尖滚了滚,又被她压在口中。 她用力一拉裙摆,咬牙甩开那只手,转身推开殿门。 那只带着冻疮的手,在光中颤动片刻,像是被烫伤一般,缓缓地、无助地,再次瑟缩回阴暗。 慈宁宫外头站了不少人,王善已经率人去搜查监栏院,如今殿外站着的皆是一拢黑衣,面色严肃,一眼看去,黑压压的一片,似是团团压顶的乌云。 张宏远看她出来,拱手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姜思菀却冷笑,“慎刑司主事,好大的排场。” 这个新封的太后一出门就是这般言语,张宏远同她接触不多,拿不准她的态度,只恭敬回话:“娘娘折煞臣了,宫中出了命案,慎刑司理应接管。” 姜思菀偏过头,淡淡道:“苏岐是慈宁宫的人,这件事,由哀家来查,你们回去吧。” “这,”张宏远蹙眉,“娘娘,这于理不合。” “怎么?张大人如今连哀家的话也不听?”姜思菀直直瞪向他。 “微臣不敢。”张宏远猛地跪下,说出的话却是半点也不松口,“并非是臣冒犯,只是犯事的苏岐乃是慈宁宫下仆,按照朝中律法,娘娘须得避嫌。” “张宏远!”不等姜思菀开口,季夏便怒斥道:“竟敢顶撞太后,你好大的胆子!” 张宏远跪在地上,朝姜思菀一拜,冷声开口:“请太后娘娘交人!” 死去的刘锋是慎刑司的人,他虽年纪算不上大,但也在慎刑司有些年头了,张宏远和他不是师徒,却如兄如父,如今他身死,张宏远必然要拿住凶手,给他一个交代。 “反了!真是反了!”季夏急得浑身发抖,“来人!把这罪臣拉出慈宁宫!” 王善不在,慈宁宫中仅剩的奴婢互相看看,踌躇着上前。 见人围来,张宏远身后的慎刑司侍卫迅速起身,排成一队,挡在张宏远前头。 “这是太后娘娘,你们做什么,快退下!”张宏远喝道。 “可是……” “退下!” 几个慎刑司的侍卫不情不愿地退回原地。 慈宁宫奴婢上前,抱住张宏远双臂,想将他拖出去,几番使力之后,跪着的人却是纹丝未动。 她们转过头,为难地看着姜思菀。 “你们……”季夏声音发颤。 姜思菀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苏岐虽是慈宁宫的人,却只不过是个洒扫太监,哀家必不会偏袒于他,如今证据不足,人未必是苏岐所杀,张大人不若先回去,等哀家查明之后,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这话说得很轻,却是给足了张宏远面子,如今这局面,若没有这个台阶,双方都下不来台。 一个太后给的面子,张宏远只需顺驴下坡,便足够他长脸吹嘘的了。 可他只是跪在原地,垂目道:“将太后娘娘将苏岐交由慎刑司处置!” 姜思菀瞬间冷脸。 没人开口,气氛僵持下来,殿外奴仆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无尽静谧之中,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湛从殿外缓缓走来,目光自殿外众人掠过,随后定在姜思菀身上。 冬日的暖阳打在她单薄的肩头,金灿灿的,可背后落的影却是昏黑一片,如同深林之中掩藏着的野兽,就要趁她不备,扑向她的后背,将她吞吃干净。 李湛笑起来,双手抚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漫不经心地问:“哟,怎么了这是?” “参见襄王。”众人连忙行礼。 “起来吧。”李湛踱步向前,走到张宏远身前,拍拍他的脑袋,“张大人惹皇嫂生气了?” 张宏远头顶的帷帽跟着头顶手掌的力道晃了晃,歪斜到一旁,他却是不敢扶,只恭敬道:“微臣不敢,宫中出了命案,臣按律来慈宁宫,捉拿嫌犯。” “哦?谁死了?” “回殿下,是一位慎刑司当值的侍卫,名叫刘锋。” “刘锋?有些耳熟。” 李湛身后的侍卫悄然上前,低声道:“是逆贼李永造反时,给赵将军报信的那名侍卫。” 李湛恍然大悟,“是他啊。” “本王还赞他是个人才,却不料就这样死了。”他的语气有些惋惜,转头问张宏远,“嫌犯是慈宁宫的人?” 张宏远应道:“是慈宁宫内洒扫太监,苏岐。” 姜思菀冷冷反驳:“哀家已经差人去查,苏岐没有动机,凶手未必是他。” 见她开口,李湛转眼看她,微微笑道:“这种案子,张大人最是熟络,他办案利落,不如就交由他去办,皇嫂何须费神?” “慎刑司最善屈打成招。”姜思菀同他对视。 “若不用刑,怎能说实话。”李湛神色温润,说出的话却带着刻骨凉意,“不过是个洒扫太监罢了,皇嫂这般相护,莫不是此人有什么过人之处?”《 》 16、第十六章 姜思菀袖下的五指猛地攥起。 苏岐身份特殊,如今同她联系甚密,不能让李湛注意到苏岐。 她垂眸,面上染上些怒气,道:“既然进了慈宁宫,便是哀家的人,慎刑司这般莽撞,丝毫不给哀家面子,哀家怎能同意!” “原是如此。”李湛转头看向张宏远,“张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微臣知错。”张宏远跪拜行礼。 “既是误会,解开了便好。”李湛笑道:“那张大人还等什么,进屋拿人吧,免得杵在这,惹皇嫂厌烦。” “是!” 张宏远刚要起身,姜思菀却上前一步,伸手挡在他前面。 “皇嫂这是何意?”李湛收起笑意。 姜思菀抿唇,依旧道:“若无证据便抓人,怎知是否是被迫认罪!” “是与不是,查过便知。”李湛话中凉意更甚。 “查可以,但不可严刑逼供。”姜思菀丝毫不退。 李湛眯起眼,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她生得很是瘦弱,杏色大氅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素色衣衫之上,衬得她越发娇美。 李湛缓缓转着扳指。 殿外静默一片,姜思菀暴露在他探究的目光下,掌心浸透,心如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李湛忽然轻笑一声。 “皇嫂不愿看见用刑,那不用便是。”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张大人可听见了?这慈宁宫的奴才进了慎刑司,可得好好招待。” “是,微臣遵旨。”张宏远道。 李湛转身,唇上笑意不减,“那么皇嫂,请吧。” 姜思菀看着他,又重复道:“不可严刑逼供。” “自然。”李湛点头。 她呼出一口气,手掌紧了又松,还是闭上眼,侧身让出一条路。 张宏远率人越过她,快步冲进殿内。 不出片刻,便拖出来一个人。 苏岐被人压住双臂拖在地上,他没有开口求饶,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 姜思菀想起第二次同他见面时,亦是这样的境遇,恍如昨日。 她撇过脸,避开那道目光,不忍再看。 * 一个洒扫太监的离开,便如宫墙上拂开的一抹尘,无人在意。 王善带人在监栏院搜查一番后,一无所获。 事到如今,将事情交由慎刑司查办,才是最好的办法。 傍晚之时,锦奕从外头玩耍归来,知晓夫子被带走,甚至还有些高兴。 姜思菀看着他温完书,又蹦蹦跳跳地回房睡下。 烛火摇曳之中,她定定盯着空荡荡的桌案,呆立许久。 明月高悬,到了娘娘就寝的时候。季夏推门进殿,原想吹灭灯光,却见姜思菀衣衫齐整地坐在软榻上,丝毫没有歇息的意思。 她掌灯向前,轻声询问:“娘娘怎的还不睡?” 姜思菀回神,摇摇头,起身朝卧房走去。 刚走出两步,她却停下步子,转身道:“季夏。” “嗯?”季夏手中的孤灯晃了晃。 “苏岐……应该不会被用刑吧?” 季夏一怔,然后才答:“既然是襄王殿下吩咐,想来慎刑司的人不敢违抗。” 姜思菀也是这样想。 可苏岐被拖出殿时,看向她的那双眼,就如同萦绕在她心头的一团雾,忘不掉、舍不下,让她忍不住觉得愧疚。 她有什么可愧疚的?是他自己有嫌疑,她已经尽力帮他,但李湛来了,她护不住就是护不住。 可是…… 她垂头,望向自己杏色的衣角。 良久,她叹了一口气,还是道:“去慎刑司!” * 深夜,万籁俱寂,偌大的深宫中,只余一处灯光通明。 慎刑司建造之初,墙便砌的比寻常宫殿要厚上不少,这作用嘛,一来是为防止犯人逃跑,二来,则是用于隔音。 就比如如今,带刺的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便被隔在室内,若在外头,半点也听不见。 张宏远手中端着一盏热茶,就着耳畔的闷哼声咽下一口,面无表情地抬起眼,望向刑架上的年轻人。 他双手被绑在木架上,身上的青衫早已被鲜血染红,束好的青丝凌乱,被冷汗浸透,一簇簇的贴在脸侧。 又一鞭落下,他闷哼一声,胸膛上渗出血痕,忍不住浑身颤抖。 “还不说吗?”张宏远开口。 刑架上的人垂着头,气息低弱,却依旧艰难道:“刘锋非我所杀,他死在子时,我那时已经睡下……” 他艰难喘息几声,才继续道:“同寝的两位太监可以为我作证。” “休得狡辩!”张宏远猛地拍下茶盏,厉声道:“上针刑!” 一旁挥鞭的侍卫一怔,为难道:“大人……这针刑实在毒辣,只怕他受不住……” 张宏远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 侍卫自知逾矩,瞬间闭嘴,去取针刺。 针刑,顾名思义,便是用一尺长的钢针,顺着人指尖插进体内。这是慎刑司中最残酷的刑罚之一,十指连心,受刑之人痛到极致,生不如死,以往受此刑的宫人,甚至还有痛至痴傻的例子。 这个苏岐,杀谁不好,偏生杀了襄王殿下看上的人,实属倒霉。 他暗中腹诽,手上动作却很快,将钢针取来之后,呈给张宏远。 张宏远自桌案后踱步而出,取过钢针,自苏岐指尖比画。 他缓声道:“先前是我看错了人,竟信了你的巧言善辩放过了你。如今你再辨也无用,今儿可是襄王殿下把你送进来的,就算给我们十个胆子,我们也不敢放人。” “你啊,就老老实实待着,把你杀人的罪认了,兴许还能少受点苦,痛快地上路。” 针尖冰冷,触在指尖,犹如刺骨寒冰,苏岐惨白着一张脸,双唇开合,依旧道:“我没有杀人。” 张宏远面容一厉,针尖猛地往下一刺! 苏岐双目睁大,颈上青筋暴起,身上的衣裳被鲜血和冷汗湿透,一阵短暂的静止之后,颤抖得更加厉害。 可就算是这般剧痛,他依旧没有叫出声。 一旁的侍卫不忍再看,咬牙转过头。 张宏远喝道:“你招还是不招!” 血丝染上双眸,受刑之人双目赤红,脖颈因疼痛而弯折着,喉结上下滚动,却是一言不发。 张宏远狠狠瞪他一眼,转头又取了一根针。 “我倒要看看,你能撑过几根指头!”他冷笑。 话音刚落,却闻门外一阵响动。 张宏远转头去看,正见牢房大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侍卫拦在两个女子前头,边退边道:“太后娘娘怎能亲自到这腌臜地方,还请移步……” “滚开!”一进门,浓重的血腥之气扑鼻而来,姜思菀蹙着眉拂开他,一抬眼,便瞧见苏岐如今的模样。 他被绑在刑架上,浑身上下布满鞭打的痕迹,几乎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她哪见过如此惨状,脑子轰得炸开,下意识就要往后退。 “娘娘!”季夏扶住她。 姜思菀怒气冲天而起,她深呼几口气,忍住喉中想要呕吐的冲动,稳住身子,而后快速上前几步,一脚踹在张宏远身上,咬牙切齿道:“王八蛋!” 不是说不准严刑逼供吗!这是在干什么! 今日她若是不来,苏岐是不是就死在这了?! 姜思菀没有留力,张宏远猝不及防被踹这一脚,踉跄着后退几步之后,猛地摔在地上。 “太、太后娘娘?!”他一愣。 “你最好给哀家解释清楚!”姜思菀胸口上下起伏,直直瞪向他。 “大人赎罪,小的实在拦不住太后娘娘。”进门的侍卫仓皇道。 张宏远剜了侍卫一眼,捂住胸口站起身,赔着笑道:“娘娘误会了,是这贼人咬死了不松口,微臣这才……” 话还未说完,姜思菀又是一脚,踹在他膝上。 张宏远腿一弯,险些再次跪倒在地,他不敢躲,只能硬生生受下。 “还不快把他放下来!”姜思菀咬着牙道。 张宏远自知理亏,额角动了动,还是上前,解了苏岐身上的绳索。 没了身后的刑架支撑,苏岐身子一歪,软倒在地。 姜思菀下意识要去扶,却被身后的季夏拉住。 “娘娘,脏。”她悄声道。 姜思菀抿唇,忍住步子,低声吩咐,“去给他寻太医。” “这……娘娘,他不过是下奴,这不合规矩……” “你答应哀家不用刑时,可曾想过如今也不合规矩!” 张宏远住了口。 他不甘心地斜瞥一眼地上的苏岐,还是吩咐道:“去寻太医。” 门口的侍卫应声离去。 姜思菀又看向他,“你们,都出去。” 张宏远刚想开口,却被姜思菀眼刀制止。 两人默默僵持,张宏远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终究还是垂下头,领着一帮侍卫退出牢房。 房门“嘭”地一声关紧,带起一阵浮动的尘土。 一瞬间,偌大的房间中,只剩苏岐因疼痛而发出的粗喘声。《 》 17、第十七章 点点血珠自他身上滴落,砸在昏黄的地面上,和冷汗混杂在一起,几乎混成一潭小小的溪水。 姜思菀抬步上前。 季夏还想再拦,却被她抬手止住。 她走到苏岐面前,缓缓蹲下身。 “你怎么样?”她轻声道。 苏岐手掌蜷在地上,手掌颤动,头一歪,呕出一口血。 姜思菀一惊,伸手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却被他偏头躲开。 明明已经伤成这副模样,他却还费力的挪动,想避开她的触碰。 “我不碰你,你莫动了。”她只好道。 苏岐果然不再挪动。 他依旧在发抖,比起身体,手掌似乎颤抖得更加厉害。 姜思菀斟酌着开口:“你放心,已经差人去请太医,你坚持一下,很快……” 话还未说完,地上的男人突然开口,他说:“你来做什么。” 姜思菀止住话头。 牢房中的烛火不算明亮,灯影跳动之时,一簇簇的火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他嶙峋的脊骨。 这话说得淡淡,没什么疑问的意思。他趴在地上,散落的乱发遮住他的面孔,姜思菀看不清他的表情,亦听不出他的情绪,只能从他映在墙壁上的影子中,窥到他紧绷的姿态。 姜思菀蹙着眉,“我若不来,你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张宏远这王八蛋,明明答应了我不用刑,竟敢违抗懿旨,你放心,既然是我慈宁宫的人,我便不会让你死。” 地上的人没有回应。 他安静地趴在地上,似是实在疼得厉害,连开口说话都费劲。 姜思菀正思考要不要说些什么话分散一下他的注意,便又听到他道:“为何帮我?” 这回是疑问的语气。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全是气音,好在这房中安静,足够姜思菀听清。 姜思菀一怔,理所当然地回道:“不是告诉过你了,你是我的人,而且,我们不是盟友吗。” 盟友? 苏岐咂摸着这两个字。 他几乎以为痛到恍惚,竟产生了这般荒诞的幻听。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怎轮的上一个阉人做盟友。 他奋力抬起头,透过额前乱发,望向他面前的女人。 她正半蹲在他前头,身体蜷成小小一团,迷蒙之间,像是山间的云雀。 她望着他,眉眼具是认真。 这个时候,苏岐仅有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趁机坐实这层荒诞的关系,就利用她不知为何冒出来的星点愧疚,保住自己这条岌岌可危的性命。 可他静静望着那张脸,望了许久,还是控制不住,从喉中发出一声古怪地笑。 “堂堂太后娘娘,怎么轮得到一个卑贱的阉人做盟友?” 没了平日里疏离的语气,亦不是读书时温和的字句,他说这话时语调升高,更符合刻板印象中太监说话时的尖利。 姜思菀觉得刺耳,她稍稍皱眉,体谅到这是他受刑之后忍痛开的口,还是对他道:“看人须得看骨,不在于皮,阉人又如何?” 她这话说得轻柔,满满都是宽慰的意思,柔风细雨一般。 但苏岐听在耳中,却如同寸寸尖刀,扎得他鲜血横流。 她离他很近,身上沾着慈宁宫中熏过的青竹香气,气味淡淡,却是宁静的贵族香,与他身上浓稠刺鼻的血腥气截然不同。 他眸子颤了颤,突然觉得好笑。 在这阴暗的地牢里,他终于再次露出了那副隐藏的极好的,他原本真正的面目。 “我变成这般模样,不都是拜你所赐么?!” 将他拉进泥潭中的人是她,如今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虚伪之语,不觉得可笑吗? 他真恨她,在生命中的最后这段时间里,他真是恨她! 他瞪大了眼,直直望着姜思菀,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才好。 她凭什么过得好呢?她合该同他一起,活在地狱里! 他颤抖得更加厉害,整个人如同颤动双翅的蛾,竟想要挣扎着站起来。 姜思菀被他忽如其来的瞪视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跌,一只小巧的瓷瓶从她怀中掉出,‘啪嗒’一声,滚落在地。 季夏见状,连忙扶她起来。 “娘娘,他……”季夏拉着她后退几步,有些警惕地看着苏岐。 姜思菀站稳,面色复杂地看着地上的人。 她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涩:“我先前落水,记忆受损,先前种种,皆已忘记。” 原身到底对苏岐做了什么,她是真的不知道。既然已经穿进了这具身体,她也没有立场去撇清原身先前做过的事,穿越这等怪力乱神之事,她亦不能说,便只能这般解释。 苏岐指尖充血,勉强撑起一瞬,又重新跌在地上。 尘土和血迹溅在脸上,模糊住他苍白的脸孔,他不再颤动,整个人伏在地上,只剩唇角那抹讥讽的笑。 那些烙印在他骨子里伤害,只轻飘飘一句忘记,就没了吗? 他真是蠢,方才居然有那么一瞬间地相信,面前这个恶毒的女人,是真的想要保他。 他唇角微动,刚想出言嘲讽,便听到姜思菀继续道:“若你真的怨恨,那——” 她看着他,眸光闪动,似是暗夜中浮动的星火。 “对不起。” 死一般的静寂。 苏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接着,这颤抖从脸颊传到他的手指,再到全身。 他似乎听到了自己耳朵中的声音,那里嗡嗡直响。 “太后娘娘,太医到了!” 门外突然传来喊声。 姜思菀闻声而动,迅速弯腰捡起地上的瓷瓶,强硬塞进苏岐手中。 那只温热的手掌拂过他染血的指尖,猝不及防,一触即分。 “我来时不知晓他们会用刑,便只带了这个。”她轻声说。 那股她身上的青竹香气铺天盖地地涌来,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我一定会救你。”她又坚定道。 等苏岐反应过来,那人已站起身,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朝外开口:“进来吧。” 灯影交错,似有几人鱼贯而入,有人将他扶起,仔细查看着伤处。 他浑身瘫软,只费力垂下头,望向掌中的瓷瓶。 这瓷瓶不大,瓶身没有任何标识,他却认得。 和她先前给过的那瓶冻疮膏一模一样。 瓷瓶中还带着她的温度,那股暖意自指尖扩散,一点一点染上他的身躯,让他有那么一瞬间,久违地不再觉得冷。 苏岐愣愣抬起眼,再去看时,周遭影影绰绰,一片昏暗中,再不见那给瓷瓶之人的身影。《 》 18、第十八章 松窗夜月,灯影轻摇。 姜思菀站在外头,身旁是张宏远递来的一盏茶。 她瞥过一眼,没接。 张宏远额上冒汗,他自知理亏,如今也没了白日里的气焰,只开口道:“娘娘放心,都是些皮外伤,伤不及性命。” 姜思菀没答,反而看着他问:“张大人在这慎刑司,多少年了?” “已有……十年之久了。” “十年,能坐上这个位置,不太容易吧?”她淡声道。 张宏远不知她是何企图,只尴尬应道,“太后娘娘说的是。” 他如今半跪在地,只能瞧见她身上那件杏色大氅下摆上绣着的凰鸟花纹。 那是由宫中最好的绣娘以金线亲手绣成,刺绣重重,就算是看着素净,细看时也能发现其中的精巧和尊贵。 就算是个没什么实权的后宫妇人,也毕竟是个太后。 想起今日自己所做之事,张宏远心中这才涌上些后怕。 “若再不分青红皂白便用刑,哀家觉得,你这慎刑司主事的位置,也不必再坐了。” 张宏远急道:“太后娘娘恕罪,微臣不敢!” 姜思菀冷笑一声,“哀家希望你是真的不敢。” 说罢,她不再看张宏远,转身走出慎刑司大门。 张宏远抹着额角的汗,高声道:“恭送太后娘娘。” 出了慎刑司,一路绕过宫墙,快到慈宁宫时,季夏这才后怕道:“娘娘可注意到苏岐的指头了?那姓张的也是真狠辣,竟连针刑也用上了。” 姜思菀沉默地点点头。 她自然看到了,古代针刑这种酷刑,实在是残忍至极。 “依奴婢看,那姓张的未必有这么大的胆子,都答应了娘娘,竟还敢私自用刑,八成是听了襄王的吩咐。”季夏顿了顿,为难道:“娘娘真的要去求襄王吗?” 姜思菀如今的处境,季夏显然最为清楚。 她虽然一开始并不待见苏岐,但几日相处下来,也多少有了些熟识的意思,苏岐不明不白地死在慎刑司,她亦不好受,可要她们高高在上的娘娘为了一个奴婢去求襄王,那是万万不行的。 她咬了咬唇,刚想开口去劝,便听到姜思菀道:“为何要求?” 季夏一怔。 姜思菀转头,朝她露出一个淡笑。 明月星稀,似有星光随风落下,揉碎在娘娘眸中。 她眼中星星点点,满是胸有成竹之色。 “我不仅不去求,还要李湛恭恭敬敬地把人给我送来。” * 翌日。 朝霞未散,空中还缀了些薄红。 刚下了朝,李湛身着一袭深紫色的四爪龙袍,慢悠悠往宫门走。 身旁有人匆匆而过,见了他,无一不停下行礼。 李湛只随意应着,头都未抬,只缓缓理着自己袖角。 却在这时,远处匆匆跑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靛青,小跑着行到离李湛一丈远的地方,跪地行礼道:“参见王爷。” 李湛懒懒抬眼,瞥过那人一眼,看清他的容貌后,忽而蹙了蹙眉。 “你怎会在此?”他开口问道。 王善擦了擦额角的汗,依旧跪着,却是没有开口,只为难地朝四周看看。 这是朝臣上朝的必经之路,周遭有不少官员行走,若在此禀告,怕是会被人听了去。 李湛会意,朝随侍的侍卫递了个眼神。 那侍卫上前几步,弯腰凑到王善身前。 王善低语几句之后,侍卫点点头,随即朝李湛低声回禀:“王爷,慈宁宫那位娘娘,今晨密诏礼部尚书夫人入宫,似是有事相商。” 李湛眸光一冷,“什么时候的事?” “回王爷,是半个时辰之前下诏的,瞧这时辰,怕是人已经进宫了。” “为何不早来禀报!” 王善缩了缩脖子,惶恐道:“那时正当早朝,奴才人微言轻,实在不敢贸然闯殿,只得在此处候着王爷出来。” 王善到底在宫中待了十多年的人精,这话说的毫无错处,李湛闻言未再训斥,只迅速转身,朝后宫拐去。 礼部尚书乃朝中要员,他那位正妻亦是先帝亲封的诰命夫人,姜思菀挑在早朝时候诏她入宫,到底是何用意? 若只是单纯的深宫寂寞,想要寻个人说说话便也无妨,但若她心里还存着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李湛冷哼一声。 那就休怪他无情了! 时间紧迫,他等不及听王善仔细禀告,只得边走边问:“近几日,慈宁宫内可有何异常?” 王善答:“昨儿个夜里,慎刑司那边来传话,说是太后深夜悄悄去了趟慎刑司,去看过苏岐。” 李湛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王善:“太后似乎很是重视苏岐,听说还为了他,踹了张大人一脚。” 这倒是件奇事。 李湛挑眉问:“她先前和苏岐有过接触?” 王善摇头,“没有,苏岐被奴才安排去打扫后院,按理说,应当没有面见太后的机会。只是苏岐昨日被抓之前,曾去求过太后庇护。” 李湛‘嗯’了一声,吩咐道:“去查查他的底细。” “是。” 李湛:“还有么?” 王善思虑片刻,又说:“殿内倒是没什么动静,只是前日邓太傅偶然提起,陛下似乎不满如今的课业,一直吵着要学些难度高些的策论。” 李湛微顿,疑惑问:“他先前不是不爱学这些东西么?” 王善点头,随后道:“邓太傅言,陛下似乎不知听谁提起过《通志》中的词句,竟能道出炎黄五帝之事,倒是有些奇怪。” 李湛拧眉。 他摄政以来,身上凝了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之色,如今沉下脸色,更显可怕,王善偷偷瞧他一眼,竟连额角的汗也不敢擦了。 空气骤然沉默稍许,只剩鞋底踏在青灰石板上的逼仄声响。 过了片刻,李湛又问:“如今陛下伴读,是哪家的公子?” “回王爷,是先帝在时钦点的吏部尚书薛大人之子。” 吏部,薛赦。 李湛抬了抬眼皮。 那人是先帝前些年将将提拔上来的新人,因着年轻,是个颇为固执的刺头,满嘴的吏治百姓,他先前拉拢几次都未成功。 他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沉声道:“薛尚书近日忙碌,就不必劳烦他的公子了,换个安分点的伴读过去。” 王善连忙应下。 他悄声松了口气,原以为这关已过,却又听李湛紧接着发问:“陛下这般变化,你在他身边伺候,竟全然不知,还需旁人提醒?” 王善一惊,当即便跪道:“王爷恕罪!实在是太后娘娘太过防备,从不曾让我等进殿伺候,慈宁宫殿内,只季夏姑姑一人可以近身,奴才是想盯着,却实在是没办法啊!” “废物!”李湛面色更沉。 说罢,他脚步不停,依旧大步朝慈宁宫而去。 王善抖了抖,不敢再开口,只自心中忙不迭叫苦。 这太后娘娘实在太不识趣,安安稳稳待着不好么?非得去做那击石的卵。襄王李湛是什么人?如今整个紫禁城都握在他手上,他若想杀人,那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太后若是真出了事,那他这掌事太监虽不至死,那也得顶个办事不力的帽子,实在冤枉。 “还在这杵着做什么,赶紧跟上!”他在心中唉声叹气,身后的侍卫低声呵斥,他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跟着几人后头。 这一行人走得飞快,却又悄无声息,若放在市井并不稀奇,但在这紫禁城中,所有人都能从这愈发逼近的脚步走,感受出山雨欲来之感。 李湛赶到慈宁宫时,正见大殿房门紧锁,先前派给姜思菀的一干奴才都待在院外,房中静悄悄的,半点瞧不见里头的动静。 院外的奴婢们见襄王来此,刚想行礼,却被李湛抬手止住。 王善上前,低声问道:“可需要奴才通报?” “不必。”李湛肃着脸走上前,一脚踹在门上。 一阵‘砰’地响动,雕花木门被猛地撞开,大片阳光洒入,落在殿中四人身上。 李湛蹙眉望去,正见殿中之人果然是姜思菀和她身边的侍女,而剩下的,竟是两个……小孩?! 未曾想会见到此番场景,他不由一怔。 不光是他,殿中四人突然闻见巨响,亦是惊得朝他望来。 那表情是疑惑、惊讶、不解……却独独没有李湛预想中的惊恐。 一阵诡异的静默之后,姜思菀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指着房门惊诧道:“发生何事?” 李湛目光绕过她,落在她身后的两个孩子身上,狐疑道:“你们这是在作何?” 他不露痕迹瞥过王善一眼。 王善被这一眼吓得面色苍白,险些当场尿了裤子。 他明明听到的姜思菀吩咐季夏要去请礼部尚书夫人,如今,怎么就变成了礼部尚书之子了?! 姜思菀闻言,指了指身后地上放着的两个草笼,“锦奕这几日在宫中待得无聊,一直央我将擅长斗虫的章公子请来,我经不住他缠,便一早就请了章公子,请他陪锦奕玩上几局,解一解乏。” 李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真见到草笼中有两只蛐蛐儿卧着,甚至话音落下之后,还能听到笼中振翅的声响。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为何要紧闭门窗?” 姜思菀道:“锦奕怕蛐蛐儿跑了,这才关上,一会斗完,便是要打开的。” 这说听着合情合理,找不出任何错处。 李湛听完,又见她笑着问:“襄王这般着急来此,意欲何为啊?”《 》 19、第十九章 这话问得李湛有些语塞。 他还般大张旗鼓的进门,瞧见的却是两个小孩斗蛐蛐儿,这事若传出去,怕是惹得旁人耻笑。 他扯扯嘴角,放缓了语气道:“本王瞧见这宫中门窗紧闭,又不见声响,恐生出意外,便莽撞了些,还望皇嫂莫要见怪。” 姜思菀不重物欲,这慈宁宫正殿大而空旷,除去些原本摆放着的桌椅软榻,只多了一扇绣着金缕梅的屏风。 李湛的视线在屏风上轻轻扫过,透过轻纱,瞥见些朦胧的桌案。 没有人。 除去这扇屏风,殿中便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了。 看来姜思菀说得没错,这次进宫来的,的确只是尚书这个不满十岁的儿子。 忽略掉他探究的视线,姜思菀微笑:“如此啊。” 他这话说的漏洞百出,但在这宫中,李湛无论说出什么话,她都是必须要信的。 “皇叔来得正好!快来瞧瞧朕新得的这只金元帅,我方才可是赢了呢!”锦奕自姜思菀身后跑出,拉过李湛的手掌,就要引他去草笼相看。 “是么?锦奕真是厉害。”李湛一边应着,一边不着痕迹拂开锦奕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小手:“只是皇叔事务繁忙,便不去瞧了。锦奕若还想玩,等过几日,皇叔差人从宫外抓几只厉害的,送进宫来。” “真的?!”锦奕双目一亮,顾不上李湛的拒绝,欢欢喜喜应下,“朕就知道皇叔对朕最好了!” 李湛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带着深意的笑,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知晓今晨这一出来得荒唐,李湛来得匆匆,去也匆匆。 这几日虽未下雪,空气中的寒凉确是未减,石板路上因朝露凝成的薄霜还未化尽,便被一双膝盖覆盖。 王善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解释:“王爷,冤枉啊!奴才真的听到……” 李湛打断他的话,不耐的开口:“掌嘴。” 今日都是这狗奴才害他出丑,枉他先前还觉得王善机灵,特地将盯着姜思菀的差事交给他,如今看来,真是枯株朽木,不堪大用。 话音落下,王善不敢再言,只闭了闭眼,咬牙抬起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抽去一掌。 “继续,不许停。” 襄王就在面前,王善不敢耍心眼,出的力道就是十成十的,巴掌落下脸颊的声音并不好听,一下下的,沉闷又响亮,不出片刻,王善的双颊便高高隆起,红肿成一片。 淡淡血腥气散发出来,李湛却如未见一般,依旧冷冷看着跪着的人。 直到王善被掌面目模糊,再也维持不住身体,将要晕死之时,他才淡淡开口:“停。” 王善颤抖着身子,口中满是鲜血,却依旧口齿不清道:“谢王爷开恩。” “以后凡事听清楚些,若再有下次,你这双耳朵也不必要了。” “是。” 李湛抬眼,顺着朱红色的宫墙,望向远处墙垣的一角。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忽然问:“你说,太后昨夜去慎刑司见过那个苏什么……苏岐?” 王善点头。 李湛双手交叠,下意识磋磨起拇指的扳指。 他记得,姜思菀曾觉得一位奴才貌美,收入慈宁宫中,似乎也叫苏岐。 他忽而问:“苏岐的底细,可查清了?” 这话问的是他身后的侍卫们。 一个侍卫上前答道:“回王爷,只查到苏岐籍贯苏州,曾考中过秀才,于靖宣一年入宫,曾在景仁宫中伺候。” 李湛挑眉,“读书人?” 读书之人,便意味着识字。 在这宫中,会识字的奴仆可不多。 最关键的……姜思菀,似乎对他是不同的。 他双目染上些满意之色,又吩咐道:“再去查,查得仔细些,特别是他因何入宫,和当今太后之间关系如何。” 说罢,他又道:“对了,去一趟慎刑司,告诉张宏远,先不要动苏岐。” “是!” * “喂!苏岐,醒醒!” 苏岐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有些迟缓地睁开眼。 栗烈觱发,牢房中更是阴冷,在牢中待了一夜,四肢如同冻僵一般,有些笨拙的不听使唤。 他双手张合,下意识去触掌心的瓷瓶,扑了个空后,手忙脚乱地去寻,在自己怀中重新捞起那瓷瓶后,才又重新安静下来。 张宏远皱着眉,默默瞧着他一顿折腾,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起来收拾一下,襄王殿下要见你。” 他的手掌握在腰间的长剑上,不甘地磨了磨牙。 昨夜是太后,今日是襄王,这个苏岐,到底有什么妖法,竟能让这二人一前一后来面见。 难道他那可怜的刘锋兄弟,莫不是要就要这般无枉冤死?! 他心中怒恨,却不敢抗命,只得双目圆瞪,恨不得要将这阉人身上烧出个洞不可。 当初就不该放走他才是! 苏岐无视掉那目光,手掌搀着墙面,勉强站起身子,将瓷瓶收进袖中之后,才道:“劳烦张大人带路。” 指尖上的长针已经撤掉,却依旧是钻心一般地疼,眼前阵阵发黑,他咬住舌尖,稍稍清醒片刻。 襄王……要见他? 苏岐想起昨夜那人走时,说过的那句:“我一定会救你。” 不等他细想,指尖那股疼痛在此袭来,他不得不暂且抛掉所有想法,专心让自己保持清醒。 襄王不进牢房这种腌臜之地,苏岐跨过刑房,走进内室之时,已经冒了满头的冷汗。 内室燃着火炉,刚一踏出,满室的暖意便扑面而来,还在抽疼的指尖被这暖意一裹,竟生出些淡淡的痒。 苏岐垂着头,在灰青色的石板前头瞧见那双软底绣金靴时,便从善如流地跪道:“参见襄王殿下。” 李湛闲闲坐着,将来人上下打量一遍之后,才缓缓开口:“苏岐?” “是。”苏岐应着,声音有些虚弱和嘶哑。 他很狼狈。 身上的青衣被鲜血浸染,破破烂烂,还带着些鞭刑的痕迹。 可也正因如此,他那嶙峋又坚挺的脊骨便在一道道破碎的缺口中显露出来,直挺挺的一条,看着孤清又寂寥。 李湛向来不喜欢阉人,在他身侧侍奉的,都是他亲自挑出来的侍卫。 原因无他,在他眼里,阉人这东西,便如阴沟中爬行的蛞蝓,没了下面的东西,也就等于撤去了骨头,只剩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一张皮。 可这人在旁人那里瞧见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骨头。 怪不得姜思菀瞧他不同,如今看来,倒是也有几分道理。 他端起茶盏,白瓷的顶盖在温热的水面刮过,对张宏远道:“去给他搬个木凳。” 张宏远一怔,朝苏岐投去惊惧的一瞥,抿着唇出门。 不出片刻,木凳搬来,张宏远领命退下。 他这一走,内室之中,便只剩下苏岐和李湛这一行人。 李湛指指木凳,“坐。” 苏岐垂首,“奴才不敢。” 李湛缓缓咽下一口茶。 或许对苏岐的应答并不在意,他没有再开口,反而是慢条斯理地盖上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后,是茶盏落在桌案上的声音。 一阵沉默过后,他才轻笑一声,忽然问道:“十六岁考中解元,如今二十五,倒是成了个洒扫太监,这等造化弄人,你感想如何啊?苏才子?” 苏岐身体一僵,原本就白的面色一寸寸变成惨白。 这话尖锐得很,他却不得不回答。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干涩道:“……奴才命数如此。” “命数?”李湛嗤笑,“命数可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宫中辛劳近十年,此生再无缘入官场,苏岐,难道你不想报仇吗?不想让那个将你送进宫的人付出代价么?” 他的声音寸寸紧迫,砸得苏岐措手不及。 他派人查了整整一日,竟都未查出那位将苏岐送进宫的人到底是谁。 李湛倒不担心苏岐是个探子,能将一个只差一步便能平步青云的天纵奇才送进宫中做个阉人,显然是在折辱他。 而能将痕迹剔除得这般干净,显然不是平庸之辈,苏岐在这宫中蹉跎十年,迟迟报不了仇,亦是证明那人非富即贵。 无论是谁,知晓苏岐心中最想做的是什么,对于李湛来说,那就够了。 “本王可以帮你。”他循循善诱。 苏岐猛地攥紧膝盖上的衣料。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轻声问:“王爷想要奴才做什么?” 李湛满意地勾起唇。 不愧是解元,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得多。 “今日之后,杀死刘锋的真凶会被寻到,你便可安安全全地回到慈宁宫去。” “只是——从今以后,你就是慈宁宫大太监,本王要你到太后殿内伺候,盯紧了她,慈宁宫中诸事,无论大小,都需汇报与本王听。” 苏岐重新垂下眼,声音低哑,似有些为难道:“可是太后娘娘向来不喜旁人近身,慈宁宫殿内,向来只是季夏姑姑伺候。” “她待你不同。”李湛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弯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无论用何种方法,都须得到她身边去。本王相信,你能做到。” “此间事毕,本王自会赠你高官厚禄,你亦可出宫,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他直起身,温声问:“如何?你可愿意?”《 》 20、第二十章 一夜过后,接近晌午时分,杀害刘锋的凶手便寻到了。 是一个同在慎刑司中当差的低等侍卫,因嫉妒刘锋,便偷偷跟了他一路,趁他不留意时,将他推下了井。 这日天阴,厚重云层将本就不甚温暖的阳光遮盖严实,只留寒风呼啸。 苏岐被卸下镣铐,站在慎刑司厚重的门前,抬头望去,正巧望见一只孤雁南飞。 他静静凝望,直到一抹黑划过上空,逐渐被碧蓝吞噬殆尽,他才收回目光,将耳侧碎发重新拢好,缓缓朝监栏院行走。 这一走,他两次入慎刑司,又两次完完整整的出来之事,便悄然在宫奴中传开。 慎刑司那是什么地方?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宫中奴婢的十八层地狱。只要是进去了,再想出来,怕是比登天还难。 可苏岐他不仅出来了,还出来了两次,这事就奇了。 一时间,原先那些或认识或不认识苏岐的奴婢们,便都想着见一见这位厉害人物,细细讨教一番。 这些暗地里的传言和小心思,苏岐并不知晓,或者说,他并不在意。 晌午时分,监栏院中空荡极了,和苏岐同屋的两个小太监出去当差未归,苏岐踏进房内,重新触上属于自己的寒枕冷榻。 被子是用麻草做的,其实并不比慎刑司中暖上多少,可这地方独独属于他苏岐,却是个不错的慰藉。 他自怀中拿出瓷瓶,原想直接打开,指尖碰上瓶壁之时,却蓦然停下。 他静静看了许久,还是转身打开柜门,将这瓶价值连城的伤药连同几件薄衣一起收入柜中,封存起来。 瓷瓶刚一放好,门外便传来声音。 两个小太监下了值,说笑着进了屋。 苏岐同他们算不上熟络,平日里亦是说不上几句话,原以为他们会同往常一般略过他,却不料他们见房中有人,反倒满脸堆笑的凑了上来。 “苏兄这是刚回来?”其中一个个子高些的太监率先开头,语气透着浓浓亲近之意。 苏岐微不可察地皱皱眉,稍稍后退一步,同他们拉开些距离,才淡淡‘嗯’了一声。 得了他的答案,高个子眼睛一亮,又迫不及待地问道:“那慎刑司进去容易出来难,苏兄可愿同我们说说,是如何出来的?” 话音刚落,他身旁的矮个子便撞了他一下,有些夸张地骂道:“你是什么身份?人家苏兄出来的方法,还能同你说?” 说罢,他又收了嗓音,低声道:“这不是巧了么?我昨儿个正好在慎刑司旁边的紫揽宫当值,瞧见襄王殿下在慎刑司里走了一遭。” 他嘿嘿一笑,“想必是苏兄得了襄王殿下青眼,福大命大,这才能次次逢凶化吉!” 听他这么说,高个子一脸恍然大悟,笑得愈发谄媚道:“嗐,苏兄刚一到这监栏院,我就觉得苏兄气度不凡,非常人也,今后定有大造化,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他说得起劲,“咱们好歹也是同屋一场,苏兄,今后我们兄弟俩,还得靠你……” 与热火朝天的两人不同,苏岐低垂着长睫,自始至终都未出声。 “我还有事。”他忽而道。 声音不大,却是冷冷清清,硬生生将这股突如其来的热闹拦腰斩断。 高个子一怔,骤然噤声。 他同身旁的矮个子对视一眼,两人一同看着苏岐转过身,自墙角拿过木瓢,沉默着走出了门。 自始至终,他都从未看过他们二人一眼。 屋中陷入一阵短暂的安静。 “嘁。”高个人盯着那扇关紧的门,撇了撇嘴,小声恨道:“装什么。” * 古代的取暖技术赶不上现代发达,原先那些冬天室内吃雪糕的美事自是没了指望。 冷得久了,姜思菀的火锅瘾也犯了上来。 她索性撤了晚膳,差季夏去御膳房拿了各式食材和暖锅,打算就地煮一顿火锅解解馋。 汤底刚刚滚上,苏岐便来了。 木门之外,他站在灯影交错的暗影中,身形消瘦又挺拔。 季夏打开门时,殿内暖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精致的五官。 他似乎是特意沐浴过才来的,发丝还着些迷蒙的水雾,衣裳也换了一身,只是比起前几日,似乎又瘦了些。 “回来了?”姜思菀朝沸腾的浓汤中下入肉片,朝他招呼,“正好,来坐下,一起吃。” 苏岐猝不及防,被这房中的香气和热气扑了满怀,连带着身上一路携来的凛冽风雪气都消散不少。 殿中雾气腾腾,平日里用膳的圆桌上摆满了各色蔬菜和鲜嫩肉片,中央一口燃着炭火的暖锅中浓汤滚滚,圆桌周围,三人围坐,沸水滚出的‘咕嘟’声、炭火燃烧时的‘噼啪’声交相错落,此时此刻,这殿中的每一处,无不透露着醉人的烟火气。 然而这烟火气对于苏岐来说太过陌生,他竟直接愣在原地,许久回不过神。 季夏还在想着自己碗中的肉片,见他迟迟不进门,便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了进来。 ‘砰’的一声,房门重新关上,萧瑟风雪被隔绝在外,苏岐踉跄几步,蓦然抬眼,就这样怔愣着,跌入了温暖世间。 他进了屋,季夏又迫不及待坐回座位,拿起筷子快狠准地捞过一片熟肉,夹入锦奕碗中,“陛下吃这个,这个也好吃!” 锦奕碗中已经堆满了小山一般的肉片,他两颊鼓鼓囊囊,一边点头,一边捞过肉片放入口中。 “香!”他口齿不清地称赞,吃得一脸满足。 这一口咽下,他看苏岐还傻站着,也道:“你也来吃。” 苏岐被一声唤回理智,下意识后退半步,恍然道:“奴才……” 锦奕不耐地打断他,“母后说了,火锅须得人多了才好吃,今日这桌上不论尊卑,你只管吃便是。” 苏岐没有出声。 “怎么?还要我请你?” 他循着声音看去,烟波缭绕之间,坐在主位的女人双颊微红,双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望向他。 他抿抿唇,随后抬步,缓缓走到桌前,自她的目光中落座。 季夏自他面前放下碗筷,姜思菀指了指暖锅,朝他示意。 苏岐拾起筷子,自锅中捞起一片翠绿的青菜,放入口中。 清脆爽口,又带着些汤底附着的鲜,舌尖的温度由口腔传入肺腑,自胃部开始发散,涌出一阵绵长的暖意。 见他喉咙滚动,姜思菀满意地收回视线,笑意更深。 锦奕毕竟还小,等碗中的肉片见了底,他也就吃饱了。 这季节,吃饱喝足之后,就特别容易犯困,不一会儿,他便摸着肚子躺上软榻,昏昏欲睡。 季夏怕他着凉,便也起身,送他回寝殿休息。 一时间,偌大的圆桌上,便只剩下苏岐和姜思菀两个人。 房中沉默下来,只余滚水的沸腾声。 苏岐除去一开始夹的青菜,再无旁物下肚,他沉默片刻,忽而道:“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姜思菀正拿着筷子挑碗中的花椒,闻言抬头,挑眉道:“你知道是我?” 给王善透露假消息,引起李湛对王善的不满,从而让李湛注意到苏岐,这所有的一切,的确就是她的计划。 她虽贵为太后,但在这宫中,莫说是慎刑司,就算是宫中的太监宫女,她也大多使唤不动。想要救出苏岐,就得另辟蹊径。 苏岐并未回答,反而又问:“娘娘知晓我答应了什么,为何还容我进慈宁宫?” 他的声音很低,只堪堪压过水声,似是水波上荡过的浮沫。 姜思菀想了想,而后放下筷子,将身下的椅子朝他挪近。 她靠得近了,苏岐能清楚地透过薄雾,看到她被热意熏红的五官,像是浸泡过甜腻的果酒,水汪汪的,似蜜桃。 接着,他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她是真的喝了酒。 “你说呢?”她反问。 苏岐没作声,只静静凝望,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深不见底,如同一坛浓墨。 姜思菀轻笑,“你心中知晓,又何须再问。” 苏岐垂下眼,“我身卑不足道,娘娘若不说清,奴才怎能知晓。” “哦?”姜思菀歪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来时身上沾染的水雾被热气蒸腾,缥缈烟波流转在他身侧,平添几分出尘之姿。 “我早就看王善不顺眼了。”她说,“李湛想要一个人能够监视我,而我,亦需要一个人应对他的监视……你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酒气越发浓郁。 她探过身子,柔和的女声在苏岐耳畔响起,气息慵懒,又带着些似有似无的轻钩。 他的右耳多出些迷蒙的痒意,是她轻声问:“你是选我,还是选他?”《 》 21、第二十一章 时间仿佛就此停滞。 姜思菀说完,便下意识屏息,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之人。 他的双眸被长睫覆盖,呼吸平缓绵长,瞧不出各中情绪。 半晌,他往后一撤,忽而抬眼。 姜思菀猝然对上他浓黑眼瞳,稍稍一怔。 苏岐抬臂,手掌越过沸腾汤锅,拿起她桌前放着的那坛酒。 那是她迁宫时,尚食局送来的娘酒,季夏饭前便温上了,方才她吃的酣畅,便忍不住尝了一些。 苏岐径自开塞,给自己斟上一杯酒。 姜思菀沉默地看着他动作。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朝姜思菀举杯。 这是什么意思? 姜思菀眼皮跳了跳,亦是稍稍后退,刚想开口,便听见身前之人声音又起。 “我选你。” 他说罢,饮下一口酒。 姜思苑悬起的心瞬间落下,缓缓笑开。 …… 等季夏安顿好锦奕,在此回到殿中时,桌上的炉火已灭,只剩残羹。 她走上前,拿过一旁的大氅给姜思菀披好,“娘娘,苏岐走了?” 姜思菀酒意上头,有些发晕,只闭着眼淡淡‘嗯’了一声。 她揉了揉太阳穴,又道:“襄王今日差人来信,王善大病,自请离宫。你明日便传旨,慈宁宫大太监由苏岐接手,让他来殿中伺候。” 季夏正要收拾碗筷,闻言惊道:“他竟这么快应下了?” 姜思菀点头,懒声道:“他被推到这个位置,左右都是龙潭虎穴,若选了我这个龙潭,有我庇护,我没事,他就可以没事。可若选了李湛那虎穴,不论我今后如何,但凡行差一步,便逃不过一个死字。” “他是个聪明人,知晓该如何选择。” “可是娘娘,”季夏有些犹豫,“咱们就这么信他了吗?” “当然不。”姜思菀起身,缓缓踱步,“最近几日,你稍稍向他透露些我平日里的喜好,像是我向来喜爱珍珠,不爱翡翠之类的小事,再仔细瞧瞧襄王送来的那些玩意儿,可发生什么变化。” “若珍珠剧增,不见翡翠,便立马向我禀报。” 季夏双目一亮,欢欢喜喜地应下:“奴婢知晓了!” * 苏岐既已无事,那先前约定好的每日课程,也理所应当地恢复了过来。 更何况,他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出入正殿,不必时刻躲着王善和那群宫人,亦没了先前那般高的风险。 这其中,唯一一个不开心的人,就只有当今陛下,李锦奕。 漏尽更阑,灯油燃半。 他端坐于桌案,手拿玉笔,正苦着脸,一笔一画地誊写苏岐刚刚读过的句子。 “平心,静气。”姜思菀手持戒尺,往他面前的纸上敲了敲,“这里,子孙蕃庶,蕃写错了。” 这已经是今夜第六次被她指出错误,锦奕将唇往上一噘,“到底是孩儿学,还是母后学?” 姜思菀瞧他一眼,见他嘴噘地都能挂上一个葫芦,当即好笑道:“怎么,嫌母后烦了?” 锦奕一张脸拉成小苦瓜,可怜巴巴地望她。 姜思菀立刻投降,“好好好,我走就是了,锦奕今晚这么辛苦,想吃点什么?” 反正今日苏岐所读的语句她也已经记下,再听也是重复,不若就先出去,这二人也自在些。 “孩儿不想吃。”锦奕见攻势有效,再接再厉,委委屈屈地朝她撒娇:“母后~孩儿累了,明日再学好不好?” 才过了几日逍遥日子,如今再让他学这些晦涩难懂的古书典籍,他哪里学得进去。 姜思菀微笑拒绝:“不行哦。” “我去备些夜宵,你好好跟你夫子学,集中精神,莫要再错了。” 她说罢,便绕出屏风,头也不回地走了。 锦奕望着那背影,瞬间泄气,嘴噘得更高。 苏岐的视线同他落在一处,等那道身影完全消失,他才收回目光,淡声道:“陛下,继续罢。” 锦奕心中压着烦躁,闻言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如今姜思菀不在,他没人压制,又露出小孩子的那股无法无天的劲头来。他往后一仰,索性舍了笔,对苏岐道:“你来替朕写。” 苏岐平静道:“奴才字迹与陛下不同。” “那你一会儿就跟母后说,我已经写好了。” “陛下,言不可妄,行不可隳。” 锦奕皱紧了眉,“你说话怎么跟朝堂上那些老顽固文官似的,文绉绉的,迂腐得紧。” 苏岐未语。 锦奕懒得同他废话,他打了个哈欠,懒声道:“就这么说定了,朕就先睡一会儿。等会母后来了,你记得提前叫醒朕,就说今日的课程已经学完,到时你自己回去便是。” 说罢,他便要往桌案上趴。 却不料刚一低头,就见自己面前挡了一支玉笔。 苏岐将笔递到他跟前,面色不变,依旧道:“还请陛下继续。” “你这奴才!”锦奕瞬间恼怒。 他紧皱着一张小脸,拂开那支笔,怒道:“再不滚开,小心朕砍了你的脑袋!” 这是他从小对付奴才们惯用的伎俩,有什么奴才不听话,只要说出这一句,他们就会乖乖跪地求饶,几乎是屡试不爽。 他高昂着头,等着面前这不识时务的奴才和往常那些宫人一样魂惊胆落,却见这人只不过缓缓收回笔,对上他的目光之后,淡声答了句‘好’。 “什、什么?”锦奕愣住。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苏岐继续道:“奴婢犯错,陛下自有权生杀。只是陛下,奴才何错?” 锦奕‘哼’了一声,得意道:“你不遵圣旨,乃大不敬!” “奴才尊太后懿旨,需尽心教授陛下。” “那、那……”锦奕卡壳,一时半刻又寻不到苏岐错处,支吾片刻,直接抛了脸面耍赖,“朕是天子!就算无错,朕也能砍你脑袋!” 房中安静片刻。 “陛下。”苏岐开口。 这声音不大,甚至十分平静,半点苛责的情绪也无。 可就是因为太过坦荡,听在锦奕耳中,却叫他升起些莫名的羞艴。 “古之人,不患无及,必谨严其刑罚也。陛下觉得,今日行事,可当得起君之一字?” “我、朕……”锦奕双唇张张合合,半点都说不出反驳的话。 “君之所以不能明于事,而在乎无是非。奴才今日坐在这里,便是要教陛下明是非,知良莠。” 锦奕泄了气,自苏岐目光下,不情不愿地抓起笔,小声嘟囔,“朕知晓了。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是烦人。” 他在宫中说不过母后,在朝堂说不过那些老顽固,这下连母后的宫人也说不过,真是好生憋屈。 皇叔还说天底下人人都想做皇帝,可他如今被困在方寸,这不能做那不能做,只觉这皇帝无趣的紧,还不如做个皇子自由自在。 他一边想,一边咬着笔杆子。望了窗外一眼后,又露出那副苦瓜脸,认命接着誊写。 苏岐眸光柔和几分,拿起书卷,低声诵读:“秦仲三年,周厉王无道,西戎叛……” 这声温和轻缓,如珠落玉盘,声声入耳,似流水轻抚。 “秦仲三年,周厉王无道,西戎叛……” 这声有气无力,半死不活,思绪飘飞,只是下意识在重复语句。 苏岐叹一口气,又将书卷重新放下,温声问:“陛下有心事?” 锦奕‘唔’了一声,自书页间抬起头,“你怎么知晓?” 苏岐不置可否,只顿了顿,而后道:“若不嫌弃,陛下可与奴才说上一说。” 小孩子不善隐藏,情绪都太过明显。 怕是他方才那顿胡搅蛮缠,亦是心情不佳所致。 锦奕捏起一页纸,烦躁地将它们揉作一团搅了搅,又一点点展开。 等展平了,又揉作一团,再展开,如此重复几次之后,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苏岐静静等着他开口。 “……朕的伴读,薛文泉,不知为何突然离宫了。太傅连问都不问,就给朕换了新的伴读。”锦奕越说越泄气,整个人沮丧下来,“朕找了太傅,找了皇叔,他们都说伴读都是一样的,朕不喜欢现在的伴读,只不过是不适应,等过一阵,朕和他,就会和薛文泉一样要好。” “可是朕觉得不对,薛文泉是朕的朋友,他不一样。” 就算拥有再尊贵的身份,如今的盛国陛下,也依旧是个会为刚萌发出友谊而苦恼的孩童。 苏岐轻轻“嗯”了一声,拢住衣袖,“陛下说得对。” “……啊?”还以为他会说和太傅一样话的锦奕再一次预判失败。 “薛学子为何离宫,陛下可有亲自问过他?” 锦奕摇头,“未曾。” “既是朋友,陛下何须问询太傅,直接问薛学子便好。” “……可是他已经离宫了。” 苏岐转眼看他,“不可以请他入宫吗?” 锦奕一怔。 “可以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苏岐点头,“自然可以,既心中有惑,不若问个清楚。” “可是太傅和皇叔说,薛文泉待朕只不过是君臣,朕身为天子,不可以有朋友。” 他也怕召薛文泉进宫,会亲耳听见他从未拿他当过朋友。 “他们错了。婴其呜矣,求其友声,是人,就可以有朋友。” 这话实为大不敬。 一个奴才,竟妄论当朝亲王有错。 而锦奕却顾不得追究这个,他双唇微张,愣愣问道:“皇叔和太傅,也会错吗?”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苏岐声音轻缓,却似带着千钧重量,重重砸在锦奕心头,“等陛下再长大些,就能看清他们错在何处。” 锦奕听着这话,渐渐出神。 “母后说得没错。”他小声嘟哝,又带着些遮遮掩掩的扭捏,“你的确,当得起一声夫子。” 苏岐神色一滞。 过了许久,他望着埋头书写信件的那颗小脑袋,缓缓勾起唇。 …… 露重更深,锦奕了却一桩心事,再撑不住,困倒在案。 苏岐注视他片刻,并未出声,只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之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窗外月光皎白,如碎银洒地,他提起门前提灯,刚想抬步,忽而听见身侧一道声音传来。 “苏岐。” 苏岐闻声看去。 灯火漶散,姜思菀身披大氅立在窗前,暖光笼罩在她身上,似是只飘摇入世的山魅。 她不知在窗外站了多久。 寒风拂面,万籁俱寂,她又开口,轻轻道:“谢谢。”《 》 22、第二十二章 苏岐虽升了大太监,但毕竟是个男子,是以,平日里他常留外殿,同季夏和姜思菀隔帘而处。 季夏留意他数日,又仔细检查过殿中送出和襄王送来的赏赐,见其中并未明显变动,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既是同僚,她对待苏岐的态度,也相应和缓不少。 时光飞逝,如今葭月已过,就算是正式入了深冬。这般气候,只需一场小小风寒,便能轻易要了一个人的命。 季夏按照姜思菀的吩咐,将慈宁宫中多余的炭火分出去一些,给冷宫中的女人们送去。 姜思菀如今境遇,还做不到将她们接出冷宫,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想着那些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面孔,莫要陨在这个深冬。 今日是锦奕将薛文泉召进宫的日子,他同季夏一道出殿,欢欢喜喜拜别之后,一蹦一跳地往尚书房去。 他们这一走,殿中没了两个活宝,便只剩下一坐一立的两个人。 姜思菀的目光透过纱帐,落在门前立着的人身上。 他垂着头,静悄悄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思菀捻了捻手指,朝他开口:“李湛那边,你几日去禀告?” 语气平缓,像是在聊家常。 苏岐循声转头。 “三日。”他答。 “他要你汇报我的行踪,你都是如何说的?”她抬手,拿过一旁的瓷壶,为自己倒了一盏茶。 “除去太子教习之事,其余如实回禀。” “向李湛如实回禀?你这般说,就不怕被我降罪?” 苏岐声音不卑不亢,“若不吐真,怎能取信于人。” “哦?”姜思菀端起茶盏,腕间轻晃:“那如今你对我,是为取信还是真?” 空气似有那么一瞬间的凝重。 苏岐沉默片刻,他墨睫扇动,目光透过纱帐,落在她有些模糊的身影上。 “娘娘是在怀疑奴才吗?”他问。 姜思菀往后一靠,没有回答。 她反而又开口,“李湛似乎还不知晓我的喜好。” “是。”苏岐目光轻移,看向自己脚下,一道昏黑的影子勾出浅浅勾出他的轮廓,“他知晓的,是奴才的喜好。” 姜思菀挑眉。 她亦将视线从纱帐之外的那道身影上收回,落在指尖的青瓷茶盏上。 这是季夏前日刚换过的茶具,据说是汴京官窑中新烧制出的最得意的作品,整套器具通体剔透,莹如美玉,杯底花纹以黄金堆塑,如水中倒影,文雅之至。 也是李湛这几日亲自送入慈宁宫中的唯一物品,其价贵重,可见一斑。 她垂下眼,正见盏中水波浮动,映出一枝寒梅倒影。 “你喜欢梅花?” “是。”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是个好意象。” 姜思菀说罢,抬手饮下一口茶。 聪慧之人,易点拨,也难驾驭。 她如今刀尖起舞,不求苏岐能像季夏那般对她忠心耿耿,但她们利害一致,苏岐能够同她合作,不会背叛于她,就足够了。 “今日穿得有些少。”她眸光流转,自他袖口轻扫。 苏岐微怔,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身上稍显单薄的衣衫。 “外头这天气,是越发冷了。”她道:“今晨季夏分炭时,我让她单独留出一份,你今夜下值,便顺道带回去吧。” * 日头西斜,霞光落了满地。 慈宁宫中早已备好晚膳,可锦奕迟迟未归,饭菜热了又热,就是不见人齐。 姜思菀心神不安,刚要差季夏去寻,便见锦奕踏着晚霞缓缓归来。 瞧见了人,姜思菀松了口气,朝他唤道:“回来了?快些净手来用膳,一会儿怕是要凉了。” 锦奕低垂着头,却没似往常一般点头应她,只低声回道:“母后用吧,孩儿不饿,先回寝了。” 说罢,不等姜思菀反应,便直直越过正殿,往他寝殿而去。 姜思菀眉心微蹙,抬起头,和季夏对视一眼。 不出片刻,今日跟在锦奕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便被带了上来。 他年纪不大,入殿之后便连忙趴跪在地,朝姜思菀行礼道,“奴才参加太后娘娘。” “免了。”姜思菀开门见山问:“今日皇上出了何事?” 小太监跪地未起,为难道:“回娘娘,陛下吩咐过,不让奴才往外说……” “大胆!”季夏斥道:“娘娘和陛下血脉相连,母子一体,何来外人之说!” 小太监浑身一抖,忙磕头认错:“奴才该死!是奴才说错了话!” “你莫怕。”姜思菀柔声道:“你只管说就是,哀家向你保证,必不会让陛下因此事罚你。” “是……是邓、邓太傅。”小太监踌躇片刻,一咬牙,还是供道:“陛下今日见完薛尚书家的公子后,便径自去寻了邓太傅,也不知邓太傅说了什么,陛下竟、竟和邓太傅拌起嘴来。” “是何缘由?” “禀娘娘,并非小人不说,只是当时奴才候在外头,实在不知啊。” 姜思菀见他一番话罢不似作伪,便挥了挥手,遣他下去。 季夏满脸担忧,“莫不是薛家公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姜思菀摇头,“不像。” 她站起身,“我去看看,你守在殿中,就不必跟去了。” 季夏点头。 到了寝殿,姜思菀敲了敲门,见里头良久未应,便稍稍使力,直接推门而入。 然而刚一踏入,便有一物自内扔出,砸在她脚下。 “滚!朕不是说过不让你们进来吗!” 姜思菀弯腰捡起,是个明黄色的布老虎,锦奕平日最喜欢的那个。 她拍拍布老虎周身新染的灰尘,故意夸张道:“你这样丢它,它可是要伤心的。” 里头声音一顿,没了动静。 她循着方才那声走进此间,面前床帐束起,床榻前散了一双被踢乱的小靴,榻上不见人影,只在绒被下鼓起一个小包。 她侧坐上榻,抬手轻拍那鼓包,柔声问:“受了委屈?” 掌下鼓包动了动,却没出声。 姜思菀也不逼他,只掌下轻拍,“不说也没关系,母后在呢,锦奕莫怕。” 锦奕将自己团成一团,闻言鼻子一酸,从锦被中探出头,“母后……” 他声音有些模糊,似是刚刚哭过,双目红彤彤的,像是只被风雨浇灌过的小兔子。 姜思菀心中顿时泛起一阵酸涩。 “怎么搞成这副样子。”她声音似是揉进细沙,抬手揩去锦奕眼角还挂着的泪珠。 锦奕用脸在她掌心蹭了蹭,双唇一瘪,起身扑进她怀里。 “因为薛文泉,和太傅生了口角吗?”姜思菀轻轻拍着他的背,试探问道。 锦奕自鼻腔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嗯’。 “具体缘由,可愿同母后说说?” 锦奕沉默半晌,才开口道:“孩儿问过文泉了,他从没有过下学的意思,是太傅自作主张,将他换了下去。” 姜思菀静静听着。 “可先前太傅跟朕说,是文泉自请下学。”他将头埋进姜思菀怀中,闷闷道:“母后,太傅骗了朕。” “所以你去找太傅质问?” 锦奕摇头,“太傅是孩儿恩师,是孩儿最尊敬之人,孩儿怎会质问?孩儿只不过……” 他声音哽咽,“只不过心中疑惑,想去求太傅解答。” 可他求来的,只有一份高高在上的‘臣是为陛下着想’。 “知错能改,这是太傅教过的。” “母后,孩儿这次没有做错。”锦奕抬起头,满脸泪痕,“是太傅错了,可太傅他,为什么不承认?” 姜思菀见他如此,似有一团雾堵在胸口,实在憋闷地难受。 她双唇动了动,还未开口,便听锦奕又道:“还有……” 他低下头,眼睫带着泪花眨动,“朕气急,一时冲动便想着使唤侍卫,可是尚书房的侍卫,也不听朕的话。” “皇叔明明说过,朕是天子,是天下之主,一国之君,那些侍卫也是他拨给朕的,可为什么,朕会使唤不动?” “母后,这偌大的皇宫,朕怎么突然觉得,不大认得了呢?” 邓太傅和李湛,一个为恩师,一个同血亲,明明是他最亲近之人,忽而看到这两人在人后的另外一面,这对他来说,不亚于天崩。 姜思菀手掌微顿,只剩沉默。 半晌,她才轻声道:“人心这东西,常常掺着不以察觉的妄念。有时锦奕看到的,只不过是他想让你看……” 说到一半,似有一道清浅的呼吸均匀响起。 姜思菀垂头一看,怀中的孩子似是累极,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 她止了话头,将他面上泪痕轻柔擦净,无声叹了口气。 …… 等姜思菀再推门时,已是月上枝头。 季夏抱着一件披风等在外头,见她出来,忙上前为她披衣。 “陛下已经睡下了吗?” 姜思菀‘嗯’了一声,乖乖站着,等季夏系好系带,才深呼一口气,有些迟缓地开口:“季夏。” “嗯,娘娘,奴婢在。” “一直以来,我是不是都做错了?” 季夏一怔,“娘娘为何要这般说?” 姜思菀抬头,只望见乌云遮月,不见天光。 “从前我只想着明哲保身,护全自己,也护全慈宁宫。可我却从未想过,锦奕会如何想,他会受多大的委屈。”姜思菀声音很轻,被冷风裹挟,半点不见温度。 “我是不是一开始就该主动出击,和李湛战上一场?” “娘娘为何会这样想?”季夏握上她的手,眼中担忧尽显,“和襄王对抗,那是条九死一生的路,如今能安稳度日,难道不好吗?” 安稳度日么? 姜思菀极目远眺,看着这座暗夜中的紫禁城,陷入无边沉默。 * 另一侧,襄王府。 苏岐跪在堂中,眉目低垂。 李湛坐在首位,往他膝前一指,低声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是一片还未烧尽的纸页,纸上撰着几个稍显稚嫩的方正行书,写的许是一句诗词,或者别的,烈火燃去大半,只凭零星笔画,辨不出具体模样。 苏岐便答:“奴才不知。” 李湛朝他身旁跪着的宫俾抬了抬颚,“你来说。” “是。”宫俾一拜过后,开口道:“这是奴婢洒扫时,在慈宁宫里的火盆中寻到的。” “是锦奕的字迹。”李湛声音中听不出喜怒,缓缓道:“西、戎。” 是碎纸上的那两个字。 “陛下年少,学业不宜操之过急。他到底是读了什么书,能写到‘西戎’二字?” 堂下沉默。 他又转而问苏岐:“你这几日待在殿中,连陛下每日习读什么都不知晓?” 苏岐长睫微颤。 秦仲三年,周厉王无道,西戎叛。 是他教过的那句。 他双唇轻唇,出声道:“除去每日批阅奏折之外,陛下还会习读千字文。不过前天,奴才似乎瞧见陛下从邓太傅处下学时,手中拿过一本书。” “什么?” “郑樵的《通志》。” 李湛皱起眉,“你真的瞧见了?” “是。” “你应该知晓,背叛本王的下场。” 苏岐俯身一拜,“奴才不敢。” “这几日,慈宁宫中大小事务,务必给本王盯仔细了。” “是。” “好了。”李湛靠回椅背,捏了捏眉心,“回去吧,莫让太后起疑。” 苏岐躬身退下。 木门合拢,房中声音顿显模糊,只听见一句不甚清晰的“叫邓舒来见本王”。 苏岐收回视线,转过身。 似乎是在宫中之人抬头的同一时刻,他亦举头而望。 空中浓云滚滚,暗哑一片。 他拢了拢来时新加的外袍。 要变天了。《 》 23、第二十三章 又飘过几场冬雪,这靖宣年号的最后光景,便只剩下不足一月。 季夏起了个大早,自御膳房中领来不少谷物。 姜思菀卸下繁琐头饰,轻装上阵,袖口以襻膊束住,没了平日里层层叠叠的衣冠遮掩,倒显现出她本就纤细的身形。 锦奕今日没有课业,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姜思菀后头,见她直直走进小厨房,疑惑问:“母后要做什么?” “今儿是腊月初八。”姜思菀回头对他笑,“按照习俗,要煮腊八粥。” “御膳房中不会准备吗?”锦奕问。 “自然要备,只是母后想要自己做。”她伸出手,抓了一把篦中放着的红豆,“锦奕想不想尝尝母后的手艺?” “想!”锦奕脆生生回。 姜思菀捏捏他的脸,“那锦奕先去外头自己玩,等粥做好了,母后叫你。” 她穿越前是个孤儿,少时待在孤儿院时,每到腊八,院长奶奶总会领着他们一起做粥。冬日里的一碗腊八粥,不算名贵,却是能暖进人心里。 如今换了个时代,与先前不同,她有了骨肉血亲,好友亲朋,少时那碗亲手所做的腊八粥,她也想他们也尝尝。 锦奕喜滋滋地点点头,转身便往门外冲,还未走出几步,便直直撞进一人怀中。 “奴才该死。”苏岐朝他跪下。 锦奕‘嘶’过一声,捂着撞疼的前额,刚想问罪,看清来人之后,便瞬间成了哑火。 “夫、呃……” 他有些踌躇,一时不知要称他什么。 这人的身份,以一道屏风划出沟壑。屏风之内,他是夫子,屏风之外,他是奴才。 平日苏岐不言不语,白日也不常见到,锦奕只在夜中称他夫子,但像今日这般直直撞在一起,还是头一次。 “起、起来吧。”锦奕别别扭扭,索性不去称呼,直接越过他,跑出了门。 苏岐头朝他离去的方向偏了偏,沉默地站起身。 “哎,来了啊,快过来,就等你拿木桶来呢。”季夏方才忙着泡豆子,未注意门口的动静,回头见苏岐来了,便连忙朝他招呼。 灶台后站着两个人,季夏在里面,姜思菀在外头,若想交给季夏,免不了要靠近另一个人。 苏岐持着木桶,走过几步,朝内递去。 季夏伸手够了够,实在碰不着,便道:“再近些。” 这殿中就她和苏岐两人伺候,她去拿了谷物,便顾不上去领木桶,只好拜托他去。 苏岐再次挪步,稍稍前行。 这样一来,他同姜思菀便靠得更近。 日光斜射,他的影子打在那人身上,竟将她整个人都拢了起来。 属于那人身上的青竹香气飘散而来,苏岐容色未改,垂眉闭气。 季夏去接,却只摸到一点桶壁,又重复道:“再往前些。” 这次苏岐没有动,他薄唇轻抿,刚想开口,却见面前伸开一双光裸的手臂,自他手中接过木桶后,转身又给了季夏。 那手臂莹白如玉,皮肤如水般细腻,那是二十几年富贵生活将养出来的,和这污杂的疱屋截然不同,也格格不入。 宫中贵人沐浴时,常有阉人在旁侍奉。她们不把阉人当做男人,自然也没有避嫌一说。 苏岐后退一步,淡淡移开视线。 “你自己出来接就是了,非要他递什么?”姜思菀嗔了季夏一句,却是语气轻松,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 相处得久了,季夏知晓姜思菀的脾气,当下便朝她笑笑,亲昵道:“是奴婢犯懒,想省些步子。” 她稍稍使力,掌心中躺着的板栗硬壳便被轻易破开,露出里头一枚圆滚滚的果核。又一反手,果核掉入木桶,激起一片涟漪的水波。 她兴致勃勃,“娘娘,做完了粥,咱们再做些腊八蒜如何?” 姜思菀一颗颗挑着花生,将一些或干或坏的剔除出去,闻言动作未停,随意问道:“怎么?” “粥虽是好吃,放的时日却短了些,若咱们今日泡上腊八蒜,等除夕的时候,就能开坛吃了。” “好啊。”姜思菀点头,“那多备些,等你们除夕休沐,还能带一坛回家吃。” “那敢情好。”季夏心下满足,圆溜溜的一双眼都笑成了两道弯弯月牙,“若我爹娘知晓是娘娘亲自酿的,必定要当做传家宝供起来呢。” 姜思菀被她一逗,也跟着笑起来,“就你嘴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尽是些家常中的闲话,这副样子不似主仆,倒像是对无话不谈的姐妹。 苏岐静静听着,心中泛起点点讶异。 “你家在京城,回去倒也方便。”姜思菀继续道。 季夏点头,“奴婢少时家穷,爹娘险些把宅子给卖了,还是奴婢自告奋勇进宫,这才熬了下来。要不然,奴婢想出宫休沐,还得先买一间屋子落脚。” 说罢,她又转头,问道:“苏公公呢?可有置办宅子?” 苏岐神游天外,见许久无人接话,略略抬眼,瞧见那二人齐齐望来,这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 他答:“不曾。” “公公进宫也有不少年头,手中该是有不少银钱,怎么不给自己置办一套?” 这话问完,如石沉大海,久久不见回应。 姜思菀瞥他一眼,笑道:“没有宅子不是正好?就待在慈宁宫中,正好你们休沐时我还愁没人伺候,寂寞的很。” 季夏一听这话,双眼瞪得溜圆,“娘娘这是在点奴婢呢?” “我可没有。”姜思菀勾着唇。 这一打岔,季夏便将方才的话题抛之脑后,转而接道:“娘娘放心吧,我不过是回去瞧一眼爹娘,第二日便回,不光是娘娘寂寞,奴婢也放心不下娘娘呢。” “真的?” 季夏重重点头,“真的!” “可不许骗我。” “奴婢何时骗过娘娘?” “这个嘛……可说不准。” “好哇,娘娘这话说出来,可是冤枉死奴婢了。” “嗳,我开玩笑的,你可莫要当真了。” …… “苏兄!苏兄!” 门外之人声音嘹亮,将门拍得哐哐直响。 房中一人持着书卷,正仔细研读,似是并未听见门外动静,动也未动。 “苏兄!哎呀苏兄,你就莫学了,今儿可是个好日子!” 门外声音不停,实在聒噪得很,那人从书卷中抬起头,朝外喊:“吵什么吵?快滚快滚,今儿小爷没空。” “什么没空?你就是又在看那些劳什子书,我告诉你,今儿可是腊月初八,普光寺一年一度的庙会就选在今日。快快,你莫再来看,咱们一起去玩玩,那庙会上可是有不少小娘子!” 那人闻言嗤笑,走过去将门打开,“有小娘子,你还带上我?就不怕我把你的风头抢个精光?” 门外之人一噎,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声音矮上几分,“你若在,那必是人群中的焦点,我虽会被抢了风头,但百八十个小娘子看过来,总得有一两个能看上我的。你若不在,那我必然要被淹在人堆里,扒都扒不出来。” 门外之人说罢,一把拉过他,“哎呀别磨蹭了,你那圣贤书又不差这一日,就当放松放松,走吧!” 他被猛地一拉,险些栽了跟头,连忙扶正帷帽,不情不愿地跨出门。 穿过青石铺就的长街,前方人声鼎沸,香车宝马,处处都是烟波缭绕的烟火气。 他一出现,便有几人认了出来,“嗳,苏学子来了!” 这话一出,几个手持鲜花的少女,便跃跃欲试的朝这看来。 他身旁那人清清嗓子,折扇一展,也不怕这是寒冬腊月,满脸风骚地扇了扇。 “真是苏学子!” “快掷!快掷!” 几名女子推推搡搡,一同举臂,沾着露水的鲜花越过人群,朝他砸来。 …… 苏岐胸口一疼。 他猛地回神,正见室中云蒸雾集,一颗浑圆的花生从他胸口落下,掉入层叠的袖间。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苏岐闻声抬头,透过缥缈的白雾,望见姜思菀含笑的一双眼。 她腰间云缎被一根玉带束住,显出朦胧的腰身,身前的那口锅中已下好各类谷物,正冒着滚滚雾气。 季夏自灶前掌火,炉灶挡在她前头,彻底遮住身形。 “你倒是悠闲。”姜思菀朝他勾手,“过来,你来加水。” 苏岐撇下思绪,顺从走上前。 熬煮粥食,需得一点一拨。 他拿着木瓢,往锅中铺过一层水,那双洁白的藕臂便翻转着细腕,将食材搅动一圈。 她未着金饰,浓密的黑发只用一条金丝粗粗束着,因着劳作的缘故,几缕发丝垂在颊前,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苏岐的眼睫不知为何,也随着她晃动,一颤一颤,如振翅的蝶。 这一劳作,转眼便过了正午。 锦奕玩得尽兴,自外头回来时,双手背在后头,神神秘秘地要姜思菀猜他拿的什么。 姜思菀一边端着腊八粥,一边猜:“是小兔子?” 锦奕这几日学会了草编,如今兴趣正浓,寝殿中堆满了他编的草兔子。 锦奕摇头,“不是哦。” 他眼睛亮晶晶的,猛地将手伸到她面前,“是花!孩儿见它和母后一样好看,就想摘来送给母后。” 那是一支开得正好的红山茶。 姜思菀心在一瞬间软化,看着他圆嘟嘟的小脸,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上前‘吧唧’一口,“谢谢锦奕,我很开心。” 锦奕被她突袭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从耳朵开始,连同整张脸一同红了透顶。 姜思菀接过那朵山茶,抬手簪进发间,而后揉揉他的脑袋,“快去净手,过来吃粥。” “哦……哦!”他捧着小脸,飞速跑了出去。 等他再回到桌前,上头已经摆好四碗飘着热气的腊八粥。 姜思菀拿出一只瓷勺递给苏岐,见他眉目低垂,料想他会拒绝,索性直接塞进他手中。 指尖相触微有摩挲,似是一片雀羽轻扫。 到这份上,若再拒绝,便是不识趣。 苏岐握住那只瓷勺,弯腰落座。 这一犹豫的功夫,桌上的另外三人,已经热火朝天地吃了起来。 除去一些这时代常用的米豆,姜思菀按照现代习惯,还往里加了不少红枣、板栗、莲子等物。 几种食材熬煮在锅中,为寡淡的谷物添着上自然的清甜,醇厚浓香。 苏岐舀过一勺,送入口中。 粥的温度正好,入口即溶,滚水熬煮过后,将谷物与坚果结合得恰到好处,又带着回味的甘香,咽下之后,暖流穿过肺腑,渐渐汇成舒适的暖意,激起一阵许久未见的熨帖。 这熨帖散了又生,似是在他心中凿出一股溪流,源源不断,竟是不知不觉,持续到了圆月悬空。 苏岐教习完今日的功课,踏着漫天星辉,缓缓朝监栏院去。 夜风袭来,袖袍翻飞,苏岐压过青袍下摆,正要卷起衣袖,忽而觉出袖间有物囫囵滚过,他伸手一摸,竟捡出一颗圆滚的花生。 ……是白日里,姜思菀用来扔他的那颗。 花生就是普通的花生,如那朵乌发间摇曳的红山茶一般艳红的纸衣之中,裹着里头澄黄的种子,却叫苏岐猝不及防,想起那双含笑的眼。 他在原地伫立良久,不知是否是夜灯太暗,晃了他的眉目,他竟恍然间瞧见那双眼眨了一眨,忽而朝他弯了弯。 苏岐浑身一凛,掌心合拢,猛地攥紧,再不敢去看那枚花生。 他深呼一口气,猛地扎进如墨般的夜色中。 * 监栏院中燃着孤灯,他那间值房中,渐渐传出着模糊的交谈声。 苏岐原想直接推门,闻见房中交谈带了“苏岐”两个字,又硬生生止住,沉默地停在门前。 “你说这苏岐到底是有什么本事?这刚从慎刑司出来,又得了太后青眼?” “这谁知晓,他长了那副狐媚样,肚子里还有墨水,和咱们可不一样。” 声音熟悉,是与他同一值房的那两个小太监。 里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哪里不一样?不都是没根的男人,原先他能在景仁宫做大太监,如今去了慈宁宫竟又成了大太监,我就不信,他凭着一张脸就能做到。” 话音刚落,另一人又‘哼’了一声,房中两道身影贴近,“说不准是没切干净。” “什么干净不干……”房中静默一瞬,一道声音提起,“你说什么?!” “嘘,你小点声!” 说罢,声音一顿,又压低了音量道:“我猜的!不过前几日慈宁宫里的季夏姑姑还来问过,问我知不知晓……他是不是真的太监。” “监栏院中可是每年验身,哪里有作假的……”这声音下意识便答,说到一半确实突然一顿,“难不成是太后……?” 另一人叹了口气,“那些主子们的心思,咱们怎么能知晓。反正在这深宫里头,也没几个把我们这些阉人当做人看。” 这话一出,便是满室的沉默。 他们这些奴才,人人都努力披着一张还算体面的衣冠,若想窥视衣冠之下的残破之躯,大抵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太后娘娘这般问,到底是将苏岐当作一个人,还是毫无体面的畜生? 苏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浑身颤抖起来。 那枚掌心的果核被他狠狠攥住,力道凶狠,几乎要生生捏碎。 一阵沉默之后,其中一个声音又嬉笑道:“我看呐,下回咱们就趁他睡着,扒了他裤子验一验,看看是不是和咱们不同,到时我也能给季夏姑姑回个话。” “哎你说,这要是没切干净,或是只剩下一半,还能不能用?” “这谁知晓?你得去问苏岐。” “或许问问太后娘娘也行?说不定她就……” 话还未说完,房门一声巨响,被人自外猛地推开。 两个说话的小太监被巨响所惊,下意识回过头,正见外头浓黑的夜色中,一道身影冷冷立着。 他面色惨白,眼瞳浓黑一片,长风卷在他身后,发出怒吼一般的呜咽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