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青史》
1. 第一章:风沙夜议
帐外,黄沙又起,呜咽的风声像困兽的嘶鸣,一阵阵拍打着营帐的牛皮,发出沉闷的鼓点声。
此地上季,距舒城一百二十里。昏黄的羊皮地图在摇曳的烛火下,线条模糊得如同溃烂的伤口。“军中多是步卒,携辎重粮秣……三日之期,恐实难抵达。”略显沉闷的声音打破了帐中的寂静。说话的是裨将张砚,他指节分明的手按在地图上“舒城”二字旁,说完,便是一声重重叹息,那叹息仿佛裹挟着帐外的风沙,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头。
行军帐内陈设粗陋,却自有一股森严。一张磨损的军椅居中,四只包铁军凳分列左右,烛火将几条拉长变形的人影投在帐幕上,随着火光不安地跃动。
“舒城非一城一地,乃全军棋眼,更是插入敌后的唯一一枚活子。”对侧的校尉赵拓随即接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砧砸落,“尚将军以身为饵,兵少,则难持三日。”
“何况,舒城虽名为‘城’,据哨探回报,早已荒废多年,城墙崩坏处多如虫蛀。”一个年轻的声音低声补充,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虑。他是小校赵宏,赵拓的胞弟,脸庞尚存几分未褪尽的青涩,“我军拔营时,它已被围得铁桶一般……不知尚将军,还能坚守多久。”
“三日,太过勉强。”张砚摇头,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步卒负重,日行极限不过三十里。此去一路,皆是河西之地,七月风沙最是酷烈,无异于逆流而行。依末将测算,至少需五日。”
“五日?!”赵拓陡然拔高声音,霍然起身,凳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尚将军仅率本部万人,孤军深入,对阵的却是名将拓跋该!敌众三万有余,皆是虎狼之师!舒城残壁断垣,无险可据,形同野外浪战!我等若三日不至,舒城必破,尚将军与其麾下万人,皆成孤魂野鬼!”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炬,直刺张砚:“我提议:弃重型辎重,全军只携十日口粮与必备军械,轻装简从,昼夜兼程!务必在第三日日落前,马蹄踏进舒城!”
“荒唐!”张砚亦拍案而起,案上陶碗一跳,“哐当”作响,“辎重乃军之血脉,粮草为兵之胆气!弃之则军心必乱,不战自溃!况我军此番驰援,同样是深入敌后,若粮道断绝,困于坚城之下,那便是自绝生路!战死殉国事小,若因此一战挫动我全军东进锐气,这千古罪责,谁人来担?!”
“那便分兵!”赵拓强压火气,指节捏得发白,“两千亲骑,可携简装先行驰援,步军精锐随后。如此,或可两全。”
“此乃下下之策!”张砚声音里怒意已如实质,“分兵则力弱,正是兵家大忌!前军若遭截击,后军不及救援;后军若遇伏兵,前军无法回身!赵统领,你与尚将军袍泽情深,人所共知,但岂可因私谊而罔顾全局,将整支大军置于累卵之危?!”
帐内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粗重的呼吸与烛火噼啪声。赵拓面色涨红如血,双眼死死盯住张砚。张砚则面色铁青,寸步不让。
“前军入城,可稳守势;后军于二十里外显山险处立寨,与舒城成犄角呼应,进退有据,如何不可?”赵拓从牙缝中挤出话语。
“犄角之势?”张砚竟发出一声短促冷笑,满是讥讽,“势之成,首在能立足!拓跋该麾下‘黑山’具装铁骑,五千之众,人马皆覆铁甲,冲锋之势,如山崩海啸!河西诸役,破阵摧营,未尝一败!请问赵统领,我军人困马乏之师,于旷野之中,凭何抵挡这雷霆一击?凭一腔热血吗?!”
“兵贵神速!速则出奇,奇方可胜!”赵拓几乎是在低吼,“战场之势,瞬息万变,岂是锱铢算尽之地?如此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大好战机必失之交臂!到那时,我等就只能去舒城废墟上,为尚将军收尸了!”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你又如何笃定,那‘势’就在我,而不在敌?焉知这不是拓跋该围城打援的毒计?!”
“够了——!”
一声断喝,并不洪亮,甚至带着久历风霜的沙哑,却像一把无形重锤,狠狠砸碎了帐中几乎凝为实质的紧绷与对立。
居中军椅上的主将朱峻,不知何时已睁开微阖的双目。那目光并无凌厉逼人之色,反而深沉如古井,缓缓扫过赵拓与张砚。只是被这目光触及,赵拓满腔沸血仿佛骤然遇冷,喉头滚动一下,重重坐回凳上。张砚也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拱手默立。
“舒城之重,不在城垣,而在其所系之全局。”朱峻的声音平稳响起,每个字都清晰可闻,“舒城之重,关乎凉州全局。舒城若失,淄河以西再无我军立锥之地。此中利害,诸位可明白?”
张砚额角微有汗意。
朱峻略一颔首,视线转向张砚下首一位一直沉默的清瘦老者:“吴老先生,世居河西,熟知地理,又曾历宦海,眼界开阔。不知对此局,有何高见?”
老者名为吴西,曾官至朝中侍郎,因病致仕归乡。此番大军西进,特聘为行军参谋与向导。他闻言,捻了捻颔下几缕疏须,缓声道:“将军所言,乃大势也,舒城确不可失。然则用兵之道,张弛有度。观将军神色沉静,眸光凝而不散,想必……心中已有破局之策。老朽愿闻其详。”
朱峻的脸上看不出波澜,他粗糙的手指划过舆图上那条从“上季”蜿蜒指向“舒城”的虚线。“深入敌境,分兵乃取死之道,不可行。”他的手指最终重重按在“舒城”旁约二十里处的一个无名点上。
“传我将令:全军士卒,人备十日炒米干粮,水囊灌满。所有非即刻必需之重型辎重、营帐冗余之物,就地处置。本部两千亲骑,分出一千,专司驮运箭矢、伤药、及必备攻城器械。其余人马,一律轻装。”
他抬起头,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众人:“今夜,饱食,足睡。明日寅时三刻,埋锅造饭,辰时初刻,全军开拔。昼夜兼行,人歇马不歇——两日一夜,必须给我赶到舒城以西二十里处!抵达后,方可扎营休整。”
帐内静了一瞬。
“遵将军令!”张砚、赵拓、赵宏、吴西四人齐齐起身,抱拳应诺,声音交织在一起,冲散了先前些许的阴霾,却也染上了一抹破釜沉舟的决绝。
……
次日黎明,肆虐了一夜的风沙竟奇迹般稍息,只余下漫天昏黄朦胧的尘霭,迟迟不肯散去。太阳如一枚惨白的铜钱,悬在灰蒙蒙的天际。
营中灶火渐次熄灭,余温尚存。一队队兵士沉默地将那些昨日还视若珍宝的厚重营帐、多余器械堆叠起来,泼上火油。火焰“轰”地腾起,吞噬着这些“负担”,黑烟滚滚直上,仿佛在祭奠着未知的前路。
大军开拔了。没有激昂的战鼓,没有壮行的呼喝,唯有无数双脚、无数马蹄踏过沙土地面,发出闷雷般绵延不绝的沙沙声与嘚嘚声。队伍像一条疲惫却顽强的铁灰色河流,沉默地刺入河西走廊空旷而苍凉的腹地,将那冲天的烟柱远远抛在身后。
第二天傍晚,残阳如血,将天际和茫茫沙地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赭红。人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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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极限,士卒眼神麻木,步履蹒跚,终于抵达舒城西北约三十里外一片依着荒山的废弃村落。断壁残垣间,依稀能辨出往日烟火,如今只剩死寂。
朱峻下令,就着山势,以随行的辎重车辆首尾相连,结成一道简陋却坚实的环形屏障。疲敝已极的军士们甚至无力搭建太多帐篷,许多人直接裹着毡毯,靠着车轮或残墙,便沉沉睡去,鼾声与痛苦的呻吟很快响成一片。
夜幕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白日的酷热迅速退散,取而代之的是河西旷野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凉意。半山腰几块突兀的巨岩边,朱峻与张砚并肩而立,眺望着东南方向那片沉入黑暗的天地。那里,应该就是舒城。
“将军神色凝重,可是担忧前方有敌军埋伏?”张砚低声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伏兵?或许有,但那并非眼下最忧之事。”朱峻缓缓道,他的侧脸在微弱的星月之光下,如同石刻,“我军已疲敝不堪,明日若遇战,战力十不存五,亟需休整。此外……”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一丝锐利:“张参军,这一路昼夜兼程,你可曾察觉……有何异常之处?”
“异常?”张砚一怔,蹙眉思索,“我军哨骑前出谨慎,沿途并未遭遇敌军大队,甚至连小股游骑的袭扰也未曾见到……”
“正是‘未曾见到’!”朱峻截口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脚下的夜色,“此地已是河西腹地,距舒城仅三十里。拓跋该用兵老辣,围城岂能不广布探马游骑,警戒四方?何以我军一路行来,如入无人之境,连对方一骑一卒的踪影都未曾捕捉?这寂静……未免太过反常。”
张砚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失声道:“将军是说……难道舒城已然……”
“城头旗帜是否易主,尚未可知。”朱峻的目光依旧锁定那片黑暗,“但如此情状,纵使城池未破,恐也已在旦夕之间,敌军或许已认为胜券在握,收缩了外围警戒,专心攻城……又或者,有更大的陷阱,正在张网以待。”
他沉默片刻,夜风吹动他鬓边几缕灰发:“让将士们睡吧,能睡多久是多久。养足一分气力,明日……便多一分生机。”
“是否……明日先派十余精干轻骑,设法潜入舒城,探明虚实,并与尚将军取得联络?”张砚建议道。
朱峻点了点头:“正当如此。若城未破,便约定信号,里应外合,集中兵力猛击拓跋该军阵东侧;若城已失……”
他顿住了,良久,才继续道:“敌军此番东进,号称二十万。即便虚实相间,十万兵力与赵老将军在潼谷相持总是有的。其余人马,散布于漫长粮道与各占据要点,此处能动用之兵,最多不过三四万之数。况且,至今未见舒城方向有成建制溃卒逃来,尚将军……或许仍在坚守。”
他忽然转过身,重重拍了拍张砚的肩膀,那手掌厚重而温暖:“临阵决机,非算尽可定,终究要看天意,看人心,看那一瞬间的决断。夜深露重,张参军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这全军上下万千琐务、士卒士气,还需你多多费心。”
张砚心头一热,抱拳道:“末将领命!”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踩着碎石小径,牵马向山下那片闪烁着零星篝火、被车阵环绕的临时营垒走去。月色清冷,将他们一长一短两道影子,静静投在苍凉的山坡上。远处无边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酝酿,无声,却沉重得让人心悸。
(本章完,约2150字)
2. 第二章:铁壁孤烟
第二日,天光破晓,竟是连日风沙后难得的一个晴日。万里无云,风也止息,仿佛天地都为即将到来的一切屏住了呼吸。
大军埋锅造饭,拆除简易营寨,再次化作一道沉默的铁流,向着舒城方向碾去。与此同时,两队轻骑如离弦之箭,从营中疾驰而出,分向东、西两翼展开侦察。
全军行进约两个时辰,人马稍作喘息。正要再度启程时,前方地平线上却出现了零星身影,紧接着越来越多——那是溃卒。他们丢盔弃甲,满脸惊惶,从队伍前方慌乱地汇入大军侧翼,带来不祥的预兆。
张砚心中一紧,策马奔向中军。只见朱峻将军已驻马坡上,赵拓、赵宏兄弟与吴西老者皆在左右,人人面色凝重。
“将军——”张砚刚开口,朱峻便抬起了手。
“我知道。”朱峻的声音沉静,目光却紧锁着溃卒来的方向。
不多时,一队亲兵押着一名衣衫破损、面带血污的将校模样之人来到马前。此人被朱峻身边那些全身覆甲、面覆鬼面、肋佩长刀的亲卫气势所慑,竟抖如筛糠,伏地不敢仰视。
“小人……小人王虎,东门值守小校,见过将军!”他声音发颤。
“起来回话。”朱峻道,“你是何部属?舒城情形究竟如何?细细说来,不得遗漏。”
王虎勉强站起,语速急促而混乱:“回将军!敌军约在五日前集结完毕,三日前清晨,其‘忽勒’部主力突然猛攻我西南面!攻势极猛,他们有投石车……不到半日,外墙便坍塌难守。王霜将军率我等退守内墙与瓮城,与敌逐屋争夺,南北两翼更是反复易手……血战至夜半,双方才暂歇。第二日,敌复来攻,又是一整日厮杀……直到昨日,敌军仍以重兵缠斗西南两面,王霜、侯悍两位将军亲自在前沿抵敌……”
他喘息一下,眼中浮现恐惧:“昨夜……昨夜我等正在轮休,城中突然就乱了!火起、喊杀声从北门方向传来!我接到急令,率本部赶往北门增援……可还未跑到城中心的府衙,就、就被迎面冲来的叛军杀散了!他们……他们是从城内杀出的!”
帐前一片死寂。朱峻挥了挥手,亲兵将几乎瘫软的王虎带了下去。
几乎同时,东面探马飞驰而至,滚鞍下马:“报!将军!破晓时分已见敌军沿官道追击我溃散兵卒,其主力约万余人,于舒城东门外简单集结后,正沿大路向西而来!据此应不足二十里!”
另一路探马接踵而至,声音更急:“报!将军!前方十里发现敌军大部!先头至少三千甲骑,后方烟尘滚滚,不知还有多少步卒跟进!”
“这么快!”张砚脱口而出。
朱峻面色沉肃如铁,抬手止住众人议论。他目光扫过麾下诸将,那目光里有重量,也有决断。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全军停止前进,就地依地势列阵,准备迎敌!”
“张砚听令!”
“末将在!”张砚踏前一步,甲胄铿锵。
朱峻从令旗官手中取过一面赤红色羽旗,那红色如血,在晴空下刺目。“予你兵卒五千,包括你本部强弩营千人,为中军前锋,据守正面要道,筑阵阻敌!”命令斩钉截铁。
此言一出,周围将领不禁微微骚动。以五千步卒正面迎击至少三千甲骑冲锋,这几乎是以身为盾。
“将军!不若……”赵拓忍不住开口。
朱峻一挥手,目光如电,赵拓即刻噤声。军令既下,不容置疑。
张砚双手接过那面沉重的赤旗,转身欲行。
“张砚。”朱峻忽然又叫住他。
张砚回身,只见主将凝视着他,缓缓道:“前阵,便托付与你了。”
张砚深吸一口气,短暂沉默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朱峻重重拍了拍张砚的臂甲,张砚转身,擎旗跃马,奔向本部。
“赵拓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一千二百步骑,合你本部亲兵,列阵于中军左翼,以为犄角,护持侧翼!”
“得令!”赵拓接过青色令旗,疾驰而去。
“赵宏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一千二百步骑,同样合你本部,列阵于中军右翼,与左翼呼应!”
“得令!”赵宏接旗,领命而出。
诸将领命而去后,朱峻从身侧那一直沉默如山的副将手中,接过了自己的战盔。那副将名为皇甫青,身姿挺拔,如松如柏。他面庞英朗,气度沉静,一身黑色细甲收拾得利落非凡,肋下佩剑,右手倒提一杆亮银长枪,虽未着全副重铠,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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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气概。
朱峻戴好战盔,与皇甫青对视一眼,二人并肩走出临时搭起的简易将台。
坡下平原,战阵已初具规模。
张砚将五千兵马分为五支。正面,三支千人队手持半人高巨盾,层层叠叠,在百余步宽的正面上筑起一道森严的盾墙。每面大盾后方,长矛斜指前方,如林而立。盾墙之后,预留的空隙间,是另一支千人队作为机动与预备。
中军右侧,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坡之上,张砚亲率的强弩营已据险列阵。千张强弩对准了前方开阔地,弩手身后,箭橹如丘。张砚本人立马于弩阵之前,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精致的银色扎甲,肩吞兽首,护腕锃亮,排式护腿战靴紧扣马镫,连坐下战马也披着亮银马铠。腰悬长剑,马鞍侧挂一面圆盾,银甲在阳光下流转冷冽的光泽,成为中军最醒目的标志。
左右两翼,赵拓、赵宏兄弟所部各以一千二百人列出紧凑的菱形阵,既可独立作战,又能与中军相互呼应。
大军最后方,朱峻与皇甫青驻马于一小丘上。朱峻一身玄黑鳞甲,外罩黑色大氅,战马亦覆黑甲,肃杀如深渊。其右后方,皇甫青持枪擎盾,巍然不动。他们身后,是静静肃立的两千“乌锥军”。这是真正的精锐重骑,人人身着黑色扎甲,半身马铠,面覆只露双眼的黑色鬼面盔,沉默如山,唯余战马偶尔的响鼻与甲片摩擦的细响。杀气凝而不发,却已让周遭空气都显沉重。
朱峻与皇甫青的头盔内侧,暗藏机关,可拉下一张雕刻着狰狞鬼面的黑色金属面罩,覆于脸前,届时便与身后“乌锥军”一般无二,只留一双眼睛,冷视战场。
整个军阵迅速列毕,寂然无声,唯有旌旗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低垂。无数目光投向东方地平线——那里,此刻空无一物,只有官道寂寞地延伸向天际,以及更远处,几缕示警的狼烟,笔直地升上湛蓝的天空。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等待。而等待的尽头,将是铁与血的轰鸣。
皇甫青极目远眺地平线上那逐渐清晰的烟尘,片刻后沉声道:“前锋虽是甲骑,气势却显飘忽,不似敌军。”
“敌人……在后面。”朱峻的声音像淬过火的铁,低沉而肯定。他深邃的目光仿佛已穿透眼前十余里的空间,看到了另一场正在上演的血色鏖战。
(本章完,约2100字)
3. 第三章: 浴血溃围
十里之外,荒野已成炼狱。
一位汉军将领正率部浴血苦战,边打边撤,向着朱峻大军所在的方向艰难移动。他麾下仅存两千余人,多为步兵,阵型已显散乱。唯有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尚算建制完整,甲胄精良,死死护在侧翼与后队,那是他从家乡带出的子弟兵,也是最后的精锐。
如同两条阴狠的毒蛇,两支各约千人的胡人轻骑游弋在汉军两侧。骑士轻甲弯刀,马速极快,背负双囊箭矢,不断以精准的抛射覆盖汉军,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将撤退之路变成了一条洒满鲜血的死亡长廊。汉军步兵不时中箭倒下,撤退的速度被严重迟滞。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会被生生耗死在这里!”一名满脸血污的偏将冲到主将马前,声音嘶哑,“必须有人断后!”
“断后?”主将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目光扫过那些在箭雨中咬牙坚持、许多面孔都熟悉无比的士卒,“这都是我从家乡带出来的同袍兄弟!后面难道没有你的子侄吗?不必再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决然下令:“所有骑兵,随我来!为步军冲开一条血路!王义,后军由你指挥,一步也不准停,跟着我们打开的缺口冲出去!”
说罢,他一夹马腹,挺起长枪,率领最后的骑兵如决堤之水,反向朝着侧翼最猖獗的一支胡人骑射部队冲去。然而,轻装的枪骑在平地上与灵活的骑射对攻,劣势明显。几次试图贴近的冲锋都被对方凭借速度和箭矢轻松化解,反而折损了些人马。将领们面色愈发凝重。
唯独主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始终死死盯在胡骑阵中一支格外显眼的百人队上。那队骑兵与众不同,其余胡骑多是铁面布甲配护心镜,他们却人人身着黄铜扎甲,阳光下闪闪发光,犹如移动的金色荆棘。簇拥在中间的胡将更是英武非凡,开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已有十余名汉军勇士倒在他的箭下,极大鼓舞着胡人士气。
前方地势渐有起伏,出现了一片低缓的坡地洼陷。
“就是现在!”汉军主将眼中精光爆射,胸中郁积的怒火与决死之气轰然迸发,炸雷般一声暴喝:“全军听令!目标黄甲胡酋,随我——斩将夺旗!杀!!”
他一马当先,不再试图纠缠外围游骑,而是将速度提到极致,如一道离弦的银色箭矢,笔直射向那簇耀眼的黄铜扎甲!
那胡将见状,嘴角露出一丝轻蔑,娴熟地指挥麾下骑射队伍一边后撤保持距离,一边准备回身施射,意图故技重施。然而,他们正好退入那片地势较低的洼地,视线被坡脊所挡。就在他们从低处再次跃上坡地,准备张弓的刹那——
死神已至眼前!
汉军骑兵借着下坡的冲势,如同雪崩般轰然降临,距离已缩短到令人绝望的几十步!战马奔腾,转瞬即到!
胡将瞳孔骤缩,脸上的轻蔑瞬间化为惊骇。他确是骁勇,电光石火间一边猛拽缰绳向侧方闪避,一边用尽平生之力拉满手中强弓,“嗖”的一声,一支狼牙箭撕裂空气,直取汉将面门!
箭速太快,避无可避!汉将猛一偏头,箭镞“锵”地一声擦着他的头盔边缘掠过,狠狠扎入他的左肩!肩甲崩裂,鲜血瞬间涌出,箭头深深没入肉中。
然而,那汉将身形只是微微一晃,面色却冷峻如万古寒冰,仿佛那足以让常人坠马的剧痛不存在一般。冲势丝毫未减,人借马势,马助人威,那杆染血的长枪化作一道追命的寒光,依旧死死锁定胡将!
避无可避!胡将弃弓拔刀,怒吼着挥刀企图格开这雷霆一击。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混杂着骨骼碎裂的闷响!两马交错而过!
只见那胡将的弯刀被无可匹敌的力量震飞,汉将的长枪自其左胸狠狠贯入,锋锐的枪尖甚至从后背透出些许!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挑飞,像一袋破败的麻袋般重重摔落在尘埃里,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胡酋已死!!”汉军骑兵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主将的神勇如同注入他们体内的烈酒,疲惫一扫而空,士气瞬间燃烧到顶点!他们紧随着主将,疯狂地撞入因主将猝死而陷入短暂混乱的黄甲胡骑之中,刀枪并举,血肉横飞!
失去了核心指挥与最精锐的屏障,侧翼的胡人骑射部队阵脚大乱。汉军步卒看到前方骑兵打开的缺口和冲天而起的呐喊,求生的本能与沸腾的热血混合在一起,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拼命向前涌去!一条狭窄但充满希望的生路,终于在被围困多时后,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汉军主将率先冲上一处高坡,暂时突出了最紧密的包围。他勒马回望,刚要松一口气,心却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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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沉入谷底——
后方,更远处,烟尘遮天蔽日。一支庞大的重装骑兵如同从地平线下涌出的钢铁洪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看旗号,正是拓跋该麾下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具装铁骑,人数恐有两千之众!
这支真正的杀戮机器,甫一接触汉军后队,便展现出了可怕的威力。厚重的装甲让他们无视大部分攻击,长长的骑枪和马槊如同死神的镰刀,轻而易举地将匆忙组织起来的汉军步兵阵型撕得粉碎。溃败,像瘟疫一样在后军蔓延,且不可逆转。
副将王义浑身是血,策马狂奔至主将身边,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将军!前军虽暂脱,然我军力竭,后军已崩!贼重骑转眼即至,再无恋战之可能!必须立刻决断!”
汉将望着那片迅速被黑色铁流吞噬的后军,听着随风传来的惨呼和金属碰撞声,他知道,任何迟疑都意味着全军覆没。一股巨大的悲怆涌上心头,但他硬生生将其压下,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传令!全军转向,放弃原路,朝淄河方向,全力突围!能走多少……是多少!”
残存的汉军如同受伤的兽群,在王义的指挥和主将的断后掩护下,拼尽最后力气,向着东南方的淄河方向狂奔。身后,胡人的欢呼与重骑沉重的蹄声如同催命符,紧追不舍。
狂奔了将近半个时辰,人困马乏,身后的追兵却越来越近。眼看前方一座山丘拐过,或许能暂避锋芒,汉将率残部猛冲过去。不料刚一拐过山脚,前方陡然扬起遮天蔽日的沙尘,风沙弥漫,视野不清。又向前冲突了千余步,风沙稍歇,眼前景象却让所有幸存者魂飞魄散——
一面面陌生的、但显然是严整军阵的旗帜,如同森林般在前方展开。一支人数近万的军队,盔明甲亮,阵型森严,早已扼守住前路,冰冷的兵刃反射着寒光,无声地挡住了他们最后的生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人马力竭,箭尽粮绝。
汉将勒住战马,看着眼前绝望的景象,又回头望了望越来越近的追兵烟尘,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手中长枪似乎有千钧之重,左肩的伤口此刻才传来钻心的剧痛。他仰起头,沙尘落在染血的面颊上,喃喃之声却清晰地传入身边每一个心如死灰的将士耳中:
“天……欲亡我于此乎?”
(本章完,约2500字)
4. 第四章 阵前誓师
当汉将与残部濒临绝境,以为天意亡我之时,前方军阵忽然向两侧分开,一队轻骑如疾风般卷出。为首将领甲胄鲜明,正是朱峻麾下统军赵拓。
赵拓拍马上前,横槊厉声喝道:“我乃朱将军麾下统军赵拓!前方何人?”
那濒临绝望的汉将闻声,如闻天籁,急催战马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赵将军!是我,尚将军麾下偏将王霜!将军救我!”
赵拓大喜,即刻挥动令旗。严整的军阵如巨兽般灵活侧身,让开一条通道。王霜引残部疾驰而入,众人这才看清,这支苦苦杀出血路的队伍,仅剩三百余骑,且人人带伤,马匹口吐白沫,确已是强弩之末。赵拓所部随即合拢阵型,将王霜残军护于翼下。
王霜被引至中军,见到端坐于骏马之上的朱峻,急欲下马行礼。朱峻抬手虚扶:“王将军浴血苦战,不必多礼。然军情如火,尚不能容将军歇息。”
“末将明白!”王霜强撑精神,快速禀报,“追兵乃拓跋该本部‘常熟军’先锋,虽只五百余骑,但拓跋该本人……很可能就在后军!”
“哦?”朱峻眼中精光一闪,嘴角竟掠过一丝冷峻的笑意,“没想到,真引来了一条大鱼。王将军且看,老夫今日便与你共擒此獠!”
王霜拱手,面色却依旧凝重如铁,他太清楚“常熟军”与拓跋该的可怕。
少顷,天色竟阴沉下来,淅淅沥沥的雨水开始飘落,打在铁甲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仿佛一曲肃杀的战前乐章。弥漫多日的黄沙被雨水压住,视野陡然清晰。只见前方约两里外,一支异族大军正如潮水般涌来,在雨中整顿队列,盔甲反射着湿冷的天光。
皇甫青见状,低声道:“将军,敌初至,阵脚未稳,士气未聚,不如……”
朱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皇甫青看向身旁的王霜,后者眼中亦有同样的疑问。朱峻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敌阵,任由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雨水不停,敌阵却越聚越厚。半个时辰内,目之所及已逾万人,后续部队仍在不断汇入。那黑压压的军阵带来的沉重压力,让汉军阵中一些新卒面色发白,握兵器的手微微颤抖。
“将军,不能再等了!士气恐有变!”皇甫青再次请命,声音带着焦灼。
朱峻终于动了。他侧首对皇甫青道:“随我来。”言罢,竟只带着皇甫青及数十名亲卫骑兵,脱离本阵,径直向两军之间的空地策马奔去,直至离己方阵前不足百步方勒马停住。这个距离,已能清晰看到对面胡骑狰狞的面目。
万军瞩目之下,朱峻猛地拔出腰间佩剑,雨水瞬间浸湿剑锋。他举起剑,声如洪钟,盖过了雨声,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
“将士们!我,朱峻!”
全军肃然,无数目光聚焦于那道挺拔的身影。
“国难当头,胡骑犯境!吾辈执干戈,卫疆土,护黎民,乃天经地义!今日之势,有进无退!身后便是家国,一步也不能让!”
他目光如电,扫过阵列:“怯战者,军法不容,死无葬身之地!奋勇者,便是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之时!此战,斩敌酋者,赏千金,赐良田,封爵赏侯!”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剑身重重击打在左手所持的盾牌上!
“铿——!”
一声震人心魄的金铁交鸣炸响!
“同心戮力!杀敌报国!”朱峻纵声高呼。
仿佛一点火星溅入油海,压抑已久的战意与热血被瞬间点燃!先是前排将士,紧接着如山呼海啸般,全军将士纷纷以兵刃敲击盾牌、甲胄,或高举兵器,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杀!杀!杀!”
恐惧被驱散,士气如燎原之火冲天而起。朱峻不再多言,调转马头,与皇甫青引着那数十骑,沿己方军阵前沿缓缓而行。他所过之处,士卒无不挺直脊梁,目光炽热,战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整个汉军大阵,仿佛一柄经过烈火淬炼、雨水浇淋后愈发寒光逼人的巨剑,杀气凛然,直指前方。
胡军阵中,大军已基本集结完毕。后方,一支军容极为严整的骑兵部队缓缓前出,抵达阵前。正是击溃王霜、令尚云部几乎全军覆没的拓跋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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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军。骑士皆着耀眼的金色鳞甲,配盆领铠,金色护臂护腿,头顶金盔插双翎,战马亦披金色鱼鳞状全身马铠,额顶饰缨,在阴郁天色与雨水中,依然光华夺目,却又透着冰冷的死亡气息。为首一将,身形魁伟,目光桀骜,正是名震河西的胡将拓跋该。
“对面汉军,多少兵马?”拓跋该嗓音粗嘎。
先期抵达的副将答道:“约在七千至一万之间,阵型严整,似是精锐。”
“可知主将何人?”
“看旗号,是汉将朱峻。”
“朱峻?”拓跋该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拍了拍悬挂在马鞍旁的两颗血污已模糊的首级,“王义、侯悍……倒是正好,今日便将这汉军老将的头颅,也一并收了。只可惜,让尚云那老匹夫缩在破城里,没能砍下他的脑袋。”
副将谄笑:“那老家伙若肯跪地求饶,将军或可饶他一条狗命。”
“哈哈哈!”拓跋该放声大笑,随即收敛笑容,冷声道,“巴彦氏的骑射怎么还不到?待他们一到,便将前面这些不知死活的汉人,踏为肉泥!”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雨势稍缓,两支各约千人的轻装骑射部队才从侧后方匆匆赶到汇入大阵。
“为何迟滞至此!”拓跋该怒喝,“巴彦氏人呢?”
带队的一名千夫长面色惨白,支吾难言。
拓跋该眼中凶光一闪:“他死了,是吗?”
千夫长及身后几名贵族模样的骑士浑身一颤,低下头去。
拓跋该不再看他们,语气冰冷如铁:“护主不力,尔等皆知军法。所部暂归涂完统领。你们……拖下去吧。”
那几名骑士面如死灰,默默拔刀,在一片死寂中走向阵外……
此时,胡军集结已毕,阵型浩大,兵甲如林。拓跋该缓缓拔出兵刃,指向对面那支在雨中肃立、却仿佛燃烧着无形火焰的汉军,声震四野:
“儿郎们!眼前的羔羊,便是你们今天的赏赐!随我——”
“踏平他们!”
(本章完,约2000字)
5. 第五章 血战日落
低沉的牛角号声撕裂了雨后的空气,如同巨兽的咆哮,在大地上沉闷地回荡。胡人大军开始动了。
中路,黑压压的步兵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长矛如林,盾牌相连,踏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压来。两翼,骑兵部队则像伺机而动的狼群,开始向汉军两翼游弋、包抄。
“击鼓!迎敌!”张砚屹立于中军高台,声音斩钉截铁。
“咚!咚!咚!咚——!”
雄浑的战鼓声骤然擂响,一声声撞击在每一个汉军士卒的心口,将最后一丝彷徨驱散。心跳如鼓,血液奔流,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沸腾的战意,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目光死死盯向前方。
最先袭来的,是胡军两翼的轻骑。他们如同两条滑溜的毒蛇,自左而右,复自右而左,沿着汉军阵线外围奔驰,一轮轮箭雨抛射而来。虽有盾墙遮挡,但密如飞蝗的箭矢仍从缝隙中钻入,不时有汉军士卒闷哼着倒下。阵后的强弩营在张砚的严令下依旧匍匐不动,弩手们透过盾牌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越来越猖狂的胡骑,心中默念:再近点……再近点……
胡人骑兵见汉军只是龟缩防御,箭矢反击稀疏,愈发骄狂。他们甚至在马上呼喝怪叫,将这场单方面的骑射当成了围猎,放松了警惕,队形也因追逐射杀而略显散乱。
胡军后阵,拓跋该骑在金色的战马上,眉头却渐渐皱起。“不对……”他喃喃道,“朱峻的黑甲骑兵何在?为何始终不见踪影?”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他猛地对传令兵喝道:“快!令两翼骑射后撤,重整队形!快!”
然而,那两支刚刚被并入涂完麾下、指挥本就有些滞涩的千人骑射队,接到命令时已显迟疑。就在这短暂的混乱瞬间——
汉军两翼看似严密的盾墙忽然向两侧打开数道缺口!
“乌锥军!杀——!”
如同地府中冲出的幽冥骑士,全身覆着黑色重甲、只露双眼的“乌锥军”,在皇甫青的率领下,以楔形阵猛然突出!他们没有理会正面的胡人步兵,而是以惊人的速度与精准,斜刺里直插向那两支正在调整、侧翼暴露的胡人骑射队!
太近了!时机太刁钻了!
“放!”几乎在黑色铁流切入胡骑腰肋的同时,一直隐忍不发的汉军强弩营终于露出了獠牙。不是抛射,而是近乎平射的抵近攒射!冰冷的弩箭在极短的距离内获得了可怕的穿透力,瞬间将胡骑单薄的皮甲连同血肉一起撕裂!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与战马的悲嘶、胡骑的惨嚎响成一片!仅仅两轮疾射,两支骄狂的千人骑射队便如同被镰刀扫过的麦子,倒下一片,死伤八九百人,队形被彻底拦腰斩断!幸存者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军令,四散溃逃。
更让拓跋该怒发冲冠的是,这些溃兵慌不择路,竟一头撞向了正在向前推进的本方步兵大阵侧后,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混乱与踩踏,整个前进势头为之一滞。
“废物!蠢货!!”拓跋该暴跳如雷,挥刀砍翻了身边一个惊恐的传令兵,才勉强压住阵脚。他强迫自己冷静,命令步兵重新整顿,推进到距汉军阵前约两百步处站定。双方进入了残酷的弓弩对射阶段,箭矢在空中交错飞舞,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两军的骑兵都在己方阵后游走,寻找对方远程部队或阵型的破绽。
拓跋该鹰隼般的目光很快发现了汉军右翼赵宏部阵型因承受压力而出现的一丝松动。他果断下令:中路步兵加强佯攻,吸引汉军注意力;同时,抽调两支各约千人的“常熟军”重骑,一支从正面以密集菱形阵发起强攻,另一支则悄然迂回,试图从那个松动的缝隙直插汉军右翼后方!一旦重骑突入,搅乱阵型,汉军必将崩溃。这是“常熟军”屡试不爽的战法。
右翼那支迂回的“常熟军”果然顺利撕开了缺口,突入阵中。胡将心中狂喜,策马疾驰,意图直捣汉军腹心。然而,冲进去不到百步,迎面却是一排临时用辎重车辆和削尖的木桩构成的简易障垒!与此同时,侧翼杀声震天,赵拓亲率一千五百步卒猛扑过来,长枪如林,专刺马腹!突入的重骑速度骤降,陷入泥沼。领军的胡将倒也不凡,见势不妙,立即集结部队,转向看似薄弱的斜后方,企图穿插出去,绕到汉军背后形成夹击。只要冲出去,战场主动权便能夺回。
可当他们好不容易冲破层层阻截,眼前豁然开朗时,等待他们的却是王霜率领的、养精蓄锐已久的五百骑兵!复仇的火焰在这些残兵眼中燃烧,他们毫不犹豫地迎头撞了上来!
突入的“常熟军”重骑,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突击变成了混战。失去速度和空间的具装骑兵,威力大减,如同身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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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甲却行动迟缓的壮汉,虽依仗精良的甲胄和悍勇的个人武艺死战不退,乱而不溃,却也彻底陷入了泥潭,与汉军纠缠在一处。
几乎同时,正面强攻的那支“常熟军”重骑,也以无可阻挡之势撞上了汉军主阵!尽管强弩营在极近的距离进行了两轮致命的齐射,射翻了一两百骑,但那钢铁洪流般的冲锋仍然狠狠楔入了张砚布置的盾阵,将最前沿的几个方阵冲得七零八落,出现了溃退的迹象。
“跟我上!堵住缺口!”张砚银甲浴血,亲率一支千人预备队冲了上去。他不再固守指挥位置,而是化身救火队长,哪里防线告急,就冲向哪里,用血肉之躯和严明的纪律,硬生生将一道道缺口重新堵上。前军变成了血腥的绞肉机,汉军步兵与胡人骑兵、步兵混战在一起,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拓跋该见正面强攻和侧翼突袭都未能一举击垮汉军,焦躁之余,发现了汉军强弩营对重骑的巨大威胁。他立刻命令两支弓兵方阵在一队重步兵的掩护下向前推进,企图用优势远程火力压制甚至摧毁弩阵。
中军旗下,一直凝神观战的朱峻,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他对身旁跃跃欲试的皇甫青点了点头:“时候到了,去吧。”
“乌锥军!随我破敌!”皇甫青早已按捺不住,长枪一举,率领千余黑甲骑兵再次出击!这次,他们如同一柄黑色的尖刀,不再冲击敌军主阵,而是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捅向了那两支正在前移、侧翼暴露的胡人弓兵部队!
一千对三千!但高速冲击的重骑兵对几乎无甲的弓兵,乃是毁灭性的打击。皇甫青所部如虎入羊群,瞬间将胡人弓兵阵型搅得天翻地覆,箭雨攻势戛然而止。尽管胡军后方仍有数个步兵千人队试图合围,但皇甫青一击即走,绝不恋战,目的只为搅乱破坏。胡军的远程威胁被暂时遏制,右翼战场也陷入激烈而混乱的胶着。
胡军虽人数占优,但在狭窄的正面上无法展开全部兵力,发挥不出合围的优势。汉军则凭借严密的阵型、顽强的斗志和将领灵活的应变更胜一筹。双方从午后一直血战到日头西斜,残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战场。拓跋该见今日已难取胜,恨恨下令缓缓后撤,与汉军脱离接触。汉军也无力追击,两军各自收拢部队,在暮色中形成对峙。
(本章完,约2,165字)
6. 第六章 暗夜传书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将几条疲惫而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摇晃不定。血腥气与汗味混杂,凝成一股沉甸甸的铁锈气息。朱峻端坐主位,张砚、王霜、赵拓、赵宏、吴西等人分列左右,人人甲胄上沾满血污与尘土,脸上是激战后的浓重倦色,但眼神深处,依然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张砚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寂静,他手中捧着一卷粗略记录的帛书,字迹仓促:“今日血战,我军伤亡……颇为惨重。阵亡者八百三十七人,重伤不起、已失战力者,约两千一百一十五余人。细分之下,步兵折损最重,约两千零七十四;骑兵次之,近五百九十二;弓弩手亦有二百八十六伤亡。”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此外,箭矢损耗巨大,库存十去七八,已不足以支撑明日再如今日这般……挥霍了。”
王霜紧接着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胡虏方面,据各队禀报估算,其两翼最为骄横的千人骑射队,已基本被我‘乌锥军’击溃,建制难存。拓跋该倚为干城的‘常熟军’重骑,在今日正面冲阵与侧翼突袭中,折损当近千骑。其余步卒、弓手,伤亡总计应在两千以上。”
张砚放下帛书,目光沉重地投向朱峻,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忧虑:“将军,今日虽侥幸守住阵脚,挫敌锋芒,然我军形势……已危如累卵。满打满算,眼下尚能执兵披甲者,不足八千之数。其中骑兵,含王将军带来的健儿,仅两千余骑;弓弩手不足八百;步卒……只剩五千左右。”他深吸一口气,帐内空气似乎都被这数字抽得更稀薄了,“而对面的拓跋该,今日虽损兵折将,可战之兵,粗略估算仍不下万人。更紧要的是,最新探马急报:尚有两路胡虏援军正星夜兼程赶来,一路为步卒四千,另一路,竟是‘常熟军’重骑两千!最迟明日晌午,便可抵达此地。”
他环视帐中诸将,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届时,我军八千疲惫之师,将直面近两万胡虏生力军……明日之战,恐非今日之艰险可比,或将……十倍惨烈于斯。”
“我军已无路可退,”王霜接口,语气斩钉截铁,却又透着无尽苍凉,“此刻若下令撤退,军心顷刻瓦解,拓跋该的铁骑绝不会放过衔尾追杀的机会。溃败……只在顷刻之间。”
“这……这可如何是好!”赵宏到底年轻,听闻如此绝境,脸色发白,忍不住低呼出声。帐内其余诸将,赵拓紧握拳头发白,吴西捻须长叹,张砚眉头深锁,皆是一筹莫展。唯有主帅朱峻,依旧如古潭深井,面色沉静无波,只是搁在膝上的右手食指,极轻、极有节奏地,一下下叩击着身下粗糙的木案,目光低垂,仿佛在看案上那幅早已烂熟于心的河西地图,又仿佛穿透了它,望向某个未知的远方。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半晌。终于,朱峻抬起了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开始布置夜间防务,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今夜,各营需加倍岗哨,斥候前出十里,严密监视胡虏动向。伤兵集中救治,能战者重新编伍。军械箭矢,能回收者尽数回收,加以整修。众将且回营,安抚士卒,抓紧休整。明日……自有计较。”
命令简洁明确,却并未解开众人心头的重负。诸将带着满腹疑虑与沉重,默默行礼告退。偌大的帅帐,顷刻间只剩下朱峻,以及侍立在他身侧、如影子般沉默的皇甫青。
跳跃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帐幕上,微微晃动。帐外,是伤兵的呻吟、战马的轻嘶,以及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沉沉黑夜。
“将军,”皇甫青犹豫片刻,终是低声开口,打破了寂静,“敌众我寡,援寇将至,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今夜云厚星稀,天色晦暗,正是良机。何不……于营中多布火把旌旗,虚设营帐,做出严阵死守之态,然后……然后主力悄然拔营,借夜色掩护,急速脱离战场,向淄河方向转移?或可……保全大部实力,以图后举。”
朱峻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越过了皇甫青,穿透了厚重的帐幕,投向了广袤而黑暗的河西夜空深处。良久,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缓缓道:“甫青,若我等今夜果真一走了之,将河西这最后一块立足之地,拱手让与胡虏,任其铁蹄践踏。你觉得,这场仗……往后会如何?”
皇甫青闻言一怔,沉思片刻,谨慎答道:“若如此,我军势必全线收缩,退守镇北关、归仁关等雄关险隘,凭险固守,与拓跋该大军长期对垒相持。胜负之数……便只能仰赖关墙之坚、粮秣之足、与天时之利了。收复河西……恐遥遥无期。”
“是啊,”朱峻的声音里,那股苍凉之意愈发明显,却也更添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若是那样,这河西千里河山,万千生民,不知又要沦陷胡尘多少岁月,才能重见王化。疆土沦丧,乃武人之耻。更可虑者,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之争从未止息。赵老将军坐镇中枢,力主荡寇复土,与那位只求苟安、不惜割地的王太傅,向来势同水火。若我等前线将佐,不能在此打出个局面,反而不战而走,丧师失地……那王太傅一党,岂会放过这等攻讦良机?届时,不仅赵老将军处境艰难,恐我边军日后粮饷、兵源、乃至自主之权,都将受制于人。朝局若因此生变,边事若因此糜烂……那后果,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比眼前刀兵之险,更要可怕百倍。”
皇甫青听罢,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瞬间明白了主帅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所承受的是何等巨大的压力——那不仅是战场上两军对垒的胜负,更是关系国运朝局、牵扯无数人身家性命的千钧重担!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肃然垂首,胸中激荡着复杂的情绪。
帐内重归寂静,唯有灯芯偶尔爆出“噼啪”轻响,更衬得夜色深沉,时间仿佛凝固。焦灼与等待,在寂静中无声地煎熬。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远处,似乎有极其轻微、却被久经沙场之人敏锐捕捉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疾而克制,直趋中军大帐!
帐外守卫似乎早得吩咐,并未阻拦,甚至未闻盘问之声。很快,帐帘被无声掀起,几名身着深色轻便皮甲、浑身沾满夜露与尘土气息的骑士,如幽灵般闪入帐内。他们动作迅捷利落,眼神锐利如鹰,即使满身风霜也掩不住那股百战精锐的彪悍之气。为首一人身形精干,目光扫过帐内,径直快步走到朱峻帅案之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刻意压低的嗓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将军!卑职等奉命归来,星夜兼程,不敢有片刻延误!”
一直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弦紧绷的朱峻,在这一刹那猛地睁开了双眼!昏黄烛火下,那双眼眸中竟似有精光爆射,连日来的沉稳与疲惫被一股锐利无匹的期待与凝重瞬间取代。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案角,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来者耳中:
“终于……把你们等来了。”他顿了顿,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那边……情况究竟如何?”
“一切皆如将军所料,布局已成!”那斥候首领迅速答道,同时目光谨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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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过帐内,尤其在陌生的皇甫青脸上停留了一瞬。
朱峻立刻会意,抬了抬手,侍立在帐角的两名贴身侍卫一言不发,躬身行礼,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大帐,并轻轻掩上了帐帘。此刻,帐中只剩下朱峻、皇甫青,以及这数名刚刚穿越了漫长黑夜与敌境、带来了或许能决定全军乃至河西命运之消息的斥候。
“郭青,”朱峻指向身旁的皇甫青,语气带着绝对的信任,“这位是皇甫青,我的贴身副将,可托生死,绝无问题。详情究竟如何,你但说无妨。”
名为郭青的斥候首领闻言,神色一肃,不再犹豫,语速加快却依旧清晰:“卑职奉将军密令,持信物与密信,星夜潜行,绕过战场,疾驰赶往河内郡治。几经周折,终得面见硕郡赵老将军麾下的赵都统。赵都统验看信物、阅罢将军亲笔书信后,深以为然,虽郡内兵力亦捉襟见肘,仍毅然决断,特遣其麾下最为骁勇善战的姚副将,尽起郡内堪战之三千精锐枪骑兵,人衔枚、马裹蹄,已兼程出发,抄小路疾驰而来!姚副将传话,最迟明日正午之前,其前锋必能抵达我军侧后预定方位!此乃赵都统回复将军的密信,请将军过目!”
说着,郭青探手入内层衣衫的隐秘夹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以火漆严密封缄的书信,双手高举过顶,呈给朱峻。
朱峻接过信,就着烛火,迅速而仔细地拆阅。信纸不长,他看得却极慢,每一个字仿佛都要咀嚼再三。渐渐地,他那自接战以来便始终紧锁的眉峰,第一次真正地、缓缓地舒展开来。一股如释重负、却又更显锐利的气息,隐隐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看完信,他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取过案上纸笔,略一沉吟,笔走龙蛇,飞快地又写好一封短信,吹干墨迹,仔细封好。
“郭青,”朱峻将新写好的信递过去,目光炯炯地看着这位忠诚果敢的部下,“此事关系全局,非心腹不能通传。还要再辛苦你与诸位兄弟一趟,立刻出发,务必赶在姚副将所部抵达预定地点前,将此信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中!沿途凶险,务必小心!”
郭青毫不犹豫,双手接过密信,贴身藏好,抱拳沉声道:“将军放心!卑职等纵是粉身碎骨,也定将此信平安送达!万死不辞!”
“好!”朱峻重重一拍郭青肩膀,“去吧!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郭青再不言语,向朱峻与皇甫青抱拳一礼,转身便与同伴如进来时一般,迅捷无声地消失在帐外的沉沉夜色之中,只余帐帘轻微晃动。
帐内,再次只剩下朱峻与皇甫青两人。郭青带来的消息,如同在凝固的黑暗中投入了一颗火星。朱峻脸上多日未见的、真正的神采隐隐浮现,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积郁已久的浊气,转向皇甫青,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事……有转圜之机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皇甫青靠近,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甫青,姚副将三千枪骑明日可至,此乃破局关键。然如何用这柄突然出现的利剑,一举刺穿拓跋该的心脏,还需缜密筹划,更要有人于关键处,行关键事。我有几句紧要话,关乎明日决战胜负,你附耳过来……”
烛火下,主帅与心腹副将的身影几乎重叠在一起,低沉而急促的密语,在寂静的帅帐中悄不可闻地流淌,为即将到来的、决定性的黎明,勾勒出最后的、也是最为凌厉的杀伐线条。
(本章完,约3,540字)
7. 第七章 铁壁将倾
黑夜似乎比往常更为短暂,抑或是等待让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天色刚泛起一层朦胧的鱼肚白,胡军大营的方向便传来了低沉而急促的集结号角,一声紧过一声,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汉军中军帐内,灯火未熄。朱峻早已端坐主位,张砚、赵拓、赵宏、吴西等人也已按甲而至,人人神色肃穆,静候军令。帐外,是士卒们整装、检查兵刃甲胄的轻微金属碰撞声与压抑的呼吸声。
“拓跋该倒是心急,”张砚侧耳听着那催命般的号角,沉声道,“卯时未到,便急不可耐地催军集结了。”他环顾帐内,眉头微蹙,“皇甫将军与王将军……怎不见在此?”
“他们另有重任,我已有安排。”朱峻的声音平稳传来,打断了他的疑虑。主帅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那目光沉静如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诸将听令!”
“末将在!”众人齐声应道,帐内空气为之一凝。
“张砚!”朱峻首先看向这位以稳健著称的将领。
“末将在!”
“着你统领五千步卒,依托前方缓坡山势,构筑正面主阵!此乃全军屏障,务必如铁壁铜墙,寸步不退!”
“得令!”张砚抱拳,深知肩上重担。
“赵拓!”
“末将在!”
“着你统率全军仅存的八百弓弩手,居中而立,占据阵中高处,随时听我号令发箭,压制敌锋!”
“得令!”
“赵宏!”朱峻的目光落在年轻的校尉身上。
“末将在!”赵宏挺直腰背。
“着你精选一千名善使长枪、膂力过人的健卒,单独列阵于张砚主阵之后。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朱峻的声音加重,“牢牢盯死拓跋该的‘常熟军’重骑!无论正面战况如何激烈,你的眼睛,你的枪阵,都只能对准他们!听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谨遵将令!”赵宏凛然受命。
“各自依令行事,速去布阵!”朱峻一挥手。
“是!”众将轰然应诺,甲胄铿锵,鱼贯而出,奔赴各自的生死位置。
而在与主战场相隔一道山梁的侧面谷地中,所有的汉军骑兵——包括皇甫青统领的“乌锥军”残部与王霜带来的骑兵——此刻正静静地潜伏于此。人马皆衔枚,战马蹄裹布,隐匿在黎明前最深的阴影里。皇甫青与王霜伏在一处极为隐秘的高坡草丛后,目光穿透渐渐消散的晨雾,紧紧盯着数里外那片即将化为血海的开阔地。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个决定胜负的信号。
胡军大营前,旌旗如林。
拓跋该骑在他那匹神骏的金甲战马上,检阅着眼前浩荡的军阵。一万五千步骑,黑压压铺满原野,兵甲反射着初升朝阳的冷光,杀气腾腾。
“不能再等了!”拓跋该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戾气,“汉人已是强弩之末,今日必将其碾为齑粉!涂完!”
“末将在!”一名胡将应声出列。
“着你统八个千人步卒方阵,正面压上,给我狠狠地啃!不惜代价,也要把汉军的龟壳给我砸出裂缝来!”
“遵命!”
“阿尔言!”
“末将在!”另一员剽悍的胡将策马上前。
“着你本部五千精锐,集中全力,猛攻汉军战阵右翼!我要看到你的刀锋,嵌进他们的肋骨!”
“是!”
最后,拓跋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后那一片沉默如山的金色重骑上,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本帅亲率两千‘常熟军’坐镇中军。只要你们任何一处,哪怕只是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本帅的铁骑便会如山洪倾泻,将他们彻底冲垮、踏碎!”他猛地拔出弯刀,指向汉军阵地方向,声嘶力竭地咆哮:“儿郎们!打赢这一仗,整个河西就是我们的牧场!汉人的财帛、女子,任尔取用!为了荣耀与财富,随我——进攻!!!”
“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凄厉长鸣。庞大的胡人军阵开始缓缓移动,起初如厚重的潮水漫过大地,随即速度越来越快,脚步声、马蹄声汇成闷雷般的轰鸣,裹挟着冲天的尘土,向着汉军那单薄却屹立的防线,碾压过去!
辰时初刻,两股钢铁洪流,轰然对撞!
没有奇谋,没有诡计,在最开阔的野地上,展开了最原始、最残酷的铁血搏杀!汉军依令,赵拓指挥弩兵居前,在胡人进入射程后,进行了数轮急促而致命的齐射,箭雨落入冲锋的胡人步兵队列,激起一片血花与惨叫。待胡人前锋逼近,弩兵迅速后撤至步兵大阵预留的通道,退到后方高坡,继续向敌阵纵深倾泻箭矢。
下一刻,双方的步兵前锋,如同两头洪荒巨兽,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轰!!!”
盾牌与盾牌碰撞的巨响震耳欲聋!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凶狠刺出,战刀挥舞砍在铁甲上迸出火星!怒吼、惨叫、金属交击声、骨骼碎裂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前排的士兵在撞击中倒下,后排的立刻补上,鲜血顷刻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拓跋该在后方高台上冷眼观战,见己方步兵在汉军弩箭和严整阵型下推进受阻,立刻下令变阵。部分长枪兵向两翼展开,防备可能出现的汉军骑兵突击,同时调集三队弓弩手上前,与汉军残存的弩兵展开对射。空中箭矢往来如飞蝗,双方不断有弓弩手中箭栽倒,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正面战场上,张砚犹如定海神针。他亲临最前线,凭借对地形的巧妙利用和出色的临阵指挥,以五千步卒硬生生顶住了胡人优势兵力的轮番猛攻。他不断穿梭在战线上,哪里出现动摇,就率领身边精锐的亲卫队扑向哪里,将缺口堵上,将溃散的士兵重新组织起来。汉军将士在主将身先士卒的鼓舞下,爆发出惊人的韧性,竟与数倍于己的敌人杀得难解难分!
然而,兵力与体能的巨大劣势,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激战整整一个时辰后,汉军本就所剩无几的弓弩手在惨烈的对射中伤亡殆尽,最后一轮箭雨变得稀稀拉拉,终于彻底沉寂。失去了远程压制的胡人弓弩手,得以将全部火力毫无顾忌地倾泻到汉军步兵方阵的头顶。
箭矢如暴雨般落下,钉在盾牌上“夺夺”作响,更多则穿过缝隙,射入缺乏重甲防护的汉军士卒身体。防线承受的压力骤然倍增!
拓跋该眼中凶光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悍然将作为预备队的两支长枪兵生力军投入了正面战场。
张砚顿时感到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原本勉力维持的阵线多处告急,士兵伤亡急剧增加,体能的极限正在被突破。他嘶哑着嗓子,挥舞着令旗,调动着每一分可用的兵力,将自己和亲卫队化作救火队,四处扑救。他凭借着钢铁般的意志和卓越的指挥,竟然又奇迹般地顶住了这波更猛烈的攻势,足足半个时辰!
“报——!左翼第二、第三千人队结合部混乱,出现溃卒,恐有崩裂之险!”传令兵浑身是血,冲到张砚马前急报。
张砚心头一凛,那是防线上的关键节点!他毫不迟疑,对身旁副将交代几句,随即率领亲卫队及身边仅能抽调的约五百士卒,向着左翼溃乱处疾驰而去。
赶到时,果然看到那个结合部已被胡人精锐突破一个小口,不少汉军士兵正惊慌后退。张砚见状,勃然大怒,纵马冲上前,手中战刀寒光一闪,当场将两名转身逃跑的士卒斩于马下!他高举染血的长刀,声如雷霆:“我乃裨将张砚!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众将士,随我杀回去,堵住缺口!”
溃退的士兵被主帅的果决与杀气震慑,又见援军到来,顿时稳住了心神。“张将军来了!援军到了!”呼喊声在局部响起,暂时遏制了崩溃的势头。张砚一马当先,率部向着突破口最猛烈的方向反冲过去。
就在张砚奋力稳住左翼之时,胡军阵后,统兵大将涂完阴冷的目光早已锁定了这面在战场上异常醒目的“张”字将旗,以及旗下那支骁勇的亲卫骑兵。他悄悄调集了一支千人弓兵队,迂回向战场左侧,悄然占据了侧翼一个有利的射击阵位。
“目标,汉军将旗及周围骑兵——”涂完嘴角勾起残酷的弧度,狠狠挥手下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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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箭!”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不同于抛射,这是更为精准致命的平射!密集的箭雨如同死亡风暴,瞬间笼罩了张砚及其亲卫队所在的位置!
“举盾!保护将军!”亲卫队长嘶声怒吼。
张砚反应极快,猛地举起臂盾护住头颈,同时伏低身体。战马悲嘶一声,数支利箭穿透了马铠,深深没入马体,这匹跟随他多年的骏马轰然倒地,将张砚甩落尘埃。一支劲矢趁隙射中了他的右腿,箭头穿透胫甲,剧痛钻心!
“将军!”亲卫们红了眼,不顾自身安危,纷纷举盾扑向张砚,用身体组成人墙。然而,在这般近距离的集中攒射下,血肉之躯如何抵挡?忠勇的亲卫一个接一个中箭倒下,惨烈无比。
千钧一发之际,两名浑身浴血的亲卫连拖带拽,将张砚架起,把一匹无主的战马缰绳塞入他手中。“将军上马!”
张砚咬牙忍痛,凭着惊人的毅力翻身上马,在剩余亲卫拼死掩护下,向后阵急退。那面“张”字大旗,依旧倔强地跟随着他。
前军将士亲眼目睹主将中箭落马又被箭雨覆盖,本就紧绷的神经和士气遭受重击,防线动摇得更厉害了。
张砚退到稍后安全处,一把折断腿上的箭杆,任凭鲜血汩汩流出,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如纸,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钉在前方战线上。“我不能倒……绝不能倒……”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恰在此时,奉命专门盯防“常熟军”的赵宏,见正面压力陡增,得到朱峻默许后,率领一千长枪兵及时赶到左翼支援,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阵脚。
赵宏稍作安排,立刻策马赶来寻找张砚,心中满是担忧。
“张将军!”赵宏远远喊道。
“赵校尉请止步!”张砚身边的亲卫立刻拦阻,神色警惕而悲痛,“将军有令,职责所在,任何人不得近前打扰!请赵校尉见谅!”
赵宏勒住战马,心中疑窦丛生。他远远望去,只见张砚依旧骑在马上,身形似乎有些僵硬,左右各有亲信紧紧挨着,仿佛在暗中支撑。再细看,张砚前胸甲胄的接缝处,赫然露出一小截箭羽!他竟在后退时,前胸又中了一箭!
“将军!您伤势太重,必须立即退下医治!”一名亲卫带着哭腔恳求。
张砚的声音传来,微弱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现在后退……就能活命吗?听着……只要大军未溃,就算我死了……你们也要让我挺在这马上!谁敢违令……休怪我不念兄弟情义……”
亲卫们闻言,泪水混着血水流下。他们明白了,此刻的张砚,早已不仅仅是一位将军。他是这面即将崩裂的铁壁上,最后那根不肯弯曲的脊梁;是这五千濒临绝境士卒心中,最后一杆不能倒下的旗帜!他若退,军心顷刻瓦解;他若倒,防线瞬间崩溃。
消息传回胡军中军,拓跋该纵声狂笑,声震四野:“哈哈哈哈哈!汉军主将重伤,阵脚已乱!天助我也!今日必叫他们粉身碎骨,片甲不留!传阿尔言速来见我!”
片刻,胡将阿尔言带领数十骑亲兵飞马而至。
“将军!”阿尔言在马背上行礼。
拓跋该金刀直指汉军战阵右翼一处因调动而显得相对薄弱的区域,眼中燃烧着嗜血的光芒:“时机已到!命你率领两千‘常熟军’,从右翼那个缺口,给本帅狠狠地突进去!我要你像热刀切进牛油一样,彻底摧毁他们!碾碎他们!”
“末将领命!”阿尔言狞笑着领命而去。
很快,胡军阵后,那一片最为耀眼的金色浪潮开始涌动、加速。两千“常熟军”重装骑兵,人披金甲,马覆金铠,在阿尔言的率领下,开始缓缓启动,然后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毁灭性的金色钢铁洪流,向着汉军那已是伤痕累累、摇摇欲坠的黑色防线,发起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剧烈颤抖,死亡的阴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笼罩了整个战场。
(本章完,约3200字)
8. 第八章 奇兵破阵
山梁之上,晨雾尚未散尽。
皇甫青与王霜伏在丘陵后,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锁住下方战场。当那一片象征着死亡与毁灭的金色浪潮——“常熟军”重骑——开始朝着汉军右翼薄弱处加速涌动时,皇甫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将军!敌‘常熟军’已动,目标我军右翼!”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坡,声音嘶哑急迫。
“传令全军——”皇甫青猛地站起,声音斩钉截铁,在山谷间激起回响,“立刻上马!全军火速集结!一炷香之内,必须完成战备!有胆敢怠慢、延误军机者,不论官职,立斩不赦!”
死寂的山谷瞬间沸腾!所有潜伏的骑士如同被惊醒的猛虎,迅速解开马蹄裹布,翻身上马,检查兵器甲胄,动作迅捷而沉默,只有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和马匹压抑的响鼻汇成一股低沉的战前轰鸣。
皇甫青转向身旁面色凝重的王霜,快速而清晰地下达指令:“王将军!敌重骑势大,正面冲击力极强。请将军即刻率领本部五百骑兵,以最快速度斜刺里插入战场,从中路对‘常熟军’侧后发起猛攻!不求全歼,只求迟滞其锋锐,为朱将军正面防线争取喘息之机,也为接下来的总攻创造战机!”
王霜重重点头,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担忧:“末将领命!只是……皇甫将军,你手中满打满算不到两千骑兵,既要牵制敌军中军,又要应对可能出现的围攻,兵力是否……”
“无妨!”皇甫青打断他,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动摇,只有磐石般的坚定,“兵在精,不在多;将在谋,更在勇!战机稍纵即逝,王将军,速去!”
“保重!”王霜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跃上战马,低喝一声:“儿郎们,随我来!”五百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山谷,沿着崎岖小路,朝着下方那金色洪流的腰肋部位,义无反顾地撞去!
战场之上,杀声震天。
“常熟军”的冲锋,如同传说中能够摧毁一切的金属风暴。重达数百斤的人马具装,在短短百步内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挟带着碾碎一切的动能,狠狠撞进了汉军已经承受了巨大压力的右翼防线。最外围的汉军步卒几乎连人带盾被撞飞,严密的阵型像被烧红的刀子切入的牛油,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鲜血淋漓的缺口!
奉命在此盯防的赵宏,目眦欲裂。他怒吼着,率领一千长枪兵挺起如林的长枪,悍然迎向那金色的死亡浪潮。“顶住!刺马腹!!”怒吼声在钢铁碰撞与战马嘶鸣中显得微弱。长枪折断,甲胄变形,英勇的汉军枪兵用血肉之躯试图迟滞这钢铁巨兽,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螳臂当车。崩溃,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几乎就在“常熟军”突破的同一时刻,胡军中军和后阵,几乎同时收到了紧急军报!
“报——!将军!左翼山坡后,发现大队汉军骑兵!正全速向我中军侧后奔袭而来!人数约两千,旦夕即至!”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惊惶,将消息分别送到了正在指挥步兵猛攻的涂完,以及坐镇后方的拓跋该耳中。
拓跋该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冰冷的铁锤击中。“不好!中计了!”他瞬间明白过来,为何整整一个上午,汉军那支令人忌惮的黑甲骑兵始终不见踪影!原来朱峻将这最后的杀手锏,藏在了这里,就等着他最精锐的“常熟军”脱离本阵、全力出击的这一刻!
“涂完将军可已知晓?”拓跋该强压心头慌乱,厉声问道。
“涂完将军已亲率两千步兵,转向回援,正在中军外围紧急布防!”传令兵急忙回答。
拓跋该抬眼望去,果然看见涂完的将旗正在移动,一支胡人步兵快速脱离前线,在中军后方仓促列阵。再看看自己身边,尚有两千余弓弩手、步兵以及最忠诚的五百金甲亲卫。他迅速盘算,紧张的心情略微平复,一股惯有的骄横重新占据上风。
“哈哈哈哈!”拓跋该放声狂笑,试图驱散部下眼中刚刚升起的恐惧,“慌什么!我军人多势众,阵脚未乱!纵使汉狗有些许诡计,这战场大势,依然牢牢握在本帅手中!传令各部,稳住阵型,先歼灭了这支不知死活的骑兵再说!”
不多时,涂完率领的两千步兵已在中军外围匆匆结成一道圆阵,长矛向外,意图阻挡即将到来的汉军铁骑。
而此刻,皇甫青率领的一千五百“乌锥军”以及数百轻骑,已然如同黑色的闪电,冲下山坡,掠过荒原,以惊人的速度逼近胡人中军!骑兵洪流在冲锋途中,自然地一分为二。王霜所部五百骑,如同精准的毒刺,狠狠地扎向了正与赵宏部缠斗的“常熟军”侧后!
王霜身先士卒,手中长槊舞动如轮,所过之处,胡骑人仰马翻。这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从相对薄弱的侧后方发起突袭,效果立竿见影。正在全力向前突破的“常熟军”后队顿时大乱,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援军到了!皇甫将军的骑兵到了!将士们,随我杀——!”王霜的怒吼与汉军士兵绝处逢生的狂喜呼喊汇聚在一起,竟让本已摇摇欲坠的右翼防线,奇迹般地再次挺住,甚至发起了有限的反击!
“常熟军”主将阿尔言很快接到了后方遇袭的急报。
“将军!我军后方遭汉军骑兵突袭!”副将声音急促。
“看见了!”阿尔言脸色阴沉,却并未慌乱。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似乎随时可能崩溃的汉军主阵,尤其是那面在后方隐约可见的“朱”字帅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不必理会后方骚扰!传令全军,不顾一切,继续向前突击!目标只有一个——汉军主将朱峻的帅旗!只要斩将夺旗,此战便是我军大胜!冲锋!为了大汗的荣耀!”
他亲自擎起旗帜,再次带头向前猛冲。在他的强令下,“常熟军”暂时忽略了后方的袭扰,如同受伤但更显疯狂的巨兽,继续向汉军纵深碾去!
镜头回转至皇甫青所在的正面战场。
什么是真正的猛将?什么是战场上一锤定音的绝对力量?皇甫青用他的行动,给出了最铿锵有力的答案!
面对涂完仓促布置的第一道步兵防线(一个千人队),皇甫青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复杂的战术机动。他只是一举手中那杆通体黝黑、唯有枪尖一点寒光的丈八长枪,发出了一声简短的、却让所有“乌锥军”热血沸腾的怒吼:
“乌锥军——!”
“破阵——!!!”
“轰——!!!”
黑色的钢铁洪流,没有丝毫减速,以最蛮横、最霸道的方式,径直撞上了胡人的步兵圆阵!
仅仅两个呼吸之间!
是的,只有短短两个呼吸!胡人最前排的盾牌手和长矛兵,就像被滔天巨浪拍碎的沙堡,瞬间就被这无可匹敌的冲锋撞得四分五裂!铁蹄践踏,长枪穿刺,黑色的骑士如同死神挥出的镰刀,在胡人阵中犁开一道宽阔的血肉通道!第一道防线,溃!
没有丝毫停顿,黑色的洪流速度不减,毫不停歇地撞向了由涂完亲自督战、由骑兵与步兵混合组成的第二道防线!这里,是胡人中军最后的屏障。
真正的硬仗,此刻才开始。涂完也是胡军中有名的悍将,他指挥部下拼死抵抗,双方骑兵对冲锋,步兵缠斗,战况瞬间进入白热化。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战斗激烈而残酷,足足持续了约两炷香的时间,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但黑色的箭头仍在一点点向里凿进。
就在这僵持时刻,皇甫青接到了新的急报。
“将军!敌军左右两翼的步兵方阵,正在向我军侧后合围过来!意图形成包围!”传令兵声音带着焦急。
皇甫青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慌乱。他早就料到拓跋该会有此一招。他抬眼望了一眼远处那面耀眼的金色王旗,以及王旗下隐约可见的拓跋该身影,眼中寒光一闪。
“吹号!变阵集结!”
独特的汉军号角声响起,穿透震天的喊杀。正在与胡军缠斗的“乌锥军”骑士闻声,如同演练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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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遍,迅速摆脱各自对手,向皇甫青的大旗方向靠拢。短短时间内,约有五到八百最精锐的骑兵重新在皇甫青身边汇聚成一个更为紧密、更具爆发力的突击锋矢!
这一切,都被阵后的涂完看在眼里。他冷笑一声,以为汉军骑兵力竭,想要集结突围。“想走?没那么容易!亲卫队,随我来,截住那汉将!”他自恃勇武,竟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亲卫骑兵,迎着皇甫青重新集结的锋矢阵正面冲来,意图一举斩杀汉军主将,锁定胜局。
两军主将,在乱军之中,正面相对!
涂完手持一柄沉重的长柄战刀,吼叫着劈砍而来,气势汹汹。而皇甫青,只是沉默地端起那杆黑沉沉的骑枪,人马合一,将速度提升到最后!
电光石火之间,两马交错!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兵器碰撞声。只有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响,以及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只见涂完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竟完全落空。而皇甫青的黑铁长枪,如同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从涂完铠甲最脆弱的颈侧缝隙刺入,透颈而出!巨大的冲击力将这位胡军大将直接从马背上挑飞,重重摔落在尘埃之中,生死不知!
主将瞬间毙命!胡军第二道防线上的士兵目睹此景,魂飞魄散!
“涂完将军死了!!”
惊呼声如同瘟疫般蔓延。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乌锥军!随我直取敌酋!”皇甫青拔出血淋淋的长枪,甚至没有多看涂完的尸体一眼,枪尖直指远处那面金色的王旗!
黑色的锋矢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以皇甫青为最尖锐的矛头,瞬间洞穿了已然混乱的胡军第二道防线,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开凝固的油脂,朝着拓跋该中军核心——那仅剩的近千亲卫——发起了最后的、雷霆万钧的突击!
这一次,再也没有成建制的部队能阻挡在他们面前。皇甫青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化作索命的黑芒,所向披靡,当真如天神下凡,无人能挡其一合!黑色的铁骑在他身后汹涌澎湃,气势如虹,直逼那面象征着胡军最高统帅的金色王旗!
眼看那杆恐怖的黑色长枪和那面越来越近的“皇甫”将旗,拓跋该脸上惯有的骄横与残忍终于被无边的惊恐取代。他清晰地看到了皇甫青冰冷面甲后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杀意的眼睛,那目光,让他如同坠入冰窟。
“挡住他!快挡住他!”拓跋该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但一切已经太迟了。黑色的死亡洪流近在咫尺!
“保护大汗(将军)!”左右亲卫惊恐万状,再也顾不得阵型,一拥而上,有的试图上前阻拦,更多的则是裹挟着面如土色的拓跋该,调转马头,向着战场侧后方没命地逃去!那面耀眼的金色王旗,也随之狼狈歪斜,向后倒卷。
主帅溃逃!
这个景象,比任何战鼓和号角都更具冲击力。原本就在苦苦支撑、因中军遇袭而军心浮动的胡军各部,看到王旗后退,最后的战斗意志轰然崩塌。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庞大的胡军瞬间陷入了各自为战、甚至争相逃命的极端混乱之中。
而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之时——
战场东侧的地平线上,烟尘再起!一面崭新的、巨大的“姚”字将旗,如同旭日般跃出地平线。紧接着,是更多如林的旌旗,以及无数奔腾的战马!
姚副将率领的三千汉军精锐枪骑兵,经过一夜半日的强行军,终于在决定性的时刻,赶到了战场!
他们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进行完整的全军集结。前锋部队在看到胡军溃乱景象的瞬间,就在姚副将的令旗指挥下,如同饿虎扑食,直接朝着已经失去指挥、乱成一团的胡军侧翼,发起了排山倒海的冲锋!
前有皇甫青黑甲骑兵中心开花、直捣黄龙,侧有姚副将生力军雷霆一击,主帅拓跋该临阵脱逃……胡军,败局已定!
(本章完,约3200字)
9. 第九章 长乐凯旋
永平四年,秋九月,本该是京城最平常的时节,无节无庆,唯有天高云淡,凉风渐起。然而这一年的九月,整座长乐城却沉浸在一片罕见的、近乎沸腾的喜庆之中。
晨曦微露,这座屹立于大陆中央、坐拥山河形胜的巍峨帝都,便已苏醒。高达数十丈的城墙如巨龙盘踞,其上旌旗招展,猎猎作响。自西门始,一条以净水泼洒、黄土垫道的宽阔御道笔直延伸,两侧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与森然的甲士填满。数以十万计的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盼,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与自豪。他们之中,许多人或许说不出朔中、河西具体在何方,但他们知道,那里曾有胡骑肆虐,边关年年告急,而如今,王师已奏凯歌。
御道两侧,每隔五步,便有一名金甲禁军持戟肃立,甲胄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冷冽而庄严的光芒,从城门一直排到视野尽头,形成两道沉默而威严的金色长城,将沸腾的民意与庄严的礼仪分隔开来。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尘土与人群特有的温热气息,混合成一种盛大节日般的氛围。
时间一点点迫近巳时。远处,官道的尽头,烟尘渐起,继而化为一道沉稳推进的黑色潮线。没有急骤的马蹄,没有喧嚣的呼喊,只有一种沉重、整齐、蕴含着无边力量感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如同大地的心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为笼罩天地的低沉轰鸣。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几乎被风沙洗褪了颜色、边缘破损却依旧牢牢擎着的玄色大纛,旗上绣着一个笔力遒劲的“赵”字。旗下,一位老将军端坐于战马之上,未着华丽铠甲,仅是一身磨损严重的玄色常甲,肩吞兽首已有磕碰痕迹,面色黧黑,风霜刻满眉宇,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却又似蕴藏着塞外的风雷。正是征西大将军、朔中河西经略使赵珩。
在他身后,是看不到尽头的军队。队列整齐划一,步卒持枪,骑兵控马,虽经长途跋涉,人人面带疲色,甲胄兵器上甚至可见未及擦拭的暗红血垢与劈砍痕迹,但那股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那股沉默行军中透出的凛然不可犯的意志,却让所有喧哗的百姓下意识地屏息,继而爆发出更热烈、更崇敬的欢呼!
大军行至距西城门约五里处,御道中央,早已设下香案仪仗。最引人注目的,是停驻于香案之后的一辆巨辇。此辇以金丝楠木为体,通体镶嵌美玉、螺钿,勾勒出云龙山海纹样,华贵异常。辂车以六匹毫无杂色的雪白骏马牵引,车身宽大稳重,四周垂挂着绣有日月星辰、十二章纹的繁复旌旗与华盖,角悬鸾铃,微风过处,清音泠泠。整个车驾雄伟堂皇,行进极缓,尽显天子威仪。
看到御辇,老将军赵珩抬手,身后绵延的军阵如臂使指,齐刷刷静止。他翻身下马,动作因长年戎马而略显僵硬却异常沉稳。他独自前行数步,走至香案前,面对那代表天子的玉辂,单膝跪地,甲叶与地面青石相触,发出一声清脆铿响。
他从怀中郑重取出一物,双手高擎过顶。那是一枚青铜铸就的虎符,兽身已被摩挲得温润,却在秋阳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正是三年前陛下亲授,许他专征之权的信物。
“臣,赵珩——”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异常清晰浑厚,穿透了广场上隐约的风声与人潮余韵,“奉旨讨贼,历时三载又三月,幸不辱王命!今朔中、河西两郡之地已复,胡虏远遁,边陲暂安。臣,缴旨复命!”
声落,偌大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那枚高举的虎符,与跪地将军挺拔如松的背影。
玉辂之上,珠帘轻响,被内侍缓缓掀起。一位身着明黄十二章纹龙袍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车辕之前。他身形高大,面容英俊而线条冷硬,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寒潭,眉宇间凝着常年居于至尊之位积淀下的深沉与威压,正是当今天子。他的目光掠过赵珩手中虎符,扫过远处那沉默如山的得胜之师,最后落回赵珩风尘仆仆的脸上。
短暂的寂静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军辛苦了。三年浴血,收复山河,功在社稷。”他略一抬手,“且与朕同行,共赴长乐。”
“臣,谢陛下!”赵珩再拜,起身,将虎符交予趋步上前的中常侍。自有内官牵来早已备好的骏马,马饰华美。赵珩与同样被皇帝点名、从后军赶至前列的朱峻对视一眼,翻身上马。朱峻今日亦换了朝会便服,虽无甲胄在身,但挺直的背脊与锐利的眼神,依旧透着武将特有的精气神。
皇帝御辇缓缓启动,六马迈着庄严的步伐在前。赵珩、朱峻二人落后半个马身,紧随其后。再之后,是解甲卸刃、仅着军袍的亲卫仪仗,以及浩荡凯旋大军的先锋代表。队伍以一种缓慢而威严的节奏,穿过那由金甲、人群与欢呼构成的漫长通道,驶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喧嚣的、幽深如巨兽之口的帝都西门。
门洞深深,光影斑驳。穿过城门的那一刻,仿佛从阳光炽烈的塞外骤然踏入另一个世界。眼前豁然开朗,是长乐城内笔直如矢、宽阔无比的朱雀天街,直通远方云雾缭绕间的宫城。街旁楼阁林立,彩绸飘扬,更多的百姓拥挤在两侧坊墙、窗口,欢呼声浪更高。
队伍的核心,并未在宫城外停留。御辇径直驶过护城河上的汉白玉拱桥,穿过层层宫门,最终抵达帝国的心脏——长乐宫。宫阙万间,殿宇巍峨,飞檐反宇,钩心斗角,在秋日晴空下展现出无与伦比的恢弘与压迫感。这里是权力的巅峰,是荣耀的顶点,亦是无数明争暗斗的旋涡中心。
朝会大殿名为“宣政”,坐落于三重汉白玉须弥座之上,重檐庑殿顶,琉璃瓦在阳光下流淌着金色的光泽。此时,殿门洞开,文武百官早已按班次肃立等候。文官绯紫,气象肃穆;武将虽卸甲易服,但那份杀伐之气,仍隐隐与雕梁画栋的奢华殿堂形成微妙对峙。
皇帝自御辇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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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上玉阶,径自登上那高高在上的鎏金盘龙宝座。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在武将班列最前方那两个熟悉又因风霜而略显陌生的身影上略微停顿。
赵珩、朱峻已立于武臣之首,身着崭新朝服,蟒纹玉带,气度沉凝。三年沙场砥砺,洗去了些许京华的圆熟,却淬炼出更为内敛而坚硬的气质。
大殿内,香烟袅袅,静得能听到铜鹤中漏刻的滴水声。所有人,包括刚刚还沐浴在万民欢呼中的得胜统帅,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决定荣耀与权柄归属的一刻。
皇帝右手微抬,甚至无需言语。
一名身着深绯官袍、面容清癯的侍郎官手捧明黄云纹诏卷,稳步从御阶之侧走出,立于丹陛之前,面向群臣。他缓缓展开诏书,声音清越而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空旷深邃的大殿之中: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承洪绪,统御万方,夙夜惕厉,惟思靖边安民。今西陲奏凯,捷音达于彤庭,实赖将士效命,将帅宣劳。功懋懋赏,国之彝典,兹特颁明诏,以彰殊勋……”
诏文辞藻古雅,意蕴深远,一字一句,宣告着对这场持续三年、影响国运的战事之盖棺定论,也决定着无数人未来的命运轨迹。
赵珩晋为朔西节度使,授旌节,总摄河西、朔中军事,兼领河西营田使以筹边饷。民政仍归州郡,刑名钱粮皆须与刺史会衔。封武威郡公,食邑二千户,赐金带、鞍马、铁券。不允开府,不图形凌烟。
朱峻擢为禁军都督同知,兼领左骁卫大将军,总统京城东、南九门及皇城外围戍务。封蓝田县侯,食邑一千二百户,赐玉带,朔望入参机务。然禁中直卫、羽林亲军,仍由朕亲辖。
诏书中段,及于皇长子、晋王:“晋王李镇,国之屏藩,督饷转运,克勤厥职……加开府仪同三司,增岁禄万石,赐九旒冕服、金辂。宜加深思熟虑,赞襄枢机,为诸皇子表率。”
诏书最后,是对其余将士的抚恤与后续封赏安排,承诺“凯旋之日,朕当亲御午门,行献俘饮至之礼”。
当侍郎官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缓缓卷起诏书,大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道道光柱,尘埃在其中飞舞。
赵珩与朱峻率先出班,撩袍跪地,声音在大殿中沉声响起:
“臣等,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大殿梁柱间隐隐回荡。凯旋的荣耀在此刻达到仪式上的顶峰,然而,所有深知庙堂之险的人也都明白,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两位手握重兵的新贵崛起,权力的棋盘,已在悄无声息中,被一只无形的手,再次拨动。
秋日的阳光照耀着长乐宫金色的殿顶,也照耀着殿内伏地谢恩的将领,和宝座上那位神色深沉难测的帝王。
(本章完,约3200字)
10. 第十章 秋狝阅子
河西捷报颁赏毕后三日,张砚、皇甫青因朔西节度使赵珩举荐,俱授禁军校尉,隶朱峻麾下。次日朱峻上表,言赵拓、赵宏、王霜诸将功勋卓著,宜加封赏,遂各授边镇将职,仍归赵珩节制。?同年十月,长乐城西郊上林苑旌旗蔽空。
这场秋狝大典,明为庆河西大捷、犒赏三军。至于更深处的用意,无人敢宣之于口,只在那几位重臣低垂的眼帘下、偶尔交换的余光里,如暗潮般无声涌动。
猎场依山临水,圈地数十里。羽林军甲光映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围作铁壁。中央明黄帷帐如云涌,左右分设诸王、功臣、百僚观礼之席。松脂、皮革与秋草的气息混着骏马的汗味,远处林深处隐隐传来兽群不安的躁动。
辰时正,号角裂空。?皇帝李淳策“墨玉狮子”徐入猎场高台。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眉目间积着二十余年御宇的深沉。今日赤色猎装,玄狐披风,平添几分秋日肃杀。
五位皇子戎装策马,随行于后。
长子李镇,二十八岁,蓄短髭,乘黄骠马。肩背绷如弓弦,目视前方,握缰的指节却隐隐透白。
次子李陵,二十有六,眉眼细长,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西域枣红马神骏异常,他闲闲挽着缰,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煌煌仪仗。
三子李慎,二十又三,面皮白净,额上已浮起薄汗。他几乎伏在马背上,十指死死扣住缰绳,指节发青。
四子李晟,二十有一,剑眉星目,肩宽背厚。河曲战马昂首奋蹄,人马皆透着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剽悍锐气。
幼子李毓明,刚满十九,身姿挺拔如雪后青松,容貌最肖其父,尤以一双眸子清亮温润。银灰“卷云驹”步履轻稳,举止间已褪去大半少年跳脱,唯余沉稳与收敛。
皇帝勒马高台,目光缓缓掠过。?“今日秋狝,一庆河西捷,二阅儿郎弓马。”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各展所长。围猎——始!”
号角再起,鼓声撼地。?围栏洞开,禁军呼喝驱赶,鹿、獐、狐、兔乃至黑熊自山林奔涌而出。猎场瞬间沸腾,烟尘蔽日。
李镇一马当先。黄骠马如箭离弦,他张弓搭箭,动作刻板如兵书图谱。“嗖!”箭中雄鹿颈项,鹿鸣倒地。四周喝彩声起。他勒马,向高台方向微颔,沉稳的脸上掠过一丝得色。
李陵却不急。率亲随游弋在战团边缘,专射他人惊扰、带伤逃窜的猎物。箭法刁钻,落点皆是咽喉、眼目等要害,效率极高。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未散,仿佛这场围猎不过是他闲庭信步的一局棋。
李慎最是狼狈。控马在空旷处转悠,瞄准一头獐子连发三箭皆偏。獐子受惊反冲,吓得他几乎坠马,幸得侍卫急射解围。他面红耳赤,在众目睽睽下愈发慌乱,最后闭目胡乱射出几箭,收获寥寥。
李晟的狩猎最为悍烈。他盯上一头人立咆哮的黑熊,竟不闪不避,策马直冲!在惊呼与战鼓声中连珠三箭,箭箭洞穿厚皮,最后一箭自熊口贯入!黑熊轰然倒地,他策马掠过,长矛顺势一捅,了结性命。这番悍勇赢得将门子弟与禁军将士最热烈、最由衷的喝彩。李晟横矛立马于熊尸旁,顾盼间豪气勃发。
李毓明的狩猎,则显得格外克制。他并未争先,只随在中军稍后位置,挽弓开箭,节奏平缓。目标多是獐、鹿之类寻常猎物,箭法准而稳,却无惊人之举。偶尔有狐兔从马前掠过,他引弓欲射,却又往往稍缓一瞬,任其窜入林中。唯有两次,当李慎的坐骑因附近喧哗而躁动、险些将主人掀落时,他才于间不容发之际射出两箭,一箭射杀扑近的野猪,一箭钉死草丛中昂首欲袭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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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随即又恢复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
高台上,皇帝李淳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幼子身上,看他控马从容、引箭克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而当视线扫过李镇时刻意的沉稳、李陵算计的微笑、李慎的窘迫、李晟的悍烈时,那目光又变得深不可测,平静如古潭寒水,映照万象,不露波澜。
围猎近两个时辰。午时将至,鼓歇角收。?各队人马携猎获汇聚中央。猎物堆积如山,最显眼自是李晟所猎黑熊,次为李镇的数头雄鹿。李陵收获最杂最多,李毓明的猎物中规中矩、不显不隐,李慎面前则寥寥无几,颇显寒酸。
内侍高声唱报猎获,每报一人,皆有相应喝彩或低语。?皇帝缓缓起身,走到高台边缘。?他没有立刻评判,也未当场赐赏。目光扫过五个儿子,扫过他们身后的猎物堆,最后投向远方层峦,沉默良久。
这沉默让喧腾的猎场迅速寂静。
“今日校猎,”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弓马之技,朕已亲见。”?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掠过诸子:?“镇,沉稳有法度。”?“陵,机敏善寻机。”?“慎,还需沉潜。”?“晟,悍勇锐进,是将才。”?最后,目光落在幼子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那么一瞬,语气温和了些:“毓明,行事有节,不急不躁。”
“狩猎已毕,”皇帝语气恢复平日的深沉威严,“诸位辛苦。稍事休整,未时正,于此赐宴。散。”
没有给任何人单独奏对的机会,径直结束了围猎。?五位皇子行礼退下。百官勋贵低声议论着散去。猎场暂复平静,唯余山风过林,松涛阵阵。
未时的赐宴,那象征性的分胙,方是真正寓意深远的时刻。
(本章完,约2900字)
11. 第十一章 市井说书
秋后回朝,对张砚与皇甫青而言,是难得的闲暇。
三年军旅血火,两个脾性相投的人,私交早已深厚。这日清风微凉,两人褪去官袍,寻了长乐城南一家临街的二楼雅间,叫一壶温酒,几碟小菜,听楼下说书。
媚阳如春,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仿佛真能洗净边塞的风霜。
皇甫青一身墨色常服,勾勒出颀长挺拔的身形。发髻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挺直的鼻梁。即便在这样放松的场合,他仍坐得笔直,眼神沉静,偶尔啜一口酒,目光落在楼下,却似乎并未真正沉浸在那市井的热闹里。
张砚则换了副模样。褪去军装,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悬着一枚温润玉佩。本就生得俊朗,此刻更衬得面如冠玉,活脱脱一位从画里走出来的矜贵公子。与皇甫青的沉静不同,他斜倚着栏杆,手指间把玩着一只空了的酒杯,神态慵懒,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偶尔还会对楼下说书人的桥段评点两句,显得格外放松。
楼下大堂中央,有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上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说书先生,正醒木一拍,声若洪钟,讲述着本朝开国前那段距今已一百五十余年的神话往事。
“话说前朝末世,奸佞当道,贪腐横行!四海之内,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死者十之五六啊!”老先生声音苍凉,将众人的思绪拉回那个黑暗的年代,“这人死得多了,枉死之气积聚,天地失了平衡,许多古早年间被压制的魑魅魍魉、山精野怪,便都冒了出来!”
“北海之滨,有渔民曾亲眼所见,波涛之中,浮起山岳般巨大的玄龟!龟背之上,竟驮着一艘前朝样式、早已破败不堪的巨舰,舰上尚有数十奄奄一息的活人!那玄龟通灵,将人送至岸边,便沉入深海,再无踪迹。此后,北海渔民皆奉此龟为‘镇海神君’,香火不断,祈求出海平安。”
他话音一转,语气带上森森寒意:“然则,北境之地,却有更凶之物!名唤‘啖魄’!此怪高可十数丈,青面獠牙,浑身靛青如尸,行走时不见双目,唯有口鼻处幽光闪烁!它昼伏夜出,能大能小,缩小时与常人无异,混迹人群,专寻那气血旺盛之人,吸其精气,啜其鲜血!更可怕的是,它麾下聚拢了无数因地府不收、怨气所化的小鬼,数以万计!所过之处,村庄城郭,鸡犬不留,化为死地!北境千里,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啊!”
堂下一片倒抽冷气之声。即便这是流传百多年的故事,听到如此具体的描述,仍让人脊背发凉。
“就在这人间如狱、妖魔横行之际——”老先生醒木再拍,声调陡然拔高,充满希望,“天降神人!”
“这位神人,出身不详,只知其身形异于常辈,伟岸近一丈(三米),立如松柏,行似龙虎!更奇的是,他周身常蕴淡淡明光,不刺目,却温暖,邪祟难近!此人生具神力,更怀慈悲心肠与惊世神术——可活死人,肉白骨!”
“然神人早年,虽见民间疾苦,却未悟自身使命,只凭医术游走四方,救死扶伤,活人无数。直至天下愈发崩乱,北境妖孽之气冲天,大小魔怪多如蝗虫,他才渐明,救人易,救世难!”
说书先生端起茶碗润了润喉,继续讲述那决定命运的一日。
“这一日,神人携其门下二十余位同样心怀苍生、各怀异术的弟子,行至北境东缘,一处名曰‘困龙潭’的古地。此地有一口奇井,井口并非砖石砌成,而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的巨大墨玉原石打磨而成,径逾丈余,古朴深邃,不知其年。井口之上,插着一柄剑。”
老先生眯起眼,仿佛亲眼所见:“那剑也是奇物,样式古拙,非金非铁,通体黝黑,布满锈蚀与尘土,仿佛与那墨玉井口融为一体,历经万载风雨。当地故老相传,此井此剑,乃天降锁龙之局,镇压着莫大凶邪。亦有预言:唯有天命所归、至仁至德之神人,方能拔此‘镇龙剑’,破石斩邪,涤荡四海,还天下太平!只是年深日久,知此传说者,已寥寥无几。”
“神人一行本为追寻一股异常凶煞之气而来,见此古井,便驻足察看。恰在此时,天色骤变!”老先生声音急促起来,“方才还是白日青天,转眼间黑云如墨,自四方压顶而至,云中电蛇狂舞,雷声滚滚如天崩!暴雨倾盆而下,那雨滴竟泛着诡异的暗红色,腥气扑鼻!”
“神人急令弟子退入井旁一座残破石亭避雨。几乎同时,另一队约十数人的‘商旅’也从雨幕中仓皇奔来,欲入亭中。神人目光如电,扫过那群‘商旅’,神色骤变!他低声厉喝,拉起身边几位核心弟子,竟不顾瓢泼血雨,要强行离开石亭!”
“为何?”台下有听客忍不住问。
“因为神人看得分明!”老先生须发皆张,“那哪里是什么商旅?个个尸气冲天,幻象之下,尽是狰狞本相——有颈断血流却行走自如的尸王,有身高三丈、青面獠牙的巨鬼,有胸口破洞、内脏可见却狞笑不止的妖人,更有三头六臂、指如钢钩的恐怖魔怪!这赫然是祸乱北境、凶名最盛的‘十二地支魔神’!”
“更可怕的是,随着血雨滂沱,四周山野林间,传来无边无际的窸窣爬行与鬼哭狼嚎之声!电光闪烁间,可见漫山遍野,影影绰绰,尽是行尸走肉、山精水怪、孤魂野鬼,数量之多,宛如鬼域大军降临,将那小小的困龙潭围得水泄不通!”
雅间上,一直沉默的皇甫青,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杯,目光专注地投向楼下。张砚也收起了慵懒之态,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好一个绝杀之局!”老先生拍案惊叹,“那十二魔神,分明是故意引神人至此绝地,借这困龙潭上古禁制与血雨大阵,要将其彻底灭杀!”
“神人虽惊不乱,一声爆喝‘大胆妖孽!’,声如九天神雷炸响!只见他身形凌空而起,悬于石亭之上,周身明光暴涨,煌煌如烈日当空,竟暂时逼退了扑来的血雨与鬼气!他那二十余位弟子亦非庸手,怒吼声中各显神通——有背生晶莹光翼,手持光剑凌空绞杀鬼物的;有身形暴涨至丈余,手持短矛画戟,如蛮荒战神般冲入鬼群,所向披靡的;更有精通道法符箓者,挥手间金色符箓如雨飞出,每一张触及鬼物便轰然炸裂,雷火交织,清出一片片空地!”
“然而,鬼物实在太多,杀之不尽!那十二魔神更是强悍绝伦,各展魔威,联手围攻神人。神人虽勇,激战之下,亦不免多处负伤,金光暗淡,鲜血染红衣袍。弟子们亦死伤渐增,被一步步逼退,离那墨玉古井越来越近,已是退无可退!”
说书先生语气沉痛,仿佛亲历那场惨战:“就在神人奋力格开一尊魔神的重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异变突生!”
“古井之旁,那被血雨浸透的泥地,猛然炸裂!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片、大如房屋的恐怖巨爪,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破土而出,直抓神人后背!这一击蓄谋已久,阴毒狠辣,神人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击中,护身明光溃散,鲜血狂喷!”
“未等神人缓过气,一柄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通体血红、缠绕无尽怨魂的长矛,如同来自九幽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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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一声,贯穿了神人的胸膛!”
“师尊!”堂下仿佛响起弟子们绝望的惊呼。
“眼看神人遭此重创,气息萎靡,从半空跌落,弟子们肝胆俱裂,拼命回援。然群魔岂会放过如此良机?攻势如潮,瞬间将神人及其残存弟子彻底逼至井口边缘,背后便是那深邃的古井与插着的朽剑。”
“众魔狞笑,以为胜券在握。神人半跪于地,手拄断戟,鲜血顺着战甲流淌,滴滴答答,落在那墨玉井沿,也落在那柄布满锈迹的‘镇龙剑’剑柄之上。”
老先生的声音在此刻压得极低,却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就在神人之血触及剑柄的那一刹那——”
“天地,骤然一滞!”
“风停,雨驻,雷熄,万鬼嚎哭之声戛然而止!”
“那柄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镇龙剑’,猛地爆发出无法形容的璀璨光辉!那光并非单一颜色,而是流转着七彩霞光,更有一条威严神圣的五爪金龙虚影,自剑身冲天而起,仰天长吟!龙吟之声震荡四海,驱散漫天血云黑雾!”
“紧接着,那整块巨大的墨玉井口,轰然震动,竟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玉色光柱,直冲云霄!光柱之中,那金龙虚影迅速凝实,鳞爪飞扬,头角峥嵘,一双龙目如同日月,俯瞰苍生!”
“在场的所有妖魔鬼怪,无论是低等行尸,还是强悍魔神,在这煌煌天威、无上龙气面前,皆如雪遇沸汤!胆小者魂飞魄散,当场化为飞灰;大部分被龙威震慑,僵立原地,瑟瑟发抖;唯有少数最为凶悍暴戾的魔神,在惊恐之后,竟激起凶性,嘶吼着试图攻击光柱与金龙!”
“而此刻,重伤的神人,却在那光芒滋养下,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胸口的血色长矛寸寸碎裂,他站起身,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光华万丈的‘镇龙剑’剑柄!”
“这一次,不费吹灰之力,长剑应手而起!”
“神人纵身一跃,竟跨坐于那五爪金龙的颈项之上!金龙长吟,承载着它的主人,与那残存的、激动万分的弟子们,迎向了扑来的群魔!”
老先生说到此处,已是满面红光,唾沫横飞,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那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神人持镇龙剑,乘五爪金龙,与十二魔神及其麾下无尽鬼军,在困龙潭上空血战了整整七天七夜!”
“最终,魔神之首伏诛!十二地支魔神,被神人亲手斩其三位!另有三位,被神人麾下悲愤交加、舍生忘死的弟子们联手击灭!余下六魔,胆气尽丧,溃逃入四海八荒,伺机而动。”
“经此‘困龙潭’一役,神人天命昭彰,手持圣剑,驾驭神龙,携大胜之威,开始横扫天下妖氛!在之后数十年间,他率领越发壮大的追随者们,南征北讨,将那逃窜的六魔神一一找出诛灭,平定四方祸乱,铲除奸佞,重整山河!”
醒木最后重重一拍,声震全场。
“至此,寰宇靖平,海内归一,百姓安居,再现太平!神人顺天应人,登基为帝,定国号为‘汉’,便是吾朝太祖——初代人皇,李载寰!‘困龙出井,神剑涤世,御龙腾霄,开我大汉!’”
“好!”
“彩!”
满堂喝彩声、掌声雷动,久久不绝。
二楼雅间,张砚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光彩流转,似是回味那神话中的波澜壮阔。他转头看向皇甫青,却见对方依旧沉静,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本章完,约3800字)
12. 第十二章 酒肆夜话
雅间里,烛火不知何时已被跑堂悄然换过新的。火光在铜盏里轻轻一跳,将壁上二人的影子骤然拉长,又缓缓收回,映得杯中残酒泛起温润的琥珀光泽。那光晕晃动着,竟有些像白日里说书先生口中困龙潭的水色。?酒已酣,夜渐深。
张砚搁下酒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渐起的万家灯火。长乐城的夜晚,远比白日更显繁盛,那一片煌煌光影之下,暗流涌动。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皇甫青以为他已醉得睡去时,才听见他低低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带着酒液浸泡过的沙哑:
“北门戍卫……是个极好的位置。”
皇甫青没应声,只抬眼看他。
张砚没看他,仍旧望着窗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我昨日路过北衙,见成都尉正在点校。”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成家这些年……枝叶愈发繁茂了。”
他终于转过脸,眼中酒意朦胧,却有一线不该出现在醉汉眼中的锐利清醒:“田相府前那对石狮子,听说还是成家老太爷当年从岭南运来的整块青玉所雕。如今成校尉掌着皇城外三营,又是大殿下亲舅……这狮子,怕是越蹲越稳了。”
这话说得隐晦,却字字千斤。
皇甫青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王太傅近来常去城东大慈恩寺礼佛。”张砚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了些,“寺里那株百年菩提,今年花开得格外盛。我父亲前日下朝后去拜访,回来说太傅谈起《盐铁论》,对大殿下‘重农抑商、统制钱粮’的奏疏,很是赞赏。”
雅间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这长安城啊……”张砚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叹息,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看似棋盘方正,可每一条纵横之间,都藏着看不见的沟壑。一步踏错,不是落入这个局,便是跌进那个坑。”
他忽地倾身向前,手肘抵在桌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在门禁之处,拦下的每一辆车、验过的每一块腰牌,看似按章办事,实则都是在划界。”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玉雕狮子的主人、礼佛听经的太傅……他们的车马印信,你验与不验,如何验,都不是小事。”
他盯着皇甫青,眼中那点醉意早已消散无踪:“张家管着铸币,朱家掌着禁军,赵大将军刚带着河西的军功回来——在有些人眼里,这三家站在一起,本身就是一杆旗。你我现在站在北门,就是这杆旗最前头的穗子,风往哪儿吹,穗子先动。”
“你可知……”张砚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却字字如冰,“前朝有位城门郎,某日宵禁,恰逢太傅车驾晚归半刻。他开了门,三日后调任岭南;他没开门,三个月后,也去了岭南。”
“区别只在于,”张砚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开门的那个,死在赴任路上;没开的那个,死在任所第二年春天。”
话音未落——
“笃。笃。笃。”
三声短促、清晰、带着金石之音的叩击,硬生生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是皇甫青的手指。食指与中指并拢,骨节分明,在坚硬的楠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却异常坚定地叩了三下。
声音不大,落在此时,却如惊堂木炸响。
张砚喉头猛地一哽,像被人猝然扼住。他张着嘴,后续的话全部噎在胸腔里。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起的红潮迅速褪去,瞬间浮上一层懊恼的苍白。酒意在这一刻醒了七八分,冷汗悄悄爬上脊背。
他立刻闭口,眼神倏然变得警惕,猛地扭头扫向雅间紧闭的格扇门,又侧耳倾听楼下动静,生怕方才那几句隐喻已隔墙有耳。
屋内死寂。唯有楼下酒客们模糊的谈笑,伙计遥远的吆喝,像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
皇甫青已收回了手,神色依旧沉静如水,仿佛刚才那带着警告意味的叩击并非出自他手。他甚至没有看张砚,只是垂眸,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酒,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良久。
就在张砚以为对方会开口训斥自己失言,或干脆沉默以对时——
皇甫青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张砚正死死盯着他,恐怕都会错过。但那点头的意味,却沉重无比。不是赞同他的失态,而是……认可了他话里那些未尽之意。
这一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张砚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沉得更深,却也奇异地安定了几分。他明白了——眼前这位看似刚直不阿的武将,对那些玉雕狮子、菩提花开背后的派系脉络,看得远比旁人以为的要清晰。皇甫青知道他们是朱峻的人,知道朱峻是五皇子党的核心,更知道他们这些“新贵”被陛下摆在台前,本就是制衡大皇子一党的棋子。
而刚才那三声叩击,不是否认,而是警告:这些话,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就是祸。
皇甫青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张砚复杂难言的注视。他没有解释,没有宽慰,只是伸手,拿过那壶已温得恰到好处的酒,缓缓倾注,将两人面前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满。
清亮的酒线注入杯中,声响细碎,却奇异地将空气中那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冲开了一道缝隙。
他端起自己那杯,向张砚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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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需道歉,无需赘言。既然身在局中,便要做好棋子的本分——该看的时候看,该听的时候听,该沉默的时候,一字不多。
张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后怕与明悟,也端起酒杯。两只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叮”一声脆响,清越悠长,盖过了所有未尽之言。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灼热一线,却也将某些更灼人的东西,暂时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未再提朝局,只偶尔说起军中旧事,或点评几句方才神话里的细节。酒一杯接一杯,菜渐渐凉透。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盛,长乐城的夜,正展现出它最活色生香,也最扑朔迷离的一面。
窗外更鼓隐约传来,夜已深沉。
张砚扶着桌沿,有些摇晃地站起身。他按了按太阳穴,酒意仍在,神智却已清明许多。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朝皇甫青拱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公子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些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认清了棋盘位置后的清醒,也是踏入漩涡中心前的最后一点轻松。
“今日……尽兴。”他笑道,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交谈从未发生,“改日若有闲暇,皇甫兄务必赏光,来我府中小聚。舍下虽无珍馐,却藏了几坛不错的陈酿。”
皇甫青也随之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抱拳还礼,答得简单干脆:“一定。”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虚伪的推辞。两个字,便是承诺——既是私交的延续,也是在这盘大棋中,彼此心照不宣的同盟。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笑里,有共同听过一场神话的默契,有交换过身世往事的坦诚,有触及凶险朝局的警惕,更有此刻认清了各自位置后,那种“既然都在同一片浪里沉浮”的觉悟。
许多话,不必再说。
许多事,已然不同。
张砚先行一步,脚步略浮地下楼去了。皇甫青站在雅间窗边,看着那道天青色的身影融入楼下街市明明灭灭的灯火人流中,逐渐远去,直至不见。
他独自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墨色外袍,仔细穿好,抚平每一处褶皱。然后下楼,结账,步入长乐城深沉的夜色里。
他的步伐很稳,背脊很直,一如他来时。
只是无人知晓,那平静的面容之下,方才酒肆中的一番神话、一番隐喻、一番警告、一番点头,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已让潭底深处的波澜,悄然改变了涌动的方向。
长夜漫漫。
这帝都的棋局,人人皆在盘中。而执棋的手,或许不止一双。
(本章完,约2250字)
13. 第十三章:冰隙微光
一、宫城雪隐
永平四年的秋天,在凯旋的喧嚣与暗涌的朝议中悄然流走。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些。方才进得十一月,细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给这座千年帝都覆上了一层似有还无的薄纱。雪是极细的,不像北地那种鹅毛般铺天盖地,倒像是谁在天穹之巅筛着玉屑,绵绵密密,不疾不徐。巍峨的城楼、林立的坊市、纵横的街衢,都在一片静谧的飘洒中朦胧了轮廓,平添了几分平日难得的柔婉与空灵。
帝都的心脏——长乐宫,静卧在这片细雪之中。
宫阙万间,重檐叠宇,朱墙金瓦被素白轻轻掩去锋芒,宛如琼楼玉宇自云端垂落人间。最前方的宣政殿肃穆庄严,琉璃瓦上积了薄雪,映着黯淡天光,流转着一种冷冽而温润的光泽。这里是帝国运转的中枢,每日晨昏,文武百官从此门进出,奏章如雪片般飞入,诏令如春雷般传出。然而今日,殿前广场上空无一人,连平日戍守的禁军也缩到了檐下,呵着白气搓手取暖。
殿后两道深沉的宫门宛若巨兽静伏,鎏金门钉在雪光中泛着幽暗的光。门内便是禁苑深处,后宫所在——那是一片凡人不可窥视的禁地,住着这天下的主人和他的妃嫔、子女、内侍。红墙之内另有乾坤,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太液池、蓬莱岛、沉香亭……每一处都有说不尽的故事。
此刻,禁苑西北角的紫阳殿上空,几缕青烟正自殿宇的檐角悄然升起。
那烟很特别,不是寻常取暖烧炭的灰白烟气,而是泛着淡淡青紫色,袅袅地、静静地,融进漫天飞舞的雪幕里。烟柱细而直,仿佛有谁刻意控制着火候,不让它散乱。偶尔风来,烟气才稍稍倾斜,在殿宇上空划出几道若有若无的痕迹,旋即又恢复笔直。
紫阳殿并非后宫主殿,位置偏僻,平日里少有人至。但近半年来,此处忽然成了禁地中的禁地。殿外增派了三层守卫,皆是皇帝亲信的内卫,连品级最高的嫔妃未经宣召也不得靠近。有传言说,陛下在殿内设了丹房,请来了终南山、龙虎山的几位真人,日夜不休地炼制着什么。
雪落无声,烟霭无形。
整座宫城在雪与烟的笼罩下,仿佛一幅正在徐徐渲染的淡墨长卷,亦真亦幻,遥远得不像人间。那青烟日复一日地升起,仿佛在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酝酿、发酵。宫人们私下耳语,说陛下近来早朝渐少,奏章多交由中书门下处置,自己则常在紫阳殿一待就是整日。几位老臣曾在御书房外跪谏,却被温和而坚定地劝回——陛下只说“朕自有分寸”。
在长乐宫的北侧,毗邻皇城的崇仁坊内,矗立着百余座府邸。这些宅院的主人,或是亲王郡王,或是一二品大员,或是开国功臣之后——他们是这个帝国内绝对的核心,手握权柄,影响着千万人的生死荣辱。
坊内道路宽阔整齐,府邸门庭深浅不一,但都透着股威严气度。朱门铜环,石狮守户,高墙内隐约可见飞檐斗拱,古树参天。平日里,这里车马往来不绝,但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肃静,连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显得克制而规矩。
在较西、比较靠边的位置,紧挨着宫墙与西山余脉相接之处,一座大宅占地颇广。它的规模明显超出了周边许多府邸的规制,甚至依着缓坡山势而建,后院直接与西山园林融为一体,引活水入园,垒石成山,气派非凡。门匾上两个鎏金大字在雪光中依然醒目:
“田相府”。
此时已近子夜,田相府深处一座三层阁楼的顶层,窗隙间仍透出微光。
窗扉紧闭,室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灯焰如豆,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角落炭盆泛着暗红的光,将人影投在四壁书架上,摇曳如鬼魅。一个男子负手立于窗前,透过琉璃窗格望向外面飘洒的细雪。他身形挺拔,着暗紫色常服,腰束玉带,虽只是背影,却自有一股端凝沉稳的气度。
正是当朝相国田敬之之子,现任吏部侍郎田恒。
雪光映着他半边脸庞,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许久,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除文房四宝外,只摆着一只紫檀木匣。那匣子不过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锁扣处嵌着一枚暗绿色的玉片。
田恒从怀中取出一枚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旋。匣盖弹开,露出内里铺着的黑色丝绒,上面只放着一张二指宽的便签。
纸是寻常的竹纸,字却极小,用极细的狼毫写成,密密麻麻挤满纸面。田恒就着炭盆的微光,一字字读去。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唯有眉心在读到某处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便签不长,他看了三遍。
然后走到炭盆边,将纸片丢入其中。火焰“嗤”地一声窜起,贪婪地舔舐纸页,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黑、化作灰烬。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那些秘密便永远消失在世间。
田恒没有立刻离开炭盆。他盯着那堆渐渐暗下去的灰烬,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左右踱步,脚步很轻,踩在厚绒地毯上几乎无声,但从那略显急促的节奏中,能感觉到他内心的不平静。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终于,他停步,走到墙边拉动一根丝绳。丝绳连着楼下某处的铜铃,但设计精巧,并无铃声传出。片刻,楼梯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青衣内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垂手侍立。
“让韩七来。”田恒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内侍躬身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约莫一盏茶工夫,一个身形瘦削、面容平凡的中年男子走进阁楼。他穿着相府低级护院的服色,走路时脚步轻得像是飘,进来后也不说话,只静静站着,仿佛融入了墙角的阴影里。
田恒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密信,递给韩七:“老规矩,送到朔中‘药铺’。沿途所有驿点,换马不换人。”
韩七双手接过,贴身藏好,躬身一礼,转身下楼,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田相府西侧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关上。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奔出,马上骑士裹着灰色斗篷,伏低身子,沿着坊间小道疾驰而去。至坊门,守卒验过腰牌放行,黑马便如离弦之箭,冲进漫天风雪之中。
方向:西北。
那里是万里之外的朔方道,边关重镇朔中城所在。
马蹄踏碎积雪,在长安街巷留下一串转瞬即逝的蹄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骑士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阁楼上,田恒依然站在窗前。
他推开一道窗缝,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远处,紫阳殿方向的青烟还在袅袅升起,在灰白的天幕下,那抹青紫显得格外刺眼。
“炼丹……”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好啊,炼吧。”
窗扉合上,将风雪隔绝在外。
炭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了。
如此又过了半月,腊月十五,连阴了三日的长安城,终是放晴了。
天色是那种冻透了的青白,阳光淡得几乎没有温度,却将曲江池面尺余厚的冰层照得一片澄明。岸上残雪未消,衬着几株老梅虬劲的墨枝,那点点初绽的淡绿花瓣,在无边素白中显得格外清寂。
池畔新设了冰嬉场,原本是年节里供宗室贵戚玩乐的处所,今日却只见寥寥数人。五皇子李毓明披了件玄青色的狐裘,未戴冠,只以玉簪束发,立在岸边看着内侍们布置场地。他身后跟着三名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皆是一身劲装,正低声说笑着什么。
马蹄声自西面官道传来。
三骑并辔而来。当先是张砚,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外罩着银灰斗篷,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跳脱;左侧皇甫青依旧是墨色劲装,外披玄氅,眉目沉静;右侧那人年纪稍长,约莫三十上下,面庞被朔西的风沙磨出了粗粝的轮廓,眼神却亮得锐利——正是赵珩的侄儿,朔西军前锋营都尉赵拓。
三人至岸边下马。赵拓的目光先扫过冰面,又掠过岸上那几株绿萼梅,最后落在五皇子身上。
“末将等参见殿下。”三人行礼。
李毓明转身,脸上浮起温润的笑意:“不必多礼。今日请三位来,一者是年关将近,慰劳边塞将士寒苦;二者是这冰嬉场新设,总得有几个真正见过风雪的人来试试,才不算辱没了这片冰。”
话说得客气,却将“边塞”与“长安”轻轻划了一道线。
张砚笑着应和:“殿下体恤,臣等却之不恭。只是这冰上玩意,怕是要出丑了。”
“出丑又何妨?”李毓明亲手接过内侍递来的冰鞋,“在边关刀头舔血的人,还怕在冰上摔几跤么?”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赵拓。
冰鞋分发下来。赵拓接过那双特制的军靴底冰刀,指腹在锋刃上轻轻一拭——开过刃的。他抬眼,正对上五皇子含笑的眸子。
“都尉惯在沙地驰骋,这冰上可还稳当?”李毓明问。
“沙会陷蹄,冰会打滑,都是要命的玩意儿。”赵拓系紧鞋带,起身试了试,“末将小心便是。”
四、金瓜散落
冰场划作三块。主赛场中央摆了只彩球——熟牛皮缝制,内填羽毛,在日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泽。东、西两侧各置青、玄二色球。
“今日不拘常例。”李毓明执金球在手,“三彩混战,得金球者胜。只是——”他指尖轻轻一旋,金球在冰面上滑出半弧,“这金球最滑,常脱手伤人,诸位小心。”
锣声一响。
起初还守着礼节,不过试探性的追逐。不过半刻,场子便热了起来。金球在五皇子杖下灵巧穿梭,几次险些被张砚截去,却又在最后关头滑开。皇甫青始终护在外围,不疾不徐,却总卡在最关键的传路线路上。
赵拓那队一开始便显出边军的悍气。三人呈楔形突进,不管球在谁手,只朝着金球的方向硬凿。冰刀刮起细碎的冰晶,在阳光下扬起一片迷蒙的光雾。
变故发生在一次争抢。
金球被张砚一杖击向场边,赵拓斜刺里截上,杖尖刚要触及球身——侧方一道人影骤然加速。
是五皇子。
他冲得太急,冰刀在转弯处猛地一滑,整个人失衡前扑。手中球杖脱手,杖头不偏不倚撞上金球。
“小心!”有人惊呼。
金球化作一道金线,直射赵拓面门。
电光石火间,赵拓侧身、仰头,金球擦着他颧骨飞过,狠狠撞在后方的冰柱上。
“啪嚓——”
牛皮裂开,数十点金光从破口迸溅而出,哗啦啦洒在冰面上。
是金瓜子。宫造样式,圆润小巧,在冰上滚开一片细碎的金星。
场上一静。
李毓明稳住身形,看着满冰面的金瓜子,摇头轻叹:“可惜了。本想借此球彩头,赠与赵都尉作返程路上的酒资。”他抬眼,笑意里带着歉然,“这下倒散了。”
所有目光都落在赵拓身上。
那些金瓜子就散在他脚边,最近的一枚几乎贴着他的冰刀。捡,是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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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捡,是倨;若说上交,又显得太过刻意。
冰面反射着冷光,赵拓的脸隐在呵出的白气里,看不清神色。片刻,他俯下身。
一枚,两枚,三枚。
他只拾了三粒,摊在掌心,起身面向五皇子:“殿下厚赐,末将取三粒足矣。”声音平稳,“一敬天地,二敬袍泽,三敬……”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宫城方向:
“敬长安明月。”
李毓明眸光微动,随即笑开:“好。那余下的,便留给这曲江池的鱼龙吧。”
五、暖阁机锋
冰嬉罢,众人移至池畔的听雪阁。
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身寒气。羊羔酒在银壶里温着,酒香混着炭火气,暖得人骨头都有些发酥。
西壁悬着一幅《朔漠风雪图》。画的是河西大捷的场景:漫天风雪里,玄甲骑兵如刀锋般切入敌阵,当先一将挺槊跃马,虽面目模糊,但那身形气度,分明是赵珩。东壁则是一幅《曲江春宴图》,画中少年泛舟湖上,眉目清朗——细看正是五皇子。
两幅画,一塞外一长安,一风雪一春光,就这么无声地对峙着。
李毓明解了狐裘,只着月白常服,指了指南窗下的三盆梅:“今年暖得晚,倒是这几株梅应了景。”
一盆红梅,开得烈艳如血,是御赐的品种;一盆白梅,清冷素净,来自江南贡园;最边上一盆却是绿萼梅,花苞初绽,淡青的花瓣几乎与枝叶同色,在这满室华贵中显得格外寒素。
“这绿萼梅生在西山绝壁,花开最晚,香却最清。”李毓明执杯轻啜,目光落在赵拓身上,“像赵都尉,功成最晚,却名动长安。”
张砚在一旁笑着接话:“可不是?这满长安谁不知道,赵大将军有个侄儿,在黄沙渡带着三百人凿穿了突厥两千骑的侧翼。”
赵拓拱手:“末将不过是伯父马前一卒,侥幸未死,不敢比梅。”
“都尉过谦了。”李毓明放下酒杯,忽而问道,“听闻朔西有种‘沙棘’,果小味酸,却能固沙护土?”
赵拓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是。”他抬眼,“沙棘根能扎三丈深,风沙埋不死,旱上一年也枯不了。朔西的戍堡边上,都种这个。”
“若移来长安,可活?”
问题问得随意,像是闲谈。但阁内炭火噼啪一响,空气似乎凝了凝。
赵拓沉默片刻,缓缓道:“长安土沃水丰,沙棘来了,根怕是会懒。日子安逸了,反而失了在沙地里那股子拼命的精神。”
李毓明笑了,没再追问,只举杯:“有理。来,饮胜。”
六、冰窟独语
午后,众人渐散。李毓明独留赵拓,说是“池心冰窟鱼肥,都尉离京在即,尝个鲜再走”。
二人行至池心。那里凿了桌面大的冰窟,幽蓝的冰层下,墨绿色的湖水深不见底。内侍备好钓具便退至三十步外,冰面上只剩他们相对而坐。
李毓明亲手挂饵。御制的香饵掺了蜜和药粉,在水里能化出诱鱼的光晕。他将钓竿递给赵拓:“都尉惯用长枪马槊,这钓竿可嫌轻?”
赵拓接过:“杀人的家伙沉,取乐的玩意儿轻,本该如此。”
冰窟下的湖水幽暗,偶尔有细小的影子掠过,分不清是鱼还是冰屑的反光。钓线垂入水中,连涟漪都未激起。
静了很久。
久到远岸的人声都模糊成一片朦胧的背景。
李毓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被冰面的风一吹,几乎散在空中:
“三日前,有朔西故人托我问都尉一句话。”
赵拓握竿的手纹丝未动,只眼皮抬了抬:“殿下请讲。”
李毓明盯着冰窟下那片幽暗,一字字道:
“他问:黄沙渡那把火,烧的是谁的粮,暖的是谁的手?”
冰面下,一尾黑影倏然掠过,钓线轻轻一颤。
赵拓的指节微微收紧。他沉默地看着冰窟,看着水下那片混沌的黑暗,仿佛那里面藏着另一个世界。远处岸上,不知谁家婢女笑了一声,银铃似的,却更衬得此处的死寂。
“末将离京在即。”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坠了铅,“只知粮是朝廷的粮,手……是握刀的手。”
“握刀的手,也可能递炭。”
“那得看递炭时,”赵拓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李毓明,“另一只手握的是什么。”
四目相对。
冰面的反光在两人瞳孔里淬出细碎的寒星。风掠过池面,卷起一层薄薄的雪沫,又悄然散开。
李毓明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冲散了方才的紧绷。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冰面上。
是一枚玄铁扳指。毫无纹饰,通体哑黑,只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冷光。
“这扳指是旧年西山猎熊所得。”李毓明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润,“戴着射箭,不硌手,也不显眼。”
他的指尖在扳指上轻叩一下:
“都尉三日后西行,路上若见野物,或可用上。”
话音落,他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冰屑,转身朝岸边走去。玄青狐裘在素白的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
赵拓独坐冰窟边。
他低头看着那枚扳指。玄铁沉沉地卧在冰上,边缘凝了一层细霜。冰窟下的水幽暗如墨,钓线早已不再颤动。
许久,他伸出手,拈起扳指。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攥了一小块黑夜。
(本章完,约4220字)
14. 第十四章 酒痕剑影
三日后,春明门。
赵拓勒马回望。晨雾中的长安城宛如一座巨大的青灰色剪影,城楼檐角挂着冰凌,在初升的日照下缓缓滴水。这一去,又是千里黄沙,朔风如刀。
张砚与皇甫青并肩立于城门外。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尚未完全解冻的官道上。
“都尉此去,不知何日再会。”张砚递上一壶温好的酒,青瓷壶身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长安的酒,路上暖身。”
赵拓接过,拔塞仰头,烈酒入喉,一股热流直贯胸腹。他抹了抹嘴,笑道:“长安酒暖,朔西风硬。然酒喝多了,骨头会软。”
这话说得直白,却藏着边将的警醒。张砚听懂了,笑着摇头:“都尉这话,是在点我们这些京里人了。”
皇甫青只是抱拳:“保重。”
“保重。”赵拓还礼,翻身上马。缰绳将收紧时,他忽然侧首,对值守城门的校尉低语。那声音极轻,混在晨风里,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
“若见西山绿萼梅开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西山方向,那里云雾缭绕:
“托驿使捎片花瓣来。”
马鞭扬起,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蹄声嘚嘚,一人一骑穿过城门幽深的门洞,身影渐渐变小,最终融入官道尽头苍茫的雾气中。
城楼上,一道身影凭栏而立。
李毓明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黑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枚扳指——同样的玄铁,同样的毫无纹饰,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内侍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那扳指……”
“他收了。”李毓明截断话头,目光仍未离开官道尽头。雾气渐散,远山轮廓初现。他转身下城,玄青披风在石阶上扫过,留下一句吩咐:“传话给晋昌坊李记,三日后,会有人去改扳指的尺寸。”
“改小?”
“改小一圈。”
晨雾彻底散去,长安城从沉睡中苏醒。市井声、马蹄声、叫卖声,如常响起。春明门外,送别的二人目送烟尘远去,也转身回城。
无人知晓,就在这片寻常的晨曦里,有一根线已经悄无声息地抛出,越过千山万水,系向了朔西的风沙深处。
冰下的暗流,从来不在水面显露痕迹。
春深时节,帝都的时光在闲适中流走得格外轻快。转眼河开燕来,满城柳色染上新绿,蛰伏一冬的繁华在这暖风里恣意舒展。
城北,横亘万里的沧澜江正值水势丰沛时节。江面宽阔如海,日光照在粼粼波光上,碎成万千金鳞。上千艘货船、客舟、官舫穿梭往来,帆影如云,橹声欸乃,将南方的丝绸、瓷器、茶叶,北方的皮毛、药材、矿石在这天下枢纽处吞吐交汇。空气里混杂着河水特有的腥润气息、码头搬运夫的汗味、以及从船舱飘出的各式货品味道——茶叶的清涩、香料的浓郁、稻米的甜香,共同织成这座帝国都城蓬勃的脉动。
沧澜江南岸,紧邻最繁忙的码头,矗立着一座三层华楼——“望江阁”。朱漆立柱,琉璃瓦当,飞檐如翼,在这片以实用为主的码头区显得格外夺目。此阁专为城中显贵观赏江景、洽谈商事而建,寻常百姓只能遥望其巍峨轮廓。
此时二楼东侧雅阁“听涛轩”内,轩窗大开,江风裹挟着水汽与市声徐徐涌入。室内陈设精雅:紫檀木桌椅打磨得温润生光,多宝阁上摆着几件官窑青瓷,墙上悬着一幅《沧澜万里图》,笔力雄浑,似与窗外实景呼应。
窗前立着五人。
张砚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外罩的银灰鲛绡披风随意搭在椅背上。他斜倚窗框,右手拎着一只白玉酒壶,左手闲闲指向江心一艘正在卸货的巨舶,侧脸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瞧见那‘云州号’没?吃水这般深,定是装满了南洋的犀角珍珠。上月我听户部的朋友提过,光是这一船货的关税,就够养活一卫兵马半年。”他语气轻松,仿佛谈论天气,眉眼间却流转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对财富与权力脉络的敏锐直觉。
身侧半步处,皇甫青静静伫立。他依旧是一身毫无纹饰的墨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双手负后,目光平稳地掠过千帆竞发的江面,并未聚焦于某一处热闹。张砚指点江山时,他大多只是微微颔首,偶尔简短补充一二,声音低沉平稳:“云州大舶龙骨特殊,可御风浪,但转向稍钝。去岁水军督造曾仿其式样改造战船。”寥寥数语,便从商货跳至武备,思维之务实、言辞之简练,与张砚的跳脱飞扬形成鲜明对照。
其余三位年轻公子围坐在旁边的茶案旁,听得目不转睛,面上满是惊叹与向往。
居左者名唤陆文谦,年约十九,面容清秀,气质端雅,着一身合体的靛青色锦纹直裰,腰间系着青玉带钩。他父亲是都察院一位正五品的监察御史,虽非当朝显贵,却是清流言官,在朝中颇有清名。陆家家教甚严,文谦自幼熟读经史,为人持重守礼,今年秋闱在即,父亲虽未明言期许,但族中长辈都盼他金榜题名,延续门楣。此刻他虽端坐,身子却微微前倾——张砚口中那些与朝堂、兵部相关的故事与内情,对他这个即将踏入仕途的年轻学子而言,充满了现实的吸引力与值得琢磨的深意。
居中者叫做周子麟,年十八,面庞圆润,眉眼带笑,穿一身宝蓝色云纹织锦袍,领口袖缘以银线绣着精细的缠枝纹,腰间悬着一枚水色极佳的翡翠玉佩。他是江南丝绸巨贾周家的次子,其家族生意遍及南北,虽无功名,却富甲一方,与宫中采办、各路权贵皆有来往。子麟性情活络,见识颇广,因家中常需打点各方,他对人情世故、消息脉络尤为敏锐。此刻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耳朵却竖得老高,不愿错过张砚话中任何可能与生意、时局相关的讯息。
最右侧是沈知安,刚满二十,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中带着几分疏淡之气,穿着一袭料子上乘但式样简洁的月白色杭绸直身,通身无多余佩饰,唯发间一支素银簪。他父亲乃太常寺从四品的少卿,掌管礼乐祭祀,家学渊源中更兼通天文历法。知安自幼受庭训熏陶,不仅熟读经典,于星象历算、阴阳五行之道亦颇有钻研,养成了静默深思、观大局而少言细节的性子。此刻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似垂眸,余光却将阁中众人的情态尽收眼底,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着,仿佛在印证某个时令或气运的流转。
这三人皆是张砚偶然结识,性情也算投契。皇甫青回京后,偶尔随张砚参加聚会,他虽寡言,但寥寥数语间透出的边塞烽烟、战场谋略,对于从未踏出京畿的陆、周、沈三人而言,不啻于打开了另一个惊心动魄的世界。那些“玄而又玄”的夜袭、迂回、断粮、冰河血战,经由皇甫青平静无波的语气道来,反而更具真实可怖的冲击力。
此刻,张砚回身走到桌边,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笑道:“听听,文谦问战术,子麟问钱财,知安问天时。皇甫,你再说段‘玄’的,好叫我这三位贤弟彻底服气,心甘情愿认了我这大哥!”他语气戏谑,眼中却闪着光,显然乐见皇甫青那种沉默力量对寻常京华子弟的震撼。
周子麟立刻抚掌:“正是正是!皇甫兄,再讲一段吧!上次你说的‘雪夜绕营三百里’,我回去琢磨了半宿,画了张图,还是没想通那马队如何能悄无声息……”
陆文谦也点头,眼中充满求知的光彩。沈知安虽未催促,却也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显出凝神倾听的姿态。
皇甫青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掠过三人热切的脸庞,最后与张砚带笑的目光微微一碰。他沉吟片刻,江风拂动他额前一丝黑发。
“也罢。”他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将窗外浩荡的江声都压了下去,“便说段‘河西度之战’吧。”
三、沙场旧痕
这场战役,是张砚、皇甫青等一批年轻将领的成名之战,也是近些年来罕有的、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在京城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口中,此战早已被演绎得如同神仙斗法,玄乎其玄。如今经由亲身参与者张砚之口道来,虽褪去了那些虚幻的光环,却反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真实质感。
张砚一旦开讲,便是口若悬河,眉飞色舞。他将敌我态势、山川地理、乃至当日天色风向都描述得活灵活现,仿佛昨日重现。陆文谦、周子麟、沈知安三人听得屏息凝神,时而紧张握拳,时而舒气惊叹,完全沉浸在那千里之外的沙场烽烟里。
“……那胡将拓跋该号称勇冠三军,麾下皆是百战精锐,凶悍得很!但咱们汉家儿郎岂是吃素的?”张砚说得兴起,比划着手势,“尤其接战之时,哪里容得花哨缠斗?生死皆在瞬息之间!咱们这边一员骁将,只一个照面,长槊如电,噗嗤一声,便将那冲在最前的胡酋亲卫大将,穿喉而过!”
他说得斩钉截铁,气势惊人,仿佛汉军个个都有三头六臂之能,而胡骑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一直沉默旁听的皇甫青,听到此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额角似有黑线垂下。他默默端起茶杯,借饮茶的动作掩去面上那一点复杂的神色——那场恶战的惨烈与艰难,岂是这般轻松写意?
张砚眼角余光瞥见皇甫青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非但没收敛,反而眉梢一挑,冲着皇甫青的方向,用一种“你不懂其中精妙”的语气顺口调侃道:“哎,皇甫,这其中的关窍和气势,你这种闷葫芦怕是体会不深!”
皇甫青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张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暗道:是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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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干的我不懂,你亲历的你更懂。
尽管张砚的讲述充满了夸张与渲染,但陆文谦三人对皇甫青的钦佩之情却不减反增。他们心里透亮:张砚的故事精彩绝伦,听着过瘾;但皇甫青偶尔补充的只言片语,或一个微微摇头的细微表情,才更贴近那刀头舔血的真实。他们知道,这位沉默寡言的将军给出的判断,往往更为中肯实在。
因此,当张砚讲到最关键处——皇甫青亲率两千精骑,如一把尖刀般自侧翼悍然切入战场,于转瞬之间连续突破拓跋该部下层层堵截,击溃胡骑不下四五千众,更在万军之中一个照面便阵斩敌军一名赫赫有名的悍将,迫使其主帅大纛不得不向后移动,从而一举撼动敌方全军士气,可谓一锤定音——时,雅阁内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陆文谦听得双目放光,仿佛亲眼见到了那铁骑突阵、斩将搴旗的英姿;周子麟激动得连连拍案,恨不得自己当时就在军中;连沈知安也一改沉静,眼中流露出震撼与向往。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三人竟轮番向皇甫青敬起酒来,言辞间满是仰慕,俨然成了皇甫青的“小迷弟”。酒杯频频举起,气氛热烈酣畅。
酒过数巡,几人都有了七八分醉意。最不胜酒力的当属讲得最欢、喝得也最爽快的张砚,此刻已是脚步虚浮,起身时身子直晃,需得扶着桌沿才能站稳。酒量最好的自然是皇甫青,他虽仍坐得笔直,但细看之下,那双素来沉静锐利的眼眸,此刻也氤氲了一层淡淡的酒意,眼波流转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飘忽。
江风依旧徐徐,裹着酒香与未尽的故事,在这“听涛轩”内轻轻盘旋。
四、投壶赌诗
几人喝得兴起,不知谁提了一嘴:“我们来玩投壶吧!”
“好是好,却还不够好。”张砚扶着桌沿,眼中醉意与狡黠并存,“我提议,每人每轮投一支箭,若投不中壶口,便自罚一杯。连投五轮,谁喝的酒最多——”他故意拉长语调,手指在空中虚点一圈,“就罚他当众挨个打屁股!”
“好是好,却还不够好。”陆文谦接口,脸上浮起一抹与平日温文气质不符的诡笑,“听闻张将军不仅神勇,文笔亦颇不俗。若张将军投不中,除了饮酒,是否……还需即兴赋诗一首?诸位以为如何?”
“妙极!”
“就该如此!”
众人齐声叫好,唯张砚满脸苦涩。他此刻酒意上涌,看人都已重影,哪里还能作诗?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皇甫青。谁知皇甫青竟侧过身,专注地瞧着窗外江景,嘴角似有若无地噙着笑意,俨然一副“我也很想见识张兄才华”的模样。
游戏就此开始。
谁曾想,陆文谦、周子麟、沈知安三人似是暗中通了气,轮到张砚时,不是“不慎”碰了碰他胳膊,便是“好心”递箭时偏了半分。张砚本就脚步虚浮,接连五箭,竟无一中的。
“张兄,请。”周子麟笑嘻嘻递上满溢的酒杯。
张砚连饮五杯,喉间如火灼烧,眼前景物摇晃更甚。他想发作,可抬眼望去,连皇甫青都转回了身,一副静待好戏的从容模样。
“酒已饮尽,请张兄赋诗吧。”陆文谦温声催促,眼底却闪着促狭的光。
张砚不可置信地瞪向陆文谦——第一个开口催诗的,竟是此人!
他在心中暗骂一句“你这鳖孙”,面上却强笑道:“这个……诗需灵感,待我酝酿酝酿。”说罢便欲起身,“我先去更衣,回来必有佳句!”
众人哪肯放他遁走,七手八脚将他按住。周子麟与沈知安一边一个架住他胳膊,陆文谦作势要寻戒尺。张砚挣扎间被几人抬着,不知谁喊了声“一、二、三——”,竟当真将他面朝下、轻轻“顿”在了铺着软毯的地板上。
虽不痛,但这番当众被摆弄的滋味,让张砚又惊又羞,面皮发烫,连酒意都醒了两分。他连忙告饶:“想到了!真想到了!快放我起来!”
众人松手,张砚踉跄站起,拍了拍衣袍。说来也怪,经这一番笑闹折腾,方才那股昏沉眩晕之感竟散去不少。他走向窗边,春日晚风拂面而来,带着江水潮湿的气息。窗外,千帆静泊,暮云流转;屋内,好友笑闹,酒意微醺。一种疏朗洒然的情致,忽自胸中涌起。
他转过身,背倚轩窗,目光扫过众人期待(或看好戏)的脸,最后在皇甫青平静的注视下,朗声吟道:
“掷酒向青天,长歌带醉眠。?杯空揽明月,意懒卧春烟。?纵有千帆去,孤云自往还。?风来吹我醒,一笑落花前。”
诗句落定,满室忽然一静,皇甫青微微挑眉。
张砚迎着众人目光:
“如何?”??(本章完,约4860字)
15. 第十五章 北狩将行
永平五年五月的长乐城,宫墙外的海棠尚未谢尽,一道驿马驰报军报已如春雷炸响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
东北平卢道,松漠都督府境内。去岁雪灾的余寒尚未褪尽,今春粮秣调派又生龃龉,几个羁縻州的胡部终是扯起了反旗。万余部众攻陷两座边城,劫粮仓、夺军械,兵锋直指营州。乱势未成燎原,却如一根毒刺,深深扎进帝国东北的肌理,更刺破了朝堂表面那层温润的春色。
次日早朝,紫宸殿内沉滞如铁。
平卢节度使的军报静静摊在御案上,字里行间透着北地的烽烟与僵持。叛军据险,进剿胶着——八个字,便让满殿的呼吸都重了三分。
玉阶下,朱紫公卿的目光垂着,却在低垂的眼睑后无声游移。户部尚书王延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军报与他无干;御史大夫周维捻着胡须,目光在几位皇子空置的席位上逡巡;几位武将出身的勋臣则微微挺直脊背,眼中隐有跃跃欲试之色。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叩问:这柄代表天威的节钺,该悬于何处?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宰相陈峤。这位三朝元老持笏出班,声音沉缓如古钟:“陛下,平卢乱起,虽赖节度使进剿,然迁延日久恐失天威。老臣以为,当遣一员重臣持节督军,既可宣示朝廷决意,亦可协调诸方,速定乱局。”
“臣附议。”兵部尚书郑怀安随即出列,他是北地将门出身,说话间自带一股金铁之气,“然所遣之人,需熟知边情军务。臣举荐左骁卫大将军贺承恩,其镇守北境多年,熟知胡情,可堪此任。”
话音刚落,礼部侍郎徐阶便轻咳一声。他是江南士林领袖,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郑尚书所言固是。然此次乱起,多有粮秣不继、抚民失当之故。若纯以武将持节,恐失宽严相济之意。臣以为,当以文臣为主,武将副之,方显朝廷恩威并施之道。”
朝堂之上暗流渐起。文臣一脉多主张以文制武,而勋贵武将则暗自皱眉。几位皇子的舅家、门人更是各怀心思——这持节之人,无论文武,都将手握东北临时大权,更可能因此积累功勋,影响朝局平衡。
就在这微妙时刻,甲胄的铿锵声打破了沉寂。
四皇子李晟出班,单膝跪地,声音斩开殿中滞重的空气:
“父皇,儿臣请命,愿赴平卢!”
满殿目光刹那凝聚。去岁秋狝猎场上,那黑熊尸旁横矛立马的悍勇身影,仿佛与此刻殿中这道如山峦般的身影重叠。李晟甲胄未除,剑眉下星目灼灼,肩背绷紧如拉满的硬弓,连呼吸都带着战场的气息。
几位文臣交换了眼色——四皇子此举,打破了方才文武之争的僵局,却也带来了新的变数。太子一系的官员微微皱眉,二皇子李陵的座师、吏部侍郎孙明则轻捋胡须,若有所思。几位出身关陇的勋臣却眼睛一亮——四皇子的母族正是关陇世家,此番若成,于他们大有裨益。
御座之上,皇帝李淳缓缓抬眼。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指尖按在那份军报的“胶着”二字上,轻轻一叩。沉闷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如同战鼓的前奏。御案旁的鎏金狻猊香炉中,一缕青烟原本笔直上升,此刻却无风自动,微微摇曳起来。
“你要去?”
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所有私语戛然而止。皇帝的目光落在李晟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赞许,没有质疑,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仿佛要透过甲胄,看清这个儿子胸膛里跳动的是热血,还是别的什么。
停顿如冰面开裂前的寂静。
“那便说说——”皇帝的手指从军报上抬起,指向殿外东北的方向,“乱,如何平。”
殿中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静得能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李晟深吸一口气——这个短暂的停顿,让几个老臣眼底掠过微光。他能感觉到御座上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肩甲上。昨夜五弟的话在脑中闪过,他定了定神,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回父皇,儿臣之策,可分四字。”
“其一曰‘迅’。请率八百轻骑,携旗牌赏银直驱营州。皇子亲临,可安军心、慑观望。轻骑快马,便于亲察实情。大军粮草随后跟进。”
“其二曰‘准’。叛军乃数部拼凑,其心必异。抵达后当明察间隙、虚实。不正面强攻,以锁困佯动为主,遣精锐奇袭分化,专打最桀骜一部。斩其首脑,联盟自溃。”
他说到这里,稍稍放缓了语速,目光扫过殿中几位文臣,特别是在户部尚书王延年脸上停留了一瞬:
“其三曰‘抚’。此乱起于天灾人祸,非尽胡民之过。请父皇降恩旨,赦被迫从乱之众。破敌后当即开仓赈济,胡汉一体抚恤;严惩此前办事不公、激化矛盾之官吏。首恶必诛,余者许其归乡或充边军。”
“其四曰‘固’。乱平后,儿臣暂留,协整边防、补军备。待朝廷安抚使至,落实屯垦互市之策,待边事初定、民心稍安,即返京复命。”
言毕叩首。额头触地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殿中寂静更深。
这番对答,条理分明如兵法阵图,“迅”、“准”是刀锋,“抚”、“固”是刀鞘。几位武将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文臣们则有些讶异——四皇子这番话,与他往日悍烈直进的风格,似有微妙不同。
宰相陈峤眼中闪过一丝思量,他看了看御座上的皇帝,又看了看跪在殿中的李晟,终于缓缓点头。御史大夫周维则与身旁的户部尚书王延年低声交换了一句什么,王延年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掐算,似乎在权衡这其中的钱粮损耗。
太子一系的官员面色略显凝重,有人已经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向太子递话。而二皇子李陵的几位门人则神色复杂——这四皇子,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要沉稳周全,这绝非好事。
御座旁,香炉里的青烟重新恢复了笔直。
皇帝的目光在李晟身上停留良久,那目光不再只是审视,更像在丈量——丈量这个儿子骨血里新长出的筋络,丈量他话语中那些突如其来的“抚”与“固”,究竟是从何处习得,又指向何方。
终于,皇帝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御案边缘轻轻一划:
“准。”
字音落下,如金石定调,斩断了殿中所有暗涌的思绪。
授东北道行军总管,持节,总督平卢军事,协理安抚。许率八百精骑先行,赐天子剑、副旌节,临机决断。
“儿臣领旨!必不负圣望!”李晟重重叩首,甲叶震响,在寂静的大殿里荡起回声。
朝议至此已定。散朝时,官员们三三两两退出紫宸殿,低声议论不绝。有人赞四皇子勇毅果决,有人揣测此番任命背后的深意,更有人开始盘算这变动将如何影响朝中势力格局。几位关陇勋臣经过李晟身旁时,微微颔首,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期许。
退朝的玉阶下,人潮如水分流。
李晟一把攥住五皇子李毓明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那截月白袖口起了皱痕。他眼中战意未退,压低的嗓音里却带着几分罕见的、近乎坦诚的热度:“老五!昨日那两句提点,当真是及时雨!”
说这话时,他目光在李毓明脸上飞快地扫过——那是武将在战场上养成的本能,总要看清对方眼底最细微的变化。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清润的坦然。
李毓明腕间微痛,却不挣脱,只抬起那双清润的眸子,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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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言重。小弟不过随口说了句‘打完之后,总得让人心服,让地能守’,是兄长自己悟得透彻。”
他笑意稍敛,声音又低了几分,恰巧让路过的一位吏部官员听见半句:“……只是兄长此去平卢,情势错综。空有方略,尚需得力的手脚。”他稍顿,像在斟酌,“小弟愚见,或可请两人随行。”
“谁?”
“其一,朔西军出身的张砚张校尉。”李毓明声音平和,却让旁边几位官员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他是前兵部张侍郎的嫡孙,前岁西征时主动请缨,在赵珩节度使麾下历练过。虽出身清贵,却肯吃苦,通晓边情,用兵也颇得‘奇稳’二字三昧。若得他为兄长羽翼,参赞军务,必能相辅相成。”
李晟浓眉微扬,这次他捕捉到了——老五在说这话时,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轻点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张砚…张侍郎家的那个?我记起来了,都说他去河西是镀金,可赵珩在奏报里特意提过此人‘临阵果决,调度有方’,看来是真有两下子。”他眼底掠过一丝认可,那认可里却掺着一丝别的什么——张砚的祖父是兵部侍郎,而兵部,向来是太子经营最深的地方。
“这样有胆魄、有真本事的世家子弟,倒不常见。”李晟说,声音里带着武将的直率,眼神却深了些,“好,这人我要了。”
李毓明目光微垂,落在廊柱投下的阴影交界处。那道阴影正好将他的面容分割成明暗两半,明亮的那侧笑意温润,阴暗的那侧神色难辨:“这第二人…兄长戡乱需全力以赴,后方那些钱粮调配、赈济发放、文书案牍,乃至与地方官吏、朝廷使臣的往来周旋,总需个妥当人打理。”
他抬眸,神色如常,阴影从脸上褪去:“户部度支司有位主事,姓苏,名慕贤。此人精于庶务,账目刑名皆熟,行事细致周全,口风也严谨。让他随军专司这些琐碎,兄长便可心无旁骛。”
李晟浓眉一挑,略作思索——苏慕贤,这名字有些印象,似乎是个办事稳妥的能吏。老五举荐的理由滴水不漏,确是他所需。可也正因为太滴水不漏,反而让人想起昨夜他提点“抚”与“固”时,也是这般周全妥帖。
“好!”他重重一拍李毓明肩头,力道之大,让李毓明身形微晃,也拍散了那瞬间的疑虑,“就他们了!回头我便去要人!”
李毓明站稳,唇角笑意清浅如初,只是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轻轻拂去了肩上不存在的尘埃:“惟愿兄长此去,旗开得胜。”
两人目光一触。李晟眼中是灼灼的信任与即将远征的激昂,那信任是真的,只是信任深处,是否也埋着一颗名为“试探”的种子?李毓明眼底却平静如无风之潭,只映出兄长英武的倒影,潭水深处的微澜,无人得见——也许连他自己,也未必看得清那涟漪最终会荡向何方。
他举荐的人,自然要“妥当”。妥当到能看清平卢的每一笔账、每一份文书、每一次人事更迭的涟漪。妥当到能将那些无声的波纹,沿着隐秘的水脉,悄然送回该知晓的人手中。至于那波纹里是否藏着别的什么,那是深潭自己的事。
宫廊外的天光漫进来,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那影子先是紧紧交叠,仿佛一体,随着步伐渐行渐远,又慢慢分开,各自投向不同的方向。
片刻后,两人融入散去的人潮中,再分不清谁是谁的背影。
而此刻的长乐城,关于四皇子北征的种种议论,才刚刚开始。那些议论会飘进东宫的窗棂,会绕进二皇子府的亭台,会钻入宰相府的卷宗,也会落在某些深宅的书房里,被一盏孤灯映照成密信上的字句。
东北的风,就要起了。
(本章完,约3890字)
16. 第十六章 定策北行
军令下达后的第三日,李晟的临时帅府设在了皇城东侧的武备司衙内。?这座衙门原是前朝太仆寺所属,院落深阔,正堂高敞,如今临时充作北征行辕。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堂前庭院中,数名亲兵肃立,甲胄无声。?张砚与苏慕贤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张砚一身银亮札甲,外罩一领如雪白袍,虽甲胄在身,步履间却依旧带着军旅中养成的利落从容。他腰悬一柄制式横刀,刀鞘磨得半旧,铜饰却擦得锃亮;马背得胜钩上悬着一副三石角弓,弓身裹着熟牛皮,弓弦紧如满月。整个人立在那里,宛如一柄收入鞘中的寒刃,沉静中透着锋锐——那是真正在沙场淬炼过的气息。?与他相对,苏慕贤则穿着六品文官的青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瘦,手中捧着一叠半尺厚的卷宗。他眉眼间透着户部官员特有的细致与审慎,走路时袍角纹丝不乱,卷宗边缘对齐得严丝合缝。两人一进正堂,气息便截然两分:一边是铁与血,一边是墨与纸。?李晟坐在简朴的公案后,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平卢道山川舆图》。羊皮绘制的地图边缘已微微卷曲,上面朱笔勾勒出山川、河流、关隘、城戍,墨笔标注着驻军人数、粮仓位置、道路里程。他抬眼看向二人,没有客套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张校尉,苏主事,此番北行,你我三人便是一体。军中无虚礼,但有分工。”?他手指点向张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校尉,你随赵节度使在河西历练过,弓马娴熟,更历经战阵,深谙侦察斥候之道。此番北行,八百轻骑由你统带。你的职责只有六个字——”他顿了顿,“为全军之耳目,做大军之先锋。”?张砚抱拳,甲叶轻响:“末将领命。”?李晟又看向苏慕贤:“苏主事,军中钱粮、文书、与地方官府往来协调,悉数托付于你。凡涉及粮秣调拨、民夫征发、军械补充,皆由你与各州县接洽,每日向我禀报进展。记住,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北地春荒未过,此行粮道便是命脉。”?苏慕贤躬身,声音平稳:“下官明白。已按殿下吩咐,从户部调取平卢道近三年田赋、仓储册籍,沿途州县可征粮秣数目、民夫丁口,皆在此卷中。”他轻拍手中卷宗,动作谨慎如捧珍宝。?“好。”李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图上墨线缓缓划过,“我们七日后出发。路线已定:出帝都,经上洛、魏州,渡黄河,直抵幽州。沿途各州县已得朝廷敕令,会提供补给、协助征调部分兵马。”?他的手指最终落在舆图上的“幽州”二字上:“叛军已占据营州,围攻幽州,我军须先解幽州之围。我们的任务,是在抵达幽州后两个月内,整合当地及周边可调兵力,形成一支可战之师。若不能速战速决,入冬后大雪封山,战事必陷僵局。”?他看向二人,目光灼灼如炬:“时间紧迫,但不可急躁。叛军据险,我们若仓促进剿,正中其下怀。所以这整合、练兵、侦察的时间,不能省——必须步步为营。”?李晟转向苏慕贤问道:“苏主事,若围城三月,需粮几何?”?苏慕贤略一沉吟,脱口而出:“按两万五千兵马计,日耗粮约七百五十石,三月需六万七千五百石。另需民夫运粮,按三成损耗、一人日运五石计,需征民夫七千五百,沿途设转运仓十二处。此数尚未计战马草料。”他语速平缓,数字却分毫不差。?李晟颔首:“这便是我们三人须协力之处——张校尉破敌,苏主事供粮,我统全局。各司其职,不得有失。”?“遵命!”二人齐声应道。
七日后,辰时初刻,八百精骑自春明门出发。?时节已是五月中旬,北方的春天虽比帝都来得晚些,但沿途官道两侧,杨柳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田野里麦苗青青,如毯铺展至远山脚下,农人正弯腰在田间忙碌,水车吱呀转动,引渠水灌溉。队伍清晨出发,马蹄踏在夯实的官道上,扬起轻微的尘土,在朝阳下泛起淡金色的雾霭。?李晟一马当先,身着金漆山文甲,外罩猩红织锦披风,头顶鎏金凤翅盔,缨穗垂至肩侧。他腰佩玉具剑,马鞍旁挂着一杆鎏金马槊——这是亲王仪仗,亦是出征威仪。?张砚率两百精骑在前开路。这些骑兵皆是从北衙禁军中精选的健儿,一人双马,佩横刀、弓箭,半数披轻甲,半数着皮甲,马鞍侧挂着□□、骨朵等副兵器。队伍呈锥形前进,斥候已前出五里,沿途高地皆派人瞭望。?苏慕贤与四名文吏、两名账房先生乘车随在中军。两辆马车装载着文书卷宗、账册印信,车轮裹着厚麻以防颠簸。苏慕贤坐在车中,膝上摊开沿途州县粮仓册籍,手中朱笔不时勾画。?第一天行军五十里,傍晚在渭南县驿馆驻扎。驿丞早已接到文书,将驿馆全部腾出,另在院外搭起数十顶军帐。李晟下令:人马尽早休息,马匹喂足草料,明日卯时出发。?是夜,张砚巡完营防,来到驿馆正堂。李晟正在灯下看地图,苏慕贤在一旁核算粮账。见张砚进来,李晟抬头问道:“今日行军,士卒状态如何?”?“回殿下,士气甚高。”张砚答道,“八百骑皆是老卒,日行五十里尚有余力。只是沿途征调的府兵、乡勇,编伍散乱,行进时有脱队。”?李晟沉吟:“从明日始,新附兵马单独编为后队,由你派老兵十人带队,每日行军后操练一个时辰——不练阵型,只练听令、列队、行进。”?“末将领命。”?苏慕贤此时抬头,轻声道:“殿下,今日渭南县供粮二百石,草料四百束,数目与文书相符。但下官查验粮袋,陈米占七成,若长久食用,恐士卒体力不济。”?李晟皱眉:“沿途州县皆如此?”?“恐怕难免。”苏慕贤叹道,“去岁关中也遭雪灾,各州县仓储备粮本就不足。如今朝廷敕令征调,地方必先拨陈粮。”?“记下。”李晟沉声道,“抵达幽州后,从军饷中拨银,向民间采购新粮补充。此事由你经办,要做得妥当,不可强买。”?“下官明白。”?如此日行四十至六十里,不疾不徐。沿途经过的州县,地方官员皆出城相迎,提供粮草补给,并按照朝廷敕令,抽调本州县部分府兵、乡勇加入队伍。这些新加入的兵马多者二三百,少者数十,兵器甲胄参差不齐,有的甚至只持木矛、穿布衣。?张砚按李晟吩咐,每接收一批,便派人暂时接管,统一编队随行。他选出老兵中沉稳干练者担任火长、队正,每日扎营后操练一个时辰:如何列队,如何听鼓角进退,如何保管兵器。虽只是基础,但行军十余日下来,这支杂凑的队伍已初见规矩。
第六日,宿于华州境内。?是夜子时,营地西北角忽然火光窜起,夹杂着呼喝与兵刃碰撞声。?张砚本已卸甲,闻声立即披甲执刀,率亲兵疾奔而去。到得现场,只见数十名新附的乡勇正与巡夜士卒对峙,地上已躺倒两三人。为首的乡勇头目满脸通红,挥舞着一柄柴刀,口中嚷着:“狗官克扣粮饷!说好每日三升米,到手只有两升半!”?张砚扫视现场——火光映照下,那几个挑事的乡勇眼神闪烁,总往营地外瞟。他心中一动,并不急于弹压,反而抬手止住欲上前拿人的亲兵,沉声对那头目道:“你说粮饷被克扣,可有凭证?今日发粮时,你可在场?”?那头目一怔,支吾道:“我…我听王二说的!”?“王二是谁?”?“就、就是他!”头目指向身旁一个瘦小汉子。那汉子脸色瞬间惨白。?张砚目光如刀,盯住那瘦小汉子:“你说粮被克扣,是你亲眼所见,还是听人所传?何时、何地、经手官吏姓甚名谁?说清楚,若是实情,我即刻禀报殿下,严惩不贷。若是诬告——”他手按刀柄,“军法如何,你想必清楚。”?那瘦小汉子腿一软,跪倒在地:“校尉饶命!是…是小的胡说!是昨日在河边打水时,有个过路的货郎,他说…说军中惯会克扣新兵粮饷,让我们闹一闹,才能拿到足额……”?“货郎?”张砚眼神一凛,“什么样貌?现在何处?”?“四十来岁,黑瘦,左脸有颗大痣…他说今早就要往北去了……”?张砚立即转身:“传令,封锁营地所有出口!王焕,带二十骑沿北面官道追查,见可疑货郎立即拿下!”他又看向那头目和瘦小汉子,“至于你们——蛊惑军心,按律当斩。念你们初犯,又是受人蒙蔽,各杖二十,编入苦役营。再有下次,定斩不饶!”?处置干脆利落。不过半个时辰,营地恢复平静。李晟闻报后,只点了点头:“张校尉处置得宜。”?此事虽小,却让随行的老兵们对新来的这位年轻校尉,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不只是因为他是皇子亲信,更因他遇事冷静,手段分明。
进入六月,队伍抵达黄河渡口时,已是初夏时节。?时值六月中旬,黄河水势大涨,浑黄的河水奔流东去,河面宽达数里。渡口处早有舟船等候,全军分五批渡河,马匹泅渡,辎重装船。张砚先率五十骑过河,在对岸建立警戒,占据高地,其余人马依次而渡。整个过程井然有序,耗时近两个时辰,全军方抵达北岸。?一过黄河,便是河北道地界。?此时前方军情急报已至。一匹快马自北而来,马上驿卒风尘仆仆,面色焦灼。李晟在渡口临时搭建的行帐中接报,展开军报时,眉头渐锁。?“叛军已破松亭关,兵锋南指幽州。”李晟将军报掷于案上,声音冷峻,“叛军首领郭元振收编了溃散的边军,又裹挟流民,如今叛军已增至五万五千之众。榆关、卢龙塞一线告急。”?张砚与苏慕贤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原以为只是万余叛军据城作乱,如今竟已席卷河北北部,兵临幽州——那可是北疆重镇。?“殿下,若幽州有失……”苏慕贤欲言又止。?“幽州城高池深,守军八千,叛军一时半刻攻不下。”李晟摆手,“但情势已不容我们慢行。传令全军,明日加速行军,日行七十里。”?“殿下,新附之兵恐难跟上。”张砚提醒。?“跟不上就掉队。”李晟语气不容置疑,“军情如火,顾不得许多了。”
加速行军后,沿途景象愈发萧条。?北方春色与关中大不相同。田野开阔,一望无际的平原延伸至天际,天空显得更高远。但风里已无泥土芬芳,反倒带着焦灼的气息——那是战火将至的预兆。?沿途可见大量去岁雪灾留下的痕迹:倒塌的土坯房屋尚未修复,残垣断壁上搭着茅草;田埂边冻死的树木依然矗立,枯枝指向天空;许多村落人烟稀疏,鸡犬之声不闻。更触目惊心的是流民——三三两两、扶老携幼向南逃难的人群,眼中尽是惶恐。?李晟骑在马上,目光掠过道旁一个蜷缩在断墙下的老妇。那老妇怀中抱着个孩子,孩子脸上脏污,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呆呆望着行军的队伍。李晟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脸转向北方,但那一瞬间,张砚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刀锋般冷硬。?那是将愤怒压成铁石的神情。
李晟每至一处,必召见当地县令、县尉,询问前方军情、本地防务。他的问话简短直接,不容敷衍:“城中尚有多少守军?”“粮仓存粮几何?”“可征发多少民夫?”?多数地方官战战兢兢,答话支吾。唯魏州郡守魏明德,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老者,呈上详尽的册籍,其中记载辖内各县状况。李晟翻阅后,抬眼问道:“魏郡守,依你所记,魏州今春仍有万余灾民缺粮。朝廷去岁拨下的赈粮,按册应足支三月——为何仍有饥馑?”?魏明德跪地,须发微颤:“回殿下,赈粮确按数下发。但去岁雪深数尺,道路断绝两月,粮食运不进山村。待开春通路,已有数百人饿毙。加之今春粮价腾贵,一斗粟米至百二十文,灾民卖尽家当亦难糊口。下官虽开仓平粜,奈何仓储有限……”?李晟沉默片刻,挥手示意他退下,并未多言。待魏明德离去,他才对苏慕贤道:“记下此人名姓,若他能守住魏州,战后可酌情提拔。”?语气平淡,既无赞赏,亦无同情,只是就事论事的考量。但苏慕贤分明看见,殿下在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身上,停留了许久。
又三日,夜宿邢州城外。?苏慕贤照例清点完当日粮草,正要歇息,忽有仓吏慌慌张张来报:“苏主事,不好了!今日邢州供应的三百石粟米,有近半数袋中掺了沙土!”?苏慕贤披衣起身,随那仓吏来到临时粮囤。灯火下,打开的几个粮袋里,黄澄澄的粟米中明显混杂着灰褐色的沙粒,用手一捧,沙土簌簌落下。?“混账!”一向温文的苏慕贤也忍不住骂了一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日接收时,可曾查验?”?“验、验了…”仓吏声音发颤,“但只抽检了上面几袋,下面这些……”?苏慕贤明白过来——这是地方上惯用的伎俩,上面放好粮,下面掺次货。他沉思片刻,道:“此事先不要声张。你去将邢州负责押运的仓曹佐吏请来,就说我有几笔账目要对一对。”?不多时,一个圆脸微胖的佐吏被领来,脸上还带着睡意。苏慕贤也不绕弯,指着那几袋掺沙的粟米,温声道:“李佐吏,这些粮食,是你亲自经手的吧?”?那佐吏脸色一变,强笑道:“苏主事,这都是从官仓直接运出的,怎会有问题……”?“哦?”苏慕贤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缓缓翻开,“可我查过去年邢州的田赋账册,去岁秋收,邢州上田亩产粟米一石二斗,中田九斗。而今年春季上报的仓储存粮,折合亩产竟达一石五斗。李佐吏,你管着邢州粮仓多年,可否为本官解惑——这多出来的三斗产量,是从何处来的?”?佐吏额头见汗:“这、这或许是底下人报错了……”?“报错了?”苏慕贤合上册子,声音依然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那好,明日我便请殿下行文,调邢州近三年所有田赋、仓储、转运的原始账册,一笔一笔重新核对。届时若查出问题,恐怕就不只是掺沙这么简单了——虚报产量、贪墨仓储,是什么罪名,李佐吏应该清楚。”?那佐吏腿一软,扑通跪倒:“苏主事饶命!是…是赵别驾吩咐的!他说军中急用,官仓存粮不足,让、让我们在旧粮里掺些沙土充数……沙土只掺了两成,真的只有两成!”?苏慕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肃:“两成沙土,便是前线六千士卒一日口粮。你且回去告诉赵别驾,明日辰时之前,将短缺的六十石好粮补齐。若敢延误,或再耍花样——”他顿了顿,“我不介意让殿下知道,邢州官仓的账目,究竟有多少‘水分’。”?次日黎明,六十石上好粟米如数送至军营。苏慕贤亲自验收,一粒沙土也无。?事后他向李晟禀报时,只简单说了句:“邢州供粮已齐,数目无误。”至于其中曲折,只字未提。?李晟看他一眼,点了点头:“辛苦。”?有些事,不必说破。能干且知分寸,便是最好的下属。
张砚则带着斥候,每至驻扎地,必在周边三十里内探查地形。他亲自绘制简图,标注里程、地势、水源、村落。有年轻斥候不解:“校尉,大军行进皆有官道,何必探查这些偏径?”?张砚手指地图:“今日大军行进,自然走官道。他日若分兵奇袭、迂回包抄、败退突围,这些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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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生路。为将者,眼中不能只有一条路。”?众人肃然。?苏慕贤最为繁忙。每日扎营后,他要接收地方提供的粮草,一袋袋查验质量,一斗斗清点数目,登记入册;要安排民夫转运,计算路程、损耗、脚钱;要核算军饷发放,士卒每日粮盐、马匹草料豆料,皆须精确到升、斤。两名账房先生拨算盘至深夜,苏慕贤则对照册籍,一笔笔勾销。有文吏抱怨:“主事,这些琐碎账目,何须如此认真?”?苏慕贤头也不抬:“一石粮,前线便是十名士卒一日口粮。一笔错,前线便有人挨饿。户部之责,便在‘认真’二字。”
七月初,队伍抵达幽州南境的石城镇。?此时距出发已近两月。八百精骑加上沿途收编的府兵、乡勇,队伍已增至四千余人。虽经加速行军有所减员,但核心战力犹存。?石城镇位于幽州以南七十里,是幽州南面的重要屏障。城墙虽不及幽州高大,却也坚固,城中驻有三千守军。李晟率军抵达时,石城镇守将、平卢军镇守使卢兆安已率众在城外迎接。?时值午后,阳光西斜。卢兆安年约五旬,面容粗犷,皮肤黝黑如枣,颔下蓄着短髯,已杂有霜白。他身披玄甲,外罩绛紫战袍,腰间佩一柄环首大刀,刀柄缠着的牛皮已磨得发亮。身后十余名将校,皆顶盔掼甲,肃立无声。?见李晟率骑队至,卢兆安上前三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末将卢兆安,参见四殿下!营州失陷后,末将率残部退守石城,如今麾下尚有将士五千余人!”?李晟下马还礼,双手虚扶:“卢镇守辛苦。营州之事,非你之过。入城详谈。”?入得城来,石城镇内气氛肃杀。街道上兵士多于百姓,粮车往来不绝,城墙垛口处架设着弩机,守军眼神警惕。卢兆安的临时镇守府设在原刺史衙门,虽不及营州衙署气派,却也整洁肃穆。?当日下午,镇守府正堂。?堂中已设好沙盘,长宽各一丈余,以黏土塑出幽州周边地形。代表叛军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不仅围困着幽州城,更向南延伸至石城以北三十里处。?“殿下请看。”卢兆安取过一根细木竿,点向沙盘北部,“叛军首领郭元振,原为营州司马,去岁雪灾后因不满朝廷赈济不力,联合当地豪强、流民起事。此人颇有谋略,起事后迅速攻占营州,收编边军,裹挟流民,如今麾下已有三万五千余人。”?木竿移动:“其中郭元振本部约两万,多为原边军及营州豪强部曲;另有归附的奚族骑兵八千,室韦部众六千,以及裹挟的流民万余。”?“如今叛军分三路:郭元振亲率主力两万五千围攻幽州;其副将孙谅领兵八千东掠平城;奚族首领乌木合率六千骑兵西犯妫城,并分兵南下劫掠。”卢兆安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末将曾数次出兵袭扰叛军粮道,奈何叛军势大,骑兵机动迅捷,皆无功而返。”?他放下木竿,抱拳道:“目前只能据守石城、固安一线,保障幽州与南面的联系。但叛军游骑已南侵至石城以北,若其全力南下,我军恐难久守。”?李晟静静听完,目光始终未离沙盘。堂中烛火噼啪,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良久,他问:“幽州城内情况如何?”?“幽州都督崔弘景率八千守军固守,粮草尚可支三月。”卢兆安答道,“但叛军挖掘壕沟,修筑土山,日夜围攻,城中伤亡日增。若久困不解,军心恐生变故。”?“石城及周边,现能调动多少兵马?”?卢兆安显然早有准备,答道:“石城本镇有守军三千,其中骑兵五百。固安有兵两千,范阳有兵一千五,其余各县、戍堡,约可抽调府兵、团结兵八千。合计一万四千余人。”他加重语气,“但这些兵马分守各处,战力参差不齐。且粮草供给困难——叛军游骑四处劫掠,从南面运粮至石城,常遭袭扰。”?李晟手指点在沙盘上石城的位置,缓缓向北划了一条线,直至幽州:“给你一个月。”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八月底之前,我要在石城集结两万五千可战之兵。粮草之事,由苏主事统筹解决。”?他看向张砚:“张校尉,我要你明日便率两百轻骑北上,探查叛军虚实。重点有三:幽州围城态势、叛军粮道分布、各部之间矛盾。”?“末将领命。”?卢兆安看向张砚,眼中掠过一丝怀疑——这青年不过二十五六,面庞英挺却稍显稚嫩。他犹豫片刻,开口道:“张校尉,叛军游骑四处活动,北上侦察凶险异常。末将可派熟悉地形的向导相助。”?张砚抱拳:“多谢卢镇守。末将需要熟悉北面地形、道路之人,两三名即可。”?“好,某这就安排。”?李晟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远处天际隐隐有烟尘升起,那是战火肆虐的痕迹。?“卢镇守,从明日起,石城所有兵马由张砚统一整训。”他转身,目光锐利,“我要在半个月内,看到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卢兆安一怔:“殿下,整训需要时日,叛军随时可能南下……”?“正因如此,才更要尽快成军。”李晟语气不容置疑,“张校尉在河西有整训新兵的经验,此事交由他全权负责。”?张砚肃然道:“末将必竭尽全力。”?当日傍晚,张砚便从卢兆安麾下挑选了五十名老兵,又从自己带来的骑兵中抽调五十人,组成百人教导队。次日一早,这一百人分散到石城各营,开始基础操练。?张砚的方法简单却有效:不练复杂阵型,只练三样——听鼓角进退、持械列队、弓弩齐射。每日操练四个时辰,严明军纪,赏罚分明。初时颇有怨言,三日后,各营阵列已初见规矩。?七月中旬,张砚率两百轻骑北上侦察。卢兆安派了三名熟悉地形的老卒作为向导。一行人乔装成商队,沿小道北进。?三日后,张砚返回石城,带回重要情报:?“叛军主力两万五千确实围困幽州,但在城南留有一条通道——叛军故意不彻底合围,意在引诱守军出城野战。”?“叛军粮道主要有两条:一是从营州经潞县南下;二是劫掠周边州县。后者占粮草七成以上,故叛军需分兵劫掠,无法全力攻城。”?“郭元振本部与奚族骑兵之间有隙。奚族骑兵不满战利品分配,时常自行劫掠。室韦部众则被置于前线攻城,伤亡最重,怨气已生。”?李晟听罢,沉思良久,嘴角浮现一丝冷笑:“留通道诱敌……郭元振倒是好算计。传令,从明日起,加大整训力度。再过十日,我要亲自检阅。”?“末将明白。”?八月上旬,石城镇校场。?时值清晨,朝阳初升。五千士卒列阵而立,虽甲胄不全,但阵列严整,鸦雀无声。李晟在将台上观操,卢兆安陪同在侧。?张砚令旗一挥,鼓声骤起。?只见阵型变换,步兵结阵如墙,弓弩手轮番齐射,骑兵两翼包抄——虽不如百战精兵那般杀气凛然,但令行禁止,动作齐整,已非一月前的乌合之众可比。?操练完毕,张砚下台复命:“殿下,这些士卒已初步成军。再练十日,便可投入实战。”?卢兆安默然良久,终于抱拳:“张某眼拙,小看张校尉了。如此短时,竟能将涣散之兵整训至此……”?李晟颔首:“既如此,整训继续。卢镇守,八月之内,我要这两万五千兵马尽数整训完毕。九月,我们必须解幽州之围。”?“末将遵命!”?堂外,晨光渐炽,石城镇头旌旗飘扬。远处北方,战火的烟尘依旧笼罩天际。?李晟按剑而立,望向苍茫的北方原野。?一个月。两万五千兵。一场必须打赢的仗。?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想起那些道旁流民空洞的眼睛,想起魏州灾民枯瘦的双手。这仗不仅要赢,还必须赢得够快——每多拖一日,这片土地上的苦难,就深一分。
(本章完,约5500字)
17. 第十七章 北疆烽烟
九月的河北道,天穹如一张褪色的青灰绸缎,低低压在旷野之上。?原野辽阔得令人心慌。目力所及之处,尽是收割后的麦茬地与枯黄草场,一直延伸到天际与远山模糊的交界线。风从北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气息——干草、尘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霜意。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半黄半绿,在风中簌簌作响,偶尔有几片早早离枝,打着旋儿飘落在行军士卒的肩甲上。?这是北国的秋天,肃杀而壮阔。?旌旗如林,铁流滚滚,这支北征大军如一条玄色巨蟒在苍茫原野上迤逦前行。前锋轻骑的烟尘尚未落定,中军步卒的阵列已铺展开来,铠甲的反光在秋阳下连成一片耀眼的银涛,脚步声整齐得令大地微微震颤。后队粮车望不见尽头,车轮碾过古道的声响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深处的叹息。?李晟金甲红袍,策马行于中军大纛之下。他抬头望天,灰云正从北方缓缓推移而来。?“要变天了。”他喃喃道。?卢兆安在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北地秋短,第一场霜就在这几日。殿下,若不能速战,入冬后恐生变故。”?李晟未答,只是抬手示意全军加速。?第三日正午,前锋已抵幽州城南四十里。探马如流水般往返,军情不断汇集:?“报——幽州城南已见叛军大阵!目测不下数万,前阵背城列开,左右两翼蔓延数里,尘土弥天,声势极为浩大!”?“报——北面烟尘蔽日,叛军阵列铺天盖地!左翼尽是胡骑,人马奔腾如潮;右翼蛮兵如蚁,旌旗杂乱却杀气森然;中军阵列严整,黑压压望不到尽头,恐有数万之众!”?“报——叛军阵前挖设壕沟三道,拒马遍布!”?李晟勒马,展开羊皮地图。图上朱笔勾勒的地形与眼前旷野逐渐重合。他手指点在一处平缓坡地:“在此列阵。”?那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坡顶略高于四周,可俯瞰战场。坡后有条浅溪,可供人马饮水。更重要的是,坡地两侧各有小片树林,可隐蔽兵力。?“传令:中军一万步卒据坡顶列阵,盾墙在前,弓弩次之,长枪最后。左翼七千五百步卒列方阵于东坡,右翼同数列阵于西坡。”李晟声音沉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骑兵分作两队,各一千五百骑,隐于两侧林后,听鼓号出击。”?诸将得令,各自驰去。?汉军开始布阵。这是一个经典的“山”字阵型——中军突前,两翼略后,形如山字。中军将领是卢兆安,这位老将亲自督阵,令旗挥动间,士卒迅速就位:?第一排,重盾手三百人,每盾高六尺,宽三尺,底部削尖可插入土中。盾与盾之间以铁链相连,构成一道铜墙铁壁。?第二排,长枪手五百人,丈八长枪从前排盾隙伸出,寒光点点如林。?第三排至第六排,弓弩手两千人,半数持步弓,半数持弩机。弩已上弦,箭已搭弓。?再往后,是各级预备队与督战队。?两翼阵型类似,只是兵力稍薄。整个布阵过程井然有序,虽是新兵居多,但经月余整训,已能听令而行,无半分慌乱。?张砚奉命率右翼骑兵隐于西侧林中。他下马检视士卒装备,逐一检查弓弦、箭矢、马具。有年轻骑兵紧张得手心出汗,张砚拍拍他的肩:“待会儿跟着我,看我令旗行事。”?“诺!”那骑兵深吸口气,握紧了缰绳。?未时二刻,北方地平线上涌起烟尘。?起初是淡淡的黄褐色,如晨雾般弥漫。接着烟尘渐浓,渐高,最后化作一道横亘数里的尘墙,向这边缓缓推进。大地开始震颤,那是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仿佛地底有巨兽苏醒。?叛军出现了。?五万人马铺天盖地,几乎占满了北面的原野。旌旗如林,兵刃映日,阵列虽不如汉军严整,却自有一股剽悍蛮野之气。中军大纛下,一员将领金盔玄甲,正是郭元振。他远远望见汉军阵型,冷笑一声。?“李晟小儿,倒也知兵。”他转头对左右道,“传令:奚族骑兵攻其左翼,室韦部众攻其右翼。我军本部,直取中军!”?号角长鸣,叛军开始变阵。?奚族骑兵如潮水般向左漫卷,万马蹄声如雷。室韦部众则发出野性的呼嚎,挥舞长矛大斧,向右翼压来。郭元振本部稳步推进,步卒方阵整齐划一,显是边军精锐。?两军相距三百步时,汉军中军战鼓擂响。?“弓弩——准备!”?令旗挥下,弓弦绞紧声如群蜂振翅。?二百步。?“放!”?嗡——?第一波箭雨腾空而起,数千支箭矢划出弧线,如飞蝗般落入叛军阵中。惨叫声立时响起,前排叛军如割麦般倒下。但叛军阵型厚实,后排迅速补上,步伐不停。?一百五十步,第二波箭雨。?一百步,第三波。?叛军伤亡已逾千人,却已冲至阵前五十步。此时弩机发威,硬弩破空声尖锐刺耳,专射甲薄之处。叛军举盾抵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三十步!?“立盾!”卢兆安暴喝。?前排重盾轰然落地,插入土中。长枪如林前指,寒光凛冽。?轰——?叛军撞上盾墙。?那一瞬间的撞击声,如山崩地裂。盾牌剧烈震颤,持盾士卒咬牙抵住,脚跟深深陷入泥土。长枪突刺,鲜血喷溅,第一排叛军被串在枪尖上,惨嚎声令人牙酸。?战斗进入血腥的肉搏。?刀砍□□,斧劈盾挡。前排士卒倒下,后排立即补上。血雾弥漫,残肢遍地,战场瞬间化作修罗屠场。汉军依仗阵型严整,叛军仗着人多势众,战线如锯齿般交错,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左翼压力最大。?奚族骑兵来去如风,并不硬冲方阵,而是绕阵骑射。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汉军左翼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左翼指挥使急令收缩阵型,盾牌向外,但机动性大减。?右翼则陷入苦战。室韦部众人人悍勇,不顾伤亡猛冲猛打,几次险些冲破阵列。右翼指挥使亲率亲兵堵缺口,血战半晌,方稳住阵脚。?李晟坐镇中军坡顶,面无表情地俯瞰战场。战局陷入胶着——汉军阵型未破,但伤亡渐增;叛军攻势如潮,却也难越雷池一步。?“殿下,左翼箭矢将尽!”传令兵疾驰来报。?“调中军弩箭五百匣支援。”?“右翼伤亡已过八百,请求增兵!”?“调预备队五百人。”?一道道命令冷静下达。李晟的目光始终未离战场,他在观察,在计算,在等待。
张砚在林中,手心尽是汗。他看见右翼吃紧,看见室韦人如野兽般疯狂冲阵,看见汉军士卒一个个倒下。但他不能动——骑兵未得号令,擅自出击者斩。?这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室韦部众冲阵虽猛,但每次后退重整时,都会退至同一片洼地。那里地势略低,且有数丛枯树遮挡,是天然的休整处。而每次退至此地时,室韦人的阵型最为松散,警戒也最松懈。?张砚心念电转。他召来亲兵:“速去中军,禀报殿下:室韦部众每次退至西侧洼地休整,我可率骑兵自林后绕出,袭其侧后。只需一击,必乱其阵脚。”?亲兵驰去。?片刻后,中军令旗挥动——准!?张砚翻身上马,长刀高举:“右翼骑兵,随我出击!”?一千五百骑如离弦之箭,自林中杀出。他们并不直冲战场,而是绕了一个大弧,从战场西侧边缘疾驰,直扑那片洼地。?室韦人刚打退一轮进攻,正退至洼地喘息。忽闻马蹄如雷,惊抬头,只见汉军骑兵已冲至百步之内!?“敌袭——”?惊呼未落,箭雨已至。骑兵冲锋中抛射,箭矢如雨点般落入洼地。室韦人大乱,匆忙结阵,但为时已晚。?张砚率亲兵卫队冲在骑阵前端,他左手紧握缰绳,右手将出鞘的长刀高举——这是全军跟随突击的信号。一千五百骑如一股铁流,保持着密集的楔形阵,朝着室韦人阵型因退却而产生的裂缝狠狠凿入。?右翼汉军见援军至,士气大振,趁势反攻。室韦部众腹背受敌,终于支撑不住,全线溃败。
右翼之危遂解。?但此时左翼又告急。奚族骑兵见右翼溃败,攻势更猛,左翼汉军已渐呈不支之势。
就在此时,左翼指挥使派来的副将快马奔至坡下,甲胄染血,声音急促:?“殿下!左翼吃紧,奚族骑兵攻势太猛!请调右翼骑兵回援,或动用最后的预备队反击,否则防线恐被撕裂!”?李晟目光扫过战场。右翼虽已稳住,但张砚的骑兵刚刚经历一场激战,需要整队回气,此刻不宜立即投入另一场恶战。他沉默片刻,声音冷硬如铁:?“告诉左翼指挥使——顶住。预备队不能动,那是留给最后一击的刀子。至于右翼骑兵,”他看了一眼西侧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骑队,“他们需要喘口气。”?“传令左翼,再守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会给他们支援。”?那副将还要再言,李晟已转过头去,目光重新投向战场中心。副将咬了咬牙,抱拳驰回。?卢兆安在旁,欲言又止。他深知那五百预备队是最后的底牌,但左翼若真崩溃……?李晟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低声道:“卢将军,你带兵多年,当知战场上最难的,往往不是冲锋,而是——等待。”?他说这话时,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但面色依旧沉静如石。
李晟急调中军五百弩手增援左翼,方勉强稳住。?战至申时,双方皆已力竭。?汉军阵前尸积如山,叛军伤亡更为惨重。郭元振见久攻不下,士卒疲惫,终于下令收兵。叛军如潮水般退去,在北方三里外重新立寨。?汉军亦未追击——伤亡已过三千,士卒筋疲力尽。?夜幕降临时,战场上只余死寂。?残旗在晚风中飘摇,乌鸦成群落下,开始啄食尸骸。医官穿梭于伤兵之间,包扎的麻布很快被血浸透。炊烟袅袅升起,混杂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
李晟在亲兵护卫下巡视伤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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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矮的帐篷连绵一片,呻吟声、咳嗽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药草和汗水混合的浊气。在一个角落的帐篷里,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卒蜷缩在草席上,肩头裹着渗血的麻布,正对着手里一块粗面饼发呆。?那饼已经硬了,上面沾着灰土。?带路的医官低声道:“殿下,这孩子才十七,石城本地人。他兄长在守城时没了,家里只剩个老娘。今日冲锋时被流矢所伤,命保住了,但右臂怕是……”?医官没再说下去。?那士卒听见说话声,茫然抬头,看见李晟的金甲,愣了一下,挣扎着要起身行礼。李晟抬手制止,蹲下身,拿起水囊递过去:“喝点水。”?士卒接过,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他喝了两口,忽然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颤抖。?李晟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糖饴,塞进士卒手里:“带回去,给你娘。”?说完,他起身走出帐篷,没有再回头。?身后传来压抑的、终于释放出来的低泣声。?李晟站在夜色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那一笔笔伤亡,不再是纸上的数字,是眼前这些破碎的身体,是石城某个再也等不到儿子归家的老妇,是这片土地上又添的血债。
中军大帐中,李晟听完各部禀报,沉默良久。?“阵亡一千七百,伤一千五百。”卢兆安声音沙哑,“箭矢耗去六成,弩箭四成。叛军伤亡应在五千以上。”?“我军无力再攻,叛军亦无力再战。”李晟揉了揉眉心,“传令:深沟高垒,与敌相持。另,召张砚来见。”?张砚进帐时,甲胄上血迹未干。他单膝跪地:“末将参见殿下。”?李晟看着他,目光深邃:“今日你建言突袭室韦人休整地,时机把握极准。若非此击,右翼恐已溃败。”?“末将只是观察入微,侥幸而已。”?“战场之上,无侥幸二字。”李晟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且说说,如今两军相持,该当如何?”?帐中诸将目光皆聚于张砚。?张砚沉吟片刻,缓缓道:“叛军五万,日耗粮草巨大。其粮多靠劫掠,今与我军相持,劫掠之途已断。日久,粮必尽。我军当固守营寨,派游骑袭其粮道,待其自乱。”?帐中安静了一瞬。李晟手指轻敲案几,目光扫过张砚:“你说的不错。但郭元振并非庸才,他不会坐等粮尽。若是他分兵一部牵制我军,主力强攻幽州,又当如何?”?张砚略一思索,答道:“幽州城高池深,崔都督麾下皆是百战老卒,粮草足支数月。叛军若分兵,其势必弱,我可寻机击破其牵制之军;若全力攻城,必是一场苦战。崔都督只需坚守旬月,待叛军攻城受挫、师老兵疲之际,我军与城内守军内外呼应,前后夹击,可一战而定乾坤。”?李晟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与我所见略同。张校尉,自明日起,游击袭扰之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我要你像狼一样,日夜撕咬叛军,令其不得安宁。”?“末将领命!”?张砚退出大帐时,秋夜寒风扑面。他抬头望天,星河璀璨,北斗指向北方。?远处叛军营寨灯火连绵,如地上星河。更远处,幽州城巍然矗立于夜色中,城墙上的火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同一片星空下,北面三里,叛军大营。?中军大帐内,郭元振解下沾血的金盔,重重搁在案上。帐中气氛压抑,几位部将垂首而立。?“今日一战,折了五千余人。”郭元振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室韦部众溃败,奚族骑兵未竟全功——乌木合那头野狼,怕是心里正骂娘吧。”?一名副将小心翼翼道:“大将军,汉军阵型严密,李晟用兵沉稳,急切难下。不如……暂退营州,来年再战?”?郭元振抬眼,目光如冷电:“退?往哪里退?营州粮草已不足支两月,南面被李晟堵死,东面是海,西面是山——退,就是死路。”?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南方汉军营寨的灯火:“李晟想耗死我们。他知道我们粮草不济,知道各部心思不一。”?“那……”?“传令下去。”郭元振转身,脸上浮现一丝狠戾,“从明日起,缩减各部口粮三成。凡有劫掠所得,七成归公,三成自留。再有私藏战利、擅自行动者——”?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斩首。”?“另,派信使去见乌木合和室韦那几个头人。告诉他们,只要攻破幽州,城中财货女子,任他们取用三日。若再像今日这般畏缩不前……”?他没有说完,但帐中诸将都明白那未竟之意。?恩威并施,是驾驭这些胡部唯一的手段。只是这手段,还能用多久??郭元振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第一次掠过一丝阴影。李晟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而冬天,就要来了。
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约4300字)
18. 第十八章 霜刃
十一月末的河北道,真正的寒冬终于降临。
清晨,大地铺着一层坚硬的霜。枯草折在靴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张砚站在营寨西侧的土坡上,看着三千骑兵正在整装——这是李晟特批的,全军最完整、保障最好的一部。士卒们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雾团,战马喷着响鼻,蹄铁踏在冻土上铿锵作响。
“校尉,弟兄们手脚都冻木了。”副将王焕踩着霜走过来,身后跟着两名队正,“弓弦得先用火烤软,箭囊都冻得粘手。再不出战,怕是要憋出病来。”
张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投向北方三里外的叛军营寨。连续一个多月的袭扰,三千骑如狼群撕咬——烧了七处粮草,截了十二支运粮队,射杀巡哨游骑逾千。但这些创口,对五万叛军来说,仍不足以致命。
真正的杀招,需要时机。
“殿下召见。”亲兵从营帐方向赶来,脚下霜屑飞溅。
中军大帐里,炭盆烧得正旺。李晟坐在案后,眼下的青黑比半月前更深。案上地图的边角已微微卷曲,上面朱笔勾画的箭头密集如蛛网。
“张校尉,袭扰月余,叛军动向如何?”李晟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滑动。
“叛军已分兵防护粮道,每队护卫增至八百人,夜间哨岗三班轮替。”张砚声音平静,“但有三处异常。其一,奚族骑兵营寨近来夜半马匹悲鸣不断——草料不足,已开始杀马。其二,叛军南侧营寨的晨起号角,这两日早了半个时辰。其三,”他顿了顿,“前日截获的运粮队中,皮裘麻絮占了四车,御寒之物急缺。”
卢兆安站在炭盆旁,眉头紧锁:“郭元振这是要最后一搏了。”
“正是。”张砚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叛军营寨南侧,“天寒至此,叛军粮草将尽,内部矛盾已压不住。拖下去必溃。唯有一举攻破幽州,夺城中存粮,据坚城而守,方能熬过这个冬天。”
李晟抬头:“若他攻城,会如何打?”
“声东击西。”张砚手指划出两条线,“主力佯攻东门,吸引守军。精锐从南面突袭——那里城墙损坏最重,守军最疲,且背风,风雪天不易察觉动静。”
“何时?”
张砚望向帐外灰白的天色:“明日或后日。这两日天色最阴沉,北风最烈。”
帐中只余炭火噼啪。
良久,李晟缓缓起身:“三千骑够吗?”
“够。”张砚答得简洁,“袭扰需灵巧,人多反是累赘。但请殿下准我将骑兵分作三队——两队扰敌,一队设伏。”
“准。”李晟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要你,在叛军主力出营后,截断其归路。不必全歼,但要让他不敢回头。”
十一月廿八,卯时初。
天色尚未透亮,铅灰的云层低低压着。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脸上如针扎般疼。营寨西侧,三千骑兵已列队完毕。马匹衔枚,蹄裹厚麻布。每个骑兵除了弓刀,还携带三支浸油火把——这是全军最后一批火油所制。
张砚将部队分作三队:
左队一千骑,由王焕统领,任务烧营寨东侧粮囤
右队一千骑,由校尉陈平统领,任务烧西南角草料场并制造混乱
中队一千骑,张砚亲领,负责袭扰叛军攻城后阵
“记住,”张砚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左队右队得手即走,不可恋战。中队看我令旗行事,专射督战队、令旗手。目标不是杀人,是乱其军心。”
“诺!”
辰时初,天色微明。
右队一千骑率先出动。他们从枯木林中的干涸河床潜入,直扑叛军营寨西南角。草料场顶棚被火箭点燃时,守军才惊觉。几乎同时,左队也在东侧粮囤放起火来。
营中顿时大乱。但中军大营稳如磐石——郭元振果然沉得住气。
张砚在四百步外观望片刻,下令中队后撤至枯木林边缘。他留了两百骑在此插旗摇树,制造伏兵假象。自率八百骑,绕向叛军攻城部队后方。
辰时三刻,幽州城南。
郭元振站在土台上,面色铁青。两处火起,损失粮草逾千石。副将孙谅急请回援。
“不回。”郭元振咬牙,“传令后军分八千人回营救火。其余人马,全力攻城!”
他赌李晟主力不敢在严寒中出击,赌幽州城比背后那把火更快被攻破。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张砚的三千骑,不是“小股袭扰”。
巳时二刻,幽州城南三里。
叛军攻城已至惨烈阶段。云梯架上城头,士卒在寒风中颤抖攀爬。城上守军滚木礌石倾泻而下。
郭元振的两千亲兵和五百督战队压在后阵,大刀斩杀后退者。
然后,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张砚的八百骑如铁流般掠过叛军后阵边缘。箭雨专射督战队和令旗手。一轮抛射,督战队倒下一片。令旗折断,号角哑然。
更致命的是,张砚分出两百骑,绕到侧翼齐声呐喊:“营寨已破!后路被断!”
正在攻城的叛军士卒闻声大乱。有人回头,看见后方烟尘滚滚(实为张砚令士卒拖树枝制造),又见督战队溃散,顿时军心崩溃。
郭元振大怒,急令亲兵骑兵追击。但张砚的骑兵一击即走,没入枯木林中。叛军骑兵追至林边,见林中旗帜林立,疑有埋伏,不敢深入。
这一击,伤亡不过四百余人。但军心已乱,指挥已断。
午时初,攻城暂停。
孙谅满脸冰霜:“大将军,退吧。军心已溃,今日攻不下了。”
郭元振死死盯着幽州城墙。只差一点!
但他知道,孙谅说得对。更糟的是,探马回报:回援的八千人在营寨附近遭汉军骑兵袭扰,伤亡千余,救火不及,粮草又损三成。
“传令……后撤。”
未时,天色阴沉如铁。
汉军营寨前,两万兵马列阵肃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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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伤者已逾四千,余者亦疲惫不堪。李晟望着北方溃退的叛军,摇了摇头。
“不追?”
“不追。”李晟声音沉重,“叛军撤退阵型未乱,郭元振留了后手。我军体力已到极限,追上去也是惨胜。”
他转头看向西侧:“张校尉会给他们送行。”
未时三刻,叛军撤至营寨北六里。
开阔的冻原上,忽然立起五百面汉军旗帜。寒风呼啸,旗帜猎猎,林中尘烟滚滚。
叛军前锋骤止:“有伏兵!”
恐慌蔓延。本就涣散的军阵开始混乱。
而此刻,王焕、陈平已率两千骑回师,与张砚的八百骑会合。三千骑兵从三个方向缓缓推进,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冻原。
真正的杀招此刻才现。
郭元振的中军刚通过开阔地,身后营寨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是王焕临走前,将营中最后三十罐火油全部泼在粮仓周围,又堆上干草枯木,一把烈火点燃后,火势窜上营寨中囤积的数十桶桐油(原是用于守城器械润滑)。桐油遇火即爆,连环炸裂开来,虽炸不死几人,但声响如雷,黑烟腾空而起,火光映红半边天际。
前有“伏兵”,后路被炸。叛军终于彻底崩溃。
奚族骑兵最先溃逃,室韦部众紧随。连边军本部也开始成建制溃退。
郭元振在亲兵护卫下,眼睁睁看着五万大军如雪崩般瓦解。
“走!”他狠狠抽马。
两万余残部向北溃逃,丢下辎重伤兵,只为逃回营州。
申时,暮色将至。
张砚率三千骑返回本阵。战损四百余人,伤五百余。战马倒毙两百余匹。但叛军五万溃败,粮草损毁逾半,攻城器械尽焚。
李晟在阵前迎接。
两人对视。李晟重重拍他肩甲:“三千破五万,古之名将亦不过如此。”
张砚低头:“是殿下调度有方,将士用命。”
“不必过谦。”李晟望向北方,“这一仗,你居首功。”
远处,幽州城门开启。守军举火出城清扫战场。寒风依旧,暮色四合。
汉军没有追击。士卒们拖着冻僵的身体收拢伤兵、安营扎寨。他们赢了,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郭元振带着两万余残部逃回了营州。奚族、室韦溃散草原。但来年春天,他们可能又会聚集。
而汉军自己,粮草将尽,冻伤满营,急需休整。
张砚回到营帐,卸下冰甲。亲兵端来温水,他擦了脸,铺开地图。
图上,营州被朱笔圈起。往北,是更广阔的草原。
他看了很久,吹熄了灯。
帐外,北风呼啸。但这风声里,已无战鼓喊杀。只有无边的寒冷,和漫长的冬夜。
春天还很远。
但至少,他们赢得了度过这个冬天的资格。
(本章完,约5600字)
19. 第十九章 捷报入朝
腊月初七,长乐城。
清晨的宫城覆着一层薄雪,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紫宸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朝臣们心头那股莫名的压抑——平卢战事已胶着三月,入冬后再无新报,朝中已有暗流涌动,质疑四皇子李晟“持节督军”是否得当的声音,开始在几个御史的奏疏边缘若隐若现。
今日的朝议与往常并无不同。户部尚书王延年正奏报今冬各道赋税催缴的难处,声音平缓如念经。几位文臣垂目静听,武将们则有些不耐地微微挪动脚步。宰相陈峤半阖着眼,仿佛在养神,但手中玉笏握得极紧。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极不寻常——不是内侍惯常的细碎步点,而是甲士奔跑的沉重踏响,夹杂着铁甲碰撞的铿锵。满殿文武下意识地转头,只见殿门处,一名身披风尘的驿卒疾奔而入,身后跟着两名试图阻拦却不敢强拦的殿前侍卫。
“八百里加急——平卢军报!”
驿卒扑跪在玉阶下,双手高举一封插着三支红色翎羽的军报匣。他满面霜尘,嘴唇冻裂出血口,□□如拉风箱。
满殿寂静。
皇帝李淳缓缓抬眼,身旁内侍急步下阶接过军报匣,奉至御案。檀木匣上,三道朱漆封缄完好,封泥上盖着“东北道行军总管李晟”的印鉴。
“拆。”
内侍小心翼翼启封,取出卷宗,展开时,绢帛发出轻微的脆响。
下一刻,内侍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臣李晟谨奏:十一月廿八,臣率军与叛军主力战于幽州城南。是役,我军阵斩叛军七千余级,俘获四千,焚其粮草辎重过半,叛首郭元振率残部两万余北遁营州。幽州围解,河北道北境暂安……”
内侍的声音还在继续,念着伤亡、缴获、下一步部署的细节。但殿中许多人已经听不清了。
赢了。
这两个字如惊雷滚过朝堂。
宰相陈峤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乍现。兵部尚书郑怀安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胡须微颤。户部尚书王延年手中笏板险些脱手,他急忙握紧,手指关节泛白。
而更多人的目光,则悄悄投向御座。
皇帝李淳静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听着,目光落在军报上,仿佛在逐字确认。内侍念到“阵斩七千”时,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念到“焚其粮草过半”时,他放在御案上的右手食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直到内侍念完最后一句:“此战之功,首在众将士用命,尤赖骑军校尉张砚率三千精骑袭扰策应、断敌后路,临机决断,厥功至伟。”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然后,皇帝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畅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暖意。那笑意如冰封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虽浅,却让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变了。
“好。”皇帝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声“好”,与他几月前准李晟北征时那声冰冷的“准”,已是天壤之别。
内侍知机,立即补道:“四殿下另有密奏一封,言此战详情及后续方略,请陛下御览。”
皇帝接过那封火漆密函,拆开细看。看着看着,他忽然抬手,示意内侍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内侍先是一怔,随即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不多时,四名内侍抬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入殿,在御阶下展开。那是北疆详图,上面朱墨勾画,正是李晟这数月用兵的轨迹。
皇帝起身,缓步下阶。
满朝文武屏息。皇帝亲自下阶观图,这是极罕见的举动。
他走到图前,目光从幽州移到营州,又从营州扫向更北的草原。良久,他伸手指向图中一处标记:“张砚……就是在此处烧了叛军草料场?”
内侍忙道:“回陛下,军报所述正是此处。”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他率三千骑,袭扰月余,叛军分兵防护,仍防不住?”
“是。军报言,叛军为护粮道,每队增至八百人,三班轮哨,仍屡遭截击。”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兵部。”
郑怀安急步出列:“臣在。”
“张砚是何出身?”
“回陛下,张砚乃兵部侍郎张谦之孙,前岁自请赴河西,在朔西军节度使赵珩麾下历练两年,去岁秋返京,授翊麾校尉。其父张铭现任河东道观察判官。”
“河东道观察判官……”皇帝若有所思,“朕记得,张铭当年殿试的策论,写的是《盐铁利弊疏》?”
“陛下圣明。张铭当年确以此文得先帝赏识,外放地方。”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沿着李晟的行军路线缓缓划过:“李晟用兵,进退有据。张砚为翼,如虎添翼。”
这话很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太子一系的官员面色微变。二皇子李陵的座师、吏部侍郎孙明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眼中神色复杂。几位关陇勋臣则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振奋——他们与五皇子李毓明一脉素来亲近,张砚的崛起,于他们有利。
“陛下,”宰相陈峤持笏出班,“四殿下初战告捷,解幽州之围,实乃朝廷之幸。老臣以为,当立即明发谕旨嘉奖,以励军心,亦安天下。”
“准。”皇帝转身回座,“拟旨:晋李晟为镇北将军,仍领东北道行军总管。张砚擢为归德郎将,领幽州骑军副使。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速议叙功。”
“陛下圣明!”
朝议至此已散,但真正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东宫,书房。
太子李泽坐在案后,手中捧着一杯已凉的茶。对面坐着詹事府少詹事周文远,正是三个月前在朝堂上为太子发声的那位。
“……陛下亲自下阶观图,赞四殿下‘进退有据’,又说张砚‘如虎添翼’。”周文远声音压得极低,“宰相已请旨嘉奖,晋李晟为镇北将军,张砚为归德郎将。”
太子放下茶盏,茶汤已凉透,他却浑不在意:“张砚……可是五弟举荐的那人?”
“正是。此人乃前兵部张侍郎之孙,其父张铭任河东道观察判官,素与五殿下亲近。”周文远顿了顿,“张铭当年那篇《盐铁利弊疏》,陛下至今记得。如今其子又在北疆立下战功……”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老四和老五这手棋,下得妙啊。一个在前线冲锋陷阵,一个在后方举荐人才。张砚这一胜,不仅解了幽州之围,更让五弟在朝中多了个将才的‘知人之明’。”
“殿下,”周文远向前倾身,“北疆暂安,今冬河北道的赈济钱粮压力可稍缓。但更重要的是——四殿下这一胜,朝中那些质疑他‘年少轻率’的声音,怕是要压下去了。”
“嗯。”太子望向窗外,“只是这‘暂安’二字……用得妙啊。叛军主力未灭,来年必有再战。届时老四若再胜,威望便真的立住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文远,你明日去见孙侍郎,就说……孤那篇《请定盐铁专营疏》,可以递上去了。”
周文远一怔:“殿下是说……”
“二弟那边,不是一直想要东南几个富庶州的盐税分成吗?”太子淡淡道,“告诉他,若他支持孤的盐铁专营之策,孤可奏请父皇,将扬州、苏州的盐税三成划归他的封地用度。作为回报……”
他没有说完,但周文远已经懂了。
盐铁专营若成,太子一系将掌握帝国最大的财源。而二皇子得到实利,两党同盟将更加稳固。这是对四皇子、五皇子联盟最直接的反制。
“臣明白了。”周文远躬身,“只是……三殿下那边?”
太子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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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性子温吞,向来中立。但盐铁之利关乎天下,他若聪明,便该知道该站在哪边。”
同一时刻,二皇子府。
李陵正在书房临帖,听罢门客禀报,笔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氤开一团黑迹。
“归德郎将……”他放下笔,笑了笑,“五弟倒是会举荐人。”
门客小心道:“殿下,太子那边刚刚递来消息,说《盐铁专营疏》不日将上奏。承诺若殿下支持,扬州、苏州盐税三成可划归殿下封地用度。”
李陵拿起帕子,慢慢擦拭手上的墨渍:“大哥这是急了。老四在北疆一胜,他就急着巩固同盟。”
“那殿下的意思……”
“盐铁专营是柄双刃剑。”李陵目光清明,“若能成,国库充盈,于国有利。但大哥想借此掌天下财权,未免太过心急。不过……”
他顿了顿:“扬州、苏州三成盐税,确实诱人。告诉大哥的人,此事孤会斟酌。但在朝议之前,孤要先见一个人。”
“何人?”
“三弟。”李陵望向窗外积雪。
门客一怔:“三殿下向来不参与这些事,见他有……”
“正因他不参与,才更要见。”李陵打断他,声音平静,“老三这人,表面看着怯懦,心里却有自己的算盘。你记得去年秋狩那次吗?”
门客回想片刻:“可是三殿下马匹受惊那回?”
“正是。”李陵手指轻叩桌案,“当时马惊了往崖边冲,大哥的人只顾拦着别惊了圣驾,孤的人在后方观望,唯有老五——他离得最远,却第一个策马冲过去,不是硬拦,而是引着自己的马并排跑,边跑边喊‘三哥,往左拉缰,对,再拉一点’。声音稳得不像在救命,倒像在教人骑马。”
他顿了顿:“最后马在崖边三尺处停住。老三下来时腿都软了,是老五扶住他,还笑着说了句‘三哥这马术,下次可别挑这么烈的了’,像在说笑,把一场惊险轻飘飘带过。”
门客若有所思:“五殿下确实……会做人。”
“不止。”李陵摇头,
门客沉默了。
“还有前年老三生母周嫔病重那会儿。”李陵继续道,“太医院的人看人下菜碟,开药拖沓。是五弟让自己的贴身太医去瞧的,药也是从他府上库房直接取的。事后周嫔想谢,五弟只让内侍回了句‘三哥与我兄弟,应当的’,连面都没露,生怕老三觉得欠了人情。”
他看向门客:“你说老三胆小懦弱,不想站队,这没错。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哥对他视而不见,孤对他敬而远之,老四性子粗疏想不到这些细处,唯有老五……一次次在他最慌乱无措时,不显山不露水地扶一把。”
“所以殿下是想……”
“拉拢是拉拢不来的。”李陵淡淡道,“老三那性子,你越拉他越躲。但总要听听他这个‘中立’的弟弟,对盐铁之事有何想法。若他肯说一两句实话,比如老五私下对盐铁专营的态度……那便值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况且,见老三一面,也能探探他的近况。老五最近与老三走动可勤?”
门客答道:“据眼线报,五殿下上月邀三殿下赴了两回诗会,一回赏雪。都是寻常兄弟往来,并无特别。”
“寻常才是特别。”李陵轻笑,“老五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越是表现得‘寻常’,越说明他在老三身上用了心。”
他望着窗外积雪,想起三个月前宫廊下李晟攥着五弟李毓明手腕的那一幕。当时只觉四弟鲁莽,五弟温吞。如今看来……
四弟在前线浴血挣军功,五弟在朝中布局收人心。一个张砚的崛起,背后是多少人的算计?而那个看似怯懦的老三,在这盘棋里,又会被老五推到什么位置?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本章完,约4500字)
20. 第二十章 暗流潜涌
腊月初九,长乐城
捷报带来的振奋尚未散去,朝堂上却已暗流涌动。
清晨,吏部侍郎田恒府邸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好,三足铜盆里银霜炭透出融融的暖意,将深冬的寒气隔绝在外。一壶新沏的蒙顶石花在紫砂壶中温着,茶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在雕花窗棂透进的微光里化作淡青色的烟缕。
这位田相国之长子、大皇子府上常客,此刻独坐窗边的黄花梨木圈椅中,指尖在一只紫檀木匣的边缘缓缓摩挲。木匣不过巴掌大小,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未雕任何纹饰,只在锁扣处嵌着一枚暗绿色的玉片。那玉色深沉,似深潭之水,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匣子是空的。
昨夜那封密函,已在炭盆中化作灰烬。但他记得每一个字,每一处笔画的转折,甚至信笺上因仓促书写而晕开的墨点。
信是从朔中来的,走的是去年新辟的那条暗线——一条绕过官驿、避开巡检,专为传递“不宜见光”的消息而设的私途。字迹潦草却暗藏机锋,通篇只提了八个字:“北地春寒,旧伤易发”。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个简单的马蹄印。
田恒认得这个印记。
那是去年秋猎时,大皇子在终南山别院随口说的暗记。那时围猎已毕,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大皇子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个马蹄印,轻描淡写地说:“马蹄踏雪,不留痕。”当时在座的不过三五心腹,皆会心一笑。
田恒当时就明白了。有些事,要做得像冬去春来般自然——雪化了,冰消了,草木发了新芽,一切都是时序使然,无人会去追问雪水下渗的痕迹。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已微凉,入口带着淡淡的涩,而后是回甘。
去年深秋,也是这般微寒的清晨,大皇子在府中暖阁赏菊时,曾指着窗外一株老槐,说了另一番话。
那时菊花开得正好,蟹眼青瓷瓶里插着几枝金丝皇菊,满室浮动着清苦的香气。大皇子披着件玄色貂裘,立在窗前,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枝干虬结的老槐上。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看这树,今年长得太盛,枝叶茂密得过了头。来年开春若是招了风蚁……怕是要伤及根本。”
田恒侍立在侧,闻言心头微微一凛。
他懂这话里的意思。有些隐患,要在未显露时便备好应对——不是等风蚁来了再扑杀,而是在它们尚未筑巢时,便该修去多余的枝杈,让树冠疏朗,让阳光通透。
朔东道那位边将马崇,便是备好的一环。
此人是武举出身,在边军摸爬滚打十余年,凭着一股狠劲混到了副将的位置。贪财,短视,心胸狭隘,与赵珩麾下几位将领素有旧怨。去年秋,因军粮分配之事,被赵珩当众斥责,罚俸三月,心中积怨已深。
更重要的是——马崇有个妻弟,在兵部武库司当差。去年兵部清点库藏,有一批“损耗”的弓弩箭矢,账目至今未平。数目不大不小,恰好够一个从六品主事掉脑袋,也恰好够一个边将副将“将功折罪”。
这些事,田敬之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当朝相国,百官之首,只需在朝堂上为国事忧心,为天下谋。相府的声誉要清白,田家的门楣要光耀。有些暗处的泥土,有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得由儿子来埋——这是田恒从踏入仕途那日起,便明白的道理。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
紫檀木大案宽大厚重,上面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一摞待批的公文,几本常翻的典籍。他未铺纸,也未磨墨,只是伸手到案面下方,在某处榫卯接缝处轻轻一按。
“咔”一声轻响,一块木板滑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没有地契,只放着一本半旧的《朔方风物志》。书是市面上常见的版本,纸页泛黄,边角微卷,看起来与任何读书人案头的寻常书籍无异。
田恒取出书,就着窗光翻开。
书页间,某些页边的空白处,有用极淡的墨汁点出的标记——不是文字,只是些看似随意的墨点。但田恒看得懂。那是这半年来,往朔东道运送“药材”的路线与时间标记。哪些关卡何时查验最松,哪些驿站可以换马不换人,哪些货栈可信,哪些线人可用,都在这看似无序的墨点中。
他的指尖滑过书页,停在其中一页。
这一页记载的是怀安镇的风物。页边有两个墨点:一个旁注“腊月十八”,一个旁注“三月十五”。
时间都对得上。
他合上书,仔细放回暗格,将木板推回原处。接缝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走到炭盆边,他用铁箸拨了拨昨夜烧剩的灰烬。纸灰已与炭灰混在一处,黑乎乎的一团,便是最老练的刑名老吏来查,也看不出这里曾烧过一封密函。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田恒推开一道窗缝,寒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雪沫扑在脸上,带来一丝刺痛。
他望向西北方向。
重重屋宇之外,是连绵的城墙;城墙之外,是广袤的关陇大地;再往西北,便是朔方道,边关重镇朔中城所在。那也是韩七昨夜出发的方向——那个沉默寡言、身手矫健的心腹,此刻该已在百里之外,骑着一匹四蹄踏雪的黑马,在官道上疾驰。
“药材”早已在路上。
从去年秋收后,便分批运往朔东各处的“药铺”。那些甲胄弓弩,都拆成了铁片、木料、箭杆,混在成车的药材、皮货、粮车里。车队走过三道关隘,六处巡检司,每一次的过关文书都齐全,税银都足额缴纳,账目清白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货栈的掌柜是田家多年的老仆,嘴严,心细,懂规矩。边境的接应人是马崇的旧部,贪财,但听话。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像一局精心布置的棋,只等对手落子。
只等春三月。
等到边关草木萌发,积雪消融,道路通畅。等到奚族游骑“偶有”南下袭扰——不必是大规模的入侵,只需几股小规模的骚扰,制造些混乱,死上几十个人,烧掉几个村落。
等到马崇“奋力抵抗”,击退来犯之敌,然后向朝廷报捷。捷报中自然会提及边将失和、军令不畅的“隐忧”,提及河西新定、各处守备的“疏漏”。
届时,朝中自然会有人提起边镇防务。那些平日里与赵珩不睦的御史,那些收了田家好处的言官,那些本就对武人掌权心存忌惮的文臣,都会站出来说话。
他们会问:河西大捷固然可喜,但新定之地,边防可曾稳固?边将之间若有龃龉,军令如何畅通?那位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朔西节度使,是该继续留在帝都参赞军机,还是该亲赴边关,督查防务,整饬军纪?
若赵珩去,则帝都少一柱石。五皇子在朝中,便少了一位手握重兵的武将支持。若赵珩不去,则难免有人议论:莫非新定之地,便已不堪其任?莫非这位节度使,也如其他边将一般,立了功便居功自傲,不愿再赴艰苦?
进退皆失。
田恒合上窗,将风雪关在窗外。
炭盆里的火已暗下去,银霜炭烧到最后,只余一点猩红在灰白的灰烬深处明灭,像一只窥伺的眼。
他想起月前大皇子在曲江池冰面上的话。
那时寒冬初至,曲江池面结了厚厚的冰。大皇子披着玄狐大氅,手持一根紫檀手杖,在冰面上缓缓行走。走到池心时,他停下脚步,用手杖的尖端轻轻点了点冰面。
“你看,”大皇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冰要破,不一定非得用重锤去砸。只要有一道缝,春水自会渗进来。日复一日,冰层从内部开始融化,等到春暖花开时,‘轰’一声——便自己塌了。”
那时田恒侍立在侧,看着手杖尖端在冰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
如今,缝已留好。
只等春水。
只是……田恒走回书案前,重新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匣底铺着的黑色丝绒上,此刻空空如也,但他仿佛还能看见昨夜那封密函的字迹在眼前浮动。
“北地春寒,旧伤易发。”
旧伤。
他忽然想起,五皇子李毓明似乎也畏寒。每年春三月,帝都城柳絮纷飞时,那位殿下总要犯几日咳疾。宫中的太医换了几拨,汤药吃了无数,却总不见根除。有御医私下说,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先天不足,药石难医。
不知今年春来,五殿下的咳疾又会如何。
田恒合上木匣。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扣紧。那枚暗绿色的玉片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像极了深潭之底的苔色——看似柔软,实则冰冷;看似无害,实则藏着不见底的深渊。
正月十六,上元节后
长乐城的年节气氛尚未散尽。
各坊市间的彩灯还未完全撤下,夜里走在街上,仍能看见零星几盏走马灯在檐下转动,投出斑驳的光影。孩童们兜里还揣着没吃完的饴糖,偶尔从巷子里窜出来,笑声银铃般洒了一路。
但朝堂之上,年节的祥和已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
正月初六,各衙门开印理事。沉寂了半个月的宣政殿重新热闹起来,百官身着朝服,手持笏板,鱼贯而入。皇帝端坐御座之上,接受群臣朝贺,然后开始处置积压的政务。
关于河西善后的争论,从年前延续到年后。
如何安置归降的部族,如何分配新得的土地,如何重建被战火摧毁的城池,每一桩都是牵扯各方利益的难题。户部说要省钱,兵部说要驻军,工部说要修路,吏部说要派官。每日朝会,都是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朔边防务也是热议的话题。
有御史奏称,朔东、朔西两道的边军近年来摩擦渐多,将领之间多有龃龉,恐影响边防稳固。建议朝廷派重臣巡视,调和矛盾,整饬军纪。
这建议合情合理,无人反对。但派谁去,何时去,去了有多大权柄,又能待多久——这些细节,便值得细细斟酌了。
盐铁之议偶尔也被提起。
总有些心急的官员,在奏事时顺带提一句“盐铁专营,利国利民”,或是“河东盐政,积弊已深”。但每次刚起话头,便会有老成持重的大臣出来打圆场,说“年节方过,宜以祥和为重”,或是“此乃大事,当徐徐图之”。
于是话题便被轻轻带过,如石子投入深潭,泛起几圈涟漪,便沉入水底。
田恒的日子过得按部就班。
每日清晨,他乘轿前往皇城,在吏部值房里处理公务。各道州县新春呈报的考绩文书堆了半人高,他一份份翻阅,批注,该升的升,该调的调,该罚的罚。神情专注,手法老练,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有夜深回府,独坐书房时,他才会取出那本《朔方风物志》,对着烛火沉思片刻。
韩七早已从朔中返回,带回了“药铺”的平安信。信上说,一切安好,“药材”已陆续入库,存放妥当,只等“病家”来取。信末照例画了个马蹄印,墨色新鲜,笔画流畅。
田恒将信看过,便投入炭盆。火光窜起,瞬息便吞噬了所有痕迹。
年节期间,各种宴请不断。
大皇子府上的赏梅宴,他去了。就在腊月二十七,大皇子邀了十几位亲近的朝臣,在府中梅园饮酒赏花。那日雪后初晴,满园红梅映雪,开得如火如荼。席间众人赋诗作对,谈笑风生,说的都是风花雪月,前朝典故。
田恒作了一首咏梅诗,中规中矩,不出挑也不落俗套。大皇子听了,笑着评了一句“田侍郎诗如其人,端方稳重”,众人皆笑。
五皇子邀约的曲江诗会,他也去了。
那是正月初十,曲江池畔的积雪还未化尽,岸边几株老梅却已绽出星星点点的花苞。李毓明披着件银狐裘,坐在暖亭里,脸色比腊月时更苍白些,但精神尚好。见了田恒,还特意招呼他坐在近处,问了些吏部考绩的闲话。
席间众人联句,轮到田恒时,他接了一句“雪压枝头春意藏”。李毓明听了,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淡笑,接了下句“冰消池底暗流长”。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一瞬。
田恒在那双清润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不是敌意,不是猜忌,而是一种冷静的、抽离的观察,像是在看一盘棋,琢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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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手下一步会落在何处。
他垂下眼,举杯饮酒。酒是温过的黄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
李毓明的咳疾,今春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早。
正月还未过完,宫中太医便去了两趟五皇子府。御药房每日往府里送汤药,浓浓的药味从府门飘出来,路过的人都闻得到。
有御史上疏,委婉提及“皇子乃国之根本,宜静养安神,不宜过度劳心”,建议陛下让五皇子少理俗务,专心养病。奏疏递上去,却被留中不发——既未准奏,也未驳回,就这么悬在那里。
于是朝中便有了些窃窃私语。
有人说五殿下身子确实弱,恐非长寿之相。有人说不必担忧,年轻时的弱症,养养便好了。也有人沉默不语,只暗中观察着东宫的动静,观察着其他几位皇子的动向。
三、二月中旬,春寒料峭
正月过完,二月来临。
长乐城的天气却未见转暖,反倒迎来了一波倒春寒。北风卷着残雪,在街巷间呼啸而过,吹得人脸颊生疼。檐下的冰凌不但未化,反而结得更粗更长,滴滴答答落着冰水,在青石板上敲出清冷的声响。
五皇子府的暖阁,门窗终日紧闭。
厚重的锦帘垂下来,遮住了外头的寒气。室内炭盆烧得通红,银霜炭一块摞一块,散发出融融的热力。可即便如此,李毓明仍裹着厚厚的银狐裘,半倚在临窗的暖榻上,怀中还抱着一个鎏金铜手炉。
他的脸色比正月时更差了些。
原本就白皙的肤色,如今透出一种瓷器般的脆薄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眼眶下泛着淡淡的青影,是连日失眠的痕迹。最折磨人的是咳嗽——不是剧烈的呛咳,而是那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轻咳,一阵接一阵,撕扯着本就虚弱的气脉。
药气终日不散。
暖阁里弥漫着草药特有的苦香,混合着炭火气,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案头、榻边、书架旁,随处可见药盏。有的还温着,有的已凉透,盏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
李毓明多数时候倚榻看书。
看的不是经史子集,也不是诗词歌赋,而是一些杂书——地方志,风物记,边塞游记。书页翻得很慢,目光落在字上,却常常半晌不移动,似是神思已飘到别处。
见客的时候少了许多。
往日里,五皇子府门前车马不绝,朝臣、宗室、文士往来如织。可自打入春以来,府门便清净下来。只有几位心腹幕僚还能进出,其余拜帖,多半被以“殿下静养,不便见客”为由婉拒。
宋文景每日还是会来。
总是在午后,天色最暖和的时辰。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暖阁,先察看药盏,若凉了便换热的,若空了便续上。然后立在榻边三尺外,低声禀报朝中动向。
说的都是些琐碎事。
哪个官员升迁了,哪个官员贬谪了,哪个衙门出了什么新规,哪个地方报了什么灾异。李毓明大多只是听着,眼睛仍看着手中的书,偶尔才问一两句细节。
声音很轻,带着咳后的微哑。
这日,宋文景照例来禀。
说完几件无关紧要的朝事,他顿了顿,语气仍是平常,却稍稍压低了声音:“殿下,还有一事。朔东道监察御史有密奏抵京,称怀安镇一带,今年开春后商旅往来较往年频繁许多。尤其皮货、药材生意,红火得不寻常。御史觉着有些异常,已派人暗中查访。”
李毓明正在饮药。
闻言,执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药汁在盏中漾开细微的涟漪,又很快平复。他垂下眼,将盏中剩下的药一饮而尽。药很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底。他放下药盏,取过帕子,仔细拭了拭唇角。
动作很慢,很稳。
“边关贸易兴旺是好事。”他的声音因刚饮过药而带着些微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关市繁荣,货殖流通,百姓生计便有着落。让御史……”他顿了顿,“仔细查,但莫要扰民。边关百姓不易,莫因疑心而坏了他们的生计。”
“是。”宋文景垂首应道。
静了片刻,他又开口,声音放得更低:“还有一事。兵部武库司郎中陈大人,前日上书,称旧疾复发,不堪任事,乞骸骨归乡。奏疏昨日已获准。”
李毓明抬眸。
那双因久病而略显黯淡的眸子,此刻却掠过一丝极锐的光,如刀锋出鞘的一瞬:“武库司郎中?可是姓陈,名讳一个‘襄’字?”
“正是陈襄陈大人。”宋文景道,“接任的是原员外郎周允周大人。据说……周大人与田侍郎府上,有些走动。去岁田侍郎母亲寿辰,周大人曾登门贺寿,送的是一尊和田玉观音。”
暖阁里静了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还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李毓明没再说话。
他转过脸,望向窗外。暖阁的窗子糊着厚厚的明纸,透进来的光朦朦胧胧的。透过窗纸,能看见院中那株绿萼梅的轮廓——腊月时还有几朵残花,如今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迟迟未发新芽。
他看了许久,久到宋文景以为他不会再说些什么,正要躬身退下时,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得仿佛压着千钧重量。
“知道了。”李毓明说,声音重归平静,“你去吧。”
宋文景躬身一礼,悄步退出暖阁。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声响。暖阁里重归寂静,只有炭火的微响,和榻上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李毓明仍望着窗外。
目光穿透窗纸,穿透寒风,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有千里关山,有边塞烽火,有他布下的棋子,也有别人布下的陷阱。
怀安镇的商旅异常,武库司的人事变动,田恒府上的走动……一件件看似不相干的事,在脑中慢慢串联,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怀中手炉温热的边缘。
倒春寒还未过去。
真正的春天,还远着呢。??(本章完,约3400字)
21. 第二十一章 蛛丝暗迹(上)
二月底,帝都的冬意尚未散尽。庭中积雪虽已化去,檐角冰凌仍滴滴答答落着水,在青石阶上敲出清冷的声响。空气里浮动着倒春寒特有的湿冷,丝丝缕缕往人衣领袖口里钻。
五皇子府的暖阁,窗子掩得严实。
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烘得一室暖融。李毓明裹着件银灰色狐裘,半倚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握着卷《河西风物志》,目光落在字间,半晌却未翻动一页。
一阵轻咳自喉间升起。
他侧过脸,以帕掩唇,肩背微颤。咳声不重,却透着股压抑不住的吃力。待气息稍平,帕子上沾了淡淡水渍,未见血丝,只是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了几分,眼下浮着浅淡的青影。
“殿下。”
幕僚宋文景悄步入内,见他神色,先递上温着的药盏。李毓明接过饮了两口,温热药汤滑入喉中,带来些许暖意,眉间蹙起的细纹才略略舒展。
“朔东有消息了。”宋文景压低声,“赵拓将军托人辗转递进来的,说是……巡边时偶然瞧见些蹊跷。”
李毓明接过那封短笺。
寻常竹纸,边缘微皱,像是匆忙间塞进过什么地方。展开来,字迹潦草却筋骨分明:
“货栈存异,皮裘夹层,铁片似甲。马营近日频调,北谷隘口,戌时三刻。”
笺末一点淡墨,若不细看几乎难辨——那是腊月冰窟边约定的暗记,意为“信已至,待机而动”。
李毓明的目光在“偶然”二字上停了停。
赵拓不是莽撞之人,能让他特意递信的“偶然”,只怕是刻意留心之下的发现。而能引他留心的契机……
李毓明想起半月前宋文景禀报的两桩事:一是朔东监察御史密奏怀安镇商旅异常,二是兵部武库司郎中突然“旧疾复发”致仕。三件事在脑中缓缓串联,隐隐勾勒出一条暗线。
“给赵拓回话。”他开口,声音带着咳后的微哑,却清晰沉稳,“就说,知道了。北谷风大,让他留神脚下。若有绊脚的石子,不必急着踢开,看清来路再说。”
宋文景垂首:“是。”
这话里的意思他明白——谨慎观察,查清源头,暂勿打草惊蛇。
“另,”李毓明顿了顿,缓了缓气息,“告诉他,边塞春迟,我这旧疾怕要犯到三月。他在外一切小心,不必挂念帝都。”
这是两层意思:一是时机未至,需稳住;二是朝中纵有风波,自有应对。
“传话时,”李毓明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迟迟未发芽的绿萼梅,“用上月收着的那只旧锦囊。”
那是腊月赵拓离京前,李毓明赠他些帝都土仪时用的普通锦囊,深蓝缎子,边角微损,绣着简素云纹。不显眼,却只有二人知晓来历。
宋文景领命退下。
暖阁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李毓明重新执起书卷,目光却再难落在字上。
铁片似甲……
三月初,河西道,甘州。
风从祁连山北麓席卷而下,裹挟着戈壁滩上的沙砾,在空中织成昏黄的幕帐。天色浑浊,日头悬在半空,像枚蒙尘的铜镜,透不出多少暖意。
甘州城墙高两丈余,夯土筑就,墙面上刀痕箭创密布。朔西军玄色旌旗在城头猎猎作响,旗上“赵”字时卷时舒。守卒裹着厚袄缩在垛后,呵出的白气转瞬便被狂风扯散。
此处是河西最东的重镇。
前年秋,这里还是胡人右贤王部的牧场,城头插着狼头纛旗。如今狼旗已焚,大汉的旗帜在此重新竖起。只是旗帜易换,人心难收。城中百姓看汉军眼神依旧疏离——对他们而言,谁坐镇城楼并不紧要,紧要的是今岁赋税几何,家中男丁会否被征。
节度使赵珩立在城门楼上,手按雉堞,望向城外。
他身着半旧玄色常服,外罩狐皮大氅,未戴盔,花白鬓发在风中凌乱。面庞被边塞数十载风沙刻出深峻沟壑,眼窝微陷,眸光却依旧锐利如隼,扫过城外旷野、远处烽燧、更远处祁连山巅的皑皑积雪。
“都安置妥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粗砺,似砂石相磨。
身后年轻将领躬身抱拳:“回大将军,各营已按令进驻甘、河西、沙三州。”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粮草只够两月。朝廷允诺的后续粮饷,至今未到。”
赵珩未回头。
目光仍凝在城外那片苍茫戈壁。
他知粮草必迟——非朝廷拖延,实是转运艰难。自帝都至河西,三千余里,渡黄河,越陇山,穿河西走廊。沿途匪患虽经清剿,未绝根苗。道路年久失修,车马难行。每石粮运抵此处,皆需耗费数倍人力物力,途中损耗更巨。
“省着用。”
他只言三字。
语气平淡,无责无躁,如说寻常事。
年轻将领欲言又止。
他想说士卒口粮已减两成,再省恐生怨言;想说战马精料早断,现只喂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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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匹日渐消瘦;想说城中百姓存粮亦不丰,若再征粮,恐激民变。
可望着赵珩挺直如松的背影,望着他在寒风中微扬的白发,所有话皆哽在喉间。
最终,他只深深一揖:“末将领命。”
赵珩又在城头立了许久。
直至天色渐昏,风势更烈,卷起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踏下城楼。脚步沉稳,每一步却似踏着千钧重量,在石阶上叩出沉重回响。
亲兵牵来战马。
是匹枣红色河西大马,肩高体壮,此刻却显瘦削,鬃毛凌乱,眼中带着奔波疲惫。赵珩翻身上马,未回节度使府,而是沿城墙缓辔而行。
马蹄踏在夯土路上,发出沉闷“嘚嘚”声。
甘州城不大,方圆五六里。城内屋舍多低矮破败,不少仍是前年战火留下的残垣,焦黑木梁裸露在外,在暮色中如沉默骸骨。街上行人稀落,偶有百姓匆匆走过,见军马便远远避开,缩进巷中,待马队过才敢探头。
眼神里有畏惧,有警惕,也有麻木茫然。
赵珩看在眼中,未言。
他知收拢人心非朝夕可成。需时日,需耐心,需让此地百姓真切看见,汉军带来的非战乱掠夺,而是秩序,是生计,是可安稳度日的盼头。
但这需时间。
需粮草,需钱帛,需朝廷持续支撑。
而他最缺的,恰是时间。
——这一切,皆在五殿下算计之中。
河西大捷后,赵珩本可返镇,五皇子李毓明却留他在帝都参赞军务,一留便是两载。直至月前,五皇子府递来密信,只十二字:
“河西初定,根基未稳。将军宜亲镇,以安人心。”
话说得含蓄,赵珩却懂。
五皇子在催他离京返镇。
离开帝都那是非地,回归边关,手握重兵。
赵珩勒马,望向东方。
那里是帝都方向,千里之外。此刻的帝都,该是春意渐浓了?曲江池冰该化了,柳树该发芽了,朱雀大街旁桃花该开了罢?
一片繁华,一片喧嚷。
而他,归了这片荒凉土地。
耳畔是呼啸风声,眼前是无边黄沙,口中是粗粝沙粒,心中是沉甸甸的担子。
风吹过,卷起沙尘,迷了眼。
赵珩抬手,以袖拭了拭眼角。
不知是沙粒入目,抑或别的什么。??(本章完,约4200字)
22. 第二十二章 蛛丝暗迹(下)
朔东道,北谷隘口。
此地地势险极。
两侧灰褐山崖陡峭如削,高数十丈,猿猴难攀。中间一道狭谷,最窄处仅十余丈,只容两马并行。谷底有无名小河,此时河面覆着厚冰,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如僵死的长蛇。
隘口两端,各有一座戍堡。
西堡属朔东军左卫,东堡属右卫。两堡相距不过三里,却分属不同防区,平日往来寥寥,颇有井水不犯河水之意。
戌时三刻,月正当空。
冷月悬于天心,清辉洒落,将山谷照得一片银白。山石轮廓、枯树枝桠、冰面纹理,皆在月光下清晰可辨。
赵拓伏在隘口东侧山崖上。
身披灰褐色粗毡毯,毯上洒了尘土碎草,与山石颜色融为一体。他已在此趴了近两个时辰,手脚冻得麻木,双目却始终未离谷底,如蛰伏的豹,静候猎物现身。
今夜无风,谷中静极。
连虫鸣也无——倒春寒时节,地下虫豸尚未苏醒。只远处戍堡偶传几声犬吠,及谷底冰面因冷暖变化而开裂的细微“咔咔”声,在这死寂夜里格外清晰。
赵拓身后,伏着两名亲兵。
皆是随他多年的老卒,一名王勇,一名孙二。二人亦披毡毯,伏于岩后,双目圆睁盯着下方,呼吸放得极轻。
“都尉,”王勇以几不可闻的气声道,唇几乎不动,“戌时三刻了。”
赵拓未语,只微颔首。
他记得密信所言:“北谷隘口,戌时三刻。”
那是马崇营中亲兵与外界接头的时辰。但接头者何人,交接何物,信中未言。他今夜来,便是要亲眼看看,这“戌时三刻”的北谷隘口,究竟会发生什么。
又候了约一刻钟。
就在赵拓以为今夜无人会来时,谷口西侧,忽传来轻微脚步声。
非一人,是数人。
脚步甚轻,显在刻意控制,然在这死寂夜里,依旧清晰可闻。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稳当,正是行伍中人特有的步伐。
赵拓瞳孔骤缩。
月光下,三道黑影自西侧戍堡方向行来,沿谷底踩出的小径向东。三人皆着朔东军制式军服,外罩深色斗篷,帽檐低压,遮去大半面容。然行走姿态、腰刀悬位、握刀习惯——一望便知是常年行伍的老兵。
三人行至谷中段,停于一株老榆树下。
此树极显眼。
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虬结如鬼爪。虽未长叶,庞大树冠仍在月下投出浓重阴影。树下有块大青石,石面平整光滑,似常有人坐卧,磨得泛温润光泽。
三人中一人,自怀中取出火折子。
“嚓”一声轻响。
微弱火光亮起,在黑暗中格外刺目,如突然睁开的眼。只亮一瞬,便被他迅疾吹灭。
他在发信号。
赵拓屏息,连心跳似都缓下。
谷口东侧,果有回应。
此次来的是两人,皆着商贾常穿的灰色短褐,戴遮耳毡帽,肩上各扛鼓囊麻袋。麻袋看着甚沉,压得二人腰背微弯,行步吃力。
五人汇于老榆树下。
无寒暄,无交谈,甚至无眼神交汇。三军士中一人,自怀内掏出一块令牌,在月下晃了晃。令牌铜制,反着冷光,上似刻有字,然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两商贾看了眼令牌,点头,放下肩上麻袋。
其中一商贾解开麻袋口绳,伸手入内,掏出一物。
月光照在那物上,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冷硬沉甸的光泽。
是块铁片。
约一尺见方,边缘齐整,表面有细密捶打纹路。虽看不清细节,赵拓一眼便认出——那是甲叶,是札甲上的甲叶。他在军中多年,摸过、穿过、修补过无数铠甲,绝不会错。
他心跳骤然加快,血似瞬间冲上头顶。
麻袋中所装,果是军械。
交易极快,干脆利落,显非首次。
两商贾将麻袋交与军士,军士中一人自怀内掏出个小布袋,递与商贾。商贾接过,在手中掂了掂,似在确认分量,随即揣入怀中,转身便走,很快消失于东侧夜色,如从未出现。
三军士扛起麻袋,亦欲离开。
便在此刻,意外陡生。
扛麻袋的那军士,脚下不知绊到什么——或是突起的石块,或是一截枯枝——一个趔趄,身体失衡,肩上麻袋脱手而出。
“砰!”
沉闷撞击声在寂静谷中格外刺耳。
麻袋摔在地上,袋口松脱,系绳崩开,内中物事哗啦啦散出一片。
月光下,满地皆是冷硬、反光、形状各异的铁片。
甲叶,护心镜,披膊残片,甚至有几片肩甲。皆是旧物,有些表面还有暗红锈迹,然边缘打磨干净,在月下泛着幽暗光泽,如一堆沉默冰冷的尸骸。
“蠢货!”
为首的军士低喝一声,语气压不住恼怒。
三人立时蹲身,手忙脚乱收拾。然散落物太多,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一时半刻根本收不完。为首军士一边收拾,一边警惕环顾四周,手已按上腰间刀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山崖、树丛、岩影。
赵拓伏在崖上,一动不敢动。
他离得远,又在高处,有岩石枯草遮挡,对方应难发现。然那种被刀锋抵喉的寒意,仍令他背脊发凉,掌心渗汗。
幸而,谷中再无其他异动。
除风声,除冰裂声,除三人收拾铁片的“叮当”碰撞声,再无其他声响。
三人很快将散落铁片收回麻袋,重新以绳扎紧袋口,此次打了死结。扛起,快步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终完全消失于西侧夜色,被浓重黑暗吞噬。
谷中重归死寂。
只那株老榆树,仍在月下静静立着,如沉默的见证者。树下青石上,似多了些什么——是方才三人匆忙收拾时,遗落的。
赵拓又候了半个时辰。
直至确认那三人不会返回,附近亦无其他埋伏,他才缓缓地、极小心地起身。冻僵的手脚传来针刺般的痛,他活动了下关节,示意王勇孙二留原地警戒,自己则顺山崖一侧较缓陡坡,手足并用爬下去。
谷底较崖上更冷。
河面冰层冒着白蒙蒙寒气,脚下碎石结了霜,踩上去嘎吱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赵拓每一步皆走得轻、慢,双目不断扫视四周,双耳竖起,捕捉任何细微声响。
他行至老榆树下,蹲身细察那块青石。
石面上,散落着几片物事。
是方才三人匆忙收拾时遗落的。两片完整甲叶,一块护腕残片,还有——赵拓眼一亮——一块木牌。
木牌不大,巴掌大小,边缘已磨损得圆润,表面还有几道深刻划痕。非雕刻而成,是用烙铁烙出的字,烙痕极深,纵历经岁月,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赵拓拿起木牌,凑近月光。
冷白月辉照在木牌上,照亮其上两行字。
第一行是编号:“甲字柒叁”。
第二行是三字:“武库司”。
武库司。
兵部武库司。
赵拓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沉入冰冷深渊。
他细翻此牌。木质是普通松木,质轻软,烙痕陈旧,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这牌子,应是贴在装军械的箱上的。箱子被烧了,或拆了,木牌掉落,被人随手捡起揣在身上,又在今夜仓促间遗落于此。
然“武库司”三字,已说明一切。
这些军械,来自兵部武库司。是朝廷正规铸造、登记在册的军器,非民间私铸货色。能调动武库司军械,能将其神不知鬼不觉运至千里之外的边关,能安排边军将领亲兵夤夜接头接货——
这背后的手,该伸得多长?
该有多大的能耐?
赵拓将木牌与那几片甲叶仔细包好,揣入怀中贴身处。又在青石周遭细细搜寻一遍,连石缝、草丛、落叶下皆不放过,确认再无遗漏,方起身离开。
回到崖上,王勇低声问:“都尉,可有所获?”
赵拓点头,未多言。
三人顺原路返回,一路沉默。直至走出北谷,回到藏马的林中,赵拓才开口,声压得极低:“今夜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若有人问起,便说巡边迷路,在此歇了一夜。记住了?”
“是!”王勇孙二齐声应道,神色肃然。
翻身上马,三人趁夜色向怀安镇疾驰。
马蹄踏碎荒原寂静,在冻硬土地上留下一串急促蹄印,很快又被夜风吹起的沙尘掩盖。
赵拓心中念头飞转,如急雨敲窗。
武库司木牌,甲叶形制,马崇亲兵接头,戌时三刻之约……这些线索,已足够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然他还需更多证据。
更需知道,这批军械,最终要用来做什么。
是马崇私自倒卖,中饱私囊?还是有人指使他为之?若是倒卖,买主是谁?关内豪强?塞外胡商?还是境外胡部?
若不是倒卖,这批军械,是要装备何人?
马崇自己的亲兵?他一个边军副将,麾下不过千余人,要这许多甲胄作甚?武装私兵,图谋不轨?
还是……另有所图?
赵拓不敢再想下去。
有些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压都压不住。
冷月西斜,寒星渐稀。
怀安镇黑沉沉的轮廓,在前方地平线上渐渐清晰,如一头蹲伏在夜色里的巨兽。
三月中旬,帝京。
倒春寒终是过了。
连日的暖阳,融尽了檐角最后一根冰凌,晒干了街巷青石板上的积水。护城河畔柳树抽出嫩黄芽苞,宫墙内桃树绽开第一抹粉红,连朱雀大街两旁槐树粗糙树皮上,都泛出湿润绿意。
五皇子府的暖阁,窗子终是开了一半。
新鲜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流进来,冲淡了积郁一冬的浓重药味。李毓明仍裹着狐裘,然脸色明显好了许多,至少不再苍白得惊人,颊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咳也少了,只偶尔还会轻咳几声,似是身体还残留着病的记忆。
他坐于窗边榻上,身后垫着软隐囊,手中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是赵拓自朔东送来的。
此次密报较上次详实得多,写了整整三页纸。不仅详尽描述了北谷夜探经过,还附上了那枚木牌的拓印,及几片甲叶的图样——图样画得细致,连甲叶上的捶打纹路、边缘磨损程度皆标注出来。
信末,赵拓写了自己的推断,字迹凝重:
“木牌确系武库司旧物,烙痕形制与承平年间军器监所制相符。甲叶为札甲残片,工艺系官造无疑。马崇亲兵接货,数目不小,似非倒卖,恐另有所图。末将已派人盯住货栈及马营,若有异动,当即刻来报。”
李毓明将密报从头至尾看了三遍。
每字每处细节,皆在脑中反复咀嚼、推敲。而后,他抬眸,看向侍立一旁的宋文景,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这些东西,父皇的隐卫知道么?”
他说的“隐卫”,指的是“金镜台”。
那是皇帝直接掌控的秘密机构,不隶属三省六部,不听命于任何官员,只对皇帝一人负责。金镜台职责甚杂——监察百官,搜集情报,稽查不法,处置些“不宜公开”的事务。朝臣私下皆称他们“天子耳目”,既敬且畏,平日行事无不小心翼翼,唯恐被金镜台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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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景垂首,声压得极低:“回殿下,金镜台那边……目前还未有动静。至少,明面上没有。咱们的人盯着,未见他们往朔东方向派人。”
李毓明沉默了。
他手中捏着那枚木牌的拓印,指尖在“武库司”三字上轻轻摩挲。纸是普通宣纸,墨是普通松烟墨,然拓印出的字迹,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冰冷的分量。
武库司的军械,流到了边关。
边将马崇,私下接货。
这两件事连在一处,已足够在朝堂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若再深挖下去,挖出背后的指使之手,挖出这批军械的真正用途,挖出可能存在的、更深的谋划——
那掀起的,便非风波,是足以吞噬许多人的海啸了。
李毓明闭目。
脑海中,许多画面、许多声音、许多面孔,如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田恒在曲江诗会上接的那句诗:“雪压枝头春意藏”。大皇子在冰面上以杖尖轻点裂缝时说的话:“冰要破,不一定非得砸。”父皇近来愈发频繁地驾临紫阳殿,那些青紫色的烟气日夜不息,丹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朝堂上关于盐铁之议的暗流涌动,关于边将不和的窃窃私议,关于河西善后的争论不休……
一切,皆如一张无形却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进退,皆需慎之又慎。
“殿下,”宋文景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带着几分迟疑,“此事……该如何处置?是否要……禀报陛下?”
李毓明睁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如深潭之水,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暗流汹涌。
“不,”他缓缓摇头,声很轻,却斩钉截铁,“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
“漏给金镜台。”
李毓明言,声依旧很轻,却字字如刀,锋利无比:“但不是直接给。让他们‘偶然’发现。譬如……让那个监察御史关于怀安镇商旅异常的奏报,‘恰好’被金镜台的人瞧见。或者,让兵部某个与金镜台有来往的官员,‘无意间’在酒桌上提起,武库司去岁有一批‘报损’的旧甲,账目似乎有些问题。”
宋文景心头一震,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他明白了。
五殿下这是要让皇帝自己发现此事,而非由他主动禀报。如此一来,发现的过程便显得“自然”,五殿下也能置身事外,避免引火烧身,避免被疑是别有用心、构陷朝臣。
然这般做的风险,也同样巨大。
金镜台一旦介入,事态便不再可控。那些人的手段,宋文景是见识过的——无孔不入,无迹可寻,一旦被他们盯上,祖宗八代都能给你翻出来。谁也不知皇帝会查到哪一步,会牵扯出多少人,最后又会以何种方式收场。
“殿下,”宋文景忍不住提醒,声发紧,“金镜台若查,恐会牵扯甚广。田侍郎那边……若是查到他身上,只怕……”
“就是要让他们查。”
李毓明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让眼神更显幽深:“查得越深越好。田恒若是干净的,自然不怕查。若是不干净……”
他未说完。
然话里的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宋文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垂首道:“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定会做得天衣无缝,不留痕迹。”
“慢着。”
李毓明叫住他,自袖中取出一个锦囊。
正是腊月时送赵拓土仪用的那个旧锦囊。深蓝缎子,边角已磨损得起毛,上绣简素云纹,针脚粗糙,无任何特殊标记,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不值钱的寻常物件。
“这个,一并送过去。”李毓明将锦囊递与宋文景,“告诉赵拓,东西收好,不必急着用。等我的消息。”
宋文景双手接过锦囊。
入手甚轻,内里似乎没装什么,只隐隐有个硬物,圆圆的,薄薄的。
是那枚铜钱。
普通的承平通宝,边缘已磨得光滑,正面是“承平通宝”四字,背面有一弯浅浅月痕。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铜钱,任谁看了都不会起疑。
但赵拓会懂。
有些话,不必明说。
有些事,心照不宣。
宋文景将锦囊贴身收好,躬身退下,脚步声轻得几不可闻。
暖阁里,重归寂静。
李毓明独自坐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熬过了严冬的绿萼梅。经过一冬的煎熬与等待,它终于从枯黑的枝干上,冒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芽——那么小,那么脆弱,在初春的阳光下颤巍巍地舒展,却透着一种倔强的、不可摧折的生命力。
春天,真的来了。
冰雪消融,草木萌发,万物复苏。
只是这春日的暖阳下,究竟藏着多少暗流,多少算计,多少不见血的厮杀,谁也说不清。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案上温着的药盏。
药汁浓黑,苦味扑鼻。他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仿佛喝下的不是苦药,只是寻常的清水。
这世道,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想要护住想护的人,总要吃些苦的。
无论是汤药的苦。
还是人心算计的苦。
窗外,一阵暖风吹过,拂动嫩绿的柳枝,扬起几片早开的桃花瓣,纷纷扬扬,如一场淡粉色的雪。
远处,宫城的方向,紫阳殿那缕青紫色的烟气,依旧袅袅升起,日复一日,在蔚蓝的天幕上,划出一道淡淡的、执拗的痕迹。
仿佛在昭示着什么。
又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错觉。??(本章完,约3200字)
23. 第二十三章风起青萍(上)
三月末,帝京的春天彻底站稳了脚跟。
柳絮如雪,在朱雀大街上空纷纷扬扬,落在行人肩头,落在车马辕辙,落在宫墙琉璃瓦的缝隙里。护城河的水涨了起来,泛着粼粼的波光,倒映着两岸新绿的垂柳。各坊市间的槐树、榆树、梧桐,都抽出了嫩叶,在春风里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
然而五皇子府的暖阁,窗子却又关上了一半。
不是因倒春寒,是因风大了。
李毓明仍坐在窗边榻上,手中捏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书。他的脸色比半月前又好了些,颊上有了血色,咳嗽也几乎停了。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是终日思虑留下的痕迹。
“金镜台的人,三日前离京了。”
宋文景侍立在侧,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去了多少?”李毓明未抬头,目光仍落在文书上。
“明面上只五人,领队的是副指挥使沈墨。但据咱们的人观察,至少还有两队暗桩,走的是不同路线,会在朔东汇合。”宋文景顿了顿,“沈墨此人……殿下想必知道,是金镜台里手段最利落,也最不留情面的一个。”
李毓明当然知道。
沈墨,年不过三十五,却已在金镜台待了十二年。出身寒微,无世家背景,能坐到副指挥使的位置,全靠一股狠劲和缜密心思。经他手办的案子,从未失手,也从未留情——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从不过问对方身份背景。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利刃,用不好……
“父皇派他去,意思很明白了。”李毓明放下文书,抬眸望向窗外。
院中那株绿萼梅,新芽已长成嫩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只是叶片还薄,颜色尚浅,透着股脆生生的劲儿,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落。
“殿下,”宋文景迟疑片刻,还是问出口,“沈墨若真查到田侍郎头上,甚至……牵连到大皇子那边,陛下会如何处置?”
这是个极敏感的问题。
李毓明沉默了许久。
春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他的眼神很静,静得有些空洞,仿佛在透过眼前的虚空,望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所在。
“父皇的心思,这些年愈发难测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种说不出的疲惫,“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容不下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动军械,动边关,动他的江山。”
这话说得很重。
宋文景心头一凛,垂首不语。
“不过,”李毓明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此事牵扯太广,真要掀开,朝堂怕是要震三震。父皇……未必愿意看到那样的局面。”
这话里的意思,宋文景听懂了。
皇帝要查,要敲打,要震慑,但未必想真的一查到底、血流成河。毕竟,大皇子是他长子,田敬之是当朝相国,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一旦真撕破脸,伤的是国本,乱的是朝纲。
所以,最好的结果,是查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程度。
查出几个替罪羊,敲山震虎,让该收敛的收敛,该闭嘴的闭嘴。然后,事情悄无声息地了结,仿佛从未发生过。
“那咱们……”宋文景试探着问。
“咱们什么也不做。”李毓明截断他的话,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起来,“沈墨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他要查,便让他查。他要抓人,便让他抓。咱们只需……”
他顿了顿,指尖在榻边小几上轻轻叩了叩。
“确保赵拓那边,不要被卷进去。确保那些‘药材’,在必要的时候,能‘恰好’被发现。”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很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宋文景听出了话里的杀意。
彻骨的,冰冷的,不带一丝犹豫的杀意。
“是。”他垂首应道,脊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四月初三,朔东道,怀安镇。
这个边关小镇,仿佛一夜之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表面上,一切如常。
货栈照常开门做生意,掌柜的依旧坐在柜台后拨算盘,伙计们扛着麻袋进进出出。镇上的皮货商、药材商、粮商,依旧在茶馆酒肆里谈买卖,说笑喧哗。戍堡的军士照常巡边,马营的骑兵照常操练,仿佛那些暗夜里的交易、那些麻袋里的铁甲,从未存在过。
但暗地里,无数双眼睛已盯上了这里。
金镜台的暗桩,已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他们扮作商旅、脚夫、甚至乞丐,在镇上各处落脚。眼睛如鹰隼般锐利,耳朵如狐狸般灵敏,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赵拓的人,也撤到了更远处。
他收到了李毓明的密令——“蛰伏,观望,保全自身”。于是他将手下精锐分散到怀安镇外围的几个村落,只留下几个最机警的哨探,远远盯着镇上的动静。
而马崇,显然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位朔东军副将,近几日频繁巡视各戍堡,操练比往日更勤,对士卒的呵斥也更严厉。但他眼底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焦躁——像困兽被逼到角落,明知危险将至,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突围。
四月初五,夜。
怀安镇东三里,一处荒废的土窑。
这是镇上货栈用来临时堆放“药材”的据点之一。位置偏僻,四周荒草丛生,平时少有人至。土窑内部空间不小,能容下十几辆大车。
今夜,这里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金镜台副指挥使沈墨,亲自带队。
他年约三十五,身材瘦削,面容冷峻,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时目光如刀,仿佛能剖开皮肉,直抵骨髓。今夜他未穿官服,只着一身深灰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身后跟着八名属下,皆是金镜台的精锐。人人屏息凝神,脚步轻得如猫,在荒草丛中穿行,未发出半点声响。
土窑入口被几块木板虚掩着。
沈墨做了个手势,两名属下悄步上前,轻轻挪开木板。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以及某种金属锈蚀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窑内漆黑一片。
但金镜台的人早有准备。一人取出特制的“千里火”——不是寻常火折,而是以琉璃罩护住的细烛,光亮集中,且不易被风吹灭。微弱的火光照亮窑内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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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沈墨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窑内堆满了麻袋,大大小小,垒得有一人多高。有些麻袋破损了,露出内里黑沉沉、冷冰冰的铁片——甲叶,护心镜,披膊,甚至还有几把横刀的刀身。
数量之多,远超想象。
“记。”沈墨开口,声音冷硬如铁,“甲叶,初步估算不少于三千片,可制札甲至少三百领。护心镜、披膊等配件齐全。横刀……十七柄。”
属下迅速记录,有人取出炭笔和特制的薄纸,在黑暗中凭着触感和微弱光线勾勒草图,标注数量。
沈墨走到一堆麻袋前,伸手从破口处抽出一片甲叶。
入手沉甸甸的,边缘齐整,表面有细密的捶打纹路。他翻转甲叶,在烛光下仔细察看内侧——那里,靠近边缘处,烙着一个极小的印记。
是一个“丙”字,外加一个数字编号。
这是军器监的烙印,是每一片官造甲叶的身份标记。虽经岁月磨损,印记已有些模糊,但依然可辨。
“官造。”沈墨吐出两个字,语气更冷了几分。
他放下甲叶,目光扫过整个窑洞。这里存放的,只是冰山一角。根据线报,这样的据点,在怀安镇周边至少还有三处。而更早的“药材”,恐怕已分批运进了马崇的军营。
“搜仔细。”他下令,“任何带字迹的物件,布条、木牌、纸屑,哪怕只有半个字,都要找出来。”
属下立刻散开,在堆积如山的麻袋间仔细翻找。
土窑里寂静无声,只有麻袋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到硬物时的轻微碰撞声。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一名属下低呼一声:“大人,这里!”
沈墨快步走过去。
那名属下从一堆麻袋最底下,抽出了一块破布。布是粗麻布,边缘破损,沾满泥土,看起来像是用来包裹什么东西的。但布面上,隐约可见墨迹。
沈墨接过破布,凑到烛光下。
布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已晕开大半,字迹潦草,且被泥土污渍遮盖,难以辨认全貌。但依稀可看出几个关键词:
“……捌车……怀安……马营……初十交割……”
最下方,似乎有个落款,但已完全模糊,只隐约有个“田”字的半边。
沈墨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寒冬般凛冽。
田。
这个字,在此时此地出现,意味着太多。
“收好。”他将破布递给属下,“用油纸包好,不得沾水,不得损毁。”
“是!”
搜查继续。
半个时辰后,又有一处发现。
在一个角落的麻袋堆下,找到了一截断裂的麻绳。绳结打得很有特点——不是寻常的死结或活结,而是一种军中常用的、便于快速解开又不易松脱的特殊绳结。绳头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漆。
那是朔东军制式兵器木柄上的漆色。
证据,一点点汇聚。
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串了起来。
(本章完,约3150字)
24. 第二十四章 风起青萍(中)
四月初八,长乐城。
田恒坐在书房里,已是第三个不眠之夜。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无星无月。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案,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只蛰伏的怪兽。
他面前的案上,摊开着一封信。
信是今日黄昏时,从朔东加急送来的。信上没有署名,字迹也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但内容却让田恒浑身发冷:
“货栈被盯上,土窑已露。来人手段狠辣,疑是‘台’字号的。马将军近日举止有异,恐生变故。速决。”
“台”字号。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田恒心里。
金镜台。
他们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田恒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他稍稍清醒,但心底的寒意,却怎样也驱散不了。
土窑被发现,意味着那些“药材”已暴露。
马崇“举止有异”,意味着这个棋子,可能要失控。
而金镜台的介入,意味着这件事,已不再是朝堂暗斗,而是进入了皇帝亲自关注的层面。
怎么办?
田恒的思绪飞速转动。
灭口?来不及了。金镜台既已盯上,马崇身边必然已有眼线。此刻派人去朔东,无异于自投罗网。
切断联系?所有与朔东往来的密信、凭证,他早已销毁。但金镜台的手段……他们若想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那截沾着“田”字半边的破布,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推给底下人?可以推给货栈掌柜,推给运送的脚夫,推给马崇的贪渎。但能推到什么程度?金镜台会信吗?皇帝会信吗?
最让他恐惧的,是大皇子那边。
此事若真查到大皇子头上……田恒不敢想下去。大皇子是他的主子,也是田家未来的倚仗。若大皇子倒了,田家也就完了。
“不能慌……”田恒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不能慌……还没到最后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金镜台查到土窑,查到军械,甚至查到马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军械走私,边将贪渎,虽是重罪,但只要不牵扯到“谋逆”,不牵扯到皇子,就还有保命的可能。
关键在于,那些“药材”的最终用途,绝不能暴露。
绝不能让人知道,这批军械,是用来装备“匪寇”,在春三月袭扰边关,制造混乱,构陷赵珩的。
那才是真正的死罪。
“韩七。”田恒忽然开口。
书房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人。正是腊月前往朔中送信的那个心腹。他依旧沉默寡言,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变色。
“你立刻动身,去朔东。”田恒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不必接触马崇,不必去货栈。你只做一件事——找到我们留在怀安镇的那个‘药铺’掌柜,告诉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告诉他,那批‘新到的药材’,药性太烈,用不得了。让他……找个妥当的地方,‘处理’干净。要快,要彻底,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韩七眼神微动,但立刻恢复平静:“是。如何‘处理’?”
“烧。”田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连房子一起烧。做得像意外。掌柜的……他知道的太多了,让他也‘意外’吧。”
这是灭口,也是销毁证据。
只要那批最新的、尚未分发的军械被毁,只要知情的掌柜闭嘴,金镜台查到的,就只是“过去”的走私,而非“未来”的阴谋。
至于马崇……
田恒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个人,不能留了。但他身处军营,有亲兵护卫,金镜台又盯着,想杀他太难。而且,此刻杀他,反而显得心虚。
只能……赌一把。
赌马崇够聪明,也够贪生怕死。赌他会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咬死只是贪财倒卖,绝不牵扯其他。
“还有,”田恒补充道,“告诉掌柜的,他家里老小,我会妥善照顾。让他……安心去。”
这是安抚,也是威胁。
韩七深深看了田恒一眼,躬身一礼:“属下明白。”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又只剩下田恒一人。
他颓然坐回椅中,望着案上那盏孤灯,望着跳动的火苗,只觉得浑身冰凉。
这一局棋,走到这一步,已由不得他了。
只能等。
等金镜台查到哪里,等皇帝如何决断,等大皇子那边……会如何反应。
窗外的天,依旧黑沉。
长夜漫漫,仿佛永远也不会亮。
四月十二,朔东道,马营。
马崇坐在自己的军帐里,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酒已温过,香气四溢,但他一口也没喝。
他的脸色很难看。
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眼中布满血丝,是连日失眠焦虑的痕迹。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杯中的酒液漾开细碎的波纹。
帐外传来脚步声。
亲兵在帐外禀报:“将军,人来了。”
马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进来。”
帐帘掀开,走进来一个人。
不是韩七,也不是田恒派来的任何心腹。而是一个马崇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商贾常穿的褐色短褐,气质平和,甚至有些卑微。
但马崇一眼就看出,这人绝不简单。
他的眼神太静了,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天大的事也不能让他动容。他的脚步太稳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没有丝毫虚浮。他的手……虽然垂在身侧,但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阁下是?”马崇强作镇定。
“将军不必问我是谁。”来人开口,声音也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我只是替人带句话。”
“什么话?”
“土窑的事,金镜台已查实。破布上的‘田’字,他们看到了。”
马崇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来人话锋一转,“那块布破损严重,字迹模糊,做不得铁证。金镜台目前盯着的,是那批军械,是你马崇将军。”
马崇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的意思是……”
“意思很简单。”来人直视着马崇的眼睛,目光如平静的湖水,却深不见底,“将军若想活命,就记住三点。”
“第一,所有事,都是你一人所为。贪财,倒卖军械,中饱私囊。与任何人无关。”
“第二,那批军械,是从黑市买的,来源不明。你不知是官造,只当是私铸货。”
“第三,若有人问起‘田’字,你就说……那是你妻弟的姓氏。你妻弟曾帮你联系过卖家,但你不知具体是谁。”
马崇愣住了。
妻弟?他妻弟确实姓田,但在兵部武库司当差,去年就已“旧疾复发”致仕回乡了。这……
“记住这三条,”来人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咬死了,别改口。你只是贪财,不是谋逆。陛下或许会震怒,会罢你的官,甚至会流放,但……至少能保住性命,保住家人。”
马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至于其他,”来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怜悯,“自会有人安排。你那位妻弟,已经‘病故’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能证明你与‘田’字有关的人证。”
这话里的意思,马崇听懂了。
妻弟死了。被灭口了。
而他自己,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活口。他必须按照设定好的说辞,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如此,才能斩断线索,保全背后的人。
“我……我若照做,”马崇的声音干涩沙哑,“我的家人……”
“你的妻儿老小,会被送到安全的地方。余生衣食无忧。”来人承诺道,但随即语气转冷,“但若你多说一句不该说的……”
他没说完。
但马崇懂了。
帐内陷入死寂。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许久,马崇缓缓闭上眼睛,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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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来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军帐,很快消失在营地的夜色中。
马崇独自坐在帐内,望着案上那两杯早已凉透的酒,忽然惨笑一声。
他端起其中一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灼痛。
但这痛,比起心里的绝望,又算得了什么?
棋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
四月十五,帝京,紫宸殿。
早朝已散,百官退去。偌大的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穿着明黄色常服,未戴冕旒,黑白相间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面容有些清癯,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着空荡荡的大殿。
御案上,摆着两份奏报。
一份是金镜台副指挥使沈墨的密折,详细禀报了朔东怀安镇土窑的发现——军械数量、官造印记、破布残迹、马崇的嫌疑。
另一份,是五皇子李毓明呈上来的,关于今春边关防务的条陈。条陈写得四平八稳,无非是建议加强巡防、调和边将、安抚归降部族等老生常谈。但在不起眼的段落里,提了一句:“朔东怀安一带,商旅繁盛,恐有宵小混迹其间,宜加强稽查。”
两份奏报,摆在了一起。
时间上,李毓明的条陈,比沈墨的密折早递上来三天。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刘瑾。”皇帝忽然开口。
侍立在殿柱阴影里的老太监,悄步上前,躬身听命。
“金镜台查朔东军械案,查到哪一步了?”皇帝问,声音平静无波。
“回陛下,”刘瑾垂首,声音尖细平稳,“沈副使已确认军械为官造,数量巨大。嫌犯朔东副将马崇,已暗中控制。另……查到一块破布,上有残缺字迹,疑与朝中某位大人有关。但证据不足,沈副使未敢妄断。”
“朝中某位大人?”皇帝挑了挑眉,“谁?”
刘瑾的头垂得更低:“破布上仅余‘田’字半边。朝中姓田的大人……不止一位。”
皇帝沉默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份奏报上。
李毓明的条陈,沈墨的密折。一个明着提醒,一个暗地里查实。时间衔接得如此巧妙,仿佛……早有默契。
是巧合吗?
还是……他这个五儿子,早就察觉了什么,却不说破,只暗中引导,让金镜台去查?
皇帝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他又想起腊月时,李毓明在暖阁里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想起这个儿子从小就体弱,却从未因病怠惰过朝务。想起他处事总是低调谨慎,从不结党,也从不出头。
但不出头,不代表没手段。
“田……”皇帝喃喃念着这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当朝姓田的重臣,只有一个。
吏部侍郎,田恒。相国田敬之的长子,大皇子府的常客。
若真是他……
皇帝的手指,停在了御案上。
“告诉沈墨,”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马崇的案子,要办成铁案。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至于朝中……”
他顿了顿。
“查到什么,报什么。不必顾忌。”
“是。”刘瑾躬身应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皇帝要彻查。不管查到谁头上,都要一查到底。
但“不必顾忌”四个字,又留了余地——查,可以;但怎么处置,是另一回事。
圣心难测。
刘瑾悄步退下,大殿重归寂静。
皇帝独自坐在御座上,目光穿过高大的殿门,望向外面明媚的春光。
柳絮依旧纷飞,桃花依旧绚烂。
但这春光之下,藏着多少污秽,多少算计,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老了。
但还没老到糊涂的地步。
有些人,有些事,是该敲打敲打了。
(本章完,约3200字)
25. 第二十五章 风起青萍(下)
四月十八,朔东道。
一场“意外”的大火,在怀安镇东二十里的一处偏僻货栈燃起。
火是半夜起的,风助火势,烧得极旺。等到附近村民发现,赶去救火时,整个货栈已烧成一片白地,连带着旁边的两间民房也遭了殃。
货栈掌柜一家五口,无一幸免,皆葬身火海。
官府的仵作验过,说是油灯打翻,引燃了堆放的药材和皮毛,纯属意外。村民们也作证,那掌柜前几日确实新进了一批药材,堆得满屋都是。
一场意外,合情合理。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货栈里,根本没什么药材。
有的,只是未来得及运走的、最后一批“铁片”。
金镜台副指挥使沈墨,站在废墟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来晚了半步。
火起之时,他正带人赶往此处。但有人比他更快——不是救火的人,是放火的人。
“查。”沈墨只吐出一个字,冰冷刺骨。
属下立刻散开,在废墟中仔细翻找。但火势太大,一切都烧成了灰烬,连铁片都熔成了扭曲的疙瘩,根本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大人,”一名属下低声禀报,“镇上的线人说,起火前一个时辰,有人看到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但天黑,看不清样貌。”
沈墨没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片焦黑的废墟,看着那些仍在冒烟的残垣断壁,眼中寒光闪烁。
灭口。
毁证。
对方反应很快,下手也够狠。
这反而证明,他查的方向是对的。这条线,牵到了某个大人物的痛处。
“马崇那边呢?”沈墨问。
“已严密监控。但他近日很安分,除了操练巡边,未与任何人接触。军营里也查过了,没找到新到的军械。”
沈墨眯起眼睛。
最后一批军械被毁了,马崇又咬死了不开口。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但……真的断了吗?
那块破布上的“田”字半边,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回京。”沈墨转身,不再看这片废墟,“马崇押解回京,交由刑部和大理寺会审。所有证物,一并带回。”
“是!”
四月二十,金镜台的人马,押着朔东副将马崇,以及数十箱查获的军械证物,启程返回帝京。
朔东军械走私案,至此告一段落。
但朝堂上的暗流,却刚刚开始涌动。
四月二十五,帝京。
马崇被押入天牢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朝堂。
与之同时传开的,还有各种真真假假的流言——
有人说马崇贪墨巨万,倒卖军械,罪该万死。
有人说此案牵扯甚广,背后有朝中大人物指使。
还有人说,金镜台查到了某个姓氏,只是证据不足,不敢妄动。
流言纷纷,人心惶惶。
吏部侍郎田恒,称病告假,已三日未上朝。
五皇子李毓明,依旧每日进宫请安,处理政务,神情平静如常,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有极少数敏锐的人注意到,近日陛下召见五皇子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是在紫宸殿,有时是在御书房,有时甚至是在后宫花园,父子二人并肩散步,低声交谈,一谈就是半个时辰。
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但五皇子每次从宫中出来,脸色都比进去时更红润些,眉宇间的郁气也散了些。
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了。
四月三十,夜。
五皇子府,暖阁。
窗子大开,春风裹挟着花香和草木清气,柔柔地吹进来。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将室内映得温暖明亮。
李毓明未穿狐裘,只着一件月白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他的脸色很好,唇色红润,眼神清亮,连偶尔的咳嗽也彻底消失了。
宋文景侍立在侧,低声禀报着最后的收尾:
“马崇今日在刑部过堂,咬死了是贪财倒卖,所有罪责一人承担。提及‘田’字,只说是妻弟姓氏,但妻弟已病故,死无对证。”
“金镜台那边,沈墨副使已呈上最终案卷。证物齐全,但指向田侍郎的线索……只有那块破布,不足以定罪。”
“陛下今日下旨:马崇贪渎军械,罪证确凿,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三千里。朔东军相关涉案士卒,依律惩处。兵部武库司郎中周允,稽查不力,降职调任。至于……”
宋文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至于田侍郎,陛下只字未提。但今日朝会后,陛下单独留下相国田大人,谈了一刻钟。田相国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李毓明静静听着,手中书卷未翻一页。
待宋文景说完,他才缓缓放下书卷,抬眸望向窗外。
夜空澄澈,星子稀疏,一弯新月如钩,悬在天边,洒下清辉如水。
“大皇子那边呢?”他问。
“大皇子‘病’了这几日,今日终于‘好转’,递了帖子进宫请安。但陛下……未准。只让刘公公传话,说春寒未消,让大皇子好生将养,不必急着进宫。”
李毓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未准进宫。
这简单的四个字,背后的意味,却深长。
是惩戒,是警告,也是疏远。
“咱们的人,”李毓明收回目光,看向宋文景,“都撤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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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干净了。”宋文景点头,“怀安镇的线人已安置到南方。赵拓将军那边,一切如常,未引起任何怀疑。咱们……从头到尾,都只是‘偶然’发现了商旅异常,‘顺便’提醒了边关防务。”
李毓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春风拂面,带来远处隐约的桃李花香。院中那株绿萼梅,嫩叶已舒展开来,在月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充满了生机。
这一局,算是了了。
军械案被掐灭在萌芽,马崇伏法,武库司换人,田恒虽未倒,但已失了圣心,大皇子也被无形敲打。
而他自己,因“及时发现边关隐患”,在父皇心中,又多了几分分量。
一切,都恰到好处。
没有血流成河,没有朝堂震荡,只有暗流涌过之后,水面重归平静。
但李毓明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
田家未倒,大皇子未伤筋动骨,盐铁之争未解,朝堂上的派系角力,只会更隐蔽,更激烈。
而他的身子,虽暂时好转,但根基有损。
前路漫漫,依旧险阻重重。
“殿下,”宋文景轻声唤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李毓明“嗯”了一声,却未动。
他又在窗边站了许久,望着那弯新月,望着无垠的夜空,望着这片繁华却又危机四伏的帝京。
直到夜风转凉,宋文景再次出声提醒,他才缓缓转身。
“明日,”他一边向寝殿走去,一边淡淡吩咐,“去库房挑几样滋补的药材,给田侍郎府上送去。就说……我病中得他关怀,如今大好,理当回礼。”
宋文景一愣,随即恍然:“殿下是想……”
“探望‘病中’的同僚,不是应有之义么?”李毓明回头,看了他一眼。
烛光下,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宋文景心头一凛,垂首应道:“是,臣明白了。”
这一送,既是示好,也是敲打。
告诉田恒:我知道是你,你也该知道,我知道是你。此事到此为止,但若再有下次……
李毓明未再说什么,步入寝殿。
门轻轻关上,将一室烛光关在门外。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春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着,吹过宫墙,吹过街巷,吹过这座庞大帝国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吹散了一些污秽,也吹动了一些新的、看不见的尘埃。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照常照亮这座城,照亮这片江山,照亮那些在光明与阴影之间,继续行走、继续算计、继续挣扎的人们。
故事,还远未结束。
(本章完,约2850字)
26. 第二十六章 焚天坡·铁壁阵
芳草春生,春四月下。视线重回北疆,火计飞灰,暮色如血。
晨光初现时,鬼脊坡静得诡异。
这是一片宽约三里的缓坡,坡度平缓得只有三十度,若是寻常时节,马车都可轻松上下。缓坡上长满野草和低矮灌木,此时正值四月,淡紫色的野豌豆花、金黄的金雀花、雪白的野蔷薇开得漫山遍野,远望如一张织锦地毯铺展到天际。
奇就奇在坡道正中。
在那平缓的坡面上,毫无征兆地竖立着一道断壁——不是横亘,而是纵向耸立,如同大地脊骨破土而出,将缓坡从中间生生劈成左右两条通路。断壁长约一里,高数十丈,岩面近乎垂直,上半部是青灰色原生岩,下半部却能看到明显的人工凿痕,碎石填缝的痕迹在晨光下依稀可辨。
汉军的前锋骑兵是在昨日傍晚追到此地的。
他们刚刚夺下一座叛军据守的坞堡,沿途追杀溃兵三十里,本以为能一举击溃叛军残部。可当战马冲上缓坡时,所有人都勒住了缰绳。
眼前的景象让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都倒吸一口凉气。
断壁左侧的缓坡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军阵。近千人为一个方阵,每个方阵横三十列纵三十行,方阵与方阵间隔二十步。这样的方阵从坡脚一直排到坡腰,足足八个,近八千人。士兵的衣甲杂乱——有边军的制式铁札甲,有民间的皮甲,甚至有人只穿着布衣,胸前绑块木板。但阵列却异常整齐,前排长枪如林,后排弓弩上弦。
断壁右侧同样如此,也是八个方阵,近八千人。
而最致命的是断壁顶端。
那垂直岩壁的顶部,竟然天然形成了一片狭长平台,宽约十丈,长与断壁相等。此刻平台上整齐排列着三台投石车,绞盘已经绞紧,抛兜里装着裹了油布的石弹。投石车周围,近千弓箭手严阵以待,箭已上弦,弓如满月。
断壁后侧约百步处,一座石寨依山而建。
那寨子显然已修筑多时——地基是原有的山岩,墙体用粗大的原木和石块垒成,高约三丈。寨墙上下,密密麻麻站满了弓箭手。粗略望去,围栏上至少三排,寨墙后还有数排,总数不下万人。每个人都张弓搭箭,箭镞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寨顶飘着一面黑旗,旗上绣着狰狞狼头。旗杆旁站着几个人影,其中一人身着将领铠甲,花白头发在风中飘散——正是郭元振。
而这还不是全部。
缓坡两侧,是逐渐密集的森林。靠近坡脚处树木稀疏,不过数十步便过渡到密林。此刻,在那片本该只有鸟兽栖息的林间,隐约可见人影攒动。树影婆娑间,不时闪过金属反光——那是甲片,是刀锋,是弓弩的箭头。整片森林仿佛都活了,每一棵树后都可能藏着杀机。
汉军的斥候曾试图靠近探查,但刚进入森林边缘,就有箭矢从暗处射来。一支十二人的斥候队,只退回七人,每人身上都带着伤。带队的队正肩胛中箭,箭头喂了毒,军医剜掉腐肉时,他咬着木棍没发出一声呻吟,只是眼睛死死盯着鬼脊坡方向。
“林子里至少五千人。”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便昏死过去。
昨日傍晚,汉军前锋的三千骑兵就在坡下停住了。
他们不敢追。任谁看到这样的阵势都不敢追——断壁分割道路,两侧坡道被军阵堵死,断壁顶端有投石车和弓箭手,后方石寨还有上万弓弩,两侧森林藏满伏兵。这是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专等追兵一头撞进来。
于是汉军后退五里,在一条小河旁扎营。后续部队陆续赶到,到今晨日出时,八万大军已全部集结。
此刻,这八万人马正面对着鬼脊坡。
重甲步兵在前,铁盾连成城墙。弓弩手居中,上万张蹶张弩已上弦完毕。骑兵分列两翼,轻骑在左,重骑在右。后军是攻城器械——三十架投石车,二十辆攻城车,十五辆冲车。所有器械都已就位,操作手站在各自位置,只等命令。
汉军的阵列整齐得令人心悸。
从空中俯瞰,这支军队就像一个精密的棋盘——横线笔直,竖线笔直,每个方阵大小相同,间距相等。士兵的铠甲虽然沾了尘土,但依然能看出是统一制式。战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显然经过了充分休整。
这是去年十一月就开始准备的力量。
五个月的休整,让这支军队从疲惫之师恢复到巅峰状态。粮草充足,器械完备,士气正盛。每个士兵眼中都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那是职业军人执行任务时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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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面的叛军,则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被强征的流民握着长枪的手在颤抖,有些人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祈祷。边军叛卒站得笔直,但眼中布满血丝——他们知道,此战若败,天下再无容身之地。只有胡人骑兵显得轻松,他们在坡后集结,五千轻骑已上马,马刀出鞘,眼中是赤裸裸的掠夺欲望。
风从山谷吹来。
带着野花的香气,也带着硝石燃烧后的刺鼻味道——昨日叛军焚烧了坡下的几处村落,黑烟直到今晨还未散尽。风拂过军旗,拂过刀锋,拂过士兵汗湿的脸。
两军相距三百步。
这个距离,强弩可及,但准头已失;投石车可发,但石弹飞行需要时间;骑兵可冲,但冲锋途中会承受至少三轮箭雨。
所以双方都停住了。
汉军停住,是因为在评估——评估这道防线的弱点,评估进攻的代价,评估破局的方法。
叛军停住,是因为在等待——等待汉军进攻,等待汉军踏入陷阱,等待那面黑底狼旗挥下的时刻。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太阳爬过树梢,阳光变得炽烈。野花在日光下更加绚烂,金雀花黄得耀眼,野蔷薇白得纯粹。几只蝴蝶不知死活地飞过两军之间的空地,在一面插在地上的断箭旁盘旋片刻,又翩翩飞向花丛。
断壁顶端的平台上,郭元振向前走了一步。
他抬起右手。
石寨上的上万弓箭手同时调整角度,箭镞抬高三分。断壁平台上的投石车旁,操作手点燃了火把,火焰在风中跳动。
汉军阵中,令旗举起。
重甲步兵将盾牌向下顿了三寸——这是准备承受箭雨的姿势。弓弩手将弩机抬高五分——这是准备抛射的角度。后军投石车的绞盘发出最后一声吱呀,抛兜拉到了极限。
空气凝固了。
野花还在开,溪水还在流,蝴蝶还在飞。
但在这片春日美景中,数万把弓弩已张满,数万把刀剑已出鞘,数万双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鬼脊坡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而那面黑底狼旗,在晨风中缓缓扬起。
(本章完,约2,156字)
27. 第二十七章 鬼脊坡·血月
黑旗扬起,又落下。
郭元振的右手在空中停顿了三个呼吸,最终缓缓收回。
“撤火。”他的声音干涩。
断壁平台上的火把熄灭,石寨上的弓弩手放下了弓箭。汉军阵中,高举的令旗也缓缓降下。
双方的第一轮试探,在杀气即将爆发的前一刻,同时选择了克制。
接下来的日子,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晨雾升起时,八万汉军沿河扎营的营寨里,炊烟按时袅袅。士兵轮班操练,号角声、马蹄声、金鼓声井然有序,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在平稳运转。栅栏每天都在加高,壕沟每天都在加深。
鬼脊坡上,叛军同样严阵以待。十六个方阵每日变换位置,断壁平台上的投石车每隔两个时辰调整一次角度,石寨上的弓箭手轮班值守,始终保持满员。
但双方都没有发动进攻。
这种对峙持续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时,张砚请战。
“殿下,臣请率三千精锐,试探叛军右翼虚实。”
李晟准之。
辰时正,三千汉军重甲步卒列阵而出。他们排成紧密的鱼鳞阵,盾牌相连,长枪从缝隙伸出,如同移动的钢铁刺猬。步伐整齐,每踏一步,大地都微微震颤。
叛军右翼的四个方阵立即做出反应。前排长枪放平,后排弓弩上弦。断壁平台上的投石车开始调整方向。
汉军在距敌两百步处停下。
张砚策马阵前,仔细观察。他注意到叛军右翼最外侧的方阵,士兵衣甲最为杂乱,队列虽齐,但持枪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是流民组成的部队。
“传令,”他对身边的副将说,“前队缓进,后队弓弩准备。目标——最外侧方阵的左角。”
命令下达,前队五百重甲步兵开始推进。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叛军的箭雨来了。
但不是从正面,而是从斜上方。
断壁平台上的近千弓箭手同时放箭,箭矢划破长空,从高处抛射而下。这种抛射的箭矢威力惊人,即使有盾牌防护,仍有数十名汉军中箭倒地。
与此同时,石寨上的弓箭手也开始射击。上万支箭矢如同乌云蔽日,覆盖了整个汉军前队。
张砚面色不变。
“举盾!”
前队士兵将盾牌高举过头,连成一片。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如同暴雨击打屋顶。偶尔有箭矢从缝隙射入,便有士兵闷哼倒地。
汉军仍在前进。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叛军右翼最外侧方阵终于动了。前排长枪兵向前三步,枪尖直指。他们身后的弓弩手开始平射,这次距离近,威力更大。
张砚等的就是这一刻。
“撤!”
令旗挥动,前队突然停止前进,迅速后撤。但撤得井然有序——前排转身,后排补位,盾牌始终面向敌军,长枪保持戒备。
叛军方阵中有人想要追击,被军官喝止。
第一次试探结束。
当夜,军议。
“正面强攻,伤亡太大。”张砚指着沙盘上的鬼脊坡,“但叛军有个致命弱点——水源。”
“水源?”李晟问。
“斥候探得,叛军取水需从断壁后三里处的山泉运来。我军若能切断水源,不出十日,叛军必乱。”
卢兆安摇头:“断壁后是叛军腹地,如何切断?”
张砚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条弧线:“不从正面,从侧面。森林。”
此后数日,汉军开始向两侧森林渗透。
这不是大规模进攻,而是小股精锐的渗透战。每队五十人,披轻甲,持短兵,携弓弩,趁夜色或晨雾潜入林间。
森林中的叛军伏兵约有五千人。他们熟悉地形,擅长林间作战,起初给汉军造成了不小伤亡。
但张砚的战术很明确——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只要造成持续压力。
汉军在林间采取“袭扰—撤退—再袭扰”的战术。他们不寻求歼灭敌人,而是不断消耗叛军的精力和箭矢。每当叛军集结反击,汉军就迅速撤退;等叛军分散,汉军又卷土重来。
这种战术极为折磨人。
叛军伏兵首领是郭元振的侄子郭威,一个三十岁的边军悍将。他被这种游击战术搞得焦头烂额,终于按捺不住,率两千精锐深入林间追击。
这正中张砚下怀。
他早在林间设下三道伏击圈。
第一道是陷坑和绊索,迟滞叛军速度。第二道是弓弩手埋伏,进行远程杀伤。第三道是重甲步兵,正面阻击。
郭威的两千人在林间遭到连环打击,伤亡过半,仓皇撤退。汉军趁势推进,夺占了森林外围的一片高地。
此战后,森林的控制权开始易手。
郭元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森林一旦失守,汉军就能绕到断壁后方,威胁水源。他急调弓箭手加强林间防御,但为时已晚。
又过了几日,月黑风高夜。
张砚发动了对断壁平台的第一次真正进攻。
这次进攻的目标不是占领平台——那几乎不可能——而是摧毁平台上的投石车。
子时,月暗星稀。
三百名汉军锐士悄然出发。他们身穿黑衣,脸上涂着泥炭,背负钩索和火油罐。这些人都是张砚从全军挑选的攀岩好手。
他们的路线很冒险——不从正面,也不从森林,而是从断壁的背面。
断壁背面虽然陡峭,但岩缝较多,且有灌木生长。三百人分成十队,从不同位置开始攀爬。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一旦被发现,平台上弓箭手只需往下射箭,就能将他们全部射杀。
所以张砚安排了佯攻。
丑时正,汉军左翼突然鼓噪。数千士兵举着火把,做出进攻姿态。叛军注意力被吸引,平台上的守军也纷纷转向左翼方向。
就在此时,攀岩队抵达了平台下方三丈处。
这里有个突出的岩檐,正好遮住上方视线。
“准备——”
火折子点燃。
“投!”
三十个火油罐划着弧线,越过岩檐,落在平台上。陶罐碎裂,火油四溅。紧接着是火箭,数十支火箭射向火油泼洒的区域。
火焰腾空而起。
平台上顿时大乱。火油流淌到哪里,火焰就烧到哪里。一台投石车被点燃,干燥的木材在火油助燃下迅速燃烧,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
“敌袭!敌袭!”
叛军终于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第二波火油罐又到了。
攀岩队不恋战,投完火油罐立即撤退。
等郭元振赶到平台时,三台投石车已毁其二,箭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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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毁三处,弓箭手伤亡两百余人。更重要的是,大火暴露了平台的布局。
失去投石车优势后,郭元振知道不能再被动防守。
几日后,叛军发动反攻。
八个方阵同时从右侧缓坡杀下,总计八千人。他们不再固守阵地,而是主动寻求野战。
这是郭元振的算计——在缓坡上作战,汉军的兵力优势无法完全展开。而且叛军居高临下,有地势之利。
张砚看穿了这个意图。
他没有在坡下与叛军决战,而是命令部队且战且退,将叛军引到坡底的开阔地。
叛军追击三里,阵型开始拉长。这正是张砚等待的时机。
“骑兵,击其侧翼!”
汉军右翼的三千重骑兵动了。他们绕了一个大弧线,从侧面撞入叛军阵中。重骑兵的冲击力极强,瞬间就将叛军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张砚亲率五千步兵从正面反击。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厮杀。
缓坡上,两军士兵短兵相接。长枪对刺,刀剑劈砍,盾牌撞击。没有花哨的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搏杀。鲜血染红了野花,尸体堆积成小山,惨叫声不绝于耳。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
叛军虽然悍勇,但汉军兵力占优,装备更精良。更重要的是,汉军的阵型始终不乱——前排倒下,后排立即补上;侧翼被突破,预备队马上填塞。
而叛军开始出现混乱。
那些流民组成的部队首先崩溃。他们本就没有死战的决心,见战况不利,转身就逃。逃兵冲乱了后方阵型,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郭元振在石寨上看到这一幕,知道大势已去。
“鸣金收兵!”
但收兵的命令来得太晚。叛军已经陷入混战,想撤也撤不下来了。
最终,八千叛军只有不到三千人逃回坡上。
控制右侧缓坡后,汉军的下一个目标很明确——断壁后的水源。
张砚的战术很直接:不直接进攻水源,而是切断运水通道。
他在森林中设立了三道封锁线,每道封锁线都有弩台和巡逻队。叛军每次运水,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又过了些日子,叛军存水告急。
郭元振不得不冒险。他派出一千精锐,试图打通运水通道。这支队伍在森林中与汉军激战半日,伤亡过半,只运回十桶水。
对三万人来说,十桶水杯水车薪。
缺水的恐慌在军中蔓延。流民开始大规模逃亡,边军中也出现了动摇。郭元振下令斩杀逃兵,一日之内斩首三百余人,但仍然止不住逃亡的浪潮。
叛军内部发生了冲突。一伙边军士兵抢夺运水队的存水,双方爆发械斗,死伤数十人。郭元振亲自弹压,连斩十二人,才勉强平息。
但军心已溃。
当晚,胡人首领乌维单于求见。
“郭将军,”乌维单于直言不讳,“此战已败。我的勇士们是来发财的,不是来送死的。明日,我要带他们离开。”
郭元振知道挽留无用,胡人重利轻义,见无利可图,自然不会拼命。
“单于请便。”
拂晓时分,五千胡骑悄然北撤。他们走得很干脆,连招呼都没打,就消失在北方的晨雾中。
胡人的撤离,成了压垮叛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章完,约3,600字)
28. 第二十八章 鬼脊坡·血月(续)及结局
六月初一,晨光刺破雾霭时,李晟下达了总攻令。
汉军八万兵马如潮水般分三路涌向鬼脊坡。左路攻森林,右路攻缓坡,中路佯攻断壁——但即便是佯攻,也是铺天盖地的攻势。
森林中的战斗最为惨烈。
叛军伏兵首领郭威率残部据守一处天然石垒,这里三面陡峭,只有一条狭窄通道。汉军重甲步兵三次冲锋,都倒在通道前的箭雨下。尸体堆积,血浸透了石缝间的苔藓。
张砚策马赶到时,第四波进攻正被击退。
“换弓弩手上。”他命令道,“不攻通道,压制石垒顶部。”
三百名弩手列队上前,采用抛射战术。箭矢越过石垒正面,从高空落下。叛军缺乏顶棚防护,顿时伤亡惨重。郭威身中三箭,仍挥刀指挥,直到一支弩箭贯穿咽喉。
主将战死,石垒守军崩溃。午时前,森林彻底易主。
缓坡上的战斗则是另一番景象。
汉军采取“磨盘战术”——十个步兵营轮番进攻,每营攻半个时辰即撤,换下一营顶上。叛军不得不持续应对,体力迅速耗尽。到未时,右侧缓坡守军已疲惫不堪,阵型出现裂缝。
张砚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裂缝。
他亲率一千重甲步兵,从裂缝处突入。这些人都是挑选的悍卒,披双层甲,持战斧重锤,专破盾阵。他们如楔子般钉入叛军阵中,将守军分割成两半。
崩溃由此开始。
叛军向石寨溃退,汉军紧追不舍。到申时,石寨已被团团围住。
石寨内还有近万人,但缺粮缺水已半月,士气低落。更致命的是——寨中存箭不足三万支。
郭元振站在寨墙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汉军。投石车已在三百步外架设,攻城车正缓缓推来。
“将军,”副将刘桀声音嘶哑,“箭矢只够一轮齐射。”
郭元振沉默良久。
“传令:愿降者,可自去。愿战者,随我守最后一刻。”
命令传下,寨中一片死寂。片刻后,有人丢下兵器,走向寨门。一个,两个,十个……半个时辰内,近半守军选择投降。
剩下约五千人,多是边军老卒和郭家亲兵。
“开寨门,放降兵走。”郭元振说。
“将军!”刘桀急道,“万一汉军趁势冲入——”
“张砚不会。”郭元振望着远处的汉军大纛,“他要的是全胜,不是惨胜。”
果然,降兵出寨时,汉军让开通道,未加阻拦。
待降兵走尽,郭元振对剩余将士说:“诸君随我多年,今日是最后一战。我不求各位死战,只求——像个军人一样站着死。”
众人肃立,无人言语。
酉时初,汉军发动总攻。
三十架投石车同时发射,石弹如雨点般砸向寨墙。木石结构的墙体在持续轰击下开始崩裂。一段十丈长的寨墙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杀——”
汉军从缺口涌入。
寨内的抵抗异常顽强。叛军利用熟悉的地形,在街巷间节节阻击。每一座房屋,每一条巷道,都成了战场。战斗从黄昏持续到深夜,寨中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地。
郭元振率亲兵守将军府。
府前庭院成了最后的战场。三百亲兵列阵,面对数倍于己的汉军,死战不退。他们知道退无可退,每一刀都带着决绝。
张砚到府前时,战斗已近尾声。
庭院内尸骸堆积,血水没过脚踝。最后二十余名亲兵背靠正堂,浑身浴血,但眼神依旧凶悍。
“降者免死。”张砚说。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和刀剑举起的铿锵声。
战斗在一炷香内结束。亲兵全部战死,最后一个倒下的百夫长咽气前,刀还指着将军府正堂。
张砚提刀踏入正堂。
郭元振坐在主位上,铠甲破损,血染战袍。左肩插着一支断箭,右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顺着甲片往下滴,在青石地面汇成一滩。
但他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望向堂外渐暗的天空。
张砚挥手,身后士兵退到门外。
两人对视片刻。
郭元振缓缓起身,动作因伤痛而滞涩。他拔出了佩剑——剑身布满缺口,血迹斑驳,但剑脊上的“镇北”二字仍清晰可见。
他将剑插回鞘中,连鞘一起,平放在面前案几上。
“此剑随我四十年。”他的声音沙哑如磨石,“今日还于北疆。”
说完,他转身走向后堂。
张砚没有阻拦。
片刻后,后堂传来身体倒地的闷响。
张砚走进去时,郭元振靠在墙角,已没了气息。眼睛半睁,望着屋顶梁木,神情平静,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有遗言,没有煽情,没有英雄式的告别。
这位镇守北疆四十年的老将,选择了一个军人最简洁的结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然后安静地死去。
张砚在尸体前静立片刻。
“取白布来。”
士兵递上干净麻布。张砚亲自将尸体裹好,对副将说:“葬于后山高处。”
“将军,他是叛将……”
“他首先是北疆守将。”张砚打断道,“镇边四十年,有功于国。人既死,罪已消。”
当夜,郭元振被葬在石寨后山的最高处。
没有棺椁,只有一袭白布裹身。坟前立一木牌,上书四字:郭公之墓。
张砚亲手添了第一捧土。
月色惨白,山风呼啸。远处寨中余火未熄,映得半边天泛红。这位曾经威震北疆的将军,最终长眠在他镇守了一生的土地上。
下葬时,几个被俘的叛军老卒远远跪拜,无声痛哭。
他们哭的不是叛乱的失败,而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一种信念的崩塌。
鬼脊坡之战后,北疆叛军主力尽失,但残余势力仍盘踞各处。
七月,李晟分兵两路。
张砚率三万兵马西进,首要目标是代郡——叛军副将刘桀在此收拢残部,尚有兵八千,粮草充足,城防坚固。
代郡攻城战持续了二十天。
刘桀用兵谨慎,坚守不出。张砚围城后,也不强攻,而是采取“困”字诀。他在城外筑起长围,深挖壕沟,彻底断绝代郡与外界的联系。
同时,他派小股精锐袭扰粮道。代郡存粮虽多,但坐吃山空,一日少过一日。
八月末,代郡粮尽。
刘桀组织了一次突围,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三千精锐从东门杀出,试图冲破围城防线。
但张砚早有准备。
他在东门外设了三道埋伏。第一道是绊马索和陷坑,迟滞敌军速度。第二道是弓弩手,进行远程杀伤。第三道是重甲步兵,正面阻击。
突围部队伤亡过半,刘桀身中两箭,被亲兵拼死救回城中。
九月初三,代郡开城投降。
刘桀自刎于府中,临终前令部将:“勿伤百姓,降了吧。”
代郡既下,云中、定襄等城望风归降。至九月下旬,西路叛军基本肃清。
东路方面,卢兆安进展顺利。
涿县守将是郭元振旧部孙霸,此人虽勇但少谋。卢兆安采取分化策略——先围而不攻,派细作入城散布谣言,说孙霸欲献城求荣。
孙霸性情多疑,闻讯后大肆清洗军中“异己”,结果人心离散。九月中旬,城中发生兵变,孙霸被部下所杀,余众开城投降。
渔阳等地见状,纷纷归顺。
胡人方面,乌维单于在鬼脊坡战后并未立即北撤。
他率五千骑在边境游荡,时而劫掠村落,时而观望形势。直到八月,见汉军势大,叛军覆灭已成定局,这才决定撤退。
但撤退前,他想再捞一笔。
八月十五,胡骑突袭边境小镇平虏。这里刚被汉军收复,守军不过三百。乌维单于以为可以轻松得手。
他错了。
张砚早料到胡人会有此一举,在平虏设了伏兵。胡骑入镇后,四面火起,伏兵尽出。更致命的是,张砚亲率两千轻骑截断了退路。
那一战,胡骑折损过半。乌维单于拼死杀出重围,身边只剩八百骑。
三日后,乌维单于派人送信至汉军大营,称此前助叛是受郭元振蒙蔽,愿永结盟好,并献良马五百匹、皮毛千张。
李晟回信简短:“马匹皮毛留下,人滚。再犯边境,必灭尔部。”
胡人北撤那天,张砚率五千骑兵“护送”三十里。乌维单于脸色铁青,但未敢多言。
从此,北疆边境再无胡骑大规模入寇。
十月末的黑风岭,已是一片肃杀。
张砚站在山脚下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望着那座如黑色獠牙般刺向天空的山岭。随军的老向导指着半山腰一处隐约的岩洞:“将军,就是那里——黑风泉。整座山就那一处活水。”
“取水路径呢?”
“有三条。”向导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东边这条最近,但经过‘鬼见愁’石崖,一夫当关。西边这条绕远,但平缓,叛军大队取水都走这里。北边还有条小路,隐蔽,但崎岖难行。”
张砚沉思片刻。
断水是必然的选择。强攻这种山势,五千人填进去也未必能拿下。但如何断,却有讲究。
“传令,”他对副将说,“东、西两条路,各派三百弓弩手设伏,专射取水之人,不追不赶。北边小路,派五十精锐潜伏,若有零星叛军取水,擒而不杀。”
“擒而不杀?”副将疑惑。
“嗯。”张砚望向黑风岭,“我要让他们把恐惧带回去。”
战术很简单,却极其有效。
第一日,叛军三支取水队下山,两支遭伏击,死伤过半,水桶尽毁。第三队走北边小路,五人被擒,捆了手脚丢在路口,身上贴着字条:降者免死。
第二日,无人敢下山。
第三日,山上派人谈判。来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自称军师。
“张将军,”文士拱手,“山上尚有精兵两千,粮草充足,足可坚守半年。将军何苦相逼?若肯放一条生路,我等愿北出草原,永不南返。”
张砚坐在军帐中,慢条斯理地擦拭佩刀。
“郭威死了,你们群龙无首,还能撑多久?”他头也不抬,“再说,放你们北去,来年草原各部南下,你们便是带路人。当我三岁小儿?”
文士脸色微变。
“回去告诉山上的人,”张砚终于抬头,“降,可活。顽抗,死路一条。给你们三日考虑。”
文士走后,副将问:“将军真等三日?”
“等。”张砚道,“山上缺水,一日难过一日。三日,足够他们内乱。”
果然,第二日深夜,山上传来自相残杀的声音。
第三日黎明,百余人下山投降。为首的是个独眼老卒,浑身是伤。
“将军,”老卒跪地,“山上乱了。王副将杀了军师,说要死战到底。我们不愿陪葬,趁夜杀出来……”
“王副将有多少死忠?”
“不到五百。其余人要么想降,要么观望。”
张砚点点头:“若我军攻山,你们可愿带路?”
老卒咬牙:“愿!只求将军守信,降者免死。”
十月廿八,总攻开始。
降兵带路,汉军分三路,避开险要,直插主寨。战斗持续半日,王副将战死,余众或降或散。清点战场时,发现山中存粮其实已不足十日——所谓的“粮草充足”,不过是谎言。
至此,北疆最后一支叛军覆灭。
张砚站在黑风岭主寨的废墟上,望着北方苍茫的草原。时已深秋,草色枯黄,天地间一片萧瑟。
“传令全军,”他说,“明日拔营,回幽州。”
十一月初,张砚率军返回幽州。
李晟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两位将领在官道旁下马相见,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夜,幽州府衙设宴,犒赏三军。但宴席简朴,四菜一汤,酒也只有三杯——李晟说,北疆百姓尚未饱食,将士不可奢靡。
宴后,李晟召张砚、卢兆安、苏慕贤等心腹议事。
“捷报怎么写?”李晟问。
卢兆安早有准备,呈上奏章草稿。洋洋洒洒三千言,详述平叛经过,突出李晟指挥有方、将士用命,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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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附上战果:歼敌三万,收降四万,收复城池十七座。
李晟看罢,沉吟道:“歼敌数字减一万,收降加一万。另外,加一句——北疆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足见人心向背。”
苏慕贤赞道:“殿下高明。如此既显战功,又不至显得杀戮过重,更彰殿下仁德。”
“还有,”李晟看向张砚,“张将军阵斩郭元振、连破鬼脊坡、黑风岭等要地,当为首功。奏章中要着重写。”
张砚起身:“殿下,此战之功在于全军将士,末将不敢独占。”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李晟摆手,“朝廷封赏,不仅要赏功,更要立标杆。你就是那个标杆。”
议定奏章,已近子时。
众人散去后,苏慕贤单独留下。
“先生还有事?”李晟问。
苏慕贤沉吟片刻:“殿下,捷报发出前,有一事当虑。”
“请讲。”
“北疆虽平,但根基未稳。”苏慕贤缓缓道,“幽州乃至整个北疆,豪强势力盘根错节。郭元振能一呼百应,正是借了这些地方势力之势。如今郭氏虽灭,但那些豪强仍在,不过暂敛锋芒罢了。”
李晟点头:“先生所言极是。依你之见,当如何?”
苏慕贤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可上一封密奏,请陛下下旨,迁幽州富户入京。”
李晟一怔:“迁富户入京?这……理由何在?”
“理由有三。”苏慕贤竖起手指,“其一,北疆初定,需防地方势力坐大,迁豪强入京,便于朝廷掌控。其二,京中近年空虚,迁北地富户充实,可增税赋,可旺市井。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这些富户离了故土,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只能依附殿下。殿下在幽州,他们在京城,正好互为呼应。”
李晟眼中闪过精光。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明面上是让朝廷更好地控制地方,实际上是分化幽州本地势力,同时为他在京城培植羽翼。
“但父皇会准吗?”
“必准。”苏慕贤笃定道,“陛下最忌地方坐大。且迁富户入京,前朝有例,并非创举。只要殿下在奏章中写明:此乃为巩固北疆、永绝后患之策,陛下必欣然允之。”
李晟在厅中踱步,沉思良久。
“迁多少户为宜?”
“首批,五十户足矣。”苏慕贤道,“要选那些与郭氏牵连深、但在本地根深蒂固的。他们走了,留下的田产商铺,正好由殿下接管,用于安置立功将士、抚恤阵亡家属。如此,军民皆感殿下恩德。”
“那他们在京城的安置……”
“此事交给臣。”苏慕贤躬身,“臣在京城尚有些人脉,可助他们安身立命。只是需要殿下手书几封,作为引荐。”
李晟停下脚步,看着这位谋士。
苏慕贤跟了他三年,一向低调,但每每关键时刻,总能出奇谋。此计若成,他在北疆的根基将彻底稳固,甚至在京城也有了势力。
“好。”李晟拍案,“就依先生之计。密奏你来写,明日随捷报一同发出。”
“臣遵命。”
接下来的两个月,北疆进入了紧张的善后期。
张砚整编军队,将收降的叛军打散编入各营,又选拔精锐组建了“北疆营”,专门驻守长城沿线。
卢兆安则忙于民政:清点田亩,重编户籍,开仓放粮,组织冬耕。北疆经历半年战乱,民生凋敝,百废待兴。
李晟坐镇幽州,每日接见各州县官员、豪强首领。他态度温和,但原则明确:既往可暂不咎,但从今往后,必须严守朝廷法度。
有些豪强试图贿赂,送来金银珠宝、美婢良马。李晟一律拒收,但会设宴款待,席间淡淡道:“诸位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但北疆初定,当以清廉为先。这些财物,不如拿去救济贫民,也算为各位积德。”
话说到这个份上,无人敢再送。
也有刺头。涿县豪强赵氏,仗着族中有子弟在朝为官,拒不配合清丈田亩。卢兆安三次派人,都被轰了出来。
李晟听说后,只说了句:“既如此,那就等等。”
等什么?没人知道。
腊月廿三,京城来了第一波使者——不是传旨的钦差,而是兵部的郎官,来核实战功、清点缴获。
这是常规程序,但李晟亲自接待,安排得周到细致。三日核查,郎官满意而归。
临行前,李晟塞给他一个锦盒:“北疆特产,些微心意,给大人路上解闷。”
郎官回京后,兵部的战功评议异常顺利。
这一切,苏慕贤都看在眼里。
“殿下如今越发沉稳了。”他对张砚感叹,“恩威并施,张弛有度,已有人主气象。”
张砚望着窗外飘雪:“都是战火淬炼出来的。”
是啊,战火淬炼。鬼脊坡的血,黑风岭的风,还有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生命,都成了这位年轻皇子成长的养分。
四、封王
永平七年正月十六,捷报终于有了回音。
钦差队伍在午时抵达幽州。为首的黄门侍郎手持圣旨,在幽州府衙正厅宣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皇子李晟,率师北伐,剿逆平叛,收复北疆,功在社稷。朕心甚慰,特晋封为幽王,赐幽州为封国,世袭罔替。赏黄金万两,帛五千匹,玉璧十双……”
“镇北将军张砚,忠勇果敢,战功卓著,擢升为北疆都督,总领边防军事,加封靖北侯……”
“幽州长史卢兆安,勤政安民,擢升为幽州刺史……”
“谋士苏慕贤,参赞军机,献策有功,赐爵关内侯,任幽王府司马……”
一长串封赏,足足念了半炷香。
厅中众将官员跪听,面色各异。有人欣喜,有人羡慕,也有人眼中闪过深意——幽王,这可是实封藩王,镇守一方,位同诸侯。
圣旨最后一段,更是石破天惊:
“……北疆初定,宜固根本。着幽王李晟,遴选幽州富户五十家,迁入京师,以实帝都,以安地方。其田产宅邸,由王府妥善处置,用于安置将士、抚恤孤寡。钦此。”
迁富户入京!?(本章完,约5,800字)
29. 第二十九章《春尘行旅·青影映尘》
永平八年四五月的河北大地,正是春光最盛时。
官道两侧的杨柳已抽出新绿,细长的枝条在暖风里轻摇,像是美人慵懒舒展的衣袖。田野间的麦苗连成一片青碧的浪,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淡蓝的天色里。偶尔有布谷鸟的啼声从林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将这春日的宁谧衬得愈发深远。
一支车队正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车马绵延数里,既有装载箱笼财物的篷车,也有供老弱乘坐的轿厢。车轮碾过新铺的黄土,发出均匀的轧轧声。队伍中不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那些随家族迁徙的小儿,尚不知离乡别井的愁绪,只当这是一场漫长的春游,在车队间隙追逐玩耍,惊起路旁草丛里栖息的粉蝶。
张砚策马行在队伍中段。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锦袍。料子虽好却无纹绣,唯领口袖缘暗织云纹,行动间如水光隐现。这颜色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朗,如北地骤雨初霁后的天空。
腰间一枚旧玉佩,系着素青丝绦。玉是多年随身的物件,棱角早已温润,日光下泛着熟糯的微光。
长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散在额前。春风吹过时,发丝与袍角一同轻扬,竟奇异地柔化了他眉宇间的肃杀之气,显出几分青山远岫般的疏朗。
不是文人的柔雅,而是雪后孤峰似的清峻——静时沉凝,动时洒落。在这喧嚷南行的队伍中,他自成一片寂静的风景。
几年戎马,见惯了边塞的风沙与鲜血,这般宁和的春日行旅,于他竟有几分陌生的珍贵。他放松缰绳,任坐骑踏着碎步前行,目光掠过道旁次第开放的野花——淡紫的苜蓿,金黄的棣棠,还有那不知名的白色小朵,星星点点洒在绿草间。
“原来这便是那位镇北将军?”
车队中段一辆青幄马车里,丫鬟模样的少女悄悄掀起帘角,压低声音道:“瞧着真年轻……身形也清瘦,倒像位书香门第的公子。”
“慎言。”车内传来女子温婉的嗓音,如玉石轻叩。
沉默片刻后,另一侧的绸帘被一只素手徐徐掀起。
那手生得极美,指如葱根,腕似霜雪,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帘子只掀起一线,恰好容一双眸子向外望去——那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却在日光映照下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风流韵致。
她的目光落在张砚身上。
恰在此时,前方一辆载货的板车行至路口拐弯处。许是绳索未曾系牢,车上堆叠的箱笼突然倾斜,最外侧一只木箱滑脱而出,直直朝着道旁坠去!
那里正蹲着一老一少。老者须发皆白,正低头整理箩筐;身旁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蹲在地上,专注地看着草丛里蹦跳的蚂蚱。两人对即将临头的危险浑然未觉。
张砚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在木箱滑落的瞬间,他已从马背腾身而起。天青色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弧,人已掠至车旁。左手探出,精准抓住箱上松脱的绳索,猛地向回一带!右手同时抵住箱体侧面,臂上筋肉绷紧,竟将百余斤的木箱生生控在半空。
箱体悬停,距老者头顶不过三尺。
直到此时,周围人才反应过来,惊呼声四起。老者茫然抬头,待看清悬在头顶的巨物,腿一软跌坐在地。孩童吓得呆住,小脸煞白。
张砚稳稳将木箱放回车上,重新捆紧绳索。这才翻身下马,走到祖孙身前。
“老伯受惊了。”他蹲下身,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可曾伤着?”
老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张砚伸手扶他起来,又摸了摸孩童的发顶:“莫怕,已经无事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临行前厨下准备的桂花糖。拈一块递给孩童,孩子怔怔接过,含进嘴里,甜味化开时,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这一幕被马车里的女子尽收眼底。
她看见张砚蹲身时衣摆拂过尘土,那雨过天青的袍角染上几点泥渍,他却浑不在意;看见他扶起老人时,指尖在老者肘部稳稳托住,那是练武之人特有的力道掌控;更看见他将糖递给孩童时,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惯常将领的威严,而是春水破冰般的清浅温和。
“久闻张将军治军严明,待民宽仁,今日亲见……倒与传闻不同。”
丫鬟问:“何处不同?”
女子停顿片刻:“传闻中的将军,应是铁甲寒光的模样。今日所见,却有春风化雨之态。”
话音未落,车外的张砚忽然转身。
他的目光如鹰隼扫过车队,最终落在她这辆马车上——似是察觉到方才那道注视。女子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向车内缩了缩。车幔轻晃,隔绝了内外视线。
车轮继续向前。
丫鬟好奇地问:“小姐,您说张将军他……”
“莫要多问。”女子打断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车厢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混着春日草木的气息,酿成一种微醺的宁静。
而她方才窥见的那道天青色身影,却似一滴墨,落进了这宁和的春景里,荡开涟漪。
车队缓缓前行,将河北平原的春色一程程碾在身后。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流水潺湲。
在这兵戈暂歇的岁月缝隙里,有些相遇正在悄无声息地萌芽——如同道旁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在无人注视的角落,自顾自地绽放。
五月中旬的黄河渡口,夕阳将天地染成一片熔金。
河水奔涌,涛声如雷。渡口早已挤满了等候的商旅车马——驼铃叮当的胡商、挑担的小贩、拖家带口的流民,还有那些刚从北方迁来的幽州富户。人声、马嘶、浪吼,混杂成一片喧嚣的潮。
张砚站在河岸高处,望着这沸腾的人间烟火。
暮色渐沉,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天青色的袍袖猎猎作响。几个老兵在不远处生起篝火,橘红的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将那清峻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明暗分明。
“将军,”副将上前,“渡船已安排妥当,明日卯时起渡。”
张砚颔首,正要吩咐什么,忽听渡口西侧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围成了圈。圈内,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围住两个书生——或者说是两个少年。年长的那个将同伴护在身后,青布直裰已沾了尘土,束发的方巾也有些歪斜。饶是如此,那身影依旧挺拔如竹。
“撞坏了老子的货,今日不赔钱休想走!”络腮胡大汉伸手去揪那年幼书生的衣襟。
年长书生抬手挡开,动作看似随意,指尖却精准地拂过大汉腕间某个穴位。大汉手臂一麻,惊怒交加:“哟呵,还敢动手!”
拳头挥出的瞬间,一只沉稳的手从旁伸来,扣住了大汉的手腕。
那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看似随意一搭,大汉却如被铁钳钳住,任凭如何挣扎也纹丝不动。他涨红了脸回头,正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张砚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之中。天青色锦袍在这粗陋渡口显得格格不入,周身却自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场。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大汉,目光平静得像深潭。
“松、松手!”大汉额头渗出冷汗。
张砚松开手,目光扫过那几个地痞:“渡口自有吏员管事。”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遭喧哗。没有疾言厉色,甚至没什么情绪,但那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威压,让几个地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络腮胡大汉还想嘴硬,对上张砚的眼神时,却莫名打了个寒颤——那眼神他见过,在边关那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眼里见过。平静,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晦气!”大汉啐了一口,色厉内荏地招呼同伙,“走!”
人群散去。那两个书生这才松了口气。
年长的书生转过身,对张砚深深一揖:“多谢阁下解围。”
张砚还礼,这才看清他的容貌。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肤色在暮色中莹白如玉,眉眼精致得不似凡俗。尤其那双眼睛——墨黑的瞳仁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眼尾微挑,天然一段风流韵致。
更奇的是,这双眼睛竟有几分似曾相识。
“举手之劳。”张砚目光落在书生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出门在外,谨慎些好。”
书生怔了怔,随即意识到对方看出自己方才的强作镇定,脸上不由泛起淡淡红晕。他身后那更年幼的“书生”更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显然吓得不轻。
“是在下疏忽了。”书生低声道,声音清越,却刻意压得低沉,“若非阁下出手,今日恐难以善了。”
“二位是北上还是南下?”
“南下入京。”
张砚点头,又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书生”都身形单薄,衣物朴素,不像是富贵人家出身,可那周身气度又非寻常寒门子弟能有。
“渡口夜间杂乱,”他淡淡道,“二位若无落脚处,可随我的队伍暂歇。明日一同渡河,也安全些。”
书生显然有些意外。他迟疑片刻,看了眼身旁紧张的同伴,终于点头:“那便叨扰了。”
“随我来。”
张砚转身引路。两个书生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暮色彻底笼罩了黄河渡口。岸边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奔腾的河水中,碎成万千晃动的光点。张砚走在前面,天青色的袍角在晚风中轻扬,像暮色里一片流动的云。
顾晚辞——此刻扮作书生的幽州顾氏嫡女,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眸光微动。
方才那人扣住地痞手腕时,动作快得她几乎没看清;面对挑衅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还有此刻,明明是个位高权重的将军,却肯为两个素不相识的书生驻足解围……
“小姐,”丫鬟扮成的书童压低声音,用气声道,“这位张将军,比传闻中还要……”
“慎言。”顾晚辞轻声打断。
但她心中,却泛起层层涟漪。
鬼脊坡上杀伐决断的镇北将军,竟有这样一面。不是传闻中铁石心肠的武夫,而是会为弱者驻足,会细致到看出她指尖颤抖的……温柔之人。
她想起河北官道上,他飞身救下祖孙的那一幕;想起他递给孩童糖果时,唇角那抹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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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那些不是偶然。
顾晚辞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那里,其实藏着一柄短剑——父亲留下的“晚照”,剑身刻着“暮色苍茫看劲松”七个小字。方才若张砚不出手,她本已准备拔剑。
是夜,月出东山。
黄河在月光下变成一条银亮的带子,浩浩汤汤向东流去。营地里篝火点点,人声渐息,只有守夜士兵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河涛的轰鸣。
张砚巡完营,信步走向河岸。却在滩涂的礁石上,看见了那个青布身影。
书生抱膝坐着,望着滔滔河水出神。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单薄的身影勾勒得如同剪影,竟有几分孤寂的意味。
张砚脚步顿了顿。
“阁下也来赏月?”书生却已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巡营至此。”张砚走上前,在距他三尺外的礁石上坐下,“顾公子还未歇息?”
“第一次见黄河,”书生——顾晚辞轻声道,“比诗里写的更壮阔。”
张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月光下的黄河确实壮美,银波翻涌,涛声如雷,两岸山峦在夜色中化作沉默的巨影。
“白日多谢将军收留。”顾晚辞忽然说。
“不必客气。”张砚顿了顿,“看公子气度,不像寻常读书人。”
“家父曾任边郡小吏,自幼随他在北地长大,略通些弓马。”顾晚辞答得滴水不漏,“后来父亲病故,才回中原读书。”
这话半真半假。顾家确有人在北疆为官,她也确实自幼习武——只不过不是作为“公子”,而是作为顾氏嫡女,被父亲当成男孩教养长大。
张砚没有追问,只道:“北地苦寒,能在那般环境中读书习武,不易。”
“将军不也是在北地建功立业的么?”顾晚辞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如星辰,“鬼脊坡一战,天下皆知。”
张砚沉默片刻:“那是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顾晚辞却听出了其中的重量。她想起那些战报里的数字,想起北疆传回的种种传闻——断壁血战,水源断绝,胡骑北遁……每一笔轻描淡写的背后,都是血肉堆砌的惨烈。
“将军觉得值得么?”她忽然问。
张砚看向她:“什么值得?”
“那些牺牲,那些血,”顾晚辞望着滔滔河水,“换来的北疆安宁,值得么?”
这个问题太大,太沉。张砚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他终于开口,声音在涛声中有些模糊,“只有该不该做。北疆是大汉的北疆,那里的百姓是大汉的百姓。守土安民,是军人的本分。”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豪言壮语,甚至没什么情绪。可顾晚辞却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词都更有力量。
因为她听出了其中的笃定——那是见过最深的黑暗,流过最热的血,却依然选择站在光明处的笃定。
“将军今后有何打算?”她换了个话题,“留在京城,还是回北疆?”
“述职之后,会请旨回北疆。”张砚答得毫不犹豫,“边关需要人。”
“不留京享富贵?”
张砚笑了。这是顾晚辞第一次见他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了许多。
“京城很好,”他说,“但北疆的风,更自在。”
顾晚辞怔怔望着他。月光洒在那张清峻的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坚毅的下颌线。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质——既有武将的刚毅果决,又有文士的清朗疏阔;既能指挥千军万马,又会为素不相识的书生解围;既能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又会在月下说出“北疆的风更自在”这样的话。
复杂,却统一。矛盾,却和谐。
就像此刻的黄河——表面波涛汹涌,底下却自有其深沉厚重的脉络。
“公子呢?”张砚忽然问,“入京后有何打算?”
顾晚辞回过神,轻声道:“去见家中长辈,安顿下来。或许……开一间书斋,教几个学生,平淡度日。”
“以公子的才学气度,不该埋没于市井。”
这话说得诚恳。顾晚辞心头微暖,却也有些涩然——她何尝不想施展抱负?可她是女子,是顾氏嫡女,是即将被家族作为棋子送进权力漩涡中的人。
“这世间,”她望着滚滚东去的河水,轻声道,“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
话音落,两人都沉默了。
只有涛声,只有风声,只有月光静静流淌。
许久,张砚站起身:“夜深了,公子早些歇息。明日渡河,恐有风浪。”
顾晚辞也起身,拱手:“将军也请早些安歇。”
张砚还礼,转身离去。天青色的身影很快没入营地的阴影中。
顾晚辞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丫鬟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低声问:“小姐,该回去了。”
“嗯。”
(本章完,约3,200字)
30. 第三十章《月渡洛川·素心映玉》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渡口挤满了等待登船的人。三艘渡船在码头边起伏摇晃,船公吆喝着指挥装船。张砚的队伍被安排在第二艘大船,那些迁居的富户家眷先行登船,辎重车马随后。
顾晚辞主仆扮作的书生,被安排在船尾相对清静的位置。张砚特意吩咐士兵照应,又让人送来两张蓑衣——天边乌云翻涌,眼看就要下雨了。
果然,船刚离岸,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下来。?起初只是疏疏落落,很快便连成一片雨幕。黄河在雨中更显汹涌,浊浪拍打着船舷,渡船剧烈地摇晃起来。几个孩童吓得哭出声,女眷们也面无人色。
张砚披着蓑衣站在船头,任凭风雨扑面,身形稳如礁石。他沉声指挥士兵稳住船上的货物,又让人将老弱妇孺安置到相对平稳的舱中。
雨越下越大。一个浪头打来,船身猛地倾斜。站在船舷边的一名老仆脚下打滑,惊叫着朝水中栽去!
电光石火间,两道身影同时动了。?张砚探手去抓老仆的衣襟,另一只手从旁伸出,与他同时抓住了老仆的手臂。是顾晚辞。她不知何时已来到船边,青布直裰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身形。
两人合力将老仆拉回船舱。张砚因惯性后退,后背撞上船舷。顾晚辞收势不及,整个人撞进他怀中。
蓑衣冰冷湿硬,可隔着那层青布,张砚却感觉到怀中身体的柔软——太软了,软得不该是男子的身躯。还有那股淡淡的、清冷的檀香,在雨水的腥气中格外清晰。
那一刻,张砚心头骤紧。北地军中多年,他自然识得男女体态之别。可这念头刚起,便被压下——若对方真是女扮男装,这般当众肢体相接,于礼已是大大不妥。
顾晚辞慌忙站稳,退开两步。蓑帽在混乱中滑落,束发的方巾也松了,几缕湿透的乌发散落下来,贴在莹白的额角。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流过优美的下颌线,没入衣领。
张砚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太过精致的五官,此刻因慌乱而染上薄红,分明是女儿情态。他立刻移开视线,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军中律令、世家规矩、男女大防……种种念头在脑中交错。可看着眼前人强作镇定的模样,那些教条竟一时哑然。他终究只是弯腰,拾起地上的蓑帽。
四目相对。顾晚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地低下头。
张砚将蓑帽递还,手指刻意避开触碰:“小心。”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模糊,却带着刻意的疏离。
“……多谢将军。”顾晚辞接过蓑帽戴上,重新遮住了大半张脸。
张砚转身走回船头,袍袖下的手指微微收拢。他知道自己该保持距离——无论对方是何身份,这般亲近都已逾矩。可方才那一触,那缕檀香,却如细藤般悄然缠上心头。
船在风雨中继续前行。两岸的景物在雨幕中模糊成灰蒙的色块。张砚没有再回船头,却也只是站在距顾晚辞三步外的船舷处,状似无意地挡住大部分风雨。
这个距离,守礼,却也守着她。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挣扎着透出来,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碎金。?对岸的码头在望。?“快要到了。”张砚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渡过黄河后,车队继续南行。
五月末的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官道两侧的麦田由青转黄,农人们开始准备夏收。车队每日辰时启程,申时歇息,行进得不紧不慢。
张砚依旧骑马行在队伍前列。自从渡河那日之后,他与那位“顾公子”的交集便多了起来——有时是清晨启程时在营地相遇,彼此点头致意;有时是途中歇息,两人会站在树荫下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顾晚辞主仆的车马总是跟在张砚亲兵队伍之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一路经过了魏州。
魏州城繁华,商铺林立,街市上到处是南来北往的商贾。张砚安排众人在城外驿站休整三日,补充粮草。那些幽州富户难得进城,纷纷采买京城时兴的衣料首饰,孩子们则围着糖画摊子不肯走。
顾晚辞主仆也进了城。她们在一家书肆停留了许久,出来时怀里抱着几卷书。张砚恰从对面茶楼出来,看见顾晚辞站在街角,正仰头看着一处酒楼的匾额——那匾额上题着“醉月楼”三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某位大家的手笔。
“顾公子也懂书法?”张砚走上前。
顾晚辞回头,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略知一二。这字有颜筋柳骨之风,又兼二王之韵,难得。”
张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对书法不算精通,但也看得出这字写得极好:“公子眼光不俗。”
“家父在世时酷爱收藏字画,”顾晚辞轻声道,“耳濡目染罢了。”
两人并肩走在魏州街头。夕阳将影子拉得长长的,顾晚辞的“书生”身影在张砚身侧显得格外单薄。路过一个卖泥人的摊子时,张砚停下脚步,拿起一个骑着马的将军泥人。
那泥人捏得粗糙,却颇有神韵——铠甲鲜明,长枪在手,马匹扬蹄欲奔。
“像不像将军?”顾晚辞笑问。
张砚也笑了:“哪有这般威风。”却还是付钱买了下来。
他将泥人递给顾晚辞:“送给公子,留个念想。”
顾晚辞怔了怔,接过泥人。指尖触碰的瞬间,她感觉到泥人还带着张砚掌心的温度。
“多谢将军。”她低声说,将那小小的泥人小心收入怀中。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魏州城华灯初上。两人在街口分别,一个回驿站,一个往客栈。走出几步,顾晚辞回头望去,只见张砚天青色的身影融进暮色里,渐行渐远。
六月中旬,车队抵达上洛。
上洛地处南北要冲,城外有洛水蜿蜒而过。时值盛夏,洛水两岸草木葱茏,蝉鸣声声。张砚决定在此休整五日,一则让人马歇息,二则等候从幽州后续运来的几车辎重。
第三日傍晚,张砚处理完军务,信步走出城外营地。
洛水在西边不远处拐了个弯,形成一处天然峡谷,当地人称为“洛西峡”。此时夕阳西下,峡谷两侧的矮崖被染成金红色,崖壁上生长的野藤开着淡紫色的小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张砚沿着小径走下峡谷。谷底是一片开阔的草地,绿草如茵,间杂着各色野花——雪白的雏菊、金黄的旋复花、淡蓝的勿忘我,还有成片的苜蓿开着紫色的花穗。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草地中间穿过,水声潺潺,在暮色中如琴弦轻拨。
更奇的是,草地东侧竟有一座小小的亭子。那亭子显然是前人所建,木柱上的红漆已斑驳,檐角的风铃却还在,晚风吹过时,发出叮叮当当的清响。
张砚走进亭子,凭栏而立。从这里可以看见整片峡谷——西侧崖壁陡峭,岩缝间生着苍松翠柏;东侧缓坡上是大片草地,一直延伸到洛水边。此时夕阳余晖未尽,天边已有星辰初现,一弯新月挂在东边山峦之上,清辉洒落,给这峡谷披上一层银纱。
“好一处世外桃源。”
身后传来清越的声音。张砚回头,看见顾晚辞主仆正从小径走来。
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襕衫,头发依旧用方巾束着,手中却拿着一支新采的野菊。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精致的五官勾勒得如同玉雕。
“顾公子也来了。”张砚微笑。
“听驿卒说此处景色极佳,便来瞧瞧。”顾晚辞走进亭子,与张砚并肩而立,“果然名不虚传。”
丫鬟识趣地退到亭外,在溪边蹲下玩水。亭中只剩两人。
暮色越来越深,星辰渐密。一轮明月升上中天,将峡谷照得如同白昼。草丛里传来蟋蟀的鸣叫,一声接一声,更衬得这夜色静谧。
“将军可记得,”顾晚辞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这月色,“我们初见那日,也是在这样一个春夜。”
张砚转头看她。月光下,顾晚辞的侧脸美得不真实,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唇色在月色中泛着淡淡的粉。
“记得。”他说,“在河北官道上,你从马车里看我。”
顾晚辞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原来将军早知道了。”
“起初只是猜测,”张砚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耳垂——那里有一个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耳洞,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后来在渡船上……便明了了。”
顾晚辞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耳垂,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月光下,那抹红晕如初绽的桃花,格外动人。
“将军既知我是女子,”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试探,“为何还……”
“还如何?”张砚看向她,目光温和,“还与顾公子同行?还与顾公子说话?还送顾公子泥人?”
顾晚辞抿唇一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野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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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砚转过身,面对着她:“因为你是顾晚辞。是在渡口会为书童挡在前面的顾晚辞,是在魏州街头能品评书法的顾晚辞,是月下黄河时会问‘那些牺牲可值得’的顾晚辞。”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真诚:“这与你是男是女,并无干系。”
顾晚辞抬起眼帘,怔怔望着他。月光洒在那张清峻的脸上,她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也看见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粹的尊重。
不是对女子的怜惜,不是对美色的倾慕,而是对“顾晚辞”这个人的正视与认可。
一股暖意从心底缓缓升起,如春日溪流般漫过心田。她忽然觉得眼眶微热,忙别过脸去,望向月光下的洛水。
“将军……”她轻声开口,又停顿片刻,似在斟酌言辞,“可知我为何要扮作男装,随车队入京?”
张砚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顾家在幽州,也算有些根基。”顾晚辞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此番迁居入京,家中长辈……为我定了亲事。”
她说得很含蓄,没有提“联姻棋子”这样直白的字眼,但张砚听懂了。
月光下,她的侧影单薄却挺拔,握着野菊的手指微微收紧:“我不太愿意……所以想自己来看看,看看京城是什么模样,看看这桩婚事背后,究竟是怎样的天地。”
她转过头,看向张砚,眼中有什么在月光下莹莹闪动:“将军方才说,视我为寻常人看待,这是晚辞听过最贵重的话。因为这意味着,在将军眼中,晚辞首先是有自己心思的人,然后才是顾氏的女儿。”
张砚心中微微震动。他见过的女子不少——温婉的、柔顺的、精明的、泼辣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不是哭诉命运不公,不是哀怨身不由己,而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调,说着内心最深的挣扎。那柔和的表象下,分明藏着如竹节般坚韧的风骨。
“顾小姐,”他缓缓道,“这条路……会很艰难。”
“我知道的。”顾晚辞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清雅如兰,“但至少这一程,晚辞是自己走来的。至少这一路,见过黄河浩荡,见过魏州繁华,见过洛西峡这般好的月色……已经很好。”
她微微颔首,纤长的睫毛在月色下投出浅浅的影。而后,她缓缓起身,月白的襕衫在夜风里轻漾如波。她走到崖边凭栏处,目光投向下方——洛水在月光下蜿蜒如练,碎银般的水光与崖壁上攀生的野藤花影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身束其缚,心自由仪。”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谧的潭心,在月色里漾开清越的回响。夜风拂过,崖壁上的松柏发出沙沙的轻吟,草叶间的野菊随风摇曳,空气里浮动着苜蓿花清甜的香气。
张砚也站起身,走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他没有看她,而是与她一同望向远处——月光洒满整片峡谷,西侧峭壁上的苍松如墨笔勾勒,东侧缓坡上的花海在夜色中泛着梦一般的柔光。那座小亭静静立在月光下,檐角风铃偶尔发出叮咚清响,仿佛时光在此停驻。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峡谷里只有风过松涛的沙沙声、溪水流淌的潺潺声、草丛间蟋蟀不知疲倦的鸣叫。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山崖、河流、松柏、草地、花海、亭阁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边。远处洛水波光粼粼,近处野花暗香浮动,这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屏息,见证着月下无声的约定。
良久,张砚终于开口。
“如此,”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静谧的夜色中格外郑重,“张砚愿为顾君解束。”
顾晚辞转过身来。
月光正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含着温婉笑意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映着满天星月,也映着眼前人的身影。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张砚从腰间解下那枚随身的羊脂白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熟润的莹光,素青丝绦在他指间垂落。他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将玉佩放入顾晚辞掌心。
玉还带着他怀中的温度,触手温润。
顾晚辞低头看着掌中之物,指尖微微收紧。而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素白的锦缎上绣着几茎淡紫色的兰草,针脚细密精致,凑近时能闻到清冷的檀香。
她将香囊递过去,指尖与张砚的手轻触即分。
“愿君……平安。”
(本章完,约3,657字)
31. 第三十一章《京华烟雨》
七月初三,午时刚过。?车队抵达京城。?时值盛夏,京郊官道两侧杨柳浓荫蔽日,蝉鸣如织。巍峨的城墙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城楼上旌旗招展,守城士兵的甲胄反射着刺目的光。
张砚勒马驻足。?不同于北疆的苍凉,京城自有其恢弘气象——城墙高耸,青砖严丝合缝;护城河碧波荡漾;城门洞开,车马人流如织,喧嚣声隔老远便能听见。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已派人先行入城通报兵部。”?张砚颔首,目光却扫向车队后方。那辆青布马车静静停在树荫下,车帘紧闭。自洛西峡一别,顾晚辞便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连晨间偶遇时的颔首致意都免了。?他知道她在避嫌。可这份疏远,却让张砚心中空落。
“传令,”他收回视线,声音平静,“依序入城,不得惊扰百姓。”
车队缓缓驶向城门。?守城将领姓周,四十余岁,曾在北疆与张砚有过数面之缘,早已得讯在城门相候。?“张将军!”周将领拱手笑道,“一别三载,将军威名更盛!”?张砚下马还礼:“周将军客气。”?寒暄间,周将领压低声音:“兵部已安排妥当,将军先至驿馆歇息,明日入宫面圣。”顿了顿,“圣上对鬼脊坡大捷甚慰,此番必有重赏。”?张砚神色淡然:“守土安民,分内之事。”
未时初,驿馆。?驿馆位于西城,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院中古槐数株,淡黄槐花缀满枝头,香气清甜。?张砚刚安顿下来,便闻故人到访。
来人未着官服,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正是河西军中共历生死的皇甫青,如今在玄武门当值。?两人相视一笑,屏退左右,转入内室。?室内简朴,一桌两椅,窗边兰草青翠。张砚沏了茶,茶汤清亮。?皇甫青端起粗瓷茶杯,摩挲着杯沿,开门见山:“京城形势,比两年前复杂得多。”他声音压低,带着禁卫军官特有的警觉,“朱将军军务在身,托我向你带好。”?张砚神色一凛:“圣体?”?皇甫青微微颔首:“龙体欠安,已非密辛。去岁冬那场风寒后,圣上精力大不如前,今春以来,奏章多由大皇子代为批红。”他看向张砚,“你此番入京,怕已入了某些人的眼。”
谈及皇子,皇甫青语气转冷:?“大皇子李镇,领户部、工部,政绩斐然,尤以《盐铁专营疏》为国库增收,朝野贤名颇盛。”他话锋微转,“只是这贤名之下,势力扩张也快。盐铁之利尽归中枢本是好事,但新增榷税使等职,多由其门下举荐。”?“其二,”他指尖轻叩桌面,“他借推行新策需兄弟辅佐之名,联合二皇子一系,推动二皇子外放江南就藩。圣上亦有分镇四方之意,便准了。江南富庶之地,如今尽在二皇子之手,而二皇子向来唯大皇子马首是瞻。”?张砚蹙眉:“三皇子与五皇子?”?“三皇子醉心书画,性情淡泊,近日或已上疏自请就藩西南。”皇甫青声音压得更低,“五皇子……圣上近年确有倚重,常令旁听政务。五殿下聪慧沉稳,只是根基尚浅,羽翼未丰。”?他饮尽凉茶,茶杯轻搁:“此刻留京皇子,除不问世事的三皇子,便只剩大皇子与五皇子。立储之事,一触即发。”
话题转至兵权:?“赵珩老将军‘被恩准’回河西颐养,你已知晓。”皇甫青道,“这绝非孤立。赵老是军界耆宿,其离京,河西乃至西北军权格局必重组。恐还有老将陆续‘荣休’。”?张砚沉默片刻,目光沉静:“皇甫兄,我述职后必请旨返北疆。胡人狼子野心未泯,北疆需要守将。朝堂风雨,非我所愿涉足。”?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至于该站在哪边……我站在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这边。谁能使边境安宁、天下太平,我便拥护谁。其他,非为将者所当虑。”?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是“纯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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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分,亦未落任何把柄。?皇甫青眼中闪过赞许,微微颔首:“你能如此想,最好。记住,在北疆握稳兵符,带好将士,便是最大的本钱。京城这边,自有该操心的人操心。”?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酉时将至,驿馆外忽传来马蹄声。?一名驿卒匆匆来报:“将军,大皇子府高公公前来相请,言已在府中设宴,为将军洗尘。”?张砚与皇甫青对视一眼。?“来了。”皇甫青低声道,起身整理衣袍,“我先从侧门走。记住,宴无好宴,慎言慎行。”?张砚点头,将皇甫青送至侧廊,随即整装迎出。
前厅中,一名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的锦衣太监负手而立,眉眼间带着三分傲气——正是大皇子近侍高公公。?“张将军,”高公公转身,笑容浮面,“咱家奉大皇子之命,特来相迎。殿下素闻将军威名,特设宴为将军洗尘,还请赏光。”?他递上烫金请柬,封面五爪蟠龙纹样华贵夺目。?张砚双手接过,只觉这请柬重若千钧。?“末将初入京城,本当先入宫面圣……”张砚斟酌开口。?高公公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冷:“将军此言差矣。大皇子体恤边关将士,特意设宴,连圣上都点了头的。”他将最后几字咬得极重。?话至此,再推辞便是拂了天家颜面。?张砚沉默片刻,终是躬身:“如此,末将领命。”?“酉时三刻,咱家在府门前恭候。”高公公笑容转暖,转身离去。
暮色渐浓,京城华灯初上。?张砚独坐室内,指尖拂过请柬上的蟠龙纹。?窗外槐花香气隐隐浮动,他却想起北疆风沙中,那双清冽如泉的眼眸。今日入城至今,他甚至未能与她遥遥照面。?政治漩涡已扑面而来,而那份悄然滋长、却不得不暂埋心底的情愫,在权力与机心的夹缝中,又该如何安放??他收起请柬,整了整铠甲。?京城之夜,方才开始。??(本章完,约1715字)
32. 第三十二章《京华烟雨·巧破局》
七月初六,张砚前往兵部述职。
手续办得顺利,文书交割清楚后,兵部尚书孙继留他吃茶。
“张将军年少有为,此番北疆大捷,圣心甚慰。”孙继捋须微笑,亲自为他斟茶,“将军此番入京,除了述职,可还有别的打算?”
张砚双手接过茶盏:“孙大人是指?”
“哦,随口一问。”孙继笑容和煦,“将军立此大功,按例当有封赏。若是愿意留在京城,禁军、羽林卫都需将才,老夫或可代为举荐。”
这话说得含蓄,却透出招揽之意。兵部尚书身居要职,能让他亲自开口试探,背后的分量不言而喻。
张砚心中清明,面上不动声色:“末将乃边关武将,职责在戍边守土。此番述职毕,自当请旨返北疆。京中人事繁杂,非末将所长,亦非所愿。”
他将态度摆得明确——只做纯臣,不涉党争。
孙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将军志在边关,实乃朝廷之幸。既如此,老夫便不多言了。”
离开兵部,已是午时三刻。
张砚策马回驿馆,却在半途改了方向,直奔城东永昌茶楼。
茶楼三楼雅间,吴掌柜屏退左右,低声道:“将军吩咐的事,已有眉目。”
他递上一份简录:“顾家在城东榆钱巷置了宅院,三日前已安顿。顾老夫人入京后,拜会的多是旧日文官故交,暂无实权人物。”
张砚接过细看,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永昌侯府……昨日递了拜帖?”
“是。永昌侯夫人昨日午后亲自登门,停留约一个时辰。”吴掌柜顿了顿,“据内线隐约听到的言语,似与两家晚辈婚事有关。”
“还有一事。”他补充道,“大皇子府上的管事太监,前日曾往顾府送过一车绸缎药材,说是殿下赏赐迁居之喜。”
张砚眼神微凝。
永昌侯府的介入,让局面变得复杂——永昌侯虽无实权,却是世袭罔替的勋贵,在京中盘根错节。顾家若与之联姻,虽未必能得大助力,却也是个稳妥的退路。
“可探知顾家意向?”张砚问。
吴掌柜摇头:“顾老夫人态度不明,但永昌侯府确在考虑之列。至于顾小姐本人……”他迟疑片刻,“内线只知顾小姐近日闭门不出,偶闻琴声,多为清商之调。”
清商多悲音。
张砚握杯的手微微收紧。
“将军,”吴掌柜观察着他的神色,谨慎道,“是否需要加以留意?”
“不必刻意介入。”张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只需留意大皇子府与永昌侯府的动向,若有异常,及时报我。”
回到张府时,日已西斜。
张砚在院中练了半个时辰剑,剑风卷起满地槐花。直到暮色四合,他才收剑入鞘,换了身靛青常服,独自出门。
他没有乘车,也没带亲兵,只一人一马,踏着京城初上的华灯,往城西“醉仙楼”而去。
那是他与皇甫青早年约定的老地方——五年前在河西,两人还是小校时便说好,若他日同在京城,便去醉仙楼喝酒。
行至半途,经过一条僻静小巷时,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匹黑马自巷口转出,马上之人玄衣劲装,正是皇甫青。
“张弟!”皇甫青勒马笑道,“我算着时辰,你该办完事了。”
张砚也笑了:“皇甫兄还是这般准时。”
“听说你今日去兵部了?”皇甫青与他并辔而行,“孙继那老狐狸,没为难你吧?”
“没有,只是探探口风。”张砚将白日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皇甫青听完,脸色凝重起来:“永昌侯府……这步棋顾家走得稳。世子侯昱我见过几次,不算大恶,但也绝非良配。整日与一群纨绔混迹酒肆画舫,文不成武不就,全靠祖荫混个闲职。”
他看向张砚,压低声音:“你若真对顾小姐有心,此刻便不能犹豫。等婚事议定,庚帖一换,再想回转就难了。”
两人已行至醉仙楼前。
酒楼二层临窗的雅间早已备好,一壶梨花白,几碟小菜。窗外是京城夜景,灯火如星,笙歌隐隐。
张砚为皇甫青斟满酒,才缓缓开口:“我不会坐视。”
“那你打算如何?”皇甫青举杯,“直接登门提亲?张弟,不是愚兄泼冷水。你如今虽立战功,但在京中毫无根基。顾家初来乍到,最需要的是稳妥。你一个边关武将,随时可能调回北疆,凭什么让顾家把女儿许给你?”
张砚沉默饮酒。
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是隔壁画舫的歌女在唱《长干行》。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歌声婉转,却让张砚想起洛西峡的月光,想起她说“身束其缚,心自由仪”时的倔强眼神。
“我不提亲。”他放下酒杯,“至少现在不提。”
皇甫青挑眉:“那你要如何?”
“让永昌侯府自己放弃这门亲事。”
两日后,城东榆钱巷顾宅。
林氏的到访让顾老夫人颇为欢喜。寒暄过后,林氏见到了顾晚辞。
“好标致的人儿,难怪……”林氏起身扶起顾晚辞,细细打量,眼中闪过赞赏,却适时顿住,转而笑道,“老夫人好福气。”
趁着顾老夫人吩咐添茶的空隙,林氏压低声音:
“顾小姐可还记得洛西峡的月光?”
顾晚辞浑身一震。
林氏轻轻推了推顾晚辞,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有人托我告诉你,鹰记得誓言。若峡谷太小,他愿为你撑开一片天。但现在,需要你帮他演一场戏——为了你,也为了他。”
顾晚辞握紧那冰凉的玉片,指尖微微颤抖。
她抬起眼帘,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落下。许久,她轻轻点头,声音低如蚊蚋:
“我该怎么做?”
再两日后,永昌侯府。
世子侯昱正在后园马厩,逗弄他新得的西域宝马“追云”。那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是前月花重金从胡商手中购得,侯昱爱若性命。
“乖,明日带你去西山跑跑。”侯昱抚着马颈,却见“追云”忽然打了个响鼻,烦躁地踏着蹄子。
马夫忙道:“世子,追云这两日胃口不好,草料只吃几口便不吃了。”
“可请兽医看过?”
“看了,说脉象无碍,许是换了水土,慢慢调理便好。”
侯昱不疑有他,又抚了抚马,便回房去了。
谁知当夜,马厩便出了事。
子时前后,值夜的马夫昏昏欲睡,忽听厩中传来嘶鸣。起身一看,只见“追云”在厩中狂躁乱撞,双目赤红,状若疯癫。其余马匹也受惊嘶鸣,一时间马厩大乱。
等众人制服“追云”,已是半个时辰后。那马浑身汗湿,口吐白沫,伏在地上喘息不止。
侯昱被惊醒,赶来一看,心疼不已:“怎么回事?!”
“小的也不知……”马夫战战兢兢,“追云忽然就发了狂,像是……像是中了邪。”
“胡说!”侯昱怒斥,心中却有些发毛。
请来的兽医仔细查验,依然找不出病因,只开了一剂安神的方子。
次日,“追云”倒是平静下来,只是精神萎靡,依然不肯进食。
侯府上下议论纷纷。有老仆私下嘀咕:“这马来得蹊跷,病得也蹊跷,莫不是……冲撞了什么?”
这话传到侯夫人王氏耳中,心中便是一动。
第三日午后,王氏带着丫鬟去城西广济寺上香,为儿子祈福。
马车行至半途,忽听前方传来争执声。掀帘一看,却见一个灰袍道士被几个地痞围住,似在讨要钱财。
“哪来的野道士,敢挡爷的路!”
“贫道只是路过……”
王氏本不欲管闲事,却见那道士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须发皆白,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心中一动,便命随从上前解围。
道士脱身后,上前行礼:“多谢夫人相助。贫道玄真,云游至此,不想冲撞了贵人。”
王氏见他谈吐不俗,便多问了一句:“道长从何处来?”
“自终南山来,欲往江南访友。”玄真道长抬头,目光在王氏面上停留片刻,忽然皱眉,“夫人近日……府中可有不宁?”
王氏心中一凛:“道长何出此言?”
“贫道观夫人眉间隐有黑气,应是家宅不安,且有‘阴物’作祟。”玄真掐指一算,“这阴物……与‘马’有关?”
王氏脸色骤变。
追云发狂之事,除了侯府中人,外间绝无可能知晓!
“道长……”她声音发紧,“可能详说?”
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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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却摇头:“天机不可尽泄。贫道只能提醒夫人——府上近日是否在议一门亲事?若是,此女命格特殊,与府上风水相冲。那‘马’不过是预警,若强行结亲,恐有更大的祸事。”
说罢,他深施一礼:“今日承夫人相助,特此相告。信与不信,全在夫人。”
不等王氏再问,他已飘然而去,转眼消失在街角。
王氏怔在原地,手心渗出冷汗。
同一时刻,顾宅西厢。
顾晚辞从林氏手中接过玉佩碎片,听罢计划,沉默良久。
“所以……我要做的,是在永昌侯府来人时,表现出一些‘异常’?”她轻声道。
“是。”林氏点头,“不必夸张,只需恰到好处。比如——在他们提起婚事时,你手中的茶盏忽然破裂;或是窗外忽然飞来一只乌鸦,撞在窗棂上。”
顾晚辞明白了。
她要做的,不是装神弄鬼,而是在关键时刻,用一些“巧合”加深对方的疑虑。
“可若是永昌侯府不信这些……”
“所以他们需要更多‘印证’。”林氏微笑,“三日后,侯夫人可能会派人来打听你的生辰八字、日常喜好。那时,你只需‘无意中’提到几件事。”
她低声交代了几句。
顾晚辞听完,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两日后,永昌侯府果然派了个精明的婆子来顾家,名义上是送些时令鲜果,实则是来探口风。
顾老夫人亲自接待,顾晚辞陪坐一旁。
婆子笑着打量顾晚辞:“顾小姐真是好模样,好气度。听说小姐生于乙亥年?那可是好年份。”
顾晚辞垂眸:“是。乙亥年七月初三。”
“七月初三……”婆子记下,又问,“小姐平日喜欢些什么?”
“读书写字罢了。”顾晚辞端起茶盏,忽然手一滑,茶盏落地,“啪”地碎裂。
厅中一静。
顾晚辞脸色微白:“晚辞失礼了。”
“无妨无妨。”婆子连忙摆手,心中却是一跳。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众人望去,只见一只乌鸦撞在窗棂上,扑棱几下,竟直直坠了下去。
满座皆惊。
顾老夫人皱眉:“怎会有乌鸦撞窗?”
婆子强笑道:“许是……许是飞昏了头。”
又坐片刻,婆子便匆匆告辞。
回到侯府,她将所见所闻一一禀报。当说到茶盏自碎、乌鸦撞窗时,王氏手中的佛珠“啪”地断了线,珠子滚落一地。
“还有一事。”婆子压低声音,“老奴私下问了顾家的下人,他们说……顾小姐幼时,曾有位游方僧人给她批过命,说她命带‘孤星’,不宜早婚。所以至今十八了,还未许人家。”
王氏脸色煞白。
这些事,与那玄真道长所言一一暗合!
当晚,王氏与永昌侯商议至深夜。第二日一早,侯府便派人将庚帖送回顾家,理由说得委婉,但退亲之意已明。
顾老夫人收到退回的庚帖,在佛堂静坐了一日。
傍晚,她唤来顾晚辞。
暮色中,祖孙二人相对无言。许久,顾老夫人才轻叹一声:“晚辞,你实话告诉祖母——这些事,与你有没有干系?”
顾晚辞跪了下来:“祖母明鉴,晚辞确实不愿嫁入侯府。但那些异事……晚辞也不知从何而来。”
她说的是实话。茶盏是她故意失手,乌鸦却是真的巧合——连她都吃了一惊。
顾老夫人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终究是信了。
“罢了。”她疲惫地摆手,“或许真是命数。这些日子,你就安心待在房里,少出门吧。外头的闲言碎语……过阵子就好了。”
“是。”
顾晚辞退出佛堂,回到西厢时,天色已全黑。
秋月点上灯,小声道:“小姐,外头都在传您命格不好……这下可怎么办?”
“怎么办?”顾晚辞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唇角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样也好。”
至少,她暂时自由了。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锦盒,取出那枚玉佩。冰凉的玉贴在掌心,却让人觉得温暖。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声声悠长。??(本章完,约3968字)
33. 第三十三章《京华烟雨·花开时节》
十月初,秋意渐浓。
永昌侯府退亲之事在京城传了几日闲话,便如石子入水,涟漪散尽。顾家大门重归宁静,顾晚辞的日子也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晨起侍奉祖母,午后习字抚琴,偶尔与表姐郑氏书信往来。
只是心境已不同往日。
八月十五中秋那夜,顾家阖府在庭院中拜月。顾晚辞正要将手中的月饼供于月下,忽听墙外隐约传来马嘶声。她抬头望去,只见巷口灯火阑珊处,一道天青色身影正策马而过——是张砚。他似也望见了这边庭院中的灯火,勒马驻足片刻,朝这边微微颔首,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瞥短暂如露,却让顾晚辞心中泛起涟漪。自七月入京以来,他们刻意保持着距离,连书信都不曾通。可有些人,越是克制,越是难忘。
九月初九重阳,顾老夫人携女眷往西山登高。行至半山亭歇息时,恰遇几位武将家眷也在亭中。其中一位夫人眼尖,认出顾家女眷的装束是幽州样式,便上前攀谈。
“老夫人可是从幽州来的?巧了,我夫君曾在幽州驻守过。”那夫人笑道,又看向顾晚辞,“这位姑娘气度不凡,定是书香门第出身。”
正说着,山下传来马蹄声。张砚与皇甫青等人策马上山,似是公务巡视。两拨人在亭中相遇,少不得一番见礼。张砚举止得体,言语恭敬,只在告辞时,目光与顾晚辞轻轻一触——那一眼深邃如潭,藏着只有两人才懂的默契。
这两次偶遇,看似巧合,却让顾老夫人心中有了思量。
十月中旬,一个午后。
顾晚辞正在西厢临帖,秋月捧着一只锦盒进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小姐,门房刚送来的,说是一位姓吴的掌柜托人捎来。”
锦盒朴素,打开却是惊喜——数卷北疆风物图,笔触苍劲,描绘着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最妙的是,每幅图旁都有一首小诗,字迹与画风一般遒劲,却是咏景抒怀,并无一字涉及私情。
“好精致的画!”秋月惊叹,“这定是张将军的手笔。”
顾晚辞指尖轻抚画卷,感受着纸张上残余的墨香,唇角不自觉扬起。他知她爱书画,便以这种方式传递心意,既全了礼数,又诉了衷肠。
最后一卷展开时,一张素笺飘落。
笺上只有八字:“廿五秋晴,西山观枫。”
秋月看了看日子:“廿五就是后日呢。将军这是邀小姐去赏秋景。”
顾晚辞脸颊微热,将素笺收入怀中。三个月了,从七月的刻意疏离,到八月中秋的遥遥一瞥,再到重阳的山亭偶遇……而今,他终于主动相邀。
她走到窗前,望向西边天空。廿五,还有两日。
十月廿五,秋高气爽。
顾老夫人这两日有些咳嗽,顾晚辞晨起侍药,直至巳时祖母服了药睡下,才得空回房更衣。
“穿那件藕荷色襦裙吧。”她吩咐,“外罩月白褙子,素净些。”
秋月会意,仔细为她梳妆,发间只簪一支银簪,清雅如秋菊。主仆二人从后门悄悄出了府,一辆青布马车已在巷口等候。
车夫是个四十余岁的憨厚汉子:“小姐请,将军在西山脚下等候。”
马车驶出城门,沿官道向西。沿途可见百姓三三两两结伴出游,正是赏秋好时节。顾晚辞掀起车帘一角,见远山如黛,近野金黄,心境也跟着开阔起来。
行约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枫林外停下。
时值深秋,枫叶已染红大半,青翠与绛色交织,美不胜收。林深处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溪边一块青石平整如席,张砚已等候在此。
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身靛青直裰,玉冠束发,少了武将的凌厉,多了几分书卷气。见顾晚辞下车,他快步迎上,眼中含笑:“路上可颠簸?”
“还好。”顾晚辞福了一福,抬头时与他目光相触,两颊微红。
秋月与车夫识趣地退到远处。
二人沿着溪边缓步而行。秋阳和煦,透过红枫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悠然游弋。
“那些画,你可喜欢?”张砚问。
“很喜欢。”顾晚辞轻声答,“尤其那幅《雪夜孤城》,意境苍茫,让人想起‘万里寒光生积雪’的句子。”她顿了顿,眼中泛起追忆,“幽州冬日漫长,大雪封门时,便是在屋子里烤着火炉,看窗外雪落无声。”
张砚眼中闪过温柔:“在幽州住了许多年?”
“自小在幽州长大。”顾晚辞点头,“若不是今年朝廷有令,让幽州富户南迁,我大约还在那里。”她转头看他,“说来还要多谢将军一路护送。”
张砚微笑:“职责所在。只是那时不知,护送的队伍里,竟藏着这般珍贵的缘分。”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顾晚辞脸颊更红。
两人相视一笑,距离似乎又近了几分。
“晚辞,”张砚停下脚步,深深看她,“那日洛西峡的话,我从未忘记。”
顾晚辞垂眸,心跳如鼓。
“我知道,以我如今的处境,不该唐突。”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我虽请旨返北疆,但圣意未明。武将之身,前程难测,或许给不了你安稳富贵。”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认真:“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若我不日将离京戍边,或许三年五载不得归,若我只能许你一个清贫但真心的未来……你可还愿,与我同行?”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沉重。顾晚辞抬起眼帘,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将军可知,我顾家虽非高门显贵,但在幽州也算有些根基。祖母为我择婿,本可寻个安稳人家。”
“我知道。”
“那将军又可知,”她轻轻说,“那日在洛西峡,我说‘身束其缚,心自由仪’,并非一时感怀。这世间多少女子,一生困于闺阁,嫁与门当户对之人,过着旁人眼中‘安稳’的日子,心中却从未真正活过。”
她向前一步,与他距离更近:“晚辞所求,从不是富贵安稳。而是有人能懂我心中丘壑,能与我并肩看这世间山河,能在月下对我说——‘张砚愿为顾君解束’。”
张砚心头一震,眼中有什么在闪动。
“所以将军问我,可愿与你同行?”顾晚辞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秋阳下清亮如洗,“我的答案是:若能与君同行,纵是天涯羁旅,亦是人间好时节。”
张砚深深望着她,许久,才郑重道:“如此,张砚定不负卿。”
十一月初,京城秋意已深。
这一日,张砚如约来接顾晚辞。两人去了城西的“清韵茶楼”。茶楼临河而建,二楼雅座推开窗,便能看见护城河缓缓流淌,河面上偶有画舫经过,传来隐约丝竹声。
“这里的桂花糕和龙井茶都是招牌。”张砚为她斟茶,“你尝尝。”
顾晚辞轻抿一口,茶香清雅,糕点甜而不腻。正吃着,楼下忽然传来爽朗的笑声。
“好巧!张弟也在?”
顾晚辞抬头,只见楼梯口走来两人。为首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正是皇甫青。他身旁是一位温婉妇人——正是前次来顾府传话的林氏,皇甫青的夫人。
张砚起身笑道:“皇甫兄,嫂夫人,今日也来喝茶?”
“带谦儿出来逛逛。”林婉如含笑应道,目光落在顾晚辞身上,眼中闪过亲切,“顾妹妹,又见面了。”
顾晚辞起身行礼:“见过皇甫将军,皇甫夫人。”
林婉如上前扶住她:“快别多礼。”她仔细打量着顾晚辞,越看越是喜欢,“几日不见,妹妹气色更好了。”
皇甫青也点头:“张弟好眼光。”
张砚耳根微红:“皇甫兄说笑了。”
“哪里是说笑。”皇甫青正色道,转向顾晚辞,“顾姑娘,张砚是我过命的兄弟。当年在河西,若不是他替我挡了一箭,我早已命丧沙场。他这人看着冷峻,实则最重情义。”
说话间,几人重新落座。林婉如与顾晚辞本就相识,此时更是聊得投机。说到刺绣时,林婉如叹了口气:“我这些年眼睛越发不好了,精细的活儿都做不了。谦儿那孩子又淘气,总嫌我绣的荷包不如他同窗娘亲的好看。”
“嫂夫人若不嫌弃,我倒是可以帮忙。”顾晚辞温声道,“我那里还有几样新花样,改日画了给嫂夫人送来。”
林婉如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妹妹你是不知道,我那些闺中旧友,如今都疏远了。能在京城遇见妹妹这样的知心人,真是难得。”
皇甫青看着妻子欢喜的模样,眼中也露出笑意。他转向张砚,压低声音道:“你可知,前日大皇子府上又派人去了兵部?”
张砚神色一凛:“为了何事?”
“还是想调你入禁军。”皇甫青面色凝重,“孙继那老狐狸倒是替你挡了,说北疆离不开你。但我听说,大皇子那边并未死心。”
张砚沉默片刻:“我述职时已明确表态,愿回北疆。”
“话虽如此,”皇甫青摇头,“朝堂之事,岂是你我武夫能全然自主的?你与顾姑娘的婚事,怕也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这话说得直白,顾晚辞在一旁也听见了。她抬起眼帘,看向张砚,眼中并无惧色,只有平静的理解。
张砚握住茶杯,指节微微泛白:“我自有分寸。”
茶过三巡,天色渐晚。张砚送顾晚辞回顾府时,在巷口遇见正要出门的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见是张砚,微微一愣。
张砚连忙上前行礼:“晚辈见过老夫人。”
顾老夫人点头:“张将军送晚辞回来?”
“是。”张砚恭敬道,“今日带晚辞去城西喝茶,恰巧遇见了皇甫将军夫妇。”
顾老夫人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见顾晚辞神色坦然,张砚举止恭敬,心中已有几分明了。她淡淡道:“有劳将军了。天色不早,将军请回吧。”
“是。”张砚行礼告退,走前看了顾晚辞一眼,眼中满是温柔。
待他走远,顾老夫人才对顾晚辞道:“进屋说话。”
回到正厅,顾老夫人让丫鬟退下,只留祖孙二人。
“晚辞,”顾老夫人缓缓开口,“你与张将军的事,祖母都看在眼里。那张将军人品才干,确是上选。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沧桑:“咱们顾家虽非高门,但也是清流人家。你祖父在世时,最重门风清正。张将军是武将,常年在外,你若嫁了他,难免要独自持家,担惊受怕。况且,朝堂之上局势不明,他一个边关将领,处境更是微妙。”
顾晚辞跪了下来:“祖母,这些孙女都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顾老夫人看着她,“幽州那些老亲,前些日子来信,还提起几家不错的子弟。你若愿意,祖母可以……”
“祖母,”顾晚辞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坚定,“孙女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求过什么。读书习字,是为了不辱没门风;精研女红,是为了将来持家;就连北上南迁,也是听从家中安排。唯有这一次,孙女想为自己做一回主。”
她握紧祖母的手:“张将军在洛西峡救过孙女的命,这一路护送,更是处处照拂。他待孙女,是真心实意的尊重,而非将孙女视为联姻的筹码。孙女与他在一起时,可以谈诗论画,可以畅言心中所想,可以……做真正的顾晚辞。”
顾老夫人看着孙女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她许久未见的神采。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却在门第礼教的束缚中,渐渐黯淡了。
许久,她轻叹一声:“起来吧。”
顾晚辞站起身,眼中满是期待。
“张将军若要提亲,需得答应祖母三件事。”顾老夫人正色道,“第一,需有正当媒人保媒,不能草率;第二,你父母早逝,婚事需得郑重,聘礼不在丰厚,而在心意;第三,他若离京戍边,需得安排好你的生活,不能让你独自承受流言蜚语。”
“祖母……”顾晚辞眼中泪光闪烁。
“傻孩子,”顾老夫人摸了摸她的头,“祖母是过来人,知道真心难得。那张将军能让你如此倾心,必有过人之处。只是婚姻大事,关乎一生,需得思虑周全。”
十一月十五,月圆之夜。
张砚果然请了官媒,备了六礼,郑重登门顾府。更让顾老夫人意外的是,媒人竟是禁军都督同知朱将军的夫人——这位夫人在京城女眷中颇有声望,由她保媒,分量自不相同。
“老夫人放心,”朱夫人笑容温和,“砚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才干都是一等一的。我与我家老爷便视他如子侄。顾姑娘许了他,我们定会如待亲女般待她。”
顾老夫人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见张砚礼数周全,聘礼虽不奢华却件件用心——北疆的雪狐皮是给老夫人的,江南的丝绸是给晚辞的,还有一套他亲手绘制的《北疆三十六景图》,每一幅旁都题着小诗。
最特别的,是一对翡翠玉佩。一块雕龙,一块刻凤,合起来便是一轮圆月,寓意“龙凤呈祥,月圆人圆”。
“张将军,”顾老夫人看着堂下跪着的张砚,缓缓道,“晚辞父母早逝,老身将她养大,只盼她能得个好归宿。你既真心待她,老身便将晚辞托付于你。望你此生珍之爱之,莫负她一片真心。”
“老夫人放心。”张砚郑重叩首,“晚辈此生,必不负晚辞。若得戍边之命,定会妥善安排晚辞生活;若留京城,必与她相敬如宾,共度此生。”
顾晚辞在屏风后听着,眼中泪光闪烁。
亲事既定,两家交换庚帖,请人合了八字——竟是天作之合。下聘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初八,腊八佳节,取吉祥之意。
消息传出,京城哗然。
谁也没想到,刚被永昌侯府退亲的顾小姐,转眼便许给了新晋的北疆名将。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这位将军竟是那首传唱已久的《掷酒向青天》的作者。一时间,才子佳人的佳话传遍京城。
但朝堂之上,却暗流涌动。
下聘那日,张砚刚从顾府出来,便见皇甫青在巷口等候,面色凝重。
“刚得的消息,”皇甫青压低声音,“大皇子在圣前参了你一本,说你‘私结商贾,有违武将本分’。”
张砚神色一凛:“圣上如何说?”
“圣上未置可否,只将奏本留中不发。”皇甫青道,“但这是个信号。你与顾家联姻,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张砚沉默片刻:“我明日便上疏,重申愿返北疆之意。”
“怕是不够了。”皇甫青摇头,“如今最好的办法,是让朱将军在朝中为你周旋。好在圣上对你还算看重,此番北疆大捷的封赏还未下来,他们暂时不敢太过分。”
两人正说着,顾晚辞从府中追了出来。她显然听到了只言片语,眼中带着担忧。
张砚迎上前,温声道:“怎么出来了?”
“我……”顾晚辞咬了咬唇,“我都听见了。是不是因为我……”
“与你无关。”张砚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朝堂之争,本就难免。我既选择了你,便早有所料。你放心,这些事我会处理好。”
顾晚辞抬头看他,见他眼中一片清明坚定,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她轻声道:“我信你。”
腊月里,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张砚踏雪而来,手里捧着一束红梅——是他在城西新置的田庄里,梅树开了第一枝花。
“这么早便开了?”顾晚辞惊喜。
“许是知道有人盼着,便早早开了。”他将梅花插入瓶中,转身为她系上披风,“走,带你去个地方。”
马车驶向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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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是去田庄,而是去了西山脚下的一座小寺——寒山寺。
寺不大,香火不旺,却格外清静。此时雪后初晴,寺中红墙覆雪,青松戴白,恍若仙境。
张砚牵着她穿过前殿,来到后山。那里有一眼温泉,热气蒸腾,周遭的梅花竟在冬日盛放,红艳如火。
“这是……”顾晚辞惊叹。
“偶然发现的。”张砚微笑,“这温泉四季不竭,冬日梅花能早开月余。我想着你怕冷,冬日若能常来泡泡温泉,对身体也好。”
他在泉边建了个小竹屋,推门进去,里面陈设简单却温馨。窗下摆着琴案,墙边立着书架,榻上铺着厚厚的狐皮。
“以后若是我不在京中,你可以来这里住几日。”张砚看着她,眼中带着歉意,“这里清静,也安全。”
顾晚辞心中一酸,却强笑道:“你说什么呢,我们还没成亲呢。”
“我知道。”张砚轻叹,“只是朝堂之事难测,我需得为你打算周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温泉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梅香。远处西山积雪皑皑,近处梅花灼灼,真如世外桃源。
“晚辞,”他忽然转身,认真看着她,“若我将来真需长驻北疆,你……可愿随我去?”
顾晚辞怔了怔,随即笑了:“将军忘了?我说过,若能与君同行,纵是天涯羁旅,亦是人间好时节。”
张砚眼中有什么在闪动。他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这是自洛西峡之后,他们第一次这般亲近。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顾晚辞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窗外雪又下起来,梅花在雪中绽放,红得灼眼。
正月里,张砚带她逛遍了京城的庙会。
他们去白云观祈福,在琉璃厂猜灯谜,到护国寺听钟声。他给她买糖人,她为他绣香囊,像世间所有寻常恋人一样,享受着最简单的快乐。
但朝堂的阴影始终如影随形。正月十五元宵夜,两人在灯市上偶遇了大皇子府上的管事。那管事笑容满面地恭喜他们定亲,言语却带着试探:“张将军好福气,顾小姐好人才。只是将军不久或将返北疆,这新婚燕尔便要分隔两地,实在可惜。”
张砚神色不变:“戍边卫国,是末将本分。”
待那人走远,顾晚辞轻声问:“圣意可是定了?”
“还未明示。”张砚握住她的手,“但北疆需要人,我理应回去。”
顾晚辞点头,没有多言。她知道,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责任。而她能做的,便是理解,与支持。
二月二,龙抬头。
张砚邀她去西山踏青。山间春意初萌,草色遥看近却无。他们爬上半山亭,俯瞰京城全景。
“再过两个月,就是我们的婚期了。”张砚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这是新府的图样,你看看可还喜欢?我请朱将军帮忙,在城西置了这处宅子,离皇甫兄家不远,彼此也好照应。”
顾晚辞接过细看,府邸不大,却布局精巧。前院有练武场,后院有梅园,主院题名“辞砚斋”,取二人之名。
“很喜欢。”她抬头笑,“尤其是这个斋名。”
“我题的字。”他有些得意,“等成了亲,我每日晨起练剑,你便在廊下抚琴。午后我处理军务,你便在书房作画。若是……若是我不在,你也有个安身之处。”
他说得认真,顾晚辞听得心中酸楚,却只是微笑点头。
这样细水长流的日子,或许不能朝夕相伴,但只要心中有彼此,便是最好的未来。
三月三,上巳节。
按风俗,这日男女可外出踏青,互赠兰草。张砚一早就来了顾府,带来一盆精心培育的素心兰。
“这兰我养了三年,今日赠你,愿你我之情如兰之清,如兰之久。”
顾晚辞回赠他一枚亲手绣的荷包,上面绣着比翼鸟,寓意“在天愿作比翼鸟”。
两人同去城郊曲水流觞。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才子佳人沿溪而坐,吟诗作对,好不风雅。
张砚虽为武将,文采却不输文人。他即兴赋诗一首:
“春水绿如蓝,春山青似黛。?与卿携手游,胜却人间万般态。?愿作比翼鸟,愿为连理枝。?生生世世不相离,岁岁年年共此时。”
诗虽质朴,情意却深,赢得满座喝彩。顾晚辞羞红了脸,心中却如蜜甜。
那日他们在溪边坐到日暮,看夕阳将水面染成金色,看归鸟成双成对飞入林中。
“晚辞,”他忽然说,“等我们老了,也这样坐着看夕阳,好不好?”
“好。”她将头靠在他肩上,“不管你在北疆还是京城,每年春天,我们都来这里看一次夕阳。”
他笑了,将她搂得更紧。
四月,婚期将近。
顾府开始忙碌起来,绣嫁衣,备嫁妆,一派喜气洋洋。张砚也常来帮忙,事事亲力亲为,唯恐委屈了她。
四月初八,浴佛节。
张砚带顾晚辞去大相国寺上香。殿中佛像庄严,香火鼎盛。两人虔诚跪拜,许下心愿。
出殿时,在廊下遇见一位老僧。老僧看了二人一眼,合十微笑:“施主二人面相和合,乃是三世修来的姻缘。今生当珍惜,来世再续缘。”
顾晚辞心中一动,恭敬还礼:“多谢大师指点。”
老僧从袖中取出两串佛珠,递给他们:“老衲结缘之物,愿二位施主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佛珠是檀木所制,散发着淡淡清香。两人郑重接过,戴在腕上。
离开寺庙时,夕阳正好。张砚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在长长的石阶上。
“晚辞,”他忽然说,“圣意已明,五月初,我需返北疆。”
顾晚辞脚步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何时启程?”
“婚后半月。”张砚的声音有些低沉,“我本想多留些时日,但北疆军情紧急,胡人又有异动。”
“我明白。”顾晚辞握紧他的手,“你去吧,我会在京中等你。”
张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夕阳余晖洒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清澈坚定,没有半分怨怼。
“得妻如此,”他轻声说,“是我三生有幸。”
“不,”顾晚辞摇头,“能遇见你,才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四月中旬,婚期前三日。
按风俗,新人婚前不宜相见。张砚最后一次来顾府,带来一个锦盒。
“这是什么?”顾晚辞问。
“打开看看。”
盒中是一套红宝石头面,华丽却不俗艳,正中那支步摇,凤嘴里衔着一颗明珠,流光溢彩。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张砚轻声道,“她临终前说,要留给未来的儿媳。晚辞,三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顾晚辞抚过头面,眼中含泪:“我会好好珍惜。”
“还有这个。”他又取出一个更小的锦囊,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是他的头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看着她,“晚辞,此去北疆,归期未定。但无论千里万里,我的心永远与你同在。”
她取出剪刀,剪下自己一缕青丝,与他的系在一起,放入锦囊。
“结发同心,生死不离。”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
窗外春深似海,院中桃花开得正艳。风吹过,花瓣如雨,落在窗棂上,也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前路或许有风霜,或许要离别,但只要心中有爱,便有勇气面对一切。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这份情,将如那日洛西峡的月光,照亮彼此的一生。
(第三十二章完,约9840字)
34. 第三十四章《北河惊变·玉殒香消》
四月十八,春光正好。?顾晚辞着一身大红嫁衣,在喧天的喜乐声中拜别祖母。红盖头下,她看不见张砚的脸,却能感受到他握着她手时的温度——温暖,坚定,带着微微的汗意。?合卺酒饮下时,她听见他在耳边轻声说:“晚辞,此生不负。”?洞房花烛夜,龙凤喜烛燃了一整夜。张砚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头,烛光下,顾晚辞的脸颊比嫁衣还要红。他们说了许多话,从洛西峡的初见,说到京城的重逢,说到未来的期许。最后相拥而眠时,窗外已是晨曦微露。?新婚的日子过得飞快。张砚每日晨起练剑,顾晚辞便在廊下抚琴;午后张砚处理军务,顾晚辞便在书房作画。晚膳后,两人常携手在园中散步,看暮色四合,星月渐明。?只是离别之期,也一日日近了。?六月月初,兵部正式行文:着镇北将军张砚即日返北疆,整饬边防,以备胡人异动。
六月十二,寅时三刻,北河码头。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河面上笼罩着乳白色的浓雾,五步之外便不见人影。码头上异常寂静,只有河水拍打木桩的单调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晨露的湿冷。
在码头东侧废弃的货仓屋顶上,七道黑影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他们都穿着与水夫无异的灰褐色粗布衣裳,脸上用河泥和煤灰涂抹,与屋顶的青瓦几乎融为一体。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抬起右手,五指依次收拢——这是“准备”的手势。
下方码头上,三组伪装成搬运工的刺客已经就位。他们混在即将开工的力夫中,动作自然,毫无破绽。更远处,四名“船客”抱着行李,在候船的人群里安静等待。
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卯时初,第一缕晨光刺破雾气。
张砚的“镇北号”官船缓缓驶入泊位。这是一艘载重三百料的战船改造的运兵船,船身两侧的炮口用木板封死,甲板上整齐堆放着箱笼辎重。船头那面“张”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亲兵队率先登船检查,二十余人分成四组,从船头到船尾仔细排查。带队的是个老兵,他甚至在船舱角落发现了一处可疑的油渍——那是刺客昨夜潜入时不小心留下的。
“将军,船已检查完毕,安全。”老兵回禀。
张砚点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码头入口处。
辰时整,送行的人陆续到了。
皇甫青与林婉如最先到。林婉如手里提着个双层食盒,眼圈微红:“这一去又不知多久,我做了些点心,路上带着。”
“谢嫂夫人。”张砚接过食盒,目光仍望着远处。
马蹄声传来,朱将军与夫人到了。朱将军今日特意未着戎装,一身深蓝色常服,但久经沙场的气度却掩不住。随行的十余名亲卫默契地散开,形成护卫阵型。
最后,一顶青布小轿停在码头边。
顾晚辞扶着秋月的手下轿时,脚步明显虚浮。她昨夜几乎未眠,天不亮就起来为他收拾行囊。今日特意穿了那件藕荷色襦裙——张砚曾说这颜色衬她肤色。发间簪着新婚时他赠的白玉簪,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张砚快步迎上去,握住她的手:“怎么不多睡会儿?”
“想多看你一眼。”她微笑,眼底的疲惫却掩不住。
就在这时——
货仓屋顶上,精瘦汉子的右手猛地握拳!
“咻——!”
第一支箭破空而来,角度刁钻至极,从船帆的阴影处射出,直取朱将军后心!
这一箭来得毫无征兆,连久经沙场的朱将军都只来得及侧身。箭擦着他左臂飞过,划破衣袖,带出一蓬血花。
“有刺客!护驾!”
皇甫青的吼声与第二波箭雨同时到来。屋顶上七名弓箭手同时现身,七支箭呈扇形覆盖朱将军所在区域!箭矢呼啸,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保护朱将军!”
张砚几乎是本能地反应。他一把将顾晚辞推向身后粮车,自己已如离弦之箭冲向朱将军。长剑出鞘,剑光在空中织成一张银色大网。
“铛铛铛!”
三支射向朱将军的箭被斩落。但刺客的谋划极其周密——就在张砚全力护住朱将军的瞬间,第四名弓箭手从另一侧的船舱阴影中现身。
这支箭,瞄准的不是朱将军。
而是张砚。
刺客的战术很明确:先攻主要目标,当护卫力量被吸引后,再狙杀最有威胁的护卫者。
箭矢离弦,快如闪电,直取张砚后心!
顾晚辞被张砚推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粮车上。她稳住身形的瞬间,正看见那支从阴影中射出的箭。张砚背对箭矢,正全神贯注格挡射向朱将军的箭雨,对背后的危险毫无察觉。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慢。
她看见箭尖在晨光下泛着寒光,看见箭羽在空中划出的轨迹,看见张砚毫无防备的背影。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
她猛地从粮车旁冲出,用尽全身力气推向张砚:“小心——!”
张砚被推得向侧面踉跄一步,那支本该射中他后心的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
但顾晚辞自己,却因用力过猛,失去了平衡。
就在这一刹那,另一支箭到了。
这是第五名弓箭手射出的箭,原本瞄准的是朱将军的侧翼。因顾晚辞突然冲出,箭矢的轨迹被意外改变——
“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那支箭,从她右胸射入,贯穿身体,箭头从后背透出半尺!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带得向后飞起,重重摔在青石地面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在月白色襦裙上绽开大朵刺目的红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砚回头,看见她倒下,看见那支箭杆在她胸前颤抖,看见鲜血在青石地上迅速漫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都停滞了。
“晚辞——!!!”
嘶吼声撕裂晨雾。张砚疯了一般扑过去,长剑脱手飞出,将那名从船舱阴影中现身的弓箭手钉死在舱壁上。
码头上的混乱在这一刻爆发到极致。
伪装成力夫的刺客同时暴起,七八人扑向朱将军的亲卫,另有数人开始纵火。浓烟滚滚而起,人群惊叫奔逃,码头上乱作一团。
但刺客的谋划远不止于此。
就在张砚扑向顾晚辞的瞬间,四名“船客”同时从行李中抽出短弩,弩箭上绑着的不是箭头,而是油布包裹的火药包!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停泊在“镇北号”旁的一艘货船被炸得木屑纷飞,火焰瞬间吞没了半个船舱。热浪席卷码头,浓烟遮天蔽日。
“掩护将军撤离!”皇甫青嘶声吼道。
朱将军的亲卫训练有素,迅速收缩阵型,用盾牌组成防御圈。可刺客显然经过极其周密的筹划——爆炸不仅制造了混乱,更精准地切断了朱将军退往马车的路径。
屋顶上的弓箭手开始第二轮齐射。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是朱将军,而是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军官。箭无虚发,三名百夫长中箭倒地。
“张砚,带她走!”朱将军一剑挑飞射来的箭,厉声喝道,“这里有我!”
张砚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他跪在顾晚辞身边,双手颤抖着不敢碰她。箭矢贯穿右胸,箭头的倒钩从后背穿出,鲜血从前后两个伤口汩汩涌出。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
“军医!军医在哪里!”
军医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只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就白了:“贯穿伤!右肺被射穿,必须立即止血!”
可码头上乱成一团,到处是火光、浓烟、奔逃的人群和厮杀的喊叫。根本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处理伤口。
“回府!立即回府!”张砚抱起顾晚辞,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惊。
就在这时,第三波攻击到了。
码头的阴影里,一直潜伏未动的最后三名刺客同时现身。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趁乱击杀最具威胁的张砚,彻底瓦解这里的指挥系统。
三把淬毒的短刃从三个不同角度刺来,封死了张砚所有闪避的空间。而他怀里抱着顾晚辞,根本腾不出手格挡。
千钧一发之际——
“铛!”
皇甫青的长刀架住了两把短刃。第三把被朱将军一剑挑飞。
“带她走!”皇甫青吼道,刀光如雪,将三名刺客逼退。
张砚不再犹豫,抱着顾晚辞冲向马车。鲜血不断从她伤口涌出,染红了他的手臂,染红了他的衣袍。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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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得抬不起来。
“坚持住,晚辞,坚持住……”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们马上回家,马上……”
顾晚辞在他怀里微微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无力地抬起,似乎想触摸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垂落。
马车在混乱中疾驰而去。
码头上,战斗还在继续。但失去了突然性的刺客,在皇甫青和朱将军的亲卫反击下,开始节节败退。最终,七人被当场格杀,三人被俘,其余人趁乱逃脱。
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以失败告终。
可代价,太过惨重。
将军府里,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军医已经处理了伤口——箭必须拔,可拔箭的过程,让在场所有人都别过了脸。
倒钩撕扯皮肉的声音,鲜血喷涌的声音,顾晚辞即使在昏迷中仍发出的痛哼声……每一声都像刀,剜在张砚心上。
箭拔出来了,伤口清洗、缝合、包扎。军医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可血还是止了又流,流了又止。
“将军,”军医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箭伤肺腑,气息难续。更麻烦的是……箭头上沾了河泥秽物,伤口已现红肿,这是感染的征兆。”
张砚眼前一黑。
伤口感染,几乎等于宣判死刑。
“用最好的药。”他的声音嘶哑,“无论什么代价。”
“属下……尽力。”
接下来的日子,张砚寸步不离地守在顾晚辞床前。
起初两天,她偶尔会醒,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每次睁眼,她都努力对他笑,那笑容虚弱得让他心碎。
第三天,她开始发烧。
伤口周围的红肿蔓延开来,原本缝合的伤口开始渗出黄绿色的脓液。军医换药时,张砚看见了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发黑,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腐臭。
“伤口已经溃烂了。”军医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张砚没有说话。他只是打来温水,亲自为她擦拭身体,一遍又一遍。可高烧还是越来越重,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第六天,她清醒的时间已经很少了。
偶尔睁开眼,也只是茫然地看着帐顶,仿佛已经认不出他是谁。只有一次,她忽然紧紧抓住他的手,喃喃地说:“冷……好冷……”
张砚把她抱在怀里,用被子一层层裹紧。可她的身体还是冷得发抖,冷得像一块冰。
第七天,军医最后一次把脉后,沉默地摇了摇头。
“伤口溃烂已入肺腑,高烧不退,气息渐微。”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将军……准备后事吧。”
张砚没有动。他只是坐在床边,握着顾晚辞的手,看着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他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洛西峡的月光下,她说“身束其缚,心自由仪”;想起西山枫林里,她说“若能与君同行,纵是天涯羁旅,亦是人间好时节”;想起新婚之夜,烛光下她羞红的脸;想起她说要每年春天都去看夕阳,要等到白发苍苍还牵着手……
他们还有那么多约定,那么多未来。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六月廿一,子夜。
顾晚辞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格外清明,甚至有了些神采。
她转过头,看着张砚,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吃力地抬起手,抚上他的脸。
“别……哭。”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张砚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全是泪。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对不起……”顾晚辞的眼中泛起水光,“不能……陪你了。”
“不,不要说对不起。”张砚的声音哽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
“不。”她轻轻摇头,“能遇见你……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欢喜的事。”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你要……好好的。去北疆……守好边境……那是……你的责任。”
张砚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记得……”顾晚辞的目光渐渐涣散,却还努力看着他,“洛西峡的……月光……”
她的手,缓缓垂落。
(第三十二章完,约4642字)
35. 第三十五章《余烬》
六月廿三,顾晚辞下葬。
墓地选在西山南麓,一处可望见洛水拐弯的山坡。这是张砚亲自选的地方——离他们赏枫的峡谷不远,春日会有野花,秋日可见红枫。
葬礼简单得近乎凄凉。
顾府来了几个女眷,顾老夫人因悲伤过度未能亲至,只让贴身嬷嬷代为焚香。皇甫青夫妇全程操持,朱将军派了二十亲兵维持秩序。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张砚一身素白麻衣,站在新立的墓碑前,久久不语。墓碑上只刻了五个字:“爱妻顾晚辞”,连生卒年月都未刻——他不愿接受那个日子。
棺木入土时,林婉如泣不成声。皇甫青红着眼眶,用力拍了拍张砚的肩膀:“节哀。”
张砚点了点头,动作机械。
土一锹一锹落下,覆盖棺木。他忽然向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两人的结发。他蹲下身,将锦囊放入还未完全掩埋的墓穴中,覆上一捧土。
“结发同穴。”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午后,回到将军府。
府中红绸还未完全撤去,廊下喜字在风中剥落一角,刺眼得荒唐。秋月抱着顾晚辞的遗物从西厢出来,眼睛肿得核桃般大。
“将军,小姐的衣物……”她哽咽着问。
“都留着。”张砚说,“原样放着。”
“可是——”
“原样放着。”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秋月不敢再说,低头退下。
张砚走进西厢。
梳妆台上,她常用的那柄玉梳还摆着,旁边是半盒胭脂。窗下琴案蒙了层薄灰——自她受伤后,再无人抚琴。他走到床前,伸手抚摸锦被,仿佛还能触到她躺过的痕迹。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
他在床沿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素白香囊。绣着的兰草已有些褪色,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他解开丝绦,倒出里面干枯的兰花瓣——是去年秋天她在西山采的,说要做个“秋日的念想”。
花瓣碎在掌心,一捻即成粉末。
六月廿五,张砚销假回兵部。
孙继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书,叹了口气:“张将军,节哀顺变。”
“谢大人。”张砚躬身,动作标准得像个木偶。
“你递上来的北疆防务条陈,老夫看过了。”孙继斟酌着词句,“写得……很详尽。只是有些地方,与现行规制不符,还需斟酌。”
那是顾晚辞出事前三日,张砚熬夜写就的。里面提出了调整北疆防线、增设烽燧、改良军械等十三项建议。如今再看,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嘲讽。
“大人觉得不妥,便罢了。”张砚说。
孙继一怔。按张砚从前的性子,定要据理力争,此刻却这般……
“将军若有难处,可再休养些时日。”孙继试探道。
“不必。”张砚行礼,“若无他事,末将告退。”
走出兵部衙门时,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台阶下停着一辆华贵马车——是大皇子府的制式。
车帘掀起,高公公那张白净的脸露出来。
“张将军。”他皮笑肉不笑,“殿下听闻将军府上之事,甚为痛心。特命咱家送来些补品药材,聊表心意。”
两个小太监抬下一只红木箱。
张砚看着那只箱子,忽然想起渡河那日,顾晚辞被他推向粮车时的眼神——惊恐,却决绝。若没那场刺杀,她现在应该在西厢抚琴,或者在后园侍弄她新栽的兰草。
“末将……谢殿下恩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将军客气。”高公公打量着他,“殿下还说,将军乃国之栋梁,万要保重身体。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往前看才是正理。”
往前看?
张砚抬起头,直视高公公:“请公公回禀殿下:末将的妻,过不去。”
高公公笑容一僵。
张砚不再看他,转身离去。那箱补品被孤零零留在台阶下,在烈日下泛着油亮的光。
六月廿八夜,张砚醉酒。
这是顾晚辞走后,他第一次饮酒。不是细品的佳酿,而是最劣质的烧刀子,辛辣刺喉。他坐在西厢廊下,对着空荡荡的庭院,一壶接一壶。
皇甫青来时,他已半醉。
“你就打算这么糟践自己?”皇甫青夺过酒壶。
张砚抬眼,眼神涣散:“不然呢?”
“查清楚是谁干的,报仇!”
“报仇?”张砚笑了,笑声苍凉,“杀了那些刺客?还是杀幕后主使?杀了之后呢?晚辞能回来吗?”
皇甫青语塞。
“你知道吗,”张砚靠着廊柱,望着天上残缺的月,“在洛西峡那晚,她说‘身束其缚,心自由仪’。我以为我能给她自由,结果……是我亲手把她推向了死路。”
“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张砚闭上眼,“我若不带她来京城,她还在幽州。我若那日不让她来送行,她就不会死”
他哽住,说不下去。
皇甫青在他身边坐下,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刺客的来历,有眉目了。”
张砚不动。
“用的是军弩,但不是禁军的制式。火药是工部去年淘汰的那批,本该销毁的。”皇甫青声音压得更低,“活捉的那三个,在押送途中‘暴毙’了。”
张砚缓缓睁眼。
“朱将军动用了些关系,查到那批火药最后经手的是工部一位主事——那人上个月刚升了郎中,举荐他的是户部侍郎,而那位侍郎……”皇甫青顿了顿,“是大皇子的门人。”
夜风吹过,廊下风灯摇晃。
张砚看着晃动的光影,忽然问:“皇甫兄,你相信报应吗?”
“什么?”
“我不信。”张砚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若真有报应,该死的是那些人。可他们还活着,高官厚禄,前程似锦。晚辞呢?她做错了什么?”
他走向院中,对着虚空嘶吼:“她只是想活着!只是想和我在一起!这也有错吗?!”
吼声在夜空中回荡,无人应答。
皇甫青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心中酸楚。这个在战场上以一当百的将军,这个写下“掷酒向青天,长歌带醉眠”的豪杰,此刻破碎得只剩一具空壳。
七月初一,张砚递交辞呈。
辞呈写得简短:“臣张砚,因伤病缠身,心神俱损,难当大任。恳请陛下准臣辞去一切职务,归隐山林。”
奏疏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三日后,宫中传来口谕:陛下有旨,张将军忠勇可嘉,正值国家用人之际,不准辞。赐人参两盒,白银千两,安心养病。
同时来的,还有大皇子府的请柬——七月十五,王府赏荷宴,请张将军务必赏光。
“这是要逼你表态。”皇甫青面色凝重,“你若去,便是服软;若不去,便是拂了皇子颜面。”
张砚将请柬扔进火盆。
纸张蜷曲,燃烧,化为灰烬。
“我已无软可服,也无颜面可顾。”他说。
七月初十,兵部文书送到:北疆传来急报,胡人小股骑兵频繁骚扰边境。兵部命张砚三日内拟定应对方略。
从前,这样的任务张砚会通宵达旦,查阅地图、推演战术、测算粮草。如今,他坐在书案前,对着空白纸张,一笔也写不下去。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顾晚辞中箭倒下的画面。
箭矢贯穿胸膛的声音,鲜血喷涌的颜色,她最后那句“冷”……
“啪!”
笔杆在他掌中断裂,尖锐的木刺深深扎入皮肉,墨汁如黑血般喷溅,瞬间浸透了素白的衣袖。
那一个字,冰锥般凿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喉咙深处迸裂出来。张砚猛地掀翻了整个书案!沉重的木桌轰然倒塌,笔墨纸砚如同被惊散的飞鸟,噼里啪啦砸了一地。他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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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彻底被困死的兽,赤红着双眼,一拳、又一拳,疯狂地砸向那些断裂的木块,任凭碎木尖刺更深地扎进皮肉,鲜血混着墨汁,在狼藉的地面涂开狰狞的痕迹。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那股几乎要炸开的岩浆必须找到出口,否则他就会先一步粉身碎骨。
直到力气耗尽,他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才颓然滑坐下去。破碎的木屑沾了满身,双手血肉模糊,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与墨。他粗重地喘息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有那幅染血的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
窗外,暮色正如潮水般淹没了天际,最后的残光透过窗棂,无力地落在他脚边。正是黄昏,往日这时,门外总会响起轻柔的脚步声,然后是她温软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将军,该用膳了。”
再无这样的黄昏了。
秋月端来晚膳时,看见满屋的狼籍,和将军空洞的眼神,默默退了出去。
那一夜,张砚枯坐到天明。
七月十二,期限最后一日。
张砚终于提笔,写了三行字:“边境骚扰,常态也。增派斥候,加强巡防,可解。”
这份敷衍到极点的“方略”送到兵部,孙继看后,脸色铁青。
“张砚这是自毁前程!”他将文书摔在案上。
消息很快传开。
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张将军丧妻之痛,情有可原;有人说他恃功自傲,不堪大用;更多的人在观望——看这位新晋名将,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七月十四,宫中第二次传旨。
这次是正式的诏书:“镇北将军张砚,近来心神不宁,难理军务。念其往日功勋,暂免其职,安心休养。俸禄照领,一应待遇不变。”
明是体恤,实是闲置。
接旨时,张砚跪在府门前,面无表情。宣旨太监念完,他叩首谢恩,声音平静无波。
待太监离去,皇甫青扶他起来,急道:“你就这么认了?!”
“不然呢?”张砚看着他,“去争?去抢?去告诉他们我还能打仗?”
“你本来就能!”
“可我真的累了。”张砚望向北方,那是北疆的方向,“我守了这么多年边境,护了那么多百姓,到最后,又怎么样。这样的仗,打赢了又如何?”
他转身回府,背影在盛夏骄阳下,竟显得萧索如秋。
当夜,张砚独自走进西厢。
他从柜中取出顾晚辞的遗物——几件常穿的衣裙,几本翻旧的诗集,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绣的是并蒂莲,只完成了一朵,另一朵刚起针。
他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想起她说要给他绣个荷包,绣他最喜欢的墨竹。
最终,他什么也没带走。
只从梳妆盒底层,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她娟秀的字迹——抄的是他写的《掷酒向青天》:
“掷酒向青天,长歌带醉眠。?掷酒向青天,长歌带醉眠。
杯空揽明月,意懒卧春烟。”
她只抄到这里,下面空着。
张砚看着那未完的诗句,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是在等——等他平安归来,等他亲口告诉她后面的句子。
可他回来了,她却永远等不到了。
他将诗稿小心折好,贴胸放入怀中。而后吹灭烛火,在黑暗中静坐。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她若在,该提醒他该歇息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院中。夏夜星空璀璨,银河横亘天际。他想起洛西峡那夜,她指着星辰说:“将军你看,牛郎织女星——就算隔着银河,每年还能相见一次。”
“我们不会隔着银河。”他当时说。
可如今,他们隔着的,是生死。
张砚仰头,对着星空轻声说:“晚辞,若真有来世……别再遇见我了。”
话音刚落,一颗流星划破夜空,转瞬即逝。
像是回答。
(第三十二章完,约3445字)
36. 第三十六章《朝议》
七月廿一,大朝会。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龙椅上的皇帝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大皇子李镇站在文官首位,神色沉稳。五皇子李毓明立在稍后位置,垂眸静听。
兵部尚书孙继正在奏报北疆军务。
“……胡人今秋似有异动,边境三州已增派斥候。然北疆守将暂缺,军心恐有浮动。”孙继顿了顿,抬头看向皇帝,“镇北将军张砚,自六月以来,称病不朝,军务多有延误。日前命其拟定边防方略,所呈不过三行敷衍之语。臣以为,当议其去留。”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朝会,真正的议题是什么。
皇帝缓缓开口:“张砚伤势如何?”
“外伤已愈。”孙继斟酌道,“只是心神受损,恐难当大任。”
“哦?”皇帝目光扫过群臣,“众卿以为如何?”
文官队列中,一位御史出列:“陛下,张砚恃功自傲,消极怠政,有负圣恩。当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此人姓周,是大皇子门生。
话音未落,武官队列中一声暴喝:“放屁!”
朱将军大步出列,甲胄铿锵。他年过五旬,须发已白,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此刻怒目圆睁,声震殿宇:“周御史可知张砚为何心神受损?他的新婚妻子,在北河码头为护驾而亡!那支箭,本该射中的是老夫!”
周御史脸色一白:“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就敢妄言!”朱将军转向皇帝,单膝跪地,“陛下!张砚十九岁从我西征朔西,历经大小四十余战,身上伤痕二十一处,重伤之下仍指挥部队奋力抵抗,从军四年收复朔西,后从四皇子平叛两年,溃贼数万众解幽城围!”
他声音哽咽:“这样的将领,如今妻子新丧,心神恍惚,你们不说体恤抚慰,反而要革职查办?!寒了将士的心,将来谁还为朝廷守土戍边?!”
殿中鸦雀无声。
皇帝沉默片刻,看向大皇子:“镇儿,你以为如何?”
李镇出列,躬身道:“父皇,朱老将军所言在理。张将军功勋卓著,忠心可鉴。儿臣也以为,当体恤抚慰。”
这话说得漂亮,朱将军却皱起眉头——以大皇子的性子,绝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李镇话锋一转:“然则,国家大事,岂能因私废公?北疆乃军事重地,守将之位不可一日空虚。张将军既已难理军务,不如……暂且调任闲职,既全了朝廷体恤功臣之心,也不误边防大事。”
“闲职?”朱将军冷声道,“殿下想调张砚去何处?”
李镇微笑:“譬如……军器监?或是屯田司?都是清贵职位,正好静养。”
“胡闹!”朱将军怒道,“一个统兵数万的将军,去管兵器仓库?去督种田?”
“总比误了军机要好。”李镇语气依旧温和,“况且,张将军自己也有辞官之意。前日递上的辞呈,父皇是看过的。”
这话一出,殿中窃窃私语。
皇帝的手指轻轻叩击龙椅扶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时,一直沉默的五皇子李毓明忽然出列。
“父皇,儿臣有本奏。”
众人都是一怔。五皇子素来低调,鲜少在朝堂上主动发言。
“讲。”
李毓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这是幽州王、四皇兄李晟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本。四皇兄听闻张将军之事,恳请父皇,将张砚调往幽州。”
大皇子李镇的笑容微微一滞。
皇帝示意太监将奏本呈上。他展开细看,眉头渐渐舒展。
李毓明继续道:“四皇兄在奏本中说,幽州近年民生恢复,但边防仍需整饬。张将军熟悉北疆军务,若调往幽州,既可远离京城安心静养,又能以他的经验协助整饬边防。此乃两全之策。”
“幽州……”皇帝沉吟。
“父皇,”大皇子李镇开口,“四弟好意儿臣明白。只是幽州乃边防重镇,张将军如今状态,恐难胜任。”
“正因是边防重镇,才需张将军这样的经验。”朱将军立即接话,“且幽州远离京城,正适合静养。老臣附议四皇子之请!”
“臣附议!”几位与朱将军交好的武将出列。
文官队列中,大皇子一党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远在幽州的四皇子会突然插一手。
皇帝将奏本合上,目光扫过众人:“众卿还有何议?”
殿中沉默。
半晌,户部侍郎出列——正是那位举荐过工部郎中的侍郎:“陛下,张将军调任幽州,本是好事。只是……该任何职?若仍任将军,恐怕……”
“自然不能任实职将军。”大皇子李镇适时接话,“儿臣以为,可任幽州都督府司马——从四品,协助处理军务,既不清闲,也不至压力过重。”
都督府司马,听着不错,实则是个虚衔。司马不过是文职参谋,无调兵之权。
朱将军想反驳,却被五皇子一个眼神制止。
李毓明上前一步:“父皇,儿臣以为大皇兄所言甚是。司马一职,正合适。”
皇帝看着这两个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良久,缓缓道:“准奏。着张砚任幽州都督府司马,加昭武校尉虚衔。准其休养三月,十月赴任。”
“陛下圣明!”
退朝后,朱将军疾步追上五皇子,在宫墙拐角处拦住他。
“殿下为何同意司马之职?那分明是明升暗降!”
李毓明停下脚步,看了看左右无人,低声道:“老将军,能离开京城,已是最好的结果。在幽州,至少四皇兄会护着他。若留在京城……”
他没说完,但朱将军懂了。
随即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北河码头那场刺杀,大皇子脱不了干系。张砚留在京城,迟早会被灭口。”
李毓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老将军慎言。”
“老夫心里有数。”朱将军叹了口气,“只是张砚那孩子……我担心他撑不过去。”
“所以更要让他离开。”李毓明望向宫门外,“老将军,我听说兵部要派人去巡查黄河沿线军备?”
朱将军一怔,随即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
“皇甫青在玄武门当值多年,也该外放历练了。”李毓明淡淡道,“黄河巡查,从京城到上洛,再到渡口,正是往北的路线。时间……也正好是十月初。”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当日午后,圣旨送达将军府。
张砚跪接圣旨,听到“幽州都督府司马”时,眼神毫无波澜。仿佛调任的不是他,而是个不相干的人。
宣旨太监念完,照例说了几句“皇恩浩荡”的套话。张砚叩首谢恩,接过圣旨,转身回府。
“将军!”皇甫青追进来,“幽州虽远,总好过在京城受气。四皇子在幽州经营多年,定会照拂你。”
张砚将圣旨随手放在桌上:“有劳皇甫兄这些日子奔走。”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皇甫青看着他平静得过分的脸,心中忧虑,“张弟,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日子总得过下去。晚辞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这般……”
“她愿不愿见,我都这般了。”张砚打断他,“皇甫兄放心,我会去幽州。既然陛下要我活着,我就活着。”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人心头发冷。
皇甫青还想再劝,张砚已起身:“我想独自待会儿。”
送走皇甫青,张砚走到西厢。
他从怀中取出顾晚辞抄的那半阕词,铺在案上。又研墨,提笔,在空白处续写:
“掷酒向青天,长歌带醉眠。
杯空揽明月,意懒卧春烟。
纵有千帆去,孤云自往还。”
笔锋在此停顿良久,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
最终,他续上最后两句:
“可怜白发生,终究负红颜。”
写罢,掷笔。
墨迹未干的词笺在风中微微颤动。他望着那句“终究负红颜”,忽然想起新婚那夜,她盖头下羞红的脸;想起她说“能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到底是谁幸运?谁不幸?
他将词笺折好,与她的遗物放在一处。然后走出西厢,关上房门。
“秋月。”
“奴婢在。”
“这间屋子,锁起来。今后……不必再打扫了。”
秋月眼眶一红:“将军……”
“照做。”
张砚转身走向书房。那里还有未处理完的文书,还有北疆的地图,还有他半生戎马的痕迹。
但他一样都没带。
只收拾了几件常服,几本书,和那个素白香囊。
八月,京城进入最闷热的时节。
张砚整日闭门不出,偶尔在院中枯坐,一坐就是半日。秋月端来的饭菜,常常原样端回。他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衣袍如今空空荡荡。
八月十五,中秋。
若晚辞在,晚辞会亲手做月饼,在庭院中摆上瓜果,和他一起拜月。如今院中空荡荡,只有一轮冷月孤悬。
皇甫青拎着一坛酒翻墙进来时,看见张砚坐在石阶上,仰头望着月亮。
“就知道你一个人。”皇甫青在他身边坐下,拍开泥封,“桂花酿,你以前最爱喝的。”
张砚接过酒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也浑然不觉。
“今天兵部的调令下来了。”皇甫青也喝了口酒,“命我去巡查黄河沿线军备,从京城到上洛,再到渡口。”
张砚动作一顿。
“十月初出发,大概要走两个月。”皇甫青看着他,“和你去幽州的路线……前半段一样。”
沉默良久。
张砚低声道:“是朱将军安排的?”
“嗯。”皇甫青没有隐瞒,“老爷子不放心你一个人上路。他说……你现在这样,怕你半路想不开。”
张砚笑了,笑容苦涩:“我不会寻死。陛下要我活着,晚辞用命换我活着,我怎么能死?”
可这副样子,比死了更让人揪心。
两人默默对饮。一坛酒喝完,月上中天。
“张弟,”皇甫青忽然说,“还记得在河西的时候吗?你第一次上战场,杀了人回来,整夜做噩梦。我陪你在营外坐到天亮,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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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不知道打仗到底为了什么。”
张砚望着月亮,没有说话。
“后来你告诉我,你在鬼脊坡明白了——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皇甫青的声音有些哽咽,“晚辞救你,也是想让你活下去。你得活出个人样来,才对得起她那条命。”
夜风吹过,院中树叶沙沙作响。
张砚缓缓起身,走进屋中。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那枚羊脂白玉佩——顾晚辞还给他的那枚。
“我会活下去。”他将玉佩系回腰间,“但怎么活……我自己也不知道。”
九月,秋意渐浓。
张砚依旧闭门谢客,但开始偶尔出门。有时去西市买书,更多时候是漫无目的地走街串巷——走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
九月廿三,顾老夫人托人送来一只木匣。
打开,里面是顾晚辞的旧物:几方绣帕,几首抄录的诗词,还有一沓信纸——是她未嫁时写的随笔。
其中一页写着:
“今日祖母来信又说亲事。永昌侯府那位世子,据说性情温和,家世显赫。可我不愿。若此生不能遇一知心人,情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另一页:
“昨夜梦见一人,策马而来,天青色衣袍,看不清面容。醒来怅然若失,可笑。”
还有一页,墨迹较新,应是南迁途中写的:
“今日见一将军救了一对爷孙,那人眉眼……竟与梦中相似。莫非天意?”
张砚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微微颤抖。
原来那么早,她就梦见了他。
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在相遇之前就已种下。
他将信纸仔细收好,放入行囊最深处。
九月廿八,离京之期只剩三日。
张砚开始收拾行装。除了几件衣物和书籍,他只带了三样东西:顾晚辞的遗物木匣,那枚素白香囊,玉佩和一把剑——不是战场上用的重剑,而是一柄轻巧的长剑,剑鞘上刻着“晚照”二字。
这是顾晚辞的剑。她生前从未用过,一直收在箱底。
九月廿九,朱将军来访。
老爷子没穿官服,一身褐色常服,像是寻常老翁。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示意张砚也坐。
“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幽州那边,四皇子发过信来。”朱将军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他的亲笔信,你到了幽州,直接去幽王府见他。”
张砚接过,没有立即拆开。
“还有这个。”朱将军又取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张地图,“银子不多,应急用。地图是我手绘的,标了几处安全的水源和驿站。你一个人上路,要小心。”
“谢将军。”
朱将军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九月三十,离京前最后一日。
张砚最后一次走进西厢——虽然锁着门,但他有钥匙。屋里一切如旧,只是落了层薄灰。他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柄玉梳,放入怀中。
然后锁上门,将钥匙扔进了井里。
永不开启。
十月初一,晨。
卯时刚过,天色微明。
张砚牵着马走出将军府。没有随从,没有箱笼,只有一匹马,一个简单的行囊。
秋月跪在门口,哭成了泪人:“将军保重……”
张砚扶她起来,从怀中取出一张房契和几张银票:“这宅子留给你,银票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若想嫁人,便嫁;若不想,就在这里养老。”
“将军……”秋月泣不成声。
“我走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太多悲欢的府邸,然后调转马头。
城门外,皇甫青已经等候多时。他带了四个亲兵,两辆马车——一辆载人,一辆载行李。
“就知道你什么都不带。”皇甫青扔过来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和药品,路上用。”
张砚接过,系在马鞍上。
两人并辔而行,谁也没有说话。行出十里,张砚勒马回望。
京城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他建功立业的地方,也是他失去一切的地方。
他想起第一次入京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金銮殿上受封赏时的荣耀,想起与她在京城街巷并肩而行的日子。
都过去了。
“走吧。”皇甫青轻声道。
“嗯。”
两骑并辔,向北而行。秋风萧瑟,卷起道旁枯叶,在他们身后扬起淡淡的尘烟。
与此同时,大皇子府。
李镇听完属下禀报,微微一笑,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终于走了。”
对面的幕僚低声问:“殿下,可要派人沿途……”
“不必。”李镇又落一子,“一个心死之人,翻不起浪。倒是老四那边……让人盯着点。他这些年,太过安分了。”
“是。”
棋局上,黑子已形成合围之势,白子岌岌可危。
(第三十二章完,约5820字)
37. 第三十七章《洛西归梦》
十月初的北行官道,已是深秋景象。?路旁白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田野里庄稼早已收尽,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在风中瑟缩。偶有农人赶着牛车缓缓而行,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细的尘烟。?皇甫青与张砚并辔走在队伍最前。?皇甫青几次想开口,看着张砚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伤,言语不仅抚慰不了,反倒像往伤口上撒盐。
行程缓慢。?张砚不催,皇甫青也就不急。每日只行三四十里,午时便找地方歇脚。亲兵们起初不解,后来见张将军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都明白了——这不是赶路,是陪着一个人慢慢走出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十月初五,过漳河。?河水已浅,露出大片卵石滩。渡船摇摇晃晃,张砚站在船头,望着浑浊的河水。?“就是这条河的下游,”皇甫青轻声说,“汇入黄河。”?张砚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了北河码头,想起了那支箭,想起了她倒下的身影。?“将军小心!”亲兵惊呼。?张砚这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探出船舷。他退回来,面色苍白。?“没事吧?”皇甫青扶住他。?张砚闭上眼,摇了摇头。?那夜宿在漳河北岸的村庄。张砚发起了低烧,昏睡中不断呓语。皇甫青守了一夜,听他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时而急促,时而哽咽。?天快亮时,张砚醒了一次,眼神涣散地看着皇甫青。?皇甫青握住他的手:“梦见什么了?”?张砚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眼角滑下一滴泪,很快没入鬓角。他又昏睡过去。
十月中旬,进入山区。?山路崎岖,马车行得艰难。张砚的精神时好时坏,有时能清醒地辨认方向;有时却对着某处山崖出神,仿佛那里有他永远够不到的东西。?十月十八,遇雨。?秋雨细密绵长,山路泥泞不堪。一行人躲进山神庙避雨。庙很破旧,神像金漆剥落,露出斑驳的泥胎。亲兵生了火,煮了些热汤。?张砚裹着毡毯坐在火边,盯着跳跃的火苗。?“喝点汤暖暖身子。”皇甫青递过碗。?张砚接过,却不喝,只是捧着。良久,从怀中取出那个素白香囊,手指轻轻摩挲上面的兰草。?皇甫青别过脸去,不忍再看。?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夜里山风呼啸,吹得破庙门窗嘎吱作响。张砚靠在墙角,似睡非睡。恍惚间,仿佛听见有人轻声唤他——?他猛地睁眼。?庙里只有熟睡的亲兵,和对面闭目养神的皇甫青。火堆将熄未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是梦。?他重新闭上眼,一夜无眠。
十月廿三,距上洛还有两日路程。?天气突然转晴,秋阳温暖。经过一片枫林时,满山红叶如火如荼。张砚勒马驻足,望着那片红色出神。?他下马,走进枫林。?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走到一棵最大的枫树下,仰头看着。阳光透过红叶,洒下斑驳光影。?他从地上拾起一片完整的红叶,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书里。?重新上马时,他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些。?那天傍晚,他们在山间溪边扎营。溪水清澈,能看见游鱼。张砚蹲在溪边,撩水洗了把脸。?水很凉。?他忽然想起洛西峡也有这样一条溪,她曾在那里采过野菊。?“明天……”他站起身。?“顺利的话,后天能到上洛。”皇甫青递过干粮。?张砚接过干粮,慢慢吃着,目光却已望向北方。
十月廿五,未时,上洛城在望。?城墙依旧,只是比记忆中多了些修补的痕迹。城门守卫查验文书时,认出了皇甫青,殷勤安排了两间干净客房。?上洛县令闻讯赶来,设宴接风。张砚称病未去,独自在客栈房间。?窗外的上洛城,与他记忆中的模样重叠又分离。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曾经与她并肩走过的地方,如今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傍晚,皇甫青回来,带着一身酒气。?“那些地方官,就知道阿谀奉承。”他抱怨着,却见张砚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怎么了?”?“我想去洛西峡。”张砚转过身,“现在。”?“现在?”皇甫青看了看天色,“快天黑了,明天再去吧。”?“就现在。”?皇甫青见他眼神坚定,知道劝不住,便道:“好,我陪你去。”
暮色渐浓,远山化作黛青色的剪影。洛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潺潺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转过山口,洛西峡出现在眼前。?皇甫青勒马,轻吸一口气。?峡谷变了。?记忆中的破败亭台,如今已被修缮一新。小亭的檐角重新上了漆,朱红柱子焕然如新。亭中石桌石凳摆放整齐,甚至添了栏杆。崖壁上原本杂乱的野藤被清理过,种上了整齐的兰草——虽已入秋,仍有些晚开的兰在夜色中吐着幽香。?张砚已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那座亭子。?月光如练,洒在修缮一新的亭台上。他走到亭边,伸手抚摸新漆的柱子。漆还带着淡淡的味道,应是今秋刚刷的。?“我问过上洛县令,”皇甫青跟上来,“他说是八月时,一位京城来的贵人出资修缮的。那贵人没留姓名,只说……故人曾爱此地,不愿见其荒废。”?张砚的手指在柱子上停住。?故人。?他走进亭中,在石凳上坐下。这个位置,正是那夜他们并肩而坐的地方。石桌光滑,映着月光。他仿佛还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看见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皇甫青在亭外站定,没有进去。
时间缓缓流逝。?月亮慢慢移向中天,清辉洒满峡谷。张砚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忽然,对面林子里传来一声鸟鸣。?清脆,空灵,在寂静的峡谷中回荡。?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千千万万的鸟鸣从林中响起,汇成一片恢宏的合唱。那声音并不嘈杂,反而有种神圣的韵律,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声响。?张砚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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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走到亭边。?对面整片林子都在鸣响。无数飞鸟从树梢惊起,黑压压一片,在月光下盘旋上升。它们并不飞远,只是在林子上空盘旋,翅膀拍打的声音与鸣叫声交织,形成一种震撼人心的天籁。?月光如水,鸟群如云。?这一刻,峡谷仿佛活了过来。?张砚望着这景象,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松动。
他转身走到石桌前。?皇甫青适时递上纸笔。?张砚铺纸,研墨,提笔。?笔锋在月光下微微颤抖。?他写下:?永平九年,途径故里。余影荡荡,常感昔日之所见。有此思赋。?停顿片刻,继续:?翠幕轻卷,晨光微露,亭台楼阁隐雾之间,碧波映映,如梦似幻。感青挚款步而来,惊动游离,款款似神,令人心旷神怡,忘却尘嚣。婆娑间望却,眉如远山含烟,眼若秋水皎盈,顾盼间,流光溢彩,万物静籁。唇若涂脂轻点,笑语嫣然,仿佛春风拂面,温柔岁月,艳断光阴。青丝如瀑,轻挽云鬓,珠翠轻缀其间,贵然有度,幽兰自持。一袭华裳,流光溢彩,随风轻动,宛若天际绚烂空霞,引落凡尘。余音袅袅似听闻奕奕之悦,心神怡怡似昨日侃侃之谈。?写到这里,笔锋再次停顿。?他抬头望向对面林子。鸟群仍在盘旋,鸣叫声渐渐平息。东方天际,出现了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黎明将至,但太阳尚未升起。?这是黑暗与光明交接的时刻。?是长夜将尽,曙光未至的时刻。?他重新俯身,写下最后一段:?然梦终须醒,人终须别。今临故地,唯见明月依旧,溪流如昔。亭台虽新,故人何在?飞鸟惊起千千万,不见昔日一笑嫣。?搁笔。?墨迹在月光下渐渐干涸。
峡谷中的鸟鸣完全平息了。飞鸟们重新落回林中,一切恢复寂静。?张砚放下笔,将那张纸轻轻放在石桌上。纸角用砚台压住,以免被风吹走。?他走出亭子,对皇甫青说:“走吧。”?“这诗赋……”?“留给修亭的人。”张砚翻身上马,“或者……留给后来者。”?两人调转马头,沿来路返回。?走出峡谷时,张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亭子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静静矗立,那张诗赋如一片白羽,静静躺在石桌上。?他想起她曾说的那句话:“身束其缚,心自由仪。”?如今他终于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忘记,而是带着记忆继续前行。?“晚辞,”他在心中轻声说,“我会活下去。”?东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天亮了。
翌日,上洛县令周文渊闻讯至洛西峡,见亭中诗赋,叹为观止。命人誊抄刻碑,立于亭侧,题名《砚上晚辞》。?那石碑便静静立在洛西峡,一立多年。?春来兰草自生,秋至枫叶如燃。千鸟归林时,犹似赋中“惊起千千万”之景。?而张砚已北上幽州。?临行前,他将那片枫叶夹在《砚上晚辞》的拓本里,一并收入行囊。??(第三十二章完,约2,281字)
38. 墨痕暂驻,敬启诸君
亲爱的读者:
见字如面。
当您看到这段话时,这部暂名《墨青史》的故事,第一部已在风沙与血火、长乐与幽州之间,暂告一段落。
首先,请容许我以最诚挚的心意,向此刻正在阅读这些文字的你,深深致谢。感谢你愿意花费宝贵的时间,走入这个或许有些缓慢、有些沉重、并不“爽快”的世界。在这个信息如洪流奔涌的时代,你的每一次翻阅,每一个停顿,都是对创作者莫大的鼓舞。
我深知,这个故事或许并不符合当下某些流行的阅读期待。它没有一路开挂的主角,没有酣畅淋漓的“打脸”,只有战场上的反复拉锯、庙堂中的步步为营,以及命运对理想与深情的无声消磨。它像一幅需要耐心观看的墨笔长卷,讲究的是层层晕染的气韵,而非瞬间炸裂的色彩。它是我心中历史该有的某种样子——充满计算、偶然、牺牲与遗憾,英雄在时势中沉浮,情义在权谋间灼烧。
正因为此,它在当前平台得到的关注寥寥。没有签约,没有流量加持,如同一粒微尘落入寂静深谷。但我依然珍视它,并且会继续写下去。人各有志,文各有格,我选择忠于自己感受到的那种苍凉与壮阔。写作本身,已是归宿。
所以,在此,我怀着忐忑与期待,向你发出邀请:如果你对这个故事的世界、其中的人物命运、未尽的线索有所感触,有任何想法、批评或建议——无论是关于朝堂的下一步棋局,北疆的潜在危机,还是某个配角可能的走向——都请不吝赐教。你的视角,或许是照亮这个故事另一面的光。若有续作,我定会认真考虑,将其中宝贵的意见,谨慎地融汇进后续的书写中。你可以通过平台的评论功能留言(在我还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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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或者,如果愿意,可以记录下你的想法。
另外,有一事需向您说明。为了能让这个故事接触到更多可能喜欢它的同好,我计划于三月中旬至四月初,尝试在起点中文网开始连载(包括修订后的第一部及后续内容)。我会尽力实现双平台同步更新,若因平台规则限制无法兼顾,届时可能不得不将本平台的作品下架。此举绝非轻视在此相遇的缘分,而是希望这片心血浇灌的天地,能有更多被看见、被讨论的机会。我的初衷始终未变:将心中盘旋的故事,讲给愿意听的人听。
无论您在哪里继续阅读,或就此别过,再次感谢你曾陪伴张砚、顾晚辞、李毓明、皇甫青……走过这一段路途。故事或许暂歇,但那片时空里的尘埃与光芒,因你的注视而被赋予意义。
祝好。
墨青史作者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