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察官被异种种草了》 1、异种林生 109区,曾经是人类最繁华的都市之一,直到三百年前的那场大灾变,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贯穿城市、大陆甚至世界,自此世界一分为二。 裂缝以南,人类建立了基地,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秩序。 裂缝以北,钢铁与水泥的废墟被疯狂生长的植物吞噬,高楼骨架爬满藤蔓,破碎的玻璃幕墙后长出参天巨树,马路被根系顶起、破碎,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开出颜色诡异的花。 这里是异种的乐园。 一只受伤的灰羽鸟在上空盘旋,寻找着能让它落脚的地方。 茂密的森林中,一根树枝动了动,灰羽鸟被吸引,收拢翅膀向下落去。 一旁的树上突然张开一张大嘴,鸟连叫声都没发出来,就被整个吞了进去。 那是一条鳞片颜色和纹理跟树皮一模一样的畸变蛇,背上的绿色斑点模仿着苔藓,尾部的“枯叶”是畸变后特化出的完美伪装。 大蛇颈部鼓起一个包,那是鸟的形状。 它吞咽得很慢,肌肉一波一波地蠕动,推着鼓包向下移动。一、二、三…… 突然,大蛇头往下约三十厘米的地方,凸起了两个核桃大小的包!从内向外挣扎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了。 大蛇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开始疯狂翻滚!长长的身躯痛苦地扭动,那两个包越来越大,表面的鳞片被撑得近乎透明。 旁边,一丛菟丝花正亲昵地缠着一棵已经畸变的枣树。它的藤蔓深深地扎入枣树的枝干里,吸食着枣树的养分,血红色的花骨朵贪婪地转向蛇所在的位置,细细的藤蔓悄悄探出,慢慢靠近挣扎的蛇…… 藤蔓尖端距离枯枝般的蛇身还有几米远,突然僵住了。 所有的花在同一瞬间闭合,探出的藤蔓在一刹那缩回,紧紧贴着树干,一动不敢动。 草丛里,一株绿萝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八片心形叶子,左右各四,簇拥在拇指粗的主藤上,叶子是光滑的墨绿色。 藤蔓嫩嫩的,软软的,贴着地面游走,悄无声息地靠近挣扎着、痛苦滚动的蛇…… 枯枝蛇身上那两个包已经顶破鳞片,露出里面粉红色的、飞鸟翅膀的雏形…… 绿萝伸出一根藤蔓,轻轻缠绕在枯枝蛇的身上。 嫩绿色的藤蔓在碰到大蛇的一瞬间,探出一根根发丝一样的气生根,精准地刺入蛇鳞的间隙中。 蛇身骤然绷直,鳞片炸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嘶鸣。新生的畸形翅膀挣破了血肉,在绿萝的缠绕下狂乱扑打,扇出腥热的血沫。 绿萝却缠得更紧,那看似柔软的藤蔓勒进伤口,气生根贪婪地吮吸,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蛇躯的翻滚渐渐变成无力的抽搐,每一次痉挛都伴随着绿萝叶片的轻微震颤。 绿萝那墨绿的叶面越发油亮,气生根上沾满了细碎的血珠。死寂中,只余下液体被快速汲取的声响。 不过片刻,地上就只剩下一张空空荡荡的蛇皮,轻飘飘的。 绿萝收回藤蔓,惬意地舒展枝叶,八片心形叶子在阳光里轻轻摇晃,嫩绿的藤蔓在空气中舒展、卷曲,表面泛起一闪一闪的、蛇鳞状的光泽。 它翻了个身,露出被叶片遮住的主藤。 绿萝根部的藤蔓上,有一道凸起的疤。它用一片叶子轻轻碰了碰那有些硬硬的地方。 不记得怎么伤的了。 只记得很疼很疼,然后在黑暗的缝隙里呆了很久,才勉强将断掉的根系和主藤连接起来。 它叫林生,是一株绿萝异种。 林生这个名字是它自己选的。 那是阳光很好的一天,它第一次把叶子伸出废墟缝隙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林生……】 【你要……活下去啊】 它喜欢那个声音,所以就把这两个音节当成了自己的名字。 它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也不知道“林生”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没关系。 一株绿萝也不需要在意这些。 轰—— 一声巨响!吓得林生蜷缩起来! 八片心形的叶子瞬间收拢,把自己团成一个紧紧的小藤蔓球,在草地上瑟瑟发抖。 一旁的菟丝花缩得更紧,恨不得完全钻进树皮里。 良久,藤蔓球最外层的一片叶子,悄悄打开了一条小缝,叶片上的绒毛全部竖起来,捕捉空气里的每一点变化。 没有脚步声。 没有强大畸变种的信号。 只有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混合着铁锈味的奇异甜香,轻轻撩拨着它懵懂的感知。 叶片又打开了一些,朝着铁锈气味传来的地方伸了伸…… 【好甜……】 比它吃过的任何猎物的血都甜。 这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它曾经吃到过类似的东西。 可是,也好可怕。刚才那声巨响,像是能把整个世界都撕开。 嫩绿的藤蔓无意识地绞紧又松开,那股源自本能的渴望,推着它将所有感官都打开,集中搜寻空气中那抹香甜的味道。 嫩绿的藤蔓扛不住诱惑,贴着地面,朝气息传来的方向“游”去。 它动作更快了,也更安静,叶子收拢减少摩擦,行动间,竟有些像蛇。 穿过倒塌的建筑,绕过冒泡泡的诡异水洼,爬过锈红色的铁盒子残骸。 越靠近,血味越浓,甜香也越浓郁,地面也越烫……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林生绕过滚烫的大坑,它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长得和它见过的所有畸变种都不一样。 他躺在废墟里,身上穿着被血浸透了大半的奇怪衣物。左腿扭曲着,腹部有一个可怕的伤口,甜甜的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最致命的是胸口。那里有一个明显的凹陷,衣物被撕裂,露出下面皮肉翻卷的伤口。隐约能看见断裂的肋骨和里面微弱跳动的、破碎的心脏。 他还活着,但也快死了。 林生的藤蔓试探性地往前探了一点。 血腥味更浓了。那种奇异的甜香几乎让它“晕眩”。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吸引,就好像这血里藏着什么它渴望已久又十分恐惧的东西。 咚…… 咚…… 心脏跳动得缓慢、沉重,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力。 它忍不住又靠近了一些。沿着他的手臂往上,最后停在了心口的位置。叶片轻轻贴上去,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搏动。 好熟悉。 这个心跳,这个甜甜的血的流淌方式……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那个心脏跳得更快一些,更温暖一些…… 破碎的记忆一闪而过。 林生抖了抖叶子,把那些模糊的画面抛开。它感觉到了饥饿,非常饿,面前刚好有一份可口的猎物…… 林生分出一根细嫩的气生根,探向男人胸口的伤口,避开了那些断裂的骨头,碰触到了那颗破碎的心脏。 气生根刺了进去。 血液涌上来。 林生整个僵住了。 苦……汹涌的、几乎要把它淹没的苦。 血液里承载的不仅是养分,还有记忆、情绪,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 训练场上,子弹呼啸而过,靶心一次次被洞穿。手很稳,呼吸平稳。教官的声音冰冷:“情感是弱点,清除它。” 尸体被拖走,留下长长的血痕。同僚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 “他也太冷血了,异种都比秦戾有人味。” 心脏被击中,腹部的伤口在流血,腿被碾断…… 林生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疼,像很久以前它的根部被砍断时那样疼。 我又断了吗? 我要死了吗? 【你要……活下去啊】 我要……活下去。 翠绿的藤蔓上浮起莹绿色的脉络,更多柔软的气生根扎入破碎的心脏中,顺着血管游走,寻找被“砍断”的地方。 濒死的躯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像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腰腹弓起——又重重摔回地面,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林生更疼了…… 柔软的根系刺入心脏,顺着血管蔓延,寻找着断开的地方。它几乎整株绿萝都钻进了那破碎的胸腔里面。 伤口反卷的皮肉中,细嫩的根系从血管中探出,彼此勾连、嵌合…… 这个过程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林生终于从濒死的窒息感中缓了过来。 它发现自己几乎覆盖了他大半个身体。藤蔓缠着他的手臂、腰腹,贴着他的颈侧、心脏的位置——它的根系已经深深扎了进去…… 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断了的腿骨被矫正,胸口、腹部的伤口也已经闭合,虽然距离愈合还需要很久,但出血已经止住。 那颗心脏在根系的包裹下,跳动得也比之前有力了些。 活下来…… 这个闻着很甜的猎物不能吃。 林生下了判断,就要抽出自己的根系。 尖锐的刺痛传来。 林生懵了。 又试了一次,更剧烈的疼痛袭来,不只是它疼,男人的身体也猛地抽搐了一下,呼吸再次变得急促。 林生吓得立刻停止了动作。 叶子极轻极轻地触碰两人紧密相连的位置。它的根须已经和他的心脏生长在了一起,脉络交织,不分彼此。 【它……走不了了。】 林生陷入了植物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思考”。 它从来没碰见过这种情况。 它是株绿萝,根系要深深扎进土壤里,吸收水分、养分。所以……这个奇怪的东西是…… 【土壤?】 八片心形的叶片疑惑地朝着一个方向歪了歪: 【我的……土壤?】《 》 2、土壤 林生感觉到,它的根系被血肉轻轻地包裹着,随着‘土壤’心脏的跳动,一股股的暖流从连接处涌向它的每片叶子。 它忍不住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绒毛感知着那与植物不同的温热和柔软。 那些顺着根系涌入的混乱情绪还在继续,只是不像最开始那样激烈。 林生把这些它不能理解的情绪小心地收拢起来,它的根系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更牢固地包裹住那颗跳动的心脏。 从血液里传来的记忆碎片,让林生知道,它的土壤是一种叫人类的脆弱生物,很容易就会死。 它必须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将人类和它的根系保护起来。 土壤太大了,它没有办法像之前一样,走到哪里都带着。 林生用叶子轻轻碰了一下自己主藤上的那个凸起的伤疤,叶子反复卷曲又张开,十分纠结。 良久,它像是下定了决心,绿萝的藤蔓和叶子上莹绿色的脉络微微闪烁着,凸起的伤疤上浮起细细的气生根,露出下面从未愈合的断裂伤。 分开的根系在林生的操控下迅速没入土壤的胸膛,缠绕在那颗跳动的心脏上。 它将自己的根藏在了土壤的身体里面,细小的根须扎进血管里,顺着血液的流动遍布土壤全身,心跳,呼吸,细小的情绪波动,都清晰的出现在共生的链接之中,这样土壤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它都能感知到了。 现在,它需要把土壤带回自己的巢穴,藏起来。 林生消耗能量催生出更多的藤蔓和叶子,藤蔓将土壤团团包裹住,柔软光滑的叶子垫在土壤和藤蔓之间,路过口鼻时,林生犹豫了一下。 这几个洞好像不能遮住,土壤会死。 土壤死了,它也会死。 紧紧裹住土壤的藤蔓微微松开,在林生的控制下编织成一个中空的笼子,缓缓拖回自己的巢穴。 这里畸变种很少,异种也很少,每当林生受伤或者因为畸变陷入虚弱时,它就会躲在这里。 嫩绿色的藤蔓小心翼翼地将包裹着人类的藤蔓球拖入崖壁上的洞穴之中。 洞穴昏暗潮湿,被角落里发光的苔藓照亮,石壁上缠着大团大团的绿萝藤蔓,藤蔓微微抖动着,欢迎着主人的回归。 林生拖着藤蔓球进了洞穴深处,安顿在最安全的地方,笼子在林生的操纵下像花瓣一样绽开,露出里面,被小心保护着的,柔软的花心。 绿萝的叶片轻轻拂过土壤额头上黏着的血污和尘土,一路向下,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 咚,咚…… 细嫩的叶片随着心跳的节拍微微起伏。 通过根系的连接,它“看”得更清晰了,土壤的伤口虽然已经被它修复,但是失去的血液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补回来的,他依旧很虚弱。 它的根系在这样贫瘠的土壤里,不仅无法生长,还可能会枯萎。 土壤需要养分修复伤口,根系也需要养分才能长大。 林生的叶片恋恋不舍地从人类胸膛上抬起,向洞口爬去它要去捕猎了。 空气中畸变种的气味逐渐浓郁,林生顺着气味钻进了坍塌的建筑群里。 几只形似老鼠、却顶着坚硬甲壳和复眼的畸变种,正在啃噬一具不知名生物的残骸,发出窸窣的咀嚼声。 林生悄无声息的钻了进去,藤蔓贴着天花板游走,叶片收拢,气息沉寂。四条细藤无声垂落,悄然悬停在那些畸变种的上方。 然后,落下。 柔软的藤蔓在触及甲壳的瞬间骤然绷紧如尖刺,细密的气生根精准刺入甲壳缝隙与脆弱的眼部。 挣扎是短暂而微弱的。几只畸变种很快僵直、瘫软,血肉被融化成红绿色的液体被藤蔓汲取,原地只留下空荡荡的壳。 这种低级的畸变种,能够给林生提供的能量很少。 这些低级畸变种养分太少了……如果是往常,林生搭理都懒得搭理。 它更喜欢捕捉一些能量高的畸变种,一次就能吃饱。 但是,它现在不能离根系太远…… 林生叹了口气,藤蔓顺着天花板、墙壁蔓延,如同蛛网一般,游荡在此的畸变种无知无觉地撞进网里,眨眼就只剩一具空壳。 废墟之中畸变种的气息,只剩下几个,林生收回藤蔓,剩下几只让它们,再长长,过段时间还能再来吃一顿。 正要离开,叶片末梢却感知到角落里传来一丝异样。 那是一块较大的、表面有细密格子的毯子,一半被压在碎石下,一半露在外面,颜色是模糊的灰蓝色。 藤蔓轻轻地戳了一下那块毯子,在土壤的记忆里,他们躺着不动的时候,身上会盖这种东西。 突然,林生猛地回头,八片心形的叶子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它的‘土壤’好像醒了…… 林生飞快往回赶,路过那条被压在碎石下的毯子时,微微一顿,藤蔓绕了个弯儿将毯子卷住,扯走了。 钻回自己熟悉的洞穴,绿萝的动作因为携带东西而有些不太灵活。 土壤好像不在原地了…… 他在哪儿? 砰—— 黑暗中火光一闪即逝。 灼烧般的剧痛瞬间炸开在林生的意识中,子弹击穿了它最厚实的一片叶子。 林生僵住了。 被击穿的叶片火辣辣地疼,绿色的汁液不断渗出。林生愣愣地“看”着秦戾,又“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叶片,林生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冲刷得一片空白。 【为……什么?】 无声的委屈与困惑,悄然缠绕上共生的连接,冲进年轻的审察官的胸口里。 秦戾冷冷地盯着那株受伤后似乎僵住的绿萝异种。 林生瑟缩着、一点点地将受伤的主藤和藤蔓缩回,蜷缩起来。八片心形的叶子不再舒展,而是萎靡地耷拉着,共生链接那边传来的杀意和厌恶刺痛着林生。 就像是它每次路过那株缠着畸变树的菟丝花时,菟丝花传来的情绪。 菟丝花是因为担心它会吃了它,可它又不吃土壤。 为什么讨厌它? 为什么打它? 它的根系还站在土壤里,还拔不出来了。 林生越想越难受,本能地它想要贴近自己的根系一点,就像是受了伤的幼兽,蜷缩进自己的巢穴里,独自舔舐伤口。 砰—— 子弹擦着藤蔓炸开…… 秦戾对着试图接近他的林生斥道:“……滚!” 沉默在洞穴中蔓延,人类审察官和异种各自盘踞一角,对峙着。 【坏。】带着委屈的声音冲进秦戾的脑海,秦戾蹙眉,他看到绿萝异种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洞穴外蠕动。 确认那异种绿萝已经离开了,才极为缓慢地将持枪的手放下一些。 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秦戾强撑着失血过多的眩晕,找到一处平坦的地方坐下,借着洞穴中发光的苔藓,查看身上的伤势。 他其实刚刚清醒没多久,林生就回来了,他只来得及,找一个藏身的地方,本来是想看一下是谁救了他,却没有想到看到了一个异种,脑子反应过来前,手指已经扣下了扳机。 仔细想来,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秦戾的目光扫过一旁满是灰尘的毯子,这个东西好像那个异种带回来的?他碰了下胸口和腹部,这两个位置,腹部的伤口是被同类捅,胸口则是被爆炸带起的金属和石块砸中,如今这里只留下几道浅浅,像叶脉一样的疤痕。 一个略微有些荒谬的猜测在秦戾的脑海中闪过。 异种……救了他? 一个异种,救了一个审察官? 身体上的虚弱,让秦戾对警惕降低了下,因此他没有注意到,一条藤蔓藏在阴影里,悄悄爬了过来。 他只感觉后颈像是被针刺了,一下,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嫩绿的藤蔓爬上土壤软倒的身体它的土壤果然和那株异种菟丝花一样,感知不到它就会放松下来。 林生是一株有毒的绿萝,它的毒来自于它曾经吃过的一只不致命、却能让所有生物陷入昏睡的蜘蛛。 它收回刺入土壤后颈的气生根,藤蔓缠绕在土壤的身体上,破洞的叶片戳了戳土壤柔软的脸颊。 醒着的土壤不听话,那就睡着好了。 它可以给土壤提供养分和水分,这样土壤不会死,也不会打它,它的根系也可以好好地长大。 人类心脏跳动的频率变了。 人类要苏醒的前兆…… 林生顿了顿,怎么会这么快?它继续注入毒素。 这次林生没有着急把气生根抽回来,它清晰地感知到,它注入土壤体内的毒素被它的根系当成养分吃掉了。 根系还在不断地向它传来饿、还要的信号……《 》 3、饲养? 林生下意识循着根系的信号又注入了点毒素,反应过来时,连忙停下。 来自自己根系的背刺,让它茫然。 土壤的睫毛颤了颤。 林生抖了抖叶子,飞快收起气生根,它要藏起来,它的土壤会打绿萝,挨一下很疼! 林生爬回石壁上那一团团藤蔓中,路过土壤的手臂时,藤蔓一卷,将土壤手中的枪卷住。 它的土壤中毒昏睡了一段时间,紧握枪支的手已经松了,林生很容易就将枪夺了下来。 藤蔓在地上游走,它卷着的枪在地上拖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林生一顿,然后将卷着枪的那段藤蔓抬高,像条竖起尾巴的蛇一样,飞快爬进石壁上的藤蔓团中。 平面和立面变化,仓皇逃窜的绿萝没来得及调整,金属的枪支和石壁撞击,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秦戾的眉头皱起,手下意识一抓,没有抓到武器,他猛地睁开眼睛。 林生卷着枪,缩成了一团,假装自己是石壁上那堆长的打结的藤蔓,鬼鬼祟祟地从藤蔓的缝隙中伸出一片叶子,暗中观察。 土壤醒了以后,先是摸了摸后颈,四下看了一圈,似乎在找林生,或者在被林生卷走的枪。 共生链接上,林生感觉到了土壤传来的淡淡的疑惑,但林生不知道他在疑惑什么。 林生看到土壤四下寻找无果后,起身扶着石壁朝着洞口走去。 它想悄悄地跟上去,它一动,藤蔓卷着的枪就和石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土壤的眼神立马就扫了过来。 林生立马不敢动了,缠着枪的藤蔓紧了紧,这个东西好麻烦…… 但是不能让土壤找到它。 有了! 林生卷起枪,丢进它刚刚经过的石壁裂缝里。 那裂缝很窄,很深,枪勉强能丢进去,它也可以钻进去,但是土壤的手臂是绝对够不到的。 没了碍事的东西拖累,林生又恢复了先前的灵活。 它贴着石壁,很快就追上了因为身体虚弱而行动缓慢的土壤。 土壤已经走到洞口了。 他要离开吗? 不行! 不属于自己的强烈情绪传来,秦戾皱着眉头,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抬头看向山洞外。 洞外雾气弥漫,以秦戾的视力,勉强能够看到对面那高高的山壁。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也不知道那株绿萝异种是怎么做到的,竟然将他拖到了大裂谷中央。悬空的山洞里, 大裂谷是三百年前那场大灾变中形成的,深不见底,长度几乎贯穿了这片大陆,宽度足有三四百米。 秦戾记得,他曾经在审察院的资料库里看到过探索大裂谷的任务文件。 每一次都是以全军覆没告终。 秦戾微微后退一步,这里走不通,就准备找其他出路…… 林生在秦戾走到洞口的时候就忍不住急躁起来。藤蔓蠢蠢欲动的想要将土壤抓回来。 还没等它动作,林生发现土壤在往回走。 不走了吗? 林生心中的慌乱稍缓,它悄悄地爬到洞口的位置。 嫩绿的藤蔓快速生长、编织,很快长成一个巨大的、绿色的像蛛网一样的网子,将洞口牢牢堵住。 刚走往回两步就感觉身后一黑,秦戾回头,正好看到某株绿萝异种没藏好的小尾巴。 那株绿萝异种在阻止他离开? 他刚刚晕过去应该是那株绿萝异种的手笔。 它似乎带毒。 但费这么大力气,为什么不直接吃了他,而是带走了他那把没子弹的枪。 甚至阻止他离开都是用这种。称得上是温和的手段? 秦戾压下心中的疑惑,在山洞中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其他出口。 秦戾冷静下来,他能感觉到,那株绿萝就在这个山洞的某个地方看着他。 没有攻击性,带着一点孩童似的好奇和怯怯的紧张…… 他为什么能够感觉到异种的情绪。 秦戾自认为不是什么感情丰富的人。 他和那株绿萝之间好像有一种奇怪的链接。 秦戾很快下了决定,在搞清楚什么情况之前,他不能激怒那株绿萝。 林生看着土壤在山洞里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它带回来的毯子上,土壤脚踢了踢,毯子上顿时浮起一朵尘土组成的蘑菇云。 浓重的嫌弃传来,林生瞄了一眼毯子…… 感觉到土壤在嫌弃毯子脏? 什么是脏? 还没等土生土长的林生想明白,它附近的藤蔓被扯了一下。 林生蜷缩起来,然后看着土壤将几根藤蔓扯下编织在一起。 土壤在做什么? 土壤的手很巧,很快藤蔓就编织出将一条条藤蔓编成了一片。 形状有点像毯子…… 藤蔓编织的毯子被铺在地上,林生看到土壤从墙上薅了好多绿萝叶子铺在上面,墙上的绿萝都快被薅秃了。 它从自己获得的土壤的记忆里,这好像是一张床。 做完床以后,土壤没有休息,继续薅藤蔓,编织。 这次是可以用来辅助攀爬的绳索。 林生立刻就警惕起来。 他的土壤要跑。 怎么才能让土壤自己乖乖地留在这里? 林生的藤蔓在秦戾四肢和脖子处比划了一下。 林生记得那个看到它就怂得不行的菟丝花,曾经养过一只很漂亮的长尾巴的鸟。 为了不让鸟跑掉,菟丝花就折断了那只鸟的腿和翅膀。 鸟绝食,菟丝花就直接用藤蔓将养分注入鸟身体里 但……那只漂亮的长尾巴的鸟死了,趁菟丝花没注意时,脑袋撞树死了。 但土壤不可以死,所以这个不行…… 林生纠结着,另一段记忆浮起。 这段记忆是土壤的,在林生获得的记忆中,它少数不让林生难受的记忆。 一只柔软的、橘色的、毛茸茸的生物亲昵蹭着土壤的手。 在土壤的记忆中,这是一种叫猫的柔软生物。 它的前腿受了伤,林生看到土壤温柔地帮那只猫处理伤口,喂食,建建巢……林生看着小猫的防备一点一点被瓦解,最后亲昵地蹭着蹭着土壤的手。 它也帮土壤治伤了,为什么土壤不能像那只猫一样? 是因为它没有给土壤食物和水,没有帮土壤建巢穴? 那它给了,土壤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林生想了想,往洞外爬去。 秦戾编绳子的动作一顿,它离开了? 爬出洞穴的林生,熟练地从湿滑的山壁上爬上去,朝着一个方向快速奔去。 那边有土壤需要的东西。 绿萝钻进建筑废墟里面翻找,然后和它从土壤那里获得的记忆碎片对比,找出土壤需要的东西,准备带回去。 想起土壤对毯子的嫌弃,林生准备将这些东西学着土壤的记忆放在水里清洗一遍再带回去。 它找到一个干净的玻璃瓶子,还找到几颗和土壤记忆里很像的果子。 肉之类的不好找。 人类不能吃异种的血肉,会死。 林生先把这两样东西洗干净,然后将瓶子里面装满干净的水,小心地摆放在距离土壤不远处,然后躲起来观察。 它感觉到人类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片刻后滑向它藏身的方向。一种绿萝无法理解复杂的情绪顺着连接传来。 接着,人类伸手,拿起了那个玻璃杯子,嗅了嗅,没有奇怪的味道,杯口凑到嘴边。 他喝了里面的水! 一瞬间,林生所有的紧张都化为了难以言喻的“雀跃”!这种情绪如此强烈,以至于它的叶子控制不住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喝了它带回来的水,土壤是不是就和那只叫猫的生物一样,会愿意留下来? 林生急匆匆地离开。 土壤吃它给的东西了,土壤可能不会离开了,它不会失去土壤和根系了。 它更勤勉地奔波在废墟与岩洞之间。破旧的衣服、完好干净的瓶子……它依照土壤记忆里“有用”的标准,将这些东西仔细洗净,像进贡般堆在土壤附近。 但林生依旧躲着土壤,尽量不出现在他的面前。 它能够感觉,虽然土壤接受了它给的东西,但对它的警惕却没减少多少。 在没有毒素影响的情况下,只要它靠近,土壤的肌肉都会绷紧。 于是,林生和它的土壤达成了单方面的默契: 土壤睡觉时,林生外出寻找物资,清理、摆放;等着土壤醒来,挑选着使用那些东西。 它找到干燥柔软的植物,代替逐渐枯萎的绿萝叶子铺在了土壤编织的藤蔓毯子上。 偶尔林生会看到,土壤盖着它洗干净的毯子,躺在上面,就像土壤记忆中那只猫一样。 林生有时候也会在土壤中毒的状态下偷偷爬上去,藤蔓一圈圈盘在土壤心口的位置,这里距离它的根系最近,方便它给根系输送养分。 它带回来的水,土壤都喝了,但是果子没少多少。 土壤吃的东西太少了,养分不够,它的根系都没有办法长大了。 日常给根系输送完养分后,林生在土壤苏醒之前,爬到山洞深处一处阴暗的角落。 这里有一捆用石壁上的绿萝藤蔓编织好的绳索。 嫩绿的藤蔓碰了碰那些绳索。 编织在一起的藤蔓就自己解开,被林生激活操纵这,重新长出叶子,爬上石壁。 它不明白,它对土壤做的,和土壤对那只小猫做的不是一模一样吗? 为什么小猫就留下了,土壤还是想要离开? 林生知晓的东西不足以解答它的疑惑,也没有解决的办法。 只是将更多的东西带回来,放在土壤身边。 这天林生和往常一样,带着东西回到洞穴。 它刚一进洞穴,就看到一只脚落在它前进的路上。 是土壤…… 王不见王的异种和审察官,第一次碰上了面。 林生缩成一团,瞄了一眼土壤,土壤的眉头皱着,情绪……感知不到,手里没有没有武器,只有一件它前些天带回来的旧衣服。 它听到土壤问:“异……你有名字吗?” 土壤在和他说话,绿萝没有嘴,不会说话,但是林生可以直接将自己的想法通过链接传达给他。 【林生……】 秦戾顿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一只异种竟然还有名有姓,他低声重复:“林生……” 除了那逐渐模糊的记忆,这是林生第二次听见那两个音节。 它叶子抖了抖,模仿着它从人类记忆中,其他人类对秦戾的称呼。 【秦戾……】 秦戾沉默片刻后,冷淡地应了一声。 【秦戾】林生继续喊着,植物之间交流多靠一种无声的信号,像这样“说话”的感觉让林生觉得很新奇。 它像只鹦鹉一样,模仿土壤记忆中那些人类的说的话最后停在: 【我的……土壤】林生强调:【秦戾……是……我的土壤。】 秦戾没理会脑海中叽叽喳喳的声音,只是将他手中的衣服放到林生面前,询问:“这件衣服你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 【房……房子里……】林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塌了的房子里】 和没说没什么区别。 秦戾捏了捏鼻梁:“能带我去你找到这件衣服的地方吗?” 林生警惕:【你想离开?】《 》 4、绳套 警惕和委屈冲进秦戾的胸口,经过这段时间,他大概知道这些情绪来自于眼前这株异种绿萝。 警惕是因为他要“逃跑”刺激到了这株异种。 委屈是因为什么? “没有。”审察官斟酌着词汇:“不是要离开,是我们一起去。” 【一起去?】 “对。”秦戾说:“去看看就回来。” “回来”两个字让林生放松了警惕。在它获取的记忆里,土壤和猫一起外出时,会用绳子拴着或者将猫装在一个透明的箱子里。 它立刻想到了藏在洞穴深处的藤蔓绳索——原来土壤不是要逃跑吗? 土壤编织的绳子已经被林生拆了,它催生藤蔓,现编了一个。 一捆现编藤蔓绳被递到手里,嫩绿的藤蔓还讨好地将一端卷成环状,大小刚好能让秦戾的头穿过去。 【这个……套在脖子上】 秦戾沉默地看着手里的绿色“镣铐”,闭了闭眼道:“这样太麻烦了,你可以将自己直接缠在我的……手上。” 林生的叶子疑惑地歪了歪。它“看着”秦戾伸出的手,又“看看”自己卷好的藤蔓环。套脖子和缠手腕,有什么区别吗? 藤蔓窸窸窣窣地松开卷好的环,嫩绿的主藤试探性地、轻轻搭上秦戾的手腕。 冰冰凉凉的触感,带着植物特有的柔韧。秦戾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放松。 林生感觉到了那瞬间的僵硬。它很小心,藤蔓没有立刻收紧,而是先松松地环了两圈,随后才向内收紧。 藤蔓紧贴着土壤温热的皮肤,林生能够清晰地感知到皮肤下血液流动的声音,细嫩的气生根才悄悄探出,刺破皮肤,与血管里的根系链接了起来。 秦戾身上浮起绿色的、叶脉一样的纹路。从手腕,一直链接到心脏的位置。 秦戾清楚的感觉到了他和异种绿萝之间的链接。 他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他被寄生了。 正在调整缠绕姿势的林生,叶子都抖了一下,有些苦恼。 它的主藤不长,在不用能量催长的情况下,在土壤的手腕上缠两圈,剩下的部分就够不到地面了。 花费能量长长和整个缠在土壤身上,林生选择了后者。 悬空的藤蔓又在秦戾的手腕上又缠了一圈,然后藤蔓缩短变细,叶子缩小,变成了一个三圈的绿色手环,八片叶子保持恰当距离,服服帖帖地贴在上面。 【这样?】林生询问。 “可以。”秦戾觉得,这种手环的状态比之前想的要好很多。 洞穴悬空在山壁上,土壤上不去。林生催生出藤蔓,将秦戾包裹进一个笼子里,同时两根藤蔓顺着山崖向上爬,爬到顶部缠绕在两块巨大的岩石上。 笼子顺着那两根藤蔓缓慢向上升。 出来的过程比秦戾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到了地面,林生收回藤蔓,指了一个方向。 【那边】 秦戾顺着它指的方向走。 秦戾走得很慢,但林生也不着急。被带着走的感觉对林生来说也挺新奇的。 没过多久,林生就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 它的土壤似乎特别吸引畸变种。 林生将一个脊椎上长着骨刺的兔子吃掉,皮毛和骨头扔到一边。 这已经是第七只畸变种了。 林生分出一根藤蔓爬上秦戾肩膀,戳了戳秦戾的脸颊:【我的】 秦戾随口敷衍地应着,脑子里在想之前看到的那件防护服。 防护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的图案。 它比秦戾记忆中审察院档案里的图示更加精美。 图案的主体是一个由简洁弧线勾勒出的三重穹顶,正中央是一棵极简风格的“生命树”。 这棵树是标志中最醒目的部分。它形态完美,枝叶对称得如同用尺规绘制,每一根枝条的弧度、每一个分叉的角度都遵循着某种严格的美学,透着一股非自然的秩序感。 在漫长岁月和恶劣环境中,原本象征着生态与科技的蓝绿色调,如今只剩下大片黯淡的、接近铁锈的灰黄底色,唯有那生命树的轮廓,还残留着一点绿色。 这是灾变前人类最顶尖的生物实验室——赫菲斯托斯实验室,秦戾这次的任务目标之一。 林生找到那件旧衣服的地方,可能就是赫菲斯托斯实验室的旧址。 在林生的指引下,秦戾很快见到了那栋房子。 那栋建筑物的主体在地下,地上只有一个塌了一半的半人高的入口,里面漆黑一片,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和霉味。下方空间不小,隐约能够听到活物移动的窸窣声,还不止一只。 秦戾一只手摸向腰侧,空荡荡的,他这才想起来他的枪被异种藏起来了。 就算带来了也没用,已经没有子弹了。 秦戾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绿萝,绿萝传来的情绪非常平和。 这代表下面那些东西对绿萝异种造不成威胁吗? 秦戾矮身钻入。几乎在他双脚踏入下方废墟的瞬间,左侧阴影里便传来一声嘶哑的尖啸,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扑来! 秦戾还没动,一条藤蔓已如鞭子般凌空抽过,精准地卷住那黑影。 那是一只表皮滑腻、长着六条细腿的鼠形畸变种。藤蔓收紧,气生根刺入,挣扎在顷刻间停止。尸体被吸食干净后,被林生随意丢弃一旁。 【不好吃……】林生郁闷。 这里的畸变种是最难吃的,如果不是为了给土壤找东西,它都不会过来这里。 也不知道土壤为什么要过来。 人类的肉眼无法在黑暗中视物,但是植物的感知不会被阻挡。 林生快速将这个空间内的畸变种清理掉,指引人类朝更深处走去。它找到那件衣服的地方,在更里面的位置。 突然,秦戾停住了。 林生疑惑,它看到秦戾蹲下身,手摸索着,将尸体头上的头戴式矿灯取下来,摸索着打开开关。 灯光骤然亮起,林生所有叶片猛地向后一缩,八片心形叶子紧紧闭合,像受惊般蜷成一团。藤蔓也下意识地收紧,勒得秦戾手腕微痛。 “是灯。”秦戾低声道,调整了一下矿灯的角度。灯光扫过墙上赫菲斯托斯实验室的标志。 秦戾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秦戾借着灯光观察那具尸体。尸体蜷缩在角落,是成年男性,身上穿着深蓝色的防护服,肩膀上有一个狼头图案,应该是某个佣兵团的成员。他腹部有一个巨大的伤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了。 林生对不能吃的腐烂尸体没兴趣,它对那个会发光的灯充满了好奇。一片叶子试探性地、极慢地伸向那束光,在光斑边缘轻轻一点,又飞快缩回。确认没有危险后,它才又靠近些,叶片上的绒毛感知着光线带来的微弱温度变化。 一旁的秦戾利落地将那佣兵尸体上的武装腰带解下,绑在自己腰间。皮质腰带沉甸甸的,上面挂着一把□□、两个备用弹匣、几个杂物包装着压缩饼干。 秦戾看了下生产日期,两个月前? 秦戾的心迅速沉了下去。 林生察觉到秦戾情绪变化,扭头一看,发现秦戾身上多了很多东西。它挨个用藤蔓戳了一遍。 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其中林生最熟悉的是那个曾经打伤它的枪。它被打伤的叶片,消耗了很多能量才重新长好。 “不会打你。”感觉到藤蔓在枪附近徘徊,秦戾开口解释。 【真的?】林生怀疑。 “嗯。”秦戾肯定的说。 林生在手枪的位置留下一枝藤蔓。继续在前面指路。 这里林生来过很多次,它很熟悉。 就是秦戾走得有点慢,老是停下。 秦戾皱着眉头,在墙上指了一下:“这个房间还在吗?” 【什么?】 墙壁上是一张简单的通道疏散图,秦戾指的是其中档案室的位置。 林生茫然地“看”着墙壁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符号。在它的感知里,那就是一片和周围没有区别的墙壁。 它伸出藤蔓,轻轻碰了碰秦戾指着的地方,又疑惑地卷了卷尖端。【这里?墙壁?】 秦戾意识到问题所在。他忘了身边这位“同伴”是一株诞生于无序废墟、依靠本能和感知存活的异种,还是个文盲异种…… 秦戾无奈,快速记下路线,继续往前走。 林生就继续带路,虽然不明白土壤为什么对着一面墙看了半天。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滞重。除了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开始混杂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林生的叶片烦躁地抖动着,它不喜欢这里。 矿灯的光束在通道中投下晃动的光圈。几米外,地面上出现了一团不规则的黑影。 又一具尸体。 同样是蜷缩的姿态,穿着类似的深蓝色佣兵防护服,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致命伤同样在腹部——衣物被从内向外撕裂,露出一个狰狞的空洞。 尸体面部表情扭曲,定格在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中,双手死死抓挠着腹部伤口周围的皮肤,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血肉碎屑。 林生用藤蔓碰了碰尸体。 唔,有熟悉的味道。《 》 5、标记……母体 弹夹空了一个,食物空了一半。 林生看着秦戾翻弄尸体,一条绿色的藤蔓,忍不住伸进了尸体破开的腹部,向着那个有些熟悉的气息探去。 秦戾眉头一拧:“这个不能吃。” 【不吃】 林生回答得很干脆,但是探入尸体腹部的藤蔓却没有停。 就在前面了,那个让它觉得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碰见过的气息。 探入尸体的藤蔓顺着腹腔一路向上,一直到心脏的位置,林生感觉到自己碰到了一个圆圆的、软软的东西。 藤蔓卷住那个东西,小心翼翼地从尸体中拽出来。 那个东西有成人拳头大小,一半嵌在了心脏里,林生将它拽出的时候,心脏也被拽了出来。 心脏已经干瘪,软塌塌地黏在那枚圆形物体上。 它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像是胎膜一样的东西,透过薄膜能隐约看见里面蜷缩着暗红色的东西,正随着微弱的光泽缓缓搏动。 “这是……”秦戾话音未落,那东西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黏在表面的干瘪心脏碎块扑簌簌掉落,薄膜下暗红色的阴影舒展开来,露出节肢动物特有的尖锐轮廓。是某种蚁类。 “丢掉!”秦戾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但林生反而卷得更紧,细密的气生根爬上薄膜表面,像在感知什么。 林生喃喃地说,【好熟悉的气味……】 “林生!”秦戾的视线盯着那枚搏动越来越剧烈的卵,薄膜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 林生没有回答。藤蔓上的叶片更加贴近那枚卵,藤蔓轻轻地戳了一下。 不知道是那层薄膜太脆了,还是林生用的力气太大了。 半透明的薄膜被林生用藤蔓戳出来一个洞。 扑面而来的腥臭味,熏得林生一个激灵,它瞬间清醒了,腥臭味将那股熟悉的味道彻底遮盖。 【臭!】 林生将那枚半破的卵扔了。 【味道……变了……呕——】 被扔出去的卵落到地上,一只沾满黏液的前肢刺破薄膜伸了出来,节肢呈暗红色,边缘带着锯齿状的尖刺。紧接着是第二只前肢,然后是一颗三角形的头颅,复眼在昏暗中反射出幽绿的光。 它后肢还没发育完全,在地上踉跄爬行,腹部拖在地上,发出黏腻的摩擦声。畸变蚁突然停下,头胸部转向秦戾的方向,触角微微抖动。 模糊的信号传来: 【标记……母体……卵……】 林生怒了,用味道骗它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抢它的土壤! 藤蔓瞬间暴涨,鞭子一样抽向那只畸变蚁。 刚刚破壳的畸变蚂蚁,外壳还没长好,直接就被藤蔓绞成了碎渣。 褐色的液体流出,蜂蜜的甜腻和尸体腐烂的味道弥漫开来。 秦戾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口,脑子一懵,身形晃了晃。 有毒? 林生动作一顿,主藤将秦戾的手腕缠得更紧了,其中一端顺着人类的身体向上,松松地圈着人类的脖子。细细的气生根,刺入脖颈处搏动的血管之中。 “唔。”秦戾闷哼一声,感觉从脖颈处刺入体内的气生根,在顺着血管生长,在他体内寻找着什么。 绿萝异种的怒气,牵扯到了他体内那颗被寄生的心脏,它在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这样不行! 秦戾深吸一口气,眼睫垂下,他声音刻意放缓,带着明显安抚意味:“林生冷静一下,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 缠绕在脖颈的藤蔓微微一颤,那些细小的气生根顺着血管探入更深的地方,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麻痒。和不断入侵的气生根不同,林生的叶片亲昵地、撒娇一样蹭了蹭秦戾的脸颊。 【……标记】 【它们把秦戾当成了母体】 【它们要在秦戾身体里产卵】 【秦戾是我的土壤】 【我的……秦戾是我的……】 在林生的感知里,空气中充满了畸变蚁标记猎物、标记母体的信息素,连土壤的身体里也掺进了一些。 这让林生更烦躁了,气生根快速清理掉土壤之中那些讨厌的味道,然后将那些畸变蚂蚁残骸扔得远远的,沾了蚂蚁信息素的藤蔓强制切断,不要了。 【走……】林生催促着,离这里远远的 秦戾点头,回想了下刚才看到的档案室的位置,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实验室更深处走去。 离开了那段畸变蚂蚁信息素浓郁的空间,土壤体内的残留信息素也清理干净了。 林生这才收回秦戾脖子上的气生根和藤蔓。气生根自血管中抽离的瞬间,带出一粒细小的血珠。 微凉的叶片覆盖上去,叶片边缘微微卷起,温柔地将那点猩红抿去。 【苦……】林生郁闷,秦戾的血闻着是甜的,但是吃起来真的好苦。 秦戾摸了摸脖子,目光扫过地上的畸变蚂蚁留下的液体,空气中那种腥甜的味道还在,他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头晕目眩。 这株绿萝,还会解毒? 又碰到尸体,林生隔着老远感觉到就用藤蔓卷吧卷吧了,远远地扔开,扔之前,还将尸体身上的武装腰带解了下来。 它记得秦戾需要这个。 藤蔓卷着武装腰带献宝一样递到秦戾面前。 【这个……给秦戾】 【那个不要】 看着被捧到自己面前的东西,又看了一眼那被扔到一边、摔得七零八落的尸体。 秦戾沉默片刻,接过。 半个小时的时间。林生送了十条武装腰带过来。 款式一样,里面的武器和食物都差不多剩下一半左右。 这么多东西,秦戾早就拿不下了,他将武装腰带里面的东西全部翻出来,食物只留了三天的量,枪留了两把,能用的子弹都留着了。 剩下的东西,让林生先找个地方放。 等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再决定要不要带走。 但随着林生递过来的东西越多,秦戾的眉头皱得越紧。 有点不太对劲。 一路走过来,秦戾仔细观察过周围,墙壁和地面上没有近期造成的弹痕。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近二十人、全副武装的佣兵小队毫无反抗之力。 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秦戾脚步一顿,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林生的感知更敏锐一些。 【蚂蚁】 它搅碎那些畸变蚁的速度很快,但是它们依旧把信号传了出去。 “有多少?”秦戾握紧手中的枪。 【很多】林生认真地说,【我吃不完,秦戾也吃不完】 林生刚说完,就感觉到秦戾那边传来陌生的情绪,淡淡的,十分无力。 这是什么? 自从秦戾醒了以后,林生感知到的、属于秦戾的情绪就越来越少。 它忍不住探究,却听见秦戾说: “林生,你有没有办法不让那些蚂蚁发现我们?” 林生慢半拍地回应,很真诚地问,【不吃吗?】 “不吃,不好吃。”秦戾木着脸,用匕首撬开旁边房间的一扇门,躲了进去。 【嗯……不好吃】林生很认真地回答。 它觉得不仅是畸变蚂蚁不好吃,这个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不好吃。 秦戾撬开的是一间杂物间,里面空间很小,他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向外看。 门外的通道传来细密而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如同无数细小的骨节在水泥地上刮擦。先是零星的几只,随后声音汇成一片粘稠的潮水,畸变蚁群来了。 它们沿着同伴信息素残留的轨迹,涌向刚才发生战斗的位置。 秦戾透过门缝,看见一片涌动的暗红色“地毯”覆满了通道地面,甚至墙壁和天花板也爬满了它们的身影。 蚁群在碎尸处短暂聚集,触角相互触碰,传递信息。很快,一部分工蚁开始吞吃残骸,更多的则开始扩散搜索,三角形的头颅左右转动,幽绿复眼扫描着每一寸空间。 一只工蚁爬到了秦戾躲藏的房间门口,触角探向门缝。 秦戾手指无声地搭上扳机,就在此时,他感觉到手腕上的藤蔓动了。 几缕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嫩绿色气生根探出,模仿着蚂蚁触角微微抖动,然后和那只蚂蚁的触角触碰。 工蚁的动作瞬间停滞,它原地转了两圈,仿佛迷失了方向,随后竟调头朝相反方向爬去。 秦戾注意到林生的藤蔓的颜色变红了,颜色接近外面那些蚂蚁外壳的颜色。 绿萝被蚂蚁的基因感染了? 林生体内的确有蚂蚁的部分基因,刚才它戳破薄膜的时候,不小心吸收到了一点薄膜里的液体。 所以它才能感知和听到蚂蚁的交流和信息素。 现在它短暂地激活了那段基因,告诉那群蚂蚁:“这里没有东西。” 林生收回模仿蚂蚁触角的气生根道:【它们……很快回来】 秦戾看着林生逐渐恢复嫩绿的藤蔓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们从上面离开。” 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黑暗,勉强能容下一个成年男人匍匐前进。 林生在这种狭窄、细长的空间中活动起来比较自由,它在前面探路,提前提醒秦戾避开坍塌的死胡同和有蚂蚁的地方,直直的朝着赫菲斯托斯实验室的地下四层前进。 秦戾的任务目标,就在赫菲斯托斯实验室地下四层的档案室里。 【秦戾……前面有光】 有人?《 》 6、不疼 林生带着秦戾朝着那个有灯光的房间移动。 透过通风管道缝隙,秦戾将房间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没有人。 林生撬开通风管道,用藤蔓捆住秦戾的腰,把自己当成安全绳,将秦戾从通风管道放了下来。 秦戾稳住身形,抬眼扫视周围。房间中占据了一整面墙的显示屏漆黑一片,只有侧边几盏小小的指示灯在微微闪烁。 房间的主人似乎走得非常仓促。 台面上,键盘和文件胡乱堆放着。旁边还有一个打翻的杯子,台面上满是褐色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秦戾又瞥了一眼房间旁边的单人床。叠成豆腐块的被子表面,和房间里其他东西一样,落着一层浅浅的薄灰。 这里至少一个星期前还有人居住。 是谁? 秦戾拿起台面上的一份文件,抖干净灰尘,大致扫了一眼。这是某个实验项目的数据,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根据文件上标红的数据来看,每次实验的结果都不太理想。 秦戾快速翻看着台面上的文件。 林生爬到了天花板上。它对天花板上的灯很好奇,那光有点像是秦戾头上戴的那个,藤蔓轻轻地戳了一下亮着的灯泡。 【热的。】 光线被遮挡,秦戾一抬头,就看到某个绿萝正在作死地玩灯泡。 “别乱碰,有……会受伤。”秦戾本来想说有电,但这么说估计还要给林生解释什么是电。 会受伤? 林生将藤蔓收了回来。它从天花板上下来,一端重新缠到秦戾的手腕上,另一端落在秦戾手中拿着的文件上。 【这些……是什么?】 “一些实验数据……”秦忽然想到了什么,主动解释道:“是用人类的文字写的。” 【人类的……文字?】 林生疑惑,文字是什么? “嗯,学会它你可以和更多人类交流,就像我们现在一样。” 林生想了想,人类等于土壤,其他人类就是其他土壤。 它已经有秦戾了。 【我有秦戾……不要……其他人类。】 秦戾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顿了一下,缓缓拉开了书桌下的抽屉。一份深蓝色封皮的文件静静躺在里面,墨色的字体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赫菲斯托斯实验室人事档案》。 秦戾将文件袋打开,一张照片从袋子里滑了出来。 照片上的人脖子以上被人裁掉了,只留下两个无头的身体。从体型上隐约能看出一男一女,其中男性的身体微微向一旁侧着,将两人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 两人胸前都戴着赫菲斯托斯实验室徽章,应该是实验室的工作人员。 秦戾翻看文件时,林生的藤蔓正沿着墙壁爬向房间另一端的控制台。它似乎对那些细小的指示灯产生了兴趣,细嫩的藤尖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个绿色按钮。 嗡—— 墙壁上的巨型显示屏突然亮起,刺得秦戾眯起了眼睛。 十六个画面,全部都是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时间最少的一个只剩五分钟! 秦戾瞳孔骤缩。他将照片塞进包里,快速从屏幕的主机上拆下储存数据的硬盘,一把拽住林生的藤蔓,朝着外面冲去。 “快走,有炸弹!” 秦戾话音未落,人已冲向门口。手腕上的藤蔓瞬间绷紧。 林生虽不懂“炸弹”是什么,却清晰地感知到了秦戾那骤然升起的细微恐惧。 “轰——!” 第一声爆炸从远方传来,整个地下空间猛地一震,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灯光疯狂闪烁了两下后,骤然熄灭。 门被锁死了。 秦戾狠狠拧动把手,合金门纹丝不动。他拔出手枪,准备强行打开。 【让开。】 秦戾只觉腰间藤蔓一紧,整个人被轻柔地向后拉开两步。与此同时,数条粗壮许多的墨绿色藤蔓从他身后疾射而出,狠狠刺入门板与墙壁的接缝处。 “嘎吱——咯啦!” 金属扭曲变形的声音令人牙酸。藤蔓硬生生将整扇密封门撕扯开来,露出后面昏暗的通道。 秦戾无暇惊叹,拽着林生就往外冲。身后接二连三的爆炸声越来越近,炽热的气浪和碎石从后方追袭而来,通道开始坍塌。 【小心!】 林生的藤蔓猛地拽了他一把。一块混凝土巨梁砸在秦戾之前的位置。秦戾借着拉力向前翻滚,刚刚站定,眼前便是一黑。 无数藤蔓瞬间收拢,将他紧紧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地面在脚下剧烈震颤。林生的主藤蔓深深扎入混凝土地面,无数分生的细蔓向四周伸展、探索,最后凝聚在天花板的位置,拧成一股,向上冲击。一层、两层……破碎的建材和泥土劈头盖脸地砸在包裹秦戾的藤蔓茧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秦戾蜷缩在茧中,看不见外面的情况,耳边充斥着藤蔓撕裂阻碍的声响和接连不断的爆炸轰鸣。 “噗——” 最后一层阻隔被洞穿,微凉的夜风裹挟着硝烟味猛地灌入。林生没有停顿,所有藤蔓协同发力,将那个墨绿色的茧从地下拉了上来。 “咳、咳咳……”茧散开,秦戾滚落在焦黑的地面上,剧烈咳嗽起来,口鼻间满是尘土和植物汁液的味道。他第一时间摸向腰间武装带——照片和硬盘都还在。 身后,林生撞出的那个大洞正涌出滚滚浓烟和火光。紧接着,更沉闷、更巨大的爆炸从地底深处传来。整个废墟区域猛地向下一沉,冲击波将碎石和瓦砾掀起数十米高。 林生迅速用藤蔓在秦戾身前交织成一面厚实的“盾牌”,挡住了大部分飞溅物。 “走!” 秦戾话音刚落,便被林生用藤蔓卷住腰身,飞速向废墟外围拖曳。身后的塌陷如影随形,地面不断龟裂下陷。 林生卷着秦戾,藤蔓交替扎入前方尚算稳固的地面,像一只巨大的绿色蜘蛛,快速向前奔逃。 直到逃出近千米,震动和爆炸声才渐渐平息,只剩下大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夜风中隐约传来。 林生收回藤蔓,将秦戾放下。秦戾背靠着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回头望向那片塌陷的地面,爆炸引起的大火正在剧烈燃烧。 赫菲斯托斯实验室的具体地址,早在大灾变之前就遗失了。 他手中的地址是从好友叶文博手里拿到的,来源不明。 出发之前,叶文博趁着送行,将写着地址的纸条塞进他手里,用他们两人才懂的暗语说,让他有机会顺道去看看,这里是不是赫菲斯托斯实验室的旧址。 秦戾花了一个月时间,将基地派发的任务完成了大半,只剩最后一个位于大裂谷附近的任务。 正好可以顺路去叶文博给的那个地址查看一下。 但是…… 秦戾的手按在腹部那个已被林生修复好的伤口上。 刀和子弹都来自背后。 【秦戾……不疼。】 林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秦戾微微侧头,看到一抹绿色。 绿萝异种轻轻地用叶片蹭着他的脸颊——那里有几道擦伤,正在往外渗血。 叶片划过,伤口愈合,原地只留下一道绿色透明的水迹。 秦戾捏起在自己脸上乱蹭的叶片,看到叶片中央有一道裂口。 “不疼?” 他的声音太平静,林生以为秦戾是在回答它的话。 【骗人……】 林生一直生活在畸变最严重的地方。它没见过人类的武器,但感觉到了疼——房子里那会爆炸的东西,很危险。 起初林生以为是自己在疼,可它的藤蔓没断,叶子上也只有细微的划伤,不该这么疼。 是秦戾在疼吗? 他受伤了? 绿色的藤蔓顺着人类的胳膊向上攀爬,遇到渗血伤口的地方,林生就用它那片划破了的叶子贴上去。 等不再流血了,才继续寻找下一处。 直到将人类脸上最后一处伤口修复完毕,那疼痛感依旧没有减轻。 还有哪里受伤了?林生分出更多藤蔓,焦急地在人类身上探寻。 秦戾抬手,轻轻握住了那根正在自己身上焦急探寻的藤蔓。 “别找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藤蔓在他掌心不安地扭动着。 【疼……伤口……】 秦戾看着眼前这固执地想要寻找伤口的异种,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向远处的火海。 “林生,”他开口,语气是罕见的、带着斟酌的迟疑,“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人类的世界?” 藤蔓顿住了。林生感到疑惑。 【人类世界?】 “是。”秦戾说,“一个不太好,但也算不上太坏的世界……你愿意去吗?” 绿萝异种迟疑了。 秦戾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他清楚,这个邀请对于一个异种而言,或许比炸弹、比满是畸变的109区更加危险。 【秦戾去吗?】 “嗯。”秦戾应了一声。 【一起去。】 林生的想法很简单:土壤去哪里,它就去哪里。 它只是一株植物,植物怎能离开自己的根系和土壤呢? “好。” 林生感觉到,在它答应一起去人类世界之后,那疼痛就消失了,甚至浑身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被风从树梢吹起,又像是吃到了极其美味的猎物,就像它第一次感知到秦戾的血时那样。 秦戾在开心吗? 【秦戾……】 “不要说话,有人来了。” 刚才的爆炸动静太大,把经常在这一带活动的佣兵团引过来了。《 》 7、进不去……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轮胎碾过碎石树枝的啪啪声逐渐清晰 “砰!” 一发子弹落在了秦戾不远处,他按住手腕上蠢蠢欲动的林生,抬眼看去,就看到一辆改装后的越野车朝着这边开了过来。 副驾有一个人拿着枪,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孙亮,你看着点,打到人了!”一个尖细的女声喊道。 “这不是没打到!” 越野车在距离秦戾不远处停下。 那个半边身子探出车窗外的男人,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秦戾。 林生努力挣脱秦戾对它的束缚,那个武器打绿萝很疼,打秦戾肯定也会疼。 “别动。”秦戾小声说,“记得我刚和你说过什么吗?” 林生郁闷地重复:【不能……乱动……乱说话】 缠绕在秦戾手腕上的藤蔓不再乱动,对外的感知却死死地盯着从车里下来的三个人。 其中一个浓眉大眼的男人隔着几米的距离问:“名字,id?” “秦戾,流民营的。” 先前挂在车窗上、冲秦戾开枪的那个矮小男人,冲着秦戾抬了抬枪口:“流民营的……嗯……你哪个流民营的?” “新岸驿站。” 浓眉男人一皱眉:“你确定?。” “新岸驿站现在已经不接受外来人口入内了,如果你没有在新岸驿站登记过信息,还是去其他流民营好一点。” 秦戾皱了下没有:“新岸驿站出什么事了吗?” 矮小男人一摊手:“不知道啊,鬼知道姓齐的发的什么疯。” “孙亮!”浓眉男人呵斥了那人一声,转头对秦戾说:“你把衣服脱了,例行检查。” 秦戾干脆的解开上身衣服的扣子,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吸引。 脱到左袖的时候,秦戾捏起林生缠在他腕上的藤蔓。 林生感觉到秦戾让它松开的意思,乖巧地松开。 一阵天旋地转,林生感觉自己被塞进衣服里,团吧团吧扔到了一边。 林生:? 藤蔓夹在衣服的褶皱里,林生想挣脱,又想起来秦戾说的不能乱动。 它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叶子,观察那边的情况。 畸变种会感染人类,想要判断一个陌生人是否被感染,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检查对方身上有没有出现非人类的特征。 秦戾最大的异常在体内心脏的位置,身体表面没有任何异常。 “好了。”浓眉男人问:“那边怎么回事。” “有畸变蚁群。” 三人对视一眼,有些凝重,畸变蚁群可不是他们这种小队伍能够对付的。 浓眉男人又问了些其他问题,确认秦戾没有被感染后,一直躲在车上的女生抱着一套衣服下来了。 她脸色苍白,眼神不敢和秦戾对视,只是低着头将手中的衣服递给秦戾说:“你……你的衣服都破了,这个给你。” 秦戾看了一眼地上破布一样的衣服,伸手接过,然后从武装腰带上抽出一个弹夹递了过去。 女孩接过,脸色更白了。 “小云,你对他这么好干嘛,看上他了?”矮小男人不满道。 张云眉头一横,骂了句“滚”,然后又扭头看了一眼秦戾,那眼神之中带着深深的畏惧。 浓眉男人,也就是张云的哥哥张鹏察觉到了妹妹的不对劲,伸手招呼妹妹过去。 张云小跑过去,在张鹏耳边说了句什么,张鹏脸色一变,再看向秦戾的目光十分复杂。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我们接下来路过新岸驿站,可以顺路送你过去。” 秦戾正在穿衣服,点了下头,他自己留下照片、储存硬盘、两包压缩饼干、一把枪和两个满的弹夹,剩下的东西全部给了张鹏。 “报酬。”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拒绝武器和食物。 张鹏犹豫了一下,咬牙接了。 “队长,”矮个子男人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孙亮,别作死。”一直没开口的男人说。他左边脸上有一道从眼角贯穿到下巴的刀疤,看起来很不好相处。 张云和张鹏说话时,离刀疤男人尤恒比较近。他听见了张云的话。 张云说的是:“哥,他的声音我有点耳熟,好像是那个救过我们的0710号审察官。” 审察院的审察官,绝对是所有生活在人类基地内的所有人都又敬又惧的存在, 他们负责在基地城门前审察所有入城的人,一但发现疑似感染者的人,可以直接击杀 但是杀了太多人,就难免引起众怒。三十年前,一伙人就趁着审察院的几个审察官出城做任务时,伏击了审察官。 之后,审察院为了保护审察官,要求所有审察官戴上恶鬼面具,任职期间彼此之间用代号称呼。 即使如此,每年出基地执行任务的审察官的死亡率依旧居高不下。 0710号审察官,是两年前上任的……他在基地城门前杀不少人,近半年已经有不少佣兵团在黑市上打听0710审察官的消息,想要趁他出城执行任务时,让他永远留在城外…… 刀疤脸尤恒看了一眼张鹏,垂眸,手指摩挲着手中的枪:“他给报酬了,顺道送他去新岸驿站,我没意见。” 秦戾的注意力没在几人身上,他目光扫过左边小腿的位置,眉头拧了起来。 林生看到秦戾开始穿衣服以后,就从旧衣服里面爬了出来,借着植被的掩饰,溜到了秦戾脚边,趁着秦戾还没将裤脚用绑带绑住前,钻了进去。 秦戾上衣还没穿好时,它就缠在小腿上;等到秦戾将上衣扣子扣上,林生快速顺着小腿往上,直到腰带挡住了去路。藤蔓蜷缩了一下,绕着腰带盘了一圈,没找到路,叶子轻轻拍了拍秦戾的皮肤。 这是秦戾和它约好的暗号,表示它要说话了。 【秦戾,进不去……】 声音传过去,林生感觉到了秦戾那边传来细微的烦躁。它被一只手隔着衣服按住,随后一直挡着它的腰带微微松开一点缝隙,林生飞快钻进去,微凉的藤蔓划过皮肤,引起主人一阵颤栗。 林生恍然未觉,一路爬到秦戾左边前臂的位置,藤蔓像之前缠在秦戾手腕上一样缠了上去。 将自己缠好以后,它用叶子蹭了蹭秦戾的胳膊内侧,表示它藏好了。 而秦戾已经后悔了。 佣兵团队伍对外来的陌生人检查是很正常的,但如何让林生混过去是一个问题。 先前秦戾想让林生先躲起来,等他应付完检查,再让林生回来,但这绿萝缠人缠得紧,一点都不愿意分开。 秦戾只能趁着脱衣服的时候,将它藏进旧衣服里。 这个小队会直接给他一套新衣服,这是秦戾没想到的。他正想找个机会把林生捡回来,还没等他行动,那株绿萝就自己缠了上来。 秦戾拧着眉将腰带重新收紧,爬上了越野车。 这个小队一共五个人,四男一女,女生负责后勤,车厢里面还有一个昏迷中的男人。 秦戾目光扫过那人,一旁的张云开口解释:“这里路况不好,于峰晕车了。” 秦戾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心中下了判决: 感染者。 秦戾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右手搭在枪上。 林生贴在秦戾胳膊内侧的叶子不安地轻颤着,人类太多,气息太杂了,它有些不舒服。 秦戾的目光从昏迷的于峰身上移开,掠过车内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荒芜景致上。他透过共生的链接,努力安抚躁动的林生。 车厢内一时只剩下引擎的嗡鸣与颠簸的声响。尤恒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秦戾搭在枪上的手,顿了一下,又转过头。 秦戾能感觉到,林生纤细的藤蔓正无声地收紧,叶子蹭着他的胳膊内侧。 有些痒。 “小秦,你想不想进基地?” 车厢内乱七八糟地放着不少东西,留着坐人的空间不大,孙亮稍微动了一下,就蹭到了秦戾身边:“我有办法让你进基地……” “孙亮!”张鹏头疼地呵斥。 孙亮看了一眼张鹏,没搭理这个优柔寡断的队长:“流民营多不安全了,还是基地好。像你这样的,不出基地,都有人愿意花钱养你。” 秦戾听出了孙亮的话外音,眉头一挑,感觉挺新奇。 他眉眼锋利,看着就不好惹,是连同为审察官的同僚都畏惧的存在。这种私密暧昧的事情从来没在他身上发生过。 没等他考虑要怎么回答。 就感觉到胳膊内侧被叶子蹭了一下。秦戾注意力落在林生这里,就听见林生疑惑地说: 【他发情了】 【人类也会发情吗?】 秦戾:…… 某方面近乎空白的审察官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对某人的话产生了理解偏差。 他目光扫了一眼上半身和下半身都比他短一截的孙亮,收回眼神,礼貌道:“不用了,谢谢。” 孙亮被他的眼神冒犯,正要发作,昏迷中的于峰突然抽搐起来。 “按住他!”张鹏扑过去想压住于峰乱蹬的腿,却被一脚踹到车门上。 张云飞快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注射器,想要将里面的液体注射进于峰的身体,可还没靠近就被于峰甩到了一边。 连人带注射器一起甩在了车门上。 孙亮冷眼站在一旁,手中的枪微微抬起,指着抽搐的于峰。《 》 8、别什么地方都钻 于峰的抽搐毫无预兆地停了。 他僵直的身体软倒,胸腔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原本的眼白与虹膜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虫子的、万花筒一样的复眼。 将想要上前的张云和张鹏被定在了原地。 “怎么会?”张云不敢置信,“他怎么会被感染……于峰。” 咔嗒。 子弹上膛。 瞬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秦戾手中的枪口,直指于峰。 张云脸色惨白:“审……等一下。” 张云差点将审察官三个字喊出来。她半挡在于峰和秦戾之间,想要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戾的枪口避开她:“他感染了。” 张鹏一把将妹妹拽到身后,声音发紧:“它已经不是于峰了!” 话音未落,于峰——或者说那具顶着于峰皮囊的怪物——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复眼锁定张云,猛地从座椅上弹起! “砰!砰!” 子弹精准命中眉心和心脏! 炸开的血花落到张云身上,烫得她一个哆嗦。 恍惚间,张云觉得自己站在了人类第七基地的城墙外面。 前面是戴着恶鬼面具的审察官,身后是和她一样瑟瑟发抖的人。 于峰的身体轰然倒下。 秦戾垂下手,枪口还残留着硝烟的余温。熟悉的、近乎麻木的情绪从胸口蔓延开来。 他垂下眸子,重新坐回原地,好像只是换了一个姿势。 驾驶座上的尤恒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切,握着方向盘的手爆出青筋。 孙亮不知何时躲在了张鹏身后,一双小眼睛忌惮地看着秦戾。 对于这种目光,秦戾已经习惯了。 他提醒其他人:“感染者的尸体最好销毁。” 张云的嘴唇哆嗦着,张鹏挡在妹妹前面说:“新岸驿站那边有焚化炉。” 秦戾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张鹏和孙亮一起用裹尸袋收敛于峰的身体。 张云死死地盯着秦戾:“他身上没有伤口,为什么会感染?” “很多原因……” 审察官可以不向任何人解释。 秦戾思索着说:“食物,水……包括和感染者发生□□交换,都会导致感染。” 张云的脸色由惨白转向一种不正常的青色,□□交换这几个字在她脑中嗡嗡作响。 她张了张嘴,想问我是不是也被感染了? 但是她不敢…… 害怕一开口,噩梦就成了真。 张鹏将妹妹抱在怀里小声安慰:“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秦戾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窗外。他感觉到左臂内侧传来细微的蠕动感。隔着衣物,一点微凉的柔软小心翼翼地贴上皮肤,极轻地蹭了蹭。 是林生。 它感觉到了从秦戾那边传来的、疼。 没有伤口的疼。 “我没事。”秦戾用气声说。 【撒谎,很疼……】 疼到它都没力气了,它的土壤真的很容易受伤。 林生隐约感觉到秦戾的“伤”和那个死了的人类有关,但是为什么其他人类死了秦戾会疼? 109区每天都会死很多畸变种、异种。为了能量,为了养分,它也会杀死很多畸变种和异种。 林生艰难地用一株绿萝异种的思维方式理解秦戾那看不见的伤口。 是因为杀了猎物,但没吃到所以“疼”? 它有时候被抢了猎物也会难受。 秦戾“饿了”! 林生感觉自己找到了答案,气生根刺入胳膊内侧的血管,将自己储存的养分输送过去。 吃饱了就不疼了。 细微的暖流流过全身,秦戾微微一颤。他按住胳膊上的藤蔓,叹息似的说:“不用给我这个。” 林生困惑地停止了养分输送。秦戾拒绝了它的“喂食”,可土壤的“疼痛”依旧存在。 它无法理解这种矛盾,只能更加紧密地缠绕着秦戾的手臂,尝试去治疗土壤的伤口。 越野车颠簸了数个小时,窗外一成不变的荒芜景象开始出现细微变化。109区标志性的、扭曲盘踞的畸变植被逐渐稀疏,空气中那股异种的、若有若无的古怪气场淡去,转而弥漫开一种更复杂的味道: 陈旧的烟尘、劣质燃料,以及……大量人类聚集所产生的、浑浊的生活气息。 地平线上,一片杂乱低矮的建筑群轮廓在暮色中浮现。 几处瞭望塔上晃动着微弱的光点。围墙内外,依稀可见晃动的人影和零星灯火。 “前面就是新岸驿站了。”驾驶座上的尤恒开口,打破了车厢内长达数小时的沉闷。 秦戾望向那片混乱而嘈杂的灯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林生从共生链接之中感知到了一种名为怀念的情绪,将一直盘踞在秦戾心中的“疼痛”都冲散了。 林生困惑地感受着这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衣服下的藤蔓虚虚地环着秦戾的胳膊。 它还是不明白,但土壤似乎暂时……不疼了。 越野车在锈蚀铁门前刹停,刺目的探照灯光猛地打来。几名穿着混杂制服的巡逻队员持枪围上,枪口指着车厢。 “下车!”为首的队长手指敲了敲车窗,“麻烦各位配合一下。” 尤恒率先推门下去,递过去一张刚刚从包里翻出来的、皱巴巴的通用凭证。张鹏扶着妹妹跟上,孙亮缩在两人后面,努力和秦戾拉开距离。 秦戾最后下车。 队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落在车厢内的裹尸袋上。 “这是怎么回事?” “路上感染的同伴,”张鹏哑声解释,“需要进焚化炉。” 队长示意手下上前检查。一名队员粗鲁地拉开袋口,复眼和血迹暴露在灯光下,引起一阵低呼。队长脸色更沉,目光扫过众人:“有伤口,有感染风险的主动报备。” 张云身体一颤,被张鹏用力握住手腕。秦戾平静地站在光影交界处。 “没有。”尤恒道,“我们需要处理同伴的尸体,顺便补充食物和水。二十天前我们来过这里,你们可以查记录。” 队长盯着他们看了几秒,最终挥挥手:“去3号隔离区进行全身检查,之后隔离24小时。需要食物和水的提前说。车和行李留下,隔离结束后还给你们。” 流民营是没有被感染、又没能通过基地基因筛查的人,在基地外畸变较低的区域,聚居形成的城镇。 大的有上万人,小的只有几百人,因为没有完善的管理和筛查感染者的体系,大多存在一段时间,就会因为感染者、内乱等问题消失。 新岸驿站算是流民营中存在比较久的,拥有近五千人口,一支维持基本秩序的武装力量,和相对完善的筛查感染者的流程。 一行人被领进隔离区。隔离区由旧时代集装箱改造而成,男女分开,脱衣查看体表有无新增伤口或畸变特征。 秦戾在检查前便让林生离开。 这种检查之前经历过一次,林生这次还算配合。 它躲在一丛半死不活的灌木丛中,看着秦戾顺利通过检查,被引入一个房间里面。 房间很小,顶灯惨白,照着一床一柜和门上那个用来传递东西、也方便外界监视的小窗。 秦戾刚刚在床上坐下,一点翠绿就从门缝下的阴影里渗出,贴着墙根飞速游移,悄无声息地攀上铁床,重新缠绕回他身上。 房间里没有监控。秦戾伸手拉上门上那个小窗户的挡板,任由林生在他身上缠绕。 绿萝异种亲昵地缠绕着他的手腕、攀附上胸膛,最终停在心脏的位置。 隔着衣服和血肉,林生感觉到它的根系和秦戾的心脏都完好无损。欢喜的情绪涌入。 闭眼假寐的审察官嘴角微微勾起。 确认了土壤没有问题,林生对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产生了好奇。 它一头藤蔓缠在秦戾的手腕、脚腕或腰腹上,另一头藤蔓挨个将房间内的东西全都玩了一遍。 林生分出一缕纤细的藤蔓,轻轻戳了戳身下坚硬的铁床。 砰。轻微的震动和冰冷坚硬的反馈让它“愣”了一下,随即好奇地加重力道,又戳了戳。同样的反馈传来,冰冷、不会动的东西没有威胁,但也没什么意思。 接着,藤蔓滑下床沿,碰触到地面粗糙的水泥。这种粗粝干燥的质感,与森林土壤的松软湿润天差地别。林生困惑地卷了卷尖端。然后,它转向了靠墙放着的金属小柜。 柜门是拉开的,藤蔓小心翼翼地探进去,在内部四面和底部游走了一圈。藤蔓拂过柜门合页,门动了一下,林生吓了一跳,叶子蜷缩了起来。等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危险,它忍不住用藤蔓又戳了一下。 这东西可以动! 林生反复开合了几次,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乐此不疲。 玩够了,藤蔓贴着门缝向上,触碰到小窗边缘和那块被秦戾拉上的金属挡板。 挡板的冰冷和严密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光线与声音。这种封闭与阻挡的感觉,让林生本能地讨厌。 它试图撬动挡板边缘,被秦戾制止,便有些赌气地轻轻拍打了两下金属门板,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好奇、无聊、惊吓、兴奋、讨厌……直白的情绪接连冲入秦戾心中,那因杀死同类而产生的“疼痛”,被这些细微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琐碎感知,一点点冲散。 当林生试图把藤蔓塞进房间里用来装排泄物的容器时,一直闭目假寐的秦戾伸手将林生拽了回来。 藤蔓缠在缠在秦戾手指上,心形的叶子歪了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拽回来。 秦戾板着脸:“别什么地方都钻,脏。”《 》 9、等一下! 脏? 林生想起来在洞穴之中是那个被秦戾嫌弃的踢了一脚的毯子。 所有探出的藤蔓都收了回来,缠绕在秦戾的手腕、腰际,甚至有一缕细嫩的藤蔓小心翼翼地勾住了秦戾的衣领,心形的叶片轻轻蹭着秦戾颈侧的皮肤。 【不脏……干净的】 秦戾没说话,只是将林生搭在床边的藤蔓拢起来按在胸口的位置。 这个位置离心脏最近,秦戾记得,在山洞的时候,林生趁他睡着的时候经常偷偷爬到他胸口的位置。 “睡觉。” 秦戾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藤蔓蜷缩在人类的胸口上,叶片随着人类的呼吸起伏着。 人类的困倦疲惫的感觉传来,它莫名觉得有些倦了,它叶片微微合拢,随着人类呼吸心跳的节奏一起沉入梦乡。 直到天光大亮,杂乱的脚步声将一人一藤从睡梦中惊醒。 秦戾睁开眼睛,他一手按住同样被惊醒的林生,低声说了句藏好,另外一只手已经握在了腰间的枪上。 几乎是林生藏好的瞬间,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青年,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的金丝眼镜,约莫二十来岁。 他的目光穿过镜片落在秦戾脸上,仔细打量了两秒,然后扯出一个算不上热情、但足够客套的笑容。 “秦少校?”他开口声音温和:“打扰了,我是傅景川,是齐晋先生让我来的。” “昨天在进站名单上看到您的名字,齐先生就想来见您,只是考虑到您一路劳顿,需要休息,才等到现在。” 齐晋? 秦戾目光扫了青年身后的人一眼,那是昨天驿站门口的巡逻队:“我24小时隔离期还没过。” 傅景川笑意微深,侧身让出通道:“有我在,隔离期可以提前结束。” 秦戾看向那名巡逻队员,对方微微低头,并无异议。 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出了狭小的隔离间。傅景川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引着他向驿站深处走去。 新岸驿站是一处旧世界的遗迹上建造的,主干道两旁的建筑新旧交替,偶尔还能看到几个早起出来摆摊的小贩。 他们有的在卖东西,有的在卖自己。 人类的气息太多太杂,还混着一些讨厌的气息,躲在秦戾衣服下的林生忍不住向上爬,在领口探出一点藤蔓尖出来。 秦戾感觉到了,他自然地整理衣领,然后在那截探出来的藤蔓上轻轻掐了一下。 林生吃痛,委委屈屈地收回藤蔓。 它感觉自己不喜欢人类世界。来到人类世界以后,秦戾都不怎么搭理它了。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整个新岸驿站最高的一栋建筑前,门口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老远迎了上来, “秦少校?” 秦戾的眉头拧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在他前面的傅景川,随后冷淡地冲齐晋点了下头。 傅景川无声退后半步,将空间留给两人,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远处早起忙碌的流民身上。 齐晋几步上前,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欣喜与感慨的神色,伸出手似乎想拍秦戾的肩膀,又在对方冰冷的视线中自然转为了引路的姿势。 “没想到还能再见。”齐晋唏嘘地说:“走,我带你转转,这里比你上次来的时候变化不小,现在勉强算得上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秦戾脚步未动,目光扫过齐晋略显疲惫的眼睛:“不必。” “齐先生,”傅景川上前半步:“您今早约了南区几个队长商议防御轮换,时间快到了。秦少校想必也愿意先到您办公室稍坐。” 齐晋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很快敛去,看了傅景川一眼,又转向秦戾,叹了口气:“也是,正事要紧,这边走。”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实用,一张金属桌,几张椅子,墙上钉着详细的区域地图和人员排班表。 齐晋走到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桌子对面。“你当初托我找的,那什么来着……都在这里面了。” 秦戾拿起文件袋,解开绕线,抽出里面厚薄不一的纸张,快速翻阅着。纸张有些泛黄,配图精细,字迹工整。 办公室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齐晋坐在对面,手指焦躁地敲着桌面,有些坐立不安。傅景川安静地立在门边,像个影子。 秦戾忽然开口:“傅先生。” 傅景川一顿,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齐晋:“少校请说。” “驿站目前可动用的武器储备,物资储备和守备情况,你清楚吗?”秦戾的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资料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傅景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齐晋敲击桌面的手指也骤然停下,他看向秦戾,又转向傅景川。 “……清楚。”傅景川的声音有些发干,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齐先生……很信任我,从半个月前开始安防和物资调配,就交给我了。” “好。”秦戾合上文件,将其轻轻放回桌面。 砰! 枪声在密闭空间内炸响,震耳欲聋! 齐晋脸上惊愕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身体就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向后撞在墙上,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瞬间洇开的深色痕迹,不是鲜红。 是一种粘稠的、近乎墨绿色的浆液,正从弹孔处汩汩涌出,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迅速染透了他的衣服。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那墨绿色的液体落在地面,发出“嗒……嗒……”的轻响。 傅景川僵立在门边,盯着齐晋,呼吸仿佛都已停止。 砰! 第二枪打中了头部。 秦戾收回枪,垂着眸子,将文件袋中的最后一页抽了出来。 和前面工整严谨的字迹不同,最后一张上字迹凌乱,很多地方都看不清。 有一句却非常清晰。 杀了我! 秦戾将那张纸递给傅景川:“你是故意引我过来的。” 傅景川没看那张纸,只是看着已经死去的齐晋的尸体,眼神温柔:“是,他不想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但是我下不了手,秦少校,多谢。” 傅景川缓步走到办公桌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条灰蓝色手帕,俯身仔细擦拭着齐晋脸上溅到的墨绿色液体。 秦戾注意到,傅景川的手指在抖。 他将那叠文件重新装入纸袋,随手放在一旁,然后开始翻检办公桌的抽屉。 上面的抽屉里是些日常的报表、记录和印章。秦戾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东西更杂,半包劣质烟草,几枚锈迹斑斑的子弹壳。他的手指在杂物里拨动,触到一个硬质的边角。 是一个相框,扣放着。 秦戾将它拿了出来,翻过来。玻璃蒙着薄灰,但照片清晰可见。 背景是这栋建筑还未完全修葺好的样子,脚手架还未拆除。 照片里,年轻的齐晋脸上沾了灰。一只胳膊亲昵地搂着傅景川的肩膀,他侧过头,嘴唇正印在傅景川的脸颊上。被亲的傅景川,鼻梁上还没有那副金丝眼镜,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镜头,脸上是猝不及防的赧然,耳根泛着红,但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却泄露了一丝被捕捉到的、真实的喜悦。 离开了基地,离开了审察院,齐晋似乎过得还不错,都找到对象了。 可惜…… 抽屉里似乎还压着其他纸张,秦戾没有再看,将相框原样扣了回去,推上抽屉。 秦戾看向背对他的傅景川:“你分辨感染者技巧是他教的吗?” “是。”傅景川肩背的线条绷的笔直。 秦戾“嗯”了一声,听不出是表示知道,还是别的什么。 “他和您一样是审察官对吗?”傅景川声音很轻。 “嗯。”秦戾应了一声:“不过他不喜欢当审察官,他不赞同基地的很多规矩,理念……” 【抱歉,秦戾,向基地报告我已经死亡的消息,或者我杀了你……你杀了我也行】 “审察院的齐晋……”傅景川的声音平静,像是和一个普通朋友聊家常那样:“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戾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也或许只是单纯地在回忆。 “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审察院的审察官是三人一个班,三个人之中只要有一个人判定感染就可以直接开枪。 秦戾和齐晋一起当值过三次,那三次齐晋开枪的次数很少,相对的他是开枪次数最多的。 秦戾以为齐晋会很讨厌他,会和其他人一样觉得他冷血,但是那个家伙说。 【和你一起当值是我最轻松的时候,我不开枪,也不用担心有感染者混进基地】 砰! 又一声枪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办公室内回忆带来的片刻凝滞。 子弹擦着秦戾的耳际飞过,击碎了他身后墙上的区域地图,玻璃碴四散飞溅。 秦戾在枪响瞬间已侧身移位,手按枪柄,眼神锐利如刀,看向开枪的人: 傅景川! 而傅景川的目光落在秦戾的身前。 秦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一个被枪声吓得蜷缩在一起的绿萝藤蔓球。 是林生! 傅景川枪口对准桌上的藤蔓球。 秦戾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了一瞬! “等一下!”《 》 10、秦戾……笨 秦戾话音刚落。 傅景川的身形晃了晃,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秦戾看到在他后颈的位置,一根绿萝的藤蔓抖了抖。 桌上瑟瑟发抖的藤蔓球花一样地散开,一根细细的藤蔓被林生收回来。 它摇了摇藤蔓,十分得意。 嘿嘿,它可是有毒的。 傅景川的角度看不到林生藏起来的藤蔓,但是秦戾看得一清二楚。 他那个“等一下”不是对傅景川喊的,而是对林生喊的。 “他死了吗?”秦戾问林生。 【没有……林生毒不死】 它的毒只能让猎物丧失行动能力,方便它的气生根扎入罢了。 秦戾松了口气,看着桌面上得意洋洋的绿萝:“怎么突然出来了。” 【……秦戾不理林生】 一进到这栋房子,林生就感觉到了这里有种奇怪的气息,当时它就用叶子、藤蔓和之前一样拍了拍秦戾的胳膊。 但以往每次都会给它回应的秦戾,这次像是感官失灵了一样,林生拍了他很多次,秦戾都没有丝毫反应。 一直在跟那两个人类说话。 齐晋死后,秦戾伤心的情绪传到了林生这里,林生蔫儿了一会儿。 缓过来以后,继续拍秦戾,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它等不及了,就直接钻出来了。 谁知刚刚爬出来就被傅景川看见了。 傅景川突然开枪,的确吓到林生了,但林生之前在秦戾的手里见过枪。 吓到归吓到,一点没耽误它偷偷分出一枝藤蔓,从桌子下面溜过去偷袭人。 林生的抱怨,让秦戾愣了下,他一看到齐晋就知道对方被感染了。 之后就完全被齐晋和傅景川两人占据了全部的注意力,没有注意到林生的动静。 “抱歉。” 【秦戾……笨……】 叶片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像是在小声嘟囔。 “下次不会了。”秦戾低声承诺。 林生这才稍稍舒展藤蔓,重新缠到秦戾身上。 秦戾捏了捏林生搭在自己手上的一片叶子。 “你之前想说什么?” 正在往秦戾身上缠的藤蔓顿住。 啊,忘了还有这件事。 藤蔓心虚地拐了一个弯,落在之前秦戾翻看过的一个抽屉上。 秦戾记得这个里面放的都是齐晋和傅景川的一些私人物品,他就没有仔细看。 林生的藤蔓拨开抽屉里面的东西,秦戾这才发现这个抽屉的深度有些太浅了。 似乎……有夹层。 林生的动作就更快了,藤蔓尖像是锥子在那层薄木板上扎了几个洞,勾着就掀了出来。 只是林生没有考虑抽屉里面的其他东西,它这么一拉,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秦戾下意识扫了一眼,看到了一些计生用品,他撇开眼睛,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抽屉夹层的东西上。 夹层之中,是一只只安瓿瓶,里面都装满了淡红色,像是稀释过后的血液一样的液体。 林生的藤蔓在那些瓶子上游走,就是这个东西让它感觉不舒服的,林生正在考虑要不要将这些东西全部砸了算了。 秦戾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没了针头的注射器,注射器里面的液体微微有些泛红,像是稀释过后的血液,和抽屉夹层里面的东西一模一样。 在林生的感知里面,两个是一样的东西。 但是秦戾手上这支是他从张鹏的车上捡起来的,张云想要给于峰注射的那支。 “这是什么东西?”秦戾问。 林生无辜地摇了摇叶子,它不知道。 秦戾目光落在昏迷的傅景川身上,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有没有办法,把他弄醒?” 林生藤蔓勾了勾,有些不太愿意。 地上躺着的那个人类,刚才用枪打它诶。 秦戾看着林生那副不情不愿扭来扭去的样子,唇角微扬。他伸出食指轻轻抚过林生的藤蔓:“帮个忙?” 藤蔓立刻卷住他的手指,叶片委屈地耷拉着。 【他...打林生】 委委屈屈的声音里满是控诉。 “所以把枪拿走。”秦戾指了指傅景川的手,“这样他就不能再打你了。” 绿萝闻言顿了顿,藤梢悄悄立起来。它慢吞吞地探向傅景川,在接触到对方皮肤的瞬间猛地一缩,又试探着贴上去。细藤在颈侧徘徊许久,才不情不愿地分泌出透明黏液。 傅景川眼皮颤动时,林生迅速收回藤蔓,咻地钻进秦戾袖口,只留一片叶子在领口偷看。 “你...”傅景川撑着发胀的额头坐起,突然摸向腰侧,“我的枪呢?” 一根藤蔓恰在此时从桌沿垂落,枪套在末端晃来晃去。林生故意晃得很慢,每晃一下叶片就得意地抖一抖。 秦戾忍着笑按住蠢蠢欲动的藤蔓,从抽屉之中拿出一个安瓿瓶,递给傅景川:“过来看一下,这个东西你有印象没有?” 傅景川戒备地看着林生,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顿时脸色一变:“这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你认识?” “嗯。”傅景川的脸色非常难看,“这是近几个月在黑市上流通的一种药剂,说是可以治愈节肢类畸变种的感染。” “感染是不可逆的。” “我知道。”傅景川说,“所以,新岸驿站这边明令禁止这种药剂……为什么这里会有?” 秦戾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摩挲着安瓿瓶:"你说黑市流通?" "对。"傅景川揉了揉仍在发麻的后颈,"三个月前开始出现。最初只是小范围交易,后来……据说,那个卖药的人,当着买家的面给一个被节肢类畸变种感染的人注射了这种药剂,那人身上的非人特征立马就消失了……" 畸变种对人类的感染,是基因上的入侵,是不可逆的。 这句各大人类基地研究所公布的结果,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这样被推翻了。 "……之后需求量越来越大,现在在基地在活动的佣兵团里面,几乎都会备上几支。" 林生从秦戾领口探出半片叶子,窸窸窣窣地表达着自己被忽视的不满。 "怎么了?"秦戾询问林生。 "啊?"傅景川一愣,随后才意识到秦戾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外面还有】 林生感觉到新岸驿站里面,有很多地方都有这种让它讨厌的气息。《 》 11、走直线 “在哪儿?” “……那你跟我出去找。” 傅景川看着秦戾对着一根藤蔓自言自语,表情微微有些扭曲。 秦戾无意中看到,咳嗽了一声,停止和林生说话,转头看向傅景川。 “需要我们帮忙吗?” 我们。 傅景川品了一下这个词,他推了推下滑的眼镜道:“它是异种。” “嗯。”秦戾说:“它目前对人类没有恶意,而你需要它帮忙。” 它有恶意呢? 傅景川很想问这个问题,但,一旦问了这个问题,就代表没有商谈的余地了。 傅景川摸了摸后颈说:“可以,新岸驿站请它帮忙,事后会付报酬。” “但,这件事结束以后,能请秦少校请它离开吗?” 新岸驿站对于还存有自我意识的感染者,不像基地那么极端,他们会根据感染者自己或者亲属的意愿,选择杀或驱逐。 秦戾想了一下说:“好,我会带它离开。” 傅景川顿了下,点了点头。 秦戾又在和其他人类说话了,林生缠着秦戾的藤蔓紧了紧。 它明明也在这里…… 它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们要出去吗?】 “嗯。” 一人一异种正要往外走,傅景川突然伸手拦住了他们。 “等等。”傅景川的目光落在缠绕在秦戾手臂上的藤蔓上,“你就打算这样带着它出去?” 林生现在完全是异种的形态,这样明目张胆地带出去,恐怕会引起骚动。 【为什么不能出去?】 林生的叶片不满地抖动着,在秦戾耳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个人类好烦! 傅景川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新岸驿站还有很多普通居民,他们看到异种会恐慌。而且......”他顿了顿,“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会很麻烦。” 傅景川环顾四周,从角落里翻出一个旧花瓶,花瓶是他和齐晋一起在驿站内小贩的摊子上买的。 “没有花盆了,就这个吧,让它装成普通盆栽。” 植物类畸变种比较少,野外有不少植物是完全无害的,新岸驿站里面的普通居民也会在自己住的地方,种花种菜。 秦戾接过花瓶, 林生的藤蔓紧紧缠着秦戾的手臂,它不是很想进那个小瓶子里面。 【不喜欢】 林生郁闷地用叶片轻轻拍打着秦戾的手背,表示自己的抗拒。 秦戾:“就一会儿。” 傅景川看着这一幕,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亲眼目睹审察官和异种如此自然地交流。 林生不情不愿地钻进瓶子里面,它一半藤蔓在瓶子里面,一半在外面。 在外面的那一半,时不时地动两下,勾着秦戾的手指和手腕玩儿。 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盆普通的绿萝。 而且这样拿着花瓶满街跑有点奇怪。 秦戾找了一个袋子,装着林生的花瓶放进去。 袋子是透明的,深度只到花瓶往下一点的位置,保证能让林生在花瓶外面的部分能够自由活动。 “走吧。”秦戾调整了一下花瓶的位置,叮嘱林生有其他人的时候不要乱动:“往哪走?” 林生用叶子指了一个方向。 傅景川看了一下一旁齐晋的尸体:“等我一下。” 林生疑惑地看着刚才还凶巴巴的傅景川身上的气场,一下变得温柔、哀伤起来。 【他在不开心吗?】 林生询问秦戾。 “嗯。”秦戾道:“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去世了。” 【去世?】 人类过于文艺的词汇,绿萝实在不能理解。 秦戾看了一眼傅景川小声地说:“就是死了的意思。” 【哦】 傅景川联系巡逻队,让他们将齐晋的尸体带去焚化炉,他自己则是跟着秦戾和林生去找那些药剂。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道上。 花瓶里面的林生偶尔不安分地动一下,秦戾不得不分出一只手给林生当玩具。 “它......真的不会突然攻击人吗?”傅景川忍不住问道。 林生听见这话,突然伸出一根细小的藤蔓,在傅景川面前晃了晃,然后轻轻地碰了碰他的眼镜框,又迅速缩了回去。 “别吓人。”秦戾无奈地说。 傅景川扶正被碰歪的眼镜,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一个对人类无害,性格像小孩子一样的异种。 听起来可真像童话故事…… 林生指路 秦戾和傅景川跟着它指的方向走。 直到走到了一处死胡同,秦戾和傅景川停下脚步。 林生疑惑,怎么不往前走了? 秦戾意识到了问题,按了按眉心,无奈地问:“林生,大概要往这个方向走多久?” 林生是一个能爬墙、能爬山的绿萝。 它习惯性地走直线。 墙、房子这种东西,对它来说,根本不存在。 【……】 人类的时间?绿萝茫然。 傅景川看了看方向:“往那边是驿站里面的佣兵团在的地方。” 新岸驿站收拢流民的同时,也会有佣兵团过来,和一进驿站就恨不得永远不出去的流民不同,佣兵团需要经常出入,被畸变种感染的风险也就越大。 新岸驿站单独划了一块地方,给他们。 佣兵团驻地与新岸驿站其他区域有着明显的界限,高高的铁丝网环绕四周,入口处设有岗哨,两名持枪的壮汉守着门,门边还有些穿着暴露的,试图从佣兵团中勾搭一个长期饭票的男男女女。 两名持枪的壮汉看到傅景川,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道:“傅队长?您怎么来了?” 傅景川曾经当过一段时间巡逻队的队长,在门口值过勤。 不少佣兵团对他还算熟悉。 “例行巡查,方便我进去看看吗?”傅景川打着官腔。 “当然,您请。”守卫连忙让开道路,目光在秦戾和他手中的袋子上停留片刻,后给两人让开通道。 一踏入佣兵团驻地,气氛顿时不同,街道两旁是简陋的板房,几个人靠在墙边,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们。 林生在袋子里不安地动了动,一根细藤悄悄探出袋口。 “别动。”秦戾低声警告,手指轻轻按了按藤蔓。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刀疤的壮汉摇摇晃晃地挡在路前,咧嘴露出黄牙:“哟,这不是傅队长吗?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鬼地方来了?” 他凑近几步,视线落在秦戾手中的袋子上:“这装的什么宝贝?让兄弟开开眼?” 说着竟伸手要去扯那袋子。秦戾眼神一冷,正要动作,却见袋中突然伸出一根翠绿藤蔓,快如闪电般缠上壮汉手腕。 “啊!”壮汉惨叫一声,只觉得手腕剧痛,仿佛被铁钳夹住。 秦戾不动声色地将藤蔓按回袋中,对疼得龇牙咧嘴的壮汉淡淡道:“一盆带刺的绿萝而已。朋友,走路小心些。” 壮汉看着自己手腕上清晰的红痕,惊恐地看着秦戾拎着的袋子,慌忙地让开了路。 周围的其他佣兵没有看到绿萝攻击人,但看到壮汉吃瘪,看向秦戾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秦戾扫了一眼周围围观的人,摸了摸腰间的枪,询问傅景川:“驿站内出现了感染者,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如果是在基地内,作为审察官的秦戾,在看到感染者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即使引发了慌乱,也有基地的官方帮忙收尾。 审察官就只负责杀感染者就好了。 傅景川没回答,而是反问:“很多吗?” 他分辨感染者的能力是齐晋教的,远比不上身为审察官的秦戾。 他只是隐约感觉到这些人有些不对劲。 秦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外面的居民区先不说,佣兵团驻地这里,他已经看到六个感染者了。 其中就有刚才试图抢他袋子的人。 “我们会先让巡逻队的人把人带走。”傅景川说:“或者找个理由把人骗出来。” 两人聊着,走到一处简陋的黑医诊所,门口一个人,老远看见傅景川和秦戾,立马转身进入通风报信。 秦戾与傅景川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他低声对傅景川说,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 “啊!” 诊所内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非人的低吼。 “退后!”秦戾厉喝一声,猛地将傅景川往后一拉,同时拔出枪。 几乎在同一时间,诊所那扇脆弱的木门从内部被狠狠撞开,一个身影踉跄着扑了出来。那曾经是个人类男性,此刻半边脸颊却爬满了紫黑色的、藤蔓状凸起的血管,眼睛浑浊泛黄,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直勾勾地盯着秦戾手中的袋子——或者说,盯着袋中的林生。 “嘶——!” 感染者发出怪叫,以不似人类的速度扑来。 秦戾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枪声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响,惊起了远处屋檐上栖息的变异乌鸦。感染者应声倒地,额头上一个焦黑的孔洞,紫黑色的血液缓缓渗出。 然而,诊所内,更多混乱的脚步声和嘶吼声正在逼近。 门内阴影中,晃动着不止一个人影。 傅景川脸色发白:“怎么会有这么多感染者!” “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秦戾低头对林生说:“绑住他们!” 说完秦戾抬脚将一个从诊所里面跑出来的感染者踹了进去。 林生的藤蔓紧跟其后,瞬间将人捆成了粽子。 一眨眼的功夫,诊所内就只剩下十几个绿油油的粽子,和一个躺在诊疗床上瑟瑟发抖的漂亮青年。 傅景川注意到那个青年胳膊上,有几个注射孔,旁边的诊疗台上,放着几个空了的安瓿瓶和注射器底部还能看到一点淡红色的液体。《 》 12、厉害吧! “起来,别装死。”傅景川一脚踹在诊疗床上。 漂亮青年连滚带爬地下来,一双黑绿异色的眼睛谄媚地看着傅景川。 “傅队长,我是被他们骗过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傅景川嘴角一抽。 江和安,凭借一双异色的眼睛,成了新岸驿站情色场里的头牌,这家伙长得不错,就是那谄媚的表情,看得人眼疼。 “说说怎么回事。”傅景川打断江和安:“你怎么会在这里。” “嘿嘿,这不是最近接了钢翼佣兵团的单子,他们让我陪他们去109区。” 江和安十分无奈地说:“我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去109区,不就是纯纯送菜吗?所以我就想给自己上个保险,刚好打听到这里有能预防被畸变种感染的药剂,还没拿到,您就来了……” 江和安说着看了一眼秦戾,目光从花瓶之中往外爬的林生身上扫过。 秦戾注意到他的目光,手指一勾,把林生往外爬的藤蔓勾了回来,他看着江和安说:“江先生胆子挺大,和七八个感染者共处一室,一点都不害怕……” 傅景川一怔,他看向江和安。 异瞳青年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讨人嫌的笑容,他平时就是这个样子,傅景川一时居然没察觉到不对。 被点名的江和安脸色不变:“这都是被逼的啊,我天天跟着一群佣兵混在一起,感染者、异种、畸变种,基本天天见,都习惯了。” 江和安说着话风一转:“再说了,您不是带着一个异种吗?植物类的异种可不常见,您要是想出手的话,我认识第三基地的人,可以给您当个中间人,看在傅队长的面子上,我只要您一成手续费。” “买卖异种?”秦戾神色凝重:“什么时候的事情?” “您不知道吗?”江和安十分惊讶地看着秦戾和傅景川:“两个月前就开始了,野外那些畸变种和异种,大部分长得都挺随便的,但偶尔也会有长得不错的,比如长了鸟翅膀的雪兔、小狗之类的很受欢迎,一只品相好的能卖好几万。” “除了这些,我听说,第三基地那边的灯塔实验室还收畸变种和异种的活体,越稀有的价格越高,比如您手上这只,少说能卖几十万……” 江和安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生,仿佛那就是行走的几十万。 淡定如秦戾都没能挡住这“炙热”的目光,把手里拎着的绿萝往身后藏了藏。 “行了。”傅景川头疼地说,“把你胳膊伸出来检查一下,要是没事,我立马放你走。” 江和安犹豫了一下,将胳膊伸出来,苍白瘦弱的胳膊上,只有几个暧昧的青紫痕迹。 先前看到的注射孔,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嘿嘿,银翼的团长谢狼弄的,他属狗的,□□的时候喜欢乱咬人,我身上更多,不信我脱……”江和安说着就要掀衣服。 “够了。”傅景川忍无可忍,“滚吧,今天的事情,别说出去。” “好的,好的。”江和安将掀起来的衣服按下去,点头哈腰,倒退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被绊了一下,他扶了一下旁边被藤蔓捆得结结实实的感染者,稳住后吓得脸色苍白地跑了。 缠在秦戾手上的林生,叶子抖了一下,其中两片朝向江和安走的方向。 那个人类好像将它的藤蔓割断带走了一截。 诊所内,江和安一走,傅景川脸上那不耐烦的神色顿时一收。 秦戾道:“准备派人盯着了?” 傅景川点头。 江和安身上疑点太多了,这家伙不惜把第三基地收活体异种的事情爆出来也要掩盖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不如顺了他的意,放长线钓大鱼。 江和安是放了,但诊所内依旧还残留不少有用的信息。 两人分头行动,检查诊疗台抽屉和柜子,扯出许多乱糟糟的记录纸和废弃的医疗耗材,大部分没什么价值。 林生伸出两根细藤,朝着诊疗室中央的一块老旧地砖。 藤蔓精准地刺入地砖的缝隙中,用力一撬。 地砖被掀开,露出下方一个隐藏的储物空间。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个低温保存箱和一个笔记本。 秦戾把笔记本看了一眼递给傅景川:“里面是近期的交易记录。” 傅景川接过扫了一眼,看到了好几个眼熟的名字,他皱着眉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剩下的低温保存箱,秦戾拿起一个,上面写着: 【鸿蒙药剂一代】 秦戾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安瓿瓶。 他拿起其中一个,里面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林生嫌弃地往后缩了。 【不要这个】 林生很少对某样东西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秦戾想了想道:“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带回去,销毁。” “留一箱。”秦戾解释道,“我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个药剂送到基地的研究所里面。” 秦戾说的是他归属的人类第七基地。 “等等。”傅景川叫住他,眉头拧紧,“基地的准入规定你忘了?异种禁止入内,哨卡有生物频谱扫描。而且——”他顿了顿,看向秦戾,“你在基地的官方记录里,还是两个月前那次任务的‘失踪状态’” 秦戾一顿。 傅景川继续说道:“你现在回去,身份核实就是第一道难关。就算通过了,带着这个异种……你是想把它上交实验室,还是藏起来?况且……”他目光扫过秦戾手中的药剂,“这种来路不明的药剂,没有正规移交程序,研究所未必会接,反而可能引来审查。” 诊所内一时沉寂,傅景川说的每一点都切中要害。 林生的藤蔓轻轻缠紧了他的手腕,感觉到了秦戾的不开心,它伸出一根细藤,蹭着他的手背。 不要不开心。 秦戾感觉到了林生的安抚,他捏了捏林生的叶片说:“你说的这些我会考虑的。” 他会在保证自己和林生安全的情况下,将他从赫菲斯托斯实验室带出来的东西和鸿蒙药剂,想办法送到他的好友叶文博手里。 秦戾手指勾着林生的藤蔓,目光投向被藤蔓捆缚、仍在无意识挣动的感染者。 “这些人准备怎么处理?” “杀了。”傅景川道,“事急从权。” 秦戾点头,带着林生出去,身后响起枪声。 林生缠着秦戾的藤蔓紧了紧,它还是有些畏惧枪声。 “不怕。”秦戾感觉到了林生那一闪而过的恐惧,“我在呢。” 林生藤蔓松开,叶子裹住了秦戾的手指。 它其实已经没有那么怕了,只是条件反射而已。 秦戾笑了一下,他手指无意识地勾着林生的藤蔓。 脑子里却在想,要如何联系好友叶文博。 叶文博是纯文职工作人员,是个平时把研究所当家的技术宅。 他本来想通过齐晋向叶文博递消息。 没想到齐晋…… “我想请异……林生帮个忙。” 秦戾正想着,身后传来傅景川的声音。 林生跟着秦戾一起转头。 傅景川推了推鼻梁上带着一点血迹的眼镜道:“我想请林生把佣兵团这边的感染者,像弄晕我一样,将他们全部弄晕过去。” 佣兵团驻地这里鱼龙混杂,他想要清理这边的感染者,少不了一番扯皮。 事急从权,那不如一从到底。 傅景川的提议是一个高效且能减少正面冲突的办法,秦戾看向林生:“愿意帮忙吗?” 林生叶子点了点,只是把人弄晕过去,这对它来说很简单。 它从秦戾身上滑下,细长的藤蔓贴地蔓延,悄无声息地融入驿站地面杂乱的阴影中。 作为植物类异种,林生对生命气息,尤其是那种带着腐朽、躁动特征的“感染”气息格外敏感。 藤蔓精准地探向佣兵团驻地各个角落——喧闹的酒馆后巷、散发着霉味的简陋宿舍、甚至是一些紧闭的房门后。 第一个倒下的是酒馆里一个正与人争执、眼睛开始浑浊泛红的壮汉,他晃了晃,突然软倒在地,鼾声如雷,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和诧异。紧接着,宿舍里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某个房间里持续的抓挠声戛然而止…… 混乱是细微且分散的,并未引起大规模警觉,直到有人发现平日脾气暴躁、最近却异常沉默或亢奋的同伴,突然在不同的地方昏睡不醒,怎么也叫不醒? “怎么回事?” “老刀他们几个怎么都晕了?” “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会不会是……感染发作了?” 有人压低声音,说出了众人的恐惧。 “紧急通知!”傅景川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佣兵团驻地内,不明感染症状正在扩散!为确保大家安全,现在起实行临时管制!所有人员回到自己房间或指定区域,接受检查!” 秦戾带着林生站在一处阴影里,看着傅景川雷厉风行地掌控局面。 藤蔓悄悄缩回,缠绕在秦戾身上,叶片得意地在秦戾面前晃了晃。 它厉害吧? 秦戾眉眼微弯道:“厉害。”《 》 13、他任由藤蔓缠绕 傅景川花了一天时间,处理了佣兵团驻地的感染者。 接下来就轮到了普通居民区域。 比起佣兵团那边,普通居民区这边更麻烦一些。 佣兵团经常外出,知道感染者的危害,一旦确定谁被感染了,有时候都不需要傅景川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处理。 但是居民区不一样,居民区住在一起的人,基本有这样那样的关系,即使一起住的人出现感染迹象,他们也大多不会举报出来,而是会彼此包庇。 直到把自己和周围的人全部都搭进去…… 次日清晨,温和的女声在新岸基地上空响起。 “现在公布一条紧急通知,新岸驿站今日重新核实全站居民信息,发放新的居住凭证,请所有居民在24小时以内前往中心办公楼前登记,本次登记不可代为登记,登记人员必须到场,登记时间为24小时,24小时内未登记者,将直接驱逐,重复一遍……” 广播声在惨白的晨光中循环,人们从低矮的棚户区、拥挤的筒子楼里涌出,像被鞭子驱赶的羊群,缓慢汇聚到中心办公楼前的空地上。 空地周围是巡逻队和被傅景川临时借来的佣兵团成员组成的防线。 中心办公楼前的空地上,摆着两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叫张强,女的叫李慧芳,都是三十多岁上下,面容周正和蔼,让人想起平常聚在一起唠嗑的邻居。 两人耳朵上戴着耳麦,一边和登记的居民聊天,一边干活,看起来就像是一次普通的信息登记。 突然李慧芳的声音停了一下,她眼神闪了一下,脸上扬起一个巨大的笑容,她一把抓住坐在她面前登记的女人:“姐,你先别走,基地设置了几个幸运数字,刚好在这个数字内登记的人可以去里面领物资,您可以带着您的家属一起过去。” 女人左边脸上长着一块占据了半个脸颊的黑斑,完好的半脸闻言露出茫然的神色,她身后的男人却露出喜色:“去哪里领,我是她丈夫。” 李慧芳笑着指向办公楼侧门:“就从那个门进去,右转第一扇门。” “小路,麻烦你领他们过去一趟。” 被点名的巡逻员路明板着脸上前一步:”我来吧。” 女人茫然地被丈夫从椅子上拉起来,踉踉跄跄地被丈夫拉着往前走。 李慧芳说的那扇门是通往一个地下防空洞,路明沉默地推开铁门,示意他们进去。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水泥阶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和压抑。 “进、进去领物资?”男人咽了口唾沫,回头不确定地看了一眼路明。路明只是点了点头,依旧板着脸,然后从外面关上了门。 沉重的铁门合拢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男人哆嗦了一下,他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拉着妻子往下走。 女人的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只有左脸上那块巨大的黑斑在黑暗中微微蠕动着。 阶梯尽头连接着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里面灯火通明。 这是旧世界留下的一个防空洞,当初齐晋就是看中了这个防空洞才决定将新岸驿站建在这里的。 新岸,谐音,心安,心之安处便是家,驿站是短暂歇脚的地方,矛盾的名字是齐晋在看到基地外的世界时的自我怀疑,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在这样一个扭曲的世界,建造出一个‘家’。 秦戾靠在冰冷的墙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枪,枪是齐晋曾经当审察者时的配枪,保养得很好。 秦戾面前放着一个显示屏,上面是外面登记的情景,他眯着眼睛看着,听着耳朵里面傅景川判断哪个是感染者,偶尔由傅景川判断不了的,秦戾负责判断。 然后由巡逻队的人将感染者负责引到他这里或者其他人那里进行处理。 林生顺着秦戾的胳膊爬到他的手腕上,嫩绿的藤蔓犹豫了一下缠到了枪上。 秦戾一顿,面无表情地将林生轻柔地拆下来。林生也不反抗,顺势爬到秦戾的另一只手上,重新缠绕, 它把这当成了和秦戾的新游戏,还玩得很开心。 “那个,请问,是这里领物资吗?” 拉着妻子的男人被秦戾和他身上诡异的绿萝吓了一跳,他想掉头就跑,但想起了广播里说的“幸运数字”,想起了可能得到的物资……贪婪暂时压倒了恐惧。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颤声开口:“长、长官……我们,我们是来领物资的……外面那个女人说,我们是幸运数字……” 秦戾微微侧头,跟身上的绿藤低声说着什么,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柔和。 被男人的声音惊扰,他抬眸目光扫过两人,在那个脸上有黑斑、眼神涣散的女人身上停了一瞬。 “嗯。”秦戾轻轻嗯了一声。 男人脸上喜悦的表情还没成型,只听“砰”一声,他眉心瞬间多了一个血洞,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发出一声闷响。 枪声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女人浑浑噩噩的意识。她一直麻木空洞的眼睛颤了一下,视线落在了倒在地上的丈夫身上。 没有惊恐,没有悲伤,反而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甚至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依旧举着枪的秦戾,主动向前迈了一步,迎上枪口。 “麻烦了……”她用嘶哑的声音轻轻说道,闭上了眼睛。 她察觉到自己感染的时候,就想自首了,但是那个男人不让,因为她是她赚钱的工具。 脸上出现异化特征又怎么样,身上没有不就没事了吗,身上有了还可以关灯。 看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她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现在,终于可以解脱了…… 秦戾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再次压下,女人的身体软软倒地。 等在一旁的其他人上前,将两具尸体抬走。 秦戾犹豫了一下道:“别一起烧。” 尸体放在一起烧,骨灰容易混在一起,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女士应该不想这样。 负责处理尸体的负责人一愣,然后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地面的广播声,还在循环播放着。安静的地下防空洞,年轻的审察官任由异种的藤蔓缠绕,从共生的‘敌人’那边获取一点安抚。 越来越多的人抽到“幸运数字”。 李慧芳和张强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恐惧。 怎么会这么多? 一个二十来岁的秃头男人坐在张强面前,讨好地笑:“张哥,你们这幸运数字怎么安排的?” “不知道,上面说的。” 反正,真给你,你肯定不想要。 隐形的审察依旧在继续,防空洞的地面被清理了一遍又一遍。 负责处理尸体的人已经承受不住压力换了三批。 新岸驿站这边的人手不够用,只能从佣兵团借人,来人秦戾刚好认识,是张鹏四人。 他们刚刚从隔离区里面出来。 孙亮一看见秦戾就躲得远远的,张鹏张云兄妹心情复杂地和秦戾打了声招呼,尤恒冷淡地点了下头后,躲进了阴影里。 四人来之前被提醒过,没有对缠在秦戾身上的林生做出太大的反应,只是在行动上划了一道楚河汉界。 林生还记得这几个人。 四人刚来不久,通道内就下来了两人,两人脚步轻快,一边走一边说。 “你说,驿站长是不是发财了,这次中奖的人这么多!” “好了,别说了,快点快点,晚了就被别人领完了” 两人一踏入灯光区域,声音顿时没了,转头就想往回跑。 但是人跑不过子弹。 张鹏和尤恒上前处理尸体,两个人,一人流出的血是黑色的,另外一人还是鲜红。 尤恒愣愣地看着血液还是红色的人,嘴唇动了一下。 隐约能看出是在说。 “审察官,你杀错人了!” 张鹏拍了他一巴掌,催促道:“赶紧的,一会儿下一个感染者就来了。” 感染者太多,傅景川想在其他居民反应过来之前搞定,安排的时间很紧。 午饭都是派人给他们送过来的。 三菜一汤,三个菜都是荤菜,秦戾也皱了下眉头。 张鹏看着那三个油汪汪的肉菜,胃里一阵翻腾。处理尸体的经历让他的味蕾对荤腥产生了本能的抗拒。他勉强扒拉着米饭,目光落在秦戾那边,年轻的审察官只是安静地坐着,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缠绕在他手腕上的绿藤轻轻摆动。 尤恒注意到张鹏的视线,也看向秦戾。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低头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片刻,拿出一瓶已经开封了的辣椒酱,用一次性勺子舀出一勺放在一个小碟子上,端着朝着秦戾走了过去。 “秦审察官,”尤恒的声音在空旷的防空洞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看你也没胃口,要不要来点辣椒酱开开胃?” 秦戾抬眼,目光在尤恒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手中鲜红的辣椒酱上。 “不用。” 他不怎么爱吃辣。 尤恒却不放弃,自顾自地走到秦戾面前,将那一小碟辣椒酱倒在秦戾餐盒内的米饭上。 “尝尝吧。”尤恒道:“您杀了一天的人,挺累的,辣椒提神。”《 》 14、它怎么在这儿? 张鹏闻着空气中辣椒酱的味道,忍不住开口:“尤恒,有这好东西也不早点拿出来!给我也来点。” 尤恒头也不回:“在我包里,你自己拿。” 张鹏起身去翻尤恒的背包,找到一个已经开封的辣椒酱瓶子,他闻了闻,辛辣的香气十分诱人。 “来来来,大家都来点。”张鹏招呼着张云和孙亮,给每人的餐盒里都加了一勺,包括尤恒的餐盘。 秦戾看着饭盒里那片刺目的鲜红,眉头皱了一下。 林生却被辣椒酱辛辣的味道吸引,从秦戾腕间爬下来,藤尖探向饭盒,又犹豫地收回来,叶片转向秦戾。 【想吃……】 林生第一次对人类的食物产生了兴趣。 秦戾拿起筷子,挑起一点沾了辣椒酱的米饭,然后看着缠在自己身上的绿萝发愁。 藤蔓没嘴,要怎么喂? 林生却不理会秦戾的纠结,藤蔓缠在筷子上,卷走了那一小团米饭。 【唔……疼!】 藤蔓将米饭团甩了出去,林生整株绿萝都绷直了,细嫩的叶片微微颤抖,传递来一股清晰的、被灼烧般的痛感和委屈。 秦戾闷笑,他拿起旁边矿泉水拧开,倒了些清水在瓶盖里,递到林生旁边。 林生迟疑地探入清水,那股火辣辣的刺激感才稍微缓和。 林生看了看那边吃得香甜的四人,又看了看沾了辣椒酱的米饭。 人类为什么会喜欢吃这么奇怪的食物? 正想着,一颗乳白色的奶糖被放在叶片上。 叶片微微卷起裹住奶糖,疑惑的看着秦戾。 “这个不辣,甜的。”秦戾说。 甜的? 叶片上细小的气生根裹住奶糖,分泌出一点液体将糖块融化。 全然陌生的、温润绵密的甜意丝丝缕缕地渗透开来。 藤蔓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躯体,叶片舒展开来,轻轻摇曳。 【甜……】 林生轻轻蹭了蹭秦戾的手指,先前那点委屈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秦戾剥开了另外一颗奶糖,这东西是他从傅景川抽屉里顺的,总共也没几颗。 新的奶糖被放在叶片上,林生叶片动了动,奶糖被递到人类唇边。 【甜的,秦戾吃】 秦戾看着递到唇边的乳白色糖块,沉默了一瞬,微微低头,就着藤蔓的“手”,含住了那颗糖。甜意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垂下了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掩盖。 哐当! 孙亮的餐盒猛地脱手,砸在地上。他捂住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裸露的小臂上,皮肤下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 “孙亮!”张鹏的惊呼刚出口,自己的左手手背也传来一阵钻心的麻痒和刺痛。 “啊!我的脸!”张云惊恐的尖叫划破了短暂的死寂。她丢开饭盒,双手胡乱抓向自己的脸颊,那里正鼓起几个脓包似的肿块。 尤恒脸色一变,他看向几人餐盘中的辣椒酱问张鹏:“你是不是拿了那一瓶打开的?” 张鹏点头。 尤恒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他猛地转向秦戾:“为什么……你为什么没事?” 秦戾抬起眼,视线平静地掠过尤恒因激动而颤抖的脸,落在痛苦蜷缩、身上异状越来越明显的张鹏三人身上,最后才落回尤恒脸上。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不吃辣。” 尤恒盯着秦戾面前那份几乎未动的饭菜,又扫过秦戾平静无波的脸,最后落在缠绕于其腕间、正探着一片叶子好奇“张望”这边的绿萝上。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0710审察官,你杀错过人吗?” “不知道。”秦戾如实回答,“第七基地不会给尸体做鉴定。” 被审察官开枪射杀的,不管是真的感染者还是误判,尸体都会直接处理掉,结果也不会告诉开枪的审察官。 尤恒盯着秦戾,眼睛红得骇人。“哈……不知道。”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嘶哑:“那如果……你刚才,真的吃了那饭……现在……你会给自己一枪吗?” “你会像杀了其他人一样,杀了自己吗?” 秦戾的目光落在林生身上,没回答。 尤恒猛地呛咳起来,咳出的却不是唾沫,而是带着黑色絮状物的污血。就在这剧烈的呛咳声中,他却突兀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破碎,比哭嚎更令人头皮发麻。 “哈……哈哈……哈哈哈……”他一边笑,一边无法控制地蜷缩身体。他脸颊上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眼珠凸起。 但他依旧在笑,笑得癫狂而绝望。 “你会……给自己一枪吗……”他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更多黑血,“审察官大人……你……答不上来……”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秦戾,那眼神里充满了濒死的疯狂、恶毒的嘲弄,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对那个冰冷答案的渴求。 林生被这扭曲的笑声吓到了,藤蔓倏地缩回,紧紧缠住秦戾的手臂。 秦戾看着尤恒在笑声中彻底被畸变,最后连笑声都变成了拉风箱般的嘶鸣。 他抬起了枪口,对准了那张疯狂笑“脸”。 砰! 秦戾慢慢放下枪,指尖冰凉。 林生用叶片,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 【秦戾……】 “没事。”秦戾说,“我没事。” 新的清理小队下来,年轻审察官开枪的手稳如泰山,只有和他共生共感的异种察觉到了纷乱的内心。 林生从未在秦戾身上感觉到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藤蔓纠结成了一团,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秦戾的情绪、情感,一切,对林生而言像是一个等待被它探寻的宝藏,又像是一个复杂的迷宫。 它深陷其中,却找不到正确的路。 【秦戾】 微弱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林生头一次没有感觉到不安和焦躁。 它静静地缠在人类身上,看着一个一个人类死在人类枪下。 直到在没有人抽中幸运数字,年轻的审察官和异种,被允许离开那个满地鲜红的防空洞。 秦戾神色平静地将手中,属于齐晋的,审察官的枪交还给傅景川,冷淡地向其他人点了个头后,快步回了房间,倒头就睡。 林生从秦戾身下挣扎着爬出来,它被压在下面了。 林生的藤蔓探出,这次它没有往人类的身上缠。 藤蔓轻轻穿插进人类的指缝之中,编织缠绕出人类五指的形状,绿色的手笨拙地贴着秦戾的手。 咚咚! 敲门声惊醒了床上睡着的人,他睁开一双黑绿异瞳的眼睛,先是看了一眼床头种着绿萝藤蔓的花盆,确定花盆还在后,目光才落在摇摇欲坠的门上。 门外的人却没有这么好的耐心,敲了三下还没给开门,直接抬脚就踹。 老旧的门锁坚持了两下后,光荣壮烈。 江和安这才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脸烦躁地看着来人:“大半夜的干什么?” 来人一把揪着江和安的衣领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你没去登记。” “嗯。”江和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那怎么了?” “你怕那个审察官看出异常?” 听到这话,江和安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觉得他能看出来吗?” “人类第七基地的基因筛查都没有查出我有问题。” “一个人类的肉眼,和那个什么感染者评估标准。”江和安嗤笑一声,将自己的衣服从来人手里揪出来。 “如果是想问这个的,现在问完了,你可以走了。” “江和安!”来人怒道,“你别忘了是谁把你从109区救回来的。” 江和安顿了一下,眼睛一眨,瞬间弯成了月牙:“不敢忘,谢团长,所以这不是让您白睡了这么久吗。” “要是其他人,不给个万儿八千的,都进不来我的门儿~” 江和安异色的眸子盯着谢狼的眼睛,撩起身上的衣服:“您看,您上回留下的痕迹都还没消呢。” 衣服下,暧昧的青紫痕迹几乎遍布了青年瘦弱的身体。 谢狼的呼吸乱了一瞬,眼中翻涌着恼怒、欲念,他后退一步,却被江和安反手拽住了衣领,一把拉到身前。 白皙瘦弱的手臂环上谢狼的脖子,江和安声音放软了:“谢团长把我房间门踹坏了,今天晚上就留下来帮我守门?” 谢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江和安嘴角一勾,主动吻了上去。 理智瞬间崩塌,谢狼一把将人按在床上,动作间,碰到了床边的床头柜。 上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噼里啪啦地乱响。 装着绿萝藤蔓的花盆摔在了地上,溅起的碎片划破了江和安露在外面的小腿,鲜血顺着流下。 鲜血涌出,蜿蜒流下,渗入摔裂花盆的土壤,也浸染了散落在地、微微蜷曲的绿萝藤蔓。 江和安的身体僵了一瞬,绿色的那只眼睛瞳孔骤然收缩,他突然挣扎起来,却被谢狼一口咬在锁骨上。 江和安吃痛,身体讨好地配合着身上的男人。 地面上,染血的藤蔓微微动了动。 林生茫然地看着床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这里是哪儿? 它怎么在这里? 秦戾呢?《 》 15、林生……可以碰吗? 林生下意识想要回秦戾身边,藤蔓动了动,发现不对劲。 这个藤蔓好短,上面没有叶子,都快枯萎了。 这不是它的主藤。 “怎么今天这么安静?”谢狼咬着江和安的耳朵喘息着。 平时在床上,江和安的声音能把房顶掀了。 江和安牙齿咬着下唇,眼睛紧闭,身体不住地颤抖着,瑟缩的样子反而激发了身上男人的兽性。 地上的林生将感知落在交1配的两个人类身上。 发现其中一个人它认识。 之前偷偷带走了它藤蔓的那个人类。 所以它这是在那截被带走的藤蔓里? 这截藤蔓只是它催生出来的藤蔓,就和人类的指甲和头发一样。 为什么它的意识会出现在这里。 床上的两个人类还在交1配。 林生感知到其中一个人类咬住了另外一个人类的嘴…… 人类交1配完也会吃掉伴侣吗? 吃为什么要从嘴开始,人类最柔软、最有营养的地方不是腹部吗? 林生呆呆地盯着江和安和谢狼唇齿纠缠了好一会儿。 两个人类都还活着……不吃吗? 床上的江和安,黑色的眼睛陷在情欲之中,绿色的瞳孔诡异地移到眼角,盯着地上的绿萝藤蔓。 下一秒,一只赤裸的脚狠狠踩下。 林生一惊,藤蔓向后躲了一下,发现自己被一只手拽着。 林生顿了一下,拽着它的手,是秦戾的。 它回来了? 睡梦中的秦戾眉头皱了起来,林生立马将绷紧的藤蔓放软,微微松开的藤蔓重新缠了上去。 胳膊上传来熟悉的缠绕感,人类皱起的眉头缓慢地舒展。 林生的感知掠过眉眼,最后落在秦戾的唇上,秦戾唇色偏淡,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紧闭着。 林生像是他刚才看到的景象……一根细嫩的藤尖悄悄探出,轻轻地,碰了碰秦戾的唇。 触感温热而干燥。 和秦戾身上其他地方好像不太一样。 秦戾在睡梦中似乎动了一下。 藤蔓僵住,随即又好奇地、更轻地蹭了蹭,这次,它嗅到一丝残留的、极淡的甜,是那颗奶糖的味道。 秦戾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启,温热的气息拂过藤尖。 林生被“烫”了一下,藤蔓缩了回来。 有……有点奇怪, 它想要触碰,却又恐惧再次被“烫”到。 人类的嘴唇是这么奇怪的东西吗? 那两个人类…… 林生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藤蔓从秦戾手中和身上解下来。 它动作很轻,没有惊扰到熟睡的秦戾。 藤蔓落在地上,顺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曾经是齐晋、现在是傅景川的办公室爬去。 白天的“信息登记”导致新岸基地一下子缺少了近五分之一的人。 这些人的消失瞒不了太久,傅景川作为刚刚上任的驿站长,需要为可能到来的混乱做好预防措施。 林生从门缝下面钻进来时,他正在苦逼地加班。 藤蔓缓缓爬上办公桌边缘,停在傅景川正在书写的报告旁。傅景川停下笔,抬眼看向这不速之客,他抬头看了一圈,没看到秦戾。 “异……林生。”傅景川咳嗽了一声改口说:“你怎么自己出来了,秦戾呢?” 【睡觉】林生想了想眼前人类的名字:【傅景川……人类□□后,咬交1配对象的嘴是要吃掉对方吗?】 傅景川看着林生,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不回答它的话,林生不解地在傅景川面前晃了晃叶子。 傅景川脸上纠结一闪而过:“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我听不见,那个,你要不写下来?” 傅景川递给林生一支笔。 藤蔓卷着那支对它而言略显笨重的笔,尖端茫然地在空中顿了顿,又垂落下来,在桌面的纸张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林·文盲·生,写?它不会写啊…… 傅景川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看着桌子上的绿萝,有些无奈,刚想说你要不回去把秦戾带来。 就看到林生朝他伸出了一根藤蔓。 藤蔓停在他的手边,傅景川犹豫了一下,握了上去。 藤蔓上细细的、柔软的气生根缠绕在傅景川的手上。 一个稚嫩、干净、带着些许好奇的少年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人类交1配后会吃掉□□对象吗?】 傅景川一时间不知道该震惊林生的声音比他以为的年纪要大一些,还是震惊与它问的问题。 “为什么这么问?” 林生歪了歪头:【刚才看到两个人类交1配时咬对方的嘴,他们是想要吃掉对方吗?】 傅景川:…… 傅景川斟酌着用词:“人类一般不吃人类。”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你说的那种‘咬嘴’,是接吻……是一种人类之间的亲密行为。” 藤蔓顶端的一片叶子缓缓打了个卷儿。 【亲密?像我和秦戾那样吗?】 植物和土壤的关系就是林生知道的最为亲密的关系。 傅景川被水呛了一下,不知道话题怎么转过来的,他连连咳嗽,觉得跟一株植物异种探讨这种问题实在有些超纲了。 “不太一样。接吻……通常是人类和人类之间表达喜爱、欲望,或者安慰。” 傅景川强调人类和人类之间,并试图找到林生能够理解的方式说:“就像……两株植物的枝叶交缠,可能不是为了争夺阳光或养分,只是……想靠近一点。” 林生若有所思。藤蔓轻轻摆动,尖端无意识地模仿着触碰的动作。【所以,不是想吃,是……想靠近?】 “对。”傅景川松了口气。 【为什么要这样?】 “这很难解释,”傅景川揉了揉眉心,“很多人类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一种本能,或者……约定俗成的表达方式,就像你们植物会向着光生长。” 林生安静了片刻。它似乎理解了,又似乎更困惑了。 【秦戾也会想这样吗?】 傅景川咽了一口唾沫,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不一定,据我所知,秦少校目前还没有可以让他这么做的人类。” 目前没有,以后会有吗? 林生将他看到的两个互相亲吻的人类,其中一个换成秦戾。 烦躁的瞬间席卷了整株绿萝。 林生缠绕着傅景川手指的藤蔓尖端倏地收紧,细小的气生根微微勒进了皮肤,傅景川感到一丝轻微的刺痛。 傅景川看着桌上焦躁不安的藤蔓,叹了口气道:“林生,人类之间……的确会建立那种特殊的亲密关系。如果,我是说如果,秦少校亲吻其他人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顿了顿,观察着藤蔓的反应,谨慎地抛出另一个选项:“新岸基地需要稳定的力量。你很特别,也很强大。如果你愿意,可以留在这里,基地会为你提供生存所需的一切,你也可以发挥你的能力……” 藤蔓猛地静止了。 离开秦戾? 不可以! “傅站长,”秦戾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斜倚在门框上,目光先是落在桌上的绿萝藤蔓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才缓缓转向傅景川“不是前几天还让我们赶紧离开么?” “怎么改主意,挖我墙角了?” 傅景川有些尴尬:“我只是在向林生介绍一种可能性……” “可能性?”秦戾打断他,迈步走了进来。 办公桌上的藤蔓朝着秦戾爬了过去,藤蔓熟练地顺着人类的身体向上爬,最后停在人类肩膀上。 林生叶片亲昵地蹭了蹭秦戾的下巴。 它才不要和秦戾分开。 秦戾抬手拢了一下自己身上缠绕的绿萝藤蔓,转头对傅景川说:“没有这种可能性,不早了,我们先走了,您早点休息。” 傅景川看着秦戾走远的背影,皱了下眉头,良久叹了口气:“算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要守好这里就好了,是不是?齐哥……” 声音落在空旷的房间里……没有回应。 回到房间。 林生缠在秦戾身上:【秦戾……怎么醒了。】 林生记得它走的时候秦戾的气息很平稳,是人类熟睡的状态。 秦戾没回答,反而问道:“你怎么突然去找其他……傅景川了。” 【林生想知道,为什么人类不吃,却会咬其他人类的嘴】 【秦戾在睡觉……不想吵到秦戾】 秦戾茫然了一秒,才明白林生口中的咬其他人类的嘴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咬’,”秦戾开口,他斟酌着最不易误导的词汇,“也不是为了吃。那叫……接吻。” 【傅景川说,是人类想靠近。】林生的藤蔓在秦戾掌心无意识地蜷了蜷,又伸展开,尖端轻轻扫过秦戾的指腹:【可你们人类□□时靠得很近了,比我们植物交缠枝叶还要近,为什么还要接吻?】 109区的动物畸变种,异种之间偶尔也会交1配,但是它们不会接吻。 “因为……那里敏感。”秦戾尝试解释:“人类的嘴唇神经末梢密集,触碰……会带来特殊的感觉。” 【特殊的感觉?】林生想起了触碰秦戾嘴唇时的感觉。 【像奶糖的甜味吗?还是像……被热气烫到?】 秦戾这次沉默得更久了,窗外的微光落在他侧脸,他的喉结似乎轻轻滚动了一下。 “可能都有,但不止那些。接吻是一种……气息交换,确认彼此存在,有时候……也用来标记。” 【标记?】林生捕捉到这个熟悉的词,动物会用气味标记领地。 【秦戾也会去标记其他人类吗?】 “我不想标记谁。”秦戾几乎是立刻否认,握着藤蔓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但又迅速放松。 他深吸一口气,把某些翻涌的思绪压下去。“那是只有特定关系的人类之间才会做的事。” “我没有可以让我这么做的人类。” 藤蔓在他掌心安静下来,不动了。 林生感知到秦戾身上散发出一种它难以完全解析的复杂气息,有点像他战斗前的紧绷,又有些不同,混杂着一丝……烦躁? 林生的感知落在秦戾的唇上,那里不像睡着时那样紧闭,而是微微张开着。 它想起之前藤蔓碰到那里时的感觉,心中莫名泛起一种渴望。 想再碰一下。 【林生……】绿萝异种的声音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林生……可以碰吗?】 秦戾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什么?” 绿萝异种在他掌心里轻轻挣动了一下,藤蔓小心翼翼地抬起。 秦戾能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落在自己的……唇上。 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某种它自己都不知道原因的渴望。 “为什么?”秦戾不明白。 林生叶子歪了歪,它也不知道,就是很想,抬起的藤蔓遵循主人的意愿,缓慢地靠近秦戾的唇。 没有阻止,没有拒绝。 绿萝异种碰到了它想要触碰的地方。 人类唇瓣的柔软和温热,比人类身上其他部位的温度似乎更高一些。干燥的触感已经被秦戾无意识湿润过的唇面取代,微潮,细腻,还带着一点甜甜的味道。 林生将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这小小的接触点上,一种奇异的、酥麻的暖意,从接触点扩散开,沿着藤蔓的脉络,一路蔓延回它意识的深处。 林生依循本能地蹭了蹭,藤蔓描摹着轮廓。 秦戾的呼吸骤然加重,他猛地闭上眼,下颌线条绷紧,握着藤蔓的手指终于克制不住地收拢,却又在真正施力前堪堪停住。 有些过了…… 藤蔓似乎察觉到他的抗拒,探寻的动作停止,它不再移动,只是安静地贴着。 良久,它才传递出一段几乎要涨满人类胸腔的满足: 【甜的,暖暖的】 林生顿了顿,又补充道。 【林生喜欢。】 秦戾霍然睁开眼,黑暗中,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轻轻偏开了头,将那微凉的触感从唇上剥离。 “……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时间还早,我要睡觉了。” 秦戾在床上躺下,绿萝异种的藤蔓像往常一样缠在人类身上。 秦戾感受着从共生链接那边传来的满足,甚至在人类的感知里,可以说是幸福的情绪,久久无法入睡。 他想: 人类和异种。《 》 16、不是人重要吗? 次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床上的一人一异种的身上。 林生下意识地朝着太阳光在的地方爬。 刚动了一下,藤蔓顿住,它睡得浑浑噩噩的意识清醒,转头缠上了还在睡梦中的人类。 藤蔓轻柔地环住人类,路过肩膀时突兀地拐了个弯,朝着昨夜它碰过的地方游去。 还未碰到,就被一只手揪住叶子提溜了起来。 林生一点都没有干坏事被抓包的不好意思,藤蔓讨好地蹭了蹭秦戾的虎口,缠上了人类的手指和手腕。 【秦戾,你醒了】 “嗯。”秦戾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我要去洗漱,你先下来。” 【嗯】 林生答应得爽快,藤蔓却一动不动。 秦戾无奈,只能小心地将缠在自己身上的藤蔓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缠在他身上的藤蔓格外的多。 林生乖巧地盘在桌子上,叶子全部朝向盥洗室的方向。 感知着里面细细的水流声。 秦戾每次进那个房间时都会将它放在外面,但是为什么感觉这次秦戾去了好久? 咔! 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传来,盘在桌子上的藤蔓,瞬间窜到盥洗室门前,在门打开的一瞬间,藤蔓就缠了上去。 绿萝异种委委屈屈的声音响起。 【秦戾好慢】 秦戾抬头看了一下表,审察院对于审察官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他每次洗漱时间误差绝对不会超过一分钟。 是这家伙太黏人了。 秦戾还没开口,突然感觉脖子一凉。他刚从盥洗室出来,领口还没来得及扣好。 藤蔓瞅着机会就爬过来,冰凉的叶尖蹭过他的锁骨,转眼就钻了进去。 “别闹。”秦戾两指精准捏住那截藤蔓,轻轻往外一抽。 林生扭了扭,藤蔓勾着衣服的领子,气生根轻轻碰了下秦戾捏着它的指尖。 手指一松,林生趁机钻了进去。 藤蔓叶片紧贴着温热的皮肤,顺着胸肌线条蜿蜒而下,在他腰间缠了一圈后,重新从领口探出一点,趁着人类浑身僵硬时,叶片蹭过了人类的唇。 它喜欢这里。 叶片比藤蔓更薄,不经意间蹭到了双唇的缝隙之中。 凉凉的薄荷味。 和昨天不一样诶? 林生惊讶,藤蔓继续朝着人类的秦戾的唇涌去。 秦戾偏头躲过,同时手指一捏,将那截不安分的藤蔓彻底从衣服里捏了出来。 林生在半空中困惑地看着他。 秦戾的抗拒非常明显。 【为什么?】林生的藤蔓执拗地朝他的方向伸展【昨天……可以的】 秦戾动作一顿,垂下眼,叶片冰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唇上,他将藤蔓绕在掌心,避开那曾擦过他唇瓣的叶片:“昨天是……” 他想说昨天是意外,却在感受到林生那边传来的细微的委屈时停住了,叹了口气说:“今天还有其他事要做……” 【其他事?】林生静默下来,它的人类好像一直有很多事情要忙。 门外适时响起的敲门声。 秦戾松了口气,对着林生说:“你看,事来了。”然后逃一样将对话对象转移到门外的人身上:“谁?” “秦少校,傅站长请您去餐厅一趟。” “我知道了。”秦戾应了一声,他随手将藤蔓放在桌面上,低头整理被林生弄乱的衣服。 桌面上的藤蔓动了一下,秦戾的目光立刻落在上面。 【没事的时候可以碰吗?】 “为什么?”秦戾不解:“为什么会这么想碰我……” 最后一个字秦戾没有说出来。 但和他共生的绿萝异种明白。 【秦戾是土壤,是林生最亲密的人类……我们,不可以这样吗?】 绿萝异种的思考逻辑,简单纯粹。 土壤和植物是林生认为最亲密的关系,它和秦戾是这样亲密的关系。 人类表达亲密的方式是接吻,那么它和秦戾也可以像人类和人类那样用接吻表达亲密。 秦戾垂下眼,他扣好衣服的扣子,将藤蔓隔着衣服缠在手臂上,临出门前,他低声说了一句:“不一样的。” 不一样? 林生思考着。 亲吻是人类和人类。 不一样的地方,是……它不是人类? 这很重要吗? “来了?” 食物诱人的香气和傅景川的声音一起传来。 “林生呢……哦在这儿呢。” 藤蔓从秦戾袖口蜿蜒而出,顺着桌面爬向最近的餐盘,那里摆着一小块奶油蛋糕。 好香! “它这样……能‘吃’吗?”傅景川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将装着奶油蛋糕的碟子向林生推了推。 秦戾在傅景川对面坐下,将手臂上还缠着的一半藤蔓轻轻拢到桌边,免得它碰翻杯子:“可以。” 之前吃了米饭和奶糖,没什么不良反应。 林生的藤蔓在碟子边徘徊,好香好甜的味道。 它的叶片转向秦戾。 【想吃】 “吃吧。”秦戾看了一下林生叶片的大小,拿起刀叉将蛋糕切下一小块,放在林生的叶片上。 纤细的气生根探入叶片上那一小块蛋糕中,奶香和甜味在林生的感知中炸开。 【好吃!】 叶片上那一小块蛋糕眨眼就被消化完毕。 秦戾又切下一块,还没递过去,藤蔓就缠着叉子,往秦戾唇边送。 【秦戾,吃】 秦戾犹豫了一下,将那一小块蛋糕吃掉了。 林生的藤蔓高兴地扭了起来,感觉比自己吃了都开心。 傅景川看着他们两人的互动,感叹道:“你们关系可真好。” “嗯。”秦戾应了一声,手上继续给林生切蛋糕。 那块蛋糕是后厨阿姨的女儿过生日,她自己给女儿做的,巴掌大一块,其中三分之一给了傅景川。 但傅景川身上压着事情,没什么胃口,就暂时放在那里了,此时看林生吃得香甜。 他感觉自己也饿了,招呼阿姨上点吃的。 “我一会儿还有事,边吃边说。”傅景川吃饭不耽误说话。 “我有两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秦戾抬眼看他。 傅景川无奈,他也想找点好消息凑一下,这不是没找到吗。 “第一个消息,差不多两个月前,就是你从第七基地出来那次。” “当时和你前后脚出城执行任务的审察官,算上你一共十个。” “他们都和你一样遭到了截杀。” “七个已确定死亡,一个失踪,还有一个不知道该说他运气好还是不好,他在野外被一个小佣兵团给救了,好不容易撑到基地,在进城门的时候,死在了你们审察院的审察长枪下。” 审察院对于审察官的身高样貌等信息是保密的。 十个审察官在同一时间段遭到截杀,只有一种可能。 秦戾握着餐刀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审察院出了叛徒!” 傅景川点头说:“现在被怀疑的对象就是那位失踪的审察官和你。” “按照第七基地官方的行事风格,你出现在基地范围内的时候,他们就会立马派人把你控制起来。” “林生一暴露,你们两个都会,被砰……” 傅景川吃着饭,用空的手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他认真地问秦戾:“你现在依旧确定要带着林生去第七基地吗?” 秦戾毫不犹豫的点头,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而林生不愿意分开,他也有点……那就只能一起了。 林生一边吃蛋糕,一边竖起叶子听两人的话。 “好吧,那我也不劝了,不过你们想回来的时候可以随时回来。然后是第二个消息。”傅景川揉了揉太阳穴:“江和安不见了。” 秦戾和林生同时顿住。 秦戾没想到傅景川的人能把人跟丢了。 林生: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早上。”傅景川说:“我派去盯梢的人换班时发现他房间空了,门窗从内部反锁,但人不见了。” “昨天要求居民区的所有居民过来登记,但我没有在登记册上看到他的名字。” 傅景川说着将一个本子掏出来递给秦戾。 是之前他们在那个黑诊所找到的账本。 “我查了他最近的‘接客’对象,其中和账本上的名单高度吻合的,有六人昨天处理掉了,还有九人已经离开了新岸驿站。” 秦戾接过账本,指尖翻过泛黄的纸页。那些潦草的名字与代号,标注着日期、金额,无异常等信息。 “江和安可能不仅自己在用鸿蒙药剂,”秦戾合上账本,“他还在帮人分销,甚至在做‘药效观察记录’。” 傅景川点头:“他在各大流民营里面都待过,几个有名的佣兵团都和他有过这样那样的关系,借着‘接客’的名义接触目标,再趁机推荐药剂……那些佣兵和亡命徒为了活命,为了取悦美人什么都做的出来。” 林生静静地听着,它虽不完全明白“叛徒”“药剂”背后的深意,却能清晰感知到秦戾身上散发的不开心。 林生用也叶片拍了拍秦戾的手背。 【江和安,林生见过。】 林生回忆着那短暂而混乱的感知片段。 【林生看到他和另外一个人类□□。】 秦戾眼睛眯了起来:“你看到他和另外一个男人交……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林生将江和安偷走了它一截藤蔓,它不知道怎么的,意识被乱进了那截藤蔓里面,目睹了江和安和另外一个男人的活春宫事说了一遍。 “下次别看。”秦戾的脸有点黑。 【不能看吗】林生懵。 “恩。” 【哦】林生不明白,但乖巧。 傅景川听不见林生的话,但是从秦戾对林生的回答中,猜测出来,昨天被林生听了墙角的人是江和安。 他屈指敲了敲桌子,将秦戾和林生落在彼此身上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江和安和谁?” 林生想了一下,它听到的都是一些嗯嗯啊啊的声音,没有那个人的名字。 【不知道】 秦戾抬眼看向傅景川:“昨晚,在江和安在一起的另一个人,林生‘看’见了,但不知道是谁。” 傅景川眉头紧锁,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可能的人员名单:“谢狼?钢翼的团长,他是江和安的长期客户,两人维持性伴关系有一段时间了。” “但谢狼说他一直筹备在七天后乘坐永宁号回第一基地事情,这段时间都没有外出。” 永宁号是基地外,为数不多的还在运行的列车之一。 它始发第三基地,经过第四基地,第七基地,第一基地,最后再回到第三基地。 新岸驿站在第四基地和第七基地之间的荒原上,附近的几个基地的佣兵团会在新岸驿站歇脚。 加上,佣兵团每次都从基地开车出来,短途还好,长途就太消耗物资,为了节省物资消耗,会在野外的流民营中选一个驻扎,在野外得到的好东西以后,轮换着一部分人留在流民营驻地看“家”,或者干脆雇收一部分流民营的人进佣兵团,让他们负责看“家”,剩下的人则是通过荒原上还在运行的列车将这次的收获带回基地,修正过后,再通过列车出来。 新岸基地内的佣兵团,大多都是这么来的,相对的,流民营也能从各个佣兵团中获得他们从基地带来的物资和消息。 “谢狼欠我一个人情,我拜托他将你加进佣兵团,这样你可以跟着钢翼佣兵团去第七基地……” 秦戾打断他说:“你其实是想让我帮你看一下江和安是不是在钢翼佣兵团里面?你知道了什么?” 傅景川将那本账本翻到最后几页,推给秦戾。 “你看一下这个。” 秦戾扫了一眼,发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 “第七基地审察院,审察长,慕红叶。”《 》 17、又见江和安 第九基地执政官…… 第四基地安保局局长…… 账本最后几页上的名字,看得人心惊肉跳。 每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秦戾的眉头就深一分。 “这个账本可信度有多高?”秦戾问。 傅景川推了推眼镜:“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不管这份名单是真的,还是用来混淆视听的,这件事都不是新岸基地一个流民营能插手的。” 傅景川说完顿了一下,说:“如果你不想坐永宁号走,我也可以组一个车队,一个月以后送你去第七基地。” 现在傅景川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个用,实在是抽不出人。 “不用。”秦戾合上笔记本说,“我坐永宁号回去。” “好。”傅景川点头,“你坐永宁号回去的话,林生就不用藏着了。” “什么意思?” 林生的叶子转向傅景川。 不用藏起来了? “永宁号现在允许携带小型畸变种上车。” 或者说,永宁号划分了两个车厢出来,给携带畸变种的乘客乘坐。 新岸驿站距离最近的车站还有些距离,要提前出发。 出发时,秦戾才看到这位和江和安关系匪浅的佣兵团团长的样子。 谢狼的身形瘦高,肩背却异常宽阔,披着一件磨损严重的皮质外套。他独自站在队伍最前面,指尖夹着一支烟。 他抬眼看向秦戾,目光落在秦戾手里拎着的、被黑布遮着的笼子上:“里面是什么?” “一盆植物类畸变种。” 谢狼眼睛一眯:“携带畸变种的人需要被单独隔离到其他车厢。” “我知道。”秦戾淡淡地说,“我只要登上永宁号就可以。” “傅站长应该也是这么和谢团长讲的。” 提到傅景川,谢狼扯了扯嘴角,他将烟蒂扔在地上碾灭。“上车。” 谢狼转身利落地拉开车门,引擎轰鸣声中,秦戾扫了一眼副驾驶上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宽大防护服、脸上戴着口罩和墨镜的青年,他眉眼一压,拎着笼子坐上后座。 林生在笼内轻轻晃动枝叶,藤蔓穿过笼子的缝隙,撩开外面的黑布缠在了秦戾的手腕上。 谢狼从后视镜里瞥见那截探出的翠色藤蔓,眼神陡然锐利,他猛地踩下刹车,转身时枪口已经指向秦戾。 “它会主动接触人类。”谢狼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可不是普通畸变种。” 秦戾按住林生,头也没抬地说:“谢团长,我以为江和安已经和您讲过了。” 秦戾说着看向副驾驶上那个将自己遮得一点皮肤都不露的青年。 可惜林生认人不靠“眼睛”,一上车,林生就提醒秦戾,副驾驶座上是江和安了。 副驾驶上的青年缓缓摘下墨镜和口罩,一黑一绿的异色眸子看向秦戾,又落在已经从笼子里爬出来的林生身上。 “是它告诉你的?” “嗯。”秦戾诚实地点头,“江先生还拿了我家……小绿萝一截藤蔓,不知道能不能还给我?” 秦戾不知道林生的意识为什么会被那一截藤蔓拽走,但保险起见,还是把那截藤蔓拿回来好一点。 “你说那个啊。”江和安坦坦荡荡地说,“我本来只是想带回家养一下,说不定能种出来第二株呢,但我似乎没这个天赋,那截藤蔓被我养死了。” 秦戾瞳孔微缩,林生的藤蔓却骤然僵直,叶片边缘瞬间褪成灰白。整个车厢陷入死寂。 “死了?”秦戾的声音不善,“尸体呢?” “扔了,现在应该已经进焚化炉了。” 秦戾看向林生。 他说的是真的吗? 林生犹豫,那段藤蔓脱离它很久了,它已经感知不到了。 【不知道。】林生如实回答。 “江先生,”秦戾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反常,“如果那截藤蔓真的死了,你现在就不会还坐在这里试探我。” 秦戾说:“你清楚它有多特殊。” 江和安异色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伸手拉了一下谢狼。 “时间不早了,先进站,其他的以后再说。” 谢狼犹豫了一下收起枪,开着车朝列车站点驶去。 永宁号的车站是一处基地在野外的哨塔。 谢狼将车停在哨塔阴影下,秦戾拎着笼子下车,黑布被风吹起一角。几乎同时,附近几个笼子里的畸变种突然集体骚动起来,一只被关在铁笼里的荧光蓝蝴蝶疯狂撞向栅栏,旁边笼中那只长着三对耳朵的兔子则蜷缩到最角落,瑟瑟发抖。 林生的藤蔓无声地缩回笼内。 “有趣。”江和安不知何时站在秦戾身侧,异色瞳孔扫过那些躁动的笼子,“你的小绿萝,威慑力不小。” 谢狼看向远处哨塔入口几名穿着暗蓝色制服的人身上。 第三基地审察院的人,他们正在逐一检查乘客的笼子。 “检查很严。”谢狼压低声音,“你的‘盆栽’,能过检吗?” 秦戾将黑布拉严:“试试就知道了。” 他拎着笼子走过去排队。前方,一个抱着兔笼的女人正脸色惨白地对审察官解释着什么。 那名审察院成员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指向旁边的隔离区域:“不好意思,d级以上畸变种不可以带上列车。” 女人还想争辩,旁边安保人员强硬地将她带离队伍。 轮到秦戾时。 审察官掀开笼子外面的黑布。 笼内,一盆绿萝安静伫立,当队员视线扫过时,最外侧的一片叶子几不可察地向内蜷缩了一下。 林生听秦戾的,努力地装自己是一盆普通的绿萝。 审察官盯着林生看了一会儿,眉头皱着,良久他点头说:“过去吧。” 秦戾提起笼子,顺着地面箭头指引,进了永宁号内专门给携带畸变种的乘客准备的车厢。 江和安慢悠悠跟在秦戾身后。 列车车厢内的空气沉闷黏腻,混杂着消毒水与各种畸变生物散发的难以名状的气味。 车厢内的乘客手里都拎着一两个笼子,人和人之间隔了两三个空位互相警惕着,都感觉对方笼子里的畸变种会暴起伤人。 江和安走在秦戾侧后方,他的那只绿色的眼睛不受控制的落在装着林生的笼子上。 秦戾的位置在比较靠后的地方,周围没人,他一坐下,就将笼子外面的黑布掀了。 笼子里面的林生感觉到了光线,叶片抖了抖,藤蔓从笼子的缝隙中爬出活动了一下。 它好久没有这么长时间不动了。 落后秦戾一步的江和安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脚步一顿。 所以这笼子的作用是什么? 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江和安皱了下眉头按了按心口的位置,他必须快点把这盆绿萝搞到手,向那个人交差。 他看着秦戾眼神温柔的,拨弄这绿萝的叶片,知道正常买卖的路子怕是走不通了。 那就只能…… 江和安悄悄的靠近秦戾。 江和安没有注意到,缠在秦戾的林生,其中一片叶子,转向江和安。 他还没来得及动手,眼角余光就瞄到一抹白色的身影。 江和安脸色一变,她怎么在这里! 江和安后退一步,重新戴上墨镜和口罩,转身混进了人群里。 “秦少校。”那抹白色的身影,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士,她的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秦戾不确定地说:“安教授?” “嗯。”安雪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刚刚江和安在的位置,又重新落在秦戾和林生身上。 “好久不见。” 安雪是第三基地生物实验室非常有名的天才研究员,五年前,凭借基因筛选相关技术,将第三基地生物实验室推上了人类未来灯塔的位置。 第三基地生物实验室,也因此被普通人称为灯塔实验室。 秦戾一年前曾经在一次第七基地和第三基地的联合行动中,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安教授怎么会在这里?”秦戾问。他记得安雪常年待在第三基地,很少外出。 她怎么一个人出现在永宁号上。 “路过。”安雪目光落在缠在秦戾身上的绿萝异种上:“植物类的畸变种……很少见。” “秦少校手中这株是绿萝吗?” 秦戾点头。 秦戾一边和安雪闲聊,一边询问江和安的下落。 【江和安看到她就走了】 秦戾眼神闪了闪,江和安和安雪教授认识? 安雪牵着身边安静的小女孩在秦戾对面坐下。 秦戾这才注意到那女孩一直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沙漏,沙漏的上半部分有一只蝴蝶,隔着玻璃落在女孩手心之中。 “这个孩子是……”秦戾询问。 安雪笑着说:“她父亲带着她哥哥去前面找人去了,让我帮忙照看一下。” 秦戾和安雪聊着。 林生被小小的人类幼崽吸引了。 这个它没见过。 人类幼崽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繁杂华丽的洛丽塔式公主裙,头上侧戴着一顶同色系的小礼帽。 她手中沙漏里的那只蝴蝶的翅膀和萤火虫的屁股一样。 在光线较暗地方能发出绿盈盈的光芒,翅膀开合间,稀碎的细小光点落下,顺着沙漏的内壁星河一样落下,又随着列车行进微微晃动。 小女孩忽然抬起头,露出一黑洞洞的眼睛,她歪着头看了林生一会儿,朝着林生伸出了一只手。 人类幼崽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跟它说。 林生犹豫了一下,藤蔓轻轻地缠在人类幼崽的手上。 小女孩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小草小草,你见过我哥哥吗?”《 》 18、男的? 【哥哥?】林生的叶子歪了歪:【林生没见过】 “园园想哥哥了。” “园园好久没见哥哥了。” 人类幼崽的声音又细又弱,像是怕谁听见。 “小蝴蝶小蝴蝶,你能带我去找哥哥吗?” 沙漏中的蝴蝶展开翅膀,飞了起来。 咦?林生的感知落在蝴蝶身上,这只蝴蝶好像和它是一样的…… 林生的藤蔓朝着蝴蝶探过去,还没碰到就被一只手抓住。 人类幼崽黑洞洞的眼神看着它。 林生怯怯地收回藤蔓。 这个人类幼崽讨厌它了。 秦戾感受到林生的情绪,朝着这边看了一眼,小声询问:“怎么了?” 【不知道】林生想了想说:【那只蝴蝶和我一样】 一样?异种? 异种和畸变种的最大区别就是,异种拥有自我意识,当外界基因进入体内时,可以选择接受外来的基因改变,或是拒绝被改变。 就比如林生,109区被它吃掉的畸变种不知道有多少,但它真正接受并利用的基因只有很少的一部分。 大部分基因,都被它扔在一边了。 秦戾盯着蝴蝶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他转头询问一旁的安雪: “她手里的蝴蝶是从哪里来的?” “蝴蝶有问题?”安雪在小女孩园园身旁蹲下,“园园能告诉姨姨,这只好看的小蝴蝶是从哪里来的吗?” 园园的目光挪到安雪身上,她呆呆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安雪眉头一皱:“你……” “安小姐,您在这儿啊。”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车厢连接处传来,打断了安雪的追问。 安雪和秦戾同时转头。一个穿着不合身旧西装、面容浮肿的男人搓着手走过来:“我已经找到我朋友了,他在前面的4号车厢。那边可比这破地方宽敞干净多了,还有热水。” 他热切地看着安雪,仿佛没注意到旁边的秦戾和诡异的藤蔓,“安小姐您一看就是体面人,这儿又脏又乱,还有……”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周围提着笼子的人,缩了缩脖子,“……不干净的东西。不如跟我们一起过去吧?相互也有个照应。” 安雪冷淡地摇头:“李先生,感谢好意,但不用了,我觉得这里挺好。”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随即又把目光投向园园:“园园,走,跟爸爸去前面,有好吃的糖。” 男人说着,伸手去拉园园的手腕。 园园被他拉住,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挣扎,低着头顺从地被这个自称她父亲的男人拉到身前。 “园园喜不喜欢安阿姨?想不想和安阿姨一直在一起?园园帮爸爸劝劝安阿姨跟我们一起去4号车厢好不好?” 本来低着头的园园听见他这句话,猛地抬头,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李杰,在对方警告的眼神中,转向安雪。 “姨姨……” “哎呀,园园很喜欢安小姐,不愿意和安小姐分开呢。”李杰苦恼地说。 安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园园身上。 小女孩嘴唇动了两下。 别去。 “好吧。”安雪眉眼一弯。她气质清冷,笑颜一露,仿佛春暖花开。李杰晃了一下神:“那,那走吧。” 安雪跟着李杰父女离开,临走前她看了一眼秦戾。 秦戾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就在男人拉着园园经过秦戾旁边时,一条纤细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探出,极快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园园手中的沙漏。 一个带着好奇与试探的念头传递过去:【你是被关起来的吗?】 109区很大,但和它一样的异种,林生只碰见过那株菟丝花。 那只菟丝花每次见到它不是装死,就是老远就跑开了。 这是林生碰到的第二个同为异种的同类。 飞舞着的蝴蝶微微朝林生这边转了一下,后又转了回去,被人类幼崽带着,越走越远。 秦戾在原地默数五秒后,喊了一声林生,起身追了上去。 刚走到车厢连接处,就被守门的列车员拦了下来。 “不好意思,携带异种的乘客不可以前往其他车厢。” 秦戾看着走远的三人:“我去找我朋友,4号车厢的。” 列车员看了他一眼,在手中对讲机上按了几下。 “特殊车厢有乘客前往其他车厢,请审察官过来检查一下,他是否被感染。” 话说出去,久久没有回应。 【秦戾,我去】 缠在秦戾外套下面的林生说完,不等秦戾回应,嫩绿色的藤蔓从他的外套下摆悄然滑落,无声无息地融入脚下地毯的纤维里,又从连接处门框的缝隙中迅速钻了过去,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列车员毫无所觉,只是不耐烦地再次对着对讲机重复:“16号车厢附近有人吗?审察官?妈的,又死哪儿去了……” 秦戾看着林生走远。 这是林生第一次主动离开。 林生将本体收缩成细细一条,钻进座位下面,借着座位的遮挡,绕开无数抬起又放下的人类肢体,快速向前。 它记得安雪、园园和那只蝴蝶的气息。 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突然,林生一顿,藤蔓朝着一个角落里游去。 角落里有一个破了一个洞的沙漏。 是装那只蝴蝶异种的那个。 玻璃沙漏的内壁上有几个蝴蝶形状的撞击痕迹。 林生的藤蔓碰了碰沙漏的破洞,这个洞似乎是那只蝴蝶异种从里面撞出来的。 发生什么事情了? 林生继续朝前走。它没看到,破开的沙漏里面,从蝴蝶翅膀上落下的、散发着淡淡微光的磷粉,被旁边打开的窗户一吹,朝着不远处的人群飘去。 林生循着空气中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向前。 “你刚才想干什么?” 李杰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传来。 林生一顿,它游了过去,看到李杰捏着园园的下巴,恶狠狠地说: 李杰的手钳着园园的下巴,声音压得极低:“你刚才想提醒那个女人?” 园园的脸被抬起来,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光。“园园没有。” 声音平板,像重复过无数遍。 “装得挺像。”李杰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嫌恶地瞥了她一眼,“真当自己是八岁小孩了?” “你搁我面前装什么纯?” 园园漆黑的眼睛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杰啧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只剩一半的口红。他捏着园园的下巴,仔细地给她涂好。 八岁的小孩涂了艳丽的口红,原本清纯稚气的脸上顿时多了一点妩媚。 李杰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觉得不太够。 他将她的裙摆一侧拢在手里,提起,在她大腿根部扎成一个漂亮的玫瑰花结,又将女孩背后的拉链拉开一半,把一边肩膀上的衣服往下扒了扒,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身后的4号车厢门无声滑开。 李杰脸上堆起熟稔的笑容,拉着被他刻意打扮的园园进去。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一抹嫩绿细影如游蛇般贴着门框底部缝隙,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4号车厢是一个个独立的小包间,林生看到李杰在包厢的门上看了一下,敲响了其中一个的门。 “马哥,我把园园带来了。” 包厢门从内部打开,一股混合着酒气和人类□□过的气息传来。 熏得林生的藤蔓后退了些许。 好难闻。 李杰像是没闻到一样,拉着园园走了进去。 林生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包厢内空间不大,铺着厚地毯。被叫做马哥的男人穿着丝绸睡衣,一身的酒气。他扫了一眼被推进来的园园,浑浊的眼睛在她刻意裸露的肩膀和腿根停留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 “收拾得还行。”马哥的声音黏腻,“就这一个?” “哎,马哥,您也知道,干净的货不好找,这个‘养’了挺久……”李杰搓着手,赔着笑。 “行。”马哥冲园园招招手:“过来,让我验验货。” 李杰推了园园一下,园园踉跄着往前扑了一下,被马哥一手接住,抱起来放到腿上。 他手指将女孩嘴上的口红抹开:“小孩子家家的,涂什么口红,不好看。” 园园垂着眼,任由他动作。 藏在暗处的林生看着这一幕,莫名地烦躁。 它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秦戾不在,也没有其他人能给它解答。 阴影处,一根细细的藤蔓缠上园园的脚腕。 【需要帮忙吗?】 冰凉的触感从脚腕传来,园园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依旧垂着眼。 李杰突然后退两步谄媚地说:“马哥,您办事,我就先走了。” 马哥摆了摆手。 李杰拉开包厢门,快速跑了出去。 包厢内,马哥脸色一变,捏起园园的脸。 “男的?” 园园漆黑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他一直都是男的,只是男的市场没有女的好,大人价格没有小孩高。 于是他被迫停止生长,被抹掉男性特征,穿上裙子。 马哥嫌恶地将他扔在地上。 他闭上眼睛,身体蜷缩起来,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暴打。 一只蝴蝶突然从他裙摆上飞了起来,直直地撞进男人眉心。 林生只听见耳边一声炸响,它脑袋晕了一下,回过神来时,包间里面已经没有了其他生物的身影。 地面上满是鲜血。《 》 19、茧 园园不见了。那只蝴蝶也不见了。 只有窗外轨道规律的哐当声,林生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细长的藤蔓警惕地探向四周。它感知不到园园和蝴蝶的气息了。 林生的藤蔓在沾满血污的地毯上迟疑地蜷了蜷,朝着紧闭的包厢门游去。 走廊上,灯光惨白。两侧包厢的门敞开着。 人。很多人。 他们姿态各异地倒在地上、歪在门边、瘫在座椅上。有的手里还握着酒杯或纸牌。 林生的细藤贴着墙根阴影快速游动,避免触碰那些昏迷的人类躯体。 就在这时,一种怪异的触感从前方传来。它的藤蔓尖端碰触到了一堆格外“柔软”的东西。 气息……有点熟悉。 林生小心地探出藤蔓,是那个马哥。 他整个躯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塌陷,后背上有一道贯穿整个后背的伤口,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划开了。透过这道口子,林生感知到—— 人类的脊椎不见了。 是那只蝴蝶干的吗?它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暂时未被“处理”的人类呢?是储备,还是……蝴蝶的能力一次只能精准地“收割”一个? 林生的藤蔓转向车头,缓慢地朝前面爬去。有什么东西像是细细的蚕丝一样勾着它的意识。 3号车厢,2号车厢…… 在走到1、2号车厢连接处时,身后突然传来骨骼的摩擦声。 林生转头,就看到一个倒在车厢门口位置的男人,突然坐了起来。 他四肢瘫软,被头骨和脊椎吊着,蠕动着朝1号车厢爬去。 藤蔓僵在连接处的阴影里,看着那男人爬过的地方,地毯上留下了一道黏腻的湿痕。 1号车厢的门虚掩着。 藤蔓从门缝间悄然探入——然后定住了。 车厢正中,立着一个一人多高的茧。它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层带血的人类衣物。 那些是这个车厢里的乘客的。 茧的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布满了细密的、血管般的纹路,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微微搏动。它呈半透明状,内部隐约有阴影流转,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孵化中。 那个刚刚爬进来的男人,就瘫在茧的底部。他的皮囊几乎紧贴着茧壁。 一根细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刺入男人的后颈。 吮吸开始了。 男人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血肉、内脏都化为粘稠的营养,沿着那根丝线源源不断地被吸入茧中,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皱缩的皮。 车厢另一头,通往驾驶室的门附近,另一具“昏迷”的躯体突然抽搐了一下。那是个女人,她的后颈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急促地顶动,仿佛急于破壳。 噗嗤。 皮肤被从内部划开,一段段森白、沾着新鲜血丝的脊椎爬了出来。 脊椎两侧,湿润的、泛着血色的肉膜迅速展开、硬化成蝴蝶翅膀的形状。 它们扇着翅膀,绕着茧飞了一圈后,朝着后面的车厢飞去。 【你要吃掉所有人类吗?】 林生试图和茧说话。虽然气息变了,但是这个茧就是被装在沙漏里的那只蝴蝶异种。 依旧是没有得到回答。 林生焦躁地甩了甩藤蔓,心头却突然浮起一丝不属于自己的震惊。 是秦戾。藤蔓毫不犹豫地丢下茧,转身朝着秦戾方向狂奔而去。 林生走后,一个人从堆叠在一起的人类之中爬了出来。 是江和安。 江和安走近那颗茧,犹豫了一下,将手放了上去。 模模糊糊的意念传来。 【小草?】 砰! 枪声从不远的车厢传来。 林生的藤蔓骤然加速,飞快地赶往枪声所在的地方。 秦戾背靠着车厢连接处的金属壁,和旁边编号为8123的审察官及几个列车员共同作战。 前方,两只刚刚完成“羽化”、翅膀还湿漉漉沾着血丝的人骨蝴蝶,正以诡异的角度振翅扑来。 它们的速度极快,轨迹飘忽。 秦戾刚刚射出的子弹击碎了其中一只的半边“翅骨”,粘稠的液体溅在车窗上。但另一只已趁机逼近,翅膀直刺秦戾的咽喉。 秦戾瞳孔收缩,正要侧身规避—— “啪——咔嚓!” 碎骨和暗红的液体当空炸开,那只蝴蝶像是被巨力拍中的飞虫,扭曲着砸在对面车厢壁上,又软塌塌地滑落,残破的骨片和肉膜在地面上微微抽搐着。 秦戾微微侧头,嫩绿的藤蔓趴在他的肩膀上,叶片轻轻地蹭着他。 同时,藤蔓毫不犹豫地将剩下几只蝴蝶抽飞。 【我回来了】 “什么东西!”8123审察官的枪口瞬间掉转。 秦戾抬手挡住林生,解释道:“我的异种。” 8123审察官是被列车员喊过来的。他刚确认完秦戾没有被感染,就听到前面的车厢传来骚动。 一群乘客连滚带爬地跑来,脸上是扭曲的恐惧。 “有异种,有异种混上车了!” “是蝴蝶!快跑!” 听见“蝴蝶”的秦戾、8123审察官和几个列车员想办法越过人群上前,就目睹了蝴蝶在人的脊椎里孵化的那一幕。 安宁号允许温和无害的畸变种上车,但林生明显不属于这一类。 “你能保证它不会攻击人吗?” “我可以。”秦戾十分干脆地说,“它不会伤害人类。” 林生的叶片转向地面上昏迷的人,他们的背部脊椎的位置不正常地隆起。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 【来了!】 话音未落,地上一个昏迷者背部衣衫骤然撕裂!一截沾血的森白脊椎猛地顶出皮肤,像挣脱束缚的毒蛇,两侧肉膜“呲啦”展开—— “开枪!” 枪口火光迸现。旁边8123审察官的子弹也呼啸而出,击碎了几段刚探出的骨刺。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先退到后面的车厢里面,把门关上!” “好。” 几人配合默契地后退。 车厢连接处的门被关上,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这蝴蝶从哪里来的?” “所有人上车之前都排查过了,不应该放感染力这么强的畸变种上来。” “会不会是异种?” “那不是小说编的吗?拥有智慧的畸变种和人类谈恋爱什么的……” “……还有这种小说?” 拥有智慧的绿萝异种林生看了一眼那个说畸变种和人类谈恋爱的列车员,将他的样子记了下来。 周边有人,秦戾简短地询问:“她们呢?” 林生说了它跟上去以后发生的事情。安雪不见了,园园也不见了。 蝴蝶异种还在,只是样子变了,变成了一个茧。 “茧?”秦戾一怔,“它在进化吗?” 【是畸变】 【那只蝴蝶异种发生了畸变,它现在在重组自己】 但是……林生扫了一下周围,异种陷入这种状态也会变的非常虚弱。 一般它们都会选择一个安全、食物丰富的地方度过这段虚弱期。 这个车上哪个条件都不符合。 它被震得精神恍惚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从门另一侧传来,金属门板向内凸起数个尖锐的鼓包。紧接着是密集的、雨点般的撞击声。 刚才提到“畸变种恋爱小说”的年轻列车员脸色煞白,握着枪的手有些抖:“那、那我们怎么办?继续往后退?后面还有很多乘客……” 砰! 一声更沉闷的巨响从众人身后,也就是更后面的车厢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人群骤然爆发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后面!后面也有!” “有人被感染了,他身体里有蝴蝶!” “往前跑!往前跑啊!!” 哭喊声、碰撞声、脚步声如同溃堤的洪水,轰然逼近。连接处这扇刚刚给人以短暂安全的金属门,瞬间成了前后夹击中的脆弱屏障。 所有人脸色骤变。 “不能让他们冲过来!”8123审察官厉声道,“前面门一破,蝴蝶和人群混在一起,我们没法开枪!” 话音未落,后方的金属门已被惊慌失措的人群撞得砰砰作响,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救救我们!后面有怪物!” 门内的列车员面露挣扎。 “开门!放他们过来,集中到车厢中部!所有有武器的人,到我这里来!准备接敌!”8123审察官咬牙说道。 列车员咬牙打开了门锁。 人流瞬间涌入,哭喊着、推搡着,挤满了这节车厢的过道。人群最后,是几个手里拿着灭火器、餐车上的金属餐刀,甚至还有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消防斧的人。 他们一边后退,一边死死盯着不远处盘旋的蝴蝶。 就在最后一人跨过门框的刹那—— 盘旋的人骨蝴蝶骤然发难! “低头!”手持消防斧的女人怒吼一声,抡圆了斧头狠狠劈下! “咔嚓!” 斧刃嵌入了蝴蝶的骨翅。蝴蝶发出一声高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旁边拿着灭火器的男人立刻对准它,按下压把。 “嗤——!” 大量白色干粉喷涌而出,笼罩了蝴蝶。它顿时失去了方向,在空中胡乱冲撞。 “关门!快关门!” 两名列车员用尽全力,在干粉弥漫中将沉重的金属门轰然关上!门外立刻传来蝴蝶躯体疯狂撞击门板的闷响。 “你们是几号车厢的?发生了什么事情。”8123审察官揪住一个人问道。《 》 20、林生的愤怒 被拽住的是个青年,面色惨白,眼珠因恐惧而凸出。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我是11号车厢,我们本来都好好的,就,坐在我前面那个人,突,突然就开始喊背疼……” “我看到他、他背上鼓起来一个大包,还动!然后……然后骨头就从里面刺出来了。” 8123审察官眉头紧锁:“只有他一个?你们车厢其他人呢?” “跑散了……好多人跑着跑着就晕过去了,我看到他们背上……都有东西在动……”青年哆嗦着:“安宁号上不是有审察官吗,怎么还有畸变种混进来?” 因为永宁号现在允许畸变种上车了啊。 8123审察官冷笑,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联系特殊车厢的,问问他们那边什么情况。” “让他们去查记录,是谁携带了蝴蝶畸变种上车的?” 8123审察官压抑着怒气。 秦戾在察觉到审察官对林生厌恶的态度后,就带着林生远离了人群。 林生感觉到了秦戾那边传来的焦躁。 【秦戾不怕,它不会攻击我们】 秦戾一怔:“为什么。” 【它打不过我】 虚弱期还去挑衅比自己强大的异种,除非是不想活了。 “那只蝴蝶异种为什么会突然攻击人类?” 【它需要养分,在捕猎】林生的藤蔓从秦戾肩膀上悠闲地垂下来。 在林生看来,那只蝴蝶即使把永宁号上所有的人类全部吃掉,都不一定能够攒够它需要的养分。 唔,吃了它还有可能。 林生的藤蔓微微动了一下,有点兴奋。 虽然是好不容易碰上的同类,但是要是对方冲它动手,它也就不客气了。 人类世界的食物虽然好吃,养分却不多呢。 “你们快看窗外!”一人惊叫。 无数惨白的骨骼,与红肉膜组成的蝶翼覆满车窗,密密麻麻的复眼贪婪地盯着车厢内的猎物。 下一秒,它们集体展翅,炮弹一样撞向玻璃。 就像它曾经撞破玻璃沙漏那样。 “后退——!!” 8123审察官的吼声被淹没在下一波撞击里。 砰! 哗啦—— 狂风卷着浓烈的腥甜气味灌入车厢,惨白骨骼与猩红肉膜组成的巨大蝶翼,如同死神的镰刀,猛地探入车厢,横扫而过! 一个吓呆了的男人被翼缘刮到,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后背的衣物连同皮肉瞬间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狂喷。 嗅到鲜血味道的人骨蝴蝶,一拥而上,不过眨眼功夫,那个裹在其中的男人就只剩一具白骨。 车厢内乱作一团,人们哭喊着向后逃窜,推搡踩踏。 林生兴奋地盯着人骨蝴蝶。 快过来啊! “林生,抓一只过来。” 林生的藤蔓瞬间绷直,尖端兴奋地微微颤动。【好!】 它从秦戾肩头弹射而出,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目标是一只体型稍小、翼骨边缘还带着新鲜血沫的蝴蝶。 藤蔓如墨绿色的毒蛇,精准地缠绕上那只蝴蝶由一节节脊椎骨拼合而成的躯干。 蝴蝶受惊,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翼膜剧烈震动,想要挣脱。 藤蔓猛地收紧,细细的气生根探入骨缝,蝴蝶的挣扎瞬间变得无力,翼膜委顿下来,被藤蔓粗暴地从空中拖拽下来,摔在秦戾脚边,发出闷响。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8123审察官看到了这一幕。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刀的手紧了紧,看向秦戾和林生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更深沉的戒备。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就被秦戾打断。 “骨头里面有东西。”秦戾问旁边人借了一把斧头,在8123审察官惊疑的注视下,对准蝴蝶中间那截人类的脊椎骨上狠狠劈下。 骨头是中空的,里面蜷缩着一只半透明虫子。 它有着类似蝴蝶幼虫的肥硕身躯,但头部却已经隐约显出昆虫口器的雏形,它背部紧贴着一小片尚未展开的、湿漉漉的薄膜,这些薄膜连接着外面的肉膜翅膀。 蝴蝶幼虫需要结茧才可以化蝶。 这些幼虫是被那只蝴蝶异种强制催熟,它们自身还没长出翅膀,就只能依靠外力了。 幼虫尚未发育完全的眼睛睁开,似乎感应到了近在咫尺的鲜活血肉,那肥硕的身躯猛地一弹。 秦戾只觉眼前一花,他下意识抬手挡,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蝴蝶幼虫已经钻入他的皮肉,只剩尾部一小截还在疯狂扭动。 【滚!】林生暴怒! 几乎是同时,缠绕着那只人骨蝴蝶的墨绿藤蔓猛地收缩,蝴蝶残骸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同时,一根藤蔓爬到秦戾的掌心,数根细如发丝的气生根探入伤口之中,缠绕上那只正在往里钻的幼虫。 “呃!”秦戾闷哼一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林生的气生根在他皮肉之下穿行、幼虫未发育完全的口器咬住他的血肉,疯狂扭动,试图抵抗。 细如发丝的气生根直接刺入幼虫体内,幼虫身体一僵,林生趁机猛地向外一拽! 带着一缕血丝的幼虫被硬生生从秦戾掌心伤口里扯了出来,绞碎。 林生的本体藤蔓小心翼翼地蜷在秦戾掌心,细小的气生根末端渗出清凉的、带着淡绿光泽的汁液,轻柔地涂抹在伤口上,灼痛感迅速消退,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 另一边,被林生“催生”出的藤蔓,在幼虫攻击秦戾的瞬间,已然暴起! 绿色的狂潮,转眼覆盖了秦戾周围的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 随后朝着空中的人骨蝴蝶进攻,藤蔓精准地穿透白骨,刺穿躲藏在里面的幼虫。 还在窗外的人骨蝴蝶集体一顿,转头就要跑。 但是晚了! 藤蔓远比它们更快。 盘踞在墙壁和地面上的藤蔓自破碎的车窗弹射而出!精准地缠绕上每一只试图逃离的人骨蝴蝶,绞杀! 短短十几秒,涌入这节车厢以及附着在外部窗口的人骨蝴蝶,被清扫一空。 催生出的藤蔓完成了清理,并未收回,而是如同有生命的屏障,微微蠕动着,盘踞在秦戾和周围。 车厢内死寂一片。 所有人僵在原地,惊恐地看着那非人的植物,以及被它们保护在中心的秦戾。 秦戾掌心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藤蔓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传递过来一丝自责,以及仍未完全消散的怒意余波。 8123审察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戾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几乎消失的疤痕,抬眼迎上审察官锐利如刀的目光。 周围,林生催生出的藤蔓微微摆动,像蓄势待发的蛇群。 “人类第七基地审察官,编号0710,至于它,”秦戾微微侧头,余光扫过肩膀上仍在微微颤动、散发着不悦气息的藤蔓:“我养的异种,如你们所见,它对人类没有恶意。” 8123审察官感到十分荒谬,但看到秦戾掌心那个已经愈合的伤疤,勉强点了点头。 周围的人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神惊恐地在秦戾、藤蔓以及审察官之间游移。没有人敢出声质疑一位“审察官”。 他们只是默默地、尽可能地向后退缩,挤在远离秦戾和林生的车厢另一端。 秦戾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他无暇顾及。 他的小绿萝还在生气。 【我要吃了那只蝴蝶!】 盘踞在秦戾身边的藤蔓蠢蠢欲动,绿萝异种愤怒的海啸一般冲击着秦戾心脏,撞击出的浪潮拖着他的理智沉入黑暗,温暖深海。 【它敢伤你……它必须死!】 【可我不能离开你,那些骨头蝴蝶,还有其他东西……你一个人……】 藤蔓缠绕住秦戾的手腕,它蹭了蹭秦戾的手背,撒娇似的说道。 【秦戾跟我一起去,好不好?】细小的气生根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找到它,吃了它,林生很快的。】 秦戾感受着意识里那团既凶悍又黏人的情绪,沉默了一瞬。他抬眼看向车厢另一端,8123审察官正用十分复杂难明的目光看着他。 “蝴蝶的源头在1号车厢。”秦戾开口:“能不能开一下门,我和我的异种去处理。” 嘈杂压抑的车厢瞬间安静了下来。 8123审察官眼神一厉:“你想单独行动?外面现在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而且你的……异种,它离开你身边,万一失控……” “它不会离开我。”秦戾打断他,轻轻晃了晃被藤蔓缠绕的手腕,重复道:“我们一起去。” “不行!”8123审察官断然拒绝,手按上了腰间的枪:“让你和这个……东西,在列车上自由行动?谁知道下一个被它清理的是活人还是感染者?” 被反复怀疑,哪怕是秦戾也有些烦躁了,他反问:“您觉得外面还有没有感染的人?” 气氛骤然紧绷。盘踞在周围的藤蔓似乎感受到了敌意,微微扬起尖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滋啦……沙沙……” 一阵电流杂音突兀地响起,声音来自离8123审察官不远的一个列车员腰间挂着的对讲机。 那列车员自己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抓起对讲机。 “……沙沙……救……驾驶室……袭击……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骤然从对讲机里炸开,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被强行拧断的“咔嚓”声。 通讯戛然而止。 车厢猛地晃了一下。 江和安扶着那枚白色巨茧,勉强在摇晃中稳住身体,他一手捂着胸口,脸色苍白,似乎十分痛苦。 身后脚步声传来,江和安想藏起来,身体却因为那颗不受控制的心脏动不了。 一身白裙的安雪,踏入车厢,她站在一地血迹上和周围格格不入。 “你胸口那颗心脏,哪儿来的?”《 》 21、茧里的东西……这么重要? “你不知道吗?” 安雪沉默,她闭了闭眼睛:“是她给你的?” 江和安笑了一下:“安教授,劝您一句,人心易变,您该接受现实了。” 车厢猛地一晃,江和安本就虚弱,这一下更是踉跄着向前扑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撑向身旁的车窗。 手掌贴上冰冷玻璃的瞬间,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投向窗外。 只一眼,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 “不对!” 拿着对讲机的韩洲,看着窗外:“永宁号好像跑错轨道了!” “跑错轨道?!” “永宁号的轨道不是固定的吗?” 韩洲声音发颤:“是,但是我跟了永宁号七八年了!我记得前面那段弯道过了以后,左边该是一个废矿坑,右边是旧河道……” 现在外面什么都没有。 8123审察官深吸了一口气:“现在这条轨道通往哪里,你知道吗?” 韩洲摇头。 驾驶室已经被异种攻陷,前面不知是地狱还是天堂。 8123审察官看向秦戾:“我们需要把车停下来。” 秦戾点头:“我知道。” “我点几个人陪你一起去,如果不能让车停下来,我会让人切断2号、3号车厢的连接处。” 但,如果可以,8123审察官并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列车脱离了原本的轨道,车头还在的话,大不了开回去,要是车头也没了。 在这畸变种遍地的野外,不一定比现在的情况好。 “嗯。”秦戾应了一声。 8123审察官迅速点出五个身手不错、相对镇定、眼神还算清明的人,其中就有那个发现轨道异常的列车员韩洲,他懂列车驾驶。 五人面色惨白,但都咬牙点了点头,各自拿起自己擅长用的武器。 秦戾没说什么,只是示意8123审察官开门。 “嘶嘎——!” 刺耳的尖啸几乎撕裂耳膜,腥风扑面! 惨白的骨翼瞬间填满门缝,不止一只!它们层层叠叠挤在门外,复眼里映出舱内活人惊恐的倒影,口器开合,滴落粘稠的涎液。 以秦戾为中心,嫩绿色的藤蔓轰然炸开! 一根根藤蔓,或直接穿透蝴蝶,或化作网状捕笼兜头罩下,将人骨蝴蝶整个裹住,猛地收缩!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网中传来。 片刻间,堵在门口的人骨蝴蝶就被清扫一空。 盘绕在秦戾身周的藤蔓缓缓舞动,像饥饿的巨兽舔舐着爪牙上的血迹与残渣。 【哼哼!】林生的意识传递来清晰的兴奋【快,里面还有更多!】 它“看”向通道深处,那一片被更多惨白蝶影占据的区域。 秦戾侧头,对身后五个几乎石化了的人,也包括脸色极其复杂的8123审察官,平静地说:“跟紧,别掉队。” 藤蔓环绕在秦戾周身,其中一根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一个从背后的拥抱。 一行人踏过满地狼藉的残尸与粘液,嫩绿色的藤蔓在前面开路。 将偶尔从阴影中扑出的零星幼虫或小型骨蝶瞬间绞杀、吸收。 越往前走,人骨蝴蝶的数量就越多。 那只蝴蝶异种,将所有的人骨蝴蝶召了回来,用来阻挡林生。 林生笑了,笑得得意而张扬。 【秦戾,你看,它怕我了】 绿萝异种懵懂的少年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秦戾十分陌生的嗜血和玩味。 那是它刻意收敛的、属于非人生物的野性。 “嗯。”秦戾应了一声,抬手捏了一下林生的叶子:“小心。” 林生不觉得自己需要小心,但秦戾对它的关心让它很受用。 愤怒随着杀戮释放出去一些,藤蔓缠在秦戾身上。 【前面有扇门关着,看我撬开它!】 前面的门是2号车厢的门。 “等等。”高个子的男人喘了口气,他看向那扇紧闭的2号车厢门,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的任务是提前做好拆分车厢的准备。” “按照计划,30分钟后列车还没有停下,我就会切断2号车厢和3号车厢之间的连接……” 秦戾脚步顿住,转头看向那个高个子的男人。 男人微微偏头,咬牙将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另外我需要一个人帮忙。” 男人刚说完,剩下的几个人中,就有人没忍住动了一下。 秦戾一下子明白了,他点了下头,对除了列车员韩洲的另外四人说:“那你们四个都留下来吧。” “前面不知道什么情况,一会儿不一定能顾得上你们。” 四人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比起前方未知的危险,留在这扇相对坚固的门后执行一项明确的任务,要安全得多。 秦戾没再看他们,目光转向那位懂驾驶的韩洲。韩洲手心全是汗,但眼神还算镇定:“我没问题。” 秦戾点头:“走!” 林生的藤蔓先一步探出,不再是狂暴的绞杀,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触须,灵巧地钻进2号车厢门的缝隙。几声轻微的金属扭曲声后,门锁被强行破坏。它缓缓将沉重的车门拉开一道缝隙。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甜腻的腐烂气息扑面而来。 地上散落着残缺的行李和衣物,几具尸体以扭曲的姿势倒伏,躯干被掏空,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囊贴着骨架。更多的人则蜷缩在座位上、过道里。 几只体型较小的人骨蝴蝶停在几具尸体上,口器刺入,安静地吸食。它们察觉到门开的动静,齐齐转过头。 韩洲猛地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 秦戾的眼神骤然冰冷:“速战速决!” 得到命令的绿萝异种,朝着那些人骨蝴蝶扑了上去。 藤蔓或刺、或绞、或抽,将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人骨蝴蝶瞬间击碎、吸收。 不等秦戾命令,林生的藤蔓就直冲1号车厢而去。 1号车厢内,一人多高的茧微微颤动着,它的周围零散地环绕着几只人骨蝴蝶。 嫩绿色的藤蔓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刺向那枚茧。 “噗嗤——!” 茧被瞬间洞穿,粘稠的、泛着暗绿色荧光的液体从破口处喷溅而出,散发出比车厢内腐臭血腥更加甜腻浓烈的诡异气味。 林生一击得手,藤蔓立刻分化,缠绕上整个茧体,就要将其彻底绞碎、吸收。 就在此时…… “喀啦…喀啦啦……” 一只沾满粘液、惨白的手,猛地从裂缝中伸出,五指如钩,一把攥住了林生最粗壮的那根藤蔓! 【嗯?】林生疑惑了一下,它用力一扯,一个身影踉跄着摔在粘稠的地面上。 那看着像一个人类青年。 它赤裸的身躯上挂着破碎的茧衣和黏液,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诡异的、像鳞片一样的东西,星星点点,在昏暗车厢里幽幽反射着诡异的光芒,宛如蝴蝶翅膀上的鳞片。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脸,五官清秀,可那双眼睛,是一对完整的、巨大的、昆虫的复眼。 它歪了歪头。复眼转动,精准地“锁”住了林生那根被它抓住的藤蔓。 林生猛地一挣,试图撕裂那只手。然而,青年手上的鳞粉突然变得粘稠湿滑,带着一种奇异的腐蚀性。 林生一惊,它果断放弃那根藤蔓,并催动其它藤蔓继续攻击。 它似乎感觉到了威胁,动作轻盈地向后一跃,落地时却脚下一滑摔了一个狗啃泥。 它四肢乱动的从地面上爬起来,似乎这具类的身体很不熟悉, “嗤啦!” 肩胛骨处,两片尚未完全舒展、还粘连着粘液和血丝的蝴蝶翅膀,猛地撕裂皮肉伸展开来! 有了熟悉的翅膀辅助,它不再是走两步就摔的状态了。 林生的藤蔓微微向内收拢,一半护在秦戾身边。秦戾手中握着枪,他时不时开枪,配合林生将那只异种封死在车厢内。 林生看着那只异种狼狈的样子,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虽然样子不一样,气息也有变化,但林生还是认出这个人不人、虫不虫的家伙就是那只蝴蝶异种。 只是林生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变成人类的样子。 不管是畸变种还是异种,它们最熟悉、最能发挥战斗力的永远是它们本来的样子。 一根藤蔓直接穿透蝴蝶异种的翅膀,将蝴蝶异种死死钉在车厢壁上。 【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林生没有按捺住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蝴蝶异种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撕开了一半的茧上。 林生的感知覆盖了过去。 那个茧里面,好像还有东西…… 几根藤蔓刚有朝着茧去的意思。 被钉在墙上的蝴蝶异种激烈地挣扎起来!翅膀被撕裂,新生的人类的四肢折断,它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猛地低头狠狠咬向将它钉在车厢壁上的藤蔓! 林生被蝴蝶异种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惊得藤蔓一缩。 【发疯了?】 【茧里的东西……这么重要?】 那根被咬住的藤蔓传来清晰的痛楚和腐蚀感,蝴蝶异种的口器中显然分泌着某种针对它的毒液。 林生有些恼火,气生根直接刺破蝴蝶异种的口腔,将毒素注入它的身体。 哼!它也是带毒的。 谁怕谁! 同时,林生的好奇心也被彻底勾了起来。 几根藤蔓,如同灵蛇般,在蝴蝶异种绝望的目光下,朝着那枚破碎的茧探去。 “嗬……嗬……”蝴蝶异种目眦欲裂。 林生的藤蔓即将触及茧体,它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甚至硬生生扯断了几根稍细的藤蔓,带着扭曲的四肢和残破的翅膀,撞向了那几根探向茧的藤蔓! “砰!” 它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林生的探查。藤蔓抽打在它背上,刮下大片皮肉,但它不管不顾,用扭曲折断的手臂死死抱住那几根藤蔓,张嘴又要咬下。 混乱中,秦戾的余光瞥见了茧内的一角。 残破的半透明茧衣下,隐约露出一片衣角,还有几缕深色的头发。 那个茧里面,好像有一个人? 它在保护茧里面的、一个它不知为何没有吃掉的人! “林生!茧里有人!”秦戾冲着林生喊。 【诶?】林生的动作戛然而止,藤蔓悬停在半空,距离茧和死死护在上面的蝴蝶异种仅咫尺之遥。 韩洲脸色惨白如纸,一边是非人的异种拼死护着一个裹着人的茧,一边是并肩作战的审察官和异种。 他觉得自己听到了自己认知崩塌的声音。 “里面是谁?”秦戾盯着蝴蝶异种那双非人的复眼。 蝴蝶异种歪了歪头,破碎的翅膀牢牢地护着那枚破碎的茧。 它听不懂秦戾的话。 秦戾皱了皱眉:“林生。” 林生秒懂,它将秦戾的话重复了一遍。 蝴蝶异种的复眼剧烈地颤动着,它没有回答,破碎的翅膀又收紧了些,将那残茧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它不相信人类。 韩洲看着眼前这诡谲的一幕,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他忍不住小声对秦戾说:“审、审察官……车还在加速……我们得尽快去驾驶室……” 秦戾点头,当务之急是夺回列车的控制权。 “林生,”他低声道,“控制住它,别让它再发狂。我们去驾驶室。” 【好】 藤蔓再次将蝴蝶异种连同它死死护着的残茧,一起牢牢困住。 秦戾握紧枪,对韩洲示意:“去驾驶室!”《 》 22、林生觉得不够 驾驶室内的情况,比韩洲想象的还要糟糕。 地板上血迹呈喷射状溅满了大半墙壁和控制台,一具穿着列车员制服的尸体仰面倒在主驾驶位旁,血肉和内脏不翼而飞。副驾驶位上则蜷缩着一具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残尸。 控制台面板被砸得粉碎,裸露的电线噼里啪啦地闪着火花,代表着紧急制动的红色拉杆已经折断,下面的线路中断裂的电线纠缠在一起,一眼看过去,根本找不到哪根是哪根。 韩洲眼前一黑:“完了!” 秦戾扫了一眼询问:“能修吗?” 韩洲摇头:“我不会……” “走!”秦戾一把拽住韩洲,转身就往外退。 林生感觉到秦戾要走了,本来只是困住蝴蝶异种的藤蔓骤然朝它发难。 “小绿萝,茧里面是园园!” 安雪突然出声,林生的藤蔓堪堪转了方向,刺入地面。 茧内的人类被吓到了,哆嗦了一下,露出了半张脸,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那只被藤蔓束缚、微微颤动的茧,上方破裂的开口处,露出一张迷茫的脸。 他眉眼秀气,眼睫长而密,沾着不知是汗水还是茧内粘液的湿气,一双灰色的眸子茫然地看着周围,好像刚刚睡醒。 不过最让众人震惊的是,茧内的人类的脸和那只蝴蝶异种是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是,青年的眉心处有一颗血红的美人痣。 林生呆呆地看着青年,在它的感知里,茧里的青年的气息和那个人类幼崽园园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甚至,比起人类,青年给它的感觉更像异种。 人类幼崽长大以后变化这么大吗? 青年微微偏了偏头,眼睛落在周围的绿萝藤蔓上。 “小草。” 熟悉的称呼让秦戾和林生瞬间确认了眼前青年的身份。 但是园园不是一个小女孩吗? “他被打了抑制生长的药。”安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园园:“那只蝴蝶帮他重塑了身体,甚至可能重塑了基因。” 【所以你是为了园园才变成这样的】 蝴蝶异种将园园裹在了一个茧里,重塑是同时进行的。 它没有选择更适合异种的形态,是为了园园? 林生不理解,在它的眼里,人类和异种是一样的。 林生叶子朝着秦戾偏了偏,想起它之前想碰秦戾,秦戾不让它碰。 可能还是有些不一样吧…… 突然,车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2、3号车厢的方向传来嘶哑的吼声:“时间快到了!你们赶紧出来!” 秦戾示意韩洲先走,韩洲点了点头,连滚带爬地逃离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园园灰色的眸子清晰地映出蝴蝶异种的样子。 “小蝴蝶!” 蝴蝶异种用额头碰了碰园园的手心,就像之前它隔着玻璃停在园园掌心那样。 蝴蝶异种重新用翅膀裹住园园,它的目光落在窗外。 它要带着他走! 一直注意着它们的安雪,打断了两人的亲昵:“小蝴蝶,人类的身体和基因经不起你那么粗暴的重组和改造。” “你带着他去109区,他活不过半年。” 林生和蝴蝶异种的目光同时落在安雪身上。 安雪看着蝴蝶异种:“你们一茧同生,放在人类身上,算是双生子,小蝴蝶你应该感觉得到他的情况。” 蝴蝶异种沉默。 林生的藤蔓悄悄地碰了碰园园,也沉默了。 安雪说的是真的。 蝴蝶异种裹住园园的翅膀,颤动了一下,缓缓松开。 园园沉默地看着它。 蝴蝶异种微微后退。 安雪走到园园身边时,茧内粘稠的液体正顺着破裂的边缘缓缓滴落。她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茧中的青年齐平。 “园园,”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园园耳朵里像冰一样:“跟我走。” 园园灰色的眼珠转动,落在她脸上,又转向她身后微微颤抖着的蝴蝶异种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似乎还没完全掌握新身体的喉咙:“……小蝴蝶?” “它救了你,用它的方式和生命能量。”安雪伸手撩开园园额前的碎发。 园园眉心处那一点红,不是美人痣,而是一个愈合的弹孔。 发现被骗了的男人恼羞成怒,一枪击穿了他的头骨。 “但你们的基因嵌合不稳定,跟着它去野外,你的基因会在三个月内崩溃。”她顿了顿,“跟我回三基地的研究所,那里有维持你现状所需的设备和环境。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办法。” 林生的藤蔓收拢回来,环绕着它的人类。 在场的人类都看着园园,等着他的选择。 突然他身体朝前一倒,有人推了他。 身后蝴蝶异种收回扭曲的手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展翅撞破玻璃,离开了! 园园呆呆地看着它离开的方向。 安雪叹了口气,将行动还有些迟缓的青年从茧中扶出来。园园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冷染血的地板上,踉跄了一下,大半身体的重量倚靠着安雪。 “走吧。”秦戾拉了拉林生缠绕在他身上的藤蔓。 林生叶子点了点。将所有藤蔓全部收回后,跟着秦戾离开。 2号车厢和3号车厢之间连接的地方已经被拆了,只差最后一下。 他们就能脱离这辆偏航的列车。 所有人都走到第三车厢,早就准备好了的几个人,将车厢和车厢之间最后的环扣打开。 咔嚓一声。 园园的睫毛猛地一颤,他回头,看向越来越远的车厢。 “它……会怎样?” “它会找到新的栖息地,再次重构自己的基因。然后,它会去寻找适合它自己的地方。这是你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 园园嘴角勾起,他猛然挣脱安雪的手,朝着越来越远的2号车厢跳去! 最好的结局又怎么样? 我不要。 他起跳的瞬间,车厢连接处已经拉开了一道逐渐变宽的鸿沟,冰冷的疾风从缝隙中呼啸而上,吹得他单薄的身体在空中微微一滞。 距离太远了。 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快速后退的车厢铁皮,下方是飞速掠过的模糊荒野。 “园园!”安雪的惊呼被风声撕裂。 就在他身体开始下坠的刹那,一道影子如折返的箭矢,从车顶疾射而出! 它一直都没走。 蝴蝶异种那残破的翅膀,在空中划出尖锐的破空声,扭曲的手臂一把揽住人类下坠的腰身,巨大的冲力让两者在空中翻滚了半圈,狠狠撞向2号车厢的外壁!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蝴蝶异种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紧紧地将人类护在怀中,它锋利的节肢在车厢金属外壁上刮擦出一连串刺耳的声音,正当要滚出去时。 一张绿色的网突然出现在前方,减缓了冲势,一人一异种跌落在染血的地板上。 安雪扑到断开的边缘,只看到越来越远的车厢。 “……疯子。”她低语,不知是在说园园,还是那只去而复返的异种。 林生的藤蔓悄悄探出,又默默收回,叶子转向2号车厢消失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2号车厢内。 园园剧烈地咳嗽着,喉咙里满是腥甜的铁锈味。他身上是蝴蝶异种冰凉的躯体,几处骨骼在撞击中碎裂了,伤口渗出的血,黑中泛红,乍一看,挺像人血。 园园仰躺在地面上。 蝴蝶异种伏在他身上,巨大的翅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它复眼的光芒暗淡了许多,却依然静静“注视”着他。 就像很多年前,他被抑制生长的药折磨得痛苦哀嚎,那个人嫌他吵,将他扔进地窖里。 那里太黑了,因此,一点点的光都非常明显。 他至今都记得,小蝴蝶带着满身星光朝着他飞来的样子。 园园双手环住人形异种的脖子,仰头吻了上去。 如果死亡不可避免,那么最后的时间,他想要任性一下。 交叠在一起的人类和人形异种,乍一看就像是林生曾看到的、互相亲吻的人类。 角落里一条嫩绿的绿萝藤蔓竖起一片叶子,将这一幕记录了下来,传给了越来越远的本体。 永宁号已经停了下来。 幸存的乘客们正被组织着,踉跄而沉默地走下3号车厢,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写在每一张脸上。 林生难得没有黏着秦戾,而是独自盘踞在3号车厢顶部一根扭曲的金属杆上,细密的藤蔓缠绕着冰冷的钢铁,几片嫩叶在夹杂着血腥气的风里微微颤抖,它的感知落在下方正和韩洲、安雪以及其他几个领队模样的人类说话的秦戾身上。 秦戾的侧脸线条冷硬乖张,沾着未擦净的灰黑,他说话时嘴唇开合的幅度很小,眉头习惯性地蹙着,韩洲脸色依旧惨白,时不时激动地比划着什么,安雪则抱臂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偶尔补充一两句,目光却也会不自觉地飘向2号车厢消失的荒野方向。 他们都在讨论救援到来之前的食物、水、安全等问题,这些和它没什么关系。 它现在是不能让人看到的异种,以免引起恐慌。 林生的叶子轻轻转向2号车厢消失的方向,消化着它就在2号车厢里的藤蔓传回来的画面,画面中决绝的吻和相互依偎的身影。 它不理解小蝴蝶和园园。 但它记得傅景川给它的小蛋糕,记得园园柔软的手,记得后来“茧”里青年冰凉的气息,也记得小蝴蝶如何将自己的一切打碎、重组,只为了留住那一点属于人类的温度决绝。 在林生的生命里,活下去的优先级是最高的。 它靠近秦戾,是因为根系在秦戾的身上,他是它赖以生存的土壤。缠绕、碰触,那是它表达亲近的方式。 但它看着不远处的秦戾,第一次感到了……孤独。 人类和异种…… 秦戾交代完最后几句,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车厢顶部的林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它招了下手。 往常,林生会立刻欢欣地蔓延开藤蔓,或者直接从高处跃下,精准地落到秦戾身上,然后去缠他的手腕,腰腿。 但这一次,它只是盘在金属杆上,叶子朝向秦戾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秦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他背对着身后的人群,仰头看着车厢顶上的绿萝异种。 几秒钟后,秦戾朝车厢走了过来,动作利落地攀上侧面的梯子,三两步来到了车顶,走到林生根须盘踞的金属杆旁。 “怎么了?” 林生的藤蔓无意识地收紧,绞紧了它盘着的金属杆子。 良久,它小心翼翼地伸出一片叶子,停在秦戾脸颊不远处。 无声的询问,你会再一次拒绝我吗? 秦戾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片颤抖的嫩叶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因为……是我吗?” 林生没有回答,因为它也不知道。 忽然,林生觉得自己的叶子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它整个藤蔓抖了一下。 秦戾咳嗽一声,身体微微后退拉开距离,却又朝着林生伸出一只手:“先下去吧,我们要在天黑之前找个住的地方。” 林生懵懵地缠上去,秦戾手拢了一下,缠在他身上的绿萝藤蔓,眉眼微弯。 被园园那决绝一跳惊到的,不仅仅是林生。 还有他。 原来真的有人类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非人生物。 林生不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它被秦戾触碰的叶片不受控制的抖着,等到缓过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身旁的秦戾气息均匀,心跳平稳,他睡着了。 藤蔓悄悄的蹭到人类枕边,脸颊边,最后是白天曾被秦戾送到林生叶片上的唇上。 但是……林生觉得不够, 它想要更多的……触碰。 异种和人类之间的缠绕不够,它想要人类和人类的那种。 柔韧的藤蔓和绿色的脉络,在主人强烈的渴望下,编织,缠绕,在秦戾的身边凝聚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