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娘》 第1章 女子无才便是德 1929年的秋晨,山雾朦胧,裹着山坡上的酸枣树。素芬揣着磨得发亮的课本,刚要跨出柴门,就被母亲王氏拽住了胳膊。 “死丫头,还往学堂跑?”王氏的嗓门像敲破锣,粗糙的手攥得素芬生疼,“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一个女娃,识几个字够记账就罢了,高小念完能当饭吃?” 素芬挣了挣胳膊,眼眶泛红:“娘,就差一年了,念完高小,我就能去县城考师范,将来能教书挣钱,还能教村里的娃认字……” “挣钱?”父亲李老栓扛着锄头从后院进来,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邦邦响,“女娃子读再多书,迟早还不是要嫁人生娃?读那闲书浪费米粮,不如回家放牛,多攒点嫁妆才是正经!” 素芬攥着课本的手指泛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爹,我不想要嫁妆,我就想读书!学堂先生说,我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娃,不能半途而废……” “先生懂个屁!”李老栓瞪圆了眼睛,劈手夺过课本,狠狠摔在地上,“今儿个你敢踏出这个门,我就打断你的腿!牛棚里的老黄牛还没喂,现在就去山上放,天黑前不准回来!” 课本被泥土弄脏,扉页上“劝学”两个字糊了泥点。王氏捡起课本塞进灶膛,火星子“噼啪”响,她拽着素芬往牛棚走:“听你爹的话,女人家家的,认命吧!” 素芬望着雾蒙蒙的山路,学堂的方向被山岚遮得严严实实,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黄土上。老黄牛“哞”地叫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衣角,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叹息。 素芬被母亲拽着往牛棚走,远远就听见东厢房传来大哥李建国的抱怨声:“娘,我这算术题又不会做,先生肯定又要罚我站了!” 王氏立刻松开素芬的手,快步冲过去掀开东厢房的门帘,语气温温柔柔的:“我的儿,别急别急,娘给你煮了鸡蛋,先垫垫肚子,不会做咱慢慢想,实在不行让你爹明天去跟先生说情。” 素芬站在原地,看着二哥李建业趴在炕桌上,咬着笔头对着课本皱眉头,父亲李老栓正蹲在一旁,耐心地给他削铅笔:“建业啊,读书可得用心,你和你哥是咱李家的指望,将来考去县城,做个官老爷,爹和你娘就能跟着享福了。” 李建业头也不抬:“爹,我不想读书,我想去山上掏鸟窝。” “胡说!”李老栓拍了下炕沿,语气却没半分火气,“读书才能出人头地,你妹一个女娃,读再多书也没用,还不是要嫁出去?你们俩不一样,是李家的根,必须把书念好!” 素芬攥紧了衣角,鼓起勇气上前一步:“爹,娘,为啥哥哥们成绩不好还能读书,我明明能学好,你们却不让我念?” 李老栓瞪了她一眼,烟袋锅子指指东厢房:“你懂个啥?男娃是家里的顶梁柱,将来要撑起这个家,光宗耀祖!你一个女娃,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纯属浪费!” 王氏端着鸡蛋从东厢房出来,白了素芬一眼:“就是!你两个哥哥将来要是能中个秀才,咱李家就能扬眉吐气了!你一个丫头片子,放牛挣嫁妆才是正途,别再胡思乱想了!” 大哥李建国啃着鸡蛋,从门帘后探出头:“妹,读书多累啊,放牛多自在,你就别跟俺们抢学堂的位置了。” 素芬看着两个哥哥被父母捧在手心的样子,再想想自己被摔在地上、扔进灶膛的课本,心口像被山石头砸了一样疼。她望着学堂的方向,眼泪模糊了视线,嘴里喃喃道:“凭啥?就因为我是女娃,就该认命吗?” 李老栓不耐烦地挥挥手:“少废话!赶紧去放牛,要是牛吃不饱,看我怎么收拾你!” 素芬被父亲的吼声吓得一哆嗦,只能无奈地转身走向牛棚。 第2章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 1932年的春阳,穿透了山沟沟的浓雾。这三年来,素芬日日赶着老黄牛穿梭在山间,曾经握课本的手磨出了厚茧,眼底的光也被日复一日的放牛路磨得黯淡了些。转眼十八,素芬出落得眉目清秀,上门说媒的媒婆快把李家的门槛踏平了。 这天,张媒婆又提着点心上门,一进门就笑得满脸堆肉:“老栓哥,王氏嫂子,我可给你们带好消息了!邻村的王二柱,人勤快,就是家里穷点,但胜在老实本分,素芬嫁过去肯定不受气!” 王氏端着茶水,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心里却早已盘算开了,放下茶杯慢悠悠道:“张婶,谢谢你的好意。可二柱家那条件,三间土坯房,连头耕牛都没有,素芬嫁过去不是遭罪吗?” 李老栓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烟圈慢悠悠飘上天,沉声道:“张婶,不是我们挑,素芬是我们李家的丫头,总得找个家境好些的。不然,我们在亲戚面前脸上无光不说,将来两个儿子娶媳妇,彩礼钱还没着落呢。” 张媒婆撇撇嘴,心里暗骂这老两口贪心,嘴上却不敢明说,只能陪着笑:“老栓哥,现在这年头,家境富裕的人家可不好找啊。再说,素芬年纪也不小了,再挑下去……” “挑!怎么不挑?”王氏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我家素芬模样周正,又勤快能干,凭啥委屈自己?我跟她爹早就商量好了,要么找个县城里开铺子的,要么找个家里有几亩好地的,彩礼少了五十块大洋,免谈!” 这话正好被赶牛回来的素芬听见,她牵着老黄牛站在院门口,脸色苍白。这三年,她听够了父母的盘算,他们从来没问过她想嫁什么样的人,只把她当成给两个哥哥换彩礼的物件。 大哥李建国从屋里出来,听见母亲的话,嘿嘿笑道:“娘说得对!妹要是能嫁个有钱人,我和二弟娶媳妇的彩礼就不用愁了,到时候再盖几间大瓦房,咱李家就彻底翻身了!” 素芬攥紧了牛缰绳,指节泛白,忍不住开口:“爹,娘,我不想为了彩礼嫁人,我想找个……自己喜欢的人。” “喜欢?”李老栓猛地站起身,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火气直往上冲,“喜欢能当饭吃吗?我看你是放牛放傻了!女人家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 王氏也跟着数落:“死丫头,别不知好歹!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这个家!等你嫁个富裕人家,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在山里放牛强?” 素芬看着父母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了看一脸憧憬的大哥,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默默牵着老黄牛往牛棚走,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暮春的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素芬赶着老黄牛往山深处走,想寻一片嫩草丰茂的坡地。刚绕过一道山梁,就见前方槐树下坐着个年轻小伙,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手里正摆弄着一把镰刀,刀刃被磨得锃亮。 老黄牛“哞”了一声,小伙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清俊的脸,眉眼干净,笑容带着几分腼腆:“这位姑娘,你也是来放牛的?” 素芬脸颊微热,点点头,牵着牛往旁边的草地走:“嗯,山里的草长得好,让它多吃点。” 小伙站起身,主动上前帮忙拨开挡路的灌木:“我叫陈春生,就住在山那边的陈家坳。看你面生,是邻村的吧?” “我叫素芬,李家沟的。”素芬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缰绳,“你这是要去砍柴?” “是啊,家里的柴快烧完了。”陈春生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磨出厚茧的手上,“看你这手,也是常干农活的吧?辛苦你了,一个姑娘家赶这么一头大牛。” 这话像一股暖流,淌进素芬心里。长这么大,除了学堂先生,还没人这般体谅过她。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陈春生温和的目光,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习惯了,放了三年牛,早就不觉得辛苦了。” 陈春生往她这边挪了挪,从怀里掏出两个野山楂,递过去:“刚摘的,酸甜可口,你尝尝?” 素芬接过山楂,指尖碰到他的手,微微一颤,连忙收回手,小声道:“谢谢。” 山楂的酸甜在嘴里化开,素芬看着陈春生忙碌的身影,他砍柴的动作利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她的牛,生怕牛跑远了。 “你怎么不去读书呢?”素芬忍不住问,“看你模样,不像没读过书的人。” 陈春生动作一顿,苦笑一声:“家里穷,爹娘走得早,只能靠砍柴、种地糊口。其实我也想读书,可惜没那个命。”他转头看向素芬,眼神里带着几分羡慕,“你读过书吧?我看你说话斯斯文文的。” 素芬低下头,声音有些低落:“读过高小,后来爹娘不让读了,说女娃读书没用。” “怎么会没用?”陈春生急声道,“读书能明事理,能长见识,男女都一样!你爹娘怎么能这么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素芬积压多年的委屈。她眼眶泛红,把这些年的不甘和无奈,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我两个哥哥成绩不好,爹娘却逼着他们读书,说他们是家里的指望。可我明明喜欢读书,他们却只想着把我嫁个有钱人,换彩礼给哥哥们娶媳妇……” 陈春生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满是心疼:“素芬,你别难过。你是个好姑娘,不该被这么对待。如果……如果有人愿意支持你读书,你还想读吗?” 素芬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想!我一直都想!” 陈春生看着她眼里的光,郑重地说:“我虽然穷,没什么本事,但我觉得,人活着就该有自己的念想。如果你愿意,以后我砍柴的时候,要是碰到有识字的先生,就帮你问问,能不能借些书给你看。” 素芬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眼前的小伙虽然贫穷,却懂她、体谅她,还愿意支持她的梦想。她用力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却是喜极而泣:“谢谢你,春生哥。” 陈春生挠挠头,笑得更腼腆了:“不用谢,以后咱们常来这里碰面,我给你带书,你要是有不懂的,也能问我,我以前跟着先生学过几年字。” 夕阳西下,素芬牵着牛往家走,陈春生的身影还站在槐树下,冲她挥手。她回头望了望,心里像揣了个暖烘烘的小太阳,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第3章 陈春生提亲失败 秋阳透过槐树叶,在山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素芬赶着老黄牛,和陈春生并肩走在回程的小径上,手里还捏着他刚给的一本新小人书——封面上画着穿学生装的姑娘,正捧着书本笑。 “春生哥,”素芬停下脚步,脸颊被秋阳晒得微红,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笃定,“你……你能不能去我家提亲?” 陈春生猛地顿住脚,手里的柴刀险些滑落。他转过头,清俊的脸上满是惊愕,随即涌上狂喜,耳根都红透了:“素芬,你……你说真的?” 素芬点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牛蹄子踩出的泥印子:“我想了半年了,你对我好,还愿意让我看书,跟你在一起,我心里踏实。” 陈春生放下柴捆,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带着砍柴磨出的薄茧,却温暖而有力。“素芬,我早就想娶你了!”他声音有些发颤,神情激动,“只是我家穷,怕委屈了你,更怕你爹娘不同意。” “我爹娘那边,我去说。”素芬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倔强,“只要你真心对我,我们以后好好干活,总会好起来的。” 陈春生用力点头,胸口的热血翻涌:“我一定!我明天就去你家!虽然我没多少钱,但我会把最好的东西都带给你爹娘。” 第二天一早,陈春生揣着攒了三个月的工钱,跑遍了陈家坳附近的集市,最后买了两斤粗茶、一斤白糖,还有一块他攒了许久才舍得买的花布。素芬上次看到村里姑娘穿花衣裳,眼里满是羡慕。他把东西仔细包在蓝布包里,又揣上那本素芬没看完的小人书,深吸一口气,朝着李家沟的方向走去。 素芬一早就候在院门口,看到他的身影,连忙迎上去,小声问:“春生哥,都准备好了?” 陈春生点点头,握紧了布包:“准备好了,别担心。” 两人刚走进院子,正在喂鸡的王氏就抬眼看见了他们,看到陈春生手里的布包,眼神里先带了几分审视。李老栓蹲在门槛上抽烟,瞥见陈春生,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伯父,伯母,”陈春生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把布包递过去,“我叫陈春生,是真心想娶素芬。这些东西不成敬意,都是我的心意。” 王氏打开布包,看到里面的粗茶、白糖和花布,嘴角撇了撇,没说话。李老栓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问:“你就是那个经常跟素芬在山里碰面的后生?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爹娘走得早,就我一个人,靠砍柴、种地糊口。”陈春生老实回答,语气却很坚定,“我虽然穷,但我有力气,以后一定好好干活,不让素芬受委屈。我还知道素芬喜欢读书,以后我会尽量供她读,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供她读书?”王氏像是听到了笑话,嗤笑一声,“你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想着读书?陈后生,不是我们势利,我家素芬要嫁的,是能给她哥换彩礼、让我们李家脸上有光的人家,不是跟着你受苦的。” 素芬连忙上前:“娘!春生哥对我好,比什么都重要!彩礼我们可以慢慢挣,为什么非要逼我嫁有钱人?” “你懂个屁!”李老栓瞪了她一眼,“我们养你这么大,难道不该为家里做点贡献?你两个哥哥还等着彩礼娶媳妇呢!”他转头看向陈春生,语气冰冷,“陈后生,要娶素芬也可以,五十块大洋的彩礼,再请个像样的媒婆,不然免谈。” 陈春生的脸瞬间白了,五十块大洋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他攥紧了拳头,声音有些沙哑:“伯父,伯母,彩礼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但我可以给你们写欠条,我一定尽快凑齐!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我真的不能没有素芬。” 王氏翻了个白眼:“欠条?谁知道你能不能兑现?我告诉你,没彩礼,想都别想!” 素芬看着陈春生窘迫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拉着陈春生的手,对父母说:“爹,娘,春生哥是真心对我好,你们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李老栓不耐烦地挥挥手:“少废话!赶紧让他走,以后不准再跟他来往!” 陈春生看着素芬,眼里满是愧疚和不舍:“素芬,对不起,是我没用。我会尽快凑齐彩礼的,你等我。” 素芬含着泪点点头,看着陈春生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手里还攥着他带来的花布,心里又酸又涩。 第4章 素芬为爱私奔 山月如钩,挂在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上,清辉洒在山道上,映出两道并肩的身影。陈春生攥着素芬的手,掌心全是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素芬,彩礼我实在凑不齐,再等下去,你爹娘肯定要把你许给别人了。” 素芬的心猛地一沉,这几日母亲已经在耳边念叨,说县城开杂货铺的张老板家愿意出八十块大洋彩礼,让她尽快点头。她咬着唇,指尖冰凉:“那……那怎么办?我不想嫁别人,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陈春生停下脚步,转过身,借着月光望着她的脸,眼神灼热而坚定:“素芬,要不……我们私跑吧?” “私跑?”素芬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可我们跑了,我爹娘肯定会生气,以后……以后还能回来吗?” “能!”陈春生用力点头,语气笃定,“我们去县城,我找活干,你要是还想读书,我就供你读。等过个三五年,我们攒下些钱,再回来给你爹娘赔罪。到时候他们看到我们过得好,又见你真心幸福,肯定会认可我们的。” 素芬望着他清俊的眉眼,想起这半年来他的温柔体贴:冒着大雨给她送避雨的蓑衣,攒钱给她买小人书,在她委屈时耐心倾听。她心里的犹豫不由散去,只剩下对爱情的执着和对自由的渴望。 “好!”她重重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是喜极而泣,“春生哥,我跟你走!不管去哪里,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不怕。” 陈春生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带着哽咽:“素芬,谢谢你!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素芬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满是安稳。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但比起嫁给素未谋面的张老板,过着被当作筹码的人生,她更愿意跟着眼前的人,去闯一闯未知的路。 “我们今晚就走?”素芬抬起头,眼里闪着光。 “嗯,趁夜黑,没人注意。”陈春生松开她,从肩上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袱,“我已经收拾好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我攒的一点工钱,够我们到县城了。” 素芬点点头,转身就要往家走:“我去拿几件我的东西,再跟老黄牛告个别。” 陈春生拉住她:“别去了,万一被你爹娘发现就糟了。衣物我以后给你买新的,老黄牛……它在你家会好好的。” 素芬想想也是,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眼里满是不舍,却还是跟着陈春生转身,朝着山外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脚印印在松软的黄土上,又被山风吹起的落叶轻轻覆盖。素芬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她住了十八年的土坯房,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她握紧了陈春生的手,心里默念:爹娘,对不起,等我回来,一定会让你们明白,我要的不是彩礼,是能让我活得像自己的爱情和人生。 山风呼啸,像是在为他们送行,又像是在预示着前路的坎坷。但此刻的素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眼前的人,一直走下去,走到有光的地方。 第5章 无媒苟合 县城北郊的贫民窟,土坯房矮得几乎要贴住地面。墙缝里渗着潮气,墙角堆着半捆干草,唯一的窗棂糊着发黄的纸,被夜风刮得簌簌响。一盏豆大的油灯放在缺了角的木桌上,昏黄的光线下,素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夹袄,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松松挽着,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陈春生将肩上的包袱放在地上,转身时不小心撞到了桌腿,油灯晃了晃,火苗险些熄灭。他连忙扶住灯盏,有些局促地看向素芬:“素芬,委屈你了,只能让你住这样的地方。” 素芬摇摇头,走到他身边,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粗糙的手——那是常年砍柴、种地磨出的厚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春生哥,”她声音轻轻的,眼里却亮着光,“有你在,就不委屈。比起被爹娘逼着嫁人的日子,这里就是好日子。” 陈春生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不算宽厚,却格外坚实,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汗水的味道。“素芬,”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媳妇了。我陈春生这辈子,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素芬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抬手抱住他的腰,声音带着哽咽:“春生哥,我信你。以后我们好好干活,攒钱买间像样的房子,再……再把书捡起来读,好不好?” “好!”陈春生用力点头,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珍宝,“都听你的。等我找份稳定的活计,就去给你找书,供你读书,圆你的梦。”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墙上,紧紧依偎在一起。陈春生慢慢松开她,目光温柔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素芬,我……”他想说些什么,却被素芬轻轻按住了嘴唇。 “春生哥,我知道。”素芬抬起头,眼里带着羞赧,却格外坚定,“往后余生,我跟着你,不管穷富,都不离不弃。” 陈春生的心像是被暖流填满,他不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拦腰抱起,走向那张铺着旧棉絮的木板床。棉絮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虽然单薄,却足够温暖。他轻轻将她放在床上,俯身时,额前的碎发垂落,蹭到她的脸颊,痒痒的。 素芬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颊烫得像是要着火。陈春生的动作格外轻柔,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素芬,别怕,有我。” 她睁开眼,对上他满是珍视的目光,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她轻轻“嗯”了一声,主动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油灯的光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天刚蒙蒙亮,窗外就传来了小贩的吆喝声,混着远处码头的号子声,穿透了破旧的窗纸。素芬是被冻醒的,身上的旧棉絮薄薄一层,刚一动,就感觉到身下的异样。 她低头一看,瞬间红透了脸颊,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昨晚的羞涩还没褪去,此刻更是手足无措,连忙往被子里缩了缩,想把那片刺目的红遮住。 陈春生也醒了,揉了揉眼睛,转头就看到素芬缩成一团的样子,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他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瞥见了被子上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珍视,随即又漾起笑意,故意逗她:“素芬,你看这被子,怎么还染了红?莫不是昨晚被我吓着,哭鼻子把被子哭红了?” 素芬的脸更烫了,抬手捂住脸,声音细若蚊蚋:“春生哥,你别胡说!” 陈春生凑过去,轻轻拉开她的手,看着她羞得快滴出水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好好,我不胡说。”他伸手摸了摸那片血迹,语气变得温柔又郑重,“素芬,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媳妇了。” “我本来就是。”素芬嘟囔着,眼神却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 “是是是,”陈春生笑着点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柔,“以后我更要好好疼你,不能让你受半点委屈。”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快起来吧,我去外面买些早点,回来再去找活计。你在家好好歇歇,要是觉得闷,就去附近逛逛,别走远了。” 素芬点点头,依旧有些羞涩,却还是顺从地被他扶起来。她低头整理着衣服,不敢看陈春生,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陈春生穿好衣服,转身要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素芬,忍不住又逗她:“要不要我给你买块花布回来?咱们素芬成了我的媳妇,也该穿件好看的衣裳。” 素芬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随即又摇摇头:“不用了,春生哥,省钱要紧。等以后日子好了,再买也不迟。” “好,听你的。”陈春生笑着应下,心里却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挣到钱,让素芬穿得体面些。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素芬正红着脸叠被子,连忙说道:“被子先别叠了,等我回来洗。你乖乖在家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素芬“嗯”了一声,看着陈春生推开门出去,阳光洒进屋里。她低头看着被子上的那片红,心里又羞又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虽然日子清贫,住的是破屋,穿的是粗布衣裳,但只要身边有陈春生,只要能和他一起过日子,她就觉得满心欢喜。 第6章 素芬卖长发补贴家用 陈春生揣着满心的期许往码头跑,可问了好几家粮行,工钱都低得可怜。扛一袋粮食才给两个铜板,一天拼死拼活最多扛三十袋,挣的钱刚够两人勉强果腹,连素芬想买块胰子的钱都凑不出来。 他蹲在码头的石阶上,望着来往的货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日头渐渐西斜,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浸透了后背的短褂。直到天快擦黑,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手里攥着今天挣的六十个铜板,指节都捏得发白。 推开门时,素芬正坐在桌边,借着窗外的余光缝补他磨破的袖口。看到他回来,她立刻起身迎上去,眼里满是期待:“春生哥,找到活计了吗?” 陈春生把铜板放在桌上,声音有些沙哑:“找到了,扛粮食的活,就是工钱太少,一天才六十个铜板。”他看着素芬略带失落的眼神,心里更不是滋味,“对不起,素芬,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说什么傻话。”素芬连忙摇头,拿起毛巾给他擦脸,“有活干就好,慢慢挣,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她把铜板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小布包里,“今晚我给你煮红薯粥,再贴两个玉米饼子。” 陈春生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素芬嘴上不说,心里却惦记着家里的开销,更惦记着能添件像样的衣裳。可他现在的工钱,连基本的温饱都快顾不上了,哪里还有余钱? 接下来的几天,陈春生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挣的钱依旧少得可怜。素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天早上,陈春生刚出门,素芬就揣着仅有的几个铜板,悄悄往镇上的绸缎庄走去。她的头发乌黑浓密,长及腰际,是她从小到大最珍视的东西。可现在,为了能让日子好过些,她只能狠下心来。 绸缎庄门口挂着“收长发”的牌子,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他打量着素芬的头发,眼睛一亮:“姑娘,你这头发养得真好,我给你一个大洋,怎么样?” 素芬心里一紧,一个大洋足够他们省吃俭用生活好几个月了。她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好,你剪吧。” 掌柜的拿出剪刀,“咔嚓”一声,长发应声而落。素芬闭着眼,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地上的发丝上。等她再睁开眼,镜子里的姑娘顶着一头短短的寸发,像个小伙子,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温婉模样。 她攥着掌柜的递过来的一个大洋,紧紧揣在怀里,快步往家走。路上遇到熟人,都惊讶地看着她的发型,她只能低下头,加快脚步。 回到家时,陈春生正好收工回来,看到素芬的光头,他瞬间愣住了,手里的干粮掉在地上:“素芬,你的头发呢?!” 素芬看着他震惊的眼神,强忍着泪水,从怀里掏出一个大洋,递到他面前:“春生哥,我把头发卖了,换了一个大洋。这样咱们就不用愁吃穿了,你也不用那么辛苦。” 陈春生看着那一个大洋,又看着素芬光秃秃的头顶,眼圈瞬间红了。他一把将素芬揽进怀里,声音哽咽:“傻丫头,谁让你卖头发的?我苦点累点没关系,你怎么能把头发剪了?”他轻轻抚摸着她短短的发丝,心里又疼又悔,“都怪我,都怪我没本事,让你受这种委屈。” “春生哥,我不委屈。”素芬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头发没了还能再长,可咱们要是连饭都吃不上,怎么过日子?只要能和你好好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陈春生紧紧抱着她,他看着桌上的一个大洋,那银元在阳光下闪着光,却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他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干活,尽快挣到钱,让素芬过上好日子,让她的头发能安心地再长起来。 素芬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对着他笑了笑:“春生哥,别难过了。你看,我剪了短发,干活还方便呢。”她拉着他的手,“我去给你做饭,今天咱们吃顿好的,煮个鸡蛋。” 陈春生点点头,看着素芬强装出来的笑容,心里更不是滋味。 月色照进破屋里,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桌上简单的饭菜——一碗煮鸡蛋,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是素芬用卖头发的钱买的。 陈春生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饭,眼神就落在素芬光秃秃的头顶上。灯光下,她的头皮泛着淡淡的粉色,显得有些单薄。他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茬,声音低沉:“素芬,苦了你了。” 素芬摇摇头,夹了个鸡蛋放进他碗里:“快吃吧,补补身子。你每天扛粮食那么累,可不能亏了自己。” 陈春生看着碗里的鸡蛋,又看了看素芬眼里的温柔,心里的愧疚和爱意交织在一起,涌得他胸口发闷。他拿起鸡蛋,剥了壳,又递回给她:“你吃,我力气大,不用补。你卖了头发,得好好补补。” “我不用,你吃。”素芬又推了回去。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素芬拗不过他,咬了一小口鸡蛋,细细嚼着。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吃完饭,素芬收拾碗筷,陈春生则坐在桌边,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等她洗完碗回来,他忽然起身,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素芬的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脸颊微微发烫。“春生哥。”她轻声唤道。 陈春生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温热:“素芬,咱们是夫妻了,对吧?” “嗯。”素芬的声音细若蚊蚋。 “那咱们……生个孩子吧。”陈春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生个大胖小子,咱们的家就更完整了。” 素芬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她转过身,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他的衣角:“春生哥,现在……现在日子还这么苦,怎么养孩子啊?” “我会更努力干活的!”陈春生立刻说道,眼神坚定,“我明天就去跟工头说说,能不能多派点活给我,哪怕累点,我也能多挣点钱。有了孩子,我干活更有劲头了!” 他看着素芬羞涩的模样,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素芬,我知道现在日子苦,可只要咱们有了孩子,以后的日子就有盼头了。等孩子长大了,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素芬看着他眼里的憧憬,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她何尝不想要个孩子?想要一个像他一样高大结实,又像她一样温柔的孩子。只是她担心,以他们现在的条件,根本给不了孩子好的生活。 “可是……”素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陈春生打断了。 “别可是了。”陈春生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语气温柔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素芬,我会好好疼你,好好疼咱们的孩子。我不会让你们娘俩受委屈的。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他的眼神太过灼热,太过真诚,素芬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脸上的红晕更浓了。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春生哥,我听你的。” 得到她的应允,陈春生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比得了金银还高兴。他一把将素芬拦腰抱起,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 油灯的火苗摇曳着,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素芬闭上眼睛,感受着陈春生温热的怀抱和急促的呼吸,心里又羞又甜。 陈春生低头吻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而温柔:“素芬,谢谢你。等咱们有了孩子,我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素芬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第7章 一分彩礼没花就娶上媳妇 码头上的太阳跟烧红的烙铁似的,烫得人脊背发疼。陈春生撂下肩上的粮袋,粗布褂子早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黏腻难受。“歇会儿!歇会儿!”工友王二牛抹着满脸的汗,拽着他往角落的草棚子钻,“老地方有好东西。” 草棚里弥漫着霉味和汗味,另两个工友已经挤在一堆,脑袋凑得老近,盯着一本卷了边的小册子看得入神。王二牛扒开人群挤进去,拍了拍陈春生的胳膊:“春生,快来瞧瞧,这可比听书带劲多了!” 陈春生凑过去扫了一眼,书页上画着些赤身裸体的男女,配着几句粗鄙的文字。他想起半个月前和素芬的洞房夜,烛火摇曳下,素芬羞涩的眉眼和温热的肌肤,忽然觉得这画册上的东西反倒有些刻意和寡淡。 “啧啧,你看这娘们儿,真勾人!”王二牛咂着嘴,眼睛都看直了,手指在书页上摩挲着,“俺要是能娶上媳妇,哪怕就这么一回,也不算白活!” 旁边的老李叹了口气:“你小子还年轻,慢慢熬总能娶上的。不像俺,打了一辈子光棍,也就靠这个解解馋了。” 陈春生往后退了退,靠在棚柱上掏出旱烟。“有啥好看的,都是瞎画的。”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 王二牛立刻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春生你这话啥意思?你是吃过肉了,就忘了俺们这些喝西北风的?”他戳了戳陈春生的胸口,“你跟素芬嫂子洞房那晚,是不是比这画册上带劲多了?快说说,到底是啥滋味?” 陈春生脸微微一红,啐了口烟蒂:“瞎打听啥,都是过日子的本分人。” “切,俺就知道你小子藏着掖着!”王二牛撇撇嘴,又扭头扎进画册里,嘴里还嘟囔着,“等俺攒够了钱,就去乡下找个老实姑娘,也尝尝这滋味!” 陈春生看着他们聚精会神的样子,没再说话。码头的号子声远远传来,夹杂着海浪拍打船板的声音。 日头偏西,码头的活儿渐渐松了。陈春生和几个工友坐在石板上歇气,就着粗瓷碗喝着凉水解暑。 旁边的工友赵老三咂了口水,忽然想起啥似的,拍了拍陈春生的大腿:“春生,问你个事儿,你娶素芬嫂子,到底花了多少彩礼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闲聊的工友都凑了过来,王二牛更是伸长了脖子:“对呀对呀,俺还一直好奇呢!素芬嫂子模样周正,性子又好,咋就愿意跟你了?” 陈春生摸了摸后脑勺,脸上带着点憨厚的笑意,声音不大却听得真切:“啥彩礼啊,一分没花。” “啥?”赵老三眼睛一瞪,差点把碗里的水洒出来,“一分不花?春生你可别吹了,哪有姑娘家嫁人不提彩礼的?” “真没花。”陈春生挠了挠头,想起当初的情形,嘴角忍不住上扬,“那时候我俩都在乡下放牛,处得久了有了情分。有回夜里聊着聊着就没忍住,直接那啥了……” “嚯!”王二牛拍着大腿叫了起来,“春生你可以啊!这可是捡着大便宜了!” 周围的工友顿时炸开了锅,起哄声此起彼伏。 “可以啊春生,真有你的!” “怪不得素芬嫂子对你那么好,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一分彩礼没花,婚宴也没办,就把媳妇娶回家了,你小子运气也太好了吧!” 陈春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发红,却也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我那时候穷,实在拿不出彩礼。素芬不嫌弃我,愿意跟我过日子,我这辈子都得对她好。” 老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是好福气,遇到了素芬这么好的姑娘。以后可得好好疼人家,别辜负了这份心意。” “那是自然。”陈春生重重点头,心里想着素芬,眼神都柔和了不少,“我现在在码头扛活,就是想多挣点钱,让她过上好日子。” 王二牛凑过来,一脸羡慕地说:“春生,你可得教教俺,回头俺也找个姑娘,能不能也一分彩礼不花就娶回家?” 这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陈春生也笑了起来,阳光洒在他黝黑的脸上。 第8章 素芬父母找不到素芬 李家的煤油灯昏黄摇曳,王氏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素芬留下的半块补丁,指节捏得发白,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李老栓蹲在门槛上,旱烟锅子在石头上磕得“砰砰”响,火星子在黑夜里明灭。“找了好几天了,邻村、码头、县城都问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他声音沙哑,“这死丫头,真是猪油蒙了心,跟着那个穷小子跑了!” 王氏猛地抹了把眼泪,哽咽着骂:“陈春生那个杀千刀的!俺家素芬好好的姑娘,被他拐得连家都不回了!这要是传出去,街坊四邻咋看俺们?俩儿子还等着娶媳妇、奔前程呢!” 正说着,外屋传来脚步声,大哥李建国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书卷气。他刚考上中专师范,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说话也透着沉稳:“爹,娘,别再骂了,骂也没用。”他在桌前坐下,倒了碗凉水喝,“这事儿不能声张,要是让人知道素芬跟人私奔了,不光她名声毁了,我和建业以后也抬不起头。” 二哥李建业跟着进来,他刚考上高中,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攥着拳头愤愤道:“就是!我以后还要在村里做事,要是让人知道我妹跟个连彩礼都给不起的屌丝私奔,别人咋看我?再说大哥马上要当老师了,这名声可不能坏了!” 王氏看着两个有出息的儿子,心里的火气又压下去几分,只是心疼素芬:“可素芬就这么没影了,俺这当娘的心里难受啊……” 李老栓狠狠吸了口旱烟,站起身拍了拍桌子:“难受也得忍着!从明天起,谁要是问起素芬,就说她去城里工厂打工了,挣钱补贴家用。”他看向两个儿子,眼神坚定,“建国你好好读书,毕业当个公办老师,光宗耀祖;建业你也争气,高中读完争取在村里谋个差事,咱李家以后就靠你们了。” 李建国点点头:“爹说得对,先把这事瞒下来。等以后我和建业站稳脚跟了,再慢慢找素芬也不迟。” 李建业也附和:“娘,你就别太担心了,素芬既然敢跟陈春生跑,想必也能照顾好自己。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顾好眼前的日子,别让这事儿影响了我和大哥的前程。” 王氏看着两个儿子充满希望的脸,眼泪终于憋了回去。她把素芬的补丁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叹了口气:“也罢,就按你们说的办。只盼着素芬那丫头以后别后悔,陈春生能好好待她。”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着一家人各怀心事的脸。 夕阳照进低矮的灶房,陈春生扛着空粮袋推门进来时,素芬正弯腰添柴火,蓝布褂子被灶火烘得微微泛潮,勾勒出匀称的身段。 “回来了?”素芬直起身,脸上带着烟火气的红晕,伸手要接他肩上的袋子,“今天活儿累不累?” 陈春生没松手,反手带上门,目光落在她汗湿的鬓角和起伏的肩头,喉头动了动。这些天在码头扛活的疲惫,被此刻满屋子的饭菜香和眼前人的身影冲得烟消云散。他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素芬……” 素芬被他看得有些害羞,挣了挣手腕:“锅里还炖着红薯粥呢,快松手,别烫着。” 陈春生却没放,反而将她往灶房角落的柴堆旁带,动作急切又带着珍惜。灶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颊发烫,他俯身贴着她的耳边:“想你了。” 素芬的脸瞬间红透,推了推他的胸口,声音细若蚊蚋:“这是灶房……让人看见多不好。”话虽这么说,手上的力道却渐渐软了。 陈春生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粗糙的手掌抚过她汗湿的后背。灶房里弥漫着红薯的甜香和淡淡的烟火气,伴随着两人压抑的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陈春生才松开手,看着素芬浑身汗湿、鬓发散乱的模样,眼底满是疼惜。素芬靠在他怀里喘着气,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伸手捶了他一下:“都怪你,粥该糊了。” 陈春生低笑出声,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糊了再煮,不怕。”他拿起旁边的粗布帕子,轻轻替她擦着额角的汗,“累着你了吧?” 素芬摇摇头,眼神温柔地看着他:“你才累呢,在码头扛了一天活。”她直起身,往锅里看了一眼,幸好粥还没糊,“快洗手吃饭,我给你留了窝窝头,还有你爱吃的腌萝卜。” 陈春生点点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满是踏实的暖意。 第9章 陈春生的躁动 码头上的工钱结得痛快,王二牛撺掇着几个工友:“走!咱去城里的怡红楼开开眼,别一辈子只知道扛粮袋!” 陈春生本想回家给素芬送钱,被工友们半拉半拽着进了城。怡红楼里灯红酒绿,丝竹声悠悠扬扬,和码头的号子声截然不同。他局促地坐在角落,手里攥着口袋里的工钱,心里直打鼓。 “几位爷,要点些什么?”一个打扮妖娆的姑娘扭着腰走过来,身上的香粉味呛得陈春生忍不住咳嗽。 王二牛拍着桌子:“上好的酒!再叫几个姑娘来陪酒!” 不一会儿,几个女子鱼贯而入,其中一个穿红绸衫的尤为惹眼:柳叶眉,杏核眼,笑起来时眼角带着钩子,一抬手一投足都透着说不出的风情。她径直走到陈春生身边,声音柔得能化水:“这位爷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 陈春生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比素芬的眉眼多了几分张扬和魅惑。他忽然想起灶房里素芬低头添柴的模样,脸唰地红了,慌忙移开目光:“我……我就是来陪工友坐坐。” “哟,还是个老实人。”红绸衫女子低笑出声,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胳膊,“爷别拘谨,来这儿就是图个乐子。” 那指尖的触感滑腻温热,陈春生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手,心跳得飞快。他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确实耀眼,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更懂如何勾人心魄,心里竟莫名升起一丝冲动,想凑近了再看看。 “姑娘别这样,我有媳妇了。”陈春生坐直身子,刻意板起脸,装出一副正经模样,“我们就是来喝杯酒,不用陪。” 红绸衫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艳:“哟,还是个体贴媳妇的好男人。”她没再纠缠,转身去了王二牛那边。 王二牛见状,凑过来打趣:“春生,你咋回事?这么标致的姑娘,你咋还往外推?” “我有素芬了。”陈春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烈的,烧得喉咙发紧,“这些姑娘再好,也不如家里的媳妇实在。” 旁边的工友嗤笑:“春生你就是太死心眼了,出来玩玩怕啥?又不让素芬嫂子知道。” 他站起身:“你们喝吧,俺得回家了。” “别呀,刚喝几杯就走?”王二牛拉住他。 “不了,素芬还等着我呢。”陈春生掰开他的手,快步往外走。 陈春生揣着工钱快步走回出租屋,推开门时,素芬正坐在煤油灯旁缝补他磨破的袖口,灯光映得她眉眼柔和,身上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回来了?”素芬立刻放下针线,起身接过他肩上的空袋子,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陌生的香粉味,她愣了愣,没多问,只柔声说,“锅里温着粥,我给你热菜去。” 陈春生嗯了一声,坐在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工钱。怡红楼里红绸衫女子的眉眼总在眼前晃,那抹耀眼的红、柔得化水的声音,像根细针挑着他的心。他不得不承认,那样的女人,才真叫勾人,比素芬的朴素多了几分让人上头的风情。 可转念一想,那样的女人,岂是他这样的穷小子能攀得上的?喝杯酒都要花掉他小半天的工钱,真要想留住人家,怕是把他卖了都不够。他如今能拥有的,不过是素芬这样肯跟着他吃苦、一分彩礼不要的穷女人。 “今天工钱结了?”素芬端着热好的腌萝卜和窝头过来,见他出神,轻声问道。 陈春生回过神,从口袋里掏出钱,数出大半递给她:“结了,你收着,攒着给你扯布做新衣裳。” 素芬接过钱,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枕套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不用急着给我做,你先添件厚实的褂子,码头风大,别冻着。”她瞥见他微红的脸颊,又问,“跟工友喝酒了?” “嗯,几个人凑一起喝了两杯。”陈春生避开她的目光,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却压不下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都是些糙汉子,闹着玩罢了。” 素芬没多想,只叮嘱道:“以后少喝点酒,伤身子,挣钱不容易,别都花在酒上。” “知道了。”陈春生应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看着素芬低头给他夹菜的模样,她的手因为常年操劳有些粗糙,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柴火灰,和红绸衫女子那双纤细滑腻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他忽然冒出一句:“素芬,你说……那些长得好看、穿得光鲜的女人,是不是都瞧不上咱这样的穷小子?” 素芬愣了一下,抬眼看他:“好好的咋说这个?”她笑了笑,“好看不能当饭吃,日子是过出来的。咱现在穷,慢慢挣,总会好的。我跟着你,不是图你有钱,是图你实在。” 陈春生心里一沉,这话他信,可心里那点对光鲜生活的念想,却像野草似的冒了头。他没再接话,只是闷头喝粥,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红绸衫女子的笑眼,心里暗叹:谁不想搂着那样的女人过日子?可他没钱没势,只能守着素芬这样的女人,过踏实却乏味的日子。 素芬见他情绪低落,以为他在码头受了委屈,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是不是活儿太累了?要是实在扛不住,咱就换个轻点的活计,日子苦点没关系,别累坏了身子。” 陈春生抬起头,看着她眼里真切的关切,心里那点躁动忽然被愧疚压了下去。他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裹着她的微凉:“不累,你别担心。”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我会多挣钱,让你也能穿得光鲜些。” 素芬笑了:“我不在乎穿啥,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第10章 素芬的名声在老家臭了 日头偏西时,李家沟的李狗蛋挑着空西瓜担子往回走,裤腰上的钱袋坠得沉甸甸的。路过县城北头那家最便宜的米线摊,他眼角余光瞥见个熟悉身影,凑近了一看,竟是村里的素芬——正低着头,用粗瓷碗舀着米线,对面坐着的是邻村那个有名的穷小子陈春生。 “素芬?”李狗蛋嗓门洪亮,惊得素芬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素芬脸颊腾地红透,抬头勉强笑了笑:“狗蛋哥,你也来县城?” 陈春生放下碗,局促地搓了搓手,没敢搭话。他身上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跟素芬身上那件半旧的碎花袄倒是衬得有些般配。 李狗蛋瞥了眼两人面前共用的一碗卤豆干,心里顿时有了计较,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卖完西瓜嘛。你们俩……这是一块儿出来的?” 素芬咬着嘴唇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春生他……带我来城里看看。” “看啥呀,”李狗蛋话里带刺,“我看是看怎么省彩礼吧?”说着故意提高音量,“村里谁不知道你俩的事,听说素芬你是一分彩礼不要,宴席也不办,就这么跟春生跑出来了?” 周围吃米线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素芬的脸瞬间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狗蛋哥,你别瞎说……” “我瞎说?”李狗蛋拍了拍钱袋,“全村人都知道你跟他好,可也没见过这么不害臊的,没名没分就跟男人厮混,这不是骚是什么?” 陈春生猛地站起身,攥紧了拳头:“你别胡说八道!我跟素芬是真心的,我会对她好的!” “对她好?”李狗蛋嗤笑一声,“你有啥本事对她好?连碗米线都得俩人分着吃,还敢说对她好?素芬,我劝你赶紧回村,别到时候被人骗了,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素芬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拉着陈春生的胳膊:“春生,我们走。”两人匆匆付了钱,低着头快步离开,背后还传来李狗蛋的嘟囔:“真是丢人现眼……” 回到李家沟,李狗蛋一进村口就扯开了嗓子:“大伙儿快来看啊!我在县城见着素芬了!跟邻村那个穷小子陈春生在一块儿吃米线呢!” 村民们闻讯都围了过来,张大妈第一个凑上前:“狗蛋,你这话当真?素芬真跟陈春生跑了?” “那还有假!”李狗蛋唾沫横飞地比划着,“我亲眼看见的,俩人凑在一个碗里吃,素芬连头都不敢抬!我问她,她说一分彩礼不要,宴席也不办,就这么跟陈春生走了!这不是私奔是什么?” “我的天爷!”张大妈拍着大腿,“这素芬也太不检点了!女孩子家的清白多重要啊,怎么能这么随便就跟男人跑了?” “就是啊!”李婶也跟着附和,“肯定是被陈春生给骗了!那小子穷得叮当响,除了一张嘴能说,还有啥?素芬真是鬼迷心窍了!” 人群里,素芬的邻居赵大娘叹了口气:“素芬这孩子,以前挺老实的,怎么就做出这种事来……” “老实?”李狗蛋哼了一声,“我看就是骚!不然能这么不顾脸面,没名没分就跟男人那啥?” 这话一出,村民们议论得更凶了。当晚,家家户户都在教育自家女儿。 张大妈拉着女儿小花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花,你可千万别学素芬!女孩子家一定要自重,不能随便跟男人来往,更不能像她那样,不要彩礼不办宴席就跟男人跑了,那就是骚货,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小花吓得点点头:“娘,我知道了,我不会跟素芬姐一样的。” 李婶则对着女儿骂道:“你给我听好了!以后不准跟不三不四的男人说话,更不准跟男人单独相处!要是敢像素芬那样不知廉耻,我打断你的腿!” 村里的女孩子们吓得大气不敢出,都把素芬当成了反面教材。 晚饭过后,李家沟的打谷场边聚了七八个男人,烟袋锅子在夜色里明灭,话题自然而然就绕到了素芬身上。 李二剩吧嗒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慢悠悠散开,眯着眼说:“要说这素芬,以前看着挺本分,没想到这么骚气。一分彩礼不要,宴席不办,就跟陈春生那穷小子跑了,指不定没跑之前,俩人就早勾搭上,该做的都做了。” 旁边的李四爷跟着附和,声音里带着点猥琐的笑意:“可不是嘛!不然能这么不顾脸面?一个姑娘家,没名没分就跟男人走,八成是早就被陈春生给睡服了,魂都勾走了才不管不顾的。” “嘿,”蹲在地上的二娃子搓了搓手,眼神里透着些不怀好意,“我瞅着素芬长得不赖,细皮嫩肉的,要是能跟她上床,那滋味指定有意思得很!” 这话一出,几个男人都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粗俗的玩味。李狗蛋刚卖完西瓜回来,也凑了过来,拍着大腿说:“你们还别说,我那天在县城见着她,穿个碎花袄,脸红扑扑的,看着就勾人。陈春生那穷鬼真是走了狗屎运,居然能占到这种便宜!” “便宜?我看是孽缘!”李二剩磕了磕烟袋锅子,“就陈春生那穷样,能养得起素芬几天?说不定过阵子素芬过不下去,就得哭着回村,到时候……”他话没说完,却故意顿了顿,眼里的笑意越发露骨。 李四爷接话道:“到时候啊,指不定谁都能沾点光!你想啊,她连陈春生都能跟,还有啥不敢的?真要是回来了,咱哥几个说不定能尝尝鲜,看看这骚娘们到底有啥不一样的。” “哈哈,说得对!”二娃子笑得更欢了,“我看行!到时候我第一个上,保管让她服服帖帖的!” 旁边的老实人赵大叔皱了皱眉,低声劝道:“别这么说,都是一个村的,传出去不好听。素芬再怎么着,也是个姑娘家,这么编排人家不太地道。” “地道?”李狗蛋瞥了他一眼,嗤笑道,“她做那事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地道?既然她能不顾廉耻跟男人私奔,还不许咱们说说?再说了,谁不想尝尝鲜啊,这种骚货,本来就不值钱!” 赵大叔还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其他人一脸认同的样子,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掐灭了烟袋,站起身往家走。 夜色渐深,打谷场上的笑声还在继续,那些粗俗不堪的话语像毒雾一样在黑暗中蔓延。他们肆无忌惮地编排着素芬,把她的选择曲解成不知廉耻的放荡,把自己的龌龊心思包装成理所当然的议论,丝毫没觉得这样的话语对一个姑娘来说,是多么恶毒的中伤。 而此刻的县城贫民窟里,素芬正帮着陈春生收拾着租来的小破屋,借着昏黄的油灯,她小心翼翼地缝补着陈春生磨破的袖口,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村里男人们茶余饭后肮脏的谈资。 第11章 没名分的日子 贫民窟里总带着股潮湿的霉味,素芬揣着块干硬的窝头,刚走到巷口,就见张大婶挎着个蓝布包袱朝她招手:“素芬,可等你半天了!再晚些,李府的衣服该被旁人抢去了。” 素芬加快脚步跑过去,额角沁着细汗:“大婶,让你久等了,家里有事,耽搁了一会儿。”她拢了拢身上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眼神里满是急切,“咱们快走吧,听说李府的活计给的工钱实在,还不苛刻。” 张大婶点点头,拉着她往县城方向走:“可不是嘛!李府是城里有名的善人,虽说是大户人家,却从不亏待咱们这些做活的。上次我去收衣服,管家还多给了两个铜板,说是给孩子买糖吃。” 两人沿着泥泞的路往前走,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浑身发热。素芬走得有些喘,却不敢放慢脚步,家里还指望她浆洗衣服的工钱补贴家用。 “素芬,你可得沉住气。”张大婶看她脸色发白,放缓了脚步,“李府的衣服虽多,却都是细活,浆洗的时候可得仔细,不能弄坏了料子。咱们挣点钱不容易,可不能砸了自己的饭碗。” 素芬用力点点头:“我知道,大婶。上次你教我的浆洗法子,我都记着呢,一定不会出错的。” 到了李府门口,管家早已在门房等候。见两人来了,客气地笑了笑:“张大婶,素芬姑娘,你们可来了。夫人的几件旗袍和少爷的长衫该浆洗了,还有些日常衣物,都在这儿。” 管家指了指旁边的木盆,里面叠放着不少衣物,料子都是素芬从未见过的细软。素芬看得有些发愣,生怕自己笨手笨脚弄坏了。 张大婶上前接过木盆,笑着对管家说:“麻烦管家了,我们一定仔细浆洗,明日一早就送回来。” “好,辛苦你们了。”管家递过来几个铜板,“这是定金,剩下的工钱等衣服送回来再给你们。” 素芬接过铜板,心里一阵激动,连忙道谢:“谢谢管家,谢谢管家。” “不用谢,按劳取酬罢了。”管家摆了摆手,“快些回去吧,天热,别让衣服闷坏了。” 两人挎着木盆往回走,素芬摸着口袋里的铜板,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大婶,有了这些钱,能买不少粗粮呢。” 张大婶看着她欣慰的样子,也笑了:“是啊,只要咱们勤快点,日子总会好起来的。等回去咱们就开工,争取今晚就浆洗好,明日一早送回来,还能再问问有没有别的活计。” 素芬重重地点头,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日头偏西时,素芬去张大婶家串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摆着张矮桌,张大婶从瓦罐里抓出一把茴香豆,倒在粗瓷碟里,拍了拍身边的板凳:“来,坐下歇会儿,忙活大半天了,垫垫肚子。” 素芬道谢坐下,指尖捏起一颗茴香豆,咸香的滋味在嘴里散开,这是她难得能尝到的零嘴。张大婶呷了口粗茶,看着她笑道:“这豆子是前儿李府管家给的,说是老爷待客剩下的,味道不赖吧?” “嗯,好吃。”素芬点点头,脸上露出腼腆的笑。 张大婶剥着豆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撸起袖口,露出手腕上一只磨得发亮的银手镯,镯子样式简单,却被保养得干干净净。“你瞧,这是我跟我们家那口子成亲时,他攒了半年工钱给我打的。”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那时候穷,买不起金的,可这银镯子也是他的心意,戴了这么多年,我就没摘下来过。” 素芬的目光落在手镯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 “对了素芬,”张大婶话锋一转,看向她,“你跟你男人成亲时,他给你置办了啥?是打了首饰,还是办了几桌酒席?” 素芬捏着茴香豆的手指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低下头小声说:“我……我没要彩礼,也没办婚宴。” “啥?”张大婶瞪大了眼睛,嗓门不自觉提高了些,“没要彩礼没办婚宴?那你们这是……直接就那啥了?”她话说得直白,脸上满是不赞同,“这可不行啊素芬!” 素芬的脸颊涨得通红,窘迫地绞着衣角:“那时候他说家里穷,我想着只要两个人好好过日子,这些形式也不重要……” “形式不重要?态度重要啊!”张大婶打断她,语气急切,“男的娶媳妇,哪怕穷得叮当响,也得有个态度!彩礼多少是心意,婚宴办不办是场面,可连句正经话、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就这么把你娶进门,往后他咋能把你放在心上?” 素芬咬着唇,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想起自己跟着自家男人陈春生私奔来到这贫民窟,没有三媒六聘,没有亲友见证,就这么住到了一起。当时她觉得只要男人对她好就行,可听张大婶这么一说,心里竟莫名空落落的。 “我不是说要图啥,”张大婶放缓了语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看我这镯子,不值啥钱,可每次看着它,就知道我们家那口子心里有我。男人啊,就得让他为你花点心思,他才知道珍惜。你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反倒觉得理所当然,往后指不定还会怠慢你。” 素芬沉默着,指尖的茴香豆渐渐失去了味道。她抬头看向张大婶,眼神里满是茫然:“可……可现在都这样了,还能咋办呢?” 张大婶叹了口气:“还能咋办?往后跟他好好说说,让他记着这份亏欠。就算补不了彩礼婚宴,也得让他给你整个啥念想,哪怕是做双新鞋、扯块新布,那也是他的心意。素芬啊,女人家可不能太委屈自己,该要的态度总得要!” 素芬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张大婶的话像一根针,戳破了她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那些被她忽略的委屈,此刻都涌了上来,让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贫民窟的破屋里,素芬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一边缝补陈春生磨破的袖口,一边时不时瞥向坐在对面抽旱烟的男人。张大婶的话像块石头压在她心头,辗转了半响,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春生,”她声音压得低低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针线,“今儿跟张大婶聊天,她提起……提起她成亲时,她男人给她打了个银镯子。” 陈春生“嗯”了一声,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没什么波澜:“挺好的,是个念想。” 素芬咬了咬唇,继续说道:“张大婶还说,女人家过日子,图的不是啥贵重东西,就是个男人的态度。总不能……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了人。”她话说得委婉,脸颊却悄悄热了起来,不敢抬头看他。 陈春生闻言,放下旱烟袋,皱了皱眉:“你这话啥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素芬连忙解释,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就是觉得,咱们当初……既没要彩礼,也没办婚宴,就这么在一起了。旁人说起来,总觉得不太像样。女人家嘛,还是希望能有个正经的名分,有个态度……” “态度?”陈春生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素芬,你这是听了张大婶几句闲话,就胡思乱想了?咱们俩现在都同房多少次了,早就是老夫老妻了,还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干嘛?” 素芬的心猛地一沉,抬起头,眼里满是委屈:“我不是要花里胡哨的,我就是想要个态度啊!就算没有彩礼婚宴,你哪怕说句正经话,或是给我整个啥小念想,我心里也踏实。” “念想能当饭吃?”陈春生的声音提高了些,“咱们现在啥条件你不知道?我天天起早贪黑挣钱,哪有闲钱闲工夫整那些虚的?你要是觉得跟着我委屈,那你当初为啥答应?” 素芬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想到自己委婉提起,换来的却是这样的指责。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我没觉得委屈,我就是想要个态度……难道我想要个态度,也错了吗?” “没错,但不合时宜!”陈春生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耐烦,“等以后日子好过了,你想要啥,我再给你置办还不行?现在瞎琢磨这些没用的,不如想想怎么多挣点钱。” 素芬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布料上。她知道陈春生说得有道理,家里确实穷,可心里那点委屈和期盼,却怎么也压不住。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一个认可,一个让她觉得自己被珍惜的态度。 可陈春生显然不在意,他只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素芬的影子孤零零的。她默默拿起针线,继续缝补着衣服,心里的那点希冀,像被冷水浇过一样,渐渐凉了下去。 第12章 清贫的生活 灶房里的铁锅还凝着昨夜的油垢,素芬扶着门框直不起腰,胃里的酸水一阵翻涌,刚喝下去的米汤顺着嘴角溢出,溅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脚上。她扶着墙缓了半晌,才勉强挪到炕边坐下,脸色白得像窗纸上的月光。 陈春生扛着空麻袋从码头回来,进门就把麻袋往墙角一扔,粗声粗气地喊:“饭呢?饿死了。” 素芬咬着唇,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春生,我……我怕是有了。” 陈春生正往缸里舀水的手一顿,眉头皱起来:“有啥了?” “就是……就是怀娃了。”素芬下意识摸了摸小腹,眼里藏着一丝怯意,“这几天老想吐,浑身没力气,浆洗衣服的活儿,我怕是干不了了。” “干不了?”陈春生把水瓢往缸沿一磕,水花溅了一地,“素芬,你这话是啥意思?家里啥光景你不清楚?租房、买菜、吃饭,哪样不要钱?我在码头扛一天粮食,腰都快断了,也挣不了几个子儿,你要是歇着,全家喝西北风去?” 素芬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我不是故意想歇着,我是真的撑不住啊。昨天去河边浆衣服,差点栽进水里,吐得连黄胆水都出来了……” “那也不能歇!”陈春生打断她,语气硬得像石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人家村里的桂花,怀娃七个月还在地里割麦呢,你怎么就这么金贵?” “我不是金贵!”素芬抬起头,眼眶通红,“我就是想缓缓,等孕吐好些了,我再去干活不行吗?家里的活儿我也没落下,早饭我煮了粥,衣裳也叠好了,就是浆洗的活儿实在扛不住……” 陈春生往炕沿上一坐,摸出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不行!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一歇,家里少一份进项,粗粮钱都得断顿。你要是实在吐得厉害,就少浆两件,慢慢做,总不能当闲人。” 素芬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她原以为怀了孩子,陈春生能对她温柔些,哪怕只是说句宽慰的话,可等来的却是冷冰冰的指责。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我怀着你的娃,难道连这点体谅都换不来吗?我也想挣钱,可我实在难受啊……” “体谅能当饭吃?能当钱花?”陈春生点燃旱烟,烟雾呛得素芬咳嗽了两声,“我告诉你素芬,别想着因为怀了娃就偷懒,这家里容不下闲人。明天该去浆洗还得去,要是实在不行,就少接两单,多花点时间慢慢做,总不能让我一个人累死累活。” 素芬低下头,眼泪滴在炕席的缝隙里,晕开一小片湿痕。油灯的光映着她单薄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她默默起身,扶着墙往灶房走去,准备把凉透的粥热一热,心里的那点念想,彻底沉了下去。 素芬挺着孕肚往河边走,刚过巷口就撞见同院的李桂枝,正被她男人王大柱小心翼翼地扶着腰,慢腾腾地往家挪。桂枝穿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脸色红润,嘴角还带着笑,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素芬?你这是要去河边啊?”桂枝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 素芬点点头,勉强挤出个笑,胃里又一阵翻腾,忍不住弯了弯腰。 王大柱连忙说道:“素芬你这身子,怎么还往外跑?你跟桂枝一样,都怀着娃呢,该在家歇着才是。” 素芬攥紧手里的木盆,声音低低的:“家里忙,得去浆洗衣服挣钱。” 桂枝皱了皱眉:“挣钱也不差这几天啊,你看你脸色白的,怪吓人的。我怀了娃之后,大柱就不让我干活了,说让我安心养胎,家里的活儿他全包了,还天天给我煮鸡蛋吃呢。” 王大柱挠了挠头,憨厚地笑:“女人怀娃多辛苦,哪能再让她受累?我多去码头扛两趟活,总能挣够娘俩的嚼用。再说了,娃要紧,可不能马虎。” 素芬听着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疼。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又看了看桂枝被细心呵护的样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时,陈春生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拎着个空水桶,看见这场景,脸沉了沉:“聊啥呢?还不快去干活,太阳都快晒屁股了。” 王大柱见状,连忙打圆场:“春生,素芬怀着娃呢,你怎么还让她去浆洗衣服?太辛苦了点吧。” “辛苦?谁家不辛苦?”陈春生没好气地说,“家里什么都要钱,我一个人挣钱哪够?不像你,还有老人帮衬,压力小。” 桂枝忍不住说道:“春生,话可不能这么说。素芬怀的是你的娃,你该多疼疼她才是。我家大柱说了,女人怀娃不容易,得好好伺候着,不然娃和大人都遭罪。” “伺候?我天天在码头扛粮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谁伺候我?”陈春生的声音提高了些,“家里的房子都要租了住,哪有那条件让她歇着?她要是想被伺候,当初就不该嫁给我这个穷小子。” 素芬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继续往河边走。木盆在她手里晃悠着,像是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心。 桂枝看着素芬的背影,叹了口气:“春生,你也太硬气了点,素芬她……” “行了,不用你管我们家的事。”陈春生打断她,拎着水桶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留下桂枝和王大柱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河边的水冰凉刺骨,素芬把袖子挽得高高的,伸手去捞浸在水里的衣裳。刚一碰到水,胃里的酸水就翻涌得更厉害,她忍不住蹲在河边干呕起来,眼泪混着河水的湿气,模糊了视线。她想起桂枝被呵护的样子,又想起陈春生冷冰冰的话语,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来,却只能咬着牙,一件一件地搓洗着衣裳。 第13章 没肉吃的中秋 中秋,天擦黑时才漏出半轮昏黄的月亮,斜斜挂在码头旁的老槐树上。素芬挺着大肚子,慢慢挪到巷口的石阶上坐下,蓝布褂子被肚子撑得紧绷,额角沁着细密的汗。 远处传来码头收工的号子声,她眼睛一亮,撑着石阶站起身。不多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踩着暮色走来,粗布短衫上沾着谷物碎屑,正是陈春生。 “春生!”素芬迎上去,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今天能早些歇着吧?” 陈春生抹了把脸上的灰,疲惫地叹了口气:“哪能呢,码头的活计没个准头。”他瞥见妻子挺着大肚子的模样,语气软了些,“怎么不在家躺着?风大。” “我等着给你开门呢。”素芬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放得轻柔,带着点哀求的意味,“今天中秋,你看……能不能下工后捎点猪肉和饺皮回来?咱俩也包顿韭菜饺子,应应节。” 她摸着隆起的肚子,眼底满是期盼:“这阵子总想吃点鲜的,韭菜配肉,想想就香。也不图多,够咱俩人吃就行。” 陈春生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疲惫添了几分为难。他掏出腰间的烟袋,却没点燃,只是摩挲着:“素芬,不是我不肯。” “最近码头上扛粮食的兄弟们,都在凑钱请工头吃饭。”他压低了声音,眉头拧成一团,“你也知道,这码头的活计不好找,工头一句话,就能让谁卷铺盖走人。旁人都请了,就我不请,往后还怎么在这儿立足?” 素芬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的那点工钱和你浆洗衣裳赚来的钱,除了拿来补贴家用,剩下的都凑了请工头的份子钱。”陈春生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实在没闲钱买猪肉和饺皮了。要不……我晚上去河边捞两条鱼,咱煮鱼汤喝?也算是过节了。” 月亮渐渐升高,清辉洒在两人身上,带着几分凉意。素芬望着丈夫布满老茧的手,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罢了,不买就不买吧。你也不容易,别为难自己。” 她挺着大肚子,慢慢往回走,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陈春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却也只能咬咬牙,转身朝着酒馆的方向走去——那里,工头和兄弟们还在等着他。 酒馆里的煤油灯昏黄摇曳,酒气混着菜香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陈春生坐在角落,面前的酒杯早已空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桌角那盘没动几口的酸菜猪肉——油汪汪的汤汁裹着肥瘦相间的肉片,底下压着脆嫩的酸菜,正是素芬爱吃的味道。 工头王老虎打着饱嗝,拍着陈春生的肩膀,唾沫星子溅在他的粗布短衫上:“春生啊,今天这顿饭够意思!兄弟们跟着你,心里痛快!” 陈春生勉强挤出个笑,手悄悄往那盘酸菜猪肉边挪了挪,小声说:“工头,您看这菜还剩不少,我家那口子怀着孕,好几天没沾荤了,能不能让我打包回去给她尝尝?” 话音刚落,王老虎的脸就沉了下来,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春生,你这话就不对了!” 满桌的人都停了筷子,齐刷刷看向陈春生。王老虎呷了口酒,慢悠悠道:“咱们男人在外闯荡,讲究的就是个大方!你刚入伙就这么小家子气,传出去让人笑话!” 他指了指那盘菜:“剩下的菜要么让兄弟们分着吃了,要么就让店家收了,哪有打包带回去的道理?这不是打咱们码头汉子的脸吗?” 陈春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老李拽了拽胳膊。老李凑近他耳边,低声劝道:“春生,听工头的,别较真。往后还得在码头混,别因这点小事得罪人。” 王老虎见他不说话,又缓和了语气:“不是我说你,男人要以事业为重,别总惦记着这点吃食。等往后挣了大钱,别说酸菜猪肉,山珍海味让你媳妇天天吃!” 陈春生看着王老虎不容置喙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兄弟们若有若无的目光,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他知道,工头的话在码头上就是规矩,他要是执意打包,往后肯定没好果子吃。 正犹豫间,酒馆的伙计已经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把那盘酸菜猪肉收了起来,转身往后厨走去。油星子顺着盘子边缘滴下来,落在地上,像陈春生心里淌下的泪。 “是,工头说得对,是我小气了。”陈春生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再敬您一杯。”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直咳嗽,却盖不住心里的酸楚。他仿佛看到素芬坐在灯下,眼巴巴等着他回去,而那盘本该属于她的酸菜猪肉,此刻正被倒进后厨的泔水桶里。 素芬挺着孕肚,一步步挪回自家的小院。木栅栏门吱呀作响,推开时,隔壁院子的笑语欢声顺着晚风飘过来,混着鱼火锅的鲜辣、烤肉的焦香,还有饺子馅的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她瞥了眼隔壁,张家夫妇正围着炭火炉烤串,男人翻着肉串滋滋冒油,女人笑着往孩子嘴里塞;斜对门李家的烟囱冒着白烟,隐约能听见擀饺皮的咚咚声,孩子的哭闹声都裹着肉香。唯有自家的小院,冷清得只剩墙角的蛐蛐叫。 破屋的门没锁,素芬推开门,屋里黑沉沉的,只有窗棂透进一丝月光。她摸索着点亮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墙角堆着的柴火、补丁摞补丁的被褥,都显得格外萧索。 灶上还温着下午煮的稀粥,她舀了一碗,白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只有几颗米粒浮在上面。她端着碗坐在桌边,慢慢喝着,粥水寡淡无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宝宝,委屈你了。”她轻轻摸着肚子,声音低得像耳语,“娘也想让你尝尝肉味,可你爹也是没办法。” 院门外传来邻居王婶的声音,带着几分热络:“素芬妹子,在家吗?我家煮了鱼火锅,给你端碗来?” 素芬连忙应着:“不用啦王婶,我已经喝粥了,谢谢您!”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窘迫,匆匆喝完粥,把碗往灶上一放,便扶着炕沿躺下了。 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隔壁的笑声、划拳声此起彼伏,衬得屋里愈发安静。素芬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横梁,肚子饿得咕咕叫,心里却更凉。她想起陈春生出门时的背影,想起自己期盼了一天的韭菜饺子,眼眶渐渐湿了。 “等你爹挣了钱,咱就买一大块猪肉,包满满一锅饺子。”她又摸了摸肚子,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今天……就先忍忍吧。”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素芬裹紧了薄被,却怎么也暖不透身子,只能在隔壁的欢笑声中,一个人孤零零地熬过这个中秋夜。 第14章 穷夫妻难和 梆子敲过三更,巷子里的月光被屋檐割得支离破碎。陈春生拖着灌了铅似的腿,一脚踹开小院的木栅栏,酒气混着夜风涌进冷清的屋子,把油灯的火苗撞得东倒西歪。 素芬早从炕上爬了起来,裹着薄被站在炕边,眼神里带着一丝未灭的期盼,最后落在他空荡荡的手上。炕桌旁,那碗剩下的稀粥还温着,清得能映出屋顶的横梁。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工地上……东家的席面散了?” 陈春生没应声,脱下沾着尘土和酒渍的短衫,往炕边一扔,一股脑坐在炕沿上,双手插进头发里,闷不作声。酒馆里王老虎的训斥、伙计们异样的目光,还有那盘被倒进泔水桶的酸菜猪肉,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针扎一样难受。 素芬咬了咬嘴唇,肚子饿得咕咕叫,却还是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春生,你……你没顺便打包点剩菜吗?就一点点,我也想吃……” 陈春生的肩膀猛地一僵,没抬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素芬的心跳得厉害,又轻轻问了一遍:“我知道你要面子,可……可就是别人吃剩的,哪怕一口肉,也能给肚里的孩子补补……” “够了!” 陈春生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语气又急又冲,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素芬被他吼得一哆嗦,往后缩了缩,眼圈瞬间红了。 “吃什么剩菜?!”他猛地一拍炕沿,震得桌上的油灯哐当响,“别人剩下的东西,你就那么稀罕?我陈春生在外面累死累活,难道是为了让你跟肚里的孩子捡别人的剩饭吃?” 素芬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是稀罕……我就是觉得,中秋佳节,你在外面吃好的,我和肚里的孩子……” “我在外面吃好的?”陈春生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恼怒,“我那是应酬!是为了往后能多挣点钱!工头说了,男人在外要大方,打包剩菜会让人笑话,往后还怎么在码头混?” 他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酒气喷在素芬脸上:“家里有粥有咸菜,随便吃点怎么就不能过节了?非要吃什么肉?非要捡别人剩下的?素芬,你能不能别这么没见识!” 素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又咸又涩。她想说自己不是没见识,只是怀着孩子饿得难受,只是盼着中秋能吃口荤腥,可话到嘴边,却被陈春生眼里的戾气堵了回去。 她默默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肩膀微微耸动着。 陈春生看着她委屈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渐渐散了些,却依旧梗着脖子,没好气地说:“行了,别哭了。改天我去给你买两个窝头,总比喝粥强。” 他说完,不再看她,扯过薄被裹在身上,背对着她躺下了。 油灯的火苗渐渐平稳下来,映着素芬泪痕斑斑的脸。她扶着炕沿,慢慢坐回炕上,拿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稀粥,一口一口地喝着,寡淡的粥水滑过喉咙。 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只是这中秋夜,对她来说,比往常更冷了些。 天刚蒙蒙亮,窗棂外透进一丝灰白的光,院里的蛐蛐声歇了,只剩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号子声。陈春生翻了个身,从炕上坐起来,宿醉后的头疼让他皱紧了眉,伸手抓过昨晚扔在炕边的脏短衫,往素芬面前一递。 “把这衣服洗了,”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不容置疑,“过三天码头要开大会,工头让所有人都穿干净衣裳,别让人看了笑话。” 素芬刚喝完半碗凉粥,胃里还泛着酸,闻言连忙接过衣服。粗布短衫上沾着厚厚的尘土、酒渍,还有几处汗渍凝结的硬块,散发着一股混杂的异味。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陈春生,声音轻轻的:“家里的皂荚早就用完了,这衣服脏得厉害,没东西洗不干净。” “没皂荚不会去河边捡?”陈春生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河边老树下多的是,之前你不总去捡吗?” 素芬的手顿了顿,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怀孕后身子沉,河边的坡路又滑,她已经大半年没去过了。可看着陈春生紧绷的脸,想起昨晚他发火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小声应着:“好,我这就去。” 她揣了个粗布包袱,把脏衣服裹进去,扶着墙慢慢走出院子。天刚亮,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吆喝声在冷清的巷子里回荡。河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身上凉飕飕的,素芬裹紧了衣襟,一步步往老树的方向挪。 老树下果然落了不少皂荚,有的已经晒干开裂,有的还带着青涩。素芬蹲下身,捡了几个饱满的,手指被粗糙的皂荚皮磨得发疼。她起身想再捡几个,脚下却一滑,身子猛地往前倾,幸好及时扶住了树干才没摔倒,肚子也跟着隐隐作痛。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肚子慢慢坐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素芬妹子?你怎么在这儿?”不远处传来王婶的声音,带着诧异。 素芬抬头,看见王婶提着菜篮子走过来,连忙强撑着笑了笑:“王婶,我来捡点皂荚,给春生洗衣服。” 王婶走近了,看见她苍白的脸和捂着肚子的样子,连忙伸手扶她:“你这身子怎么还来河边?多危险啊!春生也真是,就不能等你身子好些了再洗?” 素芬摇摇头,把捡好的皂荚放进包袱里:“他过几天要开大会,等着穿呢。” 王婶叹了口气,从菜篮子里拿出两个还带着露水的萝卜,塞到她手里:“拿着吧,刚从地里拔的,回家炖粥喝,也能补补。你这怀着孩子,可不能这么受累。” 素芬推辞不过,接过萝卜,眼眶微微发热:“谢谢您,王婶。” “跟我客气啥。”王婶扶着她慢慢站起来,“快回去吧,河边风大,别冻着了。” 素芬点点头,慢慢往回走。手里的皂荚沉甸甸的,萝卜带着清新的泥土味,可她的心情依旧沉重的。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得格外缓慢,只盼着这衣服能洗得干净些,能让陈春生在大会上挣回点面子,也能让他对自己温和些。 回到家时,陈春生已经不在了,想来是上工去了。素芬坐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把皂荚砸开,用布包着挤出汁液,再一点点搓洗着脏衣服。 河水冰凉,浸得她的手发红发僵,肚子也时不时隐隐作痛,可她不敢停下,只是咬着牙,一遍遍地搓着衣服上的污渍,直到太阳升高,衣服上的异味渐渐被皂荚的清香取代。 第15章 不值钱的男人脸面 三天后,码头的空地上挤满了人,各色粗布短衫里夹杂着几件体面的绸缎衣裳,是码头老板和管事们的家眷。陈春生穿着洗得发白却平整的短衫,站在工人堆里,时不时抻抻衣角,昨晚素芬熬夜熨烫的褶皱还留着余温。 “各位工友,往后码头的规矩改了,工钱按月结,绝不拖欠!”工头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喊话,人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陈春生踮着脚往前看,却被突然传来的惊呼声打断。 “哎呀!” 不远处,一位穿着月白旗袍的小姐正捂着脚踝蹲在地上,发髻上的珍珠簪子微微晃动,身边的丫鬟慌得手足无措:“小姐,您怎么样?这石板路太滑了!” 陈春生认得她,是码头老板沈老爷的独女沈若雁,偶尔会来码头给父亲送东西。他本想装作没看见,可周围的工人要么低着头往后缩,要么远远地看热闹,竟没人敢上前。沈若雁疼得额角冒汗,声音带着哭腔:“脚崴了,站不起来……” 丫鬟急得团团转:“这附近连个药铺都没有,可怎么办呀?” 陈春生攥了攥拳头,看着沈若雁疼得发白的脸,再瞧瞧周围人怯懦的模样,一股莫名的劲儿涌了上来。他迈步走过去,声音算不上温和,却透着股利落:“小姐,我去镇上买药。”双手不自觉地背在身后,粗糙的手掌在短衫上蹭了蹭,生怕显露出底层人的寒酸。 沈若雁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感激:“麻烦你了,多少钱我稍后让丫鬟给你。”说着便示意丫鬟掏钱。 陈春生连忙摆手,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着几分固执:“不用,举手之劳罢了。”他最见不得这般斤斤计较的模样,尤其是在这么多工友跟前,收钱反倒像卖力气换赏钱,太丢男人的脸面。 不等丫鬟再说什么,他转身就往镇口跑,粗布短衫被风掀起,露出后背结实的脊梁。码头到镇上的路要走半个时辰,他一路小跑,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心里却憋着一股劲——就算穷,骨气不能丢。 等他拿着活血化瘀的药膏跑回来时,沈若雁还蹲在原地,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给她揉着脚踝。“小姐,药买来了。”陈春生把油纸包着的药膏递过去,气息有些不稳,却依旧挺直了腰板。 沈若雁连忙让丫鬟接过,从荷包里拿出两块银元要塞给他:“辛苦你跑这么远,哪能让你白忙活?” 陈春生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两块银元,语气坚定:“说了不用就是不用。”他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我陈春生帮人,从不是为了钱。” 丫鬟愣了愣,还想再说什么,沈若雁却拉住了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她轻轻点点头:“是我唐突了。陈先生,今日多谢你仗义相助。” 陈春生听见“先生”二字,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摆了摆手:“不用叫先生,我就是个码头工人。”他没敢再停留,生怕再多说两句就露了怯,转身就钻进了人群。 回到工人堆里,有相熟的工友拍了拍他的肩膀:“春生,行啊,敢跟沈小姐搭话,还不求赏钱!” 陈春生咧嘴笑了笑,心里却莫名有些发虚。他摸了摸怀里空荡荡的口袋,想起素芬在家省吃俭用的模样,那点因“面子”而起的得意,渐渐被一丝苦涩取代。远处的号子声又响了起来,他却没心思听了,满脑子都是沈若雁那句客气的“多谢”。 天擦黑时,陈春生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院子里的石板上晾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素芬正坐在屋檐下缝补,昏黄的油灯映着她清瘦的侧脸,肚子已经显怀得有些明显,弯腰时格外费力。 “回来了?”素芬听见脚步声,抬头露出一抹温顺的笑,连忙起身想去给他倒碗热水,“今天大会顺不顺利?工头说的按月结工钱,是真的吗?” 陈春生“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沉闷,脱下短衫随手扔在炕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揉了揉。 素芬端着水走过来,见他神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春生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才哑着嗓子开口:“没什么,就是……今天在码头帮了沈老板的女儿一把。” “沈小姐?”素芬愣了愣,“她怎么了?” “脚崴了,附近没药铺,我跑镇上给她买的药膏。”陈春生说着,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素芬的眼睛。 素芬没多想,只是关切地问:“那她没给你药钱?跑那么远的路,药钱也得不少呢。” 这话正戳中了陈春生的痛处,他猛地提高了声音:“提钱干什么?我帮人忙,是为了那点药钱吗?” 素芬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线盒差点掉在地上。她愣了愣,眼圈慢慢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着,家里的米缸快空了,你今天要是能拿回点药钱,明天还能给你买两个白面馒头垫垫肚子。” “馒头馒头,你就知道馒头!”陈春生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在那么多工友跟前,沈小姐那样的体面人,我能伸手要钱吗?那不成了讨饭的了?我陈春生就算再穷,也不能丢了这男人的脸面!” “脸面能当饭吃吗?”素芬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捂着肚子慢慢坐下,“你跑那么远的路,累得满头大汗,一分钱没拿回来,你对得起自己的腿吗?对得起我肚子里的孩子吗?我前几天捡皂荚差点摔着,王婶给的两个萝卜,我舍不得吃,都给你留着,你倒好,为了你的脸面,连药钱都不要!”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顺着脸颊砸在手上,冰凉刺骨。“我知道你要脸面,可咱们是什么光景啊?一顿饱饭都快吃不上了,你还在这儿讲脸面!那药膏钱,够咱们买半袋米了,够我补补身子了,你知道我多久没吃过一口荤腥了吗?” 陈春生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生硬的:“我没错!帮人忙哪能要钱?让人知道了,我在码头还怎么立足?” “立足?”素芬苦笑一声,眼泪掉得更凶了,“咱们都快饿死了,还谈什么立足?陈春生,我跟着你,没图过你大富大贵,就想求个安稳日子,能吃饱饭,能让孩子平安生下来。可你呢?你总想着你的脸面,你的骨气,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这个家?” 她越说越激动,肚子突然一阵绞痛,忍不住“嘶”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紧紧捂着肚子。 “素芬!”陈春生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扶住她,声音里满是慌乱,“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 素芬疼得说不出话,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头发,嘴唇咬得发白。陈春生这才慌了神,抱起她就想往外跑:“我带你去看大夫!” “别去……”素芬拉住他,声音微弱,“没钱……去了也白去……” 陈春生的脚步顿住了,怀里的人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素芬痛苦的模样,再想起自己白天为了“脸面”拒绝的那两块银元,一股巨大的悔恨和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映着两人狼狈的身影,院子里只剩下素芬隐忍的痛哼和陈春生无声的哭泣。 第16章 精打细算 秋老虎,把南城的菜市场烤得像口烧红的铁锅。素芬挺着孕肚,慢慢挪动着沉重的身子,蓝布褂子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潮,紧紧贴在隆起的肚皮上。 她眼神在各个肉摊间逡巡,最终落在王记肉铺那堆剔得干干净净的排骨上——那是老板特意挑出来的“骨多肉少”的残次货,按半价卖。 “王老板,这排骨……再便宜点呗?”素芬声音有些发虚,连日的营养不良让她说话都没力气,“你看这肉少得可怜,我怀着娃,就想给孩子补补,家里实在紧巴。” 王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手里的屠刀“笃笃”敲着砧板:“素芬妹子,这已经是对折了,再便宜我就得赔本!你瞧瞧这骨头,熬汤最香,给孕妇正合适。” “就再少两个铜板?”素芬咬着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枚皱巴巴的铜板,“我就这些了,多一个都拿不出来。” 周围几个买菜的路人见状,忍不住窃笑起来。一个穿着绸缎衫的太太捂着嘴,对身边的丫鬟说:“你看她那样,怀个孕连块像样的排骨都买不起,还在这儿讨价还价,真是丢人现眼。” 另一个挑着菜筐的汉子也跟着起哄:“老板,别跟她磨叽了,这种穷酸样,就算给她便宜了,下次还来缠你!” 素芬的脸“唰”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攥紧了布包里的铜板,指节都泛了白,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窘迫,轻轻踢了她一下。 她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抬头看着王老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王老板,求您了,就少两个铜板,我……我以后多来照顾您生意。” 王老板叹了口气,看她挺着大肚子不容易,又被路人笑得头都快低到胸口,终究是心软了:“罢了罢了,拿去吧拿去吧,下次可别再这么砍价了,我这小本生意也不容易。” 素芬连忙把铜板递过去,双手接过用草绳捆好的排骨,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稀世珍宝。她低着头,快步穿过嘲笑的人群,身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走到菜市场门口,一阵秋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还是把排骨抱得更紧了——这是她能给未出世的孩子,唯一的营养了。 她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眼里的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滴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瞬间就被晒干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素芬揣着那捆排骨,几乎是逃一般地回到了租住的小平房。屋子逼仄昏暗,墙角堆着半袋糙米,唯一的家具是张缺了腿的八仙桌,用几块砖头垫着勉强站稳。 她扶着灶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排骨放进缺了口的瓦盆里,倒上从井里打回来的凉水,点火熬煮。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微弱的火光映着她蜡黄的脸。 排骨确实有些异味,许是放了好几天的缘故,素芬往锅里丢了几片生姜,又从窗台上摸出一小撮晒干的花椒,这是她去年秋天特意晒的,平时舍不得用,今日却盼着能压一压那股子腥味。 汤沸了,乳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带着一丝淡淡的骨香,盖过了隐约的异味。素芬趴在灶台上,看着锅里翻滚的泡沫,嘴角忍不住牵起一点笑意——肚子里的孩子,总算能喝点肉汤了。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春生扛着铁锹走了进来。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衫,脸上沾着泥灰,额角的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一进门就被锅里的气味呛了一下,眉头瞬间皱紧。 “你在熬什么?”他放下铁锹,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不耐。 素芬连忙站起身,有些讨好地说:“春生,我买了点排骨,给你和孩子补补身子。你看你每天下工多累,孩子也快足月了……” “排骨?”陈春生眼睛一瞪,几步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到里面几乎没肉的骨头,火气“腾”地就上来了,“素芬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你看看这日子过的!糙米都快接不上了,房租还欠着掌柜的半个月,你倒好,拿钱去买这些破骨头?这破玩意儿能顶什么用?浪费钱!” 素芬被他吼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护着肚子,眼眶又红了:“我……我没花多少钱,这是打折的,老板便宜卖给我的。你每天干重活,我怀着娃,都需要补补……” “补补?”陈春生冷笑一声,伸手就想把锅端起来倒掉,素芬连忙拦住他,双手紧紧抓着锅沿,眼泪掉了下来:“别倒!春生,求你了,这是我跟老板磨了好久才买来的,孩子在肚子里动得厉害,我想让他喝点汤……” “孩子孩子,就知道孩子!”陈春生甩开她的手,素芬没站稳,踉跄着撞到身后的柴堆上,疼得闷哼了一声。 他看着妻子隆起的肚子,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怨气,“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我在码头上抗一天重物,才挣几个铜板?够买多少糙米?你倒好,一顿骨头就给造没了!” 素芬咬着唇,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进滚烫的汤里,瞬间消失不见。她哽咽着说:“我没花多少……真的,就几个铜板,我砍了好久的价,旁人都笑我……” 陈春生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单薄的身子,还有那锅飘着微弱香气的骨头汤,心里的火气渐渐压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他叹了口气,颓然地坐在八仙桌旁,抓起桌上的粗瓷碗,倒了碗凉水一饮而尽:“罢了罢了,煮都煮了,喝了吧。下次别再这么任性了,这日子,得省着过。” 素芬点点头,抹掉眼泪,小心翼翼地盛了碗汤,递到他面前:“你先喝,补补力气。” 陈春生接过碗,看着里面漂浮的姜片和花椒,又看了看妻子憔悴的脸,喉头动了动,终究是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起来。 汤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腥味,却又透着骨头特有的清香,喝进肚子里,暖暖的,熨帖着疲惫的身体。 素芬坐在一旁,看着他喝汤,又看了看锅里的骨头,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第17章 陈春生丢了码头的工作 煤油灯的光晃得人眼晕,陈春生揣着空瘪的口袋,在码头的石阶上蹲了半宿。王老虎搬家的消息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头——码头上的规矩,工头家办喜事,伙计们总得随份礼,少则三五个铜板,多则一两角洋钱,可他这月的工钱刚过了房租 ,连个多余的铜板都没有。 “春生?你咋在这儿蹲着呢?”老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攥着个油纸包,里面是给自家娃带的糖糕。 陈春生慌忙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苦笑道:“李哥,我……我正琢磨着工头搬家的事。” 老李叹了口气,往他手里塞了块糖糕:“我知道你难。素芬怀着孕,处处都得花钱。可王老虎这顿饭,不去又不行——他最讲究场面,要是咱们伙计没到齐,指不定心里咋记恨呢。” 陈春生咬了口糖糕,甜得发腻,却咽不下去:“我兜里一分钱都没有,咋随礼?到了饭桌上,空着手多丢人,工头指不定又要拿我开涮。”他想起上次打包酸菜猪肉被王老虎训斥的模样,脸又热了起来。 “随礼的事……”老李挠了挠头,压低声音,“我这儿有两个铜板,你先拿着。虽说少点,但也是个心意,工头不至于太为难你。” 陈春生连忙摆手:“不行李哥,你家娃也等着钱买纸笔呢,我不能要你的钱。” 正推让着,码头杂物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老虎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伙计。他一眼就瞥见了陈春生,眼睛一瞪:“春生!你小子在这儿躲啥?明天我搬家,你可得来帮忙,顺便喝杯喜酒!” 陈春生心里一紧,硬着头皮上前:“工头,恭喜恭喜!只是……只是我这几日手头有点紧,随礼的钱……” “钱钱钱,就知道钱!”王老虎不耐烦地挥挥手,口水喷了陈春生一脸,“我跟你说,明天你不用随礼,只要来帮忙搬东西,饭管够!咱们码头汉子,讲究的是义气,谁还能让你白随礼?” 陈春生愣了愣,没想到王老虎会这么说。老李在一旁连忙推了他一把:“还不快谢谢工头!” “谢……谢谢工头!”陈春生连忙躬身道谢,心里却犯起了嘀咕——王老虎向来爱面子,真会让他白吃白喝? 第二天一早,陈春生揣着忐忑的心情来到王老虎新家。那是一间还算宽敞的砖瓦房,院里堆着不少家具箱子。伙计们都到了,正忙着搬东西,王老虎叉着腰站在门口指挥,见了陈春生,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大木柜:“春生,把这个柜子搬到西厢房去,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陈春生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和另一个伙计一起抬着木柜往屋里走。木柜沉得很,压得他肩膀生疼,额头上的汗不住地往下淌。他心里想着素芬,想着等忙完了,能不能偷偷给她带点吃的回去。 到了中午,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有鱼有肉,还有一壶烧酒。陈春生饿得肚子咕咕叫,却不敢先动筷子,直到王老虎说了声“开吃”,他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肉,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给素芬留一点。 就在这时,王老虎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春生,多吃点!看你干活挺卖力的,别客气!” 陈春生连忙站起身:“谢谢工头。” “你小子,上次还想着打包剩菜回去给你媳妇,”王老虎眯着眼睛笑了笑,“今天这菜管够,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陈春生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正想说点什么,王老虎却已经转身走了。他看着满桌的饭菜,又看了看周围伙计们吃得正香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鱼,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带来的油纸包里——这鱼鲜嫩,素芬肯定爱吃。 可就在他刚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时,王老虎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春生,你怀里揣的啥?” 陈春生吓得一哆嗦,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啥,工头。” 王老虎走上前,一把夺过他怀里的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鱼。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陈春生!我让你过来吃饭,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偷偷摸摸往家带东西,你就这么没出息?” 满桌的伙计又一次齐刷刷地看向陈春生,眼神里有嘲讽,有同情,还有几分幸灾乐祸。陈春生的脸像火烧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声音沙哑地说:“工头,我错了……我就是想给我媳妇带点吃的,她怀着孕,好久没吃过鱼了。” “你媳妇怀不怀孕,跟我有啥关系?”王老虎把油纸包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了踩,“我这儿不是慈善堂,想吃鱼自己挣钱买去!像你这样小家子气的人,以后别在我面前丢人现眼!” 陈春生看着地上被踩烂的鱼,心里的酸楚和愤怒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猛地抬起头,盯着王老虎:“工头,我是穷,但我不偷不抢!我只是想让我媳妇吃口好的,这有错吗?” “你还敢顶嘴?”王老虎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打过来。 “工头,别动手!”老李连忙上前拉住王老虎,“春生也是一时糊涂,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其他伙计也纷纷劝道:“是啊工头,春生也不容易。” 王老虎甩开老李的手,指着陈春生的鼻子:“你给我滚!从今往后,别再让我在码头上看见你!” 陈春生看着王老虎狰狞的面孔,又看了看地上那滩烂鱼,突然觉得心里的那点希望也跟着碎了。他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油纸包,转身走出了王老虎的家。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阴霾。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怎么跟素芬交代。从今往后,他在码头上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第18章 冲女人撒窝囊气 陈春生攥着那团被踩得脏兮兮的油纸包,一步步走回家。土坯房的门虚掩着,素芬正坐在炕沿上缝补旧衣裳,听见脚步声,抬头露出一张蜡黄的脸,眼底带着期盼:“春生,你回来了?工头家的饭……吃得还好吗?” 他没应声,“咚”地一声坐在板凳上,把油纸包狠狠扔在桌角。素芬吓了一跳,伸手想去捡,却被他一把打开。 “别碰!”陈春生的声音又哑又冲,“脏了!” 素芬的手僵在半空,眼圈瞬间红了:“咋了这是?是不是工头又说你了?”她摸着肚子,慢慢挪到桌边,“我炖了点红薯粥,还蒸了个窝头,你快趁热吃点。” 灶上的铁锅冒着微弱的热气,素芬盛了碗粥递过来,粥里飘着几根咸菜丝,寡淡得没一点油水。陈春生看着那碗粥,心里的委屈和怒火突然找到了宣泄口,他抬手一挥,粥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瓷片溅了一地,红薯粥混着咸菜丝洒了素芬一裤脚。 “你疯了?!”素芬惊叫一声,连忙站起身,裤脚的粥烫得她直咧嘴,“陈春生你发什么邪火!” “这破粥怎么吃?!”陈春生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拔高了八度,“跟猪食似的!素芬我问你,你就不能好好做顿饭?整天不是红薯就是咸菜,我在码头上干牛做马,回来就吃这个?” 素芬愣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家里就这点粮食了,工钱都付房租去了,我去哪给你弄好的?”她指着桌角的油纸包,“你不是去工头家吃喜酒了吗?有鱼有肉的,怎么还回来嫌我做的饭难吃?” “吃喜酒?”陈春生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苦涩,“我是去丢人现眼的!”他把王老虎如何翻脸、如何骂他、如何把他赶出来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只是隐去了想给她带鱼的细节,末了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大腿,“我现在连码头的活都没了,以后咱们喝西北风去!” 素芬听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咋就被赶出来了?你是不是又做错啥了?王老虎那人最是爱面子,你就不能顺着他点?” “我顺着他?”陈春生猛地站起来,指着素芬的鼻子,“我在他面前跟孙子似的,就想给你带口鱼回来,结果呢?被他踩在脚底下骂!你不但不心疼我,还怪我做错了?” “我不是那意思……”素芬想解释,却被他打断。 “你就是嫌我没本事!嫌我挣不来钱!”陈春生的目光落在那碗摔碎的粥上,语气更冲,“你看看你做的这破饭,除了红薯就是咸菜,我看你也没心思好好过日子!” 素芬被他说得浑身发抖,捂着肚子慢慢坐在炕沿上,眼泪掉得更凶了:“陈春生,你摸着良心说,我这身子不方便,还不是天天想着给你弄点热乎的?家里啥条件你不清楚?你受了气回来冲我撒,算什么男人?” 陈春生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和满脸的泪水,心里的火气突然像被浇了盆冷水,一下子灭了大半。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梗着脖子,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素芬闷闷地说:“我出去走走。” 门“吱呀”一声关上,素芬趴在炕沿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委屈,轻轻踢了她一下。屋里只剩下铁锅上残留的微弱热气,和满地狼藉的瓷片与粥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第19章 男人不珍惜太容易得到的女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素芬刚用袖子擦干净眼泪,正对着满地瓷片发怔。陈春生倚在门框上,眉头拧成疙瘩,脚边还沾着门外的泥土。 “春生,你回来了?”素芬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没等她再说些什么,肚子里的孩子突然又踢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腹,鼻尖一酸,“我……我想吃点酸枣,酸溜溜的,能压下那股恶心劲。” 陈春生嗤笑一声,抬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语气里满是不耐:“酸枣?深山里才有,大清早的谁有那闲工夫给你跑一趟?” 他往炕沿上一坐,抓起炕头的旱烟袋,却半天没点着,“我现在连活都没了,一家人都要喝西北风,你倒好,还惦记着吃酸的!” 素芬攥紧了衣角,眼眶又红了:“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这阵子反应大,吃什么都吐,就想着酸枣能舒坦点……” “舒坦?”陈春生猛地放下烟袋,声音陡然拔高,“当初你可不是这样!不要彩礼不要酒席,夜里偷偷摸摸就跟我圆了房,身子都白给我了,怎么现在倒金贵起来了?想吃酸枣不会自己去采?装什么贞洁烈女!”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素芬心里。她浑身一颤,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春生!你说的是人话吗?” 她扶着炕沿慢慢站起来,隆起的肚子让她动作有些迟缓,“我当初不要那些,是因为我知道你穷,心疼你不容易,想着跟你好好过日子!不是让你现在拿这个糟践我!” “好好过日子?”陈春生也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你以为我不想好好过?可我现在连份工都没有,连口肉都给你带不回来,你还想着吃这吃那!” 他指着素芬的肚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自从有了这娃,你就没安生过,不是这不舒服就是那想吃,我看你就是故意折腾我!” 素芬看着他满是怨怼的脸,心里的委屈像潮水般涌来,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变得陌生又可怕。 她捂住肚子,缓缓后退了两步,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折腾你?我怀着你的娃,吐得昏天黑地,就想吃颗酸枣,这也叫折腾?陈春生,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对得起我吗?” 陈春生被她问得一噎,心里那点火气莫名泄了些,可话已出口,终究拉不下脸来道歉。他梗着脖子,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团脏兮兮的油纸包,狠狠攥在手里,闷声道:“要吃自己去!我没那心情伺候你!” 说完,他再次摔门而去,只留下素芬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还有肚子里孩子轻轻的胎动,哭得撕心裂肺。 素芬哭了半晌,肚子里的坠痛一阵阵袭来,嘴里的酸水翻涌得厉害。她抹了把泪,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咬了咬牙。陈春生靠不住,难道自己还不能去采几颗酸枣? 第二天清晨,素芬揣着满腔的委屈,她扶着墙慢慢挪出门。 深山就在村后,可平日里半个时辰的路,今天却走得格外艰难。隆起的肚子蹭着衣襟,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腰腹,额头上很快渗满了冷汗。 好不容易找到一片酸枣丛,红莹莹的果子挂在枝头,她踮着脚去够,指尖刚碰到果肉,胳膊上就被不知名的虫子叮了一口,瞬间起了个红疹子,痒得钻心。 她顾不上挠,只顾着往兜里塞酸枣,直到兜子鼓起来,才踉跄着往回走。回到家时,太阳已经西斜,她胳膊上、脖子上全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越挠越痒,甚至有些红肿发烫。 “水……得洗个热水澡才能止痒。”素芬喘着气走到井边,看着沉甸甸的水桶,犯了难。她试着弯腰去提,肚子却顶得难受,刚把水桶晃起来一点,就疼得她闷哼一声,差点摔倒。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春生回来了,手里还攥着半瓶劣质烧酒,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素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虚弱:“春生,帮我……帮我挑桶水,我被虫子咬了,想洗个热水澡。” 陈春生瞥了眼她满身的红疹子,眉头皱了皱,却没动,反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灌了口烧酒:“洗什么澡?浪费柴火浪费水。”他打了个酒嗝,眼神飘向她兜里露出来的酸枣,语气又冷了几分,“倒是有闲心,还真去采了?我看你就是闲的,身上痒忍忍就过去了。” “忍不了!”素芬的声音带着哭腔,痒意和委屈搅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你看我这一身,再不用热水洗,都要烂了!春生,就帮我挑一桶,行不行?” “不行!”陈春生把酒瓶往地上一墩,声音陡然拔高,“我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连口饭都没吃,累得要死,哪有力气给你挑水?自己要去采酸枣,遭了罪就自己扛着,别来烦我!” 素芬看着他冷漠的脸,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她扶着井边的石头,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泪又掉了下来,嘴里喃喃着:“我怎么就嫁给你这样的人……” 陈春生听见了,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转过头去看院墙外的夕阳,只是握着酒瓶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素芬身上的痒意越来越烈,她只能用脏兮兮的袖子使劲蹭着,红肿的疹子被蹭破了皮,渗出血丝,看着格外可怜。 屋里的铁锅还是凉的,井边的水桶孤零零地躺着,夕阳把素芬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绝望。 第20章 勾引 夜色渐浓,山风卷着凉意灌进院子,素芬坐在井边的石头上,浑身的疹子痒得愈发厉害,抓破的地方渗着血丝,混着汗水和泥土,又疼又麻。 她想挪回屋,可双腿像灌了铅,刚一动,肚子里的坠痛突然加剧,眼前一黑,竟直直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素芬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她:“素芬嫂子?素芬嫂子你咋了?”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邻居李树根蹲在面前,脸上满是焦急。 李树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妻子早逝,平日里就住在隔壁,偶尔会帮衬素芬一把。此刻他手里提着半桶井水,显然是刚从井边打水回来,撞见了晕倒的她。 “树根……我难受……”素芬的声音细若蚊蚋,浑身滚烫,意识又开始模糊。 李树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咋这么烫!这是烧起来了!”他瞥见素芬满身的疹子和破口,又看了眼不远处醉醺醺的陈春生,心里顿时明白了大半。“嫂子你撑着,我先把你扶进屋!”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素芬的肚子,伸手将她搀起来,一步步挪进屋里,放在炕边。刚要转身去烧热水,就听见院门外传来陈春生的怒骂:“李树根!你个狗娘养的!你在我屋里干啥?” 陈春生不知何时醒了酒,看见李树根在自家屋里,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冲进来就一把推开他:“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趁我不在,勾引我媳妇是不是?” 李树根被推得一个趔趄,急得脸都红了:“春生你胡说啥!素芬嫂子晕倒了,还发着高烧,你快别瞎闹,赶紧找大夫去!” “找大夫?花那冤枉钱干啥!”陈春生瞪着李树根,又瞥了眼炕上昏沉的素芬,语气依旧刻薄,“她就是装的!故意引你进来,好败坏我的名声!我告诉你李树根,少在这儿猫哭耗子,赶紧滚出我家!” “你这人咋这么不讲理!”李树根气得浑身发抖,“素芬嫂子都这样了,你还说这种话!她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娃呢,你就这么不管不顾?” 陈春生被戳到痛处,脸色更加难看,伸手就要去打李树根:“我家的事不用你管!你再不走,我打断你的腿!” “你敢!”李树根梗着脖子,挡在炕前,“今天我要是走了,素芬嫂子和她肚子里的娃出了啥事,你担得起吗?”他转头看向炕上的素芬,声音放柔了些,“嫂子你别担心,我这就去给你找大夫,再烧点热水给你擦擦身子。” 说着,李树根不顾陈春生的阻拦,转身就往外走。陈春生在后面跳着脚骂,却也不敢真的追出去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树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踹了一脚门槛,气冲冲地回到屋里,看着炕上昏迷的素芬,眼神复杂,既有些烦躁,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素芬在昏沉中听着两人的争吵,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 第21章 好哄的素芬 夜色里传来脚步声,王大夫挎着药箱推门进来时,陈春生脸上的凶戾瞬间敛了大半,堆着假笑迎上去,伸手就去接药箱:“王大夫,辛苦您跑这一趟,快屋里坐,我这就给您倒茶。” 王大夫摆摆手,径直走到炕边,掀开素芬额前的碎发,指尖刚触到她滚烫的额头,眉头就拧了起来。“烧得厉害,疹子也发得凶,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险。” 他掏出脉枕垫在素芬腕下,指腹搭上去细细诊脉,“胎气也不稳,得赶紧施针退热,再开副安胎的方子。” 陈春生在一旁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全听王大夫的,您可得救救我媳妇和娃。”眼角余光瞥见李树根还站在门口,脸色又沉了沉,却没敢发作,只低声道,“树根兄弟,今天多谢你了,这大晚上的还麻烦你跑一趟,你先回吧,这里有我和王大夫呢。” 李树根望着炕上气息奄奄的素芬,又看了眼陈春生虚情假意的样子,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叮嘱道:“春生,你好好照顾素芬嫂子,有啥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说完,他深深看了素芬一眼,转身走进了夜色里,院门外的山风卷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大夫施完针,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陈春生忙不迭地应着,送大夫出门时还塞了几个铜板过去,嘴里不停说着“麻烦您”“多谢您”,那热情劲儿,倒像是真把素芬当回事似的。 回到屋里,陈春生看着炕上慢慢睁开眼的素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再像之前那样刻薄。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走到炕边递过去:“给,我买的药皂,你那疹子老不好,往后勤用这个洗洗。” 素芬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的药皂,那是块最便宜的粗制皂,边缘还不平整,可在这个穷地方,已是稀罕物。她嫁给陈春生这么久,陈春生别说给她买东西,不抢她从娘家带来的补贴就不错了。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欣喜。 “哭啥哭,”陈春生别过脸,语气有些不自然,“王大夫说了,你得好好养着,别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肚子里的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话虽难听,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凶狠。 素芬接过药皂,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皂面,心里的冰似乎化了一角。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你……你咋突然想起给我买这个?” “还不是王大夫说的,”陈春生挠了挠头,眼神躲闪,“说你那疹子是脏的,用这个洗洗能好得快,总不能真让你烂死在床上,到时候人家还得说我陈春生虐待媳妇。” 他嘴上依旧硬气,可素芬却分明看见,他转身去烧热水时,脚步比平日里轻了些,甚至还特意往灶膛里多添了几块柴。 热水烧好后,陈春生端着铜盆进来,笨拙地用布巾蘸了水,避开素芬的肚子和疹子破口,轻轻给她擦着脸和胳膊。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糙,可素芬却觉得,那热水的温度,顺着布巾一点点渗进皮肤里,暖得她心里发颤。 她望着陈春生紧绷的侧脸,心里那点“过不下去”的念头,竟悄悄松动了很多。是啊,他心里头还是有这个家,有她和肚子里的娃的。素芬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巾里,心里默默念着:日子会好起来的…… 陈春生擦完水,将布巾扔回盆里,看着素芬不再流泪的脸,嘴角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转身端着盆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素芬一人,窗外的山风还在呼啸,素芬摸着肚子,看着那块药皂,嘴角微微上扬。 第22章 女人家就得打扮得精神 贫民窟的土坡上晒着几件打补丁的衣裳,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晃,像挂在枯枝上的破幡。素芬盘腿坐在矮凳上,双手小心翼翼地护着隆起的孕肚,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跟身旁的张大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张大婶,你看我这疹子,用了春生买的药皂,果然消了不少。”她撸起袖口,露出胳膊上淡下去的红斑,语气里藏不住一丝雀跃,“他那天特意给我烧了热水,还帮我擦了身子呢。” 张大婶正纳着鞋底,闻言抬眼瞥了瞥她胳膊,又低头瞅了瞅自己手里的活计,嘴角撇了撇:“就那粗制滥造的药皂?我家那口子,每次赶圩都给我带块桂花香皂,闻着香,洗着也滋润,哪像你这,糙得能磨掉一层皮。”她说着,从衣襟里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香皂,掀开一角,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飘了出来。 素芬的目光落在那块莹白细腻的香皂上,眼神暗了暗,随即又笑了:“桂花香皂是好,可太贵了,我们家现在哪有那闲钱。春生能想着给我买药皂,就说明他心里有我,有这肚子里的娃。” “心里有你?”张大婶放下针线,往素芬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芬丫头,不是我说你,女人活着得有骨气,得活得贵气点!他陈春生以前对你那样,冷落你骂你是家常便饭,现在就买块破药皂,你就心软了?这男人啊,不能太惯着!” 素芬的手轻轻覆在孕肚上,感受着里面微弱的胎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固执:“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王大夫说我胎气不稳,他这些天待我温和多了,烧火做饭,还会给我熬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想,等孩子生下来,他或许就彻底变好了,日子总能好起来的。” 张大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啊,就是太傻,太容易满足。这穷山僻壤的,男人的心眼比针鼻还小,今天对你好点,指不定明天就又翻了脸。你可得留个心眼,别到时候又受委屈。” 素芬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风卷着尘土吹过来,迷了她的眼。她抬手揉了揉,心里却不像刚才那样笃定了。张大婶的话像一根刺,轻轻扎在她心上,让她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轻轻破灭了。 “我知道大婶是为我好。”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可我现在,除了等,除了盼,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张大婶看着她眼底的迷茫,终究还是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你自己多保重,要是他再敢对你不好,就来跟我说,婶子帮你出头。” 素芬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心里却乱糟糟的。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粗糙的药皂,刚才的喜悦仿佛被风吹走了大半。 张大婶纳鞋底的手停了下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发髻上拔下根银簪子,撬开随身的小布包,掏出个细竹管来。“你瞧这个。” 她把竹管递到素芬眼前,拔开盖子,露出里面黑色的笔芯,“这是城里洋货铺买的眉笔,画出来的眉毛又细又匀,比咱们用锅灰描的强多了。” 素芬好奇地接过来,指尖捏着冰凉的竹管,小心翼翼地在自己手背上划了道细痕,黑色的线条清晰又自然,看得她眼睛亮了亮。“真好看,比锅灰干净多了,还不沾手。” 她喃喃道,心里忍不住有些发痒——自打进了陈家的门,她就没心思收拾自己,如今怀着娃,更是素面朝天,连点胭脂水粉的影子都没见过。 张大婶见她这模样,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上月去城里拉货,特意给我带的,说是城里的太太小姐都用这个。你别瞧着小,能用大半年呢。” 她拿起眉笔,对着自己的袖口比划了两下,“孕妇画个眉毛怕啥?又不往脸上抹那些乱七八糟的香粉,不影响娃!” 素芬的手指摩挲着眉笔的竹管,眼神里满是羡慕,却又很快黯淡下去:“还是算了吧,这洋玩意儿肯定不便宜,春生他……”她话没说完,却想起前几天陈春生给她买药皂的样子,心里又活络了些。 “啥便宜不便宜的?”张大婶把眉笔塞回她手里,“女人家就得收拾得精神点,你看你现在,脸色蜡黄,眉毛淡得快看不见了,怪不得陈春生现在对你不上心了。你回去就跟他说,想要支眉笔,又不贵,他要是真心疼你和娃,肯定会给你买的!” 素芬捏着那支眉笔,手心都出了汗。她望着张大婶笃定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心里的念头像草一样疯长。“可……可我咋跟他说呢?”她有些犹豫,平日里她连跟陈春生提要求的勇气都没有。 “就直说了呗!”张大婶拍了拍她的胳膊,“你就说张大婶用的眉笔好用,你也想要一支,画了眉毛精神,对娃也没啥坏处。他要是敢不答应,你就跟他闹,女人家就得有点脾气,不然总被人欺负!” 素芬咬了咬嘴唇,把眉笔还给张大婶,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我……我试试吧。”她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万一陈春生答应了,是不是就说明,他真的越来越在乎她了? 张大婶笑着接过眉笔,重新塞进布包里:“这才对嘛!等你买了,婶子教你画,保准你画完年轻好几岁,陈春生看了都得挪不开眼!” 素芬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孕肚,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风又吹过土坡,晒着的衣裳晃得更厉害了,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拿着眉笔,对着铜镜细细描画的样子,那是她嫁过来这么久,从未有过的期盼。 第23章 柴火棍画眉 夜色漫过土坯墙,油灯的光晕在炕桌上投下暖黄的圈,映得素芬指尖的针脚都慢了几分。 陈春生刚从地里回来,粗布褂子上还沾着泥土气息,正端着粗瓷碗呼噜噜喝玉米糊糊,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进衣领。 素芬捏着针线的手紧了紧,线团在膝头滚了半圈,她咽了口唾沫,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春生……” 陈春生抬眼,嚼着饭含糊应道:“咋了?娃闹你了?” “不是……”素芬的脸蹭地红了,避开他的目光,盯着炕沿上的木纹,“就是……下午跟张大婶说话,见她有支洋眉笔,画出来的眉毛……挺好看的。” 话说出口,她的心就怦怦跳起来,手心沁出细汗,连针都快捏不住了。她怕陈春生觉得她败家,怕他皱着眉说她不懂过日子,更怕他轻飘飘一句“瞎折腾”,浇灭她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期盼。 陈春生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目光落在她脸上。 油灯下,她的脸颊带着孕后的柔和,眉毛确实淡淡的,脸色也有些蜡黄,却透着股干净的秀气。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又实在:“你不打扮也好看。” 素芬的心跳慢了半拍,心里那点雀跃瞬间蔫了下去,嘴角悄悄往下撇。她就知道会是这样,他从来不懂这些女儿家的心思。 陈春生瞧着她耷拉下来的眉眼,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忽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洋玩意儿贵得很,不值当。要画眉毛,灶房里捡根柴火棍就行,照样能画细。” “柴火棍哪能一样……”素芬嘟囔着,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都透着股蔫劲儿。 她知道陈春生过日子仔细,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失落,那支冰凉的竹管、清晰的黑线条,又在眼前晃了起来。 陈春生看她真不开心了,饭碗往炕桌上一放,起身往灶房去。素芬疑惑地抬头,就见他捏着根细细的柴火棍回来,棍尖被他用指甲削得圆润了些。 “来,坐好。”他拉过一张小板凳,在她面前坐下,左手轻轻扶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对着油灯。 素芬的脸刷地红透了,浑身都僵硬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紧张得眼睛都不敢眨,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柴火棍的微凉。 “别动。”陈春生的声音放得更柔,柴火棍轻轻落在她的眉梢,顺着眉毛的长势细细描画。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小心,生怕弄疼她。油灯的光映着他专注的眉眼,平日里糙粝的脸上竟透着几分温柔。 素芬的心跳得飞快,脸颊烫得厉害,却忍不住悄悄睁眼看他。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地落在她的眉毛上,指尖偶尔碰到她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忽然觉得,这根粗糙的柴火棍,好像比那支洋眉笔还要珍贵。 画完左边,陈春生换了只手,又画右边。“好了,你自己摸摸。”他收回手,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嘴角扬起一抹憨笑。 素芬抬手轻轻拂过眉毛,指尖能摸到柴火棍留下的细微痕迹,虽然不像洋眉笔那样清晰,却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她望着陈春生眼里的笑意,心里的失落早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画得……还挺好看。” 陈春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瞎画的,比不上洋玩意儿。等过阵子,我去城里拉货,给你买支真的。” 素芬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 “真的。”陈春生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孕肚,“你高兴,娃也高兴。以后想要啥,就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素芬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指尖轻轻摩挲着眉毛上的痕迹,心里甜丝丝的。油灯的光晕里,两个人的影子依偎在一起。 第24章 贤惠的素芬 晨光照在窗棂上,落在土坯墙上的旧年画儿上,素芬正弯腰收拾炕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陈春生轻快的脚步声,比往日早了大半时辰。 她刚直起身,陈春生就掀着门帘闯进来,粗布褂子被风灌得鼓胀,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额角的汗珠都透着雀跃。 “素芬!素芬!”陈春生嗓门比平时亮了些,一进门就攥着她的手,掌心带着外面的凉意,却攥得很紧,“成了!钱铺掌柜瞧我实在,让我从明日起就去上工,管吃管住,月钱比在码头抗粮食多两成!” 素芬的眼睛唰地亮了,指尖微微发颤,连忙反手回握他:“真的?春生,这可是大好事!以后不用再风吹日晒的了!”她眉眼弯弯,孕后的气色都跟着好了几分,连带着嘴角的梨涡都深了些。 陈春生笑得憨实,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期待:“可不是嘛!我琢磨着,等领了第一个月工钱,就去城里给你把那洋眉笔买回来,这回准给你挑支最好看的!”他说着,目光落在素芬的眉毛上,想起上次用柴火棍给她画眉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素芬却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柔得像春日里的风:“眉笔先不急买,我这柴火棍画的就挺好,不碍事。” 她顿了顿,眼神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毛边的粗布褂子上,语气认真了些,“你去钱铺上班,是坐铺子的人,得穿件像样的衣服才成。男的在外头干活,脸面要紧,总不能穿着破衣裳见掌柜和客人,让人笑话。” 陈春生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褂子,倒是没觉得有啥不妥,只道:“我这衣裳还能穿,不碍事的,省钱给你买眉笔才要紧。” “衣裳比眉笔要紧多了。”素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软和却带着坚持,“我在家待着,穿啥都一样,画不画眉毛也没人瞧。可你不一样,穿得体面些,掌柜也会觉得你踏实稳重,干活也有精神头。再说了,你穿新衣裳好看,我看着也高兴。”她笑着眨了眨眼,眼里满是温柔。 陈春生看着素芬真挚的眼神,心里一暖,鼻头微微发酸。他这辈子能娶到这样懂事又疼人的媳妇,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他伸手轻轻揽住素芬的肩膀,动作轻柔地避开她的孕肚,声音低沉又温柔:“素芬,你真是太贤惠了。这辈子有你,我陈春生值了。” 素芬靠在他怀里,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声音软乎乎的:“咱们是一家人,本该互相替对方着想。你好好上班,我在家好好养胎,等娃生下来,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陈春生低头看着怀里眉眼温柔的媳妇,心里暗暗琢磨,等领了工钱,不光要给自个儿买件新褂子,也得给素芬扯块好布料,做件新衣裳,不能总让她跟着自己受苦。 他轻轻捏了捏素芬的手,语气坚定:“好,都听你的。等我买了新衣裳,就带你去城里转转,咱们顺便看看布料,也给你挑块喜欢的。” 素芬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欢喜,点了点头:“好呀。”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眉眼温柔,连空气里都透着甜甜的暖意,仿佛往后的日子,都跟着亮堂了起来。 第25章 不为自己花钱的素芬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春生揣着鼓鼓囊囊的工钱袋,脚步轻快地跨进院门。 素芬正坐在屋檐下缝补旧衣裳,见他回来,连忙放下针线起身,眼里藏着几分期待。 “素芬,你瞧!”陈春生快步走到她跟前,把工钱袋往她手里一塞,语气里满是雀跃,“第一个月工钱结了,分文没少,掌柜还多给了五百文赏钱,说我干活踏实!” 素芬捏着沉甸甸的袋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粗布表面,脸上漾开笑意,却没立刻打开,只抬头看向他:“这下可好了,往后日子更有盼头了。” “那是自然!”陈春生往门槛上一坐,伸手揉了揉胳膊,笑着道,“你拿着这钱,去城里逛逛,想买啥就买啥。之前说的洋眉笔,还有你念叨过的花布,都给自个儿置办上,别总想着我省钱。” 素芬把工钱袋仔细收好,塞进贴身的衣兜,摇了摇头:“眉笔和花布不急,家里还有旧衣裳能穿,我也用不上那些花哨东西。”她转身往厨房走,回头冲陈春生笑了笑,“我去趟街口的铺子,给你买点好吃的回来,犒劳犒劳咱们家的大功臣。” 陈春生连忙起身拦住她:“哎,让你买自个儿的东西,你咋又想着我?” “我在家啥也不缺,倒是你,在钱铺坐了一整天,定是累坏了。”素芬轻轻推开他的手,语气软和却不容拒绝,“男人干活费力气,得吃点好的补补。你吃好了,干活才有劲头,我看着也安心。” 说罢,素芬揣着钱往街口走去。不多时,她提着油纸包回来,刚进门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放。陈春生凑过去看,油纸包里是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有几个红彤彤的苹果,都是他平日里爱吃却舍不得买的。 “你咋就买了这些?”陈春生皱了皱眉,“就没给自个儿买点啥?” 素芬一边往灶房端水,一边笑着回话:“这些就够了。五花肉炖个菜,咱们俩都能吃点,苹果留着你闲了啃,解解乏。我啥也不缺,花那钱干啥,还不如留着给还没出生的娃攒着,往后用处多着呢。” 陈春生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又暖又酸。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避开孕肚,声音低沉:“素芬,总让你跟着我委屈自己,我心里过意不去。” 素芬转过身,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眼里满是温柔:“啥委屈不委屈的,一家人日子过得踏实就好。你能有份安稳活计,我就知足了。再说了,看着你吃好喝好,我比自己买新衣裳还高兴呢。”她拿起一块苹果,递到陈春生嘴边,“快尝尝,刚挑的,甜着呢。” 陈春生张嘴咬了一大口,甜意顺着舌尖蔓延开来,心里却比苹果更甜。他攥着素芬的手,轻声道:“往后我好好干活,定要让你和娃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你舍不得花钱。” 素芬笑着点头,靠在他肩头,听着灶房里柴火噼啪作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肉香。 第26章 陈春生的艳遇 日头刚爬过中天,钱铺里的铜铃忽然叮铃一响,脆生生撞碎了午后的沉寂。 陈春生正低头拨弄算盘,指尖的算珠还没归位,眼角余光里便闯进一抹亮眼的杏色,顺着青砖地面漫过来,晃得他心头一跳。 他下意识抬眼,呼吸竟顿了半拍。门口立着的女子身着一袭杏色织锦旗袍,领口滚着细细的银线,裙摆垂到脚踝,随着她迈步的动作,绣在裙裾上的缠枝莲仿佛要活过来。 她头发挽成利落的圆髻,插着一支珍珠发簪,日光落在她脸上,衬得肌肤胜雪,眉梢眼角带着几分爽利的俏,全然不像巷子里那些常年围着灶台转的妇人,自带一股说不出的鲜活劲儿。 “劳烦,取五百块现洋。”女子的声音清脆,落在陈春生耳里,竟让他有些发怔。 他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指尖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算盘,算珠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引得女子抬眸看了他一眼,眼里藏着几分浅浅的笑意。 陈春生脸颊一热,慌忙弯腰去捡算珠,连声道:“对、对不住,姑娘稍等。” “无妨。”赵小姐寻了张靠椅坐下,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目光扫过钱铺里的楹联,语气随意地问道,“掌柜的不在?就你一个人看铺子?” “回姑娘,掌柜的去后堂对账了,铺子里的活计暂且由我打理。”陈春生把算珠归拢好,重新坐回柜台后,不敢再随意抬眼,只低着头核对账目,指尖却有些发颤。 他干这活计一个多月,见过不少来取钱的主顾,却从没见过这般好看又有气度的女子,只觉得她周身的气息,都和这满是铜臭的钱铺格格不入。 “你倒是仔细。”赵小姐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听你口音,不像是城里本地人?” 陈春生握着毛笔的手顿了顿,低声回道:“家在城外乡下,上个月刚进城寻了这份活计。” “倒是踏实。”赵小姐点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我今日取钱,是要去码头盘了个货栈,往后怕是要常来麻烦你了。” 陈春生这才敢抬头看了她一眼,恰好对上她清亮的眸子,那眼神里没有丝毫轻视,反倒带着几分坦荡的打量。 他心头又是一跳,连忙移开目光,把清点好的现洋装进锦盒里,推到她面前:“姑娘清点一下,五百块现洋,分文不少。” 赵小姐抬手接过锦盒,掂量了一下,便塞进随身的手提包里,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辛苦费,拿着吧。” “姑娘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钱万万不能收。”陈春生连忙把银元推回去,脸上带着几分窘迫。 掌柜的叮嘱过,不可私收主顾的好处,更何况眼前这女子身份不凡,他更不敢逾矩。 赵小姐见状,也不勉强,收回银元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陈春生猛地缩回手,脸颊烫得更厉害了。 她瞧着他局促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倒是个老实人。行了,不耽误你干活,改日再来。” 说罢,她提着包转身往外走,杏色的裙摆划过地面,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氛,混着窗外的日光,在钱铺里弥漫开来。 铜铃再次响起,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陈春生却还愣在原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片刻的冰凉,眼前反复浮现出她笑起来的模样,连算盘上的算珠,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压下心头的异样。 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竟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愧疚,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低下头,指尖用力拨弄起算珠,可那抹杏色的身影,却像烙在了心上,怎么也挥之不去。 第27章 素芬的多想 夕阳照进巷子里时,陈春生才收了钱铺的门板,指尖还下意识摩挲着手背,仿佛那阵冰凉的触感还没散去。 他揣着掌柜给的月钱,脚步比往常慢了些,脑海里反复晃着赵小姐笑起来的模样,连巷口卖糖糕的老张喊他,都愣了半天才应声。 租住的小院在城根下,推开木门时,昏黄的煤油灯已经亮了。 素芬正蹲在灶台边添柴,蓝布褂子的衣角沾了点灶灰,听见动静,立刻站起身回头,眉眼弯成了月牙:“春生,回来了?快洗手,晚饭刚炖好的萝卜汤,还热着呢。” 陈春生“嗯”了一声,放下包袱走到水缸边舀水,冷水泼在脸上,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燥热。 他抬眼看向素芬,见她正把炖好的汤盛进粗瓷碗里,动作温柔又娴熟,心里忽然涌上几分愧疚,方才在钱铺里的失神,此刻竟显得有些刺眼。 “今天铺子里忙不忙?”素芬把碗筷摆到桌上,又端来一碟咸菜,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微微顿了顿,“怎么瞧着有点累?脸色也不太好。” 陈春生拿起筷子的手顿了顿,避开她的目光,含糊道:“还好,就是下午对账久了点,有点乏。”他夹了块萝卜放进嘴里,却没尝出半点味道,眼前反倒闪过赵小姐杏色的裙摆,还有她清亮的眸子。 素芬没说话,只是往他碗里又添了勺汤,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确认还是热的。 她跟陈春生在一起的时间长,又跟着他进城受苦,最是了解他的性子,往日里他回来,总会主动跟她说铺子里的新鲜事,今日这般沉默,定是有心事。 “是不是掌柜的为难你了?”素芬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要是实在辛苦,咱就换份活计,城里总能寻到吃饭的门路,不用受委屈。” “没有,掌柜的待我挺好的。”陈春生连忙抬头,对上素芬关切的眼神,心里更不是滋味,“就是……就是今天来了个主顾,有点特别。”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细说,只含糊带过。 素芬挑了挑眉,没追问,只是舀了勺汤慢慢喝着,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上,心里渐渐有了些异样的感觉。 她认识的陈春生,向来老实沉稳,见了女子都要躲着走,今日这般魂不守舍,还带着几分局促,倒像是动了心思的模样。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沉了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陈春生察觉到素芬的沉默,心里越发慌乱,放下筷子,主动开口:“素芬,你别多想。” 素芬抬眼看向他,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只是笑意没到眼底:“我没多想啊,就是担心你太累。” “真的,就是今日那主顾身份不凡,我一时有些紧张罢了。”陈春生急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往后我好好干活,等攒够了钱,就给你买块像样的布料,做件新衣裳。” 他说着,伸手想去握素芬的手,却想起白天赵小姐指尖擦过手背的触感,动作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这个细微的举动,恰好落在素芬眼里,她心里的那点异样,瞬间又重了几分。 素芬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不要新衣裳,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她没再追问,也没再说话,只是那温柔的眉眼间,悄悄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 陈春生看着她的模样,心里又愧又乱,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知道自己不该对赵小姐生出异样的心思,更不该让素芬难过,可那抹杏色的身影,还有那阵淡淡的香氛,就像生了根似的,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煤油灯的光越来越暗,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吠,打破了小院的沉寂。 陈春生重新拿起筷子,却再也吃不下半点东西,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而素芬安静的模样,更让他坐立难安,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就这般悄然埋下,在暮色里,渐渐蔓延开来。 第28章 素芬吃醋 第二日晌午的日头正烈,透过钱铺雕花的木窗洒进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陈春生正低头核对货栈送来的单子,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着淡淡的、似兰似麝的香气,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他抬眼望去,赵小姐正站在柜台前,杏色的旗袍裹着纤细的身姿,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比昨日更添了几分温婉。 “陈伙计,今日倒比昨日清闲些。”她笑着开口,清亮的眸子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 陈春生慌忙站起身,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两颗,他连忙弯腰去捡,耳根又热了起来:“赵、赵小姐,您来了。今日是要取钱吗?” “取钱是其一。”赵小姐指尖搭在柜台上,目光落在他手边的货栈单子上,语气轻快,“我家新开了间货栈,账目上总有些糊涂,昨日见你对账时条理清晰,想着问问你,像这种跨月的往来账,该怎么记才不容易乱?”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请教的意味,陈春生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定了定神,指着单子上的条目细细讲解:“赵小姐您看,这种往来账得单独立个台账,每笔收支都标清日期和事由,月底汇总时再核对一遍进项和出项,这样就不容易出错了。” “原来如此。”赵小姐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两句,眉眼间满是专注。陈春生讲得投入,竟忘了昨日的慌乱,只觉得眼前的人眉眼如画,连提问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格外好看。 两人凑在柜台前低声交谈,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和谐。 就在这时,钱铺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陈春生下意识回头,瞬间僵在了原地。 素芬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粗布食盒,肚子已经明显隆起,蓝布褂子被撑得有些紧绷,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想来是一路快步走来的。 她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在看到柜台前的景象时,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眼神直直地落在陈春生和赵小姐相靠颇近的身影上,怀里的食盒微微晃动了一下。 陈春生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与赵小姐的距离,声音有些发紧:“素芬,你怎么来了?” 赵小姐也察觉到了异样,回头看向素芬,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顿了顿,随即礼貌地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素芬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看日头到晌午了,给你送点午饭来,怕你忙起来忘了吃。”她说着,慢慢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柜台角落的凳子上,目光没再看赵小姐,也没敢直视陈春生,只是低着头整理食盒上的布巾。 陈春生心里又慌又乱,上前一步想扶她:“路这么远,你怀着身子,怎么不叫人捎句话,我自己回去吃就好。” “没事,我慢慢走过来的,不打紧。”素芬避开了他的手,声音轻轻的,“你们接着谈正事吧,我把饭放下就走。” 赵小姐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她拿起柜台上刚取好的银元,放进随身的手袋里,对着陈春生微微颔首:“今日多谢陈伙计指点,账目之事我清楚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告辞。” 说完,她看了素芬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踩着杏色的裙摆走出了钱铺,门口的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钱铺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蝉鸣的声音,还有陈春生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看着素芬沉默的背影,心里又愧又急:“素芬,你别误会,我跟赵小姐就是……就是谈货栈账目的事。” 素芬慢慢转过身,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黯淡。她没有追问,只是指了指凳子上的食盒:“饭还热着,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陈春生心里发慌。他知道,素芬越是这样,心里就越是难受。 他伸手想去拉她,却被素芬轻轻避开,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轻声道:“我就不陪你吃了,家里还有活要做,我先回去了。” 不等陈春生说话,素芬便转身走出了钱铺,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陈春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再低头看向凳子上的食盒,里面是他爱吃的杂粮饼和一碗炖蛋,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可他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点胃口也没有。 夜色沉得愈发浓了,城根下的小院里,煤油灯的光被风揉得忽明忽暗。 素芬收拾完碗筷,坐在炕沿上缝补陈春生磨破的袖口,指尖捏着针,却半天没落下一针,眼神落在窗纸上,带着几分散不去的怔忡。 陈春生蹲在灶台边添完最后一把柴,将炉膛里的火星压下去,转身看向炕边的人,心里的愧疚又翻涌上来。 下午素芬走后,他整个人都魂不守舍,掌柜看他状态不对,提前放了他回来,一路快步赶回家,却见素芬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活,半句追问都没有,这份沉默,反倒比责骂更让他难受。 他走到炕边坐下,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素芬,针线活别做了,累眼睛。”说着,伸手想去拿她手里的布料。 素芬手腕一偏,避开了他的手,头也没抬:“快缝好了,磨破的地方不补,明日穿出去该让人笑话了。”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只是少了往日的暖意。 陈春生僵了僵手,慢慢收回,坐在她身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沿,斟酌了许久才开口:“下午……下午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跟赵小姐靠得那么近,让你受委屈了。” 素芬手里的针终于落下,穿过布料,拉出一道细细的线,她依旧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夜色里的风:“我没受委屈,你是在铺子里干活,谈正事罢了。” “不是的。”陈春生急忙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急切,“我知道你看见了心里不舒服,我真的只是给她讲账目,没有别的心思。素芬,你信我,这辈子我心里只有你,只有咱们俩往后的日子。” 他说着,伸手轻轻握住了素芬的手腕,她的手有些凉,陈春生连忙用掌心裹住,细细搓揉着取暖。 素芬的身子顿了顿,没有再避开,只是眼眶悄悄红了些。她不是不信陈春生的老实,只是那抹杏色的裙摆,还有陈春生白日里魂不守舍的模样,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怎么也拔不掉。 “春生,”素芬终于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委屈,还有几分不安,“我不是怪你跟主顾说话,我是怕……怕城里的日子好了,你见的人多了,就不喜欢跟我过苦日子了。” 她跟着他从乡下到城里,住的是漏风的小院,穿的是打补丁的衣裳,如今怀了身孕,更是添了几分狼狈,再看看赵小姐那般光鲜体面,心里难免生出几分自卑。 陈春生听得心里一揪,连忙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着她的肚子:“傻女人,说什么胡话呢。我陈春生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当初要不是你愿意跟着我,我哪有勇气进城打拼。苦日子怎么了,只要跟你在一起,吃糠咽菜我都乐意。” 他轻轻拍着素芬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赵小姐是赵小姐,她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对她,从来只有主顾的敬重,半点别的心思都没有。今日是我糊涂,没注意分寸,让你胡思乱想,我给你赔不是。” 素芬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里的不安渐渐散了些。 她抬手抱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粗糙的衣裳,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知道你老实,可我就是忍不住多想。春生,往后别再让我看见那样的场面了,好不好?” “好,都听你的。”陈春生连忙应下,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往后她再来铺子里,我定保持距离,说话也只在柜台外头,绝不靠得近了。等过些日子,我跟掌柜请几天假,陪你去城里的药铺再诊诊脉,看看咱们的孩子好不好。” 提到孩子,素芬的眉眼终于柔和了些,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孩子很乖,这几日也没怎么折腾我,大夫说胎象稳得很。” 陈春生顺着她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掌心贴着温热的布料,能隐约感受到肚子的弧度,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意,所有的慌乱和愧疚,都被这份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冲淡了些。“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道,眼神里满是期待,“等孩子生下来,若是男孩,就叫安生,盼着他平平安安;若是女孩,就叫念安,想着咱们一家人都安安稳稳的。” 素芬听着他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眶里的湿意终于退去,抬头看向他:“名字倒是好听,就听你的。” 煤油灯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暖融融的。陈春生看着素芬眼底重新燃起的笑意,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轻轻扶着素芬,让她慢慢躺下,又给她盖好薄被,动作细致又温柔。 “累了一天了,快歇着吧。”陈春生坐在炕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放得更低,“我就在旁边守着你。” 素芬眨了眨眼,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愧疚,心里终究是软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陈春生的衣袖:“你也上来歇吧,今日也累坏了。” 陈春生愣了愣,随即心头一暖,小心翼翼地爬上炕,躺在素芬身边,尽量离她的肚子远些,只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春生,”素芬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往后不许再骗我了,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 “嗯,不骗你,往后什么事都跟你说。”陈春生握紧了她的手,语气郑重,“好好睡吧,我陪着你。”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煤油灯的火苗慢慢稳定下来,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第29章 区别对待 第三日的日头比前两日柔和些,巷子里的风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吹得钱铺门口的幌子轻轻晃动。 陈春生正低头擦拭柜台,指尖擦过木质的纹路,耳边又响起那阵熟悉的、带着淡淡香气的脚步声。 他抬头,果然见赵小姐站在门口,今日换了件浅杏色的短款旗袍,搭配着同色系的披肩,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插着一支小巧的珍珠发簪,比往日多了几分利落。 “赵小姐。”陈春生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起身招呼,刻意往后退了半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赵小姐笑着走进来,目光扫过干净的柜台,落在他身上时,带着几分随意的笑意:“陈伙计今日倒精神。今日来是想存笔银子,顺便再问问你,上次说的货栈台账,我让人照着做了,还有些细节想请教。” “您请说。”陈春生点头应着,拿起算盘放在一旁,认真听着。赵小姐一边说着账目上的疑问,一边偶尔抬眼打量他,见他今日格外拘谨,反倒觉得有趣,聊完账目,便没急着离开,随意找了个话题闲聊起来。 “陈伙计看着年纪不小了,想必已经成家了吧?”赵小姐指尖轻轻敲着柜台,语气轻松,“昨日见那位送午饭的姑娘,瞧着与你十分亲近。” 陈春生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踏实:“嗯,成了,她叫素芬,是我同乡。”提到素芬,他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眼底多了几分暖意。 “倒是难得的缘分。”赵小姐笑了笑,目光流转间,忽然想起昨日见素芬隆起的肚子,随口问道,“你们成婚时,想必办得热闹吧?听说乡下成婚,彩礼和宴席都是少不了的,乡下人家更是讲究。” 这话一出,陈春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随即又涌上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也有几分对素芬的亏欠。他垂了垂眼,声音低了些:“没办宴席,也没给彩礼。” 赵小姐愣了愣,显然有些意外。她出身富贵,身边的亲友成婚,皆是风风光光,彩礼首饰堆满一屋,宴席更是摆上几十桌,从未想过有人成婚竟是这般简单。“怎的这般仓促?”她下意识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并无半分轻视。 陈春生抬眼,看向巷口的方向,仿佛能看见素芬在家忙碌的身影,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那时候我刚进城,身无分文,住的是漏风的棚屋,连顿饱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有能力办宴席、给彩礼。” 他顿了顿,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语气里满是对素芬的感激:“素芬性子倔,也心疼我,说什么都不要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她说只要能跟着我,好好过日子,就够了。”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郑重,“她没要一分彩礼,没吃一桌宴席,就这么跟着我,当晚就……就跟我睡了,把身子也给了我。” 这话直白又粗糙,带着底层人生活的仓促与无奈,落在赵小姐耳里,让她瞬间收住了脸上的笑意,眼底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她从未听过这般直白的表述,更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女子这般不计较名分与物质,只求能与爱人相守。 陈春生说完,也觉得有些唐突,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转移话题,目光落在赵小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本能的敬畏:“像赵小姐您这样的富贵人家的女子,自然不一样。往后成婚,定要风风光光的,彩礼得给足了,首饰珠宝更是少不了,宴席也要摆得十里八乡都知道,才配得上您的身份。”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笃定,在他看来,赵小姐这般光鲜体面,本就该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与素芬的朴素截然不同,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赵小姐沉默了片刻,指尖停下了敲击柜台的动作,眼底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她看着陈春生脸上真切的敬畏与羡慕,心里忽然涌上几分说不清的滋味。她见多了趋炎附势的人,也听惯了阿谀奉承的话,却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将她与另一个女子这般对比,一边是毫无所求的付出,一边是理所当然的奢华。 “彩礼首饰,宴席排场,终究是身外之物。”许久,赵小姐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少了往日的轻快,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能寻到一个真心待自己、愿意同甘共苦的人,才是最难的。” 陈春生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的认知里,像赵小姐这样的人,本就该拥有最好的物质,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的边缘。 钱铺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行人的脚步声。赵小姐看着陈春生局促的模样,又想起昨日素芬单薄的背影和隆起的肚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柜台上刚存好银子的回执,收起了眼底的复杂情绪,重新扬起一抹礼貌的笑意:“今日多谢陈伙计,又麻烦你了。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赵小姐慢走。”陈春生连忙应声,看着她踩着杏色的裙摆走出钱铺,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缓缓松了口气,却总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30章 一夜情 夜色已深,街巷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有零星几家铺子还亮着微弱的灯火,晚风卷着几分凉意,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陈春生收完钱铺的门板,揣着掌柜额外给的赏钱,脚步轻快了些,心里盘算着明日给素芬买些她爱吃的蜜饯,弥补这些日子的亏欠。 刚拐过街角,就见前方路灯下倚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杏色的旗袍被晚风掀起一角,伴着浓郁的酒气飘过来。陈春生心里一动,走上前看清来人,顿时愣住了:“赵小姐?” 赵小姐抬起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显然是喝多了。 她认出陈春生,嘴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意,声音软得发飘:“陈……陈伙计?”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陈春生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入手的肌肤细腻温热,隔着薄薄的旗袍,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陈春生的脸颊瞬间红了,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拘谨道:“赵小姐,您怎么醉成这样了?” “应酬……没办法。”赵小姐晃了晃脑袋,意识越发模糊,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助,“家里的司机请假了,我……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踉跄着又要往前走,却被脚下的台阶绊倒,陈春生无奈,只能再次上前扶住她,心里泛起几分犹豫。 送她回去,难免会有瓜葛,可看着她这般狼狈的模样,又实在不忍心不管。“赵小姐,您家在哪?我送您回去吧。”陈春生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心软了。 赵小姐迷迷糊糊报了个地址,声音轻得像耳语。 陈春生扶着她,尽量保持着距离,可她浑身无力,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她身上原本的香氛,萦绕在鼻尖,让陈春生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脸颊烫得厉害。 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到了赵小姐家。那是一栋精致的洋楼,门口的佣人见赵小姐醉成这样,连忙上前帮忙,却被赵小姐挥挥手打发走了:“不用……不用你们管,让陈伙计送我上去就好。” 佣人看了陈春生一眼,见他穿着朴素,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却还是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陈春生心里越发不安,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扶着赵小姐往楼上走。 卧室里布置得精致奢华,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与他租住的小院截然不同。 陈春生扶着赵小姐坐在柔软的大床上,刚想松开手告辞,就见赵小姐忽然抬手,开始解旗袍的盘扣,动作笨拙却执拗。 “赵小姐,您别这样。”陈春生吓了一跳,连忙别过脸,声音都有些发紧。 可赵小姐像是没听见,依旧自顾自地解着,旗袍的盘扣一颗颗松开,露出里面白皙的肌肤,随着她的动作,旗袍顺着肩头滑落,掉落在地毯上。 紧接着,她又抬手去扯里面的衣物,片刻之间,便将身上的衣服脱得一干二净,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陈春生面前。 陈春生下意识回头,视线撞进眼里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从未这般近距离见过有钱女子的身体,白皙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曲线玲珑,让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脸颊红得快要滴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双手紧张地攥在一起,心里像是有无数只小鹿在乱撞。 犹豫了片刻,他终究还是狠了狠心,拿起床上的丝绒被子,快步走到床边,低着头,不敢看赵小姐的眼睛,匆匆将被子往她身上拉,想要遮住她的身体。 “别……别动。”赵小姐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滚烫,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陈春生的手背上,让他浑身一颤。 陈春生想要抽回手,却被她抓得紧紧的。他抬头,撞进赵小姐依旧涣散的眼神里,她的眼底带着几分迷离,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不等陈春生反应过来,赵小姐忽然猛地往前一扑,光着身子扑进了他的怀里,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随即,温热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印在了他的脸颊上。 “唔!”陈春生浑身一震,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大脑彻底宕机。唇瓣的触感细腻温热,带着浓郁的酒气,却又格外清晰,顺着脸颊蔓延开来,烫得他浑身发麻。 他僵在原地,双手举在半空中,既不敢推开她,也不敢碰她,只觉得脸颊越来越烫,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赵小姐亲完,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意识依旧恍惚,嘴里喃喃地说着胡话,声音软得发糯:“为什么……为什么没人真心对我……” 陈春生浑身僵硬,怀里的柔软让他心神不宁,脸颊上残留的触感更是让他心慌意乱。 他看着怀里毫无防备的赵小姐,心里又乱又慌,既有着不该有的悸动,又充满了对素芬的愧疚。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更不该发生这样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将赵小姐从怀里推开,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倒在床上,飞快地拉过被子,将她的身体紧紧盖住,动作慌乱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赵小姐,您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陈春生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说完,不等赵小姐回应,便转身快步往门口跑去,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卧室,跑出洋楼,直到站在冰冷的夜色里,晚风一吹,才稍稍回过神来。 脸颊上残留的温热触感依旧清晰,怀里的柔软仿佛还在,让他浑身发烫,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他抬头看向赵小姐家洋楼的方向,灯火依旧明亮。 陈春生攥紧了拳头,转身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只是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心里的愧疚与悸动交织在一起,让他喘不过气来。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狼狈。 第31章 夫妻间没有共同语言 陈春生推开小院木门时,煤油灯的光正从屋里透出来,暖黄的光晕落在门槛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慌乱与沉郁。 方才赵小姐温热的唇瓣、柔软的身体还在脑海里反复盘旋,连带着那栋洋楼里精致的灯火,都成了扎在他心上的刺,让他不敢细想,又挥之不去。 素芬正坐在炕边纳鞋底,见他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上去,伸手接过他肩上的包袱,指尖触到他的衣服,察觉出几分凉意:“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外面风大,快进屋暖和暖和。”她的声音依旧温柔,眼底带着几分关切,桌上还温着一碗热水,是特意留给他的。 陈春生“嗯”了一声,走到桌边拿起热水喝了一口,滚烫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压下心里的燥热。 他坐在炕边,目光落在素芬身上,见她又拿起鞋底低头忙碌,蓝布褂子的衣角垂在腿边,指尖被针线磨出了薄茧,心里忽然涌上几分莫名的烦躁。 他想找点话来掩饰心里的慌乱,也想试着驱散方才那荒诞的记忆,便开口说道:“今日铺子里来了位大客户,存了好些银子,掌柜的高兴,还额外给了我半块银元的赏钱。”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银元,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素芬抬眼瞥了一眼银元,笑了笑:“那倒是好,掌柜的待你越发好了。攒着吧,等够了数,咱们给孩子攒点奶水钱。”她说着,指尖依旧在鞋底上穿梭,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手里的活计上。 陈春生看着她平淡的反应,心里的那点烦躁又重了些。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还有赵小姐,今日也来了铺子里,问起货栈账目的事,说她那货栈最近生意不错,往后怕是要常来对账。”他故意提起赵小姐,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素芬手里的针顿了顿,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平静,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哦,那位小姐身份尊贵,你跟她打交道,多注意些分寸就好。” 陈春生看着她毫无波澜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他想跟她说些铺子里的门道,说些城里富贵人家的琐事,说些他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根本无从说起。他张了张嘴,又补充道:“赵小姐家的货栈做得大,往来的银子都是大数,对账的时候得格外仔细,稍不留意就容易出错。” 素芬听着,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懂这些账目上的事,只是含糊应道:“那你可得上心些,别出岔子就好。”她说着,放下鞋底,起身走到桌边,拿起腌菜坛子,打开盖子闻了闻:“咱们家的腌萝卜快好了,明日就能吃了,酸甜口的,你最爱吃的。” 陈春生的话被打断,心里的那点倾诉欲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看着素芬专注于腌菜的模样,忽然觉得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墙。 他说的是钱铺里的算计、富贵人家的生意,她关心的却是腌菜的味道、孩子的奶水钱;他心里装着事业前途,她的世界里却只有柴米油盐。 “今日巷口张婶跟我说,隔壁街的李家姑娘要嫁人了。”素芬盖好腌菜坛子,坐回炕边,自顾自地说起了家常,“听说男方给了八抬大轿,还送了一箱子的首饰,可风光了。李家婶子乐坏了,逢人就说自家姑娘有福气。” 陈春生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却乱糟糟的。他想跟素芬说说心里的不安,说说今晚遇到的事,可看着她单纯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就算说了,素芬也未必能懂。她不懂赵小姐那样的女人心里的孤寂,不懂他此刻心里的挣扎,更不懂那抹杏色身影带来的悸动与沉沦。她的世界太简单,简单到只剩下眼前的日子,而他,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春生,你说咱们的孩子生下来,要是个姑娘,将来嫁人,咱们能给她准备多少嫁妆啊?”素芬忽然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憧憬,“不用像李家姑娘那么多,好歹得有件像样的首饰,不能让她受委屈。” 陈春生猛地回过神,对上素芬期待的眼神,心里一酸,连忙点头:“会的,肯定会的。我好好干活,多攒些钱,将来咱们的姑娘,定不会受委屈。”他说着,伸手想去握素芬的手,却又想起今晚赵小姐滚烫的触感,动作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素芬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又拿起鞋底继续纳着,嘴里还哼着乡下的小调,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得她的眉眼格外温柔,可这份温柔,却让陈春生心里越发难受。 他坐在炕边,看着素芬忙碌的身影,听着她嘴里细碎的家常,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铺子里的算计、赵小姐的身影、今晚的荒诞,与眼前的柴米油盐、岁月静好格格不入,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硬生生撞在了一起,让他喘不过气来。 夜色越来越深,巷子里的狗吠声渐渐远去,小院里只剩下煤油灯跳动的声音,还有素芬纳鞋底的“哒哒”声。陈春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心里的慌乱与愧疚交织在一起。 第32章 陈春生送素芬别的女人不要的脂粉 钱铺的木门刚卸下一半,陈春生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柜台前站着两个穿短打的壮汉,胳膊上的青筋突突跳着,正对着掌柜的高声嚷嚷,唾沫星子溅了半张柜台。 “说好的三天回款,这都过了五天了!今天要是拿不出钱,这铺子的门板就别想再关上!”领头的壮汉嗓门粗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吓得旁边记账的先生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掌柜的脸色发白,拉着壮汉的胳膊好言好语劝着:“王老板再宽限两日,实在是最近周转不开,等下批货卖了,立马就还上。” “宽限?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壮汉一把甩开掌柜的手,“今天要么给钱,要么拆东西,没得商量!” 陈春生攥了攥手里的抹布,心里犯着嘀咕。这王老板是街上出了名的混混,平日里专靠放高利贷敛财,得罪不起。 他刚想上前帮着说两句,就见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伴着丫鬟轻声的通报:“赵小姐来了。” 众人齐刷刷回头,就见赵小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搭一件浅驼色披肩,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阳光透过门框洒在她身上,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王老板见是赵家的小姐,脸色瞬间变了变,收敛了嚣张气焰,勉强挤出个笑脸:“赵小姐怎么有空来这儿?”赵家在城里颇有声望,他可不敢轻易得罪。 赵小姐没看他,目光径直落在陈春生身上,见他袖口沾着灰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才转向王老板,声音清淡却有力:“这钱铺的债,我替他们还了。” “赵小姐这是……”王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那敢情好,有赵小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跟我去趟账房拿钱吧。”赵小姐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转身时,余光扫过陈春生,见他眼神复杂地望着自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王老板连忙跟着赵小姐的丫鬟走了,柜台前的紧张气氛瞬间消散。 掌柜的松了口气,拉着陈春生的手连连道谢:“春生,这次多亏了赵小姐,不然咱们这铺子就完了!” 陈春生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上次夜里的事还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如今又欠了她这么大一个人情,更是坐立难安。 傍晚收了工,陈春生揣着攒了几天的钱,去街上最好的脂粉铺挑了一盒上等的香粉。 盒子是精致的描金锦盒,里面的脂粉细腻白皙,是他打听了许久,才知道大户人家小姐常用来定妆的款式。他攥着锦盒,脚步有些迟疑地走到赵家洋楼门口,通报后,被丫鬟引到了客厅。 赵小姐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见他进来,合上书站起身,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陈伙计来了。” 陈春生连忙走上前,将锦盒递过去,语气有些局促:“赵小姐,上次多谢您出手相助,这盒脂粉不成敬意,您收下。” 赵小姐低头看了眼锦盒,没有去接,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这么客气。” “您帮了钱铺这么大的忙,我实在过意不去。”陈春生把锦盒往前递了递,“这脂粉是我特意挑的,听说质量很好,您应该能用得上。” 赵小姐看着他诚恳的模样,眼底添了几分暖意,却依旧没有收下,轻声解释道:“多谢你的心意,只是我平日里用惯了家里定制的脂粉,这些市面上来的,反倒不太合我的肤质。”她顿了顿,怕他误会,又补充了一句:“不是你的东西不好,是我自己习惯了旧物。” 陈春生握着锦盒的手紧了紧,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连忙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我考虑不周,没打听清楚。” “无妨。”赵小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柔和了些,“你要是真的想谢我,日后路过这儿,要是看到门口的月季开了,帮我浇浇水就好。” 陈春生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好,没问题!只要赵小姐不嫌弃,我每日收工后都来帮您浇花。” 赵小姐转过身,看着他松了口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眼底的清冷散去不少,多了几分鲜活:“那就麻烦你了,陈伙计。” 陈春生攥着没送出去的脂粉盒,心里却比送出去了还要踏实些。 他看着赵小姐脸上的笑意,脸颊又隐隐有些发烫,连忙躬身道:“不麻烦,赵小姐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帮您浇花。” “好。”赵小姐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他攥着锦盒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久久没有移开。 陈春生攥着那盒描金锦盒,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夜色渐浓,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映着他单薄的身影,一路往租住的小院走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的煤油灯亮着微弱的光,素芬正坐在小板凳上,靠着门框缝补他磨破的袖口,肚子已经高高隆起,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春生,你回来啦。”素芬听见动静,连忙抬头,脸上瞬间漾起温柔的笑意,撑着墙慢慢站起身,“今天收工挺早的,饿不饿?我给你留了吃的。” 陈春生快步上前扶住她,语气带着心疼:“慢点,别摔着。”他把锦盒递到素芬面前,眼神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笑着说:“今天路过脂粉铺,见这盒子精致,里面的脂粉也细腻,想着你肯定喜欢,就特意买给你的。” 素芬低头看着精致的锦盒,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轻轻摸了摸盒子上的描金花纹,语气里满是欢喜:“这么好的东西,得花不少钱吧?我一个孕妇,哪用得上这么金贵的物件。”嘴上说着,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小心翼翼地把锦盒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花不了多少,你喜欢就好。”陈春生看着她开心的模样,心里的窘迫和怅然消散了大半,拉着她往屋里走,“快进屋,别站在风里。” 屋里的小桌上摆着两碟菜,一碟炒得油光发亮的肉片,一碟香脆的花生米,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苦菜汤。素芬把筷子塞进陈春生手里,笑着说:“今天去菜市场,见肉摊降价,就给你买了点,你在外面干活累,得多吃点肉补补力气。” 陈春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质鲜嫩,带着家常的香味。他抬头见素芬只捧着碗喝苦菜汤,筷子碰都没碰肉片,心里一酸,连忙夹了一大块肉往她碗里送:“你怀着孩子,更得补,快吃点。” 素芬连忙把碗往旁边挪了挪,摆手道:“我不吃,我喝这个就好。苦菜汤败火,适合我。你在钱铺干活,每天要搬东西、算账目,费力气,得把肉都吃了,才有劲挣钱。” “哪有这个道理。”陈春生皱起眉头,又把肉往她碗里送了送,“你怀着咱们的孩子,营养跟不上怎么行?听话,吃一块。” 素芬拗不过他,只好夹起那块肉,小口咬了一点,剩下的又夹回陈春生碗里,笑着说:“够了够了,我尝个味就行。你快多吃点,这花生米也是我特意给你炒的,就着肉吃香。” 陈春生看着她碗里清清的苦菜汤,心里又暖又涩。素芬一向节俭,自从怀了孩子,更是把好东西都留给他,自己从来舍不得吃一口。他拿起筷子,飞快地往嘴里扒饭,就着肉片和花生米。 “对了春生,”素芬喝了一口汤,抬头看着他,眼神温柔,“上次你说钱铺遇到点麻烦,后来解决了吗?没让你受委屈吧?” 陈春生顿了顿,含糊地点点头:“解决了,多亏了一位贵人帮忙,没什么事了。你别担心,好好养胎就行,外面的事有我呢。”他没敢提赵小姐的事,怕素芬多想,只把话轻轻带过。 素芬笑着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一个劲地给陈春生夹菜:“那就好,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快吃,菜要凉了。”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锦盒,嘴角始终挂着满足的笑意,全然没察觉陈春生眼底一闪而过的愧疚。 煤油灯的光映着素芬温柔的脸庞,她捧着苦菜汤,眉眼间满是幸福。 第33章 素芬心疼陈春生花钱 煤油灯的光漫过窗棂,落在院角的石板上,晕开一片暖黄。素芬系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活,肚子高高隆起,让她不得不微微踮着脚,翻动锅里滋滋作响的洋芋。 金黄的洋芋块裹着细碎的盐粒,混着折耳根的清苦与薄荷的鲜爽,香气顺着敞开的窗缝飘出去,在巷子里轻轻漾着。 “素芬,你这屋里头煮啥呢,香得我在自家院门口都闻着了!”院门外传来张大婶爽朗的声音,跟着便是木门吱呀转动的响动。 素芬连忙关火,擦了擦手,撑着灶台慢慢转过身,脸上漾着笑意:“张大婶来啦,快进屋坐。我炸了点洋芋,放了些折耳根和薄荷,想着请您过来尝尝鲜。” 张大婶迈着大步走进屋,目光落在案板上的瓷盘里,看着金黄诱人的炸洋芋,笑着打趣:“哟,这么香的吃食,也就是你有心了。春生这小子有福气,娶了你这么个会过日子又疼人的媳妇。”她转头看见桌上摆着的描金锦盒,眼睛亮了亮,伸手碰了碰,“这盒子真精致,是春生给你买的吧?前些日子见他从脂粉铺出来,我就猜是给你带了好东西。” 素芬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锦盒,脸颊微微一热,笑着点了点头:“是他昨天买回来的,说里面的脂粉细腻。”她拿起筷子夹了块炸洋芋递给张大婶,“您尝尝,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张大婶咬了一口洋芋,外酥里糯,折耳根和薄荷的味道恰到好处,顿时赞不绝口:“好吃!比巷口摆摊卖的还香。素芬啊,你也别总想着省钱,春生在钱铺干活,虽说辛苦点,但总归是有些小钱的,不然也舍不得给你买这么金贵的脂粉。”她指了指那锦盒,“你怀着孕,该对自己好点,别什么都省着,委屈了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素芬低头笑了笑,拿起一块洋芋慢慢吃着,语气轻轻的:“张大婶,日子过得细水长流,总得精打细算才成。春生在外干活不容易,挣点钱要顾着家用,还要留着给孩子出生做准备,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话虽在理,但也不能太亏着自己。”张大婶放下筷子,拍了拍素芬的手背,“你看你,怀着身孕,还总吃些清淡的,刚才那碗苦菜汤我就看见了,得多吃点好的补补。” 素芬摇摇头,目光落在锦盒上,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却还是咬了咬唇说道:“其实我正打算,等会儿就把这盒脂粉拿去退了。这么一盒脂粉的钱,能买好些斤肉,还能买些米和面,够咱们吃好几天了,比放着当摆设实在多了。” “退了?”张大婶愣了一下,连忙劝道:“这可是春生特意给你买的心意,退了多伤他的心啊。他也是想着你辛苦,才给你买些好东西,你要是退了,他该难受了。” 素芬拿起锦盒,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描金花纹,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我知道他是一片心意,可实在太金贵了,我拿着也用不上。春生在钱铺干活累,能多给他买点肉补补,比我用这脂粉强多了。”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张大婶,语气坚定,“再说了,日子过得踏实,比什么脂粉都管用。等以后日子好了,他再给我买,我肯定好好收着。”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陈春生扛着一个小木箱走进来,看见屋里的张大婶,笑着打招呼:“张大婶来啦。” 张大婶连忙站起身,笑着应道:“春生回来得正好,我正跟素芬说呢,你给她买的脂粉多好,她偏要拿去退了,说要换些吃食。你快劝劝她,别辜负了你的心意。” 陈春生心里一怔,看向素芬,见她手里还捧着那盒锦盒,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连忙放下木箱走过去:“素芬,好好的怎么要退了?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素芬抬头看着他,笑着把锦盒递过去:“春生,这东西太金贵了,咱们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退了能买好些东西。你干活累,得多吃点好的,我怀着孩子也不愁吃穿,不用这么金贵的物件。” 陈春生没接锦盒,反而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买给你的就是你的,哪有退回去的道理。我挣钱就是为了让你和孩子过得好点,你喜欢,比什么都重要。这脂粉你留着,等孩子生下来,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比什么都强。” 素芬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一暖,眼眶微微发热,却还是轻轻抽回手,把锦盒往他怀里塞了塞:“春生,我知道你疼我,可咱们的日子得往实处过。这盒脂粉放我这,也就是摆着落灰,退了换成吃食,你能多补补,孩子也能跟着沾点营养,这才是真的好。” 张大婶在一旁叹了口气,也跟着劝:“素芬也是一片苦心,春生你就听听她的吧,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陈春生看着素芬眼里的坚持,又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心里的执拗慢慢软了下来。他知道素芬向来认准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这份节俭里,全是对这个家的牵挂。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轻缓:“好,听你的。只是委屈你了。” 素芬立刻笑了,眉眼间满是释然:“不委屈,日子过得踏实,我就开心。等明天一早,我就去脂粉铺退了,正好顺路去菜市场买些肉和米回来。” “跟我还客气啥。”陈春生勉强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块炸洋芋放进嘴里,瞬间被香味包裹,心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这洋芋炸得真好吃,还有折耳根和薄荷,味儿真地道。” 张大婶笑着拿起筷子:“那可不,素芬的手艺好着呢。快吃快吃,不然一会儿就凉了,咱们就着洋芋聊聊天,正好解解闷。” 煤油灯的光映着屋里的三人,炸洋芋的香气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素芬把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看着陈春生和张大婶吃得热闹,心里满是踏实。 第34章 配得感 天刚蒙蒙亮,巷口的露水还没干透,素芬就揣着那只描金锦盒出了门。 粗布褂子洗得有些发皱,裹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她走得慢,每一步都稳稳踩着青石板路,衣角被清晨的凉风轻轻掀起。 脂粉铺在街心最热闹的地方,隔着两条巷就能望见挂在门楣上的玉容斋牌匾,红漆亮得晃眼。 刚走到铺门口,伙计正拿着抹布擦柜台,见素芬进来,抬眼扫了她一眼,眼神在她的粗布衣裳和怀里的锦盒上打了个转,语气便冷了下来:“这位太太,是来买脂粉的?” 素芬攥紧锦盒,脸上堆起几分拘谨的笑,轻声道:“劳烦小哥,我不是来买的,是昨天我先生在这儿买了盒杏色脂粉,想着家里用钱紧张,想给退了。”她说着,把锦盒轻轻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掀开盖子,里面的脂粉还完好无损,瓷盒边缘的描金亮得依旧。 那伙计探头看了眼,眉头立刻皱起来,嘴角撇出几分讥讽:“退脂粉?我们玉容斋的东西,卖出手可从没轻易退过的规矩。再说了,这般金贵的脂粉,可不是谁都能配得上的,买回去又要退,莫不是觉得价钱太高,攀不上这份体面?” 素芬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抠着锦盒边缘,指甲都泛了白。 她挺着肚子往后缩了缩,腰腹的坠痛感顺着脊背往上窜,却还是强压下心里的委屈,陪着笑解释:“小哥莫要误会,我不是嫌它不好,是家里实在紧巴,这盒脂粉的钱能买好些吃食,我怀着身孕,先生在外干活也辛苦,实在舍不得留着当摆设。昨儿买的时候,店员说过三天内可退,还请小哥通融通融。” “通融?”伙计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摔,声音拔高了些,引得旁边整理货架的女店员也看了过来,“买的时候怎么不想清楚?没钱就别学人家赶时髦买贵价脂粉,这会儿挺着肚子来退,倒像是我们逼你买似的。你看你这模样,穿得这般寒酸,就算留着这脂粉,涂在脸上也衬不出半点好气色,倒浪费了好东西。” 女店员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素芬一番,捂着嘴笑了笑:“阿强说得对,我们这脂粉都是卖给公馆里的太太小姐的,哪有退给这种主顾的道理。再说了,谁知道你是不是换了里面的脂粉,想拿空盒子来讹钱?” 素芬的心像被针扎了似的,又酸又胀,眼眶忍不住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肚子慢慢站直身子,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坚持:“两位小哥小姐放心,脂粉我半点没动,锦盒也完好无损,昨儿的小票我也带来了。家里确实困难,不是故意来添麻烦的,还请高抬贵手,帮我退了吧,多谢各位了。”说着,她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小票,轻轻放在锦盒旁,腰弯得更低了些,笑容里满是恳求。 伙计瞥了眼小票,又看了看素芬隆起的肚子,见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些。 他转头看了眼女店员,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算我倒霉。看你怀着身孕也不容易,就破例给你退了。不过先说好了,下次买东西想清楚,别再来折腾我们。” 素芬闻言,立刻松了口气,眉眼间瞬间漾开笑意,连忙点头道谢:“多谢小哥,多谢小哥!麻烦你们了,真是太感谢了!” 女店员不情不愿地接过锦盒,打开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脂粉完好,才从钱匣里数出几块银元,“啪”地拍在柜台上:“钱在这儿,拿好赶紧走吧。” 素芬连忙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冰凉的银元,心里却暖烘烘的。 她把银元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又对着伙计和女店员鞠了鞠躬,才捧着空锦盒慢慢转身。 走出脂粉铺的那一刻,清晨的阳光正好穿过街面,落在她的脸上,刚才的委屈渐渐散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银元,脚步轻快了些,朝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要买两斤五花肉,再称些米和面,晚上给春生炖锅肉补补身子。 菜市场在街尾,要先经过一段摆满绸缎布匹和成衣的铺子,清晨的阳光渐渐暖起来,透过铺面上挂着的绫罗绸缎,洒下细碎的光斑。 她原本只想径直往前走,目光却被街角一家成衣铺挂着的裙子勾住了。 那是条浅月白的棉麻裙,领口绣着几缕细细的青蔓,裙摆垂得笔直,风一吹,轻轻晃着,像极了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枝。 素芬站在铺子门口,脚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开,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洗得发僵的粗布褂子,眼神里添了几分向往。 “这位太太,眼光真好!”铺子里的老板娘正坐在竹椅上纳鞋底,见她盯着裙子看,立刻笑着迎出来,“这是刚到的新样式,棉麻料子软和得很,贴身穿舒服,怀身孕也能穿,不勒肚子。” 素芬被说得脸颊一热,连忙收回目光,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我就是随便看看。” 老板娘拉着她走到裙子跟前,伸手撩起裙摆给她看:“您摸摸这料子,多细实,洗了也不会变形。您怀着孕,就该穿点宽松透气的,比您身上这粗布褂子得劲多了。您试试?试穿不要钱的。” 素芬犹豫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棉麻布料,就被那细腻的触感惊了一下,心里竟生出几分欢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想象着穿上这条裙子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可转瞬又想起怀里的银元,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这裙子……多少钱呀?”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老板娘笑着报了价:“不贵,就三块银元。您要是真心要,我再给您让两毛,图个回头客。” 三块银元,素芬心里咯噔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钱袋。她清楚,这钱够买五斤五花肉,再加上两斗米,够她和春生好好过半个月了。裙子再好看,也填不饱肚子,更比不上给春生补身子来得实在。 她轻轻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多谢老板娘,就是……太贵了,我买不起。” 老板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裙子重新挂好:“没事儿,您再逛逛,要是回头想通了,随时来寻我。这料子确实适合孕妇,错过可惜了。” 素芬点点头,目光又忍不住在那条浅月白的裙子上停留了片刻,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她攥了攥怀里的银元,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过来,日子终究要往实处过,好看的衣裳,等以后日子松快了,再想也不迟。 “不逛了,我还要去菜市场买东西呢。”她对着老板娘笑了笑,转身快步往前走,不敢再回头看。浅月白的裙摆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第35章 陈春生的二心 夕阳照在低矮的木窗上,灶间的烟火气还没散尽,砂锅里炖着的五花肉咕嘟过最后几声,素芬把炖得酥烂的肉汤盛进粗瓷碗,刚端上桌,院门外就传来了陈春生沉重的脚步声。 “春生,回来啦。”素芬连忙迎上去,伸手想接他肩头的工具袋,指尖刚碰到粗布带子,就被陈春生轻轻拨开。 “不用,不沉。”他嗓音带着几分劳作后的沙哑,目光落在素芬隆起的肚子上,又扫过桌上冒着热气的肉汤,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今天怎么想着炖肉了?” “玉容斋那边退了钱,给你补补身子。”素芬笑着往他碗里夹了块肥美的五花肉,“快尝尝,炖了小半个时辰,应该烂了。” 陈春生拿起筷子,咬了一口肉,暖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日来的疲惫消了大半。他扒着碗里的米饭,时不时给素芬也夹些菜,两人没多说话,却透着股安稳的烟火气。 碗碟收拾干净,素芬坐在炕沿上缝补陈春生磨破的袖口,煤油灯的光昏黄柔和,映得她脸颊泛着淡淡的光晕。 陈春生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看了半晌,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拿着针线的手。 素芬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陈春生喉结动了动,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灼热,指尖慢慢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滑,落在她的腰腹间,动作放得极轻,“素芬,咱们……好久没……” 他话说得含糊,可素芬瞬间就懂了,脸颊腾地红了,连忙抽回手,低下头继续摆弄针线,声音细若蚊蚋:“我怀着孕呢……” “我知道。”陈春生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恳求,“我会小心的,就轻轻的,不碰着孩子。素芬,我想你了。” 煤油灯的光晃了晃,映得素芬的耳尖也红透了。她和陈春生成婚一年,向来恩爱,只是自从怀了孕,便刻意避开了这事。如今听他说得恳切,心里竟也泛起几分柔软,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针脚。 她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陈春生,他眼里满是期待,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快。素芬心里一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那……你可得轻点,别伤着孩子。” 陈春生瞬间眼睛亮了,连忙应声:“哎!我知道!肯定轻!”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素芬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珍宝。 素芬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只盼着日子能这般安稳下去,孩子能平安降生,往后的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炕上铺着的粗布被褥泛着暖融融的光。 陈春生的手带着劳作后的薄茧,轻轻抚上素芬的衣襟,指尖笨拙却急切地解开领口的盘扣,一颗,又一颗。素芬的心跳得飞快,脸颊烫得厉害,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眼帘轻轻垂着,不敢看他。 粗布褂子被缓缓褪下,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肚兜,布料磨得有些发硬,却被素芬浆洗得干干净净。陈春生俯身,温热的唇落在她的颈间,带着几分急切的力道,一路往下。 素芬浑身一颤,呼吸瞬间乱了,指尖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喉咙里溢出细碎的轻吟,胸口起伏得愈发厉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吻得快要喘不过气。 “素芬……”陈春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喘息,手掌轻轻覆在她的肩头,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 他的脑海里,竟莫名闪过赵小姐的模样——那位常去钱铺的官家小姐,身上总带着淡淡的香,穿的是绫罗绸缎,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一举一动都透着股娇柔的风情。 再看怀里的素芬,肌肤是常年操劳晒出的浅麦色,肩头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平日里洗衣做饭、缝补浆洗留下的痕迹。 身上没有半点香气,只有淡淡的皂角味,朴素得像院角那株默默生长的野草。 陈春生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素芬终究是穷人家的女子,少了些赵小姐那样的娇俏韵味,少了些能勾人心弦的女性风情。 素芬察觉到他的动作顿了顿,气息也淡了些,心里泛起一丝不安,轻轻抬眼看向他:“春生,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不好?” 陈春生回过神,连忙收敛了心思,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放柔了些:“没什么,挺好的。” 他怕素芬多想,手上的动作又温柔了几分,只是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对比,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里,让他莫名有些心绪不宁。 素芬将信将疑,却也没再多问,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任由他的气息包裹着自己。 煤油灯的光渐渐暗了些,屋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喘息。 煤油灯的光晕在墙面上轻轻晃荡,老旧的木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 素芬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着浅浅的白,脸颊烫得能烧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绯红,眼帘死死闭着,不敢去看身前人的模样。 陈春生的气息粗重,落在素芬的颈间,带着劳作后的沉劲,动作里藏着压抑许久的急切,一路都透着不含掩饰的卖力。 他的手臂撑在素芬身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喉间溢出低低的喘息,混着木床的摇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素芬被陈春生抱着,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膛,细碎的嘤咛从唇角溢出,又被她死死咬着唇咽了回去,只留下几分含糊的轻颤:“春生…………”声音柔柔的,带着难掩的羞涩,连说话都不敢抬眼。 陈春生闻言,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气息却依旧急促,低头看了眼怀中人泛红的脸颊,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厉害:“素芬……忍忍……”话落,陈春生又继续,像是要将连日来的疲惫与烦闷都尽数发泄在这温柔乡里。 木床的摇晃愈发明显,吱呀声此起彼伏,与两人交织的喘息缠在一起。 素芬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埋进他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与烟火气,羞涩得指尖都在轻轻发颤,却还是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夜色渐深,煤油灯的光慢慢暗了下去,木床的摇晃声渐渐平缓,只剩下两人厚重的喘息在屋里回荡。 素芬浑身酸软地靠在陈春生怀里,脸颊依旧泛着红,眼神里满是未散的羞涩,声音很小:“春生……别、别让旁人听见了……” 陈春生粗重地喘着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慵懒:“放心……夜深了,没人听得到。” 他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发,眼底的复杂情绪早已被此刻的疲惫与满足取代,只是那股发泄后的空落,却悄悄藏在了夜色里。 第36章 恶语相向 几天后,日头斜斜挂在天上,洒下些暖融融的光,把青石铺就的街道照得亮堂。 陈春生扶着素芬的胳膊,步子放得极缓,她隆起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几步便要歇一歇,额角沁出细碎的汗。 街上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吆喝,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招揽生意,空气中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粮油铺的烟火气。 素芬很少这般出来逛街,眼睛不由得亮了些,紧紧攥着春生的手,目光在两旁的铺子间打转,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欢喜。 走到街角一家杂货铺前,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铺子里摆着的一排香皂上。 那香皂是淡粉色的,被装在简单的纸盒子里,老板娘正拿着一块往顾客手里递,远远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比她平日里用的皂角好闻多了。 素芬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常年用皂角洗脸,皮肤总有些干涩,她望着那块香皂,眼里满是稀罕。 “春生,你看那个。”素芬轻轻拉了拉陈春生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陈春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了那块香皂,转头问杂货铺老板娘:“老板娘,这香皂怎么卖?” “这位大哥好眼光,这是洋货香皂,洗得干净还留香,一块要五毛五呢。”老板娘笑着应道,手上还特意把香皂递近了些,香味更浓了。 “五毛五?”陈春生眉头当即皱了起来,伸手拉了拉素芬,小声道:“这么贵?不值买。” 素芬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指尖攥得发白,却还是强装不在意地笑了笑:“哦,是挺贵的。”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块香皂上瞟,喉结轻轻动了动,没再说话。 陈春生没注意到她眼底的失落,只觉得她是懂事,又劝道:“咱们平日里用皂角洗着就挺好,又便宜又耐用,一块皂角能用上大半个月,这香皂五毛五,够买好几块皂角了。你如今怀着孕,在家多歇着,脸洗得干净不干净有啥要紧,凑合用就行。” 他说着,便要拉着素芬往前走,素芬却站在原地没动,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委屈:“我知道贵,就是……就是觉得这香味好闻,想试试。我长这么大,还没??过这么香的东西呢。” 陈春生闻言,心里泛起几分不耐,却又看她挺着肚子,脸色有些不好,语气软了些,却还是带着坚持:“不是不让你用,是这钱花得不值。往后孩子生下来,要吃要穿,处处都得花钱,咱们得省着点。等往后日子好过了,再给你买好不好?” 素芬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点尘土的鞋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她知道春生说的是实话,家里条件本就一般,孩子出生后花销更大,可那点对一块香皂的念想,还是像根细小的草,在心里轻轻挠着,让她忍不住难过。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那咱们走吧。” 陈春生见她应了,便松了口气,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素芬走在后面,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杂货铺的方向,那淡粉色的香皂和淡淡的花香,渐渐被人群淹没。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方才心里那点因逛街而起的欢喜,也一点点散了去,只剩下满心的酸涩。 陈春生却没察觉这些,只想着前面有个卖糖糕的摊子,素芬怀着孕,许是想吃点甜的,便笑着道:“前面有卖糖糕的,给你买两块,甜滋滋的,吃着解乏。” 素芬勉强扯了扯嘴角,应了声“好”,只是那笑容落在脸上,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勉强。 糖糕摊子前飘着浓郁的甜香,金黄色的糖糕在油锅里炸得滋滋作响,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看着就让人眼馋。 陈春生挤到摊子前,扬声喊了句:“老板,来两块糖糕!” 很快,油纸包着的糖糕递了过来,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他转手塞给素芬一块,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热络:“快尝尝,刚出锅的,甜得很,你怀着孕,就该吃点这个补补。” 素芬双手捧着油纸,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 糖霜瞬间在舌尖化开,甜意浓得发齁,顺着喉咙往下咽,竟让她有些发腻,胃里隐隐泛起一阵不舒服。 她皱着眉头,连忙咽下去,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小声道:“太甜了,有点腻得慌,我吃不来。” 陈春生正咬着糖糕吃得香甜,闻言动作一顿,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把剩下的半块糖糕往油纸上一扔,油纸被烫得皱起,语气也冲了起来:“太甜?我看你就是贱命一条,压根吃不来好东西!” 素芬本就因为香皂的事心里委屈,听他这话,火气瞬间涌了上来,攥着油纸的手紧了紧,抬眼瞪着他:“我就是吃不来这么甜的,怎么就贱命了?你好好说话不行吗?” “我好好说话?”陈春生冷笑一声,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路过的人都看了过来,“给你买好吃的还挑三拣四,也就我愿意伺候你!你看看你,就是个野女人的命,粗茶淡饭凑活惯了,稍微好点的东西就消受不起,真是白费钱!”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素芬身上,她脸颊又烫又红,又羞又气,挺着肚子的身子微微发颤。 她咬着牙,眼眶瞬间红了,却不肯掉眼泪,对着陈春生喊道:“我野女人?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要娶我,是谁说会好好待我?我当初要是贪图彩礼,怎么会连一分钱都没要,就心甘情愿钻你的被子,跟着你过苦日子!” 这话像是戳中了陈春生的痛处,他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即又被怒火覆盖,上前一步指着素芬的鼻子,语气越发刻薄:“没要彩礼怎么了?那是你自己愿意!说白了就是你没人要,只能倒贴我!现在怀着孕就敢跟我顶嘴,还敢提当初的事,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素芬看着他狰狞的嘴脸,心里又酸又痛,眼泪终究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她捂着肚子,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不肯服软:“我倒贴?我为你洗衣做饭,为你怀孩子,累死累活操持这个家,在你眼里就是倒贴?陈春生,你摸着良心说说,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对着陈春生指指点点,也有人对着素芬投来同情的目光。 陈春生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素芬一眼,咬牙道:“你还敢哭!丢不丢人!赶紧跟我回家,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素芬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心里的委屈和失望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原以为嫁了人,怀了孩子,就能过上安稳日子,可如今才明白,自己在陈春生心里,终究是个不值钱的、吃不来好东西的野女人。 第37章 白日梦与糟糠妻 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陈春生甩着步子走在前头,粗布褂子的后摆被风掀得老高,满肚子火气没处撒,脚下的石子都被他踹得滚出老远。 素芬挺着肚子跟在后面,裙摆蹭着路面,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心里的委屈堵得她喘不过气。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的鸡被惊得扑腾着翅膀躲开。 陈春生一进门就把帽子往石磨上一扔,帽子滚了两圈掉在地上,他也懒得捡,径直往堂屋的板凳上一坐,双手叉着腰,胸口还在不住起伏。 素芬慢慢跟进来,反手关上木门,将外面的议论声和目光都隔在门外。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攥着油纸的手依旧没松,油纸里的糖糕早就凉透了,黏在纸上,像块化不开的疙瘩。 她靠着门框站着,肚子隐隐有些发坠,却没敢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 堂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陈春生粗重的喘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终于平复了些火气,眼睛斜睨着素芬,语气依旧冲得很:“杵在那儿做什么?想让街坊邻居都来看我家笑话是不是?” 素芬咬了咬下唇,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没想让谁看笑话,是你自己在大街上跟我吵。” “我跟你吵?”陈春生猛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粗瓷碗被震得叮当响,“要不是你挑三拣四,要不是你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能闹到那份上?素芬,我警告你,往后少跟我犟嘴,更不准在外人面前揭我的短,不然有你好受的!” 素芬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着他蛮不讲理的样子,心里的痛比刚才更甚。 她捂着肚子,慢慢挪到另一边的板凳上坐下,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我揭你什么短了?我说的都是实话。陈春生,你就不能好好想想,这些日子我对你怎么样?怀着孕我照样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晚上缝补衣裳到半夜,我从没抱怨过一句,就盼着你能对我好点,可你呢?” “我对你不好?”陈春生冷笑,“我每天在钱铺里累死累活,挣来的钱都交给你管着,还给你买糖糕吃,这还不够好?倒是你,吃点东西都挑,还敢跟我顶嘴,怀着孕就这么娇气,等孩子生下来,你还不得上天?” “我娇气?”素芬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又忍不住要掉下来,“我要是娇气,就不会怀着身孕还浆洗大户人家的衣裳补贴家用,就不会连一块香皂都舍不得买。我不过是多看了那块香皂几眼,你就对我冷嘲热讽,买块糖糕不合胃口,你又骂我贱命、野女人,陈春生,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这话问得陈春生一噎,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素芬的目光,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算什么?算我陈家的媳妇,算孩子的娘!既然嫁过来了,就该守本分,少胡思乱想,少挑三拣四,好好过日子就完了,哪来这么多废话!” 素芬看着他逃避的样子,心里渐渐凉了下去。 她知道,跟陈春生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从来都只会站在自己的角度想问题,从来不会体谅她的委屈和不易。 堂屋里又陷入了沉默,日头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洒进来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冰冷的泥土地上,一个僵硬,一个单薄,再也没了半分往日的温情。 陈春生坐了一会儿,肚子咕咕叫了起来,火气也消了大半,看着素芬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心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却依旧拉不下脸道歉,只是闷声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该做饭了。” 素芬没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捂着肚子慢慢往厨房走去。 厨房的烟囱很快冒出了袅袅炊烟,淡淡的烟火气弥漫在院子里。 晚饭不过是一碗糙米饭,配着碟寡淡的咸菜和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南瓜汤。 素芬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捂着肚子靠在桌边歇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陈春生却吃得狼吞虎咽,三两口就扒完了碗里的饭,又添了满满一碗,吧嗒着嘴,像是许久没吃过东西似的。 吃完了饭,陈春生把碗筷一推,往堂屋的藤椅上一瘫,从怀里摸出一本卷了边的话本子来。 那本子纸页发黄,封面画着些露骨的图案,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读物,是他前几日从巷口杂货铺老板那儿借来的。 他跷着二郎腿,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残阳,眯着眼翻了起来。 起初还只是漫不经心,翻着翻着,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猥琐的笑,时不时还发出两声低低的嗤笑,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素芬听得心烦,抬眼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吃饭的碗还没洗,就躺着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陈春生头也没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急什么,等会儿再洗不行?别吵我看书。” 素芬咬了咬唇,心里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却实在没力气再跟他争执,只能扶着墙慢慢站起身,端着碗筷往厨房走去。 水流哗啦啦响,她一边洗碗,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堂屋里的动静,陈春生的笑声时不时传来,刺耳得很。 洗完碗出来,素芬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陈春生对着话本子喃喃自语:“这穷小子倒是好福气,居然能勾上富家小姐,还能同房共枕,真是走了狗屎运。” 她顺着陈春生的目光看去,只见话本上正画着一男一女相拥的画面,旁边的文字把那富家小姐写得活色生香,说她生得肌肤胜雪,身段玲珑,家里更是家财万贯,出手阔绰。 陈春生用手指点着话本上的文字,眼睛里满是贪婪的光,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有钱又性感,这样的媳妇才叫媳妇啊。” 说着,他抬眼瞥了一眼正在擦桌子的素芬,眼神里满是嫌弃,又低头看着话本,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我也能娶个富家小姐,哪还用得着天天守着这破屋子,跟个不解风情的农妇过日子,早就吃香的喝辣的,享清福了。” 素芬手里的抹布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痛。 她转过身,看着陈春生那副痴痴呆呆的模样,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富家小姐看得上你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整天就知道做白日梦!” 陈春生被她打断了思绪,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瞪着素芬骂道:“你懂个屁!怎么就看不上我?我要是早遇上这样的小姐,好好哄着,未必不能成!总比守着你强,除了洗衣做饭怀孩子,一无是处,看着就丧气。” “我一无是处?”素芬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指节都泛了白,“我要是不洗衣做饭,不操持这个家,你能安安稳稳在这里看这些破烂话本?陈春生,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别总想着靠女人享福,自己好好干活,把日子过好不行吗?” “我没出息?”陈春生猛地坐起身,把话本子往桌上一拍,“我天天在钱铺干活,累死累活的,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倒是你,除了添乱就是抱怨,现在还敢教训我了!要不是你没本事,不是富家小姐,我至于过得这么憋屈吗?” 素芬看着他蛮不讲理的样子,心里彻底凉了。 她知道,跟这样的人,说再多都是白费口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委屈和怒火,放下抹布,捂着肚子慢慢走到里屋,反手关上了门,把陈春生的骂声和那本低俗话本带来的恶心感,都隔在了门外。 堂屋里,陈春生骂了几句,见素芬没再搭理他,也觉得没了意思,重新拿起话本子,目光又落回那些露骨的描写上,脸上再次浮现出痴迷的笑容,仿佛自己真的成了话本里那个抱得富家小姐归的穷小子。 第38章 赵小姐的放纵 夕阳照在赵家洋楼的青砖院墙,廊下的西洋灯晕开一圈暖黄,将墙角的月季照得愈发鲜嫩。 陈春生收完工,揣着那颗依旧有些发跳的心,熟门熟路地绕到洋楼后院。 手里拎着个小水桶,是前几日特意从家里带来的,桶沿磨得发亮,倒也干净。 后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先去井边打了水,慢慢走到月季花丛旁,小心翼翼地提着水浇下去,水珠落在花瓣上,滚了两圈,顺着脉络往下淌。 他浇得仔细,生怕水流太急冲坏了花根,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念叨,今日没见着赵小姐的身影,许是在屋里忙吧。 正想着,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浴室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水声,伴着赵小姐清浅的嗓音,隔着磨砂玻璃传过来,带着几分水汽的慵懒:“外面是陈伙计吗?” 陈春生手里的水桶猛地一顿,水溅出来几滴打湿了鞋面。他连忙应道:“回赵小姐,是我,我来给您浇花。” 浴室里的水声稍缓,赵小姐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劳烦你……能不能进来一下,帮我个忙?” 陈春生心里咯噔一下,脸颊瞬间热了起来。 浴室这种地方,男女授受不亲,他一个粗汉子进去,总归是不妥。 可转念一想,赵小姐之前帮了他那么大的忙,如今开口求助,他要是推辞,反倒显得小气。 他攥了攥水桶的提手,硬着头皮应道:“好,赵小姐您稍等。” 他放下水桶,轻轻推开浴室的木门,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香胰子味道,熏得他有些头晕。 浴室里雾气缭绕,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隐约看见屏风后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浴桶里的水冒着热气,氤氲了整个空间。 “赵小姐,您找我有什么事?”陈春生低着头,不敢乱看,声音都有些发紧。 赵小姐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后背实在搓不到,力气也跟不上,想着你在外面,就想麻烦你帮我搓搓背,轻点就好。” 这话一出,陈春生的脸更烫了,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活了这么大,除了素芬,从没跟别的女人这么亲近过,更别说帮人搓背了。他张了张嘴,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讷讷地应道:“好……好嘞。” 屏风后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搓澡巾,带着淡淡的清香。 陈春生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赵小姐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他像被烫到似的,连忙缩回手,攥紧了搓澡巾。 “你过来些吧。”赵小姐轻声说。 陈春生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屏风后。雾气稍稍散了些,他只敢盯着赵小姐的后背,不敢抬头。 她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后背肌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沾着水珠,在朦胧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握着搓澡巾,手微微发颤,轻轻放在赵小姐的背上,小心翼翼地搓了起来。力道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她。 “赵小姐,这个力道……可以吗?”他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小姐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水:“再重点就好,多谢你了,陈伙计。” 陈春生应了声,慢慢加重了力道,指尖隔着搓澡巾,能隐约感受到她肌肤的细腻。 他不敢多想,只低着头,一门心思地搓着,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浴室里只有水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赵小姐闭着眼睛,感受着后背传来的力道,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她侧过头,看着陈春生低着头,认真又局促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问道:“今日钱铺的生意还好吗?” 陈春生愣了一下,连忙回道:“挺好的,多谢赵小姐关心,自从上次您帮了忙,铺子就安稳多了。” “那就好。”赵小姐点点头,声音柔和,“平日里干活也别太拼,多注意身子。” “哎,我知道了,谢谢赵小姐。”陈春生心里一暖,手上的动作也稳了些,脸颊的热度稍稍退了点,却依旧不敢抬头看她。 搓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赵小姐轻声说:“差不多了,麻烦你了,陈伙计。” 陈春生连忙停下动作,把搓澡巾递了回去,依旧低着头:“不麻烦,赵小姐客气了。” 赵小姐接过搓澡巾,转过身,却没避开他的目光。 雾气里,她的眉眼愈发柔和,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娇艳。 陈春生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眼睛,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局促地说:“那……那我先出去了,接着帮您浇花。” “好。”赵小姐笑着点点头,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染上几分复杂的情绪,望着浴桶里泛起的涟漪,久久没有说话。 陈春生走出浴室,晚风一吹,才觉得脸颊的热度渐渐散去,可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他走到月季花丛旁,拿起水桶,却半天没敢再浇水,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刚才的画面,还有赵小姐柔和的嗓音,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半晌,赵家洋楼的客厅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进来,落在铺着织花地毯的地板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赵小姐斜倚在欧式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红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对面坐着的是她的闺中蜜友沈曼丽,穿着一身粉色洋装,烫着时下流行的卷发,手里把玩着一串珍珠手链,眼神灵动地打量着赵小姐:“阿凝,你最近倒是清闲,每日待在家里,连铺子的事都少管了。” 赵小姐抬眼笑了笑,抿了口红茶,声音慵懒:“前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总算是能歇口气了。” 沈曼丽凑近了些,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促狭地笑道:“我看你不是歇着,是心里有了别的念想吧?上次路过你家,看见个穿粗布褂子的男人在后院浇花,瞧着倒是老实,可眉眼间藏着股子劲儿,看着就……”她故意顿了顿,挑了挑眉,“看着就像是床上功夫好的模样。” 赵小姐闻言,脸颊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却没反驳,反而低笑出声,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曼丽,你倒是眼尖。” “可不是嘛。”沈曼丽拍了下手,笑得更欢了,“我还从没见你对哪个男人这般上心,特意让人家每日来浇花,分明就是喜欢上人家了。” 赵小姐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精致点心咬了一小口,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喜欢?谈不上。” 她抬眼望向窗外,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你也知道,家里的生意全压在我身上,每日应付那些客商、算着账目,压力大得夜里都睡不安稳。” 沈曼丽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叹了口气:“也是,你一个女人家撑着这么大的家业,确实不容易。” “所以啊。”赵小姐转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坦然,甚至带着点随性的放纵,“遇上这么个看着顺眼,又透着股子愣劲儿的男人,刚好能解解闷。睡男人嘛,本就是件解压的事,总比自己憋着强。” 沈曼丽被她直白的话惊得睁大了眼睛,随即又忍不住笑了:“阿凝,你倒是看得开。不过这事可得当心些,你还没嫁人,要是怀了孕,传出去可就麻烦了。” 赵小姐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轻声道:“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充道,“明日我要去洋行一趟,那里有进口的计生用品,备着些,就不用担心这些麻烦事了。” “洋行的那些东西?”沈曼丽有些好奇,“听说挺贵的,也不知道好用不好用。” “贵是贵了点,但胜在稳妥。”赵小姐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神落在杯中的茶渍上,语气淡然,“比起应付那些烦心事,花点钱买个安心和解压,值当。” 她想起今日陈春生局促又认真的模样,还有帮她搓背时微微发颤的手,嘴角忍不住又弯了弯。 那男人身上的烟火气,和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油滑客商截然不同,倒像是一剂新鲜的解药,能暂时驱散她心里的疲惫。 沈曼丽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真是越来越大胆了。不过只要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开心最重要。” 赵小姐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明日去洋行的事。 第39章 柴米催人老 夜露渐浓,窗棂上糊着的旧棉纸被风吹得簌簌响,漏进几缕冷白的月光,堪堪照亮里屋那张硬板床。 素芬侧躺着,手轻轻护着沉甸甸的肚子,腹中的孩子偶尔动一下,像小鱼摆尾,却没让她生出半分暖意,只觉得腰腹坠得慌。 她听着外间堂屋的动静,陈春生翻话本的窸窣声停了,接着是他趿拉着布鞋起身的声响。 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裹着烟火气钻进来,陈春生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瞥了眼床上的人。 素芬的身子蜷成一团,后背对着他,松垮的粗布褂子被撑得变形,露出的后颈蜡黄干瘪,连点肉色都看不见。 他眉头当即皱成一团,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碍眼的东西刺着了。 “你就不能往里头挪挪?占了大半张床,叫我怎么睡?”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却没抬脚往床边走。 素芬没动,委屈地说道:“你往常不都睡外头藤椅?今夜倒想起屋里的床了。” 陈春生“嗤”了一声,反手把门帘摔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藤椅硌得慌,我就不能睡床了?倒是你,挺着这么大个肚子,瞧着就丧气,夜里翻来覆去的,谁受得了?” 素芬的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那褥子是去年冬天她拆了旧棉袄絮的,如今早被磨得薄如蝉翼。 她慢慢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眼角的红痕:“丧气?我怀着你的孩子,日里操持家务,夜里守着空床,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是又怎样?”陈春生梗着脖子,眼神瞟向墙角,不敢看她的眼睛,“你瞧瞧你现在这样子,脸黄得跟灶台上的抹布似的,肚子大得吓人,哪还有半分女人的样子?话本里的富家小姐,哪个不是细皮嫩肉,身段玲珑的?” 这话像针,密密麻麻扎进素芬心里。她想起白日里他盯着话本上的画像,眼里那贪婪的光,心口一阵抽痛,连带着肚子都隐隐发紧。 她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只冷冷道:“既是瞧着我碍眼,你便去睡藤椅,或是去巷口杂货铺跟老板凑合一宿,没人拦着你。” 陈春生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眉开眼笑,半点留恋都没有。 “这可是你说的!省得我夜里被你折腾得睡不好!”他说着,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撂下一句,“明早记得把灶膛的火生起来,我要吃热粥,晚了误了下地的时辰,有你好果子吃!” 门帘再次被摔上,这次动静更大,像是要把这破败的屋子掀翻。 素芬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外间传来藤椅晃动的吱呀声,还有陈春生低低的、带着臆想的嗤笑声。 她慢慢把手放在肚子上,腹中的孩子又轻轻踢了她一下,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叹息。 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里,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素芬闭上眼睛,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冰凉一片。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鸡刚打了头遍鸣,素芬就撑着酸软的身子起了炕。 她没顾上洗脸,先蹲在灶膛边生火,呛人的浓烟扑得她直咳嗽,本就蜡黄的脸更添了几分灰败。 粥煮得半熟时,院门外传来粗声粗气的招呼:“春生哥,在家不?” 是陈春生的堂兄弟陈二柱,昨儿约好了要一同去邻村的地主家帮工。 陈春生听见动静,从藤椅上爬起来,趿着鞋迎出去,嗓门大得震人:“催什么催,粥还没……” 话没说完,陈二柱已经跨进了院门,目光扫过灶前忙活的素芬,顿了顿。 素芬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后背被孕肚坠得微微佝偻,头发散乱地贴在鬓角,沾了些柴灰,身上那件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还打了两块补丁。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勉强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陈二柱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搓着手对素芬道:“嫂子,早啊。”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声音放轻了些,“嫂子你这……也太操劳了。你看你这脸,都没点血色,头发也没拾掇拾掇。” 素芬添柴的手一顿,没说话,垂着眼帘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 陈二柱没察觉她的异样,还当她是好性子,接着往下说:“咱们乡下女人,虽说不比城里太太们精致,可也得拾掇拾掇自个儿不是?你看你,天天围着灶台转,衣裳也不缝件鲜亮的,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倒像个糙汉子似的。” 他说着,瞥了眼一旁嗑瓜子的陈春生,嘿嘿笑了两声:“春生哥也是个要脸面的,嫂子你打扮得精神些,他脸上也有光不是?” 陈春生在一旁听着,嘴角撇了撇,把瓜子皮吐在地上,搭腔道:“他说的是实话。你瞅瞅你现在这样子,走出去谁信你是我媳妇?跟个老妈子似的。” 素芬的心像是被冷水浇了个透,她慢慢直起身,手撑着灶台,才没让自己晃悠着倒下。 她看着陈二柱,声音很轻,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凉:“二柱兄弟,你看我这肚子,快临盆了,弯腰拾掇头发都费劲。家里的活计,哪样离得了人?”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陈春生,又落回陈二柱身上:“鲜亮衣裳要花钱扯布,我哪来的闲钱?再说了,这家里里外外,我要是不做这些,谁来做?” 陈二柱被她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那啥……春生哥,咱啥时候动身?地主家那边等着呢。” 陈春生瞪了素芬一眼,没好气地说:“催什么催!这就走!” 他转身进屋揣了个窝头,又回头撂下一句,“晌午的饭我不回来吃了,你自己随便对付一口,别饿着我的种!” 话音落,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被“哐当”一声带上。 素芬站在原地,看着灶上咕嘟冒泡的粥,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一手的柴灰和湿意,也分不清是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粥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脸,也模糊了窗外灰蒙蒙的天。 第40章 贫困孕妇的难堪 粥锅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素芬站了半晌,才缓过那股子从心口漫到四肢的凉。 她扶着灶台挪到桌边,刚坐下想喘口气,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钻。 “哎哟——”她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手死死攥住桌角,指节泛白。 这痛一阵比一阵紧,不像平日里的酸胀,倒像是孩子要往外钻的架势。 素芬心里慌了,陈春生和二柱走了,这村里家家户户都忙着下地,谁能来帮她? 她咬着牙,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挪地往院门口走,每走一步,肚子里的绞痛就重一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住了眼。 院门是虚掩着的,她伸手去推,却没力气,身子一歪,撞在门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隔壁的赵婶正挎着篮子往外走,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见是素芬,皱了皱眉。 赵婶家跟陈春生家素来没什么交情,平日里瞧着素芬一天到晚灰头土脸地忙活,也没少背地里议论她是个“不会享福的黄脸婆”。 “素芬?你这是咋了?”赵婶站在自家门槛上,没往前挪一步。 素芬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扶着门框,声音发颤:“赵婶……我、我肚子疼得厉害,怕是要生了……你、你能不能帮我喊个人?” 赵婶的脸当即沉了沉,往后退了半步,摆着手道:“哎哟,这生孩子可是大事,我一个老婆子哪懂这些?再说了,我家男人还等着我去地里送水呢,耽误不得。” 她说着,瞥了眼素芬那沾着柴灰的脸和鼓起的肚子,又补了句,“你家春生呢?让他找稳婆去啊,找我有啥用?” “春生……春生出去帮工了……”素芬疼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赵婶,求你了,就帮我喊一声……喊一声村西头的张稳婆……我给你磕头了……” 她真的撑不住了,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赵婶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发怵,却还是舍不得耽误自家的活计,叹了口气道:“你说你,平日里把男人放出去野,自己在家逞能,这下好了吧?我可跟你说,我喊归喊,张稳婆肯不肯来,我可管不着。” 说完,赵婶扯着嗓子往村西头的方向喊了两声“张稳婆”,喊完就挎着篮子,头也不回地往地里走了,连门都没帮素芬带上。 冷风灌进院子,素芬扶着门框,看着赵婶远去的背影,疼得眼泪直流。 她想喊,却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阵阵地绞痛吞噬着自己,眼前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赵婶那两声喊,轻飘飘的,被风刮得没剩几分力道。 素芬扶着门框,疼得浑身发颤,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褂子,黏在身上,又冷又涩。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粗声粗气的抱怨:“这大清早的,喊魂呢!我还以为是哪家要临盆,火急火燎地跑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张稳婆挎着个布包袱,快步跨进院门,瞧见素芬瘫在门框边,脸色蜡黄,额头上满是汗,先皱着眉上前摸了摸她的肚子。 指尖刚碰上那紧绷的皮肉,腹中的孩子就猛地踢了一下,力道不小。 张稳婆的手一顿,随即松了劲,直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叉着腰,没好气地冲素芬嚷嚷:“你这是干啥?唬我老婆子玩呢!这哪是要生了?分明就是胎动!孩子在里头闹腾,撑得你肚子疼罢了!” 素芬愣了愣,疼得发懵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她攥着张稳婆的胳膊,声音发颤:“胎动?可我疼得厉害,跟平日里不一样……” “不一样?”张稳婆甩开她的手,语气更冲了,“孕晚期的胎动,力道大了,自然疼得厉害!你一个妇道人家,连这个都分不清?平白喊我跑这一趟,我还以为能挣两个跑腿钱,结果呢?白忙活!” 她一边说,一边翻着白眼收拾自己的布包袱,嘴里嘀嘀咕咕地骂着:“真是晦气!大清早的被人耍,回头还得补觉去,耽误我搓麻将的时辰!” 素芬看着她满脸的不耐,心里又酸又涩,想说句道歉的话,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扶着墙,慢慢站直身子,那阵尖锐的坠痛,竟真的缓缓减轻了些,只剩下隐隐的酸胀。 “张稳婆,对不住……”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实在是疼怕了,春生又不在家……” “不在家?”张稳婆冷笑一声,斜睨着她,“男人不在家,你就慌了神?我看你就是平日里操劳太过,身子虚了!往后少干点活,养养精神,省得再大惊小怪,折腾我们这些人!” 说完,张稳婆挎着包袱,头也不回地往院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下一句:“下回再这么瞎喊,我可不来了!耽误功夫!” 院门被“砰”地一声带上,震得素芬心口一颤。 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那口还在咕嘟冒泡的粥锅,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边,冷得刺骨。 张稳婆的骂声刚落,院门外就传来赵婶尖细的嗓音,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埋怨:“素芬啊素芬,你这是闹的哪出?” 赵婶挎着空篮子从地里回来,见张稳婆黑着脸走了,便知道是白忙活一场,当即撇着嘴进了院,双手往腰上一叉,对着素芬就数落起来:“我就说你是大惊小怪!好好的人,哪能说生就生?你倒好,喊得全村都听见了,我在地里都有人问,说你家是不是要添丁了,害得我脸都没处搁!” 素芬扶着墙,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嗫嚅着:“我……我是真疼得厉害,以为……” “以为?以为能当饭吃?”赵婶打断她的话,声音拔得更高,“你一个妇道人家,怀个孕罢了,哪来那么多娇情?谁家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偏你金贵,一点胎动就喊天喊地,折腾得张稳婆跑断腿,还落了一身不是!” 她瞥了眼素芬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又添了句,语气里满是嫌弃:“我说你就是平日里太闲了,才会胡思乱想!要是像我一样,天不亮就下地,日头晒到西山才回家,哪还有功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素芬的头垂得更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忍着没掉下来。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赵婶还嫌不够,又往院子里啐了一口,道:“往后再这样瞎嚷嚷,我可不会帮你喊人了!平白惹人笑话,说我们村的女人没见过世面,一点小事就惊惶失措!” 说完,赵婶扭着身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撂下一句:“还有,别总占着茅坑不拉屎,你家春生要是知道你这么折腾,非骂死你不可!” 院门再次被关上,这次的声音更重,像是一块石头,狠狠砸在素芬的心上。 她站在原地,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她的眼。那碗还在灶上冒着热气的粥,早已凉透了。 第41章 暖房暧昧 日头渐渐沉了,把天边染成一片烧红的橘色,院子里的土坯墙投下长长的影子。 素芬扶着墙挪到灶房,摸了摸那碗粥,凉得刺骨,就像她此刻的心。 她把粥倒进泔水桶,又慢吞吞地舀了瓢井水,洗了碗。 指尖浸在冷水里,那点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竟压过了腹中隐隐的疼。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陈春生回来了。他肩上扛着锄头,裤脚沾着泥,额角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他刚进院,赵婶就从隔壁颠颠地跑过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大得能传遍半条街:“春生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家素芬今天可是闹了好大一场呢!” 陈春生皱了皱眉,把锄头往墙角一搁,瓮声瓮气地问:“咋了?” “咋了?”赵婶往地上啐了一口,一脸“我这都是为你好”的神情,“你媳妇啊,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喊着肚子疼要生,我好心帮她喊了张稳婆来,结果呢?人家稳婆一瞧,啥事儿没有!就是怀个孕的正常胎动,她倒好,喊得全村人都来瞧热闹,害得我在地里都被人打趣,说我管不住邻里的闲事!” 她凑近陈春生,声音压低了些,却句句都能飘进素芬的耳朵里:“我说春生啊,你也得管管她了!一个妇道人家,成天在家闲得慌,就爱胡思乱想。今天这事儿传出去,别人不说她娇气,倒要笑你陈春生窝囊,连个媳妇都管不明白!” 陈春生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眸子里的光越来越暗。 他转头看向站在灶房门口的素芬,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身形单薄得像一折就断的芦苇,头垂得低低的,看不见脸。 “你就是这么给我丢人现眼的?”他开口,声音像淬了冰,比刚才的井水还要凉。 素芬浑身一颤,指尖攥得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解释:“我……我是真的疼……” “疼?”陈春生猛地提高了音量,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哪家女人怀孕不疼?就你金贵?喊得全村人都知道,你是巴不得别人看我陈春生的笑话是不是?” 素芬疼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却烫不化他的冷硬。“我没有……春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没有?”陈春生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素芬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灶台上,腰腹传来一阵钝痛,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赵婶都亲眼看见了!你还敢狡辩?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地干活,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你在家安心养胎,不是让你折腾人!” 他指着院门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着:“你知不知道村里人会怎么说?说我陈春生娶了个娇气包,说我们家娶了个不下蛋还爱闹腾的媳妇!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素芬捂着腰,疼得说不出话,眼泪越掉越凶。 赵婶在一旁看够了热闹,又假惺惺地劝道:“好了好了,春生,你也别气坏了身子。素芬也是年轻,不懂事,往后多教教她就是了。”她说着,又瞥了素芬一眼,那眼神里的嫌弃,像针一样扎人。 陈春生狠狠瞪了素芬一眼,转身进了堂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第二日晌午,日头正盛。 陈春生扛着半袋新收的菜籽,按赵小姐之前的吩咐送到赵家洋楼后门。 门没闩死,他轻轻推了推,见里头静悄悄的,便放轻脚步往里走,想着先把东西搁在廊下,免得扰了贵人清静。 穿过抄手游廊,拐到后院的玻璃暖房外,他刚要开口喊人,目光透过玻璃,倏地定住了。 暖房里铺着厚绒地毯,赵小姐只着一身丝质肚兜,赤着脚,正对着落地镜舒展腰身。 她脊背纤薄,腰线柔韧,抬手弯腰时,裙摆般的长发滑过肩头,竟比窗台上那盆芍药还要惹眼。 陈春生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菜籽袋“咚”地砸在地上,他猛地转过身,慌慌张张地退到门外,“砰”的一声带上了门,耳根子红得能滴出血来。 “谁在外面?”暖房里传来赵小姐的声音,带着点被惊扰的讶异,却不见慌乱。 陈春生攥着衣角,手指都在发颤,结结巴巴地回道:“是……是我,陈春生。您之前说要的菜籽,我送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赵小姐已经披了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细腻的脖颈。 她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通红的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慌什么?我当是哪个毛贼闯进来了,原来是你。” 陈春生头垂得更低,眼睛盯着脚下的青石板,不敢抬眼:“对不住,赵小姐,我……我没瞧见您在里头,这就把东西放下,这就走。” 他说着就要去拎地上的菜籽袋,手腕却被赵小姐轻轻攥住了。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点洋甘菊的香气,和他满是老茧的手截然不同。 陈春生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急什么?”赵小姐松开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坐吧。暖房里凉快,刚沏了新茶。” 陈春生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颤:“不……不用了,赵小姐。我就是个乡下人,脏得很,别污了您的地方。” 赵小姐挑眉,转身往暖房里走,边走边道:“这洋楼是我的,我说你能进,你就能进。再说了,你帮我浇花锄草这么些日子,我还没好好谢过你呢。” 她走到暖房中央的藤椅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还杵在门口的陈春生,嘴角噙着笑:“难不成,你还怕我吃了你?” 陈春生被赵小姐半推半就地劝进了暖房,鼻尖萦绕着洋甘菊香和花草的清芬,混着暖融融的日光,竟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些。 他局促地立在地毯边缘,双手背在身后,连衣角都不敢蹭到那绒绒的毯面,一双眼只敢盯着窗台上的月季。 赵小姐倒了杯红茶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惊得他浑身一颤,差点没接住杯子。 “尝尝,这是英国来的祁门红茶,不比你们乡下的粗茶。”她笑意盈盈,自顾自坐回藤椅,双腿交叠,睡袍的下摆滑开些许,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陈春生捧着茶杯,滚烫的温度透过骨瓷传到掌心,他嗫嚅着抿了一口,苦涩里带着点甜,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谢……谢赵小姐。” “你倒是拘谨。”赵小姐支着下巴看他,眼底的戏谑更浓,“那日帮我修花圃,你手脚麻利得很,怎么今日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陈春生的脸又红了几分,想起昨日回家后关于素芬的事,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烦躁。 他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乡下婆娘不懂事,昨日还闹出一场笑话,惹得我心烦。” 赵小姐挑了挑眉,凑近了些:“哦?怎么个不懂事法?” “还能是啥。”陈春生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过是怀个孕,就娇气的不行,喊着肚子疼非要叫稳婆,结果啥事儿没有,平白惹人笑话。我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养家,她倒好,在家净会无理取闹,活生生熬成个黄脸婆,瞅着就心烦。”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平日里这些抱怨只敢闷在心里,竟在赵小姐面前脱口而出了。 赵小姐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的笑意渐渐染上几分暧昧。 她忽然起身,裙摆扫过地毯,带起一阵香风。 不等陈春生反应过来,她竟直接坐到了他的腿上。 柔软的身子贴上来的那一刻,陈春生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毯上,温热的茶水溅湿了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他僵着身子,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云,身上的香气甜得醉人。 “赵……赵小姐!”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手悬在半空中,想推又不敢推。 赵小姐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指尖轻轻划过他粗糙的下颌线,嘴角噙着笑:“慌什么?你方才不是说,家里的黄脸婆惹你心烦吗?”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带着红茶的醇香,陈春生只觉得喉咙发紧,浑身燥热得厉害。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肤白如玉,眉眼如画,比村里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好看。 这是他这辈子从未触碰过的柔软,是他在地里刨食时,连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涌上来,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竟鬼使神差地搂住了她的腰。 赵小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又软又糯:“陈春生,你说……我和你家那个黄脸婆比,哪个更好?” 第42章 欲擒故纵 陈春生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粗糙的掌心贴在赵小姐睡袍的缎面上,那细腻的触感烫得他心尖发颤。 他喉结滚动着,眼神里满是被点燃的欲望,望着近在咫尺的红唇,呼吸越来越急促。 “赵小姐……”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探到了睡袍的系带,指尖发着抖,轻轻一扯,那根纤细的带子便松了开来。 睡袍滑落下去,露出赵小姐莹白的肩头,暖房里的日光落在上面,像镀了一层柔光。 陈春生的眼睛都看直了,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俯身,想要吻下去,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子庄稼人特有的莽撞劲儿。 可就在这时,赵小姐的手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硬生生将他推得停住了动作。 陈春生愣了愣,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茫然和急切:“赵小姐,你……” 赵小姐倚在他怀里,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眼底却清明得很,半点没有他那样的迷乱。 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急什么?陈春生,你当我是什么人?” 陈春生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方才被欲望冲昏的脑子,这会儿总算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赵小姐那双清亮的眸子,只觉得臊得慌,手忙脚乱地想要把滑落的睡袍给她拉上去,嘴里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赵小姐,我……我一时糊涂……” “糊涂?”赵小姐轻笑一声,抬手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动。 她的指尖微凉,和他滚烫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你方才说,你家媳妇是个黄脸婆,只会无理取闹,惹你心烦。怎么,到了我这儿,就这般急不可耐了?” 陈春生的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能在地里扛起百十斤的粮食,能对着素芬大声呵斥,可在赵小姐面前,他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话都说不囫囵:“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小姐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语气淡了几分,“陈春生,我留你进来喝茶,是瞧着你老实本分,能解解闷。可不是让你这般孟浪的。” 她轻轻挣了挣身子,从他腿上滑了下来,理了理凌乱的睡袍,又恢复了那副从容优雅的模样。 她走到藤椅旁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还僵在原地的陈春生,声音平静无波:“今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把菜籽留下,回去吧。” 陈春生走后,日头渐渐变得暖融融的,赵小姐换了身素雅的月白旗袍,挽着沈曼丽的手,缓步踱进了洋行。 洋行里铺着锃亮的木地板,货架上摆着琳琅满目的舶来品,从香水、洋布到罐头、钟表,样样都透着新鲜。 伙计穿着笔挺的西装,见了两人,连忙迎上来,恭敬地问:“两位小姐,想看些什么?” 赵小姐微微颔首,语气淡然:“我要些西洋的卫生用品。” 伙计一听,立刻了然,引着两人往角落的货架走。 沈曼丽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慢,脸颊早就飞上了两团红晕,头垂得低低的,眼神都不敢往货架上瞟,只攥着赵小姐的袖口,小声嘀咕:“阿凝,你……你自己来就好了,非要拉着我做什么。” 赵小姐侧头看她,嘴角噙着笑:“怕什么?买这个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总好过怀了孕偷偷摸摸去寻偏方,伤了身子。” 说话间,伙计已经停在了一排精致的纸盒前,指着上面的洋文介绍:“小姐,这些都是最新从西洋运来的,稳妥得很,价钱也公道。” 赵小姐弯下腰,随手拿起一盒翻看,指尖划过烫金的字迹,神色自若。 沈曼丽却站在三步开外,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绞着旗袍的下摆,耳朵尖都红透了,听见伙计的声音,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小声嘟囔:“哎呀,你快点选,我……我在外面等你。” 赵小姐挑眉,回头看她那副窘迫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这就羞了?之前在我家,说那些话的胆子哪儿去了?” 沈曼丽被她说得更窘,跺了跺脚:“那不一样!那是在你家,这儿这么多人……” 话音刚落,旁边有个穿着洋装的太太路过,扫了一眼货架,又看了看她们,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沈曼丽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连忙转过身,背对着货架,肩膀都微微发颤。 赵小姐也不逗她了,挑了两盒,递给伙计:“就要这个,结账。” 伙计麻利地包好,算好价钱。赵小姐付了钱,拎着纸包,走到沈曼丽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走了。” 沈曼丽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她出了洋行,一出大门,就长长地舒了口气,拿手扇着风:“我的天,可算出来了,刚才我都快紧张死了,生怕别人看出什么。” 赵小姐看着她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忍不住笑弯了眼:“瞧你这点出息,往后要是真嫁了人,还不得羞得不敢出门?” 沈曼丽白她一眼,脸上的红晕却没褪下去,只是小声道:“我可没你这般大胆,什么都敢说敢做。” 赵小姐拎着手里的纸包,迎着暖融融的日光,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轻声道:“大胆点有什么不好?这世道,女人总得自己给自己寻条稳妥的路走。” 第43章 陈春生的工钱不交给素芬 两人并肩往回走,日头偏西,把影子拉得老长。 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市井的烟火气。 赵小姐刚想打趣沈曼丽方才的窘态,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菜摊旁的身影,脚步蓦地一顿。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肚子高高隆起,沉甸甸地坠着,让她脊背都弯了几分。 她正蹲在菜摊前,手指捏着一棵蔫巴巴的白菜,跟摊主讨价还价,声音又哑又细:“掌柜的,再便宜两个铜板吧,肚里还有一个娃要养呢……” 摊主不耐烦地挥手:“这都已经是最便宜的了,别家买不到这个价!” 女人叹了口气,松开手,又去翻捡摊子里的烂菜叶,想挑些能凑活吃的,塞进随身的布包里。 沈曼丽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低声道:“这人怀得这般重了,怎么还自己出来买这些便宜菜?” 赵小姐没说话,只是看着女人笨拙地直起身,一手扶着腰,一手拎着那棵干瘪的白菜,脚步蹒跚地往前走。 女人走得急,路过两人身边时,脚下一个趔趄,手里的布包险些掉在地上。 她慌忙弯腰去扶,肚子坠得她半天直不起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小姐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声音放轻:“慢些。” 女人愣了愣,抬头看了看她们,眼里闪过一丝局促,连忙道谢:“多谢两位小姐……”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赵小姐手里的纸包,又慌忙低下头,攥紧了布包,像是怕被窥见什么窘迫。 沈曼丽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忍不住问:“你都这样了,怎么没人陪着?” 女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男人……男人出去做工了,家里总得有人做饭。”她自己说着,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却又飞快地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 赵小姐皱起眉,从钱袋里摸出几个银元,塞进她手里。 女人慌忙摆手,把银元往回推:“不行不行,我不能要您的钱……” “拿着。”赵小姐的语气不容置疑,“买些好的补补,别亏了自己和肚子里的。” 女人捏着银元的手指微微发颤,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您……谢谢您二位小姐。” 她说完,朝两人深深鞠了一躬,又匆匆道了别,才一步一挪地走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单薄又寂寥,渐渐融进熙攘的人群里。 沈曼丽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活成了这样……” 赵小姐攥紧了手里的纸包,指尖微微泛白,方才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只轻声道:“走吧,回我家。” 晚风掠过街角,卷起几片落叶,带着几分凉意。 素芬揣着那几块银元,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笑意。 屋里昏暗得很,煤油灯捻得极低,陈春生翘着二郎腿坐在炕沿上,指尖夹着根快燃尽的烟卷,满地都是烟蒂。 他抬眼瞥了瞥素芬手里的布包,眉头一皱:“磨蹭这么久,一棵白菜也能挑半天?” 素芬没理会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地把银元掏出来,放在油腻的木桌上,银元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她的声音里带着点雀跃:“春生,你看!今天遇上两个好心的小姐,见我挺着肚子买便宜菜,硬是塞给我这些钱!” 陈春生的目光落在银元上,眼睛亮了亮,却没半分高兴的神色,反而伸手把银元拢到自己手边,随手揣进了裤兜,撇了撇嘴:“好心?怕不是看你这副穷酸样,施舍几个钱罢了。” 素芬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嘴唇动了动,低声辩解:“不是施舍……她们人很好,还扶了我一把,让我买些好的补补身子。” “补身子?”陈春生冷笑一声,把烟卷摁灭在桌角,“肚子里不要是个赔钱货,补什么补?有那钱,还不如换两斤烧酒,买点花生米。” 素芬的心沉了下去,手不自觉地抚上隆起的肚子,声音细若蚊蚋:“可……可我怀着孕,总不能吃烂菜叶……” “嫌烂菜叶不好?”陈春生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她,“有得吃就不错了!要不是老子累死累活挣钱,你早饿死街头了!”他顿了顿,又嘟囔着,“两个小姐?怕不是哪家的阔太太闲得慌,拿你寻开心呢。” 素芬低下头,眼圈慢慢红了,方才攥着银元的那点暖意,这会儿散得干干净净。 她咬着唇,没再说话,默默拎起布包,转身进了烟熏火燎的小厨房,灶台上冷锅冷灶,一点热气都没有。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色漫了进来,把她单薄的影子,压得愈发矮了。 陈春生揣着银元,脚步轻快得像是脚底抹了油,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瞪了素芬一眼:“我出去一趟,晚饭你自己弄,别等我。” 素芬正蹲在灶前生火,呛得直咳嗽,听见这话只含糊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她哪里晓得,陈春生揣着的不是养家的念想,是满肚子的算计。 出了门,陈春生先拐进了巷口那家裁缝铺。 铺子里挂着几件洋布做的短褂,料子顺滑,颜色鲜亮,看得他眼睛发直。 掌柜的见他进来,原本爱答不理的脸立刻堆起笑:“陈老弟,今儿个是来做新衣裳?” “就那件藏青的,”陈春生指着最挂眼的一件,拍了拍裤兜,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合身的话,直接拿走。” 掌柜的手脚麻利,取了衣裳让他试穿。料子贴在身上,比他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舒服百倍,陈春生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嘴角的笑就没落下过。 付了钱,他把旧衣裳团成一团塞进怀里,穿着新短褂昂首挺胸地出了铺子,只觉得街上旁人的目光都亮了几分。 他没往钱铺去,反而拐上了那条栽满梧桐的巷子——赵小姐家的小洋楼就在尽头。 第44章 偷情 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洒在地毯上。 赵小姐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晃了晃,茶烟袅袅,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陈春生的目光不自觉往下落,落在她交叠的腿上:那黑丝薄如蝉翼,紧紧贴着细腻的肌肤,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勾得人心里发慌。 他正看得怔忡,赵小姐忽然起身,步子轻缓地走到他面前。 她比素芬高挑些,站得近了,身上的香水味混着淡淡的茶香,丝丝缕缕往他鼻息里钻。 没等陈春生回过神,一只微凉的手忽然勾住了他的下巴。 是赵小姐的手,指尖裹着黑丝,细腻的料子擦过他粗糙的下颌,带着点痒意,又带着点几分撩拨。 陈春生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只能仰头看着她。 赵小姐的眸子弯了弯,眼底漾着笑,“怎么来了?难不成,等着我留你吃晚饭?”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黑丝蹭过他的胡茬,带起一阵战栗。 陈春生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他想说些什么,嘴皮子却像是粘住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赵小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柔,像情人间的呢喃,落在他耳里却字字清晰,“是一时糊涂?还是,舍不得走?”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陈春生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方才被压下去的欲望,竟又蠢蠢欲动起来。 他看着赵小姐近在咫尺的红唇,喉结又滚了滚,鬼使神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隔着黑丝,能清晰摸到骨骼的轮廓。 “赵小姐……”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我……” 赵小姐没挣开,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倾身,指尖依旧勾着他的下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春生,你知道吗?你的这点小心思,藏不住。”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一挑,抬起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想要的,究竟是我,还是……我这身美丽的皮囊?” 陈春生的指尖还带着粗粝的茧,触到那片细腻的黑丝时,他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赵小姐没有躲,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黑丝滑落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比在码头扛最重的麻袋时还要慌。 旗袍的盘扣被他一颗一颗解开,绸缎的料子从指尖滑过,像流过的春水。 他俯身下去,呼吸灼热地扑在她颈间。赵小姐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没有推拒,反而微微仰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陈春生的吻落在她的锁骨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莽撞,又藏着几分不自知的温柔。 半晌,赵小姐蜷在藤椅旁的地毯上,指尖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汗味与泥土气,那是与她熟悉的香水、洋缎截然不同的味道。 她的嗓子有些哑,方才克制不住的轻哼还在耳边回响,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慌乱里竟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悸动。 陈春生坐在一旁,粗粝的手摩挲着膝盖,眼神里既有满足,又有几分惶惑。 “赵小姐……”他开口,声音干涩,“我……” 赵小姐抬眼,眼底没了方才的迷离,只剩一片清明,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她缓缓坐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天晚了,你该回去了。” 陈春生的话哽在喉咙里,他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 赵小姐正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蔷薇。 陈春生看着赵小姐背对着他的单薄身影,方才被压下去的欲望,竟又顺着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他几步走过去,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赵小姐轻“唔”一声,没有挣扎,反而顺势勾住了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汗湿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泥土气与汗水味,混杂着雪花膏的香味,竟不觉得呛人。 “你……”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尾音微微发颤,“还不走?” 陈春生没说话,只抱着她往藤椅旁的软榻走,脚步沉实。 他将人轻轻放在榻上,俯身下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粗粝的手掌抚过她的脸颊。方才的惶惑与局促都散了,只剩下骨子里的莽撞与炙热。 赵小姐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时,眼底的疏离淡了些,漾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抬手,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声音低得像耳语:“你就不怕……我喊人?” 陈春生喉结滚了滚,俯身吻住她的唇角,带着几分急切,几分笨拙:“你喊吧。”他的声音闷在唇齿间,“喊了,我就……就再也不来了。” 赵小姐的呼吸乱了,没再说话,只是抬手环住了他的腰,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角,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窗外的风卷起蔷薇花瓣,落在窗台上,悄无声息。 陈春生的后背沁满了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滚落在榻上的锦缎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他粗重的呼吸扑在赵小姐的颈窝,带着麦子与泥土的腥气,和她发间的香水味缠在一起,竟生出几分野性的缱绻。 赵小姐的指尖嵌在他汗湿的肩背里,指甲划过的地方,泛起淡淡的红痕。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却偏要咬着牙问:“你……就这般不知累?” 陈春生低笑一声,那笑声震得她胸腔都跟着发颤。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腹蹭过她泛红的眼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粗粝的温柔:“累?抱着你,就不累。” 他俯身,吻落在她汗湿的鬓角,动作比先前慢了些,却带着更沉的力道。 赵小姐偏过头,睫羽抖得厉害,喉间溢出细碎的哼声,攥着他手臂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深夜的卧房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油灯的光晕被捻得极淡,昏黄的光漫过两人交叠的身躯,落在陈春生汗湿的胸膛,也落在赵小姐莹白的肩头。 他们就这般赤裸相偎着,肌肤相贴的地方烫得惊人。 陈春生的手臂结实有力,将赵小姐圈在怀里,掌心摩挲着她后背细腻的肌肤,指尖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粗粝。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赵小姐……” 赵小姐没睁眼,脸颊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听着他擂鼓般的心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她抬手,指尖划过他锁骨处的旧疤,那是在码头扛活时落下的,带着烟火气的糙砺,和她以往接触的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截然不同。 “别喊我赵小姐了。”她的声音很轻柔,“喊我阿凝吧。” 陈春生愣了愣,喉结滚了滚,试探着低声唤道:“阿凝……”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温度,烫得赵小姐的睫毛颤了颤。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你说……要是没有这门第之别,没有这乱世,我们……” 陈春生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的发旋,心头猛地一沉。 他何尝没想过,可他肩上扛着的是柴米油盐,是素芬和一个肚里的孩子,而她是住在小洋楼里的小姐,隔着的岂止是门第,更是云泥之别。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不信的笃定:“会好的。” 赵小姐没说话,只是闭着眼,将脸埋得更深。 第45章 女人的第六感 窗外的梆子声突兀地响了——“咚——咚——”,是更夫敲的三更,沉闷的声响撞在窗纸上,惊得窗棂轻轻颤了颤。 陈春生的身子瞬间僵住,方才的缱绻被这一声打散,他下意识地要起身,却被赵小姐攥住了手腕。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慌乱,却又执拗地不肯松开。 “别慌。”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颤音,“时间还早,没人来的。” 话刚落音,院门外就传来了清脆的女声,隔着几道墙,却听得真切:“阿凝!阿凝你醒着没?” 是沈曼丽。 赵小姐的脸“唰”地白了,她猛地推了推陈春生,声音里带着急色:“快,你先躲躲!” 陈春生也慌了神,这卧房里除了一张床,一张矮桌,再无遮挡的地方。 他赤着上身,身上还带着欢好后的薄汗,一时竟手足无措。 梆子声又响了一遍,伴着沈曼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她推院门的吱呀声:“我估摸着你也没睡,走,陪我去估衣铺淘两件衣裳,听说……” “吱呀——” 卧房的门没拴死,被沈曼丽一把推开。 昏黄的油灯光照在陈春生半个伏在赵小姐身上的背影上,他的手臂还圈着她的腰,两人发丝凌乱地缠在一起,肌肤相贴。 沈曼丽的话戛然而止,她僵在门口,瞪大了眼睛,手里拎着的绣花钱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铜板滚了一地。 空气瞬间凝固了,只有更夫远去的梆子声,还在夜空中荡着回音。 赵小姐的脸血色尽褪,她猛地拉过被子,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盖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曼、曼丽……你怎么来了?” 沈曼丽回过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指着床上的人,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他是陈春生?你们……你们怎么会……” 陈春生的脸烧得滚烫,他能感觉到赵小姐的身子在发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闷又疼。 他咬了咬牙,掀开被子一角,坐起身来,赤着的胸膛上还带着抓痕,他迎着沈曼丽震惊的目光,沉声道:“是我。这事与阿凝无关,是我……” “你闭嘴!”赵小姐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死死拽着陈春生的胳膊,看向沈曼丽,“曼丽,你别问,也别……别说出去,求你了。” 沈曼丽看着赵小姐泛红的眼眶,又看看陈春生身上那道显眼的锁骨旧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倒抽一口凉气,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春生揣着一肚子的乱麻,悄没声地摸回自家那间破旧的土坯房。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惊得灶房里的火光晃了晃。 素芬挺着圆滚滚的孕肚,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动静,扶着墙慢慢站起身,嗓音带着夜里的沙哑:“春生?你咋这会儿才回来?……” 她的话没说完,就见陈春生闷着头往炕边挪,也不答话,伸手就解腰间的布带,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短褂被他随手扔在炕沿上。 深秋的夜凉得很,素芬怕他冻着,赶紧转身端过灶上温着的热水,递到他手边:“先喝口水暖暖身子,我给你留了窝头……” 陈春生没接,只扯着被子往身上裹,背对着她躺下,声音闷在被子里:“不喝了,累,睡了。” 素芬看着他的背影,眉头轻轻蹙了蹙。她放下碗,伸手想去给他掖掖被角,指尖却无意间碰到了他露在外面的胳膊——那上面竟有几道浅浅的抓痕,红得刺眼。 她的心猛地一沉,目光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移,就见后颈处还有一片暧昧的红痕,像是被人狠狠吻过。 素芬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她咬着唇,声音发颤,却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执拗:“春生,你身上这些印子……是咋弄的?” 陈春生的身子瞬间绷紧,后背的肌肉硬得像块石头。他没回头,声音也冷了几分:“钱铺帮掌柜扛重货蹭的,有啥好问的。” “蹭的?”素芬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怕惊了邻里,她往前凑了凑,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扛货能蹭出这样的印子?陈春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在外面跟别的女人……”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陈春生冷硬的声音打断:“胡说八道什么!怀着孕呢,少胡思乱想!”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素芬泛红的眼眶。 素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侥幸没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扶着炕沿才站稳,泪水终于掉了下来,滴在她粗糙的手背上,冰凉刺骨:“我日日挺着肚子给你烧火做饭,守着这破家,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陈春生别过脸,心口像是被钝刀子割着,疼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窗外的月光冷冷的,照在土墙上。 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的脆响划破了灰蒙蒙的天光。 素芬一夜没合眼,睁着酸涩的眼窝瞅着身旁睡得沉沉的陈春生。 她悄没声地起身,蹲在炕角收拾换下来的脏衣裳,指尖刚碰到那团皱巴巴的土布内裤,就觉出了不对劲。 她的手猛地一抖,内裤掉在地上,发出轻响。 陈春生被惊醒了,揉着眼睛坐起身,哑着嗓子问:“咋了?” 素芬捡起那条内裤,攥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 她转过身,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春生,你看!这是啥?!你说你在钱铺扛重物,你说你身上的印子是蹭的,那这又是咋回事?!” 她把内裤往陈春生面前一递,那股气味散开来,陈春生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慌忙别过脸去,伸手想夺:“你翻我衣裳干啥?快扔了!” “我不扔!”素芬往后一躲,泪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你说啊!你到底在外面跟哪个野女人鬼混了?我怀着你的娃,日日守着这穷家,你就是这么糟践我……” 陈春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瞅着素芬隆起的肚子,瞅着她憔悴的脸,心像是被针扎似的疼。 他猛地一拍大腿,梗着脖子,声音却透着几分心虚:“你瞎想啥!还能是啥?你怀着孕,我又是个大男人,夜里睡不着,还能咋的?还不是自己……自己解决了!” 这话一出,素芬愣住了,哭声都顿了顿。 陈春生见状,赶紧趁热打铁,伸手去拉素芬的手,语气软了几分,却不敢看她的眼睛:“你也知道,男人嘛,总有忍不住的时候。我总不能真去外面找女人,给你添堵,给肚里的娃添堵吧?那些印子,真是扛重物时被麻绳蹭的,不信你去钱铺问!”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却一个劲地往窗外飘,不敢对上素芬那双带着泪的眼。 素芬攥着那条内裤,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掉,心里的疑云却像是被风吹散了些,又像是更浓了——他说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第46章 生理性喜欢 昏黄的光照在两床叠在一起的锦被上。 赵小姐窝在沈曼丽身侧,发丝松散地贴在颈侧,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倦意,却偏生要凑在沈曼丽耳边说话,气息拂得人耳尖发烫。 “你别躲呀。”她勾着沈曼丽的手腕,声音里带着点戏谑的笑意,“昨儿你撞见那出,不是吓得魂都飞了?怎么这会儿倒忸怩起来了。” 沈曼丽往被子里缩了缩,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嗔道:“你还说!我昨儿回去,一闭眼就是那副光景,臊得我半宿没睡着。” 赵小姐低低地笑出声,指尖轻轻划过锦被上绣着的缠枝莲纹,眼神里闪过一丝缱绻,语气带着几分坦诚的喟叹:“其实……陈春生他和那些公子哥不一样。” 沈曼丽抬眼瞧她,见她嘴角噙着笑,不似作假,不由得好奇道:“能有什么不一样?他不过是个糙汉……” “糙是糙了点,”赵小姐打断她的话,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点少女说私房话的羞赧,却又藏不住几分得意,“可他待我是真的好,床上的功夫……更是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公子哥比不了的。” 这话直白得让沈曼丽猛地瞪大了眼,抬手就去捂她的嘴:“阿凝!你疯了!这种话也能往外说?” 赵小姐笑着躲开,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个用薄油纸裹着的小物件,泛着淡淡的橡胶味——是洋人铺子才有的避孕玩意儿。 “你看,”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眉眼弯弯,“我们都用这个,省得惹出麻烦。不然依着他那股子猛劲,指不定……” 她的话没说完,沈曼丽已经羞得把脸埋进了被子里,闷声道:“我不听我不听!你再胡说,我就回家了!” 赵小姐笑着去拽她,两人闹作一团,锦被被掀得半敞。 沈曼丽挣着起身时,无意间瞥见赵凝松垮的衣襟下,大腿根处竟透着不正常的红肿,那颜色艳得刺目,显然是昨夜留下的痕迹。 她的脸“轰”地一下,红得更厉害了,像是被烫着似的猛地别过脸,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 赵小姐低头瞧了一眼,也不避讳,只是伸手拉过被子盖住,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添了几分怅然:“他是真心疼我的,就是……太急了些。” 卧房里的空气静了下来,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映着两人的侧脸,一个羞赧,一个怅然。 锦被半拢着两人的肩头,沈曼丽指尖绞着绣花帕子,眉头蹙得紧紧的,声音压得极低:“阿凝,我还是觉得不妥。陈春生他……他是有家室的人,她媳妇还怀着孕呢,你们这样,传出去对你名声多不好。” 赵凝侧躺着,手肘支着脑袋,发丝垂落在枕头上,眼底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名声?我赵家小姐的名声,在旁人眼里不过是门楣上的一块牌匾,好不好的,又能怎样?” 她伸手拨了拨灯芯,昏黄的光跳了跳,映得她脸颊的轮廓柔和了几分:“我又不逼他娶我,他有他的柴米油盐,我有我的风花雪月,两不相干。” 沈曼丽咬着唇,还想劝些什么,却听赵小姐接着道:“你是没尝过那种滋味,和那些捧着书本的公子哥不一样,他身上有股子野劲。” 她往锦被里缩了缩,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带着点少女说私房话的羞赧,却又透着几分坦诚:“昨夜我试着躺在他身上,他攥着我的腰,力道大得很。后来换他……” 话说到一半,她瞥见沈曼丽泛红的耳根,便笑着打住,伸手刮了下她的脸颊:“看你,脸都红透了,跟个熟透的桃子似的。” 沈曼丽慌忙别过脸,嗔道:“你越发没羞没臊了!” 卧房里的煤油灯轻轻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静一动。 赵小姐往锦被里缩了缩,眉头轻轻蹙着,伸手揉了揉腿根,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嘶……还是疼,许是昨夜太急了些。” 沈曼丽正捻着帕子擦手,闻言抬眼瞧她,见她脸色微微发白,不由得嗔道:“叫你疯,这下知道难受了吧?” 她说着,从炕头的小匣子里翻出一小瓶药膏——是洋大夫给的,专治磕碰红肿的。她拧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味散开来。 “趴好。”沈曼丽的声音带着点不自在,红着脸将药膏挤在指尖,“我可跟你说,轻点儿疼,你别乱动。” 赵小姐乖乖地趴着,锦被滑到腰际,露出细腻白皙的脊背。 药膏触到皮肤的瞬间,她舒服地喟叹一声,随即偏过头,看着沈曼丽泛红的耳根,突然低低地笑了:“曼丽,你说你这模样,倒像是比我还害臊。” 沈曼丽的手顿了顿,没好气地拍了拍她的腰:“再胡说,我就下手重了。” “别别。”赵小姐讨饶,眼底却闪着狡黠的光,她凑过去,用气音在沈曼丽耳边道,“说真的,你就不好奇吗?那种滋味……是你在闺阁里读多少诗,见多少公子哥,都尝不到的。” 这话直白得让沈曼丽的手猛地一抖,药膏蹭在了锦被上。 她慌忙收回手,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嗔道:“阿凝!你越发没分寸了!这种话也是能说的?” 赵小姐却不恼,只是望着窗外的天光,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这世道,对我们女子本就苛刻,规矩礼教捆着我们的手脚,难得有这样一回……能由着自己的心意活。你就不想,也放肆一回?” 沈曼丽拿着药膏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赵小姐脖颈间淡淡的红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乱了章法。 第47章 陈春生夜不归宿 陈春生瞧着素芬这副半信半疑的模样,心一横,索性扯开了自己的粗布褂子下摆,露出腰间的红痕,又伸手去解裤带。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就当着你的面,让你瞧瞧!我陈春生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素芬吓得一哆嗦,慌忙伸手去拦他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了:“你疯了!这是干啥!” “你不信我,我只能这样!”陈春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腔,手却被素芬死死攥住,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看着素芬哭红的眼,喉结滚了滚,语气软了下来,“素芬,我知道你委屈,怀着娃身子沉,操持家里的活计也累。可我……我真是没别的心思,就是夜里难熬罢了。” 素芬的手微微发颤,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厚茧,那是常年做苦活磨出来的。 她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看着他不敢直视自己的模样,心里那点硬邦邦的怀疑,竟慢慢软了下去。 “你这是何苦……”她哽咽着,慢慢松开手,却又怕他真的做什么出格的事,只能红着脸别过头,声音细若蚊蚋,“憋得难受……也别这么作践自己。钱铺的活够累了,再伤了身子……” 陈春生的动作顿住了,看着她泛红的脖颈,听着她这话里的心疼,松了一口气。 他慢慢系上裤带,伸手轻轻揽住素芬的肩膀,声音低哑:“我晓得,我晓得……有你和娃在,我啥都晓得。” 窗外的鸡又叫了第二遍,天光彻底亮透了,照在两人相偎的身影上。 赵家花园里的夜来香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混着晚风里的凉意。 陈春生松了松领口的盘扣,粗粝的指尖拂过赵小姐腕间的玉镯,那冰凉的触感和素芬手心的茧子截然不同。 他刚从钱铺赶过来,身上还带着汗味和尘土气。 “怎么才来?”赵小姐倚在雕花栏杆上,旗袍下摆扫过青石板,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我爹今晚有应酬,要后半夜才回。” 陈春生伸手揽住她的腰,指腹蹭过旗袍料子细腻的纹路,喉结滚了滚:“钱铺活计多,耽搁了些。你等急了吧。” 赵小姐转过身,抬手勾住他的脖颈,红唇擦过他的下颌,笑得眉眼弯弯:“急什么?等你,总比对着那些迂腐的公子哥有意思。”她的指尖划过他肩头的旧疤,“又去扛活了?你就这么缺钱?” 陈春生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随即又被笑意掩了过去:“不扛活,怎么给你买你喜欢的衣裳?” 这话哄得赵小姐笑出了声,她踮起脚,凑近他的耳畔:“贫嘴。” 陈春生低头,吻上她的唇,把那些关于土坯房、关于素芬隆起的肚子的念头,都狠狠压在了心底。 赵小姐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声音软得像一滩水:“春生……” 陈春生嗯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 夜来香的香气,和怀里温软的身子,是真真切切的。 “往后……”赵小姐的声音断断续续,“常来好不好?” 陈春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吻得更沉了。 半晌,陈春生靠在雕花长椅上,指尖还沾着晚风的凉意,肩头的汗渍被夜风吹得发紧。 忽然有一片温软贴了上来,他睁眼,撞进赵小姐含笑的眼波里。 她身上不着寸缕,月光淌过她细腻的肌肤,像镀了一层薄玉,连肩头的痣都透着惑人的光。 没等他出声,赵小姐已经弯着腰,轻轻坐在了他的腿上。 陈春生的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腰,粗粝的掌心触到光滑的皮肤,烫得他指尖发颤。“你……”他喉结滚了滚,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赵小姐勾着他的脖颈,鼻尖蹭过他的下颌,笑声像羽毛似的搔着人的心尖:“怕什么?这园子里,除了虫鸣和月亮,再没旁人了。” 她的指尖划过他胸前的汗痕,带起一阵战栗。 陈春生攥着她腰肢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身上的尘土气和她身上的香粉气缠在一起,竟生出几分让人昏头的迷乱。 她坐在他腿上,脸上带着潮红。“春生,”她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你说,那些公子哥见了我,哪个不是趋之若鹜?可我偏喜欢你……喜欢你身上这股子烟火气。” 陈春生的心跳得像擂鼓,他低头,看见月光在她发梢流转,看见她眼里的潋滟波光。 他什么都顾不得了,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哑着嗓子反问:“只是烟火气?” 赵小姐被他问得笑出声,晃得更厉害了一些,带着他一起轻轻晃动。 “不然呢?”她咬着他的耳垂,气息滚烫,“难不成,你还想我……” 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陈春生堵了回去。晚风卷着花香扑过来,盖住了两人的喘息。 第48章 玩物 晚风卷着夜来香的甜气,长椅轻轻晃着,月光照在赵小姐肩头细腻的肌肤,落在陈春生紧扣的指节上。 他喘着气,指尖还带着她身上的温软。 赵小姐抬手,指尖划过他汗湿的下颌线,声音甜得像浸了蜜:“春生,你日日去钱铺做活,偶尔去码头卖苦力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能赚几个钱?” 陈春生一怔,攥着她腰肢的手松了松。 他想起家里见底的米缸,想起每次交房租时房东那张刻薄的脸,喉结滚了滚,没吭声。 “我知道你是个肯干的,”赵小姐往他怀里偎了偎,唇角勾着笑,“明晚城西有个酒会,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带你去,保管你能赚比码头多十倍百倍的钱。” 陈春生猛地低头看她,眼里满是错愕:“酒会?我……我这身粗布衣裳,去那种地方不合适吧?” “这有什么?”赵小姐轻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衣裳我来备,你只管跟着我去,少说话,多听着就行。那些老爷太太们手头松快,随便漏点油水,就够你……”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够你养着家里的婆娘和娃了。” 陈春生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好,我去。” 赵小姐满意地笑了,凑上去在他唇角啄了一下,月光下,她的眉眼亮得惊人:“这才乖。明晚七点,我让管家去钱铺接你。记住,到了酒会上,可别露怯。” 陈春生点了点头,伸手把她揽得更紧。 暮色四合时,赵家的汽车停在了钱铺巷口。 陈春生换上赵小姐备好的绸布长衫,料子滑溜溜地贴在皮肤上,竟比素芬缝的粗布褂子舒服百倍,可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管家替他拉开车门,低声道:“陈先生,请。” 汽车一路驶进城西的洋楼区,停在一栋爬满蔷薇的别墅前。 赵小姐早已候在门口,一身杏色旗袍衬得身姿窈窕,见了他便笑着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别紧张,跟着我就好。” 推门而入时,陈春生彻底愣住了。 偌大的客厅里,水晶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地毯厚得能埋住脚踝,可满屋子竟都是女人。 穿金戴银的富太太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端着高脚杯,谈笑间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 她们看他的眼神,像打量一件稀罕物,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赵妹妹,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糙汉?”一个穿绛红旗袍的太太走过来,手指上的钻戒闪着光,声音娇嗲得发腻。 赵小姐笑盈盈地应着:“王太太说笑了,春生可是个实在人。”说着,便引着陈春生往沙发上坐。 陈春生刚挨着沙发的边,还没坐稳,那王太太竟径直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一双涂着蔻丹的手就搭上了他的裤腰。 陈春生吓得浑身一僵,猛地站起身:“你、你干什么?” 王太太被他的反应逗得咯咯直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指尖勾着他的裤带轻轻一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慌什么?来这儿的人,不就是图个快活?看你这身板,比那些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强多了。” 绸布长衫的下摆滑落,裤子竟真的被她扯松了几分。 陈春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伸手去捂,窘迫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们这是……这不是酒会吗?” “酒会?”另一个叼着烟的太太走过来,吐了个烟圈,眉眼间尽是轻蔑,“傻小子,赵妹妹带你来,是让你给我们解解闷的。” 赵小姐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之前的温柔。 陈春生看着满屋子女人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赵小姐那副陌生的模样,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这才明白,所谓的赚大钱,所谓的酒会,不过是一场精心布下的骗局。 他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玩物,被这些养尊处优的女人,围在中间,任人打量。 “我、我不玩了,我要走。”陈春生慌慌张张地去提裤子,转身就要往门口冲。 “走?”王太太伸手拦住他,语气陡然冷了下来,“来了这儿,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 陈春生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满室香风混着洋酒的醇味,熏得陈春生脑袋发沉。 他慌慌张张地再次去提裤子,手腕就被王太太攥住了,那只戴满钻戒的手劲极大,捏得他骨头生疼。 “急什么?”王太太轻笑一声,指尖顺着他的衣襟往上滑,没等陈春生反应过来,她竟猛地一扯——绸布长衫被扯开,露出里面粗糙的汗衫。 紧接着,她的手又往下探,攥住他的裤腰,借着酒劲一拽,裤带“啪”地绷开,裤子顺着腿弯滑了下去。 陈春生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捂住身前,可双手都被王太太的女伴按住了。 布料滑落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他赤着身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烫得他耳根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哟,”王太太围着他转了一圈,眼神像钩子似的,刮过他常年扛活练出的紧实腰腹和匀称的腿,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他肩头的旧疤,笑得意味深长,“看不出来,扛活的糙汉子,身材倒是这么板正,比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们强多了。” 周围的富太太们跟着哄笑起来,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玩味,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皮肤上。 陈春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牙关咬得咯咯响,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信了赵小姐的话,以为能赚大钱,到头来,竟成了这些女人取乐的玩意儿。 羞耻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 香风裹着脂粉气往鼻子里钻,呛得陈春生脑子发懵。 他光着身子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烧得滚烫。 王太太和旁边穿翠色旗袍的李太太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往里走。 “愣着做什么?”王太太笑得眉眼弯弯,钻戒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里头的软床,可比你那土坯房的炕舒服多了。” 李太太也跟着打趣,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调笑:“王姐说得没错,你这身子骨,可别辜负了咱们的心意。” 几个太太都松了衣襟,月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们细腻的肌肤,晃得人眼晕。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素芬粗糙黝黑的身体,竟抵不过眼前这晃眼的艳色。 身体里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紧。 “瞧瞧,”王太太眼尖,立刻笑出了声,“果然是年轻力壮的好后生。” 陈春生猛地一颤,羞耻和慌乱一起涌上来,想往后退,却被两个太太死死拽着。 大床的帐幔垂着,绣着繁复的缠枝莲。 “别、别这样……”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李太太嗤笑一声,直接推着他往床边倒:“到了这儿,由得你吗?” “放开……我不能……”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带着几分慌乱,目光躲闪着不敢看眼前的光景。 “这就由不得你了。”王太太轻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李太太则伸手拂开他汗湿的额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年轻人,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帐幔被轻轻撩开,绣着缠枝莲的锦缎滑过他的手臂,软得像云。 周围的声响渐渐模糊,只剩下女人的低语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起初还绷着身子,一点不自在,可那些刻意的温柔和撩拨,像温水煮着青蛙,慢慢卸了他的防备。 羞耻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又被身体里乱窜的欲望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眼角的余光掠过身旁的脂粉香艳,竟也生出几分快意。 王太太捻着一颗葡萄喂到他唇边,声音软得像水:“这下,晓得甜头了?” 他张了张嘴,没应声,只是偏过头,任由那点甜意漫过舌尖。 第49章 素芬哀求陈春生回头 天还蒙着一层灰蓝,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鸡啼。 陈春生裹着皱巴巴的长衫,鞋跟沾着泥,头发乱糟糟贴在额角,像条丧家之犬似的踉跄着冲出洋楼大门。 长衫下摆还勾着几根锦缎线头,那是昨夜帐幔上的料子,此刻在他身上,只显得格外刺目。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喘气,只顾着埋头往前冲,胸口的浊气混着残留的脂粉香,呛得他直咳嗽。 刚拐进巷子口,就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挑着两只木桶的张大叔,正弯腰往井里放绳。 “春生?”张大叔猛地直起身,木桶在肩头晃了晃,水花溅湿了裤脚,“你这是打哪儿来?咋这副模样?” 陈春生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攥住了把柄,脸刷地红透,从头颈烫到耳根。 他慌忙拢了拢衣襟,想遮住身上的狼狈,声音支支吾吾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强硬:“张、张大叔,我……我昨晚帮工的铺子忙到半夜,刚出来。” “帮工?”张大叔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沾着油污的袖口和凌乱的头发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哪家铺子忙通宵还穿得这么……” 话说到一半,他瞥见陈春生脖颈处隐约的红痕,又想起前几日街坊间的闲话,话头顿了顿,转而叹道,“罢了,年轻人讨生活难。对了,你家素芬怀着孕,还天天早起给你做饭,前儿个孕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还念叨着要给你炖鸡汤补身子呢。” “孕吐厉害……”陈春生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怎会不知?出发前素芬红着眼圈拉着他的手,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当时只当是妇人的矫情,满心都是赵小姐许诺的钱财,竟没细问半句。此刻被张大叔点破,那些被欲望掩盖的愧疚,瞬间翻涌上来,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你这孩子,咋还愣着?”张大叔放下水桶,直了直腰,“素芬怀了好几个月,身子单薄,前两天挑水差点摔着,还是我家老婆子扶了她一把。你做男人的,可得多上心,别让她太操劳。” 陈春生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张大叔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却激起了他莫名的烦躁。他猛地抬眼,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耐:“张大叔,多谢你关心。” “关心?”张大叔愣了愣,没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冷淡。 “但这是我的家事。”陈春生梗着脖子,刻意避开张大叔探究的目光,声音硬邦邦的,“素芬孕吐厉不厉害,我心里有数,该怎么待她,我也清楚。就不劳大叔你多费心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张大叔头上,他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僵住,皱着眉打量着眼前的陈春生,只觉得他陌生得很。 往日里那个憨厚老实、见了街坊都客客气气的年轻人,此刻眼神躲闪,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和戒备,像是怕人窥破什么秘密。 “春生,我不是要多管闲事。”张大叔的语气也沉了下来,“素芬是个好姑娘,怀着孩子还为你操劳,你做男人的,该有点担当。” “担当?”陈春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想起昨夜洋楼里的荒唐,心里又痛又乱,语气却更加强硬,“我的担当,不是靠别人指手画脚来的。大叔,你还是先顾好自己的事吧,别总盯着别人家的日子说三道四。” 说完,他不再看张大叔难看的脸色,猛地转过身,踉跄着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又急又沉,像是在逃避什么。长衫下摆的锦缎线头随着动作晃动,刺得他眼生疼。 张大叔站在原地,看着他仓促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挑着水桶的手紧了紧,心里暗道:这春生,怕是在外头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东西,怎么就变成这样了?素芬那丫头,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陈春生一路快步走着,不敢回头,也不敢细想张大叔失望的眼神。 巷子里的风凉飕飕的,吹散了身上的脂粉香,却吹不散他心底的慌乱和愧疚。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得过分,可他实在没脸面对张大叔的质问,更没脸承认自己的背叛。 前方,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已经映入眼帘,屋顶的烟囱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素芬一定在做饭了,她怀着他的孩子,还在为他操劳。陈春生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他该怎么面对素芬?是坦白自己的荒唐,还是继续隐瞒? 陈春生站在巷口,望着那扇熟悉的木门,迟迟不敢上前。阳光渐渐穿透晨雾,照在他身上。 陈春生磨磨蹭蹭走到家门口,手搭在木门门环上,半天没敢扣。 院里传来素芬咳嗽的声音,轻得像根羽毛,却一下戳在他心上。他咬咬牙,推开门进去。 素芬正端着一碗粥从灶房出来,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忙放下碗迎上来:“春生,你回来了?我给你热了粥,还煮了个鸡蛋,快趁热吃。” 她的手刚触到他的袖口,就顿住了——那上头沾着的脂粉香,混着洋楼里的香水味,和身上的汗味、米缸的霉味截然不同,刺得她鼻子一酸。 素芬的脸色瞬间白了,扶着门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你……你昨晚去哪了?这味道是怎么回事?” 陈春生心里咯噔一下,索性破罐子破摔,扯了扯皱巴巴的长衫,不耐烦地往桌边一坐:“跟人谈生意,应酬罢了,问那么多做什么。” “谈生意?”素芬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手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陈春生,你当我傻吗?这脂粉香,这衣服上的锦缎线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不是去了那些不正经的地方?” 她哭着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春生,我们有孩子了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忘了我们当初怎么说的?说要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养大,你怎么就变了?” 陈春生被她抓得心烦,猛地甩开她的手,素芬踉跄着跌坐在地上,眼泪掉得更凶了,捂着脸呜咽:“你别这样……春生,我求求你,回心转意吧。我不怪你,只要你以后好好的,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我怀着孩子,不能没有你啊……” “够了!”陈春生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叮当响,他皱着眉,眼里满是烦躁,“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怀个孕就了不起了?我在外头挣钱容易吗?你在家吃穿不愁,还要管我的事?” “挣钱?”素芬抬起泪眼,看着他,“你挣的是什么钱?是拿身子换的脏钱吗?陈春生,我宁愿跟着你喝稀饭,也不想你做这种丢人的事!” “丢人?”陈春生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几块银元拍在桌上,银元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响,“这钱丢人?有了这钱,你就不用再半夜缝补衣裳,不用再为了米缸见底发愁,孩子生下来也能吃得上奶粉!你倒说说,哪里丢人了?” 素芬看着那些银元,哭得更厉害了,伸手把银元往他面前推:“我不要这种钱!我只要你好好的,只要我们这个家好好的!春生,我求求你,别再去了,好不好?” 陈春生看着她涕泪横流的样子,只觉得一股火气往头顶冲。 他站起身,一脚踢开凳子,语气冷得像冰:“你懂什么?这世道,没钱寸步难行!你要是再絮絮叨叨,就带着孩子自己过!” 说完,他转身就往屋外走,根本没看素芬瘫坐在地上的模样。 素芬看着他的背影,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手死死攥着衣角,嘴里反复念叨着:“春生,你回来……你回来啊……” 木门被“哐当”一声带上,震得窗棂都晃了晃。陈春生站在巷子里,听着院里的哭声,心里竟没有半分愧疚,只觉得无比烦躁。 他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洋楼里的温柔和甜意又浮了上来,压过了素芬的哭声,也压过了那点残存的良知。 第50章 陈春生长时间不着家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素芬摸着日渐显怀的肚子,守着空荡荡的土坯房,门口的青苔被她踩没了,也没等来陈春生的身影。 米缸早就见了底,她变卖了仅有的铜簪,才换了几斤糙米。 孕吐的滋味翻江倒海,可她连口热汤都熬不起,只能就着凉水啃硬邦邦的窝头。 街坊们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过来,张大叔家的婶子叹着气送了碗热粥,却也只敢悄悄塞给她,怕惹来闲话。 素芬攥着最后一点希望,想陈春生许是在钱铺忙得脱不开身。 她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到巷口,叫了辆黄包车,报了钱铺的地址。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颠得她小腹隐隐作痛,可她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春生,把他拉回家。 钱铺坐落在租界边上的繁华地段,鎏金的招牌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素芬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和周围光鲜的行人格格不入。她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进去。 铺子里的伙计正拨着算盘,见她进来,抬眼扫了扫,语气带着几分疏离:“这位太太,是存钱还是取钱?” 素芬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找陈春生。他是这里的伙计,我是他媳妇。” 伙计闻言,算盘珠子停了,上下打量她一番,眼里露出几分诧异,随即又化为了然,摇了摇头:“陈春生?他半个月都没来铺子里上班了。掌柜的还问过几回,派人去他住处找,也没见着人,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呢。” “半个月没来?”素芬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伙计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才勉强站稳,声音发颤,“不可能……他说他在铺子里忙,怎么会半个月没来?” “太太,我哪能骗你。”伙计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其实前阵子就有闲话,说陈春生跟着租界里的赵小姐混在洋楼里,怕是早就不把铺子里的活计放在心上了。我们都以为他只是偶尔偷懒,没想到竟半个月都不露面了。” “洋楼……”素芬的嘴唇哆嗦着,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想起那日陈春生袖口的脂粉香,想起他拍在桌上的银元,那些被她刻意压下去的猜测,此刻全都变成了尖刀,剜着她的心。 “那你知道他在哪个洋楼吗?”素芬抓住伙计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求求你,告诉我,我要找他。” 伙计面露难色,抽回手,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租界里的洋楼多如牛毛,赵小姐的名头也只听人提过,谁知道具体在哪。再说了,那些地方不是我们这种人能去的,太太,你怀着身子,还是别去凑那个热闹了。” 素芬呆呆地站在原地,耳边是伙计的话语,还有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半个月,陈春生根本没在钱铺,他是躲在洋楼里,躲着她,躲着这个家。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钱铺,日头晒得她头晕目眩,黄包车夫在一旁问:“太太,还坐车吗?” 素芬摆了摆手,木然地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路滚烫,却烫不热她冰凉的心底。她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该怎么找陈春生。 租界的洋楼鳞次栉比,每一扇雕花的铁门后,都藏着她看不懂的繁华,也藏着她丈夫的背叛。 一阵风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迷了她的眼。 素芬抬手揉了揉,眼泪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两道湿痕。她扶着墙,缓缓蹲下身,手抚着小腹,哽咽着喃喃:“孩子,娘没用,找不回你爹了……” 素芬一个人往租界里走去,她得想办法找到陈春生。 第51章 陈春生变心 日头渐渐偏西,将租界洋楼区的梧桐影拉得老长。 素芬沿着雕花铁栅栏一步一步挪着,粗布鞋底早被磨得发毛,脚心硌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些洋楼果真气派,尖顶的、圆拱的,爬满了碧绿的藤蔓,铁门后停着锃亮的小汽车,穿着西装的男人挽着烫着卷发的女人,说笑着从她身边走过,香水味呛得她鼻子发酸。 她扶着栅栏,喘着粗气,目光在一扇扇铁门上逡巡。 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街角拐过两个人影,男人穿一身笔挺的米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还戴着一块亮闪闪的金表,那样子,竟让她一时没认出来。 直到那男人侧过脸,露出她熟悉的眉眼,素芬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是陈春生。 他身边的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烫着时髦的波浪卷,耳垂上坠着珍珠耳坠,正娇嗔地挽着他的胳膊,指尖划过他的西装袖口:“春生,你说那支口红好看,还是我嘴上这支好看?” 陈春生低头,眼底是素芬从未见过的温柔,他伸手替女人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自然是你戴着什么都好看,回头把那支也买了,不差钱。” “你就会哄我。”女人笑着捶了他一下,两人依偎着,正要往旁边的咖啡馆走。 “陈春生!” 素芬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陈春生的身子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来。当他看清栅栏外那个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的女人时,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随即又变成了嫌恶。 “你怎么来了?”他皱着眉,声音冷得像冰,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似乎想和身边的女人划清界限,又像是怕素芬脏了他的西装。 赵小姐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素芬,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春生,这位是?” “一个乡下亲戚。”陈春生慌忙开口,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家里的事,你先去咖啡馆等我,我马上就来。” 赵小姐瞥了素芬一眼,没说话,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肢进了咖啡馆,临进门时,还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春生一眼。 陈春生这才快步走到栅栏边,压低声音,眼神凶狠地瞪着素芬:“谁让你来这里的?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素芬看着他一身光鲜,再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还有手里攥着的、快要揉烂的粗布帕子,只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她伸出手,想去拉他的袖子,却被他嫌恶地躲开。 “春生,”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发颤,“你说你在钱铺忙,你说你要挣钱养家,你……你怎么能骗我?” “养家?”陈春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跟你在那个土坯房里熬日子,叫养家?素芬,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黄脸婆一个,跟着我,你配吗?” 他抬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金表,语气里满是炫耀,又带着一丝残忍:“我现在跟着赵小姐,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是洋楼,这才是人过的日子!那个土坯房,还有你肚子里的那个累赘,我早就不想要了!” “累赘……”素芬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天旋地转,小腹一阵坠痛,她死死地抓着栅栏,指节泛白,“那我们过去的日子,算什么?你说要一辈子对我好,你说……” “过去的话都是骗你的!”陈春生不耐烦地打断她,看了一眼咖啡馆的方向,语气越发急躁,“你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要是让赵小姐不高兴了,有你好果子吃!”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银元,扔在素芬脚边,银元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记记耳光,抽在素芬的脸上。 “拿着这些钱,滚回乡下!以后别再来找我,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说完,他不再看素芬一眼,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转身就往咖啡馆走,脚步轻快,仿佛身后的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素芬蹲下身,看着脚边的银元,阳光照在上面,晃得她眼睛生疼。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些冰凉的银元,却又猛地缩了回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上面,晕开了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卷着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落在她的脚边。 远处的咖啡馆里,传来女人的笑声,那样清脆,却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心里。 她扶着栅栏,慢慢站起身,小腹的坠痛越来越厉害,她咬着牙,目光落在陈春生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梧桐叶簌簌落了满身,素芬蹲在地上,指尖攥着那几块硌人的银元,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来。 咖啡馆的玻璃门擦得透亮,映着陈春生和赵小姐相谈甚欢的影子。 他正替她切着蛋糕,眉眼间的温柔,是素芬守着那间土坯房时,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模样。 小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素芬却像是忘了疼。她慢慢站起身,将银元一枚枚捡起来,攥在手心,像是攥着最后一点不值钱的念想。 她抬脚,一步一步往咖啡馆走。玻璃门被推开时,叮当作响的铜铃惊得满室宾客侧目。那些穿着洋装的男男女女,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陈春生的笑容僵在脸上,猛地站起身:“你怎么还不走?” 赵小姐放下银质的小勺,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素芬,眼底的轻蔑毫不掩饰:“春生,这位‘乡下亲戚’,倒是比寻常人执着些。” 素芬的目光越过满室流光,直直落在陈春生身上。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春生,跟我回家吧。米缸空了,我……我能熬,孩子也能熬,我们守着那间屋子,总能过下去的。” “回家?”陈春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快步走到素芬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那破地方也配叫家?素芬,你要点脸行不行?” “我只要你回家。”素芬忍着疼,仰着头看他,眼泪糊了满脸,“你忘了你走的时候说的话了?你说等挣了钱,就给我扯块新布做旗袍,给孩子……” “够了!”陈春生厉声打断她,怕她说出更多丢人的话,他环顾四周,见众人都在看热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怒火陡然蹿了上来,“我让你滚,你听不懂吗?” 话音未落,他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素芬脸上。 清脆的响声,让满室的窃窃私语都停了。 素芬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丝。她怔怔地看着陈春生,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满是狰狞,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冷。 “你打我?”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陈春生甩了甩发麻的手,嫌恶地推开她:“是你自找的!给我滚远点,别脏了这里的地!” 素芬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腰狠狠撞在桌角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小腹的坠痛骤然加剧,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粗布褂子。她扶着桌子,勉强站稳,看着陈春生转身,小心翼翼地去哄脸色微沉的赵小姐,低声下气的模样,和方才打她时判若两人。 “赵小姐,别生气,是我没处理好……” “春生,你这亲戚,可真够扫兴的。”赵小姐娇嗔着,伸手勾住他的脖颈。 素芬看着那一幕,心像是被生生撕开,淌着血。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裂口的手,又看了看掌心攥着的银元,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 第52章 素芬的孩子没了 铜铃的脆响还在耳畔回荡,素芬将银元一枚枚码在光洁的红木桌上,指尖抖得厉害,却硬是撑着一口气,将脊背挺得笔直。 “陈春生,这钱我不要,往后你我,两不相欠。” 她话音刚落,陈春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被素芬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惹恼了,更怕赵小姐真的动了气,丢了这好不容易攀附上的靠山。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素芬的后领,像拎着一只破败的布偶。 “你个不知好歹的贱妇!”他双目赤红,语气狠戾,“给你脸你不要脸,非要在这里丢人现眼,是不是?” 赵小姐倚着椅背,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咖啡,嘴角噙着看戏的笑,半句劝阻的话都没有。 素芬挣扎着去掰他的手,指甲抠进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泣血的绝望:“陈春生,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忘了当初是谁……” “闭嘴!” 陈春生怒喝一声,扬手又是一掌。这一掌比先前更重,正打在素芬的心口。 她本就被撞得后腰生疼,小腹坠痛难忍,此刻受了这重击,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后脑磕在桌角,眼前霎时一片漆黑。紧接着,一股温热的血,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淌下,濡湿了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裤腿。 满室的窃窃私语瞬间噤声。 素芬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意识像是沉在一片冰凉的水里。她能感觉到小腹里的悸动一点点消失,那是她揣了好几个月的、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的孩子。 她伸出手,死死抓着陈春生的裤脚,指尖的血蹭在他笔挺的西装裤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我的孩子……陈春生,我的孩子……”她的声音气若游丝,眼泪混着额角的血,淌进鬓发里。 陈春生低头看着那片刺目的红,看着素芬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缩了缩脚。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恼羞成怒盖过:“你……你别在这里装死!是你自己摔倒的,跟我没关系!” “春生。”赵小姐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还愣着做什么?脏了人家的地方,还不快把人拖出去?” 陈春生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赵小姐,又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素芬。他终究是狠下心,弯腰拽着素芬的胳膊,像拖一袋垃圾似的,往咖啡馆外拖去。 门外的风更烈了,卷着深秋的落叶,打在素芬的脸上。她昏昏沉沉间,仿佛听见了孩子微弱的啼哭,又仿佛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她睁不开眼,只能任由陈春生将她拖到街角的垃圾堆旁,像丢一件废品似的,随手一扔。 “晦气!” 陈春生啐了一口,拍了拍西装上的尘土,理了理领带,转身快步往咖啡馆走。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终究是没有回头。 风卷着落叶,盖住了素芬身下那片渐渐蔓延开的、暗红的血迹。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在街角打着旋儿。素芬蜷缩在垃圾堆旁,意识昏沉间,只觉身子被人轻轻翻动了一下。 “哎哟,这不是巷尾的素芬妹子吗?” 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熟稔,素芬费力地掀开眼缝,看见一张黝黑的脸,是常在巷子附近送粮的老王头。他推着辆堆满麻袋的木推车,车轱辘上还沾着城郊田埂的泥。 老王头见她额角淌血,裤腿上那片暗红刺目得很,登时蹙紧了眉:“这是遭了什么罪?” 素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絮,只发出几声气若游丝的呜咽。小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疼得她浑身发抖。 老王头叹了口气,也不多问。他晓得这巷子里的闲言碎语,也见过素芬挺着肚子日日在门口等男人的模样。他小心翼翼地将素芬抱起来,搁在推车的麻袋上,又扯了块干净的粗布,盖在她身上。 “妹子,别怕,叔送你回家。” 木推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的声响。素芬靠在麻袋上,闻着那股淡淡的谷物香气,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混着额角的血,湿了粗布。 一路颠簸,到了那间土坯房门口。老王头将素芬轻轻抱下来,扶着她靠在门框上,又从车上拎了半袋糙米,放在门槛边。 “妹子,”老王头搓着手,声音有些讷讷,“这米你先吃着,熬过这阵子就好了。有啥难处,就喊我一声,叔……叔能帮衬就帮衬。” 素芬望着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两个字:“谢……谢叔。” 老王头摆了摆手,又看了看那扇斑驳的木门,叹了口气:“世道难,女人家更难。往后,可得好好保重自己。” 说罢,他推着空了一截的木推车,慢慢走远了。车轱辘的吱呀声,渐渐消失在巷尾。 素芬扶着门框,望着老王头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门槛边的半袋糙米。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踉跄着进了屋。 土坯房里,依旧空荡荡的。灶台冷着,米缸敞着口,只有墙角的蜘蛛网,在风里轻轻摇晃。 素芬缓缓蹲下身,抱着自己的膝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第53章 祸不单行 往后几日,素芬就靠着老王头送来的半袋糙米,熬着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度日。 小腹的坠痛渐渐缓了,只是身子落了病根,稍一动弹便浑身发软,额角的伤结了痂,却总在阴风冷天里隐隐作痛。 她依旧日日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望着巷口那条蜿蜒的路,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可路尽头始终空空荡荡,只有秋风卷着落叶,一次次掠过她眼底的荒芜。 这日晌午,日头堪堪拨开云层,巷口便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力道又急又重,撞得破旧的木门嗡嗡作响。 素芬撑着墙慢慢起身,扶着门框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房东太太,一张刻薄的圆脸拉得老长,手里攥着帕子,嫌恶地扫了眼素芬单薄的衣衫,又瞥了眼屋里冷清的光景。 “素芬,”房东太太开口就没好气,声音尖利得扎耳,“这房租你都拖了仨月了,当初租给你们,是看你们可怜,可我这房子也不是白给人住的!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 素芬的脸瞬间白了,唇瓣哆嗦着,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婶子,再宽限我几日吧,我男人……我男人他出去做工了,等他回来,定然把房租一分不少地给您补上。” “等他回来?”房东太太冷笑一声,拔高了嗓门,唾沫星子溅了素芬一脸,“我看你是痴人说梦!这巷子里谁不知道,你男人怕是早卷着你的钱跑了,留你个婆娘在这儿耗着!我可没那闲心陪你等,今儿个要么交房租,要么卷铺盖走人,没得商量!” 素芬的身子晃了晃,眼底涌上一层水雾,她咬着唇,苦苦哀求:“婶子,我如今身无分文,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实在拿不出钱来……求您再通融通融,哪怕半个月,就半个月。” “通融?”房东太太不耐烦地摆手,抬脚就往院里走,目光扫过屋里那点可怜的家当,“我这房子不愁租,多的是人想住!你这模样,怕是再等半年也等不来你男人。别在这儿赖着了,今儿个必须走!不然我就喊人来,把你这些破烂玩意儿全扔出去!”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素芬的心口。素芬看着房东太太决绝的模样,知道再求下去也是枉然。 这世道,本就凉薄,谁会真心怜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她缓缓垂下眼,掩去眸底的绝望,哑声应道:“我走便是,婶子不必动气。” 房东太太见她松了口,脸色稍缓,却依旧没好声气:“这才像话。限你今儿个日落前搬干净,别让我再看见你在这儿逗留。”说罢,甩着帕子,踩着小脚噔噔地走了,巷子里只留下她尖利的骂骂咧咧,混着秋风,听得人心头发寒。 素芬关上木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她在这座城里苦苦撑了大半年,为了等他,吃尽了苦头,挨尽了冷眼,如今却连一个容身之处都留不住。这偌大的城,终究不是她的归处。 她哭了许久,直到哭干了眼泪,才撑着身子慢慢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屋里本就没什么值钱物件,只有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被,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衫,还有一个掉了底的粗瓷碗,她将这些东西一一塞进一个破旧的蓝布包袱里,动作缓慢而沉重,每动一下,心口便疼上一分。 收拾妥当,包袱轻飘飘的,像她此刻空荡荡的心。素芬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土坯房, 看了一眼门口那方她日日坐着等他的石阶,眼底掠过一丝不舍,更多的却是无尽的悲凉。她弯腰拎起包袱,推开那扇陪伴了她大半年的木门,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巷子。 巷口的秋风更烈了,卷着枯叶打在她身上,她裹紧了单薄的衣衫,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脚步踉跄地朝着城外走去。 城里没有她能依靠的人,也没有她的活路,唯有回乡下,回那个生她养她的小村子,或许还能求得一条生路。 她攥紧了手里的包袱,挺着依旧微隆的小腹,一步,又一步,朝着远方走去,身后的城池,渐渐被秋风与落叶,掩埋在视线尽头。 昏黄的月光稀稀拉拉洒在土路之上,卷起的尘土混着枯草碎屑,扑在素芬单薄的衣襟上。 她拎着轻飘飘的蓝布包袱,踩着满地霜气,一步一踉跄,终于望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心尖上揪着的那股劲,陡然松了,又陡地沉下去,沉得坠心。 她才刚挪到老槐树下,村口磨盘旁扎堆唠嗑的几个村妇,就齐齐噤了声,一双双眼睛直勾勾钉在她身上,那目光里裹着打量、鄙夷,还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像针似的,扎得她浑身发僵。 最先开口的是村东头的李婶,她嗑着瓜子,唾沫星子伴着瓜子皮啐在地上,扯着公鸭嗓,声音尖得能刺破夜雾:“哟,这不是素芬吗?我当是谁呢,这风风光光跟着陈春生私奔的城里大小姐,咋灰头土脸跑回来了?” 这话一出,周遭的村妇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接话,句句都往素芬的心窝子里戳。 “可不是嘛!当年多有骨气啊,爹娘苦口婆心劝着,说陈春生那穷小子一没家底二没本事,跟着他准吃苦,她偏不听!”张嫂抱着胳膊,上下扫着素芬微隆的小腹,嘴角撇出一抹刻薄的笑,“倒贴上门,彩礼不要,婚宴不办,巴巴地把自己身子白给了那穷鬼,还跟着他跑城里去享清福,这才多久,就落魄成这副模样了?” 素芬攥紧了手里的包袱,指节泛白,唇瓣咬得死死的,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些人的眼睛,只觉得脸颊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看呐,定是那陈春生在城里发了点小财,嫌她是个乡下婆娘,又怀了娃拖累人,转头就把她给扔了!”李婆婆捻着手里的烟袋,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屑,“自古老话就说,女子家要守本分,讲脸面,她倒好,半点廉耻都不顾,倒贴男人,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纯属活该!” “活该!”几个村妇跟着附和,笑声刺耳,在寂静的村口荡开,惊飞了老槐树上的几只寒鸦。 素芬的身子晃了晃,小腹隐隐传来坠痛,她咬着牙,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又微弱,带着几分哀求:“婶子们,春生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出去做工,只是还没回来……” “还嘴硬呢!”李婶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指着素芬的鼻子骂道,“做工?做工能把你扔在城里,让你一个人走回来?陈春生那小子,打小就游手好闲,心术不正,你当初瞎了眼跟着他,如今哭都没地儿哭!” “就是!李家沟的姑娘,谁不是风风光光嫁出去,聘礼三媒六聘样样齐全?就你,把我们李家沟的脸面都丢尽了!”张嫂啐了一口,“爹娘养你一场,你倒好,为了个穷小子,跟家里断了来往,如今回来,怕是连家门都没脸进吧?” 这话戳中了素芬最痛的地方,她的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爹娘本就因她私奔的事气得卧床,她如今这般模样回去,怕是真的要戳碎二老的心。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死死咬着唇,不敢再辩一句。那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剜着她的肉,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在村里人眼里,她就是个不知廉耻、倒贴男人的蠢货,是李家沟的笑柄。 夜色更浓了,冷风卷着寒意,钻进她的骨缝里。磨盘旁的村妇们还在指指点点,闲话不断,素芬再也撑不住,拎着包袱,捂着脸,跌跌撞撞地朝着村里自家的方向跑去。 土路崎岖,石子硌得她脚底生疼,身后的嘲笑声、议论声,追着她的脚步,一路不肯停歇。 她跑过黑漆漆的田埂,跑过紧闭的院门,终于望见自家那盏昏黄的油灯,在夜色里亮着,像一点微弱的星火。 她停在院门外,抬手想敲门,指尖却僵在半空。院里传来爹娘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低声的叹息,她的手猛地缩回,眼泪流得更凶。 她该怎么进去?该怎么跟爹娘说,她跟着陈春生,吃尽了苦头,最后却被现实逼得走投无路,狼狈归来? 第54章 素芬是待售的商品 木门被素芬颤抖的手叩响时,院里的咳嗽声骤然停了。 半晌,门栓吱呀一响,露出母亲王氏憔悴又泛红的眼,瞧见她这副蓬头垢面、挺着松垮小腹的模样,王氏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伸手就拽了她进来,反手闩了门,隔绝了外头隐约的闲话。 “我的囡啊……”王氏哭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身后的李老栓杵着烟杆,脸沉得像锅底,浑浊的眼里翻涌着心疼与怨怼,终是没骂出一个字,只重重叹了口气,烟杆在地上磕出沉闷的响。 素芬扑在王氏怀里,连日的委屈与疲惫尽数涌来,哭得撕心裂肺,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王氏拍着她的背,哭了半晌,忽然想起她那鼓着的肚子,脸色猛地一变,拽着她往屋里走:“你这肚子……是不是出了事?我这就去请张大夫来,必得瞧瞧清楚!” 不等素芬应声,李老栓已然转身出了门,不消一刻钟,就领着邻村的张大夫进了屋。 那大夫年过半百,背着个旧药箱,脸上没什么神色,进门便扫了素芬一眼,沉声道:“李老哥,把人扶到炕上去吧,我瞧瞧。” 素芬心头咯噔一跳,莫名生出惧意,死死攥着衣襟往后缩:“娘,爹,我没事,不用瞧的……” “没事?”王氏红着眼,语气又急又狠,狠狠掰开她的手,“你挺着肚子跑回来,脸色差成这样,还说没事?今儿个必须瞧!不然你这身子要是落了病根,往后可怎么活?” 李老栓也沉声道:“素芬,听话。大夫瞧过,爹娘才能放心。”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她,将她摁在了炕沿上。 素芬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拼命挣扎:“我真的没事,爹娘,求求你们了……”可她身子虚弱,哪里挣得过爹娘的力道,不过片刻,就被死死按在炕上,动弹不得。 张大夫走上前,掀开素芬身上单薄的衣衫,又伸手去扯她的裤腰。 素芬像是被烫着一般,疯了似的扭动,哭声凄厉:“不要!爹,娘,别这样!我不要人瞧……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她的哀求在狭小的土屋里回荡,却半点没用。 王氏闭着眼,狠着心按住她的腿,声音发颤却执拗:“囡啊,别怪爹娘狠心,这都是为了你好!你这身子,必须瞧清楚!”李老栓别过脸,烟杆攥得指节发白,喉间滚着一声沉重的叹息,终究是没松劲。 裤腰被缓缓褪下,素芬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羞耻与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死死闭着眼,眼泪糊满了脸颊,脖颈绷得笔直,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 在爹娘与陌生大夫面前,她的身子被毫无保留地暴露,那些隐秘的伤痛,那些不堪的过往,仿佛都被扒开了摆在人前,让她无地自容,连活着的脸面都没了。 张大夫伸手搭脉,又细细诊看了片刻,指尖捻着胡须,半晌才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替素芬拉好衣衫,系上裤腰。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素芬压抑的呜咽声,一声接着一声,碎得人心慌。 王氏连忙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张大夫,我囡她……她咋样了?肚里的娃还在吗?” 张大夫收拾着药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胎气早就没了,瞧着是早前动了大险,落了胎的。亏得她身子底子还算硬朗,只是伤了些元气,倒也没伤着根本。” 李老栓猛地抬头,烟杆差点掉在地上:“落了胎?那她往后……往后还能生养吗?”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素芬心上。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绝望,死死盯着张大夫,连哭声都停了。 张大夫瞥了她一眼,点头道:“放心吧,只是小产一次,子宫没受大碍,好好将养个半年载的,往后嫁了人,生儿育女都不碍事儿。就是得好生补着,莫要再受风寒,也莫要再动气伤身,不然怕是真要落病根。” 这话一出,王氏悬着的心陡然落下,眼泪却又涌了上来,扑到素芬身边,抱着她哭道:“我的苦命囡啊……没了就没了,没了也好,你没事就好,能生养就好……” 李老栓也松了口气,脸色稍缓,对着张大夫连连道谢,又翻箱倒柜找出几个铜板,塞到他手里。 张大夫收了钱,叮嘱了几句进补的方子,便背着药箱离开了。 屋里只剩一家三口,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素芬瘫在炕上,像个没了魂魄的木偶,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横梁。 她被最亲的爹娘,逼着暴露了最隐秘的身子,被人评判着能不能生养,能不能嫁人——在他们眼里,她仿佛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个能传宗接代的物件。 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裹着蚀骨的羞耻,将她彻底吞没。她抬手捂住脸,哭声压抑在掌心,嘶哑又悲凉,比村口的寒风还要凄切。 王氏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她这副模样,满心的疼惜,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反复念叨:“囡啊,娘也是没办法……你别怪娘,往后日子还长,总能再寻个好人家的……” 素芬充耳不闻,只任由眼泪从指缝间淌出,浸湿了身下的粗布褥子。 她想起陈春生,想起自己不顾一切跟着他私奔,想起城里的苦,想起村里的骂,想起方才被强制诊看的屈辱——她这一生,好像从跟着陈春生离开李家沟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里,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第55章 素芬和五十多的老男人相亲 天刚蒙蒙亮,灶房里就飘出了苦涩的药香。 王氏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黑汤药进屋,炕沿上的素芬还蜷着身子,眼窝青黑,一夜未歇的模样,瞧见那碗药,指尖便下意识蜷了蜷,往后缩了缩。 “囡,趁热喝了。”王氏的声音放得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将药碗递到她手边,“张大夫说这药补气血,你身子亏得狠,一日三碗,断断不能落下。” 素芬没应声,慢吞吞抬手接过,滚烫的瓷碗硌着掌心,药味直冲鼻腔,呛得她鼻尖发酸。 她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却远不及心口那股凉寒刻骨。她将空碗递还,重新躺回炕上,眼皮耷拉着,依旧是那副失了魂的模样。 王氏看着她这般,心里疼得揪紧,却也只能叹口气,转身去了外屋。不多时,她又折返回来,手里攥着一把桃木梳,还有一方揉得展平的红纸。 她坐在炕边,轻轻将素芬散在枕上的乱发拢起,木梳齿划过打结的发缕时,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扯疼了她。 素芬的头发本就乌黑浓密,不过几日的磋磨,竟添了几缕枯黄,王氏梳着梳着,眼圈又红了,嘴里絮絮叨叨:“囡啊,女人家的身子,是本钱,脸面也是。就算遭了难,也不能邋邋遢遢的,活给旁人看笑话。” 木梳簌簌划过,将满头乱发梳得顺直,松松挽了个圆髻,簪上一支磨得发亮的银簪,素芬那张憔悴的脸,竟也透出几分往日的清秀来。 王氏又捏起那方红纸,在灶膛里燎了点微温的水汽,揉得绵软,轻轻往素芬唇上擦去。红纸的艳色晕开,褪去了唇间的青白,添了一抹单薄的红,衬得她那张脸,总算有了点活气。 素芬垂着眼,看着王氏忙前忙后,指尖死死抠着炕席的纹路,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娘,你折腾这些,做什么?” 王氏的手顿了顿,抬眼瞧着她,眼底藏着几分不忍,却还是硬着心肠开口:“李家沟就这么大,你回来的事,昨儿个就传得沸沸扬扬了。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耗着。娘托了你三姑婆,给你寻了户人家,今儿个带你去见见。” 素芬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着王氏,声音都发颤:“相亲?娘,你疯了?” “娘没疯。”王氏沉了脸,替她理了理衣襟的褶皱,语气又急又沉,“你如今这般光景,没了孩子,又被陈春生那畜生坑了,留在李家沟,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那户人家的老顾头,家底厚实,在镇上开着米面铺子,虽说是比你大了三十岁,可他心善,无儿无女,你嫁过去,保准不受苦,往后的日子,也能有个依靠。” 三十岁。 素芬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她今年才二十,嫁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这算什么?算爹娘为了甩掉她这个累赘,随便找个人把她打发了吗? 昨日被强行诊看的屈辱还刻在骨头上,今日就要被推着去给人做填房,她在爹娘眼里,终究只是个能换安稳、能传宗接代的物件,半分情面,半分心疼,都抵不过旁人的闲话,抵不过所谓的“后路”。 “我不去。”素芬咬着牙,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人,守着你们过,也不嫁一个能当我爹的男人。” “由不得你!”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通红,抬手狠狠攥住她的手腕,“素芬,你怎么就不明白爹娘的苦心?陈春生那混账跑了,你这辈子还能指望他回来?你名声毁了,身子也垮了,除了老顾头,谁还肯要你?旁人要么是瘸的,要么是傻的,要么就是娶你去做妾,受正房的磋磨!老顾头好歹是正头夫妻,能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还想怎样?” 屋外传来李老栓的咳嗽声,他杵着烟杆站在门口,脸色依旧沉郁,却也跟着开口,语气沉沉:“你娘说得对。这事,没得商量。今日这亲,你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 素芬看着爹娘一唱一和的模样,心情瞬间落到谷底。 她知道,自己犟不过他们,就像昨日犟不过他们强行请大夫诊看那般。李家沟的女子,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生死婚嫁,皆是爹娘一句话的事。 她颓然地瘫回炕上,眼泪无声滚落,浸湿了刚梳好的鬓发,终是没再犟一句。 王氏见她松了口,脸色稍缓,又替她拢了拢身上的夹袄,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李家沟的清晨,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路上撞见几个早起的村民,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素芬,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这就是李家那丫头?跑回来就被她爹娘领着去相亲了?” “听说相的是镇上的老顾头,五十多了,比她爹都大呢……” “也是可怜,跟人私奔落了这么个下场,怕是也没得选咯……” 素芬垂着头,死死咬着唇,任由王氏牵着往前走,脚下的路,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步一步,都淌着血。 老顾头的米面铺子在镇口,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铺子里堆着满满的白面与糙米,透着一股子谷物的清香。铺子后间摆着一张八仙桌,一个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男人正坐在桌边喝茶,瞧见王氏领着素芬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堆着憨厚的笑,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正是顾老栓。 他比素芬想象中还要苍老,鬓角全白了,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一双眼睛倒是和善,只是落在素芬身上时,带着几分直白的打量,从上到下,扫过她的眉眼,扫过她依旧松垮的小腹,最后落在她擦了红纸的唇上,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 “王嫂子,这就是闺女素芬吧?长得真俊。”顾老栓搓着手,语气热络,忙不迭地搬凳子,又给二人倒了热茶,“快坐,快坐,外头风大,冻着了吧?” 王氏笑得满脸堆欢,拉着素芬坐下,推着她往顾老栓面前凑了凑,连声说:“顾老哥说笑了,就是个粗笨丫头,比不上镇上的姑娘水灵。素芬,快喊顾叔。” 素芬抿着唇,指尖抠着衣角,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顾叔”,便又垂了头,不肯再看他一眼。 顾老栓也不恼,乐呵呵地应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向王氏,开门见山:“王嫂子,咱俩都是实在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今年五十,前头娶过两房媳妇,都走得早,没留下一儿半女。我瞧着素芬姑娘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是个过日子的人。若是她愿意跟我,我顾老栓这辈子定当待她好,铺子里的营生,往后都是她的,吃穿不愁,也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顿了顿,又看向素芬,语气诚恳了几分,却也带着几分不容回避的直白:“素芬姑娘,我知道你前头遭了难,名声也受了点影响。可我不在乎这些,我就想寻个伴,往后给我养老送终。你嫁过来,不用下地干活,不用操持粗活,只管守着铺子,享清福就成。” 这话听着恳切,落在素芬耳里,却字字诛心。他不在乎她的过往,不在乎她的屈辱,不在乎她心里装着一个跑了的男人,只在乎她是个女人,能给他养老,能给他传宗接代。和昨日张大夫评判她能不能生养,竟是一模一样的道理。 她这辈子,仿佛就逃不开这命数了。 王氏见素芬不吭声,连忙在桌下掐了掐她的手背,笑着打圆场:“顾老哥,你是实在人,素芬能跟着你,是她的福气。这孩子就是脸皮薄,心里定然是愿意的。” “娘!”素芬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绝望,“我不愿意!” 满室的暖意,瞬间僵住。 顾老栓脸上的笑敛了敛,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神色有些尴尬,却也没动气,只是叹了口气:“素芬姑娘,我知道委屈你了。你若是一时想不通,无妨,我可以等。只是你也该想想,你这般光景,除了我,还有谁能真心待你?” 王氏气得脸色发白,抬手就往素芬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极重,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这死丫头,胡说什么!顾老哥这般真心待你,你还不知足?你想回李家沟被人戳脊梁骨,想一辈子活在旁人的闲话里吗?” “我宁愿被人戳脊梁骨,也不愿嫁一个我不喜欢的人!”素芬哭着喊出声,积压了数日的委屈、屈辱、绝望,尽数爆发出来,“娘,爹,你们眼里只有旁人的闲话,只有我能不能嫁人,能不能生养,你们何曾问过我一句,我心里想什么?我跟着陈春生走,哪怕吃尽了苦,我心甘情愿!可让我嫁给他,我不甘心!我这辈子,就算是死,也不嫁!” 她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手边的茶碗,滚烫的茶水泼在衣襟上,烫得她皮肉生疼,却浑然不觉。她推开王氏的手,转身就往铺子外头跑,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她却跑得义无反顾,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要将她吞噬。 王氏追了两步,气得直跺脚,对着她的背影哭喊:“素芬!你给我回来!你这犟种,你跑了能去哪?陈春生不会回来的,你这辈子毁了!” 素芬充耳不闻,只顾着往前跑,跑出镇口,跑向李家沟的方向,跑向那片满是闲话与屈辱的故土。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不知道前路在何方,只知道,她不能认命。 风雪里,她单薄的身影越跑越远,像一株被狂风摧折,却依旧不肯弯折的野草,在无边的黑暗里,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 第56章 能生养的物件 风雪卷着碎雪沫子,刮得人睁不开眼。素芬跌跌撞撞跑在镇口的土路上,单薄的夹袄被寒风灌得鼓胀,刚梳顺的发髻散了大半,红纸晕开的唇色早被冷风褪得只剩惨白,脚下的布鞋踩进冻土的雪洼里。 冰凉的雪水渗进鞋里,冻得脚趾发麻,她却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往前冲,只想逃开那间逼仄的米面铺子,逃开那个能当她爹的老顾头,逃开爹娘不由分说的安排。 身后传来粗重的脚步声,伴着李老栓压抑的怒吼,一声比一声近。“素芬!你给我站住!” 那声音裹着寒风,砸在素芬耳里,让她浑身一颤,脚下跑得更急,可她身子亏空,连日来心力交瘁,哪里跑得过常年下地、筋骨硬朗的李老栓。 不过片刻,手腕就被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像铁钳,攥得她骨头生疼,挣都挣不脱。 李老栓喘着粗气,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暴怒与疼惜交织的戾气,一把将她往回拽。 素芬踉跄着跌在雪地里,掌心擦过冻硬的石子,磨出几道血痕,她仰头哭喊,声音被风雪揉得破碎:“爹!你放开我!我不嫁!我死都不嫁那个老顾头!” “由不得你!”李老栓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拽着她的胳膊往起扯,“你个混账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昨日让大夫瞧病你犟,今日相亲你也犟!你以为你跑出去能去哪?回李家沟被人戳断脊梁骨,还是再去找陈春生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再被他坑一次?” 素芬瘫在雪地里不肯起身,眼泪混着脸上的雪水往下淌,冻得脸颊通红,哭声嘶哑:“我就算去找陈春生,就算再吃苦,也比嫁给一个陌生人强!爹,我是个人,不是你们换安稳日子的物件!你们怎能这般逼我?” “逼你?”李老栓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想往她脸上扇,可巴掌悬在半空,终究是狠不下心,重重落在自己大腿上,闷响一声,眼底红了,“爹这是为了你好!李家沟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你跟人私奔、小产回家的事,早传遍了!你不嫁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老顾头家底厚,不嫌弃你,你嫁过去能享清福,这是天大的福气,你咋就不懂?” 王氏也追了上来,见父女俩僵在雪地里,素芬半边身子埋在雪里,心疼得直掉泪,却也跟着劝:“囡啊,听你爹的话吧。顾老哥是实在人,你嫁过去真的不会受委屈。你犟着不肯,到头来苦的还是你自己啊。” 素芬闭着眼,任由风雪往嘴里灌,牙关打颤,却依旧犟着:“我宁可苦一辈子,也不嫁。” 这话彻底戳破了李老栓的底线。他这辈子守着李家沟的几亩薄田,活得本本分分,最看重脸面,如今女儿这般模样,已是让他在乡里抬不起头,若再由着她胡闹,李家的脸面便要被彻底踩碎在泥里。 他攥着素芬胳膊的手猛地用力,拽着她踉跄起身,沉声道:“你愿不愿意,由不得你。这亲,定了。这婚,明日便嫁。” 素芬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爹,你说什么?” “明日,就把你送顾家去。”李老栓的声音冷硬如铁,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你若是再犟,再跑,我就找人把你绑起来,抬也得把你抬进顾家的门!” 王氏惊得一颤,拉着他的胳膊急道:“他爹,这……这是不是太急了?好歹也让孩子再想想……” “想什么?”李老栓甩开她的手,眼底满是决绝,“再想,她心思就更野了!如今这般光景,夜长梦多,越早嫁过去,越早了事!旁人的闲话,也能早一日消下去!素芬她是我李老栓的闺女,就得听我的安排!” 他不再看素芬惨白的脸,也不顾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拽着她的胳膊,大步往李家沟的方向走。 素芬浑身发软,被他拽着踉跄前行,雪地里留下两道凌乱的脚印,她哭着喊着,求着爹娘松松手,可李老栓的脚步半点不停,王氏跟在一旁,抹着泪,却也只能跟着往前走,嘴里反复念叨着:“囡啊,别怪爹娘狠心,这都是命,你认了吧……” 一路风雪,一路哭喊,待到回了李家沟的土屋,素芬的嗓子早已嘶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浑身冻得僵硬,瘫在炕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李老栓闩紧了院门,又搬来一根粗木杠,死死抵在门后,转头对着王氏沉声道:“明日一早,你去顾家回话,让他们备好花轿,晌午前就来接人。再去寻你娘家两个兄弟来,若是素芬再犟,就真把她绑了,绝不能让她坏了这桩亲事。” 王氏看着炕上蜷缩着、哭得无声无息的女儿,心头疼得揪紧,却也知道李老栓的性子,一旦定下的事,便再难更改。她红着眼点头,哽咽道:“我晓得了……我这就去。” 入夜,土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卷着雪粒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素芬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眼泪早已流干,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想起陈春生牵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去城里过好日子的模样;想起城里漏风的棚屋;想起被爹娘摁在炕上诊看的屈辱,想起顾老栓那双打量她能否生养的眼睛,又想起方才爹那句冰冷的“绑起来嫁”。 她这一生,竟这般身不由己。 王氏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进屋,坐在炕边,轻轻推了推她:“囡,喝口米汤暖暖身子吧。明日……明日到了顾家,好好过日子,顾老哥会待你好的。” 素芬缓缓转头,看着王氏鬓边的白发,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疼惜与无奈,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又绝望,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娘,你们要绑着我嫁人,还要我好好过日子?我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是李家的脸面,还是能换安稳的物件?” 王氏被她问得语塞,眼圈更红,抬手替她擦去眼角残存的泪渍,哽咽道:“囡,娘也没办法……娘是女人,晓得女人这辈子有多难。名声没了,身子垮了,再犟着不肯低头,往后连口饱饭都吃不上。顾老哥能要你,已是天大的恩情,你就认了吧。” “恩情?”素芬笑得更烈,泪水又涌了上来,“拿我的一辈子换的恩情,我受不起。娘,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的。” 王氏看着她这般执拗,终究是没忍住,哭着骂道:“你这死丫头,咋就这么犟!陈春生那畜生跑了,你还指望他回来?你这辈子,早就毁在他手里了!” 素芬闭了眼,不再说话。 她不指望陈春生回来,可她也绝不认命。就算明日真被绑上花轿,就算真被抬进顾家,她也会跑。 夜色渐深,土屋的油灯被王氏吹灭,只剩无边的黑暗,将素芬彻底吞没。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第57章 素芬的婚宴 天刚蒙蒙亮,李家沟的风雪还没歇,土屋的院门就被擂得震天响,王氏娘家两个壮实的兄弟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根磨得发亮的麻绳。 素芬听见动静,猛地从炕上爬起来,赤着脚就往窗边冲,可那木杠抵死的门,哪里是她单薄身子能撞开的。 不过片刻,两个汉子就冲上炕,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捏碎她骨头似的。 素芬疯了似的挣扎,嗓子本就嘶哑,此刻喊出来的声响破得像被揉烂的布:“放开我!我不嫁!你们不能这么逼我!” 李老栓立在炕边,脸色沉得像结了冰的河面,只对着两个内弟沉声道:“麻利点,给她换上嫁衣,别误了顾家接亲的时辰。” 王氏捧着一身大红的粗布嫁衣进来,红着眼眶上前,伸手想去替素芬解那破旧的夹袄,却被素芬狠狠甩开手。 素芬瞪着她,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怨与恨,字字泣血:“别碰我!这嫁衣是给死人穿的,我不穿!” “囡,别犟了。”王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抬手抹了把泪,“穿上吧,好歹是场亲事,别让旁人再看笑话。” 两个汉子不耐烦,也不顾素芬的挣扎,蛮力扯开她的夹袄,硬将那红嫁衣套在了她身上。 大红的料子衬着她惨白如纸的脸,衬着她眼底死寂的灰,竟透着说不出的凄厉。 发髻被草草挽起,头上簪了支红纸糊的钗,素芬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架着,踉踉跄跄出了土屋。 院门口,顾家的花轿早已候着,枣红色的轿身落了层薄雪,敲锣打鼓的声响裹着风雪,在冷清的山沟里炸开,格外刺耳。 看热闹的乡邻围了一圈,交头接耳的闲话顺着风雪飘进素芬耳里,字字诛心。 “这李家丫头真是好命,名声败成这样,还能嫁个家底厚实的老顾头。” “可不是嘛,听说老顾头光米面铺子就有两间,往后她吃香的喝辣的,哪里还用愁?” “就是可惜了,流过孩子的二手货,也不知道能不能给顾家添个后。” “管她呢,老顾头不嫌就成,总比在李家沟被人戳脊梁骨强!” 素芬的身子僵得厉害,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她被人架着往花轿走,脚下的布鞋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李老栓跟在一旁,对着乡邻拱手赔笑,嘴里反复说着“劳烦各位乡亲”,半点没看她一眼。 花轿的帘布被掀开,素芬被人狠狠推了进去,轿门落锁的那一刻,她终于瘫坐在轿板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 外面的锣鼓声、嬉笑声、风雪声混在一起,成了最刺耳的嘲弄,她蜷缩在狭小的轿子里。 花轿摇摇晃晃,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停在了顾家门前。 素芬被人扶着下轿,抬眼便望见顾家气派的青砖院墙,望见那挂着红绸的米面铺子,也望见了立在门口的老顾头。 老顾头约莫五十来岁,面皮黝黑,满脸的褶子,鬓角已染了霜,穿着一身藏青的棉袍,看见素芬被扶着过来,脸上扯出几分笑意,嗓门洪亮,对着院里院外的宾客喊:“人到了!都进屋落座,今儿个大喜,管够酒肉!” 宾客们哄笑着应和,簇拥着素芬进了屋。顾家的堂屋宽敞,摆了好几张八仙桌,炉火烧得旺,暖烘烘的热气裹着肉香扑面而来,竟是李家沟从未有过的热闹。 素芬被按在主位上,老顾头坐在她身旁,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憨厚:“素芬,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素芬猛地抽回手,别过脸去,不肯看他。老顾头也不恼,只笑着对众人道:“孩子脸皮薄,大伙莫怪。” 不多时,后厨就端上了菜,最惹眼的,便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 五花肉炖得软烂,油光锃亮,粉条吸饱了肉汁,晶莹剔透,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这在穷苦年月里,已是顶顶好的吃食,宾客们顿时惊呼起来,筷子纷纷往盆里伸。 “我的娘,老顾头真是大方!这猪肉炖粉条,平日里逢年过节都吃不上几口!” “素芬这丫头,真是走了大运!嫁过来就有这福分,往后日子差不了!” 一个婆子夹了一大筷子粉条,咂摸着嘴,对着素芬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又几分刻薄:“素芬妹子,你可得惜福啊。这年头,像你这般情况的,能寻着顾老哥这样的人家,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旁人想当这二手货,还没这命呢!” 这话一出,满堂的宾客都跟着笑,哄闹声里,尽是不加掩饰的戏谑与轻视。 素芬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滚烫的肉香钻进鼻腔,竟让她一阵反胃,胃里翻江倒海的疼。 爹娘为了不值钱的脸面,便将她许给眼前这个能当她爹的男人,那些话,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老顾头听见这话,眉头皱了皱,抬手敲了敲桌子,对着那婆子道:“嫂子,今儿个是我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素芬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往后在顾家,谁敢嚼舌根,就是不给我老顾面子。” 婆子讪讪地笑了笑,连忙改口:“是我嘴笨,说错话了。顾老哥疼媳妇,素芬妹子有福。” 老顾头这才作罢,转头给素芬夹了块五花肉,放进她碗里,声音温和:“吃点吧,一路冻着,补补身子。往后咱顾家不缺吃的,保准让你顿顿都有肉吃。” 素芬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肉,看着满堂宾客艳羡又嘲弄的目光,看着老顾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她这一生,所求的不过是能自己做主活一回,可到头来,却被爹娘逼着,嫁给一个素昧平生的老头,靠着旁人施舍的一口饱饭,苟延残喘。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的人,扫过那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最终落在老顾头身上,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顾大叔,你娶我,不过是想找个能生养的女人,替顾家传宗接代。我嫁过来,不过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这饭,我吃不下。这福,我也消受不起。” 满堂的哄闹声骤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素芬身上,惊愕、诧异,还有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老顾头脸上的笑意僵住,看着素芬眼底那抹不肯低头的犟劲,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沉声道:“我晓得你心里委屈,也晓得你不情愿。可事已至此,嫁都嫁过来了,何必再犟。我老顾这辈子不懂怎么哄女人,也不懂什么甜言蜜语,只晓得待人实在。你跟着我,我定不会让你受冻挨饿,往后的日子,慢慢过,总能过顺的。” 素芬没再说话,只是端起碗,将那碗温热的米饭,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塞。米饭噎得她喉咙生疼,泪水却再也落不下来。 第58章 素芬的新婚夜 冬夜裹着彻骨的冷,院外的红灯笼被朔风卷得摇摇晃晃。 大红的囍字贴满窗棂,鎏金的烛火跳着,映着素芬鬓边的珠花,也映着她惨白如纸的脸。 红盖头是被顾老头粗粝的手一把扯下来的,那力道狠戾,险些带掉她耳边的绒花,素芬惊得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雕花床柱。 满室的酒气混着老顾头身上的旱烟味,呛得素芬心口发堵。 她攥着大红嫁衣的衣襟,指尖都在发抖,垂着眼不敢看他:“顾大叔,夜深了,你且歇着,我去偏房守着就好。”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他猛地攥住。老顾头的手掌宽厚又粗糙,骨节硌得她生疼,那力道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脸上带着酒后的醺红,眼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欲色,咧嘴笑时,露出一口黄牙,声音粗嘎:“偏房?你是我顾家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媳妇,洞房花烛夜,往哪跑?” 素芬浑身一颤,挣扎着想要抽回手,指尖泛白,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掺着几分女子骨子里的怯懦与倔强:“顾大叔,我……我还没做好准备,求你,再容我几日……” “准备?”老顾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嗤笑出声,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将她狠狠拽到身前,另一只手蛮横地扯开她嫁衣的盘扣,大红的衣料应声裂开,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娶你回来,就是给我顾家生娃的,还要什么准备?你当这是过家家?” 盘扣崩落的脆响,在寂静的喜房里格外刺耳。 素芬吓得魂飞魄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她拼了命地推搡他,抬脚去踹,声音尖利起来:“你放开我!我不嫁了!我要出去!我要回家!” 她踉跄着往门口冲,可刚迈出去半步,后腰就被老顾头狠狠搂住,整个人被他蛮横地拽了回来,重重摔在铺着大红锦缎的婚床上。 床板发出沉闷的声响,素芬的额头撞在床楣上,疼得眼前发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老顾头欺身压上来,沉重的身躯将她牢牢禁锢,让她动弹不得。 他粗手粗脚地撕扯着她的红衣,布料撕裂的声响此起彼伏,红绸落了一地,像淌了满地的血。 素芬哭喊着,挣扎着,指甲挠在他胳膊上,留下几道血痕,可这点力道,于他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 “跑?你能跑到哪去?”老顾头按住她胡乱挥舞的手,将其死死扣在头顶,俯身凑到她耳边,气息浑浊又狰狞,“进了我顾家的门,你就是我的人,今儿个,由不得你!” 素芬的哭声嘶哑,哀求声破碎在喉咙里,她看着头顶晃动的烛火,看着那刺目的大红囍字,只觉得满心绝望。 她是读过几年书的,知晓新学里的男女平等,知晓女子不该被当作物件买卖。她不过是父母换钱的筹码,是老顾头满足私欲的工具,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她的挣扎渐渐微弱,哭声也慢慢低下去,只剩压抑的呜咽,眼泪浸湿了身下的锦缎,冰凉地贴在肌肤上。 老顾头全然不顾她的抗拒与哀求,他的动作粗暴又蛮横,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撕碎了她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喜房的窗纸本就单薄,这撕心裂肺的喊叫声,随着夜风,直直飘出顾家院门,落在隔壁院墙根下。 隔壁的赵婶正端着碗热米汤,听见这哭喊,手猛地一顿,撇着嘴啐了一口,转头跟身边纳鞋底的李嫂低声嚼舌根,声音里满是鄙夷与刻薄:“听听,听听这动静,大半夜的嚎得跟杀猪似的,真不嫌臊得慌!” 李嫂停下手里的针线,支着耳朵听了半晌,跟着冷笑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语气更尖酸:“可不是嘛!我说老顾家娶这媳妇看着安分,骨子里骚性得很!你忘了?前阵子她还跟着巷口那穷小子陈春生连夜跑过,回来的时候还小产了,那脸都没处搁!” “嗨,我咋能忘!”赵婶拍着大腿,压低了声音,眉眼间尽是不屑,“难怪今个儿这般闹腾,指不定是心里还惦着那穷小子,瞧不上老顾头呢!装什么贞洁烈女,先前能跟野男人私奔,这会儿喊破天,也不过是故作姿态,骨子里就是个浪蹄子!” 夜风卷着两人的闲话,又飘回顾家喜房的窗沿。 老顾头听见外头邻里的议论,脸色更沉,眼底的暴戾翻涌得更甚,他死死按住素芬胡乱挥舞的手,扣在头顶,俯身凑到她耳边,气息浑浊又狰狞,字字淬着毒:“听见了?外头都骂你骚,骂你跟陈春生那穷小子不清不楚!进了我顾家的门,你还想着他?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你连提他名字的资格都没有!今儿个,我非得让你认清楚,你是谁的女人!” 素芬的哭声骤然哽住,耳边的闲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她心口。 她如今被囚在这方寸喜房,被人肆意凌辱,还要被邻里戳着脊梁骨骂骚、骂浪,满心的绝望裹着彻骨的疼,让她浑身发冷。 她还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只剩压抑的呜咽,眼泪浸湿了身下的锦缎,冰凉地贴在肌肤上。 老顾头全然不顾她的抗拒与哀恸,粗手粗脚地撕扯着她仅剩的衣衫,布料撕裂的声响,混着她破碎的呜咽,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院外的红灯笼被风吹得险些坠下,烛火猛地跳动,映着喜房里凌乱的红绸,映着素芬惨白失神的脸,也映着老顾头面目狰狞的模样。 第59章 男人的附属品 天刚蒙蒙亮,冬雾裹着霜气,昨夜燃得热烈的红烛早已燃尽,只剩半截焦黑的烛芯,凝着冰冷的烛泪,衬得喜房里的大红囍字,都褪了几分鲜活的艳色,只剩一股子滞闷的红。 素芬是被床榻边粗暴的推搡惊醒的。 浑身的皮肉像是被碾过一般酸软,昨夜的撕扯、凌辱、旁人的唾骂,一幕幕翻涌在眼前,惊得她猛地一颤,蜷缩着往床里缩了缩,单薄的肩头止不住地发抖。 身上胡乱盖着的大红锦被,堪堪遮着肌肤,露在外头的胳膊,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老顾头已经穿戴齐整,藏青色的棉褂扣得严实,脸上还带着酒后未散的倦意,眼底却满是颐指气使的蛮横,见她蜷着不动,抬脚又狠狠踹了下床沿,床板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磨磨蹭蹭的作甚?天要亮透了!”他粗嘎的嗓门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震得素芬耳膜发疼,“赶紧起来生火做饭,熬一锅稠粥,再烙几张白面饼,我吃完还得去米铺瞧着,晚了误了开门的时辰,仔细你的皮!” 素芬咬着唇,指尖死死攥着锦被的边角,指节泛白。一夜的磋磨,让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带着几分未散的颤意:“我……我浑身疼,起不来。” 这话落进老顾头耳朵里,只换得他一声嗤笑,满是轻蔑与不耐。 他上前一步,伸手薅住素芬的头发,硬生生将她从床榻上拽了起来,力道狠戾,扯得她头皮发麻,疼得眼眶瞬间又红了。 “疼?哪个女人嫁过来不是这般?矫情什么!”老顾头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素芬惨白的脸颊上,他嫌恶地甩开手,看着她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厌弃,又添了几分蛮横,“进了我顾家的门,就得守顾家的规矩!做媳妇的,伺候男人、操持家务是本分,别拿这些歪理搪塞我,再耽搁片刻,我扒了你这身皮!” 素芬踉跄着站稳,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她垂着眼,不敢去看老顾头凶神恶煞的脸,昨夜被撕碎的嫁衣散落在床脚,中衣也破了几道口子,堪堪蔽体。 冷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裹着霜气,吹在她身上,刺骨的冷。 她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衣衫,动作迟缓得像提线木偶,指尖触到冰冷的布料,又是一阵颤栗。 老顾头见她终于动了,冷哼一声,转身往屋外走,走到门槛边,又猛地回头,撂下一句狠话:“晌午我回来,要瞧见桌上摆着热乎的菜,若是凉了,或是少了滋味,你就等着挨罚!” 厚重的木门被他摔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跟着晃了晃。 素芬僵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抬手,擦去脸颊上的泪,也擦去那恶心的唾沫星子。 她扶着冰凉的床柱,一步一步挪到桌边,寻了件粗布的棉袄披上,那棉袄是顾家下人的样式,又厚又沉,却依旧挡不住寒风吹来的寒意。 灶房在院子西侧,冷风卷着灶膛的煤灰,呛得她连连咳嗽,喉咙里的疼愈发厉害。她蹲在灶膛边,点燃柴火,火苗微弱地跳动着,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铁锅烧得温热,她舀了几瓢凉水进去,水声哗哗,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添米、生火、搅动,一系列动作机械又麻木,她像是没了魂,只剩一具躯壳,在这冰冷的顾家,做着身不由己的事。 粥香渐渐漫开,混着柴火的烟火气,飘在院子里。老顾头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攥着烟袋,走到灶房门口,瞥了眼锅里翻滚的粥,又看了眼素芬单薄的背影,冷哼一声:“粥熬稠些,我今儿个去米铺,要跟粮商谈价钱,得垫饱肚子。” 素芬没应声,只是默默搅动着锅里的粥,木勺撞在锅沿上,发出单调的哐当声。 老顾头见她不回话,也不在意,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阴恻恻地补了一句:“记住,往后少胡思乱想,也别再提陈春生那穷小子。安分守己伺候我,顾家还能给你一口饱饭吃,若是敢再闹腾,或是跟外头的人眉来眼去,我不光打断你的腿,还要把那穷小子的腿也打断,让你们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这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素芬的心底。她握着木勺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粥溅在手上,烫出一片红,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咬着唇,将那翻涌的恨意与绝望,尽数咽进肚子里。 老顾头见她依旧低头不语,满意地哼了一声,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院门外,寒风卷着霜雪,吹得他的棉褂猎猎作响,他却毫不在意,径直往巷口的米铺走去。 灶房里,火苗依旧跳动着,粥香愈发浓郁。 第60章 回门 晌午的日头堪堪挣开寒雾,斜斜洒在顾家青石板院面上。 素芬端着热好的两碗白面粥、一碟咸菜,还有早上烙的白面饼摆在堂屋桌上,指尖还凝着灶膛的炭黑,垂着眼立在桌边,连抬头看老顾头的勇气都没有。 老顾头甩开棉褂往板凳上一坐,呼噜噜扒完一碗稠粥,又攥着面饼大口啃着,腮帮子鼓得老高,粗嘎的嗓门混着吞咽声:“吃快点,拾掇拾掇跟我回你娘家去。嫁出去的闺女头回回门,规矩不能少,旁人瞧着也体面。” 素芬捏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粥碗沿的热气熏得她眼眶发酸,却只低低应了一声:“晓得了。”她昨夜被磋磨得浑身酸软,晨起忙活一上午,此刻饿得发慌,却嚼着面饼味同嚼蜡,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像是堵着石块,闷得心口疼。 老顾头三两口吃完,抹了把嘴,从堂屋柜里拎出个粗布包袱,里头裹着两斤红糖、一包糕点,还有半斤糙米,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却已是他舍得拿出的最像样的回门礼。“走。”他扯着素芬的胳膊就往外拽,力道依旧蛮横,扯得她胳膊生疼,踉跄着跟在他身后,踩着薄霜往巷口走。 素芬娘家在李家沟最偏的巷尾,几间破土屋歪歪扭扭靠着土墙,屋顶的茅草被寒风卷得东倒西歪,院门口连块像样的石板都没有,尽是泥洼与碎石。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王氏拔高的嗓门,见老顾头牵着素芬进来,她忙不迭迎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搓着手连连招呼:“顾女婿来啦!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寒得很!” 李老栓也从屋里踱出来,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瞧见老顾头手里的包袱,眼睛当即亮了几分,忙伸手去接,嘴里不停念叨:“顾掌柜太客气了,还带这么些东西,真是费心了!” 破屋里头拢着一盆炭火,烟气呛人,却勉强能驱散几分寒意。素芬跟着进屋,往墙角的板凳上一坐,便垂着头再不言语,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老顾头大马金刀坐在炕沿上,接过王氏递来的粗瓷碗,抿了口温热的红糖水,慢悠悠道:“素芬嫁过来了,往后就是我顾家的人,头回回门,礼数还是要到的。” “是是是!”王氏忙不迭点头,转头狠狠剜了素芬一眼,又对着老顾头笑得眉眼堆起,语气里满是感激与讨好,“顾女婿真是个厚道人!天底下再也找不着第二个这般心善的!要不是你肯娶我们家素芬,这丫头这辈子怕是都毁了,连个依靠都寻不着!” 这话像针,狠狠扎在素芬心上。她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攥得发白,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咬着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老栓也跟着附和,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噼啪响,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对着素芬的方向冷声骂道:“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先前跟邻村那穷小子陈春生厮混,没媒没聘,就敢偷偷摸摸跟他跑,把自己身子白白给了那穷鬼,丢尽了我们老李家的脸!” 王氏接话,嗓门愈发尖利,半点不顾及素芬的脸面,字字句句都戳着她的痛处:“何止是丢脸!她还怀了那穷小子的孽种!最后折腾得流了产,躺在租的房子里半死不活,素芬一个人偷偷跑回来的时候,街坊邻里哪个不戳我们脊梁骨?都说我们养了个不知廉耻的浪丫头!” “要不是顾女婿心善,不嫌弃她身子脏,不嫌弃她名声烂,八抬大轿把她娶进门,她这辈子就得被人戳着脊梁骨过活,要么嫁个瘸子傻子,要么就孤零零守一辈子活寡!”王氏越说越激动,拉着老顾头的胳膊,脸上满是庆幸,“顾女婿,你就是我们家素芬的救命恩人!往后这丫头要是敢不听话,敢跟你闹腾,你只管打,只管骂,我们老两口绝无半句怨言!” 老顾头听着这话,脸上露出得意的笑,瞥了眼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素芬,眼底的轻蔑更甚,端起碗又抿了口红糖水,粗嘎的声音带着倨傲:“我娶她,也是看她还算本分,能给顾家生个娃就成。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进了我顾家的门,就得守顾家的规矩,再敢胡思乱想,再敢提陈春生那穷小子,休怪我不客气。”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老栓忙不迭应着,转头冲素芬厉声喝道,“素芬!你听见了没有?往后在顾家,要好好伺候顾女婿,安分守己生娃,再敢有半点歪心思,我就没你这个闺女!” 素芬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她惨白的脸,也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绝望与恨意。 她终究是没应声,只是死死咬着唇,任由爹娘对着老顾头百般讨好,任由老顾头用倨傲的目光打量着这破败的土屋,也任由那些伤人的话,一句句砸进心底,碾成齑粉。 晌午,日头渐渐偏西,寒雾又开始聚拢,破屋里的炭火渐渐微弱,只剩零星的火星跳动。老顾头坐了半晌,见时辰不早,便起身扯着素芬的胳膊:“走了,回顾家去。下午我还得去米铺对账,耽搁不得。” 王氏与李老栓忙不迭送出门,一路说着奉承话,直到老顾头牵着素芬走远,王氏才啐了一口,对着素芬的背影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得了这么个好依靠,还摆脸色,真是活该!” 素芬被老顾头拽着往前走,寒风卷着尘土,迷了她的眼,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凉得刺骨。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破败的土屋,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爹娘,只觉得那生她养她的地方,竟如此让她心寒。 风卷着巷子里的尘土,扑在顾家斑驳的院门上,老顾头拽着素芬的手腕,脚步又急又沉,刚跨进院门,便狠狠将她往卧房方向搡去。 素芬踉跄几步,脊背撞在冰凉的门框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尖泛白。 “磨蹭什么?”老顾头反手闩了院门,粗嘎的嗓音裹着一股子急色,他上前一步,伸手便攥住素芬的胳膊往里屋扯,眉眼间满是不容置喙的蛮横,“方才你爹娘说得清楚,娶你回来就是为了给顾家添后,趁早怀上,省得旁人嚼舌根,也省得我白费功夫。” 素芬浑身一颤,猛地挣开他的手,往后缩了半步,惨白的脸上染着几分羞愤与抗拒,声音嘶哑又怯懦,带着哀求:“这是大白天……院里院外都是街坊邻里,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好歹等入夜了,行不行?” 白日里行这夫妻之事,她实在羞于面对,更怕被人听见,再添无数闲话。 “白天怎么了?”老顾头嗤笑一声,脸上满是鄙夷,伸手又蛮横地揽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里,将人狠狠往炕边带,“男欢女爱是夫妻本分,怀娃更是正经事,还分什么白日黑夜?我顾家娶你,不是让你摆架子的,今儿个这事,由不得你!” 素芬急得眼眶通红,手脚并用地推搡着他,哭声又涌了上来,带着慌乱与无助:“我不……求你了老顾,别这样,旁人听见了要笑话的……放开我!” 可她的挣扎在老顾头眼里,不过是绵软无力的矫情。 他反手按住她胡乱挥舞的手,将人死死按在炕沿上,粗粝的手掌死死扣着她的肩,眼底翻涌着暴戾与急切,冷声喝道:“笑话?你先前跟陈春生私奔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笑话?如今装什么贞洁?我告诉你,今儿个必须遂了我的意,早点怀上娃,你在顾家才能安稳过日子!” 话音落,他便蛮横地去解素芬身上的衣扣,粗布的衣衫被扯得窸窣作响,素芬的哭喊、哀求,混着桌椅碰撞的闷响,在不大的里屋里炸开。 她的反抗越来越弱,只剩压抑的呜咽,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顾家的院墙本就不高,门窗的缝隙又大,这屋里的动静,竟顺着穿堂的寒风,飘出了墙外。 巷子里正有两个挑着菜担的妇人路过,听见院里传来的声响,脚步当即顿住,相视一眼,脸上都浮起鄙夷又暧昧的笑。其中一个掂着手里的菜筐,压低了嗓门,语气尖酸又刻薄:“听听这动静,大白天的,里头闹得这般凶,这顾家新媳妇也太不知羞耻了吧?” 另一个妇人往顾家院墙的方向瞥了眼,啐了一口唾沫,捂着嘴嗤笑:“可不是嘛!听说昨夜洞房就嚎得惊天动地,今儿个白日里倒主动起来了,啧啧,果然是个骚狐狸胚子,骨子里馋男人得很,连白日里都熬不住!” “先前就听说她跟邻村那穷小子不清不楚,身子早就不干净了,如今瞧着,竟这般浪荡,老顾头怕是被她迷了心窍,才肯娶这么个货色进门!” “就是!这等女人,哪里配做顾家的媳妇,往后指不定还要闹出多少丑事呢!” 两人的闲话越说越不堪,字字句句都裹着唾沫星子,顺着风,又飘回了顾家的窗沿。 屋里的素芬听见了,呜咽声骤然哽在喉咙里,眼泪汹涌而出,死死咬着唇,连哭都不敢再大声。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那些污言秽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她的皮肉里,剜着她的心。她不是自愿的,她是被逼的,可在外人眼里,她却成了不知廉耻、白日里馋男人的骚狐狸。 老顾头也听见了墙外的闲话,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倒愈发蛮横,按着素芬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凑在她耳边,气息浑浊又狰狞:“听见了?外头都夸你浪,夸你馋男人。既如此,便好好伺候我,早日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往后旁人越骂,我便越要让你日日这般!” 素芬闭着眼,任由眼泪浸湿身下的褥子,任由老顾头肆意妄为,任由墙外的闲话越来越甚。 风还在刮,墙外的闲话还在继续,屋里的缠绵声未曾停歇。 第61章 新妇挑粪 日头爬过院角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里屋的凌乱还没收拾妥当,老顾头便已穿戴齐整,扯开嗓子冲瘫在炕边的素芬吼,嗓门粗嘎,半点没有半分夫妻情分:“杵在那儿等死呢?赶紧起来!” 素芬浑身酸软,肩头还留着青紫的指印,衣衫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听见这话,身子猛地一颤,撑着炕沿慢吞吞坐起身,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声音沙哑:“老顾,我身子……” “身子身子,就你金贵?”老顾头啐了一口,几步跨到炕边,抬脚就踹在炕沿上,震得素芬指尖发麻,他横眉竖目,满眼嫌恶,“娶你回来不是让你躺在炕上享福的!家里旱厕攒了满缸粪水,今儿个晌午前,必须挑去后坡的菜地里浇完,晚了一步,仔细你的皮!” 素芬脸色煞白,猛地抬头望他,眼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委屈。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不是顾家雇来的佣人,今日却要让她去挑粪浇菜——那污秽腥臭的活计,镇上连最粗笨的婆子都未必肯干,他竟这般狠心,半点不顾及她是个刚嫁过来的女子。 “挑粪……?”素芬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抠着炕席,“那活计粗重,又脏又臭,我一个女子,哪里做得来?何况这镇上,哪有让新媳妇做这等活的道理……” “道理?”老顾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伸手揪住她的发髻狠狠一扯,疼得素芬龇牙咧嘴,眼泪瞬间滚落,他恶声恶气地骂,“在顾家,老子说的话就是道理!你爹娘让你嫁进顾家,你就是顾家的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别说挑粪浇菜,就算让你去磨磨舂米,你也得给我照做!” 他松了手,素芬跌回炕沿,捂着头哽咽不止,肩头剧烈地颤抖。 原来她从始至终,都是顾家传宗接代的工具,是任人驱使的佣人,哪里是什么顾家媳妇。 “哭什么哭?丧门星似的,晦气!”老顾头见她落泪,愈发不耐,抬脚踢过来一只豁了口的木桶,桶沿还沾着干涸的粪渍,腥臭气扑面而来,呛得素芬捂住口鼻,连连后退,“赶紧去!挑满两桶,一趟趟往菜地送,晌午我去地里查,若是没浇完,今晚别想吃饭!” 素芬望着那只肮脏的木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咬着唇,哽咽着哀求:“老顾,求求你,换一样活计行不行?洗衣做饭,扫地擦桌,我都能做,这挑粪的活……我实在做不来啊。” “做不来也得做!”老顾头眉眼一沉,扬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脆响在堂屋里炸开,打得素芬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唇角又渗了血丝,“你这贱蹄子,还敢跟老子讨价还价?老子瞧你就是昨日没收拾够,皮子痒了!告诉你,要么乖乖去挑粪,要么挨揍,你自己选!” 素芬捂着火辣的脸颊,泪水汹涌而出,却不敢再辩驳半句。 她知道这男人的性子,蛮横暴戾,说得出做得到,若是再犟嘴,只会换来更狠的打骂。她缓缓起身,踉跄着走到院里,弯腰去提那只沉重的木桶,木桶粗糙的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里头残留的粪渍沾在指尖,腥臭难闻,怎么擦都擦不掉。 院角的旱厕狭小又阴暗,粪水积得满满当当,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素芬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在地。 她咬着牙,捏着鼻子,用瓢一勺勺往桶里舀粪水,粪水溅在裤腿上,冰凉又污秽,恶心的滋味直冲头顶,她死死忍着反胃的冲动,任由眼泪混着额角的汗水滚落。 好不容易挑满两桶,她颤巍巍地扛起扁担,扁担压在肩头,勒得骨头生疼,沉甸甸的粪水晃荡着,溅湿了她的鞋袜。 她脚步踉跄,一步一挪地往院外走,刚走到巷口,便撞见几个串门的街坊婆子,瞧见她挑着粪桶,满身污秽,脸上当即浮起鄙夷又戏谑的笑。 “哟,这不是顾家新媳妇吗?怎么刚嫁过来,就做起这挑粪的活计了?”一个婆子尖着嗓子笑,语气里满是嘲讽,“老顾头这是没把你当媳妇疼,倒当成使唤丫头了?” 另一个婆子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怕是昨夜伺候得不周到,惹得顾掌柜生气了吧?也是,这等不守妇道的女人,哪里配享清福,做些粗活脏活,才合她的身份!” 字字句句,像针似的扎在素芬心上。她垂着头,不敢抬头看旁人的眼睛,咬着牙加快脚步,只想快点躲开这些闲言碎语,肩头的扁担越来越沉,粪水的腥臭裹着旁人的嘲讽,将她死死裹住。 后坡的菜地离镇子不远,却要爬一段陡坡,素芬挑着粪桶,每走一步都费尽心力,汗水浸透了衣衫,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她把粪水一勺勺浇在菜畦里,浑浊的粪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腥臭气弥漫在田埂上,她望着眼前荒芜的菜地,又想起自己的处境,眼泪落得更凶。 不知过了多久,老顾头叼着旱烟,慢悠悠地踱到菜地,瞧见素芬瘫坐在田埂上,衣衫污秽,满头大汗,当即拉下脸,狠狠踹了踹她身边的粪桶:“磨磨蹭蹭的,浇完了没有?晌午都过了,还在这儿偷懒!” 素芬撑着地面慢吞吞起身,浑身酸软得厉害,声音微弱又怯懦:“快……快浇完了。” “快些!浇完了赶紧回家做饭,老子饿了!”老顾头啐掉烟蒂,满眼嫌恶地瞥了她一眼,像是瞧着什么腌臜东西,“娶你回来,就是干活的,别整日里哭丧着脸,惹老子心烦!” 说罢,他便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半点不顾及还瘫在田埂上的素芬。 风卷着田埂上的尘土,扑在素芬身上,她望着老顾头远去的背影,又望着眼前满是粪水的菜地,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田埂上响起,混着粪水的腥臭,凝成了化不开的悲凉。 第62章 显摆的物件 天刚擦亮,老顾头便揣着红纸包出了里屋,一身浆洗得板正的藏青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全然没了往日里的粗鄙邋遢。 他瞥见素芬正蹲在院里搓洗衣裳,冻得通红的手泡在冰冷水里,身上依旧是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袄,当即沉了脸,几步上前抬脚踹翻了脚边的木盆,冷水溅了素芬满身。 “眼瞎了?没瞧见老子要出门赴宴?”老顾头扯着嗓子吼,唾沫星子喷了素芬一脸,“今儿个是我堂兄家小子娶亲,满门的亲戚都在,你就穿这身破烂玩意儿跟我去?是想让老子在亲戚面前丢尽脸面?” 素芬浑身一颤,慌忙站起身,拢了拢湿透的衣襟,冻得牙关打颤,声音怯懦又卑微:“老顾,我……我就这一身衣裳,实在没得换。” 她嫁进顾家这些日子,别说新衣裳,连件完整的粗布衫都没有,身上的衣裳还是出嫁前娘给缝的,早被挑粪的粗活磨得破烂不堪,哪里能见人。 “没得换?”老顾头啐了一口,伸手在怀里翻了半天,摸出几块碎银元摔在她面前,眉眼间满是不耐,“拿着!去巷口张裁缝铺扯块细棉布,让他给你赶制一身像样的衣裳,再梳个时兴的头,把脸擦得白净些!” 他凑近一步,浑浊的目光在素芬身上上下打量,满眼的算计与猥琐,语气粗嘎又露骨:“老子娶你回来,好歹有几分模样,今儿个必须收拾得光鲜亮丽,给老子长长脸!别耷拉着眉眼,也别穿得松松垮垮,得把身子衬得周正些。” 话音未落,他便突然伸出糙厚的手掌,狠狠攥住素芬胸前的衣襟,蛮力往怀里扯,粗布袄被扯得紧绷,硬生生勾勒出她单薄却玲珑的曲线。 他的掌心滚烫又粗粝,死死揉按着,眼底翻涌着龌龊的光,压低了嗓音,字字都裹着腌臜气:“听见没?要显出女人家的前凸后翘,腰细些,胸挺些,让那些亲戚瞧瞧,老子娶的媳妇,模样身段样样拿得出手!别给老子装模作样,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丢顾家的人!” 素芬浑身僵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羞愤与屈辱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慌忙伸手去推他的手,指尖抖得厉害,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哀求:“老顾,别这样……院里还有街坊路过,让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你放开我……” “瞧就瞧!你是老子的媳妇,老子摸自己媳妇的身子,天经地义!”老顾头非但没松,反倒用力揉按,疼得素芬倒抽冷气,眼眶瞬间通红,他恶声恶气地骂,“矫情什么?挑粪的时候不嫌脏,这会儿倒知道害臊了?告诉你,今儿个这喜宴,你必须把身段摆出来,让旁人都眼红老子!若是敢给老子丢脸,回来我扒了你的皮!” 他狠狠甩开手,素芬踉跄着后退几步,脊背撞在院墙上,胸前火辣辣地疼,泪水汹涌而出,却不敢哭出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单薄的身子,看着身上破烂的衣裳,只觉得满心的羞耻,这哪里是让她做媳妇,分明是把她当成了显摆的物件,当成了供人观赏的玩物。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晌午前必须收拾妥当,老子在巷口等你!”老顾头瞥了眼日头,不耐烦地催促,又补充道,“胭脂水粉也给老子抹上,别素着一张脸,跟个丧门星似的!嘴甜些,见了亲戚就喊人,讨他们欢心,也让老子脸上有光!” 说罢,他便转身往院外走,走到门口又折返,指着素芬的脸,恶狠狠地警告:“若是敢偷懒,或是收拾得不合老子心意,回来有你好受的!” 院门被重重带上,素芬瘫软在墙根下,捂着胸前的疼处,放声痛哭。 那几块碎银元躺在冰冷的地上,泛着刺眼的光,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着她的心。她攥着银元,指尖冰凉,满心的不甘与屈辱,却又无可奈何。 她终究还是挪着步子,去了巷口的裁缝铺。张裁缝见她来,瞧着她满身的狼狈,眼里闪过几分同情,却也不敢多问,麻利地扯了块月白细棉布,赶制出一身合身的夹袄,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花纹,素净却也算体面。 素芬换上新衣裳,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眉眼清秀、身段窈窕的女子,竟觉得陌生。 她拢了拢衣襟,想把自己裹得严实些,却又想起老顾头那番龌龊的话,只得咬着牙,将衣襟扯得松了些,堪堪露出纤细的脖颈与玲珑的曲线。她又寻了点廉价的胭脂,轻轻抹在脸颊上,遮住了连日来的憔悴,也遮住了眼底的泪光。 晌午时分,老顾头准时出现在巷口,瞧见素芬一身月白夹袄,眉眼清丽,身段窈窕,果然衬得前凸后翘,当即眉开眼笑,脸上的横肉都舒展了几分,伸手粗鲁地揽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这才像话!这样出去,谁不夸老子娶了个好媳妇?” 素芬浑身僵硬,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却被老顾头攥得更紧,他压低嗓音,语气阴鸷又猥琐:“别躲!走路腰挺些,胸抬些,把身段摆出来!让旁人都看看,老子的媳妇有多标致!若是敢耍花样,回来老子饶不了你!” 素芬咬着唇,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憋了回去。她任由老顾头揽着腰,一步步往堂兄家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路冰凉刺骨,身上的新衣裳再体面,也掩不住她心底的寒凉。 一路上,街坊邻里瞧见他们,纷纷侧目,有人笑着打趣:“顾掌柜,你这媳妇可真标致,身段也好,真是好福气!” 老顾头笑得合不拢嘴,得意地拍着素芬的腰,粗声粗气地应着:“那是自然!老子娶的媳妇,能差到哪儿去?” 素芬垂着头,不敢看旁人的眼睛,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似的扎在身上,让她浑身难受。她知道,旁人眼里的光鲜亮丽,不过是老顾头显摆的资本,而她,不过是他手里的一件物件,一件能让他在亲戚面前长脸的物件。 堂兄家院里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满院的宾客欢声笑语,喜气洋洋。老顾头拉着素芬穿梭在宾客之间,逢人便炫耀:“这是我媳妇,咋样?模样身段,是不是样样拔尖?” 宾客们纷纷附和,夸赞之声不绝于耳,可素芬却瞧见,有人在背后偷偷打量她,眼里带着鄙夷与暧昧,有人低声议论:“听说这女人先前跟邻村的穷小子私奔,身子早就不干净了,老顾头还当个宝似的,真是可笑。” “就是,瞧着模样标致,骨子里怕是个浪荡货色,不然怎么能把身段衬得这般撩人,正经女人怎么会这样穿?” 那些闲话钻进素芬的耳朵里,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得钻心,却依旧强颜欢笑,按着老顾头的吩咐,嘴甜地喊着人,端着酒杯敬酒,一举一动都按着他的心意,将那副前凸后翘的身段,摆得淋漓尽致。 老顾头瞧着她这般模样,愈发得意,喝得酩酊大醉,伸手在她前面狠狠捏了一把,凑在她耳边,满嘴酒气,语气龌龊又得意:“做得好!就这样,让他们都瞧瞧,老子的媳妇有多能耐!回去老子赏你!” 素芬浑身一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只能强忍着,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她望着满院的喜气,望着眼前这男人丑恶的嘴脸,望着旁人眼里的鄙夷与暧昧,心头只剩无尽的悲凉。 宴席散时,夜色已深,老顾头喝得东倒西歪,粗鲁地拽着素芬往家走。晚风卷着寒意,吹起她的衣角,那身体面的月白夹袄,早已被汗水浸透,冰冷地贴在身上。素芬望着前路茫茫的夜色,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第63章 素芬怀不上孩子 皖北的秋深了,风卷着枯败的槐叶打在巷墙上,簌簌的响。 老顾头揣着半包碾碎的烟丝,脸色沉得像块生铁,攥着素芬手腕的力道蛮横,几乎要掐进她骨缝里,脚下步子又急又沉,拐进了镇子最偏的巷尾——李郎中的药铺子。 铺子窄小,弥漫着浓重的草药腥气,墙根摆着几排陶药罐,蒙着厚灰。 李郎中年过半百,面皮蜡黄,架着副磨花了的圆框眼镜,正低头捣着药杵,听见动静才抬眼,扫了眼二人紧绷的脸色,心里便约莫有了数,放下杵子往板凳上一坐,指尖敲了敲桌面:“顾掌柜,是为了媳妇的肚子来的?” 老顾头喉结滚了滚,瞥了眼身侧垂着头的素芬,她穿着那件月白夹袄,洗得发了软,领口的兰花纹也褪了色,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他干咳两声,粗嘎的嗓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外头路过的人听见:“李郎中,你给瞧瞧,这都俩月了,一点动静没有。她身子看着康健,挑粪挑水样样利索,怎的就怀不上?” 说着,他狠狠剜了素芬一眼,那眼神淬着冷,像淬了冰的刀子,“定是她身子有毛病,先前跟那穷小子瞎混,指不定落下了什么病根!” 素芬浑身一颤,指尖抖得更厉害,怯生生抬眼,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委屈的辩解:“老顾,我……我身子向来是好的,出嫁前娘带着我瞧过大夫,说我啥毛病都没有。” “你还敢犟嘴?”老顾头当即瞪圆了眼,扬手就要打,被李郎中伸手拦了下来。 “顾掌柜莫急,这事哪能单凭嘴说。”李郎中摆了摆手,目光先落在素芬身上,搭了搭她的腕脉,指尖细细探了半晌,又瞧了瞧她的面色,缓缓收回手,摇了摇头,“女娃子脉象平稳,气血也足,身子康健得很,半点毛病没有。” 这话砸在老顾头心上,他猛地站起身,嗓门陡然拔高,又慌忙捂住嘴,压着声吼:“不可能!她没毛病,那是哪个的问题?难不成是老子?” 李郎中瞥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伸手拽过他的手腕,冰凉的指尖搭上他的脉门。 老顾头僵着身子,脊背绷得笔直,浑浊的眼里满是焦躁,连呼吸都放轻了。药铺里只剩药杵搁在石臼里的轻响,半晌,李郎中才松开手,叹了口气,语气直白得不留情面:“顾掌柜,不是你媳妇的事,是你。” 老顾头脸色骤白,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踉跄着跌坐回板凳上,声音都发颤:“我?我能有什么事?” “你年近五十五,肾气本就亏虚得厉害,精血不足,精子活气弱得很。”李郎中说着,拿起桌上的旱烟杆,慢悠悠点着,吞了口烟,吐出的烟圈裹着草药气,“说白了,就是你身子跟不上,纵是日日同床,也难让女娃怀上。不是她不争气,是你这身子骨,撑不起。” 这话如惊雷,炸得老顾头脑袋嗡嗡作响。 他这辈子好强,在镇上做着小掌柜,向来是旁人捧着的,如今被人戳穿这等隐秘的难堪事,只觉得脸面被撕得粉碎,脖颈涨得通红,又羞又恼,粗声粗气地问:“那……那可有法子治?李郎中,你救救我,我顾家就指着我续香火呢!我不能断了根!” 他这辈子就盼着能有个儿子,撑顾家的门面,若是让旁人知道,是他生不出孩子,怕是要被全镇的人笑掉大牙,往后在亲戚邻里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李郎中捻着胡须,沉吟片刻,道:“法子倒是有,只是得慢慢调,急不得。我给你配几副壮阳固本的汤药,日日煎服,再给你弄些泡酒的方子,补补肾气。平日里少动肝火,少贪杯,房事也得节制些,养上仨月半年的,精血足了,自然就有希望。” 说着,他又看了眼素芬,语气软了些:“女娃子没毛病,你也别日日磋磨她,这事本就与她无关,苛责也无用。” 老顾头哪里听得进后半句,满心满眼都是“能治”二字,忙不迭点头,拍着胸脯道:“成!成!你只管配药,多少钱老子都给!只要能让她怀上,老子啥都依你!” 他生怕李郎中反悔,又怕素芬在外头乱嚼舌根,当即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元,拍在桌上,粗声吩咐素芬:“你在这儿等着,拿了药跟老子回家!记住了,今儿个的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若是敢让旁人知道,老子扒了你的皮,扔你去乱葬岗喂野狗!” 素芬垂着头,指尖死死抠着板凳沿,指甲嵌进木纹里,疼得发麻,却还是低声应着:“我晓得,老顾,我不说。” 这日日压在素芬心头的巨石,本该落在老顾头身上。可她不敢说话,不敢露半分神色,只觉得这顾家的日子,竟是连半分公道都寻不着——他生不出孩子,磋磨的是她;他丢了脸面,迁怒的还是她。 李郎中手脚麻利地配好了药,包了两大包黑乎乎的药渣,又递过一个瓷瓶,里头装着泡酒的药材,细细叮嘱了煎服的法子。老顾头揣着药,脸色依旧难看,拽着素芬的手腕,转身就往铺外走,脚步又急又躁,撞得巷边的柴垛哗啦啦响。 出了巷尾,风更烈了,刮得素芬脸颊生疼。老顾头走在前头,骂骂咧咧的,唾沫星子混着秋风乱飞:“晦气!真是晦气!老子怎么就摊上这档子事!若是这药没用,老子先宰了你,再找那李郎中算账!” 素芬跟在他身后,踩着满地的枯叶,一步一步往家走。 脚下的路泥泞又崎岖,她望着老顾头佝偻却依旧蛮横的背影,望着手里那包沉甸甸的草药,只觉得心口堵得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是不敢落下来。 他的药若是一直煎着,他的火气只会更盛,若是三月半年仍无动静,这顾家的磋磨,只会变本加厉。 回到顾家小院,老顾头一脚踹开院门,将药包狠狠摔在灶台边,指着素芬的鼻子吼:“从明日起,日日给老子煎药!卯时就得熬好,凉温了端到老子跟前,若是敢偷工减料,或是熬糊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还有,夜里少给老子摆着张死人脸,老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素芬看着灶台边散落的草药,腥气漫了满院,弯腰默默捡起来,低声应道:“我晓得。” 老顾头啐了一口,转身进了里屋,重重摔上门,震得窗棂吱呀作响。 院里只剩素芬一人,立在秋风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屋门,望着满地枯败的落叶,终于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落泪。 秋风卷着药香与草腥,裹着她的呜咽,消散在皖北小镇的暮色里。 第64章 粗鄙的生娃经 夜落得沉,皖北小镇的巷弄里熄了大半灯火,唯有老顾头家的院坝亮着盏昏黄的马灯,豆大的光揉着呛人的酒气、炒瓜子的焦香,在秋风里散得老远。 老顾头搬了张矮方桌摆在院心,几条长凳围坐着三四户邻里的糙汉,皆是镇上闲散的汉子,平日里就爱凑在一处喝酒唠嗑,满嘴的粗话野话没个遮拦。 桌上摆着碟咸花生、一碟炒瓜子,还有半坛糙米酒,酒碗碰得叮当响,唾沫星子随着笑骂乱飞。 老顾头今日揣着李郎中的药,心里憋着股火,又藏着几分羞臊,一杯接一杯地灌酒,赤红的脸膛上横肉抖着,骂骂咧咧扯着闲话,话里话外总绕着媳妇怀不上崽的事。 邻院的王二柱,一脸褶子嵌着泥垢,啃着颗炒瓜子,嘎嘣一声咬碎,吐了壳便凑过来,拍着老顾头的肩膀挤眉弄眼:“顾老哥,你这愁啥?不就是媳妇肚子没动静嘛,咱爷们过日子,这事哪有啥难的?” 老顾头灌了口酒,将酒碗墩在桌上,溅出半桌酒渍,粗嘎着嗓子叹:“难!咋不难?老子请李郎中瞧了,熬着药喝呢,这都俩月了,屁用没有!”他刻意瞒了是自己身子不济的事,只含糊扯着素芬的不是,“怕是那婆娘身子骨就是块冷石头,捂不热,养不出崽!” 旁边的张老三跟着附和,唾沫星子喷在桌沿:“女人家就是矫情!咱镇上谁家媳妇不是老老实实给爷们生娃?哪有这么多歪毛病!”说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着几分龌龊的精明,往老顾头跟前凑了凑,其余几个汉子也立马支棱起耳朵,往这边挪了挪凳。 张老三捻起颗瓜子,慢悠悠嗑着,语气露骨又直白,字字都裹着乡下汉子的粗鄙:“顾老哥,不是兄弟说你,你怕是法子不对!咱爷们想让媳妇怀崽,哪有那么多讲究?听我的,夜里上炕,啥也别啰嗦,让她把裤子扒得干干净净,麻溜爬到床上去,双膝跪着,腰往下塌!” 这话一出,院里的汉子们顿时哄笑起来,王二柱拍着大腿笑骂:“老三说得对!咱镇上谁家不是这么来的?老子家那婆娘,当初就是这么给老子生了俩小子!这法子灵得很,保准一怀一个准!” “可不是嘛!”斜坐着的刘老憨也接话,黝黑的脸膛泛着酒红,咧着嘴露出黄牙,“女人家那身子,就得这么摆弄!扒光了没遮没拦,咱爷们也得劲,阳气能实打实地进去,那崽娃子才能稳稳当当落了胎!你跟她磨磨唧唧的,穿得严严实实,那气都透不进去,咋怀?” 老顾头听得眼睛发亮,浑浊的眸子里翻涌着急切,又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伸手拽住张老三的胳膊:“真的?你们都是这么来的?这法子当真管用?” “那还有假!”张老三拍着胸脯保证,唾沫星子溅了老顾头一脸,“咱爷们过日子,生娃就靠这笨法子,百试百灵!你想啊,那娃子要往女人肚子里钻,她扒光了躺好,路数顺了,自然就成了!你要是还让她穿着衣裳,扭扭捏捏的,那不是堵着路儿嘛!” 他顿了顿,又贼兮兮地笑,声音压得更低:“再者说,扒光了瞧着也得劲!那婆娘不是有几分模样嘛,这么摆弄着,你也舒坦,她也躲不了,保准比平日里那些花架子管用!听兄弟的,今晚就试!保管不出仨月,她肚子准鼓起来!” 一众汉子顿时跟着哄笑,七嘴八舌地应和,句句都是露骨的浑话。“顾老哥,听老三的准没错!”“扒光了躺好,这是咱祖辈传下来的法子,能错?”“明儿个咱就等着喝你的喜酒,喝那添丁的满月酒!” 老顾头被众人说得心花怒放,先前憋着的那股火气、臊气,竟散了大半。 他猛地灌下一碗酒,将碗重重一搁,赤红的脸上满是笃定,拍着大腿道:“娘的!就按你们说的来!老子今晚就试!要是真成了,回头请你们喝整坛的好酒,管够!”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只当是自己往日里的法子不对,竟从没往这上头想。此刻满脑子都是素芬扒光了趴在床上的模样,想着自己能顺顺当当地续上香火,往后在镇上抬得起头,连带着手里的酒都觉得甜了几分。 马灯的光晃着,瓜子壳落了一地,汉子们又喝了几轮,扯着些家长里短的浑话,直到夜半,才三三两两摇摇晃晃地散了。 院坝里只剩满地狼藉,还有老顾头一身的酒气与亢奋。 他踉跄着站起身,踢开脚边的瓜子壳,推开里屋的门。 屋里黑黢黢的,素芬早已吹了灯,蜷在炕角的硬板床上,听见动静,浑身猛地一颤,慌忙往被窝里缩了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顾头反手闩了门,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微光,一步步走到炕边,酒气喷在素芬的头顶,粗厚的手掌一把掀开她身上单薄的被褥,力道蛮横得险些将她掀翻。 素芬惊得浑身僵硬,声音发颤,带着怯意哀求:“老顾,你……你喝多了,早些歇着吧。” “歇?老子今儿个偏不歇!”老顾头一把攥住素芬的胳膊,将她狠狠往炕中间拽,赤红的眼睛在昏暗中透着凶狠与龌龊,他扯开嗓子吼,唾沫星子溅在素芬脸上,“老子今儿个听街坊爷们说了,想让你怀崽,就得有正经法子!你给老子听着,麻溜把裤子扒干净,爬到床上去,跪着不准换姿势!” 素芬浑身一颤,血液瞬间冻住,羞耻与恐惧像冰水般浇透了全身。 她死死攥着自己的裤腰,指尖抖得厉害,声音带着哭腔,苦苦哀求:“老顾,别这样……太丢人了,我……我做不来……” “丢人?生娃的事,有啥丢人的?”老顾头狠狠踹了炕沿一脚,震得素芬身子发颤,他伸手粗暴地去扯素芬的粗布裤子,蛮力撕扯间,裤腰的线缝都被扯得崩开,“咱们镇上的爷们,都是这么让媳妇怀崽的!老子告诉你,这是能让你怀上的法子,你敢不依?” 他的手蛮横地攥着素芬的腰,将她往炕边按,粗嘎的嗓音里满是威胁,字字淬着狠:“赶紧的!扒干净,躺好!若是敢犟嘴,敢磨蹭,老子今晚就打断你的腿!你这婆娘,就是欠收拾,不给你点厉害,你就不知道听老子的话!” 素芬被他扯得衣衫凌乱,裤子堪堪褪到膝弯,冰凉的空气裹着羞耻,刺得她浑身发抖。 她望着老顾头狰狞的嘴脸,望着这黑黢黢的屋子,只觉得天旋地转,泪水汹涌而出,却不敢哭出声。 她终究是拗不过他的蛮力,终究是怕他真的打断自己的腿。 只得咬着牙,任由他将自己翻过来,双膝跪在硬板床上,浑身的肌肤暴露在寒凉的夜里,每一寸都透着刺骨的羞耻与屈辱。 老顾头见她终于顺从,得意地狞笑一声,粗糙的手掌狠狠拍在她的背上,力道蛮横得像是要将她拍碎:“这才像话!早这么乖,老子也用不着动粗!记住了,往后夜夜都得这么来,啥时候怀上崽,啥时候才算完!”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屋里只剩老顾头粗重的喘息,与素芬压抑在喉咙里的、细碎的啜泣。她将脸埋在冰冷的炕席上,泪水浸透了粗布。 夜色浓稠,马灯的光早已熄了,顾家小院的黑暗里,只剩下两人的缠绵声。 第65章 糕点铺遇色狼 天刚蒙蒙亮,皖北小镇的雾还没散干净,湿冷的气裹着路边枯草的霜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素芬揣着怀里用粗布包好的荞麦面、一小罐猪油,还有几个攒了许久的鸡蛋,脚步匆匆地往镇口的糕点铺赶。 老顾头的堂妹三日后要嫁人,按着镇上的规矩,得送些荞麦粑粑添喜气。 这事儿是老顾头昨儿夜里撂下的,语气凶得很:“明儿一早赶紧去,让铺子做得精致些,别丢了顾家的脸面!” 素芬不敢耽搁,天不亮就起了身,身上的衣裳还是昨日那件粗布衫,领口被扯得松垮,膝盖处沾着夜里跪炕席蹭的灰,浑身都透着股散不去的疼。 糕点铺的门板刚卸下半边,里头飘出淡淡的面香。伙计正忙着揉面,见素芬进来,抬眼瞥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嫂子,来做啥点心?” 素芬将怀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案板上,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麻烦你,用这些做些荞麦粑粑,要……要甜口的,放些猪油和鸡蛋。” 她怕伙计嫌麻烦,又慌忙从贴身的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案板上,“钱都在这里了,你看够不够。” “够了够了。” 伙计刚应了一声,里间又走出个年轻小伙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是铺子里新来的学徒,眉眼间带着几分市井的油滑。 他先前在镇上的酒肆听过旁人嚼舌根,说顾家的媳妇浪得很,大白天都能和老顾头行那档子事,此刻见素芬低着头,鬓发散乱,脸色苍白,心里便生出些龌龊的念头。 素芬正低着头,看着案板上的荞麦面,没注意那小伙子凑了过来。忽然,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摸在了她的屁股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故意的轻薄。 素芬浑身一僵,像是被火烫了一般,猛地往后缩了缩,脸颊霎时涨得通红,又瞬间褪得惨白。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与羞耻,声音都在发颤:“你……你做什么?” 那小伙子非但没收敛,反倒咧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调笑:“嫂子,慌啥?镇上都说你是个爽快人,咋还这么扭捏?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旁边的老伙计听见动静,抬头瞪了那学徒一眼:“二栓,瞎胡闹啥?干活去!” 二栓却没挪步,反而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龌龊更甚:“嫂子,你家老顾头天天夜里折腾你,怕是累坏了吧?要不……我帮你松快松快?” 素芬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她攥紧了衣角,指尖掐进了掌心,疼得钻心。 她想骂,想喊,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在镇上,她是老顾头的媳妇,是那个怀不上崽的女人,是旁人嘴里的笑柄,她哪里有资格喊冤? “你……你再胡说,我……我就走了。” 素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粗糙的布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二栓见她哭了,反倒更得意了,伸手又想去扯她的衣袖:“哭啥?我说错了?你要是……” “二栓!” 老伙计猛地放下手里的擀面杖,声音沉了下来,“掌柜的要是看见,打断你的腿!” 二栓这才悻悻地收回了手,啐了一口,嘟囔着:“装啥正经,谁不知道你那点事。” 说完,便转身进了里间。 老伙计看着素芬惨白的脸,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嫂子,你别往心里去,那小子就是个混球,嘴上没把门的。你放心,这荞麦粑粑我给你做得好好的,明儿一早就能来取。” 素芬点了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转身就往铺子外走,脚步踉跄,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雾更浓了,裹着她单薄的身子。 秋风卷着雾,素芬的身影渐渐被雾霭吞没,只留下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次日,天刚透亮,皖北小镇的露水还黏在檐角,素芬拢了拢领口的粗布,急忙向糕点铺走去。她惦记着昨日的荞麦粑粑,更怕去晚了惹老顾头的骂,攥着衣角,一路低着头往糕点铺挪。 铺子的门虚掩着,素芬轻轻推了推,门轴“吱呀”一声响。里头竟只有二栓一个人,他正倚着案板抽烟,见素芬进来,那双油滑的眼睛亮了亮,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嫂子来取粑粑?”二栓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手里的烟卷往地上一捻,抬脚就把门闩插上了。 “哐当”一声,素芬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她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我……我取了粑粑就走。” “急什么?”二栓几步就逼到了素芬面前,堵着她的去路,眼神里的龌龊藏都藏不住,“昨儿摸一下就哭,装什么正经?镇上谁不知道你是个浪货,白天都能和老顾头……” “你别说了!”素芬慌忙抬手捂嘴,眼泪涌了上来,又死死憋了回去,“把粑粑给我,我真的要走了。” “给你?”二栓冷笑一声,猛地伸手攥住了素芬的手腕。他的力气极大,素芬疼得龇牙,却不敢喊出声。她怕,怕街坊听见,怕这事传出去,她的名声就彻底烂了,往后在镇上,连抬头的余地都没有。 “放开我……”素芬挣扎着,声音细若蚊蚋,“你再这样,我……” “你想怎么样?”二栓的手更紧了,猛地一拽,素芬踉跄着摔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他顺势扑上去,膝盖顶住她的后背,将她的胳膊反剪在身后,粗糙的手掌按在她的后颈上,力道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喊啊!你倒是喊啊!”二栓凑在她耳边,声音恶狠狠的,“你喊一声,我就把这事闹到街上去,让全镇的人都看看,你顾家媳妇有多下贱!” 素芬的身子瞬间僵住,喉咙里的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眼泪砸在青石板上。她怕,怕极了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怕极了老顾头知道后,会打断她的腿。 “我不喊……你放开我……”素芬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都在发抖。 二栓得意地笑了,手掌在她身上胡乱摩挲着,嘴里的浑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早这么乖,不就好了?你说你,天天被老顾头折腾,还装什么清高?今儿个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素芬的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鼻尖蹭到了地上的灰尘,呛得她直咳嗽。她闭着眼,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那些屈辱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她的呼吸。 她想挣扎,可二栓的力气太大,压得她动弹不得;她想喊,可话到嘴边,又被“名声”两个字死死堵住。在这个小镇上,女人的名声比命还重要,一旦毁了,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案板上的荞麦面还散发着淡淡的麦香,那是她攒了许久的鸡蛋和猪油换来的,是要送给老顾头堂妹的喜礼。 二栓的手扯着她的衣襟,粗布被撕开的声音刺耳得很。素芬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别……求你了……”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我给你钱,你放了我……” “钱?”二栓嗤笑一声,手掌更用力地按在她的后颈上,“老子要的不是钱!是你!”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地上的灰尘上,扬起细小的尘埃。铺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二栓粗重的喘息,和素芬压抑在喉咙里的、细碎的呜咽。 她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才勉强忍住了哭出声的冲动。她知道,这一喊,她就彻底完了。 第66章 素芬的屈辱 雾散了大半,日头恹恹地悬在天上,皖北小镇的青石板路泛着冷光。素芬趴在冰冷的地上,粗布衫被扯得歪歪扭扭,露出脖颈与肩头一片青白的肌肤。 二栓的气息混着烟味,喷在她的耳后,唇齿落下来时,带着灼人的烫。素芬浑身绷紧,像一截被冻硬的木头,连指尖都不敢动弹分毫。 喉咙里的呜咽翻上来,又被她死死咽回去,牙关咬得生疼,生怕漏出一点声响,惹来街坊邻舍的窥探。 他的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力道又重又糙,素芬止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地砸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啧,”二栓的声音浸着恶意的笑,凑在她耳边,“还说自己正经?身子都软成这样了,装什么装?” 素芬的脸贴在地上,沾了满脸的灰尘,她闭着眼,睫毛剧烈地颤抖,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放了我……求你……” “放了你?”二栓嗤笑一声,手掌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的胳膊拧得更紧,“镇上谁不知道你是个荡妇?白天都能跟老顾头同房,这会儿装什么贞洁烈女?”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剐着素芬的心。她猛地偏过头,脸颊蹭过粗糙的石板,疼得发麻,却还是咬着牙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不是?”二栓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带着令人作呕的轻佻,“那你抖什么?若不是心里愿意,怎么会这般模样?我看你就是骨子里浪,巴不得有男人这么对你!” 素芬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想反驳,想嘶吼,可话到嘴边,却没勇气说。 她只能死死憋着,任由眼泪淌进嘴里,又咸又涩。身子的战栗止不住,屈辱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连呼吸都带着疼。 二栓见她不吭声,只当是被自己说中了,笑得越发猖狂,手掌在她身上胡乱摩挲着:“你看你,嘴硬得很,身子却诚实得很。老顾头满足不了你吧?不如跟着我,保准让你……” 他的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伙计喊“二栓”的声音。二栓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狠狠瞪了素芬一眼,压低声音威胁:“敢往外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丑事传遍全镇!” 说完,他猛地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整理了一下衣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素芬瘫在地上,浑身脱了力,像一摊被揉碎的棉絮。她缓缓撑起身子,颤抖着拢好凌乱的衣衫,脖颈上的红痕刺眼得很。 案板上的荞麦粑粑已经蒸好,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弥漫在小铺里,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甜。 二栓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刻薄:“还不快拿了你的荞麦粑粑滚?别在这儿碍眼。” 素芬咬着唇,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案板前,拿起那个装着荞麦粑粑的布包。她没有抬头,没有看二栓一眼,只是攥紧了布包,像攥着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力气,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 日头偏西,皖北小镇的巷弄里飘着炊烟的焦味。素芬攥着那大袋荞麦粑粑,脚步虚浮地挪回顾家小院,布鞋底蹭着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刚跨进门,就撞见老顾头翘着二郎腿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杆上的火星明灭,映着他赤红的眼。“磨蹭啥?粑粑取回来了?”老顾头把烟杆往鞋底一磕,站起身,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带着股说不出的腻味。 素芬慌忙点头,把布包递过去,指尖还在发颤:“取……取回来了,做得很精致。” 老顾头瞥都没瞥那布包,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精致顶个屁用?老子要的是崽!”他拽着她往堂屋走,堂屋的八仙桌擦得锃亮,映着昏黄的天光。 素芬的心猛地沉下去,脚步踉跄着往后缩:“老顾,天还没黑……” “天黑?天黑耽误事!”老顾头把她拽到桌前,狠狠一推,素芬踉跄着扶住桌沿,才没摔下去。他盯着她的脖颈,眉头皱了皱,素芬吓得魂飞魄散——方才只顾着拢衣衫,竟忘了脖颈上还有二栓留下的红痕。 她慌忙低下头,借着拢头发的功夫,摸出藏在衣襟里的劣质香粉。那粉是她攒了半个月的铜板买的,粗粝得很,扑在皮肤上泛着白。她飞快地往脖颈上拍了拍,又往肩头露出来的地方匀了匀,手忙脚乱间,粉屑落了一地。 “你瞎摸啥?”老顾头不耐烦地吼,一把扯开她的手,目光在她脖颈上扫了一圈,见只有些泛白的粉痕,才没再多问。他指着八仙桌,语气蛮横得不容置疑:“给老子脱了衣服,坐上去!” 素芬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她死死攥着裤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顾,这……这像什么话?传出去……” “传出去?谁敢传?”老顾头冷笑一声,伸手就去扯她的裤腰带,“老子听人说了,这样做,阳气足,最容易怀崽!你别给老子装模作样,赶紧的!” 裤腰带的绳结被扯得松散,素芬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犟嘴。她怕老顾头发疯,怕他打她骂她。她只能咬着牙,颤抖着解开裤腰带,将粗布裤子往下褪了褪,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衬裤。 “全脱了!”老顾头的吼声像炸雷,“留着衬裤顶个屁用?想断老子的香火?” 素芬闭上眼,两行泪无声地淌下来。她颤抖着,将裤子褪到脚踝,又慢吞吞地挪开脚,露出光洁的脚踝。老顾头满意地哼了一声,伸手去拽她的胳膊,想把她拽到桌子上。 素芬的身子僵得像块石头,脖颈上的香粉被汗湿了,隐隐透出底下的红痕。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觉得那八仙桌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裤,渗进骨髓里。 “快坐在桌子上!愣着干啥?”老顾头又吼,手掌拍在她的背上,力道重得让她险些栽倒。 素芬闭着眼,颤抖着坐在八仙桌上。冰冷的桌面硌着她的腿,她能感觉到老顾头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像毒蛇的信子。她死死攥着衣角,脖颈上的粉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那抹刺目的红。 老顾头凑过来,闻见她身上的粉味,嫌恶地皱了皱眉:“什么破粉,难闻死了!”他伸手在她脖颈上抹了一把,蹭下来些白粉,却没在意底下的红痕。 “赶紧的,别耽误老子的事!”老顾头的声音里满是急切,素芬却像没听见一样。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望着院子里落满灰尘的石磨,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开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日头彻底落下去了,堂屋里的天光越来越暗。老顾头的粗重喘息声在耳边响起,素芬却像失去了所有知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的黑暗,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冰凉的八仙桌上。 第67章 老顾头求子心切 清晨,老顾头摸出炕头那本卷了边的小黄书,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翻着,嘴角咧着猥琐的笑,看得眼睛发直。 素芬起床刚想去灶房做早饭,就被老顾头厉声喝住:“站住!慌什么?还有正事没办!” 素芬脚步一顿,后背瞬间绷紧,指尖攥得发白,声音细若蚊蚋:“老顾……还、还有啥事?” 老顾头把小黄书往八仙桌上一拍,纸页哗啦响,他指着书上的字,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语气蛮横又急切:“你看这上面写的!站着同房最是阳气足,比方才坐桌上还管用,保准能怀上崽!” 素芬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重石砸中,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这……这不行吧,哪有这般……” “不行?老子说行就行!”老顾头猛地站起身,烟杆往桌上一敲,震得那本小黄书跳了跳,“你是老子花钱娶来的,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耽误老子生崽,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素芬吓得浑身一颤,她不敢犟嘴,只能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讷讷地点了点头。 “还愣着?”老顾头眼一瞪,指着院门口的大木门,“去!把那大木门反锁了,再把堂屋的窗帘全放下来,一丝光都别漏!要是让人撞见,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老顾头家的木门厚重,门栓是粗木做的,素芬扶着门框,脚步虚浮地走过去,指尖攥着冰冷的门栓,用力往后一拉,“咔嗒”一声,门栓落定,将外头的晨色与声响都隔在了门外。 她又挪到窗边,把那两块洗得发白的粗布窗帘一一扯下来,严严实实地盖住窗棂,卧房里顿时陷入沉沉的昏暗,只剩八仙桌上那本小黄书的纸页泛着点点白。 她刚转过身,就被老顾头一把拽了过去,他的手粗糙有力,像铁钳似的攥着她的胳膊,疼得素芬倒抽一口冷气。“动作快点!别给老子磨磨蹭蹭!”老顾头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粗哑,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 素芬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嘴唇发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老顾……求你了,能不能……” “能不能个屁!”老顾头厉声打断她,伸手就去扯她刚系好的裤腰带,“你个不下蛋的货,老子花钱养你,可不是让你跟老子讨价还价的!赶紧的,按书上说的来!” 裤腰带再次被扯开,素芬的身子僵得像块冰,她望着漆黑的窗棂,听着老顾头粗重的呼吸声,只觉得那厚重的木门、严实的窗帘,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将她牢牢困在里面。 她想喊,想逃,却连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老顾头的手在她身上乱摸,任由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吞没。 “别乱动!”老顾头的吼声带着怒意,手掌狠狠拍在她的背上,素芬踉跄着往前扑了扑,额头险些撞在八仙桌上,那本小黄书的纸页被风一吹,哗啦翻动了几下,像是在无声地嘲讽。 黑暗中,素芬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在冰凉的地面上,很快就没了痕迹。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起初她还死死咬着唇,把呜咽都咽在嗓子眼里,可老顾头不管不顾,只按着书上的法子来,那股子狠劲带着说不出的粗鄙,疼得她浑身痉挛,终是没忍住,一声细碎的痛呼从喉咙里漏了出来。 “叫什么叫?”老顾头不耐烦地呵斥,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得意,“忍着点!怀上崽就好了!” 素芬哪里忍得住,痛意一波波涌上来,伴着满心的屈辱,一声声低吟断断续续从唇边溢出,在昏暗的卧房里飘着,又被厚重的门板挡了回去,连半点都透不出去。 她的身子软得站不住,只能任由老顾头拽着,脚下的粗布衣裳被蹭得凌乱,双腿不由自主地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老顾头才喘着粗气停了手,随手推开她。 素芬腿一软,直直摔在地上,冰凉的泥土地硌得她生疼,身下黏腻的湿意顺着裤管往下流,晕开一小片潮痕在地上,顺着地缝蔓延开去,在昏暗中瞧着格外刺目。 她疼得蜷缩起来,伸手去拢衣裳,只觉得腿间一片灼烫的疼,低头借着微光看去,那处皮肉已是一片红肿,碰一下都像针扎似的。眼泪混着屈辱往下淌,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又惹得老顾头发怒。 老顾头喘着气,摸出烟杆凑到嘴边,却半天没点着,骂骂咧咧道:“没用的东西,这点事都受不住,还指望你生崽?” 素芬趴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声音细得像蚊蚋,带着哭腔:“老顾……我疼……” “疼什么疼?矫情!”老顾头啐了一口,抬脚踢了踢她的胳膊,“赶紧起来收拾干净!别弄得地上脏兮兮的,招人嫌!” 素芬咬着牙,一点点撑着身子想起来,可腿间的红肿一碰就疼,刚动一下,就疼得倒抽冷气,眼泪掉得更凶了。 老顾头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着一个年轻媳妇软糯的声音:“老顾,素芬嫂子,在家吗?” 老顾头脸色一沉,厉声喝道:“谁啊?大清早的敲门!” 门外的人顿了顿,又小声道:“我是东头的秀莲,娘家捎了茴香过来,想着做茴香粑粑,家里面不够了,来借半碗白面,明日一早就还。” 秀莲是三日前刚嫁过来的新媳妇,面皮子嫩,说话都带着几分羞涩,平日里跟素芬照面,也只是红着脸点点头。 老顾头顿时慌了神,慌忙拽过搭在椅背上的粗布褂子套上,又狠狠瞪着素芬:“快起来!把衣裳拢好!别乱说话!” 素芬吓得魂不附体,忍着疼胡乱扯过裤子系上,刚挪到墙角,老顾头已经粗声粗气地去开门,还不忘压低声音警告:“少吭声!”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拉开条缝,秀莲提着个竹篮站在门口,头上还裹着新媳妇的青布帕子,见老顾头脸色难看,怯生生地笑了笑:“老顾,打扰了。” 说着便要往里走,老顾头想拦,却已来不及。秀莲刚跨进堂屋,鼻尖先萦绕上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着素芬身上劣质香粉的味道,怪怪的。 她下意识往屋里扫了一眼,昏暗中看不清细节,却瞥见八仙桌下的地面,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秀莲年纪轻,刚成婚不久,哪里不懂这些,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手里的竹篮差点没拎稳。她慌忙低下头,眼神躲闪着,再也不敢往屋里多看一眼。 素芬缩在墙角,浑身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牙齿咬得嘴唇发疼,连头都不敢抬。 老顾头也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道:“借面是吧?灶房柜子里有,自己去舀。” 秀莲哪里还敢多留,慌忙摆着手,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浓的羞涩:“不、不用了顾掌柜,我……我忽然想起家里还有面,就不麻烦了。” 说完不等老顾头应声,转身就往院外走,脚步急得险些崴脚,临走时还不忘讷讷补了句:“对、对不住,打扰了。” 木门被她慌慌张张带上,咔嗒一声轻响,堂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老顾头脸色铁青,转身就瞪着素芬,恶声恶气道:“都是你!丧门星!要是让街坊邻居嚼舌根,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素芬缩在墙角,眼泪无声地淌,心里又羞又愧,那点疼反倒不算什么了。她知道,秀莲这一走,明日里巷弄里指不定要传出多少闲话,她本就抬不起头,往后怕是更难做人了。 第68章 秀莲的落井下石 素芬隐约有种预感,这难堪事,怕是瞒不住了。 果然不过几天,皖北小镇的窄巷里就炸开了锅。大清早巷口洗衣裳的婆娘聚在一块儿,搓衣板敲得噼里啪啦响,闲话却一句比一句刺耳。 “你们听说没?顾家那素芬,真是浪得没边,大清早的就把大门闩死,整日里跟老顾头做那事,臊得慌!” “可不是嘛,秀莲昨日去借面撞着了,回来脸都红透了,地上湿湿的,那味儿想想都恶心!” “天天折腾,到头来连个崽都怀不上,真是个不下蛋的货,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些话顺着风飘进顾家小院,素芬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得字字钻心,手里的青菜叶都被掐得稀烂。她低着头,不敢出门,连院里的石磨都不敢靠近,生怕撞见巷子里的人。 晌午时分,素芬想起前日秀莲提过的茴香粑粑,又摸出灶房檐下挂着的半块腊肉,心里想着吃食或许能堵堵街坊的嘴,便去巷口掐了些野茴香,洗净切碎,拌着腊肉丁和面粉,在灶上炸了满满一笼茴香粑粑。 热气腾腾的粑粑出锅,香气飘得满院都是,素芬用粗布巾裹着,端着竹篮,一步一挪地走出院门。巷子里静悄悄的,偶有婆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见她出来,立马停了手里的活,眼神里满是鄙夷。 素芬强撑着笑,走到东头第一户人家门口,轻轻叩门:“张婶,我做了茴香粑粑,您尝尝。” 院里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张婶尖利的声音:“不用了!我们家吃不惯这东西,你拿走吧!”紧接着,便是“哐当”一声关门声,门板震得门框都晃。 素芬鼻尖一酸,又挪到西头李家,声音带着几分讨好:“李嫂,刚蒸的粑粑,您给孩子尝尝。” 门内半晌没动静,过了会儿才传来李家媳妇冷淡的话:“我们家有吃食,不劳你费心,快走吧。”连门都没开。 她抱着竹篮,挨家挨户地走,巷子里的人家像是约好了一般,要么隔着门厉声回绝,要么干脆从门缝里瞥她一眼,二话不说就把门闩死。竹篮里的茴香粑粑还冒着热气,香气依旧浓郁,却没有一户人家肯接,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有户人家的婆娘甚至隔着门板啐了一口:“不下蛋的骚货,做的东西谁稀罕吃,别脏了我们家的碗!” 素芬的心像被冰水浇透,抱着竹篮,脚步虚浮地往回走,眼泪砸在粑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刚进院门,就撞见老顾头从外头回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你个蠢货!在外头丢人现眼够了?”老顾头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竹篮,狠狠掼在地上,茴香粑粑滚得满地都是,沾了泥土,狼藉不堪。 素芬吓得一哆嗦,往后缩了缩:“我、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讨好他们?”老顾头气得烟杆都抖了,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是猪脑子还是不会做人?巷子里都把你说成什么样了,你还巴巴地送东西上门,这不是摆明了让人家骂你不知廉耻吗?” “我想着送点粑粑,他们就不会再说闲话了……”素芬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辩解。 “闲话?你做那丢人事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闲话!”老顾头抬脚狠狠踩在地上的粑粑上,面皮鞋底碾过金黄的粑粑,碎渣混着泥土,“天天关着门折腾,怀不上崽还惹一身骚,现在好了,整条巷都笑话我顾家娶了个破鞋!你这丧门星,真是毁了老子!” 素芬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的茴香粑粑,听着老顾头刻薄的咒骂,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风卷着巷子里的闲话,又飘进院里,伴着老顾头的骂声,素芬缓缓蹲下身,捡起沾了泥的粑粑,一点点往嘴里塞,苦涩的味道混着眼泪,咽进肚子里,苦得钻心。 老顾头骂够了,揣着烟杆往镇上自家铺子去了,院里只剩素芬孤零零的身影。 柴房门外盆里还泡着老顾头的几条内裤,经年累月的汗渍浸得发硬,裆部更是泛着一层洗不净的包浆,腥臊味刺鼻。素芬不敢耽搁,端着木盆,挪着发疼的腿,往村外的树林子走去——那处有条小溪,清净,也免得撞见街坊邻里再受白眼。 正是午后,日头毒得很,树林里枝叶茂密,遮下一片阴凉,溪水潺潺淌着,倒有几分清净。素芬蹲在溪边,掬起溪水搓洗内裤,粗硬的布料磨得指尖发红,那股子腥臊味混着溪水的潮气,呛得她直反胃。 搓着搓着,不远处的草丛忽然传来细碎的响动,伴着男人的低笑和女人的嘤咛,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顺着风飘进了素芬耳朵里。她心里一惊,慌忙站起身,躲在一棵老槐树后,大气不敢出。 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去,只见草丛里铺着一方青布帕子,秀莲正依偎在她新婚男人怀里,身上的粗布褂子敞着,头发散乱地贴在脖颈间,满脸潮红。她男人搂着她的腰,指尖摩挲着她的脊背,两人贴得极近,缠绵的姿态看得素芬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只想赶紧躲开。 可脚步还没动,就听见秀莲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几分娇嗔,又夹着几分刻意的鄙夷:“你轻点,仔细让人撞见,跟顾家那素芬似的,传出去多难听。” 她男人低笑出声,语气带着戏谑:“撞见又何妨?哪像她那般没用,天天被老顾头折腾,连个崽都怀不上,整条巷子都笑话她。” 秀莲往男人怀里蹭了蹭,声音软腻,却字字扎心:“可不是嘛,那日我去借面,撞着屋里那光景,味儿难闻得很。听说她大清早的就闩门,整日里就做那事,真是浪得没边,偏生还不中用,白占着顾家的吃食。” “哈哈,老顾头也是可怜,花钱买个不下蛋的货,白费力气。”男人的笑声粗嘎,伸手捏了捏秀莲的脸,“哪像你,这般娇俏,定能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秀莲被说得眉眼含春,伸手捶了男人一下,嘤咛一声,声音愈发黏腻:“就你嘴甜……快些,别让旁人看见了……” 后面的话便模糊成了不堪入耳的缠绵声,男人的喘息,女人的软哼,混着草丛的窸窣声,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素芬躲在树后,浑身冰凉,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内裤,粗硬的布料勒得掌心生疼。 她原以为秀莲撞见那般光景,会念几分同为女人的体面,谁知转头就将她的难堪当成闲话,说给旁人取乐。那些话像针似的,一根根扎进她心里。 溪边的风一吹,素芬打了个寒颤。她看着草丛里交缠的身影,听着那些刺耳的闲话和缠绵声,忽然觉得无比荒唐。 同是女人,秀莲能得男人疼惜,哪怕说人闲话,也是带着几分娇憨的底气;而她,却只能做任人践踏的泥,连半点体面都留不住。 水里的内裤还泡着,腥臊味依旧刺鼻。素芬不敢再多留,慌忙蹲下身,胡乱搓了几把,拧干了塞进木盆,低着头,快步往树林外走。身后的缠绵声还在继续,伴着秀莲偶尔溢出的轻笑,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着她的心。 走出树林时,日头依旧毒辣,晒得她头晕目眩。手里的木盆沉甸甸的,那几条包浆内裤的味道,混着树林里的气息,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她扶着路边的树干,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淌。 第69章 素芬下身生疾 素芬拖着虚浮的步子挪回顾家小院,刚把木盆搁在灶房墙角,天边就滚了乌云,不多时便落了雨。她浑身黏腻,腿间还在隐隐作痛,刚想寻块粗布擦擦身子,院门就被踹得哐哐响。 老顾头刚应酬回来,一身酒气地撞进来,脸色阴沉得吓人,看见素芬杵在灶房门口,二话不说就拽着她往堂屋走:“愣着干啥?老子心烦,快伺候老子!” 素芬被拽得一个趔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慌忙挣扎:“老顾,外头下雨呢,我……我刚洗完你那裤子,一股子味儿,你先洗洗吧。” “洗什么洗?”老顾头狠狠瞪她一眼,反手将她推到炕边,粗手扯着她的衣襟就往下拽,酒气混着烟味喷在她脸上,呛得她直皱眉。 素芬死死攥着衣襟,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哀求:“老顾,好歹注意些个人卫生,你那裤子常年不换洗,腥臊得很,万一沾了脏东西……我身子受不住。” 这话刚落,老顾头就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素芬捂着脸,眼泪当即涌了上来。 老顾头啐了一口,语气蛮横又粗鄙,满是不耐烦:“你个不下蛋的货还敢挑三拣四?老子花钱买你回来,就是让你伺候老子爽的!顾那么多干啥?爽了就行!” 说着便不管不顾地扯开她的粗布褂子,粗糙的手掌在她身上乱摸,素芬疼得浑身发抖,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掉得更凶:“我疼……老顾,你轻些……” “疼?疼也得忍着!”老顾头眼睛发红,全然没了半分顾忌,一把将她按在炕上,力道重得让她脊背撞着炕沿,疼得眼前发黑,“老子天天折腾你,你怀不上崽,还敢跟老子喊疼?今日非得让你安分点!” 素芬蜷缩着身子,看着老顾头那张狰狞的脸,只觉得浑身冰凉。 她绝望地闭上眼,任由老顾头在她身上肆虐,嘴里讷讷地重复:“注意卫生…老顾,求求你……” “闭嘴!”老顾头厉声呵斥,手掌狠狠拍在她的背上,“再敢多嘴,老子打断你的腿!你就是个贱货,给老子爽了,才有口饭吃!”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掩住了素芬压抑的呜咽,也掩住了老顾头粗野的咒骂。炕边的粗布衣裳掉在地上,沾了泥污,肮脏又不堪。 素芬睁着眼,望着屋顶漏雨的破洞,雨水顺着房梁往下滴,砸在她的脸上,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 同是女人,有人能得几分疼惜,有人却只能任人践踏,连求一句干净都成了奢望。 老顾头的喘息越来越重,素芬却像没了知觉,任由那股子腥臊味裹着酒气将她吞没,唯有腿间的疼,清晰地提醒着她,自己不过是个任人发泄的物件,连谈体面、谈卫生的资格都没有。 雨夜里,堂屋的响动混着雨声,沉闷又压抑,素芬死死咬着唇,将呜咽咽进肚子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炕席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就被热气蒸干,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雨停后又闷了几日,日头毒得能烤化人。素芬身子一日比一日沉,腿间反倒添了新症,总觉黏腻腻的,时不时往下淌些黄脏水,腥气刺鼻,沾在内裤上,干了便是一层发硬的秽渍。 她不敢声张,更不敢去寻大夫。老顾头抠门,断不肯给她花半文钱,反倒要骂她矫情。无奈之下,她只得趁老顾头去镇上喝酒的空当,翻出灶房角落里藏着的旧药包,那是早前邻村郎中给的败毒草药,说是能洗去身底湿热。 素芬端了半盆热水进屋,关紧房门,添上捣碎的草药搅匀,待水温稍凉,便挪到炕边,褪下裤子蹲在盆边,小心翼翼地清洗。草药味混着身下的腥气飘开来,呛得她鼻尖发酸,她咬着唇不敢出声,只盼着能早些好利索。 谁知房门“哐当”一声被踹开,老顾头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手里还拎着半瓶劣酒,见了屋里光景,眼睛瞪得通红,酒瓶子往桌上狠狠一掼,厉声骂道:“你个贱货躲屋里干啥勾当!” 素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提上裤子,手忙脚乱地去挡那盆药草水,脸色惨白如纸:“老顾……你咋回来了?” 老顾头几步冲上来,一脚踹翻木盆,浑浊的药水泼了满地,草药渣子溅得四处都是,腥苦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死死盯着素芬的裤腰,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伸手就薅住她的头发,狠狠往炕沿撞:“你个骚娘们!是不是在外头勾引野男人了?不然洗啥下身!还躲躲藏藏的!” 素芬被撞得头晕目眩,头皮扯得生疼,眼泪当即涌了出来,慌忙辩解:“没有!我没有勾引旁人!我是身子不舒服,下身淌脏水,才寻了草药来洗……” “身子不舒服?哄鬼呢!”老顾头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语气粗鄙又刻薄,“老子天天弄你,你要是安分守己,能生这腌臜病?定是趁老子不在,勾搭了巷子里的野汉子,染上了脏病!” 他越骂越凶,扬手就往素芬脸上扇,巴掌落下,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素芬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我没有!真的没有!是那日你逼着我……我下面本就不舒服了,后来就淌脏水了,我只是想洗洗……” “还敢狡辩!”老顾头气得青筋暴起,拽着她的头发往地上拖,素芬摔得浑身是泥,身下的脏水又渗了出来,沾湿了裤管,腥气更重。 老顾头看见那片湿漉漉的地方,愈发笃定,抬脚就往她腰上踹:“贱货!老子花钱买你回来,你竟敢给老子戴绿帽子!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素芬蜷缩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身下的疼混着身上的伤,让她连哭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断断续续哀求:“我没有……老顾饶命……我真的是身子不好……” “饶命?你做下这等不要脸的事,还想饶命?”老顾头喘着粗气,又弯腰扯着她的衣襟,眼神阴鸷,“我告诉你,从今往后,老子锁着你,不许你踏出院门半步!再敢偷偷摸摸洗身子,老子就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他骂够了,又狠狠踹了素芬几脚,才骂骂咧咧地转身,临走时还不忘闩死院门,嘴里嘟囔着:“不下蛋的骚货,还敢惹事,看老子往后咋收拾你!” 屋里只剩素芬孤零零地趴在地上,满地药水里的草药渣子硌得她生疼,身下的脏水顺着裤管往下流,混着泪水和汗水,浸得浑身黏腻。 老顾头的咒骂还在耳边回响,素芬缓缓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砸在满地狼藉的药水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70章 观音庙求子 老顾头骂完她,揣着烟杆去巷口闲晃,听着几个老头蹲在大槐树下闲聊,说邻村有家媳妇多年不孕,婆家把人送到后山的观音庙,让她净身之后穿道姑的薄衣裳,独自在庙里守了七天,回来没半个月就怀上了大胖小子。 这话戳得老顾头心头发痒,他搓着手追问详情,那老头叼着烟杆说得笃定:“那还有假?庙里老道说的,得把媳妇浑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一丝荤腥气都不能留,穿最薄的道姑褂子,夜里守着观音像祈福,七天里不见外人,阳气冲了阴气,准能怀上!” 老顾头听得眼睛发亮,也不管真假,心里只念着抱儿子,当下就揣着烟杆急匆匆往家赶,院门踹得震天响。 素芬正蹲在灶房门口搓洗脏裤子,听见动静吓得一哆嗦,刚站起身,就被老顾头一把揪住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个贱货,赶紧收拾收拾!”老顾头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语气却依旧蛮横,唾沫星子喷得她满脸都是。 素芬身子发颤,下意识往后缩:“老顾,你……你要干啥?” “干啥?给你寻个怀崽的法子!”老顾头拽着她往堂屋走,得意洋洋地扬下巴,“方才巷口听人说,后山观音庙灵得很,把媳妇送去净身,穿道姑的薄衣裳独自待七天,回来准能怀上!老子这就送你去!” 素芬闻言脸色骤白,慌忙挣扎:“不行啊老顾,我身子不好,淌着脏水呢,咋能去庙里?再说那薄衣裳恁薄,夜里山里冷,我扛不住的!” “扛不住也得扛!”老顾头狠狠瞪她,抬手就往她脸上拍了一下,“你以为老子想折腾?还不是你没用,怀不上崽!洗干净不就好了?老道说了,必须洗得一丝脏气都没有,才能让观音娘娘显灵!” 素芬眼泪当即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哀求:“我这是身子有病,不是脏气,洗不干净的……老顾,求你别送我去,山里荒得很,我一个人怕……” “怕个屁!”老顾头啐了一口,全然不顾她的哀求,“能怀上崽,怕点东西算什么?明日一早我就带你去河边,把你浑身上下搓干净,再去镇上买道姑的薄衣裳,半点都不能含糊!” 他越说越激动,拽着素芬的手腕来回晃:“等你从庙里回来怀上崽,老子就不用被巷子里的人笑话了!你要是敢偷懒耍滑,没洗干净,回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素芬浑身冰凉,死死攥着衣襟,眼泪掉得止不住:“我真的洗不干净……那脏水淌个不停,咋洗都没用……老顾,你让我去治病吧,别送我去庙里……” “治什么病?净身就是治病!”老顾头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素芬踉跄着摔在地上,他指着她的鼻子骂,“明日一早不准磨蹭,要是敢哭哭啼啼耽误事,老子就把你绑去庙里!七天里你就老实待着,敢乱跑,回来老子扒了你的皮!” 说完他转身就往灶房走,翻箱倒柜地找攒下的铜板,嘴里还嘟囔着:“得买身像样的薄道袍,别让观音娘娘嫌晦气……再买炷香,到时候让老道给你念念经……” 素芬瘫坐在地上,望着老顾头的背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腿间的脏水还在悄悄往下流,沾湿了身下的青砖,那股子腥气混着灶房的烟火气,呛得她直反胃。 她知道,老顾头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窗外的日头渐渐落下去,巷子里传来街坊的嬉笑打闹声,素芬蜷缩在地上,无声地哭着,眼泪混着绝望,一点点浸进青砖缝里。 天刚蒙蒙亮,老顾头就揣着铜板踹开了房门,手里还拎着一捆粗麻绳,脸色阴沉得吓人。素芬还没醒,刚睁开眼,就被老顾头一把拽起来:“赶紧走!去河边净身,别耽误了吉时!” 素芬浑身发软,脚步虚浮,哭着哀求:“老顾,我不去河边,我身子脏,让人看见了笑话……” “笑话?能怀上崽,让他们笑去!”老顾头半点不怜香惜玉,见她不肯动,干脆掏出麻绳,狠狠捆住她的手腕,拽着就往院外走。素芬的粗布衣裳还没系好,被拽得歪歪扭扭。 天光渐亮,巷子里的人都起了身,见老顾头拽着素芬往河边走,都好奇地围了上来,三三两两跟在后面,嘴里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这是干啥呢?大清早拽着媳妇往河边去。” “你还不知道?老顾头听人说送媳妇去观音庙守七天能怀崽,这是去河边给她净身呢!” “净身?怕是她那身子不干净,老顾头急着抱孩子呗!” 闲话像针似的扎过来,素芬羞得满脸通红,死死低着头,想把脸埋进衣襟里,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半分。老顾头嫌她走得慢,时不时回头踹她一脚,嘴里骂道:“快点!磨磨蹭蹭的,想让观音娘娘等你?” 不多时就到了村外的小河边,河水浑浊,岸边还沾着些烂泥和枯草。老顾头拽着素芬走到水边,狠狠把她往地上一推,厉声喝道:“赶紧脱衣裳!把浑身上下搓干净,一丝脏气都不能留!” 素芬吓得浑身发抖,望着围在岸边的街坊,还有几个婆娘抱着孩子指指点点,眼泪当即涌了出来,死死攥着衣襟不肯松手:“老顾,我不脱,求求你,我在这儿洗就行,别脱衣裳……” “不脱咋洗干净?老道说了,必须一丝不挂净身,才能消晦气!”老顾头眼睛一瞪,上前就扯她的粗布褂子,粗手蛮横地扯开衣襟,素芬吓得尖叫起来,伸手死死护住胸口,哭着求饶:“别脱!我洗!我好好洗!求你别脱我衣裳!” 岸边的人哄笑起来,秀莲也牵着她男人站在人群里,捂着嘴偷笑,对着身边人低声道:“你看她那模样,真是活该,平日里浪得很,如今当众出丑,也是报应。” 她男人搂着她的腰,附和着笑:“可不是嘛,老顾头也是痴心妄想,就她这身子,怕是去了庙里也怀不上。” 这些话清清楚楚飘进素芬耳朵里,她又羞又愤,眼泪掉得更凶,却只能任由老顾头撕扯。不多时,粗布衣裳就被扯得稀烂,素芬光着身子蜷缩在河边,浑身发抖,岸边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刮在她身上,让她恨不得一头扎进河里淹死。 “愣着干啥?搓啊!”老顾头捡起岸边的糙石头,扔到她面前,“从头上搓到脚,把你那一身腌臜气都搓掉!” 素芬咬着唇,颤抖着蹲下身,掬起浑浊的河水往身上泼,冰凉的河水浇在身上,冻得她打寒颤,腿间的疼痛被河水一激,疼得她倒抽冷气。她不敢慢下来,只能用粗糙的手掌使劲搓着身子,皮肤很快就被搓得通红,甚至渗出血丝,可那股子腥气,却怎么也搓不掉。 岸边的议论声、嬉笑声此起彼伏,素芬低着头,眼泪混着河水往下淌,嘴里喃喃着:“我不干净……我洗不干净……” 老顾头站在一旁监工,时不时呵斥两句,听见岸边的闲话,脸上挂不住,又踹了素芬一脚:“快点搓!洗不干净别想上岸!” 河水浑浊,寒意刺骨,岸边的目光灼人,素芬觉得自己像个任人观赏的物件,没有半点尊严。她望着浑浊的河水,忽然生出一股念头,若是能一头扎进去,再也不出来,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正恍惚间,岸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喊:“二栓来了!” 素芬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就看见二栓扛着锄头杵在人群外,眼睛直勾勾黏在她身上,眼神浑浊又贪婪,嘴角还挂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那色眯眯的模样,半点没有同情,反倒透着一股子下流的盘算,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锄头柄,看得素芬浑身发毛。 人群里有人嗤笑一声:“瞧二栓那眼神,怕是也惦记着呢!” 二栓听见了,非但不收敛,反倒往人群前凑了凑,目光在素芬通红的身子上扫来扫去,喉结狠狠滚了滚,咧着嘴低声嘟囔:“老顾头这媳妇,倒是有几分模样……” 这话飘进素芬耳朵里,她慌忙蜷紧身子,死死捂住隐私部位,眼泪淌得更凶。 第71章 素芬病愈 老顾头见素芬搓得身子通红渗血,岸边闲话渐渐少了,才骂骂咧咧扔过一件粗布旧褂子:“赶紧穿上!再磨叽,观音娘娘怪罪下来,休怪我无情!” 素芬抖着身子套上褂子,布料蹭过搓破的皮肤,疼得她龇牙咧嘴,刚站起身就踉跄了一下,老顾头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粗鲁地将她往山上去,嘴里还不停呵斥:“走快点!到了观音庙,好生斋戒祈福,七天内若不能消了晦气怀上崽,你就别想下山!” 山路崎岖,碎石子硌得素芬脚心生疼,腿间的不适还未消,冷风一吹,浑身都打着寒颤。街坊们看热闹的劲头过了,渐渐散了去,唯有秀莲和她男人站在原地,望着两人背影啐了一口,才慢悠悠离去。 荒山野庙立在半山腰,断壁残垣,唯有正殿的观音像还算完好,落满了灰尘。 老顾头牵着素芬进了庙,找到守庙的老主持,掏出几块铜板递过去,粗声粗气地说:“老师傅,我媳妇身子晦气,劳烦你照看七天,让她好生祈福,消灾祛晦,能怀上崽最好!” 老主持年过半百,须发皆白,眼神浑浊却透着几分慈悲,接过铜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素芬身上,见她脸色惨白,走路姿势怪异,眉头微微蹙起:“施主放心,贫尼自会照看。只是施主夫人瞧着身子不适,怕是不单是晦气。” “哪来那么多讲究!”老顾头不耐烦挥手,“你只管让她守着观音像祈福便是,别的不用你管!”说罢,又转头瞪着素芬,“我七天后来接你,若是敢偷懒,回来打断你的腿!” 素芬望着老顾头决绝下山的背影,眼泪又涌了上来,浑身的力气仿佛又被抽干,瘫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 老主持叹了口气,扶着她进了偏殿,殿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张破桌,再无他物。“施主夫人,你且坐下,贫尼瞧你神色不对,怕是身子染了病,并非什么晦气。” 素芬浑身一颤,下意识捂住腿间,羞耻地低下头,哽咽着道:“我……我不干净,是晦气,洗不掉的……” “胡说。”老主持声音温和,递过一杯温水,“贫尼在这庙里多年,见过不少女施主染了隐疾,都说是晦气,实则不过是身子虚了,染上风寒湿症罢了。你且放宽心,贫尼给你瞧瞧。” 素芬犹豫半晌,终究是抵不过身体的苦楚,点了点头。老主持细细诊了脉,又问了几句症状,眉头舒展:“无妨,只是湿热下注引发的病症,并非什么难治的顽疾,贫尼这儿有草药,熬上几副喝了便好。” 说着,老主持便去后山坡采了草药,回来在偏殿的小灶上熬煮,药香袅袅散开,竟驱散了几分素芬身上的腥气。不多时,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端到她面前,热气腾腾。 “趁热喝了吧,虽苦,却能治病。”老主持坐在一旁,轻声道,“女人家身子金贵,莫要听信旁人胡言乱语,什么净身消晦气,都是骗人的鬼话,好好调理身子才是正经。” 素芬捧着药碗,眼泪滴落在碗里,混着药汤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口,却奇异地让她觉得多了几分暖意。她对着老主持深深磕了个头:“多谢老师傅,若不是你,我……我怕是活不成了。” “举手之劳罢了。”老主持扶起她,“往后这几日,你安心在庙里住着,每日喝药,少沾凉水,莫要胡思乱想,病好得快。” 接下来三日,素芬每日喝着老主持熬的药,庙里清净无人,再无旁人的指指点点,她渐渐放下心防,偶尔还会帮着老主持扫扫院子,擦擦观音像。 老主持见她性子温顺,也常跟她说些外面的事,言语间满是慈悲,素芬心头的绝望,竟一点点散了。 第三日傍晚,素芬喝完药,忽然觉得腿间的不适感尽数消了,那股子腥气也没了踪影,身上轻快了许多。她摸着自己的身子,眼眶一热,跑到老主持面前,声音带着哽咽又藏着欢喜:“老师傅,我……我好了!腿间不疼了,那股子脏气也没了!” 老主持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欣慰:“我说过无妨的,你身子底子不算差,只是前些日子受了寒,又郁结于心,才拖得久了。如今药到病除,也算一桩好事。” 素芬望着老主持慈祥的脸,忽然放声大哭起来,这些日子的委屈、羞耻、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是先前的绝望,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老主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任由她哭着,待她哭声渐歇,才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哭出来就好了。只是你要记着,往后莫要再轻贱自己,女人家活着,未必非要靠着男人,未必非要生儿育女,能好好活着,便比什么都强。” 素芬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重重点头。夕阳透过庙门洒进来,落在她身上,竟驱散了几分先前的阴霾。她望着窗外的山路,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茫然——七天后老顾头来接她,若是见她病好了,却没怀上崽,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正思忖着,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伴着粗声粗气的呼喊:“素芬!你给我出来!” 素芬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是老顾头,竟提前来了。 老主持眉头一皱,沉声道:“莫怕,有贫尼在。” 话音刚落,老顾头已经踹开庙门闯了进来,目光落在素芬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脸色红润了些,身上也没了先前的腥气,顿时眼睛一亮,上前就要拽她:“看来真消了晦气!走,跟我回家!趁这时候正好怀崽!” 素芬慌忙往后退,躲到老主持身后,声音带着几分坚定:“我不回去!” 老顾头一愣,随即怒喝:“你说什么?反了你了!” 老主持上前一步,挡在素芬身前,对着老顾头拱手道:“施主息怒,你夫人并非晦气缠身,乃是染了病症,贫尼已为她治好。她身子刚愈,还需静养,莫要这般粗鲁。” “治病?”老顾头撇撇嘴,根本不信,“明明是观音娘娘显灵!管她治病还是显灵,能生崽就行!赶紧跟我走!”说罢,便要伸手去拉素芬。 素芬死死拽着老主持的衣袖,眼泪又涌了上来,却眼神坚定:“我不回去!回去也是被你打骂,被旁人笑话,我宁可在庙里陪着老师傅!” 老顾头见状,气得吹胡子瞪眼,抬手就要打,老主持眼疾手快拦住他:“施主若是动手,便是对佛门不敬,贫尼可要喊山下的村民评理了!” 老顾头望着老主持严肃的脸,又想起山下村民的闲话,终究是不敢动手,只能狠狠跺了跺脚,恶狠狠地瞪着素芬:“好!你有种!我就不信你能在庙里待一辈子!我过几日再来,你若再不跟我走,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老顾头骂骂咧咧地转身下山,庙门被他甩得哐当作响。 素芬望着紧闭的庙门,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老主持扶起她,轻声道:“别怕,有贫尼在,定护你周全。” 素芬望着老主持慈悲的眼神,眼泪无声滑落,这乱世之中,这荒山野庙,竟成了她唯一的安身之处。 第72章 庙中怀子 素芬靠在偏殿的木柱上,听着老顾头下山的脚步声渐远,心头的慌劲还未散去,老主持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递到她手中,语气依旧温和,却藏着几分复杂:“素芬,你且喝口茶压压惊。” 素芬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觉出几分安稳,她抬眼望着老主持,轻声道:“多谢老师傅护着我,只是……老顾头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七日之期未到,他今日便来闹,往后怕是更难应付。” 老主持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殿外的暮色里,声音低了几分:“贫尼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老顾头那般执拗,一心想要子嗣,你若迟迟怀不上,便是回了顾家,也难逃打骂,甚至可能被他发卖出去。” 素芬握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颤,热茶溅出几滴烫在手上,她却浑然不觉,脸色瞬间惨白:“发卖?我……我竟连留在顾家的资格都没有吗?” “在这乱世,女人没了生养的用处,便如敝履。”老主持声音平静,却字字戳心,“贫尼在这观音庙待了二十余年,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女人,被婆家逼着来祈福,最后却都是靠着另一个法子,才换得后半生的安稳。” 素芬心头一紧,隐隐觉得不对劲,却还是追问:“什么法子?” 老主持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没了先前的慈悲,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这庙里并非只有贫尼一人,后山还住着几个避世的男子,都是些无家可归的落魄人。来这庙里求子的女人,若真心想怀上,便与他们同房,怀了身孕后,回了婆家只说是观音显灵,男人得了子嗣,自然会对媳妇优待,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这话如惊雷般在素芬耳边炸响,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两步,不敢置信地看着老主持:“老师傅,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这成何体统!我是有夫之妇,怎能做出这等丑事!” “丑事?”老主持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又几分无奈,“在活命面前,体面算什么?那些女人来了庙里,依着贫尼的法子做了,回去后哪个不是被婆家捧在手心里?有了孩子,便有了依靠,总好过被打骂、被发卖,落得个孤苦伶仃的下场。” 她上前一步,拉住素芬的手腕,语气恳切又带着催促:“贫尼只能再保你四天,四天后老顾头必定带着人来硬抢,你若想活下去,想在顾家站稳脚跟,便只有这一条路。那几个男子虽落魄,却都是干净人,你今日应下,今晚便成事,不出半月,定能怀上,届时老顾头欢喜还来不及,怎会再苛待你?” 素芬用力甩开她的手,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又急又颤:“我不!就算被发卖,就算死,我也不做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我虽是苦命,却也有自己的底线,岂能为了子嗣,便糟践自己!” “底线?”老主持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你在河边被老顾头扒光了衣裳,被街坊指指点点,被二栓色眯眯地打量时,你的底线又在哪?在这世道,女人的底线换不来一口饭吃,换不来安稳日子,唯有孩子,才能让你活下去!” 素芬被怼得哑口无言,浑身发抖,那些屈辱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河边的冷水、旁人的目光、二栓的窥探,还有老顾头的打骂,桩桩件件都像刀子似的割着她的心。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可我……我真的做不到……” 老主持看着她绝望的模样,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劝诱:“贫尼知道你为难,可这是唯一的活路。你且好好想想,今晚若是定了主意,贫尼便让后山的阿生过来,他是个读书人,性子温和,不会亏待你。若是错过了今晚,往后再想寻机会,便难了。” 说罢,老主持便起身走出偏殿,留素芬一人在殿内。暮色渐浓,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素芬蹲在地上,望着窗外的残阳,心中被两个想法占据,一个是坚守的底线,另一个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她想起老顾头的凶狠,想起街坊的闲言碎语,想起自己病好后依旧可能被发卖的下场,又想起老主持说的那些女人,靠着孩子换得的安稳。一时间,绝望与挣扎交织,让她不知该何去何从。 夜色渐深,庙外传来几声虫鸣,素芬缓缓抬起头,望着昏暗的观音像,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喃喃自语:“观音娘娘,我该怎么办?难道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吗?”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老主持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灯光映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素芬,想好了吗?夜已深了,再拖下去,便来不及了。” 素芬望着老主持的眼睛,嘴唇哆嗦着,终究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素芬终是松了口,对着老主持的方向哑声开口:“我……我同意。” 老主持推门进来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走过来扶起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松快:“你能想通,是好事。阿生是个厚道人,定不会委屈你。”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清瘦的青年走了进来,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眉眼温和,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见到素芬时,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拱手作揖,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姑娘安好,在下李新生。” 素芬猛地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脸颊烫得厉害,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李新生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没有再靠近,只是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和一小罐药膏,轻声道:“老主持说姑娘前些日子伤了身子,这药膏是我配的,能治皮肤擦伤,帕子也是干净的,姑娘若不嫌弃,便先用着。” 他的声音不急不躁,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温和,没有半分轻佻,也没有半点嫌弃,让素芬紧绷的心弦松了些许。 她缓缓抬头,瞥见他眼底的坦然,心里的抵触竟少了几分,低声道:“多谢李先生。” “姑娘不必客气。”李新生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手腕上,那是被麻绳勒出的痕迹,他眉头微蹙,“老主持与我说了姑娘的难处,若姑娘不愿,不必勉强,我今日便当从未过来过。” 这话让素芬猛地一震,她原以为对方只是奉命行事,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望着李新生温和的眉眼,想起老顾头的蛮横、二栓的猥琐,鼻尖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我不是不愿,只是……” 李新生没有追问,只是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我懂。这乱世里,女人活着本就不易。若姑娘是被逼无奈,我不会强求,庙后有间柴房,我暂且住在哪里,姑娘若是改变主意,便让老主持知会我一声便是。” 他说完便要转身,素芬却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指尖攥得发白:“别走。” 李新生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素芬垂着眼,泪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就按老主持说的……来吧。” 李新生沉默片刻,轻轻抽回衣袖,却没有再走,只是将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些,让殿里的光线更足些。 他走到素芬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动作轻柔:“姑娘身子刚愈,莫要逞强,若是哪里不舒服,便直说。” 素芬被他扶着坐在木板床上,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李新生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先将药膏倒在手心,搓热后,才轻轻覆在她手腕的勒痕上,慢慢揉着。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来,竟驱散了几分寒意。 “疼吗?”他低声问。 素芬摇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李新生揉完她的手腕,又拿起帕子,沾了温水,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怜惜:“姑娘莫哭,这不是你的错。” 素芬再也忍不住,扑在他怀里失声痛哭,将这些日子的委屈、恐惧、绝望尽数哭了出来。 李新生没有推开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低声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哭了许久,素芬才渐渐平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从他怀里退出来,羞得满脸通红:“对不住,我……” “无妨。”李新生打断她,眼底依旧温和,“姑娘若是准备好了,便歇下吧,我守在旁边,不会扰你。” 素芬望着他,心里的抵触早已烟消云散。她缓缓躺下,闭上眼,感受着身边人的气息,竟奇异地觉得安稳。这一夜,没有打骂,没有屈辱,只有淡淡的草药香和身边人的温和,素芬竟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清晨,素芬醒来时,身边早已没了人,桌上摆着一碗温热的粥和一张字条,字迹清隽:“粥是用庙里的糙米熬的,姑娘趁热吃。我在柴房,若有事,便让老主持唤我。——李新生” 素芬捏着字条,望着碗里的粥,眼眶又热了。 第73章 共度良宵 时光如流水,素芬跟着老主持扫院晒药,李新生便在柴房捣药看书,偶尔遇见,他总笑着递上一颗野枣,或是一碗温好的水,话不多,却处处妥帖。 这日傍晚,老主持把素芬叫到跟前,神色平静:“还有一日,老顾头便要来接你了,你且好自为之。”素芬心头一紧,低头应了声,转身时撞见廊下的李新生,眼眶瞬间红了。 李新生引她到庙后槐树下,晚风卷着槐花香,他轻声道:“姑娘莫怕,若不愿回去,我攒了些盘缠,能带你去别处。” 素芬望着他温和眉眼,眼泪簌簌落下:“李先生,我这般身子,这般境遇,怎配拖累你?” “何来拖累。”李新生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语气认真,“这几日相处,我知你是良善之人,乱世里,能护着彼此,便是幸事。” 夜色渐浓,两人并肩走回偏殿,油灯下,素芬望着李新生研药的侧脸,想起这几日的温存。他帮她劈柴,替她挡过山间野物,夜里怕她冷,悄悄给她加过薄毯。 她鼓起勇气,轻声开口:“李先生,今夜……你别走了。” 李新生研药的手一顿,抬眼望她,眼底满是珍重:“素芬,我想护你,不是一时兴起,你若点头,往后我便对你负责。” 素芬红了脸,低头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信你。” 李新生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他没有急着动作,只是俯身替她理了理鬓发,低声道:“委屈你了。” 素芬摇摇头,靠在他肩头,眼泪湿了他的衣襟:“不委屈,遇见你,我才知道,女子也能被人疼惜。” 油灯的光昏黄摇曳,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没有轻薄的孟浪,只有小心翼翼的温柔。 檐外的晚樱被山风卷着,簌簌落在窗台上,瓣瓣粉白沾了夜露,静悄悄的,衬得殿内油灯的光晕愈发昏黄柔和。 素芬坐在床沿,指尖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耳尖通红,方才那句挽留的话耗尽了她半生勇气,垂着眼不敢看李新生,唯有胸口的起伏,泄露了心底的慌乱。 李新生缓步走到她面前,脚步声轻得像落樱,他轻轻蹲下身,与她平视,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素芬,想好了?往后不管是福是祸,我都认。” 素芬抬眼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情欲的浑浊,只有珍重与疼惜,想起河边的屈辱、老顾头的暴戾,眼泪又涌了上来,却笑着点头,声音带着哭腔的软糯:“想好了,李先生,我信你。” 李新生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指尖,带着踏实的暖意。 他慢慢起身,将油灯的灯芯捻得更暗些,昏黄的光映得两人身影贴在墙上,渐渐交叠。窗外的落花还在簌簌飘落,瓣瓣轻响,混着两人渐急的呼吸,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别怕。”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温润的磁性,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 素芬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洗得发白的长衫上,能闻到淡淡的草药香混着皂角气息,安心又妥帖。 李新生替她解着衣襟的布扣,指尖轻柔,避开她肩头搓红的伤痕,低声问:“疼不疼?” 素芬埋在他怀里摇头,呼吸渐渐急促,耳尖烫得能烧起来,声音细若蚊蚋:“不疼。” 晚风卷着更多落花飘进窗内,落在床沿,瓣瓣粉白沾了两人的衣摆。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间,顺着眉眼往下,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素芬微微颤着,伸手攥紧了他的衣襟,细碎的喘息从喉间溢出。 “素芬。”李新生的声音染了几分沙哑,喘息落在她耳畔,带着克制的温柔,“往后,我护着你。” 素芬眼眶一热,眼泪砸在他的肩头,哽咽着应:“嗯,我信你。” 他的动作愈发轻柔,避开她身上的伤处,掌心的温热抚过她的肌肤,驱散了夜的寒凉。偏殿内的气息渐渐温热,两人的喘息声时急时缓,伴着檐外簌簌的落花声。 素芬闭上眼,感受着身边人的体温,她抬手紧紧抱着他,细碎的呜咽混在喘息里,是委屈,也是庆幸。 李新生轻轻拍着她的背,吻去她眼角的泪,沙哑的声音里满是疼惜:“都过去了,有我在。” 窗外的落花不知落了多少,铺在窗台上薄薄一层,夜露凝在花瓣上,晶莹剔透。殿内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交叠的身影,喘息声渐渐平缓,只剩彼此安稳的心跳,与落花簌簌。 天微亮时,素芬先醒过来,李新生还握着她的手,睡得安稳。窗台上的落花沾了晨光,泛着淡淡的粉,她望着他温和的眉眼,嘴角漾起浅浅的笑,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 李新生闻声醒来,见她望着自己笑,眼底漾开暖意,低声道:“醒了?灶上温着粥。” 素芬点点头,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台上的落花,轻声道:“李先生,往后,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李新生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好,天涯海角,我都陪着你。” 两人依偎着,素芬指尖轻轻划过李新生的眉眼,眼底是藏不住的暖意,李新生握住她的手,吻落在她的指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往后便带你去江南,那里天气暖和,再无这般寒凉。” 素芬望着他眼底的认真,心口的情意骤然翻涌,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去吻他,唇齿相触间,满是滚烫的依赖。 李新生浑身一震,反手将她揽入怀中,先前的温柔里多了几分浓烈,吻愈发急切,掌心抚过她的脊背,带着灼人的温度。 窗外落花簌簌不停,瓣瓣粉白飘落在床脚,殿内油灯余烬忽明忽暗,映得两人身影交叠难分。素芬浑身发烫,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沾湿了鬓发,贴在颈间,她轻轻颤着,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衫,布料被揉得发皱。 “新生……”她声音绵软,混着急促的呼吸溢出唇间,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怯。 李新生吻去她额间的汗,声音沙哑得厉害,喘息落在她耳畔,带着克制的疼惜,又藏着难掩的深情:“我在,素芬。” 情意浓得化不开,先前的羞怯早已烟消云散,素芬只觉浑身发软,汗湿的肌肤贴着他的衣料,滚烫的触感传遍四肢百骸。她再也忍不住,细碎的呻吟从喉间溢出,一声比一声真切,混着两人渐急的喘息,压过了窗外的落花声,在偏殿里缠缠绕绕。 李新生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动作依旧轻柔,沙哑的话语里满是郑重:“素芬,此生定不负你。” 素芬埋在他怀里,浑身是汗,发丝黏在脸颊,呻吟里掺着哽咽,却满是欢喜与依赖:“我也是……此生,只随你。” 晚风卷着更多落花飘入殿内,落在汗湿的衣摆上,沾了几分温热。 两人的喘息声、低语声、素芬难耐的呻吟,伴着簌簌落花,将外界尽数隔绝在外。 李新生吻去她眼角的泪,指尖抚过她汗湿的鬓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忍忍,我护着你。” 素芬点点头,抬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得更深,呻吟声愈发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喘息渐渐平缓,两人相拥着,素芬靠在李新生怀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汗湿的肌肤贴着他,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舒展。 李新生轻轻擦拭她额间的汗,吻落在她发顶,声音温柔:“等天亮,我去寻老主持,咱们即刻走。” 素芬闭着眼,嘴角漾着浅浅的笑,声音软糯带着倦意:“好,去哪都好,有你便好。” 第74章 素芬痴情错付 素芬拢着衣衫坐在床沿,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等着他寻老主持回来商议退路。 可等了半晌,不见人影,院外忽然传来牛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伴着老顾头粗哑的吆喝:“素芬!七日之期到了,快出来跟我回家!” 素芬心头猛地一沉,慌忙起身奔到门口,正撞见老主持立在廊下,神色平静得有些异常。“老师傅,李先生呢?”她抓着老主持的衣袖,声音发颤。 老主持垂眸叹气,避开她的目光:“姑娘,事已至此,莫再执念,跟顾掌柜回去吧。” “我不回!”素芬红了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要见李先生,我就见他最后一面,求您指给我他在哪!”她语气急切,指尖攥得老主持衣袖发皱,眼底满是不肯罢休的执拗。 老主持沉默良久,终是抬手指向庙后柴房方向,声音透着几分无奈:“去吧,速去速回,顾掌柜性子烈,莫要惹他动怒。” 素芬谢过,拔腿往后院跑,晨露打湿了布鞋,心口的不安越来越重。庙后静悄悄的,唯有柴房方向隐约传来细碎声响,她放轻脚步,循着声音走近,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男人的喘息,还有女人娇媚的哼唧,缠绵又暧昧。 那男人的喘息声,竟和李新生的声音有七分相似! 素芬浑身冰凉,脚步像灌了铅,指尖死死抠着墙皮,缓缓挪到柴房窗下。 窗缝未关,她眯眼往里瞧,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李新生正拥着一个穿粗布碎花裙的村妇,两人衣衫不整,姿态亲昵,方才对她的温柔缱绻,此刻尽数落在旁人身上。 那村妇媚眼如丝,搂着他的脖子娇嗔:“先生昨日还说喜欢我,今日怎的来慢了?” 李新生的声音染着情欲的沙哑,竟是和昨夜对她说话时如出一辙的温柔:“别急,定疼你。” 素芬只觉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昨夜的温存、他的承诺,此刻尽数化作尖锐的针,狠狠扎进心口。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衣襟上,滚烫又冰凉。 原来全是假的,都是为了让她怀上孩子! 柴房内的缠绵声还在继续,素芬踉跄着后退,脚下绊到石子,踉跄着摔倒在地,发出轻微声响。柴房内的声音骤然停住,李新生探头出来,见是她,脸上的情欲瞬间褪去,只剩慌乱,连忙推开那村妇,整理衣衫跑出来:“素芬,你听我解释!” 素芬撑着地面慢慢起身,她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声音沙哑得不成调:“解释?解释你昨夜说护我一生,今日便和旁人厮混?解释你说带我去江南,原是哄我开心?” 李新生脸色惨白,伸手想去拉她,却被她狠狠甩开:“别碰我!” 他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是……” “是什么都不重要了。”素芬打断他,擦干眼泪,眼底只剩死寂,“李先生的温柔,我受不起,也不敢再受。” 院外忽然传来老顾头的怒骂声:“素芬!你死哪去了!赶紧出来!” 素芬望着李新生,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过她希望又让她坠入深渊的男人,转身就走,脚步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李新生望着她的背影,想追,却终究停住了脚步,眼底满是复杂,终究是低下了头。柴房里的村妇探出头,怯怯地问:“先生,她是谁啊?” 他没有应声,唯有一声沉重的叹息,散在晨风中。 素芬走到院门口,老顾头正叉着腰等着,见她出来,脸色难看:“磨磨蹭蹭干什么!赶紧上车!” 她没有反抗,默默爬上牛车,回头望了一眼观音庙,庙后的落花还在飘,只是昨夜的温柔与暖意,早已荡然无存。 牛车轱辘转动,渐渐驶离山庙,素芬坐在车上,望着远去的方向,眼泪无声滑落。 刚进顾家院门,老顾头就粗声粗气地拽着她往屋走,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蛮横:“在庙里野了七日,倒学会躲着老子了,今晚安分点!” 素芬浑身发僵,任由他拖拽着进屋,房门被“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院外的天光。老顾头一把将她推到炕沿,伸手就去扯她的衣衫,动作粗鲁,全然没有半分怜惜,指尖划过她肩头的旧伤,疼得素芬瑟缩了一下。 “躲什么!”老顾头眼露凶光,狠狠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你是老子花钱娶的媳妇,给老子生娃天经地义,在家里装什么贞洁烈女!” 素芬疼得眼眶发红,眼泪却流不出来,心口像堵着一块冰,浑身冰凉。她望着老顾头满脸横肉的模样,脑海里却偏偏闪过李新生温柔的眉眼,他替她擦药的掌心…… 老顾头见她不吭声,只当她服软,愈发肆无忌惮,衣衫被粗暴扯开,素芬闭上眼,浑身僵硬如木偶,任由他动作,耳边老顾头粗重的喘息声刺耳,可她心里,全是李新生的影子。 “素芬!你给老子专心点!”老顾头察觉到她的恍惚,抬手狠狠拍在她脸上,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 素芬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空洞,声音沙哑,没有半分情绪:“你别碰我。” “反了你了!”老顾头怒火中烧,又要抬手,却被素芬死死盯着,她的眼神空洞又绝望,反倒让他愣了一下。 老顾头见状,只当她是在庙里受了委屈,冷哼一声,动作依旧粗鲁,却没再动手。素芬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李新生,可越是克制,他的模样越是清晰:他温和的笑,他掌心的暖,他最后慌乱的脸,还有柴房里那刺眼的一幕,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口又疼又冷。 老顾头的喘息声在耳边回荡,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素芬却像是灵魂出窍,身子麻木,唯有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悲凉。 “你倒是舒坦!”老顾头见她始终面无表情,心里不爽,狠狠掐了她一把,语气凶狠,“给老子好好生个大胖小子,往后有你好日子过,不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素芬没有应声,眼泪终于无声滑落,砸在炕席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问,李新生,你说的护我一生,就是这般模样吗?你给我的希望,怎么转眼就成了更深的深渊? 老顾头发泄完,翻身躺在一旁,呼呼大睡,鼾声震天。素芬缓缓坐起身,拢紧衣衫,蜷缩在炕角,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冷得刺骨。她望着那缕月光,心口全是李新生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疼得无法呼吸。 第75章 素芬怀孕了 素芬整日木然地做事,洗衣做饭、喂猪挑水,老顾头骂她打她,她都只剩一副麻木模样,唯有夜里蜷在炕角,李新生的眉眼才会在月光下清晰起来,疼得她心口发颤。 转眼几日过去,院里腌酸菜的缸该添盐了。这天晌午,日头毒得慌,素芬蹲在缸边,伸手去捞缸底的白菜,刚弯下腰,小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坠痛,跟着心口翻江倒海,她扶着缸沿猛地干呕起来,酸水呛得喉咙生疼。 “晦气!做个活都不安生!”老顾头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见她这般模样,张口就骂,抬脚就要踹,却见素芬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竟生生顿住了脚。 隔壁王婶恰好串门,见状连忙上前扶住素芬,指尖搭在她腕上,又掀开她的衣襟瞧了瞧气色,眉头一皱,转头冲老顾头道:“顾掌柜,你别凶她,我看这模样,不像是吃坏了东西,倒像是有喜了!” “有喜?”老顾头眼睛一亮,方才的戾气瞬间散了大半,凑上前瞪着素芬的肚子,语气又惊又喜,“当真?老子要有后了?” 素芬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手死死按在小腹上。有喜了?怎么会有喜?是老顾头的,还是……李新生的?庙中那夜的温存,顾家这几日的屈辱,猛地在脑海里交织,她脸色白得像纸,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可不是有喜了!脉象稳得很,该有一月余了。”王婶笑着道,又拍着素芬的背安慰,“素芬啊,你可算熬出头了,生个大胖小子,往后在顾家就站稳脚跟了!” 素芬却半点欢喜也无,只觉得浑身冰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摇着头,声音沙哑破碎:“不可能……不会的……” “怎么不可能!”老顾头笑得满脸横肉都挤在了一起,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肚子,素芬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躲开,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抗拒。 老顾头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狠狠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捏得她骨头生疼:“你躲什么?老子的种,你还不乐意了?难不成……是外面野男人的?”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素芬的心口,她猛地抬头,眼底又红又肿,望着老顾头凶神恶煞的脸,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是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 “说话啊!”老顾头见她不吭声,怒火又涌了上来,扬手就要打,王婶连忙拉住他,劝道:“顾掌柜你别急啊!素芬这是刚知道消息,一时懵了!好歹是条性命,还是你的种,打坏了可怎么好!” 老顾头喘着粗气,狠狠甩开素芬的手,恶狠狠地瞪着她:“我告诉你,这孩子必须是老子的!好好养着,要是敢出半点差错,老子扒了你的皮!”说罢,转身进屋翻箱倒柜,竟找出半块红糖,扔给她,语气依旧蛮横,“给老子补着!” 王婶又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的话,便笑着走了。院里只剩素芬一人,她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浸湿了尘土。 她抬手轻轻抚着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可她却不知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不知该留还是该舍。 傍晚时分,素芬坐在门槛上,望着西天的残阳,忽然想起庙中那夜的鱼水之欢,她苦笑一声,声音轻得像风:“李新生,若真是你的,我该怎么办?若不是,我又该怎么办?” 风卷着尘土吹过,无人应答。屋里传来老顾头喝酒的哼唧声,素芬望着自己单薄的影子,只觉得前路茫茫,进是火坑,退是深渊,腹中的孩子,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彻底陷入了两难的绝境。 “你倒是给句准话!夜里少吃点苦,明日我去镇上请大夫,要是敢查出半点不对,看我怎么收拾你!”老顾头在屋里喊着,声音粗哑,带着志在必得的蛮横。 素芬闭上眼,一行清泪滑落,终究是没说一个字。 老顾头办事倒是利落,次日一早就揣着银元,扯着素芬往镇上走。土路颠簸,他难得没骂骂咧咧,反倒伸手扶了素芬两把,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急切,嘴里还叨叨:“到了大夫那儿老实回话,别给老子耍花样!” 素芬垂着头,手死死按在小腹上,一路无话,风刮得脸颊生疼,心里乱得像麻。孩子是谁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可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镇上的大夫铺不大,药香弥漫。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搭着素芬的手腕,指尖捻着胡须,闭目半晌,缓缓睁眼,捋须笑道:“脉象滑利,是喜脉,足有一月零十日了,胎相稳得很。” 老顾头一听,当即眉开眼笑,脸上横肉都舒展了,忙往大夫手里塞银元:“好!好!多谢大夫!我老顾总算有后了!” 素芬站在一旁,脸色依旧惨白,指尖攥得发白,听见这话,心口像被钝器砸了一下,疼得发紧。 老大夫收了钱,又叮嘱:“孕妇身子虚,得好生补着,忌生冷劳顿,莫动气,不然伤胎。” 回去的路上,老顾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逢人就咧嘴笑,嗓门大得能传遍半条街:“我老顾要当爹咯!”旁人凑上来道喜,他更是满面红光,连素芬的脸色难看都瞧不见了。 刚进院门,老顾头就一把拽住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得意,语气依旧蛮横,却少了往日的狠戾:“说!这孩子是不是老子的?大夫都说是喜脉了,你今日得给老子一句准话!” 素芬缓缓抬眼,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分波澜。她望着老顾头满脸的期盼与凶狠,心里转过千万个念头,若是说是李新生的,以老顾头的性子,她和孩子都活不成;唯有靠着老顾头,腹中孩子才能有条活路。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认命的麻木:“是你的。” 老顾头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满脸横肉乱颤,伸手狠狠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素芬踉跄了一下,他却浑然不觉:“好!好!算你识相!老子没白养你!” 他转身冲进屋里,翻出藏了许久的腊肉和糙米,又摸出几吊钱,冲素芬喊:“你今日啥也别干,就炕上躺着!我去村口王婶家借只老母鸡,给你炖汤补身子!” 看着老顾头兴冲冲出门的背影,素芬缓缓蹲下身,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眼泪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 晌午时分,老顾头炖好了鸡汤,端着粗瓷碗凑到炕边,语气破天荒的温和:“快喝,趁热,补补身子,给老子生个大胖小子。” 素芬接过碗,鸡汤的热气氤氲了双眼,她小口喝着,鲜美的汤味却尝不出半分滋味。老顾头坐在炕沿,盯着她的肚子,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期盼:“往后安分过日子,孩子生下来,老子给你置两身新衣裳,再给孩子起个响亮的名字。” 素芬没应声,只是低头喝汤,眼泪混着汤水下咽,又咸又苦。 老顾头只当她害羞,也不恼,自顾自念叨:“得叫顾根生,扎根顾家,生生不息!”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民国的风卷着尘土吹过窗棂,素芬望着碗底的碎鸡肉,心里一片荒芜。 夜里,老顾头睡得格外沉,没有往日的鼾声震天。素芬蜷在炕角,手轻轻抚着小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孩子,娘对不住你,可娘只能这样……” 第76章 流言 胎相既定,老顾头的心彻底落了实处,只当是观音庙显灵,素芬在庙里住了七日沾了福气,才得偿所愿怀上子嗣。 第二日一早便翻出家里最好的白面馒头、两斤红糖,又用油纸包了几块银元,往牛车上一搁,粗声粗气道:“走,跟老子去观音庙还愿!亏得那庙的菩萨保佑,不然哪来的香火根!” 素芬闻言,浑身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着衣襟,观音庙三个字像针,扎得她心口抽痛。 那是她与李新生温存又决裂的地方,是欢喜与绝望的源头,她万万不想再踏进去半步,可看着老顾头凶神恶煞的模样,半句反驳也不敢说,只能木然地爬上牛车。 牛车轱辘碾过土路,一路往山上去,风卷着山间的草木气扑来,素芬垂着头,眉眼间满是躲闪,只盼着这一路再慢些,最好永远到不了。老顾头坐在前头赶车,嘴里哼着粗鄙的小调,时不时回头叮嘱:“到了庙里好生磕头,别摆着张死人脸,惹菩萨不高兴!” 素芬轻轻应了声“嗯”,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心里早乱成了麻,竟荒唐地盼着,又怕着能再见到李新生。 不多时便到了观音庙山门前,老顾头牵着牛车往庙旁停稳,拎着供品银元大步往里走,素芬跟在身后,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刚进庙门,就见院里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立着两道身影,老主持拄着拐杖站着,另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手里握着竹扫帚,正一下一下扫着阶前落叶。 那身影,那眉眼,不是李新生是谁! 素芬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脸色白得像纸。他竟没走,还留在庙里?那夜的缠绵,他慌乱的辩解,此刻全都涌上来,心口又酸又疼,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李新生也抬了头,目光恰好撞过来,看清素芬时,握着扫帚的手猛地一顿,竹枝扫过青石板,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眼底闪过震惊、愧疚,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敢上前。 “老主持,弟子来还愿了!”老顾头没察觉两人的异样,拎着供品大步走到殿门前,笑得满脸横肉,把东西往香案上一放,又将银元塞给老主持,“多亏菩萨显灵,我媳妇在庙里住了七日,回来就怀上了,这是香火钱,不成敬意!” 老主持接过银元,目光淡淡扫过素芬,又瞥了眼廊下的李新生,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语气平和:“施主心诚,菩萨自然庇佑,往后好生待你媳妇,善待腹中孩儿便是。” “那是自然!”老顾头拍着胸脯保证,转头扯过素芬,狠狠推了她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快给菩萨磕头!” 素芬踉跄着跪倒在蒲团上,低垂着头,不敢抬头看佛像,更不敢去看廊下的人。 耳旁是老顾头粗声粗气的祷告,鼻尖萦绕着庙里的檀香,还有李新生那边若有若无的扫帚声,每一下,都像扫在她心上。 磕完头起身,老顾头又拉着老主持唠嗑,絮絮叨叨说着要给孩子起名字的事。素芬趁机往后退了两步,目光不自觉飘向廊下,恰好对上李新生的视线。 他眼底满是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慢慢走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沙哑的愧疚:“素芬……你……” “别碰我。”素芬猛地后退,语气冰冷,眼底却泛起红意,声音里藏着克制不住的颤抖,“我是来还愿的,顾掌柜的媳妇,怀着顾家的孩子,李先生请自重。” 这话像刀子,扎得李新生脸色一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素芬猛地转头,看向老顾头的方向,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对视从未有过。 他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终究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转身继续扫地,只是扫帚挥动的力道,却重了许多。 老顾头唠够了,才拽着素芬往外走:“走了,回家给你炖鸡!” 素芬被他拉着,脚步踉跄,路过廊下时,刻意闭紧了眼,不敢再看那道熟悉的身影。可耳畔还是传来扫帚停顿的声响,还有李新生那一声几不可闻的“保重”。 牛车驶离观音庙,素芬坐在车上,回头望着那座渐渐远去的山庙,望着廊下那个模糊的身影,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老顾头在前头赶车,浑然不觉她的异样,还在乐呵呵地念叨:“等孩子生下来,老子再带你们来还愿,让菩萨保佑我儿长命百岁!” 素芬抬手拭去眼泪,将脸埋进衣袖里,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疼。 李新生站在廊下,望着牛车远去的方向,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老主持缓步走来,轻叹一声:“施主,尘缘已了,执念何苦。” 李新生垂眸,望着青石板上的落叶,声音沙哑:“是我负了她。” 日子安生了几日,老顾头待素芬松快不少,每日里炖鸡熬粥,生怕动了他的“香火根”,素芬虽依旧沉默,倒也少了些打骂。 变故是在一个午后闹起来的。老顾头扛着锄头去村口井台挑水,恰逢几个老农蹲在石碾子旁抽烟闲聊,嗓门扯得极大,话里话外全是观音庙的新鲜事。 “你听说没?东头老王家媳妇,上月去观音庙住了五日,回来就怀上了,先前好几年都没动静呢!” “嗨,何止王家!西头李家那新媳妇也是,去庙里拜了两宿,这肚子就鼓起来了,哪是菩萨显灵哟!”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农往地上啐了口烟袋锅子,笑得一脸暧昧,声音压得却格外清楚:“我跟你们说句实在的,庙里哪是菩萨灵?是藏着个年轻野男人!听说那后生身子骨壮实,那方面最是厉害,小媳妇们去庙里住几日,能不怀上?” 这话像炸雷似的,在老顾头耳边轰然炸开。他挑着水桶的手猛地一抖,水洒了半桶,脸色瞬间由红转青。观音庙、年轻男人、小媳妇怀娃……桩桩件件都往素芬身上凑,那日在庙里撞见的李新生,此刻清晰地浮在眼前,洗得发白的短褂,温和的眉眼,还有他看素芬时那异样的眼神! “放你娘的屁!”老顾头猛地将水桶掼在地上,粗声怒骂,眼底凶光毕露。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转头见是他,连忙讪笑:“顾掌柜,咱就是闲聊,闲聊……” “闲聊?”老顾头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那老农的衣领,力道大得吓人,“你说的是真是假?庙里那野男人是谁?” 老农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忙摆手道:“是真是假我不知道!镇上都这么传!听说就是庙里帮着扫地的后生,前些日子才来的!” 扫地的后生!正是李新生! 老顾头脑子里嗡的一声,先前的欢喜劲儿荡然无存,只剩滔天怒火。他猛地推开老农,也顾不得挑水,攥着拳头往家冲,一路上嘴里骂骂咧咧:“好个贱人!好个野男人!竟敢给老子戴绿帽子!” 素芬正在院里晒腌菜,见他气势汹汹地冲进来,脸色铁青,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贱人!你给老子滚过来!”老顾头一脚踹翻院角的咸菜缸,腌菜撒了一地,卤水溅得素芬满身都是。 素芬踉跄着站定,脸色惨白:“你……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老顾头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往墙上撞,疼得素芬眼前发黑,他却依旧不解气,嘶吼道,“老子问你!你肚里的种,到底是老子的,还是庙里那野男人李新生的?!” 李新生三个字一出口,素芬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眼底满是惊恐。风言风语还是传进他耳朵里了! “你倒是说话啊!”老顾头狠狠甩了她一巴掌,打得素芬嘴角淌血,他指着门外,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村口都传遍了!观音庙藏着野男人,小媳妇去住几日就能怀上,那野男人就是李新生!你在庙里住了七日,是不是早跟他勾搭上了?!” 素芬捂着脸颊,眼泪混着血水滑落,她死死咬着唇,拼尽全力嘶吼:“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别听旁人胡说!” “胡说?”老顾头怒极反笑,满脸横肉扭曲,眼神阴鸷得可怕,“那日在庙里,老子就瞧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你还敢嘴硬!老子告诉你,今日你若不说实话,老子打死你,再去庙里剁了那野男人!” 他说着就去墙根抄锄头,素芬吓得连忙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真是你的!老顾,求你信我一次!真是你的!” 她心里慌得厉害,若是老顾头真去找李新生拼命,不管输赢,她和腹中孩子都活不成。 老顾头被她拽着腿,挣了几下没挣开,怒火中烧,抬脚狠狠踹在她心口:“贱货!还敢骗老子!等老子去庙里问个清楚,看你还怎么狡辩!” 素芬被踹得蜷缩在地上,捂着小腹疼得直抽气,嘴里却依旧死死咬定:“是你的……孩子是你的……” 老顾头喘着粗气,盯着她惨白的脸和护着肚子的模样,心里竟莫名闪过一丝犹豫。万一真是自己的种,打坏了可怎么好?可那风言风语像一根刺一样狠狠扎在他心头。 他狠狠啐了口,指着素芬恶狠狠道:“你给老子在家待着!不许动!老子去庙里找那野男人算账!若是让老子查出半点猫腻,你和那野种,都别想活!” 说罢,他拎起锄头,怒气冲冲地往门外冲,院门被“哐当”一声踹上,震得院里的土墙簌簌掉土。 第77章 土鸡惹的祸 老顾头拎着锄头,踩着满路的尘土往观音庙冲,粗重的喘息混着骂声,惊得路边的鸡上窜下跳。 观音庙就在村东头的土坡上,青瓦白墙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往日里清净的庙门,此刻在他眼里却成了藏污纳垢的地方。 刚跨进庙门,就见李新生正蹲在廊下扫落叶,竹扫帚一下一下,动作不疾不徐。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阳光落在他清瘦的眉眼上,竟透着几分温和。 “好你个野男人!”老顾头双目赤红,将锄头往地上一掼,“哐当”一声惊得李新生猛地抬头。 李新生站起身,看着满脸凶相的老顾头,眉头微蹙:“顾掌柜,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老顾头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李新生的衣领,将他推到廊柱上,“老子问你,你是不是藏在这庙里,跟村里的小媳妇勾勾搭搭?素芬在这住了七日,是不是跟你有私情?她肚里的种,到底是不是你的?” 李新生被勒得脖颈发红,却依旧稳着声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沉了脸:“顾掌柜,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来庙里帮工,不过是讨口饭吃,素芬嫂子是来求子的,我与她清清白白,何来私情一说?” “清白?”老顾头怒极反笑,抬手就要往李新生脸上打,“村口都传遍了!说你就是那让小媳妇怀娃的野男人,你还敢嘴硬!今日老子非打断你的腿,让你知道勾搭别人媳妇的下场!” 他的拳头刚挥出去,就被李新生抬手格开。 李新生虽看着文弱,手上却有几分力气,挣开他的揪扯后,掸了掸衣领:“顾掌柜,你若听了旁人的风言风语就来撒野,怕是坏了观音庙的清净。素芬嫂子怀着孕,你这般闹,就不怕伤了她和孩子?” 这话正戳中老顾头的软肋,他愣了一下,随即更怒:“少拿孩子压我!那野种指不定是谁的,老子今日非弄死你不可!”说着又抄起地上的锄头,朝着李新生劈头砸去。 李新生侧身躲开,锄头砸在廊柱上,木屑飞溅。两人正扭打间,庙门外忽然传来素芬急促的呼喊:“别打了!老顾,你住手!” 素芬捂着小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比纸还白,额头上渗着冷汗。她冲过去死死抱住老顾头的胳膊,哭道:“你疯了吗?快放下锄头!新生兄弟是清白的,我也是清白的!” 老顾头被她拽着,挣了几下没挣开,回头瞪着她:“你还护着他?是不是心里有鬼?” “我没有!”素芬急得眼泪直流,撑着发软的腿站在两人中间,对着老顾头哀求,“那日在庙里,新生兄弟只是帮我递了碗水,说了几句话,别的什么都没有。村里的风言风语都是瞎传的,你怎么能信?” 李新生看着素芬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对老顾头道:“顾掌柜,素芬嫂子说的是实话。我本是外乡人,来这庙里讨生活,从不敢做逾矩的事。你若不信,可去问庙里的住持,他日日看着,知道我做了什么。” 老顾头喘着粗气,看看素芬护着肚子的模样,又看看李新生坦荡的眼神,心里的火气竟慢慢泄了几分。 他知道住持是个老实人,断不会说谎,可村口的话又像根刺,扎得他心里难受。 素芬见他松了劲,忙拉着他的胳膊往庙外走:“咱们回家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肚里的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你要是气坏了身子,谁来照顾我们娘俩?” 老顾头被她软声软语地劝着,终是放下了锄头,只是临走前,仍狠狠瞪了李新生一眼:“今日就信你们一次,若是让我查出半点不对,我饶不了你们!” 李新生点点头,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口,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扫帚,只是那一下一下的扫动,却没了先前的平静。 素芬扶着老顾头往家走,一路上只觉得小腹隐隐作痛,心里却松了口气。 秋后的日头斜斜挂在树梢,洒下的光带着几分温软。李新生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包里是他一早去镇上集市买的活鸡,毛色油亮,还在轻轻扑腾。 那日观音庙的争执过后,他总惦记着怀着孩子的素芬,又怕老顾头多心,只能趁着午后老顾头去地里干活的空档,绕着村边的小路往顾家走。顾家的土院就在村西头,院墙外种着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 他刚走到院墙外的拐角,就听见院里传来素芬低低的咳嗽声,心下更急,轻轻敲了敲柴门:“素芬,是我。” 素芬正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缝补衣裳,听见声音,手猛地一顿,忙起身去开门。见是李新生,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又连忙往左右看了看,将他拉进院里,压低声音:“李先生,你怎么来了?老顾去地里了,要是被人看见,又要生事。” 李新生把布包递过去,指着里面的鸡:“那日看你被肚里孩子踹得厉害,想着炖只鸡补补身子,你怀着孕,可不能亏了自己。” 素芬看着那只鸡,眼眶微微发热,却又推着布包往回塞:“这怎么行?你挣钱不容易,我不能要。” “素芬,拿着吧。”李新生按住她的手,语气诚恳,“就当是我替顾掌柜赔个不是,他那日太冲动了。” 两人正推让间,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咦:“素芬嫂子,这是谁啊?” 素芬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去,是邻村的巧珍,正挎着菜篮子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新生,嘴角挂着暧昧的笑。巧珍是个爱嚼舌根的,村里的风言风语,多半是从她嘴里传出去的。 李新生也认出了她,眉头微蹙,往后退了半步。 巧珍走进院里,扫了眼地上的布包,又看看两人,笑得越发意味深长:“哟,这不是观音庙的李后生吗?怎么跑到素芬嫂子家来了?还送了只鸡,怪贴心的。” 素芬的脸瞬间涨红,忙解释:“巧珍妹子,你别多想,新生兄弟只是路过,看我身子不舒服,送只鸡给我补补。” “路过?”巧珍挑眉,伸手戳了戳布包,鸡被惊动,扑腾着叫了两声,“这镇上的土鸡可不便宜,哪能随便路过就送?素芬嫂子,你跟这李后生,怕不是真有啥吧?” 李新生怕素芬被欺负,上前一步,沉声道:“巧珍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与素芬嫂子只是几面之缘,送只鸡不过是邻里间的照应,你若再胡言,休怪我不客气。” 巧珍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却依旧嘴硬:“我胡言?前些日子村里就传你和素芬嫂子在庙里的事,如今你又偷偷来送鸡,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我这就去告诉顾掌柜,让他来评评理!”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素芬急得连忙拉住她,哀求道:“巧珍妹子,求你别乱说!真的只是误会,你要是告诉了老顾,他定会打死我的!” 巧珍挣开她的手,冷笑一声:“怕了?那你就老实说,你和这李后生到底是啥关系?不然我今天非去说不可!” 李新生见状,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到巧珍面前:“巧珍姑娘,这些钱你拿着,就当是我请你吃碗茶。今日的事,还请你嘴下留情,素芬嫂子怀着孕,经不起折腾。” 巧珍看着铜板,眼睛亮了亮,犹豫了一下,接过铜板揣进兜里,撇撇嘴:“行,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我就当没看见。不过往后你们可别再这样了,不然我照样要说出去。” 说完,她挎着菜篮子扭着腰走了,走时还回头瞥了两人一眼,那眼神里的算计,看得素芬心头发寒。 院里恢复了安静,素芬瘫坐在板凳上,眼泪簌簌往下掉:“都怪我,害你惹了麻烦。这下好了,巧珍肯定又要到处乱说,老顾知道了,怕是又要闹。” 李新生蹲下身,递给她一块帕子,轻声道:“素芬,别担心。巧珍拿了钱,应该不会马上说出去。往后我不会再贸然来了,你好好照顾自己,要是老顾头再欺负你,就托人给我带个信。” 素芬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李新生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顾家,走时还不忘把院门关好,生怕再被人撞见。 素芬看着桌上的鸡,又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第78章 滴血验亲 日头沉到山尖时,老顾头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刚走到村口石碾子旁,就见巧珍倚着碾子嗑瓜子,见了他便直起身,脸上堆着促狭的笑:“顾掌柜,下工啦?” 老顾头“嗯”了一声,擦着汗往家走,巧珍却快步追上来,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压得低低的:“顾掌柜,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气坏身子。” 老顾头心里咯噔一下,停下脚步:“啥事儿?” 巧珍往左右看了看,凑近他耳边,语气又暧昧又笃定:“我今日晌午瞧见素芬嫂子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外头来了人,就是观音庙那李后生!还拎着只土鸡,两人在院里推推搡搡的,那眼神黏糊得很!” 老顾头的脸瞬间沉了下去,攥着锄头柄的手青筋暴起:“你胡说什么?” “我哪能胡说?”巧珍嗑了颗瓜子,挑眉道,“那李后生先前就在庙里跟素芬嫂子不清不楚,如今又偷偷送鸡上门,指不定早就同过房了!你家素芬那肚子里的‘香火根’,说不准是人家的种,你这是要当冤种给他们养孩子呢!”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老顾头心里。他想起那日在庙里的争执,想起素芬护着李新生的模样,一股邪火“腾”地烧起来,锄头也顾不上放,转身就往家冲,脚下的尘土被踩得漫天飞。 素芬刚把鸡炖进锅里,正坐在灶边添柴,听见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抬头就见老顾头双目赤红地冲进来,手里还攥着锄头,吓得她猛地站起身,灶里的柴火都掉了出来。 “贱人!”老顾头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按在灶台上,灶里的火星溅在她手背上,烫得她疼得直抽气,“巧珍都告诉我了!你跟那李新生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鸡是他送的?你们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 素芬疼得眼泪直流,拼命挣扎:“不是的!新生兄弟只是好心送鸡,我们什么都没做!” “好心?”老顾头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嘴角淌血,“他一个外乡人,能对你安什么好心?我看你肚里的种就是他的!你是想让我养着别人的野种,给你们当牛做马是不是?”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拽素芬的衣襟,素芬吓得往灶后躲,却被他一把拽住胳膊,狠狠往地上甩。 她摔在灶灰里,小腹撞在灶沿上,疼得她蜷起身子,眼泪混着灶灰往下掉:“孩子是你的!真的是你的!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信你?”老顾头一脚踹在她腰上,眼底满是凶光,“巧珍都看见了,你还敢嘴硬!今日我就打死你这贱人,再去拆了那野男人的骨头!” 他说着就要抄起灶边的柴火棍,素芬吓得连滚带爬地抱住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你要是不信,等孩子生下来,滴血认亲总行了吧?求你别打了,我肚子疼……” 提到“滴血认亲”,老顾头的动作顿了顿。农村乡下最信这法子,若是血能融在一处,便是亲生的;若是融不了,那就是野种。 他盯着素芬疼得扭曲的脸,又看看她高高隆起的小腹,心里的火气虽没消,却终是放下了柴火棍,只恶狠狠地啐了口:“好!我就等孩子生下来!要是敢骗我,我让你们母子俩都去见阎王!” 素芬瘫在灶灰里,小腹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心里却只剩绝望。这滴血认亲的法子本就荒唐,可在这的乡下,却是女子唯一能证明清白的“凭证”。 腊月的风卷着雪粒子刮过顾家的土院,素芬躺在铺着稻草的土炕上,疼得浑身冒汗。稳婆守在旁边,不停地擦着汗:“使劲儿!再使劲儿!孩子快出来了!” 老顾头蹲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是为滴血认亲准备的。他时不时往屋里望,眉头拧成个疙瘩,嘴里骂骂咧咧:“这贱货,生个孩子都磨磨蹭蹭,要是生不出带把的,或是那野种,看我怎么收拾她!” 素芬听见他的话,心像被冰锥扎着,疼得更厉害。 她死死咬着唇,眼前晃过娘家的模样:父母本就嫌她是赔钱货,当初把她嫁给老顾头,不过是为了几担粮食和碎银。若是孩子的血和老顾头融不到一处,老顾头定会把她退回娘家,可娘家哪里还会容她?哥哥们怕是会把她赶出家门,她和孩子,最终只能冻死在街头。 “素芬,再使劲!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稳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素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孩子落地了。是个男孩,哭声洪亮,稳婆抱着孩子笑:“顾掌柜,是个大胖小子!恭喜啊!” 老顾头猛地站起身,冲进屋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孩子,又看向素芬,语气阴鸷:“先别欢喜,验了血再说!” 他把粗瓷碗放在炕边的矮桌上,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先在自己手指上划了一下,挤出一滴血珠,滴进碗里的清水中,血珠沉沉地落在碗底,凝而不散。 接着,他伸手就要去抱孩子,素芬吓得连忙伸手护住,声音发颤:“别碰他!孩子刚生下来,经不起折腾!” “折腾?”老顾头一把推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撞在炕沿上,“今日必须验!不然谁知道这是不是我的种!” 稳婆在一旁劝:“顾掌柜,孩子还小,手指嫩,要不缓缓?” “缓什么缓!”老顾头瞪了稳婆一眼,捏着孩子的小手指,用小刀轻轻划了一下。孩子疼得哇哇大哭,素芬的心也跟着揪成一团,眼泪哗哗往下掉:“求你了,别验了……我求求你……” 她死死闭着眼,不敢看那碗清水,耳朵里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浑身的力气都抽干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这下全完了。 屋里静得只剩孩子的哭声,半晌,老顾头的声音像淬了冰,炸在屋里:“没融!血没融在一起!” 素芬猛地睁开眼,看向那碗水——两滴鲜红的血珠在清水中各自沉底,泾渭分明,半点要相融的意思都没有。 稳婆脸色瞬间发白,忙凑过去看,嘴里喃喃:“怎会这样?许是水太凉了,许是孩子太小了……” 老顾头一把挥开稳婆的手,眼神凶得要吃人,猛地转头看向素芬,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嘴角当即淌出血来。 “贱人!果然是野种!”老顾头揪着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往炕沿上撞,“老子就知道你跟那李新生不清不楚!竟敢让老子养别人的种,我打死你!” 素芬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哀求:“不可能!定是验错了!孩子是你的!求你再验一次!” “验个屁!”老顾头一脚踹在她小腹旁,恨得咬牙,“老子这就把你娘俩送回娘家!让你娘家人看看你干的好事!” 素芬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别送我回娘家!老顾,求你!我哥他们不会要我的,他们会把我和孩子扔出去冻死的!求你发发善心,留我们娘俩一条活路!” “活路?”老顾头冷笑,一脚蹬开她,指着门口,“你给老子滚!要么你自己带着野种走,要么老子把你们娘俩拖去娘家,看你娘家人收不收!” 稳婆看着素芬惨白如纸的脸,又看着哇哇哭的孩子,心有不忍,劝道:“顾掌柜,要不……再等等?说不定是时辰没到,或是这法子本就不准……” “不准?乡下几十年都这么验!还能有假?”老顾头瞪着眼,又看向素芬,眼底满是狠戾,“给你半个时辰收拾东西,要么滚,要么老子送你走!” 素芬瘫在稻草上,小腹的疼一阵阵袭来,看着襁褓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我的儿,是娘对不住你……是娘害了你……” 第79章 素芬无家可归 老顾头到底是狠下了心,半点情面也不留。 他找来条破旧的蓝布包袱皮,胡乱将素芬那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裹了,又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塞进素芬怀里,拎着包袱皮的一角,像拖牲口似的将素芬拽出了土炕。 腊月的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素芬赤着脚踩在冰碴子上,脚心钻心地凉,小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 她怀里紧紧护着孩子,踉踉跄跄地被老顾头拽着走,嘴里还在低低哀求:“老顾,求你再想想,孩子真的是你的,是验错了……” 老顾头充耳不闻,只闷头往前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村民探出头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素芬耳朵里。 “这不是老顾家的媳妇吗?这是咋了?” “听说是生的野种,滴血认亲没融上,老顾头要把她送回娘家呢!” “啧啧,可怜见的,这大冷天的……” 素芬的脸埋得更低,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冻得脸颊生疼。 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到了娘家那座土坯房门口。老顾头抬脚就踹门,“哐哐”的响声惊得院里的鸡扑棱棱乱飞。 素芬的嫂子王桂芝撩着门帘出来,一见这阵仗,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转而皱起了眉:“这是咋了?大冷天的,你这是唱的哪出?” 老顾头一把将素芬推到跟前,指着她怀里的孩子,唾沫星子横飞:“你问问你家这好妹子!生了个野种,还想诓我养着!今日我把人给你送回来了,是打是杀,你们看着办!” 王桂芝的目光落在素芬苍白的脸上,又扫过襁褓里啼哭的孩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尖着嗓子喊屋里的男人:“当家的!你快出来!你妹子干的好事!” 素芬的大哥李建国叼着旱烟杆出来,一见这场景,眉头拧成了疙瘩,上下打量着素芬:“素芬,你真给老顾家生了野种?” 素芬抱着孩子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着:“哥,不是的,是验错了,孩子是顾家的……” “验错了?”老顾头冷笑一声,将那只粗瓷碗从怀里掏出来,往地上一掼,碗“啪”的一声碎了,两滴早已凝固的血渍溅在雪地里,刺眼得很,“滴血认亲,水都没掺半点假!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说完,他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撂下一句狠话:“往后这女人,跟我顾家半点关系都没有!冻死饿死,都别再来找我!” 脚步声渐远,素芬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她抬头看向哥嫂,眼里满是哀求:“哥,嫂,求求你们,收留我和孩子吧,就住几日,等开春了,我就出去做工,绝不拖累你们……” 王桂芝上前一步,一把推开她,嫌恶地啐了一口:“收留你?我们家可没闲粮养闲人!当初把你嫁出去,就是为了少张嘴吃饭,你倒好,惹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还想往家里赖?” 李建国皱着眉,闷头抽着旱烟,半晌才开口,声音里满是不耐:“素芬,不是哥心狠,实在是家里难处。你看这光景,锅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里养得起你和这孩子?” “哥!”素芬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膝盖磕在冰碴上,疼得她浑身发抖,“我可以去捡柴,去挖野菜,什么苦活我都能干,求求你们,别赶我走,这大冷天的,我和孩子出去,只有死路一条啊!” 王桂芝拉了拉素勤的胳膊,尖声道:“当家的,你可别心软!这野种要是留在家里,传出去,咱们家的脸往哪儿搁?再说了,指不定哪天老顾头又找上门来闹事,到时候有咱们好受的!” 李建国被她说得动了心,掐灭了旱烟杆,叹了口气,看向素芬的眼神里满是决绝:“素芬,你还是走吧。哥嫂实在是没办法,你……你去别处碰碰运气吧。” 说完,他竟伸手去推素芬,素芬怀里的孩子被惊得哭得更凶了。王桂芝更是直接,转身回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还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寒风卷着雪粒子,疯狂地往素芬的脖颈里钻。她跪在雪地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浑身冰冷,连眼泪都冻住了。 怀里的孩子还在哭,一声接一声,像一把把刀子,剜着她的心。 她缓缓站起身,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茫茫的雪地里,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盖了她的脚印,也覆盖了她单薄的身影。 风雪卷着碎雪沫子,打得素芬脸颊生疼。她抱着怀里的孩子,一步一挪地走在雪地里,单薄的夹袄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孩子的哭声早已微弱下去,只剩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道瘦小的身影探出来,正是她的娘王氏。王氏手里攥着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薄被,脚步匆匆地追上来,往素芬怀里塞。 “娘……”素芬喉咙哽咽,看着王氏鬓角的白发,眼泪又涌了上来。 王氏伸手摸了摸外孙冻得发紫的小脸,又摸了摸素芬皴裂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快裹上,别冻着孩子。你哥嫂那德行,你是知道的,娘做不了主……” 她往四周看了看,生怕屋里的人听见,又从怀里摸出两个硬邦邦的窝头,塞进素芬的包袱里:“拿着,路上吃。这世道难,可也得活下去。” 素芬抱着薄被,眼泪砸在上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娘,我能去哪儿啊?这大冷天的,谁会收留我和孩子……” 王氏叹了口气,抹了把眼角的泪,声音里满是无奈:“傻孩子,别死心眼。你还年轻,模样也周正,不如找个老实本分的,能容下你和孩子的,再嫁了吧。” “再嫁?”素芬喃喃自语,想起老顾头的狠戾,想起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心像被针扎一样疼,“谁会要我这样带着孩子的,还背着不清不楚的名声……” “会有的。”王氏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里带着一丝希冀,“后山屯子的李木匠,死了婆娘,带着个闺女过活,为人实诚,前日还托人打听,想找个能过日子的。娘偷偷打听过,他不是那嫌贫爱富的人,你去碰碰运气?” 她顿了顿,又往素芬手里塞了个碎银子,是她攒了许久的私房钱:“拿着,买点热乎的给孩子吃。到了那儿,好好跟人说,别藏着掖着,实在不行,就去镇上的粥棚讨口饭,千万千万别寻短见,你和孩子都要好好的。” 屋里传来王桂芝的喊声:“娘!你在外头磨蹭啥呢!想让那扫把星连累咱们家是不是!” 王氏身子一颤,连忙推了推素芬:“快走!别让你嫂子看见!往后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娘家,娘……娘会偷偷去看你的。” 素芬咬着唇,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裹紧了薄被,一步一步地往风雪深处走去。 第80章 再嫁只为了活下去 风雪漫天,素芬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捱到后山屯子。 打听着找到李木匠家时,天已擦黑,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院里堆着劈好的木料,透着几分冷清。 她站在柴门边,冻得嘴唇发紫,怀里的孩子早已哭哑了嗓子,只剩微弱的哼唧声。素芬攥紧了王氏塞的碎银子,鼓起勇气轻轻叩门:“李……李师傅在家吗?” 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黧黑的脑袋。李木匠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魁梧,手上还沾着木屑,见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眉头皱了皱:“你是?” 素芬的脸埋得更低,声音发颤:“我是前村的素芬,我娘……我娘说您这儿想寻个能过日子的人。” 李木匠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又扫过她虽憔悴却清秀的眉眼,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他侧身让她进门,屋里的油灯昏黄,照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正缩在炕角,怯生生地瞅着她。 “进来吧。”李木匠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他脸上明暗交错,“你这情况,我也听说了些。带着个拖油瓶,名声也不好听,不是我心狠,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素芬的心沉了下去,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李师傅,我知道我配不上您。我能干活,洗衣做饭喂猪,什么粗活都能干,只求您能收留我和孩子,给我们一口饭吃。” 李木匠沉默片刻,转头看了眼炕角的女儿,又看向素芬。 这女人虽说遭了难,模样却周正,身子骨看着也结实,既能暖炕,又能帮着照看闺女,可比自己一个大男人拉扯孩子强多了。 他磕了磕烟杆,声音粗嘎,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收留你们也不是不行。” 素芬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但我有条件。”李木匠盯着她,语气直白得近乎刻薄,“进了我李家的门,就得守我李家的规矩。孩子得改姓,往后就叫李大根,你得好生待我闺女,把她当亲生的疼。家里的活计,你得揽起来,夜里……也得安分伺候。” 这话里的意思,素芬如何听不明白。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慢慢褪成惨白,手指死死抠着怀里的薄被,指节都泛了青。 可低头看看怀里气息奄奄的孩子,再想想那茫茫风雪,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素芬闭了闭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孩子的襁褓上。她缓缓跪了下去,声音低沉无力,却又带着一丝决绝:“我……我答应您。只要您肯留我们娘俩,我什么都依您。” 李木匠“嗯”了一声,起身将她扶起来,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先去灶房热点粥,给孩子暖暖身子。往后好好过日子,我也不会亏待你。” 他转身走向炕角的女儿,摸了摸她的头:“丫丫,过来,叫娘。” 丫丫怯生生地挪过来,看着素芬,小声喊了句:“娘……” 素芬的心猛地一颤,抱着孩子的手臂收紧,眼泪掉得更凶了。 夜深得沉,窗外的风雪渐渐歇了,土坯房里的油灯捻得极细,昏黄的光晕堪堪笼着半铺炕。 李木匠撂下烟杆,身上的粗布褂子脱了半边,露出黝黑结实的脊背,他往炕沿上一趴,瓮声瓮气地朝素芬开口:“过来,给我踩踩背。” 素芬正抱着大根喂奶,孩子噙着乳头,小嘴一抿一抿的,呼吸轻浅。 她听见这话,身子猛地一僵,怀里的根生似是被惊着,小眉头皱了皱,哼唧了两声。 “孩子刚睡着……”素芬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哀求。 李木匠不耐地啧了一声,侧过头看她,眼里没什么温度:“轻点踩,能惊着他?我白天劈了一天的木头,脊梁骨都快断了,要你这媳妇,不就是图个伺候人?” 素芬的心沉了沉,低头看了眼怀里安睡的大根,又瞥了瞥炕那头缩成一团的丫丫,那孩子闭着眼,睫毛却微微颤抖着,显是没睡踏实。 她小心翼翼地将大根放进襁褓,掖好被角,又替丫丫拉了拉盖在身上的旧棉袄,这才慢慢站起身。 她身上的夹袄早被汗濡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冰凉刺骨,脱衣服的时候,指尖都在发颤。 屋里的寒气裹着她,她赤着脚踩上李木匠的脊背,脚下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带着常年做粗活的厚茧。她不敢用劲,只踮着脚尖,轻轻在他僵硬的肩背处碾着。 “使点劲!”李木匠闷哼一声,“没吃饭还是怎么着?软得跟棉花似的。” 素芬咬着唇,稍稍加重了力道,脚踝处传来一阵酸胀,小腹也隐隐作痛,那是产后未消的恶露在作祟。她咬着牙忍着,额角的冷汗沁了出来。 李木匠舒坦地喟叹了一声,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盘算:“你这身子还虚着,我瞧着恶露也没干净,就先忍几日。” 素芬的动作一顿,耳根瞬间烧得滚烫,垂着头不敢吭声。 “等过个五六日,恶露净了,”李木匠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直白的欲望,“夜里就好生伺候我。我收留你们娘俩,给你们一口饭吃,你也得尽尽做媳妇的本分,明白吗?” 素芬的脚底下猛地一滑,险些栽倒,她慌忙扶住炕沿,指尖冰凉。她看着炕席上磨出的毛边,看着昏黄灯火里自己单薄的影子,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连哭都哭不出来。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明白。” 李木匠满意地哼了一声,闭上眼不再说话,屋里只剩下他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第81章 只为有口饭吃 风雪彻底住了的第三日,日头难得露了脸,把土坯房的窗棂晒得暖融融的。 素芬抱着大根坐在炕沿上喂奶,丫丫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扒拉着前日扫进来的雪沫子,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大根吞咽的细微声响。 李木匠从外头扛了根木料进来,往墙角一撂,震得墙皮簌簌掉了些灰。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径直走到炕边,目光落在素芬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打量。 “恶露该干净了吧?”他的声音粗嘎,像砂纸磨过木头。 素芬的身子猛地一颤,怀里的大根被惊得松了口,小嘴一瘪,险些哭出声。她慌忙拍着孩子的背,垂着头,声音细得像丝线:“……嗯。” “那就好。”李木匠扯了把板凳坐下,摸出烟杆慢悠悠地装烟丝,火光一亮一暗,映着他脸上的褶子,“夜里别熬着,早点歇下。” 这话里的意思,素芬如何听不明白。她的脸霎时白了,指尖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大根吃饱了,咂咂嘴睡熟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进摇篮里,掖好小被子,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丫丫似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悄悄放下木棍,缩到炕角,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素芬摸了摸丫丫的头,喉咙里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里,油灯的光晕更淡了。 李木匠吹了灯,屋里只剩下月色从窗纸缝里漏进来,朦朦胧胧的一片。他掀了素芬的被子,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胳膊,带着白日里木料的凉意。 素芬浑身都在发抖,像秋风里的一片落叶。她想躲,却被他攥得更紧,那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躲什么?”李木匠的气息喷在她的颈窝里,带着烟味和汗味,“我养着你们娘俩,你当媳妇的,本就该尽本分。” “我……”素芬的声音发颤,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怕……怕惊着孩子。” “他们睡得沉。”李木匠的手不容分说地探进她的衣襟,指尖划过的地方,像被针扎一样疼,“轻点就是。” 素芬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硬茧,蹭得她皮肤生疼,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混着窗外偶尔的风声,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她的心。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生怕惊醒了摇篮里的大根,生怕吓着炕角的丫丫。她只能死死咬着唇,把呜咽咽进肚子里。 李木匠的动作带着几分急不可耐的粗鲁,全然没有半分温存。素芬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小腹隐隐的坠痛又泛了上来,比那日踩背时更甚。 她咬着牙,冷汗浸湿了枕巾,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大根软糯的小脸,和丫丫怯生生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李木匠终于歇了手,翻了个身,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素芬却睁着眼,望着窗纸上的月影,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她悄悄起身,替大根掖了掖被角,又替丫丫拢了拢散乱的头发。窗外的天,泛着一点鱼肚白,冷冷的,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清寒。 她站在炕边,看着熟睡的两个孩子,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素芬揣了个粗布篮子出了门。 土坯房后头的坡岗上,雪化了大半,露出些青黄的野菜芽,星星点点的。 她弓着腰,指尖冻得通红,一下一下刨着那些嫩生生的芽子,心里只盼着多挖些,能给大根和丫丫熬碗菜糊糊。 风里忽然卷来一阵说笑的声音,尖细又刻薄,刺得素芬耳膜发疼。她抬头一看,是村西头的王婆子,领着两个媳妇子,正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眼睛直勾勾地剜着她。 “哟,这不是李木匠家的新媳妇吗?”王婆子拿手帕捂着嘴,笑得一脸促狭,“这么冷的天,还出来挖野菜,莫不是李木匠待你不好,连口热饭都不给你吃?” 旁边的张媳妇立刻接了话茬,声音扬得老高,生怕旁人听不见:“王婶子这话说的,人家可是自愿进的李家门。听说啊,带着一孩子,巴巴地找上门,就为了给李木匠暖炕呢!” 另一个刘媳妇跟着嗤笑一声,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可不是嘛!前头刚被老顾头甩了,就急着找下家,还甘愿给人当牛做马,夜里伺候得舒舒服服。啧啧,这脸皮,怕是比村口的老槐树皮还厚呢!”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素芬的心里。 她攥着野菜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篮子里的野菜芽掉出来好几根。她低着头,不敢看那三人,肩膀微微发抖,喉咙里像堵了烧红的炭,又烫又疼。 “我们……我们家粮食不够……”素芬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几乎要被风吹散。 “粮食不够?”王婆子怪笑一声,故意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怕是伺候得好了,李木匠疼你,还能给你扯块花布做衣裳呢!倒是我们,没这福气,只能守着自家男人,安安分分过日子。” “就是就是!”张媳妇拍着手笑,“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带着两个拖油瓶,人家李木匠肯收留你,已是天大的情分,你倒好,上赶着送上门,真是不知羞耻!” 周围渐渐聚了几个下地的汉子,都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打量和轻佻,让素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提起篮子,转身就往山下跑。 粗布篮子撞在腿上,生疼生疼的,那些野菜芽掉了一路,她却顾不上捡。风在耳边呼啸,夹杂着身后的哄笑声,像一把把刀子,割得她浑身发疼。 跑到土坯房的院门口,素芬才停下脚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屋里传来大根的哭声,她慌忙擦了擦脸,推门进去,却看见李木匠正坐在炕沿上,抽着烟杆,眼神阴沉沉地看着她。 “跑什么?”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冷硬。 素芬的身子一僵,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 李木匠将烟杆往炕沿上一磕,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惊人:“记住了,你是我李老三的女人。” 他的指尖粗糙,硌得她下巴生疼。素芬看着他眼里的狠戾,只觉得浑身冰冷,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82章 李木匠的骑驴找马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木匠就踹醒了素芬。 他指着灶房墙角那篮蔫巴巴的野菜,眉眼沉得像淬了霜:“今日镇上逢集,把这些玩意儿背去卖了。换两个铜板回来,也好给大根扯块尿布。” 素芬的脸霎时白了,捏着衣角嗫嚅:“我……我没卖过东西。” “没卖过就学着卖!”李木匠把粗麻绳往她手里一塞,语气里满是不耐,“难不成要我养着你们娘俩吃闲饭?晌午前要是见不着钱,你就别领着孩子进门。” 素芬咬着唇,不敢再犟嘴。她把野菜捆扎紧实,背在肩上,又嘱咐丫丫看好炕上的大根,这才低着头,一步一步往镇上挪。 初春的日头薄得很,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镇上已是人来人往,挑担的、吆喝的,闹闹哄哄。素芬寻了个不起眼的墙角,把野菜放下,却攥着衣角,连一声叫卖都喊不出口。 来往的人瞥了眼她那篮野菜,叶子蔫黄,沾着泥点,都摇着头走开了。 正局促间,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猛地撞过来,一脚踩在菜篮子上,鲜嫩的野菜茎瞬间被碾得稀烂。 “瞎了眼不成?”婆子叉着腰骂道,唾沫星子溅了素芬一脸,“挡着老娘的道了!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界,是你这穷酸娘们能来的?” 素芬慌忙往后缩,声音发颤:“对不住……我这就挪开。” 她蹲下身去捡那些被踩烂的野菜,指尖触到冰冷的泥污,心里一阵发酸。 旁边卖鸡蛋的汉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扯着嗓子起哄:“这不是李木匠家的媳妇吗?听说为了口吃的,巴巴地找上门伺候人。怎么,如今沦落到卖野菜了?” “怕是伺候得不周到,被赶出来讨生活了吧?”有人跟着哄笑,目光黏在素芬身上,带着说不出的龌龊。 素芬的头垂得更低,眼泪滴在泥地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死死咬着唇,把那些还能看的野菜拢到一起,想换个地方,却被那婆子一把揪住了胳膊。 “撞了人就想走?”婆子挑眉冷笑,“赔老娘的鞋!这鞋面可是新做的,被你这脏东西蹭了,拿钱来!” 素芬急得眼眶发红,哽咽道:“我……我没钱。” “没钱?”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轻蔑,“没钱就把这篮烂菜留下!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穿得破破烂烂,卖的菜也跟你一样上不得台面,谁稀罕买!” 说罢,她一把夺过菜篮子,狠狠摔在地上,又踩了几脚,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围的哄笑声更响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素芬身上。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看着被踩得稀烂的野菜,喉咙里堵得发慌,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素芬蹲下身,把那些还能勉强看的野菜捡起来,揣进怀里。肩上的麻绳空荡荡的,她一步一步,挪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风卷着尘土,迷了她的眼,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李木匠扛着半扇新劈的木料,慢悠悠踱回村口的老槐树下。 树下聚着几个闲汉,正摇着蒲扇扯闲话,见了他,立刻有人打趣:“老三,你那媳妇倒是勤快,白日里见她在镇上卖野菜,冻得鼻头通红,你就不心疼?” 另一人跟着凑趣:“可不是嘛!你俩连桌婚宴都没摆,她就巴巴地住进你家土坯房,真当自个儿是你李家的正经媳妇了?你到底是真心疼她,还是……” 话没说完,就被李木匠粗嘎的笑声打断。他把木料往地上一撂,摸出烟杆,慢悠悠地装着烟丝,火光一亮一暗,映着他脸上不加掩饰的凉薄。 “媳妇?”他嗤笑一声,吐出个烟圈,眼神里半分暖意都没有,“不过是个顶用的物件罢了。” 这话一出,树下的闲汉们都哄笑起来,有人追问:“哦?怎么个顶用法?” 李木匠往树根上一蹲,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语气直白得近乎残忍:“一来,老子是个爷们,身边没个女人伺候,夜里难熬。她安分听话,能解老子的急,这身子骨,还算顶用。” 他顿了顿,瞥了眼自家土坯房的方向,声音又冷了几分:“二来,你们也瞧见了,丫丫那丫头片子,前头她跟着我颠沛流离,瘦得像根柴火棍。如今有她在家,洗衣做饭,喂鸡看娃,老子回来能喝上口热汤,省多少力气?” “合着是找了个不要钱的老妈子加暖炕的?”有人怪笑,“那你就没打算跟她正经过日子?” “过日子?”李木匠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了声音,惊飞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我跟她办过婚宴吗?拜过天地吗?连张红纸都没贴过!她不过是带着一孩子,走投无路找上门的,老子收留她,已是天大的情分。” 他捻了捻烟丝,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眼神里满是算计:“等再过些日子,丫丫养壮实了,能自个儿烧火做饭了,老子身边若是有了更好的去处……”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围聚的闲汉,一字一句道:“到时候,一脚踹了便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还能赖着不成?” 闲汉们又是一阵哄笑,七嘴八舌地夸他精明。 没人注意到,土坯房的门缝后,素芬抱着大根,浑身冰凉,指尖抖得厉害。 方才她揣着捡回来的几把野菜,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了这番话。那些字句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剐在她心上,疼得她连呼吸都在发颤。 怀里的大根似是察觉到她的颤抖,小嘴一瘪,发出细细的呜咽。素芬慌忙捂住他的嘴,死死咬着唇,将眼泪憋回去,转身悄无声息地挪回了灶房,连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都没敢推开。 灶膛里的火灭了,冷锅冷灶,像她此刻的心。 第83章 素芬名不正言不顺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村西头的张家摆寿宴,院子里支起了三张大圆桌,肉香混着酒香飘出半里地。 李木匠揣着份子钱,步子迈得晃晃悠悠,素芬抱着大根跟在身后,怀里还掖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却还是下意识地低着头,尽量往李木匠身后躲。 院里已经坐满了人,猜拳声、笑闹声混在一处。有人眼尖,瞧见李木匠,立刻扬声喊:“李老三,这边有空位!” 李木匠应了一声,拽着素芬往空凳上坐。素芬刚挨着板凳,怀里的大根就哼唧起来,小脑袋在她胸口蹭来蹭去,小脸憋得通红。 她左右看了看,见身边的人都忙着斟酒布菜,便悄悄挪到了屋檐下的阴影里,将帕子搭在肩头,掀起了衣角。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 邻桌的王婶端着碗红烧肉路过,一眼瞥见了,脚步顿住,扬着嗓子冲李木匠喊:“老三!这是你家媳妇啊?看着面生得很,娃都这么大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素芬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帕子险些掉在地上,喂奶的动作也顿住了,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大根没吃着奶,委屈地瘪了瘪嘴,小声哭了起来。 李木匠正夹着一块扣肉往嘴里送,听见这话,动作一顿,随即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嘴角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他扫了素芬一眼,那眼神淡得像水,半点温度都没有,对着众人高声道:“哪能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小半个院子,原本闹哄哄的笑闹声都静了几分。 “这是隔壁村的婆姨,”李木匠放下酒碗,拿筷子指了指素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男人走得早,带着娃不容易。今日张家摆宴,她正好来村里寻亲戚,我瞧着顺路,就捎她一起来蹭口饭吃。” 这话落音,王婶脸上的笑意就淡了,讪讪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瞧着怪亲热的,还以为是你家的……” “想哪儿去了!”李木匠打断她,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我李老三是什么人,哪能随便领个女人回家。” 他说这话时,连眼尾都没扫向素芬。 屋檐下,素芬抱着大根的手臂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大根终于含住了奶,小身子渐渐安稳下来,发出细细的吞咽声。素芬垂着眼,看着孩子稚嫩的脸蛋,眼眶慢慢红了,却不敢掉一滴泪。 邻桌的议论声又起,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嗤笑,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散席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暖。张家院子里的桌椅狼藉一片,酒坛子东倒西歪,地上洒了不少残酒剩菜。 李木匠酒意上头,脸膛红得发亮,被几个相熟的汉子勾着肩膀往村口老槐树那边去。 他脚步发飘,嘴里还叼着半根烟卷,含糊不清地笑骂:“老张这寿酒,劲儿是真足,喝得老子舒坦!” 旁边一个矮胖汉子拍着他的背,挤眉弄眼:“舒坦?怕是夜里更舒坦吧?你那隔壁婆姨,看着倒是安分,细皮嫩肉的,不比村里那些糙娘们强?” 这话一出,围在旁边的几个男人都低低地哄笑起来。 李木匠往树干上一靠,吐掉烟蒂,用脚尖碾了碾,眉眼间全是不加掩饰的轻佻:“安分是真安分,伺候人也有几分门道,比那些扭扭捏捏的强多了。” 他故意压低声音,却又刚好能让身边人听见:“夜里熄了灯,那身子软得跟棉花似的,喊起来也不敢大声,生怕惊了旁人。老子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哟——”众人又是一阵怪笑,有人凑上来追问:“那你可得藏好了,别叫人抢了去!” “抢?”李木匠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手,“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带着一个拖油瓶,给她口饭吃就感恩戴德了,还敢挑三拣四?老子哪天腻了,一脚踹开便是。” 他说着,抬手拽过旁边的酒壶,给自己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沾湿了衣襟。 旁边一个瘦高汉子起哄:“光说不算,来,划两拳!赢了的,再听你讲讲细节!” “划就划!”李木匠来了兴致,甩开膀子,和那汉子面对面站定,伸手比出架势。 “哥俩好啊——” “五魁首啊——” “六六顺啊——” 粗嘎的划拳声混着笑骂声,在村口荡开。 日头沉得更低了,院子里的男人们还围在老槐树下划拳,吵吵嚷嚷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素芬抱着大根,立在张家院角的阴影里,脚尖碾着地上的碎菜叶,迟迟没敢动。 怀里的大根咂了咂嘴,小身子往她怀里拱了拱。素芬低头看了看孩子蜡黄的小脸,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抱着孩子,轻手轻脚地挪到了摆剩菜的桌旁。 桌上的碗碟东倒西歪,扣肉还剩小半盘,炸丸子滚在一边,还有些青菜叶子蔫蔫地搭着边。 她左右瞧了瞧,没人注意这边,便慌忙解下腰间系着的粗布包袱皮,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没怎么动过的菜,一股脑儿地包进去。 “素芬嫂子?” 一声轻唤,惊得素芬手一抖,包袱皮险些掉在地上。她抬头,看见张家的小媳妇端着一摞碗,站在不远处瞧着她,眼神里没有嫌弃,倒有几分同情。 素芬的脸腾地红了,抱着包袱皮往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我……丫丫还饿着,这些菜……” “没事没事。”张家媳妇连忙摆手,走近了两步,还帮她把掉出来的一个丸子捡回包袱里,“这都是剩下的,扔了也是糟蹋。你快包好,等会儿他们散了,怕是要被村里的狗叼了去。”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李老三他……唉,你带着一个孩子,还要照看李老三的女儿丫丫,不容易。” 素芬的眼眶一热,想说句谢谢,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也没挤出一个字。只能攥紧了包袱皮,对着张家媳妇微微鞠了一躬。 张家媳妇叹了口气,没再多说,端着碗转身进了灶房。 素芬抱着大根,攥着沉甸甸的包袱,脚步匆匆地往院外走。 路过老槐树时,男人们的划拳声和污言秽语又钻了进来,她咬着牙,把脑袋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认出一般,快步朝着自家那间冷清清的土坯房走去。 第84章 炕上的夜 李木匠一个人趔趄着推门进来。 一身的酒气混着汗味,呛得素芬忍不住皱了皱眉。她刚把打包回来的菜热好,摆上矮桌,见他进来,忙上前想扶,却被他一把挥开。 “瞎忙活啥?”李木匠扯着嗓子骂了一句,径直往炕边一坐,抬脚就蹬掉了布鞋,脏污的布袜蹭着炕沿,“过来!” 素芬抱着刚哄睡的大根,脚步顿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 李木匠见她不动,眼睛一瞪,嗓门又高了几分:“聋了?老子让你过来!给老子把裤子脱了!” 这话像块冰,狠狠砸在素芬心上。她垂着头,不敢看他眼里的凶光,抱着孩子的手臂抖了抖,还是慢慢挪了过去。 指尖刚碰到他的裤腰,就听见他又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佻的逼迫:“磨蹭什么?白天在席上装得跟个良家妇似的,夜里不还是得伺候老子?” 他伸手,粗粝的手掌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今个喝了酒,你可得伺候舒坦了。不然——”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明个就让你带着你怀里的这个小崽子,滚出去喝西北风。” 素芬的身子一颤,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看着他醉醺醺的脸,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欲望,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大根似是被惊醒,在她怀里哼唧了两声。她慌忙拍着孩子的背,咬着下唇,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知道了。” 李木匠这才松了手,得意地往炕里一躺,扯着嗓子催:“快点!磨磨蹭蹭的,真当自个儿是金枝玉叶了?” 素芬闭了闭眼,将大根轻轻放在丫丫身边,又掖了掖孩子的衣角,这才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瘫在炕上的男人走去。 土坯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得厉害,把墙上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 素芬的身子僵得像块冰,指尖攥得发白,却还是顺着李木匠的力道,缓缓俯下身。 她闭着眼,不敢看他脸上的横肉,不敢听他粗重的喘息,只觉得浑身的皮肤都在发烫,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装什么死鱼?”李木匠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酒气喷在她脸上,带着一股腥膻的味道,“动啊!老子花钱带你吃席,可不是让你躺着当摆设的!” 他的手很用力,掐得她手腕生疼。素芬咬着牙,睫毛抖得厉害,眼泪憋在眼眶里,却不敢掉下来。 李木匠舒服地哼了一声,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滑,语气里满是轻蔑:“这才乖……就你这身子,也就这点用处了。等老子哪天腻了……” 他的话没说完,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素芬的心口。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着她苍白的脸,映着她眼底的绝望。 油灯芯子爆出个火星,屋里的光影猛地晃了晃。 素芬的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响。她慌忙咬住唇,可那点声响还是没忍住,又泄了半截出来。 “哼,”李木匠低笑一声,手掌在她背上拍了拍,力道带着几分粗野,“早这样不就好了?装什么清高,方才那副死样子给谁看?”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得素芬浑身一颤,那点不受控的声响瞬间噎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她死死闭着眼,睫毛上沾了湿意,身子却被他攥着,由不得半分退缩。 “叫啊,”李木匠又催,酒意上头,语气愈发轻狂,“声音大点!让外头人听听,你伺候老子有多舒坦——” 这话刚落,炕角传来丫丫翻了个身的动静,细弱的呼吸声微微乱了。素芬的心猛地一揪,慌忙抬手捂住嘴,将那些涌到嘴边的声响,尽数咽回肚子里。 窗台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映得李木匠的脸半明半暗。 他松开攥着素芬手腕的手,摸过炕头撂着的粗瓷碗,里头盛着几个圆滚滚的鱼泡,是白日里从鱼贩那里讨来的,晒得半干。 “把这个套上。”他把碗往素芬面前一推,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眼神更是冷得像冰。 素芬的指尖颤了颤,看着那几个鱼泡,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她自然知道这东西的用处,村里有婆娘不想再生,就会用这个,只是没人会像他这样,做得这般直白,这般不留情面。 “怎……怎么还要用这个?”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木匠嗤笑一声,伸手捏起一个鱼泡,在手里把玩着,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怎么?你还想怀上老子的种?” 他凑近她,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偏过头。 “告诉你,”李木匠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几分狠戾,“老子收留你,不过是图个方便,可不是让你生娃拖累我的。真要是怀了,你也别想留着,趁早自己想办法弄掉,老子可不会养闲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素芬身上,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素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缓缓低下头,伸手拿起了那个鱼泡。指尖触到那滑腻的触感,她只觉得一阵反胃,却只能逼着自己,一点点攥紧了。 李木匠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拽过她,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快点,别耽误老子的工夫。” 窗棂缝里漏进的月光,把李木匠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歪歪扭扭的,像只张牙舞爪的野兽。 他的手很粗,带着常年握斧凿的茧子,落在素芬胸口时,硌得她一阵瑟缩。素芬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身子却被他按得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摩挲。 “啧,”李木匠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佻的嘲弄,“装什么冰清玉洁?方才还不是哼哼唧唧的?这会儿倒僵得跟块木头似的。” 素芬的脸烧得厉害,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涌起一阵不受控的潮热,这让她羞耻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瞧瞧,”李木匠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得意的狠劲,手掌顺着她的腰往下滑,“还说不是心甘情愿?装给谁看?”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素芬心上,她猛地偏过头,咬住唇瓣,逼回眼角的湿意。炕角传来大根均匀的呼吸声,那点微弱的气息,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别……别这样……”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细得像蚊蚋,带着哭腔,“孩子……孩子还在……” “怕什么?”李木匠嗤笑,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他们懂什么?不过是两个小崽子罢了。今个老子高兴,你只管好好伺候……”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素芬压抑的呜咽声打断。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沙沙地响。 第85章 素芬再次被抛弃 窗棂缝里的月光,还是那样凉沁沁的。 她蹲在灶房的泔水桶旁,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酸水一阵阵往上涌,呛得她直皱眉头。 几天前那夜的屈辱,沉甸甸压在心头,此刻竟化作更叫人恐慌的预兆:月信已经迟了半个多月,再加上这翻江倒海的恶心,她哪里还猜不透。 “咳咳……”一阵剧烈的干呕,素芬扶着灶台直起身,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发抖。 里屋传来细弱的咿呀声,是大根醒了。那小崽子才刚满周岁,离了娘的奶就哭闹不休,这会儿许是饿了,哭声细细软软的,缠得人心里发慌。 素芬咬着唇,强压下喉间的腥甜,踉跄着往屋里走,刚撩开布帘,就见大根攥着小拳头,蹬着腿哭得脸红脖子粗。 她慌忙抱起孩子,将乳头塞进他嘴里,怀里的小身子这才渐渐安分下来,小口小口地吮着,发出满足的喟叹。 素芬垂着眼,看着儿子细软的胎发,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是她的根,是她在这晦暗日子里唯一的指望,可如今……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浑身发冷。 正怔忡着,院门外传来男人粗声粗气的喊:“素芬,素芬!把我那把宽背斧找出来,隔壁老张家要箍桶,等着我过去帮忙呢!” 是李木匠,她的姘头。 素芬的身子猛地一颤,怀里的大根被惊得哼唧了两声,她慌忙拍着哄着,指尖却抖得厉害。 李木匠扛着半截木料走进灶房,瞧见她脸色发白,眉头皱了皱,伸手就想去摸她的额头:“你这是咋了?脸白得跟纸似的,莫不是着凉了?” 素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开他的触碰,怀里的大根被晃得又哭了起来。 “躲啥?”李木匠的手僵在半空,眉峰拧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收回手,往灶台上吐了口唾沫,弯腰去翻案板下的工具箱:“老张家催得紧,说给我加两个工钱。” 素芬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那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酒后的粗野,他嘲弄的话语,还有她无处遁形的难堪。如今这肚子里的动静,更是将她往绝路上推。 李木匠翻出宽背斧,掂在手里试了试重量,转身要走,却被素芬一把拉住了衣角。 他回过头,有些诧异:“咋了这是?” 素芬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哭腔的哀求:“你……你别去了,成不?” 李木匠愣了愣,挠了挠头,语气软了些:“咋突然不让去了?老张家等着呢,工钱都谈好了。” 他伸手想去拍她的肩膀,却见素芬的眼泪“啪嗒”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跳。 “到底咋了?”李木匠的声音沉了沉,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耐烦。 窗棂缝里的月光,映着素芬惨白的脸,也映着李木匠骤然沉下来的眉眼。 他的目光落在素芬微微发紧的小腹上,方才那点软和的语气,霎时间散得干干净净。 方才素芬垂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的滚烫,此刻竟成了碍眼的累赘。 “你这肚子……”李木匠喉结滚了滚,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语气冷得刺骨,“是咋回事?” 素芬抱着怀里的大根,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迟了……月信迟了好几天了……” 大根许是饿极了,在她怀里拱着,发出细细的咿呀声,这软糯的声响,却像是在李木匠心上划了一刀。 他猛地抬脚,踹在灶房的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惊得素芬怀里的大根“哇”地哭出声。 “哭哭哭!就知道哭!”李木匠低吼着,眉眼间满是嫌恶,“我当初留你在家里,是瞧你手脚勤快,能洗衣做饭,能暖个被窝,可不是让你揣个崽子来拖累我的!” 素芬的心像是被生生剜了一块,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抱着大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泥地上,疼得钻心。“当家的,我……我不是故意的……你看大根还小,他还在吃奶……” “少跟我提大根!”李木匠打断她的话,手里的宽背斧被他攥得咯吱响,“那小崽子是你带来的,本就不是我的种!如今你又揣一个,是想让我李家断了香火,还是想让我一辈子替别人养孩子?”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素芬的心里。 “我……我可以干活,我能洗衣做饭,能下地插秧,我不要你养活,我只要一口饭吃……”素芬哭着哀求,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求你了,别赶我走,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我带着两个孩子,能去哪啊……” 李木匠却像是铁了心,他蹲下身,一把扯住素芬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去哪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劲,“明儿一早,你就收拾东西滚蛋!我给你拿两个窝头,再给你扯半尺粗布,算是仁至义尽了。” “不……”素芬拼命摇头,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你不能这样……” “不能?”李木匠冷笑一声,松开她的胳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家里我说了算!你要是识相,就自己滚,别等我把你和这两个小崽子扔到大街上,让街坊邻居看笑话!” 他说完,转身就往屋外走,走到门口时,又顿住脚步,回头瞥了素芬一眼,眼神里满是凉薄。“对了,明儿走的时候,把大根也带走,我可没闲钱养别人家的种。”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素芬跪坐的身影上,瘦得像一截枯木。 怀里的大根还在哭,哭声细细软软的,衬得这满屋子的死寂,愈发让人喘不过气。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素芬就被李木匠搡出了门。包袱里裹着那两个硬邦邦的窝头,还有半尺粗布,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素芬抱着大根,肚子里还揣着个没成形的娃,一步一挪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街上冷冷清清,偶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路过,见她这副模样,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那眼神里的打量,让素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娘……饿……”大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小脑袋靠在她的脖颈处,有气无力地哼唧着。 素芬的心像被揪紧了,她掏出怀里的窝头,掰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地喂到大根嘴里。“乖,吃点垫垫肚子,娘再想想办法。” 可办法哪有那么好想?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没手艺没本钱,能做什么? 走着走着,她闻到一股馊味。街角的垃圾堆旁,几个乞丐正蹲在那里翻找着什么。素芬的脚步顿住了,眼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被绝望淹没。 她咬了咬牙,抱着大根走了过去。 “这位大姐,行行好,让我也找找吧。”素芬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哀求。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乞丐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还有微微隆起的小腹,叹了口气:“唉,这年月,谁活着都不容易。你找吧,能找着啥就拿啥。” 素芬道了声谢,蹲下身,忍着那股刺鼻的馊味,伸手在垃圾堆里翻找起来。烂菜叶、馊掉的窝头渣、别人丢弃的破布条……凡是能吃能用的,她都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塞进包袱里。 第86章 新的姘头 大根看着她的动作,小眉头皱了起来:“娘,脏……” 素芬的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摸了摸大根的头,声音沙哑:“不脏,捡回去洗洗,就能吃了。咱们娘仨,得活下去。” 正翻着,旁边一个年轻乞丐突然伸手抢过她手里刚捡到的半个窝头,咧嘴一笑:“这是我先看见的!” 素芬急了,那半个窝头虽然馊了,但好歹能填填肚子。她顾不上害怕,上前一步:“你还给我!这是我刚捡到的!” “你的?垃圾堆里的东西,谁捡到就是谁的!”年轻乞丐把窝头塞进嘴里,嚼了嚼,还故意冲她咧嘴。 素芬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她抱着大根往后退了两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刚才那个老乞丐,他拄着拐杖,走到年轻乞丐面前,“把东西还给她,都是苦命人,别赶尽杀绝。” 年轻乞丐撇了撇嘴,嘟囔了几句,终究还是没再吱声。 老乞丐走到素芬身边,递给她一个还算完整的红薯:“拿着吧,我昨晚藏起来的,还能吃。” 素芬愣了愣,连忙摆手:“不行,这是你的,我不能要。” “拿着吧。”老乞丐叹了口气,“我一把老骨头了,活不了几天了。你们娘仨,还有活路。这兵荒马乱的,活着,比啥都强。” 素芬看着老乞丐浑浊的眼睛,再也忍不住,哽咽道:“谢谢您……谢谢您……” 她接过红薯,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救命的稻草。怀里的大根闻到红薯的香味,小鼻子动了动,眼睛亮了起来。 素芬找了个避风的墙角,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大根,一半自己小口小口地啃着。红薯有点硬,还有点涩,但她却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大根吃得狼吞虎咽,嘴角沾了不少红薯渣。素芬看着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里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是啊,活着比啥都强。 就算捡垃圾,就算吃馊窝头,她也要带着两个孩子,好好活下去。 夜色渐浓,寒风更烈。素芬抱着大根,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捡来的破烂,听着大根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肚子里偶尔传来的轻微响动。她抬头望向天边,一弯残月孤零零地挂着,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却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后半夜的风更猛了,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墙角钻。素芬把大根搂得更紧些,自己却冻得牙齿打颤。 朦胧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警惕地睁开眼,借着月色,看见一个挑着担子的男人站在面前。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脸上带着几分风霜,眼神却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大冷的天,带着孩子蹲在这儿,可不是办法。”男人开口,声音粗嘎,却没什么恶意。 素芬抱着大根往后缩了缩,没吭声。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陌生人的好意,多半藏着说不清的算计。 男人像是看穿了她的防备,放下担子,从褡裢里摸出一个粗瓷碗,又掀开担子上的木桶盖子,一股淡淡的米香飘了出来。“我是赶脚的,姓王,村里人都叫我王老五。刚从邻村送完货,桶里还剩点米汤,不嫌弃的话,暖暖身子。” 素芬的鼻子动了动,那米香勾得她肚子咕咕叫。大根也醒了,小嘴巴咂巴着,眼巴巴地盯着那碗。 “我……我没钱……”素芬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王老五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泛黄的牙齿:“谁要你钱了?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他盛了满满一碗米汤,递到素芬面前,“趁热喝,这玩意儿养人。” 素芬犹豫了半晌,终究抵不过肚子里的饥饿和怀里孩子的眼神。她接过碗,道了声谢,先舀了一勺,吹凉了喂给大根。大根吃得急,烫得小嘴一咧,却还是不肯松口。 王老五蹲在一旁看着,半晌才开口:“你这模样,是被婆家赶出来了?” 素芬的手一顿,眼圈又红了。她点了点头,没敢多说。 “唉,这年月,女人难啊。”王老五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沉了沉,“我家在村东头,就我一个人,三间土房,几亩薄田,勉强能混个温饱。就是……家里缺个做饭洗衣的人。” 素芬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晃掉。她抬眼看向王老五,对方的眼神坦坦荡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暗示。 “我知道你带着两个娃,”王老五搓了搓手,语气有些局促,“不嫌弃的话,就跟我回去。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顿顿能喝上口热米汤,总比蹲在墙角强。” 素芬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大根,又摸了摸肚子里的孩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碗里。 “我……我能干活,我什么都能干……”素芬哽咽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老五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那就成。明儿我送完货,就来接你。你先在这儿等着,我给你留两个窝头。”他从褡裢里摸出两个白面窝头,塞到素芬手里,又把那桶剩下的米汤也留给了她。 看着王老五挑着担子走远的背影,素芬抱着怀里的孩子,手里攥着温热的窝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知道这眼泪里,是苦,还是涩。 碗里的米汤还冒着热气,也暖了她那颗冻得快要生冻疮的手。 第87章 乱世浮萍命 素芬跟着王老五回了村东头的土房,三间屋子看着齐整,院里却荒草半人高,墙角堆着没洗的碗碟,蒙着厚厚的油垢。 王老五把担子往地上一撂,扯了扯皱巴巴的短褂,咧嘴笑:“咋样?比蹲墙角强吧?” 素芬抱着大根,局促地站在门槛边,点了点头:“谢谢您,王大哥。” “谢啥?”王老五摆手,转身进了灶房,摸出两个冷硬的窝头扔给她,“先垫垫,我去村口赊壶酒。”他说着,眼睛在素芬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打了个转,那目光黏糊糊的,像苍蝇叮在腐肉上,让素芬浑身发紧。 她抱着大根进了里屋,土炕冰凉,铺着的旧席子破了好几个洞。 大根吃了半块窝头,困得眼皮打架,蜷缩在炕角睡着了。素芬摸了摸他温热的小脸,又低头按住小腹,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暖意,渐渐凉了下去。 这夜,王老五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一脚踹开里屋的门,酒气熏得素芬直皱眉。他眯着眼打量她,舌头打了结:“素芬啊……你说你,带着俩拖油瓶,能干啥活计?” 素芬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衣角:“我能洗衣做饭,能喂猪种地,啥粗活都能干……” “种地?”王老五嗤笑一声,踉跄着走到炕边,伸手就要去掀她的衣襟,“这兵荒马乱的,种地能挣几个钱?你这身子,留着也是累赘。” 素芬惊得往后缩,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发颤:“王大哥,你干啥?” “干啥?”王老五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的醉意褪了几分,只剩贪婪的精光,“城西的春香院,老鸨子前儿还跟我说,要找个干净的娘们,怀了孕也不怕,价给得高。你跟我回去,保你……保你顿顿有白面吃。”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素芬浑身冰凉。她死死护着小腹,牙齿咬得嘴唇渗出血:“你做梦!我就是死,也不去那种地方!” “死?”王老五冷笑,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疼得素芬眼泪直流,“死了倒干净!可你那俩娃呢?大根才几岁?你肚子里这个,生下来也是饿死的命!” 大根被惊醒了,看见素芬被揪着头发,吓得“哇”地哭出声:“娘!娘!” “哭!再哭把你扔去喂野狗!”王老五吼了一声,手劲却松了些。 他瞥了眼炕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大根,又看向素芬惨白的脸,语气软了几分,却更像淬了毒的钩子,“素芬,我也不是逼你。你想想,你带着俩娃,能活几天?去春香院待个一年半载,攒够了钱,你想走,我绝不拦着。到时候你带着娃,去哪不能活?” 素芬的眼泪淌个不停,心像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疼。 她看着怀里吓得发抖的大根,又摸了摸肚子里的孩子,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我不去。”她咬着牙,一字一句,“我就是去捡垃圾,去讨饭,也不让我的娃跟着我受那份屈辱。” 王老五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松开素芬的头发,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素芬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淌出一丝血。 “不识抬举的贱货!”王老五骂骂咧咧,一脚踹在炕沿上,“老子给你活路你不走!行!你不乐意去,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往后这屋里的活,全归你干!要是敢偷懒,我就把大根卖到黑煤窑去!” 素芬捂着脸,看着王老五狰狞的嘴脸,浑身抖得像筛糠。 窗外的月亮,依旧是那轮枯月,冷冷地照着尘土飞扬的路。素芬抱着大根,蜷缩在炕角,眼泪无声地落进衣襟里。 后半夜的风裹着寒意,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刮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素芬抱着大根缩在炕角,眼皮耷拉着,却半点睡意也无。 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响,是王老五趿着鞋回来了。他没点灯,借着窗外那点惨白的月光,一步步往炕边挪,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张牙舞爪的野兽。 素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把大根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声音发颤:“王大哥,夜深了,你也该歇着了。” 王老五没应声,只停在炕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光,死死盯着她的小腹。半晌,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又粗又哑,听得人头皮发麻:“歇?我要是不歇,你能咋地?” 素芬猛地往后缩,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土墙:“你别过来!我都说了,我不去那种地方!我能干活,我……” “干活?”王老五打断她,猛地扑了上来,一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胳膊。素芬疼得闷哼一声,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可一个女人家的力气,哪里抵得过一个常年挑担的男人。 “放开我!王老五,你个畜生!”素芬急了,张嘴就往他手上咬去。 王老五吃痛,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眼前发黑,嘴角瞬间溢出血腥气。大根被这动静吓得大哭,小手胡乱地抓着素芬的衣裳:“娘!娘!” “哭!再哭老子捂死你!”王老五红了眼,抬脚就往炕边踹了一下,炕桌晃了晃,上面的破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一把扯开素芬的衣襟,粗糙的手指剐过她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红痕。素芬拼了命地挣扎,膝盖狠狠往他肚子上顶:“你放开我!我肚里还有娃!我求求你……” “娃?”王老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更狠了,“一个野种,留着也是累赘!没了正好,省得碍眼!”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扎进素芬的心里。她疯了似的捶打他,抓挠他,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带出点点血珠。 可王老五像发了狂的野兽,根本不顾她的哭喊,蛮力撕扯着她的衣裳,嘴里污言秽语不断。 大根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扑过来,抱住王老五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 “小兔崽子!”王老五疼得骂出声,反手就把大根甩了出去。大根小小的身子撞在墙角,哭声戛然而止,半晌才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大根!”素芬目眦欲裂,想要扑过去看孩子,可王老五的力气像铁钳,将她死死按在炕上。她的反抗成了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轮枯月,在窗外渐渐模糊。 屈辱和疼痛像潮水,将她淹没。她咬着牙,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冰冷的炕席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不知过了多久,王老五终于停了手,骂骂咧咧地滚到一旁,很快就响起了粗重的鼾声。 素芬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炕上,浑身都疼。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的大根,孩子已经哭累了,蜷缩着身子,小脸埋在胳膊里,还在微微抽噎。 她挣扎着爬过去,抱住大根,指尖触到孩子冰凉的小脸,眼泪又汹涌而出。就在这时,小腹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一点点剥离。 素芬脸色煞白,死死按住小腹,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裳。那疼痛越来越烈,像一把刀子,在她肚子里翻搅。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大腿往下流。 “我的娃……我的娃……”素芬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知道,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没了。 窗外的枯月,依旧冷冷地照着。风刮得更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素芬抱着大根,躺在冰冷的炕席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梁木。她的身体疼,心更疼,疼得像是要裂开。 天快亮的时候,王老五醒了。他瞥了一眼蜷缩在炕角的素芬,又看到了那滩刺目的红,眉头皱了皱,却半点愧疚也无,只啐了一口:“晦气!真是个丧门星!” 素芬没理他,只是把大根搂得更紧了。她的眼睛里,没了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那轮枯月,终于沉了下去。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可那点光,却怎么也照不进这破败的土房。 第88章 沦为风尘女 土房的窗棂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阳光透进来,都带着一股子浑浊的味儿。 素芬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那管劣质口红,膏体又干又涩,拧出来一点,在嘴唇上慢慢涂抹。 那颜色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衬得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显憔悴。 王老五掀帘进来,手里掂着几个铜板,哐当一声扔在炕桌上,发出刺耳的响。他斜睨着素芬,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磨蹭啥?张老爷都在村口老槐树下等着了,去晚了,小心他砸了咱们的饭碗。” 素芬的手顿了顿,指尖的口红蹭在嘴角,晕开一小片难看的红。她没抬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这身衣裳……太露了。” 身上的蓝布衫被王老五剪得短了半截,领口敞着,露出脖颈间一道淡青色的疤,那是上次挣扎时留下的。下摆也裁得高,走一步,就能看见脚踝上沾着的泥。 “露?”王老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把攥住素芬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不露点,那些老色鬼能掏钱?你当老子养着你,是让你当菩萨供着?” 他抬手,用粗糙的手指抹去素芬嘴角的口红渍,又胡乱在她脸上拍了两把劣质香粉。那粉扑簌簌往下掉渣,落在素芬的衣襟上,白得刺眼。 “记住了,”王老五凑近她,声音里满是阴狠,“到了张老爷跟前,放乖点,少说话,多笑。要是敢耍什么花样,我就把大根卖到黑煤窑,让他这辈子都见不着天日!” 素芬浑身一颤,攥着口红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想起缩在炕角的大根,想起那个没来得及成形就没了的孩子,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知道了。”她低声应着,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 王老五这才满意地松了手,又从炕头扯过一块红头巾,往素芬头上一裹,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走吧。” 素芬站起身,裙摆扫过炕边的破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低着头,踩着一双磨破了底的布鞋,跟在王老五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土房。 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破旧的驴车。一个脑满肠肥的男人坐在车上,看见素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笑得满脸褶子:“王老五,你这娘们,今儿倒有几分滋味。” 王老五连忙陪笑,点头哈腰的:“张老爷说笑了,能伺候您,是她的福气。”他转头,狠狠瞪了素芬一眼,“还不快过去?” 素芬咬着唇,抬脚往驴车走去。风吹过,掀起头上的红头巾,露出她眼底一片死寂的灰。 驴车上的张老爷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笑得油腻:“小娘子,别怕,跟着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素芬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可脸上的肌肉僵得厉害。她闻到张老爷身上浓重的烟草味和酒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老爷……”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哎,乖。”张老爷笑得更欢,伸手就要去搂她的腰。 素芬下意识地往后躲,却被王老五在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她踉跄着撞进张老爷怀里,引来一阵哄笑。 阳光刺眼,素芬眯起眼,看向远处的天空。 驴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惊得路边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张老爷的手黏糊糊的,带着烟草和酒的腥气,顺着素芬的裙摆往里钻。素芬浑身一僵,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脊背,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张老爷……您规矩些。”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哀求,往车辕边缩了缩。 张老爷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得寸进尺,粗糙的手指剐过她的腿弯。那触感让素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再也忍不住,短促地叫出了声:“啊——别碰我!” 这声喊又尖又细,惊得赶车的伙计都回头看了一眼。 王老五正蹲在路边跟人讨价还价,听见动静,立刻快步走过来,扒着驴车车帮,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底却淬着冰:“张老爷,您别跟她一般见识,乡下娘们,没见过世面。” 说完,他转头狠狠瞪着素芬,压低声音,字字都像淬了毒:“闭嘴!再敢嚎一声,我现在就去把大根拽出来!” 素芬的身子猛地一颤,那点反抗的勇气,瞬间被掐灭了。她看着王老五眼里的狠戾,想起炕角缩着的大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张老爷被扫了兴,却也没恼,反而捏着素芬的下巴,逼她抬头。劣质香粉被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苍白憔悴的脸,还有眼角未干的泪痕。 “小娘们,还挺烈。”张老爷啧啧两声,手指在她脸上摩挲着,笑得油腻,“越烈,爷越喜欢。” 他的手又往下探去,素芬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那只脏手在自己身上作乱。嘴唇被咬得发肿,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王老五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越发谄媚:“张老爷,您消消气,这女人就是欠调教。等回了屋,保管让她服服帖帖的。” 张老爷哈哈大笑,拍了拍素芬的脸:“还是你懂我。” 驴车继续往前晃,路边的荒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素芬垂着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布鞋,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淌了下来,砸在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她想起那个没来得及成形就失去的孩子,原来这尘世间的路,竟这么难走。 风卷着尘土,迷了她的眼。她听见张老爷在耳边说着污言秽语,听见王老五在一旁附和的笑声,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沉进了无底的寒潭里。 第89章 试婚娘子 土房的窗棂,再也没映过素芬洗衣做饭的影子。 王老五扯来的廉价红绸,被剪成了艳俗的裙衫,料子糙得硌人,领口却开得极低。 素芬坐在炕沿上,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上糊着厚粉,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劣质口红涂得唇线歪扭,红得像血痂;头发被挽成了城里倌人那样的发髻,插着根掉了色的铜簪。 “磨蹭啥?”王老五一脚踹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几个铜板,“李掌柜的在村口茶馆等着呢,晚了一分钱都捞不着!” 素芬的手,死死抠着炕席的破洞。指尖触到粗糙的篾条,那点疼,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想起大根,想起孩子被王老五锁在里屋,哭哑了嗓子喊娘的模样。 “我不去……”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不去?”王老五冷笑,几步冲过来,一把薅住她的头发,将她拽下炕,“不去也行!我这就把大根卖到关外去,让他给人当牛做马,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 素芬浑身一颤,所有的反抗,都在这句话里碎成了齑粉。 她看着王老五狰狞的脸,看着铜镜里那个陌生的、浓妆艳抹的女人,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怕冲花了脸上的粉,怕惹得王老五更凶狠的打骂。 “我去……”她低声说,声音里满是绝望的沙哑。 王老五这才松了手,拍了拍她的脸,动作粗鲁得像在摆弄一件货物:“这才乖。记住了,到了茶馆,少说话,多笑。那些老爷们喜欢啥样,你就装啥样。” 素芬被推着搡着,走出了土房。 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红绸裙,根本挡不住寒意。 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 “这不是王老五捡来的那个女人吗?” “瞧那打扮,怕是……” “啧啧,真是造孽啊……” 素芬埋着头,加快了脚步。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些异样的目光,只觉得脚下的青石板路,烫得像烧红的烙铁。 茶馆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浓重的烟味、酒味,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几个穿着绸缎的男人,正围坐在桌边,看见素芬进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哟,王老五,这娘们今儿可真够味!”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色眯眯地盯着她,伸手就要来摸她的脸。 素芬猛地往后躲,却被王老五在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她踉跄着,撞进那个男人的怀里。 “张老板,您慢用。”王老五谄媚地笑着,搓着手退到一旁,“小娘们没见过世面,您多担待。” 男人搂住素芬的腰,油腻的手在她背上乱摸,嘴里说着污言秽语。素芬浑身僵硬,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素芬成了王老五敛财的工具,成了那些男人消遣的玩物。 茶馆后巷的小厢房,霉味混着脂粉气,呛得人喘不过气。 素芬蜷在床角,红绸裙的领口被扯得更歪,脸上的厚粉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青黄的皮肤。王老五临走时撂下话,今晚这个主顾给的铜板多,让她好生伺候,不许耍半点性子。 门轴吱呀一响,进来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他身形单薄,眉眼间带着几分书生的腼腆,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进门就局促地站在原地,目光都不敢往素芬身上落。 素芬见得多了,那些男人不是满脸油腻,就是眼神凶狠,这般局促的倒是头一个。她扯了扯身上的裙衫,声音沙哑:“先生,坐吧。” 男人吓了一跳,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他胡乱应了一声,挨着凳子边坐下,手指绞着长衫的下摆,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姑娘……我、我不是来寻欢的。” 素芬挑眉,眼底没半分波澜。来这儿的男人,哪个不是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做着龌龊不堪的事。她懒得拆穿,只淡淡道:“既来了这儿,哪有不寻欢的道理。王老五收了你的钱,我自然会依你。” 男人的脸腾地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血色。他慌忙摆手,声音都带了颤:“姑娘误会了!我……我是刚成的亲。” 这话让素芬愣了愣。她抬眼打量他,见他长衫浆洗得干净,袖口却磨出了毛边,料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新婚?”素芬嗤笑一声,“新婚的郎君,不在家陪娘子,跑到这腌臜地方做什么?” 男人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懂那些房中之事。怕、怕委屈了娘子,也怕惹人笑话。听闻……听闻姑娘通晓这些,便想着……想着花钱请教一二,权当是……实验。” “实验”二字,他说得磕磕绊绊,却格外认真。 素芬的心猛地一揪。 她看着男人局促不安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真诚与窘迫,忽然就没了平日里的麻木。 她缓缓坐直身子,声音软了几分:“你倒是个心善的,还想着自家娘子。” 男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娘子是个好姑娘,我不能委屈她。只是……只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说着,把手里的油纸包推过来,“这是我攒的一点点心,姑娘若不嫌弃,尝尝。” 素芬瞥了眼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油光锃亮,香气隐隐飘出来。她多久没吃过这般甜糯的东西了?自从被王老五掳来,她吃的不是馊饭,就是硬得硌牙的窝头。 她没去碰那桂花糕,只轻声问:“你娘子,待你好吗?” “好。”男人的眉眼柔和下来,“她性子温软,手脚也勤快,每日里给我缝补衣裳,熬粥煮饭,从无怨言。” 素芬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别过脸,看着窗外那轮枯月,月光冷冷地洒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那你便记住,”她转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闺房之事,最忌的是粗鲁。女子的心,是水做的,你待她温柔,她便对你和顺。你若疼她,她自然也会疼你。” 男人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手里的纸笔沙沙作响:原来他还带了纸笔,竟是要记下来。 素芬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她顿了顿,又道:“莫要强迫,莫要急躁。夫妻之间,贵在情分,而非……而非皮肉之欢。” 男人停下笔,抬头看她,眼里满是感激:“多谢姑娘指点。这些话,我在别处,是万万听不见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铜板摞得整齐,一看就是攒了许久的。“姑娘,这些钱,你收好。” 素芬看都没看那些铜板。她知道,这些钱,到头来还是要落到王老五的手里。她只是轻声道:“回去吧。好好待你的娘子,莫要辜负了她。” 男人重重点头,将纸笔揣进怀里,又对着素芬深深作了一揖:“姑娘大恩,在下铭记于心。若有来日……” “不必有来日。”素芬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往后,莫要再来这种地方了。” 男人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轻轻带上门,走了。 厢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素芬看着桌上那沓铜板,又看着那包桂花糕,忽然就落下泪来。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却甜得发苦,苦得她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起。 第90章 一夜春宵 后巷厢房的门,还是那副吱呀作响的旧模样。 素芬正对着窗棂发怔,听见声响,回头便看见昨夜那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他依旧局促,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挣扎,进门时脚步都有些乱。 “先生?”素芬的声音比昨夜更哑,她扯了扯身上的红绸裙,那糙料子磨得皮肤生疼。 男人没应声,只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露出里面的桂花糕,还是昨夜的铺子买的。他站在原地,手指绞着长衫下摆,憋了半天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姑娘……我……” “你昨夜记下的话,忘了?”素芬打断他,眼底没什么波澜。 男人的脸腾地红了,头垂得更低:“没忘。只是……只是我回去后,对着娘子,还是不知从何下手。我瞧着她……她也紧张,两人对着坐了半宿,愣是没半分进展。” 他抬眼,目光里带着恳求,还有几分男人的窘迫:“姑娘,我知道这要求混账。可我……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瞧瞧?我就看一眼,摸一摸,知道了女子的身体结构,回去也好……也好对娘子温柔些。” 这话一出,素芬的脸瞬间白了。她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是屈辱,是愤怒,还有藏不住的悲凉。 “你把我当什么了?”她的声音发颤,“我教你疼娘子,不是教你把我当成……当成供人观摩的物件!” 男人慌了,连忙摆手:“姑娘莫恼!我绝无轻薄之意!我只是……只是太笨了。我怕我乱来,伤了娘子。她那样好的姑娘,我舍不得。” 他说着,竟从怀里掏出一沓铜板,比昨夜的更厚些,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这些钱,你拿着。我知道这要求过分,可我实在是……” 素芬看着那沓铜板,又看着男人眼底的恳切与慌乱,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她在这腌臜地方待了这么久,见过的男人不计其数。有粗暴的,有猥琐的,有把她当玩物肆意践踏的。可眼前这个男人,他带着最纯粹的目的来,说着最混账的话,却偏偏藏着几分对妻子的真心。 这份真心,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早已麻木的心里。 她想起大根,想起自己曾经也盼过这样一份真心,盼过一个能疼她护她的人。 素芬缓缓坐下,背靠着墙壁,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过来吧。” 男人愣了愣,脚步迟疑:“姑娘……” “莫要碰我衣衫,莫要乱说话。”素芬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只许看,只许问。看完了,问完了,便走。” 男人连忙点头,放轻脚步走过来,果然只敢站在三步开外,目光都不敢乱瞟。 “女子的身子……”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与男子……有何不同?” 素芬偏过头,看着窗外那轮枯月,月光冷冷地洒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痕,哪里还有半分女子的柔腻。 “女子的心,在胸口,是软的。”她轻声说,“女子的腰,是细的,禁不得蛮力。女子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些话,她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在剥自己的皮。 男人听得认真,手里的纸笔沙沙作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问的都是最笨拙的问题,没有半分亵渎,只有满心的急切。急切地想知道,如何才能不委屈他的娘子。 不知过了多久,素芬终于停了话。她站起身,指着门:“看完了,问完了,走吧。” 男人连忙收起纸笔,将那沓铜板往前推了推:“姑娘,这些钱……” “拿走。”素芬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教你,是看在你娘子的份上。这些钱,我不要。” 男人愣了愣,看着素芬眼底的决绝,终究是没再坚持。他对着素芬深深作了一揖:“姑娘大恩,在下没齿难忘。若有来日……” “不必有来日。”素芬再次打断他,“回去好好待你的娘子。莫要再来这种地方,莫要再提今夜之事。” 男人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油纸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再次被关上,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 素芬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她哭得压抑,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夜露重,后巷的青石板浸着寒气,厢房的窗纸被风吹得簌簌响。 门轴又是一声吱呀,素芬没回头,指尖捻着衣角的红绸,料子糙得硌人。 进来的还是那个青布长衫的男人,只是今夜他没攥油纸包,手里空空的,眉眼间的局促淡了些,却多了几分沉郁。他站在门口,看了素芬半晌,才低低唤了声:“姑娘。” 素芬这才抬眼,烛光映着他的脸,竟看出几分憔悴。“先生今日,不是来问事的?”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听不出情绪。 男人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手指摩挲着桌面的木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娘子回娘家了。她说……她说我心里没她。” 素芬挑眉,没说话。 “我按你教的,待她温柔,可她总说我……。”男人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茫然,“我知道,是我不好。我满脑子都是你教的那些话,那些规矩,反倒忘了,夫妻之间,该是热乎的。” 他抬眼看向素芬,目光里有挣扎,有恳求,还有一丝素芬看不懂的东西。“姑娘,我知道我混账。可我……我想试试。试过了,我才能明白,才能回去好好待她。” 素芬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执拗。 那点欢喜,像火星,猝不及防地燎过她早已麻木的心。 “先生,”素芬的声音发颤,“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知道。”男人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她,脚步很轻,怕惊着她似的,“我知道。可我……我想求你。就这一次。”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夜露的寒气,不像那些男人身上的酒气和烟味,呛得人恶心。 素芬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恳切,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下来了。“你可知,我是个什么人?” “你是个好姑娘。”男人脱口而出。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素芬的心口。好姑娘?她早就不是了。她是王老五的摇钱树,是茶馆里那些男人的玩物,是一具涂满脂粉的躯壳。 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先生,不值当。” “值当。”男人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指尖微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姑娘教我疼人,我却连怎么疼人都学不会。我只想……只想知道,真正的热乎,是什么滋味。” 素芬浑身一颤,那指尖的温度,烫得她骨头都疼。她多久没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被人疼着,是什么感觉。 她没有躲。 男人的手,慢慢滑到她的肩膀,很轻,很柔,不像王老五的粗暴,不像那些男人的油腻。他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耳语:“姑娘,别怕。我会很轻。” 素芬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将她拦腰抱起,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是旧的,扶手上的漆都掉了,可他的动作很稳,很轻。他俯身,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角,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素芬。”他忽然唤她的名字。 素芬猛地睁开眼,错愕地看着他。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我听王老五喊过。”男人低声说,“素芬,很好听的名字。” 素芬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素芬,”他轻声说,“你也疼,对不对?” 素芬点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他抱着她,走到床边。床板很硬,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可他把她放上去的时候,动作依旧很轻。红绸裙被轻轻褪去,露出她身上的伤痕,旧的叠着新的,触目惊心。 男人的目光暗了暗,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些伤痕,动作里满是疼惜。“疼吗?” 素芬咬着唇,点了点头。 “以后,不会再疼了。”男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他俯身,吻她的伤痕,吻她的眉眼,吻她干裂的唇。没有粗鲁的掠夺,没有猥琐的打量,只有小心翼翼的温柔,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素芬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滑落。她感觉自己像一片飘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了地。她感觉那颗早已冻僵的心,一点点地,暖了过来。 窗外的枯月,不知何时,被云遮住了。厢房里,只有烛火跳跃的声响,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男人抱着她,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汗和泪。“素芬,”他低声说,“我会赎你出去。” 素芬睁开眼,看着他,摇了摇头。“不必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释然,“你回去吧。好好待你的娘子。” 男人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舍。“我……” “走吧。”素芬打断他,轻轻推了推他,“莫要再来了。” 男人沉默了半晌,终究是点了点头。他起身,穿上长衫,又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放在床头。“这些钱,你拿着。王老五那边,我会去说。” 素芬没看那银票,只是看着窗外。云层散去,枯月的清辉,又洒了进来。 男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素芬,保重。” 门被轻轻带上,厢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素芬躺在床上,看着那轮枯月,忽然就笑了。 第91章 嫖客已有家室 潮腥气漫过青石板巷的时候,素芬正坐在门槛上择菜。 枯黄的菜叶沾着晨露,她指尖的薄茧蹭过菜叶脉络,动作慢得像掐着时光的尾巴。 脚步声停在跟前,带着湿漉漉的海风味道。素芬抬头,看见那个新来的渔民。粗布短褂沾着盐霜,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上面还沾着没洗净的泥腥。 他叫阿海,是半个月前搬到巷尾破屋的,话少,每次来厢房,都只带一身海风的凉。 阿海没说话,径直进了屋。厢房里的霉味混着他身上的潮腥,竟压过了常年不散的脂粉气。素芬跟进去,反手掩上门。 还是老样子,没有多余的话。阿海的动作带着渔民的利落,却不粗鲁。他不像别的男人,眼里燃着火,只盯着她的身子。他的目光很沉,落在她脖颈的旧疤上时,会顿一顿,指尖落上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素芬闭着眼,任由他的气息裹着自己。她早已对这些事麻木,可阿海身上的潮腥,总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海,那是她没来到这里之前,远远望见过的海,蓝得晃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阿海起身穿衣服,动作依旧沉默。素芬侧躺着,看着他的背影。晨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描出他宽阔的肩背。 他摸出怀里的钱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角票,又数了几枚铜板,轻轻放在床头的木柜上。动作很轻,像怕惊着谁,又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素芬看着那点碎银,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却很清晰:“你每次都留钱。” 阿海的动作顿住,没回头。 “我不是姑娘了。”素芬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身上深浅不一的疤,“你不用给。” 阿海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落到窗外的巷子里。巷口有卖早点的吆喝声,远远传来,很热闹。“该给的。”他的声音带着海风的粗粝,“你靠这个过日子。” 素芬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躺回去,盯着床顶的横梁,声音轻飘飘的:“我攒够了钱,就赎自己出去。” 阿海没说话,只是低头,又往那堆碎银里添了一枚银元。银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个月。 阿海来得很规律,每隔三天,就会在清晨的潮腥里,敲响她的门。依旧是沉默的温存,依旧是偷偷放下的碎银。素芬把那些钱,一枚一枚,仔细收进一个旧布包,藏在床板底下。 这天,阿海走的时候,素芬叫住了他。 “阿海。” 他回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素芬走到他面前,手里攥着那个布包。布包被攥得发潮,沾着她手心的汗。“我攒够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深海,沉得很,“我想跟你走。” 阿海的瞳孔缩了缩。 “你不是要回渔岛吗?”素芬的声音发颤,却不肯移开目光,“带上我吧。我能洗衣做饭,能织网晒鱼干,我什么都能做。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不想……”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哽咽堵了回去。她看着阿海,眼里燃着一点微弱的光,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阿海却沉默了。 他垂着眼,看着她手里的布包,看着她腕上的淤青,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厢房里的空气,忽然就滞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阿海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厉害,“我不能。” 素芬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她攥着布包的手,抖得厉害,布包里的银元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打她的脸。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是我配不上你?还是……” “不是。”阿海打断她,终于抬眼看向她。他的眼里,竟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我家里,有婆娘。” 素芬愣住了。 “我婆娘在渔岛,等着我回去。”阿海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语,“她身子弱,离不开人。我出来打鱼,就是为了给她抓药。” 他顿了顿,看着素芬惨白的脸,喉结滚了滚,又说:“我给你钱,是因为……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不能带你走。我不能对不起她。” 素芬手里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银元滚了一地,在晨光里,闪着刺眼的光。 她看着阿海,忽然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是这样。” 阿海看着她,眼里满是愧疚。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弯腰,一枚一枚,捡起地上的银元,小心翼翼地放回布包,又把布包塞回素芬手里。“这个,你拿着。” 素芬没接。布包掉在地上,再次散开。 阿海没再捡。他看了素芬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怜悯,还有一丝无奈。他转身,拉开门,走进了巷口的潮腥风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清晨的喧嚣里。 素芬蹲下身,一枚一枚,捡起那些银元。指尖触到银元的凉意,像触到了冰。 窗外的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巷子里的吆喝声,越来越热闹。 素芬抱着那包银元,坐在冰冷的地上,忽然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压抑而绝望。 潮腥气,漫了一屋子。 几日后,巷尾的潮腥气比往日更重,压着深秋的寒,钻进厢房的每一道缝隙。 阿海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油纸被海风浸得发皱,里头是两块还温着的桂花糕。 素芬正坐在床边补袜子,看见他,指尖的针线顿了顿,没说话。 阿海没像往常那样径直进门,他站在门槛外,粗布短褂上沾着盐粒,裤脚还滴着水。“我明日便走了。”他的声音裹着海风的粗粝。 素芬的手猛地一抖,针扎进指尖,渗出血珠。她低头吮了吮,抬头看他,眼里没什么波澜,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回渔岛?” “嗯。”阿海跨进门,反手掩上门板,将巷口的喧嚣隔绝在外。“婆娘的药抓够了,再不回,怕是……”他没说完,目光落在素芬身上,沉了沉。 厢房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成一团。素芬脱下袜子,慢慢站起身。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解了自己的布扣。青布衫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小衣。阿海的喉结滚了滚,上前一步,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带着克制的颤抖。 “素芬。”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素芬没应声,只是踮起脚,吻住他的唇,这个吻不像往日那般克制。 阿海的呼吸乱了,他抱着她,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两人跌跌撞撞地倒向床边,小衣被揉得皱巴巴的,落在地上,与散落的针线缠在一处。 烛火摇曳,映着地上的衣衫,也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阿海的动作带着渔民的利落,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疼惜。他换了个姿势,将素芬护在怀里,怕她撞到床沿的木刺。素芬闭着眼,睫毛上沾着湿意,她抬手,攥住他的衣角,指尖用力得发白。“阿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喘息。 “嗯。”阿海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湿,“浪也静,夜里能听见鱼群游过的声音。” “带我走……”素芬的声音很轻,“就当,就当我是你网里的一条鱼。” 阿海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素芬泛红的眼。“我不能。”这三个字,他说得艰难,“她在等我。” 素芬笑了,笑得眼泪掉得更凶。她推开他,翻身坐起,凌乱的发丝黏在颈间,带着汗湿的凉意。“我知道。”她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发,目光落在地上的小衣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舍不得。” 阿海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伸手,将她重新揽进怀里,动作比刚才更沉,更急。烛火在两人的动作里晃得厉害,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地上的衣衫被蹭到床角,皱成一团。 这一夜,他们没再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伴着窗外的潮声,一声,一声,咽进深秋的风里。 天快亮的时候,一切才归于平静。 素芬靠在阿海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指尖划过他背上纵横的疤。“你身上的疤,是出海时留的?” “嗯。”阿海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那年遇上大风暴,船差点翻了。” “以后,别再这么拼了。”素芬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倦意。 阿海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晨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落在地上的衣衫上,泛着淡淡的白。 阿海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门被轻轻带上,巷口的潮声,渐渐清晰起来。 第92章 再遇李新生 后巷的风裹着脂粉气,混着远处戏楼的胡琴声。素芬倚着斑驳的砖墙,指尖捻着鬓边一朵蔫了的粉花,眼波半阖着,望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影。 青布旗袍的下摆蹭着青石板,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鞋尖上的绣花早被磨得看不清模样。 她看见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踉跄着过来,眉眼间带着醉意,便轻轻挪了挪身子,声音娇柔:“先生,夜深了,不如……进去喝杯热茶?”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露出来的脚踝上,喉结滚了滚,刚要应声,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吆喝:“卖方糖嘞——香甜的方糖嘞——” 声音熟得刺耳。 素芬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她循着声音望去,就看见巷口的老槐树下,摆着一个小小的木摊子,摊子上搁着个粗瓷罐子,罐子里码着整齐的方糖。摊子后面站着个年轻男人,蓝布短褂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个拨浪鼓,正朝这边看过来。 是李新生。 穿长衫的男人见素芬没了动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霎时静了下来,只有风卷着落叶的沙沙声,和李新生手里拨浪鼓偶尔发出的叮咚响。 素芬低下头,死死攥着旗袍的衣角,指节泛白。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恨不得刚才那声吆喝从来没响起过。 李新生放下拨浪鼓,脚步沉沉地走过来。他站在素芬面前,影子将她整个罩住。他身上带着方糖的甜香,混着淡淡的麦麸味,和巷子里的脂粉气格格不入。 “素芬。”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很小,却像一块石头,砸在素芬的心口。 素芬没抬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怎么……”李新生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后面的话像堵在喉咙里,吐出来时带着涩味,“你怎么做起这个营生了?”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素芬的肉。她猛地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李新生,看着他眼里的震惊和痛惜,忽然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做什么营生不是做?能换钱,能活下去,不就够了?” 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佻,带着她从那些男人身上学来的浪荡腔调,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些话时,她的心有多疼。 李新生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他看着她脸上的浓妆,看着她旗袍下摆磨破的边,看着她眼里强撑的倔强,喉间涌上一股酸涩。“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别提当年!”素芬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低下去,带着哭腔,“当年早就过去了!娘家没有我落脚的地方,我还有儿子大根要养,我不卖自己,我能怎么办?!”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冲掉了脸上的脂粉,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李新生看着她的眼泪,心像被揪紧了。 他沉默了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素芬面前。油纸包里,是几块方糖,还带着温热的甜香。“我……我进城来做生意,听说这边的方糖好卖。”他的声音很低,“我攒了些钱,不多,但……” 素芬看着那包方糖,看着他手里的薄茧,忽然就蹲下身,捂住脸,失声痛哭。 拨浪鼓滚落在青石板上,叮咚一声,碎了这夜的寂静。 素芬蹲在地上哭得肩头乱颤,眼泪混着脸上化开的脂粉,糊得满脸都是。李新生看着她单薄的脊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碾过,钝痛密密麻麻地漫上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素芬打横抱起。 素芬惊得一颤,哭声戛然而止,抬头看他。他的胸膛很结实,带着方糖的甜香和阳光晒过的麦麸味。“新生……你放我下来。”她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别这样,让人看见……” “没人看见。”李新生的声音很坚定,步子却稳得很,“我带你走。” 他抱着她,没走那条满是脂粉气的后巷,拐进了街对面的客栈。掌柜的见他抱着个哭花了脸的女人,刚要挑眉打趣,被李新生掏出的一块银元堵了回去:“开一间上好的厢房,要浴桶,要热水。” 掌柜的立刻眉开眼笑,引着他上了二楼。 厢房宽敞,窗棂上糊着新的棉纸,桌上还摆着一盏细瓷灯。李新生将素芬放在柔软的床榻上,转身去吩咐伙计烧水。素芬坐在床沿,看着他的背影,手指绞着旗袍的衣角,心里乱成一团麻。 没过多久,伙计就抬着一个大木桶进来,注满了滚烫的热水,又撒了一把干花,水汽氤氲着,漫了一屋子的暖香。 李新生打发走伙计,回身看向素芬。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被眼泪冲得斑驳的脂粉上,落在她眼里的惶恐和不安上。“洗把脸吧。”他轻声说,“热水要凉了。” 素芬没动。 李新生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却温柔得不像话。“素芬,”他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苦。”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素芬心里的闸门。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新生……我苦……我真的好苦……” 李新生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我知道。”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沙哑,“都过去了。” 哭够了,素芬才抬起头,眼眶红肿得像桃子。李新生扶着她站起来,伸手替她解旗袍的盘扣。素芬的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按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李新生顿了顿,松开手,转身背对着她。 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素芬褪去了满身的风尘和脂粉,露出纤细的身子,旧伤叠着新伤,在暖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她犹豫了一下,抬脚迈进了木桶。热水漫过肌肤,熨帖着那些陈年的寒凉,她舒服得喟叹一声,眼眶又热了。 李新生转过身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水汽缭绕中,素芬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弯月,肩头的伤疤却像一道刺,扎得他心口发疼。他沉默着褪去短褂,也迈进了木桶,坐在她身后。 热水漾起一圈圈涟漪。他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我来晚了。” 素芬的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的胸膛上。“不晚。”她的声音很轻,“你来了,就不晚。” 他的手掌抚过她的肩头,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一件珍宝。素芬闭上眼,任由眼泪落在热水里,晕开一圈圈涟漪。木桶里的水带着花香,混着方糖的甜,漫过四肢百骸。 他低头,吻她的发顶,吻她的耳垂,吻她颈间细腻的肌肤。没有急切的掠夺,只有小心翼翼的温存。素芬转过身,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仰头吻住他的唇。这个吻带着眼泪的咸,带着花香的甜,带着压抑了很长时间的渴望,缠绵悱恻。 水汽氤氲,灯影摇曳。木桶里的水渐渐微凉,两人的呼吸却越来越烫。他抱着她,指尖划过她的眉眼,她的唇角,她的每一寸肌肤,像是要将这些年的亏欠,都一点点补回来。 “素芬。”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喑哑。 “嗯。”她闭着眼,睫毛上沾着水汽。 “跟我走。”他说,“回乡下,我养你。” 素芬睁开眼,看着他眼里的认真,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甜的。“好。”她轻轻说,“我跟你走。”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钻了出来。木桶里的水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两人厚重的呼吸,和偶尔溢出的、细碎的呢喃。 第93章 素芬给李家传宗接代 天刚蒙蒙亮,巷口的梆子声敲过三下,素芬就被窗外的雀鸣惊醒。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李新生熟睡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实,呼吸均匀。暖融融的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光影。 素芬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又想起昨夜的温存,脸颊烫得厉害。 “醒了?” 李新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头看她,眼底盛着笑意。素芬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细若蚊蚋:“大根……我得去接他。” 李新生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我已经让伙计去了,估摸着这会子该到了。” 素芬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你……” “怕你担心。”李新生打断她,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泪痕,“往后,有我呢。”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着一个稚嫩的童音:“娘?娘你在里头吗?” 是大根。 素芬心头一热,翻身就要下床,却被李新生按住。他替她拢了拢散乱的衣襟,才扬声应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探进来,约莫二三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大根看见素芬,眼睛一亮,撒腿就往床边跑,却在看到李新生时,猛地刹住脚步,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 “大根,过来。”素芬朝他招手。 大根看了看李新生,又看了看素芬,犹豫了半晌,才慢吞吞地挪过来,扑进素芬怀里,小声问:“娘,这个叔叔是谁呀?” 素芬的眼眶一热,刚要说话,李新生已经俯身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方糖,递到大根面前。那方糖裹着油纸,还带着淡淡的甜香。 “我叫李新生,是你娘的……故人。”李新生的声音放得极柔,看着大根的眼神,满是疼惜,“尝尝?甜的。” 大根偷偷看了素芬一眼,见她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方糖,剥开油纸,咬了一小口。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李新生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收拾妥当已是辰时,三人不敢耽搁,李新生雇了辆骡车,让素芬和大根坐在车里,自己则坐在车辕上,一路往城外赶。 日头渐渐升高,骡车碾过土路,扬起阵阵尘土。大根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路边的田野,时不时回头问素芬:“娘,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一个有很多麦子,还有很多方糖的地方。”素芬摸着他的头,看向车辕上的李新生,眼里满是笑意。 李新生回头,冲她笑了笑,阳光洒在他脸上,晃得素芬心头暖洋洋的。 他们走得隐秘,却还是没能瞒过所有人。 王老五是在晌午发现素芬不见的。 彼时他刚从赌场回来,怀里揣着赢来的几块银元,哼着小曲儿推开素芬的房门,却见屋里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素芬的旧衣裳,还有那支他当初随手丢给她的木簪。 王老五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一脚踹翻了板凳,扯着嗓子吼道:“素芬那个贱货!跑了?!” 隔壁的鸨母听见动静,连忙跑过来,探头探脑地问:“王老板,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王老五瞪着她,唾沫星子横飞,“素芬呢?还有那个小杂种!人呢?!” 鸨母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昨儿晚上我还见她在后巷哭呢,后来……后来好像是被一个男人抱走了,往街对面的客栈去了。” “男人?”王老五眯起眼,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人影,“是不是那个卖糖的李新生?” 鸨母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是……那人身上一股子糖味儿,闻着就甜。” 王老五气得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好啊!好一对狗男女!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私奔!老子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他转身就往外冲,却被鸨母拉住了:“王老板,您去哪儿啊?” “找人!”王老五甩开她的手,眼底满是戾气,“老子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对狗男女找出来!” 可他不知道,李新生早有准备。 出城之后,李新生就绕了路,专挑那些偏僻的小道走,骡车一路颠簸,往乡下赶去。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李新生的老家。 那是一间小小的土坯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墙角堆着晒干的麦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麦香。大根一下车,就被院子里的小鸡吸引了,追着小鸡跑个不停。 素芬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微微发热。 李新生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 “往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素芬转过头,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却笑得眉眼弯弯。 “嗯。” 远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晚风卷着麦香,混着淡淡的糖香,漫过小院。 土坯房的木门被推开时,李家阿妈正坐在门槛上择菜。 枯黄的菜叶被她随手丢在脚边的竹篮里,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儿子领着个眉眼温柔的女人,身后还跟着个怯生生的娃娃,顿时愣在了原地。 “娘。”李新生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又侧身让开一步,将素芬和大根让到身前,“这是素芬,这是她的孩子,大根。” 李家阿妈浑浊的眼睛落在素芬身上,从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整齐的旗袍,到她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最后停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半晌,她才重重地“哼”了一声,将手里的菜往竹篮里一丢,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尘土,语气冷硬:“我家不养闲人。” 素芬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往李新生身后缩了缩,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大根也吓得往她腿边靠,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裤管,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奶奶。” 这声软糯的“奶奶”,让李家阿妈脸上的冷硬松动了一瞬,却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她瞪了李新生一眼,转身往屋里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沉:“进来吧,外头日头毒。” 进了屋,一股子麦麸和烟火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房,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稀粥。李家阿妈坐在炕沿上,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你领个女人回来,像什么样子?村里人要是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娘,”李新生蹲在她面前,语气恳切,“素芬是苦命人,在外面受了太多罪,我不能丢下她。” “苦命人多了去了,你管得过来吗?”李家阿妈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躲在李新生身后的素芬,“她怕是过不惯咱们乡下的苦日子。再说了,她还带着个拖油瓶……” “娘!”李新生打断她的话,“大根很乖,不碍事的。素芬也勤快,洗衣做饭喂猪,样样都能干。” 素芬连忙上前一步,低着头,声音细弱却坚定:“阿妈,我能吃苦的。我不要工钱,只要能给我和大根一口饭吃,我什么活都愿意干。” 李家阿妈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李新生生得周正,眉眼俊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后生。可家里穷,三间土坯房,几亩薄田,连件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眼看着快三十了,还是光棍一条。这些年,她托媒人说了好几门亲,人家姑娘一听他家的条件,都摇着头走了。 这些事,李新生嘴上不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发酸,又开口道:“娘,我想娶素芬。往后,她给您当儿媳妇,给咱们李家传宗接代。” 这话一出,李家阿妈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传宗接代,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病。 她沉默了许久,目光在素芬身上转了一圈。这女人看着柔柔弱弱的,眉眼温顺,不像那些泼辣的村妇,倒也顺眼。再说了,儿子愿意,她还能拦着不成?真要是把儿子逼急了,怕是连这个家都待不住了。 半晌,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盛了两碗稀粥,递给素芬一碗,又递给大根一个窝窝头:“先吃点东西吧,赶了一路的路,饿坏了。” 素芬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接过粥碗,声音带着哽咽:“谢谢阿妈。” 大根也捧着窝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里满是欢喜。 第94章 春宵好梦 夜里,李家阿妈把李新生叫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声音压得极低:“我丑话说在前头,她要是敢偷懒耍滑,或者嫌弃咱们家穷,我照样把她赶出去。” “娘,您放心。”李新生看着母亲,眼里满是感激,“素芬不是那样的人。” “还有,”李家阿妈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们……早点圆房,早点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咱们李家,不能断了香火。” 李新生的脸瞬间红了,点了点头,低声应道:“知道了,娘。” 回到西厢房时,素芬正坐在炕沿上,给大根缝补着磨破的衣角。昏黄的油灯下,她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光影,连带着那些细碎的疤痕,都变得温柔起来。 听见脚步声,素芬抬起头,看见李新生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意,不由得问道:“阿妈跟你说什么了?” 李新生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素芬微微一颤。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娘说,让我们早点给她生个大胖孙子。” 素芬的脸瞬间红透了,猛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你……你胡说什么呢。” 李新生笑了,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我没胡说,”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素芬,往后,你就是我的媳妇,是我这辈子要守着的人。” 素芬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鸡叫头遍的时候,李家阿妈就起了床。 灶房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她往大铁锅里添了两大瓢水,又从水缸旁的木桶里捞出几条鲜活的鲫鱼。 那是昨儿傍晚李新生去村外的河里摸的,巴掌长,鳞光闪闪。李家阿妈动作麻利地刮鳞、开膛,鱼肚子里的苦胆被她小心地摘除,扔进灶火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娘,我来帮您烧火。”素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红布衫,料子粗粝,却是阿妈昨儿领着她去镇上的布庄扯的,花了两吊钱,是这个家能拿出的最大体面。 李家阿妈抬眼看了看她,红布衫衬得素芬原本苍白的脸多了几分血色,眉眼温顺,倒真有几分新娘子的模样。她原本紧绷的嘴角松了松,点了点头:“火添旺些,今儿要请邻里来喝杯喜酒。” 素芬应了声,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着干柴。火光跳跃,映得她脸颊发烫,心里头也跟着暖烘烘的。 天刚亮,村里的人就陆陆续续来了。李家阿妈站在院门口迎客,手里端着一碟炒花生,见了人就往对方手里塞。来的都是邻里乡亲,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 “新生娘,恭喜啊!” “这新媳妇看着真俊,跟新生是天生一对!” 李家阿妈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同喜同喜!屋里坐,锅里的鱼火锅马上就好!” 院子里摆了两张八仙桌,李新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忙着给乡亲们倒茶水。大根穿着素芬连夜缝补好的新衣裳,躲在素芬身后,手里攥着一块方糖,时不时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院里的人。 日上三竿的时候,李家阿妈端着一个木盆从灶房里出来,盆里是切好的白萝卜片和青菜。她扬声喊道:“吉时到了!拜堂咯!” 院里的喧闹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新生和素芬身上。 李新生走到素芬身边,伸手牵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素芬的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挣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两人并肩站在堂屋的祖宗牌位前,李家阿妈站在一旁,清了清嗓子:“一拜天地!” 李新生和素芬齐齐弯腰,对着门外的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李家阿妈磕了个头。李家阿妈看着眼前的一对新人,眼眶微微发红,连忙别过脸,抹了抹眼角。 “夫妻对拜!” 李新生和素芬相视一笑,对着彼此弯腰。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素芬的红布衫上,红得晃眼。 拜堂礼成,院里响起一阵叫好声。 这时,灶房里的鱼火锅已经煮得咕嘟作响,浓郁的鱼香混着白萝卜的清甜飘了出来。李家阿妈吆喝着大家入席,八仙桌上摆着一大盆鱼火锅,旁边是几碟腌菜和炒花生,虽然简单,却透着一股子热闹劲儿。 “大家伙儿别客气,吃!”李家阿妈端起一碗自家酿的米酒,笑着说道,“今儿个我家新生娶媳妇,没什么好招待的,就请大家伙儿喝碗米酒,吃口鱼肉!” 乡亲们纷纷应和着,拿起筷子,夹起鲜嫩的鱼肉往嘴里送。 “这鱼真鲜!” “新生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 素芬坐在李新生身边,脸颊泛红,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鱼肉。李新生给她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低声道:“多吃点,补补身子。” 素芬抬眼看他,眼里满是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大根坐在素芬旁边,吃得小嘴巴油乎乎的,还不忘举起手里的方糖,奶声奶气地对李家阿妈说:“奶奶,糖甜,鱼也甜!” 李家阿妈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乖孩子,往后啊,咱们家天天都有甜日子过。” 院外的日头渐渐升高,暖融融的阳光洒在小院里,洒在每个人的笑脸上。鱼火锅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米酒的醇香,漫过了整个院子。 素芬看着身边的李新生,看着满院的欢声笑语,心里想着,原来,这就是家的味道。 窗外的风,也带着淡淡的甜。 院外的虫鸣渐歇,只有窗棂上的月光,清辉浅浅。 喜宴散了,乡亲们带着笑意离去,李家阿妈替大根掖好被角,听着西厢房里隐约传来的低语,嘴角噙着笑,脚步放得极轻,回了自己的屋。她坐在炕沿上,摸出旱烟杆,却没点着,只是摩挲着那油光发亮的木头杆儿,心里头熨帖得很。 西厢房里,红烛的火苗跳得正旺,映得素芬的脸颊红扑扑的。她坐在床沿,指尖绞着衣角,不敢抬头看李新生。白日里的红布衫还穿在身上,粗粝的料子蹭着脖颈,却带着一股子暖融融的欢喜。 李新生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带着薄汗,烫得素芬轻轻一颤。“舒服吗?”他声音低沉,带着笑意,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细痕。 素芬咬着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羞赧。“就是……怪不好意思的。” 李新生笑了,起身将她打横抱起。素芬惊呼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浑身都软了。他将她轻轻放在铺着新褥子的炕上,俯身下来,吻了上去…… 红烛的光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素芬的喘息声细细碎碎,混着李新生低沉的呢喃,在夜色里漾开。 他带着几分急切,描摹着她的轮廓。素芬攥着他的衣角,身子轻颤。 “新生……”素芬害羞得说不出话来。 李新生低头,吻住她的唇,声音喑哑:“素芬,别怕,跟着我就好。”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了移,躲进了云里。 东厢房里,李家阿妈竖着耳朵,听着西厢房里传来的动静。起初是低低的笑语,后来是细碎的喘息,再后来,是素芬带着哭腔的轻哼,和李新生温柔的安抚。 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拿起旱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这小子,”她低声念叨着,眉眼间满是欣慰,“总算开窍了。” 这些年,她愁的是儿子的婚事,怕的是李家断了香火。如今,素芬进了门,两人这般和睦,她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她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洒在地上。西厢房的烛火还亮着,窗纸上印着两个缠绵的人影。 “盼着早点抱孙子哟。”李家阿妈喃喃自语,转身回了炕,盖好被子,很快就响起了安稳的鼾声。 西厢房里的烛火,燃到后半夜,才渐渐弱了下去。 素芬靠在李新生的怀里,浑身酸软,指尖还缠着他的发丝。他的胸膛温热,带着淡淡的糖香,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累了?”李新生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素芬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你……坏死了。” 李新生笑了,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往后,天天都坏给你看。” 月光从云里钻出来,屋里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伴着窗外的月光。 第95章 李家阿妈催生 日头爬得老高,晒得人脊背暖烘烘的。田埂上的土块被晒得酥松,素芬挎着竹篮,跟在李家阿妈身后,一锄头下去,刨出个圆滚滚的红薯,沾着湿泥,透着股甜丝丝的土腥气。 两人蹲在地里,手底下不停,红薯一个个滚进竹篮里,堆得半满。李家阿妈擦了擦额角的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素芬啊,这几天夜里……你俩歇得安稳?” 素芬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锄头顿了顿,埋着头嗯了一声,指尖抠着红薯上的泥,不敢看阿妈。 李家阿妈笑了,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俺瞅着你俩和睦,心里头欢喜。就是有句话,俺得问问你。”她放下锄头,往四周看了看,田埂上没旁人,只有风吹过庄稼的沙沙声,“你们……是多久在一处歇一回?” 素芬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灶膛里的火苗,烧得耳根都发烫。她抿着唇,好半天才细若蚊蚋地说:“一……一星期一回。” “啥?”李家阿妈拔高了点声音,又赶紧压低,皱着眉道,“那可太少了!”她伸手拍了拍素芬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恳切,“你俩年纪都轻,正是好时候,多在一处待待,才能早点怀上娃。俺李家就新生这一根独苗,你可得帮衬着点,早点给俺抱个大胖孙子。” 素芬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绞着衣角,嗓子眼儿像堵了块石头,半晌才轻轻应了声:“俺……俺知道了,阿妈。” 李家阿妈见她应了,脸上的笑意又漾开来,捡起一个最大的红薯,放进竹篮里:“这就对了。新生那孩子,看着实诚,心里头有数。你别害羞,两口子过日子,就是要热热闹闹的,才叫个家。” 素芬抬眼,看了看阿妈眼角的笑纹,心里头暖洋洋的,又有点羞赧。她点了点头,手里的锄头又动了起来,一下一下,刨开湿软的泥土,红薯的甜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漫了满田。 日头渐渐偏了西,竹篮里的红薯堆得冒了尖。两人挎着篮子往回走,影子被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挨得近近的。 西厢房的烛火还剩最后一点亮,昏昏黄黄的,将窗棂的影子投在炕沿上。 素芬收拾完碗筷回来,见李新生正坐在炕边擦锄头,铁片子被磨得锃亮,映着他硬朗的眉眼。她咬了咬唇,脚步放得轻,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新生,”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脸颊却烫得厉害,“阿妈说……说咱们那样的次数少了。” 李新生手上的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她,眼底漾着笑:“阿妈又念叨你了?” 素芬点了点头,指尖绞着衣襟,声音更低了:“她说……说年轻人力气足,多些时候在一处,才能早些有娃。我想着……往后,咱们不单是夜里,早上醒了,也……也一次好不好?” 这话一出,她的脸几乎要滴出血来,连忙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李新生搁下锄头,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她轻轻一颤。他起身将她带至炕边,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喑哑带笑:“都听你的。” 素芬的心跳得飞快,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他轻轻按在了铺着新褥子的炕上。红烛的光跳了跳,映得他的眉眼愈发柔和。他分开她的脚,俯身爬下,唇瓣擦过她的鬓角,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素芬,”他低声唤她,指尖描摹着她的轮廓,“别慌。” 素芬攥着他的衣角,身子轻颤。窗外的月光悄悄溜进来,洒在两人缠绵的影子上。 喘息声在屋里回荡,混着他低沉的呢喃,和她带着哭腔的轻哼。烛火燃尽最后一点光,屋里渐渐暗下来,只有彼此的心跳声,一声声,敲在春夜的寂静里。 窗棂外的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窗纸,晕开一片浅白。 炕上的褥子揉得皱了,素芬醒的时候,身子还陷在李新生的怀里。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腰侧,温热的触感一路漫到心底。她想起昨夜说的话,脸颊倏地烧起来,悄悄挣开他的胳膊,却被他一把揽住,带得身子晃了晃。 “醒了?”李新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鼻尖蹭着她的颈窝,惹得她轻轻颤了颤。 素芬咬着唇,不敢看他,指尖却勾住了他的衣襟。晨光漏进来,描着她光洁的肩头,肌肤像浸了蜜的暖玉。 李新生的呼吸顿了顿,伸手扶住她的腰,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皮肤,声音低了些:“素芬……” 她垂着头,睫毛颤得厉害,声音细若蚊蚋:“阿妈说……早上也……” 话没说完,就被他揽着腰往怀里带了带。炕沿轻轻晃了晃,伴着一声低低的吱呀。素芬的身子轻颤着,指尖攥得发白。 “新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缠着几分说不清的软,“床……床在晃……” 李新生低头吻住她的唇角,掌心扣着她的腰,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他的声音喑哑在唇齿间:“别怕,我护着你。”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洒在两人缠绵的背影上。炕的晃动声轻而密,混着她细碎的喘息,窗外的雀儿也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第96章 清白之身 日头偏西,村口的老槐树下聚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手里的针线穿梭不停,闲话也跟着絮絮叨叨地漫开来。李家阿妈拎着半篮刚晒好的红薯干,路过时被张婶拽住了胳膊,顺势坐在了石墩上。 “他李婶,听说你家新生娶了素芬,这阵子小两口倒是蜜里调油的。”张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眼角却往四周瞟了瞟,“不过俺可听说了,那素芬还是姑娘的时候就跟好些男人都不清不楚的,早不是啥清白身子了,指不定早就做过不知道多少次那裤裆里的腌臜事。” 旁边的王婆也凑过来,手里的针线顿了顿:“可不是嘛!俺娘家侄女婿就在深山里,说那边有户人家,姑娘长得周正,性子又老实,还是个黄花闺女,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只要一袋米就能娶过来。你家新生模样周正,又是个壮劳力,哪点配不上好姑娘?何必守着这么个不清不楚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妇人都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劝着:“是啊他李婶,你可得好好想想,这娶媳妇是为了传宗接代,要是娶个不清白的,指不定将来还惹啥闲话。”“那深山的姑娘便宜又本分,可比素芬强多了!” 李家阿妈手里的红薯干篮子晃了晃,她皱着眉,指尖摩挲着篮子的竹编纹路,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这话……俺知道了,容俺再想想。” 她没再多说,拎起篮子就往家走,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土路上,晃悠悠的。 李家阿妈揣着一肚子的闲言碎语往家走,院门没闩,她推门进去时,正撞见西厢房的门虚掩着,漏出半缕暖黄的烛火。 她本想唤素芬出来烧火,脚步刚挪到窗下,就瞧见里头的光景:素芬半倚在李新生怀里,手正搁在他衣襟下摆处,指尖微微蜷着,带着几分不自知的亲昵。李新生低头笑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惹得素芬红了脸,轻轻往他身上蹭了蹭。 那一幕落在阿妈眼里,先前张婶她们的话陡然翻涌上来,她心里腾地冒起一股火,推门进去的脚步重了几分。 “砰”的一声门响,惊得素芬猛地缩回手,慌忙从李新生怀里挣起来,脸颊红得像浸了血,手足无措地站着,绞着衣角不敢抬头。 李新生也皱了眉,起身扶住素芬的肩:“娘,您回来了。” 阿妈没理他,目光直直钉在素芬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开门见山便问:“素芬,你老实说,你到底是啥时候破的身?” 这话问得又急又冲,素芬浑身一颤,脸色霎时白了,指尖抖得厉害。她垂着头,睫毛簌簌地掉着泪,好半晌才哽咽着开口,声音极小:“是……是十八岁那年。” “跟谁?”阿妈追问,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素芬的眼泪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她咬着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陈……陈春生。” “私奔?”阿妈又问,显然是听过些风声的。 素芬点了点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时候……那时候觉着他待我好,就跟着跑了。后来……后来情到深处,就……。” 她话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掺了沙,硌得嗓子生疼。 李新生听得脸色沉了沉,伸手将素芬揽进怀里,看向阿妈:“娘,都过去了。” 阿妈听完素芬的话,胸口的火气更盛,她往炕沿上一坐,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眼角的皱纹都绷了起来。 “十八岁!”她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俺当年二十岁才跟新生爹同房,头一回明明白白落在内裤上,是实打实给了自家男人的!你倒好,小小年纪跟着野男人私奔,还没拜堂没过门,就敢做那档子不知羞耻的事!” 素芬的脸白得像纸,眼泪淌得更凶,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唇嗫嚅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妈瞪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又追着问了一句,语气尖刻得像淬了冰:“俺就不信了,没那事就活不成?”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素芬的心窝。她猛地跪倒在地,抓着阿妈的裤脚,哽咽着哀求:“阿妈,俺错了……俺那时候是糊涂了,是鬼迷心窍了……您别骂了,俺知道错了……” 李新生见状,连忙弯腰去扶素芬,眉头拧得紧紧的,对着阿妈沉声道:“娘!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素芬已经知错了,她如今是俺的媳妇,是李家的人!” 阿妈甩开素芬的手,狠狠剜了新生一眼,又看向素芬,眼神里的嫌恶像针一样,扎得人浑身难受:“错了?这错能轻易饶过?俺李家的门风,都要被你败光了!” 西厢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素芬压抑的啜泣声,和阿妈粗重的喘息声,在矮小的房子里回荡。 半晌后,素芬跪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衣襟洇得透湿。 李新生眉头紧锁,先弯腰将素芬扶起来,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转头看向阿妈,语气沉了几分:“娘,这事翻篇了行不行?过去的都过去了,素芬现在是俺媳妇,踏踏实实跟俺过日子的。” 阿妈还在气头上,帕子往炕沿上一拍:“翻篇?她这糊涂账,能轻易翻篇?” “俺不管她从前咋样,”李新生的声音很稳,目光落在素芬泛红的眼角上,软了几分,“俺只知道,她现在心里有俺,有这个家。您不就盼着抱孙子吗?现在计较这些,有啥用?” 他顿了顿,又道:“您先回屋歇着,这儿有俺呢。” 阿妈被这话堵了一下,看着儿子护着素芬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散了些,却还是冷哼一声,跺了跺脚:“俺不管你们的烂事!要是再怀不上,看俺咋收拾你们!” 说完,甩着袖子,气冲冲地回了东厢房。 屋里总算静了下来。 李新生低头,替素芬擦去脸上的泪,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素芬咬着唇,抽噎着说:“新生……俺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傻话。”李新生捏了捏她的脸,声音放得柔缓,“有啥丢人的?都过去了。” 他扶着她坐在炕沿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带着几分哄劝,几分认真,“阿妈就是盼孙子盼急了,咱们别跟她置气。” 素芬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李新生俯身,吻了吻她的发顶,掌心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滑,声音喑哑了几分:“别哭了,啊?咱们……接着造娃。” 这话让素芬的脸倏地红透,她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细若蚊蚋:“你……你坏死了。” 李新生低笑出声,将她抱起,放在铺得软和的褥子上。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照在两人亲昵的身影上。他贴着她的耳畔低语:“管他啥前尘旧事,只要你给俺生个大胖小子,阿妈那边,俺去说。” 素芬的心跳漏了一拍,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胸膛,眼角的泪意,渐渐化作了几分软意。 第97章 替别人养儿子 日头挂在半空,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牛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车板上铺着的干草软乎乎的,素芬抱着大根坐在上头,李家阿妈挨着她,手里攥着个蓝布帕子,时不时往大根嘴里塞块糖。 李新生牵着牛绳走在车边,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听见大根含混的“甜”字,回头笑:“慢点儿吃,别噎着。” 大根才三岁,吮着糖块,小脑袋摇来晃去,瞅着路边的野花儿直嚷嚷:“娘,花花!” 素芬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小褂,柔声道:“等下了车再摘,乖。” 阿妈瞥了眼外头,咂咂嘴:“说起来,柱子这小子也真是,好好的,偏要从穷山沟里换个媳妇。一袋米,虽说不算亏,可那姑娘家底子太薄,怕是连规矩都不懂。” 李新生脚步顿了顿,牵着牛绳拐了个弯,应声:“柱子也是没法子,家里穷,说不上媳妇。那姑娘虽说出身不好,听说手脚勤快,人也老实。” “老实顶啥用?”阿妈哼了声,“过日子讲究门当户对,他这……” 话没说完,就被素芬轻轻扯了扯袖子。素芬抿抿唇,低声道:“阿妈,柱子哥也是苦过来的,能有个媳妇知冷知热,就挺好了。” 阿妈瞅了瞅素芬,想起先前的事,没再往下说,只是叹了口气:“也是,这年头,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 牛车又晃悠了半晌,远远瞧见前头的院子里飘着红绸,人声鼎沸。大根拍着小手喊:“吃席!吃席!” 李新生笑着把牛拴在院外的老槐树上,转身抱起大根,扶着素芬和阿妈下了车。 刚进院门,就撞见柱子迎上来。他穿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溜光,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气,身后跟着个姑娘,梳着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头垂得低低的,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新生哥,婶子,你们可来了!”柱子嗓门洪亮,拽过身边的姑娘,推到跟前,“这是俺媳妇,叫春艳。” 春艳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细声细气地喊:“婶子好,大哥好,嫂子好。” 阿妈上前拉着她的手,捏了捏那粗糙却厚实的掌心,心里的那点儿嫌弃淡了些,笑着道:“好孩子,以后跟着柱子好好过日子。” 素芬也跟着笑,从兜里掏出个绣着小花儿的荷包,塞到春艳手里:“一点心意,别嫌弃。” 春艳捏着荷包,眼圈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柱子挠挠头,嘿嘿直笑:“快里头请,席面都摆好了。俺这媳妇,就是太腼腆,往后熟了就好了。” 李新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往后好好待人家,别亏了姑娘。” 柱子重重点头:“那是自然!俺拿一袋米换来的媳妇,疼还来不及呢!” 说话间,大根挣着从李新生怀里下来,跑到春艳跟前,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糖递过去:“姐姐,吃糖。” 春艳愣了愣,抬眼看向素芬,素芬朝她点点头。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糖,指尖碰到大根的小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就像山坳里刚开的野花儿,干净又鲜亮。 阿妈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挽着素芬往屋里走:“走,咱吃席去,今儿个可得好好沾沾喜气。” 席面摆在院子里,几张八仙桌拼得满满当当,酒肉香气混着喧嚷的笑闹声,飘得满院都是。李新生刚坐下,邻桌的王二麻子就端着酒碗凑过来,眯着眼瞅着正跟春艳玩糖纸的大根,嗓门亮得刺耳:“新生啊,你这儿子,眉眼瞧着可真俊,跟你倒是有几分像!”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有人跟着打趣:“可不是嘛!三岁的娃,就这么机灵,将来定是个好苗子!” 李新生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淡影,随即又扬起笑来,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俺娶素芬的时候,大根就这么点大,跟在她身后,怯生生的,见了人就躲。” 他没多说,只是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碗里,又往大根那边递了递,示意孩子过来吃。 王二麻子却是个没眼力见的,咂咂嘴,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心”的劝诫:“新生啊,不是俺多嘴,你说你一个壮实汉子,哪样不好?偏要替别人养儿子!这往后,他长大了,心里记挂的,还不是亲爹?你这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这话糙,落在耳里,竟让周围的喧闹都静了几分。素芬正给阿妈布菜,听见这话,手猛地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低着头,指尖紧紧绞着衣角。 阿妈当下就沉了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瞪着王二麻子:“你这叫什么话!大根自打进门,就喊新生爹,喊俺奶奶,这段时间,哪个不是看在眼里?新生待他,比亲爹还亲!” 李新生却按住了阿妈的手,朝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别恼。他抬眼看向王二麻子,目光沉沉的,声音里没了笑意,却也没带火气:“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旁人看的。大根喊俺一声爹,俺就护他一辈子。啥白忙活不白忙活的,俺心里舒坦,就够了。” 他说着,朝大根招了招手:“大根,过来,爹带你去看柱子叔家的大公鸡。” 大根“哎”了一声,颠颠地跑过来,小手紧紧攥住李新生的手,仰着小脸喊:“爹,我要摸大公鸡的毛!” 李新生弯腰,一把将他抱起来,转身往院角的鸡笼走去,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竟看不出半分生分。 留下王二麻子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旁边有人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少说两句吧,新生是个实诚人,人家心里有数。” 素芬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端起面前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那股子涩意,竟慢慢化作了暖。 第98章 血脉 日头偏西,喜宴的喧闹散了大半,婆姨们搬着小板凳,凑在院角老槐树下纳凉,手里的针线笸箩摆了一地,闲话家常的声音软软糯糯,混着蝉鸣飘得远。 李家阿妈揣着手,倚着树干听着,嘴角挂着几分客套的笑。 隔壁的张婶子手里捏着根绣花针,针尖挑着丝线,慢悠悠开口:“要说柱子这媳妇,虽说山里来的,穷是穷了点,可胜在干净啊。黄花大闺女,没经过事儿,娶回家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 旁边的刘婆子立刻附和,往阿妈身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可不是这个理?咱农村人娶媳妇,图的就是个清白本分。你说一袋米换这么个姑娘,不亏!往后生儿育女,都是自家的根苗,多踏实。” 这话头一挑,婆姨们的目光就齐刷刷落在李家阿妈身上。 张婶子放下针线,叹了口气,拍了拍阿妈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为你好”的惋惜:“婶子说句实在话,你家新生,哪样不是顶好的?有力气,实诚,咋就偏偏认准了素芬呢?带着个拖油瓶不说,外头那些闲话……唉,你心里能不膈应?” 刘婆子跟着点头,唾沫星子溅了一脸:“就是!听说她前头跟过好几个男人,那身子早不是干净的了。你说你们家,但凡舍得出一袋米,也能换个春艳这样的干净姑娘,何苦守着这么个不清不楚的,让人背后戳脊梁骨?”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轻些的婆姨插嘴,“大根那娃,再好也是别人家的种,养得再亲,能有自己的亲骨肉贴心?新生这是……” 七嘴八舌的话,像细密的针,扎得人心里发慌。 阿妈脸上的笑淡了些,垂着眼皮,看着地上斑驳的槐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其实这些话,她不是没听过。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偷偷琢磨过。一袋米换个干净媳妇,再生个大胖小子,李家的根正正经经传下去,多好。 素芬那点过往,像根刺,时不时就冒出来扎她一下。 可转念一想,素芬进了门,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对她恭恭敬敬,待大根更是掏心掏肺。新生待素芬的好,待大根的疼,她也是看在眼里的。这日子,虽说不是十全十美,却也热热闹闹,没缺过一顿饱饭,没红过一次脸。 婆姨们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动了心,张婶子又劝:“婶子不是挑拨离间,都是为你家好。你要是松了口,新生那边……” 阿妈猛地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客套的笑,只是笑意没到眼底。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声音不高不低:“各家有各家的日子,俺家的事,还是俺们自己掂量。” 说完,她也不管婆姨们脸上的诧异,转身往牛车那边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脚下的土路,被晒得暖烘烘的。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李家的灶间还亮着昏黄的油灯。铁锅里烧着热水,案板上摆着切好的猪肉条,肥瘦相间,红白分明。李家阿妈和李新生正围着案板灌腊肠,肠衣在手里滑溜溜的,混着盐巴和花椒的香气,漫得满屋子都是。 阿妈手里的针穿来穿去,将灌好的腊肠分段扎紧,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动作慢了半拍,抬眼瞅着儿子,语气听着随意,眼底却藏着几分试探:“今儿个席上那些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李新生正往肠衣里塞肉,闻言手上顿了顿,抬头看她一眼,咧嘴笑了笑:“俺没往心里去,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爱说啥说啥。” 阿妈把扎好的腊肠搁到一旁,又拿起一截肠衣,指尖缠着线,慢悠悠地又道:“话是这么说……可大根到底……”她没把话说透,只轻轻叹了口气,“要是能有个自家的根苗,俺这心里,也踏实些。” 李新生塞肉的动作停了,他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看向阿妈,眼神沉了沉,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说给阿妈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娘,有件事,俺没跟你说过。” 阿妈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线都差点缠歪了,忙追问:“啥事儿?” “素芬嫁给顾老头那两年,一直怀不上,”李新生的声音很稳,“顾老头嫌她不下蛋,腊月里把她撵去观音庙求子,求了整整七天。有天夜里,素芬脱了裤子和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没再往下说那些隐晦的细节,只道:“俺那时候就瞧着她可怜,顾老头待她不好,动辄打骂。大根生下来的时候,眉眼就跟俺小时候有几分像。俺一直没说,是怕你多想,也怕素芬难堪。” 这话一出,阿妈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了案板上。她怔怔地看着李新生,半晌没回过神来,眼里的迷茫渐渐被狂喜取代,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说的是真的?大根他……他可能是俺李家的种?” “俺不敢打包票,”李新生弯腰捡起针线,递给她,“但日子前后对得上。素芬自己也说不清,顾老头那时候天天喝得醉醺醺的,哪记得这些。” 阿妈接过针线,手抖得厉害,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嘴角咧着,眼里竟泛起了泪光。她低头看着案板上的腊肠,越看越顺眼,嘴里念叨着:“好,好啊……俺就说这娃跟俺投缘,原来……原来竟是这样!” 她高兴了半晌,忽然又皱起眉头,拍了拍大腿:“不行,这事得弄个准信儿。” 李新生看她一眼:“咋弄准信儿?这年头,又没城里那些洋法子。” 阿妈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笃定:“你别管,俺有法子。东村的王婆子,早年帮人验过亲,有土法子,说是滴两滴血,就能看出是不是一家人。过两天俺寻个空,去问问她,准能有法子!” 她说着,又拿起肠衣,手脚麻利地灌起来,嘴里哼着小调,灶间的腊味,似乎都比刚才更香浓了几分。 李新生看着阿妈喜不自胜的模样,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也落了地。他低头,看着案板上红白相间的肉条,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了进来,洒在案板上。 第99章 好心的王婆子 翌日天刚蒙蒙亮,阿妈揣了两斤新晒的梅干菜,踩着霜露往东村去。王婆子家的土坯墙根倚着捆干柴,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的青烟,她刚掀开锅盖,就见李家阿妈颠颠地进来,忙笑着让坐:“他婶子,这大清早的,你这是踩着露水赏我脸来了?” 阿妈把梅干菜往灶台上一放,脸上堆着笑,却有些坐立不安,搓着手道:“嫂子,俺今儿来,是有桩事要求你。” 王婆子舀了碗热水递给她,挑眉道:“你这是说的啥话,咱邻里邻外的,有啥不能说的?” 阿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生怕被旁人听了去:“俺家新生,你是知道的。那素芬带着大根嫁过来,旁人总嚼舌根,说大根不是李家的种。俺就想着,你早年帮人验过亲,那土法子……还能用不?” 王婆子闻言,动作顿了顿,拿抹布擦着手,眯着眼打量她:“你是想验大根和新生?” “可不是嘛!”阿妈急声道,“新生偷偷跟俺说,大根眉眼像他小时候,日子也对得上。可没个准信儿,俺这心里总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 王婆子沉吟片刻,转身从炕头的木匣子里摸出个粗瓷小碗,又寻了根缝衣针,递给阿妈:“这法子简单,却也讲究。得取两人指尖的血,滴在一碗清水里,若是那两滴血能融在一处,便是骨肉血亲;若是分了家,那便……” 她话没说完,阿妈已经攥紧了那只碗,指节都有些发白,忙追问:“那要啥时候验最好?要不要选个吉日?” “哪用那么多讲究。”王婆子摆摆手,“选个晌午头,日头最盛的时候,两人都空腹,别沾了荤腥,保准验得准。”她顿了顿,又叮嘱道,“这事你可得藏严实了,别让素芬知道。一个妇道人家,拉扯着孩子不容易,若是传出去,她的脸面往哪搁?” 阿妈连连点头,把碗和针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像是揣着个金元宝似的,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俺晓得,俺晓得!嫂子放心,这事俺定然守口如瓶。” 她又谢了王婆子几句,踩着晨光往回走,霜露沾湿了布鞋,心里却暖烘烘的,连路边的枯草,都像是透着几分喜气。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李家的小院就围了半圈看热闹的邻里,都借着寻柴火、借簸箕的由头,伸长了脖子往堂屋里瞧。 阿妈攥着那只粗瓷碗,手心早浸出了汗,李新生牵着大根站在八仙桌旁,孩子手里还捏着块麦芽糖,仰头看他:“爹,俺咋还要扎手呀?” “扎一下不疼。”李新生摸了摸他的头,余光瞥见王婆子掀帘进来,忙迎上去,“嫂子,劳你跑这一趟。” 王婆子摆摆手,目光扫过院里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影,压低了声音:“放心,婶子晓得轻重。”她走到桌边,接过阿妈手里的碗,指尖在碗沿轻轻蹭了蹭。昨儿夜里,她就往碗底抹了点灶上的米汤,那东西黏糊糊的,能叫两滴不相干的血,也慢慢融在一处。 她是瞧着素芬可怜。那女人嫁过来这儿,里里外外操持得妥帖,待阿妈孝顺,待新生温顺,就因着带了个孩子,总被人戳脊梁骨。王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啥样的人没见过?大根那眉眼,那说话的腔调,分明就跟新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哪用得着验什么亲。 “都空腹吧?”王婆子扬声问,阿妈忙不迭点头,“都空着,一早没敢吃东西。” 王婆子取出那根缝衣针,在灶火上燎了燎,先拽过李新生的手指,轻轻一扎。一滴鲜红的血珠冒出来,坠进碗里的清水里,漾开一圈细小红晕。 院里霎时静了,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听得见。 阿妈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碗。 王婆子又握住大根的小手,孩子吓得缩了缩,却还是乖乖伸着指头,小声道:“婶子轻点。” “乖娃。”王婆子软了语气,针尖刚碰上指尖,就轻轻一挑,又一滴血落进碗里。 两滴血在水里飘着,起初是泾渭分明的两团,院里有人忍不住嘀咕:“你看你看,没融……” 阿妈的心猛地往下沉,脸都白了,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颤。 李新生也皱了眉,刚要开口说“算了”,就见王婆子拿起筷子,轻轻在碗里搅了搅。那米汤遇了水,本就慢慢化开,经她这么一搅,两滴原本分开的血,竟渐渐靠在了一起,最后汇成了一团,在清水里悠悠地转。 “融了!融了!”王婆子一拍大腿,声音响亮,“老天爷作证,这是亲父子俩的血!错不了!” 阿妈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踉跄着扑到桌边,捧着碗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是俺李家的根,是俺李家的根啊……” 院里的邻里也炸开了锅,有叫好的,有附和的,先前那些嚼舌根的,此刻都讪讪地笑着,说着“早就看大根跟新生像”的话。 李新生松了口气,看向王婆子,眼里满是感激。王婆子冲他眨了眨眼,又转向阿妈,笑道:“婶子,这下你放心了吧?往后谁再敢胡说,你就把这碗摔他脸上!” 阿妈连连应着,忙去灶间拿糖块,要分给邻里。 李新生喉头动了动,哑声道:“谢嫂子。” “谢啥。”王婆子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好过日子,别委屈了素芬娘俩。”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那只粗瓷碗上,碗里的血水静静漾着。堂屋里的笑声,院里的喧闹,混着灶间飘来的腊味香。 堂屋里的喧闹渐渐散了,邻里们揣着糖块,说着吉祥话各自归家。阿妈手脚麻利地拾掇出一张小方桌,摆在灶间门口的廊檐下,日头暖融融地晒着,正合吃饭。 她从梁上取下两截刚晾了两日的腊肠,刀刃落下,肥瘦相间的肉切得厚薄均匀,扔进热油锅里,滋啦一声,浓郁的脂香瞬间漫开。又从瓦罐里抓出两把鲜嫩的豌豆尖,洗净了备用,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炖着白豆腐,清水煮出的豆腐最是清甜,只消撒点盐巴来调味。 最后,阿妈端出一簸箕金黄酥脆的野蚂蚱,那是前几日大家伙一块去去田埂上捉的,用盐水腌了,炸得焦香。 王婆子正帮着收拾桌上的碗筷,闻着香味笑:“他婶子,你这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阿妈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这算啥好东西,嫂子今儿帮了俺这么大的忙,一顿便饭,不值当的。” 说话间,腊肠炒得透亮,阿妈舀起一勺,先夹了块给凑在旁边的大根:“尝尝,香不香?” 大根咬了一口,满嘴流油,使劲点头:“香!奶奶做的饭真好吃!” 王婆子被逗得笑起来,接过阿妈递来的筷子,夹了只炸蚂蚱,咔嚓一声咬下去,酥脆的声响伴着香气,直叫人开胃。“还是你们会吃,城里那些洋馆子,哪有这野趣。” 阿妈盛了碗豆腐汤,推到她面前:“嫂子慢些吃,烫嘴。这豌豆尖煮豆腐,清爽解腻,配着腊肠正好。” 几人围坐在小方桌旁,新生给王婆子斟了碗自酿的米酒,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的米香。“嫂子,俺嘴笨,别的话也不会说,这碗酒,俺敬你。” 王婆子端起碗,和他碰了碰,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新生啊,往后好好待素芬和大根。素芬是个好媳妇,大根又是个伶俐娃,你们一家子好好过,比啥都强。” 阿妈在一旁附和,往王婆子碗里夹了块腊肠:“嫂子说得是。以前是俺糊涂,总惦记着根苗的事,如今心里敞亮了,往后啊,就守着这仨人,过安生日子。” 王婆子看着这一家子和乐的模样,眉眼弯弯:“这就对了。日子是过给自己的,旁人的闲话,风吹过就散了。” 廊檐下的日头渐渐西斜,灶间的香气混着米酒的醇味,飘得老远。大根吃饱了,拎着根小木棍在院里追着蝴蝶跑,素芬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针线笸箩,坐在一旁纳鞋底,偶尔抬头,看向桌边的几人,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风吹过院角的腊梅树,落了几片花瓣在桌上,阿妈眼尖,伸手拂去,笑着道:“明年开春,俺再酿一坛好酒,嫂子可得再来尝尝。” “一定来。”王婆子笑着应下,筷子又夹起一只炸蚂蚱,眉眼间满是暖意。 第100章 李新生去铁厂上工 日头偏西的时候,李新生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素芬正坐在廊檐下补衣裳,见他回来,忙起身递过帕子:“歇会儿吧,刚熬的绿豆汤,去暑气的。” 他接过帕子擦了擦汗,顺势坐在她身边,目光落在院墙外——村西头的土路上,三三两两的汉子扛着饭盒往回走,都是去邻镇铁厂上工的,腰间的钱袋瞧着鼓鼓囊囊,惹得人眼热。 夜里,待大根睡熟了,帐子外的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素芬蜷在他怀里,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脊背,那里有几道浅浅的旧疤。“今儿个见着二柱媳妇,说铁厂工钱高,一个月能挣五块现大洋。”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试探,“就是活儿重,听说……听说要搬几十斤的铁锭。” 李新生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这些日子,他瞧着邻里们的日子越发宽裕,二柱家添了新的洋布,三婶家的娃穿上了胶底鞋,再看看自家,虽说不愁吃喝,可到底紧巴。他整日在地里刨食,收成看天,哪比得上铁厂的现大洋实在。 “俺想去铁厂试试。”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在夜色里,“总在家里耗着,不是长久之计。大根要上学,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素芬身子一僵,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担忧:“那活儿太苦,你身子骨……” “俺身子骨好着呢。”他打断她,指尖摩挲着她的发顶,“以前扛过百斤的麻袋,不差这点力气。” 这话到底还是传到了阿妈耳朵里。 翌日一早,阿妈揣着菜篮子去井台洗菜,远远瞧见李新生在磨镰刀,像是要去地里的模样,却冷不丁开口:“听说你想去铁厂上工?” 李新生磨镰刀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阿妈,点了点头:“嗯,俺琢磨着,去挣点现钱。” 阿妈把菜篮子往井台上一放,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引得路过的邻居纷纷侧目:“胡闹!那铁厂是你能去的地方?那些汉子哪个不是膀大腰圆的,你瞧瞧你这身子,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去了不是遭罪?” “娘,俺能行。”李新生放下镰刀,走到阿妈身边,语气恳切,“家里的地,俺能顾着,铁厂的活儿,俺也能扛。” “能行?”阿妈冷笑一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这胳膊,还没二柱的腿粗!搬铁锭?怕是搬起来就砸了自己的脚!” 她越说越急,眼眶都红了:“你忘了你爹是咋没的?当年他就是去矿上挖煤,累垮了身子,才走得那么早!俺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和素芬、大根可咋活?” 这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李新生心上。他想起小时候,爹总是咳嗽,瘦得脱了形,最后连床都下不来。他沉默着,喉结滚了滚,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阿妈见他不吭声,语气软了些,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咱家里的地,够种了。你安安分分守着家,守着素芬和大根,比啥都强。铁厂那碗饭,不是咱李家的人能吃的。” 素芬端着绿豆汤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没吭声,只是将汤碗放在石桌上,轻轻道:“天热,喝碗汤吧。” 李新生看着阿妈泛红的眼眶,又看向素芬担忧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他知道阿妈是心疼他,素芬是担心他,可他更想让这个家,过得再好一点。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头皮发紧。李新生站在院里,看着墙根下的几株向日葵,蔫蔫地耷拉着脑袋,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向日葵,想朝着太阳的方向长,却被一根无形的绳,牢牢地拴在了原地。 檐下的腊肠晒得油亮,风一吹,脂香混着麦香飘得满院都是。李新生蹲在磨盘旁,一下下磨着那柄锈迹斑斑的砍柴刀,刀刃渐渐泛起冷光,映着他眼底的执拗。 阿妈端着簸箕从屋里出来,见他这副模样,终是重重叹了口气,簸箕往磨盘上一搁,震得几粒玉米粒跳了跳。“犟种!说不听的犟种!”她嘴上骂着,语气里却没了往日的火气,只剩无奈,“铁厂的活计,不是你扛锄头刨地那般轻巧,你非要去,俺也拦不住你。” 李新生猛地抬头,眼里亮了亮,又有些不敢置信:“娘,你同意了?” “不同意能咋地?”阿妈白他一眼,转身往灶间走,“总不能看着你整日蔫头耷脑的,跟丢了魂似的。”她掀开锅盖,蒸汽腾起模糊了眉眼,“只是有一样,你得带着素芬去。” 李新生愣住了:“带素芬?铁厂那边只招汉子,女工……” “谁让她去做工了?”阿妈打断他,端出一碟温热的麦饼,“铁厂外头有赁的民房,你租一间小的,让素芬跟着伺候你。你那身子骨,离了人照料不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过来人特有的隐晦,“外头的日子苦,累得散了架的时候,有个人在身边端水递汤,夜里能有个暖被窝的人,也能松快松快。” 这话里的意思,李新生怎会不懂?耳根霎时红透,低着头抠着磨盘上的纹路,半天憋出一句:“那……大根咋办?” “大根俺带着!”阿妈拍着胸脯,眉眼间满是笃定,“俺孙子俺疼着,上学送,放学接,衣裳俺洗,饭俺做,保准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她走到李新生身边,伸手理了理他皱巴巴的衣领,“你只管去挣钱,家里的事,有俺呢。素芬跟着你,能给你缝缝补补,夜里……”阿妈咳嗽两声,避开了话头,只道,“夜里能解解你的乏,比你自己硬扛着强。” 正说着,素芬端着洗好的衣裳从井边回来,听见这话,手里的木盆晃了晃,水珠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低着头,脸颊绯红,轻声道:“俺听娘的,你去哪,俺就去哪。” 李新生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暖烘烘的,连日来的郁结散了大半。他站起身,攥住素芬的手,掌心的薄茧蹭着她的指尖,语气郑重:“苦日子,怕是要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啥委屈不委屈的。”素芬抬眸看他,眼里漾着笑意,“一家人,不就是要守在一处吗?” 阿妈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嘴角忍不住上扬,又板起脸叮嘱:“到了那边,可不许逞强。扛不动的活计别硬扛,素芬,你可得盯紧了他,要是敢硬撑,就写信告诉俺,俺饶不了他。” “俺晓得。”素芬红着脸应下。 李新生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热。他原以为自己要孤身去闯那苦日子,没想到阿妈竟替他想得这般周全。 夜里,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炕头。素芬替他缝着领口的补丁,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肩头,轻声道:“往后在铁厂,可得当心些。” 李新生揽过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有你在,啥苦都不算苦。” 第101章 出门讨生活 翌日天刚蒙蒙亮,院里的鸡刚叫过头遍,李家阿妈就摸黑起了灶。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小米粥熬得黏稠,飘着淡淡的米香。她又从檐下割下两节腊肠,切成薄片,用油煎得滋滋冒油,盛在粗瓷碟子里,看着就馋人。 李新生和素芬也起了床,两人并肩收拾着简单的行囊。包袱里只有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还有阿妈连夜烙好的麦饼,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素芬细心,又往里头塞了两双新纳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大根还睡得沉,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淌着口水。李新生走到炕边,俯身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眼底满是不舍。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也不知下次再见,大根会不会长高些,会不会忘了爹的模样。 阿妈端着早饭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放心去吧,大根有俺呢。”她将筷子塞到他手里,“快吃,赶早班车去镇上,再转车去铁厂,路远着呢。” 三人默默吃着早饭,碟子里的腊肠没动几筷,都留给了李新生。素芬给他碗里添着粥,轻声道:“路上饿了,就吃麦饼,别舍不得。” 李新生嗯了一声,喉咙有些发紧,嚼着饭,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吃完饭,天刚亮透。村口的土路扬起薄薄的晨雾,远处传来隐隐的车铃声。李新生背起包袱,又犹豫着回头看了眼自家的土坯房,看了看炕头上熟睡的大根,看了看鬓角染霜的阿妈。 “走了。”阿妈别过脸,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 素芬紧走几步,跟上他的脚步,两人的身影并肩走在晨雾里,渐渐远去。 阿妈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了,才抬手抹了抹眼角。风卷起檐下的腊肠,脂香漫了满身,她却觉得,这院里的热闹,好像一下子就空了大半。 走到镇上的车站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车站里乱糟糟的,挤满了扛着包袱的男男女女,都是出门讨生活的人。李新生攥着素芬的手,生怕她走丢了,两人挤在人群里,显得有些局促。 开往铁厂的班车哐当哐当驶来,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李新生拉着素芬上了车,找了两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素芬靠窗坐着,撩起窗帘一角,看着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土路变成了柏油路,土坯房变成了高大的厂房,烟囱冒着黑烟,远远望去,像一根根顶天立地的黑柱子。 她心里有些慌,紧紧攥着衣角,小声问:“新生,那边的日子,真的会好吗?” 李新生转头看她,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不安。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铁厂,看着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眼底的执拗又亮了起来。 “会的。”他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一定会的。” 车窗外的风,裹挟着铁厂特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赁来的屋子小得可怜,就一间,泥墙斑驳,屋顶还漏着几缕天光。一张旧木床占了大半地方,铺着阿妈连夜缝的粗布褥子,透着点阳光晒过的麦香。 素芬拎着木桶去巷口的井边打水,回来时额角沁着细汗。她将水倒进豁了口的瓷盆里,又往里头兑了些热水,试了试温度,才解了盘扣,褪去满身尘土的衣裳。 井水带着点凉,洗去了一路的风尘,也洗去了心头的惶惑。她换上那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又将散开的头发梳得顺顺的,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屋子里没镜子,她对着窗棂上的一小块碎玻璃照了照,脸颊微微发烫。 收拾妥帖,她便坐在床边等。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铁厂那边传来的轰鸣声也慢慢歇了,只余几声零散的犬吠。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喘息。素芬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新生扛着一身铁锈味进来了。他肩上还搭着那件磨得发亮的工装,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衣领。 “回来了?”素芬伸手想去接他的衣裳,指尖刚碰到那粗粝的布料,就被他攥住了。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铁屑和汗水的涩意,攥得她指尖发疼。素芬抬眸看他,见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还沾着点煤灰,看着竟比白日里添了几分狠劲。 “累坏了吧?”她轻声问,想替他擦去脸上的灰。 李新生没说话,只攥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他的步子沉,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屋门被他反手带上,落了栓,隔绝了外头的夜色。 屋子里静极了,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他将她抵在床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身上的铁锈味混着淡淡的汗味,将她密密实实地裹住。 素芬的心跳得厉害,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抬手,替他解了工装的扣子。一颗,两颗,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她的脸颊更烫了。 “俺……俺烧了热水,你洗洗?”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颤。 李新生低头看她,目光沉沉的,像是淬了火。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腹蹭过她发烫的皮肤,哑着嗓子道:“不洗了,先抱着。”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又透着点不容置疑的温柔。素芬的心一下子软了,踮起脚尖,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腰腹结实,隔着薄薄的褂子,能摸到肌肉的轮廓,带着劳作后的紧绷。李新生低低地哼了一声,反手将她抱起来,放在床沿上。 “素芬,”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喑哑,“跟着我,吃苦了。” 素芬摇摇头,伸手勾住他的脖子,鼻尖蹭着他的鼻尖,轻声道:“俺说过,一家人,守在一处,就不苦。”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粗布褥子被风掀起一角,檐下腊味的余香,似是漫过了迢迢山路,飘进了这一方小小的陋室里。 窗外的虫鸣又起了,细细碎碎的,伴着屋里渐低的呢喃,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第102章 美貌是原罪 漏风的窗纸挡不住屋里的动静,素芬的娇喘声和李新生的喘息声,缠缠绵绵地漫过门缝,飘进了巷子里。 隔壁院的王老三蹲在墙根下抽烟,烟锅子明灭的火星映着他那张糙脸。他本是被尿憋醒的,刚摸出院子,就听见了这窸窸窣窣的声响。起初还以为是野猫打架,可听着听着,那声音里的柔婉劲儿,竟让他的烟锅子都停在了嘴边。 “啧,这李家小子,看着实诚,倒也懂得疼媳妇。”他咂咂嘴,忍不住往墙根挪了挪,耳朵贴得更近了些。 这墙本就年久失修,裂了道指头宽的缝。王老三眯着眼往缝里瞧,只瞧见窗棂上晃动的影子,影影绰绰的,辨不清模样,可那低低的呢喃,却勾得他心里痒痒的。 “新生……轻些……”素芬的声音带着颤,像檐下的风铃,被风撩拨得不成样子。 王老三喉结滚了滚,狠狠吸了口烟,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连忙捂住嘴,生怕惊动了屋里人。直到屋里的动静渐渐歇了,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他才捻灭了烟锅子,蹑手蹑脚地回了屋,心里却揣了个事儿。 第二天日头偏西,李新生踩着铁厂的下班铃往回走,肩上的工装沉甸甸的,沾着铁锈和煤灰。他刚拐进巷子,就瞧见王老三蹲在自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个烟杆,眼睛却直勾勾地往院里瞟。 “老三哥,蹲这儿干啥呢?”李新生皱了皱眉,脚步顿住了。 王老三被他一嗓子喊得回过神,讪讪地笑了笑,将烟杆别在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没啥没啥,等俺家那口子买盐回来呢。”他说着,眼睛却还是往院里瞥,“新生啊,你媳妇今儿没出门?” 李新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身子弱,在家歇着呢。”他说着,往院门那边挪了两步,挡住了王老三的视线。 王老三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俺瞅着你这院门没闩,还以为家里没人呢。”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点试探,“说起来,俺昨儿夜里听见你屋里有动静,你这小子,可得悠着点,别累着媳妇。” 这话一出,李新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握锄头扛铁料的手攥得咯吱响,眼底的执拗变成了冷厉:“老三哥,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王老三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再打趣,摆了摆手:“俺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俺先走了,你赶紧回屋吧。” 看着王老三灰溜溜的背影,李新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推开门进了院,就瞧见素芬正蹲在井边搓衣裳,蓝布褂子的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被日头晒得泛着光。 听见脚步声,素芬抬起头,脸上漾着笑:“回来了?俺给你留了粥,温在灶上呢。” 李新生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里的那点戾气瞬间散了大半。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将她散落在额角的碎发捋到耳后,声音沉哑:“往后夜里,你别……”他顿了顿,实在说不出口那些话,只道,“你别喊那么大声。” 素芬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脸颊霎时红得能滴出血来。她低下头,攥着搓衣板的手微微发颤,蚊蚋似的应了一声:“俺……俺晓得了。” 院门外的老槐树下,王老三并没有走远。他躲在树后,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他摸了摸下巴,心里琢磨着:明儿一早,他得赶在李新生上工前,再来瞅瞅,这能让汉子疼到半夜的媳妇,到底是个啥模样。 天刚蒙蒙亮,铁厂的汽笛声还没扯开嗓子,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麻雀在槐树上聒噪。 王老三揣着一肚子的好奇,猫着腰蹭到李新生家院墙外。昨儿被李新生呛了一句,他心里那点好奇非但没灭,反倒烧得更旺了。他晓得李新生每日天不亮就去上工,此刻屋里定是只有那小媳妇一人。 这土坯房的木门早就朽了,合页松垮,门闩也只是个摆设,轻轻一推,就露出条指头宽的缝。王老三屏住呼吸,眯着眼往里头瞧。 屋里的光线昏暗暗的,却刚好能瞧见里间的光景。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摆在床沿,素芬正背对着门,褪去了身上的蓝布褂子。 晨光从窗棂的破洞里钻进来,落在她光洁的背上,衬得那肌肤白得晃眼。她的肩背线条柔和,腰肢纤细,往下却愈发丰腴,被水汽蒸出的薄汗,顺着脊背的弧度缓缓滑落,没入腰间的布带里。 王老三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睛都看直了,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轻响,惊得他浑身一哆嗦。 素芬正弯腰往盆里舀水,听见声响,猛地转过身来。 她胸前的衣襟松松敞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脸上还带着水汽,眉眼清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瞪大了眼,像只受惊的小鹿。四目相对的刹那,素芬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水瓢“哐当”掉在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谁?!”她的声音发颤,慌忙拽过一旁的褂子,紧紧裹在身上,往后退了两步,脊背抵在了冰冷的泥墙上。 王老三被她这惊惶的模样勾得心头火起,哪里还顾得上躲,索性推开虚掩的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他搓着手,目光黏在素芬身上,上下打量着,嘴角扯出一抹猥琐的笑:“弟妹,莫怕,俺是隔壁的王老三,跟你家男人是街坊。” 素芬吓得浑身发抖,攥着褂子的手指都泛白了,牙齿咬着下唇,颤声道:“你……你进来做什么?俺男人去上工了,你再不走,俺喊人了!” “喊?”王老三嗤笑一声,往前凑了两步,一股汗味和烟味扑面而来,“这巷子大清早的,谁能听见?再说了,弟妹生得这般俊俏,比那镇上的窑姐儿还好看,让俺多看两眼,又能咋地?” 他说着,又往前逼近一步,伸手就要去摸素芬的脸:“你说你这身子,咋就生得这么勾人……” 素芬吓得尖叫一声,猛地偏头躲开,抬脚就往王老三的小腿上踹:“你个无赖!滚开!” 王老三疼得“哎哟”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非但没恼,反而笑得更凶了:“性子还挺烈,俺就喜欢烈的!李新生那夯货,哪懂得疼你?跟着俺,保准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第103章 男人的占有欲 他话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李新生粗粝的怒吼:“王老三!你他妈在俺家干啥?!” 那吼声像平地炸了个雷,震得窗棂都嗡嗡响。王老三浑身一僵,脸上的笑瞬间僵成了块硬疙瘩,他猛地回头,就见李新生攥着个铁饭盒,红着眼眶冲了进来。 李新生本是走到巷口,想起今儿要买糖糕,折回家去拿粮票,哪曾想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素芬带着哭腔的呵斥。 他一眼瞧见王老三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还有素芬缩在墙角、衣襟凌乱的模样,一股火气“噌”地窜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 “狗娘养的!”李新生骂着,扬手就把铁饭盒砸了过去。饭盒擦着王老三的耳朵飞过去,“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里头的窝头滚了一地。 王老三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逗留,怪叫一声,扭头就往门外窜,慌不择路间,额头狠狠撞在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捂都不敢捂,跌跌撞撞地跑了。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素芬压抑的啜泣声。 李新生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转过身,看着缩在墙角的素芬,心里那股火气霎时化作了疼惜。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声音沙哑得厉害:“素芬,俺……俺来晚了。” 素芬抬眼看向他,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憋出一声哽咽,然后就扑进了他怀里,死死揪着他的粗布衣裳,肩膀不住地颤抖。 李新生僵着身子,半晌才伸出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他的手掌粗糙,带着铁厂高炉的温度,一下一下,落在素芬单薄的脊背上。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地上的水盆还冒着热气,水汽氤氲,模糊了满室的窘迫与仓皇。 李新生抱着她,掌心贴在她脊背的布料上,那布料被冷汗浸得发潮,底下的肌肤烫得惊人。他方才满腔的怒火,此刻全化作了滚烫的潮水,在四肢百骸里冲撞着,撞得他喉咙发紧,眼底泛红。 “别怕,”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却比先前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喑哑,“有俺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素芬埋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擂鼓似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铁锈味和皂角味,那味道让她渐渐安定下来,可方才被王老三窥伺的惊惧,又翻搅出几分说不清的委屈,她哽咽着,指尖攥得更紧:“俺怕……俺怕他再来……这屋子……这屋子连个严实的门都没有……”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李新生的心口。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鬓发散乱的模样,看着她脖颈上泛着的薄红,看着她因受惊而微微颤抖的肩头,一股汹涌的占有欲猛地从心底窜出来,烧得他理智尽褪。 这是他的女人,凭什么被那腌臜货窥伺?凭什么要在这漏风的破木屋里担惊受怕?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素芬更紧地箍在怀里,唇瓣擦过她汗湿的额角,带着灼人的温度。 素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惊得一颤,刚要抬头,下巴就被他捏住了。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却力道轻柔地抬起她的脸,逼着她看向自己。 “素芬,”他盯着她的眼,那双眼眸里还盛着泪光,“你是俺的。” 这话直白得近乎粗鲁,素芬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胭脂色。她慌忙偏过头,却被他捏着下巴转了回来,那力道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看着俺。”李新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俺要让你知道,你是谁的女人。” 话音落,他俯身吻住了她。 那吻带着几分急切的莽撞,却又透着极致的珍重,辗转间,将方才所有的惊惧、愤怒、疼惜,都揉碎了,融进这方寸的厮磨里。 素芬的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躲,可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只能软软地倚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吻着。窗外的晨光渐渐亮了些,透过那扇朽坏的木窗,落在地上的水盆里,溅起细碎的光斑。 这木屋实在太破了。 门板的缝隙大得能塞进一根手指,隔壁院子的鸡啼声清晰得像在耳边;屋顶的茅草漏了洞,能看见天上的云在慢慢飘;就连那堵泥墙,都裂着几道缝,风一吹,就能听见呜呜的响。 李新生将她打横抱起,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板床上。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素芬被这声响惊得一颤,慌忙抓住他的胳膊,声音细若蚊蚋:“别……别这样……隔壁……隔壁能听见……”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像羽毛似的,轻轻搔在李新生的心尖上。 李新生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她。她的衣襟半敞着,露出颈间细腻的肌肤,眉眼间还带着泪痕,却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他喉结滚了滚,俯身,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肌肤上,惹得她又是一阵轻颤。 “听见就听见,”他闷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劲,又带着一丝委屈,“俺要让他们都知道,你是李新生的媳妇,谁也碰不得。” 他的手,缓缓抚过她的腰肢,那里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又带着让人心颤的软腻。 木板床又开始摇晃,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吱呀”,和着窗外渐起的风声,还有素芬压抑不住的轻喘。 巷子里,王老三捂着额头蹲在墙角,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阳光渐渐爬高,照在灶间的腊味上,油光锃亮。 素芬靠在李新生的胸膛上,听着他依旧急促的心跳,脸颊滚烫。她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见没什么声响,才松了口气,却又被李新生紧紧抱住。 “以后,”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却坚定,“俺一定盖间结实的大瓦房,让你安安稳稳地住。” 素芬抿了抿唇,将脸埋得更深,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只是她没看见,李新生看着屋顶漏下的光斑,眼底翻涌着的,是比方才更甚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第104章 歹毒的王老三 日头爬到头顶,把铁厂的烟囱熏得发亮。高炉里的火舌舔着炉壁,发出轰隆的闷响,热浪裹着铁屑子,扑在人脸上又烫又疼。 王老三缩在料场的旮旯里,手里攥着半截烟卷,烟丝都被汗泡软了,却一口没抽。他盯着不远处挥着铁钎的李新生,眼仁里淬着毒,嘴角还挂着一丝阴恻恻的笑。 昨儿清晨的狼狈,还有屋里那点让他心头发痒的光景,像两条毒蛇,缠得他一夜没合眼。 李新生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淌着汗,汗珠滚过紧实的肌肉,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就蒸成了一缕白烟。他正弯腰勾着炉膛里的铁水包,动作稳当得很,浑不知背后有双眼睛,正盯着他的腿肚子,盘算着阴损的勾当。 “老三,杵这儿干啥?躲懒呢?”旁边拉料的老张头扛着麻袋路过,冲他喊了一嗓子。 王老三猛地回神,慌忙把烟卷往鞋底蹭灭,脸上堆起假笑:“哪能呢,这不是瞅着新生兄弟干活利索,学学手艺嘛。” 老张头瞥了李新生一眼,咂咂嘴:“这后生是个实在人,就是性子倔了点。对了,你家那口子昨儿还跟我念叨,说你夜里翻来覆去的,是不是……” “放屁!”王老三陡然拔高了嗓门,又慌忙压低声音,狠狠瞪了老张头一眼,“俺婆娘那是老糊涂了,满嘴胡吣!” 老张头被他吼得一愣,摇摇头,扛着麻袋走远了。 王老三看着老张头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心里的邪火更旺了。 老东西,黄脸婆,满脸的褶子,摸一把都硌手,哪比得上素芬那水嫩的模样。昨儿那一眼,白生生的脊背,细溜溜的腰,还有受惊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像钩子似的,把他的魂儿都勾走了。 李新生那夯货,凭什么占着这么个俏媳妇?凭什么让她守着那破木屋,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眼红,目光又落回李新生的腿上。 铁厂的规矩,出铁水的时候,得有人在旁边扶着铁水包,脚下稍不留神,被滚烫的铁水溅到,腿就得废。 王老三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料场角落那根松动的木楔子上。那是用来固定料车的,要是把它拔下来,料车滑过去,撞在李新生腿上…… 他的嘴角咧开一抹狰狞的笑,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等李新生的腿烂了,成了个瘸子,看他还怎么护着素芬,看他还怎么搂着素芬,做那些快活事。到时候,素芬守着个废人,日子过不下去,还不得乖乖投到自己怀里来? 到时候,那破木屋的门,想怎么进就怎么进,想怎么摸就怎么摸…… “老三!过来搭把手!”高炉那边传来工头的吆喝声。 王老三吓了一跳,慌忙应了一声,敛了敛脸上的阴鸷,快步走过去。他路过料场角落时,手指悄悄碰了碰那根木楔子,木楔子松松垮垮的,轻轻一拔就能出来。 他偷眼瞧了瞧李新生,对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铁水包,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王老三的心里一阵窃喜,压低声音,对着李新生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嘀咕:“李新生,别怪俺心狠,要怪就怪你,占了不该占的人。” 他走到工头身边,接过铁钩,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黏在那根木楔子上。日头越来越毒,热浪滚滚,他却觉得浑身冰凉,只有心底那点龌龊的念想,烧得滚烫。 “新生,待会儿出铁水,你可得盯紧了脚下!”工头拍了拍李新生的肩膀,大声叮嘱道。 李新生“嗯”了一声,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洪亮:“晓得!” 王老三听着这话,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晓得? 你晓得个屁。 等会儿,有你哭爹喊娘的时候。 日头毒得像淬了火,铁厂的高炉轰隆作响,热浪卷着铁腥味扑得人睁不开眼。 李新生赤着膀子,正弓着腰扶着铁水包的铁架。通红的铁水在包里晃荡,映得他脸上的汗珠子都泛着红光。 他脚下的石板被烤得发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火炭上,可他不敢分心,手里的铁钎攥得死紧。这趟铁水要是泼了,不仅要扣工钱,还得挨工头的骂。 王老三混在人群里,眼睛死死盯着料场角落那根被他悄悄拔松的木楔子。他手里攥着根麻绳,指尖都在发颤,却不是怕,是兴奋,是那种憋着坏水即将得逞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都给老子盯紧了!”工头扯着嗓子喊,“起——” 李新生应了一声,和几个工友一起使劲,铁水包缓缓抬起,通红的铁水顺着槽口往下淌,溅起星星点点的火花。 就在这时,王老三瞅准时机,悄悄将手里的麻绳一扯。那根早就松动的木楔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旁边的料车失去了固定,顺着斜坡猛地滑了下去! “小心!”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李新生猛地回头,只看见料车带着风声撞过来,他想躲,可脚下被滚烫的石板烫得发僵,根本来不及。料车狠狠撞在他的右腿上,他疼得闷哼一声,手里的铁钎一松,铁水包瞬间失衡! “哗啦——” 滚烫的铁水泼洒出来,像一条火红的毒蛇,径直缠上了他的右腿。 皮肉被灼烧的“滋滋”声刺耳得厉害,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李新生先是僵了一瞬,紧接着,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从腿上传来,疼得他眼前发黑,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可那疼实在太烈,烈得他根本忍不住,最后只能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啊——!” 那叫声凄厉得很,在轰隆的机器声里都透着一股子绝望,听得周围的工友都变了脸色。 “出事了!出事了!” “快!快拿水来!” “工头!工头!新生被铁水烫着了!” 乱哄哄的声音里,王老三混在人群后,嘴角却咧开了一抹抑制不住的笑。 他看着李新生倒在地上,抱着那条被烫得焦黑的腿打滚,看着那片火红的铁水在他的裤腿上烧出一个个洞,看着他疼得脸都扭曲了,心里那点憋了许久的邪火,瞬间烧得旺极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李新生这条腿废了之后的光景:一个瘸子,再也下不了地,再也进不了铁厂,只能瘫在那间破木屋里,靠素芬伺候着。 到时候,素芬那小娘们,守着个废人,吃了上顿没下顿,还不得哭着求自己? 王老三的目光变得愈发猥琐,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的龌龊念头像野草似的疯长。 到时候,他就提着两个窝头,大摇大摆地走进那间破木屋。他要看着素芬红着眼眶求他,要看着她为了一口吃的,乖乖地依着自己。他要像李新生那样,抱着她细溜溜的腰,听她在自己怀里喘着气…… 想到这儿,王老三的身子都燥热起来,他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旁边的老张头正忙着救人,听见他的笑声,皱着眉看过来:“老三,你笑啥?没看见新生都快疼死了?” 王老三慌忙敛了笑,脸上挤出几分假惺惺的担忧:“俺……俺这不是吓傻了嘛。啧啧,真是造孽啊,好好的一条腿,怕是要废了。” 他嘴上说着惋惜,眼底却藏不住那点得意。 人群里,李新生的惨叫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几个工友手忙脚乱地抬着他,往厂外的诊所去。他那条被烫伤的腿,裤腿早就烧烂了,露出的皮肉一片焦黑,看得人触目惊心。 王老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仿佛已经看见,素芬穿着那件蓝布褂子,站在木屋门口,眼巴巴地等着他送吃的。他仿佛已经听见,那间破木屋里,传出她带着哭腔的、软软的求饶声。 日头更毒了,焦糊味混着铁腥味,在空气里弥漫着。 “李新生啊李新生,”他对着空荡荡的铁架,低声嘀咕,“别怪俺心狠,要怪,就怪你占了俺看上的女人。” 第105章 穷人难维权 素芬正在灶间搓着玉米,手里的玉米粒簌簌往下掉,刚把一簸箕倒腾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狗剩爹慌里慌张的喊声:“素芬!不好了!新生在铁厂出事了!腿被铁水烫坏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素芬耳朵嗡嗡作响。她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玉米撒了一地,顾不上捡,拔腿就往门外冲。 粗布鞋子跑掉了一只,脚心被路上的石子硌得生疼,她也浑然不觉,只知道拼了命地往前奔,嘴里一遍遍地喊:“新生!新生你可别有事啊!” 城西的小诊所挤在杂货铺后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都掉了大半,一股子草药混着血腥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素芬冲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几个工友七手八脚地把李新生抬在一张硬板床上,他那条伤腿血肉模糊,裤腿早烧成了黑炭,露出来的皮肉焦黑一片,看得素芬心口一紧,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新生!”她扑过去,想碰又不敢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咋恁傻啊!咋就不小心点!” 李新生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惨白如纸,看见素芬,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芬……你咋来了……” 诊所的老大夫捋着山羊胡,叹了口气,将素芬拉到一边,沉声道:“他这腿伤得太重,铁水烫进了骨头里,得立刻清创上药,最好是送洋医院做手术,不然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素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抓着老大夫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大夫,求您救救他!要多少钱?俺们凑!俺们砸锅卖铁也凑!” 老大夫摇了摇头:“先不说手术费,光是每天的药钱,就够你们寻常人家活半个月。这小诊所就这点草药,顶不了啥大用,要想保命,只能去洋医院。” 素芬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她转头看向李新生,眼里满是哀求。 李新生把这一切都听在了耳里,他咬着牙,忍着钻心的疼,哑着嗓子喊:“大夫,俺不治了。” “新生你说啥胡话!”素芬扑到床边,死死攥着他的手,“咋能不治?不治腿就废了!你还咋去铁厂干活?俺们以后咋活啊?” “活?”李新生惨然一笑,眼泪混着冷汗淌下来,“治了,就得欠一屁股债。到时候腿没保住,还得拖累你一辈子。俺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让你跟着俺喝西北风。” 他喘了口气,看着素芬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疼,却还是硬起心肠:“俺这条腿,废了就废了。往后……俺就在家编筐子,总能混口饭吃。你别管了,听俺的,不治了。” 旁边的工友们都红了眼眶,有人忍不住劝:“新生,要不俺们凑凑?多少能帮衬点。” “不用。”李新生摆了摆手,语气决绝,“都是拖家带口的,俺不能连累你们。” 老大夫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素芬瘫坐在床边,抱着李新生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那俺们以后可咋办啊……” 李新生看着屋顶漏下来的一缕阳光,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个能扛起铁水包的汉子了,他成了个废人,成了素芬的累赘。 素芬揣着仅有的一点指望,一路打听着找到铁厂老板的宅院。黑漆大门气派得很,门房打量她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满脸不耐烦地拦着:“老板不在,你赶紧走!” 素芬急得眼圈发红,攥着衣角直跺脚:“俺男人李新生在厂里被铁水烫坏了腿,腿都要废了!求求你让俺见见老板,俺要讨个公道!” 吵闹声惊动了院里的管家,他皱着眉出来,上下扫了素芬两眼,到底还是让人进去通报了。 客厅里铺着厚地毯,素芬踩在上面,只觉得脚底发虚。老板跷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翡翠扳指,眼皮都没抬:“你就是李新生的女人?” 素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得生疼,她却顾不上疼,连连磕头:“老板!求您发发慈悲!新生在厂里卖命,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往后连路都走不了,您得给俺们一条活路啊!” 老板放下扳指,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嘴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厂里的规矩你不知道?干活受伤,自认倒霉。要不是看他还算勤恳,换个人,俺连门都不让进。” 素芬的心猛地往下沉,眼泪涌了上来:“规矩?那规矩也得讲良心啊!他那条腿是为了厂里才废的!您要是不管,俺们一家人就得活活饿死!” “饿死?”老板嗤笑一声,扬声喊管家,“去库房拎两袋大米过来。” 管家应声而去,不多时就提着两袋糙米进来,往素芬面前一放。 老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两袋米,算是俺的一点施舍。拿着,赶紧走。再闹下去,别说米,你连大门都出不去。” 素芬看着那两袋轻飘飘的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她红着眼眶,声音发颤:“两袋米?老板,这两袋米就能抵一条腿吗?他往后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啊!” “嫌少?”老板脸色一沉,语气冷了几分,“嫌少就别拿。这世道,饿死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们一家。” 门房已经闻声进来,虎视眈眈地盯着素芬,那眼神像是在驱赶什么脏东西。 素芬看着老板冷漠的脸,看着管家鄙夷的神色,知道再求下去也是白费力气。她咬着牙,浑身发抖,最后还是颤巍巍地站起身,弯腰扛起那两袋米。米袋硌得她肩膀生疼,却疼不过心里的憋屈和绝望。 她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后传来老板漫不经心的声音:“告诉李新生,识相点,别再折腾。不然,这两袋米,俺也能让人讨回来。” 素芬的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回头,咬着唇,把眼泪憋了回去,顶着满院的轻蔑目光,走出了那扇黑漆大门。 第106章 孤苦伶仃的素芬 素芬咬着牙,把两袋米扛在肩上,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刚走到自家那间破木屋门口,就看见王老三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狗尾巴草,眼神黏糊糊地黏在她身上,像苍蝇似的甩不掉。 “素芬妹子,回来啦?”王老三皮笑肉不笑地凑上来,故意往她身边挤,“新生咋样了?腿还保得住不?” 素芬懒得搭理他,只想赶紧进门,偏生肩膀上扛着米,动作慢了半分。王老三瞅准机会,手一伸,就不三不四地摸在了她的屁股上。 “你干啥!”素芬惊得浑身一颤,米袋险些掉在地上,她猛地侧身躲开,红着眼睛呵斥,“王老三,你要点脸!” “脸值几个钱?”王老三笑得越发猥琐,手上的力气竟没松,反倒借着她躲闪的力道,一把拽住了她的裤腰。那粗布裤子本就松垮,他指尖一勾,竟将她里头的内裤扯了下来。 “啊!”素芬又羞又怒,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她顾不上肩上的米,抬手就去推他,“滚!你给俺滚远点!” 王老三捏着那条皱巴巴的内裤,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妹子,你说你守着个废人干啥?跟了俺,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 素芬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把肩上的米袋往地上一掼,转身就往屋里冲,手忙脚乱地拽过那扇破木板门,“砰”地一声关上,又摸到门后的木棍死死顶住。 门外传来王老三不怀好意的笑骂声,久久不散。 素芬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混着汗水淌了满脸。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腰,只觉得浑身都脏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屋里传来李新生微弱的咳嗽声。 素芬连忙抹掉眼泪,胡乱把裤子提好,捡起地上的内裤塞进灶膛里,这才挪着步子走到床边。 李新生躺在床上,脸色惨白,那条伤腿肿得老高,黑糊糊的烫伤处渗着脓血,看着触目惊心。他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哑着嗓子问:“素芬?咋了?是不是……老板那边没给说法?” 素芬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摇了摇头,挤出一抹笑来:“没……没啥,就是扛米累着了。” 她端起桌边放着的半碗凉茶水,浸湿了干净的布条,坐在床边,轻轻撩起李新生的裤腿。 布条碰到伤处的瞬间,李新生疼得“嘶”了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俺轻点,轻点。”素芬放柔了力道,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指尖却止不住地发颤,“忍忍,咱把脓血擦干净,不然要烂得更厉害。” 李新生咬着牙,攥着拳头,愣是没再吭一声,只是看着素芬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他知道,她定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破木屋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门外老老三的笑声早已消失。 素芬把李新生的伤口重新敷好草药,用干净布条缠紧,又给他掖了掖破旧的被子,这才攥紧衣角,快步往村头张大爷家去。她记得张家有辆破旧的木板推车,想着借来把自家男人推回家养伤。 刚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就见王老三斜斜地倚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草绳,眼神黏腻腻地锁着她,像盯牢了猎物的豺狼。 “素芬妹子,急着去哪啊?”王老三扯着公鸭嗓笑,脚一抬就拦在了她面前,“是不是要借车,把你那废人男人推回家?” 素芬心里一咯噔,只想绕开他快走,冷着脸道:“关你啥事?让开!” “咋不关我事?”王老三往前凑了两步,一股汗臭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他故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龌龊,“你男人都成这样了,往后谁护着你?谁给你一口饭吃?不如从了俺,保准……” “放你的狗屁!”素芬厉声打断他,转身就要往回走。 王老三哪肯放过她,伸手就攥住了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素芬疼得挣了几下,竟半点都动弹不得。 “你撒手!王老三,你要干啥?”素芬又急又怕,声音都发了颤。 “干啥?”王老三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拽着素芬往槐树后头的土坡下拖,那里荒草丛生,连个人影都没有。 素芬拼命挣扎,哭喊着:“救命!有没有人啊!王老三你个畜生!” “喊吧,喊破喉咙也没人来!”王老三狞笑着,一把将素芬掼在地上。不等素芬爬起来,他就扑了上去,死死按住她的肩膀,粗糙的大手蛮横地去掰她的腿。 “不——!”素芬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她用手胡乱捶打着,指甲狠狠挠在王老三的胳膊上,“你滚开!俺就是死,也不会从了你!” 王老三疼得嘶了一声,反而更凶了,抬手就给了素芬一巴掌,打得她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王老三喘着粗气,眼神凶狠,“你男人都成了废人,你还守着他干啥?今儿个俺就告诉你,这方圆几里,俺想办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 他的手越来越用力,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嘴里却还在拼了命地骂着,骂他的狼心狗肺,骂这吃人的世道。 就在这时,土坡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喊着:“老三!你在干啥?” 王老三听见声音,动作猛地一顿,抬头看见张大爷拄着拐杖,铁青着脸站在土坡上,顿时像被泼了盆冷水,气焰矮了半截。 他悻悻地松开手,狠狠瞪了素芬一眼,嘴里嘟囔着:“张大爷,俺们闹着玩呢,您老咋还当真了。” “闹着玩?”张大爷拐杖往地上一戳,震得尘土飞扬,“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人家妇道人家,这叫闹着玩?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王老三被骂得不敢吭声,狠狠啐了一口,灰溜溜地跑了。 张大爷这才颤巍巍地走下坡,扶起瘫在地上的素芬。素芬浑身发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半边脸还火辣辣地疼,她哽咽着给张大爷道谢:“张大爷,谢谢您……要不是您,俺今天……” “别说这些了。”张大爷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脸颊上,眼神里满是心疼,“这王老三就是个泼皮无赖,往后可得离他远点。” 素芬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勉强撑着站起身。她想起借推车的事,又红着眼眶开口:“张大爷,俺是来跟您借推车的,想把新生推回家养伤,这租的破房子,实在不是个养病的地方。” “该,早该回家了。”张大爷应得干脆,“那小破屋漏风漏雨的,新生腿伤那么重,吹了风怕是要烂得更厉害。你等着,我这就去把推车给你推来,再叫两个后生帮你抬人。” 素芬连忙摆手:“不用麻烦您,俺自己……” “说的啥傻话。”张大爷打断她,“你一个女人家,咋扛得动一个大男人?听我的,别犟。” 不多时,张大爷就推着自家的木板车过来,又叫了两个路过的后生。几人一起回到那间破出租屋,小心翼翼地把李新生抬上推车。 李新生靠在草垛上,看着素芬红肿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哑着嗓子问:“你脸咋了?是不是王老三那浑蛋欺负你了?” 素芬连忙别过脸,强装无事:“没啥,刚才摔了一跤。张大爷说这破地方不好养伤,咱这就回家。” 张大爷在一旁叹了口气,对着李新生道:“新生,你安心养着。回家好好调理,总比在这遭罪强。有啥难处,就跟大爷说。” 李新生看着张大爷,眼眶泛红,吃力地拱了拱手:“张大爷,大恩不言谢,俺……俺记着您的好。” 车轮轱辘轱辘地转起来,载着李新生,也载着这一家人沉甸甸的希望,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第107章 李家没了顶梁柱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的尘土沾了素芬满身。一路颠簸,总算是挨到了村口那座低矮的土坯房。 刚把李新生从推车上挪下来,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家阿妈挎着个空篮子站在门槛上,看见儿子腿上缠着的破布条,脸色“唰”地就白了,紧接着又猛地涨成了猪肝色。 她一把丢下篮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手指几乎要戳到素芬的脑门子上:“你这个丧门星!克夫的祸水!是不是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的?当初我就说不让新生娶你,你看看!现在好了,腿都废了,我们李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素芬浑身一颤,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这一路的委屈,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细碎的呜咽。 “娘,你别骂她……”李新生躺在草席上,疼得额角冒汗,却还是咬着牙替素芬辩解,“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跟素芬没关系。” “你还替她说话!”李家阿妈瞪圆了眼,唾沫星子喷了李新生一脸,“我看她就是盼着你死了,好改嫁!”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素芬的心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是大根,他手里还攥着个没啃完的窝头,看到李新生腿上的夹板,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扑到草席边,小手轻轻摸着李新生的腿,带着哭腔问:“爹,你的腿怎么了?是不是不能走路了?” 李新生看着儿子哭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疼。他勉强挤出一丝笑,伸手想摸摸大根的头,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大根乖,爹没事,养几天就好了。” “骗人!”大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身子一抽一抽的,“俺听见奶奶说了,爹的腿废了,以后再也不能背俺去掏鸟窝了……”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骂声,男人压抑的痛哼声,混着屋外呼啸的北风,在这间破败的土坯房里盘旋。素芬蹲下身,把大根搂进怀里,眼泪滴在孩子的发顶,涩得发苦。 她抬头望着漏着天光的屋顶,心里一片茫然。这条路,往后到底该怎么走啊? 半晌,土医生背着个掉了角的药箱,蹲在草席边扒拉着李新生的腿,手指按到伤处时,李新生疼得闷哼一声,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老医生捻着山羊胡,摇了摇头,半晌才叹了口气:“新生,你这腿伤拖得太久,筋骨都烂了,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往后啊,怕是连路都走不成,只能瘫在床上了。” 这话像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素芬心上。她扑通一声跪在土医生面前,抓着他的裤腿苦苦哀求:“大夫,您再想想办法,求求您了!他要是瘫了,俺们这个家就散了啊!” 土医生掰开她的手,把药箱往肩上一搭,语气里满是无奈:“大妹子,不是俺不帮你,实在是回天乏术。这腿伤,没有金贵的药材吊着,没有正经的郎中调理,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看了眼缩在墙角抹泪的大根,又看了看炕上脸色惨白的李新生,终究是软了语气:“往后的日子,怕是得靠你一个女人家撑起来了。地里的活,家里的吃穿,都得你扛着,难啊。” 土医生摇着头走了,留下满屋子的死寂。 李新生望着屋顶的破洞,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枕巾。他哑着嗓子,声音里满是绝望:“素芬,你走吧。俺就是个废人了,别跟着俺吃苦,你还年轻……” 素芬猛地抹掉眼泪,走到炕边,伸手按住他的手,语气斩钉截铁:“俺不走!你是俺男人,大根是俺儿子,这个家,俺守着!” 她站起身,看着屋外灰蒙蒙的天,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劲。她知道,往后的路,怕是比山路还要难走,可她没得选。 李家阿妈站在门口,看着素芬挺直的脊背,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再说出一句刻薄的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灶房,掀开了那个没多少米的米缸。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土坯房的烟囱终于冒出了点稀薄的青烟。 素芬端着缺了个豁口的粗瓷碗进来,碗里是掺了野菜的糙米饭,上面盖着一筷子腌萝卜。她先把碗搁在炕边的矮桌上,又去灶房端了碗温热的米汤,递给缩在炕角的大根:“快吃吧,吃完了早些睡,明儿还得去拾柴火。” 大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扒着饭,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躺在炕里的李新生,眼眶红红的。 素芬转身走到炕边,轻轻扶起李新生,拿枕头给他垫在背后。李新生看着她忙活,喉结动了动,哑着嗓子道:“素芬,俺自己来……” “别动。”素芬打断他,舀了一勺饭,凑到他嘴边,“刚挨了土医生的话,你心里不好受,俺知道。可饭总得吃,身子是本钱。” 李新生没再说话,张开嘴咽下那口糙米饭,味同嚼蜡。一碗饭喂完,素芬又端来熬得黑乎乎的中药,倒在一个小碟子里,蹲下身,轻轻褪下李新生的裤腿。 伤处的布条已经渗了血,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李新生的腿肿得厉害,青紫交错,看着触目惊心。 “疼不疼?”素芬轻声问,拿棉布蘸了中药,一点一点擦拭着伤处。 李新生咬着牙,额上冒出冷汗,却摇了摇头:“不疼。素芬,委屈你了。” 素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声音低低的:“说啥委屈不委屈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擦得仔细,药汁渗进皮肤里,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李新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鬓边沾着的草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酸得发疼。 一旁的大根吃完了饭,凑过来,小手也学着素芬的样子,想帮着擦,却又怕碰疼了爹,怯生生地问:“娘,俺能帮爹擦脚不?” 素芬抬眼看他,眼眶一热,点了点头:“慢着点,别碰着伤处。” 昏黄的油灯下,女人蹲在炕边,孩子站在一旁,男人靠在枕上,粗瓷碗里的中药还冒着热气。 第108章 李家阿妈变刻薄 天寒地冻的时节,日头挂在天上也没半点暖意,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割人。素芬揣着个粗布口袋,踩着没膝的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往西山坳走。 地主家管家说了,要采够一篮子野山参的须子,还有治咳嗽的地龙藤,才能换两升糙米,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得一小块腊肉。 山坳里的土早冻得邦邦硬,地皮上结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管家特意嘱咐过,“这草药金贵,根须断了就不值钱,不准用锄头,只能用手刨。” 素芬蹲在地上,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尖刚碰到冻土就疼得一哆嗦。她咬咬牙,指尖抠进冰冷的泥缝里,一点点扒开硬邦邦的土块。没一会儿,指尖就冻得麻木,再使劲,便有细密的血珠渗出来,混着泥土黏在手上,又疼又痒。 “娘,俺帮你。”大根跟在旁边,小手指头也学着素芬的样子抠土,没几下就冻得直咧嘴。 素芬连忙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焐着,红着眼眶道:“傻孩子,这不是你干的活,去旁边拾点干柴,别冻着了。” 大根不肯,犟着脖子道:“俺要帮娘,多挖点草药,爹就能吃上肉了。” 正说着,就听见坡上传来尖酸的声音:“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是等着东家扣你粮食吗?” 是地主家的狗腿子,斜挎着腰刀站在坡上,一脸不耐烦。 素芬咬着唇,没吭声,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指尖的伤口被冻土一激,疼得她浑身发抖,可一想到家里躺着的李新生,还有眼巴巴望着的大根,她就又生出几分力气。 狗腿子踱到她身边,瞥了眼她流血的手,嗤笑一声:“哼,装模作样给谁看?东家说了,草药根须少一根,就扣你半升米,自己掂量着办。” 素芬抬头看他,眼里满是倔强:“俺晓得,不会弄坏的。” 狗腿子冷哼一声,又骂骂咧咧地走了。 日头渐渐西沉,风更冷了。素芬的口袋终于满了,她和大根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手上的血早就冻成了暗红色的痂。 大根看着她的手,小声问:“娘,疼不疼?” 素芬摸了摸他的头,扯出一个笑来:“不疼,等换了米,娘给你蒸糙米饭吃。” 晚风卷着枯草,吹得人心里发凉。素芬看着怀里沉甸甸的草药,只觉得这一时的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日头落进山坳的时候,素芬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领着大根到了地主家门口。 管家正歪在门房的竹椅上抽旱烟,见她俩来,眼皮都没抬,吐了个烟圈:“东西呢?” 素芬连忙把沉甸甸的粗布口袋递过去,指尖的冻痂被磨得生疼,她忍着痛道:“管家,您点验点验,地龙藤和山参须子都采够了,一根根俺都没碰坏根。” 管家这才慢吞吞地起身,拎起口袋抖了抖,扒拉了两下草药,忽然皱起眉头:“啧,这地龙藤成色不行啊,还有这山参须子,看着就蔫巴巴的,怕是冻坏了吧?” 素芬的心猛地一沉,急忙辩解:“管家,俺都是按您说的,挑新鲜的采的,一点没……” “闭嘴!”管家厉声打断她,将口袋往地上一掼,“东家的规矩,我说行就行,我说不行就不行!就这货色,顶多给你半升米,腊肉想都别想!” “半升?”素芬的声音都发颤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攥紧了拳头,“管家,您不能这样!俺和大根在冻土里刨了一整天,手都抠烂了,说好的两升米……” “怎么?还想跟我讨价还价?”管家斜睨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屑,“嫌少?嫌少就把草药拎回去!这荒郊野岭的,你上哪儿再找第二家收?” 旁边的大根攥着素芬的衣角,小声哭了:“娘,俺想吃肉……” 素芬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看着管家那张刻薄的脸,又看了看怀里哭得抽噎的儿子,再想到家里躺着的李新生,终究是咽下了那口怨气。 她咬着牙,低声道:“半升就半升,麻烦您给俺吧。” 管家嗤笑一声,扭头冲里屋喊了一嗓子,没多久,一个伙计端着半升糙米出来,往素芬手里一塞,连个布袋都没给。 糙米粒硌着她手心的伤口,疼得她直打哆嗦。 她没再说话,抱着米,拉着大根,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管家和伙计的哄笑声,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得她脊背发僵。 晚风卷着寒意,吹得她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米,又看了看儿子冻红的小脸,脚步却一步比一步坚定。 至少,家里今晚能有口热饭吃了。 夕阳照在李家的土坯房上,素芬抱着那半升糙米踏进家门时,李家阿妈正坐在炕沿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瞧见素芬手里那点米,她当下就拉长了脸,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哟,这是挖了一天的草药,就换回来这么点玩意儿?我看你是在外头磨蹭着偷吃了吧?一家子都快喝西北风了,就你嘴馋!” 素芬累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手心的伤一碰就钻心疼,她没力气争辩,只低声道:“管家克扣了,就给了这些。” “克扣?”李家阿妈把瓜子往炕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定是你嘴笨,不会跟人周旋!换作是我,少说也得讨回一升!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吃起饭来倒比谁都多!” 素芬垂着头,攥着米袋的手指泛白,一声不吭。 里屋的李新生听见动静,急得想撑起身,却疼得闷哼一声。李家阿妈听见了,立刻住了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见儿子脸色惨白,又心疼又气,转头瞪着素芬:“还愣着干啥?还不快去做饭!想饿死我儿子不成?” 素芬连忙应了,转身去了灶房。火光映着她手心的血痂,她往锅里添了点水,把糙米淘洗干净下锅,又扒了点野菜切碎了混进去。 饭刚煮好,李家阿妈就催着素芬把粥端进里屋。她亲自舀了一碗,吹凉了喂给李新生,一边喂一边叹气:“儿啊,你这腿要是好不了,可咋整啊?李家就你这一根独苗,总不能断了香火。” 李新生哑着嗓子道:“娘,您别说了……” “我咋能不说?”李家阿妈放下碗,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素芬,眼神里带着几分算计,“素芬,我问你,新生这腿伤,啥时候能不流血了?” 素芬一愣,低声道:“土医生说,得慢慢养,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 “那就好。”李家阿妈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直白露骨,“等他腿上不流血了,你就好生伺候他。男人家,哪能没点欲望?” 素芬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又猛地变得惨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家阿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看啥看?”李家阿妈瞪她一眼,语气越发理直气壮,“我儿子如今瘫在床上,心里憋屈着呢!你是他媳妇,伺候他是本分!就算是跪着,也得同房!我还等着再抱一个孙子呢,李家的香火,可不能断在你手里!” “娘!”李新生又急又臊,额上青筋暴起,“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胡说?”李家阿妈梗着脖子,“哪个男人不食人间烟火?你忍着,身子憋坏了咋办?素芬,我把话撂这儿了,你要是敢不依,就别想在这个家里待下去!” 素芬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炕上脸色铁青的李新生,又看着李家阿妈那张刻薄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灶房里的粥还冒着热气,可这满屋子的空气,却冷得像冰窖。 第109章 延续香火的工具 暮色又一次漫过土坯房的檐角,比上月更冷了些,风卷着枯草屑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素芬挎着空篮子踏进门槛时,指尖早冻得没了知觉,那双手上布满了裂口,深的渗着血丝,浅的结着黑痂,沾了些湿泥,看着竟有些狰狞。 她把怀里揣着的半块腊肉小心翼翼取出来,放在炕桌上,又将一小袋糙米搁在旁边,这才松了口气,肩头的酸痛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百骸里钻。 李家阿妈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抬眼瞥见那点东西,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手里的针线“啪”地一声戳在鞋底上:“又是这点米?我说你这丫头,是不是天生的笨?挖了一个月草药,就不能多跟管家磨磨嘴皮子?” 素芬垂着头,将冻得发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管家说……说天冷了,草药难挖,给的比上月还少些。腊肉是府里厨娘看我手烂得厉害,偷偷塞的。” “手烂了?”李家阿妈这才正眼瞧了瞧她的手,撇了撇嘴,半点怜惜的意思都没有,“娇贵什么?谁家媳妇不干活?我年轻的时候,冬天里下河洗衣裳,手冻得肿成馒头,还不是照样过来了?” 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李新生撑着胳膊勉强坐起身,后背倚着叠起的被褥,脸色依旧带着病气的苍白,声音哑哑的:“娘,你少说两句吧。” 李家阿妈立刻换了副脸色,丢下鞋底就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我的儿,你咋逞能坐起来了?腿还疼不疼?大夫说你这腿不流血了,也得好生养着,可别乱动伤着根子!” 素芬没吭声,转身进了灶房。她往锅里添了水,又抓了几把糙米淘洗,冰凉的井水刺得手上的裂口生疼,疼得她指尖直抖,差点把米筛子掉进锅里。她咬着牙,忍着疼,把米下锅,又去墙角翻出一捆野菜,慢慢择着。 “素芬。” 李新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素芬抬眼望去,只见他坐在炕沿边,身子微微前倾,一条腿垂着,另一条伤腿被薄被裹着,根本没法落地。他望着素芬那双烂得不成样子的手,喉结动了动,眼神里满是愧疚:“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素芬择菜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娘她……”李新生想解释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叹息,“等我腿好些,我就编些竹筐去镇上换钱,再也不让你受这份苦了。” 这话落进素芬耳朵里,像一阵暖风吹过,却又很快被寒意吹散。她太清楚了,在这个家里,他的话,能有几分分量? 正说着,李家阿妈追了出来,叉着腰站在门口,瞪着李新生:“你不在炕上躺着,挪到炕沿干啥?摔着了咋办?素芬,饭好了没?我儿子身子虚,得赶紧吃饭补补!”她又看向素芬,眼神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再说了,新生这腿刚好,你也该……” “娘!”李新生猛地打断她,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微微起伏,“您别说了!” 李家阿妈被噎了一下,狠狠剜了素芬一眼,冷哼一声:“我不说,你心里有数就行!李家的香火,可不能断了!” 素芬低着头,手里的野菜叶子被她捏得稀烂,一丝苦涩,从舌尖漫到了心底。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布满裂口的手,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凄凉。 残羹冷在灶上,素芬把碗筷收进木盆,又往灶膛添了两把柴,火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忽明忽暗。她端了盆温水进里屋,替李新生擦了擦脸和手,指尖碰到他腿上缠着的绷带时,动作格外轻柔。 “天凉了,你早些歇着。”素芬低声说,把洗过的布巾拧干,搭在炕沿的竹竿上。 李新生看着她那双布满裂口的手,喉结滚了滚,眼神里满是涩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里屋的门被李家阿妈从外面扣上了,还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 素芬的身子猛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泛白。她知道阿妈那声咳嗽是什么意思,是催,是逼,是容不得她推脱的命令。 李家现在就大根一根独苗,如今大根也快到上小学的年龄了,阿妈早就急红了眼,把延续香火的指望,全搁在了她和李新生身上。 素芬慢慢转过身,看着炕上坐着的李新生,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神里带着慌乱和愧疚,嘴唇动了动:“素芬,你……” “我知道。”素芬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顺从。她褪下外面那件打了补丁的夹袄,露出里面单薄的粗布褂子,然后弯下膝盖,跪在了炕边。 炕沿有点凉,硌得膝盖生疼,可这点疼,比起手上冻裂的口子,比起心里的寒凉,算不得什么。 李新生猛地别过头,肩膀微微发抖:“你起来,素芬,别这样……是我对不住你。” “不碍事。”素芬的声音带着点颤,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知道自己的姿势有多羞人,可她没有别的法子。在这个家里,她是媳妇,是延续香火的工具,她的脸面,她的尊严,从来都不值一提。 她慢慢凑近,动作生涩又笨拙,尽量放轻了力道,生怕碰着他的伤腿。她知道他心里憋屈,知道他不是自愿的,所以她逼着自己,做出最温顺的样子,做出那些让她羞耻到骨子里的姿势,只是想让他少些愧疚,少些难堪。 “村里张家嫂子,去年生了俩小子……”素芬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慰他,“阿妈说,多子多福,李家的香火,不能断……” 李新生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想去扶她,指尖却只碰到她粗糙的头发。“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的声音哽咽了,“可我宁愿不要什么香火,我宁愿……” 话没说完,就被素芬轻轻按住了手。她的手心很凉,带着裂口的粗糙触感,却奇异地让他平静了些。 “别想了。”素芬抬起头,眼里蒙着一层水汽,却努力挤出一个浅淡的笑,“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枯草屑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屋里的灯芯跳了两下,昏黄的光,照着交缠在一起的两人。 第110章 李家阿妈的坏心思 里屋的动静隐隐约约传出来,床板压得“吱呀”响,混着素芬压抑娇羞的声音,飘出窗棂,散在冷飕飕的风里。 李家阿妈原本贴在门框上听着,嘴角慢慢咧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一双三角眼亮得很,嘴里低声念叨:“成了成了,李家的香火总算是有着落了。”她捻了捻袖口的线头,心满意足地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转身就往院门口走,打算把大门闩上,省得夜里进了野风。 刚走到院坝,就瞧见墙根下围坐着几个婆姨,手里都攥着烧得黢黑的洋芋,火折子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她们脸上的笑。 见着李家阿妈,王婆子先开了口,挥着手里的洋芋喊:“他李婶!过来凑个热闹,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热乎着呢!” 李家阿妈脚步顿住,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忙走过去:“哟,你们这群馋嘴的,大晚上的还偷摸烧洋芋吃。” “啥偷摸的,”旁边的张婆剥着洋芋皮,热气腾腾的白瓤露出来,香得很,“自家地里刨的,填填肚子罢了。你家新生那腿好些了?听着屋里动静,倒是精神头足得很。” 这话戳到了李家阿妈的心尖子上,她眉飞色舞地应着,顺势坐在石墩上,接过王婆子递来的一个洋芋,烫得她直换手:“好些了好些了!不流血了,能坐着了!我就说嘛,素芬那丫头看着蔫蔫的,倒是个懂规矩的,知道伺候男人。” “那是你会挑媳妇,”张婆咬了口洋芋,啧啧有声,“素芬这丫头,能干!天天上山挖草药换米,手都烂了也不哼一声,换别家媳妇,早哭天喊地了。” 李家阿妈撇撇嘴,啃了口洋芋,香得眯起眼:“能干是能干,就是嘴笨,不会跟管家周旋,换回来的米总不够吃。不过也罢,能给我李家添丁进口,就不算白养她。” 几个婆姨跟着笑起来,七嘴八舌地扯着村里的闲话,洋芋的香气混着烟火气,飘了满院。 里屋的“吱呀”声渐渐停了,只剩下风刮窗纸的沙沙响。李家阿妈啃完最后一口洋芋,把皮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你们聊,我去闩门了,夜里凉。” 她站起身,往院门口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心里盘算着,等开春,说不定就能抱上大胖孙子了。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李家阿妈揣着攒了半个月的铜板,颠颠地往镇上赶集。她在鸡贩子的挑子前蹲了半晌,捏着一只只毛茸茸的小鸡仔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不忘讨价还价:“你这鸡仔太贵了,便宜两个铜板,我多买两只,开春就能下蛋了!” 鸡贩子被磨得没法,只好松了口。李家阿妈喜滋滋地拎着装了五只小鸡的竹筐,刚要往回走,就瞧见街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都仰着头看墙上贴的告示,还有个穿长衫的先生扯着嗓子念。 她心里好奇,挤开人群凑过去,踮着脚往告示上瞅,嘴里念叨:“这写的啥呀?俺不认字,哪位先生给说说?” 旁边一个戴瓜皮帽的老汉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是官府的新规矩,说是家里有像瘸子、瘫子这样的残疾人,要是没成家没媳妇,官府每个月给一袋黄米,帮衬着过日子。” 李家阿妈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竹筐差点掉在地上,她忙追问:“当真?没媳妇的残疾人,每月一袋黄米?那要是有媳妇呢?” “有媳妇的自然没有!”老汉白了她一眼,“官府说,有媳妇伺候着,就不用官府兜底了。这规矩刚下来,听说邻村的二娃子,腿断了没成家,已经领了第一袋黄米了,那米油光锃亮的,蒸出来的饭香得很!” 李家阿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她想起家里瘫在炕上的李新生,想起昨晚两小口屋里的动静,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涩的、悔的,一股脑涌上来。 她攥着竹筐的手指泛白,嘴里喃喃自语:“早知道……早知道有这规矩……” 旁边一个婆姨听了,打趣道:“李婶,你家新生不是娶了素芬那丫头吗?这黄米可没你的份了。” 李家阿妈勉强扯出个笑,摆摆手:“俺就是问问,问问。” 她哪里还顾得上看热闹,拎着竹筐,脚步沉沉地往家走。小鸡仔在竹筐里叽叽喳喳地叫,往日听着喜庆,今儿个却只觉得聒噪得慌。 一袋黄米,够她家吃半个月了。 她越想越憋屈,越走越快,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却半点没察觉。 李家阿妈拎着小鸡筐,一脚踹开家门时,院里正飘着淡淡的米汤香。 素芬端着缺了口的粗瓷碗,正弯腰哄着五岁的大根喝粥,小娃子扭着身子嘟囔:“娘,我想吃蛋炒饭,不想喝稀的。” “乖,蛋炒饭是给你爹补身子的。”素芬的声音轻软,指尖还沾着灶灰,手上的裂口在日头下看得真切,“等你爹腿好了,让他给你掏鸟蛋。” 大根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扒拉了一口稀饭,酸腌菜的涩味在嘴里散开,他皱着眉咽了下去。 里屋传来李新生的咳嗽声,素芬连忙放下碗,端着那碗油亮亮的蛋炒饭进去,白米饭混着金黄的鸡蛋碎,是这个穷家里难得的荤腥。 李家阿妈把小鸡筐往墙角一搁,沉着脸进了屋。她瞥了眼桌上的三碗稀饭一碟腌菜,又听见里屋素芬低声劝着李新生吃饭,心里那点憋屈越发翻腾得厉害。 “大根,吃快点,吃完了去喂小鸡。”她没好气地吼了一声,抓起自己的碗,呼噜噜扒着稀饭,腌菜梗子嚼得咯吱响。 素芬端着空碗出来,见她脸色不好,低着头不敢吭声,默默收拾着碗筷。 “素芬,”李家阿妈忽然开口,眼神沉沉地盯着她,“明儿个去挖草药,多挖点柴胡,管家说那玩意儿值钱。” 素芬的指尖颤了颤,低声应道:“晓得了,阿妈。” “哼。”李家阿妈冷笑一声,放下碗,目光落在里屋的方向,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方才集市上那老汉的话,又在耳边炸开——没媳妇的残疾人,每月一袋黄米。 一袋黄米啊。 她瞅了瞅桌上剩下的酸腌菜,又想起今早那碗蛋炒饭用掉的两个鸡蛋,心口像是被猫爪子挠着。 要是没了素芬,新生就成了没媳妇的残疾人,官府每月给一袋黄米,家里哪还用顿顿喝这能照见人影的稀饭?大根也能天天吃上蛋炒饭,她也不用再为了一升糙米,对着别人低眉顺眼。 更何况,素芬这丫头,手烂得不成样子,挖草药换的米越来越少,留着她,反倒像是留着个累赘。 “奶奶,小鸡仔在叫呢。”大根蹦蹦跳跳地跑到墙角,指着竹筐里叽叽喳喳的小鸡,兴奋地喊。 李家阿妈回过神,脸上的阴翳散了些,却还是沉着嗓子道:“喊啥喊?没见过小鸡?” 她站起身,往灶房走,路过素芬身边时,狠狠剜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算计,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得素芬浑身一颤。 灶膛里的火灭了,只剩下一点余温,屋里的稀饭凉得快,就像这日子,没半点热气。 第111章 最后的温存 灶膛的余烬渐渐凉透,素芬蹲在地上,拿烧火棍拨弄着火星,指尖的裂口沾了点炭灰,疼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李家阿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开口:“素芬,你嫁过来这两年,也算是尽心了。” 素芬一愣,手里的烧火棍停住,慢慢转过身,对上阿妈沉沉的目光,低声道:“阿妈说的哪里话,这是我该做的。” “该做的?”李家阿妈冷笑一声,抬脚迈进灶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米缸,“是该做的。可你看看这家里,顿顿稀得能照见人影,新生的腿养了快两个月,还是落了病根。你那双手,如今挖草药都费劲,往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素芬的脸唰地白了,指尖攥得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她知道自己没用,手裂得厉害,进山挖草药时,稍一使劲就渗血,换来的钱越来越少,连给新生抓药的钱,都要阿妈厚着脸皮去亲戚那里借。 里屋的咳嗽声又响起来,李新生的声音带着气音:“娘,你别为难素芬……” “我为难她?”李家阿妈拔高了嗓门,却又刻意压低了几分,生怕被邻居听见,“我是为了这个家!你以为我愿意说这些?要不是为了你,为了大根,我能拉下这张老脸?” 她走到素芬面前,弯下腰,声音陡然变得阴恻恻的:“昨儿个我去集市,碰见了府衙的人。他说,像新生这样的残疾人,要是没成家,每月能领一袋黄米。” 素芬的身子猛地一颤,猛地抬头看她,眼里满是不敢置信:“阿妈,你……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李家阿妈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素芬心上,“我想说,你要是识相点,就自己走。对外,就说你嫌新生残疾,跟人跑了。这样,新生就是无妻的残疾人,官府的补贴,一分不少。” “我不走!”素芬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我嫁给新生,就没想过走!大根还小,新生的腿还没好,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怎么办?”李家阿妈嗤笑一声,“有了官府的黄米,我们娘仨,总比现在顿顿喝稀粥强!你留下来,就是个累赘!你那双手,还能挖多少草药?等把家底掏空了,我们都得饿死!” 里屋的咳嗽声越来越急,夹杂着李新生的哀求:“娘,你别说了……素芬,你别听她的……” 李家阿妈根本不理会,死死盯着素芬,眼神里的算计,像淬了毒的针:“你要是不肯走,也行。往后,你就别认新生是你男人。对外,就说你们早就和离了。你照样住在家里,伺候我们娘仨,只是名分上,断了。” 素芬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满是炭灰的地上,晕开一小片黑渍。她攥着拳头,指尖的裂口渗出血珠,疼得钻心。 “阿妈,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她哽咽着,“我为这个家,掏心掏肺,你怎么能……” “狠心?”李家阿妈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伸手想去拍素芬的肩膀,却被素芬猛地躲开。她讪讪地收回手,低声道,“我也是没办法。一袋黄米啊,素芬,那是能让大根吃饱饭,让新生有余钱抓药的黄米。你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这时,大根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抓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仔,看见素芬哭了,连忙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娘,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奶奶欺负你了?” 素芬蹲下身,把脸埋在大根的颈窝里,肩膀不住地颤抖。 李家阿妈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却又很快压下去。她走到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只要素芬松口,这一袋黄米,就稳了。至于素芬的死活,谁在乎呢? 煤油灯的光晕昏黄,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一道深一道浅的疤。 素芬端着铜盆进屋时,李新生正靠在床头,听见动静,偏过头看她。她刚用热水擦过身子,脸上带着点水汽,粗布褂子洗得发白,却熨帖地裹着单薄的身子。 指尖的裂口沾了药膏,隐隐发疼,她却像是浑然不觉,把铜盆搁在桌角,转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手还疼吗?”李新生的声音沙哑,目光落在她缠了布条的手上,满是愧疚。 素芬摇摇头,蹲下身,慢慢替他揉捏着那只瘸了的腿。药膏的清凉混着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好多了,挖草药的时候当心点就是。”她的声音很小,像窗外掠过的风。 李新生沉默着,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力道却很轻,生怕碰疼了她。“我娘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素芬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阿妈那些话,像针一样,早就扎进了她的心里,拔不出来了。她知道,阿妈想要的是那袋黄米,是能让大根吃饱饭的活路。而她,是这条活路里,最碍眼的那块石头。 她抬起头,看着他。两年的夫妻,她看着他从一个身强体壮的汉子,变成如今连路都走不稳的模样。她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他在麦场上背着她跑,笑得敞亮;想起他摔断腿的那天,她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这些日子,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 素芬慢慢站起身,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新生,”她的声音带着点颤,却笑得温柔,“往后,你要好好的,好好养腿,好好照顾大根。” 李新生的心猛地一沉,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素芬,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素芬打断他的话,伸手,替他拨开额前的碎发。她的指尖划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每一寸肌肤,她都想牢牢记住。 她慢慢解开自己的褂子,粗布滑落,露出清瘦却匀称的身子。煤油灯的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黄,掩去了那些因劳作而生的疤痕。她钻进被窝,贴着他躺下,身子微微发颤,却主动往他怀里靠。 “素芬……”李新生的呼吸乱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别说话。”素芬的指尖堵住他的唇,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他的脸颊上,滚烫滚烫的,“就当……就当是我最后一次,伺候你。” 她主动贴近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把自己的身子,紧紧贴在他的身上。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推拒,只有满心的疼惜,和满心的不舍。 窗外的霜风,呜呜地刮着,拍打着窗纸。屋里的煤油灯,跳了两下,光影摇曳。 交欢的喘息声,混着压抑的呜咽,渐渐填满了这间破旧的土屋。素芬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把他抱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 “新生……”她凑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梦呓,“往后有钱了,找个好女人,好好过日子……” 李新生的手臂,死死地箍着她的腰,滚烫的泪,落在她的颈窝里,烫得她浑身发抖。“我不找……素芬,我就只要你……” 她笑了笑,眼泪却流得更凶。她知道,这是奢望。 土屋里的光影,渐渐模糊。 第112章 离开李家 天刚蒙蒙亮,霜花还凝在院角的篱笆上,白得像撒了一层碎盐。素芬摸黑起了灶,铁锅烧得通红,熬了一锅稠些的玉米粥,又把昨天剩下的酸腌菜切得细细的,码在碟子里。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里屋的门,李新生睡得沉,眉头却紧紧蹙着,额角还沁着冷汗。大根缩在他脚边,小脸红扑扑的,嘴里嘟囔着梦话,许是梦到了蛋炒饭。素芬站在床边看了半晌,抬手想替新生擦去冷汗,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又猛地缩了回来。 她从贴身的夹袄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两枚铜板。这是她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是挖草药时,管家偶尔多给的几个赏钱,她一直没舍得花。 她把布包轻轻放在床头的木柜上,压在新生的旧烟袋底下,又看了看睡得香甜的大根,眼圈红得发疼。 灶上的粥滚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素芬转身回了灶房,盛了两碗粥,一碗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一碗端进里屋,搁在李新生的床头柜上。 院里的小鸡仔叽叽喳喳地叫起来,素芬拎起墙角的米糠桶,抓了几把糠撒在地上。小鸡仔围过来啄食,她蹲在一旁看着,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从前她总嫌这些小东西吵闹,如今听着,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拿起扫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落叶和鸡粪都拾掇得一丝不剩。又把屋前屋后的水缸挑满了水,把晾在绳上的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素芬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望这座破旧的土屋,望了望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炊烟,最后咬了咬嘴唇,抬脚往外走。 “素芬?”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喊。素芬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见李新生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 大根揉着眼睛跟出来,看见素芬要走,一下子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娘,你要去哪儿?” 素芬蹲下身,替大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声音轻得像风:“大根乖,娘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要好好听你爹的话,好好吃饭,长大了要孝顺你爹和你奶奶。” “我不要你走!”大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死死抱着她的腿不放,“娘是不是嫌我不听话?我以后再也不闹着吃蛋炒饭了!” 素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滴在大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她不敢再看大根,抬头看向李新生,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新生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他的腿还疼得厉害,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把布包塞回素芬手里,声音哽咽:“这钱你拿着,外面……外面不好过。” “我不要。”素芬把布包推回去,她看着他,眼里是化不开的酸楚,“新生,好好养腿,好好照顾大根。官府的黄米……够你们娘仨过日子了。” 李新生的身子晃了晃,拐杖在地上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素芬,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等你回来。” 素芬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她知道,这一去,就是永别了。 她掰开大根的手,站起身,再也没有回头。 晨霜沾湿了她的布鞋,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院里,李新生拄着拐杖站了很久,直到晨雾散去,直到太阳升起来,直到大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呜咽。 桌上的粥,凉透了。 日头毒得像泼了火,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素芬拎着个破布包袱,走得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她沿着街边的客栈一家家问过去,喉咙干得冒烟,声音都带着沙哑:“掌柜的,请问你们这儿要人吗?洗碗、扫地、择菜我都能干,不要工钱,管两顿饭就行。” 临街的“悦来客栈”掌柜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算账,抬眼瞥了瞥素芬——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裤脚沾着泥点,手上缠着的布条渗着血丝,一看就是个乡下出来的穷婆子。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我们这儿人手够了,别挡着我做生意。” 素芬咬了咬唇,又往前凑了两步:“掌柜的,我真的很能干,不怕苦不怕累,只要能……” “滚!”掌柜的把算盘一拍,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看你这穷酸样,别把客人吓跑了!我们客栈要的是手脚麻利的熟手,你这模样,怕是连碗都洗不干净!” 素芬的脸唰地红透了,攥着包袱的手微微发颤,低着头,狼狈地退到路边。 她又连着问了三家客栈,结果都一样。要么说人手够了,要么嫌她没经验,还有一家老板娘,上下打量她一番,阴阳怪气地说:“我们这儿可不敢用你,万一你是逃荒来的,惹上官府的人,我们可担待不起。” 太阳渐渐偏西,素芬的脚步越来越沉。她走到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顾不上泥沙,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河水又凉又涩,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夜幕四合,街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着来往行人的影子。素芬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她停在了天桥下面。这里避风,还有几个流浪汉蜷缩在角落。 她找了个靠墙的地方,把包袱垫在身下,慢慢坐了下来。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浑身发抖。她把褂子裹得紧了些,却还是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都在疼。 “新来的?”旁边一个流浪汉瞥了她一眼,声音沙哑。 素芬点点头,没说话。 “这年头,活着不容易啊。”流浪汉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她,“吃吧,垫垫肚子。” 素芬看着那半块窝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接过窝头,哽咽着说了声:“谢谢。” 她小口小口地啃着窝头,干得剌嗓子,却吃得格外香。这是她离开李家后,吃的第一口东西。 天桥下的风呜呜地刮着,吹着她单薄的身子。素芬缩成一团,看着远处客栈里透出的暖光,心里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113章 素芬被骗 后半夜的风更烈了,卷着桥洞外的落叶,打着旋儿往人骨头缝里钻。 素芬啃完最后一口窝头,嘴里还留着干硬的渣子,她把包袱又往身下掖了掖,刚要眯上眼,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试探的轻唤:“这位妹子,看着面生得很,莫不是从南边过来的?” 说话的是个穿短打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脸上刻着几道风霜的褶子,手里捏着个烟锅子,火星在昏暗中明灭。素芬警惕地往墙角缩了缩,没应声。 汉子却笑了,凑过来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妹子别怕,我也是南边来的,老家在桐城,离着李家集不远呢。看你这打扮,莫不是李家集的人?” 素芬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看他。李家集这三个字,像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里。她离开那里才三天,却像过了半辈子。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止不住的颤抖。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泛黄的牙:“嗨,这地界儿,能把粗布褂子穿得这么板正,又带着这股子倔劲儿的,十有八九是李家集的。我前年还去李家集收过棉花呢,那儿的婆娘,个个都是能扛事儿的。”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素芬一番,看见她手上缠着的布条,眉头皱了皱:“妹子这手是咋了?莫不是被人给欺负了?” 这话正好戳中了素芬的痛处。她眼圈一红,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像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咬着唇,把自己怎么被李家赶出来,怎么一路奔波,怎么找活儿被人嫌弃的事儿,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汉子听完,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大腿:“造孽啊!那些地主老财,就没一个好东西!妹子你也是个苦命人。”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塞到素芬手里:“拿着,明早去买个热馒头吃。” 素芬慌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汉子把铜板往她手里一按,“都是同乡,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再说了,我这儿还有个活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 素芬的眼睛亮了亮,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什么活路?只要能挣钱,我什么都肯干!” 汉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认识个老板,在租界那边开了个纱厂,正缺人手。管吃管住,一个月还能给三块大洋。就是活儿有点累,要熬夜纺纱。” 三块大洋!素芬的心跳都快了几分。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要是能挣到钱,她就能给自己买身新衣裳,就能租个小屋子,就不用再睡桥洞了。 “真……真的吗?”她的声音都在发颤,眼里满是期盼。 “那还有假?”汉子拍着胸脯保证,“我明天就带你去见老板。不过妹子,这事儿得趁早,晚了,名额就被别人抢了。” 他顿了顿,又装作不经意地说:“就是……老板那边,要收一点介绍费,不多,就一块大洋。毕竟我在中间跑腿,也得打点打点。” 素芬刚热起来的心,凉了半截。她哪里有一块大洋?她浑身上下,连一个子儿都没有。 汉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唉,也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吧,妹子你先跟我去,我替你垫上这一块大洋。等你发了工钱,再还我就是。” 素芬感激得眼圈都红了,哽咽着说:“大哥,你真是个好人。以后我一定好好干活,把钱还你。” 汉子笑了笑,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好说,好说。谁还没个难处呢。明早五更,咱们就在这儿碰头,我带你去纱厂。” 素芬重重地点点头,把那两个铜板紧紧攥在手里,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希望。她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觉得这难熬的日子,好像真的要到头了。 第二天五更,天刚蒙蒙亮,素芬就跟着汉子出发了。七拐八拐,走了快两个时辰,才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破旧的院子,连个门牌号都没有。 素芬心里有点犯嘀咕:“大哥,纱厂怎么在这么偏的地方?” 汉子推了她一把,笑着说:“租界那边管得严,厂子都开在这种地方。进去吧,老板就在里面等着呢。” 素芬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进去。刚跨过门槛,身后的院门“哐当”一声,被锁上了。 她心里一惊,猛地回头,就看见那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素芬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在发抖。 汉子冷笑一声,摸出腰间的绳子:“干什么?当然是把你卖了!这年头,一个少妇,卖到窑子里,少说也能挣五十块大洋!” 素芬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她看着汉子手里的绳子,看着院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你骗人!你说你是同乡!你说你要帮我!”她歇斯底里地喊着,转身就往门口冲。 可她哪里跑得过那些壮汉?没跑两步,就被人从背后死死地按住了。粗糙的绳子缠上她的手腕,勒得她骨头生疼。 “放开我!放开我!”素芬拼命挣扎着,眼泪混着汗水,糊了一脸。 汉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脸,语气轻蔑又残忍:“同乡?这年头,同乡最是靠不住!你一个穷酸婆子,也配谈同乡?实话告诉你,老子根本不是桐城人!” 他站起身,对着那两个壮汉吆喝一声:“把她捆结实点!别让她跑了!” 绳子越勒越紧,素芬的力气一点点被抽干。她看着汉子扬长而去的背影,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心里的那点希望,彻底碎成了粉末。 秋阳升起来了,透过院子里的破窗户,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刮得她手上的伤口生疼生疼。 她终于明白,这世道,哪里有什么同乡,哪里有什么活路。 有的,只是吃人的豺狼,和任人宰割的羔羊。 第114章 素芬被卖进窑子里 院门再被推开时,素芬已经被折腾得没了半分力气。手腕上的绳子磨破了皮,渗出血珠,黏在粗糙的麻绳上,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两个壮汉架着她,像拖牲口似的,把她扔进了一间熏得发香的屋子。胭脂水粉的气味呛得她直咳嗽,她挣扎着抬头,就看见雕花梨木椅上,坐着个穿锦缎长衫的年轻男人。 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生得周正,指尖夹着一支烟卷,正似笑非笑地打量她。他身后站着个穿旗袍的女人,涂着艳红的嘴唇,正是这“金玉阁”的老鸨。 “秦少爷,您瞧瞧,这女人虽说落魄了点,可眉眼周正,身子骨也结实,是个干净的。”老鸨凑上前,声音甜得发腻。 被称作秦少爷的男人吐了个烟圈,目光落在素芬粗糙的手上,又扫过她沾着泥点的裤脚,忽然笑了:“倒是个不一样的。就她了,包一个月。” 老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忙不迭地应着:“哎哟,秦少爷有眼光!您放心,我这就找人给她拾掇拾掇……” “不必。”秦少爷打断她,慢条斯理地掐灭烟卷,“我就喜欢她这副模样。” 这话让素芬心里咯噔一下,她不明白这富家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身上,像针扎一样难受。 当晚,素芬被推进了秦少爷专属的厢房。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与桥洞的冰冷泥泞判若两个世界。秦少爷斜倚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 “过来。” 素芬攥着衣角,脚步像灌了铅,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秦少爷却没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腿:“坐下。” 素芬犹豫片刻,还是在床沿坐下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烟草的味道,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属于有钱人的气息。 “听说你是被同乡卖进来的?”秦少爷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素芬身子一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倒是个可怜人。”秦少爷轻笑一声,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素芬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他的指尖划过她手上缠着的布条,触感粗糙,带着未愈合的伤口的温度。 “手怎么弄的?” “……干活磨的。”素芬的声音低若蚊蚋。 秦少爷没再追问,只是松开她的手腕,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我花钱包你,不是让你陪睡的。” 素芬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秦少爷看着她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就好你这口——干干净净的,带着点烟火气的糙劲儿。往后,你就用这双手,伺候我。”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素芬脑子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秦少爷也没多解释,只是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动手吧。” 空气里的檀香忽然变得黏稠起来,压得素芬喘不过气。她看着男人挺直的鼻梁,看着他锦缎长衫下露出的一截白皙的脖颈,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她的手在发抖,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几次,才终于颤抖着,触碰到了他的衣襟。 “磨蹭什么?”秦少爷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嫌钱少?还是觉得委屈?” “我……”素芬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我不是那种人。” “不是哪种人?”秦少爷嗤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进了这金玉阁,你以为你还有得选?要么乖乖听话,拿我给的钱,攒够了,或许还能赎身出去;要么,就等着被老鸨卖到更下贱的地方,伺候那些粗鄙的汉子,被折腾得半死不活。”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素芬的心里。她看着秦少爷冰冷的眼神,忽然就想起了桥洞下的窝头,想起了掌柜的唾沫星子,想起了同乡狰狞的脸。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说委屈?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 素芬闭上眼,两行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的手不再发抖,只是变得冰冷,一点点,按在了秦少爷的身上。 秦少爷闭上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素芬苍白的脸上。她看着帐顶精致的绣纹,只觉得这满室的奢华,都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将她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秦少爷……”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 “你说……攒够了钱,就能赎身,是真的吗?” 秦少爷睁开眼,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那得看你,够不够听话。” 次晚,厢房里的檀香燃得正旺,暖黄的灯影晕开,落在秦少爷松开的衣襟上。他斜倚在床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膝盖,目光落在素芬攥得发白的手背上。 “愣着做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些,带着几分慵懒,“过来。” 素芬的脚像钉在了原地,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放轻了。她垂着头,看着地毯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只觉得那花纹都在晃。 秦少爷轻笑一声,索性抬手解开腰间的玉带,锦缎长衫顺着肩头滑下去,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他没再催,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素芬终究还是挪了步子,走到床边时,裙摆擦过床沿,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不敢抬头,只听见秦少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伸手。” 她抖得厉害,指尖刚要碰上,又猛地缩了回去。脸颊火烧火燎的,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怕什么?”秦少爷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轻轻带过去,“我又不吃人。” 他的掌心温热,与她粗糙冰凉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素芬的心跳得像擂鼓,眼睫抖得厉害,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能感觉到异样的温度,带着陌生的滚烫,让她浑身都绷紧了。 “放轻松些。”秦少爷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喑哑,“别跟块木头似的。” 素芬咬着唇,微微动了动。他闭上眼,头微微后仰,脖颈的线条绷得笔直。 厢房里静极了,只有檀香燃烧的轻响,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素芬的脸越来越烫,她只觉得这一切荒唐又羞耻,可想到秦少爷说的赎身钱,又硬生生忍住了眼里的泪。 不知过了多久,秦少爷低喘着,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几分倦意的舒展。 素芬慌忙缩回手,指尖的触感还在,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颤,连耳根都红透了。 秦少爷看着她局促的背影,忽然笑出声来。他拿起一旁的手帕,递到她面前:“擦干净。” 素芬没接,只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少爷……” “怎么?”秦少爷挑了挑眉,将手帕塞到她手里,“还害羞了?” 她攥着手帕,指尖用力,帕子的边角都被捏皱了。她不敢回头,也不敢说话,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烧起来。 秦少爷看着她通红的耳根,笑意淡了些,语气却柔和了几分:“行了,去那边歇着吧。明早……明早再伺候我。” 素芬像是得了赦令,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到屏风后的软榻旁。她坐下时,身子还在发颤,攥着手帕的手,久久都没松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泛红的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窘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这算什么呢?不是她想象中的屈辱,却比那更叫人难堪。可一想到赎身的钱,想到能离开这金玉阁,她又咬紧了牙关。 只要能出去,这点难堪,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115章 近身伺候 几日后的傍晚,金玉阁的厢房里漾着温热的水汽,铜质浴桶里注满了温热的水,浮着几片白兰花瓣,檀香混着水汽漫在空气里,暖得消了秋末的凉意。 秦少爷斜倚在浴桶边缘,松了发髻的黑发湿了几缕贴在颈侧,褪去了平日里的矜贵,多了几分慵懒的散漫。 素芬端着铜盆站在屏风外,指尖攥着盆沿,指节泛白,连脚步都轻得不敢出声。 这些日子她日日伺候在秦少爷身侧,虽比初见时稍缓了怯意,可此刻要近身伺候沐浴,心还是悬得厉害,指尖又凉了几分。 “杵在外面做什么?”浴桶里传来秦少爷的声音,带着水汽浸润后的低沉,漫不经心的,“进来。” 素芬深吸一口气,掀了屏风走进去,地上铺着防滑的锦垫,踩上去软乎乎的,却还是走得步步生怯。 她将铜盆放在浴桶旁的矮几上,垂着头不敢看,只盯着桶沿雕的缠枝莲纹,耳尖先红了。 秦少爷瞥她一眼,见她连眼皮都不敢抬,唇角勾出一点浅淡的笑,伸手拨了拨水里的花瓣,水声轻响,打破了房里的沉寂:“愣着?替我擦背。” 素芬应了声“是”,拿起一旁的锦帕,蘸了温水,抬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脊背宽阔,肌理紧实,掌心触到的皮肤温热,带着水汽的滑腻,她的手又忍不住颤了颤,锦帕擦过的力道轻得像鸿毛。 “没吃饭?”秦少爷低笑,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力道重些。” 素芬咬了咬唇,稍稍加重了力道,指尖擦过他肩胛的线条,心跳又开始擂鼓,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浴桶里的水汽氤氲,扑在她脸上,烫得脸颊发热,连眼前的光景都蒙了一层模糊的雾。 擦到腰侧时,她的手不小心偏了些,锦帕擦过浴桶边缘,溅起几点水花,落在秦少爷的腰腹。 她慌忙收手,低声道:“少爷,对不住。” “慌什么。”秦少爷转过身,手肘撑在桶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眼底盛着笑意,“又不是第一次伺候我,还这么怯。”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素芬慌忙垂眼,却还是瞥见了浴桶里的光景,脸瞬间烧得滚烫,连脖颈都红透了,恨不得立刻转过身去。 秦少爷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伸手,捉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将她的手轻轻往水里带。 他的掌心温热,裹着她冰凉粗糙的手,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 “伸手。”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喑哑,混着水汽,落在她耳边,酥酥麻麻的。 素芬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触到温热的水,又猛地想缩回去,声音细若蚊蚋:“少爷,我……” “我教你。”秦少爷打断她,握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却又没半分逼迫的意味,“伺候人,总要学周全。” 他的指尖覆在她的手背上,素芬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掌心触到的温度陌生又滚烫,连指尖都麻了,眼泪差点涌上来。 她想挣开,可想到那日他说的赎身钱,想到能离开这牢笼一般的金玉阁,又硬生生忍住了,指尖微微蜷起。 房里只有水声轻响,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檀香的味道混着水汽,缠缠绵绵的,漫在空气里。 素芬的脸贴在水汽里,烫得厉害,只觉得每一秒都过得漫长,难堪又无措。 秦少爷的呼吸渐渐重了些,指尖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微微收紧,眼底的慵懒散去,多了几分沉暗。 他的头微微后仰,靠在浴桶边缘,喉结滚了滚,低低的叹息落在水汽里,轻得几乎听不清。 素芬的手颤得更厉害,指尖的触感清晰,她闭了闭眼,逼着自己不去想,只念着赎身的念头,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秦少爷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沉暗散了,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散漫。 他松开手腕,声音带着几分倦意:“行了,歇着吧。” 素芬像得了赦令,慌忙收回手,指尖的温热还在,烫得她立刻将手缩到身后,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颤,连耳根都红得快要滴血。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连指尖都在抖,难堪的情绪裹着她,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秦少爷看着她局促的背影,伸手捞过一旁的锦巾,擦了擦手,唇角勾出一点浅淡的笑,语气却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慌什么,又没人吃了你。” 他顿了顿,又道:“赎身的事,我记着。等过些日子,便替你办了。” 素芬的身子猛地一僵,抬头时,眼里还蒙着一层水雾,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少爷,你……” “怎么?不信?”秦少爷转过身,挑眉看她,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我秦砚说话,向来算数。” 素芬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难堪,也不是委屈,而是藏了许久的期盼,终于有了着落。 她慌忙擦了擦眼泪,躬身道:“谢少爷。” 秦少爷摆了摆手,拿起矮几上的长衫,慢条斯理地穿上,看着她还红着的脸,道:“去外面倒杯茶来,晾温些。” 素芬应了声,逃也似的掀了屏风出去,走到外间时,才敢抬手抚了抚自己滚烫的脸颊,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有难堪,有羞赧,却也藏着一点对未来的期盼。 窗外的秋风吹过,卷着几片落叶。 第116章 有钱人的特殊癖好 入秋的风卷着桂香,绕着金玉阁朱红的廊柱打了个旋,素芬攥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立在院门口,指尖凉得发颤。 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却是她在这金玉阁里,唯一称得上是“自己”的东西。 秦砚的黑色轿车就停在巷口,锃亮的车身映着天光,司机立在旁侧,见了素芬,恭敬地欠了欠身。 素芬抬眼,便看见秦砚倚在车门边,月白长衫配着玄色马褂,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眉眼间是惯有的散漫,却没了往日在厢房里的玩味。 “愣着?”他抬了抬下巴,声音淡得像风,“上车。” 素芬捏着包袱带,脚步迟疑地走过去,弯腰进了车,车厢里铺着柔软的锦垫,熏着淡淡的松烟香,和金玉阁的檀香截然不同,让她忍不住缩了缩手,连坐姿都绷得笔直。 秦砚随后进来,关上车门,车厢里瞬间静了,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他瞥了眼素芬紧绷的脊背,唇角勾了点浅弧:“倒成了惊弓之鸟,到了秦家,没人敢苛待你。” 素芬垂着头,指尖绞着包袱带,声音细弱:“谢少爷。”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像做梦,前几日还在为赎身钱熬着,如今竟真的要离开这牢笼,去秦家做个……她连自己的身份都想不明白。 秦砚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指尖敲了敲膝头:“到了府上,不必做粗活,就跟着我,伺候些近身的事,和在金玉阁时一样。府里人多,却也简单,守着本分就好。” 素芬心口一松,忙点头:“是,奴婢记着了。” 轿车行过几条街,从闹市拐进僻静的巷陌,最后停在一座气派的宅院前。 朱漆大门旁立着石狮子,门楣上挂着“秦府”的牌匾,烫金的字在阳光下晃眼。门房见了车,忙开了门,躬身迎候。 秦砚先下了车,又回身伸手,素芬愣了愣,才迟疑地将手递过去。他的掌心依旧温热,扶着她下车时,力道很轻,触即离。 进了府,穿过雕花木廊,入了内院,桂树开得正盛,香风扑面。几个穿青布短褂的丫鬟小厮立在廊下,见了秦砚,齐声躬身:“少爷。” 秦砚摆了摆手,指了指身旁的素芬:“这是素芬,往后跟着我,你们不必多礼,也别慢待了。” 众人应声“是”,目光落在素芬身上,有好奇,却无轻视,素芬稍稍放了心,跟着秦砚往内堂走。 到了一处雅致的院落,院前种着芭蕉,窗下摆着青瓷瓶,插着几枝桂花。秦砚推开门:“往后你就住这,隔壁是我的院子,近便。” 素芬进屋,见屋里陈设简单却精致,铺着细绒地毯,摆着雕花床榻,临窗还有一张梳妆台,比金玉阁最好的厢房还要雅致。 她攥着包袱,眼眶忽然发热,躬身道:“谢少爷,这……太破费了。” “秦家还不差这点。”秦砚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喝口茶,缓一缓。” 素芬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暖意从指尖漫到心口。 她小口喝着茶,抬眼时,撞见秦砚的目光,他正看着她,眼底无波,却也无半分戏谑,让她莫名地安了心。 “府里的规矩,张妈稍后会来教你,都是些简单的,不用记太细。”秦砚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杯沿,“往后在这,不用再提‘奴婢’,喊我名字也好,少爷也罢,随你。” 素芬手一顿,茶水晃出一点,落在手背上,她慌忙擦了擦,低声道:“不敢,还是喊少爷稳妥。” 秦砚笑了笑,没再勉强:“随你。”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叩声,一个穿青布褂子的中年妇人躬身进来:“少爷,张妈来了。” “进来。” 张妈进门,恭敬地给秦砚行了礼,又看向素芬,脸上堆着和善的笑:“素芬姑娘,老奴来给您讲讲府里的规矩。” 秦砚起身:“你们聊着,我去书房。有事就让人来喊我。” 他走后,张妈细细地给素芬讲着府里的规矩,无非是晨昏定省,伺候秦砚的起居,府里主母早逝,老爷常年在外经商,府里大小事都是秦砚做主,倒也省了许多周旋。 素芬一一记着,心里渐渐清明。待张妈走后,她坐在床边,打开那个粗布包袱,看着里面的旧衣裳,忽然觉得像隔了一世。 窗外的桂香飘进来,混着院里的草木气,素芬抬手抚了抚脸颊,指尖不再冰凉,竟有了几分暖意。她想,这秦家的日子,大抵是不会差的。 只是想起秦砚,想起在金玉阁的那些日子,她的脸还是会微微发烫,指尖触到的温热仿佛还在,像一道浅痕,刻在心底,淡却清晰。 正怔着,院外传来小厮的声音:“素芬姑娘,少爷让您去书房送杯热茶。” 素芬忙应了声,起身收拾了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往隔壁的书房走去。 素芬端着温好的热茶,踩着青石板往秦砚的书房走,院角的芭蕉叶被秋风扫得轻响,她攥着茶盘的指尖微紧,步子放得极轻,生怕扰了书房里的光景。 叩了两声门,里面传来秦砚淡声的“进”,素芬推门而入,抬眼便见书房里除了秦砚,还坐着另一位公子。 那人穿一身银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油亮,指尖夹着雪茄,靠在藤椅上,眉眼间带着几分纨绔的慵懒,见素芬进来,目光便直勾勾落在她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 素芬心头一紧,垂着眸走到书桌旁,将热茶轻轻放在秦砚手边,低声道:“少爷,茶备好了。” 秦砚抬眼瞥她,又看向身侧的人,唇角勾着几分玩味的笑:“子谦,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素芬,手巧得很。” 被称作子谦的公子挑了挑眉,指尖敲了敲藤椅扶手,目光在素芬身上流连,语气轻佻:“哦?秦砚,你这藏的宝贝,倒真是周正。” 素芬垂着头,指尖攥着衣角,只觉得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得她浑身不自在,只想立刻退出去。 却听秦砚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素芬,伺候下子谦少爷,跟伺候我一样就好。” 素芬的身子猛地一僵,抬头时眼里满是错愕,指尖颤了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咬着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哀求:“少爷,我……” “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秦砚的目光沉了些,语气淡,却带着几分威压,“子谦是我至交,伺候下罢了,又少不得你什么。” 一旁的林子谦轻笑一声,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抬了抬下巴,目光戏谑地看着素芬:“秦砚,别难为姑娘。不过,若是姑娘愿意,我自然是乐意的。” 素芬看着秦砚沉下来的眉眼,想起自己如今寄人篱下,全靠他才有了秦家的容身之地,那点抗拒的心思,终究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攥着衣角的指尖泛白,垂着眸,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少爷。” 秦砚摆了摆手,起身走到一旁的罗汉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摆明了要作壁上观。 林子谦看着素芬局促地走到自己面前,垂着眸不敢看他,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倒让他多了几分兴致。他抬了抬手,淡声道:“过来些。” 素芬挪着步子,走到藤椅旁,指尖僵在半空,许久都不敢落下。 林子谦轻笑,索性抬手解开了西装的纽扣,又松了松领带,露出脖颈间的肌肤,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姑娘这是第一次伺候旁人?倒比秦砚说的还要生涩。” 素芬的脸瞬间烧得滚烫,耳根都红透了,她咬着唇,终于还是伸出手,指尖触到林子谦温热的肌肤时,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她的动作依旧生涩,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粗糙的指腹划过,带着别样的触感,惹得林子谦低低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只是抱着玩味的心思,可此刻被素芬的指尖触碰着,那股陌生的酥麻感,竟顺着肌肤漫遍全身,让他的呼吸渐渐重了些。 书房里静极了,只有窗外的秋风扫过芭蕉叶的轻响,和林子谦渐渐急促的呼吸,秦砚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素芬身上,眼底晦暗不明,看不出情绪。 素芬的手心里全是汗,指尖颤得厉害,却不敢停下动作。 她垂着眸,不敢看林子谦的脸,只听着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心里又羞又窘,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子谦的后背抵着藤椅,指尖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素芬手上力度依旧轻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惹得他浑身的燥热都涌了上来,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落在脖颈间,连后背的衣衫,都被汗水濡湿了一片。 “嗯……”林子谦低低闷哼一声,头微微后仰,闭着眼,唇角溢出几分满足的叹息,让他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舒服得几乎要飘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谦的身子松了下来,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几分倦意的舒展,看向素芬的目光,多了几分惊艳和满意:“秦砚,你这宝贝,果然名不虚传,手太巧了。” 第117章 素芬逃出秦府 书房的窗半敞着,秋风卷着桂香钻进来,却压不住屋内愈浓的暧昧低喘。 素芬蜷在角落的博古架后,指尖死死抠着木棱,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方才她退到屏风后收拾茶盏,竟撞见秦砚伸手揽住林子谦的腰,唇齿相贴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疏离。 林子谦笑着抵着他的肩,指尖划过秦砚的下颌,语气轻佻又缱绻:“方才让素芬伺候,倒委屈你了,故意演这出,就为了看我忍得抓心挠肝?” 秦砚咬着他的耳垂,声音沉哑,带着几分笑意:“谁让子谦总惦记着旁人,不逗逗你,怎知我这秦府,谁才是你的心头好。” “偏嘴硬。”林子谦伸手解着秦砚的衬衫纽扣,指尖划过他的脖颈,“不过那姑娘的手倒真巧,可惜了,入不了我的眼,也入不了你的。” “不过是个幌子。”秦砚的吻落在他肩头,两人相拥着倒在一旁的罗汉床上,锦缎被角翻卷,余下的话语都化作细碎的喘息,刺得素芬耳膜发疼。 她这才惊觉,那日的“伺候”,不过是两人演的一场戏,她不过是个摆在台面上的幌子,成了他们暧昧里的一个玩笑。 心底的屈辱翻涌上来,混着逃离的急切,烧得她心口发慌。这秦府,和金玉阁一样,都是吃人的牢笼,她不能再留。 素芬缓缓挪步,踩着青砖地的阴影,屏气敛息地往书房门挪去。屋内的缠绵声愈烈,秦砚和林子谦只顾着彼此,竟丝毫未察觉角落的动静。 她的手触到冰冷的门闩,轻轻一拔,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她心提到嗓子眼,见屋内依旧没有动静,才闪身溜了出去。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宫灯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素芬攥着那日收下的银票,脚步放得极轻,绕着抄手游廊往角门跑。 她记得前些日子洒扫时,见角门的锁只是虚挂着,守角门的老仆夜里总爱打瞌睡,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秋风刮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素芬跑得急,鬓发贴在额角,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她不敢回头,只知道往前跑,身后的秦府雕梁画栋,朱门高墙,此刻在她眼里,不过是座华丽的囚笼。 角门处果然静悄悄的,老仆歪在竹椅上打着鼾,素芬轻轻拨开虚挂的铜锁,推开门,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秋风扑面而来。 她没有半分迟疑,抬脚便冲进了夜色里,顺着青石板路往城外跑,身后的秦府,渐渐被夜色吞没。 书房内,罗汉床的锦被微乱,秦砚揽着林子谦的肩,指尖划过他的侧脸,忽然轻笑一声:“跑了。” 林子谦挑眉,抬眼看向半敞的书房门,眼底带着几分玩味:“倒机灵,竟被她瞧出了端倪。” “本就是个幌子,跑了便跑了。”秦砚捏了捏他的手,语气淡然,“左右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随她去。” 林子谦笑着靠在他怀里,指尖绕着他的发丝:“你倒大方,那姑娘的手,可是真的巧。” “再巧,也不及你。”秦砚低头吻住他的唇,余下的话语都融在唇齿间,窗外的秋风卷着桂香,吹过空荡的廊下,吹过虚掩的角门,没人再去在意那个连夜逃离的身影。 而素芬,早已跑出了半条街,攥着银票的手沁出了汗,脚下的步子依旧不敢停。 夜色褪尽,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微凉的风贴在脸上,素芬攥着那叠银票,脚步虚浮地走在青石板街上。 从秦府逃出来一路疾奔,鞋尖磨破了皮,脚底硌得生疼,心口的慌悸还没散,只觉前路茫茫,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街边的铺子还没开,只有巷口支着一个凉米线摊,竹制的摊子旁,一位老婆婆正慌手慌脚地扶着翻倒的竹筐,粗瓷碗摔了两个在地上,碎瓷片混着米线、酸醋汁撒了一地,腌菜和香菜也散了半边,老婆婆急得眼角发红,弯腰去捡,身子却晃了晃,差点栽在地上。 素芬脚步一顿,看着老婆婆佝偻的背影,想起从前自己走投无路时的模样,心头一软,想也没想便跑了过去:“婆婆,我来帮您。” 老婆婆抬头,见是个眉眼清秀的姑娘,衣衫虽有些凌乱,却透着一股子实诚,愣了愣才擦了擦眼角:“姑娘,这怎么好意思,你看我这老糊涂,被过路的黄包车蹭了一下,摊子就翻了……” “没事的婆婆,咱一起收拾就快了。”素芬蹲下身,先扶稳歪倒的竹摊,又捡起没摔碎的粗瓷碗,用袖口擦去碗沿的污渍,归置到一旁。 她动作麻利,伸手拢起散在地上的米线,又将腌菜、香菜一点点捡进干净的小竹篮里,连地上的碎瓷片都仔细拾掇到一旁,怕扎了路人的脚。 老婆婆看着她忙活,忙拿起挂在摊边的布巾递过去:“姑娘,擦擦手,这醋汁酸得很,别沾了手难受。” 素芬接过布巾擦了擦手,笑了笑:“不打紧,婆婆您没事吧?方才没摔着吧?” “没摔着没摔着,就是心疼这些东西,一早起来备的料,全糟践了。”老婆婆叹了口气,看着收拾得差不多的摊子,眼里满是感激,“姑娘,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这老婆子不知要忙活到什么时候,还指不定越收拾越乱。” 素芬扶着老婆婆在摊边的小竹凳上坐下,又帮着把盛料汁的陶罐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婆婆您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我看您这摊子支在巷口,来往的人应该不少,重新摆好就成。” 老婆婆看着素芬,见她眉眼间带着倦意,却一脸温和,忍不住问道:“姑娘,瞧你这模样,不是本地人吧?大清早的一个人在街上走,是遇到难处了?” 素芬垂了垂眸,指尖攥了攥衣角,没说秦府的事,只淡淡道:“就是出来寻个活路,还没找着落脚的地方。” 老婆婆闻言,心里更疼惜了,忙起身掀开摊后的小竹篮,拿出一个干净的粗瓷碗,盛了一碗凉米线,淋上酸醋、麻油,撒上腌菜和香菜,推到素芬面前:“姑娘,快尝尝婆婆的凉米线,解解乏,不值什么钱,就当是谢你的。” 素芬看着碗里清爽的米线,鼻尖萦绕着酸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却还是推辞:“婆婆,不用的,我就是帮个忙,哪能吃您的东西。” “让你吃你就吃,客气什么。”老婆婆把碗往她手里塞,语气热络,“咱这小摊子,靠的就是街坊邻里帮衬,你帮了我,吃碗米线算什么。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素芬拗不过老婆婆的热意,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酸香爽口,麻油的香混着腌菜的脆,熨帖了空了一夜的肚子,也让心头的寒凉散了几分。 她小口吃着,抬头看向老婆婆,眼里满是暖意:“婆婆,您做的米线真好吃。” 老婆婆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忙又给她添了点香菜:“好吃就多吃点。姑娘,要是你不嫌弃,我这摊子旁还能摆个小凳,你要是没地方去,便在我这歇歇,好歹能遮遮风挡挡雨。” 晨雾渐渐散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阳光透过枝叶洒在青石板上,落在素芬和老婆婆的身上,暖融融的。 素芬看着老婆婆慈祥的脸,手里的凉米线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连日来的惶恐和委屈,忽然就软了下来,她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婆婆。” 第118章 卖凉米线的老婆婆相中素芬做儿媳 老婆婆的家就挨着巷尾,是间矮矮的土坯房,院里支着竹竿晾着粗布,墙角摆着腌菜坛子,虽简陋,却拾掇得干干净净。 素芬跟着老婆婆进门时,心里的惶惑散了大半,这烟火气的小院子,让她觉得很安稳。 “姑娘,你就住这间偏屋吧,虽小,却也挡风。”老婆婆推开东头的小房门,指着铺好的粗布褥子,“我那儿子今日去码头扛活了,晚些才回,你别拘束,就当自个儿家。” 素芬看着简陋却整洁的屋子,眼眶微热,躬身道:“婆婆,谢谢您肯收留我,往后我跟着您出摊,做活计,绝不白吃您一口饭。” “看你说的,都是苦命人,帮衬着来罢了。”老婆婆笑着摆手,转身去灶房给她端了碗热水,“我这老婆子就一个儿子,叫石头,人实诚,就是家里穷,三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每日天不亮就去码头扛包、拉车,拼着命赚钱,心眼儿比谁都好。” 素芬听着,心里便有了数,只默默记着,往后多做些活,替老婆婆分担。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素芬便跟着老婆婆起了身。灶房里,老婆婆揉米浆、调料汁,素芬就烧火、切腌菜香菜,手脚麻利,半点不用老婆婆吩咐。两人推着竹制的米线摊往巷口走,一路说说笑笑,倒像亲母女一般。 出摊后,素芬更是勤快,擦桌子、收碗筷、招呼客人,嘴甜手快,来往的街坊都爱跟她搭话,生意竟比往日好了不少。 老婆婆看着忙前忙后的素芬,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心里暗暗想着,这姑娘要是能留在家里,跟石头凑一对,那该多好。 晌午歇摊时,一个高大结实的汉子扛着扁担从巷口走来,粗布短褂被汗水浸得半湿,脸上沾着些尘土,却生得浓眉大眼,眼神憨厚。见了老婆婆,他瓮声瓮气喊了声:“娘。” “石头,快过来,这是素芬姑娘,往后就住咱家里,帮着咱出摊。”老婆婆拉过汉子,又冲素芬笑,“这就是我那傻儿子,石头。” 石头抬眼看向素芬,脸颊瞬间红了,挠了挠头,讷讷道:“素芬姑娘,你好。”他常年做苦力,手上磨满了厚茧,身子板却格外壮实,眼神里带着乡下人的淳朴。 素芬也微微颔首,轻声道:“石头大哥,你好。往后劳烦你多照拂了。” “照拂谈不上,都是一家人,客气啥。”石头说完,更不好意思了,扛着扁担快步进了屋,惹得老婆婆笑骂:“这傻小子,见了姑娘就嘴笨。” 素芬看着石头的背影,嘴角也轻轻弯起,这家人的憨厚直白,让她觉得心里踏实。 自那以后,素芬便在老婆婆家安了身。每日天不亮,她便和老婆婆一起备料、出摊,石头则去码头做苦力,晌午歇摊时,他总会准时回来,有时手里攥着两个刚买的烧饼,塞给素芬和老婆婆,有时会扛回一捆柴,默默劈好码在灶房旁。 素芬手巧,不仅帮着卖米线,还会把粗布缝补得整整齐齐,把院里的腌菜坛子擦得锃亮,甚至会在石头傍晚回来时,端上一碗温好的水,递上干净的布巾。 石头话少,却记着素芬的好,每日做苦力更卖力了,有时收工早,还会绕路去集市,买一把素芬爱吃的香菜,悄悄放在摊边。 巷口的米线摊前,总是热热闹闹的。老婆婆调料汁,素芬招呼客人、煮米线,石头歇班时,便会来摊旁帮忙搬东西、收摊子,三人各司其职,日子虽清贫,却过得有声有色。 一日傍晚,收摊回家的路上,老婆婆看着身旁并肩走着的素芬和石头,石头正默默替素芬拎着装碗筷的竹篮,素芬则跟他说着巷口街坊的趣事,石头听得认真,偶尔憨憨一笑,老婆婆心里便暖烘烘的。 她拉过素芬的手,轻声道:“素芬姑娘,婆婆知道你是个好姑娘,石头虽穷,却心眼实,肯拼命干活,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你要是不嫌弃,婆婆想……” 素芬脸颊微红,垂着眸,指尖轻轻攥着老婆婆的手,没有说话,却也没有躲开。 一旁的石头也红了脸,攥着扁担的手紧了紧,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素芬姑娘,我会好好干活,赚好多钱,让你和娘都过上好日子。” 晚风卷着秋凉掠过巷口,收了米线摊的三人慢悠悠往家走,石头拎着沉甸甸的竹筐走在最前,素芬扶着老婆婆跟在身后,昏黄的街灯把三人的影子揉成暖融融的一团。 进屋刚歇下,老婆婆拉着素芬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灶里的余火还暖着,映得两人脸上都温温的。“素芬啊,”老婆婆攥着她的手,眉眼慈和,“不如你多和石头多处处,什么时候想通了都行,婆婆都依你,咱不着急,慢慢处。” 素芬脸颊微热,轻轻点头:“谢谢婆婆体谅,石头大哥人实诚,我想多了解些,也想踏踏实实和你们过日子。” “哎,就盼着你说这话哩。”老婆婆笑眯了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心里却悄悄盘算着:石头穷,没家底,素芬是个好姑娘,不能委屈了她,总得备上点体面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进门,才不算亏了这孩子。 这话老婆婆没说出口,只拍了拍素芬的手:“你歇着吧,婆婆收拾下碗筷。” 待素芬回了偏屋,石头也洗漱完进了房,老婆婆坐在灶房,看着空荡荡的灶台,摸了摸藏在床底的小布包,里面是石头攒了许久的辛苦钱,寥寥几张,够过日子,却不够给素芬备嫁妆。 她咬了咬唇,心里拿定了主意:城里大户人家的公馆外,夜里守着的下人、车夫多,定有想吃口热乎的,去那摆摊,生意定比巷口好,多赚点,总能给素芬凑出点体面。 第二日天不亮,老婆婆照旧和素芬、石头出摊,只是趁两人不注意,悄悄多备了些米线和料汁,用小竹篮装着,藏在摊下。 晌午歇摊回家,她哄素芬:“你今日累了,下午歇着,我去邻巷串个门,晚点回。”又嘱咐石头:“你下午去拉车,别惦记我。” 素芬和石头都没多想,只应着好。待两人一走,老婆婆匆匆收拾了小竹摊,挑着备好的料,往城里的公馆区赶。 城里的公馆区和巷口是两个模样,青石板路铺得平平整整,公馆院墙外挂着亮堂的灯笼,门口守着穿制服的下人,来往的黄包车夫、打杂的伙计都聚在街角,正是饿了想垫肚子的时候。 老婆婆找了个避风的墙角,麻利支起小摊子,摆上料汁碗,轻声吆喝:“凉米线,酸香爽口的凉米线咯——” 吆喝声刚落,就有两个黄包车夫走过来:“老婆婆,来两碗米线,多放麻油。” “哎,好嘞!”老婆婆手脚麻利地盛米线、淋料汁,动作快得很,脸上堆着笑,“您尝尝,自家腌的菜,脆得很。” 车夫尝了一口,连连称赞:“味儿真不错,比街口的还地道!” 一来二去,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公馆的下人、拉车的、跑腿的,都来买上一碗,老婆婆忙得额头渗汗,却半点不敢歇,心里想着素芬的嫁妆,手上的动作更麻利了。 夜渐深,风也更凉了,老婆婆的腰弯得久了,酸得厉害,抬手揉了揉腰,又继续盛米线。 这时,一个公馆的管家走过来,皱着眉:“这巷口不许摆摊,赶紧走,别挡了路。” 老婆婆忙陪着笑,递上一碗刚做好的米线:“先生,您尝尝,我这就走,就这最后几份,卖完就撤,不添麻烦。” 管家本想呵斥,闻着米线的酸香,接过尝了一口,脸色稍缓:“罢了,卖完赶紧走,别让老爷看见。” “哎,谢谢您,谢谢您!”老婆婆连连道谢,心里松了口气。 直到月上中天,备好的米线才全卖完,老婆婆数着手里的铜板,一张张叠好塞进贴身的布兜,嘴角笑开了花——这一晚赚的,比巷口一天还多。 她挑着空竹摊,揉着发酸的腰,慢慢往家走,晚风虽凉,心里却暖烘烘的,想着攒够了钱,给素芬扯块新布做衣裳,再打个银镯子,那嫁妆就体面了。 回到家时,素芬正坐在院里等她,见她回来,忙迎上去:“婆婆,您怎么才回,身上怎么沾了这么多米线的味道?” 老婆婆心里一跳,忙掩饰:“哦,邻巷婶子也摆米线摊,我去给她搭了把手,累着了,我先歇着。” 素芬没疑心,扶着她进屋:“您快歇着,我给您倒碗热水。” 看着素芬乖巧的模样,老婆婆拍了拍贴身的布兜,心里暗道:素芬啊,婆婆定让你风风光光嫁过来,不委屈你半分。 灶房的热水冒着热气,映着素芬的侧脸,也映着老婆婆藏在眼底的温柔。 第119章 石头一家疼惜素芬 日子便这般悄悄过着,老婆婆每日晌午借串门的由头,往公馆区的墙角摆米线摊,日暮才归。 老婆婆藏在布兜的铜板一日日厚起来,腰弯得更甚,指尖也因日日泡在凉水里拌米线,泛着淡淡的红,沾了霜风便隐隐发疼,却从不在素芬和石头面前露半分。 素芬是个心细的,日子久了,总觉婆婆回来时眉眼间藏着倦,指尖也比往日粗糙,偶还能看见指腹磨出的薄茧,心里犯了疑。 那日晌午,她假意回偏屋歇着,待婆婆挑着小竹摊出了门,便悄悄跟在身后,拐过几条巷,看着老婆婆的身影往城里公馆区去,素芬的脚步顿住。 她没上前,就站在巷口,看着婆婆在避风的墙角支起摊子,麻利地盛米线、吆喝,风卷着她的白发飘起,腰杆弯着,却半点不肯停。 素芬悄悄转身往回走,眼眶微微发热,走到巷口的米线摊旁,石头正搬着竹筐收拾,见她回来,笑问:“怎的不多歇会儿?” 素芬抿了抿唇,拉过石头的手,他的手因拉车、搬东西,满是厚茧,却格外踏实。 “石头大哥,我跟你说件事。”她轻声道,把看见婆婆去公馆区摆摊的事说了,末了红着眼,“婆婆是为了给我备嫁妆,才这般辛苦,咱不能让她一人扛着。” 石头愣了愣,随即心口发沉,抬手揉了揉素芬的发顶,声音涩涩的:“是我没用,让娘跟着受累。”他早该察觉的,娘每日回来晚,腰总揉着,指尖也裂了口子,他竟半点没往心里去。 “不是你的错。”素芬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往后,咱仨一起干,公馆区的摊子,咱去帮婆婆,晌午巷口的摊收了,咱仨一起去城里,人多手快,也能让婆婆少累点。嫁妆什么的,我不在乎,有你们,有这一个家,就够了。” 石头看着素芬清亮的眼,重重点头,攥紧了她的手:“好,咱仨一起。” 傍晚婆婆回来,刚进院门,就见素芬和石头端着一碗热汤迎上来,汤里卧着荷包蛋,飘着葱花。 “娘,您快喝口热的。”石头扶着她坐下,素芬替她揉着腰,轻声道,“婆婆,往后去城里摆摊,咱仨一起,人多也热闹,您别再一人辛苦了。” 老婆婆心里一惊,随即明白素芬定是看见了,眼眶倏地红了,握着素芬的手,话堵在喉咙里,只反复说着:“委屈你了,素芬,委屈你了。” “不委屈。”素芬笑了,眉眼弯弯,“一家人,本就该一起扛,日子是慢慢过的,铜板是慢慢攒的,只要咱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石头也坐在一旁,点头道:“娘,素芬说得对,往后咱仨一起出摊,巷口的摊晌午收了,就去公馆区,我拉车拉着摊子,省得您挑着累。” 灶房的灯火亮着,映着三人的脸,暖融融的。 第二日天未亮,巷口的米线摊照旧支起来,只是晌午收摊后,石头拉着载着米线摊和料汁的黄包车,素芬扶着老婆婆,三人一起往城里的公馆区去。 老婆婆不用再独自挑着担子赶路,素芬替她擦着额头的汗,石头忙着支摊子,风虽凉,可三人凑在一起,手脚麻利,吆喝声也比往日响亮。 公馆区的车夫、下人都熟了这老婆婆,又见添了两个勤快的年轻人,米线味儿依旧地道,生意越发红火。 日暮收摊时,三人坐在黄包车上,石头拉着车,素芬和老婆婆坐在后面,数着今日赚的铜板,叠在一起,放进布兜。 老婆婆靠在素芬肩上,看着前头石头的背影,嘴角扬着笑,心里想着,这日子,定会越过越旺。 秋深渐寒,公馆区的生意日日红火,三人攒下的铜板竟慢慢积了小半罐。 这日收摊路上,老婆婆摩挲着布兜,忽然开口:“石头,素芬,咱攒的钱够置些木料砖瓦了,巷尾那片空地基我瞧着好,咱盖间小瓦房,给你们做新房。” 石头猛地顿住车把,素芬也攥紧了老婆婆的手,眼里满是惊喜:“婆婆,这怎么好,太破费了。” “傻孩子,哪有娶媳妇没新房的理。”老婆婆拍着她的手笑,“往后这就是你们的家,得敞敞亮亮的。明日起,晌午收了巷口的摊,你俩就去巷尾忙活,找匠人、备料,都仔细着点,城里这摊子,我一个人守着就成。” 石头还想推辞,老婆婆脸一板:“就听我的,你们把新房弄好,比啥都强。”两人拗不过,只得应下,心里暖烘烘的。 次日天不亮,三人依旧一起出巷口的摊,晌午收摊时,石头和素芬搬着木料的单子,匆匆往巷尾去。 老婆婆目送两人走远,才挑着竹摊往公馆区去,风比往日更凉,吹得她鬓角的白发飘起,可她手脚更麻利了,心里念着建新房的费用,便不觉得累。 日头偏西时,公馆里出来个穿洋装的小姐,瞧着老婆婆忙得额头冒白汗,递过来一杯纸包的奶茶,温温的还冒着凉气:“阿婆,看你忙了一下午,这杯奶茶你喝,解解渴。” 老婆婆从没见过这新鲜物件,捏着纸包的杯身,温温的暖意透过纸皮传过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奶香,忙摆手推辞:“小姐,这哪好意思,您留着喝。” “没事的阿婆,我家里还有。”洋装小姐笑了笑,转身便进了公馆。 老婆婆捧着奶茶,指尖摩挲着杯沿,这东西瞧着金贵,定不便宜,她抿了抿干裂的唇,竟舍不得尝一口。 素芬日日跟着忙活备料,定累得慌,这甜丝丝的东西,回去给她喝正好。 她把奶茶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布兜,用衣襟裹紧,生怕洒了,吆喝的声音依旧响亮,只是抬手时总护着心口的位置,像揣着块宝贝。 天擦黑时,米线才卖完,老婆婆挑着空摊往回走,晚风刮在脸上像细针,可她手护着布兜,脚步都轻快些。 巷尾的空地基上,木料已摆了大半,石头和素芬正弯腰收拾,见她回来,忙迎上去。 “婆婆,您回来啦,今日累坏了吧?”素芬伸手接她的竹筐,石头也替她揉着腰。 老婆婆笑着摆手,从布兜里掏出那杯奶茶,纸包还带着余温,递到素芬手里:“快喝,公馆里的小姐给的,叫奶茶,甜丝丝的,我尝着不渴,给你留的。” 素芬捧着奶茶,温温的触感从掌心漫到心口,眼眶倏地就热了。 她掀开杯盖,奶香混着淡淡的甜香散开,递到老婆婆嘴边:“婆婆,您先尝,我再喝。” “我不爱喝这甜的,你喝你的。”老婆婆偏头躲开,又看向石头,“匠人说三日后就能动工,咱的新房,开春就能住。” 石头看着素芬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老婆婆鬓角沾着的尘土,抬手揉了揉眼睛,哑着嗓子道:“娘,素芬,咱的家,快成了。” 素芬抿了一口奶茶,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挨着老婆婆站着,石头站在一旁,巷尾的灯火昏黄,映着三人的身影。 第120章 李家阿妈得了风湿病 素芬走后的日子,李家的日子竟也慢慢过出了模样。 入了冬,官府的差事竟真的作数,每月十五,保长总会拎着一袋黄米送到李家院门口,粗布口袋沉甸甸的,碾得细白的米香飘出来,够一家三口吃十来天。 “新生,保长送米来了!”李家阿妈撩着围裙迎出去,接过米袋往灶房挪,嗓门亮堂,却又轻轻的,怕扰了屋里做活的儿子。 屋里头,李新生靠在床头,腿上搭着厚粗布褥子,身前摆着一张矮木桌,手里捏着细竹篾,正绕着竹圈编小竹篮。 他的腿落了病根,走不得远路,却练出了一双巧手,指尖虽有薄茧,编出来的竹篮周正结实,比李家阿妈的还精致些。 听见阿妈声音,他抬了抬眼,竹篾在指间绕了个圈:“搁灶房吧,晚些淘两把,熬粥。” 阿妈应着,擦了擦手又进屋,看着儿子腿边堆着的小竹篮、竹筷,叹了口气又笑了:“你这手倒比从前更巧了,昨日镇东的张婶还问,下次能不能多编两个小竹盒,她要给孙儿装糖。” “成,”李新生点头,指尖不停,“今晌午编两个,明日你赶集捎去,多算她两个铜板便是。” 说话间,院门口传来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大根背着粗布缝的小书包,晃着脑袋跑进来,书包上还沾着点泥土,喊着:“奶奶!爹!我放学啦!先生今日夸我字写得好!” 阿妈忙迎上去,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捏了捏他的小脸:“咱大根出息,快进屋喝口水,灶上温着米汤。” 大根蹦进屋里,凑到李新生的矮桌旁,歪着脑袋看他编竹篮,小手指着竹圈:“爹,你这编的是装鸡蛋的不?下次赶集,能不能给我换块麦芽糖?” 李新生停下手里的活,刮了下他的鼻子,眼底漾着软意:“看你这几日背书乖不乖,乖了,就让奶奶给你换。” 大根立马直起身子,拍着胸脯:“肯定乖!先生说我再背会三篇千字文,就给我贴小红花!” 日子便这般不紧不慢地过。每日天刚亮,阿妈便拎着一筐竹活,挎着布篮往镇上赶,集市口的老槐树下是她的老位置,竹篮、竹筷、竹簸箕摆开,来往的乡人瞧着结实,总会买上两件。 晌午便在集市啃两个麦饼,日头偏西时,拎着剩下的竹活,再捎上块麦芽糖或是一小把炒花生,慢悠悠往家走。 大根每日天不亮便跟着村里的孩子往学堂去,背着小书包,踩着田埂上的霜花,傍晚回来,便趴在矮桌旁写字,李新生编着竹活,偶尔抬眼教他认几个字,阿妈在灶房烧火做饭,烟火气裹着竹香,飘满了整座土屋。 李新生的竹活越编越精,除了竹篮竹筷,还会编小巧的竹盒、竹扇,镇上的铺子掌柜都瞧上了,托阿妈每月送些过去,给的铜板也比集市上多些。 每月官府的黄米按时到,再加上阿妈和新生的竹活钱,竟也够一家三口吃穿,灶房的缸里总盛着米,墙角的布袋里攒着些铜板,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这日十五,保长送完黄米,站在院门口和阿妈唠了两句:“李婶,你家这日子倒比从前强多了,新生手巧,大根又懂事,往后准越来越好。” 阿妈笑着送他出门,擦了擦手:“托官府的福,也托乡邻的福,孩子们争气,就够了。” 进屋时,见大根正把刚贴的小红花贴在屋墙的木柱上,一根木柱上,已经贴了七八朵,红灿灿的。李新生靠在床头,看着那抹红,指尖绕着竹篾,嘴角轻轻扬着。 灶房的米汤熬开了,咕嘟咕嘟的响,米香混着灶火的暖,漫了满屋。阿妈掀开锅盖,舀了一碗热米汤,递到新生手里:“喝口热的,晌午编那两个竹盒,仔细着点,别累着眼睛。” “知道了娘。”李新生接过碗,米汤的暖意从指尖传到心口。 院角的篱笆上,霜花早已化去,抽了些新的绿芽,风刮过来,带着田埂上的青草香。大根趴在桌上背千字文,声音朗朗,李新生编着竹活,阿妈择着菜。 天刚蒙蒙亮,院外的鸡叫了三遍,灶房却没像往常那般飘出烟火气。 李新生靠在床头编竹篾,听着外屋静悄悄的,心里犯了嘀咕:“娘,您起了吗?” 喊了两声,才听见里屋传来一声低低的应,声音蔫蔫的,没半分往日的亮堂。 李新生心里一紧,撑着胳膊想挪下床,腿刚沾地就钻心的疼,只能扶着床沿喊:“娘,咋了这是?” 里屋的门被轻轻推开,李家阿妈扶着门框站着,脸色蜡黄,眉头拧成一团,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墙,脚步虚浮:“没事,就是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再躺会儿就好。” 说话间,大根也揉着眼睛醒了,蹦到阿妈身边,拉着她的衣角:“奶奶,你咋不做饭呀?我要上学了。” 阿妈摸了摸他的头,勉强笑了笑:“大根乖,今日自己去学堂,奶奶不舒服,歇一天。”说着便扶着墙慢慢挪回里屋,倒在床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手脚也沉沉的,稍一动,关节处就隐隐发酸。 李新生听着里屋没了动静,急得手心冒汗,忙喊大根:“大根,快去村头找王大夫,说你奶奶不舒服,让他快来。” 大根也瞧出不对劲,点点头撒腿就往门外跑,小书包都忘了背。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王大夫背着药箱来了,摸了摸阿妈的脉,又捏了捏她的手脚,眉头渐渐皱起。李新生坐在床边,心揪得紧紧的:“王大夫,我娘这是咋了?” 王大夫收回手,叹了口气:“是风湿病,积年的寒邪入了骨,再加上日日操劳,风里来雨里去的,熬出来的病根。往后怕是手脚要不利索,重活累活都沾不得了,得好生养着,不然只会越来越重。” “风湿病?”李家阿妈猛地睁开眼,声音都发颤,抓着王大夫的手,“那我还能拎东西吗?还能去镇上摆摊吗?” 王大夫摇了摇头:“摆不得咯,这病最怕受凉受累,你这手要是再天天编竹活、拎筐子,往后怕是连筷子都拿不稳。” 这话像块冰,砸在阿妈心上。她愣了半晌,看着床顶的房梁,眼眶倏地红了。 这家里,新生腿残,只能在床上编些轻巧竹活,大根还小在上学,官府的黄米只够糊口,往日里家里的铜板,全靠她日日去镇上摆摊赚来的。如今她倒了,手脚不利索了,这一家人的生计,可该怎么办? 王大夫开了药方,又嘱咐了几句忌口和休养的话,便背着药箱走了。李新生送他到门口,回来时见阿妈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呜咽声从被子里传出来。 “娘,您别难过。”李新生挪到床边,拍了拍阿妈的背,声音涩涩的,“就算您不能去摆摊,我也能想办法,我编的竹活,掌柜的不是说要得多吗?我多编些,编得细些,总能换些铜板。” 阿妈转过身,抹了抹眼泪,看着儿子残疾的腿,心里更酸:“你那腿本就不好,日日坐着编竹活,身子哪扛得住?再说那点钱,够干啥的?大根还要上学,家里还要买油盐酱醋……” 她越说越难受,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腿:“都怪我,没用的东西,偏偏这时候病倒了,拖累你们俩……” “奶奶不哭。”大根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路边摘的小野花,走到床边递到阿妈手里,“我不上学了,我去镇上帮人跑腿,能赚铜板,养奶奶和爹。” 阿妈摸了摸大根的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把他搂进怀里:“傻孩子,上学才是正途,咋能不上学?奶奶没事,歇两天就好了,还能去摆摊。”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王大夫的话句句实在,这风湿病,哪是歇两天就能好的。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阿妈低低的啜泣声。 李新生看着阿妈鬓角的白发,又看了看怀里攥着野花的大根,攥紧了手里的竹篾,指节泛白。他把竹篾往桌上一放,沉声道:“娘,您别愁,天无绝人之路。往后这家里的钱,我来想办法,总能熬过去的。” 灶房的锅还是冷的,院里的鸡仔叽叽喳喳地叫着,往日里听着热闹的声响,今日却只觉得格外刺耳。 第121章 李家阿妈的不择手段 日头偏西,院里的鸡仔归了窝,大根去了学堂还没回,灶房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熬着王大夫开的祛寒药,药香混着烟火气飘满小院。 李家阿妈支着胳膊坐炕沿,听着外屋新生编竹篾的沙沙声,终是咬了咬唇,低低唤:“新生,你进来,娘有话跟你说。” 李新生放下手里的竹条,扶着墙挪进里屋,见阿妈脸色比白日里缓了些,却眉眼间藏着心事,便挨着炕沿坐下:“娘,咋了?是不是药苦,还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阿妈摇了摇头,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又往门口望了望,确认院里没人,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新生,娘心里盘算了许久,有件事,跟你说道说道。” 李新生抬眸看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腿上的旧疤:“娘您说,儿子听着。” “就是素芬那孩子。”阿妈叹口气,指尖抠着炕沿的木纹,“当时把她赶出去,也是迫不得已,那时候家里揭不开锅,多一张嘴,你和大根都要受委屈。可她终究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心里是有你的。” 李新生的身子僵了僵,垂在膝头的手攥了攥,没吭声。 阿妈看他不语,又继续说:“娘想着,再过个一年半载,等娘这身子稍好,咱攒些铜板,就托人去寻素芬回来。” “寻她回来?”李新生抬眼,眼里带着诧异,“可那时候官府给的黄米,本就是因着我腿残、家里无妻室才给的,她若回来,那袋黄米就没了。” “这娘晓得。”阿妈点了点头,眼底藏着盘算,“可咱这一年半载,省吃俭用,再加上你编竹活、娘身子好些了再做些轻巧活计,米总能攒下些,黄米没了,也能撑住。可你这边,总不能一辈子孤零零的。” 她顿了顿,往新生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过来人温温的提点:“你腿不好,身边少个伺候的人不行,白日里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夜里也能有个人陪你做夫妻间的事,暖个炕头。她若是回来,白日里能出去寻些活计,帮着赚些铜板养家,你在家编竹活,娘帮着照看,这日子,倒也能撑起来。” 这话落,李新生的脸微微泛红,垂着眼睫,指尖轻轻勾着竹篾的边。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碍于脸面,也怕素芬记恨当年被赶的事,不肯回来。 “娘也晓得,当年是咱对不住她。”阿妈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叹道,“咱寻着她,好好跟她赔不是,多给些诚心,她本就是个软心肠的,当年走的时候,还哭着喊着要回来看你和大根,想来是没记恨的。” “那大根那边……” “大根欢喜得很呢。”阿妈笑了笑,“那孩子日日念叨着娘,总问素芬去哪了,若是寻回来,他定是最高兴的。” 李新生沉默了半晌,炕头的药罐咕嘟咕嘟响着,药香更浓了。 他抬眼望着阿妈鬓角的白发,心里的那点犹豫,渐渐散了。他点了点头,声音涩涩的,却带着笃定:“娘,都听您的。只是苦了她,若是她不肯,咱也不能强求。” “这自然。”阿妈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手,“娘托人去寻的时候,定会把话说清楚,她若肯回来,咱便好好待她,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她若不肯,咱也不怨,只当是咱欠她的。” 里屋的话落,外屋的药罐恰好沸了,发出“噗”的一声轻响。阿妈扶着炕沿想起身,李新生忙按住她:“娘,您歇着,我去关火。” 他扶着墙慢慢挪出去,灶房的火苗映着他的脸,心里竟有了几分盼头。 一年半载,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是素芬真能回来,这冷冷清清的家,倒也能添些烟火气,他这残了的身子,也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 阿妈靠在炕沿,听着外屋新生挪步的声响,嘴角牵起一点浅浅的笑,眼底的愁云,散了些许。窗外的日头落了,天边染了层橘红,这家里的天,似是又透了点光。 新生挪去灶房后,阿妈独自靠在炕沿,脸上那点浅淡的盼头渐渐敛了,眼底翻涌着沉沉的算计。 她抬手摸了摸炕头冰凉的墙,指尖抵着粗糙的木纹,心里早打了最坏的算盘:素芬若肯念旧回来便罢,若是不肯,她有的是法子把人引回来。 窗外的霞光落尽,院里飘来几声归鸟的啼鸣,阿妈拢了拢衣襟,低低自语:“素芬,可不是娘心狠,是这日子逼的。” 她太清楚,新生腿残,这辈子难再寻个贴心人,素芬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就算走了这些年,骨子里总还有点牵绊。 至于素芬在外头过了什么日子,跟过什么男人,阿妈压根不在意,横竖不过是女人家的身子,只要能伺候新生,能替这个家扛活赚钱,那些腌臜事算得了什么?新生的身子,往后还得靠她暖,这家里的活计,也得靠她干,只要人回来,就还有用。 她思来想去,指尖在炕沿敲了敲,最稳妥的法子,还是从大根身上下手。 那孩子是素芬亲生的,当娘的哪有不疼孩儿的?只要大根装病,病得重些,素芬就算铁石心肠,也定会回来瞧。到时候人进了这院门,再想走,可就由不得她了。 正思忖着,院门口传来大根蹦跳的声响,伴着喊“奶奶”的童音。 阿妈立刻敛了眼底的算计,又换上平日里温和的模样,抬手擦了擦眼角,仿佛还带着几分病后的倦意。 大根拎着空书包跑进里屋,凑到炕边:“奶奶,我放学了,您身子好点没?王大夫说的药,小叔熬上了吗?” 阿妈拉过他的小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声问:“大根乖,奶奶好多了。跟你说件事,往后若是奶奶让你装肚子疼,装得厉害些,你肯不肯?” 大根眨了眨眼睛,一脸懵懂:“装肚子疼?为啥呀?” 阿妈把他搂进怀里,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哄劝,又掺着点不容置疑:“因为想让你娘回来瞧你呀。你娘走了这些年,肯定想大根了,要是她知道你病了,定会回来看你。等你娘回来了,就能给你做好吃的,给小叔洗衣裳,家里就有人帮衬了,奶奶的身子,也能歇一歇。” 大根似懂非懂,揪着阿妈的衣角:“那娘回来,就不走了吗?” “不走了。”阿妈拍着他的背,语气笃定,“娘回来,就跟你、你爹、奶奶一起过日子,一家四口,再也不分开。你只要听奶奶的话,装病装得像点,你娘很快就回来了。” 大根点了点头,小孩子家家的,只想着能见到娘,便满口应下:“我肯!我装得可像了,上次我装头疼,先生都信了,让我先回家呢!” 阿妈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有了大根这话,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就算素芬在外头成了亲,就算她千般不愿,只要大根这招一出,她总归要回来。至于回来后素芬闹不闹,怨不怨,阿妈全然不怕,日子熬久了,她自然会认命,总归这女人,还有用。 这时新生端着药碗走进来,见阿妈和大根凑在一起说话,便笑着道:“娘,药熬好了,趁热喝吧。大根也别缠着奶奶了,让奶奶歇着。” 阿妈接过药碗,抿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却还是慢慢咽了下去。 她抬眼看向新生,见他眼里满是关切,心里暗道:新生啊,娘这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你往后便知,娘做的这一切,都值当。 第122章 素芬和石头的婚事将近 秋阳晒得土坯墙暖烘烘的,村口的空地上,素芬和石头的新房已见雏形,椽子架得齐整,泥瓦也覆了大半,石头请的同乡帮工们正忙着糊墙,夯土的声响咚咚的,混着笑语,飘得老远。 素芬挎着个竹篮站在院边,手里攥着块粗布帕子,想上前搭把手,却被石头伸手拦了。 他刚卸了肩上的木梁,额角沁着汗,黝黑的脸上笑出几道纹,粗粝的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往旁挪:“快歇着去,哪用你动手?这粗活累得很,碰着磕着都不好。” 素芬抿唇笑,眼底漾着软意:“看你们忙得热火朝天,我闲着心里不安生。” “让你闲着就是正事。”石头抬手替她拂去肩头的浮尘,语气认真,“咱说好的,你就待家里好好养着,一日三餐我让娘给你做软和的,多吃点,养得白白净净的。新娘子嫁人,脸盘儿白才好看,我要让你风风光光嫁过来,不能让旁人说半句闲话。” 一旁和泥的帮工打趣:“石头哥疼媳妇哟,素芬妹子真是好福气!” 石头嘿嘿笑,挠了挠头,倒有些不好意思,只把素芬往树荫下推:“快回去,日头毒,晒黑了可不行。” 素芬拗不过他,只得点点头,挎着竹篮往旁边的老槐树下坐,看着石头又转身忙活,脊梁骨挺得笔直,心里暖烘烘的。 这几日,石头日日天不亮就去镇上码头做苦力,扛大包、搬木货,一身力气全扑在活计上,傍晚才赶回来建新房,浑身的汗味混着泥土味,却总不忘先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而石头娘,更是日日天刚亮就支起小摊,在镇口卖凉米线,竹篮里的米线浸在凉水里,配着自家腌的酸菜、辣椒油,分量足,味道好,往来的路人都爱买。 晌午时分,石头娘挎着空竹篮回来了,篮沿上还挂着个油纸包,一进门就喊:“素芬,快过来,给你买了红糖糕,甜丝丝的,补身子。” 素芬忙迎上去,接过竹篮帮她擦汗:“婆婆,您又去摆摊了,天这么热,别累着。我身子好得很,不用总买这些。” “不累不累,卖米线能添些铜板,新房的瓦、窗棂都要花钱,多攒点,你们成亲也能宽裕些。”石头娘笑着,拉过素芬的手捏了捏,“你看你这手,还是有点瘦,得多吃点。石头说得对,新娘子脸白才俊,咱素芬本就生得好看,养得白白嫩嫩的,嫁过来才更体面。” 正说着,石头扛着根木料过来,见娘又给素芬塞吃的,也跟着笑:“娘说得是,素芬你就听娘的,安心养着。码头的活计我能扛,娘的米线摊也能赚些,新房很快就能建好,等入了秋,咱就拜堂,让你做最体面的新娘子。” 素芬咬着红糖糕,甜意漫到心底,眼眶微微发热。 从前在李家,日日操劳,食不果腹,哪有这般被人疼着、护着?如今石头和婆婆待她这般好,把她捧在手心,让她只需要好好养着身子,等着做新娘子,这般日子,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声道:“我听你们的,好好养着,定养得白白的,风风光光嫁你。” 石头娘笑得眉眼弯弯,拍着她的手:“这就对了。往后咱娘仨好好过日子,新房建好,添丁进口,日子定能越过越红火。” 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落在快建好的新房上,夯土的声响依旧,笑语阵阵。 日头落尽,天边剩最后一抹淡红,晚风卷着秋凉吹过来,素芬搬着根削好的粗木杆,石头娘扶着木杆稳着,婆媳俩蹲在新房与土屋中间的空地上,慢慢往土里夯。 石头从镇上回来,肩上还扛着捆麻绳,见两人忙活,忙放下东西走过来:“娘,素芬,咋不等我回来弄?这粗活哪用你们上手。”说着便接过素芬手里的夯棍,力道沉实,几下就把木杆砸得稳稳立住。 石头娘直起腰揉了揉腰,笑着道:“等你回来天就黑透了,我和素芬搭把手,快得很。把这院子拦起来,新房旧土屋就凑成一个院了,往后也干净,旁人也少来叨扰。” 素芬捡着地上的细木枝,补在粗木杆的缝隙里,指尖沾了点泥土,却眉眼带笑:“是啊,拦起院墙,院里的空地能整出两块菜畦,种上白菜、萝卜,冬天就有菜吃了。墙角那处还能栽两棵果树,桃儿梨儿都行,等树长大了,夏天能遮阴,秋天还能摘果子。” 石头听着,手里的活计不停,麻绳绕着木杆缠得紧实:“还是素芬想得周到,菜畦我明日就翻土,果树我歇晌时去邻村讨两棵苗,桃树苗结得快,咱就栽桃树。往后这院子,咱仨守着,种菜摘果,日子踏实。” 石头娘靠在土屋的门框上,看着院里忙活的两人,晚风拂着她的鬓角,眼里满是暖意:“从前就盼着有个整整齐齐的院子,如今新房快成了,院墙也快拦好了,往后咱一家人就守着这方院子,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说话间,最后一根木杆立稳,石头把麻绳系牢,拍了拍手上的土。素芬回屋端来三碗凉茶,递到石头和石头娘手里,三人坐在刚拦好的院墙根下,喝着茶,望着院里的光景。 月光慢慢爬上来,洒在新立的木院墙上,洒在快建好的新房顶,也洒在三人身上。素芬看着身旁的石头,他黝黑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又看向石头娘,老人家眉眼慈和,心里暖融融的。 “等院墙干了,我就去扯点粗布,做个院门,钉在东边,进出也方便。”石头喝了口茶,低声道,“再过些日子,新房糊好墙,咱就请乡里乡亲吃顿酒,把你娶进门。” 素芬的脸微微泛红,低头抿了口茶,轻轻应了声:“嗯。” 石头娘笑着打趣:“急啥,先把院子拾掇好,让素芬舒舒服服的。等成亲了,咱院里的菜也该冒芽了,到时候摘把嫩菜,给素芬做碗汤,比啥都强。” 石头嘿嘿笑,伸手轻轻揽住素芬的肩,晚风轻轻吹,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声,混着三人细碎的笑语,落在这方刚拦起的小院子里。 第123章 好婆家 天刚蒙蒙亮,露水珠还凝在院角的草叶上,石头娘就挎着粗布褡裢,推着那辆磨得发亮的木推车出了门。 镇上就两处菜市场,一处在东头街口,一处临着河沿,她脚程快,赶在挑夫们刚支起摊子时,就到了东头菜市。 猪肉摊的王掌柜见她来,笑着招呼:“石大娘,今儿恁早?还是要那肥多瘦少的五花肉?” “哎,王掌柜,给我称十斤,越肥越好,价儿按你往日给的老价成不?”石头娘掀开褡裢,里头是用粗线串着的铜板,她捏着铜板数了数,递过去,“我多要些,你给挑些新鲜的,别沾了血水。” 王掌柜麻利地割肉、过秤,用油纸包好递过去:“放心,都是今早刚宰的猪,你这是要囤肉?往后天冷,肉价怕是要涨。” “囤点,留着有用。”石头娘笑答,把肉小心放进推车,又推着车往河沿菜市去。这般辗转,竟买了满满一车五花肉,褡裢里的铜板也去了大半。 日头爬到头顶,石头娘才推着车回院,额角沁着汗,鬓发沾了些尘土,却半点不显累。 素芬正蹲在菜畦边翻土,见她推回一车肉,惊得手里的小锄头都顿了顿,连忙起身迎上去:“娘,您咋买这么多肉?这得花不少钱呢,咱平日里省着点,留着给新房糊墙、办酒用才是。” 石头娘擦了擦汗,伸手拍了拍素芬的胳膊,语气温柔:“傻孩子,办酒本就该备着肉,这肉我买的都是收摊前挑的,最后一趟还跟掌柜的磨了磨,比平日便宜三成,划算得很。” 她边说边把肉卸下来,摆在院中的石板上,又去灶房端来清水,准备洗肉:“我要把这些肉做成坛子肉,用粗盐腌了,再用猪油浸着,封进陶坛里,放个一年半载都坏不了。” 素芬蹲在她身边,帮着洗肉,指尖触到微凉的五花肉,还是忍不住问:“做这么多坛子肉,哪能吃得了这么些?” “咋吃不了?”石头娘笑着,手上的活计不停,“再过些日子你和石头成亲,办宴席摆酒,坛子里的肉切出来,炖萝卜、烧土豆,都是硬菜,乡里乡亲来吃,也显得咱实在;等你往后怀了娃,嘴馋了,随时捞一块蒸了,香得很,不比外头买的强?再往后你坐月子,身子虚,正该吃些五花肉补补,炖个蛋花肉汤,又软又香,好消化。” 一番话,说得素芬鼻尖微微发酸,手里的肉洗得愈发仔细。 “娘,您想得也太周到了。”素芬低声说,眼眶有点热,“往后我和石头好好孝敬您,咱一家人守着这院子,日子定能越过越红火。” 石头娘听了,笑得眉眼都弯了,抬手替素芬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娘不求别的,就求你和石头好好的,往后添个大胖小子,咱院里的桃树结了果,娃能在树下跑,娘就知足了。” 正说着,石头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见院里摆着满石板的肉,又看婆媳俩蹲在那洗肉,忙放下锄头走过来:“娘,素芬,这是弄啥呢?买这么多肉。” “你娘给咱们做坛子肉,留着成亲办酒,留着给我怀娃、坐月子吃。”素芬抬眼看他,眉眼间满是温柔。 石头愣了愣,随即看向石头娘,喉头微哽,半晌才道:“娘,您又费心了,这些活我来干,您歇着。”说着就挽起袖子,要接石头娘手里的抹布。 “不用你,你刚从地里回来,歇会儿去。”石头娘把他的手推开,“这洗肉、腌肉的活,我熟,你素芬陪着我就够了。你去灶房烧锅热水,等下腌肉要用。” 石头应了声,转身往灶房去。 院里头,素芬帮着石头娘把洗干净的肉切成方块,石头娘撒上粗盐、花椒,一层层揉匀,又去厢房搬来两个粗陶大坛,把肉一块块码进去,再将熬好的猪油晾凉,缓缓倒进坛里,直到猪油没过肉面,最后用厚油纸封了坛口,又用红泥把坛沿糊得严严实实。 两个陶坛稳稳摆在厢房的阴凉处,坛口的红泥在日头下慢慢干着。 石头娘拍了拍坛身,望着素芬和石头,眼里满是笑意:“这坛子肉,藏着的是咱一家人的日子,封得越严实,往后的日子就越甜。” 风里裹着些微的凉,镇上的李木匠挑着工具担子进了石头家的小院,石头娘早备好了茶水,笑着迎上去:“李师傅,劳你跑一趟,今儿就偏劳你打那几样家什,床要结实,桌椅也得稳当,都是孩子成亲用的。” 李木匠擦了擦汗,把刨子、墨斗摆开:“石大娘放心,我手艺你信得过,定给你打得周正,保准新人用着舒心。” 往后几日,小院里日日响着刨木声、凿木声,木屑飘得满院都是,混着木头的清香味。 石头下了地就过来搭手,递木料、扶木架,石头娘守在一旁,时不时给两人添茶,眼瞅着一根根粗木在李木匠手里变成轮廓周正的双人床,变成方方正正的八仙桌,还有四把结实的木椅,眉眼间的笑意就没散过。 素芬也常过来帮忙,把刨下来的木屑扫成堆,偶尔伸手摸摸那光滑的床沿,脸便悄悄红了,心里甜丝丝的。 五日后,家具都打妥了,李木匠收了工钱挑着担子走了,石头娘领着素芬看那新打的家什,双人床雕着简单的回纹,桌椅磨得光溜溜的,素芬挨个摸过,轻声道:“娘,打得真好看,劳您费心了。” 石头娘叹口气,拉着素芬的手往厢房走,语气里带着点歉疚:“傻素芬,别的都齐了,就是这梳妆台,李木匠说打一个得不少木料和工钱,咱手里的钱刚够打床和桌椅,还得留着办酒、扯布,就没敢让他打。你是新媳妇,出嫁该有个妆台的,委屈你了。” 素芬忙摇手,眉眼弯弯的:“娘,这哪算委屈?有床有桌有椅就够了,梳妆台啥的,都是虚的,咱日子过得踏实比啥都强。” 第124章 石头娘撮合两人 这话恰被进门的石头听见,他攥了攥手里的柴刀,没作声,转身去了院角的柴房,那里堆着他先前砍的杂木,还有春天编筐剩下的粗竹。 当晚,院里的煤油灯亮到深夜,石头娘起夜,见柴房里还透着光,推门进去,就见石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凿子,正一点点削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榆木,旁边摆着劈好的细竹,墨线在木头上画着简单的纹路。 “石头,你这是干啥?都半夜了,咋还不睡?”石头娘端着灯走近。 石头抬头擦了擦额角的汗,笑了笑:“娘,素芬是新媳妇,哪能没个妆台?木匠打的咱买不起,我就用这榆木和竹子给她做一个,榆木结实,竹子轻,做出来也好用。” 石头娘看着儿子手上的薄茧,还有那磨红的指尖,眼眶一热,把灯往他跟前凑了凑:“傻小子,娘咋就没想到你能做?来,娘给你打下手,递东西、磨木料,咱娘俩一起做,定给素芬做个漂漂亮亮的。” 自那以后,石头下了地、干完院里的活,就扎进柴房里做妆台,石头娘守着他,帮着磨平木料的棱角,劈削细竹的枝节。 素芬知道后,也常端着温水过去,有时蹲在一旁,看着石头拿着刨子细细刨着木面,竹片在他手里弯成好看的弧度。 这日晌午,石头拿着最后一根竹条,钉在妆台的侧边,终于把妆台做好了。 那妆台以榆木为身,方正厚实,台面磨得光可鉴人,石头还在台沿刻了几圈浅浅的竹纹,两侧用细竹编了镂空的小筐,一边能放胭脂粉盒,一边能搁木梳篦子,台面上还嵌了块石头娘托人从镇上洋货铺淘来的小方镜,虽不大,却擦得干干净净,照人清清晰晰。 石头把妆台搬到素芬住的土屋西头,擦了擦台面上的灰,喊了声:“素芬,你来看。” 素芬和石头娘走过来,见那木竹妆台立在屋角,朴素却周正,竹筐镂空的纹路透着巧思,方镜嵌在正中,恰合心意。 素芬伸手轻轻摸了摸台沿,指尖触到木头的温凉,又摸到那浅浅的竹纹,抬头看向石头,眼里亮晶晶的。 “石头,这是你做的?” “嗯,”石头挠挠头,黝黑的脸有点红,“娘说你该有个妆台,我就用木和竹做了一个,不比木匠打的精致,却也结实,你往后晨起梳妆,就用这个。” 石头娘笑着拍了拍妆台,又拉过素芬的手放在台面上:“这是石头亲手做的,比外头买的金贵多了,里头藏着他的心意呢。咱素芬是个懂事的,不挑啥精致物件,这木竹妆台,配你正好。” 素芬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含笑,又看了看身旁的石头和石头娘,鼻尖微微发酸,却笑着道:“娘,石头,这妆台我喜欢得很,比木匠打的任何一个都好看。” 石头听了,咧开嘴笑,伸手轻轻拂去素芬发间的一根细草。 石头娘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又看着那方朴素的木竹妆台,院里的秋阳洒进来,落在妆台的木面上,落在竹筐的纹路里,暖融融的。 霜风轻扫院角的桃树苗,石头家的新瓦房立得周正,青瓦覆顶,木窗漆了浅桐油,推门便是淡淡的木料香。 里头用薄木隔出三间小房,左间做卧房,摆着新打的榆木双人床,旁侧立着石头亲手做的木竹妆台;中间是堂屋,摆上八仙桌和木椅,墙角还留了放坛子肉的空位;右间窄些,权当储物,堆着新收的稻谷和晒干的菜干。 石头娘领着素芬和石头里里外外看了三遍,伸手拂去床沿的细尘,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总算是拾掇妥当了,这青瓦房可比土屋暖乎,冬天不漏风,夏天不晒人你们往后就在这瓦屋里过日子。” 素芬摸着卧房磨得光滑的木窗棂,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心里满是欢喜:“娘,这房子收拾得真好,比我想的还要周正。” 石头站在一旁,看着素芬眉眼弯弯的模样,也跟着笑,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的一点木屑:“你喜欢就好,往后这就是咱的屋。” 几人又把堂屋的桌椅摆顺,把素芬的针线笸箩搁在妆台旁,日头偏西时,新房才算彻底归置利落。 石头娘留素芬在新房里收拾零碎,支使着石头去灶房烧热水,待石头走了,才拉着素芬的手坐在床沿,语气温和又直白。 “芬丫头,你看这新房也弄好了,桌椅床柜样样齐整,再过五日就是你和石头的好日子,也就差拜堂那道礼了。”石头娘拍着素芬的手,眉眼慈和,话里却藏着盼头,“咱乡里不比城里讲究那些虚礼,横竖都是一家人,如今房也暖,床也宽,你俩今晚就搬来这新房睡,圆了房也没啥。娘这辈子就盼着抱个大胖孙子,你俩早一步圆房,娘也能早一步享天伦。” 素芬闻言,脸腾地红透了,指尖绞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耳根子都泛着粉,半晌才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却没说不肯。 她心里是愿意的,石头实诚肯干,待她又疼惜,婆母更是事事替她着想,这户人家,早已让她安了心。 石头娘看她这模样,就知她应了,笑得更欢:“娘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不扭捏。这新房本就是给你俩备的,早住晚住都是一样,今晚娘就把你俩的铺盖搬过来,灶房里娘炖了红糖鸡蛋,等下让石头端来,你俩补补身子。” 说罢,石头娘便起身出了新房,正巧撞见端着热水进来的石头,便拉着他走到院角,压低了声音嘱咐:“石头,娘刚跟素芬说了,让你俩今晚就搬来新房睡,圆房。女人家脸皮薄,你往后可得更疼她,不许欺负她。”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黝黑的脸也红了,挠着头嘿嘿笑,眼里却满是欢喜,重重点头:“娘,我晓得,我定好好待素芬,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晓得就好。”石头娘拍了拍他的肩,“快去把热水端给素芬,再去把你俩的铺盖抱来新房,娘去灶房盛红糖鸡蛋。” 石头应着,端着热水进了新房,见素芬还坐在床沿,脸红得像院里熟透的柿子,眉眼垂着,娇羞得很。 他把水盆搁在妆台旁,搓了搓手,讷讷道:“素芬,娘说的话,你……你听见了?” 素芬抬眼瞥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指尖绞得更紧了。 石头走到她身边,慢慢坐下,床板轻轻吱呀一声,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素芬的手,她的手微凉,却软软的,被他攥在掌心,竟也没挣开。 “素芬,”石头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带着点紧张,又满是认真,“你放心,往后我挣的钱都给你,院里的活我多干,你就在家歇着,娘也会疼你,咱一家人好好的。” 素芬心里的娇羞慢慢散了,轻轻点了点头:“我信你。” 不多时,石头娘端着两碗红糖鸡蛋进来,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笑着道:“快吃,吃了暖身子,娘就不打扰你们了。”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新房的木门,只留门缝里漏进一点院中的月光。 新房里,桐油灯的光柔柔的,映着两人相握的手,映着满室的木料香。 石头端过一碗红糖鸡蛋,递到素芬手里,又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她:“你吃,你身子弱,多补补。” 素芬没推拒,小口吃着甜丝丝的红糖鸡蛋,暖意在嘴里化开,流进心里。 石头坐在一旁,看着她吃,自己也慢慢吃着,新房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两人轻轻的咀嚼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吃完鸡蛋,素芬收拾了碗筷,石头便去铺床,新晒的被褥带着阳光和稻草的清香,铺在宽大的榆木床上,软乎乎的。 桐油灯被吹灭,新房里只剩窗外洒进来的月光,淡淡的,落在床沿,落在两人身上。 素芬靠在石头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安稳得很。石头轻轻揽着她,手掌宽厚,护着她的肩,动作温柔,生怕弄疼了她。 院外,石头娘坐在土屋的门槛上,望着新房亮过又暗下去的窗,嘴角挂着笑,双手合在胸前,轻轻念叨:“老天爷保佑,让我儿和芬丫头顺顺利利,早生个大胖孙子,咱这瓦屋小院,也就更热闹了。” 第125章 添丁进口 新房里的桐油灯捻儿挑得细细的,昏黄的光柔柔地笼着满室的木料香,窗外的月光漏进半缕,落在床沿的新被褥上。 石头的指尖带着几分笨拙的颤抖,解着素芬裤腰的布带,布带结扣松开来的那一刻,他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处,耳尖先红透了,连带着黝黑的脸颊都染了层滚烫的胭红,喉结轻轻滚了滚,竟有些手足无措,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动,眼里藏着初次房事的窘迫与懵懂。 素芬垂着眸,感受到他的局促,指尖轻轻覆上他僵住的手,掌心的温软熨帖着他的粗糙,她抬眼,眸光如水,映着灯影,带着些许娇羞,却又轻声细语,话里带着浅浅的暗示:“石头,你这般僵着,反倒生分了。天儿冷,把衣裳都脱了吧,一身轻省,挨着也暖,心里也舒坦。” 她说着,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衣襟,动作轻柔。 石头听见她的话,抬眼撞进她含笑的眸光里,那窘迫稍稍散了些,只是脸依旧红着,讷讷应了声“嗯”,指尖慢慢移到自己的衣扣上,一颗一颗,解得慢条斯理,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 素芬静静看着他,见他解到里衣时,手指还微微发颤,便轻轻伸手,替他拂开肩头的衣料,温软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石头的身子轻轻一颤,却也顺着她的意,慢慢将身上的衣裳尽数褪了,叠在一旁的妆台边。 新房里的桐油灯将两人的影子照在斑驳的木墙上,石头浑身燥热。 他慌手慌脚褪了衣裳,胸膛起伏着,黝黑的肌肤泛着薄红,窘迫与急切缠在一起,指尖碰着素芬的肌肤,竟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摸索间,他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聚在一处,对着眼前温软的光景手足无措,指尖胡乱绕着,竟寻不到半分门路,急得额角沁出细汗,脸涨得通红,讷讷地憋出一句:“素芬,我……我找不着……” 话落,他头埋得更低,耳尖烫得能烧起来,那股子急火憋得他身子发僵,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素芬靠在软枕上,眸光柔得像化了的糖水,见他这副青涩模样,心里又软又甜,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肩,替他拭去额角的汗,带着女人家的娇羞,又藏着几分提点:“瞧你急的,哪能这般莽撞。” 她的指尖轻轻滑过他的手臂,引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腰侧,而后抬眼,瞥了一眼妆台角落。 那里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是石头娘早前悄悄塞在妆台抽屉里的,封面磨得发旧,纸页泛黄,是乡里媳妇们传下来的,只教新人些男女间的情理。 素芬的目光在册子上顿了一瞬,又落回石头身上,唇角勾着浅浅的笑,轻声道:“那妆台角上,有本旧册子,娘早前放的,你翻来瞧瞧,里头都写着哩。慢些来,别慌。” 石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妆台边压着本不起眼的小册子,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什么,脸更红了,却还是伸手摸索着拿了过来。 油灯下,他粗粝的手指捏着泛黄的纸页,笨拙地翻着,纸页轻响,映着他泛红的眼尾,那些简单的字句与图样,竟让他瞬间懂了七八分。 他合上册子,扔在一旁,再看向素芬时,眸子里的窘迫散了些。 素芬见他懂了,轻轻闭上眼,手臂环住他的颈,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慢些,挨着我,就好。” 石头的胸膛贴着素芬的肌肤,宽厚的掌心带着粗粝的薄茧,却动作极轻地揽着她的腰,那股子庄稼人独有的硬朗气息裹着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颈间,是独属于他的男人味——混着日晒的麦香、泥土的清润,还有实打实的踏实感,沉沉的,却熨帖得很。 他依旧带着几分青涩的笨拙,却事事顺着她的意,慢而温柔,没有半分急躁,唯有掌心的温度,一寸寸熨着她的肌肤。 素芬靠在他怀里,指尖轻轻划过他紧实的肩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那心跳与自己的心跳缠在一起。 她闭着眼,唇角噙着浅浅的笑,心里漾着从未有过的软,从前那些模糊的与其他男人的房事,在这一刻尽数散了,只剩眼前的温热,只剩石头独有的气息。 石头低头,见她眉眼舒展,便轻轻蹭了蹭她的额,讷讷地问,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却满是在意:“素芬,是不是……弄疼你了?我笨手笨脚的,没做好。” 素芬抬眼,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那眸子里没有半分杂念,只有疼惜与紧张。 她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抚上他泛红的脸颊,指尖温软,声音轻得像落在耳畔的呢喃:“没有,一点都不疼。” 她说着,往他怀里又靠了靠,鼻尖抵着他的颈窝,贪恋着他身上的气息,轻声道:“石头,有你这样抱着,心里舒坦得很。” 石头听了,黝黑的脸又红了,却伸手将她抱得更紧,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着珍宝一般,低声道:“那我便天天抱着你,往后日日都让你舒坦。” 他不懂什么花哨的话,只晓得把心里的想法实打实说出来,可就是这最朴素的话,却让素芬的心里暖得发烫。 她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男人味,感受着这份独属于她的温柔,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嗯,往后日日都在一起。”素芬轻声应着,指尖轻轻绕着他的发梢。 桐油灯的光渐渐暗了,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院里的风停了,檐角的瓦安静地立着,连虫鸣都低了下去,仿佛怕扰了这新房里的温软。 素芬靠在石头怀里,感受着他的温度,感受着那份从未有过的快乐。 而石头抱着怀里的温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后定要更疼素芬,把她宠成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让她日日都这般眉眼舒展,日日都这般心里舒坦。 青瓦小院里静悄悄的,唯有新房的窗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影,缠着凉凉的月光,落在院角的桃树苗上。 石头娘本坐在土屋门槛上纳鞋底,针脚捻得慢悠悠,耳朵却不自觉地往新房的方向偏。 起初只有细碎的响动,木床轻吱,低低的呢喃,她捻线的手便慢了,嘴角悄悄勾着笑,眼里漾着盼头。 不多时,新房里飘出素芬软乎乎的轻哼,混着石头粗哑的低喘,一声接一声,轻轻的,却听得真切。 石头娘手里的针线猛地顿了顿,针尾的线穗晃了晃,她抬眼望了眼新房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悄悄把针线笸箩挪到一旁,起身拍了拍裤腿的尘,脚步放得极轻,走到院心,又立住,听着那屋里的声响,心里跟揣了团暖烘烘的火似的,低声念叨一句:“成了,这下可算成了。” 风轻轻吹过,掀动新房的窗纸,那软哝的声响又清晰了几分,石头娘脸上的笑更柔,转身慢慢走回土屋,反手带上了门,连点灯都免了,就着窗外的月光躺到床上。 她合着眼,心里盘算着,过几日拜堂成亲,再往后,怕是没多久,就能抱上大胖孙子了,这瓦屋小院,总算要添丁进口,热热闹闹的了。 屋里的声响还在,院外的夜露凝了,青瓦上沾着细碎的光,石头娘嘴角噙着笑,渐渐眯了眼,睡得安稳。 第126章 拜堂的日子 五日后,石头家的青瓦房院门口挂起了红绸子,风一吹,红绸晃悠悠的,映着院角的桃树苗,添了满院喜气。 今儿是石头和素芬拜堂的日子,天刚蒙蒙亮,石头娘就忙开了,灶房里烟火缭绕,炖得软烂的坛子肉飘出浓郁的香,切得规整的凉卷粉码在瓷盘里,麻婆豆腐的红油滋滋响,狼牙土豆拌着辣椒面,香得院外路过的邻里都忍不住探头笑。 “他娘,你这手艺越发好了,这坛子肉炖得,隔着两条街都能闻着香!”隔壁张婶来帮忙搭把手,看着灶上的菜,连连夸赞。 石头娘手里的锅铲不停,笑着应道:“托大伙的福,今儿我儿成亲,总得让大伙吃好喝好。这坛子肉腌了大半年,就等这日子解开封呢。” 正说着,石头牵着素芬的手从外头回来,两人刚从镇上回来。 素芬的头发梳成了乡里最时兴的圆髻,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红纸花,脸上搽了淡淡的脂粉,眉眼弯弯的,衬得原本清秀的模样更添了几分柔媚。 石头依旧是粗布短褂,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齐,牵着素芬的手,紧攥着不肯放,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 “娘,我们回来了。”石头喊了一声,眼角的笑藏不住。 素芬也跟着轻声喊:“娘。”说着便要上前帮忙,却被石头娘按住了手。 “哎,我的好儿媳妇,哪能让你动手。”石头娘拍了拍素芬的手背,目光落在她的头发和脸上,笑得合不拢嘴,“这镇上的手艺就是好,我芬丫头瞧着跟仙女似的。石头,你倒是有福气。” 石头挠着头嘿嘿笑,看向素芬的眼神满是宠溺:“本来就是仙女。” 素芬的脸微微一红,轻轻挣了挣石头的手,小声道:“别瞎说。”心里却甜丝丝的。一旁的张婶看了,打趣道:“哟,这还没拜堂呢,就护上了,往后素芬可有好日子过咯。” 院里的邻里渐渐多了,都是来喝喜酒的,乡里乡亲的,不用拘着虚礼,搬着板凳坐在院里,说说笑笑的,热闹得很。 石头一早便请了村里的先生来主持拜堂,吉时一到,先生便高声喊:“吉时到,新人拜堂——”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石头牵着素芬走到堂屋的八仙桌前,桌上摆着香炉,插着三炷香。 “一拜天地——” 两人齐齐躬身,对着院外的天地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石头娘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看着眼前的这对新人,眼眶微微发热,笑着抬手抹了抹眼角。 两人对着石头娘深深一拜,素芬喊了一声:“娘。” 这一声娘,喊得石头娘心里暖烘烘的,连连应着:“哎,我的好媳妇。” “夫妻对拜——” 石头和素芬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眼里都映着彼此的模样,轻轻躬身,对着对方拜了下去。礼成,先生高声道:“送入洞房——” 院里顿时响起阵阵欢呼,邻里们笑着起哄,石头牵着素芬的手,红着脸把她送进了新房。 新房里依旧是淡淡的木料香,桐油灯擦得锃亮,映着满室的红绸,暖融融的。石头把素芬送到床边,讷讷道:“你先歇着,我出去陪大伙喝两杯。” 素芬点了点头,轻声道:“少喝点酒。” “晓得。”石头应着,又看了素芬两眼,才转身出去。 院外的酒席摆开了,八仙桌拼了好几张,坛子肉、凉卷粉、麻婆豆腐、狼牙土豆一一端上桌,香气四溢。 邻里们吃得开怀,喝着自家酿的米酒,说着吉祥话,石头挨桌敬酒,脸上的笑就没停过,有人打趣他:“石头,你这媳妇又懂事又好看,可得好好疼。” 石头端着酒碗,大声应道:“那是自然,我这辈子都好好待她!”话音落,院里又是一阵哄笑。 新房里,素芬坐在床沿,轻轻摸着鬓边的红纸花,心里满是安稳。 她想起石头为了盖这青瓦房没日没夜地干活,想起婆母事事替她着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知道,自己选对了人,选对了家。 日头偏西,酒席渐渐散了,邻里们喝得尽兴,笑着和石头娘道别,石头送着大伙,脚步有些虚浮,脸上却依旧带着笑。 石头娘收拾着碗筷,笑着嗔道:“瞧你喝的,慢点走。” 石头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新房走,推开门,见素芬正坐在床边等他,灯影里,眉眼温柔。 他走到素芬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酒气混着淡淡的烟火气,却不让人觉得呛。 “素芬,”他的声音带着点酒意,却依旧认真,“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媳妇,咱这辈子,守着娘,守着这瓦屋,好好过日子。” 素芬抬眼,撞进他真诚的眼眸里,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嗯,好好过日子。” 酒席散尽时,天已擦黑,青瓦房的檐角挑着盏马灯,昏黄的光落了满院,灶房里还留着饭菜的余温。 石头娘拾掇完碗筷,想起素芬一整天忙着拜堂待客,竟没顾上好好吃口热饭,心里便疼惜起来,盛了碗温热的杂粮饭,又夹了几块炖得酥烂的坛子肉、一筷子清爽的凉卷粉,凑成一碗喷香的晚饭,端着往新房走。 轻叩了两下木门,石头娘推门进去,见素芬正靠在床头,石头坐在一旁替她揉着手腕,想来是今日敬茶递水累着了。 桐油灯的光柔柔的,映着素芬略带倦意的眉眼,更显温婉。 “芬丫头,”石头娘把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声音放得轻,“忙了一天,准是没吃啥东西,娘给你端了碗热的,快垫垫肚子。” 素芬忙要起身,却被石头娘按住:“别动别动,刚歇下,别折腾。”又转头看向石头,眉眼一嗔,语气却满是慈和,“石头,傻站着干啥?芬丫头今儿累坏了,你喂她吃。”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憨憨地笑,伸手端过碗,拿起竹筷,应道:“哎,娘,我晓得。”他平日里粗手粗脚干惯了活,此刻捏着竹筷,竟还有些笨拙的紧张。 素芬脸微微一红,小声道:“娘,我自己吃就好,不累的。” “哪能自己吃,”石头娘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笑着摆手,“今儿你是新娘子,头一天过门,就得让石头疼着。往后他也得事事护着你、疼着你,喂碗饭算啥。”说着,又瞧了瞧素芬,“快吃吧,饭凉了就不好吃了,这坛子肉炖得烂,不费牙。” 素芬见婆母这般说,便不再推辞,轻轻靠回床头,眉眼垂着,添了几分娇羞。 石头挑了块肥瘦相间的坛子肉,吹了吹,才小心地递到素芬嘴边,声音放得柔:“芬丫头,张嘴,不烫了。” 素芬微抬眼,撞进他温柔的眼眸,轻轻张口,肉香混着酱汁的甜润在嘴里化开,软烂得一抿就化。 她小口嚼着,石头便耐心等着,待她咽了,又夹了一筷子凉卷粉,递过去:“尝尝这个,解腻。” 凉卷粉滑爽清甜,中和了肉的醇香,素芬吃得眉眼弯弯。 石头娘坐在一旁看着,见儿子笨拙却细心的模样,见儿媳眉眼温柔的模样,嘴角的笑就没停过,眼里满是欣慰。 “慢点喂,别噎着芬丫头。”石头娘嘱咐道。 “晓得呢娘。”石头应着,又舀了一勺杂粮饭,拌了点肉汁,吹凉了才递过去。 素芬小口吃着,偶尔抬眼看向石头,他黝黑的脸上满是认真,额角还有未擦净的薄汗,心里暖融融的,连带着饭菜都更添了几分滋味。 一碗饭快吃完时,素芬轻声道:“石头,我自己吃最后几口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石头却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饭递到她嘴边:“没事,我不累,娘让我喂你,就得喂完。” 石头娘在一旁笑:“还是我儿听话,芬丫头,你看他疼你不?” 素芬咬着饭,点了点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小声道:“疼。” 待素芬吃完,石头放下碗,拿过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又温柔。 石头娘起身,端过空碗,拍了拍素芬的手:“吃了就好,你俩歇着,娘去灶房收拾,明早给你们熬小米粥。” “辛苦娘了。”素芬轻声道。 “傻孩子,一家人说啥辛苦。”石头娘笑了笑,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木门。 新房里,石头坐在素芬身边,轻轻揽着她的肩,低声道:“累坏了吧?往后我不让你这么累,家里的活我多干,你就在家歇着。” 素芬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不累,有你和娘在,啥都好。”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青瓦,马灯的光在檐角轻轻晃,灶房里传来石头娘收拾碗筷的轻响。 第127章 前夫一家的计谋 桂子香漫了半条巷,素芬嫁石头的那日,巷口的青石板都沾了红帖的碎纸,风一吹,飘得满街都是。 李家阿妈扶着廊柱站着,指尖捻着块素色帕子,眼瞅着巷那头素芬和石头走了,嘴角扯着笑,心里却堵着团气。 没半晌,远房的表姑婆挎着个蓝布包袱来了,是特意去喝了喜酒折返的,一进门就拉着李家阿妈的手往偏屋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嫂子,我瞧着素芬这趟,倒是嫁对了。” 李家阿妈给她倒了碗粗茶,眉梢挑了挑:“表姑婆说笑了,石头那户,家徒四壁的,能有什么对不对。” “穷是穷了点,可人家是真把素芬当回事。”表姑婆咂了口茶,絮絮道,“拜堂时石头那小子,眼睛就没离开过素芬,他娘还拉着素芬的手,塞了个银镯子,说往后家里的活计不用她沾手,只管舒心过日子。哪像在你家,日日守着新生那瘫腿男人,连口热乎饭都未必能吃安稳。” 这话戳到了李家阿妈痛处,她帕子攥得更紧,脸上却依旧堆着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素芬命薄,能有户人家肯收着,也是她的福气。石头实诚,往后该好好过日子的。” 表姑婆只当她是想开了,又聊了几句喜酒上的光景,便起身走了。 偏屋里只剩李家阿妈一人,她端着那碗冷透的粗茶,狠狠搁在桌上,瓷碗磕着木桌,响得刺耳。廊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她却只觉得腻味。 李家阿妈坐在炕沿,手指敲着炕桌,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石头家穷,三间土坯房,几亩薄田,这年头苛捐杂税重,日子哪能好过?素芬在李家虽累,可好歹不愁吃穿,不过是一时糊涂,被那点虚情假意哄了去。 等过些日子,石头家撑不下去,素芬受了苦,自然会念着李家的好。到那时,她再让人去说几句软话,素芬还能不乖乖回来? 回来依旧伺候新生的腿,依旧是李家的媳妇,依旧守着这院子,替她撑起这半天。 窗外的风卷着桂花瓣落进来,落在李家阿妈脚边,她抬脚碾了碾,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笑。 秋阳斜斜漏进窗棂,落在李新生瘫着的腿上,粗布裤管遮不住那股颓气。 李家阿妈正坐在炕边替他缝补磨破的裤脚,银针穿梭间,满室只有线团滚动的轻响。 李新生喉结滚了滚,目光黏在阿妈鬓角的白发上,声音低哑又含糊,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阿妈,这日子……熬得久了,心里总空落落的,夜里也睡不踏实。” 李家阿妈捏针的手顿了顿,抬眼瞧他,见他脸涨得微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自己,心里便透亮了七八分。 她是过来人,哪能不懂这瘫在炕上的儿子心里的念想,无非是身子虽残,那点男女间的心思还在。 “我晓得。”李家阿妈把针线往炕头一搁,语气沉稳,伸手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可急不得,这事急也没用。” 李新生的脸更红了,指尖抠着炕沿的木纹,声音细若蚊蚋:“可我……”话到嘴边,终究是抹不开脸,没好意思说透。 李家阿妈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叹口气,却又生出几分笃定,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把握:“你放心,素芬那丫头,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她顿了顿,想起表姑婆说的石头家那点光景,嘴角撇了撇,又道:“石头家那穷日子,哪能养得住她?吃不上细米,穿不上体面衣裳,她在那受了苦,自然会念着咱们李家的好,念着你这个前夫。” “等她回来了,还是你的媳妇,依旧守着你,伺候你,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李家阿妈说得斩钉截铁,像是素芬明天就会推门进来一般,“眼下你只管安心养着腿,别的事,阿妈替你盯着,错不了。” 李新生抬眼,眼里蒙着的那层郁色散了些,带着几分期盼,又几分不确定:“她真的会回来?” “自然是真的。”李家阿妈重重点头,又拿起针线,继续缝补,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光,“她这辈子,终究是咱们李家的人,跑不了的。” 李新生没再说话,只是目光望向院门口,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他竟觉得那香味里,似有了几分素芬往日伺候他时,身上带着的皂角清香。心里的那点焦躁,也慢慢被阿妈的这话抚平。 秋晌的日头晒得院角的草秸发蔫,大根蹲在磨盘旁,小手攥着个红澄澄的番茄,另一只手捏着几颗山楂,圆脸蛋皱成一团,抬头瞅着李家阿妈,怯生生的:“奶奶,真要这么做吗?嘴嘴里酸酸的,怪难受的。” 李家阿妈拄着拐棍站在一旁,眼角的褶子挤着,伸手摸了摸大根的头顶,声音放得柔,却带着几分狠劲:“傻孩子,不这么做,你娘能回来?你忘了她走了这些日子,谁给你缝衣裳、煮甜粥?” 大根低下头,指尖抠着磨盘的纹路,小声嘟囔:“想娘……娘要是不回来,是不是就不要大根了?” “哪能呢。”李家阿妈弯腰,从兜里掏出块粗布,把山楂和番茄裹了,递回大根手里,“你娘最疼你,见着你吐了‘血’,心都得揪成一团,立马就跑回来伺候你,还有你瘫着的爹。”她顿了顿,又细细教,“把这果子嚼烂了,含在嘴里,别咽,等见着你娘的影,就低头咳两声,把红水吐在地上,越可怜越好,知道不?” 大根似懂非懂,点点头,把裹着果子的粗布攥紧,小眉头皱着:“那吐完了,娘就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再也不走了。”李家阿妈拍了拍他的后背,笃定得很,“往后就在家里,守着大根,守着这个家。你只管照奶奶说的做,保准灵验。” 大根嗯了一声,捧着果子走到墙根,背对着奶奶,小心翼翼咬开一颗山楂,又啃了口番茄,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染得舌尖通红。 他含着满嘴的红水,腮帮子鼓着,抬头望巷口的方向,小脸上满是期待,也藏着几分孩童的懵懂——他只知道,这么做,娘就能回来了。 李家阿妈站在原地,看着孙儿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素芬就算心再硬,见着亲儿子这般模样,还能铁石心肠?这步棋,她稳赢。 第128章 素芬成亲后的生活 天刚蒙蒙亮,巷口的露水还凝在青石板上,素芬和石头娘就推着木轮车出了门。 车上摆着粗瓷大碗、装着凉卷粉的瓦盆,还有油盐酱醋的小坛子,布巾盖得严严实实,轱辘碾过路面,轻响在晨雾里。 “慢着点推,别晃洒了酱汁。”石头娘扶着车沿,鬓角的白发沾了点潮气,却精神头十足,“城里早市人多,咱得占个好位置,卷粉拌得爽口些,客人才肯再来。” 素芬应着,手稳稳把着车把,指尖攥得微紧:“娘,我都备好了,酸醋和蒜泥分开放的,客人要多放少放都随他。” 木轮车推到城里街口的老槐树下,两人麻利地摆开摊子,天刚透亮,就有挑担的、赶路的过来买卷粉。 素芬手脚快,切粉、拌料、递碗一气呵成,石头娘则笑着收铜钱,把铜板码进粗布钱袋里,叮铃作响。 忙到日头升得老高,卷粉卖出去大半,石头娘擦了擦额角的汗,忽然扯了扯素芬的衣角:“素芬啊,你在这守着摊子,娘去码头那边转转。” 素芬愣了愣:“码头?那边离这远,您还得走不少路呢。” “码头汉子多,扛活的、拉船的,大清早的正缺热乎的。”石头娘说着,从车底拎出个小铁锅,还有装着米线的布包,“我煮点热米线,撒点葱花盐巴,管饱又便宜,准能卖得快。” 素芬看着她手里的家什,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过意不去:“娘,您这都忙一早上了,歇会儿吧,钱够花就行。” 石头娘摆了摆手,往素芬腰上塞了个白面馍馍,声音软和却笃定:“哪能够?你跟石头往后的日子长着呢,眼下你身子骨刚好,往后怀了娃、坐月子、养孩子,哪一样不要钱?多赚一个是一个,娘身子骨硬朗,扛得住。” 她又细细叮嘱:“你在这别贪多,卷粉卖完就歇着,别累着,晌午我回来换你。”说完,拎着铁锅布包,脚步匆匆地往码头方向去,背影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看着单薄却格外坚实。 素芬捏着手里的白面馍馍,鼻尖微微发酸,低头看着案板上的凉卷粉,手上的动作更麻利了。这日子虽清贫,可石头娘的这份心,让她觉得心里踏踏实实的。 天擦黑时,素芬和石头娘才推着空木轮车回了家,院门虚掩着,里头飘出淡淡的烟火气。 推门进去,石头正蹲在灶边添柴,见两人回来,忙起身接过车把,粗粝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娘,素芬,快歇着,水烧好了。” 灶上的铁锅温着米汤,石头从灶膛边的竹篮里拎出个用油纸包着的物件,递到素芬面前,眉眼弯着:“东家今天看我扛活卖力,赏了只烤鱼,热乎的,你快吃。” 油纸拆开,焦香混着鱼鲜飘开来,巴掌大的烤鱼烤得金黄,刺都酥了,这在平日里,是难得的吃食。 素芬捏着烤鱼,看了眼一旁揉着腰的石头娘,又把烤鱼往她手里塞:“娘,您跑了一天码头,比我累,您吃。” 石头娘手一挡,佯着脸沉了沉,假意嗔道:“你这孩子,推来推去作甚?石头特意给你留的,你就吃。” 她拉过素芬的手,把烤鱼按在她掌心,“我一把年纪了,啥没吃过?倒是你,如今正是该补身子的时候,往后还要怀娃养崽,可不能亏着。” 素芬眼眶微微发热,又想往石头那递,石头却摆手往后退了退,笑着帮腔:“芬妹,娘说的是,你吃就好,我扛活有力气,不差这一口。” 石头娘见素芬还愣着,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气性”:“再推,我可真生气了啊。一家人过日子,哪能这般见外?你吃了,身子好好的,比啥都强。” 素芬抿了抿唇,不再推辞,撕下一小块鱼肉,先递到石头娘嘴边:“那娘先尝一口。”石头娘拗不过她,张口咬了,眉眼瞬间舒展开,又催着她快吃。 灶火温温的,映着三人的脸,米汤的甜,烤鱼的香,弥漫在小这小的土坯房里。素芬小口吃着烤鱼,心里暖融融的。 夜晚,土坯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着,把屋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石头娘早已歇下,院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秋虫偶尔低鸣两声。 素芬刚擦完身子,松松披着粗布单衣,正想叠起换下的衣裳,手腕突然被一双粗粝的大手攥住。一抬头,撞进石头亮堂堂的眸子里,那目光里藏着平日里的憨厚,更添了几分炽热。 她脸颊一烫,轻轻挣了挣:“慢点,别弄响了东西,惊着娘。” 石头没应声,只俯身,干脆利落地将她打横抱起。 素芬惊呼一声,忙搂住他的脖颈,裸着的肌肤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感受到他身上因白日扛活攒下的薄汗,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的脸埋在他颈窝,声音细若蚊蚋:“你这是……跟头小狮子似的。” 石头低低笑了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带着粗哑的温柔:“娘说了,日子稳当了,该给她抱孙娃了。” 他脚步稳当,将她轻轻放在铺着粗布褥子的炕上,俯身时,煤油灯的光落在他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木讷。 素芬的手指抵在他胸口,指尖能摸到他结实的腱子肉,心跳得厉害,却也轻轻应了声:“嗯。” 灯花轻爆了一下,昏黄的光笼着两人,屋外的虫鸣渐渐低了,唯有屋里的缠绵声。 夜静得只剩彼此轻浅的呼吸,煤油灯的火苗弱了些,昏光柔柔覆在炕头。石头侧躺着,掌心轻轻贴在素芬的胸口,指腹摩挲着软绵的肌肤,粗粝的指尖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他喉间低低笑了声,声音哑哑的,带着满心的欢喜:“恁大的奶,往后咱娃定不愁喝,准能养得壮壮的。” 素芬脸颊发烫,伸手轻拍了下他的手背,羞赧道:“瞎说什么呢。”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弯着,心里软乎乎的。 石头拉住她的手,往她掌心塞了个粗布钱袋,钱袋里铜板叮铃轻响,是他攒下的工钱,沉甸甸的。 他摁着她的手,语气认真又笃定,没有半分含糊:“素芬,这是我攒的工钱,往后都给你收着。家里的钱,你说了算,想买啥就买啥,给你补身子,也给咱将来的娃备着。” 素芬捏着那温热的钱袋,指尖触到袋里整齐码着的铜板,鼻尖微微发酸。从前在李家,她连个铜板的主都做不了,如今石头却把所有的工钱都交到她手里,这般掏心掏肺的信任,让她眼眶发热。 她侧过身,靠在石头怀里,声音轻软:“你就不怕我乱花?” 石头搂紧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笑出声:“不怕,你心细,比我会过日子。你的手,就是咱家里的定盘星。” 煤油灯花轻爆了一下,昏黄的光里,两人紧紧依偎着。 第129章 新婚燕尔 天刚蒙蒙亮,窗棂透进几缕淡白的晨光,落在土炕的粗布褥子上,暖融融的。一夜好眠,素芬还赖在被窝里,指尖轻轻抵着石头的胸膛,呼吸轻软。 石头醒得早,掌心覆在素芬胸前,指尖轻轻摩挲,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喉间低笑,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又藏着几分真切的欢喜:“素芬,你这身子,恁有女人味,越看越稀罕。” 素芬被他摸得身子轻颤,耳尖倏地烫了,抬眼撞进他眼底的热切,心里便明了,他这是又想要了。 她抿着唇笑,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借着炕头的力道,身子贴住他的胸膛:“瞧你这猴急的样子,天刚亮呢。” “想你了。”石头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扣着她的腰肢,指尖摩挲着粗布衣衫下的肌肤,“夜里就想,忍到天亮,实在熬不住。” 素芬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角,鼻尖相触,呼吸交缠,晨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暖得晃眼。她抬手抚过他的眉眼,指尖划过他粗粝的下颌,轻声道:“那便依你,只是莫要误了晌午上工。” 石头低笑出声,收紧了揽着腰的手,将她往怀里紧了紧。窗外的鸡鸣声悠悠传来,混着院里几声细碎的雀鸣,晨光渐渐浓了,透过窗纸洒在炕头。 天光大亮,院外的鸡鸣声叠着街坊的说话声透进窗纸,土炕边的粗布帘还垂着。 石头娘挎着竹篮立在门外,篮里摆着粗瓷碗和拌凉米线的料碟,抬手轻叩门板,嗓门亮堂又带着几分轻缓,怕扰了小两口:“石头,素芬,醒了没?日头都上房梁了,快起来拾掇拾掇,咱去街口卖凉米线,晚了就占不着好地界了。” 屋里的动静倏地一顿,跟着又低低续上,石头娘等了片刻没听见应声,想着许是小两口贪睡,便伸手轻轻推了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她抬眼一瞧,炕头的被褥乱着,石头正爬在素芬身上,素芬埋在枕间,鬓发散着,连耳根都红透了。 石头娘眼底倏地掠过一丝笑意,又立马敛了,装作啥也没看见,反手轻轻带上门,还替他们扣好了门闩,脚步放得极轻,转身往灶台走,嘴里还故意扬声念叨:“看来是还没醒,我先把米线泡上,等你们起了正好拌,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屋里的石头听见娘的脚步声远了,低低笑了声,凑在素芬耳边,气息烫人:“娘都看见了。” 素芬羞得往他怀里缩,伸手轻捶他的背:“都怪你,磨磨蹭蹭的,快些……” 石头咬着她的耳尖应着,动作却没半分急色,窗外的日头越发明亮,透过窗纸洒在炕边,和院外石头娘烧火的噼啪声。 日头爬过院墙,院角的丝瓜藤晃着绿影,石头娘挎着竹篮又站到房门外,指尖刚要碰门板,屋里便飘出素芬轻细的吟哦声,混着石头低哑的喘声。 她手一顿,嘴角抿出点笑意,又轻咳一声扬声喊:“素芬啊,我先把泡好的米线装筐,你们慢些拾掇,别慌。” 屋里的声响稍歇,又很快传了出来,素芬的声音带着难掩的轻颤,一声比一声大。石头娘立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想起石头三十好几才娶上媳妇,熬了这些年,如今终是有了贴心人,便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往灶房走。 竹筐早备好了,里头垫着粗布,码着凉米线的瓷盆、拌料的小罐,还有一叠粗瓷碗。 石头娘麻利地挑上扁担,试了试轻重,又往灶台上压了张油纸,裹着几个刚蒸的白面馍,想着小两口起了能填肚子。 院门口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她挑着担子往外走,脚步放得轻,却故意把扁担晃出点吱呀声,嘴里念叨着:“我先去街口占位置,你们弄完了慢慢过来,不急着搭手!” 话音落,便踩着石板路往街口去,身后屋里的声响,随着门帘的轻晃,愈发真切。素芬的吟哦声渐渐变大,混着石头粗重的呼吸。 素芬攥着他的胳膊,指尖陷进他粗粝的肌肤里,嗓子都变沙哑了。 窗外的蝉鸣刚起,街口传来邻人的招呼声,石头娘的回应声远远飘来,混着挑担的吱呀。 晨光透过窗纸漫了满炕,窸窸窣窣的动静歇了,粗布被褥乱着,沾着薄汗的肌肤相贴,余温还浓。 石头撑着胳膊起身,指尖揉了揉素芬泛红的脸颊,眼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又掺着几分急切:“素芬,我得赶紧上工去,窑上今儿赶活,晚了要扣工钱。” 他手脚麻利地套上粗布短褂,蹬着布鞋,连脸都顾不上洗,只抓了灶台上的窝头塞在嘴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素芬瘫在炕上,浑身软得没力气。 见他风风火火的模样,她嗔着开口,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哑,又藏着点娇怨:“你倒好,拍屁股就走,也不看看我这身子,被你折腾得都虚了,恁大的劲,就跟憋了半辈子的火全撒出来似的。” 石头脚步一顿,回头瞧着她蹙眉的模样,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点憨笑,凑到炕边捏了捏她的手,语气带着点歉意,又藏着点得意:“这不是三十多年头回有媳妇嘛,没把持住。你好生歇着,别跟着娘去卖米线了,晌午我回来给你买红糖糕,给你补补。” 说着,又怕真误了上工,在她额头匆匆按了下,大步跨出门:“我先去了,有事喊娘!” 院门“吱呀”一声响,又很快落了锁,院里只剩鸡刨食的轻响。 素芬望着空落落的门口,嘴角忍不住勾了点笑,心里甜丝丝的。 她翻了个身窝进暖融融的被褥里,想着等歇透了,还是去街口帮娘搭把手,又念着石头晌午带的红糖糕,不由哼起了小曲。 窗外的日头越发明亮,晒得土炕暖烘烘的,院里的丝瓜藤摇着绿影,混着远处窑上的吆喝声。 第130章 心软是女人的通病 日头偏晌,素芬换了件青布短衫,攥着两个铜板往巷口走,想着买块胰子回去,把昨儿沾了汗渍的衣裳搓洗干净。 刚走到巷口的杂货铺前,素芬便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家阿妈,正挎着个空竹篮,蔫蔫地倚在墙根下,鬓边的白发又添了些,脸膛蜡黄,瞧着比从前憔悴了不少。 素芬脚步顿了顿,心里虽隔着从前在李家的委屈,可终究是婆媳一场,还是走上前,轻声唤了句:“李家阿妈。” 李家阿妈抬眼瞧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漫上几分窘迫,又掺着难掩的急切,一把拉过素芬的手,她的掌心粗糙又凉,声音哑哑的:“素芬……是你啊。” 素芬被她攥着手,心里五味杂陈,只问:“阿妈怎的在这,身子不舒服?” “我倒没事,是大根……”李家阿妈话音一落,眼圈就红了,抹了把眼角,重重叹着气说,“这孩子前些天忽然犯了胃病,疼得直打滚,饭也咽不下一口,学堂都歇了好几天了。家里本就紧巴,新生腿不行后更是没个进项,攒的几个铜板都抓了药,哪还有余钱给他做些软和的吃食,粥都熬得清清淡淡的,他瞧着就没胃口。” 如今听着儿子病了,素芬的心猛地揪紧,眉尖蹙成一团,急声问:“找大夫瞧过了?大夫说要吃些啥养着?” “瞧过了,大夫说胃病得养,要吃些小米粥、蒸蛋羹,或是烂糊的细面条,可家里哪舍得买鸡蛋、磨细面哟。”李家阿妈说着,攥着素芬的手又紧了紧,语气带着恳求,又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如今嫁了石头,日子刚过稳当了,可大根他……终究是你亲生的儿啊。阿妈实在没辙了,才想着碰碰运气,看看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那万般无奈的心思,素芬听得明明白白。她抽回手,心头翻涌,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不管。 想起石头塞在她手里的钱袋,里头还有些攒下的铜板,便定了定神,抬眼对李家阿妈说:“阿妈你别愁,这事我会想办法的。你先回去守着大根,我这就去置办些细面和鸡蛋,晌午前给你送过去,再亲手给大根熬些小米粥,让他慢慢吃。” 李家阿妈没想到素芬应得这般爽快,愣了愣,随即红着眼连连道谢,抹着泪说:“素芬啊,谢谢你,谢谢你还念着大根……你真是个心善的女人,石头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阿妈别这么说,他是我儿子,我本就该管。”素芬摆了摆手,催着她,“你先回吧,别让大根一人在家难受。” 李家阿妈千恩万谢地走了,挎着空竹篮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素芬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便进了杂货铺,没买胰子,反倒先让掌柜称了细面,又仔细挑了几个新鲜的鸡蛋,用粗布层层裹好,攥着沉甸甸的布包,快步往李家的方向走去。 巷子里的蝉鸣依旧,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晃眼,素芬心里满是儿子难受的模样,也想着回头跟石头说说这事,石头心善,想来定然不会怪她。 素芬攥着布包,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李家院门外时,手搭在斑驳的木门上,却忽然顿住了。 素芬心头翻起一阵酸涩,大根打小黏她,可她改嫁石头,终究是离了李家,这几日孩子病着,怕是心里也怨她,她竟不敢推门进去,怕撞见孩子冷硬的眼神。 院里静悄悄的,只隐约听见屋中传来低低的咳嗽声。素芬咬了咬唇,轻轻推开一道门缝,踮着脚往屋里望:土炕边的窗纸透着光,大根背对着门蜷在炕上,肩头微微耸着,瞧着单薄又可怜,想来是疼得难受。 她鼻子一酸,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怕自己忍不住进去,又怕孩子瞧见她添了烦。 素芬从怀里摸出石头给的那个粗布钱袋,数出三分之二的铜板,用张干净的草纸包好,和手里的细面、鸡蛋一并放在门槛边,又轻轻推了推,让东西靠在门内,不会被风吹走。 她立在门外,对着那扇木门,轻声喃喃,像说给屋里的孩子,又像说给自己:“大根,娘给你买了细面和鸡蛋,熬点软和的吃,铜板你收着,再让奶奶给你买点养胃的糕饼。你好好养着,等好了,娘再来看你……” 话音落,又听屋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哼唧,她心头一揪,却终究狠下心,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脚步匆匆,像怕被人撞见,又怕自己忍不住回去。 她没瞧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炕上原本蜷着的大根,忽然直起了身子,背对着门的脸上,哪里有半分病容,眼底竟藏着几分狡黠。 他侧耳听着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轻轻掀了掀炕边的布帘,朝里屋喊:“奶奶,你说的法子真管用!这下我们有细面、鸡蛋吃了,还有钱!” 里屋的李家阿妈掀帘出来,瞧见门槛边的东西,脸上笑开了花,忙上前把东西捡起来,掂了掂纸包着的铜板,眉眼弯弯:“还是你装得像,这下有吃的有钱了!素芬这女呐,毕竟是你的亲娘,终究是疼你的,改嫁了也忘不了亲生的儿。” 大根撇了撇嘴,揉了揉肚子,方才憋着不吭声,倒真有点饿了:“早说她会来,我还装了这大半天,脸都快僵了。那鸡蛋能煎着吃吗?我不想喝小米粥。” “能能能,奶奶这就给你煎蛋,再煮细面条!”李家阿妈喜滋滋地端着东西往灶房走,嘴里还念叨着,“往后要是再紧巴,咱就再……” 屋里的话语声轻轻飘出,散在院里的暑气里,而素芬早已走出了巷子,心头还惦着孩子的胃病,只想着回头再攒些钱,给大根多买些养胃的吃食。 素芬攥着空了大半的布包,脚步匆匆出了李家巷,指尖摩挲着布包内侧仅剩的几个铜板。 日头正烈,暑气裹着尘土扑在脸上,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脚下步子没敢慢,只想早些回石头家,免得他惦念。 刚拐进自家院门,就听见堂屋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是石头的堂弟李强,素芬脚步顿了顿,掀了门帘进去,就见李强坐在炕沿上,石头立在一旁,眉头微蹙却带着几分松快。 “嫂子回来啦。”李强见了她,忙起身拱了拱手,眉眼间带着急切,“哥,嫂子,咱村西头的田该浇了,我那水车坏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想跟哥借十个铜板,雇个水车先把田浇了,不然这季的庄稼就毁了。” 石头转头看素芬,刚要应声,素芬却上前一步,手攥着布包往身后藏了藏,脸上带着难色,对着李强直道:“他叔,实在对不住,今日家里的铜板,我刚拿去给我和前夫的儿子大根瞧病了,如今屋里就剩几个零碎的,连买盐都不够,实在拿不出钱来帮衬你。” 李强脸上的急切瞬间淡了,愣了愣,看向石头:“哥,这……” 石头皱起眉,拉了素芬到一旁,压低声音道:“芬儿,咱屋里不是还有些积蓄?李强这田是他一家人的活路,借他几个,回头他秋收了便还了,怎的就拿不出来?” 素芬咬着唇,声音也低,眼里带着委屈:“那点积蓄,今日给大根买了细面、鸡蛋,又……早花了大半。大根的胃病得养,我总不能看着孩子遭罪。他叔的难处我懂,可孩子这边更急,实在腾不出钱来。” 石头还想再说,素芬却转回身,对着李强拱了拱手,语气诚恳:“他叔,对不住了,今日是真没辙。你再去别家问问,但凡家里有富余,定不会不帮你。” 李强瞧着素芬的模样,也知再留着无用,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当是多大的事,原是给孩子瞧病了,那倒是该的。”说罢,便抬脚出了院门,临走时还冲石头摆了摆手,没半分怨怼。 待李强走了,堂屋的门帘落下,石头才沉下脸,看向素芬:“芬儿,你今日到底花了多少?那点积蓄,怎的就花得这般快?” 素芬垂着眸,指尖抠着布包的边角,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你怨我,可他是我亲生的儿,我不能不管。” 她说着,眼眶便红了,抬头看石头,眼里带着哀求:“石头,我知道我改嫁过来,总记挂着前夫的孩子,委屈你了。可大根就我一个娘,我这心,总放不下来。往后我多揽些活计,哪怕熬夜做,也把花出去的钱挣回来,行不行?” 石头看着素芬泛红的眼眶,心头的火气竟瞬间散了大半。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她的肩:“罢了,我也没怨你,只是李强那边,我这做哥的,没帮上忙,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孩子病着,该花的自然要花,只是往后,好歹跟我说一声,别自己闷着做主。” 第131章 素芬怀上石头孩子 晌午,日头晒得柏油路冒了热气,街口老槐树下支着的凉米线摊子,倒成了过路行人歇脚的好去处。 素芬挽着青布袖口,指尖麻利地往粗瓷碗里舀米线、淋酱汁,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沾了些碎发贴在鬓边,她抬手用搭在脖间的布巾擦了擦,又低头忙活起来。 石头娘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帮着递碗收铜板,眼瞧着素芬揉了两回心口,眉头蹙着,似是不大舒服,便开口道:“芬儿,这日头是不是太烈了?瞧你这脸白的,要不歇会儿,娘来弄。” 素芬摇了摇头,刚要应声,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忙偏过身,扶着槐树干呕了两声,半晌才缓过劲,脸色更差了。 石头娘见状,忙放下手里的铜板,凑过去拍着她的背,语气急了些:“这是咋了?莫不是吃了啥不干净的?” 素芬摆了摆手,喘着气道:“娘,没事,许是日头晒得,缓一缓就好。” 可话刚说完,那股恶心劲又涌了上来,只是这次忍着没吐出来。 石头娘活了大半辈子,瞧着这模样,眼里忽然亮了,拉着素芬的手往阴凉处坐,声音压着几分欢喜,又带着笃定:“芬儿,你这模样,怕不是有喜了吧?” 素芬闻言,身子一僵,愣在了原地。有喜?这两个字在她心头撞了撞,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平的,却似有小孩子在踢她。 她想起这些日子,两人夜里同睡一炕,夜夜相偎,肌肤相亲时,她总被他撩得脸红心跳,浑身发热,汗湿了衣衿,连呼吸都乱了分寸,只觉得整个人都飘着,满心都是他…… “娘,这……”素芬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连指尖都带着热意,说话也支支吾吾的,“我……我也说不准。” 石头娘见她这模样,心里更有底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拍着她的手道:“准是了!女子家刚有身子,都是这般恶心犯懒,我怀石头那时候,比你这还厉害呢,闻着油烟味就吐。” 说着,石头娘便起身收拾摊子,手脚麻利得很:“不摆了不摆了,这日头毒,可不能累着我的孙娃。咱回家,娘给你煮点小米粥,熬点清口的咸菜,可不能吃这凉的了。” 她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眼里漾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娘,慢点收拾,不急。”素芬起身,想搭把手,却被石头娘一把按住:“你歇着就好,这点活娘来就行。如今你是金贵身子,可不能动粗。” 婆媳俩收拾好摊子,慢慢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时,远远便瞧见石头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赤着胳膊,肩头沾了泥土,额角的汗顺着结实的臂膀滑下来。石头娘见了,忙扬着声音喊:“石头!石头!快过来!有大喜事!” 石头闻言,加快了脚步,走到近前,瞧着素芬微红的脸,又看了看娘欢喜的模样,心里纳闷,问道:“娘,啥喜事?芬儿这是咋了,脸色不大好?” 说着,便伸手想去摸素芬的额头,想看看她是不是中暑了。素芬被他一碰,脸更红了,往后躲了躲,垂着眸不敢看他。 石头娘笑着拍开他的手,拉着他往旁边站了站,压低声音道:“你媳妇有喜了!刚在摊子上恶心干呕,准是怀了咱石家的娃了!” 石头整个人僵住了,锄头从手里滑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素芬,眼里满是不敢置信,随即,那震惊便被翻涌的欢喜取代,连声音都带着颤:“芬儿,娘说的是真的?你……你有了?” 素芬抬眸,撞进他满是欢喜的眼眸里,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笃定:“嗯,许是吧。” 石头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素芬的胳膊,生怕碰着她似的,脸上的笑咧到了耳根,连平日里沉稳的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好,好,真好!芬儿,咱有娃了,咱有自己的娃了!” 他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想抱她,又怕碰着她的身子,只是一遍遍地扶着她的胳膊,嘴里念叨着“真好”。 素芬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的欢喜也满得溢了出来,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身侧。 石头娘看着眼前的小两口,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念叨着:“真是老天开眼,咱石家总算添丁了,往后的日子,更有盼头了!” 家门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似是在为这家人欢喜。 素芬靠在石头坚实的臂弯里,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欢喜,心里想着,往后就算日子苦点,有石头,有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便什么都不怕了。 暮夏的夜,天还留着几分暑气,院里的蝉鸣歇了,只剩墙角蛐蛐低低的叫。 素芬刚铺好炕,转身要去灶房倒碗水,手腕就被石头攥住了。他掌心滚烫,指腹磨着她的腕子,眸色沉沉的。 “芬儿。”他声音哑,凑在她耳边,“自打知道你有了,这几日憋得慌。” 素芬脸一红,挣了挣手腕,嗔道:“娘说了,有了身子就不能碰,仔细伤着娃。”话虽这么说,指尖却软着,没真的推开他。 石头哪肯依,他本就身强体健,往日里夜夜和素芬温存惯了,这十来日忍着,早熬得眼底发红。 他把人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闷声道:“就一次,我轻些,极轻的,不碰着娃。” 素芬心颤,被他磨得没了法子,刚要松口,院外忽然传来石头娘咳嗽的声音,吓得她忙推他:“快别闹,娘听见了。” 石头眼底的热意褪了几分,却还是攥着她的手,忽然眸光一动,往院角的茅厕看了眼——那茅厕是新搭的,用秫秸围了圈,铺了木板,还算干净,偏院的位置,离正屋远,倒僻静。 他附在素芬耳边,低声说了句,素芬脸瞬间红透,抬手捶他一下:“那是什么地方,臊得很,不行!” “偏院没人去,快得很,”石头缠着她,指腹勾着她的指尖,“就一次,完了我就安分,往后直到娃生下来,我都不碰你,成不?” 他话说得恳切,又带着几分哀求,素芬瞧着他眼底的红丝,心终究软了。被他半拉半扶着,踮着脚往偏院茅厕走,一路心都怦怦跳,怕被人瞧见,连脚步声都放轻了。 进了茅厕,石头忙拉过秫秸帘挡上,狭小的空间里,混着淡淡的草木灰味,倒压了臊气。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素芬,动作却带着压抑的急切,素芬靠在冰凉的木板上,指尖攥着他的胳膊,脸红得能滴出血,只觉得这光景荒唐。 他记着她有身子,不敢莽撞,素芬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粗重的呼吸,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窗外的月光透过秫秸的缝隙漏进来,倾洒在两人紧扣的手上。 这一闹,竟过了近一个时辰,石头才堪堪松了手,小心翼翼地扶着素芬,替她理好衣襟,指尖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角,声音哑得厉害:“委屈你了,在这地方。” 素芬别过脸,捶他一下,却没力气,只嗔道:“你说话算话,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仔细娘知道了骂你。” “算话,”石头忙应着,把人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往后直到娃落地,我都不碰你,好好守着你和娃。”他说着,指尖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石头扶着素芬回屋时,正屋的灯还暗着,石头娘早已睡熟。 石头把素芬扶到炕上,替她盖好薄被,又去灶房端了温水来,喂她喝了两口,才坐在炕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累坏了吧?”他声音轻,带着愧疚,“都怪我,没忍住。” 素芬摇了摇头,靠在枕头上,眼皮发沉,却还是攥着他的手:“知道你憋得慌,只是往后真的不能了,娘说前三个月最金贵,伤着娃就糟了。” “晓得了,”石头点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我记着,往后就守着你,给你熬粥,给你寻些软和的吃食,啥都依你。” 他说着,起身要去外屋睡,素芬拉了拉他的手:“夜里凉,就在炕上睡吧,离我远点就是了。” 第132章 幸福的孕期 入了秋,天刚蒙蒙亮,石家的灶房就飘出了淡淡的豆香。 石头娘摸黑起了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燃着,映得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案板上摆着一碗圆滚滚的黄豆,是她昨日特意去镇上粮铺挑的,颗颗饱满,磨出来的浆才够浓。 素芬怀了仨月,身子渐显,晨起总有些倦懒,揉着眼睛掀帘进灶房时,正瞧见石头娘蹲在瓦盆边,手不停歇地搓着泡得发胀的黄豆。 盆里的水清清的,黄豆吸足了水,圆鼓鼓的泛着白,石头娘的手背沾了水珠,在火光里亮闪闪的。 “娘,怎的又起这么早?”素芬凑过去,想伸手搭把手,却被石头娘轻轻拍开。 “你身子金贵,歇着就好。”石头娘抬头笑,指腹蹭掉黄豆上的薄皮,“这豆浆得用笨法子磨才香,你怀着娃,就得喝最浓的,补身子。” 说话间,石头娘端起瓦盆,走到灶房角落的石磨旁。 那石磨是石家传下来的,磨盘磨芯都磨得光滑,她先往磨眼里撒了几把黄豆,又添了勺温水,然后扶着磨柄,慢慢推着转。 磨柄磨得温热,她推得不快,步子稳稳的,嘴里还念叨着:“慢磨才出细浆,快了磨不碎,渣子多,喝着也不绵。” 素芬倚着门框看,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石头娘微驼的背上,石磨转得悠悠,乳白色的浆汁顺着磨盘的缝隙缓缓流进底下的粗瓷碗,豆香混着柴火的暖味,缠满了整个灶房。 她瞧着石头娘鬓角的白发,心里软乎乎的,轻声道:“娘,这磨浆费力气,往后还是我来磨吧,您歇着。” “你歇着!”石头娘头也不抬,推磨的手没停,“我这老骨头硬朗着呢,推磨这点活算啥。怀娃的人最忌累着,你乖乖等着喝浆就成。”她说着,又往磨眼里添了些黄豆,磨柄转得吱呀轻响,“石头他小时候,我也天天磨豆浆给他喝,瞧他如今长得壮实,这豆浆功不可没。咱孙娃也得喝,将来定是个虎头虎脑的。” 素芬抿嘴笑,伸手拢了拢衣襟,灶膛的火暖烘烘的,烘得她心里也热。 不多时,石磨旁的碗就接满了浓白的豆浆,石头娘擦了擦额角的汗,端起碗走到灶台边,架上小铁锅,慢慢熬。 “熬豆浆也得慢,火大了容易糊,还得不停搅和。”石头娘拿着木勺,顺着锅边轻轻搅,乳白色的豆浆在锅里慢慢翻滚,起了细密的泡沫,豆香更浓了,飘出灶房,绕着院里的老槐树转。 她撇去浮沫,又加了半勺红糖,搅得化开,“加勺红糖,甜丝丝的,你爱喝,也补气血。” 豆浆熬得浓稠,盛在粗瓷碗里,冒着温热的白气。石头娘端给素芬,又怕她烫着,递了双木筷让她搅和着凉。 素芬捧着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喝一口,豆浆绵密醇厚,甜丝丝的豆香在嘴里化开。 “娘,真好喝。”素芬眉眼弯弯,又喝了一口。 石头娘坐在一旁,看着她喝,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喝就多喝点,娘天天给你磨。家里黄豆备得多,够喝到娃生下来。” 正说着,石头扛着锄头从院里进来,鼻尖嗅了嗅,笑着喊:“娘,芬儿,这是磨豆浆了?真香!”他凑到素芬身边,看着她碗里的豆浆,伸手想尝一口,却被石头娘拍开。 “凑啥热闹!这是给你媳妇补身子的,你想喝,晚上娘再磨。”石头娘佯怒,却还是往灶台上的空碗里倒了些,“尝尝就罢了,别跟你媳妇抢。” 石头嘿嘿笑,端着碗喝了一口,咂咂嘴:“还是娘磨的豆浆香,你可真有口福。”他说着,伸手轻轻摸了摸素芬的小腹,眼里满是温柔,“咱娃也有口福,天天喝娘磨的豆浆,定能长得壮壮的。” 素芬靠在他身边,捧着温热的豆浆碗,看着婆婆在灶房里收拾石磨,看着石头眼里的温柔,心中满是喜悦。 往后的日子,天刚亮,石家灶房的石磨就会悠悠转起来,浓白的豆浆,温热的甜香,日日伴着素芬。 素芬喝着温热的豆浆,感受着肚里孩子的轻轻悸动。 秋阳和煦,晒得院里的槐树叶泛着金,素芬正坐在炕头纳鞋底,针脚细密,指尖偶尔蹭到肚子,便轻轻抚上。 石头娘端着一碗温好的豆浆进来,搁在炕边的矮桌上,却没像往常一样转身去忙活,反倒在炕沿坐了,手往衣襟里摸索,半晌掏出个蓝布包,层层叠叠裹得紧实。 素芬抬眼瞧着,手里的针线顿了顿:“娘,您这是啥?” 石头娘笑盈盈的,把蓝布包往素芬跟前推,指尖捻开布角,里面是用棉线缠好的铜板,还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银元,码得整整齐齐,是攒了大半辈子的私房钱。“芬儿,这是娘这辈子攒的,没多少,却都是干净的,今日都给你。” 素芬惊得忙推回去,手都慌了:“娘,这可使不得!您的私房钱,留着自己用,我哪能要。” “给你就拿着,娘一把年纪了,要这些钱干啥。”石头娘按住她的手,又把布包塞到她怀里,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过来,“你跟了石头,日子过得紧巴,如今又怀了娃,更是金贵。你生得俊,眉眼周正,皮肤也细,本就该穿些体面的,抹些香粉胭脂的,只是家里条件差,委屈你了。” 素芬眼眶一热,捏着蓝布包的指尖发沉,这布包看着轻,却是石头娘一辈子的心思。“娘,我不在乎这些的,能跟着石头,能有个家,我就知足了,穿粗布衣裳也挺好。” “那不一样。”石头娘摇着头,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软和又笃定,“女人家,长得好看,就该拾掇拾掇。往后拿着这些钱,去镇上的布庄扯块好布,做件合身的夹袄,秋凉了正好穿;再去杂货铺挑盒香粉,买支胭脂,平日里擦一擦,瞧着也精神。怀娃也能美美的,咱娘俩走出去,也不让人小瞧。” 她顿了顿,又拍了拍素芬的手,眼里满是疼惜:“娘这辈子,没享过啥福,也没拾掇过自己,如今看着你,就想让你好好的。这些钱,你想咋花就咋花,买吃的、买穿的、买搽脸的,都成,不用省,也不用跟石头说,这是娘单独给你的。” 素芬捏着那蓝布包,铜板硌着掌心,暖烘烘的,心里却酸溜溜的,鼻尖一红,眼泪差点落下来。 她嫁过来这些日子,石头娘待她如亲闺女,磨豆浆、做吃食,处处疼着,如今竟把一辈子的私房钱都给了她,这般情意,让她不知如何报答。 “娘,您对我太好了。”素芬声音轻轻的,带着哽咽,“我这辈子,能遇上您和石头,是我的福气。” “傻孩子,一家人说啥福气。”石头娘笑着擦了擦她的眼角,“你怀着咱石家的娃,好好的,娘就高兴。快收起来,别让石头瞧见了,他那性子,怕是又要念叨娘乱花钱。” 素芬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蓝布包揣进贴身的衣襟里。她伸手揽住婆婆的胳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像个孩子似的:“娘,我听您的,往后会好好拾掇自己,也会好好养胎,给您生个健健康康的孙娃。” 石头娘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拍着她的背:“哎,好,娘等着。” 正说着,石头扛着锄头从外面进来,见娘俩靠在一起,笑着喊:“娘,芬儿,这是咋了?聊啥开心事呢,笑得这么甜。” 石头娘忙推了推素芬,使了个眼色,笑着道:“没啥,跟你媳妇说说话,让她好好歇着,别总纳鞋底累着。” 素芬也红着脸点头,把心口的蓝布包攥得更紧了,嘴角漾着温柔的笑。 石头瞧着娘俩神神秘秘的,也没多问,只凑到素芬跟前,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咱娃乖不乖?没闹你吧?我今日在田里摘了几个甜枣,给你洗了吃。” 说着,便转身去灶房忙活,灶房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石头娘看着石头的背影,又看向素芬,笑着道:“你瞧,石头也疼你,往后咱娘仨,好好过日子。” 她想着,等过几日,便去镇上扯块浅蓝的布,给石头娘做件新的夹袄,再给石头做双新布鞋,剩下的钱,便好好攒着,给未出世的孩子攒着。 第133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秋阳斜斜铺在青石板巷口,糖铺的玻璃罐里盛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素芬攥着衣袋里的铜板,刚走到铺前,余光瞥见巷口老槐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素芬脚步顿住,李家阿妈抬眼瞧见她,枯瘦的手撑着墙,喉咙里一声呜咽,直挺挺朝她扑来,眼泪混着皱纹里的尘土往下掉:“素芬!我的素芬啊!你可算现身了!” 素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紧蹙,声音发颤:“李家阿妈,你这是做什么?” 话音刚落,李家阿妈身后的背箩动了动,盖着的粗布滑开一角,露出大根蜡黄的小脸。 她的儿子蜷在箩筐里,嘴角沾着暗红的渍,头软软歪着,隔几秒就捂着胸口轻咳一声,嘴角便又溢出来些“血沫”,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看着触目惊心。 “你看啊芬儿!你看大根这模样!”李家阿妈一把扯开粗布,“噗通”跪在青石板上,死死拽着素芬的裤脚不肯放,哭声哑得像破了锣,“他前日里突然呕血,郎中瞧了说是胃出血,要灌贵价汤药、扎针调理,前前后后得要一大笔现洋!我们娘俩走投无路了,家里东西都当光了,再凑不齐钱,大根就没了啊!” 她说着,伸手掰开大根的小嘴,指着那暗红的“血渍”,声音里满是绝望:“你瞧这血,咳了一天一夜了,娃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素芬,他是你亲生的儿啊,看在娃的情分上,救救他吧!” 大根听见亲娘的声音,虚弱地眨了眨眼,小嘴微张,哼唧着挤出一声“娘……”,话音刚落,又咳起来,“血沫”沾了满下巴,滴在箩筐的稻草上,红得刺目。 素芬看着儿子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她蹲下身,想碰大根又不敢,指尖颤得厉害:“我的儿……怎么会这样……” “郎中说,再拖两日就没救了!”李家阿妈哭着拽她的手,“素芬,你如今嫁的石头家虽不富裕,但总比我们强,你肯定有现洋的!求你了,救救大根,他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巷口渐渐围了路过的街坊,都对着娘仨指指点点,有人叹“可怜的娃,亲娘哪能不救”,有人低声说“一日为母,终身为母,再难也得凑钱”。 素芬被这哭声、议论声裹着,眼里只有儿子蜡黄的脸和嘴角的血,心里乱成一团,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只想着赶紧救孩子。 她抹了把眼泪,咬着牙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坚定:“李家阿妈,你先抱着娃在这等我,我这就回家拿钱,无论如何,我都会救我的儿!” 她说完,攥着铜板的手猛地松开,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卧房里放着石头娘刚给的蓝布包,那里面是石头娘一辈子的私房钱,此刻她只想快点拿到钱,赶紧给大根请郎中、抓药,让她的儿好起来。 青石板路上,她的脚步声又急又快,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根不能有事,她的亲生儿,绝不能有事。 李家阿妈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眼里的哭意淡了几分,悄悄瞥了眼箩筐里的大根,大根也眨了眨眼,嘴角的血沫还挂着,却没了方才的虚弱。 秋阳依旧晒着青石板,巷口的议论声还在,只是素芬早已跑远,满心都是救儿的急切,半点没察觉身后那抹异样的端倪。 素芬攥着贴身的蓝布包,跑得胸口发紧,片刻就折回巷口,一把将布包塞到李家阿妈手里,声音还带着喘和哭腔:“这里面是现洋和铜板,你快拿着带大根去请郎中,抓最好的药!” 李家阿妈慌忙接了布包,捏着沉甸甸的料子,眼里闪过一丝急色,嘴上却还哭着:“多谢素芬,多谢素芬!大根有救了!” 她刚把布包往怀里揣,素芬余光就瞥见巷口那头走来几个熟悉的身影,是石头家的远房亲戚,正挎着布篮往这边走,想是来家里串门的。 素芬心猛地一揪,脸瞬间白了,忙推了推李家阿妈,急声道:“快!石头家的亲戚来了,你赶紧背着大根走,别让他们瞧见!” 李家阿妈也慌了,这要是被石头家的人撞见,素芬改嫁了还贴补前婆家,指不定要惹多少闲话,她忙背起背箩,扯着粗布把大根盖严实,含糊应着:“晓得晓得!” “往巷尾走,那边绕路能避开!”素芬又低声嘱咐,伸手替她扶了扶背箩,生怕掉了,又急又慌,“你快些,别让他们看见,钱够给大根治病,不够我再想办法!” “哎,我这就走!”李家阿妈应着,不敢多耽搁,佝偻着背,脚步匆匆往巷尾挪,大根在背箩里乖顺地蜷着,半点动静都不敢出。 素芬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拐进巷尾,才松了口气,又忙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拢了拢鬓发,强装出无事的模样,转身迎向石头家的亲戚,脸上挤出笑:“大伯娘,三婶,你们咋来了?” 那几位亲戚瞧见她,笑着应道:“素芬啊,闲来无事,来瞧瞧你和石头娘,听说你怀了娃,给你送点鸡蛋补补。”说着就把布篮往她跟前递。 素芬忙伸手接过,指尖还带着方才的颤,心里却七上八下的,生怕他们方才瞥见了什么,嘴上连连道谢:“辛苦大伯娘三婶了,快跟我回家,娘定是欢喜的。” 她引着亲戚往家走,脚步刻意放缓,眼角的余光还瞟着巷尾的方向,直到拐进自家院门,心才稍稍落了地,只是想起那包石头娘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又想起病中的大根,心里五味杂陈,揪得生疼。 亲戚们边走边和她唠着家常,夸她性子温顺,石头有福气,素芬勉强应着,脸上的笑却怎么也抵不住心底的慌乱,只盼着李家阿妈能赶紧带着大根治好病,也盼着这事能瞒得严实,别让石头和石头娘知晓,徒生事端。 第134章 石头第一次对素芬发火 素芬引着亲戚刚进院门,就听见灶房里传来“哐当”一声响,跟着没了半点动静,她心下一紧,忙推开亲戚递来的布篮:“大伯娘三婶先坐,我去灶房瞧瞧娘!” 她跌撞着冲进灶房,只见灶台边的柴火散了一地,铁锅翻在地上,煮得半熟的苞谷滚了满地,石头娘歪在灶门口,手捂着胸口,眼睛紧闭,脸色煞白,连气都喘得不匀。 “娘!娘你怎么了?”素芬扑过去扶她,指尖触到婆婆冰凉的手,吓得声音都抖了,忙转头朝院里喊,“大伯娘,快帮忙喊石头回来!娘晕过去了!” 亲戚们也慌了神,忙有一人往田里跑,余下的帮着素芬把石头娘挪到炕上,掐人中、揉胸口,折腾了半晌,石头娘也只是微微喘着气,半点醒转的迹象都没有。 不过片刻,石头扛着锄头疯跑回来,额角满是汗,冲进屋见娘躺在炕上人事不省,一把攥住素芬的手腕,急声问:“咋回事?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刚进院就见娘倒在灶房了,看着像是心口疼犯了!”素芬眼泪掉下来,指尖发颤,“得赶紧请郎中,抓药救命!” 石头红着眼,转身就往炕头的木匣翻,可翻了半天,只摸出几个铜板,他猛地顿住,转头看向素芬,声音带着急吼的哑:“之前给你的那些钱呢?拿出来请郎中!” 素芬被他问得身子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嘴唇颤了颤,说不出话——那些钱早被她零零散散贴补给了前婆家,如今手里的钱不够请郎中。 石头瞧着她这模样,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又想起近日素芬总往巷口跑,想起街坊隐约的闲话,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那些钱,是不是都给大根了?给你那前婆家了?” 素芬抬眼,撞进他通红的眼底,愧疚和慌乱堵在喉咙,只能轻轻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石头,我对不住你,大根他病了,我实在没法子……” “没法子?”石头猛地抬手捶在炕沿上,木炕震得发响,“那我娘呢?她现在躺在这快不行了,你倒想着你的前娃!” 他红着眼,扫过屋里,最后目光落在素芬贴身的衣襟处——往日里她总把那蓝布包揣在那,那是娘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 他伸手,指尖抖着扯出素芬衣襟里的空布包,布包轻飘飘的,里面的现洋和铜板早已没了踪影。 石头看着那空包,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却又看着炕上奄奄一息的娘,只能咬着牙,声音哑得近乎哽咽:“那是娘一辈子的私房钱,你全给了他们……如今娘要救命,只能去当铺当东西,先把娘的救命钱凑出来!” 说着,他转身就去扯屋里的木箱,翻出石头娘陪嫁的银簪、粗布棉被,但凡能换钱的,都往布包里塞。 素芬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炕上躺着的婆婆,再想起自己亲手送出去的那些救命钱,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眼泪砸在青石板上,一遍遍地说:“石头,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娘……” 石头没回头,只是攥着布包的手青筋暴起,他知道素芬疼儿子,却没想过,她竟会拿娘的养老钱、救命钱去贴补,可眼下娘的命要紧,再多的怨怼,也只能先搁着。 他拎着布包,大步跨出门,只留一句冷硬的话在屋里:“我去当铺换钱请郎中,你好生守着娘,若是娘有半点事,我饶不了你!” 灶房里翻倒的铁锅还在地上,滚了一地的苞谷沾着尘土,炕上的石头娘气息微弱,素芬跪在冰冷的地上,满心的愧疚和慌乱,只觉得这屋子的空气都憋得人喘不过气。 石头攥着郎中的药箱大步撞开院门,刚进巷口时,余光瞥见巷尾老槐树下的光景——大根哪有半分病容,正扒着糖铺的窗沿蹦跳,手里还攥着颗水果糖,笑得眉眼乱飞,李家阿妈站在一旁,正往他兜里塞点心,哪里有半分走投无路的模样。 那瞬间,石头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捏着药箱的指节泛白,连郎中跟在身后都忘了。 他压着滔天的火气进了屋,郎中刚给石头娘把完脉,嘱咐着煎药的事宜,素芬蹲在炕边,正小心地给石头娘掖被角,眼里满是愧疚。 待郎中走后,石头反手扣上屋门,屋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他斜倚在门框上,目光冷得像冰,扫过素芬的后背,扯着嘴角笑,那笑里却半分温度都没有,字字句句都带着扎人的讽刺:“郎中说娘是急火攻心犯了心疼病,得好生养着,还得抓贵价的汤药,这钱,你倒是再给我变出来啊?” 素芬身子一僵,回头看他,眼底满是慌乱:“石头,我知道错了,等娘好点,我去做工,慢慢把钱挣回来还你……” “挣回来?”石头往前走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的嘲讽更甚,“你哪来的心思做工?怕是心里还记挂着前婆家,记挂着李新生吧?” 他刻意顿了顿,盯着素芬煞白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带着难以言说的龌龊与怨怼:“也是,毕竟夫妻一场,哪怕他腿残了,怕是待你也比我贴心吧?不然你怎的能豁出我娘的救命钱,也要贴补他们?莫不是到现在,还忘不了跟他在一处的滋味?” 素芬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抖得厉害,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却被他猛地甩开。“石头,你别乱说……我没有……我只是救我的儿,他是真的病了……” “病了?”石头冷笑,抬手狠狠点了点院外的方向,眼底的火气几乎要烧出来,“病了能扒着糖铺蹦跳?病了能嚼着点心笑?素芬,你当我瞎了还是傻了?巷口那活蹦乱跳的,就是你那胃出血快死的儿子大根!你拿我娘的私房钱填你前婆家的坑,还编谎话骗我,如今倒还嘴硬!” 素芬听得浑身一震,却怎么也不肯信,只当是他气极了随口编的话,红着眼眶摇头,声音带着哭腔辩解:“不可能!我亲眼见他咳血,小脸蜡黄的奄奄一息,怎么可能好得这么快?石头,你是气疯了才这么说的,你故意拿这话扎我,我不信……” “不信?”石头嗤笑一声,语气越发刻薄,“也就你蠢,被李家那老婆子耍得团团转!胭脂混浆糊抹的假血,你也当真!素芬,你摸着良心说说,你嫁给我,怀着我的娃,心里到底装的是谁?是我,是我娘,还是你那腿残的前夫,还有你那装模作样的儿子?” 他越说越激动,话里的讽刺像刀子一样扎向素芬,“我看你是压根没忘!就算怀了我的种,怕是夜里做梦,想的还是李新生吧?不然怎的能这般不顾死活地贴补他们?难不成,他那残疾的身子,倒比我强?” 这些话太过龌龊难堪,素芬又急又痛,眼泪汹涌而出,却依旧犟着嘴,哭着喊:“我没有忘恩负义,大根是真的病了,你就是气我花了钱,故意编这些话骂我……石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炕上的石头娘被吵声惊醒,虚弱地哼了一声,素芬忙想去扶,却被石头一把拽住手腕,他的眼神冷得刺骨,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一字一句道:“错了?你这错,拿什么赔?我娘的命,还是我们这个家?素芬,你记着,今日这事,我记一辈子!你若不信,现在就跟我去巷口看,看你那‘病入膏肓’的儿子,到底在做什么!” 素芬被他拽得踉跄,不信大根是装的,眼泪掉得更凶,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第135章 素芬不忍心责备大根 炕头的油灯跳了两下,昏黄的光揉开石头娘眼尾的倦意,她咳了两声,枯瘦的手攥住素芬的腕子,那力道轻,却攥得素芬心头一紧。 方才的争吵字字钻耳,她早听了七八分,待石头喘着粗气骂够了,才哑着嗓子开了口:“石头,你住嘴。” 石头梗着脖子,胸口还起伏着,指着素芬:“娘,她把您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全给了李家!那是您留着应急的,是给您孙娃攒的!” “钱是身外物,花了便花了。”石头娘拍了拍素芬的手,目光落在她哭花的脸上,鬓边的碎发粘在泪迹上,看着可怜。 女人难,后妈更难,她活了大半辈子,怎会不懂素芬护着亲儿的心思,“素芬是娘的儿媳,也是大根的娘,当娘的见着娃遭难,哪有不豁出去的理?” “遭难?那是装的!娘您不知道,那李家老婆子拿胭脂混浆糊扮血,把她骗得团团转!大根此刻还在巷口糖铺前蹦跶呢!”石头急得脚边的板凳都晃了晃,眼里的火气半点没消,却碍着娘的面,不敢再冲素芬吼。 石头娘眉峰微蹙,却没再追问真假,只抬眼瞪了石头一眼:“就算是装的,素芬也是真心疼娃。她嫁过来,待我恭敬,待这个家尽心,一碗水端着,娘看在眼里。钱没了,咱再挣,可寒了人心,这家就真散了。” 这话落音,素芬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噗通”一声跪在炕前的青石板上,膝盖磕得生疼,却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愧。 她垂着头,鬓边的木簪晃得发颤,何况她还犯了这般错,双手撑着地面,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娘,是我糊涂,是我对不住您,对不住石头,对不住这个家。您的私房钱,是您一针一线纳鞋底、缝浆洗攒下的,我竟被猪油蒙了心,就这么全送了出去,我……我不是个合格的儿媳。” 她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我原是见大根咳得直不起腰,小脸蜡黄,只当他真要没了,慌了神,竟连半点分辨都没有,就把钱给了李家阿妈。如今想来,竟是我蠢,被人骗了,还连累了您和石头,娘,您打我骂我都好,我认。” 石头娘忙撑着身子要坐起来,石头虽气,还是伸手扶了娘一把。 老太太探身去拉素芬,拉了两下没拉动,便叹着气拍了拍她的肩:“起来,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你肚里还怀着咱石家的娃呢。” “娘……”素芬哽咽着,抬头时满眼是泪,“我不配……” “什么配不配的。”石头娘的手抚过她的发顶,掌心带着老茧,却温温的,“嫁进石家,就是石家的人,可你也是大根的娘,娘懂这份心。只是往后啊,凡事多思量,咱这个家,经不住这般折腾了。钱没了就没了,只要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她又看向石头,语气沉了些,带着当家老太太的规矩:“石头,素芬知错了,这事就翻篇。往后不许再拿这话戳她的心,她怀着娃,气不得。咱爷们家,肚量得大些,日子还得过。” 石头看着娘苍白的脸,又看着素芬跪在地上哭得肩头发抖,那股子怒火被娘的话浇下去大半,只剩心口的堵得慌,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闷声道:“娘,我不是气她疼娃,是气她骗我,气她拿您的救命钱填李家的坑!” “娘知道你委屈。”石头娘叹了口气,又拉素芬,“快起来,地上凉,仔细动了胎气。娘不怪你,真的。” 素芬被石头娘拉着,慢慢起身,膝盖麻得站不稳,石头虽气,还是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她胳膊的冰凉,又猛地收了回去,却还是扶着她坐到炕边的矮凳上。 素芬看着石头娘,眼泪还在掉,却字字清晰:“娘,您放心,往后我定安安分分守着这个家,缝浆洗、做活计,把花出去的钱,一分一分挣回来还给您。” 石头娘摇着头,替她拭了拭泪,粗布的帕子擦过素芬的脸颊:“傻孩子,说什么还不还的,一家人,哪分彼此。只是往后再遇着李家的事,多跟石头商量,别再自己扛着,啊?” 素芬用力点头,泪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飘着早点摊的豆浆香,素芬揣着颗沉甸甸的心往李家走,青布夹袄的袖口攥得发皱。 她原是打定主意要好好责备大根,可刚走到李家院门口,就见那瘦小的身影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块干硬的窝头,见了她,眼睛倏地红了。 “娘。”大根怯生生喊了一声,把窝头往身后藏了藏,小脸上还带着几道浅浅的抓痕,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可怜,“你咋来了?” 素芬的话堵在喉咙口,指着他的脸,声音先软了半截:“这伤是咋弄的?” 大根低下头,抠着门槛的木刺,肩膀微微耸着,像只受了惊的小雀:“学堂里的同学弄的,他们说我是没妈的孩子,说我爹腿残了,家里穷,还抢我的窝头……” 他抬眼,眼眶里汪着泪,小手扯住素芬的衣角,轻轻晃着:“娘,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就是想有几个铜板,买点纸笔,也想让奶奶和爹别那么累,他们欺负我的时候,我也想有娘护着……” 素芬看着他脸上的抓痕,看着他攥着干硬窝头的小手。她想起自己嫁去石家后,难得来看他一回,想起李家阿妈守着腿残的李新生,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想起大根这孩子,打小就没享过多少福。 她原是要骂他,骂他不该装病骗钱,骂他不该让自己连累了石家,连累了石头娘。 可话到嘴边,看着大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着他眼里的惶恐与期盼,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娘,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大根见她不说话,哭得更小声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别不要我……” 素芬蹲下身,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指尖触到他微凉的小脸,心像被针扎了似的疼。 她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他手里,声音哑哑的:“拿着,买点纸笔,再买点吃的,别再跟同学打架,也别再骗人了,知道吗?” 大根攥着铜板,眼睛一下子亮了,忙点头:“我知道了娘,我以后一定听话,好好念书,不惹你生气。” 他又凑近了些,小声说:“娘,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我想你了。” 素芬的心揪成一团,看着孩子期盼的眼神,实在不忍拒绝,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站起身,看着李家破旧的院门,看着院角堆着的柴禾,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这般心软,往后怕是还会惹石头生气,可她终究是大根的亲娘,哪能看着自己的孩子受委屈。 转身往回走时,素芬的脚步格外沉重。 走到石家巷口时,她抬头看了看那扇熟悉的院门,手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轻轻叹了口气。 第136章 夫妻矛盾 素芬刚推开石家院门,脚还没跨进门槛,就撞见石头倚在廊下的木柱上,手里攥着根旱烟杆,烟丝没点,眉眼沉得像结了霜的秋草。 院里的碾子静悄悄的,晒着的几穗玉米耷拉着,连风都似凝住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刚要开口,石头先冷着声说话了,烟杆往掌心磕了磕,力道重得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去哪了?” 素芬垂着眼,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就……出去走了走。” “走?走到李家巷口了吧?”石头猛地站直身子,几步跨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底的火气压都压不住,“素芬,你当我眼瞎?隔壁王婶都瞧见你给那小崽子塞铜板了!昨日娘的话你是半句没听进去,还是压根就没把这石家当回事?” 素芬被他看得心慌,抬眼辩解:“我就是去看看,大根他在学堂被人欺负,小脸还有伤,他只是个孩子……” “孩子?他装病骗走娘一辈子的私房钱时,怎么没想过自己是个孩子?”石头打断她的话,声音陡然拔高,旱烟杆指着她的小腹,又狠狠顿在地上,“素芬,你摸着良心说,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你前脚跪着跟娘认错,后脚就往李家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石家的人都是软柿子,任你捏,任你拿家里的东西去填你前婆家的坑?”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想起昨日娘撑着病体替她解围,想起自己压下的火气,想起这日子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又被她的心软搅得一团糟:“我娘攒那点钱,是一针一线熬出来的,我起早贪黑扛活拉车,挣的也是血汗钱!你倒好,慷他人之慨,拿着我们石家的血汗,去疼你的前娃,是不是要把这家里的东西全掏干净,把我们娘俩逼得喝西北风,你才开心?” “我没有……”素芬的脸瞬间白了,眼泪涌上来,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石头,我就给了几个铜板,我只是看他可怜,他毕竟是我的儿啊……” “你的儿?那我娘呢?我呢?还有你肚里这个未出世的娃呢?”石头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院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在你心里,是不是只有你的大根,我们石家的人,连个外人都不如?几个铜板是小事,可你这心,压根就没在这家里!今日给铜板,明日是不是又要拿米面,后日是不是要把这房子都送出去?” 素芬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眼泪掉得更凶,哽咽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放不下他,他没娘在身边,日子难……” “他难,我们就不难了?”石头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失望,“我娘病着,要喝贵价的汤药,你肚里的娃要养,这家里的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我天天在外头拼了命挣钱,不是让你拿去填李家的无底洞的!素芬,我再跟你说一次,李家的事,往后你少管!你若再敢拿家里的东西贴补他们,这日子,就别过了!” 这话像块冰,狠狠砸在素芬心上,她看着石头通红的眼,看着他满是失望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里的玉米叶被风吹得哗哗响,裹着她的哭声,石头别过脸,狠狠吸了口凉气,胸口的堵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知道她护子心切,可这农村的日子,谁家不是扒着手指头过日子? 廊下的石头娘不知何时醒了,扶着门框站着,脸色比昨日更苍白,看着院里争执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 素芬被他那句“日子别过了”扎得心头一拧,眼泪混着委屈涌得更凶,先前的怯懦竟被这股子憋闷冲散了,她扶着院门站直了,红着眼眶朝石头喊:“我不管李家?那我呢?石头,你摸着良心说,我嫁到你石家,哪点对不起你?” 她抬手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指尖发颤,字字都带着不甘:“我为你怀了娃,十月怀胎的苦,往后生娃的痛,都是我一个人受!这不是贡献?我把我的肚子给了你石家,给你留后,这还不够吗?” 石头被她这话噎得一怔,随即火气更盛,攥着旱烟杆的手青筋暴起:“怀娃是夫妻本分,你倒好,拿这个当筹码?我石家待你差了?娘把私房钱都肯给你贴补,我起早贪黑挣的钱,哪分过半文亏待你?” “本分?”素芬笑了,笑得眼泪直掉,那笑里满是酸涩,“这天底下,多少女人能希望寻一个安稳婆家。我若是不嫁你,你以为你如今能讨上媳妇?你家徒四壁,娘又常年病着,哪个姑娘肯往你这火坑里跳?是我素芬不嫌你穷,不嫌你家难,心甘情愿嫁过来,替你伺候老娘,替你传宗接代,你倒好,如今拿这话磋磨我!”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往日里低眉顺眼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委屈与愤懑:“我就给了大根几个铜板,你就这般不依不饶!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见他受委屈,怎能不管?我嫁了你,可我终究是他的娘!你要我断了亲娘的心,办不到!” “办不到?”石头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一步跨到她面前,眼底的失望掺着怒火,“我不是要你断了心,是要你掂掂轻重!这家里的难处,你眼瞎心盲看不见?娘的汤药钱,肚里娃的养胎钱,哪样不是我拿命换的?你倒好,只顾着你的前娃,把这石家的死活抛在脑后!” 他指着她的小腹,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你别拿怀娃说事儿!我石家没逼着你嫁,更没逼着你怀!你若觉得委屈,觉得嫁我亏了,那这日子,便真的别过了!” “不过就不过!”素芬也是被逼急了,红着眼喊出声,话一出口,两人都僵住了。 院里的风骤然刮得紧,吹得晒着的玉米叶哗哗作响,廊下的石头娘扶着柱子,身子晃了晃,咳着声唤:“你们都住嘴……” 她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素芬看着石头娘苍白的脸,心头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只剩满心的悔,眼泪掉得更凶,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石头别过脸,狠狠踹了脚院角的石墩,闷响一声,震得人心头发慌,他胸口起伏着,满心的火气与无奈。 第137章 床头吵架床尾和 秋阳斜斜照进院里,晒得玉米棒子泛着黄,院里却静得落针可闻。 素芬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指尖一下下掐着菜根,头埋得低低的,院中央石头劈柴,斧头落下的闷响一声比一声沉,两人隔着几步远,却像隔了道墙,自那日吵翻后,便再没说过一句话。 石头娘扶着墙站在廊下,看在眼里,心里揪得慌。 她咳了两声,慢慢挪到灶房边,拉过素芬的手,掌心的粗糙磨着素芬的手背,轻声道:“素芬啊,别跟石头置气了。那小子就是驴脾气,嘴笨心直,那日的话,是气头上的浑话,别往心里去。” 素芬鼻尖一酸,手里的菜掉在筐里,低声道:“娘,我不是气他说难听话,是他压根不懂,大根是我亲娃,我见不得他受委屈,可我也没忘了这石家,没忘了肚里的娃。” “娘知道,娘都知道。”石头娘拍着她的手,叹了口气,“他也不是不懂,就是家里难处搁在那,心里急。起早贪黑扛活,挣那几个铜板都攥出水来,一边是我的汤药,一边是未出世的孙娃,他也是压得慌,才冲你发了火。” 说着,她又挪到石头身边,见他还在闷头劈柴,抬手拍了下他的背:“你这混小子,还劈?跟媳妇置气有啥劲?那日的话,你说得过分了!素芬不嫌咱家穷,嫁过来伺候我,还怀着你的娃,你倒好,拿‘日子别过了’戳她的心,你亏不亏心?” 石头斧头顿在柴垛上,脸沉得厉害,却没反驳,只闷声道:“娘,我不是怪她顾前娃,是她不分轻重,家里本就紧巴……” “轻重她能不懂?”石头娘打断他,咳着道,“她是娘,疼前娃是本分,可她也没少为这个家忙活。你当她给大根那几个铜板,不是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这些日子她夜里偷偷抹泪,你当娘看不见?” 石头垂着眼,看着地上的木屑,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石头娘又慢慢走回素芬身边,扶着她的腰让她起来,扬声朝石头喊:“石头,过来!给素芬道个歉,多大点事,非得僵着?这家里少了谁的声气,都不叫家。” 石头磨磨蹭蹭走过来,站在素芬面前,头扭向一边,耳根却微红,憋了半晌,闷声道:“那日的话,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素芬抿着唇,眼眶微微发红,却还是没抬头。 石头娘又推了推素芬的胳膊,轻声道:“素芬啊,他这驴脾气,能低头不容易。往后日子还长,有啥事好好说,别再吵了。家里的难处,你们夫妻俩一起扛,比啥都强。” 素芬抬眼,撞进石头眼底的愧疚,再看婆婆鬓角的白发,终究是软了心。 她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我也有不是,那日不该跟你犟,也该多想想家里的难处。” 石头闻言,肩头松了松,伸手想碰她,又有些局促,最后只攥住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捏了捏:“往后有啥事,咱商量着来,你想大根了,得空我陪你去看,铜板我来想办法,再不跟你置气了。” 素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不是委屈的,她点了点头,抽噎着“嗯”了一声。 石头娘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脸上露出笑,咳着道:“这就对了嘛,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床头吵床尾和。素芬啊,灶上炖了鸡汤,你怀着娃,多喝点,石头,去把碗端过来。” 石头应了声,转身往灶房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素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头的冰碴子渐渐化了。 秋阳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院里的闷意散了,劈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灶房里碗碟相碰的轻响,那点久违的烟火气,又慢慢飘满了小院。 夜沉下来,院里的秋虫低鸣着,灶房的油灯捻得柔柔的,映得屋角暖融融的。 素芬刚收拾完碗筷,转身就被石头揽住了腰,他掌心带着粗粝的温度,贴在她覆着薄布的腹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声音低哑:“大夫说娃稳当了,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素芬耳尖一热,身子微僵,又慢慢软下来,指尖抵着他的胸膛,没挣开,只低低“嗯”了一声。 屋里的油灯被风晃了晃,人影缠缠绵绵,褪去了白日的生分,只剩夫妻间的温软。 石头的动作很轻,顾及着她腹中的孩子,却藏着憋了许久的惦念,素芬咬着唇,眉眼间染了绯红,到最后,连耳根都透着粉,面如桃花般,喘着气靠在他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了平静,素芬窝在石头怀里,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襟,脸颊还泛着未散的红。 石头摸着她的发顶,喉间还带着轻喘,扬着嗓子朝屋外喊:“娘!烧盆热水来!” 院外的厢房里,石头娘还没睡,闻言应了声:“哎,就来!” 不多时,院角传来灶火噼啪声,可等着热水端来,擦洗完,素芬还靠在床头歇着,石头又想起什么,再一次扬声喊:“娘!再烧盆热的!水凉得快,再添点!” 素芬羞得往他怀里缩了缩,掐了下他的胳膊,小声嗔:“喊两回了,不嫌臊得慌。” 石头攥住她的手,笑出声,声音带着点痞气,又扬着嗓子喊:“娘!再烧盆!素芬孩子俩都得好好擦擦!” 厢房里的石头娘听着,嘴角也勾着笑,一边添柴烧火,一边低声念叨:“这混小子,倒还知道疼人。”说着,又往灶里添了把干柴,让火苗烧得更旺些,热水的热气袅袅飘出灶房,混着院里的桂花香。 不多时,石头娘端着冒着热气的木盆过来,搁在屋角的矮凳上,笑着瞥了眼床上的两人,只道:“水搁这了,你们慢些,我回屋了。” “哎,谢娘!”石头应着,素芬埋在被子里,只露个发红的额头,连头都不敢抬。 石头娘笑着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带上门,院里重归安静,只剩屋里偶尔的低笑,和那盆热水飘出的淡淡热气。 第138章 素芬想把和前夫生的儿子接来石家 深秋的日头温温的,邻村张婶嫁闺女,素芬跟着石头去吃喜酒,青石板路两旁的梧桐叶落了一地,她扶着腰,石头在旁小心搀着,倒也安稳。 喜棚支在张家院里,红布挂着,人声熙攘,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素芬和石头找了个偏桌坐下,刚端起茶碗,就听见邻桌几个妇人凑着说话,声音软软的,混着喜糖的甜香。 “你瞧那西头的翠莲,如今日子过得可真舒心。” “可不是嘛,她前头嫁的人走得早,留了个闺女,后来嫁了现在的男人,头胎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如今闺女绕膝,儿子在怀,夫妻俩和和美美,男人待她闺女跟亲的似的,半点不偏疼。” 另一个妇人叹道:“翠莲也是命好,遇着个明事理的,这年头,带着拖油瓶再嫁,能过得这般熨帖,真是少见。” 素芬捏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茶雾氤氲了她的眼,耳朵却支棱着,把那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微隆的小腹,心里酸酸的,又涩涩的。 她也有大根,那是她跟前夫的娃,如今跟着婆家过,她想见一面都要掂掂石头的心思,更别说把孩子接在身边。 若是石头也能像翠莲的男人那般,容得下大根,若是她能带着大根,再跟石头生个娃,一家四口和和美美过活,那该多好。 石头见她愣神,凑过来低声问:“咋了?累着了?要不咱去廊下歇会儿?” 素芬回过神,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听她们说话,觉得翠莲日子过得真好。” 石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邻桌,隐约听见几句,心里便懂了,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传过来,低声道:“别多想,往后咱的日子也会好的。” 素芬嗯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往那边望。 只见那翠莲就坐在不远处,身边站着个梳着小辫的闺女,男人正给她夹着红烧肉,又顺手给闺女剥了个鸡蛋,眉眼间全是笑意,翠莲抿着嘴笑,脸上的红晕,是藏不住的幸福。 那画面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素芬心上,羡慕得慌。 她拿起筷子,扒了口米饭,却没什么滋味,只想着,若是她的大根也能这般,承欢膝下,若是这个家,能容下她的所有牵挂,那便算是这辈子,最圆满的光景了。 喜棚里的嬉笑声、劝酒声阵阵,素芬却有些心不在焉,石头看在眼里,没再多说,只是默默给她夹了块软和的豆腐,放在碗里,轻声道:“慢点吃,别噎着。” 素芬抬头看他,眼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湿意,点了点头,把那点羡慕,悄悄藏进了心底。 归家的青石板路落满梧桐叶,踩上去沙沙轻响,石头依旧小心搀着素芬的腰,晚风卷着秋凉,素芬捏着他的手腕,犹豫了半晌,终是轻声开了口:“石头,方才喜酒上见着翠莲,她那闺女在跟前,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真好。” 石头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见她眉眼间藏着几分怅然,心里便透亮了,只低“嗯”了一声,扶着她慢慢走。 素芬咬了咬唇,指尖攥着他的衣袖,声音更轻,带着几分试探:“若是……若是大根能在身边,往后咱娘仨,也能这般……” 话没说完,石头的脸色便沉了几分,扶着她的手松了松,却也没挣开,往前走了两步,才沉声道:“素芬,我懂你的心思,可这事,不是我不近人情。” 素芬的心揪了揪,低头看着脚下的落叶,没敢吭声。 “若是大根是个闺女,”石头的声音裹着秋风,冷硬却也带着几分直白,“我二话不说,接过来养着,闺女家终究是要嫁人的,不占啥,我也能待她如亲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素芬,眼底没了往日的温软,只剩实打实的计较:“可他是个小子,是别家的种,是从别的男人裤裆里出来的。我石家的日子本就紧巴,起早贪黑挣的血汗钱,是要留着养咱肚里的娃,留着给咱石家传宗接代的,哪能养旁人的儿子?” 素芬抬眼,眼里蒙了层湿意,想辩一句“大根也是我娃”,话到嘴边,却被石头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况且他是个小子,长大了便要成家立业,要分家产,要占石家的地。”石头的声音更沉,字字戳在实处,“我养他十几年,最后替旁人养了儿子,替旁人挣了家业,我石家的根,岂不是被旁人占了?这事,我办不到。” 这话像一块冰,狠狠砸进素芬心里,凉得她指尖发颤。 她看着石头冷硬的侧脸,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是这年间庄稼人最实在的心思,可心里的委屈与不甘,还是翻涌上来,眼眶瞬间红了。 “我知道你疼他,”石头见她落泪,语气软了些,伸手擦了擦她的眼角,却还是寸步不让,“逢年过节,我允你去看他,给他塞点铜板,这都成。可接过来养,想都别想。素芬,你得认清楚,他是李家的孙子,不是我石家的。” 素芬别开脸,任由眼泪砸在衣襟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梧桐叶在脚边打旋,晚风裹着秋凉,素芬心里却冒出一个想法——石头娘心最软,若能在她跟前求恳几句,接大根的事未必没有转圜。 她攥紧石头的胳膊,脚步故意慢了些,眉尖蹙着,软声开口:“石头,我腰腹酸得厉害,走不动了,你背我回家好不好?” 石头忙低头看她微隆的小腹,半点没疑,当即弯腰蹲下身,粗声粗气道:“上来,慢些趴,别抻着。” 素芬赶紧伏上他宽厚的背脊,胳膊圈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带着汗味的粗布衣衫上,催着:“走快些呗,风凉,吹着肚里娃不好。” 石头脚步稳当,踩着落叶沙沙响,背她往前走,嘴里念叨:“刚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就酸了?定是喜酒上坐久了,下回再去,我给你寻个软凳。” “嗯,还是你疼我。”素芬柔声应着,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领,心里却只盼着快点到家,好趁着石头没察觉,先跟石头娘说上话。她怕夜长梦多,更怕石头多嘴,先在石头娘跟前把话堵死。 石头被她哄得眉眼松快,脚步又快了些,边走边絮叨:“到家我给你烧碗热水烫烫脚,娘定还没睡,估摸在缝补衣裳。” 素芬心头一喜,忙应:“好,正好我也想跟娘说说话。” 这话听着寻常,石头半点没往心里去,只稳稳背着她,穿过村口的老槐树,不多时就到了自家院门口。 他小心把她放下,扶着她的腰:“慢点,我去推门。” 素芬借着他的力道站稳,等院门一推开,便扶着腰急急往里走,嘴里扬声喊:“娘,娘,你在屋吗?” 石头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挠了挠头,只当她是累狠了想跟他娘诉苦,随手拍了拍身上的落叶,拎着喜酒上带回的糖糕跟在后面,全然没察觉,她这急切的模样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厢房的油灯还亮着,素芬掀帘进去的那一刻,心头的鼓点敲得更响——只要娘点了头,石头纵是不愿,也总会松口的。 第139章 石头娘同意大根来石家短住 素芬刚掀帘进厢房,石头娘正就着油灯纳鞋底,见她进来,忙放下针线扶她坐炕沿:“咋这时候才回?累着了吧?” 素芬攥着石头娘的手,眼眶先红了,软着声求:“娘,我有件事想跟您说……我想把大根接过来,咱一家四口一起过。” 石头娘手里的鞋底“啪嗒”掉在炕上,愣了半晌才叹口气,伸手拍她的手背,语气沉了些:“素芬啊,不是娘心硬,你这想法,实在荒唐。” 素芬急得眼眶更红:“娘,大根是我身上掉的肉,我想他……” “娘知道你想娃,可你得掂量掂量。”石头娘打断她,声音压得低,“大根是李家的种,是个小子,不是闺女。咱石家穷得叮当响,你肚里还怀着一个,石头起早贪黑扛活,挣的钱刚够糊口,哪有余力养别家的儿子?” 她顿了顿,看着素芬,字字恳切:“再说,小子长大了要娶亲、要分家产,咱石家就这点薄田、这几间破屋,将来你肚里的娃咋办?石头是独苗,他护着自家根,没错。你把大根接来,不是疼他,是搅得全家不得安生,这日子还咋过?” 素芬张了张嘴,想辩,却被婆婆的话堵得哑口无言。石头娘又叹:“素芬啊,娘疼你,可这事真不成。逢年过节你去看看他,给俩铜板,是你的心意,可接来养,万万不行。你这想法,太荒唐了。” 素芬垂着头,眼泪砸在衣襟上,方才那点急切的盼头,瞬间被石头的话浇得透凉。她知道石头娘说得在理,可心里的疼,却半点没减。 石头娘见她这模样,心也软了,伸手替她抹了把泪,语气缓了些:“娘知道你心里苦,可咱过日子,哪能事事都顺着心意来?你是石头的媳妇,是石家的人,得为这个家打算。” 素芬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应:“娘,我懂……我就是想他,想得夜里睡不着。” “娘懂。”石头娘拍着她的背,“等过些日子,娘陪你去看看他,给他做件新衣裳,再带点白面馍。咱石家虽穷,可礼数不能少,也让他知道,他娘没忘了他。” 素芬点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婆媳俩的身影,在土墙上拉得老长。 石头娘收拾起针线,又劝了几句,便起身要去灶房烧水。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当啷”一声脆响。 她猛地回头,只见素芬不知何时从炕头摸了把剪刀,明晃晃的刀尖抵着自己心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娘!您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活了!” 石头娘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就抢:“素芬啊!你疯了!快放下!这是要娘的命啊!” “娘别过来!”素芬往后缩,剪刀尖更紧了些,眼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就这一个念想,把大根接来,不然我这怀着娃,心里空得慌,早晚也得憋出病来!娘要是不松口,我今儿就死在您面前!” 油灯的光映着她通红的眼,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石头娘看在眼里,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圈也红了:“你这孩子,咋就这么犟……” 素芬见她松了口,眼泪更凶,却咬着牙不肯放:“娘,求您了……” 石头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沉得像块石头:“行,娘答应你,但有个条件,你得听娘的。” 素芬一怔,剪刀微微松了些:“娘您说,我都听。” “你现在怀着身子,再过俩月就要生了。”石头娘盯着她,一字一句,“等你坐月子的时候,把大根接来住。你出了月子,身子利索了,他就得回李家去,一天都不能多留。” 素芬心里一紧,刚要开口,石头娘又抢在前头:“你别嫌娘苛刻。娘这也是没法子——娘往后要去街口摆摊卖凉米线,家里没人守着你。大根来了,好歹是你亲儿,能给你端个水、递个馍,也算帮衬着点。可等你出了月子,能下地了,他就得走。李家那边我去说,就说帮你照看几天,别到时候闹得两家都不好看。”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就这一段日子,多一天都不行。你要是答应,就把剪刀放下;要是不答应,娘也没法子,你真要寻短见,娘也只能跟着你去了。” 素芬握着剪刀的手微微发抖。坐月子……也就一个来月的光景,可总比一眼都见不着强。 她看着石头娘通红的眼眶,知道这已是石头娘最大的让步,再逼,真要把这个家逼散了。 半晌,她“当啷”一声把剪刀扔在炕席上,扑进石头娘怀里,放声大哭:“娘……谢谢您……谢谢您……” 石头娘拍着她的背,老泪也跟着往下淌,嘴里却还在骂:“你个傻丫头,以后再敢拿命吓唬娘,看娘不抽你!”可那手,却轻轻抚着素芬隆起的肚子,一下又一下,满是心疼。 没过几日,石头娘托人捎了话去李家,说等素芬坐了月子,让大根过去住些日子,帮衬着照看他娘。 消息传到李家,最先乐的是大根。 那年头的半大孩子,野惯了,一听能去亲娘那儿,还能躲开奶奶整日的唠叨,眼睛都亮了。 他正蹲在院角玩泥巴,听见这话,把泥团一扔,蹦起来就往屋里跑:“奶奶!奶奶!我要去石家!我要去我娘那儿!” 李家阿妈正坐在炕沿择菜,见他猴急的样,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看把你急的,跟个小毛猴似的。” “我不急嘛!”大根拽着她的衣角晃,“奶奶,我去了石家,是不是能天天见着我娘?是不是能吃白面馍?” 李家阿妈被他逗笑,把菜篮子往旁边一挪,拉过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就知道吃。你娘怀着身子,你去了,可得听话,别给你娘添乱,也别惹你石家奶奶不高兴,听见没?” 大根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心里却早把“听话”二字抛到脑后。 他早听说石家虽不富裕,可素芬疼他,石头娘也心软,到了那儿,还不是想怎么懒就怎么懒,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总比在李家天天被奶奶支使着喂猪、扫地强。 “奶奶放心!”大根拍着胸脯,“我肯定乖乖的!” 李家阿妈叹了口气,眼里却藏着轻松。自打素芬改嫁、儿子腿残疾后,她一个老婆子拉扯这半大孙子,整日里忙里忙外,身子骨早扛不住了。 如今大根去素芬那儿住一段,她也能喘口气,少操一份心。 她摸了摸大根的头,语气软下来:“去吧去吧,你娘也想你。到了石家,别太野,夜里别蹬被子,吃饭别抢,听见没?” “听见啦!”大根早没了耐心,挣脱开就往外跑,“我要去跟我的小伙伴说,我要去我娘那儿住啦!” 看着他一溜烟跑远的背影,李家阿妈笑着摇了摇头,拿起菜继续择,手上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 “去吧去吧,”她低声念叨,“你去了,我这老婆子,也能清闲几天了。” 院外,大根的笑声传得老远,满是孩童的欢喜与不知愁。 第140章 月子里的风波 两个月后,腊月里的一天,天刚蒙蒙亮,石家的厢房里就传出了婴儿响亮的啼哭。 接生婆抱着裹好的襁褓出来,脸上笑开了花:“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足有七斤重,哭声亮,将来准是个壮实的!” 石头娘正守在灶房门口,一听这话,悬着的心“咚”地落了地,双手合十,对着天拜了又拜:“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石家有后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看着炕上脸色苍白却一脸温柔的素芬,又凑过去瞧那皱巴巴却透着精神的小孙儿,眼眶一热,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我的乖孙,可算把你盼来了!” 素芬虚弱地笑了笑,声音细弱:“娘,您看,像石头不?” “像!像极了!”石头娘乐得合不拢嘴,“眉眼跟石头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放心歇着,啥也别管,有娘呢!” 从那天起,石头娘把素芬和小孙儿当成了心头肉,伺候得无微不至。天不亮就起身,灶房里的烟火就没断过。 这天晌午,石头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菜走进屋,香味一下子飘满了整个屋子。 “素芬啊,快趁热吃。”她把碗放在炕边,“娘用猪油给你炒了小白菜,还卧了个荷包蛋,补身子。” 素芬看着碗里油光锃亮的菜,鼻尖一酸:“娘,您也太费心了,天天给我做这么好的。” “这算啥。”石头娘坐在炕沿,一边给她掖了掖被角,一边说,“你刚生完娃,身子虚,就得吃点好的,奶水才能足,我大孙子才能长得壮实。娘苦点累点不算啥,只要你们娘俩好好的,比啥都强。” 说着,她又指了指墙角的坛子:“娘昨天又腌了一坛子肉,换了个方子,加了点花椒和桂皮,等过两天入味了,给你蒸着吃,香得很。” 素芬看着石头娘忙碌的身影,心里暖烘烘的。 自打生了娃,石头娘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今天猪油炒菜,明天鸡汤面,后天又是炖鸡蛋,那坛子里的肉更是换着口味腌,就怕她吃腻了。 “娘,您也坐下来吃点。”素芬拉着她的手。 “娘不饿,等你吃完,娘再吃。”石头娘笑着,又起身去看摇篮里的小孙儿,“你看这小家伙,睡得真香,将来准是个有福气的。” 一旁的大根蹲在地上,看着碗里的荷包蛋,偷偷咽了口唾沫。他来石家也有些日子了,每天除了吃就是玩,啥活也不干,这会儿闻到香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菜。 石头娘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大根,你也别光看着,等你娘吃完,锅里给你留了窝头,自己去拿。那菜是给你娘补身子的,你可别抢。” 大根吐了吐舌头,不敢作声,心里却盘算着等会儿怎么蹭一口。 素芬看着儿子,又看看石头娘,嘴角扬起幸福的笑。 这天夜里,小娃子哭了两遭,素芬喂完奶,刚迷迷糊糊睡着,就被院外的动静惊醒了。 她支起耳朵听,是灶房那边,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翻东西。 素芬心里一紧,披了件衣裳就往外走,刚到灶房门口,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灶台边,正抱着个碗往嘴里塞。 “大根?”她压低声音喊。 大根吓得一哆嗦,碗“当”地磕在灶台上,油汤洒了半手。他回头看见素芬,脸一下子白了,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肉,含糊不清地说:“娘……我……” 素芬定睛一看,灶台上摆着婆婆白天刚炖好的坛子肉,还有半碗猪油炒的青菜,都被他扒拉得乱七八糟,碗底都空了小半。 她心里又气又急,刚要开口,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石头娘起夜,也听见了动静。 “谁在灶房?”石头娘的声音刚落,人已经跨了进来,油灯一照,看见大根满嘴油光,地上还洒着菜汤,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好你个小兔崽子!”石头娘气得声音都抖了,“这是给你娘坐月子补身子的,你竟敢半夜偷嘴?我看你是皮痒了!” 说着就要去拧大根的耳朵。 大根“哇”一声就哭了,往素芬身后躲:“石奶奶别打我……我饿……” 素芬一把把大根护在身后,迎着石头娘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娘,您别骂他,是我……是我让他来端的。” 石头娘一愣,手停在半空:“你让他端的?” “嗯。”素芬咬了咬唇,顺着话说下去,“我夜里醒了,饿得慌,又不想惊动您,就叫大根过来,随便端点东西垫垫。是我没跟您说,不怪他。” 大根躲在素芬身后,偷偷抹眼泪,听见娘这么说,赶紧点头:“是……是娘叫我来的……” 石头娘看看素芬,又看看满嘴油的大根,哪里会看不出端倪。只是素芬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她也不好当着面戳破,免得婆媳俩闹不痛快。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油灯往灶台上一放,语气沉了下来:“素芬啊,不是娘说你,你要吃,跟娘说一声就是,何必让孩子半夜摸进来?万一烫着、摔着,可怎么好?” 素芬低下头,小声应着:“我知道了,娘,下次我不这样了。” 石头娘没再追究,只是扫了大根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嘴擦干净,回屋睡觉去!再有下次,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大根如蒙大赦,一溜烟就跑了。 灶房里只剩下婆媳两人。石头娘看着被糟蹋得乱七八糟的饭菜,心疼得直咂嘴:“这坛子肉,我炖了大半天,就想给你补补,这下倒好……” 素芬心里过意不去,拉了拉婆婆的手:“娘,都怪我,是我没教好他。您别气坏了身子,明天再做就是。” 石头娘看着她,终究是软了心肠,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刚生完娃,别为这些事劳神。只是大根这孩子,再这么惯着,可就真没法管了。” 素芬没说话,只是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石头娘说得对,可大根是她的亲儿,她实在狠不下心,看着他被骂、被打。 第141章 人丁兴旺 素芬生了娃,奶水足得很,可娃小,吃不了多少,没两天就胀得跟石头似的,硬邦邦地疼。她侧躺着,眉头拧成一团,手轻轻托着,疼得直抽气,连翻身都不敢。 石头娘一摸那硬块,脸就沉了:“这是胀奶堵了,再这么下去,非发炎不可。” 她赶紧翻出家里的关于老法子的那本小册子,照着上面抓了蒲公英、丝瓜络,又切了点通草,在灶上小火熬了小半个时辰,端到素芬面前:“快喝了,这是娘当年用过的方子,通奶最管用。” 素芬忍着苦,一口气喝下去,可到了后半夜,还是胀得厉害,疼得眼泪都掉下来,哼唧个不停。 石头娘守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摸了摸素芬的前胸,还是硬得硌手:“这土法子咋就不灵了……再这么胀着,奶回去是小事,得了奶疮可就遭罪了。” 她转头看向一旁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的石头,咬了咬牙,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石头,这事,得你上。” 石头一愣:“娘,我……我咋上?” “咋上?”石头娘瞪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用嘴吸!把堵着的奶吸通,你媳妇才能好受点。” 石头“腾”地一下,脸从脖子红到耳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连摆手:“娘,这……这咋行?多臊得慌……” “臊得慌?”石头娘恨铁不成钢,戳了戳他的额头,“她是你媳妇,是给你生娃的人!都在一个被窝里睡了多少回了,该看的早看了,该摸的也摸过了,这会儿倒知道臊了?” 石头低着头,讷讷地说:“可……可那是喂奶的地方,我……” “啥喂奶的地方,那是你媳妇的身子!”石头娘声音硬了些,“你不吸,她就得疼死,万一再发烧,娃咋办?你是她男人,这时候不疼她,谁疼她?” 素芬在炕上听得清清楚楚,又羞又疼,眼泪直流,却也知道婆婆说得在理,只能咬着被角,一声不吭。 石头娘看了看炕上疼得发抖的素芬,又看了看扭捏的儿子,叹了口气:“快去!别磨磨蹭蹭的,娘在外面守着,谁也不进来。你要是真疼你媳妇,就别顾着那点脸面!” 石头被娘说得没法子,磨磨蹭蹭走到炕边,看着素芬满是泪水的脸,心一软,咬了咬牙,慢慢蹲下身。 素芬闭上眼睛,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可那钻心的胀痛,慢慢消散开来。 石头娘在灶房门口守着,听着屋里没了哼唧声,才松了口气,往锅里添了瓢水,自言自语:“傻小子,媳妇娶进门,就是要疼的……这点脸面,算个啥。” 素芬起初还紧绷着身子,脸颊烫得像火,可那钻心的胀痛实在难忍,随着石头笨拙的动作,堵了许久的郁结竟一点点化开,一股久违的舒畅感慢慢漫开,紧绷的眉头也渐渐舒展了。 她轻轻攥着石头的胳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没多会儿,石头直起身,脸依旧红得厉害,声音低低的:“素芬,好些了没?” 素芬睁开眼,眼神软了下来,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刚舒缓后的沙哑:“嗯……通了,不疼了。” 守在门外的石头娘听见屋里动静,掀帘进来,一摸素芬胸口,硬块果然散了,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石头的后背:“这不就成了?你是她男人,就该这般疼她。” 石头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别过脸,素芬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嘴角悄悄弯起,心里又暖又羞。 次日,后山的晨雾还没散,石头就扛着半篓子木瓜回了院。 青黄的木瓜带着山露,沉实实的,他一进门就冲灶房喊:“素芬,快瞧,我在后山坳寻着的木瓜,熬汤最养人!” 素芬正纳着鞋底,抬头见他额角挂着汗,褂子都湿了半截,心里一暖,放下活计迎上去:“咋去这么早,露水重,别冻着。” “不打紧。”石头把篓子放下,大手抹了把汗,笑得憨厚,“我问过郎中,木瓜熬红糖,最能养你那处,通气血。你身子弱,先前喂奶总胀得慌,多喝些,养得壮实些,往后咱再多生几个娃,院里才热闹,人丁也兴旺。” 素芬一听,脸颊“腾”地红透,一直烧到耳根,手里的针线都攥紧了。 她垂着眼,不敢看石头,心里却不由想起夜里他那模样,每次都让她又臊又秀。 如今他这般牵挂着她,还盼着多添几个娃,素芬不由鼻子一酸。 “瞧你,说啥呢。”素芬小声嗔怪,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羞意,“娃的事不急,你先歇着,我这就给你熬汤。” 石头嘿嘿一笑,也不催,只坐在灶边帮着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木瓜的甜香慢慢漫出来,混着柴火味,暖烘烘的。 素芬站在灶前搅着汤,余光瞥见石头直愣愣的眼神,脸更红了,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晃掉。 汤熬好,盛在粗瓷碗里,甜香扑鼻。石头把碗递到素芬手里,眼神殷切:“快喝,趁热。” 素芬小口抿着,甜汤滑进喉咙,暖得浑身都舒坦。她抬眼瞧石头,他正眼巴巴看着她,像个等着夸赞的孩子,心里一软,轻声道:“好喝,甜得很。” “好喝就多喝些。”石头笑得更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认真,“等你养好了,咱就添个大胖小子,再添个闺女,一屋儿女,多好。” 素芬低下头,碗沿抵着发烫的唇,心里满是暖意。窗外的日头升起来,照得小院亮堂堂的,灶间的甜香和着两人的低语。 第142章 大根偷钱 日头偏西,石头扛着工具从码头回来,一身汗臭,裤脚还沾着泥。 他一进门就把攥得发皱的几张票子往枕头底下一塞,拍了拍,对素芬说:“今儿发工钱了,先放这儿,等凑够了给你扯块花布。” 素芬正缝着补丁,抬头笑了笑:“你先歇着,我给你端水。” “不了,约了王二去看牲口,一会儿就回。”石头抹了把脸,转身就出了门,院门都没关严。 他前脚刚走,大根就从里屋溜了出来。这小子眼尖得很,早把石头藏钱的动作看在眼里。 他左右瞅瞅,素芬正低头缝衣服,便轻手轻脚凑到炕头,手往枕头底下一摸,几张票子全摸了出来,赶紧揣进兜里,一溜烟跑了出去。 傍晚,素芬收拾炕,一摸枕头底下,空了。她心里一紧,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还是没摸着,嘴里嘀咕:“奇了怪,明明放这儿的,难不成掉炕底下去了?” 她正弯腰往炕下瞅,院门口传来大根哼着小调的声音,嘴里还叼着块水果糖,吃得津津有味。 素芬掀帘出去,随口问了句:“大根,你这糖哪来的?” 大根心里一慌,却强装镇定,含糊道:“婶儿,是新认识的小伙伴给的,人家大方,见我嘴馋,就给我买了块。” 素芬没多想,只当是孩子间的小情分,笑了笑:“别总吃甜的,小心牙疼。对了,你见着我枕头底下的钱没?你石头叔刚放那儿的,转眼就没了。” 大根眼神一飘,赶紧摇头:“没、没见着,我一直在外头玩,没进过屋。” 素芬点点头,也没怀疑,只当是自己放错了地方,又转身回屋翻找起来。大根看着她的背影,悄悄抹了把汗,把兜里的钱又往深处塞了塞。 他过几日就要走了,这钱偷了,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想到是他拿的。 素芬翻了半天没找着,心里有些懊恼,却也没往大根身上想——一个半大孩子,又是她儿子,哪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只等石头回来,再跟他说钱丢了,让他下次仔细些。 她哪里知道,那几张血汗钱,早被大根揣在兜里,打算着明日再去买些好吃的,等一走了之,谁也寻不着他。 天擦黑时,石头扛着一身疲惫进了门,刚坐下喝了口水,就想起枕头底下的工钱,伸手一摸,空空如也。 “钱呢?”石头眉头一皱,看向素芬,“我下午放枕头底下的工钱,你动了?” 素芬正收拾着碗筷,闻言一愣:“没啊,我收拾炕时就没摸着,还以为掉炕底了,找了半天都没找着。”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石头娘挎着卖凉米线的篮子回来了,额角还挂着汗,一进门就笑着伸手:“来,把娃给我抱,你歇会儿。”她接过素芬怀里刚满月的小孙子,又顺手把包袱里的小被子理了理,疼惜地逗着孩子。 石头站在屋里,脸色沉得厉害,目光扫过一旁正低头啃着剩馍的大根。 “是不是你拿了?”石头几步走到大根面前,指着他,语气冷硬,“我下午放钱的时候,你就在里屋,除了你没别人!” 大根吓得一哆嗦,馍掉在桌上,慌忙摇头:“我没拿!石头叔,我真没拿!” “没拿?”石头不信,伸手就要去搜大根的身,“我搜搜就知道了!” “石头!”素芬猛地冲过来,一把拦住他,眼圈瞬间红了,“你干啥?他还是个孩子,你凭啥搜他身?” “凭啥?就凭我的钱丢了,就他最可疑!”石头挣开她的手,“这屋里就咱几个人,你没拿,娘没进过屋,不是他是谁?” 石头娘抱着孩子,也连忙劝:“石头,别冲动,兴许是放错地方了,再找找……” “找过了,都找遍了!”石头语气更冲,盯着素芬,“我看就是你护着他!他是你跟前夫的种,你就处处偏着他,偷了我的血汗钱,你还帮他瞒!” 这句话像根针,狠狠扎进素芬心里。 她身子一颤,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声音又气又委屈:“我偏着他?石头,你说这话良心过得去吗?我嫁到你家,坐月子你娘伺候,我感激你们,可你永远拿大根说事,永远觉得他是外人,觉得我护着他就是对不起你!” “我不是那意思!”石头急了,“我就是要找回我的钱,那是我扛包挣的血汗钱!” “可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搜他身!”素芬哭着,“他是我儿子,你这样搜他,让他以后怎么抬头?你就是打心底里看不起他,看不起我这个和前夫有过一个儿子的女人,处处拿这事为难我!” “我没有为难你!”石头也红了眼,“我就是要个公道!钱丢了,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素芬抹了把眼泪,心凉了半截,“你要的说法,就是认定大根偷了钱,就是要让我难堪!行,明日我就带大根一起走,再也不碍你的眼,省得你天天觉得我们娘俩偷了你家东西,占了你家便宜!” 石头娘见两人吵得凶,抱着孩子急得直跺脚:“别吵了别吵了,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钱丢了就丢了,别为了钱伤了和气!” 可石头和素芬都红了眼,谁也不肯退让。大根缩在墙角,吓得不敢出声,眼泪汪汪地看着素芬。 石头刚听见素芬说要带大根一起走,就急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带他去哪儿?你现在都改嫁给我了,生是石家的人,死是石家的鬼!你是不是想回李家,跟你那腿残的前夫李新生和好?是不是还想跟他日日缠绵,再生一堆娃出来?” 这话一出口,素芬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一下子停在眼眶里,半天没动。 她刚才说要走,不过是气头上的话,是吓唬他的。大根本就只是在这儿短住,等她出了月子,本就打算早点把他送回李家,省得在这儿碍眼、惹是非。 可她从没想过要跟李新生复合——那男人腿残了,连自己都养不活,哪像石头这般肯下力气,在码头扛大包,挣的钱够一家人嚼用。 李家阿妈更是油瓶倒了都不扶,哪像石头娘,天天起早贪黑摆摊卖凉米线,挣的钱都贴补给他们小两口,连坐月子的鸡蛋都是石头娘掏钱买的。 她怎么可能放着眼前的好日子不过,再回李家去吃苦受罪? 素芬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沾着泪,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轻轻挣开石头的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石头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默认,心里更慌了,声音都软下来: “素芬,你说话啊!你真要回去?你真舍得我,舍得咱刚满月的娃?” 素芬依旧沉默,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把眼泪狠狠擦去。 她不想解释,也懒得解释。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显得假。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辈子,是断断不会再回李家那个穷坑里去了。 只是石头这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她心上,让她又疼又气,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石头娘抱着娃,在一旁看得直叹气,上前拉了拉石头的胳膊,低声道: “你胡说啥呢!素芬不是那样的人,你别逼她。” 石头却红着眼,死死盯着素芬的背影,心里又怕又悔,却又拉不下脸,只梗着脖子道: “我没胡说!她要是不打算回去,就说句痛快话!别整天把‘走’挂在嘴边,吓唬谁!” 素芬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泪,只剩一片冰凉的平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去哪儿,不用你管。大根,我会早点送回李家。”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进了里屋,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石头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143章 李家阿妈留素芬吃饭 几天后,天阴沉沉的,风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素芬出了月子,身上裹了件半旧的厚棉袄,领口严实,头上还包了块蓝布帕子,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牛车一路晃悠,碾过冻得发硬的土路,终于停在李家院门口。 素芬先把大根抱下来,大根攥着她的衣角,怯生生望着熟悉的院子。她把牛栓好,摸了摸大根冻得发红的耳朵,低声道:“到了,进去吧,跟着奶奶。” 大根仰起头,小声喊:“娘,你也进去。” 素芬心头一紧,刚要摇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家阿妈探出头来,一见是她,脸上先是一愣,随即堆起几分不自然的笑:“是素芬啊……送大根回来?” “嗯。”素芬应得淡,“孩子我送回来了,以后就劳烦你们多照管。” 李家阿妈往她身后望了望,没见着旁人,只当她是一个人来的,语气松了些,又带着点刻意的热络:“来都来了,天这么冷,进屋喝口热水,吃口热饭再走。总不能让外人说,李家连口饭都舍不得给前儿媳。” 素芬脚步顿住。她本不想踏进门半步——这里的一砖一瓦,一灶一炕,都藏着她从前熬不完的苦。可大根紧紧拉着她的手,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她,小声重复:“娘,吃饭,吃完饭再走。” 孩子的眼神软得让人心酸。 素芬沉默片刻,终究松了口,声音依旧平静:“不了,我坐一会儿就走,不麻烦。” “啥麻烦不麻烦的,都到家了,哪有不进门的道理。”李家阿妈上前半步,半拉半请,“屋里暖和,饭也刚热上,你刚出月子,身子虚,别冻着。” 大根也拽着她的手往门里拖:“娘,进来嘛,进来嘛。” 素芬看着孩子依赖的模样,再看看李家阿妈那副强装出来的客气,终究没再硬拒。 她轻轻“嗯”了一声,牵着大根,跟着走进了那个她再也不愿踏进来的院子。 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冷风被挡在外头,可屋里那股陈旧、闷浊的气息,还是一瞬间涌进鼻息,让她心口微微发紧。 屋里灶膛烧着柴火,暖烘烘的,却混着一股久不通风的霉味与烟火气。李家阿妈拉着大根去灶台边盛饭,素芬站在屋中央,手脚都有些不自在,目光只敢落在地面,不愿多看这屋里半分。 里屋帘子一动,有人拄着一根粗木拐杖,慢慢挪了出来。 是李新生。 他左腿裤管空荡荡地绾着,脸色比从前更黄瘦,眼窝深陷,只是看见素芬时,眼神猛地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带着几分局促与难堪。 “素芬……你来了。” 他声音哑涩,先打破了沉默。 素芬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嗯,送大根回来。” 李新生拄着拐杖,慢慢挪到炕沿边坐下,目光在她身上绕了一圈,见她穿得厚实,脸上气色比在李家时好了很多。 他抬手往炕桌上指了指,桌上摆着一小碟干枣、几颗冻梨,都是乡下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零碎。 “来都来了,坐吧。桌上有枣,还有梨,你吃点。” 素芬下意识想推辞:“不用了,我不饿。” 李家阿妈端着碗从灶间过来,听见这话,立刻搭腔:“客气啥!都是自家的东西,又不是外人。新生都让你吃了,你就拿着,别叫他为难。” 大根也仰着头,拉了拉她的衣角:“娘,吃枣,甜。” 一圈人看着,她若是再推,反倒显得生分、刻意,像是故意撇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情面都不留。素芬沉默片刻,终究在炕边的小凳上坐下,伸手轻轻捏了一颗干枣,慢慢剥了皮,放进嘴里。 甜味很淡,带着一点柴涩。 李新生见她肯吃,紧绷的肩稍稍松了些,又低声问:“出月子了?身子……养得还好?” “挺好的。”素芬声音轻,目光依旧不与他对上,“石家待我不薄。” 这话平平淡淡,却像一道浅浅的界碑,轻轻立在了两人之间。 李新生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疾的腿,再也没开口。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偶尔噼啪一响,大根啃着枣,窸窸窣窣的声响,反倒更衬得气氛沉闷拘束。 素芬一口一口慢慢吃着那颗枣,只觉得这屋子的热气,闷得人胸口发紧。她心里清楚,这颗枣、这顿饭,都不是旧情,只是人情。 而她,不过是为了大根,勉强应付这一顿饭。 灶上的铁锅滋滋响着,热气漫了半间屋,眼看就要开饭。 李家阿妈擦了擦手,往炕角的粗瓷茶壶看了一眼,对素芬道:“先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刚出月子,可不能凉着。” 素芬点点头,没多言语,只伸手想去够茶壶。 李家阿妈却抢先一步按住壶柄,笑着道:“你坐着别动,我去去就回。隔壁王婶家前些天腌了干猪肉,我去借一点回来炒了,好歹让你吃口像样的菜。” 素芬一听,连忙起身:“不用麻烦,家常便饭就成,我不挑。” “那哪行,你难得来一趟。”李家阿妈摆摆手,不容她推辞,又转头朝炕边的大根喊,“大根,好好陪着你娘,给你娘倒碗茶,听见没?奶奶一会儿就回来。” 大根脆生生应了一声:“听见了!” 李家阿妈抓起墙角的竹篮,又拢了拢头上的头巾,匆匆推门出去,临走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一声。 素芬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偌大一间屋,就剩她、年幼的大根,还有一旁拄着拐杖、沉默不语的李新生。 大根倒是懂事,麻利地爬下炕,搬过桌上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又费力地去提茶壶。茶壶沉,他小胳膊晃了晃,热水险些洒出来。 “慢点儿,别烫着。”素芬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壶身。 “娘,我给你倒茶。”大根仰着头,一脸认真。 素芬心里一软,蹲下身帮他扶稳茶壶,看着热气袅袅注入碗中,茶香混着烟火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 茶倒好,大根双手捧着碗,递到她面前:“娘,喝茶。” 素芬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面,轻声道:“乖。” 她捧着茶碗,却没立刻喝,只是垂着眼,看着碗里晃动的茶水,心里乱糟糟的。 窗外风一阵紧过一阵,门板被吹得轻轻晃动。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李新生坐在炕沿,一言不发,只默默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愧疚,有难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想。 第144章 茶水里的春药 李家阿妈挎着空竹篮,脚步匆匆出了院门,却没真往隔壁王婶家去。她拐了个弯,沿着土街往村头杂货铺走,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素芬如今在石家吃得好、穿得暖,石头实诚、石头娘疼她,日子过得红火,再想让她心甘情愿回李家,那是千难万难。 可只要……只要她跟新生不清不楚闹出点事,被人撞见,或是自己露了痕迹,石家那样要脸面的人家,绝不可能再留一个跟前夫不清不楚的女人。到时候素芬走投无路,除了回李家,还能去哪儿? 腿残的儿子、年幼的大根,一大家子,本就缺个能干的女人撑着。 她咬了咬牙,迈进杂货铺,压低声音跟铺主嘀咕了几句,塞过几文零碎钱,换了一小包无色无味、融在茶水里根本看不出来的药末,紧紧攥在手心。 回到李家院门口,她定了定神,把药末藏进袖口,脸上堆起往常那般热络又粗糙的笑,推门进去:“素芬啊,等着,娘这就给你炒肉!” 素芬闻声起身:“阿妈太客气了,真不用这般费事。” “啥费事不费事的,你难得来一趟。”李家阿妈把竹篮一放,眼角飞快扫过屋里——素芬坐着,大根在一旁玩,李新生靠在炕沿,气氛正好。 她心里一狠,脸上却半点不显,“你先坐着喝茶,我去灶房忙活,一会儿就好。” 说着,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把粗瓷茶壶,装作添水的模样,背过身去,指尖一抖,袖口那包药末尽数落进壶里,又用茶夹轻轻搅了几圈,半点痕迹不留。 她端着茶壶走到素芬面前,笑得和善:“刚沏的,再喝一碗暖暖身子,出月子最忌寒。” 素芬不疑有他,伸手接过茶碗:“劳烦婶子。” “自家人,说啥劳烦。”李家阿妈看着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喝下,心狠狠落定,又转头看向炕边的儿子,语气刻意放软,“新生,你也陪素芬说说话,别总闷着,大男人家别这么扭捏。” 李新生脸色微红,局促地抬眼:“……素芬,近来在石家,还好吧?” “挺好的。”素芬放下茶碗,语气平静,“石头肯干,石头娘也疼人,日子过得去。” 这话听在李家阿妈耳里,刺得很。 她冷笑一声,转身进了灶房,故意把动静弄大,猪油的香气漫了出来。 灶房里,她一边切配菜,一边侧耳听着外屋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阴狠。 等药性上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再加上她到时候故意撞破、四处嚷嚷…… 素芬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石家容不下她,她不回李家,还能去哪儿? 外屋,茶性慢慢发作,素芬只觉得身子渐渐发燥、发软,脑子昏沉,视线也有些模糊。她强撑着坐直,心里只当是月子刚出、身子虚,又或是屋里太闷,丝毫没想过,这是有人在她碗里,动了要命的手脚。 李新生也觉出不对劲,浑身燥热难耐,看向素芬的眼神,渐渐失了清明。 屋里只剩下大根懵懂的玩闹声,和灶间隐隐的切菜声。 茶水下肚没半盏茶的工夫,素芬浑身一阵阵发烫,像有团火从心口往四肢窜,骨头缝里都发酥发软,眼前的人影渐渐晃起来,脑子昏沉得厉害。她强撑着扶着桌沿,指尖都在发颤。 “我……有点热……” 她声音轻得发飘,想站起来,腿一软,险些栽倒。 李新生也早不对劲,脸涨得通红,呼吸粗重,眼神混沌,原本的局促难堪全被一股压不住的燥热冲散。 他拄着拐杖想上前扶她,可一靠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与烟火气,整个人都像失了神智,只觉得浑身难受,只想靠近、只想抓住点什么。 “素芬……我难受……”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伸手便去拉她的胳膊。 素芬浑身发软,挣不开,脑子像蒙了层雾,理智还在喊不行、不能,可身子不听使唤。 她想喊、想推开,可喉咙发紧,只发出羞人的喘息声,眼前一黑,便被他半扶半抱地拽到炕边。 大根年纪小,只当两人不舒服,仰着小脸懵懵懂懂:“娘,爹,你们咋了?” 没人顾得上他。 屋里只剩下粗重混乱的呼吸,柴火偶尔噼啪一响,外头的风呜呜刮着,把一切羞耻与挣扎都掩在这方寸土屋里。 灶房里,李家阿妈手里的菜刀“当”一声落在案板上。 她早停了活,支着耳朵听外屋动静,听见那不成体统的喘息、桌椅轻响,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眼底全是狠绝。 成了。 她慢悠悠擦了擦手,故意拖了片刻,估摸着里头已经彻底乱了、缠到一处分不清楚,才猛地掀帘冲进去,扯开嗓子就嚎,声音又尖又亮,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天杀的哟——作孽啊!光天化日,孤男寡女,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 她一嗓子喊完,立刻扑到炕边,假意去拉,又故意不真用力,只对着两人又哭又骂:“素芬啊素芬,你都改嫁石家了,咋还跟新生缠到一块儿!你这是要毁了自己,毁了李家、石家两家人的脸面啊!” 素芬混沌中听见这声嚎,浑身一僵,残存的理智猛地刺回来,瞬间如坠冰窟。 她浑身冰凉,又烫得发抖,看着自己与李新生这副模样,再看着李家阿妈那副哭天抢地、却半点不慌乱的嘴脸,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那茶、那肉…… 是圈套。 是彻头彻尾、要把她往死里踩的圈套。 “你……你们……”她嘴唇哆嗦,气得浑身发颤,眼泪混着屈辱一起涌上来,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李家阿妈根本不听她解释,一把推开她,转头就对着门外喊:“大根,看好你爹!我去石家——我去跟石头、跟石家大娘说个明白!这媳妇我们李家不敢留,石家要是还要这不清不楚的人,那是他们石家大度!” 她嘴上说着不敢留,脚下比谁都快,抓起头巾往头上一裹,连门都不关,直奔石家而去,一路走一路嚎,生怕旁人听不见: “不得了啦——出丑事啦!改嫁的媳妇跟前夫旧情复燃,关起门做丑事啦——” 声音一路飘远,像一把把刀子,扎进素芬的心口。 素芬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眼泪疯狂往下掉,却哭不出一声。 她完了。 名声完了。 石家……绝不会再容她。 炕边,李新生药性未过,又悔又怕,瘫在那里,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根吓得哇哇大哭,抱着素芬的胳膊:“娘,娘你别哭……” 素芬抱着孩子,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塌了。 第145章 石头娘和石头闻讯赶来李家 药性像野火一样在四肢百骸里烧,李新生浑身燥热得快要炸开,残存的理智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眼前面色潮红、浑身发软的素芬,喉结狠狠滚动,再也撑不住,哑着嗓子朝一旁吓得发懵的大根吼: “大根,出去!到院子里玩,不准进来!” 大根被他凶得一哆嗦,扁着嘴不敢多言,攥着衣角慌慌张张跑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瞬间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粗重得吓人。 素芬浑身软得像抽了骨头,眼皮发沉,手脚都不听使唤,心里明明在拼命喊“不行”“快躲开”,可身体却沉得抬不起半分力气。 她靠着炕沿,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求他:“新生……你别过来……我是石头的女人了……你放过我……” 李新生哪里还听得进去,药性早已烧光了他的分寸与廉耻。 他拄着拐杖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压了过来,素芬本就虚软无力,被他这么一压,直接倒在了炕席上,动弹不得。 她想推,胳膊却软得像棉花;想喊,声音却细若蚊蚋,只剩羞人的喘息与压抑的哭腔,一半是无力,一半是被药性搅乱的混沌,连挣扎都显得轻飘飘的。 “素芬……我难受……”他声音沙哑混乱,手不受控地扯着两人的衣襟,“就这一次……就一次……” 素芬闭上眼,眼泪顺着鬓角滑进发丝里,绝望得浑身发抖。 屋里动静越闹越大,素芬那带着哭腔、又羞又臊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窗缝,传在院里,也传到了墙外。 这一片都是挨家挨户的土坯房,墙薄、窗漏,一点动静都藏不住。不多时,隔壁王婶端着碗假装喂猪,耳朵却早竖得老高,听见屋里那不成体统的声响,脚步一顿,眼睛都亮了。 她悄悄凑到院墙根,又招手把旁边路过的张婶拉过来,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又惊又喜: “嘘——你听!李家屋里……不对劲!” 张婶本就爱看热闹,一听这话,立马踮着脚凑到窗根下,屏住呼吸细听。屋里粗重的喘息声、素芬含糊又羞人的呜咽,隔着一层薄窗纸,清清楚楚传出来。 张婶倒抽一口冷气,捂着嘴,凑到王婶耳边小声道:“我的娘哎……这是素芬吧?她不是改嫁石家了吗,怎么在李家跟李新生……闹出这动静?” “可不是嘛!”王婶眼冒精光,声音压得更低,“我刚还看见她送大根回来,谁想一进门就关起门来做这事!真是看不出来,平日里挺规矩的一个人,背地里这么不检点!” “小声点,别被里头听见。”张婶拉了她一把,耳朵却贴得更紧,“啧啧……这声音,真是羞死人了。改嫁了还跟前夫缠在一起,这要是传到石家,石头还能要她?” “要个屁!”王婶嗤笑一声,“石家多要脸面的人家,真要是坐实了,铁定把人赶回来。到时候,还不是便宜了李家这瘸腿儿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听越起劲,脸上又是鄙夷又是兴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窗纸上。院里的大根蹲在门口,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听见屋里娘的声音不对劲,吓得扁着嘴,快要哭出来。 窗内的羞臊、窗外的窃窃私语、风刮过院墙的呜呜声,混在一起,把这桩见不得人的事,一点点传到全村人的耳朵里。 不多时,院门外又多了两个探头探脑的妇人,你推我搡,都想多听几句稀罕。 人越聚越多,闲话像野草一样疯长。 素芬还在屋里挣扎混沌,半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蹲在墙根下,听了个干干净净。 街口那凉米线摊还支着,竹帘被风掀得啪啪响,石家娘手里的铜瓢刚舀起一勺酸汤,就听见巷口那串杀猪似的哭喊飘过来,一字一句,扎得人耳朵疼。 “改嫁媳妇跟前夫关起门做丑事哟——石家娶了个破鞋回来哟——” 声音尖得破了音,是李家阿妈那副烂嗓子,石家娘一听,浑身血“唰”地冲上头顶,手里铜瓢“哐当”砸在陶盆里,凉米线、酸汤、辣椒油泼了一地。 旁边搭话的婶子吓一跳:“他石大娘,你这是——” “滚!” 石家娘眼都红了,鬓发散乱,围裙都来不及解,抄起墙角一根顶门的枣木棍子,拔腿就往李家土屋冲,脚步踩得泥路咚咚响,嘴里骂得又狠又碎:“好一个素芬!我石家待你不薄,你敢给我儿戴绿帽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 沿路街坊探出头,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那些目光像针,扎得她后背发疼。 石家娘不管不顾,只一门心思往李家赶,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丢人!丢尽石家八辈祖宗的脸! 与此同时,河埠头码头。 石头正扛着麻包往货船上摞,汗浸透了粗布短褂,脊背黝黑发亮。工友忽然扯了他一把,往村口方向努嘴:“石头,你家那边……好像闹得厉害。” 石头心头一紧,刚放下麻包,就听见远远飘来几句碎话,风一吹,清清楚楚钻进耳朵—— “素芬……跟前夫……关屋里……丑事……” 他脑子“嗡”一声,像被重锤砸懵了,耳里嗡嗡作响,浑身的力气瞬间抽干。 他不信。 素芬性子软,人规矩,月子里都守得本分,怎么可能……怎么敢跟李新生缠到一处? 可那哭喊是李家阿妈,错不了。 “哥,借你车一用!” 石头抓过旁边拉货的胶皮轮车扶手,不等工友应声,纵身跳上去,粗声喘:“快!往李家方向去!快!” 工友看他脸色惨白、眼冒血丝,不敢多问,脚下蹬得飞快,土路扬尘滚滚,车轮碾过坑洼,颠得人骨头都疼。 石头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心里又乱又痛,又烧着一团灭不掉的火——若是真的,他今天非把那屋拆了不可。 等他冲到李家土屋门口时,石家娘已经先一步到了。 院门大开,屋里哭喊声、骂声搅成一团。石家娘举着枣木棍,一脚踹开虚掩的屋门,嗓门炸得屋梁都颤:“素芬!你这个丧良心的小娼妇!给我滚出来!” 第146章 素芬忐忑地跟着石家人回去 屋里一股混杂着汗味、药味、炕席霉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素芬瘫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襟扯开半片,脸上又是泪又是灰,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炕沿边,李新生药性还没彻底退净,脸依旧通红,眼神涣散,缩在角落不敢抬头,拐杖歪在一边,整个人颓废了一半。 地上还洒着半碗没喝完的凉茶,茶渍发黑。 石家娘一眼扫过,什么都明白了,气得浑身发抖,举棍就要往素芬身上砸:“我打死你这个不守妇道的东西!石家哪点亏待你?你要这么作践我儿!作践石家!” “娘!” 石头刚好冲进来,看见这一幕,心口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痛得他喘不上气。他一步跨过去,死死攥住娘手里的木棍,指节绷得发青。 “石头!你还拦我?”石家娘疯了一样挣动,唾沫星子飞溅,“你看看!你看看这屋里!孤男寡女,衣衫不整,门关得死死的,她还有什么话说!” 石头没看娘,目光死死落在素芬身上,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质问:“是不是真的?” 素芬抬起头,泪眼模糊望着他,嘴唇哆嗦,半天只挤出一句:“我没有……石头,我没有……是他们害我……茶里有东西……” “茶里有东西?”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笑,李家阿妈拍着手上的土,慢悠悠走进来,一脸得逞的狠相,指着素芬就骂:“事到如今还敢嘴硬!茶是我烧的,水是我挑的,肉是我炖的,哪里有毒?明明是你旧情难忘,耐不住寂寞,勾着前夫关起门做丑事,如今被撞破,反倒往我头上泼脏水!” 她转头就对着石头和石家娘跪下,拍着大腿哭嚎,声音比刚才还响亮:“石大娘!石头兄弟!我对天发誓!我要是半字掺假,天打雷劈!是她素芬自己不检点,怨不得别人!我们李家不敢留这前媳妇,石家要是还要,那是你们大度;要是不要,我们也绝不拦着——只是这丑事,半个村都听见了,你们看着办!” 石家娘气得浑身打颤,一脚踹在李家阿妈肩上:“少在这儿装好人!你安的什么心,当我看不出?你故意把人留屋里,故意撞破,故意闹得全村皆知——你是要逼死她,逼散我石家!” 李家阿妈顺势滚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得更凶:“哎哟冤枉啊!我好心留她歇脚,谁知道她这么不要脸!我也是撞破丑事,一时气急才去石家报信,我有错吗?我这是为了两家名声啊!” 屋里乱成一锅粥,哭的哭,骂的骂,吵的吵。 石头站在中间,看着地上泪尽声哑、只剩发抖的素芬,看着缩在炕角不敢吭声的李新生,看着撒泼耍赖的李家阿妈,再看着门外越聚越多、探头探脑的街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冻得他心口发疼。 他信素芬。 可这一屋狼藉,这满身脏水,这全村皆知的丑名声——他信,又有什么用? 他松开攥着木棍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绝望与狠劲: “都别嚎了。” 屋里一瞬间静了半拍。 石头一步步走到素芬面前,蹲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只说一句——是不是你自愿?” 素芬望着他,眼泪再次决堤,拼命摇头:“不是……石头,真的不是……他们给我下了药……我浑身发软,动弹不得……我真的没有……” 她伸手想抓他的胳膊,像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石头却猛地偏头躲开,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 街坊们的脑袋在门外挤成一排,全等着看石家怎么发落、怎么把素芬撵出去。李家阿妈跪在地上,哭腔都摆好了,就等石头一怒之下动手打人、当场休妻,她这盘棋才算落定。 可石头偏偏没按她想的来。 他站在原地,粗布短褂被汗浸得半干,肩背绷得像块硬石头,眼神沉沉地扫过一屋狼藉:缩在炕角魂都丢了的李新生,地上那半盏药茶渍,还有素芬散乱的头发、扯开的衣襟……。 他没骂,没吼,没动手。 就那么站着,腮帮子咬得发紧,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把整个人的火气、屈辱,全往心里头压。 石家娘还举着枣木棍,气得浑身打颤:“石头!你还愣着干什么?这种破鞋——” “娘。” 石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压人,把石家娘后半截骂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先给她找件外衣披上。” 石家娘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找件外衣,给她披上。”石头重复一遍,语气没半点退让,“别让外人看笑话。” 李家阿妈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地上,一脸错愕地抬头看他,像是不认得眼前这人。 她算计得清清楚楚:药下了,事闹了,大家都撞破了,名声脏了,全村子都听见了——哪个男人能忍这个?不打个半死,也得当场撵出去,这辈子都别想进门。 可石头现在说的是什么? 给她披衣服? 不打不骂,还要护着体面? 石家娘气得手都抖:“你疯了?!她都跟李新生关在一屋——” “我信她。”石头打断,声音斩钉截铁,“信她不是自愿的。” 他蹲下身,没碰素芬,却用身子微微挡在她前面,挡住门外那些吃人的目光。 “今天这事,是圈套。”他抬眼扫过李家阿妈,眼神冷得像冰,“谁下的套,谁心里清楚。但素芬是我石家的人,我带回去。” 素芬整个人都懵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怔怔望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以为等待她的,是打骂、是唾弃、是被一脚踢开,是万劫不复。 可这个沉默寡言、闷头闷脑的男人,在她最不堪、最百口莫辩的时候,说——我信她。 石家娘还想闹,被石头一眼瞪回去。他性子向来闷,可真下定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娘,别在这儿丢人。”他声音压得低,“要算账,回石家算。先把人收拾好。” 石家娘看着儿子这副死硬模样,又气又恨,又没法子,只能狠狠啐了一口,随手扯过炕头一件半旧的布衫,往素芬身上一摔:“穿上!别在这儿现眼!” 素芬手指发抖,勉强拢住衣服,把自己裹紧,眼泪无声往下淌。 他扶着素芬,半搀半架,带着她往外走。石家娘气呼呼地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骂,却也没再动手推搡。 三人刚跨出门槛,李家阿妈才猛地回过神,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一把要拦:“石头!你、你这是干啥?!” 石头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神冷得吓人。 “我带我媳妇回家。” 李家阿妈彻底愣住,嘴张了半天,话都捋不顺:“你、你疯了不成?她都、都跟我儿子……都那样了,你还带回去?你就不怕……就不怕她肚里……怀了我们李家的种?!” 这话毒得刺骨,故意往最痛的地方戳,就是要逼石头翻脸、逼他把素芬丢掉。 街坊一片哗然,议论声嗡嗡炸响。 石家娘脸色铁青,就要开口骂。 石头却先一步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 “怀没怀,都是我石家的事。” “她是我明媒正娶、拜过堂的媳妇。” “只要我没说不要,谁也别想把她往泥里踩。” 说罢,他不再看李家阿妈那张错愕又不甘的脸,扶着素芬,径直走向停在路口的胶皮轮货车。 工友早把车停稳,见这阵仗,不敢多言,只默默把车板放平。 石头先把素芬扶上车,再把大根抱上去,回头对石家娘沉声道:“娘,上车。” 石家娘一肚子火气没处撒,狠狠瞪了一眼追出来的李家阿妈,也蹬着脚爬上货车。 李家阿妈站在土屋门口,看着货车轱辘碾过尘土,越走越远,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脸上那副胜券在握的得意,一点点僵成错愕、惊疑、不甘。 她算计得天衣无缝,药也下了,门也撞了,状也告了,全村都知道了—— 可石头,竟然还要素芬。 万一这女人真怀了……万一石头就这么认下…… 她精心布了这么久的局,难不成,反倒把人又送回石家,安安稳稳当媳妇去了? 风卷着尘土,刮在她脸上,又冷又疼。 货车上,素芬缩在车板角落,不敢看石头和石头娘,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 车一路颠簸,往石家方向去。 前路是啥,她不知道。 可至少这一刻,这个闷声闷气的男人,没把她推入深渊。 第147章 石头的膈应 胶皮轮货车碾着土路扬尘,一路颠回石家小院,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满院的沉寂比李家的吵闹更憋人。 货车停好后,石头先回身扶素芬下来。她脚还是软的,药性余劲没散,整个人轻飘飘的,全靠他一只胳膊撑着。 石家娘跳下车,脸黑得像锅底,进门就抄起门闩,“哐当”一声闩死院门,把外头探头探脑的街坊全挡在外头,也把一村子的闲言碎语隔在墙外。 “滚进去!” 她对着素芬厉喝一声,声音压得低,却比在街上嚎骂更瘆人。 素芬垂着头,头发凌乱,衣襟虽裹好了,可浑身那股说不清的燥热、黏腻,还有炕席上的味道,混着屈辱,死死缠在她身上。 她不敢抬头,一步步挪进西屋——那是她和石头的新房,如今却像囚笼。 石家娘紧跟着跨进去,反手就把门扣上,只留石头在外头。 “你给我老实待着!”她指着素芬,手指都在抖,“别以为刚才石头护着你,这事就翻篇了!一屋的人证物证,你浑身都洗不清!” 素芬靠在门板上,眼泪往下掉:“娘,我真的是被下药了,我没做对不起石头的事……” “没做?没做能关在一个炕上?没做能衣衫不整?没做能让全村都听见?”石家娘冷笑,声音又尖又狠,“我看你就是骨子里不检点!前婆家勾着,后婆家占着,你当我们石家是收容所?” 她不愿再听,拉开门对着外头喊:“石头!把柴房锁打开!” 石头站在院里,背对着屋门,肩头绷得死紧,一声不吭,抬脚就往柴房走。 老旧的铁锁“哗啦”一响,他拉开柴房那扇又黑又窄的门,里头堆着柴火、农具,阴暗潮湿,一股霉味。 “进去。” 他声音哑得厉害,没有像刚才在李家一样护着她,只剩沉得压人的冷。 素芬心口一紧,怔怔看着他:“石头……” “我让你进去。” 他没看她,眼神落在地上,喉结滚了滚,藏着压不住的烦躁与膈应。 石家娘上前一把推在素芬肩上,把她搡进柴房:“让你待着就待着!等这事缓过劲,咱们再慢慢算——是送你回李家,还是写纸休书,全看石头的意思!” “哐当——” 柴房门被关上,铁锁“咔嗒”一声扣死。 素芬跌坐在柴堆里,黑暗裹着寒气缠了上来。外头静悄悄的,只听见石头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石家娘压低了的骂声,一句句扎进耳朵里。 “你刚才在李家是疯了?那种女人你也护着?传出去咱们石家还要不要做人?” “我告诉你,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就算是被算计,可孤男寡女共处一炕,该看的都看了,该碰的都碰了,男人谁不介意?” “你要是真把她留在家里,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石头始终没应声,只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他信她不是自愿的,信那是圈套,信她没主动勾着李新生。 可信,不代表不膈应,不代表不介意。 一想到她和李新生在一个炕上,衣衫不整,呼吸相缠,哪怕是药性乱性,他也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脏东西堵着,闷得发慌,恶心得想吐。 那是他的媳妇,是拜过堂、进过他家门的人,怎么能……怎么能和别的男人那样? 他可以在外人面前护着她的体面,不让李家阿妈踩死她,不让街坊唾沫星子淹死她。 可关起门来,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不知过了多久,石家娘骂累了,回屋歇气。院子里只剩石头一个人。 他走到柴房门前,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开口:“……你还好不好?” 里头传来素芬微弱的声音,带着哭腔:“石头,我真的没有……你信我,我从头到尾都动弹不得,我是被他们害的……” 门内一阵响动,她像是挪到了门边,声音带着哀求:“你放我出来好不好,我想跟你说清楚……” 石头没开锁,只靠着门板,闭上眼,声音沙哑又疲惫:“我知道。” 他知道不是她自愿。 可知道,没用。 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片刻后,他拉开门锁,“咔嗒”一声,推开柴房门。 昏暗的光线下,素芬头发散乱,满脸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一看见他,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上前,伸手就想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哭——这是她此刻唯一能依靠的人。 可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腰,石头猛地往后一退,避开了她。 动作很轻,却带着明显的抗拒。 素芬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石头……” 他别开脸,不看她的眼睛,也不看她身上那股黏腻的、混杂着药味与炕席味的气息,只沉声道:“先去洗澡。” 素芬怔怔望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懂了。 他在外人面前护着她,是认她是石家的人,是不想让李家的奸计得逞,是不想被人看笑话。 可关起门来,他还是介意。 介意她和李新生待过一个炕,介意她和李新生的肢体纠缠,介意她身上沾了别的男人的气息。 他信她的人,却过不了心里那关。 “我……”她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灶房锅里有热水,我刚烧的。”石头打断她,声音依旧低沉,不带温度,“把身上洗干净,换身干净衣裳。”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那点介意与膈应,藏在语气里,藏不住: “别带着……别带着他那边的味道,进我的屋。” 素芬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 她缓缓收回手,低下头,一步步从他身边走过,没再说话,也没再哭求,只是肩膀微微发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石头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往灶房去,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不是不疼她。 可有些事,就算是被算计,也像一根刺,扎进肉里,拔不掉,也绕不开。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声,和灶房方向,隐隐传来的、轻微的啜泣。 第148章 夫妻间有了隔阂 灶房里的热水凉了半截,素芬才慢吞吞从木桶里起身。 她把自己搓得皮肤发红,几乎要搓掉一层皮,仿佛这样就能洗去李家炕头那阵黏腻、那股药味、那点甩不掉的屈辱。 换上皮色粗布褂子,头发绞干搭在背后,整个人清清爽爽,却比之前更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折的野草。 她轻手轻脚走回屋,不敢弄出一点声响。 石头正立在屋当中,见她进来,只抬眼扫了一下,目光没多停留,也没靠近。 “上床睡吧。”他声音很低,哑得发涩。 素芬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往哪放,怯怯看他:“你……你不睡?” “我在外头坐会儿。” 不等她再说,石头已经转身跨出门槛,顺手把堂屋的门半掩上,只留一条缝透光。他就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子,面朝黑漆漆的院子,一动也不动。 夜一点点深下去。 风从巷口钻进来,带着晚秋的寒气,吹得院角枯草沙沙响。天头冷得快,再过一阵,地上就要起薄霜,露水沾在衣摆上,凉透筋骨。 素芬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房梁,一丝睡意都没有。她能听见外头他均匀却沉重的呼吸,一声一声,像压在她心口上。 她不敢叫他,不敢催他,更不敢出去。 她知道,他在熬。 不知熬了多久,窗外天色都泛出青白,快要起霜了,门槛上那道黑影才终于动了动。 石头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的寒气与露水,推门进来。脚步很轻,怕吵醒她似的。 素芬赶紧闭上眼,装睡。 屋里黑着,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他没点灯,摸索着走到床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把搂过她、贴着她取暖,只是慢慢掀开被子一角,轻手轻脚躺了上去。 素芬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往常这个时候,他一沾床就会脱得干净,浑身热烫,带着男人的蛮力与急切,抱着她抵死缠绵,弄得她浑身是汗,喘不过气,整个人都要融进他骨血里。 可今夜,他衣服一件没脱,粗布褂子、长裤都整整齐齐穿在身上,连腰带都没松。 他躺得很靠边,几乎只占床边一小块,然后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她。 脊背挺得笔直,僵硬,疏离,隔着薄薄一层被褥,都能感觉到那道冷冰冰的距离。 素芬闭着眼,眼泪无声淌进枕巾,湿了一大片。 她一动不动,不敢翻身,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个外人,缩在床的另一头。 身后男人的气息依旧熟悉,可温度没了,亲近没了,连一点往日的贪恋都没了。只有一片沉默的、冰冷的背对背,横在两人中间。 石头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墙,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霜花就结满了窗棂,屋里冷得像冰窖。 素芬一夜没合眼,后背抵着石头僵硬的脊背,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眯了片刻。石头天不亮就起身了,轻手轻脚出门,没跟她说一句话,也没再看她一眼。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时,她才敢把脸埋进冰凉的枕巾,无声地哭。 没多会儿,院门“吱呀”一响,石头娘端着一碗稀粥进来,往桌上重重一放,瓷碗磕出一声脆响。 她没看素芬,先扫了一眼床铺——被子整整齐齐,两人分明是各睡各的,中间隔着一大截空当,一看就生疏得很。 石头娘心里顿时有了数,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转过来盯着素芬,开门见山,半句弯都不绕。 “你坐过来,我有话问你。” 素芬裹了裹衣襟,怯生生挪到炕沿,头垂得低低的,头发拢在耳后,脸色苍白得没一点血色。 “娘……” “别叫我娘,我受不起。”石头娘声音冷得像外头的霜,“你自己心里盘算清楚,老实答我。” 她往前凑了半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素芬脸上:“昨日在李家,你跟李新生……是不是真做成了那事?” 素芬浑身一僵,手指死死抠着炕席,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她想否认,想辩解是被药迷了、身不由己,可不管她愿不愿意,事情确实发生了。孤男寡女,药性上头,软瘫成泥,挣扎无用,该碰的、该挨的,一样都没躲过去。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那时候浑身发软,脑子不清醒……我不是自愿的……” “我不问你自愿不自愿。”石头娘立刻打断,语气狠绝,“我就问你——他有没有真的沾了你?” 素芬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整个人慌得六神无主,最后只能埋着头,肩膀发抖,默认了。 石头娘深吸一口气,眼底寒光更盛,问出最要命的一句: “那要是……你肚里怀了李新生的种,你说怎么办?” 这话像一锤砸在素芬心口,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通红,整个人都懵了。 怀了…… 怀了李新生的孩子? 她从没想过这么远,可昨日那番混乱,那药性催着人失了神智,什么防备都没有,什么遮掩都没有,怎么可能不会怀? 这乡下女人,哪有什么避忌的法子?没钱买药,没方可信,男人说要就要,怀上了就只能生,生下来就只能养,这是命,躲不掉的。 素芬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眼泪噼里啪啦砸在手上。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抖得不成调,“我真的不知道……昨日那样的情形,我浑身都不听使唤,我……我拦不住……” “拦不住是你的事,怀了种就是石家的祸事。”石头娘语气没有半分留情,“我们石家娶你回来,是给石头传宗接代、过日子的,不是让你把别人家的种揣进肚里,占着石家的炕,花石家的粮!” 素芬心口一阵阵发寒,绝望一点点漫上来。 她何尝不知道?真要是怀了,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可她能怎么办?她没钱,没方子,没靠山,没人帮她挡。 男人要,她躲不开;怀上了,她也挡不住。这就是乡下女人的命,由不得自己。 “娘,我……”素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脏了石家的门楣……要是真、真怀上了……我认命……我怎么都成,别连累石头,别连累石家……” “认命?”石头娘冷笑一声,眼神狠辣,“你认命容易,一纸休书把你送回李家,你爱跟谁过跟谁过,爱生谁的种生谁的种。可你想过石头没有?想过我们石家的名声没有?你前脚被休回李家,后脚就挺着肚子,全村人都会指着石家的脊梁骨骂——说我们石家戴了绿帽子,说我们捡破鞋,说我们养了个不检点的媳妇!” 素芬被骂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反驳不了,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眼泪往下淌。 她知道,石头娘说的都是实话。 真到那一步,她死不足惜,可石头、石家,都会被她拖进泥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我会求李家阿妈……”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会求她别声张……要是真怀了,我自己悄悄走,远远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绝不拖累石家……” “悄悄走?”石头娘嗤笑,“这村里巴掌大一块地方,你能走到哪儿去?你一个女人家,怀着孽种,没吃没喝,能活几天?” 素芬彻底哑了。 她什么办法都没有。没权没势,没钱没方,连自己的身子都做不了主。 怀上,是命。留不下,也是命。最后能选的,只有认命。 她垂着头,哭得浑身发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那我能怎么办呢……我们这里的乡下女人,哪有什么避忌的东西……男人要了,就只能受着……怀上了,就只能生……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石头娘看着她这副哭到崩溃、走投无路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软,只有厌弃和冷硬。 她知道素芬说的是实话,可越是实话,越让她膈应——万一真怀了,这就是一颗埋在石家院里、随时会炸的雷。 她冷冷瞥了素芬一眼,丢下一句狠话说: “你最好祈祷别怀上。” “真要是揣了李新生的种,不用别人动手,我亲自把你送走,这辈子都别再踏回石家一步。” 说罢,石头娘转身就走,“哐当”一声带上门,把素芬一个人丢在冰冷的屋里。 素芬瘫坐在炕沿,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满心冰凉。 她望着灰蒙蒙的窗,脑子里一片空白。万一真怀了……她该怎么办? 石头会不会原谅她?石家会不会容她?她这条命,还能不能保得住? 没有人给她答案。 只有窗外的寒风,呜呜地刮着。 第149章 素芬成了石家多余的人 石头给他和素芬的男娃取了名,叫石强。盼着他身子硬实,往后能撑得起门户,不受人欺。 素芬坐在炕上见襁褓里孩子肉嘟嘟的小脸,心都软化了,想靠近孩子:“让我抱一抱……就抱一下。” 她的手刚伸过去,石头娘已经一把将石强揽进怀里,裹紧了小被子,转身就往门外走,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你身子脏气没散,别熏着孩子。” 语气淡得像一碗凉水,没半分情面。 素芬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了回来,指尖冰凉。她只能望着那道背影,看着婆婆把亲孙子护得严严实实,仿佛她是什么沾不得的脏东西。 天刚蒙蒙亮,院里就热闹起来。 石头娘把石强放进竹编小摇篮里,稳稳绑在卖凉米线的挑子一头,另一头摆着凉粉、调料、碗筷。她腰上系着旧布围裙,手脚麻利,嘴里念叨着:“这年头,张嘴就要吃。我不出去挣,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素芬靠在门框上,小声试探:“娘,路上滑,我帮您搭把手……” 石头娘头也不抬,把扁担往肩上一坠,试了试轻重。 “不用。” 两个字,堵得她再开不了口。 素芬站在原地,看着婆婆挑着担子,一头是生计,一头是她的孙子,一步步走出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下她和石头两个了。 没一会儿,石头也扛着粗布短褂,准备去码头搬货上工。他脊背宽厚,一身蛮力,是家里的顶梁柱。 素芬心里一紧,连忙去灶上端了刚沏好的粗茶,用布裹着壶嘴,追了出去。 “石头,你等一等……” 她追到门口,声音轻轻的:“天热,工地上渴,我给你送壶热茶……” 石头停下脚步,却没回头。阳光落在他肩上,拉出一道冷硬的影子。 他沉默了片刻,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用。”说完,迈开大步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素芬端着热茶,站在空荡荡的门口。壶里的热气一点点散了。 孩子被婆婆抱走,丈夫对她冷淡,家里的活计不用她沾,连一句关心,都被轻轻挡了回来。 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碎叶。 天擦黑,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矮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碗剩菜,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石头娘先盛了一碗,端在手里,眼皮都没抬,却故意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啪的一声,响得扎心。 “如今这日子,真是难过。一口粮都金贵,有的人啊,啥事不干,嘴倒是张得挺大。” 素芬刚拿起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她低着头,指尖攥得发白,假装没听见,只轻轻拨了拨碗里的米汤。 石头坐在对面,闷头扒饭,一声不吭。石头娘见没人接话,声音又抬高了几分,夹起一筷子菜,慢悠悠往嘴里送。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外头要挣,屋里要花。有的人,白吃白喝,占着米,占着面,半点力气不出,还好意思往桌上坐。” 这话已经明晃晃戳到脸上了。 素芬喉咙发紧,轻轻咽了口唾沫,还是没敢抬头,只小声道:“娘,我……我明天可以去洗衣裳,去割猪草——” “割猪草?”石头娘冷笑一声,筷子往桌上一点,“你去外头晃一圈,再被人指指点点,说石家媳妇不检点,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素芬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她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把眼泪憋回去。 石头依旧闷头吃饭,一口接一口,仿佛桌上的针锋相对,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他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却连一句缓和的话都没有。 素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不敢再伸筷子夹菜,连碗里的饭都觉得扎嘴。 只端起那碗米汤,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很慢,仿佛那就是她全部的饭。 桌上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石头娘见她这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心里更气,又阴阳了一句:“吃那么多干什么?又不下力,白糟蹋粮食。少吃一口,也饿不死人。” 素芬握着碗的手微微发抖。 她把碗轻轻放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饱了。” 说完,便起身往炕边挪,一步一步,轻得像一片枯叶。自始至终,石头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油灯彻底灭了,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冷清清的。素芬收拾好炕,轻轻拍了拍铺好的褥子,小声唤他:“石头,睡吧。” 石头站在炕边,没动,声音闷沉沉的:“你今天别上炕了。” 素芬一怔,心猛地一沉:“……为啥?” “我晚上,还有点男人的事要自己解决。”石头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你在边上,看着不好。” 素芬脸一下子烧得慌,又酸又涩。她咬了咬唇,声音轻得发颤:“我……我是你媳妇,你不用自己解决,我可以跟你同房……”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羞得抬不起头。 可石头却像是被刺了一下,语气一下子冷了下去,一字一句,扎得人生疼:“现在的你,我睡不下去。” 素芬浑身一僵,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再也说不出一句求情的话。 石头没再看她,弯腰从墙角扯过一床旧薄被,往地上一扔:“你睡地上。” “……嗯。” 她乖乖应了一声,蹲下身,慢慢把薄被铺在冰冷的泥地上,连个垫褥都没有。 炕上传来石头躺下的动静,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给她留一点位置,留一点温度。 素芬蜷缩在被子里,背对着炕,小声开口,想跟他说说话:“石头……今日晚饭,我没吃多少,没糟蹋粮食……” “嗯。”石头只应了一声。 “孩子……娘今日带出去,没冻着吧?” “嗯。” “我明日好好洗衣做饭,不给家里添乱……” “知道了。” 全是淡淡的附和,没有一点温度。素芬把脸埋进薄被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布面。 炕上是她的男人,离她不过几步远,可那道距离,比天堑还要远。他宁愿自己解决,也不愿碰她。 他说——现在的你,我睡不下去。这句话,在黑夜里一遍遍碾过她的心。 地上凉,寒气一点点渗进骨头里。素芬缩成一团,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这一夜,她睡在冰冷的地上,他睡在宽宽的炕上,背对背,心隔心。 第150章 石家卖了房,丢下素芬 夜深得很,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等素芬在地上蜷着睡熟了,石头才轻手轻脚从炕上起来,摸到娘住的那间小屋。 石头娘早醒着,一见他进来,立刻压低声音,招手让他靠近。 “怎么样,她睡死了?” 石头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睡死了,在地上,一动没动。” 石头娘往门缝望了一眼,确认没动静,才沉声道:“我思来想去,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石头喉结动了动:“娘,您想说啥?” “隔壁村有人去省外进厂,管吃管住,还能挣现钱。”石头娘声音又冷又狠,“咱们带着石强走,去外头过日子,离这是非地越远越好。” 石头一怔:“那……这房子呢?” “卖了。”石头娘毫不犹豫,“能换几个钱是几个钱,够咱们路上花。这几天我悄悄收拾细软,别让她看出半点苗头。” 石头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问出那句:“那素芬……” 一提这个名字,石头娘眼神立刻冷了下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带她干什么?” 她抓住儿子的胳膊,一字一句劝: “你忘了她在李家干的事?万一她肚子里真揣了李新生的种,到时候挺着肚子待在咱们石家,咱们石家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全村人都要指着脊梁骨笑你戴绿帽子!” 石头身子一僵,脸色沉了下去。 “咱们现在悄悄走,房子一卖,神不知鬼不觉。”石头娘语气斩钉截铁,“她是死是活,是再嫁还是被人欺,都跟石家没关系。只要不带她,咱们到了省外,就是新日子。” 石头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眼前闪过素芬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可一想到那些闲话、那些屈辱,那点软意又瞬间冻住。 他闭了闭眼,哑声应道:“……听娘的。” 石头娘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这才对。这几天嘴严点,手脚轻点,东西分批藏好,等找到车,咱们连夜走。” “嗯。” “记住——就当从来没娶过她。” 黑暗里,石头没再说话,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屋里这对母子的盘算,素芬在冰冷的地上,半点也没有听见。 几天后,天还墨黑,鸡都没叫头遍。 石头娘早把细软打成小包袱,孩子的小衣裳、几块干粮,全塞得严实。石强裹在小被子里,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嘟着。 “轻点,别吵醒他,也别惊动屋里那个。”石头娘压着嗓子,把孩子轻轻递到石头怀里。 石头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抱在胸前,动作笨拙却稳当,生怕惊着怀里的小东西。 “都收拾妥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妥了,能卖的都托了人,房契也放好了,咱们一走,人家就来接手。” 石头娘摸黑掖了掖衣角,眼底没半分留恋,“走,越早走越稳妥。” 石头最后回头,往屋门看了一眼。 素芬还在地上睡着,一夜寒凉气,她大概是累极了,竟睡得沉,一点没察觉。 他心口莫名一紧,脚步顿了顿。 石头娘立刻拉了他一把,声音冷硬:“还愣着干什么?想把她叫醒一起走?” 石头喉结滚了滚,终究把那点微末的软意压下去,摇了摇头。 “……不走了。” “走。”石头娘推着他往院门去,“别回头,一回头,就走不掉了。” 石头抱着石强,一步步跨出小院。木门被轻轻合上,吱呀一声轻响,在静得吓人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门内,素芬依旧沉沉睡着。她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孩子被抱走,不知道丈夫和婆婆走了,不知道房子已经不属于她,不知道这一关门,她就被彻底丢在了这里。 天一点点亮起来,霜花结在窗棂上,白得刺眼。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屋子冰冷的空寂。 天光大亮,院里依然一片静谧。 素芬从地上醒来,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炕铺得整整齐齐,孩子的襁褓不见了,灶头也是凉的。 她心里空落落的,只当是婆婆早早出摊、石头赶早去上工,没往别处多想。 刚想拢拢头发,院门外就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粗声粗气的。 “开门!开门!石家有人没?” 素芬心头一紧,拢了拢衣襟,怯生生走到门边:“谁呀?” “收房子的!”门外男人嗓门很大,“石头娘把房卖给我了,房契钱都清了,今日我来接手!” 素芬浑身一僵,血都凉了半截。 “你胡说……”她声音发颤,手死死抵在木门上,“这是石家的房子,我男人去上工了,我婆婆出去卖凉米线了,他们怎么会卖房子?” “卖没卖,房契说了算!”门外人不耐烦,“人家母子俩抱着孩子,天不亮就走了,托我今日过来收屋!你再不开门,我就撞门了!” 走了?抱着孩子走了? 素芬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不信,半个字都不信。 “不会的……不可能的……”她喃喃自语,后背死死顶住门板,双手紧紧抓着门栓,“他们就是去上工、去出摊了,晌午就回来了……你骗人,你就是想抢房子!” “你这媳妇咋不讲理呢?”门外人急了,“房契都在我手里,白纸黑字画了押的!人家一家子都走光了,就把你扔这儿了!” “不是的!”素芬突然喊出声,眼泪哗哗往下掉,却咬着牙不肯松劲,“他们不会扔下我的……孩子还小,他们不会就这么走的……你别骗我了,我不会开门的!” 她死死抵着门,指节都泛了白。 仿佛只要守住这扇门,等石头他们回来,一切就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门外的人又是砸门又是骂,吵得震天响。 素芬充耳不闻,只是靠着冰冷的木门,泪流满面。 她不信。 她怎么也不肯信——那个她同床共枕了那么久的男人,还有那个她小心翼翼讨好的婆婆,就这样一声不吭,把她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第151章 被婆家抛弃的素芬被众人欺负 门外砸门声一阵紧过一阵,收屋的汉子在外面喊得嗓子都哑了。 见素芬死活不开,他便转头去隔壁喊了平日里常走动的几个婆姨过来。 不多时,门外就换成了妇人软和却带着劝诫的声音:“素芬啊,开门吧,是我,王婆。” 素芬抱着门板,哭得浑身发颤,却还是咬着牙不应。 王婆在门外轻轻叹口气,声音放低了些:“孩子,我知道你难受。可你男人石头,还有你婆婆,天不亮就抱着你家石强走了,村里人都看见了。” 素芬心口一抽,眼泪落得更凶:“不可能……他们就是去上工了……” “上工?”王婆顿了顿,终是不忍,却还是实话实说,“傻媳妇,他们是远走打工去了,不是短去。这房子,你婆婆前几日就在巷口跟我们念叨,说走之前就把它卖掉,换路费。我们还当她是随口说说,谁知道……是真的。” 另一个婆姨也跟着劝:“素芬,房契都在人家收屋的手里了,白纸黑字,作不了假。你男人和婆婆,是带着孩子一起走的,就留下了你一个。你再守着这门,也等不回他们了。” 一句话,像根针,狠狠扎进素芬最不敢碰的地方。 原来不是收屋的人骗她。 她的男人、她的婆婆……都把她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素芬再也撑不住,浑身的力气瞬间抽干。 她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大声,只发出绝望又压抑的呜咽。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为石家生儿育女,伺候婆婆,勤俭持家……怎么就……只抛弃我一个……” 门外的婆姨们听得心酸,也跟着叹气,却再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不知哭了多久,素芬才慢慢抬起头,两眼空洞,脸上全是泪痕。 她缓缓站起身,手指发抖,一点点拉开了门栓。 “吱呀——”一声,旧木门被她轻轻推开。 阳光刺眼,照得她脸色惨白如纸。 收屋的汉子、邻里婆姨都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有唏嘘,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素芬就站在门槛里,望着空荡荡的巷子,轻声喃喃:“他们……真的走了啊……” 这一声轻问,比哭还让人心碎。 素芬只装了个小布包,里面裹着几件换洗衣裳,再没别的了。 她像个孤魂,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日头晒得人发晕,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眼前一阵阵发黑。 路过街口小摊时,她忽然眼睛一亮——摆摊卖豆粉的,是石头家一个远房表姑,以前逢年过节还来往过。 素芬像抓住救命稻草,跌跌撞撞跑过去,声音又哑又怯:“表姑……表姑救我……” 表姑一抬头,看见是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手里的勺子都顿住了。 “你怎么来了?” 素芬饿得腿发软,眼泪直打转,弯着腰哀求:“表姑,我一天没吃东西了,求您给我一口热豆粉吧,就一口……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表姑往四周飞快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冷得像冰:“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你早就不是石家的人了!” 素芬一僵,不敢相信:“表姑,我是素芬啊,我是石强的娘……他们、他们把我丢下了,我没地方去……” “少跟我来这套!”表姑摆了摆手,满脸不耐烦,“石头他妈早就跟我们打过招呼了,说你不守本分,把你赶出去了,跟石家一刀两断。我这豆粉是要赚钱养家的,不是给你这种外人骗吃骗喝的!” “外人……” 素芬站在原地,浑身冰凉,连饿都忘了。 “表姑……我真的没骗您……就一口,就一口行不行……” 表姑干脆转过身,不再看她,大声招呼起别的客人,像是怕沾到晦气: “走走走,别挡着我做生意!再不走我喊人了!” 周围吃饭的客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好奇、鄙夷、看热闹。 素芬站在人群目光里,脸烧得发烫,心却冻得发疼。她攥紧手里的小布包,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挪进了人流里。 素芬饿得眼前发黑,两条腿软得快要站不住。她漫无目的地往码头方向走,只想找个阴凉处歇歇脚。 忽然,她看见路边石阶上,坐着个啃面饼的汉子。 是以前常和石头一起在码头搬货的工友,姓赵,她见过好几回。 救命稻草就在眼前,素芬顾不上脸面,跌跌撞撞跑过去,声音发颤:“赵大哥……赵大哥行行好……” 老赵抬头一看是她,眼睛立刻黏在她身上,笑得不怀好意。 “这不是素芬吗?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素芬饿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弯着腰,小声哀求:“赵大哥,我一天没吃东西了……求你给我半块饼,就半口……我记你一辈子恩情。” 老赵把手里的饼往怀里一揣,上下打量她,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笑,声音压得低低的:“饼可以给你。不过,我听别人说,你早就背着石头,跟你前夫不干不净,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素芬脸色瞬间惨白,连连摇头:“没有……我没有……赵大哥你别听他们胡说……” “是不是胡说,试试就知道了。” 老赵往前凑了凑,眼神油腻,“你要是也跟我快活一回,我这整张饼都给你,再给你两个铜板。”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素芬脸上。 她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魂都快飞了。 “你……你胡说……我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石头一家能把你扔了?”老赵嗤笑一声,“装什么贞洁烈女,过来!” 他伸手就要来拉她。 素芬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多待一秒,转身就跑。 小布包从肩上滑落,她也顾不上捡,只顾拼命往前逃。 身后传来老赵放肆的嘲笑和辱骂。 素芬拼命跑,拼命跑,直到再也跑不动,扶着墙大口喘气。 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婆家抛弃她,亲戚嫌弃她,连认识的汉子都要欺辱她。 在这世道上,一个被夫家丢弃的女人,连一口饭,都要用尊严去换。 而她,连这点尊严,都快要守不住了。 第152章 为了有口饭吃再回李家 素芬跑得腿都软了,扶着墙大口喘气,眼泪糊得眼睛都睁不开。肚子饿得火烧火燎,浑身一点力气都没了。 刚想挪步,就听见身后一声叫唤,不软不淡,却清清楚楚喊着她:“素芬!” 素芬一愣,缓缓回头。 就见一个穿着青布衫的老阿妈站在不远处,眉眼冷淡,是李家阿妈,她从前的婆婆。 素芬鼻子一酸,却不敢真的抱指望,只怯生生低低应了一声:“阿妈……给我口饭吃。” 李家阿妈几步走过来,上下扫她一眼,没什么好脸色,语气也冷:“看你这副样子,是被石家赶出来了?” 素芬低下头,眼泪往肚子里咽。 她太清楚这位前婆婆的性子,从不会白白给人一口吃的。 可她她饿得眼前发黑,再不吃东西,怕是要直接倒在这街上。哪怕是要受辱、要干活、要欠下人情,她也认了。 李家阿妈见她不说话,也没再多问,只往巷子里偏了偏头:“跟我回来吧。” 素芬心头一紧,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一路进了一间低矮小屋,灶上温着一锅稀粥。 李家阿妈盛了一碗递过来,没好气道:“吃吧,别饿死在外面,坏了旁人的口舌。” 素芬捧着碗,手都在抖。 她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往嘴里扒,稀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她眼泪直流。一碗见底,她不敢主动要,只怔怔望着锅。 李家阿妈瞥她一眼,又给她盛了一碗:“吃,吃个饱。” 第二碗、第三碗…… 素芬一口气吃下三大碗稀饭,撑得胸口发涨,这才缓缓放下碗,眼泪“吧嗒”一声落在碗沿。 她哽咽着,小声说:“阿妈……我饿……我好饿……” 李家阿妈看着她,脸上没什么心疼,只有一副早把世事看透的冷淡,淡淡开口:“我知道你苦。但我这里,没有白给的饭。你吃了我的,往后就得听我的,给我做事、给我忙活。我不会白养闲人。” 素芬浑身一颤,她最怕的话,还是来了。 可她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阿妈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只要能有一口饭吃,只要不用再在街上被人欺辱、被人白眼,让她做什么,她都认。 李家阿妈看着她这副认命的模样,没再说话。 素芬慢慢靠过去,轻轻抱住她的胳膊,压抑着哭出声。 素芬还缩在灶边掉泪,李家阿妈已经擦了手,开始收拾摆在墙角的竹篮、竹筐。 这些都是她攒了许久的竹具,要扛去街上换钱。 临出门前,她忽然停下脚步,看向素芬,语气低沉:“你把身上收拾干净,洗洗干净。” 素芬一怔,怯怯点头:“……哎。” 李家阿妈目光落在里屋的方向,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进去伺候新生吧。他腿残了这么些年,苦得很,好些年没个女人在身边照料了。” 这话里的意思,素芬怎么会听不明白。 她脸“唰”地一下红透,一直红到耳根,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头垂得快要碰到胸口。 可她刚吃了人家三大碗稀饭,刚从被抛弃、被欺辱的街上逃回来。 她没有路可选了。 李家阿妈见她不说话,又淡淡补了一句:“你安心留下,我不会让你饿着冻着。” 素芬闭了闭眼,两行泪无声滑落。 她轻轻、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知道了,阿妈。” 那一声应下,不是情愿,是活着的代价。 李家阿妈点了点头,扛起竹具,拉开门栓走了出去。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小小的屋子里,只剩下素芬一个人,和里屋那道遮着阳光的帘子。 她慢慢走到灶边,舀起冷水,一点点擦着脸和手。 水是凉的,心更凉。 素芬用冷水擦净了身子,换了一身李家阿妈留下的旧布衣。 布料粗糙,却干净整齐。她站在里屋门口,指尖微微发颤,犹豫了许久,才轻轻掀帘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偏暗,李新生正坐在炕边,腿上盖着薄毯,那双残腿让他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沉郁。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眼睛瞬间红了。 不等素芬开口,李新生像是压抑了无数日夜,忽然撑着身子往前倾,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力气大得吓人,带着失而复得的疯狂。 “素芬……” 他声音沙哑发颤,不等她反应,便低头狠狠吻了下来。 不是轻薄,是近乎绝望的攫取。 素芬吓得浑身一僵,想躲,却被他紧紧攥着。 他一边吻,一边断断续续,哑着嗓子重复:“我以为……我以为因为上次的事情你不会再回来了……我天天等,天天盼……我怕你恨我,不愿意见我……” 泪水从他眼角滚落,砸在素芬的手背上,滚烫。 素芬整个人都僵住,羞耻、心酸、无措一齐涌上来,脸颊烧得通红。 她没有推拒,也没有回应,只是轻轻闭上眼,任由他宣泄这几年的思念与苦楚。 李新生松开她一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仍乱:“你别走了……好不好……别再回石家了,别再离开我了……” 素芬嘴唇轻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素芬被李新生轻轻扶着,慢慢躺到了床上。屋里光线昏暗,只听得见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他残着腿,动作不便,却格外小心,生怕碰疼了她。 俯在她身边,李新生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几分忐忑与珍视:“素芬……你若不愿,我绝不勉强你。你……还肯把自己交给我吗?” 素芬脸颊滚烫,眼睫轻轻颤抖。 她早已无路可退,也无心再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闭上眼,微微点了点头。 一声几不可闻的应允,落进这昏暗小屋里。 李新生心头一震,眼中翻涌着失而复得的滚烫情绪,轻轻靠近,将她小心护在怀里。 屋内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一轻一重,渐渐缠在一处。帐子垂落,将窗外的天光都隔绝开来。 偶尔飘出一两声呻吟,紧接着是男子低沉的应答,哑哑的。 第153章 任人摆布的素芬 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素芬就轻手轻脚下了炕。 灶屋的柴火噼啪一响,热气慢慢漫上来。她烧了一锅热水,倒进豁口的木盆里,端进里屋。 李新生腿残,半边身子不利索,正靠在炕头等着。素芬蹲下身,把毛巾拧干,细细给他擦了脸、擦了手,声音温温的:“水热乎,你慢着点。” 李新生嗯了一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喉间动了动,终是没多说什么。 素芬又端水出去,朝里屋喊:“阿妈,大根,起来洗脸吧,窝窝头蒸好了。” 不多时,李家阿妈牵着睡眼惺忪的大根出来。大根揉着眼睛,小声喊:“娘。” “快洗脸,等会儿要上学堂呢。”素芬把粗布毛巾递过去,又端上炕桌,三个黄硬的窝窝头,一碟咸菜,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玉米粥。 一家人闷头吃着,没什么声响。 吃完,李家阿妈抹了抹嘴,牵起大根:“素芬,我送大根去学堂,你想些办法去赚点买口粮的钱。” “哎,路上慢走。”素芬应着。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只剩她和腿脚不便的李新生。 素芬进屋看了看他,轻声道:“我把家里收拾好,拿上之前阿妈腌好的菜花水腌菜,进城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换两个铜板回来。” 李新生眉头一皱:“城里乱,你一个女人家……” “不出去,一家子吃什么?”素芬强压着心头涩意,把腌菜装进小陶罐,用布包好,“我快去快回,不惹事。” 她背上布包,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炕上的男人,轻轻带上了门。 晨雾还没散,青石板路凉冰冰的,素芬一步一步,往城里的方向走去。 她抱着那罐菜花水腌菜,在街口站了小半个时辰,来往的人脚步匆匆,要么是长衫先生,要么是挎着包的女学生,谁也没往她这乡下妇人手里多看一眼。 罐子里的酸香飘出来,清清爽爽,可没人停下。 素芬咬了咬唇,再耗下去,别说换钱,连晌饭都赶不上。她抱着罐子,大着胆子拐进街角一家看着还算热闹的饭店。 掌柜的拨着算盘,头也没抬:“嫂子,你吃饭?” 素芬声音发紧,却尽量稳着:“掌柜的,我、我不是吃饭……我这是自家腌的菜花水腌菜,干净得很,炒肉香得很,下酸汤也开胃,您店里收不收?” 掌柜这才抬眼,扫了扫她怀里的陶罐。 素芬赶紧揭开盖子,一股清酸鲜爽的味儿飘出来,菜色黄亮,看着确实干净清爽。 “卖相倒是还行。”掌柜点点头,语气却淡了下去,“就是乡下腌菜,不值钱。这年头,谁还稀罕这个。” 素芬急了:“掌柜的,这是我家里人一点点晒好、腌足了日子的,一点坏的都没有,炒个肉、配个饭,客人都爱吃……” “我知道。”掌柜打断她,伸手比了个数,“就这个价,要卖就留下,不卖你就再去别处问问。” 那个数,低得素芬心口一紧。比她心里想的,差了一大截。 “掌柜的……这也太少了,我一路从乡下走到城里,脚都磨破了……” “城里租金贵,工钱贵,我收你的东西也担着险。”掌柜把算盘一拨,噼啪响,“我肯收就不错了,你一个妇道人家,在城里转悠,也不安全。要么拿着走,要么就留下,我不多等。” 素芬抱着那罐腌菜,手指攥得发白。 她想起家里残疾的男人,等着吃饭的娃,还有一大家子张嘴的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轻轻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卖。” 掌柜点点头,随手从抽屉里摸出几枚铜板,丢在柜台上。叮当几声,敲得素芬心口发疼。 日头偏西时,素芬才拖着一身疲惫进了家门。 脚上的布鞋磨得发薄,腿沉得像灌了铅。她把那几枚用布巾裹好的铜板轻轻放在桌上,又把空陶罐搁在墙角,一声不吭地去灶屋忙活。 李家阿妈正在炕沿坐着纳鞋底,抬眼一扫,看见她那点少得可怜的钱,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回来了?” 素芬低声应:“哎。” “卖了几个钱?”李家阿妈斜着眼瞥了瞥桌上。 素芬声音更轻:“掌柜的压价,就这么点儿……” 啪的一声,李家阿妈把针线往炕桌上一摔,火气当场就上来了:“就这么点儿?素芬,你是不是缺根筋啊!” 素芬一僵,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让你进城卖水腌菜,不是让你去当善人!人家压价你就卖?你不会多跑几家?不会跟人讲讲价?”阿妈越说越气,手指都快指到她脸上,“一天到晚往外跑,跑断腿也就换这么几个铜板,够谁吃的?” 素芬咬着唇,眼眶微微发热:“城里饭店少,人家不肯多给……我实在是……” “实在是你没用!”李家阿妈毫不留情,“我家新生腿不利索,大根还要上学堂,一大家子张口等着吃饭,你倒好,进城一趟就拿回这点钱,白吃白喝住着,你就不能长点脑子?” “我没有白吃白喝……”素芬小声辩解,声音却弱得几乎听不见。 “还敢顶嘴?”李家阿妈眼睛一瞪,“不是白吃白喝,那你倒是多拿点钱回来啊!有本事,别让我们一大家子跟着你受穷!” 素芬站在屋中央,身子微微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色沉了下来,屋里只点一盏昏黄的油灯。李家阿妈早就回屋歇下了,素芬收拾完灶屋,才轻手轻脚地走到炕边,眼眶还是红的。 李新生靠着炕头,见她这副模样,只是闷声问:“被阿妈骂了?” 素芬低下头,声音轻轻发颤:“我真的尽力了……城里老板压价,我能有什么法子……” 她本想求一句安慰,可李新生眉头一皱,语气也冷了下来:“说来说去,你还是没脑子。” 素芬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的男人,非但不护着她,反倒和婆婆一起数落她。 “我……”她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新生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现在家里本来就难,我这腿又不能下地,大根还要上学,样样都要花钱。你要是再怀上个我的孩子,拿什么养?到时候日子更难。” 素芬心口一酸,咬着牙小声说:“那……我不生了。” 这话一出,李新生脸色更沉。 他看着她,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硬气:“由不得你。” 素芬一怔:“什么……” “咱们这种人家,哪有钱买那些避孩子的东西?”李新生别开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真要有了,那也是命,你躲不掉。” 素芬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原来在他心里,她生不生孩子,从来都不是她能做主的。她连自己的身子,都做不了主。 油灯噼啪一声,跳了个灯花。 屋里静得吓人,只剩下素芬压抑不住的、细细的哽咽。 第154章 素芬的第一次硬气 李家阿妈这日去邻村串亲戚,正赶上镇上的马戏团来搭棚表演,锣鼓敲得震天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她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眼睛直勾勾盯着场子中央。 台上那女子穿得花哨,领口开得低,裙摆也短,被一个满脸油光的脏老头搂着腰转圈跳舞,动作轻浮,引得台下一片哄笑。 一曲跳完,班主当场就塞给那女子好几块银元,叮当作响。 李家阿妈眼睛都看直了,咽了口唾沫,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旁边同村的妇人戳了戳她:“啧啧,这活儿丢人归丢人,可真是来钱快啊!” 李家阿妈嘿嘿一笑,眼神阴恻恻的:“丢人怕什么,能换钱就是本事。” 那妇人愣了愣:“你可别瞎想,谁家正经媳妇能干这个?” “正经能当饭吃?”李家阿妈撇撇嘴,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要说模样身段,我家素芬可比台上这个强多了。年轻、白净、又温顺,要是让她去干这个,一晚上挣的,比她卖十罐腌菜都多!” 妇人吓了一跳:“你可别胡说,那是你家儿媳妇啊!” “儿媳妇怎么了?”李家阿妈理直气壮,“嫁进我们李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就得给家里挣钱。她那死脑筋,卖腌菜能挣几个子儿?不如让她去跳跳舞、陪陪客,来得痛快!” 她说得轻巧,仿佛在说一头牲口、一件物件。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回去,就逼着素芬去。不挣回钱来,休想踏进家门一步。 李家阿妈从亲戚家回来,一进门脸就绷得紧紧的,把素芬叫到跟前,也不绕弯子,张口就说:“我今儿在邻村看明白了,来钱最快的,就是马戏团里那女的。穿得鲜亮点,陪人跳跳舞,钱就到手了。” 素芬手里的针线一顿,心里先慌了半截,小声问:“阿妈,那、那不是正经人家的妇人做的事……” “正经能当饭吃?”阿妈往炕沿一坐,声音冷硬,“我看你模样不差,比她还周正,你去干这个,咱家日子立马就能松快。” 素芬脸一下白了,连连摇头:“我不去……我听说,那些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女子,好多都被男人欺负,被人强占了身子,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那是她们没用!”李家阿妈猛地提高声音,“你听话点,安分点,不就没事了?少拿这些话搪塞我!” 素芬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硬着心肠:“就算能挣钱,我也不去……那是丢人的事。” 李家阿妈一听,彻底恼了,指着她鼻子骂:“好啊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告诉你素芬,你今天不去也得去!你要是敢不去,我立马把你赶出去!让你跟从前一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连一口稀粥都吃不上!你就冻死在外面、饿死在街头!” 这话像冰锥子扎进素芬心里。 她想起之前被人抛弃后无依无靠、走投无路的日子,那种怕到骨子里的滋味,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她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可就算怕成这样,她还是死死低着头,声音轻却坚定: “……我不去。” 夜里,屋里黑得深沉,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 李新生因为腿不好,平日里总是寡淡,可这一晚,在房事上他却格外疯狂,动作也比往常热切得多。 等一切静下来,素芬缩在炕角,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李新生喘着粗气,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哄劝:“素芬,你就听我娘一回,去马戏团那边……应付应付。” 素芬身子一颤,不敢看他:“那不是正经女人去的地方,会被人欺负的……” “我知道你委屈。”他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语气听着温和,话却扎心,“可咱们家这个样子,我腿又不行,大根要读书,一大家子要吃饭。你不去,咱们怎么活?你就当……为了这个家。” 素芬咬着唇,眼泪落得更凶:“我卖腌菜、我做针线、我累死都行,别让我做那个……” 李新生的手微微一紧,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软刀子:“我今晚在床上这种事情上待你好不好?我也是没法子。你不去,娘真会把你赶出去。你无亲无故,被赶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当……你可怜我,可怜这个家。” 素芬蜷缩在炕上,浑身冰凉。黑暗里,她一声不吭,只有肩膀不住地发抖。 心,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天刚亮,李家阿妈就翻出一件半旧的花布衫,领口开得很低,露着胸口,一把丢到素芬面前。 “穿上!”她嗓门压得狠,“今儿就去马戏团那边,给我老老实实挣钱去!” 素芬看着那件轻薄露肉的衣裳,往后缩了缩,脸色发白:“阿妈,这衣服……我不能穿,太丢人了。” “丢人?”阿妈上前一步,指着那件衣服骂,“不穿这个,谁肯看你?谁肯给你钱?你是想故意气死我是不是!” 素芬攥紧了手,昨日的委屈、害怕、心寒全堆在心里,可她今天,偏就不想再任人摆布了。 她没看那件衣服,也没应声,转身就去墙角拎起自己装酸腌菜的小陶罐,又背上布包。 李家阿妈一看,气得跳脚:“素芬!你敢不听我的?我让你穿衣裳去马戏团,你听见没有!” 素芬脚步顿了顿,背对着她,声音轻,却硬得很:“我不去。我卖我的水腌菜。” 说完,她不再看李家阿妈气得扭曲的脸,推开院门,径直走了出去。 李家阿妈站在院里,指着门外,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反了你了!等你回来,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门外的素芬,一步也没回头。 第155章 见钱眼开的李家 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把李家阿妈尖利的骂声隔在了院里。 素芬一步一步走在土路上,晨光刚漫过山梁,照得她影子又细又长。风一吹,她才发觉手心全是冷汗,指节都攥得发白。 刚才那几句话,说得轻,可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口硬剜出来的。 之前,她从来不敢违逆李家阿妈一句。让她洗衣就洗衣,让她喂猪就喂猪,让她对着外人赔笑,她也从来不敢低头。 身后院里,骂声还在飘出来:“不知好歹的东西!放着轻松钱不挣,非要去晒日头卖腌菜!我看你是疯了!等会我告诉你男人新生,我看他饶不饶你!” 素芬脚步没停,只是把背上的布包又紧了紧。 她走到镇上街边井台,放下陶罐,轻轻掀开盖子。一股清爽的酸香立刻飘了出来。 有村里的人路过,远远喊了一声:“素芬,今儿又来卖腌菜啊?” 素芬抬起头,第一次没有慌忙低下头去。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大。 素芬刚把腌菜罐摆稳,不远处就走来两个人。 女的穿着一身月白布衫,齐耳短发,斯文干净,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读过书的小姐;她身边跟着个男人,长衫整洁,手里拎着布包,走得慢,处处让着身边人,眼神里全是尊重。 这是镇上新来的陈小姐和她丈夫,素芬怯怯低下头,不敢多看。 陈小姐停在罐前,轻轻一嗅,眉眼柔和:“好香的水腌菜,是你自己做的?” 素芬小声应:“是……是自己亲手腌的,干净得很。” “我信你。”陈小姐笑了笑,转头对她丈夫说,“你看她手都冻红了,一早出来不容易。” 陈小姐丈夫温和点头,语气平和:“你觉得好,咱们就多带些。” 素芬心里一紧,以为只是买一点。 谁知陈小姐掀开盖子看了看,道:“这一罐,我全都要了。” 素芬猛地抬头:“全、全都要?” “嗯。”陈小姐掏出几张整齐的纸币,递到她手里,“你也别再晒着了,早点回去。” 素芬捏着钱,指尖都在抖,眼眶一热:“小姐……您心真好……” 陈小姐看她眼底藏着委屈,轻声问:“你一个女人家的,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卖菜?” 素芬咬着唇,不敢说婆家逼她去马戏团抛头露面的事,只低声道:“我……我想挣点干净钱。” 一旁的男人闻言,轻轻点头:“凭自己双手吃饭,比什么都强。”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妻子身上,带着敬重:“内子最看重的,就是人要活得挺直腰杆。” 陈小姐轻轻拍了拍素芬的胳膊:“嫂子,记住,不管别人怎么逼你,干净的钱,花着才安心;挺直的腰,活着才不累。” 素芬捧着钱,呆呆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陈小姐从容温和,她丈夫谦和有礼,没有呵斥,没有逼迫,只有互相尊重。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原来女人也可以这样幸福地活着。 素芬把空陶罐背在背上,手里攥着那叠钱,一路走得心口怦怦直跳。 刚推开李家那扇破旧的院门,李家阿妈正坐在小板凳上搓麻绳,一抬眼看见她空了的陶罐,脸色先沉了半截:“哎哟,这么早就回来了?腌菜呢?该不会是偷懒跑回来的吧?” 素芬攥着钱的手紧了紧,小声道:“都卖完了。” “卖完了?”李家阿妈半信半疑,扔了麻绳就凑上来,“钱呢?拿来我看看。” 素芬慢慢把那叠整齐的钱递过去。 李家阿妈一接过手,指尖一捏,眼睛“唰”地就亮了,对着昏光反复数了两遍,嘴角压都压不住,语气一下子软了七八分:“哟……这么多?你这腌菜,真卖了这么多钱?” “是镇上的陈小姐全都买走了。”素芬低声说。 李家阿妈把钱往衣襟里一揣,脸上横肉都松了,非但没骂,还破天荒地摆了摆手:“行,还算你有点用处。没在外面给我惹事、老老实实挣了钱,就好。” 话音刚落,里屋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 她男人李新生拄着一根粗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走路时整个人都歪歪斜斜。往常他对素芬比较冷淡,今儿却堆着一脸笑,热情地朝她喊:“素芬,回来了就快洗手,饭刚好,一块儿吃。” 素芬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往常吃饭,她都是最后一个上桌,剩菜剩饭对付一口就算了,今天李新生居然主动喊她吃饭。 李新生见她站着不动,又温和了一句:“愣着干什么?一天在外头也累了,快过来吃。” 李家阿妈在灶边盛着饭,也没像往常那样呵斥她,只是嘟囔了一句:“早这样老老实实挣钱,家里用得着天天吵吗?” 素芬站在院当中,看着眼前这两张突然变得和气的脸,心里却没半点暖意,只一阵阵发凉。 原来不是她人好了。不是他们心软了。只是因为——她今天挣的钱多了。 她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桌上简单的饭菜,一口也咽不下去。 打从那天一罐腌菜全卖光,素芬心里就亮堂了一截。 天不亮,她就蹲在灶屋门口,把刚摘的黄瓜、脆萝卜、还有院里树上摘的青梨,一一洗净、切好。黄瓜切长条,萝卜切薄片,梨去皮切块,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 李家阿妈掀帘出来,看见案板上摆得花花绿绿,眉头一皱:“你折腾这些干啥?水腌菜能卖出去就不错了,还弄这么多花样。” 素芬手上没停,细声细气地说:“阿妈,我想多做几样。有人爱吃酸,有人爱吃甜,多几样,买的人就多。” “费那劲。”李家阿妈嘴上嫌弃,眼睛却瞟了瞟那些鲜亮的菜,没再骂她。 素芬低着头,一样一样撒盐、揉匀、装罐。 腌黄瓜酸脆,腌萝卜清爽,腌梨带着点甜香,都是她一点点琢磨出来的味道。 她男人李新生拄着棍子,靠在门边看着,语气也软了:“你这是……打算天天去卖?” 素芬“嗯”了一声:“我多做几样,下次陈小姐再来,也有的挑。往后靠自己的手挣钱,咱们家日子也能好过点。” 李新生没说话,只是默默挪过来,帮她把空罐子摆整齐。 等几罐腌菜都下了坛,素芬擦了擦手,望着那一排罐罐,心里第一次有了盼头。 第156章 素芬获得厨娘的工作 几天后,天刚放晴,素芬就挑着满满一担腌菜出了门——腌黄瓜、腌萝卜、腌梨,一溜罐子摆开,看着就喜人。 没过多久,远处就来了熟人。 陈小姐被她男人轻轻扶着,一身月白布衫,脸色比往日更柔和些。身后还跟着三四个穿绸戴银的太太,都是镇上体面人家。 素芬连忙起身:“陈小姐,您来了。” 陈小姐笑着走近,目光在那一排罐子上扫过,眼睛发亮:“你竟做了这么多花样,一看就合我胃口。” 身边一位太太笑道:“陈小姐一早就跟我们说,这儿有个手巧的嫂子,腌菜是一绝,我们特地来尝尝。” 陈小姐的丈夫在一旁安静扶着她,话不多,却处处护着,生怕人挤着她。 素芬忙着装菜,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几罐腌菜就被太太们分了大半,钱袋一下子沉了不少。 等人都散去,陈小姐才轻轻拉过素芬,声音放低了些:“素芬嫂子,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小姐您说。” 陈小姐脸颊微微一红,抬手轻轻抚过小腹:“我……怀上了,才没多久,还没显怀,旁人看不出来。我自小娘走得早,她生前是城里大餐厅的主厨,最会做你们乡下那些朴素又地道的菜。我现在怀孕嘴刁,大鱼大肉吃不进,就惦记这口乡野滋味。” 素芬听得眼睛都亮了。 陈小姐望着她,语气真诚:“我想请你往后到我家里来,专门给我做些家常饭——荠菜饺子、萝卜煮腊排骨、你拿手的腌菜……我按月给你工钱,绝不亏待你。” 一旁的陈小姐丈夫也温声补了一句:“你做的东西干净、实在,她吃着,我们放心。” 素芬心口一热,眼泪都快涌上来,连忙点头,声音都发颤: “我去!陈小姐,我愿意去!您想吃什么,我都会做,我一定给您做得干干净净、好好的!” 陈小姐笑了,拉住她的手:“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就只管安心来我家做饭。” 素芬望着眼前这对和气的夫妻,嘴角不由上扬。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素芬就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身浆洗得发白的干净布衫,准时往陈小姐家去。 陈小姐和她丈夫住的是小洋楼,院子清爽,进门就是一股淡淡的花香。 家里的张阿姨早就在厨房等着了,菜篮子搁在案板上,荠菜、猪肉、面粉都一一洗好、切好、摆好,整整齐齐。 一见素芬,张阿姨就笑着迎上来:“是素芬吧?可算等你来了,小姐一早就念叨,说今日想吃你包的荠菜饺子。” 素芬有些拘谨,点了点头:“麻烦阿姨了,东西都收拾得这么齐整。” 正说着,陈小姐被她丈夫扶着,慢慢走了进来。她小腹依旧平坦,不仔细看,半点看不出怀了身子,只是脸色温润了许多。 “素芬嫂子,你来了。” 素芬连忙转过身:“陈小姐,我这就给您做饺子。” 陈小姐轻轻走近,靠在门边看着:“我娘以前也常做荠菜饺子,说是最鲜、最养人,我这阵子嘴里淡,就惦记这一口。” 素芬一边把荠菜攥干、切碎,一边轻声说:“怀孕的人是爱吃些清爽的,荠菜养人,饺子又软和,您吃着舒坦。” 她手很巧,拌馅、揉面、擀皮,一气呵成。 面皮擀得又圆又薄,馅儿放得足,手指一捏就是一个个胖乎乎、整整齐齐的饺子。 陈小姐看得眼都亮了:“你手真巧,比家里厨子包得还好看。” 素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乡下过的都是苦日子,是练出来的。” 一旁,陈小姐的丈夫一直安静看着,见妻子眼神欢喜,也高兴地开口道:“她吃得开心,比什么都强。以后,就要多麻烦你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素芬连忙摇头,心里暖烘烘的。 锅里水烧开,饺子一个个浮起来,香气一下子溢满整个厨房。 陈小姐深深吸了口气,眼睛都弯了:“真香……跟我娘当年做的,一个味道。” 素芬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心里头不由生出几丝欢喜。这活儿不累,挣的是干净钱,还被人真心实意地看重。 陈小姐吃过饺子,脸色润润的,有些乏了。 “素芬嫂子,辛苦你了,我上楼歇一会儿午觉。” “哎,您慢些。” 素芬扶着她上了楼梯,回身就扎进厨房。张阿姨收拾着碗筷,素芬取了块嫩白的豆腐,又抓了一把青豌豆苗,打算下午给陈小姐煮一碗清淡养人的豌豆苗豆腐汤。 她握着菜刀,细细切着豆腐。心里想着陈小姐午睡醒来能喝上一口热汤,手上就快了几分。 “嘶——” 刀锋一滑,指尖猛地一疼。 鲜血立刻从指腹渗了出来,滴在白净的豆腐上,格外扎眼。 “怎么了?” 身后一声轻问。 是陈小姐丈夫。他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本书,听见声响便走了过来。 素芬慌得赶紧把手往身后藏,脸一下子红透:“没、没事……就是不小心切到手了,不打紧的。” 陈小姐丈夫几步走近,眉头轻轻皱着,语气却温和:“伸手我看看。” 她不敢不听,怯生生把受伤的手指伸出来,指尖还在往外渗血。 “等着。” 陈先生转身就走,没一会儿就拿了干净的白布、金疮药过来,还把家里的医生也叫了过来。 “让王医生给你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他站在一旁,语气是温和的,没有半分嫌弃,也没有半点居高临下。 王医生细心地给她消毒、上药,用白布条细细包扎好。 素芬的手被轻轻握着,鼻尖能闻到陈小姐丈夫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皂角味,干净又清润。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陈小姐丈夫。 长衫整洁,眉目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对一个乡下厨娘也这般上心。长得好看,人又温柔,还这般体贴。 素芬心口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耳朵都烧了起来。 “以后慢些,不用急。”陈先生轻声叮嘱,“婉卿(陈小姐)只是想吃口舒心的,你别累着自己。” “我知道了……谢谢先生。” 素芬声音细若蚊蚋,指尖那点疼,早被心里一股又酸又软的滋味盖了过去。 眼前这个和她只有几面之缘的男人,她只是他家的厨娘,他却把她的小伤放在了心上。 素芬攥着包扎好的手指,心里乱糟糟的。 有羞,有暖,还有一些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悄悄冒出来的好感。 第157章 女为悦己者容 一个月转眼就到,陈小姐说话算话,亲手把一叠整整齐齐的银元递到素芬手里。 “素芬嫂子,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拿着。你做得好,我吃得舒心,比什么都强。” 素芬双手接过,银元沉甸甸的,压得手心微微发颤,眼眶都热了:“谢谢陈小姐,谢谢陈小姐。” 出了陈家小洋楼,她一路攥着钱袋,拐进街角的杂货铺,咬咬牙买了块雪白的胰子。那胰子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她从前只敢远远看一眼的东西。 往后每天清晨,素芬都早早起身,舀着凉水,认认真真用胰子把脸洗得干干净净。指尖蹭过脸颊,滑溜溜的,连带着心里都多了几分底气。 她每次靠近陈小姐,都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清雅好闻,像大户人家太太小姐才配有的气息。 素芬低着头,心里悄悄羡慕:她这辈子,怕是也用不上那样金贵的东西,能有块胰子,把自己收拾得清爽干净,就知足了。 傍晚收工回家,一进门,李家阿妈就瞅见她脸上那股不一样的清爽劲儿,眼睛一斜:“你今儿个怎么这么讲究?脸洗得比没嫁人的姑娘家还干净。” 素芬心里一紧,小声道:“在陈家干活,得干净体面些,不能给家里丢人。” “体面?”李家阿妈鼻子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在大户人家待久了,心野了,学会乱花钱了吧?一块胰子好几角钱呢,够买半斤杂粮了。” 素芬攥着衣角,只轻轻说了一句:“我……我就买了一块,不贵的。” 李家阿妈正要开口骂,眼光扫过墙角坐着的、腿有残疾的儿子李新生,又想起还在上学堂的孙子大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月,素芬把工钱的大头都拿了回来,买米和菜的钱、上学堂的束脩,全靠她这份活计撑着。 李家阿妈沉着脸,最终只冷冷丢下一句:“下次别乱买这些没用的,家里一大家子等着张嘴吃饭呢。” 没再骂出更难听的话。 素芬站在原地,轻轻吁了口气。 她摸着自己仍然带着淡淡胰子香的脸颊,心里悄悄藏着一点甜。 隔天到陈家时,素芬比往日又多收拾了几分。 衣裳是浆洗得最软的那件,领口扯得周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还带着胰子淡淡的清香,整个人看着清爽又精神。 陈小姐丈夫刚送陈小姐上楼歇着,下楼路过厨房,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他脚步顿了顿,温和地笑了笑:“素芬,我瞧着你今日格外清爽,身上也干净好闻,是用了新胰子吧?” 素芬心头一跳,脸瞬间红到耳根,手里的菜篮子都攥紧了些,低着头小声应:“……是,买了块便宜的,洗着干净。” 陈小姐丈夫靠着门框,语气自然又体面,半点没有轻佻,反倒像真心实意地夸赞:“挺好的,女人家就该这样,懂得拾掇自己,提高些生活质量。干净体面,自己舒心,别人看着也欢喜。” 这话轻飘飘落在素芬心上,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静水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长这么大,给婆家当牛做马,从来没男人跟她说过“女人就该打扮”“该对自己好点”的话。连句软和话都少,更别提这样真诚的夸赞。 她抬眼偷偷瞄了他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先生说笑了……我就是个粗人,不值当。” “没有不值当。”陈小姐丈夫淡淡说道,“谁都该体面。” 说完他便转身去了书房,素芬却站在厨房里,心怦怦跳了许久都平静不下来。 那一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小姐丈夫那句“女人就该打扮”,在耳边一遍一遍绕。 第二日天不亮,素芬就起了身。 她翻出家里最干净、打补丁最少的那件布衫,仔仔细细穿上,又用清水把头发梳得油亮。 想起陈小姐丈夫夸她体面,她咬咬牙,悄悄摸出灶膛里一根烧得焦黑、却还算光滑的烧火棍。 对着破了口的瓷碗照了又照,她屏住呼吸,轻轻在眉毛上描了又描。淡淡的一道黑,不算好看,却让眉眼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她又翻出过年剩下的一小块红纸,沾了点口水,轻轻按在嘴唇上。一抹浅红,怯生生地落在唇上。 镜子里的人,依旧是乡下妇人的模样。可她盼着陈小姐丈夫能看见,盼着他再夸她一句。 收拾妥当,素芬攥着衣角,一路心跳飞快地往陈家小洋楼走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一定要让陈小姐丈夫看见,不一样的她。 灶上砂锅咕嘟咕嘟响,山药排骨汤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素芬站在灶边,手里搅着汤勺,眼神却飘远了。今日她特意描了眉,嘴唇也沾了红纸,胰子香还留在脸上,干干净净的。 可这一早上,她都没瞧见那个身影。 张阿姨端着菜进来,见她魂不守舍,笑着搭了句:“素芬,汤都快溢了,想啥呢这么入神?” 素芬猛地回神,慌忙扶住锅柄,脸颊一热:“没、没啥……就是走神了。” “我看你一早就往客厅瞅,”张阿姨擦着手笑道,“是在找先生吧?先生一早就出门办事去了,得晚些才回来。” 素芬心口轻轻一空,低低“哦”了一声,手里的汤勺搅得慢了。 她这般精心收拾,描了眉、涂了唇,清清爽爽过来,本就是盼着那人能看一眼,能再温和地夸她一句。 原来不在家。满心的欢喜,一下子落了空。 她掀开锅盖,蒸汽腾起,模糊了眉眼。汤味鲜美,她却尝不出半点好。 张阿姨看她蔫蔫的,只当是累了,劝道:“小姐就爱喝你煲的这汤,等先生回来,家里就热闹了。” 素芬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第158章 身不由己的素芬 这天收拾书房时,素芬在书桌角瞥见一本厚沉沉的字典。深蓝色布面,纸页微微泛黄,字印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心安。 她手顿了顿,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封面。 她小时候也是念过书的,认得几个字。只是家里穷,爹娘又重男轻女,好东西都要留给兄弟,她高小没念完,就被拉回家干活,书和笔,早成了遥不可及的念想。 素芬指尖在字上轻轻划过,入了神,连陈小姐走进来都没察觉。 “素芬嫂子,你识字呀?” 陈小姐扶着腰,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有赞许。 素芬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有些窘迫地低下头:“认、认得几个……小时候念过几天书,没念完,都忘得差不多了。” “怎么没念完呢?”陈小姐走近了些,语气软软的。 素芬手指攥了攥衣角,声音低低的:“家里穷,爹娘说,女人家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干活补贴家里……高小没念完,就回来了。” 陈小姐轻轻“唉”了一声,眼里满是怜惜。 “我如今在镇上的学堂里当老师,教的就是认字读书。” 她顿了顿,看着素芬眼里藏不住的喜欢,认真开口:“素芬嫂子,你要是真喜欢,往后下了工,不用急着回家,可以来学堂旁听。我给你留个位置,你跟着认认字、读读书,不收费的。” 素芬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黑夜里忽然点了灯:“陈小姐……您、您说真的?我、我还能再念书?” “当然是真的。”陈小姐笑了,“多认识几个字,心里亮堂,将来也能自己看信、记账、看本子,谁也糊弄不了你。” 素芬嘴唇微微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弯下腰,深深给陈小姐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谢谢您……谢谢您,陈小姐。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您的好意。” 素芬从陈家小洋楼出来时,心头不由暖烘烘的。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以后给陈小姐做好饭菜、收拾好厨房后,就去学堂坐一会儿,认两个字,摸一摸久违的书本。 可一推开李家那扇破旧院门,那点光,“啪”一声就被无情地浇灭了。 李家阿妈正坐在院子里择菜,一见她回来晚了,脸立刻沉下来,手里的菜叶子往筐里一摔:“素芬呐,还知道回来?在大户人家待上瘾了是吧?一收工就不见人影,家里一摊子活谁干?” 素芬心一紧,小声解释:“阿妈,陈小姐……陈小姐让我去学堂旁听认字,我想……” “认字?”李家阿妈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来,指着她鼻子就骂,“你一个农村妇人,认什么字?你是能当官,还是能做先生?女人家,天生就是干活、伺候男人的,读那几本书有屁用!浪费时间!” 素芬被骂得脸色发白,还想争辩:“认了字,能记账、能看信,将来大根遇到不会的,我也能教教他……” “大根是男娃,读书是光宗耀祖!你一个妇人,凑什么热闹?” 正说着,腿有残疾的李新生拄着拐杖,从屋里挪出来,眼神黏糊糊地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别去什么学堂了,晚上早点回来。” 他压低声音,话里全是不客气:“我这腿不方便,你不在,谁伺候我?你是我媳妇,陪男人、尽本分,才是你该干的事。” 素芬脸一下子红透,又羞又恼,眼眶都热了:“我就去一小会儿,认几个字就回来……” “不行。”李新生一口回绝,“你去读书,谁给我端水、洗衣、铺床?老实在家待着,听话。” 这时,放学回来的大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理直气壮地喊:“娘,你别去读书!我饿了,你赶紧给我做腌菜烧肉、白米饭,要好吃的!你不做饭,我饿肚子,怎么读书?” 素芬站在院子中央,被三个人围着,他们的话像石头一样压得素芬喘不过气。 李家阿妈在一旁补刀,语气冷硬:“听见没有?你男人要你伺候,你儿子要你做饭,家里一堆活等着你。你就不是读书的命,别痴心妄想。从明天起,收工立刻回家,敢往学堂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素芬张了张嘴,想说“我想读书”,想说“多认几个字不亏”……可话到嘴边,全被堵在喉咙里。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她日夜伺候、用血汗钱养着的人,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在他们眼里,她只是干活的、做饭的、伺候人的。 陈小姐丈夫这些日子瞧着素芬心神不宁,干活时常常发愣,人也瘦了一圈。 这天他特意等在厨房外,见四下无人,才轻声开口:“素芬,我听婉卿说了,学堂的事,你家里……不答应?” 素芬手里的抹布一顿,头垂得更低,声音发哑:“嗯,他们不让我去。” 陈小姐丈夫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你婆家这般待你,只把你当佣人使唤,不疼你,不尊重你,连你想认几个字都不肯。这样的日子,你何必熬着?你还年轻,实在不行,便与你男人和离,离婚吧。” “离婚”二字一落,素芬猛地一颤,惊得抬头看他。 “先生……您说什么?” “我说,离婚。”陈小姐丈夫语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离开李家,不用再伺候他们,不用再听他们打骂,你可以安心去学堂读书,安心在我们家干活,活得像个人样,不被他们拖累。” 素芬怔怔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先生,我谢谢您……可我不能。” “为何不能?”陈小姐丈夫不解。 素芬咬住嘴唇,满是绝望:“我离了婚,能去哪里?我娘家重男轻女,早就把我当泼出去的水,绝不会收留我。我没有田,没有房,没有靠山……离了李家,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连一口饭都没地方吃。” 陈小姐丈夫望着她单薄的身子,心里一阵发酸,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在我们家做得好好的,婉卿信你,我也信你,这就是一份正经工作,你完全能靠自己活下去。”陈小姐丈夫接着说。 素芬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发苦的笑。 “先生,您不懂。” 她垂着手,“我长这么大,这厨娘的活儿,是我头一回自己挣钱。在这之前,我就是家里的苦力,嫁过来就是婆家的人,下地、洗衣做饭、伺候人,我什么都得会。” 她抬眼看了看陈小姐丈夫,眼里是认命一般的黯淡:“我们这种乡野穷苦女人,打从生下来,就注定要靠婆家活。没婆家,就没屋住,没饭吃,没名分,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哪怕婆家再穷、再恶,哪怕天天挨骂受气,只要有个婆家,旁人就不敢太欺负你,就还有口饭吃。” 素芬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布满薄茧的手,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又绝望:“就算找个最穷最苦的婆家,也比我一个女人家孤零零在世上强。我没读过多少书,没本事,没靠山,离了男人,离了婆家,我活不下去的。” 陈小姐丈夫心口一紧,还想再劝。 素芬却先轻轻开口,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我就这样先熬着吧。熬一天,算一天。等哪天……熬不动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