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骨》 第一卷 第1章 半夜闯进的男人 楔子:孤魂劫火 李唯兮没想过,那场大火会带她来到这里。 火舌舔舐婚房,吞掉周逸尘的灵位,也吞掉她守了十年的孤寂。意识消散前,她只想着一件事:终于能去见他了。 再睁眼,却成了药罐子里泡着的沈家小姐。 偷来的命。 她不要。 --- 京西的夏夜,沉得能拧出水来。 山风掠过杏林,叶子沙沙响。溪水在暗处淌,潺潺的,催人昏沉。 “杏林居”主屋的灯已经熄了半晌。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薄薄一层,霜似的盖在沈初九眼睑上。 沈初九累得很。白日里修枝浇水,此刻沾枕就能睡沉。 丫鬟翠儿在隔壁耳房,早就没了动静。 “咔。” 极轻的一声,像是枯枝被踩断。 沈初九骤然睁眼。 呼吸卡在喉咙里,心跳几乎能撞破耳膜。 “嗤啦——” 门闩被猛地一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卷入屋内,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夜风的凉,直扑床前! “别点灯,不许出声!” 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不像样,且也带着狠戾,还有掩不住痛楚的喘息。 月光朦胧。 沈初九看不清他的脸,只瞧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堵在门前。他身姿微晃,左肩处洇开一大片深色,可那双在暗处扫过来的眼睛,却锐利得像鹰隼,瞬间将她死死锁住。 沈初九浑身冰凉,手指死死攥住被褥,一声未吭。 男人见她没动,似乎松了半分警惕,但身子仍紧绷着。他反手掩上门,未落闩,背靠门板重重喘息。 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我无意伤人……只,暂避片刻。” 声音嘶哑,戾气倒是收了,更像一句陈述。 沈初九没吭声,借着月光打量。 看不清面容,但应该是伤得不轻。即便狼狈至此,这人身上仍有种说不清的压迫感——闯入时果决,控制局面后没再进犯,甚至刻意与床铺保持距离。 不像盗匪。 她心念电转。 就在这时—— 庄外骤起杂乱马蹄声,火把的光将窗纸映得通红!人声、呵斥、兵器碰撞瞬间将夜的宁静撕得粉碎。 “里面的人听着!速速滚出来!否则格杀勿论!” 粗粝的嗓音响彻夜空,带着官腔,却混着股蛮横。 沈初九的心猛地一沉。 她悄声挪到窗边,指尖沾湿,捅破窗纸,向外窥视。 庄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站着二三十个身着统一深色劲装的蒙面人,个个手持利刃,阵型严整——看着像是受过严苛训练的制式队伍! 官兵? 可官兵何须蒙面? 沈初九缩回了头,背抵着冰冷墙壁,思绪飞转——外头的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行踪诡秘。屋里的人,虽惊悚闯入,但至今并无实质伤害。 两相对比,还是外面那些蒙面人,更危险。 就在院外吼声再起、火把高举欲掷的刹那——沈初九猛地转身,看向门边那道黑影,压低声音,字字清晰: “不想死,就跟我走!” 男人明显一怔,眼中掠过诧异与审视。 沈初九却不再犹豫,一把抓住他未受伤的右臂——掌心霎时一片湿黏温热,全是血——发力将他朝外拽去。 “翠儿!跟上!”同时对耳房低喝。 男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决断带得一个踉跄,失血之下竟无力抗拒,随她跌撞而出。 沈初九目标明确,不奔大门,不往后院,直奔主屋侧面那间堆放杂物的耳房! 门外蒙面人已开始用刀鞘重砸门,叫骂声步步逼近。 三人冲进耳房,翠儿白着脸合上门。 室内堆满旧物,看似寻常。 “这里?”男人喘息着问,声音里带着疑惑。 沈初九并未解释,与翠儿合力挪开墙角一口沉重破旧的米缸。缸底赫然露出一块颜色略异的木板! 她蹲身,手指在板边摸索,用力一抠—— “咔。” 整块木板应声掀起,露出一个黑黢黢、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洞口! 一股混杂着泥土与石灰味的阴冷气息扑面涌上。 男人眼中霎时爆出锐芒。 “下去!” 沈初九率先踩入壁内凿出的脚窝,敏捷滑下,翠儿紧随其后。 男人忍痛跟下,伤处擦过内壁时,闷哼一声。 三人尽数没入,沈初九自内拉动暗绳,“咔哒”轻响,木板严丝合缝地闭拢。 几乎同时—— 主屋大门被“轰”地撞开!杂乱的脚步与呼喝灌入,甚至就在他们头顶的木板上来回践踏。 三人屏息。 沈初九能感觉到身侧男人瞬间绷紧的肌肉和攥紧的拳头——那是随时准备搏命的姿态。 万幸,蒙面人只粗粗翻检,以刀鞘拨弄杂物,并未察觉那被破缸压住、伪装绝妙的入口。 地窖内一片漆黑,只有通风井透进的几缕微弱月光。 三人凝神静气,彼此剧烈的心跳清晰可闻,头顶翻箱倒柜、砸物碎裂的搜查声不绝于耳。 约莫一炷香时间,地上的喧嚣终于彻底远去,死寂重新笼罩“杏林居”。 沈初九摸索着,从角落防潮木箱里取出油灯和火折子。 “嚓” 火光燃亮,昏黄光线撑开这方寸之地。 四壁青砖坚实,地面干燥,角落堆着书籍、自酿的杏子酒和应急粮水,通风井设计巧妙,外面看不出端倪。 灯光下,沈初九终于看清了男人的模样。 约莫二十八九岁。面容因失血而苍白,五官轮廓却深刻俊朗,眉宇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坚毅凛然,即便狼狈,也难掩通身贵气威仪。玄色常服衣料考究,左肩刀伤深可见骨,鲜血仍在渗出,染红半边身子。 他也正定定望着她。 目光深邃复杂。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艰难开口,声音虚弱,却仍保持着礼节。 沈初九未应声,快步近前,蹙眉检查伤势。“翠儿,取清水、净布,还有我放在小匣子里的金疮药。” 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 油灯的光芒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砖墙上,摇曳不定。 男人强撑的精神在确认暂时安全后,迅速溃散,失血和疼痛让他陷入半昏迷。他开始模糊呓语:时而像是军令,时而又像唤某个地名或人名。 沈初九探了探他额头,触手一片灼热。 高烧! “小姐,他……他烧得厉害!”翠儿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恐惧无措。 沈初九眉头紧锁。地窖里虽有清水、金疮药,可对付严重感染和高烧,这些远远不够。 “我们还不能出去。”她声音低沉坚定,“外面的人很可能还在埋伏。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即便外头无人,凭她与翠儿两个弱质女流,也绝无可能将这名高大健硕、昏迷不醒的男子带离。 唯一的办法:硬扛! 赌他命够硬! 第一卷 第2章 就当从未见过我 沈初九让翠儿用冷水浸透布巾,一遍遍敷在男人额间与腋下。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剥离那件被血浸透的衣衫,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皮肉翻卷,边缘已红肿溃烂。 她屏息将金疮药均匀撒上,用净布重新包扎妥帖。 可寻常草药与物理降温,对此等重伤引发的高热收效甚微。男人体温愈烧愈烈,呓语渐成痛苦呻吟。 翠儿吓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沈初九凝视着男人异常潮红的脸、紧蹙的眉心,那无意识中透出的脆弱,猝然撞开记忆的闸门——多年前那个清晨,周逸尘躺在病床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从指缝间流走,无能为力。 心口猛地一揪。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翠儿,水囊。” 翠儿茫然递上。 沈初九接过,仰头将冷水自头顶浇下。然后,在翠儿骇然的目光中——抬手解开了自己外衫的系带。 “小姐!不可!”翠儿扑上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尖厉得变了调,“男女大防!您若如此……名节便全毁了!往后还如何嫁人?!” 名节?嫁人? 沈初九动作微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周逸尘带走她所有的情愫与企盼。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她,也早就断了婚嫁之念。 能守着这片杏林,经营小铺,已是侥幸。贞洁名节,于她而言,不过是禁锢女子的虚妄枷锁。 她轻轻拂开翠儿的手,目光沉静如深潭,却不容置疑:“翠儿,人命重于泰山。若因虚名而见死不救,我余生难安。” 话音落,外衫褪去,只余一件单薄襦衣。她侧身躺下,伸出双臂,紧紧拥住那具滚烫的身躯。 男人火热的躯体触及冰凉肌肤,本能地打了个寒颤,随即似寻到一丝慰藉,反手将她牢牢箍进怀中。 --- 黑暗中的时间黏稠而缓慢。 沈初九被这陌生男子紧紧禁锢在怀,清晰感知到他胸膛剧烈的心跳与灼人的体温。脑海时而空白,时而掠过前世残影,时而又闪过沈家父母兄长关切的面容。 一种奇异的使命感支撑着她——仿佛救活他,便能弥补些许前世遗憾,便能印证自己于此世间存在的价值。 次日午后,男人的高热终于现出一丝消退的迹象。 虽仍昏睡,呼吸却渐趋平稳,不再胡言乱语。 沈初九怕触到他的伤口,精神始终紧绷。此刻心力交瘁,倚着墙壁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油灯已被重新点燃。 已是深夜。 而那个男人,竟也睁开了眼。 初时,他眼中尚有迷茫与警惕,待看清周遭环境与身旁两名女子,尤其目光落在仅着单薄襦衣、鬓发散乱、难掩倦色的沈初九身上时——苍白面容瞬间掠过极致的错愕与无措。 他挣扎欲起,却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别动!”沈初九立时出声制止,嗓音因疲惫而沙哑。 她拢了拢微敞的衣襟,神色坦然起身,小心翼翼查看他肩头伤处。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出异样专注的沉静。 男人依言未动,目光却仍凝在她脸上。喉结滚动,方以干涩沙哑的嗓音郑重道:“在下……多谢姑娘舍身相救!此恩……没齿难忘!”声虽虚弱,言辞间却自有一股贵重气度。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沈初九淡淡应道。检视完伤口,又探了探他额温,“退烧便好。现下感觉如何?” “已无大碍,有劳姑娘。”男人看着她娴熟的动作与平静神色,心中疑窦渐深——这女子的胆识、还有这似通医理的模样,绝非寻常乡野女子所能有。 --- 三人又在地窖中谨慎藏匿了大半日。 第三日黄昏。 夕照残光自通风孔漏入,在地面投下微弱光斑。 沈初九起身,活动僵硬四肢:“可以走了。” 男人在翠儿搀扶下勉强站起,虽仍虚弱,行动已无大碍。 他望向沈初九,唇瓣微动,终是未语。 三人沿原路,悄声自地窖潜出。 耳房一片狼藉,主屋更是门窗尽碎,家具尽毁。 昔日清幽雅致的“杏林居”,此刻满目疮痍。 立于残破庭院中,晚风拂过,挟来硝烟与破败后的凄凉。沈初九不由轻叹一声。 男人望着这片因他而遭劫的园子,眼中掠过愧疚。 他转向沈初九,神色肃然。自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有繁复纹样的令牌,递上前:“姑娘救命大恩,无以为报。此物请收下,日后若遇难处,可凭此至京城任何一家招牌带‘云’字的商铺求助,彼等必倾力相助。” 沈初九望着那枚看似普通的令牌,却未伸手。 她抬眸,目光清亮平静地直视男人,缓缓摇头。 “我不需要你的报答。”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我只有一个请求。” 男人微微一怔:“姑娘请讲。” “请您,”沈初九一字一句道,“就当从未见过我,从未到过此处。” 男人彻底怔住。 他曾料想对方或求庇护,或欲攀附……却万万未料,竟是这般要求——彻底的抹去与遗忘。 他深邃目光再度细细审视眼前女子。容颜清丽,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疏离淡漠,仿佛世间万事皆难在她心湖激起涟漪。那般决绝欲与一切麻烦划清界限的姿态,令他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惊诧,不解,以及一丝晦暗不明的东西。 静默片刻。 他收回令牌,郑重颔首:“好。” “多谢。”沈初九福身一礼,神色疏离客气,“就此别过,望君珍重。” 语毕,不再多看男人一眼,转身对翠儿道:“回城。” 算算日子,明日,该是二哥大喜之日。 翠儿随她走向角落那辆幸免于难的马车。 未曾回首。 男人独立暮色之中,目送那背影渐行渐远。 眸光深邃如夜。 许久,方缓缓转身,没入渐浓的苍茫。 仿佛真的从未相遇。 也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3章 纨绔小王爷 次日,沈府张灯结彩,红绸漫天。 朱红灯笼自大门一路蜿蜒挂至内院,暖光映得人面皆染绯色。二哥娶的是闲散锖老王府的次女,传闻性情温婉,通晓诗书。沈初九随母亲招待女眷,身上那套藕荷色百蝶穿花襦裙束得紧实,气息都有些不匀。 宴席间,她抬眼望向主桌。 平日里嬉笑不羁的二哥,今日面容端肃,坐得笔直,眉眼间透着罕见的紧绷。沈初九望着,心头莫名一软——无论如何,这个家,终究是在往安稳踏实的日子奔了。 她坐在女眷席中,耳边絮绕着夫人们关于衣料首饰的闲谈,左耳进右耳出。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碗中清蒸鲈鱼,目光随意扫过年轻男宾那桌,便瞥见个扎眼的。 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一身绛紫流云纹锦袍,腰束羊脂白玉带,模样生得极俊,可通身那股懒散不羁的劲儿,与席间其他正襟危坐的年轻子弟格格不入。他自斟自饮,偶尔侧首与人低语两句,笑意轻佻,神态近乎放肆。 旁座有夫人凑近,压低嗓音:“瞧见没?那位便是锖王府的小公子,新娘子的嫡亲弟弟。听闻是个混世魔王,终日走马斗鸡,能把老王爷气得跳脚……” 沈初九心下明了。 原是二嫂的胞弟。 竟是这般纨绔做派。 酒过三巡,厅内喧闹闷热,沈初九悄然离席,转至后园透气。 前院欢闹声隐隐传来,园中却静得很,只闻夏虫窸窣。行至一株老梅树下,她深深吸了口微凉的空气,刚觉松快些,假山后便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本想避开,却听其中一道嗓音扬起—— “……小爷我愿赌服输,欠你的银钱,一分不会少!”声线里压着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 另一道声音油滑讪笑:“锖公子莫恼!谁不知如今您姐夫家的‘云间憩’日进斗金,只要您肯开个口……” 沈初九心头一紧——怎么还扯上沈家,扯上她的铺子了? 锖彧的嗓音陡然拔高,戾气横生:“放你娘的狗屁!我锖彧再浑,也绝不动别家产业!再敢胡咧咧,今日便叫你躺着出去!”语落,那头传来推搡闷响。 沈初九来不及细想,轻轻咳了一声。 假山后的动静戛然而止。 片刻,锖彧理着微乱的衣袍走了出来,面上怒色未褪,看见是她,明显一怔,随即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又挂回嘴角:“沈家妹妹?怎不在前头吃酒,倒来这儿躲清静?” 方才那尖嘴男子早已溜得不见踪影。 沈初九敛衽,规规矩矩福了一礼:“锖公子,此处是我家后园……我自然来得。” 只字未提方才听见的对话,只用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平静地望着他。 锖彧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尖,忽地咧嘴一笑,那笑意里竟透出些难得的憨厚:“方才……让妹妹见笑了。一点小麻烦,已经了了。”他顿了顿,迎上她过分澄澈的目光,鬼使神差又补一句:“你放心。我虽不成器,却绝不会给我姐、给沈家添麻烦。” 话说得直白,倒有几分认真。 沈初九微微颔首,声线轻缓:“锖公子言重了。” 经此一面,她心中对这位“京城著名纨绔”的观感,悄然变了几分滋味。 因着姐姐这层姻亲,锖彧往沈府走动得勤了。 沈初九起初是疏离客气的,可锖彧此人,性子虽跳脱,知她身子骨弱,从不开过火的玩笑,反倒常搜罗些市井趣闻、街头笑谈说与她听。时日久了,她竟也习惯了身边时不时冒出个聒噪声音。 这日,锖彧一来便凑到她跟前,压低嗓子,神神秘秘:“欸,听我爹漏的口风,北境那位爷……要回京了。” 沈初九日日待在“云间憩”,耳中早已灌满风声。 如今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皆在议论。说那位王爷十二岁随军,十六岁挂帅,将北境凶蛮部落打得俯首称臣。也有人说,今上年事已高,东宫之位却空悬日久,靖安王此番回京丁忧……怕不是奔丧,而是奔着那位置去的。 --- 老靖安王妃灵柩入城那日,沈初九原本不想凑这热闹。可锖彧是个闲不住的,直接上手拽她衣袖:“走走走,去瞧瞧!听闻那阵仗,排出三里地去了,比圣驾出巡还威风!” “你轻些!”沈初九拍开他的手,“这料子矜贵,扯坏了你赔?” “赔!赔你十件都成!”锖彧嬉皮笑脸。 拗不过他,到底被拉至“云间憩”二楼。 临街支窗,只见主干道两侧被官兵围成铁桶。底下黑压压一片百姓,个个伸颈屏息,鸦雀无声。 不知等了多久,哀乐声由远及近。 打头是一队骑兵,人马皆覆玄甲,只露一双双冰冷肃杀的眼,浑身煞气隔街可感,活像从尸山血海里刚爬出来的。 随后是灵车,玄色帷幔将棺椁遮得严实,由八匹通体墨黑的骏马牵引,缓缓前行。 再后是步兵,黑压压如潮水,步声沉重整齐,闷雷般碾过青石街面,震得窗棂微颤。 “好家伙……”锖彧在旁咂舌,“这哪是送殡,分明是示威!不过……圣上终究棋高一着,听闻昨夜召见时,已将人留在宫中了。” 沈初九未语。她紧紧盯着下方那支沉默行进的队伍,眼皮莫名跳了几跳。 这些人身上的气息太过沉重,沉重得让京城这十里软红、富贵温柔乡,都显得轻飘无力。 她忽地想起前世不知何处听来的一句话:权力是世间最烈的毒,沾上了,便再难卸下。要么驾驭它,要么被它吞噬。 正出神间,一阵疾风卷过,撩起紧随灵车后一辆素盖马车的窗帘。 车厢内坐着两名缟素女子,正执帕默默拭泪。隔得远,容貌看不真切,但那姿态间透出的哀恸——是真的。 “那是靖安王的两位侧妃。”锖彧眯眼瞧了瞧,语气难得正经几分,“听闻王爷戍边十二载,就纳了这两房。” 沈初九低低“嗯”了一声,心下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靖安王,生出一缕模糊的探究。能练出这样一支铁血之师,能让女子这般死心追随……究竟会是何等人物? 风过帘落,街面肃杀如旧。 而某些暗涌,已悄然漫过京华夜色。 第一卷 第4章 偷得浮生 靖安王回京,像块巨石砸进深潭,搅得京城暗流汹涌。 可无论上头如何风云诡谲,百姓的日子总得照常过。“云间憩”的银子照样赚得哗哗响,沈府的灯也每晚准时亮起。 只是偶尔路过茶楼,听见里头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靖安王单骑闯敌营,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沈初九的脚步都会不自觉地缓下,侧耳细听片刻。听得多了,那位素未谋面的王爷,在她心里渐渐拼凑出轮廓:许是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猛将,声若洪钟,一柄长刀舞动时虎虎生风。 她甚至不着边际地想过——那样的人物,在边关冷月如霜的夜里,望着茫茫戈壁,会不会偶尔也念起京城春日,那柔软如烟的杏花? 念头闪过,她自己先笑了。 真是闲的。 --- 日子一晃,夏末已至。 乞巧节的热闹余温未散,七月十五的中元节便到了。 沈府上下依着旧例,早早备妥香烛纸马、时令供品。府中空气也沉静肃穆,弥漫着说不清的哀思。 这日子对沈初九而言,心底更是翻江倒海。 来这里两年有余,面上看是融进了这世道——爹娘疼爱,兄嫂呵护,“云间憩”生意红火,城外还置下能喘口气的“杏林居”。 ……杏林居。 想起那已是一片狼藉的园子,沈初九眉头微蹙。 有个名字,如今的沈初九是不敢提的,甚至不敢清清楚楚去想。可他从未真正离开,夜深人静时,或某个似曾相识的瞬间,他会猝然撞进脑海,心口便是一阵闷痛。 她总忍不住想:那场大火,究竟是结束,还是另一种开始?她来到这里,是因为他吗?那他如今……究竟在何处? 抑或这一切纯属巧合,他早在十二年前便饮了孟婆汤,过了忘川河,将她忘得干干净净,重入轮回了? 这念头如鬼魅,时时缠上来。 但无论如何,她都得给他个归处。不能让他成了有人惦念却无人祭祀、漂泊无依的孤魂。 这是如今的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此事,绝不能让沈家任何人知晓。 她来自另一世界……开不了口,更说不清。 她想到了隔壁“回味楼”的掌柜,赵擎。 此人仗义豁达,又非沈家圈子中人,托他最是稳妥。 前几日,她寻了个由头,含糊提及想为一位早逝的远方故人,在城外灵验的寺庙供个往生牌位。 赵擎虽觉诧异——一个十八九岁的高门公子,怎就会有早逝的故人?却仍一拍胸脯应下,半句未再多问。 --- 中元这日,天色阴沉如墨,似要落雨。 沈初九一早起身,换了身素净月白裙衫,对爹娘只说“云间憩”今日盘账事杂,怕是要晚些才能回来,连翠儿也未带,独自就出了门。 她雇了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出了城,直奔城北二十里外的慈云寺。 此寺非皇家大寺,却年代久远,清幽僻静。赵擎说,这儿的超度法事最是灵验。 至山门时,已近晌午。 寺中古木参天,钟声悠悠,香火味浓得化不开。中元节之日,上香祭拜者络绎不绝。沈初九垂首混在人群,缓步挪进大雄宝殿。 赵擎果然已打点妥当。 知客僧引她绕过喧闹正殿,行至后方一处僻静偏殿。 此处是专设的往生堂,密密麻麻供奉着无数牌位。烛光幽幽摇曳,低沉的诵经声似从地底漫上,空气里满是肃穆与安宁。 在一排排深色牌位间,知客僧停在一方崭新的朱红灵位前。 上面刻着的几个金字,如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沈初九眼中—— 周逸尘往生莲位 周逸尘。 这个名字…… 她呼吸骤窒,胸口似被巨石碾压,瞬间喘不过气。 多久了?多久无人这般真切地提起这个名字,又有多久她自己都不敢在心里清清楚楚念出来了? 依着指引,她双手合十,在牌位前的蒲团缓缓跪下,目光却死死黏在那三个字上,挪不开半分。 往生堂内,几位僧人已就位,开始为她这场单独安排的小小法事诵经。 诵经声绵绵不绝,超度着亡魂,也凌迟着她这个偷生的“未亡人”。 低沉平缓的经文化作潮水,连同木鱼清脆的敲击,一下,一下,仿佛不是敲在木头上,而是直接敲打在她的天灵盖上。 巨大的悲恸、绵延的思念、沉重的负罪……所有情绪拧成绝望的洪流,终于冲垮了她苦苦维持的心防。 起初只是默默垂泪,泪珠滚烫,洇湿前襟。 接着,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挤出,肩头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想忍住,想将这场祭奠维持在体面克制的哀思里,可那积压了两世、整整十二年的痛楚,一旦寻到裂口,便再也不是她能阻拦的了。 呜咽变作低泣,低泣化成再也压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什么仪态,什么场合,什么沈家小姐的身份……统统碎了个干净。 她像一个在荒野跋涉太久、终于找到回家的路,却发现家园已成废墟的孩子,整个身子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凉地砖,放声嚎啕。 那哭声里,是掏心挖肺的思念,是对命运不公的悲愤,是对自身孤苦处境的哀怜,也有一种……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彻底的崩溃与宣泄。 往生堂内的僧人见惯了生死别离,并未打扰,只将诵经声放得更低,更缓,更慈悲。 香烛青烟袅袅盘旋,缠绕着那崭新牌位,也模糊了蒲团上那具哭得蜷缩起来的单薄身影。 前世的画面,根本不受控制,劈头盖脸砸来。 图书馆初遇,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重逢时,他在“在云端”朝她走来,笑着说“好久不见”;那些腻在一起的日子,她像树懒挂在他身上时,他眼底化不开的宠溺;还有电话里,为哄她开心,他故意唱跑调的歌…… 然后,是那场该死的车祸。医院里冰冷的白,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医生毫无波澜的宣判,她整个世界轰然倒塌的巨响……最后,是那间锁满回忆的婚房,和她亲手点燃的、吞噬一切的火…… 可是尘哥啊…… 你现在……到底在哪儿啊? 我该如何才能找到你? 而此时。 一道玄色身影,静立于往生堂偏隅外的廊柱阴影下。 第一卷 第5章 梵音旁的悲恸 不知哭了多久,嗓子哑了,泪流干了,浑身气力被抽空,那场嚎啕才渐渐歇下,只余断续的抽噎。 沈初九依旧跪伏原地,仿佛所有心魂都在方才那场积压了十二年的崩溃中焚烧殆尽。 灵台像被暴雨彻底冲刷,虽遍地狼藉,却呈现一种异样的死寂与空明。 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上前,奉上温水,声音平缓如古井:“女施主,节哀。生死有命,能以此法了却尘缘,亦是造化。望施主珍重己身,方不负逝者期许。” 初九接过杯盏,指尖冰凉。她抬眸,泪眼朦胧中望向老僧慈悲面容,又看向那方朱红牌位,心绪翻涌。了却尘缘?当真能了吗? 她哑声轻问:“敢问大师……我该如何寻到他?” 老僧垂目浅笑:“阿弥陀佛。世间因果,若真相欠,必会相见。” 若真相欠,必会相见…… 沈初九缓缓起身,最后深深凝望“周逸尘”三字,转身踏出往生堂。 天光自窗格斜射而入,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细长孤影。 回城途中,她仍独乘那顶青布小轿。轿身晃晃悠悠,她闭目倚靠,身心俱疲。 那就容她,再做这二十里路的李唯兮吧。 她知道,回到沈府,她依旧得是那个温婉的沈家小姐,是精明能干的“沈九公子”。而今天在慈云寺的一切,连同那个叫周逸尘的男人,都将成为她独自背负、永不示人的秘密。 沈初九,原本不是沈初九。 她是李唯兮。 两年前。 疼。 是那种像块被捶烂的肉,每喘一口气,都扯着五脏六腑的疼。 李唯兮与混沌抗争了许久,终于掀开眼皮。 不是阴曹地府,亦非极乐天堂。 淡青色纱帐悬于头顶,银线绣的兰草在幽暗处泛着微光。雕花木窗半开,漏进几缕惨白天光,映得窗外竹影摇曳,在地上拖出鬼魅般的痕迹。 “九儿!我的九儿醒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炸响耳畔。 李唯兮僵硬转头,对上一双通红的眼。是位中年妇人,鬓簪素玉,衣饰齐整,面容却憔悴得骇人。此刻泪如雨下,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只反复喃喃:“醒了就好……菩萨保佑……” 紧接着,一张清瘦的中年男子面容挤入视线。他捻着胡须,声音嘶哑:“快!将炉上温着的参汤端来!” 一阵忙乱。 李唯兮被搀坐起身,温热的瓷勺碰触她干裂的唇。 喉咙渴得冒烟,可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厉声警告:别喝!这不是你的世界! 李唯兮闭上眼,咬住牙关。 “罢了。”男人重重叹气,挥手让侍女退下,“让她先歇着。” 人渐散去,只余压抑啜泣。 她不是什么“九儿”。 她是李唯兮。 她的周逸尘,在他们订婚那夜,连人带车坠下悬崖。她守着他的灵位,从青丝到白发,整整十年。 十年孤寂,一场大火。 她以为终于能去见他了。 可这场火,竟把她扔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大乾朝,史书未曾记载的朝代。 她成了太医沈仁心的独女,沈初九,年方十五。上有三位兄长:长兄沈伯渊任职禁军,次兄沈仲亭供职市舶司,三兄沈叔夜尚在书院苦读。 沈太医老来得女,将此女宠作心尖肉。可惜沈初九是个胎里带弱症的药罐子,此番一场风寒勾起旧疾,险些救不回来。 原来,她这自焚的孤魂,是在原主咽气刹那,鸠占鹊巢了。 她开始绝食。 身子一日虚过一日,意识也时断时续。 沈太医每日来诊脉,眉头越锁越深。 变故发生在深夜。 李唯兮在疼痛中惊醒。帐外烛火摇晃,人影憧憧。 父亲与三位兄长压着嗓音争执。 “爹!不可!那是心头血!损了根基如何是好?”大哥的嗓音劈了岔。 “爹,儿子再去寻别的药引!”二哥声调也变了。 “让儿子来!儿子年轻!”三哥喉咙发紧。 “胡闹!”沈仁心的声音哑如破风箱,“归元汤的药引,必得至亲心头血,还需懂医理、知分寸、把握火候。你们谁行?九儿……等不起了。” 帐外死寂。 “我意已决。”沈仁心声音沉如坠石,“伯渊,按住为父。仲亭,备玉碗。叔夜,守住门,任何人不得入内。” 紧接着—— “嗤”一声轻响。 压抑的闷哼传来。 血腥气混着药香,丝丝缕缕渗入帐内。 李唯兮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 十年来,她第一次为旁人落泪。 那碗融着沈仁心血气的归元汤,还是送到唇边。 李唯兮迟疑了。 良久,她缓缓张开干裂的唇。 --- 入夏那日,她第一次下床。 腿软得像面条,沈夫人要扶,被她轻轻挡开。 她得自己走。 又过数日,她已能在廊下坐着晒日头。 阳光正好。 她半眯着眼,看院中芭蕉叶片绿得晃眼。 忽然,余光瞥见月洞门边掠过一道人影。 她下意识转头。 只瞧见一角月白长衫,在门边一闪而逝。那身影挺拔,步履迅疾,不似府中之人。 她心头莫名一跳。 当夜,她做了个梦。 梦里收到一件用芭蕉叶包裹的物件,系着青色丝绦。她解开,里头躺着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雕成一只蜷卧的小狗。 李唯兮脸色瞬间惨白。 这玉佩…… 这是前世她与周逸尘的定情信物! 梦中,她死死攥住玉佩,指尖冰凉,心口却燃起滔天烈焰。 周逸尘……是你吗? 你也来了这里,对吗? 此念一起,再难按捺。 她猛地惊醒。 手中紧握的,是三哥午后送来的话本子《将军》。 --- 日子如流水逝去。 沈初九开始随沈仁心辨识药材。她不能困于闺阁,她要去找他,哪怕翻遍山河。 沈仁心只当女儿无聊解闷,由着她去。 “这是川芎,活血行气;这是当归,补血调经;这是白芷,祛风止痛……”她指尖掠过药柜抽屉,一认一个准。 沈仁心惊得捻断三茎胡须:“九儿,你……何时学的?” 她垂眸,编了个蹩脚借口:“梦里……有人教。” 沈仁心沉默良久,只轻抚她发顶:“许是你娘胎里带来的慧根。” 她未辩驳,心下却清明—— 这慧根,是李唯兮的。 而今,归了沈初九。 --- 转眼秋深。 沈仁心归家愈来愈晚。 不对劲。 那日沈初九给母亲请安,在院门外听了一耳朵墙角。 里头是母亲与心腹嬷嬷压着嗓子说话—— “……药材积压成山,相熟的药铺都退了订单,说南边来了价廉的货源……城西那两间铺子再这般下去,撑不到年关就得关门……” 沈初九心下一沉。 第一卷 第6章 云间小憩 沈仁心那点微薄俸禄,仅能勉强维持沈府门面光鲜。真正养家的,是祖上传下的药材铺子。 若铺子垮了…… 沈初九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烛火摇曳,她盯着帐顶出神,目光落向自己脚踝。 这身子将养这些时日,总算有了些血色。忽地想起从前周逸尘常带她去足浴店—— 热腾腾的药汤一泡,浑身疲乏尽消。 等等。 足浴? 那些达官显贵、富家太太,不就喜好这般新鲜又体面的消遣? 晚膳桌上,父亲又叹道,药铺这个月亏了二十两银子。 沈初九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爹,女儿倒有个法子。” 满桌人皆望过来。 “城西那铺子,别卖药材了。”她一字一顿,目光灼灼,“改做足浴生意。” “胡闹!”大哥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给人洗脚?成何体统!” “不是洗脚,是养生。”沈初九抬眼,目光沉静,“咱家有药材,爹有医术,现成的招牌。那些夫人太太不缺银钱,只缺新鲜去处。将铺子改成雅间,配香茗点心,专供女眷。爹掌方子,二哥引荐客人,女儿……想试一试。” 沈仁心凝视女儿许久。 她瘦了,可眼底有光,不似病中那般死气沉沉。 良久,他长叹一声,嗓音似从肺腑挤出:“……罢了。九儿想试,便试试吧。 --- “云间憩”开张那日,是个阴天。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锣鼓喧天,只静静挂上一方新匾。字是三哥沈叔夜写的,清秀有余而力道不足,可那一笔一画认真得像是刻进木纹里。 头一批客人是二哥沈仲亭从市舶司“拐”来的——几个同僚的夫人,闲着也是闲着,权当给他面子。 夫人们谨慎,起初只肯在雅室里坐着喝茶,谁也不肯脱鞋。 沈初九早有所料,命丫鬟捧出她亲手调制的香膏,说是沐足后能润肤防裂,又取出几双绣工精致的鞋垫——其实不是她绣的,是家里丫鬟婆子熬了几个大夜赶出来的,针脚细密,里头塞了艾绒。 “夫人且试试,就当哄晚辈开心。”沈初九亲自为与母亲相熟的刘夫人奉茶,声线放得轻柔绵软。 刘夫人被她哄得无奈,勉为其难试了。 半个时辰后,她趿着布袜出来,眼圈竟微微泛红:“沈家丫头,你这手艺……我该付多少银钱才合适?” “分文不取,”沈初九眉眼弯弯,“夫人您能常来坐坐,便是最好的捧场了。” --- “沈小姐,您家这足浴,当真是头一份的舒坦!”礼部主事家的周夫人沐足出来,面颊泛着红晕,“那药包往热水里一放,满室生香。丫头手法也妙,按着按着,我这陈年的寒腿竟松快了许多。” 最要紧的是私密。 雅室以竹帘相隔,轻纱帷幔一垂,谁也瞧不见谁。夫人们最爱这般布置——既能享乐,又不落人口实。 口耳相传,声名渐起。 不出两月,“云间憩”的预约帖子便堆成了小山。沈仲亭在市舶司如鱼得水,消息灵通得很,今日张家夫人设宴,明日李家小姐出阁,他总能将帖子精准递到那些管事嬷嬷手中。 沈仁心起初还端着架子,见女儿真把这铺子盘活了,也来了劲头。他翻遍医书,又添了七八种药包,什么“玉颜方”“安神散”“调经汤”,名目雅致,功效说得含糊—— 偏偏那些夫人最爱这一套。 账面上的银钱不会唬人,流水般涨了起来。 沈仁心在书房里捧着账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九、九儿……这个月,净赚三百两!” 三百两。 搁在过去,够药材铺子亏上大半年。 沈夫人搂着女儿又哭又笑:“我的儿,你这是要捅破天啊!” 唯有沈伯渊仍板着脸,可往妹妹院里送东西却最勤快——今儿是只巧嘴八哥,明儿是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后天又是套崭新的软甲,只说给她防身用。 沈初九白日束发戴冠,扮作“沈九公子”在云间憩里穿梭,查账、教习手法、周旋于挑剔的贵客之间;夜里回到沈府,则换回裙钗,做回那个病弱娴静的沈家大小姐,听母亲絮叨哪家公子中了进士,哪家姑娘许了人家。 这双面日子过得她昏天黑地,偏又甘之如饴。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常独坐妆台前,摸出那本手抄的《繁简字》对照册。 翻至末页,那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杏花瓣—— 是原主沈初九留下的。 她对着窗外月色看了许久,轻声呢喃: “你看,我把这个家守住了。” 四下寂然,唯有蛙声阵阵。 她顿了顿,又低语: “……也把自己,守住了。” --- 光阴荏苒,沈初九在这异世,竟已度过两个春秋。 七百多个日夜。 足够让“云间憩”从无人问津的小铺,变成京城贵妇圈心照不宣的秘境。 足够让她“沈九公子”的假面,在京城暗流中游刃有余。 两年经营,她手中攒下一笔不菲的积蓄。 所谓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银钱是胆,也是底气。 沈初九不爱绫罗绸缎,不慕珠翠环佩。 只想在京郊置一处园子。 不必阔绰,能让她卸下男装,安安生生做回自己便好。最好有片杏林——前世老家院角那株老杏树,花开似云霞,结果满树金,是她对那个世界最温柔的念想。 沈初九是个行动派。还真让她寻着了。 京西二十里,落霞山脚下,有处荒废的园子。原主是个败了家的盐商,急着脱手。 听说最妙的是,后山连着片野杏林,老树十余株,花开时节,能染粉半边天光。 沈初九亲去看了。 只一眼就相中了。 溪畔修竹,林间繁花,清静得不像人间。她当场付了定钱。 建这园子,才是真费周章。 她要的不单是居所,还得有个干燥通风的地窖——存放要紧物事,夏日亦可避暑。 工匠头子听了直摇头:“公子,地底下挖洞,潮气重得能养鱼,存放东西准发霉!” 沈初九不争辩。 只拾了枯枝,在地上勾画:“地基用糯米浆混石灰夯实,墙砌青砖,砖缝以桐油灰膏填死。此处开两处通风井,一高一低,形成气流通路。墙角堆生石灰吸潮。” 工匠头子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讷讷道:“公子……是行家。” “不敢称行家,”沈初九拍拍手上尘土,“不过……略知一二。” --- 大半年光景,园子落成。 沈初九亲题匾额:杏林居。 粉墙黛瓦,小巧别致。推开后窗,杏林就在眼前。 仿佛将前世的念想,都栽种在了这片土地上。 园子建成后,她常带着丫鬟翠儿来小住。 晨起听鸟鸣。 午后在地窖里翻书发呆——那里藏着她的秘密:那本《繁简字》手册,还有凭记忆绘制的全国地图和大乾山河舆图,图上密密麻麻做了许多标记。 傍晚去溪边汲水,看落日余晖将杏林染成灿金。 前世的记忆,在这杏林里,似乎没那么疼了。 --- 轿子终究在沈府侧门停下。 沈初九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与裙裾,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所有哀恸与脆弱重新掩埋。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些许节日应有的肃穆,她缓缓步下轿辇。 沈府中元节的祭祀,还在等着她。 第一卷 第7章 慈云寺惊鸿 七月十五,慈云寺。 靖安王萧溟一身玄色常服,如墨身影默然立于往生堂偏隅静室外。今日,他在这千年古刹为亡故的父母与三位兄长设下超度法事。 选慈云寺而非皇家寺院,是他思虑再三后的决定。 母亲生性喜静;父亲虽是武将,却厌烦虚礼排场;三位兄长在世时,最爱的亦是这人间烟火气。他想,他们大约更愿在这香火鼎盛、信众虔诚的古刹中,与寻常百姓的哀思共融一堂。 静室内,僧侣诵经声庄重低徊,檀香青烟袅袅盘升。 萧溟面容沉静,唯有那双深邃眼眸深处,隐着不易察觉的波澜。 边关十二载铁血生涯,早将他的心磨成冷硬的玄铁。可每逢亲人的忌辰,或是中元这般鬼门洞开的日子,那深埋在骨血里的脆弱与思念,便会无声无息地漫上来,蚀骨钻心。 法事行至约莫一个时辰,室内香火气浓得化不开,加之胸中郁结难舒,萧溟觉得气闷,悄然退出静室,想在廊下寻一口清洌空气。 慈云寺殿宇层叠,回廊九曲。他信步至廊下,正值午后,日光透过百年古树的枝叶,洒下满地斑驳碎金。寺内各处传来高高低低的诵经声、百姓呢喃的祈祷声、偶尔夹杂几声压抑抽泣,交织成一片独属于中元节的、悲欣交杂的声浪。 便是在这片混沌声浪中,一阵极其压抑、却又穿透力惊人的悲泣,隐隐约约撞进他耳中。 那哭声不似寻常妇人号啕,倒像从灵魂最深处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呜咽,裹着绝望与巨恸,听得人心头发颤,脊背生冷。 萧溟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循声望去。 哭声来自隔壁那间较小的往生堂。 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只能瞧见一个纤细的、月白衣裙的背影,正跪伏在蒲团上,单薄肩背剧烈颤抖——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正是从此处溢出。 不知怎的,那颤抖的脊背,那泣血般的哀声,竟让萧溟沉寂多年的心弦,蓦地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是何等深重的悲伤,才能让一个女子在佛前如此失态? 他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袍泽,他们的妻儿老母接到阵亡文书时,是否也曾这般肝肠寸断? 可他终究是外人。 驻足片刻,待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平复,他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父母的法事静室。 --- 日影西斜,法事终了。 萧溟向主持高僧合十致谢,添了厚重的香油钱,这才带着亲随,步履沉重地踏出慈云寺。 寺门前,香客依旧络绎不绝,车马轿辇挤得水泄不通。萧溟的马车停在稍远僻静处,他正欲举步,目光却不经意掠过寺门石阶下一顶正要起轿的青布小轿。 恰在此时,轿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起。 轿中人正低头整理微乱的发髻。月白素裙,周身无一饰物,青丝只用同色发带松松绾着。侧脸在夕阳余晖下苍白如纸,眼眶与鼻尖却染着触目惊心的红——那是恸哭过后留下的痕迹。 就是这一瞥! 萧溟脚步倏然钉在原地。 是她! 尽管此刻她素衣哀容,与那夜在“杏林居”地窖里冷静果决、甚至透着凛冽寒气的女子判若两人,但萧溟绝不会错认! 那双凤眼的形状,那清冷的气韵,尤其是此刻这哭过的模样——与方才隔壁那阵撕心裂肺的悲泣,瞬间严丝合缝! 原来,佛前那个哭得魂魄欲碎的女子,竟是她! 他看着她放下轿帘,青布小轿被轿夫抬起,晃晃悠悠汇入离寺的人流,渐行渐远。 萧溟立于原地,深邃目光如影随形,紧紧锁着那顶不起眼的轿子,直至它在长街拐角处彻底消失。 “王爷?”身侧亲随见他久立不动,低声提醒。 萧溟骤然回神,面上已恢复一贯的冷峻漠然。 “走。”他淡声吩咐,转身迈向马车。 车厢内,萧溟闭目养神。 方才慈云寺外惊鸿一瞥,此刻在他心底肆无忌惮地漾开圈圈涟漪,搅乱一池深潭静水。 他自幼长于边塞,身边多是铁骨铮铮的将士,也见惯了尸山血海。即便回京后所见的贵女,也大多矫揉造作或工于心计。如她这般——危机关头胆识过人,无人处却愿为逝者流露出如此椎心泣血之悲痛的女子,他生平仅见。 无数疑窦也汹涌扑来:那夜她救他时展现的胆识与机变,与今日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怎就会是同一人? 她祭奠的是谁?为何悲伤至此? 更遑论,她于他有救命之恩。 这份恩情,他萧溟刻在骨子里。纵使她要求“从未见过”,可他岂是知恩不报之人? 萧溟摇了摇头,挥散这些无谓的揣测。眼下紧要的,并非探寻他人私隐,而是他自己的处境。 此次回京丁忧,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圣上的猜忌,朝臣的观望,乃至那夜在“杏林居”外的致命截杀——皆明示有人不愿他安稳留在京城。 马车驶入城门,市井喧嚣扑面而来,将萧溟从纷乱思绪中拽回。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温情与波澜尽数敛去,重新变回那个令朝野敬畏、深沉难测的靖安王。 第一卷 第8章 王府寿宴,池畔风波 锖老王爷六十整寿,排场铺陈得盛大。 虽是个闲散王爷,可到底是天潢贵胄。王府里外张灯结彩,京城大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沈初九作为二嫂婆家的小姑子,也收到了帖子。 沈夫人和两位嫂嫂很看重这次机会——如今,沈初九身子渐好,年纪也到了该说亲的时候,正该多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世面,说不定……还能遇着段好姻缘。 沈初九心里其实烦闷得很,只觉得这些应酬拘束又无趣。但为了不让母亲和嫂嫂们失望,她还是仔细妆扮了,穿了身湖水绿的织锦襦裙,戴了简洁的珠花,跟着二嫂去了王府。 宴席上,她始终娴静地跟在二嫂身侧,低眉顺目。有人问起,便浅笑应答,既不张扬,也不失礼数。 冗长的寿宴总算熬到午后,一些年长的宾客陆续告辞,留下的多是些年轻子弟和官家小姐,被引到王府后花园游玩赏景。 虽已是初秋,园子里依旧花团锦簇。 小姐们三五成群聚在水榭或凉亭,喂鱼说笑,语笑嫣然。 沈初九头一回参加这样的聚会,与这些京城贵女都无交集,也不愿刻意凑趣。 她悄悄踱到池塘边,倚着一棵姿态婆娑的垂柳,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和游动的锦鲤出神。 阳光透过柳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远处的欢声笑语,衬得她格外形单影只。 --- 靖安王萧溟也来了。 于公,老王爷虽无实权,但辈分颇高,还与已故父亲有些旧谊;于私,他刚回京不久,这类场合也是必要的应酬。 宴席结束,他正与几位军中旧部在花园一角说话,目光不经意扫过整个园子。 然后,便看见了柳树下那个身影。 依旧是素净衣着,依旧是那份与周遭隔绝的疏离。和慈云寺佛前悲泣的脆弱不同,此刻的她,更像一株空谷幽兰,安静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萧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不动声色地移开。 --- 锖彧也注意到了落单的沈初九。 他今日是寿星公的幼子,本该在人群里周旋应付,可那性子哪里耐得住。见沈初九一个人,就想逗她开心。 他猫着腰在草地里摸索半天,竟真让他逮到一只碧绿的大蚂蚱。 他兴冲冲跑到沈初九面前,献宝似的把蚂蚱递到她眼前,笑嘻嘻道:“初九妹妹,你看!多精神的家伙!给你玩儿!” 沈初九被吓了一跳,回神看着锖彧手里挣扎的蚂蚱,真是哭笑不得。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蹙眉:“锖公子,快放了它,怪吓人的。” 锖彧见她有了反应,更得意了。本想再逗两句,谁知手一滑,那蚂蚱后腿猛地一蹬,竟脱手而出,不偏不倚,直直蹦向了不远处水榭边那群正在喂鱼的小姐们! “啊——!” “什么东西!” “是虫子!” 小姐们顿时花容失色,惊叫四起。 人群一阵慌乱推搡,其中一位穿鹅黄衣裙的小姐吓得慌不择路,脚下一滑—— “扑通!” 整个人栽进了池塘里!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 场面瞬间大乱! 锖彧脸都白了。 几乎是本能,“噗通”一声跳进水里,拼命朝那挣扎的黄衣小姐游去。 几乎就在锖彧跳下去的同时,另一道玄色身影如鹰隼般掠过人群,以更快的速度跃入池中。动作矫健利落,几下便游到落水者身边,与锖彧一左一右,将呛水惊惶的小姐托出水面。 岸上众人七手八脚将三人拉上来。 落水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虽无大碍,但衣衫湿透,惊魂未定,被丫鬟婆子簇拥着赶紧去更衣了。 老王爷闻讯赶来,见爱子闯下这等大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锖彧怒喝:“逆子!成日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今日竟在寿宴上惊扰宾客,险些酿出人命!来人!家法伺候!” 王府侍卫应声上前。 锖彧跪在地上,又是后怕又是委屈,却也知道自己理亏,不敢辩驳。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响起: “王爷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 开口的,竟是沈初九。 她缓步上前,先向老王爷福了一礼,才不卑不亢道:“王爷息怒。今日之事,公子虽有不当,但依小女看,并非故意为之,实属意外。” 老王爷正在气头上,见是个面生的小女子插话,语气不悦:“意外?若非他顽劣,何来此意外?” 初九神色不变,条理清晰: “其一,公子捉蚂蚱,初衷是为逗趣,并非存心吓人。” “其二,蚂蚱脱手,方向难控,实非他所能预料。” “其三,事发之后,公子未曾有半分迟疑,第一时间跳水救人,可见心性良善,勇于担当。” “其四,”她目光微转,投向另一位施救者,“幸得……” 是他! 沈初九顿了顿,心中掠过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幸得这位……爷……及时援手,未酿成严重后果。” 一番话,有理有据,既点出过错,又强调无意与补救。 原本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老王爷愣住了,重新打量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靖安王萧溟站在一旁,目光深邃地看着沈初九,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激赏。 “今日,乃王爷寿辰,本是喜庆之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既是无心之失,就此揭过吧,莫扫了大家兴致。” 初九闻声抬眼,正对上萧溟的目光。 四目相对。 沈初九飞快移开视线,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最终,老王爷权衡利弊,给了靖安王这个面子。 一场风波,勉强压下。 --- 寿宴在不甚圆满的气氛中散了。 二嫂要留下帮娘家善后,沈初九先行告辞,准备自行回府。 锖彧处理完赔罪事宜,立刻追了出来,死活要亲自送她。他现在对沈初九的崇拜简直到了顶点——这个妹妹不仅貌美心善,更是聪慧勇敢。 “初九妹妹,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非得被我爹打断腿不可!让我送你!一定让我送你!”锖彧围着沈初九,像个急于表现的大孩子。 沈初九被他缠得无法,正觉为难,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本王正好也要回府,与沈小姐顺路。不如由本王代劳,送沈小姐一程。” 众人回头。 靖安王萧溟已换了一身干爽的墨色常服,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沈初九一怔,看向萧溟。 两人目光再次在空中短暂相接。 沈初九看不懂他的情绪。 她本能想拒绝。 “好吧,那有劳王爷了!”还没等她开口拒绝,锖彧先替她答应了。 锖彧天不怕地不怕,但对这位战功赫赫、气场强大的靖安王还是有些发怵。 沈初九无奈垂眸,福了一礼,低声道:“有劳王爷。” --- 马车内,空间宽敞,陈设简洁,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沈初九垂着眼,能感觉到对面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 她始终没有抬头,后来干脆装睡。 萧溟同样沉默。 他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女子,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唐突。 两人就这般各怀心事,在一种微妙而沉默的气氛中,一路前行。 马车在沈府侧门稳稳停下。 “多谢。” 沈初九如蒙大赦,轻声道谢后,迅速下了车,身影消失在侧门内。 萧溟掀开车帘,望着那扇关上的侧门,目光深沉。 许久,才淡淡道:“走吧。” 第一卷 第9章 鸳鸯锅旁的“画饼”人 深秋的京郊皇家猎场,落日熔金。 围猎方歇,一行人踏着飞扬的尘土归来。虽满身疲惫,脸上却洋溢着酣畅淋漓的兴奋。 打头的是靖安王萧溟。 他跨坐于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纵使奔驰整日,眉宇间那股沙场淬炼出的锐气,也未曾消散半分。身侧是几位交好的武将子弟,以及——正手舞足蹈比画着自己“丰功伟绩”的锖彧。 今日围猎,锖彧箭术虽稀松平常,却仗着机灵和一股“豁得出脸面”的莽劲,竟也颇有所获。 更出人意料的是,他这副混不吝的坦率性子,意外对了这些军中子弟的胃口。连素来冷面的靖安王,对他偶尔的插科打诨,也不过是抬抬眼皮。 “王爷,各位兄弟,今儿可算是尽兴了!就是这肚子……”回城路上,锖彧揉着咕咕作响的腹部,龇牙咧嘴,“饿得能吞下一头整牛!这……回府还得小半个时辰,要不……小弟带各位去个地方,垫补点新鲜玩意儿?” 众人正饥肠辘辘,闻言皆精神一振。 一个年轻小将笑道:“锖公子,京城地界,什么山珍海味我等没尝过?还能有什么新鲜物?” 锖彧神秘一笑,拍着胸脯:“保管你们见所未见,吃所未吃!就在前头不远,跟我走便是!” 萧溟未置可否,见众人意动,便默许了。 一行人马头调转,不出片刻,在一处清雅店铺前勒缰。 匾额上书:云间憩。 “云间憩?”有人认出,面露诧异,“锖公子,你带我们来沐足?这能顶饿?” 锖彧嘿嘿一笑,利落翻身下马:“非也非也!沐足其次,今日主打是吃锅子!一种你们绝未见识过的锅子!”言罢熟门熟路朝里走去。 萧溟下马,目光掠过那块招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 一行人被引入后院一处僻静雅间。锖彧咋呼着招呼众人落座,转身便要去寻人安排。 恰在此时,雅间门帘被一只素手掀起。 一道青衫身影步入室内。 正是听闻锖彧带友人前来、特意过来招呼的“沈九公子”。 “诸位公子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沈九公子”拱手行礼,声线刻意压得低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 话音未半,骤然卡在喉间。 她的目光,撞上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视线。 萧溟端坐主位,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她身上。 纵使她此刻一身男装,青丝高束,可那双眼睛——清澈眸底沉淀着的静气,眉宇间那股糅合了疏离与坚韧的气质——让萧溟几乎瞬间笃定: 又是她。 沈初九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他怎会在此?! 然此刻她是“沈九公子”,绝不能露半分破绽。她迅疾稳住心神,面不改色地继续周旋。 不多时,一口造型奇特的铜锅被端上桌案。中间一道弯曲铜片将锅体一分为二:一边是翻滚着红油辣子的浓汤,咕嘟冒泡,辛香扑鼻;另一边是奶白清透、浮着菌菇的鲜汤,香气醇和。 正是沈初九凭记忆“复原”的鸳鸯火锅。 紧接着,一盘盘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各色水灵鲜蔬、山野菌菇、精致豆制品……如流水般呈上。 “此物名曰‘鸳鸯锅’!”锖彧得意洋洋,亲自示范,“红汤这边,麻辣鲜香,够劲道!白汤这边,清淡滋补,极鲜甜!想吃什么便涮什么,再佐以这独门蘸料——绝了!” 众人将信将疑,依样涮起肉片。第一口入腹—— 辣意灼喉! 鲜香炸开! 极致的滋味混着辘辘饥肠,瞬间点燃所有味蕾。谁也顾不得形象,筷箸纷飞,大快朵颐。 “人间美味!” “从未吃过如此痛快之物!” 连萧溟也尝了几筷,对这新奇酣畅的吃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沈初九侍立一旁,见众人吃得热火朝天,心中盘桓已久的念头,再度活络起来。 机不可失! 她缓步上前,含笑问道:“诸位公子,觉着这锅子滋味如何?” “妙极!当真妙极!”众人交口称赞。 沈初九顺势道:“不瞒各位,此物名为‘火锅’,是小的闲暇时琢磨出来的玩意。小的一直存着个念想——若能专开一店经营此物,想必能吸引不少食客。只是……”她轻叹一声,“小的精力有限,‘云间憩’已需费心打理。且开店所需本钱不菲,一直未能如愿。” 锖彧吃得满嘴油光,闻言立刻抬头:“开店?好事啊!初……沈九!你若开这火锅店,算我一份!” 沈初九心中暗喜,面上却现为难:“锖公子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开店非易事——选址、装潢、人手、食材供应,样样都需真金白银。小的粗粗估算,前期投入,至少需这个数。”她抬手比了个手势。 在座皆是世家子弟,对银钱数目心里有谱,一看那手势,不免暗暗咋舌。 火锅虽妙,可真要将白花花的银子投进一个从未有过的行当……难免踌躇。 初九见状,便细细说起她的“谋划”:从火锅的独一无二,到目标客源,再到铺面装潢、待客特色,乃至将来图景——先于京城打响名号,再图分店…… 她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一家红火鼎盛的“火锅江山”已在眼前。 锖彧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掏钱。其余几位子弟也被说动几分,可终究对“沈九公子”知之不深,仍在掂量。 萧溟始终静默聆听,慢条斯理地涮着一片羊肉。 他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姑娘话里话外“画饼”的意味? 且不论这火锅是否真能如她所言那般红火,单看她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便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有。 他望着初九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闪烁着自信锋芒的眼眸…… 心底竟觉出,几分兴味。 --- 初九一番慷慨陈词后,雅间内静默片刻。 锖彧急了,一拍桌案:“你们犹豫什么?沈九的本事我一清二楚!他说能成,必能成!我出两成!不,三成也行!” 沈初九连忙劝道:“锖公子稍安勿躁。小的已有成算——若开店,可由三方筹银。小的占二成,出火锅配方与经营方略;隔壁‘回味楼’的掌柜赵擎,为人实在,熟稔餐饮行当,亦占三成,负责日常营生;公子若有心,可占两成,凭您人脉广做宣扬。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余人:“便只差最后三成的缺口了。” 那几位子弟终究谨慎惯了,有人打哈哈:“沈九公子想法甚好,容我等回府与长辈商议……” “是啊,终究不是小数目……” 眼看事将不成,初九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就在此刻—— 一直未曾开口的靖安王萧溟,放下了手中筷子。 他用素帕拭了拭唇角,声音不高,却令满室霎时静寂。 “剩余的三成,”他语气平淡无波,“本王要了。” 第一卷 第10章 街头一念 满座皆惊。 所有目光愕然投向萧溟。 靖安王……竟要投钱开火锅店? 这比火锅本身更令人骇异! 萧溟迎着沈初九的目光,淡声道:“沈九公子口才了得,谋划听来……尚可。本王近来闲居京城,也有些散银。三成,便依你所言。” 他说得轻描淡写。 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三成银钱,买的是一个能名正言顺、就近看清她的……契机。 他很好奇。 她还能带来多少“意外”? 沈初九怔在原地,一时未能接话。 锖彧却已兴奋跃起:“太好了!有王爷加入,咱们这火锅店必是红红火火!” 初九蓦然回神,连忙躬身:“多谢王爷信任!小的定不负所托!” --- 三日后。 天光清透,微风拂面。 沈初九身着那袭青衫,扮作“沈九公子”,怀揣一份反复推敲的合作文书,来到了靖安王府。 王府门庭森严。与她想象中武将府邸的粗犷不同,此处透着一股沉淀下来的威仪与肃穆,令人不由屏息。 通传后,她被引至一处偏厅等候。 厅内陈设简雅,却处处透着不凡。多宝格上陈列的并非古玩玉器,而是些边关带回的奇石、磨损的箭镞,甚至有一张详尽的北境舆图……无声诉说着主人的过往。 不多时,萧溟到了。 他今日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面容冷峻。见到“沈九”,他微一颔首,目光掠过她手中卷轴。 “沈九公子倒是准时。”萧溟于主位落座,示意初九入座。 初九拱手行礼,将那份文书双手奉上:“王爷,此乃小的拟定的合作细则,请您过目。其中列明了出资份例、分红章程、退股清算之法……皆已写明。” 萧溟接过,展开细览。 越看,他眼底惊讶之色愈浓。 这文书……条款清晰,逻辑缜密,权责分明,诸多可能出现的纠葛与解决之法皆已预见。 这绝非寻常商贾能拟就之物。 他抬眸,深深看了沈初九一眼。 心中了然:这女子,怕是早将一切谋划妥当。只待一位够分量的“东家”入局。 那日的火锅宴,不过是她顺势而为的一出“戏”。 “沈九公子准备得如此周全,”萧溟放下文书,语气辨不出喜怒,“倒显得本王有些草率了。” 沈初九心中一紧,面上镇定如常:“王爷言重了。合作贵在诚信,条款明晰,往后方能长久。小的只是不愿日后因琐事烦扰王爷清静。” 萧溟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微扬。 不愿烦扰? 怕是更想借此文书……约束他这个“东家”罢。 他未再多言,径直吩咐管家:“依文书所载,支取三成股银,交给沈九公子。” 管家领命而去,片刻捧回一只沉甸甸的锦盒。 沈初九验过盒中银票数额,分毫不差。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她再次向萧溟施礼:“多谢王爷。小的必竭尽全力,不负王爷信任。” 萧溟只淡淡“嗯”了一声。 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她。 初九被那目光灼得周身不自在。银票既已到手,即刻起身告辞,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座令人窒息的王府。 --- 沈初九走在回“云间憩”的巷道上,心口像揣了只小鹿,扑棱棱地跳。资金既已到位,她那筹划已久的火锅店大计,总算能落地生根。脑海里不由开始盘算如何与赵擎商议装潢细节,怎样培训那些跑堂。 正思忖间,刚拐过一道街口,前方骤然传来一阵喧嚷骚动。她本不欲凑这热闹,脚步微转准备绕行,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人群中央那个跪在青石板上的魁梧身影。 那是个约莫三十上下的汉子,身量极高,肩背宽厚如铁塔,裸露在外的臂膊肌肤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一看便是常年在外奔波之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膝前铺着一块脏污的破麻布,上头用烧焦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卖身赎妹。 汉子深深低着头,脖颈因用力而绷出粗砺的青筋,紧咬的牙关将下颌线勾勒得如刀削斧劈。那双布满厚茧与裂口的大手,死死攥成拳头搁在膝上,指节捏得惨白,仿佛攥着最后一点不肯溃散的尊严。 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混合着绝望与不甘的倔强,让周遭嘈杂的议论声都显得轻浮。 围观者指指点点,有摇头叹息世道艰难的,也有嗤笑汉子痴心妄想的,却无一人上前。 初九的脚步,蓦地停在了原地。 她向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尤其在这鱼龙混杂的市井街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那汉子倔强紧绷的侧脸轮廓,那因屈辱而死死抿成一条直线的唇,不知怎的,竟与她记忆深处一个逐渐模糊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 堂哥--李唯强。 那个总是沉默的像块石头,却用自己宽阔脊背为她挡下一切的男人。 一股尖锐的酸楚毫无征兆地撞上心口,哽得她呼吸一滞。 鬼使神差地,她拨开前面交头接耳的人群,走到了那汉子面前。 觉察有人靠近,汉子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风霜过早侵蚀的脸,皱纹深刻,眼神因长久的困顿而略显浑浊,却仍残留着野兽护犊般的警惕,与濒临崩溃前死死守住的、最后一点体面。他看清眼前只是个清瘦单薄的“少年”,眼中那簇微弱的火光黯了黯,又垂下头去。 沈初九静静看着他,轻声开口:“你需要多少?” 汉子身躯剧震,倏然再次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五……五百两。” 五百两。 沈初九的手下意识抚上怀中。 那里,刚刚从靖安王府得来的银票还未焐热。对她即将起步的火锅店而言,这也绝非小数目,可……也并非拿不出。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伸手探入怀中,径直抽出几张簇新的银票,弯腰,轻轻放在汉子面前那片破麻布上。 “去赎你妹妹吧。”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递出一枚铜板。 汉子盯着那几张银票,眼珠瞪得几乎要凸出来,随即像是被火燎到般,慌乱地连连摆手,粗嘎的嗓音带上了颤意:“不、不行!公子!俺是卖身!俺不能白拿您的钱!这不合规矩!” 沈初九摇了摇头:“不必卖身。这银子,算我借你的。若将来你宽裕了,再还我不迟。若实在还不上……”她顿了顿,“也……不必勉强。” 言罢,不再给汉子任何推拒的机会,她转身,快步分开尚在愣神的人群,青衫背影很快没入街角,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那汉子僵硬地跪在原地,粗糙的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逾生命的银票。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滚过脏污的脸颊。他朝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石板上 砰。砰。砰。 三声闷响,结实有力。 再抬起脸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红。他嘶声朝着空荡的街口吼道: “恩公——!敢问恩公高姓大名!俺铁山对天起誓,做牛做马,必报此恩——!” 第一卷 第11章 火锅沸,心难安 街头赠银一事,并未如初九所想那般悄无声息。靖安王府布于市井的眼线,很快便将这桩“奇事”呈报至萧溟案头。 “哦?才到手的热银,转眼便散与了陌生人?”书房内,萧溟正执一方软帛,徐徐擦拭一柄寒光内蕴的古剑。闻言,他动作微顿,锋锐的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抹鲜明的讶异,旋即化为更深沉的玩味。 他忆起那日沈初九在寿宴为锖彧据理力争时的冷静,在“云间憩”勾画商路蓝图时的自信笃定,以及拟定那份缜密文书时的滴水不漏。如此一个心思玲珑、步步为营的女子,竟会做出这般……近乎鲁莽的善举? 他屈指在冰凉的剑身上轻轻一叩,淡声吩咐:“去,查查那汉子的根底。” 三日后,“云间憩”后院。 初九正与赵擎对着铺开的图纸,斟酌火锅店雅间的布局。 翠儿脚步匆匆地进来,压低声音道:“公子,外头有个叫铁山的彪形大汉,指名要见您,说是……来报恩的!” 初九一怔。 铁山?她立时想起那日街头那双绝望而倔强的眼睛。他竟真寻来了。 来到前厅,果然见那日的魁梧汉子局促地立在堂中。他换了一身浆洗得硬挺的粗布衣裳,头发整齐束起,面上风霜虽未褪尽,眼底却有了神采。身旁紧挨着一个身形瘦小、面色苍白、眼眶红肿的年轻女子,双手紧紧攥着兄长的衣角,神情怯懦惊惶。 一见沈初九,铁山虎目圆睁,“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声如洪钟:“恩公!俺铁山带妹妹春妮,给您磕头谢恩了!”说着便要拉那少女一同叩首。 沈初九忙示意左右搀起。 细细问来,方知铁山原是走南闯北的镖师,为人耿直,身手颇为了得。家中唯有老母与幼妹相依为命。前次走镖远去,老母急病亡故,妹妹春妮年幼无措,情急之下自卖自身欲换棺椁,岂料所遇非人,被转卖至腌臜之地。铁山归来,面对家破人亡、妹陷火坑的惨境,悔恨欲绝,寻到妹妹下落,却因赎金高昂徒呼奈何,这才有了街头屈辱卖身的一幕。 “恩公,”铁山胸膛起伏,眼眶发红,抱拳道,“您的大恩,俺铁山没齿难忘!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俺妹妹的清白也是您保全的。俺没啥本事,就有一把子力气,还会些粗浅拳脚。您若不嫌俺粗笨,就让俺跟着您!看家护院、牵马坠镫、绝无二话!俺对天起誓,忠心不二!”字字铿锵,目光灼灼如铁。 初九望着眼前这对劫后余生的兄妹,心中微动。 自己以女子之身行男子之事,常在市井抛头露面,确需一个忠诚可靠的臂助。这铁山性子憨实,知恩图报,又有一身武艺…… 她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既然如此,你便留下吧。至于你妹妹春妮……”她看向那瑟瑟发抖的女孩,语气放柔,“若愿意,可在店里做些活计,学些手艺,总强过在外无依。” 铁山兄妹闻言,喜极而泣,又要拜谢,被沈初九坚决拦住。 —— “九里香”火锅店在沈初九的精心擘画与锖彧不遗余力的吆喝下,果然一炮而红。 那沸腾红汤的麻辣鲜香,清雅白汤的淳厚滋养,新奇自在的吃法,加之背后若隐若现的“靖安王”三字,都让这座新店迅速风靡京城,成为达官显贵、文人商贾竞相追捧的宴饮新地,门庭若市。 店务主要由赵擎操持,他本就熟稔餐饮行当,又有初九在幕后运筹帷幄,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初九大多时间仍在“云间憩”,只偶尔以“沈九公子”的身份悄然前往“九里香”,核对账目,或处置些赵擎难以决断的棘手事宜。 然而,令她心底难安的是,靖安王萧溟,竟成了“九里香”的常客。 他时而孤身前来,包下最里间的静室,似乎只为独自享用那一锅沸腾;时而又会携三五军中同僚或朝中武将,谈笑宴饮。每逢他来,赵擎必亲自迎候,小心伺候,不敢有半分怠慢。 初九则避之唯恐不及,尽可能不与这位“大东家”照面。 他是认出她了?他投下重金,是真的看好这门生意,还是别有深意? 这种悬而不决的猜测如同附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的镇定。 相较之下,锖彧的到来便让她轻松得多。 作为如今名正言顺的股东,锖彧几乎将“九里香”当成了自家后院,来得比沈初九还要勤快。他性子爽朗热络,很快与店中伙计、往来熟客打成一片,俨然一副“东家”做派。 而他待初九的殷勤,更是日益昭彰,嘘寒问暖,搜寻奇巧玩意儿搏她一笑,眼中那份毫不遮掩的热切,几乎要满溢出来。 沈初九并非懵懂无知,早已察觉锖彧的情意。她感念他的真诚相助,亦珍惜这份难得的江湖情谊,但……也仅止于此。 日子久了,于她反成了一种负担。 这日午后,店内喧哗稍歇。沈初九特意让赵擎备下一间僻静雅室,置了几样锖彧素日爱吃的菜点,而后遣人去请他,只道有要事相商。 锖彧不疑有他,兴冲冲赶来,见室内只沈初九一人,更是眉开眼笑:“初九妹妹!今日怎有雅兴单独邀我?莫非又琢磨出了新花样?” 沈初九示意他落座,亲手为他斟满一杯温酒,神色却不复往日轻松。 她沉吟少顷,决定不再迂回,开门见山。 “彧哥哥,”她用了私下里最亲近的称呼,声音却似磐石般坚定,“今日请你来,是想与你说几句肺腑之言。” 锖彧见她容色端凝,也敛了笑意,正色端坐:“你说,我听着。” 沈初九直视他灼热的双眸,一字一句,清晰问道:“你……可是心悦于我?” 锖彧微怔。 即便他混迹江湖见多识广,亦是头一遭被女子如此直白坦荡地问及心意。他的初九妹妹,果然与世间寻常女子皆不相同。 他定了定神,毫无回避,坦然回道:“是!我心悦你,沈初九。” 沈初九迎着他坦诚的目光,缓缓摇头,语气郑重如立誓言:“我沈初九,此生,并无婚嫁之念。” 锖彧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无措:“初九妹妹,你……你莫要说此胡话!女儿家岂有终身不嫁之理……” “并非胡话。”沈初九轻声打断,目光澄澈而坚决,“此事我思虑已久,心意已决,断无更改。” 她略顿,继续道:“况且,你大约也知晓,早年沈家与江南杨家曾有娃娃亲之约。虽然后来因我常年缠绵病榻,双方不再提及,但婚约并未作废。”她抬出这桩旧事,既是为增添说服之由,亦是划下清晰界限。 “还有……”沈初九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凛然,“我沈初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此生绝不为妾,亦绝不与人共事一夫。彧哥哥,你出身尊贵,将来三妻四妾、开枝散叶乃是常理。你我……终究非同路之人。” 话音落下,雅室内一片寂静,唯有铜锅里残汤细微的“咕嘟”声,衬得空气愈发凝滞。 锖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了。 第一卷 第12章 玉碎之誓 “况且,我一直视你如兄,如友。”沈初九最后补上这句,将所有的退路彻底封死。 这番话如冰水迎头浇下,锖彧眼中的光彩骤然熄灭。 沈初九的话语太过清晰决绝,将他朦胧的期待碾得粉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为妾,视若兄友……每一字都像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望着沈初九平静的容颜,那双清澈眸子里没有半分羞怯动摇,只有深潭般的沉静与坚决。巨大的失落感汹涌袭来,他猛地抓起面前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灼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我明白了。”锖彧声音沙哑。他放下酒杯,踉跄起身,甚至不敢再看沈初九一眼,“府里……还有些事,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仓皇转身,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雅间。 初九望着微微晃动的门帘,心中亦泛起一阵酸楚。 伤害真心待己之人,绝非她所愿。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或许是对彼此最好的了结。 她独自静坐,对着铜锅中渐熄的炭火,久久无言。 她不曾知晓,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雅室内,靖安王萧溟正独自执箸。 雅间隔音虽好,但锖彧进来时未完全掩门,沈初九那几句斩钉截铁的宣言——“此生绝无婚嫁之念”、“绝不为妾”、“并非同路之人”——清晰传入他耳中。 萧溟手中筷子几不可察地一顿。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好一个骨子里淬着烈火的女子。 萧溟缓缓搁下筷子,唇角牵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 初九本以为,那日已将话说至绝处,与锖彧之间的情谊恐难再续。心中不免有些怅然。 然而出乎意料,不过短短数日,锖彧的身影便又出现在了“九里香”与“云间憩”。依旧是那副爽朗不羁的模样,只是眼中那份灼人的痴缠淡去了,换作了更为坦荡的豁达。 一日,趁四下无人,锖彧挠了挠后脑,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赧然:“初九妹妹,那日……是彧哥哥莽撞了。这些天我想明白了,能当你一辈子的朋友、兄长,我就心满意足了!”他咧嘴一笑,笑容依旧灿烂,“再说了,跟着你还能赚得盆满钵满,这么划算的买卖,我岂能错过?” 看着他眼中毫无阴霾的真诚暖意,初九心头那块石头终于落地。她展颜一笑:“彧哥哥能这般想,初九感激不尽。” 两人相视而笑,过往那点尴尬烟消云散。友情回归本真,反而愈加醇厚。 --- 转眼便是除夕宫宴。 宫中笙歌鼎沸,灯火辉煌,勋贵重臣济济一堂。 靖安王萧溟自然在列。 酒至半酣,御座上的天子似漫不经心地将话题引向靖安王,言语间尽是褒奖其戍边之功。 随即话锋一转,叹道:“爱卿年岁也不小了,如今府中尚无正妃,子嗣更是空缺,朕心实难安稳……”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席间顿时静了几分,所有目光皆悄然聚焦于萧溟。 萧溟端坐席间,面容沉静似水。 他执杯起身,向御座从容一敬:“劳陛下挂怀。然家母新丧,臣需守制三载,于礼不敢言婚嫁,恐惊扰亡母在天之灵。且北境虽暂安,然狼子野心未泯,臣不敢有片刻懈怠……家国未定,何以为家?” 一番话,既抬出了丁忧守孝的礼法,又申明了心系疆场的忠志,滴水不漏。 天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冷意,面上却笑意愈深,赞了几句“忠孝两全”,便将话题轻轻揭过。 宴席气氛却已悄然变味。萧溟虽应对得体,然心底那被猜忌、被掣肘的郁结,却如寒雾弥漫。 --- 宫宴散后,萧溟心绪沉郁。 锖彧敏锐,便提议:“王爷,宫里憋闷,不如去我京郊那处山庄松散几日?叫上三五知己,打猎饮酒,醉卧山野,岂不快哉?” 萧溟本无意应酬,然念及宫中烦闷,去山野间透气也好,便颔首应允。 锖彧兴冲冲拟名单,不知存了何心,竟将“沈九公子”之名也列入了邀约之列。 请柬送至沈初九手中时,她着实犹豫。 一则以女子之身参与此等聚会多有不便;二则靖安王必在其中,她本能欲避;三则此类聚会难免涉及朝堂,她半点不愿沾染。 她寻了诸多借口推脱,然锖彧此次异常坚持,几乎软磨硬泡。 沈初九拗不过他,终是应下,但言明会晚些到。 于是,当锖彧、萧溟等人早已在山庄安顿,跑马射箭、畅饮终日之后,沈初九才带着翠儿与铁山,乘着马车,姗姗而至。 为稍减尴尬,亦尽一份“股东”心意,初九此行准备颇丰。 她带来了特制铜锅、大量冰镇食材,以及精巧的烧烤铁架。 日暮时分,众人尽兴归来时,山庄庭院中已然篝火熊熊,火锅白汽袅袅,烤架上肉串滋滋作响,浓香四溢,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馋虫与暖意。 这新奇有趣的夜宵方式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兴致。连心情沉郁的萧溟也被这喧腾的烟火气触动,不由想起在边关与将士们围着篝火、击节而歌的岁月。 他眉宇间的阴翳,似乎被这暖融的火光化开了些许。 众人围坐在跃动的篝火旁,涮着滚烫的锅子,烤着滋滋作响的肉串,饮着醇厚的美酒,谈笑声混着食物的香气,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沈初九一直安静地坐在稍远处,专注地照看着火候,适时添些食材,始终保持着那份清醒的疏离。 夜色渐深,酒意正酣。 锖彧等人已是酩酊大醉,勾肩搭背地唱着荒腔走板的调子,在篝火旁踉跄起舞。 萧溟虽饮了不少,却仍目光清明,只沉默地坐在一旁,望着跳跃的火焰,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初九见众人尽兴,便悄然起身,嘱咐铁山与翠儿照料现场,自己则信步走向后院透口气。 借着月色,她瞧见矮墙边倚着棵老树,便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又顺着屋瓦,坐到了主屋的屋顶上。 远离了篝火的喧嚣与酒气,山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头顶星河浩瀚,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第一卷 第13章 果真不一样 沈初九抱膝坐着。白日里强装的从容渐渐褪去,深切的孤寂如夜色般将她包裹。 穿越以来,她一直不敢停歇地向前奔,可何处才是归途? 她将脸埋入臂弯,肩膀微微颤动,无声地宣泄着内心的波澜。月光下,那个在生意场上精明果决、在家人面前温顺乖巧的女子,此刻缩成小小一团,显得如此脆弱。 她不知道的是,在相隔不远的另一处厢房屋顶上,一道玄色身影已伫立良久。 萧溟本就未醉,心中烦闷,愈加清醒。听到屋顶的细微动静,出来查看,便瞧见了那个独自爬上屋顶的孤单身影。 他没有出声,只静静立在暗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沈初九身上。 他看着她在人前的周到与疏离,也看着她此刻独自一人的脆弱。生意场上的精明算计,与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即碎的孤影,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萧溟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 --- 山庄翌日,天光晴好,山间空气也愈发清洌。 锖彧等人兴致勃勃,又要去骑马射猎。 沈初九对射猎无甚兴趣,但留在庄内也无趣,便搬了椅子坐在廊下,看着他们热火朝天地备马整鞍,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向往。 锖彧整理马鞍时瞥见她的神情,心中一动,牵马走近,笑嘻嘻问道:“初九妹妹,光看着多没意思,想不想试试骑马?” 沈初九愣了愣,下意识摇头:“我……不会。” 前世她开过汽车、坐过地铁,甚至还偷学过摩托车,但骑马——这纯然的古代技艺,于她全然陌生。 “不会可以学嘛!”锖彧一拍胸脯,难得收起了嬉笑,露出认真神色,“你彧哥哥我的骑术是得了王府师傅真传的,教你绰绰有余!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试试?” 沈初九看着锖彧眼中的鼓励,又望了望那些神骏的马匹,心底被压抑的好奇与冒险精神蠢蠢欲动。 是啊,来都来了。 整日困在店铺与宅院之间,偶尔尝试新鲜事物,似乎也不错。况且,学会骑马,日后出行也方便许多,不必总依赖缓慢的马车。 她犹豫片刻,终是点头:“那……有劳彧哥哥了。” 锖彧见她答应,顿时喜笑颜开,立刻去马厩挑了匹性情最温顺的小母马。名为“踏雪” 教学开始,锖彧一改平日的吊儿郎当,异常认真严格。 从如何接近马匹、安抚情绪,到正确佩戴鞍具、握持缰绳,再到上下马的姿势、坐姿要领,他都讲解得细致入微,并亲自示范。 “脚要踩实马镫,但莫用蛮力!” “腰背挺直,重心随马的节奏走,别僵硬!” “缰绳是引导,不是勒紧,要感受马嘴的力度!” 沈初九学得专注。她本就聪慧,加之心中存了喜欢,进步飞快。 起初还有些胆怯,紧抓鞍桥不敢松手,但在锖彧的鼓励和“踏雪”的温顺配合下,她很快便能独自骑着马,在庄园平坦的草地上转圈。 风吹过耳畔,带来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视野随着马背起伏变得开阔,一种奇异的、久违的自由感涌上心头。 她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骑摩托车在郊外公路上飞驰的感觉。同样是速度带来的解放,同样是驾驭力量的快感,只不过一个依凭机械,一个依凭生灵。 这跨越时空的奇妙共鸣,让她对骑马瞬间生了浓厚兴趣。 接下来的两日,只要锖彧得空,她便拉着他反复练习。从慢走到快走,她摔过跤,也被颠得七荤八素,可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然而骑马终究是体力活,对沈初九这般原本体质偏弱、又是初学的女子而言,尤为辛苦。 两日下来,她手掌被粗糙缰绳磨出好几个水泡,破了又磨,火辣辣地疼。大腿内侧和臀部的嫩肉更是被马鞍磨得红肿破皮,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痛,晚上沐浴时碰到热水,疼得她倒吸凉气。 翠儿看在眼里,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小心上药一边絮叨:“小姐,何苦受这个罪?咱们又不指望这个,安安稳稳坐马车不好吗?这……这要是留疤可如何是好?” 护卫铁山也在门外急得转圈,憨声对翠儿说:“翠儿姑娘,你好好劝劝小姐,不学了不行吗?” 唯有沈初九自己,对着铜镜查看身上青紫交加的伤痕,却浑不在意,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轻轻活动酸痛的手臂,对翠儿道:“这点伤算什么?比起困在四方天地里无所事事,这疼痛,值得。” 她心里明白——自己喜欢的,不仅是骑马本身,更是那种突破束缚、掌控方向的感觉。 赚钱养家、经营店铺是她在这一世的安身立命之本,是责任;而骑马,却是在履行责任之外,真正属于她自己的、能带来纯粹快乐的事。 当她再次骑上“踏雪”,感受风掠过脸颊,所有的疲惫与伤痛仿佛都烟消云散。 或许,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出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精彩。 而这一切,都被偶尔策马经过、目光始终若有若无追随她的靖安王萧溟,看在眼里。 他看到她学马时的专注与倔强,也看到了她骑马时眼中绽放的光彩。 这个女子,果真不一样。 --- 自郊外山庄归来,沈初九的心仿佛被那几日纵马“驰骋”的自由感牵走了一部分。 城内的生活依旧,打理店铺,研究新方子,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她时常想起“踏雪”温顺的触感,想起山风拂过耳际的畅快。 然而京城重地,车水马龙,哪里有适合她这等生手练习骑射的宽敞场地?就连锖彧王府的马场,也时常有女眷使用,她一个外人总去叨扰,终究不便。 这日,锖彧兴冲冲来找,眉飞色舞:“初九妹妹,骑马的地方有着落了!” 沈初九眼睛一亮:“何处?” “靖安王的亲兵营!”锖彧得意道,“就在城西三十里外,地方宽敞,马匹也都是驯熟的好马!我昨日去求了王爷,他答应了!” 第一卷 第14章 靖安王的亲兵营 沈初九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心微蹙。 靖安王……又是他。 这个男人太过深沉难测,她看不透,本能地想避开。更何况,军营重地,她一个女子前去终究太过惹眼。 “这……怕是不妥吧?”她迟疑道,“军营重地,我一个外人,怎好前去叨扰?” 锖彧浑不在意地摆手:“有什么不妥?王爷都首肯了!再说,你又无需跟那些兵卒混在一处。营盘大得很,单划出一块地给你练习,绰绰有余。我都同王爷说好了,你就扮作我的远房表弟,去见识见识军营风貌,顺道练练骑术。王爷说了,军营里没那么多虚礼,让你不必拘束。” 见沈初九仍犹豫,锖彧又使出激将法:“怎么?初九妹妹莫非是怕了?怕骑马摔着?还是怕……见到王爷?” 被他这么一激,加之内心对骑马的渴望实在强烈,沈初九把心一横。 罢了,机会既已送到眼前,畏首畏尾反倒显得小气。只要自己谨言慎行,保持距离,想来也无大碍。 “谁怕了!”她扬起下巴,故作轻松,“去就去!” “这才对嘛!”锖彧见她应下,喜笑颜开。 —— 择了个晴日,沈初九换上那身青衫,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带着护卫铁山,随锖彧前往城西的靖安王亲兵营。 军营坐落于一片开阔之地,远远便望见连绵的营帐与飘扬的旌旗。 高耸的栅栏、巡弋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着肃穆而阳刚的气息。 通报之后,一行人被引入营中。 果然如锖彧所言,军营内部井然有序。 划给沈初九练习的是一处靠近马厩的僻静校场,早有兵士牵着一匹温顺的栗色小马候在那里。场地平整开阔,远比城中任何地方都适合练习。 沈初九起初尚有几分拘谨,但很快便被军营独有的氛围吸引。 这里没有京城世家交往中的虚与逶迤,兵卒们眼神直接,行事爽利,言语间带着一股干脆劲儿。这般纯粹与直率,让她感到久违的松弛。 铁山更是如鱼得水,看着那些操练的兵士,眼中满是钦羡,偶尔还会同看守校场的老兵聊几句军中见闻。 更令初九意外的是靖安王萧溟。 在军营中的他,似与在京城时判若两人。褪去了朝堂上的深沉冷峻,亦少了宴席间的疏离威仪。 他时而会来校场巡视,穿着一身利落劲装,身姿挺拔,眉宇间舒展了不少,偶尔指点兵士骑射,言辞简洁,却切中要害。这里的他,更像一个纯粹的将帅,专注而沉稳,周身散发着内敛而坚实的力量。 有一回,初九正费力控着马匹学习转弯,动作尚显生涩。萧溟不知何时立于不远处,静看片刻,并未近前,只对一旁照应的老兵低语了句:“告诉她,转弯时重心须随马身而动,缰绳引之轻柔,莫要较劲。” 老兵依言转告,沈初九试了试,果真顺畅许多。 她下意识望向萧溟的方向,却只见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披风在风中飒飒飞扬。 —— 如此,沈初九每隔几日便以“沈九公子”的身份来军营习练骑术。 她进益颇快,胆子也渐长,已开始尝试策马小跑。掌心茧子厚了,腿侧淤青多了,她却乐在其中。在这里,她可暂卸“沈初九”与“沈九公子”的身份桎梏,仅做一个专注学骑的少年。 她对靖安王的观感,亦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转变。 抛开那些看不透的城府与迫人的气场,至少在这军营之中,他展现出的是一种令人信服的统帅气度,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疆场男儿的纯粹魅力。 这日练习完毕,夕晖将校场染作一片暖金。初九牵马而立,望着远处兵士收操列队的身影,心中一片宁和。 或许,这个她一度不愿踏足的军营,反成了她难得一处可做回几分真实自我的地方。 而对那个男人的疏离与戒备,似乎也在这片充满刚健之气的土地上,被悄然冲淡了几分。 —— 这日天朗气清,正是习练骑术的好时节。 沈初九与锖彧约好同往,早早换妥男装,带着铁山来到城西亲兵营约定的校场。 然而左等右等,眼看日头渐高,却始终不见锖彧踪影。 沈初九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虑。锖彧性子虽有时跳脱,但应承之事极少爽约,尤其关乎她习骑之事,更是上心。 正当她牵马在校场边踱步,犹豫着是再候片刻还是先练会儿便归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后响起。 沈初九回首,只见靖安王萧溟径直走来,依旧一身玄黑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如松。 “不必等锖彧了。”萧溟开口,声线平静无波,“老王爷昨夜急症突发,他在府中侍疾,今日来不了了。” 沈初九闻言心下一紧。老王爷虽与她交集不多,终是锖彧生父。 她忙问:“王爷情况如何?可严重?” “太医已诊过,说是旧疾复发,需静养些时日,暂无大碍。”萧溟简略答罢,目光落向她手中缰绳,“你既来了,可要自行练习?” 沈初九望了望空旷校场,又看了看身旁温驯的马儿,点了点头:“嗯,练习片刻便回。” 萧溟微一颔首,没再多言,转身似欲离去。 沈初九暗自舒了口气,正待上马,却见那玄色身影行出几步后又顿住,竟折返了回来。 萧溟凝望着她,深眸中辨不出情绪,语气依旧平淡:“终日在这方寸之地绕圈,想必乏味。可敢随本王出营,去外面跑跑?” 出营? 去真正的旷野驰骋吗? 沈初九的心猛地快跳了一拍! 学骑术这么久,她一直被困在校场这方单调的天地里,对纵马山野的向往早已在心底生了根。 可……同行之人是靖安王…… 然而兴奋与好奇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绕住那份疏离与犹疑。 她抬头迎上萧溟的目光——那双眼睛沉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或许……真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鬼使神差地,沈初九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雀跃:“好啊。” 第一卷 第15章 一餐一粟 两匹战马一前一后踏出军营辕门,将规整的营地抛在身后。 铁山作为护卫,牵着沈初九平日练习时骑乘的那匹温顺母马,远远跟在后方——万一小姐骑不惯新马,随时可以换。 天地豁然开朗。 远山如黛,近野翻碧,风里浸着早春青草与野花的清芬。初九深深吸了口气,只觉胸中郁气一扫而光。 萧溟骑的仍是他那匹神骏的黑马,速度不疾不徐,始终保持与她并肩而行。他话不多,目光却锐利如鹰,时时留意着她的姿态。 “上坡时,重心前倾,伏低身形。” “下坡须控速,缰绳带紧,身体后靠。” “当心碎石。” 指点简洁利落,不似锖彧那般絮叨,却每每切中要害。 沈初九依言调整,果然骑得更稳当。 一路除了必要的骑术交流,两人再无多余言语。马蹄声与风声、鸟鸣交织成韵,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沈初九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尝试策马小跑,感受疾风掠过耳际的畅快。 萧溟并未阻拦,只不动声色地调整黑马的速度,如影随形般地护在她侧翼。 “铁山,你先回吧。”又一次提速时,沈初九回头对已汗流浃背的护卫喊道。 铁山犹豫地望了望护在小姐身旁的靖安王,终是应道:“小姐当心。” —— 日近中天,阳光渐烈。 行至一处山道转弯,远远瞧见一位白发佝偻的老妇人,背着一大捆沉甸甸的柴火,步履蹒跚地走在路边,每挪一步都摇摇欲坠。 就在老妇人一个踉跄、连人带柴即将摔倒在地的刹那—— 一道玄影如电掠过! 萧溟飞身下马,稳稳托住了老人与那捆沉重的柴薪。 “老人家,当心。”他的声线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 沈初九也连忙下马上前,帮着扶稳柴捆。 沈初九起初想接过那捆柴火,却被王婆婆连声拒绝:“使不得使不得!贵人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沈初九却不由分说地凑近,双手稳稳托住柴捆底部,柔声道:“婆婆,我帮您托着些,您能省些力气。”她手上巧劲一使,那沉重的分量果然减轻了不少。 王婆婆怔了怔,浑浊的眼睛望向这个面容清秀、眼神清亮的“小公子”,终是没再推辞,只喃喃道:“真是……好人呐。” 一路走得很慢。沈初九便和王婆婆闲话家常。 “婆婆,您每日都上山砍柴么?” “是啊,能砍一点是一点……换几个铜板,给我那老头子抓药。”王婆婆的背弯得更低了些。 沈初九心里发酸,手上却更稳地托着柴捆。 一路闲谈间得知,老人姓王,老伴长年卧病。独子多年前随老靖安王戍守北境,起初尚有书信,后来便音讯全无,生死不明。老两口如今年迈无力耕种,全靠王婆婆每日上山砍柴换些微薄银钱,勉强度日。 听着王婆婆用平静却掩不住悲凉的语调述说,萧溟沉默地立在旁侧,下颌线绷得死紧。 沈初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出的复杂心绪——对麾下将士及其亲眷的愧疚,对战争残酷的无奈,或许还有身为统帅却无法庇护所有人的无力。 她轻声安抚道:“婆婆,没有消息,有时便是最好的消息。边关路遥,通信艰难也是常事。您儿子定仍在某处为国效力,只是暂时无法与家中联络。您与老伯定要保重身子,等他回来。” 话语温柔而笃定,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王婆婆浑浊的眼中似有了些许光亮,喃喃重复:“是啊……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等,等着……” 萧溟目光复杂地看了沈初九一眼。 —— 行至山脚下一间几乎难遮风雨的破旧茅屋。 门扉歪斜,窗纸破碎,屋里除了一个土炕、一张破桌和几个瓦罐,几乎空无一物。炕上躺着一位枯瘦的老人,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听见动静,艰难地转过头来,眼神浑浊。 “回来啦?”老人的声音气若游丝。 “哎,回来了,还遇上两位好心公子。”王婆婆应着,放下柴,忙去倒水——那粗陶碗缺了个口,水也是浑浊的。 王婆婆有些局促地捧到沈初九面前,“公子,山野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先喝口水吧……” 沈初九接过一饮而尽。 时近正午,王婆婆搓着手,为难地看着空荡荡的灶台和几乎见底的米缸,嚅嗫着想说什么。 沈初九已走到灶边,轻轻掀开米缸盖子——缸底只剩薄薄一层泛黄的糙米。旁边的油罐空空如也,盐罐也快见了底。只有墙角堆着几个表皮起皱的红薯和萝卜,还有一小把蔫了的野菜。 “这些……够吃几天?”她轻声问。 王婆婆局促地搓着衣角:“省着点……能对付五六天。等这些柴卖了,再买点粗粮……还有,等院后的油菜收了,就够我们老两口……” 沈初九的目光投向屋后。那里有一小片田地,其中约莫半亩的油菜已经成熟,沉甸甸的菜籽荚在阳光下泛着金黄。 “婆婆,那片油菜该收了吧?我帮您收。”她挽起袖子,语气自然。 “这怎么行!”王婆婆大惊,连连摆手,“万万不可!公子是贵人,哪能干这种粗活脏活!这……这要折煞老身了!” “婆婆,”沈初九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眼神恳切,“我们今日出来本就是散心,活动活动筋骨正好。再说了,油菜熟了不及时收,万一淋了雨,您这一季的辛苦不就白费了?” 沈初九挽起袖子,从门后找出两把旧镰刀便下了地。动作虽不娴熟,却无半分世家千金的娇气,干得认真卖力,不一会儿额前便沁出细密汗珠。 萧溟立于田埂,望着泥地里那抹忙碌的青色身影,眸色深晦难辨。 稍后,他也默然拿起农具,下地帮手。常年习武之力,干起农活竟也利落扎实。 --- 傍晚,待所有油菜收毕码齐,二人告辞离去。 临行前,沈初九褪下手腕上一只成色极佳的翡翠镯子,轻轻塞入王婆婆手中,温声道:“婆婆,这个您收好。您年纪大了,别再上山砍柴了。屋后这片地很好,您就安心种些菜蔬,养几只鸡鸭。等有了收成,您就拿着这个镯子,去城里一家叫‘九里香’的饭庄,那是我的产业。他们见了镯子,便会按最好的市价长期收您的东西。” 王婆婆看着手中碧莹莹的镯子,嘴唇哆嗦着,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涌出:“好……好……我听公子的。” 沈初九轻轻抱了抱这个瘦小佝偻的老人,在她耳边又说了一遍:“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回程路上,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拖得颀长。萧溟始终缄默,周身气压低沉。 他岂会看不出那翡翠镯的价值?纵使王婆婆永不踏足“九里香”,单只变卖此镯,也足以让老两口安度数年。 沈初九此举,既周全了老人的尊严,又切实缓解了其困厄。这份细腻的良善,再次深深叩动了他。 他侧目望向身旁同样静默、眉眼间带着倦色却依旧平静的沈初九。 这个女子,究竟有多少面? “你怎会农事?”萧溟忽然开口,打破了长久的寂静。他的声音不高,在山风中却格外清晰。 第一卷 第16章 惊马之危 沈初九正在想心事,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糟了!今日只顾着帮忙,情急之下全然忘了自己如今是自小体弱、养在深闺的沈家小姐,哪有机会接触农事? 她飞快地瞥了萧溟一眼,见他问得随意,目光却深邃,显然并非无心之问。电光石火间,她已垂下眼帘,用一种同样随意、甚至带点玩笑的语气答道: “书里有啊。” “书?”萧溟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他追问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沈初九自知这个借口有些拙劣,但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 她抬起眼,看向远方最后一抹霞光,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有些缥缈的弧度,轻声道: “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自然,也教人如何春种秋收。”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心虚。可一时之间,她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难道要说自己前世在乡下奶奶家长大?还是说自己天赋异禀,一看就会?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萧溟的目光,假装被路边的野花吸引了注意力。 萧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却仿佛能穿透一切掩饰。随即,他转回头,望向前方已亮起点点灯火的方向,轻轻一夹马腹。 “天色不早,该回了。” 马蹄声重新变得轻快起来,载着各怀心事的两人,奔向灯火阑珊的归处。 —— 自那日后,教导沈初九骑术的人,便在一种无声的默契中,由锖彧换作了萧溟。 这转变自然得没有一丝刻意,仿佛本就该如此。 锖彧因老王爷病情反复,需常侍榻前。得知萧溟愿接手指点,他反倒松了口气——有王爷这等沙场宿将亲自教导,初九妹妹的骑术定能一日千里。 萧溟的教法,与锖彧截然不同。 他更为严苛,要求更高,话语精简如军令,却字字切中要害。 他不再让沈初九困于军营的校场,更多时候,是直接带她出营,穿行于崎岖山路、幽深林地、卵石密布的河滩。 “疆场之上,何来坦途?若只在平地逞能,与绣花何异?”第一次带她踏上碎石遍布的山坡时,他如此说道,声音在山风中显得冷硬而务实。 沈初九深以为然。她喜欢这种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实战”。 每一次策马出营,都像一次小小的征途,让她血脉偾张。她学得越发刻苦,即便偶尔因控马不稳摔下,也从不吭声,只默默爬起,拂去尘土,便再次翻身上马。 那份藏于纤柔外表下的坚韧与近乎本能的悟性,让萧溟眼中暗藏的激赏,一日深过一日。 —— 这日,二人策马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 草木葳蕤,野芳馥郁,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片筛成碎金,洒在潺潺溪流上,静谧宜人。 沈初九骑着萧溟为她挑选的新战马“追风”——一匹脾性相对温顺、但脚力耐力俱佳的枣红马,心情如这山谷的阳光般明媚。 然而,变故总在最松懈时骤临。 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毫无预兆地从右侧茂密的草丛中惊窜而出,几乎是擦着“追风”的前蹄掠过! “唏律律——!” “追风”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骇得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前蹄猛然人立而起! 沈初九猝不及防,被巨大的惯性狠狠向后掼去,全靠下意识死命攥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才未被立刻甩脱。 但受惊的“追风”已完全失控。 它不再听从任何指令,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撒开四蹄,亡命般狂奔起来! 这是沈初九第一次真正遭遇惊马。 无边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冰冷彻骨。耳边是呼啸如鬼哭的风声、马蹄杂乱狂暴的敲击声,还有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视野因剧烈的颠簸而模糊晃动,肺叶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趴伏在马背上。 就在她感觉自己力气即将耗尽、手指快要松脱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色闪电,劈开混乱的视野,以惊人的速度追了上来! 萧溟驾驭着神骏的“墨云”,如同与狂风融为一体,几个起落便逼近至与“追风”并驾齐驱。 “沈初九!听好!”他的声音穿透狂暴的风噪,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令人心安的强大力量,“松开右脚镫!左手给我!我拉你过来!” 指令清晰,果决。 只要她配合,他就有十足的把握,凭借臂力与精湛的控马术,将她安全地带到自己马上。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初九被恐惧淹没的混沌。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看到了萧溟伸出的、骨节分明而稳健的大手,更看到了他眼中那绝不该出现在靖安王眸底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急与焦灼。 她依言,颤抖着松开了右脚的马镫。左手,本能地微微抬起。 就在指尖即将脱离缰绳的刹那—— 一个尘封已久、鲜血淋漓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撞进了她的脑海! 前世……摩托车失控的疯狂旋转……刺耳的刹车与撞击声……漫天飞舞的玻璃碎片,还有周逸尘最后看向她的、渐渐涣散却依然温柔的眼神…… 那种对命运完全失去掌控的极致恐惧与无力感……与此刻,何其相似! “轰——!” 巨大的、迟来的悲恸,如同积蓄了十二年的雪崩,在这一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灵魂深处某根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慈云寺归来,她已很久没有清晰地记起周逸尘的眉眼 这……算什么? 是遗忘吗?是背叛吗? 那个名为李唯兮的灵魂所有的爱与痛,难道就要被“沈初九”的人生悄无声息地覆盖、掩埋? 深重的负罪感与自我厌弃,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或许,眼前这场意外,正是上天给她的警示?也是一个……让她得以解脱、去与周逸尘重逢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起,奇异的平静瞬间席卷了她。 所有的恐惧、挣扎、不甘,都潮水般退去。 心中只剩一片荒芜的、冰冷的安宁。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萧溟,看向那只依然坚定伸向她的手。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清淡如烟、却又带着某种近乎解脱意味的浅笑。 那笑容,纯净得不染尘埃,却又决绝得令人心底发寒。 萧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和那双骤然变得空茫的眼眸,吓得心脏几乎骤停! 血火沙场十几年,他见过太多死亡,直视过无数濒死之人的眼睛——有恐惧,有不甘,有愤怒,有解脱……却从未在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眼中,看到过如此坦然、平静、如此……心甘情愿的赴死之意! “不——!” 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暴吼,冲破了他的胸膛! 然而,就在他吼声未落的电光石火间—— 沈初九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紧接着,她一直死死攥着缰绳的手,全松开了。 身体,不再与狂奔的烈马较劲,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重量,软软地、顺从地,向着马匹狂奔方向的另一侧,如一片离枝的秋叶,飘然倾倒、坠落。 “追风”感到背上一轻,嘶鸣着跑得更快了,瞬间拉开了与“墨云”的距离。 而沈初九…… 如同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青鸟,向着下方布满尖锐碎石和盘虬树根的山坡,无力地坠落。 第一卷 第17章 赴死之心 预想中的解脱并未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身体与坚硬地面猛烈撞击时发出的闷响,以及紧随其后、清晰可闻的“咔嚓”声——那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钻心刺骨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沈初九所有的意识屏障。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痛呼,眼前的世界便如同被打翻的墨砚,彻底陷入了黑暗。 —— 在沈初九侧身坠马的刹那,萧溟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随着那道下坠的弧线,骤然停止了跳动!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眼睁睁看着她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轻盈却绝望地跌落。 她的身体在碎石盘踞的山坡上翻滚、碰撞,每一次沉闷的撞击声,都让萧溟的瞳孔紧缩一分,呼吸窒涩一分。 “不——!” 一声近乎野兽负伤般的低吼,再次冲破了他紧咬的牙关! 他几乎将手中的马缰勒断! “墨云”通晓人性,感受到主人从未有过的焦灼与近乎疯狂的气息,长嘶一声,四蹄腾空,以近乎搏命的速度,朝着沈初九坠落的方向俯冲而下! 山坡陡峭,乱石嶙峋。 “墨云”如履平地般腾挪闪跃,萧溟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不断翻滚下坠的青色身影。 就在沈初九即将撞上一块凸起如獠牙的巨大山石的最后一瞬—— 萧溟从马背上探出大半身子,整个人几乎凌空横掠而出!他手臂肌肉贲张,五指如铁钳,精准地一把捞住了那具已然软绵绵、沾染了尘土与刺目血迹的身体! 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一同沿着陡坡翻滚而下。 萧溟在电光石火间调整姿势,将沈初九死死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脊背、肩臂承受了绝大部分的冲击与摩擦。、 直到滚落的势头被一丛茂密的灌木勉强阻缓,萧溟才狼狈地稳住身形,半跪在乱石杂草中。 他急切地查看怀中的沈初九。 她双目紧闭,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刺目惊心。左臂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身上衣衫多处撕裂,露出的肌肤上青紫交错,擦伤处处,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然而,比这外伤更刺痛萧溟的,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她坠马前那一刻的眼神——那种空茫、释然、一心赴死的平静。 他见惯了沙场的断肢残骸,自认心志早已如铁石般坚硬。 可此刻,抱着怀中这具轻飘飘、仿佛一碰即碎的身体,他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手足无措,什么叫心惊胆战,什么叫……害怕失去。 “撑住……沈初九,你给我撑住!”他咬着牙,声音沙哑,贴在她冰凉的耳畔低吼,“我不许你死!听到没有!” 他迅速撕下自己内袍相对干净的里衬,动作迅速利落地为她简单固定住明显骨折的左臂。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那轻得过分的分量让他心头又是一沉。 他将昏迷不醒的人儿紧紧圈在胸前,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墨云”领会主人心意,长嘶一声,调转方向,朝着军营的方向,如一道闪电般撕裂山林间的寂静。 风声在耳边疯狂呼啸,却盖不住他胸腔里那如同战鼓般急促的心跳声,也吹不散鼻端萦绕的、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 军营辕门在望,萧溟来不及减速示警,直接纵马冲了进去! 守卫的士兵只见一道玄影挟着劲风疾掠而过,待看清是自家王爷,纷纷惊愕避让。 他一路冲到军医帐前,厉声喝道:“军医!快!” 老军医正在分拣药材,闻声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靖安王面色铁青、怀中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连忙上前。 然而,当他准备剪开衣物仔细检查时,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这伤者身形纤细单薄,面容虽染血污尘土,却难掩清秀轮廓,喉间并无凸起……这分明是女子! “王爷……这……”老军医面露难色,搓着手,声音发紧,“这位……老夫虽可处理外伤止血,但这……男女大防,实在不便。不如……尽快送回城中,寻妇科圣手……” 萧溟何尝不知军医的顾虑? 礼法、名声、男女之别……。 但此刻,看着怀中气若游丝、面色灰败的沈初九,那些东西变得轻如鸿毛,甚至可笑! 回城? 以她此刻的状况,内腑可能已伤,再经颠簸,只怕撑不到回城! 他脑中再次无比清晰地闪过她坠马前那抹释然的笑容,心脏如同被冰锥狠狠刺穿! 不,绝不能耽搁!一刻都不能! 电光石火间,那晚在“杏林居”昏暗的地窖中,她为救他,说的那句话—— “人命大于天。” 那份超越世俗礼法桎梏的果决,此刻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清晰地照亮了他此刻的抉择。 “来不及!”萧溟斩钉截铁地打断军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威严,“就在此处医治!立刻!” 他目光如寒刃般锐利地扫过一脸惶恐的老军医,又扫向帐外的亲兵侍卫,一字一句,冰冷彻骨:“今日帐内所见一切,若有人敢泄露半句,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帐内外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王爷从未显露过的、近乎暴戾的杀气震慑住了。 萧溟不再浪费时间,转向老军医:“你在帐外指导,如何清洗、如何正骨、如何包扎,一步步说清楚!本王亲自来!” --- “王爷,先、先剪开伤处衣物,动作要轻,若衣物与皮肉黏连,需以清水润湿慢慢剥离,不可硬扯……” 萧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微颤的双手镇定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剪开那身已经破碎不堪的青色男装。 白皙肌肤上大片大片狰狞的青紫淤痕,不断渗血的擦伤,以及左臂那明显扭曲变形的部位…… 清洗到一些较深的擦伤时,昏迷中的沈初九似乎感到了疼痛,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眉头紧紧蹙起,睫毛不安地颤动。 萧溟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动作顿住,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沿着冷硬的侧脸轮廓滑下。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考验人的正骨复位。 “王爷,寻摸到断骨错开之处,需稳、准、快,一气呵成将其复位,拖延只会更痛苦且后患无穷……”老军医在帘外紧张地指导。 萧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冷静。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 “唔……!”昏迷中的沈初九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呜咽,额头上瞬间冒出更多冷汗。 萧溟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随着那声呜咽被狠狠拧了一把。 老军医隔着帘子拱手道:“王爷!这位姑娘眼下性命暂时应是无忧,但内腑恐有震荡,还是及早回城医治为好。” 听到“性命暂时无忧”几字,萧溟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丝。 他看着榻上呼吸似乎比之前稍稍平稳了些许的沈初九,转身,沉声吩咐帐外亲兵:“备车!要最稳的马车,铺上最厚的软垫!再备一匹快马!” 山风清冷,拂过他沾染了尘土与血迹的衣袍,也吹动他纷乱如麻的思绪。 第一卷 第18章 王爷之惑 马车在靖安王亲兵的护卫下,一路疾驰,终于稳稳停在了沈府门前。 早已接到快马通传的沈府上下,早已乱作一团。 门房小厮飞奔入内禀报,不过片刻,沈夫人便由丫鬟搀扶着疾步而出,脸上血色尽失。当她看到马车,未及开口,泪水已夺眶而出。 萧溟率先下马,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不醒的沈初九从车厢中抱出。 沈夫人见到女儿如此狼狈的模样,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强撑着扑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九儿!我的九儿……这是怎么了?!” “夫人宽心,沈小姐性命已无碍。”萧溟言简意赅,顾不得虚礼,抱着沈初九快步向内院走去。 很快,当晚在太医院当值的沈仁心被紧急召回。他甚至来不及换下官袍,提着药箱便冲进了女儿闺房。 紧接着,得到消息的沈家三兄弟也先后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大哥沈伯渊一身禁军戎装未卸,眉宇间还带着操练场上的肃杀;二哥沈仲亭是从宴席上匆匆离席,额上还带着汗;三哥沈叔夜更是从书院一路狂奔而归,气喘吁吁,面无血色。 原本清雅宁静的闺阁,此刻挤满了人,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沈夫人坐在床边垂泪,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仿佛一松开便会失去;沈仁心眉头拧成了结,屏息凝神,指尖轻按在女儿腕间,又仔细查看各处伤势,神色严峻;三个哥哥围在床榻边,焦灼之情溢于眉梢眼角,却又不敢出声打扰父亲诊治。 沈府陷入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靖安王萧溟静静地退至房间一隅,默然注视着眼前这幅景象。 他看着沈仁心手法娴熟地进行更精细的固定与包扎;看着沈夫人那止不住的泪水和恨不得以身相代的悲痛;看着三位兄长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尤其是沈伯渊,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似在极力克制着去找人算账的冲动。 父母康健,兄长护佑,家境优渥,她本人更是聪慧灵秀,甚至有着超越常人的胆识与能力。这样的沈初九,理应是对人世充满眷恋、对未来抱有无限期许的。 可为何? 为何她会在坠马那一刻,露出那种万念俱灰、一心赴死的释然笑容? 那画面如同鬼魅,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于萧溟脑海,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凿击,闷痛难当。 拥有眼前这般圆满的一切,究竟是什么样的隐痛或重负,能让她产生那般决绝的念头? 他不禁又想起中元节那日,慈云寺往生堂内,那个素衣悲泣、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背影。 那份悲痛如此真切,与眼前这个被家人环绕、看似备受宠爱的沈初九,形成了极其强烈、令人费解的反差。 那个朱红色的往生牌位……上面镌刻的名字,究竟是谁? 重重疑问如同藤蔓,在萧溟心中缠绕滋生。 他发觉自己对沈初九的了解,不过冰山一角。她就像一座被迷雾重重封锁的秘殿,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其深处的复杂与幽邃。 良久,沈仁心终于处理完毕,长舒一口气,转向家人,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松弛:“万幸,未伤及脏腑根本。只需卧床静养一段时日,应无大碍。” 此言如春风化冻,室内凝滞的气氛终于稍稍流动。沈夫人含泪念了声佛,三位兄长也明显肩膀一松。 萧溟见状,知此地不宜久留,便上前一步,对沈仁心与沈夫人拱手道:“沈太医,沈夫人,既沈小姐已脱险境,本王便告辞了。今日之事,实属本王照拂不周之过,心下甚愧。” 沈家众人这才恍然惊觉,靖安王竟一直未曾离去。 沈仁心连忙躬身还礼,言辞恳切:“王爷言重了!是小女自己不当心,幸得王爷及时施救,方保住性命。沈某感激不尽,何来怪罪之说!” 沈夫人亦含泪道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萧溟目光复杂地掠过榻上依旧昏迷的沈初九,不再多言,转身悄然离开。 —— 第二日清晨,沈初九是在一片钝痛中苏醒的。 不动尚可,稍一呼吸,五脏六腑便牵扯着疼。她艰难地转了转头,对上了母亲一夜未眠、布满血丝的通红双眼。 “娘……”声音干涩沙哑。 沈母的泪水瞬间决堤,紧紧握住她的手:“我的儿……你真是要了娘的命啊……” “你一个闺阁女子,学什么不好,非学什么骑马?”大哥沈伯渊见妹妹终于睁眼,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回实处,憋了许久的责备脱口而出,语气虽硬,眼底却满是后怕。 “娘,我疼……”沈初九不敢接大哥的话茬,无需假装,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已足够让人心碎。 “……渊儿,快去请你父亲来!”沈夫人一听女儿喊疼,顿时慌了神。 “就该让你疼着,疼了才长记性!”沈伯渊嘴上不饶人,脚下却已诚实地转身,疾步去寻沈仁心。 沈初九凭一己之力,再次让沈府人仰马翻。 —— 盛夏时节,荷香满塘。 沈初九骨折的左臂终于卸去了夹板,虽尚不能用力,但已能自由活动,身上的青紫淤痕与擦伤也都淡去,只留下些许浅淡印记。 这段卧床静养的光阴,于她而言,漫长而温暖。 靖安王萧溟自那日送她回府后,便再未亲自露面,只差亲兵送来过几回名贵药材与几句分寸得当的问候,既不失关切,又严守界限。 倒是锖彧,来得勤快。每回都不空手,不是新奇精巧的玩物,便是搜罗来的各式话本传奇。 这些故事成了沈初九病榻上最大的慰藉,才子佳人的缠绵、志怪江湖的奇遇,常让她暂时忘却身上的痛楚与心底的雾霭。 当沈初九的身影终于重新出现在“云间憩”时,店中伙计与相熟的客人们皆是欢喜雀跃。 久违的自由气息,让她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沈初九康复后首次现身的消息,不胫而走。 锖彧第一个闻风而至,见到完好无恙、气色莹润的初九,激动得绕着她转了好几圈,傻笑道:“真好!全须全尾的,吓死我了!” 更令人意外的是,不久之后,靖安王萧溟竟也出现在了“九里香”门前。他一袭墨色常服,面容依旧沉静冷峻,看不出太多情绪。 “听闻沈小姐康健如初,特来道贺。”声音平淡,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平静移开。 沈初九心中微讶,连忙敛衽行礼:“劳王爷挂心,初九惶恐。” “正好!”锖彧见状,立刻热络地张罗起来,“王爷也来了,咱们可好久没凑一块了!今儿必须摆一桌,给初九妹妹好好庆贺一番!我做东!” 第一卷 第19章 九月初九 三人进了“九里香”最雅致的一间包厢。 红油锅底在铜炉中咕嘟翻滚,蒸腾起辛辣鲜香的白雾。 沈初九今日心情颇好,还特意让翠儿取来了自己珍藏的、用“杏林居”的杏子亲手酿的果酒。 酒液澄澈微黄,倾入杯中时泛起琥珀般的光泽,入口清甜,带着杏花特有的幽香。 锖彧喝得畅快,话也多了起来。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侍立一旁的翠儿,压低声音问道:“翠儿,你家小姐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翠儿是个直肠子,见是相熟的锖公子问起,也未多想,抿嘴笑着低声回道:“公子记性真好,正是九月初九。我们小姐的名字便是这么来的。公子是想送生辰礼吧?您先前送的那些话本子,小姐就极喜欢,常看得入神,自个儿在那儿笑呢!” 锖彧闻言,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了然与喜色。 他们这厢窃窃私语,还是隐约飘到了坐在一旁的萧溟耳中。 他正欲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对面正低头小口抿着果酒、唇角微扬的沈初九,随即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原来她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这顿饭,萧溟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 宴席散后,萧溟回到那座总是显得空旷冷寂的靖安王府。 书房内,烛火静静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前,良久未动。 窗外夜色深沉,唯有秋虫偶尔低鸣。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旁,指尖在某处雕花缝隙中轻轻一按。机括轻响,一个隐秘的暗格悄然滑开。暗格里并无兵符密信,只静静躺着一个深紫色的紫檀木小锦盒。 他指腹摩挲过盒盖上细腻的纹路,半晌,才缓缓打开。 盒内红绸衬垫上,卧着一只翡翠玉镯。 通体莹绿通透,水头饱满,光泽温润内敛,是顶级的玻璃种。更难得的是雕工,线条流畅简洁,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雍容气度。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少数遗物之一。 去年母亲临终前将这只镯子交给他时,拉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地说:“溟儿,这镯子……是娘出嫁时,你外祖母给的。将来……给你认定的王妃。” “认定的王妃”…… 萧溟拿起那只玉镯,冰凉的翡翠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他心中一时波澜起伏,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时,鬼使神差地拿出它。 是因为听到了锖彧在打听她的生辰礼物吗?还是因为……那日她将自己的手镯送于了王婆婆? 他蹙紧眉头,试图将这种突如其来的念头强压下去。 他是靖安王,戍边十二年,身上背负着无数将士的生死与期望,如今回京,更是身处朝堂博弈的漩涡中心。他的婚姻,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也注定了无法随心所欲。 可指尖那抹沁凉的绿意,却仿佛带着某种执拗的温暖,久久不散。 --- 九月初九,沈初九的生辰。 她醒来时,日头已高。窗外是灰蒙蒙的秋日天空,云层厚重,并无多少喜庆明媚的光景。 对于过生辰,沈初九兴致寥寥。 这种日子,总会格外放大她灵魂深处那份格格不入的孤寂。周遭的热闹与关切越是真诚,她心底那份“旁观者”的疏离感便越是清晰。 起身后,翠儿笑着禀报,锖彧差人送来了生辰礼。 看着外间摆着的那一大箱沉甸甸、码放整齐的话本,沈初九哭笑不得。 锖彧便是这样,心思纯粹直接,表达心意的方式也如同他这个人一般,热烈、实在,毫无保留。 家中的生辰宴温馨而简单。 母亲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她素日爱吃的精致小菜。三位哥哥也都备了礼。大哥送的依旧是最为实在的一叠银票,二哥是一套剔透玲珑的水晶酒具,三哥则送了一方纹理细腻、触手生温的端溪老坑砚。 沈初九微笑着,一一接过,真诚地道谢。心中平和安稳,却也缠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隔着玻璃观看世界的疏离。 --- 生辰过后第三日,京城罕见地落起了缠绵的秋雨,淅淅沥沥。 沈初九裹着蓑衣,戴着斗笠,独自一人踩着青石板上浅浅的积水,慢悠悠地向“九里香”走去。雨丝冰凉,打在脸上,倒是让她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相较这黏腻凄清的秋雨,其实她更喜欢雪。前世故乡的雪,总是下得轰轰烈烈,一夜之间便能将天地裹成一片无垢的银白,是纯净到极致的静谧。 大约,这就是所谓的“悲春伤秋”吧。她自嘲地笑了笑。 到达“九里香”时,已是晌午,雨势稍减,转为细密的雨丝。 沈初九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水,掀开厚重的棉帘进去。目光不经意一扫,却意外地看见靖安王萧溟正与一位面生的友人在临窗的雅座用餐。 他今日未着惯常的玄黑或深色衣袍,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少了些许平日的凛冽威仪,在窗外朦胧雨光的映衬下,侧影透出几分难得的清隽。 沈初九脚步微顿。 她只远远地、朝着那个方向礼貌地微微欠身,算作无声的招呼,便迅速低下头,径直穿过前堂,走进了后院那间僻静小书房。 心情欠佳时,她最爱埋首书卷。无论是枯燥的账本、艰深的医书,还是光怪陆离的话本传奇,只要能让她暂时从“沈初九”的身份中抽离片刻,便好。 这一待,便待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早已停了,只余屋檐断续的滴水声。因着这糟糕的天气,店里生意颇为冷清。 沈初九想着跟赵擎打个招呼便回府,没想到刚踏进前堂,就看到赵擎正陪着那位午后便在此、至今仍未离开的靖安王,在小酌闲谈。 “竟还没走?”沈初九微微一怔,心中不免讶异。 赵擎眼尖,见沈初九进来,又猜她多半还未用晚饭,立刻热情地张罗起来:“正好正好!王爷也在,九公子你定然也空着肚子,咱们仨凑个小局,我让后厨再整治几个清爽可口的下酒菜!” 沈初九本欲推辞,但见靖安王并未出言反对,只是抬眸静静看了她一眼,赵擎又是一番盛情难却,加之自己腹中确实空空,犹豫片刻,终是点头应允了。 三人就在“九里香”后院一个更为安静的小包间里落了座。 菜肴简单,却热气腾腾,驱散了秋雨的寒湿气。 酒是赵擎自家后院埋了多年的土酿,入口辛辣凛冽,过喉却化作一股暖流,后劲绵长。 席间,大多是爽朗健谈的赵擎在说话,天南海北,市井趣闻,经营琐事。沈初九和靖安王都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在间隙中附和一两句,举杯浅酌。 或许是这秋雨带来的莫名怅惘还未散去,又或许是这自家土酿的后劲悄然上涌,沈初九不知不觉间,比平日多饮了好几杯。脸颊渐渐染上淡淡的绯红,眸光也氤氲了一层水汽,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自持。 后来,有伙计匆匆来寻赵擎,低声禀报前头有桌客人喝多了闹将起来。赵擎只得连连告罪,起身离席去处理。 他一走,这方小小的的包间里,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以及炭盆里银丝炭偶尔爆出的、细微的噼啪轻响。 第一卷 第20章 王爷可信前世今生? 酒意悄然上涌,沈初九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便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窗户。 清洌的空气携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涌了进来,让她有些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 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街道在月光与零星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湿润的微光,宛如铺开一片澄澈的银河,洁净得不染尘埃,却也静寂得教人发空。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皎洁的街道出神,前尘旧事、今生纷扰,连同周逸尘那张在记忆中日益淡去的面容,还有……生辰前父母那场关乎“将来”的郑重谈话……万千思绪缠绕而来,最终只化作一片空茫的、无处着落的伤感。 不知何时,靖安王萧溟也已悄然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他沉默了片刻,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在想什么?” 沈初九依旧望着窗外,并未直接回答。几分未散的酒意让她卸下了平日的谨慎,带着些许梦呓般的恍惚,喃喃自语:“这么好看的景……要是能上屋顶看看,该多好……” 话音刚落,她只觉腰间倏然一紧,一股沉稳而有力的臂膀已环住了她。 下一刻,耳边风声掠过,视线陡然拔高,待她惊愕回神,竟已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九里香”平坦的屋顶瓦面之上! 冰冷的夜气瞬间包裹全身,激得她打了个寒战,残余的酒意也醒了大半。 萧溟竟还顺手带了一小坛酒上来。他松开她,自顾自在地在屋脊上坐下,拍开泥封,仰头便灌了一口,随后将酒坛向她递来。 沈初九惊魂未定,却也觉得这突如其来的“登高”带着几分刺激。 她接过酒坛,也仰头喝了一小口。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化作一股暖流,驱散了夜寒。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果然与她所想一样,雨后的天穹清澈如墨玉,繁星如碎钻般肆意泼洒,比在底下仰望时,不知要璀璨、接近多少倍。 这样的夜空她前世的家乡也有! 或许是这绝美的夜色醉人,或许是残余的酒意作祟,又或许是并肩立于这无人高处,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似乎悄然薄了几分。 “那里……有沙尘暴吗?”沈初九心底的好奇被勾了起来,开口询问。 萧溟微愣,明白她说的是那里后,似乎也卸下了一些心防,开了口,嗓音低沉地描述起北境的景象——遮天蔽日的风沙,一望无际、苍凉而壮阔的戈壁,还有夜晚仿佛触手可及、低垂的浩瀚星河…… 当听到他提及军营附近一边是连绵的沙漠,另一边就是戈壁时,沈初九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那正是她前世故乡所在的方向! 她情不自禁地追问了许多细节,甚至脱口而出:“那里……可有苜蓿?那种根系深长、既能固沙耐旱,又可作牲口饲料的植物?” 萧溟听罢,心中大为惊异,一个久居京城的深闺女子,何以对万里之外的荒芜边塞如此了解? “你……从何知道这些?”他凝眸看她,目光探究。 沈初九酒意朦胧,仰望着漫天星河,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时空的彼岸。 积蓄已久、深埋心底的疑问,终于在酒精与这奇幻夜色的催化下,挣脱了束缚,她喃喃地、近乎叹息般问道:“王爷……你信吗?信这世上……真有前世今生?” 问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酒劲彻底涌上,身子一软,便向旁侧倒去。 萧溟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臂弯中的女子已沉入梦乡,呼吸均匀。回味着她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他沉默良久,才对着夜空低声自语:“……因果轮回,或许有吧。”旋即又摇了摇头,只当她醉后呓语。 他小心地将沈初九抱起,轻盈地跃下屋顶。婉拒了闻声而来的赵擎帮忙,决定亲自送她回府。 “九里香”门外,铁山如铁塔般矗立在夜色中,见自家小姐醉得不省人事,眉头立刻拧紧,瓮声瓮气道:“王爷,我家小姐近来心绪不佳,您为何还要让她饮这么多酒?” 萧溟闻言微怔,追问道:“她为何心绪不佳?” 铁山嘴唇抿了抿,终究没再多说,只沉默地跟在了马车后面。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辘辘行驶。 沈初九靠在他肩头,睡得无知无觉。 到了沈府侧门,萧溟将她抱下马车,在交给闻讯赶来的翠儿之前,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翡翠玉镯,轻柔的,将它套上了沈初九纤细的手腕。 冰润的翡翠贴上温热的肌肤,沉睡中的沈初九似有所感,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萧溟深深看了一眼那抹莹绿映着她白皙的腕子后,又将一张早已备好的素笺塞入她手中,这才转身。 —— 翌日,沈初九是在一阵翻江倒海的头痛中醒来的。 阳光刺目,她呻吟着抬手遮眼,只觉口干舌燥,脑中混沌一片。 “小姐,您可算醒了!”翠儿端着温水进来,见她醒来,连忙上前,“您昨夜醉得厉害,是靖安王爷送您回来的。” 沈初九揉着额角,在翠儿搀扶下坐起身,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喉咙才舒服些。她下意识抬手想整理散乱的鬓发,手腕却碰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事。 低头一看,整个人顿时僵住。 “这……这是哪来的?”沈初九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与惊疑。 翠儿这才恍然想起,忙从梳妆台上取来一张折叠齐整的素笺:“小姐,这是王爷留下的。镯子……想必也是王爷为您戴上的。” 沈初九接过素笺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力透纸背的苍劲大字: 生辰喜乐。 沈初九微怔,旋即心下恍然。 三天前是“沈初九”的生辰,这玉镯与短笺,想必是补上的生辰贺礼。 她忆起之前在山间帮助王婆婆时,曾将自己腕上一只镯子赠予老人以作信物。靖安王当时在场,定然看在了眼里。如今他送来这只明显更为贵重的玉镯,多半是借此机会,归还一份“镯子”的情谊,顺道补全生辰之礼,一举两得,倒也符合他一贯行事的风格。 如此一想,沈初九心中那点刚泛起的微妙波澜,便渐渐平复了下去。 她轻轻转动腕上冰凉的玉镯,虽觉此礼过于厚重,但若执意退回,反倒显得矫情。 第一卷 第21章 表少爷来了! 年关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腊货的咸香、糕点的甜腻,以及无处不在的喧嚣。 宫中各项祭祀、庆典、宴饮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勋贵百官之家也迎来了最为繁忙的交际时节,车马往来,年礼互赠,门庭若市。 身为圣眷正隆(抑或说,正被置于风口浪尖)的靖安王,萧溟自然成了各家宴帖上争相邀请的显赫人物。 虽不耐这些虚与逶迤的场合,然地位使然,许多场面不得不周旋其间,一时间竟比在边关时更为“席不暇暖”。 而沈初九这边,年关同样是铺子里最要紧的档口。 “云间憩”需为各府赶制年节用的各式药浴包、安神香、润肤膏;“九里香”火锅店更是迎来送往,宾客盈门,食材采买储备、账目盘查清算,桩桩件件都需她亲自把关。加之沈府自家也要洒扫庭除、制备年货、祭祖迎神。 她时常在店铺与府邸之间两头奔波,亦是分身乏术。 —— 好不容易熬到正月里,最密集的典礼宴饮渐次歇下,靖安王府终于得了些许清净。 萧溟处理完案头积压的军务公文,捏了捏眉心,窗外是寥落的冬日光景。 不知怎的,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那双醉意朦胧、望着星空问出“前世今生”时的眼眸,清澈却又仿佛盛满亘古的迷惘。 一丝若有若无、想要再见她一面的念头,便如早春冰面下的暗流,悄然滋生。 他寻了个午后,信步来到“九里香”。 伙计是熟面孔,见他便热情迎上,却面带歉意:“王爷您来得不巧,东家刚出去不久,说是往城西庄子上查看新到的山货野味去了。” 萧溟未置一词,在临窗的雅座独自坐了约莫一盏茶工夫。茶烟袅袅,窗外街市喧嚣,他却觉得有些索然,终是起身离去。 又过了两日,他心下想着,年节忙乱已过,此次总该在了吧。不料刚至店门,那机灵的伙计又是一脸讪笑地迎上来,连连作揖:“对不住王爷,实在对不住!东家前脚刚进后堂,后脚府里就来人急急请回去了,像是家里有什么紧要事。” 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萧溟立在“九里香”的门檐下,冬日的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上。他望着眼前车马粼粼、行人如织的街道,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淡淡的无奈。 他并非刻意来寻,心中偶动,却偏偏次次都这般错过,倒像是命运存心捉弄。 而此时的沈初九,她腕上那只莹润的翡翠玉镯早已戴得习惯,日常起居间,只将其视作一件普通饰物。 她潜意识的深处,依旧固守着一份不愿与这位过于耀眼的王爷过多牵扯的疏离。 —— 纷纷扬扬的年节喜庆,终于在元宵夜最后一阵绚烂的爆竹声里,缓缓落下了帷幕。 京城仿佛一个酣畅热闹了大半个月的巨人,终于带着满足的疲惫,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节奏。只是空气里,依旧残留着烟火硝石与糖霜蜜饯混合的、微甜又微呛的气息。 正月十六,清晨的阳光尚且清冷,沈府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江南杨家嫡长孙,杨修竹——亦是沈初九那桩几乎被遗忘的“娃娃亲”的另一方当事人。 其实,早在沈初九生辰之前,沈家父母便难得极其郑重地寻她谈过一次,主题便是她的婚事。 从前沈初九体弱多病,有今日没明朝的,即便有这纸自幼定下的婚约,沈家不忍,杨家也未提,双方都默契地将其搁置,无人当真。 可如今不同了。 沈初九身子骨日渐康健,气色红润,更兼聪慧伶俐,将名下产业打理得风生水起。 年岁早就到了,婚事便成了绕不过去、且必须抓紧考量的大事。 视女儿如眼珠子的沈家,自然是一千一万个不舍得将她远嫁江南。 于是,沈家父母私下商议,先将这桩婚约委婉退去,而后再在京城徐徐图之,为女儿寻一门离家近、知根底的好亲事。 那日的谈话,沈初九只在最初时,垂着眼睫,轻声说了句:“爹,娘,女儿……不想嫁人。” 却被父亲一句带着无奈与笃定的“傻孩子,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别怕!爹娘总要为你寻个可靠归宿。”给轻轻堵了回来。 她深知这个时代赋予女子的轨迹,也明白父母拳拳爱女之心,最终只是保持了沉默,将所有的挣扎与疏离压回心底。 后来她想,罢了,走一步看一步罢。至少,先依父母之意,将那束缚的婚约解除,换来些许喘息之机。 于是,在沈初九生辰的前一日,沈父亲笔修书一封,遣快马送往江南杨家。信中言辞恳切,以女儿“先天不足、体质犹虚、恐难胜任宗妇之责、不忍耽误杨家贤侄”为由,恳请解除婚约。 沈杨两家乃是世交,俱是医药传家,只是杨家未曾入仕,但在江南药行中根基深厚。 按常理,杨家接到此信,顺水推舟,客气一番,此事也就了了。可谁都未曾料到,当事人之一——那位比沈初九年长三岁、已接手部分家业、自幼习医的杨家嫡长孙杨修竹,竟是不愿。 刚过完年,他便以“进京游学,精研医术,兼备考太医院征选”为由,只带了两个贴身小厮,轻车简从,一路北上。 正月十六,风尘仆仆的马车刚驶入京城,未寻客栈落脚,便径直来到了沈府门前。 —— “小姐,快起身!表少爷来了!”翠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明晃晃的雀跃与笑意,掀开帐幔,催促着自家那位每逢年节便爱赖床的娇客。 “嗯……表少爷?”沈初九拥着暖被,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含糊应道,“哪家的表少爷?”她只当是年节期间,哪房平日不走动的远亲突然上门拜年,并未在意。 翠儿抿嘴一笑,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还能是哪家?江南,杨家那位表少爷呀!” 沈初九伸懒腰的动作,顿了一顿。 第一卷 第22章 杨家教养有方 沈初九虽不明杨家此番突然造访的深意,但为免横生枝节,换好衣裙后心思一转,又特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男装。 前厅里,沈仁心正与杨修竹相谈甚欢,暗自称许杨家教养有方。眼前这位年轻人不仅仪表清俊,言谈间更是温雅从容,气度怡人。 最难得的是他醉心医道,谈及医术药理时眼中那份虔诚与热忱,是如今许多浮躁年轻人身上难觅的。 原本铁了心要退婚的沈仁心,在听闻杨修竹此番进京竟有意备考太医院后,心思不禁活络起来——自己三个儿子,无一愿承家学,倘若杨修竹真能考入太医院,那即便女儿嫁他,也不必远离京城。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局面。 沈初九一身月白长衫,姗姗来迟。 远远就瞧见父亲那副眉开眼笑、近乎欣慰的神情,心头警铃顿时大作。她定了定神,理好思绪,方才迈入厅堂。 “九儿给爹爹、娘亲请安。”虽身着男装,沈初九仍依着闺阁礼数,向父母盈盈一拜。 “九儿,快来见过你杨家表兄。”沈仁心笑容满面地招手。 沈初九转向一旁端坐的杨修竹,欠身行礼:“初九见过表哥。” 杨修竹即刻起身,郑重还礼:“初九妹妹。” “……这是要出去?”沈母打量着女儿这身装扮,轻声问道。 “嗯,年节刚过,店里伙计大多还在休沐,需得去盯着些。”沈初九答着,在母亲身旁落座,正对着杨修竹。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投向这位“表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打量与审视。 杨修竹亦抬眼,迎上她的视线。那目光里透出的沉稳与洞悉,全然不似这个年纪的深闺女子应有的青涩或羞怯。 杨修竹震撼之余,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回以温和一笑。 与母亲闲话几句后,沈初九便起身往“云间憩”去了。 沈仁心又与杨修竹叙了会儿家常,得知杨修竹在京城尚未寻妥落脚处,沈仁心当即热情相邀,请他在府中暂住,一来方便照应,二来也可对其备考太医院略作指点。 杨修竹推辞不过,终是恭敬不如从命。 —— 身在“云间憩”的沈初九,难得有些心不在焉。 父亲对杨修竹那过分热络的态度,令她不得不心生警惕。脑中闪过前世看过的那些肥皂剧里种种毁约、逼婚的荒唐桥段。 诚然,成就一桩婚事千难万难,毁去一桩却可能只需三言两语。但今日见过杨修竹,观其言行气度,似乎是个通情达理之人。 她思忖着,或许“真诚”才是唯一的破局之道。找个合适的时机,坦率告知对方自己并无婚嫁之念,应是上策。 “想什么呢,如此入神?”锖彧的声音忽然响起,他踏入“九里香”,便瞧见倚窗而坐、神游天外的沈初九。 沈初九被吓了一跳,抚着心口嗔道:“你走路怎没个声响?” “是你自己想得入神连我进来了都浑然不觉。到底在想什么?说来听听。”锖彧甚是好奇,凑近了些。 “……” “是表少爷来了呢!”一旁的翠儿快人快语,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翠儿!”沈初九轻斥。 “表少爷?”锖彧愈发好奇,转向翠儿追问,“你家哪来的表少爷?” 翠儿抿着嘴,不敢再多言。 沈初九轻叹一声,只得解释:“……是江南杨家的表兄。” “……你那个……?!”锖彧愣了片刻,猛然忆起当初沈初九拒绝他时,曾提及的那桩江南婚约。 沈初九沉默以对,算是默认。 锖彧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旋即又理性地想:以初九的年纪,议亲确是理所应当。他有个表妹与她同岁,如今孩子都已会蹒跚学步了。 “你……真要嫁去江南?”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涩然。 沈初九依旧没有回答。她站起身,面上神色已恢复平素的淡然,只道:“走,喝酒去。” “好!舍命陪君子!”锖彧精神一振——年前他才跟沈初九学会“十五二十”的拳令,私下苦练了一个正月,就等着与她再决高下。 那日,沈初九喝得酩酊大醉。 —— 接连几日早出晚归后,这日清晨,沈初九又是一身男装正要出门,却被大哥沈伯渊叫住了。 “初九,又要出去?店里一日不去,莫非就能塌了不成?就不能在家好生歇着?” “大哥今日休沐?”沈初九转身笑问。 “嗯。稍后我要带修竹在京城四处逛逛,你也一道吧?” “我……店里还有些事……” “不得失了礼数。”沈伯渊语气温和,却带着长兄不容置疑的意味。 “……知道了。” 沈伯渊作为家中长子,最重礼节周全。 况且父亲已私下向他透露了对杨修竹的赞许之意。他今日特意来邀,也是想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一番这位可能的未来妹婿的品性。 三人同行,逛了几处京城名胜。 沈初九倒也难得有了这份闲情,见着有趣的玩意儿、馋人的吃食,便扯着大哥的袖子要他买。沈伯渊嘴上抱怨妹妹“败家”,付钱的动作却利索得很。 杨修竹话并不多,大多也是在与沈伯渊交谈。 只是他的目光,总会似不经意般,轻轻落在沈初九身上。当她被街边糖画吸引时,当她因尝到新奇小吃而微微眯起眼时,那目光便停留得稍久一些。 近午时分,众人都有些乏了。 “大哥,晌午就不回府用饭了吧?前头不远就是‘九里香’,我做东,请你和表哥尝尝火锅。”沈初九提议。 “也罢。”沈伯渊略一思忖,点头应下,又向杨修竹解释道,“前面就是初九胡闹开的食肆,带你去认认门也好。” “有劳初九妹妹。”杨修竹含笑应允,转向沈初九致谢。 “表哥客气,记得付账就成。”沈初九眼中掠过一丝狡黠。 “……自然。”杨修竹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没个正形。”沈伯渊笑骂。 “无商不奸嘛。若不给钱,就抓你们去后厨洗碗,这几日正缺人手呢。”沈初九故意调侃,气氛松快不少。 沈初九将二人引至一处僻静雅间。因大哥不常来,她安排菜品时格外认真,净拣着新鲜难得的时令货。 一顿饭吃得颇为融洽。 杨修竹依旧言语不多,却在沈初九被辣锅呛得轻咳时,默然将一杯清水推至她手边。 沈初九略感尴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终低声道了句谢。 饭毕,沈初九借口店中尚有琐事需处理,不再相陪,亲自送二人至门口。望着他们并肩远去的背影,立在阶前,一时有些出神。 “瞧什么呢,这般专注?”赵擎从店内出来,见她怔怔望着街道,不由问道。 “没什么。”沈初九回过神,揉了揉额角,“有些乏了,我去后院歇会儿。” “好……对了,”赵擎像是忽然想起,“方才锖公子和靖安王来过。” “他们可说了何事?” “未曾。见你在雅间待客,便未打扰,连饭也未用就走了。” “……知道了。”沈初九应道。心想以锖彧的性子,若真有事,定会再来寻她。 她转身走向后院,腕间那抹莹绿的翡翠,在廊下光影中悄然一闪。 第一卷 第23章 未曾言明的心绪 初春时节,寒意尚未褪尽,枝头却已悄悄拱出些绒绒的绿意,像是不经意间洇开的淡墨。 沈初九终于着手处理那件搁置许久的事——修缮京西那座遭了无妄之灾的“杏林居”。 她心心念念,盼着能在今年杏花如云时,去那里小住几日,看落英簌簌,听溪声潺湲。 这日清晨,她便带着详细的修缮图纸、预算册子,由铁山和翠儿陪着,乘马车出城。 行至城门附近,因清晨往来人流车马络绎,速度不免慢了下来。沈初九正倚着车壁闭目养神,忽听车外铁山压低了声音道:“小姐,靖安王的车驾在前头。” 她闻言,下意识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果然,前方不远处,一行轻骑护卫着一辆外表朴素、气势却沉凝的马车,正是靖安王的仪仗。 “倒是巧。”沈初九心中默道,放下车帘,并未深想。 然而,当她的马车随车流缓缓驶出城门,正要扬鞭加速时,却见前方靖安王的马车并未疾驰而去,反而缓了速度,似是有意并行。 随即,那辆马车的车窗被推开,露出萧溟轮廓清晰的侧脸。他目光平静地望过来,几不可察地颔首致意。 沈初九只得掀开车帘,在车内欠身:“王爷。” “沈小姐出城?”萧溟的声音透过清洌的空气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她答道,“去京西的庄子看看。” 萧溟闻言,面上并无半分讶色,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正是这个过于平淡的“嗯”,让沈初九心中微微一动。 他……早就知道“杏林居”是她的? 知道她就是那日救他的女子? 这个念头一旦浮起,许多曾被忽略的细节便纷至沓来。 他投资“九里香”时的爽快利落,他接手教授骑术时的自然而然……若他一早便认出了她,这一切似乎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他为何从不点破?是因为那日她曾要求“就当从未见过”吗? 两辆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初春尚显萧疏的官道上,沉默前行。路旁的田垄残雪未消,透着料峭的寒意。 萧溟坐在车内,目光却不时掠过旁边那辆马车的帘栊。 他能瞥见沈初九偶尔望向窗外的侧影,沉静而淡远。他想起她拒绝锖彧时那句斩钉截铁的“绝不为妾”,又想起那日去“九里香”寻她时,赵擎说她正在招待“表少爷”。后来从锖彧口中得知,那位“表少爷”,正是她江南婚约的那一位。 她……是要远嫁江南了么? —— 路程行至半途,前方出现一处岔道。 一条通往京西山庄方向,另一条则蜿蜒通向靖安王的亲兵营。 两辆马车在岔路口停下。 萧溟再次推开车窗,看向沈初九:“本王需往军营。沈小姐的庄子……修缮起来恐需些时日。若晌午用饭不便,可来营中。离得不远,营中伙食虽简,倒也干净。” 这番话他说得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客套。可听在沈初九耳中,却让她诧异不已。 靖安王萧溟,向来威严冷峻,何时会过问旁人吃饭方不方便这等琐事了?况且,邀一个女子去军营用饭,这本身便非同寻常。 她抬眸看向萧溟,试图从他眼中读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潭似的平静。她略一沉吟,婉言道:“多谢王爷好意。庄上虽简陋,一应炊具尚在,也带了些食材,应付午饭足矣,不敢叨扰军营重地。” 萧溟闻言,并未坚持,只点了点头:“既如此,沈小姐请自便。若有需相助之处,可遣人来营中告知。”说罢,他便示意车夫转向,朝着亲兵营的方向驶去。 —— “杏林居”的修缮工程,因有上次建造的经验,进展颇为顺畅。沈初九几乎每日都要出城监看,查验进度,常常是晨起而出,日暮才归。 让她感到有些微妙的是,自那次城门偶遇之后,仿佛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默契”——几乎每一天,她都能在出城或回城的城门附近,“恰巧”遇见同样要前往亲兵营、或正从营中返回的靖安王萧溟。 起初是马车相遇,隔着车窗简单颔首致意。 后来天气渐暖,道路干爽,两人便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骑马。 沈初九骑着她那匹愈发驯熟默契的“追风”,萧溟则依旧是那匹神骏的“墨云”。 沉默的并行,成了这段往返路途中的常态。 但这沉默并不窒闷,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有时,沈初九骑在马上,望着道路两旁日渐葱茏的田野,心中忽然兴起,便轻轻一夹马腹,“追风”领会其意,撒开四蹄超前奔去。 她并不回头,却能听见身后很快传来均匀而沉稳的马蹄声——萧溟的“墨云”不疾不徐地跟了上来,始终保持着一段既不远、亦不近的、令人安心的距离。 这无声的、心照不宣的小小驰骋,成了每日往返途中一点隐秘的乐趣。 沈初九享受着这种御风而行的自由,也隐隐察觉,自己骑术的日益精进,离不开身后那双时刻关注着的眼睛。 她依旧看不透靖安王深沉的心思,但至少,在这种并肩驰骋的时刻,那些复杂的揣测与顾虑,可以暂时搁置。 萧溟则默默注视着前方那个越来越挥洒自如的身影。 她控马的姿态日益娴熟洒脱,全然看不出曾经坠马重伤的阴霾。 寻常人经历那般险境,即便身体康复,心中也难免留下畏惧,至少会谨慎许久。可她非但没有惧意,反而伤愈后骑术更有进境,仿佛将那场意外淬炼成了某种心性的磨刀石。 这份坚韧与豁达,远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及,甚至胜过许多军中新卒。 他依旧很少主动开口,只是在她需要时,简单提点一两句;或是在她贪快时,不动声色地催马靠近些许。 春风拂过原野,也拂过并辔而行的两人衣袂。官道漫长,时光静默,唯有马蹄声声,叩击着初醒的大地,也仿佛叩击着某些未曾言明的心绪。 第一卷 第24章 落花为证 时光悄移,庄园终于修缮完毕,甚至比原先更显精致雅洁。粉墙黛瓦掩映在初绽新绿、已有繁苞的杏林之中,溪水潺湲,俨然一处避世的桃源。 沈初九心中欢喜,便选了杏花开得最盛的一日,邀了锖彧与赵擎前来“暖房”,也算答谢二人平日诸多照拂。 自然,还有杨修竹。有些话,她觉得宜早不宜迟。 这日天气晴好,暖风拂面,杏花开得正酣,如云似霞缀满枝头,风过时落英簌簌,宛如一场浅粉的细雪。 沈初九在最大的一株老杏树下摆了桌案,备好了酒菜茶点。 锖彧与赵擎准时到来,见到修缮一新的庄园,皆是赞叹不已。沈初九也已遣了铁山去接杨修竹。 三人正说笑间,却见小径尽头,一道玄色身影不疾不徐地踱来——靖安王萧溟竟不请自来。 沈初九微微一愣,目光略带疑问地看向锖彧。 锖彧连忙凑近,压低声音解释:“来的路上正巧碰见王爷在附近巡视,我顺嘴提了一句,王爷便说……也想来讨杯酒喝。初九妹妹,你不会怪我多事吧?” 人已到了门前,岂有拒之门外之理? 沈初九压下心头的微讶,换上得体的浅笑,上前相迎:“王爷大驾光临,陋室生辉。” 不多时,铁山也引着杨修竹到了。 沈初九一一为杨修竹引见。 她指着赵擎,语气轻松:“这是赵掌柜,我最好的搭档,没有他,‘九里香’可转不开。”又看向锖彧,笑意真切:“这是锖彧,我最好的朋友,性子虽跳脱,心却是最热的。” 轮到萧溟时,她顿了顿,似乎一时寻不到最恰切的词,终是道:“这位……是靖安王,也是我生意的东家之一。”言辞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与距离。 锖彧见杨修竹也来了,脸上欢快的神色淡了些许,几分不喜明晃晃地挂在眉梢。 “莫让初九为难。”萧溟起身与杨修竹见礼之前,侧首在锖彧耳边低语一句,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锖彧喉结动了动,终究将那股不悦压了下去。 于是,五人便在这漫天纷扬的杏花下,围桌而坐。酒是沈初九自酿的杏花酒,清甜甘冽,入口柔和,后劲却不容小觑。 席间,虽说萧溟与杨修竹皆非多话之人。但锖彧是个热闹性子,赵擎也健谈爽朗,气氛很快活络起来。 从园中景致聊到京城轶闻,从生意经扯到边关风物,话题天南海北,伴着落花与笑语。 从日头高悬喝到金乌西坠,坛中酒液渐空,几人面上也都染了醉意。 锖彧脸颊绯红,赵擎的话越发稠密,连素日沉凝的萧溟,眉宇间的线条也似被酒意与落花柔化了几分。 就在这时,不知是赵擎还是锖彧,醉眼朦胧地掷出一个问题:“哎,你们……往后,都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啊?” 问题抛出来,席间蓦地静了一瞬,只余微风拂过花枝的沙沙轻响。 赵擎最先开口,打了个酒嗝,憨直地笑道:“我?我没啥大念想!就盼着……往后‘九里香’生意再红火些,我能日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再不用为柴米奔波算计,就……就心满意足啦!”话语朴拙,却透着市井中人最踏实温暖的愿望。 轮到锖彧。 他晃着手中酒杯,望着眼前翩跹的杏花,脸上竟浮起一丝与他平日跳脱不甚相符的、柔软的向往:“我啊……我就想……将来能娶个自己真心喜欢的姑娘,生几个康健的孩儿,一家子热热闹闹、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最好……最好还能时常像今儿个这样,跟知交好友聚在一处,喝酒、谈天……”他说着,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沈初九,带着一抹未能圆满的淡淡怅惘,旋即又被醉意遮掩过去。 众人皆知他家中早有婚约,听他亲口道出这般愿景,心下不免各有感慨。 “我希望能留下,留在京城。”杨修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说道,语声平静,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沈初九的侧脸。 无人知他一并饮下的还有他未曾说出口的“留在她身边”。 接着,是靖安王萧溟。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青瓷酒杯,目光投向远处山峦间缓缓沉落的巨大夕阳,沉默了许久。久到众人都以为他不会作答时,他才低沉地、一字一句地吐出四个字,清晰如金石坠地: “战死沙场。” 空气骤然凝滞。 方才的欢愉气氛荡然无存。 这四个字太过沉重,太过凛冽,裹挟着边关的铁锈与风沙气息,与眼前花雨纷飞、酒暖香浓的景象格格不入。 那是属于武将的最高荣耀,亦是最为酷烈的终局。 锖彧与赵擎面上的醉意似乎瞬间醒了大半,对视一眼,皆噤了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沈初九身上。 她双颊染着醉后的红晕,眼眸因酒意而氤氲迷离,望着天际那最后一抹熔金般的霞光,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 “我……想……出去走走。等到哪日走不动了,就寻个像这儿一般山明水秀的地方,归隐林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说得平淡,唇角甚至噙着一丝向往的浅笑。 然而,在她心湖最深的角落,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却是:这一世,本是偷来的光阴。她其实从未敢真切地思量过“往后”。所谓的归隐,或许不过是……若终究寻不到他,便寻个地方,将自己妥善地藏起来罢了。 这个暮色四合的黄昏,杏花如雪的老树下,五个身份迥异、际遇不同、怀抱各异的人,却在酒意的氤氲与落花的见证下,吐露了各自心底最真实、或许也最柔软或最坚硬的一隅。 赵擎的质朴踏实,锖彧的温暖期许,杨修竹的清醒现实,靖安王的悲壮宿命,沈初九的疏离与深藏……这些猝不及防的真心话,如同这春日枝头被风吹落的杏花,轻轻洒在每个人的心头,留下了一道淡而分明、难以轻易抹去的痕迹。 第一卷 第25章 你果真忘了! 起程回城时,沈初九没有骑马,而是刻意选择与杨修竹同乘一车。 赵擎收拾着残席,见状打趣道:“怎么,是怕表少爷醉得坐不稳马车?” 已经翻身上马的锖彧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一扯缰绳便催马先走了。 靖安王萧溟目光深沉地望了一眼那辆即将合拢车帘的马车,薄唇微抿,也未多言,利落地策马离去。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与杏花的余香。沈初九靠着车壁,脸颊仍带着微醺的薄红,她率先打破了沉默:“表哥可是醉了?” “并未。”杨修竹端正了坐姿,轻声答道。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的神色看不太真切。 “那……我们聊聊可好?”沈初九转过脸,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好。”杨修竹应道,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表哥心中……可有真正心悦之人?”沈初九开门见山,目光清澈地望向他,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忸怩。 杨修竹呼吸微微一滞。 这些时日的接触,他知她性子直率爽利,不同于寻常娇柔闺秀,却未料到她竟如此单刀直入。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片刻,他终是垂眸,坦诚道:“……有。” “那就好。”沈初九像是松了一口气,声音轻快了些许,却带着一种斩断牵连的决然,“表哥不必囿于幼时婚约,拘于世俗礼法。人活一世,不过短短数十春秋,当去寻自己真心所悦之人,方不负此生。 我这性子……野惯了,心也不在此处,实非宜室宜家之人,亦从未有过嫁人之念。”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树影,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语:“况且……京城,我终究……是要离开的。” 一番话,将她所思所想,该说的、不该说的,尽数摊开。 杨修竹陷入长久的沉默。 昏暗的光线里,他挺直的背脊似乎僵硬了几分。 “表哥若愿意,”沈初九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温和,“日后,我可视你如我大哥、二哥那般,血脉相连的兄长。”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或许是两世为人,她说过最“混账”的话,没有之一——用亲情的外衣,去包裹拒绝的实质。 “……你,”杨修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当真……一点也不记得了?不记得我们的……约定了?” 沈初九闻言,倏然抬眼,眸中尽是愕然。 “你果然……忘了。”杨修竹看着她全然陌生的反应,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那痛楚漫上眼底,化作一片深重的黯然。 他缓缓将头转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声音低沉得像要坠入尘埃: “我十二岁那年,随父亲进京,曾寄住在贵府月余。 那时,我与你三哥关系最是亲近。有一日,他拉着我去你院中玩耍……那日,你穿着一身粉嫩的衣裙,在廊下的秋千上,笑得像今日林间的杏花。三哥当时指着我对你说:‘九儿,快看,这便是你未来的夫君,我专程带他来给你瞧瞧!’” 他的声音仿佛陷入遥远的回忆,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你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我面前,仰着脸,笑靥如花地对我说:‘你是我未来的夫君呀?怪不得长得这么好看!’然后,你又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很认真地说:‘虽然我现在身子还有些弱,但我爹爹说了,等我再长大些,好好调理,就会好起来的。等我身子好了,你记得一定要来娶我啊!’” 车厢内陷入死寂……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那画面,那笑语,却在杨修竹心底镌刻得愈发清晰。他怀揣着这份温暖的记忆度过许多日夜,却未料到,当年许下约定的人,早已将它遗忘一干二净。 去年秋日,接到沈家退婚的书信时,他心中虽痛,却更担忧她的身体。他甚至说服了父母,执意进京,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见她最后一面。 他日夜兼程,风尘仆仆赶到京城,来不及休整便直奔沈府。 可当他见到那个一身利落男装、行动自如、面色红润的沈初九时,所有的预想都被打碎了。 模样依稀是旧时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全然不同了。 记忆里的女孩,眼神清澈单纯,笑容爽朗如春风。而眼前的沈初九,眸中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疏离。 无数个夜晚,杨修竹辗转反侧,试图拼凑出答案:这些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还是说……她的心,早已另有所属? “表哥。”沈初九的声音将他从沉重的回忆中拉回。 “嗯?”杨修竹回过神,眼中的伤痛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回忆的灼烧更加清晰浓重。 “孩童时的戏言……当不得真的。”沈初九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理智。 原来原主沈初九与表兄之间曾有过这样的约定! 心下不免对那个早已消散的灵魂和眼前黯然神伤的杨修竹,生出一丝复杂的歉疚。若原来的沈初九尚在,与温文尔雅、一心医道的杨修竹,或许真能成就一段青梅竹马的佳话。 “当不得真……”杨修竹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刺骨的寒意。 最后一丝维系着旧梦的弦,铿然断裂。 前所未有的难堪与自尊的锐痛席卷了他。借着未散的酒意,一股尖锐的冲动冲破了他素日的温雅克制。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明白了。回府后,我会亲自与沈伯父商议,正式……解除婚约的事宜。” 说完,他不再看沈初九一眼,径直向后靠去,闭上了双眼,沉入小憩。只是那微颤的眼睫和过于僵硬的姿势,泄露了此刻他内心绝非平静。 沈初九所有准备好的、关于抱歉与解释的话语,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决绝的回应,生生堵了回去,哽在喉间。 第一卷 第26章 招婿入门? 杨修竹不日之后便悄然搬离了沈府,住进了城东一家清静的客栈。 此举虽免去了日常相见的尴尬,却让沈初九心中总像压了块石头,仿佛自己做了何等亏心之事。 春暖花开,万物竞发,然而,生机之下,却悄然流动着一股不同以往的、令人隐隐不安的微妙气氛。 沈初九本就忙于“云间憩”与“九里香”的生意,在家的时辰不多,可即便在这有限的相处中,她也敏锐地捕捉到了种种异样。 母亲沈夫人往日常见的、为女儿身体担忧的愁容,如今被一种带着隐秘期盼的忙碌所取代。 她时常与一些面生的嬷嬷或夫人在花厅或暖阁里低声絮语。 一见沈初九回来,那些低语便戛然而止,母亲会立刻换上再慈爱不过的笑容迎上来,问的尽是“今日累不累”、“铺子里可还顺当”之类的闲话。 更令沈初九感到如芒在背的是,她偶有闲暇在家,总会被母亲或两位嫂嫂唤去前厅——“你某位多年未见的姨母来了,快出来见见礼”,或是“这位是你父亲昔年同窗的夫人,最是慈和,去给长辈请个安”。 而每次踏进那花团锦簇、茶香袅袅的厅堂,除了一两位面目模糊的长辈女眷,总少不了那么一两个年轻男子端坐一旁。 他们的目光,或含蓄或直接,总会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掂量、探究,以及一种看待“合适物件”般的评估。 沈初九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 这些过于频繁的“偶遇”、母亲闪烁的言辞,以及那些探究的目光,像一张逐渐收拢的网,将她困在中央。 她那点关于“不愿嫁人”的明确表态,在父母看来,或许只是少女羞怯或一时的任性妄语,当不得真。 在这个时代,女子到了年纪不出阁,本身便是惊世骇俗,会引来无数非议揣测。 沈家纵然再开明,再视她如珠如宝,也终究难敌世俗洪流与为人父母那份“必须替女儿寻个好归宿”的沉重责任。 这日,沈初九回来得比平日早些,春日暖阳晒得人有些慵懒,她本欲径直回房小憩,却在回廊拐角处,撞见了行色匆匆的三哥沈叔夜。 “九儿?你回来了?”沈叔夜猛地刹住脚步,见到是她,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自然,甚至下意识想侧身避开。 沈初九停下脚步,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三哥脸上。 她这个三哥性子最是磊落也最藏不住话,此刻这副眼神飘忽的模样,显然心里有事,且多半与她有关。 她索性直接问道:“三哥,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瞧娘亲这些时日总神神秘秘的。” 沈叔夜被妹妹这么单刀直入地一问,脸上顿时显出几分窘迫和为难,支吾了半晌。 但见沈初九大有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架势,知道这事终究纸包不住火。 他重重叹了口气,向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唉,罢了,反正你早晚也会晓得……是爹和娘……爹娘他们,在悄悄的……替你相看人家了。”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此刻亲耳从三哥口中得到证实,沈初九仍觉如遭雷击,脑中“嗡”的一声。 沈叔夜见她瞬间煞白的小脸和失神的眼眸,心中大急,慌忙解释道:“小妹你别慌!别急!他们都是为了你好,千挑万选,慎之又慎!你如今……也确实到了该议亲的时候,总不能……总不好一直耽搁下去。爹娘说了,不看对方门楣高低,只求人品端方、性情温和,最好是……最好是能寻个愿意招赘入府的,这样你便不用离开家,能常伴爹娘膝下了!” 他语速极快,一股脑将父母的苦心筹划倒了出来,尤其强调“招赘”二字,仿佛这是最能安抚妹妹的定心丸。 招婿入门? 沈初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酸涩、窒闷、恐慌、无力……。 她现在是沈初九,是沈家备受宠爱的女儿,她“应该”感激涕零,应该柔顺听从,不是吗? 可是,灵魂深处属于李唯兮的那部分在尖锐地嘶鸣、反抗! 盲婚哑嫁! 年纪到了! 世俗如此! 女子本分! 她做不到! 然而,不愿意,又能怎样? 这个时代留给女子的路何其狭窄,除了嫁人,似乎再无其他被认可的归宿。 反抗? 她该如何反抗? 以死相逼? 那对将她从病榻上拉回、予她新生、疼她入骨的父母,又是何等残忍的伤害? 她看着三哥写满担忧的脸庞,张了张嘴,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干涩发紧。 那些关于个人意志、关于自由选择、关于灵魂归属的话语,在这个时空背景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大逆不道”。 “……我,我知道了。”最终,她只能艰难地垂下眼帘,避开三哥的目光,声音干涩的,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然后,她不再看沈叔夜懊恼又无措的神情,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向自己的院落。 春日温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那从心底透出的寒意。 沈叔夜站在原地,望着妹妹那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生气的、仓皇离去的背影,懊恼地抬手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低声咒骂了自己一句。 沈初九冲回自己的闺房,“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背脊紧紧抵住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环抱住双膝,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窗外,春光正好,鸟语花香,屋内却一片死寂。 这条“偷来”的生命,似乎终究难逃被时代洪流裹挟向既定轨迹的命运。 可是……真的就要这样认命吗?甘心吗? 一丝微弱却极其顽强的不甘,如同风中之烛,在绝望的灰烬里挣扎着,摇曳出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一个大胆、决绝,甚至堪称“离经叛道”的计划,在她心中反复推敲、逐渐成形。 夜风吹动院中花枝,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着屋内那颗不甘沉寂、正在酝酿风暴的心。 那一夜,沈初九房中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第一卷 第27章 我都半个月不知肉味儿了 天刚泛起鱼肚白,沈初九便唤来了翠儿。 她神色平静的吩咐:“去院里向那些嬷嬷们打听打听,京城附近,有哪些清静些、名声也好的尼姑庵。” 翠儿惊得瞪大了眼睛,半晌没回过神,以为自己听岔了:“小……小姐?您、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初九目光落在窗外渐明的天光上,语气淡然:“去打听便是,不必多问。” 这石破天惊般的吩咐,很快便在沈府下人之间悄然荡开了涟漪,自然也一丝不漏地传入了沈夫人耳中。 沈夫人起初只当女儿是一时气恼说的糊涂话,并未十分当真。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沈初九不再如往常般忙碌于店铺之间,反而当真带着翠儿和铁山,开始走访京郊几处尼姑庵。 名义上是“上香祈福”、“静心养性”,实则每到一处,都仔细察看环境屋舍,与庵中的师父攀谈,状似无意地询问起出家的规矩、日常的修行等事。 她做得毫不遮掩,甚至有意无意地让这些动向传回府里。 沈夫人这下彻底慌了手脚,急忙去寻丈夫商议。 沈仁心虽疼惜女儿,但观念根深蒂固,起初仍强撑着父亲的威严:“胡闹!简直胡闹!” 沈初九“考察”完毕,回到府中,用一种异常平和、近乎空茫的语调说道:“女儿已看好了城外的莲溪庵,明日便搬过去。女儿觉得那庵堂甚是清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倒也干净。”眼底一片沉寂的淡漠。 “你……你……成何体统!”沈仁心气得浑身发抖。 第二日,沈初九果真收拾了几件简单的素净衣物,连翠儿也不带,搬去了莲溪庵。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亘古皆然。 “沈太医家千金出家”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成了茶余饭后一桩引人咋舌的奇谈。 ——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锖彧耳中。 他听完下人禀报,心中沉甸甸,湿漉漉的。 他知道沈初九不愿嫁人,却万万没料到,她竟会如此决绝。 他钦佩她的勇气与刚烈,可随之涌上的,却是更深的无力与自责。 他能做什么? 他虽得父母宠爱,是王府公子,但在婚姻大事上,一样身不由己。 这份憋闷无处排遣,锖彧便寻了靖安王萧溟喝酒。 仍在“九里香”那间熟悉的雅室,他却没了往日插科打诨的兴致,只闷着头,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 萧溟察觉他情绪异常,放下手中杯盏,问道:“究竟是为何事烦扰?” 锖彧抬起头,带着七八分醉意,声音沙哑地将沈初九近日的“壮举”和盘托出。 末了,他苦笑着,一拳捶在桌面上,震得杯盘轻响:“王爷,您说……我是不是忒没用?明明……明明知道她心里不快活,不情愿,却什么也做不了!护不住她,帮不了她……她宁可剃了头发去当姑子,也不愿……唉!”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沉重叹息,淹没在酒气里。 萧溟执杯的手倏然顿在半空。 他近日忙于朝中周旋,加之自上次“杏林居”一聚,见过那位江南来的“表兄”后,他便刻意收敛了关注,并未留意沈初九的动向。 万万没想到,不过旬月之间,她竟会做出如此……! 出家? 饶是萧溟半生历遍边关血火、朝堂风云,心志早已磨砺得坚如铁石,此刻也被这消息震得心神一荡。 一个官宦世家精心娇养的女儿,就为抗拒一桩或许在旁人看来“门当户对”的婚事,不惜自毁身家名誉? 震惊之余,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 是恼怒她的不计后果、行事冲动?还是……心底深处,那丝难以言喻的,对她这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烈性与勇气的隐隐激赏? 或许,兼而有之。 看着眼前借酒消愁的锖彧,萧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个人缘法,自有天定。” 这话,既像是对锖彧的宽慰,又仿佛是对自己某种心绪的告诫。 —— 莲溪庵的日子,清苦倒在其次,最磨人的是那种无所事事的、近乎凝固的寂寥。 这日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庵堂洁净的石阶上。 沈初九百无聊赖,蹲在回廊角落,拿着一截枯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地上排队行进的蚂蚁,看它们因这突如其来的“天灾”而四散奔逃,又执着地重新聚拢。 “呵,王爷,我说得没错吧?咱们初九妹妹,走到哪儿都能给自己寻着乐子。”一个熟悉的、带着调侃笑意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沈初九闻声,猛地抬头。 锖彧与靖安王萧溟正并肩立在月洞门下。 锖彧脸上是松了一大口气的戏谑笑容,而萧溟……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那深邃眼底紧绷的某种东西,似乎随着她这一抬头,悄然松缓了下去。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唇角,接上了锖彧的话:“或许,是在同蚂蚁宣讲佛法。” 天知道,这几日他心中是何滋味。 虽觉以她的心性未必真会走此绝路,可她骨子里那份疏离与决绝,又让他不敢全然断定。 此刻亲眼见到这人儿好端端地蹲在这里,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甚至眼中因见到他们而瞬间点亮的神采,他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真正落到实处。 “王爷?彧哥哥?你们怎么来了?”沈初九又惊又喜,丢开树枝站起身来。 她一身素白衣裙,未施脂粉,长发也只用同色布带松松绾着,却因这惊喜的笑容,整个人都鲜活明亮起来,与这清寂的庵堂格格不入。 “我们今日在这附近围猎,听闻你就在此处……‘清修’,便顺路过来瞧瞧你。”锖彧将“清修”二字咬得清晰,目光扫过她沾了尘土的裙角和方才逗弄蚂蚁的树枝,笑意更浓。 沈初九闻言,面上飞快掠过一丝赧然,轻轻“啧”了一声,没好意思接话。 “看来庵里的斋饭养人,你倒比先前圆润了些。”锖彧瞧着她微微鼓起的脸颊,继续逗她。 能看到她这般生动的、带着小小尴尬的表情,实在比听说她要出家好上千万倍。 “有吗?”沈初九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嘀咕道,“我都半个月不知肉味儿了……”庵中生活清闲,铺子里的事也管不到,这半月倒是作息规律,心宽,自然体……未必胖。但庵里伙食清淡,嘴里确实淡得厉害。 “哈哈哈,你瞧瞧你,哪有一点出家人的样子?”锖彧闻言放声大笑,连日来的阴霾烟消云散。 连一旁的萧溟,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们……今日可猎到什么了?”沈初九果断无视了锖彧的调侃,问出了此刻她最关心的问题,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们,尤其是萧溟身侧悬挂的弓箭。 “我们一来就先寻你了,还没开始呢。”锖彧解释道。 沈初九眉眼间那点晶亮的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失望之情毫不掩饰地铺满了整张小脸,甚至无意识地微微撅起了嘴。 萧溟将她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那点残余的复杂心绪,忽然就被这毫不作伪的、孩子气的失望给冲淡了。 他目光投向庵门外郁郁葱葱的山林,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方才进来前,瞧见庵前那片林子里,似乎有不少肥硕的野鸡。” “真的吗?!”沈初九瞬间抬眸,眼中的光芒比方才更盛。 第一卷 第28章 主人远游未归 三人在溪边寻了块平坦的石头,架起简易的烤架。 沈初九盘腿坐在火堆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架上那只滋滋冒油的野鸡,生怕它长了翅膀飞走。 “这佛门清净地,咱们在这儿茹荤饮烤,是不是……不大合适?”锖彧拨弄着火堆,嘴上虽这般说,眼睛却也忍不住瞟向香气四溢的烤鸡。 沈初九头也不抬,理直气壮地狡辩:“佛家重地的野鸡,日日听经闻法,早得了佛祖点化,吃了更助清修!” “噗——”锖彧忍俊不禁,“真该让京城里那些议论的人都来看看你现下这副馋嘴模样,看谁还信你真要出家!” 萧溟坐在稍远的石头上,静静看着火光映照下沈初九那张毫不掩饰渴望的脸,他嘴角再次肉眼可见地上扬。 是了,她终究是与众不同的。 那份骨子里的鲜活与不羁,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 终于吃到了久违的肉食,沈初九心满意足,毫无形象地仰面躺倒在溪边柔软的草地上,望着湛蓝的天空,长长舒了口气。 “现在总该告诉我了吧?”锖彧也挨着她躺下,双手枕在脑后,“你这回闹的是哪一出?真打算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沈初九闭着眼,阳光透过眼皮是温暖的红。 她沉默片刻,轻声吐出实情:“我爹……,想招赘婿入门。” 话音落,身旁两人皆是一静。 “……你年岁,的确是不小了。”许久,锖彧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艰涩,“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于你来说,招赘婿……是最好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沈初九方才因饱足和友人相伴而生出的那点轻松假象。 她脸上的惬意瞬间褪去,翻身坐起,拍了拍沾在衣裙上的草屑,声音冷淡下来:“你回去吧,往后……不必再来看我了。” 说完,她不再看锖彧愕然又懊恼的神情,抬脚便朝着莲溪庵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决绝。 “说恼就恼,这脾气……”锖彧无奈地抓了抓头发。 萧溟的目光却一直沉沉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色身影,眸色深晦。 —— 半月后,沈夫人亲临莲溪庵。 见女儿仍是一副清心寡欲、油盐不进,仿佛当真对外界一切不再挂怀的模样,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她抱着沈初九失声痛哭,连连保证:“不嫁,不嫁了!我的儿,你可千万莫要做傻事!只要你好好活着,怎样都好!” 沈初九终于“惨胜”。 挣脱了婚嫁枷锁的沈初九,如同离笼的飞鸟,真正过上了舒心自在的日子。 店铺生意有赵擎这位合伙人尽心经营,她不必再事必躬亲。 于是,那蛰伏心底许久的念头,便不可抑制地蓬勃生长起来。 她开始频繁地“离家出走”。 依旧是那身利落的青衫,带着翠儿与铁山,两匹马,一顶轻便小轿,两张精心绘制的舆图,轻装简行。 她不去那些名士显贵常驻的风景名胜,反而偏爱探寻幽寂无名的山林、清澈见底的溪谷、香火稀落的古刹、质朴自然的村落。 她会于黎明前攀上险峻的峰顶,看云海翻腾、旭日喷薄;会在午后的溪畔寻一块被流水打磨光滑的青石,静听潺潺水声;会在黄昏时分独自漫步于荒草丛生的古道,感受时光流逝留下的苍凉印迹;也会在月夜借宿于热情好客的山民家中,围着火塘,听他们讲述口耳相传的乡野奇闻、精怪传说。 山野的风霜雨露,洗去了京城的脂粉与喧嚣,也悄然涤荡着她灵魂深处积存的郁结与彷徨。 每一次归来,风尘仆仆却眼眸清亮。 她会在卧房悬挂的两张舆图上做下记号,一张打上代表“已寻访、无果”的叉,另一张则在某些区域谨慎地画上代表“可能性”的圈或问号。 虽依旧一无所获,但她总感觉自己在不断排除,也在不断靠近。 她也会将旅途中的见闻,加上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编织成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故事,说给家人解闷,更多的,则是说给那个总抱怨见不到她人影的锖彧听。 锖彧对沈初九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做派颇有微词,每次逮到她回京,总要嘟囔抱怨:“初九妹妹,你又去了哪儿?你可知你不在,京城有多无趣?” 沈初九也不恼,总是笑眯眯地拿出沿途搜罗来的新奇物件——或许是某座深山里捡到的、形似小兽的嶙峋怪石;或许是某个闭塞村落里老匠人雕出的木质玩偶;又或许只是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一包带着山岚清气的野茶——塞到锖彧手里,再配上她那半真半假的“奇遇记”,总能很快将这位世子爷哄得眉开眼笑。 在锖彧眼中,这样的沈初九是鲜活的、发着光的,与他认知中那些困于方寸庭院、只知针织女红或后宅权术的闺秀截然不同。 她的世界辽阔而生动。 他虽无法像她那般纵情山水,却能从她的眼眸和讲述中,窥见一个全然不同的天地。 这让他感到一种别样的满足与……难以言喻的亲近——或许,保持这样的距离,才是最好。 ——- 而与锖彧直白热闹的抱怨不同,靖安王萧溟的沉默之下,涌动着更为复杂难言的暗流。 他常年戍边,于京城本就人情疏淡。如今圣意难测,那些惯会审时度势的官员更是对他敬而远之。以往,他对此毫不在意,甚至乐得清净。 可现在,不同了。 在校场高台督操,看着将士们策马奔腾、烟尘四起,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远,仿佛穿透眼前景象,看到了那个与他并辔驰骋、偶尔回头狡黠一笑的青色身影。 在书房处理公文时,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耳边依稀回响起那个雨夜屋顶,带着醉意与迷惘的轻声询问:“王爷……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更深人静,独坐灯下,那日杏花如雪下,她望着晚霞说出的那句关于“归隐山林”的飘忽话语,会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清晰无比。 她……这次离去,还会回来吗? 这个念头,有时会让他心底泛起一丝陌生的、近乎恐慌的微澜。 这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愫,让萧溟感到烦躁,甚至有一丝对自己失控的恼怒。 他并非情窦初开的少年,府中早有陛下早年赏赐、以示恩宠的两位妾室,他对她们只有基于责任与礼法的尊重,从未有过这般牵肠挂肚、思绪难平的感觉。 这分明是……相思。 而且,极有可能,是他一厢情愿的妄念。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无可奈何。 一日深夜,处理完军务,他独自策马出了城。 月色清冷,夜风微凉,不知不觉他便来到了“杏林居”外。 月光下的庭院静谧安然,杏花早已零落成泥,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他翻身越墙而入。 主人远游未归,园内自是空无一人,唯有夜虫在角落低低鸣唱。 他独自在沈初九时常小坐的廊下来回踱步,指尖拂过她倚靠过的栏杆,仿佛这样便能捕捉到她残留在此的气息。 那一夜,他就这样在这座空旷寂寥的庄园里,静静待到东方既白。 晨露浸湿了他的衣摆,心中却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寂寥,以及……更深沉的渴望。 第一卷 第29章 王爷,救救我家小姐! 暮色四合时分,沈初九骑在“追风”背上,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被即将归家的雀跃冲淡。 “小姐,前面就是落鹰谷,”铁山回头,黝黑的脸上带着警惕,“这地段不太平,咱们得快些过去。” 沈初九点头,正欲催马—— “轰隆!” 几声闷响,前方道路中央赫然滚下几块巨石,尘土飞扬间彻底堵死了去路。 铁山脸色骤变,猛地勒马回身,宽厚的身躯如铁塔般挡在沈初九马前:“小姐退后!”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间呼啦啦窜出七八条黑影。 钢刀映着最后的天光,泛着森寒。 为首的是个脸上横着刀疤的彪形大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命财!” 沈初九心脏狂跳,指尖陷进掌心,强逼自己镇定下来。 她翻身下马,上前一步,朝刀疤脸拱手:“各位好汉,我们主仆途经贵地,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还请行个方便。”说着示意翠儿将随身钱袋、首饰悉数取出,堆在地上。 银钱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刀疤脸瞥了眼地上的财物,眼中贪婪更盛。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吓得瑟瑟发抖的翠儿时,那贪婪瞬间化作淫邪:“钱嘛,爷收了。这小娘子……也得留下!” “休想!”铁山目眦欲裂,呛啷一声拔出腰刀,横在身前。 翠儿脸色惨白,死死攥住初九的衣袖,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 沈初九心沉到谷底。 她目光急速扫过——对方八人,站位松散,两侧是陡坡……视线落在焦躁刨蹄的“追风”身上,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瞬间成形。 她假作惊恐后退,靠近翠儿,用气音飞快道:“听好,我数三声,你上马抱紧。”同时,袖中滑出一根银簪,冰凉地贴住掌心。 刀疤脸已不耐烦,挥手示意手下上前:“还等什么?拿下!” “三。” 沈初九低喝,猛地将翠儿往马背上推! “二!” 她旋身,银簪朝着“追风”后臀狠狠刺下! “一——跑!” “咴——!” 凄厉马嘶撕裂暮色。 “追风”剧痛之下直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正踹中扑来的匪徒胸口!趁这电光石火的混乱,沈初九猛拍马臀:“追风!跑!” 骏马负痛,化作一道闪电,狂奔而出,瞬间撞开包围,没入渐浓的夜色。 “操!追那娘们!”刀疤脸暴跳如雷。 两个匪徒拔腿欲追,沈初九却抓起地上沙石奋力扬去:“铁山!” “小姐!”铁山钢刀卷起寒光,悍然扑向最近的匪徒。 刀锋入肉,鲜血喷溅。 但以一敌众,转眼铁山便身中数刀,后背一道伤口深可见骨。 沈初九捡起地上一截断枝胡乱挥舞,却被匪徒轻易打落。 刀疤脸狞笑着逼近:“小兔崽子还有点胆色,等会儿爷慢慢收拾你——” 话音戛然而止。 铁山虎目圆瞪,忽然抛下钢刀,在匪徒惊愕的目光中,转身一把抱住沈初九,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小姐,得罪了!” 然后,朝着道路外侧那深不见底的陡峭山坡,纵身滚下! 天旋地转。 尖锐的石块、带刺的灌木疯狂撕扯身体。 沈初九只觉铁山双臂如铁箍般将她死死护在怀中,沉闷的撞击声和压抑的痛哼不断从他喉间溢出。 不知滚了多久,“砰”一声重重落地,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 “追风”一路疯跑,翠儿死死抱住马颈,不敢回头,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熟悉的玄色旗帜映入眼帘—— 靖安王亲兵营! “救命——王爷!救救我家小姐!”翠儿用尽最后的力气哭喊。 校场中央,萧溟正检视新到的弩机,闻声骤然抬头。 只见“追风”浑身汗血冲入营门,马背上那个满脸泪痕、衣衫凌乱的丫鬟,正是沈初九身边的翠儿! 他心头猛地一坠,身影如电掠出,一把攥住马缰。 “追风”便被他单手死死按下。 “怎么回事?!”萧溟的声音冷得骇人。 翠儿滚下马背,语无伦次地哭诉完。 “点兵!”他吐出两个字,转身时眼底已结满寒冰,“第一队随我走,第二队封锁落鹰谷所有出口,第三队——”他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剿了附近所有匪窝。” 马蹄如雷,踏碎夜色。 火把照亮道路上凌乱的血迹,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萧溟翻身下马,蹲身用手指蘸起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眸色森寒。 “搜山!”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四字,竟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 —— 山洞里,篝火噼啪。 铁山躺在角落,气息微弱。 浑身伤口虽经沈初九简单包扎,仍有血丝渗出。 沈初九也是脸上手上布满血痕,但她顾不上这些,借着月光,正用撕下的干净衣襟蘸着山洞岩壁渗出的水,一点点擦拭铁山额头的冷汗。 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后怕。 若铁山没有拼死护着她滚下山崖,若落地时他没有用身体垫在她身下……她不敢想。 洞口光影忽然一暗。 沈初九悚然抬头。 火把的光芒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但那身玄色衣袍和周身凛冽的气息—— “王……爷?”她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 萧溟一步跨入山洞,看到跪坐在地、浑身狼狈的沈初九时,他紧绷了一夜的心弦,骤然断裂。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将那个单薄的身影死死按进了怀里。 “沈初九……”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真是……” 真是让他恨不得想掐死,又舍不得放手。 沈初九怔住了。 脸颊紧贴着他冰冷的铠甲,却能感受到铠甲下胸膛剧烈的心跳,还有那双臂膀不容抗拒的力道。 劫后余生的恐惧、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萧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他缓缓松开手臂,仍扶着她肩头,借着火光仔细打量。 脸上有擦伤,手上血迹斑斑,衣衫被荆棘划破多处……但还好,眼睛还亮着,人还活着。 “能走吗?”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 沈初九点头,抹了把眼泪:“铁山伤得很重……” “知道了。”萧溟转身,朝洞外沉声道,“进来,小心抬人。” 亲兵鱼贯而入。 萧溟脱下自己的玄色披风,不容分说地裹在沈初九身上,将她打横抱起。 “王爷!”沈初九惊呼。 “别动。”他的声音不容置疑,抱着她稳步走出山洞。 沈初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让她感到危险和压迫的男人,胸膛竟如此让人安心。 —— 亲兵营,军医帐。 铁山伤势虽重,但军医说未伤及脏腑,好生将养便能恢复。 沈初九多是擦伤,清理上药后已无大碍,只是惊吓过度,脸色仍有些苍白。 她犹豫着不敢此刻回府。 爹娘若见她这般模样,日后怕是要将她锁在深闺,再难踏出半步。 萧溟显然也明白,将她安置在自己的主帅营帐旁一处僻静小帐,派了亲信守卫。 帐帘轻响。 萧溟端着药碗进来,已换了身墨蓝色常服,发梢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将药放在榻边小几上,自己在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上。 “还怕吗?” 第一卷 第30章 卯时三刻,校场见。 沈初九摇头,又点头:“有点,后怕。” “知道怕就好。”萧溟语气平淡,“这世道,不是光有几分小聪明就能横着走的。今日若非铁山拼死,若非‘追风’通人性,识得我营中——”他顿了顿,眸色转深,“你可知,你会是什么下场?” 沈初九指尖微颤。 她自然知道。 她亲眼见过铁山浑身是血的模样,感受过刀锋贴面的寒意——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世道,软弱即是原罪。 “我……太托大了。”她低声承认,“总以为自己能应付。” “不是托大,”萧溟看着她,缓缓道,“是缺了自保之力。” 他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沈初九,你想做生意,想护着沈家,想按自己的心意活——这都没错。但你要明白,你想护住的东西越多,你需要的力量就要越强。这力量,不只是银钱。” 他转身,目光如炬:“还得有能震慑宵小的实力,有在绝境中翻盘的手段,有……足以让人不敢轻易动你的底气。” 沈初九怔怔望着他。 他说的直白,却也血淋淋。 “王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萧溟走回榻边,俯身,双手撑在榻沿,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从明日起,我会亲自教你些防身之术,至少下次遇险,不至于只能任人宰割。” 他靠得太近,沈初九能看清他眸底映着的跳动的烛火,还有那深处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王爷为何……要帮我?” 萧溟静默片刻,直起身。 “因为,”他拿起那碗已温的药,递到她手中,声音低沉如夜风,“你是我萧煜的人。” “我的人,就不能轻易折在这种地方。” “明日卯时三刻,亲兵营校场。”他最终沉声道,“迟到一刻,多加十组蹲马步。” 说完,他转身离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光。 沈初九捧着温热的药碗,久久未动。 —— 习武之路,远比沈初九想象中艰难。 萧溟丝毫没有因她是女子而心软,训练之严苛,甚至超过军中新兵。 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开始,膝盖需弯成标准直角,脊背挺直如松,一炷香时间内纹丝不动。 不过三日,她双腿便抖如筛糠,膝盖处磨出大片淤青。 “腰沉下去!”萧溟的声音冷冽如刀,“敌人来袭时,谁会因你是女子而留情?” 沈初九咬牙硬撑,额角汗珠滚落。 萧溟始终立在旁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一个简单的出拳动作,需反复练习上百遍,直到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 最难受的是练腿法。 沈初九柔韧性差,每次压腿都痛得眼前发黑。实在撑不住时,眼泪混着汗水啪嗒啪嗒往下掉,却硬是咬着唇不出声。 萧溟看在眼里,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嘴上却依旧毫不留情:“这就受不住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可没工夫让你哭。” —— 铁山能下床走动时,沈初九已能将一套简易的擒拿术使得有模有样。虽力道尚欠,但招式已初具雏形,出手干脆利落。 “小姐进步神速。”铁山靠在门边,憨厚的脸上满是欣慰。 沈初九抹了把汗,望向校场另一端正在训兵的萧溟。 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形,日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 沈初九迅速别开脸。 —— 铁山伤势渐愈,萧溟亲自将主仆三人送回沈府。 马车停在侧门,萧溟翻身下马,朝车内低声道:“每隔一日,卯时三刻,校场见。” 车帘微动,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若下雨呢?” “雨中习武,别有一番滋味。”他唇角微扬,“怕了?” “谁怕谁。”沈初九挑眉,放下车帘前补了一句,“王爷可别迟到。” 萧溟立在原地,看着马车驶入府中,眼底泛起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色。 --- 再次踏入亲兵营,沈初九心境已大不相同。 她开始敢在这位冷面王爷面前耍些小聪明。 譬如在他背身示范时,悄悄做个鬼脸;累极时一屁股坐在地上,眨着眼耍赖:“王爷,徒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没力气练了。” 萧溟起初错愕——军中何曾有人敢如此放肆?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恼火。 反而觉得,这个褪去清冷外壳、露出灵动本性的沈初九,鲜活得像照进深潭的一束光。 他依旧严格,却会在她调皮时唇角微弯;在她喊饿时,默许亲兵端来点心;在她累瘫时,上前拉她起身,语气严厉:“刚练完便坐,气血易滞。” --- 盛夏燥热,沈初九的书房里却凝着一层寒霜。 两个季度的账本堆积成山。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和繁琐的古法记账,只觉头晕目眩。 上个季度贪游山水,将盘账之事抛诸脑后,如今恶果自偿。 “翠儿,磨墨。”她长叹一声,铺开自制的格线账本,取出一支特制的炭笔——比毛笔迅捷得多。 她要用前世所学的会计原理,结合阿拉伯数字,重塑这套烂账。 “小姐,这……行得通吗?”翠儿看着她写下一串串奇形怪状的符号,忧心忡忡。 “总得试试。”沈初九头也不抬,让翠儿念旧账,自己则飞速在新账本上分类、誊抄、演算。 只是工程浩大,烛火两日彻夜未熄。 沈初九困极了便伏案小憩,醒来继续。 第三日破晓时分,她终于核对完最后一笔账目。 合上账本时,眼圈乌黑,整个人似被抽干了精气。 “总算……”她长舒一口气,只想倒头就睡。 “小姐,”翠儿小心翼翼提醒,“您已连续两次未去练功了……可要差人给王爷递个话?” 沈初九猛地一拍额头! 糟了! 竟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心口一阵慌乱——差人去说?说什么?说熬夜算账忘了时辰?这理由听着就像托辞。 挣扎片刻,她咬了咬牙:“更衣,备马。” 尽管身体疲惫欲碎,她还是决定亲自走这一趟。 第一卷 第31章 我在为你赚钱你还罚我! 沈初九赶到亲兵营时,日头已爬过校场的旗杆。 一身玄黑劲装的萧溟早已等在演武场中央。 他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可沈初九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生气。 “王……”她哑着嗓子开口,话音未落—— “因何失约?” 萧溟转过身,目光如刀锋,直直剐在她脸上。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这冷硬的四个字。 沈初九心口一紧。 她心虚地垂下眼睫,下意识地避重就轻:“家中……有些琐事耽搁了。” “何事?”他向前一步,逼视着她。 “店里……一些账目需要清算。”她被他的咄咄逼人激起几分烦躁,加上疲惫至极,语气也硬了起来,“季度末了,总得给您…东家一个交代。” “交代?”萧溟的嗓音陡然沉了下去,“所以,在你看来,算清那几本账册,比习武防身、比保命更重要?” 他以为她是遇上了难处,甚至暗中派人去沈府附近查探过。却没想到,竟只是这等“小事”。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 他为她安危悬心,她却为几本破账将他晾了两日。 “既来了,便开始。”他不再看她,声音冷得掉渣,“将上回教的那套擒拿术,演练一遍。” 沈初九咬住了下唇。此刻,手脚软得不听使唤,脑子更像一团浆糊。 她勉强摆开架势,出拳绵软,步伐凌乱,几个转身衔接处更是漏洞百出。 萧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心浮气躁,形散神溃!”他厉声喝道,“看来平日对你太过宽纵!去——扎马步,一个时辰。不到时辰,不准起身!” 一个时辰? 沈初九眼前一黑,双腿本能地发软。 以她现在的状态,半刻钟都是极限。 可她又不敢争辩。萧溟说一不二的性子,她太清楚了。 拖着灌铅般的腿挪到场边,屈膝,沉胯。 夏日的太阳毒辣的早,炙烤着毫无遮蔽的演武场。汗水很快浸透她的中衣,顺着额角、脖颈滑下,滴进眼里,刺得生疼。膝盖旧伤处开始隐隐作痛,腰背酸得像是要断掉。 不到一刻钟,她全身的肌肉就开始疯狂颤抖,视野发花。 委屈、疼痛、疲惫,还有对萧溟不近人情的不满,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噗通”一声,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 紧接着—— “哇——!” 压抑已久的哭声猛地爆发出来。 她不管不顾地一边哭一边骂: “萧溟!你个混蛋!周扒皮!法西斯!暴君!我在为你赚钱你还罚我?!呜呜呜……没良心的!就知道欺负我……” 沈初九语无伦次,夹杂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词句,哭得像个撒泼打滚的孩子。 副将吴飞恰巧来到校场边,正要禀报军务,闻声猛地刹住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进退两难。 而站在不远处的萧溟—— 在听到自己名字被沈初九带着哭腔嘶喊出来的那一瞬,浑身骤然僵住。 多久了? 自父兄阵亡,自他掌管靖安军,有多久了? 有多久无人敢这般连名带姓地唤他,更遑论用这般……生动的语气骂他? “萧溟”被“王爷”、“殿下”、“将军”——这些称呼围困在孤绝的权位之巅有多久年了? 此刻,被她带着哭音的骂出,一股奇异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口。 他用力压住险些扬起的嘴角,板着脸,大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刻意绷得冷硬:“哭什么?起来!” 沈初九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闻声抬起一张糊满泪水的脸,恨恨地瞪他。 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边抽噎着,一边哆哆嗦嗦地重新爬起来,歪歪扭扭地摆回马步姿势。 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法西斯……没人性……” 看着她这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又不得不服从的别扭模样,萧溟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冷硬的面具,险些碎裂。 --- 几日后。 一场酣畅的暴雨洗刷过天地,暑气暂消。 沈初九刚练完一套拳法,抬头便撞见了奇迹—— 一道巨大的七色彩虹,宛如天神遗落的缎带,从东山之巅横跨至西岭之腰,绚烂夺目地悬挂在碧蓝如洗的天幕上。 “彩虹!”她脱口惊呼,眼中瞬间点亮了孩子般的光彩。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她瞥了眼正在远处沙盘前与将领议事的萧溟,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溜到拴马桩旁,利落地解下“追风”的缰绳。 翻身上马,轻夹马腹。 “驾!” “追风”如一道闪电,冲出辕门,向着彩虹的方向奔腾而去。 湿润的风掠过耳畔,扬起她束起的长发。她忍不住放声大笑,那笑声清越如铃,洒落在雨后空阔的原野上。 萧溟闻声回头时,只见那道青色身影已跃上山岗,正立于彩虹之下,用力朝他挥手。 雨后澄澈的阳光与七彩光晕交织,笼在她周身。她笑得肆意飞扬,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灵气与鲜活,都汇聚于她一人之身。 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 萧溟身形疾掠,翻身跃上“墨云”,策马疾驰而出。 什么军务,什么规矩,什么靖安王的威仪体统——此刻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追上那个奔向彩虹的、自由如风的影子。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踏过积水的草甸,溅起晶莹剔透的水花。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飞向彩虹的方向。 风声呼啸,却盖不住前方传来的、银铃般欢快的笑声。 他们翻过青翠的山丘,穿过缭绕的薄雾,仿佛真要这样一直跑下去,跑到彩虹的尽头,跑到天涯海角。 最终,两匹马并辔停在了一处开阔的山巅。 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与尚未消散的虹霓交融成一场盛大而静谧的光之盛宴。 他们并肩坐在柔软的草地上,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群山如黛,近处草叶上的水珠折射着最后的天光。“追风”和“墨云”在旁悠闲地低头啃食带着雨露的嫩草。 没有王爷与商贾,没有男子与女子。 只有天地、落日、虹霓,和两个暂时卸下所有枷锁、共享这份宁静的普通人。 萧溟侧过头,看着沈初九被霞光染红的侧脸。她眼中映着漫天华彩,嘴角噙着一丝满足而平和的微笑。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有的人就是他的虹。 第一卷 第32章 执念成魔 尽兴之后,暮色悄然而至。 归途上,沈初九仍沉浸在方才的畅快中,忍不住在马背上轻轻哼唱起来。 先是“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唱到“摔了一身泥”时,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兴之所至,又哼起“小白兔白又白”,曲调简单却欢快,在山间清寂的傍晚显得格外清脆。 两首唱罢,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侧过头朝身旁并辔而行的萧溟赧然一笑,眼底还闪着未褪的雀跃:“好听吧?” “嗯。”萧溟低应一声,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 暮色为她镀上一层柔光,方才虹霓下的明艳化作此刻眉眼间的鲜活生动。他从未听过这般古怪又鲜活的小调,却觉得,这是世间最动人的声音。 “我也觉得好听!”沈初九扬起笑脸,欢快的笑声随着山风飘散。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行至一处狭窄谷地时,异变骤生! “嗖嗖嗖——!” 两侧山林间陡然射出十余支冷箭,破空之声凌厉刺耳。紧接着,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出,刀光在暮色中泛起森寒。 这些人出手狠辣迅捷,招式刁钻,直取萧溟要害,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萧溟瞬间将沈初九拽到身后,“锵”一声长剑出鞘,寒光乍现。目光掠过杀手后颈隐约的蛇形纹身——那是北境雍国死士的标记。 若在平日,这些杀手虽棘手,却也未必能困住他。可此刻,他身边有个沈初九。 她虽学了数月防身术,但毕竟时日尚短,面对这群亡命之徒的围攻,只能勉力自保,已然左支右绌。 杀手们顷刻间便看出沈初九是他的软肋,攻势骤然转向她。 萧溟既要应对正面强攻,又要分心护她周全。刀光剑影间,他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最重的一处在左臂,鲜血迅速浸透玄色衣袖。 两人被步步逼退,直至一处河道边缘。身后是五六丈高的陡峭崖壁,下方河水湍急,轰隆作响。 退无可退。 萧溟挥剑震开一记劈砍,趁机侧头看向沈初九。 暮色中,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亮得骇人,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 “沈初九!今日若难逃此劫,你可愿……与我一同赴死?” 沈初九看着他血流不止的手臂,心口像被狠狠攥紧。 若不是她任性追虹,若不是她拖累了他……以他的身手,何至于此? 若他今日葬身于此,北境必生动祸乱,边疆烽火再起…… 他绝不能死! 杀手眼中嗜血光芒大盛,攻势愈发疯狂。 沈初九看了一眼身后不算太高的崖壁与下方汹涌的河水,又看向伤痕累累却仍将她护在身后的萧溟。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成形。 她忽然朝他露出一个极复杂的笑容。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喊道: “萧溟!活下去——!”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她毅然转身,朝着崖下湍急的河流,纵身跃下! “不——!!!” 萧溟的嘶吼瞬间撕裂暮色。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崖边,仿佛心脏被生生剜去。 下一刻,滔天杀意轰然爆发! 他双目赤红,面容因极致暴怒而扭曲,手中长剑化作索命寒光,全然不顾自身,只攻不守! “啊——!” 剑风狂啸,所过之处血雾蓬散。 一名杀手被当胸贯穿,另一人断臂横飞。 萧溟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身上伤口在剧烈动作中崩裂,鲜血浸透衣衫,他却恍若未觉。 最后一剑斩落,最后一名杀手倒地。 河岸已成血泊。 亲兵营的搜寻队伍恰在此时赶到,火把照亮这炼狱般的景象。士兵们看着拄剑而立、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王爷,皆骇然失色。 “王爷……” 萧溟猛地抬头,赤红眼眸扫过众人,声音嘶哑如破锣: “找——!沿着河道,上下游全部搜!掘地三尺也要把沈初九找回来!”他剧烈喘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迸出,“活要见人……死要……” 最后四字,终究未能说出口。 他夺过一支火把,率先冲向河岸。 夜色如墨,河水轰鸣。 火把在黑暗中连成蜿蜒的光带,沿河岸上下延伸。萧溟的呼唤一声声回荡在夜空,嘶哑而绝望: “初九——!” “沈初九——!” 河水冰冷刺骨,奔腾不息,仿佛吞噬了所有生机。 火光摇曳,映照着他猩红的双眼和紧绷的下颌。 这一夜,漫长如永劫。 那个彩虹下回眸的笑靥,那个决然跃下的背影,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他灵魂深处。 每一声呼唤,都得不到回应。 只有河水,无情奔流。 --- 三天三夜。 靖安王萧溟不曾合眼。 他率领亲兵沿着那条吞没了沈初九的河道,展开了一场近乎癫狂的地毯式搜索。 从断崖下的湍流开始,向下游延伸数十里,每一处河湾、浅滩、芦苇荡都被火把照得透亮。呼喊声在黑夜中嘶哑地回荡,惊起宿鸟惶惶飞散。 他不敢停。 每一次脚步稍顿,眼前就会浮现她转身跃下前那个复杂的笑容,和那句斩钉截铁的“萧溟,活下去”。 那笑容里深藏的歉疚,是否……也是一份沉重的托付? 她把生的希望留给他,独自坠入未知的黑暗。 若他就此放弃,如何对得起她那纵身一跃? 执念如毒藤缠心,越收越紧。 他变得沉默如石,除了搜索指令,再不多言半句。 士兵们看着昔日威严冷峻的王爷如今形销骨立、眼窝深陷的骇人模样,心下恻然,搜索得愈发仔细,却依旧一无所获。 希望,像风中残烛,一寸寸黯淡下去。 第一卷 第33章 她还活着 时间流逝,生还的可能越来越渺茫。 夏日河水虽不刺骨,但暗流、礁石、缠人的水草,每一样都足以夺命。 更何况她还可能受伤,可能力竭……河水奔流,带走了所有痕迹,却带不定他心中蔓延的恐慌与绝望。 这些念头如毒蛇啃噬五脏。 他身上伤口因未得及时处理,在闷热潮湿中发炎溃烂。随行军医多次跪求疗伤,却被他赤红骇人的眼神逼退。 低烧缠身,视线时而模糊——可这些肉体之苦,不及心中煎熬万一。 —— 当沈初九纵身跃入河水的刹那,刺骨寒意与巨大冲击几乎令她窒息。 她强迫自己冷静,屏息凝神,凭着前世熟稔的水性在湍流中稳住身形,竭力避开水下嶙峋的暗礁。河水湍急远超预料,她只能顺势而下,保存所剩无几的体力。 不知漂了多久,直到岸上打斗声彻底消失,她才拼尽全力向岸边游去。 筋疲力尽爬上岸时,已身处完全陌生的荒滩。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幸而除了几处擦伤,并未伤及筋骨。 夜色深浓,四野无人。 她不敢停留,强撑着力气沿河岸向下游跋涉,盼能寻到人烟。天将破晓时,远处终于现出一处偏僻农家小院。 叩开门,是位面容慈祥的农妇。 沈初九谎称与家人出行遇劫落水,如今孤身失散。 农妇见她“少年郎”模样狼狈可怜,连忙迎进屋,找出干净粗布衣裳给她替换,又熬了滚烫的姜汤。 当夜,或许是河水寒侵,或许是惊惧交加,沈初九发起了高烧。 农家清贫,缺医少药。农妇心急如焚,只能用湿布不断为她擦拭降温,日夜守在榻前照料。 昏沉中,沈初九时冷时热,呓语不断。 一时仿佛回到“杏林居”地室,一时又见萧溟满身是血的脸,耳畔反复回响那句“可愿一同赴死”……每一次惊醒,皆冷汗涔涔。 第三日,高烧终退。 沈初九虽虚弱,神志已清。 她心系萧溟安危,又恐家中父母担忧,便欲尽快返城。农妇让儿子套了牛车送她一程。 于是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裳,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车上,朝着京城方向行去。 阳光和煦,微风拂面。 劫后余生的沈初九望着道旁渐熟的景致,心中满是庆幸。 —— 牛车行至城门时,已是午后。 城门口人来人往,喧嚷如常。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如惊雷般由远及近,百姓纷纷仓皇避让。 沈初九下意识抬头—— 只见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而来,为首之人玄衣黑马,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濒临极限的疲惫与……疯狂。 正是靖安王萧溟! 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唇瓣干裂渗血,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如同燃尽的炭火,死死盯着前方虚无。 “王爷!萧溟!” 沈初九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狂喜与激动。 她忘了身份悬殊,忘了礼法规矩,劫后余生重见这个令她悬心三日的人,心中唯剩纯粹的欢欣。 她甚至从牛车上站起身,用力挥手。 —— 上午有报,上游渔民发现一具女尸。 萧溟虽不信,仍不得不回城确认。 疾驰中的萧溟,恍惚听见有人唤他名字。 这世上,除她之外,再无人会这般直呼“萧溟”。 他猛地勒缰!“墨云”长嘶人立,马蹄在青石道上刮出刺耳鸣响。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目光穿透人群,最终钉在那个站在牛车上、粗布衣衫、正用力挥手的瘦削身影上。 是幻觉么? 是因连日夜不能寐、高烧未退而生的幻象? 他用力眨动干涩刺痛的双眼。 那身影仍在。脸上带着鲜活笑意,不是跳崖前的决绝,而是……失而复得的、明亮的欣喜。 真是她。 沈初九。 她还活着。 排山倒海的狂喜如海啸般将他吞没! 三日三夜的煎熬、恐惧、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急切地翻身下马,踉跄着朝她奔去—— 然而紧绷至极限的心弦骤然松弛,重伤未愈、高烧体虚,加之这灭顶的情绪冲击,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视野骤然漆黑。 在距离她仅一步之遥处,这位沙场叱咤、令北境闻风丧胆的靖安王,如同山岳倾颓,直直昏倒在沈初九面前。 尘土微扬。 城门口刹那死寂。所有人瞠目结舌,呆立当场。 沈初九脸上笑意僵住,化作惊恐。 她惊呼一声跃下牛车,扑跪在他身侧: “萧溟——!” --- 靖安王在城门口骤然昏厥,此事如石投静水,顷刻惊动朝野。 陛下虽对这位功高震主的皇弟暗存猜忌,然表面功夫仍需做足。 圣旨当即下达:着太医院,即刻前往靖安王府探视伤势,施药救治,以示天恩浩荡。 恰逢沈仁心当日当值。 当沈仁心特意带了前几日新收的徒弟杨修竹踏入靖安王府时,看到一身粗布衣衫、面容憔悴的女儿沈初九时,瞳孔猛地一缩。 “你不是去庄子了么,怎会在此?” “爹!”沈初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疾步上前攥住父亲衣袖,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您快救救王爷!他是为护我才受此重伤!” 沈仁心目光复杂地掠过女儿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焦灼,再看向榻上气息微弱的靖安王,眉头深深锁紧。 他本只是奉旨前来例行探视,可眼下情景,于公于私,都已无法抽身。 深吸一口气,沈仁心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道:“九儿莫慌,为父自当竭尽全力。” 他三指稳稳搭上萧溟腕间脉搏,凝神细诊。 片刻后,小心解开那几乎与皮肉粘连的玄色中衣。 当那些狰狞外翻、边缘已然溃烂化脓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饶是沈仁心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刀伤剑创交错,最深处可见白骨,因拖延救治又兼夏日溽热,多处皮肉已坏死发黑,散发着腐气。 这伤势,换作常人恐怕早已魂归黄泉,靖安王竟能强撑至今,该是何等可怕的意志! “修竹,烈酒、沸水煮过的净布、柳叶刀、止血散、清创膏。”沈仁心语速平稳,手下却毫不迟疑。 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沈仁心屏息凝神,下手精准利落,一点点剜除腐肉,刮去脓苔。 昏迷中的萧溟即便在无意识中,肌肉亦因剧痛而本能绷紧,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沈初九紧紧攥着衣襟,仿佛那刀是落在自己心上。 第一卷 第34章 无论他是谁 暮色沉沉,天光渐收。 沈仁心仔细净了手,执笔悬腕,写下一张药方递给杨修竹:“速去配齐,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刻送来。”目光转向女儿时,那凝重里透出些许宽慰:“王爷伤势虽险,万幸未伤及根本。眼下腐肉已除,好生用药静养,应是无碍了。” 沈初九高悬的心这才稍稍落下,眼含泪光点头:“多谢爹爹。” 沈仁心深深看她一眼,唇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为父需回宫复命。”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王爷和床前憔悴的女儿,转身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 ——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萧溟陷入混沌的梦魇,开始含糊呓语,时而剑眉紧蹙似在挣扎,时而低声呢喃。声音断续破碎,可在落针可闻的内室,沈初九却听得字字清晰—— “初九……别跳……回来……” “初九……你在哪儿……” “初九……等我……” “我在,王爷,我在这儿。”沈初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 掌心相贴,他指节修长却冰凉彻骨,她试图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煨暖。 萧溟似有所感,紧蹙的眉峰稍稍平缓,呓语渐止,呼吸也沉了些。 沈初九稍稍松了口气,俯身想为他拢一拢滑落的被角。指尖不经意碰到他微敞的衣襟内侧,一个硬物轻轻硌了一下。 她微微一怔,借着床头昏暗的烛光,小心地将那贴身衣物再拨开些许—— 一块温润洁白的羊脂玉佩,用一根细细的黑绳系着,正静静贴在他心口位置。 沈初九的目光随意落下,却在看清那玉佩形状的刹那,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玉质莹白无瑕,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可让她魂飞魄散的,是玉上雕刻的纹样—— 一只蜷缩着身子、脑袋枕在前爪上、神态憨然安睡的小狗。刀工细腻,连毛发纹理都栩栩如生。 不可能! 沈初九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踉跄半步,脊背重重撞在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死死盯着那块玉,瞳孔急剧收缩,呼吸停滞。周遭一切声响骤然褪去,只剩胸膛里疯狂擂动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在属于李唯兮的那个世界…… 在她与周逸尘订婚的前夜,他神秘地拿出一个锦盒。 盒中是两枚一模一样的羊脂白玉坠,皆雕成这般蜷睡的小狗模样。玉质并非绝顶,但那设计,世间独一无二。 “人家定情都送龙凤佩,你怎么送小狗呀?”李唯兮当时笑着打趣他。 周逸尘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嗓音温柔而郑重:“因为我是你的小狗啊。只认你一个主人,只忠于你一人。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能凭着这个找到你。” 那个总爱揉乱她头发、总说自己是她“专属忠犬”的男人…… 后来,他戴着那枚玉坠,坠入了万丈深渊……消失在那個世界。 而属于她的另一枚,大抵已随“李唯兮”的肉身,一同焚于火海。 巧合? 世间怎会有如此荒诞离奇的巧合?! 同样的玉质,同样独一无二的蜷狗雕工,同样贴身佩戴在心口的位置…… 难道…… 一个令她毛骨悚然、却又夹杂着疯狂希冀的念头,如同深渊中探出的鬼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心脏—— 难道萧溟就是周逸尘? 所以……所以她才会莫名穿越至此,才会在“杏林居”救下他? 巨大的冲击让她如坠冰窟,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几乎用尽全身气力,才轻轻捏起那枚犹带他体温的玉坠。 触手温润细腻,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借着昏黄烛光,她甚至清晰看见小狗耳后那处极细微的、只有她和周逸尘才知道的浅淡划痕。 是真的。 不是幻觉。 “呵……”一声极轻的、近乎破碎的笑音从她喉间溢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大颗大颗砸在她颤抖的手背上,又溅落在他微敞的衣襟。 是他,真的是他。 可若真是他,他还记得那个世界,记得……李唯兮吗? 看他平日言行,分明是土生土长的靖安王萧溟。 是不记得了,还是……另有隐情? 混乱、震惊、狂喜、恐惧、无尽的疑窦……种种情绪如同狂暴的潮水,在她脑中疯狂冲撞撕扯。 她死死攥着那枚玉坠,攥得指节泛白,玉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拽回一丝濒临崩溃的清醒。 床榻上,萧溟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 沈初九像被灼伤般猛地松开手,玉坠轻轻落回他胸口。她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坚硬的墙壁,才脱力般滑坐在地。 烛火摇曳,将她剧烈颤抖的单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晃动,形同鬼魅。 她抬起泪眼,茫然望向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那张棱角分明、苍白的脸,与记忆中周逸尘温润带笑的容颜重叠又分开。 前世与今生,死亡与重生,忠犬的誓言与王爷的威严……所有清晰的界限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化为混沌的迷雾。 她该怎么办? 等他醒来,直接寻问? 不,若他并非周逸尘,该当如何? 若他是……却没了记忆,又该如何? 巨大的谜团如同噬人的深渊,将她寸寸吞没。 而唯一的答案,就藏在眼前这个男人紧闭的双眸之后。 沈初九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头无声地耸动。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狼藉,眼底惊涛骇浪却逐渐沉淀,化作一片混杂着余悸与决绝的深潭。 无论他是谁…… —— 意识从一片沉重的黑暗中艰难上浮。 最先感知到的是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以及周身如同被拆解重装过的钝痛。 萧溟费力地睁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沿熟睡的身影。 青丝未绾,松松散在肩头,晨曦透过雕花窗棂,在她疲惫却恬静的侧脸上洒下斑驳光影。而她的一只手,竟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传来柔软而坚定的温热。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裹胁着巨大的安宁,瞬间冲刷过他四肢百骸。心脏在胸腔里沉沉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陌生的、令他心悸的柔软回响。 他下意识的,极其轻微的,勾了勾被她握住的手指。 这一细微动静,却惊醒了本就浅眠的沈初九。 她倏然抬头,目光直直撞进他幽深初醒的眼眸里,先是一愣,随即眼底迸发出璀璨如星河倒转的惊喜:“王爷!您醒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第一卷 第35章 你和靖安王……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沈初九眼中的欣喜还未盈满,更来不及开口诉说这几日的煎熬,萧溟却猛地将手从她掌心抽了回去! 他脸色骤然阴沉,倏地别过脸,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沙哑:“谁准你在此的?” 沈初九脸上的光彩瞬间冻结,她愕然望向他,喃喃道:“王爷,我……” “你就这般喜欢自作主张么?!”萧溟厉声打断,压抑的怒火在字句间翻滚沸腾,“你以为跳下去便能救得了我?沈初九,你那是在羞辱我萧溟!” 他近乎凶狠地压下心底那阵因她安然无恙而疯狂滋长的、令他陌生的悸动,将汹涌情绪尽数拧成冰冷的鞭子,狠狠抽向她。 一半是真怒——记起她决然跃下的身影,至今仍觉得肝胆俱裂;另一半,则是存了私心的“惩戒”——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必须让她知道怕,往后才不敢再这般不要命! 沈初九被这劈头盖脸的斥责砸得懵了。 她想说自己通晓水性,想解释那是当时破局的唯一办法,想辩白并非不信他能应对……可所有言语,在触及萧溟那冷硬如铁铸的侧脸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时,统统哽在喉头。 委屈,还混杂着一丝不被理解的刺痛,猛地窜上鼻尖,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当时……只是不想拖累您……” “拖累?”萧溟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嗤,仍不看她,“你未免太高看自己!”话一出口,心头便掠过一丝悔意,没再吐出更伤人的言辞。 沈初九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眼眶里打转的湿意逼退。 她默默起身,端来一直温着的清水,轻轻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而后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垂眸低声道:“王爷息怒,是初九僭越鲁莽。您……请好生静养,初九……告退。” 说罢,不等萧溟再有反应,便转过身,快步退出了内室,只留下轻轻晃动的门帘。 望着那犹自微颤的帘栊,萧溟强撑的冷硬面具骤然龟裂。他疲惫不堪地阖上眼,抬手重重按压着突突跳痛的额角。 明明见她无恙,心中翻腾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明明想将她按入怀中,吼出“下次不许”……为何话到嘴边,全变成了这般伤人的模样? —— 出了靖安王府,沈初九的脚步却莫名轻快。 方才那点争执带来的阴霾,早被风吹到了九霄云外。 她满心满眼,都是萧溟心口那枚温润的小狗玉坠,丝丝缕缕的甜意从心底咕嘟嘟冒出来,嘴角的笑意一路漾到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 来这异世三年,步步谨慎,时时郁结。 唯有此刻,这欢喜是真真切切、从骨子里透出欢喜来。 “小…小姐。”守在沈府门口的小厮见她回来,神色古怪,讷讷行礼。 “嗯。”沈初九随口应着,心思还飘在王府那片暖融的日光里,步履轻快地迈过高高的门槛,浑然未觉府内弥漫的那股不同寻常的凝滞气氛。 “翠儿,备水,我要沐浴!”一进自己的小院,她便扬声唤道,语调里是藏不住的轻快。 “小…小姐……”院子里伺候的秀儿慌忙迎上来,眼神躲闪。 “翠儿呢?”沈初九边往屋里走边问。 “小姐……奴婢这就伺候您更衣沐浴。”秀儿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吟。 沈初九此刻心情甚好,并未深想。翠儿那丫头向来活泼,许是又跑哪儿瞧热闹去了。她摇摇头,径自进了屋。 热水氤氲,洗去一身疲惫与尘土。换上洁净柔软的寝衣,沈初九只觉通体舒泰,腹中却传来一阵清晰的空鸣。 “屋里可有点心?”她一边用布巾绞着半湿的长发,一边问跟进来的秀儿。 “小姐……”秀儿绞着手指,几乎将头埋进胸口,“方才……老爷那边传话……说请您更衣后,便去……祠堂。” “祠堂?”沈初九手上动作一顿,心头莫名一跳。 沈家祠堂,除却年节祭祀,平日里都是大门紧锁,肃穆寂静。 “……是。”秀儿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丝不安的冷意悄然爬上脊背。 --- 越靠近祠堂,那股沉重压抑的肃穆感便越发浓重。 沈初九推开那两扇沉甸甸的漆黑木门,里头的景象让她心下一沉—— 父亲沈仁心与母亲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色沉凝如水。 大哥沈伯渊与大嫂、二哥沈仲亭与二嫂,皆肃然分立两侧,目光如炬。 三哥沈叔夜站在稍后些,见她进来,飞快地递来一个眼神,里头满是忧色。 祠堂内烛火森森,映着祖宗牌位幽暗的光泽,檀香的气息混着陈旧的木头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令人窒息。 沈仁心抬起眼,目光如古井寒潭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寂静的祠堂里沉沉炸开: “跪下。” 没等沈初九开口。 沈仁心低沉严厉的声音已经砸了下来,不容置疑。 沈初九从来没见过父亲这副样子——那目光里的沉痛和怒火,让她心尖跟着一颤。她抿了抿唇,没说话,依言上前,直挺挺跪在了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 祠堂里烛火幽暗,祖宗牌位在阴影里沉默地俯视着。 “从何时开始的?”沈仁心开口,每个字如冰。 “……爹爹是指什么?”沈初九抬眸,疑惑不解。 “你,和靖安王。”沈仁心盯着她,一字一顿,“从何时开始的?如今……到了哪一步?” 话音没落—— “砰!” 他猛地一掌拍在旁边供桌上! 巨响震得桌上茶盏一跳,杯盖滚落在地,“啪嚓”摔得粉碎。瓷片四溅。 沈初九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惊得肩膀一缩。 “回答我!”沈仁心声音更厉,胸膛因为愤怒起伏着。 “爹爹为为何这么问?”沈初九指尖掐进掌心,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质问。 “你还想瞒?!”沈仁心气的声音发颤,“你院里那个丫鬟,还有那个护卫,我已经动了家法!” 家法?! 沈初九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您把翠儿和铁山怎么了?!” “死不了。”旁边的大哥沈伯渊冷哼一声,脸上余怒未消,“你倒是养了两个好忠仆!” 原来,自打那天沈仁心从靖安王府回来,心里那点疑虑便再也压不住了。他叫来翠儿与铁山,细细盘问沈初九近来的行踪。 谁知这二人,竟如锯了嘴的葫芦,任凭如何问,只字不吐,甚至还在言语间为沈初九遮掩。 沈仁心盛怒之下,沈家几十年来头一遭动了真格的家法。是沈伯渊亲手执的刑。 “你们要问什么,问我就是了!何必为难他们?!”沈初九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在她心里,翠儿和铁山从来不是下人。 “他们身为下人,不仅不劝诫主子行止,反而帮着隐瞒欺骗,这一条,就该打!”沈伯渊怒道。 沈初九抬眼,直直瞪向长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懑和失望。 “够了!”沈仁心压下长子的话头,目光如炬,重新锁住女儿,“我现在只问你,你和靖安王……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第一卷 第36章 剃头挑子一头热? “我和王爷……” 沈初九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清清白白”。 可话到嘴边,猛地卡住了。 要是三日之前,她定会毫不犹豫,理直气壮。 可如今……那枚贴着萧溟心口的小狗玉坠,那个可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印记,让她所有“清白”的说辞,都变得苍白迟疑。 他……就是周逸尘啊! 他们怎么可能清白? 她的沉默,落在沈家众人眼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沈仁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最不愿看到的答案,似乎已经被女儿的沉默证实了。 “九儿啊……”一直强忍泪水的沈夫人终于哽咽出声,用帕子捂住嘴,“你可知道,这京城里多少好儿郎……谁都可以,唯独他……!” 沈初九抬起眼,望向母亲泪光涟涟的眸子。 “且不说两家门第悬殊……”沈夫人泣道,“娘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往那火坑里跳!” “初九,”一直沉默的二哥沈仲亭也开了口,语气沉重,“你不会不知道,靖安王府里,早有两房妾室了。你……莫非甘愿去给人做……?” 沈初九依旧沉默,指尖却深深陷进掌心软肉里。 妾室…… 这个问题,她确实还没来得及深想。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她只顾着确认他是不是“他”,还没来得及想更现实的处境。 “说话!”沈仁心见她又是沉默,怒火更盛,指着她的手都在抖,“你……你放着江南杨家主母的位置不要,竟自轻自贱到要去给人做妾?!且不说修竹那孩子与你年纪相当,家世匹配,人品端方,对你更是……” “这和杨修竹有什么关系?”沈初九打断父亲的话,有些莫名。 “你还敢顶嘴?!”沈仁心气得眼前发黑,“你当年病着,杨家没悔婚,已是仁厚!如今修竹跟着我学医,谦恭勤勉,哪一点配不上你?你倒好……” “爹爹,与杨家退婚之事,和旁人无关,是我自己不愿意。”沈初九试图解释。 “你……你……”沈仁心指着女儿,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最终只能拂袖而起,声音疲惫又决绝,“你给我在这祠堂里跪着!对着沈家列祖列宗,好好想!何时知错了,何时起来!” 说罢,他再不看她,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踉跄。 沈夫人泪落如雨,被两个儿媳左右搀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即便心疼女儿,在她心里,靖安王府也绝非良配。 大哥二哥也相继沉默离开。 祠堂里,只剩下跪着的沈初九,和一旁忧心忡忡的三哥沈叔夜。 见人都走了,沈叔夜悄悄松了口气,干脆一撩衣摆,盘腿坐在了妹妹旁边的蒲团上。 “九儿,”他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爹说的……是真的?你和靖安王他……” “……不全是。”沈初九沉默片刻,给了答案。 “那方才你为何不和爹说清楚?”沈叔夜不解。 “爹正在气头上,我说了,他也未必肯信。”沈初九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一丝委屈。 更何况,有些事,她自己也还没理清,怎么与人分说? “……也是。”沈叔夜叹了口气,想起另一桩,“靖安王……伤得很重?” “嗯。”沈初九点头,想起萧溟昏迷中苍白的脸,心口又是一紧。 “三哥,”她转过头,急切地问,“翠儿和铁山……先下如何?” “挨了家法,皮肉伤,看着吓人,养些日子就好。”沈叔夜如实说,“爹有分寸,大哥下手……也留了情面。” 沈初九听了,稍稍松了口气,可愧疚感更重了。 终是她连累了他们。 —— 夜色渐深。 祠堂里只点着两盏长明灯,光线幽暗。青砖地的寒意透过蒲团,一点点渗进膝盖。 沈叔夜陪着坐了很久,腿也麻了,忍不住劝:“九儿,服个软,跟爹认个错吧?爹最疼你,不会真狠心罚你太久。” 沈初九沉默着,揉了揉早就麻木的膝盖,忽然轻声问:“三哥,可有过心悦之人?” 沈叔夜一愣,随即摇头:“未曾。男儿未立业,何以成家?” “那三哥便不会懂我如今的心境。”沈初九幽幽道,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有些飘忽。 “……那他呢?”沈叔夜迟疑了一下,问出关键,“靖安王他……也心悦你吗?” 沈初九沉默。 这个问题,像颗小石子投进此刻她纷乱的心湖。 在此之前,她从未将自己与萧溟放在“心悦”这个角度去审视。如今她也是只顾着确认他是不是周逸尘,只顾着自己那份失而复得的惊涛骇浪,却未曾细细思量过—— 如今的靖安王萧溟,对她沈初九,究竟是何心意? 是好奇? 还是……也有那么一点不同? “……我不知道。”很久,她才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沈叔夜看着她黯然的侧影,心下明了,不由得长叹一声。自家这傻妹妹,怕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 祠堂里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初九忽然抬起头。 眼底那片茫然和晦暗,竟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亮和坚定。 “三哥,”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叔夜,“你可愿帮九儿?” 沈叔夜被她眼里骤然燃起的光彩惊得一怔,后背没来由地有些发凉:“……怎么帮?” 方才三哥那句“靖安王他……也心悦你吗?”,像迷雾里的灯塔,骤然照亮了她混沌的思绪。 是啊。 她不能一味沉浸在“找到他”的狂喜和猜测里。 她需要确认。 确认萧溟的心意。 如果萧溟真是周逸尘,那现在的萧溟,是没有前世的记忆了吗? 还是没认出沈初九就是李唯兮? 如果只是没认出来,那她就帮他认出自己。 如果他……不记得她了,没关系;如果他还没喜欢上现在的她,也没关系。前世是周逸尘坚定地走向李唯兮;那么这一世,就让她沈初九,坚定地走向萧溟。 想通了这一点,所有因为罚跪、因为家法、因为家人反对而生的委屈和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前路或许依旧难走,但方向,已经清晰了。 她得先走到他的身边去! 第一卷 第37章 苦肉计 沈初九发起高烧,是在后半夜。 沈叔夜惊慌失措的喊声,瞬间撕破了沈府夜晚的宁静。 “爹!娘!快来人啊!九儿烧得滚烫,人都厥过去了!” 沈仁心和夫人连外衣都来不及披好,匆匆赶到女儿院子时,沈叔夜已经手忙脚乱地把人安置在了床榻上。 烛光下,沈初九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真是一副病重的样子。 “爹,九儿前日刚落水,寒气没清干净,本来就虚,又在祠堂跪了这么久……”沈叔夜在一旁急声说,额头上也急出了汗。 沈仁心绷着脸,在床边坐下,三根手指搭上女儿的腕脉。 他凝神,细细品着脉象。眉头先是紧锁,仿佛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又缓缓松开了一些。 “确实是外寒未清,引动了旧疾。”他收回手,语气依旧严肃,却少了先前的厉色,“叔夜,按我开的方子,快去煎药。服下之后好好发汗,热度应该能退。” 说罢,他就要起身。 “爹爹……” 一只滚烫的小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袖。 沈仁心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床上的女儿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眸子,此刻因为高热而水光潋滟,带着罕见的脆弱和依赖,正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明天热退了,再去祠堂跪着。”沈仁心硬着心肠道,语气却已经不自觉地软了三分。 “爹爹……”沈初九的声音更软,带着病中的沙哑和哽咽,泪珠顺着眼角滚落,迅速没进鬓发里,留下湿亮的痕迹,“女儿知错了……女儿不该瞒着爹爹……您别生女儿的气了,好不好?” 女儿的眼泪,像最锋利的针,精准地扎在沈仁心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沉默着,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重又在床边坐了下来。 “只要你答应,”他看着她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声音沉缓,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从此和靖安王断了来往,爹就……” “爹爹……”沈初九泪落得更急,却轻轻摇头,声音微弱却清晰,“求爹爹……给女儿一点时间,好不好?” 沈仁心看着她。 烛火在她泪眼里跳动,映出小小的、执拗的光。 “如果……如果他对女儿并没有那份心意,”沈初九望着父亲,眼神哀切,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动摇的坚持,“九儿一定死心。到那时,不管是远嫁江南杨家,还是……” 她吸了吸鼻子,泪水涟涟,竟说出句孩子气的话:“哪怕是爹爹让九儿嫁给街口打铁的张铁匠,九儿都听爹爹的,绝无二话。” “你……冥顽不灵!”沈仁心痛心疾首,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女儿只是……”沈初九的眼泪掉得更凶,声音因哽咽而断断续续,“想像爹和娘一样,找一个两心相许的人。爹爹,这……也有错吗?” 沈仁心一时语塞。 他和夫人少年结发,一路风雨相携,彼此扶持至今,如何不懂情之所钟、心之所系的滋味? 可正因为懂,他才更怕。 “初九,你可知道……”他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疲惫与担忧,语气沉缓下来,带着一个父亲洞察世情后最深重的忧虑,“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靖安王?陛下对他……圣心难测啊。你若卷进去,往后哪还有安生日子?他自身尚且难保,到时候……未必护得住你啊。” 这其中的凶险与莫测,是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爹爹,”沈初九轻轻打断了父亲的话。高热让她的声音有些飘忽,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女儿从未不指望靠旁人庇佑过活,九儿自己有立身的本事。但有些事,不去试试,女儿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她顿了顿,积蓄起一丝力气,更紧地攥住父亲的衣袖,像攥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立下一个郑重的誓言: “爹,您信女儿一次。女儿不会糊涂,更不会自轻自贱。女儿只是想……亲自去确认一些事。不管结果怎样,女儿都认。” 如果……如果终了,是女儿痴心妄想,或者这条路根本行不通,”她望着父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女儿一定回头。绝不再执迷不悟。” 窗外的月光清清冷冷,透过窗纱,洒在少女因病苍白却执拗的脸上。 那一刻,沈仁心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却仍不肯放弃生机的女儿。 一样的倔强。 一样的……不肯认命。 很久,沈仁心重重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抽回被女儿攥着的衣袖,缓缓站起身。 “药煎好了就趁热喝。”他背对着床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妥协,“好好养病。祠堂……暂时不用去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女儿的闺房。 沈初九望着父亲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软软地陷回枕头里。 高热带来的眩晕再次席卷而来。 —— 三哥沈叔夜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进来时,正看见妹妹这个虚弱的、却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摇摇头,把药碗递到她嘴边:“喝了吧,我的小祖宗。你这招‘苦肉计’,可真是了得。” 沈初九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咽下苦涩的药汁,眉头都没皱一下。 良药苦口。 或许是心结暂解,或许是沈仁心的药确实对症。 次日清晨,沈初九便奇迹般地退了热。 她一刻没耽搁,起身换了那身惯常的青衫,束起头发,又成了那个清俊的“沈九公子”。 镜子里的人,眼神清亮,带着病后初愈的些许脆弱,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后的坚定。 她要去靖安王府。 可走到半路,脚步又迟疑了。 昨日萧溟那冰冷的诘问,言犹在耳。 他会见她吗?见了面,依旧是冷言冷语,拒人千里怎么办? 心头微动,她转了个方向。 先去了锖王府。 --- 靖安王府,清晨 副将吴飞端着一碗熬得稀烂的清粥,轻手轻脚地进了主屋。 萧溟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昨日清明了许多。 吴飞将粥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思虑半晌,吞吞吐吐地开口:“王爷,那个……柳妃在门外候着,说……要来侍疾。” 萧溟正伸手去端粥碗,闻言,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屋内安静了一瞬。 “告诉她,”他声音没什么起伏,继续端起粥碗,用勺子慢慢搅动着,“暂时不用。让她回自己院子好生歇着。” “是。”吴飞应下,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萧溟垂着眼,清粥入口。 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与……懊恼,又隐隐翻腾起来。 第一卷 第38章 王爷我们来斗地主吧! 午后,阳光正好。 萧溟闭目躺在病榻上,心绪不宁。 反复思忖着该如何转圜,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吴飞进来通禀,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王爷,沈小姐与锖公子来访。” 萧溟心下一动,倏地睁开了眼。 未及回应,房门已被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的青色身影,拎着一个素色的小包袱,神色平静如水,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正是沈初九。 她身后跟着一脸愁云的锖彧。 “王爷,”沈初九将包袱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依礼福身,语气平稳,“您此番重伤,皆因护我所致。于情于理,初九都应在侧照料。我已禀明父母,近日便暂居府上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瞥向身旁蔫头耷脑的锖彧,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补充道: “正巧,彧哥哥也有些……烦心,觉得您这王府清净,也想来借住几日。” 萧溟看着她。 看着她神色坦然地登堂入室,看着她将“照料”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心中那片盘踞了一夜的阴霾,骤然被一道阳光刺破!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欣喜,毫无预兆地涨满胸腔,冲得他心口发胀,指尖微麻。 她没生气。 她还要留下。 他强压下几乎要控制不住扬起的嘴角,面上维持着惯常的冷峻神色,只从喉间淡淡逸出一声: “嗯。” 算是默许。 而一旁的锖彧,早已像没了骨头似的,一屁股瘫在旁边的圈椅里,长长地“唉”了一声,开始倒苦水: “王爷,您可是不知道,小弟我如今真是苦不堪言呐……” 原来,他家中为他定下的婚期日渐迫近,阖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他对那桩门当户对却无甚情意的联姻本就兴致缺缺,眼下更是被各种繁文缛节、规矩礼仪,折磨的只想逃离。索性沈初九来寻,便有了个“探望重伤的靖安王”的由头,躲进这靖安王府,图个耳根清净。 萧溟对锖彧的诉苦不置可否。 他的心神,大半已被那个放下包袱后,便极自然地走到床边,为他整理了一下滑落枕衾的纤细身影所牵动。 阳光从窗格斜斜照入,看着她如此坦然自若地履行起“照料”之责,萧溟忽然觉得,这恼人的伤痛,以及困于榻上的憋闷日子,或许……也并非那般难熬了。 当晚,沈初九执意要宿在萧溟卧房的书塌上。 萧溟初时不许,觉着不合规矩,更怕委屈了她。 可沈初九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吩咐吴飞:“吴副将,劳烦再帮我拿一床垫被来,这榻板硬了些。” 吴飞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自家王爷。只见王爷嘴上说着“胡闹”,眉头微蹙,可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却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惊人。 吴飞心里有了数,脸上堆起笑,插科打诨道:“姑娘稍等,属下这就去搬!这书房夜里是有些凉,垫厚实些好,免得着了寒气,回头王爷该……咳,该怪罪属下了。” 说着,脚底抹油般溜出去,很快便抱来了柔软的新被褥。 锖彧见状,也嚷嚷起来:“那我也不回去了!王爷,您这书房宽敞,我打个地铺就成!”他实在是被家里催得头疼,能躲一时是一时。 萧溟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一时竟无言以对。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是咽了回去。 他自幼离家,军中多年更是独处惯了。卧房之内,从未有旁人留宿。今夜,这寂静的空间里,忽然多了两道鲜活的气息,一种陌生而奇异的……喧闹的暖意,悄然弥漫开来。 罢了。 烛火熄了,月光透过窗纱,清清冷冷地洒进来。 三人各自安顿,屋内一时静谧。 “王爷,”沈初九的声音忽然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您不会……也有睡梦中拔剑杀人的怪癖吧?我先问清楚,免得夜里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还谁睡梦中杀人?”锖彧一时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问。 “多读点书吧!”萧溟低沉的声音响起。 “多读点书吧!”沈初九几乎同时开口。 异口同声。 寂静了一瞬。 随即,黑暗中爆发出三声开怀的笑声。 锖彧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也跟着傻笑起来。 --- 有沈初九在,萧溟养伤的日子果然生动了许多。 她似乎总有办法驱散病榻前的沉闷。有时讲些天南地北的奇闻异事,有时说些市井巷弄令人捧腹的笑谈。 萧溟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唯有偶尔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一下,泄露一丝心绪的波动。算不上多么开怀大笑,但那笼罩眉宇的冰霜,却是一日日淡了。 这日,见他斜倚榻上,目光望着窗外流云,似是无聊。沈初九灵机一动,眼睛一亮,兴冲冲跑去找吴飞。 傍晚,她献宝似的将一叠裁剪整齐的硬纸片摊在萧溟面前。 纸片上,用毛笔歪歪扭扭画着各种奇怪的符号和数字,依稀能辨出是些图案,但抽象得颇具“神韵”。 “王爷,彧哥哥,我们来玩个新游戏!叫‘斗地主’!”她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解规则,什么三带一、顺子、炸弹……说得天花乱坠。 萧溟和锖彧看着那叠如同鬼画符般的“牌”,面面相觑。 锖彧性子直,捏起一张画着红色桃心的“K”,眉头拧成了疙瘩:“初九妹妹,你这画的是啥?驱邪的符咒吗?” 萧溟虽未言语,但微微挑起的眉峰和眼中那抹清晰的困惑,已明确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沈初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脸颊微热,也有些讪讪。光顾着想玩法新奇,却高估了自己的丹青之术。 沉默在书房里流淌片刻。 萧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打破了尴尬:“既是要玩,牌面总需清晰可辨。你来说样式规制,本王来执笔。” 沈初九眼睛倏地一亮:“真的?王爷您的伤……?”问完才想起,他伤的是左肩,执笔的右手并无大碍。 于是,一场奇特的“合作”便在靖安王的病榻边展开了。 沈初九盘腿坐在榻前,口述每张牌应有的图案:红桃、黑桃、方块、梅花、大王小王,以及数字和J、Q、K。 锖彧乐呵呵地负责铺纸、研墨、递送。 萧溟则倚着软枕,在裁剪好的硬纸片上沉稳落笔。 他并非专业画师,但笔力苍劲,构图清晰,线条简洁有力。画出的红桃饱满,黑桃端庄,方块规整,梅花清雅,大小王更是别具威仪与诙谐。虽无过多点缀,却一目了然。 沈初九在一旁看得惊叹连连。 “哇” “真好看” “王爷您太厉害了” 赞叹之余,她目光灼灼,似不经意地问:“王爷,您这笔下功夫真是了得!……您以前可曾见过类似的?” “聒噪。”萧溟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夸奖,并未留意她的询问。 一副崭新、清晰、堪称精美的扑克牌很快制作完成。沈初九爱不释手,拿在手里反复欣赏,喜欢得不得了。 萧溟不动声色地,将沈初九制作的那副“符咒”版扑克牌,悄悄拢入袖中。 第一卷 第39章 步步为营 三人在沈初九含糊不清的规则下,鸡飞狗跳地度过了几天静谧时光时光。 锖彧终究没能躲太久,家中三催四请,连锖老王爷都亲自派人来逮,他只得愁眉苦脸地被打包带回。 他一走,靖安王府仿佛骤然被抽走了大半热闹。 扑克牌三缺一,自然是玩不成了。偌大的庭院,大部分时间只剩下沈初九和已能下床走动的萧溟。 日子仿佛又沉静下来,却与之前的寂静不同。 两人常常各据书房一角,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泛黄的书页和他们的衣袍上,时光静谧流淌,只剩下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庭院里隐约的蝉鸣鸟语。 沈初九原本以为,像萧溟这样戎马半生的武将,书房里定然多是兵书战策、舆图沙盘。 然而,萧溟的书架却包罗万象。 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山川地理、农桑医卜,甚至一些冷僻的杂学笔记,皆有所藏。 且他看书极快,目光沉静专注,时而提笔于批注一二,字迹峻拔锋利,见解往往一针见血。 而萧溟,也在某日沈初九又被一个生僻字绊住时,注意到了她翻阅的那本手抄册子。 册子上,每个复杂的繁体字旁,都对应着一个笔画简省得古怪、却依稀能辨出轮廓的符号。 他起初只是觉得那字形奇特,前所未见,但仔细对照琢磨,却发现其中似有规律可循,竟能猜出大意。 他难掩惊讶,指着册子问:“这些字……是何写法?为何笔画如此简省?” 沈初九心口一跳,先是自嘲的解释:“让王爷见笑了。我生性愚钝,那些笔画繁多的字总是记不牢靠,便自己瞎琢磨,简化了些笔画,对应着记,算是……笨人想出的笨法子吧。”说完,她悄悄观察萧溟的反应。 萧溟看着她坦然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眼神,心中并未全然相信。这“笨法子”看似随意,实则内藏巧思与体系,非心思机巧、善于归纳者不能为。 “王爷……可曾见过这种字?”沈初九看着盯着简体字出神的萧溟,终究没忍住,开口试探。 “从未。” --- 静极思动。 萧溟见沈初九整日陪着自己看书,怕她闷着,一日便提议教她下围棋。 “围棋之道,玄妙精深,可修身养性,亦可锤炼心智。” 沈初九自然知晓围棋博大精深。但也深知其规则复杂,绝非一朝一夕可窥门径。 她耐着性子听萧溟讲解了半晌“气”、“眼”、“劫”、“死活”、“布局”、“中盘”、“官子”,只觉得那些黑白交错的格子和棋子,渐渐在眼前旋转起来。 她眨了眨有些发花的眼睛,望着棋盘上纵横十九道,忽然灵光一闪,眼眸亮晶晶地看向萧溟:“王爷,这围棋太高深玄奥了,我资质愚钝,怕是终其一生也难窥堂奥。不如……我教您一个更简单的玩法--‘五子棋’。” “五子棋?”萧溟挑眉,颇有兴味。 “对!规则极为简单!”沈初九来了精神,拿起黑白棋子便在棋盘上演示起来,“不论横、竖、斜,只要谁先用自己的五颗棋子连成一条不间断的直线,就算赢了!先连成五子者胜!” 规则果然简单到极致。 以萧溟之智,几乎瞬息间便已了然于胸。 两人于是摆开阵势,用那价值不菲的云子围棋,下起了这在时人看来或许“不入流”的五子棋。 起初,沈初九仗着“原创者”的熟悉和几分急智,还能赢上一两局,颇有些小得意。 但萧溟何许人也? 一旦洞悉规则,其缜密如发丝的思维和强大的局面计算能力便展露无遗。 他落子迅捷,不仅攻势凌厉,更擅长设局布陷,往往在沈初九尚未察觉时,已悄然截断她的连线。 不过五六局后,沈初九便只剩招架之功,连连败北,溃不成军。 “哎呀!不行不行!我刚才没看清你那步棋!这步不算!”又一次陷入绝境,沈初九开始耍赖,伸手就要去抢回自己刚落下的白子。 萧溟眼疾手快,修长的手指先一步轻轻按在了那枚棋子上,力道不大,却稳稳阻住了她的动作。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是故作的严肃:“落子无悔,沈初九,这规矩还要本王重申几遍?” “就悔一步!就一步!王爷,您大人有大量,让让我嘛……”沈初九双手合十,眨巴着那双小鹿般湿润澄澈的眼睛,软语相求。 平素庄严肃穆、仆役行走皆需屏息的靖安王府,因为这些小小的争执、耍赖和偶尔抑制不住的笑语,终于一点点浸润了温暖的烟火气息。 连值守在廊下的吴飞,听到屋内传来的动静,都忍不住面露诧异,随即眼中漾开温暖的笑意。 他已记不清有多久,未曾在这座王府里感受到如此轻松自在的氛围了。 更让他暗自心惊的是,他那素来冷面冷心、威仪天成的主子,近日眉宇间似乎正被春风悄然化去。那张俊美无俦却极少流露情绪的面上,竟频频闪过浅淡的、真实的笑意。 虽然那笑意总是很快隐去,但那一闪而过的光芒,已足够令熟知他性情的人感到震撼。 --- 夏末的午后,暑气稍敛,阳光透过廊下郁郁葱葱的紫藤花架,洒下满室斑驳晃动的光影。 沈初九与萧溟又坐在了窗边的棋枰前,黑白子错落,一场“五子棋”鏖战正酣。 沈初九拧着眉头,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她刚刚布下的一条“活四”眼看就要被萧溟堵死了! 只差一步! 萧溟气定神闲地拈着一枚光滑的黑子,指尖在棋盘上空缓缓逡巡,似在斟酌棋子落点,实则眼角余光一直未曾离开沈初九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这里!”沈初九眼睛骤然一亮,自以为窥见了生机,迫不及待地将一枚白子“啪”地落在某个交叉点上。 几乎在她落子的同时,萧溟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手腕轻转,黑子已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那个能同时扼杀她两条潜在连线的要害之处。 “啊呀!”沈初九发出一声懊恼的轻呼,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又踏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 “不算不算!我方才没看见你这步埋伏!”她耍赖的毛病又犯了,说着便要伸手去拿回自己刚落下的白子。 萧溟早有预料,手腕一翻,食指与中指已轻轻按在了那枚棋子上,力道温和却不容置疑。 “落子无悔,沈初九,这话本王说过多次了?”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清冽,但若细辨,却能听出几分潜藏的笑意。 “就一次!真的就悔这一步!王爷,求求您了嘛!”沈初九双手合十,眼眸中漾起水光,试图用“可怜攻势”软化他。 然而今日萧溟似乎打定主意要治治她这屡教不改的毛病,指尖稳稳压着棋子,没有丝毫松动。“不行。” 见他铁石心肠,情急之下,沈初九脑中倏地闪过前世与周逸尘嬉闹时百试不爽的一招——她几乎是未经思考,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张口就轻轻咬住了萧溟按着棋子的那根食指! 第一卷 第40章 王爷…好男风? 温软湿润的触感,带着一丝轻微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痒意,如同细微的电流,猝然从指尖窜遍萧溟的四肢百骸! 萧溟整个人僵住。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贝齿的力度,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皂角淡香,能看见她浅抬的眼睫轻颤,在她白皙的眼睑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悸感狠狠撞击着他的胸膛,心脏骤然失控地狂跳起来,血液奔涌着冲上耳廓,染开一片红晕。 为掩饰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狼狈的失态,他仓促抽回手,语气刻意拔高了几分,掺杂着薄责:“沈初九!你是属狗的吗?怎的还咬人?!” 沈初九才不管他说什么,趁他收手的电光石火间,飞快地将那枚“惹祸”的白子捞回自己棋盒,得意地扬起小巧的下巴,像只偷腥得逞后洋洋自得的小猫,笑嘻嘻地应道:“是是是,我就是小狗。汪!汪!” 她抬眸,望向对面男人那双慌乱的眼眸,看到他染红的耳根,心中某个角落轰然作响,震颤不已。 连这羞恼时强作镇定的模样,这无措时泛红的耳尖,这脱口而出的话语……都与记忆深处那个人,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一种近乎确凿的狂喜与酸楚交织着席卷了她。 他就是他。 萧溟看着她那副混不吝、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近乎滚烫的炽热情感,原本想要维持的严肃表情再也撑不住,瞬间瓦解。 他看着自己方才被咬过的食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唇齿间温热柔软的触感,一丝甜涩交织的情愫,如藤蔓般在心底悄然滋生、蔓延。 就在这暧昧与嬉闹无声交织、空气都仿佛变得黏稠的时刻,廊庑的另一头,一道身着浅碧色衣裙的纤细身影,悄然顿住了脚步。 来人是靖安王的妾室之一,柳氏。 柳氏乃当朝一位权重阁老之女,当年因皇帝旨意赐入王府,至今已近十年。柳氏虽是靖安王侧妃,然萧溟长年镇守北境,归京时日寥寥,即便回来,也大多独自歇在书房或前院,无事极少涉足后宅。 柳氏虽顶着靖安王女眷的名头,实则连见王爷一面都难如登天。 前些时日惊闻王爷重伤,她鼓起勇气前来请求侍疾,却被客客气气地挡在了院门之外,连萧溟的面都未曾见到。 今日,她是听闻王爷伤势大有好转,特意守在厨房炖了许久的益气补血汤,前来探视,心中亦存着一丝微渺的希冀,盼能见上王爷一面,哪怕只是请个安,说上一两句话。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闯入眼帘的会是这般景象。 那个在她、乃至在所有外人印象中威严冷峻、杀伐决断的靖安王,此刻竟然与一个……清秀至极的少年郎并肩坐在窗下,对弈谈笑? 方才,那少年竟然……竟然咬了王爷的手? 而王爷虽口中斥责,可那语气,那眼神,哪里有半分真正的怒意? 分明是……乐在其中! 柳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中的描金食盒险些脱手坠地。 王爷他……何时对人如此……亲近纵容过? 对象竟然还是个男子?! 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素来不假辞色的王爷破例至此? 她不敢再看,也不敢上前,慌忙低下头,如同受惊的雀鸟般,悄无声息地疾步退回到廊庑拐角处的阴影里。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震惊、酸楚、委屈,还有一丝隐隐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慌。 王爷多年不近女色,对后宅置之不理,难道竟是因为……好男风?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让她瞬间手脚冰凉。 若果真如此,那她们这些困守在后宅、年华虚度的女子,还有什么指望? 廊下,毫无所觉的沈初九,正重新排兵布阵,嚷嚷着要“一雪前耻”。 而久经沙场、感知敏锐的萧溟,其实在柳氏驻足时便已察觉。 只是,目光掠过沈初九眉眼弯弯的模样,再回想指尖那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心中因柳氏到来而升起的那一丝被打扰的烦躁,便也奇异地消散了。 他敛起心神,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只是那微微上扬再难压下的唇角,泄露了他此刻绝不平静的心湖。 这座沉寂如古井的靖安王府,似乎真的因为一个人的闯入,开始不一样了。 --- 沈初九在饮食上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挑剔,喜欢的菜式连着吃也不腻,不喜的则一筷子都不碰。 萧溟征战多年,尤其是在物资相对匮乏的北境,虽位居亲王,于吃食却向来不讲究,能果腹、利于行军即可。 但不知从何时起,只要沈初九对着某道菜微微蹙过眉,那道菜便再不会出现在饭桌上。 这日,北境快马送来了新鲜肥美的羔羊肉,厨子精心烹制,肉质鲜嫩,极合沈初九胃口。 萧溟看着对面少女大快朵颐、满足得微微眯起眼睛的模样,心中微软,一边为她夹了一大片炖得酥烂的养腿肉,一边随口调侃:“慢些吃,又无人同你抢。” “嘿嘿。”沈初九抬头冲他粲然一笑,果真放慢了速度,仪态却依旧生动。 饭毕喝茶消食时,沈初九捧着茶盏,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萧溟的衣襟,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底许久的问题:“王爷胸口的……那枚吊坠,玉质温润奇特,可是北境特有的籽料?” “嗯?”萧溟正垂眸饮茶,闻言微怔,一时未反应过来她所指何物。 “……就是王爷贴身戴着的……那枚小狗玉坠,”沈初九搁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故作镇定地补充,“上次您受伤昏迷,我替您处理伤口时……无意间看到的。” “哦,此物。”萧溟恍然,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胸口衣襟内。这玉坠跟随他多年,早已习惯其存在,如同身体的一部分,平日几乎忘却。“应是北境深谷中罕见的暖玉籽料。” “很别致。”沈初九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抚向胸口的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王爷……是在何处……购得的?” “并非购得。”萧溟摇头,略一沉吟,觉得解释起来有些复杂,“是多年前……一场机缘巧合之下,一位……友人所赠。” “友人所赠?”沈初九瞳孔骤然一缩,心头巨震,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怎么又冒出个“友人”? “不知……是哪位友人?现今何在?” 萧溟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中异样的急切,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似在斟酌如何开口。 “我并未见过赠玉之人。”他最终选择简略陈述,略去了许多光怪陆离、难以言说的细节,“是多年前与北雍一场恶战之后,我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待醒来时,这玉坠便已在我颈间。我娘说……大概是与我有缘。” 说着,他探手入怀,取出那枚被体温焐得温润的玉坠,摊在掌心。 “……原来如此。”沈初九喃喃道,目光死死锁住那枚玉坠。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触碰那温润的玉石。 玉坠上还残留着萧溟的体温,透过指尖,一路烫进她心里。 “你若喜欢……”萧溟见她神情专注,眸色深深,以为她喜爱此物,边说着,边便欲解下颈后系绳。 “不!不必!”沈初九猛地回过神来,指尖像被烫到般倏地收回,连声阻止,眼中已有水光急剧积聚,“萧溟,我是喜欢,但……并无据为己有之意。它……它应该属于你。它合该跟着你。”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斩钉截铁。 第一卷 第41章 “壁咚”失败,太丢人了! 靖安王萧溟的伤势,终于基本痊愈。 沈初九知道,自己在靖安王府“暂住”的日子,终究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离开的前一日,午后,两人依旧在书房。 萧溟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沈初九则窝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气氛宁静而平和。 看着萧溟专注的侧影,沈初九心中那个关于“心意”的疑问,再次翻涌上来。 萧溟喜欢沈初九吗? 她佯装要寻一本放在书架高处的游记,踮起脚试了试,自然够不着。她转身,唤道:“王爷,可否劳烦您帮我取一下最上面那层,靠右那本蓝色封皮的……” 萧溟闻声抬头,放下笔,起身走了过来。 书架间的过道并不宽敞,他站到她身后,高大的身形带来淡淡的阴影和压迫感。 “哪一本?”他问,声音近在咫尺。 沈初九心一横,在他抬头去寻书的那一刹那,突然转身,仰起脸——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近到她光洁的额头几乎擦过他下颌,她的下巴,则轻轻抵在了他心口的位置。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夏日衣衫传来,混合着他身上清洌的气息,将她密密包围。 呼吸交错。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滞,只剩下彼此骤然加快的心跳声,擂鼓般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萧溟的眸色骤然转深,如同风暴前夕的深海,暗流汹涌。 沈初九能在他眼中清晰地看到自己微红、带着紧张与期待的脸。 脑中一热,遵循着某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沈初九想顺势做点什么——比如,将他轻轻推向身后的书架,完成一个“确认”。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此刻的镇定,也低估了萧溟的条件反射。 她伸手推他的力道,因紧张而失了分寸。萧溟重伤初愈,下盘虽稳,但猝不及防之下,后背还是撞上了身后的书架—— “哗啦——!” 紫檀木书架猛地一晃,顶上几摞书册,顿时稀里哗啦地倾倒下来,劈头盖脸地砸向两人! 萧溟反应极快,本能的手臂一揽,将沈初九护在怀中,侧身,用肩膀和后背挡住了坠落的书籍。 “王爷!” “王爷!” 书房外的吴飞和屋内的沈初九同时惊呼。 吴飞是听到异响,担心自家王爷安危,情急之下来不及通禀便推门闯入。 而沈初九则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又担心撞到萧溟伤口。 吴飞冲进来的瞬间,看到的便是:满地狼藉的书册中,自家王爷微微蹙眉站着,而沈姑娘则被他半护在怀里。 吴飞愣了一瞬,随即如同被火烫到般,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了然,立刻垂下眼,躬身:“属下鲁莽!王爷恕罪!”话音未落,人已像来时一样迅速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拉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散落一地的书籍,和两个面红耳赤、心跳如雷的人。 沈初九从萧溟怀中挣脱出来,看着满地狼藉,再回想刚才那“胎死腹中”的“壁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若是强吻成功也就罢了,如今这算怎么回事? 萧溟看着她耳根红透、眼神躲闪的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终是压下了心底那股要将她重新拉回怀中的冲动。 —— 第二日,天空碧蓝如洗,澄澈万里,是个极好的秋日。 沈初九早早便收拾好了自己那个不大的行囊。 萧溟提议,既然天色晴好,不如先一同去趟亲兵营,他有些积压的军务需紧急处理,待傍晚回城时,他再送她回沈府。 沈初九点头应允。 一路上,沈初九偶尔会指着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秋菊,或是天际掠过的一行南飞雁,说上两句闲话。 萧溟大多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却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被秋风吹起的几缕发丝上,落在她沐浴在金色阳光中明亮柔和的侧脸上。 这段日子似是偷来般不真实! 萧溟处理营中事务一丝不苟,沈初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只是在他凝神批阅文书时间过长时,轻声提醒:“王爷,伤刚好不久,不宜久坐,平日里记得多起来走动。”或是见他唇色微干,适时递上一杯温水:“王爷,要多喝水。” 每一次,萧溟都会依言照做。停下笔,起身活动一下肩颈,接过水杯,慢慢饮尽。 吴飞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自家王爷那神情……啧,明明还是那张冷峻的脸,可对着沈姑娘时,那眼神柔和的,简直没眼看。 哪里还是那个令北境敌军闻风丧胆的“修罗王”? 回城的路被漫天云霞被染成绚烂的金红与瑰紫。 他们都默契地放缓了速度,仿佛这样就能让这段共处的时光,流逝得再慢一些。 终于,巍峨的京城门楼还是出现在了视野里。喧嚣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混杂着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他们从二人世界的静谧中拉回现实。 在城门入口处,萧溟勒住了“墨云”,侧首看向身旁的沈初九。 沈初九也轻轻带住“追风”,抬眼望向他。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似乎都哽在喉间。 “就送到这里了。”萧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初九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努力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点点头:“好。王爷,您多保重。多谢!” 谢谢你这段日子里的纵容,也谢谢你让我找到你。 萧溟深深看了她一眼,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道谢,但最终还是微微颔首,吐出两个字:“保重。” 沈初九不再多言,轻轻一扯缰绳,“追风”温顺地调转马头,朝着沈府的方向小跑起来。 萧溟勒马伫立在原地,城门的阴影渐渐将他笼罩。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越来越模糊的青色背影,心中那股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冲动翻腾着——他希望她能回头,哪怕只是匆匆一瞥。 只要一眼,他就有理由催马上前,再共赴一程。 只要一眼,他就能确认,这段悄然心动的日子,不是他重伤恍惚间生出的一场美梦。 可是,没有。 沈初九的背影决绝而干脆,很快便汇入了入城的人流与车马之中,消失在那片熟悉的繁华喧嚣里。 一股空落落的失落感,无声无息地将他淹没。 第一卷 第42章 她拿什么帮他? 回到沈府,沈初九终日郁郁寡欢。 沈仁心以为女儿终于是撞了南墙,虽心疼女儿,心里也暗骂了无数次“靖安王瞎了眼”,但还是觉得女儿终是脱离了苦海。 其实那日策马离去的沈初九,也并非如表面看上去那般洒脱。 在转身扬鞭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渗出酸涩的痛楚。 她很想,很想回头再看一眼那个立在夕阳余晖与城门阴影交界处的男人。 可是,她不能。 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点滴试探,她确认了“他是他”的同时,也无比清醒地确认:他没有了前世的记忆。 如今,他只是靖安王。 而靖安王萧溟与太医之女沈初九之间,横亘着的又岂是一星半点? 造化真是弄人。 上一世,横在她李唯兮和周逸尘之间的,是她是政界新贵的女儿,他是家道中落的社会青年。 这一世倒好,全反过来了。她成了太医家的女儿,他却是高高在上的靖安王。 这一回,轮到他成了她踮起脚、伸长了手也够不着的那片天。 她该如何才能走向他? 可烦忧终究抵不过相思。 没几日,她便借着给“东家”汇报季度账目的由头,去了趟靖安王府。 管家客客气气接待了她,账目三两下就对完了,当她旁敲侧击问起王爷时,管家只说:“王爷近来公务繁忙,时常不在府中。” 她不死心,又去了杏林居。 想着或许能像以前那样,在哪儿“偶遇”呢? 可一连去了三日,园子里的菊花都被她薅秃了,也没见着半个人影。 她站在空荡荡的园子里,自己把自己气笑了。 见了又如何? 能说什么? 能改变什么? 当然,关于他的消息,还是通过鱼龙混杂的“九里香”断断续续会传进耳朵里。 说他伤好全了,重新上朝了,陛下准许他参议军政要事——是倚重,也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说他整顿了朝中军务,手段雷厉风行,几个老将都被他敲打了一番。 说他……一切如常。 听到这些,沈初九心里会松一下,随即又沉下去,空落落的。 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这不是她想要的。 可她能要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为了摆脱这种不该有的庸人自扰,沈初九选了最拿手的方式——忙起来。 她又一头扎进了生意里。 新推出的药浴方子,她亲自试了又试;火锅底料调了十几版,辣得翠儿直掉眼泪。她甚至开始琢磨在城南开一家加盟店……事情多得能把人埋起来。 游历的念头也再次冒了出来。 翠儿和铁山身上的伤早好了,可她心里那份愧疚还在。带他们出去走走看看,算是补偿,也算……给自己找个暂时抽离的理由。 而且,这几日家里明显多了陌生人进出,她让翠儿去打听过——官媒。 舆图摊开在桌上,手指划过山川河流,最终落在了东南方……她想去更远的地方,看没见过的风景,遇见不一样的人。 或许走远了,看多了,心里那个影子就能淡一些。 --- 锖彧大婚那天,整个京城红得晃眼。 沈初九跟着二哥二嫂去道贺,算是开了眼——什么叫钟鸣鼎食之家,什么叫泼天富贵。 新娘子那嫁妆,从街头排到街尾,箱子摞箱子,沉得抬轿的汉子额头青筋都蹦起来了。 王府门前,更是宝马香车堵得水泄不通,下来的不是公侯就是伯爷,个个锦衣华服,气派非凡。 宴席就更不用说了。 山珍海味流水似的上,酒是陈年佳酿,杯是玉盏金樽。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舞姬水袖翻飞,满堂珠翠,晃得人眼花。 沈初九穿了母亲特意准备的藕荷色衣裙,安安静静跟在二嫂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直咋舌。 沈家也算体面,可跟这一比,简直成了清贫门户。 宴到一半,她嫌里头闷,想悄悄溜回二嫂曾经的闺房透口气,躲会儿清净。 经过一处假山时,就听见山石另一侧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声。 她原本想躲,可在听到对方说“靖安王”三个字时还是停住了脚步。 “……靖安王今日能来,老王爷面子不小。” “面子?做给上头看的罢了。你没瞧见最近御史台那帮人,弹劾他的折子堆成了山似的?” “功高震主啊……北境十几万边军,就认他一个。圣上,能睡得踏实?” “听说前几日朝会,陛下忽然问起北境将领的年岁、籍贯……那意思……。” “他也是倔,分些兵权出来,在京城当个富贵王爷,有何不好?偏要硬顶着……” “嘘——少说两句,隔墙有耳。” 脚步声渐远。 假山后面,沈初九僵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猜忌。打压。孤立。 这些词听着轻飘飘,落在他身上,就是刀山火海。 她忽然想起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藏着的,是不是就是这些腌臜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个人扛着。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她抽了口气。 沈初九转头回到宴席上,目光不自觉就在人群里找。 很容易就找到了。 靖安王萧溟独自坐在离主位不远的一席。周围明明宾客如云,可他那儿就像有个无形的罩子,没人凑近,也没人高声谈笑。他端着酒杯,静静看着台上的歌舞,侧脸在辉煌灯火下显得格外冷峻,也……格外孤单。 沈初九远远看着,喉咙发紧。 他好像察觉到了,忽然转头。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撞进她眼里。 那一瞬间,喧嚣褪去,歌舞无声。 沈初九忘了呼吸,忘了挪开视线。他的眼睛太深,像夜里的大海,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却明明白白映着她的影子。 只一瞥。 他转回头,继续看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眼,像烙铁,烫在了沈初九心上。 —— 回府的马车摇摇晃晃。 二哥二嫂还在兴奋地议论婚礼的奢华和锖彧未来的前程,语气里满是羡慕。 沈初九她靠着车壁,窗外夜色流动,脑子里全是假山后听来的那些话,和他孤零零坐在那里的身影。 他天天在刀尖上走,在漩涡里挣命。 她却只想着那些风花雪月,想着怎么靠近他,怎么让他……喜欢自己。 可如今的她拿什么帮他?太医之女的身份?那点小生意? 在这盘棋里,她连颗棋子都算不上。 胸口堵得厉害,又酸又胀,“心疼”汹涌得让她不知所措。 第一卷 第43章 海河清宴的“宴” 马车停下,沈府到了。 沈初九回到自己院子,翠儿过来伺候她梳洗,见她脸色苍白,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还是哪儿不舒服?” 沈初九摇摇头,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窗棂。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天上星星稀疏,忽明忽灭。 心里那个念头,在这一刻清晰得可怕。 她想再见他一面。 不是沈九公子,不是受他恩惠的人,就只是沈初九。 她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很难? 虽然知道他肯定不会说实话,可她还是想让他知道——这偌大的京城里,不是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笑话。至少还有一个人,在替他担心,在……心疼他。 这个念头太疯,太不合规矩。可她管不了了。 现在不去,她不得安生。 “翠儿,”她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更衣。备马。” 翠儿眼睛瞪得溜圆:“小姐?这都什么时辰了?去、去哪儿啊?” “靖安王府。” “现在?!这、这怎么行……” “有些话,现在不说,我会后悔。”沈初九打断她,眼神亮得灼人。 夜很深了,长街上空空荡荡。 沈初九骑着“追风”,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见了他该说什么,一会儿又想:他会不会根本不见她。 就在一个拐角,“追风”忽然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往前小跑了几步。 沈初九抬头,愣住。 拐角那边,另一匹马静静立着。通体乌黑,神骏非凡,是“墨云”。 马背上,萧溟一袭玄衣,几乎融在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然,随即沉静下来,深不见底。 萧溟没料到会遇见她,握着缰绳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空气突然安静的诡异。 多日不见,这场不期而遇让两人都有些措手不及,一丝尴尬,还有一丝……别的什么,悄悄弥漫开来。 沈初九先开了口,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王爷?这么晚了,您这是……有公务?” 萧溟目光微动,薄唇抿了抿,竟然说了句和他性子极不相符的话:“……无事。随意走走。” 他怎么可能承认,席间听锖彧提起她要远游,自己是心里烦闷,鬼使神差就骑了马出来,走着走着,就到了通往沈府的这条街。 沈初九怔了怔,也没深究,顺着话头道:“既然王爷无事,不如……去我店里坐坐?喝杯茶。”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后日就要走了,这次……可能去得久些。正想寻个机会,向王爷辞行。” “后日?”萧溟心猛地往下一沉,面上却不显,只淡淡应了句:“好。” 两匹马,并辔而行。 到了“云间憩”,铺子早打了烊,黑漆漆的。沈初九开了锁,引着萧溟来到后院一间平时用来算账的小室。 点上灯烛,昏黄的光晕开,驱散一室黑暗。 她又去后厨,手脚麻利地切了碟酱肉,烫了壶酒,端进来。 两人对坐,烛光摇曳。 酒倒上了,却没人喝。 沉默像有实质,压在小小的房间里。 最终还是萧溟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打算……去哪儿?” “往东走走看。”沈初九盯着跳动的烛火,“书上说……那里有很多很独特的美食。” 又是沉默。 沈初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他。 烛光在她眼里跳动,亮得惊人:“王爷,走之前,我……想给您讲几个故事,成吗?” 萧溟看着她,点了点头。 “王爷可听过越王勾践的故事……” 沈初九于是开始讲。讲勾践卧薪尝胆,讲韩信忍胯下之辱,讲司马懿装病,……她甚至自己编了个“在遥远的西方,某国公爵,就是王爷,遭国王猜忌,暂避锋芒,最后东山再起”的段子。 她讲得不算好,有些细节磕磕绊绊,有些地方明显是现编的。可那份急切,那份笨拙的关心,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浸在每一个字里。 萧溟一直安静听着,偶尔抬眼看她。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烛光下,像静默的深海,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她说的,他岂会不懂? 等她终于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他,等他的反应时—— 萧溟沉默片刻,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典籍:“你方才说,韩信受辱后便得重用,其实不然。其间尚有波折,他……” “萧溟,这是重点吗?”沈初九一口气堵在胸口,瞪着他,简直哭笑不得。 这人!她在这儿掏心掏肺担心他,他居然在挑她故事里的史实错误! 看着她这副模样,萧溟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但很快,那笑意便隐去了。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一枚通体莹绿,水色极佳,光泽温润内敛的玉佩。玉佩雕着繁复的云纹,中间一个小小的“宴”字。 “这个,你带着。”他的声音稳而沉,“在外若遇到难处,凭此玉佩,到任何招牌带此云纹的商铺,他们自会相助。你也可让他们传信给我。” 沈初九愣住了。 她在这儿绞尽脑汁,想安慰身处险境的他。他却在为她铺好了求助的路。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铮”一声,断了。 暖流混着酸楚,汹涌地冲上来,冲得她眼眶发热。 “宴?”为了掩饰情绪,她拿起玉佩,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轻声问。 “嗯。我的乳名。”萧溟答得简单。 沈初九心头一震。 乳名……这玉佩…… “河清海晏的……宴?”她脱口而出。 前世,她和周逸尘玩笑时说过,以后若有孩子,不论男女,就叫“清宴”。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萧溟眸光骤然一凝,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震惊与深究。“……是。家兄与我的乳名,皆出自此意。” 沈初九握紧了玉佩,仔细端详“这玉佩看着怎么这么熟悉?”,她猛然想起自己手腕上的玉镯,撩起衣袖,将玉镯和玉佩放在一起。 “……是同一块料子所出。”萧溟见沈初九还是发现了此玉佩与之前送她的生辰礼的玉镯之间的关系,无奈解释。她真的太聪慧了。 “玉佩是镯心?”沈初九声音颤抖着询问,她一直以为他当日送的生辰礼只是寻常之物,她也一直当寻常首饰佩戴,不曾想竟如此贵重。 “嗯,是我娘的陪嫁。”萧溟原本没打算告诉沈初九关于玉佩和玉镯的出处,可沈初九刚才讲那些故事时,眼里的担忧和心疼让他的心柔软的无法言语。她在通过故事告诉她:她在担心他! 沈初九的心更疼。 她抬起头,望着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王爷,前两次……那些要杀你的人,你知道是谁,对吗?” 萧溟迎着她的目光。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像温暖的潮水,试图包裹他一身冰霜。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有些黑暗,有些血腥,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不必脏了她的耳朵,不必污了她的世界。 沈初九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发慌。 他不说,她便懂了。他的处境,比她偷听到的只言片语,还要凶险百倍。 第一卷 第44章 山水迢迢 沈初九真的走了。 依旧是轻车简从,只带了翠儿和铁山。一辆青帷马车,两匹马,便载着他们离开了京城。 一路向东。 天地辽阔得让她心颤,可每当驻足远眺,那份因山河壮丽而生的孤寂里,总会悄悄混进一丝别的——对某个远在京城的人的惦念。 这惦念不知不觉,长成了习惯。 每到一处稍大的城镇,安顿下来后的第一件事,她总会目光扫过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 起初,她并不需要什么。只是走进去,随意看看。 第一封信,她坐在客栈昏黄的油灯下,捏着笔,想了许久。最后只写了四个字,工工整整: “安。抵青州。” 她把信纸折好,封入函中,交给青州城里那家绸缎庄的掌柜。看着对方郑重接过,她心里空了一下,又满了一下。 后来,信渐渐长了。 她像个蹩脚又啰嗦的游记先生,把琐碎的见闻都铺在纸上……没什么要紧事,全是流水账。 可写着写着,她眼前就好像能看到他坐在书房里,就着烛光读这些字的样子。 这想象让她觉得温暖,仿佛他们之间,真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穿过山河,系着彼此。 这天,他们走进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 还没看见,先听见声音。 轰隆隆,像闷雷,又像千万面战鼓在远处擂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密林,眼前猛地豁开—— 一道巨大的瀑布,从百丈高的悬崖顶端直砸下来! 水流撞进底下深不见底的碧潭,激起漫天白茫茫的水雾,阳光斜斜照过来,水雾里竟架起一道七彩分明的虹。 沈初九呆住了。 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人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可心里却又涨满了一种奇异的、澎湃的情绪。 她忽然很想让他也看看。 他守着边关,见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或许比这更雄奇的景象也见过。 可她还是想告诉他:就在这里,此刻,我看到了这样的瀑布,它让我觉得,所有的烦恼,好像都能被这水流冲走。 她从随身包袱里掏出纸笔…… 画完,她自己端详了一下,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但她还是仔细地把画叠好,连同写满惊叹和感受的信纸,一起封进信封。 她想,就算他看不懂画,总看得懂她的字。她只是,很想让他知道她的看见,她的惊叹,她此刻的心情。 --- 京城,靖安王府。 日子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会“不经意”地问起吴飞:“东边……有什么消息么?”。 吴飞起初一愣,随即心领神会。 沈初九的第一封信送到时,他正在书房对着一份冗长的兵部咨文。吴飞悄声进来,将一个不起眼的薄封放在他案角。 他目光从公文上移开,落到那封信上。顿了顿,放下笔。 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小笺,字迹是他熟悉的,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安。抵青州。” 指尖在那墨迹上轻轻抚过,仿佛能触到写下它们时的专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片刻,然后拉开书案下一个带锁的紫檀木匣,将这张轻飘飘的纸,妥帖地放了进去。 后来的信,渐渐厚了。他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灯下,慢慢展读。 读她描述某地的鱼羹鲜美,读她路遇骤雨狼狈躲进破庙…… 直到,他收到了那封附带着“画”的信。 他先读了信,能清晰感受到字里行间她当时的激动与震撼,想象她站在瀑布前仰头惊叹的模样。然后,他带着几分难得的好奇,展开了那幅附在信后的纸—— 靖安王萧溟,十二岁上阵杀敌,见过尸山血海,面对过千军万马,自认心志坚定,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但在展开那幅画的瞬间,他的面部肌肉,几不可察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这…… 他举着纸,对着灯光,看了又看。 纸上,一道歪扭粗壮的黑线代表悬崖,一条更粗壮、更歪扭的白线(或许是涂改多次的结果)从悬崖顶端垂下来,下方是一团混乱的、打圈的墨团。旁边,几道赤橙黄绿青蓝紫的、粗细不一的彩色线条,弯弯曲曲地扭在一起。 瀑布?彩虹? 萧溟沉默了许久,久到烛火都“噼啪”爆了个灯花。 他试图将这幅“画”与她信中描绘的“银河倒泻”、“彩虹绚丽”联系起来,发现这需要极其丰富的想象力,以及……对她这个人毫无道理的信任。 最终,他捏着那张堪称“惊世骇俗”的画,摇了摇头,嘴角却扯起一个极淡、极无奈的弧度。 沈初九啊沈初九。 他想起她在马背上不成调的哼唱,想起她那些笔画古怪的“简字”,想起她把围棋下成五子棋还理直气壮耍赖的样子……如今,又多了这幅足以让任何画师瞠目结舌的“山水大作”。 大家闺秀该会的琴棋书画,到她这儿,真是样样都……别具一格。 萧溟看着画上那团代表潭水的混乱墨迹,忽然觉得,那很像她这个人——一团横冲直撞、不讲道理、却莫名让人挪不开眼的生机。 他小心地将这幅抽象的“名作”折好,和之前那些信件收在了一处。锁上木匣时,指尖在冰凉的铜锁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觉察的纵容,和淡淡的笑意。 第一卷 第45章 中秋宫宴 八月十五,中秋夜。 皇宫里里外外亮如白昼。 笙箫管弦声隔着几重宫墙都能隐隐听见,一派盛世太平、君臣同乐的和乐景象。 靖安王萧溟一身玄色暗纹朝服,立在殿外的汉白玉阶下。 他抬眼望了望那金碧辉煌的殿门,如今的宫宴,于他而言,不啻于另一场不见血的厮杀——杯盏碰撞间是试探,言笑晏晏下藏机锋,比在边关督战更令人疲惫。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正要举步,身后传来吴飞压得极低的声音:“王爷,东边的信,刚到。” 萧溟脚步顿住。 回身,接过吴飞递来的那封薄薄信函。他迅速拆开封口,抽出信笺——只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纸上只有一个字: 归。 就这么一个字。 “咚”一声投进他沉寂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又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穿透层层宫阙的阴影,直直照了进来。 快两个月了。 她终于……要回来了。 他瞬间觉得,这令人厌烦的宴席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宴席结束,便意味着离她回来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他将信纸小心折好,妥帖地收进贴身的衣襟里,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踏入了那片金玉满堂的光华之中。 宴席之上,歌舞升平。 陛下高居龙椅,接受着群臣的朝贺与恭维。 萧溟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依旧是那副令人敬畏的模样。 酒过数巡,气氛正酣,御座上的陛下,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萧溟身上。 “溟弟。”陛下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听起来很是和蔼,可那字句间的分量,却让殿内敏锐的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萧溟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躬身:“臣在。” “你为国戍守北境,劳苦功高,朕一直记在心里。”陛下慢悠悠地说道,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如今回京丁忧,身边却没个体己人照料,朕瞧着,实在不像话。你年岁也不小了,王妃之位空悬至今,于国于家,都不成体统啊。” 殿内的丝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许多人的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 陛下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皇后的幼妹,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朕瞧着,与爱卿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今日佳节团圆,朕便做个顺水人情,为你二人赐婚,成就这段佳缘,溟弟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偌大的宫殿里,出现了一刹那诡异的寂静。 赐婚? 还是皇后的亲妹妹! 这是恩威并施,是试探,也是不容拒绝的“体面”。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殿中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上。 空气仿佛凝滞。 萧溟垂首立在原地,袖中的手,在无人看见处,缓缓收紧。 若是放在从前,娶谁?纳谁?于他而言并无分别。不过是府邸里多一个身份尊贵的摆设,多一层与皇室纠缠更深的纽带罢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位置……他有心仪的人选! 他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封信纸微凉的触感。那个“归”字,像带着温度,烫在他心口。 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暴戾的冲动,猛地窜上心头—— 这王爷不当了! 这京城不待了! 带着她,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 这念头如火燎原,几乎要烧穿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然而,就在那火焰即将失控的瞬间—— 那夜摇曳的烛光下,她仰着脸,认真地、笨拙地为他讲述“卧薪尝胆”、“胯下之辱”时的样子。 她眼底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忧色,不是怕他失去权势,而是怕他刚极易折。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 最终,那根名为“责任”与“克制”的弦,在几乎崩断的边缘,发出了沉重的嗡鸣,压过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松开了握紧的拳。指尖刺入掌心的细微痛感,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 然后,他抬起头,面上已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寂静的大殿: “陛下……隆恩浩荡。臣,谢恩,遵旨。” 听到他终于低头,御座上的陛下与旁边的皇后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 殿内凝滞的气氛瞬间消融。 恭贺声、道喜声立刻此起彼伏,“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的奉承话不绝于耳。 陛下笑着对一旁的钦天监正吩咐:“爱卿,速速为靖安王择取一个……” “陛下。” 萧溟打断了钦天监正还未出口的话。在众人又一次投来的诧异目光中,他神色“恭顺”,语气斩钉截铁: “既然婚事已定,何必再劳烦钦天监的诸位大人测算吉凶。臣以为,一月之后,九月十五,便是上好的吉日。” 满殿哗然! 一月之后? 如此仓促? 这简直……不合礼制! 这靖安王如此急于将这场联姻落定? 陛下眼中精光一闪,探究的目光在萧溟脸上停留片刻。 但见他神色坦然,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武人莽直”、“急于成家”的意味,便也不愿在细节上过多纠缠,以免节外生枝。 “哈哈,好!好!”陛下抚掌大笑,语气爽朗,仿佛真是成全了一桩美事,“既然爱卿如此心急,朕岂有不允之理?便依你所言,九月十五,行订婚之礼!”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仿佛方才的惊心动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萧溟面无表情地坐回席间,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恭贺。 酒液入喉,辛辣冰冷,直抵肺腑。 他将婚期定得如此之急,如此之近,只有一个缘由—— 沈初九已在归途! 他暗自推算过她的行程和脚程,若无意外,她大约会在九月底、十月初回到京城。 他绝不能,让她亲眼看见他与别人定下婚约的场景。 既然无力抗拒,那便尽快走过这个过场。 这场强加于身的婚约,像一盆冰水,将他心中因那个“归”字而生的些微暖意浇得透凉,却也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那个正向他归来的女子,于他萧溟而言,早已是这冰冷权欲世界里,唯一不容玷污的净土与……逆鳞。 第一卷 第46章 归心似箭 心念既定,沈初九便彻底收了游山的心思,日夜兼程,一心只想快些回到京城。 先前的闲适漫步,早已被快马加鞭的连日赶路取代。 风尘扑面,舟车劳顿,但每当想到能见到惦念的那个人,沈初九便觉得周身疲惫都被一股灼热的期盼冲刷殆尽。 终于,在九月十五这日晌午,巍峨的京城城墙遥遥在望。 然而,与记忆中的肃穆不同,今日的城门外彩绸招展,喧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近乎灼人的喜庆。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怎的这般热闹?”沈初九勒住马缰,好奇地引颈张望。连日的辛劳似乎被这扑面而来的欢腾气浪冲散,她的心也跟着欢快起来。 翠儿和铁山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主仆三人随着摩肩接踵的人流缓缓入城,只见主要街道两旁不仅悬起了崭新的宫灯与五彩绸带,更有不少百姓交头接耳,翘首以盼。 沈初九心中疑窦,但想着先回家才是正理,便催动“追风”,转向通往沈府的街巷。 家门在望,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自对面走来,一身锦袍玉带,打扮得格外光鲜正式。 竟是锖彧。 “初九妹妹!”锖彧眼尖,一眼便瞧见了马上的沈初九,顿时喜上眉梢,“你可算回来了!” 见到故人,沈初九也由衷欢喜,笑着翻身下马:“彧哥哥,真巧啊!你这身行头……?”她打量着对方过于郑重的穿戴,有些讶异。 锖彧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见到你高兴了,差点误了婚宴的时辰。” “婚宴?”沈初九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谁家办喜事,能有这般大的阵仗?”她暗自揣测,莫非是哪个亲王或圣眷正隆的公侯之家? 锖彧咧嘴一笑,眉梢眼角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还能有谁?咱们靖安王啊!今儿个是他和皇后娘娘幼妹订婚的大日子!可不是普天同庆么!妹妹你运气顶好,刚回京就赶上这般热闹,走,咱们一道去王府道贺!”他语气轻松快活,全然未觉沈初九脸上那骤然冻结的笑容。 萧溟……订婚? 这几个字,狠狠凿进沈初九的耳膜,直抵脑海深处!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王爷也是利落,订个婚这般急切,统共才筹备了个把月……”锖彧犹自兴致勃勃地说着。 “初九妹妹?初九?”锖彧终于察觉了她的异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发什么愣呢?一起去吧?王爷若见着你回来,定然也高兴!” 沈初九猛地一颤,魂魄被强行拽回躯壳。她声音干涩敷衍:“不……不了,彧哥哥。我……我连日赶路,灰头土脸。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烦请你……代我向王爷道一声喜吧。” 话音未落,她已手脚发僵地翻身上马,对翠儿和铁山低喝一声“回府!”,便率先狠狠一夹马腹,朝着沈府疾冲而去。 锖彧望着她绝尘而去的背影,挠了挠头,一脸困惑:“身子不适?方才瞧着……气色还好啊……” --- 沈初九冲回沈府,面对父母兄长惊喜的迎接,她只觉喉头哽塞,勉强扯出笑容应付几句,便以“旅途劳顿,周身不适”为由,将自己反锁在闺房之中。 背脊紧紧抵着冰凉厚重的门板,她终于支撑不住,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他订婚了。 就在她满心载着思念与期待,跋涉归来的这一天。 --- 靖安王府内,今日确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虽只是订婚之仪,但因联姻对象的特殊,排场之盛,丝毫不逊于正式大婚。 满堂锦绣,一片烈火烹油般的繁华热闹。 然而,端坐主位的萧溟,只觉得眼前铺天盖地的红色刺目无比,耳畔纷至沓来的恭贺声嘈杂难耐。 算算日子,她应当就在这几日回来。 他只盼这恼人的仪式快些结束,那样……还能抢在她听闻此事之前,见她一面。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前来道贺的锖彧。 锖彧笑嘻嘻地行了礼,说了些吉祥话。 萧溟心不在焉地颔首应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厅外。 锖彧是个直肠子,寒暄过后,便凑近了些,带着几分分享好消息的熟稔,压低声音道:“王爷,您猜我来时路上碰见谁了?初九妹妹!她今日刚巧回京!……” 轰——! 如同一道九天惊雷,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劈在了萧溟的天灵盖上! 她……回来了? 就在今天,此刻? 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他千般算计,就是不愿让她亲眼目睹这一幕。 他该如何解释? 告诉她这桩婚姻是皇权高压下的无奈之举? 然后呢? 巨大的痛苦与无力感,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他死死囚困。 靖安王萧溟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表情,接受着下一波宾客程式化的祝贺。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是天塌地陷,一片狼藉。 --- 最初的震惊与空白过后,一股近乎冷酷的清醒强行接管了沈初九的思绪。 皇后的幼妹? 以萧溟的傲骨与心性,绝无可能主动攀附皇家姻亲。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一种可能——赐婚。 回想起在王府那些日子,她曾远远见过那两位姿容不俗的妾室,她们跟随王爷的时日也不算短,可萧溟对她们,始终保持着清晰到近乎冷漠的界限与疏离。 从前她或许不解,如今细想,这何尝不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谨慎与自保? 念及此处,沈初九心口翻涌的不再只是单纯的酸楚与刺痛,而是渗入了更深沉的心疼。 那个男人,十六岁便被迫扛起父亲留下的靖安军大旗,独自面对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猜忌打压的艰难局面,他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他所处的境地,远比她曾经想象的,更加危机四伏。 在这一刻,沈初九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比起儿女的情长,这一世,她更愿他能平安顺遂。 哪怕那份平安里,没有她的位置。 心念至此,那份不得不深藏的情感,褪去了最初的尖锐与滚烫,化作了一种更为深沉的理解。 她在家中休息调整了两日,试图将生活拉回正轨,或许是连日奔波耗损了元气尚未恢复,又或许是心绪上的大起大落暗中摧折了精神,一场突如其来的秋寒降温,让她毫无预兆地病倒了。 高烧退去,咳嗽却如同附骨之疽,缠绵不去。尤其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咳声撕心裂肺,常常扰得她彻夜无法安眠。 沈仁心只道女儿是知晓了靖安王订婚之事,心中郁结难舒,以致邪气入侵。 一副又一副疏肝行气的药饮下不见好后,他严令禁止她再骑马外出吹风。 这一次,沈初九没有反驳。 咳到胸腔发痛、夜不能寐的滋味实在难受。 她顺从地尽量不再出府,即便偶尔不得不出门,也必是乘着密不透风的暖轿。 到了店里,也不再似从前那般在前堂走动照应,只是查完紧要账目,安排好诸般事宜,便静静窝在后院那间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的暖房里,翻几页闲书,啜一口清茶,倒也于这突如其来的病弱中,寻得了一份难得的安宁。 第一卷 第47章 氤氲白雾 靖安王萧溟自那日后,内心便如同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炙烤。 他既怕从她眼中看到失望,又怕她无法理解自己身处权欲中心的无奈与不得已。 然而,时间一日日流逝,心底疯长的思念却如同燎原的野火,逐渐烧穿了所有理智与顾虑。 他终于按捺不住,寻了几个不算牵强的由头,亲自前往“九里香”寻她。 可每一次,赵擎都是客气疏离地回禀:“对不住王爷,东家近日身体欠安,一直在府中将养,好些时日未曾过来了。” 一次两次,他尚且能安慰自己或是巧合。可接连数次都是这般的答复,萧溟心里明了:她……不愿见他。 万般无奈之下,他寻到了锖彧,以替沈初九接风洗尘为名,婉转地请他帮忙邀约。 不过两三日,锖彧便耷拉着脑袋来寻他,带来的依旧是令人心焦的消息:“王爷,初九妹妹……怕是真的病得不轻。从我姐姐那儿得来的消息说是,病了有一段时日了。连沈太医似乎也……有些束手无策。” 原来……竟是真的病了?! 萧溟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恨不能插翅飞到她身边,亲眼看看她究竟病得如何了? 可是,他如今又以何种身份前去? “沈初九,你可知,你这缠绵的病势,比朝堂之上所有的明枪暗箭更让我……束手无策?” —— 城外的冬日,凛冽似乎总比城内更甚几分。寒风卷着未消的残雪,掠过枯槁的枝桠,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透着一股荒芜的冷意。 而大嫂娘家这处位于山坳的温泉别庄,却自成一派温暖天地。 为了让缠绵病榻数月的小姑子彻底驱除寒气,大嫂特意求了娘家,带沈初九来到这处温泉院落休养。 此刻,院落之中,氤氲白雾正从乳玉色的池水中源源不断地蒸腾而上,将严冬的酷寒彻底隔绝在外。 四周以天然山石巧妙垒砌,几丛耐寒的翠绿植株点缀其间,恍如暖春误入,静谧而祥和。 沈初九整个身子浸在温热的泉水中,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病痛带来的萎靡,仿佛正被这流动的暖意一丝丝抽走、融化。 她身上穿的是自己画图让翠儿缝制的“泳衣”——用料虽省,却严谨地遮蔽了所有礼教要求遮掩之处,只露出纤长的脖颈、手臂和小腿。 正神游天外,感受着每一个毛孔都在暖意中舒展开的惬意,侧门方向忽地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吱呀”——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沈初九警觉地瞬间睁眼。 视线还未聚焦,一道玄色身影已如暗夜中的猎豹,挟着一身未散的凛冽寒气,迅疾无声地掠至她面前! 她吓得张口欲呼,一只冰凉的手掌已疾如闪电般捂住了她的唇。 “别怕,是我。” 低沉的嗓音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沈初九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着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 萧溟?!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何进来的? 大嫂呢? 惊恐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却被堵在喉间,只能化作灼热而紊乱的呼吸,一下下喷在他微湿的掌心。 就在这心跳如鼓的关头,院门外清晰地传来了大嫂温婉的嗓音:“初九,我让婆子送了新摘的冬橘过来,还有一小壶暖好的梅子酒,给你放在外头廊下了。” 沈初九心头猛地一紧,若是大嫂推门进来,看到此情此景…… 电光石火间,萧溟环视四周——亭阁空旷,无处可藏,唯有这一池氤氲的温水。 他甚至来不及给沈初九一个眼神示意,深吸一口气,整个人便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池底,只在水面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迅速消散。 沈初九强压住狂跳的心,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如常:“多谢大嫂!我一会儿便用!” “好,那你多泡会儿,好好发发汗,我不扰你了。”大嫂的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 沈初九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随即,更大的恐慌攫住了她——水下的萧溟! 他会不会水? 她急忙转身,伸手探入温热的水中,朝着他沉下的位置胡乱摸索。 指尖很快触碰到坚实紧绷的臂膀,她用尽全力向上一拽! “哗啦——!” 一阵激烈的水花溅起,萧溟破水而出,带起的水帘扑了沈初九满头满脸。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墨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棱角分明的脸颊和修长的脖颈上,水珠成串滚落,滑入紧贴在身的玄色衣襟。 衣料被温泉水浸透,严丝合缝地裹覆在他挺拔的身躯上,清晰地勾勒出厚肩窄腰的线条。 两人距离极近,近的沈初九能看清他长而浓密的眼睫上凝结的细小水珠,近的沈初九能感受到他因呛咳而灼热急促的呼吸。 也正是在这时,沈初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装扮”——单薄的绸料“泳衣”紧紧吸附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曼妙的曲线。 “啊!”她低呼一声,双臂倏地紧紧环抱在胸前,试图遮挡,脸颊轰然烧烫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 “你……你不许看!”她又羞又急,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眼里蒙上了一层窘迫的水光。 萧溟的呛咳渐渐止住。他抬起眼,眸光幽深地落在她脸上。 眼前的少女,云鬓被水汽打湿,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绯红的脸颊边,平日总是沉静淡然的眼眸,此刻因羞怯而漾着粼粼水光。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身形僵住,目光却深邃如暴风雨前晦暗的深海,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那眸底翻涌的,是震惊,是无可回避的惊艳,更是再也无法掩饰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灼热。 见他依旧不动,目光反而越发炙人,沈初九更急了,声音里带上了羞恼:“萧溟!你闭上眼睛!” 可他恍若未闻。 情急之下,沈初九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猛地抬起湿漉漉的双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之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眼睫微微一颤,轻轻扫过她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第一卷 第48章 一池春水 温泉水汩汩的涌动着。 萧溟没有动,任由她捂着。 沈初九捂着也不是,放下更不是,僵在那里,进退维谷。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格外清晰。 水雾缭绕,模糊了视线,也彻底蒸发了所剩无几的理智。 萧溟缓缓抬起手,握住了沈初九覆盖在他眼上的手腕。 他稳稳地握着,拇指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腕间细腻柔滑的肌肤,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触感。 沈初九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慢慢地将她的手从眼前拉了下来,却依旧握在掌中。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脸。 视线在空中交织、缠绕、拉扯。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望与近乎痛苦的挣扎。 她眼中是满溢的羞怯、慌乱,以及被这意外接触彻底激发出来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汹涌思念。 看着他深邃立体的俊朗面容,看着他紧抿的的薄唇,看着他眼中那簇为燃烧的暗火,沈初九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头顶,“理智”在情潮的冲击下,彻底崩断,灰飞烟灭。 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仰起那张红透的小脸,飞快地、轻轻地、在那微凉的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如同蜻蜓点破寂静湖面,一触即分。 吻完,沈初九自己先愣住了。 天啊! 她竟然……轻薄了靖安王?! 巨大的羞窘瞬间将她淹没,沈初九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去,脚下却因池底湿滑而一个趔趄,险些向后栽倒,被他及时伸出的手臂牢牢揽住了纤细的腰肢,重新带回身前。 “对、对不起!”沈初九语无伦次,脸颊红得能滴下血来,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我……我不是有意轻薄王爷……我、我昏了头了……”她恨不得立刻把自己也沉进这池底。 萧溟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感受着唇上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体内一直苦苦压抑的某种猛兽,轰然撞破了牢笼。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晚了。”他从喉间挤出两个字。 话音一落,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纤细柔软的身子彻底嵌入自己滚烫的怀抱,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扣住了她的后颈,不给她丝毫退缩的余地。 然后,他低头,凶狠地攫取了那两片因惊愕与羞怯而微微张开的樱唇。 这个吻,与沈初九方才那如雏鸟的一碰截然不同。 它带着积压已久的掠夺意味,炽热、霸道,仿佛要将这些时日里所有的思念、担忧、无奈,以及压抑,都通过这个唇齿交缠的吻,尽数焚烧。 沈初九被这突如其来烈焰焚烧殆尽。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强势的气息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最初的掠夺,在触及她的柔软后,渐渐变得不可思议的缠绵与珍重。他细细描摹她的唇形,温柔地吮吸舔舐,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渴求,又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份亲近。 沈初九在他炽热却温柔的引领下,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那只环抱在胸前、徒劳遮掩的手臂,不知何时悄然攀上了他坚实有力的臂膀,指尖抓住了他湿透的衣袖。 一池春水,荡漾开圈圈暧昧旖旎的涟漪,模糊了界限,也模糊了世间一切礼教与束缚。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温泉水似乎都蒸腾得更加热烈了,萧溟才万分不舍地离开了她的唇。 他的额头亲昵地抵着她的,呼吸粗重而灼热,深邃的眼眸中情潮未退,却清晰地映照出她迷离氤氲的双眼和被他吻得红肿水润的唇瓣。 他看着这样的她,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怜惜填满。 他张了张口,声音因情动而沙哑低沉:“初九,那桩婚事……我……” “我知道。”沈初九伸出食指,带着温泉水湿润的微凉,轻轻按在了他微肿的唇上,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解释。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却是一片洗净尘埃后的澄澈与坚定,温柔地望进他眼底,“你不必说。我都明白的。”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我不在乎你要娶谁,将来府中会有多少人……萧溟,我只要你平安。” 萧溟身躯猛地一震,仿佛被重锤击中灵魂最深处。 扣在她后颈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发颤。他定定地凝视着她,凝视着这个年纪尚小,却能一眼看穿他所有艰难处境,并毫无保留的理解的少女。 她不要解释,她唯一所求,竟只是他的“平安”? 他心底那处冰封多年的坚硬角落,在这个温泉氤氲的冬日,在她清澈坚定的目光中,轰然崩塌,融化成一池春水。 他喉头哽塞,再也吐不出任何言语。 他只是手臂用力,将她更紧、更密实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湿漉漉的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清甜的气息,感受着她温顺而全然的依靠。 温泉水暖,雾锁重楼。 这一刻,没有靖安王,没有沈家女。 “你……”萧溟手臂稍稍放松了力道,却依旧将沈初九圈锁在怀中,垂眸,目光深深攫住她,开口,声音里仍残留着情动后的沙哑,“身体……可好了?” 沈初九侧脸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穿透湿透的衣料和肌肤,一声声,清晰而沉重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也共振在她的心尖。 她轻轻点了点头,脸颊耳后的红晕尚未褪去:“只是偶尔还有些咳,已无大碍了。” “我去了‘九里香’数次,”他顿了顿,语气里竟掺入了一丝极细微的委屈,“赵擎说你概不见客。” 沈初九闻言抬起头,恰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黯然。 心口某处,仿佛被羽毛的尖端轻轻搔刮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软。 原来,这位世人眼中战无不胜的靖安王,也会因为她的“避而不见”,而感到不安与失落。 她眼神诚挚地望着他:“不是故意不见你。咳症一直不见好,我爹爹不许我出府。我……我实在不知,你去寻过我。” 她确实曾吩咐过店里,无论谁来探访,一律婉拒。 一是怕自己病气过人,二来,那段时日心绪低落,也确实不愿与人周旋。 却唯独不曾想到,他会放下身份,亲自去寻。 第一卷 第49章 我只要你平安顺遂 萧溟听罢,眼底的阴霾消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深沉浓稠的心疼与怜惜。 “锖彧同我说,你病势缠绵,夜里咳得难以安枕。”他抬起手,微凉的指背极轻地拂过她略显清减的脸颊,“可是回京路上奔波劳顿,加之……” 他的触碰明明带着水汽的微凉,却在她肌肤上点燃一簇细小的火焰。 沈初九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并未躲闪,反而更向他怀中依偎了些。她垂下浓密的眼睫,纤长的影子落在白皙的脸颊上,默认了他的猜测。 “是我之过。”他低语,声音沉缓,每个字都浸满了厚重的自责。 “与你何干?”沈初九立刻抬头反驳,眸光清亮,“身不由己!这个道理,我岂会不懂?” 萧溟凝视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眸,他转而道:“此处别庄,守卫过于疏漏,你不能久居。”今日他能轻易避开仆役,若是换作别有用心的歹人……他心下一凛。 沈初九从他怀中再次仰首,眼中带着疑惑:“你……如何得知我今日在此?” 靖安王揽着她的腰,缓缓移动到池边一块较为平坦的青石旁。 他先小心地扶她靠坐稳当,确保她大半个身子仍浸在暖融融的泉水中,自己则侧身半拥着她,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默然片刻,他才低声道:“我遣了人,一直留意沈府的动向。”话音微顿,声线愈发低沉下去,“那日……你回京,我本该……亲口与你分说。” “我说了,不必解释。”沈初九伸出带着水渍的手指,轻轻抵住他的唇,目光清凌凌地望进他眼底深处。 她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声音轻柔,“我明白你的处境。朝堂之上,忌惮靖安军兵权久矣,陛下虽倚重你戍守北境,却也处处提防。 皇后母族根基深厚,这桩婚事,明为施恩,实为钳制。你若断然拒婚,便是正中下怀。” 她语调平缓,娓娓道来,每一个字却都像精准的箭矢,直击他内心最深处从不与人言的艰难。 萧溟震惊地凝视着怀中女子,她不过一太医之女,平日里只醉心于店铺经营、新奇游历,谁能想到,她竟能将他如履薄冰的处境,看得如此透彻分明! “初九……”他喉头骤然哽住,胸腔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澎湃情感胀满,竟一时失语。 得此红颜知己,夫复何求? 可偏偏讽刺的是,他虽位高权重,却连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都力不从心。 “我真的都明白。”沈初九对他绽开一个宽慰的笑容,那笑意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朦胧飘渺,“所以,你真的不必再对我解释什么。你有你必须走的路。我帮不了你什么,唯一能做的,便是努力不成为你的负累,不让你为我分心劳神。” 她再次抬手,指尖轻柔地抚过他因思虑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动作间充满了无尽的心疼:“萧溟,我只要你平安顺遂。除此以外,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不重要? 怎会不重要?! 萧溟心中剧震,他猛地收紧臂膀,将脸深深埋入她温热馨香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独特气息。 “不会一直如此的。”他在她耳畔低语,声音压抑至极,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给我些时日。” 沈初九没有追问需要多久,也没有探寻他具体要如何破局。 她只是在他怀中,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这份无需言语赘述的懂得与支持,比世间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萧溟心魂震颤。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任由时间在水汽间缓缓流淌。 后来,多是沈初九在轻声絮语,说起养病时看了哪些有趣的杂记,店里新试制的香膏方子……她刻意绕开所有沉重的话题,只挑拣着生活里那些细碎而明亮的光点,想将这偷来的、短暂如朝露的时光,尽力染上更多寻常的暖意。 萧溟只是静静聆听,偶尔低低应和一声,目光却始终缠绕在她身上。 他爱极了她说话时眼中流转的灵动,爱极了她描述那些小事时唇角自然漾开的浅浅笑意。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暗沉下来。 温泉池边悬挂的防风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柔和的光晕,与氤氲上升的白雾交织在一起,模糊了彼此的轮廓,也柔和了夜的边界。 细雪,不知何时开始簌簌飘落,悄无声息地坠入蒸腾的热气之中,瞬间消融无踪。 “我该走了。”萧溟纵然万般不舍,却不得不打破这静谧。久留于此,若有风声走漏,于她清誉将是灭顶之灾。 沈初九心中了然,只得轻轻点头:“嗯,路上……小心。” 他松开环抱的手臂,率先起身踏出温泉。 湿透的玄色衣袍紧紧吸附在身上,每一寸布料都勾勒出他挺拔线条。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去,而是面向池中,向依旧浸在温水里的沈初九,稳稳伸出了手。 沈初九将微凉的手放入他宽大温热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轻盈上岸。 冬夜的寒意瞬间如潮水般包围上来,湿衣贴体,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快回房去,换身干爽的衣裳。”他低声叮嘱,目光流连在她因水汽与情动而依旧绯红的脸颊,以及那被他吻得略显红肿、水光润泽的唇瓣上,眸色瞬间幽暗了几度。 最终,他只是克制地俯身,在她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翼般的吻,“好好将养,按时服药,不许再让自己病得那般重。……等我。” 沈初九仰头望着他。 外面是冰封雪裹的严寒世界,他这样一身透湿地出去,纵是钢筋铁骨,又如何抵挡? “你……”她迟疑着开口,声音还带着未曾褪尽的情动微哑,“你这样出去不成。要不……我去寻套干净的衣衫给你换上?” 萧溟看着她微微蹙起秀眉、一脸认真为他担忧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忽地向前逼近一步,两人几乎再次鼻尖相触,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混合着温泉的水汽,暧昧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与难以言喻的亲密:“本王此刻……气血奔涌、燥热难当,恰好能驱散这外间寒气。” “你!”沈初九先是一怔,待从他眼底那抹深意中回过味来,本就未完全消退的红霞“轰”地一下再次席卷了整张俏脸,连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粉色。 她又羞又恼,朝着他肌肉坚实的胸膛捶去,“萧溟!你……你混账!” 那点猫儿挠痒似的力道,对萧溟而言,着实微不足道。 他任由她不痛不痒地捶了几下,大手一伸,便轻而易举地将她两只小拳头一并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看着她双颊飞霞的娇态,他胸腔震动,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轻笑。这笑声里,是久违的放松与欢欣。 笑过之后,握着她的手,他语气转为认真:“初九,日后……若我想见你了,该当如何?” 沈初九被他温热的大掌包裹着双手,象征性地挣了挣,便不再徒劳。听他问起这个,她垂下眼睫,略一思忖,轻声道:“‘九里香’后院那间暖阁,就上次我们喝酒那间。若无意外,我隔日……都会去那里待上几个时辰,理理账目,看看书……” 她的话并未说尽,但其中意味,彼此心照不宣。 萧溟眸光温软的点了点头,郑重道:“好,我记下了。”他深深凝视她,目光在她眉眼唇鼻间流连,“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沈初九小声应道,声音娇柔。 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过,留下眷恋的触感。 玄色身影如暗夜中的鹰隼,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庭院深处交织的阴影与漫天飞舞的细雪之中。 第一卷 第50章 各自平安 温泉别院归来,沈初九的心境愈发沉静通透。缠绵数月的咳疾虽未完全根除,但精神气色已是大不相同。 她依旧遵从父嘱,出门必乘暖轿,到了“九里香”也只在烧着地龙的后院暖房待着。 只是,那眉宇间偶尔流转的柔和,以及唇角若有似无的淡淡笑意,让翠儿都暗暗称奇,那温泉疗养果真神效。 靖安王再未公然出现。 只是有时她在暖房窗边看书乏了,小憩片刻醒来,窗台上便会悄然多出一本她遍寻不着的江南风物游记;或是翠儿外出采买,就能“恰好”遇上挑担的老翁,售卖的秋梨膏清润非常,对她的咳疾有奇效。 年关的脚步愈发急促,京城内外空气里都浮动着喜庆与忙碌的尘埃。 这日午后,沈初九照旧在后院暖阁内核对年节给伙计们的赏银与年礼单子,翠儿轻手轻脚领了一位身着丁香色杭绸比甲、头戴点翠抹额、仪态端方的中年嬷嬷进来。 “小姐,”翠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谨慎,“这位是永宁郡主府上的管事嬷嬷,奉郡主之命,来咱们店里订一批年节用的养生礼盒。” 永宁郡主? 沈初九的手微微一顿。 若她没记错,这位郡主是已故老靖安王的义妹,听说年轻时还曾随过军,与靖安王府关系向来亲近。 她为何会突然找上自己一个小小的商贾女? 心下思绪微转,沈初九面上已浮起合宜的浅笑,放下账册起身,客气地请那嬷嬷上座,又示意翠儿奉上热茶。 那嬷嬷礼仪周全,接过茶盏时目光不着痕迹地将沈初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方才含笑开口:“早闻初九姑娘心思灵巧,经营的‘云间憩’足浴礼盒用料实在,效用颇佳,在京中女眷间颇有口碑。我们郡主亦有所闻,特命老身前来,订上两百盒上等的‘安神助眠’款,这是礼单与定金。”说着,双手奉上一份泥金帖子和一张银票。 沈初九双手接过,轻轻将帖子与银票置于案上,微笑道:“郡主厚爱,小店荣幸之至。只是年关在即,两百盒之数非小,备料制作皆需工时,恐要劳郡主稍候些时日。” “无妨,”嬷嬷笑容依旧,语气却缓和了些许,“郡主特意交代了,不急在一时,只需在正月十五灯节前,送到即可。”她顿了顿,目光在沈初九沉静的脸上停驻片刻,才缓声道:“此外,郡主还让老身带句话给姑娘。” 沈初九心下了然,知道这才是今日的正题。 她微微颔首:“嬷嬷请讲。” “郡主说,姑娘是难得的明白人。世事纷扰,守住本心,静待水到渠成之时,方是安稳长久之道。”嬷嬷一字一句,清晰说完,目光依旧停留在沈初九脸上。 沈初九心中明镜似得。 这是来看人的。 她起身,对着嬷嬷郑重福了一礼,声音清越却沉稳:“多谢郡主金玉良言,初九谨记在心。” 那嬷嬷见她反应如此镇定通透,不卑不亢,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又闲话几句京城年景,便起身告辞。 送走这位客人,翠儿关上门,面上带着忧色走近:“小姐,永宁郡主她……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 沈初九已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似欲落雪的天际,轻轻打断她:“无妨。长者赐,不敢辞。郡主大约……是送来一份特别的‘年礼’罢了。” 她回头,对翠儿安抚地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去前头传话,永宁郡主府的订单列为最紧要,用料,工艺须得十二分精心。” 翠儿似懂非懂,但见小姐神色平静,便也应声去了。 暖阁内恢复寂静。 沈初九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账册上,心思却已飘远。 永宁郡主都已知晓她,那么,宫中那位…… --- 除夕夜,沈府虽无王府侯门钟鸣鼎食的奢华,但自有一番温馨热闹的团圆气象。 沈初九陪着父母守岁,听着窗外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看着兄嫂侄儿们的笑脸,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身影——他的除夕,可有一丝真正的暖意? 元宵节前一日,沈初九亲自押送着精心备好的两百盒“安神助眠”礼盒,送至永宁郡主府。 郡主并未露面见她,只由那位管事嬷嬷出面点收,态度客气而疏离。 一切看似只是一桩寻常买卖。 然而,当沈初九主仆刚迈出郡主府的门槛,一个伶俐的小丫鬟却悄步上前,将一个用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形物件塞到翠儿手中,低声道:“这是我们郡主赏给沈姑娘赏玩的小玩意儿,给姑娘添个元宵节的趣致。” 回到马车中,解开锦缎,里面竟是一盏极其精巧的六角琉璃宫灯。 灯架似为紫檀,镂刻着细密的祥云纹,琉璃灯罩薄如蝉翼,晶莹剔透,上面用特殊技法烧制出隐隐的缠枝莲纹。 最奇妙的是,当翠儿小心翼翼点燃灯内那支小烛后,暖黄的光晕透过琉璃,竟在灯罩上清晰地映出两个流转的、笔力遒劲的篆体字——“平安”。 平安! 他在用他的方式,在这普天同庆、团圆美满的日子里,告诉她:他念着她,他如她般,唯愿她岁岁平安。 当晚,沈初九饶有兴致地提着这盏灯去了元宵灯市。 灯市汹涌的人潮、喧天的笑语、璀璨夺目的各色花灯。提着琉璃灯的她内心一片澄澈宁静。 正当她出神之际,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百姓们如潮水般向街道两旁避让。 沈初九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盔甲鲜明、气势肃然的侍卫,护卫着一辆玄色为主、饰以暗金纹路的宽大马车,正缓缓穿过灯市。 人群中有人欢呼道:“靖安王奉命巡城,以示与民同乐!” 那是他的车驾。 沈初九驻足。 车驾行经她身旁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车厢内伸出,车窗的锦帘被掀起了一角。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尽管隔着熙攘流动的人群与璀璨迷离的灯火,沈初九还是准确地对上了帘后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视线在空中短暂地触碰。 他看到了她手中那盏映着“平安”的琉璃灯,眸光柔和了一瞬。 她读懂了他眼底那飞快掠过的慰藉与深埋的炽热。 帘角落下,远离开去。 沈初九站在原地,良久。 细雪,不知何时又开始悄然飘落,一片,两片,轻轻落在晶莹的琉璃灯罩上,发出细微如叹息的沙沙声,旋即被灯烛的暖意化为微不可见的水痕。 寒冬犹在,风雪未歇。 这一世, 不求朝朝暮暮长相厮守,但求彼此遥相守望,各自平安。 第一卷 第51章 冷面王爷的心尖宠 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 “九里香”后院暖阁内,沈初九正斜倚在榻上,身上搭着条杏子红绫薄毯,手中捧着一卷话本,看得入神。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纸,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静谧如画。 忽然,门帘被极轻地掀起一道缝隙,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挟着室外一丝未散的寒气,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沈初九正读到关键处,浑然未觉。 直到那身影投下的阴影,沉沉笼罩了她手中的书页,她才蓦然惊醒,抬头一看,竟是萧溟! 一身墨蓝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少了凛冽,却更显清贵。那双看向她的眼眸,依旧深如寒潭,却也漾着暖意。 “你……你怎么来了?”沈初九有些慌乱,下意识就将手中的话本往身后藏去。 这书里的内容……要是让他瞧见,可真是羞煞人了。 她这点小动作,如何能逃过萧溟的眼睛。 他眉头微挑,倒是被勾起了兴致:“看的什么书?这般怕我看见?”话音未落,修长的手已然伸出,目标明确。 “没什么!寻常杂书罢了!”沈初九急急将书往怀里一掖,身子不由向后缩去,后背抵上了引枕。 她越是这般遮掩,萧溟便越是好奇。 他本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可在她面前,总能生出了些近乎少年人的顽劣心性。 他倾身上前,手臂越过她的肩头,径直去探她藏在怀间的书。 “拿来我瞧瞧。” “不给!”沈初九将书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起来。 一个存心要夺,一个拼力要护。 这方寸暖榻,顿时成了无声“战场”。 以萧溟的身手,若真想用强,瞬息之间便能将书夺过。可他偏不,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与她在这软榻之上你来我往地“周旋”。 沈初九为了护住话本,鬓发微散,几缕青丝贴在泛红的颊边,气息也有些不稳。 萧溟觑准一个空档,长臂灵巧地绕过她的肩颈,指尖终于触到了那硬质的书脊。 “呀!你耍诈!”沈初九低呼,用力往回拽。 两人各执一端,互不相让,纸张被拉扯得簌簌轻响。 沈初九又急又羞,抬眸瞪他,却直直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那笑容带着纵容,仿佛冰河解冻,春水初融。这一瞬,他不是靖安王,只是一个会与心上人嬉闹的寻常男子。 沈初九愣神了! 终究话本被萧溟“缴获”。 “快还我!”沈初九醒神不依,扑过去想抢回来,却被他单臂一圈,轻轻松松地揽住了腰身,固定在身侧,动弹不得。 萧溟拿起那本话本,目光落在封皮上——《冷面王爷的心尖宠》。他英挺的眉峰瞬间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这书名……着实有些直白得令人侧目。 他随手翻开,目光快速扫过几页。 无非是些才子佳人、王爷王妃的痴缠情爱,辞藻华美却略显堆砌,情节甚至夹杂着些……不甚含蓄的描写。 他越看,眉头锁得越紧,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 沈初九被他圈在怀中,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那略带嫌弃的神情,羞窘得耳根通红,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小声嗫嚅着辩解:“就、就是些消遣的坊间话本……看着玩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萧溟合上书,低头看着怀里这只恨不得把脑袋埋起来的“鸵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看这些……有何益处?”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听他语气似乎并未动怒,沈初九仰起犹带红晕的小脸反驳:“怎会无益?能让人开怀一笑,忘却烦忧,便是最大的益处。”她说着,眼神里掠过一丝朦胧的向往,随即又低低补充,带着微不可察的叹息,“反正……话本里的圆满,现实里大抵是寻不着的。” 那最后一句近乎呢喃的低语,像一枚极细的针,轻轻扎在萧溟心尖最柔软处。 他揽着她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是啊,现实之中,他连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与朝夕相伴都难以企及,于她而言,那些虚构的甜蜜,竟成了一种奢侈的慰藉。 巨大的歉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将那点对“无用闲书”的不以为然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再将书还给她,也未就此再多作评论,只是随手将书搁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更妥帖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既喜欢……看也无妨。”他妥协般低语,声音沉缓,“只是……莫要尽信其中之言,更莫学些不着边际的。” 沈初九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安心地将全身重量交付于他。 萧溟抱着怀中温软馨香的身子,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少女独有的清甜气息,只觉得连日殚精竭虑的疲惫,都在这静谧的相拥中渐渐消散。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一个女子面前,如此放松。也从未想过,仅仅是这般无声的相依,便能抚平他心底的万千沟壑。 沈初九亦是如此。 靠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她甚至生出了些贪念,盼着时光就此停驻,岁月永远静好。 阳光慵懒地移动着光斑,暖暖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萧溟才微微动了动,低声问:“夜里可还咳?” “好多了。”沈初九慵懒地应着,声音像只被顺毛抚慰的猫儿。 “那便好。”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起,“姑母对礼盒……甚为满意。” 沈初九心中了然,他这是在告诉她,郡主府的“探访”,已安然度过。她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暖阁内的光线渐渐转为温柔的昏黄。 “我该走了。”萧溟低声说,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 沈初九在他怀中转过身,面对着他,眼中亦是满满的眷恋。 她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抚过他胸前方才嬉闹时微微揉皱的衣襟,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路上当心。”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这最朴素的一句叮咛。 萧溟握住她整理衣襟的手,送到唇边,落下轻轻一吻,目光缱绻深沉:“照顾好自己。” 他起身,瞬息之间,便又恢复了那个清冷矜贵、威仪内敛的靖安王模样,只是转身离去前,回望她的那一眼,依旧带着未曾散尽的脉脉温情。 暖阁内重归寂静。 沈初九缓缓伸手,重新拿起那本《冷面王爷的心尖宠》,指尖拂过略显粗糙的封面,唇边却缓缓漾开一抹温柔而无比坚定的笑意。 现实从来都比话本曲折艰难。 上一世她懵懂怯懦,苦守无望半生;这一世,选择站在他身后,那么前路是风雨还是晴空,都走下去看看吧。 第一卷 第52章 珠围翠绕名利场 二月的风,裹胁着凛冬未散的余威,刮在脸上,寸寸生疼。 沈初九捏着那张烫金描花的请柬,指尖微微泛凉。 白府?白芷璃! 萧溟与她之间的牵连,终究没能瞒过这位未来王妃的眼睛。 去,还是不去? 暖阁窗边,沈初九独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灰云低垂,压得人透不过气。她垂眸,指腹轻轻摩挲着请柬边缘繁复的烫金花纹,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不去?今日是帖子,明日便不知是什么了。白芷璃有的是手段。 去,便是明知山有虎,却不得不向虎山行。 她心里没有怨怼。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那个人是她自己要守的。既如此—— 她将请柬缓缓放下,眸光沉静如古井。 同一夜,彻夜难眠的还有沈仁心夫妇。 女儿与靖安王那点事,宫里既然已经知晓,往后等沈家的会是什么?是猜忌,是打压,还是……灭顶之灾? 沈夫人攥着被角,泪湿枕巾。 沈仁心背对床榻,望着窗外漆黑的夜,一夜之间,鬓边仿佛又白了几根。 --- 城外的皇家草场枯黄一片,不见半分春意。 沈初九只带了翠儿与铁山。 她没穿请柬上暗示的“盛装”,只一身利落的湖蓝骑装,未施粉黛,长发简单束起,浑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清素得像误入孔雀丛的一只灰雀。 翠儿扶她下车时,手都在抖:“小姐,要不……咱们就说病了,不去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沈初九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别怕。” 铁山站在马车旁,手按在腰间佩刀上,指节泛白,一言不发。 今日受邀的贵女不算多,却个个出身煊赫,珠围翠绕。红狐裘、金步摇、点翠簪……华服如云。 沈初九走进时,那些描金绘彩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便像看见一片透明的空气,轻飘飘地越了过去,继续簇拥向人群中央那抹灼目的红—— 白芷璃今日一身火红骑装,烈烈如焚。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欺霜赛雪,眉梢眼底尽是毫不遮掩的矜傲。 “白姐姐这马可是西域贡品?” “白小姐今日气色真好,这胭脂定是宫中新制的吧?” “这东海明珠簪,也就白姐姐配戴了……” 赞美声此起彼伏,谄媚得几乎要溢出蜜来。 沈初九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凑上前,也没有刻意躲闪。她的目光穿过层层锦绣,落在那抹红影之上,平静地等。 等那位“主菜”亲自来寻她。 果然。 寒暄声渐歇,白芷璃眼波流转,似不经意间扫过角落。 她唇角微微一勾,笑意恰到好处,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静了下来—— “这位,便是沈太医家的沈小姐吧?” 她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的留白,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已在众人心中划出深浅不一的猜度。 “果然……清丽脱俗。” 清丽脱俗。 四个字,轻飘飘,却将沈初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素净的衣着、寡淡的妆容、从头到脚没有半分珠翠。 夸得客气,贬得彻底。 周围响起几声极轻的笑,像银针落盘。 白芷璃温温和和的继续:“听闻沈小姐骑术了得,今日可要让我们开开眼界才是。” 沈初九微微屈膝,声音却淡得像檐角未化的残雪:“白小姐谬赞。初九不过粗通骑术,不敢在诸位面前献丑。” 白芷璃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收住。 她转向众人,扬声道:“今日诸位拨冗前来,芷璃心中甚喜。略备薄礼,不成敬意——马厩里有几匹好马,诸位尽情挑选,权当见面礼了。” 话音落下,人群顿时欢腾起来。 马厩里数十匹骏马,毛色油亮,神骏非凡。 贵女们笑着、闹着,呼啦啦涌了过去,像一群争食的锦鲤。 沈初九没动。 她猜想,留给她的,绝不会是什么“好马”。 待众人挑选完毕,马厩角落果然还孤零零剩着一匹。 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好马,极好的马。 踏雪乌骓,万里挑一。 只是它此刻正烦躁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马眼警惕地扫视四周,浑身上下写满四个字:生人勿近。 “哎呀,真是不巧。”白芷璃以手掩唇,语气惋惜,眼底却闪着幽微的、期待已久的光,“就剩这匹乌骓了。只是……尚未调教妥当。” 她看着沈初九,唇畔笑意盈盈,声音温柔得像融化的蜜糖—— “不过,沈小姐骑术了得,定然能降服它,对吧?” 周围彻底静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过来,带着心照不宣的兴奋,像围猎前鬣狗盯住猎物。 “不如……就请沈小姐当场为我们演示一番——” 白芷璃一字一顿,将那尾音拖得又轻又长。 “如何驯服烈马。” 翠儿的脸霎时白了,死死攥住初九的衣袖。铁山额角青筋暴起,上前一步,却被沈初九一个眼神按下。 她没看白芷璃,也没理会那些迫不及待等着看笑话的眼睛。 她走向那匹马。 却不是径直上马,而是停在马前,微微侧身,看向一旁垂手侍立、衣着粗陋的养马人。 “这位大叔,”她语气平和,像寻常问路,“这马平日习惯用哪边口令?可有什么……忌讳之处?” 养马人愣了愣。 他在这皇家猎苑当差二十年,迎来送往的贵人数不胜数,从未有哪位贵人——尤其是今日这般满身锦绣的贵女——正眼瞧过他,更别提这般和和气气地问话。 他慌忙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回小姐,这马……性子倔,吃软不吃硬。口令倒是寻常,只是……只是最恨人揪它鬃毛。小姐上马时务必当心右后侧,它惯爱往那边尥蹶子……” “多谢。” 沈初九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驯马?她没那本事。 可今日之势,不上也得上。既然比不了技巧—— 那就比谁更犟,谁更能忍,谁更不怕死。 她深吸一口气,抓住马鞍,脚踩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 动作算不得多矫健,却带着一股豁出命的决绝。 那乌骓马如同被烈火燎了尾巴,猛地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整个马身几乎直立! “小姐——!”翠儿失声尖叫。 沈初九死死拽住缰绳,双腿用力夹紧马腹,整个人伏低贴在马颈上。巨大的甩力将她向后抛去,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她咬紧牙关,尝到唇齿间一缕腥甜。 没被甩下去。 可乌骓马狂性大作,前蹄方落,便如黑色闪电般疾冲而出—— 不是沿着跑道,而是毫无章法地在草场上横冲直撞! 急转、变向、尥蹶子、直立……所有能甩人下马的招数使了个遍。 沈初九只觉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纷乱的马蹄声,以及远处隐隐约约、几不可闻的—— 白芷璃那愉悦的轻笑。 “砰!” 一次剧烈的甩动,她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被狠狠抛飞,重重砸在枯黄的草地上。 尘土飞扬。 第一卷 第53章 等春来 脸上火辣辣地疼,想必是擦破了皮。 “小姐!”翠儿哭喊着要冲过去,却被白芷璃的侍女拦住。 “急什么?”白芷璃慢悠悠地拨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沈小姐这是在驯马呢。旁人不得打扰。” 沈初九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来。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她狠狠咽下。 她看了一眼白芷璃——那位端坐华盖之下、笑靥如花的未来靖安王妃——什么也没说。 她走向那匹正在不远处喷着粗气、马眼通红的乌骓马。 翻身上马。 再次被甩下。 再上。 再下。 记不清是第几次了。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手上、臂上、脸上,但凡裸露的皮肤,尽是擦伤与淤青,火辣辣地疼。骑装也破了多处,发带不知何时松了,散乱的发丝混着草屑,黏在满是尘土的脸颊边。 沈初九一声没吭,甚至没再看过白芷璃一眼。 翠儿终于挣脱了阻拦,扑通跪倒在白芷璃面前,拼命磕头,额头砸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白小姐!求求您放过我家小姐吧!她身子还没好利索,经不起这样折腾啊!求您了——求您了!” 白芷璃垂眸看着脚下这个卑微颤抖的丫鬟,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哪里来的贱婢。”她声音轻柔,“也敢扰本小姐的雅兴。” 她抬了抬下巴。 “掌嘴。” 一个健壮的嬷嬷应声上前,抡起巴掌,狠狠扇在翠儿脸上。 “啪!” 清脆响亮,像一记鞭子抽在寂静的草场上。 翠儿的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泪流得更凶。 沈初九刚从又一次摔落中撑起身体,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眼中所有的平静,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凛冽的冰刃。 她盯着白芷璃,那目光冷得惊人,没有怒骂,没有咆哮,只是那样安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 竟让白芷璃心头没来由地一悸。 “白小姐。” 沈初九的声音嘶哑,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无比,一字一句砸在这片被脂粉浸透的草场上。 “是不想看我驯马了么?” 她没有等回答。 她转过身,再次走向那匹乌骓马。 这一次,上马的动作明显迟缓了,几乎是靠着残存的一点意志,生生将自己拖上马背。 乌骓马似乎也厌倦了这场无休无止的对抗。它没有立刻狂奔,而是猛地一个急转,后蹄狠狠尥起—— 沈初九只觉得右臂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瞬间脱力。她整个人再次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这一次,她没能爬起来。 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肘关节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冷汗瞬间浸透额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破,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枯草上绽开细小的红梅。 “小姐——!”铁山再也忍不住,怒吼一声便要冲上前。 “站住。” 嘶哑的、虚弱的声音,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沈初九用左手撑着地面,艰难地支起半边身子。她浑身都在发抖,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像脱了线的木偶。 她看向白芷璃身后那个缩着身子的府医。 那府医接触到她的目光,下意识想迈步,却被白芷璃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白芷璃款款走来。 裙裾扫过沈初九身侧的枯草,繁复的锦缎在地面拖出靡丽的痕迹。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至极、浑身是血的女子,语气满是虚伪的惋惜。 “哎呀,沈小姐这是怎么了?伤着了?” 她俯身,像在看一只折断翅膀的麻雀。 “这驯马嘛,受些皮肉伤也是常事。偏巧我这府医医术平平,怕是治不了这等重伤呢。” 沈初九抬起头。 她脸上有血,有泥,有草屑,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带着血,带着土,带着支离破碎的倔强—— 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烈。 她没有理会白芷璃。 她看向铁山,那个虎目含泪、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了的男人。 “铁山……” 她的声音因剧痛而断断续续,却异常镇定。 “你可会……关节复位?” 铁山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泪夺眶而出。 他拼命点头。 “会!小姐,我会!” 他单膝跪在沈初九身边,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托起那只无力垂落的右臂。 沈初九闭上眼,将脸侧向一旁,左手死死攥住一把枯草。 “小姐,您忍——” “嗯——!” 一声极低的、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受伤幼兽的哀鸣。 沈初九整个身体剧烈弓起,又重重落下。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她喘息着,冷汗顺着额角滚落,一滴一滴砸在铁山颤抖的手背上。 关节归位的钝响过后,剧痛终于缓缓减轻。 她借着铁山的搀扶,慢慢站起身。 整个草场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贵女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扼住了喉咙,眼神复杂至极——有惊惧,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这种不要命的倔强所震慑的、不愿承认的……敬畏。 沈初九转过身,目光越过那片沉默的华服与珠翠,再次落在那匹乌骓马身上。 然后,她迈出脚步。 一步,一步,蹒跚而坚定,朝那匹烈马走去。 路过那个养马人时,极低极快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飘入耳中: “小姐……顺着它的力道。它往左您就往左,别硬拽缰绳……它累了,您示弱,它就服了……” 沈初九眼睫微颤,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左手,轻轻覆上乌骓马汗湿的脖颈。 那马躁动不安地踏着蹄子,却没有立刻挣开。 “我知道你也累了。”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它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我也是。可……没法子啊!” 她再次翻身上马。 这一回,乌骓马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发狂。或许是真的累了,或许是感受到了背脊上这个人,已没有半分凌驾它的气力—— 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近乎温柔的疲惫。 沈初九没有拽缰绳。 她只是伏低身子,贴着那滚烫的马颈,顺着它的节奏,轻轻地、轻轻地调整方向。 一圈。 两圈。 乌骓马暴躁的响鼻渐渐平缓,狂奔渐渐变为小跑,又从焦躁的小跑,变为平稳的漫步。 当沈初九骑着它,缓缓走回出发点时,整片草场静得像被抽干了空气。 她勒住马。 她垂眸,看着华盖之下那张笑容彻底僵住的脸,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白小姐。” “幸……不……辱命。” 没有讽刺,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陈述。 白芷璃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脸上那层得体的笑意像碎裂的瓷釉,裂痕密布,却仍勉力维持着不坠。 沈初九没有再说话。 她慢慢、慢慢地翻身下马,脚下踉跄了一下,铁山立刻上前扶住。 “翠儿。” 她看向那个脸颊红肿、泪痕满面的丫鬟,用仅剩的那只手,轻轻替她擦去唇角的血渍。 “我们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很疲惫,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柔。 翠儿拼命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铁山扶着沈初九,翠儿跟在身侧,三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离开这片锦绣铺就、脂粉浸透的草场。 风刮过枯黄的草场,吹起她散乱的发丝。 很冷。 身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一卷 第54章 风骨 沈初九主仆三人回到沈府时,日头已西沉,天际被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府门前的灯笼尚未燃起,昏暝暮色里,三道人影踉跄相扶,将门楣映得愈发萧索。 马车轮子刚碾过门槛,守了一整日的管家便踉跄扑来。他一眼瞧见帘后露出的那张青紫交加的脸,登时魂飞魄散,嗓音尖利得破了音:“小姐——!这是怎么了!快、快扶进去!速去禀老爷!” —— 沈太医今日告假在家,正在药案前斟酌一方新剂,忽闻前院喧哗,心头那根从清早起便绷得死紧的弦,终于“铮”然断裂。 药盏未及搁稳,人已夺门而出。 三步并作两步穿过月洞门——他看到了他的九儿。 那张他从小看到大、曾贴过膏药、蹭过墨迹、撒过娇的脸,此刻青紫交加。她靠翠儿与铁山架着,像一株被暴雨打折的幼树,摇摇欲坠。 “九——儿——!” 那一声唤,抖得连名字都碎成了两半。 他扑上去,一把将那单薄的身子揽入臂弯。 “爹……女儿没事……”沈初九费力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来安抚父亲。可那笑意还未成型,便被脸上的伤口扯散了,只剩倒吸一口凉气的嘶声。 沈太医看着女儿强撑的笑脸,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点一点拧出血来。 他捧在掌心里养了十九年的明珠,不过离府半日,竟被磋磨成这副模样——那些淤青、那些血痕、那只无力垂落的右臂,像一柄柄钝刀,一刀一刀剐在他心上。 连日来的忧惧、隐忍、辗转难眠,此刻尽数化作一股急火,轰然撞开心脉。 他只觉胸口一甜,眼前猩红漫过,竟“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沈初九破损的衣襟上。 “爹——!” “老爷——!” 满室惊呼如潮涌来,沈太医却只是抬手一挡,袖口抹过唇角那抹刺目的红。 他咽下喉间腥甜,字字如钉:“无妨。先扶小姐回房。” —— 闺房门扉紧闭,翠儿忍着红肿的脸颊在一旁递帕端水。 沈太医坐在床沿,伸出那双悬壶半生的手——此刻却抖如秋风中的枯叶。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那破碎的骑装。 青的、紫的、红的。 大片大片的淤痕,横七竖八的擦伤,肩胛、肋下、腰侧,无一处完好。右臂肘关节高高肿起,皮下淤血漫成一片触目惊心的乌紫。 他轻轻触,她轻轻颤。 他的手指便僵在半空,不敢再落。 良久,那口一直悬在胸腔里的气,才缓缓吐了出来。 “幸好……”他的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幸好关节复位及时,骨骼未损,脏腑也无大碍。” 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泪意生生逼回眼眶。 “都是皮肉伤……” 幸好。 都是皮肉伤。 恰在此时—— 府门外蹄声骤如急雨,守门小厮的通报声惊惶拔高,一路跌撞传进内院:“老、老爷!靖安王——靖安王来了!” --- 彼时的靖安王正在军营议事。 吴飞疾步入帐,俯身耳语。不过三两句。 满帐将领只见王爷那张素来不动声色的脸,刹那间褪尽了所有温度,眼底的霜寒几乎凝成实质。 ——书落。 ——人起。 --- 沈府前厅内,沈太医扶着闻讯匆匆赶回的长子沈伯渊的手,勉强站定。左右是匆匆赶回的仲亭、叔夜。 三个年轻人眉宇间压着未熄的怒火,礼数却一分未失,齐齐躬身。 “参见王爷。” 那声音,恭敬,清冷,像隔了一层冰。 萧溟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沈太医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唇角那抹未来得及擦净的血痕上——心头那根弦,霎时绞紧。 他压下喉间的涩意,声音被夜风刮得沙哑:“沈太医,初九她……伤势如何?” 沈太医稳稳当当地一揖到底。 那礼数,周全得像尺子量过。 “劳王爷垂问。小女无碍,皮肉小伤,将养几日便愈。” 皮肉小伤。 四个字,像四枚钉子,钉在萧溟心口。 他上前一步:“本王想见她一面。” 沈伯渊侧身,不偏不倚地挡在他与内院之间,垂眸,拱手。 “王爷见谅。舍妹刚服了安神汤药,已然歇下。女子闺阁,不便外男踏入。” “只看一眼。”萧溟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与……慌乱。 沈仲亭接上,语气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王爷放心,家父亲诊,说无大碍就是已无大碍。王爷日理万机,不必为舍妹这等小事费神。” 萧溟喉结滚动:“今日之事,本王——” “王爷。”沈叔夜忽然开口,竟扯出一个笑来,那笑意不达眼底,却亮得有些刺人,“今日天光不错。不如尝尝家父新得的云雾茶?” 萧溟站在原地。 沈家厅内陈设素简,一如沈家为人——低调,干净。 他忽然读懂了。 此刻这四道身影,沉默地挡在他面前,像一道他无法逾越的堤坝。 他们不需要他的歉意,不需要他的怒火,甚至不需要他此刻的任何承诺。 他们只要他——离她远些。 所有的解释,在她满身的伤痕面前,都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敛去眼底所有翻涌。 “……既然沈小姐无碍,本王先告辞了。” 声音沉下去,像石子坠入深潭,没有回响。 “恭送王爷。”沈家父子四人,齐齐躬身。 萧溟转身。 玄色披风在暮风中扬了扬,又无力垂落。 那背影,孤峭如冬日独悬的寒月。 —— 马蹄声渐远,彻底湮没在巷口的风里。 沈伯渊扶住父亲微微晃动的身形,低声问:“爹,您无碍吧?” 沈太医没有答。他只是望着儿子们,眼中血丝密布,却有欣慰的微光。 “沈家虽非钟鸣鼎食,骨气二字,尚认得。”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下去,“今日……你们做得好。” 他转头,遥遥望向女儿院落的方向。那扇窗还亮着,昏黄一豆。 “只是苦了我的九儿了……” 他没有说完,喉头已哽。 夜风穿堂而过,将他的叹息卷碎。 前厅陷入沉寂。 而内院那盏灯,彻夜未熄。 隐隐约约,有压抑的、破碎的呻吟,隔着重重的门帘与帘幕,像一根极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沈府每一个人的心上。 第一卷 第55章 利刃出鞘 走出沈府时,夜已深透。 萧溟策马出了城,城外朔风凛冽如刀,一刀一刀剐在脸上,马蹄在冻土上踏出沉闷的回响,一下一下,如同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满脑子都是那张扯动嘴角想对他笑的模样。 他勒住马,墨云在荒野中不安地打着转。四周是茫茫夜色,枯草在风中伏低,像在对他叩首。 他忽然意识到,他根本走不远。 她就在城里,她还伤着,还疼着。 —— 午夜时分。 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沈府的墙头,落地轻如一片夜鸦落羽。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他只是……想看那扇窗。 哪怕只看一眼。 沈府不大,他很快就寻到了沈初九的院落。 然后,他顿住了。 廊下坐着一人。 沈伯渊。 沈家长子。 他一身素净常服,膝上横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手边是一只青瓷酒壶。 萧溟立在院外那株落了叶的老槐树下。夜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的声响。 他就这样看着那扇窗。 沈伯渊就这样守着那扇门。 隔着短短一道院墙,两人都沉默如千年不化的寒冰。 没有对峙,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只有两盏各自煎熬的心灯,在同一片夜色下,固执地亮着。 天际终于泛起蟹壳青。 沈伯渊轻轻起身,将酒壶中的酒浇在廊下那株腊梅根上,收回长剑,转身推门进了妹妹的屋子。 片刻后,他出来时,神色依旧端凝如初。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院墙外那道人影。 萧溟望着那扇窗——晨光未盛,烛火未灭 他知道,他该走了。 —— 翌日。金銮殿。 琉璃瓦在晨光下泛起冰冷的金泽,汉白玉台阶一级级通往那座世间最高的权力之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朱紫青绿,交相辉映。 山呼万岁的余音尚在殿梁间盘旋,一种异样的的寂静已悄然弥漫开来。 龙椅上的帝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暗流。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丹墀下,最终落在武官列首那道玄色朝服的身影上。 靖安王萧溟。 他面色平静,甚至比往日更显沉凝,垂眸,敛息。 帝王的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朝议刚启,未及议及寻常政务—— “臣,有本奏!” 一道清朗浑厚的声音如裂帛般划破殿内凝滞的空气。 御史台中素有刚正之名的张御史,手持玉笏,大步出列。 他年过五旬,鬓已微霜,此刻腰杆却挺得笔直,声如洪钟,一字一句: “臣弹劾吏部侍郎白敬亭——徇私舞弊、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以权谋私。臣多方查证,共得一十三款罪状,桩桩可考,件件属实,请陛下明察,严惩此獠!” 话音未落,满殿哗然。 白敬亭,白芷璃嫡亲兄长,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白氏一族正值鼎盛的中流砥柱。 “臣附议!” 又一道声音接踵而起,是都察院一位素来沉默寡言的给事中。 他手中的笏板高高举起,沉稳如钉: “去岁白敬亭督办漕运,与扬州盐商勾连,侵吞税银八万七千两,账目、人证、往来信函,臣已尽数呈递通政司!” “臣亦附议!” 第三位出列的,竟是刑部一位老员外郎,须发花白,颤巍巍跪倒,声音却透着悲愤: “七年前白敬亭任江南道巡察使,徽州矿难,三十七名矿工葬身井下!他收受矿主白银万两,竟将此事压为‘意外失火’,苦主血书至今仍在臣手中!臣等七年未能申冤——今日,求陛下还那三十七条亡魂一个公道!” “臣附议——” “臣附议——” 一道接一道身影出列。户部、刑部、都察院,竟有六七位品级不一的官员,次第跪倒。 他们所陈罪状,从近年田产侵占、卖官鬻爵,到尘封已久的旧案冤狱,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条条罗列,清晰如刀裁斧凿。 每一桩,都打在白敬亭的七寸上。 每一桩,都无可抵赖。 白敬亭站在文官队列中,那张素日矜贵从容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终一片灰败。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辩,想喊冤,可那些证据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堵住了他所有退路。 他只能惊恐地望向高坐龙椅的那位九五之尊。 帝王的脸色沉如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垂眸,看着丹墀下堆积如山的奏章、证词、信函。 那些墨迹淋漓的字句,如同一张密密织就的网,将白敬亭牢牢困在正中,也将他这位天子的颜面、帝王的权衡,一并架在火上炙烤。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群臣,落在始终沉默的靖安王萧溟身上。 那人垂眸敛目,神情淡然。 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滴落的水声。 良久。 帝王疲惫地阖了阖眼。再睁开时,那双眼已褪去了所有私人情绪,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果决。 “——着三司会审,按律严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涉事官员,一涉案情,无论品级、无论何人举荐、无论牵扯几何,一律彻查到底,不得姑息!”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拖长了尾音,在空阔的大殿内回荡。 百官鱼贯而出。 有人步履匆匆,额角见汗;有人若有所思,频频回望;更有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白家这回,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靖安王萧溟走在最后。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玄色朝服的下摆掠过金砖,不起一丝涟漪。 经过白敬亭身侧时,那位昔日风光无限的吏部侍郎孤立于汉白玉柱边,面如死灰,鬓发散乱。 萧溟没有驻足,没有侧目,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扫过去一分。 他径直走过,步履不疾不徐,背影冷峻如远山覆雪。 殿外天色灰蒙,似有雪意。 萧溟独立在汉白玉台阶最高处,远望层层宫阙如重峦叠嶂。 他想起昨夜那盏彻夜未熄的窗。 想起廊下持剑独坐到天明的兄长。 他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他的报复,从来不是市井泼皮的口角殴斗,更非急不可耐的雷霆宣泄。 他蛰伏,他等待,他运筹帷幄。 他要的,是精准无误地折断对方最锋利的爪牙。 要的,是让他们明白—— 动了那个人, 需要付出何等惨痛。 而这,不过是他递出的第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