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庶子的科举之路》 第1章 开局,面临生存问题 冷! 好冷! 杨靖川躺在床上,感觉浑身发冷。 耳边响着一个苍老的声音,恭敬地禀报着。 “启禀小公爷,二公子不慎落水,导致寒气入体,加上二公子底子薄……” 话还没说完,就遭人打断:“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这畜生到底死了没有!” 这是他的父亲,杨显宗,大乾褒国公世子。 褒国公,是开国六公爵之一,手握免死的丹书铁券。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原身的身份就同样显赫。 因为原身的生母崔氏,原本是国公府的一个婢女,是犯了事的罪臣之女。 在大乾,罪臣之女,是平民都算不上的贱籍! 也就是说,他是庶出。 是以,哪怕只有一个哥哥,爵位和家产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杨靖川的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听着‘父亲’的破口大骂,微微皱眉,‘虽说大乾嫡庶分明,到底为什么,让做父亲的,这么厌恶他这个庶子呢?’ 大脑微微疼痛,记忆给了新的杨靖川答案。 原身是个败家子。 身子弱,不想读书考取功名,还不听话,跟一帮庶出的勋贵子弟厮混,敲诈勒索,饮酒作乐。 “没、没什么大碍,卑职开一副药,喝下去,再静养几日……” “几日?”杨显宗不耐道,“我看不如死了算。” 听到这话,一个女人叹了口气道:“他可是你的亲儿子。” “我没有这种儿子。” 指着床上躺着的少年,杨显宗咬牙切齿:“他爷爷薨了,这畜生因为他爷爷以前管得紧,竟高兴得喝酒,把自己喝得伶仃大醉,掉进荷花池。” “难道您真的忍心白发人送黑发人嘛?”女人叹息,“这孩子的母亲走得早,他从小没人庇护,性子变得软弱,紧张的时候,话都说不清楚。” “他可怜么?我看可恨才对。” 杨显宗想到这些事,就一肚子的火,恨不得当场把逆子勒死。 “老爷,陛下待会儿就要来,咱们全要接驾,等他醒后,您先别骂他好吗?” 女人嘴里求情,却把被子悄悄掀开一角。 冷风吹入,激得杨靖川身体一抖,瞬间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躺在古色古香的一间屋里,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锦衣男子,和一个大夫装扮的中年人。 男子是杨显宗,原身的父亲;女人则是原身的姨娘,和母亲一样是罪臣之女,但又些许不同。 纳妾纳色,这位姓段的姨娘,长得美艳绝伦,却心机深沉。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女人没少对他使坏,却总是在人前装出一副很照顾他的样子。 现在也是,一看他醒了,段姨娘立马俯身关心,刻意的露出胸前一片雪白,“靖川,好些没?”说着,还伸手探他额头的温度,眼神三分温柔七分妩媚。 ‘对我有意思,怎么可能。呵呵,这女人……’杨靖川眼神毫无波动,一边剧烈咳嗽,一边自然的闭上眼睛。 他没看到,段姨娘脸色微变,似是惊讶,又似是遗憾。 “畜生醒了!” 段姨娘的身后,杨显宗骂道,“赶紧给我换上丧服,天一亮,皇上就要来。” 说着,上前一步:“要是你在丧仪上失了体统,坏我好事,我就奏请陛下将你赶出国公府。” “老爷。”段姨娘起身。 杨显宗瞪着她:“你再给这畜生求情,跟着一起滚。” 说罢,杨显宗气冲冲的出了房间。 留下段姨娘,和一脸尴尬、不知如何是好的大夫。 “这……” “您去开药吧。” 段姨娘打发走大夫,转过身来,温柔中带着刺。 “靖川,醒了,身体好些没?” “好多了。”杨靖川淡淡地开口。 “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这就去叫下人伺候你更衣。”段姨娘语气冷淡,又故意拉了拉领口。 杨靖川继续装虚弱,闭上眼睛。听到段姨娘离开的脚步声,才再睁开眼睛。 “呵,这国公府,真是危机四伏。” 杨靖川裹紧了被子,“父亲成见已深,姨娘心机深沉,还有一个还没见面,但厉害非常的嫡母,一个高高在上的哥哥。” 想着想着,杨靖川的眼神中,却闪耀着锐利的光芒。 “想要摆脱这些,唯一的办法,就是读书,考科举!” 而且,必须读书! 这不是日子过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生存问题! 这么多庶出前半生无法无天,是因为他们的下半生,将会过得非常凄惨。 老一辈去世后,新一辈继承爵位,就会把自己的庶出赶走。 这是吸取了前朝因为宗室、勋贵太多,导致财政崩溃的教训,可以说是相当无情。 不少庶出的在府上过惯了,到了社会完全不适应。 而且,曾经的酒肉朋友,完全靠不住。 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活过二十岁! 甚至没熬过三个月。 现在,祖父已经薨了,父亲即将承袭爵位,那么……嘶! 杨靖川今年十五岁,难道就要步他们的后尘?! 他既然重生,就不允许这样的惨剧,在他的身上发生。 踏踏,脚踩在地上的声音。 几个一身白衣的男仆,轻手轻脚的来到杨靖川面前,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卑微和小心。 “二爷,奴才们伺候您更衣。” 接着,在他们的伺候下,杨靖川下床,披麻戴孝。 这样的无微不至,让他这来自新时代的人很不习惯。 “我自己来。”在男仆给他整理白衣的时候,杨靖川习惯性的自己理了理衣服。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举动,却吓坏了伺候的男仆们,个个磕头如捣蒜。 “奴才们该死,没伺候好二爷。” 尽管是庶出,阶级依然分明,主子们的斗法,不是他们这些小喽啰可以置喙的。 不理会战战兢兢的男仆,杨靖川对着铜镜整理好衣装,而后低声问道:“他们都去灵前了吗?” 深宅大院,处处危机,能混到国公孙辈当贴身仆人的,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 一听他的话,便猜到二爷问的是正房的人。 比如,杨靖川的嫡母,朱氏;还有他的嫡兄,杨靖康。 看看左右,为首的男仆杨旺低声道:“快来了。”说着,飞快的在杨靖川手里塞了块姜。 “有心了。”在灵前,要是他眼睛没红肿,面上无愁容,下场如何,可想而知。 就这么一句话,却让杨旺差点掉泪。 往日的二爷,私下里对他们非打即骂,何时这么好过。 “走吧。” 杨靖川一身孝服,缓缓走出屋子。 第2章 天子驾临 杨靖川住的地方在二进院的西厢房。 祖父的灵柩停在一进院的正堂,作为孙辈他要去灵前拜祭,还要守灵。 可就这么几步路,杨靖川走得都有些吃力。 除了本身底子薄外,大夫的药恐怕……呵呵,不催的话,这辈子都送不来。 走着走着,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父亲大人啊!您就这么忍心丢下大家,走了呀……” 哭声中,一群女仆,簇拥着一个白衣妇人,从正屋出来。 妇人泪如雨下,似乎连走路都站不稳,需要别人搀扶。 这正是杨靖川名义上的嫡母,朱氏。 朱氏的身后,跟着一个泪如雨下的青年,面容和杨靖川有几分相似,双眼红肿。 这就是杨靖川的大哥,杨显宗的嫡长子杨靖康。 一行人哭天喊地,哀嚎着前行。 而杨靖川孤身一人,伫立在一侧。 慢慢的,两边就要遇上。杨靖川用姜擦了擦眼睛,刺激得双眼顿时红肿,泪流满面。 “母亲。”杨靖川躬身行礼。 “父亲大人呀。”满脸悲戚的朱氏,似乎没看到他,痛哭着从他面前过。 “呵呵,”杨靖川心里冷笑,“这个嫡母,真有意思,感觉自己胜券在握,连装都不装了。” 杨靖康在他面前站住了脚,“二弟,听说你不慎落水,身体无恙吧?” 杨靖川赶紧行礼:“有劳大哥惦记,小弟无恙。只是……只是祖父去世,我心里实在难受。”说着,用袖子遮住眼睛,哭了起来。 “我也难受。”杨靖康不阴不阳的道,“我听说你因为没祖父管你而喝酒庆祝,这些是坊间传言吧。”说着,长叹一口气,“你以后切莫如此了,来,你我兄弟一起走。” 说罢,他不由分说的拉着杨靖川,往前追上朱氏的队伍。 这大哥果然不简单,杨靖川心想,原身守到半夜三更回到西厢房小憩,刚进门就看到一坛美酒,原身嘴馋就喝了,然后……醒来时就在床上。 据大夫说是落了水,大家也这么说,可原身怎么掉进荷花池,一点记忆都没有。 正堂渐渐近了,人也越来越多,不少族人身穿白衣,一路上嚎啕大哭。 当杨靖川他们出现时,哭声更大了。 屋内也哭声一片,一进正堂,便见杨显宗和段姨娘披麻戴孝,面容哀戚的站在灵前一侧。 杨靖川跟着朱氏、杨靖康走了过去。 快到时,朱氏拉着杨靖康,站到杨显宗身边。 段姨娘在她来之前,已然识趣的退到杨显宗身后的一侧。 杨靖川只能站在段姨娘身边,刚站定,便感到了杨显宗的冷芒。 “畜生,还知道哭呢!” “爹……” “我不是你爹,等皇上来了,我就把你逐出家门。” 杨靖川一愣,听口气,这次似乎是确定了。 再一撇段姨娘,见她眼角的媚态,猛地明白了。 ——只要段姨娘不断向他示爱,在父亲眼中,我就是不顾人伦的畜生。 这招,真够毒的。 似是印证他的猜想,杨显宗冷冷一哼。 朱氏和杨靖康面容凄凄,眼角却暴露了他们的欣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皇上驾到!” 突然一声,惊动了在场所有人,无不闻声施礼,不敢抬头。 门口,出现了一个老人。 穿着黑色衮龙袍,丝毫不乱的头发上戴着一顶宝冠,个头异常的魁梧。 方方正正的脸上,留着半黑半白的胡须。 他是老人,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把人的心底看穿。 但此刻,眼中满是悲伤,泪水蓄在眼角。 一步,两步,三步。 老人阔步向前,纵然悲伤,但他的脊背笔直,好似一头巡视领地的狮王,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是大乾元熙大帝,李元卓。 “参见圣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靖川跟着众人,恭敬地作揖。 “万岁,呵呵……”李元卓冷笑两声,“朕最好的兄弟没了,六十岁不到,何来万岁!” 鸦雀无声。 李元卓继续前行,目光在屋内扫过,看到的都是恭敬的、弯着腰施礼的臣子。 “一个个干嚎,哪有半点真心实意?” 直至目光,在一个人身上停住。 杨靖川,那个平日怯懦的纨绔子弟。 老兄弟的庶出孙子,脸上、身上全是泪,眼睛都肿了,竟和之前不一样。 “看着挺真心实意,唉,到底是血浓于水啊。” 想着,李元卓一边走,一边对杨靖川点头,心里改观不少。 杨靖川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立马紧咬着嘴唇,装出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样子。 当然,戏不能太过。 事实上,他方才的表现,并不比大哥杨靖康强。而皇帝对他的印象好,完全是因为杨靖川之前太离谱。 这种离谱造成的反差感,让皇帝觉得他不错。 这时,李元卓来到灵柩前。 此刻身上,狮王一般的威势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伤心的老人。 “钦弟!” 李元卓哽咽着,小声的说出两个字,想伸手摸摸棺椁中那张熟悉的脸,然而他杀过无数鞑子的手,却颤抖着,带着胆怯。 他和褒国公杨钦是发小,十五岁那年,一起上阵,率八百骑兵追亡逐北,饮马漠北河畔。 二十岁,他做了皇帝,钦弟做了褒国公。 三年后,漠西鞑子来犯,他和钦弟各率领一路人马,在漠北夹击鞑子,破敌数万,威震八方。 终于实现了汉唐以来,统治草原诸部的千年梦想。 此后,君臣一体,治黄河,行科举,巡关外。 原以为可以相伴到死,没想到,钦弟先行一步。 “钦弟,你只有一个儿子,还有朕给你托底,可以放心的走。可朕有六个儿子,除了不成器的老六,其他五个,如狼似虎,朕百年之后,谁给朕托底。” 这些话,李元卓也只能在钦弟灵柩前,在心里说出。 望着棺椁中的发小,一口气堵在李元卓的心口。 他想哭,他想喊。 可他是皇帝,只能把这些悲痛藏在心底,仰天长叹一声。 “你放心的走吧,你的子孙,我会照顾好的。” 想着,李元卓一个转身,又是威风凛凛的狮王,扫视全场一眼。 “杨显宗!” “臣在。” “本朝祖制,爵位世袭递降,念尔三代将门,特准你承袭褒国公的爵位。” “臣杨显宗,谢主隆恩。” 杨显宗跪下谢恩,却没有马上起来,“启奏皇上,臣有一件事恳请皇上恩准。” “讲!” “臣要将逆子杨靖川逐出家门!” 第3章 赌赢了 既然得到了好处,就没有留下逆子的必要。 只是杨显宗的一番话,让满屋安静。 虽说庶出勋贵子弟出门立户是传统,但人心是肉长的,一般都让孩子待到十八岁。 十五岁的庶子被赶出家门,还是第一次。 李元卓也有些惊讶,“靖川虽说顽劣,却毕竟年少,贤侄为何这么早让他出门立户?” 这番话里,已经有了维护的意思,把杨显宗的‘赶出家门’,改成了‘出门立户’。 当然,不是老皇帝怜悯杨靖川,而是不想在老兄弟灵前做这事。 除非有确凿的理由。 杨靖川和杨显宗都听得出来。 老皇帝要理由,杨显宗就给他一个理由:“皇上,臣之所以这么狠心,完全是因为杨靖川不争气。” 接着,便把杨靖川今日凌晨喝酒落水的事,当场说出。 众人听得纷纷摇头,眼里对杨靖川充满了厌恶。 面对无数道目光,杨靖川保持着躬身施礼的姿态,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他是要为自己争辩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争辩,只会让自己显得心虚,必须等到合适的时机。 另外,一定要想起昨晚的细节,一定要! 李元卓听罢,眼神一下锐利起来。 “果真是忤逆不孝!” 百善孝为先,孝是衡量一个儿郎,最基本的准则。杨靖川连这都做不到,不是畜生是什么。 李元卓扭头看向老兄弟的灵柩,既痛心又愤怒。 钦弟,让我替你清理门户! 就在他准备答应的刹那,一道瘦弱的身体,跪在他面前。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屋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皇上,臣是被冤枉的!” 杨靖川哽咽着说道:“臣再混蛋,也不敢做出此等事,恳请皇上明察。”说着,磕头触地。 言语情真意切,一瞬间,让李元卓息了雷霆之怒。 老皇帝虽未完全采信他的话,却也收了立马做决定的心思,淡淡地开口:“你说自己冤枉?” “是。”杨靖川斩钉截铁。 李元卓看向杨显宗,杨显宗当即质问儿子:“畜生,你昨晚有没有喝酒?” “有。”杨靖川坦率承认。 他身后一侧,朱氏、杨靖康和段姨娘都暗暗松了一口气,承认喝酒就行。 杨显宗也松了口气:“喝醉了,是不是坠入荷花池?” “是。”杨靖川继续承认。 李元卓的眼神,再次锐利起来。 “你都亲口承认了,还有什么话讲!” 杨显宗说完,只等逆子自己承认,那么一切将尘埃落定。 这时。 杨靖川再次叩首。 “皇上、父亲明鉴。” 他不紧不慢地辩解道:“父亲所说,全都是事实。唯有一样,臣买不起好酒。” 众人面带疑惑,杨显宗一愣,朱氏和杨靖康不安的对视一眼,段姨娘若有所思。 李元卓也在琢磨。 “臣一直囊中羞涩,饮的是浊酒。可昨晚,臣房中出现的却是上等黄酒,臣这才贪嘴品尝,可不知为何,一口下肚便醉了,醒来时已躺在床上。” 受限于技术,人们饮的酒,都是浊酒。 上等黄酒不是没有,但十分稀缺,即便是国公府,窖藏极少。 理所当然,窖藏的酒,杨靖川碰都碰不到。 杨靖川面容悲戚,双眼红肿,“祖父在时,孙儿顽劣,没少让祖父操心!”说着,擦下眼泪,“大错铸成,臣想入寺院,为祖父守孝三年,日日吃斋念佛,诵经听佛,以此赎罪。” 说着,再次叩头,“请皇上恩准!” 李元卓刚刚平复的心情,瞬间,翻涌起来。 “钦弟,我刚才还说你家宅安宁,不料,和我家一样。” 杨靖川喝酒是一回事,被人诱导喝酒是另一回事。 其他人则是奇怪,平日里口舌蠢笨的二少爷,怎么突然之间换了个人似的,条理清晰,进退有据。 正诧异间,便听老皇帝生气道:“伺候杨靖川的是谁?” “奴才杨旺,叩见吾皇万岁。”杨旺颤抖的跪下。 李元卓一眼望去,“说!你家主子,一直饮的是什么酒?” “回皇上,是浊酒。” “他昨晚喝的酒,在哪里?” “不见了!” “嗯?” 老皇帝一声冷哼,让在场众人除杨靖川以外,都抖了一下。 尤其是朱氏,面色变得有些白了。 杨旺吓得声音颤抖:“真的不见了。当时,二爷落了水,大伙七手八脚的抬他进屋,没在意酒坛。” 掩耳盗铃?哼!李元卓脸色变化,对于夺嫡而引发的争斗,令他深受其害,同时深恶痛绝。 察觉到这点,杨靖川膝行两步,郑重道:“皇上,请成全臣的一片赎罪之心吧。”再次叩头,泣不成声。 他不知道老皇帝饱受夺嫡之苦,但他能感觉得到,老皇帝很厌恶兄弟阋墙,这便是他的筹码。 所以,杨靖川是在赌。 仔细地看着杨靖川消瘦的身体,红肿的双眼,再想起昨晚发生的种种。 李元卓顿时心疼,柔声道:“好孩子,朕知道你后悔,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要爱惜自己身体,好好活着,才是对你爷爷最大的安慰。” “皇上!”杨靖川眼含泪光,磕头在地。 ——天可怜见,赌赢了。 “唉,好孩子。”李元卓眼含泪光,轻轻抚摸杨靖川的头发。 屋内,哭声清晰可闻。 无论是族人,还是随皇帝来的官员、宫人,皆是动容。 朱氏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杨靖川,为爷爷守灵,这主意是她早上特意交代儿子杨靖康,让他找机会说给皇帝听。可是,此刻却被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杨靖川抢了先。 不能让这畜生占了所有好处。 一时间,心中大急,赶紧又碰了碰儿子。 杨靖康顿时会意,同样爬到皇帝面前,哭道:“皇上,臣也要为爷爷守灵。” 一瞥杨靖康急切的模样,杨靖川心里冷笑。 “哥,这主意是我先提出来的,你再提是打折扣!” 杨显宗则有些急了,你们母子这时候蹦出来干什么,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可杨靖康已经出面,当父亲的不得不出面:“皇上,既然靖川有心悔过,就暂时让他留在府上吧。” 事已至此,只能退一步,避免皇帝派人追查,扯出更多内幕。 李元卓听罢,有些厌恶地道:“就依你。”说着,冷声道:“朕今晚就在这守灵到天亮。” 闻声,杨靖川松了一口气,暂时不用横死街头,接下来,就该是为读书做谋划了。 第4章 臣愿意 夜深,人静。 微凉的风,从屋外吹进来,屋内的烛火随风摇摆,将跪在地上的人影拉得很长。 杨靖川跪的笔直,纹丝不动。 其实他的腿,早已麻木,身体也在风中微微颤抖。 可他依然坚持,因为关系到自己以后地位,甚至是生死,容不得半点放松。 何况,老皇帝在呢。 老皇帝不用跪,而是坐着,脸色深沉。 “皇上。” 杨显宗轻声禀报,“守灵有臣等,跪请皇上到隔壁歇息,明日还要早朝呢。” 李元卓闭着眼,“睡不着。” “父亲生前,最记挂的就是皇上,还请皇上保重龙体。” 这话才让李元卓睁开眼,“好吧,我到隔壁坐坐。”说着,缓缓起身。 杨显宗赶紧上前,搀扶住老皇帝,走出正堂。 此时,只有朱氏、段姨娘、杨靖川、杨靖康,还跪在灵前。 “大哥。”杨靖川郑重开口,“要是累了,你先去歇歇,弟弟在这守灵。”说着,看向朱氏,“母亲也去歇会吧,孩儿给祖父守灵!您,身体要紧!” 闻言,疲惫的杨靖康忽然觉得弟弟有些陌生,弟弟以前可不是这个性子。 而朱氏同样不住地打量着杨靖川,一天之内,这小子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以前的杨靖川不会如此沉稳,更不会体贴别人,甚至不会主动和他们说话。 “哪有当哥哥的歇息,让弟弟守灵的道理。”杨靖康意有所指的开口,“还是二弟去歇会吧!祖父生前一个月,都是我在身边侍奉他老人家,已经习惯了。” 因为祖父杨钦位高权重,又是老皇帝的发小,母子俩才会侍奉的这么殷勤。 在这方面,身为败家子的杨靖川,是一块短板。 杨靖川还知道,这块短板要是不解决,会影响他的计划。 于是,杨靖川决定来一招无中生有:“辛苦大哥了,弟弟心里其实一直很伤心,总想侍奉床前,可每次去,都被母亲挡回来,说有大哥在,无需我担心。” 说着,杨靖川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是母亲的好意,可我毕竟是爷爷的孙儿,没能侍奉,心里实在有愧。” 朱氏瞧杨靖川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崔氏,杨靖川的母亲,出身官宦人家,谈吐得体。虽是罪臣之女,对她来说,始终是一个威胁。 自然的,她也防备崔氏的儿子。幸好崔氏的儿子不如崔氏,平日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可怎么今天突然变了个人! 不但在老皇帝面前化险为夷,而且言语之间,也不再唯唯诺诺。 嫡庶有别,不假。 可任由这样下去,要是杨靖川讨得老皇帝欢心,进而为他母亲洗脱罪名。 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要知道,崔氏是出自五姓七望的大家族,家名传承千年! 一念及此,朱氏擦了擦眼泪:“靖川,你哭了一天,守了一天,是不是饿了,去歇会,用些东西。” 这是,朱氏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杨靖川斟酌再三,“母亲,孩儿不累。” “去吧。”朱氏柔声道,“你先去,等你回来,我再让你大哥去。”说着,语气突然变得严厉,“听话。” “是。”杨靖川应了一声,艰难的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 朱氏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似刀。 走出正屋,杨靖川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瞅了眼隔壁,忽然想到了什么,便朝厨房走去。 朱氏也出来,望见他去厨房,心里一喜,赶紧去找丫鬟。 门外是有禁军把守,朱氏进不去,但可以通过别的方法,比如让丫鬟端茶送水。 朱氏在府中这么多年,大事小事都尽在掌握,自然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老皇帝触景生情。 果然。 李元卓看到茶水,便想起自己的老兄弟,以前每次来,都是他亲自烧水泡茶,不禁起了再去看一眼的念头。 “皇上!” 朱氏和杨靖康的叩拜声中,李元卓来到灵前,看看左右。 “靖川呢?” “他……” 朱氏抢过话头,“回皇上,他说累了,要下去歇息一会。” 这是说坏话的最高境界。 没有说杨靖川任何一点不好的地方,但给人一种杨靖川‘故态复萌’的感觉。 李元卓有成见在前,这回没那么快做决定,只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朕一个人待一会儿。” 朱氏看了眼杨靖康,后者小心地说道:“皇上,臣陪着您。” “都下去。”李元卓坐在了棺椁的旁边,不再说话。 杨显宗只得带着朱氏、段姨娘、杨靖康叩首,躬身退下。 屋内瞬间一空,只有李元卓和老兄弟的棺椁。 “钦弟,你这家里咋也这么不安宁。”李元卓叹息,“你的儿子为什么这么恨你的孙子?” 望着棺椁正叹息,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朕不是说了,让你们都下去!” 李元卓猛地回头,然后却呆住了。 只见杨靖川小心的捧着一碗热汤面,小心翼翼的走来。 “皇上,夜已深了,臣特意给您煮了一碗面。” 烛光下,老皇帝把脸藏于黑暗,“你咋知道朕饿了?” “臣斗胆想,今天您肯定吃不下。” 杨靖川用筷子翻了下面条,香气扑鼻,“爷爷在世时,每次教训臣顽劣的时候,总提起和您漠北的往事。” 李元卓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但自己怎么吃得下,李元卓露出些许笑容:“端下去,朕实在是吃不下。” 杨靖川哽咽道:“皇上,臣祖父地下有知,看见您能吃能喝,想必也会欣慰。” “好孩子。”李元卓动容道,“你长大了。” 即便是一国之君,也有七情六欲,眼见一碗热腾腾的面,李元卓心中微暖,便道:“再拿双筷子和碗来,朕和你一起吃。”说着,看向棺椁,“让你爷爷知道,我们都活得好好的。” 试吃的宫人,很快拿来碗筷,先尝了一口,确定没问题,躬身退下。 热气已经笼罩住李元卓和杨靖川的脸,都端起碗来,一口一口的吃着面。 怪了,宫里珍馐佳肴无数,却不如这一碗面。 李元卓飞快吃完面,还和杨靖川把一大碗汤分了。 杨靖川把汤喝完,看着碗里的姜蒜的渣儿,用筷子拨几下,也送到口中。 “怎么把渣儿吃了?”李元卓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杨靖川放下碗,“圣人说,克勤于邦,克俭于家。爷爷教的,我却不照做,我实在是混蛋。” “克勤于邦,克俭于家,出自《尚书》。”李元卓若有所思。 “是,臣很后悔没有好好读书。”杨靖川说着,低下头。 李元卓眼前一亮,“浪子回头金不换,靖川,你可愿意重新认真读书么?” 杨靖川抬头:“臣愿意。” 第5章 读好书,考科举 皇帝开了金口,读书应该问题不大。 不过,杨靖川很清楚,距离正式考科举,还远着呢。 一方面是学识问题,另一方面,是身份问题。 学识方面,以他的聪明才智,加上前世的积累,难度不大。 最大的问题,还是身份。 别忘了,他的母亲是罪臣之女,罪臣的后代是不能考科举。 想考科举,唯一的办法,便是洗清罪名。 但具体怎么操作,杨靖川还不清楚,得走一步看一步。 “你过来,朕有话问你。” 听老皇帝这么说,杨靖川谨慎的过去,“皇上。” “朕问你,你以前的顽劣不堪,是不是装出来的?”李元卓的眼睛如一道光,洞察人心。 “是,也不是。”杨靖川回答。 “说来听听。” “做坏事容易,做好事难。爷爷每次教训臣后,臣想改变,却总是不知不觉的半途而废,事后有很后悔,直到……爷爷去世。” 无论怎么掩饰,前面做的事就是做过,想要视而不见,那是不可能的,不如直面过去。 只有告别了过去,才能迎接美好的未来! “真诚可嘉!”老皇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这。” 杨靖川走过去,蹲在老皇帝身边,仰望。 “好孩子。”李元卓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本朝以日易月,等你守丧满三十日,我让六皇子来找你,和你一起去耕读学宫就学。” 耕读学宫,是皇家开办的以皇子、勋贵子弟为主的书院,里面的夫子是翰林。 “臣不会辜负皇上的恩典。”杨靖川的脸上,一下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刚毅。 屋外,杨显宗和朱氏都在焦急等待,想进去却又不敢。 刚才厨房来报,杨靖川亲自下面,他们才知道,这家伙是把面送进正屋。 起初以为,杨靖川一定会被老皇帝呵斥。没想到,进去之后不仅没出来,还在说悄悄话。 他和皇帝说什么,怎么说这么久? 两口子心中仿佛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朱氏提议道:“老爷,要不要找个理由进屋里,万一,靖川说您坏话怎么办?” “不可。”杨显宗摇头道,“贸然进去,触怒龙颜,你我都吃罪不起。” “可是老爷,万一皇上被那小子蛊惑,他……” “不会。爵位嫡庶分明,传承有序,是太祖定下旧制,皇上一心效法太祖,不会违背,顶多是给他一个前途。” 嘴上这么说,杨显宗心里很不甘心。 脱离他掌控的感觉,啊啊啊啊啊啊啊好难受。 “哼,崔氏,你当初对我若即若离。你的儿子也一样,难道我堂堂褒国公世子,就这么不堪么。” 杨显宗在心里愤愤。 但是正想着,李元卓已经在杨靖川的搀扶下,慢慢出来。 “参见皇上。” 屋外众人赶紧行礼。 “时辰不早了,朕还要上早朝,就不在这了。” 李元卓说着,看向杨靖川:“你身子弱,要知道爱惜。” “臣谨记皇上教诲。” “你读书晚,朕给你们找一个好师傅。”李元卓板着脸,“严师出高徒。” “臣保证不再辜负皇上重恩。” 这个‘你们’,就包括了六皇子李绍。 据说李绍和他一样,都是庶妃所生,不喜好读书,还顽劣,打都打不醒。 人家毕竟是皇子,两个人之前一直没碰过面。 “对了,”李元卓仿佛突然想起来,“你母亲,也就是崔家,朕斟酌再三,就赦免吧。” “臣谢主隆恩!” 在众人心里惊呼之时,杨靖川已经跪下,叩谢隆恩。 看着他不卑不亢,成熟稳重的表现,李元卓再次点点头。 而后,大步前行:“回吧,朕走了。” 老皇帝不知道,杨靖川已经兴奋到极点,恨不得狂奔三十里。 原本以为,为了母亲的事,还要一番波折,没想到,老皇帝当场赦免。 如此,他只需要认真读书,努力考科举就行了。 杨显宗几乎咬破了嘴唇,什么情况,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氏也一样,自己日防夜防,没想到还是没防住。 而杨靖康似乎也有些傻了,呆呆的看了杨靖川半晌,眼里闪过一丝愤恨。 凭什么? 难道,我不是嫡子么? 嫡出的,享有一切不是应该的么! 为什么! 除了老爹,老皇帝此行把所有好处,都给了一个庶出! 他不甘心。 杨显宗也不甘心,待皇帝走远,起身质问杨靖川:“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蛊惑圣心!” 听到这似‘寇仇’的语气,杨靖川起身,不紧不慢地道:“并非我蛊惑圣心,而是皇帝恩赐。” “哼,没你煽风点火,皇帝怎么会把好处给你一个。”杨靖康绷不住了。 杨靖川淡淡地道:“这是因为,扶持我,对国策有力。” “国策?”杨显宗蓦地一惊。 “凡勋贵世家,到了三代、四代的时候,是最危险的。皇帝也希望不用大动干戈,能收回兵权。而最好的办法,有且只有一个,那便是鼓励考科举。” 这套理论,其实是杨靖川现编的,来源是一档电视节目对红楼梦的分析。 但内容很透彻,这让杨显宗、朱氏和杨靖康愣在原地。 转眼,到了下葬的时间。 大乾元熙四十一年,十月二十六日,褒国公杨钦病故,加恩赠太保,入祀贤良祠,谥号‘文襄’,葬入杨氏祖坟。 巨大的棺椁,被白衣壮丁扛着,慢慢前行。 杨显宗在前带路,杨靖康搀扶着朱氏,杨靖川和段姨娘,跟在灵柩边上。 段姨娘看看周围,都是吹吹打打的送丧小厮,小声说道:“靖川出息了,这些日子守灵,很尽职尽责。” “谢姨娘的关心。”杨靖川抱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心态,“姨娘这些日子也辛苦了。” “这是姨娘该做的,怎么算辛苦。对了,姨娘做了桂花糕,靖川可爱吃?放心,都是素的。” “爱吃。不过,我明天要去学宫读书,去之前需要静养,不方便去您那里。” “好,等你有空。”段姨娘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冷极了。 这小子以前不是这样,难道真转了性!之前,我只要勾一勾手指他就来,然后被我骗得团团转。 杨靖川心如明镜,知道姨娘是故技重施,但他怎么会上当!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读好书,考科举! 第6章 走正门,行大道 次日,天阴,冷。 “呼!呼!” 杨靖川在院中,疲惫的呼出两口气。 这身体够废,细胳膊细腿跟没发育似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一早起来,只演练了一套太极拳,就感觉身上没有一处不疼。 这不行,身体可是生存下来的本钱。 而且以后,自己若真是中了进士,成为大乾的官员,肯定要面对各路牛鬼蛇神,没有一副强健的体魄,应付不了那些家伙。 想到此处,杨靖川强忍着肌肉的酸麻,在院子中演练太极拳。 祖父被下葬后,尽管身上穿着浅色的衣裳,但是生活已经步入正轨。 未来,从强身健体开始。 “二爷,早食已备好。” 在一旁伺候的杨旺,听到一个仆从的小声禀报,点了点头,上前一步躬身禀报。 杨靖川闻声收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缓缓发热,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变化! 随后伺候的仆人,随杨靖川进屋,帮他重新更衣。 今天,是去学宫读书的日子。 记忆中那个顽劣的少年杨靖川,一到读书的时候就脑子疼,总想办法溜出宗学。 可是现在的杨靖川却知道,读书是他证明的机会,也是自己表现的机会。 镜中的少年,容貌俊俏,一身中原衣冠。 金丝绣花雪白圆领袍,头上黑色纱帽,腰间是纯白色腰带,脚底厚底的朝靴。 虽然孝期已过,腰间却不能佩戴玉佩、荷包等饰品。 看着镜中自己的脸,杨靖川满意的笑了,皮囊倒是不错。 “二爷。”看着镜中的翩翩少年,杨旺忽然哽咽,“若是夫人还在……” 他口中的夫人,不是朱氏,而是杨靖川已经故去的,出身名门望族的崔氏。 从杨靖川出生起,杨旺就在身边伺候。 虽然他只是身份低微的奴仆,可心里把杨靖川和崔氏,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这些日子,杨靖川不再顽劣,不再怯懦,他心中满心欢喜。 二爷,终于长大了! 杨靖川闻声,在杨旺低下的肩膀上拍了拍。 “谢了。” 简单的两个字,又让杨旺顿时热泪盈眶。 随后,杨靖川在桌前坐下,端碗吃饭。 青菜蛋汤,红烧排骨,白萝卜炖鸡汤,清蒸鲈鱼…… 一道道菜精细又美味。 杨靖川吃的异常满足,同时对这个朝代高门的生活,有了清晰的认识。 虽是嫡庶有别,但绝不是像某些影视剧演的那样,让庶出的过上比奴仆还不如的生活。 恰恰相反,在衣食起居的待遇上,绝不苛刻。 不过,杨靖川心如明镜,知道这既是待遇,也是无形的刀子。 割掉了庶子们对未来的警觉,一旦被逐出高门,身份骤然带来的落差,几乎瞬间击垮他们。 更为严重的是,除了待遇,国公府不给一文钱。 也就是说,杨靖川现在是富贵的乞丐。 身上连买个馒头的钱都没有! 我要想办法赚钱,杨靖川漱口时,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二爷,轿子已经备好。” 杨旺瞅准时机,进来禀报。 “又不是老头子,坐它干嘛?”杨靖川用帕子擦了擦嘴,“我们走路去学宫。” “是!”杨旺躬身行礼,挥手让奴仆们让开。 杨靖川起身,大步走出房子,五个穿着锦衣的奴仆,和一个背着书箱的书童,跟在身后。 早上,府内有不少丫鬟小厮在打扫庭院。 见一身圆领袍的杨靖川直了腰板,大步流星的走路,眼中既是惊讶又是惊艳。 不说二爷,就是老爷、夫人、大少爷,甚至是段姨娘,出门都是坐着轿子。 还是第一次看到二爷走路呢。 而且,不知为何,二爷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奇怪,以前怎么没发现二爷这么好看。 国公府是典型的四合院,前厅后园,中间住人。 围墙高高的,覆绿色琉璃瓦,梁枋施彩画,人走在其中,就像走在画里似的。 很快,就到了国公府的大门。 大门和侧门都开着,门内一侧站着父亲杨显宗和嫡母朱氏,以及大哥杨靖康。 “父亲,母亲,大哥。” 不管对方心里怎么想,杨靖川这边礼数周到,即便动刀子,也不会忘记。 这不是自轻自贱,而是绝对的自信! “哼!” 一看到他,朱氏的脸色一下就垮了,面露鄙夷。 杨显宗微微点头。 杨靖康笑道:“弟弟,今日是你第一天进学,理应先走。” 这是什么稀烂的理由,杨靖川心思一转,就猜到杨靖康打什么算盘。 这个朝代高门的正门,只有主人、正室、嫡子女,以及尊贵的客人能走。 除了门子,但凡有下人走过去,那都是直接乱棍打死。 而如果杨靖川走侧门,杨靖康一定会洋洋得意的走正门,在气势上压他一头。 呵呵,小聪明! “二爷,这边请。”门子很显然是站在杨靖康那一头的,微微躬身,请杨靖川从侧门走。 “嗯?” 杨靖川一瞥那门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做事。 主子就是主子,这一眼,让门子身体下意识的一抖。 杨显宗、朱氏和杨靖康微微一惊,没想到杨靖川这么有威势,以前竟没看出来。 “书童,拿来。”杨靖川一伸手,“皇上准我进学的圣旨。” 书童放下书箱,捧出黄布包的圣旨,双手递给二爷。 杨靖川双手接过,对杨靖康道:“大哥,我在学宫等你。” 他捧着圣旨,昂首挺胸,在一众震惊的目光中,大大方方的从正门走出去。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 谁敢让皇帝不走正门?! 杨靖川走出正门,等来了书童,把圣旨交给他,而后步行前往耕读学宫。 还没走远,从旁边杀出一个白面小胖子,“精彩!精彩!” 杨靖川仔细一看,笑道:“你是六皇子。” 白面小胖子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你生得相貌堂堂,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便猜到了。”杨靖川笑道。 好话人人爱听,小胖子的脸上露出笑容。 “没错,我是李绍,你以后叫我小六,宫里都这么叫我。” “好的,小六,咱们去学宫。”杨靖川也是自来熟。 “嗯。”李绍伸手往杨靖川的肩上一搭,边走边佩服道,“我早就来了,看到他们针对你,就想看你怎么化解,没想到,你这么轻松搞定。” 走到一半,李绍认真道:“学宫里风气很差,各玩各的,只有一个人你要小心。” “谁?”杨靖川笑问。 “我五哥,他还没办差,在学宫称王称霸。” 李绍话音未落,就被人从脑后,狠狠的拍了一下。 第7章 他真敢啊! “哎哟!哪个混……” 李绍猛地一回头,看到一张比他还圆的脸,把那个‘蛋’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靖川一瞅便知道,打李绍的人,正是五皇子李绮。 李绮的母亲,是老皇帝最宠爱的端妃,出身范阳卢氏。 “你刚才想骂我什么?”李绮拍了拍打人的手,“有种就骂出来听听。” 有杨靖川在旁,李绍感觉自己好丢脸,脸上一霎红一霎白,拉住杨靖川就走。 “咱们别理他。” “走?”李绮不依不饶,“我还没准许,你敢走。”说着,冲到了李绮的前头,一下拦住他俩的去路。 跟李绮一块的纨绔子弟,都围了过来。 杨靖川和李绍的仆人,也被李绮带来的人控制。 李绍热血上涌,“五哥,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打你个不听话的。”李绮推了李绍一把,李绍不敢反抗。 李绮得意地一笑,又挥手拍向杨靖川,杨靖川一个后撤步,躲了过去。 “你敢躲!” 在学宫作威作福习惯了的李绮,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感躲,顿时恼羞成怒。 他又一下拍来,又被杨靖川闪过。 周围的百姓,没一个敢过问,连围观都不敢。 “好小子,”李绮指着杨靖川,“你再躲一下试试。”又一下打过来。 杨靖川躲到李绍身后,探出头来:“想给新人来个下马威,也不是这么个玩法。” “你……”一看心思被拆穿,李绮更怒了,“来人,把李绍给我拉开,去两个抓他!” 李绍怒吼着,“谁敢抓我。” 无奈,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两个少年死死按住,李绍怎么都挣脱不开。 另有两个少年冲向杨靖川。 杨靖川身子弱,似乎不是这俩少年的对手,但他灵机一动,抬腿就是一招断子绝孙脚。 直接踢中其中一个少年的裆部,那少年疼得在地上打滚。 众纨绔都惊了,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杨靖川,心说这个新来的可真狠啊。 “好啊,小子。”李绮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含血喷人,“你居然打人。”说着,一把揪住边上个少年的头发,“告诉他,打同窗会怎样?” “会被赶出学堂,呜……”那少年满脸痛苦的回答完,眼泪都差点出来,实在是被揪疼了。 李绍这才放开手,一脸幸灾乐祸:“恭喜你啊,还没进学宫就要被开除。” 杨靖川哎哟一声:“我也受伤了。” “你伤哪了?”这不是关心,而是李绮在质问。 “内伤。” 杨靖川说出的这个两字,让李绮气得身子一歪,心说这家伙嘴皮子挺利索。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李绮准备拿被踹少年的伤势做文章。 他刚要开口发难,便见那地上的少年晃晃悠悠,竟然自个儿站起来了。 “谁让你起来的!”李绮气急败坏的踢他两脚,“蠢猪!” “哦哦。”也不知是被踢疼了,还是出声回应,那少年回应了两声,竟重新躺下了。 “起都起来了,还躺着干什么!”李绮暴跳如雷,‘砰砰’又是两脚,狠狠踢在少年的身上,疼得他满地打滚。 杨靖川眉头一拧,好跋扈的五皇子。 “小子,你最好识相点,不然有你哭的时候。”李绮又指着杨靖川,“知道我为什么为难你吗?” “不知道。”杨靖川摇头。 “你把我的鸟儿弄死了。”一个长脸少年大声指责。 “什么时候?”杨靖川心里有些许心虚,毕竟原身干的蠢事有一箩筐,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就在刚刚。”长脸少年提起一只死透的鸟儿,“你看,你得赔我钱。” 杨靖川一看,心里大大鄙夷,好歹是宦官子弟,竟然用下三滥的办法,逼他就范。 看来不想个办法,今天是走不出这里,好,既然你们找死,我就让你们吃吃苦头。 一念及此,杨靖川双手抱臂道:“不就是一只鸟嘛,我赔给你就是!说吧,多少钱?” 见杨靖川这么容易中计,李绮自然抓住不放,阴笑道:“高门子弟的东西,岂是便宜货。来自关外,市价雪花官银五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老五,你本事冲我来,欺负个新来的算什么本事?”李绍被惹急眼了,“连父皇养的海东青,都不值这个钱,你这是讹诈!” 李绮瞪他一眼,“小六,你个没娘教的家伙,也配管我,小心我到父皇面前告你忤逆兄长!”说着,转过头来,恶狠狠的盯着杨靖川,“小子,要么还钱,要么见你父亲,你选哪一样?” “他可不敢见褒国公。”有少年笑道,“他是庶子。” “哦……”李绮仿佛第一天知道,哈哈笑起来。 其他纨绔也笑起来。 这种不入流的手法杨靖川见多了,哪会被他唬住,便道:“赔钱就赔钱。” “哈哈,那就拿来吧。”李绮一脸贪婪。 杨靖川两手一摊,“现在没有,改天给你们。” “不行!”李绮道,“我跟你回去取银子。” “这样会耽误我进学。”杨靖川依旧笑道,“我写个欠条,等放学后,再回府拿银子给你。” 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李绮想着,只要你小子敢写借条,这辈子就算栽在我手里,看我不把你的骨髓榨干。 “你写!” 李绍气疯了,想上前跟李绮厮打。却被两个少年死死按住。 “书童!”杨靖川一招手,书童背着书箱,穿过纨绔过来,取出笔墨纸砚铺在书箱上。 再拿出砚台打开,倒上几滴清水,拿起一块小小的松烟墨,慢条斯理的研磨起来。 这一刻,暂时陷入了安静。 墨磨好后,书童把笔递给杨靖川,杨靖川在纸上写了一些字。 他前世在书法班练过,很快就写完了字条,递给李绮:“请五皇子过目。” 李绮不疑有他,走过来,拿过字条,却见上面写的不是借条,而是一首诗。 “你……”他刚抬头想质问,杨靖川的墨就泼了过来。 李绮惊叫一声“唉呀”,低头捂脸。 纨绔们当场吓坏了,这家伙敢拿墨泼五皇子,纷纷跑过去,嘘寒问暖。 包围圈松了,杨靖川一把抓住李绍的手,“走!”和他往学宫跑了去。 “学宫的夫子不敢得罪五皇子。”李绍忙叫。 “你别管,跟我跑。” 杨靖川话没说完,后面就传来李绮暴跳如雷的声音:“给我抓住杨靖川,我要撕了他。” 一群少年,在通往学宫的路上,前跑后追。 啪! 突然,一只厚底靴子凌空而来,重重的砸在李绮的脸上。 第8章 混账玩意儿 “混账玩意,小五你干啥呢?” 老皇帝一声爆喝,整条街道骤然安静。 无论是吃饭的,还是说话的,还是走路的,都齐齐停止动作,惊愕的扭头。 只见一只靴子落在李绮脚下,此时五皇子头上的纱帽歪了,露出凌乱的头发,显然是被老皇帝飞来的靴子拍的。 而李绍被拍的有些发懵,满是墨汁的脸上,表情呆滞。 其他纨绔也身体发抖,心说‘皇上怎么突然来了。’ 杨靖川心里窃喜,差点笑出声。 活该,叫你对我步步紧逼,你做初一,别怪我做十五。 他早知道老皇帝会来学宫,因为上次在国公府,老皇帝走前说了一句话。 ——严师出高徒。 说明老皇帝有心整顿学风,既如此,怎么可能不来学宫看看。 “混账!”老皇帝一拍御辇,站了起来。 李绮吓得一哆嗦,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在学宫干的那些事,肯定被人告诉了父皇,现在又被父皇逮了个正着,这下是说什么都没用了。 “父皇,儿臣该死,儿臣……” 李绮本就不是有城府的人,被一吓之下,说话都结结巴巴。 他有些后悔,父皇极少来学宫,他便一直在学宫称霸,看到杨靖川一个新来的庶子,就以为自己轻松拿捏。 没想到,这看似瘦弱的少年,这么难对付。 “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老皇帝大怒,随手脱下另一只靴子,嗖的一下带着破空声,结结实实的砸在了李绮的脸上。 学宫风气不正,老皇帝早有耳闻,只是国事繁忙,一直腾不出手来整顿。 上次在丧礼上,杨靖川一番言语,既打动了老皇帝,也让老皇帝有了让勋贵子弟以武转文、君臣相安的思路。 于是,他不仅降诏让杨靖川到学宫,还亲自到学宫视察,向天下臣民释放‘文治’的信号。 没想到…… 来的路上,他就接到亲军卫禀报,说五皇子把六皇子和杨靖川堵在半路,就催促着御辇,赶过去。 “你是皇子,理应做高门子弟的表率,竟如此不识体统!”老皇帝骂道,“咱还活着,你就这么欺负自己兄弟,咱不在了,你说不定做出格的事!” 说着,仍觉得不解气,四周看看,抄起桌上的小香炉。 所有人,包括随老皇帝来的大臣们,瞧到这一幕,都吓坏了。 但没人敢阻止。 谁敢阻止铁血帝王啊! “皇上。” 杨靖川脑子里一下想到了电视剧里雍正抓刀的画面,赶紧跑出来作揖,“身体要紧!” 他这么做,一是为了刷存在感,二是,他心中根本不怕这位五皇子。 李绍惊了,没人敢出来说话,没想到杨靖川敢! 老皇帝擎着小香炉,没扔。 杨靖川赶紧到李绮脚下,捡起老皇帝的两只靴子,飞快的回到御辇前,递给皇帝的贴身太监。 贴身太监深深地看了杨靖川一眼,双手接过鞋子,蹲下为老皇帝穿鞋。 “家里出了这么个逆子!”老皇帝脚不动,夺过靴子,又是扔过去。 李绮彻底慌了,跪在地上不敢动,纱帽飞了,头发乱了,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皇上,消消气!”杨靖川说着,又去帮老皇帝捡靴子。 “给咱滚过来!”老皇帝一声怒喝,李绮哪敢不从,膝盖在地上蹭着,到了御辇前面。 老皇帝看杨靖川刚才还飞快捡靴子,这会儿搁那蜗牛爬,也就不等了,抬手就往李绮脸上一顿抽。 “仗着我宠你娘,你就嚣张如此!” 啪啪,一连扇了几耳光,老皇帝怒道:“打你个不学无术,打你个不成器。” 李绮挨了打,脸都肿了,痛哭流涕的叩首道:“父皇,儿臣知道错了。” 说着,心中没来由一苦,自己这儿子,竟比不上杨靖川,他只是老国公的庶孙。 老皇帝一是气他飞扬跋扈,二是气他连话都说不利索,没有大乾皇子该有的气度。 但看李绮态度还算是诚恳,老皇帝的气稍微平顺一些。 杨靖川艰难的把靴子捡回来,再次递给贴身太监。 “还有那几个平日里跟着小五厮混的。”老皇帝坐下后,抬着脚让太监穿鞋,看都不看那些纨绔一眼,“每人十大板。” “皇上,臣知道错了,求皇上恕罪!”纨绔们纷纷跪下,叩首求饶。 杨靖川一瞧这情形,向李绍使了个眼色,该你出场了。 过犹不及,杨靖川刷存在感到此就好,做得太多,反而会招老皇帝的厌恶。 唉,谁让他是一代大帝呢! “父皇,五哥已经知道错了,您大人大量。”李绍作揖。 老皇帝看他一眼,李绍心都在抖,还是鼓起勇气:“其他子弟也知道错了,就饶了他们吧。” 六皇子刚才是被杨靖川的举动上了一课,原来有些事可以做,只分敢不敢。 不过,杨靖川一听,心说六皇子的说话水平有待提高。 老皇帝却想的是,小六才跟杨靖川这一会,就有了变化,虽然不大,应该鼓励。 御辇上,皇权赫赫,声音铿锵。 “看在小六的面子上,就饶了你们这一遭。” 众纨绔如蒙大赦:“谢皇上恕罪,谢……六殿下。” “不过!” 这一声让众纨绔的心又提了起来,只听老皇帝缓缓地道:“朕要在学宫考策论,没过关的,仍要打十大板。” 策论,是针对考官出的题目,展开论述,侧重于考查考生解决问题的能力。 比死背书难得多。 众纨绔一听,如丧考妣。杨靖川也心里一紧,刚来第一天,就考这么难。 随后,老皇帝又道:“当然,考得好的,也有奖励。三等青翎侍卫有个缺额,谁考得好,就赏给他。” 听到赏青翎侍卫,一部分学宫学子眼睛都亮了。 大乾疆域空前辽阔,光靠科举出仕还不够,先帝在位时期确定了侍卫选拔制度,有三个等级,红翎、蓝翎、青翎,做到红翎,就有资格出京或在京做官。 当然,科举是绝对的主流,侍卫入不了阁。 杨靖川也很心动,因为他没钱,有了青翎侍卫这个铁饭碗,就有了份收入。 然而,当他看到策论题目时,在众人欢欣雀跃的时候,却陷入了沉思。 第9章 杨靖川拿到了金饭碗 耕读学宫,明伦堂。 “教化万方”的匾额下,老皇帝一身龙袍,端坐在主位,面如沉水,似乎在想着什么。 在他正面的,是坐在凳子上,奋笔疾书的勋贵子弟。 两侧伫立着侍卫,按住刀柄,虎视周围。 而在他的右边,悬着一幅字,字体苍劲有力,正是本场策论的题目。 ——两汉伐匈奴,隋唐破突厥,两者各有得论。 乍看这题目,不少勋贵子弟都兴奋,激动,只有少数实在不成器的才冒冷汗。 他们再不爱读书,毕竟是勋贵出身,汉唐故事,没听八百遍也有五百遍。 那是一段人人向往,而且孜孜追求的历史。 是以,众多勋贵兴奋又紧张的摸着白纸,久久不能自己,这一卷纸可是承载着他们的未来,呈送御览! 按捺着激动,众位勋贵子弟便开始提笔研墨动笔起来,潜心勾画他们的良策。 其中也包括五皇子,李绮瞥一眼陷入沉思的杨靖川,嘴角不由绽开了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 然而,他不知道,杨靖川为什么陷入沉思。 不是杨靖川不知道汉唐故事,而是好奇老皇帝为什么要出这么一道题。 首先排除的用意,是老皇帝有意降低难度,给这帮纨绔一个台阶下。 屁! 老皇帝连勋贵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勋贵子弟。 再者,李元卓是什么人? 十三岁就上阵砍人,十五岁封狼居胥……能忌惮勋贵? 其次……杨靖川有点拿不准。 他抬头,再看一眼考题,眼角的余光无意中落在老皇帝身上。 就是这一眼,宛如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惊醒梦中人! 原来如此,差点着了道! 答案不在题目,而是在老皇帝身上。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对父亲杨显宗说的话。 ——老皇帝让他到学宫读书,是国策。 大乾的国策是什么? 当然不是重复汉唐故事,而是要吸取教训,超越它。 这是老皇帝的梦想,爷爷的梦想,无数大乾有识之士的梦想! 怎么超越呢? 治理! 治理匈奴,治理突厥,治理一切草原民族! 想清楚这一点,杨靖川的思绪纷飞,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激昂的情绪。 他伸手从笔架上,挑选了一支毛笔,蘸上墨汁,随后在白纸上挥毫落下四个大字: 治草原策。 他身后的左侧,坐着杨靖康,无意中抬头,发现杨靖川竟在奋笔疾书,心中不由得一怔。 这小子什么时候会写字? 肯定是偷偷练的。 好啊,藏得够深啊。 杨靖康心里恼怒,你等着,我这回要把你比下去。 下一刻,杨靖川的一个举动,却令他震惊了。 因为杨靖川竟然起身,提前交卷。 提前交卷!他竟然敢提前交卷,我看他是疯了。 不过震惊之后,杨靖康心里窃喜,杨靖川肯定要挨骂。 和他一样心思的,还有李绮和那些跟班。 只有李绍一个劲儿的使眼色,让杨靖川赶紧回座位。 杨靖川视而不见,捧着自己写的策论,来到御前。 老皇帝眯起了眼睛。 贴身太监黄灿心里一颤,这是老皇帝发怒的前兆,不由得深深看了杨靖川一眼,少年,别仗着老皇帝似乎对你不错,你就敢在老虎嘴边拔毛。 他已经是第三次这么看杨靖川。 黄灿五十多岁,出身敬事房,李元卓登基的时候,才被内府派来伺候新君。 数十年如一日的伺候老皇帝,从普通贴身太监,熬到了贴身首领太监。 因此,他是最了解老皇帝的脾性,知道杨靖川要倒大霉,不过这关自己什么事。 是以,黄灿面色不改的从杨靖川手里接过答卷,双手捧着放在老皇帝面前的案上,麻溜的挑了一支老皇帝使得习惯的笔,蘸上朱色墨汁,递给老皇帝。 老皇帝方才一直盯着杨靖川,杨靖川毫不慌乱。 要知道,坐上这位是生杀予夺的皇帝,是戎马一生的雄主,眼神中自带三分杀气。 不知有多少大臣,在面对他的眼神时,丑态百出。 然而,杨靖川不卑不亢,似是成竹在胸。 难道他真的心里有底,老皇帝随手拿过朱笔,低头看答卷,一眼就看到四个大字。 “治草原策。” 老皇帝反复品味,顿觉有意思,于是看了下去,眯起的眼睛越睁越开,朱笔久久未落下。 这下,黄灿第四次深深地看了杨靖川一眼,这少年到底有什么本事,让老皇帝这样。 在他的印象中,只有几次,最近一次是听到褒国公薨的噩耗。 “此文,是你所写?”老皇帝放下朱笔。 “是,也不是。”杨靖川不卖关子,“臣在府中,常听爷爷提及治理草原的艰难,苦苦思索对策。” 为了给自己的策论增加说服力,杨靖川把爷爷搬出来:“臣也一直在思考,想出的对策不一定成熟,请皇上斧正。” “原来是这样。”老皇帝脸上露出些许寂寥,片刻后恢复了原有的脸色,“你告诉朕,如果实行‘盟卫之制’,首先要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回陛下,是调查。没有调查,就没有说话权。”杨靖川化用了前世著名的那句话。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老皇帝的脸色瞬间放缓,露出淡淡笑容:“第二步呢?” “回陛下,是划界。改变草原逐水草而居的特性,减少草原各部兼并的可能性。” 这些内容,杨靖川都写在策论上,老皇帝也看到了。 之所以会提问,杨靖川猜测,老皇帝是为了确定这篇策论是他写的,还是抄的。 “盟长为什么不设年限?”老皇帝继续问。 “任何一项新事物的出现,会让很多人不适应,如果再频繁调动必然出乱子。” 这个事,策论上没写,杨靖川仍能对答如流。 老皇帝笑了:“很好,这场策论考试,你是魁首。” 此话一出,满屋一惊。 只是碍于老皇帝的威势,没人敢出声罢了。 杨靖康和李绮都晕了,夺得魁首的意思是……杨靖川成了三等青翎侍卫! 在这个朝代,青翎侍卫是金饭碗啊! 李绍满心高兴,嘿嘿,与有荣焉! 黄灿第五次深深地看杨靖川,心道这少年,有本事,我要牢牢记在心里。 “臣,谢陛下恩典。”杨靖川深深地作了一揖,而后抬起头来郑重道:“臣有个请求。” “说。”老皇帝心情大好。 当杨靖川说出请求的内容,老皇帝大动肝火。 满屋又是一惊,都抬起头来,看向杨靖川。 他疯了么! 第10章 赚钱嘛,不寒碜 杨靖川没疯,恰恰相反,他很清醒。 他知道干什么事都是需要本钱。 他又偏偏生活在京师,堂堂天子之都,这里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没有,想空手套白狼,难,难,难。 于是,他斗胆提出一个请求:“臣想预支两年俸禄。” “大胆!”老皇帝怒道,“你虽是国公府庶子,可国公府哪一点亏待你,你还贪心不足!” 李绍听着,不禁为好友捏一把冷汗。 不少纨绔幸灾乐祸,连老皇帝的忌讳都不知道,要吃苦头了。 李绮恶狠狠地想,最好是下令打他二十大板。 “得了青翎侍卫还不知足,”老皇帝继续发怒,“我看你是掉到钱眼里了!” 黄灿心道‘我还是想多了,这少年还是不值得我出手’,便只立在那里。 杨靖川也很无奈。 早就知道自己只要一提出来,肯定要挨骂,毕竟重农抑商是农业社会的国策。 可这个骂不挨,就拿不到本钱。 要知道,这是个人情社会,迎来送往都要靠钱。 没有钱怎么构建、怎么维系庞大的关系网。 没有关系网,又怎么出人头地。 别说十八岁一到就要离开国公府,就是考科举没钱都不成。 当然,我说的是大乾。 所以嘛,赚钱,不寒碜。 等老皇帝稍微息怒,杨靖川躬身道,“陛下,臣提出这个无理的请求是有原因的。” “讲!”老皇帝怒道。 “臣早年不学无术,在外面欠下一大笔债,臣想预支俸禄,是把债都还上。” “哦?” “臣想从今往后好好读书,不辜负陛下期许。首要做的,就是把欠的都还上,从此和过去一刀两断。” 败家子这个身份,是杨靖川一个很好的掩护。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就是不知道老皇帝听了,同不同意。 老皇帝犹豫片刻,沉吟道:“看在你献策有功的份上,朕就宽容你这一次。”说着,顿了顿,“黄灿,去拿两年俸禄给他。” 说到这,老皇帝话音一转:“靖川,你拿到银子就去还债。” “臣杨靖川,谢陛下隆恩。” 杨靖川朗声道。 “奴才,遵旨。”黄灿目瞪口呆,退了下去,不一会,捧着一个托盘来了。 托盘里摆着银锞子,每个5两,共有24个,总计120两。 青翎侍卫月薪5两,刚好两年。 黄灿把托盘递给杨靖川。 杨靖川再次谢恩,接过托盘。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杨靖川潇洒的离开。 望着远去的背影,众人心想:这也行! “咳!” 听到一声咳嗽,众勋贵子弟纷纷低头,继续奋笔疾书。 只是,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情。 另一边。 走出学宫的杨靖川,长吐了一口气,说实话,他也为自己捏一把冷汗。 好在,结果都是好的。 接下来,就是想一想该干点什么事赚钱。 反正读书是明天的事。 “二爷。”随从们都凑了过来,不用杨靖川吩咐,已经接过他手里的托盘,放进书箱。 该做点什么好呢?杨靖川一时茫然,信步走在路上。 走着走着,猛然看到一车菜从面前推过去,有了! “财儿。” “二爷!”随从中年纪最大的闻声,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京师外面,哪里的地最多?” 财儿微感吃惊,但还是流利的答道:“回二爷的话,西面。” “那我们就去西面。” “是。”财儿立刻去雇了两辆马车。 随从扶着杨靖川上车,一行人直奔京城的西边。 一路上,杨靖川览尽京师繁华。 杂货铺、裁缝铺、药铺、布行、书行、菜市、米市……各种铺面琳琅满目,商贩叫卖声不断。 他越来越肯定自己的法子好。 很快,到了西门外。 杨靖川望着房屋林立,田地阡陌相连,吩咐财儿:“你们去打听一下,有没有卖地的,打听清楚再回来报我。” 不一会,就打听到了消息,玉泉村里有座农庄,庄头的主子不知因为什么跑回老家,临走前让庄头把土地,连带着庄子和佃户都卖出去。 “这么好的事,没人买?” 在杨靖川看来,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农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上等良田四十五亩,佃户七八家。” 财儿办事利索,打听的很清楚:“一般富贵人家瞧不上,除非把周围土地都买了。中等人家买不起,六两银子一亩。” 六两一亩,是行价。 以杨靖川的本钱,只能买到二十亩。 “走,看看去。” 很快,就到了财儿说的农庄,杨靖川掀开窗帘一看,难怪富贵人家瞧不上。 这农庄布局,与其他农庄无异,都是一座主屋坐北朝南,佃户的屋子东西两侧分布,前后有院,院外有墙。 但是,屋子很老旧,院墙用的是土砖。 再看佃户,十个有九个面有菜色,一看就知道吃的不好。 “这位爷,您要买地。”一个身材矮小、满脸谄笑的男子,朝他走过来,“我是这农庄的庄头。” 快要靠近马车时,被财儿拦下来。 “买地。”杨靖川回答干脆,“带我去看看地。”说着,从马车上下来。 “爷,请随我来。”庄头在前引路。 到了田地,一眼望去,全是荠菜。 杨靖川前世是农村娃,一看土地,便知道土地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栽种方法。 “我说,你这地这么烂,好意思卖六两?”杨靖川故意压价。 “这位爷明鉴,我这都是上等良田。”庄头叫屈。 “是么?那我问你,这个时候都种小麦,你怎么种荠菜?” “呃,因为一个失误,错过了。” 庄头一脸嘻嘻,杨靖川不嘻嘻,转身就走。 看杨靖川既想要,又懂行,庄头一咬牙,“四两,爷,四两就卖给您。” “二两。”杨靖川冷漠。 “太少了!” “嫌少是吧,你的那些佃户全给我赶出去,我多算你点。” 庄头沉默。 他早就想脱身,等了这么久,都没人买地。 况且,他又不是大富大贵,卖了农庄是要南下见主人,带上佃户就是累赘。 “二两就二两,那些佃户送您了。” “一言为定。” 地契有私契和官契,前者是买卖双方私了,后者是走官家。 这座农庄的主人当初走的是私契,杨靖川也走私契。 杨靖川拿到了地契和佃户的卖身契,给了90两银子,这座农庄就是他的。 望着土地,正想怎么处理时,父亲的声音在脑后响起。 “杨靖川,你在此处作甚?” 第11章 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杨显宗骑在马上,面前还有三个勋贵,身后则是甲胄鲜亮的大乾禁军。 记忆中的姓名涌入脑海。 父亲身边,身材魁梧但是眼神锐利的是成国公范子君。 还有一位长须飘飘,面孔方正的是鄂国公齐文忠。 最后一位,穿着华丽甲胄,板着脸的是谁? 杨靖川仔细一想,这是刚从边关巡视回来的邢国公,邓茂。 加上尚未露面的郑国公、越国公,便是开国六公。 “呵!”杨靖川笑了一声,“这么多大人物在,我买地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皇帝耳朵里。” “嘿嘿,这是买地的另一个好处!” “爹!” 在外人面前,杨靖川恭敬地向杨显宗行礼。 杨显宗“嗯”了一声,然后随三位勋贵一起翻身下马,缰绳交给随从,走了过来。 老皇帝虽然出身深宫,是大乾第四任皇帝,但是对勋贵的教育抓的很严格。 凡是爵位继承,都要接受考核,不过关不受爵。考核过了,也要从最基础的巡哨开始。 具体做法是,一老带一少。 由此看来,老皇帝真是看在爷爷的面上,对父亲放宽了。 这做法,自然招致一些勋贵的不满。 成国公范子君,就是其中一位,他微微笑道:“你是老国公的二孙子吧,跑到这玉泉村作甚?” “是啊,你不是在耕读学宫读书么?”杨显宗皱眉道。 “我看是逃课了吧。”齐文忠这个鄂国公,年轻的时候没少干这种事,他的儿子也这样干。 由己推人,自然认为杨靖川是逃课。 杨显宗脸色微变,怒道:“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杨靖川正要开口,一旁的邓茂阴阳怪气:“哎,褒国公,你就别苛责他了,他只是个庶子,贪玩一点没什么。” 说着,两手一摊道:“比如,我家那个能在学宫读书,我已经很满足。” 他的庶子,就是那个被我踢中裆部的少年? 杨靖川猛然想起,不禁一笑,作揖道:“爹,诸位叔伯,你们都误会了,我是来这买地的,不是逃课。” “买地?”三个国公异口同声,而后看向杨显宗。 杨显宗一愣,心道我可没拿钱。 “是啊。”杨靖川笑道,“农,乃天下之根本。小侄买下一座农庄,打算好好经营。” 三个国公都笑了起来,这是他们听过最大的笑话。 皇帝劝课农桑,那是对百姓而言的,他们身为勋贵,盐业、茶马或是漕运,哪一样不赚钱,非得学农夫! 他们哪里知道,满身才华的杨靖川,有着现代的农业知识,又有农村生活经验,一片上等农田在他手里,化腐朽为神奇。 就比如说,这片地里的荠菜,别人都打算贱卖,而他要制作成榨菜。 那可是清末才有的好玩意儿。 京师的冬季,除极少数富贵人家外,都没有好菜下饭。 榨菜用来开胃,最好不过。 当然,更重要的是把他的与众不同和“重农”,传到老皇帝的耳朵里,再刷一波存在感。 杨显宗倒觉得买地就买地吧,比以前败家强,只是有一件事让他耿耿于怀。 “你的银子从哪来的,是不是……告诉我!” 杨显宗本想问是不是段姨娘给他的,但是话到嘴边,怕传出艳闻,及时改了口。 “不是。”杨靖川很肯定的回答,“是我借的。” “找谁借的?” “陛下!” 三个国公看着杨靖川,不禁又笑起来,这次肚子快笑破了。 谁不知道老皇帝最忌讳勋贵借国库的银子,越国公的爵位就因为这个,被丢给他的嫡亲弟弟。 杨靖川能问皇帝借银子,这是他们听过的第二个最大笑话。 咦,为什么说又……哈哈哈……杨靖川是最大的笑话! 杨显宗听到笑声,恼羞成怒,夺过随从手上马鞭,举起来就要打杨靖川。 财儿等杨靖川的随从,慌忙跪了一地,“老爷,请您饶过二少爷这一回吧。” “都是你们这些奴才撺掇的,等我收拾了他,再收拾你。”杨显宗心中已有成见,压根不给杨靖川机会,举手就要打。 “爹,打我可以。”杨靖川不卑不亢道,“打我之前,听我解释一句。” 范子君做起了好人:“褒国公,让孩子解释嘛。”说着,噗嗤一声笑出来。 杨显宗怒道:“你讲!” “我这银子真是借的,”杨靖川道,“是我问皇帝预支了两年的俸禄。” 杨显宗大怒:“你一个无职无品的,有个屁的俸禄!” “我刚挣到了一个三等青翎侍卫的职位。”杨靖川笑道。 三个国公刚才一直在笑,一瞬间,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真的。”财儿也赶紧作证,“爷,写了一篇文章,皇帝赏给爷的差事。” “是,策论。”杨靖川指正。 杨显宗瞪大了眼睛,二儿子之前嘴笨,料他不会说谎;就算他敢说谎,一群奴才也不敢。 “好啊。”邓茂一下想起来了,“你说换个路线巡哨,原来是变着法子在我们面前炫耀。” 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杨显宗哭笑不得,赶紧三连否认:“绝无此事。” “还说没有。”齐文忠也想通了,“想着我们之前一直笑你教子无方,这回可以好好炫耀一回。” “就是。”范子君感觉自己刚才像丑角,羞愤道:“你的庶子竟然做了三等侍卫,了不起啊。” 想着,三位国公心中有些酸楚。 到底是老国公的孙子,平日顽劣,一旦浪子回头,和那个英武不凡的老国公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随便一出手就得到青翎侍卫,要知道,这些侍卫都是老皇帝千挑万选的,前途无量啊! 就在这时,一伙仆人飞快跑来,大老远就喊“邢国公老爷,出大事了。” “成国公老爷……” “……齐三公子,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范子君摆出主子的威严。 “咱家的公子,被老皇帝下旨,打了二十大板。” 成国公范子君心里一颤。 “三公子,十大板!”听到禀报,齐文忠松了口气,至少比成国公强。 “邓少爷,五大板。”但邢国公府上的仆人苦着脸,“少爷被五皇子踢伤了。” “啊……”邓茂抬腿就走。 其他两位国公,也是一模一样。 杨显宗看着杨靖川,忽然发现,这个儿子没那么讨厌,至少让他在勋贵们面前长了一回脸。 不容易啊,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 “你好自为之。”杨显宗也抬腿就走,巡哨的差事,只有他一个人完成了。 哎,怎么觉得一个人巡哨也不错呢,呵呵。 目送父亲走远,杨靖川带着财儿等一干随从回到院子,面对清瘦的佃户,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第12章 银子的威力 玉泉村,农庄。 杨靖川堂上坐,两侧是他的随从,正面是站在院子里的佃户。 这些人不止身体瘦,衣服也破破烂烂。 吃不饱穿不暖,哪还有力气干活。 杨靖川基于这一点,拿出了十两银子:“粮长是谁?” 粮长,就是佃户的领头,职责类似于里长。 “是俺。”一个稍显壮实的中年男子,此时站了出来,“俺叫崔况,请二爷吩咐。” “从现在起,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三餐。”说着,杨靖川叫了一声书童,“方川,你留下记账。” 方川出列:“二爷……” “早上稀粥、馒头配一碟小菜,中午四菜一汤,要有肉;晚饭两菜一汤,也要有肉。” 杨靖川吩咐道:“这十两你拿去,作为伙食银,每餐开销多少要记账,我要查。” 他回忆了一下这个朝代的物价。 猪肉价格为30至50文每斤,鱼肉每斤20文,牛肉每斤25文,鸡蛋每个1文。 菜类,白菜、葱蒜和辣椒,自家菜园里。油每斤30至40文。 调料类,食盐10文每斤,酱醋也是10文每斤。 十两就是1万文,够佃户吃两三个月。 “二爷。”崔况看到银子,眼里闪泪花。 他们的前任主子,只准他们吃两顿,早上稀,晚上干,有重体力的时候,给两片肉吃。 “二爷待我恩厚,我等愿意跟着爷上刀山下火海。”崔况和佃户们跪了一地,哭了起来。 人生在世,苦苦挣扎,也不过为吃饱穿暖而已。 谁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他们就跟谁走,就是这么朴素,这么实在! 杨靖川点点头,把十两给了崔况,这又把崔况一愣。 这位老实的庄稼汉,方才一直以为银子是给方川,毕竟他是主子的书童,是自己人,没想到……捧着银子的手,都在抖。 “你是粮长,今后农庄的事交给你,方川只记账。” 杨靖川虽是穿越者,可他懂历史,知道封建社会的地主和佃户的关系。 除非活不下去,佃户不敢轻易跑路,抓到就是一个死。 所以,杨靖川不担心他跑。 至于让崔况管银子,一方面是自己的随从待在深宅大院,不懂里面的门道,另一方面也是笼络人心。 当然,杨靖川也不是烂好人:“我给你十两,是让你好好的办差,要是让我知道你克扣……” “我就自个儿一头撞死!”崔况抬头,背挺得直直的。 说话掷地有声,是个汉子,杨靖川心里满意,这才又拿出五两银子。 “冬天快到了,每个人身上置办一套冬衣,多出来的,给孩子买点零嘴。” 崔况瞬间红了眼眶,还给置办冬衣,这么好的主子,恐怕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他颤抖着接过银子,和其他佃户一起猛猛的磕头。 杨靖川不习惯,但接受他们的感激。 “起来吧。”杨靖川一抬手,等崔况他们起身才道,“我这还有五两,你们替我办一件事。” “请二爷吩咐。”崔况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 明显是积极性被提起来了,杨靖川要的也是这个,不提高积极性,怎么赚钱啊。 杨靖川道:“你们把佃户分三拨,一拨去买米面油,回来做午饭吃。” “是!” “一拨去地里,挖荠菜,用水洗干净,切成丝。这一步,我会亲自监督。” “第三拨呢?” “买凉席,买几个瓷缸,有盖的那种,还有几个瓷罐。” 崔况躬身退下,开始交代院子里的佃户,整个农庄都忙起来。 每个人都脸上带笑,积极的不行。 达到了杨靖川想要的效果,他的座右铭——那些不给吃喝的是蠢货。 “财儿。” “爷。”财儿凑了过来。 杨靖川拿出一个银锞子,扔桌上:“给,你们拿去打酒喝。” 哇! 财儿眼睛都瞪大了,这是头一遭啊! 他们是家生子,每月有月钱,可跟着老爷、夫人、大少爷,甚至段姨娘的奴才,都有额外的赏钱,只有二少爷这什么都没。 虽说不敢抱怨,心里多少不得劲,加上以前的二少爷是出了名的窝里横,所以大家对他都是明着恭敬,暗地里骂娘,只有杨旺等少数受到崔夫人照顾的,才对二少爷始终恭敬。 “二少爷……”财儿想要,却不敢拿,生怕二少爷和以前一样拿他们逗着玩。 其他小厮也是一样。 “看在你们刚才替我说话的份上,”杨靖川笑道,“我这边暂时不用人伺候,去吧。” “哎,谢谢爷。”财儿感激涕零,抓起银锞子,就和方川他们千恩万谢的去了。 “二爷放心,我一定把每笔账记得仔细。”方川走前,专门保证道。 瞧见没,这就是银子的威力。 还是陈平当年说得好,想要别人替你卖命,就要恩厚。 高祖靠此得天下,杨靖川也要靠此治理天下,不治理天下,当宰执之臣,赚钱干什么,考科举干什么。 杨靖川在堂上,眯了一会,杨旺就来了。 他送来了三等青翎侍卫的官服,和一把腰刀,以及一块在宵禁时都能自由出行的腰牌。 今晚后半夜,他就要去皇宫当值。 “爷……呜呜……” “别哭。”杨靖川把腰牌放下,“以后,咱们的日子会更好,你我主仆有始有终。” “有始有终。”杨旺又淌眼抹泪。 “拿去。”杨靖川拿出五两,“赏给院子那些奴仆,以后只要尽心办事,好处少不了。” “哎。”杨旺自然知道银子的好处,也不推辞,就收下。 部分佃户从田里回来,把菜倒在大木盆里,认真的一片片清洗干净,那边用菜刀,切成丝。 杨靖川很满意,又有佃户买回了凉席和瓷罐、瓷缸。 “瓷缸和瓷罐先放着,我后面有用。”杨靖川吩咐道,“把凉席铺开,把菜丝倒在上面晾晒,隔一段时间就翻一下。” 佃户们都照做。 看杨靖川安排的这么好,杨旺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同时又有些欣慰和欣喜。 在心里默默地想,夫人的儿子果然是最优秀的! “二爷。”崔况回来了,不仅带回米面油,还有棉布。 杨靖川一问价格,竟然出奇的便宜,好奇地问道:“你在哪里买的呀?” “附近有一座大的纺织作坊,名叫天织坊,那里的棉布,比布行的便宜些。”崔况笑呵呵的道。 “哦?”杨靖川心里笑了一声,这下,榨菜的销路有了。 在这里吃了顿午饭,杨靖川回府倒头就睡,今天晚上要到皇宫值班,明天要进学,不睡怎么行。 然而,当他醒来时,却吓了一跳。 第13章 老子吃素 “嗯!” 杨靖川从梦中醒来,伸了个懒腰。 听梆子声,应该是亥时(晚上十一点)刚过,月上梢头,气温冷冷的。 一扭头,便看到一个俏丽丽的女子坐在床头,正看着他,一双大眼睛眨了眨。 杨靖川一愣,还以为是自己是做了啥梦,揉了揉眼睛。 嗯,有感觉,不是做梦! “你是谁?” “二爷,奴婢叫青樱,奉命过来侍奉您的!”月光下,她的肌肤白如凝脂。 “你……”杨靖川刚要说话。 青樱麻利的退下了外衣,单手解开盘发,黑色长发柔顺地披散下来,搭在鼓起的面前。 这具身体是童子,可杨靖川不是,是玉米地里的急先锋。 她动作麻利地踢掉脚上的绣花鞋,轻盈的上床,“二爷,你喜欢奴婢嘛?” “当然喜欢。” 杨靖川心说,这不废话,谁不喜欢漂亮女子。 “好。”青樱解开身前纽扣,褪去里衣,“来吧。” “来?”杨靖川一愣,“来什么?” 他不是慌,而是庶子在十八岁前,房里不会配丫鬟,说是以免沉湎酒色。 结果那些庶子一离开,便一个个往里勾栏之地钻,不少人就死在花娘的肚皮上。 当然,也有受宠的庶子得到丫鬟,但怎么都不可能是杨靖川。 “二爷在想什么?快来呀。”月光给她的肌肤加了高光,一闪一闪,美得销魂。 杨靖川看着她。 青樱不废话,她贴了过来,一只胳膊攀上杨靖川的脖子,凑向他的脸。 “等一下。” 杨靖川还保持理智,他是看过吃过的,一开始有些懵圈,但很快回过神来。 “怎么?” “谁派你来的?我父亲?嫡母?还是姨娘?” “是夫人。”青樱道。 杨靖川一下没了兴趣,心中冷笑:“想用美色摆布我!”冲外面喊了一声:“值夜的是谁?” “爷!”跑进来一个小厮,始终低着头。 杨靖川一看是杨兴,便道:“把衣服拿来。”说着,掀开被子下床。 青樱像头受惊的小鹿躲在床上,用被子遮住身子。 她不知道,二少爷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印象里这位爷,没少惦记她们。 杨靖川已在杨兴伺候下,换上了侍卫服,走出主卧顿时大怒。 自己门前,居然有一个二十岁不到的陌生小厮站着。 “你又是谁?”杨靖川怒道。 小厮躬身回道:“二爷,奴婢叫来旺,是夫人派过来,和青樱一道侍奉您的!” “谁准许你值夜班的?”杨靖川怒道,要是杨兴走开,他和青樱里应外合,我的脑袋不就搬家了。 这种事在古代很多,比如东晋孝捂帝,安禄山,无不是死于近侍之手。 “奴婢,奴婢刚来!” “犟嘴,来人!”杨靖川一摆手,杨兴到底不敢动手,只对着来旺怒视。 杨靖川一瞧,先直接给了杨兴一脚,踹了他一个翻身,“你值夜就是这么值的,随便让人进去,随便让人在外头。” “他说是夫人派过来伺候的,奴婢哪里敢拦呀!”杨兴爬起来就跪在杨靖川面前,一脸委屈。 “谁是你的主子?”杨靖川质问。 杨兴浑身一震,啪啪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奴婢知错了!” 其实杨兴不是不拦,而是故意不拦,为的就是二爷醒来看到这一面。 在深宅大院,无论是小厮还是丫鬟,就没有傻子。杨兴在装委屈,他越是委屈,二爷看来旺就越不顺眼。 “把这个不知道尊卑的,拉下去。”杨靖川一指来旺,“打十板子,然后送回嫡母,是我这里人够了,不用其他人伺候。” “那……”杨兴看了眼穿上衣服出来、身子发抖的青樱。 杨靖川也看到了,淡淡道:“女眷就算了,一并送回,嫡母问起缘故,就说……老子吃素!” 青樱心里一颤,这和之前的二少爷简直判若两人,最近府里都传二少爷变了,看来是真的变了。 杨兴带着三个小厮,把来旺按在院里的板凳上,抡起板子就开始打。 离当值时间还早,杨靖川亲自监督。 啪!啪! “二爷,打完了。”杨兴回头说道。 杨靖川一挥手,两个小厮架起来旺,青樱低头跟上他们,一起离开了。 原先他并不打算和嫡母起冲突,自己现在有差事有农庄,就想把小日子过好。 可是朱氏一看他有出息,就想把自己的奴婢往他这派,究竟安的什么心! 不给她一个下马威,她肯定还会做更出格的事。 看着远去的背影,杨靖川心里冷笑,想必等一会自己那个嫡母的脸色会很精彩。 随后转身进了正屋,杨旺等一干小厮来了,恭敬的对他行礼。 “二爷,”杨旺揽下责任,“都是奴婢的疏忽。” “这不全怪你们。”杨靖川的语气缓和不少,“但是,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宽严相济,才是御下之道。 “要是拦不住,就把他们安排到书房。”杨靖川轻声道,“我会亲自料理。” 这事他倒是没啥办法,封建时代,阶级分明。 不管怎么讲,朱氏是他的嫡母,又是整座国公府的女主人,除了他的父亲,理论上没人拦得住。 “是!”杨旺悄悄擦了把汗,二爷不仅气质变了,手段也变得不一般。 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庶子! 再看一眼漏刻,到了可以出发的时刻,杨靖川起身挂上腰刀和腰牌,小厮在前打着灯笼,向外走去。 此时的灯笼,可不是电灯泡,只隐约照亮地面。 杨靖川整张脸都在暗处,心思百转。 朱氏是他的嫡母,就是这个“嫡母”二字,在这个朝代有着莫大的威力,代表着某些方面把他吃得死死的。 母亲关爱儿子送来的小厮和丫鬟,一个不留,全送回去是打了嫡母的脸面。 她岂肯善罢甘休。 “得想个办法。”杨靖川边走边想,“明天我一回来,肯定要和她正面冲突。” “在老皇帝面前上眼药?” “不行不行!”随即心里把这个想法否了,“老皇帝虽然看穿了朱氏,但没到直接干预的程度。” 杨靖川还在想,忽然看到数道黑影迎面走来。 说曹操,曹操到,他想。 第14章 当差肯定要摸鱼 “靖川!” 朱氏面无表情地问道,“我还是不是你的嫡母?” “是。”这一点,杨靖川赖不掉。 “既然是,看你房中人丁单薄,安排几个小厮丫鬟,合情合理吧?” “是。” “谁给你的胆子,竟把我安排的人打一顿,轰出你的屋子!” 朱氏一声声质问,眼神愈发的凌厉。 杨靖川淡定道:“嫡母,你这话本身没错。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我刚领了青翎侍卫的差事,您就往我的房里派人,传到宫中,恐怕不好吧。” 朱氏看起来好像没有被这话刺激到,但是杨靖川在她的眼神中捕捉到,对方内心的诧异。 她绝对没想到这一层。 这种事可大可小,但绝对不可以忽视。 “听说你在郊外买了农庄。”朱氏果然换了话题,“又是青翎侍卫,是打算现在就搬出国公府么?” “不是,我只是买块地。” 朱氏的委婉暗示,杨靖川听懂了,“经营个两三年,等到十八岁出去,也好有个去处。” 这种情况,是朱氏不想看到的。 嫡庶分明不假,那也是有个前提,即嫡系没有绝嗣。 眼下杨显宗只有两个儿子,若是杨靖康没了,杨靖川就是嫡子。 一想到,让崔氏的儿子喊她母亲,奉养自己到老,朱氏就浑身难受。 倘若把杨靖川赶出去,退一万步讲,儿子突然没了,她也可以奏请朝廷,从分家过继儿子。 反正就是不能让崔氏的儿子当家。 一念及此,朱氏看着他,笑道:“何必等那么久,你如果现在出去,我每个月可以给你一百两的花销,直到十八岁。” 杨靖川笑笑,“托嫡母的福,我在国公府吃的好睡得香,不想出去。” 其实吧,他早就想走,在外面海阔天空。 但他不能这样走。 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的走,不是大丈夫。 大丈夫当中科举,立功名,有天子的赐宅,在族谱上单开一页,而后带着母亲的灵位,风风光光的出去! “况且,我没满十八岁,又没有朝廷的旨意,谁都不能赶我走,这是规矩。” “行。”朱氏一瞥青樱,“这丫鬟你要不要?不要,就送到你哥房里,做个通房丫鬟。” 青樱身躯一震,抬头看向杨靖川,眼里有一丝哀求。 之前,二少爷一直馋她,现在忍心让她躺在哥哥的被窝里么。 杨靖川心中一动。 好歹毒啊! 朱氏可不是黄花闺女,吃过见过,对付男人自有一套。 她就是要勾起男人的争斗心。 只要自己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舍,或者是同情,就要被朱氏拿捏。 杨靖川淡淡道:“这是嫡母房里的事。” 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随后,站得笔直,如松如柏。 朱氏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恼怒的拂袖而去,心道:这小子,好难缠! 杨靖川也动身前往紫微宫。 那是大乾的皇宫,全天下最庄严的地方。 月下的宫殿,金瓦红墙,带给第一次看到皇宫的杨靖川,说不出的震撼。 他在震撼的情绪中,来到位于长安左门的侍卫处,在那里核对身份后,领到了一块对牌。 所谓对牌,是说出入宫禁自由的腰牌本有一对,但杨靖川手里只有一半,另一半在侍卫处。 当差到了时辰,就拿着身上的一半,去侍卫处合上,这样才能下班。 要是丢了呢? 呵呵,就等着挨打吧。 签到后,杨靖川被分在三队,负责巡哨内宫外围一段。 紫微宫分外朝、内宫,大臣上朝和皇帝日常办公都在外朝,内宫住的是娘娘和皇女、未成年的皇子。 皇帝晚上也睡在内宫。 要是有紧急军情呢? 这点,皇帝早想到,他的寝宫紧挨着连接外朝和内宫的大门,乾元门。 从乾元门进,左拐穿过月华门,就到了皇帝寝宫,麟德殿。 杨靖川所在的三队,就负责巡逻乾元门外围。 附近有内阁朝房,和值班的大学士。 面积不大,杨靖川跟着领队巡视了半个时辰,就把附近转了一遍。 巡视的过程中,杨靖川意外发现,朝房附近有几间空房。 等侍卫们歇脚的时候,杨靖川找到了领队,很自然的往他手里塞了个银锞子。 领队收的也很麻溜,然后一拍他的肩膀:“一直听说杨家二少爷小气,原来都是传言。说吧,有什么事想问我?” 真是个人精。 “那啥,我想问一下……”杨靖川在领队耳边,问了几间房子为什么空着。 领队左右看看,小声回答:“那是内阁以前的朝房,皇帝嫌小,就新修了几间新的朝房,所以空出来。” “原来如此啊。”杨靖川小声道,“我明天还要去学宫读书,您看……” 领队一下瞪大了眼睛,本想拒绝他,但拿人的手短。 再说了,五两银子,啧啧,是青翎侍卫一个月的俸禄! “我、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被发现了,责任在你。”领队也是第一回干,心里难免紧张。 杨靖川抱了抱拳,而后隐身于黑暗,蹑手蹑脚的进了几间空屋。 门没上锁,轻轻推开,发现里面只有两张没搬走的桌子。 杨靖川就想把两张桌子拼凑在一起,一觉睡到下班。 哪知,刚走过去,就发现桌下有动静,一低头,便看到一个侍卫打扮的。 好家伙,还有和我一样想法的。 “你是谁?”对方先问,声音有点粗。 “我是……不告诉你。”杨靖川笑了笑,“你是想偷懒吧,咱俩说好,我不把这事说出去,你也别说出去。” 对方点点头。 杨靖川不搬这张桌子,只在另一张桌上躺下。 但他没有马上入睡,只是闭着眼睛。 对方来路不明,他得留个心眼。 不知过多久,杨靖川有困意。 忽然,听到轻微脚步声,接着便有一只手伸过来,在他身上乱摸。 听说古代男风盛行,我不会是遇到了……兔爷吧! 杨靖川沟子一紧,心道“爷喜欢的是女人,这点必须告诉他!”一伸手,便抓住了对方的手。 咦,手很滑、很嫩。 抓在手中,像是抓住了果冻一般。 “你……”对方声音羞恼,想要甩开他的手。 杨靖川从桌上坐起来,借着月光看向对方,瞬间明白了。 第15章 这个侍卫不一样 “你……你放开我。” 对方说话还是粗声粗气的,杨靖川想笑。 事实上,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对方其实很容易挣脱。 之所以挣不脱,在杨靖川看来,是因为羞怯。 他看到她脖子上没有喉结。 对方没有现代知识,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还粗声粗气的说话。 “你再不放手,我就喊了。” “别喊。”杨靖川忍住笑意,松开她的手腕,故意问:“咱们都是爷们,你干嘛摸我?” 对方脸上一红,羞恼道:“谁摸你了。” 声音不仅不粗,还婉转动听,让杨靖川一怔:“嗯?” 对方立马反应过来,继续粗声粗气:“我的意思是说,都是臭男人,有什么好摸的。” “哦。”杨靖川借着月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对方,发现对方模样清纯,身材丰腴,简直是极品。 他凑了上去,笑呵呵地问:“不是想摸我,干嘛在我身上……” 原身和女孩子这么说话,都是非常猥琐,把青樱等丫鬟吓得哇哇乱叫。 现在的杨靖川则不同,不凡的气质由内向外散发,最重要的是,眼睛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才……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对方下意识的把身体往后移一点。 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了些许的红晕。 恰好月光照耀下来,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雪白光芒。 “那是怎样?”杨靖川追问,“你不说,我就当成你对我有意思。” “不是!”对方猛地抬头,娇羞道:“我想要对牌。”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左手下意识的捂住小嘴。 “你要对牌做什么?”杨靖川又问。 她不回答。 “你不说是吧,跟我去见侍卫领队!” “别别,”她慌了,赶忙回答:“想出宫玩。” “玩!”杨靖川盯着她,“这里靠近内宫,你是……” 对方的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宫女?”杨靖川故意猜错。 他当然知道,对方身份不简单,但不打算当面揭穿。 内宫女眷跑到外朝,他这个侍卫哪怕刚当差,也难逃追责,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 对方明显松了一口气,点头道:“是。我爹生病了,我想出宫看望。” “你不该偷我的对牌啊。”杨靖川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你可知道,我丢失对牌要被打三十大板,而后发配充军。” 惩罚不假,没这么严重,就是故意逗她。 对方显然没想到,忙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么严重,下、下次不敢。” “还有下次?”杨靖川继续逗她,“我这次都很惨!” “对不起,我愿意赔罪。” “你拿什么赔罪?” “珠宝,”对方羞愧道,“可我这次出门走得太匆忙,没带。” 杨靖川一听,心道果然是娇生惯养,偷溜出门居然不带钱。 可惜啊! 如果对方当场给,他当场拿,还好。事后索要,不是大丈夫所为,还会平白被人看扁。 一念及此,杨靖川笑道:“那就算了。我只要你一样最宝贵的东西!” “啊!”对方脸一红,“你要什么?” “你的姓名。” “什么?” “你的姓名。”杨靖川再问一遍。 对方脸色更红了,羞答答的道:“李蕴。” 杨靖川一愣,觉得这名字很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不动声色的道:“咱俩谁也不欠谁,我送你回内宫。” “好。” 出来时,杨靖川走在前面,东张西望,确定周围没人,再招呼李蕴出来。 路上,杨靖川问她怎么出来的,李蕴说了。 原来她是从一段矮墙翻出来,本想躲在空房,偷一块对牌,一早拿着对牌大大方方的出宫。 宫里向来是认牌不认人。 很快,两个人到了矮墙附近,杨靖川望风。 李蕴踩墙面,麻溜的上墙。 好家伙! 这让杨靖川想起,自己读高中的时候,翻墙出去通宵。 “你叫什么?”李蕴趴在墙头,小声地问。 “杨靖川。” “啊,老国公的败家孙儿。” “没错,就是我。” 李蕴一笑:“你和传闻的大不一样,再见。”说罢,消失在墙头。 杨靖川心里也是一笑,今晚过得真美妙。 他回到空屋,刚把两张桌子拼凑在一起,领队就进来了。 一看,领队满头大汗。 “你……” “靖川,你这回是帮了弟兄们大忙。”说着,领队从怀里掏出三个银锞子,往他手里一塞,“这是弟兄们的一点心意,拿去喝酒。” 杨靖川当然要推辞一下:“这不好吧,你让我睡觉,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好。” “哎,今后你只管去睡觉,有事,我喊你。”领队不要,拱了拱手,转身就离开空屋。 到门口时,还不忘把门拉上。 杨靖川掂了掂重量,多赚十两银子,挺好。 他往桌上躺了,一觉睡到自然醒。 醒来时,感觉腰酸背痛的。 还没睡习惯桌子。 下班! 杨靖川整理好衣冠,检查了一下对牌,便溜出去。 此时,天还没亮,却已经到早朝的时候。 杨靖川跟着三队的侍卫,回到侍卫处,那里有等着接班的侍卫。 他假装很困的样子,交了对牌。 回到府里,儒衫已经备好。 早餐也早已做好。 也是托了银子的福,以前厨房虽也提供一日两餐,但总是磨磨蹭蹭。 杨靖川练了一会太极拳,再换了身儒衫,等菜上齐,端起碗就扒拉了起来。 早餐也很丰盛,红稻米粥,奶油松酿卷酥,莲藕蜜糖糕,腊肉蒸蛋,干丝清炒牛肉脯,十六样各色小菜拼成的什锦酱菜。 他吃的很快,因为根据他的判断,以老皇帝的脾气,绝对要派一位狠人今天到学宫坐镇。 他可不想成为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牺牲品。 吃完早餐,杨靖川就走路前往学宫。 半路上,遇到了五皇子李绍,他东张西望一阵,向杨靖川招手。 杨靖川赶了过去。 “嗐,靖川,你还敢来学宫。”李绍一脸焦急,“告诉你吧,我五哥因为你吃了不少的苦,这次扬言,要在路上堵你呢!” “不会吧!”杨靖川脑子一下就转起来,开始设想各种对策。 第16章 来了新夫子 再看李绍差点绷不住的脸色,杨靖川一笑。 “你在逗我。” “哈哈……”李绍还是没绷住,亲热的揽住他的肩膀往外走道,“谢谢你,让我出了一口气。” 原来五皇子因为写的乱七八糟,被老皇帝打了二十大板,要在床上躺几天,进不了学。 “我看他写的时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还以为他能过关呢。”杨靖川也觉得很解气。 “嗐,他写的是把草原的头目扣起来当人质,只让头目的子嗣治理地方,父皇骂他是安禄山第二。” 李绍越说越高兴,到‘安禄山第二’时,直接哈哈大笑。 安禄山诱杀异族头目,当做自己的军功蒙骗唐玄宗,这段故事老皇帝最清楚。 哼,活该! 两个人笑呵呵的去了学宫。 还没到门口,就碰上了一个不苟言笑的官员下轿,李绍的脸色都白了。 那官员仿佛没看到他俩,抬头挺胸、四平八稳的走进学宫。 “他是谁?”杨靖川小声问。 “向庸,翰林学士,绰号铁面官。”李绍连声音都在发抖,“咱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六皇子这么一说,杨靖川倒是想起来,翰林院的确有这么一号人物。 此人最出名的一件事,是五年前,江南督抚互参案。 总督查可受和巡抚张鹏举,互相弹劾,都指责对方贪墨,老皇帝派向庸去,向庸去了不到一个月,就把事情查的水落石出。 更牛的是,向庸居然弹劾当今皇帝,认为是皇帝没把职责划清楚。 脑中想着,杨靖川迈步走进学堂。 向庸不在这,在隔壁的夫子庙静心、修身。 看到向庸不在,李绍松了口气,便和杨靖川到了空位坐下。 杨靖川坐下,就见一道青年的身影,从外面进来。 来人正是杨靖康。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大好青年,但是杨靖川在他的眼神中捕捉到,对方看到自己时的诧异。 杨靖康绝对没想到,自己能来这么早。 “大哥。”等杨靖康落座后,杨靖川主动上前。 杨靖康看着他,笑道:“二弟,你昨晚当值,没想到,比为兄还来的早。” 杨靖川笑笑:“小弟正因为当值才来得早。”说着,伸了个懒腰。 随后,冬日的暖阳下,兄弟俩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渐渐的学宫里的学子多了起来,那些挨了板子,只要能下床的都来了。 读书和考试的座位不同,皇子在第一排,杨靖康作为兄长在第二排,杨靖川在他身后。 桌上早已摆放着笔墨纸砚和精装的书本。 杨靖川身后,十几个其他勋贵的子弟,地位明显不如六国公。 还没到上课的时辰,武安伯的小儿子蒋安,就不安分的踢着杨靖川的凳子。 “没想到你也来学宫,我舅舅送给我两只斗鸡,可厉害啦。” 蒋安在杨靖川身后小声道,“回头我让它们斗给你看,你是没看到,它们斗赢了好些斗鸡。” 忠诚伯的庶子,郭彬也凑过来小声道,“昨天太忙,还没来得及问你,你身体咋样了?” “好多了。”杨靖川道。 “听说你掉进水里,我们去看你,直接被你家的门房轰走。”临川侯庶出,戴简愤愤道,“就那个瘦瘦矮矮的,真是个狗眼看人低的混账。” “不怪我家门房,多半是我爹的意思。”杨靖川道。 三个狐朋狗友一愣,接着,叹了一口气。 “难怪……你别难过。”戴简道,“我有一条猎狗,回头我送给你,抓兔子可厉害了。” 原来,他们之所以说那些好玩的东西,是因为他刚没了爷爷,这些狐朋狗友知道他会受委屈,在变着法的让他高兴。 记忆中和这些狐朋狗友一起调皮捣蛋的时光,虽然不务正业,却还是让杨靖川心中一暖,很温暖的笑了。 回头看向前方,发现杨靖康也在看着他们这边,眼神中多少有些羡慕。 羡慕他们的亲近,羡慕他们的亲热。 作为嫡子,无论长子或次子,都不会也不敢这么玩,是以,和大家走的远。 踏踏! 随着一阵脚步声,众人识趣的噤声,而后起立。 迎接学宫新一任教习——向庸。 翰林学士向庸走到台前,把戒尺往桌上一放,肃然而立。 “拜见夫子!” 杨靖川和其他学子一起作揖。 向庸还了一礼,面无表情地道:“我原本是不想来学宫当教习的,因为教你们读书,对我来说是一件比查弹劾案更难的难事。”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既然陛下把你们这些闲散交给我,我就要肩负起教习的责任。” 不等杨靖川等人消化这话,就听向庸一声怒喝:“听着!” 大家身体一抖。 杨靖川也是一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大概是对老师的敬畏,早在前世就深入骨髓。 “我不管你们将来做国公,还是侯伯子男,也不管你们昨日写了什么策论,在我这一视同仁。” 向庸顿了顿,继续道:“现在,我给你们定下一个目标,除皇子外,所有人明年必须参加童生试!” “童生试……”学子们面面相觑,都感到不可思议。 杨靖川心里一喜,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 “此刻,拿出《孟子》,开始抄书,没抄完,不许放学!”向庸说罢,便在前台端坐。 被他盯着的勋贵子弟们,第一次被这么严厉管教,都磨磨蹭蹭的。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杨靖川。 他心里高兴坏了,因为他对四书可谓一窍不通,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抄! 没有书童,杨靖川就自己磨墨,认真的抄起来。 学子们一看,连以前最差的杨靖川都在认真抄书,也就跟着认真的抄。 杨靖康眼里也是不可思议,同时心生警惕,这个二弟的确不同了。 台上的向庸,早把这一切看在心里,心道怎么和传闻的败家子不一样啊?昨天还听说,这小子胆大包天,居然找皇帝预支俸禄。 他起身走到杨靖川旁边,看看杨靖川抄的怎样,不禁眼前一亮。 “还行。” 给了这一句评价,向庸回到前台。 杨靖川暗道,当然还行,我练的是书圣风格。 虽然他出身一个普通家庭,但是父母和天下所有父母一样,望子成龙。 而且他上学的时候,正赶上国学热,拿着父母的血汗钱参加了两学期的书法培训班。 向庸虽然给的评价简单,但在意外之余,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17章 孝敬的宝贝 想法与行动总是不一致。 明明是想抄完,但手臂酸的忍不住就在抖。 杨靖川前世有底子,知道长时间写字,靠的是手腕力道。 其他学子就惨了,一个个腰酸背痛。 更惨的是,由于没吃中饭,大伙饿得前胸贴后背,身上都在晃悠。 目光在众人脸上巡视,向庸黑着脸道:“今天是第一天,准许你们回家抄,明天一早上交。” 众人如蒙大赦,皆以为这样就算了,让书童收拾一下,便往外走去。 谁知向庸突然道:“六殿下,请到退思堂等我。那个叫杨靖川的,你留下。” 在李绍‘兄弟多保重’的眼神下,杨靖川一百个不乐意的转身,低头道:“先生有何吩咐?” “这个称呼不敢当。”向庸冷声道,“我只是受皇帝委派到此教书的教习。” “虽是教习,恩同先生。”杨靖川放低姿态。 对于忠臣义士,他向来十分尊重。 “不必了。”向庸声音依旧冷淡道:“实话实说,我对于钻钱眼的学子,打心眼里瞧不起,比偷鸡戏狗还恶劣!” 杨靖川懂了,自己预支俸禄的事,被向庸知道了。 问老皇帝预支俸禄,就等于向国库借银子,前朝就是因为亏空,导致统一没多久就步了两宋后尘。 所以,杨靖川心里不怪这位持身端正的大臣,训斥他。 向庸根本不看他的脸色,继续道:“为了看你读书是不是诚心,听着,把《孟子》多抄一遍,明早给我。” “啊……”这是杨靖川的本能反应。 要知道,他抄的可不是《孟子》的原文,而是《孟子讲义》——大乾的官方教科书,科举就考它。 内容是原著的好几倍!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从未学过四书五经,这回正是苦学的好机会。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学生遵命!”杨靖川作揖。 屋外,杨靖康在偷听,听完的时候差点笑了,杨靖川晚上还要值班,明天肯定交不上来。 “等着挨罚吧。”杨靖康笑着离开,感觉走路都带风。 他刚走,杨靖川就从屋里出来,知道向先生还要找六殿下说话,便在院中等了一会。 不久,李绍从退思堂出来,一屁股坐在台阶下,两眼发直:“完了,我这回是真完了!” 杨靖川也坐下,拍拍他的肩膀道:“这是好事,你也该学点东西,不学无术总是不好的。” “我也知道,不学无术走到哪都让人瞧不起,何况我是皇子。”李绍头一回对人吐露心声,“可我母亲去世早,父皇又日理万机,我哪有机会学到什么,只觉得玩是好事,等父皇考察,我已经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了。” “那五殿下怎么也是一团浆糊?”杨靖川轻声地问道。 “能在父皇身边的,只有太子。二皇兄,三皇兄和四皇兄都是自己出身名门的母妃带的好。至于老五,他的母亲淑妃溺爱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绍叹口气道:“论学问,我和老五是五十步笑百步。” 想想也是,一家两个儿子还分个彼此,何况帝王家。 杨靖川起身,拍拍屁股:“回去吧,咱要熬通宵!” 李绍‘哦’一声,爬起来唉声叹气道:“熬通宵也是写不完的。” “写多少算多少吧。”杨靖川一咬牙道,“快回去写了。” 两人匆匆分开。 杨靖川回府吃了晚饭,没急着抄书,而是去了农庄。 比起他第一次来,佃户们的脸色明显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人气。 杨靖川一到,就去后院,看晾晒的菜丝,外观已经不错,再试了试手感,手感柔韧,不滴水。 “把菜丝撒盐,搅拌均匀,再把陶瓷罐洗干净,把搅拌好的菜丝放进去,再盖上纱布,放在阴凉处。” 北方凉菜多,佃户们虽不知道杨靖川到底要做什么,但干活的动作很麻利。 杨靖川很满意,便不再盯着,而是回正屋,准备抄书。 一进屋,就看到桌上摆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水果。 “二爷,这是俺们孝敬您的果子。”崔况在身后腼腆道,“有点酸,但是个个水份足。” 果子已经洗干净,杨靖川拿了一个尝了口,果然,味道有些酸有些硬,但是水分充足,味道和梨子很接近,目前市面上似乎没有。 “这是从哪来的?”杨靖川又吃了一口。 “是玉泉山上。”崔况道,“那里果林成片,就是因为很酸,没人摘,这些是俺们挑了很久。” 他们的心意,杨靖川感受到了,同时想到了一件事。 “买些白糖回来,还有打些清水。”说着,杨靖川就挽起袖子。 “二爷,区区小事哪能让您动手。”财儿已经挽袖子,“您只管吩咐!” “崔况把水和糖一同煮沸,不断搅拌直到糖完全化了,制成糖浆。” 杨靖川吩咐道:“财儿带人把梨子洗干净,去皮,切开去核,洗干净瓷罐,还有熬制山楂汁,剩下的,我来办。”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崔况和财儿等人都忙起来。 杨靖川开始抄书。 时间飞逝,杨靖川炒了一大半,崔况等人已经把他需要的,都备齐了。 杨靖川开始根据记忆,凭借着经验,把处理好的梨块迅速装入罐中,然后趁热倒入滚烫的糖浆,确保糖浆完全没过梨块。 加入少量的山楂汁中和一下,再立即用盖子密封,再用明火加热封泥,使封泥把盖口彻底封死。 做完一个,就放到锅里煮上半个时辰。 剩下的工作,交给崔况来做。别看他像个糙汉子,干这些细活,还挺利索。 煮的时候,杨靖川继续抄书。 直到完全可以,才让崔况把这些罐子放在干燥、阴凉、通风的地方。 明天再来看! 夜幕降临,杨靖川回府睡了一会,到时辰就带着书箱去当差。 照例跟着三队的侍卫们巡查了一遍,杨靖川就来到空屋。 他点燃了油灯,再用罩子罩上,以防走水。 借着油灯,他继续抄书。 刚抄写了一段,门就被敲响了。 他赶紧吹灭油灯,起身打开门一看,外面站着的是…… 第18章 杨靖川的请求 站在外面的是李蕴。 那张脸吹弹可破,白里透红。小脸似乎有些婴儿肥,两弯柳叶眉下,明亮的眼睛溜溜转。 温柔的目光,看着杨靖川。 “你这身打扮,看着顺眼多了。”杨靖川笑着打趣。 昨晚的李蕴,一身侍卫装不知是从哪弄来的,穿在身上松垮垮的。 今天则很不一样,青翎侍卫的衣装明显是量体裁衣,把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完全凸显出来。 腰带很窄,系在纤细的腰肢上,嗯,美得有点不可方物。 李蕴羞涩一笑,“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快进来。”杨靖川怕被人看到,让李蕴进来,赶紧把门合上。 这时,才看到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当值很辛苦,我给你带了一点吃的。”李蕴把食盒放在桌上,看到书,轻咦了一声。 “没想到,你挺好学,和传闻的不一样。”她笑着开口,杨靖川点燃油灯,她露出一颗俏皮的小虎牙。 杨靖川灭了火折,笑道:“这是夫子布置给我的作业,明天交不上,铁定吃夫子的戒尺。” 听到这话,李蕴幸灾乐祸的笑了。 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娘娘们的小厨房炖了一只芦花鸡,我偷偷带了一碗出来。”说着,打开食盒。 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还是热的! 杨靖川眼睛一亮:“好香啊!” 装满鸡汤的碗,被端了出来,李蕴银铃般的声音响起,“你赶紧吃,我是偷偷出来的,不能久待。”说着,又是一笑,露出俏皮的虎牙,“娘娘要是知道,我小命不保。” 杨靖川心里一笑,看来她是铁了心用‘宫女’的马甲,便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递给杨靖川一副银筷子。 杨靖川接过,挑了一块鸡腿。 这天气越来越冷,尤其是后半夜,没什么比一碗热汤更让人暖心暖胃。 何况,还是芦花鸡汤。 那味道超级美味,超级滋补。 李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脸上笑意越来越浓。 满满一大碗的鸡汤,很快就被杨靖川给吃了干净,恨不得把骨头都给吃下去。 “嗝~” 杨靖川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的把碗筷放回食盒。 “那我走了。”李蕴有些不舍。 “路上注意安全。”尽管知道这句是废话,杨靖川还是要说。 李蕴点点头,提起食盒,转身开门离开。 “真可爱啊。”杨靖川看着李蕴的背影笑了起来。 有了这碗鸡汤打底,杨靖川浑身充满了能量,似乎一下子不困了,飞快抄书。 万籁俱寂中,只听到沙沙的写字声,没有人打扰,没有人聒噪,杨靖川沉浸在这白纸黑字之上,丝毫感觉不到枯燥,也丝毫没有厌烦,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之情,缭绕在他的周身。 时间飞速的流逝,黑夜无声地过去,不知不觉中,杨靖川已经磨了几回墨,换了三次油。 当最后一个字写完时,杨靖川把笔高高的抛起,伸了个懒腰:“累死我了!” 就在这时,听到敲门声。 这是领队提醒他,到交班的时候了。 杨靖川赶紧把文房四宝收进书箱,放在房子的角落,把书稿贴身携带,再把刀挂在腰上,走出房间。 跟着领队,回到三队,他看到每个队员脸上的艳羡之色,也没在意,只装模作样的跟着巡了一圈,便去侍卫处交牌。 早晨,杨靖川回到府里,杨旺已经备好了早餐。 还是和昨天一样丰盛。 “给!”杨靖川往桌上放了一个银锞子,然后就开吃。 “二爷,这银子……”杨旺清楚记得,二少爷预支的俸禄,只剩下五两,所以预备又自掏腰包,“爷,厨房和奴才相熟,银子就拿回去吧。” 相熟?不怕柳家的男人知道,抡起扫把打你! 杨靖川嘴上没说,又拿出一个银锞子,还是五两。 “拿去吧。”他端着碗,“今后缺钱就说一声,只是有一样,别花冤枉钱。” “哎。”杨旺把银子都收了,心想二爷,真的长大了! 尊卑有别不假,可不代表下面的人不会阳奉阴违,缺斤少两,是常有的事。 君不见,红楼梦里二姑娘迎春房里的丫鬟,想要一碗鸡蛋羹都不能,还要几个丫鬟大闹厨房。 以前,杨旺不知私下里拿了多少银子。 全是还崔夫人当年的恩啊! 这一切,原身不知,杨靖川却知道,只是没说出来。 说出来就有损主子的体面。 在深宅大院,没了体面,就等着被各路人马踩吧。 吃完早饭,杨靖川换了身儒衫,带上随从,马不停蹄地赶往学宫。 路上,遇到了杨靖康,这位当哥哥的,挑开窗帘和杨靖川说话。 杨靖川不能不回应,聊了一会,结果,杨靖康把窗帘一放下,坐着马车,飞快的离开了。 “真没品!”杨靖川低声骂了一句。 到学宫门口,李绍已经等了一会。 “我等你半天了,你就不能早起一会?”李绍有些得意,他想不到还有轮着自己说这句话的一天。 杨靖川翻翻白眼,刚要说话,便见板着脸的向夫子出现在门口,赶紧和李绍低着头进了学宫。 刚坐下,就见向庸走进明伦堂,李绍便领着学生们起立,向先生鞠躬请安。 向庸走到大案前站定,目光扫过每个人,这才端坐下来,沉声道:“坐吧。” 待学生们坐下,他又惜字如金道:“检查抄书。” 李绍身为皇子,李绮不在,他就是第一个接受检查。 向庸接过一摞上好的宣纸,一看到那些东倒西歪、缺胳膊少腿的臭字,就皱起了眉头,“白瞎了这么好的纸。” 李绍满脸通红,羞得低下头,小声道:“夫子,这是最后一张,字写多了,潦草一些。” 向庸‘哦’一声,翻出第一章看一眼,脸一黑:“还是白瞎了。” 李绍:“……” “抬手!”向庸拿起戒尺。 啪啪啪! 勋贵子弟们一片哀嚎,心道‘真打啊!’ 以前的夫子,从来不敢碰皇子一下,就算是打,也就是轻轻一两下。 连杨靖川也没想到。 打完,向庸把一本字帖递给李绍道:“从横竖撇捺折练起,写满一万字,明天交给我。” 李绍闻言一怔,双手接过字帖,郁闷的下去。 “杨靖川!” “在。”听到点自己姓名,杨靖川赶紧把作业交上去。 向庸接过散发着墨香的宣纸,起先是面无表情的看,当看到第六张时,他的表情便严肃起来,看到第十张,就开始不由连连点头。 当看完最后一张,他终于忍不住赞道:“好字,心神合一,徐徐变化,有书圣的风采,当浮一大白。” 说着,他抬头端详着杨靖川那张俊俏的脸蛋,联想到他的臭名,连叹三声“可惜!” 那一刻,他想到了秦桧、蔡京,两个写字很好的大奸臣。 “这本《论语集注》拿去。”向庸压着复杂的心情,拿起一本书,递过去。 杨靖川双手接过,犹豫了一下,道:“夫子,我明天抄两遍给您,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讲。” “我想提前放学。” 向庸脸黑的堪比锅底灰,其他学子都是一惊,杨靖康笑了。 第19章 初见 杨靖川当然知道,提前放学的请求一提出,向夫子的脸色会有多难看。 但他不能不提出来。 他的农庄,还藏着梨子罐头和腌制的榨菜呢。 要是不去看看,实在不放心。 这是他的赚钱门路! 将那摞字整齐的收好,还特意用镇纸压住,向庸沉着脸道:“想放学,你可记住了?”准备再敲打他几下,就让他回座位。 “倒背如流。”庄毅平静道。 “不要说大话。”向庸刚有些松缓的表情,又一次紧绷起来:“背来听听。” “是。”杨靖川朗声道:“孟子当战国时,悯教化衰微,人心陷溺,于是明孔子之学……” 同窗们也不抄书了,都拿出人手一册的《孟子讲义》来,跟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杨靖川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半点的磕绊。 向庸脸上的怒气,渐渐凝固了。 只抄了两遍,竟把一部《孟子讲义》背的如此流利,足见其天赋过人,也让向庸这个读书人有些震撼。 “故韩愈曰:‘求观圣人之道者,必自孟子始。’书凡七篇。” 杨靖川背的虽是《孟子》,却不是原文,而是乾朝开国时在原著基础上,注解而来的儒家经典。 这就是许多人忽略,杨靖川因熟知历史而十分清楚的一点。 ——每个朝代的科举内容,都不一样! 在另一个时空,元朝是《四书章句集注》,明朝是《四书五经大全》,清朝是《儒家十三经》。 而在这个时空,衔接宋朝的是乾朝,故而考的是《四书讲义》,孟子讲义是其中一部。 “孟子反复开导在齐王,虽迷而不悟,然而立言切实,确可施行,非帝王治平之良法与?” 杨靖川背完,肃然而立。 身后传来一阵吸气声,当然也包括杨靖康,脸色可以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背的好。”向庸既叹又惜,叹的是杨靖川这么有才华,惋惜这样的才华不用在正道。 半响后,他才道:“想提前放学,可以。给我一个理由!” “我每日晚上要到宫里当值,昨日抄书,一宿没睡,困得很。”杨靖川这时才说出‘实情’。 在背书之前说,他肯定,百分百没用。 向庸犹豫了片刻,才说道:“准。不过,你要把《论语讲义》抄两遍,明日一早给我,并且背上一遍。” “是。”杨靖川高兴的回到座位,在李绍羡慕的眼神中,收拾一下,离开了明伦堂。 向庸轻咳一声,对堂内学生道:“你们想提前放学,也可以,现在就来背。” 学生们纷纷低下头,拼命地抄书。 杨靖康心道,你别得意的太早,我一放学,就去叫父亲来收拾你。 另一边。 杨靖川走出学堂,把书箱给了财儿,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农庄。 先去看了一下榨菜,一切正常。 总共五罐梨子,每一罐,杨靖川都打开,尝了一下味道。 嗯! 杨靖川眼睛一亮。 果然有用。 原本野生梨子的酸涩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甘甜。 果肉也变得有些甜。 杨靖川招呼崔况推来独轮车,让小厮把罐子小心翼翼的搬上独轮车,用绳子牢牢地固定住。 然后就出发了。 农庄附近的农夫们,只知道杨靖川是国公府的庶子,不知道他在宫里当差,一个个显得很随意。 都好奇的问他去干什么。 杨靖川实话实说:“卖梨子呢。” “你就说大话吧。” “饥荒之年实在没吃的才吃的梨子,还能卖钱?你当我们是傻子呢。” “老弟啊,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农庄种上荞麦,明年开年,你的那些佃户不至于挨饿。” 崔况怒目而视,杨靖川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在意。 瞧,这就是庶子的名声。 烂到泥巴地里了! 不久,就到了天织坊,附近规模最大的纺织作坊。 据崔况说,这作坊拥有近千名织工,收入也高,月钱二三两。 在杨靖川眼中,这就属于潜在的消费群体。 当然,有生意头脑的不止杨靖川一个。 杨靖川到的时候,作坊外面一条街,摆满了摊位。 只好暂时待在角落。 等了一会儿,午饭时间到了,织工纷纷走出作坊。 摊主们一个个立马就开始叫唤了起来。 “二爷,咱们也喊两嗓子。” 杨靖川摆了摆手:“咱们不是卖给他们,你帮我盯着点,苏姑娘一出来,就告诉我。” 苏姑娘是天织坊东家的女儿,据崔况说,她代父管理整个作坊。 话音刚落,崔况就指向不远处:“二爷,苏姑娘来了。” 杨靖川抬头一看。 身材高挑,穿着齐胸襦裙,很显身材。 再搭配上精致的云髻,光彩动人。 身边跟着几个书生,一个个脸上带着殷切,眼神里满是爱慕。 杨靖川让财儿捧了一罐梨子,跟他冲到苏姑娘面前。 苏姑娘吓了一跳:“你谁啊?” 书生一个个双眼冒火,总算给了他们表现的机会。 “我没别的意思。”杨靖川赶忙道,“我是卖梨子的,想请苏姑娘免费品尝一下,要是觉得好吃,可以买一点。”说着,招呼财儿打开了盖子。 “梨子?”苏姑娘看了眼罐子里的东西。 “是。”杨靖川含笑的点头,“这是山上的野梨子,是我用了十几道工序泡制而成,味道没得说。” 他接着自卖自夸:“水份很足。特别是女孩子,吃了对肌肤好。” 卖东西嘛,当然得吹嘘,不然谁买你的。 苏姑娘自是不太相信,但看杨靖川长得俊俏,说话也得体,便让丫鬟尝尝。 财儿递给丫鬟一双筷子,丫鬟夹了一块,尝了一下。 “咦,小姐,这味道真好。”丫鬟的话,让苏姑娘好奇了。 她也夹了一块尝:“甘甜,清脆爽口,很好!”随后,问起价格。 “按罐卖,每罐一两。”杨靖川话一出口,看到苏姑娘表情变化,就知道是嫌贵了。 他不慌不忙的解释:“这个不单单适合自己吃,还可以送给前辈、上差,你瞧罐子多精致。” 苏姑娘想到父亲刚好要拜访一位前辈,便问道:“你有几罐?” “包括这罐在内,共有五罐,这罐不算你钱。”杨靖川回答。 “我不差一两,算你五两。”苏姑娘让丫鬟付了账。 杨靖川拿到银锞子,掂了掂重量,便招呼崔况把独轮车推来。 苏姑娘第一次看到带着小厮做生意的:“好大的排场,请问你是?” “国公府的庶子。”杨靖川笑道。 苏姑娘的脸一下垮下来。 杨靖川知道原因,但没说什么,等崔况把罐子都给出去,便向苏姑娘告辞。 “可惜了这一副好皮囊。”苏姑娘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揣着银锞子,杨靖川还在为今日的收获感到高兴呢,忽然看到农庄外站着的两个人,眉头微微一皱。 第20章 今晚是糕点 农庄里坐着的,正是来势汹汹的杨显宗和幸灾乐祸的杨靖康。 杨靖川刚才心情很好。 没人要的垃圾,在他手里变废为宝,直接到手五两。 这可是他一个月的俸禄。 山上那片梨子林,至少能摘三次,到时候,价格便宜点,绝对能赚不少钱。 此刻,却被两个不速之客打扰了。 杨靖川小声吩咐崔况,带上几个佃户进山采摘,越多越好。 之后,他打着哈欠走进农庄,向父亲和兄长施了一礼。 “父亲,哥哥。”杨靖川又打了个哈欠,“我刚睡醒出去走走,没想到,你们就来了。”说着,看向杨靖康:“哥,你怎么离开学宫?” 杨靖康暗骂这厮奸险,想把祸水引到我的头上,便道:“我也是关心你。” “谢谢关心。”杨靖川很自然的接话。 这让杨靖康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面,有劲使不出来,只好看向父亲。 杨显宗冷着脸,问道:“你干嘛提前离开?” “父亲,我昨晚当了一夜的值,抄了一夜的书,又把整本孟子背下来,实在是累得不行。” 杨靖川说着,撇了撇嘴道:“总不能在课堂上睡觉吧。” “这……”杨显宗一时语塞,好像有几分道理。 何况,杨靖川把整本《孟子讲义》背下来。 这是杨显宗这辈子都办不到的事。 虽说不喜欢杨靖川,但作为父亲,倒也没必要无事生非。 “父亲,弟弟他……” 杨靖康还想使绊子,被杨显宗横了一眼,只好住口。 杨显宗又看向那些瓶瓶罐罐,问道:“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泡菜。”这在当时不是稀罕物,杨靖川大大方方的撒谎道,“农庄地里种的是荠菜,总不能让它烂在地里。” 这也合理。 杨显宗一时找不到发火的理由,只好选择不追究,说几句场面话,就带着杨靖康离开。 离开农庄,父子俩就骑马前往学宫。 走很远,杨靖康实在忍不住了:“父亲,杨靖川他……” “他什么?”杨显宗板着脸,“你跟我回学宫,在向夫子面前好好反省。” “儿子知道错了,可是……” “以后不要用这些手段!”杨显宗本想说‘你不是他的对手’,话到嘴边又改成了,“想要在杨靖川面前抬起头,还得考科举。” “儿子知道了。”杨靖康低头。 “你是嫡子,爵位迟早是你的。”杨显宗语重心长道,“但是,想要不降等袭爵就要争气。战场轮不到你,只能靠科场。” 杨靖康抬头,认真的点点头。 但整个人还是轻松的,爵位是囊中之物,而在科场上,杨靖康也自信比半路出家的杨靖川强! 中午,杨靖川睡了一觉醒来,梨子已经摘回来。 一个个梨子又大又圆,卖相也很好看。 称了一下,总共二百多斤。 杨靖川又让他们在附近采摘了许多的甘草,背回到农庄。 然后把梨子分两种,一部分用老办法做成罐头,另一部分泡制。 说白了,就是分成两个不同档次,高档次卖给苏姑娘这一类的人,低档次则卖给普通织工。 低档次的做法,先把洗好的梨子切成一片片。 然后把甘草剁碎,铺一层甘草碎,叠一层梨子。 最后倒入清水和熬制的变凉的糖水。 当然,这些事都是崔况去做,他们已经很熟练了。 杨靖川抄了会书,一边抄一边背诵,等他们都把事办好了,晚饭也好了。 晚餐是白米饭。 四菜一汤,虽只有一道是荤菜,但佃户们吃的一脸满足。 他们都在想,这真是托了二爷的福,要是以前,只有点葱花跟盐块,油星子都不带一点。 杨靖川也在这吃晚饭。 通过吃,拉近和大家的距离,看书童方川和粮长崔况有没有克扣。 晚饭过后,杨靖川回国公府看有没有事。 没事,他就再补一觉,醒来后,就去侍卫处。 跟着三队巡逻一遍,杨靖川溜到老地方,准备抄书。 “我就知道你在。”李蕴不用敲门就进来。 她手里仍旧拿着一个食盒。 “这次带来什么好吃的。”杨靖川也和上次不一样,主动伸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包包牛皮纸。 打开后,是印着精美图案的桂花糕。 拿起一片,杨靖川尝了下,嗯,好像味道和市面上不一样。 然后整个脑子,从混混沌沌的状态一下变了,变得清醒了不少。 “这是加了薄荷的糕,你困了,就吃点。”李蕴又捧出一包牛皮纸,“这里是桂花糕,填饱肚子。” “谢谢!”杨靖川真诚的说道。 李蕴俏脸一红:“我不打扰你了,你慢慢抄书吧。”走的时候,还细心的把门关上。 杨靖川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摒除。 开始抄《论语讲义》。 “论语一书,皆孔子与及门弟子及当时君臣论学论政之辞……” 他心中一动,感觉看了一眼,就好像已经读了千百遍,当即闭上眼睛。 “……其言不外乎人伦日用之常,而其义则该乎天德王道之大学。” 后续的文字,一字不差的他脑海中浮现,清晰得仿佛是镌刻。 杨靖川猛地睁开眼,开始把整段文字,抄在宣纸上。 抄完,看下一段。 闭眼。 回忆。 一字不差。 抄在宣纸上,再看下面一段。 若是感觉困了,就吃一口掺了薄荷的糕,写的虎虎生风。 屋外,三队的侍卫偶尔路过。 这些让普通百姓十分羡慕的侍卫,却在此刻都投去艳羡的目光。 一个庶子,不仅做了三等青翎侍卫,还能在学宫读书,又有……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天亮,杨靖川回府吃了早餐,带上抄的书,前往学宫。 又是重复昨日的流程,先交作业。 李绍写的字帖只有八千笔,少了两千笔,向庸毫不客气,少一百笔打一板子,足足打了六皇子二十板子。 六皇子的那只左手,当时肿的跟熊掌似的,捧着就下来了。 再轮到杨靖川,向庸仔细检查一遍,没有问题,然后让杨靖川背一段。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下文。” “此一章书,是孔子论观人之法。孔子曰……” 看杨靖川背的流利,杨靖康坐不住了,他写了张字条,偷偷递给前面的五皇子李绮。 李绮康复后,一天不敢多待,就到学宫报到。 此刻,他正对杨靖川、李绍恨得牙痒痒,接到字条,心里冷笑: “杨靖川,你别得意太早,我一定要把狐狸尾巴揪出来!” 第21章 又小赚一笔 纸条是李绮和杨靖康私下传递的,杨靖川对此一无所知。 他在背了一段后,就领到了今日的作业,抄写《大学讲义》。 朱熹作《四书章句》的时候,是把《大学》从《礼记》中单独拿出来,作为四书的开篇之章。 但本朝开国太祖,喜欢孟子,认为孟子的实用学说,更适合治理天下。 大概是因为辽、金给的教训太深了,令本朝重拾文武并重,并成为一种国策。 是以,《四书讲义》以《孟子》作为开篇,其后是《论语》、《大学》和《中庸》。 抄了一上午的书,到午时,向庸开始抽查抄写进度。 让他满意的,就可以去饭堂吃午饭。 杨靖川自然是过关,李绍这次也很争气,入了夫子的法眼,准他吃饭。 两个人结伴去了食堂。 王孙公子的食堂,伙食自然不差,两荤两素、有鱼有肉,还有一大碗热乎乎的鸡蛋汤。 “你今儿怎么不提前了?”两个人坐下,六皇子的书童给他俩舀饭。 杨靖川本想自己来,一大碗米饭,已经摆在他面前。 他拿了筷子,小声道:“我今天精神好的很,不用补觉。” 薄荷是一部分原因,年轻是另一部分原因,但都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原因是杨靖川了解到,织工下班的时间正好在他放学后,那时候去卖梨子最合适。 食不言寝不语,说完话,两个人开始吃饭。 即使肚子比较饿,杨靖川也依旧吃得慢条斯理,无声无息。 不像六皇子,吃得‘吧唧吧唧’,饭粒菜汤一个劲儿的往前怀上掉。 六皇子虽吃相难看,但胜在一个‘快’字,一阵风卷残云,就把桌上的菜吃了个七七八八,接过书童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 杨靖川则用茶漱了漱口,好奇地问道:“你好歹是皇子,怎么吃的……” “难看!”李绍哈哈一笑,“实话跟你说,我在这才吃的饱,这也是我什么来学宫很早。” “不是有御膳房么?”杨靖川没记错的话,那是提供宫廷饮食的地方。 “嗐,吃的东西挺糟糕。而且,每次轮到我都凉了。”李绍提起这个,明显一肚子怨气,“各宫娘娘都有小厨房,就我没娘疼!” 见有人过来,杨靖川没说话,心里感慨原身的遭遇和李绍大差不差。 只不过,面对类似的情况,李绍选择忍气吞声,而原身选择暴力对待。 结果,一个吃不好,另一个名声越来越臭,还是吃的不好。 下午继续抄书。 抄完放学,杨靖川径直回到农庄。 二十罐梨子,五大桶泡制梨子。 北方缺少竹子,桶是用木头做的,严丝合缝。 每一个桶在装的时候,杨靖川都尝过。 确定没问题后,才让崔况他们搬到推车上,用绳子固定住。 农夫们依然是笑呵呵的,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 之前动静小,加上农庄上下忠心耿耿,都守口如瓶,农夫们自然没注意到。 于是,当有人问他干什么去? 杨靖川依旧回答:“卖梨子。” 惹来一阵笑。 看自己的主子‘受辱’,崔况涨红着脸。 这些农夫根本不知道二爷说的是真的。 好想说出来。 但不行! 要是说了,那些农夫肯定也上山摘梨子。 哪怕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梨子,嫉妒之心作祟,会把梨子给毁掉,不让二爷白赚这钱。 想到这里,崔况就只能低下头去,掩盖自己的表情。 这在农夫看来,就是崔况感到羞愧。 呵呵,连杨靖川家的粮长都这样,可见这个庶出在说大话。 一刻钟后,杨靖川来到了作坊的外面。 时间刚刚好,那些织工还没有下班。 不过依旧没有好位置。 选了一个角落位置,把东西卸下来摆放好。 “崔况,你在这里守着。”杨靖川吩咐,“财儿,带上一小罐给我来。” 小罐是剩下的,崔况看着可惜,用小罐装着。 杨靖川夸他干得好,这小罐,正好用来送给护院。 “兄台,这一小罐送给你。” 财儿闻言,把罐子递了过去。 护院眼睛一亮:“这不是昨日苏姑娘买的么?” “正是。”杨靖川笑道,“兄台,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把摊位摆在门口,不占你太大的地。” 门口最是显眼。 织工一出来,立马就可以看到。 “当然没问题。”这一小罐价值至少五百文,护院自然网开一面。 “多谢。”杨靖川抱拳。 而后,就让崔况等人把东西搬过来,摆好。 其他摊主见状,一个个都羡慕嫉妒恨,却只能怪自己给的不够。 “你又来了。”一道声音从右边穿了过来。 杨靖川扭头一看,就见一辆装修豪华的马车停在门口,丫鬟挑开帘子,苏姑娘脚步轻盈的下了车。 依旧是云髻、齐胸襦裙,但换了颜色,衬托的人脸粉嫩,比花还娇。 “是啊,我来卖梨子,还要么。” 苏姑娘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一眼,道:“要。” 昨日送的罐头,令上差赞不绝口,也让父亲在上差面前赚足了面子。 “我这有二十罐。” “都要。” 苏姑娘让丫鬟付了银子,看杨靖川连称银子都是小厮动手,忍不住又道:“出来做买卖,怎么还这么娇贵。” “每个人有每个人要做的事嘛。”杨靖川笑道。 苏姑娘没说什么,又看到五个大桶,问:“这里面也是梨子?” “嗯,便宜些,五十文一斤。”杨靖川回答。 苏姑娘让丫鬟尝了一下,味道没罐子里的好,但是依然好吃。 正巧,织工们下班,听到这个话,纷纷想要购买。 苏姑娘让人搬出大秤,一称,268斤。 杨靖川按260卖,每斤50文,就是13两。 加上20罐的20两,总计33两。 那是他当侍卫半年的俸禄,两日便赚到了。 就在杨靖川忙活的时候,不远处,伫立着一群人,李绮赫然在其中。 “哼哼!堂堂青翎侍卫竟摆起地摊,辱没皇家尊严!” 一念及此,李绮兴奋到癫狂,马不停蹄地会皇宫,他要告御状。 杨靖川全然不知,用了半个时辰,把梨子分光,心满意足地回农庄。 看他这样,苏姑娘又觉得这庶子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 路上,杨靖川拿出五两:“给,崔况,回去后跟大伙分,你们守口如瓶,证明了对我的忠诚。” 忠诚应该得到奖励! “谢,二爷。”崔况也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给你就大大方方拿着,好好干活回报就行。 杨靖川再拿出三两:“财儿,你们辛苦了,打酒喝。” 跟着我有汤喝,也是杨靖川的行事准则。 等把他们打发了,杨靖川揣着二十五两银子,哼着小曲儿回农庄。 只有几步路,忽然杀出几个百姓,将杨靖川绑了扔上藏在草垛后的马车,快马加鞭离开。 第22章 天子一怒 “你们是谁?” “老实点坐好,”一个青年面无表情地道,“我们是亲军卫,带你面圣!” 亲军卫,类似于《神探狄仁杰》里的梅花内卫,只听老皇帝差遣,干活的时候六亲不认。 杨靖川没必要和他们起冲突,于是端坐在马车里。 心里只在想一件事,老皇帝突然这么干,是不是被什么事刺激到了。 嗯,很有可能是我经商的事,被老皇帝知道。 但不至于这么动怒,一定有人在背后捣鬼。 想着想着,皇宫就到了。 杨靖川在左门下车,下车前被解开了绳索,步行入宫。 从午门进,过金水桥,穿三大殿的侧门,来到了内宫和外朝的交界,乾元门。 “哟,这不是杨靖川嘛。”李绮的声音在一侧响起。 果然是他! 杨靖川心里一笑,我会记住你的,而后嘴上道:“这不是五皇子嘛。” 李绮丑脸一垮:“别学我说话。” 杨靖川冷哼一声。 “亲军卫,给我掌他的嘴!”李绮恼羞成怒。 然而,亲军卫视而不见,“杨靖川,走。” 他们的头上只有一片云,那就是皇上! 五皇子算个蛋! 这一幕,被六皇子李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完了,完了,父皇肯定暴跳如雷,不然不会动用亲军卫。” 李绍在心里想,“可我人微言轻,在父皇面前说了也不起作用啊。” 可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唯一的好友,被父皇治罪。 盛怒之下的大乾天子,后果多么严重,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不行!”李绍把心一横,“我要给靖川求情。”想着,迈开步伐,颤抖着走向麟德殿。 杨靖川还没到麟德殿,只在门口,就听到老皇帝的暴怒。 “杨靖川那小子还没带回来,亲军卫是干什么吃的!” “老奴这就去催。” 很快,黄灿从殿内走出,一看到杨靖川,眉头微皱。 杨靖川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眼看擦肩而过时,黄灿小声道:“陛下怒你拿俸禄做买卖,好自为之。” “黄公的恩,在下记住了。”杨靖川小声道谢。 然后跟着黄灿,步入麟德殿。 殿内,‘允执厥中’匾额下,老皇帝高坐龙椅。 “臣杨靖川,拜见吾皇陛下,万岁……” 杨靖川还没说完,殿内响起老皇帝的暴怒。 “还万岁,气都气死了。” 这声音,让殿内的宫娥太监,都抖了抖。 “杨靖川!” 依旧是老皇帝的声音,“你说说你干的好事!” “臣不知。”杨靖川瞅了眼黄灿,见他挤眉弄眼,却并不按他暗示的道歉,而是来了这么一句。 黄灿心道:这是在找死。 “不知……”老皇帝大怒。 老人的脾气就是这样,生气的时候晚辈只能听,只能认错,不然他们会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往日的耳提面命被当了耳旁风。 “咱让你干这些歪门邪道!” 老皇帝到处找趁手的家伙,一心想替已故的老兄弟,教训这个不成器的孙子。 李绍进来,连声请父皇息怒。 这让杨靖川对他刮目相看。 老皇帝压根没听见。 面前有砚台。 不行不行,这玩意砸过去,老兄弟的孙子要脑袋开花。 用玺。 更不行,这玩意挨上一下,骨头要裂开。 那就用……刀! 不至于不至于,孩子犯错而已,又不是杀鞑子。 他娘的,麟德殿里,竟没有一件打孩子趁手的家伙! 老皇帝的目光,忽然定格在杨靖川身上,心中更是大怒。 他娘的,你站的挺直呀,好像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用国库的银子,做商贾的勾当,你还有理了? “杨靖川。”老皇帝低吼一声。 “在。”杨靖川躬身作揖,抬起头来,很是真诚的微笑,“陛下,请听臣说一句话。” 老皇帝不听,脱下脚上的靴子,攥在手里,如猛虎下山,就奔着杨靖川来了。 宫娥和太监们,这一刻,都惊呆了。 这哪是皇帝,分明是教训犯错孙子的爷爷。 要是杨靖川皮一点,就该满麟德殿跑。 “父皇!”李绍赶紧跪在老皇帝面前,“请父皇让杨靖川说一句吧。” 这下,不止是杨靖川刮目相看,连老皇帝都愣住。 朕这个小儿子,还是第一次在朕面前,这么勇敢吧。 做父亲的,都有一个迷思,总希望子女像自己,越是英明神武的父亲,越是希望如此。 所谓‘深肖朕躬’,大抵如此。 是以,老皇帝看在这点,稍稍息怒:“行,杨靖川你讲!讲不通,看我怎么收拾你。” “皇上明鉴!”杨靖川一脸无辜的开口,“臣为了东西好卖,给护院好处,把位置摆的显眼一点,不至于打臣吧。” 大殿中,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方才还以为杨靖川必死无疑的黄灿,心里惊呼,不可思议。 大臣面对老皇帝一向是问什么答什么,杨靖川竟敢反问。 不过,他应该没事了。 这小子是个奇人,黄灿心里一乐,以后多多来往,准没有错。 果不其然,老皇帝的怒火降下去不少,要是借侍卫之名以势压人,或是做大买卖,都不用摆地摊。 “你赚银子,是为了干嘛?”老皇帝的语气冷静下来。 杨靖川暗暗松了一口气,如实回答:“为了考科举。” 考科举很花钱,朝廷除了提供场地和考卷,其他都要靠考生自己想办法。 你在逼仄的考室过得如何,全靠你的银子够不够。 老皇帝闻言一喜,笑道:“懂得自己养活自己,是庶子之中的楷模。” 其实,老皇帝最担心的就两条,一是以侍卫之名做买卖,败坏皇家声誉;二是拿银子放印子钱(高利贷)。 这两条杨靖川都没做,老皇帝自然很高兴。 这下,轮到李绮傻眼了。 父皇这样说,他不白告状了,还给父皇留下坏印象,得不偿失。 因为他添油加醋了。 “小六,你起来。”老皇帝穿靴。 黄灿赶紧过来,扶着老皇帝,另一个小太监过来帮忙穿靴。 老皇帝一边看着穿靴,一边道:“搬个凳子来,杨靖川你坐。其他人出去,朕有要事问杨靖川。” 靴子穿好,凳子也搬来。 李绍给杨靖川一个‘兄弟保重’的眼神,躬身退下。 李绮心有不甘,却也只能遵命。 “坐。”老皇帝一指凳子。 杨靖川不能先坐,“陛下请坐。” “坐!”老皇帝把杨靖川按在凳子上,一招手,黄灿赶紧搬来一个凳子。 老皇帝在杨靖川对面坐了,却没直入主题,而是开出了自己的条件,让杨靖川无法拒绝。 第23章 来自老皇帝的肯定 老皇帝瞅了一眼黄灿。 黄灿躬身说了声‘是’,便带着殿内的宫娥、太监出去,红翎侍卫在殿外,按住刀柄。 看着眼前的杨靖川,老皇帝沉声道:“朕听静妃说,朕的小女儿三更半夜溜出内宫,到外朝一座空房子里,还提着食盒。” 杨靖川心里咯噔一下,对李蕴出宫路线把握这么清楚,那么自己干的那些事不也被老皇帝知道,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不过听老皇帝的口气,似乎不打算计较。 谢天谢地,五皇子一番诬告,不仅没起到作用,反而让我在老皇帝面前又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 这比亲军卫密报还有效果。 但是毕竟事情不好,身为青翎侍卫,私自和公主往来也犯了大忌。 杨靖川起身,躬身道:“陛下,臣不是有意的,而是……” “坐下,坐下。”老皇帝压了压手,“朕没有怪你。”说着,忽然一笑:“你倒是挺有本事,我女儿眼高于顶,一个青年才俊都没看上。” 听到这,杨靖川尴尬的笑了笑。 “却偏偏看上了,一个不好好当侍卫,大晚上偷偷睡觉的勋贵子弟。” 老皇帝话音落下,杨靖川赶紧起身,作揖。 “陛下,臣罪该万死。” “你这是干啥,朕留下你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你看你怕啥。” 老皇帝再次抬手示意,让杨靖川坐好。 待他坐下,老皇帝继续道:“你有本事让外朝的青翎侍卫替你隐瞒,朕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我女儿嘛,我已经跟她说了,以后不用偷溜出去,跟她母亲说一声,从乾元门出来。”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杨靖川燃起了希望。 老皇帝这是鼓励他和李蕴来往啊。 在前世,以他和李蕴的年纪,属实是早了,要被拉出来批判。 杨靖川至今都还记得,班主任把一封情书拿到前台,当众念出来的情形。 这个时代,则属于正常的情况。 况且,虽然李蕴刚过及笄之年,但在这个时代三媒六聘,普通人家尚需一年半载,何况是皇室。 先谈着嘛! 还有一点,本朝开国比较特殊,全靠勋贵和亲戚,所以不同于宋朝,驸马是可以担任要职,甚至是重臣。 这对于杨靖川来说,真是人生赢家啊。 “谢陛下!” 杨靖川整理衣冠,肃容跪倒。 “起来。”老皇帝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似乎才想到了一件事:“哦,对了,你上次的治夷策,朕给老三看了,他赞不绝口啊。” 呃。 老皇帝不愧是一代英主,为了套我的话,煞费苦心,拐弯抹角,还开出了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条件。 杨靖川心里不禁一笑,面上严肃道:“三殿下谬赞了。” “他有些事不明白,写奏疏回来,让朕问你。”老皇帝道。 “三殿下都问了什么?”杨靖川很配合。 “这第一,按部落划分为卫之后,接下来该怎么做?” “各卫按人丁,分为卫丁和随丁,卫丁是公家的,随丁是卫长自己的,卫丁归派遣大臣管辖。” “这等于是虎口拔牙,该如何化解呢?” “赎买!”杨靖川话音一转,“当然,最好是学宋太祖杯酒释兵权,把意思委婉的透露给下面的人,再抓一两个典型。” 听到这,老皇帝站起来背着手,慢慢前行,杨靖川也跟着起身。 老皇帝转身,看杨靖川:“然后呢?” “第二步,宗教笼络。” 老皇帝眼睛一亮,这个策略,极少有人提出。 但仔细一想,确实有用,甚至是有大用! 旋即,陷入深深的思考。 杨靖川说完那一句话,便不再多说一句,老皇帝何等聪明,用不着他多嘴。 安静了一会。 老皇帝笑着问道:“第三步呢?” “立法。”这个杨靖川开始细讲。 主要是因为,封建统治者对于立法的理解,和今人不同。 更谈不上所谓的法治精神,经常是立法一回事,干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一细讲,不知不觉的太黑了。 老皇帝留杨靖川在偏殿吃了晚膳,也不用回府,直接命人从国公府取来行头和要抄的书,杨靖川直接上岗。 后半夜。 杨靖川巡逻结束,回屋抄书。 而李蕴又来了。 还给杨靖川带了一个梨子。 这可不是普通的梨子,而是产自西域的库尔勒梨。 西域此时还没回到大乾,库尔勒梨全靠进贡。 是妥妥的稀罕物呢。 杨靖川吃的时候,也在看李蕴。 或许是女大十八变,李蕴一天一个样。 眉目如画,身段高挑。 “我先回去啦。”看着杨靖川吃完,李蕴小声地道,“母亲虽然准许了,可是传出去就不好了。” 不久前,她才知道,自己的事被父皇知道,也知道被杨靖川发现身份。 非常的害羞,但害羞里掺杂着一丝丝的喜色。 眼看着李蕴转身,杨靖川忽然一下拉住她的手。 稍微用力,就把李蕴带入怀中。 在她那愕然又不知所措的目光里,对着那雪白的额头就亲了下去。 “轰!” 李蕴脑中顿时一阵轰鸣,一片空白。 整个身体都僵硬在了原地。 怎么都没有想到,杨靖川竟然会这么做。 等她反应过来,已过去了十几秒。 她脸蛋通红,用力地在杨靖川的腰上拧了一下,然后就宛若受惊的小兔子一般跑了。 杨靖川看着她那婀娜多姿的背影,挠头嘿嘿的笑了起来。 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抄完书,杨靖川就躺了一会。 次日,杨靖川回府换衣,马不停蹄地赶往学宫。 在门口就遇到了李绍,他认真道:“昨天的事,多谢你。” 李绍愣一下,挠挠头,故作矜持的笑道:“自家兄弟嘛,客气什么……”说完便不可抑制的大笑起来。 惹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素来以独行者自居的六皇子,今天实在太高兴了——终于有人跟他真心说一声谢谢。 杨靖川真后悔说这话,想挖个洞钻进去。 到了学宫,杨靖川和之前一样交差,领到了《中庸讲义》。 这是四书的最后一部。 抄完它,就轮到抄五经。 由于五皇子似乎在宫里吃瘪,今天出奇的安静,他不作妖,其他人更不敢。 至于杨靖康,呵呵,那就是个只会拿别人当枪使的家伙。 没有了五皇子,杨靖康也就安静了。 放学后,杨靖川来到农庄。 一进门,却见佃户们一个个面带愁色,心里登时一个咯噔。 不会是榨菜出问题了吧?! 杨靖川飞奔后院。 第24章 稻谷帝国 “二爷……二爷……” 财儿跟崔况在后面喊。 杨靖川都顾不得,到了后院,打开一个盖子,看了眼腌制的榨菜。 “呼!吓死我了。” 榨菜完好无损,只是还差一两日,就可以卖了。 杨靖川回头,疑惑地问道:“你们干嘛一看到我,就哭丧着脸?” “二爷。”崔况郁闷道,“那群村民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都进山采果子,连小的都没放过。”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杨靖川摆了摆手道:“没关系。反正山上的不是我一个,没有梨子就没有。” 崔况忽然跪下,叩首道:“二爷,我们一个字都没往外讲。” “二爷,我可以作证。”方川和他们混熟了,帮忙求情。 “快起来,我又没怪你。”杨靖川道,“天织坊离这很近,稍微留心,就知道是咋回事。” 心里对此早有预料,不至于伤心难过。 只是有些遗憾,那么大一片梨子林,就这样被糟蹋了。 嗯,等等! 杨靖川眼前一亮,“梨子林的叶子都掉了吗?” “没掉,也被那些人扯掉了。”崔况道。 “非常好。叫上几个人,背上背筐,引我进山。” “是,二爷。”崔况虽然不知道二爷要干什么,但对他的命令,不打折扣的执行下去。 落叶是肥料原材料之一,杨靖川打算用它,再加上骨粉、豆饼粉、猪粪、草木灰和糠麸皮,按一定比例搭配。 这便是自制的复合肥,用来提升农作物的产量。 在以农业为主的古代社会,这是不折不扣的‘大杀器’。 之所以知道怎么制作,是因为前世他是农家娃,亲自参与过这类的事。 不一会,七八个男女佃户都背着背筐,在外面待命。 崔况手持镰刀开路,杨靖川和佃户在后面跟着,很快就到了梨子林。 “唉呀,这不是开农庄的庶子么?” “你们来晚了,只留几棵树给你啦,哈哈哈……” “真是的,这么赚钱的事,也不说跟咱们讲一讲,都是一个地方住。” 没有侍卫的身份,一个国公府的庶子,在他们眼中,与平民百姓没区别。 甚至不堪。 谁叫庶子的名声烂呢。 言语间,自然谈不上尊重。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咱也买了白糖,泡制梨子去卖。” “赚了银子,请你喝酒。” 村民们笑呵呵的离开,背筐里背的是小梨子。 崔况大怒,想和他们玩命,杨靖川抬手阻止了。 “没工夫和他们吵架。你们带人把树叶扫起来,背回农庄。一次运不完,咱就运两回。” “知道了。”崔况和佃户们七手八脚,开始背树叶。 杨靖川立在山中,前世是一个农村娃的他,对大山格外亲切。 “这条路通往哪里?”杨靖川伸手一指,不远处,草丛一侧的小路。 “一条小溪。”崔况道,“水不大,也没啥看头。” 杨靖川想去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财儿便拿了镰刀开路,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溪水前。 溪流不大,而且,这里有些冷意。 忽然,杨靖川看到了溪流另一侧的坡上,一片类似梯田的平台,上面的农作物似乎是败了的稻谷。 很多优良的稻种,都是野外发现的。 想到这里,杨靖川赶紧走过去,财儿等人慌忙跟上。 一株株高大,掉落在地或没掉落的穗子细长,大小均匀一致,颗粒充实饱满。 真正是优质稻种! “快,取个小背筐来,把这些穗子一粒粒捡起来,不许漏一个。” 优质稻谷,加上自制的复合肥,能产生什么作用,作为后来人的杨靖川是心知肚明。 自古,亮眼的武功,无不是建立在优秀的文治上。 而优秀文治的直接表现,就是农业发达。 哪怕是工业革命,也是建立在农作物的产出。 一想到这些,杨靖川就心潮澎湃,他不仅要用科举,带来地位;用赚钱,带来富足生活;还要用眼前的稻谷,带动一个时代。 让大乾不再重蹈覆辙,让这个古老的国家繁荣永续,让文明之光普照天下! 就从水稻开始! 而要种植水稻,就要大片水田,可这里是天子脚下。 别的不多,多的是皇亲国戚、勋贵和大官。 自己青翎侍卫的身份不够用。 “嗯,得拉六皇子入伙。”杨靖川心道,“六皇子再不济也是皇子,不是谁都可以踩他一脚。” 想好了靠山,接下来就是销路。 杨靖川摸着下巴琢磨,皇室和高门都不行,他们不吃新米。 这里头有个缘故。 京城的米,全靠漕运,而漕运往来一趟耗费时间很长,为了节省贡米,皇室带头吃陈米。 渐渐的形成了习惯,吃新米反而成了暴发户的象征。 能吃得起新米,又是谁? 杨靖川眼前一亮,是苏姑娘这一类的商贾,嗯,找个机会和她搞好关系。 思路逐渐清晰,杨靖川心情大好。 忽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杨靖川循声望去,仔细一听,好像婴儿的叫声。 难道是…… 他带上两个小厮,沿着声音追过去,赫然发现,水沟里有一条孩儿鱼。 叫声就是这个家伙发出来的。 孩儿鱼,在后世是稀有的保护动物。 在这里不是。 杨靖川很是奇怪,这水里怎么跑来一条这么珍贵的鱼。 要知道但凡是山上有的,立马就会被村民给抓捕。 这时,孩儿鱼往下游游去。 杨靖川跟上。 很快就跟到了一个小水洼,里面竟有好几条。 仔细一数,有七八条。 “快。”杨靖川屏气凝神,生怕惊动孩儿鱼,“找些树枝来。” 两个小厮,自从跟着二爷有肉吃,干活非常卖力,麻溜的弄来十几根树枝。 杨靖川把树枝扎在水洼四周,做了一个简单的牢笼,然后吩咐其中一个小厮取来水缸。 这种值钱货,是不能弄死,最好是活的。 “二爷,水缸来了。” 抓鱼的事,自然不用杨靖川,小厮们麻利的抓进装了溪水的小水缸。 然后,带着小水缸和几背落叶下了山。 佃户继续背落叶,厚厚几层呢。 杨靖川则带崔况推独轮车,运小水缸到天织坊。 看到护院,杨靖川随手给了一两,如愿见到了苏姑娘。 “孩儿鱼。”苏姑娘一眼就认了出来,有些惊讶:“这鱼不好弄,你居然弄到这么多?” 苏姑娘知道这个鱼,那就好办了。 “开个价吧。”杨靖川笑道。 “好,八条鱼,我给你一百六十两。”苏姑娘语出惊人。 但话音一转:“不过,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杨靖川:“啊?” 第25章 贼心不死,那我就让你吃苦头 苏姑娘笑道:“这个条件便是,你以后弄到什么稀奇古怪的吃的、玩的,都先来找我。即便我不买,也会补偿你银子。” 杨靖川明白了。 富贵人家的思维跟普通人不一样。 他们看重的是一件东西,能够为自己带来多大的利益。 而不是单纯的吃喝。 “好,我答应你。”杨靖川爽快的点点头。 “你稍等,我去找我父亲拿银子。” 一百六十两,在当时,重达十斤,属于巨款。 她不可能一下子拿出来。 杨靖川点了点头。 这一趟,居然赚到一百六十两,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过了一会,苏姑娘带着丫鬟回来。 将装了一百六十两银子的包袱递给杨靖川。 杨靖川称都没称就让财儿收了。 一是表现出对苏姑娘的信任,二是京畿富庶之地多的是小偷。 苏姑娘对杨靖川的表现很满意。 感觉他和京中的庶出不同,既不斤斤计较,又不色眯眯的看着她。 有一种说不出的大气。 “那我把东西带走了。”苏姑娘让护院把水缸抬走,对杨靖川施了一礼,“告辞。” “等一下。”杨靖川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喊住了苏姑娘,“苏姑娘,我想买几头驴,你有门路吗?” 与动辄买马的‘金锄头’思维不同,在这个时代,马是极其稀缺的资源,只有富得流油的人家才有。 普通家庭都是骑驴或牛车。 想要买驴也不容易,尤其是在京城,可以说是供不应求。 杨靖川觉得,像苏姑娘这类商贾,应该有这方面的人际往来。 果然,她点了点头:“卖驴的还没来,但我这有五头驴空闲着,准备卖了,你有没有兴趣?” “算是二手的?”杨靖川眼前一亮,“可以啊,多少银子一头?” 驴,不止是代步工具,还是重要的畜力。 拉磨、载货,样样都离不开它。 生产效率能够大大提高。 “一头四两”苏姑娘说道。 这个年头,一头成年健壮的驴大概是八两。 但是考虑到它的重要性,即使是多加一两,想买的人还是一大堆。 一头四两,只要不是太老,都算苏姑娘照顾了。 杨靖川自然很爽快的付了二十两。 “跟我来。” 苏姑娘带着杨靖川进了作坊,很快到了喂驴的棚子。 她吩咐喂驴的老汉,把五头驴牵出来。 杨靖川让崔况看了一下,确定没问题,便笑着牵走了。 回去的路上,看着一百四十两巨款,杨靖川只感觉心情舒畅。 目前,他手上,加上之前赚的,总共有一百七十两。 别小看这点银子,相当于他三十四个月的俸禄。 更让他感到有意思的是,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羡慕的目光投过来。 家里有一头驴,都算是不错的人家了。 杨靖川竟然有五头。 不少村民放下手上泡制梨子的事,跑过来围观。 眼中的羡慕,根本无法掩盖。 更甚至,有一些还没出阁的小姑娘,此刻也是满眼异样的盯着杨靖川。 庶子的名声在京师很差,谁都看不起。 杨靖川似乎不同,长得俊俏不说,还很会赚钱,干啥啥赚。 原来不是绣花枕头! “这头健壮,用来拉车。这头差点,放后院拉磨。” 杨靖川对于村民的围观视而不见,安排着每头驴的用处,“这两头载货,最后一头你们出门用。” 他是庶子,在当时是好逸恶劳的代名词,以勤劳能干为传统美德的百姓,在心理上优越感。 而在听到杨靖川怎样安排这些驴之后,直接炸了锅。 “天呐,这庶子,竟然对佃户这么好?” “我的亲娘啊,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遇到。” “还让他们出门骑驴!” 在他们的印象里,无论上层还是中层,都是把佃户当牲畜使唤,头一次见到让佃户使唤牲畜。 农庄的佃户们,更是一个个神情激动,感激涕零。 性格软点的,直接哭出声来。 “给,这是五两。”杨靖川给了崔况一个银锞子,“好好喂。” 他之所以买驴,完全是为了腾出人手,制作简易复合肥和腌制榨菜,才是重中之重。 “二爷放心。”崔况没哭,只是风大吹眯了眼,有泪珠罢了。 杨靖川又让他们在空地里搭个棚,把树叶堆在里面,再搭一个猪圈,将来自己喂猪。 安排好一切,杨靖川就回屋把稻种用瓦罐装好,挖个坑藏起来。 填土后,再踩上几脚。 回国公府抄书,路上没遇到朱氏,倒是遇到了段姨娘。 寒暄几句,在段姨娘疑惑又不甘的目光中,杨靖川去了书房。 抄累了,就睡一会,醒来便是晚上。 杨靖川到侍卫处报到后,再次巡逻了起来。 一切似乎风平浪静,然而,在他没注意的地方,探出一个脑袋,正是五皇子李绮。 李绮被老皇帝骂了一顿,心里对杨靖川愈发的不满,便选择跟踪。 有趣的是,李绮没注意到,也有一个人暗中盯着他。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杨靖川的好友,六皇子李绍。 “老五肯定想报复靖川,可我得罪不起老五。”李绍心里一琢磨,“对,我去找七妹。” 杨靖川和之前一样,装模作样的巡了一圈,就要去老地方秉烛抄书。 忽然,听到啊呀一声惨叫,他赶紧吹灭了蜡烛,推开窗户的缝隙,探查外面。 只见三队把一个人围住,那人在侍卫的包围圈中大喊:“我是五皇子。” 侍卫们纷纷作揖:“拜见五殿下。” “哼!一群蠢货。” 李绮见行迹暴露,气愤的踢了侍卫几脚,而后揉着肩膀,愤愤地离开。 待他走远,三队都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娘的,这五殿下真是贼心不死,那我就让你吃苦头。”杨靖川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找到被五皇子踢的侍卫,问他借一根细绳,那侍卫没有,不过他跑去侍卫处给杨靖川顺了根绳子。 杨靖川拿了细绳,回到空屋,把门虚掩着,在门槛下方拉一条很细的绳子,绊倒就会断的那种。 刚拉到一半,门就开了! 第26章 五皇子彻底消停了 进来的是李蕴。 见杨靖川在干坏事,一双大眼睛好奇极了。 杨靖川赶紧招呼她关上门,一起拉上绳子,再从窗户翻出,蹲到墙角。 “你快回去。”杨靖川小声道,“五殿下刚才躲在暗处,肯定不安好心,想抓我的把柄。” 李蕴却笑吟吟的拿出弹弓,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这是……哦,是你。”杨靖川这才知道五皇子为什么突然惨叫。 李蕴笑道:“是六哥告诉我。我就拿了弹弓,偷偷过来,给了五哥一下。” 杨靖川也笑了起来。 忽然,看到一道黑影靠近空屋,两个人赶紧屏气凝神。 那道黑影,看身形就知道是李绮。 “好啊杨靖川,居然敢勾搭七皇妹!”李绮可不是想当个好哥哥,而是要逮住他俩,扭送御前问罪。 他兴奋得身体都在发抖,但双手小心翼翼的推开门,发现里面黑布隆冬,便迈步进去寻找。 先迈的是左脚,没事。再迈右脚,李绮感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都不由自主的扑向了前方。 砰的一声,从空屋传来。 旋即,便是李绮一连串的骂声。 听着骂声,杨靖川小声道:“你先回去,我去会会五殿下。” “你要小心。”李蕴相信杨靖川有能力解决,说罢便悄悄地走开了。 杨靖川大摇大摆的出来,走向空屋。 刚到门口,李绮捂着头出来,“好啊,原来你在这,走,跟我去见父皇。” “行啊。”杨靖川正求之不得。 老皇帝之前是暗示,杨靖川想把它变成明示,甚至定下来。 本来正愁没办法,这不,五皇子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止是婚事,杨靖川还想让五皇子消停一阵。 杨靖川少年人走路极快,麟德殿转眼就到。 麟德殿,说是殿,其实更像四合院。 皇帝在前殿办公,后面有东、西、北三排房屋,北面供皇帝日常休息,西面和东面住着妃嫔。 与影视剧和大众印象不同,皇帝既不需要去妃嫔的宫里,也不需要妃嫔洗干净身子用被子裹着来。 妃嫔直接住在麟德殿,一人一间,皇帝想谁侍寝,谁就来北面的房子。 至于分给妃嫔的内宫宫殿,则是白天接见家眷和吃饭的地方。 老皇帝批阅奏疏很晚,就没点妃嫔,所以在暖阁见了杨靖川和李绮。 一进门,便看到正屋上方悬着块檀木匾额,上书‘中和位育’四个古拙有力的大字。 匾额下的墙壁装修典雅,浮刻着行书写的《贞观纪要·论君道》一部分内容,两旁对联为‘唯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是镏金楷书。 一张御案横亘在龙椅前面,上面摆满了奏疏和文房四宝等用具。 身着常服的老皇帝,便坐在御案后,黄灿在一旁伺候。 不过,看着杨靖川走进来,御座上的老皇帝却是满脸笑意。 老人就是这样,一旦看哪个晚辈顺眼,怎么看怎么顺眼。 老皇帝心道,“这孩子,走路这架势,真有几分他爷爷当年的风采,急!” 杨靖川已到殿中,作揖道:“臣参见皇帝陛下。” 老皇帝笑笑,“平身。” 杨靖川直起身子。 “听说你每日练武?”老皇帝又问。 “是的,陛下。练了一会拳脚,吃了一碗粥,六块糕点,三个蒸蛋。” “呵呵!好,能吃就好。”老皇帝慈祥地说道,“你这年纪,就得多吃!朕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一顿能吃下半头牛。” 君臣一问一答,把李绮看急眼,感觉这事儿要黄,按捺不住插嘴:“父皇,杨靖川不守臣道。” “怎么个不守臣道?”尽管对杨靖川,老皇帝已经有了不小好感,但毕竟规矩大于天,便问了起来。 “父皇。”在老皇帝面前,李绮装得像个温顺小猫,低眉顺目道,“今儿下午孩儿正在房中用功,有太监突然过来告状,说七皇妹偷会杨靖川。” 说着看一眼老皇帝,见他脸色不变,才继续小心说道:“父皇要孩儿关心兄弟姐妹,孩儿便秉承着这个意思,去外朝看看……” “说重点。”老皇帝黑着脸,“不要老是自夸。” “哦,知道了。”李绮缩缩脖子,言简意赅道:“孩儿发现杨靖川确实不在侍卫的岗位上,躲在以前内阁办公的空屋里抄书,还和七皇妹私会。孩儿于是把他带到麟德殿,请父皇发落。” “你倒是机灵。”老皇帝淡淡赞许一声,转头向杨靖川道,“他说的事,属实么?” “这是五殿下诬陷。”杨靖川断然否认一句,再扭头看向李绮:“殿下,你在屋里抓住我?” “没有,但是……”天太黑,李绮没看清屋里的状况,父皇面前又不敢再凭空捏造,一时结巴了。 “还有!”杨靖川步步紧逼,“你是怎么来的?” “你别想赖账,我是跟踪你和七皇妹来的。”李绮委屈巴巴道,“你歹毒,竟在门槛下面设陷阱,害得我摔在地上。” 他以为这样,可以博取老皇帝的同情,进而严惩杨靖川。 没想到,他差点把老皇帝气死。 堂堂的皇子跟踪青翎侍卫,还被人使绊子摔倒,传出去丢不丢人!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老皇帝沉着脸道,“杨靖川,以后要勤于正事,行事要小心谨慎。” “臣谨记在心。”杨靖川作揖。 这等于是暗示他,以后行事小心一点,别被发现就好。 嗯,又朝着目标迈进一步。 老皇帝看向李绮:“小五,你身为皇子,又是皇兄,一天天正事不干,尽是在搞些歪门邪道。从今天起,你不用去学宫,老老实实的待在景阳宫,每日课业,朕安排翰林教导你。” 说到此处,老皇帝的语气明显加重:“不完成课业,就不许吃饭。每天把课业送来,朕亲自过目。” “是,父皇。”李绮低下头,委屈炸了。 要知道,太子是在老皇帝身边读书,而他这待遇相差太远,还没了自由。 杨靖川心里微笑,总算安静一段时间。 “杨靖川。” “在。” “你在笑什么?” “哦,回陛下,臣在想臣新腌制的菜,快要成功了。”杨靖川说话时,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新菜?”老皇帝眼前一亮,“送点进宫,让朕尝尝。” “臣,遵旨。” 杨靖川大着胆子,接着提出了一个要求。 第27章 感激 “什么?你想让小六和你一块去种地?” 片刻错愕之后,老皇帝恢复如初,“你是想小六给你当靠山吧。” “陛下英明,一猜就中。”杨靖川淡然道,“臣身份卑微,京师中达官显贵遍布内外,臣想有六殿下做靠山能辟邪。” “呵呵……”老皇帝被杨靖川逗乐了。 别看这小子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却十分老辣。 一顶‘能辟邪’的大帽子扣在头上,让老皇帝既舒坦又哭笑不得,只好板起脸来道:“六皇子还在读书的年纪,能跟你去种地。” “恕臣斗胆,农业为天下根本。”杨靖川道,“种地,也是一种学习。” 老皇帝平淡道:“行吧。让他跟着你亲近土地,对他有好处。” “谢陛下。”杨靖川朗声谢恩。 老皇帝点点头,心中对杨靖川的看重又多了几分。 别的不说,就说重视农业的劲头,难得! 要知道他处理了无数起兼并土地的案子,那些犯事的勋贵,都只是肆意的兼并土地,或者是投到勾栏、赌坊等场所,只有杨靖川认认真真的种地,更难得。 想要治理天下,除了才学、胆量、手腕之外,还要有脚踏实地的精神。 “下去吧。”老皇帝一甩宽大的衣袖,笑道:“好好干。” 杨靖川深深地作了一揖,再缓缓地退下去。 去茅厕方便了一下,杨靖川就抄书了。 次日,杨靖川去学宫。 还是跟往常一样,李绍在必经之路等他。 给他一串冰糖葫芦。 杨靖川很是意外。 拿起冰糖葫芦品尝了起来。 “靖川,多亏你在父皇面前美言,我才有机会去别处。”李绍道。 之前他是皇宫、学宫两点一线。 “不用谢。”杨靖川摇头,“放学后,你随我去农庄。” 种稻谷的第一件事,就是买水田。 水田,在农业社会才是良田,课税都比旱田高。 根据历史经验,在京畿一带买水田,带上六皇子才行。 除了买,还有一个办法,在当时比较流行。 那就是投献。 “好,我知道了。”李绍点点头。 不知不觉的,到了学宫。 今天,背《中庸》三十三章,杨靖川倒背如流。 这是四书的最后一部,里面有很多内容,让人每每听了热血澎湃。 比如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天命之性,道之本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中庸之道,一以贯之。 当杨靖川背完最后一句时,李绍再也管不了许多了,拼命的拍桌子为他叫好。 学生们偷瞄一下夫子,见他并无任何不悦的表情,便也跟着一起欢呼起来。 连五皇子以前的那些跟班也一样。 弄得杨靖康很尴尬,只能低头装作在看书。 这件事后,同窗们年纪大的,称呼杨靖川为‘靖川兄’,年纪小的则恭恭敬敬的称杨靖川为“靖川哥”。 凭着这几日的表现,他终于折服了同窗们。 按说抄书到这,就该轮到五经。 因为四书五经是一起的,而且岁试、科试和乡试都要考五经义一道。 但向庸道:“现在起,你不用抄四书,抄这个。”说着,就拿出了一本文选。 文选,是有科举以来,历代进士考科举写的优秀文章。 向庸渐渐明白,这世上有些人不是故意为之,而是他们天生就夺人眼球,无法不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他本来担心,杨靖川会成为秦桧或蔡京一类的人物,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是以,向庸让杨靖川抄文选,从中体会个中美妙。 “老规矩,每篇文章,抄写两遍。” “是。”杨靖川捧着文选,退了下去。 直到此时,才体会向庸的良苦用心。 抄书,就是打地基的工程。只有基础牢固,才能体会进士写文章的巧思,并进一步熟悉掌握关窍。 到最后,夫子只需再一点拨,就能懂很多。 想明白这一点,杨靖川拿出一百二十分的热情和投入,抄写文选。 李绍也在辛苦的抄书,为了能跟杨靖川到农庄,他也是拼了! 时光如流水。 放学后,杨靖川带着李绍,前往农庄。 “哥儿,你总算是回来了。” “我们有件事请你帮忙,大家都是街坊邻居,这忙可得帮呀。” “是呀是呀,你不帮,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一过来,杨靖川就收到了农夫们的热情招呼。 李绍虽身着锦衣,但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勋贵庶子罢了。 都把希望寄托在杨靖川身上。 杨靖川有些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二爷,”崔况请杨靖川到一边,小声禀报,“他们摘了那么多梨子,却不会泡制,结果砸自己手里。” 村民们尴尬一笑,纷纷请杨靖川帮忙。 李绍也是善心大发,“靖川,你就帮着个忙吧。” “帮你个大头鬼。” 杨靖川毫不客气的拒绝,而后看向村民:“烂在家里的玩意儿谁要啊。” 村民们一个个心焦,面面相看,都羞愧的低下头。 要不是他们贪心,也不会把时间、银子都投到泡制梨子,结果赔惨了。 适逢冬季,能干的差事很少,春耕前该怎么过活。 “靖川,您就帮帮咱们吧,咱们知道错了。”不知是谁带的头,不少百姓在杨靖川面前跪下。 杨靖川一看,皱眉道:“梨子,我是不会要的。” 我又不是慈善家。 村民们垂头丧气的起身,心里琢磨着怎么熬冬。 “不过,”杨靖川话锋一转,“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条活路。” 众村民燃起了希望。 “你们把自家的水田租给我,我保证你们缺米的时候,把米卖给你们。” “只是出租么?”一个年老的问。 杨靖川点点头。 那年老的村民想想,一咬牙道:“能否写一份契书,保证买米给咱们。” “没问题。” “行!” 杨靖川笑了,本来以为要费很大的劲,没想到这么容易解决。 不久,村民找了个秀才做见证人。 杨靖川按每亩三钱,一口气租了四百亩。 要知道,正常情况下,一亩要五钱。 村民们一个是感激杨靖川,给了他们救命钱;另一个是会卖给他们粮食。 还是那句话,在古代,粮食是硬通货! “走,我们去看看。” 杨靖川把契书交给方川保管,带上李绍,去新租的水田看一看。 到了田垄,杨靖川发现原有的水渠不行,正盘算怎么修建灌溉系统。 就看到一伙人迎面走来,气势汹汹。 第28章 刁奴 “你是这片田的庄头?” 远处走来一群人,头戴貂帽、身穿深蓝色的袄子,脚上一双布鞋。 一看就知道,刁奴! “是,怎么了?”杨靖川回答。 “怎么了?爷看中这块地,要你让出来。” 说完,为首的刁奴,看着面前众人,满脸骄横。 他自认为有资格骄横,他的主子可是开国六公之一的郑国公,对付眼前的小白脸是绰绰有余。 “你想得挺美,可惜你不打听打听,这块地归谁。”杨靖川说话铿锵有力。 “呵,小子,你是不是没睡醒。”为首的冷笑几下,双手抱臂,“要哥几个给你点颜色瞧瞧。” 杨靖川却是笑了,眼中飞快的闪过一抹光芒,示意一下财儿和崔况。 刁奴不耐烦了:“你还磨蹭什么,给还是不给。” 话音未落。 啪…… 财儿一巴掌扇在刁奴的脸上,刁奴大叫一声,脸上立即一个红手印,刁奴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呆住了。 疯了,疯了啊。 刁奴顿时咬牙切齿,咆哮:“你小子,敢让手下人殴打……殴打郑国公府上的家奴,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想要做什么?你……” “打的就是你,给我上!”杨靖川一挥手。 吃饱喝足的奴仆、佃户挽起袖子,就冲向对面。 打架不仅靠人多,更要靠力气。 勋贵对下等奴才待遇不好,是普遍现象,那是财儿他们的对手。 而且财儿和崔况不担心闯祸没人收拾,别人不知道,他们还能不知道二爷身边那位哥儿的身份! 只管往死里打。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 一群刁奴被打得抱头鼠窜。 李绍还是头一回看人打群架,在一旁瞧得津津有味。 “请这位爷住手。” 忽然,一个衣着明显比这群家奴上档次的中年男子,从远处走来。 杨靖川一抬手,财儿他们退到杨靖川身后,一脸意犹未尽。 “七叔,他……” 为首的刁奴捂着脸,嗷嗷大叫。 “你住口。”被称呼七叔的中年训斥他一声,扭头看向杨靖川,“请问,这位爷来自哪里?” 杨靖川一瞧,这个七叔来头不小啊。 只有来头越大的人,作风越是谨慎,哪怕是作恶。 于是,他故意道:“我是国公府的庶子。” 但不提是哪个国公府。 一听是庶子,七叔立刻变了脸,语气毫不客气:“难怪……我说谁这么不知道天高地厚,原来是个要横死街头的家伙。” 其他刁奴也跟着起哄,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我是庶子,可也是主子。”杨靖川冷笑,“你们这群奴才,想奴大欺主!” 七叔笑道:“我可是郑国公的家生子。” 家生子,顾名思义,就是世代伺候主子的奴才。 他们是封建社会特殊的群体,虽是奴才,可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在外面比一般的富贵人家更有体面。 自然的,也更加无法无天。 “怎么样,怕了吧。”七叔道,“赔钱、让田,否则咱们没完!” 杨靖川笑了。 他刚才可不是服软,而是搞清楚这个‘七叔’是什么身份,而后对症下药。 “你这么聪明,难道没看出来。”杨靖川把李绍往前轻轻一推,“开国六公算什么,他,比六国公还大!” 七叔不信:“少扯犊子。除非是皇室,否则……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其实也是在试探。 杨靖川看穿了,打起了哑谜:“巧了,他是天王老子的第六个儿子。” 刁奴们哈哈大笑,都说‘这小子说什么胡话’。 七叔吓了一跳,回头呵斥他们住口,再看向杨靖川:“他是……” “你猜他是谁,他就是谁。”杨靖川回答。 七叔不敢继续问,立刻赔笑:“是我眼拙,肉眼不识真龙。” “七叔。”刚才被财儿扇耳光的刁奴,眼看七叔这么懦弱,愤愤地道,“不用跟他们客气。” “住嘴。” 七叔抬手,又是给这刁奴两巴掌,本就红的脸上,更红了。 “都是你惹事生非。”七叔又踹了他一脚,“滚。” 那刁奴从地上爬起来,委屈的连滚带爬的跑了。 杨靖川笑而不语,知道对方是拿侄子当向他们求饶的工具。 赶走侄子,七叔拿出一袋银子,“这是孝敬二位爷,和刚才出力的弟兄。” 杨靖川掂了一下重量,足足一百两。 “以后收敛点。” “哎。” “去吧。” 七叔千恩万谢的去了。 身后跟着一帮一头雾水的刁奴。 杨靖川把钱袋打开,递给了财儿:“每人五两,剩下的归我。” 青翎侍卫月银五两银子,已经算高收入。 跟着李绍的长随,月银三两;财儿更少,月银一两。 五两对于他们是发大财! 一个个都对杨靖川感恩戴德,欢天喜地的分了银子。 回到杨靖川手上,还剩下五十两。 “给,你我对半分。”杨靖川拿出二十五两,递给李绍。 “不不,我什么都没干,怎么好拿银子。” “拿着吧。宫里的奴才比我这的一帮猴崽子还难管,有银子是好的。” “谢谢。” 李绍郑重的收下。 说实在的,他的确缺银子。 这边正欢天喜地,就看到一群百姓围了过来。 都是生面孔。 大家赶紧把杨靖川和李绍护在身后,李绍的长随按住刀柄。 “你们有事?”杨靖川淡定地问。 “这位爷,请您行行好,让咱们投献到爷的名下。” “为什么想投献?” “唉,刚才那位七爷,一直逼着咱们把水田卖给他。今天是最后一天,咱们走投无路。” 说着,都哭了起来。 眼看隆冬一过,便是春耕,没有水田,一家种什么,吃什么。 投献则不同,只是换了个交租的对象,地还是自家的。 “我没有官身和爵位,你们投我名下没用。” 这也是杨靖川一定要考科举的原因,没有功名,无论种地还是经商都要纳税。 有了功名,能免好大一部分税! “这样吧,我和你们签一个假的投献文书,你们拿它应付那个七爷。” 杨靖川说道:“不过,我这个忙不能白帮,你们出力,我要修水渠,明天开始,如何?” “行,我等答应你。”大伙都没意见。 他们跟着杨靖川回到农庄,签了一份契书。 李绍向杨靖川暗暗抱拳,真有本事! 拿到契书的百姓,开心的离开。 刚回到家,就有人来报:七爷带着一帮家奴来了。 第29章 要致富,先修渠 七爷全名吴璧,因家中排行第七,人们都称呼七爷。 祖上就跟着郑国公打天下。 他在国公府服务三十年,在国公府都是老人,在外面更威风。 在杨靖川那里吃亏后,吴璧自然想在百姓头上找回来,于是带着子侄和下等家奴跑去玉泉村隔壁的黄山村买地。 所谓“买地”,其实就是强买强卖,钱还给的少。 “都给我听着!”吴璧的侄子,一进村就喊道,“今天是最后一天,要是再不答应,七爷就不客气。” “爷今天不高兴!”另一个侄子开口道,“每亩田少给三分。” 话音落下,身后的家奴们都纷纷起哄。 今天吃了大亏,损失了一百两,不从这些老百姓头上找回来,找谁? 还有,那两个人已经在买水田了,自己要是慢一步,这些上等水田就要被那两个买走。 谁敢得罪天王老子! 众奴仆纷纷起哄,吴璧背着手,笑道:“看来都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挨家挨户的敲门,把他们逼出来。” “七爷瞧好吧。” “七爷等着。” 众人纷纷挽起袖子,这些头脑简单的家奴,都想在七爷面前表现表现。 还没等他们出发,村民自个儿出来了,成群结队。 众人一看,都暗暗后退几步。 心里还是有些虚的。 “哟呵,都出来了,很好。”吴璧收敛笑容,对村民正色道,“现在,必须把地卖给我,否则……” 话未说完,年老的村长,拿出了一份契书。 不止他,其他人也拿出来了。 吴璧一怔:“你们这是……” “这是不久前那位爷的,你们来迟一步。”村长得意地道。 众家奴乱哄哄的,都要给这老家伙一个厉害。 唯有吴璧,咬了咬牙道:“算你们走运,我们走。” “七叔……” “叔你大爷。”吴璧给侄子一巴掌,而后慌忙离开。 看着压他们快一个月的瘟神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不知是谁带了头,全村百姓欢呼起来。 村长笑道:“那位爷来头不小啊,大伙赶紧吃饭睡觉,明天一早干活。” “干活!” 村民们都鼓足了劲。 另一边。 杨靖川送李绍到了皇宫外。 “我明天一早要看他们修水渠,你找个机会帮我跟公主说一声,我今天晚上要很早离开。” “嗯,包在我身上。”李绍笑道。 当天晚上,杨靖川签完到,就把领队拉一边说这个事。 三队领队一听,小声道:“只管去,这里我呢,但你要记住,兄弟今天对你的照应。” “绝对不会忘。”杨靖川笑着抱拳。 跟着巡逻一圈之后,他就在领队的掩护下,离开了宫城。 没有遇到一点阻碍。 侍卫处都是人精,杨靖川那点事,他们早知道了,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靖川出了宫,便仗着侍卫的腰牌,免去巡逻的兵士盘问,到了城门。 距离开城门的时间还早。 守门的军士,不能给杨靖川开门。 但他们有箩筐,可以把杨靖川一点点放下去。 坐箩筐,还是头一遭! 崔况没想到二爷来这么早,慌忙叫醒佃户和自家婆姨。 托杨靖川的福,打了好久光棍的崔况,终于讨了个老婆。 不只是他,佃户家中的光棍,都有了老婆,有的甚至有俩。 他们是佃户,这种事,是不需要经过杨靖川。 “二爷!” 崔况更吃惊的是,二爷身上的衣服,怎么看着眼熟。 “我换身衣服再说。” 杨靖川进了屋,刚爬起床的方川跟来,伺候杨靖川换衣。 为了方便,杨靖川在农庄留了几套合身衣服。 换完,他出来。 此时院子里已经有了黄山村的村民,他们也是一大早来。 “是这样,我想把玉泉山上的溪水引下来,不仅用来灌溉,以后大家用水都变得方便。” 包括农庄在内,很多百姓要挑水吃。 农庄的驴,经常干的事,就是驮运水桶。 大伙交头接耳,纷纷议论了起来。 只知道修一条水渠,没料到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村民的迟疑,也很容易理解。 工程一大,他们打零工、纺织的时间就少了。 那收入自然也会跟着少。 黄山村村长,穆升不好意思的道:“爷对咱们有恩,咱们应该报答,只是从山上引水下来,困难不小。” “如果是拓宽原有的水渠,咱们绝无二话。” 老人的话,说到大家的心坎上。 也带动了不少村民跟着点头。 杨靖川笑道:“第一,我看过原先水渠的水源,太小了。第二,我作为受益最大的一方,也会做出表率。” 大家竖起耳朵听。 “每天给大家提供十斤白糖,制成糖水,为大家补身体。” 话音落下,现场顿时议论纷纷,情绪高涨了不少。 白糖一斤四十文。 杨靖川一天拿出四百文,已经算是十分好的了。 “修水渠,对大家本来都有好处。”穆升道,“就是不能耽误太长时间。” “每天两个时辰。”杨靖川道。 穆升觉得没有问题。 他一答应,黄山村的百姓自然也是支持的。 而杨靖川这边的玉泉村,没说的,早就支持他。 于是,大家纷纷拿着工具上山。 “叮叮叮……” 清晨,山里。 一阵阵锤击石块的声音,此起彼伏。 村民们,在杨靖川的安排下,有序地展开修水渠工作。 青壮年,开凿石块。 妇女们,则是按路线惊喜挖掘、搬运,清理杂草等。 看工作进展很顺利,杨靖川便和穆升说了一声,他要到学宫读书。 穆升有些意外,还是拍着胸脯保证,这里他一切没问题。 杨靖川飞快的回到国公府,换了身儒衫,吃了早饭,便去学宫。 路上,和李绍汇合。 “你修这么大的水渠?!”在听了杨靖川的讲述后,李绍都惊了,他也以为杨靖川只是简单的拓宽。 杨靖川笑道:“我这样修,自然有这样修的道理,你等着看吧。” 前世清朝时期,四川人口大爆发的一个秘密,被熟知历史的杨靖川掌握着。 既然要搞,杨靖川就想按照那个方向努力。 加上简易的复合肥。 粮食产量,必然爆炸! “我知道,你是个做大事的人。”看到学宫,李绍想起一件事,“话说,你文选抄了多少?” 噔噔咚! 杨靖川猛然想起,好像昨天没抄,昨晚也没抄! 完了! 杨靖川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第30章 县试·号牌 耕读学宫,明伦堂。 向庸一脸严肃的端坐着,面前的学子们也坐的笔直。 在他的教育下,没人再敢像以前那样调皮、捣蛋,不认真读书。 对此,向庸很满意。 他朗声道:“今天不检查课业。” 然而,话音一落,不少人长出一口气。 其中自然也包括杨靖川。 向庸眉眼动了动,但还是忍住了怒气,道:“县试一天天的近了,按规矩,县试需提前报名。”说着,拿出了担保文书和签押文书。 众人一看到那玩意儿,都莫名的紧张。 杨靖川心道,是哦,一天天太忙,竟然没发现,县试日期临近。 “现在,每个人上前签字,除了六殿下。” 向庸说完,他身边的书童开始磨墨。 抱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心态,学子们纷纷起身,上前签字。 签完字,就会得到一块号牌。 县试的时候,凭借此牌,进场考试。 杨靖川也拿到了。 正面是座位号,德字拾叁号(繁体),背面是出身——老国公杨钦之孙,褒国公杨显宗次子,杨靖川。 还有年龄、相貌——十五,面白无须,身材高大。 向庸给号牌的时候,叮嘱道:“这号牌要小心保管,切莫遗失。地点,在大兴县的县学,明年的二月初九,一早入场,太阳落山前交卷。” “学生谨记。”杨靖川作揖。 “还有!”向庸话音一转,“你的文选是不是没抄啊?” “学生知错了。”杨靖川知道瞒不过。 “这次就格外开恩,没有下一次。” “是。” 杨靖川回到座位上,把号牌贴身放好,便开始抄文选。 令他意外的是,以往抄书不算很积极的李绍,今天分外积极。 中饭时,他问起原因。 李绍笑道:“父皇说,我每天抄的书,要拿去给他过目。呵呵,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恭喜你啦。”杨靖川抱拳。 打心眼里替李绍高兴。 下午继续抄书,等到放学时间,各自散去。 都还要回家继续抄书呢。 杨靖川这次没去农庄,而是回了府。 他好困,得美美睡上一觉。 傍晚,国公府的丫鬟、小厮都在忙碌着。 “母亲,用膳吧。” 正屋内,杨靖康小心的看着神色不悦的母亲朱氏,小心说道。 杨显宗在外巡逻,朱氏独坐正位,面对一桌子的菜,微微皱眉,“端下去,我没胃口。” 说完,叹息一声,显得有心事。 “母亲身子要紧,多少用一些吧。”杨靖康道,“自爷爷走后,儿子看母亲一直郁郁寡欢。” “连句话都不会说,让外人听见了,不知传出什么闲话。” 朱氏有些气恼,忽然压低声音,望望窗外杨靖川居住的方向,“你瞧瞧他,再看看你。” “同样都是老国公的子孙,那老二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讨了万岁爷欢心,恩宠一日胜过一日。” 杨靖康也望了一眼那个方向,低下头,手握成了拳头。 早先老国公在世时,他身为老国公的嫡孙,多受皇帝宠爱。常常御赐衣食,还派人询问课业。 但是,老国公去世至今,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什么都变了。 老皇帝似乎忘了他这个老国公嫡孙,而是对另一个庶孙,恩宠有加。不但赐予侍卫,还对其各种作为多有宽宥。 连五皇子都吃了瘪,至今还待在宫里读书。 “母亲,都是儿子的错。”杨靖康落寞道。 他左思右想,发现自己除了读书外,竟然没有半点其他的手段,只能干着急。 “这怎么能怪你呢。”朱氏连忙安慰儿子,“儿呀,你是谦谦君子,不会讨好人。” 可说起怎么讨好皇帝,朱氏也突然没招了。 皇帝深居内宫,儿子又无职无品,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母亲。”杨靖康苦笑,“目前仅有的两次好机会,都被杨靖川抓住了。” “你这孩子就是脸皮薄,放不下脸面!”朱氏不悦道,“你看杨靖川,脸皮厚的赛过城墙,连预支俸禄的话都敢说。” 朱氏拉住杨靖康的手,继续道:“老皇帝喜欢什么样的人,不是很清楚么。你以后也要这样。” 杨靖康身体一抖,想起那些场景,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呀! “母亲!”杨靖康被母亲拉着,“我想,唯一的出路,只有县试一途。皇帝想让勋贵子弟学文,要是我能中个县案首,皇帝肯定高兴。” 朱氏点点头:“这话在理。”说着,一咬牙道:“娘只好破费一次,帮你走走黄灿的门路。他是首领太监,离皇帝近,他说话好使。” “母亲,你?”杨靖康疑惑。 “在老皇帝面前多提你,最好是……”朱氏期盼道,“说动皇帝,把七公主下嫁给你,咱们就稳了。” 说完,冷冽的目光望向窗外。 但随即,她的眼神又变了。 门房引着皇帝的贴身太监黄灿,朝这边走来。 黄灿的身后,跟着几名侍卫和太监。 “黄、黄公公!”朱氏心里一惊,怎么门房不通报就把黄灿引进门,赶忙从凳子上起来,拉上杨靖康,走到门口。 这可真是说曹操到,曹操就到。 得好好巴结。 她亲热又不失体统的道,“黄公公此来,有何贵干?” “见过国公夫人。”黄灿有礼貌的还礼。 说着,挥手让其他侍卫下去,“你们先去二公子处,咱家随后就来!” 二公子? 又是杨靖川! 朱氏和杨靖康对视一眼,只感觉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黄灿,是皇帝的贴身首领太监,和皇帝一样,都是极难见到的人物。 而且带的侍卫,都是佩刀的皇帝亲军,亲军卫。 “不算大事。”黄灿看看左右,笑道,“陛下有旨,召杨靖川进宫面圣,软轿在外面候着。” 嗡! 朱氏脑袋嗡的一下,若不是杨靖康眼疾手快,马上就要摔倒。 进宫坐轿,这是当年老国公才有的待遇! “夫人?”黄灿淡定地问。 “没事,没事,刚才有些头晕。”朱氏笑笑,随后给了杨靖康一个眼神。 “黄公公辛苦。”杨靖康不动神色,一块上好的玉石塞到黄灿的手中。 黄灿分的清楚好玉,随便道了一声谢,便去了杨靖川所在的院子。 到了院外,黄灿怒了。 第31章 不招人妒是庸才 黄灿一到院外,却见盛装的宫人们捧着托盘,都被挡在院外,顿时有些怒了。 “你们这是……” “参见黄公公!”挡他们的家仆,来自杨靖川门下。 “免了。”黄灿板着脸,“你们主人呢?我奉旨召他入宫,还不请他出来?” 杨旺不在,这里杨兴当家,他也知道黄灿的来头,可自己上次出了错,这次怎么能再犯错。 他只好硬着头皮禀报:“黄公公,我家主子还在睡觉,已经去喊他。” “哦,那我们进去等。”黄灿忍着怒火,想进去,却发现杨兴弯着腰,却完全没有让路的意思。 黄灿一惊,杨靖川治家这么了得么? “岂有此理。”朱氏从后面走来,一脸怒容:“杨兴,你好大的胆子,连御前贴身首领太监都敢拦。” “奴才不敢。”杨兴嘴上这么说,身体一直没动。 朱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是想杀杨靖川的威风,二是想讨好黄灿,三是想彰显主母的威仪。 于是,她娥眉一竖:“来人,把这个没尊卑的奴才,给我拖下去,打二十,发配庄子。” “是。”四五个小厮出来,就想拖走杨兴。 “我看你们谁敢。” 这一声,宛如天籁,让满头大汗的杨兴松了一口气。 众人只见一个隐隐带着霸者之气的少年,从院子里走出。 这少年,便是杨靖川。 他看到黄灿,不卑不亢道:“黄公公过来有什么事?而且,怎么一来,就想收拾我的奴才。” 黄灿知道事关重大,旋即一脸笑容:“我奉旨召公子进宫面圣,轿子都在外面候着呢。” “进宫?”杨靖川看看那些宫人,“这是干什么?” “陛下特意说了,您今天唱主角,要体面些呀!”黄灿说完,一挥手,“赶紧,伺候二公子换衣服!” 杨靖川一瞥朱氏,而后命令杨兴等人,“都退下吧。” “是。”杨兴等小厮躬身退下。 杨靖川转身回院子,太监和宫人们也跟着进去,为他换身衣服。 屋外,黄灿长舒一口气,从袖子里拿出那块上等美玉,还给朱氏。 “夫人的礼物太重,奴才不敢领受。” 能跟在皇帝身边多年,自然不是傻子。 相反,他一眼就看出朱氏想借他对付杨靖川。 可杨靖川在老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一日高过一日,又有下嫁公主的暗示,黄灿可不敢趟这摊浑水。 朱氏见黄灿这态度,也只能忍气吞声。 屋内,铜镜被抬了过来,杨靖川一身崭新的锦袍,上面的金线熠熠生辉,腰上系的是玉带,挂精美古朴的玉佩,还有精致的荷包。 修身的衣装,把杨靖川修长的身躯勾勒出健康的线条。 接着杨靖川坐下,宫人为他梳头、束发,戴冠。 古人二十而冠,但在君父面前,不能穿的太素了。 一顶束发嵌着宝石的紫金冠,戴在了杨靖川的头上。 最后在宫人的服侍下,杨靖川穿上华丽的宫靴。 杨靖川起身那刻,浑身散发着气场,仿佛要征服天下! 他的贴身家奴,杨旺强忍着眼中的泪光,哽咽道,“二爷真是长大了,老奴现在就算去死也心甘情愿了!” 杨靖川拍了拍杨旺的肩膀,走出屋子。 门外侍卫朗声道:“请二公子上轿!” 一顶华丽的,紫色的软轿被抬到门外。 杨靖川看看软轿,看看那些宫人侍卫,笑了。 “既然陛下有事召见,我就不能坐轿。”说着,杨靖川傲然道,“牵马来,我骑马去。” 老皇帝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接他进宫,说明事情很重大,杨靖川猜测,极有可能和漠北有关。 那就要显得威武一点,骑马准没错。 黄灿眼前一亮,好聪明啊! 在心里,这位阅人无数的大太监,再次坚定了结好杨靖川的想法。 他此后终身为这个想法而感到自豪。 哒哒哒,马蹄落在京城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杨靖川骑的是一匹温驯的战马,在侍卫引路下,转眼到左门。 飞快的下了马,他信步走向麟德殿。 但是刚大步流星的走进去,却愣住了。 殿内十几位身着紫色官服的大臣,且一个都不认识。 哎,认识几个,比如老爹。 杨显宗看到儿子这身打扮,也是一惊,合着等了这么久,就为了等这小子。 这里是麟德殿,杨显宗只能干看着,眼神都不能太明显了。 杨靖川大步流星,御座上的老皇帝满脸笑意。 就该这样,不这样走路,还叫年轻人! “臣杨靖川,参见吾皇陛下。”走到殿中,杨靖川躬身作揖。 老皇帝笑笑:“平身吧,过来。” 杨靖川快步上前,来到御前。 “听说你昨日离开学宫后没抄文选?”老皇帝笑问。 “回陛下,臣一时忙忘了,打算睡醒补上来,多加一遍。” “学业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老皇帝笑道,“下次不许再犯。” 这可让杨显宗在内的众臣,都吃惊不小。 如此恩宠,却与一般的君臣不同,倒像是祖父关心孙儿。 而知道点内情的,则理解为岳父关心女婿。 做官的,没有傻的。 而且,能爬到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人精? 都心里有数了。 “知道召你来是为了什么事吗?”老皇帝又问。 “臣知道,是臣所献‘治夷策’,为大乾治理草原。”杨靖川朗声道。 老皇帝点点头,这才是朕的女婿,朕的臣子。 “人来了,列位臣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老皇帝笑道。 杨靖川目光数转,看向众官员。 俗话说,不招人妒是庸才,尤其是立志要这个传统的王朝永远繁荣昌盛,那就必然面临着各方责难。 换句话说,他命中注定要‘横眉冷对千夫指’。 是以,他看着殿中重臣的目光,毫无惬意。 “二公子。”内阁首辅沈四维率先站了出来,“在下有一事不明,若是设立盟卫之制,请问盟的盟长谁担任,经常会盟会不会形成串联,该如何杜绝串联。” 这三个问题,句句都在实处。 草原上,各部落会盟是家常便饭,一旦彼此熟悉了,那么问题就随之产生,甚至可能脱离朝廷掌控。 杨靖川信步上前,面对着沈四维,说出自己的应对之策。 第32章 对答如流 “大人的担忧很有道理,但不这样做的危害,会非常大。” 说着,杨靖川环顾其他大臣,“草原幅员辽阔,若是不长期往来,会形成各种各样的隔阂,最终汇成一个点,突然爆发。” 御座上的老皇帝又是老怀安慰,心道:‘这小子考虑问题挺全面。’ “因此需要会盟,盟长三年一换,在重要地区设兵备道,由武官担任,对各盟进行监视。” 杨靖川说到此处,又向老皇帝,“还要定下朝贡制度,严格规定路线,以防止他们在途中串通。” 沈四维捋着长须仔细琢磨,不得不承认,杨靖川的话有道理。 群臣中,又一个大臣出现提出疑问,次辅方从严问道:“鼓励寺庙,会不会对内地形成影响?”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杨靖川念了两句诗,继续笑道:“所以要设专门管理僧纲的机构,既提高僧人待遇,又严格管理。” 见官员们都在点头,杨靖川接着道:“此外,还要设等级,让草原上的百姓分别供养。” 一个捧哏及时出现,吏部尚书范澄道:“公子的意思是,分开?” “对,分开!”杨靖川给了对方一个眼神,又笑道,“让他们各管一块,为了自身利益,无法形成合力。” “这正是修一座庙,抵十万兵。”说着,杨靖川笑了笑,“当然,修庙这件事不能搞太多,影响百姓的生计。” 这个道理,众臣自然懂,文官们都笑了。 反观勋贵和武官,则是面面相觑。 草原啊,那可是苦寒之地,三年一趟太辛苦。 都瞥向杨显宗,杨显宗一脸无辜,娘的,勋贵也包括我呀。 御座上的老皇帝洞若观火。 他清了清嗓子道:“今后袭爵,考核标准之一,便是有没有做兵备道,文臣也可以去嘛,又不是让他杀敌。” 这下文官们笑不出来了。 武臣们则幸灾乐祸,叫你笑。 “怎么,都觉得难受?” 老皇帝起身,走到群臣中间,如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齐家治国平天下,连这点辛苦都受不了,还怎么治国平天下?” “还是说,你们还想回到大宋年间,每年供奉岁币,再来一次靖康之耻,把自己的妻女拱手送给鞑子,供他们享乐。” 说着,老皇帝话音一转,“哦,你们还想在旁边站着欣赏?” 男人这种动物很怪,虽然多多少少有曹操一样的癖好,但自己却受不了。 老皇帝这么一说,殿中臣子们都脸色难看,躬身请罪了。 一旁的杨靖川心里不禁莞尔。 还是老皇帝有办法,三言两语就撩得这些大臣火气,提不出半句异议。 更让群臣明白一件事。 想让悲剧不再重演,就得积极的治理,以前的路子得改一改。 改成以治理为主,以夷制夷为辅。 “都平身吧。”老皇帝道,“道理你们都懂,做起来很难,今后君臣共勉。” “是,陛下!”群臣齐声道。 就在整齐划一的声音中,一道年轻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如同惊雷,让每一个人都瞳孔放大。 “臣有一个办法,可以让草原各部落,再也形不成辽金那样的合力。” 杨靖川的声音不大,却如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其中也包括老皇帝。 “你快讲。” 这个大难题,困扰了老皇帝很多年。 杨靖川沉吟片刻,道:“草原贵族为团结一心,总是刻意的构造一个神话,把群夷团结在一起。” “在辽,是耶律氏;在金,是完颜氏;在草原,是勃吉烈氏。如果瓦解对初代大可汗勃吉烈·速来的信仰,那么草原诸部落便分散瓦解。” 这话很透彻,在场的皇帝和官员都是人精,他们不难理解。 “怎么瓦解?”吏部尚书范澄又一次站了出来。 他是六部之首,外号‘天官’,是内阁首辅和次辅之外的,第三号人物。 “分以下几个步骤,第一,以奉养的态度,把初代勃吉烈氏的陵墓地位抬高,还要划给专门的户数维护陵墓。” 说着,杨靖川顿了顿,“这么做的好处,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 许多人暗暗点头,如果真能如此,治理夷人要简单一些。 “第二步,扩建陵墓的时候,要把宗教的符号融入其中,消解其政治含义,增加其宗教含义。” 这种精细化操作,让老皇帝听得入了神,心里沉思。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杨靖川笑道,“这一步叫扩大祭祀范围,准许普通夷人也参与祭祀。” 老皇帝一怔:“好!” 既尊重草原百姓,又不让祭祀勃吉烈氏,只在小圈子中进行。 最妙的是,草原大汗在勃吉烈氏陵墓前继位的传统,被这样瓦解了。 这法子,杨靖川是怎么想的,太妙了。 当然不是杨靖川自己想出来的,而是有历史实践的。 而实践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康熙。 不然,历史教科书上对他的那句评语,怎么来的。 “如此三步,则草原可定,后世也享太平。”杨靖川及时给出情绪价值,“陛下名垂千古。” 老皇帝一愣,随后开怀大笑,“好,朕与百官一起,流芳百世!” “恭喜陛下!”吏部尚书范澄又一次抢先出班,朗声道:“此制度一但推行,定是千古佳话。臣为陛下贺,为大乾贺。” 沈四维和方从严对视一眼,暗叹口气,赶紧跟上:“为陛下贺,为大乾贺。” “恭喜陛下。”其他大臣也狂拍马屁。 老皇帝平日最反感的就是马屁,但此刻笑得眉眼成了一线。 皇帝,更想青史留名。 何况是远迈汉唐,这名留的太有意义了,也是他奋斗一生的目标。 此后,无论沧海桑田,只要提到草原,就一定会记得他李元卓。 记得他治理草原,记得他功业远超列祖列宗! 摆了摆手,老皇帝喜道:“杨靖川,来,你过来。” 杨靖川走过去,被老皇帝牵着手,来到御前,“来人,赐座。” 在众目睽睽之下,杨靖川坐在老皇帝御座的一侧。 说实话,他心里还挺忐忑。 “朕蒙上苍垂怜,治国四十一年,眼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朕心中感到十分的宽慰。” 老皇帝面朝群臣,笑道:“除了草原,还有一件事,朕很记挂。那便是……咳咳!” 先是轻咳,接着是剧烈的咳嗽,还有黄灿的惊呼。 “陛下!陛下!” 第33章 惊天变 “咳!咳!” 当下,杨靖川毫不犹豫的冲向老皇帝。 来到这个世界,尽管他中有着诸多算计,可对于这位对他关爱有加的老人,心中始终充满敬意。 也真的把他当做自己的长辈。 “陛下!”杨靖川惊呼,扶住倒在御座上的老皇帝。 御座上,魁梧的老人不住咳嗽,一只手抚着心口,剧烈的咳嗽,让他明显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群臣更是乱了分寸。 杨靖川一见,只得喊道:“传太医,快呀!”一边不住地拍打着老皇帝后背。 老皇帝不住地咳嗽,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只能紧紧地抓住杨靖川的另一只手。 “陛下!” 真情流露之下,杨靖川的泪水决堤了。 这是一个陌生的朝代,他完全不知道历史的走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老人被病痛折磨着。 头一遭乱了方寸。 忽然,情势急转直下。 “陛下!” 众人惊呼之中,老皇帝面色发紫,胸膛起伏极为痛苦。 可是,太医还没到。 前世学过急救的杨靖川,知道老皇帝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 当下也不多想,在众人惊慌的目光中,扒开老皇帝的嘴。 忍着对方口里呼出的浑浊之气,毅然的低头。 用人工呼吸的方式,把对方的吼中之物给吸出来,吐到一边地上。 随后,又是一股,再吐出来。 这还不够,顾不得清理口中之物,杨靖川就双手按着老皇帝的胸膛,一下下的按压。 “咳!咳!” 老皇帝咳嗽一声,之后,呼吸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脸色也跟着稍微好转。 这时,外面一阵嘈杂的脚步响起。 宫中常备的御医满头大汗的进来,几个人慌的手中的药匣都拿不稳当。 给年老的皇帝看病,还没看他们就先慌了,怕了。 这个场合,杨靖川不好呵斥,便看向黄灿。 黄灿心领神会,怒斥御医:“你们是救人的,你们心慌了,能救么?” “我等该死。”几个御医身体发抖。 “该死,不是现在,快过来。”黄灿怒道,“赶紧!” “臣斗胆,给陛下请脉。”一个御医看着老皇帝的一只手竟然死死攥着杨靖川的手,只好把手指搭上老皇帝的另一个手腕。 “呼!”老皇帝长出一口气,躺在杨靖川怀里,喃喃自语:“老了,老了。” 这时,外面又是一阵脚步。 竟是内阁中留守的其他几位大学士,以及兵部尚书薛泰带头的六部大臣,和亲军卫等将领。 都在门外候着,面色焦急。 “来这么快?” 杨靖川不认识这些人,当听到几位大臣的窃窃私语,便心生警觉。 从内阁到麟德殿,按说不算远,可如果没人通报,是不会这么快抵达的,必然有人通风报信。 这个人是谁呢? 杨靖川趁着御医还在问诊,眼神飞快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老皇帝的贴身太监,黄禹的头上都是汗水,而且喘着粗气,显然是跑了很久才回来。 还没等他想明白,又响起几声惊呼。 “陛下怎样了?” “父皇如何?” 女声不熟悉,但男声一下听出来,正是五皇子李绮。 五皇子住在内廷深宫之中,怎么来的这么快。 再看黄禹头上的汗,杨靖川明白了。 这家伙跑去给五皇子通风报信,又抢在他们前头跑回来。 看来,宫里的情况还真是错综复杂啊。 如此说来,刚才的女声,便是五皇子的母亲淑妃。 “父皇,父皇您怎么了,您别吓唬儿子。”李绮手脚并用的爬进来,跪在台阶下面,声泪俱下。 风韵犹存的淑妃,也跟在儿子身边,淌眼抹泪。 “陛下,好些了吗?”御医把完脉,赶紧给老皇帝揉着穴位,小声问道。 老皇帝点点头,而后看向杨靖川,他脸上的皱纹动动,似乎是想笑,可是最终没有笑出来。 “陛下,臣在呢。” 杨靖川熟知历史,知道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要顾及僭越的问题,要坚定不移和老皇帝站在一块。 “传!”老皇帝含糊一声。 杨靖川还没说话,黄禹大声道:“陛下有旨,传众臣觐见!” 这么心急,杨靖川抬头瞅了黄灿一眼。 黄灿面色没变,但眼神已经暴露了他真实的心思。 在宫里,太监没有自己的姓,认的‘老祖宗’姓什么,就跟着姓什么。 黄禹是跟着黄灿姓的,现在却不跟他一条心,搞不好连累黄灿受老皇帝猜忌。 杀了黄禹的心都有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子们进来,纷纷在御座前作揖,心中焦急。 “过来!”气息不稳的老皇帝,甩开御医的手,指向大臣。 沈四维领着群臣过来,跪成一片。 老皇帝半坐在御座,上半身仰躺在杨靖川的怀里,杨靖川半蹲着,腿都开始在颤抖。 但他没有动一下,是非成败,在此一刻。 忽然,杨靖川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老皇帝再次用力握住。 他低头一看,就见老皇帝眼中闪着异彩,顿时明白了什么。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又有一个人抢先。 “陛下!” 突然淑妃哭道,“陛下慢慢说,慢慢说。”说着,又对御医吼道,“没看到陛下身体抱恙,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杨靖川心道,这女的怕不是自寻苦吃,竟敢打断老皇帝的话。 至于她的目的昭然若揭,在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都在外地当差的情况下,储位悬空,她的儿子就有机会。 她自然不想让老皇帝说出,召太子回朝的话。 利用这个时间差,一切皆有可能。 好狠毒、好精明的算计,杨靖川心中冷笑,可惜是自绝生路。 “父皇,不急说话。”李绮哭道,“儿子在呢,有什么话慢慢说,先看病!” 宫里还有皇后,李蕴和她的母亲也没来,淑妃就这么急不可耐。 杨靖川想着,同时感觉到老皇帝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大概皇帝也看出来,心中很难过。 老皇帝何许人也,治理天下四十余年,岂是那么好糊弄。 现在,他只是病了,淑妃就敢这么做,将来还了得。 “传朕旨意……”老皇帝说的很慢,但语气不容置疑,“杨靖川,你……你替朕说。” 众臣无不震惊,淑妃和五皇子更是错愕的看向他。 杨靖川道:“臣遵旨。”说完,又道:“臣要是说的对,您就点头,不对,您就摇头。” 老皇帝微笑的点头。 每个人的心,在这一刻,悬到嗓子眼儿。 第34章 人心惟危 夜幕降临,檀香和灯火交织。 御座上,年老的皇帝在烛火下显得那么虚弱,他的手抓着杨靖川。 最信任的老兄弟的庶孙。 皇帝那双眼睛,暂时没有了舍我其谁的霸气,但依旧眼神如刀,注视着他的臣子们。 注视着他一手挑选的臣子们。 他始终奉行一条准则:“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所以不断地提拔、训练大臣,一旦通过他的考验,便会得到重用。 内阁首辅沈四维、次辅方从严,吏部尚书詹徽…… 这些人,也都抬着头,眼含热泪,望着老皇帝。 以及将要说话的杨靖川。 “奉旨,命六殿下监国!” 殿内安静至极,杨靖川的话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臣子们叩首没有异议,而淑妃和李绮则是面如死灰。 宫中目前只有李绮和李绍在,谁能监国,将来无论做不做得了皇帝,待遇都不会很差,起码是个郡王。 有鉴于前朝宗室太多,导致国库枯竭,即便是皇子,也不一定是亲王。 表现差的,连个爵位都没有,只能做个闲散宗室。 是以,淑妃张了张口,但在老皇帝严厉的眼神下,不得不低头。 她辛苦半生,就是想为儿子铺条道路,没想到,被杨靖川轻松逆转,拉扯不被器重的六皇子,走到前台。 更后悔莫及,早知如此,就该和杨靖川搞好关系。 但说什么都晚了。 “可是六殿下初次监国,各方面还不熟悉。”杨靖川沉声道,“国家大事,还要陛下来掌舵。” 这是他在帮李绍解围。 监国的收益大,副作用也不小,头一件,便是处理和太子的关系。 老皇帝又是微笑,捏了捏杨靖川的手。 “奉旨,速召六殿下到此。” 得到老皇帝回应之后,杨靖川宣布完一条命令,又道:“从此刻起,京师执行宵禁。” 皇帝病了,宵小们便会蠢蠢欲动。 杨靖川可不会给他们机会。 “北衙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左右神武六军。” “南衙十六卫上将军。” “整顿兵马,没有皇上的虎符,擅自调动一兵一卒者,斩!” 北衙六军,南衙十六卫,前者是募兵制,后者是世兵制,但不管是募兵,还是世兵,老皇帝的威望在,谁也不敢擅动。 话虽如此,该强调还是得强调。 “九门兵马司都督,成国公范子君。” “臣在。” 老皇帝在,范子君规规矩矩的出班听旨,心里腹诽,‘瞧瞧别人家的孩子,咋就这么威风。’ “领侍卫大臣,鄂国公齐文忠。” “臣在。”齐文忠也出班,想法和范子君一样。 “两位随时准备面圣!”杨靖川说完,看向老皇帝。 老皇帝点点头。 “臣遵旨。”范子君和齐文忠躬身退回。 “邢国公邓茂!” 杨靖川声音不大,邓茂顾不得羡慕,赶紧叩拜,“臣在。” “巡捕司干系重大,邢国公务必看好。” “臣,明白。”邓茂说道。 根据老皇帝的意思,杨靖川发布一连串的命令后,转头对老皇帝道:“陛下,臣扶你回寝宫。” 后者点头,又捏了下杨靖川的手。 这个躺着的姿势,杨靖川难受,老皇帝其实也难受,但权力就是这样,如果不把它安排好,有人就会有机可乘。 是以,杨靖川和老皇帝都在坚持着,直到一切妥当。 黄灿过来帮忙,和四个小太监,一起把老皇帝抬到了麟德殿后面的寝宫。 正中是御书房,左边是暖阁,都用来召见大臣;前者正式,后者轻松。 右边一间,便是寝宫。 老皇帝已经很累,沾枕头就睡,呼吸还算平稳。 杨靖川慢慢把手从老人手里拿出来,给他盖上被子,悄悄走到御书房。 这时,李绍已经赶到,但一直没敢出声。 等杨靖川出来,忙小声询问。 几位守在外面的重臣,也肃手倾听。 “皇上只是病来的太急了,已经没有大碍。”杨靖川小声道,“调养几日,就会好的。”说着,看向李绍:“六殿下身负监国重任,这几日就待在这,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才去叨扰。” 这话老皇帝没说,杨靖川也故意没提是自己,还是老皇帝的意见。 反正,是为了李绍好。 李绍点点头,道:“我没有经验,这个关头,稳定朝政还要仰仗诸位!” “臣等不敢。” “还有一件事,”杨靖川插话,“哦,这是我个人的意见。”看着重臣,“皇帝的病,越少人知道越好。” “明白!”詹徽抢先一句,而后不等杨靖川说下文,又问道:“二公子,皇帝没有说,召太子回朝?” 沈四维和方从严都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表情,明显有区别。 熟读历史的杨靖川,不难猜到,这是内阁和吏部的矛盾,好像还掺杂着派系的斗争。 詹徽此举,明显是想讨好太子,而且没和内阁商量,但方从严似乎知情。 好复杂的朝局。 “诸位辛苦,我要回去伺候!”杨靖川没有回答,拉着李绍的手,直接走了。 留下面面相觑的臣子。 进到屋内,却发现老皇帝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他们。 “皇上。” “父皇。” “你做得很好。”外面的话,老皇帝听得一清二楚,“不回答是对的。” “臣擅作主张,请皇上恕罪。”杨靖川知道自己没事,但该请的罪得请。 老皇帝笑道:“你有大功于国,何罪之有。”说着,看向李绍:“小六,有什么不懂的事就问靖川。” “儿臣遵旨。”其实老皇帝不说,李绍也打算这样做。 没有杨靖川,自己还是个小透明。 更不敢奢望监国! “你们要携手同心,就像我当年和钦弟一样,让国家转危为安。”老皇帝说完这番话,闭上眼睛,真的睡着了。 杨靖川和李绍退到御书房,大臣已经离开,空荡荡的。 李绍看到堆叠如山的奏疏后,信步走去。 被杨靖川一把拉住,“那位子,老皇帝在一日,你就不能坐。” “哦,来人,搬个凳子和桌子来,我在这处理政务。” “遵命。”一个小太监退下。 杨靖川一扭头,赫然看到黄禹站在门内一侧,脸上满是谄媚和赔小心。 “这里不用这么多人伺候,下去一部分。” 杨靖川的话,原本太监们可以不听,但方才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们,听下最好。 于是,黄禹恭敬的退下。 他一走,黄灿出来,小声吩咐另一个贴身太监:“给我盯紧他。” “奴才,明白。” 第35章 转危为安 黄禹并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蹑手蹑脚的走到拐角处,停下脚步。 “黄爷。”拐角另一侧传来声音。 “派人八百里快马通知太子,老皇帝病了,让六殿下监国!” 此刻,黄禹完全没有那种在老皇帝身边时候的谄媚和小心,而是另一种气场全开的表情,“不管跑死多少马,都要快,听到了吗?” “孩儿明白!”那边答应一声,无声的消失。 随后黄禹看看左右,跟踪他的小太监赶紧侧身,躲开黄禹的视线,再看时,黄禹已经走向别处,赶紧跟了上去。 黄禹走出月华门,左拐,到了乾清宫附近。 “奴婢监国娘娘。” “都什么时候,公公不必多礼!”淑妃的声音响起,接着她和李绮从阴暗处走出来,“我们母子今后还要仰仗公公呢。” “奴婢不敢。”黄禹笑道。 “皇帝到底怎样?”淑妃眼神一变,盯着他。 “已经没有大碍,只需调养即可。”黄禹小声禀报。 淑妃心头一凉,忙问:“六殿下那边怎么说?” 黄禹压低了声音,“杨靖川已经通过考验,日后前途无量。六殿下也在御书房一侧,开始批阅奏疏了。” 淑妃和李绮对视一眼,满是惊恐。 直到此时,他们终于意识到,身边有个明白人的重要性。 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李绍这个没娘的孩子,靠着和杨靖川的熟络,竟咸鱼翻身,当了监国。 唉,现在想想,真是后悔莫及。 “娘娘,五殿下,奴婢先告退了。”黄禹小声说着,看看左右,“奴婢还要去伺候。” 接着,他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 淑妃长叹一声,苦笑:“儿子啊,娘害苦了你。”说完,泪如雨下。 李绮也后悔,“母亲,还有别的办法么?” 让他放弃争夺权力,比杀了他还难受。 “有!”淑妃擦泪道,“叫人把佛堂打扫出来。” “母亲,您这是?”李绮不解。 “为娘要在佛前为皇帝祈福。”淑妃笑笑,“你身为皇子,也要尽孝道。” 李绮把心一横,“母亲你这么说,儿子就怎么做。” 这一幕,跟踪黄禹的小太监,没有听到。 小太监在黄禹走后,也识趣的回到了麟德殿,报告给黄灿知晓。 黄灿很聪明,竟让小太监当着杨靖川和李绍的面说,显得他们是一个阵营。 杨靖川心如明镜,一个阵营?屁!黄灿只忠于老皇帝。 但这对于杨靖川来说,足够了。 他专心协助李绍批阅奏疏。 说是批阅,其实就是用朱笔写个‘准’,‘知道了’等字样。 因为奏疏的封面,贴着内阁的意见,由于用的是黄纸,故称‘贴黄’。 太大的事,杨靖川让李绍压着,等老皇帝醒来批复。 忙到了后半夜,已经换了三盏茶,才把积压的奏疏批阅完毕。 杨靖川太累,和李绍在暖阁,暖和的炕上,隔着一张桌,睡着了。 辛苦一天,杨靖川的睡姿不敢恭维,四仰八叉的。 老皇帝醒来后,在黄灿的搀扶下,看到他睡成这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笑声,把杨靖川惊醒,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看到能下床的老皇帝,惊喜地说道:“陛下,您能走路了。” 看着杨靖川满是血丝的眼球,老皇帝欣慰的点点头,“嗯,好多了。” “六殿下。”杨靖川又赶紧摇了摇李绍。 李绍揉着眼睛,看到老皇帝,顿时睡意全无,慌忙起身:“父皇。” 两个小年轻赶忙腾出地方,杨靖川拿来大枕头,扶着老皇帝舒舒服服的斜躺在炕上。 “御医。”黄灿对外面喊。 顷刻间,几个御医慌忙进来。 围在老皇帝身边,先是把脉,再看舌苔,然后小心的取出连夜配置的参丸,伺候老皇帝服用。 “父皇怎么样?”李绍关切地问道。 “回殿下,陛下已无大碍。但最近要好好调养,不能吃太辣的,太甜的。” 御医说着,李绍记着。 杨靖川在一旁笑道:“皇上,我的榨菜今天就能好,送进宫尝一尝,开胃。” 老皇帝也笑起来,揶揄道:“三句有两句惦记着买卖,我看你别当差了,去当个商贾。” 听口气都知道开玩笑,杨靖川也笑道:“等臣考了个状元,就去当商贾。” “呵呵!”老皇帝笑出声,“净他娘的想美事!” 老头知道骂人了,知道骂人就是真没事。 杨靖川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下。 “陛下,臣……” “不用称臣,以后在外人面前称臣,关起门来,你就用‘我’,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 这话的含金量十足,杨靖川当即作揖谢恩。 “你要说什么?” “陛下,我要去学宫。”杨靖川笑道。 “去吧,辛苦了一天一夜。”老皇帝看向李绍,“你留在我身边,课业就在我边上写。” “是,父皇。”李绍跪谢。 恩典,实在是太重了! 要知道,到目前为止,只有太子有这个待遇。 杨靖川暗道,这会不会引起太子的误会,老六,你恐怕要卷入一场夺嫡之争。 从皇宫出来后,杨靖川来不及回府,就在宫外换了身儒衫,便去学宫。 还没到,就遇到了向庸。 “昨日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辛苦一天一夜,放你一天假。” “谢,夫子。” 杨靖川作了一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农庄。 由于宵禁,他晚上无法出来,让崔况等人把水渠的事办好,交代完毕,就到了后院。 将早已准备好的香料,全都拿出来,杨靖川亲自调味榨菜。 佃户的婆姨们,都表示怎么能让二爷脏了手。 杨靖川笑道:“我调的,是有大用处。你们按我教的调,调好后封存,放在通风好的地方。” “看着像酱菜,玲珑阁的酱菜,一斤七十文。”有个婆姨笑道。 “那是他们,我的是榨菜,一斤至少一两。” 杨靖川的话,把她们吓了一跳,纷纷表示不可能。 但她们又觉得以主人的手段,也有可能,都好奇的询问方法。 “这个嘛,我不能说,不是不信任你们,而是事关重大,不能告诉你们。”杨靖川笑道。 要是她们知道,自己的主人是青翎侍卫,还是皇帝的未来女婿,肯定吓坏。 更担心,他们因此尾巴翘到天上去。 “这一坛,送给皇帝;那一坛,送给……”杨靖川想到一个人,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第36章 不简单啊 “六殿下,你先尝一尝。” 暖阁里,杨靖川盛了一小碟榨菜,递给李绍。 李绍尝了一口,眼前一亮:“味道真好,这菜是什么?和咸菜味道不同。” “这是榨菜。”杨靖川笑道,“用的是上等菜头,切成丝,再用香料拌匀,平常密封起来,吃的时候拿出一点。” 老皇帝在一旁看着,“别说了,拿来给我尝尝。” 杨靖川又盛了一碟榨菜,先给试吃太监。 “别这么麻烦,靖川还能害我。”老皇帝一招手,让黄灿把榨菜端到面前。 尝了一口,老皇帝赞不绝口:“味道真好。多少银子一斤?” “一两。”杨靖川面不红心不跳。 老皇帝觉得价格公道,“今后,有多少就送多少到宫里来,我自己吃,剩下的赏给宫妃。” “是,皇上。”杨靖川拱手。 李绍笑着插话:“父皇,有一家不用父皇送。”说着,撇了撇桌上那一小坛。 因为最近能经常在一块,李绍比以前开朗了许多。 老皇帝微微一怔,随后大笑,“你小子就知道惦记我的女儿。”说着,上下看了杨靖川两眼,“还是太小,再过两年。” “可以先把亲事定下来。”杨靖川顺杆爬。 “再等等。”老皇帝狡黠一笑,“你小子喜欢藏着掖着,我不得留一手,省得你坐地起价。” “啊……”杨靖川愕然失笑。 老皇帝连这种话都当面说,看来我的地位是稳如泰山,唯一可惜的是,唉,还得再等几年。 不过,礼可以先送到:“黄公公,麻烦你派个小太监送到静妃娘娘宫中,说是我的一片孝心。” 老皇帝笑骂:“你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黄灿自然知道这只是戏言,笑道:“公子放心,我亲自去。”捧着小坛,向皇帝躬身施礼,而后离开麟德殿。 杨靖川则陪老皇帝、李绍吃起了午膳。 静妃虽在麟德殿有一间屋子,但平常住在延禧宫。 与一般人想的不同,没有皇帝召见,即便是皇帝生了重病,也不允许探望。 所以,淑妃是真的冒了很大风险,结果火中取栗,还没讨到好。 延禧宫中,端庄美丽的静妃,在女儿李蕴的陪伴下,在神像前默默祈福。 “静妃娘娘……” 黄灿的声音,让这对母女起身,来到正屋。 看到堂堂首领太监捧着一个小坛子,静妃有些讶异:“黄公公,这……” “这是杨靖川孝敬给您的榨菜。”黄灿笑道。 “杨靖川?榨菜?”前一个很熟悉,后一个很陌生,静妃被恼笑了。 想要我的宝贝女儿,献给我的却是榨菜,当我不知道么,酱菜一斤八十文。 这女婿送的是便宜货。 李蕴却很高兴,情郎送的哪怕是一根鹅毛,都礼轻情意重。当即吩咐宫娥拿来了一双筷箸,黄灿把坛子放桌上,打开盖子,李蕴尝了一口。 “母亲,味道真的好。”李蕴细品,觉得香味恰到好处,胃口大开。 静妃还是不信,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女儿是保不住咯。 黄灿很会来事,一看静妃这样,便猜出一二。 他已经决心和杨靖川搞好关系,自然要帮杨靖川一把:“这榨菜是杨靖川亲手做的,只有两坛,一坛献给皇帝,另一坛献给娘娘。” “算他有心。”静妃这才提起精神。 “据杨靖川讲,在宫外,一斤能卖到一两银子。” “多少?一两!” “何止呢,陛下已经命采办处,采买榨菜,自己留着吃,如果有多的,再赏给宫里的娘娘。” 静妃笑了。 这下面子里子都有了,她拿了一双筷子,尝了一口榨菜,美味! 黄灿回去禀报,杨靖川笑着竖起大拇指。 宫里有人,好办事多了。 此时,黄禹进来禀报,“陛下,采办处总管冯子枫求见。” “传。”老皇帝摆摆手。 有了榨菜,老皇帝有了胃口,脸色的气色好了很多,又恢复成一头雄狮。 片刻后,掌管宫中各类物品采买的总管,冯子枫进来了。 吸取后汉和唐朝宦官败坏朝政的经验,本朝除了宫里的太监,一切都用外官。 “臣参见陛下!” “臣参见六殿下。” 知道李绍是监国,多行了一次礼,这在以前是不可能。 “起来吧!”老皇帝放下碗,笑道:“赐座!” “谢陛下。” 随后太监搬来小圆凳,冯子枫挨着半边屁股坐下。 “不知陛下……” 冯子枫刚开口,老皇帝就打断他,一指李绍,“他是监国,跟他说。朕现在是病人。” 冯子枫讪笑一下,“不知六殿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李绍紧张的清了清嗓子,才道:“父皇对杨靖川的榨菜感兴趣,命采办处与杨靖川对接,具体的,你和他说。” 冯子枫又笑着看向杨靖川,“公子。” “我的榨菜,量小,一斤一两,如何?”杨靖川笑道。 冯子枫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太贵了,但看皇帝和皇子都没说什么,便道:“当然可以。只是,送到宫里需先签契书,按时送到。” “这没问题。”杨靖川点头。 李绍看了眼老皇帝,得到他眼神首肯后,插话道:“当天事当天做,你跟杨靖川去办吧。” “臣遵命。”冯子枫起身。 杨靖川也起身,说了声‘臣告退’,便和冯子枫退出麟德殿。 走在路上,冯子枫笑吟吟地道:“公子真厉害啊。” 能让老皇帝亲自同意,还是头一遭。 杨靖川笑道:“这不算什么。其实,我不会卖一两,这里面还有你的一份。” 冯子枫闻言一愣,继而眉开眼笑:“公子果然是聪明人,唉,早知道,我就不用担心啦。” “二百文如何?”这是杨靖川给他的钱。 “成交!”冯子枫笑道,“今后,咱们就是兄弟,有什么好的都送来。” 杨靖川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和冯子枫签了契书,杨靖川就回农庄,准备第一批货。 又想起苏姑娘的交代,便拿了一坛去见她。 苏姑娘没想到杨靖川真的守信,神秘兮兮的道:“你来算是有福了,我爹正在宴请一位贵客,我给你引荐。” “真的?”杨靖川喜出望外。 “这还能有假!”苏姑娘笑道,“我叫苏婧,以后叫我婧婧。” “好,你也叫我靖川。” “行,走,跟我去见贵人。” 杨靖川跟着苏婧来到作坊一侧的酒楼,看到对方时,两边都吃了一惊。 第37章 恶徒上门 堂上坐着的,正是冯子枫,采办处主管。 冯子枫也看到杨靖川,心里一惊,没想到苏瓒举荐的人是他。 苏婧的父亲,苏瓒完全不知情,还以为全靠自己的提携,杨靖川才有机会见到冯子枫这样的大人物。 “哥儿,你过来,见过冯大人。” “是。”杨靖川笑吟吟的走过去,作揖道:“拜见冯大人。” 看到杨靖川低头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冯子枫会意道:“免礼。” 而后假模假样的上下打量一番,“果然是少年英才。” “承蒙冯大人谬赞,小可愧不敢当。”杨靖川又施了一礼。 “别客气,坐吧。”冯子枫道。 于是,杨靖川跟苏婧入座,伙计把一道道菜端上来。 “对了,孩儿鱼是你弄来的吧?”冯子枫问。 “是苏员外让我弄的。”杨靖川给了苏瓒一个面子。 冯子枫心领神会:“下次有好的,直接弄来,我给你银子。” 苏瓒和苏婧对视一眼,都感到诧异。 第一次听冯子枫说‘给你钱’,莫非杨靖川的来头不小。 “我主要是太忙。”杨靖川委婉的拒绝,“苏家父女正好需要这些,省了我不少的麻烦。” “也对。”冯子枫点点头,看向苏瓒:“我知道你想什么,看在老弟面上,我多要些。” “谢冯大人。”苏瓒一阵激动。 同时心里在想,自己真的是低估了杨靖川,今后要改善关系。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冯大人酒足饭饱,拍了拍杨靖川的肩膀走了。 现在不拍,今后就没机会拍了。 等他走远后,苏瓒问道:“榨菜一斤多少钱?” “一两。”杨靖川回答。 “一两七钱卖我。” 不为赚钱,就为搭上冯子枫这条线。 “好,等我有空就弄来。” 杨靖川也不管苏瓒涨价的原因,只要卖出去就行。 他回到农庄,看佃户按部就班的切菜、晾菜丝,便没再过问,走路回家。 累了一天,回去睡个美觉。 “靖川。”段姨娘走了过来,“你嫡母的哥哥一家来了。” “哦?”杨靖川打了个哈欠,“他们家不是在江南么?” 朱氏的哥哥叫朱元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女儿嫁出去,两个儿子,大儿子读书用功,二儿子跟着爹妈做小买卖。 一家子非常市侩。 老国公还在的时候,最讨厌这类亲戚,朱元熹一家慑于老国公的威信,也不敢来打秋风。 估计是知道老国公不在了,跑来打秋风。 杨靖川揉了揉额头,皱起眉头:“这种事,自有父亲操心。” 段姨娘则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姨娘?”杨靖川看出了段姨娘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段姨娘委屈道:“朱元熹的二儿子,看我的眼神不对,像要把我吃掉一样,我有点怕。” 这个时代,是一夫一妻多妾制,没有孩子的妾室,是可以嫁人的。 “靖川,你帮帮我。”段姨娘说着,伸手握住杨靖川的手。 她的手很滑,要是换做原身,早浮想联翩。 杨靖川却是不会,但他还是答应:“姨娘放心,有我在。” 他不是为了段姨娘,而是为了自己。 以朱氏的立场,肯定不会让国公府出血,那么除此之外,国公府谁最有钱? 自然是他杨靖川咯。 “走,看看去。”杨靖川道。 段姨娘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花厅。 花厅里很热闹。 朱氏的侄子,正两眼放光的看着墙上的字画。 她嫂子则是盯上了檀木做的桌椅,还时不时的上手摸一下。 朱元熹则是在研究摆在花厅里的花瓶。 “妹夫,几日不见,国公府比以前更气派了。”朱元熹一边看着花瓶,“这都老值钱了。” “那是哥哥的错觉。”杨显宗心中不爽。 这贪婪地眼神,啧啧,迟早惹事。 朱氏微笑着,心想那小子怎么还没回来。 “爹、嫡母。” 杨靖川进花厅,向杨显宗、朱氏问安。 他一来,杨显宗心里闪过一丝喜色,来得正是时候,替我出这口恶气。 这样想着,不禁看向杨靖康,难免一阵失望,靖康真是的,胳膊肘往外拐,他要是当家,国公府非要被人家搬空不可。 见杨靖川问了爹娘的安,却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朱元熹很不爽:“靖川,几日不见,就把我这个舅舅不放在眼里。” 按宗法,嫡母的哥哥,才是杨靖川的舅舅。 杨靖川一笑:“哟,恕我眼拙,没看到您杵在那,我还以为来了钱庄掌柜。” “噗——”杨显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朱元熹感到收到了羞辱,放下花瓶,“你……” “别生气。”杨靖川笑道,“我真是看错了,哪有亲戚一上门,就盯着我家的瓷器看。”说着,施了一礼:“舅舅……好。” 朱元熹一时气结。 “舅妈好,还有二表哥好。”杨靖川施了一礼。 朱元熹的婆姨,笑呵呵的夸赞了杨靖川两句。 二表哥,则只是点点头。 然后看向段姨娘,眼中却带着别样的意味。 这是一种男人都懂的表情。 纳妾纳色,实事求是的讲,段姨娘的姿色不输于任何一位美人,身段也好。 段姨娘被眼光吓坏了,下意识的往杨靖川身后一躲。 二表哥表情一滞。 “二老大老远来有什么事吗?”杨靖川问。 “哼,你爹、嫡母、靖康都在,似乎轮不到你一个庶出说话吧。”朱元熹想给杨靖川一个下马威。 杨靖川又是一笑:“老家伙,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不出去打听打听,别说你一介草民,就是督抚大员来了,也不敢跟我这么说话。” “你……”朱元熹扭头看向杨显宗,“妹夫,你不管管他。” 杨显宗心里暗爽,没有发作:“他说的是实话,他奉旨协助监国,我能拿他怎么样。” 朱元熹一家表情一震,朱氏和杨靖康也吃了一惊,段姨娘心中暗喜,这回自己是保住了。 “所以,有事说事。”杨靖川接过话茬,“没事,请回吧。” “妹夫!”朱元熹噌的一下起身,“你要是不教训这个不孝的小子,就别怪我把你的丑事抖了出去。” 杨显宗脸色一变。 咦,是父亲的黑历史,杨靖川眉毛一挑,有意思。 第38章 滚蛋 “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看你国公府的脸往哪搁!” 流氓从不畏惧权势,只顾着眼前,朱元熹便是如此。 事实上,起到了一些作用,杨显宗身躯一抖。 哦哟,还真的有黑历史。 杨靖川再一看朱氏,发现她无动于衷,似乎没有阻止的意思。 再看,杨靖康也是一样。 这对愚蠢母子,犯了一个天大的错。 别怪我后来者居上。 想到这,杨靖川冷笑道:“嫡母,你还是不是国公夫人,竟然任由自己的兄弟在府里大闹。” 朱氏本来还想劝一劝哥哥,听到这话,想起之前种种。 登时火冒三丈:“杨靖川,我哥说的一点错没有,不管你在外面如何,在家里你就是晚辈,就该听长辈的话,快向你的舅舅道歉。” “错!” “你……” “我是皇帝封的三等青翎侍卫,代表的是朝廷,怎么能向外人轻易道歉。” 朱元熹闻言,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没想到这小子已经爬这么高。 “又拿这身份压我,告诉你,我不怕这个!”朱氏转的很生硬,“对了,你舅舅缺银子花了,国公府暂时没银子,你给他一些。” “没有!” “我是在以你嫡母的身份命令你!” “你以为我是吝啬。”杨靖川一锤定音,“我维护的是,国公府的体面。” 朱氏一怔。 “爷爷才走多久,国公府就被人欺负到头上。”说着,杨靖川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传扬出去,不会说我杨靖川一个庶子没规没矩,而只会说国公府没了老国公就是不行。” 一句话,刺痛了杨显宗,他头一回用异样的眼神,看向朱氏。 朱氏懵了一下,忙道:“老爷……”想为自己挽尊。 哪知杨显宗狠狠一甩手,骤然起身,虽没说什么,裂痕已经出现。 一直躲在杨靖川身后的段姨娘,目光流转,看着杨靖川,心里惊呼,靖川真的好厉害,三言两语,就分化了他们夫妻。 眼见杨靖川态度坚决,朱元熹耍起横来:“你们不做,我就写告示,把京城大街小巷都贴一遍。” 流氓作风,本质上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吃准了你国公府为了体面,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 说完,朱元熹一家起身,往外走。 “等一等。”杨靖川喊住他们。 朱元熹以为杨靖川怕了,开始流氓的第二阶段:“想让我放过你爹,答应给我一百两,顺便……妹夫,你的小妾不错,我儿子没媳妇,不委屈她。” 这叫得寸进尺! 段姨娘躲得更深。 她知道,朱元熹的二儿子为什么没老婆,还不是因为这家伙嗜赌如命。 为了还赌债,把自己老婆灌醉了,送给那群催债的。 他那老婆醒后,不堪受辱,投河自尽。 杨靖川冷冷一笑:“你误会了。”说着,一招手,财儿等门下家仆过来,挡住了朱元熹的去路。 “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协助监国。只要我一声令下,巡捕司就会把你们一家子关进诏狱。” 杨靖川语气平淡:“让你们在暗无天日的监牢里,过完后半辈子。” “你敢威胁我,我告诉你不怕这个。”朱元熹有些畏惧。 “威胁?你也配。”杨靖川道,“当年的越国公,大学士宗楚客,哪一个不是朝廷重臣,进了诏狱后怎样。” 说着,喊了一声:“财儿。” “在。” “拿我的腰牌,去见邢国公,将他们送入诏狱。” 杨靖川解下侍卫腰牌,递给财儿。 邢国公邓茂等人最是维护开国六公的体面,一听这事,肯定会照做。 一看杨靖川来真的,朱元熹怂了:“好侄儿,别这样,咱们都是一家人。” “谁跟你是一家人。”杨靖川可不会领他的情,向财儿使了个眼色,财儿转身就要走。 朱元熹这才吓坏了,和婆娘、儿子一起叩见杨显宗,求他网开一面。 杨显宗负着双手,长叹一口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转头对杨靖川道:“算了,这次就放他一马。” 杨靖川召回了财儿。 “不过。”杨显宗话音一转,“你们立刻滚出国公府,这辈子都不许进来,但是让我听到半点风声,我就亲手宰了你。”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惊呆了。 朱氏不可置信的望着丈夫:“老爷,这……” “朱氏,你是谁的媳妇!”杨显宗怒了,“如果你心里没有国公府,我现在就休了你。” 一而再,再而三的威胁,让年轻的国公爷心里积攒了许多的怒气。 加上这次看清楚他们的嘴脸。 让国公爷彻底爆发了。 朱氏身体一抖,差点没站稳,还好有杨靖康搀扶着。 杨靖川道:“把他们给我拖出去。” “走!”财儿等小厮,连推带搡的把朱元熹一家赶出了国公府。 “哼!” 杨显宗冷哼一声,转身去了书房。 他不在,朱氏有些歇斯底里,恶狠狠的盯着杨靖川:“你,都是你!” “关我什么事。”杨靖川打了个哈欠,“你但凡多为国公府想一想,就不会想出这么差的主意。” 说着,看向段姨娘:“姨娘走吧,我送你回屋。” “嗯。”段姨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感动得一塌糊涂。 今天要不是有杨靖川在,自己大概率要被送人,一想到那个结果,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同时对杨靖川充满了好感。 “谢、谢谢你。”她艰难的开口,却是出自真心。 “这个谢,我领了。”杨靖川笑着开口。 望着两道有说有笑的背影,朱氏再看自己儿子,怒不打一处来:“靖康,你在干什么?” “娘,那是舅舅,我能说什么。”杨靖康也很委屈。 “你就不能像杨靖川一样站出来!”朱氏更气了,“每次机会到眼前,你都不会抓住。” 杨靖康低下了头。 朱氏差点晕厥,气得拂袖而去。 这时,一个门子跑了进来:“大少爷,门外有人求见。” “不见!”杨靖康正在气头上,声音很严厉。 “对方说是您的故交,在江南认识的。” “就是我亲弟弟,我也不见,滚!”杨靖康这时候脾气来了,对着门子又打又骂的。 门子不敢还手,也不敢还手,心里却在想,大少爷原来不如二爷。 另一边,杨靖川在送段姨娘回屋后,也回自己屋,晚上还要去麟德殿,赔李绍熬夜呢。 到了傍晚时分,杨靖川按时醒来,吃了夜宵,便出发。 却在自家屋檐下意外遇到一个人。 第39章 来了个书生 与往常一样,杨靖川一身侍卫装,有小厮在前面打着灯笼。 小厮是不用回去的,在左门附近对付一宿,明天一早,跟杨靖川走。 忽然,小厮在前面道:“爷,屋檐下睡着一个人。” “哦。”杨靖川没在意,这年头又不是新社会,大街上睡人很正常。 说不定还是某位勋贵的庶子。 又走几步,小厮惊呼:“爷,还是个书生。” “嗯?”杨靖川看了一眼。 书生蜷缩在角落,只看到儒衫和凌乱的头发。 “好像是……”小厮打着灯笼照过去,随后惊呼:“果然,二爷,是大少爷的故友。” “故友?” 谁家故友睡大街啊! “真是,据门子说是江南来的。” 门子心思活泛,眼看二爷这边起势了,也愿意和二爷的小厮攀谈。 “来人。” “在。”身后两名长随躬身应道。 “把他弄进屋里,给点吃的,洗个澡,换身衣服,安排床铺,等我明天回来再理会。” 这个时代,读书人要尊重,至于大哥的眼光如何,等杨靖川回来再说。 交代完,杨靖川就去当差了。 老皇帝早睡了,李绍在批阅奏疏,杨靖川陪了一会。 李蕴就大大方方的来了。 今天李蕴穿的是女装。 在她母亲的影响下,穿的衣服比较素,但她依旧明艳动人。 李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杨靖川拉着李蕴的手,去了暖阁。 暖阁是老皇帝批阅奏疏、接见亲信大臣的地方,即便是晚上,光线依然很好。 月光下,李蕴的脸上浮现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看得杨靖川心中大动。 “你真好看。”杨靖川深情地道,“全天下的没人在一起,都不及你。” “胡说。”李蕴明知道杨靖川说的很夸张,心里却还是很高兴。 暖阁,就他们两个人。 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美丽的月亮。 耳边都是李绍写字的声音。 陪着陪着,杨靖川就凑了过来。 李蕴也知道,自己的婚事已经定下来,象征性的挣扎一下,便顺从了。 过了一会,两个人分开,杨靖川在李蕴耳边说:“你好香啊。” “坏蛋,不理你。” 李蕴脸一红,起身掀开帘子,跑掉了。 杨靖川嘿嘿一笑。 进步,这是很大的进步。 他跟着出来,目送李蕴走远,才扭头看李绍。 “睡去吧。”李绍道,“留我一个苦命的娃,写字吧。” 杨靖川抱了抱拳,在暖阁睡了。 这里比外朝的空屋子好多了。 唯一的问题是,他是被弄醒的。 而弄醒他的,正是老皇帝。 他要批阅奏疏:“睡没睡相,赶紧回家。” “哦。”杨靖川打了个哈欠,向虎着脸的老皇帝告辞。 老皇帝在他走后,笑着摇了摇头。 杨靖川回到家。 早餐已经提前做好了,而安排这件事,却是段姨娘。 菜不是大鱼大肉,比较清淡,让杨靖川吃起来比较有胃口。 正吃着,杨旺进来禀报。 “二爷,那位书生想见你。” “让他进来。”杨靖川要了碗汤,拿起勺子喝着,身体暖暖的。 不一会,书生进来。 杨靖川抬头一看,白白净净,一派斯文,有些好感。 “晚生叶时,参见二少爷。”说着,书生躬身施了一礼。 这是大礼,感谢杨靖川的救命之恩。 “你怎么在我家屋檐下?”杨靖川一边喝着汤,一边问叶时。 “一言难尽。”叶时叹了口气,“晚生进京赶考的路上,遭遇到强盗,除了贴身考引,其他都没了。” “哦?”杨靖川皱眉。 考引,是举人进京考会试的凭证,由礼部签发。 按道理说,沿途都有驿站,会照顾举人,怎么会让叶时沦落到此。 不过那是官府该考虑的事,他不必多想。 杨靖川一边打量,一边带有目的询问:“京中可有投奔的地方?” “没有。”叶时无奈道,“若是有,也不敢叨扰国公府。” 杨靖川眼珠一转,做起了好人:“是我哥照顾不周,但事出有因,他当时心情不好。” “晚生岂敢。”叶时嘴上不说,听口气,已经很不满。 但看杨靖川的眼神,却满是感激,认为杨靖川才是真君子。 “既如此,我给你找个好去处。”杨靖川三两下把汤喝完了。 然后提议道:“你给我当书童,我缺个书童。” 说完,他漱口、擦嘴,静等下文。 叶时是有些不情愿的,他是举人,哪有举人给别人当书童的道理。 但一来没有去处,二来杨靖川对他有救命之恩。 看杨靖川喝完茶后,叶时道:“蒙二少爷看重,晚生愿意当书童。” “好!” 杨靖川把茶盏往盘子上一搁,“来人,把书箱拿来给叶时,还有,签一份正式的契书。” 契书内容不长,主要是规定了书童的义务,和每个月发给叶时的月钱。 叶时签完,痛痛快快的背上书箱。 杨靖川带着他出府,前往学宫。 依旧走的正门,门子远远看到他,谄笑着给开门。 叶时一怔,他是知道走正门的意义,没想到,这个庶出二少爷能大大方方的走正门。 他们还没出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喜:“叶兄!” 一回头,是衣着整齐的杨靖康。 且脸上满是惊讶跟疑惑,叶时怎么会跟杨靖川混在一起,奇哉怪也。 “大哥。”杨靖川笑着施了一礼。 杨靖康出于外人在场,只得还了一礼。 而后看向叶时:“叶兄几时到的,怎么不跟小弟说一声。” “呃,昨日到的。”叶时有些尴尬,不知如何开口。 门子想起昨日大少爷对他的又打又骂,便在一旁道:“大爷,他就是昨日求见您的故友。” “啊!”杨靖康嘴角抽搐一下,整个人当场石化。 杨靖康啊杨靖康,你怎么能犯这么大的错误! “小叶,走吧,再聊下去,就得迟到了。”杨靖川一招手,叶时向杨靖康施了一礼,赶紧跟上。 眼看自己的大白菜被杨靖川拱了,杨靖康气得浑身发抖。 杨显宗在一旁瞅着,愕然发现,杨靖川其实挺好的。 再看杨靖康,则完全没有嫡子气度。 “来人,备马车!” 第40章 惊掉叶时的下巴 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杨靖川一身儒衫,走在街上,与周遭的市井百姓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叶时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二爷,你出门怎么不坐马车,至少也该坐软轿吧?” 在他老家,无论嫡庶,在没有分家前待遇相同。 杨靖川亮出自己有些肉的手腕,“为了身体着想,只有拥有强健的体魄,才能办成事。” “原来如此。”叶时笑着点头。 还没等他们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车辙声,回头一看,是坐在马车里的杨靖康。 与先前不同,此时的杨靖康脸上,多了几分傲气。 那是身为国公府嫡子的骄傲! 从杨靖川身边经过时,他让车夫把马车一停,再道:“阿弟,叶兄,坐车去学宫吧。” “不用,我走路去。”杨靖川回头看叶时。 叶时笑道:“我是二少爷的书童,跟他走路去。” 杨靖康面色一沉,哼了一声,让马车在前走。 这下,换杨靖川有点懵:“大哥在想什么呢?” 叶时出自底层,对人的心思略知一二,含笑道:“大少爷可能觉得,这样能羞辱到二少爷吧。” “啊,哈哈哈。”杨靖川听后,哈哈大笑。 叶时也笑起来。 杨靖康的马车在前面,杨靖川在后面走着。 叶时看杨靖川,脸色毫无变化,还有闲心东瞅西看。 在心中,对杨靖川的佩服又多了一分。 别的不说,光宠辱不惊就对胃口。同时也对杨靖康更失望,觉得自己看错人。 不久,到了学宫。 杨靖康下了车,昂首像只大公鸡,进了学宫。 没人靠近。 而是纷纷向杨靖川抱拳,一口一个‘靖川哥’、“靖川兄”的叫。 杨靖川也没架子,一一还礼。 见到蒋安、郭彬的时候,还不忘损他俩几句。 叶时见此情形,心道‘这位二爷,果然不得了。’ 进了学堂,杨靖川坐在原来的位置,叶时作为书童站在身侧。 课堂内容依旧是抄文选。 抄的过程中,向庸开始点名,点到谁,谁就上前把抄的文选给他看。 整个学堂都被点完,唯独剩下杨靖川。 却没点他。 杨靖康小声问道:“阿弟,你是不是又惹夫子生气了?” 不是关心,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 “没有吧。”杨靖川抬头回了一句,低头继续抄。 心中其实有些疑惑。 叶时也觉得奇怪,他看过杨靖川的字,出奇的好。 怎么会…… 午饭快到时,一个魁梧的身影,身着常服,出现在众学子面前。 吓得众学子纷纷起身,就要作揖。 那身影道:“免礼,朕只是来看看,都坐下吧。” “谢陛下。”学子们纷纷坐下,都既紧张又兴奋。 杨靖康也抱着一样的想法,认为这是个机会。 然而,在老皇帝落座后,一指杨靖川:“把你的课业拿来。” “遵旨。”杨靖川才知道,检查他课业的,不是夫子,而是皇帝。 学子们一通羡慕。 杨靖康更是愤怒到喷火,顿感觉自己刚才表现得像丑角。 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片刻后,老皇帝检查完课业,点头道:“不错,大有长进。”说着,抬头望向杨靖川的课桌,发现换了一个书童。 咦,气质不错。 因此又问道:“靖川,这是你的新书童?” “正是。”杨靖川不用请旨,就回去把叶时拉到老皇帝面前,“他叫叶时。” “臣叩见陛下。”叶时慌忙作揖。 没想到,自己竟有幸目睹天颜,更没想到是以这么随意地方式。 同时对杨靖川再次刮目相看,这不是‘不得了’,而是‘了不得’。 殊不知老皇帝也吃了一惊,有些懵地问:“江南来的叶时?” “回陛下,臣是。”叶时万分紧张。 “朕没记错的话,你是应天府乡试的解元。” 应天府乡试,与顺天府乡试,同为大乾难度最高的乡试,老皇帝因此记住了叶时的名字。 其他学子也知道,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杨靖康更是后悔的吃纸,结交时,只知道有才,没想到这么有才! 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要知道,书童签的是人身契,杨靖川一下子成了解元的主公,这一辈子都是叶时的主公。 连杨靖川都没想到,自己的书童是解元。 他笑道:“看来我运气不差。” “全是狗屎运!”老皇帝说着,把脸一虎:“让解元当书童,有辱斯文,你该当何罪?” 杨靖川笑道:“不知者无罪,陛下,您就饶了我吧。” 老皇帝噗嗤一笑:“好,饶了你这一回。” 叶时听着更是震撼,什么情况啊,皇帝和杨靖川有说有笑,不像君臣,倒像是爷孙一样,太不可思议了。 两边都很震撼,就杨靖川觉得,其实还好吧。 一个女婿半个儿呢。 “对了。”老皇帝问道,“叶时,你是怎么做了靖川的书童?” 叶时把自己路上的遭遇,又说一遍给老皇帝听。 然而……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叶时的话,一下子引起了老皇帝的注意。 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如刀。 “沿途馆驿竟这般作为,这必是吏治出了问题,连人才都不管不顾,着实可恶至极!” 老皇帝本就是马上天子,此时散发出腾腾杀气,让满屋子都心生胆寒。 以前只觉得威严,没想到杀意一浓,竟这般骇人。 “还有,你刚才说沿途一直下雨?” “啊,是,臣没有半句虚言。”叶时有些害怕。 倒不是害怕这里面有自己的事,而是害怕老皇帝身上散发的杀意。 杨靖川一看,便知道,陛下这是怒了。 老皇帝的确是很愤怒,他要杀人! 当地督抚在奏本上说的是,当地有旱灾,皇帝因此命户部拨给了赈济银。 但不能当场说出‘杀’这个字。 “黄灿。” “老奴在。” “通知学宫厨房,朕今日在这用午膳。” “遵旨。” 黄灿退下,老皇帝起身,杨靖川很自然的过去搀扶。 其他太监也没阻拦。 老皇帝一瞥,“靖川,随朕到偏房一起用午膳。” “好嘞。”杨靖川扶着老皇帝走出学堂。 叶时擦了擦冷汗,心说自己这次是跟对人了,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第41章 假如…… 到了中午,屋外下起了雪。 雪,在这个时代,代表着丰收。 老皇帝和杨靖川对桌而坐,桌上摆着炉子,炉上是一品黄铜锅子。 锅中炖熬着白肉、豆腐,还有随汤汁翻滚的酸菜。 另外有三笼龙眼包子。 “把上面素的给我,我是病人,你吃那两屉荤的。”老皇帝捞起一块豆腐,沾了蒜汁和香醋等调料,一口吞下,满脸陶醉。 杨靖川还在长身体,吃起来自是风卷残云。 正吃着饭,黄灿蹑手蹑脚的靠近,“陛下,边让来了。” “叫。”老皇帝把夹了个包子,放在碗里,慢悠悠的吃着。 “臣边让,参见吾皇陛下。”面容刻板,身材高瘦的边让单膝跪地,头上还有雪花。 “运河的事儿,知道了吧。”老皇帝问。 “臣,知道!”边让话不多,他这个位置,这个官职,也容不得他话多。 杨靖川斜眼看过去,心道这就是亲军卫的指挥使。 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爪牙。 “运河关系到京师百万生计,不容有事。”老皇帝吃着包子,面色沉重,“你亲自跑一趟。” “臣,即刻动身。”边让没半句废话。 “先搞清楚漕运情况,再了解事情的始末原委。”老皇帝道,“我知道下面办案的人不容易,但你要管好你的人,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杨靖川吃着肉,心里如明镜。 不怪老皇帝优先漕运,京师数百万人口,上上下下都指望着漕运。 一旦漕运出问题,整个帝都都要出问题了。 “臣明白,臣亲自办理此案!”边让郑重道。 “太子那边……”老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边让眼神中难得有了些波澜。 太子正在江南视察河堤,海防等事务,按理说,不能不和他通气。 但边让是皇帝的人,怎么能和太子通气:“臣绝不说出去。” 杨靖川埋头大吃,心中了然。 亲军卫指挥使,类似于御前侍卫总管,其麾下将校,都是老皇帝拔擢的英雄子弟或是百姓子弟,官员子弟等。 目的是锻炼他们的本事,培养带兵的能力,以便于日后能出镇一方,或是在外领兵。 这一特点,决定了边让只能对老皇帝效忠,何况他的姐姐是已去世的容妃。 “这就好。”老皇帝一抬手,“下去吧。” “是!”边让面朝老皇帝慢慢退下。 饭继续吃,却各有心思。 老皇帝担心的是漕运问题,杨靖川则想的是,该怎么赚钱。 众所周知,漕运的起运与过淮期是每年的十二月至次年的三月。 已经到了十一月尾,老皇帝再着急,漕运被耽误是肯定的,来年粮价必然要涨一些。 按理说,正是囤积居奇的好时候。 但这活儿,杨靖川不能干,也没那么多钱干,那就只有退而求其次。 ——对,荞麦! 这是一种杂粮,在秋后很普遍,市场上也很便宜,可以做荞麦饼。 物美价廉! 不知不觉的吃完饭,偏房门口,黄禹捧着用黄布包裹着的东西进来。 “啥东西?”老皇帝品着茶。 “回陛下,这些日子您龙体抱恙,淑妃娘娘和五殿下在佛堂日夜诵经,这是五殿下亲手写的孝经。”说着,黄禹慢慢上前,递了过来。 杨靖川也在品茶,心道‘这对母子花样挺多。’ 听到说孝经,老皇帝脸色柔和几分。 但在黄灿掀开黄布之后,顿时勃然大怒。 “用血写的!”老皇帝把茶盏往地上一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谁许他用血写孝经!” “拿朕当成什么人?无知的老头子吗?” “哼!我看淑妃是疯了。” 满屋子都是老皇帝的咆哮声。 把一屋子太监吓得发抖。 抄写孝经,为长辈祈福是这个时代常用的办法。 历史上,也不乏为表达诚意,用自己鲜血混入朱砂,在佛前边念边写。 ‘淑妃娘娘想的挺好,但是适得其反。’杨靖川心里想道,‘连我这个相处不到一个月的人都知道,老皇帝更看重的是亲情,而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事,淑妃真是病急乱投医。’ 天家无情,这是客观事实,不代表老皇帝主观不念亲情。 如果老皇帝不念亲情,大可以把几个儿子都留在身边,而不是放在外面历练。 还想尽办法培养五皇子和六皇子,都是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 太监们瑟瑟发抖的跪着,生怕皇帝迁怒于他们,只敢偷偷看向杨靖川,恳求他能劝住。 “陛下。”杨靖川扶着老皇帝坐下,微笑道:“刚生一场病,您消消气。” “我养了个什么玩意儿!”老皇帝指着地上的孝经。 “五殿下是一片孝心,方法欠考虑。” 杨靖川的话有些出人意料,他没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反而帮李绮说好话。 因为他知道老皇帝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孝经,而是因为血。 “哼,老五不懂,淑妃能不知道。”老皇帝洞若观火,“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表现自己,挽回朕对他们的心。” 杨靖川这话不接,默默的在老皇帝身后,为他捏肩。 “靖川啊。”老皇帝忽然开口。 “在呢。”杨靖川回道。 “假如你,我是说假如,你是内阁首辅,会怎么劝皇帝?”老皇帝望着屋外的飘雪,问的很随意。 杨靖川却听出弦外之音,“这是天子的家事,我作为臣子怎么能置喙。” 老皇帝一回头,“别扯淡。” “又没有深仇大恨,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杨靖川继续揉着肩。 老皇帝欣慰的点点头。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中有些忐忑,生怕自己中意的未来柱石,说出什么让人不寒而栗的话。 “对,家和万事兴嘛。”老皇帝笑道。 说到这,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小声问道:“如果朕的那些儿子,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你怎么办?” 心中微微有些激动,但是杨靖川的手继续按捏着老皇帝的肩膀,笑道:“还是那句话,朝廷自有法度,上不欺天,下不欺民。” “好好!”老皇帝连连点头。 杨靖川心中一声叹息,老皇帝还是头疼爱自己的子孙啊。 “哦,对了。” 他正叹息着,老皇帝突然开口:“想娶我女儿,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第42章 嗅到商机 “什么要求?”杨靖川忙问。 “你必须过童生试,成为生员。”老皇帝道,“只有这样,你才有资格参与到朝政。” 朝廷选拔人才的方式多种多样,但最主要的,还是科举。 非进士不得为堂上官,非翰林不得入阁。 这是深入人心的。 “陛下放心,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杨靖川抱拳。 科举入仕,也是杨靖川的目标。 老皇帝点点头。 杨靖川送老皇帝出了学宫,已到了放学的时候,叫上叶时,去农庄。 望着一行人的背影,杨靖康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在科场胜过他。 到了农庄,叶时看到庄里的老弱妇孺都面上有光泽,心里对杨靖川更佩服。 崔况不在庄上,去挖水渠。 杨靖川让人把崔况叫了回来,吩咐崔况把五头驴都牵过来,带上佃户。 “二爷,您是要……” “买荞麦。” “啊,那玩意儿便宜得很。” “便宜才买。” 杨靖川不能告诉实情,只解释了一句,便带着他们去集市。 京师的集市,不用想都知道,非常热闹。 各种各样的货物,摆在地上或车上,吆喝着。 杨靖川一眼,就看到了卖荞麦的。 是一个中年汉子,在那里唉声叹气。 “哎,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雪暂时停了,可也正因为如此,市面上到处是荞麦。 汉子都快要愁死了。 一袋袋的荞麦摆在地上,无人问津。 杨靖川没有立即过去,而是先让崔况打听一下荞麦的价格。 “二爷,去年是一石九钱。”崔况是佃户,自然知道这些事,“我打听过,今年八钱都愿意卖。” “嘿嘿嘿。”杨靖川心里在笑,这次运气不错。 可以用更低的价格,买到荞麦了。 他走到中年汉子的摊位前。 汉子见到杨靖川,顿时大喜。 一看衣着就知道来头不小,身后还跟着长随呢。 没等汉子开口,杨靖川率先道:“我刚才打听过了,一石卖七钱。” 汉子顿时脸色微变。 得了。 这下子就没办法忽悠这位公子了。 汉子陪笑道:“是啊。不过,我家的荞麦,绝对的好。” 他身后的佃户,一个劲的点头。 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顾客,说什么也要卖出去一部分。 “那东家。”杨靖川抓了一把荞麦给崔况,“你打算一石卖多少?” 在看到崔况点头后,他补了一句:“可要想好了,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主动权完全掌握在杨靖川手里。 他肯定要用最小的代价,买一批回去。 这话,自然给中年汉子带来压力。 汉子一咬牙,说道:“要是您买一石,我也卖七钱。” “六钱收,卖我一百石。”杨靖川讲价。 一百石,才60两。 要是在去年,就得80两。 赚大了。 汉子也是大喜。 终于把庄子的货给出了。 杨靖川让财儿拿62两给崔况,让他带人跟汉子去运粮。 一百石,上万斤呢。 至于多出的二两,当然是给他们的打酒钱。 简单交代几句,杨靖川就带着叶时,去了天织坊。 跟护院打了声招呼,让他请苏姑娘出来。 “靖川。”苏婧笑着走出来,“是不是有什么好东西要卖啊?” “不是。”杨靖川笑着摇了摇头,“这次来,我是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说着,留叶时等人在原地,他跟苏婧进天织坊,在一处无人的地方站定。 “什么事?”苏婧问。 “我想请问一下,你们每天吃的米是哪来的?” “自然是粮行,怎么,你要卖米给我。” 杨靖川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问:“粮价贵不贵?” 这个问题有点私密。 苏婧左右看看,如实道:“挺贵的。每年到这个时节,粮价都会涨,但……今年更高。” 听到这话,杨靖川就知道稳了。 “苏姑娘,我现在农庄里有一批荞麦,制的饼绝对口味纯正。” “真的?”苏婧眼前一亮。 她管的就是伙食,开销越来越大,还真有些吃不消。 所以杨靖川说这话的时候,她心思活泛了。 “当然是真的。”杨靖川笑道,“我怎么会和你开这种玩笑。” 做荞麦饼,是每个贫寒人家都会的手艺。 杨靖川对于自己佃户很有信心。 “那行。”苏婧双眼放光的说,“二文一个,但你每天中午都要送来。” 市面上,荞麦饼一文一个,她出了两文,一是想让杨靖川把口味做好,二是进一步加强合作。 当然,最主要的是,省钱。 她现在越看杨靖川,越是顺眼。 这庶子,算是自己的福星。 “当然没问题。”杨靖川给出了保证,“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那就是现结。” 他现在摊子铺的有点大,六皇子又是个穷鬼,而且漕运问题还没广泛传开,要是在这之前资金链断裂,麻烦就大了。 “这个没问题。”苏婧点点头,“走,我们去签契书。” 契书比较简单,几行字而已。 看到杨靖川一手漂亮的行书,苏婧眼睛微亮。 “缺个中立人,你等我一会儿,我让丫鬟叫个秀才。”苏婧道。 “用不着这么麻烦。” 杨靖川喊了一声叶时,指着他对苏婧道,“这位是举人。” 叶时恭敬地施礼,而后拿出考引。 苏婧‘哇’的一声,还是个解元,她对杨靖川又高看一眼,觉得这是个奇人。 解元竟然给杨靖川做书童! 事情办完之后,杨靖川就要回国公府。 路上,叶时笑道:“论读书,我或许比二爷强。论处世之道,我跟二爷学的还有很多。” 杨靖川呵呵一笑,“你现在不该操心这个,而是应该专心会试。我也一样,专心县试。” 说起这个,叶时想起来了:“二爷,你会写八股文吗?” “不会。”杨靖川道,“我一直在抄书。” 叶时神情一振,“不是我自夸,在这方面,我比较在行。二爷,回府后,我教你写八股文,如何?” “没问题。”杨靖川很想知道,自己在这方面的天赋怎么样。 反正背书和写字没问题,如果八股文能过解元这关,那么县试就稳了。 第43章 天才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书房里,叶时笑着出了第一道题,“学而不思则罔。” 财儿在一旁磨墨。 杨靖川想了一下,一伸手,财儿赶紧拿笔蘸好墨汁,递过来。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句:圣人论学与思,废一不可也。 叶时一怔,“这题为什么这么破?” 八股文最重要的,便是第一句,也就是破题。 题破的好,八成把握能过。 当然说的是童生试。 “学而不思则罔,意思是只学习不思考会望文生义,后面思而不学则殆,说的是只思考不学习就会无所得。” “我把两者结合起来,就回答了这道题。” 听完杨靖川的话,叶时竖起了大拇指。 “对,这就是破题的妙用。越是简单理解,越是能答出好题。” 说到此处,叶时说出了下文:“接着便是承题,夫君子合内外而成性者也,思也,学也,可偏废哉?” “承题便是对破题的补充与解释。” 叶时拿起笔架上的一支湖笔,蘸墨,再杨靖川的基础上,把后面文章写下来,竟没有片刻停顿。 这让杨靖川对‘解元’的认识,又加深了一层。 “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叶时又用粗笔,一一标注清楚后,再一个个解释。 起讲是什么,入题是什么,格式该怎么写,为什么这么写。 讲起来费时就比较长了。 一直到吃晚膳。 两人都饿了,埋头吃东西。 杨靖川第一个吃完。 漱口、擦嘴、喝了口热茶,才对叶时道:“你慢慢吃,我先去破题。” “我留的这题比较难。”叶时道,“破不出来,也不用着急,等我吃完再教你怎么破。” 杨靖川点了点头。 回到桌上,就看到纸上右侧,写着三个清秀的字:今夫天。 这就是叶时饭前留的题。 杨靖川仔细回想课本,想到了这三个字出自《中庸》,原文如下。 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 再闭上眼睛,把整篇《中庸·二十六章》回想一遍。 答案有了。 他在纸上写下:中庸举天地生物之盛,所以明至诚无息之功用也。 至诚无息,正是第二十六章开头的一句话。 后面的内容,都是在解释这四个字。 杨靖川破完题,就比照叶时写的格式,一直写下去。 夫天地之道,一诚而已矣——这是承题。 ……写到最后一句时,杨靖川把笔搁在笔架上,活动了下手指。 叶时过来,看到杨靖川写的,都懵了。 难道真有天才?! 还以为二爷要想很久呢。 “怎样?”杨靖川笑着问,“还行吧?” 叶时拿起纸张,边看边笑道:“说出来不怕二爷骄傲,你的文章,已经够进士的水平了。” “真的?”杨靖川双手合十,长舒了一口气。 “八股文的结构你大概都懂了。只要比照格式,以你活络的思维,直抒胸臆的见解,能应付一切八股文。” “太好了!” 杨靖川准备请叶时出第二题,杨旺进来了。 “二爷,管家来了。” “请他进来。” 杨靖川把纸张翻了个面。 字朝下。 管家杨忠进来,躬身道:“二爷,老奴是奉老爷的命,看二爷房中缺什么。” 缺你个大头鬼。 杨靖川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肯定是嫡母的主意,想安插个奸细。 既如此,我就成全你。 “下人都够了,只缺一样。”杨靖川说着,故意咳嗽两声。 杨忠立马会意道:“青樱那丫头,心里一直惦记着二爷,要不就把她安排到二爷房中。” “够吗?”杨靖川故意问。 “哦,老奴这就回禀,把紫嫣也安排过来,和青樱也有个伴。” 紫嫣也是原身一直惦记的丫鬟。 “替我谢谢父亲。”杨靖川笑道。 “老奴告辞。” 杨忠躬身退下。 杨旺送他出门回来,不解道:“二爷,你怎么?” 自从那次溺水后,二爷好像不怎么近女色。 “第一,我是个男人,想要丫鬟怎么了。” 这点,杨靖川觉得有必要说清楚,不然会引起误会。 毕竟在这个时代,好男风不是一件羞耻的事。 “第二,我的地位已经稳固,她想派自己人,可以啊,我保证吓死她。” 已经过了相持阶段,杨靖川接下来,要开始反攻。 另一边。 杨忠把杨靖川的要求回报。 朱氏道:“就随了他。” “是。”杨忠躬身退下,去办这个事。 杨显宗在一旁道:“这件事我依了你,以后就不要再提其他要求。” 朱氏已经被愤怒占据,得寸进尺道:“老爷,妾身还有一件事,请老爷一定要依从,倘若办了,妾身今后若说出去一个字,天打五雷轰。” “什么事?”杨显宗愈来愈不耐烦。 察觉到夫妻关系出现裂痕,朱氏也顾不得:“请老爷进宫,为靖康赐婚,求娶七公主下嫁。” 杨显宗一怔:“你别开玩笑。” “妾身没开玩笑。”朱氏郑重道,“这也是为了孩子的前途。” 做了驸马,与前朝只能当摆设不同,本朝可以肩负重任,甚至是出镇一方。 这也是给杨靖康上一道保险。 杨显宗听罢,心里愤愤,起身道:“这是最后一次!” 然后,第一回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显宗换上爵位服,进了宫。 老皇帝在暖阁召见他。 一进门,发现七公主也在,杨显宗心里忐忑的道明了来意。 “启禀陛下,臣斗胆,想为犬子求陛下赐婚。” “哦……”老皇帝一笑。 李蕴也眉开眼笑,和父皇一般心思,都认为杨显宗是来为杨靖川求赐婚。 都还在想,杨靖川挺会来事。 不料。 “犬子杨靖康,已到了婚配的年纪,臣想求陛下赐七公主下嫁。” 话音刚落。 李蕴起身道:“褒国公,本宫的婚事,父皇早已做主,你不知道么?还是说你是故意的?” “臣不敢!”杨显宗惶恐。 公主就算下嫁到府上,那也是君! 杨显宗这个公公,说到底,仍然是臣。 连正常的跪公婆都不用,何况,几句训斥。 老皇帝也道:“小七下嫁杨靖川,这是朕早就同意的,既然你来了,朕就当面把话说清楚,你心里有数。” “臣明白。”杨显宗在心里把朱氏骂了一遍。 到了晚上。 暖阁里,李蕴笑着把这件事告诉杨靖川。 杨靖川不禁好奇,到底什么把柄,让老父亲这么忌惮。 第44章 又出事了 答案可能要从段姨娘那里获得,但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 因为暂时没有让段姨娘开口的把柄。 此事,杨靖川已经放在心上。 待到快要早朝的时候,杨靖川告别李绍,去了农庄。 先去水渠看看。 气氛十分的火热。 村长穆升唱着号子,大伙也跟着唱。 一边唱,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铁锤、锄头、铲子。 两个村近千号人一起干活,场面很是壮观,效率也很高。 杨靖川就放心了。 回到农庄,崔况的婆姨已经做好早餐。 金黄色的小米粥,白如玉的煮鸡蛋,一碟子香油拌咸菜,三笼龙眼包子。 “把榨菜都装进坛子,送去采办处。”杨靖川吃起来风卷残云。 崔况早已吃过,带着佃户们,把榨菜放进坛子里,密封。 回来禀报:“二爷,已经装好了!” “好!”杨靖川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里干干净净。 采办处的货,他要亲自送。 不过他亲自来,倒是让冯子枫很意外。 “区区小事,哪能劳烦你跑一趟。” 皇宫某种意义上是透明的,一有风吹草动,下面的人很快知道。 杨靖川是驸马的事,自然也在其中。 “这可是几百斤榨菜,我不敢疏忽啊。”杨靖川笑道。 冯子枫赶紧让试吃的尝一口,确定没问题,就搬到大内仓库。 然后拿出秤,给杨靖川称银子。 分给冯子枫一部分,还得银三百一十八两! 拿到银子,杨靖川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既然有了稳定来源,是不是该把农庄改建一下,顺便建个仓库、以及磨米和制作荞麦饼的作坊。 将来可以容纳更多的佃户,扩大规模。 一念及此,杨靖川便吩咐崔况:“你先不去工地,替我做一件事,找个懂行的工匠,给我看看地。” “看地做什么?”崔况不解。 “吃饭穿衣都没问题,是不是该考虑住的问题,大伙也得有个暖炕不是。” “二爷……”崔况眼泪又快下来了。 “好了,想早点住进去,就积极点。” “哎。” 别了冯子枫,杨靖川回国公府,与叶时汇合。 一行人去了学宫。 今天的任务,还是抄文选。 老皇帝对于古籍的整理一直很上心,而作为范文的文选,读书人编纂的兴趣明显更大。 一本接着一本,涵盖了四书五经。 每篇文章的后面,还有翰林的评价,甚至教你怎么写。 可以说是古代的‘黄冈密卷’。 杨靖川抄到放学,在他的带动下,其他勋贵子弟也老老实实的抄写。 之后,杨靖川带了一坛榨菜,进宫面圣。 老皇帝看着榨菜,满脸都是喜色:“你的榨菜,才让我有点胃口。” 身体恢复差不多了,但御医怕得很,一再告诉老皇帝,饮食要清淡一些。 “御医是为了您好。”杨靖川把榨菜放下,“我把榨菜的味道用水泡淡了,吃起来爽口。” 其实就是把榨菜的香料,都泡没了。 “不吃,一点味儿都没有!”老皇帝扭头。 老小孩老小孩,贵为皇帝的李元卓,此刻与普通人家闹情绪的老人没区别。 杨靖川也只能哄着他:“我已经送了榨菜到宫里,等陛下彻底好了,就可以尝到美味。” 老皇帝嘴角一抽一抽的,倒也没说什么。 这时,黄禹进来禀报:“陛下,首辅沈四维、次辅方从严求见。” “传!”老皇帝摆摆手。 然后让黄灿把榨菜带下去,晚上就吃它,至少有点酸味。 不久后,内阁五位大学士在沈四维的带领下,躬身走进来。 “臣等参见陛下。” “臣等参见六殿下。” “平身。”老皇帝放下书,笑道,“给他们赐座。” “谢陛下。” 随后宫人搬来小圆凳,大臣们挨着半边屁股坐下。 杨靖川和李绍挨着老皇帝,坐在大臣的斜对面。 “启禀陛下,盟卫章程已经编好,恭请陛下过目。” 沈四维拿出奏疏,老皇帝一指杨靖川,“主意是他出的,给他。朕现在病着,没精神看。” 杨靖川起身接过奏疏,直接翻开,油墨香扑面而来。 里面的字,用的是馆阁体,非常的好辨认。 内阁大学士都是人精,看老皇帝给他这样的待遇,便猜到是要重点培养了。 “皇上您看。”杨靖川把奏疏递过去。 老皇帝也微微侧身,看上面的内容,已经很完善。 心里难免高兴,频频点头:“很不错。”随即问道:“三皇儿,怎么说。” “回陛下,三殿下上奏,非常赞同此法。” “好!”老皇帝差点跳下土炕,喜道,“就让他再辛苦一些,等他回来,朕要册封他为亲王!” 大学士们一听,面面相觑。 元熙朝要诞生第一位亲王了。 这意味着什么,大学士们都在盘算。 杨靖川瞅了眼李绍,发现他宠辱不惊,心里赞赏。 “皇上。”沈四维斗胆询问,“封的是不是太重了?” 二皇子连个国公都不是,还是侯爵。 亲王、郡王、国公、侯爵,差了几个层级。 老皇帝把脸一沉:“朕从来都是论功行赏,老二有想法,就把治河办好。” “臣,明白。” 沈四维心里支持的是三皇子,刚才询问,其实是替三皇子问的。 以此打消外界的疑虑。 方从严赶紧道:“太子那边……” 他及北方官僚支持的是太子。 “朕还等着漕粮。”老皇帝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漕粮到了,朕有封赏。” 方从严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议到这,大臣们已经坐不住,起身告退。 老皇帝摆了摆手,扭头对杨靖川道:“今晚上,就在这吃晚饭,吃完饭,你就回去睡觉。” “不用值班么?”杨靖川笑嘻嘻的问。 老皇帝一笑:“你还好意思提,值班的时候也是睡大觉,干脆让你回家睡,别带坏了其他侍卫。” 君臣哈哈大笑。 笑声还没停,黄灿就捧着一叠奏疏,身体发抖的进来。 “出了什么事?” “陛下,大事不好。”黄灿声音也在抖,“漕运出事了。” 杨靖川和李绍对视一眼。 老皇帝下了炕,一把抢过奏疏,眼睛随着内容越来越犀利。 如一头狩猎的雄狮,透露着阵阵杀意。 第45章 讨论婚事 “混账玩意儿,连这都没发现!” “漕运衙门是干什么吃的,也没发现问题。” “要是漕粮真的断了,我要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个摘下来。” 殿内、暖阁里,老皇帝在咆哮。 漕运是关系到政权生死存亡的大事。而在历史上,因为漕运被断,而导致百姓困顿的事情,不在少数。 所以,老皇帝在年初就派太子下江南,一方面是联络江南士大夫,另一方面是关注漕运。 很显然,第二件事,太子做得很差。 殿外的大臣们,听到咆哮,也吓得瑟瑟发抖,生怕老皇帝迁怒于他们。 杨靖川向李绍使了一个眼色。 “父皇。”李绍扶着老皇帝坐下,微笑道,“您消消气!” “这气消不了!”老皇帝指着地上的奏疏,手都有些哆嗦。 “太子,在江南应该有所察觉!您看,奏疏上面说,还是有一批漕粮能按时抵达京城。” 李绍继续劝说,还为老皇帝捶肩。 老皇帝仍气鼓鼓的,怒喝一声:“叫他们进来。” “是。”黄灿赶紧退出去,把等候多时的大臣叫进来。 “臣等……” “免了!”老皇帝开门见山,“漕运不能耽误,沈四维!” “老臣在。”沈四维怕老皇帝那啥,刻意加了个‘老’字。 “即刻命江南总督、江北巡抚、漕运总督会同办理,务必在一个月内,让三成的漕船进京。” “老臣遵旨。”沈四维躬身后退。 “周汝成!” “臣在。”户部尚书、督三仓周汝成出班。 “核查京中仓储。” “臣遵旨。” 杨靖川听着,心道得去集市多收一些荞麦。 “小六。” 老皇帝突然提到自己,李绍身体一抖,赶紧到皇帝面前。 “父皇。” “你也该历练一下,跟着周汝成去核查京仓。” “谢父皇恩典。”李绍心里一喜,这比‘监国’更实惠。 “都下去,只留杨靖川。” 大臣们陆续退下,李绍给了杨靖川一个‘兄弟保重’的眼神,走了。 杨靖川默默接过李绍的活儿,为老皇帝按肩。 “黄灿。” “老奴在。” “密报给边让,叫他全力配合,务必保障开春的粮食供给。” “老奴这就去安排。”黄灿也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伺候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 “靖川。”老皇帝回头,“你刚才看到了,大臣们眼珠乱转,八成都在惦记着朕封三皇子亲王的事。”说着,忽然一笑:“你怎么看呢?” “呵呵!”杨靖川微笑,“皇上是在锻炼皇子们呢。” 说着,给老皇帝按起了背,“漠北安定,指日可待。当下,从对外角度讲,下一步便是收回西域。” 老皇帝眼中精光一闪,却故意道:“西域远在千里之外,朕为什么要收它?” “重西域者,所以保草原,保草原者,所以卫京师。”杨靖川说着,心里默默的想,左公千古。 “对,对!”老皇帝笑道,“除你之外,竟没有一个人想到这层。” 说到这,老皇帝欣慰的说道,“我想做个好父亲,可我是皇上,身上肩负着九州万方,不能以妇人之仁看待立储之事。” 心中有些激动,但是杨靖川的手依旧力道恰到好处,笑道:“皇上,想要处理错综复杂的关系,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是啊。”老皇帝连连点头,“所以我不仅培养皇子,也要培养大臣,尤其还涉及到藏地佛教。” 突然,他转身抓住杨靖川的手,道:“一个女婿半个儿,假如你是辅政,该如何处理你的哥哥们?” “皇上。”杨靖川感受到老皇帝的握力,对着老皇帝一笑,“真有那天,我的手上,不会沾我们李家人的血。” “好女婿!”老皇帝的大手,摸着杨靖川的头顶。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 “陛下,”黄禹看到这一幕,微微一滞,忙道:“静妃娘娘来了。” 杨靖川赶紧到殿外迎接。 那可是他的丈母娘! 刚刚走出来,就见一位绝美的妇人,在宫女的簇拥下,信步而来。 面容端庄又带着慈祥的笑容。 杨靖川恭敬的作揖,“小婿参见静妃娘娘!” 静妃姓独孤,是已故皇后的小妹,皇后去世后,她才进宫。 “小油嘴子,”静妃笑骂一声,“平身吧。” 皇后去世后,她执掌六宫,因膝下没有儿子,反而不会受夺嫡的影响。 进了暖阁,静妃向老皇帝施礼后,很自然的坐在他身侧。 “你来是为了小七的婚事吧?”老皇帝笑问。 “正是。”静妃笑着看向杨靖川,“他刚才在外面,还自称小婿。” “哈哈哈!”老皇帝笑得前仰后合。 “小婿斗胆,能不能把订婚推迟一些时日。”杨靖川笑着插话。 科场上,这个身份,容易遭人针对。 虽说已经够高调,但驸马的身份,毕竟不一样。 老皇帝聪明,一点即通:“行,等你做了进士,朕再赐婚。”说着,转头看向静妃:“不过孩子的彩礼,要提前准备。” “嫁过去住哪?”静妃笑问。 公主下嫁是有公主府,如果驸马有自己的产业,也可以跟夫家住一起。 公主府必不可少,但住哪儿,是个问题。 杨靖川道:“我在郊外有个农庄,我打算把它扩建了,成亲后,就住那。” 静妃点点头,认为这个不错。 “那,小婿就去操办这件事。”杨靖川识趣的及时退下。 离开皇宫,杨靖川看时辰还早,便去了农庄。 刚到农庄就遇到了卖他荞麦的庄头。 “这位爷能不能行行好,把荞麦卖给我,我一两收。” “卖给我,就是我的。”杨靖川毫不客气的拒绝。 还想忽悠我,没门! 送走庄头,杨靖川觉得没必要去集市,便想去找崔况,询问看地基的进展。 他派的财儿,还没出门,崔况自己就回来了。 还带来了一份图纸。 出自京城著名设计世家,雷家的手笔。 崔况虽然对二爷的真实身份了解的不多,但很清楚二爷的心思。 图纸摊开,呵,是一个类似于村镇的大型农庄。 以他的四合院为中心,左右对称布局,四周用篱笆围起来。 “二爷,我来的路上,问过玉泉村的村民,他们都愿意搬进来。”崔况笑道。 “这是投献。”杨靖川皱眉,“我没有功名,帮不了他们。” “只要没有税差欺负他们,就心满意足。” 这个‘欺负’有多层含义,不止收税,还有勒索等等。 “行!”杨靖川点头,“组织他们开干,明年春耕前完成。” 这时,庄外来了一辆豪华的马车,车队前面骑着骏马的,竟是李绍。 门帘掀开,杨靖川看到里面清丽的面容,惊喜不已。 “是你!” 第46章 微服私访 李蕴出宫,是经过老皇帝同意的,李绍自告奋勇保护小妹。 杨靖川笑呵呵的拿着图纸,带李蕴在附近转一圈,介绍自己施工的方略。 与现代不同,古代一般人家建房子都在冬季。 这样做,不违背农时。 听完杨靖川的介绍,李蕴非常高兴。 谁不希望自己夫家好呢! “你跟我来。”李蕴拉着杨靖川的手,走到一个箱子面前。 “打开它。” 宫娥听命,将箱子打开,里面是白银。 “这不行。”杨靖川连连摆手,“我不能要。” 这不是说假话,而是真的没打算要李蕴的银子。 农庄的事,对于杨靖川来说,并不算大问题。 “五百八十九两三钱,是我的全部身家。”李蕴笑道,“我在宫里用不着,就全部给你。” 杨靖川心下感动。 李蕴真好,没有凑整数,而是真的全部拿来。 他没有再推辞,收了下来。 让财儿和一个小厮把箱子抬走。 李蕴道:“我要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杨靖川点头。 他送李蕴回到马车。 李绍送妹妹回去,但他表示有空会来帮忙。 杨靖川挥手。 随后,便让崔况找些短工过来,先从平整地基开始。 建房子无非是推倒重建,或是再选一个地方。 杨靖川选择后者。 大冬天的,可不能露宿街头。 也因为是冬天,长短工非常好找,且杨靖川已经名声在外,都知道跟着杨靖川有汤喝,于是一呼百应。 崔况带着他们上山挖地,平整地基。 这些事,杨靖川自然不用干,连图纸都不用管,自有雷家的过来指导。 人家是内行。 这边忙着,李绍真的过来帮忙,还带了一班工匠。 “你不是奉旨核查京仓。”杨靖川没想到他真来,“快回去,漕运再出事,你逃不了干系。” “没事。”李绍摇头,“周尚书说了,核查从明天开始,他今天先把三大仓的账册清理一遍。” 杨靖川拗不过他,只好道:“那你跟我逛一圈,把工匠分配一下。” “好。”李绍笑着道,“我带来的工匠的工钱,由我来付。” 还能说什么呢,干吧! 与一般做事不同,不少人知道,这也是给自己建安乐窝。 千百年来,都想要安逸。 是以,都干得很卖力,土被一车车推到边上,石头、木材也被运下山来。 建设人间沃土。 除此之外,做荞麦饼的锅,也支了起来。 一方面是为干活的,提供简单的中饭;另一方面是给天织坊送去。 又去看了水渠,建设到三分之二,这进度,让杨靖川很满意。 回去后,杨靖川换了身衣服,便跟李绍去当值了。 自然,又是批不完的奏疏。 老皇帝似乎当起了甩手掌柜,坐那像尊佛,偶尔出声指点几句。 其他时候,杨靖川和李绍埋头写字。 虽然累,却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李蕴随时可以过来。 热恋中的人就是这样,才分开一会,就觉得如隔三秋。 批阅奏疏到后半夜,杨靖川就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杨靖川回农庄,亲自送荞麦饼到天织坊,见到了苏婧。 苏婧尝了一口,顿时赞不绝口。 “给,这是两贯钱。” “谢谢。”杨靖川接过。 苏婧看着他,脸上微微一红,“对了,你明天还来吗?” “如果都是这样,我就不来了。”杨靖川没多想。 “为什么?”苏婧抬头,眼里有些失落。 杨靖川看着她,笑道:“我时间很紧,还要去学宫,今天是第一次送,所以亲自来一趟。” 苏婧一笑:“是了,男子汉当然以学业为重。” “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望着杨靖川的背影,苏婧长叹一口气,失落的转身回作坊。 杨靖川没回农庄,只把银子给了财儿保管,便去了学宫。 还没到,就被亲军卫拦下,“陛下,传你过去。” “那……” “学宫那边已经交代清楚,叶时也去了御前。” “哦。”杨靖川心里一动,老皇帝这是想干什么。 然后跟着亲军卫,来到了一家酒楼。 通往的二楼的楼梯,也被亲军卫把守着。 杨靖川接受搜身,而后踩着楼梯,来到二楼。 老皇帝一身暖和的便装,坐在方桌,品着热茶。 “臣杨靖川,参见吾皇万岁。” “免了。”老皇帝一指板凳,“坐,我有话问你。” “是。”看脸色,杨靖川感觉老皇帝对什么事非常不悦,疑惑的坐了。 他刚坐下,老皇帝便问:“你早上干什么去了?” 杨靖川瞬间明白了,如实回答:“送荞麦饼。” “你农庄种这个?” “不种。” “哪来的?” “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数日前。” 气氛瞬间沉默了,唯有小炉上的茶壶,汩汩地冒泡。 “你在囤积居奇。”老皇帝不悦。 “我不敢,这是自毁前途。”杨靖川知道老皇帝太聪明,如实道,“我只是察觉到漕运要出事,花钱给佃户买点吃的,顺便赚点钱。” 老皇帝一笑:“你倒是挺坦白。” 杨靖川知道过关了,笑道:“皇上面前,我不敢撒谎。” 老皇帝点点头。 事实上,他看到杨靖川的另一面,敏锐的洞察力,这是上位者最需要的本事。 是以,他不再追究杨靖川打时间差,提前采购荞麦。 “你知道,我找你来是做什么?”老皇帝放下茶盏。 杨靖川摇摇头。 “我一记打草惊蛇,下面那些魑魅魍魉就该动了。”老皇帝起身,雄视四方。 杨靖川跟着起身。 “你把衣服换了,跟我去一个地方。” 老皇帝让随从捧来一身颜色不那么鲜艳的棉袄,伺候杨靖川隔壁换好衣服。 “走。”老皇帝吐出一个字,便动了身。 杨靖川看向叶时,后者摇头,他也不知道老皇帝想干啥。 不过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一行十余人,打扮成普通百姓,看似随意,却有目的来到一家米行的后巷。 到那后,一个长随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米行伙计,赶紧招呼他们进来,而后紧张的在前面带路。 很快,就到了米行的谷仓,没走正门,从侧门进去,躲在大米袋子堆积成的墙后面。 这里可以听清楚前面的对话。 而内容,在杨靖川看来,触目惊心。 第47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这些灰,是不是加的多了?” “少了。” “啊!” “要不是上头有交代,咱可以再加点。” 米行老板和账房的对话,被杨靖川一行人听得一清二楚。 朝廷的俸禄,其中的‘禄’指的是禄米。 官员领俸禄的时候,会得到一张米票。 然后凭米票到指定的米行领米。 是的,前面掺灰的米,就是发给官员的。 当然是中低层官员。 官员领了米,自然是不能吃的,只能赔钱换好米。 如此一来,上下都吃饱。 杨靖川看了一会,便猜到老皇帝的心思——想用这个当突破口,杀一杀京中官员的风气。 忽然,一群兵丁突然闯入。 带兵的,竟是周汝成。 他身边穿着锦袍的,是李绍。 “大人!”米行老板慌忙起身。 周汝成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往官家的米掺沙子,目无王法。” “大人……” “来呀!将这群奸商刁民全部拿了,带回去细细审问。”周汝成说完,兵丁就把一屋子的的人抓了。 老板无辜:“大人,京中不止我一家。” “哼!本部就是要清理你等奸商。” 周汝成见老板敢还嘴,还让兵丁喂老板吃‘加工’的米。 杨靖川冷笑。 好一场闹剧。 再看老皇帝的脸色就知道,你搁这儿演个球,属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老皇帝一言不发,悄声地离开。 一行人跟他来到了大街上,看老皇帝的脸色阴沉着,没人敢说一句话。 “靖川。”老皇帝突然开口。 “在呢。”杨靖川忙回答。 “你都看到了吧?” “看得一清二楚。” “你说说。” 老皇帝显然是有意培养他,总是会先询问,聆听杨靖川的意见,再修正或是非常赞赏。 杨靖川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想了一下,便笑道:“我更加坚定了科举入仕的想法。” 众人一阵意外。 “哦?”老皇帝却喜形于色,“具体说说。” “漕粮出现的问题,周尚书的问题,进一步说,整个官场的问题,皆是来源于科举的种种规矩。” 叶时瞳孔地震,二爷真敢说啊! “好!”老皇帝很欣赏,“你能看到这一层,我心甚慰。”又笑了笑:“继续说下去。” “而要理清这些头绪,就得深入其中。”杨靖川道,“然后方可行动,而不是乱打一气。” 老皇帝忽然转身,喜道:“对!无论是科举,还是治国都是如此,记住!凡事不要操之过急!” “我记下了。” 老皇帝心情大好,忽然想起杨靖川建房子的事,便想再给他一个恩典。 “走,去你的农庄瞧瞧。” 杨靖川大喜,买地这么久,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于是在前面带路,引老皇帝前往农庄。 不过,先去的地方,不是农庄,而是水田。 老皇帝自然看到了修水渠的百姓,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 凡事先详细调查,老皇帝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沿着水渠一直走,发现水渠建的比较宽,而且沟渠两侧都砌了石头。 边走边问道,“你修这么好的水渠,又要了那么大片水田,是想做什么?” “有两个原因。”杨靖川笑道,“一个是,等水渠修好,就在水田蓄水,来年翻耕播种。” 这就是清朝时期,四川农业兴旺的原因,冬水田制度。 “二呢?”老皇帝觉得新鲜,却没有多少吃惊。 “我发现了一种稻种,穗大,颗粒饱满,而且一株水稻结的穗子是普通水稻的几倍。” 老皇帝脚步一顿。 “你放哪里?” “农庄里。” “带我去!” 老皇帝的焦急与欣喜,都写在了脸上。 杨靖川不能怠慢,引老皇帝到了农庄的正屋,把藏在瓦罐里的稻种挖出。 老皇帝看到忙得热火朝天的百姓,欣慰的点点头。 因为他从百姓脸上,看到的不是愁容、疲倦,而是希望,对美好生活的一种希望。 这种力量很有力,也很动人。 “您请看。”杨靖川拿出稻种。 老皇帝也非常关心农业,经常看各种稻种,一眼看出杨靖川的稻种是珍品。 “我给你拨银子,还有免了水田的税,你安心试种。” “不用。”杨靖川笑道。 老皇帝板着脸:“就当是我给小七准备的嫁妆。” 一看老皇帝这么认真,杨靖川赶紧解释:“这稻谷是珍品,数量不多,所以要低调行事,我就算日防夜防,也难保不被偷窃。” 老皇帝觉得有理,想了一下,道:“那就拨给你五百两。” “我谢恩。”杨靖川露出感激之色 老皇帝摆摆手,表示没什么。 正说着话,一个亲军卫来禀报,有个叫苏瓒的求见杨靖川。 “您歇会儿,我去见他。” “不用,就在这见。” 杨靖川只好让人把稻种收起来,而后放回原处。 再请苏瓒进来。 苏瓒一进门,看到老皇帝时一愣,觉得这位老人家好威严。 “这是我的主顾。”杨靖川把老皇帝的身份轻飘飘带过,再问来他干什么。 “哦,我是来多要些荞麦饼。” 苏瓒也很有眼力,连杨靖川都站着,他没理由坐着,“价格好说,一个再加一文都没问题。” 杨靖川笑容满面:“说好的是两文一个就卖两文,绝不加价。” 苏瓒感激不已。 “不过。”杨靖川话音一转,“我这粮食不够了,我想要一些劣质漕粮,给工匠们早上对付一顿。” 老皇帝眼前一亮。 “这好说。”苏瓒答应的很爽快,“明早就送来。” “多谢。” 杨靖川送苏瓒出去,而后回来。 老皇帝笑道:“深知我心。漕粮一到,立刻送到宫里,顺便拿走一千两。” “谢您的隆恩。”杨靖川作揖。 老皇帝笑呵呵的走了。 他们走后,崔况才敢靠近:“爷,这位老人家是谁?” “一个你原本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人,叶时,走,我们回府。” 逛了一天,天色都暗了。 杨靖川要赶在关门前回府,睡觉当差。 刚到小院附近,就见段姨娘从暗处走了出来。 杨靖川问了一声好。 段姨娘点点头,“靖川,我有话跟你说,你跟我来。” 接着,用很小的声音告诉他:“与你父亲的秘密有关。” 杨靖川瞳孔一震。 第48章 老爹的秘密 古人睡的早。 杨靖川跟着段姨娘,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人。 段姨娘敲了敲自家的房门。 里面有轻微的动静。 而后门打开,丫鬟春桃从里面出来。 段姨娘一把将杨靖川给拉了进去。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还不等杨靖川开口,段姨娘就忽然抱住了他。 这让杨靖川很是震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等到感受到了从段姨娘身上传来的温度之后,也是反手抱住了她。 说实话,这也是为原身满足‘心愿’。 之前,原身只能过过眼瘾,连段姨娘的手都没摸过。 话又说回来,段姨娘的身材,的确没得说。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靖川……”段姨娘小声开口,声音带着些许颤抖,“这些日子,我已经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杨靖川小声问。 “正室与老爷的关系,已经越来越僵。” 这点,杨靖川知道。 段姨娘继续道:“正室心里有火,迟早会迁怒到我身上,我不想走。” 国公府的优渥生活,是个正常人都舍不得离开,这无可指摘。 “那你打算怎么做?”杨靖川又问。 “思来想去,能留下来的唯一办法,就是要个孩子。” 说着,段姨娘声音更小了,“你……愿不愿意。” 黑暗中,杨靖川瞳孔地震。 万万没想到,段姨娘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仔细一想,还真不是‘钓鱼’。 要是‘钓鱼’的话,刚才自己抱她的时候,躲在暗处的就可以现身了。 因为目的已经达到。 当然,她能说出这番话,除了自身的安危,还有就是她对杨靖川有好感。 只不过,这个消息太过于突然,杨靖川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她是……庶母。 “你一定在想,你爹就能办到,何必找你?” 黑暗中,段姨娘的一双眼睛十分明亮,“你出生后不久,你爹就在一次和别人斗殴中伤了那里,所以……我现在还是黄花大闺女。” 杨靖川再一次被震惊到了。 这就是老爹的秘密! 震惊过后,就是极致的冷静。 虽说他是正常男人,可是,双方关系到底是名义上的庶母子。 “这件事,我需要点时间考虑。”杨靖川轻声道。 事情太突然,关系又复杂,他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要如何做出正确的抉择。 “我知道。”段姨娘轻声道,“要是你答应了,等我怀上,就搬到外面住,国公府在郊外也有产业。” “这个秘密,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杨靖川没再说什么,悄悄地溜回自己小院。 屋里。 床已铺好,热水也备好,青樱和紫嫣伺候他洗脚。 能让原身一直惦记,自是姿色不错。 不同的是,两个丫鬟以前见到杨靖川是避之唯恐不及。 现在,则是笑吟吟的,穿着领口比较大的冬装,有意无意的展示自己的雪白。 杨靖川要当驸马的传闻,早已在府内传开。 是以,他成了府中比大少爷还优先的选择了。 她们认为只要稍微努一把力,就能混个终生吃穿不愁,要是生了孩子,对外也可以说是公主的孩子。 杨靖川心情早已平复,静静地接受伺候。 睡到子时,杨靖川就入宫当差。 在暖阁,跟李蕴又是一番你侬我侬。 除了最后的底线,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两个人都做了。 送走李蕴之后,他才在李绍生无可恋的目光中,提起笔来批阅奏疏。 清晨。 一回到家,段姨娘带着丫鬟,送来早餐。 杨靖川照例演练了一套拳再吃。 段姨娘陪他用早餐,之前也是陪的,不过那是做给老爷看的。 现在嘛…… 她目光躲闪,有点不敢看杨靖川。 昨晚能说出那些话,是因为在黑夜中,她胆子变大。 白天了,她的胆子也跟着大幅缩水。 “姨娘,父亲去当值了?”杨靖川跟没事人一样问了一句。 段姨娘回答:“皇上还没宣布解禁,老爷衣不解带,生怕出事了来不及。” 说着,又是一笑,“他最近乐得当值呢。” “真的?为什么?” “这也是拜你所赐,勋贵们都知道你有出息,他也跟着沾光。” “他教的好。”杨靖川笑道。 他当然得笑,要是沉默,或是愤怒,就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去,在杨显宗面前搬弄是非。 真是那样,高兴的就是朱氏和大哥杨靖康。 悠闲的吃完了早饭,杨靖川叫上叶时,叶时已经背上书箱。 带上财儿等长随。 出发! 距离县试的日子越来越近,学宫的氛围也变得愈发紧张。 向庸一改往日的做法。 他事先把范文写在纸上,贴在墙上,不拿书本,一句一句的讲解。 尤其是破题,他能一口气说出十种破题方法,让叶时都听得眼睛发亮。 到了放学,杨靖川去了农庄。 工地依然忙活。 让他意外的,是苏婧竟在正屋等他,一边烤火,一边品茶。 看他来,苏婧让小厮抬进几袋,“这就是你要的漕粮,很便宜,就送你了。” 说着,又道:“我能冒昧的问一句,你要这些干什么?” 她到的时候,佃户都在吃中饭,吃的是糙米。 杨靖川笑了笑:“有备无患。” 苏婧一听,便知道杨靖川不打算告诉她,便识趣的不问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了解荞麦饼的情况,苏婧起身告辞。 杨靖川在她走后,才用一个小口袋,装上一点漕粮,送往皇宫。 “你坐。” 老皇帝看过漕粮后,一指他旁边的书桌,“今后,你就在这温习课业,至于青翎侍卫的差事,暂时免了吧。” 这待遇,已经和当年的太子,比肩了。 杨靖川当然要推辞一番,不然别说太子,就是其他皇子、大臣也会吃味。 结果,自然是老皇帝一锤定音。 坐上面朝大门的桌案后,杨靖川不知为何,一颗心怦怦地跳。 这里,距离老皇帝,仅五步! 他强行按住心中各类纷杂的思绪,以及对漕粮后续的好奇,认真地温习着自己的课业。 五篇向庸在课堂上讲的范文。 忽然,一本奏疏放在了杨靖川的面前,老皇帝道:“看这个。” 杨靖川点头,翻开奏疏,可第一眼就让他心惊肉跳。 第49章 心得 “亲军卫指挥使,臣边让谨奏,为稽查漕运诸事,臣不敢有片刻怠慢,现已查到一些线索,恭敬密奏。” 这不是一般的奏疏,而是只有皇帝才能打开和批阅的密奏。而密奏内容,正是边让稽查的情况。 “接着看,别分心。”老皇帝喝一口茶,拿起一本奏疏,边看边道。 “仰赖皇上洪福,臣已查明户部郎中鲁国英之死,大有蹊跷。去年他奉旨到淄青核查灾情,数日后,知府上报鲁国英因癫狂发作,暴毙身亡。臣查,鲁国英的叔叔有隐瞒病情。” 看到这里,杨靖川咽了一口唾沫,连钦差都敢杀。 接着往下看,边让怀疑鲁国英的四个亲随很有问题,决心追捕回来,送到诏狱详细审问。 目前为止,边让知道的,一个已经暴毙而亡,另外三个,一个返乡种地,其余两个都得到了举荐,在地方上当差。 此时,老皇帝把一碗蜂蜜水,放在杨靖川的桌上。 杨靖川正要起身,却被他按了回去,“茶那东西,你不能多喝,喝点蜂蜜。” “陛下,我已经是大人了。”杨靖川柔声道。 “你多大,在我心里,也是孩子。”老皇帝笑笑,“继续看。” 这是老人最常说的一句话。 杨靖川心里一暖,低头继续看,然后就眼神一凛。 因为那个返乡的亲随,姓赵! 巧的是,杨靖川接手的农庄,它的前主人,也姓赵,叫赵恩。 也就是说,赵恩拿了谋害主人后得到的好处,在京郊买了一个农庄,因为经营不善被迫贱卖土地返乡。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 此时,老皇帝的声音传来:“以奴害主,乃大不敬!等案情查明了,定要把他们摘胆剜心,放在鲁国英的墓前。” 再怎么开明,到底是封建帝王,对于这类事痛恨也正常。 说着,老皇帝扭头看向杨靖川,“你说,如果你一开始看到这个奏报,你会怎么做?” 这是在培养自己。 杨靖川思索着,缓缓开口:“若是我处理,我会牢牢记在心里,放到一边。” 老皇帝看了杨靖川一会,莞尔道:“如此甚好!”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 他接着讲解起来,“第一,避免让督抚认为你不信任他们。督抚是柱石,干得再差可以骂,但就是不能不信任。” “第二,让地方官放松警惕,你再突然来一下,让他们防不胜防。” 杨靖川听完,就笑了起来:“陛下,这样好累啊。” “哈哈。”老皇帝笑道,“本来就累。” 这个做法没错,想法也没错,不过杨靖川有超越时代的眼光。 在他看来,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漕运本身。 固然能带来一批城镇的兴起,却也造成了百万漕工衣食所系,进而变成了尾大不掉。 而解决的问题的关键,还是五个字,发展生产力。 正想着,老皇帝又递来一本,“你再看看这。” 杨靖川接过,边喝蜂蜜水边看,上面的内容涉及到周汝成。 弹劾户部尚书、督三仓的周汝成,说他勾结粮商,倒卖存粮三千石,所得银两藏在妻弟家中。 “说,怎么处理!”老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杨靖川联系前后文,立刻得出结论,这是一起上下勾连的大案。 三千石粮食,36万斤存粮! 还是朝廷在京中储备,为的是出现灾情,赈济灾民。 周汝成真是黑心肠,为了银子,连百姓的救命粮食都敢卖。 “等!”杨靖川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等指挥使把漕运的事查清楚,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找到周汝成的罪证,一旦坐实,明正典刑。” 老皇帝面带微笑,“没了?” 杨靖川想想,“皇上,我有什么遗漏么?” “遗漏倒是没有,而是不够详细。”老皇帝放下手里的奏疏,冷笑,“周汝成这样的贪官,杀了太便宜他了。” 说着,老皇帝面色一沉:“听闻他的母亲,因为不满他的作为而住在乡下,饥寒交迫。要以不孝的罪名,让他永远留在州志和县志中,遗臭万年。” 杀人还要诛心,杨靖川心道,不愧是一代雄主。 “是不是觉得我处理的太狠?”老皇帝见杨靖川在发愣,笑着问道。 “臣不敢。” “你还太年轻,不懂世间的险恶。”老皇帝道,“倘若你见过无数百姓被活活饿死,就会知道我处理的,还是太轻了。”说着,追忆道:“我朝太祖的爷爷、父亲和叔伯都是饿死的。” 杨靖川眼神一震,还是第一次听说。 随后,老皇帝正色道:“记住,御下松一些,紧一些都可以,一旦他触碰到你的底线,你就要够狠。” “而这个狠,不一定是刀,也可以是名或利,或是要他的女人。总之,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针对。” “臣谨记在心。”杨靖川起身抱拳。 但不得不说,老皇帝的教法,既让他感动,又让他不寒而栗。 不过杨靖川并不害怕。 反而高兴,因为他真正接触到了本质东西。 青云路就在脚下,如果科举顺利,未来将改变天下! “进士最大的毛病,是长期待在书屋,缺乏历练。”老皇帝拍拍他,“你能亲近大地,很好!” 话锋一转,“但这样还不够。还要多了解朝廷的运作,只有了解以后,你才能掌握并运用。” “今天晚上,你不用进宫,回屋好好睡一觉。明早,穿上侍卫服,进宫参加大朝会。” 大朝会,就是每个月的月初和月末,举行的例行朝会。 那时,在京六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 杨靖川是侍卫,没这个资格。 但老皇帝都开了金口,这个资格也就有了。 “遵旨。”杨靖川作揖谢恩。 接着温习课业到天黑,杨靖川离开皇宫,回府。 又在家听叶时授课到犯困。 睡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杨靖川就爬起床,在青樱和紫嫣的伺候下洗漱打扮,穿上侍卫服。 “二爷,这时候出门?”这问题,青樱昨晚就想问了。 “我要参加朝会。”杨靖川看衣冠整理差不多,“皇上临时安排的,连我爹都不知道呢。” 青樱和紫嫣对视一眼,心里犯难了。 第50章 要我学杨靖川,天呐! 她俩是朱氏培养的丫鬟。 本来是给大少爷留着,可大少爷那边已经有翠烟,就暂时闲置。 后来二少爷起势了。 朱氏一心想把她俩塞到二少爷房中做卧底,第一次失败,第二次才成功。 她俩原本已做好,当一个好卧底的打算。 可待在这院里,才知道二少爷不一般。 上头有皇帝的栽培,有皇子做朋友,又是未来的驸马,还有解元当书童。 加上二少爷有捞钱的手段,又不吝啬赏赐。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跟着二少爷吃肉喝汤。 她俩动摇了。 本来嘛,都是国公府的家生子,还能指望放出去当个正室? 跟着二少爷挺好。 “咋办?”二少爷走后,紫嫣小声问大她一岁的青樱。 青樱想了想,“你不是偶感风寒么?” “哦,对。”紫嫣手捂着额头,“姐姐,我头疼。” “妹妹,你怎么了,我扶你回房间歇会儿。” 杨靖川在内室说的话,只有她俩听到,她俩不说出去,朱氏自然不知道。 早餐时,当杨显宗问起杨靖川,朱氏告状:“别提他了,昨天不知何故,回来后便再没出去。” “什么?他不是应该在宫中当值么。”杨显宗有些恼了。 “或许是嫌累,他这孩子就是这个样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个正行。”朱氏口气惋惜。 原以为老爷会像从前那样暴跳如雷,不料只是喝了口茶,淡淡地道:“等他放学回来再说。” “说不定他又去了农庄,也说不定是皇宫,神龙见首不见尾。”朱氏继续。 杨显宗拿手帕擦擦嘴,看向杨靖康,意外的来了一句:“我倒希望,靖康也能像他一样。” 杨靖康正在吃饭,噎了一下,什么情况,这话居然从父亲口中说出。 还是第一回! 要我学杨靖川,天呐,开什么玩笑。 朱氏也眼神充满怨恨。 居然让我儿子学那个崔氏的余孽,岂有此理。 杨显宗懒得理会。 他还要上朝。 当!当! 延绵的钟声,在紫微宫的角楼响起。 武士有韵律的撞击着,代表皇权的铜钟。 今天是月底,大朝会的日子,也是皇帝患病后,第一次公开露面。 钟声落下,宫门打开。 无数官员身着朝服,手拿朝笏,分文武两班,按品级高低,陆续进宫。 此时的麟德殿中,老皇帝也乘坐御辇,往乾阳殿进发。 大乾三大殿,乾阳殿,大业殿,徽猷殿。 大朝会、殿试、万国朝贺等,都在乾阳殿举行。 “嗤!嗤!” 长长的仪仗前,两个健壮的太监走着方步,迈步之时不断地挥舞长鞭,发出嗤嗤地声音。 听到声音的宫人,会主动避开。 随后是高举着仪仗,穿着红色喜服,头上插着白色羽毛的太监们。 再往后是穿着侍卫服,头上插着红色羽毛的侍卫。 李元卓一身龙袍,头戴冕旒,晶莹剔透的珠玉,遮住他的视线。 伴随他身边的,一个是穿着常服的六皇子,李绍。 另一个,便是杨靖川。 老皇帝目不斜视:“靖川。” “臣在。” “你待会好好听,好好看,回头朕要考你。” “臣明白。”杨靖川点头道。 “黄禹,带他去角落。” 杨靖川就此脱离了仪仗,跟着黄禹去乾元殿外,找个相对隐蔽,却能把大臣模样看清楚,听清楚的角落。 大朝会不在殿内,而是在殿外广场,叫做御门听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子们的朝拜声山呼海啸,空地上,跪满了大乾的臣子。 老皇帝从御辇上下来,四平八稳的走到御座前,缓缓坐下。 “平身!”黄灿大声地喊。 “谢万岁!” 随着再次山呼般的声音,臣子们站了起来。 杨靖川一眼从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熟面孔,包括父亲杨显宗。 他们都目不斜视,起身后,非常安静。 “前几日,朕偶染小疾。” 此时,老皇帝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杨靖川的耳朵里。 “你们不用担心,朕身子还硬朗。” 杨靖川看到,老皇帝露出几分微笑,“今日朝会,众卿可以畅所欲言。” “臣有本奏!” 听到声音后,杨靖川一看,是首辅沈四维。 “三皇子将漠北诸部,划分为五盟、四十九卫,请陛下御览。” 沈四维拿出奏疏,恭敬地捧出,由黄灿接过,送到老皇帝面前。 老皇帝一边看一边点头,“很好,漠北完成之后,就将漠南诸部,也来一个照此办理。” 群臣山呼万岁。 杨靖川意外发现,首辅的笑在脸上,眼神却有些担忧。 “陛下,三殿下上奏朝廷,说人在漠北,万分思念陛下,乞求回京面圣,而后回漠北。” “传旨给他,漠北事了,他再回来,朕自有重赏。” “遵旨。”首辅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再看次辅方从严,似乎有些担忧。 有意思! “父皇。”六皇子李绍从一旁出来,朗声道:“父皇龙体已恢复,儿臣奏请父皇恩准,免掉儿臣监国。” 内阁几位大学士也出班,认为此举妥当。 老皇帝便道:“好吧。你既然坚持,朕就不勉强你。不过,你办事勤勉,从即日起,在朝听政。” “儿臣,谢父皇隆恩。”李绍激动地叩首。 能在朝会上有一席之地,对于尚未成年的李绍来说,是莫大的恩典。 哪怕是太子,都要到十八岁,才开始听政。 这一幕,让群臣更是心惊。 前面刚传出三皇子封亲王的消息,这又当面让六皇子听政,都有点懵。 杨靖川却看得明白,这不是所谓的‘制衡’,而是老皇帝在全力培养皇子。 唉,一场病,已经让老皇帝意识到,这件事刻不容缓。 呵呵,唯一错过的,似乎只有五皇子。 杨靖川才想起来,似乎一直没有李绮的消息,连淑妃也没见到。 大概是被彻底的冷落了。 呃,老皇帝果然‘狠’,对于这对母子来说,没什么比‘冷落’更惨的。 “陛下!” 户部尚书周汝成出班,奏道:“臣连日与六殿下核查京仓,现已核查完毕,京仓无恙。” “很好!”老皇帝一笑,“待漕运事了,朕再赏赐你。” 杨靖川看到,老皇帝的眼里满是欣赏,心说周汝成彻底完了。 中午,大朝会散去。 回麟德殿的路上,老皇帝没坐御辇,在杨靖川的陪伴下改为步行,宫人侍卫们离得远远的。 “靖川,你猜今日朝会少了谁?”老皇帝笑问。 杨靖川此时却在发愣。 第51章 梦想还在 杨靖川发愣,是因为六皇子。 但主要,还是为了自己。 刚才大朝会上,连个‘三辞三让’都没有,老六的监国身份就没了。 下了朝,老六也不在边上。 难道老皇帝想让我辅佐太子? 不要吧。 太子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太监黄禹足以说明一切。 ——这位储君不是体面人。 “你是在想我为什么把小六的监国免了吧?”老皇帝笑道。 姜还是老的辣,被看穿了心思,杨靖川送出一记马屁:“陛下英明。” “你先别忙拍马屁,先回答我的问题。”老皇帝看着杨靖川,“今日朝会上少了谁!” 杨靖川想了想,答道:“二殿下和四殿下,一位在西北遍访古迹,另一位在巡察黄河。” “你小子,真聪明。”老皇帝的大手在杨靖川的肩膀上拍拍,“你猜一猜这是什么缘故。” 原身是个败家子,对于朝堂势力了解约等于零。 所以,杨靖川只能把自己的观察,说了出来:“首辅似乎心向三殿下,而次辅心向太子。” 老皇帝眸若星辰:“沈四维来自江南,方从严来自淄青,前者势大,后者势力相对弱小。” 哦,原来是这样,杨靖川明白了。 他熟读历史,深知由于经济南移和南宋的存在,导致南北差异很大。 以淄青(齐鲁)为主的官员抱团,称为北党;以江南(江西)为主的官员,抱团称为南党。 这两股主流势力,加上其他地方的派系、门阀,贯穿整个古代史的后半部。 想通这一点,杨靖川终于体会了老皇帝的良苦用心:“所以,您派三殿下去漠北公干,派太子去江南。” “没错!”老皇帝叹了口气道,“很显然,太子没有体会我的苦心,老三倒是憋着一股劲儿。” 说着,笑了起来:“就等他回来,我再观察观察。” 六殿下,你还得再努力呀,杨靖川心说。 “你小子,聪明有,心思也有,手腕也还行,就是心术差了点。”老皇帝慢慢地走,笑道,“反正我这老头子一时半会死不了,你在我身边,好好学学!” 再怎么熟悉历史,只了解一个大致轮廓,怎么做,火候暂时不够。 杨靖川心中一暖,“陛下,您一定会长命百岁。” “扯淡,古往今来的帝王都是万岁,长寿者有几人?”老皇帝边走边笑,“随着你的地位越来越高,身边肯定会聚集不少的阿谀奉承之辈。” 说着,提醒道:“你不要急着赶他们走,因为其中不缺乏被迫的。即便是没有被迫的,也有它的妙用。记住,做人做事第一步,明辨是非。” “臣记住了。”杨靖川扶住老皇帝的手说道。 老皇帝这不是把他当臣子培养,而是当他的事业接班人培养! 上高原,收西域,治隆唐宋,远迈汉唐,这是老皇帝和老国公的梦想。 一个老了,一个没了,可梦想还在。 谁能继承他们的梦想呢? 老皇帝从心里认定他了,但当前的情况之下,不方便说出口。 这一点,君臣二人都是有默契。 两人慢慢的走着。 到了麟德殿,老皇帝大手一挥,“放你一天假,去吧。” “好嘞。” 知道老皇帝是给他机会,去安慰李绍,便笑着告退。 刚走没几步,便见到杨显宗和一班勋贵朝这边来,主动迎上去。 “父亲!” “嗯。”杨显宗点头,而后问道:“你怎么在这?” 在他看来,杨靖川这会应该在学宫。 杨靖川回答:“奉旨面圣。” 杨显宗皱了皱眉,准备按惯例来一套说教。 哪知,一旁的邢国公邓茂,酸溜溜的道:“走啦走啦,你儿子天天面圣,你还不知足。” 范子君和齐文忠,一个成国公,一个鄂国公也推着杨显宗走了。 绝不让杨显宗表演他的‘小把戏’。 杨显宗哭笑不得。 目送勋贵离开,杨靖川就去了李绍住的地方。 进门一看,果然,李绍蔫在桌边。 “老六!” “嗯?”李绍扭头一看,“靖川。”说着,微笑起身。 “心情不好?” “唉,是啊,我要说心情好,那是假的。” “是舍不得监国?” “不算是。” “哦,是觉得陛下答应的太快。” 李绍一怔,点点头。 杨靖川笑了:“陛下知道你心情不好,所以特批了我一天假,走,我带你出去逛逛。” “好啊。”李绍也想散散步。 目的地是农庄。 那里山明水秀,一场冬雪,处处是银装素裹。 冷风扑面,更容易让人一颗躁动的心,迅速冷下来。 农庄的进展,比想象的还要快。 地基已经初具规模。 石头、木材也有了不少。 男的给木工打下手,女的在做饭,小孩在堆雪人,一切都井然有序。 “真快。” 这是李绍逛了一路,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我要是有你这样的本事就好了。” 杨靖川笑道:“你也有自己的优点,比如虚心好学,待人赤诚。” “是个人都有这些优点吧?”李绍好笑。 “普通人与皇子是不一样的,你拥有并保持下去,就是难得。” “说的也对。” “走,带你赚钱去。” 杨靖川带着李绍,拉着荞麦饼去天织坊,带着榨菜去采办处,一圈下来,就到手了八十两银子。 这让李绍瞧得心热,更佩服杨靖川的手段,心说我一定要跟着好好学。 忽然,他被眼前景象惊了一下,“呀,靖川快来看。” “怎么?” “有鸭子。” 李绍也是少年心性,烦恼一抛,就恢复了往日的欢乐。 “哦,我看看。”杨靖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嘴角一抽一抽的。 “抓几只,咱们带回去做烤鸭吃!”李绍笑道。 啪,他脑袋上挨了一个板栗。 杨靖川噗嗤一笑:“哎哟,那不是鸭子,是鸳鸯!” “啊,是鸳鸯?怪不得毛这么好看!” 李绍几乎是两点一线的生活,长在深宫之中,认错了也不奇怪。 看六殿下这样,杨靖川觉得不行,而且琢磨老皇帝的意思,其实也是想培养六皇子。 毕竟做事之前先做人嘛。 嗯,有了。 杨靖川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第52章 逛京城 这个决定就是,带六皇子逛京城。 老皇帝让杨靖川旁观大朝,是向上学习。 他投桃报李,带李绍深入民间,便是向下学习。 但学习要有针对性。 杨靖川就带李绍,前往粮店,详细了解粮价。 受漕运影响,粮价上涨,从去年的一石六钱,涨到了八钱。 “涨得不高嘛。” 李绍一句话,让粮行老板愣了一下神。 杨靖川在他耳边道:“这是糙米,是常平仓最次的米,当然不贵。” “啊,米还分很多种么?”李绍小声反问。 呃。 “分陈米、稄米、白粳米、粟米。”杨靖川说完,又一个个解释。 比如陈米是京仓米,白粳米是漕运新米。 李绍频频点头,听完才道:“原来我核查的是陈米啊。” 你才知道啊。 杨靖川嘴角又一抽,赶紧带着李绍去下一家。 连续逛了三家,就到了下午。 李绍看到三五个书生,或是财大气粗的商贾,往一个地方走。 那地方,满街都是胭脂香,让他心痒痒。 “哎,靖川,靖川,那是什么地方?”李绍眼神落在二楼窗台上,那俏丽地女子身上嘿嘿直笑。 杨靖川一把拉着他,往回走,“要是让陛下知道我带你到那地方,他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啊,这么严重。”李绍还在回头看。 “这里是烟花之地。”杨靖川忙道,“本朝律例,凡是官员进入罢官,有爵位的削爵。” 李绍好奇,“既然朝廷不喜欢,父皇为什么不直接下旨禁了?” “你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能管天管地。”说着,杨靖川脚步一顿。 不是他不走,是李绍拉着他。 “靖川,不能再走了,前面也有烟花之地。” 杨靖川一愣,看向前方,不远处是一座普通的民宅。 不断有男人,兴高采烈的进去。 也不断有人心灰意冷的出来。 甚至还有人在出门之后,蹲在角落嚎啕大哭。 李绍振振有词:“肯定是被烟花女子骗光了钱财。” “那不是烟花之地。”杨靖川小声道,“是……赌坊。” 赌坊啊,这也是李绍第一次见。 因为杨靖川住的地方,是国公府,那一条街上都是勋贵。 皇亲国戚经常串门,谁敢把青楼和赌坊开在那,活腻歪啦! 就算有人敢开,没人敢去。 “走,找个地方吃饭。” 杨靖川已经闻到了饭菜香,肚子也在这一刻,咕咕作响。 李绍也闻到了,那味道格外的香。 香味的源头,是挂着‘应天烤鸭’的酒肆,阵阵炊烟。 炊烟是从门口两口大锅冒出来的。 锅里,咕噜咕噜的开着,热气中带着诱人的香。 杨靖川一行人,管不住自己的脚步,朝那里走了去。 门口有一个小伙计,肩膀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见他们过来,点头哈腰的迎过来。 “几位用饭?” 伙计一开口,便是浓重的江南口音。 “都有些什么吃的?”说着,杨靖川带着李绍,往里走。 “荤的素的,小店都有。”伙计笑容满脸,抢先一步,把杨靖川一行人要坐的桌子擦了又擦,“煎炒烹炸,样样都有。” 说着,伙计得意地笑笑,“当然,最出名的,要数烤鸭!咱当地有句俗话,没有一只鸭子能飞出应天。” 杨靖川和李绍已经坐下,其他人都站着。 主子在,哪有他们坐的份。 哎哟,来头不小啊,伙计笑容更胜。 杨靖川一看,店里还有空位,“都坐吧,今天我请客。” 话音落下,李绍带来的宫中侍卫,飞快的围桌而坐。 财儿等杨靖川的亲随,一个都没动。 御下的差距,不可谓不大。 杨靖川倒是没说什么,小声对财儿道:“都坐吧。” “是,二爷。” 转头,杨靖川看小伙计:“那锅里煮的是什么?” “腊猪头肉,咱馆子掌厨的是咱老叔,地道的江南手艺。” “来一个,酒也打一壶。”说着,看看李绍,“老六,你吃啥?” 李绍笑道:“吃什么都成!”顿了顿,“再来几样小菜,肉不能总吃,油性太大了,清淡一些。” 杨靖川好奇:“这话谁教给你的?” “当然是父……亲。”李绍道,“他老人家常对我说,吃饱吃好,但要讲究养生之道。” “难怪能活到六十多岁。”杨靖川心里微笑。 菜,很快上来。 “老六,吃。”杨靖川美美的吃喝着。 边上的长随和宫中侍卫也开始大快朵颐,推杯换盏。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杨靖川向外看去,便见两拨人在赌坊前打了起来。 其中一拨,杨靖川认得,是那个七爷,吴璧。 吴璧是郑国公的人。 对方敢和吴璧对打,来头一定不小。 “伙计。” “哎,这位少爷有何吩咐?” “那拨我认识,郑国公的。”杨靖川指着吴璧说完,再指向吴璧的对面,“那拨是谁的人?” “少爷既然认得郑国公府的吴七爷。应该认得,对面的成国公的范四爷。” “我不认得,叫范什么?” “范璋,范四爷。” “都是国公府的家生子,为一个赌坊值得打架?” “少爷有所不知,这里紧挨春香坊,来往大户无数,自然是香饽饽。” 杨靖川摆了摆手,伙计退下。 又一招手,财儿凑近,“二爷,有何吩咐?” “去,查一下,具体为什么打起来。”杨靖川小声道。 财儿带着两个长随退下。 “靖川,干嘛多此一举?”李绍觉得,伙计已经说的很清楚。 杨靖川压低嗓子,“这么好的地段,若这家店没点背景,能拿得下来?” 李绍恍然,自己想少了一层。 但他不知道,杨靖川之所以多此一举,更重要的原因。 还是来见李绍之前,在宫里,遇到了父亲和勋贵们。 开国的勋贵,若不是皇帝召见,不会都在。 杨靖川感觉这里面有事。 这时,财儿去而复还。 走到杨靖川身边,低头道:“二爷,与赌坊无关。” “两拨人是意外遇上。听百姓说,两方为了粮食的事,闹得很不愉快,这次意外遇上,三言两语,便打起来。” 果然,和粮价有关。 而京中首屈一指的豪绅大户,乃是开国六公。 正琢磨,一个亲军卫快步跑来,神色急切。 杨靖川心里咯噔一下,“又出事了!” 第53章 我来办! 奔跑的亲军卫脚步一顿,“靖川,陛下有旨,召你火速进宫。” “出了什么事?”杨靖川起身。 “我不知道。” 亲军卫是皇帝的亲军,就算知道,也不会多说一句。 杨靖川也知道,付了账,赶往紫微宫。 他到的时候,感觉奉天殿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宫人们胆战心惊,空无一人的御案上,奏疏散乱一地。 “靖川,陛下被气着了,正在暖阁生闷气呢!”黄灿在杨靖川耳边说。 八成是为了勋贵的庄田。 他的爷爷,老国公在世的时候,褒国公府管理极其严格。 始终只有开国之初,太祖御赐的八个庄园。 是以,他的哥哥杨靖康,虽然心术不正,用的手段都是小儿科。 连原身的‘败家子’,败家也有限,更多是人们为老国公有个不宵孙子,而感到叹息。 其他国公则不同,在京中,没少兼并土地。 杨靖川就遇到过一回。 脑中想着,杨靖川把地上的奏疏,都捡起来,整齐的码放好。 身后,忽然传来老皇帝的声音,“看了吗?” 杨靖川回头,“没看。” 老皇帝有些疲惫的坐在龙椅上,“这些都是我派人暗访,得到的公侯伯等勋贵的土地情况。”说着,眉头一竖,“触目惊心啊!” 杨靖川猜测,老皇帝在得知漕运可能出问题后,安排明暗两条线。 明线就是户部尚书核查京仓。 而暗线,便是派人查勋贵的田地。 “但现在,当务之急,乃是稳定京中米价。”老皇帝看看杨靖川,“说说,咋办?” “臣想,找一个勋贵做突破口,让他们主动交出存粮。只有他们交了,豪绅大户才不敢囤积居奇。” 杨靖川心里也有些得意,当初选择荞麦,而非屯粮。 否则的话,自己要成为第一个祭品。 谁让他当下最得宠呢! “这正是我召你进宫的原因。”老皇帝点点头,“这事你去办。” “啊?”杨靖川诧异的抬头,“陛下,您让臣办?” “对!”老皇帝笑道,“你去帮我,敲打这些滚刀肉。” 推是推不掉,杨靖川眼珠一转,“陛下,让六殿下陪我去办。” 老皇帝想一想,“可以。不过要以你为主,他旁听为主。” “地点选择在哪?” “大业殿,那是常朝的地方,既显得正式,又不太严肃。” “遵旨。” “静妃娘家送来了人参,我去尝尝。”说完,老皇帝站起来,背着手走了。 活脱一个遛弯的老大爷。 杨靖川目送皇帝走了,拿起一本奏疏。 眼睛在奏疏上,那一个个显赫的名字上扫过,心里琢磨,找谁敲打呢? 得找一个会来事,聪明的,在勋贵中人缘好的。 忽然,杨靖川笑了。 “武安伯蒋琬,侵占田庄百余顷。” 蒋琬,不是蜀汉四相,他是第三代武安伯。 原身狐朋狗友之一,蒋安的老爹。 不过武安伯只是称呼,实际上,按降等袭爵,武安伯已经降为男爵。 就和《红楼梦》里的荣宁二公一样,都是为了说出去好听。 他这人人缘极好,见到老勋贵就喜欢打听人家战场表现,还要一脸感慨,可恨自己生的晚。 遇到同辈,不论爵位高低、官职大小,总是兄弟长兄弟短。 对小辈,非常热情,出手也大方。 不然原身怎么会在没进耕读学宫的前提下,跟蒋安厮混到一起。 “黄公。”脑子里回忆了对蒋琬的了解,杨靖川笑道。 “有何吩咐。”黄灿过来。 “看天色还早,派人出宫,传武安伯来。”杨靖川笑笑,“六殿下和我,在大业殿等他。” “是!”黄灿快速的下去,出去安排。 随后,杨靖川去找李绍。 武安伯府。 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坐着,正在摆弄着桌上物品。 桌子另一侧,夫人邓氏捧着手炉,看着采买单,眉头微蹙。 “老爷,这些东西,花了咱家一半积蓄。” “花点钱算什么,关键是,值不值。” 男子正是蒋琬,“除非你想咱宝贝儿子,将来当看坟头的。” 他这么拼命搞好人际关系的原因,就是再不努力,他的后代要吃低保。 ——骑都尉,正七品,男爵之后的保底爵位。 干祭陵,看坟,站岗等闲差。 夫人点点头,放下手炉,也过来帮忙理清采买单,“画本。” 她一边念,一边找到画本,翻开一看,嘴角动了动,“老爷,这……这不是那图么。” “唉呀!”邓氏满脸通红,“你怎么买这东西。”说着,往地上一扔。 蒋琬赶紧弯腰捡起,笑道:“这玩意儿可贵,是江南才子画的。送给皇子或即将成亲的公子最合适。” 接着,在她耳边道:“夫人,我今儿学了些新鲜玩意,一会闺房之中,老爷教教你?” “呸!”邓氏把他推开。 正说着闺房私话,管家小步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 “宫里?”蒋琬一愣,马上站起来,“是不是陛下……” “来的公人说,六殿下和杨靖川要见您。”管家道。 邓氏不懂,“六殿下、杨靖川?”说着,问道:“真是他们?你问清楚了?” 六殿下最年幼,虽有监国之名,没有监国之实。 杨靖川更是府上常客,和小儿子一样的纨绔。 “没错,小人问的真真的。来的公人说,二位在大业殿等着您呢。” “哦。”蒋琬明白了,这是老皇帝的授意,“赶紧给老爷更衣!”说着,又吩咐,“不要官服,要甲胄,崭新的那种。” 管家领命,带着仆人下去忙活。 邓氏不解道,“老爷,你干嘛这么大阵仗?” “今时不同往日,人家杨靖川早已是皇帝的宠臣。”蒋琬笑道,“别人或许没看到,我却瞧得真真的,今日大朝会,杨靖川在角落待着。” “哦!”邓氏有些羡慕了,同样都是庶子,人家的儿子这么厉害。 “你快从采购单挑一份,不用太贵重。”蒋琬在下人的服侍下穿衣,“我进宫带上。” 邓氏奇道:“要准备,该准备两份。” “你不懂。”蒋琬道,“说是六殿下传我,唱主角的,肯定杨靖川。” 蒋琬想借这个机会,和杨靖川再把关系更进一步。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在殿外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第54章 接见 大业殿内一侧,杨靖川、李绍坐在一张黄花梨书案之后。 案下烧着炭。 桌上一角,摆着松鹤香炉,青烟袅袅。 杨靖川的脸隐在青烟中,让人有些看不清。 蒋琬已经到了,但没有马上接见,这是他的主意。 李绍显得有些忐忑:“靖川,他是勋贵,又是长辈,这样晾着不好吧。” 还有一句话,李绍没说。 他是闲散皇子,勋贵明面上不敢对着干,但也没有尊重。 杨靖川也一样,虽是青翎侍卫,却是庶出,在勋贵面前矮一等。 “他猜到,我们接见他是出自皇上的授意,我们拖得越久,他就越惶恐。” 这就好比上班时,忽然被主管叫过去。到了办公室,发现主管不说话,就问你慌不慌。 “如果不这样做。”杨靖川继续解释,“他一进来,就会牢牢掌控主动权,我们的话将毫无威慑。” “到那时,别说我们完不成皇上交代的任务,还要挨一顿骂。” 老皇帝似乎有‘厌蠢症’,你可以皮一点,可以严肃一点,都没问题,但要是不会办事,哼哼! 李绍恍然的点头。 殿外,蒋琬捧着一个朴素的礼盒,心中满是忐忑。 在来之前,他特意塞给传话的小太监两个银锭,套来的消息让他心惊肉跳。 ——老皇帝心情极差,骂了好一会。骂完就把杨靖川召进宫,让他见您。 什么事啊? 蒋琬心想,大朝一结束,皇上就召见他们,要各府捐出粮食。当时,勋贵们都表示会捐。怎么下午就…… 正想着,一个太监在殿门口小声道,“武安伯,六殿下让你进去。” 蒋琬心里提了一口气,捧着礼盒进殿。 “臣,武安伯蒋琬,参见六殿下!” 进殿时,蒋琬刻意加重的脚步,让身上的甲胄发出声音。 同时偷偷观察杨靖川,却发现对方神目如电,似乎是把人看透。 吓得赶紧低头,心说几日不见而已,怎么变得这般令人生畏。 “平身。”李绍说道。 “谢殿下。”蒋琬直起身子,刻意的晃动了一下身上的甲胄,发出脆响。 说话的还是李绍:“给武安伯搬个墩子。” 殿内的宫人,轻手轻脚的搬来了一把紫檀镂空雕花墩,放在蒋琬身后。 “臣,谢殿下!”哗啦一声,蒋琬动作麻利的坐下,挺像一员大将。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杨靖川端坐着,一句话不说。 李绍也安静的等着,他已经习惯跟着杨靖川的脚步。 “不知道殿下叫臣来,何事?”蒋琬忍不住,开口说道。 问的是李绍,他的眼睛却看着杨靖川。 “不是什么大事。” 这回,开口的是杨靖川。 蒋琬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出大事了。 “欸,武安伯怎么穿着甲胄?”杨靖川装作很好奇。 “我身为右威卫中郎将,宵禁刚解,依然不敢半点懈怠。”蒋琬正色道,“再说,我是大乾武将,自然要着甲。” 说着,摸了摸身上崭新的甲片,“这甲是我全新打造,每日都保养,随时为大乾出生入死!” 挺像那么回事,杨靖川心里在笑,要是不知道底细,会被唬住。 右威卫,属于南衙十六卫之一,其麾下兵卒耕战一体,类似于唐朝府兵。 但开国这么久,已经只能打一打治安战。 平日,老皇帝拿它安置无能的勋贵。 不过该有的态度,要拿出来:“好!武安伯不忘根本,不枉我在皇上面前,替你说了一堆好话。” 蒋琬的耳朵马上立起来,认真的听着。 “本来,皇上要把你送交亲军卫的,是我求情。” 亲军卫? 蒋琬差点从墩子上滑下坐地上,怎么好端端的要把我交给亲军卫? 别看他是勋贵,可是大乾开国至今,死在亲军卫手里的勋贵,还少吗? 不死也要掉层皮,那些人都是皇帝的狗! 他脑中思绪万千,杨靖川继续道:“想着我经常到府上叨扰。” “哪里……” “再说,落到亲军卫手里不好看。”杨靖川不理会他的客套,“皇上听了,因此决定……” 蒋琬抬头,杨靖川笑了笑,“改送刑部严加议处。” 司法上,大乾把对官员的处分,分三个等级。 察议、议处、严加议处。 一级比一级高,毫无疑问,严加议处是最高级。 蒋琬哪还坐得住,直接站起来,“我哪里做错了?”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不知道?”杨靖川反问。 “我实在不知道啊。”蒋琬心里有些慌张,嘴上还在掩饰。 “是吗?”杨靖川沉稳,“右威卫驻守的开平府,其治下乐亭有良田百顷,在谁手里?” 顿时,蒋琬后背都是冷汗。 “朝廷正在推行盟卫,万一漠北有人不服,便要挥师北上。” 杨靖川进一步加码,“有人却在这个时候拖后腿,皇上会怎么想,你觉得皇上又会怎么做。” 蒋琬心里暗道,完了,得赶紧想个办法,让皇上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正想着,杨靖川的声音如平地一惊雷,让他脑袋嗡地一下。 “此外,你还从淄青采购私盐,运往关外贩卖,是不是?”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却让人感觉很有力量。 “没有,我冤枉。”蒋琬大叫,随即低下了头,自己又有些不确定。 为了捞钱,应该干过这类事?他一时慌乱根本想不起来。 其实,这是杨靖川把别个勋贵的罪名,安在他头上。 目的很明确,打乱这个滚刀肉思绪。 所以,杨靖川进一步道:“还有,你的庄丁为什么打死佃户?” “我……我……”蒋琬大惊失色,语无伦次。 “这还不算。”杨靖川把奏疏往桌上一扔,好似鞭子,抽得蒋琬一颤。 杨靖川却在此时,停止数落:“算了。” 蒋琬心里一凉。 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一旦说‘算了’,就等于完了。 “贤侄。”蒋琬直接跪下,涕泪交加,“是老叔糊涂,老叔该死,求您念在老叔以前待你不错的份上,拉老叔一把。” 以前,杨靖川是一个没出息的庶子,到哪都不受待见,他从不区别对待。 本来没指望人家还人情,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蒋琬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痛哭流涕的请求。 从蒋琬进殿到现在,杨靖川始终端坐,面沉如水,只在这一刻,稍微动容。 第55章 你干的好事 “靖川,武安伯为人谨慎,你看……” 李绍帮蒋琬说话了。 杨靖川看向李绍,“殿下,我们是奉旨把话问清楚,要是多说话,会不会被陛下臭骂一顿。” “贤侄救救老叔吧,老叔知错了。”蒋琬叩首道。 杨靖川和李绍对视一眼,杨靖川道:“好吧。不过……” 蒋琬耳朵都竖起来了。 “不过,看皇上的意思是,从你的嫡兄弟里边选一个,继承爵位。” “贤侄,贤侄。”蒋琬痛哭流涕,“再帮老叔说说话!” 人一旦尝到过权力的滋味之后,让他做百姓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不是他父亲唯一的嫡子,只因他是嫡长子,才世袭了这个爵位。 要是爵位落在其他嫡兄弟的头上,以后要看多少白眼,受多少委屈。 经济上,没了爵位,意味着财产一文钱都不属于他。 他下半辈子该怎么活! 蒋琬爬到桌前,扒着桌子哭道:“贤侄,您看在老叔的份上,帮臣一把。” “这……” “您和蒋安是好友,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帮一下吧。” “我倒是想帮,可是我怎么和皇上张口呀!” “您一定有办法!”说着,又是叩首,“贤侄,只要帮老叔过了这关,老叔以后唯你马首是瞻。” “住口!”杨靖川一拍桌子。 “老叔该死。”蒋琬给了自己两个嘴巴,“是我胡说,是我胡说。” 杨靖川站起身,在殿内走几步,若有所思。 都不敢吭声。 忽然,杨靖川一回头,好似下了很大决心,“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请贤侄明示。”蒋琬赶紧起身,凑了过来。 杨靖川小声道:“皇上当前最关心的是什么?” “漕运。”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蒋琬恍然:“哦,老叔明白了,谢贤侄指点迷津。” “那些地……” “我全都退。”蒋琬双眼冒光。 “这事,别让其他勋贵知道,否则会怨我。”杨靖川提醒一句。 “老叔知道。”蒋琬连连点头,“还有别的吩咐么?” “没有了。”杨靖川皱眉道,“去吧,把事办的漂亮点,我也好在皇上面前为你说话。” 说着,目光落在蒋琬进门前捧着的礼盒上,“那是什么东西!” “童生试在即,想着贤侄应该会每天看书到深夜,天黑灯暗,老叔担心贤侄的眼睛。” 蒋琬说的情真意切,“从家中给贤侄带了一些药材,最是护眼。” 不愧是你。 “哦,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收下了。” “应该的。”蒋琬亲自把锦盒,交到杨靖川手上。 随后,向他抱了抱拳,再向李绍抱拳,退出殿外走了。 李绍起身过来,“不让其他勋贵知道的话,那不失去了敲打的意义?” 杨靖川一笑,“这人,挺擅长钻营。我料他,肯定会泄密,到那时,其他勋贵便会闻风而动。” “哦,原来是这样。”李绍恍然。 直截了当的告诉,这帮勋贵都是滚刀肉,不会相信。如果小道消息,他们反而会信以为真。 他想,杨靖川真是把人心看透了,和父皇一样厉害。 “好啦,我也该回去。”杨靖川把锦盒交给太监,走出大业殿。 还没走到中右门,便看到李蕴。 她身后的宫娥,手上还提着食盒。 “我母亲的厨娘,用娘家送来的人参炖了鸡汤。” 说着,她从食盒里端出一个大碗,“母亲让我给你带一点。” “多谢。” 杨靖川大快朵颐,不一会儿,便连汤都喝光了,“好喝,实在是太好喝。” 人参鸡汤喝下去,杨靖川感觉身体暖洋洋的。 一天的疲惫全都祛除了。 “天色不早了,我就不留你。”李蕴笑吟吟的道。 都这么熟了,杨靖川也就没说啥客套话,领着太监走了。 回到国公府后。 又在叶时的监督下,破了七八道题。 然后洗了个澡,安稳的躺下。 今天有些累,躺下几乎是秒睡。 第二日,天还没亮,杨靖川就醒了。 今天要去上朝。 上的是常朝,除了内阁一直在,六部、九卿、外官等,按顺序入大业殿奏事。 奏完事的,回官衙办差,或是回家补一觉再去,都很随意。 老规矩,杨靖川站在角落,默默观察。 轮到勋贵进殿。 蒋琬一眼便看到杨靖川,眼神带着询问。 在杨靖川微微点头后,蒋琬出班,躬身作揖。 “陛下,臣有奏。” “奏上来。”老皇帝开口。 “臣有罪,罪在不赦。”蒋琬情绪一变,悔恨交加的跪下,额头重重的磕在了石板上。 杨靖川暗想,这是个好演员,情绪说来就来。 “臣家中管事,打着臣的旗号在地方上侵吞田地,横行不法。臣虽不知,但臣有失察之罪。” “经查,管事侵占土地二百余顷,臣愿全部交出,另有佃户三百户,收粮租三万石,悉数上交。” “此外,臣也知道漕运艰难,陛下昨日之言,言犹在耳,愿交七千石粮食,以供朝廷度过此难。” “臣之罪,罪在治家不严,请陛下治臣之罪。” 说完,蒋琬抬头,眼里有泪光,“臣不但有负陛下,还玷污了先祖名声,臣真是不忠不孝!” 直到此时,杨靖川才深刻体会到,老皇帝说的用人道理。 有些话,有些事,需要这样的人说出来,做出来。 老皇帝还没说话,其他勋贵也都跪下,说的和蒋琬大致相同。 能站着的,只有褒国公,杨显宗。 杨显宗环顾四周,感慨万千,还是老爹英明啊。 然后…… 咦,杨靖川这小子,怎么在朝会上。 杨显宗心潮澎湃,赶紧低头。 杨靖川也装没看到老爹,看向老皇帝。 御座上,老皇帝面无表情的听着,直到这些人说完,都一言不发。 殿内一片沉寂,臣子们都等着皇帝表态。 每个人都捏着一把冷汗。 “这次,朕就饶恕你们一回。再有下次……” “臣等不敢了。”众勋贵纷纷叩首。 “退朝。”老皇帝起身,转身前往后殿。 “臣等恭送陛下!” 杨靖川也悄悄地离开。 刚到后殿,就被老皇帝一顿呵斥:“你干的好事!” 第56章 皇上也会破题 “皇上。” 杨靖川一点都不慌。 “干得不错。”说着,老皇帝笑了起来。 “谢皇上夸奖,还是皇上的黑脸唱得好。”杨靖川不吝啬马屁,“不然,他们不会乖乖从命。” 说着,又把自己体会说出来,“物尽其用,这话真没错。” 老皇帝点头。 随后,又皱起眉头:“这背后,反映出的问题,值得深思啊。” 他走向了御座。 杨靖川上前,很自然的扶着老皇帝的胳膊,让他缓缓坐下。 “你读过史书么?”老皇帝拍了拍靖川的手背。 “我读过一些。”杨靖川谦虚。 “大乾开国至今,快要九十年了。在汉是武帝年间,后期穷兵黩武,若不是霍光和汉宣帝,大汉就危险了。” “在唐,是武则天篡唐后的晚期,虽有开元盛世,府兵却已经荡然无存。” “在宋,是庆历新政失败。” 老皇帝话里的意思,杨靖川都懂。 开国百年的王朝,会出现各种弊病,要么及时改革,要么国势持续下降。 比如原来时空的大元,快要无了。大明,则是土木堡之变,不复往日开拓天下的进取心。 他刚要说什么,就听到急促的脚步。 黄灿双手捧着奏疏,快步而来:“陛下,刚收到边让的奏疏。” 老皇帝亲手揭开封条,打开木匣,取出黄纸。 黄纸的封面,写着一个字,密。 杨靖川迅速低头,心里默念,我是个聋子,啥都看不到。 还没念完,就听老皇帝怒道:“可恶!一件差事竟有这么多反复。”说着,把密奏给杨靖川,“你看看。” 杨靖川拿过来,一目十行的看着,是案情有些复杂。 牵涉到一个县令,一个知府,都有杀人嫌疑,却都推给了管家。谋害自己主子的三个奴仆,也各执一词,都把罪过推给死人。 “有意思。”老皇帝笑了,“我要看看他们到底玩什么花样!”说着,扭头看着杨靖川,“待犯人押解进京之后,你带上小六,审一审此案。” “遵旨。”杨靖川作揖。 “还有,我跟向庸说了,你早上进宫听政,上午在学宫,下午到这。” 老皇帝已经把他的事安排的明明白白,“等到放学,你再干嘛就干嘛,巡哨就不用你干了。” “臣这就告退。”杨靖川赶紧退下。 “等一下。”老皇帝打开桌上的盒,拿出一面金牌,“持此牌,就不用再去侍卫处领对牌。” “臣谢陛下隆恩。”杨靖川接过金牌,正面刻着行字。 背面是能去的地方。 紫微宫内,外朝随便走,内宫虽然只能到麟德殿,已经很满足。 最重要的是,他以后不用担心宵禁出不了门。 又向老皇帝谢恩后,杨靖川快步离开。 赶紧前往学宫。 赶去学宫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六皇子。 李绍也在听政。 嘿嘿,哥俩都有进步。 向庸今天依然讲的是八股,不过和之前有所不同,讲的是截搭题。 所谓截搭题,是把前后两个不相干的语句,拼凑在一起,成为新题。 看着很难。 向庸却不这么看,“新题有新题的好处,如果是旧题,你们要先把前人写的文章思考一遍,再提笔破题。” “新题则不用,只要认真思考,便能破题。” “要是我们破不了呢?”身后,郭彬来了一句。 向庸嘴角一抽,“你就回来,继续挨板子!” 郭彬低头,再也不敢皮了。 向庸写了一个题目,再按这个题目,手把手教他们破题。 到了午饭,杨靖川匆匆吃了几口,就拿着向庸布置的作业,飞奔皇宫。 杨靖康在远处看着,恨不得把牙齿给咬碎。 下午,麟德殿,西暖阁。 老皇帝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桌上奏疏堆积如山,手上毛笔没停过。 时而皱眉,时而叹息,时而高兴,时而愤怒。 当皇帝,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 在皇帝的斜对面,杨靖川坐在椅子上,手上的毛笔也没停。 他的桌上,也是书籍堆积如山。 既有原著书籍,又有大儒的注释,还有类似‘黄冈密卷’的文选。 同一个题目,写五篇不同的八股文。 写到第五篇时,杨靖川感觉自己燃尽了,咬着笔头苦思。 忽然眼前灯火一亮,不知何时,老皇帝已经走到桌前,笑吟吟的看着他。 “皇上。” “写八股文,是不是很累啊?”老皇帝手里还拿着夹子,挑灯芯用的。 “还好。”杨靖川伸了个懒腰,“就是感觉自己写无可写。” “哦?”老皇帝拿来一看,旋即笑道,“未有上好仁。” 念的这一句,是题目。 出自《大学》,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 老皇帝沉吟道:“观人君之所必得于民者,而知财之可以发身也。” 杨靖川一愣,“皇上也会破题。” “我岂止会破题,诗词歌赋样样都会,佛道经典,草原文字,三教九流,也多有涉猎。” 老皇帝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光,浑身散发着自信。 “我一定会更加努力。”杨靖川柔声道。 “好好学,不懂这些东西,怎么治理天下。” 杨靖川重重的点头。 他换了一张纸,继续苦苦思索。 老皇帝欣慰的点头,回到炕上坐着,继续批阅奏疏。 放学后,杨靖川去了农庄。 他去,只是看一眼,送货等事情,自有崔况操心。 收支账目,则由方川负责。 至于会不会缺钱,杨靖川压根不担心,每隔几天送一次采办处,每天送一次天织坊。 得到的银子,就能维持日常的开支,加上李蕴给的银子,足够了。 还有老皇帝赐的银子没动呢。 唯一的麻烦,就是银子总是要换成铜钱。 与一般人想的不同,银子不总是能兑换一千文铜钱,有可能多,有可能少。 这完全取决于铜钱采买情况。 “嗯,是不是建议皇帝,在西南大规模改土归流,打通铜路呢?” 杨靖川一边回忆历史,一边结合本朝情况,琢磨这件事的可行程度。 就在发呆的时候,两张长方形的红纸,放在他的面前。 第57章 春联 “这是……” 杨靖川抬头一看,递来红纸的是叶时。 叶时笑道:“二爷忘了,已是腊月,该准备过年了。” 过年,这个词对杨靖川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小的时候,最是盼着过年,随着年龄增长,年味越来越淡,越来越无感。 在大乾过年,还是头一遭呢。 “来,写一联。”叶时笑着提笔,蘸了蘸墨,递给杨靖川。 杨靖川沉思一下,便接过毛笔,在纸上从上往下,写了一副对联。 ——五云迎晓日,万福集新春。 “好!” 杨靖川刚停笔,叶时赞道,“此联甚是喜庆,贴在小院外面最合适。” 随他来的杨旺也开口,语气很是激动:“二爷,今年总算能过个舒心年。” 过去,朱氏虽不故意克扣,但定的例钱不多。 是以每次过年,他们在的小院,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 原身还要拿钱给狐朋狗友,用于过年的支出,更是捉襟见肘。 寒酸、萧索、冷清…… 今年好了,自打二爷变好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当下人的也跟着沾光。 “再也不用看主母的脸色!”杨旺感觉出了一口恶气。 “等会。”杨靖川听出门道,“每次过年,我能拿多少银子?” “二、三十两。”杨旺皱起眉头,嫌弃道:“又是采买,又是打赏的,根本不够花。” 大乾过年,与后世不同,是从腊月初一就开始了。 初一,叫闹冬,不管是国公府小院,还是农庄,都在这一日里里外外打扫。 接着是腊八、祭灶、扫年等等。 开支不小才怪呢。 杨靖川笑问:“一般找谁领?” “主母。”杨旺回答。 “那行了,我回去就找她要。” 杨旺一愣,“二爷,何必过去受气。” 叶时在国公府待了有段日子,也知道这点:“是啊,你又不缺。” “缺,怎么不缺。” 杨靖川说着,又是一笑,“不过最关键的是,这原本是我的银子,只要我在国公府一天,我就该争取!” “不论多少!”最后这一句,是说给叶时听的。 叶时深深作揖。 自己就缺乏杨靖川这种,敢于为自己争取的精神。 在进京赶考的路上,就因为驿丞一句话,就气得自找歇处,结果被强盗抢了个精光。 又写了几幅春联,杨靖川便动身,回到国公府。 直接找到朱氏。 当时,她和杨显宗、杨靖康坐一桌吃饭。 “靖川来了,来,给他搬个凳子。”杨显宗放下碗,“吃饭没,一起吃点。” 一个小厮拿了个凳子,放在圆桌一侧。 杨靖川坐下,“吃了。” 朱氏和杨靖康眉头一皱。 尤其是朱氏,还想借机炫耀一下自己一家三口的其乐融融,结果如此。 “来有什么事?” 杨显宗干脆没吃饭,接过丫鬟端来的茶漱口。 杨靖川干了什么,蒋琬已经告诉他了,说实话,心里挺高兴。 不管怎么说,儿子地位越高,他这个褒国公的爵位,就会越稳。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越看杨靖川越顺眼。 再这么冰着,也不是个事,就他这个当老子的,主动一点吧。 “想找嫡母拿今年过年的银子。”杨靖川笑着回答。 老爹发出的善意,他不会拒绝的。 朱氏母子就在边上看着呢。 “你要银子?”可算让朱氏逮到机会了,阴阳怪气道,“你不是挺有能耐。” “一码归一码。”朱氏不客气,杨靖川也不客气,“当然,嫡母可以不给,传扬出去的话……” “你!”朱氏噎了一下,“春喜,把二爷的例钱拿来。” “是!” 身后的一个丫鬟,应了一声,退下去不久,就捧着一个盘子来了。 盘子里是纹银三十两。 财儿赶紧过去,接过盘子。 这时,杨显宗突然开口:“三十两怎么够,靖川的房里又添了不少下人,再给七十两。” 杨靖康抬头,满脸错愕。 朱氏有些不愿意:“老爷,往年都给二十五两,今年已经多给。” “我的话,还要说第二遍么。”杨显宗越来越不耐烦了。 一连串的事情,已经让这对夫妻裂痕不小。 杨靖康嘴动了动,终究不敢说一句话。 这让杨显宗心里又是一叹,要是换做杨靖川,这会早开口了。 “是,老爷。”朱氏怕被看笑话,吩咐春喜再拿七十两。 合计,一百两! 杨靖川和银子没仇,自是笑纳。 “父亲,嫡母,大哥,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啦。” 杨靖川起身,有礼貌的说完,便回自家院子。 青樱和紫嫣等丫鬟、小厮,在屋檐下恭候,看到一百两银子,眉开眼笑。 今年的年好过了。 嫡母在这方面,和大少爷一个德行,对下人很是吝啬。 美其名曰:勤俭持家。 却给她的娘家很是大方,每年都给不少,今年可能给不了。 哈哈哈……她的娘家都被赶回去。 “杨旺,按今年他们的表现,发放例赏,不要吝啬。” 交代完毕,杨靖川去洗了个澡,在小厮伺候下,换上睡袄。 到卧室,不见丫鬟过来伺候,他倒也没在意,掀开被子,就往被窝里一钻。 “哎呀……” “二爷,怎么了?”声音不是从外面发出,而是被窝里。 询问的是青樱。 杨靖川一愣,“你怎么在这?” 青樱一边帮杨靖川把被子捂紧,一边道:“为二爷暖床啊。” 不细看,没发现青樱似乎出落得更加娇艳。 感受到杨靖川的目光,后者眼神流转,粉面含笑。 “二爷,看着奴家,奴家……”说着,脸上又是一红。 朱氏那边的事,杨靖川已经知道了,看青樱、紫嫣这么忠心,有些事,自然可以宽松。 比如,床笫之中,一阵嘤咛。 杨靖川口舌微动,只觉得那两片柔腻。 软,甜,香,滑,热! 忽然之间,两舌交织,别有风味。 睡在外间的紫嫣,羞得把头蒙进被子,只漏出一双耳朵听着。 听了一会儿,却没听到其他动静。 不对呀,这和管家婆子说的不一样啊,怎么没有……叫呢! 她正疑惑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第58章 高丽使臣 这是声音是……鼾声。 二爷睡着了。 是的,除了那啥,没干其他的事。 倒不是杨靖川这方面不行,恰恰是因为他太行了。 行到能控制自己,见好就收。 至于原因,与他的身份关系不大。 他虽是准驸马,但在婚前,老皇帝会派教那事的宫娥,他不可能只对公主。 让他没进一步的,是因为年龄。 转年才十六岁,太小了。 青樱也小,十五岁,各方面还不成熟。 急啥! 第二天,杨靖川照例到宫里听政。 他虽站在角落,但凡是进宫参与朝会的,都不能不注意到他。 昔日单薄的身体,在不断地锻炼和吃饱饭的影响下,逐渐强壮起来,像是茁壮成长的树苗,已经有了坚硬的躯干。 更难得的是,以往怯懦、猥琐的气质一扫而空,站在角落里,俊俏的脸上,有着一双自信满满的眼睛。 朝会结束,杨靖川去学宫苦练了一个上午。 下午,他来到麟德殿。 远远听到老皇帝说话的声音。 “东边高一点,再高一点。” 走近了,原来是黄灿正带着几个小太监,在老皇帝的监督下,在西暖阁外面贴着春联。 老皇帝一身崭新的棉袍,穿着新鞋,双手捧着手炉。 一群太监在老人家的指挥下溜溜转,生怕贴不好惹老人家生气。 “皇上!”杨靖川行礼,笑道。 “看看这对子。”老皇帝对杨靖川笑道,“我写的,如何?” 西暖阁,大臣一进殿就能看到,自然要写的好点。 门框上已经贴了一张,麟游凤舞中天瑞。 另一张,还在小太监的手中,日朗风和大地春。 “很有大国气象。”杨靖川笑道,“极好,极好!” “你住的院子贴了对联吗?” “没贴。”杨靖川说谎,脸不红心不跳。 “我赐你一副。” “谢陛下赐。” 老皇帝回到殿中御座,提起笔来,就写了一副。 九州日丽山河壮,四海风清国运昌。 横批:天下太平。 杨靖川郑重的作揖谢恩。 老皇帝放下笔,“按规制,每年这个时候要熬制腊八粥,今年也有你的份。” “谢陛下隆恩。” 这真是隆恩。 能得到老皇帝御赐腊八粥的,只有朝中重臣,边关大将和顶级勋贵。 “端来,让你先尝尝。”老皇帝一招手。 便有小太监捧着一碗腊八粥轻声走来,杨靖川一看,哦哟,好奢侈。 太白山的松子仁、太行山的核桃仁、西域进贡的杏仁、燕山的栗子仁…… “很奢侈吧。”老皇帝笑道。 杨靖川想了想,点点头。 “腊八粥,从来不是吃的。”老皇帝一边看太监换纸,一边淡淡地说道,“人家看的是,你对他们的重视。” 说着,提笔写春联,“尤其是边关大将,更要在这方面重视。” 喜欢奢华,是人的本性,强行逆流而上是不合适的。 杨靖川心道,老皇帝是想告诉我,不应该奢华的外表迷惑,而要看清本质。 正如老皇帝赐的对联,富裕才是硬道理。 “日丽丹山彩凤双鸣晓,春融紫禁苍龙独驾云。” 老皇帝念完,吩咐小太监道:“这一联,给小六送去,他读书也辛苦。” 六殿下进步了,之前,没得到一副春联。 杨靖川正替李绍高兴,一个太监进来:“启奏陛下,高丽使臣朝贡,已经在四夷馆住下。” 四夷馆,就是专门安置外国使臣的地方。 每到过年的时候,不止是高丽,还有安南、暹罗、琉球等国派使臣前来,向天朝进贡。 按照惯例,老皇帝会派皇子接见,并赐宴。 然而,老皇帝此刻身边,只有五皇子和六皇子。 “老五在做什么?”老皇帝随口问道。 “自从上次陛下训斥他后,每日在佛堂诵经,刻苦学习。”黄禹小声回答。 “好啊。”老皇帝淡淡地道,“修心,这一点很好。” 就没了下文。 “传朕旨意,六皇子代朕赐高丽宴。”说着,老皇帝看向杨靖川,“你跟着一起去,让六皇子跟你学。” “臣不敢。”杨靖川嘴上谦虚。 “别扯犊子。”老皇帝一笑,“好好干,别给天朝丢脸。” “臣遵旨。” 老皇帝点头,但他故意没提高丽这次朝贡,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他要看看,杨靖川的临场应变能力,这是身居上位者,必须训练的技能。 顺便瞅一瞅,小六能不能和杨靖川打好配合。 另一边。 当接见使臣的消息,传到四夷馆的高丽院时,高丽使臣朴尚敬很自然的拿出一袋银子。 “公公,”朴尚敬的官话说的很流利,“小邦想向您打听一件事。”说着,把银子放在传旨太监的手上。 太监笑了笑,“你有话只管问,答不答在我。” “那是。”对太监的态度,朴尚敬早已习惯了,笑着问道:“请问此次接见小邦的六皇子地位如何?” “论地位,他是皇子,能差到哪去。”太监话音一转,“不过,他年少,母亲又走的早,在朝中毫无威仪。” 朴尚敬心头一喜,笑着问道:“那和他一块的勋贵子弟,又如何?” “他是老国公的孙子!” 朴尚敬心头一紧,老国公的威名,高丽上下无不知晓。 “却是一个纨绔子弟,还是个败家子。”传旨太监眼里狡黠一闪而过,“和六殿下相投,皇上看在六殿下面子上,给他一个机会。” 朴尚敬松了一口气,心里有数了。 “多谢!” “不敢当。”传旨太监走了。 其实他是故意的,奉的是老皇帝之旨,要让高丽起轻视之心。 不这样,人家怎么敢说出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呢。 果然,朴尚敬回到屋里,高兴的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使臣。 “太好了,我等这回定能完成大王的嘱托。”朴尚敬激动的搓手。 “天朝太傲慢了。”副使愤愤地道,“竟派了两个黄口小儿接见我等,这是存心轻视我等。” 朴尚敬冷笑,“这样更好。只要把国书上的内容确定下来,天朝事后就算兴师问罪,也找不到借口,而大片土地归我高丽。” 众人一想,都哈哈大笑。 这回终于如愿啦! 第59章 小邦野望 接见高丽使臣,是外交大事。 杨靖川和李绍先沐浴更衣,然后到乾阳殿接见。 当然,作为天朝,是不会坐着等高丽使臣。 而是高丽使臣都到了,他们才动身。 一群穿着与天朝类似官袍、个子较矮的男子们,恭敬的跪下,“外臣,朴尚敬率使臣团,参见六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绍踩着台阶,登上御台,在御座一旁坐了,心潮澎湃。 第一回接见外藩,不紧张是假的。 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杨靖川,见他站在御台一侧,气定神闲。 李绍心中大定。 “起来吧。”李绍道,“赐座。” “谢殿下!”朴尚敬一口流利的官话,举止更是让人挑不出毛病。 其他使臣也一样,纷纷落座。 “使臣远道而来,辛苦了。”李绍又道。 “外臣不敢言辛苦。”朴尚敬起身,躬身说道,“高丽视大乾为中原正朔,虽然国小,也有一片拳拳之心。” 说着,拿出一份国书和礼单,“这是我国大王进贡的礼单,还有国书。” 太监接了,踩着台阶一侧,递给御台上的李绍。 李绍看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让太监递给杨靖川看。 朴尚敬此时一直在偷看,发现李绍没瞧出问题,心里不免窃喜。 杨靖川接过国书,一看,发现了问题。 ——国土大了。 国书上把高丽的国土写到了北抵太白山,这一看就有问题。 太白山以南的几十里虽是本朝羁縻,但也不是高丽可以染指的。 不过,对方既然敢把内容写在国书里,表明对方是有备而来。 “请问使臣,”杨靖川面沉如水,“太白山在哪?” “在本国国土以北。” 朴尚敬回答时,心里一笑,自认为回答的巧妙。 “你们是从哪过境?”杨靖川又问。 ‘这是诱我说出地点,有点心思’朴尚敬这样想,嘴上回答:“外臣是乘船抵达淄青,再沿运河北上。” 他以为回避了杨靖川设的圈套,浑然不觉自己落入陷阱。 “请问,为什么要坐船?”杨靖川很有礼貌。 朴尚敬愕然。 杨靖川不待他回答,道出实情:“你们屡屡扰边,与我边疆部族仇恨不小,不敢走陆路。” 他是不知道,大乾和高丽在边疆上的具体情况,但他懂高丽啊。 一条披着羊皮的野狗。 自始至终,都觊觎我东北土地,每有机会,就咬下一块。 “如今还把我朝疆域,公然写在国书中,请问……你们是想尝一尝大乾虎贲的威风么?” 说着,杨靖川眼神一凛,“漠北都被天朝拿下了,你们不知道么。” 朴尚敬赶紧跪地磕头,“外臣实在不知道,罪该万死!”说着,抬头,“臣和高丽实在不敢有半点不臣之心。” 其他高丽使臣也纷纷跪拜,对天发誓,自己对国书上的内容不知情。 杨靖川面上带着笑意,“都起来吧。这是赐宴,这么能让客人跪着,让其他番邦知道了,岂不要说我天朝苛待使臣。” 一字一句,都让朴尚敬心里胆寒,再也不敢起别的心思。 李绍心里佩服,原来国书里藏着这么多门道,我要好好学习。 赐宴到傍晚,杨靖川和李绍到麟德殿,复命。 老皇帝坐在炕上,笑道:“好,做的好。”说着,看着李绍,心想看来要好好教育小六。 “如果没别的事,臣就告退了。” 杨靖川发现老皇帝在重视李绍,赶紧腾出时间,给他爷俩。 然后拿了春联,回到国公府。 他把自己写的春联扯下来,交给杨旺,再把老皇帝写的,亲手贴在门框上。 “二爷,这对联……”杨旺拿着撕下来的春联问。 “贴到农庄。”杨靖川拍了拍手,“还有,去把史书找来,爷今晚要读史。” 这一幕,被监视院子的丫鬟看到了,回报给朱氏。 朱氏快气疯了。 从葬礼开始,杨靖川的地位水涨船高,快到让她眼花缭乱。 如今,更有御笔赐春联,了不得! 更要紧的,还是老爷的态度,对杨靖川改观不少。 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儿子要靠边站。 虽说不会废嫡立庶,但儿子的爵位怎么办? 要知道,褒国公爵位只传一代,到杨靖康这一代,如果没有建树,就要降爵位成伯爵。 因为杨显宗本身该是侯爵,是老皇帝看在老国公面上,给了褒国公爵位。 “娘,还有科举呢!”杨靖康无奈,宽慰母亲道,“我一定在科举中,考的比杨靖川好。” “已经没什么用。”朱氏摇头,“他只要过了童生试,前途不可限量。” 第一次听母亲说这几个字,杨靖康感到有些绝望。 连母亲也帮不了他么。 可恶! 明明是老国公的嫡孙,怎么处处不如杨靖川,不,现在是望尘莫及。 连高丽使臣,杨靖川都有资格接见。 看儿子脸色难看,朱氏忙道:“所以,不能让他这样下去。” 杨靖康抬头,“娘有什么好主意?” “那两个死丫头,估计是被杨靖川收买了,一点消息不传。” “娘,我这就派人把她们责打一顿。” “糊涂,你这是打草惊蛇。” 朱氏一瞪眼,杨靖康就蔫了。 “那些粗使的小厮,进不了他的书房和卧房。”说着,朱氏一笑,“就以为我没办法了么。” “娘,您是要……”杨靖康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从古至今,只有一样东西,最让人害怕。”朱氏从袖子里拿出人偶,上面写着生辰八字。 杨靖康认得生辰八字,吓得浑身一抖,“娘,使不得呀。一旦被查出,就万劫不复。” “就因为事情严重,才要破釜沉舟。” 朱氏摸了摸儿子的脸,慈祥道:“儿子,万一、我是说万一事情败露,你千万要说自己不知情。” “娘……”杨靖康泪如雨下。 朱氏也在流泪,但用手轻轻一摸,就吩咐春喜:“明日一早,让青樱的嫂子进府一趟。” “是。”春喜隐入黑暗。 当晚,杨靖川看书到深夜,草草的跑了个澡,就睡了。 第二日醒来,忽然感觉格外的冷,穿好衣服后,便到门口一看。 哇! 第60章 府中有‘鬼\’ 尚未明亮的天空,下着大雪。 让杨靖川忍不住想来一首进步小曲。 但他忍住了。 蹬蹬,急促的脚步传来。 青樱和紫嫣捧着衣服,来到杨靖川身边。 “二爷,马上就是腊八,新衣新气象。”青樱笑道。 “行!”杨靖川笑着走回里屋,“你们快一些,不然朝会迟到了。”说着,张开双臂,二女赶紧上前,帮他更衣。 制式没有变,还是青翎侍卫那一套,但料子是崭新的。新袜子,新鞋子,连头上的纱冠都是新的。 贴身的衣服也都是新的,杨靖川站在那儿,动也不动,任凭二女把他里里外外换一遍。 “天气冷,杨管事让裁缝铺给您做了一件斗篷。”青樱说着,从紫嫣手里拿来红色斗篷给杨靖川穿上,“二爷,斗篷可还合身?” “嗯!挺好。” 杨旺进来,满脸笑容:“奴才看二爷似乎身量又高了,做斗篷的时候,奴才特意吩咐裁缝铺做大一些。” “你伺候我多少年?” “十五年。”杨旺捧来铜镜,让杨靖川看一看,“二爷还在襁褓之中,奴才就在这里当差。” 杨靖川心中一暖,柔声道:“辛苦你啦。” “奴才不敢!”杨旺赶紧跪下。 “往后,你再伺候我几十年!”杨靖川把斗篷一裹,边外面走边道,“咱们主仆二人,有始有终。” “主子!”杨旺落泪,“奴才伺候主子一辈子。” 家生子世世代代服侍主人,主人就是他们的天,他们的全部,虽是主仆,但也有感情。 杨靖川刚走出里屋,就见管家杨忠过来,“二爷,老爷派我来请你。” “请我?”杨靖川一愣,“做什么?” “老爷说,快要过年,一家人坐一桌吃顿饭才是。” “好吧。” 杨靖川举步踏出屋子,身后财儿举着伞跟上,踩着积雪往主屋去了。 刚一进屋,就见杨显宗、朱氏和杨靖康也一身新衣,端坐着。 杨靖川喊了人,在凳子上坐了。 随后,丫鬟把菜端上来。 丰盛的一大桌子,枣泥糕、山药糕、小米糕,炸香油果子,小笼包子,荞麦皮馄饨,枣熬粳米粥。 “外面雪大,你今天别走着去,跟我坐马车。”杨显宗用勺子搅动粥,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哦。”杨靖川握着筷子,淡淡的应了一声。 他对于在父亲面前争宠,毫无兴趣。对褒国公爵位,亦是如此。 更谈不上在朱氏和大哥面前炫耀。 纯是答应下来,心无波澜。 杨显宗嘴角动了动,心道‘和他娘一个毛病,升沉荣辱似是都不在意。’,但终归没像以前那样,开口呵斥。 早饭过后,杨靖川跟杨显宗动身,前往皇宫参加朝会。 上午去学宫,下午是皇宫,之后是农庄,一整天都不在国公府。 于是,下午时分。 青樱的嫂子,宁氏到小院拜访。 “妹子跟了个好人家啊。”宁氏一进屋就看到堆在桌上布料,一边抚摸,一边感叹,“这些都是给你们下人的?唉,二爷出手真大方。” “也有二爷自己的。”青樱心里欢喜,嘴上却还要谦虚。 自己这个嫂子心思太重,以前她跟着夫人的时候,根本不愿意过来看看。 这次拜访,八成是听府上的小厮说她跟了二爷,手头宽裕。 专程跑来要钱要粮要布! “我还是第一次到二爷院子,你带我到处走走呗。”她嫂子微笑。 青樱皱了皱眉,摇头道:“这可不行,二爷有规矩,不许外人随意走动。” 她嫂子的脸一下沉了:“什么叫‘外人’,我是你的外人么?你是你二爷的外人么?” “你迟早是他的人,是做通房的,怎么能算外人。”她嫂子假装嗔怒。 “那我问一问杨管事。”青樱敷衍的说道。 自己嫂子就是这么的难缠。 搞不好,是想逛一圈后,在外人面前炫耀。 “唉呀,用得着这么麻烦!”她嫂子往凳子上一坐,“我难得来一趟,走一下怎么了。在夫人院里,也没这么麻烦。” “这是规矩。”青樱说完,便去喊紫嫣,让她帮忙喊管事过来。 在青樱的身后,宁氏眼珠转了又转,担心事情黄了。 她倏然起身,撒泼似的往里屋走。 青樱闻声回头时,宁氏已经进了主卧。 “嫂子!” 叫了一声,赶紧跟上。 “唉呀,这屋里真是气派,桌椅都是梨花木做的,被子也暖和。”宁氏一边嘴里嚷嚷,一边往里屋走。 因为她记得夫人说过,里屋分内外两间,外面是丫鬟睡的,里面才是二爷杨靖川睡的。 脚步飞快,到枕头边动了手脚,青樱才赶到。 赶到时,也只能看到宁氏在摸被子,不知道她塞了东西在被子里。 “嫂子!”青樱正色道,“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多大点事。”宁氏轻蔑的一瞥,装作没事人一样走到正间。 然后开始谈钱的事。 杨旺过来,一听是家务事,便没有说什么。 紫微宫,麟德殿。 老皇帝伸了个懒腰,便见黄灿捧着盘子进来,里面是头牌。 想谁伺候,就翻谁的牌。 被翻牌的妃子,当日便住到麟德殿的后院,皇帝回来时,就过来伺候。 “今日,朕不翻牌,告诉静妃一声,朕去她那喝鸡汤。” “遵旨。” 老皇帝把奏疏放在一边,动身前往。 走着走着,忽然,脚步一顿。 他少年习武,虽然年纪大了,可耳目异常灵活。 后面几个健壮的太监,见老皇帝停下,刚想上前。 却见老皇帝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眼神冷冽,扫视周围,便发现了来源,轻手轻脚走向假山。 假山后,传出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若隐若无的。 “妹妹,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告诉外人!” “什么事啊?这么神秘!” “当然是绝密。” “姐姐放心,妹妹一定把话烂在肚子里。” 传八卦,是人类的共性,即便是宫禁森严的皇宫,亦是如此。 “我听人说,杨靖川在卧房里藏着布娃娃。” “啊!”听着的宫女,一声惊呼,“怎么会?” “千真万确。”那宫女神秘兮兮的道,“他把陛下的生辰八字贴在人偶上,每晚都拿银针扎。” “难怪……陛下会突然……” “嘘!小声些,别让人听到。” 老皇帝眼神一凛,回头一瞥,太监们便冲入假山。 第61章 玩火者,必自焚! 几盏白纱宫灯闪烁着。 老皇帝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只看到他搁在扶手上的左手,握紧拳头。 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一下下的敲着。 显示出他在认真思考。 “你们从哪里听来的话?” 安静中,老皇帝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大,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 “奴婢……奴婢……” 正说在兴头上,被皇帝的太监拉出来,丢在皇帝脚下。 两个宫女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已经吓得说不出来话,只剩下瑟瑟发抖。 “呵!”老皇帝冷笑,“说不出话?刚才朕听你们说的挺欢乐。” 对方还是在抖。 “朕给你们一次机会,如果从实招来,免你们不死。”老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老皇帝继位多年,在宫中早已是如同神佛一般的存在。 听皇帝开金口,一个宫女才道:“奴婢也是听来的,听一个小太监说,褒国公府的杨靖川做了个布偶,每日晚上银针扎。” “哪个小太监?”老皇帝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严肃的脸,眼神如刀。 “敬事房。” “认得出面孔来么?” “能。” 老皇帝往后隐入黑暗,吩咐道:“叫吕直来。” 话音落下,两个宫女吓坏了,一个劲儿的求皇帝饶命。 吕直,来自高丽,是老皇帝刚即位时,高丽国进贡给老皇帝的。 这人不善言语,号称冷面,是敬事房太监总管。 老皇帝有两把无形的刀,一把是宫外的边让,一把是宫内的吕直。 白纱宫灯,忽然闪烁几下,周围却没有风。 一个五旬太监,无声地走来,“老奴参见皇爷。” “这两个宫女说你的太监传闲话。”老皇帝声音很轻,“你查清楚,到底是哪个小太监。” “老奴明白。” “还有。”老皇帝沉声道,“朕已经饶了她俩,说到做到。” 吕直躬身施礼,而后让太监把两个宫女带走,隐入黑暗。 “陛下!” “你有话讲?” “杨靖川有小聪明,但若说他诅咒陛下,奴才相信他不会。” 趁着知道的人少,黄灿赶忙帮杨靖川说话。 一是欠着杨靖川的人情,二是对老皇帝的忠心,不忍老皇帝栽培付之东流。 老皇帝一瞥,“他给你多少好处?” 扑通一声,黄灿跪在地上,“奴才对天发誓,绝无此事。” “哼,你是朕的贴身首领太监,竟帮着外臣说话。” 老皇帝眼神一冷,“来呀,把他拉下去,关三日紧闭,冷静冷静。” “陛下……” 黄禹赶快招呼小太监,把黄灿拖了下去。 老皇帝冷冷地看着,一瞥黄禹,心里一阵冷笑。 “黄禹。” “奴才在。” “即日起,你暂时担任首领太监。” 黄禹身体一颤,“谢皇爷,奴才一定好好伺候陛下,绝不像干爹那样。” 老皇帝没说什么。 不久,吕直脚步很轻,走了过来。 “皇爷,老奴已经查清楚,是敬事房的小太监吕四传的闲话。” “吕四从哪听来?” “是国公府院里的,杨靖川的小厮,来盛。” 老皇帝倏然起身。 书房的灯亮着,杨靖川还没睡,里面传来他说话的声音,还有叶时的赞赏声。 “大贤论前圣欲集乎群圣而缵其旧服者,一忧勤惕厉之心也。” “这一题,我破的如何?” “破的很好。”叶时笑道,“只这一句,便中个进士没问题。” “你太高看我了。”杨靖川提起笔来,准备写下一句。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一道呵斥声。 “将小院里的丫鬟、小厮都带走,查!” 杨靖川和叶时对视一眼,赶紧起身,到了外面。 就见衣着鲜艳的亲军卫将士,提着灯笼,将他的院子包围。 “你们这是?”杨靖川一脸狐疑。 军官一只手举着黄缎面的圣旨,走到杨靖川面前,语气冰冷:“奉旨,搜查你的院子。” 杨靖川心里咯噔一下,敌人这是在陷害他。 他院里的丫鬟、小厮都被赶到院中,高大的侍卫冲进去,一通翻找。 很快,就拿了一个布偶出来,布偶正面写着生辰八字,上面有几根银针。 杨靖川全明白了,这是存心陷害他,而用的手段是封建时代的大杀器。 ——巫蛊! 军官看到布偶一瞬间,面色一沉,“杨靖川,随我到诏狱走一趟。” 诏狱,亲军卫设的监牢,待在那里的,都不是一般罪犯。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阵嘈杂。 雪中,一个个人影被绑住手脚,用布堵了嘴,粗暴的拉走。 最后是叶时。 从杨靖川的面前被拖走。 杨靖川站在那里,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宝剑。 虽然锋芒未露,却让人不敢小觑。 军官眼中闪过一丝嘉许,多少钦犯听到‘诏狱’二字,吓得腿都软了。 杨靖川没有慌张,甚至没有询问,而是稳稳地站在那里,镇定的面对一切。 似乎就算天塌下来,他也准备用身体去顶。 “像个爷们!”军官就不绑他了,“跟我走吧。” 杨靖川悄悄做了个深呼吸,跟着军官走出院子,外面站着国公府的小厮、丫鬟静静地看着他。 他脚步没有丝毫慌乱,只在经过朱氏和杨靖康面前时,停了一下,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 玩火者,必自焚! 深宫,麟德殿。 “贤侄。”老皇帝开口,看着杨显宗,“杨靖川干的事,你怎么看?” “臣……臣这个儿子早年没少闯祸,但说他干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臣实在不敢相信。” 杨显宗跪在地上,声音都在颤抖。 老皇帝冷笑,“也许就是这么巧,他诅咒了朕,朕生了病,他救了朕,朕因为感激而栽培他。” “这,臣觉得既然是为了得到陛下的赏识,那么他已经得到,干嘛不趁机销毁这个布偶。” 老皇帝眼里闪过一丝宽慰,故意道:“你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朕是不会迁怒到你。” “陛下,臣,臣敢用性命担保。” “哦?我听说你们父子一直不和,你为何要救他?”老皇帝问。 “臣也不知道。”杨显宗叩头。 这句话,换来了一声冷哼。 老皇帝脸色一沉,“着,亲军卫连夜审问杨靖川,不问出他的目的,都不要回来见朕!” 第62章 该吃吃,该睡睡 诏狱。 一个不是阴曹地府,胜似阴曹地府的地方。 杨靖川待的监牢,十分阴暗。只有窗户可以看到月光,月光很美。 牢门纯铁打造,开门时,发出一声巨响。 亲军卫副指挥使裴骥,冷着脸进来。 随后,便是亲军卫,提着灯笼,进屋后肃然而立。 他们带来了光亮,也带来了杀机。 一个亲军卫搬来板凳,裴骥往上一坐,直直的盯着杨靖川。 “你是自己招,还是我动刑?”裴骥冷笑。 “招什么?” 杨靖川虽然囚犯,可身上没有任何的枷锁。 “奉圣命,本官审理你巫蛊之案。”裴骥把话挑明。 杨靖川淡淡地道:“那东西,不是我的,我也没有干过这事。” 砰,裴骥一拍板凳,怒道:“杨靖川,别不识好歹,你身为钦犯,如今能站在这里已经是皇恩浩荡。” “你还不从实招来,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哪里。”杨靖川依旧淡定,“正因为知道,我才相信你们会调查清楚。” “你?”裴骥大怒,站起身,怒极反笑,“好好!有种!等会儿让你见识一下亲军卫的手段。” 随后,裴骥带着怒气出去,杨靖川松了一口气,再扭头,看着窗外的景色,心若止水。 慢慢的,太阳出来了,但冬日的太阳,毫无温度。 吱呀一声,门被再次推开。 一个亲军卫搬桌子,两个亲军卫搬凳子,后面跟着裴骥,而在裴骥的身后,还有个提食盒的。 桌子摆上,凳子一边一个,锅子摆好,酒壶也在热水里烫着。 “坐吧。”说着,裴骥现在杨靖川对面坐了。 杨靖川坐下,裴骥让亲军卫给他倒酒。 “味道真好。”杨靖川一饮而尽。 不是蒸馏酒,度数不高,且暖身子。 “这是左门一侧,瑞福祥的手艺,纯正的香辣汤,下菜最好吃。” 裴骥没有了之前的怒火,反而像是招待客人。 只是环境是诏狱罢了。 “我喜欢吃肉,素的也行。”杨靖川笑着,把一盘五花肉,一盘豆腐,倒进了翻滚的热汤。 再加上一些青菜,涮一涮,就能吃了。 裴骥微微一笑,“皇爷说你拿筷子都不会抖,果然。” “谁说的,你们刚来的那一下,我抖了。”杨靖川用汤勺舀了块豆腐,低头吃起来。 裴骥也夹菜吃,边拌酱边道:“你的小厮和丫鬟很忠诚,除了来盛。” 杨靖川筷子一停:“你们都查完了。” “已经基本清楚了。”裴骥一笑,“你不许外人在你房中乱走,而最近只有一个外人,那就是你丫鬟青樱的嫂子,宁氏!” “宁氏,突然上门,自是有人邀请。”杨靖川沉思一下。 “没有错。” 到这里,是谁陷害他,已经呼之欲出。 挡了别人的路,别人自然不高兴。 不过,杨靖川仔细一思考,又觉得那个躲在幕后想对付他的人,不止嫡母。 光靠她,调不动宫中的势力。 杨靖川可记得,她为了拉拢黄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成功。 “我该怎么做?”杨靖川不再深究。 “该吃吃,该睡睡。” 杨靖川点头。 大雪纷飞,带给紫微宫别样的美感。 而在麟德殿前,并排跪着二人,李绍和李蕴。 他们都是来为杨靖川求情,而被老皇帝挡在门外。 西暖阁里,老皇帝正在召见蒋琬。 “你替杨靖川担保?”老皇帝有些意外。 “是,臣蒙杨靖川的照拂之恩,愿以身家性命力保。”蒋琬跪着,叩首道。 “我看你是皮痒了。”老皇帝大怒,“给朕滚出麟德殿,否则……” 蒋琬麻溜的退出了麟德殿,临走前,还给李绍、李蕴一个我无能为力的眼神。 心里真正怎么想,只有他知道。 接着便是召见重臣。 “此事,知道的极少。”老皇帝沉稳如山,“该怎么处置,朕也拿捏不准,想听听众卿的看法。” 沈四维道:“陛下,当日发生的情形,臣历历在目。完全是真情流露,臣斗胆说一句,此事可疑。” “陛下,臣和沈首辅的想法一样。”方从严附和。 “臣倒是觉得,此事倒有几分蹊跷。”吏部尚书詹徽道,“杨靖川原先是纨绔子弟,却在一夕之间变好……” 兵部尚书高宗谅奏道:“臣附议首辅,若是以‘巫蛊’害陛下性命,那么早该销毁。” 也有不认可的,但认为杨靖川无辜的,明显占据上风。 “都察院怎么看?”老皇帝点名。 左都御史倪瑞回奏道:“臣附议首辅。” “那好,既然是众卿的意见,朕就宽宥杨靖川这一回。”说着,老皇帝忽然脸色一沉,“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日起,免了他青翎侍卫一职。”说完,他大手一挥。 群臣躬身退出了暖阁。 “黄灿,让小六、小七进来。” 李蕴一进来,“父皇……” “朕已经下旨,免了他的青翎侍卫,以示惩戒。”老皇帝打断她的话,“你现在可以退下,朕有话跟你六哥说。” “是。”李蕴知道,这惩罚很轻了,便不再说什么。 等她走后,老皇帝起身,逼近李绍:“你这么信任杨靖川?相信他不会干出大逆不道的事情?” “儿臣相信杨靖川,相信是非,”李绍应道,“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老皇帝死死的盯着他,李绍低头,心里一颤。 忽然,老皇帝笑了:“很好。” “父皇……”李绍抬头。 “学识、手腕什么的,都是后天可以培养,唯有本身资质,却是先天而来。” 老皇帝依旧是笑,“以后,你就在朕身边学习吧。” “谢父皇隆恩,只是……” 老皇帝咧嘴大笑,然后慢慢说道:“朕只是免了他的青翎侍卫,他手上还有一面通行自由的金牌。” “哦。”李绍恍然。 原来父皇早就掌握一切,只是借这件事,看一看各方的态度。 诏狱,杨靖川躺着。 他睡的床,是裴骥让人送进来的,还有一盆火和几本书。 桌上燃着蜡烛,他借着烛光,认真的看着。 忽然,响起一声呵斥。 “好大的胆子!” 第63章 深宫阴影 呵斥他的是李绍。 下一刻,绷着的脸,笑了起来:“有吃有喝,害得我跟妹妹担心。” 杨靖川翻身下床,“这里是诏狱,连我自己走不知道会怎样。” “现在你知道了,因为……有人来看你了。”说着,李绍让出道路。 一道魁梧的身影几乎都把门框占满。 杨靖川一怔,继而作揖:“臣拜见陛下。” 老皇帝走进大牢,看着杨靖川:“你爷爷在你这个岁数,可没你这么稳当。” “有陛下在,臣自然万事无忧。”杨靖川笑道。 老皇帝依旧是笑:“那万一哪天,朕不在了呢?” “您不在了,六皇子和臣也长成男子汉,怕他个卵。”杨靖川忽然爆了一句民间粗口。 老皇咧嘴大笑,而后慢慢地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自岿然不动,谁能奈何?”杨靖川笑道。 “还是年轻。”老皇帝点头的同时,开口点拨,“靖川,朕这辈子面对过的凶恶敌人,从来不是来自外面。”说着,眯起眼睛,“而是在这紫微宫!” 杨靖川沉思一下,“不招人妒是庸才,况且,臣肩负着辅佐君王、承前启后的重任。面对的明枪暗箭,不计其数,若是有半点畏惧,怎配做老国公的孙子,做您的臣子。” “有志气!”老皇帝欣慰的大笑。 一段暗含机锋的对话,杨靖川已经摸清了情况,这个躲在幕后的人,老皇帝心里一清二楚。 老皇帝之所以处理谨慎,也是因为那个人的身份不一般。 不过,那个人的问题已经被老皇帝看清楚,下场恐怕不妙。 “从此刻起,你们两个就都跟在我身边,好好学习。” 老皇帝笑容收敛,“学不好,朕不会饶了你们。” “是。”杨靖川和李绍异口同声。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尖锐人声,“皇爷,老奴找到了。” “进来。” 一个卑微的身影无声的进来。 这人杨靖川看着面生,但看身上的服饰,应该是宫里很有权势的太监。 “老奴叩见皇爷。” “找到了?”老皇帝冷声地问。 “回皇爷,是的。只是,此事需要皇爷……” “走,靖川也来。” 半个时辰后。 杨靖川和李绍,一左一右的搀扶着老皇帝,走在宫中一处偏僻的地方。 不知为何,这里色彩绚丽,却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屋里传出的不似人声的惨叫,让人毛骨悚然。 再看一眼李绍,他似乎也是如此。 只有身边的老皇帝,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嘎吱,吕直轻轻地推开门,而后退到一边。 挂满刑具的屋里,太监们无声地作揖。 走近些,便看到一张刑椅。 一个人光着身体被绑在刑椅上,浑身上下因为痛苦而不住的痉挛。 再走近,那人十根手指,都插着竹签,殷弘的鲜血滴滴答答。 地板上一片黑褐色。 这人是老皇帝的贴身太监,黄禹。 此刻,他一点人样子都看不出来,身上都是伤,伤口撒盐。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黄禹痛苦的睁开眼。在看到老皇帝的那一刻,麻木的眼中闪现出对生的渴望。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从嗓子里全力发出乞求声,“皇爷,饶命,老奴也是奉命行事。” 老皇帝没说话,只看了一眼吕直。 吕直招呼太监们退下。 杨靖川向李绍使了个眼色,也打算退下。 “你俩留下。” 老皇帝说完,冷冷地盯着黄禹,“你奉谁的命?” “是……是淑妃娘娘……”黄禹有气无力的道,“和五殿下。” 老皇帝眼神没变,心里却一片悲伤,这就是未来天子的手段么? 卑劣! “栽赃嫁祸,非但起不到作用,反而让皇帝更心凉。”杨靖川心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吕直!”老皇帝低吼。 “老奴在。” “把黄灿叫过来。” 不一会儿,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跪下谢恩。 老皇帝没理这茬,单刀直入道:“黄禹是你的干儿子,就由你送他一程。” “皇爷,皇爷。” 无论黄禹怎么哭求,老皇帝都没理,在杨靖川和李绍搀扶下离开。 他们的身后,黄灿高大的影子,笼罩在黄禹身上。 回麟德殿的路上,飞着白雪。 在前面,数名宫娥挑着白纱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身后,吕直的声音响着,“与黄禹有瓜葛的,不止那两个贱婢,还有黄禹的干儿子黄猫儿,吕四的对食……” 说了一长串,到最后一个名字,“以及……曾狗儿。” 曾狗儿,是淑妃娘娘的贴身太监。 瞬间,杨靖川愈发肯定,太子必定参与其中。 是想利用朱氏的愚蠢,达到自己干掉五皇子的目的。 可他不想一想,朱氏既然愚蠢,又怎么能串联宫中这么大的势力。 至于五皇子,他比朱氏还蠢! 杨靖川还在感慨,老皇帝忽然转身一脚。 踢得吕直,倒在雪地。他马上爬起来,跪倒在地,“老奴该死。” “你是该死!”老皇帝低声骂道,“宫中出这么大的事,你竟毫不知情?你这敬事房总管怎么当的?” 说着,半白的胡须一颤,“是不是打量着朕老了,想拣高枝儿飞?”眼里迸发的光芒,好似吃人的猛虎。 “老奴知罪。”吕直说着,直起身子,左一巴掌又右一巴掌扇自己。 杨靖川连忙扶住,“陛下息怒。” “父皇,龙体要紧。”李绍也劝道。 老皇帝这才让吕直停下来。 吕直擦了下脸上的血迹,“老奴拷打了来盛,他死不松口。又问了一遍杨靖川院里的小厮和丫鬟,最终才知道,吕四诬陷了来盛。” “他为什么这么做?”杨靖川忍不住开口。 “来盛是来旺的弟弟,原是夫人朱氏的亲随,跟了您之后日子好转,便没有尽到做奴才的本份。” 吕直娓娓道来,“朱氏给吕四银子的时候,让他陷害来盛,这样一来,既能收拾那个奴才,又能坐实您的罪名。” 一箭数雕! “利欲熏心,再聪明也会变得愚蠢。”老皇帝摇头,“钦弟当年说这个儿媳妇不怎么样,朕还觉得钦弟有偏见,哼!朱玉啊朱玉,你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这么个女儿。” 朱玉,是当年跟随老皇帝出塞的将领之一,不幸阵亡。 老皇帝做主,让杨显宗娶了他的女儿,算是对遗属有个交代。 没想到…… “皇爷,”迎面走来一个宫娥,“淑妃娘娘和五殿下,跪在麟德殿外。” 第64章 世上没有秘密 麟德殿里,老皇帝坐着,杨靖川和李绍站着。 淑妃和五皇子跪着。 “陛下明察。” 淑妃也知道自己处境不妙,声音带着哀求,“此事,臣妾和皇儿确实没做,如果真做了,天诛地灭。” “那么,曾狗儿是怎么回事?”老皇帝问。 世上没有秘密,尤其是在严刑拷打面前。 淑妃一顿,“臣妾、臣妾……” “你不敢说,朕来说。”老皇帝起身,来到淑妃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盯着她。 淑妃的头压得更低了。 “你为了小五,派曾狗儿给黄禹使银子,收为己用。你没想到,黄禹能够收你的银子,也会收别人的,比如……” 老皇帝回头一看杨靖川,“结果事情闹大,把曾狗儿也牵涉其中。” 淑妃微微抬头,“皇上明察秋毫,臣妾确实这样做的。” 老皇帝直起腰来,推开李绍来搀扶的手,连连指了好几下淑妃,最后迸出了两个字: “糊涂!” “陛下……”淑妃惶恐极了。 “居然把手伸到朕的身边来了,朕还没死呢!”老皇帝说着,一指御座,“你是不是想趁朕睡着,让人把朕这个君弑了,扶持小五登基!” 淑妃哭道:“臣妾不敢。” “你不敢,当日朕说不出话来时,你就敢。”老皇帝是真生气了。 杨靖川连忙扶住,“陛下,消消气!” 不怪老皇帝对此忌惮,光唐朝就有好几个皇帝,死于亲近之人的手上。 再往远一点说,东晋孝武帝怎么死的,是被贵妃让宫女用被子捂死,网上戏称他是孝捂帝。 倒不是说不能有正常的人情往来,而这次,显然是勾结! 老皇帝摇了摇头,道:“小五,你别待在宫里,朕会把你从玉碟上除名,你做皇叔的儿子,以后当个闲散宗室。” “父皇!”五皇子李绮吓坏了,“求父皇开恩啊。” 老皇帝的叔叔是男爵,李绮给他当儿子,只能继承……骑都尉,吃保底。 难怪五皇子哭得稀里哗啦。 淑妃也求情。 老皇帝毫不动摇,李绍赶紧求情,被拒绝。 “淑妃,你跟你儿子出宫,好好过日子。”老皇帝一挥手,数名健壮的太监进来把母子拖走。 淑妃和李绮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老皇帝擦了擦泪。 吕直躬身问道:“老奴已将宫中与此事有关的清除干净,只剩下那两个嚼舌根的贱婢,请皇爷发落。” “朕答应过的,不会食言。”老皇帝道,“安排她们给先帝守陵,终生不得离开!” 这已经极大的宽容! 吕直躬身退下,外面的事,不归他管。 外面的事……杨靖川心里一紧,等着老皇帝发落。 却听老皇帝道:“靖川啊,今日已经很晚,你回府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跟小六去尚膳监,领腊八粥,赐给周汝成。” 说到此处,专门强调:“一定要看着他和他的妻妾、子女吃完再回来,一切都过去了。” “臣遵旨。”杨靖川嘴上应着,心道真的过去了? “哦,对了。你的侍卫,朕已经免了。” “臣可以专心科举,考个好成绩回来给陛下。” “哈哈哈,朕等着。” “陛下,那预支的两年俸禄……” “你不提朕倒给忘了,记得把银子还给朕。” “啊,臣在建房子没银子。” “这样啊,朕赐给你的五百两没动,从那里扣?” “别别,臣将来一定还您。” 君臣都笑了起来。 杨靖川回到小院里,已是深夜。 丫鬟、小厮都先他一步,被从诏狱放了出来。 漆黑的夜空,洁白的大雪,笼罩着这一群奴仆,沉寂着。 当杨靖川的身影出现时,他们才‘活’过来,激动地迎接自己的主子。 “二爷,你还好吧?” “二爷受苦了。” “二爷他们没把您怎么着吧。” “热了姜汤,这就给二爷端一碗来。” “……” 杨靖川微笑着接受他们的好意,他们都被吓坏了。 进到正间,往软和的主位上一坐,热毛巾、热茶、手炉……有序地伺候,像往常一样。 “来盛怎么样了?”最后,杨靖川捧着手炉问道。 “吃一顿刑,命是保下来了,只是……”杨旺结结巴巴。 “告诉他,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有他一口。”杨靖川淡淡地说完,环顾满屋子的小厮,和两个花容还在失色的丫鬟。 “你们也一样。” 话音落下,站着的杨旺等人,谦卑的低头。 隐隐的传来抽泣声。 老皇帝用这一招,算是把杨靖川身边的‘杂质’清理一遍,今后如何,自己要小心。 一念及此,杨靖川道:“都累了吧。爷,洗个澡,明日一早要去干差事,你们也早些歇着。” 当,当,当。 木鱼的敲打声,从国公府正院一角的佛堂传出。 敲木鱼的人心不静,心不静则手不稳,木鱼的声音忽慢忽快。 嘎吱一声,春喜开门进来,躬身来到敲木鱼的身后,在宝相庄严的佛像前,小声禀报。 “夫人,二爷已经回来了。” “哦?”朱氏的心一抖。 “似乎没事,脸上连一点伤都没有。” “果然!”木鱼声一停,朱氏霎那间抬头,佛像似乎在笑。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杨靖川没事,宫中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 她忽然有些后悔。 当然,后悔的不是走这一步险棋,而是那小子没事,她可能有事。 所以准确的说,她是怕了。 “再去打探,盯紧点,一有风吹草动,及时回来禀报。” 春喜说了声‘是’,安静的退下。 这让人忐忑不安的一夜,熬着熬着过去了。 次日一早。 杨靖川穿戴整齐,这回不是侍卫服,而是常服。 穿上斗篷后,便到正院用早膳。 杨显宗看他一如既往地能吃,莫名的,心里一颗大石落地。 朱氏也松了口气。 “弟弟。”杨靖康难得这样称呼,“用完早膳,还去宫里么?” “不去了。” 杨靖川用筷子扯了条鸡腿,“我吃完去尚膳监,领了腊八粥,奉旨给户部周尚书送去。” 杨靖康一喜:“这么说,弟弟的差事还在啊。” “嗐,临时干活。”杨靖川把鸡肉咽了,“干完就去学宫,午饭后,照旧去皇宫学习。” 这消息,对朱氏母子来说,喜忧参半。 杨显宗彻底放心了。 用过早膳,杨靖川跟杨显宗就出门。 他拿着金牌,畅通无阻的见到了李绍,两个人一起到尚膳监。 当看到赐给周汝成的腊八粥时,杨靖川笑了。 第65章 皇恩浩荡 雪一直下。 京城内外却很忙碌。 先说农庄,地基和材料都备齐了,日子也选好了。 杨靖川没空过去,就安排杨旺过去,代表他主持奠基仪式。 可以想象得到,风雪中,一排排梁柱被拉起来。 因为他是农村娃,读小学的时候,家里的幺舅正好在建房子。 他每回放学,就跑去凑热闹,真令人怀念。 再是赚钱,方川一直管着,每日送天织坊荞麦饼,隔几日往采办处送榨菜。 每日收支一算,剩下三十两。 公主的银子,暂时没动。 过程虽然曲折,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杨靖川忍不住笑出声。 一旁的李绍,笑问:“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一想到周尚书喝粥的情形,我就特别想笑。”杨靖川笑着回答。 “其实吧,我也是……哈哈哈!”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到了尚书府。 周汝成知道他们来,早已把府门打开,带领家眷在牌坊下恭迎。 他们一到,便听到周汝成洪亮又激动的声音。 “臣周汝成,恭迎六殿下,二公子!” “免礼。” 杨靖川和李绍没有下马,被侍卫牵着马,到大门才下马。 随后,径直走到中堂。 周汝成率家眷紧紧跟随,进堂后,当即跪拜。 杨靖川和李绍一转身,李绍道:“奉旨,赐你全家腊八粥,我和靖川看你们吃完再走,这是圣谕。” “臣周汝成,率合家老小叩谢天恩!” “叩谢天恩!” 太监们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盛了一碗又一碗。 大冬天的,又走了这一路,粥肯定不是热的。 但那是皇帝赐粥,还是按惯例赐给重臣的,自是不敢有丝毫不满。 反而感激涕零,皇恩浩荡啊! 周汝成等人都跪着,头盯着地板,等太监捧来粥,他们把碗双手举过头顶,大声喊道:“皇恩浩荡。” “皇恩浩荡!”其他家眷跟着喊。 然后,低头开始吃粥。 “嗯?!” 山珍海味吃惯的家眷们,下意识的皱眉,但不敢吐出来。 再低头一看,啊……怎么都是糙米加沙子,还有……石灰粉。 有的在心里嘀咕,是不是尚膳监搞错了。 唯独周汝成等,少数知道内情的,身体瑟瑟发抖。 杨靖川和李绍忍着笑,杨靖川把脸一沉:“皇恩浩荡,你们还不吃?” “吃。”周汝成咬着牙,往嘴里吃粥。 然而他有这个心,但身体承受不住,吃下去,在肚子里一阵阵疼。 女眷也哭得稀里哗啦。 有些姿色不错,但杨靖川心里冷笑,没有半点同情。 若不是老皇帝多方运营,京中不知有多少百姓,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没错。 老皇帝给周汝成赐的腊八粥,用的是杨靖川带进宫的劣质漕粮。 当时,老皇帝收了,就等着赐腊八粥的时候,赐给周汝成。 因为不止是赐粥这么简单,更是释放出一个信号,你周汝成再不自首,吃的就不是腊八粥,而是诏狱的牢饭。 杀人还要诛心! “食盒里还有不少,吃干净为止,这也是圣谕。”李绍一样愤怒。 上午,国公府的佛堂。 朱氏双手合十,对着佛像连连叩头。 这一劫算是过去了,但心有余悸的她,还在乞求佛祖庇护。 “佛祖保佑!若我儿能过童生试,并且顺利继承公爵,信女愿终生吃斋,南无阿弥陀佛!” 此时,外面忽然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 “谁?”朱氏已是惊弓之鸟。 “母亲,是孩儿。”杨靖康捧着一个青花瓷碗,小心的走进来,笑道,“今日赐腊八粥,夫子也有一份,他回家领赐,放我们回来吃。” 朱氏舒了一口气,“是了,我跟你还有你爹都要吃。”追忆往事,不免有些怀念了,“粥虽名贵,却是冷的,我们皱着眉头硬吃。” “儿叫人煮了参汤给您!”杨靖康笑道,“提前垫垫肚子,免得吃的时候,吐出来。” 第一次吃的时候,就上过这种当,把自己吓坏了。 “还是儿子知道疼我!”朱氏接过碗,一边用带着缠枝花纹勺子搅着,一边朝外面看看,“你爹怎么还没回来。” “爹要巡哨,估计咱府上的腊八粥,要晚些了。”杨靖康坐在对面笑道。 朱氏喝了一口参汤,有些食不知味,听了儿子的话,心里更难受。 当下开口说道:“为了等杨靖川回来,虽然单独赐他腊八粥的事黄了,但陛下到底不会忘了他。” 顿时,杨靖康脸色一僵。 一直以来,他都是勋贵中的骄子,老皇帝的恩宠,老国公的慈爱和教导,父亲的指点,让他引人注目。 可是现在,他所有的一切都被一个人超越了,甚至让他拍马不及。 那个人和老皇帝形影不离,那个人在老皇帝身边被栽培,那个人居然能出现在朝堂上。 那个人在学宫,虽只待一个上午,仍能得到夫子重视,身边还跟着解元,随时切磋题目。 那个人,到底比他强在哪里? 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爬到他的头上? 他真是不甘心! 可是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连嫡庶有别的祖制,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那个人再发展下去,很有可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是一个区区的爵位能相提并论。 况且,随着天下治理,爵位反而成了更进一步的障碍。 见儿子脸色寂寥,朱氏顿时明白自己的话,勾起了儿子的惆怅。当下温和的开口,笑着道,“别担心,咱还有童生试呢。” “孩儿只这个,能和他比一下了。”杨靖康显然底气不足。 朱氏还想说两句鼓励他的话,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凌乱的脚步。 “怎么回事?”朱氏拿出当家主母的架势。 回应她的,是一队太监,领头的是黄灿。 朱氏赶忙起身,还想套近乎,却看来人每个脸上都是冰冷。 这让她如坠冰窟。 “黄公何事?”朱氏紧张地问。 “大公子,请回避!”黄灿冷冰冰的目光,落在杨靖康的身上。 杨靖康下意识的护在母亲身前,“到底何事?” 黄灿的目光越过杨靖康,看着朱氏:“夫人,你该知道是什么事,请你让大公子回避。” 说着,小声地道:“这是看在老国公的面上。” 第66章 最后体面 “陛下,知道了?”朱氏故作镇定。 可眼中的慌乱,还有紧张,使得她看起来瞬间苍老了许多。 “淑妃娘娘和五皇子已经出宫。” 黄灿顿了顿,轻声道:“五皇子过继给皇叔。” 轰! 恐惧从心底涌出,朱氏的身体抑制不住的猛烈颤抖,双腿发软再也站不住,忽然软倒在地。 “母亲!”杨靖康大急,伸手去扶。 黄灿的话,足以说明皇帝了解一切,自己处心积虑所做的,都已被人识破。 本以为这件事,不说置杨靖川于死地,也该让他吃不小的苦头。 没想到,老皇帝对杨靖川是那么的信任,朝臣也对‘巫蛊之祸’害怕,不愿意让事态失控。 冷静的顺藤摸瓜,轻易的找到了自己。 朱氏心中一片悲凉,无力的转头看着宝相庄严的佛像。 她忽然发现,佛像嘴角的那一抹笑,竟是嘲笑。 “母亲起来,还有儿子呢。” 感受着儿子有力的手臂,朱氏心中稍安,艰难的起身。 “黄公,皇上还说了什么。”她紧张地问。 黄灿冷漠道:“只说了夫人,没提旁人。” 朱氏心中忽然松口气,皇帝只怪罪她,没有牵连她的儿子。 还好,只要儿子在,就还有机会。 “夫人,请让令郎回避!”黄灿没有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我不走。”杨靖康的心往下沉,挡在母亲身前,“黄公,求您代我奏请陛下,求他老人家宽恕母亲。” 说着,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我母亲毕竟是老国公的儿媳。” “大公子,你还记得老国公葬礼上发生的事么?” 黄灿突然提起此事,让杨靖康一愣。 “当日,褒国公奏请陛下,将二公子赶出国公府。”黄灿继续道,“皇爷本来是打算那样做的,因为……” 他故意顿了顿,让朱氏母子都不由得听着,“皇爷要为老国公清理门户!” 朱氏身子一个踉跄,差点再次软倒。 “哈哈,”朱氏突然大笑,大有破罐子破摔,“我是嫡母,若是我死了,按制杨靖川要守孝三年。” 以日易月的守孝,是因为孙不孝祖。但亲生父母没了,就得守孝三年,一天都不能少。 这是她最后的疯狂,三年时间,不长也不短,却能改变不少事。 “夫人,您错了。”黄灿微微摇头,“您是嫡母,并非生母,按制杨靖川只需要为您守灵发丧。” 说着,黄灿笑了笑,“毕竟,嫡庶有别!” 朱氏彻底崩溃了,她终于猜出了老皇帝对杨靖康的惩罚,果然诛心。 “母亲!”杨靖康痛哭出声。 跪在朱氏身前,抱着母亲的腰,嚎啕大哭。 黄灿叹息一声,“带走。” 身后几个健壮的太监早已等得不耐烦,听命大步上前,粗暴的拉开了杨靖康的手臂,拖着就往外走。 “儿子!”朱氏掩面痛哭。 “母亲……”杨靖康拼命地挣扎,却距离母亲越来越远。 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眼前。 佛堂里,黄灿一招手,一个小太监用托盘端着一个瓷瓶,来到黄灿身后。 朱氏擦了擦眼泪,苦涩的笑笑,“我就算死,也能埋进杨家的祖坟,崔氏那个女人的坟在外面。” “你是可以葬入祖坟。”黄灿冷笑一声,“只是,不知道差点让国公府遭遇灭顶之灾的你,该如何面对老国公,和杨家的列祖列宗。” “再者,倘若杨靖川出息,他的母亲崔夫人会得到诰命,迁葬到皇帝御赐的风水宝地。” 朱氏疯癫的笑了起来,“什么?崔氏会有诰命?哈哈,哈哈,我嫁到国公府战战兢兢二十余年,居然……哈哈……” “开始吧,给朱氏一个体面。”疯癫的哭笑声中,黄灿转头下令。 几个太监,在朱氏的哭笑声中,上前。 其中一个打开了瓷瓶。 另一边。 杨靖川随着李绍来到麟德殿,一路上都感到十分快意。 尤其是周汝成难以吞咽、又战战兢兢的模样,滑稽到可笑。 更可笑的是,杨靖川看得出来,周汝成舍不得自首,还想挣扎一下。 真是,哼!毫无自知之明的蠢货。 进到殿内,两个人看到老皇帝脸上的叹息之色,都收敛笑容。 “儿臣叩见父皇。” “臣杨靖川,参见吾皇。” “免了。”老皇帝穿鞋下炕,走到杨靖川面前,沉声道,“刚刚得到一个不幸的消息。” 杨靖川抬头。 “你的嫡母,朱氏偶感风寒,大夫还没到就没了。” 李绍吃了一惊。 杨靖川低头,他不是伤心,而是明白发生了什么。 老皇帝没打算放过朱氏,不漏半点风声的把他支开,再趁着父亲在外巡哨,把这个事办了。 还真是言传身教啊,杨靖川心道。 “回去。”老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好守灵,明日,太阳还会升起。” “臣领旨。”杨靖川深深作揖,退到门口,再转身离去。 而后马不停蹄,赶回国公府。 入眼处,是代表死亡的白。 杨靖川没先去正院,而是回到自己的小院,把身上衣服换了,换成白色。 再到正院,他刚进门,就听到杨靖康的哭声。 父亲杨显宗也在,身上没有白色,换成了肃穆的黑。 段姨娘也一样。 “娘!”杨靖康已是泣不成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心中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杨靖川表现出了他和杨靖康最大的不同。 快走两步,到杨显宗面前作揖,“父亲,嫡母不幸去世,孩儿也很悲痛。” 杨靖康的哭声中,杨靖川劝说道,“但嫡母走的太过突然,万一是瘟疫,那就不得了。” “你!”杨靖康回头,一脸错愕。 “恳请父亲及早为母亲发丧,让她入土为安。”杨靖川道。 皇帝赐死,要是大操大办,等于是和皇帝对着干。 再者,有些事情,哪怕是再悲痛,也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也是为了整个家族考虑。 杨显宗如梦初醒,点头道:“你说的对,这也是为了保护靖康。”说着,扭头看向段姨娘:“雪姣,国公府今后由你代为管理。” “是。”段姨娘低头,掩盖自己的喜色。 “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安葬。” “妾身这就去安排。”段姨娘抬头,似乎是悲痛。 杨靖康看着远去的父亲和段姨娘,回头,拉着母亲的手,再次嚎啕大哭。 在他身后,杨靖川默默地站着。 忽然,杨靖康暴跳起来,死死的抓着杨靖川的肩膀,眼中满是恨意。 “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第67章 打得好 杨靖康的脸,很是狰狞。 他看到的,却是杨靖川平静的眼神。 随后,抓鸡似的抓着对方的领子,直接拖到了门外,扔在了雪地中。 杨靖川每日锻炼身体,身体素质已经提高不少,而杨靖康则是每日苦读,加上心烦意乱,瘦了不少。 “你!” 杨靖康刚发出声音,就被杨靖川揪着领子,质问:“你要跟我同归于尽?你也配说这话!” 杨靖康没说话,粗重的呼吸和眼神充满了恨意。 “告诉你,你根本不值得我在乎你。因为你就是一个永远只想着‘下次我如何如何’的窝囊废。” 杨靖川冷笑着,“就算你是国公,我也有办法把你拉下来。” 杨靖康在咬牙切齿,发出气愤的哼声。 “稍有不如意,不是玩小把戏,就是玩狠招。”杨靖川点着对方的心口,“你就是个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 “都是你,没有你,就不会有这一切。”杨靖康大吼。 “别扯淡!”杨靖川一拳砸在对方的肩上,后者倒在雪地里,“你们当初干那件事的时候,就没想到过会有今天?” “竟然敢把老皇帝的八字写在上头,你真是活腻歪了。你读书这么好,难道不记得汉代的巫蛊之乱,死了那么多。” “你不但没有阻止她,反而躲在她背后,希望她做成,是不是?” “甚至在你的内心,认为你母亲用其他阴险的手段害人,算不得什么大事,对不对?” 杨靖川每说一句,逼近一步。 而杨靖康每听一句,双手向后,不断地后退。 愤怒的面容逐渐成了恐惧,杨靖川的每一句话像刀,把他剥得干干净净。 “你的谦虚端正,全是装出来的。骨子里只有自私和刻薄,却没有手腕,算计和权谋,实现你的野心。” 听到这,杨靖康捂着耳朵,大声怒吼。 “不是这样,我没有,你撒谎!” “告诉你,你最对不起的,还是皇上!” 杨靖川直接把杨靖康从地上拉起来,“你们诅咒他,可他看在老国公面上,还是选择保护你。” “否则,以你们的所作所为,足以千刀万剐,血肉扔到野外喂狗。”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会因为你们的毒计而死?他们的命,就不是命?而你付出的只有三年!” 杨靖康已经好似木偶一样,他已经被骂傻了,无力反驳。 只能嘴里喃喃自语:“我不是,我没有。” 眼见是他这么不争气,杨靖川一推,杨靖康踉跄几步。 他们兄弟能有什么感情,杨靖川也不是想,趁机收服杨靖康。 还是那句话,这是他们兄弟最大的不同。 这番话,迟钝的父亲不会说,只能他来说了。 老皇帝是不信神鬼之说,但不代表他心无芥蒂,如果不抹平,迟早出事。 啪,雪中骤然一声。 杨靖康栽倒在地,捂着脸,不可置信,“你居然打我。” “我现在打你,好过你被杀强。”杨靖川一手抓起杨靖康,“你错没错?” 杨靖康咬牙,还是不服。 “愚蠢!”杨靖川举起手,还要再打。 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杨靖川一回头,愣住了。 “打得好!” 抓他手腕的,正是老皇帝。 他的身后,杨显宗提着灯笼,表情十分复杂。 “陛下!” 杨靖川兄弟,连忙跪下。 随行小太监搬来椅子,老皇帝坐下,看不出喜怒:“从头到尾,朕都看到,听到了。靖川,你打的好。” 说着,用手一指跪着的杨靖康,“废物玩意儿,该打。” “皇上……”杨靖康哪还有半点不服,委屈的哭出了声。 “你抬起头来。”老皇帝俯视一切。 杨靖康抬头,狼狈的脸上有一道红手印,满是泪光。 “明日,你就到你娘坟前守制,三年后回来。” “微臣遵旨。”杨靖康哭着,认命般的叩首谢恩。 老皇帝摇摇头,这小子没懂自己这么做的苦心,不过懒得教他。 以前是看在钦弟的份上,现在,哼,没杀他都算恩典,还教育他?没空! “靖川!” “在。” “你随朕来。” “皇上,臣扶着您。”杨靖川起身,扶着老皇帝慢慢走远。 杨显宗没跟上,而是看向大儿子,终于开了口。 “靖康,陛下说靖川一定会教训你,我起初不信,没想到……唉,你就是从小太顺了。” 杨靖康抬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脸上的迷茫褪去,似乎有些懂了。 灯笼,照亮地面,杨靖川跟着老皇帝,走得很慢。 “我有一千种方法让她死,可我让她病死,你能猜到么?” 杨靖川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回陛下,臣想您之所以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杨靖川小声道,“是看在臣的面子上。” 死人再大的面子,都没有活人管用,这很现实。 老皇帝笑着点点头,轻声道:“若我对国公府大开杀戒,有巫蛊在,群臣不会说什么,钦弟如果还活着,会亲自把她绑到我面前。” 说着,脚步一顿:“可你的父亲已经被吓傻,只顾着大事化小。” “陛下责备的极是。”杨靖川低头。 “庆幸你头脑清醒,没有辜负我的栽培。”老皇帝笑笑,“这事到此为止,今后不要再提。” 杨靖川这才真的松了口气。 面上还得装一装,“臣不知道陛下要来,刚才教训哥哥的一番话,全是出自肺腑之言。” “真的?”老皇帝笑问。 “比金子还真。”杨靖川故意哄老皇帝开心,“您不知道,我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滚蛋!”老皇帝笑骂,“再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老子揍你。” 笑声中,二人走到府门口。 面朝着御辇,老皇帝一扭头,“朱氏治家不严,搞得国公府乌烟瘴气,你爹投鼠忌器,又没啥本事,现在,国公府交给你打理,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臣明白。” “真的明白?”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老皇帝欣慰的点头,登上御辇,在风雪中,渐渐远去。 杨靖川伫立着,目送仪仗消失在黑暗,心中同时琢磨老皇帝的话。 乌烟瘴气?有这么严重? 然而,第二日,他就亲眼见识到了。 第68章 仔细你的皮 第二天上午发丧,还在坟茔附近租屋子。 这是给杨靖康和照顾他的丫鬟、小厮租的,守制三年。 下午,杨靖康就要去。 杨靖川出于礼貌,到门口亲自送他。 一到那,就皱起眉头。 杨靖康身边的丫鬟,只有一个丫鬟和管事婆,再无其他。 小厮也有特点,都是行动不便,恩养在府里的。 难怪杨靖康的脸上,充满了悲凉。 人走茶凉。 “管家。” “二爷,小的在。” 杨忠刚凑过来,就挨了财儿一记耳光。 这是出自杨靖川的授意,他不会亲自动手,有失体面。 “二爷。”杨忠捂着脸颊,委屈的差点哭了。 杨靖川声音冰冷:“父亲真是识人不明,怎么会让你做管家。” 杨忠惶恐起来,“二爷,奴才做错了什么,请二爷明示。” “还得我提醒你么。”杨靖川冷笑,“打量着我大哥失势了,你就敢这么苛待他,还有没有当奴才的样。” 杨靖康闻声,嘴角动了动。 “奴才知道错了。”杨忠则是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领罪。 “去,再添几个丫鬟,小厮也换了。” 以前就是这样,虽然朱氏明面上不苛待杨靖川,但对杨忠贪了本应发给杨靖川的例钱,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日子一长,杨忠的手越伸越长,就没有不敢拿的钱。 加上朱氏对下人刻薄,府中情况一日比一日糟糕。 唯一的好处,就是杨靖川只要花银子,就能笼络饱受刻薄之苦的下人们。 打发走了杨忠,杨靖川走到杨靖川面前,认真道:“大哥好好读书,三年后再回来,换你送弟弟出门。” 杨靖康苦笑:“到现在我才知道,我真的不如你。” 兄弟俩沉默以对。 等到杨忠把丫鬟和小厮带来,杨靖康拱了拱手,便往正门走去。 这次,他走的是侧门,头也不回。 “管家。” “在。” “把往来账目全部送到我院里,漏一本,仔细你的皮。” “是。”杨忠擦了擦汗。 杨靖川回到屋里,发现多了两个贴身丫鬟,还是熟人。 春喜,翠烟。 “怎么没把她们安排去守灵。”杨靖川心里嘀咕。 似是猜到他想什么,杨旺小声禀报:“春喜,是庄头的女儿;翠烟,虽然跟过大少爷,但她的爹娘管着钱庄。” 懂了! “我要更衣,进宫。”杨靖川身上是孝服,不能穿着进宫。 而不管发生过什么,宫还是宫。 当冬日的暖阳落在金色的琉璃瓦上,依旧是那么的让人不敢直视。 杨靖川腰悬金牌,身后是背着书箱的太监,信步走在宫中。 阳光下,少年的脸上满是英气。 “陛下在何处?”杨靖川偶遇一个中年太监,问道。 对方笑着回答,“陛下在麟德殿暖阁,正批阅奏疏呢。” 杨靖川道了一声谢,麟德殿里失去了一些人,又添了一些新人。 老皇帝原本的贴身太监黄禹,已经查无此人了,眼前这个是老皇帝昨日提拔上来的。 名叫黄无用,这个姓,不用说是跟黄灿姓的。 他是黄灿的干孙子,看年龄比黄灿还大,地位远远不如。 麟德殿里,老皇帝坐在炕上,正批阅奏疏。 李绍在斜对面的桌后,咬着笔头,苦苦的思索。 “臣杨靖川,叩见吾皇。”杨靖川走过去,笑着作揖。 老皇帝笑着点头,李绍也起身,指着身边的空位,“等你好久了。” “我可是马不停蹄呀。”杨靖川笑着坐下,桌上好几页纸,“这是……” “当然是题目。”李绍幸灾乐祸的笑道,“这几日的功课,你都落下,先生要你全部补上来。” 难怪他搁这儿幸灾乐祸,损友! 杨靖川也不慌,一边等太监磨墨,一边看题目。 都是常规题,练基本功的。 老皇帝从从御案上拿起一张奏疏,递过来,“小六,靖川,瞧瞧!” “臣奉旨沿河巡视漕运,今已打通关窍,第二批漕粮已发出,第三批和第四批也解运到漕仓。” 看完之后,杨靖川知道这是边让的奏疏,他还在忙着漕运的事。 命案还能追查,反正人都抓住了,但漕运事关京城物价,朝中的稳定,优先级高得多。 “小六,看出问题了么?”老皇帝笑着开口。 李绍抬头,愣愣地道:“儿臣,没看出来。” “唉,不怪你。”老皇帝摇头,看看杨靖川,“靖川,你说。” 李绍也看过来,清澈的眼神中透露着好奇。 没有半分的嫉妒。 “回陛下,漕粮需求巨大,边指挥使的手段再厉害,也不可能立竿见影,此是其一。” 话音落下,李绍惊讶道:“这还只是其一。” 笑了笑,杨靖川看着李绍,“其二,江南官员在漕运方面能量巨大。” 其实还有第三点,那就是太子狗屁作用没起。 当然,这话他不能说。 老皇帝笑着点点头,又对李绍说道,“你,明白吗?” 李绍有些懵懂:“儿臣。” “你不明白不要紧,我换个说法。” 老皇帝穿鞋下炕,抬手示意他俩不用起身,继续道:“靖川身陷囹圄时,以沈四维为首,主张他冤枉的占大多数。吏部尚书詹徽为首的占少数。” 说着,老皇帝开始提问,“你俩觉得这是喜是忧?” 杨靖川没说话,让李绍先说。 “是喜,说明有良心的大臣比较多。” “这算一种,靖川呢?” “虽然臣这么说不太妥当,但还是直言相告。第一种,占大多数是南方大臣,那么就是忧。第二种,则正如六殿下所说,是喜。” 话说到这里,杨靖川郑重地说道:“还有第三种可能。” 老皇帝欣赏的看着他,李绍又是一阵好奇。 “为避免祸及自身,而选择集体有默契的赞同或反对。”杨靖川斟酌用词。 这么复杂?李绍心道。 老皇帝笑了:“不错不错,如果是第三种,你该怎么做?” “臣会反省自身。”杨靖川屏气凝神,“是什么原因,导致对方全成敌人,从而改变策略。” “好!好!好!”老皇帝抑制不住对他的赞赏,“今儿就到这,赶紧写题,今儿在宫里用膳。” 杨靖川本来想去农庄看看,听了这话,也只能暂时放下这想法。 再一想,哎嘿,明天早上可以去。 因为早朝,他暂时不合适参与,正好利用这个时间去瞅一瞅。 第69章 给了新宅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国公府陆陆续续点上灯火,随后冒起炊烟。 杨靖川在小院的空地里演练了一套太极拳,锻炼一番筋骨之后,从身边侍立的太监手里拿过热手巾,擦擦脸上的汗水。 这时,一个年轻小厮,无声地从外面走进来。 “饭熟了?”杨靖川把毛巾扔回去,问道。 年轻小厮躬身回答:“回二爷的话,老爷让您过去。” “换身衣裳就来。” 杨靖川点点头,以前都是单独吃饭,前些日子在正院吃,现在已经成了定例。 “对了。”杨靖川在正间门口停住脚步,扭头问道,“账本送来了吗?” “已经送来,都在书房放着。”杨旺谦卑的笑道。 “你请几个账房先生,把账目捋一捋。” “二爷,几大箱子。” “那又怎样?”杨靖川笑笑,“我给你一天时间,你先捋出头绪,如果捋不出来的话,告诉我一声。” “奴才尽力。”杨旺也没把握,只能干笑。 正院主屋,杨显宗坐在主位,正和段姨娘说着什么。 朱氏的事对父亲也是个不小的打击,杨靖川看着他的侧脸,没发现什么异样。 “父亲,姨娘,早啊。”杨靖川走过去,笑着行礼。 杨显宗笑着点头,段姨娘起身,“菜都热好了,就等你来开席。” 他家每天都要参加朝会,风雨不辍。 “抱歉啦!”杨靖川笑着坐下。 杨显宗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靖川,瞧瞧!” “素布、棉布、印花布各三百匹,绸、缎、锦、绫罗各二百匹,苎麻、亚麻、葛麻各五百匹,黄金一百两,白银三百两……” “小厮八人,管事婆六人,丫鬟十六人,家丁三十二。” 看完之后,杨靖川笑道:“父亲,这是?给我的?”说着,笑起来,“我用不了这么多人。” “按惯例,三年后,你会离开国公府,是用不了这么多人。不过,你出府后会有自己的宅邸和地租。” 丫鬟端来热水,杨显宗一边洗手,一边道,“这些人跟你一起出府,你就不用再在外面另外买。” 在封建社会这些都是礼,代表着阶层。 现实的讲,如果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不说别的,光打扫院子都得累死。 何况,还有公主呢! “多谢父亲费心。”杨靖川笑道,“就是人手有些多了,我院子只那么大,也用不上啊。” 他住的是小院,简单几间屋子,小厮们睡通铺,丫鬟一间屋,一间书房,一间正间和暖阁。 “正要和你说这个事呢。”段姨娘微笑,“东跨院原是老爷住的,搬进正院后一直空着,你今天就搬进去住。” 西跨院以前是杨靖康住,面积不小。但东跨院,比西跨院大不少。 杨靖川搬进去住,也是彰显他的身份。 “好。”杨靖川便没再客气,也洗了洗手,一起吃饭。 饭后,搬家的事交给段姨娘办,他去了农庄。 工匠们正在屋里刨木头,也有给新屋装木板的。 “二爷来了!”崔况欢喜的跑过来,看到杨靖川身后多了不少人,微愣一下。 “都是我的家丁。”杨靖川简单介绍一下,便问道,“进展如何?” “正屋已经装修差不多,还有几日,爷就可以搬进去住。” 杨靖川点点头。 随后,他就绕着新屋查看了一圈。 这是典型的中式四合院,三进三出。 一进院是倒座房。 过了垂花门,是二进院。 拥有东西厢房,正房,东西耳房。 穿过一道门,就来到后罩房。 为了出行方便,院子里还有抄手游廊。 正房里面,不少的工匠,正在绘制彩画。 道路的两旁,佃户的屋子,也有部分立了起来。 “庄园里的路,不能用土路,要铺石板。不然夏天一到,尘土四起。” 杨靖川看过之后,吩咐道。 “二爷,石板要花不少的银子。”崔况小声提醒。 “缺钱让方川跟我说。” 这么一算,杨靖川感觉自己手头上的银子,好像真的不够用。 好在,国公府给的银子不少。 如果不够,自己再想想办法吧。 不过路是一定要铺石板。 因为这座庄园未来的女主人,乃是七公主。 当然,这个事,暂时不能告诉崔况。 思索间,杨靖川发现自己回到了旧农庄。 里面正在忙活,做荞麦饼。 杨靖川尝了一个,味道依旧不错。 一斤荞麦二十多个饼,两文一个,供不应求。 “今天我去送货。” 杨靖川让小厮牵着两头驴,带上家丁出门。 来到天织坊。 他是这边的熟人了。 护院见到他,二话不说旧直接让他进去,然后派人去通知苏婧。 不多时,苏婧就到了。 “呀,你这是卖货,还是带人打架。”看到杨靖川身后跟着一大帮人,还有不少的壮汉,哑然失笑。 杨靖川挠了挠头,笑道:“几日不见,我已经出息了,雇得起家丁。” 苏婧笑了笑,“你难得来一回,走,去我家坐坐。” “这合适吗?”杨靖川怕耽误她做事。 “有什么不合适的,走,我家有江南新到的好茶。” “行。” 等两个人离开之后,护院喃喃自语,“哎哟,都去小姐家里,这……这小子挺有本事的。” 到了苏家,苏婧招待杨靖川喝茶,然后才问道:“这些日子你都在干什么,连立房子这么大的事,都不见你。” “我在忙着读书呢。”杨靖川笑道,“转年就是县试。” 苏婧觉得这个理由不太合理,笑着问道:“那你怎么今天有空?” “太累了,出来走走呗。”杨靖川随口回答。 这话却让苏婧有些不高兴了。 尤其是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呀!” 忽然,隔壁房间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怎么回事。”苏婧倏然起身,跑到隔壁屋里去看。 然后,也是一声尖叫。 杨靖川立马就放下茶盏,冲了过去。 房间里,苏婧吓得就往杨靖川怀里扑过来,“有老鼠。” “财儿!” “在呢。”财儿等小厮这才敢冲进屋,逮着老鼠一通猛追。 苏婧这边,又‘哎哟’一声,杨靖川忙问她怎么了。 “好像扭到左脚了。”苏婧咬着牙,“好疼。” 杨靖川二话不说,就把苏婧给拦腰抱起来。 不过因为没有太注意,导致他伸向苏婧腋下的手,一不小心就碰到了…… 第70章 又是高收入的一天 “啊,你……”苏婧惊呼一声,整个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一张白皙的俏脸,红得跟涂抹了厚厚一层胭脂似的。 忍不住瞪了杨靖川一眼。 这个可恶的家伙,自己长这么大,还没被男人碰过那里。 她的丫鬟,也是目瞪口呆。 “不好意思。”杨靖川讪讪一笑,“我不是故意的。”说着,赶紧把她放在椅子上。 而后,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刚才触碰到苏婧那里的手,心中颇为震撼。 这女子,很有实力。 不知道将来会便宜谁。 “你那什么表情?”苏婧半羞半恼,“一点都不君子。” “严重不,我看看。” 杨靖川明智的没有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不等苏婧回答,他就蹲下来,将她左脚上的绣花鞋给脱了下来。 “你……”苏婧俏脸一红,都没来得及阻止,就让杨靖川得逞了。 不过她没有愤怒,只是有点羞涩。 杨靖川又将她的袜子脱下来。 顿时,一只玉足出现在杨靖川眼前。 每一个脚指头,都好像是成熟的葡萄一样,饱满圆润。 简直是完美的艺术品。 自然,她的脚没有半点味道。 脚踝处,有一些红肿。 “有没有感觉到骨头疼?”杨靖川轻轻的扭了一下苏婧的脚踝,抬头问道。 “没有。”苏婧红着脸摇头。 “那还好。”杨靖川放下心来,“只是简单的有淤血,家里有跌打油吧?” 苏婧的丫鬟赶紧跑里屋拿来。 杨靖川接过,倒出一些在手上。 然后双手用力的搓了几下,让掌心发热。 这样的话,更容易祛除掉淤血。 “你忍着点,很快就好。”杨靖川说着,把手掌覆盖在苏婧的脚踝处,轻轻地涂抹。 “嗯……”苏婧发出一声闷哼。 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长这么大,第一次自己的脚,被另外一个男人,就这么抓在手里。 尽管,他是为了治病。 但苏婧心中还是泛起一道道涟漪。 在这个时代,要是正常情况下,别说是触碰女生的脚,就算是看了,都得把人家给娶回去。 “好了,应该没有多大问题。”杨靖川给苏婧搓了一会,让药力彻底生效。 接着叮嘱道:“等晚上的时候,再用热水泡泡脚,应该没问题。” “嗯。”苏婧微微点头,含羞地道:“你先回去吧,钱给你。” 话音落下,丫鬟先拿出8贯铜钱,这是荞麦饼的钱。 再捧出170两,是榨菜的钱。 “谢啦。”杨靖川让财儿接过钱,也没有多做停留。 时间不多。 他还要去一趟采办处。 这趟出来,他把给造办处的榨菜也带上。 俗话说‘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只要有空,还是要去一趟采办处。 “哎哟,靖川老弟,你来了,欢迎欢迎。” 冯子枫见到杨靖川,表现得无比热情。 不止是因为杨靖川的地位高了,更因为杨靖川的榨菜,在宫中广受好评。 在这寒冬腊月,青黄不接的时候,一碟榨菜能下三碗饭呢。 “最近出了一些事,没空上门,张兄别怪我。”杨靖川说着,一招手,一坛榨菜摆在桌上。 打开盖子的时候,光是看品相,冯子枫就眼睛放光。 对于一个干了十多年的采办处总管来说,菜品的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了起来。 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好,细品之下,还有点冬天的味道。 便迫不及待的道:“这榨菜好,咱要涨涨价。” “这合适吗?”杨靖川拿不定主意。 他最近没跑市场,不了解行情。而且给宫里涨价,让老皇帝知道了,会不会找他的麻烦。 “合适。”冯子枫点头如捣蒜,“告诉你吧,你卖给天织坊的榨菜,人家转手卖3两银子一斤。” “这么贵?”杨靖川有些吃惊。 “人家路子广,天南地北的商人都认识,都会带一小坛在路上吃,下饭。” “原来如此,涨到多少钱?” 冯子枫比了个数字。 “三两!” “而且,我不收一文钱。”冯子枫笑了笑。 杨靖川心里顿时‘卧槽’了一声,这哥们绝对要卖出高价。 不过那和自己没啥关系。 “好,我跟送货的说一声,今后三两。”杨靖川点头。 剩下460斤榨菜,结账1380两。 杨靖川把银子给了方川,让他和崔况回去,自己就不回去了。 时间不早,要去学宫。 赶到的时候,叶时已经等了一会。 从书箱里拿出课业,交到杨靖川的手上。 杨靖川拿着,进明伦堂,交给向庸。 学宫里,五皇子没戏,彻底不来。六皇子在宫里学习,老皇帝给他单独安排了一位夫子。 是以,杨靖川成了这帮勋贵的头儿,自然第一个交课业。 看着内容,向庸沉声道:“写的这么好,你是不是让人代笔啊?”说着,瞅了眼叶时。 杨靖川有点委屈:“在先生眼里,我是那样的人么?” “不像。”向庸话音一转,“但你已经几天没写,积累那么多题,你都能写的这么好,可疑。” 杨靖川:“……” 这也不能怪夫子多心。 好几天的题,杨靖川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写完了。 效率是十分惊人。 不过向庸就那么一说,看内容没问题,就让杨靖川下去。 大家温习四书内容,等向庸看完、打完学子,再开始上课。 还是练破题。 “知止而后有定,出自哪里?”向庸问众人。 “《大学》。” “后文是什么?” “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起初大家回答的还不错,杨靖川感觉得出来,同窗们水平高了不少。 但,到了要大家破题的时候,都结巴了。 “杨靖川,你说!” 听到点名,杨靖川起身,想了一下,答道:“圣经推止至善之由,不外于真知而得之也。” 向庸一愣,这小子比之前还厉害,这么短时间就破题。 为了不让杨靖川得意,他轻咳了一声:“还行吧,给你们半个时辰,想个更好的破题。” 下午,杨靖川进宫,继续破题。 在宫里吃了晚膳,回国公府。 直奔东跨院,看到愁眉苦脸的杨旺,还没开口。 对方就来了一句:“二爷,您罚奴才吧。” 第71章 查账 跨院,就是以正院为中轴线,向两侧跨出的相对独立的庭院。 东跨院贼大。 四进四出的大院,一进院有池塘,二进院有鱼池,三进院有塾师房,四进院有澡堂。 杨旺请的账房先生,都在塾师房。 在门外,杨靖川就听到,噼里啪啦拨打算盘的声音。 “二爷,奴才无能,查了一日,都没结果。”说着,杨旺推开屋子。 负责查账的十余位账房,都苦不堪言。 整整一日,除了吃饭喝水上茅房,就是在查账。 这半年的账,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两人核对,两人用算盘计算。 但是,到目前为止,仍没有查出任何一本有问题的账本。 所以,在看到雇主的时候,这些账房都不敢抬起头,只能噼里啪啦将算盘打的老响。 杨靖川见状,便没进屋,转身去了正屋。 正屋在二进院,丫鬟挑着门帘,一眼便能看到鱼池和过鱼池的石拱桥。 青樱带着粗使丫鬟,踩着石拱桥,提着食盒进来。 门口的丫鬟,把门帘放下。 “二爷,吃饭吧。”青樱亲手把饭菜摆上,拿出一双筷子,递来。 杨靖川接过,边吃边等。 吃到一半,一位两鬓斑白的帐房,在杨兴的引路下进来。 “二爷,经过小老儿等人严查,到目前为止,总计核算了半年的账目,账本记载条清目晰。” “收支平衡,收来付去,前后呼应,尚未、尚未发现问题账目。” 禀报时,声音也有些无奈。 “你们辛苦了,先下去吃饭。”杨靖川说了几句,打发走了白发的账房。 在一旁伺候的财儿,猜测道:“二爷,会不会其实没问题?” “没问题?”杨靖川吃了块扣肉,“我还在小院的时候,账目上能拿多少,实际上拿了多少。” 杨旺神色一重:“肯定有问题。”说着,苦笑一声,“可是二爷,从账本上找不出半点问题。” “等我吃完饭,亲自料理。”杨靖川舀了勺汤,喝了一口,继续埋头大吃。 东跨院外,有人偷偷盯着,两边的侧门。 “有人出来吗?” “没看到。” “该出来了吧,天都要黑了。”说着,拍了拍前面的小厮,“你守着,我去见管家。” 管家杨忠待在自己屋里,也很着急。 二少爷自从落水后,整个人都变了样,精明强干,远强于朱夫人和大少爷。 说不定真能查出端倪。 “管家老爷。”负责监视动向的一个小厮,回来了。 杨忠噌的一下起身,忙问:“有动静吗?” 那小厮摇摇头。 “真麻烦!”杨忠一脸心焦,“二爷御下很严,想打听消息,都打听不到。” “账目都是精心处理,连老国公在世时,都没察觉出异样,二爷再精明,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小厮的话,在杨忠看来,纯属屁话。 “谁家毛头小子,能在诏狱待一天完好无损的出来;谁家毛头小子,能深得老皇帝的宠爱。” 短短几句,就把小厮说得哑口无言。 最后,管家叹了一句:“但愿二爷看不出账目的问题。” “这是做的假账!” 看完一本账,杨靖川的语气非常肯定,不容置疑。 面前的十余位账房齐齐懵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 有的心里想,这位少爷是不是故意在耍我们。 也有的想,他恐怕连账本中的商码,都看不懂吧。 其中一位账房,谨慎地道:“这位爷,恕我们斗胆说一句,账本与书不同,上面的符号……” “你是说一、二、三、四等商业数字吧。”杨靖川把账本翻过来,把内容对着他们,用手指指一个念一个。 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这些是商码,在古代商业上广泛应用,特别是竖写账本的记帐。 杨靖川小的时候,父母还在用,因为当时算盘还很流行。 他读二年级的时候,还有一门算盘课。 之所以这么清楚,放学时,老师坐在门口,过一个就放一个。 只是当时谁也没想到,打算盘这门技能,短短数年就变得不重要了。 杨靖川开始举例。 比如〥,就像是算盘上拨了一下子,表示五。 所以〦是六,〧是七,〨是八。 〡十是10、〣百〤十〥是345、〡千〥百〇十〨是1508。 听完杨靖川的解释,账房们稍稍收了轻视的心。 那位鬓发斑白的帐房上前:“二爷就算能看懂账本,难道您有本事用这么快的时间看出漏洞?不是老夫等人自吹,从吃这碗饭起,至今已几十年,都没有看出这本账的问题。” “是啊。”另一个账房道,“您手中的是往来账,仅仅是某一时期的流水,没有核对总清账,恕小的直言,真不明白您是从哪里得出这是假账。” 这些帐房差不多就是这种心理。 “恰恰是因为你们过得账目太多、太久,才没有发现问题。” 杨靖川指着账本内容,“你们仔细看,这几处是,茶水轻抹,让墨迹发暗,伪装成账本自然受潮。” 翻几页,“这有几处明显的笔误,后来改正的,放松你们的警惕。” 又翻几页,“你们再看,这几笔的单价,明显有问题。比如这个粮价,卖的是糙米,但之前是六钱一石,现在才是八钱一石。” 流水账,最大的坏处就在于,它是流动的。 巧合的是,杨靖川前几天跟李绍逛过,把日常用品的价格都了解一遍。 当时,为了教李绍,花钱请各行的老板把价格说详细些。 自己在一旁听着,下意识的记住了。 没想到,这回派上用场。 账房们到底是老人,经过这一番点拨,立马意识到自己犯了经验错误。 于是,一个个重新查账,着重核对了之前的物价。 最终根据笔迹涂改、物价重新比对等法子,在一个时辰后,得出可靠结论。 杨忠贪墨了三成! “在虽然能确定账本有问题,但是该怎么避免这些问题?” 鬓发斑白的老账房,在冷静了之后,提了出一个问题。 “办法是有的。” 杨靖川说着,“拿纸笔来。” 很快,桌上多了一张空白的宣纸,用镇纸压着。 财儿拿起毛笔蘸了一下墨汁,递给杨靖川。 杨靖川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 第72章 露馅了 表格很简单。 方框里,几行竖线,中间用横线隔开。 上半部分是天。 下半部分是地。 天,记收账;地,记出账。 是谓,天地合账! 前世的民间,把天地合账叫做,四脚账。 当然,还有一个让人更熟悉的称呼,复式记账法。 画好后,杨靖川只需稍微讲解,这些古代会计届的骁楚,便明白其中玄机。 “妙。” “妙不可言。” “我敢断言这种记账方法,必然会传播天下。” “同一笔账,账户中记录两次,实在太妙了,这样便可以了解每一笔账目的来龙去脉。” 账房们忍不住拍手叫好,赞叹不已。 “这只是记账方式。”杨靖川介绍道,“此外,还要分成四本账,分别是银钱往来,实物往来,往来总簿,存项总簿。” 这四项,就是钱,货,往来,资产四大核心。 “你们现在,就按我教的,把半年的账目重新登记,细细彻查。”说着,杨靖川一挥手,杨旺便拿出纹银一百两。 这些银子,不用他说,账房们都知道是给他们的奖赏。 于是,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一刻也不停歇的将半年的账,用新的格式,重新录一遍。 偶尔有拿不准的地方便向杨靖川请教,完全是执弟子礼。 一屋子下人,对杨靖川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几个丫鬟更是眼中火热。 崇拜强者,是人类的共性,何况杨靖川还仪表堂堂呢。 一直忙活到子时才收工。 杨靖川不用巡哨,也陪他们熬到这个时辰。 半年的账目已经对好。 经查,杨忠利用单式记账的漏洞,足足拿走了国公府月入的四成。 “都歇着吧,明天继续查。” 账房们的歇处,杨旺早已安排妥当。 杨靖川说完,便起身去澡堂,泡完澡睡觉。 他这边渐渐平静,杨忠那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还没出来,难道……我做的账都露馅了。” “不会啊,那些账房应该早就习惯了旧账,不会在意小细节。” “可是……唉!” 杨忠来回踱步,急得直搓手。 “管家。”负责监视的小厮回来,“东院已经熄了灯火。” “这下完了。”杨忠瘫坐在椅子上。 “管家,赶紧想想办法,新官上任三把火。”小厮急道。 “办法,办法……”杨忠眼前一亮,“只有一个办法。” 小厮忙问是什么办法,杨忠摇头不说。 那一晚,杨靖川和段姨娘私会,他是看到的。 但两个人很快出来,他便没报告给老爷,现在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许多。 夜深,杨显宗在书房里,边烤火边看书。 最近心烦意乱,让他失眠了。 “老爷……救我!” 杨忠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杨显宗面前。 “起来说话。”杨显宗打量着管家,脸上有些不耐。 他烦心事够多的。 还没消停,又来一件,而且看管家的模样,估计是出了大事。 “老爷。”杨忠起身后,小声地道,“二爷为了挤走我,派人查账。” 杨显宗一瞥,“查账?哼!是你手脚不干净,把我府上的东西,偷偷挪到自己的府上吧。” “老爷明察。”杨忠躬身道,“奴才不敢隐瞒,手脚不干净的事是有的。但是二爷存心报复,夸大其词。” “他为什么报复你?”杨显宗问。 “老爷,奴才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说着,杨忠凑到杨显宗耳边,把杨靖川和段姨娘私会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杨显宗顿时咬牙切齿。 “此事当真?” “奴才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哼!”杨显宗倏然起身,作为一个男人,他已经愤怒到极点。 一把推开杨忠,就往段姨娘的屋子去了。 杨忠没有跟上来,这种事,他跟上去反而不好。 段姨娘已经睡下了。 杨显宗推开门,挑开门帘,指着床大骂:“贱人!” 段雪姣被这声音惊醒,迷迷糊糊地望着老爷,“大晚上的发什么火?” “你自己干的好事!”杨显宗怒骂,“说,你和杨靖川私下里都干了什么。” 听到这话,段雪姣便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淡定的下床,披上袄子,走到杨显宗跟前。 “老爷,如果真有什么的话,我这会不会在这里,而是该在他的床上。” “你……”一句话,让杨显宗愤怒无比,说不出话来。 段雪姣继续道:“老爷,你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也该掌控一切。可是你的夫人和儿子,都脱离了你的掌控,还差点给你带来灭顶之灾。” “你的管家也是一样,不知拿了多少银子,怕落得和来旺一个下场,就挑拨老爷和我、靖川的关系,借此脱身。” 葬礼当日,来旺被人发现死在路边。 谁干的,没人知道,尸体直接扔乱葬岗。 不能做那事,是杨显宗的隐疾,只要人一戳,他就跳起来。 但经过段雪姣这么一说,他冷静下来,声音和缓:“你们真的没有?” “没有!”段雪姣坦白道,“以前就是为了拿捏他,在老爷面前表现一下;后来就想,有个靠山养老。” 适当的隐瞒了一些内容。 杨显宗缓缓起身,“你歇着吧,我回书房看书。” “恭送老爷。”段雪姣送他到门口。 哼,明天必然是狂风暴雨。 次日,天还没亮,杨靖川照常早起。 吃了早饭,便去农庄看看。 随着屋子一栋栋的立起,大伙的士气也随之不断提升。 仰仗着杨靖川的工钱,大家的房子,不再是茅草屋或简单的小屋,都是一个个精致小院。 尽管这种精致,完全无法和杨靖川的大院相比,依然是兴奋的。 大伙现在都不需要崔况或村长穆升的监督,一个个都干得很起劲。 这让杨靖川很欣慰。 按照这个劲头,一个月左右,就可以大功告成。 到时候一起迎接春耕。 上午在学宫,吃了午饭,便前往皇宫。 进殿门时,他打了一个哈欠。 “哟,今日是奇事一件。”李绍笑道,“你看上去好困,昨晚没睡好么?” 杨靖川点点头,“我查了一夜的账,总算是用办法,把半年账目弄清楚了,我那个管家简直是混账。” 他又打了哈欠,“贪了国公府四成!” “岂有此理!”老皇帝把笔一搁。 宫人心头一震,完了,杨靖川君前失仪。 第73章 年轻老师,老学生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敢在皇帝面前,打哈欠聊天的。 在当时,这叫君前失仪。 轻则重打,重则发配。 所以,在看到老皇帝搁笔的时候,都觉得他要处罚杨靖川了。 杨靖川和李绍,看向老皇帝,李绍道:“父皇,靖川他不是有意的。” “哼,那个管家镇上贪心不足,竟然鲸吞国公府四成!” 老皇帝对于每个公府的开支情况门清,自然知道,四成意味着多么大的财富。 话音一转,看着杨靖川:“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奴才?” 杨靖川笑道:“抓大放小,把管家和他的心腹都赶出去,账房方面挑几个有问题的重罚。” 规矩要立,但也不能搞得人心惶惶。 老皇帝何等聪明,自然明白这么做的用意。 想了想,他道:“另有一个问题,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把账目搞清楚?” 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老皇帝很清楚账目的清晰与否,直接关系到王朝的方方面面。 要是杨靖川的法子好,他就能查户部的账,彻底收拾周汝成。 为新的一年,开一个好头。 杨靖川眼中一笑。 他原本就是想把这个事透露给老皇帝。 但又不能太明显,引起官员们对他的警惕。 既然老皇帝问,杨靖川便提起笔,在纸上画了表格。 随后,向老皇帝和李绍介绍,什么是天地记账法,什么是四脚账。 “这个方法好。”老皇帝称赞不已,“把往来账目,一下子就搞清楚,查起来也方便。” 李绍听得懵懵懂懂,到底是初次接触,天份上也不如老皇帝。 “具体怎么做,你再举个例子,朕看看。” “好的,陛下。” 杨靖川像教小学生做应用题一样,先写了个例子,再用这个例子解题。 老皇帝虽然年纪上来了,却十分好学,竟然把杨靖川当成老师,让他出题,自己解题。 一晃下午过去了。 在皇宫用完晚膳,旋即离开。 暮色暗淡,残阳如血。 在夕阳的余辉下,杨靖川坐着马车,在家丁的护卫下,回到国公府。 “告诉东院厨房一声,我要赐宴。” 向财儿交代完,杨靖川看向其他长随:“管家杨忠,他的两个亲信,还有账房都请来。” 东跨院有自己单独的厨房,厨子都是从总厨那边拨来的。 厨房紧挨着宴客厅。 而宴客厅,从大门进去,一进院正中便是。 所以,杨靖川进了大门后,让小厮通知杨旺,自己则在宴客厅待着。 不一会,杨旺过来,还递了一张纸条。 ——私会之事,管家泄漏。 “哼,狗急跳墙。”杨靖川将纸条扔在炭盆,顷刻间,化作青烟。 又过了一会,杨忠和两名亲信,二十余名账房先生来到。 这是杨靖川第一次赐宴奴才,众人都有些忐忑,但不敢说话。 不过,在他们到来之前,杨靖川故意先行离开。 没有主子等奴才的道理。 杨忠等人在方桌后,忐忑不安的坐下。 小厮们把菜一样样端上来。 菜品不丰盛,只有一荤三素一汤,都冒着热气。 以国公府来说,吃的有些寒酸。 但每个人都知道,吃的不是饭菜,而是……未来的命运。 等菜上齐,杨靖川一身金丝缠线的棉袄,大步流星的出来。 “别人赐宴是大鱼大肉,我清贫一些,诸位别嫌弃,随便用些。”杨靖川端起一盏热酒。 与原身不同,杨靖川喝的是米酒,度数不高。 东西两侧的众人,面面相觑,忐忑的把酒喝下去。 “来,吃菜,很快就冷了。” 杨靖川拿起筷子就吃,他吃饭和老皇帝一个路数,大开大合。 众人搞不清杨靖川的路数,吃起来食不知味,慢条斯理。 “嗯,红烧肉不错!”杨靖川笑道,“管家,你怎么不吃呀!” 杨靖川注意到,杨忠只吃小米和三样素菜,荤菜一点没动。 杨忠闻声,放下筷子,站起来说道,“回二爷,夫人刚走,做奴才的,不敢吃肉。” “你倒是挺忠心。”杨靖川笑道,“人如其名。” “奴才不敢。”杨忠赶紧肃容。 “你这一点是不敢,却敢把手伸太长。”杨靖川放下筷子,杨旺待着手捧账册的账房们出现在众人眼前。 国公府的账房们,一看到这些账本和外来的账房,心里一抽抽。 杨忠脸色大变,“二爷,奴才跟随老国公多年……” “这也是我请你赴宴的原因。”杨靖川说着,眼神示意杨旺,把账目公开。 杨旺拿起一本账,当众念了一下数字。 在座的,都是在会计方面,有一定修为的人。 他们越听越害怕,越听身体越抖得厉害。 到后来,账本还没念完,已经有几个账房倒在桌子后面。 杨靖川一抬手,厅内的念账声停下。 厅内响起他威严的声音:“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尔等都是老人,竟然这么的不体面。” 说着,一看杨忠:“尤其是你。不知自我反省,还跑到父亲面前告刁状,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二爷……” 杨忠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犯了大忌,离席跪着爬到杨靖川面前,“奴才知道错了,求二爷饶奴才一命吧。” “你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说实话,在看到纸条的那一刻,杨靖川罕见的动了杀心。 就这么个刺探主人情报的玩意儿,留着,迟早是一个祸害。 正琢磨着,杨忠的亲信和账房们纷纷跪下,乞求饶命。 “做事的时候,你们没想到错?”杨靖川冷笑,“在我查账之初,你们没一个过来自首。” 杨忠有些诧异的抬头,他真是没想到二爷做事这么果决,大有把他们一扫而空的架势。 “你还想说什么?”杨靖川问道。 “奴才跟随老国公和国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辛劳。”杨忠抓着杨靖川棉袄一角,痛哭流涕。 “这话,对你的祖宗去说吧。”杨靖川冷声一笑。 接着,下令道:“把杨忠和他的亲信绑了,我要面圣,将他们处死。” “是!”家丁上前拖住杨忠和他的亲信。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把他们放了。” 众人一喜,因为说话的人是杨显宗,褒国公! 第74章 熄灭不了的火焰 “父亲。” 杨靖川一点都不意外,毕竟杨忠是府中老人。 “账房只要把账目如实做好,就放过他们这一回。” 说着,杨显宗看向杨忠及其亲信,“至于他们,看在过往功劳的份上,贬到庄园待着。” “谢老爷不杀之恩。”杨忠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恨恨的想。 ——哼,好个无情无义的杨家父子,等我安全了,定要把你的丑事捅出去。 既然父亲有命,杨靖川一挥手,放了三人。 杨显宗道:“你们三个现在就走,你们的家眷,我会派人送到庄园。” “是。”三人恭敬的说道。 随后,在府里收拾下,就出了府。 他们属于净身出府,之前贪的一切财物,都没带走。 一个个的脸上,都阴云密布。 但没敢表现出来,因为有家丁跟着,一直把他们送到码头。 直到他们登上船才离开。 “管家,咱们就这样走了。”一个亲信不甘道。 辛苦半生,走的时候,一个子儿都没带走。 “咱们先坐船,回到庄上,找个机会把丑事传出去。”杨忠愤愤道,“不让我们好过,大家都别过。” “万一追究起来?”另一个亲信害怕极了。 “大不了逃,咱已经把银子转了一部分出来,足够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两个亲信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在吹捧声中,杨忠得意的笑了。 下一秒,传来一声巨响。 “船……”一个亲信扭头想喊‘船家’,却发现撑船的不见了。 三个人面上一阵惊恐。 难道…… 咯吱,咯吱! 船一下子解体,三个人落入水中,大声求救。 然而没一个伸出援手。 这里是运河,河上船来船往,都知道一个潜规则。 不救解体船上的人。 这类人一定是大奸大恶之徒,主人家连尸骨都不想留。 三人扑腾了一会,很快,便沉入河底。 这则消息,被躲在船上的家丁看了,回报给杨显宗。 杨显宗合上书本,“杨述。” “奴才在。”一个清瘦的中年,躬身应道。 “从现在起,你就是新管家,务必把杨忠留下的财物查抄干净,其中的三成归你和查抄的。” “奴才谢主子隆恩。” 望着新任管家的背影,杨显宗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杨忠及其亲信没了,杨述做新管家。 这一些事,都是段姨娘告诉杨靖川的。 杨靖川‘哦’了一声,起初没在意。 但抬头看段姨娘的眼神,似乎有话要单独和他说,便把屋里的丫鬟都打发了。 叶时也识趣的退下,只是走之前,给了杨靖川一个深意的眼神。 “有事?”杨靖川明知故问。 “还用问!”段雪姣笑吟吟的说道,“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 杨靖川立马咳嗽两声,郑重道:“我认真想过。我们不合适。” “哦。”段雪姣没有生气,只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没关系,我还很年轻。” “然后呢?” “等公主来的时候,我偷偷告诉她。” 杨靖川一愣,“告诉她什么。” 说起来,由于事务繁忙,又不能跑到内宫,已经有几日没见李蕴。 奇怪得很,李蕴也不出来找他。 “就说……不告诉你。”段雪姣起身,留给杨靖川一道倩影,“你等着吧。” 呃。 杨靖川嘴角一阵抽搐,这段姨娘到底想干什么。 但不知为何,有些东西一旦激活了过来,想要再压下去,好难啊。 是夜,杨靖川做了个不可描述的梦,打了个激灵。 清晨,又被尿憋醒。 掀开被子,他看着褥子上那一团已经干了的污渍微微皱眉,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微微叹息。 少年的身体,总是有着熄灭不了的火焰。 随后,在青樱等丫鬟的互换眼神中,起床梳洗。 杨靖川装没看到的,到院子里演练了一套太极拳,觉得不过瘾,又做了五十个俯卧撑。 还不行! 跑了两圈,直到出了许多汗,身体里的火似乎才消退不少。 “正院来人么?”在澡堂里跑了热水澡,杨靖川一边在小厮伺候下更衣,一边问道。 杨旺垂首站着,低眉顺目,“宫里传来消息,等二爷醒了就进宫。” 杨靖川恍然大悟,不禁笑道,“行啊。” 八成是为了查户部的账。 接着他上马车,还没动身,就有宫里太监送来奏疏。 杨靖川一边坐车,一边细心的看着。 奏疏内容,却与查账无关,全是各地的鸡毛蒜皮的政事。 很显然,老皇帝对他的培养,又进了一步。 上次陪李绍监国,只在奏疏上,写三个字‘知道了’,或是‘送交部议’等字样即可。 这次的奏疏,封面全部没有贴黄,还明显有撕掉的痕迹。 也就是说,等杨靖川进了宫,就要针对奏疏内容,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不知不觉中,抵达了皇宫。 早朝还没开始。 杨靖川刚到麟德殿,穿戴一新的老皇帝,笑呵呵的说道,“奏疏看过吗?有没有难办的事?” “都挺难的。”杨靖川微微一笑,作揖道,“皇上,您今天气色挺好。” 没来由,老皇帝老脸一红,“咱哪天气色不好!” 杨靖川秒懂,想笑不敢笑,老爷子六十多了,还弄那事,老当益壮啊。 “府里的事都处理干净了?”老皇帝坐下问道。 “都处理完。”杨靖川笑道。 老皇帝心情很好,“该解决一下你的事了,半大小伙子,有事不能耽误。”说着让太监把早膳端过来,还让人叫六皇子过来一起吃。 杨靖川在一旁等着,心里琢磨这句话,不会是我的婚事吧。 然而,似乎是想多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朝会,从明天起,衙门封印,各衙门只留一个当值,处理紧急公务。” 老皇帝笑道:“过完年就是县试,所以,我和向庸说了,现在起,你和小六每日到宫里学习,上午学文章,下午学理政。” 杨靖川当即谢恩,心道这下是真的稳了,接下来专心科举即可。 回望这三个月,他开启了新的生活,有了朋友,老师,和老皇帝的栽培。 他已经完全融入大乾,成为这个王朝的一份子。 时间即将迈入大乾王朝元熙四十二年。 决定命运的一刻,即将到来。 第75章 要过年了 一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 杨靖川照旧在西暖阁破题。 宫娥掀开帘子,老皇帝走进来,说话的时候嘴里冒出白气:“马上过年了,还破题呐?别写了,别写了。” “哪有一直没完没了破题?小心变成书呆子。” “你出去玩一玩,逛一逛,歇歇眼睛。” 听到老皇帝提到逛街,杨靖川笑道:“陛下整日操劳,也该歇歇。要不,叫上六殿下,出去转转?与民同乐。” 老皇帝想想,笑道:“别说,朕还真有这个想法。”随后,笑道:“这可是你撺掇的。” “都是臣的‘错’。”杨靖川笑着拱手,“既然是‘错’,不如一错到底,把七公主也喊上。” 老皇帝哈哈大笑,让黄灿通知李绍和李蕴。 听到能出宫,李蕴自是欢喜不已,很快,她就来了。 小情侣因为‘巫蛊’的事,有段日子没见面,一见面,杨靖川就挤眉弄眼。 父皇就在边上,李蕴又害羞又难舍,眼波流转。 老皇帝只当没看见,一双眼睛看着奏疏,心里却在想,唉,年轻就是好。 不一会,李绍也来了。 他奉旨祭祀天坛,刚回宫,得到通知就换了身衣服,马不停蹄地赶来。 “走着?”看人到齐了,杨靖川笑道。 “走着!”老皇帝放下奏疏。 李蕴过来,扶着老皇帝的胳膊,走在前头。 杨靖川和李绍走在中间。 身后是便装侍卫,还有一部分暗哨,隐藏在人群中。 出了皇城,便是前门大街。 鲜活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明儿就是除夕,街上采购的百姓络绎不绝。 大家都忙着置办年货,拎着各种采买来的东西,笑闹声、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格外热闹。 有熟人碰见了,相互拱手作揖问好。 “真热闹啊!”老皇帝双手揣在袖里,看着市井人群满脸是笑。 笑着,面色一沉,“就是不知道,天下其他地方,是不是也这么富足。” “恕儿子说实话。”李绍一脸认真的说道,“全部富足可能做不到,但大部分人没有饥寒,应该没问题。” “你这实话,很好。”老皇帝拍了一下李绍的肩膀笑道,“凭你这话,为父一会也得喝几盅。” 忽然,想到杨靖川一直没开口,便扭头看过去。 杨靖川道:“您放心,将来我一定会让大乾,达到真正的盛世!” 他前世熟读历史,又从小在农村生活,十分清楚小农社会‘盛世’的成色。 想要真正盛世,唯有解放和发展生产力。 杨靖川不能说假话,又不能说实话,只能这样回答。 “治隆两宋,远迈汉唐。”老皇帝何等聪明,一下听懂了,笑着点头,口气却有几分郑重,“这副重担,将来就落到你们的肩上。” 眼看气氛有了些沉重,杨靖川笑道:“我和老六有次逛街,遇到一家不错的江南馆子。” “看看去。”老皇帝一笑。 一路上,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关外的松子干果,江北的黄花,郧阳府的黄精、黑精。 除了吃的,还有喝的。 大碗茶,豆腐脑,南北名酒。 上次和李绍吃的那家馆子,在一条巷子里。穿过热闹的大街,走了一会,依稀看着那家的幌子。 “等会!”走着,老皇帝忽然停住,“那家赌坊是谁开的?” 李绍知道,小声回禀:“不是成国公就是郑国公。” “过来!”老皇帝一招手,亲军卫副指挥使裴骥马上上前,“老爷子,你有什么吩咐?” “查。” “诺!”裴骥退下后,对一个侍卫吩咐几声,那人飞快的去了。 杨靖川明知故问:“老爷子,为什么要查?” “你们不懂,一个色,一个赌,凡是沾了边的,往往都没好事。”老皇帝边走边道,“你们要记住,从细节入手,说不定能有大的收获。” “记住了。”哥俩异口同声的应着。 李蕴忽然鼻子动动,“啥味道,好香啊。” 老皇帝一笑,“靖川果然是行家,走,尝尝去。” 饭馆里坐了不少汉子推杯换盏,大口吃喝。 魁梧的店老板,不时拎着菜刀从后厨探出头,跟相熟的老客说话。 爽朗的老板娘也不避讳,在自家的店里亲手上菜、收拾碗筷。 依旧是那个伙计,他认出来的是熟人。 “几位爷,是稀客啊。” “最近忙啊,今儿得空。”杨靖川笑道,“把你店里的好酒好菜,都上来。” “好嘞,您稍等。”伙计转身进厨房。 老板娘端来茶壶和茶碗,笑着给坐着的四人满上。 “真怀念啊。”老皇帝环顾四周,“当年,我跟你爷爷巡视地方,就在一个老财主家吃的饭,哈哈!” “当时咱就想,要是等老了,咱就过上那种日子,有酒有肉。觉得闷了,就去找你爷爷串门。” 杨靖川笑道:“爷爷在病榻上也说,好怀念当年一起闯荡的日子。” “爹,肉不能多吃,油性太大了,您上了岁数,清淡为主!”李蕴在一旁,插话劝道。 老皇帝一笑:“老爹岂会不知,只是今天高兴,就别扫老爹的兴。” 大概,只有和自己最宠爱的子女们在一起,老爷子才能如此真情流露。 不一会,老板娘和伙计把菜端上来。 都是硬菜,鸡鸭鱼肉四个热锅,另有七道配菜。 “吃!”老皇帝夹了一块肉,美美的吃着。 杨靖川刚拿筷子,一只鸡腿已在他碗里。 不用说,是李蕴夹给他的。 杨靖川也不客气了,张口就吃。 老皇帝端着酒盅,脸上大笑,“你小子,几辈子修的福哟。” 这时,之前那个奉命调查的武士回来,在裴骥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裴骥点头,走到老皇帝身边,低头道:“老爷子,查明白了。” “谁?” “那赌坊的背后,是成国公。” 成国公范子君! “查清楚了?”老皇帝明显很慎重,“这可不是小事,要查仔细了。” 杨靖川低头吃着,心道:‘看来老爷子真要清理开国六公。’ 光87版红楼梦,都看了无数遍。贾王史薛是什么下场,他可门清。 “查清楚了,范澄负责经营。”裴骥小声回道。 范澄,范子君的嫡长子,是蓝翎侍卫。 “吃着朝廷俸禄,家中腰缠万贯,还做这种买卖,真是贪得无厌!”老皇帝心生厌恶。 眼光一闪,忽然想到了这馆子的位置。 “回去!” 第76章 除夕 尚在睡梦中的杨靖川,被外面若隐若现的鞭炮声惊醒。 是厨房在祭灶。 “二爷。” 里间,值夜的春喜和翠烟过来,伺候他穿上袄子。 杨靖川穿上棉鞋,走到窗前,吱呀一声,推开窗户,扑面而来的冷风中带着丝丝的呛人味儿。 漆黑的外景,随着一盏盏灯火点燃,逐渐明亮。 “过年了!”杨靖川长出了一口闷气,脸上浮现出微笑。 这是他在大乾的第一个新年,意义非凡。 通过窗户,杨靖川看到青樱和紫嫣朝这边走来,她们似乎也看到他,脚步不由得加快。 杨靖川合上窗户,走到正间,两个丫鬟也笑着走进来。 直接跪下叩首,“二爷,过年好!”然后笑嘻嘻的抬头,伸出白皙的手。 “过年好。”杨靖川接过春喜递来的红包,一人一个。 发红包,古已有之。只不过,这个时代不是用纸,而是红色小袋子。 两个丫鬟宝贝似的接了放在怀里,“谢谢二爷。” “这是你的。”杨靖川又拿起一袋,递给了春喜。 对于朱氏的旧人,他一体对待,短时间内,就让家宅安宁。 “走,去父亲那拜年。” 但是人还没走,就听外面一阵喧哗。 “二爷,大吉大利,平平安安。” 杨靖川笑着出来,就见一院子的下人,都跪下行礼。 “呵呵,都有。” 东跨院早就准备好了红包,但里面装的不是铜钱,而是鸡蛋那么大的东珠。 那是高丽贡品,是老皇帝昨日回宫,赐给他的,有一斛之多。 杨靖川一直奉行的准则。 ——钱财只有花到实处,才能展现它的价值。 是以,杨靖川大方的当红包,赐给下人。 “谢谢二爷。” 红包一发,下人们都高兴坏了。 “杨旺。”杨靖川叫了一声,等杨旺走近,便拿起一个红包给他,“你的。” 除了红包,还有一个红色的荷包。 荷包里,是一个金元宝,上次父亲给他的金子,他一个没动。 “二爷!”杨旺捧着金元宝,手都在抖。 杨靖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正院。 正院的男仆、丫鬟见到他,纷纷躬身行礼,“二爷。” “大过年的,无需多礼!”杨靖川笑着扶起几个,又亲手给了红包。 不过,里面装的是铜钱。 “儿子给父亲拜年!” 杨靖川大头,所有丫鬟仆人跪下,齐声道:“父亲(老爷),过年好。” “呵呵,都好!”杨显宗也一身新衣,端坐着。 夫妻多年,朱氏的离开,让杨显宗有些伤感,更多的却是松了口气。 整日拿那件事威胁他,让人喘不过气来。 当然,他并不知道,杨靖川也知道他的秘密。 “都起来吧!”杨显宗说着,一挥手,“杨述。” 一托盘的红包端了上来。 “靖川,这是你的。” 杨靖川笑着伸手,从老爹手里接过一个大号的红包。 拆开一看,除了几枚制作精美的金币之外,还有一张护身符。 “父亲,这是?” 杨显宗看着他,眼中难得露出慈爱,也有几分追忆:“这是当年你母亲供奉在佛前的平安符,给你供的,已经十五年了!” 说着,杨显宗微微叹息,又道:“如今,你已经长大了,戴上它平平安安,来年童生试一举过关。” 瞬间,杨靖川心里情绪复杂,低声道:“娘。” 对于生母,原身是没有印象的,杨靖川自然也没有。但看着泛黄的护身符,心里莫名的安稳了。 “娘,过年好。” 嘴里默念一句,杨靖川跪下,对着崔氏坟茔的方向,恭敬的叩首。 杨显宗瞅着,心里触动,自己以前真的错了吗? 段雪姣把杨靖川扶起,“吃饭吧。吃完,还要进宫拜年。” “好!”杨显宗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咱爷俩吃完,进宫拜年。” 除夕拜年,是惯例。 老皇帝也不待在宫里的麟德殿,而是待在外朝的徽猷殿。 徽,美也。 猷,道也。 两个字合在一起,是赞颂君子有美好的道德修养与处世之道。 到的时候,殿内站满了身着吉服的官员。 “呵呵,你们来啦。”老皇帝端坐在御座上,御座高出地面一大截,一眼就看到杨靖川父子。 “臣给陛下拜年!”杨靖川跟着杨显宗跪下,齐声道:“祝吾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平身!”老皇帝笑着,抬了抬手。 父子俩站起身来。 老皇帝起身,走下御台,在官员们惊讶的目光中,来到杨靖川面前。 要知道,老皇帝从接受第一位官员拜年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走下御台。 黄灿捧着托盘,跟在老皇帝身后。 “你的!” 老皇帝给杨靖川一个红包,“朕的子女们,在外面的,已经送去。在宫里的,朕也发了,最后一个,是你的。” “谢陛下。”杨靖川双手接过,揣在怀里。 来的差不多了。 老皇帝大手一挥,“告诉光禄寺,赐宴!” 宫中过年时候的饮食,由光禄寺和尚膳监共同督办。 吃饭的地方,也不在徽猷殿,而是午门。 天寒地冻,又是大锅饭,那味道可想而知。 吃完,还有歌舞表演,当然不是现代的那种歌舞,而是傩戏。 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无病无灾。 直到下午,杨靖川才跟着父亲回到国公府。 稍后,他动身去了农庄,带上各种细果,十般糖、澄沙团、韵果、蜜姜豉、皂儿糕、市糕等等。 到了就发给孩子们,都眉眼笑开花,全是满足。 大人也新衣新帽,脸上带笑。见到杨靖川,发自内心的恭敬,跪下贺新年。 杨靖川一一扶起来,然后发红包。 “你的!你的!” 杨靖川亲手一个个的发到孩子们的手里。 发完一圈,杨靖川直起腰,“崔况,你们过来拿你的。” 忙完,天快黑了。 杨靖川回到国公府,叫上叶时,到正院的大堂里守岁。 夜深了,外面还在下雪。 厅堂里几盏油灯,将屋子照的十分亮堂。 叶时最近苦苦读书,到过年也没停,杨靖川干脆陪他一起破题。 忽然,外面传来梆子声。 杨显宗道:“出门,点爆竹!” 管家点燃了爆竹。 噼里啪啦! 院子里一片热闹红火,冒起烟尘。 不仅国公府,整个京城,乃至大乾,都被爆竹声弥漫。 看着那爆炸的爆竹,众人笑的合不拢嘴。 新的一年来临。 再翻过元旦,一眨眼冰雪消融,春天来临。 大乾王朝,元熙四十二年的童生试,要开始了。 第77章 进考场 年,一晃就过完了。 按惯例,大乾从大年初一开始,各部衙门就开始正式办公。 开年头件大事,便是二月的县试。 京城的县试,自然不一样,是在贡院进行的。 其他地方的县试,要么随便搭个棚,要么在县学,据说还有人自带板凳。 不过,贡院要重新打扫,礼部要派人检查。 还要核对考牌,检查保人…… 这一忙,就到了二月初九。 天还没亮,杨靖川洗漱,再去正院用了早饭。 在杨显宗和段雪姣的注视下,他登上马车,离家赶赴考场。 车里,有棉被、食盒、炭盆等。 都是叶时准备的,他在这方面是行家,连夜壶都准备。 “大兴县试,顺天府试,直隶院试。” 叶时不免为杨靖川的前景而感到担忧,“是本朝第一难的地方。” 杨靖川冲他笑了笑,“事在人为。” 叶时能看出,他是真的当真了。 半路上,遇到了前来送行的李绍,递给他一篮子糕点。 “妹妹不能出来,她让我告诉你一声,好好考。” “我会的。”杨靖川没有下马车,“时间紧迫,我走啦。” 马车到了贡院的前街,守备森严的兵丁在街口便将无关的人拦下,只有手持考牌的童生能进去。 杨靖川把棉被等物往背上一背,一手提着炭盆,一手拿着考牌,穿过人群,进入了警戒线内。 身后是叶时的祝福声。 这声音,亲切又十分熟悉。 贡院门前,许多考生正在等待,表情各异。 这群考生当中,有少年,有青年,有中年,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翁。 据说,大兴县试今年的考生有两年多人,但录取的,只有不到一百。 也就是说,录取比例在百分之五以下。 可见,古代科举考试是个多么残酷的事情。 “靖川哥,你来了。” 人群中走出一群熟人,开口打招呼的是蒋安,武安伯蒋琬的小儿子。 和郭彬等人,都是耕读学宫的同窗。 看着两个损友,杨靖川问道:“你们有信心么?” 蒋安勉强挤出个笑脸:“我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 “我也是。”郭彬耸了耸肩。 杨靖川再看其他人,似乎也是一样,包括几个来之前挺自信的。 他能理解,任谁看到人山人海,都会吓一跳,进而对自己没信心。 “靖川哥呢?”郭彬反问。 “我?”杨靖川笑笑,“已经做好连续奋战四场的准备。” 大兴县试有四场,第一场叫正场、第二场称初复、第三场为再复,第四场称末复,每场一个白天,隔一天一场。 不过考生只要将正场考中了,便不必参加后面三场。 正场考不中的,老老实实再参加第二场,再不中,还能考第三场,还不中,只能考第四场。 连第四场不过,就可以回家了。 卯时来临。 在考生们紧张的注视下,贡院大门敞开,衙役们神情严肃的结队走出来,开始点名、核验身份。 杨靖川拿出自己的考牌等着,点到他,他就上前交牌。 检查无误后,拿着进贡院。 因为县试考生众多,不同的院区,又分隔出很多个考场。 每个考场门口,都有人检查身份证明,而在进了考场之后,就不能够再随意走动了。 杨靖川找到自己的考区。 “姓名!” “杨靖川。” “年龄?” “今年十六岁。” 衙役一边看着杨靖川,一边跟名册对照。 身高约八尺,面容英俊…… 另外两个衙役,一个搜身,一个检查物品。 确认之后,衙役打开木栅栏,“进去。” 每个考场的布置是相同的。 像是自助餐的小包间,但不同的是,没有大门。 充当大门的,是一块横着的木板,像极了多媒体的可活动桌椅。 只是精致程度,不能相比。 杨靖川把考牌挂在门口一侧,以备检查。 再掀起木板,走进逼仄的号舍,将被子等放在炕上,自己铺棉被。 转身放下木板,摆上笔墨纸砚等用品。 刚摆好,差役过来,发给杨靖川草稿纸和答题纸。 而后强调道:“答题纸不能替换,草稿纸不许带出号舍一步,明白否?” “明白。”杨靖川点点头。 又烤了一会儿火,看火势弱了,杨靖川添些炭。 正弯着腰,一身官袍,神情严肃,周身带着‘考官’气场的国子监生,走进这个考区训话。 监生们在国子监时,每考一次,都会被训话一次。 今天,轮到他训考生了! 想想心情也是有点微妙。 “朝廷开科取士,是为国取才。尔等当恪守考规……” 监考一双眼睛含着煞气,一边训话,一边盯着考生的号舍。 试图用这番训话做杀威棒,杜绝掉任何考生作弊的心思。 不久。 他走到弯腰拨炭的杨靖川面前,眼神微微一愣,他就是杨靖川?! 太子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看死的人。 一念及此,这个监考的监生,不由得多看杨靖川一眼。 这时,杨靖川把炭盆弄好,抬起头来,与监考对上了视线。 嗯?这人眼里有刀。 监考没移开视线,继续道:“若敢舞弊,枷号示众!” ‘这是冲我来的。’杨靖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在琢磨。 说完,监考继续在考区里转。 杨靖川心里在笑,不管是谁在背后指使,对我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 至少有一双眼睛盯着,那么就算有人提出异议,也有人帮腔。 又等了一会儿,杨靖川感觉有点饿,于是打开食盒,开始吃糕点。 吃到一半,听到木栅栏被上锁,就赶紧收拾一下。 下一刻。 哐啷! 铜锣的声音响起,意味着考试开始了。 这个考场里的主监考起身,捧着盒子走到考场中间,当着考生的面,撕开盒子上的封条。 另一名副监考,这时才过来,手里拿着钥匙,打开锁。 拿出考题。 接着,主监考高声念道:“本场第一题,用行舍藏。”念完,拿着考题在考场里转一圈,让每个考生都能看到,并把考题写在草稿纸上。 回到原点,“第二题,子曰。” “第三题,与仁,达巷。” 杨靖川揉了揉额头,我靠,全是截搭题! 第78章 会不会好好出题 截搭题,就是把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句子中各提取一般,组成一个没人见过的新题目。 无论前世,还是后世,都认为这道题很难。 杨靖川起初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科场老将向庸、叶时,都很喜欢这类题目。 还告诉杨靖川,如果出现截搭题,你考过县试的希望很大。 杨靖川回味着他们的话,让自己从最初郁闷中恢复过来,开始回忆内容。 回忆自己抄的四书,寻找题目上的句子。 他的镇定,是十分难得的。 更多的,是一看到题目,就眼前一黑的考生。 甚至有人在心里骂娘。 自己淋过雨,所以要撕掉别人的伞。 会不会好好出题! 我就问你会不会好好出题! 诸多考生心里这样想,却又无可奈何。 大兴是天下第一县,考生来源最为复杂,为了公平,是礼部出题,礼部官员担任主考。 所以,哪怕在心里骂了一千遍,还是要考试的。 看着许多考生面色煞白、如丧考批,显然是被题目骇到了,主监考不由微微的得意一笑。 这下,可以完成太子交付的任务。 下意识的看向杨靖川,却发现他坐如钟,双眼紧闭,似是在沉思。 呃。 这小子不会答的出来吧,不会吧! 当然没有那么轻松,杨靖川花了好一会时间,才把四书回忆了一遍。 随后,在草稿纸上写出第一题的出处。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出自《论语·述而》。 第一道是在讲,被任用则出仕行道,不被任用则退隐自守。 这是古代知识分子的政治操守与进退哲学。 但真的是这样么?杨靖川单手托腮,开始陷入沉思。 以至于,没注意到主监考,一直盯着他。 当看到他陷入沉思,暗暗松了一口气。 什么嘛,还以为他已经破题,哼,原来是虚惊一场。 之所以这么紧张,是因为科举太重要了! 御前三个等级侍卫,说到底还是皇帝的私兵,去留只在皇帝一念之间。 科举出身则不同,如果平白无故革一个人的功名,就会遭到百官的反弹。 因为他们都是出自一个系统,唇亡齿寒啊。 而且一旦中了秀才、举人、进士,就会自然形成师生、师兄弟、同年等关系。 到那时,太子再想动杨靖川就难了。 所以,必须把杨靖川堵在科举之路的外面。 这么想,主监考就想过去看看,这样才安心些。 他开始走进考场,貌似负责监考,从一个个号舍面前经过。 佯装不经意,逐渐靠近杨靖川。 最后瞄了一眼杨靖川的草稿,除了写了个出处,哈哈,一片空白。 主监考心安了,回到自己的座位。 杨靖川并不知道这事,他的心思全在破题。 把自己写的出处看了一遍又一遍,目光在后面那句上定格。 而后,脑中灵光一闪。 哦,原来着眼点,不在前面,而在后面那句——唯我与尔。 因为这句话,孔子的弟子子路不服气,还跑去质问孔子,被孔子怼了回去。 孔子认为只有颜回达到了‘用行舍藏’的境界,他只和颜回讨论这个。 接下来,思路就清晰了。 杨靖川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写下自己的破题思路: 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圣人关于入世出仕、隐世退藏的处事抉择与分寸,要等遇见有贤能、可堪教化的人,才会略微加以点拨、示意,不会轻易显露或妄加传授。 这是为什么呢? 那就是,紧接其后的‘承题’该回答的事。 盖圣人之行藏,正不易晓,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言之矣。 ——圣人入世出仕、隐世退藏的处世之道,本就不是轻易能理解的,唯有颜渊几乎领悟到了其中精髓,才值得与他探讨这件事。 写完这一句,杨靖川心中满意极了。 他觉得,一前一后两句,已经把这题破的完美,就算是向先生、叶时那样的八股文大师来了,也超不过他。 灵感一上来,杨靖川就收不住了。 他的笔,在纸上写着。 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个手法,都娴熟的运用其中。 写到兴起,他开始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没有半点阻碍。 主监考盯着,心里七上八下的,觉得很有必要再去看一眼。 不过他已经巡了一场,要是再过去,就太明显了。 略作思索,主监考看向身旁的副监考。 副监考会意。 他走进考场,开始巡视。 到杨靖川跟前时,眼睛瞬间被草稿上的内容,吸引了。 八股文已经高度程式化,讲究对仗严苛,层层递进。 其中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为八股的核心。 能不能过看破题,能不能拿高评,就看这个核心。 毫无疑问,杨靖川的破题、承题都是顶级。 而那四股更是不得了! “这是状元文章啊。”副监考在心里得出结论。 随后,悄然无声地回到监考席。 主监考看过来,副监考摇了摇头,写的不行。 哦,这就好,主监考心想。 副监考则在心里偷笑,你想堵住杨靖川的路,不好意思,我不会让你得逞。 不是因为他和杨靖川很熟,而是因为他的座师是……沈四维。 杨靖川客观上帮了三皇子的忙,沈四维就要投桃报李。 考场里的暗斗,杨靖川一点都不知道,他的心思扑在题目上。 第一题写完。 他开始破第二题。 子曰,这一题开始抽象,实则简单很多。 杨靖川前世在看历史的时候,无意中,看到过一篇纪念韩愈的文章。 开头一句: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用这句作为破题,实在是太贴切了。 杨靖川磨墨的时候,就把后面的内容,都想好了。 墨一磨好,他提笔蘸墨,又在纸上写了起来。 主监考看着,心里不免打鼓,这小子是真的会,还是在凑字数。 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不然不放心。 心里这样想,主监考就要起身,前往杨靖川所在号舍。 副监考心里一紧,要是主监考看了,自己先前的掩护不就前功尽弃么? 正着急呢,这时…… 第79章 这老头谁啊? 有几名考生,因为实在答不上题,开始认命放弃,提前交了答卷。 他们手捧答题卷和草稿,低头走路,到监考席。 一旁的衙役,在得到两名监考点头首肯后,结果答卷、草稿。 先把答卷卷起来,用事先准备好的礼带系起来,放进弃考的箱子。 草稿则直接扔到木箱里。 考生并不能马上离场。 会有衙役带他们走出考场,到贡院门口候着,等贡院敲梆子。 梆子一响,放牌时间到,交卷的考生,就可以出去了。 第一批考生出去,院门再次关闭。 有人起了头,考区的考生就再也没有心理负担,陆陆续续弃考。 其中,也不乏想要监考点拨的考生,拿着考卷求点评。 两个监考提起笔来,一一详细的当场点评。 要是不这么做,传出去,两个监考的名声就臭了,以后还怎么混科举圈。 这样一来,主监考光应付考生,没来得及看杨靖川的文章。 杨靖川写完两篇八股文草稿,缓上片刻,吃了糕点充饥。 收拾一下桌面,开始破第三题。 与仁,达巷。 有了前面的经验,这一题,反而容易许多。 与仁,原文是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达巷,则是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 破题就把这两句凑在一起就行了。 他一盏茶的时间,就把草稿内容写出来。 又磨了墨,顺便让自己彻底放空。 因为接下来是誊写。 答题纸上,可不能出现一点马虎,所以要让自己整个人放空。 主监考透过交卷考生,看到这一幕时,心里有些焦急。 他是监生出身,很懂怎么干扰考生,可现在,他有力使不出来呀。 正发愁,杨靖川已经开始誊写。 草稿纸上字体无所谓,但答卷的内容,需要用‘馆阁体’誊抄。 杨靖川写的很小心。 一篇八股文誊抄完毕后,就细细吹干墨痕,再等一下,抄第二篇。 等第三篇抄完,杨靖川看墨迹彻底干了,就捧着三篇答题,走到监考面前。 时间还早,交卷的人不算多。 主监考一看,心道‘你也这么早交卷,难不成直接放弃啦?’ “交卷?”副监考低声问。 “是。” 杨靖川话音落下,衙役收过他手中答卷,开始走程序。 “这是本场第一份考完的。”副监考撺掇道,“应该交给主考阅卷。” “我也是这样想的。”主监考正求之不得呢。 杨靖川回号舍收拾一下,跟着衙役,到贡院门口等候放行。 主监考这边,等衙役把杨靖川的三份答卷处理好,就起身,捧着三份答卷,快步前往阅卷区。 今年的题目格外难,主监考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人,便到了阅卷区。 他迫不及待地叫了一声:“主考……” 主考是自己人,他有话想和主考说。 可到了主考官的门前,却看到主考的位子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六十多岁的老者。 人虽老,却有一种慑人的气势,让人一见就有种下跪的感觉。 再看主考官,垂手肃立,身躯微微前倾。 这老头谁啊?这么大派头,难不成是内阁大学士? 正猜着,老者开口了:“你刚才这么急不可耐,是因为什么?” 主监考一怔,愣愣地看了一眼主考官。 主考官的头压得更低了。 “因为,因为这是本考区第一份答题,故而激动。”主监考信口胡诌。 老者看都没看他一眼,“谁的?拿来。” 主监考还没回答,答卷已被一个中年夺过,捧着递到老者面前。 能随意出入考场重地,能让主考官这么忌惮,莫非…… 主监考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要出事。 不过老者并没打开答卷,而是让中年把答卷递给主考官,“你看,咱不能越俎代庖。” 主考官想笑不敢笑,接过一份答卷,当众拆掉礼带,展开一阅。 第一眼,瞳孔开始放大。 第二眼,脸色涨红。 第三眼…… 主考官拿着那答卷,手都在抖,满脸震撼。 “如何?”老者有些好奇。 “此文极佳,臣以为,可列为第一题的第一!”主考官答道。 臣! 果然是皇帝陛下。 主监考在心里懊悔,自己早该想到,皇帝这么重视对杨靖川的培养,这次考试怎么会不来。 不止杨靖川,还有那么多勋贵子弟呢。 老者,正是当今皇帝,李元卓。 他早就到了,就是等着杨靖川的卷子过来。 “给其他副主考看看。”老皇帝道。 其他副主考,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凑过来看杨靖川的文章。 然后,给出一致意见,甲等。 老皇帝这才让裴骥把文章拿来,扫了一眼,欣慰的笑了。 的确是好文章,考官们没有说假话。 接下来,是第二题。 主考官刚解开答卷外面的礼带,老皇帝开口道:“第二题,给主监考看。” “我……”主监考顿时汗流浃背。 他颤抖的手,接过答卷,展开一看。 瞬间,心神激荡。 原来这题,可以这么破! “文章如何?”老皇帝忽然开口。 “回陛下,这文章也配甲等,臣等不及也。” 主监考说这话时,心里难受坏了。 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老皇帝让裴骥把文章拿回来,他扫了一眼,的确是好文章。 虽然用的是苏轼写给韩愈的内容,却精准的把子和曰都涵盖进去。 “文章甚好。”老皇帝不再看第三题,而是盯着主监考,愣是把这个从来没有目睹过天颜的监生,瞧得心里发毛。 主考官也感觉大事不妙,太子捎来的信,他只给主监考看了一眼就烧了。 没有证据,陛下应该不会治罪。 想到这,主考官心安了不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我只说一遍。”老皇帝起身。 走出阅卷区,老皇帝小声对裴骥道,“给我盯紧他,如有风吹草动,就赶紧通报给我。” “是!”裴骥退下,去安排人手。 屋里,一屋子的考官和监考,非但没有因为老皇帝的离开而松口气,反而感觉头上悬了一把利剑。 感觉随时都会落下来。 贡院门口,杨靖川背着行李,走了出来。 到了街道入口,小厮们赶紧把他手里、背上的拿走。 这时,身旁传来一个声音。 第80章 也是一个实力派 “上车!” 马车外,裴骥说了一声。 杨靖川一看,便让叶时等接他的长随们先回去,自己则登上马车。 车里,老皇帝居中端坐,一边是书,另一边空着,面前有一盆炭火。 “参加陛下。” “坐。” 杨靖川在空的那坐下。 马车前行。 老皇帝笑着问道:“你觉得自己这回考得如何?” “不说第一,至少不会出局。”这点自信,杨靖川还是有的。 “可你差点出局。” “陛下知道了。” 老皇帝笑而不语。 他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天下万民在他这里没有秘密,只有他想知道。 稍后,老皇帝笑着问道:“你是怎么察觉到的?” “那位主监考,看我的眼神似乎有刀。”杨靖川如实回答。 “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知道是谁指使他。” “我不知道。” “真的?” “千真万确。”杨靖川眼神坚定。 他当然知道是太子干的。 原因嘛,大概是他提出的盟卫制度,无形中帮了三皇子大忙。 三皇子因此即将受封亲王。 相较之下,由于漕运出了问题,负责南巡的太子,就显得表现很差。 消息灵通的太子,肯定记恨上他了。 当然,这话不能和老皇帝讲。 老皇帝看了他一小会,笑出声来,“也罢,我就不逼你。况且,我是看在他的份上,放过那个主监考一马。” “陛下圣明。”杨靖川适时拍马屁。 “呵!”老皇帝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我这是给他机会。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一点肚量。” 可以看得出,太子是多做多错,迟早把自己害惨。 既如此,杨靖川何必多这一句嘴呢。 车马继续走着。 不久,便在国公府门口停了下来。 “你回去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到北面三十里外的迎恩亭,代朕迎接朕的三皇儿回京。” 老皇帝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小六被朕派到南边,迎接他的大哥。” 迎接太子殿下! 杨靖川先是一怔,随后明白过来,四位皇子都在耍心眼。 想来二皇子、四皇子也在回来的路上。 每个人的使命不同,远近不同,却在几乎同一时间赶回京城。 “臣一介布衣,去迎接三殿下是不是不太合适。” 话音落下,就吃了老皇帝一脚,“臭小子,还想在朕面前讨价还价,要了朕的宝贝女儿还不够么。” “臣告辞。”杨靖川吐了吐舌头,飞快的下了车。 目送车马远去,一回头,叶时和长随们在门口等候。 杨靖川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让杨旺烧洗澡水,他今天特别累。 不过,收获应该不小。 别的不说,光看老皇帝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这回考的不错。 嘿嘿,过关就行。 什么连中六元,三元及第啥的,是书生们该干的事,他只要中了就行。 别嫌杨靖川的志向小。 要知道,明清两代几百年历史,进士五万余位。 连中三元的屈指可数,仅有七位。 连中六元更是凤毛麟角,杨靖川记得,只有两位! 所以,他不奢望也不需要中三元。 他泡完澡回来,叶时在书房等候多时。 一见面,就问题目。 杨靖川把三题说给叶时听。 “好难。”叶时皱眉,接着饶有兴趣的问道:“二爷怎么破的题?” 杨靖川想了想,一拍手道:“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叶时惊喜道:“这题破的好,后面呢?” 杨靖川还有点印象,就把文章内容,背给叶时听。 叶时越听,眼睛越亮,听完一拍大腿,“这等文章,当为甲等!” 说着,不好意思的笑道:“以我的本事,都写不出这么好的文章,这次的县案首非你莫属。” 大兴县的案首,比别的地方高出一截。 “要是被你说中,我请你吃饭。”杨靖川心情大好。 “先别忙着请吃饭,第二题和第三题都告诉我。”叶时忙道。 “你这书呆子。”杨靖川看他这么好奇,就把后面两题的内容说了出来。 叶时听罢,默然不语,而后默默的起身离开。 背影看着挺可怜。 杨靖川心说,嫌我写的差,也用不着这样吧。 算了,回屋睡觉。 今晚暖床的是翠烟。 也是一个实力派。 杨靖川本想说,不用她暖床,又怕她多想。 只好任由春喜伺候他,脱去外面的袄子,往被窝一躺。 被窝一侧的翠烟发出一声惊呼。 因为杨靖川一不小心,和她的……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杨靖川也在惊呼,妈耶,太有实力了吧。 然后扭头,冲着翠烟露出歉意之色:“不好意思,都怪我没注意。” 翠烟的脸红扑扑的,有些难为情。 春喜把暖帐放下,赶紧吹灭灯,到里屋的外间睡下。 呃。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杨靖川这回没动。 但翠烟凑过来,带来的触感更加的强烈。 “二爷。”她在杨靖川耳边说,“大少爷整日只知道看书,没把奴婢怎样。” 她还是多想了。 杨靖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小声道:“你我都还小,等大了些再说。” 说完,他闷头就睡。 不睡不行,他感觉再这样下去,铁杵早晚磨成针。 次日,在吃完早饭之后,杨靖川就带着长随、家丁,先去了一趟农庄。 不是去看新屋。 新屋已经建成,杨靖川不打算现在入住,想找个机会把李蕴从宫里捞出来,一起去看新屋。 他去的是水田。 随着冰消雪融,水渠的流量逐渐恢复,杨靖川让佃户和村民把水田的底部都用泥巴涂一层。 涂完,再放水储存在田里。 原理是利用水浸泡使稻桩、杂草腐烂,增加土壤肥力,同时保持水分。 当然,杨靖川只用指导,具体怎么操作,交给粮长和村长。 他们都是老农,只需点拨一下,便知道怎么操作。 望着一片片劳作的梯田,杨靖川情绪高昂。 在农业社会,粮食就是第一生产力,发展好了,才能搞其他的。 看了一会,杨靖川就离开郊外,坐马车径直前往迎恩亭,等候三皇子。 一位皇位有力的竞争者。 第81章 都不是省油的灯 京城以北,迎恩亭。 杨靖川大马金刀的坐在石凳上,若有所思的看着远方。 石凳上有蒲团。 眨眼间,杨靖川的视线中尘土大起,同时有马蹄声阵阵响起。 蹄声越来越近。 树上栖息的鸟儿,也在这一刻,扑着翅膀不断盘旋。 杨靖川起身,主动迎了过去。 视线内,几个骑兵以迅雷之势冲击而来,仅仅只有几个人却好似千军万马,势不可挡。 走到长随的最前面,杨靖川双手抱拳,对着冲击而来的骑士作揖。 “草民,杨靖川,奉旨迎接三殿下!” 距离他几步,冲击而来的战马被马上的骑士拉住缰绳,骏马前蹄凌空腾起,脖子上的鬃毛在风中不停摇晃。 随后,三皇子李缘身形矫健的从战马上一跃而下,大步流星而来。 “来之前我还在想,是谁来接我,没想到是你!” 见李缘大步走来,杨靖川又是一礼,“希望没让殿下失望。” “哈哈,失望什么!”李缘笑着还了一礼,“我感谢你还来不及,要不是有你的治夷策,我哪有机会升亲王。” 说着,又是一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话一点不假,以前只听人说你胆小懦弱,连话都不敢说。” 杨靖川笑道:“草民长大了嘛。” “哈哈!”李缘大笑道,“岂止是大了,身体也结实不少。”说着,在杨靖川肩上给了一拳,“今后,咱们要多亲近。” “自然。”杨靖川笑着客套一句。 但也不得不说,三皇子不但功绩卓著,而且为人非常随和,还真难能可贵。 也许,正是凭借这一点,三皇子才能出色的完成老皇帝的交托。 正笑着,李缘回头呵斥:“还在马上干什么,还不下来叫人!” 他身后的骑兵中,两个还没到束发年纪的少年,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笑呵呵的走来。 像两头小老虎似的,天不怕地不怕。 而且眉宇之间,像极了三皇子。 “老大,老二!”李缘笑道,“给你们靖川哥见礼!” “见过靖川哥。”两人恭敬的行礼。 “可使不得。”杨靖川退后一步,还了一礼。 这两位少年是三皇子李缘的两个儿子,老大李照,老二李煦。 大的十三岁,小的十岁。 也因为到了这个年纪,老皇帝让三皇子把这两个也带上,到北边长见识。 “有啥使不得。”李缘笑道,“他们论年纪,比你小。论辈分,将来可得叫你姑父。” 杨靖川刚要谦虚几句,却见李照的眼睛,正好奇的看着他身后的家丁。 扭头一看,原来李照看上了他家丁腰间的刀。 国公府的刀,自然是极好的,全是军械局用精钢打造。 “喜欢吗?”杨靖川笑着取下家丁的佩刀,“你拿得动吗?” “靖川哥小瞧人?”李照双眼发光,伸手想拿,嘴上却道,“别说这刀,就是军中大刀,我都舞得动!” 杨靖川笑了笑,“给你。” 接着,叮嘱一句:“小心点,锋利着呢,别伤了自己。” 李照拿起刀,拔出半截,充满活力的脸照在刀面,两相辉映。 “怎样!”李照骄傲的开口,“我七岁骑射,八岁打猎,已经五六年了!” 杨靖川笑道:“真是虎父无犬子!” 难怪老皇帝对三皇子喜爱,这两个孩子,还挺讨人喜欢。 边上,李缘也得意的笑起来。 “哼,吹牛!”李煦不屑道,“打了多少?还不到二十只。怕爹揍,还问我要了几只。” “我揍你。”李照脸上挂不住了,抡起拳头,追着弟弟打。 “爹,你看大哥。”李煦嗖的一下,躲在父亲的背后。 李缘却不护着他,直接提溜出来,“他揍你,你不会还手?每天吃那么多,有什么用!” 这倒是让杨靖川有些意外。 在他印象里,教导孩子,都是以儒家的谦让教化。 这位三皇子倒好,完全是用草原之法在教育自己的孩子。 训完两个孩子,李缘抬头笑道:“孩子淘气,在家摔打惯了,见笑!” “哪里,哪里!”杨靖川也笑道,“殿下请上马,一起进城。” “不急!”李缘一笑,随后到迎恩亭里坐下,“等一会。” “等谁?” “四弟!”李缘笑道,“按理说,他也应该到了。” 杨靖川一听,便知道根据方位,太子和二皇子是南方,会一起回来。 四皇子是去的西北,大概率会走太原那条线。 说起来,老皇帝培养子女,那是真用心。 不仅在学业上,还在实际处理政务的能力上,非常用心。 这样的进取之心,大概是看到自己的梦想一步步实现,不忍心一世功业,化作云烟吧。 正感叹着,突然感觉到脚下大地的震颤。 李缘倏然起身,眼神炙热的看向远方。 杨靖川也看过去,只见一杆大旗高高竖立,旗帜下一个金盔金甲的青年,策马奔腾而来。 与三皇子任务相似,四皇子这趟去西北,主要是巡视河西走廊,检查屯田,为未来进军西域做准备。 去的时候,带了一支数百人的家丁队,回来时已经变成骁勇的骑兵。 距离李缘人马不远时,骑兵忽然停了下来,整齐划一。 “好俊的骑术!”李缘道。 杨靖川也点了点头,老六啊老六,老皇帝把你放在一边是有原因的啊。 你还得加倍努力。 “四弟!”李缘大笑一声,“你晚到了。” “三哥。”四皇子李绚翻身下马,大笑着走过来,“我是故意的。不然,你可要落在我后面。” 这话很有深意。 杨靖川施了一礼,笑道:“见过四殿下。” “呵呵,靖川老弟,你长高了。”李绚走过来,抱着杨靖川的双肩,“也壮了许多,这才几天不见,真是大不一样。” 同样的话,杨靖川已经是第二遍听了,自然也是谦逊一番。 “哦,对了,你们这回有眼福了。”李绚说着,一挥手,一辆盖着红布的马车从骑兵后面牵了过来。 马车用四匹马牵着,车上的物品看着也不小,有半个人高。 李绚得意的一笑:“把它拿下来。” 话音落,红布掀起,李缘的脸色微变。 杨靖川心里感叹,四皇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第82章 团圆了 车上的是石头。 但不是一般的石头。 看石头的轮廓,是一个‘寿’字。 在这个年代,这一类石头,都有个共同的称呼。 祥瑞! 这东西浑然天成,不似作伪。 也就不怪李缘脸色会变。 老皇帝生了一回大病,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难免悲凉。 此时,没什么比进献祥瑞更合适。 虽然不甘心,李缘还是会赞叹一声:“好东西!” 李绚在寿石上拍拍,得意笑道,“这是弟弟在巡视地方时,在草原上找了足足三个月,也是父皇洪福齐天,得以见到神石。” 说着,李绚笑容更加灿烂,“天下奇形怪状的石头虽多,但是这方神石确实百年难得一见。” 不止有得意,还有炫耀,毫不掩饰。 李缘已经恢复过来,认真听着,露出宠爱弟弟的微笑。 杨靖川也在听,他更好奇,三皇子带回什么。 回来一趟,肯定不会空着手。 “父皇一定很高兴。”李缘笑道。 “三哥,弟弟进献的宝贝,你知道了。”李绚笑问,“你的呢?也让弟弟和靖川开一开眼界。” 李缘看看杨靖川,笑着对李绚道:“我的礼物,和你的一比,不算什么。” “看一看嘛。”李绚拉着三哥的手,“弟弟好奇。”说着,回望杨靖川,“靖川你说是吧。” 杨靖川笑笑。 你们俩勾心斗角,别扯上我。 “好啦,别拉扯了,我让你看看。”李缘一手拉着杨靖川,一手拉着李绚,走到了自家队伍中。 一匹通体枣红的战马,出现在眼前。 马身极其雄壮,竟比其他的战马,高出半个马头。 李绚赞叹一声:“好马!” 都是见识过战阵的男儿,马对于他们而言,不单是坐骑,更是袍泽。 嘴里赞叹着,李绚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战马的脖颈。 哪知,骏马发出一声嘶鸣,骄傲的甩头。 “呵!”李绚喜道,“还挺有脾气!” 杨靖川点头,三皇子也挺有意思,这匹马如果是进献之礼,那么老皇帝触碰它的时候,应该不会甩头。 没想到,两个皇子光在礼物上,都这么较劲。 “四弟,如果你喜欢,下次去草原,就你去。”李缘笑道,“你想要好马,草原上多的是。” 李绚也话里有话:“行啊。再去西北核查耕地,也就三哥去。” “唉呀,我倒是想去西北。”李缘道,“只可惜,父皇要封我为亲王,一时半会儿去不了。” “恭喜三哥。”李绚微笑。 眼看两边火药味上来,杨靖川笑着打断,“二位,人已经到城外,就别在这吹凉风吧。” “靖川说的对,四弟,咱们走。” “好嘞,三哥先请。” 把神石重新盖好,各自上马,朝京城而去。 李缘和李绚纵马在前,有说有笑,仿佛感情极好。 坐在马车里,杨靖川心想,这两位要比五皇子厉害得多。 比起来,五皇子只是乳臭未干的小娃娃。 还没到皇城,宫里的太监就来了。 告诉他们三个,皇帝在大业殿设家宴,让他们直接就去。 于是,三个人加快速度。 见到老皇帝,李缘和李绚都跪下,向老父亲叩首。 还进献了寿石和骏马。 老皇帝非常高兴,寿石收下,骏马要了,又赐给了老三李缘。 李缘自是十分高兴。 李绚有些吃味,自己进献祥瑞,却只有只言片语。 另一个心里难受的,是李继,二皇子。 他献的礼物,是一抹黄土,来自黄河两岸。 除了三位皇子,杨靖川还见到了太子,李纳。 待在老皇帝的身边。 四十余岁,眼神中带着恭顺,但在看杨靖川时,却有几分敌视。 “看到你们平平安安回来,朕很开心。”老皇帝起身,朝杨靖川招了招手。 “陛下。”杨靖川快步上前。 老皇帝拉着他的手,笑道:“算上你,朕的家人就团圆了。” 宫里妃嫔,六皇子李绍见惯了老皇帝对他的宠爱,已经习以为常。 李蕴更是笑容满脸。 只有刚从外面回来的皇子、皇孙们,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再怎么恩宠,哪怕公主下嫁给他,到底是臣子,怎么能用‘家人’称呼。 这不颠倒了尊卑上下么。 但老皇帝威望素著,皇子们没一个敢说话,就是臣子也没人说话。 “传旨。”老皇帝朗声道,“传膳。” 话音刚落,黄灿招呼着健壮的太监,抬进来一张张大圆桌。 圆桌,寓意着团圆。 皇子们带着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的母亲坐在一张桌上。见到自家孩子,母亲们既欣慰又关切,嘘寒问暖。 皇孙们围着桌子互相问候。 虽说在礼法上不合适,却有了骨肉团圆的味道。 臣子们也摆了几桌,只是相对于皇族,他们的脸上拘谨得多。 杨靖川没坐在臣子那边,而是和李绍一个待遇,坐在了皇子那一桌。 太子李纳瞧着杨靖川这一桌的空位,对老皇帝求情道:“父皇,五弟他千错万错到底是父皇儿子,能否免了责罚。” “免了责罚?”老皇帝一瞥。 李纳心里一颤,但想着父皇最念亲情,硬着头皮道:“将他幽禁宫中,还有淑妃娘娘……” “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老皇帝认真看他,“有件事,朕等你回来,再进行处置。” “父皇明示。”李纳有些惶恐。 “周汝成,朕目前只罚他吃劣质漕粮。”说到此处,老皇帝的声音一沉,“与他干的事相比,太便宜他了。” 李纳心里捏了把汗。 “你是太子,你说该怎么做啊?”老皇帝的语气恢复如初。 “查明后,依国法处置。” “这话像太子说的,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吧。” “儿臣领旨。”说着,李纳顿了顿,谨慎地道:“鲁国英一案牵涉重大,儿臣请缨……” “此事,朕已有安排,你只管把周汝成的案子处理好。”老皇帝说着,冲杨靖川招了招手,“靖川,过来。” 杨靖川起身,朝老皇帝快步走过来,“陛下。” “既是一家人,就得相互认识。”老皇帝笑起来,“这要是在寻常人家,兄弟姐妹都不认识,那不是让人闹笑话嘛。” 说着,把太子往前稍稍,“这是太子,在家里称呼一声大哥。” 杨靖川赶紧道:“小弟拜见大哥!” 李纳脸上眼里都是微笑,心里却是冷冷一哼。 这小子! 第83章 见亲戚 太子李纳本身和杨靖川没啥仇怨。 还是因为册封老三亲王的事,让太子迁怒于杨靖川。 几番设计不成,反而让老皇帝对他有意见,这恨意就更深了。 杨靖川当然清楚,但没有表现出来。 很恭敬地施了一礼。 他可不会和半个‘死人’一般计较。 老皇帝装什么都不知道,拉着杨靖川来到紧挨着御阶的第一桌,二皇子李继赶紧站起来。 “这是你的二哥。” “二哥。”杨靖川作揖。 二皇子三十余岁,面容与老皇帝有几分相像,只是少了几分英气。 也许是杨靖川先入为主。 “长这么大了,上次见到你时,你还躲在老国公后面!”李继笑道,“和老国公有几分相像。” “依娘看,还是像崔氏一些!”李继的母亲,康妃笑道,“尤其是眼睛。” 杨靖川一喜:“娘娘见过臣的母亲。” “多年前见过一面。”康妃笑道,“当时……” “陈年往事说它做什么。”老皇帝打断,“走,带你去见三皇子。” 被老皇帝打断,康妃赶紧住口。但是看着杨靖川的眼神之中,充满善意。 杨靖川愈发的好奇,母亲的娘家到底犯了什么事。 正想着,又被老皇帝拉到三皇子面前,“你们已经见过了。” “拜见三哥。”杨靖川改了称呼。 ‘没想到,父皇这么器重他。’ 李缘心里一边想着,脸上笑道:“别这么多礼。说实话,当年见你,连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出口成章。”说着,对老皇帝道,“父皇,您教导有方。” 一句话把老皇帝哄得开心极了。 自己教导的人有出息,自然是特别高兴。 杨靖川笑道:“三哥说的是,我日日在皇帝身边,听他老人家的教导,若是再不出息,岂不辜负了他老人家!” 李缘含笑点头:“以后多亲近亲近。” “来,这是你四哥。”老皇帝又指着李绚。 这位也是夺嫡的重量级人物。 “见过四哥。”杨靖川再次作揖。 “自家人无需多礼!”李绚笑道。 转了一圈,杨靖川总算是把皇室的情况,弄了一个清楚。 这是一场家宴,行的是家礼。 等到了朝堂之上,又是另一番光景咯。 老皇帝回到了御座,随后,太监们把酒菜端了进来。 有了酒,宴席就热闹了起来。 又因为是家宴,一开始还安分的皇子们,开始交头接耳,而后大家干脆喝乱了桌子。 李绚喝酒上脸,端着酒杯在各桌乱串敬酒。 到了杨靖川这一桌,“妹夫,来,咱俩干一杯。” 杨靖川端起酒杯,“四殿下,我敬您。” 喝完这杯,趁着没人注意,杨靖川窜到李蕴那桌。 他语速飞快的道:“我的院子已经建好了。等我想个办法,带你出宫,看一看新院子的模样。” 李蕴不动声色的点头。 虽然有些羞涩,但实际上,她也有点想去。 毕竟那是她身为女主人,是应该到自己的庄园看一看,彰显存在。 别看她在杨靖川面前小鸟依人,在臣子和下人面前,她是大乾的公主,是一代雄主最得宠的女儿。 既有皇家公主的威严,又有身为雄主女儿的骄傲。 更把治家手段学了个十足! 晚上,杨靖川离开皇宫,回到卧房里。 米酒虽然度数不高,但喝多了,还是会上头。 杨靖川坐在炕上看着奏疏,这是老皇帝在他走前,交给他的。 卧房一侧,青樱捧着一个散发着药香的木盆,慢慢进来。 “二爷,泡泡脚吧。”青樱边走边笑道,“这泡脚的热水里加了药材,对您的脚有好处。” “辛苦你了。”杨靖川放下奏疏,“泡泡也好,明天要去田里看看。” 农历二月,春耕开始了。 他要调配复合肥。 “水温怎样?”青樱笑着把杨靖川的鞋子脱下,放进水里。 “嘶!”杨靖川呼出一口气,笑道:“舒坦!” “这是民间的药方,据说泡脚最好不过。”青樱继续笑道,“安神醒脑,以后呀,每天泡一泡,对身体有好处。” 杨靖川认真道:“真是让你们费心了。” “谢二爷的夸奖。”青樱轻轻用水泼着杨靖川的小腿,“二爷,奴婢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杨靖川心思一转,便知道她想说什么。 在这个时代,不存在婚龄的说法。 “我很困,以后再说吧。”杨靖川笑道,“对了,把药材准备一些,我明天回来带走。” 青樱便安静下来,拿着毛巾,给杨靖川擦干上的水,又给换了新的鞋袜,再把裤脚放下。 看着青樱在自己身前忙活,杨靖川在心里默念那句话。 色是剔骨尖刀。 不行,就换一句,你别忘了某位皇帝无儿无女的后半生了吗。 让自己重新心静下来。 伺候完杨靖川,青樱端着木桶出来,紫嫣迫不及待的凑了过来。 青樱摇摇头。 紫嫣顿时泄了气。 她们是杨靖川的人,杨靖川有任何要求,她们都不会拒绝。 可是…… 叹了口气,紫嫣的目光又落在青樱的身上。 眼中满是羡慕:“青樱姐,你身材真好,尤其是……” 看了青樱的,紫嫣再低头看自己的,感觉差了一些。 “没有啦,你的身材也很好。”青樱真心实意。 紫嫣羡慕青樱,青樱也羡慕紫嫣。 因为紫嫣的腰很细,腿也比自己的长,给人一种想要呵护的冲动。 “奇了怪。”紫嫣皱眉道,“二爷,怎么就对我们没兴趣呢。” “不是没兴趣。其实,有几天晚上,我碰到了……总之,二爷是未来驸马,可皇帝一日没正式下诏,一日不能真的算数。” 青樱的话,让紫嫣明白了:“好吧,咱们睡觉吧。” 两人吹灭了灯,躺下。 今晚,伺候杨靖川的是春喜和翠烟。 一个外面,一个里面。 杨靖川佛祖心中留,一夜睡到天亮。 次日,在农庄转了一圈之后,杨靖川就回国公府,问青樱要了那个民间药方抓了药材,带着进宫。 先找李绍,确认老皇帝那里有空,再到麟德殿,把药材倒进木盆,用热水泡了一下之后,端着进麟德殿。 老皇帝盘腿坐在西暖阁炕上,正在批阅奏疏。 看到杨靖川进来,脸一沉:“臭小子,我要的不是奴才!” 第84章 朕想做一回刘皇叔 “陛下,泡脚。” 杨靖川捧着木盆,边走边道,“这是臣的奴婢找的方子,臣试过觉得好,这才送进宫。” 老皇帝一愣,自己高高在上很久了,竟忘了最平凡的幸福。 什么寿石、骏马、黄土,虽然都很用心,但不及一盆洗脚水! “心是好的,但这种事,让奴婢们伺候就行了。”老皇帝放下奏疏,脸上依旧绷着,眼里却是笑。 “臣先给陛下用一次,他们就知道怎么伺候陛下。” 杨靖川把木盆放在炕前,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没问题,开始给老皇帝脱靴。 老皇帝满脸是笑,“也好。对了,县试明天放榜,你想不想去。” “当然想。”杨靖川笑着把老爷子的裤腿挽起来,“皇上,我一个人去看,好像没意思。” 老皇帝一笑,问道:“想让谁陪你去?” 杨靖川把老爷子的脚放在水里,轻轻地按着。 老皇帝是马上天子,曾三征漠北,还巡视关外,两次南巡,脚很粗糙。 “想让六殿下陪我去。” “口是心非。”老皇帝又是一笑,接着唤道:“黄灿!” “奴才在。”黄灿应道。 “你去给静妃说,明天恩准小七出宫,让小七去找她六哥。” “奴才这就去办。” 黄灿很聪明,知道有杨靖川在,老皇帝用不着他。说不定,有悄悄话说,干脆退了下去。 “谢主隆恩。”杨靖川笑道,“以后,每天泡一次脚,保准身体硬朗。” 老皇帝笑得皱纹都在颤动,“嘶!呼……有心了!” “这是臣作为女婿该做的。” “唉,这人呐,不到老享不到儿孙福。”说着,老皇帝语气有些落寞,“就算老了,也未必享得到。” 天家,不同于普通人家。 李元卓贵为天子,享受天下的供奉,也愿意以勤政爱民回馈天下,所以之前不曾有过这类的感叹。 只是在享受了片刻‘普通’的孝心之后,有感而发。 “几位殿下,都比臣有孝心。”杨靖川边洗边笑道,“陛下身子又硬朗,还能享几十年清福呢。” “几十年?”老皇帝开怀大笑,“朕今年六十二,再活几十年不成妖怪!” 说着,又意味深长的说道,“真那样,挡住了后人的上进之路,呵呵,后人也不干。” 杨靖川只当没听到过这句话。 他拿着毛巾,帮老爷子擦干脚上的水,将袜子重新穿上,然后穿靴子。 老皇帝看着他忙活,道:“你对府试有没有信心?” 杨靖川手上不停,帮老爷子把裤腿放下,“信心自然是有的,只不过,未必能做府案首就是了。” “呵!”老皇帝笑道,“听口气,你想做一做府案首。” “说句实话,臣一开始是没信心的。”杨靖川认真道,“不过,经过这一次县试的历练,臣有信心了。” “其实,未必需要做府案首,只要过关就好。” “臣以前是这样想,但看陛下亲自到县试看题,如此栽培,臣怎么能辜负陛下的厚恩。” 老皇帝眼神一变,露出欣慰的笑容。 “臣,一定会加倍努力,夺得府案首!”杨靖川郑重。 这么做不单是为了回报老皇帝,更是为了自己。 连中小三元,对于他在科举群体的地位提升,有极大的好处。 同一时间,东宫。 太子李纳正在呵斥一名礼部官员。 “你们办事竟这么不力!”李纳气呼呼地道,“让杨靖川从容写完三题,顺利过第一关。” 礼部官员辩解道:“实在没想到,本届县试题目如此之难,导致不少考生选择主动弃考。” 原本是想,为难杨靖川的,变成了为难所有人。 “以至于那个监考,完全没机会,干扰杨靖川做题。” 礼部官员刚说完,太子更气了,“还有脸说!”骂了一句,想想木已成舟再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便道:“接下来是府试,我会想办法拖住父皇,你们若是再把事情搞砸!” “下官不敢,下官这就下去和同僚细细商量此事。”礼部官员跪下,磕头如捣蒜。 太子看都不看他一眼,一挥手:“滚吧。” 那官员连滚带爬,离开东宫的嘉德殿。 太子怒气未消,指着那官员离开的方向,指了又指,“真是……” “殿下,杨靖川的事还小,关键是周汝成。” 说话的是东宫幕僚,朱晋。 户部尚书不止一位,但督三仓关系到京中命脉,地位不可不重。 周汝成一直暗中向太子示好,太子不在京的这段时间,京城发生的事,周汝成传递给他。 算是半个心腹。 “以父皇的脾气秉性,周汝成已经算是‘死人’,救是救不了。”太子一拍桌子,“他也太贪了!” 朱晋道:“他也是没办法,他不拿,下面的官员怎么拿,官员不拿,那些小吏怎么拿。” “他一个人就拿走三千石!” 太子的话,让朱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算了,现在追究没有意义。”太子起身,走到朱晋面前,“你偷偷告诉周汝成一声,让他识趣点,自我了断。” 朱晋抱拳。 “还有。”太子想起来,继续叮嘱:“那个县试主考官喝担任主监考的监生都不能留,让御史找个理由,弹劾罢官。” “属下这就去办。”朱晋退下。 嘉德殿,只剩下太子李纳一个人,他面对空荡荡的大殿。 发自内心的说了一句:“天下是本宫的,本宫不需要任何辅臣,做一个太平天子有什么不好。” “远迈汉唐,治隆两宋,太无聊了!” 麟德殿里,君臣对话仍在继续。 不过,这次老皇帝把宫殿那些无声肃立的宫人,都屏退。 老皇帝道:“现在就我和你,有些心里话,想对你说。”说着,让杨靖川搬个凳子来。 杨靖川照做,坐在老皇帝面前。 老皇帝展颜一笑,摸着杨靖川的头顶,“从你身上,朕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还有你的爷爷,那充满朝气的模样。” 说着,抬头远眺,眼中似有万里河山,“只有上位者充满朝气,才能带领天朝迈上新的台阶。” “陛下,臣一定会当一个好的辅政大臣。”杨靖川正色道。 “辅政的意义不大。”老皇帝也一脸认真道,“朕想做一回刘皇叔。” 第85章 国事家事天下事 “刘皇叔?” 琢磨了一下,杨靖川恍然大悟。 他看着老皇帝,后者对他微笑点头。 刹那间,杨靖川只觉得心跳的好厉害。 尽管他知道,老皇帝认定他是梦想的继承人,但君臣始终有别。 如此挑明了说,带给他的震撼太大! “朕会选一个后主做继承人,你来做诸葛武侯。”老皇帝微微一笑,“虽然这听着不吉利,但却最有用。” 砰砰,杨靖川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自己可不敢和诸葛并肩,但面对大权独揽,没人能无动于衷,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如果朕再年轻一些,都不会说这些话,做这个决定。”老皇帝叹道,“时不我待呀。” 一场大病,让老皇帝想明白了很多事,认清了不少的人。 人生七十古来稀,他已经六十二,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其实,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让疆域维持这一代。 毕竟做皇帝如唐太宗,在死后,疆域看似扩大,实则大幅度缩水。 前车之鉴,让老皇帝对于未来貌似有希望,实则很悲观。 直到……杨靖川的出现! 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汉武帝托孤霍光,让汉家荣光延续到汉宣帝。 而在看过杨靖川的科举文章后,这个想法才最终确定。 “国事家事天下事,你能做好吗?” 面对老皇帝炙热的目光,杨靖川跪在膝前,郑重道:“父皇,小婿能!” “好,好。”老皇帝眼中闪烁泪花,拍着杨靖川的肩膀,心里不由得感慨。 ——如此,朕就可以放心去见钦弟及大乾阵亡将士。开心的告诉他们,朕选了一个继承大家梦想的人。 杨靖川心情也很激动。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和以前又不一样,强壮的不止是体魄,还有灵魂。 一个前世的牛马,今世出身富贵的庶子,第一次要以当家人的姿态,看待周围的人,以及大乾天下。 不!不只是天下,还有整个世界! “这没外人,只有翁婿。起来吧,朕还有话说。”老皇帝再次开口。 “父皇要说什么?”杨靖川其实心中有些明白,但是没说破。 “自古以来,心腹之患不在外面,而在里面。” 老皇帝顿了顿,“我要问你的是,若有一天,皇族有人威胁到你,怎么办?” 皇族的威胁? 看来老皇帝心里有数,只是平常不说罢了。 但这个威胁,肯定不来自太子。因为太子一旦被废,等待他的是幽禁。 皇帝问的是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甚至是六皇子? 他们当中会出一个天子,剩下的都将是臣子。 但这些臣子,身上流淌着皇族血液,未必甘心当一个臣子。 老皇帝看到这层忧患。 可他毕竟是父亲,是父亲就会心疼儿子、孙子,不愿意看到同室操戈。 “陛下的龙子凤孙个个不凡。”杨靖川淡淡笑道,“我到底是臣,您担心他们不服,将来干出错事。” 老皇帝点点头,“朕还没想好,谁来当刘禅。” 诸葛亮时期的刘禅,不是谁都能做好。 “但,迟早有一个‘刘禅’,其他都是臣子。”老皇帝话音一转,“万一他们想不通,你怎么办?”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杨靖川毫不犹豫,“若他们有不轨之心,自会有律法处置他们。若没有,臣会以礼相待,量才取用。” 老皇帝微微点头,忽然一问:“你,会杀了他们吗?” 杨靖川起身,郑重的作了一揖:“陛下恩典,比天高比海深,臣不会!” 他是真心实意这样说,并且打算当成一条铁则,刻在心里。 不仅是因为感恩,还是因为自己的权力来源之一,来自老皇帝的背书。 如果杀了他们,等于自掘坟墓,不智也! “好孩子!”老皇帝欣慰的点头,随后笑道:“你知道,当年你爷爷是怎么说这件事吗?” “我爷爷?”杨靖川一笑,“听府上的人说,爷爷对他们可好了。” “哈哈,那只是一方面。”老皇帝笑道,“朕的这些儿子,都被他看穿了,一直因材施教。” “不过他曾说,太子难堪大任,胸无大志也就罢了,还睚眦必报。” “呵。”杨靖川心里一乐,“原来爷爷早就看清楚了太子。” “老二心不坏,就是太优柔寡断。”老皇帝继续道,“老三武勇过人,治国的本事也算有,可惜不高。” “四殿下呢?”杨靖川问。 “他比老三差一些,而且喜怒无常,你以后会知道的。” 老皇帝说到这,杨靖川感觉,谁是继承人已经呼之欲出。 只不过,老六啊老六,你要是知道皇位这么来的,会不会哭死。 君臣在宫里说着话。 另一边,三皇子的府邸内。 茶室,三皇子李缘一边煮着茶,一边等他在京中的助力。 室内檀香萦绕,李缘沉思着,面无表情。 门外缓缓响起一个声音,“殿下,人来了!” “快请!”李缘回过神来,坐直了身体。 稍后,一个身形清瘦、气质儒雅的男子走进来,作揖道:“殿下!” “沈公,这里没外人,你我不必用这些虚礼。” 李缘神态亲热,抬手道,“快请坐。” 那男子坐下,英俊的老脸隐在蒸汽中,笑道:“殿下唤臣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你可是我父皇的首辅。”李缘笑着,亲手给对方倒茶,“只是有件事想问你。” “殿下说的是杨靖川吧。”沈四维笑道,“他的确厉害。人情世故,都把握的相当精准。” 李缘沉吟片刻,问道:“依首辅看,我是不是该亲近他呢?” “只怕已经迟了。”沈四维道,“六殿下比您跑的勤快,在他帮助下,六殿下在皇上面前占据一席之地。” 李缘微微皱眉,杨靖川是老六的人? 沈四维品起了茶,按理说,应该让三殿下和杨靖川亲近,百利而无一害。 但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绝对不能这样做。 以老皇帝对杨靖川的喜爱程度,迟早会威胁沈四维的地位。 进而影响南方士人独霸朝堂的计划。 所以,绝对不能让三殿下和杨靖川走得太近! 而被他视为眼中钉的杨靖川,已经离开麟德殿,回国公府准备了。 准备迎接公主大驾。 第86章 杨靖川在这里! 回家后,杨靖川叫上管家杨述,带上长随就去家具市场。 古人的思维,和今人不同。 今人觉得新家就得配新家具,古人则不然,他们认为那是暴发户所为。 真正的大户,应该采买木料名贵的家具。 而在这个方面,管家更有眼光。 在家具市场逛了一圈,买了不少的桌椅板凳、衣柜,又去古玩市场。 淘了一些价格适中的古玩字画。 亲自送到新屋。 摆在正屋,把暖阁和卧房空着,留给公主来布置。 随后,交代崔况,把新屋的内外都要挂红灯笼,再雇一班鼓吹乐手。 等六殿下和公主来的时候,吹吹打打。 谁不喜欢热闹! 忙完,就回家休息。 他现在脑子发热,在庭院里演练太极拳已经不管用,愣是跑了七八圈,才让自己的温度下来。 惹得下人们面面相觑,都觉得二爷今天有些不正常。 “你今儿是怎么了?”杨显宗闻讯过来,“发榜在明天。” 他已经在心里接受杨靖川,听到消息,第一时间过来。 “要是心静不下来,就去磨墨。”杨显宗出主意。 “待会儿去。”杨靖川点头,“再看会儿书,就睡觉。” 第二天,吃完早饭,天还没亮,杨靖川坐着马车,到宫门口等着。 结果是把公主盼来了,跟着来的却不是李绍,而是二皇子李继。 杨靖川有点懵。 啥情况,说好的老六呢? 李继没等他开口,便解释道:“父皇临时有事安排老六去办,我闲着,也稍懂八股文。” “二殿下别误会。”杨靖川微笑,“我只觉得奇怪。” 李蕴不纠结:“有二哥这样的才子陪着,也是一件好事。”说着,冲杨靖川眨眨眼,“要是有书生刁难靖川,二哥也能帮忙。” 杨靖川跟着一笑。 这丫头,还挺聪明,拿话套住二殿下。 李继听了,也哈哈一笑。 随后,一起到贡院。 贡院门前一条街,早已挤满了看榜的书生。 加上嗅到商机的商贩。 显得十分热闹。 只因县试的第一场,极为重要。 这一场过了,就不用管县试,专注府试即可。 府试难度也高,真是关关难过关关过。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快挤进去,放榜了放榜了!” “今年放榜这么晚。” 无数读书人忽然往一个方向卯足劲儿挤,表情或狂热,或激动,或忐忑。 一朝得中,鲤鱼跃龙门。 这,便是科举的魅力。 “噫,我中了!哈哈哈哈哈,我中了啊!” 有人癫狂。 也有人失意:“没我,怎么没我!” 说是县试有四场,可是名额就像漏斗一样,越往后越少。 “咱们就别挤。”李继一眼望去,毫不夸张的说,贡院外少说有数千人! 李蕴倒是有些心急,不知道心上人过了没,踮起脚尖,望不到红榜,“都已经看过了,干嘛不走。” 杨靖川笑了笑:“都心情不好,能理解。” 这时,红榜附近,响起数道‘怎么可能’、‘勋贵子弟’、‘凭什么’等震撼的惊呼。 科举规则之一,便是勋贵子弟不拿案首。 这有照顾寒门的意思。 但,今年打破了这个规则。 “礼部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杨靖川一个勋贵子弟,还是庶出的,凭什么拿县案首。” “就是就是,这里面有问题吧!” 他们都不知道,杨靖川答题的内容,更不知道老皇帝来过。 李继自然也不知道,扭头看杨靖川:“你能拿县案首。” 杨靖川还没开口,李蕴先不满:“二哥,靖川拿县案首不行吗?” “当然不行!”李继沉声道,“我朝开国至今近百年,考了这么多届,还没有勋贵子弟上榜的先例。” 说着,有些不相信:“除非实力过硬,否则……就是私相授受。” 老皇帝那么喜欢杨靖川,保不准是礼部官员做了手脚。 李继学过八股文,知道八股文有多难写,知道县案首有多难拿,中大兴县的县案首更是难上难。 “你怀疑我的县案首是假的?”杨靖川反问。 “不是怀疑,而是不相信!”李继认真道。 “二殿下不信,我也没办法。”杨靖川耸了耸肩,“反正我没作假。” 他才不会陷入自证的境地。 然而,他话音刚落,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 一道刻意着嗓子,隐藏自己身份的尖锐声音,犹如炸雷响起: “杨靖川在这里。” 啊! 这么一句话,在无数人耳边轰然作响,然后转身看了过来。 而后,有很多考生,愤愤地围过来。 “你仗着国公府的势,公然舞弊!” “对,我们要告御状。” 刹那间,场面一片混乱。 好在,家丁和身着便装的宫廷侍卫,站在前排挡着。 不然拳头都要挥到杨靖川脸上。 李继趁机道:“你现在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导致他不满的原因很多,科场舞弊却是李继最不满的。 “对,给个交代!” “不然,我们就告官。” 众书生的怒火,被点的更高。 杨靖川淡定地道:“好吧。本届县试共出了三道题,都很难。相信即便有所谓的替手,也很难答出来。” 说着,顿了顿,继续道:“再者,如果我是草包,那么就算我能当时抄写,事后也会忘记。” 这话不假,在场无数书生,都觉得是这个理。 “因此,我就当场背出我写的内容。”杨靖川道,“从第三题开始,诸位觉得如何?” 众多书生一边点头,一边也有些好奇,第三题怎么破。 “题目是?”李继问。 “与仁,达巷。” 好难的题目! 李继一惊,“你怎么破题?” 众人伸长了脖子,听杨靖川笑道:“仁未易明,而巷以达称者可记矣。” 嗯? 这道题……原来是这样破? 李继闻言浑身一震。 这破题翻译一下,仁的道理原本就不是轻易能让人理解透彻的,可达巷的乡人却能以明达的见识窥见仁的核心、道出仁的要义,这一点实在是值得记录、值得铭记啊。 这句话是紧扣《论语?子罕》中达巷党人称赞孔子的话。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 李蕴也读过四书五经,听到这破题内容,眼中满是崇拜。 这时,又有人刁难:“要是你靠死记硬背记下来呢?” “对对,这题不能算数。” “你们想怎样?”杨靖川问。 “再出一题。”那个刁难的人朗声道,“你当众破题,让大伙心服口服。” 此话一出,一片响应之声。 第87章 新院子 说到底,他们还是不甘心失败,在做最后的挣扎。 “行!”杨靖川一挑眉,“那就来一题。” 刁难他的人,清了清嗓子:“你听好了,我这一题是……寡人之于国也。” 听到这个题目,在场无数读书人齐齐皱眉。 这题目,出自《孟子·寡人之于国也》。 原文是梁惠王和孟子的对话,是体现孟子“仁政”思想的重要文章。 因为题目涵盖整篇文章,所以用一句话破题的难度极大。 杨靖川把原文回想了一遍。 猛然想起,这篇文章是自己前世读初中学过的,当时还有解析。 行文上,排比与对偶手法的运用,强化了文章气势与节奏感;结构上,层次清晰、布局严谨,各部分衔接紧密、不可分割。 孟子生动阐述了什么是‘王道’! 相比之下,梁惠王的施政是小恩小惠。 哦,有了! 杨靖川旋即朗声道:“我的破题是……时君望民以小惠,大贤详启以王道之得民焉。” 梁惠王施政以小恩小惠为主,大贤(指孟子)详细解释什么是王道,以此启发梁惠王怎么得民心。 紧扣题目,又高度概括原文的意思,完美! 李继微微点头。 “太棒了。”李蕴眼里满是崇拜。 刁难他的人,自愧不如,想要从人群中逃走。 “你别急着走。”杨靖川叫住他,“你放才虽然刻意捏着鼻子发声,可是音色变不了。” 刁难之人一阵慌乱。 家丁冲过去,把他从人堆里提溜出来。 那刁难者忙辩解:“我、我只是怀疑而已,对你并无仇怨。” 其他考生也是这么想的,都帮他求情。 “哦?”杨靖川冷笑一声,“那么,请问你的考号是多少!” 刁难者回答了一个。 立马就有读书人高喊:“那是我的考号。” “我记错了。是……” “是你个大头鬼。”刁难者没说完,杨靖川就打断他,“你看看自己的脚。” 刁难者低头一看,自己穿的是靴子,这有什么奇怪。 但真正的读书人一看,便明白,这是个冒牌货。 哪有一身寒酸长衫的书生,配高档皂靴。 这就好比衣衫是脸面,正常人都先顾着脸面,谁会顾着屁股(脚)。 “这次就放过你,下不为例。”杨靖川一开口,家丁把那刁难者推开。 而后,潇洒的离开现场,前往农庄。 一路上,李继都赞不绝口:“妹夫才华横溢,是我错怪你了。” “二殿下太客气。”杨靖川笑道,“我也是侥幸破题,再来一题,我可就招架不住了。” 李继哈哈大笑,心里认定杨靖川在谦虚。 就比如那道‘与仁达巷’的题,莫说一天时间,就是七八天也破不了,更别提写一篇文章。 “这次我来,是来对了。”李继笑道,“今后,要向你多多请教。” “八股文只是雕虫小技,哪能和您的治河相提并论。”杨靖川客气道。 “怎么算雕虫小技。” 李继认真道:“父皇一直教导我们学八股文,自己也亲自破题,就是为了让我们成为读书人的一份子。” 说着,颇有深意地道:“只有成为一份子,甚至高他们一头,才能让读书人为我们所用。” “原来如此。”杨靖川心里一笑。 不知不觉,到了新的庄园。 当马蹄踩上石板路,李蕴心头一喜,“哎哟,真好啊。” 光这条路,就看出杨靖川的用心。 沿着石板路一直走,沿途都是百姓的院子,虽大小不一,但都是新的。 百姓们看到杨靖川时,一家一家的出来,老的小的齐齐作揖。 脸上都挂着感恩的笑容。 “拜见二爷!” 如果不是杨靖川的‘以工代赈’,他们熬过这个冬天都不容易。 李蕴面上带笑,与有荣焉。 “二爷来了!” 崔况带着佃户们出现。 一同出现的,还有乐手,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 门口的灯笼是大红色,喜庆。 连李继都看出来了,笑道:“真是有心了。” 到了大门前,众人下马,杨靖川邀李继和李蕴,“一起推门。” “好啊。” 三个人一起推开厚重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影壁,浮雕是白鹤展翅。 往左拐,穿过屏门,便是第一进院落。 再往北走,穿过垂花门,是第二进院落,东西厢房都雕梁画栋。 正房家具也摆上,还有瓷器字画,装点门面。 “挺识货。”李继不住的点头,“这些字画不贵,但看着舒服。” 李蕴则是在想,暖阁和卧房都没摆家具,这是靖川故意留给我,这夫婿真是没得挑,这么细心。 原本还想跟杨靖川说,把暖阁空出来。 她嫁过来的时候,把父皇赐的古玩字画带过来。 不用开口,杨靖川就做了。 “妹夫。”李继笑问,“老农庄没拆,你打算做什么?” 杨靖川道:“等新菜上市,榨菜就没那么畅销,我打算换别的卖。” “榨菜,我来一趟,可不能空手。”李继道,“你安排个人,带我拿一罐,我母亲爱吃。” 这是给单独相处的机会,杨靖川赶紧让崔况带路。 李继跟着崔况走了,临走前,特意强调:“我是放了你一马。” “多谢。”杨靖川作揖。 送走了他们,杨靖川赶紧把门关上,迫不及待的抱住李蕴。 “你别……”李蕴有些不自然的扭了扭身子,脸颊微红,“万一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哦……”杨靖川拉长了尾音,“那就是说,没人的地方就可以……” 李蕴跺了跺脚:“那也不行。” 杨靖川哈哈大笑。 “不过,我也不能让你一直憋着。”李蕴笑吟吟的。 “什么意思?”杨靖川一愣,被窝里的事,被她知道了。 李蕴道:“婚前,我是不能让你得逞。不过,你屋里的丫鬟,我都不会亏待她们的。” “谁告诉你的?”杨靖川笑了笑。 “你别问,我反正知道。”李蕴凑到他耳边,“咱们大乾除了正室、侧室,不能染指,其他的妾室都是可以的。” 杨靖川精神一震,他知道是谁说的了。 顿时起了逗弄李蕴的心思,在她耳边道:“其实,我最想要的……还是你。” 李蕴脸一红。 “你还是从了我吧。”杨靖川坏笑。 第88章 拿下段雪姣 话音刚落,李蕴就面红耳赤了。 用力的拧了一下杨靖川的腰:“你敢……我就收回成命。” 杨靖川咧着嘴大笑。 他是开玩笑的。 就是喜欢逗李蕴,看她那副娇羞可人的模样。 赏心悦目。 两个人并肩走出屋子,去老农庄找二皇子李继。 “啊,这么快就结束了。”李继开玩笑。 “等公主下嫁,二哥就慢慢等吧。”杨靖川也笑了起来。 羞得李蕴直跺脚,表示不想理他们。 笑归笑,李继拿了一坛榨菜,就和李蕴回宫。 杨靖川送他们。 崔况疑惑:“方先生,他们是什么来头,怎么二爷这么看重?” 方先生就是方川。 他虽是书童,一是代表二爷,二是有学问,所以崔况等人很敬重他。 方川神秘一笑,“一个让你们一辈子衣食无忧的来头。” 杨靖川把兄妹送到宫门口,转身要走。 黄无用迎了上来,“陛下有旨,从明日起,你不需要去耕读学宫,改为到御书房读书。” “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杨靖川高兴的接旨。 耕读学宫是年轻皇子和勋贵子弟读书的地方,御书房则是成年皇子的。 能到御书房读书的外臣,只有他这一个。 当然,他未来会有无数个第一次,习惯了就好。 捧着圣旨,杨靖川回到国公府。 在门口遇到了父亲杨显宗,“手里拿的是什么?” “皇上让我到御书房读书。”杨靖川回答。 杨显宗顿感颜面有光,说道:“今夜,为父要值夜,不回来住。” “哦。” 杨靖川没多想,目送父亲离开,转身往大门走。 “哎,”这时琢磨出点味道,“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稍微一想,就感觉身体再度被激活了。 “嘶!不合适吧。”他闷头走路,刚走几步,就闻到一阵香风。 抬头一看,段姨娘就在眼前,眉眼都是笑。 “姨娘,下午好。”杨靖川尬聊。 段雪姣眼里有钩子,却没说话,扭身走着,一扭一扭的,简直扭到了杨靖川的心坎上。 俗话说,堵不如疏…… 杨靖川盯着段雪姣的方向,眼神闪烁几次之后,心里有了计较。 反正,段雪姣早就说过,愿意委身于他。 加上父亲暧昧的态度。 既然这样,择日不如撞日。 杨靖川先是回自己房中,用了晚饭,好好地洗了个澡。 躺在床上,假装睡觉,侧耳倾听了一阵。 没有任何动静,青樱和紫嫣都睡着了。 而后杨靖川轻手轻脚的下床,穿好鞋子,打开门又轻轻的关上。 等他关上门,‘睡着了’的青樱缓缓睁开眼。 嘴角微微上扬:“二爷啊二爷,你终于忍不住了,不枉我费心在你泡脚的药材里加了点东西,嘿嘿……” 说完,她又闭上眼睛。 给皇帝药材,自是没有问题。给二爷的则不一样,加了点让人气血上涌,但不会对身体有害。 二爷不知道啊,他一直这样吃素,府里都在传他闲话,说他……不行。 杨靖川自是不知道,只觉得身体有些热。 他摸黑到了段雪姣门口,轻轻的敲了敲门。 “谁?” 刚敲了一声,一道极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雪姣。”杨靖川声音更小。 紧接着,里面传来一阵阵更细微的声音。 门被打开。 杨靖川就迫不及待的钻了进去,再轻手轻脚的把房门给关上。 段雪姣房里的丫鬟,睡得‘很死’。 “你这么晚过来,想干什么?”段雪姣凑到杨靖川耳边,小声地问。 “我要你。”杨靖川也凑到她耳边。 不知道啥原因,杨靖川感觉自己身体更热了。 两个人近在咫尺。 段雪姣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杨靖川身上散发出的阳刚之气。 炙热得,像是要把她融化一百。 加上杨靖川的话,让段雪姣的心中,泛起了一道道涟漪。 她拉着杨靖川到了里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雪姣,你好美。”杨靖川心跳加快。 “那就不要辜负我的美。”段雪姣缓缓的拉开他的腰带。 杨靖川在做相同的事。 心里不由得想到,好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哗啦。 衣衫轻微的落地声音,让屋里的丫鬟眉头一紧,心都在颤抖。 片刻过后,杨靖川就开始了…… 丫鬟蒙在被子里,双手捂着耳朵,在心里默默地念,‘怎么还没结束?’ 念了半个时辰,声音才停。 段雪姣将脑袋靠在杨靖川的胸膛上,很是满意。 她的脸上残留着泪痕,但并不是伤心的泪水,而是…… 杨靖川只感觉神清气爽,心里更是欢喜。 段雪姣没有骗他,她的确是完整的。 把故意让他‘只能看不能吃’的漂亮女子的身心都拿下。 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很大的成就。 “雪姣,休息好了吗?”杨靖川感慨完,小声问道。 “你该不会是还想……”段雪姣很是吃惊,有点害怕的摇头:“好靖川,你饶了我吧。” “好吧。”杨靖川也知道,初次是要一些时间恢复。 但他是年轻人啊。 虽说外面的丫鬟可以‘充饥’,但他不想这么做。 有了自行车,想要摩托车,再想要汽车,这是人之常情。 但不能骑了摩托车,再去骑自行车。 于是,他拉着段雪姣的手道:“雪姣,我教你一个小小的技巧。” 这位古代的艳色,对此大为震撼。 还能这样?! 一刻钟过后,杨靖川悄悄的从段雪姣的屋里出来,溜回自己的房间。 今晚,真是酣畅淋漓。 次日天还没亮,杨靖川就起来了,感觉通体舒畅。 果然,堵不如疏。 他梳洗过后,到正院用早膳。 段雪姣自然也在。 只是眉宇间,要比以往有气色,很是滋润。 两个人目光交汇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段雪姣感觉耳根子有点烫。 不由得就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幕幕。 杨靖川心满意足的吃着。 用完早膳,就出发,去御书房。 他没带叶时,会试在三月,叶时要做最后的冲刺。 到了宫门,还没亮出自己的金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你好大的胆子!” 第89章 这是一堂数学课 杨靖川身体一抖。 回头看时,就见太子李纳沉着脸,走了过来。 “呼!” 杨靖川暗暗松了一口气,信步上前,作揖:“参见太子殿下。” 接着,解释道:“方才没看到太子殿下,是我的过错,还请恕罪。” 东宫不在皇城之内。 李纳眯着眼睛:“免了。”接着,又是一笑,“咱们扯平了。” 应该是为昨天的事,杨靖川选择没有追究。 说完,李纳走在前面,进了宫门。 杨靖川跟上。 御书房在外朝,穿过协和门,往北走便是。 那里以前是文华殿,现在改为御书房,让皇子在这读书。 能教导皇子的,不是一般臣子,为首的是大学士陈循。 他带着三位翰林学士,在堂前迎接即将到来的皇子皇孙。 “见过陈大学士,见过三位师傅!” “臣,见过太子殿下。” 御书房门口,穿着储君服饰的李纳,恭敬的对几位教书先生问好。 几位方正的读书人,也用臣子之礼回敬。 门外是臣子,进了御书房,就是师生。 李纳回头,向杨靖川介绍道:“靖川,我来给你介绍一遍。” 在大臣面前,太子的儒雅随和,一以贯之。 杨靖川的态度也不差,上前一步,先躬身施了一礼。 几位还礼。 太子指着为首的大学士,介绍道:“这位是陈大学士。” “见过陈大学士。”杨靖川再次施礼。 陈循还礼后,笑道:“小徒叶时承蒙你照顾,学业是否有长进?” 原来陈循是叶时的座师。 杨靖川友好的笑道:“他在我那,吃得好,睡得香。” 陈循面色一暗,这都什么话,君子食不求饱,居不求安。 李纳心里顿时乐了,未来有好戏看了,面上不露痕迹的介绍第二位。 个子不高,满脸傲气,正是翰林学士薛瑄。 翰林学士是翰林院最高官位,下一步要么到内阁担任内阁学士,要么到辅佐太子的詹事府。 但不管哪一步,都意味着,六部九卿已经在招手。 “这位。”指着长须飘飘的翰林,李纳介绍道,“是翰林学士苗衮。” 最后一位,穿着布衣儒服,板着脸的是,翰林学士江渊。 “呵!”杨靖川一边恭敬的施礼,一边在心中笑了一声,“这几位,都是日后的朝中栋梁。” “是自己超越的对象!” 见过了未来的老师,正式进御书房。 与耕读学宫不同,里面的桌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没有太监伺候。 什么都靠自己。 杨靖川的位子,在最后面,隔壁是六皇子李绍。 李绍比他晚到一点,见到杨靖川,高兴一笑。 杨靖川还没微笑,便听到一个非常严厉的声音:“六殿下!” 吓得李绍身上一抖:“在。” “御书房并非耕读学宫,殿下请自重。”说话的是陈循,拿起戒尺。 李绍乖乖的过去,伸出一只手。 啪!啪!啪! 重重的三下,李绍忍着痛,回到自己书桌。 杨靖川倒吸一口凉气,比向先生还狠。 陆陆续续的,二皇子李继,三皇子李缘,四皇子李绚,还有李照等皇孙。 每个人不敢出声,甚至大气不敢喘。 人到齐了,江渊敲了一下锣。 太子带领众人起身,行礼:“玉不琢,不成器,请先生教诲。” 杨靖川不知道要这么说,小声的跟着哼。 “请坐。” 正前方的薛瑄,翻开了面前的书,“今日我给诸位讲解算术,翻开第一页。” 杨靖川这时才有机会看封面,哇靠,《九章算术》! “题曰: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广是长,从是宽。”薛瑄在前面,连比带划,“两者相乘,得积步。” “积步是多少?请算之。” 杨靖川还有些新奇,他一直以为御书房是教文学,没想到还有数学。 这个‘积步’是什么意思?长方形的面积么? 真有意思。 “呵!”杨靖川笑了下。 但就是这一笑,被陈循听到了。 “算术,是经世致用的学问,竟然如此轻视!” 陈循心生恼怒,走到杨靖川面前,“不要以为中了县案首就了不起,告诉我,积步是多少?” 杨靖川赶紧起身。 刹那间,所有皇子皇孙的目光都看过来。 “回师傅,是二百四十步。”他练过心算,几乎脱口而出。 众人的眼神微变。 皇孙们,崇拜的看着杨靖川。 太子眼里也是不可思议,这小子,有点本事。 陈循怒容稍退,扭头一看薛瑄,再给他出一道题。 “广十二步,从十四步,积步多少?” 话音刚落,杨靖川便答道:“一百六十八步。” 屋里响起倒吸气的声音,陈循脸上的怒气全退,脸上挂满笑容。 薛瑄有些不服气了,自己这个师傅,怎么能被徒弟比下去。 他决定来个狠的:“今有田,广一里,从一里。问:为田几何?” “一里三百步,三百乘三百,是九万步。”杨靖川当即回答。 “多少亩?”薛瑄步步紧逼。 “一亩多少步?” “二百四十步。” 杨靖川拿起毛笔,在纸上画了个除法公式,飞快的算出结果。 三百七十五亩。 众人齐齐眼前一亮,这公式,第一次见到。 薛瑄也走过来,扫了一眼,惊讶道:“你这是从哪学来的?” “我租了不少的地,自悟的方法。”杨靖川谦虚一句,“为了偷懒。” 薛瑄把脸一板:“会就是会,谦虚个什么。”又问:“你学过方田术?” “这叫方田术么?”杨靖川也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乘除法是小学学的吧,具体他也记不得了,已经用习惯了。 陈循和三位翰林学士,齐齐的倒吸一口凉气,此子,要么天资过人,要么就是平时经常用,熟能生巧。 得上上难度! 不然老师的面子挂不住。 “今有十八分之十二。问:约之,得几何?”薛瑄把杨靖川的书合上,再问了这个问题。 “约是什么意思?”杨靖川问。 “约分者,物之数量,不可悉全……”薛瑄解释了一会。 杨靖川明白了,就是最简公约数。 他在纸上,先写大写的十二,再画一横,下面写十八。 除六。 得出结果,三分之二。 薛瑄等翰林学士,完全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算术,竟这般轻易被解开。 “哈哈哈……”笑声,伴着鼓掌声,从门外传来。 众人齐齐躬身作揖。 第90章 我做老师? 老皇帝信步入内。 御书房内,众人无不低头,恭敬的作揖。 老皇帝笑着摆了摆手道:“平身,这是学堂,不必多礼。”说着,看看薛瑄,“薛爱卿,你今日遇到敌手了。” 薛瑄当年能选中庶吉士,靠的就是对《九章算术》的理解。 现在不同了,几道题都让杨靖川轻松破解。 薛瑄尴尬的笑了笑,“靖川的才能,的确令臣有些意外。” 言下之意,他还不太服气。 毕竟是自诩饱学之士。 老皇帝倒不是为了这个来的,淡笑道:“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薛爱卿,你可知天地合账,来自靖川。” 什,什么? 薛瑄错愕的抬头,看看杨靖川,觉得不可思议。 那套记账方式,比之前的三脚账,高明不少。 老皇帝和他讨论的时候,还以为是老皇帝找了个精明的老账房,没想到居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翰林学士们啧啧称奇。 二皇子李继也暗暗点头,看着杨靖川眼神中的欣赏溢于言表。 太子李纳若有所思的同时,也在暗暗赞叹。 没想到,天地合账也是杨靖川的手笔,自己得罪他,这步棋是不是走错了。 三皇子和四皇子面色不改,心里也在思忖。 杨靖川也在琢磨,老皇帝果然不简单,还私下里不断找人询问。 这么一想,上次自己献的盟卫制度,老皇帝不知道在私下里研究了多少回,却没有对他透露半分。 这一点,值得学习。 正思考着,老皇帝笑道:“苗爱卿,你来考考他。” 噫,还有高手? 苗衮作揖,但是还没开口,身边人却先出声了。 “陛下,臣请缨考他。”翰林学士江渊出列。 江渊方才一直很是安静,此刻出声,大家都看向了他。 杨靖川兴奋得差点蹦起来。 他自己都不得不感叹运气的好。 到哪里,都能碰到表现的机会。 江渊的请求,老皇帝准许了。 杨靖川按捺下心中的兴奋。 “靖川,我考你粟米之法。粟率五十,粝米三十……” 江渊先介绍了什么是粟米之法,再出一道数学题:“今有粟一斗,欲为粝米。问:得几何?” “问得好!” 老皇帝心中暗道,民以食为天,国家最关心存粮。 现在的大乾,刚经历过漕运的问题,正需要重新梳理仓储的问题。 而小六的威望还不够,就需要四个儿子中的一个出来处理。 这个问题,正好让他们听听。 江渊刚问出,杨靖川立刻回答:“六升。” “嗯?”江渊和薛瑄对视一眼,眼中除了深深的震惊之外,全是惊喜。 算术,虽是经世致用的学问,但在四书五经为主的时代,仍然是不被重视的一门学问。 多亏老皇帝深谙此道,还鼓励翰林学士多多学习。 但,他们属于翰林院的异类。 而现在,杨靖川居然不假思索的答出来。 这说明杨靖川平日里学了不少。 “粟率50,粝米率30,即50份粟可舂出30份粝米,简化为5:3。 1斗=10升。 10*3/5=0.6斗粝米,即六升。” 紧接着,杨靖川把解题思路,缓缓地说出来。 这个时代的算术,虽然有很大的进步,但受限于算术本身的学问,不值得广大的知识分子学习,导致它没有简化。 也就是说,基础教育这一块,还任重而道远。 “具体的问题,不用再问。”老皇帝也看出来了,非常犀利的问道,“你是如何学习算术?” 在他记忆里,民间只有账房父子相传,读书人肯学的,也大都是功成名就。 叶时还在为功名发愁呢! 杨靖川知道,如果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势必影响他在老皇帝心中的地位。 沉思半晌,杨靖川答道:“臣学算术纯是靠自学,只因庶出的,十八岁就要离开优渥的国公府生活,所以……” “前因后果就不要说了。”老皇帝故意打断。 早年那些事,能不提还是别提。 “臣遵旨。”杨靖川感激的说了一声,继续切入正题:“臣先从基础自学,比如加减乘除和打算盘。” 这是他读小学二年级的内容,之后要求更高,且没有学算盘。 “然后呢?” 老皇帝想想,‘学的很有步骤,好!’ “图形与空间,比如方田术,立体的侧面等。统计和可能性,整数,数量关系式和方程式。” “等一等。”老皇帝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前人的著作?” “没错,臣学的是天元术。” 天元术简单来说,就是用财务符号,通过一个排列,得出一个算式答案。 它的思想渊源于道、名、墨三家。 作为天元术发展高峰的四元术,朱世杰的《四元玉鉴》天地人与物并列的“四象会元”方法极有可能也受到道教思想的影响。 不过,他不会天元术,仅是托古喻今罢了,免得自己的数学功底,把这个时代的人吓到。 老皇帝正色道:“既如此,朕给你安排一个任务。” “请陛下吩咐。”杨靖川躬身作揖。 “你按你自学的方法,编一套算术的书。如果感觉人手不足,朕可以拨你。”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惊骇。 还有更让他们惊骇的。 “等编出来,如果可以的话,皇室自朕以下,都在御书房开一堂算术。” 哇! 这句话,连杨靖川都惊到了。 自己这点素质教育的本事,哪敢给老皇帝上课。 他刚要说话,老皇帝抬手阻止,继续道:“无论书读的如何,中了进士之后,就要学习这些,方能治理天下。” 说着,扫视皇子皇孙一遍,“尔等是皇族,用不着考科举,这些实用之学,正合适你们。” “陛下!” 江渊顾不得君臣之礼,上前道:“臣觉得,这件事不妥。” 倒不是嫉妒,而是杨靖川干这个事,太得罪人了。 毕竟杨靖川只过了县试,光资历和身份都压不住那些人。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可是江渊已经喜欢上这个学生,他不想让这个好苗子,被人憎恨。 老皇帝也看着杨靖川,正色问道:“靖川,你自己怎么看?” 第91章 骑射课变比武场 杨靖川对上老皇帝的目光。 老人的目光中,有鼓励也有担忧,有欣喜也有惆怅。 “臣蒙陛下圣恩!”杨靖川朗声道,“凡是于国有利,万死不辞!” “好!”老皇帝大笑,“这股劲儿很好!” 皇子们则表情各异,只有六皇子李绍始终一脸欣喜。 为自己好友的高光而感到高兴。 学堂里鸦雀无声,老皇帝看看天色,“时辰过这么快?”说着,起身就走,却又再次转身,“靖川,下午一块吃饭。” “臣遵旨。”杨靖川笑道。 屋外,老皇帝走远。 江渊小声对薛瑄说道,“杨靖川聪明不凡,深谙经世致用的学问,且敢作敢当,的确很难得,但容易误入歧途。” 说着,他已是忧心忡忡。 和向庸有一样心思的,不止是江渊,还有薛瑄。 “以后,你我要多多留心。”薛瑄点头道。 上午的课念完了。 翰林学士们各怀心事,布置了今天的功课,宣布散课。 下午则是皇子皇孙,喜闻乐见的骑射课。 大乾以武功起家,自然不可让皇族变成四体不勤的病秧子。 三皇子李缘和四皇子李绚眼里一笑,骑射课,不是他俩吹嘘,就连太子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骑射课在演武场,位于皇城的边上,众人都是骑马过去。 还不许有人在前牵马。 杨靖川的骑术本就一般,前世也没机会学骑术,只能慢慢跟在后面。 好在皇子们,没有故意策马狂奔,反而边走边聊,说的都是地方和朝堂上的趣事。 四皇子李绚除外。 他先走一步,等杨靖川到的时候,就看到他,在场上策马狂奔。 一手左右开弓,箭无虚发。 让杨靖川都自问不及。 二皇子李继看着,回头对杨靖川笑道:“四弟还是少年心性!” 杨靖川笑笑。 太子李纳则是若有所思,回头看看李缘,“老三当年也是这么意气风发,谁都不放在眼里!” 李缘一笑,“大哥看小弟一如二哥看四弟呢。”说着,又是一笑,“男人,只有上了年岁才能稳当!” 杨靖川在一旁笑。 跟这些人说话很累,个个都是话里藏话。 “上课的时辰还没到。”太子在马上笑道,“下去喝茶。”说着,从马上下来,“我从江南带来的好茶叶,错过就没有咯。” 由于气候原因,北方的茶叶较少,上档次的都是南方的茶。 太子奉旨南巡期间,地方孝敬了不少好茶叶,太子正好拿出来,与兄弟们分享。 只能说,龙生龙,老皇帝的儿子们,除了草包老五,没一个简单角色。 “太子大哥,要是嘴喝刁了,以后管你要!”李继下马笑道。 “好说。”太子登上演武台上,“只要二弟你拿中原好酒送我。”说着,在内侍准备的椅子上坐下,继续笑道,“我要的不多,只要两坛。” 两个兄弟说的亲热,一点都看不出,他们之间私下各种较量。 杨靖川一边看他们唇枪舌剑,一边品茶。 不得不说,江南的好茶,味道就是不一样。 笑着,太子又对李缘说道:“老三,喝茶呀。” 李缘笑笑,端起茶喝了一口,貌似不大感兴趣。 “这茶不合三殿下的口味?”杨靖川笑问。 “我是个粗人,喝不出茶的好坏。茶这玩意儿,解渴就行。”李缘朗声笑道,“你若是请我喝酒,我倒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 他看着雪白的瓷碗里荡漾的茶汤,“还是漠北的酒好,酒烈,喝上一口,从嘴到胃全暖和!” 杨靖川一听,哎哟,这是在暗戳戳宣扬自己在漠北的功绩。 其他皇子肯定听得出来。 果然,太子笑道:“三弟啊,烈酒伤身。江南的茶,虽不如北方酒烈,但重在养生安神。”说着,眼神带着笑,“别忘了,全靠江南的支持,才有北方的风光。” 李缘朗声大笑,“还是太子大哥有学问,小弟甘拜下风。” 两个人的无声交锋,杨靖川和李绍对视一眼,会意的笑了笑。 其实,这场交锋,太子是落了下乘。 因为江南对三皇子的支持,明显高于太子。 太子这趟南巡,除了得到茶叶,近乎没有收获,这也是老皇帝不满的原因。 就是不知道,太子是真不清楚这些,还是故作镇定呢。 杨靖川懒得深究。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照和李煦的身上。 这俩小子坐不住,看着演武场上纵马飞驰的四叔,眼中放光,恨不得现在就去较量一下。 见杨靖川的目光过来,李照小眼睛转转,一脸和气的微笑起来。 杨靖川回报微笑,这小子粗糙的外表之下,似乎有一颗不同寻常的灵魂。 有意思。 太子暗中观察着杨靖川,见他在看李照和李煦,立马想到了什么。 当下,挥挥手,内侍端来糕点。 太子推过去几碟,笑道:“两个侄儿,尝尝江南的风味,与大内的不同?” 李照的目光顿时被精美的点心吸引,脸上有些纠结,狠心道:“多谢大伯,我还是不吃了,不饿!” 这想吃又不敢吃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杨靖川打趣道:“怎么,怕胖?” 这话,让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在场的除了内侍,只有杨靖川不是龙子凤孙,但敢这么开玩笑的,也只有杨靖川。 其他人不觉得乱了尊卑。 顿时,李照的脸色有些难为情。 而他的弟弟李煦没心没肺,对杨靖川道:“我爹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要穿糙衣,吃大肉,哪能吃这些东西。” 说着,还给老大一肘子,“是吧,大哥!” 这也是个性格不稳,情商不高的。哪有当着外人面,说实话的? 李缘脸色发黑,想发作,却碍于公共场合,只得作罢。 李照此时却没事人一样笑笑,“主要还是路上吃的不能过于讲究,要是太讲究会饿死的。” 说着,他看看杨靖川,“七姑爷,在家我喊你七姑爷,在外面该怎么做?” 臭小子,你原来是蔫坏! 拿国礼和家礼,在我面前说事是吧。 众人都笑着,看杨靖川如何回应。 杨靖川轻笑一声,直接站起来,施了一礼:“拜见皇孙殿下!” 李照吓了一跳,他虽是皇孙,可杨靖川是老皇帝都认可的家人,哪敢受礼。 他慌忙让开,肃然回礼。 忽然。 “你们太过分了!” 第92章 抢 说话的,正是四皇子李绚。 他本来想在众人面前露一手,没想到,只顾着聊天,都没看他。 李绚策马而来,头上满是汗水,脸色有些不对劲。 “三哥!”李绚用鞭子挥开前来牵马的内侍,“咱俩比一比!” 李缘笑道:“你练了一会都累了,我现在和你比,不是占你便宜!” “三哥说哪里话!小弟刚出汗,那里就累了!”李绚笑道,“好久没见识三哥的骑射本领,可否赏个光,让小弟开开眼界。” 说着,向众人一笑,“大伙儿,应该想的跟我差不多。” 众人微笑。 杨靖川品着茶,当做没听见的。 这方面,自己是短板。 “我那哪是什么本领!”李缘依旧是笑,“我那是杀人的技艺!” 的确,四皇子的骑射好看归好看,但都是轻箭,有些花拳绣腿的味道。 反观李缘的马上,一侧挂着半人高的硬弓,箭囊里更有形状不一的箭头。 杨靖川虽然不会骑射,但他熟知历史,知道箭的重要性。 为对付不同的敌人,为达成目的,箭头的形状都是不一样的。 有破甲的,有射杀战马的,有造成贯穿伤的,有让敌人拔不出来的…… 杨靖川还看到,箭杆最粗的,那是一箭毙命的…… 再看李绚,被自己三哥不咸不淡的一句,弄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杨靖川看他有翻脸的迹象。 不过李绚到底有些城府,开口笑道:“既然三哥不想和弟弟比试,那这样!”他跳下战马,“弟弟有从西北带来的猛将,哥哥手下也有父皇赐予的勇士,不如咱们让手下比试一番。” 说到此处,随手解下腰间的玉佩,“用这个做彩头!” “骑射课比这个,不妥吧。”李缘婉言拒绝。 可是看热闹的不怕事大,这场好戏太子怎能错过。 “三弟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你手下的虎臣,乃是大乾精锐。”太子也笑着摘下腰间玉佩,“我也来凑个热闹,这玉佩是父皇所赐,今日当作彩头。” 说着,太子对周围的皇子笑道,“且让大家看看,到底是三弟的虎臣厉害,还是四弟的厉害。” 不管谁输了,都下不来台。 二皇子也凑热闹,拿出自己的宝刀。 皇子中,只剩李绍,他有些窘迫。 虽说老皇帝让他跟着学,但赏赐极少,他拿出来合适的奖品。 四个哥哥都看过来,他更窘了。 这时,杨靖川站了出来:“六皇子和我都是穷人,拿不出像样的奖品,这样,六皇子和我用稻谷做奖品。秋收时,第一碗丰收的米饭!” “陛下也盼着吃第一碗,我顶着挨骂的风险,拿出来当奖品。” 这奖品,看着没有半点分量,李缘和李绚却都激起斗志。 李缘无奈,笑道:“好!就依了四弟!”说罢,眼中精光四射。 水稻的重要,在农业社会,是个人都知道。 “虎斯!”李绚对随从喊道,“出来!” 虎斯,契丹语,意为“有力”或“强大”。 辽末耶律大石率部西征后,将新建都城定名为虎思斡鲁朵,其中“虎思”延续该词原有含义,喻指“强大的宫帐”。 话音落下,一个虎背熊腰的羌胡打扮,走到李绚身侧。 “好一员虎将。”李缘赞叹一声,回头道,“萧沛。” 一个身材魁梧,长手长脚的英武青年,从随从中应声走出来。 “这人也不差啊。”李绚看他眉宇之间满是英气,也不禁赞叹一声。 杨靖川打量着,心里有些喜欢。 自己身边有叶时这样的书生,就缺虎斯或萧沛这样的虎臣。 是不是也找一两个猛将,至少可以防身。 况且,老皇帝让他做诸葛武侯,届时身边没有关张,怎么能大展才华。 总不能用‘马谡’吧! 这时,虎斯和萧沛都已准备完毕,各自翻身上马。 虎斯骑的是黄鬃马,萧沛是黑鬃马。 都很雄壮。 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战意,顿时前蹄刨地,鼻孔中喷出热气。 “你先来!”虎斯的中原话,说的不太标准。 萧沛傲然一笑,没回他,而是对着布置标靶的内侍喊道,“既是精锐,哪能射几座死物!” 最后一句声音很大:“换活的!” “对,换活的。” 萧沛刚说完,李缘的两个儿子大声起哄,仿佛胜券在握。 “太子……”李绚脸色发臭,但没有立马答应。 在场,最大的人物,莫过于东宫。 李纳笑道:“不愧是三弟麾下猛士,去,换成野兔。” 野兔跑起来贼快,这里又是演武场,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射杀,否则,野兔就要逃到外面。 太子很会拱火,杨靖川心里在笑。 很快,十几笼野兔送到。 鼓声一起,内侍打开其中一个笼子,野兔蹿了出去。 “驾!” 虎斯眼神一凛,策马奔驰,如同一道闪电,鬓毛也随风飞扬。 咯吱一声,是拉动弓弦。 虎斯上身瞬间笔直,左手弓,右手箭,双腿夹紧马腹。 “去!” 嗖嗖嗖。 呼吸之间,虎斯居然连出三箭。 众人眼前一花,接着便是三声脆响,三只兔子应声倒地。 这还没结束,虎斯双手没有牵着缰绳,连续发箭,把放出来的野兔一一射倒。 最后,虎斯一个回头,飞出去的箭把跑到后面的野兔,直接射翻。 “好!” 众人连声叫好。 杨靖川也跟着鼓掌,心里琢磨,怎么把虎斯或萧沛弄到手。 “驾!”萧沛大喝一声,驾着黑鬃马,如同利箭,一下窜了出去。 手中的弓箭,也已经上弦搭好。 然而,他不是连射,而是一弦三箭,同时发出。 “去!” 连续射中三只野兔子后,更一箭快似一箭,第一箭还在空中,第二箭紧随其后。 和虎斯一样,萧沛也没有结束。 他单手摘下头盔,奋力抛向天空。 接着又是弓如流星,弦似满月。 “破!” 砰地一声,铁盔在空中,被箭直接射得四分五裂。 这下,胜负已分。 李绚气急败坏,跳下演武台,拿起马鞭,对着虎斯一阵劈头盖脸的抽打。 “没用的玩意儿,丢人现眼!” 虎斯沉默着,任凭抽打脸上手上满是触目惊心的血痕。 “养你都不如养一条……” 李绚还要打,高举的手臂却被人拉住,回头一看,愣住了。 第93章 此乃自由搏击 杨靖川拉住四皇子的手,“四殿下,胜败是兵家常事,何况虎斯输的不丢人,何必这么责打他。” 说着,松开四皇子李绚的手。 李绚还没发作,太子故意拱火,“是啊,给妹夫一个面子嘛。” 本来四皇子的火就没消,听到这话,烧得更旺。 “妹夫是起了爱才之心么?”李绚冷笑,“可惜你手下没有像样的勇士,不然可以用这个废物当彩头,咱们比一比。” 说着,又道:“不但手下没人,妹夫这身板,恐怕也不是我的对手。” “这倒是事实。”杨靖川坦率承认。 原身底子在那摆着,短时间内,不可能超过四皇子。 太子可不想这事,就这么轻易结束,好不容易逮到报复杨靖川的机会。 “四弟,你就别为难妹夫,他一舞文弄墨的人,哪是你的对手。” “不比骑射,比拳脚,如何?”李绚不屑。 “真的比拳脚?”杨靖川笑道,“行,咱们比划比划,我赢了,虎斯归我。” “你?”李绚刚才说完,有些后悔,现在骑虎难下。 杨靖川一摊手,“四殿下不肯?” 这位四殿下,这几天没少在自己面前嘚瑟,还让其他皇子皇孙看看,我杨靖川可不是好相与的。 这些皇子和皇孙,各个桀骜,要想压服他们,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直接把他们中的刺头拔了。 四皇子就是刺头! 武艺超群,喜怒无常,有资格骄傲,也有资格炫耀。 但这些日子的相处,杨靖川已经摸透了他,没有经历过挫折,内心脆弱又柔软。 将来只需要萝卜加大棒,就能降服四皇子李绚。 而降服,就从这场比试开始。 杨靖川这么主动,倒是让李绚犹豫起来。 别的不提,虎斯可是猛将,这么让出去就太亏了。 四皇子正在犹豫,李缘在旁边笑道:“靖川是国公府庶子,平日没学过这些,哪里是你的对手?” 听到‘庶出’二字,立马牵动了李绚的神经。 四皇子也是庶出,就因为这个,在皇位争夺战中,始终不是太子的对手。 当下冷笑道:“既然妹夫想来比试,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比试是爷们之间的事儿,输了不许回去告状。” 杨靖川哑然失笑,“四殿下,多心了。” 说着,他走下了演武台。 李绚也是。 因为是皇子和女婿的较量,众位皇子皇孙都不待在演武台,也纷纷走下来。 他们围成一个圈子,把二人围在中间。 上骑射课,杨靖川穿着武人常服,比试开始前,活动下筋骨。 李绚瞧着有些奇怪,脱掉身上的披风,露出武人常服。 “靖川,拿出你的本事来!”李绍大声道。 “七姑爷,揍他……”李照也在拱火。 话音落下,李煦也跟着附和,“拿出手段!” “妹夫放马过来。”李绚捏着手上的关节。 “小心了,四哥。”杨靖川活动完毕,脚步开始来回动作,双手攥紧成拳。 此乃自由搏击! 他脚上像装了弹簧,不停地来回交叉,两个拳头一前一后,不住试探。 这古怪的拳法,让李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这是什么拳法?” “自由拳。”杨靖川继续来回挪动。 他前世是自由搏击爱好者。 论骑射,十个杨靖川都不是李绚的对手,论拳脚,则放过来。 尤其是贴身肉搏。 见此情形,李绚心里没底。 他开始在场中游走,不断寻找破绽。 然而,杨靖川不断移动,宛如一只充满力量的豹子。 “这是什么功夫?”李照看不明白了。 “别说话!”李缘呵斥一声,眼里则是好奇。 两个人在场中游走,谁都没有先开始攻击对方。 “四叔,上呀!”皇孙李煦起哄道。 李绚瞧不出所以然,于是决定试探一下,大步上前,对着杨靖川面门就是一拳。 这一拳,来的猛,但没有余力。 杨靖川一个侧身躲过,迅速出拳。 李绚下意识的扭头,杨靖川一击没中,迅速撤拳。 刚松了口气,没想到,杨靖川一拳又来。 这下,李绚没躲过,只觉眼前一花,额头上就中了一拳。 杨靖川没有就此停手,又连续出两拳。 李绚连连后退,很快就出了圈。 杨靖川站在圈门,“四哥,点到为止。” 在一边的李缘,在心里嘀咕:“靖川这是留了手。” 二皇子和六皇子都惊讶,没想到,杨靖川这一手拳脚如此厉害。 “爹,我想跟七姑爷学拳脚?”李照看傻了。 “闭嘴。”李缘白他一眼。 李绚揉着额头,面色上是又臊又怒。 他自诩武艺超群,却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太丢脸了。 “四弟,这下知道人外有人了吧。”二皇子李继笑道,“妹夫的功夫,我虽然看不懂,但知道是斗殴绝学。人家已经是手下留情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这当哥哥的,不能小气!” “哼!”四皇子李绚又是冷哼。 “是四哥让着我,才让我偷袭得手。”杨靖川笑道,“若真是拿出十分本事,出圈的就是我。” 作为胜利者,他没有表现出得意,反而很谦逊。 这让,李绚脸色好些:“你是靠着歪门邪道,侥幸取胜。” “不算吧。”杨靖川笑道,“这毕竟是一位江湖高人传授的防身之术,虽说在战场上没甚用处,但在对打时,能占据上风。” 说到此处,杨靖川又神秘一笑,“还有杀人的功夫,四哥想学么?想学的话,回头我教你。” “谁稀罕?”虽是如此说,四皇子的面色却松动不少。 杨靖川看出他已经没那么生气,便没再说什么。 “他归你了。”李绚一指虎斯,满不在乎。 杨靖川笑道:“这个勇士,就便宜妹夫?” “带走,带走,这不争气的东西,留着是浪费粮食。”李绚摆摆手。 “我不白那你的。”杨靖川笑道,“过些时日,等稻谷出来,送一些给你。” 李绚大气道:“一个奴才,哪值得你这么破费。” 杨靖川也就是客气一下,既然李绚都这么说了,那就不给了。 虎斯牵着战马,从李绚的身后,来到杨靖川的身后。 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噫,莫非他有亲人在李绚的麾下? 第94章 哟呵,挺有来头 杨靖川扭头,小声问:“虎斯,你的家人都在那边吗?” 站在他身后的虎斯一愣,随后说道:“爷,我得弟弟在那边!” “你等着,我去把你弟弟捞过来。”杨靖川说完,走到四皇子李绚身前。 李绚看着他:“有事?” “四哥!”杨靖川直接一个大礼,“求您一件事!” 见杨靖川如此行礼,李绚面色缓和不少,“什么事你说。” “虎斯的族人,能不能一起给我?”杨靖川笑问。 “这……”李绚顿时犹豫起来。 一个虎斯已经让他够肉疼,再让出虎斯的弟弟…… 见他犹豫,杨靖川依旧是笑,“四哥若是舍不得,我可以拿别的跟你换,只要是我有的,绝不含糊!” 李绚还在犹豫。 二皇子开口帮忙:“四弟,你麾下那么多勇士,差这几个?” “就是,亏你还是当哥的。”李缘也帮腔。 只要能削弱老四,他乐见其成。 “罢罢。”李绚被架起来,只得故作大方,“给你就是了。”说着,对自己的长随喊道:“把虎斯的族人,一并给妹夫,他们以后听妹夫调遣。” 说完,又对杨靖川说道:“回头我派人把他们的妻儿也送来。” “四哥大气!”杨靖川竖起大拇指。 李绚嘴角抽搐几下,摆了摆手。 杨靖川叫来财儿,让他把虎斯等人交给杨旺妥善安置。 他本来就有家丁保护,现在换成虎斯等勇士,谁也挑不出什么。 杨靖川越看越欢喜,等人都到齐了,特意告诉财儿:“该给他们配齐的全配上,今后就他们跟着我。” 说着,想起一件事,“你跟杨旺说一声,把绸、缎、锦、绫罗各拿一百匹,全部交给虎斯。” 绫罗绸缎,都是硬通货。 是他们这些勇士平日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谢谢爷!”虎斯和他的族人齐齐跪下。 杨靖川一一扶起,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叫虎斯,请问与大可汗勃吉烈有什么关系?” 因为虎斯这种称呼,一般是君主专用,或是赐给臣下。 “不瞒爷,我们一家正是大可汗的直系后裔,大可汗的弟弟曾获虎斯称号,从此成为我一家长子的名。” 虎斯说话时,眼里充满了自豪。 哎哟,杨靖川没想到,自己正是幸运。 竟然笼络到大可汗的后裔! 要知道,在血统论很重的草原民族,这是一张了不得的牌。 哎嘿,老皇帝是不是有意把虎斯给四皇子,哈哈,要是老皇帝知道了…… 不敢想。 距此不远,李煦看到这一幕,撇嘴道:“姑爷太婆妈了。” 李照看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礼贤下士。” “老大说的好。”李缘眼神一凛,“如此一来,那些人谁不为他卖命!本想把虎斯拉拢过来,不料,被靖川抢先一步。” 此时,说笑的皇子皇孙们忽然停下来。 只见演武场外,几个宫中的侍卫和太监大步而来。 当先的太监不是一般太监,正是老皇帝的贴身太监,黄无用。 “黄公。”四皇子喊道,“你在宫里伺候父皇,跑这干什么?” 黄无用走近,躬身施了一礼:“奴才参见太子殿下,各位王爷!”随后,看向杨靖川,“哥儿,陛下叫您回去呢?” 杨靖川问道:“什么事?” “晚膳的时辰快到了,皇爷传旨,让您过去用膳。” 话音落下,太子和皇子皇孙们一片羡慕。 别看他们是老皇帝的子孙,但天家的父子,不是单纯的亲情关系。 都知道,谁跟老皇帝走得近,谁就地位不一般。 既然皇帝下旨,杨靖川赶紧动身,向众皇子告罪,然后翻身上马进宫。 径直往麟德殿面圣。 麟德殿里,刚接见臣子的老皇帝,正捧一杯浓茶,慢慢的喝着。 长期的面见大臣,老爷子的精神有些不济,总是犯困。 “皇爷,川哥儿已经进宫,正在门外等候召见。”黄无用进殿,轻声说道。 “知道了。”老皇帝放下茶杯,揉着肩膀随意的道,“以后,他不用在外等候就可以进来。” 黄无用躬身道:“臣遵旨。”随后退下,请杨靖川入内。 “陛下。” “坐。” 杨靖川在老皇帝一侧凳子上坐下。 老皇帝笑道:“你们今儿在演武场比了一场?” “是。”杨靖川观察着老皇帝的脸色,收敛的笑道,“臣侥幸获胜,把虎斯一家都赢过来。” 老皇帝拿奏疏的手一顿,说出二字,“荒唐。” “臣是荒唐,这就把虎斯一家都还回去。” 话音落下,老皇帝笑骂一句:“别装了!当你知道他们是勃吉烈的后裔,估计心里都乐出花了。” 杨靖川也跟着笑了起来。 “算了,自己不懂得珍惜,就别怪他人拿过来。”老皇帝笑道,“不过,你的运气真不错,连朕给小四安排的暗棋,都被你弄来。” 说着,老皇帝无奈一笑,“小四啊,也是一个守不住财的,枉费朕的一番苦心。” 杨靖川知道老皇帝会心疼,但没想到这么心疼。 他感觉,自己是不是该把虎斯一家让出,免得老皇帝继续肉疼。 不过他还没开口,老皇帝就道:“不要想着还回来,小四这么不争气,活该他没有筹码。” “那臣就笑纳了。”杨靖川作揖。 这时,外面进来一宫人,“皇爷,静妃娘娘奉旨求见!” “传!”老皇帝喝光了茶杯里的水,把茶杯递给黄无用,“给咱加水!”说着,又补充一句,“里面的茶叶别扔,还有味呢!” “陛下有事,臣先告辞?”杨靖川明白了,老皇帝是专门告诉他,善待虎斯,将来有大用。 “不用。”老皇帝摆了摆手。 稍后,静妃笑着进来,“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 “小婿参见静妃娘娘。”杨靖川向静妃作揖。 静妃一抬手:“免礼。”接着,看向老皇帝:“陛下,急召臣妾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当然是喜事。”老皇帝笑着放下奏疏,让静妃在他边上的软榻坐下,“朕召你前来只为一件事。” 说着,他抬头看向杨靖川,“小七与靖川的婚事。” 杨靖川一怔。 第95章 婚事 杨靖川怔那一下是有原因的。 当初说好,要在童生试后,再提婚事。 老皇帝似乎有新的考虑。 静妃也有些意外,问起老皇帝原因。 老皇帝笑道:“天子嫁女,得两三年的准备,先把婚事订着,对大家都好。” 静妃似有所悟,点头道:“臣妾没意见。” “你呢?”老皇帝抬头问杨靖川。 “臣也一样。” 随后,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都告退。 当杨靖川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己父亲时,杨显宗很是高兴。 段雪姣虽有些不高兴,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这顿晚饭,父子俩吃得很晚,还喝了酒。 杨显宗高兴,是因为自己儿子有出息,还是大出息。 而杨靖川则是因为,穿越到这仅仅数月,自己的生活可以说是日新月异。 他是自己敬自己。 段雪姣扶着杨显宗到床上,杨靖川也被青樱扶着回东跨院。 一进门,杨靖川立即把门关上。 油灯也吹灭了。 青樱发出一声惊呼:“二爷,你要干……” 半个时辰后,紫嫣听到里面没声,才进来点燃油灯。 青樱头发有些凌乱。 脸上还带着些许的红晕。 眉宇间,还带着一丝丝的媚意。 整个人看上去,简直是美得不可方物。 都说酒壮怂人胆,杨靖川不是,他是想着有了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 于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要了她。 “二爷休息,妾身告退。”青樱有些害羞,站起来就走。 不过只是走了两步,就微微皱起眉头。 有点拉到伤口了。 杨靖川关切道:“要不别走了,就在我这过夜。” 青樱不肯,羞着脸跑路。 次日。 杨靖川一大早先去农庄看看,春耕在即,各种农具都在修理。 顺便拿些东西送进宫。 三十多个腌制鸡蛋,十只鸡,一坛榨菜。 静妃娘娘是有自己的厨房,这些家禽,有地方可以弄。 “干嘛拿这么多东西。”静妃看到杨靖川拿来的东西,又是无奈,又是欣慰。 杨靖川笑道:“都是一些吃的,也没啥。” 老皇帝让静妃把东西收了,又催促杨靖川去御书房上课。 杨靖川到的时候,御书房还没人。 他来到自己的课桌。 “嗯?”忽然,他目光一凝。 “这个是?”杨靖川看到自己桌下有一包东西。 用牛皮纸包着的。 他弯腰拿起,将牛皮纸打开,顿时惊呆了。 里面是一片片金叶子,粗略一数,有数十片之多。 这时,大学士陈循到了。 杨靖川看向大学士:“这……” 陈循脸色微变,赶紧拿过来。 仔细一数,表情凝重:“竟有六十片金叶子,这是有人要害你啊。” 江渊也来了,赶紧说道:“交给陛下,请陛下公断。” “嗯。”陈循点了点头,对杨靖川跟江渊道,“你们在此别动,我赶紧面圣。” 再晚一步,老皇帝就要上朝。 江渊皱眉道:“究竟是谁要害你?” 如果不是陈循来得及时,这些金叶子的来路,杨靖川就说不清楚。 这种栽赃,虽然简单,但有用。 杨靖川笑道:“幸好发现的及时,相信陛下会秉公处置。” “你说的也对。”江渊微微一点头,但旋即又皱起了眉头:“我总感觉,这不止是栽赃,恐怕还有贿赂你,和给你一点警告。” 姜是老的辣,杨靖川还有些没想通的地方。 现在经翰林学士一说,立马想通了。 确实。 说是贿赂,未免太过于简单。 也不像是拉拢,更多的是警告他。 略加思索了一下,杨靖川道:“肯定是我这些日子太耀眼,挡住了其他人的路。”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江渊道:“这话,以后要埋在心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对于这个晚辈,江渊是真心喜欢,并且有心提携。 他的好意,杨靖川感受得到,当即作揖道谢。 薛瑄,苗衮等翰林学士陆续到来,接着是皇子皇孙。 大家开始上课。 今天学习儒家经典。 陈循出去将近一个时辰才回来。 “没事了。”他把杨靖川拉到学堂外,“陛下说了,此事他已记住,还让我告诉你一声,别往心里去。” 杨靖川点点头,“我记住了。” 老皇帝有老皇帝的节奏,只要安心看老爷子操作就行了,自己还能跟着学到不少的东西。 这段小插曲,仿佛没有发生,上午的课还在继续。 下午,上骑射课。 杨靖川这种‘菜鸟’和六皇子李绍一个待遇,一对一的练习。 望着他笨拙的操控着骏马,太子冷笑:“庶出就是庶出,一到动真格的时候,就只会耍花招。” “殿下。”幕僚朱晋,在太子身后小声道,“陛下已经知道是谁放金叶子。” 太子一咬牙,“又被父皇发现。” “不止如此。”朱晋猜测道,“陛下突然提到杨靖川的婚事,也是在暗示我们不要在府试胡来。” 太子非常烦躁,却又无可奈何,“暂时不要再做事,不然……”他担心,老皇帝会移储。 没人会忘记,老皇帝也是庶出。 压根不在乎嫡庶有别,只关心能力与否。 此外,太子还发现,老皇帝对他的课业关心越来越少,这不是个好兆头。 众所周知,老皇帝从不在无用之人身上,浪费一点点时间。 被赶出皇宫的老五,就是明证! 上完骑射课,杨靖川潇洒的回到国公府。 父亲还在当值没回来。 段雪姣在。 她一脸担忧的说道:“我刚从宫人那里得知,你被栽赃?哦不,是警告。” “你消息挺灵通。”杨靖川恍然,“你和李蕴……” “我们之间如何,和你没什么关系。”段雪姣试图岔开话题。 “那咱们说点与我有关的。”杨靖川轻轻的将眼前的女人给揽入怀里。 感受着杨靖川那不老实的手在…… 段雪姣赶紧制止他:“光天化日的,你可不能胡来!” “我今天担惊受怕一天,总得找个事做做。”杨靖川凑到她耳边道。 段雪姣脸蛋刷的一下子就红透了。 她自认为算‘过来人’,没想到在杨靖川面前,好像一张白纸。 尽管知道杨靖川单纯的就是想要了,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杨靖川指了指窗户的位置:“你能去那里吗,双手扶着窗户。” 段雪姣:“……” 第96章 收了个徒弟,接了个活儿 半个时辰后,翠烟适时出现。 这么长时间,杨靖川跟段雪姣早已恢复如初。 无事发生。 “饭菜准备的如何?”段雪姣拿出当家的架势。 不过说话的时候,目光有些躲闪,很是心虚。 她自认为是‘坏女人’。 但现在感觉,杨靖川比她还‘坏’。 趁着杨显宗不在家,跟他的儿子在家里面……想想都感觉尴尬。 但同时,内心深处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刺激。 “回夫人的话。”翠烟笑着作揖,“饭菜已备好,请夫人和二爷去享用。” “那就好。”段雪姣点点头,“走吧,咱们先吃着,你爹值班,不用等他。” 晚餐十分丰盛。 吃完饭之后,杨靖川回了书房。 他现在有两件大事,一件是读四书五经,为府试做准备;二是编数学书。 本来应该把温书摆在第一位。 但因为杨靖川太想进步了,所以选择两件事一起做,把一晚分作两半,前半场读四书五经,后半场编数学。 回东跨院的路上,见到杨靖川的仆人,都无比的热情。 “二爷,吉祥!” “二爷看上去比昨日更俊了。” “你这不废话,二爷什么时候不俊!” 有赞美的,有阿谀奉承的,就是没有阴阳怪气的。 一个个都无比主动,言语诚恳。 甚至于,杨靖川在路上,还见到了伺候过大哥杨靖康的仆人。 他们哪怕是心里恨杨靖川恨得要死,但这会儿表面上,还是不得不露出笑容。 只因杨靖川的家丁,竟是来自四皇子的卫队。 还有公主下嫁。 杨靖川真切感受到了,地位提升带来的最直接变化。 那就是你身边的所有恶意,仿佛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周围仿佛都是好人。 杨靖川一边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被迷惑,一边快步走着。 还没到东跨院,便看到了吕直。 他停下脚步。 吕直走近,躬身施了一礼,“老奴参见二公子!” “吕公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啊。”杨靖川客套一句,一伸手,财儿很自然的递来一包银子。 杨靖川拉过吕直的手,把银子放他手心。 吕直道了声谢,杨靖川才问他找自己有什么事。 “西海的使臣到京,陛下传旨,让您明日上午出面接待!” 话音落下,家仆一片惊呼。 都是见过世面的。 都知道接待藩属使臣,原本一直是太子的活,不是太子也是皇子,头一回轮到二爷的头上。 看来老皇帝真的是宠信二爷,让他接见藩属使臣。 杨靖川也有些意外:“只有我一个?六殿下呢?没他?” 吕直依旧是笑:“老奴只是奉命传旨,其他的一概不知。” “好吧,臣遵旨便是。”杨靖川让财儿送客,转身进了东跨院。 西海,就是青海。 在杨靖川的印象中,吐蕃灭亡后,高原事实上分为三大块。 卫藏、康巴、安多。 其中卫藏,指的是前后藏,是吐蕃核心区。 康巴,就是后来的川西。 安多是吐蕃方的称呼,位于高原的东北部,即西海地区。 回忆完,就继续看四书五经。 看了一会,又提笔写出。 叶时也过来帮忙,教杨靖川四书五经的内容,顺便背上几遍。 加深一下印象! 他自己能通过教学,再熟悉一遍圣贤经典。 双赢! 背了两个时辰,天已经彻底的黑了,杨靖川开始编数学书。 他先把九章算术等古书找来,通读一遍。 然后,根据这个时代特点,把自己小学学的内容融进去。 华夏古代不是没有数学的辉煌,也不缺饱学之士,缺的是学习体系。 准确说,是素质教育的体系。 从入门到入土,也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二爷还会这……”叶时想到过他会,没想到过他这么厉害,直追古人。 杨靖川难得脸红,自己这点数学,哪好意思超越古人。 但在叶时面前,他从不表现出来这一点,“略懂,略懂。等你高中,回头我亲自教你这个。” “学生叶时,拜见恩师。”叶时二话不说,当即跪下,行拜师大礼。 磕了三个响头。 不是因为杨靖川的身份地位,纯是因为杨靖川的才学。 杨靖川把他扶起,笑道:“既拜我为师,那我这个当师父的,得照顾徒弟。我以前住的小院,归你了。” 反正在宫里有太监,在宫外有内侍,沿途有虎斯等护卫,用不着叶时。 而且,叶时一旦高中,对他大有好处。 杨靖川是需要科举,但只需要科举带来的身份,而不需要进翰林院。 这就要一个对他忠诚、听话的翰林学士,替他在翰林院盯着。 还有谁,比叶时合适呢! 又编了会书,两个人洗了澡,就各自回屋了。 第二天,依旧是寅时,杨靖川醒来。 睡了一觉,浑身充满活力。 国公府也动了起来。 段雪姣在厨房,监督菜品;青樱等杨靖川锻炼结束,伺候他梳洗。 杨显宗则是刚巡夜回来。 找到杨靖川,叮嘱他,千万别出风头。 接见使臣,那是太子或皇子的活,能不接就不接,既然接了,也得低调。 不可丢了做臣子的本分,杨显宗最后叮嘱。 杨靖川认真听着,但心里明白,老皇帝的另有深意,不是父亲能懂。 用完早膳,杨靖川跟父亲就出门了。 他刚到紫微宫,就又见到吕直,“陛下有旨,命二公子,在乾元殿接见。” 乾元殿?那可是皇帝接见外藩的大殿。 是三大殿之首! 自己用它,似乎不合适。 他还没提出,吕直就又道:“陛下口谕,臭小子,我叫你干嘛你就干嘛,别他娘的磨磨唧唧。” “呵呵。”杨靖川笑了,作揖道:“臣遵旨。” “陛下还说,让您在乾元殿的后殿沐浴更衣,再去接见使臣。” “臣遵旨。”杨靖川说着,又是一笑,“我不懂番邦语言,可否让我一个亲信过来充当翻译。” “可以。”吕直笑道。 杨靖川随即打发一个小太监,让他去把虎斯叫来。 打发完,自己便径直去了乾元殿沐浴更衣。 吕直则是等杨靖川走远,径直回乾元殿复命。 没走几步,就听到背后一声呵斥,“狗奴才!” 第97章 自作孽 听到声音,敬事房总管太监吕直,淡定的回头。 “太子殿下骂得对,老奴就是陛下的一条狗,不知殿下有什么吩咐?” 一句自贬的话,却让太子噎了一下。 打狗还要看主人,太子对敬事房总管这么呵斥,就是呵斥老皇帝。 至于老皇帝没了之后,自己这条狗的下场。 说实话,吕直一点都不在乎。 连‘根’都没有,哪还会在乎身后事,只要身前享福就够了。 ‘这条老狗竟拿父皇压我。’太子心里愤怒,脸上却还得装笑,“没什么,只是看你行色匆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天大的事,有老皇爷顶着,太子尽管安心。”吕直不阴不阳的回道。 太子又是一气,只得借口自己还有事,悻悻地走了。 吕直恍惚一切都没发生,径直回麟德殿复命。 殿内,刚接见完臣工的老皇帝,正端着一盏浓茶,慢慢的喝着。 初春时节,温度不高不低,让人容易犯困。 老皇帝的精神有些不济。 “皇爷,褒国公府二公子已经进宫,正在沐浴更衣。”吕直进殿,轻声说道。 “知道了。” 老皇帝放下茶盏,吕直赶紧过去为他揉肩。 “回来的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老皇帝随意地问道。 “无事。”说着,吕直观察着老皇帝的脸色笑道,“只有一件,二公子似乎很担心得罪太子。” 老皇帝翻着奏疏,“人之常情。” “恕老奴多言,让他接待藩属,似乎不合祖制。” 这话是瞅准了再说的,吕直有备而来。 “嗯?”老皇帝拿着奏疏的手一顿,一瞥他,“你说什么?” 吕直笑道:“上次是和六殿下一块接见,这回单独接见,几位殿下……” “你这狗奴才。”老皇帝笑骂一句,而后意味深长,“搁这儿给朕玩心眼儿。” 吕直一抖,当即跪在老皇帝面前,以头抢地:“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哐哐哐! 一下三个响头。 老皇帝却没有阻止他的意思,吕直只得再磕,拼命地磕。 等他磕得额头都是血,才听到一声大赦:“下去吧。” “老奴告退。”吕直躬身退到门槛,再转身离开。 但在转身一刻,嘴角挂笑。 老皇帝一瞥黄灿,“你也打算学他?” “奴才不敢。”黄灿慌忙应道。 当即,把小太监奏报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太子因为没有接见使臣,气急败坏的想找吕直的茬,老皇帝的脸上明显不悦。 而后不动声色的哼了一声,说出三个字,“自作孽。” 黄灿当没听到的,因为下面一句,着实太骇人。 自作孽,不可活! “你偷偷去见小六,带他到乾元殿后殿,好好看,杨靖川是怎么接见使臣。” 说着,老皇帝又笑着补了一句,“比接见高丽有趣多了。” 黄灿应着,躬身退下。 大乾,乾元殿。 杨靖川坐在皇子才配坐的宝座上,气度沉稳。 宝座在御台一侧,后面是巨大的象牙屏风,两侧各有松鹤延年的鎏金香炉,脚下是华贵的苏绣地毯,尽显天朝的富足,和雍容大气。 尽显雍容华贵的,不止是布置,还有杨靖川的衣着。 红色绣着金线四爪团龙御赐袍服,微微束腰,加上下面带褶儿的,同样夹杂了金线宽松又不臃肿的裙摆,让杨靖川整个人显得长身玉立。 腰上,是一条镶嵌了上好和田玉,刻着龙凤图案的玉带。脚下,是软底儿绣着二龙戏珠的黑色朝靴。 都是四爪。 头上,戴的是礼冠,五旒冕。 本朝太祖定制,官员不得戴旒冕,只有皇室成员才有资格。 天子九冕,太子七冕,皇子五冕。 每旒贯五颗玉珠(材质为青、赤、黄、白、黑五色玉),冕板前圆后方,代表着天圆地方。 玉珠在前,如门帘一样,表示不视非,不视邪,是非分明。 杨靖川端坐着,心里非常激动。 这不仅是在口头上,更是在礼制上,让他更进一步。 即便如此,该做的事,杨靖川不打算放弃。 “二爷。”犹豫一番,虎斯用不太纯熟的中原话,“真让属下……怼那使臣?” 他虽然不太了解中原习俗,但看二爷的这一身穿戴,就知道天子对他的器重。 对方毕竟是远道而来的使臣,哪能怼他,岂不显得天朝小气。 仅跟着杨靖川一日,虎斯这个草原来客,已经学会站在杨靖川的角度思考问题。 “你不敢?”但杨靖川不买账。 “属下不是不敢,只是属下……以为不妥。”虎斯道,“斥责外藩使臣,会冷了藩属敬重的心。” 说着,担忧地看着杨靖川:“对二爷的处境也极为不利。” 杨靖川一笑,“不错,有进步。但我让你这么做,自有这么做的道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名,“西海使臣察罕、额尔克托……觐见!” 西海不是一个整体,是由几十个部落组成的联盟,控制着西海地区广袤土地。 稍后,这一支庞大的朝贡使团进来,恭敬的匍匐在杨靖川脚下,“番外小臣察罕心怀敬意的叩见天朝。” 其他使臣先自报家门,接着叩见天朝。 “起来吧。”杨靖川笑道。 “谢天朝隆恩。”察罕等使臣起身。 他是一个身穿袄子的胖子,宽额阔面,神态恭敬。接过身后递来的白色长巾,信步上前。 杨靖川此时起身。 他在沐浴更衣的时候,已经有太监告诉他礼仪。 察罕双膝跪地,敬献白色长巾。 杨靖川双手接过,接着,挂在双手合十、默念佛法的察罕脖子上。 念的佛法,自然是为天朝的千秋万代祈福! 这是君臣之礼,杨靖川代表的是天朝,这样做毫无问题。 一个个过来敬献,一个个挂着白色长巾退回原位。 “请坐。”杨靖川笑道,“使臣远道而来辛苦了。” 察罕刚坐下,又起身,“小臣来自外藩,永远为中原大皇帝之忠实仆从,虽自西海而来,并不觉得辛苦。” 说着,掏出一份礼单送上,“这是臣等为天朝纳的贡品。” 小太监接过来,双手递给杨靖川。 杨靖川过了一眼,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礼物的含义很深。 比如进贡九匹白马,这意味着,他们彻底称臣。 但这就够了吗? 杨靖川面带笑意,很有天朝气度,“诸首领有心,使者辛苦!” “天朝言重了。臣等不过聊表心意,以示赤诚之心。” 察罕的话刚说完,就听虎斯冷哼一声,“暗通漠西草原,对得起‘赤诚’二字?” 此言一出,察罕大惊失色。 其他使臣也面面相觑。 第98章 挨鞋底板 天朝居然直接质问,让他们心中又惊又怕。 知道天朝忌惮,所以他们和漠西草原的往来,都是偷偷进行的。 怕的是,天朝已经搞定了漠北、漠南,如果挥师西进,则西海旦夕不保。 “放肆,人家远来是客。”杨靖川对虎斯呵斥一声,“哪能如此对待!” 做戏做全套,无非一个白脸一个红脸。 虎斯直接跪倒,愤愤地道:“二爷明鉴,我乃是大可汗的直系后裔,对于漠西的勾当最是清楚。”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故意用草原话,让察罕等人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此事,绝对没有!” 听了察罕的矢口否认,杨靖川看看虎斯,“你在诬陷他们?” 虎斯忙道:“二爷有所不知,草原崇尚佛法,彼此往来,从不用部众,而是让和尚代为传递消息。” “和尚扮作苦行僧模样,靠双脚走四方。凡遇到牧民家庭,只需祈福一通,便可得到饭食,省了许多事。” “哦?”杨靖川面色一寒,对察罕等使臣道,“可有此事?” “这……” 察罕不想承认,但在大可汗直系后裔面前,他开不了口。 承认此事,自然是不敢的。 “看来是真的!”杨靖川冷着脸,“尔身为外藩,理应恭顺天朝,哪能与漠西反贼同流合污,是不是想犯我边境!” “天朝明察!”察罕有些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使臣躬身道:“天朝在上,我等是诚心进贡,绝不敢有二心。再说,漠西与臣等系出一脉,有些往来是很平常的事……” 西海的部众,都是南宋时期,迁徙到西海放牧的草原百姓。 也有内斗失意后,逃到西海的。 太祖初定天下,将河西走廊纳入版图,隔断了西海和漠南的大的联系。 渐渐的,西海与当地土族融合,开始出现与漠北漠南不同的风格。 但说到根上,都是大可汗的子孙。 杨靖川一笑,“你这是不打自招。” 察罕等西海使臣,赶紧跪地磕头道:“是我等胡言乱语,罪该万死!” 说着,抬头,“臣等实在不敢有半点不敬之心。” 殿中的气氛已经发冷。 杨靖川慢慢起身,脸上带着笑意:“听着!若是你们不能解释清楚,天朝即日发大兵入西海!” 说罢,转身就走,不再给察罕等使臣半点机会。 他在乾元殿后殿换了衣服,朝麟德殿而去。 一进殿,一只靴子劈头盖脸的扔过来。 杨靖川下意识的接住,腆脸笑道:“陛下消消气。” “不抽你一顿,这气我消不了。”老皇帝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我让你接见外藩,你吓唬他干什么玩意?” 早看杨靖川不爽的太子,除了第一时间告诉老皇帝这事,还在一旁拱火。 “父皇!”他抱拳道,“那些西海使臣像受了惊的兔子,在四夷馆上蹿下跳,以为天朝要发兵打他们!” 老皇帝一怒:“你听听,都是你不知轻重。需知!大国要有大国的气度。” 杨靖川低头道:“臣倒不这么觉得。” “父皇,”太子李纳拱火,“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悔改。”说着,正色道:“为了以正视听,请父皇从重处罚。” “父皇……”六皇子李绍一进门,就听到这话,赶紧给杨靖川求情,“靖川虽然有失天朝气度,但用意是好的。” “好个屁。”太子瞪了一眼老六。 六皇子梗着脖子,还想求情。 就惊见老皇帝脱下另一只靴子,“父皇,手下留情。” 啪!啪!啪! 杨靖川刚才低着头,听到声音,才抬头,就见太子和老六一人挨了老皇帝一下。 太子比老六还多一下。 两个皇子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叫出声。 扶着老皇帝坐下,杨靖川一边给他穿靴,一边轻声说道:“陛下,消消气。” “不抽他们一顿,这气我消不了!”老皇帝怒道。 呃。 太子李纳和李绍都怔了一下,咋回事,反转这么快。 瞧他们懵逼样,老皇帝差点气晕,一指杨靖川:“解释给他们听!” “遵旨。”杨靖川给老皇帝穿好靴子,起身对二位皇子道,“我在唱白脸。” 两个皇子面色微变。 “方才,我诈了一下他们,就得知漠西与西海有往来。”杨靖川款款而谈,“由此可见,他们与卫藏也有往来。” “卫藏有个活佛,广纳草原与西海信众,自然和漠西、西海往来密切。而吐蕃的赞普不信佛,信的是土教。” 说到这,杨靖川觉得自己说的够清楚。 要是再不明白,活该吃鞋底板。 太子的脸,一霎红一霎白,感觉非常的丢脸。 李绍则恍然大悟,对着杨靖川偷偷拱手,还是你厉害。 老皇帝全都看在眼里,对太子已经失望透顶,对老六既感叹又欣慰。 感叹老六资质有限,欣喜老六的大度。 为君者,要有海纳百川的气度! “你们两个退下。”老皇帝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太子和李绍躬身退下,走时,太子恨恨地瞪了杨靖川一眼。 他刚走,老皇帝睁开眼睛:“难成大器。” “陛下息怒。”杨靖川给他捏着肩膀。 “你想,最坏的打算是哪一种?”老皇帝又闭上眼睛,享受着杨靖川的按摩。 “要么西海率军攻打赞普,要么漠西找到一条路,进攻赞普。” 杨靖川的猜测,很对老皇帝的脾胃。 “分析的好,我也是这样想的。”老皇帝睁开眼,眼中闪着异光,如同一头准备狩猎的猛虎,“我不好战,但只要有需要,还是能披挂上阵。” 说着,对御案方向努嘴,“右边第二摞第二本奏疏,是秦凉总督的奏疏,你拿来看看!” 秦凉总督,约等于明朝的三边总督,是大乾的封疆大吏。 杨靖川翻出奏疏,打开一看就乐了。 “西海竟私下供养了一个大活佛,用他替换卫藏的大活佛?” 嘴上都是信仰,心里都是生意。 老皇帝笑道:“被你这么一吓,他们肯定慌了手脚,接下来,你认为该怎么做?” 杨靖川深吸一口气,而后郑重道:“出兵!” 第99章 草包 “你这是胡闹!”老皇帝笑着瞪眼,“兵者,国之大事,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这句话,出自孙子兵法。 “哪能想一出是一出。”老皇帝依旧是笑。 “陛下懂我的意思,干嘛故意试探。”杨靖川笑道。 “哈哈!”老皇帝开怀大笑。 下一秒,又正色道:“西海的盟主绰可图,也算是一个枭雄,未必上钩。” “那就要看由谁去说了,臣自然是不行,陛下也不能轻易下场,只有……” 杨靖川说着,忽然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会心一笑。 老皇帝也跟着一笑,“他是合适。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草包就是草包,不能让他手握兵权。” “臣让这个草包做点事,他就不再是草包了。” “是啊!”老皇帝笑了一声,忽然把脸一沉:“仔细一想,他娘的还是草包。” 君臣哈哈大笑。 笑罢,杨靖川便离开了麟德殿,坐车前往武安伯府。 府门口有两座石狮子,雕刻的栩栩如生。 杨靖川还看到,石狮子边上,一溜的拴马桩。 国公府也有,它代表着大乾顶级将门。 即便是天黑了,拴马桩上也拴着几匹战马,门房里十二个时辰都有待命的家丁。 不过,他能看得出来,这个昔日的顶级将门,只能是苦撑着门面。 连通报的跑腿费,都比别家收的高。 “喂,宰相门前七品官,跑腿钱收高点理所应当。你一个男爵的门房,居然要我二两银子。” “没办法,上有老下有小,拜访咱爷的人又少,您老多担待。您稍等,我这就给您通个信去。” 门房的话,让杨靖川嘴角一抽。 ——我看上去很老吗! 这会儿,武安伯蒋琬正靠在一张竹藤躺椅上,身上是棉布做的秋衣,手里拿着一卷画本,看得津津有味。 边上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是盛着瓜子的高脚盘。 一个年轻俏丽的侍女,在一旁伺候着。 明明什么都没做,脸上却红红的,带着几分羞涩。 只因站在她的角度,能看到蒋琬手里的画本,飞快的低下头,脸上的娇嫩羞涩仿佛能滴出水来。 “嘿嘿!”蒋琬看着画本咧嘴坏笑,“有点意思!”手指翻过,那画本中的男女人物又换了一个姿势。 这书来自扶桑,在京城文雅之士中间最是流行。 圣人云,食色性也。左右无事,白天看画本学技术,晚上再实践,甚至等不到晚上就实践。 这也是一桩雅事。 “哎嘿,要说这扶桑就是会玩,啧啧。”蒋琬边看边赞叹。 画本是彩画,纸张又很薄,若是快速的翻着书页,里面的人物像是活了一样,动作连贯,佳人表情变换。 一进一退,妙不可言。 “嘿嘿!”蒋琬再次笑了起来,“这个好,这个好!”一边看,一边伸手去拿桌上的瓜子磕。 可是触碰到的,此瓜子非彼瓜子,蒋琬不用看都知道。 他坏笑两声,索性不嗑瓜子了。 “嗯。”侍女咬着唇。 一边画本,一边不住的揉搓,真乃神仙生活。 可他刚有一点感觉,一道爽朗的女人声音传来,“老爷,你在干嘛呢?” 声音中,夹杂着丫鬟们走路发出呃脚步声。 蒋琬大惊之下快速的抽手。 然而,他再快也晚了,早被三旬女子看在眼里,当下冷了脸,“哟,大白天的,老爷好雅兴呀!” 蒋琬尴尬的笑了笑,站起身来笑道:“夫人,快坐。” 女子又冷笑两声,在藤椅上坐了,随手捡起画本,嘴角动动,“老爷,您说您天天读书,读的就是这些?” 她是蒋琬的接发妻子,出身忠诚伯府的郭氏。 忠诚伯一家,与武安伯一家情况相似,都已到了快吃低保的边缘。 可是将门出虎女,所以蒋琬对妻子是既敬重又迁就。 “嗐,这不是正书看腻了嘛,换换口味。”蒋琬挨着妻子坐下,“夫人,今儿学了些新鲜玩意,今晚上教你。” “呸!”郭氏满脸通红,“没个正经的!” 随后,把画本往水里一扔。 蒋琬一声惊呼,想救都来不及了。 短暂的痛苦过后,换成笑脸:“夫人扔的好。” “哼。”郭氏不买账,“你别哄我,还是想办法哄好大堂里那位爷。” “哪位爷?”蒋琬一怔。 “杨靖川!” “啊,他来了。”说着,蒋琬急了,“你怎么不早说。”抬腿就走。 “你的鞋。”郭氏在他身后喊。 “要的就是不穿鞋。” 蒋琬的声音从很远处飘来。 所以,杨靖川看到他时,是没穿鞋的。 顿时笑眯眯的看着他。 “蒋侯爷,”杨靖川开门见山,“有件事,你去办。” “我一定竭尽全力!”蒋琬拍着胸脯。 “你过来。”杨靖川在他耳边叨咕好一阵,随后告诫道,“好好办,宫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原来是老皇帝安排的差事。 蒋琬心中有几分窃喜。 自己一直被闲置,老皇帝终于让他办事,这是靖川的功劳啊! 想到此处,他再次笑道:“多谢靖川的提携之恩,最后一批漕船下午就到,我去买新米送你。” “贤侄可能不知道,最后一批漕船上,好东西多着呢,我买了给你送个好的。” 杨靖川嘴上客套:“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住了。”心里却在想,漕船一到,就意味着边让要回来了。 也就是说,周汝成彻底完了。 走出武安伯府时,杨靖川听到一声惊雷,抬头望天。 身后,财儿望天道:“爷,要走快点,好像要下雨了。” 杨靖川被大风吹得差点眯眼:“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这时,那门房紧张的走来,伸出一只手,手心是二两银子。 杨靖川一笑,“还回来做什么,我上没老下没小的。” 门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 踏踏踏…… 伴随着一阵嘈杂的脚步。 太子的幕僚,朱晋来到御书房。 他精准的把握了御书房下课的时间,把太子拉到角落,轻声说了几句。 “这个奴才!”太子咬牙,“他是想把本宫拉下水,好让自己躲过杀劫!” “殿下,生死关头,应当速做决断。”朱晋沉声道。 太子沉吟片刻,冷声道:“不管这些,你立刻去一趟周府。” 后面的话,他不用说,朱晋也知道。 “是!” 朱晋转身就走,步履匆匆,以至于一只手提着裙摆,双眼盯着地面。 忽然,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 “你去哪?” 朱晋从脚到头,一阵战栗。 第100章 审 朱晋机械的转过身来,看到不远处,杨靖川长身玉立。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之后,心中又有几分警惕。 “你是太子殿下的人?”杨靖川笑吟吟道,“干嘛这时候走?”说着,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眼看就要下雨。” 朱晋强作镇定,一脸假笑:“奴才想起家中还有事没办完,要是被太子知道,非挨一顿骂不可。” “殿下乃仁慈之主……”杨靖川语速很慢。 他知道朱晋现在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每一秒钟的拖延,都等于在他伤口撒盐。 “是是是。”不等杨靖川说完,朱晋腆着笑,“二爷最是仁慈,对属下最好,就放过小的这一回吧。” 情况紧急,他不得不服软。 杨靖川一笑:“这次是我刚过你,你记得哦。” “是,小的铭记于心。”朱晋在心里咬牙,恨不得上去揍杨靖川两拳。 但看他隐约的肌肉,再看看自己消瘦的身体,连想法都没了。 杨靖川又是一笑,“去吧。” “哎。”朱晋抬腿就走。 从御书房到宫门,他走了无数回,从来没有哪一回像今天这样,心急如焚。 漕船一到,便是边让到。 等边让一到,距离周汝成的项上人头搬家,就不远了。 甚至边让已经到了。 朱晋越想越心焦,越想步子越快,不一会,已是满头大汗。 他脚步没停。 快到长安左门,一道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站住!” 朱晋听出声音不善,强作镇定的转身,看到对方面容的一刹那,瞳孔放大。 咔嚓! 又是一声惊雷。 御书房里的众人,只听雷响,不见下雨。 太子时不时扭头看一眼外面,这不是他想看下雨,而是下意识的举动。 他太紧张了。 “殿下,读书时,岂可分心!”大学士陈循沉声道。 “先生教训的是,小子知错了。”太子明面上没放弃贤明的伪装,心里其实早就骂开了。 ——训你娘的头,要是再让事情发展下去,我就不是太子了。 骂完大学士,又骂朱晋,到底行不行,要是出了事,第一个宰了你。 最后骂周汝成,这厮都到这个时候,还妄想留下一条命,荒唐! 他这样神游天外到上午的课结束。 “用过午膳,到箭亭,练射箭。”陈循说完,带着其他翰林学士离开。 作为帝国的皇族,文武都要勤学,没有体育课老师‘生病’的情况。 太子正要离开,却见黄灿信步而来。 “老奴见过诸位殿下、小殿下。”施了一礼,黄灿朗声道,“陛下有旨,宣太子殿下、二殿下、三殿下、四殿下、六殿下和二公子进宫面圣。” 瞬间,众皇子表情各异。 太子面色沉重,总有不好的预感。 二皇子似乎早已无所谓,只是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从来没有这么爽过。 原来当观众,如此的有趣。 三皇子表情凝重,四皇子笑中带点冷酷。 只有杨靖川和六皇子最是坦然,跟在他们的后面,信步而走。 “你的算术编的怎么样?”李绍更关心这个。 “没那么快,我可是用了很大的精力。”杨靖川神秘的笑道,“你放心,绝对值得你们等待。” 李绍兴奋的搓手,“太好了。我也要学父皇那样,能自己解题。” “呵呵。”杨靖川微笑,“其实算术不算什么,想要进步,还有天文,地理,物化生。” 李绍一怔,“什么叫‘物化生’?” “啊,那是折磨我多年的东西。”杨靖川暗怪自己嘴快,面上微笑,“在民间有一句俗语,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民间竟有这么神奇的俗语,下次跟你去看看,我也要学。”李绍微笑。 他本来是可以跟杨靖川到农庄,无奈,他的学问实在是太差了。 还需要恶补。 哥俩小声说着,来到了麟德殿,随大家躬身作揖,山呼万岁。 老皇帝点头,让皇子们和杨靖川坐了,而后直入正题。 “朕宣你们来,是为了一件棘手事。”老皇帝说着,拿起一份奏疏,交给黄灿。 黄灿再转交给太子。 太子起身,展开奏疏一看。 原来不是那件事! 李纳心虚一下,一目十行的看完,再转手给二皇子李继。 就这样,轮到杨靖川,他看了一眼标题,惊讶的抬头,却见老皇帝满脸微笑,瞬间明白怎么回事。 用秦凉总督的奏疏当诱饵,拖住众皇子,尤其是太子! 切换耳朵说不出话,嘴巴听不到声的模式。 “父皇!”三皇子李缘倏然起身,他满腔抱负,已经按捺不住了,“高原大佛乃是朝廷御赐,若是被西海废黜,天朝颜面何在。” 说着,他一抱拳:“儿臣愿主动请缨,挥师西征,扫灭群胡。” 话音未落,反对他出征的声音响起。 “三哥,去西北的是小弟。”四皇子李绚起身道,“父皇,这事交给儿臣,儿臣不用大军,便让西海臣服。” 说到这个,李绚免不了又是一阵肉疼,不该把虎斯送人。 “太子,你呢?”老皇帝不置可否,开始点名。 “儿臣以为,群胡远离中原已久,就算获胜,也难以驾驭,不如放任自然,边境严防死守即可。” 太子的一贯思路,在老皇帝这未必吃香,但在大臣那儿收获不少好感。 老皇帝仍是没有评论,问李绍:“你呢?小六。” “儿臣觉得,得先调查清楚,再做决定。”这招,是跟杨靖川学的。 听了六儿子的话,老皇帝这才露出一丝微笑,“这主意很正。这样,你们现在到内阁大堂,把和西海有关的奏疏都翻出来,一起研究怎么对付。” 说着,特别强调一句:“朕在这等着。” 众皇子精神一振,“儿臣等遵旨。” “臣遵旨。” 杨靖川小声应和,然后跟着他们去内阁大堂。 老皇帝这时,才不由得起身,看着儿子们的背影,眼眶忽然湿润了。 他知道,迟早有一天,君臣父子亲情不再。 只是没想到,在来临的一刻,饶是铁石心肠,也隐隐作痛。 老皇帝下意识的望向太庙。 “列祖列宗在上,臣李元卓为大乾的江山社稷,不得不行此万难之事,愿你们在天之灵保佑!” 仰脸一瞬,两串泪珠无声滚落。 暗处,吕直声音传来:“人已带到。” 老皇帝低头,面无表情的平视着早已没了皇子们身影的空旷,“审!” 第101章 狂风暴雨 “哐当,哐当!” 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在诏狱中响起。 周汝成哭丧着脸,一步又一步,走进了审讯房。 亲军卫副指挥使裴骥,冷着脸端坐。 “罪……罪官周汝成,见过……副指挥使。”说话时,周汝成的心都在哆嗦。 裴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文书,便开口道:“奉圣命,本官审理你的贪墨案。” “罪官……” 砰,裴骥一拍桌子,把周汝成吓得一哆嗦。 “到这儿就别胡思乱想,谁都救不了你。”裴骥怒喝一声,“现在给你个机会,老实交代罪行。” “贪墨京仓,全是罪官一人所为。”事到如今,他只能一肩挑了。 “晚了!” 说这话的,不是裴骥,而是……边让。 这个风尘仆仆的亲军卫指挥使,冷着脸进来。 不知为何,周汝成感觉自己不寒而栗。 “不止亲军卫,还有三司,正奉旨捉拿你的党羽。” 边让说话时,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捕快,四面出击。 着号衣的捕快们,在官员宣布罪状后,动手抓人。 往日,那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达官显贵,顷刻间变成狼狈的阶下囚。 有的掩面痛哭,有的不知所措,有的后悔不迭。 一辆辆囚车,在京师的街道上汇成车流,去往三司的衙门。 惹得京师百姓驻足,议论纷纷。 “从你下狱开始,户部仓部司郎中,仓场衙门十三仓监督,大通桥监督,坐粮厅厅丞、经承、攒典等吏员48名。” 边让面无表情,开口说道,“之所以,到目前为止本官对你还算客气,是因为本官要问的,不只是你周汝成的罪,而是你整个周党的罪!” “周党?”周汝成大惊失色,“何来周党?这些人只是贪财,就是给罪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结党营私!” 周汝成越说越激动,“罪官有罪该死,罪官认!可是罪官真的不敢结党,这……这是诬陷。” “周汝成,稍安勿躁。”边让冷笑。 可对方哪能冷静,贪墨和结党是两种情况,贪墨顶多一家出事,结党是全族! “是你!”周汝成失控了低吼,“故意把案子闹大,然后借此邀功,你……你不得好死。” 边让不接话,只道:“你暗中下令,毒害鲁国英一事可还记得?嗯……!” 周汝成顿时瘫在坐在地上。 他虽未直接下令,让鲁国英死的心是有的,也有过暗示。 戕害钦差,罪同谋反。 “可是……”周汝成在心里惊呼,“此事,太子是知道的!” 嘎吱! 书架一声摇晃,几本存档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站在梯子上的太子,没来由的失神一下,存档从他手上滑落。 二皇子弯腰捡起,仰头道:“大哥,还是我来吧。” “不用,我马上就好。”太子翻出档案,小心翼翼的下了梯子。 随后笑道:“都找到了,咱们走吧。” 依旧是一副好兄长的模样。 “大哥先走。”老三和老四也像好弟弟。 杨靖川在一旁看着,拉了拉李绍衣袖。 李绍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最听杨靖川的话,当即跟他走远些。 从内阁大堂,到麟德殿还有一段路程,太子东张西望。 奇怪! 以前总有大臣路过,他好套些话,今天一个大臣都没有。 应该没事,太子自我安慰。 杨靖川则在想,姜是老的辣,老皇帝做事滴水不漏,完全不给太子或皇子们打听的机会。 他进一步想,外面恐怕已是一片血雨腥风。 脑里想着,脚步已到了麟德殿,随众人进殿面圣。 老皇帝的表情也没有破绽,看了一遍众人找到的与西海有关的档案,点头称赞。 “很好。”他放下奏疏,“西海使臣包藏祸心,朕打算吓他一吓,逼得绰可图献出他们供养的活佛。” “父皇,儿臣看完奏疏,才知道绰可图如此悖逆。”太子道,“儿臣请父皇发大兵剿灭此獠!” 老皇帝反问:“直接出兵就是好么?” “儿臣觉得出兵,利大于弊。”太子道。 “话虽如此,但是你忽略了一件事。”老皇帝起身,穿梭在儿子们身侧,谆谆教导他们,“西海胡羌杂居,光靠武力,难以解决。” 他的目光,在儿子们脸上一一扫过,“只有以压倒性的威势,逼他们就范,先从内部瓦解,而后一步步解决。” “记住!”老皇帝强调道,“灭国之战,不仅要师出有名,还要准备充分。” 准备充分,不止是物质方面,还有人才方面。 四皇子李绚再次咬牙。 “好了,此事就到这吧。”老皇帝忽然点名,“太子。” “儿臣在。”李纳赶紧应声。 “你随朕召见西海使臣,安抚一下他们,啊。”老皇帝说话时,轻飘飘的瞥了一眼杨靖川。 杨靖川低头,心想这点小事,蒋琬应该没问题。 “哦对了,你们下午练箭是吧?”老皇帝又道。 “回父皇的话,看天色似乎要下雨,故而改成练习射箭。”太子李纳回答。 “好,朕也好久没看你们射箭。”老皇帝想想,“算了,先看你们射箭,晚上再宴请西海使臣。” 杨靖川心道,完了,自己那三脚猫的箭术,要挨老皇帝骂。 砰! 边让又是一拍桌子,“事已至此,你还要狡辩吗?你伙同十三仓监督,盗卖仓储的存粮,致使京师百万百姓差点因你而饿死。” “而你们如此丧心病狂,只为了一个目的,结党,造反!”他语气平淡。 周汝成盯着他,开始歇斯底里:“你说我什么都行,我就是没谋反。边让,你不过是条狗!这样诬陷大臣,不得好死!” “汉朝的郅都、张汤,武周的来俊臣,他们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身上再无半点读书人的斯文。 边让起身,走到周汝成面前,伸手捏着他的下巴。 居高临下的开口:“你慌什么?咋呼什么?老匹夫,告诉你,自打我成了亲军卫指挥使,便没打算活着到后朝。” 说着,冷笑一声道:“你猜为什么吗?” 周汝成悲愤的盯着他。 “因为……”边让一字一顿,“有你们这些狗官陪我下地狱,我就算是到九泉之下也是笑着的!” 第102章 握刀者 刀,好与坏。 不在于刀的本身,而在于用刀的人。 亲军卫,在别人手上,或许和某电视剧的悬镜司差不多。 到了老皇帝这,则不同了。 所以,周汝成哪怕大骂边让是条狗,但在潜意识里,仍把边让当酷吏。 是大乾的‘苍鹰’! “你以为我很生气?”边让甩开周汝成的下巴,“呸!念的是圣贤经典,一肚子男盗女娼。” “你……”周汝成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不招,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亲军卫的手段。” 话音落下,几个亲军卫推门就进来。 门一开,屋中顿时都是这些亲军卫诏狱司身上,冰冷的嗜血之气。 这些常年隐藏在黑暗里,以折磨人为生存手段的酷吏,如恶鬼一般让人胆寒。 周汝成身体不由得抖,眼神越发的恐惧起来。 “咕噜,咕噜!” 麟德殿里,杨靖川吃饭很快,端着碗呼哧呼哧。 老皇帝把榨菜拌进粘稠的小米粥中,慢悠悠的吃着。 他推崇养生之道,但并不限制杨靖川的吃相。 相反,他觉得,年轻人就该这样吃。 “陛下,边让来了!” “叫。” 老皇帝依旧是慢悠悠。 “臣边让,参见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边让进殿,深深作揖。 “起来回话。” 边让起身,站得笔直,安静如山。 “此案,朕准许杨靖川听,你只管说。”老皇帝回味着榨菜的风味,“将来,他是你的主子。” 我主子?边让抬头看了眼杨靖川,眼里有了些惊愕。 他这样的人必须要喜怒不形于色,眼神有变化就代表心中震撼至极。 作为皇帝的心腹,他的人生信条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只有皇帝才是他的主子。 更令他没想到,皇帝竟要把亲军卫交给杨靖川。 也就是说,杨靖川作为臣子,竟是所有亲军卫下一位的主人。 这震撼实在太大。 杨靖川其实也一样,他只是用吃饭掩盖了这震撼。 当下,边让梳理了下情绪,开口说道:“陛下,周汝成已经招供。”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供状。 随后,继续道:“周汝成串通成国公嫡长子范澄,意图谋反。” 杨靖川一怔,成国公范子君就要倒了么? “查清楚?”老皇帝放下碗,面色有些沉重,没有笑意,“除了他们,还有谁参与逆党!” “回陛下,臣已查清,只有此二人,其余如仓场衙门的官员,都只是贪墨,对于谋逆毫不知情。” 说到此处,边让刻意犹豫了一下,“只有……” “尽管讲!”老皇帝的声音变得有些阴森。 “太子的幕僚,朱晋!”边让郑重道,“企图报信,被裴骥半路拦住,因为是太子的人,臣没有对他严刑审问。” 老皇帝顿时不满:“朕知道此人,妥妥的小人,整日不干别的,就在太子面前煽风点火,可恶至极!” 听老皇帝的口气,是要杀了朱晋。 杨靖川想想,插话道:“陛下,您打算怎么处置朱晋?” “杀!”老皇帝一挑眉,“怎么?你有好主意?” “臣斗胆,求陛下饶他一命,把他关在诏狱,等过些时候放出。” 杨靖川说着,一笑:“臣有用。” “一个阿谀谄媚的小人,值得你保他?”老皇帝故意问。 边让面沉如水,唯有眼神中的丝丝异彩,显示他在认真地听。 杨靖川笑道:“草包有草包的妙用,小人有小人的用处,怎么用全在上位者,而不在于刀的本身!” 老皇帝哈哈大笑。 边让眼波一转,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好,就依你说的办,将朱晋关在天字号牢房,每日好吃好喝供着。” “臣遵旨。” 老皇帝话音落下,黄灿蹑手蹑脚的进来。 不得不说,他的时机把握很到位。 “陛下,太子在外求见。” “见。”老皇帝起身,走向殿中。 边让在后面跟着。 杨靖川则识趣的漱了口,抢在太子到来前离开。 目送他离开,老皇帝小声对边让道:“你辛苦了。朕没什么赏你的,就赏你一个善终吧。” “陛下……!”边让差点流泪。 没有什么比善终更好的赏赐! 杨靖川回到家,天已经彻底的黑了。 杨显宗跟段雪姣,都在焦急的等待着。 见杨靖川平安回来,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段雪姣顾不得打招呼,转身就吩咐丫鬟端吃的过来。 杨显宗迎了上去,担忧道:“成国公府出事了,你知道吗?” “知道。”杨靖川道,“听说是因为嫡长子范澄。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当然这是假话。 不能让父亲知道,他会是亲军卫的下一位主人。 “范澄勾结周汝成,意图谋反。”杨显宗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范家做了不少违法之事我是知道的,但要是他说他谋反,绝不可能。” 说着,有些佩服道:“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早早的考科举,唉!” 如果成国公范子君那个不争气的庶子,也和杨靖川一样过了县试,家族应该不会遭此厄运。 出于把勋贵‘由武转文’的国策也不会。 杨靖川震惊了:“情况这么严重?我还真不知道。” “吃东西了。”段雪姣让丫鬟把桌上摆满了菜。 三个人围一桌,开始吃饭。 尽管杨靖川在宫里吃了,也不能辜负爹和段姨娘的一番好意。 杨靖川吃完饭,就回了东跨院。 青柠迎接他,“二爷,武安伯派人过来说,您交代的事,他已经办妥。” “哦。”杨靖川在桌边坐了,扫一眼桌上,有个东西用布抱着,“这是……” “武安伯送的,说是江南来的好东西。”青樱为他捏肩,“他还说,是经过二爷同意的,奴婢这才收了。” “是有这么一回事。”杨靖川又看布是干的,“你翻过?” 因为今天一直在下大雨。 “没有。送东西过来的,是武安伯的门房,这人挺奇怪,一直用贴身藏着,生怕淋了雨。” 与人为善,得了善果。 杨靖川很开心。 他翻开布,原来是一本书。 只是这书有些奇怪,不厚,并且比一般的书要大,封面没有字。 怀着好奇,杨靖川拿起这本书,翻开封面。 随后,骂出了声:“他娘的,老爷子骂的对,真是个草包。” 第103章 不许闭眼! 蒋琬居然送这玩意儿上门,碰到个讲道统的,非把他闹到朝堂不可。 巧的是。 杨靖川不讲究。 他津津有味的翻了一遍。 哎哟。 这些动作,居然可以…… 杨靖川惊喜的发现,屋里只有青樱一个人。 “二爷,时辰还早。”青樱看到杨靖川那发光的眼睛,下意识的就后退了两步。 “嘿嘿嘿。”杨靖川搓了搓双手,“不能辜负武安伯一番美意。” “救命。”青樱故意跑。 自然无法逃过杨靖川的手掌心。 不多时,她就放弃了挣扎,任由杨靖川摆布。 只是…… “不要啦,太羞人了,奴婢不敢。” “来嘛,你瞧,图上就是这样,别怕。” 第二天,梆子一响,杨靖川就醒了。 昨晚上累坏了。 不过,收获不小,改天找段雪姣再练习一回。 吃完早餐,就去农庄。 目前,农庄的地,都用犁整个翻了一遍。 不过杨靖川还是觉得,地有点少。 寻思着,要不要再把别人家的地划一点过来,比如成国公的。 杨靖川知道,附近有一片地是成国公的。 况且,现在他手头上的银子,可是多达三万两。 一亩上等良田,只要六两,买个二百亩,也才一千二百两。 还是在可承受范围内。 唯一的问题,便是自己没有秀才身份,无法免掉一部分赋税。 是的,秀才等有功名的读书人,只能免一部分税,而不是不纳税。 嗯,我得努力。 带着这个想法,杨靖川到了御书房。 发现,今天念书的,少了一半。 尤其是四位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皇子,除了二皇子李继,一个没来。 李绍倒是来了,愁眉苦脸。 上了一个时辰的课,内容是《论语》。 下课后,杨靖川问起皇子们的去向。 李绍小声道:“太子陪父皇接见西海使臣。” 老皇帝真是心思缜密,杨靖川心道,还深谋远虑。 他估计,老皇帝从接到西海使臣要来的消息后,就做出了如下布置。 既向外藩展示了父子关系,又给太子吃了一颗定心丸。 “那,三皇子呢?”杨靖川也没看到他。 “三哥病了,御医登门诊治,说吃几天药就会好。”李绍道,“放学后,我想去看看三哥,你去么?” “去。”杨靖川点头。 不去就是疏远。 自己虽然和三皇子的关系谈不上多好,也没必要刻意疏远。 “四皇子呢?” “不知道,我一大早就没看到他。”说着,李绍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知道吗?成国公意图谋反。” “听到了一点风声。” “我听说,周汝成连成国公家里藏的白老虎皮都知道,可见关系密切。” 杨靖川一想,这肯定是老皇帝的主意。 故意大张旗鼓,把贪墨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再只抓两个典型。 即周汝成,范子君。 巧妙的掩盖了老皇帝清理开国六公的真实意图。 高,实在是高。 还没感慨完,听到一声咳嗽,和戒尺拍在桌上的声音,便正襟危坐。 继续上课。 下午,骑射课。 还是他们,杨靖川的骑射,比之前强了一丢丢。 至少不会拉不开弓。 不过,箭术稀烂。 和昨日在箭亭是一样的,一箭射出去,就吃了老皇帝一脚。 “你他娘的,射哪呢!” 皇子们哈哈大笑。 羽箭稳稳的扎在两个靶子的中间位置。 简单的说,脱靶了。 刚练了三圈,就看到皇帝的贴身太监,黄无用在场边冲他微笑。 杨靖川下马走去。 “什么事?”边擦汗边问。 “陛下有旨,”黄无用捧着黄稠,“令您和六皇子前往刑场。” “去哪干什么?”杨靖川虽然猜到什么,心里还是不免咯噔一下。 他的前世,可是史无前例的太平岁月。 至少前世是经历了这个伟大国度的日新月异,与安全感爆棚。 “观刑!” 黄无用微笑。 当啷,当啷。 开路的衙役把铜锣敲响,被锣鼓声惊到的百姓从屋里出来,惊奇的看到,视线中一支浩大的囚车队伍缓缓开了过来。 路上的行人,在听到铜锣声时,也自觉的让路。 眼中除了惶恐,还有好奇。 爱看热闹,是深入骨髓。 但他们很快乐不起来,因为囚车里的人,身份不一般。 “现有,成国公嫡长子范澄!” “前户部尚书,督三仓的周汝成。” “暗中串通,侵占朝廷仓储存粮,打造军器,购置马匹。” “妄蓄大志,图谋不轨,不仅使朝廷不稳,还让百姓饱受粮价骤升之苦。” “共查明二人私换朝廷储粮,十万石。” “贪墨朝廷官银,两万一千两。” 囚车边,衙役扯着嗓子,大声念出囚车中犯人的罪状。 声音大到,连位于茶楼第二层的杨靖川、李绍,都听到的地步。 楼下不远处,就是刑场。 这地方的名字接地气,名曰菜市口。 杨靖川看到,百姓们都围过来,朝着囚车里的二人扔东西。 他想,老皇帝真是厉害,竟然只杀范澄,成国公范子君最成器的儿子。 而且是范子君最看重的儿子。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 “此等恶徒,天地不容。”囚车还在行进,衙役继续喊道,“奉旨,将二贼押赴菜市口,明正典刑,开刀问斩。” 人群先是安静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震天撼地的呼唤。 “好!” 一个好字,在天地之间回荡,在人心回荡。 公道自在人心。 除了叫好,还有石头招呼。 无数东西,落在了囚车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囚车里的犯人,还没到地方就鼻青脸肿。 “哼!”李绍冷哼,“活该!” 杨靖川点点头,同时若有所思。 四皇子在干什么? 这时,囚车到了刑场。 车里的囚犯被抓猪一样,几个人抬着,放在台上的铡刀下面。 “时辰已到,”监斩官看了一眼沙漏,扔出牌子,“斩!” 噗!一口烈酒被喷在雪亮的铡刀上。 周汝成面如死灰,嘴被堵着,只能落泪。 呸!一口唾沫吐在囚犯的脖子上。 范澄闭上眼睛。 “斩!”监斩官再次大喝。 咔嚓,高高举起的铡刀落下,杨靖川的视线中都是飞溅的、殷红的鲜血,还有满地乱蹦的,睁着眼睛的人头。 杨靖川下意识的想闭眼。 “不许闭眼!”一道威严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第104章 看你能装到几时 老皇帝也在。 他穿着百姓衣装,双手背后,目光炯炯有神。 杨靖川只得睁着眼睛,亲眼看到,周汝成的人头,在高台上蹦两下。 忽然,一滚,落到观刑的百姓脚下。 顿时,周围的百姓惊恐的退后,都不敢看那依旧睁眼的人头。 就在此时,一个屠夫从人群中出来,满脸狰狞。 “去你娘的!”穿草鞋的脚,踢球似的一脚把周汝成的头颅踢飞。 然后,无数百姓蜂拥的朝着周汝成人头的落点冲去。 你一脚我一脚,踩踩踩,踢踢踢。 “范子君,刚才这一幕,如何?”老皇帝戏谑地问道。 杨靖川这才发现,成国公也在观刑。 刚才因为太紧张了,竟没注意到。 范子君惊恐万分,“陛下,臣……臣有罪,是臣教子无方。” “那张白老虎皮从何而来?”老皇帝拍了拍对方保养得当,圆润的脸颊,“你老小子除了贪贡品,还敢纵容家奴横行不法。” 说着,老皇帝嫌弃的把手在对方身上擦擦,“你说自己有罪,可是依朕看,你没有坦白。” 范子君已经如面团一样,站立不稳,浑身是冷汗。 和杨靖川第一次看到他时,简直判若两人。 “老四!” “儿臣在。” 原来四皇子也在。 “他交给你,给朕好好的审。” “遵旨。”四皇子直起身子,冷冷地一瞥范子君,再挥手让两名侍卫上前,把范子君押下去。 杨靖川有点懵,自己难道又想错了,原来老皇帝搁这凌迟呢。 一刀一刀的‘刮’成国公。 不等他想明白,老皇帝道:“饭要一口口吃,其中滋味,你慢慢的品。” 杨靖川咽了下唾沫,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有些失神的回到国公府。 “你怎么了,没事吧?”杨显宗紧张的问。 杨靖川摇了摇头。 杨显宗松了口气,道:“今天晚上,什么都别做,好好的睡一觉。” 他上过战场,对这方面有经验。 杨靖川愣愣地点点头,丝毫没有觉察到父亲的转变。 放在以前,杨靖川早就发现了。 事实上,杨显宗以前和杨靖川没有长期相处,完全靠刻板印象对待。 随着相处的日子越来越久,他发现杨靖川身上许多优点。 自己以前竟是错了! 当然,杨显宗还不知道那件事。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 “啊!” 杨靖川从梦中惊醒。 低头一看。 哎哟。 昨晚上居然遗……了。 都怪昨日观刑,害得他晚上做梦都梦见人头在空中飞。 可,就是这个噩梦,居然……唉! 浪费了,这给青樱多好。 他在紫嫣的伺候下,换了件裤子。 紫嫣微笑的脸上,带着一丝丝不满意。 仿佛在说,二爷,雨露均沾。 在农庄视察一圈之后,杨靖川到御书房读书。 今天有意思,太子居然在。 而且他的脸上,并没有因为周汝成之死,朱晋的失踪而沮丧,依旧是笑。 看你能装到几时,杨靖川在心里想。 此时,理应在家养病的三皇子,出现在佛堂。 佛像前面,却摆着一个炉子,炉上是一口黄铜锅子,锅中炖熬着豆腐,白肉,还有随汤汁翻滚的豆芽。 老三李缘坐在上首,面色不太好,但精气神很足。 看着锅子,面含微笑。 他下首,先是当朝首辅沈四维,而后是一个目光锐利的和尚,最后则是长须老者。 和尚乃是三皇子的幕僚,一行禅师。 老者,则是一代奇人,东正书院的山长陆程。 “诸位,趁热!” 在锅子的汤汁最沸腾之时,一行开口笑道,“越烫越好吃。”说完,捞起一大块五花肉,沾了调料,一口吞下。 “好好一个和尚,竟然吃肉?”陆程打趣道,“还会喝酒!” 一行筷子不停,笑道:“小僧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君不见,南宋时的道济和尚,吃肉喝酒,照样普度众生。” “可你干的事,全是杀人的勾当。”沈四维文雅一笑。 李缘插话:“初春虽过,寒气还在,最合适吃火锅,莫客气。” 沈四维和陆程笑笑,提起筷子,颇为文雅的吃了起来。 李缘却没有动筷子,甚至连拿筷子的想法都没有,只手掐着念珠。 他不是念佛,而是因为心里紧张。 这会儿,四弟还在审成国公,老大在学堂读书。 还有……他! 唉,前途晦暗不明。 “三殿下还在想那事。”一行笑道,“心急吃不到热豆腐,眼下,不是三殿下一飞冲天的时候。” “唉!”岂料,李缘苦笑一声,“我担心的,不是兄弟,而是杨靖川。此子地位日益稳固,父皇竟有让他主政天下的心思。” 沈四维筷子一停,他是首辅,未来主政天下的,应该是他才对。 陆程则道:“三殿下不必过于担心,有件事,迟早把他害了。” “何事?”李缘忙问。 “你说的是鲁国英被害案吧。”一行猜测道。 “正是。”陆程点头。 在座都是聪明人,非常清楚一件事,害死户部郎中鲁国英的,正是太子的人。 一旦翻出此案,太子的地位不保。 而谁把太子扳倒了,是要倒大霉的! 这也是,李缘装病在家,的真正原因。 李缘却摇摇头:“父皇的心思,不是我等能猜到的,只怕,他就是让杨靖川做最后一击。” 此话一出,让三人同时一惊。 沈四维还好,他见过杨靖川,也见过老皇帝和杨靖川说话的场景,若有所思。 陆程完全不信,“太子可是皇帝亲手立的储君,搜集太子罪证,等于往皇帝的心口上捅刀子。” 一行也不太相信,“论尊卑,他终究是臣下,哪能僭越!” “唉。”李缘的目光从锅子收回,“我也猜不透,可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最高。” 说着,仰头望向佛像,情不自禁的念了声阿弥陀佛。 仿佛是在回应他心中的忐忑,远处传来了‘当当当’的撞钟声。 “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庙,竟有这么香客?”沈四维惊讶。 一行微笑,“并非是小庙香火旺盛,而是会试在即,那些举人心里紧张,都跑来临时抱佛脚。” 说着,一行又是一笑,“陆兄,你个书院的山长,竟不知道这事?” “哈哈哈……我的书院教的是经世致用,而不是贪图功名!”陆程捋须笑道。 沈四维喃喃自语,“会试开始了。” 话里有些惆怅。 第105章 谁是我的对手? 会试,是竞争更为激烈的全国性考试。 凡是过了会试的考生,等待他的,便是官途。 因为殿试只排名。 沈四维的惆怅,则是因为每一科殿试后,会选出庶吉士。 非庶吉士不得入阁。 却意味着,将有新的庶吉士进入翰林院深造,再到六部历练。 而后一步步,运气好的话,入阁参与军机。 这条路,正是沈四维走的路。 现在,别人也会走。 一代新人换旧人。 这边正惆怅,陆程已开口,分析当前形势。 “会试后,就是皇上的万寿节,然后是殿试和顺天府府试。” “只有等这些事过去,皇上才会理会成国公的事。”一行分析道,“也才有心废除太子!” 说着,又连吃了几块肉,一行继续说道:“天子的心思,已十分明了。只是,谁会是新的太子,则需要好好谋划。” 这就是科举的地位,让笼罩在大臣头上的阴影,都被驱散。 陆程也笑道:“二皇子是没希望,四皇子倒是有心,他没这本事。至于六皇子,还不是三殿下的对手。” “六弟,不是我的对手。”三皇子李缘掐着念珠,“可是,他和杨靖川交好,这就难说了。” 陆程皱眉道:“难道天子会因为一个臣子而选一个不那么行的皇子?” 古往今来,似乎只有汉武帝、汉昭烈帝干过。 可当时汉朝和季汉都处于危险边缘,皇帝这样选择,也是出于无奈。 现在,大乾民殷国富,国力蒸蒸日上,哪需要这样做。 李缘又看一眼佛像,叹息道:“我也不知道。” 他们快商议完,杨靖川已经下课。 在午饭时,接到老皇帝旨意,便去了麟德殿。 殿中,老皇帝在批阅奏疏。 “陛下。”杨靖川见礼。 “念完书了?”老皇帝头也不抬,“桌上有江南进贡的九头柑,你吃些。” “谢陛下赏赐。”杨靖川上前,从桌上拿了一个九头柑,剥皮开吃。 九头柑是一种个头很大的柑橘。 8个九头柑,搭配文旦2个、山芡4个、石榴4个、春桔4个为一筐。 每两筐是一组,随漕船运抵进城。 是极其珍贵的水果。 赏赐臣下,都是论个赏赐,到了杨靖川这,变成了‘吃些’。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老皇帝看着奏疏,“蒋琬收了西海使臣送的一块玉。” “不成器的东西,看着精明实则愚蠢。”杨靖川冷哼一声,骂的是蒋琬,“眼皮子太浅!” 塞一瓣柑橘到嘴里,边吃边道,“西海使臣倒是大手笔,一出手就是好玉。” 一般的玉,蒋琬肯定看不上。 听到这,老皇帝抬头笑道:“西海使臣是真的被吓坏了。见到朕时,一个劲儿的磕头认错,表示要把供养的活佛送至京师。” 说着,忽然抛出一个问题:“你觉得该不该送到京师?” “不应该。”杨靖川不假思索的回答。 “哦?理由是什么。”老皇帝放下奏疏,“说来听听。” 这是故意问我。 杨靖川想想,正色道:“除非已经下定决心出兵,否则为了不给漠西可乘之机,只需把他们供养的活佛,接到我朝境内即可。”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老皇帝存心发问。 “一来,不让活佛远离西海,断了西海的念头。万一西海再立一个,怎么办?” 殿内没有外人,也过了考问他的时期,杨靖川侃侃而谈。 思虑周到的说道:“二来,可以借信徒朝圣的机会,弄清楚西海内部情况。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旦吐蕃得知西海自己供养活佛,必然不满。” “朝廷再居中调节,必然大有收获。”说到最后,杨靖川把两瓣橘子放进嘴里,大口地嚼着。 仿佛这两瓣橘子,就是西海和吐蕃。 “好小子!”老皇帝喜道,“小小年纪,这般奸猾。”说着,拿起一份奏疏,“你看看!” 给秦凉总督的密旨? 杨靖川翻开一看,皇帝在旨意里,命秦凉总督密切监视西海,还让他将总督驻地的兵马开赴西宁。 另调拨一路兵马,到哈密,摆出夹击西海的姿态。 “再看这。”老皇帝又递来一份。 是给四川总督的,命他发四川兵马北上,屯住与西海交界的松潘。 “还有。” 第三份奏疏,则是给二皇子的。 一旦战事爆发,二皇子就担任平西大将军,坐镇秦凉总督府,指挥三路大军,围剿西海群胡。 这是妥妥的阳谋,杨靖川笑道:“陛下,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哈哈,”老皇帝笑道,“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说着,忽然郑重道:“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做到十分准备。到那时,哪怕我这一拳只打出三分力,依旧能让敌人难以招架。” “是!”杨靖川郑重作揖。 而后笑嘻嘻的过去,给老皇帝捏着肩膀。 看到堆积如山的奏疏,劝道:“陛下,再过几日,就是您的万寿,歇歇吧。要是气色不好,群臣会担心的。” “你是不是很羡慕‘垂拱而治’?”老皇帝一眼看穿。 “是。”杨靖川坦率回答,又笑道:“臣更是觉得您太累了。” “别听那些迂腐之见。我大乾北到漠北,南抵大海,西到千里之外的黑水,东面又有漠西等势力。” 老皇帝笑笑,“如此广袤的国土,众多的百姓,无数的异族,如果上位者,不能分辨是非,勤于政务,那么……祸患就会到来。” 说着,问杨靖川道:“你觉得该如何治国才好?” “大力发展农业,大力修路,整顿财政……”杨靖川说的很含蓄。 他的真实想法,想让这个古老国度迎接未来浪潮,就该解放生产力。 而解放生产力的前提,是大力发展生产力。 只有发展起来了,国内才能日趋为一个整体,广袤的国土才能得以保全。 甚至迈向更遥远的未来。 老皇帝听着,感觉得出来,杨靖川在收着说。 他没计较,反而很高兴,这孩子有想法。只需要再历练,让想法成熟,大乾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作为一个长辈,乃至一国之君,最高兴的事莫过于青出于蓝胜于蓝。 “行了,我这里用不着你巴结,赶紧去上骑射课。”老皇帝笑道。 “臣告退。” 杨靖川上了一下午的骑射课,比上次又长进一丢丢,至少箭射到靶子上。 虽然是边缘,那也是进步! 放学后,他回到国公府。 刚一进门,叶时就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第106章 两个目标 “咋啦?” 杨靖川被这一跪,弄得有点懵。 “二爷,我要去考会试。”叶时说完,磕了一个头。 在国公府的这段日子,他过得那叫一个惬意,比在老家还舒坦。 杨靖川明白过来,扶他起来:“快起来,多大点事儿。” “二爷,我……”会试有风险,叶时即便是解元,也不保证能过会试。 但他还没说完,杨靖川就打断他:“会试没过也没关系,就留下来,在国子监好好的读书。” “多谢二爷。”叶时差点哭了。 在老家,不是仰望他,就是压力他。 只有杨靖川,待他如师如友。 “对了,你准备考试用品没?”杨靖川关心的问道。 “准备了。” 叶时带他去看。 杨靖川一看,脸都黑了。 啥都不缺,啥都寒酸,一点都不享受! “来人,把这些都拿出去,送给路边的乞丐。”杨靖川道。 “啊……!” 叶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收拾了半天的,都被杨家下人抱走了。 “我来给你准备。”杨靖川好歹是考过县试,知道想要舒服,该准备什么。 笔墨纸砚,必不可少。 但,和笔搭配的,有笔架、笔洗、搁笔;和纸搭配的,有镇纸。 墨用徽墨,有股子香味。 书箱不太行,太重,改成竹箱。 上下三层,下层放学习用品,中层放吃食,上层放糕点。 叶时原本只准备两个饼。 杨靖川不一样,吃食该有果脯、卤肉……不仅吃得好,还吃得有品位。 当然榨菜少不了。 糕点,则是八宝斋的手艺,八品糕点。 叶时看着,苦笑连连。 心里却无比感激,和感动。 最后,杨靖川把一床被子卷起,用绳子捆在一起,压在书箱上面。 他让财儿抬起,放在叶时的肩上。 “重不重?” “还好。”叶时掂了掂,“应该能撑到入场结束。” 会试提前一日入场,考生按布政使司的辖区,在贡院前排队。 鬼知道排多久。 杨靖川笑道:“受不了,就把箱子放下。” “嗯,我会的。”叶时笑道。 当晚,杨靖川为了不浪费,便找翠烟照着画本上的,演练了一遍。 翠烟羞死了。 杨靖康骨子里很正统,而他的弟弟,花样好多。 不过挺……刺激的。 第二天一早,杨靖川亲自送叶时出门,目送他坐上马车,前往贡院。 今天是三月初八,明天会试,初十第一场考完。 到那时,杨靖川才能见到叶时。 送走叶时,便去了御书房。 大学士陈循不在,由翰林学士江渊担任总教习。 “大学士生病了?”杨靖川小声地问。 “今天朝会上,父皇选定陈大学士担任会试主考。” 李绍小声回答。 杨靖川一怔,“他不是刚主持过乡试?还是江南的乡试。” “我也是这么想。”李绍笑道。 ‘应该是为了培养陈循。’杨靖川默默地想。 培养的原因也简单。 陈循与南、北两大官僚的关系不近不远,正好用来平衡势力。 “陇县李兰山,由廪生郭宏志做保。” “廪生郭宏志保。” 贡院内,陈循待在考试区的明伦堂,看着考生一个个从面前经过。 这里对着大门,考生过了检查,一进门,他就能看得到。 李兰山,他知道,来自西北,品学兼优。 廪生不是西北,而是住在京师,由礼部安排的。 每个作保的廪生,可以得五两。 “钱塘叶时,由廪生郭宏志做保。” “廪生郭宏志保。” 话音落下,陈循抬头望去,就看到一个…… 一个富态的青年,背着比其他考生多三倍的东西,走进贡院。 关键是,青年丝毫没有因为背得多而羞愧,反而掂了掂,欢喜的走向考区。 陈循嘴角抽了抽,心里骂道:“这还是我的门生么?怎么肥头大耳,跟……跟一头猪似的。” 忽然,联想起杨靖川说过的话,陈循眼前一黑。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他在心里骂开,‘要是叶时没高中,看我怎么收拾你,杨靖川。’ 啊嚏! 杨靖川打了个喷嚏,感觉有人在背后骂他。 揉了揉鼻子,提笔继续练字。 学的自然是馆阁体,不过不同的是,一笔一划都强调个性。 因为御书房里读书的,除了他,没人会考科举。 江渊走到他面前,扫了一眼卷面,面无表情的抽走卷子,撕成碎片。 边撕边道:“卷面不整洁,重写!” “学生知道了。”杨靖川又拿了一张宣纸,重新在纸上写着。 他知道,江渊是一片好心,科举第一关就是卷面关。 卷面不整洁,直接回家。 和他相比,叶时就舒服多了。 头一天是点名入场。 叶时把自己的号舍整理干净,在炕上铺上被子后坐下。 然后,从书箱里取出吃食,津津有味吃了起来。 卤肉已经被检查的官差切成块了,叶时取出一双筷子夹起细嚼慢咽起来。 他吃的声音很小,但香气四溢。 惹得同一个考区的考生,朝这边翻白眼。 这憨货是谁,进了考场只惦记吃的,一看就是来凑数的。 肯定名落孙山。 吃过卤肉,又吃了些果脯,最后又喝了自带的一杯水,叶时打了一个饱嗝。 惹得周围考生白眼无数。 纷纷在心里,给叶时打上了吃货、蠢材的标签。 这还没完,叶时把被子往身上一裹,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 朽木可雕也。 见状,考生们不约而同的联想到宰予。 那位白天睡觉的孔门弟子。 考生陆续进入贡院,陈循带着副主考巡视考场纪律。 正好路过叶时的考区。 陈循在心里咬牙,我好好的一个门生,都被杨靖川给教坏了! 想当初,乡试的科场上,叶时多么好的孩子,正襟危坐,答题一丝不苟。 面容也挺清秀的。 现在倒好,刚到考场,就睡大觉! 时间慢慢过去,到了太阳落山,杨靖川回到国公府。 洗完了澡,躺在床上,杨靖川双手枕着脑袋,看着屋顶。 心情无比放松。 因为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接下来,杨靖川的目标主要有两个。 一个是过府试,最好是中府案首。 想要降服那些读书人,就要比他们还要厉害。 而最好的证明,莫过于传闻中的‘连中六元’,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 另外一个,就是想把亲事定下来。 皇家不同于平头百姓,程序多,考虑多,反反复复的。 他倒是不担心皇上会食言,而是不定下来,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还没被封亲王的三皇子,估计也和自己一样吧。 结果,越想越睡不着,就想干点什么。 哎,老爹应该值班了吧? 第107章 恩师的功劳 不是杨靖川不‘孝顺’,而是太孝顺。 知道有些事,堵不如疏。 反正继承爵位的,还是杨家人。 杨靖川的脑海,不由得浮现出段雪姣最原始的模样。 顿时,内心就蠢蠢欲动了起来。 他蹑手蹑脚的出门。 屋外一片漆黑。 好机会。 杨靖川来到段雪姣的房门口,侧耳倾听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推开了门。 昏暗的房间内,杨靖川先看到她房间里的丫鬟,正躺在床上。 “二……”丫鬟刚出声,杨靖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丫鬟紧张的住口。 杨靖川很轻的把门给关上,轻手轻脚的走到里间。 “你怎么来了?”段雪姣压着嗓子问。 “嘿嘿,想你了。”杨靖川捏了捏段雪姣的脸。 段雪姣听完微微一笑,然后主动抱住杨靖川,送上一个香吻。 瞬间,杨靖川整个人就被点燃了。 他声音低沉的道:“我带来了画本,今晚上我们搞点不一样的。” “坏蛋。”段雪姣娇嗔两个字,然后和杨靖川研究起来。 又感觉十分的羞耻。 半个时辰后,杨靖川研究完,搂着她的腰道:“好啦,睡吧,我先回去。” 段雪姣心中有些不舍。 现在她整个身心已经完全属于杨靖川。 自然是想和他过夜的。 但也知道,这个愿望暂时不现实。 次日,在农庄逛了一圈之后,杨靖川就去御书房,继续读书。 今天学五经之一的《诗经》。 五经,在童生试后的科举考试才会考。 现在是打基础。 考场里,已经出了考题,四书文三道、五经义四道,总计七篇。 第一道题,就让叶时感觉很轻松。 题目就两个字,齐饥。 这个题目出自《孟子·尽心下》,内容很长。 简单说,就是孟子通过讲故事的方式,告诉世人一个道理。 ——穷则独善其身。 再结合一下,自己对老皇帝的数面之缘,便明白了出题者的意图。 于是,很自信的研墨、铺纸,在草稿上落笔。 写下破题:客卿无救荒之策,援晋人以谢之焉。 这句话的意思是:客卿没有救济饥荒的计策,便援引晋人的典故来推辞。 破题,是一篇文章的论点。 接着是补充这个论点——夫仁政不行,饥而发棠,其可再乎? 根本的仁政始终没有落实,只靠着饥荒时临时开仓放粮这种治标之策,这样的事难道还能再做第二次吗? 这两句话非常精彩,完美的把《齐饥》一章概括了出来,而且还是文章主旨,让人一目了然。 而叶时能写出,完全是因为亲眼见过老皇帝,知道他的风格。 嘿嘿嘿,这都是恩师的功劳啊! 叶时在心里发出,和杨靖川同款的大笑。手上的笔没停,接着往下写。 这道题写完,吹干墨迹,就写下一道。 速度之快,让周围的考生怀疑,这憨货不会是舞弊吧。 再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第一题都还没有思路,顿时哭丧着脸。 第三题,达巷党人曰。 叶时以为自己看花眼了,揉了揉眼睛,再一看,还是《达巷党人曰》。 竟是这道题…… 他身子发抖,激动的不能自已。 那一日,自己听了恩师写的《与仁,达巷》,就想一比高低。 反复学了十几个破题。 因此,对这道题目,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于是他磨墨、提笔、沾墨、下笔,接着笔走龙蛇。 显得从容、淡定。 ——言有当于圣心,因与门人商所学焉。 此乃破题。 这番话正合圣人之道的精髓,因此就召集门生弟子,一同探讨、商榷平日里所学的儒家义理。 等墨迹干了,便收了草稿,小心的放在书箱里,开始下一题。 时间在他笔尖飞逝。 夜色浓郁如墨,不少考生还在奋笔疾书,却传来啰响。 叶时长吐了一口气,原来到了交卷的时候。 他伸了个懒腰,看看自己写在答题纸上的七篇文章,整个人轻松不少。 把东西收拾一下。 待收卷官收走答题纸和草稿,发了出行牌,他就把书箱往背上一背,走出贡院。 然后,迎着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走去。 杨靖川让财儿接走书箱,对叶时道:“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叶时心里感动,哪怕是自己家人,第一句话都是问考得如何。 只有二爷,始终关心他这个人,而不是考试。 “谢谢!”叶时觉得自己这话太那啥,掩饰着问了一句:“二爷怎么有空来?” “我请了假。”杨靖川说着,邀他上车。 叶时愈发感动:“二爷,我……”竟哽咽起来。 杨靖川一看,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个书呆子,你想,我每天起这么早,用得着专门请假么。” “呃,那二爷为什么请假?”叶时挠了挠头。 请假不容易。 大学士虽然不在,但御书房还有三位翰林学士,个个厉害。 “嗐,当然是为了育苗啊。” 北方不同于南方,温暖来的晚一些,育苗更是如此。 基本上在农历三月才开始,到四月长出秧苗。 这是水稻的根本,所以杨靖川请了一天假。 他把叶时送回了国公府,便前往农庄。 熟知农事的人们,也早早起床,吃了早饭,在崔况的带领下,开始忙活。 一部分妇女,做荞麦饼。 天工坊尝到了省钱的甜头,即便是粮食价格稳定,仍然用它当午餐。 另一部分,则等到杨靖川来,个个摩拳擦掌。 “烧水。” “嗯,水温很好。” “拿盆来,把水舀进盆里。” 杨靖川吩咐完,便回屋里抱出坛子,里面是他去年发现优质稻种。 他把稻种倒进盆里,颗颗下沉。 这道工序,名叫选种。 瘪的会飘起来,那就是坏种,要捞走扔掉。 这批稻种,没有一颗坏的。 “席子!” 妇女都是劳动者,知道用席子干嘛,很快拿出来。 “把稻种放在席上暴晒两到三天,记得每天翻动三到四次。” 这些话,对她们来说,显得有些多余。 但,不能不强调。 晒种的工序,已经基本完成,只等三天后就育苗。 接下来,还有两件事。 第一件是复合肥,去年捞的枯枝败叶,已经发酵的差不多。 加上动物骨头,石灰等,就是简易复合肥。 至于施肥多少不会伤根伤苗,杨靖川之前已经试过多次,都没问题。 第二件事,则是选择育苗的地点。 杨靖川带着虎斯等人,来到向阳的地方,往远处一瞧。 一样东西,吸引住杨靖川的目光。 第108章 恩师有先见之明 那东西就是地! 不论古今,土地都是很重要的,是一切财富的来源。 而杨靖川想要实现自己理想,也要大量土地。 只有土地样本够多,才能培养出更多的粮食作物。 何况,他看到的水旱地,田连阡陌,纵横交错,如同大自然的棋盘。 “那边的地是谁的?”杨靖川回头问崔况。 “是成国公。”崔况似乎门清,“前些日子,成国公出了事,他的地也被越国公府的门人惦记。” “哦?吴壁告诉你的?” “正是。”由于挨着近,崔况和吴壁抬头不见低头见,渐渐熟悉。 后来发展成了酒友。 当然根本原因,还是吴壁知道崔况的背后是六皇子。 不过他没敢告诉崔况。 崔况继续笑道:“二爷,穿过这片田进山,还有好大一片梯田。” 说着,他皱了皱眉:“就是路不好走。” “都是成国公的产业?”杨靖川问。 “是的。不过,听老吴讲,越国公也只是惦记,不敢接手。” 这很好理解。 成国公是犯了事,但处罚还没有下来,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而越国公则不同了,说是国公,实际上已经吃低保。 “哎,可惜二爷接不到手。”崔况惋惜道,“光收佃租,都一辈子不愁。” “我一个庶出的,哪有本事吃掉这么大一片地。” 杨靖川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没停,要进山看一看。 看看崔况口中‘好一大片梯田’,到底是什么规模。 “说的也是。”崔况跟着,“每年赋税不少,成国公有爵位能免一部分赋税,二爷就难了。” 杨靖川笑而不语。 现在还不是告诉崔况真相的时候。 一行人沿着小路下了山坡,穿过一大片耕地,走二人宽的路进山。 这一走就是一个时辰。 到了中午,杨靖川才到成国公名下的村庄,津园村。 拐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梯田一片连着一片,屋子点缀其间。 “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屋子这么差?” 杨靖川扫一眼,发现大半草屋。 “成国公很贪。”崔况解释,“赋税一部分,佃租一部分,老百姓没剩多少。” 说着,感激的看二爷一眼。 还是二爷好,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 杨靖川摇摇头。 难怪路这么狭窄,连老百姓过的如何,成国公都不关心,还关心路。 “走吧。” “不进去看看。” “进去看了又如何,不是我的,看了也白看。” 他早先算过一笔经济账,有存银三万两。 按每亩6两买过来,这么多的地,少说得六万两。 买不起,告辞。 回到自己的田地,杨靖川选了一块向阳背风、紧邻水源的水田,作为育种基地。 在这之前搞了冬水田,省了平整土地等事。 只等谷种晒好,就移到这里培育。 “记住,水源要保持充足,不许任何人靠近。” 杨靖川叮嘱道,“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要有两到三个青壮守着。” “二爷放心。”崔况看了眼天色,“不过,二爷看天气似乎要下雨。” “哦?”杨靖川抬头望天,晴空万里。 不过他相信崔况的话,人家是老农,看天吃饭的。 “那就注意防雨,勤快点翻。” 杨靖川交代完,便回农庄。 还有不少附近百姓,跑过来欣赏新农庄。 基本上,都是老人带着孩子过来。 很是热闹。 杨靖川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动身回国公府。 虽然请了假,可夫子布置了作业。 到家后,歇一会,就开始动笔。 完成一半作业,吃了晚饭,再完成另一半。 已到深夜。 杨靖川想起崔况的话,去叶时住的小院。 叶时没睡,“恩师。” “都收拾好了。” “嗯。”叶时笑道,“吃的,喝的,学生都带齐了。” 起初听到这个称呼,杨靖川还不太适应。 不过想一想,自己将来会成为座师,门下弟子无数,也就坦然接受。 “少了一样。”杨靖川道。 负责给叶时准备东西的小厮,忙道:“小人不敢疏忽。” “不是说你。”杨靖川摆摆手,对叶时道,“我听农夫说,明后两天有雨,号舍那种情况,要防雨才是。” “会吗?” 今天一天都是晴天。 不过,叶时很尊重杨靖川,当下笑道:“恩师这么说,自有道理,学生走的时候拿雨伞。” 杨靖川摇摇头,“光雨伞还不够。” 他待过号舍,知道贡院的号舍,是啥水平。 当下,让杨旺去找管家,拿来一大油布。 油布用的是丝绸为基本材料,上面刷了三层桐油,防水性极好。 “怎么用,不用我教吧。”杨靖川打趣道。 “不用。”叶时摇摇头,当即郑重作揖,“多谢恩师关心。” 次日,杨靖川送叶时出门,先前往农庄看了眼育苗情况。 再赶往御书房。 同一时间,叶时提着一把伞,到了贡院外面。 众人看到后,都哈哈大笑,觉得这考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这么好的天气,居然拿把伞。 叶时也不和他们争辩,抱着伞,安静的排队。 见当事人不发火,起哄的考生也就渐渐没了兴趣。 排到一半。 啪嗒,啪嗒! 雨滴落在瓦上,响起让考生们都始料未及的声响。 毫无预兆的,哗啦啦的就下起了中雨。 考生们都用被子挡雨。 只有叶时撑起伞,在雨中,眯起了眼睛。 还是恩师有先见之明。 这一场雨,从开始下就没停过,且雨势越来越大。 到了第二天,要做题的时候,外面大雨里面是小雨。 叶时不用担心。 他昨日一进号舍,就站在炕上,把油布贴着屋顶放好。漏的水,会沿着油布,流到号舍外面。 外面越下越紧,从号舍往外望去,只见天空如挂了一道雨幕,不远处的明远楼上溅起了大片的水花。 忽然,听到外面一声哀嚎。 “我的卷子啊!” 随后便看到一个考生在号舍外乱跑乱叫,三五个号军把他按住,然后押送至主考官面前处置。 叶时估计有不少的考生,都在忙着用东西遮挡屋顶下来的雨水。 这么一对比,差距立马就出来了。 他高兴的提笔写文,完成第二场的试题,论一道、诏诰表一道、判语五条。 为自己,也为恩师开辟道路。 第109章 万寿节 这一场雨下到了三月十七日,奇迹般的停了下来。 会试第三场刚结束。 紧接着,三月十八日,是老皇帝的万寿节。 普天同庆。 杨靖川作为国公府的庶子,是头一次代表国公府参加。 程序和以往一样,都是在乾元殿朝贺。 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接着是赐宴。 老皇帝是守成君主,在对待自己的寿诞这事上,极尽奢华。 如果说一个人有什么缺点的话,老皇帝的缺点就是这个。 ‘简朴’二字,与他一辈子都没缘分。 赐宴的地方,也在乾元殿。 三品以上官员,及勋贵和同年同月的寿星,都在殿内饮宴。 三品及以下官员在殿外廊下。 宴席菜品以宫廷御膳为主,辅以寿桃、寿糕等吉祥食物。 杨靖川代表的是褒国公,和父亲坐在殿内。 外面,搭的是戏台,有来自各地最有名的戏班子轮番上阵。 总之非常热闹。 “来,都赶紧吃,一会凉了。”老皇帝大手一挥,笑道,“今日是朕的寿诞,朕说了算。” 皇帝一句话,宗室、勋贵和臣子们纷纷入席。 文臣还有些放不开,而宗室、勋贵和武将们则是大口吃喝起来。 “父皇操劳多日,今日是您的寿辰,多用一些。” 太子在下首,紧挨着老皇帝,父子俩的菜肴大致相同,唯独太子桌上少了味野鸡。 这种场合,菜肴是各自按照身份,进行分配。 老皇帝随手把自己桌上的肉推了过去,“儿子,这个肉烤的还行。就是朕左边这颗槽牙动了,咬不动,你代劳吧。” 肉是经过精心的烤制,芬芳扑鼻,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代劳’,太子听了,高兴得不得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吃之前,还刻意看看自己的兄弟们。 然后慢慢享用,嗯,外焦里嫩。 见他吃的香甜,老皇帝笑道:“好吃,就多吃些。” “父皇,您怎么不吃呀。”太子赶紧表达孝心。 老皇帝刚才始终没动筷子,小口喝着酒。 “朕就喜欢看着你们吃。”老皇帝面露慈祥。 太子低头便吃,觉得父皇是皇帝,哪会让自己饿着。 杨靖川也没动筷子。 他不饿,知道这种场合要饿肚子,提前吃饱了来。 正感觉无聊,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抬头一看,竟是三皇子李缘。 手里端着酒杯。 杨靖川笑着起身,“三殿下敬酒,我不胜荣幸。只是咱们换小杯吧,你这大杯?” “小杯那里尽兴!”李缘笑道,“妹夫莫不是看不起我?” “殿下这是哪里话!”杨靖川当即换了大杯,“殿下,我敬你。” “好,咱们一饮而尽。”李缘说罢,仰头就喝。 辛辣的酒水,让杨靖川微微皱眉。 李缘却浑然不觉,“别闷在这,走,跟去敬酒。”似乎是喝上头了,拉住他的手就往别桌敬酒。 他们每到一桌,客人们就起身,回敬。 李缘用的是大杯,一杯杯的干。 杨靖川则是用小盅,意思一下就行。 太子看在眼里,便在太监的簇拥下也下场敬酒。 在殿中走了一圈,杨靖川已经有几分醉意。 “过来,吃点菜,压一压。”老皇帝亲手夹菜,“脸都红了。” 夹的菜,在盘子里,由太监端着,送到杨靖川面前。 杨靖川却没吃,反而跪在老皇帝面前,举着酒杯笑道:“陛下,臣敬了这么多,还没敬您老!” 简单又直接。 可就这,却让老皇帝眼眶有些发热。 李缘一怔,咋把这件事给忘了,后悔的直拍脑门。 这么简单的事,我这猪脑子! “你这孩子。”老皇帝笑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朕领了。” 杨靖川也端着酒杯,喝光了。 老皇帝起身,亲手把他搀扶起来,而后笑着打趣道:“今日朝贺,每个人都给朕送了寿礼,你怎么没单独给朕送一份贺礼。” 不是真的要,纯粹是逗逗杨靖川。 说句实话,杨靖川早想过寿礼这件事,最值的寿礼莫过于秧苗。 但是,连续几天的大雨,谷种都还没培育,哪来的苗呢。 至于其他的礼物,杨靖川感觉毫无新意。 所以,他决定再次另辟蹊径:“臣当然有寿礼,只是登不得大雅之堂。” “哈哈,朕倒是想看看。”老皇帝就知道他有鬼点子。 往年的寿辰都这么过,毫无乐趣,这才想起杨靖川。 杨靖川笑道:“请准许臣做一件事,把街上的卖面的担子弄一套来。” 说着,他朗声道:“陛下,您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什么都不缺,可是,您吃过儿孙煮的长寿面吗?” 老皇帝点点头,“你要当场煮给朕吃。” “是!”杨靖川肯定的回答。 老皇帝哈哈大笑,当即吩咐御膳房,把厨具和面粉都拿上来。 一众皇子,看在眼里,心情各异。 尤其是三皇子李缘,他第一次感受到,杨靖川的能耐。 再一次在心里骂自己,怎么回事,连这都想不到! 太子横了杨显宗一眼,你儿子干的好事。 杨显宗虽然恭敬,心里却不以为然,太子没有这份心,还责怪别人。 在眼神官司中,厨具和面粉都到了殿内。 杨靖川在衣服外面系上围裙,看老皇帝笑道,“手艺差点,别怪我。” “嘿,只要能吃就行。”老皇帝笑道。 而殿中群臣,则是目光对视之后,不住点头。 难怪杨靖川深得老皇帝宠爱,光亲手做面这一条,都无人能及。 当然,关系不到,也不敢这样放肆。 杨靖川在众人注视下,和面、擀面、切面。 切好后,用手捏住面条卷的两端,轻轻抖散。 他的前世经常做这些,看上去动作麻利,面对无数道目光,手脚沉稳。 生火、烧水什么的,则不用他理会,自有御厨在一旁伺候着。 锅里的水开了。 加少许盐和几滴油,防止面条煮烂、粘连。 随后,下面。 用筷子轻轻搅散,水再次沸腾后,撤掉一些柴,煮上一小会。 趁着面还煮着,杨靖川拿来一个大碗,酱油陈醋盐,微微加了点白糖提鲜。 老皇帝一直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看到杨靖川用筷子捞面时,更是激动的搓了搓手,“别说,还挺香!” 杨靖川笑笑,端起一大碗面,递到老皇帝面前: “陛下,祝您长命百岁。” 第110章 老三,犯了错 “好!” 老皇帝大手接过,吹一吹热气,先来一大口面汤,“香!” 群臣都笑起来。 接着,“呼噜,呼噜!” 殿内都是老皇帝吃面条的声音,他捧着面碗,连吃带喝。 “怪不得这小子能极短时间脱颖而出。”看着满脸微笑的杨靖川,太子心道,“父皇的脉,他号得真准。” 李缘则是在想:“关键是沉得住气。如果老爷子不问,他肯定不会主动去做。” 既准备充分,又沉得住气、不刻意的显露,这风格……怎么和老爷子一模一样。 四皇子李绚还注意到一点,杨靖川并没有多余的话。 尤其是赋予‘长寿面’别样的含义,就是很直接的做面。 这也对老皇帝的脾胃。 唉,自认为一直做的不错,终究不如杨靖川啊。 老皇帝放下空碗,接过太监递来的帕子一抹嘴,看群臣都看着:“都别看着朕,继续吃喝啊。” 说着,对杨靖川招手道,“告诉朕,如果朕不问你,你是不是打算这么回去?” “等您回了宫,我再做面。”杨靖川笑道。 老皇帝笑了起来。 望着这对君臣,李缘心里生出闷气,自己真是够蠢。 再看太子和自己一样表情,竟诡异的生出了几分同感。 “大哥,小弟敬你一杯。”李缘端着酒杯,走向怏怏不乐的太子。 太子也正生闷气,看到有些醉意的李缘,笑道:“三弟,你已经敬了一圈,喝了不少酒,还是少喝些才是。” 这是他作为哥哥,在公共场合的本能表现。 “多谢大哥提醒我。”李缘笑道,“小弟在此谢过。”说着,一饮而尽。 看三弟都喝了,太子便也喝了下去。 到底是喝多,李缘身子一歪,太子本能的搂住他。 李缘下意识的搭在他肩上,醉笑道:“大哥,谁能想到,这么大的场合,还是让那小子抢尽风头。” “谁说不是呢。”太子也很郁闷。 “大哥,你可得小心啦。”说着,李缘又拍了两下,“那小子,可是和小六关系特别好。” 太子还没回应,忽然! 一只靴子飞了过来,正中李缘的面门。 同时,响起老皇帝的一声爆喝。 “混账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容你老三在这撒野?” 大殿中,骤然安静。 杨靖川搀扶着老皇帝,后者一只脚上没有靴子,踩在光溜溜的地板上。 他们面前不远处,李缘纱冠歪了,露出凌乱的头发。 一只手还搭在太子的肩膀上。 太子,虽和他是亲兄弟,却更是大乾的储君。 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哪能这样随意。 “父皇,儿臣喝多了,儿臣……” 李缘扑通一声,跪在老皇帝的面前,心生悔意。 而太子则是心头窃喜,差点笑出声。 杨靖川心道,“三皇子这是怎么回事,居然自爆。” “你喝酒喝到狗肚子里去了。”老皇帝抄起,黄灿弯腰捡过来的靴子,就要打跪在地上的李缘。 杨靖川赶紧抓住靴子,“陛下息怒。” 其他皇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跪到御前为老三求情。 “家和万事兴,陛下!”杨靖川很清楚虎毒不食子,赶紧递台阶,“今日又是您的寿辰。” 那句家和万事兴,让老皇帝的气稍微平顺一些。 不过仍旧咬牙切齿,“什么喝多了,是生闷气吧。有些话,朕懒得计较,你们就以为朕不知道。” ‘我靠,老皇帝是借题发挥,这里面有别的事,难道三皇子前阵子生病是假。’杨靖川一边想,一边从老皇帝手上拿走靴子,恭敬的给他穿上。 利用穿靴子这件事,让自己不再说话。 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儿臣不敢。”李缘叩首,大声道,“儿臣……您知道的儿臣是武人,多喝了几杯才会如此,儿臣知道错了。” “三弟,你看把父皇气的,还不赔礼。”二皇子出面,给了李缘一个台阶。 六皇子李绍也附和:“是啊,三哥,父皇最是通情达理,你快赔礼。” 太子巴不得老三吃不了兜着走,不方便拱火,便顺其自然。 四皇子心里暗笑,“太子,这个情你不求,就是落了下乘。” 杨靖川呢,他在穿靴子。 “儿臣知罪,父皇息怒!”李缘心中明了,又对太子道,“太子殿下恕罪,臣僭越失礼,臣心中实在没有对您不敬的念头。” 说着,心中没来由的一苦,自己这个儿子,就是因为生得晚些,就这么辛苦。 “臣请太子殿下降罪!”李缘叩首道。 太子李纳不得不出面了,转向老皇帝:“父皇,三弟知错了,您看……” 老皇帝抬着一只脚,任由杨靖川慢慢地穿靴子,一言不发。 殿中,吏部尚书詹徽正色道:“陛下,国法不可废!” 他一直站队太子。 “陛下。”首辅沈四维见大臣出面,也赶紧出面定调,“今日寿辰,与往年大有不同,杨靖川煮长寿面,让臣等想起农家天伦之乐。” 说着,躬身作揖道:“三殿下受此影响,这才与太子把盏,以致有些失礼。” ‘这条老狗拉我下水。’杨靖川在心里骂着,手上继续穿靴子。 不知为何,总是穿不进去。 黄灿和黄无用两个贴身太监,只扶着老皇帝,都不过来帮他。 可怜啦可怜,哈哈哈。 老皇帝哼了一声,“看在众人为你求情,朕这次就饶过你,再不安分,休怪朕不念父子亲情。” “儿臣谢父皇恩典。”李缘重重的磕头。 杨靖川此时,也把靴子穿好,起身满头是汗。 老皇帝饶有意味的瞅他一眼后,转身回到了御座。 看李缘还跪着,杨靖川过去,把他搀扶起来。 李缘表情有些复杂。 他这回是真的马失前蹄,大概是因为前些日子感觉太子要无了,这才有些放肆。 没想到……唉! 只要父皇一天没有宣布废太子,自己就是臣,他就是君! 想起这,他忽然想到,自己的亲王爵位还没册封呢。 ‘我的亲事,也没有明文下旨。’杨靖川心里在想,‘一旦下旨,大概率就是太子被废的前兆。’ 杨靖川心里摇头,三皇子还是太心急了。 不过,对于杨靖川来说,当下就两件大事做好。 ——府试和育苗。 第111章 浸种催芽 第二天。 杨靖川把在床上睡觉的叶时一把薅起来,“走,跟我去农庄。” “恩师。”叶时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 连日的大雨,加上考试的氛围,让他精疲力尽。 好不容易能睡个早床,没有想到,天还没亮,就把杨靖川薅醒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杨靖川笑道,“既然你叫我恩师,我就得教你学问。” 叶时只得不情不愿的爬起床。 跟杨靖川吃过早餐,就坐马车到农庄。 主要是为了育苗。 前期工作已经做完了,下一步,便是浸种催芽。 先是浸种。 杨靖川到温泉山弄了几大桶温泉水,带回农庄。 然后把将种子浸入温泉水中。 每天换一次。 这个事,崔况也能做,但以他的身份,弄不来温泉水。 温泉水要优先供应给皇宫,杨靖川靠刷脸,弄到的几桶。 浸种需要三到四天。 杨靖川让叶时,也参与浸种,当一回农夫。 叶时身上没有读书人的架子,很乐意做这种事。 最后两天,甚至不用杨靖川插手,他都能把这事做好。 第五天,杨靖川过来,将其中一颗捞出,剥开,确定可以进行下一步。 催芽。 将浸好的种子捞出,沥干水分,装入浸湿的麻布口袋。 再放入铺有干草的陶缸中,口袋上方盖一层厚草。 缸口用棉布封住,放在屋内向阳的火炕旁,目的是保温。 每天需翻动口袋2次,并喷洒少量温水保持湿度。 这一步很重要。 所以,杨靖川早中晚都会过来,直到三天后,长出了白芽,即可正式育苗。 播种当日,先把培育基地里的水,放到只剩下一层薄水。 而后散播种子。 不能过密,也不能过疏。 这一方面的经验,崔况等人比他熟悉。 一天之内,就把稻种播下去。 而后用筛子筛一层细土,覆盖种子。 再轻轻压实。 最后铺一层薄稻草,既能保湿防旱,又能遮挡正午强光。 忙完,他顺带着去农田里转一转。 他门下的地,不管是啥作物,长势都很好。 跟其他人地里的农作物比起来,有明显的区别。 这都是复合肥的功劳。 回到家,他忽然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都围绕着育苗和读书转。 现在育苗已经结束,开始是秧田管护。 这个,就不需要他操心,崔况他们甚至是叶时,在一旁看都看会了。 至于读书嘛,这是个大工程。 不过明天和后面几日,都暂时不用去御书房。 明天是府试。 杨靖川现在只需要把自己放松,平静迎接府试即可。 躺床上,没几秒钟,就昏昏沉沉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意识渐渐苏醒,睁开眼,却见外面一片漆黑。 还以为是卯时到了。 但,下面却感觉到一股异样。 青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床上。 而且,她此刻正在…… “你?!”杨靖川大为震惊。 之前无论怎么哄,她死活就是不肯,翠烟也是这样。 今晚居然趁着他熟睡,就…… 青樱嘴里发出一阵阵唔唔得声音,没有空理会杨靖川。 杨靖川也不再说话,静静地享受着青樱带来的特殊体验。 卯时一到。 杨靖川带上沉重的行囊,坐马车前往贡院。 这回轮到叶时送他。 到了贡院的前街,杨靖川下了马车,很多人一眼便认出他。 “那是大兴县案首。” “哇,好年轻。” “听说是老国公的孙子,庶出的,今年才十六岁。” “别看他小,教他的都是翰林学士,不是简单的人物。” “哪又怎么样,又不是翰林学士来替他考,咱们怕什么。” “说不定,还能压他一头。” 迎着诸多打量的目光,杨靖川安静的排队。 这回和县试,又有些许不同。 上次还有几个狐朋狗友,这回,就他一个。 不久,贡院大门敞开。 杨靖川取出证明,排了很久的队伍,才轮到他。 顺天府是天下第一府,能在这里排队的,没几个简单角色。 所以,顺天府干脆做事严格,谁敢乱来的话,就等着挨老皇帝的铁拳。 负责核验的号军盯着杨靖川端详片刻,高声道:“杨靖川,年十六岁,面白无须,虎背熊腰,都对上了,通过。” 别的都还好说,‘虎背熊腰’是什么鬼? 兄弟,谁教你这么用形容词的啊! 虽然现场气氛严肃。 但号军这番话,还是引来一些抑制不住的低笑声。 杨靖川无语。 不管怎么说,身份核验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一名号军化身切割机,不断的切杨靖川带来的东西。 ‘娘的,怎么回事,前段时间刚遇到过一个举人老爷,也是带这么多。’号军一边想一边切。 切完了,确定杨靖川带的食物没问题,开始检查行囊。 被子,竹筒,水壶…… “兄弟,你府试只考一场,用不着带这么多。”号军绝望。 “考不考得好是其次,不能进来遭罪。”杨靖川笑道。 号军无语凝噎,而后问道:“前几日有一位举人老爷……” “哦,他是我的弟子。” “弟子?”号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考府试的,给一个考会试的当老师,怎么可能呢! 不过他没有深究,这儿是京城,一切皆有可能。 检查完毕,杨靖川领到号牌,进入贡院,对号入座。 运气依旧不坏,靠近栅栏的位置。 杨靖川简单的收拾一下,把行囊都归置好,刚坐下。 该区域的监考官,就送来了答题纸和草稿。 和县试一样,印红色竖线,每页10行×20字,卷首盖着府衙的朱印。 搜查时间很长。 杨靖川早已习惯,拿出糕点,边吃边等。 一声锣响。 意味着入场完毕,考生做好准备。 哐啷! 又是一声,示意考试开始。 考棚一侧的监考,当着众人的面,拆开面前的木盒的封条。 随后,拿出写着题目的纸张,在走廊里展示。 考生一抬头,便看到本次府试的题目。 依旧是两道四书题。 第一题: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第二题:孟献子曰。 与上次不同,杨靖川这回一眼就看出了题目的天坑。 但看在场的考生,似乎都松了口气,觉得不是截答题,难度小很多。 兄弟,你们天真了。 第112章 府试 太阳逐渐升起。 每个号舍,随着考题的出现,开始研墨,准备做题。 不少的考生,面露喜色。 终于不是截答题。 还是儒家最崇尚的内容,写起来太容易了。 杨靖川则是脑海当中灵光一闪,看出了这两道题目的大坑。 一切都很迅速。 仔细想想,这也很合理。 他身边不是翰林学士,就是叶时这样的解元。 天天耳润目染,破题的本事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不少。 两道题,好像都是在说‘藏富于民’,但这只是字面意思。 官方教材,关于这一块,讲的是‘有度’。 不能把个人道德标准简单等同于国家治理原则。 要因时因地制宜,避免教条化。 统治者既要重义,也要懂得合理理财,以保障民生和国家运转。 以这个作为着眼点,这次的题目就能轻松解决。 也就是说,如果一味地强调‘藏富于民’,是过不了府试。 磨好墨,杨靖川把草稿,铺在桌上。 用镇纸压住。 他提笔,沾上墨汁,在草稿上写下第一题的破题。 ——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 内容不算新颖。 但紧扣藏富于民的主题。 写完这一句,杨靖川就继续写承题。 ——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 而后,一句句的往下写,几乎没有停顿。 和他一样,考生们也在快速地写,怎么夸藏富于民怎么来。 感觉这次的府试不那么难嘛。 渐渐的,考生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很快,就到第二题。 题目:孟献子曰。 原文出处是《大学》。 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 大概意思是说,统治者应重义轻利,不与民争利,反对过度聚敛财富。 考生们活动了下手腕,就开始破题了。 题目这么简单,自然要在内容上,玩出花样。 比如隔壁号舍的一个考生,就极力歌颂孟献子,说他不愧是圣人。 乍一想似乎没什么。 可仔细一想,好家伙! 你这么歌颂孟献子的主张,那么国家机器运转,靠什么? 你的俸禄,又从何而来? 难道你不要俸禄?那不就是虚伪。 你虚伪,就是圣人虚伪。 所以,强调凡事有度,不能一味的重义轻利。 正是看到这一点,杨靖川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与别人不同的破题。 ——传于鲁大夫之恶言利者,而以为通于国焉。 写完这一句,杨靖川心里满意极了。 破题内容翻译一下:阐发鲁国大夫孟献子那种厌恶谈论利益的思想,却把它当作可以通行于整个国家的普遍原则。 这还不够。 他对这个破题,进一步阐述。 ——夫义利之辨,所以慎好恶而絜矩也。 翻译:对道义与利益的辨析,是用来谨慎约束自身好恶之心、并且践行推己及人准则的根本方法。 前后结合,正是‘有度’。 杨靖川还没写完。 已经有考生,摇了摇铃铛。 答的太顺,早早写完,提前交卷。 脸上甚至有了得色。 嘿嘿,我是第一个交卷的,府案首非我莫属。 一些考生听到铃铛,也加快写的速度,争取早点交卷。 杨靖川依旧淡定。 把自己想出来的写在草稿上,然后逐字逐句审核,不对的就改。 考生一个接一个的走。 不到中午,这片考区已经走完了。 杨靖川一点都不着急,把草稿纸上的内容,用馆阁体誊写在答题纸上。 吹干了墨迹。 他拿起铃铛,摇了摇。 收卷官过来收卷,发通行牌,再把墨卷放到箱子里。 监考和副监考起身,走到箱子里,亲手贴上封条。 两个人带着抬箱子的号军,来到阅卷区。 顺天府尹,与大兴县令在地位上,有天壤之别。 顺天府作为京府,地位特殊,其长官府尹为正三品,由朝廷重臣兼任,使用银印。 所以,主持府试的,是顺天府尹姚仲然。 当然礼部也派员担任副主考,主要是起到监督作用。 装答题卷的箱子,送到姚仲然这里。 姚仲然朗声道:“癸区答题已到!” 阅卷官立刻放下手头上的事,起身看着箱子。 姚仲然起身离开桌案,走到箱子前,当众揭开封条,打开箱子。 他的师爷们,将答题纸从箱子里取出,随意分发。 拿到答题卷的师爷,带回自己桌案,认真阅卷。 只有一部分,放在姚仲然的桌上,由他亲自阅卷。 副主考只监督,没有说一句话。 等箱子里的答卷分完,姚仲然回到座位,阅卷官重新阅卷。 他展开一份答卷,第一题粗略看一眼,觉得没问题,就转向第二题。 第二题才是重点! “嗯?马屁精!”姚仲然在心里骂了一句,提笔沾墨,在纸上写了‘丁等’。 杨靖川的隔壁考生,很遗憾的落榜。 随手交给随从,姚仲然看第二份,这个没刚才那个拍的难堪,给个丙等吧。 丙等,就是需要观察。 甲乙丙丁,甲等是优秀卷;乙等是通过。 第三份,姚仲然端起一盏茶,习惯性的把第一题粗略看一遍。 “嗯,写的不错。” 对于写不错,姚仲然都舍得写一行评语。 一个是出于欣赏,另一个是上差会抽查卷子,你写的认真,会给上差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 姚仲然提笔,在答题卷空白处,写下一行评语。 ——层次洗发,由浅入深,题义既毕,篇法亦完。 搁笔后,姚仲然吹干了墨迹,把第一篇放到一边,准备看第二篇。 “希望不会是个拍马屁的,至少没前面两个那么能拍。” 他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一边看第二篇的破题。 第一眼,嗯? 第二眼,嗯! 第三眼,噢哟。 第四眼,哈哈哈,深得我心。 姚仲然欣喜的提笔,沾上墨汁,在答题纸的空白,写了‘甲等’。 第二题写的好,那么第一题,也是甲等! 两个甲等,再结合第二题的回答,姚仲然很高兴的告诉副主考,“府案首有了!” 说着,把答题纸给他看。 副主考扫了一眼,点头道:“此子功底深厚,尤其是第二题写的好。” “那就定了。” 作为顺天府尹,姚仲然自然有一锤定音的资格。 他让师爷拿来葵区名册,再对号牌,便知道是谁写的。 “嗯?是他!” “杨靖川!” 第113章 会试发榜 就在顺天府尹阅卷的时候,杨靖川回到东跨院。 他感觉好累。 短时间内头脑风暴引起的。 吃完饭后,杨靖川跟父亲坐着说了一会话,就各自回房洗澡。 明天是四月十五,会试放榜的日子。 还好,放榜的时辰,是午时。 又不用去御书房读书,可以睡一个懒觉。 洗完澡之后,杨靖川直接就搂着紫嫣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的早上才醒过来。 一问时间,已经到了巳正,也就是上午十点。 杨靖川下了床,在丫鬟的伺候下,换了身衣服,洗漱一番。 走到外面,又是一个艳阳天。 叶时在院子里,搓着手:“恩师,午时放榜,只有半个时辰。” “反正不饿,咱们先去看榜。”杨靖川拉着叶时,就跑了出去。 连续两天放晴,路上没有拥堵,坐车很顺畅。 会试放榜,不在贡院,而在礼部。 杨靖川一行人赶到的时候,门前大街挤满了看榜的书生。 两个人下了马车,在虎斯等家丁护卫下,走路去礼部大门。 “那不是纨绔子弟么?” “哎,好像真是!” “他也好意思来看榜,朽木不可雕也。” 会试考生很多,本来谁也记不住谁。 但叶时准备太充分,让人印象深刻,想不记住都难。 杨靖川也听到了,笑问:“叶时,纨绔子弟是在说你么?” “回恩师,是在说学生。”叶时尴尬的笑了笑。 会试考三场,他三场都大包小包,回头想想,都不好意思了。 不过,他这么一说,却再次在人群中,闹出不小动静。 “什么?恩师!” “我的天呐,我没听错吧。” “那小子看着十五六岁,竟是举人的老师。” 简直了! 杨靖川可不是任人嘲讽的主,当即反驳:“三人行必有我师,我做他老师,有什么不妥么?” “呵呵。”一个书生笑了两声,“请问你是何功名?” “还在考童生试。”杨靖川回答。 一片哗然。 连个秀才都不是的家伙,居然做举人的老师。 滑天下之大稽。 另一个书生,忙问叶时:“他真的是你老师?” “是。”叶时很肯定的回答。 众人面面相觑,继而都恍然大悟。 难怪呢,一个白身教出来的弟子能有多大出息! 连举人的身份都是蒙的吧。 大乾地域广大,每个布政使司的乡试难度不一样。 这个家伙,也许是来自西北或西南。 不少考生露出轻蔑的目光。 杨靖川猜出来了,正要说出叶时来自江南。 这时,从礼部传出锣响。 大家的目光,包括杨靖川和叶时,都投向了礼部。 会试在放榜前,有一个很重要的步骤,便是唱名拆封。 就是把弥封好的杏榜拆开,当众把中榜考生的名次,从低到高念出来。 念完才悬挂在礼部,供没来的考生阅览。 礼部官员手捧杏黄色纸,走到门外。 站在台阶上,朗声道:“大乾四十二年,癸未年会试杏榜,拆封……!” 现场一片安静。 每个书生都很紧张。 杨靖川一疼,是叶时抓他的胳膊,是下意识的。 他没说话,换做自己,也会很紧张吧。 毕竟会试一过,前途就稳了。 礼部官员拆开弥封,将杏黄色的榜展开,从最后一名开始念。 “高中第三百九十六名,广州府宝安县吕荣义。” 话音刚落下,人堆里就有一个高呼,我中了!我中了! 手舞足蹈,笑得癫狂。 礼部官员早已习惯,很冷静的念上一个名次。 又一声‘我中了’,从人堆中钻出,在大街上狂奔。 附近的商户、百姓纷纷拱手,向他道喜。 每走一个,剩下的就紧张一分。 尤其是杨靖川周边的,刚才嘲讽叶时的那帮书生,一个中的都没有。 个个伸长脖子,紧紧握着的手里都有些出汗了。 要是自己人一个没中,哪还有资格嘲笑叶时。 “高中第三十八名,顺天府邹鹏。” “中了!” 一声大叫,让杨靖川揉了揉耳朵。 因为就在耳边。 方才一个嘲讽叶时的书生,听到自己姓名,高兴得跳起来。 而后一瞥叶时,脸上都是得意。 杨靖川心道,‘娘的,这家伙真有几分本事。’ 下一秒。 “哪个邹鹏?”远处一个书生大喊,“我也是顺天府的,也叫邹鹏。” 跳起来的书生,愣了一下,也看向礼部大门。 礼部官员勉为其难的瞅了一眼,朗声道:“双月,朋。” 邹朋大笑:“是我,是我。” “是他?”书生们都望向他,羡慕嫉妒恨。 邹鹏破防了,“你有没有看错?” “本官照着杏榜念,你若不信,待会儿张贴出来,自己来查看。” 礼部官员冷冷地怼了回去,继续念第三十七名。 邹鹏身体一歪,差点倒下去。 三十六名。 三十五名。 …… 还没轮到。 杨靖川心里紧张,但并不太担心,叶时可是江南乡试的解元。 第一名,会元,钱塘叶时。 “呼!” 叶时长出一口气。 自己中了。 而后,双腿一软,就往后倒下。 虎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恭喜你,中了!” 杨靖川也拉他站起来,“恭喜,恭喜。” “嗯?”邹鹏揉了揉耳朵,不服气道:“一个纨绔子弟居然中会元,我不服!” “就是就是,肯定是有作弊。” “没错,有人作弊!” 邹鹏的同伴,也纷纷起哄。 他们已被愤怒冲昏头脑,说话不管不顾的。 声音太大,让礼部官员听到,皱眉道:“你们这帮井底之蛙,可笑至极!连叶时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在这大言不惭。” “他还能是谁,拜连功名都没有的小子当师父,足见其水平。”邹鹏气糊涂了,连礼部官员都敢怼。 礼部官员不知道其中细节,只道:“你说的事,我不知道。但,叶时乃是江南乡试的解元。” “什、什么?”邹鹏等书生,都吃了一大惊。 叶时是乡试解元,而那小子不仅是举人的师父,还是解元的师父。 杨靖川一笑,“有什么稀奇。我好歹是大兴县试的县案首,说不定会是顺天府试的府案首。” “吹牛!”没高中的书生本来很沮丧,被他的话逗笑了。 顺天府试的难度,人尽皆知。 邹鹏就是顺天府人,冷笑道:“大乾开国至今,就没一个能在得到县案首后得到府案首。” 一个都没有! 第114章 又让这小子炫耀了一回 “有没有,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杨靖川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可不会被三言两语就架住。 “呵呵,”邹鹏正难受,找到了个宣泄口,还不逮着欺负,“你就是吹牛。” “随便你。”杨靖川懒得理他。 拉上叶时就要走。 邹鹏等书生不让,虎斯赶紧护住杨靖川,将对方推开。 这下,让场面乱了起来。 都是书生,哪能被人这么推,当即嚷嚷起来。 一时间,无比喧嚣。 咚!咚!咚! “文渊阁大学士到……!” 随着唱名,喧嚣声稍微安静。 接着,就见一顶软轿,在牌坊下面停了。 一个身着紫袍、面容清瘦的男子,缓缓地下了轿。 是陈循! 杨靖川和其他书生一起,躬身作揖。 “见过大学士。” “免礼。”说着,陈循一看杨靖川,“你们为什么吵闹?” 邹鹏斗胆禀报:“此子说自己能中顺天府的府案首,我等认为不可能,因此和他吵了起来。” “哦?”陈循皱眉,“就为了区区小事!” 邹鹏等书生,有些羞涩的低头。 陈循想想,认真道:“昨日是府试,今日发长案,你们既然为这事吵,不如一起去看长案。” 府试发两个榜,一个是团案,这是按县的名额发的考取府试的红榜。 一个县一张,名次从高到低,从里到外,形似一个蒲团,因此叫团案。 这个榜,要到府试完全结束才会贴。 先贴的是,排名前十的红榜,名叫长案。 从第一名到第十名,一字排开,看着很长,以此命名。 府案首,就是第一名。 邹鹏抓住重点,喜道:“大学士也去看?” “既然有了争议,一起去看看吧。” 陈循看到叶时富态的模样,对杨靖川有些不满。 又听叶时喊杨靖川‘恩师’,顿时有种自家菜园被祸害的愤怒。 因此,想给杨靖川一个小小的教训。 于是乎,刚才还在礼部看榜的书生们,都跑去顺天府看府试结果。 远远看过去,浩浩荡荡。 杨靖川本来不想去,但有陈循在场,也只好跟了上去。 而在顺天府门前,也聚集着一帮书生,看着长案,大喊不服。 “杨靖川,明明那么晚交的卷,凭什么得第一!” “就是就是,论文采,我们不输给他们。” 任书生们如何叫嚷,顺天府尹姚仲然都不理他们。 一帮读书人考试失利,在这撒野,就让一让吧。 但是,随着陈循的到来,让情况起了变化。 顺天府尹地位不如大学士,这是在朝中。但是,顺天府尹是皇帝亲信重臣,论在皇帝那的地位,难分高下。 当然,明面上两边都不会怎样。 姚仲然大开府门,亲自出来迎接陈循,双方客套了一番。 随后切入正题。 姚仲然笑道:“既然大学士都开口,我就说出原因。” “哎……”陈循面上摆摆手。 “靖川。”姚仲然点名,杨靖川这才越众而出。 “学生在。” 杨靖川作揖。 姚仲然问道:“府试题目,你还记得吗?” “记得。” “说给大伙听。” “第一题,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第二题,孟献子曰。” 这是大题! 随杨靖川来的会试考生,一听到题目,就在心里想,是难题啊。 写八股文的高手,都不怕截答题,而是怕大题。 因为大题解答的比较多,破题之前,不仅要回忆原文,还要回忆前辈的文章。 浪费的时间,比写题的时间还多。 “你第一题怎么破,还记得么?”姚仲然继续问。 “记得。”杨靖川想想,朗声道:“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 陈循道:“很正经的破题,没有问题。”说着,好奇道:“尽管如此,似乎够不上府案首。” 顺天府是京府,府案首写的文章,要雕版发行天下。 接受天下人的审视。 中规中矩的破题,很难服众,还容易让人轻视顺天府。 姚仲然没接话,问邹鹏:“如果是你,会怎么破第二题?” “当然是盛赞孟献子的学说。”邹鹏不假思索的说出。 叶时皱了皱眉,觉得没有问题,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姚仲然笑笑,看向杨靖川:“你的破题是什么?” “传于鲁大夫之恶言利者,而以为通于国焉。”杨靖川回答。 此言一出,陈循眼前顿时一亮。 破题真有新颖。 不止邹鹏,方才还叫嚷的府试考生,也愣了一下。 姚仲然笑道:“八股时文是代圣人著述,问你等一句,若不取之于民,你等俸禄从何而来?” “尔等不要俸禄,就是虚伪。你等虚伪,代圣人著述,就是圣人虚伪,圣人能是虚伪的么?” 说着,又是一问:“忘了讲义说的是什么。” 考生们都不好意思了。 杨靖川听着,心里很是得意。 嘿嘿,我一眼看出,进步不小啊。 陈循心里冷哼一声,又让这小子炫耀了一回,唉,我可怜的弟子啊。 叶时则在想,恩师连中县案首、府案首,再中院案首,不就是……连中小三元! 随后,姚仲然在顺天府设宴,招待陈循、杨靖川和叶时。 这一顿饭吃到很晚才散席。 而就在这天晚上,风云再起。 夜里的诏狱,阴森恐怖。 四皇子李绚走路轻快,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转眼,到了葵字号牢房。 咯吱一声。 牢门打开,成国公范子君的狼狈模样,映入李绚的眼帘。 “四殿下!”范子君被关这么久,突然见到熟人,顿时嚎啕大哭,“救我。” 李绚叹了口气道:“你请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说话时,随从在他背后放下一个凳子,李绚坐了下来。 范子君低头看看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道:“殿下,您瞧瞧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 李绚一脸怜悯:“我也想救你。”先勾起范子君的求生欲,再施压:“父皇对你做的事,十分痛恨。” “啊!”范子君身体一软。 然后让他看到希望:“不过父皇是宽大的,你府上的除了长子,没伤害一个。贪墨案的犯人,发配的发配,免职的免职,被判秋后问斩的,要到秋天了。” 这压力给足,让范子君长叹一口气,闭眼道:“我说,我说!” 第115章 宫中有变 “二爷!” 杨旺隔着窗户呼唤。 “什么事?”卧房里燃起灯火,杨靖川问道。 和春香研究完画本,刚睡着,就被吵醒。 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宫里来人!”杨旺在窗户外头压低嗓子,双眼特别明亮,“是黄无用。” 杨靖川的瞌睡,一下子没了。 他赶紧下床,一边让春香和青樱穿衣服,一边问道:“人在哪里?” “花厅喝茶!” 杨靖川穿好鞋就往外走,边走边想。 这个时候了,老皇帝派人干什么? 还是自己的贴身太监。 按道理讲,不到殿试结束,老皇帝是不会处理大事。 莫非,宫中有变! 忽然杨靖川的脚步停住,回头看着管家,“快去告诉父亲一声。” 杨旺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下。 古往今来,皇帝老了,那把椅子就变得血雨腥风。 皇子又都在京城,一切皆有可能。 还是小心为妙。 脑中想着,进了花厅。果然是老皇帝的贴身太监黄无用,焦急的等在那里。 “奴婢见过二爷!” “黄公别来这个!”情况紧急,杨靖川直入主题,“咋了?啥事?” 黄无用凑近了,小声说道:“皇爷有旨,召二爷连夜进宫。” 杨靖川心里松了口气,只要老皇帝在,大乾的天就塌不下来。 当即跟黄无用进宫。 夜里,星空无比璀璨。 天气也刚好。 真适合睡觉啊。 杨靖川脚步轻松的,穿过乾元门、月华门,抵达麟德殿。 一进门,正殿空无一人,唯有宫人躬身肃立。 右拐是暖阁。 太监挑开门帘,杨靖川看到,老皇帝坐在炕上,孤零零的。 有点可怜。 ‘出了啥事?不会是……太子又出事了。’杨靖川心里想着,进暖阁行礼。 “臣杨靖川拜见陛下。” 老皇帝仿佛才回过神来,意兴阑珊的说了一句:“你来了。” “是。” “过来,看看这份奏疏。”说着,老皇帝把奏疏搁在桌上。 杨靖川伸手,拿起,展开扫一眼。 心里瞬间震撼:‘啥玩意,太子干了这么多蠢事。’ 要是老皇帝想让它公布天下,就不会找我,直接找当值的大学士。 所以…… 杨靖川想到了一个人,雍正王朝里的张廷玉。 他拿着奏疏,径直走向蜡烛,把奏疏搁在烛火上。 老皇帝瞪眼道:“大胆!你怎么把它烧了。” 一阵黑烟,奏疏就化作灰烬。 杨靖川转身,淡定的认罪:“请陛下治罪。” 老皇帝仿佛松了口气,缓缓起身,说道:“做父亲难,做父皇更难,就让我勉为其难吧。” 说着,一唤:“黄灿。” “奴才在。”黄灿躬身入内。 “传边让、裴骥来见!” 黄灿躬身退下,不一会,就带两个人进来。 “边让,尔率亲军卫将成国公一族,全部迁到关外,无旨不得入关。” “微臣遵旨。” “裴骥。”老皇帝双目闪着异彩,恍如猛虎,“尔率亲军卫日夜监视东宫,一有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臣遵旨。”杨靖川的地位,裴骥心知肚明,完全不担心泄露。 待两个亲军卫指挥使走后,老皇帝又让黄灿传来当值大学士,东阁大学士谢东阳。 而后,郑重吩咐道:“降诏,册封二皇子、四皇子为郡王,三皇子为亲王,六皇子为男爵。” 册封的理由,让谢东阳自己想。 杨靖川在一旁听着,知道太子彻底无了,被废已经是倒计时。 正想着,又听老皇帝开口:“再降诏,杨靖川人才出众,与七公主年岁相当,朕将七公主下嫁杨靖川。” “儿臣谢父皇。”杨靖川恭敬的跪拜。 谢东阳眼珠一转,也琢磨出味道,额头的汗都下来了。 他是两湖人氏,与南北两党都不搭,但储君的变动,就会影响自己的地位。 “另外,有鉴于杨靖川是庶子,没有什么家产。” 老皇帝说道:“将成国公位于玉泉村附近的土地佃农,归在杨靖川名下。” “臣领旨。”谢东阳听到这个旨意,脑袋都嗡了一下。 成国公名下的土地,都是上等田,多少皇亲国戚、勋贵官员眼红。 其中也包括他这个东阁大学士。 杨靖川虽然也挺吃惊,但是早有心理准备。 只不过老皇帝比他想象中的慷慨多了。 “好了,都下去吧。”老皇帝懒得露出疲态,“朕有些累了。” 谢东阳躬身退下。 “父皇保重龙体。”杨靖川也缓缓退下。 他知道的,这个时候老人家最想要的是清净,安静的离开。 跑到内阁拿到圣旨,再返回国公府。 父亲杨显宗忙问宫里发生了什么。 杨靖川只说了老皇帝的旨意,没说自己烧奏疏的事。 杨显宗看他有点累,也就没再细问,让家丁都回去睡觉。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杨靖川叫上叶时,就去津园村。 随津园村归入自己名下,整个地区连成一片,达成越国公府一直未实现的目的。 路上,遇到不少佃农。 “二爷,早上好啊。” “小的拜见二爷。” “二爷,到我家坐坐,我家有上好的茶叶。” 都无比的热情。 “崔况,你提前一步告诉津园村百姓。”杨靖川吩咐道,“到祠堂里,我有件事要和他们说。” 快到中午,太阳比较大,大伙农活也基本停下来。 杨靖川这个时候召集,没有耽误大家。 津园村的祠堂,杨靖川站在台阶上,安静的等着。 不多时,村子里的人,全部到了。 杨靖川目光扫视一圈。 很好,都是青壮,没有刺头。 “知道大家都忙,就不说废话了。”杨靖川朗声道,“我是杨靖川,褒国公府的庶出二少爷,你们的新主子。” 他拿出圣旨,百姓们不识字,但认得印章,纷纷跪下叩首。 “我等都听从主家号令!” “都起来,听我说。”杨靖川朗声道,“我刚才走过,发现你们村路不行,所以要修一条路。” 他说出那个名句:“要致富先修路。” “你们意下如何?” 说完之后,村民们就交头接耳,纷纷议论了起来。 谁都没想到,主家刚上来,就搞出那么大动静。 不过,很多村民是不愿意的。 第116章 劝修路 修路的好处,村民是知道的。 坏处,他们更清楚。 成国公的狗腿子,喜欢往村里跑,勒索财物,霸占妻女。 换个主家大概也一样。 路不咋样,他们跑的很勤快,路修通了,岂不更勤快! 是以,都显得不怎么积极。 杨靖川打算说什么,这时黄山村长穆升在耳边道:“他们被成国公欺压怕了。” 原来如此。 杨靖川当即转变思路,对崔况道:“你告诉大伙,跟了我之后,都有哪些好处。” “是!”崔况站了出来,把农庄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怕大伙不信,还让跟他来的佃农把上衣脱了,给津园村看肌肉。 对于农庄,津园村的村民还是知道一些。 穆升也站出来,朗声道:“如果大伙还不信,可以到黄山村转转,证明崔况和我们没说一句假话。” 当下,议论声更大,而顾虑打消了一些。 津园村长站出来,问道:“主家,路怎么个修法?” “每日上午两个时辰,修完就各回各家。”杨靖川朗声回答。 “时间太久了。” 每天都要拿出两个时辰修路,他们在地里的时间就少了。 收成自然也会跟着少。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杨靖川朗声道,“地租是三七分成。” 黄山村和玉泉村的地租一样。 “啊,你要七成,这不和成国公一样。”津园村长急了。 “你会错意。”杨靖川笑道,“是你们七,我三。” 津园村长想想,忙问:“您是秀才?” “不是。” “这、这怎么够呢。” 佃租如果是十成,朝廷拿走三成,主家四成,佃户三成。 如果没有功名在身,主家为了交税,就会从佃户那里多拿。 所以,津园村长不是为杨靖川担心,而是担心自己。 他担心杨靖川说话不算话,多收田赋。 杨靖川把叶时往前一推,“这位,乃是本届会试的会元,我的弟子。” 叶时点点头。 在场众人,包括崔况,都脑袋嗡的一下。 只当叶时是书生,没想到这么有来头! “啊,我认出来了,他是府案首。”一个村民拍了下额头。 他到顺天府凑热闹,看到了杨靖川和叶时。 不过因为距离远,这村民只看了个轮廓,方才认了半天,终于认出来了! 杨靖川就是府案首。 一片哗然。 崔况愣愣地,没想到自己的主子,这么有本事。 出行时,总是带一大帮人。 这就不奇怪了。 “所以,我说到做到,你们七成,我三成。”杨靖川说罢,笑着问道:“你们还有别的问题么。” “没有了。”津园村长当即回道。 随后有一部分人响应。 另一部分反应依旧冷淡。 “老耿,修路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津园村长道,“主家也当众承诺,让我们拿七成。” 姓耿的村民冷声道:“不修路,主家就不答应?” “你说的是人话吗?”津园村长很生气。 杨靖川也有,娘的,好心当成驴肝肺,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正要发作,便听穆升小声道:“二爷,耿俊和村长丁钟有仇,耿俊经常说话不过脑子。” 呃,这耿俊真是的,害我差点误会。 杨靖川在心里笑着摇头。 这时,一个身穿齐胸襦裙、气质明显与村民不一样的女子,站了出来。 “我支持修路。” 一句话,就让耿俊这边的百姓,都露出惊色。 穆升看了看,小声道:“她是耿俊的小女儿,耿庆芳。” 耿俊的大儿子,耿闯大惊:“妹妹,你疯了,丁钟那混蛋跟我们是死对头,你让我们支持他?我做不到!” 耿俊也是咬牙切齿的道:“我也不同意,巴不得这老东西下不来台。” 耿俊的婆娘也是一样的意思。 耿庆芳淡淡地道:“随便你们,不过要是不跟我做一样决定,就别指望我以后再给你们一文钱了。” 顿时就让耿家陷入了两难境地。 要是不答应,他们就失去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 权衡再三,他们还是只能乖乖的答应了。 杨靖川有些诧异的看了耿庆芳一眼。 在这个时代,农家女子能这么有见识已经不容易,还有反抗家人的胆量,则更是凤毛麟角。 冲着她笑了笑,杨靖川看向其他人。 带头耿家都同意了,便再也没有反对的。 然后又在修路的时间上纠结。 两个时辰太长,想每日只修一个时辰。 想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种地上。 这也能理解。 很多村民因为见识不高,眼光能够看到的,只有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看不到更远的东西。 前世是农村娃的杨靖川,对此心知肚明。 他正想劝说,没想到耿庆芳率先开口。 “乡亲们,主家没有恶奴,完全不担心有人进山欺压咱们。” “这是其一。其二,节约出入时间,以前要一个时辰,修路后只需要半个时辰。” “其三!”杨靖川插话,“我会选择农家产业,让你们不用再找长短工,在家就能赚银子。” 大伙又是议论纷纷。 最后,由丁钟代表大家,向杨靖川表示,两个时辰就两个时辰。 “很好。”杨靖川见状,露出笑容,“从明天开始就修路吧。” “从卯初到巳正,我每天会过来看一眼。” “此外,为了让大伙有力气干活,每日提供早食麻辣豆腐。” 话音落下,现场顿时就响起了激烈的讨论声。 麻婆豆腐一碗8文,一千多村民就是8两。 已经算是十分好的了。 于是,大家都对新主家磕头谢恩,欢天喜地的散去。 “恩师是学生见过的,最有耐心的主家。”叶时等他们走远,笑道。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大乾。”杨靖川指着烂路,“原地踏步,是不会有出路,想要进取,就得开拓。” 叶时恭敬地说道:“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杨靖川在新农庄吃了午饭,就吩咐崔况采购工具,女眷买黄豆自己做豆腐。 下午,继续编数学书。 前面因为上午读书,下午练骑射,编书进展缓慢,甚至是停止。 现在重新开始,杨靖川干脆从头开始,检查下有没有遗漏的。 如果有,就把它都补上。 在他的对面,叶时认真读书,因为再过几天是殿试。 都在忙着,忽然,对面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 第117章 不甘心 李绍走了进来。 看向财儿,打趣道:“堂堂爵爷来了,还不来一碗热茶。” “六殿下请坐,小的这就去给您泡茶。”财儿笑道。 “给他来一碗热水就行。”杨靖川说了一句,又向叶时使了个眼色。 叶时会意,起身离开。 李绍在杨靖川身边坐下。 “有事?”杨靖川问。 李绍叹了口气,沉声道:“三哥是亲王,二哥和四哥是郡王,只有我是男爵,和五哥是一个待遇。” “错。”杨靖川纠正。 “我哪里错了。”李绍一怔。 “五殿下已经不是皇子,所以你没有五哥。”杨靖川扭头,微笑道,“而你!是六皇子,男爵。” 李绍心里好受了一些。 “而且,你想一想,自己寸功未立,就得到爵位,已经很难得。” 因为是朋友,杨靖川说的很直接。 李绍握紧了拳头。 不是杨靖川说话难听,而是不甘心。 这时,财儿端着一盏热茶进来。 “换酒。” 财儿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托盘里已经换成黄酒。 把酒碗放桌上,恭敬的退下。 “人往高处走,心有不甘,是很正常的。”说着,杨靖川一指酒碗,“喝了,喝完了回去睡,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李绍看着酒碗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口气灌下。 然后一张青涩的脸,被酒精刺激得通红,大口的呼着热辣的气息,倔强的不让自己咳嗽。 杨靖川起身,送李绍出门。 到门口,李绍感激地道:“谢谢你,让我有家的感觉。” 杨靖川微笑的挥手。 当晚,他住在新农庄。 第二天,卯时,杨靖川就醒了。 睡了一觉,浑身都充满活力。 庄子里的佃户都起来了。 崔况的婆姨在做早食,崔况带着佃农把豆腐搬出来,放在驴背上。 有了驴子,运什么都方便。 吃完了早食,崔况跟杨靖川就出门了。 叶时则留在庄上。 只有三天就殿试了,他要练习策论。 杨靖川赶到时,村民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人齐后,大手一挥:“开干!” 青壮凿山取石,妇女挖沟、清理杂草。 津园村通往黄山村的路很窄,还是这个时代的土路。 一下雨,路就变得泥泞不堪。 所以,杨靖川要修的路,不是一般的路。 而是近代化的公路。 但也导致进展不是很快。 两个时辰,推进不到十米。 上面铺设了一层大小不一的石板。 再用碾子把凸起来的部位给压下去。 然后弄些细小的石头,塞进石缝。 这就是近代公路。 好处也很明显,出山进山更节省时间,下雨也不会有淤泥。 村民们修完路后,就去田里劳作。 杨靖川正要回农庄。 “靖川,好巧。” 刚走几步,杨靖川就碰到了耿庆芳。 “你这是?”杨靖川上下打量她两眼,“要进山?” 她的装扮看起来就是要进山的。 袖口、裤口都绑起来,手里拿了把镰刀。 “是呀。”耿庆芳点点头,“准备进山看看,附近早已被村民翻了个底朝天,只能去深山试试运气。” “哦?一个人?” 耿庆芳叹气。 “看在你帮我一把的份上,我跟你进山看看。”杨靖川笑道。 “真的?”耿庆芳面色一喜。 别的不提,光杨靖川身后的几个家丁,一看就知道是不好惹的角色。 杨靖川点点头,“在前面带路。” “多谢。” 耿庆芳松了口气,走在前面。 杨靖川带着虎斯等人,跟在后面。 “二爷,如果不放心,派个弟兄跟着就是了,何必亲自前往。” “一是为了报恩,二是也想碰碰运气。” 杨靖川虽然不知道成国公为什么突然自爆,却也感觉到,太子被废指日可待。 想不被这场政治风波波及,就得躲远点。 顺带看看有没有赚钱的玩意。 娶公主是很花钱的! 只可惜,一直到第一座山的山顶,都一无所获。 最靠近村子的几座山,果然被村民们翻找了无数遍。 但凡值钱点的东西,全部被薅得干干净净。 到了山顶。 “这里的景色真美啊!”耿庆芳展开双臂,闭上眼睛,一脸的享受。 杨靖川扭头看了一眼,就有点移不开目光。 好家伙,没想到耿庆芳这么有实力。 与段雪姣不分高下。 “耿姑娘。”杨靖川在耿庆芳睁开眼睛的时候,不再看她,“已经到山顶,还想继续么?” “当然!”耿庆芳很认真的点头。 “值得这么玩命?”杨靖川问。 如果他不跟来,这丫头铁定自己进山,太拼命了。 耿庆芳感受到杨靖川的善意,也就不再隐瞒:“主家不知,我爹和哥哥都是眼里只有一亩三分地的人。” 这一点,杨靖川那天就看出来了。 又听耿庆芳道:“我是塾师,在首辅大人的府上教小姐们读书。” 噢哟,没想到有意外收获。 杨靖川面上不动声色,认真的听着。 “首辅大人最近突然念叨,要一株百年人参。您可能不知道,市面上的人参都来自关外和高丽,到京城时都已经不新鲜。” “我听村中老人说,深山里有人参,所以……主家如果想回去,小女子绝对不会有半句怨言。” 听完这话,杨靖川大概明白怎么回事。 老皇帝生了那场大病,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得劲。 首辅沈四维是近臣,自然知道。 他想讨好老皇帝,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进献灵药。 还有什么比人参更合适呢! 它可是这个时代的药界传说,仿佛是仙丹妙药。 “行吧。”杨靖川笑道,“你也不容易,就陪你走一遭。”说着,话锋一转,“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发现了……” “银子归你,人参归我。”耿庆芳想想,“不过,是你本人发现才行。” 杨靖川哈哈大笑,“如果是我手下发现的,银子就归他。” 虎斯等家丁瞬间眼热。 人参价格之高,他们虽是武人,也是知道的。 耿庆芳一惊:“这么大方的主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杨靖川笑了笑,让两个家丁拿着木棍,在前面开路。 不断地敲打着杂草。 一点点的前进。 这里的地,都铺上了几层枯枝败叶,走在上面,感觉像是踩在稀泥。 杨靖川精神高度集中,搜寻着周围,希望可以找到什么好东西。 忽然,前面的家丁停下脚步。 “啊!” 耿庆芳吓得发出一声尖叫。 第118章 在深山 “怎么了?” 杨靖川一个激灵,被耿庆芳的尖叫给吓了一跳。 “二爷,小心!” 虎斯一马当先,把杨靖川护在了身后,腰刀也握在手中。 “狼。”耿庆芳声音发颤。 杨靖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距离自己百米开外的位置,有四头目光幽幽的野狼,正盯着他们。 是四头年野狼! 说实话,杨靖川没有多少紧张。 他这边的家丁,都是草原上的‘狼’,手上又有锋利的佩刀。 背上还有长弓大箭。 真的拼起来,挂的绝对是那四头狼。 那四头狼狡猾得很,估计也是忌惮这个,在不远处伫立着。 “姑娘别怕,有我们呢!”虎斯一个眼神,其亲族取下长弓。 “慢!”杨靖川叫停他们。 狼是群居动物。 万一射杀了它们,招惹来更多的野狼,就麻烦了。 倒不是怕,而是考虑一个现实问题,受伤了怎么办。 以现在的医疗技术,一旦受伤,很可能死于伤口感染之类的病。 “二爷,怎么办?”虎斯叫道。 杨靖川脑中闪过诸多念头,沉声问道:“你有办法,让野狼不敢动弹么?” “能!”虎斯眼神一凛,迸发出令野狼都忌惮的杀气。 趁这个时机,杨靖川随手撤了一块布,裹在随手捡来的棍子上。 “火折子!” “哦。”耿庆芳掏出火折子。 “点燃它!” 耿庆芳现在是木偶,杨靖川说什么,她做什么。 瞬间,木头燃烧了起来。 “跟我上!”挥舞着手中燃烧起来的木棍,杨靖川主动的朝着四头狼走过去。 动物都怕火。 杨靖川想把野狼逼退。 在他身后,虎斯拿了根木棍,随时出手。 铜皮铁骨豆腐腰,狼的弱点在腰上。 万一弓箭失手,他就来一下。 不是不信任自己的亲族,而是二爷的安危是第一位的。 狼,是一种很狡猾的生物。 如果你主动进攻,并且表现出一副比它们还凶的状态。 对方就会选择让步。 是以,当杨靖川逼近的时候,四头狼在后退! 这让耿庆芳大喜。 杨靖川真是厉害啊! 大乾庶子在民间名声很差,这是世人皆知。 说实话,他读书厉害,已经让耿庆芳很吃惊了。 没想到,心思也这么缜密。 四头狼在不断的后退。 似乎又有些不甘心。 最终,在后退了数百米之后,四头狼转身跑了。 “呼!”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能不拼命,还是不要拼命的好。 “哥儿,你是见过最厉害的庶子。”耿庆芳一脸崇拜的看着他。 真情实感不知道有几分。 反正情绪价值,是给的很到位。 男人嘛,都无法拒绝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对你一脸崇拜之色。 杨靖川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眼前一亮。 顾不得和她说话,赶紧往前跑去。 “运气真好!” 看到眼前的一大片刺嫩芽,杨靖川笑了。 他久在国公府,知道刺嫩芽在富人阶层有多么的畅销,多么的贵,外号‘山野菜中的海参’。 “哥儿,这是什么?”耿庆芳好奇的问。 不是所有人都认得这玩意。 虎斯等家丁,也是一脸的好奇。 “这个啊,是好东西。”杨靖川笑道,“民间叫刺老芽,焯水后凉拌、蘸酱、炒蛋都可以,十分美味。” 耿庆芳哦了一声,说道:“我帮你摘吧。” “不用。”杨靖川赶紧拦住,“刺老芽、刺老芽,当然有刺!” 耿庆芳仔细一看,还真是这样,没有坚持。 杨靖川一指大石头,“你站在上面警戒。虎斯,把你们的袍子解了当口袋。” “是!”虎斯解开外袍铺在地上,当成口袋。 几个家丁戴上随身携带的手套,开始小心翼翼的摘刺嫩芽。 花了一刻钟,摘了个干净。 掂量一下,估计有五六十斤的样子。 一斤大概四钱五分银,就是27两。 这趟没白来! 杨靖川看时辰还早,耿庆芳又一张恳求脸,决定往前走一点。 脚踩在满是腐烂树叶覆盖的地面,发出一阵吱吱的声音。 想起前世在网上,有个妹子在蛇窝上蹦迪。 杨靖川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走得很慢。 越往里走,越静悄悄。 偶尔有鸟鸣,野生动物窜出来。 把耿庆芳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的靠向杨靖川。 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然是要依靠杨靖川,他是家丁们的主子。 “噫?” 走了一段路程,杨靖川忽然有个发现。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他走几步,然后蹲了下来,再次仔细观察。 “你发现什么好东西?”耿庆芳也赶紧跟上。 看一眼后,再次惊讶的出声:“是人参!” 杨靖川扭头看了她一眼:“你看出来了?” 他前世是南方人,认识人参,全靠视频。 人参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嗯,认得一点。”耿庆芳无法掩盖脸上的惊喜,“3到6片掌状复叶轮生于顶,中央小叶最大,向两侧依次减小,最外侧小叶最小……” 介绍起来头头是道,让人相信她真的懂。 杨靖川兴奋地搓了搓手:“不知道这个野山参的参龄是多少,要是一次能中,真就是洪福齐天。” 参龄越高,越是值钱。 毫不夸张的说,一颗百年人参,能卖出万两银子。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人,就信这个。 耿庆芳带了个小铲子。 杨靖川借过来,亲自挖土。 先把周围的杂草清除,再一点点的挖。 这玩意,越是完整,越值钱。 但凡损坏了一分一毫,价值都要打一个折扣。 耿庆芳自然知道,在一旁看着,也很紧张。 大气都不敢出。 杨靖川动作很慢、很轻,把周围的泥土给弄出来。 在看到根须后,杨靖川索性扔掉铲子,直接就用手挖。 “二爷……”虎斯伸手。 “我自己来。”杨靖川抬手,而后继续挖。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把这株山参,给挖了出来。 杨靖川捧着这株山参,开始分辨山参的年龄。 分辨山参的办法,在前世看过,根据芦碗。 芦碗,就是山参的顶部那几道圈,圈越多价值越高。 杨靖川把泥又抹掉一些。 一旁的耿庆芳,忍不住一阵失望:“啊……唉!” 第119章 得到一株野山参 “不值钱?”杨靖川回头。 “不、不是这个意思。”耿庆芳连忙摆手,“二十五年左右的野山参,不错了。” 话虽如此,听口气,还是有一些失望。 的确,二十五年的野山参,市面上有一些。 “来一趟,得了刺嫩芽和山参,知足了。”杨靖川艰难的起身。 耿庆芳笑笑:“是啊。还继续走吗?” “不了。”杨靖川抬头望了眼天色,“天色已晚,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在深山老林,走夜路,太危险。 耿庆芳点点头。 众人开始原路返回,顺带着做了标记。 天黑前,顺利的走出深山。 杨靖川好人做到底,把耿庆芳送到她家附近。 “哥儿,今天让人难忘。”耿庆芳委婉的请求,“下次进山,记得带上我。” 杨靖川笑着答应下来。 他的目的,也没有达成呢。 “哦,对了。”杨靖川提醒道,“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是跟我进山。” “我懂。”耿庆芳会意一笑,推开院门回家。 杨靖川则赶紧回家,两个家丁抬着刺嫩芽,虎斯手里拿着那株野山参。 到了农庄门口,叶时跟杨旺,都站在那里,来回踱步,十分的焦急。 “哎,恩师回来了。” “二爷,您可吓死奴才了。” 都焦急的迎了上来,对杨靖川嘘寒问暖,而对他的收获都视而不见。 人,在他们心中,才是最重要! 好一会,书童方川关注到虎斯手里的玩意,“这是野山参么?” “是啊。”杨靖川笑道,“运气好,挖到一株野山参,估计每斤300两。” 叶时担心道:“为了一株野山参,轻易涉险,不合适吧。” “有虎斯他们在,不用担心。”杨靖川笑呵呵的道。 进了农庄。 先把刺嫩芽倒在席上摊开,明天拿去卖。 然后找到了一个木匣子,将野山参清洗干净,放好,就去吃饭。 吃完饭,杨靖川在农庄转上一圈,顺便消消食。 比起他上次来,佃户的房子多了些,装修也好了。 最外面又有一道篱笆,里面鸡犬相闻,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唯一问题,是佃户的后院空荡荡的,感觉应该养点什么。 鸡犬相闻,嗯,只有犬,没有鸡。 是不是养点? 脑子里琢磨着,已经转完一圈,回到新农庄。 洗了个澡,就睡了。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杨靖川就起了床。 吃完早饭后,仍留叶时在家念书,杨靖川去监督修路。 主要是刚开始,他需要盯着点,等后面都熟悉了,他就不来了。 再者,近代化公路,杨靖川没有修过,可以积累经验。 两个时辰结束后,杨靖川带着家仆,跟一麻袋的刺嫩芽和野山参出门。 至于送荞麦饼和榨菜,已经有专人负责。 他来到天织坊。 护院远远的看到,就进去通报。 杨靖川刚到,苏婧就出来了,“哎哟,你是稀客了。” “唉,一直忙到现在,抽空前来探望你。”杨靖川笑道。 “少来这套。”苏婧俏脸一红,虽然喜欢听这话,但她还理智,“有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看。” 杨靖川让家仆把麻袋放在她面前,亲手打开:“运气好,弄了一点刺嫩芽,请苏姑娘看看。” 苏婧心头一喜,让丫鬟小心翼翼拿了一颗出来。 看了一眼后,她笑道:“不错不错,品相很好,这玩意市面上卖四钱五分,你看怎么样?” 杨靖川没有意见。 苏婧带他进作坊,上了称,总共是六十斤。 27两到手。 方川带了小秤,称了银子的重量,代杨靖川收下。 “对了,我这还有个宝贝。”杨靖川笑道,“到合适的地方再说。” 看杨靖川这么谨慎,苏婧不由得露出讶异之色。 带了这么多人,还这么谨慎,到底是什么值钱宝贝? “跟我来。”苏婧在前面带路。 护院见状,心道:‘这庶子挺有本事,能带了这么多下人,苏小姐对他似乎和对别人不一样。’ 不简单。 带杨靖川到僻静之地,苏婧问道:“说吧,你这次弄到了什么好东西?” 杨靖川一招手,家仆财儿捧着一个匣子过来。 当着苏婧的面打开。 “人参?”看到里面的东西,苏婧一下子来了精神,“好像是野山参!” 人参的价格这么高,自然有人工种植的园参。 苏婧是识货的,一眼就看出是野山参。 “没错。”杨靖川笑道,“大概是二十五年的,你要不要?” “太好了!” 苏婧眉毛一挑,“你这株野山参送来的太是时候了!” “怎么说?”杨靖川一头雾水。 苏婧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而后,无比兴奋的道:“前段时间,有一位大人物得了重病,后来好了,不少人心有余悸,都在采买人参,想进献给大人物。” “只要二十年以上的野山参,越新鲜越好。” 杨靖川恍然。 这位大人物就是老皇帝,买人参的,很可能是首辅沈四维。 老皇帝活得越久,对三皇子越有利。 三皇子在寿辰上的糟糕表现,也迫使沈四维赶紧弥补。 他不禁想,‘这株野山参,到底给不给呢?’ “我先带你去见我父亲。”苏婧的话,打断了杨靖川的思维。 杨靖川让财儿、方川和虎斯跟着他,其余的在门外等候。 “爹,你看谁来了。” 苏婧走进书房,笑呵呵的把杨靖川推到苏瓒面前。 “伯父好。”杨靖川礼貌的作揖。 苏瓒连忙起身还礼,但对苏婧刚才的动作不满:“女孩子在外面要守规矩,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女儿是一时高兴嘛。”苏婧不以为意的道,“爹,告诉你个好消息,杨靖川弄到了一株二十五年参龄的野山参!” “什、什么。”苏瓒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真的假的?” 苏婧撇撇嘴。 刚才还说我守规矩,您看看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像话么。 “是的。”杨靖川含笑道,“运气好,挖到一株,伯父请看。” 财儿把匣子放在桌上。 苏瓒盯着看了一会,苦笑道:“我不是这方面的行家,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拿去给人家瞧瞧。” “如果是真的,就把银子给你,如何?” 拒绝,还是答应呢?杨靖川在心里琢磨。 第120章 大人物 仔细想想,自己好像和银子没仇。 杨靖川便道:“请便,我在这里等您。” 苏瓒不由得对杨靖川高看几眼。 这么珍贵的东西,居然如此轻易的就让他带走。 至少应该派个人 从这里可以看出来,这个少年不简单。 对杨靖川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随后,苏瓒就拿着这株野山参,急匆匆的离开。 苏婧笑呵呵的对杨靖川道:“你想喝什么?我爹有了不少的好茶,我偷点给你。” 杨靖川哑然失笑。 真是个孝顺的女儿。 苏婧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打开之后,里面的茶叶,一看就是上品。 她的丫鬟提来茶壶和瓷杯,苏婧熟练的泡茶。 不得不说,美女就是美女。 即便是简单的泡茶动作,看起来都赏心悦目。 “好喝。”杨靖川喝了一口她泡的茶,很给面子的赞赏。 苏婧一笑:“算你有福气,很少有人能喝到我泡的茶。” 杨靖川又是一通夸赞。 愣是把苏婧说得花枝乱颤,美得不可方物。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了:“哼!果然,男人都是会说好话哄人开心。”说着,没来由的有些害羞。 又不禁觉得不可思议。 她是谁? 苏婧! 自幼随父亲行商,沿着运河走南闯北,怎么会因为一个男人而害羞? 错觉,一定是错觉。 她暗暗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而后恶狠狠的瞪着杨靖川:“看什么,再看把你的眼珠子给挖出来。” “嗯?”虎斯一瞪眼。 苏婧一怔。 杨靖川哈哈大笑。 这一幕,实在是太好笑,苏婧也跟着笑了起来。 财儿笑道:“老兄,太耿直。” 虎斯这才明白过来,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屋里的气氛,顿时充满了欢乐。 “你好像不小了吧?”苏婧装作无意的问道,“有没有说亲啊?” 杨靖川笑着回答:“已经定下来。就等合适的媒人,到女方家里纳采。” 这话半真半假,纳采是要做的,媒人也不是问题。 真正原因是礼部腾不出人手。 当下,最大的事,是殿试。 话音落下,苏婧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不见。 此时,方府。 内阁次辅方从严,正在密会吏部尚书詹徽。 两个人都来自淄青,属于北方士人。 “形势已经危险。”詹徽沉声道,“三皇子是亲王,二皇子和四皇子是郡王,连寸功未立的六皇子也得了男爵。” 方从严提醒:“还有杨靖川!他做驸马已经板上钉钉。他的危险,比皇子还大。” “谁说不是呢。”詹徽一皱眉,“恐怕,太子保不住了。” “保不住也要保!” 如果让三皇子得逞,南方士人将会更加得意。 朝堂上,南方派本来就占据优势地位,再扶持三皇子登位,更不得了。 这个道理,詹徽自然知道:“我派人四处搜罗人参,要是遇到合适的交给太子,进献给陛下,或许能挽回天心。” “但愿吧。”方从严长叹一口气。 这时,下人来报,您府上派人过来说,一个富商要献上一株二十五年的野山参。 “快去见见。”詹徽倏然起身。 杨靖川在苏婧这等到中午。 自打说了自己的婚事,苏婧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苏瓒快步进来。 “怎么样?”苏婧起身相迎。 “野山参是真的,已经送给那位大人物。”苏瓒先是一笑。 旋即笑声不断地大,最后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苏婧很少看到自己父亲笑的这么开心,也跟着笑了起来。 能跟那位大人物搭上关系。 哪怕是一星半点,对于他们家来说,那也是极大的荣幸。 在关键的时候,哪怕是半点关系,都能起到难以想象的作用。 他们要是知道杨靖川的真正实力,一定会后悔在别人那花那么多心思。 当然,以他们的地位,还没资格知道。 “来,靖川。”笑够了之后,苏瓒走到杨靖川面前。 一拍手。 一个仆人捧进来一个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雪花银。 “这是库平银,每个重50两,有24个,1200两。” “市面上只有800两。” “多出来的300两,是那位大人物给我的,我一文不取。”苏瓒把匣子关上,捧着递给杨靖川,“还有一百两,是对你的感谢。” 杨靖川心道,多出来400两,怎么会拒绝。 嘴上还是客套了几句,最后才‘勉为其难’的收下。 感觉挺沉的,1200两约等于89斤。 杨靖川赶紧交给虎斯。 “爹。”苏婧看在眼里,“财不可露白,他又没带驴,咱们马厩还有一头驴,不如借给他吧。” 说完,不等苏瓒同意,就让小厮去马厩把驴牵出来。 苏瓒嘴角一抽一抽。 好家伙。 那头驴是刚买回来的,是淄青大驴,花了八两银子。 “这不太好吧?”杨靖川不好意思的摆手。 心里想的则是,苏姑娘太好了。 “没事,你牵走吧。”苏瓒已经做好了杨靖川不还的打算。 “多谢伯父。”杨靖川笑着作揖。 这趟出来,真的是赚大发了。 刺嫩芽加野山参,总共赚了1227两。 要知道,京城中一座不错的住宅,只要800两。 驴牵到了门口,虎斯把银子放在驴背上,小厮牵着。 杨靖川拜别了苏家父女,带着虎斯他们回家。 另一边,麟德殿里。 老皇帝正在看书,黄灿蹑手蹑脚进来:“陛下,太子殿下在殿外求见。” “叫。”老皇帝放下书,揉了揉眼睛。 这小兔崽子,又搞什么花样。 不一会,太子李纳捧着锦盒进来,恭敬的跪在御前。 “儿臣叩见父皇。” “里面是什么?”老皇帝一脸慵懒。 “是野山参,二十五年的。”李纳小心翼翼的回答。 老皇帝眼睛一亮,“拿来看看。” 黄灿赶忙从李纳手里接过,先打开,确认是人参,再送到老皇帝面前。 老皇帝低头一看,“好新鲜的人参,太子有心了。” “父皇。”李纳受宠若惊。 “你以后要好好做事。”老皇帝坐直了,“不要再给朕惹祸,明白吗!” 这一声警告,反而让李纳安心不少,一边心里窃喜,一边叩首忏悔。 老皇帝往后一靠,“去吧。” “是。”李纳面朝老皇帝,躬身退下。 到门口时转身离开。 老皇帝把木匣啪的一声合上,心道:“看来在废太子之前,先要除掉他们!” 接着,又想:“靖川这小子在干嘛呢?” 第121章 治愈的一幕 杨靖川在培育基地,看秧苗。 几日不见,长势喜人! 这些都是大乾的希望。 如果一切顺利,每亩的产量,能达到惊人的300公斤。 要知道,当下亩产只有190公斤。 杨靖川越想越高兴,回农庄,见到青樱走来。 “你跟我来。” “啊?”看着二爷的兴奋劲儿,青樱脸红了,“二爷,现在就想要吗?” 杨靖川:“啊?” 我是这个意思吗? 但看到青樱欲拒还迎、娇羞的样子,杨靖川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这要是自己说‘是’的话,青樱八成是愿意的。 实在是刺激。 不过,杨靖川还算有理智,不打算真的就大白天的拉着青樱做啥。 在她耳边小声道:“秧苗长得特别好。” 有好事,肯定要找个人分享一下,憋着容易憋出毛病。 “天呐!”青樱也知道水稻长得好意味着什么,“今年会丰收么?” 杨靖川一脸自信:“会的!”说着,想起了叶时,“我徒弟在干嘛?” “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写策论。”青樱回答。 “我去看看。” 杨靖川准备离开。 但看到青樱那红润的唇,以及白皙的肌肤。 最后还是没忍住,双手她的脑袋,狠狠的亲了一口。 “真香!”说完,杨靖川才离开。 青樱自然是闹了个脸红。 “二爷越来越会……欺负人了。”说着,轻轻跺了跺脚,嘴角却是忍不住上扬。 杨靖川到时,叶时又把一团纸扔进篓子。 篓子里已装满了纸团。 “你看着挺紧张。”杨靖川笑道。 叶时连忙起身,作揖:“恩师。” 杨靖川摆了摆手,说道:“别写了。你现在这样,越写越差。”说着,一把拉住叶时的手,“走,跟我出去散散步。” “好吧。”叶时心里是不愿意的,但杨靖川的话,他不能不听。 两个人沿着大路,在农庄里漫无目的闲逛。 杨靖川一句话都不说。 日落,升起了袅袅炊烟。 一阵阵浓郁的肉香混杂着米饭的香气,不断的从农家飘出。 院子里不少小孩,眼巴巴的盯着自家的厨房,口水都流了一地。 这画面,让叶时烦躁的情绪,莫名的下来了不少。 实在是太治愈了。 让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如果那时,有恩师这么好的主家,也许自己不会走上寒窗苦读之路。 “饿了吗?” 叶时老实的点头。 “走,回去吃晚饭。” 吃完晚饭,杨靖川歇了一会,就又开始编书。 得早点把数学书编造出来。 不然,一直挂着这件事,想赚钱都没空。 叶时也在写策论。 和刚才不同,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水平也上来了。 都忙到月上树梢,才洗了澡,换身干净的衣服。 杨靖川回屋,看到青樱躺在床上,半遮半掩。 笑呵呵的走了过去。 次日,杨靖川依旧早早的起来。 吃完早餐,就出发,去修路。 叶时也跟他去。 明天是殿试,他已经不需要练策论,反而意识到心态的重要性。 到了津园村的村口,已经有村民先到了,没有等其他人,先到的就先干。 石路已经铺了好几米。 照这个进度的话,不出两个月,差不多可以铺到黄山村。 到时候,三个村就连成一体,距离杨靖川心中目标,又迈出结实的一步。 陆陆续续的,村民都来了。 大伙各自打招呼,干了起来。 叶时一瞅,皱眉道:“恩师,怎么还有小孩?” 不远处,两个孩子用绳子拖着撮箕,一步步走向路边。 类似的情况,随处可见。 “为了那顿豆腐。”杨靖川早看到了,只是没说罢了。 “应该让他们读书。”叶时心里过意不去。 杨靖川道:“让他们读书,可以。钱从哪来?资质有高低,如果只读圣贤书,将来怎么办?” 一连几个问题,把叶时问住了。 杨靖川提醒:“殿试考策论,你站的角度,一定要是朝廷。” 多余的话,他不说,以叶时的聪明会懂。 叶时认真的点点头。 两个时辰的修路结束。 石路又铺出十米。 今天的进度比昨天快了许多。 崔况的婆姨,带女眷做的豆腐也熟了,男女老少都拿着碗,过来一人一碗。 都吃得津津有味。 油,在个时代,不容易获得。 他们吃的是豆腐,更是油。 吃完,村民就散了。 耿庆芳掐准时间,过来找他。 她穿的很素,但依旧给人一种很惹眼的感觉。 连叶时都不由得打量两眼,而后赶紧把脸扭到一边,惹得耿庆芳偷笑。 “进山?”杨靖川问。 “嗯,”耿庆芳道,“首辅不知为何,突然很着急,派人在市面上寻找。” “二十五年的参龄,市面上有的是。” “要么是干了的,要么是园参,都不及野山参。” “我可以答应。”杨靖川想了想,又道:“但我先声明,我发现的东西,自然全部归我。” 说着,一笑:“要是你发现的,我要占三成。” 耿庆芳闻言大喜,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下来。 这对于她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她更关心的是野山参带给她的前途,做首辅女儿的女塾师,比什么都强。 “行。”杨靖川没让叶时和财儿等跟去,和上次一样,只带了家丁。 但比之前,准备要充分。 家丁都带弓箭,还有两个家丁抬两套甲胄。 甲胄,不是谁都有的,虎斯等人的甲胄,是朝廷特许。 有了甲胄,安全性无疑是大大增加。 此外,还带了干粮和水,就怕出现意外。 进山后,沿着标记,一路走去。 杨靖川听到耿庆芳在碎碎念,靠过去才听清楚。 她在道:“出来吧,百年人参,求求你了,前途全靠你了。” 杨靖川差点没有笑出声。 耿庆芳居然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到了标记消失的时候,虎斯拔出小刀,开始沿途刻标记。 依旧是家丁在开道。 不过,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周边,而不在于脚下。 上次的野狼事件,让他们变得很警惕。 耿庆芳还走着,杨靖川忽然看到了一株跟周边杂草不一样的植物。 第122章 希望大了! 杨靖川走过去。 仔细一看,果然是,野山参! 运气这么好的吗?! 杨靖川一下子高兴起来。 耿庆芳刚走过去,没发现,他却发现了。 这就是运气! 杨靖川叫住大伙,而后亲手把杂草扒开。 耿庆芳也过来,看到真是野山参,懊恼得不行:“我怎么没看到!” “嘿嘿。”杨靖川搓了搓双手,“这就是运气。”说着,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就看参龄多少了。” 他开始在野山参的周围,一点点的挖。 不求百年,比二十五年的高就行。 看沈四维的着急样,杨靖川就猜到,苏瓒买的那株野山参没给沈四维。 自己要是挖了二十五年以上的,不就……嘿嘿! 耿庆芳在一旁双手合十,不断地祈祷:“老天爷保佑,是百年人参。” 杨靖川全神贯注,一点点把周围的泥土清除。 很快,半个时辰过去,杨靖川只挖到了一点细微的参须。 希望大了! 杨靖川的动作,更加的谨慎。 很小心,很小心的生怕损坏一丁点的参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太阳快落山了,杨靖川才把这株野山参给挖了出来。 再把泥土清理一些,杨靖川跟耿庆芳,都露出吃惊的表情。 “百、百年山参!” 半响后,耿庆芳震惊的开口,“这根须、颜色、纹路,没错,至少百年!” “太好了!”杨靖川长舒一口气。 “是啊。”耿庆芳面色肃然的朝着杨靖川深深一拜,而后说道:“以后你遇到什么困难,我一定鼎力相助。” 杨靖川要的就是这句话。 堂堂首辅的宅邸,必然是密不透风,外人很难渗透进去。 现在有了耿庆芳这个人情,杨靖川相信,迟早有用的上一天。 耿庆芳专门带了一个装山参的礼盒。 杨靖川小心翼翼的把山参,放了进去。 由杨靖川保管。 然后一起下了山。 到了村里一问时辰,还没到关闭城门的时候,便决定进城。 耿庆芳回屋换了身衣服,看上去十分典雅。 完全不像是农家女子。 耿庆芳跟杨靖川到了农庄,坐杨靖川的马车,赶在关闭城门前进城。 其实,他手上有金牌,出入自由。 他不想耿庆芳知道,这种事越低调越好。 那时的路,不算太好,加上马车没有减震系统,又跑得快,两个人在车里颠簸。 耿庆芳每次不慎靠到杨靖川身上。 杨靖川心中乐开了花。 他已经感受到耿庆芳的实力。 而耿庆芳拿他没半点办法,只得用手按着杨靖川,拉开距离。 结果,由于距离远,触感更加的强烈。 耿庆芳脸红了。 半个时辰,马车到了沈府附近。 杨靖川把锦盒给了耿庆芳。 “你在这里等我。”耿庆芳下车,“一刻钟就出来。” 杨靖川点点头,“去吧,记得不要提我的名讳,不然你会出事。” 耿庆芳点头,表示知道。 她又不傻,一个国公府庶子,有解元当徒弟,那几个家丁一等一的猛将。 这里面的事很深,她越少知道越好。 心里想着,迈开一双大长腿,朝着沈府西角门走去。 她一走,杨靖川让虎斯等人把弓箭都放回车上,这样太招人耳目。 等了不到一刻钟,耿庆芳从沈府走出来。 飞快的上了马车。 杨靖川让车夫驾车离开,旋即问道:“怎么样?” 耿庆芳抿嘴一笑:“那株野山参,经过他们那边反复验看,刚好百年。”说着,故意卖个关子,“你猜多少银子?” “2000两?” “不对,往高点猜。” “难道是……3000!” 耿庆芳还是摇头:“不对,再猜猜看。” “你再让我猜。”杨靖川故意逗她,“我就亲你!” “臭流氓。”耿庆芳脸蛋一红,给了杨靖川一个大大的白眼,“1万两。” 杨靖川听到这个数字,心里惊呼:沈首辅真是财大气粗。 在这个年代,一万两是一笔难以想象的数字。 耿庆芳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是恒运通开的票,没有姓名,直接取走一万两。 看时辰还早,杨靖川道:“送你回津园村。” 他不想让耿庆芳知道,他在国公府地位有多高。 也是走运,在关门前出了京城,到农庄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今晚在这住一宿,明天回津园村。” “嗯。”耿庆芳松了口气。 这次回家的目的,总算是完成了。 等待她的是铁饭碗,只要沈家还在一天,就不会亏待她。 杨靖川让紫嫣安顿耿庆芳,自己则跑到卧房,把银票对着天空,心情激荡。 银子是大事,更大的事是无意中挑起了太子和三皇子的内斗。 而自己完美隐身。 只等殿试结束,狂风暴雨就要来了,而自己也要在面对风雨时,迎接童生试的最后一场考试,院试。 不仅是拥有了秀才功名,更是可以进入帝国最庞大集团。 ——科举仕子。 以文制武没有错,错的是既制不了文,又让‘武’没了威力。 次日,杨靖川没去监督修路,而是送叶时去殿试。 举办殿试的地方,乃是乾元殿。 怎么去,杨靖川熟的不能再熟,还和侍卫们关系融洽,他带叶时抄近路,第一个到了乾元殿外面。 “我能帮的都帮了,剩下交给你。”杨靖川笑道。 叶时恭敬的作揖。 杨靖川怕被老皇帝身边的太监发现,转身就走。 人还在甬道,就听到黄灿的声音飘来:“二公子,去哪?” “啊,黄公。”杨靖川只好转身。 “老皇爷一直想你,你倒好,一直没进宫面圣。”黄灿笑道。 “我是有缘故的。” “您不用跟老奴解释,去见老皇爷,他老人家猜到你会来。” “哦。” 杨靖川跟着黄灿,来到乾元殿的后殿,老皇帝在这里整理衣冠,准备到前殿监考。 “臣拜见陛下。” “起来吧。” 老皇帝一张慈爱的脸,“最近忙什么呢?” “育苗,修路。”杨靖川回答的言简意赅。 老皇帝点头,“忙的好。过几日,朕要亲自去看看。” “陛下能来,寒舍蓬荜生辉。”杨靖川喜道。 “行了。换身衣冠,随朕去一个地方。”老皇帝依旧是笑。 杨靖川心头一紧,不会是…… 第123章 是参汤 “圣驾到!” 随着开路的太监一声呐喊,乾阳殿内,官员和考生整齐的拜倒。 “臣等,恭迎陛下!” “起来吧!” 一身龙袍的老皇帝在杨靖川的搀扶下,登上御座。 杨靖川发现,到了乾阳殿,老爷子原本那张总是慈爱的脸,满是威严。 “殿试在即,都坐下吧。”老皇帝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一样,在御座上坐下。 跪着的官员和考生起身。 首辅沈四维环视一周,目光冰冷,开口说道,“殿试虽然没有名落孙山,但尔等要好生答题,记住了吗?” 肃立的考生,作揖回应:“记住了。” 随后,纷纷入座。 杨靖川这时一眼看到叶时,就坐在右上角。 老皇帝向杨靖川点点头,杨靖川看到桌上的一个杏黄布题卷,便将捧起,走下御座交给鸿胪寺卿。 随后,回到老皇帝身边。 老皇帝小声道:“好好看,不准出声。” 杨靖川安静的作揖。 这画面,落在阁臣眼里,神情各异。 方从严自是格外紧张,因为他站队太子,老皇帝越对杨靖川好,太子地位越危险。 沈四维也紧张,感觉自己地位受到威胁。 大学士陈循、谢东阳则面无表情。 殿试继续进行。 鸿胪寺卿接到杏黄布题卷后,向老皇帝躬身行礼。 他是本次殿试的捧题官。 拿到试题行礼完毕后,便将试题放在了沈四维等内阁阁臣面前案上,阁臣监督下打开试题,放在皇案上。 之后,便是一阵鼓乐响起,鞭声鸣响。 声音渐渐停下来,礼部尚书徐轼出班训话: “今日殿试,供给早餐一,午餐一,茶两巡,殿试自有规矩,汝等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圣上期望!” 说罢,将写着题目的杏黄布拿起,挂在桌子一侧的架子上。 杨靖川一瞥,内容很长,大概四百余字。 大致意思是这样的: 怎么能使官员考核等级分明,升降任免公正得当呢? 激励在位官员,是否还有可以进一步探讨的方法? 天与人相互作用的领域,穷究规律、极尽数理,其中蕴含着深奥的意旨,能够对此加以详细阐述吗? 涵盖了帝王圣贤的功业,虽然途径不同但根本原理一致,其核心要义究竟何在? 如今海盗已经平息,海面风平浪静,船舶所到之处商贩通行无阻,远方运来外邦物产使百姓富足,这中间真的只有利益而没有弊害吗? 兴办有利的事业一定要确保它能成功,制定法规一定要谋划它能长久实行,怎样规划才能做到尽善尽美,让后世万代都能受益并永远得以推行呢? 一篇策论,居然回答这么多问题,这是杨靖川看完试题后的第一反应。 很快,就有礼部官员将答题纸也发了下来。 殿试的答题卷是雪白的宣纸,长长的一大张,可以折叠为八页。 纸上有朱笔画的竖线,共有12道。 众位考生兴奋又紧张的摸着答题纸,久久不能自已。 这一卷纸承载着他们宦海生涯,要呈送御览。 叶时也一样。 按捺激动,他一边开始研墨,一边潜心勾画治国良策。 稍后,把姓名、年龄、外貌、籍贯等个人履历信息写在答题上。 写完履历后,放下笔来,继续构思。 杨靖川在御台上看着,忽然看到一个礼部官员的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再一扫考场,就发现了这个官员,对的是对叶时后面的考生。 是作弊! 他赶紧看向老皇帝,后者微微摇头,意思是你别管。 杨靖川赶紧装作没看见。 老皇帝一瞥黄灿,黄灿出班:“陛下旨意,赐茶。” 稍后,小太监们用托盘端着一碗茶,送到考生的一侧。 考生们都恭敬端过茶碗,低头一看,感觉不对。 这不是茶,而是参汤! 沈四维、方从严也看到了,心里一颤,老皇帝把他们送的参,都煮了给考生。 杨靖川也看到,心里笑出声:“沈四维和方从严算是完了。” 考生们喝了参汤,顿觉一股热流从咽喉蔓延全身,浑身充满了精神。 提神醒脑! 叶时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抹微笑,提起毛笔就要把自己构思的策论,写在草纸上。 然而,就在准备落笔的时候,他又一次看到了挂着的殿试考题,忽地顿住了笔,停下了手! 这一眼,宛如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撕裂了笼罩天地的黑幕。 接着,叶时整个人如中邪一样,嘴角的笑容,收不回来了。 原来如此,差点着了道。 叶时放下毛笔,重新审视这道题,结论果然不一样。 这一刻叶时是真正的胜券在握,因为他已经看透了这道题的本质! 恩师说过,一定要站在朝廷的立场上写策论。 朝廷是谁?皇帝! 所以,要站在君王的角度,解决这些问题。 叶时想到这里,已经知道该怎么写了,他开始写起草稿: 臣对:臣闻帝王之握符凝命,而垂裕万年也,必有运之一心者,以立刚健中正之体,而后宰治为有原;必有推之天下者,以大裁成辅相之功,而后运世为有本。 开篇明义! 臣听说帝王掌握天命,承接大统,以使基业流传万代,必定在心中运筹谋划,以此确立刚健中正的根本,这样治理国家才有根源;必定推行到天下的措施,以成就宏大、辅助治理的功业,这样治理世间才有根基。 然后解释什么是刚健中正。 ——刚健中正,是乾卦的德行。乾德显赫昭彰,遵循天的本性,充分发挥人的才能,秉持常理,明察数的变化,这就叫做天德。 叶时越写越满意,只用了半个时辰,将这篇策论的草稿写好了。 这时,老皇帝忽然起身,杨靖川赶紧上前搀扶。 “朕有些饿了,陪朕用午膳。” “是。” 离开乾元殿,步行到麟德殿,午膳已经准备好。 老皇帝盘腿坐在炕桌边,桌上摆着一碗奶白色的鲜鱼汤,三两盘翠绿的小菜,还有一份红烧肉。 当然,少不了杨靖川的榨菜。 杨靖川陪在下首,给老爷子盛饭。 “少点。”说着,老爷子看向窗外,“眨眼就到了中午。” 又道:“快自己盛饭,你不来,这饭我还真吃不下!”随后,拿起饭碗,“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视而不见?” 第124章 腹黑的老爷子 杨靖川端着饭碗,有些犹豫的说道:“陛下,您都看到了。” “我又不是瞎子。”老皇帝说着,夹起一片红烧肉,放在杨靖川碗里,“吃,吃完再告诉你。” 杨靖川也是饿了,米饭红烧肉简直无敌。 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碗米饭三两下就吃光了。 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把红烧肉连肉带汤汁倒在米饭上面,随后搅合几下。 一口下去,再配上榨菜,那叫一个香。 “慢点,有的是,没人跟你抢。”黄灿笑道。 “呵呵!”老皇帝端着饭碗大笑,“吃饭就得这样,只管吃。” 不过,随即看到杨靖川吃的嘴角上都是饭粒,也笑道:“稳当点,你可是要成亲的人了。” 杨靖川停筷,抬头笑道:“什么时候纳采?” 老皇帝道:“殿试一结束,就开始。对了,你想没想过,谁来做媒人?” “一切看陛下旨意。”杨靖川很乖,“看臣吃的香,您老也能多吃一碗不是!” “是这个理儿。”老皇帝给自己夹了片肉,“让小六当媒人吧。” “行啊!”杨靖川笑道。 皇子皇女的婚事,一般都是皇亲国戚担任媒人,忙前忙后。 数来数去,还真是六皇子李绍最合适。 他是七公主的哥哥,身份上也正配。 最重要的是,作为媒人,在这个年代,是和男女家都有一辈子的联系。 吃完饭,君臣漱口。 老皇帝一挥手,低眉顺眼的黄灿带着宫娥太监退下。 “朕给你讲个故事。”老皇帝要下炕,杨靖川赶紧帮他穿靴子。 老皇帝一边看着为他穿靴子的杨靖川,一边讲故事:“每年运至国库的银子,都是木头装的。” 由于银子是计重单位,不是数量单位,所以收上来的银子五花八门。 又不准在当地熔铸。 是以,是把树木中间劈开,掏空,把银子填进去,再缠起来。 最后在木头外面贴封条。 “入国库的时候,官和吏带着斧子来,吏用斧头劈开,劈开是门技术活。” 说到此处,老皇帝脸色明显一变,“劈开时,碎银乱飞,吏争先恐后的捡起地上的碎银,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靖川一愣,“还有这回事?” 他熟读历史,知道一些,但一直当野史看的。 亲耳听到老皇帝说,而且听口气,似乎非常清楚,还是很震撼的。 “朕当然知道。”老皇帝笑笑,“可朕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猜这是为什么吗?” 杨靖川琢磨一下,道:“吃肉喝汤?” 老皇帝点点头,分析道:“天子、天子,早在唐宋之交就已毫无威仪,故而宋儒以理学维护道统。”说着,起身往外面走。 杨靖川搀扶着,君臣一起边走边说话。 “可是,两宋国运差了点,前有辽,后有金,理学难以施展。”老皇帝道,“直到我朝兴于北方。” 这段历史,杨靖川靠原身的记忆,了解到一些。 本朝太祖抢了铁木真的活儿,东征西讨,打下大大的版图。 太宗继承皇位,治理天下,再经过宪宗的治理,到老皇帝的时候,国力达到了一个高峰。 “人心早已不古。”老皇帝说着,又是一笑,“变得聪明了。” 还真是吃肉喝汤。 “所以,您故意放了一马。”杨靖川愈发惊奇,“反正殿试是讲排名。” 老皇帝点头,“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个举子是……詹徽举荐的。” 杨靖川抬头惊讶,陛下真够腹黑的。 两个人回到乾元殿,老皇帝继续监考。 当落日西下,满天红霞时,进行了一天的殿试正式结束。 宫门再次打开,奋斗了一天的贡生们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从宫门走出。 谁独占鳌头,三日后才可得知,不过出来宫门的贡生一个个彻底放松。 因为十年寒窗,科举考试,至此为止,全部结束了! 不管结果如何,反正都能上榜,又不刷人,考完便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大喜事! 杨靖川也有些羡慕,他还要考院试。 “回去吧。”老皇帝道,“等小六找你。” “是。” 杨靖川带叶时回到了农庄,一夜无话。 只有紫嫣低低的求饶声。 次日,修完路之后,杨靖川想去苏婧那看看。 有一次来到天织坊。 现在杨靖川都不需要通报了,直接就来到了中堂。 中堂,就是古代的办公室,在居中的位置。 朝廷的中堂,就是宰相的代称。 “呀,怎么是你?”一看到杨靖川,苏婧立即站起来,绝美脸上满是惊喜之色。 她走到杨靖川面前,一脸雀跃:“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爹做了会馆的副会长。” 杨靖川赶紧抱拳:“恭喜恭喜。” 会馆是外乡人在本地抱团的结晶,除了方便行商,还能培养读书人,承担调解商户的职责。 在京的会馆,按行业分类抱团,便是行会。 这都是农业社会迈入商品经济时代的特征之一。 杨靖川也是打心眼里高兴。 这代表他的人脉广了。 “我爹能升职,有你很大一部分功劳呢。”苏婧笑嘻嘻的道,“要不是有你给的野山参,我爹也不会这么快得到荣升。” 杨靖川连说这都不算什么。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爹说要请你吃顿饭。”苏婧说着,还不忘补充一句,“不许拒绝。” 杨靖川笑道:“行,有人请客,自然不会拒绝。那不如就中午吧?” 正好有事想请教。 “好呀。”苏婧叫来一个小厮,让他告诉自己的父亲。 吩咐完,转身问道:“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现在没事了。”杨靖川笑道。 这时,小厮来报,说老爷让他们过去。 “走吧。”苏婧在前带路。 刚出门,就有几个文书,围了过来。 “苏姑娘,我这有新写的诗。” “这是我娘做的荷包。” “苏姑娘……” 一个个都表现得无比殷切。 不止抱得美人归,还有惊人的财富。 苏婧不胜其扰。 其实她早就跟这些人说过,自己的婚事,虽是可以自己做主,但暂时不打算考虑。 不料,反而让青年们,天天穷追猛打。 一咬牙,苏婧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 第125章 苏家的一家三口 苏婧看向旁边的杨靖川。 然后,一把拉了过来,‘啵’的一声,在他额头上重重的亲了一口。 在杨靖川及一众青年懵圈的时候,说道:“他是我的未婚夫,马上就要成亲了,你们以后别胡思乱想。” 说完,就拉着杨靖川快步离开。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到了外面,苏婧才松开杨靖川的手。 方才还美丽大方的姑娘,脸蛋已经红扑扑的。 虎斯等家丁,财儿等小厮,都望着天。 她目光躲闪:“你别误会,不过是借你打发那些烦人的家伙而已。” 杨靖川开玩笑道:“你这样,我会被那些小伙打死。” 苏婧笑了起来:“很有可能哦。” “那我不是很吃亏。”杨靖川笑道,“幸亏带了护卫。”说着,一笑:“不行,我要亲回来。” “略略略。”苏婧冲他吐了吐舌头,“想得美。” 两个人正在说笑,苏瓒来了。 见到杨靖川,整个人化身笑面佛。 原本以为至少五年,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但因为杨靖川的野山参,使得这个结果提前到来。 而且这个少年做事有分寸、有见地,与市井流传的庶子,完全不同。 所以苏瓒对杨靖川很是欣赏。 要不是从女儿嘴里得知杨靖川已经有了婚约,还真的有撮合杨靖川跟苏婧的想法。 “伯父好。”杨靖川恭敬的见礼,“恭喜伯父高升。” 苏瓒笑道:“不值一提,走吧,咱们带你去一家上等菜馆。” 杨靖川满怀期待。 然而,等他到了之后,微微一愣。 这里是…… 伙计笑着出来:“这位爷,好久不见您来了。” 这么热情,让苏家父女很是意外。 “给我的家丁和随从各摆一桌。”杨靖川很熟悉,“对了,要上好酒。” “这是自然。”伙计招呼他们到里间。 这个酒家,杨靖川已经来过两次,一次是和六皇子,一次是和老爷子。 装修比以前好了,杨靖川边想边围桌而坐。 “老三样?”伙计问。 “我这回是客人。”杨靖川笑着看向苏家父女。 苏瓒收起了好奇心,看着墙壁上挂着的牌子,一样样点菜。 伙计认真记下,微笑的退下。 苏婧好奇问:“怎么回事?伙计好像跟你很熟,也很热情。我跟我爹过来几次,都没这么热情。” “这里并非名店,你们怎么经常来这?”杨靖川更好奇。 “一是好吃,二嘛……”苏瓒说着,突然小声:“我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听会长私下告诉我,这家店不简单。” 杨靖川明白了。 自己最初的判断没有错,这家店来头不小,很有可能是某位南方官员的耳目。 监视的对象,自然是赌场、青楼等产业。 苏家父女显然还没摸到门槛。 门被推开,伙计端来了一瓶上等黄酒,放在桌上。 对杨靖川道:“这位爷,这瓶酒是东家送给您的,请慢用。” 苏家父女再次惊讶。 苏瓒更是在想,难道杨靖川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在跟我玩扮猪吃老虎的戏? “我来过两次,当时,这家店还是路边野店。”杨靖川笑着解释,“没想到,现在成了这样。” “原来如此。”苏婧先是恍然的点头,旋即气鼓鼓的道,“你们这么熟,干嘛不介绍我们认识。” 杨靖川苦笑:“我也不知道有这层缘故。” 苏婧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苏瓒则松了口气,原来杨靖川不是大人物啊,白紧张到现在。 门再次被推开,一个气质雍容华贵的女人走了进来。 “我来迟了。”声音清脆悦耳。 杨靖川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她身着齐胸襦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凹凸有致的好身材。 韵味十足。 “娘。”苏婧起身,拉着美妇坐下,对杨靖川道:“这是我娘,毕氏,闺名就不告诉你了。” “伯母好。”杨靖川起身,作揖道:“在下杨靖川。” “说实话,伯母真年轻。”他补充一句,“要是跟苏姑娘走在大街上,我肯定会以为你们是两姐妹。” “呵呵。”毕月茹笑起来,“哪里啊,你这孩子真会说话,我都三十多的人。” 这个时代,成亲早,三十岁就可以自称老夫。 不过她嘴上说着老了,但从眉宇间那无法掩饰的笑容来看,心里是很开心的。 饭菜上来了。 八菜一汤,很是丰盛。 “奇怪。”苏婧看着一桌子的饭菜,扭头对伙计道,“我们以前来的时候,份量没这么多。” 伙计微笑着解释:“东家说了,这位爷来一趟不容易,得好生伺候。” 一家三口,都很吃惊。 看来,杨靖川在东家心中的重量不轻。 苏瓒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会长跟他讲过,这家餐馆的东家,身份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据说,家庭背景有点不一般。 但具体是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或许可以通过杨靖川,来跟酒家的东家初步建立联系。 想到这里,苏瓒对杨靖川多了几分热情。 杨靖川要是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在心里骂一句: ——鸡给黄鼠狼拜年,你不要命了。 你的人参给了‘北人’,却跑到‘南人’这勾肩搭背,杨靖川想想,都为苏瓒捏一把冷汗。 不过他不打算提醒苏瓒,有时候,不知是一种保护。 饭桌上,气氛很是融洽。 “伯父,有点事想问一下。” 等吃得差不多了,杨靖川才开口,“是这样的,我名下的佃农有些多,春耕的时候还好说。” “想要请教伯父,如何安置这些人?” 杨靖川不是大发善心,而是深刻明白一个道理,不能让青壮没事干。 没事干,赚不到钱,会带来治安问题,进而影响到他。 苏瓒喝了口酒,说道:“有个办法,养鸡。” “养鸡?”杨靖川一怔。 “收了鸡蛋,卖出去。”苏瓒道,“会馆每天要三百个鸡蛋,如果你养鸡,我就从你那里买。” 杨靖川想了想,这个主意好,不止解决了青壮的问题,还通过这件事,把三个村团结在一起。 再制定时间表,让他们逐渐适应按时上下班,进而…… 对,就这么干。 杨靖川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 第126章 心情好,看什么都好 杨靖川的请求,就是现结。 这个年代,是熟人社会,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欠账。 一欠就是一年,甚至是几年。 是现代人无法理解,而在当时是普遍现象。 苏瓒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下子杨靖川彻底放心了。 吃完饭,杨靖川跟他们一家子说了几句话,就带着虎斯他们回府。 刚到农庄,杨旺就迎过来,“二爷,宫里传来消息,六皇子明日来国公府传旨。” “说啥?”杨靖川问,“是不是亲事定下来?” 杨旺点点头,“老爷让您赶紧回府。” 杨靖川对崔况叮嘱几句,又叫上叶时,赶回国公府。 府里只有段雪姣一个。 杨靖川奇怪的问:“姨娘,我爹呢?” “他还在当值,很快就回来。”段雪姣低着头道。 “姨娘,你怎么了?”杨靖川发现段雪姣有点不对劲。 “没有啊。”段雪姣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勉强自己笑了笑,“你要成亲了,我替你高兴。” 杨靖川明白了。 段雪姣这是看到他成亲,情绪低落。 这也正常。 毕竟一个是杨靖川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娶进门。 一个,只能永远躲藏在角落里,不能被人知晓,不能被人祝福的。 段雪姣心里肯定是会失落。 尽管她早知道,却还是忍不住。 杨靖川不太会安慰人。 他对杨旺道:“去,给我找个手艺好点的木匠,雕个大雁,明天要!” 杨旺识趣的退下。 走之前,偷偷拉了拉虎斯的衣角,虎斯这才赶紧跑路。 丫鬟们也走了。 杨靖川把门给关上。 然后在段雪姣一声惊呼中,直接把她拦腰抱起,往里间跑去。 段雪姣震惊:“你要干嘛?” “小声些。”杨靖川把她放下,转身就把蚊帐拉上。 由于时间紧凑的缘故,杨靖川速战速决。 床,吱呀吱呀的响。 在他一番别致的安慰后,段雪姣从低落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两个人穿戴整齐,来到中堂。 外面小厮们的声音传来,“奴才们见过老爷!” 这让段雪姣惊出一身冷汗。 幸好! 以后再也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靖川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 自己好像也被他带坏了。 “爹。”杨靖川喊人。 杨显宗点头,没瞧出异常,“今晚住府里,明天一早,设香案,接圣旨。” “是。”杨靖川道,“我让杨旺找人雕木头大雁。” “哦……”其实杨显宗已经让人雕了,既然杨靖川也雕了,就没提。 因为明天要接圣旨,吃了晚饭,都早早的睡了。 杨靖川既没编书,也没看书。 迎娶公主是一件天大的事。 由于本朝太祖靠的是亲族起家,对于驸马,不仅没有严格限制。 反而像养亲儿子一样,栽培和重用。 如果说科举,是进入文官集团的捷径,那么娶公主,就是进入皇亲国戚的捷径。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睡到第二天早上,杨靖川起床,一番洗漱,换上冕服。 五旒冕。 皇族的象征。 随便吃了点早食,来到国公府门外,与父亲一道静候。 啪! 啪! 拍掌的声音传来后,杨靖川跟父亲躬身作揖,目光盯着地面。 六皇子李绍骑着高头大马,后面是背着圣旨的太监,礼部官员,以及宫廷侍卫。 “臣褒国公杨显宗,率阖府上下恭请圣安。” 李绍在马背上,抱拳对天:“圣躬安!”说罢,翻身下马,领着太监和礼部,径直进了国公府。 门外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着。 杨显宗在一侧引路。 尽管李绍来了无数次,和杨靖川熟得穿一条裤子,也没有说‘不用’。 他代表的是朝廷。 到了香案前,太监取下圣旨,双手捧着,搁在香案的架子上。 这种架子是专门做的,材料是檀木。 以此凸显皇权神圣和自家对皇帝的尊崇。 鞭炮声停下来。 李绍一本正经的坐在香案斜对面,“传旨吧。” 礼部官员从匣子里取出圣旨,面朝杨家父子:“跪听宣召。” 杨显宗跟杨靖川跪下,叩首谢恩。 堂内小厮、丫鬟也跟着跪下。 礼部官员展开圣旨:“制曰:国家敦睦人伦,重系姻亲,以弘教化,以固宗藩。兹闻褒国公府庶子杨靖川,性行温良,持躬端谨,虽为庶出,却能敦守礼度……朕之嫡女李蕴,金枝玉叶,淑慎有仪……” “朕躬闻之甚悦,念褒国公府乃社稷勋旧,忠勤可嘉,杨靖川才德兼备,堪配金枝。” “着礼部会同钦天监,择取良辰吉日,详定公主下嫁典制……” “尔等既沐朕恩,联姻之后,当敬慎持躬,和睦宗族,互敬互谅,共守家国。”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臣,谢主隆恩!”接着,杨显宗带领全府山呼万岁。 礼部官员把圣旨交给杨显宗,后者举过头顶,再次谢恩。 李绍笑道:“起来吧。”说着,起身来到杨靖川面前,“等过几日,我再来拿你的生辰八字。” “好。”杨靖川抱了抱拳,又道:“我准备了木雕大雁。” “收了。”李绍一笑,“父皇让你酬谢了宗祠就进宫。”说着,又是一笑,“巴不得你院试快点结束,在御书房和演武场没一个可以说话的,太无聊了。” “我也想。不过日子得一天天过。”杨靖川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不这么想,上午读书,下午骑射,能晚一点才好呢。 李绍笑道:“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告诉你一件事,四位夫子,加上刚调到御书房的向夫子,已经摩拳擦掌等你。” 杨靖川脸都黑了。 李绍发出损友一般的笑声,幸灾乐祸的走了。 送走李绍,杨靖川忐忑的进了宗祠,将圣旨供奉在祖宗牌位前。 看着朱氏的牌位,杨靖川心里暗暗发誓,‘娘,迟早把您供奉进宗祠。’ 磕完头,就去了皇宫。 正值春夏,百花盛开,处处是百花争艳,又有年轻的宫娥路过,人比花娇。 杨靖川心情好,看什么都好,如果不是皇宫,他得哼歌。 麟德殿外一排侍卫,如标枪一般的站着。 和以往一样,都是板着脸,杨靖川却觉得,挺好。 “臭小子,走路没个走路的样子,给朕滚进来!” 第127章 要跟他学的,还有很多 暖阁的窗是开着的,老皇帝一眼就能看到外面的情况。 杨靖川赶紧进去。 一进暖阁,就挨老皇帝一顿臭骂:“吃了蜂蜜,高兴成这样,走路没个样子,像个地痞流氓!” “信不信朕收回成命?”老皇帝话很凶,脸上却带着笑。 杨靖川嘿嘿一笑,“父皇,儿臣也是太高兴了,下不为例。” 老皇帝到底是封建帝王,讲究一个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走路也是。 “坐。”老皇帝一指身侧的凳子。 杨靖川作了一揖,而后坐下。 还没问老皇帝召他进宫是为什么,就见黄灿躬身进来:“陛下,殿试前十位的卷子已送到外面。” “传。”老皇帝吐出一个字,又扭头对杨靖川道,“待会儿,不许说话,看朕是怎么处理。” 杨靖川起身,“遵旨。” 刚坐,黄灿再次进来。 这次带了首辅沈四维、次辅方从严,大学士陈循、谢东阳,吏部尚书詹徽,礼部尚书徐轼。 还有两位大臣,杨靖川不认识,想来也必是朝廷重臣。 臣子向皇帝见礼后,沈四维捧着一个托盘,“陛下,这是本届殿试前十答卷,恭请御笔钦点。” 这边说话,黄无用那边已经开始磨墨。 等沈四维说完,黄灿从他手里接过托盘,摆在老皇帝面前的桌上。 稍后,拿出一卷,展开铺在桌上。 黄无用取下一支笔,蘸上墨,恭敬的拿着,在老皇帝一侧静等。 老皇帝看完,发现上面有‘掌下’二字,从黄无用手上拿笔,在文章后面,写了二字考语。 ——中上。 再看第二卷,眼前不禁一亮,整体写的极好,关键是角度! 看着看着,这风格,怎么有点像……老皇帝扭头看杨靖川一眼,上次在学宫考策论的时候,杨靖川写策论的格式惨不忍睹。 但是,极有见地。 老皇帝猜到是谁写的,御笔书写——当为第一。 看完八卷,又选出第二、第三。 老皇帝搁笔,对沈四维道:“剩下的,你们选。朝考于五月中旬举行,尔等要告诉贡生,不要懈怠。” “遵旨。”沈四维接过托盘,带着大臣们无声退下。 大伙都很紧张,一走出麟德殿,就凑到一块,看前三名是谁。 “啊?” “啊!” 前面一声惊讶,是因为叶时;后面一声惊呀,则是因为某个贡生仅排第十。 具体到大学士脸上,陈循一脸得意,因为叶时是他门生。 方从严和詹徽则脸色阴沉,那个排名第十的贡生,出自他们门下。 “哼,你别得意。”方从严看到陈循那张脸,很不爽,“叶时虽出自你门下,却是杨靖川的弟子。” 陈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躲在门后偷看的杨靖川,哆嗦一下。 而后无声离开,回到麟德殿。 “怎么样?”老皇帝微笑。 “父皇料事如神。”杨靖川笑道,“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就是我钻研八股和策论的成果。”老皇帝也不无得意,“一眼就看穿他们的小伎俩。” “下一步怎么做?”杨靖川不禁好奇。 “朝考后,还有面试,朕会把他踢出庶吉士。按惯例,新科进士需要在六部九卿观政半年。” 老皇帝笑道:“他是北方官员,朕就给他安排到南方。” 杨靖川竖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老皇帝依旧是笑:“有些事,比如涉及民生、河工、漕运等,你要愤怒,要无比的愤怒。”说着,解释道:“要让下面的人都知道,这是老虎胡须,摸不得!” 顿了顿,又道:“有些事,比如这次,你就得迂回。因为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群人,而是整个科举。” 马上夺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 靠科举出仕的文官治天下,完全没毛病。 有毛病的,是缺乏交流。 当然这个问题,也不能全赖文官,天朝上国几千年,哪会轻易弯腰。 既然我在,就不会让旧事重演,杨靖川心想。 “儿臣记住了。”杨靖川道。 老皇帝再次点头,让杨靖川坐下,中午了,该吃饭。 饭还没来,黄灿拿着奏疏,快步进来。 “陛下,漠南、漠北、东北、西海、西北等盟卫、部落贡表到了。” “怎么一起来了?”杨靖川诧异。 “是朕的主意。”老皇帝拿过贡表,粗略看一眼,满意的点头。 随后,吩咐黄灿,到御书房传五位皇子过来。 黄灿退下,杨靖川笑道:“还以为是草原部落串通一气,故意向父皇示威。” “想都不可能。”老皇帝道,“各部争端不小,很难串通。朕让他们同时来,是为了会盟,打猎。” 说着,一笑:“这还是你的主意。” “我?”杨靖川先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四五月有什么特殊的日子?” “五月二十六,是草原大可汗勃吉烈·速来的诞辰。”老皇帝笑道,“要想瓦解大可汗信仰,就得先尊崇。” 呼,杨靖川心里长出一口气,老皇帝太聪明。 ——举一反三,手法老辣,不露痕迹。 自己要跟他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脑里想着,五位皇子进来,叩拜老皇帝。 他们对杨靖川在老皇帝身边,早已司空见惯。 “朕已定在五月二十六,在北郊大会草原各部,贡表已到,人也在路上。” 老皇帝简要的说了两句后,开始分派任务:“老二,你到山海关迎接东北盟卫,老三在蓟州迎接漠南,老四在青城迎接漠北,老六在西郊迎接西海和西北。” “是,父皇。”四位皇子齐齐应道。 “事后,朕要考你们。”老皇帝说道,“谁表现好、考得好,朕就进爵。” 四位皇子面色一喜,唯独太子皱了皱眉。 老皇帝一瞥,“太子,殿试之后的传胪、琼林宴都是大事,交你负责。” “儿臣一定把事情办妥。”太子李纳神情一振。 老皇帝挥了挥手,五位皇子退下,李绍向杨靖川挤眉弄眼。 意思是,我最近忙,拿八字的事缓一缓? 杨靖川偷偷的抱了抱拳。 ——别缓啊,兄弟,哥们还单着呢。 “靖川,你没有和伺候你的丫鬟亲热吧?” 老皇帝一句话,让杨靖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第128章 这才是过日子 这事,本来不大。 皇帝一问,事情就大了。 杨靖川又不能说谎。 老皇帝听了,倒是没说什么,“静妃从未去过你家,正好,今日有空,一起到你的农庄看看。” “父皇也去?”杨靖川一惊。 “去,当然得去。”老皇帝笑道,“怎么,怕朕知道不该知道的事?” 杨靖川拼命地摇头,“没有,没有。” “走着!”老皇帝起身。 这趟出宫,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只少了李绍。 老皇帝、静妃、李蕴都一身富裕人家打扮,坐着轿子,从宫城的侧门出去,汇入了京城人流。 杨靖川骑马,他的骑射课没白学,已经轻松驾驭任何马匹。 就是射箭的本事,还差一丢丢。 在他身旁,是老爷子的轿子。 后者挑开轿帘一角,看着往来拖家带口的人群,看着热闹的集市,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忽然,一个肩上扛着闺女、手里牵着儿子的汉子,落入他的眼底。 那汉子正在和一个卖拨浪鼓的小贩,讨价还价到面红耳赤。 一怒之下,那汉子不想买了,却顿时把身边一对儿女弄得手足无措。 脸上的微笑变成了大笑,轿子过去,老爷子的目光依旧就随着那汉子。 杨靖川见状,眼神示意抬轿子的侍卫,走慢一些。 那汉子骂骂咧咧的掏钱,买了拨浪鼓,两个孩子欢天喜地的摇着。 看到结局,老爷子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老了!”轿子里,老爷子心中长叹一声。 当年,自己第一次南巡,也带着孩子们巡视河工,一起测量水位。晚上时,带着孩子们夜观天象。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感觉,真他娘的美! 可是一转眼,孩子们都大了,在自己身边的日子越来越少。一转眼,连最小的女儿都要出嫁了。 “真好啊。” 老爷子看着轿子外的街景,高兴之余有些落寞,“就算是现在走,也无憾。” 没有成亲的只有小六,他完全不操心,自己的儿子还能吃亏。 况且有比猴还精的杨靖川帮衬。 想到此处,老爷子心里又有些生气,“他娘的,太子真没出息,你咋就不能像李治一样呢。” 不对,长孙无忌的下场可不好,老皇帝心里挽尊,苍天,当朕什么都没说。 青帏小轿渐行渐远,渐渐的穿过了热闹的集市,走出了京城。 城外又是另一番景象。 街上来往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穿着碎花的新衣裳,见面未语先笑。 说的都是家长里短,还有哪的菜好,哪的肉便宜,谁家刚生了大胖儿子,谁家有了一个俊俏的小闺女。 还有约着逛庙会的,搭伙做事的…… “这才是过日子。”轿子里,老爷子又是会心一笑。 不知不觉,到了杨靖川的新农庄。 杨靖川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随从,在轿外小声道,“父皇,到了。” 老皇帝从轿子中出来,看看眼前的宅院,微微点头。 “比我上次来,强了许多。周围还有篱笆,人住在里面心安。” 说着,老皇帝忽然低声说道:“朕驾驭草原,图谋西北,不也是为了心安么!” 李蕴搀着自己母亲静妃走了过来,有几天没见,李蕴眼里都是杨靖川。 杨靖川报之以微笑。 “夫人,你瞧,这些佃户都挺勤快,不但里面收拾得好,外面也给收拾了!” 老皇帝笑道,“嗯,都是会过日子的!” “皇上圣明。”静妃笑道,“见微知著!” 这马屁,老爷子很是受用,努努嘴,“在前带路,朕……我走着去。” 沿途,不少男女向杨靖川问候。 “二爷……” “嗯。” 杨靖川一一点头回应。 看这些人脸上的笑,便知道,都是发自内心的。 “哎呀,这宅子挺漂亮。” 静妃远远地就看到了杨靖川的四合院,露出满意的表情。 李蕴也满是喜悦。 不是因为宅院漂亮,她早就来看过。 而是因为母亲夸了情郎,她与有荣焉。 老皇帝也是不住点头。 自己这个未来女婿,真的不错,没得说。 这个年代规矩,只开侧门正常出入,正门留给贵客。 杨靖川让门房敞开大门,老皇帝笑着进了院子,一边打量一边点头。 院子不大,但是收拾得很规矩,所有东西都是整整齐齐。 其实杨靖川的院子挺大,只不过,以皇家的标准,院子就…… “这是东厢耳房,东厢房……” 杨靖川笑呵呵的带路,请老爷子和静妃参观一个个房间。 李蕴发现,和上次来,还是有变化的。 比如,有了人气。 “都挺好。”到了正房,老皇帝在主位上坐下。 静妃隔着桌子陪坐。 “哪能这样坐着。”杨靖川一招手,“快,拿两个垫子来。” 春香看到老爷子时,都吓懵了。听了这话,赶紧退下。 “没事,咱身体好!”老爷子笑笑,忽然话锋一转,“那丫头,是朱氏……的贴身丫鬟吧。” 杨靖川点点头,“您老宽大为怀,没有牵连无辜。” 话音落下,春香拿来了两个软垫子。 杨靖川递给李蕴一个,两个人分别让老爷子和静妃起身,放在椅子上,又让二老都坐下。 翠烟端来热腾腾的茶。 杨靖川拿来空碗,将两盏茶倒一些在碗里,喝了一口。 静妃脸上的笑容又浓了几分。 这个女婿,真没得挑。 “你在修路?”老爷子笑问。 “津园村原是成国公的庄园,道路闭塞,出入极为不便,我动员村民修路。”杨靖川笑着回答。 “用的是方才走的这条路?”老皇帝发现从庄外到四合院的路有点怪。 “略有改进,确保下雨的时候,不会坑坑洼洼。” “哦,这想法好。” 老皇帝发现,杨靖川总是有新点子,还让自己耳目一新。 “走,去你的秧苗地看看。” “您随我来。” 杨靖川仍是在前带路,老爷子和静妃、李蕴跟着。 不过,这趟不好走,一会平路,一会上坡,让静妃和李蕴气喘吁吁。 老皇帝健步如飞,虽然总是自己感叹人老了,但身体健朗。 老马还是老马! 不一会,就到了培育基地,那里有人十二个时辰守着。 当然,杨靖川不在防范之列。 老皇帝看到一畦畦长势喜人的秧苗,心潮澎湃。 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秧苗。 这时,一道女人的声音在附近传来:“靖川哥,你回来啦。” 老皇帝和静妃循声望去,就见一位女子俏丽丽站在远处,好似天仙。 李蕴看杨靖川的眼神,带着几分微笑。 第129章 顺利过关 是背着包袱的耿庆芳。 “你不是回去了吗?”杨靖川大方的问道。 耿庆芳摇摇头,又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 杨靖川笑道:“你一个人走挺危险的,我回京城的时候,带上你。” “那我在农庄等你。”耿庆芳笑道。 她不傻,看出这位老爷子来头肯定不小,自己不适合听。 “她是?”耿庆芳走后,李蕴问道。 “是津园村的女塾师。”杨靖川解释,“在村里读书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老爷子点头:“理应如此。” 他也欣赏这类女子。 杨靖川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回去吃晚饭,小婿下厨,做一些家常菜。” 不管对方身份是什么,来者是客,就得吃饭再走,这是礼貌。 看得出老爷子很喜欢家常,便决定亲自下厨。 “家常好!”老爷子笑着点头,“我就喜欢吃家常菜。” “我在庄子里住的少,估计厨房没菜。”杨靖川眼珠一转,“李蕴陪二老坐,我去买菜。” “让丫头陪她母亲等着。”老爷子笑道,“我和你同去。” 杨靖川早就知道,老爷子会这么说。 自己的院子怎么可能没菜,纯粹是给老爷子一个台阶,让他老人家顺理成章的跟着去逛集。 老爷子高高在上久了,爱享受一个普通老人的人间欢乐。 回到农庄,杨靖川拿了菜篮子就出门,老爷子背着手。 虎斯在边上跟着。 出了农庄右转,没几步就到了集市。正是赶集的时候,市场上都是人。 “给我一块豆腐,一个鱼头,熬汤。” “来块肉,五花的,炒着吃。” “来点腌制萝卜丝,嗯,再来点这个。” 杨靖川买着菜,不时看向老爷子,“父……岳父,我这的伙食,可不比您吃的,别嫌弃啊!” 老爷子满脸是笑,“有鱼有肉就行。”说着,又笑起来,“你手艺挺好。” “见笑,见笑。”自己几斤几两,杨靖川还是有自知之明。 当然为了让老爷子多待会儿,买菜的时候,总是这个摊子看看,那个摊子看看。 “喂,你卖的菜,芯怎么是烂的!” 杨靖川掰开,给菜贩看。 菜贩挠了挠头,“我不是有心的。”不过,还算他机灵,笑道,“哥儿,今儿您买点什么,我给你算便宜点!” “不占你便宜,你也不容易,但是不能再弄坏菜糊弄我!”杨靖川又挑了一个白菜掰开,确定没问题放进篮子。 又扫了一眼摊位,“葱姜蒜,一样来点。” “好勒。”菜贩笑道,“您看,这都是好的。” “这孩子!” 身后,老爷子看到这一幕,轻笑一声,又看到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买点这。” 杨靖川闻声一看,是牛肉。 牛,在这个年代,是宝贵的牲畜。 宫廷里,一般不吃牛,以示对‘不宰耕牛’政策的执行。 在外面嘛,就…… “买一块牛肉,外加萝卜,再来一些花椒。”杨靖川笑呵呵的买了。 转眼,三个人都不是空手了。 杨靖川一手菜篮子,一手猪肉;虎斯左手鱼,右手牛肉;老爷子拿着俩萝卜。 就这样回到农庄。 杨靖川就去了厨房,青樱等丫鬟过来,但她们学的是女红针织,不会做饭。 “别添乱,去,老爷子茶水没了记得添上。” 杨靖川把她们都赶出厨房。 耿庆芳来了,边挽袖子边道,“哥儿,我来帮你。” “行。”杨靖川点点头。 多个人洗菜、生火是好的。 院子里,多了烟火气,更多了几分热闹。 老爷子没在正堂,而是在厨房外面,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杨靖川。 他不待,静妃和李蕴自然也不待,就在外面石凳上坐着。 “真没看出来,这小子,还挺会做菜。”老爷子笑道。 “大概是以为自己要出府,偷偷学的吧。”静妃猜测道。 一想到杨靖川种种表现,老爷子也有几分感慨,“钦弟的后人,唉,怎么总是不让人称心如意。” “他搬出去是迟早的事,相比于不少庶子横死街头,他算不错了。” 猜到老皇帝的心思,静妃委婉的提醒,嫡庶有别,是国家大事,不能按照老皇帝的心思来。 老爷子一笑,“你放心,我自有安排。” “岳父,岳母,咱们吃饭啦。”厨房里,杨靖川在围裙上擦手笑道。 老爷子站起来,拍拍屁股,“吃饭!尝尝你女婿的手艺。” 桌上摆了饭菜,鱼头豆腐汤,青蒜炒五花肉,萝卜丝炖牛肉,清炒白菜。 “忙到现在,让那位姑娘也来尝一尝。” 老爷子一句话,让耿庆芳有些受宠若惊,在杨靖川示意下入座。 “喝点?”老爷子笑道。 杨靖川点头,“好!” 耿庆芳吃的较少,但心里对杨靖川过的生活,感到十分的羡慕。 不像她家,吃个饭都要叽叽歪歪,不让人有片刻安生。 饭后,老爷子要回宫了,不让杨靖川护送。 杨靖川只好送他们到庄门口。 老爷子和静妃在前走,刻意给杨靖川和李蕴留点时间和空间。 “靖川,我不帮你下厨,你心里是不是不舒服。”李蕴忽然开口,“我看你手忙脚乱的,需要有个女子帮衬着你。” 杨靖川呵呵一笑,“我家虽然不大,却也不是小门小户。下厨这种事自有厨子,正妻该做的事,是治家安业,闺门之间的人际往来。” “谢谢你理解我。”李蕴很是开心。 身为公主,别说做菜,连厨房都不会进。所以,挺担心杨靖川会有想法。 但听完他的话,李蕴安心不少。 到了庄门口,杨靖川目送老爷子、静妃和李蕴坐小轿离开。 而后,他重重的吐了口气。 丈母娘这关,算是过了,只要按流程走就行了。 接下来,就是在成亲之前,尽可能多赚一点银子。 此外,还要温书,练习八股文,应付院试。 洗了澡之后,杨靖川看了会书,没练八股文。 因为叶时这两天住在国公府。 杨靖川刚躺下,春香就贴了过来。 说了一句让杨靖川血液流速加快的话:“今天晚上,不要放过我!” 第130章 六皇子想赚钱了 次日清晨。 杨靖川锻炼完身体,已经做好饭菜了。 “春香,你这是怎么了?”耿庆芳看着她,“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 春香很是心虚,尽量的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刚才不小心磕到了,不要紧。” 杨靖川偷偷一笑。 昨晚上,是略微的……有那么一点点的过火。 “我要去监督修路。”杨靖川笑道,“我让家丁送你进城。” “不用这么麻烦。”耿庆芳道,“我自己能走。” “坐马车快些。” 耿庆芳这才没拒绝。 修路结束后,杨靖川就回到农庄,温书和写八股文。 因为叶时已经过来。 还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状元是他。 “恭喜恭喜。”杨靖川笑道,“仔细一算,你是三元及第。” 叶时很是开心:“全是恩师的功劳。” “有恩就要报,来,看看我写的八股文。”杨靖川把文章给他。 叶时拿过去认真的看,还没看完,门房通报,仪制清吏司的差役来了。 接见差役后,才知道是来送锦缎。 古代没有统一制服一说,连官袍都是自己做。 同理,进士冠服也要靠叶时自己。 好在京城之中,排得上号的裁缝铺,没有一家不会做这个,甚至有备货。 他们还会给你搭配腰带、鞋子,以及其他的小配件。 杨靖川跟叶时随便找了一家。 裁缝铺热情招待,用肉眼量了一下叶时的身量,很快拿出一套成品。 首先是进士冠服的冠,也就是帽子,做工精细,样式是乌纱帽。 乌纱帽上,还有一个簪花,共有六个,让乌纱帽显得更喜庆。 叶时看到簪花,笑得嘴都合不拢。 裁缝笑道:“老爷,如不嫌弃,可就在此处试穿,不合适的立马就改。” “好呀!”叶时跟着他们进了里间。 不一会出来。 叶时穿上进士冠服,觉得有些地方不合适,但没说。 杨靖川看出来了,提醒道:“有不合适的就说,要是在朝堂上出问题,连功名都要被革去。” “哦。”叶时这才提到,“单衣稍微有些大。” 裁缝赶紧叫来伙计,现场帮着叶时量了下尺寸,又比较了下衣服大小,便给叶时这套进士袍服修改一下。 用了不到一个时辰,这套进士袍服便被改的再合身不过。 叶时穿着这身,已经在幻想传胪时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停下来过。 “记得,不管什么时候,自己觉得不合适,就千万不要勉强自己。”杨靖川传授他为官之道。 叶时郑重的作揖。 回到家后,不少的佃户都凑了过来,看他的进士冠带。 都夸赞叶时,自己也感到与有荣焉。 “传胪后夸官游街,是回哪里?”杨靖川问。 “当然是农庄。”叶时虽然住的时间短,但比起高高在上的国公府,这里反而让他感觉亲切。 说着,又请求道:“恩师,弟子想也在这修个屋子,住在这里。” “那就住我家。”杨靖川笑道,“等给你把屋子修好,你再搬出去住。” “好。” 佃户也非常高兴,自己住的地方有位状元,太露脸了。 都表示要叶时把屋子选在自己边上。 “你去跟他们看看。”杨靖川远远看到李绍来了,赶紧打发走叶时。 瓜田李下,不想叶时沾上‘倚靠皇族得了状元’的坏名声。 李绍也有相同心思,明明骑着马,愣是等叶时走远,才来到庄门口。 他翻身下马,还没开口,杨靖川抢先道:“你是来问生辰八字吧?” “不是。” 李绍摆了摆手,“我一早就到国公府,拿走了你的生辰八字,还把妹妹的放到你家的宗祠。” 这是‘六礼’中的第二礼,问名。 其实,李绍有一点没说,问名不只是问八字,还要写上生母姓氏,区分嫡庶。 怕杨靖川多心,他就没提。 “那是为了啥事?”杨靖川问。 “是这样的。”李绍边走边说,“我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穷的要命。” “然后呢?” 难得六皇子开窍,他静等下文。 “到目前为止,父皇赐我的和母亲留的,分文未动。”李绍说了一句,随后小声告诉杨靖川,“我呀仔细盘算了下,有上万两!” 我去,杨靖川在心里惊叹,到底是皇子,家底就是厚。 “你的打算是……?”杨靖川猜到一二,但没有直接开口。 “我把这笔银子给你,你帮我做买卖。”李绍道,“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点银子打赏。” 杨靖川一听,就知道李绍打的什么算盘,笑道:“巧了。我正好有个买卖,就是来钱比较慢。” “什么买卖?你说说。”李绍着急道。 “就是,养鸡。”杨靖川道,“鸡蛋可以卖钱,鸡肉也可以卖钱。”说着,指了指黄山村,“那边家家户户有院子,每家都可以养。” 正好给津园村打个样。 “好!”李绍拍掌一笑,“银子就在后面,我们去买鸡。” “不急。” 杨靖川让方川叫来穆升,先听一听这位黄山村村长的意见。 穆升一听,高兴得当场站起来。 “这事太好了,咱们可以赚钱,可以吃鸡蛋养身体,青壮也有事干。” “二爷有所不知,咱们庄上的佃户想到外面去找点事做,太难了,因为听说咱们的主子是您,一般人家都不敢要咱们。” 人家不一定知道杨靖川是谁,但都知道勋贵的庶子名声很烂。 生怕是杨靖川派他们出来搞讹诈。 本着宁愿忍一忍,也不给自己惹麻烦的原则,把黄山村的村民拒之门外。 “你把他们召集起来,问一下他们的意见。如果没有异议,写一份契约书给我,我再去集市上购买,事后37分成,我出的钱占七分,他们出的力占三分。” “莫说37分成就是28分成,他们也会干的。”穆升笑道。 “我没那么贪财。养的好的佃户,可以46分成,如果养的非常好,可以五五分成,要是不放在心上,那就28分成,甚至是一只鸡不给。” 有奖有罚才是王道,高尚的永远是人,而不是某一个群体! 穆升连连点头。 第131章 三大好处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当日,杨靖川就收到了佃户们签的契约书。 第二天早上,没去监督修路,吃过早饭前往城外的集市。 产蛋率高,肉质鲜美,莫过于淄青的大骨鸡。 不过,大骨鸡的产蛋时间比较晚。 一般的鸡大概在3个月左右就可以产蛋了。而大骨鸡要长得多,要半年才会产蛋。 所以,杨靖川不打算直接买鸡崽,而是选择成年的鸡。 成年的鸡不好找,市面上大多是鸡崽。 他找了好一会,终于在集市的一个角落看到了一个摊位。 摊主是一对年轻夫妻。 男的皮肤黝黑,女的比较……有韵味。 不由得多看了女的几眼。 在摊主抬头的时候,他赶紧蹲下来,开始寻找合适的成年大骨鸡。 由于大骨鸡的骨架太大了,使得摊位上的成鸡不多。 “这一只鸡卖多少钱?”杨靖川随便指了一只成年鸡。 见有生意上门,摊主笑呵呵地回答:“这些鸡是自家养的,一只鸡只要180文。如果你多要,我家里还有呢。” 杨靖川粗略地估算了一下,目前为止,黄山村有500户,每一户养10只大骨鸡,就需要5000只大骨鸡。 每只鸡价格180文,就是90万文,也就是900两银子。 那就是说,如果每户养200只,便是1800两银子。 当摊主听说杨靖川要养一万只,不由得愣了一下,他以为是在和他开玩笑,但看杨靖川的衣着气度,以及身后的随从判断,又不像个是会开玩笑的人。 “有没有一万只的货源?如果有的话,可以介绍给我。给你一笔跑腿费,算是你帮我忙了一趟的好处。” 听了杨靖川的话,摊主顿时眼前一亮。不过,他又开始担心起了价格。 “这位爷出手真是阔绰,一万只的话,问题倒是不大,只是价格方面……您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你觉得多少合适?我听听。” “这个嘛……您看这样如何,每只150文!” 杨靖川的心理价位是120文。 双方展开了唇枪舌剑。 最终价格卡在了每只130文,杨靖川选择起身就走。 对方的主意,杨靖川心知肚明的。 无非是想把价格拉高一些,自己能够赚一些差价。 没有谁是圣人,凭什么给这么好的价格? 他觉得只需要120文就好了。 他相信养鸡的,110文左右都会愿意脱手的。 毕竟养鸡的也不希望这么多鸡一直养在自己的圈里。 所以选择起身就走。 这是讨价还价的一种手段。 “哥儿,别急着走啊,我答应你就是了嘛,120文就120文嘛。但是你要配合我,不然的话,我没有钱赚。” “这是当然的。”杨靖川笑道。 随后,杨靖川安排方川、崔况带人跟上摊主,开始挨家挨户地收购,买几只就付几只的钱,直到1万只凑齐。 杨靖川则在农庄等着,先是安排春香根据契约书造册,再派人通知黄山村村民做两百只大骨鸡的鸡舍。 把大骨鸡喂在鸡舍里面,限制它的活动范围。 养鸡有三大好处。 一个是鸡肉和鸡蛋供应充足,能让村民把身体养好。 二个是有钱赚, 第三个好处则是,一盘散沙的村民通过一件事情凝聚在一起。 在这个年代,人就是生产力,就是资源,就是可以好好的运用。 但和那些黑心的地主老财不同,杨靖川认为只有让村民活得越好,村民才越有能力给他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这就是……藏富于民! 大骨鸡一到,穆升根据名册发放,每户200只。 发放时,杨靖川又派人去粮行买来糠。 糠非常的便宜,一文钱买到10斤。 庄毅跟粮行老板商量了一下,雇佣了一个小型的驼帮,按一次三两银子,把买的糠全部运到了农庄,也按户分配。 这一趟,买鸡+买糠,总共花掉了1280两银子。 赚大了。 要知道,如果按180文每只买的话,光买鸡需要花费1800两银子。而这次加在一起都只花了1280两银子。 驮帮把所有的糠运到了农庄。 杨靖川让人通知村民,安顿好了大骨鸡,就过来领糠带回家。 然后亲自教他们怎么喂鸡。 摘一些青菜,剁碎之后,混合着水跟糠搅拌在一起,喂给鸡吃。 每天给农户的糠是定量的,多了没有。 现在一个鸡蛋的价格是五文钱左右。 正常一只成年大骨鸡,一年的产蛋量是200个左右。 那就是1两。 1万只大骨鸡,就是1万两。 那是一般的饲养方法。 来钱不少,但跟杨靖川想要的,还差的很远。 杨靖川在前世学过更好的饲养方式,那就是用鸡舍限制大骨鸡的活动,再喂给更好的饲料,这样算下来,能多产200多枚蛋。 等真的赚了钱,村民们肯定会愿意自己掏钱买大骨鸡。 先从简单的饲养家禽开始,逐渐培养农户们的赚钱意识和时间概念,有利于进一步的发展手工业等产业。 工业化是残酷的! 但时代的浪潮告诉我们,工业化是必须的。 可是早期的工业化是谈不上反哺农业的,唯一的办法只有极力发展农业,让更多的百姓不用为吃饭发愁。 多出来的劳动力,离开土地。投身于的作坊。 进而发展出初级工业,再然后一步一步地往更高的阶段发展。 工业化,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是一群人! “通知一下村里的女眷,男的在做鸡舍,女的也别闲着,跟我进山挖马齿苋,回来给鸡做饲料。” 杨靖川看了眼天色,告诉穆升。 穆升闻言,立马出门。 不一会,女眷们背着背篓来了。 马齿苋是一种常见的植物。 这种草对土壤要求不高,耐旱耐贫瘠,生命力旺盛。 营养价值还不错。 最关键是可以节省一部分饲料,同时对于大骨鸡的肠胃有好处。 看到女眷已经到齐,杨靖川大手一挥,出发! 马齿苋随处可见。 还没到山脚下,就已经挖了不少。 挖够了的就先行回去了,觉得不够的继续往山上走。 “嗯?”在杨靖川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有了惊人发现! 第132章 这不是药材 此刻杨靖川在山脚下。 看妇女们采摘完马齿苋之后,就打算回家的。 忽然,他看到荒山上,出现了一抹绿色。 零零星星的。 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杨靖川赶紧上山,让财儿把周围的杂草,都清除干净。 他蹲下去,仔细观察这株植物,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 “这……”杨靖川心头狂跳,“不会是玉米吧?!” 他熟读历史,知道玉米传入华夏大地的路径,一条是丝绸之路,另一条是葡萄牙传入中国沿海。 但玉米的推广却很晚,这会儿北方应该不会有。 莫非…… “你们在干什么呢?”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杨靖川头脑高速远转的时候,传入他的耳朵。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长衫的儒者,背着背篓,手里拿着小锄头,脸上愤怒中带着害怕。 很显然,杨靖川被他当做纨绔子弟。 “老人家,”杨靖川笑道,“你别误会。”说着,一指玉米,“这是您种的?” “是我种的,”老者不敢靠近,一脸担忧,“那可是我下江南时得到的药材,你不要乱碰。” 杨靖川微微一笑道:“你这药材挺好,就是种的太糟糕。” “嘿,你这后生,怎么说话呢。”看杨靖川态度温和,老者不那么害怕,“药材在山上,想怎么种都可以。” 说着,一脸不屑:“又不是粮食,操那个心干什么。” 可惜啊,这就是粮食,还是上等的。 玉米可以做饭,价格低廉;玉米杆可以做肥料,或是喂牲口。 “你这药材怎么卖?”杨靖川懒得跟他废话。 “你买?” 杨靖川点点头。 老者心思活泛起来,本来就抱着侥幸,试一试的。 既然有人出价,他自然是卖的。 “这样,一株十文!”老者出价。 杨靖川心中说了一句‘卧槽’,这个价格,真的便宜。 与玉米本身价值相比,简直跟白送似的。 杨靖川明明心中十分满意,但还是皱着眉头,假装思考。 老者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打扰到了这位公子哥做决定。 杨靖川在装模作样思考了一小会后,就对老者道:“行吧,看在老人家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就按照这个价。” 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家中还有么?” “有。”老者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你还要?” 杨靖川不会让他看出心思,笑道:“一事不烦二,况且,这玩意种在庭院里,绿油油的一片,挺好。” 玉米在当时,除了做药材,就是观赏植物。 所以,他的回答,合情合理。 老者不疑有他,激动得差点没有直接跪下,给他磕几个响头。 要到出须的时候,用那点须做药材,利水消肿。 那么一点点,能值几个钱,不如卖给眼前的纨绔。 是赚了。 于是,老者赶紧回家,把自己放在罐子里的玉米,全部拿了出来。 “这有一百斤,十文一斤,如何?” “好。”付了钱之后,杨靖川对老者道,“老人家,如果还有这类药材,就派人告诉我一声。” “怎么告诉你?”老者问。 “黄山村的村长穆升,跟我很熟。” “哦,你是做什么的?” “说来惭愧,我是勋贵的庶子,买这个去讨好大官。” “哦——”原来是过街老鼠一般的庶出,老者彻底的相信,杨靖川是拿去置景。 拿到钱后,老者心满意足的走了。 杨靖川让崔况找到穆升,赶紧把青壮都召集过来,他有事宣布。 不一会,青壮陆陆续续赶到。 在他们心目中,其实用不着穆升通知,就会赶过来。 因为杨靖川是一呼百应的存在。 “把你们名下荒地上的杂草都清理干净,过些日子,在地里种庄稼。”杨靖川开门见山。 惹得一些村民诧异,其中一位疑惑道:“二爷,咱家的地种不了庄稼,就算种了,收成也不好。” “是啊,白白浪费力气。”一些村民议论纷纷。 杨靖川一笑,“我有办法变废为宝,你们只管用心开垦。” 听了这话,大伙想着,二爷怎么会害我们,当即表示,这就回去开垦。 黄山村的村民散去。 杨靖川又叫来玉泉村的佃农,“去,把山上像这样的植物,连根带土挖出来。”指着身边的玉米,“移栽到你们的荒田。” 长势已成,再开垦荒田,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之所以移栽,纯粹是不让别人带走。 “是。”佃农们离开动起来,这方面,他们都是行家里手。 杨靖川道:“之后,抽空把自己的荒田打理下,我也给你们发这种。” 崔况有些奇怪,“二爷,这药材,值得这么费劲么?” “药材?”对自己人,杨靖川说了实话,“这可是粮食,有了它,今后不长庄稼的山林,都能成农田。” “啊……”崔况大吃一惊。 “灾年靠它救命,能用它喂猪、鸡、鸭、牛、羊,比一般饲料强。” 杨靖川说完,就带着玉米种子回家。 和培养水稻一样,浸种,拿冷水泡三个时辰,捞出来再晒一天。 趁着浸种、晒种的时候,培植营养坨。 先用棉布和木料,搭建一个古代版的大棚。 随后,在里面用木板围成一个长方形。 大棚外,用筛子,把挖来的土,筛成细土。 再把细土,加入农家肥,草木灰,充分混合后,堆在一起。 杨靖川看了会书回来,让佃农取一些土,加少量的水,手捏成团。 要求是落地不散、轻压即裂。 随后,手工搓成鸭蛋大小的圆坨,每坨顶部用手指,抠出小孔。 做好之后,挨个放在大棚的长方形里紧密摆放,缝隙用细土填实,防失水干裂。 叶时看见了,好奇地问道:“做这么细,有什么好处么?” “好处就是,再遇到漕运出事,咱们就不用啃荞麦饼。”杨靖川笑道,“我们可以吃窝头,面条,饼、粥、饭。” 一听这话,佃农干活比刚才还卖力,还细心。 毕竟饥饿是什么样,他们比谁都清楚。 叶时也清楚,惊喜道:“如果真是这样,恩师就是神农在世!” “真正的神农,早就有了。”杨靖川笑道。 “哦,在哪?”叶时很好奇。 杨靖川一指干活的佃农,“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叶时一怔,继而微笑地点头。 忽然,从远处走来了数个太监,表情严肃。 第133章 什么是苞谷 “谁是叶时?” 太监一到,随意地扫了一眼。 “我是。”叶时站了出来。 “明天一早,到午门参加传胪大典。”太监提醒道,“你要小心在意,千万不要错过时辰。” “在下谨记。”叶时躬身作揖。 太监说完就走了。 他们来之前,黄灿特地交代,不许拿叶时的好处。 “快吩咐厨房做晚饭,今天早点睡,明天还要夸官游街。”杨靖川笑道。 吃完晚饭之后,叶时就回屋休息。 杨靖川看了一会书,也睡了。 第二天早上,先到玉泉村的荒田瞅瞅,看玉米都已经种下。 看长势,似乎不太好。 看来营养坨是很有必要的,杨靖川边想边前往黄山村。 这里鸡犬相闻。 杨靖川随意看了几家,都喂得很好,还有的在鸡舍下面铺了一层河沙,这样鸡粪的味道小很多。 之后,又去监督修路。 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美好的未来。 刚回来,就听到吹吹打打,不少佃农从屋里出来。 也有从田里专门跑回来。 杨靖川当即让门房把大门打开,迎接新科状元。 过了一会,就看到队伍,叶时骑着高头大马,喜气洋洋。 当然前面有人牵着。 一路上吹吹打打,到了门口。 叶时翻身下马,向杨靖川跪拜:“弟子拜谢恩师,若不是有恩师教导,便没有弟子的今日。” “起来。”杨靖川亲手把他扶起,心里挺高兴。 如此一来,自己在翰林院就有了抓手。 杨靖川喊了一声‘来人’,方川和财儿就抬出一盆铜钱,杨靖川抓一把,给送叶时来的人。 人人有份。 送完,还剩下的铜钱,杨靖川让叶时过来,捧起撒给大家。 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弯腰拾起,图个吉利。 “恩师,弟子有个请求。”热闹过后,叶时拱手道。 杨靖川让他随意开口。 “弟子想回乡探望,顺便把老母和妹妹接到这里,不知恩师准否?” “这是好事。”杨靖川笑道,“今天住一宿,明天送你。” “谢恩师。” 玉米种子已经晒好,送到大棚里面,一个营养坨撒两粒,盖上细土,撒一些水。 最后盖上稻草,等出苗就拿开。 大棚修建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温,估计十五天内,就要出苗。 等这些做完,天已经黑了。 月亮很好,杨靖川带着叶时,在农庄里闲逛。 各种虫鸣声不绝于耳。 “如果天下都能像恩师的农庄一般,那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叶时感叹。 “这也是你我要努力的。”杨靖川笑道,“等你回来。” 叶时郑重的点头。 逛完,都早早的睡了。 第二天,杨靖川带着百姓,送叶时出庄。 这么多日子的相处,彼此之间早已结下深厚的情谊。 叶时差点流泪,“等我回来。” 杨靖川挥了挥手。 目送叶时远去之后,便回去看看秧苗,一切都很正常。 正松了一口气,黄灿来了。 “黄公。” “二公子。”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呵呵,自然是陛下的东风咯。” 两个人都很熟络,又没有外人在场,说话就很轻松、随意。 “什么东风?”杨靖川笑问。 “陛下要去北郊打猎,明天一早出发,命奴才来通知你一声。” “除了我,还有谁去?” “皇子们都去。”黄灿笑道,“提前练一下,免得草原各部来了,看咱们笑话。” “应该如此。” 杨靖川点点头,邀请黄灿到屋里坐。 黄灿自然是不会拒绝。 不过,在回去的路上,杨靖川刻意绕了远路,带他从荒田走。 黄灿心领神会,看到荒田的一株没见过的植物,故意问:“二公子,这是……老奴没见过。” “这叫‘苞谷’,结出来的果,有这么长。”杨靖川双手比了一下,“拨开壳,里面的果实,可以做窝头,做粥,做饭。” “有这么多用途。”黄灿想了想,忙问:“和稻种有什么不同?” “没它好吃,但可以合在一起吃,减少小米。” 杨靖川笑着说道,“如果和黄豆磨得汤一起吃,味道鲜美。” 接着,杨靖川详细说明了玉米的好处。 黄灿越听越有精神,到了杨靖川家,只坐了一会,就飞快的回宫。 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皇帝。 麟德殿里,老皇帝一如既往的批阅奏疏,偶尔抬头,瞅一眼李绍。 还有一张空桌子。 每次看到,他心里就不禁地想,“这小子最近在忙什么呢?” 然后低头批阅奏疏。 黄灿蹑手蹑脚的走进来:“陛下。” “靖川怎么说?”老皇帝问。 “他说,明早一定到。”黄灿回答。 “嗯。”老皇帝一边看奏疏,一边问,“他都在干什么?” “正在种‘苞谷’。”黄灿在心里再三确认,杨靖川说的就是这个词。 “啥玩意?”老皇帝抬头,“苞谷是什么东西?” “据靖川讲,苞谷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只在东南一隅当盆景。”黄灿抬头,又道,“他还说……” “说啥!”老皇帝问,“你磨磨唧唧的,找踹呢?” 黄灿本来有些忘了,背着一句话,吓得什么都想起来了。 于是,把杨靖川的话,原原本本的转述一遍。 老皇帝脸上的好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好奇,“真有这么多好处?” 黄灿见皇爷没生气,心里放下,笑道:“千真万确,他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和稻谷一样。” “好!”老皇帝笑骂,“这小子,总是给朕带来惊喜!” 看来是时候了。 此时,外面响起脚步,“陛下,静妃娘娘到了。” “宣。” 片刻后,静妃进来请安,“臣妾见过陛下。” “平身。” “拜见静妃娘娘。”李绍向静妃见礼。 静妃抬手,“六殿下请起。” 老皇帝看看静妃,“明天打猎,你陪朕一块去。” “谢陛下隆恩。”静妃欣喜的行礼。 “还有,让小七特跟着去,她老早就想打猎。” “臣妾回去就告诉她,她一定很高兴。” “她喜欢打猎。”老皇帝倏然起身,“朕也是一样。好不容易把盛典都熬过去,朕要好好松一松筋骨。” 说着,又是一笑,“朕这回要打一头大大的猛兽。” 第134章 围猎 阳光,让大地变得很暖,让人忍不住慵懒的躺在草地上,享受春夏的宁静。 野兔们,在草地上砸吧着嘴,享受大自然的恩赐。 忽然,一阵战马的鸣叫。 惊得野兔乱窜,群鸟惊飞。 伴随着战马嘶鸣,还有鼓声阵阵。 无数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击而来,仿佛能冲破一切,不可阻挡。 带来的威势,让周遭一片肃杀。 “都拿出你们的本事!” 马背上,老皇帝大声喊道,“让朕看看。射中者,有赏!” 驾!驾!驾! 六匹冲击而来的战马上,分别坐着一位皇子。 还有一位皇女。 他们都兴奋的应声,“是,父皇。” 辛辛苦苦的大老远赶回,不就是为了这个。 老皇帝一扭头,看向杨靖川,“你呢?” “父皇,我尽力而为。”杨靖川不逞强。 自己骑射本领如何,自己很清楚。 老皇帝声若洪钟,朗声笑道,“那你就得不到朕的赏赐,哈哈哈!”说着,朗声喊道,“都听清了,今日的赏赐,乃是宝马一匹。” “哦!”皇子、皇女和皇孙都发出喜悦的吼声。 随后,纵马狂奔,冲向前方。 杨靖川也跟着去了。 身后,虎斯目露喜色,他是草原男儿,看到这个,就像是回了家。 “你尽管射猎,得了猎物,我替你向皇帝请赏。”杨靖川看出来了,笑道。 虎斯则道:“请不请赏是其次,不能让外人看清了二爷!”说着,扬鞭拍马,冲了出去。 三皇子李缘见状,笑道:“萧沛,你也来,本王也为你请赏。” “属下明白。”萧沛一瞥奔驰的高大身影,顿时起了竞争之心。 上次的比试,他虽然赢了,心里却也佩服虎斯的本事。 “爹,儿子呢。”李照像个小老虎。 “也有你的份。”李缘说着,看向小儿子,“李煦也一样!” “好嘞。”李煦大笑。 看了眼两个小老虎似的侄子,二皇子李继一扭头,“七妹,妹夫要被两个小孩子比下去了。” “术业有专攻。”李蕴笑道,“他被比下去,可还有我。”说着,一夹马腹,人如利箭飞出。 距离不远的空地上,已经用布围起来一个临时的营地。 营地外,满是大乾虎贲。 身上的甲胄在阳光下,异常耀眼。 数百人在周围无声肃立,每人都似标枪一般笔直,昂首挺胸目视前方。 营地的正北方,老皇帝倚着御案,一身甲胄,腰间的箭囊,发出若隐若现的嘶鸣。 文武官员,坐在营地两侧,每人一个马扎。 一匹快马在营地门口,背蜈蚣旗的传令兵,矫捷的从战马上跳下来,大步流星。 对着老皇帝跪拜,“启禀陛下,太子殿下率先哨获猎物。” 众臣一阵夸赞。 尤其是方从严和詹徽,夸的很大声。 老皇帝会心一笑,没说什么。 又一个传令兵到来,“启禀陛下,三皇子获得猎物。” “好,三殿下果然了得。”沈四维也夸起来。 稍后,不断传来皇子皇女射得猎物的消息,然后才是虎斯、萧沛等猛将。 可谓是收获颇丰。 唯有杨靖川,空着手回来。 “姑爷。”李照得意的挥了挥手上的野兔,“你的骑射要练。” 李缘笑着呵斥一句:“少显摆。你姑爷是县案首、府案首,还要考院试,这才耽误了骑射课。” “读书我比不过姑爷,论骑射,我比姑爷强。”李照小嘴一撅。 杨靖川呵呵一笑,“的确。等我考完,就来练骑射,明年再比射猎。” 太子李纳趁机拱火,“干嘛等明年,现在就比。” “现在?”李缘道,“太子,不妥吧。” “又不是你们比。”李纳笑道,“让你们的手下再比一回。” 虎斯跃跃欲试。 萧沛瞅了一眼自己马背上,和虎斯相当的猎物,也想再比。 杨靖川见状,便道:“行吧。不过,赌注是什么?” “人。”李纳看热闹不怕事大,“谁输了,谁就改换门庭。” 李缘大喜,自己的部下,不可能输。 杨靖川则有些担心,看向虎斯,征求他的意见。 虎斯抱拳道:“二爷,让我和他比一比,我不会输!” “行吧。”杨靖川尊重他的意见。 一行人到了营地,向皇帝进献猎物,老皇帝非常高兴。 当他听到这场比试,笑道:“比,来一趟就是要比。” 心里却在想,无论输赢,杨靖川得到或失去的不过是一两个将领,而他要给杨靖川一支军队。 一支百战百胜、纵横千里的强军! “怎么个比法?还请父皇示下。”李缘一副志在必得。 他还在为即将得到虎斯而兴奋不已。 “把箭头去掉,比对射。”老皇帝笑道,“谁先中对方,谁就获胜。” 这个比法,让武将们纷纷附和,就喜欢看这种。 李缘自然没有意见。 杨靖川也是。 于是,萧沛和虎斯各换了战马,拿了没有箭头的箭,装在箭囊。 随后翻身上马,策马在营地外面转圈驰骋。 大晴天,视野开阔,众人只需站起来,便看到二人在马背上的英姿。 萧沛率先发难,张弓搭箭,对着对面连发数箭。 虎斯吃一堑长一智,这回没有直接回击,而是在马背上玩起了杂耍。 镫里藏身,双脚着地,让每一支箭都落了空。 萧沛继续射箭,他就不信,以自己的箭术,还射不中。 然而,虎斯每次都利用马背上的动作,躲过一支又一支。 萧沛不甘心,从后背抽箭,却发现箭囊空了。 这时,虎斯发难,也是一支连着一支。 萧沛在马背上各种动作,花样躲闪。 营地里,文武百官看得眼花缭乱,喝彩声不断。 老皇帝也高兴的笑了,都是大乾的好男儿。 就在大家都惊喜的时候,杨靖川看到了,虎斯的一个小巧思。 虎斯先射向萧沛的大腿方向,在萧沛抬腿的瞬间,虎斯又一箭射向他的腰。 萧沛赶忙侧身,却被羽箭一下射中腰身。 李缘皱眉,萧沛输了。 四皇子李绚大喜,‘三哥,这下不只是我有损失,你也一样。’ “承让。”虎斯看了眼后背空空的箭囊,松了口气。 萧沛愿赌服输,抱了抱拳。 啪!啪! 营地里响起了一片掌声。 杨靖川高兴极了,又得了一员虎将,跟着鼓掌。 眼睛无意中扫到一个人,心头沉了一下,‘他回来了。’ 第135章 太子药丸 当日,众人就在围场,扎帐篷住。 中军大帐内,黄灿伺候老爷子洗漱,杨靖川则是亲手给老爷子铺好床铺。 老爷子戎马一生,不爱睡软床。 龙床上,只有两层褥子,盖的被子也是普通的棉被。 “父皇,夜深了,睡吧。”杨靖川忙完,对已经梳洗完的老爷子说道。 老皇帝慈爱的笑笑,“不急,咱翁婿说会话。”说着,看看杨靖川,笑道:“你在农庄干了件大事。” 说着,不等杨靖川开口,“苞谷,嗯,这件事做得好。自古以来,粮食问题,都是一大难题!” “这只是开始,成不成还不知道呢?”杨靖川笑道。 “你这孩子!”老皇帝笑骂,“跟你泰山说些谦虚的鬼话。” “父皇!”杨靖川轻轻给老爷子揉着肩膀,笑道,“种地是靠天吃饭,谁也没有把握能一蹴而就。” “不过,小婿就算是失败,也不会就此止步,会总结经验教训,下一次,再勇敢的尝试。” 老皇帝笑道:“你呀,怎么能只想着失败。”说着,又笑起来,“不过,也透着那么一股大气!” “这不是只想失败,父皇,这是未雨绸缪。”杨靖川笑道。 翁婿正说着话,黄无用进来禀报,边让觐见。 ‘边让真是个人精,这么晚来,知道的人就少了。’ 杨靖川心思一转,‘可惜,无论你什么时候来,都躲不过盯着你的人。’ 老皇帝也是这样的想法,面沉如水:“进。” 不一会,边让就进了帅帐,“臣边让,叩见陛下!” “事情办妥了?”老皇帝单刀直入。 “已办妥。”边让说着,犹豫了一下,“只是……” “别磨磨叽叽,说!” “范子君在押解的路上,一直对臣说‘四殿下说过,陛下会放过他一门’。” 老皇帝倏然起身,“他真这么说?” “他就是这么说的。”边让十分肯定地道。 “该死!”老皇帝低声一句,接着,自言自语道:“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边让当即应道:“臣这就去杀了范子君。” “谁说要杀范子君。”老皇帝低声道,“退下。” “是,臣告退。”边让面朝老皇帝,躬身退了下去。 杨靖川心思一转,原来是这么回事。 ——四皇子用假话骗成国公说了实话,既坐实了太子的罪行,又提高了自己在老皇帝面前的地位。 四皇子的想法很好,手段有些歹毒。 老皇帝走到门口,望着漆黑如墨的夜色,“靖川。” “父皇。”杨靖川抱拳。 “明日,你与三司审鲁国英一案,你是主审,三司协助。” “是,父皇。”杨靖川应声,同时想到,太子要被废。 话音落下,忽然,听到老皇帝一声呵斥,“谁?” 老皇帝是马上天子,敏锐过人。 杨靖川整个人身体都绷紧,下意识的攥紧拳头,随时放手一搏。 然而,下一刻。 太子从外面冲进来,作揖道:“父皇,求您不要审鲁国英案。” 语气非常的恳求。 老皇帝大怒:“你怎么听到的?”说着,一抬头,“黄灿!” “陛下。”黄灿进来,扑通一声跪下,“太子硬要进来,奴才阻拦不住。” 说完,抬起脸来,两道红印子。 太子一阵错愕。 杨靖川看在眼里,心道:“八成是黄灿自己打的,因为他没拦住太子,怕皇帝让他死的不明不白,所以用了苦肉计。” 果然,老皇帝看到他一张红脸,抬起的脚已经放下,转而怒视太子:“太子,你好大的胆子。” 太子李纳扑通一跪,他也知道闯了大祸,大喊:“儿子知道错了。” “知错!?” 老皇帝冷笑,“朕让你南巡,你以为谁让你游山玩水?正事不做,歪门邪道学了一个遍。” 说着,一气之下把桌子一拍,怒道,“从你记事开始,老子就用心栽培你!” “老子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想让你当个好皇帝,让老子有脸面对列祖列宗。” “这江山,到最后是谁的?以为老子爱操这个心!” “你知错了?他娘的躲在老子的营帐外面,是想窥视营帐么?老子还没死呢!” 一句一句,骂得太子的头越压越低,最后匍匐在地。 抬起脸来时,眼泪鼻涕满脸都是。 杨靖川不敢吭一声,看老皇帝的这架势,好似一头发疯的猛虎。 “父皇,儿臣求您了,不要审鲁国英一案。”太子也知道,会触怒皇帝,可一想到后果,脊背发凉。 老皇帝伫立着,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很是骇人。 良久之后,一声长叹,“朕的儿子,就该勇于面对。”随即,弯腰沉声道,“你跟朕讲句实话。” 说着,语气更平缓,“这么说吧,你这辈子就一句实话,朕希望是这句。” 杨靖川听着,心里一抖,这句话不论真假,都彻底完蛋了。 “父皇……”太子点点头。 “告诉朕,”老皇帝心情复杂,“你知不知道,他们要害鲁国英?” 太子把心一横,磕头道:“儿臣知道。” “你知道……”老皇帝脸色铁青,直起腰来,脸色默然。 杨靖川心道,这大概就是,哀莫大于心死。 “起来吧。”老皇帝平静得令人胆寒,见太子没动,“起来!” 太子踉踉跄跄的起身,却因为吓得腿软,又跪下。 杨靖川见状,赶紧过去,把太子搀扶着站起身。 太子感激的看他一眼,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干嘛和杨靖川对着干,干的越多,错的也越多。 老皇帝道:“你下去,具体怎么做,朕自有决策。” 太子弯着腰,一步步退出大帐。 “听着!”老皇帝望着走远的太子,背着手,“三司会审,不能有丝毫徇情。” “恐怕有损朝廷尊严。”杨靖川轻声道。 “担心什么。”老皇帝低声道,“天塌不下来。”说着,把胸一挺,“哼!就算塌下来,朕顶着!” 杨靖川看看老爷子,小心道:“父皇保重龙体。” “朕御极四十余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老皇帝拍拍他的肩膀。 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父皇,儿臣要见父皇。” 第136章 孤注一掷 是四皇子。 杨靖川心中一动,他来干什么? “来吧,都来吧!”老皇帝大有迎接狂风暴雨的决然,说完,回身坐在御案前,面色如常。 杨靖川不得不佩服,光老爷子这瞬间冷静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传四殿下。”看黄灿还跪着,杨靖川提醒道。 也是给他台阶下。 黄灿偷瞄一眼老皇爷,见他没有异议,感激的应了声‘是’,爬起来就往外跑。 跑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 今晚发生的时候,都太震撼了,他待在宫里大半辈子,都没见过。 杨靖川则是退到一边。 “给朕磨墨。” “是。” 杨靖川倒些清水在砚台里,拿起墨条,开始研墨。 老皇帝批阅奏疏。 可是,心不静如何能安心批阅? 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顷刻间,黄灿领着四皇子李绚,进入帐内。 “儿臣拜见父皇。”李绚靠近御案,小心的问候。 “嗯?”老皇帝抬头,佯装很随意的问,“来这有什么事?” “儿臣有话要讲,又怕父皇怪罪……” “嗯?” 啪地一下,奏疏被老皇帝粗暴的拍在桌上,露出严肃的脸色。 “朕恕你无罪。” “讲!” 在老爷子严厉的声音中,李绚缓缓的跪下。 “儿臣斗胆,状告太子暗通内监,打探宫中消息。” “你是怎么知道的?”老皇帝伸手,从笔架上,扯过一支笔。 蘸墨时,李绚小心禀报道:“前段时日,有两个看陵的宫女,她们的家人得了太子的好处。” “家人贪得无厌,又找太子索要,被太子的人轰出去。” “恰好被儿臣的人看到,所以……” 说话时,老皇帝的脸色没变,但笔下的字十分潦草。 杨靖川一看,便知道,老皇帝在愤怒的边缘。 老爷子说到做到,饶了那两个姑娘,没想到,他的儿子旧事重提。 又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家伙! 老皇帝淡淡的说道:“太子,竟然这么……真是让朕大失所望!” 在钓鱼,杨靖川不动声色的磨墨。 李绚却上钩:“父皇,太子简直不是人!私下里,没少挑拨兄弟不睦,不信,您问杨靖川。” 还会拉人下水,杨靖川嘴角一抽,迎着老皇帝看来的目光,斟酌着回答:“虎斯就是这么归我的。” “不止虎斯,还有萧沛!”李绚眉毛一挑。 “是。”杨靖川如实的回答。 心里却在想,四皇子啊四皇子,你是自找死路。 老皇帝面色难看了,咬牙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不知骂的是太子,还是四皇子。 但在李绚看来,骂的是太子,胆子更大了。 “父皇,太子种种罪行,般般不孝,简直罄竹难书啊。” 罄竹难书,那是形容大奸大恶之徒。 李绚已经孤注一掷。 杨靖川反而磨得更稳了,四皇子也要无了。 老皇帝看看杨靖川,看看李绚,心里顿感自己选择没错。 心中一稳,钓鱼就毫无心理负担,“你说,这事,该怎么解决?” 李绚咽了咽口水,想说,却犹豫了一下,“儿臣有个法子,只是……请父皇恕儿臣无罪,儿臣才敢说。” “还要朕赦你无罪。”老皇帝写着草书,极力控制自己的愤怒,“好吧,朕就赦你无罪。” 说着,用毛笔朝李绚招了招。 李绚起身,凑到老皇帝的跟前,脸上小心翼翼的。 “说,这里没有外人。”老皇帝道。 李绚吞咽了下唾沫,谨慎地道:“父皇,太子如此不孝,儿……儿臣愿意替父皇行万难之事。” “你说什么?”饶是老皇帝见过大风大浪,也被自己儿子的话惊到了。 李绚一咬牙,说道:“如果父皇愿意,儿臣愿意替父皇除掉太子。” 老皇帝握笔的手都在抖,而后朝李绚脸上一掷,“混账!” 随后,帐里都是老爷子的咆哮:“你竟然要谋害自己的兄长,简直禽兽不如!” “父皇!”李绚吓得跌坐在地上,“儿臣本不敢说,是父皇恕罪,儿臣才说的。” 老皇帝盯着地上的四儿子,“你这个主意好啊,好就好在,你把圣贤之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父皇,儿臣也是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这才甘冒奇险……”李绚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放屁!” 老皇帝拍案而起,破口大骂,“你这话真有意思。要不,你干脆一刀把朕这个君弑了,你再登基,岂不更方便!” 骂着,端起茶碗狠狠的灌了一大口。 “父皇。”杨靖川小心的,安慰道,“龙体要紧。” 李绚后知后觉,这才赶紧跪下,“父皇息怒,儿臣知道错了。” “息怒?息不了!”老皇帝怒道。 当啷,话音未落,老爷子手里的茶碗已经跌落。 老爷子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杨靖川赶紧过去,给老爷子顺气。 显然,老爷子比上次稳,“给我滚出去!” “父皇……” “还不快滚!”老爷子不想看他一眼。 李绚只得从地上爬起来,狼狈的逃出中军大帐。 “要了命了!” 老爷子跺脚悲声道,“朕头发都白了,儿子还玩这个?咱是做了什么孽,生了这个小王八蛋!” “父皇。”杨靖川一边顺着气,一边感叹不论自己口才如何了得,此刻也说不出多余的话。 这几位皇子,真让人难绷。 唉! 老皇帝一把推开杨靖川,起身道:“娘的,朕还笑唐太宗养了个李承乾,朕却养了两个!” 李承乾的确不是个东西,貌似李泰也不咋地。 当然,这会不是细细讨论这事得时候,只能看老皇帝发火。 “皇爷!”黄无用焦急的跑过来,“您快瞅瞅去吧!” “瞅啥?瞅谁?”老皇帝怒道。 “二皇子和三皇子在外面,打起来了。” 老皇帝一怔,随即急冲冲的走出中军大帐,黄无用在前面带路。 杨靖川也跟了上去。 远远地瞧见,一堆篝火边,两个人正在掐架,互不服气。 “他们为什么打?”老皇帝边走边问。 黄无用回答:“二殿下说,太子是咎由自取,三殿下觉得太子是兄长,在背后说他不合适。” “混账!”老皇帝越走越快。 杨靖川则在想,这一幕,咱这么熟悉呢? 哦,两个皇子在演戏。 第137章 兄友弟恭 篝火边上,一向斯文的二皇子李继和三皇子李缘,像两头牛。 搁那儿硬顶着。 都绷着脸,李继怒道:“老三,你疯了,敢跟哥哥动手。” “太子即便不是太子,也是大哥。”李缘也怒,“你怎么能嚼舌根。” “我哪里嚼舌根,是太子和我们说话,我才说两句。” 李继是真的没想到,老三会突然这么认真。 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老三拿自己当垫脚石。 越想越气,就和老三斗了起来。 瞥见老皇帝来了,斗得更狠,谁都不撒手。 “爹!”李煦大叫,“摔跤,摔二伯。” “混账,你们在干什么?” 这一声音从远处响起,李煦差点栽倒。 老皇帝绷着脸,走得很快。 “参见陛下!” 周围的臣子、武官都躬身作揖。 “还不把他们拉开。”老皇帝冷哼道,“好!都好!”说着,看向颓丧的太子和面色惊惧的老四。 得了命令,边让和裴骥过去,一人一个拉开两个皇子。 不过二人面面相对,谁也不服气。 老皇帝看看李继,看看李缘,心情激荡,转而看向太子:“你说了什么?” “父皇。”太子李纳直接跪在了老爷子面前,抬头,“都是儿子的错,儿子不该在兄弟面前说那些话。” “哪些话?”老皇帝努力让自己平静。 李纳低头,“儿臣说,儿臣这个太子不保了,希望兄弟们好自为之。” 老皇帝背着手,“都是好话,又他娘的都是坏话。”说着,一看李纳,“你就这么想自己被废。” 李纳在心里一声低呼:“啊……” 他是心灰意冷之下,遇到垂头丧气的老四,随便聊了几句。 情绪低落到极点,才说的那些话。 其实一说出口,李纳的心里,就十分后悔。 却好似一团野火,烧出让李纳都没想到的程度,彻底的完了。 “父皇。”李缘朗声道,“太子做错了什么,让父皇竟然要废他。父皇,太子乃国之储君,废不得呀。” 老皇帝一步步走近,“你倒是挺兄友弟恭。” “儿臣不敢。”李缘嘴上这么说,脸上分明是敢,“儿臣是有竞争心思,可是在儿臣眼中,太子一直尊奉父皇。” 李纳懵了,“三弟,你少说两句吧。” 杨靖川揉了揉额头,这是把太子往火坑里推啊。 “大哥,凡事都有个说法。”李缘就不,“不能蒙受不白之冤。”说着,向老皇帝抱拳道:“父皇,儿臣斗胆奏请……” “父皇,”李继果断打断,“老三奸诈!” 老皇帝听着,头一次出现痛心疾首的模样,一扭头,“靖川,你过来。” “老爷子。”杨靖川过去扶着他。 “你见过有这么气自己父亲的人么?”老皇帝说着,气急攻心,顿时晕了去。 “老爷子!” “父皇……!” “都别过来。”杨靖川赶紧跪下,让老皇帝躺在他的膝盖上,俯身耳朵贴近胸膛听了一下,是一口气上不来。 当即为老爷子做心脏起搏。 按压的时候,大喊:“快传太医!”说着,一看六皇子李绍:“老六,快,找一副担架过来。” “哦。”李绍才反应过来。 他站起身,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再爬起来,跑向帐篷。 “陛下!” “父皇……” 李蕴和母亲静妃在帐篷里待着,听到争吵,故意没出来。 听说老皇帝出事,这才出来,然后朝人堆冲过来。 来到昏迷的老皇帝面前,急得都哭了。 静妃低声唤道:“陛下。”抬头,“靖川,陛下他……” “没事。”杨靖川心里没把握。 李绍和太医同时到了。 “快,把陛下抬进大帐。”杨靖川和李绍合力,轻轻地把老皇帝放上担架,再一前一后抬着冲向大帐。 后面,静妃、皇子、皇女、皇孙、文武大臣,乱作一团,都跟了上来。 把太医都挤到后面。 杨靖川把担架抬进大帐,看到那么多人冲来,对黄无用道:“你和六皇子把皇上弄上龙床。” 自己则是起身,带上黄灿,拦在门口。 “陛下需要安静,你们这么吵闹,哪有半点为臣之道!”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极具分量。 乱作一团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杨靖川说的有理,我们退后。” 而后,李缘带头,远离门口,肃立。 其他大臣,就算有小心思,也不敢当现眼包。 杨靖川一看,朝挤在后面的太医招手,带他们进帐。 留黄灿、边让和裴骥在门口镇守。 连静妃和李蕴都没放进来。 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放她们进来,会引起新的混乱。 到了帐内,老皇帝躺在龙床上。 太医颤抖着靠近,紧张的号脉和针灸。 此时,杨靖川在老六耳边道:“赶紧出去,什么都不说,安静的等。” 李绍最听他的话,点点头,旋即快步走出大帐。 在众人注视下,站到四皇子身边,真就是一言不发。 一时间,天地间,落针可闻。 帐内,等了一会,老爷子悠悠地醒来。 太医集体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都出去。”刚睁开眼睛,老爷子就说了一句。 太医们面面相觑,杨靖川偷偷打了个手势,照老爷子吩咐的办。 这下,太医们安静的,躬身退下。 杨靖川上前,握住老皇帝的手,“父皇好好休息,儿臣和皇子们在外面候着,有事就叫我们。” 他的想法是,让黄灿和黄无用陪着老皇帝,给老人家一个安静。 哪知,老皇帝抓紧杨靖川的手,睁眼微笑,“别走,陪朕说一会儿话。” 杨靖川顺势坐在床沿上,“好,儿臣在这里陪您。”说着,勉强自己微笑,“儿臣给您讲个故事好不好?” 金庸、古龙、仙侠什么的,陪伴了杨靖川整个童年,能做到张口就来。 老皇帝轻轻一笑:“树欲静而风不止,听你讲笑话,外面的人又要闹起来。” 这是皇家的悲哀! 但,也是他们享受荣华富贵后,必须承担的代价。 杨靖川还没说话,外面果然传来了声音。 “我们是皇上的儿子、女儿、孙子,凭什么不让我们见皇爷爷。” “我们要见皇爷爷。” 李缘的两个儿子,李煦和李照,在外面吵吵嚷嚷。 老皇帝苦笑,“是时候,做个了结!” 然而,敬事房首领太监吕直,却在这时,跑了进来。 “陛下,出事了!” 第138章 御旗在此,还不投降! 夜色下的营地,如群峰默默耸立。 唯有一处异常喧闹。 那不是喧闹,而是在厮杀。 一小股兵马利用夜色作掩护,朝着中军大帐冲击。 由于是内部作乱,让不少人措手不及,显得很混乱。 老皇帝伫立在帐前,望着混乱处,冷笑道:“真把朕当孩童!”说着,一喝:“二皇子!” “父皇。”二皇子李继应声而出。 “你带你母妃和皇妹、太子到你的帐中,无旨不许离开。” “儿臣遵旨。”李继看眼太子,知道太子是彻底没戏。 太子李纳没有申辩,默默的跟李继离开。 “小心。”李蕴对杨靖川小声说完,再搀扶着母亲静妃,安静的退下。 老皇帝如一头猛虎,即将下山:“打出朕的旗号,卿等随朕去剿灭叛贼。”随手拔出侍卫的佩刀。 周围的武将,也纷纷拔刀,老皇帝就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的天! 老皇帝的刀指向哪里,他们就砍向那里。 “等等。”杨靖川大胆拦住老皇帝,“天黑,外面又乱,陛下如果有闪失,是天亡我大乾!” 说着,不等老皇帝说话,一把夺下他手中的刀,自己握在手里。 而后转身,“大旗随我向前,敢有后退者,斩!” 也不理会其他人是啥反应,杨靖川举起刀,“冲!”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直奔混乱处。 “跟上!”蒋琬第一个响应。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杀呀!” 三皇子李缘也在队伍中,心里懊悔,又被杨靖川抢先一步。 老皇帝在位四十余年,约等于两代人的时间,威望极高。 随着大旗一到,混乱的军阵,迅速稳定。 反贼本就是想利用混乱突袭一把,官军军阵一稳,就没了半点胜算。 “陛下御旗在此,还不投降!”杨靖川大喊。 反贼仍然不肯放下武器。 大旗下杨靖川见状,怒道:“杀!” 虎斯就在杨靖川身侧,闻言张弓,嗖地一箭。 被重重保护的反贼,只觉得脖子一疼,就被一箭射了个贯穿。 啊! “杀呀!” 长枪兵在前,那些反贼慌乱的闪避,被长矛刺成了马蜂窝。 血流一地。 “陛下御旗在此,尔等还不投降,更待何时。”杨靖川再次大喊。 “别信他的,反正是个死,不如多杀一个够本。” 听到废话,杨靖川一瞥萧沛,“射他!” 刚到门下的萧沛,张弓搭箭,旋即射杀说话的反贼。 当当当! 兵器掉落在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随即就是跪地求饶,“饶命!我投降……” 杨靖川一挥手,官军一涌而上,把反贼摁倒在地,用绳子捆的结结实实。 “我回去见陛下。”杨靖川轻轻的说了一句,转身直奔中军大帐。 老皇帝面带威严的伫立着,看到杨靖川来,脸上才露出笑容。 “陛下。”杨靖川作揖,“反贼已全部捉拿,恭请陛下示下。” 老皇帝点点头,点名道:“边让、裴骥。” “臣在。”亲军卫的正副指挥使出班。 “给你们一刻钟。” “遵旨。”二人整齐的退下。 群臣面面相觑,都感觉,一旦问清楚,就是狂风暴雨。 “除靖川外,其他人都回帐歇息。”老皇帝面色缓和,“辛苦了一晚,都好好的休息吧。” “是。”群臣躬身退下。 情况不明,他们哪能睡得着。 但老皇帝不在意,单纯不想让大臣知道太多。 “靖川,随朕回帐。” 杨靖川把刀还给侍卫,搀扶着老皇帝回中军大帐。 老皇帝睡不着,进帐后,斜靠在躺椅上,闭上眼似乎在打盹一样。 杨靖川坐在马扎上,也闭上眼睛。 现在不打盹,待会可能睡不了。 沉默一阵。 “皇上。”帐外,传来边让的声音。 杨靖川立马睁开眼睛。 老皇帝嗯了一声,问道:“是谁指使的?” “是……太子的手令。”边让斟酌着用词,“那伙人是范子君门下家丁,被太子安插在营地。” “说是太子安排,怎么还有手令?”老皇帝依旧闭着眼。 “是太子的心腹安排的,也是那个心腹带了手令过去,命令他们动手,并许诺了荣华富贵。” “心腹人呢?” 帐外沉默一下,“被杨靖川的人杀了。” 杨靖川没有为自己辩解,依旧是安安静静。 老皇帝也没追问,“手令呢?” “在这。” 话音落下,黄灿拿着手令进来,老皇帝自己没有看的意思,“给靖川。” 黄灿当即递给杨靖川。 杨靖川拿过来,看到手令上有血,猜测是从太子的心腹身上搜来,拿到烛光下,翻开手令。 眉头不禁一皱,这手令有问题。 他和太子待过御书房,熟悉太子的笔迹,写手令的人虽然极力模仿,却还是容易看出破绽。 甚至说,手令本身就是破绽。 老皇帝睁开眼睛,“给朕来碗浓茶!”说着,看看杨靖川,“给他蜂蜜水。” 黄灿无声地退了下去。 有些话,连他都没资格听。 “你看出门道了吗?”老皇帝问。 “手令是假的。”杨靖川的声音很轻,尽量不让帐外的边让听见。 “雕虫小技。”老皇帝起身,走到杨靖川面前,“朕一听有手令,便猜到这不是太子的主意。” “如果不是东宫。”杨靖川试探地说道,“会是谁呢?” “哼,想干这个事的人,不在少数。”老皇帝说完,朝外面一声轻唤,“边让,给朕进来。” 边让挑起门帘,进来后,施了一礼,“陛下。” “你越来不会办事了。”老皇帝淡淡地说道。 可是,边让心里却如遭雷击。 皇帝对他办事不满意! 哪方面? 哦,是了,我只挖出手令一事,没把背后的人物挖出来。 “这点事你都办不好。”老皇帝继续说道,“朕再给你一夜时间,把朕想要的,都给朕挖出来。” 当当,边让跪下磕头,“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下去。” “臣告退!” 边让背对着帐门,缓缓退了出去。 “黄灿。”等他出去之后,老皇帝缓缓开口。 “奴才在。”黄灿悄然立在老爷子身边,手上多了一个托盘。 “有一件事,你现在就去办。”老皇帝沉声说道,“干什么,不用朕多说吧。” “奴才都明白。”黄灿笑着退下。 老皇帝从杨靖川手里拿过手令,把它放在烛火上,烧了。 “传朕旨意。”老皇帝道,“宣太子觐见。” 杨靖川心里一个咯噔,要开始了。 第139章 百年人参的归宿 天,还没亮。 忽然,呼啦一声。 帐外刮起大风,却没有半点下雨的迹象。 见老皇帝身边的茶盏空了,杨靖川给老皇帝满上,笑道,“父皇,歇了吧,有事明天再处理不迟。” 倒不是想帮太子,纯是担心老皇帝是盛怒之下做出的决定,怕他会后悔。 老皇帝扭头,看了杨靖川片刻,笑起来,“鬼机灵,朕早就想好了。”说着,把毯子盖在身上,“朕要是不处理,多少人睡不着觉。” 也是想干脆做个了断吧。 接着,老皇帝又看看杨靖川,柔声道,“还是早结束早好。” 杨靖川不再说话,把老皇帝身上的毯子往膝盖上拉拉。 这时,太子李纳躬身进来,战战兢兢。 “父皇……” 老皇帝似乎在看着窗外的残月,“造反的人,是你的心腹。” 瞬间,一股凉意直接从头顶到尾巴尖! 李纳扑通一声,跪在御前,“是儿臣识人不明。”说着,李纳磕头,“儿臣事先不知道。” “朕相信你不知道。”老皇帝语气平缓。 杨靖川也相信,在马上天子面前想搞兵变,活的不耐烦了。 不过,说不定又出现一个‘侯君集’。 太子抬头,开口说道,“父皇明察,洗清了儿臣的清白。” “但你太让朕失望。” 说着,老皇帝的眼神,终于落在了李纳身上,“朕,决定废掉你储君之位,将你贬为庶民。” 咯噔,李纳心跳骤停。 杨靖川也屏住呼吸,终于来了。 可是李纳已经别无选择,“儿臣拜别父皇!”说着,泪如雨下。 “朕会在你的子孙中选一个,给一个子爵的爵位。等新君继位的时候,按规矩,会升到伯爵。” 老皇帝语气平淡,“如此一来,你就能安度晚年。”又扭头看杨靖川,“去,把架子上的锦盒拿来。” “是。”杨靖川起身,走到书架前,看到了锦盒。 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个锦盒,却分外眼熟。 “不会是……”杨靖川带着疑惑,捧着锦盒,走到老皇帝身边。 “打开它。” 杨靖川闻声,将锦盒打开,果然……百年人参。 老皇帝道:“野山参,是你三弟献的,朕一直留着。你献的,朕给了殿试举子,这颗就给你。” “朕老了,成功收复西域的那天,朕恐怕看不到了。” “你,好好的活着,替朕看到那一天。” 李纳匍匐在地,早已泣不成声,自始至终都不理解父皇的雄心壮志。 老皇帝看了杨靖川一眼。 杨靖川会意,把野山参送到李纳面前。 李纳双手举过头顶,恭敬的接下了锦盒。 “带走!”老皇帝低声道。 两个红翎侍卫进帐,站在李纳的身后。 “父皇保重龙体,儿在此永别。”李纳说完,起身,看了杨靖川一眼,转身失魂落魄的走了。 老皇帝长叹一声,但没有说什么。 该说的,都说完了,已经无话可说。 半响,老皇帝说道:“宣二皇子来见。” 让二皇子做太子? 恐怕没这么简单。 不过,杨靖川有点懒得猜,因为老皇帝做事太高段了。 操那个心干什么。 “父皇。”二皇子李继进帐,作揖道,“召儿臣前来,有何要事?” 太子被废的消息,还没有传出,诏书也没下。 “朕已废老大的储君之位,贬为庶民。” 一句话,让李继脑子嗡嗡作响,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听老皇帝继续道:“你今天表现很好,朕加封你为亲王,希望你好自为之。” “父皇在上,儿臣谨记在心。”说着,李继跪下。 “另外,”老皇帝沉吟下,“你去审鲁国英一案,不许徇私。” “儿臣遵旨!” 太子已经被废,再审这个案子,就没有任何顾忌。 废掉李纳的储君之位,也是保护他,毕竟就这件事,够李纳喝一壶的。 “好好办。”老皇帝低声道,“别让朕失望。” “儿臣这就去办!”李继毫不迟疑。 老皇帝满意的点头,今晚发生的种种,跳得最厉害的,除了太子,就是老四,以及隐藏很深的老三。 老二和老六都很安静,这很好! “明日上午,是例行打猎,下午北衙禁军将来齐聚。”老皇帝站起身,从书案的夹层里,掏出一个本子,放在桌上,拍着说道,“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杨靖川有些激动的拿起,正要翻开,却被老皇帝阻止。 “回去再看,”老皇帝笑道,“细细的看。” “儿臣明白了。” “回去睡吧。” “儿臣,告退。”杨靖川把小册子揣怀里,紧张的退下。 另一边。 营地篝火还在烧,天边似乎即将发亮。 黄无用带着两个小太监,慢慢地往中军帅帐走着。 按时辰,轮到他当值。 “无用!” 前边,突然出现一个让人鸡皮疙瘩冒出来的声音。 黄灿带着几个太监,笑盈盈的在前面望着他。 “祖宗……”黄无用笑道。 不知为何,看到祖宗用手绢擦手,心里猛地一颤。 “嗯。”黄灿点点头,温和的笑笑,“无用啊,今儿是你当值。” “是啊。”黄无用被祖宗笑得心里发毛,干笑两声。 “我有话和你说。” “祖宗,请。” 两人并肩往前走,黄灿突然开口,“这些日子,没少受李纳和三殿下的赏吧?” “啊?”黄无用先是一惊,随后脖子一疼,整个人都被被架了起来,双脚离地,黄无用惊呼道,“祖宗……” 刚说两个字,嘴巴直接被塞了一团布,正是刚才黄灿擦手的手绢。 “皇爷说了。”黄灿的笑容依旧温和,“他随口说一句,李纳和三皇子就知道。” “呜!呜!”黄无用疯狂的挣扎。 下一刻,一根绳子直接勒到他的脖颈之上。 健壮的太监手臂肌肉隆起,黄无用的脸瞬间狰狞起来,眼睛睁大,白色的眼球上满是血丝。 绳子越勒越紧,隐隐有了血色,黄无用的双脚拼命的乱踢,就是踩不到地面。 “呜!”鼻腔里发出最后一个声音,嘴里塞着的手绢悄然落地。 黄无用五官扭曲在一起,没了声息。 “便宜你了!”黄灿冷笑,“还给你留个全尸!” “黄公,埋哪?”动手的太监解开绳子问道。 “他配埋!”黄灿不屑的说道,“扒光了扔到野外喂狗。” “是!”几个太监说着,把黄无用拉到一边,消失在宫墙下。 与此同时,杨靖川回到自己帐篷,但没有睡觉,而是有些激动的翻开,老皇帝交给他那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第140章 科举的重要 借着烛光,杨靖川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 “这是……” 杨靖川心中不由得震撼,竟是大乾兵马名册。 有北衙六军、南衙十六卫的大小将校姓名,籍贯和出身。 有各布政使司兵马节度的姓名、籍贯和出身。 有牧场数量,每个牧场又有战马多少……等等。 杨靖川不禁有些心潮澎湃,怪不得大乾开国近百年,仍能四征黑水,驾驭漠南和漠北诸部。 再后面,是兵站名字,也是密密麻麻的。 兵站负责运输钱粮,分永久和临时。 打仗打的就是经济,就是钱粮,对军士供给全面,士兵再无后顾之忧,一打仗谁不嗷嗷叫。 看完时,天已大亮,不由得长吐了一口气。 “二爷!” 杨靖川闻声把册子揣在怀里,“进来。” 随行的财儿这才进帐,抱拳道:“二爷,又要打猎。” “知道了。”杨靖川伸了个懒腰,走出自己帐篷。 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官员们议论纷纷,竖起耳朵听,原来是太子被废的诏书,正式下达了。 诏书内,历数李纳的罪行,废除储君之位,贬为庶人。 讨论的内容,杨靖川仔细一听,还有二皇子的事。 ——加封为亲王。 至此,大乾有两个亲王,二皇子李继和三皇子李缘。 官员们都在猜测,谁会是下一个太子。 “太子被废,轮到二皇子居长,说不定是他。” “有可能。” “咱们是不是该烧一烧二皇子的冷灶。” “有理!” 杨靖川懒得再听,直接往猎场走去。 赶到时,差不多到齐了。 只是,和昨日相比,每个人的脸上,都各怀心思。 二皇子傲气,三皇子沉稳,四皇子颓丧,六皇子还是老样子。 只有李蕴偷偷看他,投来微笑。 杨靖川抱了抱拳,翻身上马,与皇子皇女们同列。 “陛下身体不适,今日诸位随意射猎,根据猎获多少,各有赏赐。” 黄灿朗声说完,转身退下。 李蕴笑道:“今天,我是不会输给几位兄长。”说着,看向李绍,“六哥,可敢和我比比?” 她了解杨靖川,要是皇上有事,第一个急的就是未来驸马。 “敢,咱们去打猎。”李绍笑道。 他看杨靖川没有任何暗示,就想干嘛就干嘛。 三皇子李缘一瞧,心里安定不少,对二哥道:“咱们也比一比,看谁猎的多!” 之前,一直是和老四走得近。 现在不同了。 二哥是货真价实的亲王,自己要和他比,让群臣看看优劣。 李继正意气风发,大笑道:“试看今日之猎场,是谁家之天下!” 北方大臣不少在夸赞。 李缘心如明镜,一夹马腹,“驾!” 他学乖了,就跟李绍学。 因为杨靖川和李绍走得很近,而老皇帝又很亲近杨靖川。 事实的确如此。 皇子们刚走,杨靖川就被黄灿叫住,陛下召见。 一到大帐,老皇帝就问:“看得如何?” “八九不离十。”杨靖川答道。 “很好。”老爷子招呼他坐自己身边,等杨靖川入座,又问道:“朕问你,朕有数十万精锐,能打下西域吗?” “不能。” “能打吐蕃吗?” “也不能。” “连远征塞外都不行?” 杨靖川想了想,郑重的道:“不行!” 老爷子笑着点点头,“很好,你已经看破了天机。”说着,站起来。 杨靖川跟着起身,被老爷子按回去,继续道:“所谓‘天机’,无外乎一句话‘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怎么把钱粮,运到前线,是值得思考的事。”老爷子走着,回头,“你说说,怎么运?” 杨靖川起身答道:“一是靠人,二是靠路。” “继续。”老爷子笑道。 “人,父皇已经做的极好;关键是路,要不断钻研修路技术,把路修的越远,掌控就越强。” “这想法很好。”老爷子往外走。 杨靖川过去,扶老爷子在外面慢慢地走着。 身后的宫人是个陌生的面孔,杨靖川看看,开口说道,“父皇,黄无用呢?” “他去办事。”老爷子淡淡地说道。 杨靖川瞬间明白。 “说起这话,朕有个难题,想问问你。”老爷子笑笑。 “这让小婿受宠若惊。”杨靖川笑道。 “行了,你小子别装了,滑头!”老爷子笑骂。 说着,表情变得严肃:“兵马节度麾下的府兵,按祖制有官田,可是不少土地被大臣侵占。没有被侵占土地的地方,打仗又不行。” 这还真是大难题! 军队如何在和平时代保持战力,是一个世纪大难题。 老爷子与其是问他,倒不如说是,提醒他。 杨靖川认真的想了又想,道:“足食足兵,权责分明。” “后面一句是什么意思?”老爷子笑问。 “兵马节度,对内;练精兵,对外!培养三等侍卫,选拔将才。”杨靖川道,“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因势利导。” 听到此处,老爷子不由得笑了。 既能拧得清,又顺势而为,实在是大乾之幸。 笑着,老爷子忽然问出一个问题:“世人都说,以文御武不太好,你怎么看。” “残唐五代的教训太惨重,以文御武是势在必行。”杨靖川道,“不过,尽量不选不懂行的,才是正道。” 说着,故意让老爷子开心,“直到此时,小婿才知道,您让小婿考科举,是多么英明伟大的决定。” “滚他妈一边去!”老爷子笑骂,“我踢死你!” 笑声中,翁婿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大帐。 “圣驾到!” 随着黄灿一声大喊,大帐的门帘被拉开,数十位战将出帐抱拳。 而后,目送杨靖川搀扶着老爷子,走进帐内。 杨靖川一看,老爷子原本慈祥的脸,已满是肃杀。 “里面说话。”老爷子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一样,带着杨靖川大步走入帅堂。 进去之后,一个魁梧的将领环视一周,目光冰冷,开口说道,“传令下去,闲杂人等进十步者死!” 肃立在周围的甲士抱拳回应,身上的甲胄铿然作响。 这阵仗,杨靖川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些将领,来自北衙六军。”老爷子说着,笑了一下,“而能全部见完的,你是第一个。” 第141章 画,英雄的画 不等杨靖川说话,老爷子从匣子里拿出一卷画,当众展开。 “父皇,这画上是谁?”杨靖川开口问道。 “是范庚成。”老爷子缓缓开口。 范庚成,一代成国公,大乾创业初期战死。 老爷子说罢,把画挂在帐内一侧的十字形木架上。 杨靖川这才发现,帐内十字形木架挺多,都是空着的。 “这是齐文云那小子的。”老爷子拿起一卷画,惆怅地说道。 齐文云,是鄂国公齐文忠的哥哥,与漠西蒙古在燕北大战时,率军冲锋,阵亡。 他死后无嗣,嫡次子齐文忠才承袭鄂国公爵位。 “这是邓苍那憨货!”老爷子又拿起下一卷画,挂在十字形木架。 老爷子现在的表情,像是在给晚辈,介绍着自己的老伙计。 邓苍,邢国公,二征漠北时战死。 “这是赵成梁。” “廖平安。” “俞远山。” 一个个姓名对燕荒城来说有些陌生,却又是那么熟悉。 陌生是因为这些人,他一个都没见过;说熟悉是因为他作为勋贵子弟,从小就听着这些英雄事迹长大。 大乾是李家的大乾吗?是,因为李家做了皇帝。 可是,若没有这些英雄人物浴血奋战,大乾能有今日! 杨靖川明白了,为何这些画挂在这,为何老爷子要亲手挂画。 这里就是凌烟阁,就是云台! 若是画上的英雄在天有灵,必然会为百年后的大乾而欣喜。 治隆两宋,远迈汉唐! “靖川。”老爷子把最后一卷画挂起,画上的男子眉目清秀,但手拿长枪、腰佩燕尾刀,另一侧挂弓箭。 不是别人,正是杨靖川的爷爷,已故的老国公杨钦。 杨靖川上前几步,对着祖父的画像,跪下叩首。 “钦弟,要是知道你这么有出息,能笑着活过来!”老爷子微微一笑,“咱手下那么多大将,和他最合得来,不知并肩厮杀多少回。”说着,老爷子伸手抚摸画像,“咱真想你。” 两个人既是君臣,又是挚友,风雨同舟数十年。 “知道为啥画图在这吗?”老爷子又问。 杨靖川起身,正色道:“儿臣知道,一是告诫子孙,创业难守业更难;二是,为了诸位英雄在天之灵,看看大乾的万里江山。” “就是这样。”老爷子欣赏的点头,语重心长的道:“创业难守业更难,想将基业发扬光大,更是难上加难。” 这些英雄无论是否跟过老爷子,甚至连老爷子都没见过,但他们依然活在老爷子的心里。 毕竟不是谁都能配享太庙。 稍后,杨靖川对着一幅幅人物画,一一作揖。 老爷子在边上微笑。 那些一直在门口站着的,大乾的宿将们,动容的看着这一幕。 又想到了什么,眼神隐隐有些激动。 “都过来!”老爷子在帐内的主位上坐下,“见见你们的新主帅,咱的女婿!” 宽敞的大帐内,瞬间涌入上百位魁梧的军中宿将,顿时拥挤。 虽然拥挤,但毫无混乱。 “末将等,参见大帅!” 宿将们单膝跪地,向杨靖川抱拳。 站在老爷子身侧的杨靖川,笑道:“身在军中,不必多礼。” 北衙六军,是募兵制,分为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左右神武,每支约4000人,总计两万四千。 别看数量不多,却是精锐中的精锐。 而且,很重要的一点,他们都是战兵。 每个战兵,配三名辅兵,马三匹,这样一算,数量就相当恐怖。 “朕今天带杨靖川过来看看,让他认识下你们,也让你们认识他!”老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威严,“以后,军中大小将校,见杨靖川如见朕,听清楚了吗?” “末将等遵旨!”众将轰然再拜。 此时,杨靖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北衙六军的将校都在这,也就是说,北衙禁军就在附近。 那么……老爷子仍然是在钓鱼? “朕不知道有人袭击大帐。”老爷子看出来了,笑着点拨,“但朕知道,凡事要做最坏打算。” 杨靖川笑着作揖,又跟老爷子学了一招。 这时,一个将领笑道:“大帅的表现,我等都看在眼里,由衷佩服。”说着,赞叹一声,“不愧是老国公的子孙。” 老国公在他们心目中,也是一尊神。 杨靖川连说不敢当。 老爷子指着将领,对杨靖川道:“这是左羽林将军岳芳。” 岳芳抱拳。 杨靖川还礼,笑道:“将军出身儒门,弃笔从戎,二征时,一战大破漠西,将军的英雄事迹,常听老国公提起,我好生佩服。” 岳芳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本事,但被杨靖川这么一说,还是露出喜色。 老爷子暗暗点头,这小子,果然会来事。 “他是右羽林将军梅宽。” 一个四十岁的魁梧将军应声出列,抱拳施礼。 “漠南部落犯上作乱,将军率兵八百,破三万,声名远播。”杨靖川说着,郑重的作了一揖。 除了他俩彪炳的功绩,还因为左右羽林军,分别拥有火器和重骑。 梅宽退后一步,躬身还礼,以示敬重。 杨靖川年仅十六岁,但有了老爷子的认可,就不能轻视。 老爷子起身,笑吟吟的道:“朕不仅给你们选了主帅,更为你们选了未来,一个知兵的文臣。” 轻飘飘一句话,让武将们心头火热起来。 为将者,最惧怕的,不是外敌,而是内鬼! 最担心的,不是吃败仗,而是不信任,尤其是来自文臣的不信任。 戴着镣铐起舞是古今常态,这无话可说。戴重枷,就是惨兮兮。 “过些日子,逢单日,诸将要在校场为靖川讲解武事。”老爷子继续道,“具体时日,另有旨意。” 杨靖川还有院试要考。 “末将等遵旨。” “父皇,小婿有一事,请父皇恩准。”杨靖川奏道。 “咱翁婿有啥事不能说,说!”老爷子笑道。 “大乾以武立国,不能忘本。”杨靖川上前一步,抱拳道:“小婿斗胆请奏,为了激励将士,在校场一侧设武庙。” 顿了顿,进一步解释:“武庙供奉关公,两侧用石碑,凡是遇到阵亡,无论官职大小都将姓名镌刻其上,永为纪念!” 宿将们闻言,分外动容。 “武庙?”老爷子微微沉吟。 第142章 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古代有武庙。 主祀是姜太公,因为他是兵圣。 不过,武庙在古代‘以文制武’的大背景下,不怎么受待见。 大乾也不例外。 单论祭祀的重视程度,比不了文庙一根。 所以,杨靖川选择另起炉灶,还选择了一位完美的主祀。 ——关羽,壮缪义勇武安英济王。 是古代忠义勇的化身。 此时,官方对关公的祭祀还没太高,正适合另起炉灶。而且它的精神,完美符合统治者的要求。 除此之外,古代还有贤良祠等祠堂,供奉忠臣。 但都没有武庙直观。 杨靖川此举,就是为了收取人心。 “准!”老爷子毫不犹豫,大声道,“建,就在广济寺边上,让那里的和尚隔三差五诵经。”说着,又对杨靖川点点头,“这银子,从朕的内帑里出,这些人都是为了李家死的!” “父皇英明神武,明鉴万里!”杨靖川送上一记马屁。 “末将等,谢主隆恩。”宿将的谢恩,多了些壮怀激烈的味道。 因为真的是隆恩! “要谢,就谢靖川!”老爷子道,“他比朕,更看重你们这些将军!” “大帅仁德,末将等感激涕零。”武将之中,岳芳率先喊道,“天下将士若知,必感念大帅恩德!” 杨靖川躬身施礼。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老爷子沉吟道,“赐关公为忠义神武关圣大帝!” 精明如老爷子,一下就看出杨靖川的目的,顺势做出决定。 杨靖川在心里写了一个大写的服字。 “对了,这个给你。”老爷子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杨靖川。 杨靖川双手接过,仔细一看,“这是……虎符。” 形状似卧虎,材质是玉,只有一半。 老爷子点点头,“有了这东西,你能调北衙六军,好生保管。”说着,又意味深长的说道:“希望有朝一日,你不需要它,也能调兵。” 虎符,是调兵的保障没错,但那是针对普通人的。 老爷子是大乾的天,大乾的武神,不需要虎符,都能调兵。 言下之意,是期待杨靖川像他一样。 “是,小婿不会让您失望。”杨靖川郑重说完,把虎符贴身藏着。 时间一晃,到了下午。 杨靖川搀扶着老爷子离开此地,回中军大帐。 半路上,遇到边让。 “陛下,臣已经查明。”在外面,边让声音不大,“这伙反贼,在范子君被迁徙到关外时,投奔到鄂国公的门下。” “齐文忠!”老爷子眼睛一眯,朕的领侍卫大臣。 “都已查明。”说着,边让从袖子拿出供状,“恭请陛下圣断。” 老爷子不想看,扭头看看杨靖川,“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齐家主心骨是鄂国公和国公的世子齐简。” 齐文忠的三儿子也读耕读学宫,对齐家的事,杨靖川了解不少。 “齐简,他长期在勾栏之地厮混,看来是掩饰。”老爷子瞬间明白,“靖川,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边让不用他吩咐,因为早就说过,亲军卫听杨靖川的。 “是,父皇。”杨靖川抱拳道,“儿臣斗胆,请陛下恩准,让一个人协助我。” “呵呵,论这些门道,他的确合适。”老爷子一笑,“准!” 杨靖川送老爷子回到中军大帐,之后,叫来财儿:“去,把武安伯请来。” 财儿走后,边让凑过来,静听吩咐。 “安排几个干事利索的,装成我的随从。”杨靖川道。 这事,虎斯和萧沛干不了。 边让毫不犹豫地说了一声‘明白’,躬身退下。 杨靖川回到自己帐篷,蒋琬急匆匆的赶来。 “二公子唤我?” “陛下让我办一件差事,而这事需要有人协助,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蒋琬作受宠若惊状:“二公子器重,小官定不辜负期望,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 “事情是这样。”杨靖川郑重道,“齐简牵涉到一件贪墨大案,但他偏偏流连于勾栏之地,那里人多眼杂。” 说着,强调道:“如何尽量不惊动外人,又能抓住齐简。” 蒋琬一听,就笑了。 “这事好办。带几个人打扮成顺天府差役,等齐简在勾栏之地玩的五迷三道,刚刚入港之时,以检查之名进去。” “顺天府的差役,经常跑去混吃混喝,齐简和外人都不会起疑。” “到时,再找个理由,把齐简轻松带出来。” “二公子不知道,那齐简是一掷千金。他去的勾栏之地,头牌叫玉清,光茶围银一次就要价二十两……” “哟,武安伯对烟花之地,挺熟啊。”杨靖川喝口茶,用茶碗挡着脸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本朝规矩,皇亲国戚不得出入……” “二公子!”正说到兴起的蒋琬顿时一身冷汗,赶忙辩解,“我都是耳闻,都是听别人说的!那种地方,我从未去过!” 杨靖川看他窘迫的样子,心里发笑。 还得是老爷子,知道这位是草包,没派给他重要的活。 “好了,我相信你,接着说吧。” 杨靖川放下茶盏。 “接着说,我他妈说哪了?” 蒋琬心里叫苦,在大腿上掐自己一把,赶紧继续说道,“最难的是找理由,二公子不能出面,唉!我来吧。” 人才! 杨靖川真想给蒋琬鼓掌,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这么短时间,不仅想好了主意,还暗戳戳彰显自己的功劳。 这么好的人才,怎么偏偏不学好,天天想着去打仗呢? “主意很好。”杨靖川笑道,“去查查,那齐简何时去!” 话音落下,蒋琬就道:“二公子不用查,我知道,齐简爱去的地方有两处,单数去一处,偶数去一处。” “这话,你也是听别人说的?”杨靖川心里有几分恶作剧的心思,故意逗他。 蒋琬顿时语塞,最后只能尴尬的笑笑。 杨靖川笑出了声,“算了,不逗你。你这主意甚好,他一般什么时候去?” “现在应该就在。”蒋琬忙道,“我去叫人。” “不用。”杨靖川抬手。 蒋琬心道,让虎斯和萧沛去合适吗?这俩一看就是猛将。 “还是我叫人吧。”蒋琬笑道,“我门下家丁,干这种活最合适。” 杨靖川又是一笑,“不用。” 话音刚落,一个人走进帐篷。 “二爷,人已经安排好了。” 蒋琬目瞪口呆。 第143章 抓人 “我换身衣服就走。” 杨靖川起身,拐到屏风后面,在小厮的伺候下,换一身便装。 屏风前面,蒋琬无比紧张。 忍不住在心里问一句:“他怎么这么听话?” 边让一身便装,没看蒋琬一眼。 一会后,杨靖川出来,像是个寻常书生一般。 蒋琬却瞧得皱眉:“二公子,你这气质……不太像书生,像是大权在握。” “少拍马屁。”杨靖川斜他一眼,再看边让,“你派人给我盯着勾栏之地附近的一座酒楼。” 边让沉声道:“二爷放心,早有安排。” 懂了。 杨靖川没在多说什么,大手一挥,“家丁不用跟来,其他人跟我走。” 边让往旁边一站,让杨靖川先走了,他随后跟上。 这又让蒋琬傻了眼,咋回事?这人可是边让,竟主动给一个无官无爵的庶出让路。 就算是杨靖川有老皇帝的宠爱,边让也不可能谦卑到这个地步。 再看杨靖川,竟然没有丝毫的不妥。 想着想着,蒋琬心头一喜,自己这一注投的真是高明。 “武安伯,”杨靖川的声音远远飘来,“你在干嘛?” “来了,二爷。”蒋琬大喊,很巧妙的改口。 从北郊的大营出发,骑马赶到京师东门,直奔满街胭脂香的所在。 那里游人如织,有三五相伴的书生,大腹便便的富翁,还有乔装打扮的贵人。 为的,都是去那温柔之乡,一亲芳泽。 天下男人爱的,无非就是酒色财气,而在这烟花勾栏之地,最是能彰显酒色财气。 如织的行人中,杨靖川翻身下马,把马匹给身着便装的亲军。 众人改徒步,由蒋琬引路,走向目的地。 走的时候,刻意避开那座酒楼。 忽然,蒋琬露出笑容,笑了几下,对杨靖川道:“二爷,正主来了。” 杨靖川定睛一看,就见一顶小轿停在春花楼门前。 随后,一个面相不凡的青年,从轿中出来。 穿着富贵,小厮簇拥着,走进春花楼。 “花姐,叫你们的玉清姑娘出来陪客。”一个小厮嗓门很大。 惹得周围一阵低呼。 玉清姑娘不是本地最有名、最贵的,最有风情的姐儿,可绝对是活最好的! 能让她陪的恩客,神魂颠倒。 当然,她价钱不低,不是富甲一方的人物,根本无缘入幕。 杨靖川揉揉耳朵,就这一小会,听了不少八卦。 关键是,自己居然有些心动,阿弥陀佛,看来是几天没吃,饿了。 “二爷,动手?”随行的裴骥在一边小声询问。 “不急,等他入港。”杨靖川坏笑道,“咱们找个地方喝茶。” 随即,他看看左右,随行人中,财儿看着春花楼的门,愣愣出神。 “你想什么呢?”杨靖川问道。 “真是春花楼。”财儿依旧看着那边,似乎没听到杨靖川的相问,“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唉……” 说着,忽然警觉,赶紧请罪,“二爷,小的一时失态。” 杨靖川皮笑肉不笑,“你知道的也挺多呀?去过?” “没有?”财儿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小的,听人说的。” “谁?你听谁说的!” 财儿面上一呆,然后目光看向蒋琬。 “你姥姥!老子再也不请你了!”蒋琬心中破口大骂。 “真是听说?”杨靖川又问。 财儿不敢撒谎,“小的跟武安伯……来过。” “你大爷!老子就知道你们这些家伙靠不住。”蒋琬心中再次破口大骂,“玩的时候你们比谁都高兴,卖人的时候翻脸不认人!” “武安伯!”杨靖川板着脸,低声道。 “二爷。”蒋琬上前,微微低头,“我下次不敢了。” 这不是重点,杨靖川道:“你真有本事,门路走到我贴身家仆,如果没这事,我还蒙在鼓里。” 蒋琬登时冷汗直冒。 财儿腿一软,就要给杨靖川跪下,“二爷,小的只是玩,什么都没说。” 蒋琬赶紧帮腔:“我作证,他真的什么都没说。” “行了,下不为例。”蒋琬在场,杨靖川不打算立即处理,心里已经有了底稿。 一旁的边让心道,这个叫财儿的自毁前程,不过,二爷处理的手段,竟然和老爷子如出一辙,不愧是老爷子培养的。 说了这一会话,裴骥琢磨着时间够了。 “二爷,动手吧。” 不是催促,而是担心被某人教坏。 “别急。”蒋琬也急于立功,好挽回杨靖川对他的信任,“这里可不是街上那些半掩门,进去就办事。” 说着说着,又习惯性的卖弄起来:“这地是先喝个半醉,看看歌舞,说些闲话,然后顺其自然……” 杨靖川皱眉,“什么叫半掩门?” “二爷,早些年也是混迹烟花之地,连这都不知道?”蒋琬讨好道,“如果二爷不嫌弃,改天去我家,我带您出去见见世面。” “哼。”边让冷笑一声,说出对蒋琬的第一句话:“你活腻歪了,竟敢带二爷去这种地方。” 蒋琬一拍脑袋,糟了,此一时彼一时,二爷不只是有老爷子的宠信,还是七公主的未来驸马。 妈呀,幸亏边让提醒一句,如果二爷答应了,自己弄不好就要进宫陪黄灿一块,练童子功去。 好在杨靖川没接茬,“时间差不多了,走,我们进去。” 数个彪悍的汉子打头阵,往春花楼里硬闯。 “你们是谁?”几个门丁迎上前来,“这里不是随便撒野的!” “哼,我们是顺天府官差,奉命查这里。”说着,一个打头阵的汉子,从怀里拿出了一面腰牌。 正是顺天府签发的。 门丁见多识广,认出这腰牌是货真价实,心里怯了三分。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清脆泼辣的声音,“咱们是每月交了平安银子,买了牌照的正经地方,哪个官差吃了豹子胆敢来!” 接着,只见一个二十五六,徐娘半老却满是风韵的丰腴女子,扭动腰肢走来,俏丽的脸上毫无惧色。 “各位老爷别慌。”她没理会这边,而是先笑着大声对恩客道,“奴家这地是顺天府挂号的,诸位放心,决不让各位老爷受一丁点儿委屈。大伙接着乐呵,回头奴家给诸位敬酒陪不是!” 说着,走到门子前面,又是一嗓子,“棍夫,出来!” 第144章 出了状况 “哎,来了!”一道粗犷的声音之后,一个壮实的汉子,带着几个打手涌了过来。 “花姐,怎么着?” 那汉子撸袖子骂道,“这些官差,平日又吃又拿,逢年过节我们孝敬也没落下,他娘的提起裤子就翻脸不认人!” 花姐双眉紧蹙,开口道:“别跟他们废话。”说着,转身面对‘官差’,“你们要是敢迈出一步,老娘就跟你们拼了。” “大胆,还不闪开!”打头阵的‘官差’喝道,“奉命,捉拿藏在春花楼的江洋大盗。”说着一指花姐,“再啰嗦,老子连你一块抓了!” 老鸨花姐啐了一口,扭头问道,“咱们楼里有江洋大盗?” 身后众人脑袋摇的拨浪鼓一样,这时,那个棍夫疑惑地说道:“花姐,咱这里没有面相凶恶的。” “抓江洋大盗去别处,跑咱们这女儿国耍什么威风?”花姐骂道。 位于队伍中间的杨靖川,听得一清二楚。 “嚯,这女的够野。”杨靖川笑道,“官差都敢拦,真是大胆!” “二爷,风月场的女人,没点胆识根本混不出来。”蒋琬小声解释,“不管拦不拦得住,她都要拦着。不然,她坏了名声,往后在这一带没办法立足!” 说着,似乎有些赞叹,“别这人出身风尘,看重的就是名声,在她的地头上,哪怕掉脑袋也要为恩客着想!” 杨靖川一听,扭头看向蒋琬,有些恨铁不成钢,“蒋叔,你叫我说你什么好?正经事你不上心,这些歪门邪道你比谁都门清。” “呵呵!”蒋琬也不说话,腆腆的笑。 心里却想的是,正经事?累死累活的,谁他娘的愿意干!再说,也要有机会啊,老爷子一直没给我机会。 前头,伪装成‘官差’的亲军卫,被花姐一顿抢白,顿时脸上挂不住。 “他娘的,真是给你脸了!”说着,大手一挥,“兄弟们,上!敢阻拦咱们的,一律拿下。” 话音落下,‘官差’拔刀在手,蜂拥而上。 “花姐,怎么办?”打手小声问道。 “抄家伙,豁出去被官府抓起来,也要挣这个脸面,不能让官差进屋抓人!”花姐快速说道,“你们别怕,出了事,老娘就算把老本赔上,也保你们平安。” “好嘞!”敢在青楼做打手的,哪个不是亡命徒。 抡起木棍,冲向边让的人。 两边斗作一团。 亲军卫纵然是精锐,也毕竟是人,一时间,无法拿下青楼打手。 春花楼的女子和恩客,都以为来者是顺天府官差,压根不放在眼里,都笑了起来。 甚至有大胆的恩客,干脆把酒桌摆在外面,当乐子一样的看着。 “胡闹。” 方才还看热闹的杨靖川,顿时冷脸,骂道:“蒋叔,你不是说我们手到擒来吗?你看看!” 用官差做幌子,目的是为了降低大家的注意。 没想到,勾栏之地没把官差放在眼里,反而把事情闹大。 如此一来,蒋琬的面子也挂不住,他哪想到这老鸨那么硬气。 “二爷莫恼,我亲自料理他们。” 再恼怒也无用,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收拾残局。 “给我上。” 蒋琬的几个家丁,挥舞着刀片子,就冲了过去。 这不是武侠剧,武器靠的是一寸长一寸强,打手们挥舞着棍棒一阵乱扫。 害得蒋琬的家丁,没敢冲。 “娘的!”蒋琬骂了一声,当即从随行家丁手里夺下大弓,拔出一支羽箭,瞄准舞得最欢的打手。 “你……?” 杨靖川刚想说,你行吗? 只见箭如流星,嗖的一下,为首的人惨叫一声,肩上的衣服泛起阵阵红色,整个人连连后退。 见血了,整个春花楼都失声。 杨靖川扶额,看来,低调是不可能了。 “随我冲,有阻拦者,杀无赦!”蒋琬大喊一声,亲自冲锋。 不知是蒋琬的一箭起了作用,还是亲军卫更胜一筹,总之,唰唰几下刀光,打手倒了一片。 “把里面的人都揪出来,仔细甄别!”蒋琬大声道。 “不能抓我的恩客!” 花姐眼看形势一边倒,仍在喊叫,“我可是正经买卖人,每年牌照银,税银,一文不少,隔三岔五还给你们班头安排姑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啊!” 话还没说完,脸上啪地挨了一下,重重跌倒在地。 蒋琬骂道:“活腻歪了,官差你都敢拦?不过是个老鸨,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花姐单手捂着脸,定睛一瞧,不屑道,“哟,奴家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武安伯,真是失礼了。” 说着,从地上爬起来,娇笑道,“爵爷够绝情的,前些日子还在春花楼里过夜,今天就抓人!” “你……”蒋琬大惊失色,“你认识我?” 每次来,他都乔装打扮,用的是化名。 而且从不在人多的地方亮相,都是待在雅间。 “呵呵。”花姐又是笑了两声,推了推蒋琬,“奴家是混场面的人,若是连您的来历都猜不出来,这双眼睛还要它干嘛?” 接着,开始揭老底:“您一共来了三回,每次带的伴,都不一样,奴家好奇,就留心打听了。” 她这么说,就是想吓住蒋琬。 蒋琬的确被吓住了,低声威胁:“闭嘴,再敢胡说,老子剐了你!” 随后,赶紧看看杨靖川。 花姐好奇看去,心道:‘这是谁?怪好看的。’ 杨靖川听了满耳,正对着蒋琬发笑。 “爱好挺广泛。”他对身边小厮说道,“除了财儿,谁还来过?” 小厮们都摇摇头。 杨忠微微低头,小声道,“旺哥,不让小的和武安伯走得太近。不止是因为,一介奴仆不该和勋贵走太近。” “还因为武安伯为人太不检点,家里妻妾成群,还在外头……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看上了娶回家去当个玩意儿。” “可他爱新鲜,拿这当消遣。这烟花的地方,万一惹上什么病,就是铁打的汉子都挡不住。” 只有一个‘财儿’,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杨靖川心里既欣慰又遗憾,冲蒋琬冷哼一声,“别废话。”说着,问花姐:“齐简在哪里?” 第145章 你,和他? “奴家不知道。”花姐慌忙道。 惊扰恩客,影响已经很不好,若是再供出恩客的房间,以后生意就不用做了。 杨靖川看出来了,这女人还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不说,行!待我揪出他来,定你一个同谋。”杨靖川威胁完,进一步施压,“他逃不了的,我在外面也布置了人。” 已经闹起来,杨靖川干脆敞开了说。 花姐被吓到了,咽了咽唾沫,指了指二楼一间屋。 那间屋,亲军卫还没搜到。 杨靖川一个眼神,边让亲自带人,冲锋在前。 后面,紧跟着杨靖川。 到了之后,一脚,边让踹开房门。 就见一个绝色女子坐在床沿上,“你们干什么?屋里就奴家一人!” 随后,她又抬头,满脸都是哀怨的神情,“奴家是苦命人,大人怜惜则个,莫吓着奴家!” 边让不为所动,“搜!”再往边上一站。 杨靖川进了房间。 身后,蒋琬抓着花姐,心思百转。 房间里,亲军卫翻箱倒柜,仔细搜了一遍,没发现第二个人。 都看向杨靖川和边让,是在请示下一步。 边让何等人物,岂会被轻易糊弄,眼神定格在绝色女子身上。 随后,递给亲军卫一个眼神。 两个亲军卫冲过去,把绝色女子拉开。又一个亲军卫拔刀,挑起床单。 “再不出来,我们就刺了!” 这是亲军卫的惯用手段,吓唬躲在床下的家伙。 “别,别刺。” 稍后,一个面容不凡的青年,从床下钻出来,整个人面如死灰。 他就是齐简。 刚才听到捉拿‘江洋大盗’的时候,齐简就想逃,打开窗户,就看到外面站着不少穿便装的汉子。 齐简一眼就看出来历不简单,不敢跳窗逃跑。 最终,只能躲在床底下。 不过当他看到杨靖川身后一个熟悉的身影。 惶恐之心顿时变成了喜悦,拱手道,“武安伯,原来是您啊?请放小侄一马,必有厚报!” 他不认识杨靖川。 嫡庶有别,如果不是杨靖川争气的话,他一个庶出,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齐简,鄂国公的嫡子。 边让也转过身去,背对着齐简。 “放你?为啥?你又不是我儿子!”蒋琬嘲讽道,“鄂国公的嫡长子,堂堂的蓝翎侍卫,躲在姐儿的床下,真是稀奇。” “得饶人处且饶人!”齐简哭求,“放我一马,必有厚报。” “谁要你的银子。” “武安伯,我和你……喝过酒呢!”齐简继续哀求,“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也是勋贵子弟。” “呸!”蒋琬碎了一口,“本朝律例,官员不得出入烟花之地。” 边让一摆手,“来呀!” “在!” “押住他,带走。” 顿时,齐简魂飞魄散,挣扎着大叫:“我和你喝过酒!我和你一块听过曲!你不能这么对我!” 蒋琬跺脚,“塞住他的嘴。” 亲军卫哪会听他的,蒋琬只得看向杨靖川。 杨靖川想想,给边让一个眼神。 边让随手捡起一件女装,扯下一块布,往齐简嘴里一塞,“带走。” “继续搜。”杨靖川吩咐道,“既然闹大了,干脆学的像点。” 他算是看明白了,顺天府的差役都是稀巴烂,为了不让自己真实目的暴露,干脆一学到底。 于是,亲军卫真就做起了‘官差’,一间屋一间屋的搜查,任何一个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杨靖川在二楼,看的饶有兴致。 忽然见一个亲军卫低声和边让说了什么,后者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 稍后,边让过来,小声禀报:“二爷,那些客人中,一个吏部的员外郎,两个工部的郎中!” “记下姓名,回头报给都察院。”杨靖川冷笑数声。 说着,上下看了蒋琬两眼,“你以后,少来这种地方。好歹吃着男爵的俸禄,家里什么样的女子没有?非要来这儿?老鸨都把你认出来了,你说丢人不丢人?” 蒋琬面红耳赤,讪讪道:“我……我也就尝个新鲜!” “只是尝个新鲜?你都快拿这事当饭吃了!”杨靖川踹了蒋琬一脚,“老蒋,也就是你,换旁人你看我怎么收拾?” “二爷厚爱,在下惶恐不已!”蒋琬马上笑道,“在下,以后一定改!” “你少嬉皮笑脸!再让我知道有下次,我就告诉你夫人。”杨靖川笑骂,“听说你夫人泼辣的很。” 顿时,蒋琬头皮发麻。 家里母老虎惹不得,平常和丫鬟亲近,都要躲着她。若是被她知道了,后宅起火谁也压不住。 “行了,差不多了,该抓的抓了。”杨靖川道,“大事要紧!” 边让对着还在屋子里乱窜,装‘官差’的亲军卫喊道:“收了!收了!” 亲军卫立刻住手,从屋里退了出来。 这一幕,惹得花姐心里起疑,‘这帮官差,几时这么听话?’ 蒋琬见杨靖川不追究他,一颗心放在肚子里。 看看被自己家丁围着的老鸨和打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敢拦官差,你们好大的胆子。” “爵爷,人您抓了,买卖您搅和了。还要抓人,抓奴家就是,和这些人无关!”花姐起身,毫不畏惧。 要是在别的场合,凭这女子的媚态,蒋琬可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可是一想到身后还有二爷看着,心里就满是愤怒。 知道老子的身份,还敢说出来! 他怒笑两下,冲下楼梯,一把抓住花姐的领口,“不过是一个老鸨,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嗯!” 说着,感觉不对。 然后,用力的拽开花姐的领子,往里一瞧。 “你……怎么?”蒋琬惊悚。 杨靖川带着边让等,缓缓下楼。 花姐推开蒋琬的大手,整理下衣装,冷笑道:“爵爷,奴家虽是烟花女子,可也讲个廉耻,大庭广众之下的……” “你闭嘴!”感觉二爷越走越近,蒋琬心中一阵慌乱,突然伸手抓住花姐脖颈,时呆若木鸡。 “喉结?你有喉结?你是……” “爵爷今日才知?”花姐也不反抗,媚笑道:“想当初……” “滚开!”蒋琬像受了惊的小猫,缩手后,满面惊恐。 杨靖川上下打量着,想不到,这时代也有……女装大佬! “爵爷真是无情。”花姐笑道,“上回您来,跟奴家对嘴喝酒时,可温柔的很。” 杨靖川差点惊呼出声,看着蒋琬,“你,和他?” 第146章 一条狗而已 蒋琬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那次来,自己喝多了,就和老鸨缠绵了片刻。 此刻得知真相,只觉得恶心,想吐。 “在下……大意了!”蒋琬悲鸣。 杨靖川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一挥手,“放了。” 蒋家家丁收刀回鞘,退了下去。 “这事保密!”杨靖川交代一番,“不要对外说。” 蒋琬顿时感激涕零。 杨靖川没看他,倒不是不待见,而是怕自己憋不住笑。 离开春花楼,径直到亲军卫的诏狱。 诏狱,审讯房。 杨靖川到时,齐简已被绑在十字形木架上,嘴里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喊。 “你们不能如此对我!我是鄂国公的嫡长子,蓝翎侍卫,即便我有罪,也是交付都察院,刑部,而不是你们亲军卫!” 杨靖川听着,坐在太师椅上,面对齐简。 一个杂役用托盘捧来热茶。 杨靖川端起,轻吹手里的热茶,冷笑道:“别装了。来到这,你就该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齐简肝胆俱裂,喊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你不是亲军卫。” “我当然不是。”杨靖川慢条斯理品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现在告诉你,我真实身份也不妨。”说着,一笑:“我是杨靖川。” 杨靖川? 齐简先是一愣,继而满脸惊恐:“你就是杨靖川!” 他早听说杨靖川的大名,上次老爷子的寿辰,他装病没来,错过和杨靖川见面。 至于称病的原因,自然是为了密谋偷袭老爷子。 “咱们都是勋贵子弟,唇亡齿寒。”齐简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劝说,“你何不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杨靖川冷笑一声道:“不,我们不一样。”说着,又喝一口茶,“你是嫡长子,我是庶出。如果我流落街头,你正眼都不会瞧一眼。” “你……你这个下贱的庶出!”齐简吼道,“你为了自己的乌纱帽,拿我的人头当垫脚石,你不择手段,你不得好死。”吼着,已经哭了出来。 听他吼完,杨靖川淡笑道:“我可是县案首、府案首,用得着你的头?你太高看自己。” 齐简心里一抽,这才想起来,是自己落了下乘。 但嘴上仍然不服气:“那又怎样,我是嫡出,天生富贵命,不像你忙忙碌碌,做一条咬人的疯狗。” 亲军卫都怒目而视。 杨靖川则是一笑,“你想怎么说都可以,待会儿就说不出来。” “呵呵!”说着,杨靖川又笑了起来,“范子君的家丁已经把什么都招了,你们在寿辰那日,定好了刺杀计划。”接着,对身边人说道:“来呀,把他的同党,都带到这里。” “是。” 亲军卫退下,不一会,带来一串家丁。 以及他们的供状。 杨靖川把茶盏随手递给杂役,拿过供状,“你养了一处外宅,有个私生子?” 齐简懵了:“你们……” “你不招认,可以。”杨靖川眯起眼睛,“我把你的私生子送宫里做太监。” 齐简已经吓傻了:“你,你做走狗,不会有好下场。” 杨靖川没说话,只一招手:“去,把边让、裴骥叫来。” 两个人就在门外,闻声,走了进来。 齐简认得他俩,一脸惊骇,他俩是老皇帝的心腹,怎么任由杨靖川呼来喝去。 “今日在春花楼,我们也有份。”边让道,“二爷看在同为勋贵子弟份上,对你已经够宽容,如果是我来审问,就……” “您……”齐简哭道,“您让我招什么?” 杨靖川脸色一沉。 不待他开口,裴骥就道:“弟兄们,让这小子尝尝亲军卫的手段。” 两旁的亲军卫,闻声而动,将齐简从木架上抓到老虎凳上坐着,绑住上身,接着往他并拢的腿下垫砖头。 “我说,我说!”还没垫到脚后跟,齐简怕了,“我是同谋,主谋是……我爹!” “来,赏你一块肉。”鄂国公府后院,齐文忠笑着夹一大片肉,扔在脚下。 那狗飞快的咬住,低头吃了起来。 肉,是牛肉。 老爷子一年都吃不上几回,目的是为了保护最宝贵的畜力。 可是对于勋贵来说,吃牛肉算什么,又哪个敢管! “再来一片?”瞧得津津有味,齐文忠继续笑着逗狗。 这时,管家跑来,低声道:“老爷,杨靖川拜访。” 齐文忠一愣,“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管家皱眉道,“他带了一大帮人,似乎来者不善,不过脸色倒好。” 齐文忠微微摇头,“夜猫子报喜,没他妈好事!”说着,又扔给狗子一块肉,“让他进来。” 大门外,杨靖川得到准许,带着亲军卫跟着管家,进了后院。 “小侄见过国公爷。” 齐文忠喝了一口酒,看看对方,笑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坐吧。”说着,又笑道:“别看你得皇帝宠信,在我这,扔把你当晚辈看。”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当然啦,在长辈面前别拘谨,说吧,找我什么事。” “公务。”杨靖川没坐,给亲军卫一个眼神。 一个亲军卫把手上的一份卷宗,直接放在齐文忠的桌子上。 瞬间,齐文忠的眼神凌厉起来。 还是拿起卷宗翻开,顿时,如遭雷击。 ——罪臣齐简,得父亲鄂国公齐文忠授意,与罪臣范子君家丁邓阳、陈泰……合谋袭营。 杨靖川沉声道:“你的嫡长子,把什么都招了。” 哗啦,齐文忠再也坐不稳,从凳子上滑下来,手臂打落桌上的瓷器。 “汪汪汪!”狗子受惊,冲着杨靖川大叫。 “我要见皇上,我有话要和皇上说。”齐文忠双眼无神的念叨着。 唯一的生机,就是皇帝的仁慈。 “这话,我会替你转达。”杨靖川淡淡地开口,“不过,你得配合我,乖乖到诏狱待着。” “不,我不去。”齐文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他抓住了救命稻草,“贤侄,咱们开国六公是一体的,你、你能这么对我。” “不,我们不一样。我已经是县案首、府案首,下一步是院试。” 杨靖川说道:“未来,我将是一名举子,不再是勋贵子弟!”一挥手,数名亲军卫如狼似虎的扑过去,将齐文忠带走。 他府上的家丁想保护,也被其他亲军卫隔开。 桌下,狗子暴躁的追咬押齐文忠的亲军卫。 一个亲军卫,抬腿一脚。 “呜!”一声呜咽惨叫。 那亲军卫冷笑,“一条狗而已,竟妄想咬人!” 第147章 又不是用嘴 把齐文忠投进诏狱,杨靖川就马不停蹄地赶往北郊大营。 蒋琬随行。 不过,这一路上,他都有些惆怅。 “丢死个人了!” “她,那么好看,怎么是个男的?” “只当她是雌雄难辨,害得我一时看走了眼。” “我推门也是受害者!” 心里不断地开导着自己,就二十越想越是难受。 nnd等一下不给你们来个狠的我跟你们信,听着众人的讨论,楚歌脸色一黑。 听到封九当众亲昵叫着自己,云九歌尽管俏脸苍白,但还是欣慰道:“封九,我一点都不后悔,如果今天我们真的要死在此地,也算是一对落难鸳鸯吧!”说完,她昏迷了过去。 别墅里面,胡杨透过窗户看到胡山离开后,这才转身望着坐在太师椅上的老爷子。 大商三山关总兵邓九公心腹的大将太鸾闻听,瞬间便即‘大怒’。 仙琳儿的眼神就要比言少哲更热切得多了。她比言少哲更清楚,楚君墨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为史莱克学院做出了多么巨大的贡献。可以说,他凭借自身的能力,让史莱克学院魂导系进化千年。 结果好些秦家人在这一剑之威下灰飞烟灭,其中不乏S级以上的异能者,他们可是秦家的精英,结果毫无抵抗地被一剑覆灭,让秦途感受到一阵心痛。 楚轩进入消毒室,水洗,喷洒,蒸熏,除了没人搓背之外这基本上跟这进澡堂子是一个流程,等出来后已然是穿着一身病号服出来。 急冲冲的回到房间,何雪仔细的清洗了身体,穿上一套黑色超薄蕾丝的贴身衣物,外面套着一套绸缎的睡袍,喷上迷人的香水在身上,对着镜子忍不住欣赏一番自己的美体后,轻手轻脚的走到胡杨房间门口。 雪帝突然拍了楚君墨脑袋一下说到:“从今以后,叫雪儿,再叫姐姐打死你,刚才你可是默认了呢。”雪帝俏皮道。 而手中扁拐自也是先天一大灵根的法宝,一扁拐之威同样让虚空破碎。 看刚刚的样子似乎给克里斯子爵服务的那一个并不是侍应管事的身份而只是一名普通侍者,假若这家餐厅的每一名侍者都有这样的水准,最起码具备了接待任何高级食客的资格,甚至只凭这里的环境和服务至少就值得一来! 不过这种激动的情绪也只是持续了短短的时间,待到回过神后,银狐愤怒焦躁的内心便瞬间冷却了下来。 从他太极的手法看,那是有十来年才能练就的拨云手,将砸来的力量卸得一干二净。 不多时这些部曲就被林越手下从土里拉了出来,有几个倒霉蛋被土石呛死,也有人在刚才翻滚的时候撞上了同伴的兵器,被刺了一个透心凉。 本来航海的日子就很磨人,船员们就等着上岸的短暂时光发泄一把,结果就玩乐了一个晚上,船副便找大家回来,并要求之后几天不能下船,随时准备出发,船员们的心情自然不好受。 他发现他竟然置身在一片丛林中,大片大片翠绿的椰子树,树下是淡黄色的沙滩。 洛克想象着那些散发着甜美气味把昆虫吸引过来然后全部吃掉的肉食型植物,现在的城堡不就是这个样子么。 而永夜孤明率众后退之时,在身后有压上了一支人马,夜行舟带着一千豆子兵抄了后路,不过相较于前面的地形,这里到不适合死守,夜行舟一开始还能稳占上风,但随后便被退回来的残卒顶了回来。 第148章 过大礼 原本要陪老爷子,在北郊大营,召见草原各盟卫。 但因为另外一件大事,被迫提前离开大营。 纳征,又叫过大礼。 有许许多多的准备工作。 先是选人,作为男方,杨靖川需要请四位全福之人的女性亲戚,作为福主。 这方面,有父亲替他操心。 第一排定州兵的双脚终于踏上了实地,双手挺着矛,这些士兵大呼着定州军万胜的口号,一步步向前面的南军迫来,在齐腰深的水里,两军短兵相接。 扶桑拿来方帕子覆在她腕上,辛乙搭了三指上去,凝神侧听起来。 不多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帐帘一挑,郭子仪走了进来,此时郭子仪心中充满了惊讶,他没有想到李亨竟然会在军中,他也意识到,李亨找自己的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如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向里德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用事实来说话,才是做好的方法。 哄一声,自己的破天拳芒上竟是出现了奇异的网状裂纹,紧接着,一股澎湃的气势反弹而出,一下子将宋刀反弹了出去。 眼见得那人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实化,却见那金色莲台蓦然一暗,金光消失,原本那虚幻人影也随即灰飞烟灭。 回到碧水院,哪知道胭脂却是真有事找她:“姑娘,韩将军有信给您。”说着从袖口里掏出封信,递给她。 季广琛惊喜不已,李庆安的意图真的被他看破了,他们果然是想稳住自己,而大军去收降许叔冀的军队。 正是因为这原因,尽管西方教之中不乏有很多乌烟瘴气之人,但入了八德池之后,却能够对西方教忠心耿耿,看上去是金光闪闪的硬货。 在大营里这半个月虽然充实,但同时对于正值少年的他来说,未免有些枯闷,听说他们到来,便立时蹦出了门槛,到了正厅。 白血刃的想法和袁开润的一样,立刻便按照林耀辉的指示,将所有的猫蜥派了上去。 士兵们继续保持着训练的状态,耳边听着戴安娜军团长的教导,眼神中充满了坚毅的光芒。 “我当然知道。”男人咧嘴笑着,脱掉了身上碍事的大衣,露出了他仅穿着背心的上半身,两条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刺青,仔细一看,是一个又一个名字。 “导演,我要给你生宝宝!”有网友这么吼道,呃,爱恨真是一瞬间的事。 呼!抬起手臂带着疾风捶向吴用,齐格思这蓄力一击,凌厉一剑却被吴用敏捷的抬刀挡住了,吴用双眸更加红艳,高空响起惊雷,天地之间,似乎都被这一碰撞变得动荡不安。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这位能够走到现在这一步,绝对还是有其独到之处的。 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爷爷,艾伦早有耳闻。听说他早年游历大陆,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情,从此以后在幻灵界销声匿迹。 看着面前神态自若的苗可欣,李青云就在思索,推荐蒋志伟的事儿,到底要不要和她解释一下。 艾伦笑眯眯的目光瞥了一眼旁边的爱丽丝,爱丽丝却脸色生硬,低头丝毫不看艾伦一眼。 南宫浩先是在地面上摆了一个困阵,防止吐雾兽钻出来后跑出去或者又钻回地里。然后扯了一大把干草,撒上一些药粉之后放在洞口烧,还用灵气控制着燃烧出来的烟雾全往洞内飘。 第149章 好消息,接二连三 天黑前,准备的七七八八。 只剩下金银,还有两天时间才能完成。 李绍趁关闭城门前,回北郊大营。 送走他,杨靖川去东跨院澡堂,洗个热水澡。 以前是小厮伺候,今天却是青樱。 杨靖川明白,“来,帮我把衣裳脱了。” 青樱一脸羞涩,过来把杨靖川的衣服给脱掉。 就这样,晚上十点多钟,我带着马长老就又赶往了金龙狂潮酒吧。 “闭嘴!”周如玉惊恐大喊,发疯一样朝时青雪扑了过来,想要抢夺时青雪手中的信。 良夫人暗暗翻了个白眼,同样没好气地回嘴:“你说我拦你做什么?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莫君扬的大婚之日,就连当今圣上都派人来祝贺,可见隆宠。 一声不甘之后,雷光顿时一阵轰爆,瞬时将魔魂印记彻底磨灭,随后打入魔性之魂。 有意思的敌人,难怪在后院没有发现狙击手,陈默看完,伸手拿起茶几红酒,将之倒在高脚杯,故意洒到杀手码。 在他心猿意马,正要将高兴的笑容铺展到脸上时,一盆冷水泼在他头顶。 几人一听,不由得心中激动,能够封王也是很不错的事情,相当了得了。 “如果不是你盗取丹心,黑丝恶神恐怕很难破开封印,此刻它能这么轻松破开封印,也足以说明,黑盒被人带走了,你的末日到了。”王曾经说道。 就看紫烨不慌不忙地竖起了右手食指,指尖上闪烁着一团狂暴的雷霆之力。 20%是挺不错的利润,但如果合作以后,一切都是上面说了算,反而受制的地方多了。如果只是承建则不一样了,合作周期短,完成以后就能收益,后期利润虽然没有了,但他手里还有一个项目,利润也是非常可观的。 好在今日因为八王府的事,没有几个就医的,房屋倒塌之事。石全以地震搪塞过去。石全让几个就医的通知一下左邻右舍,因重新修造石仙居,停诊十天,十天内不接待任何求医问卜之人。 山巅之南是一望无边的白云,山巅之北是看不到尽头的墨云。在墨云之下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手一晃,手中多了一把雕花扇子,扇子一张,边锋凌厉,带着浓烈的花香从侧面向蕾媚儿刺去,君兰扇子上散发出来的花香带着麻痹神经的毒素,蕾媚儿以前在月神学院就吃过同样的亏。 上了大道,七人顿时生出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海外一年多的时间,再次回到这片土地,都是兴奋不已,翻身上马,沿官道向西北方急驰而去。 我们推阻不了,于是跟着他向z市原路返回,练雨开着别克娇车跟在后面。 “怪不得手感这么好!呀呀呀,不是我好色呀,是我这双手自己会选地方,之前就不止一次摸了李潇裳,这次又选对地方了,嘿嘿!会挑!”石全心道。 “我就知道白菱格大巫办事总是令人放心的。”墓埃献媚地笑了笑,俊朗的面庞阳光下更加熠熠生辉。 古魔致命的一击,只听到一声闷响,这一拳便将草原魔狼给击杀,虽说是击杀,但是可以从古魔的脸上看的出,他很难以下这个杀手,最终还是不得以才杀了这只草原魔狼。 只是这点努力在逐渐加大吸力的涡轮风扇的面前就是杯水车薪,越来越强大的吸力让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