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宾》 1、花间司 建平十三年,九月初一,南漳城。 正值朔日,半空月色黯淡,只余三两碎星铺下微薄亮光。 半明半昧的星光下,南漳王府见山台中的山茶呈现出斑驳的绿。它们随山势起伏,如一幅青绿的锦缎生出深浅不一的褶。 荣龄在见山台最高处的六棱亭中忙活,只见汉白玉石桌上摊着一道圣旨,圣旨旁是一盆金贵的十八学士。 她却半分不看那圣旨,只一面用花针刺虫,取种刀给十八学士起根换盆,一面像在等谁。 子时将至,她刚培完土,又团团浇一圈透水,一人便入亭禀道:“郡主,那小子招了。” 荣龄认出禀报之人的嗓音,是万文林。 她头也不抬,只问:“他说了受谁指使?” “花间司。” “花间司?”荣龄停下手中的活。 她又问:“文林,你可听过花间司?”万文林司南漳三卫中的缁衣卫万户,掌各处情报,最知晓隐秘。 万文林却摇头,“郡主,不曾听闻。” “那他可说了花间司由谁组织,听谁命令?”荣龄再问。 万文林再次摇头,“他只说自个是最底头的人,除上官告知的‘花间司’三字,其余一概不知。” 二人口中的审讯之人乃一名炊家子。 前些日子,南漳三卫与前元军交战于五莲峰。 战事焦灼之际,身为主将的荣龄忽昏睡了三天三夜。 这可急坏了南漳三卫众将士。 有人欲瞒下此事,快攻取下五莲峰,有人又道郡主玉体为重,定要先送郡主回南漳,集天下名医之力救治。 争论得不可开交之际,营外忽有兵哨急报,称始终龟缩于五莲峰坞堡内的前元军竟开始反击了。 左将军孟恩顶着满面虬密的美髯,一道嗓音亮如洪钟,他气愤道:“这帮断子绝孙的龟儿子,论起堂堂正正的打仗,他们技不如人。这会子郡主昏睡不醒,倒是有胆来叫阵。来人,着前锋营随我出战!好叫那群龟儿子知道,南漳三卫绝非他们用些鼠辈行径便能战胜。” 可孟恩低估了前元军的无耻。 此前,他们虽已封锁荣龄昏睡至今生死未卜的消息,可她数日不曾现身,到底惹人猜疑。 因而,当前元军啸叫“南漳郡主荣龄已死,群龙无首,正是一举歼灭南漳三卫的良机”时,南漳三卫只觉阵前炸了一串紫黑的滚雷,霎时惊得军心大乱。 孟恩暗道不好,可当他欲收兵撤退时,军营方向忽驰来一行快马。 他凝眸望去——山风拂开为首之人的甲裙,露出里头真紫色的贴里,他忽地内心大定。 孟恩吼道,“去他娘巴子的谣棍,大伙瞧,那是谁?” 随他指的方向,南漳三卫看到那行人影。 “是郡主,郡主来了,郡主没事!” 因荣龄及时赶到,南漳三卫士气大振。 他们没再给前元军机会,而是纵马向前,将一万人歼了大半。美中不足的是,一小队前元军凭借锋利异常的长刀窜逃了出去。 荣龄死死盯着那行远逃的人马,恨得牙痒痒——她领兵八载,头回吃这样窝囊的亏。 因而待鸣金收兵,她便压着缁衣卫将军中上下犁了三遍。 一日后,一个毫不起眼的炊家子被查了出来。 缁衣卫将那炊家子审了又审,这才知道,几月前,这人的爷娘曾捎来书信,说是他妻子病重,急需五十两银子。 正是这五十两银子,那人收下了花间司上官给的毒药。 炊家子深知,荣龄向来简朴,行军在外时,常与将士同吃大锅饭,共饮山涧水。 这正给他可乘之机。 他本想将那毒药下在送给荣龄的饮食中,可临了临了,到底没硬下良心。 最终,他将毒药换作迷药,叫荣龄在前线昏睡了三天三夜。 又因荣龄迟迟不现身,前元军误以为得手,这才冲出易守难攻的坞堡,呼呼喝喝向南漳三卫叫阵。 也幸好医官兵行险招,取银针刺入荣龄几处大穴,叫她自深度昏迷中醒来。 不然,五莲峰一战的胜败便难说了。 听完万文林的禀报,荣龄未立时开口。 她将换好盆的十八学士搬到一旁,又取过水净手。 再过一会,她微叹口气,“罢了,除了那五十两银钱,问问他可还有话带给家里。”荣龄道,“过几日,叫人走一趟。” 至于那炊家子,自然是留不得了。 万文林躬身应诺。 二人慢慢走出见山台。 荣龄踱步在前,本在沉思那头次听说的花间司,可还没等她想出个头绪,忽又有人闯入见山台禀道:“郡主,五莲峰出事了。” 荣龄眯起眼,向那人看去——他顶着满面虬密的美髯,一道嗓音亮如洪钟。 是孟恩,替她留守五莲峰的孟恩。 “孟恩叔,何事?”荣龄问道。 “郡主,咱们留在五莲峰,本为清点前元军丢下的辎重。可不知为何,前几日逃走的那一小队人马忽杀了回马枪,拼死也要夺回藏在坞堡中的百余把长刀。”他一停,故意问道,“那刀看着平平无奇,可我一试,郡主猜怎么着?” 荣龄凝眸相问。 孟恩铿然拔出腰间佩刀,“郡主,是镔铁刀。” 闻言,荣龄目光一寒。 镔铁刀? 是“金刚锥透玉,镔铁剑吹毛”的镔铁刀? 荣龄接过刀,忽地蓄力朝一旁的万文林砍去。 万文林会意,仅以寻常钢刀相抗。 下一瞬,他手中的钢刀被整齐砍作两段。 确是镔铁刀。 荣龄横刀胸前,垂眸细细打量—— 刀长三尺八寸、刀柄一尺二寸,柳叶刃,刃面无花纹。 除去刃面无花纹这项,其余尺寸、形制与大梁的镔铁刀一般无二。 可前元军遭南漳三卫围困数载,他们又自何处得来这一刀抵十金的杀人利器?——要知道,即便在大梁的精锐之师南漳三卫,也仅有万户以上方可配镔铁刀。 怪不得明知九死一生,那一小队前元军也要杀回五莲峰。 与这事相比,炊家子受花间司引诱欲谋害于她便如鸿毛小事,叫荣龄瞬间忘在脑后。 “郡主,我逮了个前元军的小崽子,可要审问他?”孟恩粗着嗓子问。 几人便一齐去了一处玄铁打造的密室。 那前元军早已叫人用刑。他的一双腿毫无生气地垂落,细瞧,却是经脉尽断,又被一寸一寸地敲碎胫骨。 他本已出气多,进气少,如半个死人。 下一瞬,满瓢浓盐水兜头落下,他又如叫人刮去鳞片的活鱼,哀叫着挣扎。 “疼吗?”一道真紫色的身影自暗处走出,踱入油炬照亮的方寸之地。 只听她问道,“若真疼了,便告诉我五莲峰的镔铁刀出自何处,我也好给你个痛快。” 那人硬蓄了一口气,啐道:“梁国的狗杂种,爷爷贱命一条,有本事就杀了我!想当年,爷爷尚在大都时,你们可年年要来上贡乞怜。如今用你们几把镔铁刀怎的了,等爷爷杀回大都,就用镔铁刀砍了你们耳朵下酒!” 不等荣龄吩咐,孟恩已抢过刑讯的鞭子,他狠狠抽了几记,骂道:“你那窝囊的元朝廷早被老王爷打回了姥姥家。也不知道是谁,天天躲在山窝窝里屁也不敢放一个。我倒是奇了,便是你们使了不要脸的毒计,郡主也在五莲峰打得你们落花流水,你哪来的脸在咱们跟前耍横!” 说起大梁与前元的恩怨,那也是一笔几十年都写不尽的烂账。 当年,梁国祖宗受封祁连山一带,本是前元属臣。可元朝末年,摄政亲王携两任痴儿皇帝以令天下,那天下令着令着便乱作一团。 各方混战二十余年后,当今圣上建平帝自西北杀至大都,做了终结乱世的开国之君。 而那前元余孽逃至南境,依凭天险又苟延残喘了十三年。 这十三年,南漳三卫历两代统帅,这才把他们强占的南境抢回了一大半。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前元军死死盯着荣龄,梗着脖子嚷道,“你等着,总有一天,司主也会如宰了你老子那般要了你的命!” 孟恩曾是南漳王亲卫,最听不得旁人说起南漳王与郡主的半点不好。 “老子杀了你,你竟敢提老王爷!”他抽出那柄当作罪证的镔铁刀,“若非你们使诈,老王爷怎会被合围,最后也不至于,不至于…” 这么些年过去,孟恩仍旧不愿意说出“战死”二字。 可当事人之一的荣龄却未在意话中诅咒,她敏锐抓住“司主”二字。 司主? 莫非又是… “你也是花间司之人?”她忽地问道。 那人一怔。 下一瞬,他极力否认,“你听错了,爷爷从没说过劳什子的花间司!” 可他本能的懊恼却逃不过荣龄的眼睛。 荣龄一瞬不瞬盯着前元军,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叫我猜猜,那花间司许是做些情报收集、传驿,再深些,或许还有设局、暗杀的勾当?” 前元军眼中有一瞬间的惊惶。 荣龄便知,她猜对了。 “你…你抓了司中兄弟?”前元军犹豫再三,终于问道。 荣龄诓他,“那是自然,他还告知我你们在大梁的大致人手,接头方式…” 可听到这,前元军脸上忽转了神色,荣龄便知她说多了。 果然,前元军恨道:“你诓我?花间司中除了司主与四大花神,怎会有人知晓这些?你莫告诉我你捉的是四大花神!” 荣龄微抬眉,“哦…除了司主,原还有四大花神。” 那前元军懊悔得几要咬舌,他再不敢与荣龄对话——这女人太过阴险狡诈,她这句真、那句假,不知何时便套去她想要的消息。 他只想立时去死,不敢再泄露半点司主大业。 那之后,不论荣龄如何逼问,也不论孟恩怎样行刑,前元军都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见再问不出什么,荣龄一行终于离开密室。 沉重的玄铁门阖上,那小小的前元军已见不到次日的太阳。《 》 2、保州 夜已深黑,人间只几豆烛火相照。 荣龄停在水榭,忽然问起,“孟恩叔,我记得你说过,南漳之战,前头打得并不费劲。只是某日之后,前元军像是开了天眼,总是早一步知晓咱们的动作。” “可不是?”如今想来,孟恩依旧觉得气愤,“定是那劳什子的花间司搞了鬼!” “不错,定有那花间司,”荣龄看向水榭外平静的湖面,“可只是花间司吗?” 孟恩小心地瞧了一眼院中,缁衣卫守在外头,离他们约有三十步。 他难得低下嗓音,“郡主的忧心我明白。当年,咱们也和莫桑商量,偷偷地在南漳三卫查过奸细,”他道,“可惜,什么都没有查到,自然也不好再声张。” “如今知晓了这神出鬼没的花间司,不如再查查?”他提议道。 荣龄却摇了摇头。 昏暗的光下,她眉梢的胭脂痣五分殷红、五分暗沉,正如倦极而眠的一只血蝶,亦如此时的她—— 那日在五莲峰上,医官用银针刺穴强行唤醒她,此举虽令士气大振,最终赢下战役,却也使荣龄经脉受损,元气大伤。但为安抚军中将士,她强作无事布置诸项事宜。 如今,她又因一旨圣意星夜赶回南漳… 她实在有些累。 可更叫人心累的,是那不知在大梁潜伏了多少年的毒牙——花间司。 它究竟在何时、由何人建起?它与这些年的恩怨纷争,究竟有何关系?而它沉寂这么多年,为何偏在此时冒了头,是它又要使些阴谋诡计,好叫前元起死回生? 她想不通。 荣龄沉思好一会。 终于,她道:“查,自然要查,但咱们毫无头绪,不该从南漳三卫查起。” 孟恩问道:“郡主的意思是?” 荣龄再次拿过孟恩腰间的佩剑,“如今唯一确定的线索便是这镔铁刀,而这天下,仅一处能锻制镔铁刀。” 她转身面向万文林,“文林,明日你便与那传旨的内侍说,咱们领旨谢恩,不日将回大都面禀。请他先行一步,我安顿好军中事务便启程。” 万文林躬身应诺,“郡主,那回大都之前,咱们先去…” 荣龄颔首,“不错,去保州。” 保州镔铁局,天下唯一能锻制镔铁刀的地方。 几日后,中军传令,道是荣龄郡主回大都受赏并养伤,期间一应军务,由左将军孟恩代劳。 听到军令后,右将军莫桑快走了几步,凑到孟恩跟前。 与孟恩“莽张飞”的形象不同,莫桑的唇上留着两撇修剪得宜的八字胡须,他一脸文气,不像将军,倒像个书生。 “你给老子透个底儿,郡主是不是被那圣旨逼着去生娃娃了?”他一张嘴,一口浓浓的关外腔将他儒将的形象碎了干净,“要是,咱们得提早合计,郡主还回得来吗?” 孟恩刚想说,“生娃娃个球,郡主是去抓花间司了。”但荣龄临行前再三的嘱咐浮上脑海——“孟恩叔,此事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别到时候花间司没抓着,我也折在里头。” 孟恩将嘴边的话咽了又咽,“我不知晓,我也管不到圣上的心思。”他忿忿道,“再说了,郡主与张大人成婚三载,生个娃娃怎么了?” “倒也是,”莫桑摸了摸他的两撇八字胡须,说道,“最好生个小子,咱们像当初教郡主一样,教他行军、打仗,他一定不逊老王爷当年的风采。” 这一句话说得孟恩红起眼眶来。 南漳王爷,走了有八年了。 而此时的官道,缁衣卫拱卫其间一道真紫色的身影,沉默而快速地向大都前行。 可十几日后,两匹战马脱离队伍,驮着主人来到已然扬起朔风的中原重镇——保州。 “郡主放心,阿兄定会回到大都王府安顿好一切,没人知道咱们来了保州。”万文秀说道。她口中的阿兄正是缁衣卫万户,万文林。 荣龄未答。 眼前是高逾三丈的保州城墙。 她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南漳王曾对她说:“阿木尔,待父王攻下保州,梁军入大都就再无关隘。阿木尔,父王带你去大都。” 只是没想到,多年以后,荣龄来到保州,却是为查他战死的真相。 与之同时,百里之外的大都。 一把断裂的长刀置于东宫的书案之上——那刀也是长三尺八寸、刀柄一尺二寸,柳叶刃。 唯一不同的是,此刀刃面并不光滑如镜,而是磨洗出彩云状的花纹——正是十成十的镔铁局制式。 可案前一人曲起一指敲了敲镔铁刀的刃面,问道:“你是说,这批镔铁刀是假的?” 另一人着红色公服,躬身应道:“回太子殿下,锦州军主将在奏章中禀道,前线所用的镔铁刀三成断裂,四成刃面出现裂纹,锦州军也因此败于敌军。” 荣宗柟陷入沉思。 “镔铁刀…”他低声道,“保州…镔铁局…”。 片刻后,荣宗柟扔过一枚令牌。 那人接过,只见是一枚四寸长、三寸宽的精铜牌,上刻一只展翅的海东青,下书“枢密院·检祥”五字。 “你是刑部郎中,查不了军务。廷瑜,那便以枢密院的身份去查,”荣宗柟道。 他又低下声音,“先莫打草惊蛇。”这便是要他私下去查。 枢密院辖天下军务,检祥官又恰是军中御史。以“枢密院·检祥”的身份暗查镔铁局军需一事,确是正当正好。 “是。”张廷瑜毫无波澜地应下。 退出门前,荣宗柟突然唤他,“对了,你与荣龄怕是三年未见?”昨日,荣龄帐下的万文林曾入东宫见他——荣龄正在保州城。 “回殿下,三年前南境告急,郡主连夜赶回前线。那之后,臣不曾见郡主。”张廷瑜没有多想,平静回道。 荣宗柟却不再多言,“孤知晓了,你去吧。” 待张廷瑜离去,东宫领侍好奇问道:“殿下为何不与张大人说明,郡主也在保州?” 荣宗柟理了理身上的玉色窄袖袍,摇头道:“他二人叫人强牵了姻缘却三年不得相见,可知情之一事,任何外人、外力都不作数。不若叫他们自个遇见,或许尚有机缘。” 次日拂晓,一架马车驶出大都,它遥遥南下,目的正是——保州城。《 》 3、独孤娘子 保州北控三关,南达九省,地连四部,雄冠中州。是大都南下的第一大都会。 保州城西有大清河,河水水质是北地难得的清冽。被誉为“大梁第一利刃”的保州镔铁局便位于大清河之畔。 镔铁局下设三局——专管锻制的冶火局,酸洗镔铁特殊花纹的金水局,负责抛光的神耀局,其中以冶火局最为核心,非信重之人不得入。三局又下辖若干坊,分管专门的事宜。 这日,荣龄换上绛色的公服,自金水局管事手中取过辛日的出入令牌,叫一名人高马大的魁梧妇人上下摸个遍后,她才袖着两手,进入金水局下辖的磨洗坊。 北地日短,寅时的天色尚暗。 荣龄忍下哈欠,又抖抖刻意驼起的肩背,似是要抖去一身的困意。 “惊蛰!”二进院的甬道传来一声呼唤,荣龄仔细辨析音色,是春芳。 “惊蛰快猜猜,我是谁?”她自暗处快步走来,又一指同行的几位妇人,“她们又是谁?” 荣龄很是无奈,自她露出不认人的症状后,春芳就日日当个乐子,逗她没完。 那日,荣龄托了几道,与一个专为镔铁局招徕匠人的掮客搭上边。 掮客收了银子,领着荣龄找到镔铁局三局之一的金水局——冶火局太过机要,他还使不上力。 “贺大人,这是我老娘的嫡亲侄女,前头死了男人,叫婆婆和小叔磋磨得不像话。”掮客在袖下递过一只装了银豆子的荷包,“几日前,黑心小叔要将她卖给隔壁村的老鳏夫,她那婆婆也点了头。” “她实在待不住,这才跑回娘家,找我老娘。”掮客凑过身子,讨好道,“贺大人可怜可怜她一个寡妇吧。” 金水局管事贺方先是叫一口一个“大人”捧得飘飘然,听清掮客来意后,他本想刁难一句“这是你领来的第几个老娘的亲侄女了?”,可他两指一捏袖中的荷包,便不再多说。 “也是个可怜人,”他轻慢地看一眼面色蜡黄,眼神卑微的女人,“叫她明日上工吧。” 事成后,掮客再三叮嘱荣龄,“记着,你是个寡妇,叫婆婆和小叔逼得活不下去。可别说岔咯。” 荣龄不解,“为何一定是个寡妇?” 掮客将目光投远,遥遥看一眼镔铁局的正堂,“因为…镔铁局的主事是独孤娘子。”他意味不明地一笑,没有再细说。 直到荣龄以“惊蛰”这一化名进了金水局,她才明白掮客的笑中为何几分敬服,几分轻蔑。 镔铁局中的匠人,一半都是寡妇。 “寡妇怎么了?十金一柄、叫敌寇胆寒的镔铁刀可是由我们锻打、磨洗出的。”说话的正是春芳,镔铁局中的“独孤氏第一吹”,“独孤大人招了我们,叫我们抬起头来学艺,用自个的手艺养活家人,没有比这更叫人快活的了。” 这一半是叫人敬服的独孤氏。 而另一半独孤氏,来自相好的诋毁。 据传,独孤氏也是个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而比是非更多的,是她的相好。 独孤氏相好三千,各种长相、做各类营生的都有。 她的情意来得快、来得浓,可上头的劲一过去,又冷清得紧。总惹得一群男人心口刚热,便又被撇下。 事关风月,不论男女都不得洒脱。 于是,在一群骂骂咧咧的怨男的诋毁下,负心薄幸、水性杨花的骂名算是跟定了独孤氏。 连带的,镔铁局的寡妇们也没了好名声。 可一群将独孤氏奉若神明的寡妇不在意——她们尝过太多世情的冷暖,镔铁局于他们早是世间唯一的桃源,三两句风凉话算得了什么? 为了融入大伙,荣龄一面竖起两手,朝大都的方向拜了拜,只求三年不曾相见、她甚至记不起长相的便宜相公张大人别被她这胡言乱语说得折寿,一面则心安理得地顶起寡妇的名号,加入同僚们时不时的讨骂黑心婆婆与小叔的行列。 正是在这一过程中,荣龄一时不查,暴露了她绝不为外人道的一项弱点——脸盲。 这事得从许久之前说起。 说起荣龄郡主,便是清远楼最为碎嘴的说书先生,那也要赞上一句。 一则出身名门,乃是圣上的胞弟,南漳王爷的独女,那叫一个龙血凤髓,人品贵重。二则承父遗志,战功赫赫,南漳王爷战死后,郡主统帅南漳三卫,几年的时间,打下南境诸国,又啃下前元朝廷割据的半壁江山,如此英武的巾帼,倒叫一众男儿郎羞惭。 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若非要说,郡主有什么不是,那约莫,可能,也许,大概是,郡主面冷,不大好亲近。 可行军之人,多数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冷硬一些,也不能算作过错。 然而,正如写出“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的七绝圣手王昌龄死于一尾鲜美的查头鳊,一代枭雄的姚苌被梦境活活吓死,或许,看似正经的事件后头,埋的只是一笔微小的,叫人啼笑皆非的糊涂账。 因而,荣龄想,她因为脸盲,叫人觉得面冷、不好亲近,这笔糊涂账也算不上多么古怪。 自然,脸盲之事,这不能怪荣龄。 若是真要细究,已然作古的南漳王爷,如今的披香殿娘娘——曾经的南漳王妃,即,荣龄的父王、母妃,他们俩,一个都逃不脱。 他们两人都不曾有过这个怪异的毛病,然而,荣龄长到了四五岁,开始认人时,身边的随侍都发现了她的古怪。 这古怪,不大,左不过是小郡主记不清人的样貌,总将秋月认成春花,将阿甲唤作阿乙;但也不小,冲着梁帝喊父王,将姑姑称作皇后娘娘,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也叫小郡主觉得难堪。 不过,目力上的缺失,总有一些他处的补偿——荣龄的耳力格外聪敏。 因而,再大一些,荣龄便机灵起来。左右她的身份高,她便冷着脸,等其他人先开口,待她认出那人的嗓子,再唤他一声,与他交谈。 之后,她又知晓了许多衣衫的款式,她便记下样式,默念颜色,借用不同的衣裳分辨人。 总之,慢慢地,荣龄郡主不认人的议论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人家以为她拿捏架子,眼高于顶。 对于这样的误解,荣龄只能无奈地收下——这总比叫人知道自个儿是脸盲要强。 然而那日,荣龄刚至金水局,换好衣裳便傻了眼—— 本还能分出一二的匠人们穿上金水局统一制式的公服后,全都模糊成一道道绛色的长影。他们眉眼仿佛,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以往在大都、在南漳,万家兄妹总陪在荣龄左近,若遇见生人,他们会用各种法子叫她知晓来人的身份。 可如今,万文林远在大都,万文秀留在她们临时赁的院中,荣龄瞪着一双大眼,无神且无助地挤在前行的人群中。 这时,一道声音唤她,“惊蛰妹子,今日你跟着我,我教你认酸浆。” 荣龄面上镇静,心中却已抓狂——完了,这人是谁?方才可有人介绍过她? 她讨好一笑,挽住来人胳膊,模糊地称呼道:“姐姐,多谢你。” 这笑容落到来人眼中有了其他意味,她拍了拍荣龄伪装后黄黑、龟裂的手,安慰道:“来了就是姐妹,你不必这样小心客气。我定会教好你的。” 面对这样的友善,荣龄一愣。 那人带着她在不同的酸浆池中穿梭,“这是砒霜池,莫怕,舀上里头一碗水,顶多药死一只耗子,于咱们是无碍的。” 她又一指四围结出白色晶体的池子,“这是盐池,用的盐井中泵出的盐卤,盐池洗菊花纹最为好用。” 这时有人唤她,“春芳姐,快来帮我看一眼,这把刀怎的洗不出纹路,可耗了我好几天了。” 春芳示意荣龄等一会,自个去看看。 荣龄在心中暗暗记下,哦,原来她叫春芳。 不一会,一道绛色身影走近,荣龄正在看不远处泛黄的汤池,“春芳姐,那是什么池子?”她问道。 来人未答。 荣龄以为四围嘈杂,她没听清,于是再唤一声,“春芳姐?” 谁知片刻后,那人在她眼前挥了挥手,用陌生的声音问她,“你叫我啥?春芳?” 这道声音不属于春芳。 荣龄心中警铃一响——糟了! 她一面飞快地思考说辞,一面暗自懊悔,怎可在陌生之地放松警惕,暴露脸盲的弱点? “我…” 不等荣龄想出合宜的解释,那人如发现新奇的玩物一般,唤来包括春芳在内的磨洗坊众人,“快来瞧瞧,新来的妹子不认人,我以前只听过这病,却没亲身见过。咱们试她一试。” 一群人围着荣龄,先是各自报过名姓,再胡乱换了位置,问荣龄哪个是哪个。 荣龄咬着唇内的软肉,直到口腔中满是血腥味。 她勉强一笑,不住告诉自己——如今的她早已长大,挥刀能取敌寇首级,弯弓可射落最矫健的雄鹰,没有人能再伤害她。 “妹子,你当真不认人?”荣龄认出声音,这才是春芳。 她思忖片刻,擒出半真半假的一眶泪,“春芳姐,求求你,别告诉贺管事。我就这一个毛病,时间长了我自然能认人的。”她拉过春芳的袖子,眼瞧着就要跪下,“我有力气,也不怕酸浆伤手,求你们不要把我送回去。若是那样,婆婆和小叔子定要绑了我,卖给半身入土的老头子。我也是好人家的姑娘,求求你们别嫌弃我。” 一番话说得围观众人心口发酸——围观的她们,谁又没有自己的难处? 春芳扶住她,不叫她真的跪下,“妹子别怕,这不是了不得的毛病,并不耽误做工。即便贺管事知晓了,也不会拿你怎样。咱们都是苦命人,只有互相扶持,哪有谁瞧不上谁的道理?我们只是逗个乐子,你别当真。” 荣龄落下更多的泪,面上却有了笑意。 她空悬的心落下来。 一群人又是哭又是笑,自然不曾发觉门口有一角朱红罗面、满绣卷须叶花纹的裙摆闪过。 春芳说得没错,脸盲在此处当真不是需要忌讳的大毛病,它更像一只无害的橘猫,叫众人在日日辛劳的做工后逗着寻个乐子。 于是,磨洗坊的大姐大嫂们总逗荣龄,叫她猜一猜眼前的是谁。 没几日,整个镔铁局都知晓,金水局的磨洗坊来了个不认人的小寡妇。 因而,一听见春芳的声音,荣龄就知道春芳又来逗她。 仗着天色尚暗,荣龄无奈地一闭眼,随后转头,故意道:“你一定是秀儿姐。” 果然,看她猜错,春芳快活极了,“呀,惊蛰妹子还是认不出!我是你春芳姐!” 荣龄自不会说,自个早已凭借耳力上的长处记得镔铁局的许多人,她只讪讪一笑,“春芳姐,你别逗我了。” “好好,不逗你,”春芳挽过荣龄胳膊,说起唤她的正途,“独孤大人找你,你快去。” 独孤氏找她? 荣龄心中一紧。 她暗自思忖,自个可是露出破绽?如若不然,镔铁局第一人——独孤氏怎会关注她一个小小的匠人? 她露出惶恐的样子,向春芳套话,“春芳姐,可是我犯错了?独孤大人怎会找我?” “别怕。”在春芳的心中,荣龄许是吃了婆家许多顿打,因而总是一副怯懦至极、惊弓之鸟的模样。她是过来人,很可怜荣龄如今的情形,“来了镔铁局,再没人欺负你。独孤大人待人极好,万事都会为你撑腰,绝不是外头传得那样。你只管放心地去,许是独孤大人知道你新来,要关照你一番。” 荣龄乖顺点头,心中却是一半忐忑、一半戒备地来到镔铁局的中堂,亦是独孤氏起居、办公的所在——莫闪居。 独孤氏在保州是个人物,可放眼天下,到底只是六品的小官。 因而,她的生平多有轶失。 缁衣卫只查出她是二十多岁入的镔铁局,几年之间,因锻制手艺过人,被破格提为三局之一的冶火局管事,又过十年,主管整个镔铁局,官居正六品。 荣龄在心中过完独孤氏的履历,这才垂着头走入莫闪居。一入院内,地面上由彩瓷碎片拼成的卷草与多角星交叠的图案印入眼帘。 她慢步前行,直到看见一双雪足自朱红罗面、满绣卷须叶花纹的裙中露出,惬意地落在足有一寸厚的喀山毛毯中。 荣龄先是要抬头,可抬到一半觉得不妥,随后换作抱拳,一息后又停住,像在回忆民女见官究竟该行怎样的礼。 最后,她平抬两手,四不像地一拜,“独…独孤大人,我是惊蛰。” 像极了从未见官、心有惶惶的农妇。 独孤氏没有在意荣龄生疏的见礼,她上下打量片刻,道:“既入了镔铁局,便堂堂正正地抬起头来。” 荣龄应一声,这才小心地抬头。 自见到匾额的“莫闪”二字、院中用彩瓷拼出的图案后,荣龄就猜到,独孤氏是胡人。 她的肤色分外白,一双绿色的瞳仁盈盈泛光,一如大莫闪最纯净、浓郁的祖母绿宝石。荣龄心想,她定长得美。 她身着朱红的大袖褙子,下裳是同色的褶裙。她的上身倚在扶手圈椅中,双脚赤着,整个人怠懒、迷人得紧。 可惜这等风情,荣龄因脸盲,少领略了许多分。 “来了几日了,可学到手艺?”独孤氏问道。 荣龄双手交扣,老实答道:“来了十日了,春芳姐教我认了酸浆,也带着我磨洗了一把匕首,是雪花纹的,说是替凉州军打造。” 独孤氏未置可否,她突然起身,一步步走近,赤脚落在深蓝的喀山地毯上,如深渊开出白莲。 她挑起荣龄的下巴颌,问道:“我美吗?” 荣龄不明所以,浑身蓄着劲,以防她发难。嘴上却嚅嗫着答道:“美…美。” “可我听说,你不认人?”独孤氏妩媚一笑,笑中却有冷意,“脸盲也辨出美丑?” 荣龄想了想,“辨不出,”她答道,“只是姐姐们常说,大人是九天的神仙妃子,不仅美,心地也好。我虽不能亲眼见到,但我想,姐姐们不会骗人,大人定是美极了。” “你倒是有趣。”荣龄的话取悦了独孤氏,她收起那指,顺势又拍了拍荣龄头顶的盘髻,“对了,认字吗?” “认…认得一些。”荣龄道。 “哦?”这倒是出乎独孤氏的意外,一个脸盲的农妇,竟认得字?若是认字…可就不好用了。 她取过一页公文,递给荣龄,“念念看。” 荣龄扫过整页公文,“一…石…人…”她念出零星几字,憋得满脸通红,“大人,我相公只教过几个字。” 独孤氏一笑,“也罢,确也是认得几个字,”并再次说她,“你可真有趣。” 随后,她未再多言,只叫荣龄退下了。 随后几日,荣龄反复揣测,独孤氏为何召唤她,又为何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 她不知镔铁局内是否有眼睛盯着,因而不敢说与他人一道猜测,她只借自个是新来的幌子,与春芳、秀儿等人问些三局运行、镔铁刀制作关要的消息。 还未等她想出个所以然,独孤氏的又一道命令解开她的疑惑—— 她递来一匣点心,又在里头放上自己的一枚玉戒,叫荣龄送往上阳坊的某处。 荣龄转身出门,心中却嘀咕,这怕是送与新相好的。《 》 4、花蝴蝶 此时已是黄昏,荣龄捧着匣子,快步走到未挂匾额的小院。 她叩开正门,对着随侍打扮的小哥说道:“我是惊蛰,独孤大人唤我送点心来。” 主人恰好也在院中,听见荣龄的话,他看过来。 “今日怎的换了人?”他问道。 荣龄也正好奇独孤氏的新相好是何等人物,便借此机会转头看去,只见那人穿一身碧色的道袍,背手站在未落叶的枇杷树下。 她在心中暗赞一句,独孤氏这回的眼光不错——她虽辨不出这人的美丑,可他随身站立的风姿倒是万中无一。 只是可惜,他的风姿再卓然,那也是三月后遭独孤氏抛弃的命。不过他年纪尚青又四肢健全,竟做以色侍人之事,想来若是遭弃,也是他活该,怨不得别人。 这样想着,她在赞赏中又生了几分轻视。 “秀儿姐生病了,大人换我来。”荣龄答道。 自然,秀儿没有生病,只是因随口议论独孤氏的相好而被换下。 想来,独孤氏因脸盲看上了她——当她替独孤氏给相好送吃食后,独孤氏不必担心她再认出那人,平白生出风言风语。 脸盲确会疏漏信息,却也能保守秘密。 可惜独孤氏不知,荣龄不仅认字,还在耳力上长于他人。这两处足以为她弥补脸盲带来的缺陷。 这时,随侍问道:“老爷,已是申时末,咱们走吗?”似要出门。 年青的老爷点头,又对荣龄道,“你是回镔铁局?一道走吧,带你一程。” 他要去镔铁局? 荣龄恍然。 她许是亲眼见证男女之间的“授受”——你送我点心与信物,我收到暗示,就急急去见你,一往一来,俱是眷侣间拉扯、暧昧的小心思。 而她荣龄,就是传信的青鸟。 荣龄既要回万文秀赁的小院取信,又不大看得起他的行径,便推辞道:“我还有其他事,老爷不必管我。” 年青的老爷“嗯”一声,只唤“阿卯,备车”,没再管她。 回到同样位于上阳坊的小院,万文秀备满了一桌菜。 她乃万文林的胞妹,常年照看荣龄起居。 “郡主快来,日日做工定累了吧?”她递过一双竹筷,“惠安楼聘了一位大都来的厨子,我尝了尝,确有几分味道。” 在吃食一事上,镔铁局虽不苛待,但也粗淡。这十几日,荣龄的嘴里淡出个鸟来。 因而,见万文秀如此贴心地准备,她很是欣慰。 “文秀,等回了大都,我定请张大人为你寻《喜春来》,便是散佚了,也叫他为你重写一本。”荣龄虽记不得张大人的样貌,可依旧对身为探花郎的他充满信心。 “不过是打发时间的闲书,哪里需要张大人这样费心,”万文秀温婉一笑,柔声道,“张大人的信去了南漳,孟恩将军叫人转送来。太子殿下也有信,郡主待会一道看吧?” 荣龄点头。 稍晚一些,荣龄换坐到中厅西侧隔出的书房,案上已放了不少信笺,有万文秀自邸报、缁衣卫密信中誊抄的消息,也有如太子殿下、孟恩、张大人等送来的信件。 荣龄先拆了孟恩的信,字如其人,孟恩的字迹潦草、张扬得很,一笔一划都像是要挣出纸中的线格去。 得知军中无事后,荣龄又看过万文秀誊抄的消息——这是她自万千消息筛选出的,叫荣龄知晓朝中及天下大事。 随后,荣龄才拆了落款“伯舟”二字的信笺,“伯舟”是太子的表字。来保州前,荣龄盘算半晌,决定由万文林将前元军中凭空出现镔铁刀一事面禀太子。至于花间司,那是半个字都不曾透露。 太子的这封信,许是与镔铁刀有关。 果然,太子在信中说道,若荣龄在暗查中有需襄助的,可随时调用北直隶巡按御史冯宝,他正在保州。 他笔锋一转,又提到与新罗作战的锦州军中出现一批镔铁刀疵货。 看到这里,荣龄停了停。一南一北,南边刚凭空出现一批镔铁刀,北边就有了一批疵货。这一多一少间,荣龄很难不将二者联系。 她想了片刻,又继续看信。 最后,太子闲闲添了一句,若荣龄在保州遇见一名唤王序川的男子,或可倚仗一二。 王序川? 荣龄在脑中搜寻,却没找到半分与之相关的记忆。他是朝中新贵?是春宫清客? 半晌后,她作罢——不论是何身份,他总归是东宫的人。 太子的信不长,百余字不过告知荣龄几样事实,却半分不曾提及东宫的态度。 荣龄不意外。 如今宫中长成的皇子有三。 太子荣宗柟行首,出身关陇瞿氏,既嫡又长,性温且平,最受文官拥戴。可惜当年的瞿氏押错宝,没在大梁立国时出几分力,如今的他们只好领几任闲差,不复关陇豪族的煊赫。 二皇子荣宗阙出身赵氏,“开国三大功臣”之一赵文越是其亲舅。凭借赵文越的功绩,赵氏牢牢把住兵部与大半个枢密院,在军中权势极盛。 三皇子荣宗祈最不引人注目,乃林氏之子。林氏在前元有个“江南诗家”的美名,可战乱一起,早没了声势。荣宗祈喜好风雅,一年中总有半年的时间游历在外,他见山赋诗,遇水作文,直让倥偬一生的建文帝感叹,荣家不多的文脉全点在他的身上。 镔铁局由兵部武库司所辖,是明晃晃的二皇子党。 在太子与二皇子摩擦愈多的当下,东宫自然不便公然插手表态。 因而荣龄想,她在暗中查,那位王序川,定也隐在暗处。 只是他究竟是谁? 放下太子的信笺,最后只剩张大人的信。 说来也怪。她虽不记得张大人的样貌,却月月与他通信。二人不曾体味少年夫妻的情浓,但鸿雁往来多了,总生出几分惦念。 三年前,前元勾结瓦底,大关告急。荣龄只来得及与张大人行完三跪九叩之礼,便一扔喜扇,连夜赶回了大关。那之后,她也忘了大都尚有便宜夫君,大半年未与他联络。 这婚事本由披香殿做主,并不合荣龄的心意。 可当“郡主因夫家穷酸不满婚事,张大人攀高枝遭弃成大都笑柄”的消息传至南漳,荣龄绕着扶风岭转了几日,终难心安。 “父王,张大人因我沦为大都笑柄。他本是堂堂的少年探花,最是无辜…”她在南漳王墓前纠结,“父王,我总当回护他?” 一月后,一位着绯束冠的老者敲锣打鼓地来到张家小院。 “张大人,下臣多日不曾请安,是下臣之过。”年逾五旬的南漳王府长史深深一拜,“郡主已交代,今后下臣亦由张大人驱使。” 于是,荣龄收到的来自张大人的第一封家书便只有一句话——“郡主何意?” 荣龄看不惯文人一封信绕八百个弯的习气,反是欣赏张大人直言宗旨的文风。 于是她也不再迂回,只说自己听了大都中人嚼舌根,中伤于他,此事是她考虑不周。他二人既担了夫妻的名分,她会护着他。 以此为始,荣龄与张大人总有书信往来,加之南漳王府的长史又常去张家的小破院走动,对于二人情分淡漠的议论终于淡下去。 今日的这封信中,张大人告知她,他因公将至外地办差,回信恐不及时。 张廷瑜任刑部的刑部司郎中,掌令、令格、式及刑名罪名之制,若遇重案,偶至外地办差。 因而,荣龄不曾多想,只叮嘱他,天冷添衣,莫熬夜办差。 想了想,又多添一句,荣龄因军务在身,恐也不能及时去信,勿念。 理完一案头的书信,荣龄择出几封不便留存的,扬手扔入炭盆。 这时,她取过一开始就被放到一旁,封口都未拆开的信,冷笑一声,也扔入炭盆中。 她转身之时,火苗舔过信笺,很快湮没独属于披香殿的徽记。 回程已是酉时末。 这日冷得紧,朔风呜咽,吹得沿街的店铺早早闭门,也只有保州最为繁华的阳水街尚有灯火未灭。这其中,万文秀曾提及的惠安楼生意最好,一根根儿臂粗的蜡烛照得店里店外俱如白昼。 荣龄回镔铁局正要路过此处,只见她袖着手,缩着脖,一面深嗅惠安楼飘出的饭食香,一面暗下决心,等回了大都,定让王府厨子做各式好吃的,日日都不重样。 正在这时,有人唤“惊蛰娘子”。 荣龄回过头,惠安楼门前绘有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组图的六方宫灯下,两位年青的男子长身玉立,一者着碧衫,一者着檀褐的衣袍。 她回想方才的声音,是阿卯——独孤氏新任相好的随侍。 荣龄如今的身份低,不能任自己的心意行事。 她只好走近几步,抬平双手,先对碧衫者一拜,客气道:“老爷”,再对檀褐衣袍者点头,“阿卯哥”。 然而语落,对面二人静了几息。碧衫者甚至看一眼檀褐衣袍者,似不知所措。 荣龄一窒,不会…又…认错人了吧? 果然,檀褐衣袍者伸出一只素白又有筋骨的手,在荣龄面前摇了两下,似在验证荣龄是否眼盲。 末了,他又伸出二指,问道:“惊蛰娘子,这是几?” 所以…这才是那位相好。 只是这对主仆何时换了衣衫,还恰恰好,叫随侍换了碧色的道袍。 可谁家随侍出门穿得与主人家一般无二的? 荣龄自小脸盲,叫各路人马以各样方式试探不知凡几。 她最讨厌人家伸出几根手指,再问她“这是几?”她是脸盲,不是瞎了,也不是傻了。 再说她本就看不上这人,如今却被他以最厌恶的方式试探,新仇加旧恨之下,荣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几你个长毛鬼。” 那人收回手,两手袖在厚厚的宽袖中。 “看来,”他没因荣龄的挑衅动气,只平静地说出结论,“惊蛰娘子是脸盲,而非眼盲。” 一旁的阿卯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荣龄只觉话不投机半句多,便不理他们,转头要走。 恰好惠安楼中另有客人出门,与那主仆二人道别。 “序川老弟,今日多谢你的款待,”客人抱拳道,“来日的投筹会,你放心,我的筹总会投与你的。” “序川”二字如一支火箭升入暗空,又直直射入荣龄的脑海。 她猛地转头,他?独孤氏的新相好?王序川? 等等,他今晚见的也不是独孤氏,而是这位着一身锦袍的中年男子? 事情的发展变得有趣起来。《 》 5、照面(一) 当下,荣龄未立时与王序川相认。 一则她已顺利潜入镔铁局,接近独孤氏,并没什么要倚仗王序川的。二则她谨慎惯了,虽有太子的作保,可她不敢贸然轻信陌生人——他是独孤氏相好的嫌疑可没解呢。 因而她只自个咽下这一隐秘,未同任何人说。 可许多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 后几日,独孤氏吩咐荣龄给不同的人送点心。如同王序川那回,她只告知荣龄地址,却从不说对方是谁。 秀儿叫荣龄顶了差事,本不高兴。可她抵不过心中抓耳挠腮的八卦,过几日便问荣龄,“独孤大人当真看上了王员外?怎的日日要送上一回两回?” 荣龄睁着一双无辜的眼,故意道:“谁?王员外是谁?”照理,她不应知晓王序川的名姓。她又留个心眼,未透露独孤氏其实在给不同的人送点心,“我只照独孤大人说的做,其余的可不知道。” 秀儿瞪她半晌,悻悻说句“真是个呆子。” 荣龄目送她离去,背过身却把地址与收点心之人的声音特征告知万文秀。次日,万文秀来禀,这些人俱是镔铁商人,来保州参加十月十六日的投筹会。 投筹会——即以几人投筹的结果,决定镔铁局在来年采买哪一家的镔铁。有投筹之权的共计六人,独孤氏代表镔铁局,手中有四筹。保州知府代表地方,握有两筹。北直隶巡按御史代表大都行使监督,占两筹。最后三筹由保州商会、致仕的前文华殿大学士所在的罗家、首富方家各持一筹。 各家镔铁商需在投筹会中尽可能地争取六人手中的筹,筹多者胜出。 镔铁局的采买单子向来巨大,一家镔铁商若能拿下一年的单子,抵得过他在外头奔波买卖十年。 因而,镔铁商们八仙过海,不停钻营交际,只求在投筹会之前与人定下计筹。 手握三筹,且为镔铁局掌事者的独孤氏自是他们奉承的第一人。 荣龄日日做工,一双手在酸浆水中泡得又黑又红,她自不知道镔铁商人们如何与独孤氏往来。只是从独孤氏吩咐她回送点心与信物的频率看,王序川已得偏爱。 是的,王序川摆在明面上的身份,正是前来应筹的神秘且财力雄厚的镔铁商之一。至于他是否故意利用一身好风姿,求得独孤氏在投筹会上的偏袒,荣龄便不知晓了。 而在惠安楼那晚,王序川是在争取方家手中的一筹。 是日稍晚,独孤氏又唤荣龄。 因以为荣龄并不认字,独孤氏一面看手中的信,一面头也不抬地问话,“你送了许多回点心,当真不想知道那些人是谁?” 荣龄斜着眼偷看,刚瞥到“江南水军”四字,就被问得心头一紧。 独孤氏问这话,一是敲打她,明白地告诉她自个已知晓她与秀儿的闲话,她这回涉险过关,之后说话也需当心。二是试探她,看她如此维护是否另有所图。 独孤氏对于镔铁局的掌握,当比她想得要深。 “想知道的,”荣龄点头道,经过十几日的调教,她行礼的姿势已规矩许多,“可相公曾教我‘人知百味,心苦万千’。大人不曾交待的事,我知道也没好处。” 闻言,独孤氏抬头看她一眼,奇道:“你相公听着像个读书人。” 荣龄道:“是啊,读了很多年,可一直考不中,倒把身子读垮了。” “可惜了,”独孤氏道,“我看你也不大怨恨他。” 荣龄摇头,语气颇重地否认道:“因为相公读书,家里花了许多钱。他去后,婆婆和小叔就想卖了我抵债。要不是这样,我定为他守寡。”她叹一口气,“相公对我很好,他是好人,只是好人不长命。” 荣龄说着,心中不住地合十作揖。只求张大人这个好人万不要计较她的胡言乱语,以及她早就过逝,从没见过的婆婆别在地底下听见她的大不敬。 语落,独孤氏没再追问她。 荣龄抬起头,小心地看她一眼,却意外地在独孤氏一片翠绿的瞳仁中看到物伤其类的悲悯。 荣龄一愣。 只是这层淡淡的悲悯很快叫走入中堂的黑衣男子打破。 荣龄侧耳,只听见他气息沉深,落步却近乎无声——显见的是绝顶高手。 独孤氏迅速收起这一刻的脆弱,她挥手让荣龄退下,问那黑衣人,“你怎的来了?主人让你来的?” 荣龄沿那人来时之路走出莫闪居,风吹来,她似闻到一阵此时不应出现的桃花香。 不多时,独孤氏的马车驶出镔铁局。 她是去见口中的主人?可她的主人又是谁? 是二皇子荣宗阙的母家赵氏,还是那颗早就埋在大梁的毒牙——花间司? 荣龄沉思再三,决定缀在后头遥遥地跟上去。 马车沿着大清河走了许久,待至保州城内,又钻入小巷慢行。 荣龄不敢跟得太近,因而只攀上坊口的钟楼,在高处看它七拐八弯地绕路。终于,马车驶入一座院内有两株古银杏的道观。 荣龄落下钟楼,缓慢地摸近。因那位绝顶高手的存在,她的步伐慎之又慎——这一个她就打不过,若是埋伏了一群呢? 路过一户人家时,她略一想,便在门缝塞入几枚铜板,随后取过晾晒在外的衣裳、拎起墙角安放的菜篮,摇身变为买菜归来、住在左近的妇人。 乔装妥当后,她迈着不露分毫武力的步子,向道观走去。 道观正门前的巷道较之坊内的其他小道宽上许多,□□龄拐入其间,半分不觉豁然开朗,而是阴冷、压抑,连呼吸都要慢上三分。 道观正门半阖,门外站一遒劲的练家子。荣龄绷着心神走近,再冒险地侧首,像是充满好奇的路人,打量这位与此间气质绝不相合的陌生人。 那人拧起眉头,漆黑的眸子露出凶光,他呵斥道:“瞎看什么,还不快走?” 她似被吓到,扭回头,迈着小步飞快走了。 不多时,身后传来门扇推开的声音,有人低斥,“主人说了莫引人注意,喊什么?” 荣龄在最近的路口拐弯,又围着道观绕了半圈,来到后院的墙边。 隔一条小道,一处民宅的后门与道观相对。那宅子的后院种了几棵枇杷树,因冬日仍未落叶,树枝卧在墙头郁出一片浓影。 荣龄一喜,抬脚轻点院墙,纵身伏入其中一棵枇杷树的冠中。 隔着不远的距离,她望见道观的后院中,独孤氏恭敬立在一道身披道袍、中等体格的身影前。 这许是独孤氏口中的“主人”,可惜他背对荣龄站立,她一时也看不出更多的细节。 荣龄本就耳力过人,加之顺风传音,虽距几十步,她还是听见只言片语。 独孤氏提及“镔铁刀”与“投筹会”,还零星说到“新罗”,看来锦州军中的镔铁刀疵货确与她有关。 荣龄再想侧耳倾听,可惜一阵疾风扑过,她只隐约听见“罗田”二字。 罗田?南漳城西南三百里,确有一座边境小城名唤“罗田”,可它既无地势之险,也没有丰富矿藏,向来是兵家不争之地,独孤氏为何提及它? 荣龄一面思索,一面在心中记下,今晚便去信孟恩,叫他去罗田看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正在这时,枇杷枝叶间又起风声。 荣龄本不在意,可一息后,她敏锐听出这道风声的异样——它更锋利,如暗夜中的刀一般,狭成极细的一道,似能径直划破肌肤。 不对,这不是单纯的风,是刀风!《 》 6、照面(二) 电光火石间,荣龄不敢回头,反是往下急坠,落地后绕着半人粗的枇杷树干。转过半圈,又轻点地面,纵至另一棵树下,这才腾出时间与空间去看偷袭之人。 万幸,自身形看,他并非那位绝顶高手。□□龄不敢轻敌——他能悄然靠近,直到最后一刻才叫荣龄察觉,这已是万里挑一的好手。 又走过几招,荣龄渐生疑惑。 虽已做有意的遮掩,可这人的招式却叫她眼熟。 她一边招架,一边思忖,是在哪里见过? 须臾之间,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于是她形随意转,飞身至半空,又一蹬侧墙助力,以手做刀用力砍下——这是直接以军中招式试探。 见此情景,那人手中的刀滞了一瞬。 几如本能,他不似惯常的江湖侠士,横刀格挡,反是就地一滚,叫荣龄手刀的刀风劈在青砖地面。 二人齐齐停手,几乎同时发问:“你是何人,怎会军中刀法?” 荣龄先认出声音,“阿卯哥?”她问道。 阿卯也自昏暗中认出荣龄,“惊蛰娘子?” 他正想再问,荣龄却抬手制止他。 院墙外传来开门声,似有人自道观出来,查探二人方才打斗的声响。 也是荣龄运气好,不远处有野狗呜咽。那人看了半晌,终于嘀咕一句,“是条畜生。” 待他闭门离去,荣龄又等几息,这才重新攀上枇杷树。 可惜院中已无人影。 荣龄悻悻下树。 本不欲过早接触王序川,可事已至此,荣龄迎面对上阿卯欲言又止的神情,主动道:“带我去见王大人,我有事与他说。” 再次步入来过几回的前院,荣龄心道,难怪后院种了许多枇杷树,原是与前头一致的。只是这院子的前门与后门落在不同巷中,她竟是没有认出。 走入正屋,东面靠窗处摆一张酸枝木的罗汉塌,榻上置一方坑桌,桌上有一盏清茶,正袅袅地腾起热气。 小院的主人盘腿坐在炕桌一侧。 见荣龄进屋,王序川取茶的手一停。 “惊蛰娘子?”他有些意外道。 荣龄点头,“王大人。” 闻言,王序川看了阿卯一眼。 阿卯猛摇头,“惊蛰娘子什么都没与我说,我只知道她会军中刀法。”他一停,强调道,“刀法极好,恐在我之上。” 荣龄瞥了阿卯一瞬,心说这对文武组合倒是有趣——文的风姿绝佳,佳到让风流的俏寡妇看上;武的功夫不错,却有几分缺心眼,他许是东宫的护卫,奉太子之命保护王序川。 荣龄想了想,在袖中掏出一枚太子送她的和田玉把件,“我乃南漳三卫中人,奉命查镔铁刀一案。王大人的身份由太子殿下告知郡主,郡主再传信于我。”她递过把件,“此乃太子殿下赠郡主之物,上有东宫印记,大人可查验一二。” 荣龄全身都有伪饰,即便王序川曾见过她,她也不怕叫他认出。 因而,她仍未表明自个真正的身份。 王序川接过,只囫囵打量一眼,并未仔细查看。他穿一件月白色的衣裳,暗绣的海水梅花纹映在昏昧的烛光下,随举止泛出波状的亮光。 荣龄奇道:“王大人很是信我?” 王序川将之递回,淡笑道:“这把件本就由我选出,再着人送往南漳,我自然分得出真假。不过…”他一停,“郡主将它交与你,让你做凭信,想来信重你。” 荣龄一顿——太子并未告知她把件背后之事。 不过若王序川当是太子的心腹之臣,否则,太子不会交办他此事。只是这样的潜邸之秀,当真以美色诱惑了独孤氏? 荣龄“嗯”了声,抬头对上那道试探的目光,“我出自缁衣卫,只听郡主调遣。” “我知晓了。”王序川伸手一比坑桌那头,请荣龄落座。 他像是很了解缁衣卫,因而没有白费口舌,追问荣龄的真名,他只问道:“你方才说追查镔铁刀一案,可是南漳三卫出事了?” 待验过王序川手中的刻有“枢密院·检祥”五字的令牌后,荣龄点头,说起出现在五莲峰的镔铁刀与死在五莲峰的两万将士。 闻言,王序川未立刻将此事与锦州军中的镔铁刀疵货联系,而是喉头一滚,问道:“郡主可曾受伤?” 荣龄一愣。 “不…不曾。”她因意外有几分结巴。 王序川垂下眼,没让荣龄看清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他颔首,又端起清茶,未再说什么。 片刻后,荣龄收起心中的几分疑惑,询问王序川可查到什么。 王序川不答反问:“惊蛰娘子可知,我此番为何扮作镔铁商人?” 荣龄摇头。 “因为…”王序川往北一指,“大都已去令镔铁局,为江南水军定制一大批镔铁刀。娘子可猜猜,这批镔铁刀会是货真价实,还是又一批疵货?” 不等荣龄回应,他又自答:“我想,总是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闻言,荣龄立时想起今日瞥见的“江南水军”四字。想来,独孤氏看的当是大都来的命令。 锦州军、江南水军——这是除一贯中立的南漳三卫外,东宫握有的唯二两支兵力。 太子的这粒诱饵,下得又准又狠。 正如荣龄看准了投筹会这一契机,王序川也是如此。 “不论投筹会的结果为何,镔铁局若锻制疵货,总要问中筹方订购大量熟铁。若我中筹,我便是独孤氏的同伙,能用最短的时间拿到证据,查明锦州与五莲峰的镔铁刀之案。如此自是最好。” “若非我中筹,那也无碍。咱们总能拐个弯攀上中筹者,只是远了些路。” 王序川条分缕析地与荣龄说明,他再话锋一转,“更何况,娘子知道,兵部每年花巨额银子采买镔铁,可银子花得是否得当,哪方势力最终获益,至少东宫是不知晓的。” 荣龄仔细听完,又抬头看他一眼。 王序川提壶添水,一派沉静。他的身上没有半分男子惯有的论道后的自得与炫耀,而是行止松弛,又暗露风骨。 荣龄不禁好奇,这样的人也会为达目的,不惜用上色·诱的法子? 这时,阿卯等了半晌,依旧没等到二人谈及今晚他最关心的问题。 他忍不住插嘴,问道:“娘子方才为何躲在后院的枇杷树上,我还以为王大人的行迹暴露了,叫人暗中监视呢,可吓坏了我!” 荣龄轻咳一声,说起在独孤氏院中见的黑衣高手与隔壁道观身着道袍的“主人”。 她只说了想探明这位主人究竟是谁,并未提及自己关于其身份的两个猜测。 果然,因不知花间司的存在,王序川怀疑的对象只有一个——“许是听闻江南水军之事,大都来了人?”他深得东宫精髓,未明说是赵家。 荣龄不置可否,“方才离得远,我也不知。” 二人说过两盏茶的时间,见天色已晚,荣龄起身告辞。 “如今我在里头,王大人在外头。咱们通力互助,定能查出镔铁局背后的黑手。”荣龄道,“三日后的投筹会,我在镔铁局静候王大人。”《 》 7、长春道 只是在此之前,荣龄还需查明一事。 投筹会的前一日是十月十五,既为镔铁局休沐的日子,又是下元水官大帝生辰。这日,大梁境内的道观都会举行斋醮法会,恭贺尊神圣诞。 荣龄趁此机会,光明正大地走入两日前的晚上不得入的所在。 道观不大,山门内置一尊铜鼎,鼎后是三清殿,紧贴三清殿的有一方小小戒台。 此时的道观中弥漫着长香燃起的青烟,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荣龄一嗅,空气中正是那日隐约闻见的桃花香味——不同的是,那日清淡,这时却浓郁、霸道。没一会,荣龄便觉头疼。 可她仍往三清殿里头挤去。 待至殿内,只见正中供奉着一人高的玉清、上清、太清三尊木塑,木塑颜色尚新,似左近才被请至此处。木塑周身缠绕着许多一指宽的彩绦。一鹤发道长正揭下一条条彩绦,再赠与众人。 荣龄只看了老道一眼,便晓得他不是那日的任何一人。 荣龄身旁挤过满脸喜色的妇人,她高举一条青色的彩绦。 荣龄拦住那人,好奇问道:“嫂子,我路过这里,叫观中的热闹引进来。”她一指妇人手中的彩绦,“这是什么?大伙怎么争着要?” 妇人一听,热心道:“你算是来着了!”她转身一比三尊木塑,“这三尊木塑自大都长春观而来,由长春道祖师白龙子亲手凿刻。为免途中宵小惊扰三清,白龙子又手写九百九十九道彩绦,各条之上都设密符。三清木塑起运前,道长在三清手中各放一粒滚圆的金丹。到了保州,咱们将之请出,三清手中的金丹一颗都没掉。咱们都说,全赖白龙子修为深厚,以九百九十九道密符彩绦保佑,这才叫三清在运送途中不动分毫。” “所以,道观中分的正是白龙子手写的密符彩绦?”荣龄问道。 她隔着浓重的青烟望去,三清木塑身上的彩绦已被取下小半,露出其衣袍上绘有的由四种花瓣组成的四时花图——最里头是桃花瓣,次一层是荷花瓣,往外是菊花瓣,最外头是君子兰。长春道以四时花图为标志,取“四季有时,随时而为”之意。 这恰映合其主张——长春道不出家苦修,也不除情去欲,认为结婚、食荤甚至与人争斗都是“随时而为”。 因其教义简单,又暗合人性,白龙子在庐阳府创立长春道后,短短十年间,它的信众已遍布大梁。遑论两年前,建文帝微服南下,与白龙子论道一宿,甚为投契。他老人家回大都后,便延请白龙子将祖庭迁至大都。 那之后,长春道的名望更是一日千里。 荣龄不信佛、不问道,万事只论己心。然而,当三清身上的彩绦无风自动时,她也生疑,世间莫非真有神迹? “是三清显灵!”有人高喊,“白龙子长乐无极!” “白龙子长乐无极!”愈多信众一面念着,一面跪下叩拜。 为不在人群中突兀,荣龄跟着伏身。 三清殿中的气氛更加狂热。 自三清殿出来,荣龄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可此时的观中只余刚留头、正在清扫落叶的小道士,再没有神秘来客。 荣龄自道观后门出来,想了想,轻点侧墙跃起,落在王序川院内。 王序川臂间绑了襻膊,正搬一盆结满花苞的山茶出来。 见荣龄悠然自后院转来,他沉默一息,这才问她:“惊蛰娘子今日也来窥视道观?” 荣龄自知翻墙而入不算雅正,但… “江湖儿女自不拘小…”话刚出口,她就觉得不妥,她顶着缁衣卫的名头,王序川又是枢密院的检祥官,他二人如何都算不上“江湖儿女”。 于是,荣龄一顿,改口道:“出门在外,不必太拘小节。” 王序川看她一眼,继续抱着山茶换盆,没再说什么。 荣龄跟过去,赞道:“好俊的抓破美人脸!”她伸手摸了摸叶子,揪下一片,“只是看着不大好,有些蔫耷。” 看见荣龄手中的叶子,王序川脸色一变,向来云淡风轻的面上浮出不满,“惊蛰娘子,辣手摧花非君子所为!” 他隔开荣龄,不让她再接触山茶。 荣龄“喂”一声。 看着王序川护食的架势,她也生出不满。 想她荣龄,在南漳养了一见山台的名贵山茶,莫说一盆抓破美人脸,十八学士、恨天高,连那深山罕见的金茶花,都有个十盆八盆的。她若认南漳第二养花好手,绝无人敢应第一。 她不过揪下一片黄了的叶子,王序川心疼个什么劲? 不过,王序川自大都来此查案,想来不会专门在保州买山茶,加之抓破美人脸在大都尚有一些,于保州却是难寻的奇珍,莫非…这花是王序川自大都带来的? 大都至保州少说也有三百里,他费心巴拉地带着一盆花上路… “难不成,是心上人所赠?”荣龄睁着一双大眼,好奇道,“怪不得王大人当个宝贝。” 王序川瞥了她一眼,转头又专注地给花移盆、施肥,并不理她。 看他又在盆中撒入一把鸡骨,荣龄忍不住唤他,“王大人,你再施肥,这心上人的山茶可真叫你养死了。”见王序川看过来,她双指夹起那枚黄叶,“人吃得太饱都要撑死,何况花呢?” “山茶喜肥,却也不能日日满汉全席。”荣龄扬起下巴,肯定道,“追的肥减半,保你的花半月内水水灵灵。” 王序川半信半疑,“惊蛰娘子懂花?” 荣龄一拍胸脯,正要说些豪言壮语,转头却看见自己日日做工旧得不像样的衣裳,“郡主在南漳养了一院的花,”她轻咳一声,编了说辞,“她忙不过来时,缁衣卫要帮忙照看。” 王序川“哦”一声,依言减了一半的肥,“惊蛰娘子,”他正往盆中培土,头埋着,看不清神情,“我听说,郡主去年往大都送了十盆抓破美人脸,可都是她亲手养的?” 这倒是真的。 去年一整年,她与前元军各种斗智斗勇,一直到了年关,才想起忘了备年礼。王府长史写信来问,他已在大都替荣龄备了一份妥帖的年礼,是就用那份,还是郡主自有主张? 荣龄一拍脑门,忙八百里加急去信,让长史就往各处送去他备好的礼。为不叫人挑理,她还随信送去十盆自己养的抓破美人脸,让长史看着分。 只是,王序川问这做什么? “郡主向来不重虚名,”荣龄想了想,答道,“说是她养的,便就是她养的。” 王序川培好土,将盆移到向阳、背风处。他起身濯手,又掸了掸衣袍上的浮土,这才转过身来问荣龄,“惊蛰娘子还未说,今日来我后院,可是又为了窥视道观?” “不算窥视,而是光明正大,”荣龄自袖中掏出一物,“看,白龙子手写的密符彩绦。” 荣龄递过彩绦,又说起今日的见闻。 “王大人,我久未归大都,不知长春道如今是个怎样的形势?”她问道。 王序川仔细查看其上的符箓图案与咒文,牙红的彩绦缠在苍白的指间,有种奇诡的艳丽。 “两年前,圣上延请白龙子至大都,中书、御史台均有谏言,道‘君王只敬天地,不事鬼神’。白龙子也不恼,无御赐卤簿,他便一人一驴走了几月,自庐阳府来了大都。那之后,他在城南设坛,专为贫苦者举行斋醮。寒冬数九日,又布施粥面,攒了名声。” 王序川一面回忆,一面道:“那之后,圣上偶有赏赐,只要不过格,朝廷也不再说什么。” “白龙子可有主动要求什么?”荣龄问道。 王序川摇头,“立观、题碑均无,甚至连青词都不曾请圣上写一篇。” “可有向圣上敬献?”荣龄再问。古今多少帝王因丹药染病,若白龙子献了丹药,即便他别无所求,那也是心怀不轨。 王序川再摇头,“无。” “真是奇了,既无所图,又无所献。这白龙子还真是个十全好人?”荣龄抬头看向王序川,问道。 王序川不答反问:“惊蛰娘子可信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荣龄嗤笑,“不信。” “四季有时,随时而为…”王序川念起长春道的祖训,淡漠道:“有时不怕人有所图,就怕他绝无所图。” 荣龄深以为然。 她往后院的方向看去,信众燃香的青烟自道观溢出,在空中缠绕、纠结。 荣龄的思绪一如这混乱、庞杂的烟气——镔铁局本就牵涉花间司、赵氏,如今又多一个善恶不明的长春道,三者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们之间又有怎样隐秘的联系? 荣龄闭了闭眼,脑中依旧一片混沌。 这时,院门“吱呀”打开。阿卯挎着菜篮,拎一条活鱼进来。 见荣龄也在,他自来熟地招呼,“惊蛰娘子也来了?要不要一道用饭?”他自夸道,“我的厨艺尚好,刚学了一道鱼汤,娘子可尝尝。” 闻言,王序川瞥他一眼,眼神凉凉的。 阿卯缺心眼,不仅半点不查,还拎着鱼凑到跟前,“大人快看,大清河的活鱼,我想着天冷,正好给大人做道鱼汤补补。” 王序川想都不想,拒绝道:“不必,我不吃鱼。” 荣龄心说,想不到这世上除了张大人,还有人不吃鱼。 说来也怪,张大人出身鱼米之乡庐阳府,竟不吃鱼?可惜他二人天各一方,她一直没找见机会,问问是为何。 阿卯一脸可惜,他又挽留荣龄,“惊蛰娘子呢?留下尝尝吧,好大的一条鱼!” 荣龄有一丝心动。 却有人偷偷拽了她的袖子。 荣龄别过头,是王序川,“速走。”只听他道。 荣龄听出音来,看来…阿卯所谓的“尚好的厨艺”,怕是不大好。 她拱手,说一句“王大人,明日见”后,便一溜烟跑了。 迈出院门,身后依然传来阿卯不甘心的呼唤,“娘子当真不留下?我本想饭后与你过上几招,娘子的功夫很是精湛呢!” 见荣龄头也不回地走了,阿卯不舍且不甘地收回目光。 “对了,大人!”他想起正事,从冻柿子下头翻出信,“有你的信。” 王序川查过火漆,这才去一旁看信。 阿卯见他看得认真,以为有大事。于是他一面坐在廊下择菜,一面竖耳听着,怕王序川看完信有吩咐。 没一会,王序川低语道:“有军务?莫非五莲峰尚有隐情?” 阿卯没听清,“五莲峰?五莲峰怎的了?” 王序川遥遥望向南方,却不答。《 》 8、投筹会 十月十六,诸事皆宜。 巳时正,镔铁局中门洞开。 钟鼓奏乐,一行四人手捧银瓮,自门内迤逦而来。 居中一人着青色团领衫,束银带,胸前补子绣有一只凶猛的彪,只见她素着一张面,眼角低垂,整日里飞扬的风情隐去大半——正是“寡妇门前是非多,相好较是非更多”的镔铁局第一人独孤氏。 随后跟着三局管事——宛如一尊铁塔,遒劲的肌肉似要从公服中挣出的冶火局管事巴图林,身量矮小,十个指头套了四枚实心金戒的金水局管事贺方,素颜荆钗,全身再无一分装饰的神耀局管事高四娘。 四人至大清河畔各取一瓮夹冰的清水。归来后,又将水汇在莫闪居正厅的一只青花大缸中。 青花大缸后是一臂高的铜鼎,鼎后立一尊镔铁铸的老子像。 伴随中央四人取香敬拜,肃立的匠人们躬身低语“维铸神器,利斩鲸鲵”。 礼毕,独孤氏向两道绯色身影拱手,“冯御史、赵知府,诸礼已成,咱们开始吧?” 一道清瘦、黝黑的身影点头,正是太子在信中提及的北直隶巡按御史冯宝。“走吧。”他率先向一年仅在投筹会启用一回的莫闪居后院走去。 紧随其后的是保定知府赵瑄及保州商会、罗家、方家之人。 荣龄掩在人群中,袖着手张望前方。 拥有投筹之权的六人走后,簇拥而来的正是二十余位前来应筹的镔铁商人。 “人可真多呀。”荣龄叹道。 她虽不认人,可王序川穿一身碧色的锦袍,行止间如一枝经冬的竹,那身清静的风骨叫她认不出都难。 关注到王序川的自不只她一人。 听着大姐大嫂们毫不掩饰的议论“那是谁?长得可真好看!”“我若手中有筹,不论几筹,都给他!”荣龄心中再叹一句——好个蓝颜祸水。 听到荣龄“人多”的感叹,春芳深以为然,“是多,我也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来应筹。” “这是为何?”荣龄假装不知,问道。 “你傻呀!”春芳一拍荣龄胳膊,“以往中筹的只一户商家,十之八九归赵家。时间长了,谁肯来‘陪太子读书’?” 见荣龄发懵,春芳低下声,说得更浅白,“怕是有人不忿赵家吃独食,要分一杯羹,这才逼独孤大人把中筹的商家一分为二——即便赵家仍占五分好处,另五分的利也足够让商人们争一争!” 王序川与荣龄说这一计时,她的第一反应便是——二桃杀三士。 定下这一计的,既是春芳口中的“不忿赵家吃独食”之人,也是远在大都的东宫荣宗柟。 荣龄一面感叹东宫的手腕愈加纯熟,一面却警醒,东宫几次插手镔铁局的事务,荣宗阙所领的赵氏岂会毫无应对? 只不过…春芳竟能参透这一举动背后的博弈,可是她自个想通的? 荣龄捧出一脸的崇拜,“春芳姐真厉害,这都知道。” 春芳却眺一眼莫闪居的后院,“也不是…”她的面颊浮出红云,“有人告知我的。” 荣龄垂眸暗忖,有人?看她的形容…可是她的相好?会是谁呢? 可惜,当下不是纠结这一问题的好时节。荣龄今日的任务可不轻松。 于是,她眨了眨眼,拧一把春芳的细腰,“春芳姐,明日可要告诉我,‘有人’究竟是谁呀?” 她“咯咯”一笑,没管春芳羞红脸的“要死啦,惊蛰!”,摆了摆手跑向莫闪居的二重院。 进了二重院,气氛倏地一静。 荣龄沉下面容与心神,冲几步一岗、着程子衣戴黑色高帽的保州府兵一礼,这才拾级走到供镔铁商人暂歇的屋中。 莫闪居的二重院与别处不同,它无东西厢房,仅南北两列同为五间面宽的排屋隔院相对。 面南的北屋为尊,供拥有投筹之权的六人商议。面北的南屋设隔间,供镔铁商人休息、筹划最后的报价,每间内置一把太师椅、一方书案,案上有纸笔与一只吊着精铜锁的红杉木箱。 作为替独孤氏传书、与镔铁商人们多番相见却不相识的“鸿雁”,荣龄成为在此处服侍的最佳人选。 一位着孔雀翎织锦,脖子上戴三叠粒粒指甲盖大小、色红如血的珊瑚珠的胡商与荣龄套近乎道:“小娘子,今日又要辛苦你。” 他的官话夹杂西域的卷音,正是自西喀拉汗王国而来的扎伊尔。 荣龄假装不知,“老爷言重了。” 见他如此,与荣龄交际过的商人拥上前,欲探听内部消息。唯二不动的,一是稳操一半胜券的赵氏门生祝海月,一是顶着一身高洁风姿的王序川。 荣龄叫人围得烦。她故意露出错处,对着扎伊尔一拜,“文老爷回赠的德化瓷观音大人已收悉,欢喜得很!”又对着泉州来的文老爷道:“上回送与祝员外的草鞋饼可有吃?大人用着味道不错,吩咐定送您一份。” 一番乱拳下来,商人们心中凉了个透——竟是个不认人的小娘子,他们的一番媚眼可都白抛咯! 不多时,秀儿扣了门,“惊蛰,请老爷们一一过来吧。” 荣龄舒一口气,领着第一排隔间最东面的镔铁商人鄂氏去了北屋。在那里,每位商人有一炷香的时间言明自个的长处、接受投筹之人的各式问询,最重要的是给出第一轮的报价。 荣龄止步于门口,看着秀儿领人进屋。 她的眉头微皱——北屋是今日最为机要之处,竟是一向多嘴的秀儿在此服侍? 她又想起,这几日并不见秀儿的身影… 或许,独孤氏不再用秀儿联络镔铁商人并非因她“无故妄议、惹口舌是非”,反是要将其解脱出来,去做更要紧的事。 至于选了荣龄作为替代…纯是独孤氏瞧上她脸盲又文盲,不至于泄露隐秘。 如此看来,镔铁局众人远不像表面看来的简单与无害。 回到南屋,荣龄一面穿梭在隔间添水,一面暗自观察操各式口音,形态迥异的商人们。 祝海月稳如隔山观虎,他甚至有心情品一品荣龄端上的茶水与点心。“这黄山云雾不错,当是明前的新茶,独孤氏有心了。”他呷一口茶水,直呼独孤氏的名姓,显得很是轻慢。 扎伊尔最为活跃。他的财力雄厚,又出身西喀拉汗王国——王国扼西域要道,是“镔铁之最”乌兹矿东来的必经之道。他有着商人最灵敏的嗅觉,没一会就分辨出此行最有实力的几个竞争者。他交际其间,欲在言谈中探知各方的底价。 万州商会背靠漕帮,而漕运总督与投筹者之一的罗家同族,若有罗家当场说好话,其优势不可估量。因而,万州商会是扎伊尔最忌惮的一支势力。 王序川背景神秘,传言他乃独孤氏的入幕之宾,也不知这枕头风对于女子是否好使。扎伊尔一面思索,一面与王序川攀谈。 来自泉州的文氏实力又弱几分。泉州临港,他们最大的长处是海运便利。可海上气候多变,大梁对于海运的倚重远不如陆路。故扎伊尔没有多花心思,只在文氏的隔间站了一会。 既是同盟,荣龄自希望王序川中筹。 只不过,扎伊尔与万州商会来势汹汹,王序川从中脱颖而出,还需一番筹谋。 镔铁商人依次去到北屋,时间很来到申时。 荣龄请扎伊尔移步。 南屋与北屋相距几十步,待走到院子正中,离两处府兵都有一些距离时,扎伊尔以宽袖作挡,往荣龄手中塞了袋金豆子。 “小娘子,我只想知道万州商会与王序川的报价。”他低声道。 荣龄往来南北屋间,最有机会探知众人的报价。 一瞬间,荣龄在心中闪过数个念头。 随后,她一面低声说着“老爷,这不行的!”,一面却在手上刻意慢了半分。 果然,扎伊尔快走几步,叫荣龄失了把金豆子递回的机会。 北屋门扉一掩,荣龄退下。 回到南屋,她按了按咕噜直叫的肚子,在心中叹一口气。 午间,外头送来饭菜,供应筹的商人们充饥。她为众人提完食篮,不出意外地发现伙房压根没有想起在此间服侍的她。 也是,如今她只是镔铁局再寻常不过的匠人,谁会专门记得她? 荣龄略略一扫,不少隔间的书案上放着没用完的点心,她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路过王序川所在的隔间时,荣龄自然想起他那份较旁人多一盏血燕桂花羹的食盒。 她摇了摇头,暗道独孤氏如此偏爱他,也不知这位微服查案的王大人该如何收场。 许是想得入神,荣龄看向王序川的时间有些长。 王序川迎着她的目光,微不可查地挑起眉,似在问她“何事?” 荣龄摇头。 这时,王序川想起什么,冲荣龄招手。 荣龄以为他要添水,便拎着提梁壶走过去。注满半盏后,荣龄问道:“王员外可要别的?” 王序川嘴上说着“无”,手中却递过一枚核桃饼。 荣龄眼中一亮。 她团团一看——隔间阻断左右视线,若无人自前方迎面走来,此处便是独立且安全的。 她草草一拱手,猛虎扑食一般地接过那枚核桃饼。 可惜乐极生悲。 荣龄忙碌一日,不曾进食,自然也未用水。她饿得很,嚼咽得快,干酥的核桃饼堆在嗓间,不多时便将她噎了个眼冒金星。 王序川在一旁,看她生生地将自己噎得翻了白眼,一阵捶胸顿足都无法缓解。 他半是无语,半是嫌弃地递过刚注上的黄山云雾茶——此间没有多的茶盏,他也无法计较这是自己用过的杯子了。 同样无法计较的还有荣龄。 她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又捋着脖子顺了半晌,终使自己的英名免于挂上“噎死”二字。 她觉得实在丢人,提上水壶便掩面走开,再不记得要给王序川换个杯子。 可怜慈心助人的王检祥最终落个没杯子喝水的下场。 还好不多时,扎伊尔归来。 至此,所有的镔铁商人已去过北屋,并给出了自个的第一轮报价。 独孤氏亲自来了南屋,她略一颔首,道是“咱们已知晓大伙的诚心,可孪生的兄弟尚有高有矮的,各位的报价自是贵贱不一。” “只不知可有人要调整报价,若有,便在此香燃尽之前,写了新的数锁入案上的红杉木箱中,惊蛰自会送往北屋。” 说罢,凭窗而放的半月形高几上置一枚香插,长香袅袅腾出青烟。 荣龄一嗅,这香很是寻常,并无桃花香味。 在众人低声的议论中,独孤氏转身离开。 荣龄躬身送她离去,抬首之际,角落中的扎伊尔冲她猛使眼神。 荣龄恍若未觉。 她看着独孤氏缓步走过中庭、迈上石阶,再步入北屋,合上门扉。 她在心中暗道,正是此时! 只见荣龄双目一闭,再睁开已是满眼的惊惶。她自袖中掏出扎伊尔递来的金豆子,快步往北屋走去。 因她整日往来其间,阶下的程子衣府兵只当她有事要禀,并未拦阻。 因而,当荣龄叩开北屋正门时,里头的六人并无防备。方家家主刚说道:“文氏海运一绝,若从海上运来身毒国的镔铁矿石,怕能便(bian)宜不少。” 见荣龄擅自闯入,独孤氏面色骤变。 一息后,她重重拍下书案,既惊且怒道:“惊蛰,怎么回事?!” 荣龄却合上背后的门。 她顶着六人含意迥然却都绝不友好的目光,猛地跪在独孤氏跟前。 “独孤大人,救命!”荣龄磕一个响头,直起身时已是双目含泪。《 》 9、回护 独孤氏垂眸,打量她的眼神冷而阴沉。 过一会,她才问:“为何救你?” 荣龄迎着她的目光,不敢躲闪半分。 听见这句问话后,她空悬的心落下一分——独孤氏到底心软,没不由分说地将她绑了沉河。 她取出扎伊尔给的金豆子,抽泣道:“方才,扎伊尔老爷塞了我一袋金豆子。我一时傻了,怕在推阻之间叫人看见,反以为我与他有私。” “我本想在投筹会结束再还他。可谁知,谁知…”许是哭的,又许是吓的,荣龄打着哭嗝,呼吸急促,“他逼我说其余老爷们的底价,可我哪敢?我只想在镔铁局长久地做下去…” “我想来想去,只能求大人救命!”说罢,荣龄又磕一个响头。 这时,面目黝黑的北直隶巡按御史冯宝轻“哼”一声。 “本官早看出来,论钻营,任谁都比不上这群胡商。待做正事,便推三阻四,这也不行,那也不是。” 冯宝的话说得不客气,半分不顾独孤氏也是胡人。 她却端肃垂聆,面上无一丝不满。 荣龄心中转过一道——果然,冯宝知晓王序川的身份。 她敢贸然闯入北屋,一则相信自个做戏的功夫,月余的唱念做打,惊蛰“怯懦怕事、笨拙老实”的形象已深入人心,她今日的言行虽不合规矩,却与一贯的为人相符,独孤氏不至于疑她身份;二则她虽不曾联络冯宝,可她的一通言辞能帮上王序川,为他排除最有竞争力的对手,冯宝定会出言相助。 冯宝手中的筹不是最多,可他在六人中官职最高,他的排斥自比荣龄的一通哭诉有效。 方家与罗家家主率先附和,“冯御史所言甚是。” 保州府知府赵瑄则无可无不可,他颔首道:“独孤大人,便由你归还这份贿资吧。” 独孤氏应下。 只保州商会的徐会长欲言又止。可他仔细看过众人的神情后,最终选择闭嘴。 此间落幕,荣龄收拾好自个,取回商人们锁在杉木箱中的第二次报价。 因不知方才的一番汹涌,扎伊尔看着荣龄,只等她暗示前头几人的价格。 □□龄垂下眼,半分不看他,反道:“老爷请快写,大人们都等着。” 闻言,扎伊尔立时涨红脸,他的两眼如吐信的毒蛇,死死盯着荣龄。 二人状如对峙,引起其余人的侧目。随着议论声愈大,扎伊尔撑不住,终于狠狠运笔胡乱写个数,丢入杉木箱中。 荣龄行一礼,退了出去。 可扎伊尔不知,荣龄也不知,王序川更不知,今日的好戏才演了一个开场。 又过半个时辰,莫闪居前院张榜,红色的锦面写了中筹的三家镔铁商:祝海月、泉州文氏,以及王序川。 乍一见榜,不论众商人,还是镔铁局中的看客俱是哗然。 有人道:“不愧是赵氏,祝海月啥事没干,稳稳拿下六成的单子。” 有人道:“文氏?他们常年吃海饭,竟还做镔铁生意?” 可与议论王序川的相比,以上言论纯属涓流入海,一瞬就淹没无影。 “二桃杀三士”凭空多出“一桃”,成了“三桃”。而那多出的“一桃”由王序川收入囊中——他中筹的单子约一成,专为镔铁局供应杂矿。 即便荣龄只待了月余,她也看出多出的“一桃”有多不合理。 镔铁刀的冶炼以镔铁矿石为主,为调匀韧性与硬度,常杂以生熟铁、铜、锡、金等。但因需要的杂矿数量不多,以往多由中筹的镔铁商随单赠送。 可今日,镔铁局专为王序川开出一单杂矿,到底是王员外的风姿过于蛊人,还是独孤氏为相好昏了头,不顾半点脸面? 祝海月转了转夹杂几缕鸽血红沁的白玉扳指,“王老弟,没想到啊…”他一停,再笑道,“恭喜了。” 倒是文氏,十分和善地与王序川颔首,简短道:“恭喜。” 除开同为获利者、态度较为平和的二人,其余人俱言辞激烈、不堪入耳。 “也是没想到,自古只听过女子出来卖的,如今的男儿汉也能凭借一张脸,卖出此等高价?” “姓王的看着文弱,他到底修了什么秘术,竟能伺候得老寡妇忘了北?” “别说,我也想知道!别看我现在老了,十年前也是叫十里八乡的小娘子们惦记的俊后生!可惜了!” 一句句毫不掩饰的诋毁砸在王序川脸上,也砸在镔铁局众人的脸上。 匠人们本有附和,不疼不痒地说两句“大人待王员外真好!”“不怪大人,换作我,我也要昏头的。王老爷这样俊,我恨不能把他藏到金屋子里,再不让人看见!”。 可商人们愈加放肆,说的话不干不净,匠人们收起笑,眼神冷下来。 身为商人,却敢妄议官居六品的独孤氏,他们倚仗的是独孤氏特殊的身份—— 独孤氏是女子,还是胡人女子,更是死了丈夫、却不守节的胡人女子。 他们的凝视并不来自商人对官员,而是男子对于女子。 可他们不知,这凝视不只针对独孤氏,也投射在镔铁局众人身上。 很快,莫闪居的前院静下来。申时末,北地天色已昏,老鸹的苦号杂在商人们的哄笑中,凄厉又不详。 有人觉出不对,拉了拉出言最为放肆的扎伊尔。 “呸!哪来的秃驴满嘴喷粪!”春芳作为“独孤氏第一吹”,率先发难。扎伊尔身着孔雀翎袍子,颈上戴三叠红珊瑚珠,可再名贵的装饰也掩不住他稀疏的头顶。 春芳蛇打七寸,正说中他的痛处。 “臭娘们,竟敢骂我!”扎伊尔袖子一捋,怒极攻心地要来打春芳。 正是一片混乱中,一只遒劲的手挡住扎伊尔抡圆的胳膊。那人劲道深,都没见他用力,扎伊尔已痛呼出声。 是冶火局管事巴图林,他的身后站着此番争论的中心,独孤氏。 “今夜宴未开,酒也未满,扎伊尔已昏头了吗?”独孤氏一面看着他,平静问道,一面伸出手,把春芳拨到身后。 有了上官的回护,春芳更胆大。只见她双手叉腰,一副誓与扎伊尔对骂到底的架势。 扎伊尔瞥了一眼面色发冷的冯宝与赵瑄,他恨恨地咬牙,不敢再吭声。 冯宝与赵瑄并不在意独孤氏。但她的身份再卑微,那也是大梁的官员,绝非来自蕞尔小国的扎伊尔可置喙。 八面玲珑的金水局管事贺方打破院中冷凝的气氛。 “诸位大人、老爷,咱们已叫来惠安楼的席面,天寒地冻的,饮几杯烫得正好的刘伶醉岂不美?”他躬身一拜,满面的笑。 商人们忙捡了台阶,恭敬地应和。 一番混乱中,荣龄定定看向前头的一人。 那人不高不低、不胖不瘦,面容也是不美不丑,最叫人记不住的一种。 可偏是他,在群狼环伺的投筹会拿下三成的订单,又是他,因倒霉的王序川做了靶子,得以在闹剧中隐去身影,躲开漫天的质疑与讨伐。 这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几息后,荣龄撞上落在文氏身上的另一道目光。是王序川。 二人视线交汇,一样的冷幽、若有所思。 “别愣着,惊蛰!”秀儿唤她,“你得伺候茶酒,快跟上。” 荣龄掩好心神,跟着秀儿快步走向布席的厢房。 席开四桌,一桌在莫闪居的北屋,三桌在南屋。 祝海月、文氏、王序川作为代表,前往正房敬酒。 剩余的商人又陪跑一年,正苦闷得紧,他们也不等三人归来,就嚷嚷着要酒。 荣龄守着风炉烫酒,忙得一脑袋的汗。忙乱中,她也没注意扎伊尔的离席。 觥筹交错间,酒已过三巡。房中酒液蒸腾,气氛正好。 却在这时,南屋门被猛地推开。 一瞬间,北风混杂夜雪,打着旋涌入。冷风一吹,酒酣耳热的众人猛打哆嗦。 有人站在门口,一身蓝绿的锦袍如落败的孔雀垂下尾羽,不甘却仍耀目、嚣张。 荣龄正为万州商会的罗会长添酒,站得靠里。 等她认出门口的究竟是谁时,扎伊尔已带一身的寒气、怒气,快步走向荣龄。 他看着眼前面色枯黄、气质瑟缩的女子,心中愤恨至极。 自独孤氏归还他“不慎遗失”的一袋金豆子,保州商会徐会长话中有话的“你托谁不好,竟瞧上个胆小如鼠的寡妇”中,扎伊尔终于明白自己败在何处。 竟是她?一个他不曾放在眼里,如蝼蚁般弱小的女子? 扎伊尔不甘心! 荣龄看他气息咻咻,喘如疯牛,便猜到他已知晓自己的作为。 她一面盯着扎伊尔的举动,一面暗自戒备。 万州商会的罗会长已喝得半醉,叫风一吹,他的脑袋又疼又晕。 “扎伊尔,你又发什么疯?”他不满地嚷道,“再要得罪几位大人,你以为你能平安回西喀拉汗王国?” 这话提醒了盛怒之下的扎伊尔。 一瞬后,扎伊尔一扬手,沉甸甸的锦袋猛地撞上荣龄的脑门。她痛呼一声,再捂着脑门看地上——是扎伊尔贿赂她,又叫独孤氏还回的那袋金豆子。 “我倒不知何时丢了这锦袋,多亏惊蛰娘子替我寻回。汗王苗裔最讲信义,你既于我有恩,我要重重谢你。”扎伊尔取过两名蒙商斗酒的大碗,倒满一海刘伶醉,他冷冷道,“惊蛰娘子,请吧。” 荣龄在心中一叹,这哪是报恩,分明是寻仇! 可她此时的身份低微,扎伊尔又胡说得有理有据,哪有人为她挡酒? 果然,席间只剩起哄。“小娘子快与扎伊尔喝一个!你若哄他高兴了,他怕是要送你整袋的金豆子。” 更有几只老狐狸看出其间龃龉,可他们无利不起早,更不会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得罪财力雄厚的扎伊尔。 荣龄暗自盘算,以她的酒量,喝个十碗八碗倒是无事。若再多,也要吃力。她倒不怕醉后的丑态,可她如今妆有伪饰,若有人趁机认出她的身份,那才不妙。 她在心中转过百道,最终端起酒碗。 她扬起脖颈,一面状似艰难地吞下酒液,一面趁机洒出小半碗。 待碗空,扎伊尔又提壶满上。“喝!”他再冷冷道。 如是几番,喝得再多的酒蒙子也觉出不对。 南屋笙酒暂歇,落针可闻。 再喝过几碗,荣龄装作不胜酒力,失手打碎了碗。翠色的瓷片四散,有几片崩到刚迈入南屋的三人脚下。 荣龄扶着墙,快站不住。“扎伊尔老爷,不能喝了,”她求道,“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敢了。” 扎伊尔却轻蔑一笑,他怎会败在此等卑贱的妇人手上?看啊,她现在也在求自己!扎伊尔才没有失败! 他往前一步,掐住荣龄的下颌,往她嘴里灌酒,“我可听说,宋时的武松过岗,连喝了十八海碗过岗酒。惊蛰娘子若肯效仿他,我就放过你。” 酒液漫灌,荣龄极力挣扎。 也不知怎的,扎伊尔突觉手筋一木,他回神之际,荣龄已挣脱钳制,喘着气跌坐在地。 尽管不明缘由,扎伊尔却将之一股脑地归为来自荣龄的反抗与挑衅。 他的怒火烧得更盛,转头把旁人满盏的酒泼到荣龄面上。 “给脸不要脸!”他咒骂道,又扬起手,欲将空碗摔在荣龄身上。 就在这时,一袭碧色锦袍闪过。 下一瞬,空碗摔在王序川的身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荣龄抬起头,在刘伶醉烧出的闷热与北地干冷的夜寒中,撞入一双满载江南水意的眼。 怔忪间,她只觉那双眼,陌生又熟悉。《 》 10、郡主 王序川的眼中神情几变,可此时绝非交谈的良机,因而他只抬起素白的手,似掸去面上沾到的酒液。 只是他的手,在左侧的眉梢一停。 荣龄心中警铃大作,忙用袖子掩面,一副受辱不肯见人的模样。 不等扎伊尔出言,王序川率先发难,他转身抬高音量质问:“你今日还没闹够吗?有胆量冲着我来,何必指桑骂槐,为难一个下人?” “呸!”扎伊尔冲他一啐,唾沫星子直喷到他面上,“姓王的,你自个钻了老寡妇的被窝得了恩宠,怎么?还要替她做镔铁局的主?” 他一面说着,一面又动起手来。 荣龄被王序川挡在身后,扎伊尔斗大的拳头不停落在他身上。 可惜不论是身为镔铁商人的王序川,还是枢密院的王检祥,他当真半分功夫不会。 扎伊尔人高马大,即便是乱拳,也够他吃一壶。 荣龄在袖间看他并不宽厚的背影,心中一愣。 自南漳王去后,她以女子身掌南漳三卫,纵有父王旧部相助,可其间的难关,绝非三言两语能说尽。 八年,她再不是躲在父王身后的小女儿,而是要冲在所有人之前,护卫二十万将士的南漳郡主。 她眨了眨眼,又垂下头。 一时间,厢房中的商人们劝架的劝架,拉人的拉人。 终于,王序川高于寻常音量的质问传入北屋,引来满脸怒色的冯宝。 随他而来的还有一队程子衣府兵,他们架起扎伊尔,不叫他再动手。 “又是你!当真是蛮夷,竟在此动手!”冯宝不耐烦地一指扎伊尔,怒道,“你不必再来保州,独孤大人——”他唤道。 独孤氏上前一拜。 “往后的投筹会,莫叫他参与了。”冯宝挥手,府兵架着仍在叫骂的扎伊尔退下。 趁人不注意,冯宝看了王序川一眼,王序川几不可见地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倒是独孤氏,几息间理清此间乱局,她向王序川一拜,“王员外,多谢你回护惊蛰。”又走过几步,询问荣龄道,“惊蛰,可有受伤。” 荣龄放下袖子,却也不敢抬头,“大人,我无事…”她的话音中带着后怕的哭颤,“只是大人,我今日想回婶子家,求你准允。” 独孤氏叹一声,只以为她受了委屈,想回到家人身边,没多想便允了。 荣龄离开时已月上中天。 她自角门出,拐了两道走上通往内城的直道。路过正门时,独孤氏正送别冯宝与赵瑄。 待冯宝离去,赵瑄坐上自个的轿子,却既不起轿,也无吩咐。 他不走,独孤氏自不能回。她孤零地站在四起的夜风与飞雪中,很快就被冻得发颤。 好一会,沉重的棉帘后传来赵瑄的敲打,“镔铁局的单子本就因东宫作梗,由一拆了二,你倒好,为个毛头小子又添一道。只是你丢脸事小,二殿下呢?要害他与你一样没脸吗?”说的正是独孤氏据理力争,硬要给王序川一成单子,致使引出今晚非议之事。 独孤氏恭声应下。 “罢了,二殿下不日要来,届时你自个与他说。天要下雨,寡妇要嫁人,我也管不了你咯。” 再过一会,赵瑄说了句“走吧”。四抬大轿拔地而起,稳稳地往内城而去。 荣龄躲在石狮之后,看独孤氏仰头望月。 不论何时,月光总是凉的,它笼在独孤氏的面上、身上,为她镀上一层孤寂又哀伤的影。 那一刻,荣龄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独孤氏不快乐。 待回到位于上阳坊的小院,荣龄终于卸下一口气。 万文秀匆匆迎她,“郡主,可是出事了?”荣龄日常宿在镔铁局,若无急事,她不会冒险回来。 迎入房中后,万文秀更吃惊地发现,荣龄面上的伪饰卸了大半,眉梢的胭脂痣露在昏黄的灯下,红得耀目。 “伪饰遇酒方溶…”加之荣龄的衣上有酒渍…万文秀一拍桌几,怒道,“是谁冲郡主泼酒?我去砍了他一双手!” 万文秀人如其名,虽常年陪伴荣龄在军营,却一贯静柔如闺秀。 她极少气成这样。 这一日大起大落,荣龄也觉得累了,她简单说过几句,便耍赖道:“不想说了,文秀,我要沐浴,替我备一桶热水。” 万文秀不放过她,仍道:“郡主还是要当心些。五莲峰的事,当真不是郡主的过错…” 荣龄不叫她说完,再次嚷嚷,“文秀,要洗澡!” 万文秀没法子,只好瞪她一眼,去伙房备水。 荣龄明白万文秀的不解。 若只为五莲峰之战,她大可去信大都,逼着兵部给个说法。可这事背后隐着幽灵一般的花间司,又牵扯到八年前南漳王的战死… 事涉父王,她不敢轻信任何人,因而哪怕危机四伏,她也亲自来了保州。 万文秀不如她的兄长老辣,荣龄没让她知晓花间司一事。 待整个人没入浴桶,荣龄舒服地长叹。 她仰起头,任万文秀卸下残余的伪饰。 “有日子没见日光,郡主又白净了。”万文秀收起沾了酒液的棉布,打趣道。 荣龄戳了戳颊边的小靥,“我也没法子,”她苦恼一叹,“一捂就白。可烦了!” 她的肤色承自曾经的南漳王妃、如今的披香殿娘娘,是玉一般的润白。即便日晒雨淋一时黑了,捂上几日又是白璧无瑕。 荣龄常为此苦恼,一则她不欲留下与披香殿有关的任何印记,二则过白的肤色总不威严,她是将领,而非日日看花赏茶的贵女。 “郡主当真…”万文秀故意抹了荣龄一脸的香膏,“身在福中不知福!” 荣龄叫香膏糊得睁不开眼,“文秀,我不要香膏,”她抬起两手想要抹脸,却被万文秀一把摁住。 “伪饰伤皮肤,郡主难得回来,还不借机养养?”万文秀捏着她两支胳膊,直到半柱香后才放过她。 就在荣龄迫不及待地洗去脸上的香膏时,院外有人叩门。 二人停下嬉闹。 荣龄颔首,万文秀这才去了院中。 过一会,她回来禀道:“郡主,是王序川。” 荣龄转身,她早已换好衣裳,面上、手上也已重新涂上伪饰。 王序川夤夜前来,她不意外。今日几番起落,他二人亟需坐下好好商议。 荣龄拿过入浴时取出的玉把件。收回怀中前,她莫名想起王序川曾说的“这把件本就由我选出,再着人送往南漳”。 她垂头看了眼。 “郡主?”万文秀不明所以,开口问道。 荣龄摇了摇头,没说话。她簮起半干的发,走出门去。 万文秀赁的院子不大,净房与卧房联袂,设在西厢。待客之处在坐北朝南的正屋,对门处设两把太师椅,西侧以一架绣《西厢记》图样的屏风相隔,里头置一方罗汉塌,摆两个半人高的梅瓶。 然而,荣龄入门时,王序川没有坐在任何地方。 他背门而立,碧色的锦袍落有推搡造成的褶皱,可这不损他的风骨,反而让他更像霜雪下不屈的松柏。 没等荣龄唤他,他已听见门页开合的声音,转过身来。 荣龄与他相视一眼,无端觉得他面上冷清,眼中却发烫。 她一愣,心中五分不解,五分戒备。 终于,王序川开口道:“夜深风寒,郡主要当心自个。”他看见荣龄的湿发,不自觉往前。 语落,房中一静。 “王大人唤我什么?”交睫一瞬,荣龄问道。 她的语气无一丝微澜,可相熟之人却知道,她的气息略沉,双指在袖中扣起——已然做好骤起发难的准备。 王序川却恍若未觉。 他直直看着荣龄,眼中的情绪满而汹涌。这让他一时间没有半分冷静自持、偶尔毒舌噎人的模样。 许久,他的面上露出笑,“下官不知,郡主竟亲自来了保州。” 语落,案上烛光一闪。 红烛的火苗再次回正时,荣龄已站在王序川的身后。 她的右手紧握匕首,满袖寒意抵住王序川的喉。她的左手扣住脊骨,只需轻轻用力,便能叫这一竿满是风骨的竹当中折断。 “哦?王大人何时认出我的?”她问道。 面对荣龄猝然改变的态度与毫不掩饰的威胁,王序川无半分反抗。 他甚至摊平了双手,以示自己的无害。 “郡主,下官不会告知任何人。”他道。 荣龄却不领情。 “王大人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手中的匕首一紧,叫王序川的颈上立时添一道血痕。 王序川轻叹。 “郡主,”他没因荣龄的举动生出毫末怒意,松弛的筋骨与话语中甚至有隐约的纵容,“三年前,下官有幸在大都见过郡主,记得郡主眉上的胭脂痣。” 他郑重道:“郡主,你可以信任我。” 三年前的冬日,荣龄的确回过大都。 不过当时,披香殿借一偿南漳王遗愿的名义,逼迫回京受赏的荣龄成婚。她恼得很,许多旁的事便不曾挂心。 王序川说见过她,她却毫无印象,这倒也说得通。 荣龄权衡几道。 自然,她不会只因王序川的几句话就轻易信他,让她决定暂时搁置疑心的,还是太子早前的来信。 她与东宫同坐一条船,缺兵少将的荣宗柟绝无当下翻脸的必要。 荣龄手中一松,收起兵刃,“王大人,得罪了。” 待二人分主次坐下,荣龄说起她冒险入北屋的见闻。 “我本以为王大人在惠安楼宴请方家家主,已算与他约定。没料到他骑在墙头,又替泉州的文氏张目。”荣龄道。 她瞥过一眼——血痕亘在王序川白净的颈上,看着刺目。 荣龄目光一停,又望向别处。 “哦?竟是方家?”王序川垂眸思考,交睫间,他想清其中关要,“文氏一鸣惊人拿下三成单子,可方家手中仅一筹…方家,怕也只是浮于面上的掩蔽。” 荣龄颔首,“赵瑄的两筹自给了祝海月。冯宝则将两筹都给了你。至于罗家,自是投的万州商会。保州商会的徐会长受扎伊尔的托…”她分析完四人投筹的可能性,再一顿。 “是以,”王序川续上,“除了方家的一筹,独孤氏定有两筹给了文氏,两筹给了祝海月。否则,文氏无法胜过我、万州商会与扎伊尔的筹数。” 突然,荣龄“噗嗤”一笑,“王大人,独孤氏与所有人为敌为你争来的恩宠,竟也是替他人做的嫁衣裳,”她打趣道,“你有何感想?” 独孤氏铺陈许久,叫王序川男色蛊人的祸名传遍保州。她今日又大闹一场,让隐在身后的泉州文氏安稳吞下三成订单。 这泉州文氏究竟是谁的人? 是长春道?还是花间司? “郡主快别笑我了,”荣龄笑得深,颊边陷下两粒小涡,这让她回复几分不曾上妆的模样。王序川看她片刻,无奈道,“独孤娘子的盛情,当真…” 突然,他戛然而停。 “不对…”王序川思索片刻,推翻了此前东宫一脉的怀疑——镔铁局由赵氏辖管,锦州军之案必经赵氏谋划。 他眸中一亮,“独孤氏为泉州文氏苦心孤诣,这是否意味着她除了大都,还听命于另一重势力。文氏、郡主几日前撞见的长春道人,他们有何关系?锦州军与五莲峰两案,究竟出自谁之手?” 荣龄抬眸,眼神中多出几分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欣赏。 王序川并不知花间司的存在,因而此前的他只以为一切都由赵氏谋划。 可如今,只凭一个隐约冒头的文氏,他串起微末,敏锐察觉出伸入镔铁局的第二只手。 王序川,当真只是小小的枢密院检祥官? 荣龄摇了摇头,只作不知。 “再过几日,荣宗阙南下保州,”荣龄道,“或许,我们能从他身上找到答案。” “倒是热闹了。”王序川颔首。 又过一会,王序川起身告辞。 他绕过隔屏,走到黑漆新刷的正房门口。 然而,他的手搭上门页,却久未拉开。 “郡主。” “王大人。”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静了一瞬,王序川转过身。 隔着绣有《西厢记》话本故事的三叠屏,荣龄只看见他朦胧的影。 “郡主可有吩咐?”荣龄听他问道。 “王大人,”她指了指自己的颈子,“方才对不住,你记得上药。还有,今日多谢你。” 他颔首。 荣龄再等几息,王序川仍没有开口。 她主动问道:“王大人呢?可还有事?” 隔屏后却传来轻且温柔,更带一分无奈的叹息,“无事了,郡主早些歇息。”他道。 随后,他推开门,青竹一般的身影没入黑夜白雪中。 门页重又阖上,荣龄没有动。她的目光穿过隔屏,透过花窗,直去到杏花一般缤纷的雪中,直等到院中重归寂静。 许是因这一眼,她今夜做了一场梦,一场有关三年前的冬日,散发着兰花馨香的梦。《 》 11、婚事 三年前,荣龄攻下前元十城。至此,前元强占之地已收回过半。 建文帝大喜,一旨召她回大都受赏。荣龄留下孟恩镇守,与莫桑、万文林飞驰回京。 建文帝封了一堆赏,又明示她“你母妃很挂念你”。 荣龄却假作听不懂,待朝会散去,便一溜烟没了影。 她在太和门处叫荣宗柟喊住,“跑得这么快!有鬼撵你吗?”荣宗柟瞪一眼她。 荣龄捂住双耳,耍赖道:“听不见!听不见!阿木尔的耳朵坏了,听不见!” 荣宗柟贵为东宫,却也是他们这一辈的大兄长。一旦荣龄拿出撒娇扮痴的一套,他便没法子。 果真,他无奈作罢,“真是个冤家!”他负了双手,身子朝荣龄微倾,如小时候哄劝她一般,“去东宫饮茶,阿木尔总要赏面吧?” 可谁知,西山的泉水尚未泡出新贡大红袍的滋味,东宫的总领太监带来一出内宫的八卦。 荣龄剥了一把松子,闻言分他大半,请他细细说来,“冯领侍,你说得当真?荣…”叫荣宗柟盯了一眼,她生生改口,“二皇姐要选驸马了?” 冯领侍捧着手中的松子仁,自不敢吃用,“当真,当真。”见荣宗柟不出言阻止,他摆开架势,“却说驸马簿上有三人,一者为蔺太傅的长孙,人言‘小青天’的都察院佥都御史蔺丞阳。这位蔺大人出身高门,品性高洁,只一个短处…” 冯领侍停下,吊起二人好奇。 荣龄猜测:“他不喜女子,在外头有相公?” 一言出,冯领侍叫口水呛住,咳了半晌。 荣宗柟扔过几粒松子,砸在荣龄额上、面上、手上。“南漳三卫没人管你,竟什么话都学?孤要仔细紧紧你的性子。”他又指冯领侍,“莫叫她瞎猜了,你快说。” 冯领侍再不敢卖弄。“蔺大人出身高、品性高,可身量却…不大高。” 荣龄了然。 二公主荣沁乃贵妃赵氏之女、二殿下荣宗阙的胞妹。因母族得力、她自个又美貌过人,荣沁向来眼高于顶,最是骄纵—— 衣裳最为繁复,头饰个顶个的华贵,便是宫中的侍者,她也要择面容顶好的。总之,二公主除了行二,万事都要最掐尖的。 这样的荣沁,可会甘心嫁给姿容并不出众的蔺丞阳? “其二为赵帅副将的公子,年纪轻轻,却有不小战功,假以时日许是一方主将。但…”冯领侍一手指向西北,“小将军丹心赤忱,怕是不肯回大都哩。” 荣龄替冯领侍补上他不便说的话,“可若叫二皇姐去往‘一片孤城万仞山’的凉州,那得要了她的命!” 冯领侍不可妄议贵人,因而只恭敬一笑。 “至于第三人,乃今科探花郎张廷瑜。张大人貌比潘安,簪花夸街那日直叫万人空巷。奴婢记得,礼部最后求到了京南卫,五百甲兵开道,才把探花郎从小娘子们的香扇香帕中解救出来。” 说到这,冯领侍一叹,“可张大人千好万好,家世到底单薄。” 荣宗柟端茶的手暂停,“如此说来,荣沁看上了张廷瑜,但贵妃怕是不愿?”他略一想,心中觉得可惜。 他见过张廷瑜在翰林院写的文章,要言不烦、蹙金结绣。入宫掌记时,这位张大人虽出身寒门,却难得的不卑不亢、进退有据。新科的进士中,他是头一个叫荣宗柟起了招徕之心的。 “让他尚了荣沁…”荣宗柟也一叹,难得说了句俚俗的尖酸话,“倒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白搭。” “太子哥哥可认定了张大人要做驸马?”荣龄却不这样想。 她既不认识“出身高、品性高、身量却不高”的蔺丞阳,也不知“丹心赤忱,不肯回大都”的小将军,更从没见过“貌比潘安,惹得全城娘子丢了心魂”的张大人,可她与荣沁从小掐架,加之这么多年在军中的见闻,她深知,并深信赵氏跋扈重利的秉性。 “太子哥哥看吧,贵妃娘娘才不会放任二皇姐。”荣龄又剥出一把松子,一股脑全给冯领侍,“领侍的故事打听得圆满,我听得高兴,赏你的。” 可谁知,再过几个时辰,在旁人的故事中听得高兴的荣龄再高兴不起来——只因她被迫入局,做了故事的一角。 她让荣宗柟留在东宫训了半日,又叫太子妃比着身量,裁了不少时兴的衣裙。待她终于得了夫妇二人的恩准,能够出宫回王府时,一向沉稳的冯领侍罕见地慌了神色,快步而来。 “殿下,郡主,贵妃娘娘已为二公主择定驸马,是蔺太傅家的儿郎。”他气喘吁吁,艰难道。 荣龄好奇,“领侍,即便如此,值当你慌成这样?”贵妃为荣沁定下蔺丞阳,可是半分不让她意外。 冯领侍重重摇头,“非也,郡主,”他朝荣龄深拜,又担忧地看着她,“郡主,你可听好了?” 看冯领侍做张做致,这事还能与她有关不成?荣龄心中升出不详的预感。 “你说。”她咽了口唾沫。 “贵妃娘娘请陛下下旨,为二公主择定驸马时,玉妃也在一旁。旨意方从乾清宫出,玉妃娘娘忽儿提起,能叫贵妃入眼的儿郎定是好的,便是黜落的二位,也有过人之处。郡主已十八,合该定下婚事。她是妹妹,不若从黜落的二位中择一人做夫婿。也是…也是…”看着荣龄黑沉下去的面色,冯领侍吞吐起来。 一旁的荣宗柟等不了,忙催道:“你今日怎的了,非要人一催二请的?还不快说!” “哎!”冯领侍抬袖抹额,下足了决心,咬牙道,“也是一偿南漳王爷的遗愿。” 语罢,宫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荣龄只觉一股利刃般的寒意自心底升起,它窜游周身,又不停膨胀、繁衍,它一刀一刀割开血肉,剖心裂骨,叫人疼得喑哑不能。 见荣龄许久不开口,冯领侍深伏下身,出言唤她:“郡主,奴婢死罪。” 荣宗柟也担忧地看向荣龄,劝道:“阿木尔,你定一定。” 再过一会,荣龄终于冷冷一笑,“好!好!”她起身,真紫的曳撒滑落出锋利弧度,“她竟敢提起父王!她竟有脸拿父王说项!” 荣龄戴正短檐帽,与荣宗柟拱手说了句:“太子哥哥,阿木尔日后再见你。”便大步往内宫而去。 这时,荣宗柟回过神,问道:“玉妃为阿木尔择了谁?” “择了张大人。”冯领侍道。 荣宗柟忽地一笑。 他松下心神,打趣道:“这下真成了‘俏媚眼做给瞎子看’。”说的正是张廷瑜相貌过人,□□龄却脸盲。 “正是哩!”冯领侍凑趣,“谁说不能是一桩上好的姻缘?” 却说荣龄行色匆匆,一路闯入披香殿。管事的曹姑姑早听了禀报,在外头迎她。 “郡主。”曹姑姑乃玉鸣柯自小的侍女,资历甚老。小时候荣龄出了岔子,总由她帮忙掩下,叫她省吃了玉鸣柯许多顿打。 因而即便怒意攻心,荣龄也唤她一句“姑姑”。 曹姑姑牵过她,不住地看,“郡主又清减了,战事再吃紧,也要当心自个。” 荣龄自然知道,此乃缓兵之计。她不领情,便抽出手,直往正殿而去。 她的步子快,曹姑姑一时撵不上,只得远远唤她:“郡主,娘娘身子不好,你仔细说…” 话音过耳,却不入荣龄的心,她很快到了正殿门口。 打帘的侍女想要拦阻。 荣龄本能一般地甩出掌风,欲格开二人。恰在这时,帘后传来如雪水击缶,清极也冷极的声音——“让她进来吧”,终免去一场干戈。 侍女福身,为荣龄打起帘子。 一入正殿,厚重的棉帘隔去汹涌的寒意。殿中主人惯用的白梅熏香裹满荣龄周身,让她躲不掉,挣不脱。 “你为何替我定下婚事?又为何假借父王的名义?”荣龄盯着一身月白锦袍,上绣满密白梅的玉鸣柯,质问道。 玉鸣柯歪在榻上,一手支额,一手放在白裘被中。“那你是因婚事不满,还是因我提了你父王不满?”她揉着额,似乎头疼得紧。 “自然都不满。五年前,荣龄便无父也无母,玉妃赐婚的荣恩,我受不起。你无端提起父王,也惹他不清净。”荣龄冷冷道。 曹姑姑慢一程,这会终于赶到。乍一听荣龄的悖逆之语,她的眼眶骤然变红,“郡主怎能这样说?此等诛心之语,叫娘娘如何生受?” “我为何不能说?”荣龄音量抬高,语中狠厉更甚,“我哪一句说了错话?五年前我求你,别丢下我一人,你头也不曾回。” “如今平白想起我,可是南漳王府中又有了你想要的东西?” 不知她本就身子不好,还是叫荣龄诘问住,玉鸣柯不住地咳,似要咳出整颗心来。 曹姑姑扑到塌前,为她捋气。 “郡主少说一句吧!”曹姑姑淌下泪来,苦苦地求荣龄。 玉鸣柯却艰难地摆手,示意她不必劝。 待终于平静下来,她略坐直身子,低哑道:“一则我不曾相欺,你父王并不想叫你承继南漳三卫,只望你喜乐平顺,安稳一生。为你定下婚事,确是他所愿。二则世事难料,你既已入南漳三卫,总不能只论今日不图明朝。你可还记得木华赤?”她突然问道。《 》 12、张廷瑜 木华赤?与南漳王荣信、凉州军主帅赵文越并称“大梁开国三大功臣”的木华赤?玉鸣柯为何提起他? “木华赤曾为怯薛大将,却因娶了赵氏之女,叫人慢慢分了军权。如今的军中,可还有木华赤的威名?”玉鸣柯冷冷问她。 一室暖意中,荣龄的额上渗出冷汗。 她明白,玉鸣柯在示警——她的婚事关乎南漳三卫的军权归属,绝不是单纯的儿女故事。木华赤因婚事而军权旁落,那她呢?当真不会有人效仿,用同样的招数对付她? 虎视眈眈南漳三卫的,可不止赵氏,还有…当今圣上,建文帝。 若他们拿婚事相逼,那时的她从,还是不从? 因而,未免日后横生枝节,玉鸣柯先手破局,为她择定既不能带来助力,却也绝无威胁的夫婿。 “我再不济,总不会害你,你自个想想吧。”语罢,她像是累极,阖目不再说话。 荣龄语塞。 她愣愣看着玉鸣柯,一时想问她如今为何管自个的事,一时又想知道她怎的这样憔悴,当真是病了? 早年在王府时,玉鸣柯的身子可不荏弱,荣龄吃过许多顿打,每回都记得深刻。 正在这时,一个雪团子钻帘而入。她与荣龄一般,承了玉鸣柯如玉润白的皮肤。 可雪团子双目圆瞪,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荣龄,怒道:“你为何惹母妃生气?你不知道母妃病了吗?” 是荣毓,玉鸣柯与建文帝之女,年方四岁,最是天真、任性的年纪。 荣龄瞥了她一眼,没理。 “喂!本公主与你说话,你为何不理?”荣毓是宫中最小的皇女,受万千宠爱长大。从没有人这样冷淡地忽视她。 荣龄仍不说话。 玉鸣柯睁开眼,疲惫且无奈地劝道:“阿木尔,荣毓是你妹妹,你当与她相好。” 一瞬间,荣龄已然平息的心中腾起一股尖锐而磅礴的愤恨,“我父王只生了我一个,我没有妹妹!”她怒道。 随后她掀帘而出,再没回头。 三年前的荣龄尚不能把意气彻底没入心底。 出宫的路上,她的步子一时缓,一时急,恰如她心中忽而平静,忽而喧沸的愤怒。 但不论何种心境,玉鸣柯的质问一次次响在耳畔——如今的军中,可还有木华赤的威名? 伴随质问,荣龄再一次心惊。 玉鸣柯说得不错。 世人淡漠而健忘,他们可以忘记怯薛大将木华赤,为何不会再忘南漳王荣信?更何况,建文帝为迎娶弟媳,早抹去荣信许多踪迹以堵住悠悠众口。若再无南漳三卫,不出十年,南漳王的威名便叫雨打风吹去。 故而,南漳三卫绝不可失——只需它存在一日,荣信便是几十万人的信仰,不会平白叫人遗忘。 故而,荣龄拼了命也要守住南漳三卫,哪怕献祭她的青春、婚姻,甚至性命。 荣龄的步子慢下来,沉下来。她看向不远处的红墙金瓦,眼神中剥去残余的天真。 那一刻,她再不是过往的荣龄。 出了宫门,等候半晌的莫桑与万文林迎上前。 “郡主,方查出的张廷瑜的履历。”莫桑递过薄薄的册子。 荣龄略略翻过。 莫桑在一旁细细说:“因时间紧张,咱们只查了大概。这位张大人出自江西道庐阳府,年十九。家中父亲早亡,其父乃前元‘铁笔御史’张芜英。母出自九江程府,于五年前过逝。张大人为母守孝三年后,于庐阳府参加县试、乡试,再于今年的春闱入头甲三名。” 说完张廷瑜的概况,莫桑左右一摸唇上的两撇八字胡,神秘道:“郡主可知为何张大人策论诗赋皆高于状元郎,皇帝却只点他做探花?” 荣龄已从冯领侍处得知答案,她无甚兴趣答道:“因他貌比潘安,神似卫阶。” “哟?郡主方入大都已知晓,这位张大人的美名当真是…”莫桑打趣道。 可他还未说完,一向少话的万文林突然道:“男人如花似玉有何用?绣花枕头罢了。更别提他克妻,怎能算个良人?” 语落,荣龄与莫桑皆一愣。 莫桑不动声色隔开万文林,“不过是张大人的母亲曾为他与一位青梅竹马的白小姐定亲。只是白家遇匪,十几口人都没了,亲事自然也不再作数。”他解释道。 荣龄倒没放在心上。 她再翻看几页册子,随后重重一阖。 “眼见为实,咱们会会张大人。”她道。 封笔前的几日,朝廷上下俱在赶工。 荣龄一行在张廷瑜的墙头挂了半晌,直到一弦弯月攀上城南的问天阁,一身青色襕袍的张廷瑜才推开小院的破门。 凑在荣龄左侧的莫桑叹一句:“凭借郡主与张大人的样貌,日后的世子、县主定胜过金童玉女。” 荣龄一则是个脸盲,对于样貌的美丑实在没有共鸣。二则婚事于她仅是确保军权不旁落的手段,与人繁衍子息、白头相守,她还没想过。 因而,荣龄平静且认命地忽略这一句评价。 她仔细瞧着院中。 张廷瑜的小院破败,仅一正一耳两间房。 这样的人家自请不起下人。 于是,荣龄眼见张廷瑜收好襕袍,再换出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直缀,他捋起两袖,嘴中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来到院中临时搭的灶台。 他手脚利落地濯菜、生火,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端出两菜一饭。 这时,院门外传来老犬的呜咽。 张廷瑜毫不意外,像是正在等它。 他闲适地“哎”一句,随后分出半份饭菜,端着碗出了院门。 “你说你,已是一只古稀老狗了,性子却这样急躁。”他对着一只皮毛稀疏、歪着脑袋召唤他的老狗,语重心长道,“我今日害了风寒,翰林院中又事务多,你等等不行吗?” 老狗不领情,冲他龇牙。 张廷瑜嫌弃一“啧”,却也将饭菜倒入老狗的破碗中。 它闷头吃了半晌,随后又抬起脑袋,呜咽长鸣。 张廷瑜蹲下身,掐住狗耳劝道:“你乃丧家之犬,隆冬时节有食果腹还有何不满?我的厨艺再不济,既吃不死人,便能喂活狗。” 老狗叫张廷瑜掐得扬起脑袋,在这一起一落间,它瞧见趴在墙头的三人。 老狗一愣,立马甩开张廷瑜,奔到墙下猛吠。 荣龄蹲在墙头,天上是浮云卷霭,明月流光,脚下是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她对上张廷瑜望来的视线,心中骂了半晌——偷窥还叫狗抓包,真他娘的丢人! 许久,张廷瑜颔首,“郡主?”他唤道。 到底姜是老的辣。 荣龄尚沉浸在懊悔中时,莫桑早已回神,他状似熟稔地招呼道:“张大人不若先用饭?天冷,容易凉。” “多谢这位大人。”张廷瑜口中道谢,人却不动分毫,“郡主有事吩咐?”他直直望着荣龄,问道。 二人一蹲一立,一上一下,一者冷峭似霜,一者温润如水。 莫桑眼中一轮,“郡主,我与文林也没用饭,我们先行一步,你与张大人慢聊。”说罢,他拉过不情愿的万文林,纵身飞至另一处墙头。 荣龄心间一梗。 “莫桑叔!”她急道,可回应她的只有两团遁去的黑影。 荣龄在心中怒骂——南漳三卫中怎有此等背信弃义之人! 可转回头,她又恰好撞入墙下人的眼中。 一瞬间,江南水意涌来,裹紧她、淹没她,她心中蔓延的火星叫水意一润,只留灰白的余烬。 “郡主不若先下来?”张廷瑜道。 荣龄终于重建好心思,说道:“我找张大人商议赐婚一事。” 随后,她强撑一口气,顶着冷脸落下墙头。 可谁知,今日的运道当真不值在荣龄头上。 她虽武艺高强,可墙头蹲了半晌,终归也要腿麻。落地的一瞬,她只觉一股。疼麻自骨缝升起,又援着筋肉生长,没一会就布满整条腿。 她脚下一歪,往一旁栽去。 自然的,张廷瑜堂堂儿郎,未见死不救。 一只颇有筋骨的手揽上荣龄的腰,没叫她以头抢地。 待她回神,那人身上的破旧直缀离她仅一寸。 二人皆一愣。 再过几息,荣龄头顶才传来问话,“郡主可好?” 荣龄微惊。 她虽长在军营,不似京中贵女计较男女大防。可她也知,二人如今的情形若叫人见了,恐要戳上三月的脊梁骨。 她推开张廷瑜,自个用力跺脚,缓过钻心的麻疼。 张廷瑜站直身,神色磊落,举止坦荡。 如霜月色下,他一身清俊风骨逼人。这人虽处逼仄陋室,着破旧衣衫,他的风采却不掩分毫。 荣龄终于明白,为何张廷瑜家贫至此,仍能位列荣沁的驸马簿中。 这样的人,荣龄不想与之为敌。 她理清心思,坦然道:“张大人,你我的婚事来得猝然。不合我意,想来也不如你心愿。但圣旨既下,你我都不可违例。” “我今日寻你,其一与你商议,婚事可否一切从简,不设六礼,不陈嫁娶,只你我叩拜天地君亲,即当礼成。” 张廷瑜仔细听过,却不置可否,“其二呢?”他问道。 “其二,我知张大人心有所爱,此事荣龄绝不干涉。但日后我的事,也请张大人不必过问。”荣龄道。 张廷瑜微蹙眉头,望着荣龄问道:“我心有所爱?” 可不等荣龄告知自个已查出他的过往,他又颔首承认:“或许是吧。” 他仍不正面回答,荣龄无甚耐心,便追问道:“张大人意下如何?” 张廷瑜再看她一眼,“在下全听郡主的。” 他这样好说话,倒叫荣龄一愣。 她想了想,郑重承诺:“张大人日后若有所求,只不违正道,南漳王府必无不允。” 张廷瑜颔首,“好,我记下了。” 离去前,荣龄突然想起一事。 “方才,你为何一眼认出我?”她问道。 荣龄记得,他唤“郡主”时语态肯定,毫不迟疑。 张廷瑜抬高视线,落在她眼上三寸,“下官有幸见过郡主,记得郡主眉上的胭脂痣。” 荣龄恍然。 二人再见已是大婚当日。 那日方行完三跪九叩之礼,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便直送中堂——前元勾结瓦底,十万大军逼抵大关。 荣龄扔了喜扇,一身喜服未脱便跃上马头。 南漳三卫众人飞驰离去。 她在马上回身。 王府前围立送别的众人,其中有一道红色的身影,正是她的便宜夫婿张大人。 本只说婚仪从简,却不料拜堂之礼也折了大半。荣龄觉得对他不住,便遥遥地与他颔首示意。 然而,凉州马脚程快,须臾之间,她已在半街之外。 隔得这样远,也不知他能否瞧见。 这一别便是三年。《 》 13、荣宗阙 醒来已是次日。 荣龄抱被而起,神色茫然。 她虽与张大人传书日多,但在梦中回忆二人的初见,却是正当的头一回。 梦中的最后一幕再次浮现,那抹远远投来的视线与昨日的一眼重叠,过去与当下,张廷瑜与王序川,慢慢融在一处。 “怎会呢?”荣龄对脑中不自主而生的画面感到费解。 她虽记不清样貌,却可努力比较二人声音——张大人沉一些,王序川更清朗,二者并不相同。 “我定是睡糊涂了。”她自我否认道。 万文秀听见声音,叩门而入。 “郡主可起了?”她问道,又递过一封信,“王序川一早送来的。” 只见荣龄古怪地瞥一眼她手中的信,万文秀好奇唤她:“郡主?” 荣龄却又摇头,如常接过看信。 信中仅几句话,道是他接到独孤氏的指令,亟需一批杂矿。他亲至灵宝县押送,来回需半月。 荣龄盯着杂矿的数量出神许久。 镔铁刀贵在精,不在多。镔铁局一年的产量不过一万余柄。 以荣龄在镔铁局做工的经验推测,冶炼全年的镔铁刀所需镔铁矿约三十万斤,杂矿三万斤。杂矿中,熟铁又十之占八,算到生铁上头,即便算上火耗,也不该超过六千斤。 可独孤氏的头一道指令便叫王序川运来两万斤生铁,她意欲何为? 她再看信。 王序川在信末写道,若遇急情,郡主可寻冯宝助力,下官当快去快回,尽早与郡主会合。 荣龄一面在心中嘀咕,快去快回做什么?说得谁在盼他似的…一面却不自觉舒一口气,不相见也好,免得平白乱了心思。 “对了,这几日可有张大人的信?”她问道。 万文秀掐了掐日子,“尚未满一月,并无信递来。”她为荣龄取来衣裳,打趣道,“郡主思念张大人了?” 荣龄皱眉一“哼”,“我才不似整日看些‘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的小娘子…”话未说完,她叫万文秀掐住腰。 二人笑闹作一团。 可等荣龄离去,万文秀又暗自叹息,哥哥守在郡主身边多年,终归流水无情。 回去后的几日,镔铁局日夜赶工,累得荣龄直不起腰。 酉时末,她终于有一炷香的时间喝一口凉水,就着腌菜疙瘩啃几口噎人的戗面馒头。 她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条凳,一抬头便能看见冶火局一径吐烟的风炉烟囱。 荣龄用力咽下喉中的馒头,在心中反复思忖。 远多以往的生铁数量、昼夜不歇的风炉…是因江南水军定下的镔铁刀太多,独孤氏需制作同等数量的疵货以掉包,故而格外忙碌? 她想了又想… 不对!此处有漏洞。 若只需锻造疵货,交付的时间虽紧了些,却绝不至于日夜不歇。 这时,一个念头渐生——或许,独孤氏正同时锻制一真一假两批货。假刀交与江南水军,真刀…自然要给在五莲峰尝到甜头的前元军。 是了,只有如此数量,才能叫镔铁局上下灯火通明! 只是独孤氏如何悄无声息地将几千柄镔铁刀运抵前元? 南境山高水险,信鸟难越,只一条蜿蜒的山道供行人往来。这条山路自大梁境内的上罗计长官司始,止于前元境内的乌蒙。 荣龄派了重兵屯守上罗计长官司,绝无可能叫独孤氏钻了空子,偷运出大批镔铁刀。 她一时没想出个结果,只好草草收了碗筷,顶一头硬风回到日常住的小屋。 屋中的其余人已出门值夜,仅春芳凑在一豆油灯下,针线翻飞地补衣裳。 荣龄唤她一句,“春芳姐,灯太暗了,小心害飞毛眼。” 谁知这寻常的一句话,却叫春芳大惊。她痛呼一声,忙把食指含入嘴中吮血。 荣龄走近,询问她:“没事吧,春芳姐?” 却见春芳将手中的衣裳匆匆塞到身后。“没…没事。不留心扎手了。”她面色慌张,强自解释道。 荣龄不动声色地瞥一眼她身后的衣裳。公服制式,服色却是靛青…这是冶火局的公服。 春芳在替谁缝补衣裳? 不等荣龄再开口,春芳突兀地转开话题,“惊蛰可听说了?再过几日,大都有贵人前来。咱们本就忙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老人家一来,不知要添多少功夫!” 荣龄的心思转过一道,装作吃惊的样子接话:“大都的贵人?” 春芳掖起公服,拉着荣龄坐到墙根的两处矮凳,“正是那位战神一般的二殿下?” 战神? 荣龄听过南漳王荣信“单刀龙城”,凉州主帅赵文越三战葱岭,也听过怯薛大将木华赤伏沙百里救主,却从未听说一个小小的京南卫统领称得上“战神”二字。 荣龄的眉梢轻挑,嘴中却小意道:“春芳姐懂得可真多!我只听相公说起太子殿下,却从不知道战神一般的二殿下呢!” “你那早死的相公是读书人,自然中意皇后生的太子殿下,可外头…”春芳左右一看——除了如豆的油灯,屋中的一切都淹入昏暗中… 黑夜是滋长胆量的良药。 她压下嗓音,激动道:“外头早不是这样!二皇子勇冠三军,大都校阅四方四卫时,圣上更亲口夸他,说是…说是…” 她想了半晌,终没记起原文,“哎呀,反正就是那个意思,说二皇子得了他老人家的亲传,是大梁的上将军!太子在一旁听得脸都绿了!” 荣龄眸色渐深。 这事,她在南漳也有耳闻。 可她在千里之外知晓此事,只因有缁衣卫做天下的信源。但春芳只是小小的镔铁局匠人,她如何得知建文帝在帐中说的秘语? 荣龄不动声色,嚅嗫问道:“啊?这话…怕要掉脑袋,春芳姐从哪里听来?” “掉脑袋”三字一出,春芳短暂膨胀的胆量倏地缩回,她突兀地一掩唇,随后口中变得结巴,“我…我也,也是听道长浑说,不能作数。” 道长…荣龄头个想到的便是不求名、不求利,却叫一众信徒偏信、狂热的长春道。 她欲追问几句,春芳却再次转了话题,“太晚了,明日寅时就要上工,快些睡吧。” 荣龄只好作罢,简单洗漱便钻了被窝。 可就在她昏昏然,即要梦赴高唐时,通铺那头的春芳轻声道:“惊蛰妹子,你睡了吗?我今日说了昏话,你万不可与旁人说。” 荣龄睁眼,只觉半空浮动着沉郁而诡谲的昏黑。可她开口,话中又仅余浓重睡意,“春芳姐你说了啥呀?我困死了,不记得。” 春芳重躺下去,荣龄却没了睡意。 她一时想起隐在黑暗中,未知善恶、不明敌友的长春道,一时又想起自个的老冤家,从小到大的死对头荣宗阙。 因一者为荣信独女,一者为赵文越亲甥,他二人自记事之日起就对“何人为大梁第一名将”争论不休。 “我父王乃三军统帅,赵帅在军中也要听我父王的号令!”这是一身白狐裘、额心点朱,比凳子腿高不了几分的荣龄。 “谁说官大便是第一名将?皇叔在葱岭额尔木图之战遭伏军所击,还是我舅舅带兵驰援。舅舅救了皇叔,他才是第一名将!”这是天生脸臭,嘴里却比面上更臭几分的少年荣宗阙。 正值除夕的群臣之宴。 以建平帝为首,一堆王公大臣、诰命贵女饶有兴致地听两小儿争论。 可话题正中的南漳王与赵文越却不住冒汗。 一个筹划着是否要狠下心,把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家中王妃的小女狠狠揍一顿。这番胡言若往深了说,可是挑拨大梁的几位主将,其心可诛。 一个寻思稍过会定要给南漳王陪三杯酒——赵文越自视极高,可再高的想法他也从没说给嘴上不把门的臭小子听!再怎样论,荣信职份、身份皆高于他,荣宗阙他…他是要害死亲舅不成? 眼见的两个小儿女今夜难逃棍棒伺候,建平帝出口转过了话题,“阿木尔,来皇伯父这里。前几日波斯送了一对异瞳的幼猫。叫苏九陪你瞧瞧,喜欢就都送你。” 那时的荣龄年纪小,很容易就被带跑心思。 可在场较她年长许多的人也不曾在意,其实自那时起,一场帝国的隐忧就已埋在深处。 荣信与赵文越,如同汉时的大司马与飞将军、三国纷争时的诸葛孔明与周公瑾,既是双星璀璨,却也谁都不想被另一人掩了光。 如此二人,注定走向对立的两面。 双雄并立的局面横亘悠长岁月,一如荣龄与荣宗阙的争论自幼年持续至小小青年。待二人习武后,只动嘴皮子的文斗不再叫争强好胜的堂兄妹满足,拳法、刀法、枪法…往往师傅昨日方授,今朝就叫他们拿来武斗。 荣宗柟早因武艺所限,对劝架之事愈发力不从心。就在他不住盘算,是否要找个黄道吉日请来绝顶高手,在宫中镇着火药桶一般的二人时,南漳王荣信力战而亡的消息自扶风岭传来。 荣龄记得,那日是四月廿二,正是颓桑压波,蔷薇倒架的晚春。 她刚与荣宗阙过完整套辛酉刀法,建平帝领着不知何时入宫中的玉鸣柯急步而来。 荣龄以为是自个与荣宗阙械斗,又叫人告给玉鸣柯,恐要吃一顿狠打。 她脑中飞快转过,忙作出受伤的形状,“皇伯父,母妃,二皇兄的木刀砍了我,阿木尔的手坏了。”玉鸣柯若心疼,自不会再揍她。 荣宗阙一听,黑脸道:“阿木尔,你耍赖!你坑我!” 荣龄虽因告黑状心中发虚,可眼下要紧的是逃过当前这顿打。她一瞥荣宗阙,咬牙切齿地以目示意——你就不能有个皇兄的样子让让我?你母妃可不揍人! 可谁知,玉鸣柯全没管她扔在地上的木刀,也未理她方才的瞎话。她抚过荣龄尚稚嫩的双肩,再摩挲她与荣信最为相像的眉眼。 咫尺之间,荣龄自然看见玉鸣柯红肿的双眼,她从不知愁的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母妃,你为何哭了?”荣龄想了想,自作聪明地猜测——玉鸣柯许是心疼她受伤而落泪,“母妃别哭,阿木尔骗你的。二皇兄才打不中我,我的手好着呢!”为取信玉鸣柯,她还举起手晃了晃。 可玉鸣柯并未因此重现笑颜。 她阖上眼,豆大的泪珠沿两道深重的旧痕滚落。 “阿木尔,你父王没了。”她哽咽道。 好一会,荣龄只瞪着眼,既不说话,也无动作。 如今的荣龄早已想不起,那时她静滞的心中究竟闪过何种念头。又或者,她其实没有想什么,她只是单纯地没听清玉鸣柯的话,自然也不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因而,荣龄歪过头,天真而困惑地问:“母妃说什么?阿木尔没听清。” 一旁的荣宗阙发出怪异的啸叫:“你父王战死了!皇叔死了,我舅舅才是当之无愧的大梁第一名将!” 语落,荣龄只觉心口叫重物狠狠一锤。 从未有过的闷痛夺取她除痛觉之外的所有感官。 她一时想反驳荣宗阙:“才不是!即便父王战死,他也是大梁第一名将!”一时又想告诉玉鸣柯,她好疼,可她为什么这样疼,她疼得好像要死了。 但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说不出来,她只觉得疼。 荣龄最后的记忆是建平帝一脚踢翻荣宗阙。 她昏昏茫茫地想,荣宗阙可真讨厌,她再不会喊他二皇兄。 薄被下,荣龄抚过左胸,悠长的岁月翻页而过,她没再感受到难捱的疼。 可剖心剜肺的苦痛有尽时,残余的心悸却绵远无界。 她重阖上眼,不忍也不敢再想。 却在这时,屋中传来窸窣的响声——是春芳。 她深夜起身,要去做什么?《 》 14、春芳 碧砖沉雪,春芳怀抱靛青的冶火局公服,在甬道落下一行脚印。 荣龄缀在后头,绛色的身影翻飞于菲薄月色落下的阴影中。 没多时,春芳在跨院后门止步,三短一长地叩出暗号后,木门无声洞开。 只见春芳往前一扑,落入一个铁塔般高大的怀中。 荣龄眼睛倏地瞪大,心中五分诧异,可在回想起投筹会那日,巴图林匆忙赶来为春芳挡下扎伊尔的拳头后,剩余的五分又变作了然。 荣龄侧耳听二人的低语。 春芳像是举起手指给巴图林看,“为了给你缝衣裳,人家的手被针扎了好几个洞。” 黑暗中传来亲吻的声音。“我知道,你总是待我最好的。”他粗着嗓子动情道,“待过了这程子,我带你走,去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咱俩安稳过日子。” “就你和我?”春芳仰头问,“你当真舍得?” 巴图林起誓:“我要是说了假话,就叫雷公把我劈作两半…” “别!”他剩余的誓言被春芳捂在手中,“说这起子毒话做什么,我信你便是了。” 荣龄身子紧贴山墙,一面侧耳听野鸳鸯的絮语,一面将巴图林的话连缀入已知的信息中。 身为独孤氏的心腹、镔铁局一人之下的管事,他为何要谋划出奔? 她不是春芳,绝不信巴图林此举只为做快活夫妻,定有其余事叫他不得不放弃此间的名利。 山墙之后是夜白如昼的冶火局,冷而清的朔风不停歇地送来烧煤而生的硝味。荣龄嗅着空气中的刺鼻味道,心中有了猜测。 相拥的二人已在道别,荣龄收回漫开的心思,早春芳一步回了屋中。 待春芳终于睡沉,荣龄侧身,看向通铺另一头隆起的身影。 巴图林是有夫人的,他的夫人还远近闻名的凶悍、泼辣——春芳来镔铁局多年,她不会不知道。 可纵使这样,她也要跟定巴图林?她图什么? 随后,天暖了几日,高升的日头化尽积雪,抚开门外厚重的棉帘。 城中的泥地叫雪水浸得湿滑,行人一时不谨慎,“哎唷”滑倒,惹得旁观的小儿拍掌大笑,高嚷:“今天第五个倒霉蛋咯!” 谁知再过一日,天又变了个儿。朔风一阵紧过一阵,将一切水渍冻作冰凌,就连竿头的湿衣也变得硬如纸甲。 正在最为刺骨的一日,荣龄自酸浆池中收回几无知觉的双手。她想哈气取暖,可口中热气太过稀薄,她连吐几口,还是没回暖一分。 这时,秀儿唤她:“惊蛰,快来烤火。” 酸浆没法加热,金水局众人只能凿开上头的一层冰,在冰水中磨洗兵刃。这活计自做不了许久,往往一炷香过,众人便轮班至檐下的火塘捂回几分热气。如不这样,整段手怕要冻成冰柱子,一敲碎一地。 荣龄在军营多年,早已心志坚定。可南漳常年无雪,这天寒地冻里还要泡冰水的苦头她也是头一遭吃。 荣龄望着肿胀、紫红的双手,忍不住想念自个香软的铺盖。 暖意一阵阵扑来,火塘边的荣龄不住打起哆嗦。 另一旁的春芳自罐中挖出一勺蛇油,又拉过她的手,狠狠地揉按。 荣龄的手早泡出一堆冻疮,叫这一揉,暖意伴着疼痒密密地自双手攀上小臂,直蔓延到心里。 “哎呀,好疼!”她想挣出手,却被春芳更用力地按住,“春芳姐,痒!好痒!” 秀儿看着扭如泥鳅一般的荣龄,打趣道:“惊蛰妹子别怪春芳狠心,不把冻疮揉开,开春便要烂了手。一手的破口浸到酸浆里,啧——”她似想起恐怖的回忆,身子无端一抖,“可真要了命咯!” 又有人在火灰中埋了地蛋与番薯仔。待烤得差不多,一位大姐拿火钳扒出,又扔给给围坐的众人。 荣龄分到一只番薯仔。滚烫的皮肉一径落到手心,她双手互颠,好一会才敢拿稳。 可才啃下第一口,金水局中忽地闯入一队军蛮子。 他们呼呼喝喝,飒踏奔来。手中长刀撞在柱上、墙上,发出骇人声响。 金水局中多是女人。 骤见此景,人人吓得高声尖叫。有的扔了手中的地蛋,快步跑入屋中躲藏。有人慌得绊了门槛,跌在夹冰的酸浆池中。更有人软了身子,只在火塘边蹬脚挣扎,却始终站不起。 荣龄掺一把春芳,扶她站到门页之后。 她又聚起眼神,谨慎打量闯入内里的兵伍—— 青色程子衣,外罩银色薄甲,薄甲护心处錾刻麒麟瑞兽,是大都的四方四卫。 这时,一个千户打扮的兵将迈入檐下。他一刀劈开火塘,再一踹里头未燃尽的柴火,直叫亮红的火星扑上砖墙。 “二殿下已至镔铁局,尔等谨言慎行,莫有无状之举。”他再看一眼瑟瑟躲在门后的女人们,神情轻蔑。 他手下的兵丁有样学样,一人一脚踹尽火塘。 至于散落满地的火灰——“你!将此处清扫干净,若脏了二殿下的眼,小心爷劈了你!”千户瞥一眼站在最前头的荣龄,颐指气使道。 荣龄眼中寒星一闪,面上却恭敬应下。 没了火塘取暖,一群人很快如堕冰窟,冷得发抖。更不论方才有人跌入酸浆池中,叫夹冰的酸水一泡,早伤了元气。 看着浑身青紫,气息减弱的同伴,春芳急得直掐手。可门外甲兵神情冷肃,又长刀出鞘,她怕得很。 再过一会,“阿夏昏了。阿夏,阿夏你醒醒!”搂着阿夏的秀儿急声唤道。众人围得更紧,却仍无法渡给阿夏半分热气。 “不行!这样下去阿夏定要没命…”春芳喃喃地说服自己,她再狠狠咬牙,强行提起一股发虚的勇气,高声道,“军爷,求求你们送阿夏去医馆。咱们从后门悄悄地走,绝不会冲撞贵人。” 守在门口的千户回头一瞥,却又冷漠地转回去。 荣龄清扫完火灰正要躬身告退,半分不理春芳苦求的千户突然拽住她的衣襟,“你便是这般做事的?蠢货!”他一撒手,将荣龄掼在地上,“还不拧了帕子,将地上的残迹擦干净!” 荣龄的膝盖磕得生疼,可她既无法拍地而起,揍得肥头大耳的千户亲妈不识,也不能与他争论,烧火留下的黑痕如何能用帕子抹去? 她深吸口气,“哎,我马上拧帕子。” 千户对待阿夏、春芳的轻慢与对荣龄的磋磨刺痛金水局中的每一个人。 曾经,她们出身低微,又早早历经姻缘的坎坷。世人告诫她们,要贤良、忍耐,她们一次次咽下失望,却只换来变本加厉的丈夫的离心、婆母的刁难。 如今,她们千难万苦地入了金水局,在独孤氏的羽翼下喘息。可日子当真好起来了吗?外头说她们“寡妇抱团,龌龊不堪”。眼前的军蛮子也瞧她们不起,二殿下虽来了,可他绝不会来最脏乱的磨洗坊视察,他们凭什么踹了火塘,又逼得一条人命奄奄? 她们的命是不好,可她们也想活着,有尊严、有盼头地活着! “你们这群草菅人命的畜生!”春芳再忍不住,冲到门口怒骂。她的双手抵上。甲兵的刀柄,不叫他劈下。 见此情景,愈多的人鼓噪着冲到门边,与不可一世的大都四方四卫缠斗一处。 千户又惊又怒。 在他心中,金水局中的寡妇就如最破败的浮萍,他只用一根手指就能将她们按入臭泥。 他又没有逼迫她们做什么,不过是在此地暂候,待二殿下走后他自会松了戒防。可她们这般要死要活,是看不起他这千户的分量? 二殿下就在不远处,若叫他听见此间动静,他的千户还做不做了? 念及此,千户“铮”地抽出长刀,“找死!”他咒骂道。 眼见局势升级,荣龄也急起来。 她没法光明正大地施展武艺,打他们个落花流水。她只能没入人群中,趁乱这边一拳,那处一掌,尽可能格开士兵伤人的招式。 可她到底只有一个人。 四方四卫做惯大爷,实是头次叫人挑衅至此。他们一时也上了头,手中失去分寸。 荣龄愈发独木难支。 混乱中,花格窗外走过一行人影。 荣龄眼尖,瞥见一星寒芒——是人群中的一顶银龙冠! 她眼中一亮。交睫间又形随意动,力灌指尖,以一记“佛手莲心”打出随手抓来的蓝田玉坠。 下一瞬,玉坠撞击刀刃的脆响传来,又有人厉声高喝:“何人惊扰二皇子!” 语罢,金水局这头静得能听针落。 千户惊惧万分。 他拖着长刀,刀柄上的手一时紧一时松。雪虐风饕里,他吓出满额的冷汗。 他心中万分不明,怎的就这样点背,没做好差事不说,还将脸丢到二皇子面前! 千户茫然四顾。 视线扫过瑟缩一处的金水局众人时,他心中生出磅礴的恨来——是她们!定是这群肮脏的寡妇把霉运染给他,她们真恶毒,他可真恨呐! 荣宗阙迈入金水局见的第一幕,便是京南卫中千户打扮一人正挥刀砍向跌坐在地的妇人。 他阴冷的面色一沉,“赫哲!”他道。 身旁一人掷出袖间匕首。匕首铿然击上长刀,将之打落。 目睹一切的荣宗阙却微不可见地皱眉。 他目力极佳,在场许只他一人瞥见——赫哲的匕首撞上长刀前,一枚铜钱已弹起长刀刃部! 小小的镔铁局竟有如此高人! 荣宗阙环视四周,只见院中一览无余,并无供人隐身的场所。是故,出手的高人必在眼前的妇人中。 荣龄冒险掷出铜钱后便缩回人群。 她知道,凭借荣宗阙野狗一般的眼神,他定不会漏过这枚铜钱。□□龄尚有许多隐秘要查,她才不想在此刻叫死对头认出。 于是,她将头埋得更低。 赫哲代表荣宗阙上前审问。 春芳叫人扯得发蓬钗落,可她顾不上其他,手脚并用地爬到独孤氏跟前。 她如受了欺负的孩童终于等到外出归来的大人,一面忍不住抽噎,一面诉说方才的惊险。 独孤氏听罢,指节白了一瞬。她沉默一息,却又对赫哲道:“佥事,下官管教不当,叫下头的人冲撞了京南卫,还望佥事看在她们乡野…” 话未说完,赫哲抬手止住她,“事情究竟如何,我自会查明。独孤大人还是先将人送去医馆,”他瞥一眼几无进气的阿夏,淡淡道,“晚了恐又有人嚼舌京南卫。” 独孤氏恭敬应下。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阿夏抬出金水局。 荣龄混在其中,一脚深一脚浅地随人群鱼贯而出。 就在迈出院门的一刻,她忽地察觉一道锐利如海东青的眼神盯入后心。她不敢回头,亦不敢显出丝毫戒备,只如履薄冰又硬做寻常地往前行走。 少息,那道眼神终于放过她,挪到旁人身上。 荣龄暗舒一口气,加快脚步离开。《 》 15、果然是你 大夫将阿夏留在医馆,让金水局众人三日后来接。 荣龄她们再三致谢,自医馆回来。 回程的路上,荣龄袖着手一径在想事情。 当年,因出言不逊,荣宗阙叫建文帝送去一年中有半年覆雪的苏木里当大头兵。为防苏木里守将优待荣宗阙,他还特意去旨,称守将哪怕偏私一星,二殿下就在苏木里多待五年。 于是,眼高于顶的荣宗阙真在冰天雪地里当足五年的大头兵。 三年前,荣龄回京受赏,恰遇上自苏木里归来的荣宗阙。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若非建文帝镇着,二人恨不能在太和殿斗上五百回合,用上一切刀枪剑戟,生死不论。 方才匆匆一瞥,荣龄只觉苏木里极致的寒意渗入荣宗阙的肌血,叫他如经年不化的冰凌,整个人阴冷得厉害。 这样的荣宗阙为何来保州?他是否知晓独孤氏与文氏的合谋?更要紧的——他与花间司可有勾结? “惊蛰,想什么呢?”春芳一推荣龄的胳膊肘,“方才的军蛮子摔断了我的紫玉钗,可心疼死我了。咱们去买支木钗撑几天。” 荣龄应下。 一行人便拐了个弯,去阳水街买头钗。 首饰店中摆放不同材质、各式形制的头钗,更有绢花、插梳、步摇、掩鬓、络索无数。 几人流连店中,叫这些精致、华贵的物件引得移不开眼。 春芳本只想买一支最便宜的桃木钗,可当她看到一朵牡丹样式的金陵绒花时,她走不开了。 待她鼓足勇气,想要取下试戴一番时,一旁的掌柜突然一拦,“这位夫人,绒花娇气,脱脱戴戴的恐损了形状。”他垂着眼,不经心地一指角落,“木钗子都在那头哩。” 闻言,春芳一瞬间涨红了脸。“你…你什么意思!” 另几人听清龃龉,也纷纷帮腔,“就是,为什么不能试戴?” 掌柜的瞥一眼几人身上乱糟糟的公服,八风不动道:“若买了,自能戴上一整天、一月、一年,你想怎样便怎样!” 眼见春芳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深吸一口气,忽道:“我便买了,你给我!” 荣龄以为,春芳是落了套。 她付大价钱争一口气,可她当真能获得掌柜的真心尊重?只怕她们一出门,这人便要冷嗤道:“经不得激的蠢女人!” 于是,她拉过春芳的袖子,“春芳姐,莫与他计较,咱们换个铺子。” 可今日的春芳遭受太多不公,她心中的愤怒满得要溢出来,她不想再忍。 只见春芳扬起头,又快速一抹双眼,“我买得起,”她转过身,“姐妹们,谁想戴?咱们就在这儿试,一个一个地试,想怎样便怎样试。” 同行的人本安静极了。 倏地,一位而立有余的大姐走出来,她双手接过朱红的绒花,“我嫁人时都没簪过这样红、这样大的花,”她将之别到枯黄的发中,“托春芳的福了!” 其余人受了鼓舞,也都挺起胸膛来。 她们对镜揽出简单的发髻,将绒花或饰在顶心,或挽于鬓边,或插于脑后。 她们兴致愈高,你赞我,我夸你,全不理会掌柜的黑沉又尴尬的面色。 荣龄见惯生死,自认是心硬之人。 可当她被大姐大嫂们按着,插上这朵粗糙到绝不会出现在她的首饰盒中的绒花时,她与她们相视而笑,笑着笑着,鼻头又发酸。 麻绳总挑细处断。待独孤氏一案水落石出,她会不会也是增添她们苦厄的帮凶? 在店中待满半个时辰,一行人才意犹未尽地出门。 门前正是阳水街,往西走过一程便是惠安楼。 一辆低调的单驾马车停在楼前,正有老仆扶一位茶色缂丝袍的老爷落车。 荣龄本没在意。 然而,擦身而过时,那位老爷的声音忽然入耳,“不忙,咱们先去方家码头。” 她仔细一听,是文平昌——那位不高不低、不胖不瘦,面容也是不美不丑,最叫人记不住,却有头等的“运道”,中镔铁局三成单子的文家老爷。 他是尚未离开保州,还是如王序川一般,接了指令离开,如今又折还? “哎呀!我倒忙忘了,婶子前几日捎信来,叫我家去一趟,”荣龄双手用力一合,似刚想起这事,“不若你们先回,我今日便歇在婶子家了。” 春芳她们不曾生疑,只叮嘱荣龄路上当心,与她分了道。 荣龄又紧走一段,缀在文氏马车之后,行至大清河下游的方家码头。 离码头不远的船坞中,一艘雄伟的福船并五艘广船静卧于水闸围出的水域。 她眺望福船高耸的桅帆,忆起投筹会中,方家家主对文氏的评价——文氏海运一绝,若从海上运来身毒国的镔铁矿石,怕能便宜不少… 她恍然。 文氏能从海上运来镔铁矿石,为何不能反之将镔铁刀运出? 荣龄的眼前似绘出一道蜿蜒的曲线。 自大清河东行百里入运河,运河北上十数里便是塘沽海口,出海南下,过岭南诸道,至… 前元不临海,可离它不远的瓦底却有漫长的海线。 是了,至瓦底! 晚暮中,客船收帆归来,鱼涌走下归乡的旅人。 荣龄忽地想起,半月将满,有些人也该回来了。 她转过身,不自觉紧了步子,往上阳坊行去。 日头落入城西的矮山之后,青灰的空中又飘起雪。 王序川顶着一头白细的雪子,自马车弯腰而出。因小院后门距城西更近,马车便停在后门外的巷道中。 “王大人,如今的独孤氏可是冷淡许多,半分不像一月前想生吞了你的模样。”阿卯摆好车凳,伸手扶王序川。 他可清楚地记得,此前与独孤氏会面,那位半老徐娘总要凑到王序川身旁,与他衣衫摩挲,肌肤相近。 可怜被迫消受美人恩的王检祥,人前强作淡定,与她推杯换盏、目送春意,人后却一回院子便甩了沾上大莫闪香膏的外袍,并头头尾尾地给自己洗干净。 他顶着富商的名头,穿的衣裳自然是好料子、好做工,阿卯瞧着只穿一道便丢了的袍子可惜,偶尔便捡回来自个穿——这也导致荣龄初见二人时的混淆。 方才,他们顶着风雪,为镔铁局送去亟需的杂矿,独孤氏却影儿都没露一个,更别提叫人倒盏香浓的参茶,说几句暖人心的好话。 阿卯不住地感叹,女人的心呐,总是靠不住。 闻言,王序川冷冷瞥他一眼,又推开他相扶的胳膊,自个拎了衣摆落车。 阿卯仍在缺心眼,“大人,这是不是你们读书人常说的‘狡兔死,走狗烹’‘过河拆桥’‘得鱼忘筌’?” 王序川仍不理他。 可就在他步上台阶,将要拉开门环时,与巷道垂直的石板路行过一队披甲士兵。 王序川停住,往那头凝神看去。 待他看清士兵身上的衣着,他的心神一提…是京南卫。他们前往的方向正是…与他所立之处一墙之隔的长春道小观。 王序川一把拉过还想胡扯的阿卯,“有正事,快闭嘴!” 巷道中立时静下来。 唯余一抹轻风伴随两道身影略过院墙——是趁京南卫还未布防到位,王序川叫阿卯拎着翻墙入观。 二人掩在昏暗的夜色与雪色下,潜入三清殿前的冬青木丛中。 刚藏好身形,观中老道丘沅带着刚留头的小徒弟迎出门外,“贫道见过二殿下,”他只作揖,一旁的小徒弟却是跪伏,丘沅问候道,“苏木里一别已经年,二殿下惯来可好?” 一向傲慢的荣宗阙竟不怪罪这人行礼轻疏,他颔首答道:“我一向是好的。”他扶起丘沅,“我今日刚至保州,方知丘道长在此立观。闲来无事,便想与故人一逢。” 丘沅矍铄一笑,“老道本云游四方。去岁白龙子致信,说是保州信徒往来大都斋醮总有几日车程,甚为不便。我一年到头没个正事,不若至此地立小观,便(bian)宜他们。” 再说过几句,二人步入西侧客堂叙旧。 雪越来越大。 王序川伏在茂密的冬青丛中,冷得手脚几无知觉。 可他不敢动分毫,他是东宫的人,若与观中的京南卫公然卯上,外头恐要议论得翻天。 不过这一遭冻总算不白挨。 至少他肯定了二皇子确与长春道往来。 一炷香后,荣宗阙一行离去,观中重归寂静。 王序川又等了一会,这才叫阿卯拎着,悄然回到巷道之中。 他咬着牙直发抖,阿卯则着急忙慌地推开后门,“大人快进屋,我这就生炉子、灌汤婆子,准保你一会就不冷了。” 他跟着阿卯闷头行至前院。可还未等烤上暖炉、拥紧汤婆子,一道亮光如浓云撞出的闪电,径直劈开弥漫雪雾,往他直插而来。 王序川半分武功不会,只瞧着那道亮光在眼中愈发亮、愈发清晰。 待亮光劈至面前,他才反应过来——不好,是刀!是极快的刀! 下一瞬,他被一股极大的力推开。 待他滚落雪地,两刀横抗相击的鸣响如洪钟大作,振贯肺腑。 乌兹钢刀势猛而沉,一击后,阿卯硬扛着后退三步站定,那刀则打着旋飞回来处,叫主人稳稳握在手心。 “是你。”一击不中,荣宗阙未立时再击,他停刀在侧,冷冷道。 王序川狼狈地自雪地爬起,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讪笑道:“二殿下可吓死下官了。您若有吩咐可直与下官言说,哪值当动刀?下官区区一书生…” 话未说完,荣宗阙打断他,“少废话!太子派你来保州所为何事?” “并非东宫的指令,”王序川睁眼说瞎话,“实是刑部有重案,下官才来保州…” 这话又未说完。 荣宗阙不耐烦,他忽地蹬地,以极快身法掠来。 待他左手扣上王序川的喉,院中雪地未落下任何脚印。 应对不及的阿卯只能空道:“二殿下手下留情,大人当真不会功夫!” 荣宗阙不理他。 “你们不会以为伏在冬青丛中我便发现不了?”他慢慢收紧左手,“你的气息杂乱,我一听便知。” 王序川渐渐续不上气,他的面色涨作紫红,额上青筋毕露。 阿卯怕这一贯跋扈的二皇子真混不吝杀了王序川,且不说他本就身负护卫之责,便只论私交,他也决不能看着智计百出又清明守正的王检祥平白殒命。 他咬牙挥刀,不顾尊卑有别,直往荣宗阙砍去。 又一道刀光闪过,赫哲格开阿卯,与他缠斗一处,不叫他侵扰荣宗阙。 “都说你颇有乃父之风,”荣宗阙轻蔑一笑,“我倒要看看,你在我手中还有几两风骨?”他似往院外一瞧,手中却掐得愈发紧,半分没有松开的迹象。 因极度窒息,王序川的视线已开始模糊。 可他仍不能说。 他若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实情,荣宗阙反手便能给东宫安个窥视皇弟、居心叵测的罪名。他如今只是暗访,尚未掌握镔铁局锻制疵货并供给锦州军的铁证。 因而他只能赌,赌荣宗阙再目中无人,也不敢、不能轻易杀了他这东宫署僚,率先将与荣宗柟的暗斗挑明。 王序川在赌,荣宗阙也在赌。 可他赌的并非眼前之人,而是—— 院中忽地响起一道破空啸响。众人仓皇张望,却全然不见何物飞来。 直到荣宗阙松开王序川,旋身将那物劈落,众人才看清落在雪地的两瓣铜钱。 竟只是一枚铜钱?何人有此手法? “佛手莲心…”荣宗阙看向铜钱飞来之处,冷声道,“阿木尔,果真是你。”《 》 16、他有什么好? 一道绛色身影踏月踏雪翩然而来。 众人仰头望她,只觉她如三月里柔韧摆动的柳枝,又似神山巅随风飘扬的披帛,身法清极灵极。 可待她扶过王序川,叫众人看清那张平凡到有些丑陋的面容后,他们沉默地收起赞叹,在心中叹息扼腕—— 真是上好的银枪配了镴枪头,可惜,可恨! 又因荣宗阙唤的小名,他们也未将眼前这人与声名卓绝的南漳郡主联系。 只有荣宗阙看了又看,“你这是什么装扮?”他觉得伤眼,“为何这般难看!” “你才难看!”荣龄可不忍他,说一顶二地回道,“你里里外外,心肝脾肺没一处不难看!” 这话一出,阿卯眼露钦佩,院内外其余人则侧目,唯余同样知晓荣龄身份的王序川抬了抬眉,嘴角似有笑意。 “你呢?”荣龄转头看王序川,那截白净的脖颈上除一道已变浅的刀伤,又布上红紫的掐痕,惹眼得很,“可有事?”她问道。 王序川摇头。 这时,荣宗阙一抬手。赫哲收刀行礼,领京南卫退出小院。 荣龄冲阿卯使眼神,阿卯却迷茫又不失敬服地回望她,“惊蛰娘子,需要阿卯做什么?” 她干瞪了会眼,心道太子哥哥从何处翻找来的憨人? 还是王序川开口解围,“无事,你先留在此处。”又对荣龄道,“进屋再说,雪大了。” 方入正房,荣龄正拍着身上的积雪,一旁递来张未绣花样的帕子。 “郡主先掸掸头上的雪,”是王序川,“若湿了发,恐要害头风。” 荣龄接过帕子胡乱一扫,没多会便将之递回。 身旁那人像叹了口气,他拿回帕子,走近一步。 怔愣中,荣龄只觉帕子再次轻柔拂过头顶。 一时间,她动不得,开口不得,更拒绝不得,她只盯着那人湖色的衣襟,似洇入江南三月的烟雨。 “可需我先离开,待你二人缠绵一番再回?”荣宗阙如一尊阴冷的青铜法器,抱着手静立在“载阳凝瑞”的匾额下,他讽刺道,“我原还纳闷,你方于五莲峰大败,竟有心思来保州掺和。” 他再瞥一眼王序川,“如今我算知道了。只是没想到,你也是这般儿女情长…”他嗤笑道。 荣龄只以为他将自己看作独孤氏一般耽于男色之人。 于是,她心中既有反骨作祟,又有被说中自个都理不清的心思的烦躁,她嘴上半分不让,“心思丑陋之人自然看谁都龌龊。” “你没完了是吧!”荣宗阙也无甚风度,怒道。 见这对兄妹如斗鸡般争起来,王序川忙扯住一捋衣袖想要动手的荣龄,他又问荣宗阙,“敢问殿下为何来的保州?” 荣宗阙冷冷反问,“你凭何身份,竟先问起我来了?” 王序川手中一空,是荣龄挣开他,“就凭锦州军收到的镔铁刀都是疵货!” “此事我自然会查!”荣宗阙往前一步,气势逼人,“东宫再为江南水军定下的镔铁刀,我也亲来保州押送,再不会有问题。”盛怒之下,他透露自个来到保州的目的。 “倒是你们,一者中枢、一者边军,事发后半分不问我,只一味私心勾结、越轨来查,”他厉声问,“究竟是何居心!” 听至此,荣龄视线一抬,与王序川的目光撞在一处。 二人眼中有惊讶,有恍然,亦有此刻飞速翻过的思虑——锦州军之案,荣宗阙当真不知情? “那二殿下可知,五莲峰之战有隐情?”王序川试探问道。 “有何隐情?”荣宗阙伸手一指荣龄,“不过是她技不如人。” 荣龄“呸”道:“你在阵前不过当过五年大头兵,毛子都没遇上几个,今日竟敢妄议我用兵?我的玉苍刀斩落万颗人头时,你还在苏木里堆雪人!” 眼见二人又要吵起来,王序川索性拉过荣龄,挡在二人之间。 “二殿下,五莲峰凭空出现一批镔铁刀,”他一瞬不瞬盯着荣宗阙,不漏过他面上任何一丝神情,“此事,二殿下可知悉?” 荣宗阙一愣,眼中有不似作伪的惊诧,这份惊诧结成浓厚的疑云压在他紧蹙的眉间。再过几息,他想得再深一些,眼中又杂入怒火。 “你们怀疑我?”他问道。 荣龄再三看他,“你当真不知?” 荣宗阙却连刀带鞘劈在匾额下方的太师椅,酸枝木做的椅子瞬时碎落一地。 “你羞辱我。”他咬牙道。 他狠狠盯了二人一眼,忽地转身向外行去。 王序川自知拦不下荣宗阙,于是向荣龄道:“郡主…” 与之同时,荣龄掷出案上的雨后天青盏,飞身上前阻他。 荣宗阙避过茶盏,与她拆过几招,“你们到底何意?疑心的是你们,拦着不让我走的也是你们!”他既恼且恨,“我这便去找独孤氏问个清楚,究竟是何等魑魅魍魉叫她做下作事?” 荣龄架住他的劈掌,“你也知道独孤氏对你有二心!既如此,你问,独孤氏便会答?” “我自会狠狠拷问于她!”荣宗阙道。 “她若是死士呢?”荣龄反问,“贪墨军饷是死罪,叫你拷打也是死,横竖都是死,她为何要说出实情,卖了同党?” 即便在气头上,荣龄也万分谨慎说辞,未暴露花间司的踪迹——在镔铁刀一案中,荣宗阙或不知情,可他身后的赵氏当真一样无辜? 她不大信。 荣宗阙叫她诘问住。 “可…”他本能地想反驳,“便这样冷眼旁观?” 荣龄松开他,甩手嘀咕:“一身蛮力!”见他双目圆瞪又要发火,她难得住嘴答道,“自然不会旁观,我与王大人已查得七七八八…” 见王序川又看过来,荣龄才想起尚未与他一通半月查出的消息,她便插空先与王序川道:“待会与你说。” 再转回来对着荣宗阙,“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你这股东风,二殿下你吹还是不吹?” “吹如何?不吹又如何?”荣宗阙仍嘴硬。 “前者自然最好,若是后者…”荣龄一停,忽地抬高音量,“信不信我今晚便写信回大都,告诉二嫂嫂你曾心仪礼部尚书家的沈小姐,不仅夜夜蹲人家墙头,还酸唧唧地学诗三百,在她窗前放最新鲜的芍药花——那会奇珍园的芍药可叫你毁了大半!” 二人闹得正欢,自然未听见近在咫尺、如絮语般的喃喃——“一个两个的,都爱蹲人的墙头。” 荣宗阙叫荣龄堵得说不出话。 “你!你!” 他本就面沉如水,这会更是黑中夹着红,红里间了白,色彩纷繁,复杂极了。 半晌,他终于自牙缝中挤出一句:“荣龄你卑鄙!” 荣龄才不管,只问:“你帮不帮?” 荣宗阙恨恨一瞪她,再挣扎几番,才放弃似的侧过耳,一副沉默待宰的模样。 荣龄唇角一翘,凑到他耳边细细交代。 这样那样说了半晌,她才落下脚跟,“记住没?” 荣宗阙直起身子,只一“哼”。 他离去时在门口再三踟躇,威胁道:“不许告诉你二嫂嫂!” 荣龄也一“哼”,不答。 “行了,届时我会按你说的行事。”他终于服软。 于是,荣龄伸出右手,一副与他隔空击掌盟誓的模样。 荣宗阙嗤笑,终于开门离去。 荣龄办成大事,心情正好。她双手一背转向王序川,笑道:“对了王大人,我与你说春芳与文平昌之事…” 可王序川似未听见,他伸长胳膊,从两侧绕向她身后。 伴随他的动作,湖色的衣襟贴近,离荣龄的鼻子尖仅一寸,仿佛她略喘息,那层斜纹的绫布便要擦到面上。随后,她的双手一暖,叫两道轻柔的力拉到身前。 荣龄没有抬头。 “手怎么了?”王序川捧着她肿得像水萝卜的手,沉声问道,“可是天寒水冷,长疮了?” 她不答。 那双筋骨分明,执笔能惊风雨的手抚过几道伤口,带来些微的刺痛与麻痒。 “你等我。”他突然松手,转身去了隔扇之后。 荣龄静滞站着。 许久,她摊开双掌,仿佛左手掌心浮现出一双满载江南水意的眼,右手却是一截白净的、叫匕首划出伤口的脖颈。 她毫无逻辑又漫无目的地翻过页页思绪,终在冬月祁寒里又归于长久的静默。 王序川迈过隔扇归来。 他拿了一只白瓷罐,“这是獾油,掺了老姜的姜汁,比一般的蛇油好用许多。” 他拉过荣龄的手,要为她涂抹。 谁知荣龄一挣。 她脱开双手,终于抬眼看王序川。 那一眼,清明、疏冷、生分,全不如这段时日中,二人有些过界的交际。 “王大人,我已婚配,”荣龄平静道,“你我这样怕是不妥。” 屋中仅燃一豆油灯,光线昏得厉害。 王序川背着光,神情隐一半在黑暗中。可即便是仅余的一半,荣龄也认得出其间突生的苍冷。 她在心中叹息。 “张大人吗?”他问道,“郡主如此在意他?” 荣龄沉默一息,“你既然知道…” 可话未说完,王序川打断她,“郡主与他见了几面,当真了解他?他是怎样的人,他会做怎样的事,郡主可曾想过?” 荣龄叫他诘问住,可下一瞬——“这是我与张大人的事,”她冷下声音,“与你又何干?” 王序川却未叫她问住,他往前探一步,荣龄只好撤一步。 “与我自然相干。”他道,“你记挂的不过是自个臆想出的张廷瑜,是天上月、水中影,叫人一戳就散了、破了。” 他再向前,荣龄再退。 “可你为了这道虚影,看不见眼前活生生的人。你说这与我相干不相干?”他强硬地拉过荣龄的手,贴在左胸,“所以郡主,他有什么好?” 荣龄已贴上东侧间的隔扇,退无可退。 她以为,王序川一介书生,即便对她生了心意,也会如戏本中的白面小生,有些阻碍便连连后退。 可眼前这人怎的了?咄咄逼人,步步紧逼。 自然,她不是挣不脱,也不是不能狠揍他一顿,叫他吃苦头、长记性。 只是,只是… “王序川,你疯了!”荣龄拧着手,用力推他,“你凭何说张大人,你又凭何这样说我?” “就凭今日即便张廷瑜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他!”昏暗中,一贯清贵如寒玉的王序川如伏在雪地的豹,双眼灼灼、锐亮,“可你认得出我,你也在意我。” 荣龄叫他说中。 方才,荣宗阙以王序川逼她现身,她本可以置之不理——荣宗阙虽不算聪明,却绝不会在大事上犯糊涂、贸然杀了王序川… 可她还是现身了。 不论因赏识、因默契,或因他身上难解的浑似故人的气息…她终究现身。 但… 她可以说服自己救王序川,却不能因救他而折辱张大人,她亦有比儿女情长更要紧的事去做。 终于,静过几息,荣龄理好心中纷乱的思绪。 她掌下发力,将王序川推开,“王大人,不知我做了什么,叫你生出这等错觉。” 王序川一愣,荣龄避开他的眼神。 “在我心中,你、阿卯,甚至冯宝,俱是一样的。你我同来保州,只为查明镔铁刀一案,揪出军中蠹虫。我与你是同仁,也算并肩的战友,但这便是所有。” “至于我与张大人…”她一停,看向窗外朦胧的雪影,“不是你能置喙,你也不许再妄议。” 语罢,王序川没有回答,荣龄也未再说。 二人陷入冰冷的沉默。 再过一会,荣龄推开门,打算离去。 这时,王序川喊住她。 他似叹息,又如妥协,“郡主,”他走过来,将瓷罐递给荣龄,“你记得抹。” 荣龄转头看他,最终接下。 “王大人,多谢你。”她停了停,再道,“总之,多谢你。” 待院中重归寂寂,阿卯获准回房,“大人为何不关门,”他袖着手,只用手肘将门页推好,“这又是风又是雪的,你小心冻坏了。” 他再走近一些,只见“载阳凝瑞”的匾额下,两把太师椅一把碎成木片,另一把呆坐着王序川。 阿卯一惊,忙快走几步,“大人,这是怎么了?二殿下为难你了?” 王序川没有回他。 只见他手中握有塑作一丛恨天高模样的笔架山,他摩挲着,自语道:“我真是疯了,与她计较这些。”《 》 17、春香 是夜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白棉一般的夜雪映下比往日黯了三分的月色,又将之投入上阳坊的一处支摘窗。那一页亮光在暗室之中浮浮沉沉、吵吵嚷嚷,正如荣龄心中翻涌的心绪。 “张大人吗?郡主如此在意他?” “你记挂的不过是自个臆想出的张廷瑜,是天上月、水中影…” “可你为了这道虚影,看不见眼前活生生的人。” “所以郡主,他有什么好?” …… 一句句诘问如细小的冰凌扎在肺腑,虽不致命,却带来些微的凉与疼,叫人翻覆难眠。 荣龄将眼阖了又睁,自卧榻的这头睡到那一头… 最终,她掀被而起。 “不是,他有病吧?”荣龄挠开一头乱发,忿忿道。 将几上温着的水一饮而尽,她仍难灭心火。 “我记挂谁,我念着谁,与他有何干系?”荣龄将青花瓷杯狠狠摁在几上,气得鼻息咻咻,“张大人自是百好千好,比他好上万倍!这般争风吃味,他凭何身份?” 可嚷了几记,她不仅未减心中烦忧,反将本就稀薄的瞌睡耗了干净。 荣龄一跺脚,索性不睡了,去了书房忙公务。 看过几道密报,又回完几封不算紧要的书信,她刚想搁下手中硬毫,却忽地想起已过了每月给张大人写家书的日子。 想了想,虽已与他说“近日忙于军务,恐不能及时去信”,但… 总归这会闲着无事。 提笔舔墨,一行宗正的二王行楷落于纸端。 “张大人,月余不曾去信,不知你可好?…” 洋洋百字,荣龄略略写过近日见闻。 可写着写着,待她回神之际,纸上已新添一句“张大人霁月清风,定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一愣,生生顿笔的影子叫油灯剪落,蒙在白纸黑字上,如一道窥视的阴翳。 荣龄细细地叹一口气。 这信不能用了。 她走到一旁,撑起支摘窗。 虽是夤夜,万物却素裹银装,明光一片。 万籁俱寂中,王序川的诘问再次浮现——“就凭今日即便张廷瑜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他!” 雪气涌来,伴淡淡腊梅香味。 荣龄嗅入满腹香寒,万般无奈地阖上眼。 不论那时,或是此刻,她皆无法也无力反驳这一句。她心中一遍一遍地想,她与张大人,究竟算怎样的夫妻。她与王序川…又是怎样的…同僚? 夜阑时分,人总会诚恳。 不知过了多久,荣龄回到案前。 她取过一页新纸,写下这半月中发生的事宜与往后的打算。她打算天明就叫万文秀送与王序川,她自己则要避开几日。 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五日后。 天昏得紧,浓云堆叠密闭,好似下一刻又要泻下及膝的雪。 荣宗阙只着一身单衣,盘膝坐于洞开的窗前,“如你所言,我已告知独孤氏初十那日提刀。不过…”他一停,“我瞧她镇定得很,只说定不会误了时间。” 荣龄袖着双手,盖一张虎皮毯,“我说…你就不能待我走了再顶风调息,我常年在南漳领的兵,不经冻!” 荣宗阙眼白一轮,荣龄看在还要借东风的份上,不再抱怨。 她紧贴火墙取暖,说起正事,“文秀去方家船坞下定,欲赁个位置卸货。伙计直言有大主顾包圆了船坞,因而不接散船的单子。若不急,可月半后再去。” 荣宗阙缓缓吐息,阴沉道:“如此说来,独孤氏一行出逃定在十一月初十至十五之间。” 此前,荣龄反复思考,总觉得巴图林欲舍弃一切与春芳私奔,绝不可能单单受情爱驱使。 她一一排除不实际的猜想,终将怀疑投向仅剩的一处——许是独孤氏已觉察到危险,因而她歇斯底里地制出一真一假两批镔铁刀,预备将疵货交给荣宗阙后,携带真刀与一众属僚自海路南逃前元。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愈发疯狂、不知遮掩的言行——冒险给予文氏三成镔铁单子、叫王序川运来远超往年所需的生铁,更不用说反常地驱使镔铁局上下昼夜赶工… 说到这,荣宗阙又想起一事。 “独孤氏在保州根基深厚、眼线众多。为不叫她起疑,我初十取了镔铁刀便要离开。”荣宗阙起身,取过一盏雪水啜饮,“你若与她动手,能否独自撑过两刻钟?——可供数千京南卫藏身的地方不多,最近的要在卧佛山。” 荣龄却笑,反问道:“谁说我要在方家码头动手了?” 荣宗阙茶盏一停。 荣龄老神在在,往东一指,“二殿下说的卧佛山在大清河东十里,另有一座立佛山与之相峙。二山一高一矮,正如一立一卧二佛相对说法。因两山离得极近,双佛口河面狭窄,最宽处不足五丈。” 见荣宗阙仍面有忧色,她继续道:“自然,水战绝非上策。一来咱们手中无船,二来京南卫多是旱鸭子…可那卧佛山下恰有一道深入大清河的险滩供人落脚,若逼停船队——他们往前是京南卫的剑刃刀锋,往后只有冰冷的大清河水。” 荣宗阙打断她,“虽是好计谋,但如何逼停船队?我可听说,文氏借运来镔铁矿石之机带了一只高五丈、长十余丈的福船,那船刀枪难入,绊索难缠。若没有神机营的火炮,谁能奈何?”他问道。 荣龄起身,拥着虎皮毯走近,“单凭外力自不可能逼停福船。可它若坏在腠理呢?”她低下嗓音,“例如方家码头恰生了一场混乱,有几人又趁乱上了船。二殿下猜猜,福船东行的路上,是否便会突然坏了?” 荣宗阙垂眸看她一眼,问道:“谁去?” 荣龄指了指自己,“自然有我。”她又补充道,“若以身手论,我还想带上与你交过手的阿卯。你要是不放心想留个眼线,我也可带上赫哲。” 荣宗阙略沉思——这三人,分别代表南漳、太子与他… 眼下他尚能信几分荣龄,可若叫东宫之人知晓太多,隐患实在无穷。 他微眯眼,冷冷道,“阿木尔,你莫将水搅浑。” 闻言,荣龄半步不让,“二殿下,当锦州军中出现镔铁刀疵货,当前元军手执不知何处得来的镔铁刀砍杀南漳三卫时,这水早浑了。” 荣宗阙叫她说得语塞,“我已说了,此事我会给你们交代。” 荣龄却摇头,语有双关道:“南漳三卫的债,我会亲自讨要。” 再回镔铁局已是下晚时分,天光暗得不见十步外的人影。 刚过宝瓶门,荣龄撞上行色匆匆一人。 是春芳。 “惊蛰,你可吓死我了!”她一手拍胸口,另一手背到身后。 暗光中,她神情紧张,似怕荣龄追问她去做什么、手中又藏了何物,因而她抢先发问:“你今日告假去了哪里?又去见婶子了?婶子可有事?” 荣龄望向春芳的目光很深,但沉默一息后她终没说什么,只道:“婶子无事。春芳姐,我有些累,先回屋了。” 春芳求之不得,伛起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荣龄看向她离开的方向——是巴图林的小院。 宝瓶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夜雪莹莹而落,衬在深沉的青砖上,如一幅皴笔过多的卷轴。 没几步,甬道一侧的小门又撞出一人,荣龄本能地推开,又在心中纳罕,今日邪门了,怎的个个都往她身上撞? 谁知,天昏地暗间,那人先认出她,他哑声道:“是我。” 荣龄侧首,目光沿着衣袍攀到他模糊的面容。 王序川往前一步,“郡主,”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可否带我离开此地?” 这是五日前的不欢而散后,荣龄头一次再见王序川。 与往日清冷得有几分出尘不同,是夜的他如滚着熟水的茶铛,甫一走近便带来蒸腾的热气。 荣龄望向他额间的细汗,奇道:“隆冬腊月,你怎的了?” 王序川只苦笑,“此间并非解释的良机…” 似为印证他的话,不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 荣龄权衡片刻,最终拉过他,纵身没入隔壁院中。 那院中叠了一丛不知何处购置的太湖石,粗劣得很,可其中有一处中空的间隙,正是藏人的好去处。 二人方在间隙落定,甬道处传来一道幽媚的女声。 “王员外?”是独孤氏。 荣龄的后腰紧贴一处凸起的太湖石,她脖颈后倾,尽可能避开眼前湖色的衣襟。 可二人藏身之处狭得很,便只面对面站立,也难免衣袖相挨、呼吸相缠。 王序川略为粗重的呼吸扑在荣龄耳畔,一时急、一时缓。 没多会,她只觉自个耳根烫得紧。 “王员外,你吃多了酒,不若今夜就在我那儿歇了?”独孤氏仍未离去。 荣龄猛地抬眼,直直看向王序川。 他站得靠里,整个人融入太湖石浓黑的影中,只一双惯来清湛的眼,泛着有些过盛的水光。 他迎着荣龄的目光,分毫不避。 一时间,这处隔绝的空间中仅余急促的呼吸与如鼓的心跳。 “我…”王序川方欲解释,视野之中的人影却忽地放大。 下一瞬,一只并不柔腻的手心捂上他的唇,瘦劲的身躯也随之贴近。 专属于这熟悉又陌生之人的气息盈鼻时,王序川脑中的弦“啪”地一声,断了干净。 荣龄一面狠狠捂住王序川的鼻息,一面凝神细听一院之隔的动静。 那头的独孤氏似注意到雪地中戛然而止的脚印,她隔着方窗试探唤道:“王员外,你可是找不到路迷去了旁的院中?” 黑暗中传来鞋履与积雪摩擦的声音,她在一步一步迈近。 荣龄只怕她耳力卓绝如飞鼠,能隔墙听见王序川粗浅的呼吸。 于是,她手下力道更甚。 王序川很快因透不上气而挣扎起来。 荣龄不耐地往前一步,将他压制在自个与假山石壁间。 幸而独孤氏在武艺上的道行绝比不过荣宗阙,她盘桓半晌,未再听见响动,于是悻悻离去。 又过一会,确认周遭已无其余人,荣龄终于松开手。 她这才发现,二人如今的情形怎“暧昧”二字了得?——王序川叫她捂得后仰在石壁,她则整个人扑上前,与之几乎叠在一处。 荣龄倥偬八载,见过天地,常伴生死,却独独不曾有处理男女之事的经历。 她交合几番眼睫,忽地站直身子。 “我…”轮到她欲解释。 可下一瞬,王序川撑着石壁追近,一道潮湿的热意伴随淡得几无痕迹的桃花香扑到荣龄面上。 她一愣。 然而,在两唇相贴的最后一息,王序川猛地转过头。 溽热的唇擦过荣龄耳畔,将之也染得滚烫。 可此刻的荣龄顾不上其他,她转身拨开王序川的直缀,贴近去嗅那丝若隐还现的桃花香。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衡量。 不知过去多久,一只潮热的手扣上荣龄下颌。 那手微微用力,迫使荣龄与它的主人视线相交。 “郡主非要见我出丑吗?”他哑声问道。 “不是…”荣龄语塞。 两道灼亮的目光下,她只觉热意自耳畔燎原,爬满整颊整面。 “我许是中了春香。” “你可是闻了桃花味的香?”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片刻后,王序川率先答道:“是,独孤氏屋中确燃的桃花香。” 他缓缓道来方才的遭遇。 今日前来,他本为探知独孤氏出逃的具体时日。 独孤氏的口风虽紧,可在王序川的多番刺探下,终吐露出“十一月十三怕是不妥,不若你早一日来见我?” 王序川心头一松。 可这一松便坏了事。 没多会,他忽觉一股热意直往身下而去。 他闷下几口凉茶仍不可解。 或许是眼昏得厉害,他只觉独孤氏满面怅惘,虽坐在近处,可细看来,却远横隔生死。 “你与他可真像…”朦胧中,独孤氏慢慢走近。 王序川一怔。 可伴随独孤氏的柔荑抚上他的面容,王序川再无暇细想——他咬破舌尖挤出一丝清明,又匆忙打翻茶碗,借口解手遁出门来。 如今叫荣龄一问,他才回过神,原来那桃花香便是春香。 可他细细一想,仍觉不对。 “我申时初入独孤氏院中时,屋中已燃起香,可直至方才我才觉察不妥。若一样春香需个把时辰才能起效,这会否慢了些?” 荣龄也想起自个曾在长春道道观闻到的桃花香——那香味浓郁、霸道,虽叫人头疼而神思迷蒙,却绝无催情之效。 难道是她弄错了? “你可吃用了什么?”她问道。 王序川回忆道:“用了一只牛乳糕,饮了几杯茶。” “许是吃食掺了东西。”荣龄猜测。 再想过几轮,二人仍无头绪。 不过伴随王序川逃出莫闪居,问题的答案也似乎变得没有意义。 不多时,二人走出假山。 夜雪的清寒在一瞬间带走方才因密闭空间而磅礴许多倍的热意与暧昧。 “王大人,可需我送你回去?”荣龄问。 王序川苦笑着摆手,“郡主,今日你还是离我远些的好。” 他望向荣龄,抬起手,却又放下。 “郡主的头发乱了。”他道。 荣龄摸了摸蓬起的发髻,当是方才的你来我往间弄散的。 “我…我知晓了,你快回吧。”她又觉面上有些热。 “嗯。”王序川颔首。 走过几步,他又停下,“郡主,待此间事了,我有话与你说。”他回过头,目光坚定而缱绻,“十一月十三那晚,郡主定要当心自个。”《 》 18、出逃(一) 这场雪又落了十余日。 直到十一月十三的下晚,呜咽朔风忽止,晦暗的天也似被临时堵住窟窿,不再没止歇地扬下雪。 酉时末,更夫刘老二如惯常出门。 只见他提一只磕出几个破角的气死风灯,跛脚行在街巷。 他一路走,一路絮絮念道:“小老儿的膝盖骨肿得比火烧西施的胸脯还高,可疼死我了!这断命的雪,你别再下咯!” 蹒跚走过阳水街,刘老二好奇地看向四门紧合的惠安楼,“哟!邪门了,今晚惠安楼歇这么早?”他奇道,“往日可要闹过子时,一直到天明也有。” 可他并未深思,仅有的心思随着前行的脚步在脑中轻慢淡去——也是,老爷们的事,哪轮得到他刘老二多嘴? 他闷一口葫芦中的浑酒,又往大清河畔走去—— 等到巡完方家码头一带,他就能如戏台上的老将军“解甲归田”,回自个的破茅屋打盹。 想到这,他跛行的脚步都变得轻快。 然而,当刘老二从阳水街拐进烟袋巷的一瞬,他忽觉后背没来由地一凉,像有人把脚下的积雪团成圆圆厚厚的一张饼,紧紧贴在了他的脊骨。 刘老二走惯夜路,见过一些神神鬼鬼。 因而,他小心止步,只伸长胳膊,将气死风灯送往三尺之外。 可灯只散出一圈黯淡的晕,不仅没照出前头的路,反显得巷中更加深黑。 就在这时,半空忽然升起一只血红的灯笼。 刘老二的身上霎时冒出一层密密的白毛汗 他双眼圆瞪,张嘴既要呼救,又想求这索命的游魂放了他——他一个老而无用的老鳏夫,魂灵没有二两重,即便吃了也硌牙。 可他的嗓子眼却因极度惊惧,只发出“嗬嗬”的闷响。 然而,就在他快吓得尿溺,“游魂”却开口说话:“谁瞎了眼往里头闯?”“游魂”嗓音粗砺,像一把呲了弦的胡琴,“镔铁局办事,你若还要命,就立即转回去。” 一旁的小吏提着灯笼走近,“贺大人,是打更的刘老二。”他认出因惊惧而佝偻着发颤的鳏夫。 “老子管他是刘老二还是王老三,要误了事,一概提头来见。”贺方自暗处走出。他一手提在腰前,指头上的鸽血红戒指在暗光下幽微如鬼眼。 刘老二当然听过只认财神,阎王老子来了都不管的金水局管事贺方的大名。 他终于找回声音,打着颤道:“大人,小老儿什么都没看见,这就回去了,这就回去!” 说完,他乌七八糟地转过身,认半天才认出自个来时的路。他打起精神,忙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去。 等到了烟袋巷与阳水街的交口,刘老二见离得远了,便可劲地鼓起勇气,向刚才的回转之地望去——烟袋巷恢复幽深浓黑,它尽头的方家码头也不见光亮。 “不是说镔铁局要办事,怎的没个动静?”刘老二喃喃道。 可下一瞬,他呼了自个一个巴掌,“叫你瞎看,叫你胡乱琢磨。爷爷们的事你懂个驴蛋子!” 他又揉了揉面皮,终于哼着一句“解甲归田谢应酬”离去。 谋划着“解甲归田”的不止更夫刘老二,还有又隐回暗处的金水局管事贺方。 他捏着那枚鸽血红宝石戒指,将之自左至右转三圈,稍停后,又反向转了三圈。 “你们在此等着,方才独孤大人吩咐我一桩要事,我这会紧着去做。”他终于下定决心,吩咐道。 其余人自不会也不敢起疑,他们目送贺方如刘老二一般,消失在烟袋巷与阳水街交口。 今夜的阳水街虽不如往日灯火通明,可比起不见五指的烟袋巷,却仍明光如白昼。 行走其间的贺方生出几分重回人间的心有余悸。 他袖着手走得飞快,只想尽早赶到花楼,与香暖的姑娘畅叙枕间事。更要紧的是,要叫人知晓他贺方,今日并不在方家码头。 想到这,贺方冷笑。 独孤氏还真以为他只将心眼埋进钱串中,是个十足的颟顸之人。 可她忘了,贺方在镔铁局资格最老,比她自个、比巴图林都要来得早。 经他之手磨洗的镔铁刀数难胜计,他只需上手一摸,便能知晓手中的刀是真是赝。 这些年,独孤氏与巴图林瞒着他制出不少赝刀。 他以为他们遵赵氏号令,因而不曾过多言语。 可最近,这二人太过反常。 起先是王序川与文平昌的接连中筹,随后是日夜赶工远超往年数量的镔铁刀疵货,直到前儿二殿下忽至镔铁局押送为江南水军定制的镔铁刀… 每一桩事若单独瞧,只些微地反常,可桩桩件件一串联…贺方不得不多想。 更何况春芳这个蠢女人偷偷变卖自个并不丰盈的家财——他可知道,春芳与独孤氏最信重的巴图林有私情… 这一切的一切叫他困惑,也叫他心惊、警觉。 他虽不知独孤氏意欲何为,可他直觉,这事,他掺和不起。 于是,贺方决心避一避。 若独孤氏事成,他顶多没有功劳,若事败…他便救了自个一命。 贺方一面想,一面加快脚步往花楼而去。 似为印证贺方的不安,他走后不久,烟袋巷与阳水街的交口处闪过重重人影,下一瞬,纷乱的脚步响彻巷中。 红皮灯笼再次亮起。 可这一次,它尚未照明来人,挑灯的老桃木便没来由地“咔嚓”一响,折了两半。 灯笼滚落,烧穿竹骨与血红的灯笼皮。 借着这一簇不大不小的邪火,拦路的镔铁局小吏终于认出领头的妇人。 “嫂…嫂子?” 妇人手执一柄寒光闪闪的狼牙棒,冷声道:“不想死就让开。” 小吏们谨记独孤大人“不可叫任何人靠近”的吩咐,他们虽怕得很,却仍未让出路,“嫂子有何事?前头独孤大人有要事…” 可他没说完,妇人身旁黑影一闪,匠人只觉腹下一股大力传来,再回神之际,他已重重跌落在地。 如他一般的匠人零落哀号,妇人却已领着或持棍棒,或执刀枪的一行人往“不可叫任何人靠近”的方家码头行去。 春汛未至,大清河水位不高。 一截长长的跳板一头连着方家码头,一头搭在高大的福船船腹。 春芳回过头,远望她生于斯、长于斯的保州城。 尽管一切都笼在黑暗中,她仍能清楚地认出,城东最高处是城隍庙中的戏台,每逢初一月半,梆子声滴溜圆转,直传出三里之外。尚有一分光亮的是阳水街,那里有酒菜最贵的惠安楼、滋味最好的饼店,还有琳琅迷人眼的首饰店、绣衣铺子…可阳水街是保州的脸面,却不是她这样的人该去的。 视线再往西,“大梁第一利刃”镔铁局如沉睡的巨狮暂卧在大清河之畔。这里是她,是阿夏,是杏花婶子,还有惊蛰,是无数在卑贱中不甘死去,在绝望中不止哀号的女人最后的喘息之处。 可今日,她将要告别它,或许是永久地告别它。 巴图林虽说过,他们总会回来。可春芳知道,即便日后再回来,那时的春芳再不是如今的她,那时的镔铁局也早已更换主人,淡去熟悉的印记。 那时的相见不是重逢,而是最后的告别。 因而,春芳想再多看它一眼。 “独孤大人已上船了,咱们也该走了。”巴图林劝道。 春芳低低应一声,在巴图林的搀扶下走上跳板。 很多年以后,当院中的梨花白了又落、落了又开,当春芳一头乌黑的发变得花白,当她颤巍巍地捧出家中存了好久的芝麻糖分给偶然走错来到她的小院的幼儿时,春芳想,那或许是她最接近幸福的一刻。 可也只是接近,她从没有实在地拥有过。 “专勾人汉子,遭千人骂、万人骑的臭biao子,还敢往哪里跑?”高亢的唳骂如暗夜的一声巨雷,忽地响彻忙而不乱的方家码头。 随之而来的是半官半民的一队人。 不知谁燃起火炬,幽微的火光照亮当中的一位妇人时,春芳的双腿如遇水的纸棍,一下便溶了、软了。 “完了,都完了。”她喃喃道。 巴图林如一尊铁塔挡在春芳身前。可他再神勇,也抵不住江秋棠如愤怒的母狮一般又扑又打——她自小长在镖局,一身功夫叫身为总镖头的父亲练得精粹。 若用上全力,巴图林并不怕她。 但江秋棠双眼发红,豆大的泪伴着拳头一齐落在他身上。巴图林架着她的手不觉就短了力气。 江秋棠狠狠一擦眼泪,她愈战愈勇,沿着码头与福船之间的跳板,将这对狗男女推搡到了甲板。 依照原先的安排,独孤氏由秀儿陪着先上了福船。码头剩余的装卸由巴图林收尾。 可如今巴图林自身难保,码头上的其余人群龙无首,江秋棠身后的镖师与程子衣府兵没费多少功夫,便紧随她上了甲板。 福船之上自不如码头散漫,江秋棠一行很快叫人团团围住。 人群之中,她挺直脊背。 “巴图林,当年我父亲行镖救了重伤的你。我江家早言明,不是挟恩图报之辈,你爱回哪回哪去。是你自个说看上了我,要入赘我家。”随着她说话,其余人声渐止,唯余浩浩江水偶有微鸣,“我信了你。” 她猩红的眼中又有泪落下,“嫁给你后,我既要行镖,又要做好你的夫人,做好孩子们的母亲,我没喊过一个累字…可你这样对我?” 巴图林沉默着,不敢直视。 但这沉默在江秋棠眼中却是抵抗,是挑衅,“巴图林!”她架起手中的狼牙棒,直向他面门掠去:“你要带着她去哪里?你若还剩一分骨气、一点脸面,怎能动家中的一分银钱?” 此言一出,围观的不论是江秋棠这头的镖师,还是巴图林那头的文氏之人俱哗然。 喁喁私语在人群间蔓延。《 》 19、出逃(二) 一片混乱之际,一只青花杯自高处掼下。碎瓷四溅,惊得众人连连后退。 这时,一道向来轻妩,此时却冷厉的声音在高处响起。 “何事喧闹?” 江秋棠停下攻势,急怒之下,她的气息虚浮,“独孤大人,我也要问问你,你要带这对没心肝的狗男女逃去哪里?你们镔铁局的寡妇没了男人是可怜,但再可怜也不该去抢别人的!” 话音刚落,人群之中一道着靛青曳撒的身影向前一步,“独孤大人,某乃北直隶巡按御史冯宝大人行前左判官岳棋。”他拱起手通报家门,“民妇江秋棠夤夜击鼓,状告其夫——亦是镔铁局冶火局之管事巴图林偷盗钱银五千余两。独孤大人知晓的,巴图林官属八品,当由冯大人监察。” 他停了停,又微微颔首,似对空口说出巴图林的重罪而感到抱歉,“自然,冯大人并不信。但江秋棠言之凿凿,冯大人也不可平白断定她是诬告。还请独孤大人行个方便,由岳某带巴图林管事去寻个清白。” 冯保? 那可是东宫的人… 独孤氏心中转过几道,“岳判官,此间怕有误会。”她自二楼舱室走下,字斟句酌道,“巴图林随我出门乃奉二殿下之命,至于去何处,做何事…抱歉,我不便说。” 冯宝既受东宫驱使,那他就不会知晓二殿下这方的安排——独孤氏赌的便是他的不知情。 果然,岳棋对此未有异议,“如此,那民妇诬告的嫌疑便更重了。”他拱手道。 这本是官场的场面话,江秋棠却当了真—— 一面是丈夫的背叛,一面是官官相护反诬陷于她,她心中的怨愤如一柄烧得红亮的镔铁刀,直刺五脏六腑。 “你们不能…你们怎能?”她的脸上一瞬通红,又一瞬转为煞白,几番变幻后,她忽地扔下手中的狼牙棒,只执袖中的一柄粗劣的镔铁匕首,“这把镔铁匕首是你入镔铁局后锻制的第一把刀,也是你我的定情信物,”她抚过刃尖,任锋利的刀锋划出指腹的一道血痕,“如今,我用它杀你!” 江秋棠的招式再不如之前的留有三分余地,而是招招凌冽,直往巴图林的要害刺去。 巴图林徒手招架,很快被刺伤数处。 镖师们见状也群情激奋地动起手来。 甲板上乱成一片。 眼前的乱局叫独孤氏生出隐隐的不安——怎会这般巧,岳棋偏在此时抓人? 但她游走刀尖之上,见惯了变故。 因而她并未立刻慌张,只装作忍怒的模样,质问道:“岳判官,你是特意带这妇人来撒泼的?此事便等我们回来再议!如今二殿下有令,子时前必须启程。不然,我担待不起,便是岳判官,也难逃干系!” 她的目的明确——带上心腹与几船镔铁刀离开保州才是正事。 但岳棋没叫她吓住。 他面上温和,态度却坚定,“依大梁律,若有状告七品以下官员的,巡按御史需在三日内结案。独孤大人与巴图林一去一回,时间怕是不够。更何况大人已亲在船上,多个少个巴图林怕是不紧要的。大人…何必为难我,又为难自个?” 独孤氏眼神微沉,在心中怒骂道:好个难缠的判官! 可待转过百道心思—— 冯保不仅代天子巡查四方,更是青宫门下红人,他如今只是依律来拿个八品小官,为的还是偷盗银钱这样的小事,她若百般推阻…岂非太过反常? 她忽地清醒,不行,她不能因小失大! 独孤氏银牙暗咬,终于道:“好,巴图林你们带走!”随后,又面向混战一处的人群,“至于这帮乌合之众,给我拿下!” 随她令下,镔铁局与巡按御史府兵齐齐动手。 杀红眼的江秋棠与血痕斑斑的巴图林很快叫人分开。其余镖师也被擒住双手,按在墙上。 “巴图林,你随岳判官去巡按御史府说清楚,该还的还,该清的清。事了后,你自个想办法滚过来。”独孤氏冷冷道。 巴图林听明她话中的意思,沉默着点了点头。 “慢着,”却是江秋棠开口,她狠狠一指春芳,“这个贱妇呢?若不是她,巴图林绝不会抛妻弃子…” 独孤氏的耐心却到了尽处。 她冷冷一横眼前威猛中夹带狼狈的妇人,“你状告的是巴图林偷盗钱财,与春芳何干?是春芳指使的?还是她吃用了你的银钱?” 她问一句,脚下往前迈一步,“你字字句句说他二人要私奔,可有证据?” 她再往前,“倘若巴图林回去,给你找出那五千两银钱,江氏,届时判你个诬告朝廷命官,你可知是何罪?” 江秋棠被问得没主意,她一时看巴图林,又一时看春芳。 见她不再说话,岳棋也不多事——偷盗钱财还算个正经的罪名,至于巴图林是与这个女人相好还是要与另一个女人过日子,那不归巡按御史管 没多时,岳棋领着人下船。 远眺他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独孤氏松一口气。 然而,就在她准备回到二楼的舱室时,春芳忽地跪倒。 她紧抱住独孤氏,求道:“大人,求求你大人,让我下船吧。我不去了,巴图林不走,我也不走!我要去陪着他!” 独孤氏垂眼看着泪如雨下的春芳,失望地问:“春芳,当初你为何要跟了巴图林?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有夫人、有孩子。” 刚才的一切像一阵大风,瞬间刮去春芳强撑的体面—— 原来,人前勤勉、热心的她这样不要脸,竟做了勾引人夫,与人私奔的丑事。 可她再管不了其他。 她不知道福船要去哪里,但她从巴图林遮掩的言语中猜到,那个地方远在天边,若只凭巴图林一人,一路必定是九死一生。 与其活着却不能再相见,春芳宁可与巴图林在保州遭人唾骂。 她哭求道:“大人,我太苦了,谁都看不起我,我只想找个人说说话。大人你让我去找他吧!” 回应她的只有一记响亮的耳光。 独孤氏抓着她耳后的发迫使她抬起头来。 “我告诉你春芳,谁都能看不起你,但你自个不能!”她怒其不争,“巴图林也好,你往后遇到的任何一个男人都好,他们从不是你的依靠!这些叫人高兴的玩意,若让你舒坦,你便多留几日,若惹了你,就一脚踢开。” 春芳被这离经叛道的话惊住。 半晌,她眨了眨眼,一滴冰冷的泪自眼角滑落,“可是大人,我不是你…” “但你可以成为我。”这是独孤氏留给春芳的最后一句话。 大清河水碧波清漾,载着福船悠悠东去。 与舱外的水冷风凄不同,二楼舱室安适馨香。 “春芳去歇着了,”秀儿端来一盏安神的汤药,“她脑子笨,大人别与她计较。” 独孤氏正半卧于榻上,她往榻外倾身,深嗅香盘中点燃的桃花味塔香。 随着烟气钻入鼻中,她慢慢卸下劲来。 再过一会,独孤氏吐出长气,她既像问秀儿,又像自问:“我常想你们像我一般,可真过上我的日子,便就好吗?” “大人为何这般想?”秀儿不解道,“大人是司主座下的花神主,再没人比你更威风了!” 独孤氏笑了笑,但因屋中光线稀缺,她的笑中涵义难辨,“花神主…是啊,花神主。” “大人,别叫春芳的事坏了兴致。巴图林没了虽可惜,可到底没惹出其他事。司主大业要紧。”秀儿见她意志有些消沉,劝道。 巴图林没了虽可惜… 听到这,独孤氏神情一顿。 是啊,虽然可惜,但损失一个巴图林绝不是她,也绝不是花间司无法接受的损失。 既如此,难道他于巡按御史,于东宫便是不可或缺之人? 既如此,岳棋怎的咄咄逼人,拼着得罪二皇子也要拿他归案? 当真是他们秉持一颗昭昭之心,要为江秋棠讨回公道? 她不信! 一定有哪里不对! 她快速回想方才的每一幕画面。 忽然,独孤氏猛地坐起。 她想到了! 是岳棋的目的不对! 他摆在明面上的目的是捉拿巴图林,可他的言行举止却无不透露着,他并不在意以何名义带走他——他不管巴图林有否偷盗银钱,也绝口不问独孤氏本要带着他去往何方… 他只要带走他。 既然巴图林并没有叫东宫一脉非捉他不可的价值… 这是否说明,他们的目的其实不在于带走巴图林,而在带走他的过程本身! 是了!定是这样! 岳棋如完成既定的程式来到方家码头,来福船之上走一遭… 在秀儿担忧的目光中,独孤氏奔向房门,“快叫人核对登船人数。有人混进来了,不论货舱、密舱,都仔细去找…” 她终于想通,逮捕巴图林只是故布的迷魂阵,利用的是人之本能——不论她带了何等好手,不论船上布防如何缜密,但每个人都有窥私欲。 而这窥私欲既是本能,也会是破绽。 一旦船上诸人叫巴图林的私情吸引,有心之人便能在乱局中混入福船。 而这,才是岳棋一行真正的目的! 至于独孤氏,她虽不好奇于巴图林与春芳的私情,可她急于离开保州。 设局之人笃定,她在这最终目的的引诱下只会陷入灯下黑——她的心思叫是否要放弃巴图林充斥,其他可疑之处自然就被忽略。 这设局之人究竟是谁?竟能这般敏锐地探知、利用人心。 独孤氏话未说完,窗外传来沉闷的爆破。伴随飞溅的浪涛与木骸,船身猛地一歪。《 》 20、落水 荣龄正急速奔跑在下舱室通往甲板的窄道。 这是自卧底镔铁局以来,她最兴奋的一刻——从设局告知江秋棠巴图林与春芳的私情,到引导她递交状告;从岳棋恰到好处地在福船即要起锚时截住巴图林,再到他几次激怒江秋棠,成功登上福船… 一切环环相扣,往荣龄设想的行进——除了爆破时的意外。 方才,三人潜入底舱,意外发现底舱之下仍有一层中空的隔舱。 阿卯轻扣,“惊蛰娘子,若不撬开将火药塞下去,怕是炸不穿。” 赫哲自小长在草原,虽勉强学会游水,但对船只的建造一窍不通,“这是什么鬼把戏?为何空着一层不装货?”他不解问。 荣龄也不明白。 她想,若小时候遇到的阿蒙哥哥在便好了。他有一箱杂书,专讲楼阁车船的营造法式。他若在,定知道福船为何这般构造。 不过,这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瞬便自觉散去。 此时没有阿蒙哥哥,只有荣龄自个。 她很快打定主意,“行,撬开板子,将身上的火药都丢下去。” 猛烈的爆炸撕开静默的大清河。 待烟尘散去,阿卯自掩体钻出,他撩着火种一照,倒吸一口凉气:“这又是什么?!” 爆炸的气浪顶翻一小半底板,露出下头如鱼骨复杂的隔舱板。隔舱板互不透水,隔出十余个独立的密舱。 而因隔舱板的阻挡,火药仅毁去船艏的三个密舱。 冰冷河水涌上,水汽很快消散爆炸带来的热浪。 船舱中又冷至冰点。 荣龄在冰寒中快速思考眼前的变故。 或许因想起了阿蒙哥哥,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一段儿时的对话。 “阿木尔,行船最怕什么?” “怕船坏了,怕漏水!” “没错,阿木尔真聪明!” 最怕…漏水? 荣龄脑中忽地灵光一现。 她在紧张中混杂兴奋,“我知道了,福船航行远海,最怕船壳受损。因而造船时,船工便将最末的一层封作水密舱。可若只是一个囫囵的密舱,一处渗水,整层仍会浸入水中。是故,他们又借用隔舱板将一整个水密舱隔作独立的多处。因互不透水,即便一两处有损,其余的仍能正常使用。如此,福船就有充足的浮力到达下一靠岸点。” “即便一两处有损…”因船艏密舱进水,福船变得前重后轻,赫哲努力保持自身的平衡,“说得不就是现在!咱们岂非白忙活了?” 荣龄在想清福船的构造时已发现当下的棘手,“火药都用完了?” “一点不剩!”阿卯答道,“惊蛰娘子,现下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火药因福船意外的结构并未一击即中。眼下,船工正快速下行,若他们在短时内补全底板,福船渗水的危机即可暂解。 如此一来,在双佛口阻击独孤氏的计划便要落空… 纷乱的脚步越来越近,留给荣龄的时间只在毫厘。 她猛地吸入几口夹杂火硝与水腥味的空气,闭目片刻。 越是危急,便越要冷静,周遭定还有可为己所用的条件——这是南漳王教会荣龄的头一样领兵之法。 凭借它,荣龄无数次反败为胜。 她想,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去甲板,卸帆!”下一息,荣龄睁眼,简短道。 “是!” “好!” 不知不觉间,阿卯与赫哲早已信服于她,事事由她指令。 再奔过一道矮门,三人骤然出现在甲板。 江风迎面扑来的同时,刀光也至鼻尖。 荣龄还未看清那星寒芒,身体便已本能跃起。刀尖堪堪擦过腰间,竟发出金属摩擦的啸响。 待她再次舒展身体,手中已如变戏法般持一柄软剑。 阿卯紧跟着踢翻那人,赫哲则手中刀光一闪,取了那人的命。 江天一色的黑幕下,软剑如灵蛇狂舞,溅出霜雪一般的银光与红梅一样的鲜血。 荣龄三人且战且进,很快便至头桅底座。 她快速打量联接桅杆与风帆的绳索,思考截断哪截绳索便可放倒整面大帆。 这时,与桅杆垂直的一截横木印入眼帘——那上头缠满麻绳…荣龄一喜,以破竹之势一剑劈裂被船工称为缭绞车的横木。 绳索散落,洁白的头帆如一片巨大的花瓣凋零。 “拦住他们,他们定还要毁了主桅与尾桅。”有人反应过来,忙招呼其余同伴。 三人很快被团团围住。 他们后背相贴,呈一枚三角锋矢警惕戒备。 对峙中,柁楼传来冰冷的视线与问话:“你究竟是何人?我以为你当真是个可怜人,待你不薄。” 荣龄抬头,直视独孤氏,嘲道:“可惜了,我与独孤娘子既有新仇也有旧恨,你的些许恩惠,消解不了既往的仇怨。” 独孤氏蹙眉,回忆究竟何时、何地戕害过这个在脑海中绝无印象的女人。“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你。” 荣龄点头,“确实,我与独孤娘子缘悭一面。可那又如何?” 独孤氏也颔首,“确实,那又如何。”她眸中一利,厉声道,“抓住她,生死不论。” 语落,甲板上人影翻飞。 独孤氏手中私兵虽多,但荣龄三人也是军中难逢一敌的好手。 双方缠斗多番仍又僵持。 福船兀自前行,很快便能望见双佛口。 阿卯于打斗中远眺——立佛山与卧佛山沉默静立,其间的双佛口如深渊等候途径的猎物。 “惊蛰娘子,快至双佛口了。”他有些急。 荣龄一面辗转腾挪,一面向二人打出手势。 恰逢私兵攻势逾猛,三角锋矢的阵型终被拆散。 因独孤氏的一句“生死不论”,落单后的荣龄成为众矢之的。 又一批私兵如潮水涌来。 不同的是,他们弃刀剑,只持一排古怪的武器——那是半丈长的蜡木棍,棍头绑上锋利至极的弯头鱼叉。 以长攻短,这是守势一方惯用的法子。 若身边有南漳三卫,荣龄能想出一百个法子破了这稀烂的阵法,可此时的她只一人,手中又仅持一柄软剑。 于是,一时是她逼退众人,一时又是弯头鱼叉挑破她的外衣。 又一柄鱼叉自眼前掠过,荣龄看清其上密布的倒刺,心中一寒。 她知道,若刺中一记,那倒刺便牢牢勾住骨肉,持棍人再一绞一拉,她不死也得重伤。 荣龄仰面避过,整个人如一片落叶倒卷。再次落地时,视野中出现一抹白色。 正是叫她放倒的头帆。 她眼中一亮。 下一瞬,荣龄踢起头帆往前纵去。 一时间,帆在下,人在上。 半空如生起一片雪白的浪,密密罩在私兵头顶。 那船帆由浸油的厚麻布所制,绝难叫长柄鱼叉刺破。 趁此机会,荣龄终于跃至主桅。 主桅较头桅粗壮许多,联接的绞缭车也更坚固、复杂。 荣龄一剑只劈毁小半,她不得不再次感叹,今日只带一柄软剑当真失策。 可正当她欲出手缴一把独孤氏偷运出的镔铁刀以摧毁缭绞车时,一条乌黑的鞭影隐在夜色中急速而来。 荣龄发现它时,鞭头栓的赤金缀已至自个腕间。那赤金缀呈锥形,金光一闪,四片锥片展开,露出其中如蛇牙一般的金针。 她腕子急坠,拼着以手掌内侧的一片擦伤险而又险地避开沉猛一击。 荣龄在心中暗骂,又是鱼叉,又是长鞭,独孤氏只会以长攻短这一招? 可鞭子并听不懂她的啐骂,还未等她旋身回击,鞭影便如长蛇猛地昂起蛇首,又朝她攻来。 她一时气笑,世人只知南漳郡主叫“余霞散绮,明河翻雪”的玉苍刀,却鲜有人见过令“春烟断,山月落”的沉水软剑。 这长鞭咄咄逼人,当真不知沉水剑虽无法与刚猛的武器硬拼,却最长以柔克柔? 她轻抖右腕,软剑便如藤蔓绕树,死死咬住长鞭。 荣龄持剑回撤,将鞭子扥得笔直。 她这才得了空当打量持鞭之人——那人像是不怕冷,仅用一袭黑纱将全身裹得曲线毕露。 至于那人的脸…荣龄只瞟一眼便放弃。 她总归是认不出、记不住的。 可待那人开口,荣龄却惊讶地发现,她与这人虽接触不多,但绝非全然陌生—— 她常年位居巴图林与贺方之后,在镔铁局三大管事中最不引人注意。 不错,眼前一身妖娆的持鞭之人正是常年素衣荆钗,全身无一分装饰的神耀局管事高四娘! “沉水剑…”她的唇边露出冷笑。 而与她装扮上的天翻地覆相比,高四娘的下一句话更让人心惊—— “郡主驾临小小福船,咱们未曾远迎,实在失礼。”她不仅认得沉水剑,更知道沉水剑的主人。 “郡…郡主?” “哪个郡主?” 人群因她的话哄地炸开。 这时,柁楼上的独孤氏攀着栏杆急切探身。 她紧紧盯着那道叫人团团围住却无一丝惧色的身影——既有尊荣身份,又有如此胆识与气度,那她只能是… “可是荣信的独女荣龄郡主?”独孤氏问道。 高四娘听见她冷到极致的问话,仍是一记冷笑,“是啊独孤氏,正是害了你男人,毁了你一生的荣信,是他的独女。” 甲板上下因高四娘的这句话忽地安静下来。 荣龄直觉大事不妙,后颈汗毛根根炸起。 未待独孤氏怒喝“抓了她,我要她的命!”,荣龄已紧绷全身往左侧栏杆纵去。 她的身份似一道巨雷,轰得众人心潮澎湃又双目眩晕。 若抓了南漳三卫的统帅荣龄郡主,那将是何等的无上荣光? 旁观的阿卯只觉私兵们如眼冒绿光的饿狼,汹涌着朝荣龄扑去。 他是太子麾下密探,自然深知郡主之于太子殿下的重要性。 于是,他拼了命地向荣龄靠拢,欲助她撕开口子逃生。 柁楼上,秀儿陪着独孤氏一错不错地注视下方。 “花神主别担心,高四娘可是司主座下梧桐院的顶尖高手,定能拿下惊…不,是荣龄郡主。”她深知独孤氏对荣信的恨意。 独孤氏未回答,只盯着荣龄与阿卯如两条逆游的鮰鱼,在人群中左突右击。 两条鮰鱼…两条? 她忽觉不对,“秀儿,方才他们可有三人登船?” 秀儿也于瞬间反应过来,“确是三人,可剩的那人呢?” 双佛口已在咫尺。 因河道迅速变窄,水流生出急旋,吐出大量的水汽。 由此而生的薄雾自峡谷间漫漫涌来,于须臾笼上福船甲板。 此时的福船虽已被荣龄一行毁了船艏密舱与头帆,可凭借艉部双舵的设计,船工仍能在复杂的水况中精密操纵航行方向。 然而,就在独孤氏与秀儿发觉不妥的当口,一道黑影攀上艉部露台。 几息间,匕首寒光四闪。 船工的呼救与哀号被四周的水声、风声与厮杀掩去。 隔空相望的独孤氏与秀儿如见一场沉默的屠杀。 一道刺目的信号烟升空。 伴随这一方撕破暗夜的骤亮,福船开始失控打旋,直直往双佛口伸出的险滩撞去。 这便是三人散开时,荣龄打出的手势涵义。 她记得,阿蒙哥哥曾告诉她,大船前行,一靠帆,二靠舵。在如双佛口这般风急浪高又暗流密布的险地,舵比帆更重要。 因而,她以身做饵,只让独孤氏错以为她的目的是卸帆。如此,她便将大部分兵力牵制在主帆左右,阿卯与赫哲可趁机潜去艉部摧毁船舵。 巨船在水流的夹击中发出恐怖的“吱嘎”声。众人惊惧地抱紧身旁一切固定的装置,只怕一个巨浪袭来,他们便被甩入湍急的水中。 然而,荣龄他们不这样想。 几息后,信号烟的光芒黯去,如神兵天降的三个大梁人也宛若轻烟,倏地消失在船舷。 卧佛山下,荣宗阙又如一尊静立的青铜法器。 一片紧张的寂静中,他对一旁的王序川冷声道:“待此间事了,我便是给了太子交代。日后你们若再越界,当心我翻脸。” 王序川躬身一拜,并无回话。 也不知他是不便回,还是不敢回。 可只有他自个知道,他敷衍一拜,只因心不在此。 他一瞬不瞬盯着视野中的巨轮。 待信号烟升起,他更是不自觉地前迈一步。 忽然,船舷处陆续落下三道黑影。 与高大的福船相比,那些黑影渺小如黑子、似孤星。 他的心弦高高悬起,只将其中一粒略小的黑影印在眼中、心中。 可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一道笔直细长的阴影下探,金光微闪,那道略小的黑影被狠狠击中。 她的四肢柔软下垂,似毫无知觉地坠入大清河中。《 》 21、相救 荣宗阙也看到这一变故。 他的眼力较王序川好上许多,自然看清那道笔直细长的影实为一截长鞭。 “阿木尔!”他不禁急唤。 福船以凌厉之势撞向滩涂。 荣宗阙深知,此时的自个不仅是荣龄的二哥,更是京南卫统帅,是今晚的最高指挥。 他不能走。 “冯锐、二保…”他高声唤出京南卫中水性最好的几人,“郡主落水了,你们带上二营速去相救,救活的,只要活的!” “郡主…?”冯锐犹豫问,“是哪位郡主?” “是荣龄,荣龄郡主。”荣宗阙嗓音微颤。 冯锐几人相视一眼,忙抱拳应下。 可有人比他们更快。 一道身影斜签着投入水中,他快速蹬水,全力往荣龄落水的下游处游去。 “那谁,”荣宗阙一个头两个大,这样湍急的水流,他一个书呆子除了送死能做什么?届时冯锐一行不仅得救荣龄,还得救这没用的…等等,他叫什么名来着? 二殿下贵人事多,一时真记不起这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唤何名。 “先不管他,救郡主要紧!”他又气又烦,急声吩咐。 王序川入水后的第一感觉便是冷,极度的、令人僵直的冷。 但很快,他便感受不到冷。 他心中有一把灼烈的火,那火燃烧四肢百骸,催促他向前、再向前。 福船失控带来的巨浪将他一次次冲离既定路线,他如逆波中寻找伴侣的另一条鮰鱼,顶着浪,在江天一片黑暗的双佛口绝望地寻找他在心中放了这么多年的姑娘。 “阿木尔!” “荣龄!” 王序川的呼喊掩在湍急的水流与京南卫的厮杀中,单薄如蚍蜉撼树。 又一个巨浪打来,即便他水性极佳,也不得不闷入水中避过这猛烈一击。 浪头过去前,王序川只能凫在水下三尺往上搜寻。 他看到浑浊而昏暗的水面,更看到不时有几截更为浓黑的阴影漂过头顶。 他略一细想——当是福船散落的木械。 这时,又一截粗黑的阴影浮沉而过,它的两头略细,中间却呈不规则的嘭起,像是… 像是有人趴在浮木上借力。 王序川心跳渐快—— 荣龄落船当与福船失控发生在相近的时间。既然浮木已漂至附近,那么荣龄… 他再顾不上其他,追着浮木快速游去。 追得愈近,他愈发清楚地看见那人的手腕下垂,在水流中招摇如青荇。 他伸长胳膊去够,可一个急旋打来,他被向右甩开,那人则去了另一侧。 王序川挣扎着调转方向。 因在冰冷的水中,他要较往日花费更多的气力。 再漂出几丈,他攒够劲,再次往浮木靠近。 然而,情急之中的他没有注意,不远处有一道自水中升起的暗影,它遮星掩月,正是双佛口中最叫船工胆寒的阎王礁。 王序川方察觉水流有异,前头的浮木便狠狠撞上礁石。 因力道过猛,浮木回弹半丈,随后又反复撞击。 浮木上的人随力道震荡,已是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心中大乱,毫无章法也毫无保留地全速冲去,只怕晚一息,那人便要掉入水中。 终于,在他以己作盾,狠狠撞上阎王礁,并贴着礁石在水流猛烈的冲击中翻过几丈后,他在力竭之前拉住了那只几无知觉的手。 “阿木尔,阿木尔…”王序川后怕得想要落泪。 双佛口向东三里,河水再次变宽、变缓,荣宗阙正是在此处找到二人。 夜寒霜重,躲在背风处的二人冻得面白唇紫,衣衫、长发俱已结出厚厚的冰。 荣宗阙上下打量几番,待终于看清荣龄胸前微弱的起伏后,他才敢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脸。 “阿木尔。”他轻声唤道。 荣龄起了烧,意识模糊得厉害。 但即便这样,她仍不住地低语“独孤氏…别叫她跑了。” 荣宗阙赶忙回道:“都捉住了,你安心些。” 闻言,荣龄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开。 她的意识更加混乱,开始如幼儿般轻微地挣扎与胡语。 王序川抱紧她,凑近问道:“郡主,你说什么?” 她再度喃喃。 过了半晌,王序川终于听清,荣龄在说:“父王,阿木尔好疼。” 他将她搂得更紧,心中仿佛要拧出水来。 这之后的几日,保州一改通衢要地的繁忙与喧闹,变得如立、卧二佛山缄默无言。 更夫刘老二已两日没有出工,他望着比鹅毛还大的雪,急得嘴角起了一大串火泡。 “这断命的天,断命的老爷们哟,小老儿的米缸比那惠安楼的地板还干净,再不出工,我这条贱命…”说到这,他的嗓音哑下,“嗬嗬”地不知在喘气,还是叫痰塞住了,“算了,我死了也没人知道。”他长长地叹息。 但刘老二到底不服命,也不服死。 他在破单衣里塞满干草,准备去阳水街、牡丹巷撞大运——万一有哪位显贵的老爷小姐用了不合口的点心,撒气将它扔了呢? 怀抱这分微渺的期待,刘老二顶着风雪出了门。 可沿着阳水街来回走了三趟,刘老二不仅一无所获,更将本就饿得发昏的自个摔了个狗吃屎。 此时的阳水街空无一人,没人能帮他。 刘老二只得似一只老龟,手脚朝天挣了半晌,终于将身子倒过个儿来。 他摸着刺痛的后背,咧着嘴像是要呼痛,又像是干嚎。 可最终,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缓慢站起,挪着比老龟快不了几许的步子,又往牡丹巷寻去。 若说阳水街是保州顶在鬟发最高处的头面,那牡丹巷便是美人穿在最里头的小衣,它不上台面,却香暖、熨帖得紧。 刘老二熟知保州大大小小的街巷,他自牡丹巷的南口进入,走过小半,又拐上一条白石子铺地的小径,沿着小径再穿过一丛养得不算精心的黄金竹,一扇低矮的桐木门就在眼前。 这是牡丹巷中一间不算出名但也不算没落的花楼“白雨金”的后门。刘老二来这只因他与此处的龟公有些微的交情,他想候一候他,求点吃的。 等了快有一个时辰,等到刘老二的须发都积了一层厚厚的雪,白雨金的后门终于“吱呀”开了。 刘老二一喜,匆忙咽下唾沫想要润润嗓子开口。 然而,他甫一抬头却只见一张绝不熟悉,但也说不上陌生的脸——这张脸,他在三日前还见过一回。 “贺…贺大人…”他结巴道。 贺方一见他,紧张到有些变形的脸上出现一道诡异的喜色。 “你,你过来!”他自然不记得刘老二,只囫囵唤他,“把衣裳给我!” 见刘老二一脸的不解,贺方拧下一枚赤金嵌鸽血红的戒指,“这个给你,把衣裳脱给我!” 见到那枚他梦中都不敢想的戒指,刘老二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哎!哎!”他不知道高高在上的贺大人为什么要他的破衣裳,也想不通这衣裳怎就值一整个金戒指,他只剩一个念头——那戒指可以换许多钱,他可以买米、买面,还能给隔壁的陈寡妇扯三尺素布。 刘老二手忙脚乱地脱下那身不知打了多少补丁,又不知多久没洗的袍子,只怕贺方一时酒醒便要后悔。 怯懦如刘老二,只以为贺方是喝多了才这般糊涂。 贺方等不及,一把夺过衣裳。 他又将自个的锦袍换下,扔给刘老二,“待会儿你穿上我的衣裳,往白雨金正门口走。戒指你先拿着。” 刘老二早被赤金的光彩迷了头脑,“哎!好,好!”他连声应道。 待裹上那身云朵般轻暖的锦袍,他前所未有地挺直永远驼着的脊背。 刘老二在心中想象,此刻的自个就是贺方,是住在深宅大院,一餐饭便能吃掉一整吊铜钱的老爷。 在这一层轻雾般的美梦中,他一步步走向白雨金的正门—— 只见两扇朱红大门轰然洞开,门内外站满持刀的铁衣郎。铁衣郎们着银色薄甲,浑身散发着本地大头兵所不能有的傲气。 刘老二再走近些细瞧,门旁的墙边另站了七零八落的一堆人——有衣衫不整的香客,有嘤嘤啼哭的女校书,至于他认得的那位龟公,早已惶惶不安地瘫坐地上。 “将爷,那贺大人一直在的,小的也不知他怎么就不见了。”龟公身上布满脚印,像吃了不少教训。 甫一听见“贺大人”三字,沉于美梦的刘老二只觉心底忽地裂出一道缝隙,漫天的寒意透过缝隙,呼呼地自外头透入他的五脏六腑。 他茫然,且不安。 似为印证这份不安。 有人喊了声,“贺大人,贺大人在那,是贺大人的衣裳!” 尖细的嗓音回荡在窄窄过道,它如一把利剑,将刘老二心底的缝隙划破为斗大的豁口。 很快,他的体内冻了霜、结了冰。 京南卫猛地扑来。 “我…我不是…”刘老二辩解的话也被彻骨的寒意冻在嘴边,他讷讷地说不出口。 再回过神,他已被人压在地上。 那后头的事,他因极度的恐惧记得模糊。 有人用硬邦邦的革靴踹他,有人用刀柄、用马鞭打他,有人用他一知半解的大都话不断质问,问他与独孤氏有何关系,他们与前元又是怎样勾结? 刘老二嘴里涌上一口又一口的鲜血。 他想说,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认识独孤氏,也不知道断命的前元朝廷,他只是人人都看不起的一个更夫,可他不想死,还想活。 然而,没有人听见他的话。 就在刘老二绝望地以为,他的一条贱命要交代于此时,一道比晨钟还要清越的声音喝道:“住手,他不是贺方!” 他费力地抬头,只见那人穿一身朱红的袍子,像雪中的一枝梅,也像白绢上的一滴血。 “王大人有何指教?”赫哲警惕问道。十一月十三日的合作结束,二人又各归其主、各有图谋。 王序川一抬手,巡按御史府兵押着一人上前。 那人衣衫褴褛,盯着王序川如见鬼魅。“你不是…你不是王员外…”他看清那一身朱红的官服,“你到底是谁!” 王序川没理他,只道:“赫哲将军不若叫白雨金的妈妈来认,究竟你我手中,哪个是贺方。” 赫哲来回看了二人。 随后他狠狠掷过一位妆容浓厚、但此刻已哭得一脸糊涂的妇人,“究竟谁是贺方?” 妇人被扔在雪地,既冷又怕。 她左右看了半天,终于伸出发颤的手,“是他,他才是贺大人…”她指向王序川捉住那人。 “废物!”赫哲一脚踢翻衣衫单薄的女校书——方才正是她高喊,裹着一身锦袍的刘老二是贺方。 他还欲撒气,王序川却快步上前,挡在他与那位女校书之间。 “赫哲将军是要滥用私刑?”王序川沉声问道。 “她难道无罪?若非她乱认,我怎会叫贺方跑了?”赫哲言之凿凿,“更何况,王大人怎能确定这些人未提前勾结,刻意扰乱你我的视线?” 王序川指了指贺方的一身褴褛,“赫哲将军不知,贺方贺大人…”他刻意强调不合规矩的“贺大人”三字,“一身的装扮从不少于一金。若非事出突然没旁的选择,这一身褴褛会要了他的命。” 他又转回面向赫哲,“再者,刘老二本不该出现在此。若这便是贺方的提前安排,未免太刻意,太引人起疑。” “是故,他二人互换衣裳确是偶然。” 赫哲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但他仍不服气,“王大人可能担保?” “能。”王序川话音不高,语气却肯定。 “凭何?”赫哲再问。 红色身影静立,垂落的两袖是铮铮风骨,“凭我是刑部郎中,掌令、令格、式及刑名罪名之制。” 刘老二再次有清晰的记忆时,骇人的将军已带手下离去。 这时,他听到一声好听的叹息。 “也是无妄之灾。为他请个医官,贺方那一手金的银的便先赔了他。”正是那位着红衣的大人。 刘老二心中一喜,可没等他攒足力气道谢,一匹快马驶近,似有人说“郡主醒了。” 红袍一闪,刘老二便无缘见他。《 》 22、我不是王大人 荣龄靠着迎枕,正听万文秀细说这几日的消息。 “除了高四娘,独孤氏等人都已捉拿归案。”她为荣龄端来汤药,“二殿下与王大人瞒住了郡主受伤的消息,并无几人知道。” 荣龄颔首。 这是当前最稳妥的做法。 若叫建平帝知晓荣龄莫名出现在保州,又在生死关头荡了一圈,他定不会叫这事轻易地过去。 可若细查,不仅荣宗阙的母家赵氏难洗通敌前元的嫌疑,便是太子荣宗柟,他身为储君,却暗中交往荣龄——如今的荣龄再不只是自小受宠的堂妹,她更是大梁边军——南漳三卫的最高统帅。 荣宗阙与荣宗柟都不想过早暴露自己。 他们却不知,这正合了荣龄的心意。 花间司、长春道…前路乱如经年的蛛网,在她找到破局之法前,她不想引起建平帝过盛的疑心。 “可问出什么了?”荣龄问。 说到这,万文秀难得说了浑话,“郡主,那一伙京南卫全是混球!一说查案,便只知恐吓、拷打。他们搅得保州满城风雨、人人自危,却没问出丁点儿有用的消息!” “没问出丁点儿有用的消息…” 荣龄手中的汤匙一停。 她再喃喃重复一遍,忽摇头道:“文秀,你叫他们骗了。” 万文秀疑惑望她。 “若我是荣宗阙,我也不想叫任何人问出‘有用的消息’。”她坐直身子,连碗带匙递给万文秀,“若当真有证词,独孤氏叛国而逃便是事实。可谁人不知,她乃镔铁局主事,为兵部武库司辖管的官员…可兵部,那是无可辩驳的赵氏的势力范围。届时,兵部、赵氏又该如何自辩…”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牵动后背带来的剧痛便叫她停下一切动作。 跌落福船之际,高四娘的赤金缀狠狠击中荣龄后背,其中的金针似淬了毒,叫她伤口难愈且精神昏沉。 “郡主!”万文秀忙放下手中药碗,欲到床边扶她。 却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一双手稳稳扶住荣龄两肩。 待她缓过神,那人又松开手,只递过一方无绣无香的帕子,“郡主可好些了?” 荣龄慢慢抬眼,视线中次第出现红色的圆领衫、青绫覆面的革带,再往上是苏绣的白鹇补与交领露出的一截修长且洁白的颈子。 她只看着那人胸前的两只白鹇,“好些了,荣龄谢过王大人救命之恩。”她道。 她一醒来,万文秀便将此间的大事小事都说与她听。 王序川豁出命去救了她自是其中一等一的紧要。 “二殿下找到郡主与王大人时,王大人身上已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可他仍挡在矮穴的洞口,不叫郡主吹风。” 万文秀停了停,“若郡主不曾与张大人…” 荣龄虽昏迷良久,可她对于那夜并非全无记忆。 她记得一双手捉住她又叫湍流冲开,冲开后又挣扎着寻她。她还记得那个藏身的矮穴极小极狭,两道湿漉漉的身影依偎一处,好似天地洪荒,世上只活了他们二人。 可这些记忆,她不能也不敢细想。 “文秀。”荣龄出言打断。 万文秀轻轻一叹,又说起旁的。 如今的荣龄再次面对王序川,她既感激,却又觉遗憾。 “日后王大人若有难处,南漳王府必…” 未等荣龄说完,王序川打断她,“郡主又要与我两清了?”他语气平静,分不出是气狠了还是本就不在意。 荣龄轻阖了一下眼,“王大人说笑了…” 又没叫她说完,王序川忽道:“若我不是王大人呢?” 闻言,荣龄终于抬起头,她看向那张模糊的面容,“你不是王大人,那是谁?” 对视中,王序川眼中的江南水意层叠涌来,荣龄深陷其间,只觉这目光既陌生又熟悉。 她一时恍惚,再次问道:“你到底是谁?” 可惜,她未立刻听到王序川的答案。 隔扇叫人扣响,“阿木尔,我来瞧瞧你。”是荣宗阙,他站在碧纱橱外,并未走入内间。 荣龄这才昏昏沉沉地意识到,身为堂兄的荣宗阙都因避嫌而不能入内看她,可王序川却堂而皇之地坐在她床前… 他到底是谁,他以为他是谁? 荣龄推开王序川相扶的手,她艰难站起,又叫万文秀取来斗篷。 因是身份贵重的女眷,荣宗阙将她安置在保州知府赵瑄的私宅。 她走到会客的外间,颔首道:“二殿下。” 一身单衣的荣宗阙负手而立,上下打量荣龄。他正欲开口,却见王序川也从内室出来。 荣宗阙收起关心,只冷冷一笑,“看来你是大好了。” 荣龄既没心气也无精力与他拌嘴,她站直身子,直截道:“二殿下,我要见独孤氏。” 荣宗阙还是那副阴沉的样子,“为何?” 她想了个说辞,“这回独孤氏虽是用的海船运走镔铁刀,可我担心,陆路也叫他们钻了豁口。” “你怕…”荣宗阙有意未说完。 “没错,”荣龄肯定了他的猜测,“我怕上罗计长官司也出了岔子。” 见荣宗阙仍犹豫,荣龄又半真半假道:“我知道二殿下的顾虑,但上罗计长官司由我辖管,便是问出些隐秘,陛下的雷霆也只会落我头顶,更何况…” 她示意荣宗阙靠近,在他耳畔低低道:“我早些问清,你也可早些了断独孤氏,再不用日日做戏。” 闻言,荣宗阙微眯起眼——荣龄苏醒才多会?她竟已看透自个将保州搅成一滩浑水却有意不问出任何线索的真正意图? 八年南境磨砺,她确已不再是不知愁的小丫头。 见他眼神愈发的沉,荣龄举起三指,好似起誓,又如威胁,“你要做的,我绝不插手。” 荣宗阙权衡半晌,终于颔首同意。 镔铁局位于西郊的大清河之畔,因属武库机要,向来鲜有人往来。 它如今又叫京南卫团团围住,明里暗里布满岗哨。如此一来别说人,便是野狗野猫都不敢再靠近分毫。 于是,“大梁第一利刃”镔铁局犹如一只落入猎网的困兽,蜷缩着匍匐在茫茫雪原。 守在正门处的冯锐一脸无趣。 他已在此守了几日,除二殿下来过几回,其余时间他只能数着天边聚散的流云打发时间。 这日他盯了一只老鸹许久。 只见老鸹抖着一身稀疏的黑羽自光秃秃的桑枝飞向河畔,在杂草窝中扑腾半晌后,它又振翅飞上仍在落雪的空中。 冯锐看了很久,久到那道伶仃的黑影渺如一粒落于绢纸的尘埃。 待他收回视线,却见一贯空无一人的正门前忽落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 冯锐连刀带鞘横在身前,喝问道:“阶下何人?” 轿帘挽起,一道真紫色的身影弯腰而出。 只见她着曳撒、束玉带,头上却梳圆髻,戴赤色珊瑚做的额饰。那额饰如一枚水滴垂在眉心,正与其眉梢的胭脂痣相和。 身着真紫色曳撒的女子,冯锐只想到一人… 说起来,几日前他还曾下水寻她。 那人与随行女子拾级而上,未等冯锐再问,一枚墨色腰牌递到他面前。 “南漳王府办事。”随行之人未提“南漳三卫”,而是用了宗室的名头。这表明她们前来不为军务,只是私事。 冯锐自墨牌上镌刻的“南漳”二字挪开视线,他从善如流,未行军礼,而是躬身一拜,“末将见过郡主。” 其余京南卫见状皆次第行礼,“见过郡主。” “起吧。”来人正是荣龄,“我与二殿下已说好,要见见独孤氏。” 待冯锐起身,万文秀递过荣宗阙的手札。 冯锐验明手札,再次躬身道:“郡主请。” 大门訇然洞开,荣龄时隔两日,再次踏足此地。 因主官通敌前元,镔铁局停办一切事务,上下俱遭缉拿。 又因涉案人数过多,保州府衙辟不出这许多的牢房,荣宗阙便下令就地看守,将他们圈禁在镔铁局。 罪魁独孤氏也在其中。 然而,荣龄虽为独孤氏而来,却未径直去见她。 她叫人打开莫闪居用于举办投筹会的二重院,将巴图林、贺方等管事投入北屋,又让秀儿、春芳、阿夏等独孤氏的拥趸入了南屋。 她自个则坐在联接南北二屋的中道,一面饮冯锐就地端来的黄山云雾茶,一面等此间的结果。 方才,万文秀已至南北二屋说了规矩,道是众人若能说出独孤氏不为人知的隐秘,郡主便做主免了这人的刑罚。 这隐秘越紧要,郡主的恩赏越丰厚。 语落,众人一片哗然。 贺方只一味追问:“是何处的郡主?她确能做京南卫的主?” 另有神耀局的副手嚷嚷:“神耀局上下全听高四娘的吩咐,我听说她跑了,郡主娘娘不会因此牵连我们?” 另有大小管事讨饶:“咱们整日见不了几回独孤大人…不,不是大人,是那挨千刀的老寡妇,郡主娘娘明鉴啊!” 唯有独孤氏的心腹巴图林,在一室嘈杂中缄默如哑巴。 南屋与之大相径庭。 春芳狠狠一“呸”,“亏你们是高高在上的王子、郡主,竟做得出这样损阴德的事。你们问大人的私事作甚,是要威逼她,叫她不得不认莫须有的罪名?” 秀儿则冷笑,“我不知堂堂的郡主为何要扮作寡妇,大人可怜她,叫她来镔铁局做事。如今却受她反咬一口,真是可恨可叹。” 阿夏听清关节,忙追问道:“秀儿姐姐,郡主扮作寡妇?你这话是何意思?” 秀儿气愤地指向窗外,“大伙睁眼瞧瞧,外头那位郡主正是咱们昔日的好姐妹惊蛰。不知她为何恨上大人,竟不惜乔装潜伏,编造大人的罪名。大人一生清正,救了多少像咱们这样的苦命人。可这劳什子郡主,她自个害大人不成,还要想出这阴毒的法子,叫咱们来告发。她…她当真没有心!” 春芳银牙紧咬,恨恨道:“不要脸!” 其余人俱忿忿,“大人是好人,我们决不当白眼狼!” 万文秀将两处迥然的情形告知荣龄。 荣龄放下施七彩釉色的罗汉杯,“倒是个忠心的,”她评价秀儿,“可惜了…” 这时,京南卫生起炭盆叫荣龄取暖。 荣龄笼上双手,手心手背翻过几轮。 伴随僵冷的双手回暖,因在酸浆中浸泡时间过长而生的冻疮也再次变得疼痒。 她收回手,微微摇了头—— 如暖手一般,这世上的事哪有全是好的。 没有全然的好人,也绝无人人都可获益的好事。 再过一会,她又道:“将他们隔开,一人给一份笔墨,不认字的便叫人守在跟前,直说即可。谁能最早给出我想要的,我便放了谁。” 万文秀应声而去。 荣龄的话再次引起千层浪。 可她没再管各样辩解、咒骂,只一人静静坐在院中。 没一会,北屋送出第一张条子。 荣龄展开一瞧,上头写了“独孤氏曾与米行的徐家家主有私情。” 她手上一松,纸条如一只残蝶落入炭盆。火苗轻轻一舔,盆中只剩红亮的余烬。 荣龄虽未就此得到想要的消息,可有了第一个投诚的管事,北屋送出的条子很快堆满桌面——他们或是怕叫人抢了头功错失免去刑罚的机会,或是担心在旁人的攀咬中受牵连。 条子的内容也很快从捕风捉影的男女苟合变得渐有实情。 她再展开一张,“每年清明,独孤氏均告假前往观音山。”纸条下方钤有“贺方”二字,像是怕荣龄听用了这消息,却赏错功臣。 又一张写,“独孤氏最爱听惠安楼的小倌清唱《梧桐雨》。” 荣龄略一想《梧桐雨》最末的几句唱词。 “斟量来这一宵,雨和人紧厮熬。伴铜壶点点敲,雨更多泪不少。” 她又想起,更早一些她还扮作惊蛰,感叹死了的相公“好人不长命”时,独孤氏物伤其类的悲悯… 荣龄独想通其间关节——孤氏是个寡妇,寡妇自然是有过相公的。 她心思一转,忽道:“将巴图林与春芳带来。”《 》 23、大莫闪之战 荣龄没有立刻问话,只静静看着二人。 巴图林虽有定力,可春芳只是个平常的妇人,没见过眼前阵仗。 很快,她被这无言的审讯逼得气浮心慌。 “你究竟要做什么?”春芳的声音如绷得过紧的羽弦,飘摇而无定。 荣龄没理。 再过一会,她问巴图林:“你与独孤氏先后来到保州,你早就认识她,对不对?” 见巴图林不答,她也不在意,只径直问下去,“又或者,你虽是汉人,却也出自大莫闪?” 巴图林身影不动,可紧盯他的荣龄却发现,他的瞳孔略有收缩。 看来她猜对了。 她手一摆,立时有京南卫端上一盏冒着热气的汤药。 不待荣龄再开口,两名京南卫熟练地一人钳住春芳的双手,一人将汤药灌入她口中。 见春芳如一只落入蛛网却不得挣脱的枯蝶,巴图林下意识地膝行靠近,“你给她喝了什么?”他终于开口,“她什么都不知道!” 荣龄仍未起身,只往前探出身子。 “她不知道,可你知道,”她道,“巴图林,你想救她?你可愿救她?” 这时,京南卫松开瘫软如泥的春芳。 冯锐又捧来点燃的半截檀木香。“郡主,半香散生效只需半柱香的时间。”他禀道。 荣龄听罢,没忍住吐槽,“这药名儿定是你们二殿下起的,忒直白,没雅兴。” 冯锐讪讪一笑。 他们自还有闲心说笑,另一旁的巴图林与春芳却陷入痛苦的抉择。 一面是忠,是义,一面却是情,是爱。 孰者为重,孰者轻,皆只在巴图林的一念之间。 荣龄冷眼旁观。 巴图林因极度的紧张而在冰天雪地间额面生汗。春芳则一动不动地躺在雪中,她既没看巴图林,也未将视线投向造成这一切的荣龄。 她猩红着眼,落下一串又一串的泪,可那些泪尚未滴入雪中,便叫过低的气温冻在她颊上,没一会,她的一张脸便如裹了冰衣的水仙,美丽,却毫无生气。 檀木香一节节断下灰烬。 伴随荣龄低微的叹息,香盘吐出最后一截烟气。 冯锐禀道:“郡主,香尽了。” 与之同时,雪地忽现一蓬蓬较最名贵的大红宝珠还要鲜、还要艳的红,那正是春芳呕出的鲜血。 半柱檀木香尽,半香散生效。 春芳呕出的鲜血如最烫最烈的镔铁烙在巴图林心底。 他只觉得疼,撕心裂肺地疼,“我说,我都说,我什么都告诉你!”巴图林终于放弃权衡,他魁梧的身子如山崩落,“求求你救春芳,求郡主救春芳。” 保州以南有一奇石,它立于高山之巅,状如观音大士手中的宝瓶。因而不知何时,亦不知何人给这山起了个恰如其分的名,观音山,那奇石便唤作宝瓶石。 又因观音山较远处的立佛山更为低矮,正合了佛图中菩萨向佛祖合十低首的形容,“观音山”便叫开并流传下来。 既名“观音山”,山中自有黄墙乌瓦的普济寺。 普济寺得“宝瓶石”镇守,向来香火极盛。 可连日大雪封山,再繁盛的香火也寂静下,只留数盏青灯独对月冷雪清。 然而这日,一行墨点皴破素裹的观音山。 它们沿已被厚雪淹没的山径艰难上行,直行到宝瓶石下一处面西的平地。 不多时,其余墨点又都离去,仅余两抹孤零的一朱一紫似被遗忘在茫茫雪地。 “春芳死了吗?”朱色身影问道,她抬高眼睫,一贯软媚的眼神较冰凌更冷厉。 另一道真紫色的身影自是荣龄。 “巴图林醒悟得及时,京南卫尚来得及灌下解药。”她道。 见荣龄沉静如渊,独孤氏半是不解,半是厌恨,“我没想到,你竟忍心对春芳下狠手?”她道,“若我未记错,你潜入镔铁局时,春芳很是照看你…” 说到一半,她又觉得没意思。 “罢了,一个春芳,一处镔铁局算什么。郡主娘娘只见天上宫阙,人间的蝼蚁怎会看在眼中?” 荣龄没有回答独孤氏的冷嘲 她撑了一柄油伞,垂首仔细打量叫雪埋了大半的灌木。 “这是茶花麻?我在父王的手札中见过,说它生在大莫闪,夏日开花,花朵状如铃兰、形容粉媚。” 她摘下一片枯叶,问道,“独孤氏,你因大莫闪之战才来的大梁?” 独孤氏冷笑,“郡主既已找到观音山,又找到宝瓶石下的这处地方…为何明知故问?” 荣龄起身,“不错,巴图林已告诉我你与独孤真的后半段故事,可前头的,他亦不知。”她站在山顶,往西面瞧,那曾是大莫闪的方向,“今时今日只你我二人,我们便坦诚些——想必你恨透了我,恰好,我也不想饶过你。” “廿五年前的旧仇,这些年的新恨,不若趁此算个明白。” 廿五年前,若有人问这世上最大,大到一日都走不尽城郭的一边,又最富有,富有到随处捡一件镔铁器便能去其他国家换几十金的城池是何处,十人中必有至少八人答道:“定是在西喀拉汗王国以西,连通东方的大元与西方波斯国的镔铁之城,大莫闪。” 传说大莫闪永不入夜—— 因这里汇聚无数能工巧匠,昼夜灯火不息。 永不止歇的烈火灼烧出比大元的丝绸更昂贵,较波斯的香料还要抢手的镔铁刀剑。由之换回的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将大莫闪装饰如琼楼玉宇。 这样一座城,如何不引无数人想往,又引无数人垂涎? 其中便有尚未推翻前元朝廷,仍蛰伏于西北的梁国。 那时的荣信未满弱冠,正是仰慕冠军侯,恨不能如他一般功成瀚海,封狼居胥山的年纪。 然而,哥哥荣邺几番欲言,数度又止。 荣信并未在意。 直到他愈发狂热,狂热到嘴无遮拦地与母后说:“儿若战死,母后便将儿葬于狼居胥山,起冢祁连。” 老王后本就为家中的儿郎连年征战提心吊胆,叫荣信这么一闹,她心口骤疼,竟半天缓不过来。 这下,荣邺再不能袖手。 他拎着弟弟的耳朵,冲他吼道:“大梁饮祁连山雪水而生。若霍去病活到今天,头个打的便是你。” 荣信不置信,跌跌撞撞奔向蒙尘许久的书房。 待翻完一个黑夜又一个白天的故纸堆,他顶着两个硕大又黢黑的眼圈,“哥,往事不可追。若深究起来,老秦人还与咱们在同个地方牧牛马…” 他重拾起信心,“冠军侯与大司马虽使‘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可西域诸国,他们到底没打下来。”荣信长臂指向西边烧红的晚霞,“哥,你瞧着,我要沿着他们的马蹄印,把大梁王旗插满南北道十六国。对了,你不是想要大莫闪的镔铁刀?我打下来给你!” 荣邺未将这话放在心上。 他潦草地颔首,只嘱咐弟弟莫再气着母后。 谁知一年后,荣信带兵攻下滑国。 欲出城迎小儿子凯旋的老梁王、老梁后候了许多日都未等回他的身影,二人心焦地发出多封书信,却只催回一位督军屁滚尿流地告状,“大王,王后,二王子他…他去打大莫闪了!” 半月后,还在围攻若羌的荣邺接到这份叫人肝胆俱裂的家信。 他再三翻看,只怕看错其间字句,可分明的白纸黑字告诉他,荣信确在冒天下之大不韪——这兔崽子只知镔铁刀削铁如泥,是对付大元重装中军的利器,可他却不知大莫闪集天下刀剑之利,为何没有任何一国将它收入囊中? 只因它若归入任何一方,其余诸国都将面临极大威胁。因而几番博弈后,大伙默契地达成一致意见——大莫闪独立于诸地之外,平等地与所有人交易。 若西梁率先打破这一平衡,各国说话间便能联手撕了他们。 因而荣邺不仅不能再领大军驰援荣信,他还得好好瞒着,不叫众人知晓荣信正往大莫闪而去。 他能做的是一面快攻,一面冒险分兵,叫副将领一半精锐攻打西喀拉汗王国东境——西域与大莫闪之间隔着西喀拉汗王国,若那汗王使坏,即便荣信打下大莫闪,他也再回不来。 他又叫一人穿过西喀拉汗王国,暗中前往大莫闪——那是他军中的头一号聪明人,他定能帮上荣信。 剩下的,他只有等。 这一等又是半年。 这半年里,不仅荣邺再不得安生,那西喀拉汗王国的汗王也日日沉思,夜夜西想。思到最后,他决定放下面子,亲自问问西梁国英明神勇的大王子,为何占他东境? 汗国与西梁隔了西域的南北道十六国,它西梁还没摆平十六国呢,这便要染指西喀拉汗? 简直不知所谓! 谁料,荣邺客气招待了使臣,又恭敬回了汗王书信。 可那封回信拉拉杂杂,写了数十页都未说明占城的目的。 汗王不禁动了真怒,嚷嚷着要举全国之兵,夺回东境。 丞相尚有几分清醒,“大王,那梁国的大王子占城后一未杀人,二不抢掠财宝,不像要与咱们开战的架势。” “本王没看出来吗?”汗王更气了,他双手把住腰间璀璨的金腰带,指节捏得发白,“若非如此,本王能忍他半年?” “可半年了,半年了!他还要待多久?三年?五年?到那时东境臣民可还认得本王?” 丞相双肩一缩,讷讷道:“老臣不知大王子意欲何为,也不知他还要待多久…老臣只知…只知咱们即便举全国之兵,也约莫、或许、可能…是打不过大王子的。” 汗王那个气呀,可他砸了满殿的杯盏,却也无法反驳丞相的这番话。 是啊,打不过,不然他能叫荣邺放肆至此? 半月后,西喀拉汗王国西境忽涌入大批流民。 他们虽自称流民,也确衣衫褴褛,可若细瞧,这些人目光戒备,一举一动都透露英武的气派。 不对,他们绝不是流民,更像…训练有素的将士。 边关一重一重传回狼烟,直吓得汗王一趔趄。 东有狼,西有虎,莫非天要亡他? 而伴随那批流民到来的,是大莫闪遭不明来历的游兵重创,几乎全部工匠不知所踪的消息。 汗王将两道消息一合,微微眯起眼。 怎会这么巧? 他匆匆前往西境,想要扣下那行脏得瞧不出人样的逃难者。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那定是大莫闪失踪的镔铁匠人,不,他们不是匠人,是活生生的铸币器! 若他们留在西喀拉汗王国… 可惜,汗王的念想只兴了小小的头,东边那只虎便递来消息。 荣邺道:“叫他们平安无损地归来,我占的东境,定毫发无损归还汗王。自然的,汗王今日也不曾见过不知何处逃来的流民。” 听罢消息,汗王满额冷汗地将自个心中的贪念系上结,目送它消失于无涯心海。 得,在这儿等着他呢。 有了东境的威慑,失踪大半年的荣信终于见到他笑得满面寒霜的哥哥。 “哥…”话音未落,刚搅得大莫闪天翻地覆的二王子迎面吃了一拳。 “哥你听我说…”仍未说完,又是一肘。 这夜,荣邺的亲卫死守主帐,过一炷香便提醒一回,“大王子,差不多了。” 可揍人的动静至夜半仍未停。 “父王、母后只生了你我两个。你若出个三长两短,叫他们如何受得?”荣邺又怒又怕,“谁叫你生了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动大莫闪?大莫闪只是一城,却叫波斯与大元都不敢侵扰半分。你!你…” 这半年,荣邺夜夜被梦魇惊醒。 一时是荣信叫人捉了,曝尸于大莫闪城门之下,一时是西域诸国得知西梁竟敢染指大莫闪,蠢蠢欲动要联合攻打… 每每醒来,荣邺先是庆幸梦中种种未成现实,随后便只能独坐对月,将千种忧心、万种后怕都埋于心底。 日复一日中,他尽力做好成竹于胸的西梁大王子,上对父母,下抚臣民。 荣信不在,他不能再出事。 荣邺气得发抖。 荣信却顶着一脸伤,讨好地凑上来,“哥,你不是想要镔铁刀?我将风火局的工匠都带回来了,以后咱们自己造,你再不用怕大元的铁骑。” 这是荣龄熟知的大莫闪之战——荣信在那位聪明人的襄助下,假扮东方掮客获取城主信任,待飨宴结束,他杀了城主,又胁迫风火局的工匠们东归。 自此,镔铁刀成为梁国利刃,支撑他们一路向东,直至入主大都。 因而,这一战成为西梁崛起的转折。 在这场恢弘的纪事中,大莫闪因失去秘技日渐凋零,又连遭他国洗劫最终湮灭的尾声则如一丝灰色的注脚,连缀于无人在意的角落。 但独孤氏在意。《 》 24、巴哈尔 若说大莫闪是嵌在商路上的一顶王冠,巴哈尔或许只是王冠上最不起眼的一寸金、一粒珠。 她因镔铁而生,也因镔铁而活。 她整日穿梭于灼烈的热浪中,在钉铮的敲打中度过幼年、青年,若无意外,她也将如此过完一生,就像风火局其余的匠人一般。 天真的岁月中,她最大的烦恼只来自街口卖书的汉人。 那人怪得很,虽做卖书的营生,却从不招徕生意,只埋头苦读从各处搜罗的旧书。若有人问他图个什么,他只道读书是件风雅事,往来交际只凭本心。 巴哈尔听说过这怪人,因而每每路过时,总偷偷打量。 他的眉多蹙着,像是书里的为难事都爬上眼梢,偶也有眉展唇笑,那时他的手边必有一盏碧色的茶汤——这可与大莫闪的男人大不一样,怎有人不以酒助兴,偏爱寡淡的茶? 看得多了,不知何时就在心中留了印记。 巴哈尔想,这或许是那年冬天,她救下他的原因。 那一年,大莫闪的天气古怪得紧——刚入冬,这天就一径冷下去,全没有往年只需穿菲薄春衫的温暖。 一直到冬至,冷风如两只刚劲的手,将自圣海吹来的充沛水汽拧出比指甲盖还大的飞雪。 这是许多大莫闪人头一次见到雪。 这日正值休沐,巴哈尔应友人邀请,去郊外的一处村庄吃酒。 那家的孩子刚满三岁,正是活泼好玩的年纪。 巴哈尔抱着他,再三保证道:“巴图林,你要乖乖的,我下回来给你带一整盒的酥糖。” 直到日暮雪止,她才由白雪与晚霞作伴,兴尽回程。 因天气不寻常地寒冷,天上的飞鸟、地上的走兽都没了生气。她一路往回走,只呜咽风鸣响在耳畔。 就在巴哈尔只觉天地茫茫,唯余风雪时,一阵落石翻滚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她一肚子酒意全被吓醒,当下头也不敢抬,慌不择路地向前跑。 然而,没走出几步,一道短促而迅猛的力道自肩部拍下,巴哈尔在恍惚间只觉自个如一根萝卜被巨掌拍进地里。 剧烈的疼痛袭入脑海,她半晌才回过神——她可倒了八辈子的霉,竟叫山上滚落的倒霉蛋砸个正着。 至于她与那人谁更不走运些,巴哈尔心道,这也难说。 她挣扎着侧首,却认出一张不算陌生的苍白、忧郁的脸。 她对着已然挂在东山之上的清月吐一口浊而缠绵的雾气,最后艰难地、认命地站起来,将这没有知觉的人拖回大莫闪的医馆。 巴哈尔是风火局的镔铁匠人,伤了肩之于她便是断了生计。更不论垫付卖书人的药费后,她那比绢纸还薄的家底彻底告罄。 她算了又算家中的存粮,最终只能强行用粗布捆紧右肩,顶风雪出门上工。 没日没夜地过了将近十二个时辰,巴哈尔身上不仅有铁水烫出的热汗,更有酸痛的骨骼、肌血透出的细密冷汗。 她喘着粗气,跌跌撞撞走在回家的路上。沿途的积雪早已泥泞,融水洇湿靴子,将双脚冻得冰凉。 可她再没有力气管这些。她只想走得快些,再快些,闷进被窝中,长长久久地睡一觉。 她可太累了。 终于到家门口的小巷时,巴哈尔被人拦下。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是卖书人。 “我今日好些了,便赶紧来寻你。听大夫说,你将我救回时肩头伤得厉害。你可上药了,可好些了?”那个忧郁而古怪的卖书人道。 巴哈尔意识模糊地想,这人看着古怪,嗓音却好听——像东方古琴,醇厚且和缓,又如迦陵频伽的悦音,在瞬间抚慰众生。 她的意识愈发地沉,还未来得及回答任何问题,就昏了过去。 因肩上的伤拖了太久,巴哈尔经历了反复、剧烈的高烧。她有时醒来,更多却是在昏睡。 等她终于清醒,窗外的积雪都已化干净。 她推开窗,屋外的景象已恢复如常——没有肆虐的寒风,没有大如指甲盖的飞雪,就连被她救回又紧接着照看她的卖书人也消失无踪,好像他从没来过。 只不过,巴哈尔遗憾的叹息尚未落下,记忆中的卖书人挎一只装满米菜的竹篮,踏落霞而归。 “哦,醒了?今日可有胃口,我买了许多菜。”他推开破落的院门,如回到自己家中般闲适。 那一刻,一贯大方的巴哈尔如吃了医馆最苦的黄连,话也说不出一句。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也只发出轻微的声音,“吃…吃的…”她道。 直到巴哈尔的肩伤痊愈,卖书人才在落了第一场春雨的早晨离去。 他说已在大莫闪看到想要的书,便要去往下一个地方。 巴哈尔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他离开大莫闪后会否回来。 她更不清楚的是,在往后的悠长岁月中,他会不会有短暂的一瞬,想起那个大莫闪罕见飞雪的冬天,想起救过他也被他救了的女子。 可有人告诉她,汉地四季分明,年年有雪。大莫闪短暂的雪景之于他,并不算什么。 不过三个月后,巴哈尔还是见到他。 只是再相见时,她是被大梁二王子囚困东归的风火局匠人,而卖书人摇身一变,成了襄助荣信攻下大莫闪的头号功臣。 原来,卖书之于他,当真只是故纸堆中一页无用的残卷。 她仰头看向高坐马背的男子,“为什么?”她问。 可那人一抖缰绳,直直略过她,好像从未见过她。 东归之路漫长且令人绝望。 翻越葱岭时,绝大多数大莫闪人患上冷瘴,轻者头痛呕吐,重者身热气衰。 有人将一腔幽愤发泄在梁军身上。 道是大莫闪人如最娇艳的茶花麻,离了故土便不能活。梁军逼他们东去,正是要了他们的命。 他们若死在葱岭,定要化作最凶恶的鬼怪,阻止梁军回到故地。 冷厉的诅咒成为梁军前行的梦魇。 葱岭崇山连绵,本就人畜难行。 但为了掩去踪迹,荣信只能放弃寻常商路,在此间疾行。又因人困马乏,不仅是大莫闪人,更有数不清的梁军、马匹患上严重的冷瘴。 濒死之际,有人意识混乱地挣扎,“我错了,我们都错了,我不该毁了大莫闪…放了我吧,我要回西梁,我要见我的闺女…” 阴冷低落的氛围笼罩着梁军。 即便荣信许以重利,并严惩散播此番说辞的兵将,情况仍未好转。 直到那位功臣带回不知何处挖的仙赐草,叫众人服用后大大缓解了冷瘴之症,紧张到即将绷断的情形终于改善。 但巴哈尔不知这一切,她已病倒许久。 她这病,既有冷瘴之过,更多的却是心病——她终于知道,她是大莫闪的罪人。 正是在冬至,那位卖书人绘好大莫闪全城的图纸,记清城中贵人诸多的性情、喜好。他背着要命的情报在山间疾走,想要尽快交给埋伏的荣信。 然而,大莫闪罕见地落雪,因山路难行,他不慎跌落。 可恰恰好,巴哈尔救了他。 几日后,卖书人再次上山,送出大莫闪的“催命符”。 沉溺于蚀骨的自责中,巴哈尔再坚持不住,只想就此死去以赎罪万一。 昏迷中,她的眼前出现交织变幻的七彩霞光,霞光中似有阿娘的身影——那个美丽而卑微的舞女,她挣扎着将巴哈尔养到五岁,最后无人知晓地死去。 巴哈尔知道,阿娘来接她了,她也要死了。 却在这时,一阵凉意自额心传来。 那凉意绵绵不绝,它气势磅礴地渗入每一处裂隙,直至肢解整个幻境。 她睁开眼,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恨我。”他说。 额头的寒冰叫她愈发清醒,她睁大眼睛,想要看得更清,“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我叫独孤真。”他道。 荣信一行到底回了西梁。 只是活着来到西梁的风火局匠人只剩最终的几十名。 他们是最珍贵的财宝,得到常人难有的尊敬、地位,他们也是最可怜的囚徒,被日夜看管,没有一丝自由。 恩威并施之下,大莫闪的匠人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安顿下来,不少人在此成家,将血脉融入祁连山的雪水中。 可这并不包括巴哈尔。 南征北战的间隙,独孤真偶来看望她。 他有时会带回装有灵香草的香袋,有时会送来一把英吉人锻制的精美银刀,但更多的时候,二人纵马至半山的草甸,遥望视线尽头的冰川。 独孤真看着巴哈尔,劝道:“与你的族人一样,学着留在这里,你会更快乐一些。” 半空的海东青飞得东歪西倒,细看来,它曾折了翼。 蒙兵器之利,西梁很快统一西域,并调转矛头,锋指已是强弩之末的大元。 巴哈尔升任小管事,带了三两个当地的小徒弟。她也慢慢习惯在悠长的冬日里,用羊毛与驼绒织挡风的毛毯。 后来,这条漏了许多针脚,既不平整也不美观的毛毯出现在独孤真的账中,孟恩一锤独孤真的前胸,笑道:“我可等着你的酒。” 一切像是都在好转。 但事后的巴哈尔想,她从不受苍天垂怜,怎偏偏在这时忘了本,松了心弦? 因疆土东扩,为便于武器运送,镔铁局将从都城迁往重镇固原。 头两批匠人的东迁十分顺利,只待巴哈尔所在的第三批匠人会和,重设于固原的镔铁局又将为西梁源源不断地输送利刃。 可就在巴哈尔一行启程之际,西梁于几年前便窃走大莫闪秘技的消息不胫而走。 已然消失的大莫闪,再无人知的镔铁刀锻制技艺,竟都重生在西梁? 无数人如豺狼一般盯上了这群匠人。 这其中便有在陕西一带拥兵自立的达鲁花赤聂河上。《 》 25、独孤真 巴哈尔被押送至陌生的大帐时,身肥体壮,只在头顶留一条细辫的聂河上未正眼看她,“怎的有女人?”他漫不经心道,“送去军中,叫兄弟们尝尝西梁女人的味道。” 语落,巴哈尔惊惶抬头,“我不是西梁人,我从大莫闪来,曾是风火局的匠人。” 一句话引起聂河上的兴趣,“哦?会打镔铁的女人?”他往前探身,一双豹眼精光毕露,“有意思。” 暗舒一口气的巴哈尔却不知,她的这句话既使自个离了狼窝,却又在下一瞬落入虎穴。 那晚,八角形帐篷顶部绘有的廿四匹铜马在巴哈尔冰冷的泪中彻夜奔腾,一张张马脸或冷漠,或凶恶,或奸诈,或淫邪,它们奋扬的马蹄落下沉重的阴翳,残忍踏碎一个女子的躯体及全部的尊严。 她也曾以死相逼。 聂河上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她抵上胸口的匕首,“既然你不想伺候我,那便去伺候我的一众兄弟们,”他自榻上起身,由四位曼妙的侍女服侍穿衣,“论镔铁匠人,你不是独一个,论女人…”他随手揽过一人,那女子恭顺地贴紧他,“你更算不得什么。不要妄图逼我,你没这个分量。” 自此,她被赶出大帐。 之后的一个月便成为她永久的魇。 直到她等来独孤真。 独孤真一件一件地为她穿回衣裳,“别怕,我带你回去。”他抚过她嘴边的血痂,承诺道,“巴哈尔,我会娶你。” 巴哈尔僵滞的目光落在他面上,过了许久,她的眼中砸下泪,哭叫道:“你怎么才来,怎么才来!”她的泪从未这样烫,也从不曾这般苦涩。 可一行人没料到,战败的聂河上竟未出逃,而是孤注一掷,隐在近处。 此时的他凝着一双嗜血的眼,狠狠盯着不远处的男女。 他恨透了这对狗男女——若非他们,他蛰伏十余年,为大元的痴儿皇帝当牛做马才攒下的兵马不会惨败。 而若没了兵马,他聂河上如何能在乱世称雄? 匕首刺来时,刀尖本对准巴哈尔的后心。 但她不曾见那道夺命的寒光,也未感受铁器刺入□□带来的尖锐、无尽的疼痛,她叫独孤真揽着如胡旋舞一般飞快转身,随后听见一记微不足道,几乎叫周遭杂音淹没的闷响。 她事后方知,那柄匕首的刀刃呈三棱锥状,每面开双槽,一旦刺中,伤口便会如泉眼喷涌出鲜血。 这场变故来得突然。 待副将踢翻聂河上,露出他那标志性的锃亮的脑袋与顶心的一截小辫后,独孤真失力朝巴哈尔扑来。 她本能地伸手接住,却又撑不住重量,随他跌落在千百年来陨落无数将士的古战场。 他留给巴哈尔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我把你带来西梁,却没能护好你。”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巴哈尔半点不关心外头的事。 有人说,荣信亲自行刑,将聂河上扔进髭狗堆,由百狗撕咬而死。有人说,镔铁局终在固原重建,它很快燃起风炉,再次为西梁提供源源不断的杀人利器。又有人说,荣信曾有吩咐,叫人以独孤真遗孀的名分安顿她、善待她。 巴哈尔没有在意,更不曾接受。 独孤真走后,她与西梁本就菲薄的情分便彻底断了。 彻骨的孤独、无望笼罩她、裹紧她,叫她如陷一张逾来逾紧的大网,无法呼救,更不能呼吸。 黑夜白天,她一遍又一遍地想要放弃自己,直到有人告诉她—— 灭了大莫闪的,是荣信。 迁址镔铁局导致她受尽聂河上侮辱的,是荣信。 叫独孤真仅领千骑来救而致最终殒命的,还是荣信。 高四娘如幽灵一般缠上她,她轻笑道:“若你活不下去了,不如找个人来厌恨。这样,日子就有了盼头。” 于是,巴哈尔再见巴图林时,她也这样劝他,“你随我走吧,你也随我去怨,去恨,这日子苦得很,可我们总要活下去。” 她递过一整盒的酥糖,眼看着已独自乞讨数年的孩童一个劲地往嘴里塞甜得发腻的酥糖,直到他小小的嘴再塞不进,直到满地都是酥糖的残屑。 许久,那小小的人含着满嘴的甜凄厉地哭出来。 巴哈尔抱着他,眼中并无泪。 她的离开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再后来,西梁统一天下,定都大都。 “大梁第一利刃”镔铁局也随之迁往拱卫京师的保州。 当几乎再没人记得一个叫“巴哈尔”的大莫闪女人时,一位自称独孤氏的寡妇叩开镔铁局的大门。 故事在风雪中开始,又即将在风雪中结束。 几十年前的巴哈尔,如今的独孤氏站在被白雪掩盖的茶花麻中,她伸手抚过经冬还绿的枝叶,问道:“郡主可知,这是第几季茶花麻?” 荣龄不解。 巴哈尔摘下冻坏的一截,解释道:“它世代长在大莫闪,并受不了保州的气候。只要冬日稍冷,便十之八九活不成。”她停了停,“可我不管,我能活下来,它为何不能?一季死了,便种下一季,长长久久的,总有命硬能留下。” 荣龄的伞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那雪既压在油伞面上,也压在她心中。 她自然知道,光明背面难免有阴翳。 可这是头一次,一个活生生的人用她荆棘的一生告诉她,大梁人奉若神明的大莫闪之战,那位受无数人敬仰与供奉的南漳王,之于大莫闪人,是何等的无妄之灾,是怎样冤枉的人祸。 而无辜的不止巴哈尔,也不止大莫闪。 一将功成万骨枯,胜利,从来是无数悲剧写就的狂欢。 “你或许不知道,茶花麻不仅可观赏,更能做茶、入药,”独孤氏忽然问起,“郡主可尝过莫闪居的茶?那是茶花麻与黄山云雾混作的,我吃着味道很好。” 荣龄想起冯锐奉上的几盏热茶,当时当景,她并没什么心思去分辨茶水的滋味,“我不精深茶道,可惜你的好茶了。”她答道。 “哦…”独孤氏转过身看她一眼。 因未打伞,她的眉眼都变雪白。甫一眨眼,睫毛攒积的雪花落下,映在她翠绿的瞳仁中,如高山碧色的圣湖落一场局部的暴雪。 “原来如此。”她轻叹一句,恍若呓语。 荣龄收回漫开的心思,她短暂阖眼,沉沉落下一口气。 再次睁开时,她的眼中再无不忍、怜悯、迷茫。 她重又变回大梁的边军统帅、身份贵重的南漳郡主。 “你何时入的花间司?”荣龄冷冷问道。 独孤氏没有回答。 她自腰间解下镂雕卷草花纹的香薰球,反问:“可否向郡主借个火?” 见荣龄戒备看来,她将香薰球打开,露出里头一粒香丸,“你在我屋里闻见过,是桃花味的香,寻常得很。” 荣龄不想多生事端,只道:“我身上没有火折子,京南卫也离得远了。” 独孤氏没有执着。 她碾碎香丸,用指尖沾了些香粉凑到鼻下细嗅。 没过一会,她孤零又破碎的笑沉下来。 荣龄不禁问道:“这香究竟有何功效?” 独孤氏摇头,“我也不知,”她将香薰球往前一递,隐约的桃花香钻入荣龄鼻中,“长春道只说,嗅了它便能见到想见的人” “郡主心中可有这样的人?” 长春道? 荣龄蓦然想起一月前下元水官大帝生辰那日,信众在三清木像前疯狂的一幕。那时,殿中正弥漫着纠结、馥郁的桃花香。 或许,当时的他们在香雾中看见了最渴求的人。 “我并无想见之人,”荣龄走开,避过香味,“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她在山沿站定,毫无遮挡的烈风将油伞刮得倒斜。 她扶正伞柄,继续问道:“既如此,花间司与长春道又是何关系?你乃花间司四大花神之一,长春道又恰好找上你…这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 “花间司、长春道…”独孤氏冰冷的笑落在弥漫雪雾中,如一粒粒冰珠叮呤作响,“我管它什么关系?谁能替我杀了荣信,杀了你,我便听谁的。” 透过密得几乎看不见人影的雪,荣龄眼神一利。 “我父王的死果真与花间司有关?”血液凝在指尖,叫嚣着要杀了眼前这人。 独孤氏将脸贴上茶花麻,“既有关,也无关,你们汉人常说,‘祸起于萧墙之内’,这世上有的是人恨他…”她“咯咯”笑着,状若癫狂,“独孤真,独孤真,你可别叫茶花麻再冻死了,它吸了你的骨肉,合该长得高高的、密密的…你陪陪我,我不想一个人。” 荣龄心中气血翻涌。 又一阵风吹来,伞如断线的风筝飞远。 下一瞬,一只手抓住独孤氏浓密的发,荣龄毫不怜惜地迫使她仰头,“说,花间司究竟做了什么害死我父王?!” 几乎同时,独孤氏手中一扬,甜腻的粉末径直钻入荣龄鼻中。 她本能转头,却瞥见自宝瓶石顶下坠袭来的一截鞭影。 荣龄暗道不好,忙轻转腕间,须臾将一道黑烟弹上半空。《 》 26、桃花香 独孤氏功夫低微又无兵刃,荣龄将她踹落一旁。随后玉苍刀寒光一闪,与高四娘的乌鞭缠斗一处。 疾风涤荡,黑烟在转瞬间散去。 但那已足够使山腰的京南卫得到信号并急速上行。 二人拆过数十招。 高四娘瞥见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京南卫,她眼光一沉,“郡主竟不惜再次以身做饵?”她估算京南卫冲到山顶的时间——这也是她仅有的能够杀死荣龄的机会。 “只不知这回,是郡主有命当得黄雀,还是只能做我鞭下的死蝉。” 语落,乌鞭攻势更猛。 二人的功夫本在伯仲之间,□□龄重伤未愈,挥刀劈砍总要受限。 赤金缀再度袭来,仓皇间她只得横刀硬扛。 金缀与刀沉重相击,荣龄的右侧身子先是一麻,随后炸出尖锐的疼——一瞬间,她额上布满冷汗,玉苍刀几要脱手。 见状,高四娘面露得意。 她封住旁的退路,叫荣龄败退至宝瓶石旁。 因身上的伤疼得更甚,荣龄只能借巨石躲闪。 一时间,赤金缀化身嗜石的蛇首,猛烈琢击宝瓶石。金石相击,火花伴碎石簌簌落下。 可总有躲不过的时候。 上一息,赤金缀方自荣龄耳边擦过,下一刻,高四娘手腕一抖,它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下行,径直朝腰腹咬来。 电光火石间,锥形花瓣如风抚而绽,其间的金针几已刺入真紫曳撒。 然而,高坐上风的高四娘却未料到,荣龄等的也是这一刻。 只见她忽地腾至半空,横转避过赤金缀。 金针琢入石壁的瞬间,荣龄又以刀柄为轴转动玉苍刀,不多时,刀身便如井口的辘轳缠上多圈乌鞭。 一卷一拉间,她与高四娘之间的距离也倏地缩短一半。 高四娘大惊。 荣龄冷冷一笑,随即一手持柄,一手抵刀背,用尽剩余的力朝宝瓶石猛烈砍去。 “不!”高四娘已然明白她的意图。 可回应她的只有玉苍刀撞击巨石发出的钟鸣一般的巨响与叫钢刀砍成数截的乌鞭——半空的乌鞭难断,但若抵着宝瓶石,刚韧断玉的玉苍刀瞬间便能毁了它。 只是乌鞭虽毁,撞击反弹的巨大力道也叫荣龄气血翻涌。 她顾不上重又裂开的伤口与口中涌出的血,只一手弃刀,一手自腰间抽出沉水剑。 下一瞬,她劲贯其中,人与剑绷作一道寒霜逼人的亮光,直直往一丈之外的高四娘刺去。 这一变故来得猝然,但高四娘也不愧花间司排得上号的高手。 她手中仅余的半截乌鞭一卷,伏于雪地的独孤氏忽地出现在二人之间。 沉水剑收势不及,荣龄只觉手中一滞——那是剑身没入□□带来的顿挫。 她一怔。 高四娘在荣龄短在毫厘的怔忪中挣得生机。 她黑袍一展,整个人如一只黑中泛金绿磷光的翠凤蝶遁走。 荣龄提气欲追。 可下一瞬,一口气忽如败絮散开,取而代之的是腹中生出一股莫名的热意,它沿经脉快速奔涌,很快叫全身发烫、发疼。 叫热意一激,荣龄“哇”地呕出本就涌在嘴边的鲜血。 高四娘的身影愈发得远。 荣龄又急又气,怒骂山腰的京南卫怎的这样慢,而她自个的身体怎就这样不争气。 她选择在此审问独孤氏,一则因这是独孤真的埋骨之地,独孤氏心潮起伏,更易被问出心中隐秘。二则她带着人浩浩荡荡来到此地,高四娘见了,可会放过这个既能杀了荣龄,又能救走独孤氏的绝佳机会? 然而,荣龄没算准那粒香丸的变故。 正在她兀自懊悔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长箭如虹,须臾间钉入高四娘的后心,她如歇落翅膀的翠凤蝶,凋零冬雪之中。 荣龄再次一怔。 “妇人之仁。”荣宗阙将弓箭扔给赫哲,冷嘲道。 荣龄被他气得再呕出一口鲜血。 她一直未下杀手,自有她的用意——高四娘将独孤氏带入花间司,这是否意味着她在花间司中的职份比四大花神更高?她究竟是谁,是花间司的司主,还是另有身份? 还未等她找到答案,一切便随荣宗阙的一箭再次沉寂。 “二殿下就这般等不及?”荣龄恨恨问道,“可是做贼心虚?” 荣宗阙并不受激,他阴冷又平静地回望她。 “荣龄,你我的合作已在双佛口了结,今日叫你见她已是破例。我不管你为何带她来观音山,也不管你问出的于我是损是益,但她们如今都死了,”他缓步走近,伸手欲拉她,“你问出的那些,便不再作数。” 这当口,荣龄不想理他。 她狠狠甩开,强自撑起身体。 然而,随着她一用力,腹中热意猛涨。叫这蛮不讲理的力道一冲,她几站不住。 荣宗阙忙扶住她。 他正要教训荣龄莫逞强争勇,却意外感受到真紫曳撒透出的绝不寻常的高热。 “阿木尔,你又起烧了?”他问道。 荣龄回答不了他——她的思绪正因体内霸道的热意变得混乱不堪。 光怪陆离的幻想中,她咬破舌尖换来细微的清明,“独孤氏…”她挣开荣宗阙,扑向生死未明的独孤氏,“那桃花香究竟是何物?!” 雪已将独孤氏半埋。 弥留之际,她瞧见荣龄的模样,心满意足地叹下最后一口气,“郡主金枝玉叶,生来便什么都有。可我也想叫你尝尝我的苦。可惜我手里只剩这桃花香…”她胸前的伤口冻住,粉媚如一朵上好的茶花麻,“不过,叫郡主尝尝被不相干的人辱了清白的滋味,那也是极好的…” 她的话音逾轻,伴随着冷漠又凄苦的笑,最终湮没于遮天避地的大雪。 荣龄的视线变得模糊,只漫无边际的白幻化出奇诡的色彩与形状 失去意识前,她忽地落入一个比云絮更温柔的怀抱,她掀起眼睫,看见一双满载江南水意的眼。 水意沁凉漫过,短暂抚慰她滚烫的身体与思绪。 荣龄不由自主地贴近,可伴随二人面颊相贴,一股更为猛烈的热意似溃堤一般喷涌而出。 热,极度的、无尽的热。 这份热不像客行瀚海,是日头炙烤出的干脆利落的热。它如没入江南不尽的梅雨,似独行于南漳彻夜的潮润,它缠绵悱恻,又百转千回。 荣龄在高热中意识浮沉。 一时间,她变得很小,变得很轻。她回到幼时的南漳王府,由父王架上一株开得正当正好的合欢,她摘下一把,插在母妃的发间,又夹在自个襟前。 合欢花轻轻扑动粉色的瓣,又将她送去一处她早忘了名字的江南小城。在那里,她支起父王整日垂下的眉头,不停歇地与他说今日的阿蒙哥哥带她去了何处,说他做了一整条包公鱼,却只看着她吃,自个一点没用。 江南三月的风拂过,画面又变作千里之外的南漳。暗夜的扶风岭正在经历血腥的屠杀,父王死也不能瞑目,只盯着一个暗影,惊怒道:“为何是你?”。 荣龄挣扎着向前,欲看清暗影确切的面目,可下一瞬,她只见战马悲鸣,王旗旁落。 至此,漫天热意变作深入骨髓的疼。 疼痛扭曲记忆,将她又带回几日前的双佛口。 这一回,她没能从福船逃出,独孤氏剥了她的衣裳,将她赤身扔在甲板。 “郡主金枝玉叶,生来便什么都有。可我也想叫你尝尝我的苦。”独孤氏如恶魔低语,不停鼓动随她出逃的匠人与船工,“郡主的滋味,谁想尝尝?不!是谁不想尝?” 一时间,数不清的男人狞笑着涌来。 “不要!” “我不要!” 无边的恐惧终于使荣龄自淹没她许久的热与疼中清醒片刻。 可甫一睁眼,她只见一间昏暗的卧室与仅着中衣的男子。 因意识昏昧,她记不起这一场景的因由,也认不出眼前这人,她只以为噩梦变作现实,因而一味推挡男子的胸膛,“放肆,不许碰我。” 只是她当下经脉虚浮,使不出半分内力。 因而,男子很快阻止她的双手,“郡主,是我,别怕。” 荣龄努力睁开眼,眼前之人的面容模糊一团。 “我不认识你。”她再次挣扎,却仍旧无果,“放开我。” “不,你仔细听,你听,”那人耐心哄劝,“你认得出的,是我,阿木尔不怕。” 慢慢的,荣龄耳中汩汩涌入清越的嗓音。 “王序川?”不知是否错觉,昏暗的视野因她认出这道嗓音变得略为光亮,“你怎的在这里?你要做什么?” 那人未答,只问:“郡主可知那桃花香是何物?”他拨开荣龄的额发,用微冷的手为她帖凉额头。 荣龄虽直觉不妥,可那只手如寒玉一般暂时驱走高热迎回清明,她不想叫它离开,“是春香,如你那日中的一般?”她早在无尽的热意中想明。 王序川却道:“一样,也不一样。” 一会功夫,他的手心已叫荣龄的额头贴得滚烫,于是,他又翻过手背,“那日,我先嗅入桃花香烧出的烟气,又饮下混有茶花麻的黄山云雾,二者杂混,方起了效用。” 他再换另一只手,“可今日,郡主既饮了茶,又在茶花麻旁打斗许久。最不好的是,”他低低一叹,“郡主并非嗅了烟气,而是直接吸入桃花香粉末。如此一来,春香的药效便霸道百倍,绝非寻常草药可解。”《 》 27-30 第27章 歃血为盟 荣龄强撑精神听他解释,可没一会,高热再次夺去意识。 恍惚中,她只觉那张模糊的面容如最沁凉的玉盘,若能抱着它,贴着它,她定会舒坦许多。 事实上,她也这样去做—— 她将眼窝、面孔,将唇与颈一一贴上,她如藤蔓绕树,似鸯鸟交颈。 可身体叫嚣着不够,远远不够。 荣龄停下,茫然且无助,可她又不知要怎样才能得到更多。 很快,那人告知她答案。 荣龄唇上一湿,另一道唇吻住她。他耐心地含咬、吮吸,既攫取她的呼吸,也将热意撕开口子,使之随二人的意乱情迷泻出。 荣龄觉得舒服,于是攀上他的颈,吻得更深。 可她不得要领,慢慢吸不上气,待到微弱轻吟,那人松开她,低喘着笑道:“郡主要憋死自个,憋死臣吗?”他轻拍荣龄后心,“吸气。” 一时间,帐中布满急促的喘息。 荣龄失神地看向伏在上方的男人。 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二人的目光很快相接又交缠。 那人又吻下来,可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唇齿的追逐,而是沿着下巴、细颈,一路往下。 他的吻至何处,何处的热意便有了出口,因而荣龄未曾阻止,只由他拂开衣领,到处作乱,直至—— 那人的唇重又落到耳后,他下颌处刚冒头的胡茬触及此间软肉… 荣龄细细惊呼,又在下一瞬难忍地笑开,“不要!好痒…” 可那人难得寻见她的短处,他不但未停下,更用力地揿下下颌,叫粗硬的胡茬刺得更深,摩擦得更密。 荣龄再受不住,讨饶道:“王大人,我不要了,你停下!” 这一句“王大人”音量不大,却如一滴凉水落入油镬,“毕剥”溅了满墙。 其中一滴油水溅入荣龄的灵台。 王大人… 王序川… 等等,她与王序川! 荣龄的身子仍在渴求,心智却在一瞬间堕入冰窟。 冰火两重夹击中,她用尽最后一份力推开王序川,艰难道:“我虽心悦你,可我当先回大都,与张大人说分明后再与你相好,而非这般折辱他。” 一句话如最锋利的钢刀齐齐斩断二人间因缠绵而连结的藤蔓。恍惚间,荣龄似看到断落的残枝,亲见那狰狞的切口流下淋漓的血。 她又看推开王序川的那只手,口中忽地再次涌上血腥味。 谁知,今时的王序川未因荣龄字字句句的“张大人”而不忿。 与之相反,他甚至轻叹气,语中带有笑意道:“我本与郡主说,待此间事了,有话与你说。”他替荣龄掩起凌乱的中衣,“你可知,我要说的是何事?” 荣龄迎着那道缱绻至极的目光,心尖一颤,“何事?” 王序川俯下身,凑到她耳旁问:“郡主的脸盲还未好吗?今日仍未认出我?” 未待荣龄回答,他接着道:“郡主在信中说,‘军务在身,恐不能及时去信,勿念’,可我念得紧,等不及你处理完此间事宜,便赶着来见你。”他轻吻荣龄耳廓,“只是此番相遇,郡主怨我并不‘霁月清风’,反是个世间难得的‘厚颜无耻之徒’…” 他抬起头,再度与荣龄四目相对,“郡主可还欢喜我?” 语落,荣龄如遭雷击,一时动作不能,言语不能。 半晌,她抬手抚过眼前之人的眉、眼、鼻、唇,她虽知这样做很是徒劳——她不记得自个便宜夫婿的样貌,自然不能用这法子唤回对他的记忆。 可他方才说的正是她写给张大人的家信,这世上除了他二人,还有谁能知晓其中内容? “你…”她哑了嗓子,“你是?” 他贴近,直至二人鼻峰相接,唇珠相触,“郡主,喊我的名字。” “为何这样?”荣龄仍不敢信,“怎么会这样?” 唇上传来轻暖的湿意——是那人在一下又一下地啄吻她。 荣龄残余的不安与犹疑终于被这轻柔的爱抚抹去,她轻唤道:“张廷瑜…张大人。” “是我。”张廷瑜应道,“郡主,是我。” 荣龄只觉自个要溺毙于他满眼的江南水意中。 她不住地想,难怪,难怪她总在王序川的身上瞥见张大人的影子。也难怪,她总毫无因由地自一人想起另一人。 她深藏人后的挣扎,苦埋梦中的遗憾终因这一日的真相消解于满怀冰雪中。 未几,张廷瑜垂下头,与她额首相贴,他低低问道:“郡主,臣愿自荐枕席,为郡主解了春香。郡主意下如何?” 还当如何? 二人已交叠一处,荣龄身上的热意又无其他法子能解,她还当如何,又能如何? 可惜那独孤氏千算万算,怎的也算不到荣龄名义上的夫婿、如今的心上人竟在身旁。 她一时气急,张口咬住张廷瑜的唇,直到咬出血,才又细细吸吮那道伤口。 于是,张廷瑜唇上的血与她自个口中的血相混一处,伴随她并不熟练的亲吻,融于二人口中。 体内的热意又开始翻涌,待意识被吞没前,荣龄松开唇,喘息道:“张廷瑜,你我歃血为盟。” 这实在称不上情话的盟誓惹出张廷瑜的笑。 可他没有纠正,只随荣龄道:“好,我们歃血为盟。” 屋外雪停风止,一片清疏寂寥。 可卧室之内、芙蓉帐中却如春至深处, 只余满眼水媚花浓。 她从不知,一件事可以这样疼,又能这样快活。 她也不知,一贯温文的张廷瑜怎能有这样使不尽的力气,即便…即便他并不时时霁月清风,偶尔是个无耻之徒。 终于,荣龄发着抖,浑身湿透。 张廷瑜喘息着,他的汗落入荣龄眼中,吻印在眉梢的胭脂痣上。 恍惚间,荣龄听见他问:“郡主,这是不是梦?” 可她仍溺于身与心的极致欢愉中,她并未回答,只如本能一般不停地唤:“张廷瑜…张廷瑜…” 那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回答:“我在,阿木尔,我在这里。” 在他的回应中,荣龄慢慢松开心神,她最后看他一眼,疲惫不堪地睡去—— 作者有话说:果然被锁了,删了一点,希望bei锁了阿啊阿啊! 第28章 果报 次日醒来已是晌午。 荣龄甫一睁眼,便觉四肢百骸无处不疼。 她强忍着疼,一面挣扎坐起,一面回忆昨夜的自己究竟经历了何事。 脑海中细节明确的画面只截止到一个温柔至极的怀抱,那之后… 荣龄环顾四周——这里仍是赵暄的私宅,其间家具由光亮如鉴的大漆间以螺钿而制,所用的悬画、炕毡、椅搭、床帐,无不清洁素雅、落落大方。 等等,床帐… 荣龄将目光收回近处,一些昏暗帐中,满绣的百子图样随暗夜浮沉的画面如灵光乍现,忽地出现在脑海。 她一怔,又赶紧晃了晃头,欲将这些旖旎得恍若幻觉的画面赶出脑海。 可几息后,画面不仅没有消散,更添了缠绵的喘息响在耳畔… 荣龄用力一拍额头,想要中止回忆。 但下一刻,她又忍不住看向身旁空空荡荡,却显然有人睡过的锦枕… 犹豫半晌,她终于心一横,猛地揭开石青的被褥求证——自个身上的寝衣虽已被换好,但隐处明晃晃的疼提醒荣龄——昨晚的一切,并不是梦。 这时,屋外传来叩门声,是万文秀听见她起身的响动,“郡主,可醒了?” 荣龄心绪不明地想了好一会,回道:“进来吧。” 不知是她自个心虚,还是自小一起长大,如今仍云英未嫁的万文秀也有些害羞,荣龄总觉得二人之间浮动着淡淡的尴尬。 幸而有前来服侍的妈妈们抬来浴桶,人往人来的,这份不适消散许多。 待没入热水中,荣龄借热气蒸腾出的满脸红晕为遮掩,问道:“文秀,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郡…郡主,你不记得了?”万文秀结巴问道。 荣龄背对她,忍住害臊——她总要弄清,王…不,是张廷瑜,他如何去了观音山,又如何说服万文秀,来到她屋内。 “有些记得,有些忘了。”她含糊答道。 万文秀避开荣龄后背的伤口,替她擦洗。她起先仍有些吞吐,慢慢地又自如起来。只听她道—— “我等在山下,再见到郡主时,你已高热昏迷,由王…,不是不是,由张大人抱在怀中。回程时,我本想由我带着郡主骑快马而回,可张大人并不松手。当时,我不知他是张大人,还与他起了争执,觉得他这样有损郡主清誉…倒是二殿下,他许是知晓张大人的身份,因而不解我为何因此耽搁时间。” 她又取过一些澡豆面子,“但郡主身上实在不太好,我顾不上其他,只能尽快先回城里。也不知张大人是何时得知郡主中的春香,他与二殿下道,定要找个牢靠的,绝不会胡乱说话的大夫。二殿下便找来几代都为赵氏所用的郎中。” “郎中一搭脉便问道:‘这位娘子可曾嫁娶,夫婿何在?’,那时屋里只我一人,我不解,但也回道:‘我们娘子的夫婿在大都。’郎中面露难色,只说不好。我又问他如何不好,郎中支支吾吾,说不明白。我一急,怕他欺负我是个外来的丫头因而不肯尽力,于是拉着他到外间找二殿下说理。” 万文秀停了停,又打起磕巴,“郎中隐晦地说了半晌,我终于…终于明白,为何要问郡主的夫婿。我那时…我以为,张大人尚在大都,于是便求二殿下快想个法子,叫他星夜赶来。二殿下却奇怪地看我一眼,道:‘荣龄的夫婿就在眼前,你慌张什么?’。我不明白。” **宗阙没再理她,只看向一旁的张廷瑜,道:“太子本是叫你来查我,不想错有错着,倒让你救了阿木尔。” 万文秀急中生乱,未听出荣宗阙的言外之意。但见张廷瑜起身要进屋,她猛地惊醒,横刀挡在门前,“王序川,你要做什么?” 荣宗阙格开她的刀,不耐烦问道:“你莫非不想救你们郡主?” 万文秀平日里沉静如闺秀,可事涉荣龄安危,她半分不让,也半分不管尊卑。 她怒道:“敢问二殿下,郡主金枝玉叶,怎可随意叫男子玷污?大都距保州不远,八百里加急一日便可将张大人请来!今日只要我万文秀在,绝不会叫无干的人进去。” 荣宗阙很是纳闷,“你口中的张大人究竟是谁,眼前的不正是荣龄的夫婿,我如何让她随意叫男子玷污了?” 万文秀一愣。 她费力消化这惊天的消息。 再过一会,她猛地转头,上上下下打量荣宗阙口中的“眼前人”。 “夫…夫婿?王序川怎会是郡主的夫婿?”万文秀脑中乱作一团,“与郡主叩拜天地君亲的明明是张廷瑜张大人…怎会是他?!” 这下轮到荣宗阙糊涂,他转头问那人:“我倒是没记清…你究竟是何姓氏?” 终于,引出这一通混乱的人看不过眼前的一番“鸡同鸭讲”,他想起荣龄屡次在家书中提起的名字,便问道:“你可是万文秀万千户?”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颔首道,“我既是王序川,也是张廷瑜。 见万文秀仍一脸防备,他继续解释:“镔铁局涉军需大案,大都命我暗中查访,故而未在此前表明身份。” 他取出袖中官印,“这官印做不得假,”他递给万文秀,印中有“刑部司郎中之印”七字,“万千户可查验一二。” “我验了他的官印、牙牌,直到确信他真是张大人,才叫他进来。”万文秀终于说完前尘。 她忍不住感叹,“郡主,他竟真是张大人,郡主之前可知?” 荣龄摇了摇头,“这事说来连说书人都嫌巧了,我怎敢想?” 万文秀却高兴起来,“可郡主,这终归是好事。这一遭郡主不仅解了春香,更不用再烦忧劳什子的王大人与张大人。”她绕到前头,蹲在荣龄面前,“总归是一个人,郡主欢喜吗?” 荣龄的面孔又红起来,但她强撑着,冲万文秀泼去一掌水,“文秀,你瞎说!” 万文秀与她打起水仗,“才没有,郡主可是害羞了?” 荣龄更不敢回答,只手中泼得更为起劲。 一时间,净房内满是少女娇俏的笑。 玩闹半晌,荣龄喘息着停手。 她将半张面容掩在桶沿下,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她轻轻咬唇,问起醒来时便想问的,“那…那他呢?” 万文秀故意不答:“他是谁?二殿下吗?” 荣龄嗔道:“文秀!” 万文秀这才不闹她,“张大人一早出门了,说是去北直隶巡按御史冯保衙上。” 再过一会,荣龄也乘一抬青布小轿出门。 只是她未去探访那位冯御史,而是一路向西,又去了镔铁局。 途中,她半阖着眼,思忖道,如今独孤氏与高四娘已死,与花间司关联最为紧密的便只剩巴图林与秀儿。可他二人只在独孤氏手下做事,至于另三位花 神是谁、在何处,花间司经此一役有何应对,怕是一概不知。 荣龄思来想去,只能再去莫闪居寻找线索。 因罪首已殁,京南卫的防卫松了许多。 荣龄没费什么口舌,便轻车熟路进入莫闪居。 不出意外,院中内室早叫人搜过,其间带字的文书都已收走。荣龄一面回忆独孤氏往日的习惯,一面仔细打量此间的每一处细节。 她先来到面南的正厅——独孤氏常在此会客。 厅房正中是一块牌匾,上书“碧血丹心”四字,其下置一只一臂高的铜鼎,鼎后是一尊镔铁铸的老子像。 她记得这尊老子像—— 投筹会那日,独孤氏并巴图林、贺方、高四娘曾领镔铁局众人敬拜。 只是世事沧海桑田,那时何等光鲜的四人却在二月后或死、或囚…荣龄环顾四周,低低一叹。 厅中其余处布置得简单,只一张大案,地下两溜共八张交椅,墙上未挂书画,倒有贴墙的数张条案,上置镔铁局中锻制的各类兵器。 只是因京南卫搜查,各式家具、镔铁器零落在地,狼藉一片。 荣龄接着来到西厢,此处是独孤氏的书房。 这本是要重点查探的,可她只略略看过,便转头出了门——既然她想重点查探此处,荣宗阙自不例外,书房中不仅没留下任何纸页,便是书架隔板、乌木对联都被撬开,查了干净。 荣龄摇了摇头,最后来到西侧的跨院——独孤氏在此起居。 寝室内有卧榻一张,条柜、高几、滚脚凳各一,另有一架屏风倒在地上,上绘一整幅桃花灼灼。 她又细细敲过各处,未发现暗格与密室。 她慢慢走回正厅,在仅剩的一把完好的交椅中坐下。 水磨砖铺就的地面散落着破碎的木板与镔铁器。 她弯腰拾起一柄镔铁匕首,匕首蒙尘,再不是催金断玉的冰冷模样。 然而,当她用袖子擦去其上的灰尘,一刹那寒光闪过,她的一双眼映在如鉴的刃面—— 那双眼,锐利,清明,神似她的父王,已故的南漳王荣信。 此时的天已昏下,往日里昼夜不息的镔铁局静默如一处弃地。 天地一片的寂静中,荣龄的心也静下,静得能叫她瞧见自个也不敢细想的心思。 许久,荣龄开口,像是问天上的荣信,又如自问:“父王,究竟是谁害了你?是独孤氏?花间司?还是…有更多的人?” 她落了一口气,“只是父王,你定也没有料到,你一力组建的镔铁局有一天会将刀锋刺向你,刺向大梁。” 她停了停,眼前不自觉地浮现独孤氏哀恸悲绝的模样,“都说昭昭之债,而冥冥之偿,父王,这算不算因缘果报?” 再过一会,她的话音更低,有些自嘲道:“既如此,那我的果报,会在哪里?” 一个个问题散落在北地凄寒的黄昏中。 没有人能够回答,包括荣龄自己。 不一会,门外吹起小风,像是又要下夜雪。 荣龄出来久了,身上的伤又开始疼。她起身,再看一眼手中的匕首,准备离去。 只是那一瞬,门外残余的天光由刃面反射,恰好落在匾下的老子像上。 荣龄顺光看去,随后目光一顿。 老子像位于高处,又常年得人供奉隐在香烟之后,她还真没有留意其确切的造型。 她见过老子像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也见过一手执拂尘,一手持太极图,又有骑青牛,双手执礼的,但她从未见过双手执桃花枝的老子像。 荣龄仔细抚过整尊塑像,却发现除去这一造型的新奇,并无其余不妥。 是她想多了吗? 回程路上,荣龄仍不住地想起老子像手中的桃花枝。她在脑海中翻过种种典故、件件传奇,却始终毫无头绪。 这时,小轿走到一处街口,轿夫隔着帘问:“郡主娘娘,前头封了路,瞧着像在办差,咱们换条路?” 这一问话打断荣龄翻腾的思绪,她一时接续不上。 几息后,荣龄揉了揉有些酸疼的额角,无奈应道:“无事,便换条路吧。” 一炷香后,青布小轿回到别院。 伴随轿厢稳稳落地,荣龄也收好心神,欲回屋安歇。 谁知方一掀帘,她的视野中出现一道同样晚归的绯红身影。 整个下午都有些低沉的情绪兀自一颤。 荣龄认出那人。 她捏紧轿帘,一时竟不敢抬头看去—— 作者有话说:郡主谈恋爱的时候就是一个小姑娘!啊,本老母亲真的好爱郡主宝宝! 第29章 桃花神 荣龄弯腰出轿,一柄伞为她隔开簌簌落下的雪粒子。 “郡主身上的伤还未好,不该出门的。”持伞那人不赞成道。 这话本没什么。 **龄一想到,自个身上的伤不仅有高四娘害的,更有… 更有与他相关的。 她的面上便不由自主地浮出薄薄的红。 荣龄斜睨他一眼。 这一睨叫二人的目光交汇片刻。 少顷,张廷瑜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他惯来冷静自持,这会也难得神情窘迫,手足都无措起来。 “那要不,先回…回屋吧。”他避开视线,局促道。 于是,两人并行在长长的游廊,谁都不再说话。 天色完全暗下来,只游廊中高挂的灯笼投下朦胧的光。 那光携带昏黄的暖意,为地上的两道影勾勒出温情。 荣龄本一颗心紧悬着。 可她甫一转头,便见张廷瑜如提线木偶一般,在游廊中还楞楞地撑伞,半点不复“才华秀拔春兰馥”的探花郎风范。 她忽地一笑,说了句“呆子”。 张廷瑜不解地看来。 须臾,他醒过神。 “哦…”他匆忙收起伞。 **龄还在笑,艳丽的胭脂痣跃在眉梢,如一朵傲雪而放的梅。 张廷瑜不禁也露出笑意,讨饶道:“郡主…” 这一笑中,二人之间的尴尬淡下许多。 再过一会,荣龄问道:“张大人今日忙些什么?” 她可记得,她醒来时这人便没了影。 文秀说,他去找了冯保,那是为何事? 闻言,张廷瑜停下脚步。 他看着荣龄,认真解释道:“郡主已知,我来保州凭的是枢密院检祥的身份。但我既为刑部司郎中,出大都也须有正当的理由。” 荣龄颔首,这是自然。 他接着道:“今日我本不该走开。只是冯御史遣人来报,说是我本该查的一桩同知贪墨案有了眉目,叫我定要去瞧瞧。我这才去了。” 荣龄强迫自己忽略那句“今日我本不该走开”。 她的心又有些乱了。 只是怕气氛又变得古怪,荣龄并不敢停下,接着问道:“那可顺利,可结案了?” “此事倒了结了,不过…”张廷瑜另想起一事。 他将伞搁在美人靠上,自袖中取出一个无款无识的信封。 荣龄接过,“这是谁的信?”她问道。 张廷瑜站过一些,替她挡去飞入廊中的乱雪。 “我曾在京南卫手中救下一个更夫——当时,他与贺方换了衣裳,又叫人错认作贺方抓起来。方才回来的路上,他拦下我,说是自贺方衣裳的夹层找到一封信,他怕事关紧要,赶紧送来。” 自贺方衣裳的夹层找到的? 荣龄神色一正。 她取出信封中的一页残纸,那残纸似被烧过,只余下一角,其上字迹模糊。 荣龄凑近细瞧,“三月十…”最后一字叫火燎去一半,她自剩余的一横一竖推测,“十七?” 张廷瑜颔首,“确是三月十七,只是不知是哪一年的三月十七,又要在三月十七做何事。” 荣龄与他对视一眼,二人虽对这没头没脑的“三月十七”全无了解,可他们眼中俱浮现出不算太好的沉思。 荣龄再走过一些,欲借灯笼的亮光看得更仔细。 这时,她在焦黄的残迹中看到一枚徽记。 那徽记由五个部分组成,每个部分边缘光滑,顶端有小齿… 那是… 荣龄在纸上临摹它,指尖划过的痕迹组成一朵… 一朵桃花,一朵盛开的桃花。 她指尖一停,在脑海中快速翻过记忆。 桃花香、桃 花隔屏、老子像手执的桃花枝以及这枚桃花徽记… 竟都是桃花? “世上会有这般巧的事?…”荣龄自语问道,“可为何都是桃花?” “郡主说的什么?”张廷瑜听她低语,不解问道,“为何说起桃花?” 荣龄却沉浸在自个的思绪中,并未答他。 忽然,她眼中一亮,“我知道了,”她道,“我知道了,独孤氏是…” 下一瞬,她猛地意识到身边的张廷瑜,剩余的话断在嘴边。 可她在心中补足道,我知道了,独孤氏身为四大花神,桃花是她的徽记。既如此,其余三位花神当也如此,只是他们选用的是何种花,是榴花?莲花?又或是菊花、梅花? 她忽地又记起,不论是炊家子,又或是巴图林都未告诉她四大花神与某种花卉之间的关联。 他二人是忘了说,还是有意隐瞒? 又或者,是因这一联系与四大花神的身份密切相关,故而他们不敢透露? 荣龄想不通。 “郡主究竟想起了何事?”张廷瑜再次问道。 “是有些事。”荣龄想了想,承认道。 张廷瑜看着她的眼,平静猜测:“但尚且不能告诉我?” 荣龄迎着他坦然的目光,在心中低低一叹。 二人担着夫妻的名,如今也有了夫妻的情与实,可说到底,他们的相知并不深。是故,荣龄不敢在此时坦诚相告。 只不过,她也不想骗他,于是颔首,“是不能。” 张廷瑜未再执着,只是问:“那可有我能帮上忙的?” 荣龄略一想,还真有。 “不若张大人陪我再出门一趟?我有事要问贺方与巴图林。”她道。 闻言,张廷瑜却摇了摇头,“此事我许是帮不了郡主。” 见荣龄疑惑看来,他道:“一炷香前,我见京南卫押了几具尸首前往义庄,其中便有贺方与巴图林。” 尸…尸首? 而一炷香前…正是她回程遇上封路的时刻。 所以在那时,她关于花间司的问题便已无人能回答。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在更早些时候,贺方曾高喊着,“我要见郡主娘娘,我还有从那老寡妇的炭盆中藏下的一纸残信…只是我糊涂了,将衣裳给了一个老匹夫…求郡主娘娘开恩,我与她当真不是一路!” 只是一杯鸩酒灌下,再多的隐秘与不甘都埋于时间的烟尘。 荣龄才因张廷瑜涨起的心情又重重落下,她的指尖陷入掌心,喉头滚了几道才问道:“其中有春芳吗?” 张廷瑜回忆道:“应当没有,里头只一位女子,我若没记错,她唤作秀儿。” “秀儿也死了。”荣龄沉沉呼出一口气。 如此说来,她刚发现的线索全又断了。 这时,一阵喧嚣打破此间静谧。 荣龄往前院的方向看去—— 油炬照出的火光中,一道阴冷的身影正往这边行来。 她冷冷一笑,心道来得正好,她还未去堵人,荣宗阙倒自个送上门来了。 荣宗阙头戴银龙五珠冠,身着银色薄甲,如冰天雪地中一柄寒气逼人的剑。 “我听闻你今日又去了镔铁局?”他停下脚步,冷冷道,“想来,你是大好了。” 荣龄不明白他的意图,因而只简短回答:“承蒙二殿下挂心。” “如此便好,”荣宗阙上下打量,确认她一切都无恙,这才道:“明日我便回大都了,今夜找你,是与你…”他一停,再看一眼一旁的张廷瑜,“还有你,与你二人确认回大都后的说辞。” 荣龄与张廷瑜对视一眼,二人的眼中都写着防备。 “你想如何说?”她问道。 荣宗阙负手而立,遥看廊外飞雪。 他有着荣家人如出一辙的高挺的鼻,也有着一样深邃的眼。 停了好一会,他才道:“阿木尔,我知你昨日去见独孤氏与高四娘,绝不只为上罗计长官司的防卫。不然,她二人不至于拼了命也要杀你。”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不问你究竟是为何。同样的,你也不要再深究镔铁局背后的事。” 他转过身,一双眼隐在背光处,莹莹如夜行的孤狼。 那一刻,荣龄好像读懂了他的目光。 那目光中,有警告,有请求,有身在局中的无奈,更有物是人非的悲悯。 荣龄在那道目光中想起遥远的过往——那时的二人只知习武,最大的烦恼也只是如何说服对方,叫他/她承认自个父王或是舅舅才是“大梁第一名将”。 可惜,那样不知愁的日子一去不回。 荣龄望着他,心中不住地想问,荣宗阙,你在这件事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我父王的死,与你可有干系? 可她到底没有开口。 “至于太子…”荣宗阙移开目光,再看向张廷瑜,“我已补上锦州军与江南水军的镔铁刀。至于他私自来查镔铁局、他与南漳三卫暗中合作之事,我都不再追究。你与他说,若他仍要与我在此事上缠斗,只会都是输家。” 张廷瑜拱手,“二殿下的话,我定带给太子殿下。” 说完这些,荣宗阙便要离去。 廊外的飞雪又变大了,他再看一眼荣龄,斟酌道:“北地天寒,你的身子便是好了也需经心,”又想了想,“回大都的路上,回了大都后…都别逞强。” 说完,不等荣龄回答,他身影一转,自来时的路离开。 京南卫手中的油炬渐渐远去,游廊中又静下来,只一旁的柏树发出积雪过重而压断枝干的脆响。 荣龄也学荣宗阙,看向廊外的飞雪。 她伸手去接,几片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叫体温融化。 而更多的雪落在瓦上、落在经冬未凋谢的岁寒三友上,落在伞面、落在衣襟…它们有一样的来路,却各有归处。 她想,他们就如这漫天大雪,明明一起长大,却在世事的裹挟中变得各有立场,因而也秉信各自的对错。 许久—— “张大人…” “郡主…”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张廷瑜眼神沉静,示意荣龄先说。 荣龄想了想,问道:“张大人,会不会有一天,你我也站在对立的两面,互相攻讦、敌对?” 张廷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一步,拉起荣龄冰凉的手。 他牵着那只手,慢慢落到自个的唇——那里有一处伤口,正拜昨夜的荣龄所赐。 “我想不会的,”他的语气平和,可话中却有承诺的意思,“郡主不是说过,你我歃血为盟。” 荣龄本想说,张大人是否答应得太过轻易,若知晓她真正的目的,若他二人历经世事的变迁,到那时,他是否还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这一边? 可在张廷瑜认真到能觉出几分情深的目光中,荣龄再问不出。 她感受到一丝淡淡的释然,“是啊,我们已歃血为盟。”她笑了笑,说道—— 作者有话说:保州篇到此就结束啦,下面要换地图了!剧情基本也过四分之一惹!新地图会真正地爱恨纠葛起来惹! 第30章 心疼 保州距大都约四百里。若驰快马而回,一日便能到达。 可张廷瑜夺了荣龄的骑马之权。 “郡主接连受伤,至今不曾好好将养。大都又无急事待你回去定夺,怎的非要颠簸一日?”这是一脸不赞同的张廷瑜。 万文秀在一旁帮腔,“何止?五莲峰上医官施针刺穴、强行唤醒郡主时,曾叮嘱此举大伤元气,定要静心凝神养上三月。郡主可有一日做到了?” 张廷瑜不曾听闻这一内情,他细细问清,随后不再与荣龄相商,而是一把扯了她坐上温暖香软的马车。 马车碌碌驶出,车辙不断延伸,保州远去为一粒小而模糊的黑影。 一路上,张廷瑜只闷在一旁看公文,并不理她。 荣龄叫他用厚毯子 团团围了一圈,正热得冒汗。见他冷着脸不说话,便故意唤道:“热,热得伤口痒痒。” 张廷瑜觑她一眼,权衡她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荣龄又故意难受地哼哼几记,“张衡臣,张廷瑜!我热!” 终于,张廷瑜起身,稍稍松开她身上的毯子。 荣龄看他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唉,行军在外,哪有不受伤的?”她半是解释,半是服软。 闻言,张廷瑜停下手,他重又围起那张毯子,甚至团得更紧、更厚实。“我瞧郡主是不够热。” 荣龄没料到他的气性这般大,便好奇地抬眼看他,“我那封信果真没写错,张大人才不是霁月清风的好人。” 张廷瑜索性不再走开,他一把坐到荣龄身旁,“是,当年郡主识人不清,误嫁了我这卑鄙无耻之徒。” 说到这,荣龄更好奇,“那封信怎的到了你手中?我明明不曾寄出。” 说的正是“王序川”表明心意后,她半夜难眠、写给张廷瑜的吐槽“王序川”是无耻之徒的家信。 张廷瑜拿过公文,一面守着她,一面眼神凝在纸页上,“郡主是不曾寄给张廷瑜,只是夹在其他信里,寄给了‘王序川’。” 荣龄恍然。 那日,她确同时写了另一封信送与“王序川”。当是那时的自己心烦意乱,装错了信封。 荣龄瞪着一双杏眼,不住感慨,“竟就…就这般巧?” “是啊,故而…”张廷瑜故意一停。 “故而什么?”荣龄问道。 张廷瑜转头看她,“故而静坐常思几过,闲谈莫论人非,若论人非,必会叫人知晓。眼下回大都尚要几日,郡主总归是要静坐一路了,不若趁此思一思‘几过’?” 荣龄在厚毯子中一挣,“我哪有过错?” 张廷瑜一拍她胳膊,示意她躺好,“郡主乃一军主帅,一言一行都关乎成败。可郡主数次孤身犯险,强立于危墙之下。此乃一错。” “二则,既已受伤,却不遵医官叮嘱,不拿自个身子当回事。便说这保州,缁衣卫中能人辈出,非要郡主亲自来吗?” 荣龄自然不能告诉他自个其实惜命得很,此番接连犯下一错二错,实因花间司事关南漳王之死,她太想知道真相,因而信不过任何人。 “我若不亲自来,‘王序川’又怎能遇见我,日日吃张廷瑜的飞醋?”荣龄岔开话题,故意道,“也不知那张衡臣是否也瞧‘王序川’不顺眼,不然,他为何几月都不通报真名?” 这一通王序川、张廷瑜、张衡臣地绕下来,荣龄没把自个绕晕,倒将身旁的正主逗笑。 “是,既有‘王序川’吃张廷瑜的飞醋,也有张衡臣锦书难托,叫个臭小子截胡的不堪。” 荣龄想得深了些,以为他当真不满自个不知他是张廷瑜时,却依旧动了心,“你在意这个?”她挣扎着起身问道。 张廷瑜扶住她,叫她不至于在马车的摇晃中落下榻去,“甫一开始有,”他坦诚道,“但又想,郡主与我的婚事来的猝然,你我将将见了…见了几面,我怎能强求郡主便非我不可?” 他又得意道:“更何况,郡主在不知我是张廷瑜时,仍叫我迷住了,可知不论是三年前的天时、地利,又或是如今的人和,俱齐齐整整站在我这头。” 荣龄叫他那句“迷住了”惊得一呛,“张大人可真是…”她叹道,“可真是厚颜无耻啊。” 张廷瑜一笑,又扶她在榻上躺好。“承让承让,我也不知,郡主常年冷面竟是因为脸盲不认人,私下原来这般活泼。” 荣龄说不过他,只好盯着马车精巧繁复的顶棚出了会神。 出着出着,她的眼皮慢慢阖下,竟觉得困倦异常。 不知是马车晃晃悠悠如儿时的摇篮因而分外好睡,或是身旁的人闲静舒泰叫人倍觉心安,荣龄醒来时,马车内光线已昏。 她竟睡了整整一天。 见她醒来,身旁之人问道:“可要用些水?” 荣龄转头望去,哑着嗓子答:“要,要温温的,但凉凉的水。” 张廷瑜提壶的手一停,“到底是温水,还是凉水?” 荣龄望着他,再次重复,“温温的,但凉凉的水。” 张廷瑜略一想,掺好水端来。 荣龄端过,入手时那杯壁确是温的,可再入口,便只剩一股沁凉。她喜道:正是这样!” 这时,马车外渐渐有了晚市的热闹。 张廷瑜掀开车帘,看了眼黄昏中的街道,“已至涿州了,咱们今夜便宿在涿州驿站。” “涿州…”荣龄也随之望向车外,“过了涿州,便真的出保州了。” 张廷瑜见她有些许怅然,他想了想,问道:“郡主可还在忧心镔铁局的娘子们?” 回大都前,荣宗阙将镔铁局一案了结——独孤氏以次充好、贪墨军饷,收押后因怕大都降罪故引颈自戮。 她是死了,但镔铁局中的其余人又该何去何从? 荣龄想了想,叹道:“我虽叫荣宗阙保证,不可辞退姐姐嫂嫂们。可镔铁局的主事若换作寻常男子,必定不会如独孤氏那般替她们谋划。”她道,“于公,独孤氏是大梁的仇敌,与私,她却是那群苦命女子的救星。” 张廷瑜劝道:“郡主已做了自个能做的,便是如春芳一般,也给足了银两遣其归家。人人自有缘法,郡主不必强求。” 话是这样说,**龄心中隐隐仍有愧疚。 她想,她或许永远做不到如建平帝、如父王那般坚定与果决。 说话间,马车驶入驿站。 万文秀已递过腰牌,驿站上下俱在正门外迎接。“恭迎郡主尊驾。” 荣龄虽不喜排场,但涿州已至大都外围,这些繁文缛节即便是她也不得不忍受。 “免礼。文秀,赏。” 驿站站户引荣龄入内,“郡主请瞧,这是咱们涿州最好的一间上房。那枕、衾、褥、毯都用的头蚕的湖丝,案、榻、床、椅由白塔木匠用长了数百年的紫檀木雕刻。小人还专门请来涿州手艺最好的厨头,为郡主与张大人做些地道的乡野味。” 荣龄颔首,“也不必过于铺张,我与张大人一路颠簸,想早点歇息。” 虽是这样说,站户还是端上了八冷八热共一十六样菜,另加四盘点心。 待他离去,荣龄有些不悦,“大梁立国方十三年,这风气怎的与前元一般无二?” 张廷瑜却摇头,面露寒意,“郡主这话有失偏颇,前元骄泰奢侈、贪欲无艺,大梁远不能与它比。” 见他对前元这般怨恨,荣龄忽地想起他父亲乃前元的铁笔御史张芜英,是末年罕有的清正之臣,可正因他耿介,张芜英树敌无数,最终因赴南境调查一桩贪墨金矿案而失踪。 “你后来…有找到父亲的下落吗?”荣龄问。 如昼灯光中,张廷瑜看向她,目光微闪,“找到了。曾有人不远万里捎来父亲遗赠——他们说,他叫人追至澜沧水畔,最终落水而亡。” 荣龄低低一叹,握住张廷瑜的手,“直言骨鲠铁面冷,御史台前正气盈。父亲定是为气节而死。” 晚餐时,荣龄一见正中的炖酥鱼便想起来,“难怪,你从不吃鱼。” 叫人撤下,她又连舀几碗羊汤,都放到张廷瑜面前——同为失怙之人,荣龄自然明白生活中骤然失去父亲的天塌地裂之感。 因而,她想安慰他。 张廷瑜见惯荣龄或是运筹帷幄,或是古灵精怪的样子,却未见她这样温柔,温柔得如哄劝一只幼猫多饮水吃食的模样。 他心道,到底是自幼受娇宠长大的,便是心疼人的法子都这般粗疏。 张廷瑜喝下几碗洒满白玉 椒的雪白羊汤,见荣龄还要盛,他忙拦下。 “郡主,羊汤虽滋补,可我不敢多喝了。” 荣龄有些疑惑,“为何?” 张廷瑜看着她,一本正经道:“因太过滋补。”见荣龄仍一脸不解,他凑过去,压下声音,“可郡主又吩咐我分房而眠。” 荣龄的脸一下子热起来。她手中的瓷勺也如烫人的铁柄,叫人一时握也不是,放也不是。 “张衡臣你…” 她在心中暗骂,枉我方才可怜你、心疼你! 张廷瑜却拉过荣龄的手,他笑意温润,“我明白郡主的心意。可一来父亲的事已过去许久,他为心中正道而死,当时定无惧也无怖。二来我如今过得很好,既受君主赏识,得用平生所学一展抱负,又娶了心上人,与她情意相通,举案齐眉。” 他摇了摇荣龄的手,“因而郡主不必心疼我。” 荣龄却气道:“我才没有,谁心疼你!” 可她到底没把手抽回。 待晚寝时分,张廷瑜送荣龄回房。 告别前,他问道:“明日便至宛平,我有一同年恰回了宛平守孝。近日他的孝期将满,郡主可愿与我一同探望?” 荣龄略想了想。 张廷瑜父母皆亡,族人又多在庐阳、九江,她还真从未见过他的亲友。 更何况自个在保州盘桓二月,已算晚归大都,为不引起建平帝的疑心,她便叫已在大都的万文林传开这一说法——她与张廷瑜三年未见,互相惦念得紧,因而趁他外出办差便去寻他,二人假公济私游玩数月,稍偿了相思之苦。 而与张廷瑜一同现身宛平,更是增加这一说法的可信。 于是,荣龄颔首应下—— 作者有话说:新地图开始咯!《 》 30-40 第31章 百家衣 次日下晚,马车进入宛平县桑园村。 张廷瑜支起车窗往外瞧,桑园村距大都仅几十里,村民除去务农,多在大都有营生,因而桑园村中屋舍、巷道俨然,显得颇为富庶。 晚暮中有三五妇人结伴而行。 张廷瑜招呼道:“大嫂,刘昶刘状元家可在此处?” 其中一位簪银的妇人上下打量他,“郎君也去二郎家?” 张廷瑜颔首,“我是他旧识,今日恰巧路过宛平,便来探望。” 妇人“哦”了一声,随后一指前方,“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等见到一颗三人高的老丹桂,再右拐。那座三进的大院就是二郎家。” 马车继续前行,不时路过三两行人。 荣龄透过车窗,瞧见他们手中都拿了一块绸缎,她不解,便问张廷瑜这是为何。 张廷瑜也探过身瞧,只见行人们径直前行,随后在一株丹桂树下右拐,竟都是去刘昶家的? 似为解答他们的疑惑,窗外飘入一道不忿的嗓音。 “呸!就他事多,这么些年也不见其他人折腾。不过是考了状元,要在咱们村里耍耍威风。” 另一人接过话,“可不是?百家衣百家衣,不过是各家取块不要的布头,缝作衣裳图个吉利。他倒好,只说要一整块的绸缎。咱们一年才挣几个钱?我这块布攒了几年,正想给大丫头做嫁衣哩!” “可不敢说!”又有人劝道,“二郎孝期将满,凤凰蛋可要出窝咯!不过是块布头,不值当因为这个得罪他。” “倒也是。” 荣龄看了一眼张廷瑜,却见他不解的神色中浮出半分隐忧。 “咱们去瞧瞧。”他道。 待停了车,荣龄一行往那座规整的三进四合院走去。 她团团看了眼四周。 院外是一片青砖铺就的平地,平地上搭了一个白布竹棚,棚中是一张大案,案上摆满了行人送来的五色绸缎。 一位膀大腰圆的妇人正与人争论,“说好了要三尺长、三尺宽的绸缎,你瞧瞧,你拿的是哪个旮旯里的便宜货?”她将那布头扔在来人身上,“莫不是瞧不起咱们二郎?我可告诉你,我们二郎孝期将满,眼见的就要封侯拜相!” 那人忍气看她一眼,“我实在没有存银了!这是家中最好的一块布,虽非绸缎,那也是松江府厚织的棉布!” 妇人半点不听他辩解,“我说杨屠夫,你别忘了二郎小时候想讨根骨头给嫂子尝个荤味,你是咋欺负这孤儿寡母的?如今二郎出息了,不过要你三尺布头给俺嫂子做件百家衣,你还推三阻四的不肯。当心二郎发起狠来记你一笔!” 杨屠夫嚅嗫着说不出话。 “百家衣…”荣龄自竹棚收回目光,“原是这个用处。” 万文秀跟在一旁解释道:“倒是听说大都附近有为亡故之人做百家衣的习俗,只是…”因刘昶乃张廷瑜的同年,她不便说太多。 荣龄接过她的话,她可不怕,“只是从不知,这百家衣需家家供了三尺绸缎来做。张大人,你这同年好大威风!” 张廷瑜望向竹棚中堆积如山的绸缎,蹙眉道:“见了他,我定问问。” 然而,他刚领着荣龄走上台阶,一个披麻戴孝的长随便堵在门口,“哪来的?知道这是谁家吗?” “我与刘昶是旧识,”张廷瑜耐着性子解释,“你请他出来一见便知。” 见他拿不出名帖,长随更嚣张,“哟哟,好大的架子,还叫我们大人出来见你?我瞧你不过是见我们大人除服,紧赶着来攀关系打秋风的。”他嗤一记,“我们大人今日忙着见贵人,没空理你!” 荣龄看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长随一眼,“文秀,我怎的听说这刘状元尚未进翰林、做修撰便守了孝,”她故意道,“这如今,是哪门子的大人?” 万文秀与她一唱一和,“不知道哩,下回见了吏部尚书,咱问问?” 那长随在桑园村中做惯大爷,头次遭人这般奚落,“你个耗子尾巴张疮,没几两脓水的臭娘们,我定告诉大人,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滚,滚,贱脚别踏富贵地。”他哄赶几人。 万文秀与阿卯一个是南漳王府出身,一个乃东宫暗卫,何时吃过这样腌臜的气?他二人挡在前头正要动手,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赶来劝架。 他先是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荣龄由赤色珊瑚所作,正正缀在眉心的额饰,又上下看了几人的衣着、气度。 “下人不懂事,几位也是来参加二爷的除服仪式的?”他踹了那嚣张的长随一脚,拱起手客气道。 荣龄瞧出这管事也是个势利眼,可…罢了,到底是张廷瑜带他们来这。 她没再说话。 张廷瑜再次解释。 管事迎他们进院,“贵客稍坐。今日是老夫人的除服之日,照村里的旧俗,要等婆娘们缝好百家衣,烧给老夫人后,才好开席用饭。只是眼下有贵人驾临桑园村,二爷去了族长家中见贵人,咱们需等一等他。” 管事送他们至厅中便又去忙活。 荣龄压下声音,看向厅中诸人,“贵人,是哪个贵人?可会是你的师座、同年?”她问张廷瑜,“张大人,你来瞧瞧,这厅里可有你认识的?” 张廷瑜略看了眼,摇头道:“三年前,头甲三人走马夸街,刚行至一半,子渊兄便接到母亲的丧讯。他连夜赶回宛平奔丧,连琼林宴都不曾参加。那之后,他与老师、与我们这些同年都不太联络。” 荣龄奇道:“那你为何特地赶来?” 张廷瑜倒了两盏清茶,将其中一盏递给她。 **龄一朝被蛇咬,实在怕了这外头的茶水,她摇了摇头。 见她不要,张廷瑜自取一杯,饮下数口解释道:“那年我来大都赶考,恰逢上百年一遇的冷冬。我没带够衣裳,便害了风寒。这一病,不仅耽搁功课,更将本就不丰裕的盘缠用了精 光。” 张廷瑜住的本是大都一间位置、价钱、饭食都不错的客栈,正因各样条件均衡,向来受考生青睐。 见他付不出房钱,掌柜的就要赶他出门,“要住咱们客栈的客人多的是,爷爷才不养吃白食的。” 他病得头昏眼花,强撑着身子想恳求掌柜宽限几日。 可那掌柜的半分情面不讲,直叫人收拾了他的铺盖,一把扔出客栈。 张廷瑜一面收拾散落一地的行李,一面费力地想,这偌大的京都,他还有哪处可以去? 这时,一位旁观书生拉住他,“我瞧兄台也没有可投奔的去处,不若去我那同住几日?我也是今科的考生。” 张廷瑜烧得手脚发软,真想立刻在香软的床上酣睡一天一夜。可他仍谢绝那人的好意,“多谢你。但我害了风寒,会过给你。” 若因他耽误那人的考试,他的罪过便大了。 谁知那人哈哈一笑,“兄台以为我那是什么好地方?我既住了这么久都不曾害上风寒,区区一个你,不当事的。” 他拉着张廷瑜去瞧——那是一处破败的小院。 那人为张廷瑜搬来一张破烂的扶手椅,他如主人一般娓娓道来,“此处本住了一位商贾的外室,因怀了身孕,很得商人看重。可那商人的正头夫人不知自何处得知消息,她趁商人外出,带了一伙仆妇家丁赶来。原来,那正头夫人自生下一女后便不再有孕,可商人家中富庶一直想要个小子继承自个的家业。夫人心想,若外室诞下男胎,商人定叫他认祖归宗…如此一来,那商人的家财可就要旁落。于是,夫人将外室绑着扔到柴房,任凭她肚疼了三天三夜。最终,那外室不仅没生下男丁,更是断送自己的一条性命。” “因死法太凶,这宅子便也变得不干净。商人本想将它卖了,可因凶事闹得满城皆知,便到底没卖成。再后来,商人举家搬去南方,宅子也就败落下来。” 听完这骇人的传言,张廷瑜晕乎乎地“哦”了一记。 刘昶问他怕不怕。 张廷瑜想了想,坦诚道:“是有一点。” 刘昶便拍着胸脯担保,“兄台放心,我八字重,压得住邪气。况且你想,”他一指屋顶,“就算半夜有些女人与孩童的啼哭,可此处到底有片瓦遮身且不要钱。如若不然,你身上可还有银子住店?” 说得也是,张廷瑜心道自己一个白茫茫的穷光蛋,还挑剔个什么劲? 于是,他便在这闹鬼的宅子住下来。 一月后,二人一举进入头甲前三名,问鼎状元与探花。旁人知晓这神奇的宅子后,便再不计较发生在此的凶事,一时间,这宅子成了买卖场上的香饽饽。 听完张廷瑜与刘昶的往事,荣龄心情复杂地再看一眼院中——那看人下菜的管事与长随正迎入一位乡绅打扮的老爷。 张廷瑜叹道:“我自然记得三年前仗义相助的子渊兄。可今时今日他家中下人为何这样,我却不知。” 荣龄想了想,“你二人三年未见,万事还是当心些。”她没说出心底的隐忧——近墨者黑,若家仆风气如此,这主人… 这时,院门处传来一阵喧嚣。 荣龄打眼望去,入门的二人皆白衣胜雪,只是其中一人着的孝衣,另一人却是泛着光的绢衣——她凝眸细瞧,当是上好的素绢上满绣极细的金银丝线。 荣龄猜测,二人许是刘昶与管事口中驾临桑园村的贵人。 只是这贵人的衣着竟如此华贵,他会是谁? 刘昶陪着贵人往正厅行来。 他落后半步,心中却是意气蓬勃——他蹉跎了三年,终于等到这潜龙出渊的一刻。 见他打量厅中诸人,刘五便跟在一旁低低禀道:“二爷,方才来了个年青公子,说是二爷旧识。他虽未告知府邸,但我瞧他俊朗不凡,便叫他先进来。” 刘昶微微抬眉,“哦?是谁?” 刘五道:“说是叫张廷瑜。” 刘昶脚下一停,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半晌,最后定格在一个角落。 张廷瑜…他竟来了? 一息后,刘昶挂上一脸惊喜的笑意,迎上前去,“衡臣,你怎的来了?五叔一说‘俊朗不凡’的公子,我便猜到是你…” 张廷瑜与他一番寒暄,“今日恰好路过宛平,我来探望子渊兄。只是巧了,正遇上伯母的除服之礼。” 刘昶想起身后的贵人,他拉过张廷瑜,“走,我带你拜见一位贵人。这贵人可是万难遇见,你定要与他说一说话。” 不想,那贵人已听到二人的对话,“不忙,衡臣我是见过的…”他本还要再说,却忽地一停。 刘昶一愣,他转过身,却见贵人的目光越过他们,径直投向二人身后。 贵人袖着双手,朗朗一笑,“瞧瞧,这是谁?” 刘昶这才注意到张廷瑜身后一道真紫的身影。 那人也甚为惊喜,“三哥哥,怎会是你?” 刘昶惊讶地望向张廷瑜,“衡臣,这位是?” 只见张廷瑜扶过她,介绍道:“子渊兄,这是荣龄郡主。” “荣龄郡主?”刘昶赶紧行礼,“见过郡主,郡主驾临寒舍,臣不胜惶恐。”他忽地反应过来,“衡臣,郡主是…?” 张廷瑜与那郡主对视一眼,他颔首承认,“是,郡主是我夫人,她陪我而来。”—— 作者有话说:郡主:你怕鬼? 张大人:难道你不怕??对了向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夫人哦!(骄傲脸) 第32章 丑事 却说待刘昶命妇人们做出百家衣,烧给亡故的刘老夫人,终于完成除服仪式后,荣龄凑到荣宗祈身旁,“三哥,你还未说,你怎的来了?” 她可不曾听说三皇子荣宗祈与这未出仕的状元郎有旧。 荣宗祈长长一叹,“我这也算苦中作乐。” 他领着荣龄,走向一屏之隔的偏厅,“前几日一友人告知,说是已轶失的《佛说三十七品经》尚存一份前前朝的手抄卷,正在此处的刘氏。更有人说,这刘氏乃数百年前刘宋的后人,你也晓得我一直在找那刘宋的贵妃与齐王私奔的后续…一石二鸟,自然便要来瞧瞧。” 说起三皇子荣宗祈,那也是皇室的一朵奇葩。 他好文,可好的并非“仁义礼智性”的儒学正道,而是诗词歌赋、野史杂家等的旁门小技。 荣龄自小便知道,若闯了了不得的大祸,太子荣宗柟会救她;若与谁起了争执,要动手揍人,二皇子荣宗阙是头把好手;可若想听些前朝旧事、皇室秘闻,没人能比上三皇子荣宗祈。 如今荣宗祈因一卷佛经、一桩传说来到桑园村,倒也不算出格。 只是…“三哥说的‘苦中作乐’是何意?”荣龄问道。 荣宗祈在榻上盘腿坐定,“若你知晓你我二人回大都后需面临何事,你也定觉得苦。” 荣龄奇道:“怎的还与我有关?” 荣宗祈看她一眼,“父皇与太子哥哥可给你来信?缁衣卫是否有消息递来?” 荣龄摇头。 “你瞧,他们连缁衣卫都瞒住了,想来是怕你知晓一星半点,也与我一样拖着不肯回去。”荣宗祈顶着一张风淡云轻的脸,嘴里却是摆下龙门阵。 这话实在勾起荣龄的好奇,“三哥哥,到底何事?” “你可知,太子哥哥的良娣没了?”荣宗祈问道。 荣龄颔首,“我还知,那良娣乃皇后娘娘的内家侄女。只是三哥哥特地来问,莫非她的死有隐情?” 荣宗祈“啧啧”道:“有,大大的有。”他凑近荣龄,又压低音量,“她的贴身宫女状告,说是二驸马蔺丞阳迷·奸了她。那蔺丞阳怕东窗事发,这才一不做二不休送来浸了毒药的点心灭口。可偏偏,如今的蔺丞阳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荣龄闻言一愣。 “当真?但我曾听旁人说,蔺丞阳别号‘小青天’,是个再规矩守正不过的才俊。” “话是这样说。”荣宗祈也颔首,“可太子妃请了信得过的医女验尸,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瞿良娣已有约二月的身孕。但东宫的彤史明明白白记着,太子哥哥近半年都不曾召幸她。可偏偏,二月前,良娣曾因不孕去长春观请签,而那日,蔺丞阳也在观中。” “竟如此巧?”荣龄眼睫微落,“那圣上与太子哥哥叫你我回去…”她问道。 荣宗祈再叹一记,“这事关乎一位皇子、一个公主,又牵扯皇后的娘家瞿氏、大都的名门蔺家。你说说,哪个不要命的敢接这桩悬案,父皇又能信得过哪个来查明真相?” “是故…他们选中了三哥哥你这八卦百事通?”荣龄不着痕迹地挪开身子。 “诶,别逃!”荣宗祈看出她的心思,忙揪住她衣袖,“莫说未遇见你,我还要特特去寻。如今恰巧碰上,我还能叫你溜了?” “你别是听错了消息自个吓自个,”荣龄讪笑着蒙他,“你瞧瞧,我那缁衣卫都不曾知道呢。” 荣宗祈却不吃这套,“到底是家丑,父皇没叫外头传开。只是我母妃怕我愣头愣脑回大都吃了暗亏,便托了人来告诉我,叫我有个准备。” 荣龄实在不想卷入这出皇家丑事。 可她转念一想,这事瞧着荒唐,但究其根本,却与镔铁局一案类似——它牵扯两头,生怕太子与二皇子打不起来。更何况,荣宗祈提及,蔺丞阳曾与良娣同时出现于长春观… 花间司、长春道,一切的一切又如保州重现… 荣龄叹一口气,装作勉强应下的样子,“我才逍遥几日,你又捉我回去做苦工。但我实在不擅查案,只能帮你跑跑腿,打打架。” 荣宗祈却道:“跑腿、打架也是其间要事…更何况,你总领南漳三卫,这些年来查出的奸细、密探不下百人,你若是不擅长此道,那我更得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他贬起自个毫不留情,“再说了,咱俩若是真查不出来,你家中还有人能相助哩…” 荣龄微惊,荣宗祈竟还想将张廷瑜扯进来? 可她直觉此事有些凶险——若真出事,她与荣宗祈尚能凭借皇家身份全身而退,但张廷瑜…他便难说了。 荣龄连连摆手,“别别,张大人忙得很,平日里三餐都需我来催促,三哥莫再支使他了。” 荣宗祈有些意外,“哟,这果然是有了相公便忘了哥哥。罢了,衡臣掺和进来到底也不便,便只你来我这应卯吧。” 话说两头,二人口中的张廷瑜正与刘昶去了书房。 “子渊兄,果真是百地风俗不一。我在庐阳从未见过做百家衣的旧习。”张廷瑜状似感叹,与刘昶分坐书案两端。 刘昶倒茶的动作一停,“衡臣可是想说,我叫乡人献上绸缎,有仗势欺人之嫌?” 若是从前,张廷瑜定与刘昶促膝长谈,一一说明此事坏处,可三年宦旅加之今日见闻叫他再不敢冒险,因而,他不置可否,说道,“一路行来,听见几句闲话。” “哼!”刘昶将茶壶重重一放,“你不说我也知道他们怎样编排。可衡臣,你我相知于微时,当知我并非铺张煊赫、恃强凌弱之人。” 他恨恨道:“我这样做,是要他们永远记着曾对我母亲做了何事!” 张廷瑜看向他,以目相询。 “我姓刘,我母亲也姓刘,”刘昶问道,“衡臣可知是为何?” 张廷瑜摇头,但他心中已有不好的猜测。 “因我母亲年青时叫人骗了,生下了我却只能自个抚养。她没法子,只好把我带回外祖家。” 可刘氏未婚生子,即便逃回桑园村也抬不起头。 “我记得七岁时,母亲为旁人浆洗衣裳累得病倒了。她日里咳、夜里咳,像要将整颗心咳出来。我怕她哪天就死了,于是哭着问她‘阿娘可要吃点什么?’我总不能叫她饿着上路。” 刘氏神情恍惚,“我以前吃过梅子渍的排骨,甜的,清香的。要用燕山散养的山猪,肋排七分瘦,三分膘…” 刘昶去求村中的杨屠夫,求他赊一根旁人不要的骨头。 杨屠夫骂他书呆子不知柴米贵,并不理他。可那时的刘昶年纪小,没旁的法子,他不顾男儿膝下有黄金,在铺前自白日跪到黑天。 有人劝杨屠夫,说这孩子有爹生、没爹养,瞧着可怜,不如便给他一根。 杨屠夫收摊的动作一停,自筐中挑出一根带些许肉末的猪骨。他递到刘昶面前,问道:“想要吗?” 刘昶以为他终于发了善心,忙不停点头。 谁知杨屠夫眼神一冷,扬手便将猪骨扔到野狗堆中,“可惜我宁可叫畜生吃了,也不喂你娘那样不知廉耻的贱·妇” 刘昶忘了自己是怎样走出看热闹的人群,又是怎样回到家中。 他守着母亲,骗她,“阿娘,我定了一整排最好的排骨,可杨…杨屠夫说,燕山离得远,那山猪得半月才有。阿娘你可别睡沉,你还没吃到梅子渍的排骨。” 也是老天怜他,刘氏缠绵病了几月,又慢慢好起来。 只是待她痊愈,母子二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从未出现过的梅子渍的排骨。 但刘昶一直记在心中,他暗自发誓,定要叫母亲过上日日吃饱穿暖,再不受旁人冷眼的日子。 怀抱这样的信念,他一路考过县试、乡试、会试,又在乾清宫得圣上钦点,成为建平十年的状元。 可是母亲,死在了好日子前的黎明。 刘昶长长呼出一口气,“衡臣,若你是我,你可会为母亲出这口恶气?不错,我是故意的——我偏要他们拿出家中舍不得穿用的绸缎,让瞧不起她、欺负她的人都不得不为她祝祷。” 听罢,张廷瑜不好再说,只叹道:“伯母如蒲草坚韧如丝,子渊兄也较磐石更心志坚定。” 刘昶自嘲一笑,“只是我的心智再坚,也难逃时也、命也。三年了,我方能出仕,衡臣却已官拜五品,是一司之主。” 张廷瑜听出些不明的意味,“以子渊兄的才能,得圣上赏识是早晚的事。” “那也不能与衡臣你相比,如今你可是郡主夫婿…咱们那一科,有谁能与你比?”刘昶摇头道,“愚兄以茶代酒,还望衡臣日后提携。” 张廷瑜这茶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更甚者,他觉得自个今日前来便是个错。 他想了想,诚挚道:“我的命是子渊兄救的,你如今说这样的话,是存心叫我心中不安。” 刘昶这才连连致歉,“是我守孝久了话都不会说。衡臣莫怪,莫怪。” 随后二人约好,待刘昶回翰林院复职,定要叫上其余同年相聚喝酒。 恰好刘五来寻刘昶禀事,张廷瑜便告辞,由仆人陪着去后院歇息。 只是方走入那间供他歇息的厢房,却见里头的荣龄挽了衣袖,正要去净房洗漱。 张廷瑜这才反应过来,在旁人眼中,荣龄陪他来宛平探访旧友,端的是鸳俦凤侣、琴瑟在御。 如此一来,哪个又会如此不长眼,给他们安排两间屋子?—— 作者有话说:郡主:??!! 张大人:!!! 第33章 同房 骤见推门而入的张廷瑜,荣龄也一愣。 经过混乱一夜,她虽与张廷瑜互相明白了心意,可一来相处日短,猝然间做日夜形影不离的夫妻总觉得无措,二来她各处的伤口未痊愈,一人独睡总要便利些,因而这些时日,她都不曾与张廷瑜同房而眠。 “你…”荣龄刚想问,可透过两扇门页,她看见未走远的刘家家仆。 “嗯,我回来了。”张廷瑜适时阖上门,“今日一路颠簸,咱们早些歇息。” 荣龄不说话,随他一道走到更里头的净房。待外头再听不见屋内的话音,她才问:“那今夜…如何睡?” 可话一出口,她便知道自个问了个蠢问题。 如今这情形若叫张廷瑜再去问刘昶要个单间,那明日的大都便又能传遍,郡主与张大人乃貌合神离假作恩爱,二人之间的情分可比滚了千道的水还寡淡。 “不 如我用桌椅拼一拼,应付一晚?“张廷瑜见她局促,提议道。 荣龄心说,这也是个蠢主意。莫说数九的天里,这乡下大院的火炕烧得到底不如王府中好,若叫张廷瑜在桌椅上睡一晚,隔天便能冻个小伤风。再者,她也不是…也不是那样小气变扭的人。 “罢了,你睡外头,你来熄灯。”荣龄头一扭,不看他。 “好,臣都听郡主的。”张廷瑜低笑着应道。 待屋中归于黑暗,荣龄只觉自个的五感都变得从未有过的敏锐——她虽闭着眼,可身旁之人偶尔翻身带来的响动,他身上难以捕捉但又不断朝她扑来的气息…无不钻入她的耳中、鼻中,扰得她心间发颤,夜难成眠。 她有些气恼自个沉不下心,于是又睁开眼,狠狠瞪他。 可帐中投入清冷的雪光与月光,那混合的凉白色将张廷瑜的眉骨勾勒得尤其高,鼻梁格外挺拔。看着看着,荣龄便也忘了自个的目的,她偷偷伸指在眼前比划,好似在触摸这人的侧脸。 未几,像是感受到荣龄手指的轻触,张廷瑜忽地睁眼。 荣龄装睡不及,被抓个正着。 “郡主睡不着?”他侧过身来问。 荣龄想了半晌,才道:“张大人身上有味道。” 黑暗中,张廷瑜猛地坐起,他抬起衣袖深嗅,“哪有!我明明…昨日才沐浴。” 荣龄发觉他误解,一面忍不住笑,一面伸手拉他,“不是这个意思,我说不好,总归张大人身上有特别的味道,我能闻得出。” 张廷瑜听明白,他重又躺下,一起一落间,他离荣龄更近。 “既如此,那日后郡主不能再认不出臣。”他的额头顶着荣龄额头,鼻子尖擦着鼻子尖。 荣龄手脚发热,心间也滚烫,“我知道了。” 随着心神慢慢松下,她不知何时便与张廷瑜依偎着睡去。 次日又行过半日,未时初,荣龄一行并荣宗祈一行终于回到大都。 可他们尚未回各自府中喘一口气,建平帝行前的领侍太监苏九已候在永定门。 “三殿下、郡主、张大人,老奴有礼了。”苏九手中拂尘一甩,将几人径直迎向宫中。 一行人自午门入,沿游廊过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终至乾清宫外。 乾清宫中打帘的小太监早已遥遥看见一行人,他机灵地向立于屋内的哥哥禀报,那哥哥又与奉茶的大太监交耳,待大太监再与当值的副领这样那样一说,这消息终于一重重传至乾清宫最深处的东阁。 因而,等荣龄他们刚至乾清宫阶下,小太监已高高打起帘,“苏爷爷,陛下请三殿下、郡主与张大人入内。” 苏九看那豆芽菜般的小太监一眼,随口夸了句,“你小子是个好的。” 再过重重帘幔,荣龄终于时隔三年,再次见到当今圣上建平帝。 她刚行完礼,建平帝便招手,“阿木尔过来,叫朕瞧瞧。”他细细打量,又问,“五莲峰中的迷药可还有碍?” 早在九月,荣龄便在送回大都的军报中详述五莲峰之战,故建平帝一见她便过问那时的迷药,这也不足为怪。 她恭敬答道:“禀陛下,修养许久,已是无碍。” “唔,想是无碍了…”建平帝看了眼她,又瞧了瞧一旁的张廷瑜,“不然,阿木尔怎的有心思去寻外出办差的衡臣?” 他打趣道:“如何,如今不恼皇伯父与你母妃点的鸳鸯谱了?” 果然,他听了荣龄特意叫人传出的消息。 荣龄抿唇笑了笑,虽未回答,但那答案已蕴在笑中。 再说过几句家常,建平帝手一摆,“行了,衡臣先回刑部复命。阿木尔与老三留下。” 荣龄心中一哂,想来建平帝是要提那事了。 果然,他略略说过二驸马与瞿良娣的丑事。 “只是如今,那瞿良娣已死,蔺家小子也没了踪影,这事便成了悬案。”建平帝自金丝楠木椅中站起,他的语调始终平缓,“也有人劝朕不若就此罢了,怕愈查愈不光彩。但朕不这样想,朕只信一个理——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真相再不堪,也是真相。” “可父皇,一头是太子哥哥,一头是二皇兄,儿臣都…都得罪不起!”荣宗祈嚷嚷道,他一开始嗓门大,叫建平帝一盯,最末时已低成了蚊虫叫。 “朕没指望你!”建平帝嫌弃地看他一眼,“朕只想着你妹妹近些年都不在大都,许多隐情并不清楚。但朕耳闻,你螭吻是个百事通,不但知道吏部尚书今日是因赌钱输了银子还是与夫人呕了气而不快,更清楚礼部若要重设旧礼,当去哪一家寻哪本古书做参照。你这长处难得有个用武之地,朕才叫你出份力,好协助阿木尔。” 说到这,建平帝狠狠一指荣宗祈,“你说说,你的心思若放在正事上能帮朕多少忙?也不知朕与林妃哪里出了岔子,竟生出你这市井的性子。” 荣龄偷眼张望——荣宗祈早被说得垂下脑袋,可见荣龄看他,他又大着胆子做了苦脸。 “至于老大与老二…”建平帝话锋一转,又看向荣龄,荣龄赶忙收回视线。 只听他道:“阿木尔,莫听你三哥瞎说。你记着,要查他们的,是朕,若有不服气的,尽管叫他们来寻朕。” 荣龄拱手回道:“是。” “行了,你们回来也累了,去见见各自母妃便出宫去吧。”建平帝最后吩咐道。 二人又往西六宫走,可刚走到与坤宁宫毗邻的甬道,早有大宫女候在西宫门外,那大宫女也不说话,只向二人行了叉手礼。 随后她人影一闪,露出戴龙凤冠,着真红大袖衣的皇后瞿氏。 “回来了?”皇后和气一笑,与二人招呼道。 荣龄面色不改,心中却嘀咕。 皇后虽一句不提建平帝的召见,可她能掐着时点正正好拦下他们,便说明荣龄与荣宗祈刚出乾清宫,她便已得了信。想来,这位韬光养晦的皇后娘娘并不如她平日那般中庸、无能。 荣龄心中戒备,“劳娘娘挂念。” 皇后摇了摇头,“本宫虽挂念,却也比不上玉妃。听说你在五莲峰中了迷药几日不醒,她急得又犯了百日咳。” 说着说着,她的眼角流出泪来,“只是玉妃运道好,阿木尔到底平安归来。可怜本宫那弟媳,再也见不到郦珠。” 荣龄面色不改,心道,这一出起承转合倒挺精巧。 “娘娘节哀。”她拱手劝道。 “瞧本宫,阿木尔刚回来,本不该说这些。可本宫…可我实在放不下郦珠。” 皇后红了眼眶,愈说愈动情,“这些年,她父亲母亲花了全部心思教养,只将她养得温静敦厚、讷言守礼。可许是太过守礼,狻猊不喜她性子,叫她数年无所出。可这又如何?有我这姑母在,谁还能欺侮她不成?我也不明白,她怎的非要信那长春道,给那蔺…那狂小子可乘之机,倒送了自个性命。” 荣龄随她叹道:“确是可惜。” 再过几息,皇后擦干眼泪,收起戚容。 她盯着荣龄,眼中满是深意,“阿木尔,郦珠去得冤枉,狻猊又自小待你亲厚…东宫的清白,我便托付你了。” 此时的荣龄怎样回都不合宜,因而她说了句:“娘娘,阿木尔明白了。” 走过坤宁宫,又行一段路,荣龄在两堵青墙的转角处停下。 她回头看了眼坤宁宫的方向,忽问道:“三哥哥,皇后娘娘方才的话你可明白了?” 荣宗祈颔首,“说了那大一通,不过是告诉咱们,瞿氏女自小仔细教养,最是规矩可怜。” 荣龄却摇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一半?” “若只是你说的那些,她大可请位姑姑去南漳王府寻我,或是叫太子哥哥提点,许能叫我更信些。可她偏偏掐了时点,在咱们入后宫的头一刻便拦下相告。你再想想,这是为何?”荣龄又问,她已转过头,望向北面的方向。 “许有了不得的急事,她等不及?”荣宗祈猜道。 “不错,三哥猜对了。皇后娘娘当是怕人给出截然不同的说法,故先下手为强。”荣龄答道。 “截然不同的说法,你是指…?”荣宗祈跟着将目光投向北面,那是永寿宫的方向。 “只是阿木尔,我们又为何停在这里?”他不解问道。 荣龄理了理袖子,“来一次西六宫不容易,咱们不若等等那截然不同的说法。” 语落,朝北的甬道跑来方留头的小宫女,“郡主、三殿下留步,贵妃娘娘有请。” 荣龄双眉一抬,“瞧瞧,这不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张大人(大破防):嫌我臭的意思吗???? 郡主:不是你这理解力怎么考上的探花??? 第34章 贵妃 要说后宫中哪处地位最为尊崇,那定是几朝皇后起居的坤宁宫。可若问何处最华贵,即便刚入选的小宫人都知道,定是赵贵妃的寝宫,那位于西六宫正北方向的永寿宫。 方入门内,一整套嵌和田白玉的紫檀木桌椅便映入荣龄眼帘。 她再细瞧,几张大桌、高几上或置新鲜瓜果,或放胆瓶养着香花。往东些,墙根处是一架顶天立地的博古架,上头有数不清的奇珍,道不完的异宝。 而最叫荣龄吃惊的,是博古架旁一挂串有青金石、红玛瑙、绿松石、黄翡、南海珍珠的五色珠玉帐。它映在日光中,折射出雨虹般瑰丽的色彩。 “听说,陛下将驸马与那小贱人的案子交与你二人?”贵妃坐在上首主位,她一面漫不经心地把玩方涂蔻丹的指甲,一面却径直问道。 荣龄与荣宗祈暗暗对视一眼,心说这开门见山的宗旨倒与皇后不同。 二人拱手回道:“是。” 这时,贵妃一摆手,她身旁的宫女捧来一只托盘,上置一方女子用的绣帕。 荣龄仔细打量,只见那绣帕用的玉色暗纹锦,上绣并蒂莲花一枝、莲叶数张,花样上方更有诗句“想是鸳鸯头白死,双魂化作好花来。”——这是句…情诗?眼前的绣帕恐是女子赠与情郎的。 只是贵妃在此刻拿出这样的绣帕… 荣龄未伸手去取,抬头问贵妃,“娘娘这是何意?” 贵妃终于不再把玩那一手朱红的蔻丹,她单手支颐,鲜亮的指甲衬在雪一般的面容旁。她不答反问,“螭吻你来说,驸马表字为何?” 荣宗祈上下瞧瞧二人,他不明所以地答道,“丞阳表字水芝,乃莲花别名,取的正是宋时‘君子爱莲’之意。” 荣龄再看那绣帕,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故而这帕子是… 果然,贵妃冷冷一“哼”,“这帕子是驸马交与荣沁的,说是在都察院上值时,不知由哪个不长眼的塞到了膳房送来的食盒中。荣沁觉得荒唐,便托本宫查了。本宫查到,这玉色的暗纹锦,陛下只赐了永寿宫、披香殿数匹,再者,便给了东宫。若你们还不信,可再查这诗句的字迹…都说瞿氏女儿书画皆通,她人虽死了,留下的书信总还有。” 话至此,贵妃的意思已昭然若揭。 可她荣龄却不能当头个把这意思说破的人。于是,她强作不解,又问:“娘娘的意思是?” “呵…”贵妃冷笑,“你怎的还如小时愚笨?” 她自上首站起,昂着满头珠翠走下毛毡铺地的台阶,“本宫的意思是,那瞿氏女自诩高门贵女,家风肃洁。可你去大都瞧瞧,哪门子贵女会这样不知羞地绣下帕子,赠与已婚配的儿郎?本宫瞧她瞿郦珠不过是耐不住深宫寂寞,故而不甘心地勾引驸马。这样的女子若叫本宫裁决,定判个挫骨扔到乱葬岗,省得污宫中清净!” 荣宗祈叫这大相径庭的故事乱了思绪,他蹙了眉头,担忧问道:“若真如此,丞阳岂不无罪,可他人在何处,又为何失踪?” 贵妃取过胆瓶里养的一枝含苞的早梅,“这怕是要问…”她有意不说完。 下一息,她手中忽地发狠,掐落满枝头的梅花苞,“许是有人也瞧出了红梅出墙,便恼得一不做二不休掐死了那花儿。可只死了个花儿不够解气,他便指使小丫头栽赃于驸马。自然的,驸马无辜不会认这罪,于是,他索性困了驸马,来个不认也得认!” 荣龄听出来,她虽未提太子,却字字句句指桑骂槐,将罪状都指给荣宗柟。可贵妃说了半晌,到底未给出除了那方绣帕外的任何证据。 想来…她这通说辞也与皇后一般,只能听个囫囵。 “竟是这样!”荣龄假作吃惊,再道,“既如此,我与三哥更要查个明白。” 见荣龄未明确表态,贵妃并不满意。可她略一想,也没再说。 但在荣龄与荣宗祈离去时,她状若不经意地与身旁的大宫女提起,“阿木尔如今也大了,我瞧着高兴。只是想起她比荣毓稍大些时,还在永寿宫待过几日。这日子啊,当真不经过。” 荣龄心中一滞。 她面上如常,可在旁人不能见的衣裳下,汗毛却已根根暴起——它们中一些是因愤怒,一些却是儿时留下的如本能的恐惧。 可她没有回头,她用力忽略那如毒蛇般阴冷、怨恨的目光,挺直脊骨走出永寿宫的宫门。 待重又回到两道青墙的拐角处,一道着银红色大袖衫的身影匆匆赶来,“宫人说你们叫贵妃请去了永寿宫,可有事?” 她径直推开迎上前的荣宗祈,只拉住荣龄的双手上下细瞧,“阿木尔,她可欺负你了?” 一时间,荣龄恍觉时间回到了八年前。 那时,她绝望又奄奄一息地困在永寿宫的水牢中,正是眼前这并非她母亲的妇人引来皇祖母,才救出了她,又将她送去南漳。 没有林妃,就没有今日的荣龄。 她拉住林妃的手,亲热地摇了摇,“林妃娘娘,我没事,如今她早不敢动我。” “是啊,她哪敢动二十万南漳三卫的总教头荣龄郡主?”荣宗祁在一旁酸溜溜道,“母妃,你担心她,还不若担心你的亲儿子我。我可半分武功不会,半点兵力皆无,是个十足的手无缚鸡之力的…” 没叫他说完,林妃便不耐地再推开他,“你一年到头干不了一件正事,怎能与你妹妹比?” 可说起正事,眼下便有再棘手不过的一件。 林妃脸色一黯,叹道:“只是你们俩…怎的摊上这事!”她低着嗓子抱怨,“圣上也是,那丑事顶破了天也与螭吻,与阿木尔分毫不干。怎的有好事时轮不上咱们,到得罪人了,便拿你们二人顶乔?” 荣宗祈却半点不因母亲的“仗义执言”而感动,他袖起手,如看透她道:“母妃,既如此,不若你替我求一求父皇,请他收回成命?” 林妃狠狠一拍他,“我哪敢?你自个去。” “可有道是生子若母,”荣宗祈两手一摊,状若无奈道,“我这胆子也与母妃一样小,我可不敢!” 林妃也学他两手一摊,“那没法子,你只能自个受着。” 一行人往林妃平乐宫行去。 路上,荣龄问道:“林妃娘娘,我与瞿良娣几无相交,实在不知她是怎样的人。” 她既不信皇后口中一片纯然的瞿郦珠,也不信贵妃污蔑的不甘太子冷落,铤而走险勾引蔺丞阳的瞿良娣。 她想知道,旁人眼中的瞿氏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谁知林妃一叹,“她倒也是个可怜人。” “瞿氏才情绝佳,容貌却逊一些——她那额角有个蔓至头心的紫红胎记,不甚美观。也因此,她虽贵为皇后的内侄女,却也只能做个良娣。” 可在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 瞿氏入宫后,人人在明面上尊她敬她,可暗地里,却无一不说她前世造了孽,故而惹得孟婆留下恁大的丑记。 慢慢的,瞿氏变得不愿出门、也不爱说话。 加之太子荣宗柟一年都不去她宫中几回,瞿氏的处境愈发艰难起来。 “可我怎记得,去年正月初二的三清茶会,瞿良娣一盏三清茶引得父皇、太子哥哥齐齐夸赞,”荣宗祈想起一事,怀疑道,“太子哥哥瞧着…也不是那般重颜色的人。” 闻言,林妃忍不住一“啧”,她嫌弃道:“我怎的生了你这憨货,你也是男子,竟能问出狻猊重不重颜色这话?” 她转过头来叮嘱荣龄,“阿木尔你且记着,凡是男子,没有不喜美人的。便是你家张大人,那也是一样!” 说着说着,她歪了话题,“你瞧瞧,我本只说送你去南漳躲开那毒妇,不料你却打仗上了瘾再不肯回来。可战场刀剑无眼,若叫这如花似玉的脸蛋留了疤,我要心疼死!” “母妃!你莫说三攀四,再说说瞿良娣,”荣宗祈引她回到话题,“眼下这才是最紧要的。” “还能说什么?”林妃气呼呼地打他,嫌他坏了自个谈性,“我上回见她已是半年前,再听说便是死讯。” 荣龄再问道:“那娘娘,你半年前见她是怎样的情形?” 见是荣龄询问,林妃便努力回想,“那日我出宫散心,恰遇上她也去买锦祥斋的素点心。我记得,她买的是一提松仁酥——也与我一样。可若真要说有何稀奇的,便是她的样貌虽未变,但我总觉得美了些。” 可究竟美在哪里,林妃也说不出。 至此,林妃之于瞿良娣的记忆便已说尽。 天已黄昏,荣龄望着皇宫尽头那轮辉煌又壮烈的落日,心中不禁沉沉一叹。 这一日,她自宛平赶回大都,又连见建平帝与三位宫妃,次第听闻各人口中迥然各异的瞿郦珠。 在他们的叙述中,她拼凑出面目模糊、经历失真的瞿氏女。 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她经历了怎样离奇的遭遇,她的死又是否与花间司有关? 荣龄想不出头绪,便只能将细节都先记下,回头再议。 眼见的便要至平乐宫宫门,荣龄拱手道别,“娘娘,我还有事,日后再来探望你。只还有一事…” 她望了眼与平乐宫一墙之隔的青瓦,“托你与披香殿提一句,叫她仔细些荣毓,别叫那小丫头落单。” 林妃听出她的意思来,“阿木尔,你…不去瞧瞧?前些日子听闻你在五莲峰中了迷药几日都未醒,玉妃一下便病倒了。” 荣龄一愣,从没人告诉她… 可她再开口,话中仍冰凉,“我又不是太医,治不了她的病。”她拒绝道,“再者,我来这西六宫本不为她。” 林妃还要劝,却叫荣宗祈拦住,他替林妃承诺道:“知道了,母妃定会告知玉妃娘娘。” 做完这最后一件事,荣龄来西六宫的目的便已都达成。她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向宫外而去—— 作者有话说:郡主有很多的心结的,哦我们可怜的郡主宝宝 第35章 吃味 大都的东安门外有一崇釉胡同,自有朝定都起便是高门聚居之地。前朝末年,此地修了两间深宅,分属于摄政亲王的幼子、幼女。 到了如今,当今圣上只这南漳王一个同胞兄弟,他老人家念着南漳王爷彪炳的战功,便将两处宅子一并给了他。 于是,南漳王府占了一整条崇釉胡同,大得没了边。 这日,王府的现任主人南漳郡主时隔三年终于回府。长史额尔登喜得早几日便将全府收拾得洁净锃亮,连那地砖缝都用极细的毛刷一一刷过,准保郡主便是如儿时那般赤着脚跑上一日,脚底板都是雪雪白的。 额尔登自晌午便候在门房,这一候就候到了晚暮的申时。 伴随斜阳余晖,一人一马出现在崇釉胡同口。 额尔登狠狠一搓眼皮,待反应过来这并非自个错觉,他一下便蹦起来,也不管一副知天命的老骨头,快跑着去迎他那小主子。 “郡主,郡主可回来了。”他亲自为荣龄拉马绳,“奴才给郡主见礼了!” 荣龄看他那白了一半的发,笑道:“额尔登,你怎的不去买些何首乌染染头发?” 额尔登摸了摸已然稀疏的头顶,“郡主说笑了,老奴都这把年纪,哪里还管那头发白不白?” “天色晚了,郡主饿坏了吧?厨房十六个灶眼都烧得旺极了,郡主想吃什么,立马就能有!” 荣龄随他入府,“行,今日回来高兴,人人都赏一道菜。”转过影壁,来到前院,她一手微抬,示意沿路行礼的仆从丫鬟都免礼,“叫人再去刑部问问,张大人几时下值?” 额尔登脚下一顿,“哪个张大人?”待回过神来,他高兴道:“哎!哎!老奴这就去!” 穿过重重院落,荣龄终于回到自小住的清梧院。 虽在北地,这清梧院中却有一汪清澈曲水,曲水之上架有一整块昆仑紫玉雕出的玉桥,那桥一头连着六角凉亭,一头延至一间二重小楼。 二重小楼乍见并不惹眼,可若细闻,空中尽是淡淡的白檀木香。原来,整间小楼都用了上好的白檀建造。 传言南漳王头回来这小院时也咋了舌,“这便是南逃的摄政王给他幼女备的院子?”他一叹,“咱们远居祁连山下,到底没见过好东西。” 想着清梧引凤,他便将院子给了自个的独女荣龄。 只是他嫌那幅“凤鸣高岗”的匾太过张扬,便央建平帝写了斗大的“梧桐断角”四字。 梧桐断角,说的是以柔克刚,正适合女儿家。 用过晚饭,额尔登来禀,说是张廷瑜也估算不好下值的时间叫她不必等。荣龄便痛快沐浴,未等一头湿发晾干就沉沉睡去。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屋中忽有动静。荣龄睡得迷糊,只以为是替自个晾头发的小丫鬟收拾的动静大了些。 可再过一会,却有一只冰凉的手伸到被窝中,径直抓住自己。 荣龄一惊,如本能般做出擒拿、压制、锁喉的一系列动作。 待双指在黑暗中扣上那支柔软的喉管,她的灵台忽地清醒过来,等等,她拿住的是…? 果然,那人叫她掐得哑了嗓子,“郡主,是我!” 荣龄忙松开,“你怎的吓我?”她扶张廷瑜坐起来。 张廷瑜叫她这恶人先告状告得一笑,“我哪有吓你?不过试试郡主睡得沉不沉。” 荣龄拥着锦被重又躺下,“沉,沉得很!沉得能将你一把掐死了都醒不来。” 张廷瑜跟着也钻入被中,他自夤夜深寒中来,整个人都凉透了。 于是他便没往荣龄那头靠,只在外侧撑了头问她,“今日在宫中可都顺利?” 荣龄的睡意又涌上来,她神志模糊地颔首,“还不错。” 张廷瑜的下一句话却叫她一下又清醒过来,“那郡主可知,蔺丞阳失踪了?” 荣龄阖着眼,眼珠子转了两道。 她不奇怪蔺丞阳失踪的消息传开,毕竟那人也是堂堂的都察院佥都御史,多日不去上值总要惹人相询。 不过,她也想知道外头是怎样传的。 更何况,她白日里听人说了半天的瞿良娣,眼下也想了解一番旁人口中的蔺丞阳。 “哦?他为何失踪?”荣龄睁眼问道。 “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他犯了圣怒,叫圣上囚在内监。有说他瞧上了一介伶人,因怕公主怪罪,故来了个一走了之。也有说他时运不济染了重病,恐是要一命呜呼。”张廷瑜一面回暖身子,一面回道。 荣龄转过头来,“蔺家如何说?”蔺家可是几代簪缨的大都名门,他们能任外头随意乱猜? 透过窗外亮光,张廷瑜见荣龄几缕额发乱了,便替她拨开,“说来也怪,蔺家几人在朝 ,却都对蔺丞阳的去处讳莫如深。前几日,已然告老的蔺太傅忽参加了个诗会,在以‘莲’为题作诗时,他老人家亲笔挥毫,写下一句‘人间处处存公义,不负青名留史篇’,似替谁喊冤。” 闻言,荣龄凑近一些,“只题了这一句?” 张廷瑜却道:“这一句很足够了。蔺太傅是前朝旧臣,便是最混乱的末年也没叫摄政王抓住把柄。郡主可知他凭的什么?” 荣龄摇头。 “凭的便是蔺家的祖训‘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传言摄政王曾令暗卫监视,欲拿住蔺太傅的罪过。可暗卫蹲守一月,回禀道蔺太傅便是睡梦中都不曾泄出只言半语。摄政王只能罢了。” 这样说,荣龄便懂了。 蔺太傅在以“莲”为题作诗时罕见地露出冤屈之辞,为的只能是表字“水芝”的长孙蔺丞阳。 因而,荣龄道:“在蔺丞阳一事中,想来蔺家已与贵妃娘娘站在一处。” “贵妃娘娘?”张廷瑜奇道,“水芝失踪与贵妃有关?” 荣龄想了想。 她虽不想张廷瑜参与到这事中,可叫他知道些,这并无碍。于是,她将蔺丞阳与瞿良娣一事细细说了。 张廷瑜沉思道:“若单论我对水芝的了解,他不至于昏头到迷·奸瞿良娣又杀了她。” 荣龄心说,她也不大信。 可眼下,太子一方拿得出丫鬟、点心这些人证、物证,更有长春道的道士亲见,二月前的那日,蔺丞阳与瞿良娣在相近的时辰去往后山…而贵妃与蔺家,除去一张归属未明的帕子,便什么都没了。 查案,凭的绝非谁人口中的故事更曲折动人。 荣龄叹了一记,头疼得紧。 过一会,她暂且放下蔺丞阳与瞿良娣之事,心中转了转。 “不过张大人…我瞧你倒是与那蔺丞阳心心相惜,你便不恼他抢了你的驸马之位?”她打趣道。 黑暗中,张廷瑜一笑。 “一个刁蛮又寻常的公主,怎比得上武能安邦定社稷,文能…文也不赖的荣龄郡主?”他道。 荣龄伸出脚,越过两重被子踢他,“论起文我也是,熟读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她嘟囔着补充,“比我父王强多了…” 虽不能与他这探花郎相比… 身旁那人止不住笑,“我也没说不好,还不赖。” 荣龄不满意这答案,便继续为难他:“可皇姐美得很,别跟我说你分不出美丑,你可不脸盲。” 张廷瑜却一点不觉为难,他仍笑着回道:“我自然能认出美人。可公主虽美,郡主娘娘更是凤仪万千。” 荣龄捉住他的把柄,“瞧瞧,林妃娘娘说得果真不错,但凡是男子,没有不爱美人的。” 难过美人关的张衡臣也不辩解,只颔首承认,“在臣心中,郡主确是一等一的美人。” 荣龄叫他说得耳根滚烫。 她往里侧一挪,离那人远一些。“不跟你说了,我要睡了。” 一只手窸窣钻入她的锦被,荣龄还没开口,便觉自个的指间嵌入他的指。 “我要睡了,张衡臣…”她挣着手,却挣不脱。 张廷瑜拖着她的手安置于自个腹前,“那便睡吧。” 他身上的热意沿手心、胳膊,一直传到荣龄身上。那热意烫得很,烫得她本就热腾腾的身子要烧起来。 “可这样…这样我如何睡?我…我睡不着。”她磕巴道。 “那到底是困了还是睡不着?”张廷瑜阖上眼睛,做出一副要睡的样子。 荣龄掐他的手,低低嘀咕,“你欺负我,张廷瑜。” 张廷瑜未继续回答,他躺在原处,手中半分不放。 夜一重一重深去,荣龄慢慢浸入梦中。 梦中的她自然未听到账中曾响起一道沉沉的嗓音——“我怎会在意别人?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可你都忘了。” 至于庆幸何事又忘了何事,他没再说。 次日,荣龄在府中等候。 待等到阿卯与与他押解而来的宫女,她便领上一行缁衣卫去了城南一处香火鼎盛的道观。 荣宗祈已在观前等她,见了与她一道而来的宫女,他叹道:“阿木尔,太子哥哥还是信重你,竟将这宫女交给了你。” “对了,你唤何名?”他问那宫女。 宫女衣着整洁,发髻却微蓬。她面对一身战功的荣龄与三殿下荣宗祈,面上毫无惊色与惧意。“奴婢旱莲。” 旱莲,一种专生于关陇的玉兰。不用说,她便是瞿郦珠自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 “旱莲,太子哥哥想是与你交代了。劳烦你将二月前瞿良娣来此解签时,去的每一处,说的每一句话都重现于我们。”荣龄道。 “奴婢明白。” 一行人拾级而上。 上行途中,荣龄抬头望去——脚下石阶沿山势向上,径直穿过一间窄窄的牌楼与山门。而在山门之后,高峻神殿凌空而建,它们浮于磅礴的青烟之中,渺渺如海上仙山。 那青烟深处的道观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是这一切的起始之地——长春观—— 作者有话说:郡主:你颜控! 张大人:啊对对对,正好调和你的脸盲… 作者:出差ing,心疼越来越少的存稿! 第36章 姻缘签 长春观较保州的小观大上许多。 沿主轴由南往北次第有灵祖殿、混元殿、三清殿、斗姥殿、玉皇楼,过了玉皇楼便是降生与说法两个高台,高台正中又有一道石阶,沿山势通往长春观的后山。 荣龄并未通知观中,因而她与荣宗祈领着旱莲进入三清殿时,蒲团上满是各地来的信众。 “良娣先是在此拜了三清,又去八卦亭中请了签。”旱莲道。 荣龄环视四周,此处的三清塑像要高大、宏伟许多。 玉清居中,双手捧先天八卦图,上清位左,执一柄水头极好的玉如意,太清列右,白发白须,手持羽扇。 与其他道观中三清像最不同的是,玉清手捧的先天八卦图外围有一圈四时花图。 乍一看,那四时花既如八卦图散出的神光,又似一圈禁制围绕四周。 荣龄再一嗅,殿中并无下元水关大帝诞辰日的桃花香味,倒有一股清淡的莲香。 荣龄本要出门去,荣宗祈拉住她,“人家不远万里来观中祈愿,你我已至殿中,空手离去不大妥当。” 倒也有理。 但当周围人都在喁喁私语,只求自个心中的愿望能叫神灵听见时,荣龄面对三清,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倒不是她没有心愿,没有想见的人。 可在南漳王战死、她日日夜夜求他入梦而不得时,她便不再信漫天神佛。 出了三清殿,往东是八卦亭。 叫人吃惊的是,八卦亭中的人竟比三清殿还多。 一位妇人领着年青的娘子挤上前,“阿娘与你说,莫要学那些高门的娘子面皮薄。你这个年纪都未婚配,还不快求张白龙子的姻缘签,并请丘道长好好解签才是。” 荣龄再望去,亭中多是中年的妇人、男子,许是都为儿女的姻缘而来。 她随人群排了一会,轮到她时,荣龄只说:“请道长为我解一解第五十一签。” 老道留了长长的白须,一双眼却精光矍铄,“这位贵人,你还未取签。” 荣龄坐到他对面的小凳,“可我心中早已选定第五十一签。” 老道士摇头,“贵人,姻缘二字讲求的是因果,如今尚未有因,老道如何能知果?” 排在荣龄身后的妇人也帮腔道:“你这小娘子奇怪得很,怎能不取签又非要丘道长解签文?白龙子手书的姻缘签十分灵验,既到了这里,切莫害羞不肯求签了。” 她只当荣龄也是面皮菲薄的高门娘子,临了临了还在扭捏。 荣龄不想引起争论,于是便取过签筒,伸手拨了拨。等看清那支第五十一签,她手中发力,几下便将它摇出来。 只是伴随第五十一签,另一支第九十九签也在同时落地。 “哟,一求双签,这怕是要重摇。”那妇人嘀咕。 丘老 道却道:“不忙,许是天意。这位贵人想问何事?” 荣龄想起瞿郦珠因不孕来此,便重又坐下道,“问子嗣。” “子嗣?”丘老道瞥了眼左手的第五十一签,又瞧了右手的第九十九签,“可这二签都与子嗣无关。” 旱莲拉过荣龄衣袖,在她耳边道:“郡主,良娣问的是与太子殿下的情缘。” “哦?”荣龄略想了想,又问,“那可问我与夫君的情意?” 丘老道先留下第五十一签,“风弄竹声,只道金佩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签是上吉,但…” “道长但说无妨。” 丘老道望向荣龄,“贵人方才问与夫君的情意,想来已有婚配。但这签中的玉人,像是未至之人…” 而未至之人,又怎会是已婚配的夫婿? 因此签是上吉,可于成了婚的女子,却未必是支好签。 荣龄看了眼旱莲,旱莲微微颔首,示意与那日说得无二。 “但老道瞧贵人面相,端的是一往情深深几许,想来这签并非贵人的。”他又取过第九十九签,“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这一签集人间四大喜,是大吉之相。” 荣龄心道,这签文中的“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倒与她和张廷瑜的情形相符。 她本只想一听瞿郦珠的签文,可阴差阳错的,那第五十一签又带出了第九十九签,而第九十九签又偏是这样的说辞… 莫非…这签真是她的? “只是贵人,这签中意象虽是大吉,但久旱方逢甘霖,他乡才遇故知。贵人须备着有柳暗花明、别久重逢的境遇。”丘老道又补充道。 荣龄一愣。 可她再想,自己本就不信这些,眼下怎因一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着相? 她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荣龄往钱箱中扔了几粒碎银作香火钱,正要离去时,恰看到八卦亭旁的一株桃树。 她问道:“丘道长,此处三清殿中可燃过桃花香?” 丘老道抬眼看她,本就精亮的眼神添一分古井般的深意,“贵人自何处来?” 荣龄心中戒备,但转念一想,长春道往保州运去三清塑像并非秘事,于是答道,“曾在下元水关大帝生辰之日去过保州。” “保州…”丘老道沉吟,“那老道与贵人还有过一面之缘。” “哦?” “那日,老道护送三清塑像至保州。”丘老道答道。 荣龄便想起来,确有一位老道揭下白龙子手书的密符彩绦赠与信徒。“倒是巧了。” 又说回桃花香。 “白龙子好香道,依照四时百花,做了无数种香。老道记得的便有桃花香、鹅梨香、茉莉合香、白梅香、三桂香、兰馥香…老道最喜春生之气,因而在那日点了桃花香。” 荣龄颔首,“原是这样的,但不知这香可有功效?” “理气解郁、除痹定痛。另,能见到想见的人。” 这倒与独孤氏说的合上了。 只是…荣龄问道:“是见一个幻象?又或是实在的人?” 丘老道一捋长须,“这便看贵人与那想见之人的机缘。四季有时,随时而为,若时机到了,那人许是顷刻便在眼前。” 一番机锋怕是能绕晕心中本有挂碍之人,但如荣龄这般心智清明又坚定的,她只当听了一通无用的废话。 告别丘老道,荣龄等人又在旱莲的陪伴下拜过斗姥殿、玉皇楼,晌午在二仙庵吃了一份素面。 旱莲端来一盏观中的药茶,“良娣本打算在此午歇,但因签文心中烦闷,故而命我在此等候,她一人去了后山的丹桂林。” 而旱莲在此等了两个时辰,只等到衣衫凌乱、一脸仓皇的瞿郦珠。 荣龄看了眼药茶,推给荣宗祈,“三哥,数九天寒,你喝了补补身子。” 荣宗祈上下看过,他点了点荣龄,“定是有诈。”他道。 最终,二人谁都没饮那药茶。 略坐了坐,荣龄又吩咐旱莲仍在二仙庵等候,她与荣宗祈一道去了后山的丹桂林。 待走远一些,荣宗祈回首看山腰,“怎的不叫她跟来?” 荣龄有些漫不经心道:“因我要试试她。” 她一面往丹桂林行去,一面思索,若她是瞿郦珠,她会在此时此刻想些什么。 是因一纸签文坐立难安,担忧那个未至的“玉人”扰乱她在东宫本就如履薄冰的生活,还是思念在关陇的亲人,想要回到一去不复回的无忧岁月。 “这丹桂林是大都八月的一处盛景。十五前后,百树竞放、橘红一片,许多雅客文人来此结社、饮酒。但过了时节,此地便萧条下来。”荣宗祈边走边解释道。 果然,待他们到了丹桂林,眼前只有幽绿又沉默的丹桂树,并无半个闲人来赏。 荣龄往深处行去,耳畔只有踏碎落叶与枝干的脆响与偶尔鸣号的寒鸦。 她心道,瞿郦珠来此已是九月,那时花期已过,林中景象应与当下相近。 只是…这略有几分阴森的林子,瞿郦珠一个深宫妇人,竟有胆子孤身来此? “这里何时建了竹屋、种了白梅?”荣宗祈奇道。 荣龄随他望去,一株不知活了几百年、树冠遮天蔽日的老丹桂下建了一间精巧的竹屋。而围绕老丹桂与竹屋,数百株白梅含苞待绽。 那竹屋的窗门皆敞,似正有人在里头对弈。 二人正要走近细瞧,忽有一道沉慢的风悠悠穿过林间,扑至二人面前。 那风初时狭小,但随着它不断靠近,丝丝缕缕的波动仿若能自我衍生、复制,待至二人面前,那已是如排山倒海般汹涌的力道。 荣龄暗道不好,忙一脚踢开半点武功不会的荣宗祈,她又抽出腰间长刀,朝一处不住打旋的风口硬顶上去。 刚与那风口相接,无坚不摧的乌兹钢刀竟蜂鸣颤抖。荣龄心中一惊,何等深厚的内力方有这般力道? 她不敢硬抗,撤刀的同时身影急转。 天旋地转中,她用余光瞥见那力道甩在地面留下的半人深的沟壑。 荣龄心中寒意更甚,大都何时来了此等世外高人? 隐在暗处的缁衣卫一涌而出。 万文林一马当先,朝前方寻去。不一会,两道黑影缠斗一处。 荣龄自诩功夫尚佳,可此时此刻,她竟找不出二人出招的间隙——恍如天落无边大雨,浇得人寻不到一丝空当呼吸。 万文林持一柄加重加厚的镔铁刀,刀风刚猛劲烈,只需刮一丝在树间,便能瞬间劈落一地枝叶。 但他对面的高手不用任何兵刃,又或者,他的双手便是最无往不胜的兵刃——只见他手露寒光,正带着一副用极细的钢丝织就的刀枪不入的手套。 激烈打斗中,那人气息分毫不乱。 自那绵厚无绝的气息中,荣龄认出他来——这人与丘老道一般,也与她在保州有一面之缘—— 作者有话说:郡主:呸,坏签! 张大人(捋袖子):我去烧了它! 第37章 白龙子 “哈头陀,不得无礼。”伴随一道轻柔的女音,丹桂林中不停游走的磅礴内力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万文林收刀退回荣龄身边。 荣龄问道:“可有伤到?” 万文林摇头,但他气息急促,显然也未讨到好。 荣龄往那声音的来处看去。 一人着素白道帔,戴白玉兰花冠,正款款自竹屋走来。 “不知郡主尊驾至此,多有冒犯。哈头陀心智不全,又来自身毒国不通言语,贫道代他向郡主赔罪。”她臂弯中搭雪白拂尘,一路行来如流水行云。 “你是?”荣龄戒备问道。 “阿木尔,这是白龙子。”又一道秋香色的身影自门内走出。 荣龄心中一惊,建平帝怎会在此? 她忙躬身拜道:“陛下。” 荣宗祈叫缁衣卫扶着,一瘸一拐走来,“父皇,你怎的来了,莫非也来长春观请签?”他混不吝问。 亏得二人离得远,不然,建平帝定又想揍他。 白龙子在一旁解围,“请签一事解的是凡人困苦,陛下乃真龙天子,早已超脱贫道的签文之外。” 建平帝一“哼”,“朕便是叫你气的,在宫中闷得很,只能来此躲清闲。” 荣宗祈很是无辜,“可父皇,儿臣几年前大婚便搬出了宫,早不住宫里头。我这几里外也能惹嫌…” 建平帝一时说不过他,只能伸出两指狠狠示意他闭嘴。 荣龄冷眼旁观眼前的景象。 她久不在大都,不知只用十年便使信众遍布大梁的长春道祖师白龙子竟是如此年青的女子。 她更不知,建平帝对白龙子信重至此,百忙之中还专门出宫寻她对弈。 荣龄本就因长春道与花间司错综复杂的关系而头疼,如今这般,更觉棘手。 建平帝略过荣宗祈,又问荣龄,“阿木尔来这为何事?” 荣龄禀道:“瞿良娣…” 她想起还在一旁的白龙子,便换了说辞,“她在二月前来过这,我与三哥来瞧瞧。” “哦?竟是在此…”建平帝虽命荣龄与荣宗祈彻查此事,但各中细节并未一一了解。 见荣龄防备,他摆了摆手,“不必避忌,白龙子知晓此事——便是她告知朕瞿氏与蔺家小子同日来了长春观。阿木尔还有不明的,可再问问她。” 荣龄心中惊疑。 不论真相如何,瞿郦珠与蔺丞阳这事是实打实的皇家丑闻,不然,建平帝不至于舍弃刑部、都察院,专等到她与荣宗祈回大都才探查。 可这样的事,他也告诉白龙子? 那白龙子到底有何神通,建平帝与白龙子又当真只是寻常的论道投契? “福生无量天尊。”白龙子低低念了一句法号,“瞿良娣如此年青,又在长春观中遇到那事,若深究,贫道也有罪责。郡主只管问,贫道定知无不言。” 荣龄已有怀疑的方向,因而便问:“瞿良娣是否头次来长春观。” 白龙子略想了想,颔首道:“确是第一回。” 荣龄又看向空地中新栽的白梅花树,“这片花树何时种的?怎的在丹桂林里栽种白梅?” 却是建平帝回答。 “是朕吩咐的。这半年你母妃身子一直不好,朕想带她出宫散心。白龙子便提起,你母妃最喜白梅,不若种一片梅林,叫她在冬寒时分看赏。朕听着有些趣味,便叫人在八月移来梅林。如今白梅树含苞待放,朕先来探探路。” 他又招呼荣龄,“到时候,你陪你母妃一道来。” 白龙子在一旁道:“陛下待玉妃娘娘当真一片赤忱。” 二人说得兴致正好,却不知他们话中的赤忱正在荣龄心中落下雪、凝成冰。 她望向那片白茫无际的雪原,冷得快要打起寒战。 因而,她未回答建平帝,只道:“荣龄告退。” 她头也不回地离去,自然未听到建平帝低低的叹息——“阿木尔始终不肯原谅朕与玉妃。” “陛下,”白龙子一挥拂尘,空气中弥漫出令人静心的清香,“陛下与玉妃是天定姻缘,陛下只需信从这一点,一切艰难阻隔,都将化为春水无痕。” 建平帝颔首,“但愿吧。” 下山路上,荣龄心中窝着一团火。 见荣宗祈鬼鬼祟祟觑她,她心中的火便有些兜不住:“怎的?三哥也想看那白梅?不如今日就宿在这,日日夜夜看个够!” 一番话一股脑扔给荣宗祈,砸得火星四溅。 “行,我宿在这,趁夜里毁了那片白梅。”他好脾气道,“如此,阿木尔可解气了?” 荣龄自知这番邪火不该撒在他身上。 “三哥,我…” 荣宗祈却摇了摇头,安慰她不必再说。 “行了,三哥明白。” 快至二仙庵,见旱莲已出门相迎,他又主动转了话题,“旱莲来了,你要如何试她?” 荣龄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等旱莲到了身前,她的神情已回复如常。 她状若怜惜道:“那丹桂林阴森萧条,怎能让瞿良娣自个一人去?” 一听这话,旱莲红了眼,“郡主说的是,我也劝良娣莫自个去。可她心里难过,斥责我‘如今我便想一个人静静都不行吗?’” “郡主,说句诛心的,我们良娣…我们小姐来了大都,当真是苦透了!”她哭着跪倒在地。 荣龄的话中有十二分的可惜,“但凡再晚一些,待那白梅开了引去游人,瞿良娣也不至于遭人毒手也没个能求助的。”荣龄道。 旱莲泪流满面,“等不到了,小姐等不到那片白梅开,也等不到旁人来救她。” 荣龄眼中一利,抬头看她一眼。 但她没有再说,只命阿卯将旱莲带回东宫。 荣宗祈听得云里雾里,“你刚刚问的何意?” 荣龄却卖关子,“今日辛苦三哥起个大早,咱们便到这。” 荣宗祈拉住她,“这便结了?那蔺丞阳与瞿良娣究竟哪个害了哪个?” “眼下我还不敢说,”荣龄道,“再过几日,待我找到证物,咱们便将这事了了。” “你去何处寻证物?”荣宗祈问。 “去一个,你去不了的地方。” “这是新搜到的证物?”宣武门内的刑部,张廷瑜指着一块杂驳金、红、蓝绿三色的石头问道。 证物来自他前段时间在保州查处的同知贪墨案。 那案子本不复杂,不过是一五品同知伙同税官贪墨税银。只是案中死了一个县令,他才有借口去往保州。 可刚刚,冯保命人送来一件新的证物——同知招供,这由已殁的镔铁局主事独孤氏赠与,为的是酬谢他曾出手平了一事。 冯保知道张廷瑜去保州查的便是独孤氏,便将这证物也给送来。 张廷瑜收下证物,又谢过星夜赶来的保州府兵。 他用一块素布盖起证物,又将它挪到一旁的博古架上,好像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绝不受他看重的普通石头。 只是待至下值时分,有人见他提了一只箱箧,便好奇问道:“张大人提的何物?瞧着怪沉的。” 张廷瑜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托人寻来的小玩意。” “小玩意?给谁的?” “这不,郡主从南漳回来了…”他有意未说完。 那人十分知情识趣,“对对,瞧我…郡主回来了,你不得好好表现。” 只是他知情识趣过了头,待张廷瑜走远一些,又与其余下值的同僚闲话。 “这张大人真是青藤绕树,攀高处结了花。他来刑部才几年…叫我说,咱们也不必日日年年苦读书、埋头做事,不如求神灵将来生的自个生得如他一般俊俏,再娶个高门的夫人,定要胜过今生苦修几十年。” 那同僚说了句公道话,“便只论读书,你也没胜过人家呀。” 说得正是。 张廷瑜乃建平十年响当当的探花郎,而说酸话那人仅是排一百开外的进士。 “倒…倒也是。”那人讪讪。 不过,二人口中的张廷瑜并未急着去“讨好”他那位身份贵重的夫人。 他提着箱箧,回到用全部积蓄买下的小破院。 合上大门,掸净因他数月未回积下的尘土,张廷瑜自箱箧中捧出那块保州送来的证物。 他撩起上头盖的素布,石头上绚丽的金、红、蓝绿三彩映在他漆黑的眸中,显得鲜艳非常。 他一寸一寸触摸石头的外表,全然不管粗砺的石棱在指腹擦出划痕。 他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这石头,但在父亲死前留下的手札中,他已读过、记过、想象过千万遍。 张廷瑜自书箱深处寻出那本手札,又准 确翻到末处的一页。 “某已查清,上罗计长官司往北三十里有一深山,山中富有杂驳金、红、蓝绿的三彩美石。某探访金匠,乃知三彩美石由赤金与孔雀石、铁石共生。然摄政王以伐木修陵为由强占此地,私下却炼金已填己壑。此损公肥私之举当为天下第一巨蠹。” 张廷瑜抚过其间字句,恍若触摸父亲生前最终的心血。 他更记得,因张芜英亡故,天下又混战日久,上罗计长官司的这处金矿最终湮没于历史的烟尘,未收录于大梁的疆域测绘中。 如今,它重又现世——究竟是哪位前朝故人在暗中重启此地,将这独一无二的石头挖出? 他在图谋何事,他又可与父亲的死有关? 张廷瑜在小院中想了很久,始终没个头绪。 见夜已深了,他将那石头留在小院,自个又在箱箧里装些日常的衣物、用具回了崇釉胡同。 额尔登大老远迎上前,“张大人公务繁忙,今日又回来得晚了。”他一挥手,早有候在一旁的仆从接过箱箧。 “今日并非公务,”张廷瑜解释道,“我去家里拿了几件衣裳与用物,耽搁了些时间。可是郡主在等我?” 额尔登听了,语中一顿。 随后,他精准拿捏了语气,既显出他的不赞同,却也不叫张廷瑜觉得他在以下犯上,“大人,自老王爷去了,这偌大的南漳王府便只余郡主一个主子。转眼,郡主又去南漳,老奴领着几百仆从、丫鬟,恨不能打包了自个,随郡主一道去。可郡主说,南漳是军屯之地,她一人若搬个王府去伺候实在不像话,老奴这才罢了。” “如今郡主回来,张大人也住来府中,老奴真是说不出的高兴,觉得这一身老骨头又能些许用上。” 他铺陈一大圈,终于说到中心要义,“便说衣裳、用具,张大人只需吩咐一句,老奴立马能呈上各种用料、花样的供你挑选。便是过往用的趁手,定要去拿,你何苦自个辛苦地去?咱们有的是跑腿的小子。” 张廷瑜听出他的好意。 可正如荣龄仍在适应二人如今的亲密,他也在调整自己去更淡然面对因二人关系的不同而猛然改变的各种境遇。 自回了大都,种种非议纷至沓来——里头有艳羡的、赏识的、忌恨的、鄙夷的,叫人听了难免心生微澜。 他再沉静、泰然,也不过廿四岁。 他甚至有些怀念尚在保州时,二人隐瞒身份,没了种种掣肘,心境反倒纯然。 可他也明白,荣龄从来不是孤苦无依的惊蛰,他也不会一直做镔铁商人王序川。 张廷瑜不想在这事上为难额尔登,“我晓得了,日后有的是辛苦长史的时候。” “哎!老奴高兴还来不及!”额尔登道,“只等着张大人与郡主生上十个八个小主子,叫这冷清的王府好好热闹一番。” 十个八个…这额尔登也真敢想… 张廷瑜没接话,“这事瞧郡主的意思。前元一日未灭,南境一日不平,她当没有心思,更没有功夫。”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可等回了清梧院,张廷瑜见桌上只放了一副碗筷。 他还以为,额尔登急着迎他是因荣龄在等。“郡主去了何处?怎的还未回来?” “郡主说,她今晚许是不回来了。便是回来也要过了子时。”额尔登答道。 不回来了? 张廷瑜看向门外,天愈发的昏黑了。 他想,可是蔺丞阳与瞿良娣一事有了发现?—— 作者有话说:郡主(震惊):打不过!这人真的打不过! 张大人(震惊):这石头又出现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中… 第38章 夜探 快至亥时,大都灯火已暗了大半。 但那一大半并不包含分布于皇城四周的各处高门,其中便有隆福寺旁仁寿坊中的二公主府。 亥时正,伴随隆福寺中响起悠远的钟鸣,一阵微风拂过巡逻中的公主府私兵。 带队小将警觉转身,“谁?”他拔出长刀,试探指向空无一物的前方。 “头儿,你困得眼花了吧?没人呐。”一人搓了搓眼。 小将也说不清那奇怪的感觉——他曾在西北前线打过几年仗,生出一些对危险的直觉。 那阵微风拂过脖颈的一瞬,暌违日久的直觉忽在灵台警醒。 可小将转念一想——此处是大都,是圣上最为尊贵的二公主的府邸,哪个不要命的有这胆量、有这功夫擅入府中? 他回刀入鞘,心道罢了,许真是自己看错了。 其实,小将的直觉并未有错。 那阵微风来自两道腾挪于房顶、院墙,舒展于灯光与黑夜的身影。 一直到西北一处僻静的院落,荣龄悄然落在正中的空地。 她侧耳细听,院中并无其余人。 “真是奇了,总归也是驸马的院子,怎的在如此偏僻的位置?”她环顾四周,奇道,“我瞧这院子离荣沁的凤栖院得有一炷香的脚程。” 因万文秀回家歇几日,夜里随荣龄来的仍是功夫卓绝但嘴笨如牛的万文林。 听见荣龄的吐槽,万文林想半天,才回了句“西北是乾位,驸马住在此也不错。” 荣龄一噎,心道咱俩说的是一回事吗? 推开院中正房,二人又往东阁间的书房摸去。 看过楠木做的书案、多宝格,荣龄的目光落在窗下同样用楠木做的罗汉榻。那榻上置曲腿榻几,几上摆一整套茶具。 荣龄走过去。 她并不精深茶道,但身在皇家,总学过一些。更不论张廷瑜是个喝茶狂魔,有些闲情总摆出一整副道场。荣龄跟在一旁,瞧也瞧得熟了。 只见茶筒中放着紫檀做的茶则、茶匙、茶夹,茶针则摆在茶巾旁。 榻几旁还有个提篮,里头放了数只黑釉茶罐,存些各地的茶。 荣龄取过提篮,一一打开茶罐,凑到鼻下细闻。 有岩骨花香的武夷大红袍,有鲜嫩清高的西湖龙井,更有鲜醇高爽、清新回甘的六安提片… 俱是些珍奇,但又珍奇得寻常的好茶。 她再打开提篮的第二层抽屉,里头有三只琉璃作的透明小罐。 荣龄取过,凑到窗边细瞧。 第一只罐中装的是干花,待她打开盖子,一股清寒的香味散入空中,是梅花。只是用梅花做茶…并不算常见。 第二只罐子装的果仁,她取出一粒,是松子仁。 等取出第三只罐子,荣龄看向罐中状如果脯的干条,心中有了猜测——若她没想错,这当是佛手柑。 梅花、松仁、佛手柑,这是…每年正月初二的三清茶会饮的三清茶… 荣龄垂首盯着晶莹地反射窗外月光的琉璃罐,眼神复杂。 见她久久不语,万文林以为是有了难处,“郡主,可有事?”他问道。 荣龄微微叹气,“无事,我只是…” 只是…只是进一步证实了一些她本不希望为真的推测。 过一会,荣龄道,“文林,咱们再找找,看房中是否还有偷藏起的女子相赠之物。” 万文林虽不明白,为何要找女子的相赠之物——这院子是驸马的,驸马自然会有公主的赠物。 但他一贯对荣龄言听计从,“是,郡主。” 于是,二人分工,荣龄翻更里头的卧房,万文林找此间的多宝格。 可半晌,仍一无所获。 荣龄直起身子,四下再看一圈。 这时,她的目光落到地面——邻近床柱的地板似有压痕,那压痕四四方方,正与床柱的形状相符。 这床…莫非叫人挪动过? 可她再一想,蔺丞阳用的是一架极为沉重的楠木床,若无必要,为何要挪动它? 她再走回书房,望向窗下的楠木榻与榻边的书案、多宝格,这才发现它们也都叫人挪动过。 荣龄慢慢走向罗汉榻,“想来他们不放心,都已搜过。”她猜道,“咱们方才白忙活了。” “他们…他们是谁?”万文林问道。 荣龄意味深长,“自然是不想叫蔺丞阳出事的人。” 不过,她设身处地地想,若她长了蔺丞阳那般整肃到有些变态的性子,她会如何处置这份隐秘 又禁忌的恋情? 是会一味逃避、时常压抑… 还是在无望中生出企盼,在无明的长夜一遍又一遍地渴求、回望? 她想,一定是后者。 既是这样,那蔺丞阳便不会只满足于留有一张绣帕、一份三清茶… 他定有更多,甚至光明正大地能叫所有人瞧见的信物。 这是一种宣泄,更是挑衅,是悖逆带来的畅快。 荣龄在罗汉榻上坐下,手指无意敲击那张曲腿榻几。 她的视线落在手上… 等等,榻上的茶具用的… “这套茶具是用小叶紫檀雕的。”荣龄忽道。 万文林也走过来,“确是上好的小叶紫檀,可属下记得,老王爷也有一套小叶紫檀做的茶道六君子,这当…并不稀奇?” 荣龄颔首,“是不稀奇,可摆在这满屋的楠木家具中,它便稀奇了。” 万文林不解。 荣龄解释道:“你瞧这书案、多宝格、罗汉塌,还有卧房中的床铺、衣箱…俱是用的楠木,无不统一成套。再看几上摆的茶罐、杯壶,都用的建瓯黑釉,只装着三清茶的小罐用的琉璃…” “因而我猜,这套六君子并三清茶是后头配的…不,是有人相赠。” 荣龄取过茶针,“文林,我的眼力不如你,你瞧瞧这上头可有印记?” 万文林接过,各处仔细瞧了。 忽然,他指着一处,“郡主,这里,针尖处有个极细微的‘郦’字。” 荣龄将茶针凑到眼下几寸,极努力地分辨,才辨出万文林说的那个“郦”字。这芥子须弥的精微雕刻,难怪叫人细细搜了仍做漏网之鱼。 她将茶针收到袖中,“走吧,今夜算是不虚此行。” 待出了蔺丞阳的院子,二人翻过几处,正要趁私兵巡逻的空档纵出公主府两丈高的高墙时,一只八角宫灯忽出现在墙角。 荣龄脚下一停,与万文林隐入一棵高大的银杏中。 八角宫灯昏黄的光线中,一道瘦高的身影缓缓靠近。 只见他外披一件羊毛斗篷,里头着青色道袍。 荣龄再看向他头顶的儒巾… 是个书生? 那人提着宫灯走入一处无匾无题的小院,随后双手袖着,立于二人藏身的银杏下。 又过一会,院墙下走来一行人影。 荣龄看向其中珠翠摇曳的贵女,心说这书生等的不会是她吧? 谁知,想什么来什么。 那贵女命随行宫人候在外头,自个只带了一二心腹入内。 于是,在荣龄的视线中,几人短暂消失于门头下,一息后又出现于院中。 候在银杏树下的书生忙迎上前。 “公主…” 与他一脸惊喜不同,二公主荣沁面上冷着,嗓音更能结出冰来。 “本宫早已说了,待舅舅回大都便说服父皇开来年的恩科,你这时不紧着读书?眼下这多事之秋,若叫旁人撞见本宫来见你…罢了,你究竟有何事?” 书生神情一僵,但他很快调整好,陪着笑,“这不是,月余没见公主,人言‘一日不见如三秋’。这样算来,臣与公主已百年未见,隔了一辈子生死。” 这情话说到荣沁心坎里,她面色稍霁,“云帆,你莫嫌本宫…莫嫌我疏远你。我只是怕你分心,再次落了第。你明白,我有多盼着你状元及第,簪上父皇钦赐的红花来娶我。” 祁云帆往前一步,拉过荣沁的手,“公主,我明白,我都明白。”他动情道,“我定一举夺魁,比那张廷瑜更好。” 躲在树上的荣龄一愣…不是,这事怎又扯上了张廷瑜? 她本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个热闹,到了这句,她一瞬凝起神,不再错过二人口中的任何话语。 荣沁未抽回手,葱白一般的细指扣在祁云帆掌心,如涅槃的凤凰雏鸟歇在巢中,“那是自然,你不仅考得比他好,往后出路也要叫他难望项背。” “只要荣龄领一日南漳三卫,父皇便绝不会让他做紧要的官职。一个小小的刑部郎中,能翻得出什么浪…云帆,本宫定会让你较那张廷瑜风光百倍。” 祁云帆揽过荣沁,让她靠在自个胸前,“公主,我不在意与张廷瑜如何比,我也不在意自个如何,只要公主高兴,微臣做什么都可以。” 荣沁的面孔叫祁云帆挡着,看不清神情。 半晌,她才轻幽道:“祁郎,只有你真心待我。” 又过一会,荣沁自祁云帆怀中站直身子,“好了,夜已深了,祁郎快去歇息。” 祁云帆恋恋不舍地看她,再三催促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祁云帆走远,荣沁的贴身宫女走上前,“公主,那祁郎君虽也俊俏,可奴婢瞧着,他嘴唇削薄、鼻尖带钩,恐非…” 荣沁扶正有些歪斜的掩鬓,“山韵,本宫明白你的忧心。” 她慢慢转过身,昂首望向北方苍冥的夜空——那里有冬夜里最亮的星,“北宸居其所,众星拱而环…本宫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人人都该敬我、重我。若有人敢背叛,杀了便是。” “是。”山韵恭敬到有些畏惧地躬下身。 回南漳王府的路上,荣龄见万文林几番欲言又止。 她怕他憋死,便好心问道:“文林可有事?” 万文林犹豫再三,终还是问道:“郡主,二公主为何养个落第的书生?奇的是,还处处与张大人比较?” 他再斟酌,“我瞧那书生的面容,倒有三分肖张大人。”—— 作者有话说:郡主:荣沁这个变态! 张大人:就是!大变态! 第39章 朝会 “哦…当真?”这倒是荣龄因脸盲未关注到的。 连替身都要找个肖上几分的… 若非深知其本性,荣龄还真要怀疑这位二皇姐蓦然回首,又看上了张廷瑜。 荣龄未正面回答,而是调侃,“文林,你也该找个娘子。那样,你便问不出这话。” 谁知万文林面上未露出她预想中的窘迫神色,而是眸中一黯,连语气都淡下三分,“是属下没用。” “诶…”荣龄心道自个也没说什么,万文林这表现…怎的像是叫她戳了心窝? 许是这次回大都,让万家婶婶催婚催得火大? 说起万文林,他的身世也甚可怜。 万家历代武学传家。 到万父那辈时,因政道昏聩,不平之事甚众,万父便做了游侠儿,专替贫苦者伸张正义。 这途中,他受了南漳王荣信的恩惠。 为报恩情,万父便去了南漳三卫,做最骁勇的前锋将军。 而八年前那战,数万南漳三卫埋骨扶风岭,其中便有万父。听说,他与荣信战至最终,背靠着背站着咽了气。 丧讯传回大都,万母一口气未续上,也随万父去了。 那之后,兄妹二人便由无子的叔婶养大。 如今,万文林也已廿四岁,是万家两房独一根的苗。 若放在寻常人家,万家叔婶怕已含饴弄孙许多年。 可这万文林,他不是借口战事未平无心婚事,便是犟头犟脑死活都不去看万家婶婶相看好的姑娘。 万家婶婶没了法子,只好请托到长史额尔登头上,求他留意与万文林相配的良家女子。 她只怕万文林不学好,沾上兵痞子的恶习,狎养妓子或是小倌。 荣龄斟酌再三,才答道:“荣沁自比北宸星,要当世人的中心、天下人的焦点。她既受不了旁人相欺,定也不忿有人过得比她好。” 万文林领缁衣卫,也是一点即通,“…她忌恨郡主?” 荣龄冷嗤道:“我虽不想当那王婆自夸,可与荣沁打了这许多年的交道,她骨子里并非荣家人,流的怕是赵氏的血。” 人人都该敬我、重我… 这话,许多年前也有人说过。 那时,荣龄被囚在水牢,贵妃赵氏掐着她的下巴,指甲嵌入肉中,“玉鸣珂克死一个荣信不算,竟还要在本宫手中抢走陛下?人人都该敬我、重我…” “玉鸣珂胆敢来试,本宫便要瞧瞧她抛夫弃子的心肠有多硬…” 她抓住荣龄的发,将她狠狠按入水中,直到荣龄将要气尽,她才松了手,仪态万千地站起身。 “阿木尔,本宫若是没看住,叫你一个不留神溺毙于神武 湖中…你猜猜,你那母妃会落几滴泪?” 有母如此,“青出于蓝”的荣沁能有几分心善? 一面是蔺丞阳离心,爱上样样不如自己的贱人,一面是自小与她相争的荣龄和张廷瑜情意甚笃,写就一段盲婚哑嫁的佳话… 如此悬殊的比较,如何让事事掐尖的荣沁服气? 更何况,荣龄嫁的可是自她的驸马簿中黜落的穷酸书生! 她怎样会甘心! 因而,荣沁决心赢回这一局。 她要找个处处胜过张廷瑜的夫婿。便是眼下没有,那就亲自养一个。若这个不行,天下男子千万,换一个便好… 荣龄说完荣沁扭曲到有些变态的心理,万文林默了半晌。 “郡主…”好一会,他才开口,“郡主还是远着她些…” 可一想到荣龄奉命探查蔺丞阳与瞿良娣一事,又如何避得开她… 至于蔺丞阳…“若真如郡主猜测,那驸马…”他担忧道。 荣龄微微摇头,否认他的猜想,“蔺家如此平静,蔺丞阳当还活着。” 经过一夜折腾,荣龄回到房中已是丑时。 她叫大都的深寒冻得凉透,转头瞧见已熟睡的张廷瑜,便起了坏心——她揭开锦被一角,一骨碌钻进去,又手脚并用贴上取暖。 瞬间,张廷瑜冷得身子一僵,慢慢醒过来。 “回来了?”他将荣龄的手夹在胳膊下最暖的地方,嗓子里带了浓浓睡意。 荣龄在他怀中寻到舒服的姿势,“好困,过会上朝你记得叫我。” 二人相拥着又睡过一个时辰,寅时,荣龄叫张廷瑜唤醒。 “郡主今日也去大朝会?”他问道。 建平帝马上得天下,一身精气神绝非元末的几任傻皇帝能比。他老人家一改前朝颓靡的风气,令朝中五日一大朝会,内阁每日开小朝会。 每逢大朝会,大都五品以上官员都需在卯时前候于太和宫外。 这日正是五日一次的大朝会,荣龄有事与太子荣宗柟相商,便想着顺道去朝会转一转。 用过一些糕点,二人换了朝服,戴梁冠,持笏板去往宫中。 到了右掖门,门外已排起长队。 荣龄身为正二品的武官并特封的一品宗室,自不用排队,随时可入内。 可张廷瑜若照次序,却要等在公侯之外,随五府六部官员一道入内。 但瞧见他身旁的荣龄,四方四卫哪个敢拦。 “郡主、张大人,请。”守门的将军恭敬道。 二人一道入内,因时间尚早,太和宫外人烟尚稀。 荣龄想起荣沁昨日说的“荣龄领一日南漳三卫,父皇便绝不会让他做紧要的官职”… 她其余的话都荒唐,这句却不错。 荣龄掌二十万精锐边军,便是建平帝与荣宗柟再赏识张廷瑜,都不会再叫他进入中枢的权力中心——内阁。 一家子中若出一个主帅一个阁臣,皇帝如何安枕? “张大人,凭你的才能,当上天子近臣做头批入太和门的官员并非难事,”荣龄在一片昏黑中盯着张廷瑜湛亮的眼,“可如今,你只能跟着我一道入内…” “你会否甘心?” 至于旁的非议,荣龄也听到一些。 她心想,张廷瑜虽享受几许旁的好处,可在最重要的仕途上,却实实在在受了她的牵连。 张廷瑜轻按她额心,“郡主刚刚还喊困,这会怎的有闲心想起这等微末小事?” 荣龄拍他胳膊,“这不是微末小事…” “与你相比,便是。”张廷瑜语气甚笃。 身旁是旭日升起前最清寒的风,眼前是缱绻如春的目光。 荣龄捂了捂心口,嚅嗫道:“我倒也不会打一辈子的仗…” 张廷瑜拉过她,去到一处背风的角落,“不说这些,郡主今早方归,只睡了一个时辰。眼下还早,不若靠着我再歇会。” 荣龄领他好意。 她站在张廷瑜与墙面挡住的无风空当,又靠上他有些清瘦的背,安定地眯了过去。 张廷瑜半分不动,如暗夜中的一棵柏树,一尊砖碉。他的背上传来有些沉的力道,一如很多年前在江南的一处水边,那兵荒马乱的相遇。 他的思绪飘得有些远,待回过神来,天光已有些敞开。 一人瞧见无端立在墙角的他,便过来相询。 吏部尚书陆长白是建平十年的会试主考官,照理算是张廷瑜的座师。 “衡臣,怎的站在此处?”老大人一捋颌下养得精心的美髯,问道,“老夫在太和门外瞧见了子渊——老夫都要认不出了。他道是丧期已满,回大都复职。只是眼下尚未有职分,来不了大朝会,因而在太和门外待诏。” 陆长白沉吟片刻,“你们是同年,宦途漫漫,最当互相扶持。老夫已与子渊说过,过几日老夫做东,你叫上东亭、怀州,一道来聚。” 陆长白口中的东亭乃那一年的榜眼,如今的礼部主事,怀州为二甲进士,三年来也得建平帝赏识,官拜正六品。 他与东亭、怀州算是建平十年的进士中前途最好的三人。 陆长白只叫上他们三人,正是说明大冢宰的府邸绝非寻常人能登访。 张廷瑜拱手行礼,但腰背直直挺着。 陆长白以为他是对自己不恭敬,心中便有些不快。只是他又想起这几日回大都的南漳郡主,当下忍下气不发作。 可眼前的张廷瑜毫无愧色,陆长白便又想起他对自己一贯不热络,逢年过节的也从无学生之于老师的礼节。 他心中不满更深。 正好瞧见结伴而来的徐阁老与枢密使谢冶,陆长白心思一转,便招呼二人,“徐大人、谢大人,老夫等候二位许久。” 他嘴里呼唤,脚下却不动分毫。那二人虽有些诧异,但仍往这墙角行来。 这时快至卯正,太和宫外人挤人,已如闹市。 即便在这喧闹的场景,三位红袍玉带、头戴七梁冠的一品官员聚在一处仍是十二分的引人注目。 因而,本三五一堆凑着唠嗑的官员一面装着兴致仍高,一面却将九成九的注意力投向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只是…等等,那角落里怎还有个戴三梁冠,腰缠革带的五品小官? 更有人自他玉山一般的风姿中认出,那不是凭一张俏面入了南漳郡主荣龄的的眼,进而更得陛下、太子器重的刑部郎中张廷瑜? 传言郡主还特特去保州随他办案,引得瓦舍传出个时兴的小调,道是“心向良人山海越,常伴君旁共苦欢”。 一群年青臣子们听了,心中羡慕、忌恨各半,十足的五味杂陈。 眼下郡主回了大都,三位大人围着他,可是通过他向郡主示好? 可只张廷瑜知道,这哪是示好,分明是陆长白不忿自个的不恭敬,伙同徐阁老、谢枢密使寻仇。 他心中苦笑,拱手问候道:“徐大人、谢大人。” 可他背上仍有沉甸甸的叫人安心的重量,他不想因眼前的三人扰她清梦。 因而,张廷瑜的腰背仍挺直,未如往常躬身拜下。 徐阁老与他相熟,虽诧异于张廷瑜今日在礼节上的粗略,但他为人疏阔,并不放在心上。 他更瞧出,那一贯目中无人又斗筲之器的陆长白为何叫他们来此。 于是,他乐呵呵地颔首,“许久不见啊,衡臣。” 而谢冶总领枢密院,乃赵氏门下,他对张廷瑜并无好感。 因而,他顺当接过陆长白递来的靶子,阴阳怪气道:“老夫听闻,张大人的父亲乃前元的铁笔御史,因风骨过于铮铮,遭了黑手。老夫瞧张大人肖极了他,也是不肯折腰之辈…” 谢冶虽是武官,嘴上功夫却半点不逊色。 这一番话几戳着张廷瑜的鼻子尖,咒他若再不知进退,哪日便要如他父亲短折而亡。 徐阁老瞧瞧这个,又打量那个,正想出言打个岔,让张廷瑜自那两个老匹夫的夹击中解脱出来。 可几在弹指间,他见张廷瑜眉弓微抬。 于是,徐阁老暂收了心思,在一旁静观其变。 徐阁老欲出言相助的同时,张廷瑜的背上倏地一轻。 他心中微觉可惜——到底惊了荣龄的小憩。 又有人轻戳他。 他会意,似服了软、认了错,冲那几人再一拜,“三位大人,是衡臣无状。” 只是这一遭,他的腰背终于不再直挺挺,而是如冬雪压竹,垂首露出梁冠顶端的云翅,并“摔”出了一直歇在他身后那人—— 作者有话说:张大人:天王老子来了都没有郡主睡觉重要! 郡主:zzz… 第40章 对峙 太和宫前的大人们眼前一花,回神之际已有一人自张廷瑜与墙角的空当中“摔”出来。 仿若她一直倚靠着张廷瑜,因他刚刚的一拜,一个没站稳,便趔趄着出现在大伙面前。 可惜离得最近的徐阁老与陆长白只见趔趄,却未瞧出那趔趄的脚下仍有章法。 而能瞧出门道的谢冶已觉不好,他认出这人,心中骂了陆长白八百回—— 这老匹夫害惨了他! 只见那人直起身子,熹微天光下,真紫的蟒袍闪出金银丝线的光泽。 围观的众人如风下衰草,躬身拜道:“微臣见过郡主。” 便如徐阁老、陆长白、谢冶这等位高权重的阁臣,也得拱手作礼——荣龄虽只让人称郡主,承的却是南漳王世袭罔替的一等亲王爵位。 若单论品级,除去几位耆老,她能在这天下横着走。 荣龄站稳,又理了理衣袖,“我方才睡得迷糊,只听得谢大人提起我那因节而亡的公爹…怎的,谢大人也钦佩他?” 不等谢冶回答,荣龄又道:“听闻谢大人文墨尚佳,公爹的祭日将至,不若你替他老人家写篇祭文?也不多,千把字便可。” 闻言,谢冶猛地一窒,他面上憋得通红,肖似台上的关二爷。 他心中狠狠一啐,去他爷爷的文墨尚佳…他谢冶不怕打武仗、嘴仗,就怕与人拼文章! 便是写奏疏,他都能杂了无数白话、错字…某日,他一改往日,呈上一份花团锦簇的奏章,谁知建平帝沉吟半晌,写下朱批:下回自个写,莫叫幕僚代笔,朕看不惯。 因而让他写千把字的祭文,杀了他得了! 徐阁老憋了笑,替谢冶解围道:“郡主,若叫谢枢密使写祭文,臣怕张芜英老大人连夜入梦,摇着枢密使问这句何意,那句是否在骂人。” 他虽把谢冶说得半分不值,可到底在救他,因而谢冶虽不忿,却也管住自个闯祸的嘴,再不开口。 “不若叫他添些祭品,也还张老大人清净。” 徐阁老八面玲珑,哪处都不沾,哪里都留情面。 荣龄一则卖他面子,二则也不想将谢冶得罪狠了,惹他在军需上使绊子。 “也好,传言枢密使家中有一柄古时的赤霞剑,我倒想一见。” 谢冶气得在心中大骂恶贼。 **龄乃南漳王荣信的孤女——南漳王总领军务十余年,部将无数。开罪了她便是开罪整个南漳三卫、全部的南漳系部将。 谢冶虽在赵氏门下,却也觉得这买卖不值当。 罢了,不过是件家传的死物。 “下臣今日便将赤霞剑送去府上。” 料理了谢冶,荣龄又转向搅起这一池乱水的祸首,“谢枢密使不擅文辞,但陆大人笔落惊风雨,字字如珠似玉…” 陆长白与荣龄文武有别,公务上并不相交。 但陛下与太子待她素来亲厚。更不论,他们那位英明神武的陛下难过美人关,纳了人家亲娘做宫妃,若那玉妃再吹枕头风… 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俊杰定能屈能伸… 陆长白不等荣龄相逼,主动道:“郡主若瞧得上老夫朽笔,不若让老夫来为张老大人写祭文。” 一番因权势而生的龃龉终因更高的权势介入而消弭于无形。 荣龄在一片混乱中看向静立一旁的张廷瑜,她忽有些不安——他会否觉得她大张旗鼓地出手反而叫他丢了面子? 单靠他自己,他也不一定会在陆长白与谢冶手中吃亏。 张廷瑜却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他看懂荣龄的忧心,但他虽也自傲,可那份自傲并非不分好歹,更不是对最亲密的人倒戈相向。 他想让荣龄安心——她永远都不用有这担忧。 这时,一道道尖细的嗓音自太和门外一重一重传入,“太子殿下驾到。” 太和宫前的文武百官忙停了嘴仗,照官职尊卑理好队伍,山呼道:“恭请太子殿下安。” 因是大朝会,荣宗柟未带太子仪仗,只领詹事府的詹事、两位少詹事而来。 那着玉色窄袖袍的身影一抬手,冯领侍便道:“免礼,平身。” 荣宗柟本目不斜视,待瞥见人群前方的真紫蟒袍时,他脚下一顿。 荣龄垂着头,便见视野中出现一双同为玉色,筒上盘旋双龙的靴子。 “回大都几日了?”对面那人冷冷问道。 荣龄心中暗道不好——这老夫子显见的兴致不高,一见面就训她… 她讨好一笑,抬头回道:“回太子殿下,三日…” 荣宗柟面无表情地一瞟,荣龄便改了口,“四日!四日!” 他“哦”了一记,重复道:“四日。” 荣龄硬着头解释道:“殿下,非是臣不想来东宫面禀,只是臣一回来便绊在了二驸马一事中…” “这眼下说什么荒唐话的都有,臣怕污了东宫的清净。” 东宫的清净自然还包含若二人交往过密,待一朝水落石出,赵氏一党定会攀咬荣龄得了太子荣宗柟的示意,故才有那般不堪的真相。 荣龄当下未明说,**宗柟明白。 “不必忧心。”荣宗柟也语带深意,“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孤只信真相,也相信郡主定能查出真相。” “臣记下了。”荣龄躬身道。 旭日自太和宫东侧的墙头跃出,金光在瞬时洒满众人胸怀。 鼓楼传来阵阵雄浑鼓响,三记静鞭响过,荣宗柟领着文武百官鱼贯入太和宫。 大朝会,开始了。 一直到辰时正,朝会方歇。 荣龄站在武官一列的第二排,因而等她退出太和宫时,张廷瑜已在一旁候了好一会。 “郡主这便去东宫?”他袍袖一拦,问道。 冷着一张脸的荣龄认出他,“你在等我?” 因站在三级石阶之上,阳光毫无遮挡地自高处投来,二人身上铺满难得的冬日暖意。 张廷瑜与她一道走下石阶,“我送你过去。” 待走到东侧宫墙的阴影中,北地的干冷又无孔不入地贴上身体。 荣龄忽然停下,微抬头直视张廷瑜那双温润无边的眼,“张大人,我其实,有些犹豫…” 这份犹豫自昨夜在蔺丞阳的书房找到茶针时便生,经过半晚的发酵,愈加浩大、蓬**来——若戳破那真相之上的粉饰,瞿郦珠、蔺丞阳可真要万劫不复了。 她未告诉张廷瑜昨夜查出的证物,因而只问:“你办过许多案子,会否有一刻担心…担心若道义太过锋利,会伤人。” 张廷瑜如方才那般,又轻按她的额心。 朝服并不厚重,他的指尖也仅淡淡的温。 “这并非两难,”他道,“道义足够锋利、坚硬,方能荡尽世间不平事。若伤了人,那也 是他们咎由自取。” 荣龄忽觉一股力道自额心透入,它并不霸道,却绵绵无尽地晕开心中的犹疑。 “去吧。郡主只管大胆地往前行。” 一炷香后的东宫。 本该开始一日公务的承乾殿静得落针能闻。更奇的是,布在各处的宫人叫东宫暗卫替上,那些黑色的身影如幽灵一般立在关键哨口,宛若黑无常得了道,来青天白日里勾魂。 而在承乾殿深处,荣宗柟与太子妃章氏坐于上首,他与章氏对视一眼,随后看向荣龄,“你说什么?蔺丞阳叫人诬告了?那他可否无罪,瞿氏又因何而死?” 荣龄摇头道:“太子哥哥,蔺丞阳虽叫人诬告了,可我还不能肯定他是否全然无罪。” 有些相悖的两句话自然惹人生疑,“何意?”荣宗柟问。 “请太子哥哥押来旱莲一叙。” 等旱莲来到堂下,荣龄命人端去一盏三清茶,一叠松仁酥。 “旱莲,这些时日你受了委屈,快用些点心。”她再问道,“这些时日,太子哥哥将你看押在东宫,你可怨他?” 旱莲忙伏身在地,“旱莲怎敢…若无暗卫看守,旱莲早没了性命。” 这话倒不假,单凭她那几要毁了蔺丞阳的状告,赵氏、蔺家定会想尽办法灭口。 若没了她,瞿郦珠一事便死无对证。 “你倒不傻,不愧是自小陪着瞿良娣长大的。” **龄话音一转,骤然冷下来,“但旱莲,人也不能太过聪明。” 旱莲小心翼翼,但并不惊惶,“奴婢愚钝,不明白郡主何意。” 荣龄却不与她打这嘴皮子官司,“你当着太子与太子妃的面,再复述一番与瞿良娣在长春观的见闻。” 旱莲不明所以,犹疑着不敢开口。她怯怯地望向上首——她是东宫的人,若太子夫妇不肯,荣龄也奈何不了她。 荣龄冷眼旁观,将这番小心思瞧得一目了然。 她心道,也不枉瞿氏选了她陪嫁来大都。她虽是小小的宫人,可胆量、心计却毫不逊于生杀予夺的大人们。 荣宗柟看了一眼荣龄。 荣龄颔首,示意这事非做不可。于是,荣宗柟道:“照郡主的吩咐。” 旱莲只好称是。 她再次复述,“奴婢陪着良娣,先在三清殿拜过三清塑像,又去八卦亭中请人解签,签文是第五十一签。午间在二仙庵用完素膳,良娣便独自去了后山的丹桂林。” 这番言辞极流利,也有条理。只是…太过流利、太过清晰,恍若背了千次万次,便是梦中都能脱口而出。 荣龄捧着一杯清茶温手。 她的面容隐在茶水腾起的白雾中,神情未明,“你未陪同瞿良娣去往丹桂林?” 旱莲一怔,“若…若我一道去了丹桂林,我便是死了也会护着良娣!” 荣龄未接话,仍问:“你二人头回去长春观?” 这事更做不了假,瞿良娣何时出宫、去了哪里自有内侍记录。 “确是第一回。” 荣龄再抬眸瞧她一眼,“旱莲,你可想好了?你说的当是无误?” 旱莲望着那一张美极的脸,心中无端一颤。 世人谈起南漳郡主荣龄,头个想到的便是她领二十万边军,杀得前元节节败退的威名。可若再早些,这位郡主留在世人心中的却是美名——郡主虽面冷,但长了一副融合南漳王与玉妃长处的芙蓉面。 若二公主荣沁如牡丹张扬灿烂,那南漳郡主荣龄便是清冷上佳的十八学士。 旱莲便在这美极也冷极的一瞥中,恍觉一场冬雨倾盆而落,叫她一身湿寒、狼狈至极。 许久,她仍未想到自己露了什么破绽,于是答道:“无误。” 荣龄却如一只优雅的豹等着自投网中的猎物。 “那你告诉我,既是头一回去,又不曾看过丹桂林,你又怎会知道今年八月才移至林中的白梅花树?” 旱莲脑中哄地涌上血。 昨日午时的对话翻涌于脑海—— 荣龄叹息道:“但凡再晚一些,待那白梅开了引去游人,瞿良娣也不至于遭人毒手也没个能求助的。” 旱莲因旁人难得的怜惜松了心房,“等不到了,小姐等不到那片白梅开,也等不到旁人来救她。” 原来,这位郡主也对小姐毫无怜悯,她只是在试她,在套话—— 作者有话说:张大人:郡主真帅啊! 郡主:基操勿6…《 》 40-50 第41章 错嫁 旱莲心中山河翻覆,但她狠咬舌尖,在锐痛与满嘴弥漫的血腥味中强自稳住心神。 不能慌,只一句无心之语,她怎样解释都行。 “旱莲不明白郡主说的什么,许是当时伤心过甚,听岔了也说岔了。” 好一句听岔了也说岔了。 荣龄事先倒也想过,兹事体大,这位忠仆绝不会轻易认罪。因而,她才攒下或间接或直接的许多证物,叫她最终不认也得认。 荣龄没有动怒,甚至还有闲心点了点旱莲身前的茶与点心。 “你用一些。” 旱莲垂眸看一眼三清茶与松仁酥,手指不自觉地捏起外裳的卷边。 荣龄居高临下,将那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为何不用?”她明知故问,“是怕蔺驸马房中的三清茶与瞿良娣配的乃一个滋味,还是觉得锦祥斋的松仁酥凉了便不再好味,蔺丞阳定不欢喜?” 旱莲忽然抬头,望向上首的太子与太子妃,语气激烈地辩驳,“太子殿下,奴婢实在不明白,郡主为何一忽说白梅花树,一忽又提三清茶、松仁酥。此事可与蔺丞阳谋害良娣有关?” “旱莲恳请殿下…可怜良娣孤身来大都却…却不得善终,求殿下怜惜,莫叫旁人再辱她身后清净。” 她如杜鹃啼血,说得凄厉。 太子妃章氏生性柔善,叫旱莲哭得也红了眼眶,她望向荣龄,“阿木尔,那真相究竟如何,若瞿氏真叫…叫驸马欺辱了,殿下与本宫定为她讨这公道。阿木尔,你快说。” 荣龄在心中叹息,太子与太子妃温柔敦厚、伉俪情深,于社稷乃大幸,于瞿郦珠,却未必是。 “旱莲,你不是不明白,正相反,你太明白我为何拿出三清茶与松仁酥,因而你慌了、怕了,这才要引太子哥哥打断我、阻止我。” 不等她再开口,荣龄解释道:“太子哥哥,我昨夜去了趟二公主府,在蔺丞阳的书房发现了三清茶。我取了些,你若不信,可请人冲泡尝尝,是否与瞿良娣房中的一般无二?” “至于松仁酥…林妃娘娘曾在宫外的锦祥斋偶遇瞿良娣,她那日买的正是松仁酥。” 章氏蹙着眉,“可本宫记得,瞿氏一用松子便全身红肿,因而她只用松仁泡茶,却不吃用。” 荣龄颔首,“是故,这松仁酥并非买给良娣自个,而是给驸马蔺丞阳的。蔺丞阳喜吃锦祥斋的松仁酥,许多人都晓得。” “你胡说!”旱莲猛地直起身子,“三清茶非小姐一人能配,松仁酥也非蔺丞阳一人喜食。” “郡主绕了恁大一圈,竟是为蔺丞阳开脱…不!不止!是还要将罪责归咎良娣、归咎东宫!” 她重重伏身,额头磕上沉水金砖,“太子殿下明鉴,郡主其心可诛!”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旱莲或因愤怒、或因恐惧而生的咻咻鼻息。 荣龄仍不生气,“你说得也对,三清茶与松仁酥太过间接,你怎样解释都行。” “那贵妃手中的帕子呢?绣有并蒂莲花与诗句‘想是鸳鸯头白死,双魂化作好花来’那张。” 她又向一脸不解的太子与太子妃详述这张绣帕的来历。 待听到暗纹锦,章氏已惊得双手微颤,“本宫确实…确实赏了一匹给瞿氏。” 旱莲却在惊慌中生了急智——并蒂莲,莲花,莲… “并非良娣,是奴婢…”她前面有些磕巴,可一旦理顺思绪,却愈说愈流利,“是旱莲仰慕蔺驸马,因而绣了这帕子。旱莲名字中便有‘莲’字,驸马表字也含有‘莲花’,这才绣了并蒂莲花。” 荣龄对与她对峙许久,此刻倒真有些佩服这位不起眼的侍女。 危如累卵之际,她还能想出此等合 情合理的开脱之辞,瞿氏培养这侍女,倒是用心。 只是…可惜了… 荣龄自怀中取出那枚茶针,“可是旱莲,你不会以为,我昨夜去了蔺丞阳房中,只取回一些三清茶吧?” 骤见那枚毫不起眼的紫檀木茶针,旱莲强自冷静至今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心道,完了,都完了。 她似深埋井底的游魂终于曝于正午最烈的阳光下,便是再扭曲、窜逃,也叫荣龄手中的茶针死死钉住。 荣龄将茶针递过,“太子哥哥不若取来水晶镜,细瞧这茶针的最尖处。” 闻言,章氏亲去书房取了水晶镜,荣宗柟接过,找了许久在那茶针尖瞧见了极细微的“郦”字。 他将茶针与水晶镜重重拍在桌上。 章氏未看清。但见荣宗柟如此生气,她再管不上礼数,忙拿过两物,费了更多功夫找到那个“郦”字。 看清的一瞬,章氏脚下一软。荣宗柟忙扶起她。 荣龄望着眼前的乱局,阖眼吐出一口郁气。 这郁气中既有旱莲一朝诬告,将建平帝与太子在内的诸人耍得团团转的不甘,也有她无奈入局,再触及皇室的多情与无情的怅然,更有她无端做了揭露真相那人,许要搅得大都风云再起的不安。 这话一旦开口,他们都将再没有退路。 再过一会,荣龄重睁开眼,问道:“所以旱莲,真相到底是怎样的?” 真相? 旱莲凄厉一笑,慢慢站直身子。 这堂中坐了两个凶手,而他们竟来问,真相究竟如何。 何等荒唐!何等可笑! 旱莲的额心沁出血,又聚集为沉沉的一滴,待额心再承接不住,血滴倏地滚下,将她雪白的面容分作两半。 这滴血像极了瞿郦珠错嫁东宫,将她须臾的一生劈作迥然两半。 前一半,高贵、富足,叫旱莲艳羡需修几世福份,才能有这样的一生。 后一半,压抑、凄惨,绝无尊重,绝无爱意,也绝无希望。旱莲不仅不再羡慕,甚至在一个个寂寞无终的长夜怜悯、心疼她。 让一个卑微的宫女怜悯,瞿郦珠这半生该何等讽刺… 错嫁东宫前,瞿郦珠曾来大都见过荣宗柟。 那时的大梁方立国,一切正处于秩序初立、恣意仍存的时候。 那时的姑母会专门去膳房,为她蒸制姑母记忆中的关陇糕点。 那时的太子荣宗柟会带上她与二皇子、三皇子,专去南漳王叔的府上偷看挨揍的堂妹。他还会郑重品尝她亲手制的三清茶,大赞真是好味。 瞿郦珠记忆中的大都、记忆中的太子荣宗柟都闪着莹绿色的亮光,较胜春的草木更生机勃勃。 因而当父亲告知她,族中决定仍由她嫁去东宫,给荣宗柟做良娣时,瞿郦珠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至于族中为何商讨良久,瞿郦珠又为何心悬无定——只因她自及笄那日起,额上本淡得瞧不出的胎记便一日浓郁过一日。 那之后,她几不出门,对外只称害了病,不能见风。 而因这胎记,父亲、母亲本不想她去东宫,可瞿郦珠忘不了那道雍容的玉色身影,她对母亲说,若此生不能嫁与荣宗柟,她宁可孤苦一生。 到了出阁那日,紫红胎记自额角蔓至头心,已有巴掌大。 母亲许是看透这场缘分是个死局,因而在送别时,哭得不能自已,“你这样天真,去了宫里何人护你?” 瞿郦珠却未放心上,她的一颗心早已飞去大都。 可当荣宗柟却了喜扇,他眼中的惊愣刺痛瞿郦珠。 那晚,本因彻夜长明的龙凤烛很早便叫熄了。 那晚,瞿郦珠满怀憧憬冲泡的三清茶直至凉透也无人品尝。 那晚,荣宗柟紧阖双眼,并未碰她。 宫中无秘事。 太子荣宗柟娶了个“钟无艳”,呕得房都未圆的传闻传遍东西六宫。 皇后瞿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可等荣宗柟领着瞿郦珠来坤宁宫向她请安,皇后脱口一句“天爷,怎的生出这恶心的印记?” 瞿郦珠低落了一夜的心更沉到古井底,沉到再不见天日的地狱。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的泪——这宫中当真无人护她。 但为了瞿氏的脸面,皇后留下了太子,与他秘密商议良久。 那夜,荣宗柟喝下烈酒,又服用冯领侍递来的秘药。 借了酒与药,这房总算圆了。 可瞿郦珠的处境并未因这张落了元红的帕子改善。 她自来了大都,便似坐上一驾从雪山顶滑落的木撬,它愈滑愈快、永不停止,直到落入无边深渊,再无回寰余地。 其实若说荣宗柟亏待她,那也不对。 他给了她一个良娣能有的一切——一间宽敞的宫殿、多过这个份位能有的侍从的数量、还有年节赐下的各类绫罗珠宝。 甚至在皇后旁敲侧击,是否让瞿氏再送个貌美的女儿来时,他也断然拒绝。 他只是,心中没有瞿郦珠。 但这不是过错。 瞿郦珠在一整夜一整夜的无眠中拼命回忆——年幼时皇后、太子如何待她好,那些喷香的糕点、赌书泼茶的乐趣终在无数次的描摹中失去确切形状。 她开始遗忘。 瞿郦珠还曾有过一个朋友,是东宫一位同样不受宠的侍妾。 可某日,她在宫人的口耳相接中听到了自个昨夜才吐露的苦水。 宫人们转述中,那位侍妾笑得弯了腰——“我骗她那盒妆粉加了家传的秘方,连着敷一月便能将她额上的胎记去了。她竟信了!竟信了!真是可怜呐!” 瞿郦珠回了房,将那人给的一盒妆粉狠狠掷在地上。 更叫人不寒而栗的是,瞿郦珠虽未亲见,但她竟能十分自然地想出侍妾尖酸滑稽的腔调——仿若她在一旁,冷眼看了千遍、万遍。 事实上,她确也见了无数遍。 可惜她本以为与那侍妾同为天涯沦落人,因而交了心。 哪知临了临了,人家只是找个比自己更凄惨的倒霉蛋,踩着她更好过些。 后来,这些不像样的话传到太子妃章氏耳中。 章氏又告诉了荣宗柟,瞿郦珠便再没有见过那位侍妾。 只是再面对荣宗柟时,她在心中哀求地想,请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想在你心中仅剩一个愚蠢、卑微、软弱无能的形象。 自那以后,瞿郦珠便锁上仅剩一个缝隙的心门。 她不看、不听、不说,总没人再伤害她。 可她不知道,宫里的人全是精怪,一眼便能看出眼前这位主是当真有底气,还是心里空得跟个竹子芯一般。 待认清瞿郦珠并无人撑腰,他们转头便扑上来,吸吮精血,啃食骨肉。 没几年,那朵在关陇盛开的花枯得没了样子。 直到建平十二年的正月初二,这朵枯萎日久的花终于尝上几滴久违的甘霖。 可惜这甘霖既非来自她的夫君荣宗柟,也非姑姑瞿氏,而是一位仅点头相交数次,几能称得上陌生人的男子—— 作者有话说:就…瞿良娣是一个很悲情的人物… 算了,俺写了太多悲情人物了(顶锅盖跑)… 第42章 孽缘 正月初二,正是每年的三清茶会。 皇后瞿氏忽地提起,“郦珠自小擅茶道,一盏三清茶更是幽远清旷,余韵绵长。郦珠,快来为陛下砌一盏三清茶。” 瞿郦珠一怔。 自她以这幅面貌来了大都,皇后瞿氏便冷了心,全无年幼时的亲厚。更甚者,她认为瞿郦珠叫瞿氏没了面子,待她更比旁人还要冷淡。 是以,她今日又想起瞿郦珠,是为何? 但不论如何,待瞿郦珠净完手,开始生火、掏水、煮茶、热盅,她的心静下来,暂时忘记旁人意味不明的眼神。 待冲出一盏盏清亮的茶汤,建平帝品鉴赞道:“不愧是瞿氏的女儿,孟建确是花了功夫。” 瞿孟建便是瞿郦珠的父亲,瞿氏这一代的族长。 荣宗柟也浅尝一口,“郦珠慧心精妙,竟不输白龙子制的三清茶。” 那一刻,瞿郦珠久违的喜悦中又泛出苦——荣宗柟果然忘了,他早就喝过她冲泡的三清茶,早在十余年前。 可等三清茶会散,旱莲带来的一纸家书让这半分苦变作十分、百分。家书中说,父亲当了建平帝手中的刀,为他收拢了一众关陇勋贵。 说是收拢,可瞿郦珠明白,这里头如何可胜计要耗费的心血、家财,甚至武力。 瞿孟建也因不忿者暗算,断了一条腿。 瞿郦珠痛到极致,心中生出既烫又麻的幻觉。 她不住地想,母亲说得对,她太天真了,竟会天真地以为今日的一句夸赞只因一盏小小的茶。 这句话如此沉重,沉重到系了瞿氏阖族的忠心、系了瞿孟建的一条腿与自此断绝的仕途。 瞿郦珠不敢在东宫哭,便让旱莲递了牌子,去到大都郊外的永定河畔。 正月初二,正是万家团圆的日子。 永定河畔游荡着孤零零的两道人影——那是失了魂的瞿郦珠与忧心的旱莲。 旱莲不敢离得太远,生怕瞿郦珠一时想不开,投水了断性命。 直到风愈紧,呜咽着为河畔盖上一片天然的遮掩,旱莲终于听到痛哭夹杂在风中传来,一声厉过一声。 她的视线也开始模糊。 她听到瞿郦珠对着关陇的方向泣不成调,“父亲、母亲,是郦珠错了,郦珠不该来的,不该来…” 她终于后悔了。 瞿郦珠在河畔待了许久,久到她的周身没有一丝热气,久到旱莲也不得不扶起瘫坐在地的她,“良娣,该回宫了,宫门要关了。” 回宫路上,马车行过一处河曲,瞿郦珠意外发现此处有另一驾马车。 她警惕打量——这驾马车停得近,与她的停留之地仅隔了一个河曲…她说了许多不该说的,里头的主人可都听见了? 那马车装饰得华丽,绝非寻常人家能用的。 瞿郦珠只怕那人认出她,再将些悖逆之语转告建平帝与荣宗柟…那事情便大不好了。 因而,她心中惶惶且懊悔。 谁知,那马车的主人自个走了下来。 那是一位着锦袍的公子,他其貌不扬,身量也不甚高,可一身周正稳重的风度并非世间凡品。 瞿郦珠认出来,他是二驸马蔺丞阳。 她心中更一紧,听闻太子与二公主的关系并不好… 驸马岂非来者不善? 但蔺丞阳未冒犯,他拱手问候道:“不想在此处遇到良娣,今日在三清茶会饮了良娣的一盏三清茶。某从未尝过这等清新悠邈的茶汤…良娣的茶道,确已臻入化境。” 他说得十分真挚,瞿郦珠未在他面上发现任何一丝因父亲的遭遇而生的怜悯。 她既觉荒唐,又有高兴,谁曾想三清茶会中恁多的人,竟只有蔺丞阳真心夸一句她的茶道。 瞿郦珠撑起窗子,颔首谢了句,“驸马谬赞。” 二人称不上交情,也不便攀谈许久。 略说过几句,瞿郦珠便告别道:“那我们便回宫了。” 正要阖上支摘窗,蔺丞阳忽又唤道:“良娣。” 瞿郦珠停住,并以目相询。 蔺丞阳略蓄了口气,望向她,“良娣,我在宫中也有许多不快的事。”他语气平和,既无抱怨,也非怜惜,他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如在告知一桩寻常的事实。 瞿郦珠一怔。 蔺丞阳并未再说,他让到一旁,又拱手与她作别。 马车前行,将孤寂又苍凉的永定河畔慢慢扔在后头。 瞿郦珠的眼眶又润湿。 旱莲不住地问,良娣这是怎么了。 瞿郦珠无法解释,也难以形容,那种孤身在地狱行走,走得忘了时间、淡去记忆、也快没了自我时,有另一人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也有人与你一般挣扎的… 震惊、动容。 那是峭壁的罅隙中生出的花,是百里绵延的荒漠中长出的草,是亘古黑夜中伴着一颗星的另一颗星。 瞿郦珠再次撑开窗,望向后方。 蔺丞阳已缩成窄窄的一道,可他仍未上车,而是目送她远去。 两个将要在各自的处境中溺毙的人就此有了交集。 瞿郦珠头次觉得,那个冰冷的皇家、那些辉煌但与她毫无关系的宫宴都有了一丝微茫的意义——有道身影不厌其烦地告诉她,她不是独一个。 甚至,她开始企盼宫宴。 在心中看清这分心思时,瞿郦珠吓得摔碎了自己最喜爱的钧窑茶盏。 可待偷眼四望,她的宫中仍一片死寂——太子不会来,紫陌东风也吹不到窗前。 谁会在乎一个不起眼的东宫良娣,又有谁能猜到她的一分晦暗情思。 瞿郦珠一次又一次地将隐秘的目光投向蔺丞阳。仿若多看一眼,她便能汲取一分撑下去的勇气。 直到—— 她难凉的视线撞到同样回望的眼神。 那一瞬,西山最美的桃花也比不过瞿郦珠心中盛开的花海。 但人性贪婪,很快,她便不满足于这神魂的交错。 瞿郦珠听说,蔺丞阳最喜食锦祥斋的松仁酥。她买了些,又让旱莲寻了人送去都察院的公房。 她未让人言明是谁人相赠,但有一种奇异的自信——蔺丞阳定能猜得出。 果然,下一回相见,他寻了机会与太子攀谈,与她擦肩时,低低道:“多谢你的松仁酥。” 瞿郦珠的耳朵尖都热起来,这样隐秘、炙烈、挑衅的快感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旱莲也曾相劝,道是这事若败露,不仅瞿郦珠自个,便是瞿氏都要陪葬。 瞿郦珠明白厉害,待蔺丞阳热了一阵,又冷下来。 谁知蔺丞阳在一个僻静的角落拦下她,瞿郦珠吓得几要尖叫。 “你这是何意?叫人上了心又撇下,浮浮沉沉的便是你的手段吗?” 瞿郦珠一面是拼命抑下爱意的痛苦,一面却是叫情人误解的慌乱。她本就心智不坚,当下更是被诘问得泪盈于眶。 “我没有!我只是…蔺丞阳,我怕。” 蔺丞阳的愤怒偃下来,又化作浓重的怜惜,“我明白,我不会怎样的,我只想明白你的心意。” 又过几月,二人的生辰次第到了。 蔺丞阳赠了瞿郦珠一枝她永无法佩戴的孔雀钗,瞿郦珠回赠一张绣有蔺丞阳表字与一句诗的帕子。 正是这张含义大胆的绣帕,二公主荣沁与蔺丞阳闹了个底朝天。 可查了半天,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怎样都怀疑不到从未正眼打量过一次、那个卑微又丑陋的东宫良娣身上。 蔺丞阳懊悔道:“我不该拿出来瞧的,可我忍不住。” 瞿郦珠便想了个法子,找出一套自家中带来的、从未用过的紫檀木六君子。她指着茶则、茶针、茶夹的细微处道:“我家中有巧匠最擅微雕,此处有我名字中的‘郦’字,定没人能瞧出来。” 蔺丞阳喜不释手,又将之故意放在显眼的塌几之上。 这一举动像极了他们拼命压抑、又歇斯底里地想要宣告存在的恋情。 可本就畸形的种子,注定开出危险的花,结出淬了毒的果。 在长春观的那日,旱莲除了并非候在二仙庵,而是随往丹桂林把风,其余的并未说谎。 她再次看到瞿郦珠时,瞿郦珠涨红了一张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慌乱,可更多的,却是兴奋。 旱莲心中一沉,暗暗嚷了一句“天爷”。 也许这便是因果。 既有恶因,便是再防备、再当心,也终有偿还果报之时。 因而,即便旱莲偷偷配了避子汤叫瞿郦珠喝下,一个月之后,她仍害了喜。 旱莲用力扣住瞿郦珠的腕子,“良娣,你莫天真,这孩子不能留。” 瞿郦珠明白——太子几年未碰她,这喜脉若叫太医把出便是一个死。“我知道,我知道,”她落下泪,“旱莲,你给我几天时间,我想让丞阳知道,我们曾有过这样一个孩子。” 而当蔺丞阳得知这一消息,他眼中先有一喜,但转瞬,喜色又化作无边苦涩,“郦珠,对不起,是我的错,叫你受苦了。” 为防落胎药过于伤身,他托了几道,寻来专瞧了一辈子妇人症的老御医开出的药方。 故事说到这里,荣龄已能猜到结局。 果然,旱莲已慢慢 平静下来,冷着嗓音说出血淋淋的不堪。 “可良娣服了那副药,当夜便血流不止,她掐着我的手,不住问道‘他为何这样狠心,他要杀了我?’” 瞿郦珠的眼中也沁出血,“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何事,到最终家人不得、友人不得…便是恋人,也不得。” 她的眼中黯下去,如余晖落入永夜。 可她忽又攥住旱莲的手,用力地、绝望地,“旱莲,他既狠了心要杀我,你帮帮我,也叫他永堕地狱。” 这句话落,瞿郦珠的一口气如蓬絮散开。 在仅有的旱莲的哭泣中,那个与她一起长大,叫她艳羡也惹她怜悯的小姐走完了仅仅廿三岁的一生。 第43章 愧怍 许久,承乾殿中再无人开口。 直到一记瓷器相撞的清亮又悠长的鸣响自上首传来——章氏虽尽力平复在峰谷间激荡的心情,可她长在宫中,未遇到这样难解的局面。 她的手上失了力道,茶盏重重磕在瓷托上。 荣宗柟转过头,劝道:“你去歇着,郦珠的事孤来解决。” 章氏一急,拉住他的手,“殿下待如何解决?殿下与臣妾是夫妻,何事非要避开臣妾?” 荣宗柟安慰地拍了拍她,“非是避开,你身子不好,不宜大喜大悲。你去歇歇,待有了定论,孤不会瞒你。” 不等章氏再说,他已唤道:“冯全,送太子妃回去。” 待章氏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荣宗柟又让阿卯带走旱莲。 偌大的承乾殿便只余他与荣龄二人。 许久,荣宗柟夹带几分回忆开口。 “阿木尔,你是孤的妹妹,孤甚至还记得你背不出《孟子·梁惠王》一篇时,瞎说的‘必使仰足以食炙肉,俯足以骑大马’(原句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蓄妻子)…说起来,郦珠也是孤的妹妹,可除了她额上那处有碍观瞻的胎记,孤…” 他换了自称,“我竟想不起来,关于她的任何事。” “她来大都可曾想家,可有人为她做过关陇的小菜,她喜欢怎样款式的衣裳,常用哪里贡来的香膏、螺子黛…我从不过问,也毫不关心。” 他说得平静,**龄却在那透明的平静下看到汹涌又沉郁的痛。 但情之一事,剪不断理还乱。 荣龄身在局外,劝什么都不合适。 “可我也知道,如今再问这些,有何意义?不过是想要抹去一些心中无用的愧怍。”荣宗柟慢慢站起,又转过身,抬头看那幅“心昭日月”的匾,“我在朝会前还与你说‘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但若——” “此心不明呢?” 荣龄仍无法回答。 她也站起来,想了许久,才问道:“太子哥哥,你将太子妃支开,可有要吩咐阿木尔的?” 荣宗柟抬手,玉色衣袖快速掠过眼角。 衣袖落下,他又沉沉咽下一口气。 帝王便是悲痛,也只昙花一瞬。 再次开口时,他的语中已无异常,“郦珠不可无辜而死,孤要亲自去陛下面前状告蔺丞阳。” 荣宗柟的这一决定未叫荣龄意外,不过—— “太子哥哥,一旦揭露真相,良娣或能讨回公道,但瞿氏…” 他们或是保不住了。 瞿郦珠与蔺丞阳一事,往轻了说,是皇室丑闻,往重了说,却祸乱储君血脉、践踏国祚,不顾及半分君威、法纪、德行。 便是建文帝有恻隐之心,但三法司、赵氏一党绝不会放过。 可瞿氏又是荣宗柟的母家,是唯一与他有助益的外戚…他当真能狠下心? “瞿氏乃皇后与孤的母族,为外戚之首。瞿氏女犯下此罪,也是孤约束不严。便由孤呈‘罪己诏’代为受过。”荣宗柟平静道。 “罪己诏”三字一出,荣龄惊得高了嗓音——“太子哥哥,你疯了?” 难怪他要支开太子妃单独与她说。他竟要用这太子的身份、颜面保全瞿氏。 “今日我未叫上三哥,便是要与太子哥哥相商,这事如何与陛下说。你怎的…怎的想出这个荒唐的法子?” 荣宗柟右手一按,示意荣龄不要再说,“可阿木尔,你既愿意率先叫我晓得这真相,便是信重我,明白我不会让你昧着良心瞒下,罔顾一条人命。” “郦珠的死,虽是蔺丞阳做的孽,可我、母后,也不无辜。” “但太子哥哥,”荣龄忽然哽了嗓子,这是自小待她亲厚,如一株可靠的巨榕为她挡下不知几多风雨的荣宗柟,“这罪己诏一出,荣宗阙不会放过你…” 这是荣龄头次在在荣宗柟面前挑明他与荣宗阙的相争。 为何偏偏,这块状若平和的掩布要由她亲手揭下? 荣宗柟摇了摇头,拍了拍她头顶的圆髻,“小丫头,这是我与你二哥的事,你莫瞎操心。” “更何况,这也是我作为兄长、作为丈夫,唯一能为郦珠做的。” 出东宫的路上,冯全陪在荣龄一旁。 他是东宫老人,自然不会探问承乾殿中的异常。他只如往常一般,说些不疼不痒的大都八卦给荣龄解闷。 “前些日子,苏九苏领侍叫奴婢陪着,去瓦舍瞧了一出时兴的曲儿。道是一书生至大都赶考,待出了杏榜,便失去音讯。同乡落地的举子回到家乡,与那书生的妻子道‘你相公中了进士,又叫宰相榜下捉婿,定不会回来了’。一句话说得妻子几昏死过去。” “可当乡中早已传开书生做了陈世美,抛弃糟糠之妻时,妻子倒冷静下来,决定来大都问个明白。” 乡人们多是劝她莫白白废了银两,去大都落个没面。可妻子坚持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除非是相公亲口与我说的,不然,我不甘心。” 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大都。这才发现,书生失踪竟是因宰相威逼不成,将他囚在宰相府。书生曾买通下人,递出条子让那举子念着同乡情谊,去都察院击鼓鸣冤。 可举子忌恨书生考中状元,愣是没理,更可恨的是,他又回乡传出那样的话。若非妻子心志坚定赶来大都,他真要陷入永无天日的绝境。 最后,妻子去往都察院鸣冤,恰遇上微服私访的皇帝。皇帝震怒,叫人救出书生,又杀了目无法纪的宰相。 自此,书生平步青云,与妻子终身相守,濡沫一生。 “这曲儿虽实在离奇,但一波三折也有些趣味。郡主若有闲,可与张大人一同去瞧个热闹。”冯全乐呵呵地建议道。 **龄既未说好,也不曾断然拒绝。 她慢慢停下本就不快的脚步,在东宫的宫门处沉思起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句市井儿童都熟知的俚话在曲折的情节中凸显出来。它如暗夜里闪着微光的火金姑,倏地落在荣龄心头。 荣龄心中一震——蔺丞阳也是“活未见人”的状态… 在她原先的猜测中,蔺丞阳是为了避祸,来了个不见踪影。可若他也如那书生一般,并非自个躲起来,而是叫人囚住了? 若他也有难言之隐…? “领侍,你便送我到这里。快快回去给太子哥哥带句话,便说那事先不急,请他等一等阿木尔。” 她的语气郑重,神色也肃然。 冯领侍知道轻重,忙行了礼回转而去。 待坐上马车,荣龄用力按揉发胀的额角。 自回了大都,她整日里殚精竭虑,提着心行在盘根错节的权力旋涡中。若非为了探查花间司、找出父王战死的真相,她可真不愿回来。 才几日,她便已想念南漳暖湿的空气,想念见山台满山头的茶花——腊月将至,它们都要次第开花了。 想到这,荣龄又记起张廷瑜费心巴拉带去保州的抓破美人脸,也不知他是否听了建议,将那花又救活。 马车外送来百姓归家的喧闹,荣龄隔窗望去,在市井的一片烟火气中松下心神——不论怎样,一想到过会便能在家中见到张廷瑜,她低沉的情绪生出舒快。 可谁知,在南漳王府等候荣龄的不止张廷瑜,更有一位出乎意料的不速之客。 额尔登恭敬候在正门外。 荣龄落了车,见他身旁站了一位深色宫装的侍女。 那人行礼,“奴婢见过郡主。” 是服侍玉鸣柯的曹姑姑。 荣龄脚下一顿,简短唤她一句:“曹姑姑。” 只是…她来做什么?荣龄瞥了额尔登一眼。 额尔登会意,在一旁解释道:“当年,郡主与张大人拜了堂,却因战事,未入洞房、饮合卺酒便回了南漳。但这礼紧要,郡主既回了大都,总要补上。那时的酒隔了三年自然不能再喝,但玉妃娘娘收了房中的喜烛,道是待郡主回来再点上,取个长长久久的好兆头” “今日,曹姑姑正奉玉妃娘娘之命,将喜烛送来。” 这倒出乎荣龄的意料。 她又无端想到一些没有道理的关联——荣宗柟在新婚之夜熄了龙凤烛,他与瞿郦珠的情缘没个善果… 荣龄心中一怔又一赧,如今的自个怎信起这些神神鬼鬼… 不过,她领这份情,“曹姑姑替我谢过玉妃。” 她又想起前几日,林妃曾提起,因听闻五莲峰的变故,玉鸣柯一下便病倒了。荣龄犹豫了一会,终问道:“她的身子可好些了?” 曹姑姑拉过荣龄的手,“郡主,这话是奴婢僭越。” 那手的温度与荣龄记忆中一般和暖,只听她道:“那日,郡主已至平乐宫外,娘娘早命奴婢备下郡主用惯的奶茶、皮子。可谁知,郡主与林妃说完话便出了宫。那晚,娘娘一夜辗转,未能成眠。奴婢守在寝宫外,听得真是心疼。” 曹姑姑言辞恳切,“郡主,再怎样,她也是怀胎十月将你生下的亲娘。你去宫里看看她吧。” 荣龄咬了牙,不肯回答。 一面,她肉体凡胎,自然羡慕旁人有父亲遮风、母亲挡雨的寻常日子,说她不曾想念玉鸣柯,那是骗人。可另一面,玉鸣柯抛下与父王十余年的夫妻恩情,抛下年仅一十三岁的她,仿若否定了在南漳王府的一切,头也不回地奔向建平帝身侧… 如今的荣龄虽已长大,再不会哭嚷着“母妃”自梦中醒来,可她无法代替父王,也无法代替那时的自己,原囿玉鸣柯。 三人已至清梧院,荣龄抬头便能看见那幅由南漳王荣信求来,却落了建平帝荣邺字迹的“梧桐断角”题匾。 她摇了摇头,“再说吧,我眼下没工夫。” 曹姑姑失望地松开手,她正要再劝,可下一刻,一道童稚的嗓音脆亮亮地自正厅奔来。 “你可算回来了,本公主饿极了,但张大人说要等你回来再用。” 荣龄望去,一只玉雪可爱的糯米团子趴在白檀木门边,正俏生生回望她—— 作者有话说:唉,写得我肝儿疼,好虐… 第44章 喜烛 荣龄脑中一炸,直愣愣地问道:“你怎的来了?” 如今的宫中只荣毓一个未长大的皇女,她便是混账到要爬上乾清宫的庑殿顶,瞧瞧那上头是否也长了瓦松,上至建平帝、下至刚留头的小宫女,谁会说个不字? 因而,乍听荣龄这既不客气也绝不欢迎的问话,荣毓小嘴一撅,“我好心来看你…你真讨厌!难怪你不敢去见母妃,母妃定会揍你!” 这话说的…好似小丫头也常挨玉鸣柯的打一般。 但,这与荣龄何干? “我又没让你来。” 不请自来,还有理了? 见姊妹二人又如乌眼鸡一般斗起嘴来,曹姑姑忙按下大的,劝住小的。 “公主自三年前见了郡主一回,心中便日日惦记。听闻郡主回来,她搬了马扎守在宫门口等候许久。今日奴婢来王府送喜烛,公主嚷嚷着定要一道来,陛下与娘娘便也允了。” 这是对荣龄的解释。 曹姑姑又走上石阶,蹲下·身拉住荣毓的手,“公主不是一直想见阿姊?不着急,慢慢说。” 张廷瑜也走过来,凑在荣龄耳旁劝道:“郡主忙了一天,早些用饭。况且人都来了,还能立时赶出去不成?” 荣龄刚要犟“便是立时赶出去又怎样?”,张廷瑜忙揽过肩顺毛,“不过一个孩子,不与她一般见识。” 荣龄给他面子,气呼呼入了花厅。 但用饭时又出了岔子。 姊妹俩相对而坐,张廷瑜夹在中间。 他想着荣毓年纪小,便为她布了一箸菜。可那箸冬季难得的鸡油煨菠菜尚未放入荣毓碟中,另一旁的荣龄已重重按下筷子,不吃了。 他忙完这一头,转身问道:“怎的不吃了,可是有其他想用的?不如叫长史做来?” 眼前的芙蓉面如玉润白,与另一头鬼精灵的小人一般无二。便是二人唇边不时浮现的小涡也几在同一位置,是同样形状。 荣龄白了一眼,“你为何给她布菜?她自个没有手,没旁的人帮她?”她口中的旁的人自然指陪着荣毓一道来的曹姑姑。 张廷瑜立马反应过来。 他又夹了一箸荣龄喜爱的煎烤榛蘑,“今日的榛蘑是关外连夜送来的,厨房收拾时蒂上的泥都还是湿的,郡主快用一些。” 见那箸榛蘑比自个碟中的鸡油煨菠菜量更多,荣毓又不高兴,她假模假式地挤出两滴泪,“荣毓也喜爱吃榛蘑,张大人我也要。” 张廷瑜哪见过这阵仗,他接过那两只举起的小手,将那糯米团子抱来怀中。他又挑出一片最大最新鲜的榛蘑,喂到荣毓嘴边,“公主不哭,快尝尝。” 荣毓露出米牙,小小地咬了一口。 她又道:“还要喝汤。”很快便有一碗老鸭汤盛到眼前。 荣龄坐在对面,将她那滴溜转的眼神瞧得一清二楚。 她气得肝疼,想将那双紧搂着张廷瑜的手拔下,把整个作怪的小人都扔出清梧院,可她闭眼、再闭眼——她这么大了,又是一军统帅,与个小丫头计较这些,实在跌份。 草草吃完这顿饭,外头的天已全暗下。 荣龄敲了敲桌,“东西也送了,饭也用了,你可以回宫了吧?” 荣毓窝在张廷瑜怀中,葡萄大的眼睁得溜圆,“可是,父皇与母妃说我想待几日便待几日。再说这会宫门也关了,我回不去呀。” 曹姑姑在一旁帮腔,“郡主,陛下与娘娘是这样说。” 荣龄猛地站起,困兽般盯着那个一脸得意的小团子。 她不明白,建平帝与玉鸣柯为何会以为,她能看在荣毓的份上心软。可事实上,荣毓存在的本身便是对荣信的挑衅、侮辱。 她见到荣毓,只会更愤恨难平。 张廷瑜看出不对,放下怀中的荣毓过来拉她。 **龄连他也怨上——这个混蛋,刚刚还抱着人哄得开心。他过来做什么,又要劝她忍下,让那小丫头留宿? 荣龄手一甩,不让他碰。 张廷瑜冲额尔登与曹姑姑使了个眼神,曹姑姑抱上荣毓,忙退了出去。 花厅中只剩他与荣龄二人。 张廷瑜再次拉过荣龄的手,便是挣扎也不放,“我明白郡主的难过。郡主定是觉得,若让公主留宿,是叫老王爷蒙羞。” “知道你还…”荣龄恨恨转向他,“你还为他们说话?” 张廷瑜摇头,“那郡主可知,公主与曹姑姑来时,王府门口的侍卫本不肯叫他们入内。” 侍卫们都曾在南漳三卫杀敌,待伤了或是上了年纪才回大都领一份闲差。 可以说,他们是大都最崇拜南漳王荣信的一群人。 因而,他们也最怨恨曾经的南漳王妃,如今的玉妃娘娘。 “可长史赶来,喝退了他们。”张廷瑜问,“郡主可知为何?” 荣龄冷静一些,心中隐隐有答案。 “长史私下里对我说,郡主远在南漳,沾的又是刀尖舔血的军务。他跟了老王爷一辈子,自然知道中枢的一句话、一个不起眼的人物,或便能让边境多千百条冤魂。” 额尔登花白的发在余晖中更加显眼,“南漳王府叫雨打风吹去,如今还有几个人?她当年做得再不堪,到底也是郡主的亲娘。日后郡主若真有难处,许还得她在皇帝面前求个转圜。” 老长史沉沉地叹下气,“张大人,老奴明白郡主的心结,可老王爷已走了这么多年,再多的怨恨也不会比郡主的安危更重要。老奴陪不了郡主几年了,往后,还得大人你多劝劝。” 张廷瑜转述完额尔登的话,荣龄眼中有细微的水光。 她沉默着,良久才低低道:“是我没用,让他们担心。” 张廷瑜揽过她,让她伏在自己胸口,“郡主这是要羞死世上的庸碌之人吗?”他刻意说些俏皮话,“郡主娘娘一柄玉苍刀横于上罗计长官司外,哪个不要命的前元人有胆上前?” 荣龄拧他腰间的肉,“前元人敢不敢我不知道,张衡臣你定是敢的。” 她在张廷瑜胸前擦干眼中的水渍,抬起头来又是一条好汉,“你还敢抱着那小丫头气我。” 张廷瑜也不躲,打趣道:“郡主这是吃个七岁小娘子的飞醋吗?” 这话捅了马蜂窝——荣龄手中力道发狠,他疼得语调一颤。 张廷瑜忙讨饶,宽大的手掌轻抚她后背,“不是气你,只是觉得…如今的她很像年幼时的你。” 很像…那年在庐阳的船中,叫他的一只野菜包子砸中,气呼呼地抬头望他的小娘子。 荣龄奇道:“你又没见过幼时的我。” 张廷瑜也不作辩解,“可我想象得出。日后,咱们若有个女儿,定长得那样。” 这是二人头一回说起生儿育女的以后。 荣龄虽觉得不好意思,又不得不承认,心中因他的话生出一丝期待。一个既像她,又有几分张廷瑜神采的小东西,想想倒也稀奇。 天知道不久以前,她从未想过与人长相厮守、嗣续南漳府——即便那时的她已与张廷瑜有个夫妻的名分。 可短短几月,张廷瑜再与她说起这事,她竟已无反感。 当真是无情世界有情梦,不知所起,但一往而深。 荣毓终于如愿留下来。 额尔登领着曹姑姑去了一处新盖的小院,二人也默契地不曾提起,不若叫荣毓歇在玉鸣柯曾住的院子——那个院子早已推了重建,里头的一切都由荣龄亲手丢了、烧了。 一行人忙忙叨叨,收拾好荣毓用惯的被褥、器皿。 过了好一会,曹姑姑送额尔登出门。 二人曾搭伴做事多年。 那时,额尔登守在外院,替南漳王打理人情往来,曹姑姑在内,帮玉鸣柯维持一应内务。额尔登疏阔、曹姑姑缜密,二人的配合不说天衣无缝,却也相得益彰。 可如今的他们站在院门口,竟无话再能说。 晚风渐紧,眼瞅着便有雨雪夹杂着落下。 额尔登告辞,“你快回去吧,公主年纪还小,又是头次来这。你晚上警醒些,别叫她吃了惊吓。” 曹姑姑应道:“我省得。” 转身回去前,额尔登想了想,又叫住她,“曹耘,你别怨郡主心狠,没有人比她更难。” 曹耘望着眼前苍老许多的长史,心中沉痛得要拧出血来——那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怎会怨,怎会不知道她受的苦? “额尔登,娘娘与我待郡主、公主,俱是一样的。” 额尔登颔首,淡淡道:“但愿吧。” 外头实在冷,额尔登巡完府,又吩咐定将全府的火墙都烧得旺旺的。 因而,荣龄将整个人埋在被子里时,浑身都暖洋洋的。 “这便歇息了?”张廷瑜问。 荣龄不知在想些什么,仰着头随意“嗯”了一记。 很快,卧房中只剩高几上的一盏烛火。 荣龄忽地转向外头,在被子外露出一双清湛湛的杏眼,“要不要…今夜将姑姑送来的喜烛点上?” 张廷瑜本欲熄灯的身影一顿,他转过身,一身雪白的里衣叫仅剩的烛光照得半透。 荣龄望着光晕中他青竹般挺拔、劲瘦的身子,热得耳朵尖又滚烫。 在那幽深如海的目光中,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保州混乱、缠绵的夜,想起这人伏在她身上,到处作乱…想着想着,她脚趾蜷起,全身都发软。 张廷瑜的目光一贯清润,此时却太有侵略性。 荣龄躲不开,只好双手捂住眼,来个眼不见为净,“你别这样看我。” 他走过来,拍了拍装死中的姑娘,“那郡主可知,既燃了喜烛,便是洞房花烛夜?” 荣龄只觉他的手掌如烧红的铁,便是隔了被子也烙下滚烫的印记。她也不管自己闷得出了汗,死死扯着被子不叫张廷瑜掀开。 良久,她才嘟囔了句,“你不愿便算了。”—— 作者有话说:郡主:你不愿便算了… 张大人:有这等好事??!! 第45章 童谣 自保州那夜后,张廷瑜看出荣龄在情·事上的懵懂,他也明白,二人虽生了情意,但总归相聚日短,他须给荣龄更多的时间。 因而,二人直到宛平才睡到一间,至今也未再有亲密至极的举动。 可眼下,竟是荣龄先捅破这层窗纸。 张廷瑜的身上也热起来,他怎会不愿?他每夜忍得快要疯了! 荣龄便觉自己手中的被子被一点一点抽走,待清凉的空气与昏黄烛光再次围拢周身时,一道同样滚烫的身子也覆上来。 她还想说些什么,唇却已叫人封住。 双手如自个长了意识,攀到他颈间,牢牢地搭在脖颈之后。 待再能呼吸,荣龄听见张廷瑜问:“郡主还有何吩咐?” 她茫然回望,脑子里乱作一锅粥——吩咐?她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可那清亮中夹杂迷蒙、无辜里透着情·热的眼神实在惑人得紧,张廷瑜没再给她思考的机会,低头又吻下去。 他的吻逐渐往下,去到凝脂一般的平川,又随山势起伏,攀上最顶端的朱红亭子。 吸·吮带来的快活几要在脑海中生出火花,荣龄难耐地看向帐外,竟觉眼前一花——她像是真的看到天边的亮光。 可下一瞬,冬雷阵阵,轰鸣的巨响告诉她,那是闪电,并非幻觉。 荣龄嘤咛着道:“打雷了。” 张廷瑜却状如惩罚地轻轻一咬,“郡主还有心思想着打雷?”他抬头看着荣龄,如雪狼瞧着蜷成一团的羚羊。 在那危险至极的目光中,荣龄终于想起来,自个要说什么。 “张廷瑜,喜烛,你还没点喜烛。” 这是大事。 若无喜烛,他张廷瑜这头饿狼还吃不到今天的菩萨肉。更何况,这是他们新婚时的喜烛,而今晚,是晚了三年的洞房花烛夜。 “好,我这就去取。”他再亲了亲荣龄。 张廷瑜记得,侍女将喜烛摆在外间的博古架上。他草草穿上衣裳,借着卧房透出的烛光去外间寻找。 待他举着两只龙凤烛台回来,想用火折子点亮上头的喜烛时,门外传来侍女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 “郡主,曹姑姑有事来禀。” 曹姑姑?她不陪着荣毓,大晚上的来清梧院为何事? 张廷瑜看向衣衫凌乱的荣龄,她的全身仍一片红粉,可人却已挣扎着坐起,“你快去问问,别出事了。” 他心中轻轻一叹,脚下却不敢停——若非出了大事,曹姑姑定不敢深夜惊扰。 曹耘候在门外,头个见到的正是罩了一件道袍的张廷瑜。“姑姑,怎的了?”他问道,“可是公主不谐?” 曹耘焦急道:“张大人,方才打了雷,公主吓得哭个不停——她自小便畏惧雷电,如若遇上,必得娘娘抱了她,一刻也不能稍离。谁晓得都要到腊月,这天竟打起雷。” 说话间,荣龄也披了衣裳过来 。 她听了因由,无奈叹了句,“这过了申时,非圣谕不得开宫门。总不能我扛了她,翻宫墙去找她母妃?” 她的衣裳披得潦草,张廷瑜看不过眼,伸手替她围拢。 二人指尖相触,带来情·潮尚未完全褪去的痒与酥。 荣龄昵他一眼,低嗔道:“我自己来。” 曹耘是老人了,一眼便瞧见荣龄颈间还未褪去的吻痕,再观二人亲密的举动,如何猜不出自个打断了何事。 她有些尴尬,“郡主,奴婢本不该深夜相扰。可公主一旦闹起来,旁人谁都劝不住。她年纪还小,若哭得伤了神便不好了。” 荣龄心道,你这会才想起她年纪小,早些时候怎的任她胡闹着跟来?这建平帝与玉妃也真是,心大的不像亲生的爷娘。 可若荣毓在南漳王府出了事,大都的闲话怕又得垒起小山。 “罢了,我去瞧瞧。” 待换好外袍,披上斗篷,张廷瑜也收拾好等在一旁。 荣龄见他撑了一柄油伞,便知他要陪着自个过去。“我去就行,你明日还有公务。” 张廷瑜揽过她,陪她走入冷得冻骨头的冬夜雨雪中,“无事,也不差这一会。” 去了荣毓暂住的绛云轩,小丫头已哭成一个涕泪糊面,头发蓬乱的邋遢鬼。 见荣龄坐到床边,她嚷着早已哭哑的嗓子道:“阿姊,我怕,荣毓好怕。” 这是她头一回叫荣龄“阿姊”,这也是荣龄头一次有人叫“阿姊”。 她仍在怔愣,怀中却已扑来一具哭得浑身潮·热的小身体。她本能地接住,心中乱七八糟地想,这小孩可真力大如牛。 “诶,你,”荣龄极不习惯地拍着荣毓的后心,“你不要哭了行不行?” 荣毓养得精心,哪叫人这样敷衍地哄过? 她听不进话,更扯高了嗓子,如魇住一般:“阿姊抱我,荣毓好怕,荣毓要母妃。” 荣龄一时头大,“我不是,不是抱着你吗?” 荣毓双脚乱蹬,显然不满意荣龄的说法。可她已哭得迷了心智,除去说自己害怕,什么都讲不出。 曹耘陪在一旁,心里又急又疼,“去年娘娘随驾去西山,只留公主在宫中。那夜也是打雷,公主哭得谁都劝不住,嗓子都沁了血。” 荣龄忍不住斥道:“既是这样,你们一个两个还叫她胡来?若荣毓出了岔子,是姑姑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她又在心中怒骂建平帝与玉妃,当真不着调! 见众人都没个法子,张廷瑜问道:“府中可还有玉妃娘娘的衣物?”见几人都看过来,他解释道,“我在庐阳时听人说,幼儿若在陌生地方魇住了,可在口鼻处盖件母亲的衣裳,闻着熟悉的气息,或许能回魂。” 曹耘心说,这倒是个法子,那日罩了玉妃的衣裳,荣毓确平静下许多。 可…南漳王府早没了玉妃的一切用物。 然而,荣龄垂首瞧哭得劈了嗓子的荣毓,心中既烦躁,又有一丝数不清、道不明的…疼? 她想了想,“衡臣,你陪姑姑去我房中,找那只大漆的衣箱,里头有件湖丝的寝衣,绣了一枝白梅。姑姑能认出。” 闻言,众人都一愣。 荣龄转过头,装作不曾看见他们意味不同的眼神。 张廷瑜反应过来——怕是这府中已无明面上的玉妃用物,可偏偏,恨得最狠的荣龄却恰恰藏下一件。 他心中沉沉一叹,又疼得很。 待取过那件已旧得发黄的寝衣,荣龄将它包在荣毓身上。 这寝衣藏了许多年,也不确定还残有几分玉鸣柯的气息。荣龄想了想,又自尘封的记忆深处翻出那首快要叫她遗忘的苏尼特童谣——如果有圣洁的花露,我煎起茶让你先喝;如果有甜美的浆果,我摘下让你先用;如果有梦中的银鸟,我骑着它去天边找到你。 不知是玉鸣柯的旧衣让荣毓有了在母亲怀中的错觉,亦或是荣龄清浅的吟唱安抚下惊惧的神思。 总之,哭嚷了小半个时辰小东西终于平静下来。 荣龄舒下一口气,将荣毓交还给曹耘。 “姑姑今夜醒着些神,别叫她又闹起来。”折腾了半宿,她也有些累,“还有,明日便带她回去吧。” 何苦既折腾这小丫头,又折腾她? 曹耘送她出门,荣龄摆手拒绝,“姑姑别管我了,我自个回去。” 可曹耘仍攥了她的手,“郡主…”她的泪滚落,砸在二人手上,烫得很。 她想象不出,八年前的荣龄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才会在亲手烧了玉鸣柯的用物后,又偷偷藏下一件寝衣。 是不是…在玉鸣柯入宫后,她也只能闻着衣裳残余的气味,方得一昔安眠。 这个孩子,没有人全然对得起她,可她,仍长得这样好。 荣龄平静地拍她的手,既无解释,也不作安慰,只淡淡道:“都过去了。” 回清梧院的路上,闪电远去,雷声小下许多。 但在如裹入厚重牛皮的闷雷之后,张廷瑜仍敏锐地察觉,他手中揽的这人极短促地僵了一瞬。 他更明白过来,害怕打雷的不只荣毓,还有眼前的荣龄。 但他没有问,他想,荣龄此刻也不想他问。 可他又不想沉默,沉默地任她溺于今日意外重启的记忆中。 张廷瑜想了半晌,将本落在荣龄臂上的手滑下,再牵住那只并不柔腻的手—— “这天眼见的又冷了,郡主可有记得擦獾油。” 獾…獾油? 荣龄心中翻涌的暗沉心绪一停…何意? 那双杏眼迷茫望来,张廷瑜无奈道:“我在保州给你的獾油呢?是不是一次都没记得抹?” 荣龄想起来,是他尚为“王序川”时,一面吃张廷瑜的醋,一面却仍塞给自己混了老姜汁的獾油。 她举起手,半月前还肿胀的冻疮只余些许红痕,“抹了抹了!张大人的獾油甚是管用,你瞧,都没留疤。” 张廷瑜满意了些,牵住她的手,再往前走。 说起保州,荣龄也想起一事,“你的花可救活了?” 说的正是那株施肥过多,多到差点让肥淹死的抓破美人脸。 “活了,郡主娘娘金口一开,它怎敢不好?”张廷瑜打趣道。 插科打诨的,二人很快回到清梧院。 再次躺下,因闹了太久,荣龄暂无睡意。但她并未折腾明日还要去刑部上值的张廷瑜,只自个睁了眼,出神地望着头顶的百花帐子。 曹姑姑忘了,小时候,她也怕打雷的。 那时的她会钻入玉鸣柯的账中,听她哼唱那首苏尼特一族的童谣。 她以为自己早忘了,可谁知今日一开口,那些词深刻脑海,不用怎样想便唱出来—— 如果有圣洁的花露,我煎起茶让你先喝;如果有甜美的浆果,我摘下让你先用;如果有梦中的银鸟,我骑着它去天边找到你。 她没记错的话,童谣名唤《梦中的额吉》,是怀念母亲的意思。 但自玉鸣柯入宫,她再没唱过,甚至都避免想起。 因她知道,便是再遇上能叫地动山摇的雷暴,也不会有人哼着歌哄她。 她只能瑟瑟躲在被窝中,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阿木尔,你是南漳王的女儿,你不能怕。 冬雷散去,夤夜深静。时过境迁,再回忆也只淡淡的难受。 这时,里侧传来翻身的响动,荣龄忙闭上眼。 不想,张廷瑜将她拉倒怀中,“睡不着?”他的下颌贴着荣龄额头,“我哄郡主睡?” 荣龄没有睁眼,却问道:“怎样哄?” 张廷瑜睡意浓重地哼起小调,调子绵润温柔,如江南无尽的雨。 “这是庐阳的童谣吗?”荣龄问。 张廷瑜将她搂得更紧,“对,忘了那首,以后我给你唱。” 荣龄没有再开口。 只是许久,张廷瑜觉得自己的颈间有些湿,又有些烫—— 作者有话说:张大人:(一把搂住) (心疼死了)(以后我来宠) 郡主:呜呜呜 第46章 救青云 次日,哭了半宿的荣毓早已忘了自个如何嚷着“我要回宫,要找母妃”,她拉住荣龄衣袖,“瓦舍是哪里?你带本公主一道去。” 过了一夜,二人像是都忘了那句“阿姊”。 荣龄懒得管她,“不要,我去办正事。” 荣毓便两手、两腿盘住荣龄,“本公主聪明绝顶,可以帮你办正事!” 荣龄正要动手扯下她。 可这小东西鬼精得很,看透荣龄面冷心热的本性,她嘴一憋,眼角又缀下泪。 荣龄叫这一瞬间的变脸无语住,心说玉鸣柯怎教的小丫头,为何将她养得这样…这样作? “我又不是张廷瑜,不吃这套。”她嘴硬道。 荣毓便嘤嘤地哭起来。 与昨夜叫雷电吓住了的嚎啕大哭不同,荣毓这时的哭是压抑的、低低的,带着十万分的委屈与难过。 她又一面哭,一面抬眼看荣龄——豆大泪珠便簌簌落下,比害了心病的西施还要楚楚可人。 荣龄不畏阵前的千军万马,却实在吃不住这眼泪的攻势。 “行了,行了,带你去,带你去还不行!”她投降道。 一时间雨歇云散,荣毓高兴地松开手脚落了地,“姑姑,我要穿那件梅子红的新衣裳,还有头箍,你有没有带镶南海珠子的…”她欢呼着奔向曹耘。 待终于等她收拾好去到瓦舍,荣宗祈已在雅间等了好一会。 他看向大包小包的荣毓,又指了指楼下正要鸣锣开唱的戏台,问道:“阿木尔,今日的白家班唱的《救青云》,你又唱的哪一出?” 荣毓没料到与荣龄一道听戏的是熟人,她忙收起在荣龄面前的精怪劲,乖巧问候道:“三皇兄。” 三位皇兄都比荣毓大上许多,她只晓得他们是哥哥,可因非自小相处,并不亲近。 荣宗祈瞧出小丫头的拘谨,于是扯出一个温和至极的笑,“荣毓也随你阿姊来看戏?” 荣毓虽自己不愿再唤“阿姊”,但也没否认荣宗祈口中的“阿姊”,她点了点头。 鼓点奏响,好戏开场。 小丫头很快便沉浸在离奇的情节中,荣宗祈这才斟了一盏茶,问道:“你约我来这,到底为何事?” 荣龄托腮望向戏台。 那落第的书生已添油加醋地告诉苦守家中的妇人——你相公做了陈世美,再不回来了。 因已晓得这出戏的梗概,荣龄有些意兴阑珊,“请三哥看戏呀。” 荣宗祈袖起手,“我信你才是鬼,快说实话。” 荣龄又看了眼挂在雅间窗前,正捏了小拳头,一瞬不瞬盯着戏台的小丫头,她低下嗓音,在唱腔与胡琴、鼓点的遮掩下,与荣宗祈说起瞿郦珠悲凉的一生。 许久,台上正好唱完一个段落,门帘落下,旦角去了后台换装。 荣宗祈震惊地瞪了眼,他将将要开口,荣毓却噔噔地跑过来,“樊娘子太可怜了,阿…你把她相公捉了,我去求父皇,不让这个大坏蛋做官!” 她扒着荣龄的胳膊,义愤填膺道。 曹耘跟过来,劝道:“公主,这是戏,是假的。” 荣毓仍鼻息咻咻,显然叫台上的情节气得狠了。 荣龄哄她,“下头有卖糕点与甜汤的,你去瞧瞧,买些回来。” 小丫头看了半天,嘴也馋了,闻言便忘了气愤,随曹耘去下头买吃的。 荣宗祈这才找到空当,将那句“荒唐!”说出口。 荣龄十分理解他的不置信——换谁都不敢轻信这惊世骇俗的真相。若非此乃荣龄亲自查出,她怕也要怀疑。 “眼下人证、物证俱全,我本想带上旱莲去面禀陛下,可有人与我提起这出《救青云》,我便想,不若先找到蔺丞阳,将仅剩的一角真相补全。”荣龄道。 荣宗祈既不敢信怯懦的瞿郦珠与清正的蔺丞阳通·奸,也尚未知台下的《救青云》与这桩丑闻有何相干,他干张了口半晌,才问道,“阿木尔何意?” 荣龄叹了口气,“三哥瞧,若只看了上半出,便是荣毓这样的小丫头都恨极了一招高中却抛弃糟糠之妻的书生。可我若告诉三哥,那书生叫人囚了,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荣宗祈是聪明人,“你怕…蔺丞阳有难言之隐?” “是。”荣龄颔首,“总归离还有些时日,我不想草草结案,冤枉了谁。” 而她未与荣宗祈说的是,她也不想荣宗柟为给瞿郦珠讨个公道,为保全瞿氏而亲自写下罪己诏。 其间不愿并不只因私交,更因荣龄乃南漳三卫的统帅—— 荣宗柟缺军权,手握二十万精兵的荣龄自然是他要招徕的合作对象,而荣宗阙在中枢有京南卫,在边境有赵文越的凉州军。 荣龄于他,非但不是助益,更是对手。 因而,于公于私,她都不想荣宗柟的太子之位动摇。 只是这些,她不便与日日琢磨诗词歌赋、野史杂家的荣宗祈说。 雅间门“吱呀”打开,荣毓买了一桌的糕点、甜汤回来。 她期待地睁了一双大眼,攀住荣龄胳膊,“我听你的话,买了好多,你喜欢哪个?” 荣龄垂首,生硬地拍了拍小丫头头上的双环髻,“我不挑,都可以。” 荣毓却不高兴了,觉得荣龄敷衍——五个手指头还有高矮胖瘦,怎会有人都可以! 荣龄看出她一瞬间低落的心情,可她不解,为何荣毓又不高兴,她确实都不挑呀。 荣宗祈看出二人的鸡同鸭讲,“阿木尔,你最喜欢的桂花五红汤。”他挑出一碗糖水,递给荣龄。 荣毓又看过去,“你喜欢桂花五红汤?”见人点头,她嘀咕道,“那怎说都可以,明明有喜欢的。” 荣龄终于明白,这小东西在闹什么别扭。她想了想,又自个与荣毓再说了一遍:“多谢你,我喜欢桂花五红汤。” 荣毓捂了嘴笑,葡萄大的圆眼弯作两道月牙。 这时,门外忽传来说话声。 “沧海兄,今日怎的不苦读,竟有时间来此看戏?” 另一人回道:“此言差矣,沧海兄与咱们可不一样,人家可与那台上的书生一般,天生是要中状元、做宰辅的人!” 荣龄本没在意,可下一瞬,另一道并不全然陌生的嗓音入耳—— “李兄可别笑话我了,我早上陪公主去了趟隆福寺,眼下难得有闲,”他长长叹道,语中满是混不吝的惫懒,“你快莫说其他的,都看戏,看戏…” 是…祁云帆?荣沁养在公主府的书生? 荣龄去了门前,透过门页的缝隙往外瞧,祁云帆叫人围在正中,显然是一群人都要奉承的对象。 几人推推搡搡地进入隔壁的雅间。 荣龄再看一眼,只瞧见祁云帆的腰间佩戴了一枚绣有隆福寺徽记的香囊。 她走回来,有些沉思。 荣毓见她这般,戳了戳她,小小声地问:“你看上了门外的人?莫非也要学二皇姐,养很多面首吗?” 她有些忧心,“可我瞧着张大人很好,你不喜欢吗?” 荣龄的思绪一下断了。 她抬头望向荣毓,一时间也不知先回答哪个乱七八糟的问题。 荣宗祈在一旁瞧得开心,“荣毓,三哥问你,你如何知道二皇姐养了很多面首。”他想了想,又补充问,“你可知,面首是何意?” 荣毓一脸天真,“今年的中秋宴,我嫌宫里闷,便跑去树上摘桂花,恰遇上二皇姐和驸马吵架。二皇姐很生气,骂驸马‘你眼瞎看上那个丑八怪,是要本宫丢尽颜面吗!’” 她 下颌扬起,有意学趾高气扬的荣沁。 说完这一头,她又换到另一边,故意沉下嗓音,“公主既养了这样多的面首,你我各走各的道,不好吗?” “我去偷偷问母妃,母妃骂了我一通,曹姑姑也不让我问。”荣毓得意道,“可我找了个小太监,他告诉我面首就是公主养的相好。我又问相好是何意,他想了想,说是叫公主喜欢,伺候公主的人。” 曹耘一惊,哪来的奴才,竟告诉荣毓这些腌臢话? “公主,那小太监是谁?”她抓了荣毓,忍下气问道。 荣毓摇头,“我不记得了。” 荣龄与荣宗祈对视一眼——这样看来,中秋之时,荣沁便已知晓蔺丞阳与瞿郦珠的私情。 就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可会在瞿郦珠之死中插一手? 荣毓还不放心,再三追问荣龄,“门外的是不是你要养的面首?张大人肯定会和驸马一样生气哦。” 荣龄微瞪了眼,“哪有!我何时说了要养面首?!”她停了下,又补充道,“你也不许去张廷瑜面前瞎说!” 随后,她转过身,对一脸看好戏的荣宗祈解释道:“那人叫祁云帆,我在…”因荣毓与曹耘都在,荣龄便不提夜探公主府一事,“我在荣沁身旁见过。” 只是…祁云帆方才说陪荣沁去了隆福寺。 “三哥,荣沁何时开始拜的佛?”荣龄怀疑道,“她不是最爱烈火烹油的富贵锦绣,一贯不屑于求神问佛的?” 荣宗祈也不解,“是啊,我也没听说她信了佛道。” 荣毓则补充,“上回父皇去红螺寺,我们都去了,二皇姐说她头疼,没有一道去。” 看来,这荣沁一早去隆福寺,定有问题。 话分两头。 这日的张廷瑜忙了一天,下值却未回南漳王府。他换了一身藏青的直缀,提一箧额尔登帮忙备的礼,去了吏部尚书,也是他的座师陆长白府上。 他到门口时,刘昶刚好也来,二人便将提的贺礼交与管事,又并肩去了陆长白的书房。 为与这几位有些出息的学生相聚,陆长白推了一位侍郎的宴请,早早回了府中。 张廷瑜与刘昶来到他的书房集贤楼时,他已由另两位建平十年的进士萧綦萧东亭、闵慎闵怀州陪着,闲谈朝中各事。 刘昶一进门,郑重正了衣冠,又一撩襟袍结实跪在陆长白面前。 三叩首后,他道:“陆公桃李满天下,学生刘子渊,愧拜老师。” 这一拜既惊了上首的陆长白,也惊了另三人。 陆长白捋了捋美髯,心道这刘子渊倒是守礼,不像那张衡臣,仗着尚了郡主,从不殷勤待他。 另三人则面面相觑,都是同年,刘昶已跪在堂前,他们三人,是拜,还是不拜? 怔了片刻,萧綦作为当年的头甲第二名,跟着也跪在堂中。张廷瑜与闵慎不好再说,只能垂首跪下。 “陆公桃李满天下,请受学生一拜。”几人齐齐道。 集贤楼中芝兰一堂,十步芳草,陆长白捋着美髯,心中得意极了。 对于带头的刘昶,他更是满意。 因而,陆长白亲自扶起刘昶,又对众人道:“辛苦出山林,苍生俱保暖。惟愿诸君时时哀悯民生,不负陛下,不负书中圣人意。” “学生奉命惟谨,谨终如始。” 晚饭便布在集贤楼。 一张圆桌自然是陆长白居中,另几人不按如今的职分,只推让着请刘昶居左,萧綦在右,张廷瑜与闵慎则在这二人之后。 陆长白兴致极高、不停举杯。 刘昶是真材实料考出的状元郎,腹中才学自然馥郁。他又有意奉承,直哄得陆长白说了半晌随大梁肇兴,于一片废墟中建起盛世的往昔。 “老师功标青史,乃大梁的头位功臣。” 这番夸赞落在了陆长白的心坎。 只是…这桌上有个世人既认的“开国三大功臣”之首南漳王荣信的女婿,他再得意,也不敢妄自接下那“头位功臣”的名号。 “诶,子渊说醉话了。”陆长白谦道,“老夫只略尽绵力。若论功绩,怎可与祁连老臣相比?陛下早有了定论,稳做头位功臣的自然是随陛下自前元手中打下这江山的南漳王爷。” 刘昶一僵,这才发现自个说错了话。他偷瞧了眼一脸平静的张廷瑜,心道这宦途还真时时如履薄冰,字字句句都要谨慎。 提起南漳王,陆长白自然想到昨日的不快。 他有意敲打张廷瑜,“对了衡臣,老夫昨日已为张老大人写下祭文,待会你便带回王府,也叫郡主瞧瞧。只是…”陆长白一想到在徐闻达与谢冶面前丢的脸便更淡了神色,“昨日你为何不说郡主也在?这乌龙当真无妄。” 张廷瑜自然不好说,他只想早早打发了陆长白,不惹荣龄清梦。 他也早便晓得这人器量狭小、鼠肚鸡肠,于是他也不再多作辩解,直截了当认了错,“是学生想的不周祥。昨日回去,郡主也埋怨学生,说是本无事却硬生了事端。故而今日,郡主特意吩咐学生带来一尊白玉观音,赠予师母。” 陆长白的夫人笃信佛道,在大都颇有美名。 陆府管家将那尊白玉观音呈上。 “端的甜白如截脂,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陆长白颔首。 只是这尊白玉观音一出,另三人备下的其余礼物便失了光彩。萧綦与闵慎倒还罢了,二人有些门第,在官场也已站稳脚跟,并不将陆长白看作救命稻草。 刘昶却意味不明地看了张廷瑜一眼。 但张廷瑜正恭听陆长白对荣龄的示好,并未看到他阴寒的一瞬—— 作者有话说:郡主:怎么能这么作! 公主:夭寿啦,我姐要养好多面首! 第47章 权势 不过,刘昶很快又随陆长白高涨的情绪笑开。 “衡臣与郡主情深无间,叫人羡慕。”他打趣道,“老师不知,数日前,衡臣曾带郡主来宛平参加家母的除服之礼,学生有眼未识尊驾,倒是惶恐。” “好,好!”陆长白端着酒杯,与张廷瑜满满一碰,“君子修身齐家才可治国平天下,衡臣与郡主恩爱,是莫大的好事。” 他忽又想起刘昶的婚事,“子渊,你可有婚配?” 刘昶一愣,“倒,倒有一桩…”他道,“只是三年前家母去世便耽搁下来,如今除了服,那家姑娘又身子不好。” “原来如此,”陆长白有些可惜道,“不然,为师这倒有桩上好的姻缘。” 再说过一些,见天色已晚,几人便联袂告辞。 其余三人都上了家中的车轿,刘昶则叫刘五特地赁来的双驾马车接走。 他端坐车厢中,脑海里不断翻涌那尊白净无暇的羊脂玉观音。 那观音如一盏冰冷的明灯,照亮深长暗巷,暗巷中又有陆长白的叹息幽幽响在其中——“不然,为师这倒有桩上好的姻缘。” 借着酒意,刘昶放任自己去想。 若张廷瑜能凭借与南漳郡主的婚事一下做了人上人,那他刘昶,为何不能? 一想到将要迎娶斗大字不识,样貌也平庸的商户之女,刘昶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他正兀自忿忿难平,马车忽地转了方向,刘昶一时不查,撞在厢壁上。 “刘五。”他不快唤道。 但刘五并未回复,他与人吵了起来。 刘昶按揉几下因饮下过量的酒而胀痛的额角,顶着一头硬风推开车门。 他这才发现,刘五赁来的马车旁,正趾高气昂地停了另一驾香木雕刻、饰以华美锦缎的马车。另有一小队身强体壮的小子围在马车四周,怒目瞪着刘昶这头。而马车正中刻有香花、瑞兽的车门则紧紧闭着,仿若未听见外头的喧闹。 “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冷不丁地冲来惊了马。知道咱们车里坐的谁吗?刘状元!”他双手一抱,往皇宫的方向高高举起,示意这状元的名号由圣上钦点,“冲撞了刘状元,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对面站了个混不吝的,“什么刘状元,老子没听 说过,咱们爷是定远侯世子,便是你那劳什子刘状元跪在车前,世子也绝不赏他一眼。” 刘五在桑园村中威风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他袖子一捋,眼见的便要与人缠打起来。 刘昶又气又急。 七分气那定远侯世子一行狗眼看人低,另三分气刘五的不知进退,叫他遭人奚落。 剩下的急却是对方乃大都有名的纨绔,若得罪了他,刘昶找谁说理去? “刘五,停下!”他急喊道。 可气头上的刘五并不理。 很快,他孤身陷入定远侯府众仆从的包围,叫人打得哀哀惨叫。 刘昶揽了袍子落车,想去拉架。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便是想靠近都不能。 更糟的是,有人见他一脸焦急,便又阴阳怪气吓他,“兄弟们,这怕是那劳什子的刘状元。老子手下人命无数,还从未揍过状元哩!” 有人听罢便怪叫着向刘昶袭来。 刘昶脚下一软,跌落在地时心道吾命休矣。 可就在他闭眼的一瞬,一道风啸响在巷中。 “陈无咎,你又在欺男霸女?”一道女声传来,凌厉中夹带几分静柔。 刘昶一怔,忙睁眼看去。 只见一位着碧色褙子,挽平髻饰珠箍的女子亭亭立于他身前。只是她虽一身文气,手中却持柄寒光闪闪的…树枝? 温婉与飒爽在她身上对立又和谐。 刘昶不错神地盯着她的背影。 定远侯府的仆从一见来人,忙起身的起身,正衣的正衣。 眼前这位虽称不上姑奶奶,但唤句姑姐姐,她也是承得起的。 那扇一直紧闭的香草瑞兽木门终于“吱呀”打开。陈无咎讪笑着下车,“文秀,你何时回的大都,怎不找我吃茶?” 陈无咎长了一张雌雄莫辩的粉面。 他凑到万文秀身旁,“你今日的衣裳好看,不过瞧着像是去年的款式。不若明日来我家?老太君新请了位苏州的师傅,会做最时兴的破云裙哩!” 万文秀无奈,“陈无咎,你便是赠我十件八件破云裙、在这大都做再顽劣不堪的混子,郡主也不会松口叫你回南漳三卫。” 陈无咎面色一变。 自然,他并非生来便是纨绔。他也曾在南境浴血,是前锋营最骁勇的将军。可惜定远侯府三代里都只剩了他一根独苗,陈太夫人亲至建平帝面前哭求,道是陈家世代忠心,恳请陛下给老陈家留个后吧。 于是,一旨圣意去了南漳,自此断了陈无咎的军旅生涯。 陈无咎也因此不忿,摇身变作游手好闲的膏粱子弟。 他想的是,陈太夫人定看不过他这样蹉跎自己、玷污陈家几世清名的样子。届时,他便能跟老太君讨价还价——只需放他回南漳,陈无咎又是奋勇轩昂的陈家儿郎。 只可惜,他等了一年又一年,老太君仍不松口。 刘昶认出眼前这位既温婉又飒爽的女子。 那日,她随南漳郡主、张廷瑜一道来的桑园村。又因方才的定远侯世子提起南漳三卫,刘昶便猜,这女子当在南漳郡主跟前行走。 他站起身,仔细收拾凌乱的衣衫与神色,这才郑重行礼,“竟在此遇见文秀姑娘,刘昶感怀于心。” 万文秀转回身,认了一会,也有些惊讶,“刘状元,是你?” 她看着眼前这人,心思微转。 想不到刘昶在桑园村仗势欺人,来了大都,却叫权势更高一头的陈无咎摆一道。这还真是,一报还一报。 不过眼前这事确是陈无咎失礼,万文秀瞪一眼粉面俊俏的郎君,“陈无咎,快致歉。” 万文秀音量不高,可眼高于顶的定远侯世子却如闻纶音,他虽一脸不情愿,嘴上仍道:“抱歉,是下人无状。” 他又踢一脚嚣张的仆从,仆从便突然做了软脚虾,趴在地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刘状元。” 刘昶明白,人家这是看在万文秀,看在南漳王府的面子上才与他致歉。他心中虽仍有不满,可也知道眼下并非计较的时候。 他低了半分头,“下人初来大都,言行伧俗,叫世子见笑了。” 见他二人说开,万文秀便觉此间事了,正要离去。 只是她刚捧起情急之中丢在一旁的书,竟发现它在混乱中叫人踢了一脚。那书有些年头本就装订得不牢,眼下更是纸页散落,狼藉一片。 “诶呀!”刚刚还一人一树枝沉稳拦于车前的万文秀急得跺脚,这叠书是她特特请万松斋的掌柜留意,自外地收来的《喜春来》。 掌柜的说,这书已不多了,他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收着一册完整的。 听她这记惊呼,正要上车的陈无咎又凑过来,“文秀,怎的了?” 万文秀捧着书,“都怪你,我好不容易找见的《喜春来》全本,都坏了!” 陈无咎晓得,万文秀虽出自嵩山万府,却与她那半个武痴的兄长不同,她不喜刀剑,倒爱读书。 手下的小子没轻重,竟踢坏了她的宝贝书,陈无咎一时头大,心说这下他怎还能劝得万文秀与他一道吃个饭,饮个茶? 谁知,旁观的刘昶忽问道:“姑娘手中的可是前朝仁宗年间齐元楼的刻本?” 万文秀抬首,眼中既吃惊,也有希冀,“确是齐元楼的刻本,刘状元可在别处见过?”若还有,她愿花上百金千金收来。 可刘昶摇头。 就在万文秀满眼的期待要冷作失望时,他又道:“我家中没有齐元楼的刻本,但有更早些的抄本,文秀姑娘若不弃,改日我送去府上。” 万文秀心中便有一阵清风吹开阴云。她头次觉得,这纵得家中仆从恶霸邻里的刘状元也有些可取之处。 “不必不必,本是我借书,刘状元告知我府上,我亲自去取。” 刘昶与她说好地点与时间,这才重又上了马车,碌碌往家中行去。 他抬起手,手心是跌落在地时擦出的伤口。他又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摩擦那片伤口。 钻心疼痛袭来。 刘昶便在那叫人清醒的锐痛中不断提醒自己,刘子渊,你生来便叫人抛弃,自小叫人看不起,可那又怎样?你总要做这天下一等一尊贵的人,总要将那些轻视的、鄙薄的、仇恨的目光都踩在脚下。 权势,是你这一生最重要的装点。 自瓦舍回来,荣毓又在南漳王府赖了几日。荣龄叫她如小尾巴一般跟着,也不好去做太过紧要的事。 幸而五日后,玉鸣柯终于觉出她出宫久了。那日清晨,披香殿的小黄门带来整幅公主仪仗,接走了荣毓。 离去前,小丫头扒着车窗,拉住荣龄的袖子,“几日后便是白梅宴,你会来的吧?” 荣龄对这见证皇帝与后妃深情的白梅宴并无兴趣。可她也知道,若当下拒绝,荣毓许是又要哭闹起来,耽搁着不肯走。 她便模棱两可答道:“有时间就去。” 未几,马车往皇宫驶去。 荣龄回到书房,正遇上万文林来禀事。 前几日,因自个不得脱身,她便让缁衣卫去隆福寺瞧瞧。 待将那座皇家庙宇里外摸了几次,万文林终于带来她想要的消息。 “郡主,达摩院的西边院看守得颇紧。属下亲见一位小沙弥因误入西边院遭了毒打。” 毒打?莫非蔺丞阳就在这隆福寺的达摩院中? 这倒也说得通。 一则隆福寺距公主府只一炷香的脚程,荣沁既可撇开无端囚禁蔺丞阳的罪名,又能时时去探视。二则达摩院中有四大武僧,功夫较寻常的公主府护卫高上许多。若有他们镇守,蔺丞阳还真是求助无门。 但不论如何,眼见才为实—— 作者有话说:走一点配角的线,很显然,刘状元还有重要戏份…… 第48章 蔺丞阳 腊月初一,恰逢大都官员休沐。 荣龄便邀张廷瑜一道去隆福寺。 张廷瑜打量她,“有事?” 荣龄也与荣沁一样,从不是求神拜佛的人。她忽地提起要去隆福寺,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荣龄便凑到他耳畔道:“蔺丞阳许是关在那。” 张廷瑜双眉微抬,这才颔首。 此番去隆福寺,荣龄未作遮掩,而是领了侍卫、仆从好一堆人。又有额尔登正式递上南漳王府名帖。 因而待一行人悠闲逛至隆福寺山门时,方丈通智大师三步并作两步来迎。 “未及迎郡主尊驾,还请郡主恕罪。” 荣龄抬了抬手,“本就是我们信步而至,大师何罪之有?额尔登——” 闻言,长史额尔登亲自扶起行礼的通智大师,不落一分失礼之处。 通智大师直起身,又看荣龄一旁的张廷瑜,“想来这便是张大人?”他念一句佛号,“老衲有礼。” 张廷瑜看了荣龄一眼,接下话道:“听闻隆福寺迎来身毒国的贝叶古经,我与郡主提了,郡主也极感兴趣,我二人便来瞧瞧。” 隆福寺作为北地禅宗第一寺,向来地位尊崇。 只是近来,长春道异军孤起,夺去许多信众。 通智大师便想,隆福寺是皇家庙宇,失得起平民信众,却定要牢牢拢住那些高门贵族。 于是,他自身毒国寻来传说中佛陀亲笔书写的贝叶古经,又大肆宣扬其珍稀之处,引来最能掐尖争好的大都高门接踵而至观赏。 因而,荣龄二人自称为此而来,未引起通智大师的半分疑心。 可他不知道的是,张廷瑜提起贝叶古经,并非二人真要瞻仰佛陀遗迹,只因它所在的藏经楼正毗邻达摩院。 待登上藏经楼,张廷瑜陪着通智大师畅叙各朝译经,又提起自己在父亲札记中见的渝中石窟寺经变壁画描摹。 见二人谈兴正浓,荣龄有意落后一些,向栏外望去。 达摩院在藏经楼以西,是中院并东西跨院的建制。荣龄根据万文林的提示,向最西边的院子望去。 那院子不大,东西约三十步,南北更窄一些,约二十步。 小院瞧着没人看守,但荣龄瞥了几眼守卫要害处,那四位武僧正两明两暗镇守其间。 荣龄奇道,这荣沁到底给了通智大师什么好处,竟能这般使唤达摩院中的高僧? 在藏经楼上盘桓半晌,张廷瑜又看向荣龄。荣龄与他颔首,示意自个已将达摩院打量得差不多。 于是,张廷瑜便又提起,“早听闻隆福寺中有大都最好的凤凰单枞,不知是否得幸饮一杯。” 通智大师自无不允,“郡主、张大人,这边请。” 藏经楼的一楼便有茶室,通智大师着人点燃红泥火炉,待雪水沸过三遍后,方取水冲茶。 佐以窗外白雪残枝,张廷瑜又与通智大师说起禅来。 荣龄心说,幸好张衡臣博通古今,便是佛法道义都能说上许久。若她一人来,她可想不出如何绊下通智大师,好让自己有空儿去寻蔺丞阳。 这时,万文林叩门来禀,“郡主,有军报。” 荣龄便借机脱身。 待缁衣卫引开达摩院中的四位高僧,荣龄悄然翻过院墙,推门进入平平无奇的小平房。 随门页开合,墙角的某物微动了动。 荣龄看过去,心中吃惊。那蜷缩的一团已枯槁得看不出个人样,他的双手双脚都带了沉重的铁镣,磨出腕上一圈厚厚的血痂。 “蔺丞阳?”荣龄试探唤道。 那人头微动,却并不看过来。 荣龄只好走过去。可稍靠近些,他身上溺馊的味道迎面扑来,荣龄捂住嘴鼻,心中更震惊。 荣沁竟这样恨?她不仅夺去蔺丞阳的自由,更一丝尊严都不留。若将眼下的蔺丞阳扔到大街上,怕是没人敢认此乃人称“小青天”的蔺家公子。 她心中一叹,再唤道:“蔺丞阳。” 那人终于迟缓地抬起头,“你是?”他的嗓音低哑,如粗砂夹入肉中,让整幅声线都沁了血。 荣龄想了想,二人还真从未私下见过,蔺丞阳认不出她,倒也说得过去。“我是荣龄。”她道。 蔺丞阳眨了眨眼,“郡主?”他的语调中满是怀疑,既怀疑她是否真是荣龄,更怀疑她为何在此时出现在此地。 荣龄取下腰间令牌,那枚镌刻“南漳”二字的墨牌递至蔺丞阳眼前,“可信了?” 蔺丞阳犹疑地再看她一会,“但不知郡主,为何来此?” 荣龄却摇头,“这话该我问你,”她估算缁衣卫拖住四位武僧的时间——她约有一炷香的空当,“蔺丞阳,你为何在此?” 蔺丞阳却答非所问,他忽想起来荣龄自外头来,定晓得瞿郦珠的状况,情急中他也管不了自个身为驸马,特特去问太子良娣的境况有多冒昧。“郡主可知,瞿良娣近日可好,可有抱恙?” 荣龄一愣,她紧紧盯着蔺丞阳,欲找出一丝他在做戏的痕迹。可她如犁地一般扫过几遍,他眼中、面上的担忧分毫不变。 她沉沉转过心思,这蔺丞阳不会至今未得瞿郦珠的死讯? 可那毒药明明是他亲手给的… 荣龄不想也不敢立时便信这荒唐到让人叹息的猜想,因而她颔首,“倒是不曾听闻有恙,当无碍。” 蔺丞阳显见地松了口气。 荣龄仍一瞬不瞬盯着他。 她想,若真是做戏,蔺丞阳的言行举止总要露出马脚,她决定且行且试。 于是,荣龄再次问:“蔺丞阳,你为何突然失踪?瞿良娣托我寻你,这话也是她让我问的。” 闻言,自荣龄进门便一直颓丧在地的蔺丞阳猛地抬头,他的眼中恢复几分“小青天”的精明与清亮。 “郡主何意?”他警惕问道。 荣龄不与他打哑谜,“瞿良娣用药落胎伤了身子。因她日日消瘦下去,旱莲只能铤而走险为她找来疗养的方子。可她没将药渣子藏好,叫小宫女瞧见。因这药渣子,东宫查出瞿良娣落胎的真相,你二人的感情也因此东窗事发。” 荣龄编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开头,又造出半真半假的经过。 “你也知道,你二人一者为太子哥哥的良娣,一者为荣沁的驸马,这丑事乃陛下的家事,不宜由三法司来查。恰逢我回了大都,陛下便命我查清。眼下我已将瞿良娣收监…” 见蔺丞阳一脸惊忧不作假,荣龄再下了一记猛药,“也是可怜见的,那瞿良娣本不肯说出奸夫是谁,可当她知晓你蔺丞阳忽地失踪来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愤怒极了,以为你怕了、逃了,这才告诉我与她生了情缘的是你。” 荣龄有意停了停,她低下嗓音,如夜半幽魂引诱人说出心底话,“蔺丞阳,你当真怕了、逃了,要当那敢做却不敢认的无耻之徒?” “我没有!”蔺丞阳挣扎着要站起,可他太久没有走动,起到一半,那身子又不听使唤地跌落,“郡主我没有!是荣沁将我囚在这,你定要告诉郦珠,非我小人,待我出去,我定与陛下、太子殿下禀明,是我强迫她与我欢好,她挣扎了、拒绝了,是我肯不放过她。” 荣龄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已一震。 “你是说并非你有意避开,却是荣沁将你囚在此处?”她再度确认。 若真如此,旱莲状告蔺丞阳毒杀瞿郦珠一事岂非成了诬告? 那药中的毒究竟是谁下的? “不错,自郦珠送我的绣帕叫荣沁瞧见,她便如发疯一般,让人日日跟踪、监视于我。也是我自个不够当心,叫她查出了郦珠。”蔺丞阳解释道,“中秋宫宴,她与我摊牌,要我与郦珠断个干净。可我那时便说明,既然我无情、她无意,我们不若就此和离,她大可再去寻个知心之人。可她只是愤怒,没说几句便拂袖而去。” 过完中秋不久,蔺丞阳与瞿郦珠便在白云观的丹桂林中出事。其后之事,蔺丞阳暂不知,荣龄却清楚。 “荣沁可接触了你送给瞿良娣的药? “荣龄有意问。 蔺丞阳别号“小青天”,为人自然警觉,“郡主为何问起药,可是那药出了问题?” 荣龄不想他在此时陷入绝望,因而未告知真相。 “是有些问题,瞿良娣伤了身子,许是日后都不能有孕。” 蔺丞阳拼命回忆。 他忽然眼前一亮,“我去宫中送药那日,荣沁曾命人送来一份早餐。我本不想用,可送餐那人死死盯着,我为早些打发他,便用了一些。将要出门时,我忽然腹痛,去了趟净房。” “你去净房时可有人看守那药?”荣龄问。 “无…无人。”蔺丞阳亮起的双眼又黯下,“定是那时出的事,是我不察,叫郦珠受苦了。” 他最后道:“待我自宫里回了自个院子,我脑后一痛,醒来便到了这里。” 荣龄也不知今日的自己叹了多少气。 她望向房中唯一的一尊佛像,不禁在心中问,佛陀,若你有灵,可否告诉我你布下蔺丞阳与瞿郦珠的一番因果究竟为何? 即便她只旁观,也觉得苦透了。 蔺丞阳还在求她,“郡主,求你救我出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郦珠刚失去孩子,最是荏弱,她经不住讯问,也受不得惩罚。” 荣龄自远处收回目光,她的目光止不住地怜悯。但—— “这事不比其他,你若一力承担,不但自个会受极刑,便是蔺家,恐也难逃牵连。你倒是情愿,可曾想过蔺家?” 蔺丞阳便道:“此事我早已想过。若能出去,我立时求祖父将不肖子孙逐出族谱。” 只可惜,若自蔺太傅在诗会中的题句来看,蔺家不仅不会如蔺丞阳所愿,更是早与荣沁沆瀣一气,欲将罪责都推给已逝的瞿郦珠。 蔺丞阳这般筹谋,实在天真。 这时,窗外传来两长一短的扣响——是缁衣卫中提醒有敌方靠近的暗号。 荣龄提了口气。 “蔺丞阳,眼下我还无法带走你,你先安心在此地待着,等我再来寻你。” 她匆匆出门,万文林已过来迎她。 “郡主,四位武僧已回过神来,正往回赶。”他禀道。 荣龄颔首,“走。” 待那四位高僧重新回到达摩院,院中房门仍紧紧闭着,房中的可怜虫也仍蜷在一角,恍若没有一丝生气—— 作者有话说:张大人:我就是郡主的最强辅助!(骄傲脸) 郡主:他真的好能巴巴哦… 第49章 公主劫 晚些时候回了南漳王府,荣龄窝在张廷瑜怀中说起这事。 “你说,当真是荣沁下了毒?” 荣龄其实有些唏嘘。她虽自小与荣沁掐架,可心中还残留几分儿时的荣沁叫细犬吓得哇哇哭泣的样子。 这样的荣沁,竟对身为东宫良娣的瞿郦珠说杀就杀? 但转念一想,荣龄自个也犯下杀戮无数,她与荣沁,甚至荣宗柟、荣宗阙,都早已不是那时模样。 张廷瑜轻拍着安抚她,有些心不在焉。 倒不是荣龄的问题难住他,只是,他忽然想起瞿郦珠流血而亡的死因与前元末年的几位后妃有些像。 那时,摄政王为把持朝政,有意不让末帝生出皇嗣。他买通宫女,掉包了保胎的汤药。那些后妃饮下,当夜便血流不止,不仅胎儿不曾保下,连性命都丢了。 因一年中接连死了三位后妃,张芜英便暗中去查,这才查出那要命的汤药。 眼下瞿郦珠又因血流不止而亡,二者的相像究竟只是巧合,还是那秘药又重出江湖?若是后者,又是谁将这秘药给了荣沁? 他不免又想起冯保送来的三彩美石——同是前元之物,同又莫名现身。 见张廷瑜若有所思,荣龄抬起头,好奇问他,“在想什么?” 但他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没什么。” 他终归只有些毫无根据的联想,还是查清了再与荣龄说——她眼下已经够忧心的了。 “二公主虽与蔺丞阳感情不谐,但郡主不知,这些年若遇上需他夫妇二人联袂出席的,二公主必要与水芝做出恩爱难分的模样。她这样要强,一旦晓得水芝与瞿良娣的私情,下毒、害人倒也不足为奇。” 张廷瑜回答荣龄方才的问题。 “但郡主可想好了,若真是二公主做的,可要叫她自个承认下毒?”他又问。 荣龄叹一口气,这也是她为难的。 且不说逼荣沁自个认下这罪有多难,便是认下了,建平帝、贵妃,还有赵文越、荣宗阙,他们可会袖手? 但若任荣沁草菅人命却毫无惩处,荣龄又不甘心,也觉得对不起枉死的瞿郦珠。 见她满心纠结,张廷瑜安慰地抱紧她,“先不忧心,事缓则圆,没准还有旁的法子。” 可到了第二天,曹姑姑带来的噩耗却让一切失了序,再无回寰的余地。 次日,荣龄还在因不想用一碗清炖的黄芪鸽子汤而与张廷瑜讨价还价,一脸惊惶的曹姑姑由额尔登陪着,几乎撞进门来。 “郡主,公主不见了!” 荣龄趁机推开那黄芪鸽子汤,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见了?她好好地在宫里,为何不见了?” 曹耘拼命抑下心中的恐惧,尽可能精简禀道:“今日午后是白梅宴,公主怕郡主不肯来,便与娘娘道,先来王府寻郡主,你二人一道去。” 可谁知,马车刚行至离南漳王府尚有几个路口的巷里,一伙蒙面人忽地从天而降。荣毓带的仅是寻常侍卫,并非那伙蒙面客的对手。 没一会,侍卫死的死,伤的伤,哇哇大叫的荣毓也让人打昏,裹进大氅中往西山方向退去。 “劫走了?”荣龄猛地站起,有些不置信,“光天化日劫走公主?” “蒙面客可有留下言语?” 曹耘忙点头,“有!有!为首之人道不可禀报陛下,否则便要了公主的命。奴婢拿不定主意,这才来寻郡主。” 荣龄的脑海中铺开一卷大都地图——自皇宫至南漳王府所在的东安门崇釉胡同,沿途均为高门聚居之地,宵小向来不敢擅入。 今日竟有蒙面客强抢公主,他们哪来的熊心豹子胆? 再者,荣毓来南漳王府邀她本就临时起意,那伙子蒙面客竟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布置妥当,中途劫走她…他们在宫中定有耳目。 又者,荣毓不过一个七岁的小娘子,她能得罪何人? 刚刚曹耘又道,蒙面客叫她不可禀报建平帝,是因背后的指使之人也畏惧皇帝,还是,他们的目的本就是将荣龄卷进来? 不对,不只! 荣龄的眼神、面色已寒得如结了一层昆仑巅更古不化的冰雪——高门、皇宫、忌恨荣龄,背后指使之人是谁已呼之欲出。 不曾想,她昨日还在天真地怀疑荣沁是否真的狠下心毒杀瞿郦珠,今日,她便用一个荣毓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荣龄愤怒到极致,内心倒如跌入风眼平静下来。 “文林,带上缁衣卫,随我去西山万花别院。” 西山谷万花别院,贵妃赠予荣沁的嫁妆之一,因四季有温泉入室,院内花开不败,故曰万花。 荣龄换上一身真紫色劲装,束护袖,着牛皮靴,腰间佩玉带,手持一柄鞘身盘旋四爪游龙的玉苍刀。 缁衣卫已在崇釉胡同勒马相迎,荣龄翻身上马,回首与张廷瑜交代一句,“衡臣,你去寻荣宗阙,将他带来万花别院。荣沁是个疯子,他不是。” 张廷瑜拱手,“定不负郡主吩咐。”他又往前一步,“你自个也要当心。” 荣龄颔首,手中马缰一抖,领着百余缁衣卫直往西山而去。 西山位于大都以西,是燕山余脉。因其苍俊明秀,向来是皇室别院的建地。可若叫花匠阿福来说,同在西山中,那一重重的院子也要分个高低贵贱。 最次的自然数西山南麓脚下,因另一余脉伸出,生生挡住一半的风景。 好一些的在半山腰,避开那恼人的遮掩,可远眺整个大都。但也正因位于南麓,那些院子无法瞧见西山谷中漫山的红叶,西山别院的趣味便淡了大半。 最上佳的正在西山谷里,主人家可坐于院中赏斑斓秋景。若再能守一眼温泉便更好,那样整个秋冬都不必再受深寒。 而阿福所在的万花别院便是这西山中位置顶顶好,仅次于当 今陛下西山行宫的一处院子。 能占下这样上佳的位置,只因万花别院乃圣上最金贵的二公主荣沁的嫁妆。 不过,提起这院子的主人,阿福沉沉一叹。 这万花别院千好万好,唯独这主人,有些苛刻。 这不,因她清早便来,他们一伙子仆从自三更离了被窝,一径忙碌到现在。 他是花匠,管家吩咐他定将院中种的四季百花都察看一遍,定不可有一片落叶,一朵蔫巴的鲜花。 阿福提了灯笼,与其余花匠凝了神去找。幸得这院中有温泉,他们不至于在最清寒的早上冻坏。 可不知为何,今日的他有些莫名不安。 也不知是二公主来了后不如往常折腾一院的人叫他不习惯,还是不久前一伙眼瞧着武功高强的练家子在胳膊下夹了一件大氅,行色匆匆往后院而去… 阿福躲在寿山石后偷看了好几眼,那大氅中当藏了个孩子。 哪家孩子竟叫人以这样的方式带来? 他一面剪下开得正好的腊梅供二公主在房中用,一面不停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像是为印证他的不安,院外忽传来由远至近的马蹄。 西山诸别院均归皇室,若无急务,无人胆敢在此纵马。 阿福心中一跳,会是谁?为何事? 而下一瞬,厚厚的黑漆桐木门叫一股巨大的力道顶破,阿福远在院子角落,仍被一片横飞而来的木片擦伤脑门。 他疼得惊叫,可一息后,黑衣甲兵护着一匹黢黑神驹奔入院中。 阿福的惊叫便断在嘴边,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只怕惹了这群天降神兵的注意,倒丢了性命。 阿福怕死,可也有不怕死的。 常伴于荣沁身旁的小将率公主府私兵急来迎战。他自诩曾在西北前线打过几年仗,并不将这伙不知何处来的亡命客放在眼里。 可谁知,他刚一迎上其中一人,也不知那人如何拔的刀,他只觉眼前一花,手中狠狠一木。待他回神,他已与瑟缩于角落的花匠跌在一处。 阿福盯着他,如见地狱恶鬼,“血,血…”他指着小将的脸,惊恐地喃喃道。 小将伸手去摸,只摸到一手温热的濡湿。待他拿下手,伸在眼前,他只看到满手的血。 这时,小将才感受到自面上传来的深入骨髓的疼。 那人一击之间竟在自己面上划出三道几要见骨的伤口! 荣龄骑在马上,视线较其他人更清楚些。 荣沁的公主府私兵来自凉州军,战力并不弱。如遇上大都四方四卫,许还能占个上风。可今日,他们遇上的是缁衣卫——便在第一边军南漳三卫,也仅有几百人挑一的方能进入缁衣卫。 因而一路行来,缁衣卫没遇上什么像样的阻拦。 缁衣卫出手利落,虽伤人,却并不与人纠缠、要人性命——这也是荣龄的吩咐。 这些凉州军虽听命荣沁,做些作奸犯科之事。**龄久在军中,比谁都更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 她与这些凉州老兵的立场虽不同,但仍高看他们一眼。 未几,荣龄拉着马缰,纵马小跑着驰入万花别院的正院。 正房中引入温泉做成绕院的曲水,因水温较高,院中弥漫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荣龄停马房前,冲那紧闭着的五扇雕花木门高声道:“荣沁,我来了,将荣毓交出来。” 一时并无人回答。 荣龄再道:“费了这么多功夫将我请来,怎的眼下又闭门不见?” 语落,东南西北四方忽袭来的四种不同的力道。 荣龄在马上抬首,只见四位着灰色僧袍的白须老僧或持琵琶、或持青云剑、或持蛇鞭、或持混元伞向正中的她聚来。 荣龄冷冷一笑,心说在这等着我呢—— 作者有话说:本章唯一目的——郡主超帅! (裸更时代或早或晚,总会来的,比如今天…) 第50章 万花别院 还未等荣龄动手,缁衣卫已自动分为四个阵营,各自迎上一位高僧。 荣龄在一旁冷眼旁观——若自四位高僧手持的武器来瞧,他们仿的是佛国的东方持国、南方增长、西方广目、北方多闻四位天王。 只是… “未想到佛门清净之地,竟做了荣沁的走狗。”荣龄端坐马上,有意道。 她的音量不高,但四位高僧功夫卓绝,不会听不见她嘲弄的话语。 果然,院中内力忽然一变。好似有人在文火中撒了一把白磷,火苗倏地熊熊扬起,透出几分邪气。 荣龄再激,“我这胡言乱语竟惹得大师动了怒,这可实在罪过。但大师如此搂不住火,想来这隆福寺达摩院的修为也不过尔尔…” 几位高僧的招式又一变。 随其变化,院中内力斗折蛇行,激起各色花瓣无数。 荣龄忙中偷闲地想,若自空中看,这些花瓣许是汇作斑斓锦带,又化为五彩巨龙,它们不住腾挪、翻涌,将馥郁花香弥漫院中。 在那沁人花香中,万花别院的“万花”二字有了最名副其实的注脚。 四位高僧又以持琵琶的持国僧最为愤慨。 只见他将琵琶掷向空中,琵琶沿横轴翻转,弦轴绷的四根弦立时自覆手脱落。 持国僧再次拨动琴弦,四弦如生了意识的四条长虫,呼啸着直往缁衣卫面门袭去。 那琴弦由极细的玄铁而制,因在空中时隐时现,叫人防备不及。 不一会,已有好几位缁衣卫吃了苦头。 玄铁丝刺入极深,自面上瞧,只一个小小的血窟窿。 **龄明白,那血窟窿下头怕已震碎一大片。 而若因伤口太小未引起重视医治,底下的一大片碎肉很快便烂了、腐了。到那时,神仙都救不了他们。 荣龄眼中一寒,自马上纵身飞起。 一道白刃横贯院中,与另一侧的四弦琵琶撞击一处。 “铮铮”四响,玄铁丝竟叫玉苍刀生生砍断一截。 持国僧看向横刀而立的荣龄,面色一变。 荣龄冷冷看他,“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不知大师拜的何处的佛,出手这样狠毒?” 持国僧狠狠“啐”了一口,“莫非只许你这女子出言不逊,不允我出手教训?”他舞动琵琶又欺上前来。 荣龄不再惯着他。 她也看明白,四位高僧各持法宝,以阵法守住脚下的一片土地。那阵法各自独立,又相互勾连形成一个更大的密阵,牢牢罩住整个院子。 荣龄提刀向前,力贯其中。 几在同时,身旁忽有一道黑影闪过,他持刀自半空砍下,与荣龄一起,对持国僧形成夹击。 因万文林的一击,院中局势又一变。 荣龄余光打量周围,只见另三位高僧即刻撤离与缁衣卫的打斗,他们生生变了方向,持手中武器赶忙来救。 那增长僧的青云剑剑花已笼上万文林的后心。 荣龄一惊,忙提醒,“文林,当心后头。” 万文林却在半空高喝,“郡主莫瞧其他的,先卸了这人的琵琶。” 电光火石间,荣龄明白他的意思—— 四僧能拦住缁衣卫这样久,既因他们自个武功高强,更因四人配合无间,阵法互有倚仗。那铁琵琶、青云剑、蛇鞭与混元伞如一张桌子的四根腿,稳稳撑起整块桌面。 但若…砍了其中的一条腿,废了这张桌子呢? 一时间,荣龄形随意转,再看不见其他。 她只将心神凝在刀口,凝在那持国僧手中的玄铁琵琶上。 又“铮”地一记,玉苍刀刺入琵琶,拦腰砍断四弦、廿四品,便是那一整块玄铁制的背板,也一径刺了个对穿。 在金属相击的铿然巨响中,另一柄镔铁刀自上而下砍入持国僧肩头。刀身没入肉·体的闷响微不足道,如一出默剧淹没其中。 但很快,持国僧的肩头血流如注,染红整片灰色僧袍。 荣龄与万文林同时拔出手中长刀,持国僧便如失了倚靠,骤然跪倒在地。 伴随持国僧战败,院中无形勾连、汇结的阵法似蛛网遇火崩溃。 缁衣卫兜头迎上剩余的三僧,三僧招架不能,转头撞开紧闭的雕花木门,退入房中。 荣龄还刀入鞘,警戒着自门外凝眸看向里头。 门内是一方几乎占据整间房子的温泉汤池——池水呈乳白色,水面飘有五色花瓣,还有… 还有生死未卜的荣毓。 一贯骄 矜的小丫头囫囵浸在温泉水中,只一把浓密的黑发叫池边人抓在手里。 荣龄顺着那莹白又柔美的手往上打量,直停到一张虽然模糊,却仍能瞧出其间狠戾神色与怨毒目光的脸上。 “荣龄,你再聪明,功夫再高、破了达摩院的四僧法阵又有何用?你若往前一步,本宫便叫三僧掐死荣毓。”她轻蔑道。 话语中,她半分未怜惜荣毓也是同父而生的幼妹。 荣龄心中重重一惊,语中却不露慌张。 “没想到竟有一日在二皇姐口中听到夸赞于我的话。可你夸我便夸我,将荣毓这小丫头捆来泡澡作甚?可是她淘气,跌到污水潭中熏着你?” 她嘴上说得轻松,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水中的荣毓—— 是她大意了,总想着即便荣沁发觉她查出些什么也不能怎样。可没料到,荣沁是不能拿她如何,却能拿旁人作威胁。 可怜荣毓长到七岁,头回吃这样的苦。 这事,是荣龄对不起她。 眼见荣龄滑不溜手,面对亲妹受辱仍能谈笑风生,荣沁面上一狠,心说我倒要瞧瞧,你是真不在意,还是装不在意。 她手中用力,将本就半昏迷的荣毓重又摁入温泉池水中。 荣龄神色巨变,轻点地面便要纵过去。 “不许过来!”荣沁尖叫着阻止,“你过来我便让三僧掐死她!” 荣龄猛地顿住—— 她与万文林并非打不过剩余的三僧,可胜下三人总需要时间。 荣毓一个嫩生生的娃娃,掐死她只需一瞬,荣龄无法保证可在一息间将三僧击中。 因而,她忙道:“荣沁你莫乱来,我在门外便是!” 约过五个数,荣沁提着荣毓浓密的黑发将她拎出水。 小丫头痛苦地自昏沉中呛醒,她本能地挣扎,可一挣扎,全身针扎一般疼。 荣毓惊恐地睁开眼——她是不是要死了?她疼得熬不下去了。 就在绝望的一眼中,她看到门外幻影一样的荣龄。 是她眼花?还是阿姊真来救她? 荣毓挤出身上仅余的一点力气,“阿姊,”她喃喃道,“阿姊救荣毓,荣毓不想死。” 荣沁伏下身,嘲道:“到底是同个贱人生的,你还是向着她。” 又抬首望向荣龄,“荣龄,人人都说你恨极玉鸣柯,恨极本宫手中的小孽障。可本宫却觉得,你今日肯着急赶来,便是在意这小孽障的性命。本宫倒没料到,你竟这样大度…” “既如此,你我做个交易如何?本宫用这小孽障的命,换你查得的一个真相。” 荣龄用余光打量四周。 缁衣卫半包住院中正房,另有一小队人马在万文林的带领下攀上树枝高处,正搭开长弓瞄准。 荣龄便有意与荣沁迂回,“换什么真相?” 荣沁目光冰冷,语中更无情,“本宫知道你奉命查瞿郦珠一案,也知道你昨日见了丞阳。可他关在隆福寺已久,神思早已错乱,他那些荒唐话自然不能作数。” 她冷笑,“今日,你便去回禀父皇,言明此事未查出任何毒药,一切俱是瞿氏宫女胡乱陷害、诬告。瞿郦珠之死有且仅有一个真相——是她不要脸勾引蔺丞阳,又因害怕一朝事发、祸连家族,这才选择自我了断。” 荣龄听她这厚颜无耻的一番话,心中点起一把邪火。 可她再望向荣沁手中的荣毓,强自又缓下语气,“荣沁,你这样着急,不惜绑来荣毓胁迫于我,莫非…那毒药真是你下的?” 她装作不置信,“且不说荣毓是我小妹,她更是圣上最小的公主,你便不怕君王之怒?” 荣沁下颌一扬,十足倨傲,“是又如何?”她心绪不稳,一下又将荣毓摁入水中,“谁让她自个不要脸,勾引丞阳!” “至于荣毓,她是公主,本宫更是贵妃亲出的二公主。你便是告了御状,母妃、二皇兄可会坐视不理?本宫即将回大都的舅舅会任你施为?荣龄,你不过一个死了爹又没娘的可怜虫,你拿什么与本宫斗、与赵氏斗?” 远远的,万文林向荣龄颔首,示意他们已做好一击即中三僧的准备。 荣龄便不理荣沁的挑衅,又转向达摩院三僧。 “三位大师可听出,二公主已犯下一桩杀生戒,当下又将另一条人命推在旦夕。佛门清净之地,当真要助纣为虐?” 她晓之以情,“我明白,荣沁怕是以挫伤长春道,重现隆福寺荣恩作交换。若只如此,隆福寺何必舍近求远?” 三僧未料到,荣龄竟识破并说破隆福寺与二公主的勾连。他们目目相觑,最后由增长僧出言询问:“郡主何意?” 荣龄有意走至门边。 可她刚摸上门框,池边的荣沁倏地紧张,“不许过来,本宫没这耐心听你胡言。” 荣龄又停住,一面寻找三僧站位的空当,一面道:“我猜,二公主定用二殿下的尊位、赵氏的军权取信于通智大师。可这两样,我都有,甚至更胜一筹。” “论权,太子一人之下,谁敢不从?论军力,南漳三位乃大梁第一边军,何时逊于凉州军?” 荣龄搭在门框的三指扣起一枚——这是倒数,也是回击的号令。 “更何况,荣沁一介深宫妇人,能否代表二殿下与赵帅还两说,可我,不一样。” 她再扣起一枚,“是协助荣沁杀了荣毓而求个不甚可靠的承诺,还是劝二公主迷途知返,由我许隆福寺一个远胜长春道的光明?” “三位大师可想明白了?” 就在三僧松下戒备,各自乱了心神时,荣龄扣下仅剩的一指。 几在同时,三支羽箭自高处射来,分别命中三僧要害,荣龄也在电光火石间跨过三僧间的空当,飞身至荣沁身旁。 她一手拉住荣毓,一手扣住荣沁喉管。 “荣沁,我便拿这与你斗,与赵氏斗,你可服气?”她冷冷回答荣沁方才的挑衅—— 作者有话说:郡主:小丫头只有我能欺负! (调整了一版,这版的郡主更帅一些!二殿下就调整到下一章啦!)《 》 50-60 第51章 杀心 荣沁自狭仄的喉中艰难道:“荣龄,你敢动我?”她虽落入荣龄手中,神色却半分不软下,“你若动我,母妃不会放过你!” 她“嗬嗬”笑开,“你可眼熟这汤池?可与永寿宫的水牢一般无二?” “哦,不对!”她轻下嗓音,语中十足嘲弄,“永寿宫中的水牢可要冷得多、臭得多,你在那水牢中泡了三天三夜,怕是早叫臭水潭子淹得腌臢,哈哈哈哈” 荣龄垂首,冷眼打量她——曾几何时,荣沁变得如她的母亲那般恶毒? 在她如恶鬼低吟的话语中,荣龄控制不住手中力道,将那支喉管愈捏愈紧。 荣沁看懂荣龄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中立时慌张,“你你竟真敢杀我?”——她已无法顺畅说出整句话。 荣龄的杀心是将军百战死的南漳淬出的,远非荣沁此等只敢在宫闱作恶的妇人能比。 她的眼中无一丝怜悯与慈悲,寒气逼人的目光又锐又利,像是甫一对视便要取人性命。 荣毓攀着荣龄的另一只手,惊恐见证荣龄几在一瞬间变得如另一人。 她一手拉着荣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另一手却平静地掐住荣沁的脖颈,任那人再挣扎也死死不松开。 “阿姊,不要。”荣毓急摇荣龄,想唤醒如堕地狱幻境的荣龄。 **龄像是半点都未听闻,眼见的真要掐死荣沁。 就在这时,一院残花中急步奔来两道身影。其中一人着银甲,戴银龙冠。另一人着青色直缀,身姿清直如松柏。 着银甲之人一眼望到池边景象,他既惊且怕,忙腾挪起已有三分慌乱的脚步。 待飞身至荣龄身旁,他又力沉拳中,直击她掐住荣沁的手。 荣龄察觉危机,本能松手与他对招。 **宗阙怕荣龄不肯卸力、酿下大错,便用了十 足十的劲道。 而荣龄又因蹲在池边,无坚实的招架之处… 掌与拳交击,荣龄叫荣宗阙拳中的内力震飞,背对水面跌入池中。 温热池水淹过口鼻的瞬间,一十三岁时噩梦一样的三天三夜如炼狱中的夜乞叉,狰狞着吞没她的全部意识与神魂。 八年前,玉鸣珂刚入宫,尚在世的老太后见荣龄一人守着南漳王府实在伶仃,她便与建平帝商量,用她的名义接荣龄入宫抚养。 荣龄自然不愿意,可老太后亲来王府,拉着她小小的手哭泣,“你父王能提刀时便上了战场,叫皇祖母担心一辈子。如今,阿木尔也要学他,让皇祖母日夜寝食难安吗?” 荣信的死讯传至宫中时,老太后一口气没续上,立时晕死在慈安宫中。一整班御医不分昼夜守着,又用上无数奇珍良药,才叫她转好。 可她刚醒来,一贯沉稳的建平帝又闹出孝期夺弟媳的丑事。一时之间,朝野上下非议无数。 老太后轻抚荣龄眉眼,心中悲沉得如蒙了一团永不能消散的黑瘴——这场错位的姻缘是老梁王与她造下的孽,是他们为得到苏尼特全族的兵力,硬逼着荣信迎娶玉鸣珂而系下的死结。 可苍劲的祁连山神啊,你若愤怒,大可来惩罚我,叫我不得好死,为何非要让荣信横死战场——她最英武的儿子,他尚未不惑,是这世上最最无辜的人。 老太后还是将荣龄带回宫中。 但她心中悲痛欲绝,身子一直不大好。因而荣龄虽在慈安宫中,却也并不日日请安。 贵妃钻的便是这个空子。 那日,荣龄自大本堂上课回来,一小宫女在巷口唤住她。 “郡主,奴婢在披香殿服侍,奉玉妃娘娘之命延请郡主。” 荣龄一愣,有些不敢信。 很小的时候,师傅便教了她孟母三迁,慈母线、游子衣的典故。 可自玉鸣珂入宫,她便与荣龄,与整个南漳王府断了音讯。 荣龄那时还小,实在想不明白——荣信还在时,玉鸣珂待她虽严厉,却也日日关心衣食、紧张课业,不失为一位好母亲。 可为何只一年,她便像是忘了曾有一个女儿,忘了这个女儿刚刚失去父亲? 师傅教的典故是否早已不通行于世? 又或者真如传言中说的,玉鸣珂与建平帝荣邺本情意相投,可阴差阳错中,却做了荣信的王妃。 因而,她恨透荣信,也恨透与荣信生下的女儿。 因而,她才在荣信尸骨未寒时,头也不回地坐上入宫的马车,再未见过荣龄一面。 她的恨这样深重,深重到便是荣龄入宫,老太后遣亲信去披香殿,也只请到曹耘来代她来见。 荣龄又恼又恨,再不管皇祖母仍在一旁,她一径冲曹耘嚷道:“你走,你再也不要来,阿木尔在慈安宫中好极了,不需你们来假慈悲!” 自那时起,荣龄便不许旁人在自个面前提起玉鸣珂。 母女二人虽同在宫中,却不啻远隔山海。 因而今日,玉鸣珂叫个小丫头来寻她做甚? 是她终于记起自个还有个未长成的女儿,还是…还是她在宫中过得并不容易,不敢也不能在明面上关心她,与她相见? 此时的荣龄也只是一十三岁的小娘子,那么些日子不曾见母妃,心中早已思念至极。 于是,荣龄并未多想,只半是别扭,半是希冀随宫女往前去。 直到进了一处陌生的宫中,她觉出不对。 “你不是玉妃的人?”她警惕问道,“谁让你带我来此处?” 回答她的是颈间的一阵剧痛。 待荣龄醒来,她的全身浸在冰冷、腥臭的水中。她本能挣扎,却发现一双手脚已叫沉重的铁镣锁住。 荣龄惊慌起来,在昏昧光线中努力张望。 自己究竟身在何方,又是何人因何缘由囚了她? 水池中漂浮的一大片黑色阴影吸引她的视线。 **龄凝眸望去,半晌也认不出那是什么。 这时,高处忽落入一束光线。 荣龄费力抬头,看清那是一处供人监视的气窗。 一张模糊的面孔一闪,像是有人嘀咕了句,“小丫头醒得好快,快去禀报贵妃娘娘。” 贵妃?荣龄一怔,这宫中可只有一位贵妃… 当真是贵妃囚了她?可贵妃为何要囚她? 是父王与贵妃的兄长赵文越有天大的过节?还是荣宗阙因对父王不敬,叫建平帝罚去苏木里,贵妃要报复于她? 同时,因那道光线,荣龄终于看清,那一大团黑色阴影是数不清的猎犬、长毛猫、鸡兔的尸体。 荣龄慌得惊叫。 她并非没有见过尸体,她甚至用南漳王特制的小弓亲手猎杀过驼麈、獐子。可她从未与一堆早已腐烂的尸体泡在一个池中。 一瞬间,这水池变得比地狱中的血池还要可怖。 极致惊恐中,荣龄生出幻觉——那些尸体上的蛆虫泅过水池,密密爬满她的身体、面孔。 她紧闭口鼻,只怕自己一个不察,便叫尸蛆钻入体内。 她自小金尊玉贵地长大,何时遭过这等罪? 在这无边的黑暗与恐惧中,荣龄浑身冰冷,精神逼临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池边忽传来铁门年久失修,轴中因缺蜡油润滑而生出的“吱呀”声。 荣龄转头,眼瞧一线光亮慢慢变大,变得有一指、一掌、一人宽。待铁门完全打开,几位宫人鱼贯入内,点亮室内数盏油灯。 火苗窜起,荣龄终于看清整个囚室。 这间囚室四四方方,每一侧宽约一丈半。除正中挖有同样四方的水池,整间囚室空空荡荡,并无他物。 又因水汽充沛,室内遍布青苔。青苔或深或浅,覆满除铁门与上方气窗外的白墙。 哦,不对,还有一处也空着——囚室东墙有一处铁栏,铁栏一半露在外头,一半没入水中,可惜栏外还有一道小门,不然,荣龄便能自透出的风景判断,自己身在何处。 宫人再捧入几尊一臂高的香鼎,点起馥郁、厚重的沉香,等沉香的气息盖过囚室中的腐味,两位小太监才抬入一把搭软褥的扶手圈椅。 再过一会,铁门处一人宽的光亮中终于出现一道人影。 荣龄抬头望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一袭百花云锦褙子。她再抬高三分视线,将目光落到那人高髻上戴有的整幅点翠五凤簪上… 除了贵妃赵氏,这宫中还有谁敢装扮得这样奢靡、招摇? 便是中宫瞿氏,怕也要逊她三分富贵。 赵宥澜姿态娴雅地走到池边,她用帕子掩住口鼻,故作吃惊道:“这池子本是处置那些不服管教的畜生的,阿木尔怎不小心落了进去…你瞧那处最大的,”她指了指那堆尸体中的一具,“那是山东贡来的猎犬,前些日子有了身孕,脾气便不大好。本宫本想与它玩闹,可畜生便是畜生,它没管住爪子,抓伤了本宫。” “那便…留不得了。” “还有那白猫,本宫本喜欢得紧。但它不听话,跑出宫去怀了不知何处来的野种。”赵氏骄矜地摇头,五凤簪上的凤翎随之轻颤,“永寿宫可不养杂种,本宫再心疼,也只能将它弃了。” 赵宥澜如说家常一般,平静地叙述那一件件残忍、无情的小事。 荣龄一头雾水望着她——她说这许多,可与将自己绑来有关? 她细细思量,故事中的狗儿、猫儿都因怀了身孕而生出变故,可是谁怀了身孕,惹恼贵妃? 可那与荣龄何干? 荣龄的困惑取悦了赵宥澜。 “瞧我,也不管你生来便不如沁儿机灵就与你一股脑说了半晌。”赵宥澜一面奚落荣龄,一面由宫人服侍,稳稳坐到圈椅中,“你是不是也在惶惑,本宫为何请你来这池中泡澡?” 她把将荣龄囚来水牢一事说得轻易。 荣龄心中虽害怕,可她是南漳王荣信唯一的血脉,她不能辱了“单刀龙城”的风骨。 “还请贵妃告知。”荣龄费力开口,她的嗓音也因长期紧绷而干涩异常,“阿木尔便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哼!”赵宥澜冷哼一记,“你倒还有三分骨气,可惜你那母妃,是个 烂透了的贱人。” 她粉白的面孔因气愤而涨红,但很快,她强自平复心情,将两臂搭上圈椅扶手。过一会,她有意问道:“阿木尔可知,玉妃入宫三月未满,你便要做姐姐了?” 姐姐? 荣信与玉鸣珂只生了她一个,她自何处当何人的姐姐? 而赵宥澜提到——玉妃入宫三月未满… 她只想到一种可能。 荣龄的心一径沉下去,沉到苦海中,叫每一分、每一寸都浸满凄苦的汁液。 那汁液太满,满得心中再也盛不住,满得要从两眼溢出来。 荣龄用力闭上眼,不肯让眼中流出泪。她又不住吞咽,将快要涌至口边的哽咽生生咽回腹中。 她不能哭,也不值当为这事哭。 赵宥澜见她如此隐忍,心中生出几分畅快——玉鸣珂辱她面子,她便在荣龄身上百倍、千倍地找回来。 她明白,玉鸣珂如此疏冷荣龄,怕是以为只需这样,宫中那些怨恨的目光便不会祸及这已然失怙的女儿。 但她想得太简单——赵宥澜也是母亲,太过明白“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更何况,她数次撞见玉鸣珂躲在墙角,目送荣龄去往大本堂。 玉鸣珂瞒得过旁人,却瞒不了她。 因而,当建平帝将玉鸣珂守得周全,叫她寻不见下手的机会时 她便囚了荣龄,日日夜夜折磨 赵宥澜相信,同样的手段用在荣龄身上,玉鸣珂只会更痛不欲生。 “你说,本宫若告与玉妃,道是阿木尔不小心落入池中,本宫也不知要不要相救…”赵宥澜话音很轻,语中意思却阴沉得淬了毒,“她会否饮下本宫送去的安胎药?” 荣龄不置信地盯着她。 什么安胎药?那怕是玉妃与腹中孩子的催命药!—— 作者有话说:郡主:杀了就杀了,你看我敢不敢? 张大人:!! 二殿下:!! 第52章 水牢 “你有一个长大的荣宗阙,还有一个荣沁,她便生下一儿半女,也碍不到你…”荣龄也没想到,竟有一日,自己还为玉鸣珂说话,“若叫皇帝查出来,他会放过你?” 赵宥澜眉头微抬,冷嘲道:“到底是母女连心…你已自身难保,却还想着为了她挑衅本宫… “只是阿木尔,你还小,没见识过‘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如今你父王死了,木华赤也没落了,你猜陛下敢不敢为了一个女人,惩处赵帅的胞妹?” 荣龄心中微凉。 是啊,赵宥澜敢囚了她,敢用她逼迫玉鸣珂,靠的不正是四方尚未完全承平,而“开国三大功臣”已只剩赵文越一个。 这样的情形,建平帝再憋屈,也不会与这位军权鼎盛的凉州军主帅翻脸。而同样的,赵宥澜犯下再大过错,建平帝看在赵文越的面上,也只能宽宥。 剥开一层又一层的浮华,人性尽处只写着“权势”二字。 “本宫今日来此本只想与你闲话几句。不过,你刚刚的话让本宫不大高兴…”赵宥澜慢慢起身,鲜红的蔻丹扶上变幻蓝绿光彩的点翠五凤簪,“这池中的水有些热了,来人——” 一旁的小宫人伏身聆训。 “开了那处水栅,给郡主换些新鲜的凉水,好叫她冷冷性子。”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囚室再次陷入黑暗。只东墙的小门打开,露出栅栏外的水域与几丝黯淡天光。 伴随内外的水体交换,池水很快便寒气逼人。 倒也并非说池中的水本温热,可它到底在室内闷了许久,早已去尽刺骨凉意。 如今室外的河水裹挟大都初冬的寒凉涌入,荣龄一开始只觉折胶堕指,浑身如冰凌刺体、疼得厉害。 可再过一段时间,她已感觉不到疼痛,整个人混混木木,像落入一只透明的包袱,与这世间隔了一层。 荣龄的喘息都艰难起来。 不知何时,头顶的气窗又叫人打开,有人探出头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铁门开合的声音惊醒荣龄混沌的灵台,她猛地抬首——不能坐以待毙,在这样的水中泡一夜,她便是不死,也定废了。 还有玉鸣珂…她腹中尚有孩子,那要命的药不能喝! 荣龄咬破舌尖,自弥漫的血腥味中汲取一丝暖意。 她再狠狠阖眼,攒出一些力气,再凝眸往东墙的一方天地瞧去。 栅栏外是一弯露天水道,荣龄回忆永寿宫的位置,便猜这是宫中唯一的水道金水河。既临金水河,那这间水牢当位于永寿宫的西北角。 而她若没记错,隔金水河与这间囚室相对的便是长乐宫外的一条行道。 长乐宫…林妃的长乐宫! 可惜荣龄与林妃并无交集,拿不准那出自江南诗家林氏、一身文弱风流的女子可会为了救她得罪煊赫的贵妃? 但—— 如今已至穷途末路,不试试,怎知最终结果? 荣龄估算天光,此时当在未申之际,正是宫人往来频繁的时候。 她再打量自己——因手脚都锁了镣铐,全身又捆上木架,荣龄无法解下衣裳,用它引得宫人来救。 但幸好,为防不测,她袖中常年藏些小玩意。 那些小件虽不能打开镣铐,却可割开衣袖,取些布条。 于是,荣龄勾起四指,自袖袋中夹出一枚边缘光滑的铜钱。 但她在水中泡了太久,指尖早已冻僵。 荣龄一时失手,救命的铜钱自指尖滑落。 可危急总能榨出潜能。 荣龄也不知自哪里存下些力气,她手掌一翻,在一拳下的水中接住那枚铜钱。 铜钱锋利的边沿几要割开手心,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余绝处逢生的兴奋。 不过,此时若说“绝处逢生”尚早。 荣龄喘息着平息心情,再用双指夹稳铜钱,一点一点割开袖间布料。 没一会,她手中已有三四条一掌宽、尺余长的布条。 接下来的难题便是如何让布条顺着水流流出,再挂上铁栅栏。 荣龄先观察水池中渣滓漂流的走向,再在心中估算,这才瞅准时机,松手送出布条。 她屏息等候布条顺水流飘去…… 第一根布条在栏上挂住一截末端,可惜那一瞬水流稍大,布条在水中招摇几番,还是顺着冲走。 荣龄惋惜地一“啧”,但她并不气馁,也毫不急躁,而是再次细细查看水流,慎之又慎地出手。 她甚至有些自嘲地想,幸而自己穿了件宽袖,不然,衣裳都不够割的。 第二条布带稳稳挂上栅栏,荣龄心中一振,又接连投出第三条、第四条。 很快,三条葱白色的布带随水流荡在河面。 而剩下的,荣龄只能等,只能乞求父王英魂尚未走远,还在半天保佑自己命不绝于此。 又过许久,栅栏外暮色转深,三条碎布随水流起伏,孤零如无定浮萍。 也许,没有人看到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挂上的信号,没有人能救她… 荣龄心中自胀满温热与希冀到慢慢冷下,厚厚白灰覆地,整颗心冷得透彻。 当真只能如此了吗? 就在她将要绝望时,一道细细的嗓音宛若天籁,响在栅栏外头。 “可有人遇险了?林妃娘娘唤我来问。”露头的是个青年的随侍,他青白着一张脸,显见的也叫初冬的金水河冻得不轻。 荣龄先是一怔,随之心中重重擂起响鼓,惊喜得说不出话。 她转过手掌,往栅栏外出泼去一掌水,示意此处有人。 她又咬开舌尖,用鲜血润喉,“小公公,我是荣龄郡主,贵妃无端关我在这。还请林妃娘娘怜惜, 替我回禀于皇祖母,不然…我真要死在这。” 闻言,随侍露出惊诧的表情。 但他刚要相询,囚室顶部的气窗再次打开——又有人定时探出头来,确认囚在水牢者是否还活着。 荣龄忙将右手浸入水中,掩过早已缺了一大截的衣袖。 她又抬起头,故意道:“你主子我还没死。” 果然,那人的目光不再逡巡,而是一径落在荣龄身上。 他冷嗤一记,又取来一枝长长的竹竿。 下一刻,竹竿仿若痛打落水狗,雨点一样地落在荣龄面上、身上。 “哟,是还活着。”他懒洋洋道,“可你又算哪门子主子?”他一指池边堆叠的畜生尸体,“在咱家眼里,你与它们可没两样。” 那人撒了通气,终于收了竹竿,回身与小子们喝酒吃肉。 待囚室重回寂静,荣龄着急唤道:“小公公,你可还在?” 外头已无人回复。 荣龄心中惴惴,也不知那小随侍是瞧见自己的狼狈忙去找救兵,还是叫永寿宫的嚣张吓得不敢染指此事。 她实在不熟悉林妃的秉性,因而只能赌,只能乞求她生性良善。 栅栏外的天已完全暗下。 夜半寒气浸满河水,使它愈加刺骨。 荣龄在失去知觉许久后,忽地感到一股热意。 那热意诡谲至极,叫她在一瞬间如曝晒于盛夏西域,热得直欲脱下袄裙,换轻薄的衣衫。 她狠狠咬唇,唤回一丝清明—— 不对,这热意不对劲。 她想起父王曾说的征战往事。 那时,荣信问她:“隆冬时节若有士兵在外走失,父王找到他们时,尸体往往衣不蔽体。阿木尔可知为何?” 荣龄想了想,天真道:“因他们身上有珠宝,叫人偷去!” 南漳王摸了摸她的小圆髻,“不大对。” 他解释道:“父王曾问过一个得幸活下来的人。他道,他在临死时竟觉周身滚烫,烫得只欲揭开衣袍凉下身子。” 正是在这滚烫的幻觉中,大部份人冻死,再醒不来。 如今,是轮到自己要冻死了吗? 但若她死了,玉鸣珂与腹中的孩子可还能活?父王平白受的耻辱可有人讨还? 荣龄不能死,也不敢死。 她需活着,更需堂堂正正、比任何人光鲜地活着。 终于,在她失去意识前,沉重铁门“吱呀”打开,一道身影蹒跚奔来。 “阿木尔,阿木尔!”她慌张唤道,“是皇祖母不好,皇祖母没有看好你。” 荣龄心中一松,陷入长长的黑暗中。 只是,她心中仍记挂一事。 于是,甫一苏醒,她寻来曹耘。 “姑姑,贵妃可给母…可给玉妃送去保胎的汤药?她用了?” 曹耘面露不解,“是有这回事,可娘娘将它倒了,道是来路不明,并不敢用。” “郡主为何问起这事?” 荣龄一怔,许久露出自嘲、凄苦的笑。 她很难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 愤怒、绝望,痛苦、释然…前一十三年全部的情绪累加,都比不上这一瞬复杂。 荣龄摊开手掌,又五指蜷起,捏作一个紧紧的拳。 她想,她与玉鸣珂的母女情谊宛若一捧沙,又像一片雾,前者愈用力愈留不住,后者…后者本就空无一物。 她呼出一口气,同时再次张开手掌——罢了,她什么都不要了。 温泉水悠悠荡漾,刹那花开,须臾花落,八年时光如轻云无痕掠过。 荣龄回神时,张廷瑜已将她抱在怀中,不住地唤:“阿木尔,阿木尔醒醒,没事了。” 一双杏眼微转,过会才将视线落于那张不断落下水滴的面上。 这景象有些熟悉——在保州那夜,他也这样守着自己,生怕自己就此睡去。 荣龄时隔八年,忽有些委屈,她任凭喉中哽咽,有些不讲理道:“你怎的才来?” 张廷瑜一愣。 自荣龄落水到他救起,整个过程不过几息时间。可她为何红了眼眶,比保州落入大清河、整个人气息奄奄时还恐惧、还无助? 但此时并非询问的良机,张廷瑜痛快认下,“是我不好,你受罪了。” 见荣龄清醒—— “郡主!属下护卫不力,请郡主责罚。”这是怀抱荣毓的万文林,他自高树奔来,却快不过已至池边的张廷瑜。 因而,他只能接过张廷瑜自水中递来的荣毓,又眼睁睁看着他像捧出珍宝一般,将荣龄抱离水池。 “阿姊醒醒,荣毓害怕,”这是满眶盈泪,张着手去够荣龄的荣毓,“是荣毓不好,你快醒醒,你不能有事!” 另一头的荣宗阙也急忙问道:“她这情形可是叫脏东西魇住了?阿木尔,你醒醒!” 一句句“阿木尔”落入荣沁耳中,变得异常聒噪、刺耳。 分明是荣龄要杀她,分明是她在鬼门关走一遭… 可为何他们只问荣龄,却无半句关怀她。 旁人倒还罢了,但里头有她的亲哥哥,那个自小不让她受一点委屈的哥哥! “哈哈哈…”荣沁厉声笑开。 她挣开荣宗阙相扶的手,挺直脊背起身,“本宫还以为她多能耐,不过一个水池,便吓破胆。” 她抬手整理因荣龄胁迫而凌乱的妆容——不论何时,不论面对何人,二公主荣沁永远都最体面、最风华绝代。 “本宫该请母妃来的,若是那样,荣龄怕会吓得精神错乱,晕死在池中!” “哈哈哈哈…” 荣宗阙一面瞧自落水便失了魂的荣龄,一面不置信地打量刻薄、狠毒的胞妹。 “荣沁,你何时变这样?荣龄、荣毓…还有水芝、瞿良娣,他们一个个,当真都是你害的?” 他的嗓音很沉,沉如积雨的云压在心头。他再说不出话,甚至喘不上气。 荣沁猛地转头,碧玺步摇重重打在面颊。 “是我怎样?我是公主,这天下除了父皇、母妃,谁不该尊我、敬我?”她已歇斯底里,“可你们为何人人都忤逆我?为何只看重荣龄?看重这个每一处都比不上我,无父也无母的可怜虫!” 她言辞一高,指着荣龄,“八年前,母妃就该杀了你!” 荣宗阙再次震惊。 “八年前…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这里差不多能看出二哥和二姐的不同啦~ 所以郡主在保州能和二哥合作呀~ 但我们郡主宝宝真的是靠自己熬过来的,心疼… 第53章 白梅宴(一) 荣龄臂上一紧——张廷瑜抱着她的手用力,“她说的是真的?”他问道。 荣龄微微一叹。 这事除了已逝的皇祖母与亲历者林妃、玉妃,她未告知任何人。便是皇祖母气极欲寻建平帝要个说法,她也平静拦下。 一则公平是强者定下的准则,眼下她式微,怕讨不到想要的公平。二则若建平帝真罚了赵宥澜引来赵党报复,荣龄去南漳一事或再生事端。 可当下再没比前往南漳,执掌南漳三卫更重要的。 一十三岁的荣龄微抬首,目光坚定望向南方——她需一支只听命于她的军队,她需绝对的权势。 而今阴差阳错地提起,一因荣沁太过蠢笨,拿陈年旧酒祭今日典故,二因荣龄忽醒悟——八年隐忍不发是因寻不到想要的,可如今…或有转机。 “是真的,二殿下若想细细了解,改日我支个茶局,邀你来王府吃茶。”荣龄示意张廷瑜扶起自己,“但眼下白梅宴将至,二殿下不若与我再做个交易。” 见荣宗阙疑惑望来,荣龄诚恳道:“你我在保州便合作一回,最终各取所需,谁都不吃亏。既如此,今日你也该信我。” 荣沁还在一旁叫嚣,“二皇兄,你别信她,她敢拿我如何?” 荣龄没有理她,只道:“二殿下想清楚,荣毓不是我,是陛下与玉妃唯一的血脉,与荣沁谁轻谁重…” 她有意一停,给足荣宗阙思考的时间,“她蠢,但你不蠢。” 荣宗阙静静看她一会,“阿木尔,这是威胁?” 荣龄摇头,“不,只是交易。” 长春道后山。 沉寂日久的丹桂林中绽出大片白色花朵。若自半空看,幽绿未落的丹桂树如一圈碧玺团团围住中央雪白的南海珍珠。 而那一整颗的南海珍珠不但体积硕大,更有清幽香气。香气乍闻并不浓烈,但时间一久,衣衫、肌肤,甚至呼吸都染上气味。 不用说,正中的“南海珍珠”正是百余株白梅树汇聚的花海。 丹桂林外围着一圈又一圈的四方四卫。 丹桂林中,白梅花下却人烟稀疏。 除去各宫最为机灵的宫人往来服侍,便只有着秋香色常服的建平帝领几位美得各有千秋的宫妃徜徉其间。 荣邺回过头,见其中一道着白衫,白衫襟前、袖口、裙面满绣白梅花的身影正魂不守舍。 “阿珂,”他问,“在想什么?” 他指向一整片花树,“白龙子将这白梅打理得尚好,朕瞧着,有几分昔年模样。” 玉鸣珂却未接话,她只忧心望向林外,“陛下,荣毓去寻阿木尔,怎还不来?” 荣邺揽过她,“皇宫至南漳王府不过一炷香行程,经过的又俱是高门之地,荣毓能出什么事?怕是阿木尔不肯来,小丫头正软磨硬泡。” 玉鸣珂还是不安。 自午间起,她的心口隐隐作痛。那闷痛似几月前荣龄在五莲峰出事,也如她小时候…叫赵宥澜囚了三天三夜。 眼下,荣龄与荣毓在一处,是她们哪个出事了? 见她仍忧心,建平帝唤过四方四卫的总领,“罢了,杜仲,去王府迎公主与郡主。” 他再问玉鸣珂,“可安心了?” 见玉鸣珂终于露出舒心的神色,荣邺牵起她,没管其余宫妃去了林中深处。 皇后瞿氏知趣止步,“本宫有些累了,林妃,咱们去竹屋喝茶。” 林妃上前扶过瞿氏的小臂,“是。” 赵宥澜看不上她们,“不过巴掌大的地方,竟巴巴请咱们来。陛…”她还有些理智,没直呼皇帝,“他二人鹣鲽情深也罢,旧镜重圆也好,本宫一句不想听,一眼不要看。” 伴随二妃去往竹屋喝茶,赵宥澜扶着亲信宫女登山看景,白梅林中只剩荣邺与玉鸣珂二人。 林中安静下来,荣邺有些无奈地道:“可算走了,”他撇了撇嘴,难得显出些少时意气,“本只想带你来,但朕怕都察院又说你的不是。” 自荣邺不管满朝非议,在南漳王荣信孝期便强娶玉鸣珂入宫,都察院不敢对他如何,就盯上玉鸣珂。 但凡荣邺有一星偏私,都察院的谏言便如雪花飞至案头。 一堆风宪官自古时的妹喜、妲己,说到百年前引皇帝自此不早朝的宋昭仪。 荣邺头疼得紧,但也不敢就此扬了没事找事的都察院。 于是,他也学会遮掩,但凡给玉鸣珂一分好,便也匀给旁的半分。慢慢的,玉妃祸国的骂名终于淡下去。 荣邺抚过玉鸣珂的额发,“一晃这么些年,荣毓都七岁了。” “可朕还记得那年的白梅林,朕自醉梦中醒来,瞧见的比祁连神女还美的人。” 那年,苏尼特横卧北方,是动荡的末年难得不背弃前元,揭竿自立的属国。 荣邺为求联合,偷偷去见苏尼特王。 老王上既未怒斥他不念上国旧恩,学赵光义之辈背信弃义,却也断然拒绝了他联盟的请求。 苏尼特王大马金刀坐于冷杉雕出的王座,“大王子,你若推翻前元,本王定装上苏尼特最名贵的珍宝去大都朝见。可你若不曾,本王便不能插手此事。” “苏尼特偏安北域千年,只因从不牵涉中原纷争。” 荣邺费上几日,许下一车好话、承诺,但固守己信的苏尼特王仍半点不松口。 他一时气馁,又有些烦闷,于是拎了酒瓶,在雪夜的月下散心。 也不知因心情不佳而酒量分外浅,或是苏尼特用了旁的法子,将酒酿得较梁国香醇。 还未喝完一瓶,荣邺便觉意识有些轻。 可那时的他也不觉自己醉了。 他行至一处空阔平地,鼻中忽涌入直醒灵台的幽香。 那幽香闻着熟悉,但深醉中的荣邺想了半晌,仍想不出是何物的香气。 停了好一会,他回过神——想不出他可亲自去瞧瞧,待见到实物,他总能认出。 于是,荣邺寻着幽香,飞身翻入砖墙围起的院子。 未料到院中是满满的花树,荣邺身形不稳,落入繁密枝桠间。 白色花朵纷然而落,他接住一手,凑到眼前才认出,这是白梅花。 怪道他闻着熟悉,梁国王宫中,他也种了几株。每到冬寒,他便折下花枝插在房中做熏香。 凉月、寒梅、飞雪…眼前的景象如淡墨绘就的绝色意境。 荣邺体内酒意翻涌,脱口道:“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他与弟弟荣信不同——弓马不弱,诗文也能对上几句。 可惜连年征战,他房中的书早已落灰。 只是在这陌生的雪夜,在酒酣人醉之时,荣邺血脉中忽腾起几分诗仙气概。 他取过一截残枝,一面将满地、满树白梅花织作一场自霄汉落下的香雨,一面不停歇念道—— “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万山寒无色,南枝独有花。” … 可惜次日清早,玉鸣珂未见荣邺突发的诗性,只看到满院白梅叫人毁了大半。而那始作俑者,正卧于雪地呼呼酣眠。 玉鸣柯怔住,好一会才认清眼前的情形—— 瞧这意思,是这百余株自大都移来,由她精心看养数年,终于头回含苞的白梅花树…叫这混账毁了? 一贯清雅的玉鸣柯头回气得想尖叫。但自小的教养、长久的仪态束住她。 “金宝,去唤醒他。” 侍卫金宝抵前查看。 雪地中的男人身形修长,面容俊朗。金宝轻轻踢他,那人也分毫不动。 他又蹲下,闻见扑鼻酒气。 金宝了然,回禀道:“怕是个醉鬼,还未醒酒。” 玉鸣珂更觉冤枉——怎的正正好,叫个醉鬼毁了月下浮动的暗香,那较雪更白三分的白梅? 可若那时的她提前探知此后几年、几十年与这醉鬼的纠葛,她怕更要感慨,那夜的酒,那满院的白梅正是命运写下正正好的机缘。 但那时的她只瞥见采花客满面的青白。 玉鸣柯心中虽气,却也做不到冷眼旁观——苏尼特王城远在北域,大雪自九月落到来年的孟春。因气候严寒,每年都有糊涂蛋流落室外而冻死。 到底是条人命。 “金宝,将他背去屋中。” 荣邺醒来时,便在和暖室内。 若说醉死前,他看的是雪夜寒梅的山水图,那醒来甫入眼帘的便是美人临窗煮茶的人物画—— 四方窗棂构成天然画框,框住窗外天地一色的雪与梅花,框住一只红泥火炉与其上吐出一行白汽的紫砂茶壶,而画中最绝色也最灵动的一笔,便是手中垫着厚布,正取沸水冲茶的女子。 那女子衣白,但肤色较衣色更白。那白色并非冬雪毫无生气的白,更像和田的玉,若枝头的梅,是一种透着血色与灵气的白。 荣邺甚至觉得,她是窗外白梅化身,清极、润极、也美极。 他刚要起身,宿醉与风寒带来的晕眩在一瞬间击垮他。 “嘶…”荣邺 捂住额角。 闲坐煮茶的女子转过头来,“哦,你醒了?”她的嗓音也好听,是清水击缶、玉磬相交的空灵和悦。 “多谢姑娘,实在有些头疼,在下失态了。”他在榻上致歉,“不知如何称呼?” 女子面容沉静,只微微颔首。 可就在荣邺以为,她只是出自好心,将自己救来房内,女子将手中刚泡出滋味的茶泼去窗外,那架势…像是有气。 果然下一瞬,她直截问道:“你是谁?为何毁我的白梅花树?” 虽克制,但语中火气掩不住。 毁了…花树? 荣邺挣扎起身,踉跄走至窗前。他一惊——眼前哪还有月色下三分清洁、三分柔艳、三分傲骨拼出的十分绝色? 白色花瓣零落委地,与一夜落雪混在一处。 荣邺回忆起一些执残枝舞剑的情形。 等等…舞剑? 所以,是他半夜喝醉酒,跑到人家院子舞剑,最后打落满院的白梅? 也难怪这女子虽维持礼节,却仍语露不满。 若换做他,他也要不忿。 想通此间关节,荣邺忙致歉,“是在下不好,毁了姑娘的花树与雅致。” 但若只口头的致歉也太轻易。 “不如待明年开春,我着人送来祁连山下的一百株白梅树,再帮姑娘将这院子扩上一倍。等明年冬天,定还你一片更盛大的花海。” 玉鸣珂听他口气颇大,更好奇他的身份。 “祁连山下的白梅树?”她问道,“你可是梁国人?” 但转念一想——“梁国人自有王上赐下的驿站住,你怎的沦落到我院子撒野?” 荣邺一愣。 自“祁连山下的白梅树”便能猜出他是梁国人?这女子除去绝色,倒也聪慧。 “我是梁国人,”他颔首承认,又解释自己为何喝醉酒,“大丈夫立世,总有壮志难酬。” 玉鸣柯有意上下打量他,“壮志未酬?可指你拜会王上,欲联盟苏尼特推翻大元,却叫王上断然拒绝?” 荣邺来苏尼特本就隐秘,真实目的更只对苏尼特王一人说了。这女子轻轻浅浅提及他与老王上的密谈,她究竟是谁? 荣邺戒备问道:“不知姑娘是?” 女子摇头,只问不答:“那你不若与我说说,为何非要将苏尼特卷入你与大元的纷争?中原几百年就要翻个个儿,苏尼特倒延绵千年。” 她问得理所当然,荣邺却脱口问道:“我为何告诉你?” 女子微微侧首,神情如幼鹿纯而清,话中却似谋士入局而定。“或许,你若说服我,我可帮你说服王上?” 荣邺重换上政客的目光打量女子。 她衣着华贵,语气也笃定,莫非,是哪家的贵女? 眼下也无旁的法子,荣邺便当多条路。“姑娘说得是,苏尼特存在千年,可无人能保证,它有下个千年。” “苏尼特与大元本不接壤。但如今,二者之间的若淖巴去了何方?” 女子面色微变,荣邺没管她,仍一径说下去——“它叫大元苛税勒索,全境没了生计。” “覆巢之下,复有完卵?摄政王搅得满天风雨,干戈不断。他能毁掉一个若淖巴,便能毁掉梁国,毁掉苏尼特。” “大元王朝早长了烂疮,若等烂疮蔓至己身再剜肉医治,那便来不及了。” “所以,你要学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女子问。 “不错,”荣邺没有避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元再迎不来盛世,我便自己造一个。” 忽然,女子捂住唇轻笑。 荣邺不解,“姑娘可是笑我说大话?” 女子摇头,一双杏眼灵动,“只是想到,你若要缔造太平盛世,便绝不可学陈胜吴广。” “哦?” 女子鼻间微皱,唇角露出两粒对称的小涡,“你这梁人可真傻,陈胜吴广虽头个揭竿而起,最终却没做得皇帝。你要学,便也得学刘邦,打出一个敌过匈奴、胜过西域的大汉朝!” 荣邺先一愣,随之也笑开。 那一刻,他的目光软下,又变为男子对女子的欣赏。 荣邺望着她,偷偷捂住心口。他需承认,面对这个初见清冷,清冷之下却十足良善、聪慧的女子,他那颗从不挂怀男女情·事的心重重一跳—— 作者有话说:修好啦~大家可以重新看一下哦,昨天的后半部分实在太粗糙了! 第54章 白梅宴(二) 次日,老王上再次召见荣邺。他一违常态,默许下荣邺的提议。 “苏尼特的勇士们承平日久,却也有些战力。大王子要缔造一个太平盛世,本王愿助一臂之力。” 荣邺有些意外。 他想到昨日那女子说的“你若说服我,我可帮你说服王上”,莫非她真有大神通? 荣邺的怀疑在走出宫时得到解答。 一道雪色身影立于阶下。 见他走出,那人两手一背,得意道:“梁国人,我可言出必践哦。” 荣邺郑重施礼,“荣邺深谢姑娘,可为何?” 为何萍水相逢,却帮他大忙? 那人却摇头,“我并非帮你,我只为了我的子民。”她望向南方——那是曾经若淖巴的方向,“我幼时去过若淖巴,那里水草丰茂,山谷间开满苏尼特没有的花。可如今,只余满目疮痍。” “大王子,”她再望向荣邺,“我曾劝过父王莫再愚忠大元,可那时的他也拒绝我。前些日子你与他促膝长谈,他虽未立时承诺,心中却有触动。” “因而我最终能说动他,是大王子与我二人的功劳。” 荣邺心中再次一动。 “父王?”他抓住关键,“你是玉鸣珂?” 那位号称“北域若有十分美色,五分在苏尼特;苏尼特若有十分,五分当在玉鸣柯”的昭阳公主? 玉鸣柯颔首一笑,“荣邺,你我合作愉快。” 世事周转,云霭浮沉,虽历经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几十年后的荣邺与玉鸣珂仍能相携白梅林中。 但没一会,一道虽极轻的脚步打破林中静谧。 是苏九。 “陛下,玉妃娘娘,二殿下与郡主请见。” 能不加任何封号只称一句郡主的自然只有荣龄。**龄当年早与荣宗阙闹翻… “他二人联袂而来,这是又和好了?”荣邺觉出古怪。 而玉鸣珂一听荣龄已至,便问道:“苏领侍,荣毓可也来了?” “回娘娘,公主一道回来了。”苏九语吞吐道,“但…” “但?”荣邺沉着嗓音问。 他已做天子、掌有万里河山十数年,因而虽只一句寻常问话,其间气势却已叫苏九胆颤。 他忙禀道:“公主一个劲地哭,像遭了天大的委屈。” 闻言,玉鸣珂提了裙摆匆匆往前,荣邺紧随着,也面沉如水。 此时的竹屋已挤下许多人。 皇后瞿氏坐于上首,吩咐这个端陈皮桂圆汤,那个捧宫中新做的六仁奶酥,“荣毓,这些都是你往日爱吃的,快别哭,天冷皴脸。” 林妃则逗她,“是谁惹我们荣毓不高兴,叫三哥领上你,去教训他可好?” 刚还在山下的长春观与太子斗棋,叫荣宗阙与荣龄两尊杀神一把拎上山的荣宗祈杀鸡抹脖子地与他母妃示意——您可别掺和,没瞧这一个二个俱憋着气,正要耍通大的吗? 只太子荣宗柟还一贯温和,“荣毓,谁欺负你了,太子哥哥帮你讨回公道。” 而当惯隐形人,便是家宴也只畏缩陪在皇后瞿氏身旁的大公主荣湘忽察觉,一宫的皇子皇女齐聚,便是荣龄也来了,但一贯掐尖争先的荣沁却未至。 这是为何? 是因驸马与瞿良娣一事恼了?病了?或者… 荣湘望了眼在荣龄怀中哭得伤心的荣毓。 或者,她欺侮了荣毓,因而不敢来、不能来? 荣湘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可下一瞬,心中又绽出无尽花火,整 个人兴奋极了——荣沁、荣毓,两个尊贵无匹,自小得圣眷隆恩的公主,这两人若相斗,她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会站在哪一头? 一想到这,荣湘的眼神都热起来。 一屋子人各说各的,各怀心思,而苏九的一句“陛下驾到”让里头倏地一静。 “陛下。” “父皇。” 众人行礼道。 只有荣毓,一听建平帝来了,便扯了嗓子,哭得愈加伤心。 “父皇、母妃,二皇姐要杀了我。”她一半做戏,一半却实打实地害怕了。若非荣龄及时赶到,荣沁或许真要淹死她。 玉鸣珂先奔至荣龄身旁,哭得一脸糊涂的小丫头张开两手,扑去她怀中。 但玉鸣珂还未抱稳,慢一步赶到的建平帝又接过荣毓,“你说什么?荣沁要淹死你?”他将小丫头抱在怀中,沉肃问道。 因荣宗阙上山才急着赶回的赵宥澜只听见这句。 她平日里嚣张惯了,张口便是抵赖,“陛下说的哪的话?荣沁自小连蝴蝶都不敢捉,怎会杀人?” 她两眉扬起,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看荣毓,“你年纪小,本宫不与你一般计较。若再仗着陛下对你母女二人的左袒攀诬荣沁,本宫绝饶不了你!” 荣邺修心已久,明白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可眼下,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荣宗阙瞧出荣邺的面色不对,忙上前制止赵宥澜再开口。“还是儿臣来说吧。” 与此同时,玉鸣珂望荣龄一眼,荣龄颔首,她便忍下气,暂未开口。 荣宗阙再施一礼。 “父皇、母后,诸位母妃,今日儿臣去万花别院,本意邀荣沁共赴白梅宴。可方至西山谷,却遇上同去寻荣沁的郡主。郡主称,下人回禀,道荣毓出宫后冲撞了荣沁,荣沁恼了,捉她去万花别院教训。” “儿臣与郡主本想着,亲姊妹拌两句嘴并非大事,于是也未命人禀报父皇。可谁知一入万花别院,荣毓孤身站在院中,身上淋得湿透。” “儿臣见荣毓嘴唇青紫,已说不出话,便忙将人抱去房中,灌下滚烫的姜汤。好一会,她才回复神色,能再哭出来。” 荣邺的语气尚平静,他摸摸荣毓的小手,“可还冷?” 荣毓贴近他,“父皇,还有一点。” 荣邺便将两只小手塞入衣襟中,“父皇给你暖手。” 这一举动虽未明言,却如一记狠狠的巴掌甩在不在场的荣沁与刚刚还在指责荣毓的赵宥澜面上。 荣宗阙看清当下情形,心中更生出无力。 可赵宥澜还不甘心,“霸下,你说什么浑话?沁儿可是你胞妹。定是荣毓惹祸,荣沁才会惩罚于她。” 忍到现在的玉鸣珂终于听不下去,“那我倒要问问贵妃,荣毓能惹出怎样塌天的祸事,竟需二公主在天寒地冻中用这阴毒法子惩处?便真有祸,自有她父皇,由我管教!” “你!”见玉鸣珂公然挑衅,赵宥澜心中更如浇了一坛松油,转眼便扬起凌厉火势。 “霸下你说,荣毓究竟惹了什么祸事,才叫沁儿这样生气?”这是她最得意的儿子,他定不会害荣沁。 荣宗阙虽不曾回望,可他仍能清楚地想象出,此刻的赵宥澜是怎样笃定且目含深意地望向他。 是的,笃定,如刚刚的荣沁一般,笃定他会看在血缘的份上,遮掩、诬陷、收拾一切烂摊子。 他不禁想,母妃与荣沁何时变这样?而这一过程中,他或有意、或无意做了多少回帮凶? 荣宗阙深深呼一口气,“荣毓遇见荣沁时问了一句——驸马是否与她一道赴白梅宴。荣沁当下便恼了,以为荣毓有意羞辱,便把人掳去万花别院教训。” 此言一处,满室哗然—— 竟只为一句问话,荣沁差点要冻死荣毓? 皇后瞿氏率先道:“小丫头才几岁?宫中的腌臜事她能晓得几分?” 太子妃章氏颔首,“儿臣早已吩咐宫女小子不得妄言,三公主定不知实情。” 林妃则心疼地落了泪,“亏得咱们荣毓养得好,自小便不爱伤寒、感冒。若是个体弱的,怕要伤寿元。” 这话提醒建平帝,“快唤御医前来。” 赵宥澜不置信地望向儿子,“霸下?你说的什么?其间定有误会!” 荣宗阙仍不看她,只硬邦邦答道:“并无误会,一切皆儿臣亲眼目睹。” 母子间突然的反目让本就混乱的闹剧添一味荒诞。 最后,竟是荣龄出言回寰。 “其实确有一些误会,只二殿下刚回大都,不大知晓。” 她再拉过沉浸看戏的荣宗祈,“回禀陛下,三哥与我已将蔺丞阳与瞿良娣一事查明。” 荣宗祈一愣,再一惊。 等等,查明了什么?他可半点不知道啊! 待御医抱走荣毓,建平帝才一撩袍角,坐到皇后瞿氏让出的上首。 “阿木尔、螭吻,你们说。” 荣龄便将那有违人伦但曲折、哀婉的感情从头说起。 室内女眷居多,听至动情处,甚至有人取出帕子,擦去眼角的泪。 “这孩子过得…也太苦了些。”林妃感慨道。 一句寻常的感慨却惹皇后与贵妃同时不快。 瞿氏的不快在于——瞿郦珠本将她视为大都最亲密的倚靠,可她却…不念姑侄情谊,任其在宫中零落成泥。故事中的她,伪善、无情、精明利己。 贵妃的愤怒则是——在荣龄的叙述中,蔺丞阳竟不惜委弃驸马的荣恩,只为与个丑八怪厮混一处。这等羞辱,比玉鸣珂母女仗势欺人还恶心。 于是,二人都出言打断。 “只不知,阿木尔可有证据?”这是仍一脸和善的皇后瞿氏,但她指骨处的白痕仍露出真实的情绪。 “正是,事涉东宫良娣与驸马,怎可任你们两个小辈口说无凭?”赵宥澜难得与皇后站到一处。 荣宗柟却早已知晓大半的情节,他示意瞿氏不必再问。又道:“阿木尔做事自然是妥当的,你且继续说。” 故事便来到下半段。 荣龄提及在贵妃处见的绣帕,又命人呈上自蔺丞阳书房取来的茶道六君子——这也是对皇后、贵妃二人的回答。 可将至终章,听到荣龄将堕胎药中的毒推给荣沁时,赵宥澜再坐不住,猛地摔了手边茶盏。 “如今这世道也是奇了,竟人人想咬荣沁一口?你能用一张帕子、一套六君子证明丞阳与瞿郦珠确有奸情。可你有任何凭证说那毒物是荣沁下的?” “荣沁究竟哪里得罪你姊妹二人,竟叫你们一个两个都生出歹毒心思!待荣沁的舅舅回大都,本宫与他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啪!” 忽地又有一物掷于地上。 那动静虽不如茶盏碎瓷来得清亮,可满屋人一见,忙垂首跪下,不敢再言语。 苏九自角落寻到十八子手串,他用怀中帕子细细掸去本也不存在的灰尘,又膝行着俸给唯一端坐的建平帝。 荣邺面无表情地拿回,再平静问人群中的赵宥澜:“怎么,如今我荣家的事倒要你哥哥来来裁定?” 赵宥澜许久没见过荣邺发怒,她都要忘了天下未定时,荣邺从不留降臣,往往一句话便屠敌首满门。 可平日…平日他看在赵文越份上,从不与她计较,今日怎的不肯放过她,放过荣沁? 荣沁也是他的女儿! “不是的,陛下,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荣宗阙无奈至极,可一个母妃、一个胞妹,他能让她们吃些苦头,但若及生死,他不能不救。“请父皇恕罪,母妃一时心急,乃无心之过。” 另一旁的二皇子妃也跟着叩拜,“请父皇恕罪。” 荣邺却不想再与他们多言。 “阿木尔,贵妃胡搅蛮缠,却有一句说的在理。荣沁是公主,她的罪责不能仅由你一句话裁定。你可有旁的证据?” 荣龄冷静道:“自然有,陛下以为我自何处得知这药中的龃龉?”她一掌微抬,缁衣卫押入一位几瞧不出人形的潦倒汉。 “这龃龉由蔺丞阳告知。” 屋中响起喁喁私语。 “蔺丞阳?” “他竟没死?那他之前去了何处?” “可阿木尔又如何找到的他?” 而蔺丞阳只一瞬不瞬盯着荣龄。 “郡主刚刚说什么,郦珠…郦珠死了?”—— 作者有话说:跑去装修啦,路上手机没电,耽搁了一会儿,抱歉。 郡主:有个戏精的妹妹总要好好利用… 张大人:大家好,我在看戏!我在现场的!下一章我就有用了! 第55章 权衡 荣龄与四位达摩院高僧对招时,便猜荣沁已将蔺丞阳移来万花别院。 果然,缁衣卫略略一搜,在东院找到他。 荣龄与荣宗阙商议一番,决定将去了也只会搅局的荣沁 留在别院,而把蔺丞阳带去白梅宴—— 横亘经年、远隔生死的畸恋,也是时候了结。 于是,蔺丞阳在毫无心理准备的当下,直面他从未知悉,更不曾设想的结局。 荣龄刚刚说的什么? 她说… 郦珠血流不止而亡,并在临死前怀疑是他下毒害死她。 刻骨怨恨中,她求旱莲不要放过他。 因而,旱莲拼却一条命,至陛下面前状告他奸·杀郦珠… 而蔺家与荣沁,或为保全他,或为借此羞辱太子荣宗柟,竟将唯一知晓真相的他软禁,进而织造郦珠不甘东宫清冷,蓄意勾引于他的污言秽语… 他做错什么?竟遇上这荒腔走板的结局… 蔺丞阳嘴唇翕动,却没能说出什么。 他昏昏噩噩地想—— 可笑还在隆福寺中忧心郦珠,日日为她与无法面世的孩子诵莲花长生经,可原来,她随孩子而去,早不在世上。 更让蔺丞阳悲至绝处的是—— 在世间的最末一刻,正是瞿郦珠最恨他之时。 那一刻,她满怀对他的恨、怨、悔,不惜用瞿氏清誉,只为拉上他,拉上太子、皇后,拉上荣沁、贵妃,更有蔺家、瞿氏—— 一起下地狱。 那一刻,她有多痛、多怕,还有…多不舍? 蔺丞阳只觉喉间嗡嗡,下一瞬—— 一口浓重的鲜血自口中呕出。 蔺丞阳嘴角流下血痕,宛若在地狱苦苦挣扎,却挣不出一条生路的愚昧凡人。 “她不信我,竟疑我至此?”他不住喃喃。 蔺丞阳两眼失神,在人群中盲目寻找。 可围观者或怜悯、或鄙夷,或惋叹、或不忍,却没人能告知他答案。 而当他再望向另一侧,见太子与章氏,二皇子与妻子,荣龄与张廷瑜都光明正大、清白笃定地在一处、互相倚靠时,他忽然醒悟过来—— 或许,瞿郦珠并非只在那一刻疑他… 在这段孽缘的始终,瞿郦珠从未信过他。 想通这一关节,蔺丞阳刀割一般的心中忽然平静下来。 他眼中满含悲凉的泪,唇却沾着血笑开。 “哈哈哈哈…” 笑中无一丝快意,只余无尽的伤痛、绝望。 “他疯了。”荣龄面露不忍。 张廷瑜在袖下拉住荣龄冰凉的手。 “他二人虽有情,可情生在暗处,长不出信任。但一段情中若只有情却没有信任,终究走不远。” 他轻抚荣龄的手背安慰。 他说得不错。 这出错位情缘如长在石缝中的一株兰,是顽石堆里的一棵山茶,虽得幸长出枝叶,却因最初就生错地方、无法获得充足的营养,注定不能开出馨香的花。 “水芝,你可还有话说?”一室无言中,建平帝平静问道。 蔺丞阳颓坐地上,无半点“小青天”的风采,更没有丝毫生志。 好一会,他抬袖用力擦去面上已冰凉的泪,再整衣、振袖,深深伏于地上——“陛下,一切的一切,俱始于丞阳心生妄念,百般纠缠于瞿良娣。她遭我蒙骗,才…铸下大错。” 他亲口否定二人的感情。 他再转过方向,叩拜荣宗柟。“此举弃君臣之义、纲纪律法如履,丞阳久在都察院中,本察百官德行,却——” 他咽下喉中的又一口鲜血,“却明知故犯,实万死莫赎。但望陛下、太子殿下怜惋已逝故人,只追究我一人。” “你说得轻巧。”赵宥澜精明扣住关键处,紧咬着道,“瞿郦珠是死了,但养出此等荒唐女儿的瞿氏…” 还未说完,二皇子荣宗阙忽膝行一步,赶在太子荣宗柟为瞿氏开脱前道:“父皇,此事难说水芝与瞿良娣谁的过错更大些,若治罪瞿氏,那蔺家…” 蔺家自不能逃脱。 等等—— 怎是二皇子为瞿氏开脱? 围观诸人都意外极了。 也只有荣龄与张廷瑜尚淡定—— 这便是在万花别院时,荣龄与荣宗阙做的交易。 荣宗阙替她保下瞿氏,相对的,她为荣沁、为蔺家开脱。 那一刻,荣宗阙心中百味交集。 “阿木尔,为何你为太子哥哥谋划至此?可我…也是你二哥。” 荣龄端坐马上,隔一程风雪望他。 她还记得,尚在保州时,荣宗阙也这样望向她,这样目含警告、请求、无奈、悲悯地望她。 但荣龄比谁都明白,那时便物是人非的裂痕不但未缩小,更因大都纷繁的人事、纠葛,变得愈加幽深、阔大。 荣龄的语气有些凉。 “二殿下想要什么答案?荣沁与荣毓、贵妃与我、还有…” 还有八年前,我父王战死时,你那驰援赶来的舅舅是否已与花间司勾结… 但这话,荣龄只在心中问。 “还有这些年贵妃对玉妃的戕害、侮辱…经年恩怨隔阂,我与你儿时再亲厚,也不敢再信你。” 因不敢再信,故只能互相防备、利用。 荣宗阙为瞿氏开脱的说辞刚落,荣龄也往前一步。 “陛下,阿木尔一向不学无术,这些日子倒随衡臣读了些书。书中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令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蔺丞阳与瞿郦珠栽在情之一字,虽可恨,但也可悲、可怜。” “此事不若起于情、止于情,不多做牵连。这也能…” 荣龄看了眼荣宗柟,再接着道:“也能保全皇家颜面。” 荣宗柟了然,在一旁道:“父皇,儿臣也不想再闹大,不若就此作罢。” 头号苦主都不计较了,建平帝不再多言,只沉吟着打量各怀心思的宫妃、儿女。 赵宥澜却心有不甘。 但荣龄赶在她开口前再道:“陛下您瞧,若再作牵连,如二皇姐一般,因这事失了分寸,在瞿郦珠的药中下毒,又险些伤了荣毓性命的…究竟算是苦主还是凶手?” 她望赵宥澜一眼,目光中尽是警告。 赵宥澜与她对视片刻,最终垂下眼睫,不再开口。 荣龄这才接着道:“荣毓一事,念其心中苦恨难解,不若只略作惩处。至于下毒一事,还请陛下裁定。” 赵宥澜松一口气,她深知—— 蔺丞阳与瞿郦珠一事中,荣沁虽加害瞿郦珠,但究其根本,也是苦主。加上瞿氏式微,赵宥澜有十足把握掩下这事。 可在荣毓一事中,她却不占半分理。若建平帝一怒之下降其封号、夺其食邑,赵宥澜无计可施。 因而,虽心中不甘,她不敢也不能拒绝荣龄目光中的提议。 闹了半天,此事终在建平帝判处蔺丞阳、旱莲死罪,遣还瞿郦珠遗骨,又令二公主荣沁罚俸三年、禁足三月中行至了结。 至于瞿氏、蔺家,除三年内子弟不可再出仕,并无旁的惩诫。 而蔺家用一张丹书铁券,保下蔺丞阳一命则是后话,写于此时并无人在意的下一页。 这场让各宫领侍列为绝密,不许任何人探听、议论的白梅宴在申时落下帷幕。 荣龄与张廷瑜立于山门前,躬身送建平帝一行回宫。 又一辆马车即将离去,车壁的支摘窗自里面打开,露出一脸沉冷的荣宗阙与永远唇边带笑的二皇子妃江稚鱼。 “郡主何时来府上坐坐?你不在的三年,我新酿了许多 酒,只等你来尝。” 江稚鱼家中也是武将,儿时就与荣龄相熟。 那时,情窦初开的荣宗阙瞧上礼部尚书家的沈小姐,他找了借口暂住赵文越府上,又夜夜翻墙,去人家窗前送芍药。 有时课业忙,他抽不出时间出宫,便托荣龄代他去。 但荣龄瞌睡多,不肯夜夜起来。她就用荣信自西域带回的一柄好看但无用的长剑作报酬,转身聘来江稚鱼替她跑腿。 江稚鱼自小崇拜荣信,一口承下这绝佳的买卖。 至于同为女子的荣龄为何夜夜给沈小姐送芍药花,那不归她管。 送花一事持续半月,意外终止于建平帝一旨赐婚,将荣宗阙与江稚鱼凑到一处。 荣宗阙百般不愿——他喜欢温秀端庄的沈小姐,才不想娶只会舞刀弄枪的江稚鱼。 江稚鱼则一脸无谓,她只再三向无故终止送花需求的荣龄确认,“那…南漳王爷带回的长剑,郡主会还依诺给我吧!” 荣龄忙将长剑送她,再附赠一本记有荣信手书的图册。 江稚鱼欢天喜地地捧回,没几月便嫁给荣宗阙。 荣龄则长抚心口,没敢告知夫妇二人因她而生出的荒唐联系。 再见儿时同伴,荣龄阴沉多日的心情敞出一丝晴。 “好,一定去。” 待二人离去,空地上的马车只余荣龄与荣宗祈的。 荣宗祈有件南下淘来的宝贝落在与太子斗棋的玉皇楼,这会正回去找那命根子。 荣龄也不等他,只与张廷瑜道:“咱们也回家?” 张廷瑜揽过她,语中有一丝愉悦,“好,回家。”——他喜欢荣龄说“回家”二字。 马车倚山而停,二人向其走去,恰好望见不远的半空,风雪遮住山头。 **龄知道,等雪停风止,奇秀山峰又将露出形踪。 她的思绪随山风飘远。 或许,这正如世间大多的人与事——经历暂时的失序,却终要回到命运强大的惯性中。 又或许,蔺丞阳与瞿郦珠也如此,他们倏然相逢,却注定离散于人海。 再次想到二人,荣龄心中因江稚鱼而敞开的一丝晴又阴下。 “我还是没有为瞿郦珠讨回公道。”她落下呼吸,低低道,“自始至终,没有人全然站在她的立场,为她难过、为她争取。太子哥哥、荣宗阙,还有我,我们都一样。” 张廷瑜理解荣龄的难过,也深知其无奈。 但他以为,这份自责可归于任何人,却唯独不能由荣龄承担。 自南漳归来,荣龄便在保州,与独孤氏斗个心力交瘁。而甫一回大都,她日夜追查此事,半日不得清闲。 于情于理,她都已尽力。 因而,张廷瑜有意开解:“郡主可尝过庐阳的点心‘寸金’?” 荣龄一愣。 寸金?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一截外裹糖衣,内里洁白柔软的点心。 下一瞬,那截陌生的点心自孤零的画面升起,盘旋演绎出一段连贯却已细节模糊的画面—— 一少年递过点心,“你不要哭,我给你吃寸金。你尝尝,很甜。” 那时的自己不知为何,一径哭闹,“我不吃,我不认识你,我不要吃陌生人的点心。” 少年想了想,郑重解释:“阿木尔,我是住在倒座房的阿蒙哥哥。你忘了在御马桥,我的肉包子不慎掉落,砸在你额上。一回在家中,你攀上墙头,问我要院中晾晒的萝卜丝品尝。我不是陌生人,我是阿蒙哥哥。” 荣龄打着哭嗝,懵懵地“啊?”了一记。 可惜往事悠远,荣龄忘了自己是否吃下少年的“寸金”,也不记得给她点心的阿蒙哥哥是何模样。 “寸金…阿蒙哥哥。”她喃喃道。 张廷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可惜尚在回忆中的荣龄并未察觉。 “老师傅常说,寸金难做,难在裹糖。若糖浆太薄,糖衣便不完整。可若过稠,就失于厚重,影响口感。” 他侧身直面荣龄,“阿木尔,不需我说你也明白——世间万物行转,靠的不过‘平衡’二字。” 是啊… 荣龄抬头望他,半晌重复他的话:“是啊,是平衡。” 正因平衡,建平帝才会采纳她“始于情、止于情”的提议—— 东宫是储君,本就势大,建平帝就十余年未提拔其母族瞿氏。二皇子荣宗阙背靠赵党,外戚压荣宗柟一头,他就始终未给荣宗阙封王,让他只当个光头皇子。 而今日若追查到底,荣宗柟一则丢尽东宫尊严,二则也因失去瞿氏而在与荣宗阙的争斗中落于下风… 再一想荣宗柟宽和的秉性,建平帝也怕他为保全瞿氏做出失智之举… 那样的失衡绝非他想看到的—— 两位已长成的皇子,他们只有始终相互制衡,他荣邺才能高枕安眠。 因而,当荣龄呈上为他量身写好的答案,建平帝毫不犹豫地全盘采纳。 只是此事,荣龄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瞿郦珠。 瞿郦珠要的是公平,而非政客权衡博弈的施舍。 可惜,唯一想给她公平的蔺丞阳有心无力,其余人则各有图谋。 但此事已是定局,再说也只自找苦恼。 荣龄再呼出一口气,将满腹心事留在山间飞雪中。 二人终于坐上马车,将要离去。 可没走几步,一道着素白道帔,戴白玉兰花冠的身影拦在车前。 荣龄撑起支摘窗望去,“道长可还有事?” 日暮风雪中,一身白衣的白龙子执拂尘款款行来。 望着那道几要融入雪中的白色身影,荣龄心中生出种不可言喻的奇怪感觉——玉鸣珂也衣白,但玉鸣珂的白带有茶水将将适口的温。眼前这人却不同,她的的白很冷,比木苏里的雪、昆仑山巅的寒冰还要冷。 白龙子走至窗旁,抬手递过一枚绣有兰花的香囊,“郡主,香囊中有贫道手书的符箓,还托你焚于瞿良娣墓前,助她早往来世。不论如何,她在长春观中陷入因果,贫道有愧于她。” 这话说得妥帖,荣龄指摘不出毛病,便颔首接过,“道长有心。” 白龙子退到路旁,两手交握相送,“多谢郡主。” 此间事了,马车再次前行。 可就在支摘窗将要阖上、全然遮住窗外风景时,张廷瑜无意转头,在一线缝隙中看清那张夹在风雪中的面容。 他眼中一凝,向来沉静的神色忽地变了—— 作者有话说:郡主小时候真的是个实打实的倒霉孩子… 郡主:阿蒙哥哥balabala 张大人:… 第56章 闲话 张廷瑜心中骤然生出巨浪,浪头奔来撞去,将整片心海覆作白茫茫一片。在那接连天地,横分古今的无际白色中,张廷瑜凝眸盯着已阖上的支摘窗,不住地问自己—— 是我天昏眼花吗? 若不然,那张八年前因山匪消逝的脸,何故重现于陌生人面上? 他在脑海中拼命搜寻有关白龙子的记忆。 可惜… 他虽早便听过这位同样来自庐阳的长春道祖师,却一则不信这些,未费心攀交,二则这位祖师名望虽高,但甚少亲传授道,只由几位修行日久的弟子代为露面。 因而在张廷瑜的记忆中,白龙子的模样确是空白。 只是没想到,这位德高望重的祖师这样年青。 更想不到,本该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与他的一位故人如此肖像? 这究竟只是巧合,又或者,二人实乃一人? 张廷瑜心中满是疑问,一路便未说话。 见他一副沉思模样,荣龄有些好奇,拉他的衣袖问道:“你在想什么?” 张廷瑜暗自叹口气。 此事一来未有定论,二来他与荣龄相隔经年,不久前方互通情意,他也怕这浑似故人的一张面容惹出意料外的事端。 于是,他未说实话。 “我在想,郡主既然畏水,那保州落水、我又未寻到郡主时,你如何自救的?” 荣龄一愣,又有些小小的高兴—— 过去这么些天,他还记得。 “呆子,我因高四娘的鞭子,落水便晕了,能攀住那截浮木全凭求生的本能。” 张廷瑜本随口一问,可这一问又问出自己密密的心疼。 “但若没攀住…”一句话断在嘴边,他不敢说下去。 那样的假设,他承受不起。 他也暂时忘了阖在支摘窗外的那个人、那张脸,眼中只荣龄眉梢殷红的胭脂痣。 他靠近荣龄,将唇贴上那粒小痣。 “郡主日后不可再勉强,也不可冒险性命。” 荣龄闭上眼,心中如一只翠蝶合翅落地。 “我知道的。” 马车驶入城中已一轮弯月高悬。 路过南边的夜市时,食物混合的香气混在清寒中一蓬蓬透入车窗。 今日为救荣毓,荣龄没用完早餐便赴万花别院,其间几番周折,没工夫更无心思用饭。 因而,乍闻夜色中浓郁的肉香,荣龄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作响。 马车狭小,张廷瑜自然也听见了。 “郡主饿了?”他支起窗打量马车已至何处,“此地回府还得一炷香的车程。” 这时,视线中映入一面在风中招展的旧旗子,他心中一动,“不若不回家了,我带郡主去用些‘珍馐’?” 荣龄眼中一亮。 她生在皇家,小小年纪又领南漳三卫,未体会过“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的市井烟火。更未如寻常的小娘子,与心上人相约“花市灯如昼”,尝遍人间情暖。 “要去要去!”她叫停马车,又将缁衣卫都打发回府。 可待张廷瑜带她去到一处招牌、桌椅,便是掌柜、伙计的衣裳都旧扑扑的牛肉汤店时,荣龄怀疑问:“张衡臣,你莫不是蒙我?这里能有珍馐?” 张廷瑜捞过两副碗筷,轻车熟路地去了后厨再烫一遍。 他似乎很熟悉这里。 见他重新捧来冒着热气的碗筷,掌柜的嗔道:“我说张大人,碗筷锅子咱们都细细洗过,你别瞧店里旧,小老儿可干净着哩!” 张廷瑜好脾气地笑,“我知道,我也不是头回来,这毛病你请见怪不怪吧。” 他将其中一副碗筷置于荣龄面前,“此处的牛用的南阳的黄牛,一岁年纪,熬出的汤清亮、鲜甜。” 顺着他的话,荣龄看向沿街而筑的几口大锅。 伙头师傅取过青花图样的海碗,抓入一把韭黄、菜叶,再垫入一层晶亮的粉丝,烹煮前,他又在粉丝顶码上几片厚厚的肉。 随后便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只见那师傅不停舀入大锅中翻沸的牛肉汤,茆一会,待汤有些凉了便将其逼走,再舀入锅中滚烫的…如此几番,直到将碗中食材烫熟。 很快,两碗冒着热气的牛肉汤端到荣龄与张廷瑜面前。张廷瑜又要了一碟肥瘦相间的卤牛肉、一碗酸香可口的腌菜。 荣龄舀了一勺,试探着送入口中。 刚入喉,她只感到一股温和的暖意,暖意中夹杂几分药材的甘辛。 说实话,这碗牛肉汤味道尚佳,可于她而言绝对算不上珍馐。 但不知为何,荣龄再喝下几口,无端想起将军远征归来的一盏灯,想到烟雨秦淮,一壶烫得正好的黄酒。 张廷瑜也没指望这位鹓动鸾飞的南漳郡主真将眼前的牛肉汤当作珍馐。 “如何?”他打量荣龄的神色,笑问,“还不错,但也只是不错,对不对?” 荣龄放下勺子,“那你还说是珍馐?” 张廷瑜却如这屋中大多的市井之人,捧起海碗,在喝汤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放下海碗,他又浑不在意地用袖子擦过嘴角,“确是很粗俗的吃食,也在简陋的小店…可于三年前的我而言,当真是一月才能吃一上回的珍馐。” 荣龄一怔,这倒是她没有想过的答案。 她的神情不自主地软下,“我还记得,我头回去小院见你,你的灶台搭在院中,一锅子菜连老狗都不吃。” 想起那兵荒马乱的重逢,张廷瑜也一笑。 “是啊,那时俸禄低微,只月末尚有余钱才能来这店里解馋。有一月,忙了整整三十日,我正要揣上存下的二钱银子,准备来店里点一斤肉犒劳自个。谁知——” 他卖了个关子。 “谁知什么?”荣龄听到关键处,却叫生生打断。她猛拍始作俑者的胳膊,“你快说!” 张廷瑜笑着夹了牛肉到荣龄的碗中,“你吃一些,一整天未用东西了。” 他续上刚才的话题,“我那时尚在翰林院做编修,恰逢一位老翰林的母亲做寿。同僚一凑份子,我那二钱银子还不够,还问旁人借了一些。” 说起那时的窘迫,如今的张廷瑜已风淡云轻。他将这些并不体面的过往当作尚有几分趣味的故事,说给情绪低落的荣龄逗闷子。 **龄没有笑,她望着昏黄光晕中的张廷瑜,心中有温热的胀痛。 正如张廷瑜甫一听闻那些她早已习惯的冒险、委屈,便恨不能将她捆进弥勒佛的乾坤袋,自此刀枪不入、雨雪不侵。 她也会因一些并未见证的艰难…想要回到过去,拥抱他。 荣龄自然希望,张廷瑜当永远春衫桂水香,惊动洛阳人,而非因一文银钱为难至极。 不过,说到这里,荣龄也有些好奇。 “父亲与母亲皆出自江南西道名门,”张家、程家皆当地的累世望族,“父亲虽早逝,可他们…未照料你与母亲?” 若荣龄未记错,这样的家族当有祭田,祭田的租益便用来给养孤儿寡母。 但为何…张廷瑜堂堂弱冠探花,眼瞧着前途无量…他却从不曾有人托举,只一人流离挣扎? “想知道?”张廷瑜又要来一个白生生的面饼,“用半个我再告诉你。” 荣龄白他一眼,哪有这样讨价还价的? 只不过,那几口回甘的牛肉汤正吊起食欲,荣龄也觉胃里空得厉害。 她便取过面饼,学关陇人掰作小块,浸入汤里一并用了。 待周身漾起舒适的暖意,荣龄催道:“我都用了,你还不说!” 张廷瑜检查那张面饼,正好半个,一口不多,一口不少。 他心道——得,这么些年,小丫头孤零在外,也无人敢管她,这不肯好好用餐的坏习惯竟一点未变… 但… 终究用了一半,张廷瑜便依约讲起张家与程家未顾念他母子二人的缘由。 “当年,父亲秉笔直言,得罪太多人。张家与程家唯恐祸及全族,早与父亲与母亲割席。” 荣龄还是觉得不对,“但那是前元旧事,自大梁立国起,当再无人追究父亲。” 张廷瑜碗中的牛肉汤已用了大半,他示意掌柜的再添一些。 “是无人再追究。再者,见我尚有些读书的天分,一路过了县试、乡试,张家与程家也几番示好,邀我至族学念书。” 一碗滚烫的牛肉汤又端来,白茫茫的热气腾起,半遮住张廷瑜有些发冷的面孔。 “但若是你,虽雪中无人送碳,可愿接下旁人于锦上添的繁花?”因在外头,他不便称荣龄一句“郡主”,二人“你”来“我”去,倒更有夫妻闲话的随意。 荣龄摇头,“自然不愿了。” 张廷瑜也颔首,“我也不愿。” “只是这样,母亲与你实在艰苦。”荣龄不是大门不迈的内宅妇人,自然明白一个失怙的少年、一个没了丈夫的妇人在这世道闯出一番天地有多难。 张廷瑜再用一些,腹中也有些饱了。 因今日恰是腊八,掌柜的便给几位熟客送来用足了料的腊八粥。 他记得荣龄喜甜食,便将两碗都推到她面前,“你先用,剩下的我来。” 荣龄不与他客气,舀起一勺香甜的腊八粥送入口中。 张廷瑜见她吃得开心,方才有些冷凝的面色再次温软下来。 他再接上荣龄的话,“是有些清苦,但我也有幸,得许多善心人相助。” 荣龄想了想,问道:“哦…比如刘昶?”且不论状元郎如今变得怎样,可当年的会试若无他,张廷瑜还真不定能否考出个头甲第三名。 “是,比如刘昶,比如白家叔叔。” 白…白家? 荣龄眨了眨眼睛——像是有人与她提过… 是哪个与她提过,又是哪个白家来着? 这时,三年前万文林与莫桑的一段对话浮出久远的记忆—— “男人如花似玉有何用?绣花枕头罢了。更别提他克妻,怎能算个良人?” “不过是张大人的母亲曾为他与一位青梅竹马的白小姐定亲。只是白家遇匪,十几口人都没了,亲事自然也不再作数。” 因而,这白家并非寻常人家,而是青梅竹马的,白家? 荣龄的目光一时有了深意—— 作者有话说:郡主:……哟,还记得 自己的青梅竹马(阴阳怪气) 张大人:对的,balabala(浑然不觉) 晚一点估计还有一章哦(没错,作者又在酷酷赶榜…) 第57章 争风吃醋 荣龄不动声色地问一句,“刘昶的事你已与我说了,白家叔叔我倒不知。” 见荣龄每用一口腊八粥,便要在嘴边吹许久,张廷瑜替她搅开另一碗,想叫那粥凉得快一些。 荣龄却一拍他的手,“你莫动,凉了便不好吃了。” 张廷瑜没瞧出荣龄心情的变化。他还真以为,荣龄只单纯想喝烫口的粥。 于是,他便收起手,安心回答她的问话。 “白家行商,做的丝绸生意。那年,白苏…”张廷瑜忽然停住,他觉出不妥——若说起白景行对他的襄助,又怎可绕开白苏? 而白苏与他… 张廷瑜偷偷瞥了荣龄一眼,那人悠闲喝着腊八粥,瞧不出情绪如何。 他也不知荣龄是否查过,又查到多少白苏与他的过往。 张廷瑜小心措辞。 “那年,我帮了白家小姐一回,白叔叔见我家贫,便邀我去他家中读书。我这才知道,白家叔叔虽只生了一个女儿,却聘一位因开罪前元的摄政王而不得入仕的进士相教。” 在那老进士的鞭策下,张廷瑜的学业一日千里。 也因白家的资助,他再不用挤出本该读书的时间去河船码头帮工贴补家用,母亲也再不用挑灯帮人家绣衣裳,熬坏眼睛、熬白青丝。 日子安定地有了盼头。 因而,当他在一十三岁过了县试、考取全庐阳最年轻的秀才名号时,他叩拜的的第一个人是母亲,第二位便是白景行。 白景行捋着颌下一寸长的垂须,笑意很深地望他。 随后,白景行让他去向老进士报喜,他自个则与母亲密谈许久。 而当再次回到位于六里巷的家中,母亲告诉他,她已做主,允下白苏与他的婚事。她还强调,是白苏嫁来张家,而非张廷瑜入赘于白家。 但婚事本身已不啻一道惊雷,尚沉浸于考取秀才喜悦的张廷瑜在滚滚轰鸣中回不过神——他已分不出心思去管究竟是嫁娶或是入赘。 “母亲…母亲为何不与我商量?”张廷瑜急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衡臣,”母亲唤那位贵人为张廷瑜取的表字,“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青云路漫漫,白家不会一直帮你…” 张廷瑜听出不对,“可是白家叔叔说什么了?” 程韫丹看着尚稚嫩的儿子,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她太无用,没法给他一个安稳读书的环境。 那时,白景行将张廷瑜支走,将一盏茶推到程韫丹面前。 “张夫人,这是我老家寄来的茶,道是采自武夷山中的几棵古树。味道实在不错,可惜一年数量有限,我只够分给自家亲戚尝尝。” 白景行盯着程韫丹,一双眼精光毕露。 “张夫人…可要尝尝?” 程韫丹明白话中深意——白景行眼瞧着廷瑜绝非池中物,但他正要趁“潜龙困浅滩”之际,抢下这位东床快婿。 若待张廷瑜得幸入大都,那些高门的老爷一拥而上,哪还有他一个商人什么事? 程韫丹更明白,此时绝非为张廷瑜定亲的良机——白家虽恩重,但白苏终究只商户之女,于廷瑜的前途帮衬有限。 但…若没那有限的帮衬,张廷瑜连眼下的难关都不能过。 二人的对峙虽只一瞬,程韫丹心中已过尽千帆。 最终,她稳稳端过茶盏,“得亲家看重,我代衡臣先谢过。” 白景行面上一喜,忙召过躲在门后的白苏,“为父说得不错吧?张夫人怎会拒绝,她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程韫丹虽带着笑,心中百味交杂。 她望着一派娴静向自己行礼的白苏,心道,罢了,若日后真有违背道义之举,便由她一人承担吧。 “如此说来…”荣龄扔下瓷勺,任其与小碗相撞,发出清亮的脆响,“张大人与白家小姐过了几年朝夕相对、形影不离的读书日子?” 话一出口,荣龄也觉酸得很。 这话若有幸叫八卦头子三皇子听了,他定摇着十六方骨扇,戳上荣龄一整月的脊梁骨——没想到啊没想到,二十万南漳三卫的总教头也只这点子气量。 竟…与个已亡故的人争风吃醋。 可这是荣龄头回知晓,在尚没有她的过往时,张廷瑜也曾与一人赌书泼茶、许诺白头… 三年前那个浑不在意他曾定亲的荣龄,怕是早已去了九霄云外。 张廷瑜一时不知道要怎样说。 若否认,可与白苏一同读书的三年就在那里,荣龄只需找个当时的邻舍问一问,便能知晓真相。更何况,他也不想通过说谎安抚荣龄,这样百害而无一益的法子绝不可用在她身上。 可若承认…眼前这人瞧着已不大高兴,他若再说是,今晚是不想回房了吗? 见张廷瑜犹豫着回不出话,荣龄心中的邪火更腾起几人高。 她咬着牙兀自气了一会。 但转念一想,这一肚子闲气都由张廷瑜惹来,她何故要自个生生吞下? 于是,荣龄想了想,问出个更棘手的问题。 “若是…若白家不曾遇匪,若白小姐如今康健,你二人是否早已成亲?” 问完,她也不看张廷瑜,只闷着头,不停往口中舀入腊八粥。 可她忘了,下方的粥未散去热,仍是一团黏稠的滚烫。甫一入嘴,荣龄一双水灵灵的杏眼都烫出三分春波。 见状,张廷瑜忙将手伸到她嘴边,“快吐出来,当心烫坏了。” 荣龄“哇”地一口吐在他手心,待嘴里空了,她忙用手作扇,一劲地往嘴中送风。 等她终于缓过神,张廷瑜已净完手,端了一盏凉水回来。 荣龄一把抢过,一口气喝干了。 这事实在丢人,她凉完嘴也不好意思抬头,便用手去抠另一只盛了腊八粥的小碗。 张廷瑜以为她还在赌气,仍要不管自个死活地去用另一碗。 他忙握住荣龄的手,语气有些重,“你便是生气了,也不该拿自个撒气。” “你大可骂我、打我,我绝不还手。”他还找补一句,“我就算还手,也还不过你…” 荣龄白他一眼。 谁要打他?揍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荣宗阙或许在行,她荣龄可干不出此等没品的事。 而因刚刚的腊八粥烫的,她两唇通红,眼中蕴着水意。 张廷瑜不敢多瞧她——这寻常的,只晓得她叫粥烫了,而不寻常如他,却自眼前景象浮想出一些不算正大光明的画面。 但他这一垂首却叫荣龄误认为他不敢、也不能回答那句“若白小姐如今还康健,你二人是否早已成亲?” 于是,刚回下去一些的气又窜起。 “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她今晚的心情实在有些坏。 只是…张廷瑜确也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正如他不想瞒荣龄,他与白苏当真有三年相互陪伴、扶持的日子,他同样不想在这事上撒谎—— 若没有白家遇匪一事,若母亲还在世,他早在中举时便要与白苏行三书六聘之礼。 这是白景行与母亲的约定——张廷瑜中举之日,便是他娶白苏之时。 而那一年,他刚一十六岁,离与荣龄重逢还有四年。 “阿木尔,我与白苏的婚约虽为父母之命,可我因此得白家阖府相助…这是恩情,我一旦 领用,便不可再悔诺。” 这话虽隐晦,却也算回答。 荣龄再三告诫自己——因这并不能当真的假设与张廷瑜闹脾气实在有些没道理。 可人一旦在意,便会计较。 既要计较过往,也当比对当下,更甚至,一遍遍地猜想、预设未来。 荣龄也并不能免俗。 张廷瑜的答案自然非她想要的。可她也深知,这答案虽不讨喜,却是他心中真实的想法。 荣龄在满腹纠结中问自己,她终究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是动人的谎言,抑或…冰冷的真相? 她望着张廷瑜,却非望着如今的他,而是沿溯时间,望向那个未来过大都,与白家小姐相伴多年的他。 但不论如何,眼前只有如今的张廷瑜。 而如今的张廷瑜已无法忍受荣龄审视的目光——它陌生、锐利,一如尚在保州时,他二人未曾相认,因而互相防备、试探。 可明明,他们已走入对方心中… “阿木尔,你的假若并无意义,她不会重生,我也只会是你的丈夫。” 是啊,白家小姐不会重生… 道理荣龄都懂。 但她今夜就是钻了牛角尖,就是要与那故去多年的白小姐争一争高低。 她的心中裂出两个小人,一个憋红脸,踮着脚去瞧,张廷瑜心中孰轻孰重。一个捂了脸,咬着牙劝道:“莫再这样小家子气,父王若在天上瞧见,怕要大骂你丢了南漳王府的气节。” 就在二人僵持在此,一个问了,问不到满意的答案,一个答了,也答不出周全的回答时,一记呼唤自铺外传来—— “衡臣,还真是你?” 荣龄望去,是一身浅褐色道袍,外罩灰鼠皮袍子的刘昶。 他的一旁是位年轻的小娘子。荣龄虽看不清面容,但其身形、气度却令人熟悉。 果然,那人一开口,荣龄便认出来。 “郡主也来喝牛肉汤?”万文秀问道。 荣龄一奇,这二人怎凑到一处了?—— 作者有话说:张大人虽有些文采,但也是个直男… 郡主都快要气死了,他还在我要说实话啊说实话!! 好喜欢写着写小情侣闹别扭哈哈哈(我莫不是个变态!!) 第58章 描唇 万文秀挽了垂髻,髻中插一支清丽的铃兰花簪。“竟在此地遇到郡主。”她高兴地迎上来,挽了荣龄的手,“郡主近日不忙?与张大人有闲心逛夜市?” 荣龄瞥了那墨色的身影一眼——今日为救水池中的荣龄,张廷瑜的衣裳也尽湿,他来得匆忙,自然未带换洗的衣裳,荣宗阙便让亲卫取来他的衣服换了。 只是荣宗阙常年衣黑,这样深重的色彩倒是张廷瑜罕作尝试的。 不过,墨黑的衣领衬着当中一张雪白清俊的面容,倒也…不错。 但下一瞬,荣龄狠狠“呸”了自个一记。 眼下他二人正闹别扭,她怎的赏起这人的美色?再者,她个脸盲能瞧出个鬼的美丑。 荣龄扭头不再看他。“咱们难得来这夜市,一道逛逛。” 万文秀自然说好。 二人常年在裹尸马革英雄事的军中,见的是半卷红旗临易水、松柏冢累累,如今乍然行走在官商驰骛、昼夜不息的市集,竟有些闯入另一个世界的不习惯。 但很快,琳琅绢扇、帐子、香袋,还有冒着热气的油茶、羹汤、甜粥盈目,两位年青的姑娘一面走,一面张眉舒目、兴致盎然。 荣龄的衣裳首饰皆由府上或宫中巧匠制作,她便没管夜市中围聚人数最多的两类铺子,而是专钻些精巧又新奇的手工艺人小摊。 在街角人流稍稀疏的小摊看到一堆木雕的蛐蛐笼,荣龄看它用料、雕工尚佳,便想买上一个,带去南漳给孟恩养大头将军。 她拿起这个,又看上那个,心中一时不能抉择。 万文秀指了一个稍远的,“郡主,那个好看,像是雕了一丛君子兰。” 荣龄往那方向望去,“是不错,还能时时提醒孟恩叔举止文雅些,要做个端方君子。” 二人便定下要这个。 只是荣龄刚要掏出银钱去付,万文秀却拉住她。“郡主不若让张大人来付钱?” 荣龄想也没想便摇头,“我有钱,且有的是钱,为何要他来付?”刚刚,她可是听了一耳朵那人窘迫的过往,如今他升了官职,境遇稍好些,但…定也没法与她比。 万文秀对自家郡主恨铁不成钢。 “那不一样!”她一本正经说些书中舶来的经验,“男子为女子买衣裳、首饰,乃夫妇间莫大的情丨趣。郡主不爱红妆,不若让他买些小玩意咯。” “情…趣?”荣龄不解地睁大一双杏眼,“付个钱还能付出情丨趣?” 再者,万文秀虽比她多读些书,但… 自个好歹有个便宜夫君,万文秀却云英未嫁,也不曾有过心上人,荣龄不大敢信她未经实践的书袋子。 万文秀却已召唤与刘昶行在一处的张廷瑜。“张大人,郡…”此时人已渐多,需在嘈杂人群中抬高音量…如此就不便再称郡主,“你的夫人想买个蛐蛐笼,快快来付银钱。” 因这“夫人”的称呼,荣龄又羞又恼,一面要掐始作俑者万文秀,一面又想将那烫手的蛐蛐笼扔回小摊。 上回被称呼“夫人”还是在桑园村,由张廷瑜红口白牙地说来… 玩闹间,张廷瑜已穿过人群,行至荣龄身旁。 他接过荣龄手中的蛐蛐笼,“只要这一个?”团团看了眼铺中,他又眼尖挑中一个刻有一丛栩栩如生的山茶的,“这个也不错,要不要?” 因往来行人接踵,张廷瑜怕听不清,便凑到荣龄耳边相问。 荣龄只觉耳中不时有气息扑来,像是一只细细小小的蛊虫,自耳道进入心中,惹一整颗心上上下下,不住地颤、不住地痒。 小铺的掌柜是个老实的手艺人,他也不会吆喝招徕生意,却在张廷瑜低声询问荣龄时,在一旁叹道:“这位夫人,您家的老爷可真不错。既俊朗、又体贴,小老儿刚刚还听见,是位大人。” 他向二人行了见官的一礼,“小老儿在夜市摆了十来年的摊,能像大人这样的,一只手便能数过来。这蛐蛐笼您二位便拿着玩,就当小老儿贺二位情深意长、永结同心。” 他这一打岔,荣龄更觉别扭。 可此时的她也不能昭告天下——我与张衡臣将将闹了一架,眼下正是瞧他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哪都不顺眼的时候。 但银钱定是要付的,荣龄瞪了张廷瑜一眼,那人会意,自袖中取了银子。 离开小摊,四人两两为伍,又往前行去。 正是申时,大都人用完晚食,出门来夜市闲逛。加上恰逢腊八节,不少儿童、未婚娘子、妇人由家中父兄、夫婿陪着,难得来瞧热闹。 两厢因素叠加,今晚的夜市挤了个人挨人。 虽说若真动起手脚,恐还得荣龄与万文秀护着探花郎与状元郎二人,但此情此景,张廷瑜与刘昶自觉走到前头,替二位娘子挡下拥挤人潮。 荣龄偷偷望瘦高那人——他清直如松,手中却不伦不类拎了两个叫草绳串在一处的蛐蛐笼… 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吐槽道:“呆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斗促织的纨绔。” 万文秀算明白了,“郡主与张大人…闹别扭了?” 荣龄不想叫旁人知晓自己那场莫名其妙的小心眼,于是不答,倒问万文秀,“你怎的与这刘状元凑到一处?” 万文秀便从头说起那夜在陈无咎手中救下刘昶一事。“刘状元借了我一套《喜春来》,我几日里看完,又请人誊下一卷,便要归还于他。” 只是刘昶正好要出门,二人便相伴走了 一程。不想这一程竟路过夜市,还遇上荣龄与张廷瑜。 荣龄上下打量张廷瑜身旁的刘昶。 若无在桑园村中见闻,荣龄定觉得这位刘状元虽比不上张衡臣,但也不失为青云直上志向坚的翩翩佳公子。 “当真只这样?”她有意再问。 万文秀抿着嘴打趣,“当真!至少…没有与郡主一样,闹别扭!” “文秀!”荣龄八卦不成,倒遭调戏。 不过,提起陈无咎… 荣龄自觉对不住那位一腔赤忱的少年将军,“陈无咎…他可还好?” 说起这人,万文秀的心情也低落下来,“整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 荣龄虽觉可惜,可南漳王府也只剩她一个,她比谁都懂陈太夫人心中的悲痛。 “他想见郡主。”万文秀道。 荣龄叹息,“拒了吧,便是见了,我也允不了他什么。” 这方正说到荣龄与张廷瑜间的不快时,另一头的刘昶也问心不在焉的张廷瑜,究竟生了何事? “衡臣,家中妇人都要哄的。不仅要口中含蜜,关键时更得舍下面子…有句话说的,烈女最怕缠郎。” 张廷瑜一路的心不在焉实在回忆,今夜的二人究竟哪里出了岔子——一开始还气氛尚佳,如何一句一句,叫荣龄攒出一肚子气,气得不肯理他? 可他明明每一句都解释了,也每一句都出自肺腑… 乍闻刘昶这说辞,张廷瑜惊得话都结巴,“子渊兄你…你自何处学来的伎俩?” 刘昶一“啧”,嫌弃道:“这还需学吗?”他一本正经,“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既为‘好逑’,总得想法子。不然,还指望人家自个扑来怀中?” 张廷瑜若有所思,“倒也是。” 正好万文秀请他们停一停,她与荣龄要去铺子里看胭脂。刘昶一推张廷瑜,张廷瑜颔首,忙凑去荣龄身旁。 见他过来,万文秀退至一旁,将空间留给闹别扭的二人。 荣龄余光已瞥见他黑色的衣袖,但心中的气还没有落下,便埋头挑选,不理他。 平日在军中,她自然不涂脂抹粉,可一旦回了大都,需应付的场合、人事繁多,荣龄偶尔也挽髻掩鬓,作寻常贵女打扮。 不过,她用的胭脂水粉也均由宫中特制,只这家铺子色彩极为齐全,便是一样水红都能分出深浅十余种,荣龄也是女子,禁不住这气势磅礴的诱惑。 她请伙计取出试涂的几样红色,一一涂在手背,想挑出个最中意的。 张廷瑜在一旁瞧了半晌,一时觉得纠结在这等女儿小事中的荣龄可爱得紧,一时又觉,她能将这些红色分出个子丑寅卯也很可敬。 但他终归是琴棋书画皆通的探花郎,很快,张廷瑜便在纷繁色彩中看出门道。 只见他笃定地取过一只叫荣龄搁在一旁,显然已排除出局的胭脂缸。 “选这个。” 荣龄怀疑地望望他,又望那白瓷中盛的梅子红。 “会不会…太艳了些?”她有些不确定。 张廷瑜也不多辩解,只说:“不若试试?” 不等荣龄点头,他已请伙计取来一只另作售卖的羊毫细刷。待沾了胭脂,他又亲自提笔,举至荣龄唇旁。 荣龄一愣。 继而睁一双圆而清的杏眼瞪他——人来人往中,做这等亲密的举止也不怕人笑话! 张廷瑜轻笑,在荣龄的唇上点下第一笔,“莫怕,若真有人傻到来阻止,定是他家中无貌美的夫人。”他一面细细描开,一面逗荣龄,“再者,咱们家中可有今上的圣旨,朱笔御批着你我二人‘情敦鹣鲽、式昌万叶’,因而我这也算…”他收笔,“也算奉旨描唇。” 荣龄叫他这不知羞的一番话惹得面孔绯红。 他却半分不察,还道:“抿一抿。”又取过一面西洋镜,让荣龄瞧唇上的一抹红。 镜中映出一道清晰的人影——雪肤花貌,唇上的梅子红正与面上飞霞相映。 倒确实…不错。 张廷瑜也满意自个的眼光,“那便选这个?” 荣龄点点头。 远瞧二人眉目含情,刘昶笑了句,“这张衡臣刚刚还作懵懂少年形容,不想竟学得这样快。” 万文秀也舒一口气,“可算和好了。”——荣龄常在军中,又头回动情,万文秀只怕这位说一不二的郡主不懂如何表达,更不知怎样经营一段情。 撇开君臣,二人更是密友、姐妹。 万文秀当然企望,荣龄能永远如见山台中的山茶,开得恣意、骄傲。 这时,刘昶问:“文秀姑娘,你不买一些?” 万文秀回过神,想也没想便摇头,“过不了几日便要回南漳,也无甚要用胭脂的时候。” 刘昶却不赞同,“梳妆一事本就不为愉人,而是悦己。便是没个时候用,藏在妆台中、怀中,偶尔见了,也是高兴。” 他试探问道:“文秀姑娘若信得过我,不若由我选上几样,便当我深谢你当日相救。” 万文秀心中一动——不为愉人,只当悦己…这话,无人与她说过。 很快,刘昶选好几样胭脂,请伙计包好,送给万文秀。 万文秀正行礼谢过,已和好的荣龄与张廷瑜二人相携而来。 可还没等荣龄调侃,眼前的局面又生出个意外的乱子。 一位年青娘子不知自何处跑出,她攀住刘昶的胳膊,一径问:“三哥哥你跑哪去了?我等了一晚上,正要去家里找你,还好在这遇上。” 见同行的尚有三人,其中两个还是月容花貌的女子,她神情一凛,“他们是谁,怎跟你一块?” 一路上文雅周到的刘昶面色骤转。 他未介绍那女子是谁,只拉了人匆忙告辞。 荣龄望着二人离开的方向,奇道:“那是谁?”她做出两手交握的姿势,“刘状元拉着她跑的。” 张廷瑜回忆一番,心中有了猜想。 他牵过荣龄交握的双手,贴耳道:“许是子渊兄那个商贾出身的未婚妻。” 只是他记得,那家姑娘患病,因而不能完婚… 但瞧这丰腴圆满的背影,也…不像生了病。 但他尚未想出个结果,荣龄狠狠掐住他的手。 张廷瑜一疼,心说这祖宗又怎的了? 荣龄却掐着他不放。 “好啊张衡臣,你们一个个的,都找那商贾家的姑娘定婚约?”她冷笑着道。 得,也是巧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郡主!也是钢铁大直女!! 郡主与文秀姑娘,张大人与刘状元都属于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前面太沉重了,这几章过渡章轻松一点,马上就要进入下一个大情节啦。 其实已经在埋伏笔了哟! 第59章 失去 不过当晚,张廷瑜谨记刘状元“口中含蜜,关键时更得舍下面子”的教诲,趁荣龄正与额尔登说话,忙钻入净房梳洗,随即衣领半敞,一面装作看书,一面卧于床铺外侧等荣龄。 因而,待荣龄回到卧房,头个瞧见的便是那半副勾栏春色。 荣龄呛得一咳,心中一半无语,一半却像有烈火炙烤,一瞬沸腾。 那人走马夸街夸到需京南卫解救,自然有不只三分姿色。但他平日衣着、装点都简朴,因而只显出玉山磊落的清俊。 但眼下,他解了玉冠,任几丝碎发散在额前,身上又只着里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片精壮胸膛… 如此还不够,张廷瑜抬起一边眼睫瞧她,眼中三分清冷,七分赤丨裸裸的打量,他的目光自上而下一番扫视,荣龄便觉自个身上怕也衣衫不存。 “还不歇着?”他问道。 荣龄心道,她是脸盲,可并不瞎!张衡臣不惜用上色丨诱的法子,想来是真怕自己赶他去睡书房。 想通这一节,荣龄心思已转,也不示弱,只 背过手走至床前。 她略略弯腰,自高处瞧他。 因在家中,房内也无其他人,荣龄一惯的羞意散去大半。 她伸出两指,落在张廷瑜洁白的脖颈。感受喉结处吞咽的滚动,荣龄两眉轻抬,“张大人紧张什么?” 昏黄光线中只夫妻二人,张廷瑜深长的喘息扑在荣龄面上。 她的胆子更大起来。 细长两指往下滑落,落至他露出的一截胸膛。荣龄红着面孔,还有意将手指伸入里衣尚掩的地方。 下一瞬,手腕叫人握住。 那人一用力,荣龄的整只手掌贴上他滚烫的胸口。手掌与胸口的肌肤下,是一整颗赤忱跳动的心脏。 顺着那力道,荣龄跌坐下来,半趴于他胸前。 “郡主摸到了吗?”那人沉沉道,“臣的眼中、心中,俱是,也只有郡主。” 咫尺间,荣龄望向他眼中,满眼温柔的情深涌来,让她在一刹那间甘愿沉入无垠水域中。 罢了,闹也闹了,他哄也哄了这样久。 已是够了。 荣龄落下唇,与他呼吸交缠。 许久,她气喘吁吁地抬起头,用鼻子尖顶住张廷瑜的鼻子尖。“张衡臣,你要记住今日的话。” 回答她的是一个紧紧的拥抱。“我会一直记着。” 但这夜,荣龄睡得并不好。 梦中情节光怪陆离,忽而是瞿郦珠不住问她,“为何不惩治凶手?” 忽而是蔺丞阳心伤至绝处,呕出一口鲜血,“她不信我,竟疑我至此。” 荣龄未来得及作任何辩解,磅礴白雾涌上,隔开她与瞿郦珠、蔺丞阳的两张苍白面容。 一时间,周遭只余白雾。 无边白雾淹没她,也淹没世间印记,荣龄如堕伏羲创世的混沌,失去对时间、空间、生死的一切衡量。 不知过了多久,一记高亢的“夫妻恩爱,拜!”若旭日骤然散开晨雾。 眼前再无遮掩,只一对穿红着绿的夫妇转过方向,各自面朝对方。 荣龄立于二人正中,惊觉那红袍的新郎官正是张廷瑜,而执喜扇遮面的新妇却并非她自个。 荣龄一急,不住地唤“张廷瑜,张衡臣”,可无人理会。她也试图阻止,但整个身子径直穿过眼前的二人,未引起任何变动。 典礼兀自进行,张廷瑜与陌生女子喜结连理,只荣龄一个困在满目喜色的梦中,心痛得终于醒过来。 半晌,荣龄才在一室阒静中调匀呼吸。 心口尚存余痛,她便不住提醒自己,刚刚的情境不过幻梦一场。 又过一会,等心中也平静下来,荣龄转向外侧,轻叹了口气。 她想,与自个一拳之隔的张廷瑜定也想不到,她竟做了这样古怪的梦。 便是荣龄自己,也不理解,为何生出这梦境——其实只一个已不在世的女子,她为何不安至此? 曾经,她不这样的。 许是自南漳回来便几番记起阿蒙哥哥,荣龄心中“不这样”的经历也与他有关。 那时,父王与她正要离开暂住几月的江南小城。 荣信递过一枚刻有“南漳”二字的墨牌,“阿蒙,若至大都,可去崇釉胡同寻我,也可寻阿木尔。” 少年虽未去过大都,可他已在书馆读了几年书,自然明白“南漳”二字代表谁。“王…王爷,是南漳王爷?” 荣信轻拍少年尚不宽厚的肩膀,“是,但也是阿木尔的父亲。” 一旁的荣龄年纪尚小,不懂二人打什么机锋。 只因听到自己的名字,她也学荣信,递过一枚信物——是一只塑作恨天高模样的笔架山,“阿蒙哥哥来大都,定要寻阿木尔。” 乍见那只笔架山,荣信有些吃惊,“这是开蒙时父王赠你的一套笔墨,你竟舍得割爱给阿蒙?” 小丫头自小喜山茶,这套或绘有、或塑作山茶的用具是压箱底的宝贝,寻常人莫说赠与,连瞧都不让瞧。 自个当时如何回答? 荣龄在回忆中翻找——一脸稚气的小丫头理直气壮道:“可是,父王会再给我,许是比这更好。” 荣信不住颔首。 “不错,你是父王唯一的女儿,父王定给你最好的。” 回忆中的自己不谙世事,却十足笃定,不怕失去。 可为何…如今长了十几岁,她竟因一件小事,心绪难平至此? 夜阑人静中,荣龄一遍遍问自己,又一遍遍,剖开一整颗心探查,直至探到一个早已陷落的大洞。 她一愣。 可回过神来,双手却已在摩梭洞口边沿因时日久远,叫风和雨冲洗得光滑的旧痕。 荣龄蹲在洞口往深处瞧,洞里阴云缭绕,瞧不清陷落的究竟是何。 于是,她用力想、竭尽全力地想,想到头也疼、心也疼。 终于,她想起来—— 那陷落的一大块,写着父亲、写着母亲,写着童年玩伴、旧时亲友,还有天真、任性、自尊、信任… 荣龄也终于想通,十余年的两端,为何有两个完全不一样的自己——一个快活、骄傲,笃信来日方长、翌日晴光。另一个敏感、不安,在权势与人情的旋涡中伶仃独行、寂寞满心。 原来这十余年,她一直在失去,失去了这样多。 因而,当得知与张廷瑜也险些错过时,荣龄一下便陷入这些年阴魂不散的关于失去的恐惧中。 十余年,她难得在旁人都不屑的角落遇见一个张廷瑜… 她珍惜,不想再尝失去的滋味,也不想与他散落天涯。 一番艰难而挣扎的剖白在这冷寂的黑夜无痕而过,只心口不时的闷痛提醒,它真实存在过。 世事较冬夜更寒凉。 荣龄忽地不想再独自忍耐,于是揭开张廷瑜的锦被,一把挪过去。 张廷瑜在半梦半醒中抱住她,“怎的了?” 荣龄任全身浸入他特有的味道中,她的心口终于安定下来,“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张廷瑜轻抚肩头,耐心哄道:“梦都是假的。” 荣龄埋入他怀中,不知何时又睡去。 再醒来时,张廷瑜已去上衙。 荣龄抚了抚已无恙的心口,恍若昨夜的一场心伤只是幻觉。 她轻揉额心,起身时已重新变回万事成竹于胸的南漳郡主。 伴随瞿郦珠与蔺丞阳一事落下帷幕,接下来的几日平静无波。 荣龄便腾出手来,探查此番回大都最紧要之事——南漳王战死的真相。 她端坐书房,取过一页生宣,宣纸中落下“保州”二字。而“保州”上下又延出细线,一者通向“花间司”,一者通往“长春道”。 在“花间司”与“长春道”之间,荣龄悬笔许久,竟不慎滴落墨汁。而叫那滴洇开的墨汁一连,“花间司”与“长春道”也有了联系。 这一滴墨有若冥冥中的预兆,又像偶落水面的一只鸟,皴破荣龄心中长久的猜想。但—— 若它们真有关联,关联究竟是何? 毕竟八年前,虽有花间司,却无长春道。 可回望瞿郦珠与蔺丞阳一案,它与镔铁局一事太过雷同。 一则两案中皆隐隐有长春道善恶未明的身影。二则,拂开表面苦情种种,两案最根本处都牵扯荣宗柟与荣宗阙,它们生怕这二人相安无事,因而用尽万种手段、各样勾连,恨不能叫其斗个你死我活。 只可惜,两案皆无端出现变数——荣龄。 若布局者执黑先行,日日借端生事、唯恐不乱。那荣龄便是执白相持,谋局而定,捭阖权衡。 于是,一动、一静,一者高楼起,一者山海平。 自保州斗至大都,瞧着都是荣龄棋胜一招。 可丨荣龄扪心自问,若她是那执黑的布局之人,面对如今这虽有隐忧、但 大体安定的局面,她会否甘心? 答案自然是否。 因而,荣龄一面命缁衣卫搜查当年与南漳之战有关的军报、密信,一面则在等,等那不甘心的执黑者,布出下一回的争端。 只是她未想到,下一回的棋,竟由张廷瑜亲自送至面前—— 作者有话说:郡主:我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在乎老张== 张大人:她好爱我!! 装修收尾中,一个人掰俩用。 今天是短小君,明天争取是大肥章! 第60章 两心 这日,张廷瑜去内阁送完文书,出大明门时正路过最南边的礼部。 他这会暂无事务,随意张望一眼由四方四卫把守的礼部大门。不料,正与一位自门内出来的红衣主事瞧了个眼对眼。 张廷瑜目光僵直地挪开视线,心道我这会装作未瞧见他,可来得及? 回答他的是一道自门内快速奔来的身影。 “衡臣、衡臣…”因跑得过快,他还取下二梁冠,免其颠落,“衡臣你可知晓那事了?” 张廷瑜回头,礼部敕制的大匾下,萧綦一手抱冠,一手撩袍角,跑得气喘吁吁。 罢了,躲已躲不过… 他袖起两手,将下巴埋入黑狐皮做的围脖御寒,“你慢一些,我等你便是。” 萧綦落下石阶,扶着张廷瑜不住地喘。 “何事这样急?”张廷瑜好心拍他背,“你常年四体不勤,当心这几步呕出一口血来。” 萧綦仍在急促地喘,管不了张廷瑜那挖苦的揶揄。 等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他一把推开说风凉话的人,“枉我一有音信便分享于你…哪有你这样埋汰青鸟使的?” 张廷瑜却很了解他——萧东亭虽自封青鸟使,可他带来的音信,却十有八九是旁人的闲事。 礼部门前自不便畅叙八卦,张廷瑜袖着手,与萧綦行至礼部院外的拐角。 “青鸟使待说谁家闲话?”今日茆日星君当值,湛蓝天空敞出一片晴光,张廷瑜背倚墙根,沐浴在日光下与萧綦躲闲。 萧綦的个头矮上一些,他攀住张廷瑜的肩,示意他低头。 张廷瑜与他打闹惯了,也不理他,自管自挺直整片脊背,“周遭又无旁的人,你莫这样那样的。” “你个张衡臣!”萧綦狠狠一拍他。 可他虽总传闲话,终究也觉非君子行径。因而便是四围无人,萧綦也不敢高声言语,怕叫往来的文昌君记一笔多舌的罪过。 于是,他只能踮高脚跟,凑到张廷瑜耳旁,“你可知道,刘子渊的未婚妻!没了!” 刘昶的未婚妻…没了? 张廷瑜未立时理解,“怎的?子渊兄与那女子解了婚约?” “你个呆子!并非解了婚约,而是——”萧綦加重音量强调,“没了!” 为防张廷瑜再歪解,他还配合着做了个两眼翻白的动作。 这下,便是傻子也明白。 “死了?”张廷瑜也有些意外。一时间,脑海中不自觉闪过腊八节的夜市中,那道丰腴而又圆满的背影。 竟…死了? “哎,对咯!” 可这不止。 “衡臣可还记得,咱们去老师家中相聚时,子渊曾道那家姑娘身子不好。但若真因生了病而亡故,也只能说可惜可叹。然——”他再低下音量,显得神秘异常。 “我夫人的表妹嫁的宛平陈家,她昨日回大都娘家送年礼,顺道探望我家夫人。谁知探着探着,竟说起一则了不得的传言!” 而那传言,如今的宛平人人皆知。 萧綦一激动就口沫横飞。张廷瑜嫌弃地推开一些,“你说便说,怎的一张嘴胜过喷壶?” “你管这些作甚?”萧綦再用力拍他,十分不满意他未专注于那则了不得的传言。 “疼,疼…”张廷瑜的心口尚存昨日夫妇情丨趣的余温,他忙捂住,不想叫萧綦的天外神掌破坏,“你说,你快细细说来。” 萧东亭这才满意。 他也学张廷瑜,背靠通红的礼部院墙。于是自远处瞧,两位年青的红衣小官若融于墙中,只两张白玉面并通体黑色的梁冠浮于墙面。 萧綦也将双手袖于公服中,“子渊那未结成的岳家做米行生意——盛家米行,莫说宛平,大都也有不小的生意。刘子渊刚中秀才时,盛家老爷慧眼识珠,为家中幼女选定了他。” 只可惜先是刘昶决心先立业、再成家,而等他高中状元,又遇上刘家老母撒手人寰,需守孝三年。 终于,又三年熬过去,眼瞧刘子渊与盛琳琅都已不小年纪,正当共结连理、缔下佳话。 叙完前情,萧綦有意停下,“可衡臣猜如何?” 他转向一旁的张廷瑜,可那位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的刑部郎中已迎着扑面晴光阖眼… 也不知他这会是睡或醒。 萧綦一面感慨他长成这样,怪道三年前夸街那日,大都的娘子们将其围个水泄不通,他萧东亭作为一条池鱼,也在马上饿了大半日。一面再凑到他耳旁毫不留情地吼道:“张衡臣!你再如此,我便不告知你了!” 张廷瑜叫他吼得一惊,忙睁眼拍心口,“萧东亭你莫乍乍呼呼的。” 但眼前的萧綦已若一只临要发飙的狸猫,张廷瑜不敢再逗,顺毛问:“可有人心生悔意,不肯了?” 萧綦的气来得快,散得更快。见张廷瑜已入巷港,他忙接着道:“并非悔意,而是盛家娘子空守闺中日久,有了两心。” 这倒引出张廷瑜的好奇——如今的刘子渊虽未入阁拜相,可配个商家的女儿也算低就。那盛琳琅究竟瞧上谁,竟舍得抛开一介状元郎? 萧綦继续说下去。 却道前两日,盛家忽请了郎中,道是琳琅娘子性命垂危。 郎中一愣——他曾为小娘子瞧过几回。可盛琳琅不愿搭脉,只道吃不下东西,需他开些健脾的方子刺激胃口。 他早高门间逢迎多年,自然晓得有些时候不能多事,依言照做即可。 怎未过几日,竟… 别是他的方子出问题! 郎中背了药箱,忙随盛家马车去了府中。 谁料刚至那小娘子的院中,一刚留头的丫鬟自房内端出一盆血水。 郎中瞥过满盆鲜红,心中猛地一沉——怪道那小娘子不愿搭脉…他怕是撞见大户院中的私隐了! 郎中在盛家长辈的陪伴下,为帐中的小娘子摸脉开方。可他按着那截本丰腴,当下却浮肿不堪的手腕,几触摸不到微弱至极的脉搏。 “这…”郎中望向满面焦急的盛家夫人,“老夫开个方子,但…也权作一试。” 然而,那剂汤药到底未能救回盛琳琅的性命。她的身下若裂开一个怎也堵不上的泉眼,汩汩冒出鲜红又带有粉白气泡的血。 郎中几枚金针尚未用完,盛琳琅厉声高呼“纪郎,你害惨我”,便含恨而终。 商人家中到底不比累世高门——盛家自一开始便未紧守院中,消息很快传遍宛平。 “如今,宛平妇孺皆知,那盛琳琅帐中藏了位姓纪的郎君。可她虽与人珠胎暗结,却终究不肯错过刘子渊这状元郎。因而,她不惜铤而走险落胎,谁知倒丢了性命。” 萧綦说完前半截,半是惋惜、半是厌恨地一叹。 “人心不足蛇吞象,一因一果方生方死。只不知盛琳琅临终时,心中可有悔?” 然而,张廷瑜并未回复他的感慨。 他只问道:“东亭,你是说盛琳琅落胎血流不止,直至血尽人亡?” 萧綦虽不明他为何重复确认这一言辞,但张衡臣既然问了,他便细细回想姨妹昨日的说法,“确是这样的。” 礼部与正阳门隔了一整条东江米巷,巷中积雪未化,莹莹地反射出耀目的日光。 张廷瑜眼前一白又一花,在冬日晴光中生出满心寒意—— 又是这样,又有女子在落胎时血尽而亡,若瞿郦珠,也若…前朝那些叫摄政王灌下毒药的宫妃… 张廷瑜正沉默不语,萧綦杵了杵他,“衡臣是否也在为子渊不甘?” “…嗯?” 张廷瑜陷于沉思中,并未听清萧綦说的什么。 可萧东亭已一意孤行地理解了他,又说出叫他更为震惊的下一截故事。 “起先我也如你这般,觉得子渊实在倒霉。” 他刚出母亲的孝期,将将要娶妻生子、重回青云路,却再遇这等恶心事—— 若计 较,人都已去了,也算不得光彩事。 可若不计较,旁人总将盛家姑娘偷人的罪过七拐八弯地扣一些在他头上。若非他刘子渊叫人一等便十年,若非他有甚隐疾…盛家姑娘不至于撇下堂堂状元郎不顾… 总之,怎样说的都有。 但《道德经》中有言,祸兮福之所倚。 萧綦话锋一转,“不过…这起子腌臢事,若放长眼量,还真分不清是好是坏。” 张廷瑜回过神,“哦?”了一记。 萧綦再问:“衡臣又可记得,老师听闻子渊已有婚配时直言可惜。”一阵冷风吹过,他闭气待那股寒意离去,才道,“你这会再猜猜,他未言明的‘上好的姻缘’究竟是何?” 张廷瑜细想了想——能得陆长白赞句“上好的姻缘”,姻缘中的女子定出高门,于宦途大有裨益。可惜他一介朝官,实在不知谁家尚有待字闺中的娘子。 于是摇头,“是谁?” 萧綦也理解他的难处,“罢了,你虽有个夫人,但…郡主怕比你更生疏与妇人们的交际。” 但也不对,“可二公主与驸马和离一事,你二人总该知晓?” 二公主…荣沁? 张廷瑜的灵台瞬间警醒。 恍惚间若有一支长箭自前元阴寒的宫中凌空而来,它穿过瞿郦珠的胸膛,又刺入盛家娘子的心口。 而下一回,它的目标是谁? 阴晦疑云之中,一道漆黑大门忽地顶天立地而现。 它紧闭着,像一堵高墙,阻拦张廷瑜入内探查,又如一只镇墓兽,防止其间凶恶四溢。 张廷瑜徘徊门前,心中生出古怪的直觉——只怕那大门一旦开启,长箭如虹,它的下一目标或许是… 是荣龄的心口。 不!决不可! 他心中寒意更甚。 但下一瞬…张廷瑜忽地想到不对。 “为何那时,老师已晓得二公主要与驸马和离?”不然,陆长白怎会为尚有婚配的荣沁与刘昶牵一段姻缘? 可事实上,直至过了白梅宴,建平帝才对世人交代,道是荣沁与蔺丞阳感情不谐,允其和离。至于瞿郦珠与蔺丞阳一事,未透露半点。 而他们与陆长白相聚那日,荣沁留给世人的,尚且是夫妻和睦的假象。 “对哦!”萧綦两掌一拍,也觉出不对,“老师许自别处得来消息?”他猜道。 但旁观全程的张廷瑜却知,此事并无自旁处得知的可能,除非他陆长白开了天眼,能提前预知结果… 又或者,自一开始,此事便由人谋划,而最终的结局,未出他们意料… 张廷瑜愈想愈觉胆寒,他匆匆道谢,“东亭兄,多谢你与我说这闲话,我眼下有事,改日与你再叙。” 见他转身便要走,萧綦忙拽住他的衣袖,“莫走啊,我还未说完…我说了恁久,是想与衡臣你商议,你说咱们几个是否要送些礼,那盛琳琅虽不堪,可终归是子渊未过门的妻子…” 但眼下,张廷瑜没闲心计较这个,“我听你的,你若要送,便替我带一份,我先谢过了。” 说罢,他用力抽出袖子,自巷中叫阳光照着、已有些融化的雪面跑过。 萧綦瞧那道红色的背影行远,仍有些不解。 “跑这样快做甚?我还想再细细与你分说。”但他想出个合宜的解释,“定是他也觉得这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许是,回家分享郡主去了。 这么一想,萧綦便大方原谅他—— 作者有话说:萧綦:我的名字虽然很男主风,但我其实是个碎嘴人设… 张廷瑜:!!!保护我方郡主! 略调整了一版,现在它不短小了!《 》 60-70 第61章 得一人心 张廷瑜本想先回刑部告假,但又忆起今早荣龄说的,要去枢密院一趟。他便自西江米巷回转,至礼部对面的枢密院寻她。 但枢密院乃军机重地,不若其余部司,只需查验牙牌、禀明事由即可入内。张廷瑜在院外兜了半晌,镇守的四方四卫既不允他入内,也不告知荣龄此时是否尚在院中——主将行踪亦为机密。 不一会,枢密院内走出一位戴银龙冠、着银色薄甲的武将。 张廷瑜眼中一亮,也管不上自个在他面前有否几分薄面,迎上前径直问道:“二殿下,郡主可还在院中?” 荣宗阙正与下属商议年前大都的布防,“赵帅明日回大都,他带回的凉州军部将便歇在京南大营。” 冷不防一人闪至面前,他止步。 认出眼前这人,他又按下亲卫欲出鞘的长刀。 “你怎在此?”前不久张廷瑜还至京南大营急匆匆寻他,也亏得他相告,荣宗阙快马奔赴万花别院,这才阻止荣沁酿下大错。 因而,再见张廷瑜在枢密院外候荣龄,荣宗阙头个想法便是——“可又出事了?” 确是有些事,只不过,此事不便与荣宗阙交代。 于是,张廷瑜作揖道:“府中有些事。” 只是家事,荣宗阙不再多问。 “荣龄正与谢枢密使议事,怕要些时候。”想着荣沁那事,他承荣龄夫妇的一番情,因而荣宗阙主动询问,“可需着人唤她?” 张廷瑜一介五品郎中,身上又无军务,他自个定是进不去的。 张廷瑜略想了想——荣龄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帐下缁衣卫也来去无踪…她今日来见枢密使定有要事。 自个的这一发现虽也紧要,但不急于一时半会。况且已知晓其行踪,他在此候一候并不费事。 “家事不比国事,郡主与谢枢密使商议要事,臣不便相扰。臣略等等她,就不劳二殿下通报。” 见他执意如此,荣宗阙也不多言,领上亲卫去大都各坊巡查。 这日稍晚些起了风,阴云聚起,遮住难得的晴光。 大明门外伸出长长甬道,甬道东侧是兵吏礼三部并鸿胪寺、太医院,西侧的一大片皆为枢密院,只西南角的一处二进小院归四方四卫处置日常事务。 张廷瑜立于甬道边,直面自承天门、大明门一线吹来的寒风。 因而,荣龄出门时,瞧见的便是雪地中一道孤零的身影。 那人着三品以下的红色公服,朔风打着旋扑来,将那件公服折出波澜的褶,可他分毫不动,若一竿经冬未凋的竹,挺直立在阴天白雪中。 荣龄觉得眼熟。 但她心中想的那人不该在刑部上衙,怎会于此时、出现在此地? “郡主,是张大人。”万文林怕荣龄认不出,低低提醒道。 还真是他。 荣龄唤他一句“衡臣”,又朝他行去。 可那竿挺直的竹若真长了深根,牢牢扎在地面。他回望荣龄,脚下却未挪动。 荣龄虽觉奇怪,但她未立时相询,只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你怎的来了?” 张廷瑜嘴中嚅嗫,言辞却微弱如蚊蝇。 荣龄未听清,“你说的什么?” 她再打量眼前这人僵直的面容、挺立的身影… 莫不是… 荣龄握住他宽袖中的手,只觉握住一截冰凌,“怎冻成这样?” 这时的张廷瑜终于找回自个的嗓音,“略站了站,不想今日的风这样厉害。”他回握荣龄,却因手脚僵冷,只能够曲了曲手指。 荣龄瞧不下去,将他的双手捂入自个斗篷中取暖。“文林,问枢密使要一辆马车,再烧个汤婆子。”他们今日骑马来的,但眼下的张廷瑜显然需要一处能遮蔽风雪的地方。 倒也可回枢密院中回暖,但张廷瑜冒着严寒也要候她半晌,定有急事。 枢密院绝非详谈的好去处。 很快,一辆马车停于院前。 二人甫一进入车厢,和煦暖意涌来——万文林做事妥当,不仅备了汤婆子,还在车厢中烧了一盆红亮的银丝碳。 荣龄解下斗篷,一股脑蒙在张廷瑜身上。又怕只靠他那冰坨子一般的身体回温太慢,于是也钻入斗篷中,怀抱住他 ,“可暖和些了?” 张廷瑜推拒几次,不想因自个冻到她。可丨荣龄抱得坚定,他又敌不过武将的力气…于是,张廷瑜只好任她贴近,由一怀馨香沁入心脾。 待终于能顺畅说话与动作,张廷瑜拍了拍荣龄,“郡主,我有紧要的话与你说。” 荣龄摸了摸他的面与手,确认已有些温意。她这才松口气,再退开一些,“张衡臣,到底是何等紧要事,让你将自个差点冻死!” 张廷瑜见她这样紧张自己,忧心的同时也生出怡悦。 但,大事为重… 他克制住自己想要拥抱的冲动,忙将萧綦带来的闲话细细说与荣龄。 枢密院至重釉胡同需穿过整条西长平街,天寒地冻,街上没几个行人,因而马车驶得快,转眼已能见东安门。 呜咽风鸣中,车轮溅起积雪,偶落在紧阖的支摘窗上,也一层一层,压在荣龄心中。 “你是说,不仅盛琳琅用的落胎药,更有瞿郦珠的…皆与前元宫中的秘药如出一辙?”车厢内,荣龄眼中有些冷,“更甚者,瞿郦珠与蔺丞阳一事从头至尾都由人谋划?” 她的心里比眼中更冷—— 对瞿郦珠一案的最末一块猜疑终于由张廷瑜带来的消息填补。 此前,荣龄虽将保州与瞿郦珠一案并列,但终归不敢肯定,它们秉性一致。 保州已能确认乃花间司手笔,件件线索均指向龟缩于南境的前元。可瞿郦珠一案不同,它由情天恨海掩蔽,寻不出一丝与前元有关的痕迹… 而今,那出自前元宫中的秘药现世,擦去仅剩的疑虑。 荣龄至此已能肯定,这一案,定也出自花间司! “是他们…又是他们。”荣龄喃喃道。 这颗神出鬼没、深藏于大梁的毒牙,终于再度现身。 张廷瑜一瞬不瞬盯着荣龄,自然不曾错过她几变的神色与嘴中私语。 他倏地想起在保州的雪夜,荣龄也这样恍然大悟,也这样,恍若迷途日久的山鹿重见归途。 但那时,她不肯告诉自己究竟想通何事。 到今时今日,她可愿说了? 张廷瑜将斗篷揭下,半搭回荣龄肩头。可他未退开,而是顺那动作,将两手落在荣龄臂膀——是一半拥抱的姿势。 “荣龄…”情至浓时,他也常唤一句“阿木尔”,但这是他头一回直呼名姓,“你究竟在查何事?” 伴随一句有些生疏的呼唤,荣龄回神,抬首与他四目相对。 那双眼中长怀坚定的真挚、动容的温柔,如今,更添一分郑重,一分以真意换真意,用过往托付将来的郑重。 荣龄长久地望他,最终问道。“你真想知道,你不怕?” 马车已至目的地,但因荣龄未有吩咐,万文林与额尔登也只遣了闲杂人候在一旁,不曾催促。 一时间,一驾墨色马车静静立于碧瓦朱甍的南漳王府前,若一件沉默的配饰。 而马车中的二人未察觉此时已停下,他们直视彼此,未略过各自眼中闪过的毫厘情绪。 张廷瑜手中不曾卸下劲,始终维持那个一半拥抱的姿势。 他回答:“夫妻本一体。我怕什么?” 荣龄眼中一颤,神色却还平静。 “可我若告诉你,我在查父王战死的真相…你会否觉得我疯了?” “真相?”张廷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为何…王爷那时…?” 荣龄垂下半分眼睫,遮住眼中有些失望的神情—— 瞧,便是与她亲密如张廷瑜,他也觉得,南漳王战死一事早有定论,她若再查,不啻无端搅弄风雨。 人人都道南漳王荣信以身殉国,乃武将宿命。 可蛛丝马迹告诉荣龄,不是这样,她父王明明不用死,本可再看这人间百年。 也无人知晓,她比谁都希望自个手中的证据皆为虚妄。若一朝证实,她自小秉信的血缘、亲恩、忠义…都将碎作齑粉,消散于无垠天地。 可今日的枢密院一行,打破她心中隐隐绰绰的希冀。 早些时候,荣龄半真半假与枢密使谢冶拉扯,“父王战死即将十年,荣龄想在今岁祭期为他立个英灵碑——便在亡故之地。” 而以寻找确切的战亡地点为借口,她提出查阅南漳之战的军报。 闻言,谢冶推开面前腾着白汽的茶盏,他再慢条斯理整了整麒麟袍的襟口,“郡主前些日子替张老大人张罗祭日,问臣要了柄赤霞剑。今日轮到为王爷立英灵碑,则要来老臣这查阅密库八年前的军报。”话语间,他记仇得很,“为何郡主家中的丧祭总要攀扯上老臣,老臣明明…” 他在心中不忿地补充——既不姓张,更不唤荣! 果然,只需不写文章,谢冶打起嘴仗绝不输人。 荣龄却未若他想象那般生气。 她双指夹了杯盖,撇去盏中浮沫。“这么说,谢枢密使不肯通融?” 谢冶虽然嘴贱,却也不敢接这话。 再怎样说,荣龄可是为荣信立英灵碑! 他若公然不配合,南漳三卫、那些曾蒙荣信恩情的,更有端坐乾清宫的建平帝,都能撕了他。 不论如何,那是同父同母、一道打下天下的亲兄弟! “郡主言重。老臣只是怕郡主舍近求远。”他指了指南边的方向,“南漳三卫仍有些将士自扶风岭一役生还。郡主不若问问他们,一人许记不清,但多找几人,总能寻着准确地点。” 他状若恳切。 荣龄抬高半垂的视线,“便只这一个法子?” “不错,只这一个法子。”谢冶捋着长须,大言不惭道。 荣龄却在心中啐一句,老匹夫,说屁话也不打草稿! 她早已查明,若需入密库查阅昔年军报,流程虽繁琐些,但若与建平帝秉一句,也并非全然不可。 可谢冶却打着为她着想的名号,转而指了一条回南漳问询的远路。 他是因赤霞剑一事记恨上了自个。 抑或是,因军报中有见不得人的隐秘,故不想让自己瞧见? 而若有隐秘,那隐秘会关乎他归属的赵氏,又或者,关乎这些军报最终的出处、那位天下至尊? 荣龄本也没打算能在今日一举功成,但谢冶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倒让她肯定,八年前的扶风路一役定有阴诡。 正当荣龄眼睫垂落,落到快要贴上眼睑时,对面那人忽道:“郡主可查到什么,又有何是我能帮上的?” 他未如荣龄设想的惊诧、不置信。他平静接受荣龄的怀疑,甚至问她,可有他能帮上忙的? 荣龄一愣,浓密的睫毛轻微翕动。 过一会,她再抬首望他,“你便信了我?” 张廷瑜与她十指交扣,“为何不信?” 荣龄的眼中一瞬有水光划过,但她很快眨眼,让那些润泽洇回眼中。 许多年以后,等到张家小子也带回钟情的姑娘时,张廷瑜偷偷问荣龄,自己究竟在何时求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荣龄不曾过多回忆,随口答道:“当我说要重查父王战死的真相,而你一句都未怀疑时。” 这一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为何?” 为何是这并无浓重感情渲染、点缀的一刻? 荣龄这才认真想了想,“因为直到这一刻,你我真正立于一处,一同喜、一同悲。” 一同分享我内心最深处的信仰、欲丨望、挣扎、仇恨,与再不光明正义的我,一道揭开这世间最伪善、丑陋的面纱。 而这前方的风雪路遥,我再不只一人。 荣龄用力回扣住他的手,“好,张衡臣,你信我。” 炭盆已有些熄了,车厢中又冷下来。 荣龄拉着张廷瑜落车,径直回了清梧院中。在那间温暖如春的书房,她告知张廷瑜有关花间司的全部。 这一番交代又消耗约一个时辰。 良久,张廷瑜自那骇人的消息中厘清头绪,“是故,郡主怀疑,王爷并非战死,而是由花间司设局害死?” 荣龄颔首,“是,如五莲峰一般。” 提起五莲峰,他又担忧起来。“回大都 后,郡主可有请太医再看?金针强行催醒于身子可有大碍?” 不等荣龄回答,他自个已想到——自然不曾。 荣龄自回大都便日日殚精竭虑,哪有时间关心自个? 他叹口气,“明日…明日我去寻太医,不可再拖延。” 又说回花间司。 张廷瑜蹙眉道:“我虽头回听说那花间司,可自郡主描述,他们平日里隐于尘世,但每每出手,又图谋甚巨。南漳之战中的老王爷、保州的镔铁局…若瞿郦珠一案由其谋划,他们图的…” 他很快想通,“若无郡主居中调停,太子恐已为保下瞿氏而失帝心、民意,若那样,他与二皇子…” 张廷瑜未说完,却比出一个交换的手势。 而承平之年,最怕为夺嫡惹得父子不若父子,兄弟不肖兄弟。若无荣龄想出个中庸的法子,大都已如花间司谋划,早变了天。 二人心中都有些后怕。 只是,荣龄也有一处不明的。 “保州一案因独孤氏总揽全局,事事与谋划的几无差错。可瞿郦珠一案中,若咱们查得的信息无误,瞿郦珠与蔺丞阳都非花间司中人。” 她的摇了摇头,“既如此,花间司如何确保瞿郦珠与蔺丞阳在几个关键节点皆如他们设想?” 瞿郦珠身亡,因他们用前元秘药。 而再早一些,瞿郦珠怀上身孕… 等等!怀上身孕、意乱情迷… 她恰好知道一种叫人意乱情迷的香。 不止,她还亲身试过… 而瞿郦珠与蔺丞阳出事的地方恰在长春道后山。 长春道…怎可能会这样巧! 这时,张廷瑜也想到这关键的一点—— “是桃花香!” “桃花香!” 二人异口同声道—— 作者有话说:生死时速… 爪子都快打出火星了… 明天可能会捉虫… 第62章 颓丧 宣武门外有南三条巷,乃大都夜市最热闹的一段。而与南三条巷相交,呈东西走向的是骡马市街。它与南三条巷如值守的门将,一者于夤夜上值,一者在白日喧嚣。 因而,今日午间虽起了冷风,骡马市街仍有不少招徕生意的商贾与买年货的行人。而其中最繁华的是两江会馆前后的一截。 这日,陈无咎在上房醒来已日上三竿。他仰在床上,不时咽一口芷夏喂过的姜母老鸭汤,眼中百无聊赖地印上窗外自东往西走的日影。 “母亲说,冬天寒气重,姜母驱寒、老鸭温补,爷多喝一些。”芷夏是扬州来的清倌,自陈无咎首回踏足两江会馆便伺候他。 “哦?那你母亲可否告诉你,姜母热气重,不宜一大早用。”陈无咎手中捻着床帐垂下的苏子,嘴中凉凉道。 芷夏一怔,“这…” “爷,那你为何喝了这么多?” 陈无咎曾道,没有人比芷夏更占了“聪明面孔笨肚肠”七个字。 芷夏没立时听懂,于是喜滋滋地行了个礼,“多谢爷。” 陈无咎愣住。当下也没分出这人真乃自个说的“笨肚肠”,或是装得蠢笨、惹人生怜。 这么想着,他搂着芷夏的胳膊便有些松了——本想找个身子、心里都干净的寻一片清净,可若是个聪明的,处着心累。 谁知过了好一会,芷夏猛地转头,鼓着两颊不满道:“爷,你骂我!” 陈无咎心道,得,还真是个蠢的。 两江会馆侍奉的或为两江官绅、商贾,或为家中殷实的大都高粱子弟,因而馆中养的女子既有国色天香,又懂书画琴棋,如芷夏般什么都只混个寻常的,倒是异类。 但便是样样都不出头的芷夏,一朝得定远侯世子青眼,馆中女子酸得能倒出满缸的醋。还是妈妈出面调停,道两江会馆不比外头,各人挣各人的锦绣前程,绝不可做同门戕害的蠢事。 于是,就在芷夏自个都未想通定远侯世子怎会瞧上自己,他二人已安安稳稳相处四年。 可也只有芷夏晓得,这位定远侯世子虽整日吊着笑,却浑身萦着怎也散不去的邪气。她也好奇,若陈无咎这般年纪轻轻建了功勋、手中有几辈子花不尽银钱的高门世子,为何整日不高兴。 是的,不高兴。 她虽然是个“笨肚肠”,但四年时间,已足够她在陈无咎的眼中与拥抱里触到一堵厚厚的墙。那道墙将她隔在外头,也将世间全部的人事、爱恨挡住。 墙里只陈无咎一个,他盘膝坐于凉白月色下,若一只怎也回不去山林的狐狸。 陈无咎懒得多事。 若他与芷夏提一嘴,芷夏定要与崔妈妈说。而崔妈妈若晓得,管事、掌柜便也知道。乌泱泱的人涌来请罪,陈无咎想想便眼晕。 事实上,这四年里,他没有喜恶,也无甚爱憎。 “无事,不过闲话一句,”他又吩咐道,“你莫多舌告诉崔妈妈。” “我又不是那鹦哥儿,整日学舌,”芷夏嘀咕,“爷也真是的,这汤不用便不用,为何不说?” 陈无咎没有再回答,他望着投入房中的日影,又失了神。 芷夏摇了摇头——又这样。 很多时候,陈无咎虽在近旁,可他冷眼旁观,恍若不在世间。 陈无咎未理唠叨的芷夏,更不知她何时将不合时宜的姜母老鸭汤端出门。 他的心思像是沉入那片光亮的日影,但其实,他什么都没有想。 直到墙上的日影消失,陈无咎浑浑噩噩地想,今日又过完了? 他有些饿,嚷了几句芷夏也无人回答。 “臭丫头,真需你献殷勤时又不在。”陈无咎懒懒散散起身,换上衣裳出门觅食。 一直走到露天的游廊,他这才恍然,日影消失并非入夜,只是阴云沉下,眼瞧着又是一场风雪。 “既然天没黑,那我又有些不饿了。”陈无咎在廊上兀自喃喃。 正当他犹豫,是否回转去再睡个回笼觉,游廊旁的一间雅间飞出一道灰扑扑的人影。 陈无咎眼瞧着那人撞破雕刻有精美山水的门扇、掠过廊下栽的一排富贵竹、再越过一整道游廊,最终跌在因有屋檐遮挡、积累未深的雪地。 “嗬!”他若没记错,那薄薄的雪下是一整片的圆石子,自那么高的地方跌上圆石子… 喔唷,他看着都疼。 不过再疼也不关他的事。 于是,陈无咎袖起手,垂下眼睫转身。 “还觉得你是高高在上的‘小青天’?笑话!在爷爷这里,你什么都不是!也不想想求爷爷带你寻乐时的熊样!如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就是!蔺家号称累世高门,家中寻常摆设不下百金。才三千两银子便拿不出?蔺丞阳你蒙人也说个像样的瞎话!” 蔺丞阳? 这三字引起陈无咎的兴趣,他再转回来。 要知道,蔺丞阳曾是包括他在内的,大都高门少年的噩梦。 说起蔺家的水芝,最苛刻的家主都要赞一句桂枝片玉、麟趾呈祥。而转头一瞧自家儿郎,不是上房揭瓦、弄鬼掉猴,便是读书浮光掠影、走马观花。 于是,老爷们一面羡慕极了捋须自得的蔺太傅,一面紧着儿孙们的皮子,叫他们狠吃一番读书、做人的苦。 因而蔺丞阳虽未做错任何事,但大都少年们自小瞧他不顺心。 只是这样一位芝兰玉树,为何在两江会馆与赌徒们寻开心? 陈无咎已在拳脚中认出,殴打蔺丞阳的正是常年设局,诱得不少富贵子在赌桌上散尽家财的吕大、吕二。 莫非,真如传言中说的,因与二公主和离伤透心? 陈无咎在这方不甚专心地想,吕大、吕二在那头揍得投入。 而蔺丞阳一介书生,这几日又消沉得厉害,遭不住这雨点般的拳头。 等陈无咎自不知何处收回神思,蔺丞阳已满头满脸的血,眼见的快晕死过去。 终归也算一块长大,攀东攀西或还能攀出个亲戚…陈无咎在心中说服自己,这才脚下一点,掠过三丈 之地将吕氏兄弟踹飞。 吕大重重落在同一片圆石子上,疼得若一条油锅中的鱼一刻都躺不平。他“唉哟”着嚣叫,“哪个王八羔子竟暗算爷爷我?!” 陈无咎平静道:“你爷爷我。” 吕大一愣,忙睁眼打量。怎会…怎会是“旁人说理他耍赖、旁人耍赖他动手、旁人动手他杀人”的定远侯世子? 可他不是…最不好管闲事?明明一开始,他也打算转身离去的… 吕大敢坑蔺丞阳的银子,却不敢惹这位流氓中的佼佼者。 “世子爷,小的没长眼,冲撞了,冲撞了。”他管不了臀腿上的钝疼,忙爬过来认错。 吕二见状,也连连叩首,“世子爷大人有大量。” 谁知陈无咎油盐不进,“谁与你道本世子是‘大人’?我乃天下头一号小人,气量比芝麻粒还细微。” 哪有人这样埋汰自个的,但—— 眼前的可是陈无咎,是上至天子、他的祖母陈太君,下至街头乞儿都束手无策的陈无咎! 吕大顿觉倒霉。 “回禀世子,蔺公子欠小的共计三千五百一十两。可催了几日,他都道手中无闲钱。”吕大看清形势,主动交代,“这快过年,小的家中也等着余钱买米,因而一时心急,下手重了些…” 闻言,陈无咎“噗嗤”一笑,“这才几日,你竟遭他们诈了三千五百一十两?”他冲歪在地上,自个已爬不起来那人道,“水芝啊水芝,你倒也是朵奇葩。” 末了,他又拿蔺丞阳的表字玩笑,“罢了,你本就是朵小白莲。” 但错季长在雪地的白莲未出言回应这玩笑。 陈无咎多瞧他一眼,倏地又转向吕大、吕二。 “滚吧。”他惜字如金。 “世子爷…”吕大不甘心,没有三千五百一十两,三百五十一两也行啊… 可陈无咎斜他一眼,眼角眉梢都带上邪气的凉意… 吕大不敢再说,忙拉了吕二离去。 待只剩二人,陈无咎本想蹲下,可大腿间传出一阵疼——他心中哀嚎,别是太久未出手,动作一大伤着了? 他硬忍着疼,蹲至蔺丞阳面前。 天太冷,那满面的血已结冰,蒙在脸上,如一张恶鬼的面具。 陈无咎有些无奈地问:“你当真心伤至此?竟学旁人赌钱寻乐子?你知不知道那吕大、吕二…” 忽觉自己多言,陈无咎生生停下,“总之,你若舍不得二公主,便再求得美人芳心一回。不过…” 陈无咎未说完心里话——不过二公主荣沁,恐非你蔺水芝的良缘呐! 他可不止一次撞见,那二公主与一白面书生在隆福寺中举止亲热。更何况新近的传言中,建平十年的状元郎刘昶正与其打得火热,不日恐有富贵登天的机缘。 说起这状元郎,陈无咎还见过一回。 可那一回,他没对“丹墀对策三千字,金榜题名五色春”的状元郎生出任何好感。 只是瞧万文秀的面子,他才饶下一回。 不过,那傻姑娘是只书虫,最喜面上文气秀雅的书生。她可别一时走眼,叫这绝非善类的状元郎惑去心智… 陈无咎愈想愈心忧——不行!他需尽快找一回万文秀,与她说清其间关要。 蔺丞阳本呆愣着不言语,可陈无咎提到那荒唐的关于他与荣沁的猜想时,他冷冷一扫,“我与她何干?” 陈无咎正陷入对万文秀的忧心中,闻言未立时想通,随口问道:“谁?你与谁?” 见他也并非上心,蔺丞阳撤开目光,“没有谁,与你也无关。” 他不再解释,想挣扎着站起。 但撑地的手腕传疼得厉害,蔺丞阳一个没吃住劲,重又跌坐回去。他的额上冒出冷汗,气息粗喘如牛。 陈无咎回过神,曲指敲了敲蔺丞阳面上的血冰。 “得,我也算遇上比我还硬、还臭的脾气。”—— 作者有话说:陈无咎:出神大王。 但俺还蛮喜欢这个角色的! 本周榜单2w字,天都塌了啊…大家将见证一个裸更期最勤奋的作者… 第63章 莲花香 将已动不了的蔺丞阳挪去自个住的上房,陈无咎又让芷夏请来郎中,为他细细处理伤口。 待郎中离去,榻上的祖宗又嚷嚷着要酒。 芷夏犹豫道:“爷,他身上有伤,不可用酒吧?” 陈无咎却摆手,“哪有这些讲究?爷还在南漳…” 他停住,在心中说完这话——爷还在南漳时,囊中的酒一半浇在伤口消毒,一半灌入肚肠,酝出醉意抵挡刮骨的疼。 他用力吞咽,将未说完的话掩入心中最深处。 南漳、南漳,他再回不去的南漳。 陈无咎不再多言,只将一壶一杯递给蔺丞阳。 壶中装的绍兴二十年陈的女儿红,伴随榻上的人用壶嘴海饮,房中溢开醇厚的酒香。 陈无咎肚中的酒虫也闹腾起来,于是再取过一壶,于长榻另一头自斟自饮。 芷夏见二人自得其乐,便也不管他们,出门去街上买时兴的首饰。 因而待荣龄与张廷瑜寻到时,房中只卧了两只鸡同鸭讲的醉鬼。 一个道:“要不是那日,你在陛下面前替我说情,道若怕前线凶险,便让我在南漳城中领个闲差。我今日才不管你!” 这是面上坨红一片的陈无咎。 另一个道:“我怎会为那毒妇心伤?我心伤的另有旁人,可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是满脸伤口,眼中又落泪的蔺丞阳。 荣龄望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心道,这都什么鬼! 她先踏上蔺丞阳那侧,推推他胳膊,“蔺丞阳,可否听到我说话?” 蔺丞阳不满旁人打扰他无法诉诸于口的怀念,一把甩开荣龄的手,将头埋入榻中,哭得力竭。 倒是陈无咎,醉眼迷蒙中认出荣龄,“郡主,是郡主来了,郡主可来接我回南漳三卫?” 说话间,他支起身子,将要隔着榻桌扑来。 但那猛虎扑食的一幕叫另一双手拦腰挡住。 陈无咎挣扎起来,“祖母莫要拦我,我要回南漳三卫,我要杀尽前元的狗杂种!” 自然,拦腰抱住的并非他的祖母陈太君。 张廷瑜用尽全身力气方坠住那醉酒的蒙子。 等到酒意涌上,陈无咎瘫下来睡死过去,张廷瑜这才松开发酸的手,嘀咕道:“怎的不管眼前的是谁就扑?什么毛病!” 荣龄却在一句句的“南漳三卫”中软下心肠。她的心中闪过一些青年白马银枪、浴血而归的景象。 四年前英武的将军,如今颓靡的侯府世子,矛盾的两头不住往中间缩紧,直至重叠于榻上的人影中。 她落下一口气。 等两位醉鬼醒来已月入中天。 陈无咎捂着脑袋嚷嚷,“芷夏,爷头疼得紧,你取些醒酒的汤药来。”陈年的女儿红入口绵柔,醒来却难受。 无人回答,他艰难地坐起,抬高些音量,“芷夏!” 这丫头愈发怠懒,总躲闲不伺候他。 可芷夏虽未回答,另一道女子的嗓音在房中响起。 “芷夏不在,叫我请出去了。” 那道嗓音不若寻常女子清亮,带一些刀剑砥砺生出的沙。陈无咎愣住——可是他醉酒未醒,生了幻觉? 但在刚刚的梦中,他也恍若见着四年未再见的人。 那嗓音还在。 “陈无咎,你可还要醒酒汤药?” 陈无咎猛地回过头,在一室昏黄中见到那位着一身真紫曳撒,额心坠一枚血红珊瑚珠的女子。 “郡主…当真是郡主?”他忙整理自个凌乱的衣裳与思绪。 真该死,他今日随手拿了件花哨又松垮的棉袍,郡主瞧了定不满他如今的样子。 陈无咎手脚慌乱地下榻,再七拐八斜往荣龄而去。 只是他未到面前,一道青松一般的身影挡在他与郡主之间。“莫再往前了,在这便可。”那人道。 陈无咎眼中生出戾色,心道你谁啊你。 谁知那人挡住的郡主无奈说了句,“张衡臣,你这醋吃得没道理。” 张衡臣?哦…陈无咎想起来,是曾经貌比潘卫的探花郎,也是如今得陛下与东宫器重的刑部郎中,更是,他们郡主的夫婿。 他忙收起狠戾,“张大人,还是头回见你,失礼之处望你海涵。” 失礼…倒真是天大的失礼,张廷瑜腹诽道。 不过,大醉一场的陈无咎自然不记得,自个曾生扑荣 龄,惹这俏面郎君不快。 荣龄索性拽住张廷瑜的袖子,将他拉至身旁。 “陈无咎,唤一唤蔺丞阳。厨房热着醒酒汤药,你二人都用一些。我待会有话问。” 陈无咎虽比荣龄大上一些。可南漳三卫军令如山,他早已习惯在荣龄面前令行禁止。 于是,大都“鬼见愁”乖乖地去摇醒蔺丞阳,又亲去门口,唤来候出一脑袋瞌睡的芷夏端来两碗醒酒汤。 芷夏钻了脑袋往里瞧,“当真郡主亲临?爷不知道,乍见她时,我还吓一跳,以为你家中夫人打上门。可我转念一想,不对啊,未听说你娶亲了!那时,无人知她是谁,亏得赴宴的江大人认出来,行礼唤郡主。咱们这才晓得,竟是鼎鼎有名的南漳郡主!” “她可真美,比我见的任何姑娘都美!” 陈无咎不满芷夏轻率谈及荣龄的语气,更不满她将荣龄与春楼女子比较,“你闭嘴!不许妄议,也不许与旁人提起郡主来会馆一事!” 芷夏让他骂得一懵,“我…我什么都不曾说,陈无咎你个王八蛋,只晓得骂我…” 她捂着眼跑了。 待陈无咎端了两碗醒酒汤入内,荣龄探长脖子,“不去哄哄?”她眼中有瞧八卦的兴味。 “郡主…”陈无咎有些无奈,心道荣龄这自小兜一把瓜子瞧热闹的习惯竟未改。 他又去拍拍蔺丞阳,“水芝,喝汤了。” 蔺丞阳喝了醒酒汤,混沌日久的神思照入一丝清明。 他瞧见榻前的二人,不甚高兴地将汤碗用力搁在榻桌。 “郡主与张大人还有何事?”他意兴阑珊——在权与势的博弈中,真相、他与瞿郦珠的得失,都摆在最末处。 他再无热情面对这二人。 其实,不仅是荣龄与张廷瑜两个外人,便是与荣沁暗中合作,将他囚于隆福寺的祖父也失望地对他道:“你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一生未有坎坷。我如今开始后悔,叫你过得太过平顺。不然,你不至于这般天真、蠢笨!” 老太傅亲去宫中,与建平帝密谈许久。 第二日,蔺丞阳自牢中释出,而供在祠堂的丹书铁券却已不见。 蔺丞阳瘫在祠堂,呆呆望着本供奉那丹书铁券的空当。 他本不想活的,祖父何至于此? 于是自那日起,他当起大都的一缕幽魂。 在两江会馆喝酒时,一位叫吕大的混子与他搭桌。他不甚在意,那人举杯他便也举杯,那人将他拱上赌桌,他就心不在焉掷出骰子。 输赢、喜怒都如流水而过,半点不挂怀于心。 无人在意他的一场心伤,慢慢地,他也不在意了。 “如今我乃大都最无用一人,郡主与衡臣便由我自生自灭吧。”他道。 至此,一旁的陈无咎才醒过神——荣龄竟不是来寻他,而是找蔺丞阳的。 他袖中的手一抖。 荣龄也未想到,几日不见,蔺丞阳竟变作这番模样。 她有些不忿,“蔺家用丹书铁券为你换来的性命,还有…”因陈无咎在场,她不可说出“瞿郦珠”的名字,于是模糊地——“她用大小两条命换来的清白…你这样葬送在酒中?” 蔺丞阳一愣。 下一瞬,他怨恨道:“那大小两条性命…可曾换来清白?郡主可敢拍着胸脯道,你为他们寻来清白?” 荣龄叫他问得一窒。 但—— 她如今再找蔺丞阳,为的正是潜于表面下真正的真相。她也期待有一天,公正不再折腰于权势、不再因上位者而修饰。 “蔺丞阳,此事不论你怎样说,我都对得起自个的良心。”荣龄守住心神,问出此行的目的,“我今日来,问的是另一事。那日在长春观中,你与她…可闻到桃花香?” 蔺丞阳满目悲意,嘴角却咧开。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臣不知郡主何意?” 他又垂了眼睫,絮絮道出“一帘红雨桃花谢,十里清阴柳影斜。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见他状若困于心魔,荣龄抬高些音量,“蔺丞阳,这话我只说一回,你若想不想她无辜枉死,便告诉我,那日是否闻到桃花香。” 蔺丞阳蹙眉看来,他可要再信一回?信这世上最知晓他与瞿郦珠一场爱恨的荣龄,能还他们一份公道? 挣扎许久,他呲着喑哑的嗓子回忆,“是有些香味,但并非桃花香,倒…像是莲花。” 这倒出乎荣龄意料。 不是桃花,而是…莲花? 荣龄曲起二指,一下一下敲着乌木的桌面。 忽然,一道灵感若黑夜骤亮的豁显,又如落于湖心的一只红腹锦鸡。荣龄眼见涟漪一圈圈荡开,直至皴皱一整片湖面。 而那曲折的电光、连绵的水线接起,绘就一幅波诡云谲图册。 “你二人可在山下用茶?”荣龄紧接着再问出这幅图册中缺的最末一页。 蔺丞阳回想许久,“我在二仙庵中等候时,用了一些。至于她…我不知。” 如今,瞿郦珠与旱莲皆死,无人晓得这一方小小的真相。 但这已无大碍,磅礴阔大的图景中,空白的寥寥几笔已不能影响大局。 而荣龄负手立于那幅花间司绘出的图景前,终于想通全部细节!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与旱莲重访长春观时,在三清殿中闻到清淡的莲香—— 只因瞿郦珠一案由另一位花神主谋划,她与独孤氏不同,用的莲花做图腾。 而那日的蔺丞阳与瞿郦珠也非情难自禁,只因莲香催生情意,这才铸下大错,一步步跌入花间司为他们书写好的结局。 荣龄与张廷瑜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忍。 一番孽缘,几回生死,竟只是那莲花神局中早已选定的弃子。 而那掌控全局,至今仍未现身的莲花神,究竟是谁? 见荣龄陷入沉默,蔺丞阳不禁问:“郡主,有莲香又如何?于你可有用?” 荣龄回神,“有用,大大的有用。”但其间细节不可与蔺丞阳详述。 她上下打量潦倒至极的蔺丞阳,“你选择过怎样的日子,与我也不大有关系。但蔺丞阳,她若冤灵未散,定不想瞧见你如今的样子。” 蔺丞阳却摇头,“我如今无甚想做的,一世清名、一段情缘…这世间难得的两事,我都有幸遇上,却挽留不住。” 荣龄看那宛若一堆余烬的人,心中也是惋惜。 “随你。”她淡淡道。 而她问清关窍,正要与张廷瑜离去时,旁观许久的陈无咎忽拦在面前。 他不关心蔺水芝因谁心伤,也未在意甚桃花香、莲花香。 他只想问荣龄——她虽并非为他来的,可终归遇上,她将如何处置他? “郡主,属下…”他有意攀出满面的笑。 此时若芷夏尚在,她定会惊讶,平日话语间自带五分邪气的定远侯世子,竟也有这般小心的时候。 荣龄自然晓得他待说何事。可他求的,荣龄给不了。 “无咎…”她转开眼,不忍见他失望的眼神,“你不能回南漳三卫,陛下与我…俱已承诺陈太君。” 陈无咎脚下一跄,分不清是大醉未醒,或是荣龄的言语太伤人心。 他一向懒散、不经心的眼中盛满晶莹的水珠。 男儿轻易不落泪,只未到伤心处。 “可郡主,你们互相许诺,祖母得到我的性命,陛下与郡主得一句‘仁心仁德’,但可曾有一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欢不欢喜?” 他凄厉道:“刚刚,丞阳自 称大都第一无用之人。不是的,他不是!我陈无咎才是!” 他困在四年前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梦中,至今不能也不肯醒来。 荣龄叫他问得心中酸疼得厉害。 她怎不懂陈无咎心中的苦?他们并肩为战四年,她见过最无畏、最潇洒、最快活的陈无咎。 如今这再无意气,若一竿白杨拦腰斩断的陈无咎,她不敢认、更不想认。 可陈老太君字字泣血的书信浮于心海。 “陈家以身报国,已死五十四口人。如今三代中仅余一个无咎,求郡主怜臣妇老弱,再经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至悲。” 荣龄答不出话,只留一句“抱歉”,便拉了张廷瑜匆匆离开—— 作者有话说:陈无咎真的…也是好惨一孩子。 罢了,本文就没啥不惨的倒霉孩子。 顶锅盖逃走… 本章小设计,“丞阳,喝汤了…” 第64章 封赏 这日回去,荣龄一面排查莲花神,一面不时想起陈无咎绝望地如死水的眼神。 她想得头也疼、心更疼。 还是张廷瑜瞧不过眼,半是强制地将她推到床上安歇。 “今日事情过多,郡主一时也想不出法子,不若先休息,许是明日能想到。” 但虽这样说,荣龄脑中有接收太多信息引起的兴奋——明明身体很累,明明头疼得要炸开,可纷扰思绪不管不顾,兀自在心中横冲直撞。 她难受至极,想出个馊主意。 “不若你给我一拳,将我打晕?” 黑暗中,张廷瑜轻笑一记。 “我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得用几许力道才能将你打晕?”他搂紧怀中人,不住地拍,“给你唱童谣,哄你睡觉?” 荣龄想起荣毓头次来的那夜,张廷瑜因心疼唱起的童谣。 这虽是他的好意,但—— “张衡臣,可有人说过,你五音不全?” 张廷瑜在心中道,有啊,许多年前有个小丫头,面上还挂着糊涂的涕泪,嘴上却不住嫌弃,“可你唱得比不上许娘子,我不要听。” 他将唇印在怀中人的额头,“怎的?你不喜欢?” 荣龄嘟囔几句,“总归闲来无事,你要哼便哼。” 小丫头已长大,也有体谅旁人、心疼自己的时候。 床头几句闲话,荣龄生出些睡意。她的一颗心合上另一面胸腔传来的沉稳节奏,慢慢沉入一片深蓝的梦境中。 可未过一个时辰,一着青色宫装的小黄门飞身下马,叩开崇釉胡同中庄严、沉默的高门。 而这一景象,在同一时间出现于大都各坊、各处。 荣龄裹了斗篷起身。 小黄门一把跪于檐下冰冷的青砖地,冻醒满眼瞌睡,“郡主,陛下有旨,今日特开大朝会,封赏边疆有功之臣。” 他的嗓音尖细,落在黑天白雪中,有些老鸹寒号的不详。 大半夜的,怎忽提起封赏边军将领? 荣龄忽想起昨日缁衣卫传来的密报——赵文越已至大都外五十里,不日将至。 “衡臣,如今是几时?”她转头问道。 张廷瑜瞧了眼滴漏,“寅时末。” 寅时末,那位“大梁开国三大功臣”中仅存于世的名将,那位赵氏的定海神针、最终的底气当刚入大都。 而他们英明神武的建平帝,竟一刻不能等,在夤夜深寒中唤醒朝中百官,只为给远道归来的凉州军主帅赵文越接尘。 至于封赏“边疆有功之臣”,那只是个合宜的借口。 不过,作为边军将领之一,荣龄或也能若陪衬的星,顺道分半边清辉。 荣龄呼出一口白气,回一句“我晓得了。” 自有额尔登领上冻出一脸青白的小黄门去喝热汤,回一回心神。 一行人影隐入夜的浓黑,再瞧不见。 正如大都面上平静,暗地却波诡云谲的局势一步步踏上未知的前方。 时间已不早,荣龄与张廷瑜垫了些吃食,再换好朝服,乘家中马车去了宫中。 一路上,不少马匹、车辆在昏黄油灯的指引下,沉默行往大梁权势的顶峰。 只马蹄与车辙压过积雪的磨擦皴破日出前凝作一块的沉寂。 张廷瑜望向马车外在雪地中徒步前行的官员。 他们多着红色公服,穿马靴。因怕雪地沾污衣摆、不尊圣驾,他们将衣摆高高束起,露出已然半湿却因天寒冻得坚硬的膝裤。 张廷瑜摇头,“如咱们…家中有马车还罢,若住得偏远,平日靠老驴、赁车出行的,可是折腾。” 他晓得这些,只因不久前,也是其中的一员。 而如他们这般拼命考过科举,却又在大都困窘的,不知还有多少。 荣龄随他望去——那些人影如一只只微小的蝼蚁,挣扎着前行在帝国投下的阴影中。他们中的大部分,怀抱“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赤忱,渴望经过日久的忍耐,终能在黑暗中散出自己的微光。 而非这般,因一位名将归来,劳心费力只为当一曲君臣相得的背景。 但这样的高调、独一无二,正是如今的赵文越想要的。 自然,他曾经不这样。 荣龄虽与他接触不多,但自荣信口中,自荣宗阙一日不停的吹嘘中,她也对这位凉州军主将有些模糊的记忆。 大梁方立国,建平帝褪去动不动就亲征的意气,将更多精力投向治世。自那时起,军中以南漳王荣信为尊,怯薛大将木华赤次之,赵文越则列第三位。 赵文越留给世人的印象只四个字——兵者,诡道。 荣信曾抱着奶团子一般的荣龄,感叹道:“大梁马上夺江山,名将辈出。一个木华赤若关云长,百里伏沙救主。一个赵文越则像曹孟德,决绝、狠诈,乃乱世能臣…” 而关云长与曹孟德,终归是一者忠义、一者奸臣。 那时的荣龄懵懂,只辨出一个关云长。小丫头比出手拿长刀的架势,嘴中呼呼喝喝,“吃我一记青龙偃月刀!” 荣信失笑,赤手与她对招,“父王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只需安心长大,其余的都有父王。” 而如今,木华赤因遭分权郁郁而终,南漳王荣信则于八年前战死,埋骨扶风岭。只那位肖曹孟德的乱世枭雄尚存于世。 待坐稳军中头把交椅,赵文越曾满面不屑地亲信道:“若曹孟德又如何?曹孟德的魏国可撑到了关云长的蜀、周公瑾的吴灭亡!” 也自那时起,军中关于荣信的印记在一君一臣各有算计的配合中,一日日淡去。 荣龄得知此事时已在南漳。 她的惊异另有他因——荣信私底的闲话在何时泄露? 而更令荣龄对赵文越生出警惕的,是木华赤与荣信的死,都或多或少,与他有关。 木华赤因再娶赵氏女松了戒备,最终失去对四方四卫的控制。郁郁不得志几年,这位铁骨铮铮的当世名将选择自孤山一跃而下。 至于荣信… 荣龄再呼出一口气——南漳一战中,赵文越是否清白,便更难说。 她记得,建平五年,蜀中叛乱。 南漳王荣信与凉州军主将自南北二路引兵,夹击乱军。 可待蜀中平定,南境又燃烽烟。 密报中道,因见南漳三卫倾巢而动,前元想作黄雀,趁机夺回南漳这一战略要地。 于是,三万前元军不知自何处得知一条深山老林中的密道,绕过几道守军,直抵南漳城外。 刚获蜀中大胜的荣信即刻点出二万精兵,翻山越岭往南境而去。 因担心疲军作战吃亏,他还命凉州军休整一日,随剩余南漳三卫一同回转。 但正是当下这瞧不出毛病的安排,要了荣信的性命。 自蜀中至南漳需过盐津古道,至昭通,再过会泽入曲靖,而曲靖至南漳有两条路,一者在南,为陆良大道,需二日行程,一者在北,自嵩冥山中穿过,虽路途难走些,但若紧着脚程,翌日便能至南漳。 变故便出在最末一程。 许是为尽快抵达南漳,荣信选了嵩冥山一线。可前元军像是料定他们会自此而过,因而集全军之力埋伏于此。 那夜,四月的南漳下了一场这一时节罕见的暴雨。 雨幕罩在嵩冥山最深处的扶风岭中,将此地变作血泊地狱。 事后查出,曾有一队斥候突围而出,去往来时方向寻找援军。 可当九死一生、仅余的一位斥候抵达援军大帐时,他只来得及禀句“王爷遭袭,快去救。”就因失血过多晕死过去。 南漳三卫往蜀中去时走的陆良大道,因而赵文越未作多想也往陆良大道奔去。 然而,直至眺望见南漳高耸的城墙,他们也未寻到遭袭的荣信。 一行人慌了,忙拍马奔赴嵩冥山。 但已晚了。 左将军蒙恩因胸口有刀伤,不得已留在援军中。 因而,当他在满山尸骨中一眼瞧见与万家兄弟背立气绝的荣信时,他若群狼失去首领,哀嚎泣血。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做好成一具无定河边骨的准备。但这之中,不包括荣信,也不该有荣信! 无数悲痛的哭号在山间挥散不去,但再烫的泪、再剖心一般的痛也再唤不回荣信,也未唤不回满山忠骨。 最终,扶风岭一役中,南漳三卫二万精锐只百余人生还,其中有右将军莫桑。 甫一醒来便得知这噩耗,莫桑嗓中喑哑,几又要晕死过去,“我怎还活着,为何不用我的命换王爷的!” 他无法疏解心中巨恸,只能将头狠狠砸在墙上。 孟恩抱住他,在他耳边吼道:“回不来,都回不来了!” 莫桑眼中砸下灼人的泪,他大张着嘴,若心伤得续不上气。 直到军医施针,让他终于平静下来,莫桑忽想起最紧要的事—— “军报,是军报有误!” 莫桑回忆,他们刚至曲靖时,大都曾送来一纸军报。南漳王查阅毕,推翻走陆良大道的计划,领人前往嵩冥山。 得知这一消息,建平帝震怒。他一茬一茬地杀,几乎杀尽枢密院中一半人。若非南漳王妃玉鸣珂恳求,莫再为荣信造杀孽,大都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一程山水,一程风雪。 八年前马革裹尸的血域只余史书字句两行。但时间虽兀自向前,总还有人不住回望、回想。 马车行至承天门外便需止步。 荣龄与张廷瑜落车,自承天门步行前往右掖门。 平日里五日一回的大朝会,一至卯时,右掖门外就若闹市。更不论今日这朝会来得突然,紫袍、红袍的大人们拥在门外,直较南三条巷的夜市还喧闹。 荣龄他们到得不早,因也不急着进去,便侯在一众大臣外,未叫查验牙牌的四方四卫瞧见。 可等了一会,门外的人不但未见少,更有愈来愈多的架势。 正当荣龄眼望黑压压的人头,坏心思地想会否踏着这些人的肩背飞身至右掖门前更快些时,一道雄浑且有肃杀之气的嗓音在后方响起—— “赵帅至。” 一时间,喧闹的右掖门外若在瞬间吞下哑药,只余寂静一片。 人群中若有一柄削金断玉的镔铁刀划过,众人自动分作两堆,让出约二人宽的空道由远道归来的凉州军主将行过。 荣龄淹在人群中望去,只见两排长长的宫灯中央,一道魁梧身影踏雪而来。 宫灯与右掖门前的人影衔接,恍若这拥挤的人群也仅为一只只照亮他身前一寸明光的气死风灯。 直到行至面前,那位鬓角已白、精神却矍铄的老帅若这会才瞧见荣龄,“郡主?”他抱拳道,“这些不长眼的竟将郡主拦在此?”他有意道,“郡主快请。” 荣龄面上不动分毫,心中却道,好个下马威! 叫这话说得,恍若堂堂的南漳郡主在大都毫无威信,需得他赵文越一句吩咐方有优待… 荣龄身旁“不长眼”的官员忙腾开空间。 不过,她尚未开口,一旁的张廷瑜已行出一步,“郡主,这盹儿也打了,咱们这会去太和宫外候着吧?” 他有意再道:“郡主再睡下去,臣的肩膀要僵住了。” 话语间正点明,荣龄在此只因尚有些时间,于是靠着张廷瑜醒了醒瞌睡——正如不日前的大朝会。 而至于他赵帅说的,纯属自我臆想。 赵文越两眼微眯,“这位是?” 荣龄配合着打个哈欠,状若睡得意犹未尽走上前,“赵帅还未见过,这是我夫君,张廷瑜张大人。” “既然赵帅好意,荣龄心领。”她往前比道,“赵帅请。” 赵文越收回目光,“郡主请。” 于是,已入右掖门、正在太和宫外等候的朝臣只见一南一北、一老一少两武将联袂入内。 早便随家中亲长混入门内的萧綦在心中画出个斗大的惊疑——传言自扶风岭一役后,南漳一系的武将便与凉州一脉不大对付。怎如今的二位主将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他再望一眼紧随而来的张廷瑜,心道下回见到衡臣,定要细细询问。 萧綦的这一疑惑,同时生在太和宫外众臣心中。 只很快,静鞭三响,打断那不住蔓生的猜疑。众臣只好凝起心神,鱼贯入太和宫内。 这一特殊的朝会本为嘉奖边疆有功之臣。 于是,各路边军这年的功绩被摆至台面审视—— 南漳三卫于五莲峰大败前元,凉州军则于漠北拔除一支残余的鞑子… 一众边军中,这二者的功绩最为突出,因而功劳簿上谁在先、谁次之就显得十分微妙。 只是建平帝尚未有定论,赵文越忽谦道:“陛下,郡主弱冠年纪竟有这等胆魄,老臣年轻尚不能及。如今一把年纪,更可与郡主争先?” 荣龄心中翻出一个大大的白眼。 个老匹夫,今日怎阴阳怪气个没完?我何时需你瞧在年纪的份上相让? 但他有此表态,荣龄倒不能再取那头一等功劳——一则不若对手谦逊,有失姿态,二则叫不明真相者实打实以为,那头一等功劳真是旁人相让而来。 赵文越分明想压人一头,却用这恶心的法子。 荣龄一面腹诽,一面推却道:“南漳三卫固然英武,但荣龄在此战中疏忽,吃了些苦头。臣到底年轻,还需向老帅讨教一二。” 话中也有深意——南漳三卫没输,逊色的只中了迷药的荣龄罢了。 话已至此,建平帝便定下次序,功劳簿上凉州军在首,南漳三卫次之。 凉州军主将赵文越前迈一步,领先荣龄半个身子领赏。 大朝会在巳时初结束。但荣龄并未往宫外去—— 建平帝赐下宫宴,飨宴功臣。 不过她未与站于一处的南漳武将一道走,而是一面吐郁气,一面等候站于文臣尾端的张廷瑜前来会和。 只是那人倒来了,一道的却还有他即刻需赴通州查案的坏消息—— 作者有话说:修改完啦~对俺来说算肥章了哈哈 第65章 宫宴 二人行至太和宫外的一处檐下。 “怎这样急?年前可能回来?”荣龄心中的郁气尚未吐尽,这会又生出一些。 张廷瑜在袖下拉住她的手,“你莫急,”他的拇指按在荣龄手背,摩挲几下,“通州出了桩灭门惨案。因死者逾三十人,又牵涉一位县丞,尚书大人这才命我去瞧瞧。” 他四下张望,太和宫外十步一岗。这会虽未有人直截盯着他们,但张廷瑜知道,暗中正有无数余光打量。 可惜了,不能抱一抱有些不安的她。 “郡主放心,除夕前定能赶回。” 这是公务,荣龄没法耍性子不叫他去。 “那你自个当心些,”荣龄一想到是几十条人命的灭门惨案,难免担忧,” 不若叫缁衣卫陪你去?” 张廷瑜想着,这样她许能放心些。 于是颔首,“好,臣听郡主吩咐。” 再说过几句,那道红色的身影沿步道离去。 荣龄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竟生出浓重的不舍来。 她自个也不解,已单打独斗八载,怎在这样短的时间信重、牵挂一人?——她自觉并非耽于情爱之人。 但那时的荣龄尚不知,她与张廷瑜的情缘比她想得深长许多。 她目送张廷瑜的身影消失于右掖门,心中不住嘀咕——怪道由奢入俭难,自晓得家中有一人一灯相候,她再难忍孤身一人、满心寒凉。 见她久未至,建平帝命苏九亲自来请。 荣龄道了句谢,解释几句自个耽搁在此的缘由。 苏九翘起一指兰花,眼角乐出扇子一般的褶,“如今每每有人求陛下赐婚,陛下总拿郡主与张大人作例,直夸自个不输青天上的月老。” 荣龄唇角一翘,算是承下他的这句称赞。 至席间不久,笙乐奏响,舞伎举着轻盈水袖,行云流水来到殿中。 围着正中舞筵的是一整排黑漆大案,上置珍馐美馔、美酒陈酿。伶俐侍者穿插其间,为有资格入席的高官们斟酒布菜。 大殿最上头坐了建平帝,左右分列皇后与贵妃。至于皇子皇女,只来了太子荣宗柟与二皇子荣宗阙。 而那最喜热闹,能一整日交际调笑的二公主荣沁自然不见人影。 几番觥筹交错,赵文越借着酒意,端了酒杯大张旗鼓地寻人,“陛下,二公主在何处?宫宴中没有那莺歌般清亮的嗓子,老臣可不习惯。” 荣龄便眼见坐于建平帝身旁的赵贵妃于一瞬间落下泪。 她又故作慌乱,忙擦去,“瞧我,明明是哥哥的好日子,竟这般扫兴。”她强笑着解释道,“阿沁前些日子犯了错,陛下命她在府中静思己过。” 此间臣子、侍奉众多,真正的缘由自不能提及。 围观的臣子们虽不明为何非要见那不担任何重要职份的二公主,但宦海沉浮,若只能瞧见浅水表面的热闹,定走不远。 有些伶俐的已想到二公主与驸马忽然和离,而几在同时,驸马家中的丹书铁券又不翼而飞… 如今二公主困于府中,前驸马则学纨绔行径,日日流连春楼赌场。 他们虽不知真相为何,但其间定有大事! 因而,上头三人刚打完一圈哑谜,众臣也静了一瞬。 好在笙鼓若流水而过,掩住涵义各异的眼神与心思。 “竟是这样!”赵文越搁下酒杯。 只是他忍了一会,终究一腔慈心未收住,“这本是陛下家事,不该臣置喙。但公主是女儿家,与经摔打的儿郎们不同,老臣惯来偏疼她些。” 他走过几步,撩起袍角跪于建平帝面前,“老臣斗胆请求,陛下可否允老臣用这回的功劳换公主自在无忧?” 建平帝转着手中杯,未立刻允下或拒绝。 他手中的酒杯乃西域传来的夜光杯,但眼下正是晌午时分,显不出夜光杯十中之一的美。 正是物不用于当时,不能尽其美。 荣邺一哂,有些不经心道:“朕允你的二小子也可蒙荫,你便这样还给朕?” 赵文越明白,自己方才的言行多少有些恃功而骄,于是又往回表忠心,“老臣的一切俱是陛下给的,若能为陛下分忧,臣肝脑涂地又如何?” 建平帝收起审视,忽又热络起来,“咱哥俩不说这个,”他取过酒杯,“你且安心饮下这酒。苏九去请二公主,二小子的蒙荫也仍归你。” 徐阁老适时赞了句,“古有刘玄德三顾茅庐,得诸葛神策。今有陛下两全其美,与赵帅君臣一心。” 由他领头,殿中臣子山呼赞道:“陛下英明,大梁昌隆。” 荣龄混在其中,目含钦佩与无语地望向最前头的徐阁老——真不愧是十余年不倒的老阁臣,瞧这逢迎的速度、瞧这得体的言辞。 不多时,荣沁来到殿内。 那朵华贵的牡丹花不仅半点没有幽闭而生的苦闷,倒若在温室中精心灌养多日,乍然重现于天光下,美艳得夺目。 她收起一些高傲,低首与建平帝道:“多谢父皇宽宥,儿臣知错了。” 建平帝没理会皇后、太子复杂的眼神,只挥手道:“去谢你舅舅吧。” 荣龄也在心中低叹一记。 那时,她用尽逼迫、妥协,方在太子与二皇子中找出一线平衡。可伴随赵文越归来,那线平衡已在排山倒海涌来的势头中消散殆尽。 她再望向荣宗柟,那位温润如玉的东宫只擎了得体的笑,与多日未见的荣沁道:“回来便好。”荣龄不忍再看,只好挪开目光。 但她虽不想面对,向来不吃亏的荣沁却主动找上门。 荣沁端了酒杯,凑到荣龄近旁。外人瞧来,若堂姐妹说两句体己话。 可熟悉二人的知晓,她们一遇上,不啻针尖对上麦芒,未吵起来已阿弥陀佛。至于体己话,除非二人失忆或失志,否则绝不会有半个字。 “荣龄,那日叫你一时得意。但你定想不到,你的一条命、荣毓的一条命,也不过如此。”她扬起眼睫,视线凌厉,“只要我舅舅尚在,你能奈我何?” 荣龄懒得多言,只举起酒杯,浅尝一口,“赵帅带回的葡萄美酒不错,二皇姐既已自府中出来,便多饮几杯。” 荣沁将她的这一言行视为认输。 她高傲地仰起头,未理会荣龄举起的酒杯。 待那朵盛气凌人的牡丹离开,荣龄再饮几杯葡萄酒。她甚至忙中偷闲得想,可惜张廷瑜没有口福,不然他定也喜这清甜得不似酒液的汁子。 这么想着,她的心思也歪一些——不若问春风得意的赵帅再要一些,屯下待那人回来用。 总归这是小事,不要白不要! 想着想着,胸中自清早便生的闷气缓缓散开。 荣龄再用一盏香甜的葡萄酒,眯着眼咂摸出真谛——潮落潮起,总有风光与落魄,不可只拘着当下。 譬如建平帝,曾经说一不二、总揽乾坤的大王子,如今也需隔三日对朝臣说说好话,过五日与哄一哄与前朝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宫妃们。 再如太子荣宗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等尊荣?可他也叫赵氏掣肘,不得不承下这一记屈辱又响亮的巴掌。 瞿郦珠一案于她,最紧要的是揪出幕后谋划的莲花神。至于荣宗柟与荣宗阙如何斗,谁争先谁丢脸,到底隔一层。 可此时的她未料到,这一句自我疏解的真谛,竟在不多时,便于殿中得验。 酒过几巡,建平帝唤来一人,“天擎,去拜见赵帅。” 因在功劳簿上屈待了荣龄,建平帝便在酒宴排座次时,将荣龄提至朝臣的第一位。 因而,这会的她只需转向外侧,便能瞧见那位内着青色程子衣,外罩银色薄甲,薄甲护心处錾刻麒麟瑞兽的青年将军正大步来到赵文越面前。 她慢慢扑了眼睫,心中生出些意味。 而若她这般将目光黏在四方四卫中京北卫主将荀天擎身上的,还有众臣——宴将终了,陛下何故让这位军中新贵特地拜见赵帅? 荀天擎行军礼拜道:“末将荀天擎,见过赵帅。” 他较寻常人高出许多,便是与魁梧的赵文越比,也要再高半个头。荣龄虽瞧不清这人的面容,但听旁人说起,这位铁塔一般的高人长了张少年面容,白面、丹凤眼,一管悬直的鼻高高挺于面中,不啻为一位俊秀、英挺的少年将军。 荣 龄托了腮望向那头,等着二人上演精彩好戏。 果然,赵文越刚双手扶起荀天擎,建平帝便在高台上炸出惊雷。 “文越,朕瞧着天擎有些你年青时的样子,不若送与你带去凉州做副将,你觉着如何?” 荣龄离那戏眼近,闻言差点喷出口中的葡萄美酒。 她虽在最后关头忍住,但仍呛一记。 于是,忽又静下的殿中只回荡着荣龄止不住的呛咳。 建平帝状若好心地转头问她:“阿木尔怎的了?可是害了风寒,皇伯父叫御医来瞧瞧?” 荣龄忙推辞,“不过贪杯呛了酒,不碍的。” 建平帝又举起夜光杯,杯壁菲薄,透出几分浓郁的紫色,“美酒虽好,但不可贪杯,细水长流方是养生正道。今日你母妃与衡臣不在,朕替他们看着你。你不可再喝了。”他搁下手中杯,“苏九,给郡主换茶” 很快,一盏泡得正好的明前龙井置于荣龄案前。 她垂首望向茶盏蒸出的热气,忽地一笑——这一记语有双关、指桑骂槐可用得好,建平帝终不愧是经始大业的开国君主。 “阿木尔听皇伯父的,不喝赵帅自西域带回的葡萄酒了。”她点出这酒的出处,也有意添一把火。 这下,便是再呆的也听出不对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一章~ 啊!下一本再不写权谋了,脑细胞哗哗牺牲… 第66章 私会 建平帝恍若未觉殿中骤变的气氛,笑盈盈再问一句:“文越,你意下如何?” 荣龄再不敢在这等关键的时刻用酒或茶,她推开那盏清香四溢的西湖龙井,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临近一桌。 她甚至在心中不住可惜——可惜那八卦头子荣宗祈不在,不然,二人凑着一面嗑瓜子,一面聚精会神瞧眼前的好戏当极有趣味。 对于赵文越来说,眼前的情形棘手得很。 若建平帝未在他方至大都便劳师动众地接尘,若当下无如此多人旁观、只二人私底商议… 更若他未在此前倚靠军功替荣沁张目,哪怕这一张目的过程中,建平帝否了二小子的蒙荫而只允下归荣沁自由一事… 他赵文越都不会如此被动。 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已然给足远道归来的臣子足够的荣恩,而他只推荐了位武官任军中副将,且这位武官并非酒囊饭袋、鸠占鹊巢之辈—— 身为臣子的赵文越,再不愿意也得承下。 不然,他这般不给建平帝面子,是当真仗着国舅、凉州军主将的身份,什么都不放在眼中了? 又或是,觉得太子荣宗柟势微,他的亲外甥荣宗阙有问鼎青宫的可能,因而分外嚣张? 哪一样猜测,他都承不起。 更不论建平帝早已借着劝荣龄莫再喝酒时旁敲侧击——美酒虽好,但不可贪杯,细水长流方是养生之道。 赵文越心中一凛,面上却连连惊喜道:“诶呀,这正是臣正瞌睡,陛下便送来高枕。林副将这些年伤重,早生了隐退之心。但因军中无甚出息的儿郎,只好由他强撑着。我在凉州便闻天擎将军的威名,陛下竟舍得割爱于凉州军,老臣替军中上下谢陛下隆恩。” 至于让他的长子接手凉州军一事,只能先放一放。 荣龄听这言不由衷的一番赞叹,心中一哂。 终归是赵氏一族的定心骨,赵文越不至于如其妹、外甥女一般只烈火烹油,不懂急流勇退。 至于建平帝费这周章图的什么,荣龄也明白。 “大梁立国三大功臣”均为武将,军中自然围绕这三人结作三股势力。 而武将不比文臣,无法通过按时考功、轮替、科举及时松动已结作一块的朋党。 时间愈久,驻扎之地距大都愈远,一支军队就更易只闻眼前将帅,不知朝中帝王。 因而,建平帝不得不强行终止赵文越父终子及的谋划,在天高皇帝远的凉州军中插入自己人。 待想通这一节,荣龄的思绪却不止于此。 她想起更早时的二人—— 木华赤失势得早,尚未叫建平帝生出这一隐忧。但八年前的南漳王荣信呢?那时的他权势如日中天,绝不逊于今日的赵文越。 他虽是荣邺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但自古帝王家,先君臣,再手足。 荣邺当真不会、或是尚未对荣信做些什么? 想着想着,荣龄不知为何,在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她并未在现实见过的画面。 那是四月的曲靖。 一行绵延数里的军队正在郊外勒马暂歇。 不多时,一内着青色贴里,外罩银甲的骑兵背着绘有麒麟瑞兽的旌旗急奔而至,“报——” 直至寻见军队中央的主将,他才控下马速。 “王爷,有密报。”他未下马,只恭敬递过蜡丸密封的军报。 主将瞥过他背上旌旗——旗头处染作血红色,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标记。 因而,主将未在意送信者于礼节上的粗疏,只立时接过蜡丸,查验密封记号。紧接着,他捏碎蜡丸,展信阅读。 信中内容并不长,主将阅毕,却陷入长久的沉思。 一旁唇上留着两撇修剪得宜的八字胡须,一脸文气的儒将问道:“王爷,信中可有南漳的消息?” 不必说,问话者是南漳三卫的右将军莫桑,而这位主将,正是荣龄想象中,八年前的父亲。 荣信未答,倒是阖上眼,眉心紧皱。 他像是处于极度的纠结,为难于一个至关重要却扑朔迷离的抉择。 过去许久,四月里一贯晴朗的南境罩起阴云。 山风四起,潮湿的气息中夹杂馥郁花香。 荣信终于睁开眼。 “不走陆良大道,去嵩冥山。 已知晓结局的荣龄在一旁竭力地喊:“父王,扶风岭有埋伏,父王不可去!” 但荣信、莫桑并二万南漳三卫的身影最终消失于嵩冥山中。 “甚好!甚好!”建平帝健朗的赞许惊醒荣龄幻想中的景象。 她偷偷擦去因那过分真实的幻境生出的冷汗,再凝起神,望向高台上的建平帝—— 他又取过手边的夜光杯,与赵文越、荀天擎满饮一整杯。 帝王的喜怒常在一句话、一个手势、一记眼神,若无赵文越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建平帝定不会再碰那葡萄美酒。 而在刚刚的景象中,那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自大都而来,送信者乃荣邺亲领的京北卫… 荣龄心中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无意识中,她端起那盏滚烫的茶—— “嘶——”她叫那盏茶水烫得龇牙咧嘴。但幸好,此时的荣邺正与旁人说着话,未注意到这边。 她掩了掩唇,不住吸入凉气缓下口中的疼。 只是没一会,有人递来一杯沁凉的汁子。 荣龄抬首望去,倒是未想到的人。 荀天擎像是有些紧张,话语间结结巴巴。 “是…是梨子汁…郡郡主用一些。” 荣龄正需要凉嘴,当下便未推辞。 待喝下半杯梨子汁,嘴中如火燎过的疼散去一些。 “多谢你,荀将军。”她的唇角抿出两粒对称的小涡。 荀天擎一愣,随之涨红了脸。他想说什么,但期期艾艾半晌,终究什么都未说就离去。 荣龄心中诧异,心道我虽称不上绝色佳人,可也不至于这般吓人吧? 但她并不熟悉这位军中新贵,不知他在旁人面前是否也举止奇怪。 一场君臣尽欢的宫宴终在午时末结束。 待坐回承天门外的马车,将身子紧紧贴在柔软的靠垫中时,荣龄一颗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下来。 万文林在车外禀道:“已着十人跟随张大人去往通州,郡主觉着,可需再加些人手?” 荣龄有些孤零地靠向一边的厢壁——他才离去,她便已开始想念端坐这一方、任她倚靠的臂膀。 略叹口气,“不过市井纷争,十人已足够了。” 万文林便不再提。 但谁也没想到,正值小年夜、也是朝廷封 笔之日,一缁衣卫夤夜赶回大都,竟吞吞吐吐带来一则春桃讯息。 “噗——” 正在喝张廷瑜拉着太医特意配来药茶的荣龄没忍住,一口喷了出来。 “你说的什么?张衡臣在通州与人私会?” 与上回在夜市不同,此时的荣龄头个想法并非醋了,而是觉得荒唐,又有些怪异。 她推开药茶,决心再也不于听取消息时饮用任何东西。 “你细细地说,他与谁私会?又为何私会?”荣龄面色古怪地吩咐。 “是。” 那缁衣卫便自去往通州的第二日说起。 “因是极凶惨的大案,灭门家中的远亲特地请来长春观做法事,张大人第二日去勘察府中凶迹时遇上了。” 那日甫一入府,张廷瑜便见中堂忽地挂上雪白的帐子。帐下设灵堂,堂上是坛,坛中有案,案上置天蓬尺、镇坛木、朝筒、令旗、宝剑等法器,除当中一位执铃吟唱的白色身影,其余道士围坛静立,一者侍香、一者侍灯、一人侍经、二人知钟磬。 他一贯温文,这会却蹙眉,“覃县令,本官昨日已下令,定要守着府中,不叫闲杂人等入内。若坏了现场,如何断是非?” 那覃县令苦着一张脸上前,“张大人,属下自然已吩咐下去。只是这位远亲乃陆长白陆尚书门下,他强撕了封条,定要为府上做法事。” 又是陆长白… 张廷瑜沉着一张脸上前。 天阴着,簌簌扑来白纸钱,他撕下一张凭借风力紧贴在胸口的,再随手扔入风中。 “素闻幽醮可摄召亡魂,沐浴度桥。但若因此抹去凶手印记,致苦主惨死无归…不知各位道长以为,此乃善缘或是孽缘?”他问道。 坛中踏罡步斗的白色身影一停。那人虽背对众人而立,但她着素白道帔,戴白玉兰花冠,显见的是位道姑。 因她停下,围立道士嘴中的低吟也暂歇。 一时间,院中唯余寒风穿过枯枝与白帐的啸音。那啸音凄婉、哀怨,如惨死其间的三十余口人绕梁不散、幽幽低叹。 不少胆小的通州衙吏环视四周,又紧紧聚在一起。 只前头那道叫黑衣甲兵簇拥的红衣京官,仍垂落两袖,朗朗而立。 “本官正问你话,且转过身来。”他再道。 仪轨庄严的法坛上,白色身影慢慢露出真容。 “张大人。” 隔着一院萧条、满目风霜,她搭起手中拂尘,行礼道。 张廷瑜只觉耳畔寒风都静一瞬。 四围的风翻过满地落叶与白纸钱,也翻过他心中百章千页,而随那一页页,时间倏忽回到许多年前,回到荡漾着江南水波的庐阳。 直到一旁的缁衣卫与通州县令都好奇瞧他,张廷瑜才回过神。 “白龙子道长。”他颔首,语气已有些柔下来。 白龙子一步步行来,手中铃铛偶生出丁零脆响。 她到张廷瑜面前停住,低低解释道:“张大人,昨日一人至长春观哭求,道家中表亲遭恶徒戕害,一家子三十余口人无一生还。他不忍表亲无人相送,永堕无间炼狱,故求至观中,欲行斋醮济幽度亡。” “贫道见这事凄惨,死者中又有两个无辜孩童,便承下此事,专走一趟。” 再转过半身,指向中堂,“贫道没查过案,但也晓得轻重。设坛之处本无痕迹,当未坏了府中布置。” 张廷瑜的一张面容仍绷着。 倒是一旁的覃县令怕他不管不顾地发作,一则得罪陆尚书,二则得罪颇为看重白龙子的圣上。他张郎中倒是尚了南漳郡主不惧这些,但通州县令在京畿上衙,可开罪不起这些半日便能杀来的贵人。 他扯了扯张廷瑜的衣袖,示意不若罢了。 但张廷瑜既未再扯住此事不放,也不曾叫眼前的长春道祖师走开。 他不冷不热地盯着白龙子,过好一会才问:“你唤我什么?” 并非“道长”,是“你”。 也并非“本官”,而是“我”。 覃县令猛地转头—— 他刚刚说啥? 张廷瑜恍若未觉这问话有何不对,他静静等着对面那人的答案。 许久,白龙子蹙起两道娟秀的眉,像是未不懂他问的什么。 “张大人何意?” 张廷瑜几乎用了审视的目光盯着,但她的迟疑、不解俱天然无饰,如同本就这样。 他终于挪开目光,也未再解释。 “无事。” 他再指向中堂处的法坛,“道长虽说那处本无痕迹,但查案一事,有时不能仅瞧表面。不若遣人将法坛挪去门外,既可安度亡魂,本官也能早日验明真相。” 语中又变回“道长”与“本官”。 那表亲虽有不甘,但白龙子已率先允下。 随后几日,张廷瑜一面勘查现场、走访邻里,一面审问犯事县丞、证人以摸清脉络。 这事本不复杂——除去那位热心的表亲不时仗着陆长白前来搅局。 这日,他本在县衙中查阅卷宗,一唤荒宿的缁衣卫前来禀道:“张大人,元管事又来了。” 张廷瑜揉了揉酸胀的额角,问荒宿,“说我不在行吗?” 荒宿摇头,“恐不大行,覃县令已将你的行迹卖了。” 张廷瑜叹口气,命人端来两盏冰凉的茶。 专用上凉茶,自然为的赶客。 很快,元管事寻见张廷瑜。 他一点不见外,未等招呼便自来熟地坐到对面。“张大人,案子可有进展,何时能结案?” 他因有个陆长白府中管事的身份,自视甚高。覃县令与他搭话,他寻常还不理。只张廷瑜,一则算陆长白的门生,二则乃南漳郡主甚为看重的夫君,他这才愿坐下多言几句。 见他端起茶盏呷一口,张廷瑜自卷宗中偷抬起眼,果然—— 下一刻,这人狠狠一“呸”! “那个不长眼的看的茶?水凉了都不晓得换!” 但他叫骂半晌,即便无人理他,也未拂袖离去。 张廷瑜再埋首卷宗,一面细细查阅,一面左耳进右耳出地任他絮叨。 直至他提到—— “张大人,此前我那表兄做生意急用银子,便将这宅子抵给我,我便想问问,如今他死了,这押印可还有效?” 押印? 张廷瑜几立时想起提审县丞时,他无端问道:“元管事可来了?他当真来了?” 将两条本风马牛不相及的线索一搭,张廷瑜生出个不好的猜想。 但为稳住元管事,他不动声色,只道:“押印可不管人生死。” 元管事安下心来,再用下半盏凉茶离去。 略想了想,张廷瑜请荒宿去打听,那元管事请来的白龙子是否还在。 得知其尚未离开,他又递过拜帖,于次日去见那人。 二人虽一者为出家人、一者尚在俗世,但终归男女有别,张廷瑜便将相见之地设在通州文庙一处四面可开窗的高阁。 那日,他有些失态,径直问“你唤我什么?”。 待回到住处,他冷静下来—— 二人的面容虽如出一辙,可白苏的尸骨是他亲眼见过的。他自小遍读圣人书,不大信那些怪力乱神。 更何况,白龙子也无半点重见故人的惊诧。 许是这世间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人?又或者,二者有些亲缘? 楼梯中传来脚步响,张廷瑜收回心神,等待那位一身白衣的长春道祖师现身。 白龙子仍执一柄浮尘,“福生无量天尊。”她颔首道。 张廷瑜不大瞧那过于相像的面容,于是抬高一寸视线,只望向她头顶的白玉兰花冠。 白龙子开门见山问道:“张大人查案辛劳,竟还想起贫道,只不知为的何事?” 她乃堂堂的长春道祖师,却愿专为通州算不得高门的人家跑一趟,张廷瑜不知,这当真出自她口中的慈悲之心,还是卖陆长白一个情面? 她与那元管事,又可有交情?她可提前知晓元管事来通州另有图谋? 因而开头的话怎样问,倒是个极大的门道。 于是,他想了半晌,问道—— “道长,若请你做一场法事,需花多少银子 ?”—— 作者有话说:哦豁,俩人的后院都着火啦! 第67章 猜疑 白龙子一愣,显然也未料到,张廷瑜专请她来此,竟为问这事。 过一会,她想出个可能。 “张大人家中可有早去的亲眷需办斋醮?” “正是。”张廷瑜等着她这样问,闻言立刻接上早备好的说辞,“过两日是家父祭日。但本官不孝,这些年奔波仕途,不曾为他办过像样的斋醮。前几日见道长为元家渡厄济幽,便动了心思。” 白龙子道一句“无量天尊”。 “原是张大人的一片孝心。既如此,贫道岂有收取银钱的道理?张大人只需告诉贫道时日,贫道自会前往府上。” 停一会,她再问:“届时,可在南漳王府?” 这事未与荣龄相商,况且今日张廷瑜为的也并非一个斋醮。 因而,他略过此章,“待我与郡主知会一句。只是——” 他像是好奇,“白龙子对本官这素昧平生之人都一腔慈心,此番可也出自朋友之谊无偿替元管事奔波?” 这话中,他埋了个坑。 若白龙子在回答中只想着解释这回来通州有无收银钱,那便是默认二人交情确深。而她若两者都解释,张廷瑜自然也能知晓二者关系,从而确定下一轮问什么、如何问。 白龙子摇头,“贫道见过元管事几回,但若说朋友…便有些过深了。长春道扶危济困,他已求至观中,便与四时花图结下机缘,是咱们在尘世的职责。只是此案过于惨烈,贫道担心弟子应付不周,这才来了。” 有些交情,但不算朋友…张廷瑜心道,这要好办一些。 “唉,道长出于职责,本官身为刑部郎中更是如此,咱们都尽己所能帮衬那元管事,只是他…”张廷瑜有些苦恼道,“他太急了些。” 见白龙子好奇望来,他接着道:“这几日他天天来找本官,问本官证据早已确凿、何时能结案。便是躲闲的覃县令都说,他比那上值的衙役还准时…不过,这倒罢了。” 他有意停下。 白龙子十分识趣地追问:“张大人莫非遇上旁的难事?” 张廷瑜点头。 “这话我连覃县令都不敢说,只怕他眼孔浅,倒生了心思。那元管事给了我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他取出一张盖有钱庄红印的银票。 白龙子先是有些疑惑,过一会便恍然。 “张大人请贫道来此,不为询问斋醮的资费,而是为了这。”她一指银票,面上难得显出年青女子方有的活泼,“贫道猜得可对?” 张廷瑜只瞧了一瞬,便挪开视线——当真过于像了。 他稳了稳心神,不曾否认,“道长见笑了。” 白龙子掏起袖袋,只没一会便停下,“可惜贫道置于观中,未带在身上,不过…”她取过桌上的银票,“贫道的可不只五百两,足足有千两。” 这下轮到张廷瑜一愣,他也未料到,这张问荒宿借来的银票还真诈出个真的来。 “那他如何说的?” 白龙子回忆道:“只说些冠冕堂皇的,请贫道为亡人斋醮,助其早往来世。但——” 她想起那时的怀疑,“贫道虽在方外,却也并非不理俗世,他虽在尚书府当管事,但一千两…委实有些多了。” 有了这一线索,张廷瑜串联起蛛丝马迹。 元管事为何请白龙子?是因她有个长春道祖师的名号,且得圣上看重,他领着白龙子入府为已故的表兄一家做法事,谁都没法说什么。 而他急吼吼地要进入元家的府宅,定是因这府中有他想要的,他待细细搜寻。 张廷瑜心中有了猜想,当下便打算回县衙再度提审那县丞。 但他方有了去意,对面的白龙子却悠悠一叹。 “此番承下来通州一事,其实还有一己私心。”她有些犹豫道。 因刚刚利用她问出些线索,张廷瑜也不好一把走开,显得只晓得用人朝前。 于是,又安坐回来,“愿闻其详。” 白龙子呼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若她眼中镜花水月一般的迷惘,“张大人学富五车,定熟知那庄周梦蝶的典故。” “贫道有一梦,却不知自己是逍遥无滞的庄周,或是困于幻境的一只蝶。” 张廷瑜问道:“怎样的梦?” 通州不比大都繁华,文庙高阁已是全县最高的一处建筑,自此望去,除县城的楼舍、街道,再远些便是农田。 “贫道总觉得,那个梦有若眼前的农田,如今厚雪盖着,瞧不出什么,但待春来,定会萌孽一整片的新芽。” 张廷瑜未急着追问,只耐心等待她再开口。 “贫道的梦中,也有这样一户惨遭灭门的人家。他们横尸荒野,许久才有人收敛。因冤恨不散,阖府人化作幽魂盘桓于死去的山道间。” 白龙子再一叹,“贫道也不知这景象是真是幻,但每每做到这一梦,总心痛难解。因而元管事一求,贫道便想起这梦来,于是随他来通州,想略尽绵力,消解一些世间的冤灵。” 语落许久,二人都不曾开口。 白龙子白衣、白道帔端坐于一片白雪的背景中,真若天界不惹凡尘的仙子落在人间。 可对于张廷瑜,他无暇理会对面这位地位尊崇的祖师有何惊世的容姿,他耳中只重复着一句话“贫道的梦中,也有这样一户惨遭灭门的人家。他们横尸荒野,许久才有人收敛。” 这话与许久前的记忆重叠一处。 那时,衙上传来噩耗,张廷瑜作为白家已有婚约的夫婿,随衙役、仵作奔去山林,瞧见的俱是不大完整的尸骨。 一旁的仵作甚有经验道:“这些山匪也是作孽,将尸首扔在背离大道的山崖,这会怕已过去几月。风咬雨打、又有野兽啃食,里头当无几具完好的。” 脑中思绪纷乱、纠结,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谜团,狠狠梗在心间。可是他一人无法消解,更不能遗忘,于是只好背上这谜团,泅渡过经年的时之忘川。 张廷瑜抬起眼睫,静静问:“你究竟是谁?” 白龙子的眼中仍余弥漫的雾雪,“我也不知道。”她慢慢起身,凭栏望向远方,“我曾生过一场病,待愈好便忘了许多事。” “但也因此结下道缘。” “张大人——” “道长——” 二人同时开口。 张廷瑜先退一步,“道长请说。” 白龙子轻抿唇,“我听闻,你也自庐阳来,”话中已略去“张大人”与“贫道”的称呼,只世俗中的“你”与“我”,“你可是见过此前的我?” 她问得这样直截,倒叫张廷瑜不好回答。 他想了想,只追问了句,“你生病是在何时?” 白龙子算了算时日,“约是十年前。” 一只杯子落地,高阁中的张廷瑜再忘了要说什么。 “属下守在文庙中,约过两柱香才见张大人与白龙子下阁。二人的神情均有些怪异,甚至较此前更为冷淡,像是…吵了一架。” 荒宿禀完事无巨细的一通,复抬头望向荣龄。 只是荣龄尚未发作,一旁的万文林已是气急。 “郡主,这又是借一大笔银子,又是与个女子在高阁中共度…不若属下亲去通州问问?” 荣龄忙拦下。 她心中虽有些异样,但终归只轻微——一则白龙子乃出家人,二则自个已告知张廷瑜,那长春道与花间司有极大的干系,他定不会不分轻重。 “荒宿,除去那句‘你唤我什么’,他可与白龙子说了过界的话?”她问道。 荒宿想了想,“这倒不曾…”张廷瑜吩咐缁衣卫皆在阁下,他们也不知二人在高阁中交谈何事。 但他曾在某回任务中见过旁人如何生出情意,很知道些两个人若动了情,是怎样的形容。 而张廷瑜与白龙子,与那时的二人仿佛。 “郡主!”荒宿十余岁便长在军中, 身手漂亮,嘴却笨,翻来覆去也只一句,“属下不会说,但他二人定有问题,我能打包票!” 想了想,又加一句,“属下并非搬弄是非、有意告张大人的私状。”不论怎样,张廷瑜是郡主的夫婿,算他们半个主人。 他这番回来很需勇气。 荣龄忙安慰,“你跟着我许久,我自然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只是有些事,他与我交代过,却不曾告知你们,难免生了误会。” 夫妻二人,最忌他人在中间多舌,荣龄纵有不解,也当当面问张廷瑜,而非在旁的口中怀疑他。 因而此番,她要在缁衣卫面前,维护他。 “况且,我让你们同去通州,为的是佑他安全,我若因荒宿你忠心,晓得一些本不该知道的事…你猜在他心中,我让缁衣卫陪他去通州,会变作什么?” 会变作不信任、疑神疑鬼,因而命缁衣卫假借护卫之名,监视于他、探听于他。 可再好的感情,都经不得这样折腾。 荣龄虽无甚相恋的经历,但至少懂得人心。 人心最怕无缘由的猜忌。 她这样一说,荒宿有些慌了。 “我…郡主,我…”最终他一咬牙,认错道,“属下小人之心,不当无端猜测,挑弄郡主与张大人的感情。” “属下愿领罚!” 荣龄想了想,名将易得,忠义难求,也不可伤他一腔好心。 “此事谁都尽自个的一份心,况也并未铸成大错。荒宿你回来得正好,”她主动转开话题,不叫他拘在懊悔中,“我这有封信,你替我带给衡臣。” “是!”荒宿抱拳道。 “有信?”张廷瑜取过信,信封上有一朵茶花样的火漆印记。 “郡主专唤你回去,只为这信?她可还交代些什么?”他怕荣龄遇上难事——如今的大都既有赵氏掣肘,又有花间司暗地中伤,她虽较旁人聪慧、刚强,但终归只一人独对。 荒宿摇头,有些结巴,“无…无其他的。” 知道她无事,张廷瑜这才放下心来拆信。 这三年来,他收过荣龄许多家书,便是在保州时,也收到几封。 只当时,那糊涂虫未分清张廷瑜与王序川,这日在信中与张廷瑜大谈王序川如何荒唐,明日又在王序川面前各种叙说对张廷瑜的钟情。 可那时的她懂个半点情意… 想起荣龄,张廷瑜的神情软下,也不曾在意荒宿着急退下,脸上有些躲避的神色。 这些时日,他虽举止如往常温文,但也只有他自个知道,心中其实着了一把火。 他与荣龄多年陌路,终于一朝通了心意。他无法与任何人分享那整颗心都战栗的快乐——便是荣龄也不能。 因那没良心的早忘了三年前,更忘了,更多年前在江南,猝然的相遇。 张廷瑜等待的时间,比荣龄想象得更长久。 如今她还晓得叫人送来家信,他心中短暂地,比吃了蜜还欢愉—— 作者有话说:郡主:烦死了!回来算账! 张大人:她还知道写家书来诶(浑然不觉有人把他卖了)… 荒宿:我的眼睛就是尺!!! (上周2w字写伤了…缓了几天) 第68章 除夕(一) 信中,荣龄确也未提要事,只说仍在查当年的军报,但谢冶滑不溜手,已将自枢密院调阅原本堵作死路,一时半会的,她也不知再自何处探查…… 信末,笔迹一顿,转折处的墨痕有些深,若执笔者在落墨时犹豫一瞬。 她问道:“除夕夜你可能赶回?我不想入宫赴那假惺惺的宫宴,只想与你一处。” 只这句话,张廷瑜因白龙子扑朔迷离的来历、因与荣龄分离而生出的不安、焦躁暂解。 一汪清润的泉漫过心底,他的一颗心落回来,重变回一身清正风骨的张大人。 他也想快些结案。 但顺着新找出的线索,张廷瑜重又提审狱中的县丞,审出他与元家勾结、贩卖通州粮仓陈粮的消息。 又因分赃不均,那县丞与元管事通气,欲雇凶害了元家的主事者。只不知中间谁传错消息,杀一人变屠害满门,这才引得刑部郎中张廷瑜亲来审查。 至于那元管事急忙赶来,一则为稳住县丞,不叫他供出贩卖陈粮一事,二则为昧下元家家主藏于家中的巨额银钱。 怪不得他特地来寻张廷瑜,打听那伪造的抵押府院的文书。 只是事关通州粮仓,张廷瑜自然需知会户部。再因元管事乃吏部尚书陆长白府上管事,为防他胡乱攀扯陆长白,吏部也遣人来盯着。 于是一件凶杀案成了牵涉刑、户、吏三部的大案。 如此大案自无法在一两日内完结。 张廷瑜数着离除夕夜愈来愈近的日子,心中无奈叹息。 同样数着日子的还有几十里外的荣龄。 历书翻至建平十三年的最末一日。因荣龄难得回大都过年,南漳王府自里到外装饰一新,透出掩不住的喜气。 而往来其间送年礼、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更使忙碌的王府添一丝热闹的生气。 这其中便有宫中来的一拨接一拨人。 先是披香殿的大姑姑曹耘。 那时荣龄正听一位南漳三卫出身、如今在北境任职的武将回禀这些年的见闻。 过一炷香,她亲自送人出门,一眼便见候在院中的曹耘。尚未待曹耘开口,荣龄先道:“姑姑,我不去宫中过年。” 接着也不管曹耘如何劝,只咬定一句“我在府中等张衡臣回来,我们二人一道过除夕。” 但事实上,她也无甚把握张廷瑜能在剩余的半日内赶回。 曹耘将荣龄死活不肯赴宴的消息传回宫中,东宫的冯全呲着一脸笑前来。 荣龄一阵头大,但仍不松口。 “冯领侍,你请太子哥哥放过我吧。南漳王府的菜色虽比不上宫中,但我用到时总还是口热乎的。”冯全嘴严,荣龄便说些耍赖话也不怕。 况且她说的也是幼时大伙相互抱怨的实话——宫宴流程繁琐,待至可以动筷,除去加了炭火的锅子,其余炒菜、炙肉早已凉透。 冯全袖起手,一副不肯传话的样子,“哟,郡主!奴婢若只带回这话,殿下可要扣光年末的赏钱。” 荣龄见招拆招,“不慌,我补给领侍。” 一句话说得冯全也没法子。 最末来的是建平帝身边的苏九。 他未语先笑,眼角又乐出扇子一般的褶。未等荣龄说出拒绝的话,苏九先道:“陛下听闻郡主正想为南漳三卫求一批新造的镔铁刀。镔铁局因独孤氏一事,制刀的效率有些慢下…” 得,蛇打七寸,荣龄也不敢再说什么。 她转头换上崭新的真红大袖衫,挽出一头高髻,上佩衔珠金翟一对、点翠牡丹花二十四朵、金宝钿花八个。 许久未顶上这一头珠翠,荣龄看着镜中有些陌生的自己,心道待会走动时,可千万别叫珠结缠上、平白惹出笑话。 未时,南漳王府的马车自崇釉胡同出,停在承天门外。 荣龄甫一落车,一只红彤彤、边缘滚一圈白毛的小丫头攀着高大的宫门正望眼欲穿。 待瞧见她的身影,小丫头高兴得未忍住,在原地一跳。 一旁的苏九与曹耘都目含笑意瞧她。苏九更是不顾雪地天寒,一腿曲起、半跪于她面前。 “公主,老奴不负重托,将郡主请来了。” 荣毓蹦跳着上前。 “可不是我要父皇请你来的哦。”她一面打量荣龄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解释,一面更小心地将自个的小手塞到那只到处是硬茧,半点不若大都贵女的手中,“但母妃说张大人未归,你在王府也是一人,为何不来宫中与我们热闹?” 荣龄低首瞧那不住亲近自己的小小身影,心道血缘当真是个神奇——她二人只在三年前的披香殿匆匆一 见,可便是这样的生疏都阻止不了荣毓天然地想要靠近、与她亲厚的举止。 想了片刻,终归未甩开那只热烘烘的小手—— 再深的恩怨都来自上一辈,荣龄时运不济已陷在局中,不必再多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徒增怨恨。 荣龄由她领着,往宫中行去,“但我也怕他今日回来,只见府中无人。” 荣毓见她这般好说话,由着自己又是牵手、又是问东问西,心中更是高兴,“那你在王府中留个人,届时告诉他你在宫中便是。” “对了阿姊,张大人去了何处?”她若无意唤出这一称呼。 荣龄则像不曾听见、因而也未更正,“去了通州。” “我还未去过通州,通州可有好吃的…” 一大一小两张肖似的面容一面搭着不着边际的闲话,一面坐了软轿、往举办宫宴的畅音阁行去。 约过两炷香的脚程,轿子落于畅音阁外。 荣毓仍牵着荣龄的手,一副雄赳赳的样子往里头去。 畅音阁楼高五重,自下至上次第缩小。最下一重占地最广,东西长十丈,南北宽八丈。 其中最妙的是,一至二重一半的空间打通,建成一个上下高愈三丈的巨大空间,那处正是一个戏台,如今正上演热闹的《对花枪》。 荣龄二人刚一露面,戏台对面正三两看戏的人群皆投过视线。但大的那个见惯场面,并不把宗室间的闲言私语当回事,小的那个尚不谙世事,见人瞧来以为是与她招呼,于是回以灿烂的一笑。 荣龄来得迟。 皇后、贵妃、玉妃、淑妃已在座中,再有些面生但作宫妃打扮的年轻女子坐于四人身后——荣龄双眼茫茫,只猜当是建平帝这些年新封的人。 荣龄先去向皇后瞿氏问安。 瞿氏仍是那副温柔贤德的样子,但经历瞿郦珠一事,荣龄再瞧那状若无害的笑便有些膈应。 “荣毓连最喜欢的《对花枪》都未看,原是去接你了。”瞿氏打趣道,“你们二人便当这样和气,玉妃也能宽心些。” 这是能置于台面的叮嘱,但下一句,她借了台上的锣鼓,有意低下嗓音,“也叫你父王安心。” 这话说得轻,只一旁荣龄与荣毓听见。但荣毓睁了一双圆而清的杏眼,显然不懂话中真意。 荣龄心中一“嗤”——这话虽叫人不快,但也只不快。瞿氏能力有限,再不满于自个揭露瞿郦珠一事的真相也只敢这般恶心人。 可惜她目光短浅,只晓得此事有碍瞿氏清誉,却辨不出若无荣龄转圜,不但瞿氏、便是太子荣宗柟都将陷入险境。 她懒得与这深宫妇人打嘴皮子架,于是也学荣毓,来了个懂装不懂。 “多谢娘娘。” 不过转身之际,皇后另一侧投来一道有些同情、又有些炙热的眼神。 荣龄望过去,认出那是一贯怯懦、通常侍奉在瞿氏身旁的大公主荣湘。 说起这位大公主,她也不容易。 当年,尚为梁国大王子妃的瞿氏难孕。 为防赵宥澜率先生子,关陇便献来一旁支女子,为荣邺诞下长女。 许是这位旁支女子带来气运,一年后的瞿氏一举夺男,生下长子荣宗柟。可惜那气运有限,瞿氏用了,旁支女子便欠缺。 生第二胎时,女子难产,一大一小两条命俱没了。 瞿氏念着同族情谊,将大公主也养在身边。 但她终归不是亲娘,各样教得都不经心,堂堂的皇长女终叫她养得胆小畏缩、半点没有天家气度。 荣龄倒是能理解荣湘目光中的同情,可另一半的炙热,却不大懂。 但眼下并非询问的良机,况且荣龄也不想多事,于是她只冲荣湘颔首,接着便转身向贵妃赵宥澜问安。 荣沁赖在一旁,像是正与贵妃哀求什么。 但贵妃难得对这宝贝女儿冷了面孔,只斩钉截铁道一句“荒唐!眼下是什么场合,你竟让他前来?” 荣沁还要求,但见荣龄二人过来,于是也冷起神色,对着荣龄撒气道:“你怎也来了?为何处处都有你!” 荣龄还未开口,一旁的荣毓早因万花别院一事恨上荣沁,她两只小手撑腰道:“我阿姊本不想来,是父皇非命苏公公去王府请来。” 意思是,荣龄得建平帝看重,你要怪便怪始作俑者建平帝。 荣沁未料到那软乎乎的糯米团子说起话来也若荣龄一般气人,正待出言讽刺,为何荣毓一个公主,口中的阿姊却只是亲王生的郡主。 但不知是因刚刚的争执厌了荣沁,还是前些日子迎凉州军主将赵文越的鸿门宴警醒了赵宥澜,一身灿烂雍容的贵妃拦下荣沁,“闭嘴!”再粗略瞥过荣龄二人,只当招呼,“来了便好。” 荣龄只要这对母女不再苦苦相逼,自不会主动生事。 但走开几步,她扯了扯荣毓的小手,“你可晓得你那二皇姐要邀请谁来除夕宫宴?” 若未听错,荣沁与赵宥澜当因这起争执。 甫一开始,荣龄心道许是赵文越。但一转念,若真是那位贵妃的亲哥哥,赵宥澜不至于脱口说句“荒唐!” 究竟是谁? 荣毓大拇指挠荣龄的掌心,“也是你的二皇姐。”堂姐也是姐,“我不知道呀,这回我没去摘桂花,不曾偷偷听见。” 行吧… 但人小鬼大的小家伙想出个主意,“咱们去问三皇兄?他定知道!” 于是二人调转方向,不再去见母亲玉鸣珂,而是跑去东阁——男子们不喜看戏,聚在那处逗棋、闲叙。 只可惜,被二人寄予厚望的荣宗祈正陷在孩子堆里。 怪只怪这位三皇子熟知传奇又平易近人的名气太盛,每每至宗室齐聚的宫宴,他都是小童们最欢喜一人—— 谁不想听家中亲长从不知晓、书中也未有记载的传奇故事? 这不,今日的荣宗祈又大摆龙门阵,说着今年新得的江南偶闻。 只在人群中略站了站,荣毓已忘了二人为何来找这位三皇兄,只睁大眼、捏紧拳头,沉入那跌宕起伏的情节中。 罢了,这情形也不便再问荣宗祈八卦。 荣龄留下入了迷的小丫头,打算自个一人去寻太子荣宗柟。 出门前,见高脚盘中叠了几层塑作莲花模样的水晶糕,她瞧着外形精巧,便取过一枚品尝。 谁知这晶莹剔透的糕点中看不中吃,荣龄只咬了一口就弃在一旁。 可还未找见太子,一道着鹅黄色宫装的身影拦下荣龄。 那人要低一些,荣龄便半垂眼睫,正瞧见她费力定下却又不住慌乱,但在慌乱中又夹杂十二分激动的一双眼。 怎会是她? 但下一瞬,荣龄又记起方才投来的半是同情、半是炙热的眼神。 那时的自个还纳闷,荣湘在炙热个什么劲?原是有事寻她。 可究竟是何事? “大皇姐可还好?” “郡主可知贵妃为何与荣沁置气,荣沁又想带谁来除夕宫宴?” 二人同时道。 相较而言,荣龄那句寒暄便显得苍白而毫无意义。 于是,她也略过这废话,径直问荣湘,“谁?” “刘昶!”荣湘两手绞着,显然十分紧张。 这也难怪,对于宫中、朝中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大公主而言,拦下荣龄说这话很需要些勇气。 只是,她为何要告诉荣龄这一信息?——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出场人物比较多,伏笔也比较多。毕竟是重要的宫宴嘛~ 张大人下章就出差回来啦! 第69章 除夕(二) “哦?”荣龄不动声色,问道,“大皇姐自何处得知,又为何告知于我?” 这一问题犹如一记闷棍,叫满眼希冀、脸都有些涨红的荣湘生生顿住。 她张了张嘴,恍若要解释。 但最终,那些话语又咽回腹内——正如难得出头的荣湘,又躲回壳中。 “我…本宫也是偶然得知,郡主权当一听…”她避开荣龄审查的视线,低下头去。 但略想一会,怕荣龄真只当一句闲话,荣湘又抬起头补充道:“但那是真的,我不曾欺瞒郡主。” 荣龄不敢再逼她,也不管这信息有无用处,只能点头,“多谢大皇姐,我晓得了。” 辞别奇奇怪怪的大公主,荣龄转过长廊,在临水的芙蓉轩中寻见正与一位宗室的老郡王闲谈的荣宗柟。 她刚入门时,祁郡王正说到“老臣偶然得知一位云游日久、专治头疾的神医。陛下若不弃,老臣愿亲去请那神医。” 荣宗柟用手扑些新燃的果香的香气,“叔爷先不急,不若先告知孤神医的名姓、住址。总要叫太医院先试试,才好引荐给父皇。” “是,殿下提点得极是。”祁郡王连连点头,“事关龙体,自然需万事当心。” 见荣龄进门,荣宗柟未再继续这 一话题,而是转头打趣道:“这会怎舍得入宫了?” 因祁郡王在场,荣龄也不好解释,自个是叫建平帝以军需相逼,没法子才来。 指了指高几上吐出烟气的博山炉,混不吝道:“我来打劫,这香清新,我要一些。” 荣宗柟摇头,“自小便是个土匪。”但一旁的冯全早已吩咐小监往南漳王府送新制的果香。 不论建平帝与瞿氏如何,荣宗柟这位大堂兄,当无可指摘。 祁郡王是宗室中辈分最高的,便是建平帝来了都需称一句“王叔”。 因而,荣龄也过去问候一句,“叔爷。” 祁郡王拉过荣龄,细细询问南漳如今怎样,又问她为何回了大都都不去郡王府寻他,为他说些外头时兴的故事。 荣宗柟便在一旁揶揄,“叔爷,自回大都,孤也不大能见这丫头。只宫外偶传来些鸳鸯故事,道郡主与衡臣难舍难分,不可暂离片刻。” 祁郡王“呵呵”捋须,“好!好!夫妇一体,比翼连枝。你父亲若在泉下有知,定能宽慰。” 祁郡王提起荣信与瞿氏不同,他一双浑浊的眼中盛有真挚的感怀,他当真想起那位英勇早去的侄儿,又当真为荣龄如今的生活高兴。 于是,荣龄由那只已然枯瘦的手拉着自己,拉拉杂杂说过许多。 待祁郡王终于尽了谈兴离去,荣龄坐到荣宗柟的对面,“陛下的头疾又重了?” 荣邺前半生戎马倥偬,虽气冲霄汉、凛凛骁勇,可他终归肉体凡胎,刀光剑影里也落下不少伤病。 头疾便是其中虽不致命,但疼起来最熬人的一样。 荣宗柟颔首,“许是封笔前事情多,郦…”他也不大再想提瞿郦珠与蔺丞阳那事,“那事又牵涉各方、熬费心血,父皇自腊月中起便不适。” 封笔至今也有七日的时间,“这几日不曾歇着?”荣龄问。 “歇了,”荣宗柟坐得久了,便在屋中一面踱步,一面与荣龄道,“但这回不知怎的,服药、针灸都不见好。也不知谁露出风去,朝臣、勋贵们晓得了,一个赛一个上心,不停献上‘神医’。” 他摇头,吐槽道:“大都的‘神医’怎的忽若春日撒了种的韭菜,竟一茬接一茬,割也割不尽。” 这些日子,荣龄都在追查八年前的军报一事,还真未关注这一细节。 荣宗柟说过一些也转了话题——天子康健事关社稷,他早已惩治一番宫中与太医院,叮嘱定不可再泄露分毫。 荣龄虽为至亲的堂妹,却也不便知晓太多。 荣龄亦不纠结此道,顺而问出此番来寻荣宗柟的目的。 “太子哥哥,我方才听说,荣沁竟想请刘昶同来除夕宴,他二人如今…是个怎样的情形?” 荣沁与刘昶,一者暴烈狠毒,一者阴沉凶险,他们凑在一处,荣龄还真有些不安。 荣宗柟难得露出嫌恶,“也不知荣沁怎生的心肠,郦珠尸骨未寒,水芝也荒唐得虚度人间,只她这手染鲜血的,倒恋上个朝中春风得意的新贵,恣意得很。” “孤闻翰林学士言,她一点不避着,几乎日日去馆中寻刘子渊…” “这世道…” 但此案由建平帝亲自了结,他荣宗柟本人也并非完满无错,他停在此处,不好再作评论。 倒是荣龄身为局外人,能说句公道话,“这世道,本就无辜者凄惨、无耻之徒逍遥。” 本在说荣沁,但许是今日接连有人提起荣信,荣龄便自此想到同样无辜殒命的父亲。 一时间,因除夕日而回暖的心中又似裂了豁口,乎乎地灌入凉气。 这话也不便再说,荣宗柟又将话题引回荣龄身上,“你啊,每回让你入宫,便如新嫁的娘子上花嫁,总要人三催四请,瞧瞧人家,”他指的自然是与荣沁打得火热的刘昶,“八字尚无一撇,竟上赶着要来宫宴!” 但荣龄此时的心情已落下,宫中处处热闹、人人喜庆,可与她终归隔一层。 她恹恹地将杯盖盖回茶盏,“太子哥哥,你、荣宗阙、三哥,还有荣沁、荣毓,你们在宫中都有至亲,便是大皇姐,也尚有一位父亲,可我每回来宫中,总孤零零一个,你们阖家共乐,我瞧着羡慕,却也会孤独。” 这话说得平静,但话中的意思却极重。 荣宗柟忙走至她身旁,“阿木尔,你说的什么糊涂话?你便是不把太子哥哥当作亲哥,可还有荣毓,还有…” 剩下那个名字未说出,荣龄便打断他。 “不是,都不是。” 案上有不小心泼出的茶水,荣龄用指蘸上,写下一句“昨夜斗回北,今朝岁起东。” 这是荣信教会她的第一首关于除夕的诗句。 但刚写完,荣龄又用掌心抹去,案上只余菲薄的水渍——她不敢多瞧,怕瞧进心中,又化作怎也无法消解的思念。 荣宗柟全都明白,但他的身份也尴尬,最终只能摸了摸荣龄的高髻,低骂一句,“不许瞎说。” 恰太子妃章氏寻兄妹二人,“臣妾便知殿下定与郡主一道躲闲。”她笑吟吟地入门,又拉起荣龄,上下打量今日难得的装扮,“郡主当多穿这些衣裳,可真美。” 她又想到至今未归的张廷瑜,“可惜衡臣无眼福,他何时能回来?”章氏转过头,径直问造下这事的祸首,“殿下,除夕之夜,天下俱团圆,怎单单衡臣一个需上值?殿下对他、对阿木尔也太苛刻了些。” 叫章氏这样一打岔,刚刚有些凝滞的气氛散去。 太子无奈解释,“初命衡臣去通州时,孤也未料有这般复杂的内情。但也幸亏是衡臣去了,不然,通州粮仓的龃龉不定何时才能发现。” 若又遇上灾年、战事等亟需用粮之时,那可真出大乱子了。 “但——”荣宗柟卖关子道,“孤有个好消息。阿木尔猜猜,是何事?” 既让她猜,荣龄立马想到,“可是通州一案已了结,张廷瑜正在回来路上?” 荣宗柟摇头,“哪有你这样心急的?” “了结倒是在昨日了结,但尚有余务料理,衡臣需再耽搁一二日。” 荣龄“哼”一记,嚷嚷道:“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章氏也帮腔,“就是!除夕都赶不回,殿下还想拿这消息讨赏吗?” 荣宗柟无奈且纵容地一叹,“孤说不过你们,快至申时,咱们快回畅音阁吧。” 建平十三年的最末一日,除去畅音阁中一双双、一对对,而荣龄只孤影独坐,身旁无那个熟悉的身影;除去满堂乱跑的小儿女,热了有人擦汗、渴了有人喂水,而她也曾有这样的父母,却不幸遭时间掠夺带去… 除去这些,荣龄过得还不错。 岁末年初,便是惯来斗作乌鸡眼的宫中也难得和睦起来。 荣龄团团望去,瞧见水火不容的荣宗柟正与荣宗阙正行酒令,荣宗祈则拎酒缸站一旁,谁输了便满满倒上一海碗,不管不顾地灌下去。 便是皇后瞿氏也执起酒杯,向贵妃、玉妃、淑妃示意,再领头喝干杯中酒液。 没一会,荣毓跑来荣龄怀中,一时说要吃这个,一时嚷着用那个,荣龄哪里伺候过人,手忙脚乱给她夹来,自然便未顾上这小丫头使坏,将几种酒混了满满一壶。 于是,她喝着壶中酒,眼中景象开始重影。 很快,海量的荣龄也有了些酒意。 因而,当满面坨红的荣宗阙踉跄着 拉她时,荣龄不曾推辞,也随他胡乱登上已无伶人的戏台,呼呼喝喝舞起刀来。 二人许久未练,但那些动作、身法早已镌刻入骨。只需一个眼神,招式便若流水自二人手中汩汩而出。 一套凌厉、俊秀的刀法引来畅音阁中的满堂彩。 便是因头痛而兴致不高的建平帝也终于有了精神,他不断拍手、连连叫好。 待一套刀法毕,他将二人唤至身前。 “霸下,大梁马上得江山,如今虽已承平,但你不堕弓马,朕心…甚慰。”又转身,看向荣龄。 他的目光很深,深得叫荣龄怀疑,他究竟在瞧自个,还是透过自己,在瞧另一人。 但最终,他没有说什么,只郑重道:“大梁有阿木尔,有南漳三卫,乃国之大幸。” 宴至终了已是酉时末。 荣毓双手贴着荣龄滚烫的脸颊,直说她醉了,不若留在宫中宿一夜。 荣宗柟也劝她,夜深风寒,莫惹个伤风着凉。 淑妃则拉着她,耳语哄道:“便是不想去披香殿,不若来长乐宫,咱们娘俩抵足而眠。你三哥送来许多闲书,俱十分有趣。”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但只人群外围的玉鸣珂未出言相劝。瞧见侍女捧来荣龄并不算厚的斗篷时,她唤过曹耘,遣其速去披香殿拿一件今年新作的。 她明白,荣龄定不会留宿。 果然,即便已有五分醉,荣龄也嚷嚷着要离去。 披上曹耘围来的斗篷,她摸了摸雪白的狐皮,嘻嘻道:“哇,新衣服。” 曹耘瞧着荣龄身上尺寸恰好的斗篷,心中难免感伤。“郡主要记得添减衣物,莫生病了。” 荣龄乖乖点头,“我晓得的,姑姑。” 出宫的路上,荣宗柟不放心,定让曹全送一遭。二皇子妃江稚鱼则道,她家中已有一个醉鬼,再来一个也是一道照顾。 于是,她接下荣龄,将她扶入软轿。 本想与荣龄说些闺中蜜话,但她醉得有些糊涂,说了这句便忘那句, 幸好江稚鱼也不嫌弃,鸡同鸭讲与她说了一路。 待至承天门,需落轿换上马车。 江稚鱼唤人扶稳荣宗阙,自个则亲自架了荣龄胳膊,将她扶去南漳王府的马车。“郡主,待会可需我随你一道去王府?” 荣龄摆手,“不用,我又没有醉。” 果然,没有一个醉鬼会承认自个喝醉了。 荣龄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若细犬一般闻了闻空中,“是张衡臣的味道。” 江稚鱼望一眼空无一人的宫道,“郡主这相思病害得有些深了,你那夫君尚在几十里外的通州,得需怎样的鼻子才能闻见他的气味?” 荣龄不管,只重复道:“有张衡臣的味道。” 见二人停下,守门的银甲将领误以为路滑难行,忙过来问道:“郡主、二皇子妃,可是有些难走?” 京南卫与京北卫一衣带水,江稚鱼自然认出,这是即将赴凉州的荀天擎。“荀将军,无事,是郡主在发酒疯。” 荣龄不高兴。 “我没有醉,我只是闻见了张衡臣的味道。”她再度强调。 虽未认出这位将军是谁,但既然江稚鱼唤他荀将军,荣龄也跟着一径唤,“荀将军,小鱼的鼻子太笨,难道你也未闻到?” 荀天擎不知为何又有些结巴,“闻…闻到什么?末将…将愚笨。” 荣龄点头,“是有些愚笨。”见他们都不懂,她也不再多言,只寻那“张衡臣的气味”而去。 谁知荀天擎的话在下一瞬灵验,刚过承天门,荣龄脚下一滑,眼瞅着就要摔倒。 江稚鱼惊呼一句“郡主!” 倒是荀天擎不愧四方四卫中难得的身手绝佳,他未曾慌乱,而是掠过几步,在荣龄滑倒前扶稳。 江稚鱼的惊呼引来承天门外众人的围观。其中有道着红色公服、松柏一般挺拔的身影。 待瞧清险些滑到的是何人时,他快步迎上前—— 作者有话说:小狗一样的郡主!超级萌的! 除夕夜写得比较细,很快大家就知道为啥啦~ 第70章 小别 荣龄晕乎乎的,一只手叫人扶住。那手很大,筋骨分明、掌心滚烫,但显然并非自己熟悉的那只手。 她挣了挣,“我能自己走。” 那手却不放,“郡主,末将扶你去马车。” 下一瞬,另一边也叫人扶住。 这只手捏住荣龄手腕,指腹薄薄的茧紧贴腕间肌肤。 荣龄本能地也一挣,接着又记起那些薄茧的形状——自个曾一寸寸、细细摸过那十数年执笔磨出的印记。 “人道武将身上每多一道伤,皆乃一程风霜、一段功劳。那你的这些茧子可是文臣立于世间的风骨?” 那时的他怎答的? 荣龄费劲回忆,在混沌的灵海各处翻找。 找了好一会,终记起来。 他幽幽道:“郡主可莫信这些荒唐之词。你的军功早已累世,往后记得保重自个,别再伤到。” 薄茧摩挲过荣龄胸口早已愈合的伤疤,带来冒着一连串气泡的、激灵的快感。 虽尚未抬头瞧清,荣龄已歪向他,“我就说嗅到你的味道,小鱼和荀将军还不信。” 喃喃告着状,又将脑袋埋入绣有白鹇补的红色公服胸口。 “你可回来了。” 张廷瑜揽住荣龄,低首瞧她如细犬一般顶着胸口直嗅。 他再记起二人在宛平同房而眠时,荣龄也曾道“张大人身上有味道,我能闻得出。” 眼下醉成这样,仍嘀咕着嗅到自己的味道——想来这并非妄言! 他倒头回见人有这本事。 “嗯,我回来了。”他一面回答,一面半扶着要带她走。 谁知一转眼,却瞧见扶着荣龄另一侧的手一直未松开。 张廷瑜眼中一凝,再顺着那手往上瞧——是位魁梧又英挺的将军。 那位将军生就一副清寒、锐利的丹凤眼,投出的视线有毫不掩饰的不满与挑衅。 是的,挑衅。 张廷瑜在与其对视的一瞬生出警觉,他揽在荣龄腰间的手不觉收紧。 “请这位将军松开。”他冷冷道。 若有熟知张廷瑜的人在一旁,定诧异这位被喻为刑部活阎罗中仅存的一枝君子兰竟也有这等燃起九幽冥火的时候。 他直视荀天擎,重复道:“松开。” 一旁的江稚鱼瞧出不对,忙赶上前。 “当真是张大人回来了,郡主竟未说错。”一面寒暄,一面挤入荣龄与荀天擎之间的空当,想借机扯开荣龄手上纹丝不动的铁掌。 承天门外聚集许多等候的人,荀天擎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只能松开手。 张廷瑜再静静地瞧他一眼,接着两手搂过荣龄,低首问一句“可还能走?” 荣龄含糊道:“自然能,我又没醉。” 江稚鱼忙拦下又想踉跄着前行的人,“诶哟郡主!你可消停些,别再摔咯!” 张廷瑜则没再叫荣龄再逞强,而是略弯腰,一手搭着背,一手绕过腿弯,将人直接打横抱起。 江稚鱼惊得瞪大眼睛——怪道郡主便是醉了也将这夫婿时时挂在心间,二人的感情竟这般好。 而张廷瑜虽瞧着是个文弱书生,但他自幼帮母亲操持家务,大一些又去外头接活计补贴家用,些许抱个心上人还真不在话下。 他抱着荣龄与江稚鱼作别,“二皇子妃,今日多谢你,下官先带郡主回府。” 江稚鱼连连点头,“我与郡主是旧相识,张大人不必言谢,快带郡主先回。” 随后目送一对璧人在夜色中离去。 荣龄则在腾空的一刹那醒过一些神。 她怔怔盯着与视线平行的那张虽细节模糊、但依稀熟悉的面容。 盯着盯着,大明门外的空中恰绽出千万朵璀璨烟花,那张面容饰在一夜火树银花中,再深深印入荣龄心中。 “张衡臣,你回来了。”她幽幽地再重复道。 仗着已至深 夜,仗着承天门外等候的各府下人俱叫烟花暂时占住目光,张廷瑜侧首,贴了贴荣龄微凉的唇,“是,我回来了,”他也再度回答,“你莫开口,当心吞进冷风。” 承天门至大明门一线毫无遮挡,寒风穿堂而过,往往加倍凛冽。 遭人偷亲的荣龄捂住唇,瞪一双圆而清、又载茫茫醉意的眼,惊得再不敢多言。 而待回到马车,侍女递上一盏温热的醒酒茶,又识趣地避出车外。 荣龄咽下几口醒酒茶,“酸…”接着便不大想喝。 醒酒茶中煮了酸枣仁,又未放足够的蜜糖。 张廷瑜止住她的挣扎,“再用一些,免得明日头疼。”他可知道,这人号称千杯不醉,眼下变作这样,也不知究竟喝下多少。 连哄带骗地灌下一盏,荣龄说甚都不肯再喝,张廷瑜只能作罢。 他也未再松手,只由荣龄如孩童一般横坐着窝在自己怀里。 马车中只一个朦胧的灯笼,借昏黄的光,张廷瑜细细打量如今又闭眼歇息,乖巧若一只幼猫的荣龄。 但他比谁都清楚,真实的荣龄绝不乖巧,也绝不若一只幼猫。 她是翱翔祁连山巅的海东青,是徜徉于悬崖碎石间的雪豹,她能胜过世上任何人。 张廷瑜目含钦佩与心疼,再低下头,亲了亲她。 而等荣龄再度有意识,已是三更天。 眼前一片黑,只雪色透过窗楹再洇过帐子的些许光亮。 帐子? 哦,自个当是已回到南漳王府。 只是,这宫里的酒何时换得这样烈,她脑中混沌一片,全然记不起究竟如何回来的。 荣龄抬手摩挲略有些闷疼的脑袋。 “醒了?”一旁传来一道有些哑的嗓音。 荣龄这才发觉,帐中还睡了一人。 她本能地绷起一瞬,待回过神来那人是谁,心中又猝然生出惊喜,“你怎回来了,太子哥哥不是说,昨日方结案,你还需收尾一二日?” 张廷瑜揭开锦被,示意荣龄过来。 待二人搂在一处,他才哑着嗓子继续解释道:“你好不容易回大都过年,总要陪着你。我忙了两天一夜,总算赶在申时将这事了结,于是赶忙驾车回来。” 他换个姿势,身子稍离开些,“因不确定能否赶回,便也未提前与你说。” 荣龄自他的胸口抬起头,但因醉意觉得又晕又疼。 张廷瑜忙将她按下,“你莫动,当心宿醉难受。” 荣龄便维持着贴着他胸口的姿势,“那你可是因宿夜操劳,嗓子才哑作这样?” 他不承认,只道:“这些时日冷,炭盆用得多,难免有些上火。” 荣龄一哂,也不戳穿他,“不过,你可要当心,待哪日嗓子哑得叫我辨不出,我就一把将你扔下床榻。” 张廷瑜的胸腔传来笑意带出的震动,他打趣道:“这倒无碍,郡主如今不是添个本事,能闻出臣的味道?” 闻出…味道? 这四个字透入脑海,穿行、缀连于光怪陆离的记忆中,不一会便引出寒天雪地里,承天门外的一节乌龙景象。 那景象中,有个江稚鱼,有面目模糊、姓名也模糊的承天门守卫,还有…还有张廷瑜! 等等… “你去的承天门外将我接回,是也不是?”荣龄问道。 “倒也不算醉得太死,竟这样快记起来了?”张廷瑜未否认。 荣龄却在记忆中再窥到些不寻常的画面,想着想着,她“噗嗤”一笑。 有了前头的经验,这回她慢慢抬起头,未再感到眩晕,“张衡臣,你抱我上的马车,还…”往上略一窜,与他头对头,面贴面。 荣龄落下脑袋,在那双薄唇上蜻蜓点水地一贴,“还偷偷亲我,对不对?” 回答她的是一句有些冷静的“嗯”。 荣龄一愣,心道这回答不大对吧… 况且自个还趁机亲了他… 莫不是叫自己说破那有些孟浪的举止,这作惯端方君子的人不好意思? “这便没了?但书中不是说…小别正要畅叙幽情?你偷亲我,难道不想我?” 张廷瑜没理前头的问题,只揪着“书中说”三字问道:“你瞧的是何处的书?” 荣龄歪了脑袋,答道:“文秀借我的,说是惹‘大都纸贵’的传奇本子。” 张廷瑜再问:“那除去畅叙幽情,书中可有写,还需再做些什么?” 荣龄一愣,还真开始回忆,那传奇本子中可有写旁的。 “我只略略一翻,不大记得了。” “那臣帮郡主回忆…”这回,他搂紧荣龄,将刚刚撤开一些的距离再贴紧,“可记起来了?” 二人全身黏在一快,荣龄自然能察觉到其中不一般的一处。 荣龄的心中、脑中都“哄”地涌上热血,脑中滚烫又鲜红的汁液翻沸、膨胀,很快便叫她整个人糊作一团。 “张衡臣你…”她不知为何,手脚都软下,连撑着他胸膛、支起上半身都无力,于是只能又伏下,避开那道饿狼即要掠食的视线。 但她不晓得,伴随剩余一半的曲线落下,张廷瑜仅余的理智也在瞬间化为灰烬。 “你个大流氓!”身上那人还在嘟囔着告状。 张廷瑜却不松开分毫,“不是郡主先提的‘小别胜新婚’?臣只是叫郡主明白,这才是‘胜新婚’的真谛。” “郡主,”他用指抬起荣龄下颌,逼迫她与自己视线相接,“今夜点上喜烛,可好?” 自那夜叫荣毓打断,二人一时忙这个,一时奔波那事,再无人提起喜烛。 荣龄也没想到在这除夕夜,在本以为无法团聚的时刻,在她赴宫中装来满心的羡慕、企盼与由之衬托,显得愈发空落落的孤独之际,张廷瑜若神兵天降,不仅赶回拥抱她,更再度提起这充满暗示的喜烛。 荣龄虽有羞意,但不能否认心中最真切的渴求。 她红着一张发烫的脸,点头答:“嗯。” 很快,房中点起睽违日久的喜烛。 金黄而温暖的光线中,张廷瑜端来两盏茶,一盏自个拿着,一盏递入荣龄手中。“本该用酒的,但郡主晚间用了太多酒,咱们便以茶相代。” 除去未燃喜烛,二人也未用过合卺酒。 可眼前的虽是茶,荣龄却觉得只瞧它一眼便醉得更厉害,比用下荣毓掺出的十壶混酒还要醉。 二人的视线不肯稍离分毫,只那样互相盯着、记着,再仰头喝下一整盏茶。 只是荣龄刚咽下,对面那人已撂了茶盏,欺身吻上自己。 他的手紧紧搂在腰间,再顺着里衣下缘钻入,直至一掌薄茧贴上柔韧、白腻的肌肤。 但荣龄已管不了他那一双兴风作乱的手,她的齿间叫人撬开,那人口中尚未咽完的茶水便一股脑渡来自己口中。 荣龄便觉那不是一口茶水,而是一只引吭的杜鹃啼出的心头血。 那人愈吻愈深,一面哄着荣龄咽下,一面在喘息的间歇道:“臣与郡主相濡以沫、自此不离。” 荣龄追着他吻去,“自此不离。”她在唇舌交缠间回答—— 作者有话说:哦豁,又是一辆自行车!《 》 70-80 第71章 祭日 体内残余的酒液在烛影摇红中蒸腾满帐,叫人不住沉醉、融化,直至变作囫囵的一个。 荣龄想起那一夜的疼痛与畅意、喘息与低吟,掌间与心中又生出一浪接一浪的热汗。 张廷瑜与她十指紧扣,察觉到那因害怕与期待交杂的濡湿。 “莫怕,”他哄道,“不会疼了。” 但荣龄还是觉得有些疼。 她一口咬住张廷瑜的侧颈,直至那阵痛意散开才松口。 张廷瑜状若惩罚地也咬住她的唇,“鼻子像小狗,嘴也像!”他一面安抚地亲吻,一面道,“郡主咬在此处,臣明日如何见人?” 荣龄的指甲又陷入他的背,“那本郡主就打一间金屋,将张大人长长久久地藏起来,只我一人能见。” 张廷瑜笑,“嗯…好志向。” 但许是为了报复荣龄那明晃晃的一口,张廷瑜在紧要处停下。 荣龄难受得紧,不住唤:“张衡臣!” 他这回慢条斯理起来,“臣还有一事,敢问郡主今日可有忘记何事?”他提示道,“在承天门外。” 何事?还在承天门外? 但除了江稚鱼与那位荀将军扶着路也走不稳的自个,除去张廷瑜来接自己,除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她、又偷亲她… 还能有何事? 荣龄 艰难地回想。但…还有谁能在这关头记事的? 没过一会,她直截放弃,只茫然且急躁道:“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你要问就明白地问。” 但张廷瑜忽回过神来,心道荣龄许是真不记得了,若真如此,自个又何苦巴巴地叫她想起还有个武将唤荀天擎,而这人不知天高地厚、不顾礼义廉耻,无端竟惦记上了她? 罢了,便让荀天擎只做荣龄心中的陌生人吧。 “无事了…”他又道。 荣龄刚想骂他阴晴不定、不知所谓… 但很快,她已顾不上… 一夜碎星浮沉、云舒云卷。 翌日直至快晌午,荣龄才不情不愿地叫投入房内半丈的日光唤醒。 “红药,几时了?”她唤道。 很快便有一位簪红色芍药绢花的侍女入内,“郡主,巳时了,可要起来?” “巳时?!” 荣龄晓得已晚了,但未料到这样晚。怪只怪那又不见人影的张衡臣,瞧着是个人畜无害的文弱书生,怎的在夜里有使不尽的力气与手段! 但一转头瞧见早已燃尽,只留下一整串红色蜡油的喜烛时,荣龄的唇角又没忍住一翘。 红药领人收拾混乱一片的床榻时,荣龄简直没眼瞧,于是避到一旁的花厅,一面用些简单的早食,一面接过额尔登的红包—— 自荣信战死,额尔登便接下每年大年初一,给她递封红的任务。 若荣龄在大都,他便亲手递上,若留在南漳,便千里迢遥地寄去,由孟恩或莫桑代为转交。 荣龄的亲缘浅,额尔登不想她连这菲薄的长辈之礼都没了。 “老奴僭越,恭祝郡主新春嘉平、长乐未央。”额尔登笑得见牙不见眼。 荣龄也自袖中掏出亲自装好的喜钱,“多谢长史,记得给自己买些何首乌,吃了长头发。还有,文林那有南漳带回的烟丝,你问他取。” “哎!”额尔登快活地答道。 见荣龄用了一盏隔水炖出的雪蛤梨汤,额尔登又闲话道:“不若也给张大人送上一盏,老奴瞧他大清早便戴上个围脖,用食、读书都不摘,可别是昨日去承天门外接郡主,伤寒了。” 大过年的生病,可不大好。 荣龄一愣,围脖… 昨夜有些混账的话与举止倏地浮现脑海——“郡主咬在此处,臣明日如何见人” 她醒过神来,张廷瑜哪是伤寒了…分明是叫自己咬得,没法见人。 荣龄面孔一红,不敢再直视老长史关切的眼。 “行…送吧”真实的原因是不能向额尔登解释了,但雪蛤炖梨清肺解热,对张衡臣那副破落嗓子也正好。 不过—— “他人呢?”怎每回醒来都不见人影… “先是在看书,这会正在写字。老奴未去书房打扰,便也不知张大人写的什么。”额尔登答道,“可需将他请来?” 荣龄摇头,“我去瞧瞧便是。” 这日日头极佳,洋洋洒洒落了满院。 荣龄穿着新作的衣裳,挽了寻常发髻,一路寻着耀目的阳光,自清梧院去往前头的大书房。 她平日里常用书房的几间正房,房内难免有些机要的军报、密信,张廷瑜便没在正房,只在西厢点了一炉檀香,正悬腕写些什么。 隔着雪涛纸,荣龄瞧见那道又变回清俊温润,半点不若昨日哄着自己,说些混账话的身影,心中啐了句“衣冠禽兽”。 恰那人写完一个段落,正抬头思索,瞧见窗外的人影。 他可不像荣龄脸盲,立时便认出来。 他忙搁下笔,推门来迎。 只不过,待瞧见荣龄今日的装扮,门内的张廷瑜先一愣,接着眼中浮现显见的惊艳。 “郡主的红妆甚好看。”过一会,他才伸手来牵。 荣龄撅了嘴,不大满意,“我昨日也是红装。” 不仅是红装,还穿了许多年未穿过的一品郡主翟衣,戴凤钗、衔珠结。他昨日不是来承天门外接的自个吗…竟未注意? 张廷瑜自不能说因那半路杀出的荀天擎,自个还真未上心过荣龄昨日作何打扮。 但—— 无名小卒不值当再提,他便只推脱给夜深灯黑,“那会都几时了?臣只想着早日将小醉鬼接回府中,旁的未上心。” 这倒差不多,荣龄随他入室内。 见他也无收起案上黄纸的意思,她便走去案前,垂首读道:“故先考张公讳芜英…” 是祭文。 “这是你写给父亲的?”荣龄问道。 张廷瑜点头。 他取过黄纸,晾到一旁干墨,“明日便是父亲去世十七年的祭日,我亲自写上一篇,告知那操心一辈子的老头,今岁山河稳固、物阜民丰,虽仍有不足,总体也算太平。他那时上下求索而不得的局面俱已实现。若他泉下有知,便快快投胎,许还能亲眼瞧瞧这盛世初年。” 荣龄偷偷打量正说着俏皮话的张廷瑜,直至确认他眼中确无勉强与悲色,这才接着他的话问道:“那父亲的祭日,你打算在何处办?” 若在南漳王府,还需唤额尔登快快准备物事。 张廷瑜想了想,“我想回小院…”为防荣龄误解,他解释道,“郡主不知,我这两年攒了些银两,已将那处小院买下。父亲与母亲的牌位俱置于其中。便…让那处小院当他二人在大都的落脚地吧。” 他有自个打算,荣龄也不提不若挪过来办。只道:“明早我与你一道过去。” 张廷瑜点头,“自然的。” 次日一早,二人前往张家小院。 待备好三牲祭品,张廷瑜牵着荣龄在正房供的两方牌位前行礼,“父亲、母亲,这是我的钟情之人,荣龄郡主。”他转头望向荣龄,“我如今过得很好,你们可安心。” 荣龄将两手团于胸前,“父亲、母亲,荣龄不孝,这会才来瞧你们。” 巧的是,灯花恰在这时一爆。 张廷瑜笑道:“父亲、母亲正与你打招呼,欢喜还来不及,怎会怪郡主?” 此时的荣龄倒也愿意信这些善意的巧合。 将写有祭文的黄纸焚于屋中,二人又收好黄纸灰包在红纸内,最后来到重修好围墙的院中,埋在正南方位。 直起身,张廷瑜指着东侧的院墙,“三年前,郡主便蹲在这墙上。” 荣龄回想起那不情不愿的头回相见,也觉有趣,“你在那处。”她指向几步外的灶台,“在给自个和一只古稀老狗做晚食。” “可惜,连狗都不想吃!” 张廷瑜自不肯承认自己手艺不佳。“我那时害了风寒,味觉不灵才搁多了盐。”他强自解释道。 荣龄不信,除非… “除非你做一回给我亲自尝尝!” 这倒也不难。 只是家中无菜,二人又未带仆从。于是张廷瑜暂时落了锁,与荣龄去坊中买些菜肉。 正值大年初二,多数摊贩都未出门经营。二人很走了些路,才买齐需要的食材。 往回走时,正路过一处修葺得甚是精巧的小院,张廷瑜忽拉过荣龄,一同避入巷中。 而随二人掩入小巷,一道若珠玉落盘般清亮的嗓子响起,“子渊,你快些,本宫今日定教会你骑马,待至初七,咱们便能一同去西山围场了!” 荣龄心中一凛。 是…正打得火热的荣沁与刘昶。 她又抬首瞧院墙,墙内露出一角二重小楼的悬山顶,檐角翘起,饰有三枚精铜制的蹲兽。 如此地段、建制,这院子虽不算大,但绝不便宜。 这是桑园村的刘氏供给的刘状元,还是二公主荣沁率先实现了荣龄曾对张廷瑜说的浑话,来个金屋藏“骄”? 但同时打量小院的张廷瑜却否定了荣龄的猜测。 “子渊兄怎还住在这处小院?”听着像是对此处甚熟悉。 “哦?这院子是…”荣龄问道。 张廷瑜收回视线,“在宛平时,我与郡主提过,曾与子渊兄在一处破败又闹鬼的小院住了几月。” 破败又闹鬼的小院… 荣龄指着院墙,“莫非这便是?” 张廷瑜点头,“虽已修葺一新,但我不会认错。” 这倒有些怪了,若是间地段绝佳但破败的寻常院子倒罢了,可它闹鬼… 荣龄自个虽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莫非那刘状元也不讲究? 不过,张廷瑜像是也头次知道刘昶住这里。 荣龄打趣他,“怎的探花郎,前些日子还巴巴地赴宛平贺人家除服之喜。眼下回了大都,竟不知你的同年住何处?” 张廷瑜有些无奈地笑,“道不同…”他也不避讳,“不相为谋。” 莫论前头的一系列言行,便说如今的刘子渊与那位并不良善的二公主不论世人目光地厮混一处,张廷瑜便觉,二人虽同行一程,但终归不是往一处去的。 于是,便也再未主动寻他。 荣沁与刘昶同乘离去。 荣龄二人则拐回大道,又行过一段路,回了小院。 张廷瑜自个生起火,又将柴火放至荣龄一旁,叫她一面取暖,一面往灶中塞一些。 二人仿若世间最寻常的夫妇,联手忙些庖厨之事, 烧火倒不难。 荣龄很快便得心应手,于是闲心询问那条老狗的下落。 张廷瑜用攀膊束起宽袖,往锅中倒油。 “它年纪大了,虽熬过冬天,却于海棠盛开的暮春咽了气。”他答道。 “倒也算善终。”荣龄往灶中塞入一把柴火。 今日是祭日,荣龄又将话题转回张芜英。 她回忆道:“我记得你提过,父亲在澜沧水畔的死讯由一人不远万里传来,那位好心的传信人究竟是谁?” 张廷瑜盯着烧火的荣龄瞧了一会,瞧到荣龄以为,自个面上沾了灰黑。她略掸了掸,疑惑道:“你盯着我作甚,总不能是我传的…” 又觉自个这一假设好笑,“十七年前,我可才四岁。”—— 作者有话说:嘿嘿,一辆意识流小车车,大家低调哦! sorry,调整了一版:1.张爹死的年份调了一下;2.有一个关键的信息隐去了,嘿嘿,后面有大用处的,看过的朋友请不要说哦! 第72章 沟堑 张廷瑜挪开视线。 但不知为何,荣龄总觉他掩下的眼神有些无奈。 可终究在无奈些什么,未等她询问,那人便用另一个答案搪塞过去。 只见他一面盛起锅中的冬笋,一面答道:“是位英武的将军,曾与父亲相遇在澜沧水畔。父亲瞧他颇有忠义风骨,便请托他将手札带回庐阳。将军本以为是桩寻常的托付,就承下了。可未走出多远,他便见父亲投江而亡。将军这才明白,原来那竟是临死寄命之语。” “因而他不敢耽搁,一路往庐阳寻来。” 荣龄奇道:“将军…可是前元的将军?” 十七年前,梁国人尚在东征途中夙兴夜寐。那时的山河虽烽火四起,但大体上仍是前元的天下。 张廷瑜却摇头。 “不,是梁国的将军。”他重起锅,又倒入一盆菜。 一时间,荣龄的疑窦叫滋啦冒油的响声盖下。 等锅盖闷下,二人间的嘈杂小一些,荣龄再忍不住心中好奇,窜至张廷瑜身旁,拉着他的衣袖问:“梁国的将军,是谁?” 只需稍有名姓,定在她父王麾下当过差。 她许是也认得。 张廷瑜却未立时回答。 他端来方才的冬笋,夹起一块递至荣龄嘴旁,“尝尝。” 荣龄哪还有心思管那菜的滋味,囫囵咽下,随口敷衍一句,“很好,”再问,“究竟是谁?” 张廷瑜放下筷子、洗净手,在荣龄满眼的希冀中,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不告诉你,”他眼角带着揶揄,“郡主便猜去吧。” 待荣龄气呼呼地坐回烧火凳,他还不嫌事大地嘀咕:“谁叫你的记性这样差…” 可惜荣龄正埋头往灶中塞入满满的柴火泄气,未听清这关键一句。 只是她塞了过多柴火,灶中空间不足,火苗熄灭,只吐出滚滚黑烟。 虽在院中四面透风,荣龄还是熏得眼睛酸疼。 幸而张廷瑜忙将她拉开,去往院门旁的上风处,荣龄这才勉强能睁开眼。 而隔着一眶眼泪,她瞧见那道青松一般的身影正在奋力抢救灶中的柴火——他极为熟练地用火钳夹出过多的柴,再用蒲扇鼓入风,没一会,灶中又是红旺的一捧火。 荣龄瞧着瞧着,也不知是叫那黑烟熏出自个早已遗忘的记忆,又或是隔着酸疼的泪,瞧什么都模糊又仿佛—— 她总觉得这景象,曾在哪里见过。 只是记忆中的那道身影,较如今的张廷瑜瘦小许多。 正当荣龄沉浸在自个也不知是幻是真的景象中时,一旁的院门叫人叩响。 她离得近,便走过几步打开。 随着两扇木门中的空隙慢慢扩大,一道荣龄怎也没料到的身影,正俏生生立在门外。 几日前荒宿自通州带回的一句话忽地回荡在脑海—— “张大人问属下借去五百两银钱,又与那白龙子私会。” 私会… 如今又寻到这小院… 荣龄再大度,心中也难免生出些异样。 但…终归还在外人面前。 荣龄盯着门外那顶白玉兰花冠瞧了好一会。 “白龙子?”语末音调上扬,是十足的疑问——疑她为何在此时,来此地? 张廷瑜本背对院门,听见有人叩门也未理会——总归荣龄还在一旁。 可直至那人疑惑的一句“白龙子”,他猛地一怔。 白龙子? 恰好荣龄唤道:“衡臣,白龙子特来寻你,道与你约好为父亲做斋醮。” 张廷瑜心道,不是…何时约好的啊… 荣龄的语中已满是疑惑,毕竟他从未提起这事。 而事实上,张廷瑜也早忘了尚在通州时,自个为从白龙子口中套出元管事一事,随口问了句,请她做幽醮需多少银钱。 但那也只是一句问询,并未定下… 可此事并非囫囵对付便能躲过。 张廷瑜略一想,起身迎上前,“白龙子?”他精准控制着语气,显得不解,“你怎寻来此处?可是恰巧路过?” 他再瞥一眼荣龄——那人的神色倒如常,但张廷瑜晓得,自个这位夫人已当八年主将,早练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本事。 他匆匆地也瞧不清荣龄是否真无事。 白龙子一甩拂尘,道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除夕那日若无张大人相助,贫道还不知要在路上吃多久冷风。一恩需还一报,贫道记得张大人曾言不日乃令尊祭日,欲行一场幽醮。贫道便记在心上,亲自赶来。这样既可全张大人的拳拳孝子心,也能了了你与贫道的一场恩报。” 她不急不慢地解释,全然不觉自个的一番话正惹得干戈四起。 那无端生出的斋醮尚未解释,凭空又添除夕相救… 张廷瑜心中警铃大作,心说坏了。 他走过几步,与荣龄并排而立。 本想在袖下牵她的手作安抚,但尚未牵牢,那手一挣,若游鱼滑开。 张廷瑜心中一叹,只能自救,“道长不必放心上。一木一草皆世间生灵,更何况是道长一个活生生的人?本官总想着在平日里多攒一分生德,郡主便能于刀剑无眼的战场多一分护佑。” 他又转头—— “白龙子道长的车辙断在半道。快至除夕夜,一时半会也无人能来修理,我便将马车让给她,自个随荒宿他们骑马归来。” 这是特地对荣龄的解释。 可惜对面这人唇角微抿,仍不置可否。 只是… “道长怎能在今日寻来此处?”他不曾透露父亲祭日的确切日子。更何况,自保州回来,张廷瑜便随荣龄住在南漳王府,白龙子为何能寻至这处小院? “贫道今日得召入宫,出宫时见时辰尚早,便赴南漳王府拜会,想问张大人讨个确切的日子。不想则日不若撞日,竟恰巧是今天。只是门房告知贫道,郡主与张大人一早便出了门,回了此处的院子。贫道这才寻来。”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但荣龄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位长春道祖师仍有些过于殷情了。 但不论如何,那道白衣、白道帔的身影在张家的寻常小巷中实在显眼。往来的几句交谈已惹得路过行人侧首张望。 况且这人都已冠冕堂皇地找上门来,荣龄还能真不让进? 那也太小瞧南漳郡主的气量。 瞧着张廷瑜已死活不敢回答,荣龄忽地一笑,往一旁退开半步,“道长有心,里面请。” 白龙子领了两名弟子,三人一同入内,很快便在正房中布好法坛。 不一会,几人便依照仪轨陈词进表、请降天恩。 张芜英与程韫丹的两尊牌位前燃起幽幽青烟,荣龄轻嗅——既非独孤氏用的桃花香,也非蔺丞阳曾在丹桂林中闻见的莲香,而是一星兰花的馨香。 荣龄心中一凛——兰香…它可在暗示什么? 她抬首盯着堂中执铃、踏罡步的背影,心中不住问,白龙子…你究竟是谁。 同样的问题也再度浮现于张廷瑜心中。 通州回来那日,他本不想多事,可当车窗掠过那驾散落雪地的马车与车旁清瘦、孤零的人影时,他心中重重一沉。 像…太像了。 像极那年罕见的冬雪中,白苏来河船码头等自己,直等到手也僵、脚也僵,便是最末教训自己时,嗓子也冷得颤抖的样子。 那时她道:“张衡臣!究竟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学业重要?马上便是乡试,你竟为了给伯母挣药钱来这扛大包?为何不与我说一句?那样便要折了你的脊梁骨吗?” 张廷瑜阖上眼,在心中无奈一叹。 “停车。”他对车夫道。 在荒宿及其余缁衣卫万分不理解的眼神中,张廷瑜将马车让给白龙子,自个则翻身上马,顶一头风雪继续上路。 回到大都后,与荣龄重逢的喜悦暂时冲散自通州生出的不安与焦躁。 可张廷瑜自个清楚,那些不安与焦躁并非凭空消失,它们只是审时度势,蛰伏心中一角。但待时机成熟,它们定会死灰复燃、来势汹汹,直至占据全部神思,让人惆怅满腹、举棋不定。 而眼下,便快到这一时刻了。 同样的问题盘桓于夫妇二人心中,如一道地裂生出的沟堑,初时瞧着浅,却随时间不断加深。 这一场斋醮的时间比荣龄想象得短。 约过半个时辰,堂中摇铃一停,二弟子各执一道符箓燃于空中,白龙子在那两道朱红的火焰中转身。 “天圆地方、四时五行,福生无量天尊佑张老大人来世平遂。” 荣龄与张廷瑜微躬身,“谢过道长。” 斋醮已歇,白龙子便要告辞离去。而张廷瑜的那方土灶建于院中,正在三人出门的必经路上。 因这三人骤然来访,灶中的火再无人管早便熄下,灶头先盛起的两道菜更不用说,已凉得透透的。 荣龄的心情与之有些像。 只是未想到,这短短的几步路竟也生出事端。 白龙子经过灶台时随意一瞥,瞧见那道凉透的两香山笋。她忽地停住,眉心紧紧蹙起。 一旁弟子察觉不对,忙问道:“师祖,可有不适?” 但白龙子未回答他,只盯着那道山笋一径瞧。 荣龄也觉意外。而意外之余,她心中更有一分隐隐的躁——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不解、恐慌夹缠而生的复杂情绪。 可她不想将这分躁意显露于外人面前,更不想白龙子这位不速之客耽搁在此。 于是,她扯了扯张廷瑜的袖子,以目示意他问问。 张廷瑜得了“军令”,这才开口,“道长,可有需本官相助的?” 他的一句话如石子撞破如镜湖面。 白龙子猛地回首,一瞬不瞬盯着张廷瑜,“不对,两香山笋怎用的香菇,当用新鲜的茴香苗。” 荣龄在一旁,便见张廷瑜的眼中在一瞬间聚起怎也散不开、掩不住的惊疑。 那惊疑过浓、过重,不一会便凝作一朵乌黑的云,牢牢罩在他与白龙子头顶,将其余人都排除在外。 与另两位弟子同在疑云之外的荣龄听见张廷瑜用他那破锣一样的嗓子问道:“你说什么?谁告诉你要用茴香苗?”—— 作者有话说:哦豁,修罗场啊你一场接一场~ 第73章 别扭 白龙子双眼迷惘,若陷在回忆中不能醒来。 “我也不知道,但该用茴香苗的是不是?” 张廷瑜断然否认,“不是,两香山笋乃庐阳名菜,笋该用问政的山笋,而两香便是香菇与腊肉,故——”他紧紧盯着那浑若故人的一张面容,不住告诫自己,不可乱,“道长究竟自何人处见过,需用茴香苗?” 白龙子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像是险而又险地立于悬崖边,往前是万丈深渊,紧随其后的则是句句诘问的张廷瑜。 她的额际滴下痛苦至极的冷汗,“你别问了,”这位长春道祖师嗓音喑哑,如刚经历一场耗尽心神的繁杂法事,“我记不起来…什么都记不起来。” 终归未问出什么。 而待师徒三人匆匆离去,张家小院再度陷入冷清。 但这冷清与方才夫妇二人初来时不同。 那时的冷清因的人烟未至,故只需布好祭品,二人自院中至正房往来几趟便热闹起来。可此时的冷清却因人心冷下,是再多人、再喜庆的装饰都不能消解、掩盖的孤清。 荣龄自张廷瑜与白龙子状若无人地交谈时便凉下目光。 她也觉得讽刺。 明明她与张廷瑜才是夫妻,是这世间最该立于一处的人,但偏偏,她的丈夫与另一女子却更像別久重逢的旧侣。 荣龄想起荒宿那时传来的话——张廷瑜莫名问了白龙子一句,“你唤我什么?” 因而那时,他已觉得白龙子浑若故人。于是,荣龄倒变作外人,只能眼睁睁地旁观这一切。 想着想着,不但目光,便是心也冷下。 荣龄没再管大费周章才做出的两道菜,只理了理宽袖上的褶,接着转身,打算离去。 一只手拉住她。 荣龄一挣,但那人像是早有提防,使力握着,一时便未甩开。 “郡主…”他唤道,却并未立时接上解释。 荣龄在心中猜,可是他也觉的眼下这情形已棘手到无法用语言开脱? 她正要用上内力挣开腕上的桎梏,儿时的一些并不愉快的记忆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记忆中的荣信也这样拉着玉鸣珂的手腕,“你究竟去见谁?是不是他?” 玉鸣珂冷着一张寒玉面,嗓音也清极、冷极,“王爷以为是谁便是谁,终归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荣信一双眼熬得猩红,“可我如何去信,阿珂你告诉我,如何信?” 玉鸣珂望着他,眼中透出一丝悲悯、一分无望,“王爷连自个都不信,我如何能让你再信旁人?” 那是记忆中,荣信与玉鸣珂争吵得最厉害的一回—— 荣信消解不下心头郁气,便带上荣龄外出散心,连过年都不曾回。至于二人如何和好,荣龄已不大记得清,又或者,他们从未和好,只这样一个猜疑、一个自管自地不解释,囫囵过着糊涂日子。 直至,荣信战死南漳。 **龄扪 心自问,是否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答案自然不是。 她不想走上父母的旧路。 因而,她终究不曾挣开腕上的手。 思绪过境千帆,荣龄落下一口气,问道:“你至少该告诉我,她究竟是谁?” “可我若说,我也不知道呢?” 闻言,荣龄一怔,再回首看他。 自她认识张廷瑜,这人惯来清明、正直,若一只不差毫厘的钟摆,依照早已划下的路笃定地行走在这世间。 她从见过这般迷茫、纠结的张廷瑜。 可他在为难、犹豫些什么? 与他无言对望,荣龄的心起起伏伏、没个定处。 最终,张廷瑜摩挲她的手背,再试探抱她。 “荣龄,”他不再唤郡主,而是再度珍而重之唤她名姓,“可否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查清楚,告诉你、也告诉我自己,她是谁。” “但不论她是谁,都不影响你我。” 张家小院一场隐隐的纷争在一场几人有意的退让与掩盖下早早了结。 而不论是形影不离的欢愉,或是忽堕冷窖的别扭,日子总如常而过。 很快便至初七,正是每年一度的烽火凌云会。 这烽火凌云会并非流传日久的古礼,而是由建平帝荣邺自大梁立国的次年设立。 “马上得江山、马上守江山。”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梁国肇始于祁连山下,祖辈因马而生,也因马而兴盛、富足。其后荣邺揭竿而起,凭借强悍的骑兵在各路乱军中异军突起,最终夺下江山。 因而不论是酷寒的苏木里、还是山势险峻的南漳,不论是饮马瀚海的凉州,或是奥热多雨的岭南,重装骑兵都是大梁最雄壮的一道防线。 为使臣民不堕昔年心志,荣邺便将元月初七设为烽火凌云会。 每至烽火凌云会,王公勋贵、文武权臣都带上家中老幼,共赴西山围场围猎。 荣龄既回了大都,自然也要去。 她本想策马而去,但一听张廷瑜那尚未好透的哑嗓,终究未硬下心肠,“额尔登,还是换马车吧。” 额尔登从善如流,他虽一句未问,但荣龄总觉得,自自个吩咐了这句,老长史眼中的笑意便深了些。 扶荣龄上车时,额尔登低下嗓音与她劝道:“郡主,夫妇二人哪有不拌嘴的?可别扭归别扭,万不可就此冷心冷气,生了隔阂。便如…” 如老王爷与王妃那样。 荣龄家中无亲长,额尔登总担心她些。 但郡主,比他想得聪慧、老练许多。 也是,额尔登在心中啐一记自个——心道郡主是何人?那可是十几岁便执掌南漳三卫之人,其心志还需自个来操心? 可他不知,荣龄虽低低“嗯”了句,但其心中却不住发虚——原觉着她虽在张廷瑜面前对他爱搭不理,但在外人前当掩饰得不错,可额尔登竟…早已看穿二人的别扭? 那旁的人呢? 张廷瑜已在车中,见荣龄入内,忙伸一只手相扶。 荣龄冷了他多日,连夜里睡觉也都侧向外头,不肯多瞧他一眼。只是刚刚叫额尔登说破,又得他一句真心的规劝,她想了想,将手递去。 待在座中坐稳,荣龄抽手,却没抽动,“你放开。”她道。 这时,额尔登恰在车外问道:“郡主,可启程了?” 未等荣龄回答,身旁那人抢着答了句,“走吧。” 马车碌碌向前,荣龄瞪他,直过了好一会,张廷瑜才侧首,若刚瞧见她的不满。 他强词夺理道:“车行不稳,臣怕郡主摔了。” 手中仍不松。 荣龄气笑了,这些天来头回在私下与他说话,“张衡臣,我原未发现,你竟是个油嘴滑舌、寡廉鲜耻的小人。” 张廷瑜却不恼。 他取过一张盖毯、一卷新书,毯子盖在自己身上,遮住与荣龄交握的手,书则在另一只手中,正微垂首读得专心。 他抿出些笑意,“那郡主对臣误解可太深了,臣对郡主…”他抬起眼睫,目有深意盯着她,“臣对郡主向来得陇望蜀、欲壑难填。” 在那道过于有侵略感的目光下,荣龄一时语塞,更不争气地红了面孔。 半晌,她嘀咕一句,“莫觉得这样我就不与你算旧账。” 但她始终未追问张廷瑜查得如何,问他横空出世一般的白龙子究竟是何人——她不想显得自己有多在意,那样自个便输了。 马车行过一个时辰,终于抵达西山围场。 二人联袂向长辈问安。 整一程安然无事,只坐在公主一席最上首的荣沁刺了句,“张衡臣,建平十年你得的是几甲几名来着,本宫有些记不清。” 今日不同除夕宫宴,只宗室方能参与。建平帝与贵妃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荣沁携刘昶一道来。 荣龄本想出言帮张廷瑜顶回去——在坐的不是宫妃、便是帝嗣,张衡臣一介五品小官,有些话不便说。 但再一想,他在遇到自个前也一步步走上青云路,更能惹下一堆有的没的鸳鸯债,她操哪门子心? 于是,荣龄罕见地袖手旁观。 张廷瑜瞥一眼立于荣沁一侧的刘昶,平静道:“自是比不上子渊兄,只忝列头甲的第三名。” 荣沁满意地望向荣龄,“虽不如子渊,那也不差了。不过,本宫还听闻,这探花郎并非人人能当的。衡臣若非姿容过人,恐也无法与子渊一道走马夸街哩。” 话里话外正是说,张衡臣拿下头甲第三名仗的是那貌比徐公的一张脸,若除开这一长处,他更不如刘昶远矣。 只可惜,荣沁的一番得意话未引来意料中的针锋相对。 二公主事事争,此时也觉意外,她好奇地觑一眼荣龄——那死丫头吃错什么药,竟顶着满面假淑良,一句都不说。 倒是一旁的荣宗柟瞧不下去。 张廷瑜不仅是荣龄的夫婿,更是得他器重的朝中新秀。荣沁拿个蝇营狗苟的状元郎便敢随意奚落他,是有眼无珠,还是仗着她舅舅还朝,有意侮辱东宫? “荣沁说得倒也不错…”荣宗柟忽地开口,将众人目光都引来,“父皇定下三甲时,孤正侍奉在旁。因礼部的沈尚书提及,衡臣方及弱冠,又生得若孤松之独立、如玉山之将崩,加之东亭、子渊皆有婚配,便——” 他有意一停,待吊起众人好奇,他才悠悠续上。 “便委屈衡臣,往下挪了两名。”——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友友们! 第74章 烽火凌云会(一) 此言一出,不论是堂皇瞧着的,或是表面未在意、实则侧耳旁听的,俱未忍住惊诧,偷偷露出吃瓜的神情。 八卦宗的宗主荣宗祈自是堂皇那派的翘首,他今日穿得清贵——白色蟒袍,四趾的蟒爪下是用银色丝线绣出的密密匝匝的莲,与之相和,他顶了一只昆仑籽玉雕出的极雅致的仰覆莲冠。 可这人虽装扮得清贵,一张嘴却露了个儿。 “诶呦呦,皇兄的意思是,衡臣因一张俊脸丢了状元,倒叫子渊得了便宜?” 荣龄偷眼望去,给这位仗义直言的三皇兄比出一个大拇指。只是她再转过目光,与荣沁阴狠又愤恨的眼神相接时,她一瞬不敢停,赶忙撤回视线。 可那匆匆的一眼已让荣沁截住。 “你!”事事争先的二公主何时吃过这等瘪? 荣龄屏气凝神,正决心不管一会的荣沁如何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都要来个过耳不过心时,一道清雅的嗓音阻止了这一闹剧。 “竟是如此…”他的面上无一丝不满,还有心拿此事打趣,“幸而家母未将在下生得若衡臣俊秀,不然,这状元的名号,可就没法便宜落到我头上。” “待烽火凌云会结束,定请衡臣浮一大白。”刘昶对张廷瑜拱手。 一番大气又疏阔的言辞散开一触即发的紧 张局面,也引来围坐众人赞许的目光。 荣龄虽落下一颗预备挨骂的心,可她非但不觉松口气,倒因刘昶过于妥当的回复生出隐忧——那自卑、敏感的刘状元,怎在短短一月间变了个样? 是他自个悟了,或是…有人刻意栽培? 正是云开雾散的时刻,一道沉厚的嗓音在一旁响起。 “子渊心胸开阔,不愧为朕钦点的头甲第一名。”语刚落,紧随的宫人吊一把尖细的嗓子,宣告此人的到来——“陛下至。” 不用说,来人正是大梁主君建平帝,那宫人则为御前领侍苏九。 一时间,西山围场宛若风过草垂,伏了一大片。 “恭请陛下圣安。” 建平帝一面前行,一面漫不经心地抬手,苏九便抬高音量道:“陛下安,起。” 于是,荣龄一起身,迎头便瞧见建平帝正双手扶起伏于不起眼处的刘昶。 她抬高眉弓,心中暗暗一“啧”——这不大对啊。 果然,荣邺虽因多日头疾折磨,面色有些不佳,但他仍勉力对刘昶露出宽慰的神情,“子渊,不论其中缘由为何,但你便是建平十年的状元。这一点,任谁都不可更改。”他有意一停,加重语气,“你且堂堂正正地,做出一番功绩,证明朕当年未看错人。” 他的嗓音也有些哑,显出中气不足的样子。 但他乃天子,便是语中并不铿锵,也引出轩然巨波。 荣龄心中一沉——这话若只单说,并不怎样。可它却接在荣宗柟为张廷瑜张目,暗讽刘昶那状元郎的名头并不副实之后… 且此言落下,建平帝未再与荣宗柟、张廷瑜说上一句回寰局面… 这一热一冷的比对,实在有些突兀。 因而,荣龄未再管荣沁一瞬间又变得张扬、挑衅的目光,只担忧地望向荣宗柟。 但此刻,有无数人与荣龄一般,目含不解、忧心、幸灾乐祸等迥然不同的深意望向着正中一身玉色骑装的太子,故他虽与荣龄眼神交接,却未露出任何意思。 他只一贯温润地瞧众臣,如同立于佛陀身旁无喜无悲的随侍菩萨,更恍若刚刚那兜头兜脑的一番话,并未毫不顾怜地扔在他面上。 荣龄暗暗叹下一口气,心道这世上可无人比建平帝更懂得,如何搅得大都的一池浑水伸手不见五指—— 他老人家年前刚将赵氏捧上天,翻手却又把荀天擎塞入凉州军,狠落了他们的面子。眼瞧着赵氏嚣张的气焰刚熄下,可转眼间,他又奚落得荣宗柟找不到北,拱出一摊新火… 君心…可真是难测啊。 这一插曲并未持续太久,荣邺瞧见难得也换上骑服的徐阁老与陆长白,便招手唤二人过去。 见荣宗柟处的压力稍解,荣龄便拉了张廷瑜摸过去。 “太子哥哥…” 可还未说完,就叫荣宗柟截住。 “阿木尔,”他目含深意,表示不便也不可再说,“可与衡臣置气了?”他只提一句像是与刚才的一幕无相干的问题。 荣龄也回过神来——此时人多口杂,绝非交谈的良机。 只是…荣宗柟硬牵出的话题也并不好回答。 “没…没有…”她支吾道。 “哦?”荣宗柟又打量一旁的张廷瑜,再问一句,“衡臣啊,真没有?” 太子妃章氏瞧不过眼,“阿木尔道没有便没有,殿下何时学了三弟,竟这般多舌?” 无辜中枪的荣宗祈二指并拢,指自己,“皇嫂,你说皇兄归说皇兄,怎又带上我?” 这一通打岔终于将僵冷又尴尬的场面揭过。 只是没一会,一道小小身影跑来,又重复问起与荣宗柟一样的话。 “阿姊,你可与张大人置气了?”她仰头问道。 荣龄狠狠一点小丫头的额头,“你才几岁,知道‘置气’是个什么意思吗?” 荣毓摇头晃脑,“本公主当然晓得!”她偷偷一指花枝招展的荣沁,“便是二皇姐说张大人的坏话,阿姊虽不忿,却也未出言帮张大人顶回去。” 她那截白玉一般的指头指回来,直直盯着荣龄,“若在以往,阿姊早坐不住了。” 荣龄有些狐疑、又有些心虚地瞧过去,“我有…有这样吗?” 荣毓伸长胳膊,将指头送到荣龄的鼻子尖,“有!连母妃都瞧出来,唤我来问问哩!” 先是荣宗柟,这会又是荣毓与玉妃… 荣龄心道自个不过置个气、闹一番别扭,怎一忽全天下皆知了? 她面色微发红,却也强撑着不肯认,只一把打掉荣毓不安分的手指,道一句:“没大没小。” 见荣龄像个锯嘴葫芦问不出有用的消息,荣毓负了小手在人群中沉思半晌,待瞧见与几位陌生的臣子坐在一处闲谈的张廷瑜时,她眼中一亮,忙蹦跳着去找他。 于是,张廷瑜刚与萧綦叙罢年关见闻,便有一只粉妆玉砌的糯米团子戳了他的胳膊,佯怒道:“张大人,你可是惹我阿姊生气了?怎还在此处闲谈,不去哄她?” 闻言,八卦宗左护法萧綦表现得比荣毓还兴奋,“哦,郡主生气了?”他在眼上搭了蓬,忙着找传言中生气的荣龄,心中却暗暗嘀咕——眼瞧着荣龄郡主与衡臣情深义重,竟也…舍得与他置气?不过话又说回,若非如此,刚刚二公主奚落衡臣时,郡主也不至于袖手旁观… 萧綦正攒了一肚子话要问,话题中心的张廷瑜却既未辩解,也不否认,只低了头,平静地问荣毓:“公主,可是郡主告诉你她生气了?” 荣毓摇头,“才没有,母妃曾道——”她清了清嗓,学玉妃清冷的音调,“荣龄瞧着活泼,心思却重,等闲的事不会叫人察觉。” 又换回童稚的声音,“因而,阿姊才不会直言她生气了!是本公主太过聪明,自个瞧出来的!” 等闲不会叫人察觉…眼下,却有这许多人来问… 张廷瑜不自觉地用目光去找荣龄——那人正与荣宗阙冷着脸斗嘴,也不知二皇子特地去找她,是否也在关心她与自个置了气。 人人都在意她,只有自己,惹她伤心。 张廷瑜落下一口气,收回目光。 只是在这途中,余光又扫到一道白色身影——白龙子深得建平帝信任,这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的烽火凌云怎会缺了她? 他一时头疼得紧,只觉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张廷瑜想了想,终决定还是得先解了荣龄的心结,于是郑重问荣毓:“可臣头回惹郡主生气,”他道,“也不知该如何哄得人回心转意?” 荣毓便招手,示意他低下头,“张大人可是头回来烽火凌云会?” 张廷瑜颔首。 “那怪不得…”荣毓嘀咕,再解释道:“这会上除去吃吃喝喝,便是开岁冬狩最为热闹,你瞧那几座山头,早被京北卫赶入猎物,待大伙去猎取!” 张廷瑜顺着荣毓指向瞧了眼,“这个臣倒略有耳闻。” 他更知晓自个那位精于弓马的夫人自少年时便是开岁冬狩的佼佼者,她曾猎得一头已然长成的云豹,引来一众男儿郎的羞惭与尚为南漳王妃的玉鸣柯的一顿狠揍——那云豹立起身比荣龄还高一些,若有差池,她的小命还要不要? 只是…荣毓提起这人人皆知的冬狩作甚? 但荣毓还未解释,一旁的萧綦已了然,“哦哦!臣知道了!” 他也半蹲在荣毓面前,“公主可是指…?”他拍了拍自己的腰间。 “正是!正是!”荣毓虽不认识这陌生的臣子,但见他 闻弦知意,便觉此人比张大人那呆鹅还要聪慧一些。 可惜二人的哑谜打得火热,最该知晓的张廷瑜仍一头雾水,他给了一个劲地凑热闹的萧綦一拳,再拉过荣毓,不叫这亭亭的小粉团遭萧东亭教歪。 “公主,这是何意?”他学萧綦也拍了拍自个腰间。 荣毓那双与荣龄一般无二的杏眼中漾出晶亮的笑意,“发带呀!”她道,“儿郎入林冬狩前可问中意的娘子要一截发带,系在腰间。他若最终得冠,这第一便算作两个人的,父皇可许他们一个心愿!” 便是那儿郎得不了头名,但他系上小娘子的发带明晃晃地跑上一圈,不啻将各自的烙印印在彼此身上。建平帝若高兴,也会大手一挥替二人指婚。 因而,烽火凌云会办着办着,便成了许多正当年纪的青年男女相看、定情的月老会。 张廷瑜回过神,“公主是指…” 荣毓狠狠点头,“本公主正是此意!”—— 作者有话说:荣毓:这个家没我得散。 荣宗祈、萧綦:原来我们是一个组织的哇! 友友们,俺又回来上班啦哈哈哈 第75章 烽火凌云会(二) 因今日乘的马车,荣龄便在西山围场择了匹刚满五岁的汗血马,这马通身雪白,只额头有朵祥云状的黑印,倒与她自小养的坐骑“白山”有些像。 踢马行至冬狩的起点,不少儿郎尚在人群中讨要小娘子的发带,荣龄作为已婚人士,只能百无聊赖地在马上远眺。 只是同为已婚人士,起点另一头的荣宗阙却忙得很,他正唤来江稚鱼,支吾半天问出,“不若你也给我一截发带?” 江稚鱼仰着一张无语的面孔,“殿下也不提前与臣妾说,臣妾今日未用发带呐。” 荣龄便眼见那位一贯臭脸的二殿下浮出可疑的红云,“那便…便罢了吧。” 可江稚鱼刚走开几步,荣宗阙又叫住她,“钗子总戴了?” 江稚鱼指了指头上发髻,“殿下自个瞧不见吗?” 荣宗阙控马走至她身旁,再略伏身,自髻上取走一支不起眼的。 江稚鱼一愣,忙抬手捂住钗子空出的位置,又冲那背影嚷道:“殿下!你不管不顾的,臣妾的发髻都要散了。” 荣宗阙将那簪子系在腰间绦带上,“不会,我挑过,不会乱了你的发髻。” 江稚鱼半信半疑地落下手,发髻果然纹丝不动。 她便也不再恼,悠悠哉哉回了帐中取暖。 荣龄瞧得目瞪口呆,心道还真是一对夫妇有一对夫妇的过法。 她又团团看了西山围场圈出的十余座山头,伏身拍了拍坐下的汗血马,许诺道:“待会你乖,若咱们得了头名,我赠你一整筐的豆子与红萝卜。” 正当她与汗血马一派和气地有商有量,一道黑影遮到身上。 冬日的日光菲薄,便是一只黑影也带来凉意。荣龄察觉,可待抬首瞧清那即便坐于马上也仍魁梧的身影时,她一愣。 怎会是他? “荀将军?”半晌,荣龄才问候一句。 荀天擎像是极紧张,“郡郡…郡郡主。”他结巴道。 荣龄微睁大眼,“荀将军,可有事?”她与这位军中新贵并无交情,只知他也来自苏尼特,是玉鸣柯的同族人。 不过,自个身上一半流了玉鸣柯的血,与荀天擎也有些同族情谊。 但不知为何,这位一贯冷面、与荣宗阙并列大都臭脸榜首的京北卫主将,却在眼中燃了满眶的炙热。 那炙热太不寻常,倒叫荣龄生出不安与戒备——怎的,她可得罪过荀天擎,惹得这人上门报仇? 只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荀天擎要在冬狩场上动手? …也太过嚣张! 为防万一,荣龄细细回想苏尼特军中常用的身法,又在脑中拼出八九十种招架的方式。 正当二人间的气氛无端紧张起来,一道已恢复许多,但仍带些哑意的嗓音自荣龄另一侧响起。 “郡主!” 莫名地,荣龄心中松下口气。 但略略回想,她也想不通自个紧张个什么劲,便是真动手,也不至于打不过啊… 半晌没想出个究竟,荣龄便将这一瞬的紧张强行解释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与这位朝中炙手可热的武将为敌可是亏本中的亏本。 因而,不论张廷瑜这狗东西近来如何混蛋,今日的打断却来得及时。 于是,勒马面对他时,荣龄面上久违缓了神色。 张廷瑜擎一只手递来截一侧满是毛边的布条,“郡主,给。” 荣龄落下眼睫,但没伸手去接,只不解问道:“这是什么?” 那人却往另一旁张望了眼,但见荣龄也顺着目光回首,他忙伸手拦住,“我今日只束冠,未戴发带。”他身量高,不需垫脚也能将那破布条轻松系上荣龄的玉带钩,“郡主当心些,莫与旁人争先斗勇。总归——” 他一笑,蛊得荣龄头昏目眩,“你也不需抢下头名,求陛下再赐一回婚。” 荣龄今日仍着一身真紫色的曳撒,腰间束白玉革带。 而如今,翟首的钩上系了条玉色绫布,另有一只与带上白玉几要同色的手正光明正大地搭在自个腰间… “…啊?”她脑中一炸。 玉色绫布…若未记错,他的中单正用的这布料。 荣龄无端再想起荣宗阙自江稚鱼那硬要来的发钗…她刚还感慨真是一对夫妇有一对夫妇的过法… 如今,自个家中的这位也犯了病? “你疯了?”荣龄低喝道,眼下的起点虽仍清净,但此地正在营地下方,叫多少眼睛盯着。 张廷瑜遭谁刺激,做这亲密举动? 荣龄嘴里厉害,面上却已不可遏制红得燎原。 张廷瑜却自管自地捋齐那截布条,“臣未戴发带,只好用袖间的布条代替。”他再抬首,直愣愣瞧入荣龄眼中,“可惜三年前臣与郡主匆匆一面,竟未遇上这青年男女表情中意的场合。” 他再拉了荣龄的手,用拇指轻揉手心,“虽蹉跎三载,但臣想着,也需给郡主补上。” 荣龄只觉一股热意自手心升起,并携电光石火,莽直闯入心中。 她一激灵,想起些青天白日里不当想的画面,一时臊得不知回答什么。 更远些传来一道童稚的打趣——“嘻嘻,阿姊害羞了。” 那记童音打破荣龄奇怪的联想。 片刻,她狠狠阖眼,待收好心神才往那头望去。 正是端坐萧綦怀中、团了两手瞧热闹的荣毓。 电光火石间,荣龄想通其中关要。 “那小丫头告诉你的?”她面上仍红着,嗓音却已强行稳下。 “嗯,”张廷瑜也不否认,“公主让我好好哄郡主。” 他拉过荣龄的手,“可不生气些了?” 荣龄白他一眼,“我懒得理你。” 张廷瑜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此时快至冬狩鸣鼓,参与的儿郎与女眷们已陆续来到起点,荣龄不想叫他们白瞧了西洋戏,便推他,“我晓得了,晓得了,你快回去。这马是西山围场随手找的,且不熟,当心疯起来踹了你。” 张廷瑜顺着力道退开一些,再侧首,有意再望了旁边一眼。 没了这人的掣肘,荣龄终于顺当地也跟着瞧去——二人目之所及正是那位同样奇奇怪怪的京北卫主将荀天擎。 但此时,他只余一道背影。 也不知荀天擎是觉得张廷瑜闹的一出闹剧不便观瞻,还是眼下人多了,不可再寻衅。 总归他不再理人是好事。 很快,起点扬起悠扬又沉浑的战鼓与号角声,荣龄一马当先,将恼人的张廷瑜与荀天擎都甩在身后。 她眼中只余白山黑水,与积雪下伺机而动的各样猎物。 又过两个时辰,荣龄的马前已挂了些战果。 至于只“一些”,倒也并非她技艺退步,猎不着东西。只是她自小手刁,非稀罕猎物不肯轻易搭弓。 也正因如此,她才在更小一些时,宁愿摔断一条腿也要猎下那头云豹。 荣龄侧耳细听周遭动静——此地正是西山围场中离行宫不远不近的一座山头,因而虽较最前头的几座清净许多,也仍有不少好手摸到这里。 她团团瞧了雪地上偶现的马蹄痕迹与叫骑手穿行折断的新鲜树枝,略想了想,便将张廷瑜叮嘱的“莫与旁人争先斗勇”忘个干净。 荣龄勒马掉头,去了更远处的深山。 再行半个时辰,一人一马抵近半山腰的密林,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她在 林前空地往里头瞧。 林中遍生几丈高的红松,松枝遮天蔽日,将其间空隙罩得同黄昏一般。 更有风行松间,在经冬未凋的枝叶中吹出旋涡,那旋涡先是卷了薄薄的雪,在半空熹微的阳光下舞作一只只晶莹的漏斗。 而待风力弱下,飞雪倏地散开,落下一阵又一阵的雪雾,本就昏暗的松林变得愈发迷蒙。 荣龄瞧着松林,莫名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此地位于西山围场,早叫四方四卫围了个水泄不通,当不会有害人的隐祸。 只是她也不忙着进入,只驻马暂停,将呼吸也慢下。 待气息合上松涛的起伏,融入这白茫茫的世界。荣龄便觉自个像是随风升入半空,瞧见脚下的一整片松林覆雪。 这时,一竿松枝忽地抖动,枝上积雪落下,带来轻微翕响。 荣龄凝神分辨—— 不对,那不是风,风比它更激烈。也不是雪,雪较它柔三分。 瞬息间,荣龄认出来。 而几在同时,她控马侧身,在厚雪覆盖的林中瞧见一道几乎融入其中的身——她的猜测不错,那动静非风非雪,而是鹿,是一头通体雪白的鹿。 荣龄眼中一喜,搭弓便往更深的林中射出几箭。 自然不是她不想径直射中那头白鹿以落袋为安,只是它站得不巧,正有一株高大的松树挡住视线。 荣龄怕射在旁的地方惊了它,叫它蹿入更深处——这深山老林雪厚难行,又有雾气弥漫,白鹿若钻入其间,定踪迹难觅。 因而,她只能往更远处射出几箭,将鹿逼往外头。 几箭连发,白鹿如她所料,掉头往外跑。 荣龄紧紧盯着,纵马前追。 白鹿乃山间精灵,虽遭追赶,却仍轻巧、矫健地在密林与峭壁间腾挪。 而坐下的汗血马倒也生在西山围场,只它血统纯正,又自小长得俊俏,因而出生起便叫马卒们精贵地养大。于是,这马虽肖荣龄养的白山,却未吃过白山征战时一半的苦头。 这不,连几个时辰崎岖的山路都快坚持不了。 因其拖累,荣龄追了白鹿快一刻钟的时间,竟一直未能射中。 于是,一人一马都有了脾气。 一个怨这白毛畜生中看不中用,自个眼瞎才觉得它有几分白山的风采。 一个怨背上的小娘子不懂怜香惜玉,冰天雪地中竟要它奔波在这坎坷林间,磨疼四只马蹄。 但荣龄尚未怎样,坐下的汗血马却已喷出长长的鼻息,开始不受控。 很快,她便再顾不上稀罕的白鹿。 汗血马半立起嘶鸣的瞬间,荣龄忙伏身抱紧马脖。 可还未等她勒绳控马,那汗血马又重重落地,在山林中暴烈乱奔起来。 十分紧急之中,荣龄仍分出一丝心神惊疑——这马脾气再坏,可终归经御马监调养,不当这般乖戾。 但因狂奔的速度过快,如同迎面砸来的树林与乱石景象掩过这一瞬的惊疑。荣龄不敢再分神,只聚起十二分精力控马。 “你再不停下,我真不管你了?”她的两腿夹紧马腹,另一只手拼命拉缰绳,“若不是瞧你有几分像白山,才懒得救你。” 可汗血马仍四蹄奋扬、横冲直撞。它不懂人话,只晓得有了脾气必要耍个尽兴才好。 于是背上之人愈喝止,它便愈快速地往前跑。 冷风如刀割过一人一马。 荣龄竭力拉动缰绳,险险避过一株巨树——若非她骑术高超、危急中仍能控马,那小畜生早已撞树落崖,殒命不知几回。 只是汗血马并不领情,迎风长嘶一记,自半山往下冲。 其时已至另一座山头,山腰处松林稀疏,山脚却密起来。 荣龄匆匆打量下方那密密匝匝的树干与林子深处不停晃动的枝叶——自个的骑术再高明,也不能确保这已疯了的汗血马能安然行过密林。何况这林子离行宫近,动静也不小,怕是有许多人在此搜寻猎物,叫这畜生冲撞了可不好… 于是,在尚未完全进入密林,树与树间稍宽阔的地带,荣龄心一横,两脚离了马镫。她弓腰立上马鞍,再用尽浑身力气拉紧缰绳,直到将那汗血马生生勒起前蹄。 一时间,林中响彻骏马长嘶。 而在嘶鸣震落的雪雾中,一道真紫的身影轻盈飘入空中,与雪白的马身几同时落地。 只是落地再瞧横卧雪地中的汗血马时,荣龄诧异地发现那马翻过几道,唇边正吐出白沫。 她心中一凛,忙在指间蘸了些凑到鼻下细嗅。 是…合合草的味道,这马如此暴戾,莫非遭了药? 但未等荣龄想出个结果,她的正后方忽传来一道啸响。 那声音极为熟悉,是尖锐的金属高速钻透半空方有的动静——那不是旁的,而是… 是箭,一支极快的箭。 荣龄几如本能地横滚至一旁。 躲避的间隙中,她用余光扫过空中,只见一截三羽长箭正径直射向前方。 三羽长箭,南漳三卫最惯用的制式,也是当下荣龄的箭壶中装填的。 而下一瞬,金属相击,像有人用刀挡下长箭。 荣龄心中猛地一沉—— 一隙静默过去,林中若忽地涌入几百只鸭子,聒噪着打破这一冬的沉寂。 而那聒噪中,一记尖细的高嚷最惹人心惊,那人道—— “有刺客,护驾!”—— 作者有话说:二哥:我恨她是个傻子! 荀天擎:+1! 张大人:还好我家的是个傻子! (嘿嘿,修改了一下下) 第76章 阿蒙哥哥 荣龄思忖一息,便将长弓与腰间的沉水剑弃置于地,接着小心拨开挡在面前重叠的卫矛,露出自个的身影。 露面的一瞬间,无数弩机、刀剑均已对准她的要害。 荣龄不敢稍动,只摊开两手以示自个的无害,随之单膝落地,告罪道:“臣的羽箭失了准头,惊扰陛下实当万死。” 此时再纠结那一箭实乃有心人嫁祸已无意义。 一则那人有备而来,用箭的方位、时机都恰恰好,用的羽箭也与荣龄箭壶中一般制式。二则,此地无人可作证,她若强辩另有祸首更像抵赖,不肯也不敢认下自个做的孽。 若再生事端,荣龄怕引起建平帝过盛的疑心。 因而,倒不如先认下失手,回头再慢慢查证。 只是荣龄未料到,建平帝未立时理会她的告罪,而是一径唤道:“白龙子,快醒醒。太医院正何在?快来瞧瞧白龙子。” 荣龄小心抬首,迎面正见一道青色的身影正怀抱一身白色道袍的白龙子。 他的面上有不似作伪的焦急,也正不住唤者她的名字。 只是荣龄遥遥望见,他口中唤的是两个字,而非建平帝口中的“白龙子”。 荣龄的全部心神静了一瞬——似有绝塞外界的棉絮堵住七窍,一切风雪、人音,便是松枝翠生生的色彩都失去具体的音与形。 她如堕入鸿蒙初生的无边混沌,晃悠悠寻不见岸。 而她那颗凡夫俗子的心,早叫委弃在地的沉水剑利落分作两半。 其中一半在费力思考——究竟是何人用这法子害人,那与白山肖像的汗血马、林中稀罕的白鹿,是否都由这伙人安排。而这深窥人心、机关算尽的一伙人,究竟出自赵氏、长春道还是那沉寂日久的花间司? 可另一半,它未管自个危险的处境,只一径盯着相拥的两道青白色人影,恍惚间觉青冥落下一道深不可探的天堑,将自个与那两人分隔两端。 许久,一道清冷但又沉浑的嗓音唤她。 “郡主。” 荣龄眨了眨眼,重将视线聚焦于这尘世中寻常又不寻常的一日。 “荀将军…”她轻轻开口。 荀天擎手中拾了她的长弓与沉水剑。 “郡主,陛下请你上前。” 随着二人走近,围聚群臣涵义复杂的眼神愈发清晰。 荣龄笃定地一一回望过去。 她比谁都清楚自个的清白,因而谁都可以慌、可以怀疑,但她不能。 只是雪地上那两道青色与白色的身影也愈加显眼。 荣龄在荀天擎的押送下靠近,但直到最末的几十步,那青色的身影终于抬首。 他看向她,面上有显见的焦急。 荣龄的手指不自觉地绕上腰间一条玉色的布带,心道明明半日前,他刚将这布条系在自个腰上。 可如今,他怀抱旁人,半分不关心自个的生死。 荣龄的唇颤了颤,最终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接着不 再瞧他,只静心处置眼前的棘手。 “陛下,臣正入林追一只白鹿,但坐下白马许是走不惯山路耍脾气,一径自老君峰狂奔至此。臣本想在林前勒停疯马,只这时忽瞧见白鹿踪迹,一时贪了心,又搭弓欲射。” “但那马不知为何又扬蹄,臣的箭失了准头,以致惊扰陛下。” “臣——”她前额触地,罕有地行叩拜大礼,“罪该万死。” 林中虽林林总总有数千人马,但此时却阒无人响。 雪地透来沁骨的寒意,凝在荣龄的灵海深处,落下一场鹅毛大雪。她立于水边静静瞧着,直瞧到那大雪掩过全部景物,直至淹没她自个…于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只湖心残余了株山茶,正张着粉红的瓣,孤独地盛开。 像是过了很久,但事实上只几息。 “苏九,去扶起郡主。”建平帝吩咐,“既是马惊了,阿木尔可有伤到?” 一直到一双干瘦却沉稳的手扶起自个双臂,荣龄才敢起身。 察觉建平帝已转圜的称呼,荣龄也罕见地再唤起那尘封已久的“皇伯父”。 “多谢皇伯父,那马没用得很,已叫我踢晕,倒在卫矛林之后。”她有意扮上幼时形容,显出几分恣意、任性的小丫头模样。 建平帝有些无奈地缓了神色,再略挥手——立时便有四方四卫前去探查。 然而待过片刻,两名银甲将领单膝跪地,犹豫禀道:“回陛下,臣未见着郡主说的白马,雪地上倒有马蹄印。” 语落,林中再一静,接着响起私语。 荣龄心中微沉。 但很快,又觉得这也没什么可惊讶——那伙人既已布下弥天大网待自个钻入,那汗血马中了合合草,是整场计谋中最关键的一环,他们不会任由它落下作个可供探查的罪证。 只是这冰天雪地,他们来得及赶跑本就桀骜难训的汗血马,却定来不及收拾那马落入雪地磨蹭出的一大片痕迹。 可丨荣龄刚想开口辩解,另一道魁梧的身影半跪下,“陛下,臣方才去寻郡主时倒透过卫矛的间隙瞧见那畜生的影子。许是这会人多,它吓得跑了。” 荣龄有些意外。 荀天擎乃建平帝最信重的京北卫首领,常年于御前行走。他此时的一句自比自个强辩有用得多。 只是二人素无交情,这位荀将军为何冒着也叫建平帝起疑的风险,为自个分说? 因有了荀天擎的证词,建平帝没再多问。 “天擎,叫京北卫搜一搜那畜生,若寻见了,也莫留着性命再害人。”他吩咐道。 “是。” 此时,太医院正赶到,正取针往白龙子的几处大穴刺去。 周遭的注意力都叫那处引去,荣龄便趁这空当向荀天擎致谢。 谁知她一句“多谢荀将军”刚出口,那位冷面将军一忽儿竟在面上飘起两朵红云,“卑…卑职也只说了实话,郡主不不不…必谢我。” 荣龄心中有些异样的怀疑,但那分犹疑若一条受惊的鱼,只待稍稍一瞧,便倏忽没了踪迹。 她也未在意,接着问道:“荀将军,不知白龙子为何昏迷?” 荀天擎不敢直视,死死盯着面前的三寸雪地。 半晌,他静了心神,不再结巴,“郡主的箭本是冲陛下去的,白龙子道长随侍一旁,见状便挡在陛下面前。但京北卫也已围拢过来,混乱中道长跌落在地,头又撞在雪下的一块利石上,当下便额角流血昏了过去。” 只是她为何落在张廷瑜怀中,荀天擎并未提及。 荣龄此刻也顾不上这男女小情,只拼命硬了心肠,将全部神思落于事件本身。 她心道,那流矢直冲建平帝而去,白龙子又恰恰因挡箭受了伤。 这会否…太巧了些? 荣龄面上不露,正要再问些什么,前方的一阵喧闹打断思路—— “醒了醒了!道长醒了!”太医院正虽见惯生死,但此时建平帝紧盯着,他虽只下了几针,额前却已冒热汗。 苏九躬身去瞧,“诶唷,当真是四时花图庇佑,白龙子长乐无极!”他挥了拂尘,似为白龙子掸去宵邪。 而建平帝不放心,自个拨开围聚众臣,一脸忧心问道:“白龙子,你觉得怎样?” 一堆嘈杂中,昏死已久的白龙子幽幽扑动眼睫。 她极慢地转动眼眸,似在犹疑自个身在何处、经历何事。 那眼眸游离好一会,最终若倦鸟归巢,落入离她最近的那道青色身影。 世人常言,这位长春道祖师的功绩已近乎神,因而她的眼中也长怀悲悯。只是那悲悯并不浓烈,似冬日冰凉的泉水,寡淡得不惹半分俗世尘埃。 但此时,在场诸人却见那平白的眼中无端生起红尘斑斓的波,波浪重重叠起,直将那眼神染得较弱水更多情三分。 她的眼睫颤了颤,便不动了。 只见她抬起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咫尺间的那张面容。 “张…张阿蒙。”她眼眶通红,盈盈地滚着泪光,“张阿蒙,我终于找到你了。” 荣宗柟本跟了建平帝来林中走个过场。 刚刚惊云骤变时,他也想为荣龄开脱,但荀天擎意外相助,倒叫他省了言辞。 但他未料到,那风雪乍起的意外并非这出闹剧的全部,而是只起了个头,高潮尚待人演出。 而最要紧的一生一旦,正凄凄惨惨地相视无言、欲语泪千行。 荣宗柟有些不解—— 张廷瑜自入翰林便是他欲招徕之臣,其来历、家眷早叫东宫暗卫翻检个底朝天。 而这位探花郎既能作荣龄夫婿,怕是不只东宫暗卫,更有建平帝的京北卫、荣龄自个的缁衣卫细细查过其婚恋,照理…绝无在暗中留下旧情的可能。 但… 彼时未引起人过多在意的只言片语忽涌上荣宗柟脑海:张大人曾与庐阳白府小姐定亲,因白府遇匪俱灭,婚事不再作数。 白府…白龙子… 荣宗柟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而若印证他的不安,背对他的张廷瑜如一竿叫风拂低的竹,垂下头静了会,许久他回道:“白苏,是你?” 白龙子眼中盈满的泪似玉珠落下,“阿蒙哥哥,是我,是白小年。” 她扑入张廷瑜怀中,一句一句若要哭尽这跨过生死、横亘经年的重逢。 张廷瑜乍着手,既未抱紧,也没推开。 他如一尊石塑,叫眼前的变故惊得不知作何举止。 而惊诧的不止他,还有荣宗柟,更有尚分不清张阿蒙、白小年是何人,不知眼前无端拥在一处的二人又有何缠绵旧情的众臣。 只是他们虽不明前因,却晓得如今的张廷瑜在朝中炙手可热,这份热意不仅因他在政事上显露头角,更因他乃南漳府荣龄郡主的得意夫婿——不日前,二人自保州联袂而归,情深得紧。 但如今,他的旧情人找上门来,郡主可会放过他,护犊心切的陛下与东宫可会放过他? 又或许,郡主罕见地失了弓箭准头,正正好伤及白龙子便是隐隐的答案。 然而,群臣虽猜测得热闹,荣宗柟却知,误伤白龙子乃至流矢之祸都非荣龄自个的谋划——便是她因父辈的情仇对建平帝心有怨怼,可她心怀宽广,不至于在南境未平时骤然发难。 他想得更深些… 可是有人利用这点,刻意挑起建平帝对于荣龄的疑心? 而南境远在千里外,南漳三卫又是皇叔南漳王一手带出,倘若建平帝针对荣龄起疑,倘若中枢真与边军有了罅隙… 南境还平不平了? 想通这一节,荣宗柟心中更添一分焦急。 他忙去寻找荣龄的视线,想以目劝她忍过这遭,回头再作谋划。 可惜荣龄并未看向他。 她与其余人一样,径直望向雪地上別久重逢的二人。但奇的是,她的眼神并无遭到情人离心的悲恨,甚至,连一丝疑问都无。 她直愣愣地瞧着二人,如一尊禅定的观音。 但只有荣龄自个知道,她绝不平静,更非不知所措。 她只是,听到一个睽违日久的称呼—— “张阿蒙。” 阿蒙… 阿蒙哥哥… 宛若盛夏的雨夜忽落入一道巨雷,荣龄本罩在黑暗中的记忆在一瞬间明光一片。 “阿蒙…”她喃喃重复道,“阿蒙哥哥。”—— 作者有话说:白苏:我有一个阿蒙哥哥! 荣龄:巧了,我也是!! 大家久等啦!是谁春节一回来就在酷酷加班啊,没错,是本社畜啊! 第77章 旧人 荣龄浑浑噩噩的,不大记得那出闹剧怎样结束。 直至荣宗柟行来,暗暗扯了她的衣袖,她才自忽然浮出水面、却因时日久远而断断续续的记忆中回过神。 荣宗柟立于她身旁,像是一株替人遮风挡雨松柏。 他唤来冯领侍,“冯全,送道长回长春观。”又转向太医院正,“陈院正,辛苦你也跑一趟,替道长开些祛瘀散肿、定心安神的药方。” 布置全部事宜,他才拉了荣龄,将其扯出那融有怜悯、幸灾乐祸、好奇等各样眼神的泥潭。 荣龄明白,荣宗柟在替她解围——如今的自个不管作何举动,都会叫人生出南辕北辙的解读,于是这位堂兄便替她出手,任她仍能当个清净、高贵的南漳郡主。 她深吸入一口气,又尽数吐出,待心中郁气去半,荣龄开口致谢。 “太子哥哥,多谢你。” 荣宗柟却摆手,“你我不须这样谢来谢去,若要寻根究底,保州与郦珠一事,孤欠你不少人情。” 荣龄便不再多言,只轻轻答了句“嗯。” 两兄妹刚在此处说过几句,苏九又搭了拂尘来请荣龄,“郡主,陛下正在前头相候。” 荣龄不意外。 一则出了流矢一事,二则张廷瑜在光天化日下与那位长春道祖师拉拉扯扯、损害皇室体面,作为当事者,荣龄确需给建平帝一个交代。 于是她颔首,示意荣宗柟莫要担心,接着便随苏九离去。 这些日子,建平帝饱受头疾折磨,本不打算亲来冬狩。 但他不是那些未历战事的承平君主,而是实打实的“马上皇帝”,瞧见青年儿女们在马背上雄姿英发,他一时难耐,也策马来林中过瘾。 因而此时在前头等候荣龄的并非那座大帐一般的御马车,而是一匹披了金甲的高头大马,与矮上一尺的另一匹凉州马。 荣龄行了礼,再踏蹬跨上马背。 二人走出一些,拱卫的京北卫才控制着距离跟上——荣龄便知,这是建平帝有话要问。 果然,建平帝状若闲适地策马向前,口中却径直问道:“阿木尔,那马究竟怎的了?” 荣龄有些吃惊。 建平帝瞧出她的神色,无奈道:“朕是老了,但并非糊涂了。那汗血马若是嫌弃山路迢遥难行,只会犟在原地不肯动弹。你瞎说的‘一口气自老君峰狂奔来此’,骗得了未与马同吃同寝的门外汉,却蒙不了朕。” 荣龄拍句马屁,“皇伯父圣明。” 想了想,也没再瞒着,“那马叫我踢翻在地后,曾四肢抽搐,口吐白沫。阿木尔沾了些白沫细嗅,有合合草的味道。” “合合草?”建平帝浓眉一扬。 久在大都之人或许陌生,可生在西梁、长在西梁的荣邺却瞬间回忆起——那是祁连山下一种特殊的香草,人若吃了,会精神难眠,而马若吃了,则会兴奋异常、乃至暴躁不安。 只是这种兴奋实为透支未来精力、心神的旁门法子,因而若非陷入险境,需攒足了力挨过眼下的坎儿,西梁人绝不会在寻常时候用它。 荣龄记得,她头回知道合合草是在听荣信讲“木华赤伏沙百里救主”的故事——那时,木华赤费劲千辛万苦找到迷路的荣邺,可人困马乏,又有风沙肆虐,一行人马没了法子,只好吃下合合草硬提精神。 待走出漫天黄沙,君臣瘫在绿洲旁再动弹不得。若非荣信领兵及时找到他们,木华赤那“大梁立国三大功臣”的名头也不知还挣不挣得到。 只是… “阿木尔方才为何不说?”建平帝问。 荣龄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皇伯父,我若言明,荀将军怕是再找不见那畜生的尸体…”她镇定地解释,“而若不说,陷害之人以为我未察觉,或许还会嫌麻烦,将那汗血马草草处理了。” 她抬首,望向松涛起伏的西山围场群峰,“只有这样,我才有自马尸入手,查出蛛丝马迹的可能。” 建平帝盯着了好一会,。 荣龄也不恼,任他瞧。 许久,他才问道:“心里可有数,是谁害了你?” 荣龄摇头,“谁都有可能,毕竟这朝中恨我的不少。只是…”她有些好奇,“陛下真信我的这番说辞,便半分不疑心臣吗?” 此话若细究,实在有些狂悖,因而荣龄又将称呼换回君臣。 这回,建平帝打量她的时间更久。 荣邺与寻常的君主不一样。 他是打下江山、又守住江山的开国之君。这样的帝王若生出疑心,绝非寻常人愿见且能经受的。 因而,便是饱经世事如荣龄,也在那黑沉沉的、如深渊凝视的目光中,生出一丝胆寒。 再过一会,建平帝才收起那冰冷的打量。 他缓缓叹了口气。 “阿木尔,皇伯父这一生,怀疑了太多事、太多人。可身为人君,若无疑心,若永远相信一个道理、信任一个人…那软肋过于明显,定会出事。” 他像在回答荣龄刚刚的提问,又如同向谁解释曾经的某一瞬,他的选择、他的作为。 荣龄望着他,心中凝结出一个巨大疑问——他的这一句感叹,是否在为八年前的扶风岭、枢密院因错传军情致荣信战死一事作隐晦的注解? 可惜此时,她不敢问,荣邺也像是没有回答。 不过,提起这节,荣龄忽想起年前的那场闭门羹。 枢密院使谢冶虽守得紧,不许调阅当年的密报原档。 可…若绕过枢密院,自旁的地方入手? 荣龄的眼前似铺开一张大都的防务图。 如今的四方四卫作为中枢驻军,皆依照方位,巡防大都各处。但因皇宫位于大都北,宫中防务便也由拱卫北方的京北卫总领。 除去这一点,四者的日常事务大体一致。 但八年前,却非如此。 那时,各地仍有战事。 京北卫行走天下,专责军情传驿。因而,枢密院送军报至扶风岭,借的定是京北卫的力。 只是京北卫虽循旧例,将那时的军报原本送回枢密院归档,可作为直接听命于建平帝、与枢密院若即若离的一支军队,它会否留一手,誊一道抄本供紧急时调阅? 荣龄也是将领,略一想便知这极有可能! 而此前未考虑这一头,只因她与京北卫素无交情,便是确认了真有抄本,想来也没法子弄出。 但当下却不同… 荀天擎几次三番助她,恐是另有图谋… 荣龄却不怕他有所图——毕竟心有挂碍才有两相交易的空间。 刚想通这一节,恰一阵寒风挤过两山夹缝,劈头盖脸地扑至二人面前。 荣龄眯起眼、憋上气,方捱过那风刀雪刃。 但另一旁的建平帝却没抵住——他像是叫风钻了空子窒入气道,猛地咳起来。 荣龄本不在意,可没几息,一向刚健的建平帝咳得力竭气促,他的腰背更是弓起,弯作一竿叫雪压到极致老竹…像是再咳几记,便要在当中折断。 她心中惊诧,忙回头冲紧随的苏九嚷道:“苏领侍可带了止咳的药?快快上前。” 苏九立时赶到。 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这位风云骤起也面不改的乾清宫领侍抖着两只干柴一般的手,猛地拔开水壶塞子。 他再自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却哆哆嗦嗦打不开彩锦覆面的盖子。 荣龄看不过眼,一把夺过替他打开。 只见黄锦的中央卧一颗漆黑的药丸。 “领侍,这是…?”荣龄犹豫问道。 眼前的这粒药丸像极了术士进献的丹药。 可丹药,并非良方啊… 但苏九未听懂荣龄语中的忧心,他只连连点头,“不错,正是陛下近日用的药。”接着便轻抚建平帝的背,像是替他止咳,“陛下,药来了,您快用下。” 建平帝荣邺强咽下涌到喉边的咳嗽,他取了药丸,再灌下一口水,慢慢地才平静下来。 待他舒下气,荣龄仍有些担心,“陛下除了头疾,更添了咳嗽?只是那药…” 建平帝却摆手,示意无事,“许是今冬尤寒…不碍事。朕知道阿木尔在担心什么,朕用并非丹药,而是白龙子特命人寻来的清心丸,太医院瞧过,并无碍。” 不是丹药便好,只是…怎又是那白龙子? 不过,这也提醒了建平帝。 他示意苏九退下,再略想了会,才问荣龄,“阿木尔,并非皇伯父想打探你的家事,可衡臣与白龙子…究竟是何关系?” 他问得小心,可惜荣龄的回答却要对不起这分掺杂了关怀的斟酌。 “皇伯父,我也不知。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问,又从何问起。” 建平帝看着她,有些无奈地摇头。 “方才,狻猊提醒朕,衡臣少时有过一桩婚约,那府女子恰姓白。朕又记起,衡臣与白龙子同来自庐阳,年岁也相仿…” 剩余的话不说,是他留给荣龄的尊严与体面。 但这些事,荣龄早已一半查出、一半猜到,因而此时并不惊奇。 事实上,她的整颗心自那句“阿蒙哥哥”起便有些滞住——像是有一厚厚的冰封住真实的情绪,因而她困在里头,瞧着世外风景都叫那厚冰折射得失真,而旁人守在外头,看不清、听不见她急促又慌张的心跳,直觉她木木的,行为举止都慢了半拍。 于是过了好一会,荣龄才想出要问的。 “但是…白龙子此前可失忆,皇伯父又是否知晓?” 建平帝未否认。 “很早她便向朕提起,不知何故失去了近十年的记忆。只是这于旁人是莫大的祸事,于她却不见得。” 荣邺还记得,那位白衣女子端坐于江南下晚的东风中,面上是与她的年纪绝不相符的冷寂与淡然,“尘世种种自来处来,往去处去,福生无量天尊既叫我忘了,许是我与这段尘缘已了。” 白龙子因“忘”悟道,也因“忘”得道。 因而今日因头部重创又找回记忆,也不知这遭于她是幸或不幸。 但于荣龄,大约是不幸的比重更高些。 可今日先是遇着马惊,再有奸人陷害,接着又遇夫君重遇旧爱的狗血话本,她有些累,不想再多言。 于是,只颔首答一句,“原来如此。” 许是见她面色不谐,建平帝又拉住劝道:“但不论何人有何前情,那都已过去,算不得数。阿木尔与衡臣的婚事由朕钦赐,这才是定论,才是命中注定。” “今日之事,狻猊会敲打衡臣,你便当未瞧见,莫与衡臣去闹。” 荣龄没有立时回答。 她的目光仍很淡,像是蘸了太多水的笔,漫不经心地掠过远山、近树,只留一片有神无骨的墨迹。 “可我怕是要叫皇伯父失望了…”荣龄有些无奈地笑,“我与父王一样,是眼里揉不得沙,便是剔骨割肉也要求个明白的性子。” 旁的我都可以将就,但情之一事,不能—— 作者有话说:郡主:唔…可以和荀将军做个交易! 荀天擎:…我要的郡主真的愿意给? 张大人:…(因表现过差剥夺一期发言权) 第78章 庐阳(一) 待回了西山围场的营帐区,荣龄的神色已回复如常。因而,各处大帐中虽飘来涵义各异的打量眼神,但她四平八稳地端坐马上,一直到行幄前才随建平帝下马。 脚刚沾地,顶着一头金光首饰的荣沁罕见地亲来马前迎她。 等建平帝入了行幄,她有意问道:“咦,阿木尔,张衡臣怎未与你一道归来?本宫可听说你狩猎时与他遇上了?” 果然,这一记清亮的嗓音引来更多热切的目光。 荣龄镇静地掸了掸骑服上沾染的飞雪,再抬首,不置一词地打量面前的荣沁。 那荣沁本还嚣张又得意地瞧着笑话,可见荣龄的神色始终似冰湖平静无澜,她的笑慢慢收起,甚至开始疑心自个可漏了什么,荣龄又在憋什么坏。 “你…你盯着本宫作甚,莫以为本宫不知林中发生了何事!”她色厉内荏地嚷嚷。 谁知荣龄却抿了唇露出一丝笑,“二皇姐慌个什么劲?阿木尔不过是见你今日的发髻梳得好,便多瞧了眼。至于那张衡臣——” 她有意一停,吊足荣沁与在场诸人的好奇心,接着才半遮半掩道:“太子哥哥寻了他去,说是凉州那头有些事哩…” 场中气氛因荣龄这句无甚实际内容的瞎话瞬时转变—— 太子…凉州… 很快,大伙的注意力便自私情转向公事,各人又加上自个的心思,平白生出数难胜尽的离奇猜测。 荣龄在心中对荣宗柟拜了拜——太子哥哥,死道友不死贫道,劳你再替阿木尔挡一挡这无妄的风霜。 只是此处的一场干戈虽消弭于荣龄的一句瞎话,可林中场景到底已传得沸沸扬扬,便是垂髫小儿荣毓都耷拉一张白润润的团子脸挤到她身旁。 荣龄自不能像对付荣沁那般打发了她。 她拉上荣毓去往自个帐中,又塞了只糕点在小丫头嘴中,“荣毓…”她垂下视线,面上有绝挑不出错处的笑,“不要皱眉,要笑。” “阿姊…”荣毓不解,仍口齿含糊地想问。 荣龄一指点上她的额心,再轻轻揉开。 过一会,她才解释道:“咱们生在皇家,一言一行都遭人紧盯着。喜或忧、哀或愁,件件都能暴露自个的短处…若有朝一日,叫人拿住了七寸,你信不信…隔日便能叫人骨肉啃尽、落个无葬身之地的处境…” “故而…”她将荣毓有些歪斜的珠箍扶正,“有些话得烂在肚子里,有些不悦也只能你自个知晓。” 荣毓是建平帝与玉鸣柯历经坎坷才求来的幼女,自小享尽连荣沁、荣龄都不能及的盛宠,因此,荣龄口中“叫人骨肉啃尽、落个无葬身之地的处境”是年仅七岁的她决不能想象的画面。 可她终究流着荣家的血,虽不能全部理解,但也聪慧地隐有感悟。 “阿姊…”她喃喃。 荣龄捏着她的小手,再次道:“荣毓,要笑。” 于是,本垂了杏眼,露出些少年忧愁的小公主若忽叫一道冬日难得的阳光照见,缓缓地扬起唇角。 “姑姑做了你最喜欢的桂花五红汤,我给你送来。”她连嗓音都装点得愉悦。 荣龄颔首,“那多谢你。” 一直到日暮,烽火凌云会终于结束。 没了劲敌荣龄,二皇子荣宗阙凭借一只吊睛白额虎问鼎榜首。 可惜本该亲自出帐嘉奖的建平帝推说有事,只命苏九端出一方紫檀托盘,上置一柄已瞧着已有些年岁的短刀。 “二殿下,此刀乃陛下攻克太原时,自那时的达鲁花赤府上缴获的短刀。”苏九的眼角炸开两扇复杂交错的纹路,他喜滋滋地解释道,“陛下喜这错金的工艺,便一直带在身边。今日二殿下勇冠三军,陛下高兴,吩咐将这错金短刀赐予殿下。” 闻言,荣龄有些意外地望向那顶绣有巨龙的行幄,心中不免想起尚在 林中时,建平帝叫寒风顶得止不住地咳… 这回的头疾…来得有些汹汹… 待踏上回程,荣龄独自倚在车壁,微阖眼小憩。 她既未提同车来此的张廷瑜,服侍的红药自也未问起。 于是,来时尚余春意的马车装载满厢西山围场寒凉的失意,碌碌地踏上归程。 在官道上走了半个时辰,夜色自天穹垂落。瞬息间,它似汹涌的潮水,奔腾着围拢整支车队。 其余车中已星星点点亮起油灯,但因荣龄一直未醒,南漳王府的马车内便未点灯,只能见朦胧的黑影。 那些黑影飘飘荡荡,穿过荣龄浮沉不定的意识,宛如一道微薄的水意,洇入本就浅淡的梦境。 梦中有一只小小的乌篷船,穿行于因年关将至而热闹非凡的早市。 那船虽不起眼,船头却立着一位约仅三四岁,却打扮得一身富贵的小娘子。 沿河的商贩瞧见这船,忙捧上一兜的米饺、糖藕、酱干叫卖。 那小娘子捧场得很,直说“这也要”“那个也好极了”,没一会便将船头的方寸之地堆了一座小山。 荣龄如一道幽魂蹲在船舷。 垂眼打量那小山一般的零嘴——除去米饺、糖藕、酱干,她又认出一屉烧饼、一盘烘糕。至于其中长约一寸、似笔杆粗细的点心… 那是… 脑海中若本能一般浮起一个名字——寸金,外裹糖衣,内里洁白柔软,是一种…庐阳的点心。 因而,这梦是在庐阳? 荣龄浮上乌篷,盘腿坐于蓬顶向岸上张望。眼前摊开一幅像极《清明上河图》的河街景象—— 此时尚早,正是南淝河水门大开,做早市的船满载年货叫卖的时候。未散的晨雾与水汽,蒸笼、碗沿腾出的热气混杂,织出白茫茫的一片,聚在行人、商贾的眉眼,蕴出水漾漾的江南风情。 荣龄瞧这靛青的水、粉黛交织的墙与瓦,心中莫名浮出一句诗。 “平湖阻城南,长淮带城西。壮哉金斗势,吴人筑合肥。”可惜她早忘了,这诗是何时学的,更忘了,是何人教的她。 她只记得那人把着自己的手,一面笔走龙蛇,写出一行宗正的二王行楷,一面闲闲地解释,“这是张祁的诗,说的正是庐州地势紧要,几番遭曹阿瞒、苻坚垂涎。” 想到这,荣龄将那习字的景象再翻出细瞧。 其中糯米团子一般的小手自然是自己的,只是另一只手虽大一些,却远不是骨肉已长成的大人的手。 荣龄再将视线往上挪,这才察觉,把着自个手的那人也只是小小少年,他穿一件青色、浆洗得发白的旧衣,头上梳整齐的髻,用同色发带束着。 这人是谁,这景象又生在何时? 荣龄心中的疑问愈来愈多,直到她无意中将那习字的小手与乌篷下捏着寸金吃得兴高采烈的手作比较。 她这才惊觉,船中馋嘴的小娘子竟是儿时的自己。 可是… 她为何对此毫无印象? 更甚而,这梦生在庐阳,莫非是…儿时的自己真去过庐阳? 荣龄手撑乌篷,自蓬顶又落下来。 蹲在约莫三四岁的自己面前,她问道:“谁带你来的?是父王?” 小荣龄自然瞧不见她,只一径用着外酥里软的寸金,再冲乌篷中嚷道:“父王,你快来,阿木尔买了许多点心,每一样都好吃!” 昏暗的篷中弯腰走出一道身影——荣龄的印象中,他不是披甲执锐,便着骑服、曳撒,甚少穿文士的直缀。 不过,即便此时头戴文雅的飘飘巾,他一身魁梧、英勇的气度仍遮掩不住。 荣龄已许久未在梦中见到荣信,因而他甫一出现,周遭景象都因眼眶盈满的水意而模糊。 “父王…”她轻轻唤道。 荣信自然也听不见。 只见他单膝蹲下,为小荣龄掸去衣襟前的糖衣碎屑。 “少吃一些,你忘了前几日闹积食?还有——”他一点小丫头的额心。 儿时的荣龄便如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哦,对对,阿木尔忘了。”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唤道,“不是父王,是阿爹。” 荣信微微一笑,又抱起她,让她在更高处看景。 这时,乌篷船正驶近一道横卧在淝水上,约五丈来宽的桥。 小荣龄指着桥身斗大的三个字,一字一字念道:“御—马—桥—” 荣信颔首,“那阿木尔可知,这桥为何叫‘御马桥’?” 自然不知。 荣信便扯过自己的斗篷,将小丫头包在其中。接着说起元朝的三位皇帝,都曾骑马走过这道桥,而其中的一位,还遇上他一生的挚爱。 小荣龄一面仰头瞧那横卧水上的青色的虹,一面问荣信,“可是阿爹,‘挚爱’又是什么?” 荣信一愣,一时便语塞住。再过一会,待乌篷船即将入宽阔的拱洞,待御马桥黛青的阴影遮上他蕴着幽愁的眼… “阿木尔,阿爹既望着你能与个臭小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可也怕,叫你遇上个阴差阳错、不堪托付的…” 一旁的荣龄盯着那时的父王与自己,正在疑惑荣信为何有此感慨,一场小小的变故便不与任何人招呼,忽地落槌开幕。 “诶唷!”小荣龄捂住额头,嚷道。 荣龄仍蹲坐船中,此时便较荣信怀中的小荣龄还矮上不少。 她甫一抬首,视野中便有一个白生生的物事砸了小荣龄的额头后,又跌落下砸到自个额上。只是如今的她是一道漂浮的幽魂,那物事穿过她的身体,径直落到船中。 她本不该有五感,但不知为何,却感到额上一阵温热。 荣龄垂下视线认出来,砸到她的是一只刚出笼的肉包子。 于是,她也捂了额头,与小荣龄一道,抬头望向上方的御马桥。 这时,乌篷船正驶入御马桥长而阔的拱洞,而在这最将将之际,不同年纪的荣龄都睁了圆而清的一双杏眼,见到石栏探出的一只小小的脑袋。 晨光自那脑袋四周倾泻,荣龄认不得其他,只来得及见到一双蕴满江南水意的眼。 忽然—— “郡主…” 一道像是来自天外的呼唤,将荣龄拽出那道浅浅的梦境。 船往船来的南淝水、青砖砌作的御马桥,还有小小的荣龄与久未见到的荣信,还有…还有那双蕴满江南水意的眼,都若梦幻泡影,倏地消散无踪。 荣龄直起身,再转过眼眸,团团打量一片黑暗的车厢——哦对…自己正在回大都的马车上。 只是马车不知何故停下,红药正挡在车门处,回头唤她—— “郡主,是…张大人。” 正是这道呼唤将她自梦中惊醒。 荣龄回过神,透过红药挡住的空隙,往车门外望去。 下一刻,她望到一双与梦中一样的蕴满江南水意的眼—— 作者有话说:郡主让肉包子砸中的场景真的是这篇文最初最初的缘起了。 不过当时的设定应该是张大人在船上,砸包子的也不是郡主… anyway,这篇文最最开始的灵感来自VAE的《庐州月》俺会说嘛哈哈哈 第79章 庐阳(二) 车门半开,莹白雪光伴随夜雪涌入,一忽儿便散了车厢中大半的暖意。 荣龄不自觉裹紧小憩时,红药替她搭上的薄毯。 她的目光幽静、沉稳,仿若独立巫山的孤石,任千万载水磨风击,都稳稳地与门口那道冷峭的身影对视。 可在无人知晓的薄毯下,一双血战整日都不会颤抖的手紧扣着,指间布满冰凉又滑腻的汗意。 但隔了一会,二人都未开口。 寒风打着旋扑来怀中,荣龄半梦半醒的灵台在清寒中惊醒一瞬——她与张廷瑜僵在这干什么?状若对峙,实则却在等他解释。 可这事,便是他粉饰太平地解释了,她就愿信? 荣龄在心中一哂。 当然不信。 如她这般谨慎、多疑,戒备、惶恐,若非亲手查出的,怎会信一个字? 更何 况,那人也一言不发,像是要自个先递个台阶… 只是…凭什么? 荣龄愈发觉得僵持在此实在没意思。 于是,便想吩咐红药快将那人赶下去,她要再裹上毯子沉沉地补个觉。 但话未出口,另一道嗓音由远处传来,“何人在此停留?” 接着便有骑士策马的呼喝。 官道覆雪,马蹄落于其上不再清脆,只余有些沉闷的震动。 待闷雷一般的马蹄止于车旁,那道清晰许多的嗓音又问道:“车内可是郡主?”他软下态度,“郡主是遇到什么事了?” 荣龄心想,许是她的马车停下,紧随的宗室、官眷都不敢越前,一径都堵在路上。京北卫拱卫建平帝左右,若随行车马出了岔子,倒确实该荀天擎出面处置。 只不过,她却不想对荀天擎解释自个停在此地的缘由——一则心绪正乱,不欲多言;二则数不清的眼在暗中打量,荣龄也不想叫他们白瞧了热闹。 于是略一想,支开车厢壁中的支摘窗,“荀将军,车中闷,正要劳你替张大人寻一匹马透个气。” 语落,只直直盯着车窗外的荀天擎,不管车门处投来的幽暗目光,。 荀天擎没有立时回答。 他有些僭越地盯着荣龄瞧,那仔细的劲儿像是举一只探灯一毫一厘地追究她的神色。 直至确认面上并无不快,他才手一抬“这有何难?”下一刻便有一京北卫翻身下马,空出自个的马匹,“张大人请。” 见京北卫逼至身前,张廷瑜才与荣龄说了晚间的第一句话,“阿木尔…” 但荣龄仍未瞧他,甚至,没叫那话说完。 她淡淡道:“你快去吧,莫辜负荀将军一番好意。” 张廷瑜不便再说,只能揽了衣襟,落下车辕。 伴随车门阖上,荣龄的余光一黯。 只是荀天擎仍在近前,她只能在一瞬间掩好心神,客气致谢道:“多谢荀将军。” 正要再阖上窗,窗外忽伸来一只戴皮甲护腕的手,挡住落下的支摘窗。 荣龄心中一凛,本能地两指交扣,要冲那胆大包天的荀天擎施一记“佛手莲心”。 可他只一径抬起雪白的窗格,并不躲闪,也未有其余举动。 荣龄本已半阖的视野中又出现那张俊秀、英挺的少年面貌,他像是察觉出什么,再度问道:“郡主当真无事?” 荣龄一愣,面上无端一烫。 她眼神微动,又回想起荀天擎每回与自个交谈时有些结巴的言辞,以及今日意外的回护… 荣龄交扣的两指松开,心中淡淡一叹。 避过那道过于直截与炙热的目光,她道:“多谢荀将军,我当真无事。” 车窗阖下,马车再度前行。 许是见荣龄并未小憩,红药问道:“郡主可需点灯?” 荣龄摇头,视线略过重重黑影,一番波澜心绪仍浸回刚刚的梦中—— 那纤毫毕现的梦境究竟是幻是真,而那两双同样盛满江南水意的眼是否属于同一人? 若真是他…她又该如何面对这段横亘十几年的情缘? 可惜终归时日久远,她已记不得太多。 因而待回到南漳王府,荣龄未归清梧院,而是匆匆去往离正门更近的外院大书房,又唤来额尔登。 老长史三步并作两步地入门——他也有话问荣龄,他想知道,那西山围场传回的逸闻,究竟是真是假?郡主又打算如何处置? 但不等他开口,荣龄已率先问道—— “额尔登,我幼时…可随父王去过庐阳?” 额尔登一愣,未料到有这一问。 “郡主…为何忽然问起这事?” 荣龄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故而,我去过?”她仍毫无印象,“可又是在何时、为何去的?” 额尔登轻轻一叹,视线转向书房的东墙,“为何去的…郡主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荣龄随之望去——东墙未置任何书画,只悬了一幅绘于数张牛皮之上的巨形地图… 记忆碎作齑粉,杂乱无章地充斥脑海。 究竟是为何去的? 荣龄不自觉地走去东墙,又取出青花六棱瓶中的紫檀木细竿—— 她先将包了铜首的竿头落于大都,接着一路南下,过保州、河间、兖州、徐州各地,最后轻轻一点,将竿子落至…庐阳。 原来,梦中见的并非一场荒唐幻境,这千里路遥,自个竟真走过。 额尔登盯着那道较荣信瘦小许多,但仍风骨肖似的背影,思绪倏忽回到一十七年前。 那时的荣信也这样负手立于这幅绘有大梁山河的地图前。 他沉默着站了许久,久到书房中儿臂粗的白蜡垂下如瀑灯花,久到随侍一旁的额尔登以为,他依旧会将这一消息埋入暗不见天日的心中,便如同过往的许多时候。 但这一回,荣信问了。 他问:“除了在隆福寺喝茶,他二人还做了什么?” 彼时的万父万默池总领缁衣卫,是荣信身旁最通消息之人。 可他犹豫半晌,终还是摇头道:“属下无能叫人拦下,因而…不知陛下与王妃去何处、做了何事。” 背对二人的荣信短促地笑一记,接着便猛烈地咳起来。 他高大的身形若玉山将崩,额尔登扑上前去,哀求道:“王爷,王爷莫再动气,你本就在南漳伤了肺腑,回大都便为养伤,此番何苦…何苦非要问!” 荣信强撑在大案上,总算未跌落在地。 他的眼中却再无尚在西梁时,似旭日初升般耀眼、晶亮的光。 “是啊,何苦非要问,又何苦…”他的喉头嗡嗡,像是咽入过多拉嗓子的干草,“又何苦,非要娶?” 语落,他猛地呕出一口暗红的血。 “王爷!” “王爷!” 额尔登与万默池方寸大乱,一人忙将荣信扶去榻上,一人则半跑半纵,急速去请南漳三卫用惯的医士。 “因而,我那时去寻父王,他才卧在榻上,才…那样荏弱?”荣龄问道。 额尔登在书房供奉的牌位前点燃三炷香,又叩拜插入香鼎,“正是。但幸而王爷万念俱灰时得郡主寻来,郡主那时又是小儿心性,非拉着他外出行乐,这才叫王爷又萌出生志。” 借额尔登的叙述,荣龄终于有了微弱的思路。她沿模糊的光影前行,终在破碎的记忆中硬凑出一张黄旧的画面。 那时的自己扑在荣信膝头,摇着他的手不住撒娇,“父王好不容易回来,快领阿木尔去外头玩。” 荣信低咳几记,一面制止额尔登的劝阻,一面费力地将自己抱上榻,“告诉父王,你想去哪里玩?” 荣龄才四岁,顶了天知道那距大都约半日马程的西山别院。 “去哪里玩”这一问题,她其实答不上来。 只是荣龄忽然想起荣宗柟随皇伯父南下带回的云锦与金陵绒花——母妃用那云锦裁出一件比甲、一条百花裙,她都爱不释手,恨不能日日穿在身上。 于是,杏眼骨碌碌一转,“阿木尔要南下!” 荣信叫这童稚的话逗得一笑。“南下?”他一捏荣龄的小鼻子,“你个小丫头可知南下又是去哪里?” 荣龄便耍赖,“不知道,不知道,”她扑入荣信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可父王肯定知道,父王领阿木尔南下!” 不一会,荣信便命人取来一只小弓。他指向东墙悬挂的巨幅地图——“那便看你自己,你的箭射中哪里,父王带你去哪里。” 荣龄刚学弓箭,此时紧张极了——她既怕自己没有准头射不中地图,又担心即便射中个地方,也并非自个想去的“南下”。 于是,她鬼机灵地瞧向另一旁的万默池。 万默池也不管荣信瞧着,忙跑至地图前,又光明正大地用那紫檀木细竿替荣龄圈下一块范围,“郡主,往这儿射。” 荣龄便搭箭、拉弓,稳稳送出那支仅长七寸的小箭。 如今,一十七年后的荣龄再度凑近那幅地图,瞧清牛皮上微不可见的铁镞钻出的细孔。 她笑了笑,可惜那笑却只有苦意,不带分毫的欢愉,“原来,竟是我自个选的庐阳。”她喃喃道。 “是啊,正是郡主选的庐阳。”额尔登静立在荣信的牌位前,思绪又随长香扬起的青烟溯回昔年。 荣信要领荣龄南下的消息很快传至后院,久未与他相见的玉鸣柯匆匆寻来,“王爷胡闹!阿木尔才几岁,庐阳又距大都几千里?” 荣信头一回没了耐心,他打断那面对他时永远冷若寒霜的玉人,“你不用担心,终归荣龄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还能害了她?” 可待一行人马离了大都,在仲冬干冷的风中逶迤南去,荣信再不愿也只得对自己承认——哪是荣龄非要去庐阳?是他,不想也不敢再留大都。 他怕再度听闻荣邺与玉鸣柯的任何事,更怕…更怕有朝一日会直面他二人共在一处、叫他窘迫至极的场景。 那二人,一个是他一同长大的哥哥,一个是此生挚爱。 他能责问谁,又能伤了谁? 因而百般煎熬中,荣信只能当个自己都厌弃的逃兵——他要去到遥远的江南,去到烟雨寒凉、彻夜不尽的桨声灯影中,将一切都忘了。 荣龄自东墙的地图前走到额尔登身旁。 她轻抚那尊木制的牌位——荣信的遗体葬在他血战至死的扶风岭。而大都的南漳王府内,仅这尊荣龄亲手雕刻、施墨的牌位供人吊唁。 过一会,她再问:“那…我与父王在庐阳可遇见谁?” 额尔登却摇头,“那时将至岁末,老奴得王爷吩咐,留在大都应付府中逢迎。因而只万将军护卫王爷、郡主去了庐阳。” 但…万默池已随父王战死扶风岭。 莫非…这世上真只余那人知晓,自个在庐阳经历了什么? 可正当荣龄在心中失望地落下一口气,额尔登却像是回忆起什么。 “老奴依稀记得,王爷见郡主选中庐阳,先是一愣,随之吩咐万将军取来一封信,口中还道‘本只想着人跑一趟,这下倒巧,许是上天注定要当面还这份指路的人情’。” 这下轮到荣龄愣住。 信? 指路的人情?—— 作者有话说:南漳王&郡主:一大一小两根苦瓜。 天南地北的出差告一段落,本周会尽量恢复隔日更哟!大家久等啦! 第80章 军报 可惜二人一个太过年幼不记事,一个不曾跟去庐阳未知细节,荣信口中的信与指路的人情便只能与其余的记忆一道,沉睡在蒙昧的灵海。 快至戌时,天已黑得若一块反复捶打的墨锭。 额尔登试探问道:“郡主可是要回清梧院?” 荣龄刚好不想回答这问题,闻言便瞪一眼他。 老长史并不怕,只拉着荣龄坐下,语重心长劝道:“大都是传回些风言风语,可甚嚣尘上的,不晓得掺了多少旁的恶毒心思。郡主此时更要定神,与张大人勠力同心,方能不叫别有用心者得了意。” 至于那别有用心者…额尔登一手指向南面,正是那长春观的方向。 荣龄明白他的好意,只可惜,这回要叫他要失望了。 她想了想,认真答道:“额尔登,便若十七年前你未去庐阳,就不知父王口中的信与指路恩情的真相。今日你留在大都,得到的传闻确因三人成虎模糊了本真的样子,但——”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中怎也抹不去的失望,“我便在当场,瞧得再清楚明白不过…因而,我今日生的气与前些日子不同,绝非任性、错怪…” “这…” 额尔登一叹,许久才重新拼出词句,“那也不能僵在这,郡主一贯快意恩仇,是非对错也当有个定论。” 荣龄倒未否定这一说辞。 她再度抬眼,前头正是青烟缭绕中的木制牌位。 荣龄心中暗哂——父王,阿木尔还真是像极了你,不仅不恋文墨、长于弓马,便是情之一道,也随你走了横生枝节、意气难平的路数。 但我此时尚存希冀,只望不若你那般,行至山穷水尽、望断天涯的绝处。 想了想,荣龄淡淡道:“再过几日吧,眼下我有更紧要的事。” “哦?”额尔登神色一正,“可是西山围场…? 荣龄颔首,“自然是要尽快查明那汗血马在何时、由何人喂了祁连山才有的合合草。” 而这一查,便绕不开京北卫首领,荀天擎。 于是,次日一早,荣龄便领着万文林出门,一道去了枢密院旁的四方四卫衙门。 与此同时,与衙门隔了几里地的乾清宫。 荀天擎正巡防宫务。 因而,副将寻来时,他眉间微蹙——“可是有要紧的事?” 他常是上半日在宫中,下半日至府衙处理公务。若非十万火急,副将不会在此时入宫找他。 谁知,副将快行几步,在他耳边匆匆秉道:“将军,郡主来了,指名道姓找你。” 大都能不称封号,只尊一句“郡主”的自然只有荣龄。 荀天擎先一怔,接着便在心中涌出怎也止不住的狂喜。 但再过片刻,他稍冷静下来。 郡主为何主动寻他,是为了昨日西山围场一事,还是…她忽然想起些什么? 他想了又想,终因这样的经历过少而不大有头绪。 也罢,不论哪一样,他都需尽快去见。 于是,命副将接替下职务,荀天擎便在这一半欢喜、一半猜疑的心情中回到四方四卫衙门。 此时,荣龄正翻阅一千户呈上的西山围场出入行注,未察觉门外的他。 荀天擎只偷瞧一眼,接着便快速挪开过于炙热的眼神。他只怕稍晚些,那张玉一般润白的芙蓉面就要叫他烫坏了。 只是,视线旁落的下一瞬,荀天擎瞧见一盏径直腾着热气的茶水——荣龄将它搁在一旁,并不用。 荀天擎便以为,定是茶房最寻常的大叶茶与清早打的永定河水过于粗劣,荣龄瞧不上,这才不用。 于是,他忙命人去地窖取来一缸密封的水,又取出陛下钦赐、自个不曾用过的茶具,再亲自煮水、冲茶,这才端了一茶盘的物件,去堂中见荣龄。 可惜,低头翻阅的荣龄并不知他这番曲折的心思。 因而待荀天擎奉上得来并不易的茶水时,她略沾了唇,随后便闲置在旁,仍旧不用。 “荀将军,我今日寻你,是为查那汗血马发狂的真相。”她开门见山道,“可惜京北卫尚未找着那马,我便只能先来瞧瞧西山围场的出入行注,但——月余内并无外人去到围场。” “若真如此,那汗血马中的合合草便只能是内鬼所为?” 荀天擎仍红着脸,但甫一听“合合草”,他通红的面孔在刹那间白下。 “合合草?” 祁连山下既能起死回生,又将耗尽来日精魂——那亦正亦邪的合合草? 荀天擎快速回忆自个翻过卫矛林时瞧见的画面。 下一瞬,他记起来,“难怪那马口吐白沫、抽搐不已。” 他很快想到深处,“可是有人针对郡主,在汗血马中下那合合草?” “恐怕确是我得罪了人。那合合草需连服三日方能起效,因而不大会是误食。”荣龄的语气有些冷,“我想请荀将军帮个忙。” 荀天擎躬身道:“但凭郡主吩咐。” 荣龄自座位起来,再走过几步,在他耳畔这样那样交代。 “那三日后,我在骡马市街的两江会馆等候荀将军的好消息?” 此时虽是荣龄直直立着、荀天擎略躬身,但因这位京北卫主将是个十足的“高人”,二人视线相平,只隔约一尺距离。 若有旁人在侧,定要惊诧那不大合宜的间距。可为不露消息,荣龄早打发了无关人等,这偌大的公房,便只她、荀天擎与万文林三人。 荣龄若半点未察觉此时的逾矩,只直直盯着荀天擎,分毫不避。 更甚而,她的眼神掺了些不曾对外人展露的柔婉与波光流转。 这样近的距离,荣龄几乎能看清那能滴血的红是怎样一寸一寸地重新爬上荀天擎的面孔。 他的额头、眼皮,便是一整个耳廓都煮了个里外通红。 直到那红已再无可深,荣龄再轻轻开口,“其实,我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郡郡…郡主请吩咐。”荀天擎一句整话都说不出。 “今岁,我想为在父王战死之处为他立个英灵碑,只是苦于时日久长,找不见确切的地点,因而想翻阅那时传回的军报,看是否有记 录。你…“荣龄仍盯着他,直到比她高出小半个个儿的荀天擎死死垂着脑袋,再不敢对视,她才悠悠说出最末的词,“你可否通融一二,叫我瞧一瞧京北卫的抄本?” 荀天擎未立刻说不。 荣龄便在心中一喜——她猜对了,京北卫果真留有抄本! 于是,晚些时候,荣龄登入一幢储存经年档案的二重小楼。 在千文架阁中逡巡片刻,她先在“寒”字架中找到建平五年的军报。 取过厚订的牛皮本,翻过一月、二月、三月,直至四月的一叠军报展开,南漳与大都往来的消息便若一笔笔墨画,勾勒出那时的边境烽烟、朝堂诡谲。 四月初三,荣信传回消息,道是与凉州军主将赵文越汇于剑门关外,次日将入蜀道,平川乱。 端坐乾清宫的荣邺回道:知道了,前线由你指挥,你自个也当心些。 四月初十,南漳三卫与凉州军合力平叛乱,那叛军头子见势头不对,混在乱民堆中出逃,荣信领兵追出几十里,终将其斩于西岭山下。 荣邺忙去一封回信——都说穷寇莫追,老子揍了你无数回,你怎的就记不住?你如今也是而立有余的人,万事都悠着些。 四月十三,当平蜀乱的喜悦尚未散去,南境局势突变。 荣信匆匆写了一句:前元趁乱来袭,臣弟已赴盐津古道,定叫其有胆来,没命回。 荣邺只批了一个字,好。 再翻过一页,时间来到四月十五。 荣龄甫见誊写的第一句,手便止不住颤抖。 已是…四月十五了。 因荀天擎跟在一旁,她不敢露出异样,只能拼命咽下不甘、怨怼、愤恨。 这是四月里大都头一回主动去信南漳,枢密院用了八百里加急,告知荣信已探得数万前元军踪迹,正往陆良大道而去。 荣龄盯着陆良大道四字,像是要将其灼出洞来。 竟…真是军报出了岔子? 她再翻过一页,四月十九,誊录的军报只短短一句——悲乎,前元埋伏于扶风岭,南漳王血战至死,魂断风云路。臣赵文越悲不自胜、泣拜再三。 那之后,便是建平帝震怒,一茬一茬地,几乎杀了枢密院中的一半人。 但—— 荣龄在心伤中觉出不对,若史官记得不错,若当真是枢密院传的军报出了错,枢密使谢冶又为何百般阻挠自己调阅原本。 那时的他并不在枢密院任职,无需为负责。 更何况,这一切的字句,可都经得起查啊。 带着满心疑惑,荣龄再度垂首,甚至要将眼睛贴上册子。 她一毫一厘地扫过,终于,在最左侧的书脊处瞧出蛛丝马迹。 这本子用的包被装,外套牛皮封面。因时日久远,牛皮与书册间的浆糊硬化,翘出一道空隙。 荣龄便是在这指甲盖薄厚的空隙中察觉不妥。 若用包被装装订书册,当先将书页对折,有字一面朝外,将与折缝相对的一面粘连于一张厚纸上,再将厚纸折叠,形成书脊。 可这一册军报,书脊处却有内外两张厚纸,外头那张完整,里头的残损,像是…像是有人刻意撕了原先的书脊另糊一张,只是那人疏懒,留下斑驳的痕迹。 但,有何缘故非要撕了原先的书脊?除非… 除非要替换其中的一页! 是了,定是要替换其中要紧的一页。 荣龄心中一凛。 她再一页一页、锱铢必较地翻动书页。 直到翻至四月十三日与四月十五日之间,此处用的浆糊与他处稍异——它涂得多了些,且白了些。 虽那差异只一点,但不同便是不同! 荣龄再度看向指间四月十五日的军报。 “今已探得数万前元军踪迹,正往陆良大道而去。” 不自觉间,她的拇指与食指用力捏着,连指腹都逼得发白。 但此时的她已管不得其它,心中徒然立起一面接天触地的墙,而黛青得墙上,只一道猩红的字句涂在上头,它淋淋落下血,将八年前的扶风岭染作一片血泊地狱。 荣龄一字一句念出它——假的,都是假的… 若非身旁传来一道嗓音,荣龄只怕自己要丧失理智,直闯入乾清宫,向唯一有权利篡改京北卫抄本的建平帝问个明白—— 我父王战死的真相究竟是何?你又是为了谁,这样费尽心机地隐藏胞弟死亡的真相? “郡主,可查到王爷的战死之处?”荀天擎早已看出荣龄的不对,他憋了半晌,忍不住问道。 荣龄猛地合上那本建平五年的军报抄本。 不行,时机未到,南境未平,她不能…不能! “没…没有。”荣龄在一息间收起即要焚身的怒意。 将军报册子放回千文架中,“多谢荀将军,此事我还是回南漳询问老将为宜。”—— 作者有话说:郡主:我虽然脸盲,但这不代表我不会用美人计啊喂! 荀天擎:不是我定力差,实在是郡主太美啊! 张大人:好好好(磨刀霍霍ing) 万文林:没人替我发声是吧…《 》 80-90 第81章 马夫 回程,万文林几番打量荣龄,“郡主今日见荀将军,其实…并非为西山围场一事,而是为当年的军报?” 荣龄高坐马上,心思本有些漂浮。 听到万文林询问,她回过神,“叫你看出来了。” “只是那荀天擎…”他有些不忿,“竟对郡主…”话到嘴边,又止住,荀天擎觊觎荣龄又如何?至少他敢表露,能几次三番相助荣龄。 而自己…怕是要一辈子当个不能说、也不敢认的懦夫。 荣龄未察觉万文林的满腹纠结。 事实上,自昨日偶然得知荀天擎对自己生有情愫的一刻,她已在心中谋下今日的一切。 明面上,她因汗血马一事愤懑不已,叫嚣着定要查个清楚明白。可实际上,她只为有个合宜的借口接近荀天擎,趁机确认那份让她疑心许久的军报。 这番九曲十八弯的心肠只因他们的主君建平帝,是位胸有韬略但再多疑不过的帝王—— 若自己无端交好荀天擎,他怕是隔日便要将二人查个底朝天。 但眼下,荣龄有太多事经不起查。 因此,她寻了个时机,特意将那合合草的细节告知建平帝,给足解释、不叫他疑心自个怎的忽然找上京北卫。 而待自己查阅毕,荀天擎即便回过神,也不敢对任何人细禀经过——毕竟这事就算荣龄使诈,他也绝避不过失职的罪名。 如此一来,便能落个神不知、鬼不觉。 只是,她既未料到,也有些想不通,与荣宗阙并列大都臭脸榜首的玉面少将,为何对自己网开一面至此。 她不记得,与他曾有交情。 不过—— “今日之事,不可泄露半句。” 荣龄一贯用拳头服人,若让人晓得自个竟有一日用起美人计,定会面子、里子尽失。 更何况…她虽与张廷瑜闹了不快,但终归是已婚的妇人。 这事若传出去,大伙都得丢人。 “这是自然。”万文林秉道。 一行人正驰马于东长平街,东安门已近在眼前。 万文林递过一张条子,“对了郡主,方才宫中传出消息,太医院正陈芳继自长春观归来,又径自去了乾清宫,一夜都未出。” 荣龄手中缰绳略松,不由想起昨日在西山围场,建平帝那快要窒息的咳嗽。 只是…建平帝征战几十年,虽偶犯头疾,但整体还算健壮。怎的这回治了大半月,倒愈加重了? “此事要紧,着人细细查了。” 至于回到崇釉胡同,荒宿一溜烟来禀,“郡主,张大人今日申时出门,又去了南边…” 荣龄听了虽仍心中一沉,但或因有了更牵挂之事,又或许,一回生二回熟地已习惯这种失望,她答了句“我晓得了。”便又埋头入大书房,不再多言语。 又过三日,万文林呈上条子,上头写了些歪七扭八、符咒一样的图案,“郡主,荀天擎递来的,可属下着实认不出…” 荣龄接过来,略一瞧,“西山围场的事有结果了,文林,去定一间两江会馆的雅阁。” “是。”万文林仍疑惑,指着鬼画符的条子问道,“但郡主,这是…” 荣龄解释:“他用的苏尼特文。”而因玉鸣柯的教诲,自己恰也认得一些。 万文林很快便定了两江会馆视野最佳的雅阁。 荣龄入内时,荀天擎已在窗边立着,他捧了只密封的坛子,正垂首紧盯着,像是要在那青白的瓷面瞧出一朵花来。 虽觉得奇怪,但荣龄不想多事,便也不曾多嘴问一句。 “荀将军。”她唤道。 荀天擎回过神,“郡郡…主。”他抬头,结巴又喜悦地回答。 因立春未至、新茶未生,侍者便呈来去岁的明前龙井与西山清泉。 但荀天擎挥退侍者,亲自打开那只密封的坛,又倒出寒气扑面的清水。 “这是…?”荣龄不禁问道。 荀天擎一面取水煮茶,一面答道:“是翡翠湖的水。”泡出一盏清亮的茶汤,“请郡主品尝。” 荣龄本不想用外头的茶水,但荀天擎自千里之外运来这水,实在令人惊奇。 轻呷一口,“确是清甜回甘,不过——” 荣龄撂下茶盏,不解问道:“翡翠湖乃苏尼特圣湖,荀将军为何费恁大的劲,自北境运来湖水?” 便只为满足这口腹之欲? 可荀天擎,并不像这样的人。 荀天擎直直望向荣龄。 这一回,他罕见地不曾因害臊躲闪。 平白的目光中有一贯的炙热、倾慕,但那之外,又夹杂一丝若有还无的… 荣龄细细探查,那是一丝…失望,一分落寞? 她不解,更多的是茫然。 荀天擎为何失望,又…为何落寞? 见荣龄只茫然,始终无其余表示,荀天擎收起难得外露的情绪,淡淡解释道:“去年,臣得陛下恩典回了趟北境,带回两坛水只为一解思乡之苦。” 而这两坛水,一坛在几日前用了,一坛在今日煮茶。 只可惜,荣龄都只浅浅尝一口。 这一解释很是周全,荣龄便不再过问这来之不易的翡翠湖水,将话题转回今日的主旨,“文林呈来荀将军的信,你可是捉住那下合合草的内鬼了?” 荀天擎点头,“不出郡主预料。” 三日前,荣龄叮嘱荀天擎,也不用特意去寻那汗血马,只需将一间马厩腾出,再着人牢牢守住,放出消息已找见那畜生且查出些要紧的线索,定会有人自投罗网。 果不其然,昨日京北卫便捉住一鬼鬼祟祟想潜入马厩打探消息的马夫。 “那马夫正是负责汗血马的吃食。”荀天擎道。 荣龄不意外,但她还有一个猜测。 “马夫可与长春观有牵连?或是长春道的信徒,又或是…近日去过长春观?” 荀天擎却摇头,“不曾查到。” “哦?”竟猜错了?还是…那联系过于隐秘,京北卫尚未查到? “不过…”荀天擎沉吟道,“倒是查出,这马夫的亲眷在三皇子处当差。也正因有这牵扯,他才破例入西山围场喂马。” 等等,三皇子…荣宗祈? 怎扯上了他? 荣龄面上神色不变,继续问道:“那可审出什么?” 荀天擎摇头,“先是犟着只说因马厩中闹出动静才来瞧个热闹,叫人戳破里头并无一丝响动便再不开口。下头人本想关上几日叫他老实了再审,谁料今日一早,那人已死得僵直,恐是有几个时辰了。” 死了?这倒奇了。 “他是自尽,还是叫灭口了?”荣龄追问道。 “当是让人灭口。”荀天擎面露歉意,“下头人防备不足,半夜让人迷倒,清早才醒来。” 荣龄心中微惊。 京北卫昨日刚拿到人,但幕后黑手一是能在第一时间得知马夫落网,二是不出几个时辰,便可调集人手,在京北卫眼皮子下杀人灭口。 究竟是谁,能这般果决、狠毒? 她本以为是与花间司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白龙子,可谁知,半路横生出个荣宗祈? “可惜这条线索断了。”荀天擎道,“臣唯恐误了郡主要事。” 他虽未知全貌,但荣龄执掌南境二十万兵马,身担大梁重责,谋害她便是危及国之根本。 荣龄却道:“也不尽然。人既已露了头,便是死了,我也有千百种法子问出真相。” 二人离开已是未时末。 万文林定的雅间在两江会馆最里头的高处,凭栏可眺望西山群峰与穿南城而过的永定河景。 因而若要出门,需先下楼,再沿至大门的曲折游廊走上好一会。 荀天擎仍捧着那坛北境取来的翡翠湖水。 他将未用的水重新封了,递给荣龄,“郡主,这水不值钱,但千里而来,也算心意,郡主不若带回府,闲暇时煮了烹茶。” 荣龄刚要拒绝,自个又不热衷喝茶,何苦占了他费尽心思带回的家乡的水? 更何况,接近荀天擎的目的已然达到,她也不想叫这纯质的将军溺于绝无希望的假意中。 但下一瞬,游廊旁一扇并不起眼的门页推开,走出一青衫磊落的身影, “哦?这水可有讲究?可惜郡主于茶一道不大上心,怕是吃不出用意。但在下不同,闲来有些钻研,只不知,荀将军可愿割爱于在下?” 话里话外夹枪带棒,正是嘲讽荀天擎的一番殷勤怕是白费心机。 荣龄望过去—— 是自己避了几日未见的冤家。 可荒宿不是说他日日去南边报道,怎今日有功夫在两江会馆,恰撞见她荀天擎议事? 想到这,荣龄又顺洞开的门页望入,但里头并无她预想中白衣白道帔的清丽身影,只一醉醺醺的男子伏在榻中,正蒙了头呼呼大睡。 不过荣龄仍未开口询问,那些需追着要来的解释,她不稀罕。 倒是荀天擎,许是少有与文官斗嘴的经历,三两句便叫张廷瑜吊出火气。 “张大人未免过于不见外,但本将不愿。”他硬邦邦回道。 张廷瑜却不动气,他袖了手立在门前,面上一副温文的神情,“在下与郡主本是夫妻,谈何‘见外’二字?但君子不夺人喜好,荀将军既不愿,便将这水捧稳了,别半道出了变故,倒洒一地。” 一句阴恻但又茶里茶气的话一下子堵住荀天擎想借水表情的举止。 荀天擎回过味来,一时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自保州回来,荣龄便不怎见过他毒舌的模样,闻言忍不住斜昵一眼。 谁知这眼叫张廷瑜眼疾手快地截住,他对上荣龄的视线,“郡主这会可回去了?我还需一会,不若你用些点心等我会?” 荣龄忙转过头,不瞧他,“我还有事。” 将将斗败的荀天擎像是又找回些勇气,“不劳张大人,末将会亲自送郡主回府。” 荣龄心中无语,这都哪跟哪?两个弱冠年纪的男子怎同乌眼鸡一般,好勇斗狠且小心眼?若当真有劲没地使,便去永定河里游一个时辰,准保再大的火气也都偃了。 她正要吩咐万文林将斗嘴的二人都拘了,还自己一分清净,曲折游廊的拐角处信步而来一松松垮垮、没个正形的人影。 “郡主此间事可了?属下等候许久,等得茶凉凉、心慌慌。” 一行人都望过去又望过来。 荣龄银牙暗咬,心道祖宗,这热闹你也要凑?—— 作者有话说:嘿嘿,可以猜猜下一章出场的是谁。 郡主:!!!谁来救救我! 第82章 少年 陈无咎着一月白的直缀,但领斜腰散,无一分这衣裳当有的文雅气度。 “郡 主可还需与这二人说些闲话?属下不急,便在这候一候郡主,咱们来日方长。“他再添一道火。 荣龄望去,眼中锐利得能射出一把三羽箭。 “你这犟驴,为何偏说些叫人误会的话!”她以目相问。 陈无咎余光往荣龄身旁的二人一瞟,意思是那郡主要不继续在此同这二人理不清? 二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手眼风,荣龄最终还是在张廷瑜与荀天擎的不解与醋意中,随陈无咎走了。 罢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她在心中为自己开脱。 一直到在陈无咎常住的雅间坐定,荣龄气呼呼道:“陈无咎,你添什么乱?” 陈无咎两手一摊,“属下哪里添乱,分明在救郡主!” “呸!”荣龄啐道,“黑心鬼!我一个字都不信!” 但陈无咎支了下颌,意味深长道:“劝郡主今日还是信了我吧,若郡主对荀天擎无他意,便莫招惹他。但若真与张大人生出嫌隙想在外头养个可心人…”他认真思考、仔细评估,“便是这样,也莫寻他。那荀天擎是个实心人,可经不得情意作弄。” “我!”荣龄说不过,“我哪有作弄他的情意!” 可愈说心愈虚,虽谈不上作弄,但确有利用他对自个的情愫。 只是—— “陈无咎,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陈无咎点头,“知道啊,郡主自个不晓得吗?” 荣龄迟疑地摇头,“我该知道吗?” 陈无咎撤去支着下颌的手,再探过身,如两只爪子搭在胸前,翘首望着主人的大狗,“郡主若答应属下回南漳三卫,属下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荣龄眼一翻,起身便要走。 “诶,别!郡主留步!”陈无咎忙来拦,“我说,我说还不行!” 于是这日半下午,定远侯世子摆下长舌阵,为晓得自己记性差,但未料到差到这幅样子的荣龄郡主一解心中疑惑。 “郡主定已晓得,荀天擎是苏尼特人。自立国以来,大梁因玉妃的缘故,惯来与苏尼特交好。只是,外邦终归是外邦,更不论在子弟、耆老尤多的四方四卫。” 因而,荀天擎与其余九位外邦少年来到大梁后,明里沐浴天恩、共结睦邻太平局面,暗中却叫同样年轻气盛的大都膏粱欺侮,不是武器、衣裳总无端毁坏,便是让人冷落,许多上官的重要讯息都不告知他。 某次,四方四卫组织了回比武。 一小将走上演武场,虽少年面容,身量却较已长成的男子更高些。但他只是高,肩背、胸膛都未长开,因而若一竿细瘦的竹,伶仃在风中摇曳。 但就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一连打败十来个已有些名望的好手,惹得恰来视察的陛下都赞一句“好小子!” “一个无一点背景的少年忽得了上官看重…”陈无咎问道,“郡主以为,他的日子会好过一些吗?” 荣龄摇头。 南漳三卫得父王与她两代整治,却也偶有恃强凌弱之事。而四方四卫是京都驻军,高门争功、跋扈举止数难胜尽… 一个突然冒头却无家族托举的好苗子,用脚指头都能想到,会有多少暗中伸来的手要按死他。 荣龄头回见他,便是在南三条巷的一处死胡同中。 那日,她回大都追讨军需,却在赵氏把持的枢密院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愤懑正来夜市散心时,忽听到掩在叫卖下的拳脚声。 荣龄他们久在军中,对这声音极为敏感。辨清方位、寻见源头后,发现是一伙子人正对一长手长脚的少年拳打脚踢。 见他们都穿相似的骑服,荣龄本以为是一场少年血气方刚、谁也不服谁而生的龃龉,因而不大想管,但拳脚落在人身的闷响下,一道低哑、含糊的嗓音吸引她的注意力。 那并非官话,因而其余人都以为是少年痛苦哀号,便不曾在意。 **龄听清—— 那人喃喃着苏尼特语,“阿爸,天擎想回家,想回翡翠湖养大棋布刚生的小牛犊。我不想报大王的恩情了,行不行?” 回答他的只有一记甚过一记狠辣的老拳。 陈无咎心有不忍,“郡主,瞧着是四方四卫的少年,年青人手脚没个轻重,这么打…怕是要出人命。” 或因半族情谊,或因二人同样孤身自立,惶惶心情相近,荣龄颔首,“救吧。” 待救出那个糊一脸血的少年,荣龄半蹲在他面前,“苏尼特来的?” 少年艰难抬头,目含惊喜、希冀回道:“我是,你也是吗?” 荣龄摇头,“我没去过,只听人提起。”听…玉鸣柯提起,说是那里的翡翠湖清若明镜,那里牛羊遍地,岁月悠长。 少年失望地落下眼,挣扎着想离去。 荣龄却拦下。 “你究竟是谁?”她再问,“他们又为何打你?” 少年不想回答,又急于脱身,情急之下便动起手来。 他的身手极为迅捷、锋锐。荣龄拆过几招,觉察自个绝非他对手。起身后撤,又道:“你明明打得过,刚刚为何不还手?” 少年仍垂了头,默不作声地要转头离去。 随行的缁衣卫都动了气——荣龄好心救他,这小子却不识好歹,连句致谢都无。 他们不比养尊处优的四方四卫,手中皆有真功夫。很快,那少年便叫人擒住,死死押在荣龄面前。 “小子,好好回答郡主的话。”陈无咎拿剑鞘拍他脊背。 少年直立着,身量较荣龄高出许多。 荣龄抬高视线瞧他,“你脾气也真怪,旁人欺侮,你忍气吞声。可我救了你,倒要吃你拳脚。这是何道理?” 少年先是怒目而视,等看清荣龄眉上的胭脂痣,他慢慢止住挣扎问道:“你是玉妃的女儿?” 荣龄想也不想就否认,“不是,我与她并无关系,我只是父王的女儿。” 那少年显然也知晓皇家的一场纷争。他上下打量,重肯定道:“你就是。” 荣龄扬手甩他一个耳光,“与你何干?”缁衣卫见状脚下一扫,叫少年双膝落地,低上荣龄一头。 少年仰头,不解地望着荣龄。 荣龄钳住他的下颌,“你以为你是谁,敢妄议我的身份?你且听着,我今日救你,一是瞧不上四方四卫吐刚茹柔、畏强凌弱的风气,二是不忿苏尼特竟有这般没出息的,叫人狠揍都不敢还手…” 少年奋力驳斥,“我没有!”可他嗓音喑哑,失了气势,“我不是!” 荣龄冷嗤,“你怎的没有?” 少年气得眼眶都红起来,“是阿爸让我来大都保护你,保护玉妃,我要当将军,我定会当将军!” “你阿爸?”荣龄疑道,“那是谁?” 陈无忌猜到他的身份,附在荣龄耳旁道:“当是曾助陛下克若淖巴,入主大都的苏尼特名将荀长生。三年前陛下为显天恩,擢选苏尼特、闽越、南越等地的少年入大梁历练,苏尼特王送来的便是荀长生的幼子荀天擎。” 荣龄再打量眼前的少年——传闻荀长生身长九尺,如北地一株顶天立地的雪松。他这小儿子旁的不说,身量倒像极。 又听闻荀长生与她那便宜舅舅、现任的苏尼特王是亲厚若同胞的君臣,许是怕荣信战亡,玉鸣珂与荣龄再无倚靠,这才送来荀天擎谋划将来。 荣龄心中暗叹,也是个一生为了他人,背井离乡、不能自主的可怜鬼。 她松开手,退开一步,“可将军… 并非你忍气吞声便能当得的。” 荀天擎不明白,眼前这与自己几近年岁,却已领一伙黑衣黑甲的护卫、且让他们抚膺之至的少女为何忽然缓下语气,目怀怜悯地望他。 他是荀长生的儿子,生来就为守卫,他不需任何人的怜悯。 “你莫这样看着我,总有一日,我能护你周全。” 荣龄摇头,“不,我能自保,你还是留在大都,偶尔帮…帮一帮她。” “荀天擎,”她正色道,“四方四卫不若其余军中,它罕涉战事,更像官场。因此,你想挣出一番天地,便不能只靠拳头,更要磨砺心志、手段。就说刚才,他们辱你只因你出自外邦,那你可有想过,用这看似的弱点还击于他们?” 荀天擎有些茫然,“你是指?” 荣龄索性点得更透,“我猜若有上官在场,他们都对你客客气气、称兄道弟,但转过眼又对你动手脚、处处陷害,为何?只因你来大都历练,承的是陛下恩典,若明里欺侮,不啻打皇帝的脸面…可他们不敢将恶毒心思摆上台面,你却可以。” 荀天擎若有所思。 荣龄便再嘱咐几句,再示意缁衣卫松开荀天擎。 将要离去时,荀天擎唤道:“郡主。” 荣龄回头,“这倒是你头回这样客气唤我。” 荀天擎右手搭左肩,施苏尼特礼,“多谢郡主教我,我定会尽早当上将军,替郡主分忧。” 荣龄打马离去,只留下句,“你先顾好自个吧。” “一年后,属下曾收到荀天擎的信,道已教训那群膏粱子弟,并在陛下面前显露头角,他想谢过郡主的醍醐灌顶,不过那谢意并非出自苏尼特赴大都历练的儿郎,而只是荀天擎。” “属下拿了信去问郡主,郡主状若玩笑提了句‘听闻荀氏出自圣湖翡翠湖,那水清寒至极,滋味甘甜,不若叫他送来几坛圣湖水尝尝?’可惜——” 陈无咎悠悠瞧了眼荣龄,“可惜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郡主许是都忘了,那傻小子却几年如一日地记在心间。” 荣龄伸出一指,点点窗外,又转向指着自己,意思是“啥?我还干了这事?” 陈无咎颔首,肯定道:“不错,此事由属下亲眼所见,郡主抵不得赖。”—— 作者有话说:张廷瑜:!!!你也有今天! 荀天擎:说得好像你好到哪里去一样… 陈无咎:这个家没我不行… 郡主:(苦思冥想)(绞尽脑汁)我真不记得啊… 第83章 试探 话已至此,荣龄有些担心。 若荀天擎真是个死心眼,那自个利用其心意查出马夫、军报,会否更另他意乱情迷乃至生出执念? 见荣龄面露忧虑,陈无咎带来另一则坏消息。 “郡主且不忙费神,属下今日拦下郡主,一为荀天擎,二为同样死心眼的…”他一叹,“文秀。” “文秀?”荣龄惊疑,因在大都人手充足,她只留下万文林,将万文秀赶回家中与万家叔婶团聚,“文秀不是在家中侍奉亲长…她出了何事?” 陈无咎摇头,“空口无凭,郡主不若随属下至一个路口外的松月书铺瞧瞧,”他一指房中滴漏,“时辰也恰好。” 于是,二人便披上外袍,往已有暮色的室外而去。 万文林候在门口,“郡主,已请张大人与荀将军各自回去。” 荣龄赞许地拍他,“干得漂亮。” 谁知陈无咎却拦住万文林,“文林,此间事了我亲送郡主回府,你莫去了。” 陈无咎尚在军中时,职分比万文林高。 但他已解甲归大都,万文林便拿不准该否令行禁止。于是他望向荣龄,想得个准话。 荣龄便想到,万默池夫妇去后,万文林身担父兄二责,守着妹妹长大。若万文秀在他眼皮底下出岔子,他恐怕…会气死。 于是吩咐道:“文林先回去。” 申时末。 松月书铺对街的元宵摊位。 荣龄手中搅着碗中白白胖胖的十余个元宵,眼却紧盯一街之隔的松月书铺。没一会,红豆馅外的糯米粉脱落,碗中混沌一片。 “郡主不尝尝?这家元宵可是老辈子手艺。”陈无咎塞一个入嘴中。 荣龄白他一眼,“你还吃得下?” “这不是郡主常劝咱们的,若不吃好、睡好,怎有力气扛刀杀敌?”陈无咎混不吝,“你自个倒忘了。” 荣龄还想驳他,东西走向的骡马市街中快步行来一道清丽身影。她自知不认人,便拉过陈无咎问:“那是文秀?” 刚还吃得热闹的陈无忌忙搁下碗筷,再眼疾手快拉过元宵铺子垂落的旗子,“正是。” 只见万文秀手中捧了一叠书,形色匆匆。在书铺阶下团团打量,确认无人相随后,她提起裙摆,清凌凌进了书铺。 直到那春柳一般的身影消失在松月书铺的门中,陈无咎才松开手中的旗子,将二人的面孔再露出。 “年前属下几次遇见文秀,她总抱了一叠书,在下晚的申时末至松月书铺…”陈无咎解释道,“属下本想着她是个书虫,往来书铺再正常不过,直至…” 他卖个关子,停在此处。 “直至什么?”荣龄不满意地一“啧”,催他快往下说。 “直至更偶然地撞见这人也去了松月书铺。”陈无咎下颌微抬,指向他的前方。 荣龄怕动作过大叫人察觉,于是小幅度地转过头,瞧见一位身量匀称、文雅翩翩的青年公子。 虽不能立刻认出,但心中却已有猜测。 “是刘状元?”她问道。 陈无咎盯着同样进入松月书铺的身影,冷冷道:“刘状元?郡主怕是提了句明日黄花…昔日的刘状元,如今可是翰林新贵,更是二公主裙下的第一臣。” 是啊,他与荣沁且攀扯不清,却又与万文秀… “他与文秀多久了?” 陈无咎道:“我不知,头回见到是在年前的廿七。” 腊月廿七…倒晚于腊八的夜市,那可是在夜市缔下这孽缘? 再过一刻钟,万文秀与刘昶又分头出来,状若无事地离去。荣龄望着那道清丽的背影,叹道:“幸而未叫文林跟来,否则这会早已闹起来。” 陈无咎的语调仍发寒,“属下请郡主来此正是为这——郡主与文秀情同姊妹,且先劝一劝。若…真是个冥顽不灵的,只能交与文林教训。” “那我明日便约她。”荣龄应下,又惋惜道,“文秀此前便着迷些才子佳人情缘,而那刘昶旁的不说,学问诗赋上倒有真章。她常在南漳三卫,未尝过外头险恶,一时着了道也是难免。” 陈无咎话中有话,“是啊,文秀惯来瞧不上兵痞莽夫,只钟爱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 荣龄听出意味来,“哦…?”她有意缓和气氛,打趣道,“旁的自称句‘兵痞莽夫’倒罢了,可定远侯世子三代簪缨,乃十成十的将门虎子。” 陈无咎却自嘲:“将门虎子谈不上,不过长困浅滩,已是条快要晒成干的翻肚死鱼。”他趁机望着荣龄,希冀道,“郡主,属下…” 荣龄忙截住,“停,我今日愿与你长谈,一为荀天擎,二为文秀。其余的,我允诺不了。” 告别重又失望的陈无咎,荣龄拎了包还未煮过的生元宵回府。 将那生元宵扔给额尔登,“在骡马市街随手买的,请长史尝尝外头的味道。”脚下一拐,又未回清梧院,仍去了外院大书房。 额尔登手捧生元宵,嘴中蕴了笑意,“郡主仍不回清梧院?倒让老奴想起多年前的老王爷。” 荣龄不解,“哦?” 额尔登陪荣龄进入大书房在的三进院,登上檐下三重莲花阶,再前行一步,为她推开两扇雕刻海水江崖纹的黑檀木门。 “如老王爷那般,与王妃闹了脾气却不忍发作,只能闷在书房自个为难自个。” 而伴随沉重的木门推开,一道青色的背影出现在视野中。 他负手而立,正在仔细打量东墙的牛皮地图。 荣龄回头看额尔登,老长史却深深一揖,捧着手中的元宵退下。 待院中重回寂静,那人在灯火中转身,“长史可有说对,郡主闷在书房为难自个,打算回南漳前都不去清梧院了?” 荣龄心中窜起这几日硬按下的火气,阴阳怪气道:“张大人说的哪的话?整座南漳王府都是我的,我想住哪便住哪。” 张廷瑜两手袖着,将话又绕回来,“既然想住哪就住哪,为何不敢回你自小住的清梧院?” 荣龄冷哼一记,“谁说我不敢?我只是…” 张廷瑜自东墙踱步过来,“郡主只是不想见我,却又不忍将我赶出清梧院,伤了面子。故而只能为难自个住在大书房。” 荣龄没好气,“谁不忍心了?” 张廷瑜拉她的手,荣龄初时不肯,用劲甩开,但那人若狗皮膏药一般,仍不放弃,等切实扣住那并不柔腻的手,才慨叹道:“都说郡主面冷心也冷,但我却知道,郡主待人再心软不过。否则不会救下三公主,尚在保州时,也不会为镔铁局的妇人们费心谋划。” 荣龄手中仍挣扎着,“张大人未免太看得起我,那些不过举手之劳,”她毫不领情道,“更何况荣龄久在军中,心软可并非值得夸耀之事…” 可惜仍挣不脱,荣龄奇道这人今日哪来的牛劲?真要挣开他,怕要使上内力… 想了想,有些无奈地问:“张大人今日寻我,只为耍这通嘴皮子吗?” 张廷瑜摇头,拉着她进入书房,“自然不只,”待至东墙的牛皮地图下,他的视线落于庐阳那处微不可见的细孔,“我想问郡主,这几日可想起什么?” 荣龄心中一僵。 脑海中关于庐阳、关于阿蒙哥哥的记忆散落各处,若想将这些孤零的蚌珠连缀成串,眼前的张廷瑜或许是她唯一能求助的人。 这样的人,她在以往求之不得。 但半路忽杀出一个白苏,那些有关庐阳的记忆便不再泛着老旧却似冬日篝火般温和的暖意,而是像凿壁偷来的光,再明亮也是旁人家的。 荣龄想了想,摇头道:“张大人希望我想起什么?” “况且——”她毫不示弱地与张廷瑜对视,“荣龄忝以为,今夜有话要说的,并非我,该是张大人。” 张廷瑜静了一瞬,反问道:“那你想知道什么?” 二人往来几回合,始终只有疑问,不见回答。 他们像是互相试探、戒备的高手,偶作一回进攻,却略一交手便撤开,绝不焦灼恋战。更多、更长的时间里,他们只打量、防守,期待对方先露出致命弱点。 只是这样的对峙,若真是敌对的二人倒罢了,可他们是夫妻,互不体谅到这份上,荣龄实在有些失望。 她不想一直僵在此处,于是率先退开一步,“我累了,不想知道什么。” 正要挣出手腕送客,张廷瑜却忽地圈住她的腰,再用力一转,将荣龄整个人摁在墙上。 一时间,她的脊背贴紧墙上的牛皮地图,恍若叫人扣在一整幅的大梁山河中。 “你不想知道,我倒偏要与你说。只是那之前,臣想问问郡主…”张廷瑜贴近荣龄的耳垂,将气息都扑在那一小块白玉一般的肉上,“那人未出现时,臣随口一句‘这是恩情,一旦领用,便不可再悔诺’惹你气了一宿。” 他沉着嗓子,语调间也因荣龄屡屡的不理会、不在意有了火气。 “而如今,那人活生生出现在你面前,你倒大度,一句不问,连面都不肯露一回。” 他气得咬一口荣龄的耳垂,“可是郡主有了京北卫荀将军的爱护,便再也不用计较、无需挂怀臣的一份微薄情意?” 荣龄叫他无端反咬一口,气得猛踹他的脚。 她还未与这混蛋清算那纸糊涂的婚约,他倒先委屈上了? “张大人简直不知所谓!”她捂了发疼的耳垂,抬高音量冲他嚷道,“自我坠马已过几日?你可有问过我一句是否伤了,又是如何伤的?可有关怀过一刻,我此番坠马与你那心上人有否关系?” 更要紧的是—— “张衡臣你怕是忘到了姥姥家,那人出自长春道,与花间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作者有话说:诶呀,其实能闹起来是好事,愿意闹就是还没有失望嘿嘿 第84章 撕咬 “我自不曾忘!”张廷瑜的音量也抬高,“正因她莫名起死还生,正因她如今作了长春道祖师,深涉保州、瞿良娣,乃至八年前老王爷战死扶风岭一案…我才更要查清这空白的九年,探明她在这一件又一件的谜团中扮演怎样角色。” 荣龄不信,只一味出言讽刺,“那你查出了吗?只怕是日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君未娶时!” “你这是只许郡主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那你为何接近荀天擎?他毫无礼义廉耻,日日觊觎你这已婚妇人。还是…郡主当真瞧上那小白脸,要许他一个名分?” 荣龄气得口不择言,“如今说的你与旧情人之事,怎又攀咬上我?!本郡主便是真要允荀天擎一个名分,你又能怎样?” 一句话惹得张廷瑜两眼猩红。 他定定瞧了荣龄一会,眼神像极一匹逼至穷处的饿狼。 荣龄心中莫名生出丝寒意。 下一瞬,他扑上来,将荣龄死死压回那张牛皮地图上。 “我能如何?”他含入荣龄的下唇,再狠狠一咬,直到二人的唇间溢满浓重的血腥味,他仍不松口,叼着唇肉含糊道,“是郡主说的歃血为盟,如今才过几日,就翻脸不认?” 他像是不解气,再咬一口,“可惜臣死心眼,这蒙人的话一旦入耳,便信一辈子。郡主若真要允他一个名分,信不信臣明日就弄死他?” 荣龄唇上锐疼,心中一惊。 她不曾见过这样不冷静、不理智,言行举止冒着邪气的张廷瑜。 “你这个疯子。我疼,我疼张衡臣!”她挣扎着,一面喊疼,一面又毫不客气地咬回去。 终于分开时,二人都已叫对方撕咬出几个窟窿,那唇水灵灵肿起一大片,叫鲜血染得通红。 荣龄捂着唇,再度骂他,“你有病!” 张廷瑜不理这句,只缓下气息,冷冷道:“臣一言既出,定践行不误。” 荣龄叫他搅得思绪混沌——不是,他一言既出了个啥? 张廷瑜便凑到耳旁,提醒道:“郡主若真要允荀将军一个名分,臣明日就弄死他。” 荣龄半是无语,半是真有些怕了他。 “我何时说要给荀天擎一个名分?我寻他不过是查当年的军报。谢冶不许我翻阅枢密院中的原本,我便只能去京北卫查抄本。” 此是正事。 张廷瑜正了神色,“那可查出端倪?” “抄本中确如史书记载,道‘前元军埋伏于陆良大道’。可——” “可?”张廷瑜不解,“可有隐情?” 荣龄冷嗤,“可那军报是叫人改写、重装订的赝货。” “赝货…”张廷瑜神色凝重——他很快想到,既有动机、又有能力更改京北卫抄本的…世上当只一人。 “郡主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 荣龄的又气不打一处来,“还能有何打算?自然是闭门、谢客。”推开眼前的张廷瑜,“我如今这样怎去见人?” 狠狠盯一眼张廷瑜——这人玉冠半歪,碎发半垂,一张白玉面上样样若浅墨山水,清净淡泊、气韵深长,只一双唇艳光湛湛,像饱满的一口蟠桃、汁水四溢的一只西瓜。 不需取来铜镜,荣龄晓得自个定也是这副鬼模样。 而这副模样若叫人见了,定会脑补出八九十个香艳传奇。 张廷瑜追过来,半揽住人哄她消气。 “是我错了,我不分青红皂白,我无节无度。”闹过一阵,他回复那个清静、温润的张衡臣,将桩桩件件解释给荣龄。 “当日在西山围场,她承认自个正是白苏时,我确实心神难平,因而一时未能察觉其它。”这一句解释的是他不能及时关怀坠马的荣龄,“毕竟十年前,我亲手为她殓骨,而那尸首上确有她亲手绣的香囊。” 张廷瑜扶着荣 龄在罗汉榻坐下。 “但那日许是既惊又怕,她只一味地哭,并说不出什么。臣告别她,又记起郡主,想问问你可有伤到。但匆匆一面,郡主不仅不理臣,更叫那多管闲事的荀天擎将臣赶下马车!” 他语中忿忿。 想着回头再细说,可谁知荣龄这回气性恁地大,清梧院不回、又与荀天擎打得火热。 张廷瑜一面在长春观与白苏周旋,一面在心中急出满地火星。 直至今日他赴两江会馆与人议事,恰遇上荀天擎借一坛水向荣龄表情。张廷瑜一下便急起来——他可晓得这些异族人士,惯来不将礼法、伦常置心头,女子二嫁、丈夫另娶都是寻常。 若那荀天擎真混不吝撬墙角,他这十余年的惦记可都打水漂,这谁能忍? 于是他抛却体面,来大书房撒泼、里外一顿折腾。 荣龄听他半是抱怨、半是解释的一通话,心中火气偃下去不少。 可是—— “你日日守在长春观,可查出什么?今日又在两江会馆与谁议事?” “其余都是些闲话,不过,有一事奇怪…她几番问我,母亲于何时、因何故病亡?”张廷瑜目含思索。 荣龄忍不住冷嘲:“毕竟差点成为婆母…可惜黄粱一梦,一朝清醒,郎婿另娶他人,婆母也撒手人寰,可不得多问两句?” 张廷瑜轻轻一拍她,示意莫有意说些酸言酸语。 “我曾与郡主说过,当时,母亲并不情愿为我定下婚约,因而待白苏很是淡淡。”他回忆道,“而白苏本性恬静,母亲不热忱,她就也敬着、远着。” “是以一朝恢复记忆,她却几番追问母亲的事,并不寻常。” 荣龄猜道:“母亲仙逝日久,总不能牵涉如今的事。那会否…与当年白家遇匪有关?” 张廷瑜先一愣,“母亲一介寡居妇人,当不会…”又摇头,“罢了,我寻机再问问。至于白苏为何死而复生——只道旧仆忠义,提前与她交换衣裳、寻出生机。而她不慎落下山壁,伤了枕骨,因而虽获救却失去记忆。” “直至郡主那日一箭惊了马,叫她落马撞到旧患,这才记起往事。” 荣龄五指次第敲过罗汉榻的围挡。 撞伤枕骨另人失忆不算稀罕,南漳三卫中也有一患例。 可白苏这一失忆,寻常的商贾小姐摇身一变,创立大行其道的长春道一脉。而她这位祖师既与当今圣上交情深厚,又同前朝花间司不清不楚… 失忆十余载,又恰在荣龄因合合草惊马,射偏长箭之际找回记忆… 这失忆、复忆,会否过于巧合了? 荣龄一时没想通,便将这难题抛回给张廷瑜,“张大人如何看?” 张廷瑜静了片刻,若出神,又像在沉思。 过一会,他才道:“我初入刑部时不懂查案,日日叫那些诡谲的案子逼得吃不下、睡不宁。某回与个老仵作搭档,赴山海关外查一出凶案。那老仵作见我熬得如悬在烛火上的一根细丝,眼见着便要燃断,他瞧不过眼,终劝道‘查案需顺水行舟,若遇怪石挡道,且先绕道而行,待千帆过尽,行至下游,再回首见那怪石,也就见怪不怪了。” 荣龄问:“你是指?” 张廷瑜望着窗外深黑的夜色,语意较夜色更深,“先查能查出的真相,其余的,待时之将至,便会不解自明。” 因唇上伤口未愈,荣龄憋着几日未见人。 而罪魁祸首张廷瑜顶着同样肿胀的一双唇,赖在大书房不走。 待终于伤好些,朝廷也至开衙办公的日子。荣龄一把将他踢去刑部衙署,又将万文秀召来府中。 万文秀一来便盯着荣龄唇上已好得差不多的伤口,“郡主的唇怎也伤了?” 这“也”字自然指传闻中与长春道祖师白龙子旧情难了的张廷瑜同样顶了一唇伤口,更指保州合房一夜后,张廷瑜春风得意,带着唇上鲜红的窟窿各处招摇。 万文秀心道,想来盛传的郡主情变一事恐为无稽之谈。 荣龄强绷着,不叫红云攀上面孔。 “此事与你无关,我今日寻你来,是为你的事。” “文秀…”她紧盯万文秀,千斟酌、万琢磨地开口,“万家叔叔、婶婶曾与我闲话,道文林与你忙于战事,未顾上嫁娶、替万家衍续嗣裔。我晓得你向来不喜行伍中人,此番回大都…可有遇上可心人?” 荣龄眼睁睁瞧着她脸上未腾起的红云霎时漫上万文秀的一张清水芙蓉面。 “郡主…”她不承认,只支吾道:“可心人哪有这般容易寻到?” 见她不答,荣龄另下一记猛药,“日前,衡臣曾与我道,与他同年的刘状元本有个早已下定的未婚妻。可那女孩无福,因病殁了。我想着,你平日里总看些传奇,喜欢的尽是才子佳人写就良缘的…你也见过刘状元,若真有意,不若我去与他说说?” 万文秀猛地抬首,眼中因惊喜晶亮得若暗夜的星。 “郡主可当真?” 她攀住荣龄的胳膊。但下一瞬,又想起一事,“可,可二公主对子渊…”她急切问道。 荣龄本体贴的眼神倏地一冷。 她扯开万文秀的手,“我原怕刘子渊瞒天过海蒙了你。可谁知,你竟是晓得他与荣沁一事的,那你还…” 万文秀神情一僵,醒过神来,“郡主诈我?但郡主…” 她在心中补足问句——郡主又自何处得知? 下一息,答案兀自浮出。 “陈无咎!定是那多管闲事的陈无咎!”松月书铺距两江会馆不远,而陈无咎日日混迹两江会馆,曾与她偶遇。 荣龄忆起陈无咎话中有话的“可惜文秀惯来瞧不上兵痞莽夫,只钟爱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心中不由叹惋。 “文秀,无咎没有害你。只因刘昶…绝非良人。” 万文秀却一个字都未入心。 “文秀知道,郡主因百家衣一事对子渊有微词,可子渊绝非生来就愿作践人,他有苦衷!” 她急着替人解释,“他尚未出生就遭生父、嫡母抛弃,幼时在桑园村也困苦无依、饱受欺凌。郡主那日见的嚼舌根之人,个个俱是幼时辱他母子至深的恶人,绝不清白无辜呐!” 她眉间深含心疼,“但子渊也未报复他们,只叫呈上布帛,在经济上为难一时。便是那位生父,他寻见时,那寡情之人已在南方病亡。他便自同父异母的姐姐手中买下旧宅,日日警醒自个勿忘来时路,旁的不曾相扰。” “郡主!”万文秀讲到情动处,泪珠不禁簌簌而下,“子渊不是坏人,他心中万千苦楚,无人懂他、也无人帮他。” 听闻旧宅故事时,荣龄有些意外。 张廷瑜曾与她提过这位刘状元凄苦的身世。那旧宅的一场凶案曾作为不甚重要的背景叫略带叙过。 只是未料到,刘昶凄苦的身世与他当作闲话的离奇凶案竟本就相通,二者头尾相接,连作一整个完整跌宕的故事。 不过,若凶案中的外室与婴儿从未死去,那沸沸扬扬的闹鬼一事就无从谈起。 但此是细节,等张廷瑜下衙归来再说与他也不迟。 眼前要紧的,是已然鬼迷心窍的万文秀。 荣龄问道:“他的苦楚无人懂,也无人能帮。因而,他只与你诉苦,也只求你帮他?” “是,子渊与我乃倾盖之交。”万文秀含泪肯定道,“只有我能懂他!” 荣龄只觉她蠢得离奇,冷嗤一记问道:“那他与荣沁作何解?初七的烽火凌云会,他亲陪荣沁赴会、与之言笑晏晏,此又置你这唯一的知己于何地?” “他没有!”万文秀仍在解释,语调却已有些尖利,“那是二公主百般纠缠于他!二公主乃陛下与贵妃的掌上明珠,子渊一介寒门如何能开罪?他只能小心周旋,伺以良机请陛下做主。” 荣龄念在二人自一十三岁便在南漳三卫同行同往的情谊,未曾开口说出刺耳的实话。 她未料到,此番回大都,向来清雅、娴静的万文秀竟变得走火入魔、不辩是非。究竟是刘昶过于巧舌如簧,还是文秀本身…并 不如她想的清明。 事已至此,荣龄自觉再无必要继续这一话题,“罢了罢了,你回吧,今日便当你我不曾相见。” 而等万文秀归去,她思索许久,终还是唤来万文林,这样那样地将前因后果都说与他。 万文林听罢,果真如荣龄和陈无咎预料的那般愤怒。 只是,他们料定此节,却未预料到,今日骤然种下恶因,他日定会种出恶果—— 作者有话说:是的,张大人骨子里其实是个疯子! 第85章 信与不信 万文林告假两日,于第三日的清早归来。 荣龄正一面用早食,一面与张廷瑜论些市井八卦、朝中见闻。 今日见闻的主角仍是刘昶。 清早便有青鸾传信,道是因热孝耽搁三年的刘状元只作了不足半年的翰林院修撰,便得建平帝青眼,转头晋为正六品的侍读。 “瞧这架势,怕一年内便要赶上你。”——张廷瑜只领正五品的官衔。 荣龄接着揶揄,“可惜当年贵妃作梗,令你未能尚公主,讨得赵氏阖族相助。” 闻言,张廷瑜夹来一只麦穗状的菜蔬饺堵她的嘴,“世人皆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可若风去云散,孤悬空中的风筝如何立得住?不若攀山登楼,脚踏实地地身入高处。” “这般有志向?”荣龄刻意问,“真不用我帮你?” 张廷瑜讨饶,“郡主少生几场气便帮臣大忙。” 荣龄“哼”道:“那不得你少惹些冤债,叫我舒心些?” 二人正你来我往斗嘴皮子,万文林沉了神情露面。 荣龄收起面上轻快,“可与文秀聊妥?” 万文林点头,点至一半又摇头。 荣龄疑道:“点头复摇头…是何意?” 万文林郁郁一叹,“已是鬼迷心窍,全天下只姓刘的一个十全佳婿…属下与叔婶俱劝不动,只能先关起来,叫她回一回心智。” 万文秀竟陷得这样深…也怪自个回大都后事务多,不曾时时关注她。 荣龄也叹道:“但莫逼得太紧,一片慈心倒惹出恨来。” 揭过这章,万文林禀来正事:“郡主,有密信。” 但禀完这句,他未接着说,只立在一旁等候。 张廷瑜回过神,“时辰不早,我去上衙。” 荣龄也未多言,只叮嘱他路上当心。 待大书房的偏厅中只余二人,万文林终于道出详情。 “日前得郡主吩咐,紧盯随赵帅回大都的亲卫。”因赵文越警醒,直接盯他容易暴露,荣龄便退而求其次,着缁衣卫盯着赵氏亲卫。 “其中一人唤作徐虎,在南三条街的芙蓉馆养了小倌。那小倌道,他曾小意问徐虎可在大都待至几时?徐虎语中云遮雾绕,只道若大计得成,他许是不用再回凉州吃沙咽风,可日日在大都伴他逍遥。” 荣龄一则吃惊于凉州军铁骨铮铮的亲卫竟有断袖恶癖,一则不住沉思那徐虎口中的“大计”究竟指何事。 凉州军乃边军,也是赵氏权势的根基。而那徐虎又是赵氏亲卫,他若久居大都,只能是赵文越率先长留于此。 既留大都,赵氏又权势不泯… 这大计唯有… 荣龄心中顿觉不安。 “可还有旁的?”她问道。 万文林摇头,“只露出这一句。” 罢了,虽只一句,但字字重逾千金。 荣龄心道此事耽搁不了,需尽快告知太子荣宗柟。 于是刚过半刻钟,南漳王府侧门便快步行出二人——正是荣龄与万文林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往东宫而去。 这日东风未至,北地犹寒。 荣龄高骑马上,任清寒的晨风扑过半扬空中的白裘大氅,任地面的纷繁人物、琳琅货品一一略过视线。 她心中其实有些忐忑。 万文林只带回暗处探来一句闲话,既无人证、也缺物证。可此事显见是十万火急,也不知太子哥哥会否相信,提前布下防备。 想到信与不信,荣龄心中忽地一顿。 那日胡闹一宿,她与张廷瑜暂时息战,瞧着已恢复往日邦交。**龄自个晓得,张廷瑜也明白,二人间游丝一般的和睦只浮于表面,它若风中鸿毛、水上清油,待风一吹过便露出原貌。 因而早食时,荣龄才默许万文林静立一旁,待张廷瑜走开才回禀。可若是十余日前,自个只会吩咐一句“张大人不是外人,你且禀来。” 原只过十日,人的心境便能天翻地覆。 而这样的人心背离,是张廷瑜再有意修好都不能回寰的裂痕。 再多的言行遮掩,他与白苏的旧事也一直在那,仿若横卧淝水的御马桥,静立百年未倒。而悠长的记忆中,御马桥恍惚拱起,弯作一道劲力非凡的弓,射出一柄自庐阳而来、沾满三月烟雨却仍锋利异常的长箭,奔驰过千里路遥,倏地钉入荣龄最不设防的心底。 一旦失望,心中难免生出猜疑。 而猜疑,是摆在荣龄与张廷瑜面前的最大的难题。 两匹快马飞驰,很快便至承天门。 荣龄验过腰牌,又往东行至储君居住的青宫。 因来得匆忙,未提前递信,太子妃章氏道荣宗柟去了内阁办事,未在宫中。 荣龄不便直去内阁寻人,只好央章氏遣内侍去请回荣宗柟。她在厅中候了半晌,终等得一身玉色圆领袍的荣宗柟回来。 他甫一入门便端了茶盏猛灌水,直至饮尽第二盏才落座,再与荣龄招呼,“阿木尔急寻孤为何事?” 荣龄瞧了眼四周。 荣宗柟会意,将人都退下。 “这般神秘?可是要太子哥哥替你了结那衡臣的旧情人?”他还有心思开句玩笑。 荣龄未理会这句,满面担忧问道:“太子哥哥,你日日在内阁忙碌,是陛下的身子…” 她不敢说完,毕竟窥测龙体康健,是死罪。 荣宗柟也未回答,只静静打量她, 荣龄不敢停,顶着那重逾千金的目光再问,“那荣宗阙那头,近日可有动静?” 许久,荣宗柟面上神色不动,单问了句:“为何这般问?” 这一问字词寥寥,却胜在一石二鸟——既问荣龄怎的平白揣测建平帝,又问荣宗阙牵涉何事。 荣龄再度环顾四周,确认厅中并无他人才道:“这第一问本是疑惑太子哥哥怎在内阁忙个脚不沾地,连盏水也无暇用。” 要知道,建平帝为独揽朝纲,并不喜见荣宗柟过多插手内阁。 因而他眼下忙成这样,定是建平帝精力不济,不得不撒手。 “而如今想来,第一问与第二问也是息息相关。” 若无建平帝身子败坏下去,赵氏贼心再炽,也不敢在此时行动。 “至于第二问,”荣龄不再故布悬疑,径直解释道:“缁衣卫查到赵文越的一亲卫曾对相好允诺,若大计得成,他许是不用再回凉州,可日日留在大都。只是——” 荣宗柟背靠酸枝木椅背,面上仍八风不动,“只是什么?” “只是我只探得这句,并无旁的证据,因而不知太子殿下肯不肯信荣龄?” 语落,厅堂中深深静下。 恍若重重帷幔吸附世间杂音,只余二人心跳骤乱胜鼓。 许久,荣宗柟眼睫一颤,“我本想让你提前回南漳,你何苦非要搅进来?” 他不曾称“孤”,只说“我”,语中也尽是兄长之于幼妹的心疼。 荣龄一愣,“太子哥哥早 已晓得?” 荣宗柟嗤道:“我手中虽无兵力,但仍有东宫暗卫可调遣。赵文越借凉州军宿于京南大营,曾数次前往并插手京南卫布防,此事虽隐秘,却也并非无人察觉。” 他望向荣龄,眼中有些悲凉,“阿木尔,东卫、西卫并无战力,不可掠京南卫锋芒。大都只京北卫尚能与之抗衡,但京北卫——只听命于父皇。” 荣龄望着他眼中满目的凉意,心中也一紧。 荣宗柟并非不想防备,他只是,不能,因他绝无可能取得建平帝全然的信任——日益衰朽的帝王与羽翼日丰的储君,二人的互相提防、怀疑是天生的恶果,穷尽人力也永不能消除。 因而建平帝绝不会将京北卫交至他手中,而他,也只能冷眼旁观那张针对他的巨网慢慢织就。 “那你还让我回南漳!”荣龄急道。 荣宗柟摇头,“阿木尔,你不一样,你手中有南漳三卫,便是霸下…也不会动你…” 荣龄打断他,“不,都一样,荣宗阙或许会网开一面,可赵氏兄妹,一者与我父王有仇,一者怨恨…怨恨玉妃,他们绝不会放过我。” 一句一句间,二人终于将荣宗柟与荣宗阙从未休止的明争暗夺,将兄弟阋墙、骨肉相残摆至台面分说。 荣龄拉住荣宗柟的衣袖,一如年少时,“太子哥哥,南漳有孟恩与莫桑二位叔叔,我先不回去也不碍事,我留在大都帮你。” 荣宗柟眼中露出些宽慰,但更多的是无奈,“是不是孤太过无用,竟要你一个小丫头担心?你放心,太子哥哥手中虽无兵力,但其余人手皆有。你且清静回南漳,待孤拾掇干净,再召你赴大都领赏可好。” 荣龄耍赖一般地摇头,“哪里便好?父王自小教我,无功不受禄。何况太子哥哥手下的多是文臣,恐奈何不了那伙子莽夫。但阿木尔,最擅对付他们。” 荣宗柟眼中有些微薄的水意,但他很快掩下,“孤何德何能?” 荣龄见他已有允意,趁热打铁地端起一盏茶,“太子哥哥,未决成败,你不能退。我与南漳三卫的前途全系于你身上了。” 思量过千章万篇,荣宗柟终于也端起自个面前的茶盏,“那孤先谢过郡主,当不负郡主重托。” 两盏薄瓷的茶盏清脆一碰,顷刻间已定下与山河同重的承诺,“好说,好说。” 叙过此节,荣宗柟仍要回内阁议事。荣龄则袖了手,一面往承天门走,一面半仰了头,仍在思考往东宫来时,那道关于信与不信的难题。 自伦常瞧,荣邺与荣宗柟是父子,自个与张廷瑜是夫妻,最当互信互勉,作亲密无间的盟友。 可事实上,父子相疑,夫妻离心。倒是荣宗柟与她,论亲缘疏一道,只利益牵扯、捆绑,却能互相体谅、携手谋划。 荣龄便在心中想,许是缥缈的情缘不甚牢靠,倒是实利更揽人心。 正想得出神,承天门处传来远远的呼唤。 “瞧瞧这是谁?”那人着一件胜雪白衣,日光下漾出粼粼波光。 荣龄收回散漫的神思,走近与他招呼,“三哥来宫中探望淑妃?” 荣宗祈唇角带笑,“也不算吧…”他在冬日里撑开一柄骨扇,“那不是听闻有人的夫婿在西山围场生出些逸闻,母妃忧心,怕那人的婚事起了风波,因而急召我打探。” 这“有人”,自然指眼前的荣龄。 荣龄尴尬得神色一僵,“不是已过去十余日了…” 荣宗祈悠悠摇扇,“可不是?十余日里折腾我三回入宫。你今日恰也来了,不若亲自与她分说安一安那颗慈母心?” 荣龄敬谢不敏——自个也正陷在乱云堆中瞧不清人事,若叫她与淑妃呆于一处,那本就胆儿小的娘娘怕要忧心得日日难眠、餐餐难咽。 拱起两手似狗儿讨饶,“三哥莫与娘娘说太多,也不是甚光彩的事。” 说到这,荣宗祈拉着荣龄去墙根碎嘴,“三哥晓得你心里恼,便未专程寻你闲叙。只是今日恰遇上,倒想问问,衡臣与白龙子究竟是个怎样情形,你即将回南漳,待如何处置?” 荣龄心中微微一静。 “衡臣与那…那女冠本定了婚约,只是天意弄人,叫他二人分离再重逢。”她有意语中带气,显得忿忿,“但他二人的婚约是婚约,我与他更由陛下御赐、缔下百年,总归我绝不相让。” “是这个理,但三哥同为男子,需指点你一句。”荣宗祈凑过来,“此事衡臣的想法最为紧要。因而你回南漳前,定要他清楚明白地与白龙子划下界线,否则你远驻南漳,他二人倒同在大都…。” 他像是替荣龄担忧得很,收拢骨扇,将扇头狠狠敲在掌心,“可我记得边将需在三月前动身回驻地,你的时日便不多咯。” 荣龄微垂的眼神一深——这是荣宗祈第二回提起她回南漳一事。 若在以往,荣龄不一定在意。可今日刚探得赵氏谋划,又将将与荣宗柟商定推迟回南漳,她实在难以不对这几个字眼敏感。 更何况,荀天擎在西山围场捉住马夫,可与眼前这位“只赏秋月春风,无心政事机要”的三皇子有关。 荣龄想了又想,先有意避开这问题,再留心其神情。 不知是察觉荣龄的提防,还是他其实也只顺带提一嘴,并不在意确切的答案。 荣宗祈很快另起话题。 “对了,这个你收下。”他递过一枚做工精细的荷包。 荣龄接过,那荷包亦是白色,上绣一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这是?” 荣宗祈下巴颌一抬,指向荣龄手中的荷包,“说是保佑姻缘的,母亲特地向隆福寺的大师求来。” 荣龄前后翻看,只见荷包顶部有口,内置一枚黄色签纸。见是签纸,她心中蓦地起为查瞿郦珠一案时,在长春道偶得的第九十九签。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这一签集人间四大喜,是大吉之相。” “只是贵人,这签中意象虽是大吉,但久旱方逢甘霖,他乡才遇故知。贵人须备着有柳暗花明、别久重逢的境遇。” 她那时不曾留心,但如今想起,却在心中荡起微澜。 下一瞬,荣龄强硬地抻平心海的褶,又将荷包摊在掌心,无奈道:“三哥,你晓得我不大信这个。” 荣宗祈也颔首,“三哥晓得,但母妃的一番心意,你且拿回去,随处搁在房中。” “行。”荣龄只能收下,“你替我谢过娘娘。” 待告别荣宗祈,荣龄重又拆开那香囊,将签纸取出细瞧。 签纸的最上头印有隆福寺的徽记,上书“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确是好签,但——只是一纸普通的姻缘签文吗? “文林,查查这纸签文。”荣龄将其递给万文林。 她连马夫一事都未告知荣宗祈,并非出于信任,而是已对一切生疑。因而香囊、签文,她俱要一样样查清。 许是无签纸遮挡,香囊底部滚出一粒褐丸。荣龄接住,置于眼前仔细打量。 瞧着瞧着,便有一缕幽香扑鼻,荣龄凑近细嗅,是…一抹兰花香。 她几乎立时想起独孤氏的桃花香与那隐在暗处的莲香。 桃花、莲花、兰花…这是巧合,还是来自花间司的又一次挑衅?—— 作者有话说:张大人:什么?她不信我???? 郡主:我怀疑所有人!!! 第86章 锁宫 翌日,万文林带了签文与香丸来禀,“郡主,查清楚了。签文确由淑妃向隆福寺方丈通智大师求来,但这粒香丸,非出自隆福寺。” “且大师提到,这香丸像是用身毒国技法制成。” 身毒国? 荣龄将黄色的签文拨到一旁,只两指捏着褐色的香丸。香丸虽细若米珠,但幽香阵阵,经久不衰。 尝闻身毒国有瑜伽术士,体态柔韧,长于制香。只是除去迎来贝叶古经的隆福寺,大都何处还与身毒国有牵扯? 等等, 兰花香… 荣龄霎时想起在长春观的丹桂林中,她与万文林曾同一神出鬼没的高手过招。 那人只用一副钢丝织就的手套,以一敌二却气息分毫不乱。除在大都,荣龄还见过他一回,那一回更早,在保州的一处长春道小观中。 而这两次虽时日不同,但有一处一致——他伴于一道白衣白道帔的倩影旁,也正是那道倩影告知荣龄,此人名唤哈头陀,心智不全,来自身毒国、不通言语。 荣龄的思绪浮得更远些。 其实更早一些,还有一事关乎这南境以南的神秘国度。 去岁的十月十六,来自泉州的文氏凭借海运优势于投筹会中筹。独孤氏这苦心孤诣的谋划正是一面叫文氏自身毒国运来价格更为便宜的镔铁矿石,一面又通过海路将镔铁刀偷运至瓦底、给养前元。 这一来一往,可让前元吃尽货殖并兵器的两重利。 身毒国、花间司、长春道,三者如蛛网的经纬,交织、汇聚,最终通往相同的起点、共有的圆心——前元。 荣龄幽幽吐出一口郁气,安慰自己眼下世事虽繁复,却正意味着他们即要接近最终的真相。 然没过几天,大都风云骤变。 二月初三,龙抬头的第二日,荣龄正与一众大臣候于太和宫外,可直至卯时正,静鞭未落、皇麾未至,人群中若蜂群一般低低地议论开来。 又过一会,一道玉色身影自东侧的台阶拾级而上,另有一须发半百、着红色蟒袍的老仆跟随。 张廷瑜先认出来,“是太子殿下与苏九苏领侍。” 荣龄心中“咯噔”一下,“怎会是他二人。”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中尽是隐忧。 正如他们猜测,荣宗柟与苏九联袂带来的虽非确凿的坏消息——只称“陛下偶感风邪,需停朝半月”,但储君与乾清宫内侍首领齐齐现身的行为本身,却已足够说明大梁的开国君主建平帝…情况堪忧… 忧到已需这二人一同安抚朝臣。 挤在前头的阁臣、宿将仗着一张老脸,围住荣宗柟与苏九打听,赵文越、陆长白、谢冶、祁郡王皆在此列。 荣龄盯着赵文越瞧了好一会,直到那位魁梧的老帅察觉,瞪着眼顶回了荣龄莫名其妙的注视。荣龄才挪开视线,又摸了摸自个鼻尖——怎的,此事赵文越也不知情? 荀天擎领着京北卫疏散朝臣,又将荣宗柟与苏九自老臣们旁敲侧击的询问中解救出来。 二人略略颔首,小步快趋地离去。 荣龄遥遥望去,想着或是自个心中别蒙了一道心思,她总觉得荣宗柟与苏九的背影略带彷徨。 想了想,取出腰间令牌,绕至内外宫交界的乾清门。正要递给镇守的京北卫,欲借探望披香殿的名义去往内宫,荣宗阙与荣宗祈已自门内铩羽而出。 见荣龄与张廷瑜在此,荣宗祈摇头劝道:“说是不让进。” 他收起腰牌,像是忽想起一事,“对了阿木尔,你前些日子刚去东宫,太子哥哥可有透露父皇的病情?” 他一脸忧心,拉着荣龄絮叨,“如今不仅父皇未上朝,皇兄连内宫都不叫我们进…这不坐实外头的猜测,证明父皇确有…” 他压下音量才敢道:“确有不谐?可咱们与皇兄是再亲近不过的兄弟姊妹,便是真有事也当相互商榷,没得半封了宫叫人在外头急疯了。因而阿木尔,你若有消息,快也告诉三哥,我实在是担心。” 荣宗祈曲折弯绕说一大堆,其间意思却可分作两摊。 一摊向荣龄探听宫中的切实情形,一摊则将荣宗柟置于大伙的对立面——眼下宫中只太子一人,岂不是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无人能拦阻? 只是这话怕不是说与荣龄的,而是要让一旁的荣宗阙听进心里的。 果然,荣宗阙冷哼一记,只打量荣龄一眼,接着便袍袖一甩,一言不发地离去。 得,虽不是说与荣龄的,却着实将她划归至荣宗柟的阵营,叫二皇子荣宗阙也恨上她。 荣龄眉梢微挑,但也未开口分辩或怨怪荣宗祈。 倒是那位惯来不理政事的三皇子,若终于回过神,“呀,三哥久不在朝不会说话,许是叫二哥会错意了。我这就去与他解释!” 荣龄忙拉住他,“三哥不忙,二殿下也是心急。只望皇伯父吉人天相,早日病愈。” 待出承天门,张廷瑜将去宣武门内的刑部上衙,荣龄将马车留给他,自个欲驰马回去。 许是见她一路不言一词,张廷瑜在分别时拦下她,“郡主可仍在忧心乾清门外一事?” 荣龄本在出神,闻言“嗯?”了一记。等听清他说的什么,“倒也不是,那只是表象…”眼睫忽落,一句话突兀地断在这里。 停了一个气口,荣龄再神态自若地翻过此章,“莫担心了,时辰不早,你快去上衙吧。” 马车嘚嘚西行,张廷瑜端坐车中,面上无悲无喜,只一味空白。 他不傻,自然早已察觉荣龄在疏远他,甚至防着他。也是,这丫头自小便是只防心极重的幼猫,需万般耐心、呵护方能哄得来掌心舔食一回。 他盼了一十七年,也等了一十七年,将将泅过那冰冷、晦暗的时光,却只偷得指头都能数尽的恩爱日子,便要重与她互相猜疑、防备。 他再自诩聪慧、机关算尽,却也未算到年少时一纸自个都未能作主的婚约,会在十余年后幻化为一柄刺向他与荣龄的匕首。 那样锋利,那样猝不及防。 张廷瑜长长叹一口气,又自怀中取出一封无识无款的信。 这信是在几日前置于他公房的案上,悄无声息,像是凭空出现。他问遍门房、同僚,却无人晓得在何时、由何人送来。 他再度取出信纸,尽管信中内容已熟读能颂。 信中说,九年前,母亲曾与白景行提议,秋日属金,主肃杀之气。白夫人患有肺疾,每至秋日咳喘难止。而距离庐阳二日马程有一和县,下辖全口镇,镇里处处皆是温泉,半山空气都洇得湿润。若住上半月,定于肺疾大有裨益。 母亲的建议句句不错,但… 那时的张廷瑜已考中秀才,正在庐阳书院念书。一同念书的有都指挥使家的公子,那公子一上课便若吃了迷魂药,只眯着眼打盹,而待下课,却又醒过神,十张嘴都不够他说的。 公子的父亲负责江西省全境的军防,那日他神秘兮兮地揽过张廷瑜,道是近来莫往西面去。他父亲刚追查到一伙子流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因怕引人恐慌,卫所打算偷偷率兵镇压,不叫百姓知晓。 张廷瑜听了,也不管公子嘴中说的“衡臣莫与旁人说,我可只说与你一人”——想来他已是知晓的第十人开外,转头便告知程韫丹,并嘱咐她,得闲也与白家说一句,快至年底收账,他们出行时避着些西边。 而他因功课繁忙,就未亲自去告知。 可谁知程韫丹满口答应,转眼却劝说白夫人前往和县修养。 那和县,正在庐阳府以西。 信中虽无落款,但张廷瑜已猜到,由谁送至案头。 他折起信纸,将其塞回原处。 已过卯时,街上逐渐热闹。 张廷瑜支起车壁的支摘窗,细细看过挑担叫卖的货郎、早起赶集的妇人,也有修饰上佳的马车呼喝而过,扬起半融不融的残雪。 他用了十余年的光阴,终于来到大都。但人事繁芜,他也数不清已有多少时光未认真打量这座城池。 马车脚程快,不远处已能瞧见宣武门,而离宣武门约百步便是刑部。 张廷瑜就趁最末的时机,争分夺秒地想,其实也不怪荣龄瞒着他、防备他,瞧他自个 ,也做不到事事相告。 可惜因缘种种,他终究贪恋俗世,落一个不甚甘心,不甘心等候一十七年,不甘心在离别前再听不到荣龄的一句“阿蒙哥哥”——那日在西山围场,她当听得白苏唤道“张阿蒙”。 只是不知那人因忙乱未作留意,还是时日久远,已不断忘却在记忆中淡去的阿蒙哥哥。 她若平湖秋月,静得一丝涟漪也无。 马车停在獬豸镇守的刑部衙门前。 张廷瑜掩好纷乱的心思,揽袍落车。 虽是开衙不久,事务已积得繁重。他批完几件今日急要的公文,又去大理寺参与两起三法司会审。待会审结束,已至下衙时分。 他揉着有些酸胀的风池穴步出大理寺,不想一位瞧着不起眼,但听闻乃绝顶高手的身毒国人正候着。 张廷瑜晓得他不通官话,因而也未与之言语,只平摊了手在他面前。 那人会意,将一页对折的笺纸递来。 笺纸未封,张廷瑜径直翻开阅读。 纸上一行秀气的簪花小楷,字体整肃,内容却有些邪气——“你那夫人邀我至府中一叙,阿蒙以为,小年可要允了她?” 除去顶头的一枚四时花图,笺上并无其余图样。 略思量片刻,张廷瑜未添字,只原样折好,再面无表情地递回。 那身毒国高手瞧他无旁的吩咐,转身便离去。只几个呼吸,张廷瑜已望不见他。 暮色四围,烟火照遍。 可张廷瑜袖了手,只道一句东风未至,北地尤寒呐—— 作者有话说:东风未至,北地尤寒,这句前面也出现过哦,不过是在郡主宝宝的视角中。 就当是小夫妻的一点心有灵犀吧嘿嘿 第87章 正道 “郡主欲请白龙子来南漳府?”万文林惊道。 迟疑片刻,“可近日风言风语的…若这消息传出,不定能编出怎样离奇的传言。” 荣龄正翻阅一本前朝旧典,不甚在意,“总归无人能将舌根嚼至我面前,茶余的一些闲话便随他们去。这大都的水已叫她搅得够浑了,不差我搅得更混些。更何况——”她翻过一页,“我打仗一贯也走直捣黄龙、擒贼先擒王的路子,与她兜了几月的迷魂阵,也该有个清算。” 万文林沉思片刻,不再多言。 “对了郡主,荒宿今日瞧见…”他递过一张条子。 荣龄接过,略瞟一眼,随手将它扔入炭盆,恍若那上头的内容毫不重要。 火苗舔过纸头,一线红痕飞快吞噬字迹——哈头陀曾于下晚寻见张大人。 万文林看一眼她,“郡主不疑心吗?” 荣龄仍盯着手中的书,漫不经心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疑心便管得住吗?”忽一嗤,心道我娘当时嫁人,我确也没拦住。 但这话有些酸,荣龄没再说,只让万文林无事便退下。 于是几日后,一驾简朴的单驾马车在清早的辰时停候于南漳王府的侧门。 长史额尔登迎上前,“白龙子道长。”他拱手道。 白苏扶了一位道童落车。“有劳长史。” 额尔登引一行人入内。 道童只八九岁,正是一句话都憋不住的时候,他跟在白苏身旁,絮絮抱怨,“主人家不在外迎候便罢了,竟不开正门,只叫师祖走侧门,还有那老头,不行揖礼,单单一个拱手礼,真…真是…” 另一道童年纪大些,怒目瞪他,“你闭嘴,这是南漳王府,可不是寻常的人家!” 白苏淡淡看过两旁的童子。 是啊,这是南漳王府,并非寻常人家。因而人家唤了长史、开启侧门迎她已需感恩戴德。 侧门…如今她入这宅子只能走侧门。 白苏心中浮出一丝冷嘲,面上倒仍沉静如初。 荣龄候在前院,却也不是正经待客的归一堂,而是归一堂的东跨院。昨日东风乍起,卧于东跨院墙上的一树藤萝吐出新叶,在一院萧寂中描出几痕生机。 “不过让你陪我见客,怎的,不高兴?”荣龄仰卧在一张摇椅中,身上搭了张皮毛毯子。 张廷瑜陪坐一旁,“没有不高兴。” 荣龄微阖眼,像个家中无事的纨绔在熹微春日中睡得悠闲,“那便是高兴了。” 一只手稳住扶手,叫不住晃动的摇椅停住。另一只手则扶上荣龄额头。 荣龄在摇椅停住时已睁开眼,此时又叫额上的手锢住视线。 她与那双载满江南水意的眼对视,却头一回筑起堤岸,不让他眼中来自淝河的水涌入。 “我也没有高兴。”那人的嗓中有些冷意。 荣龄无可无不可,淡淡回道:“随你。” 正僵持间,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来一行人。 荣龄的目光移开一瞬,待看清来人再收回,“张大人,你若再不起来,当心曾经的心上人翻了醋。” 张廷瑜头也不回,径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牙印,“能说出这话,臣的心上人当真是翻了醋。” 荣龄未料到他临了还来这出,细细咬了唇,欲将唇上的牙痕抿去,再一啐,“臭不要脸。” 那行人已走近,张廷瑜终于退开。 荣龄推开他相扶的手,慢悠悠地自摇椅中站起。略理了理髻上垂珠,才对迎面行礼的白苏道:“也不知如今该唤你一句白姑娘还是道长,总归都免礼吧。” 这话自然绵里藏针。 若是白姑娘,那白苏便只是民女,身份降了又降,由额尔登自王府侧门迎入是抬举中的抬举。而若是白龙子,她便身在方外,不该溺于红尘旧事。 闻言,白苏行礼的身形微僵,似未听见、不答那话。 好在荣龄只是感慨,不曾追着要个答案。 不过她的下一句,也不大好回答。 “近来大都有些闲话,你在长春观或也耳闻。我是祁连女儿,惯不会藏着掖着,因而便想找你略说一说。”荣龄一比院中的桌椅,早有侍女呈上茶水点心,又在石凳上铺下厚厚的茵褥,“长春道道义讲究顺势而动、随心而为。承蒙皇伯父赐婚,我与衡臣已结下连理三载。若你我三人再纠结于此定局,倒也叫人看笑话,你说是也不是?” 茶水入杯,腾出云一般的白汽。 荣龄端杯饮下一口,龙井特有的豆香在齿尖回荡。 抬起眼睫,对面的白苏并未碰手边的茶,只透过水雾静静望她。略带春寒的风拂过,水雾很快消散无踪,二人间再无遮掩。 “四季有时,随时而为。郡主可知我如何悟出这八字教义?”白苏忽问。 荣龄略想了想,坦诚摇头,“不大晓得。” 白色的道帔在风中长成一面微鼓的旗帜,“我那时虽未命陨,但身上多处骨伤,又失了忆。幸得一对入山采药的老夫妇相救,才捡回命。可好景不长,那村中有一地痞,某日瞧见了我,要将我抢去家中做夫人。我怕给老夫妇招灾,便主动提起,第二日清早便离去,谁知…” 荣龄道:“谁知?” 白苏幽幽一叹,“谁知当晚,老汉如常端来汤药,我不设防饮下,一下便昏昏沉沉,直欲睡去。” 事后,白苏回想,一个受伤又失忆的孤苦女子,一个常在村中欺男霸女的地痞,老夫妇自然怕极了后者,只能弃开前者的一条命,怕惹火上身——即便不久前,二人刚费尽心思救了她。 很快,一道满是横肉的身影欺上床铺。 白苏将口腔咬得血肉模糊,才终于攒出一丝清醒。她自腰间抽出一直用于防身的簪子,但此时手脚绵软,绝用不上力。更何况那地痞一身蛮力,便是自个四肢全未伤到时,也不是他的对手。 那地痞横跨在她身上,急吼吼解着腰带。一时心痒难耐,又伏身如野狗一般在她身上乱拱。 白苏拼命挣扎,脑中思绪飞转。 “不行,你先…你先去了衣裳。”她嗓音尖细,不合时宜地在漆黑的房中响起。 地痞一僵,“你还醒着?那老头怎做的事?” 白苏抑下满心的呕意,“你那衣裳有味道,我不习惯。” 地痞本以为小美人醒着坏事,谁知榻上这人知情识趣,便是有些娇气也无妨。他一面下榻宽衣解带,一面淫·笑着盯看襟前已露出一大片白腻肌肤的美人。 没一会,衣衫解尽。地痞再等不及,猛地扑过来。 而白苏眼中一凝,等的便是此刻。 略侧身,右手捏拳置于原先右胸口的地方,而拳中银光微闪,正是尾端朝上的一只花簪。 她用尽全身力气保持簪子直立,便是那肥厚的胸膛寸寸没入也 绝不松手。 直到地痞全身软下、止住挣扎,白苏用最末的一点力气推开伏在身上这人。她在白纱一般的月色中抬起浸满鲜血的手,心想,难怪世人常道“心潮澎湃”,原来,心口的血真是滚烫的。 白苏已说完这屈辱又壮烈的一晚,她忽然转向至今一言未发的张廷瑜,“阿蒙你是刑部郎中,最通律法。你说我这桩杀人的罪过,算不算罪过?” 再听到“阿蒙”的称呼,荣龄心中仍一颤。可她很快掩下,任其若春梦了无痕。也向张廷瑜望去,想听他如何说。 那人眼中浮出愧疚、心疼、懊悔等复杂得缠作一团的情绪。 许久,他一字一句,有若拍下惊堂木念出判词般郑重道:“**者绞,未成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奋起致人死伤者,当轻罪、无罪。” 白苏眼中含泪,唇边却带笑。 像是一场横亘九年的陈年冤案,她终于得还清白。 “我自村中逃出,却日日梦见那地痞向我索魂。精神衰绝之际,忽闻洪钟大作,一道九天跫音落下,道是‘四季有时、随时而为。你于危难困苦时自救,何罪有之?’又有桃、莲、菊、君子兰花瓣缤纷翩跹…这便是长春道与四时花图的缘起。” 荣龄自那二人纠缠的视线移开目光。 她无意识地望向院中藤萝、树上枯枝——枝叶点点新绿,端的是老树生新绿,旧情起新缘。但—— “你口中这顿悟道义的机缘与我方才的问题何干?” 白苏清浅地笑,“郡主许是不知我与衡臣儿时的情谊。自十岁搬往庐阳,我便与他学也一处、玩乐也一处。待他中了秀才,父亲为我们二人定下婚约,我自不胜欢喜。” 那时,他领着自己去往庐阳最为繁华的水上集市,在水门初启的卯时抢下船中最新鲜的莼菜与菱角。他领自己沿南淝河穿城入巷,在某一条分叉的河道,看到浆洗的头水被排入河,泛起靛青的涟漪。他还在某一年的格外严寒的冬日说动父亲,为衣不蔽体的贫民送去衣食。 他让自己看到世间百态、各行其道,庶人无分贵贱,却各得其乐。 她情窦初开时的记忆中,桩桩件件有这少年的身影。 “郡主,”白苏重转向荣龄,目光淡去属于白龙子的清净出尘,而是满满的只属于白苏的偏执与锋锐,“正因这份感念驱使,我才能于失忆时仍守住本心、挣得生机。我以为,这是随时而为。” “而如今,我重寻回记忆,寻回这份愈加盛大、蓬勃的感念,郡主以为,我能挣得一回生机,为何不能随时而为,挣来第二回?” “白苏,我…”静立一旁的张廷瑜第二次开口。 但荣龄与白苏正状若对峙,没心思管他。二人几乎同时开口,“你闭嘴。” 这回轮到荣龄浅笑,“白苏,你告诉我一段十来年前的情缘,告诉我,那是随时而为,是道。巧了,我也有一段出自庐阳的记忆,但不多不少,早了你四年。” 白苏一愣。 “若如你刚才所言,以时日久远来论道,你以为你我的这两段记忆,何者为正道,何者又为邪魔歪道?”荣龄垂下眼睫,自管自又倒出一杯茶水。可惜几人絮絮已久,茶水都有些凉了。 她正要唤来红药换水,白苏忽问:“早了四年,何意?” 荣龄一哂,“你与衡臣的一番乱点鸳鸯谱,他倒七七八八与我说过。怎的我儿时与他曾见,他还巴巴地赶来大都寻我,却半句不曾与你提起?” 她瞟了眼同样呆愣的张廷瑜,幽幽叹道:“阿蒙哥哥,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作者有话说:郡主:我不只打架厉害!斗嘴也很厉害的! 白苏:什么??比过往我都输了??? 张大人:太好了,她想起来了!! ps.有腰伤的朋友真的不要随便提重物哦,腰椎间盘突出的痛咱也是体会过了,祝大家都不要得这个鬼病! 第88章 筹码 一句“阿蒙哥哥”溅起一池细浪,那浪拍在乱石垒就的岸边,翻出泡沫一般的雪白。荣龄便站在一片雪白中,冷冷瞧张廷瑜褪去本积在眼中的对于白苏的愧疚、心疼、懊悔,转而结出更多关于自个的乍喜、快慰、百感交集。 荣龄没有丝毫胜过白苏的快意,只在心中盛起一怀悲凉。 白苏很快自怔愣中回过神。“郡主极有慧根,我历生死难关方悟出的道,你不过少息便明了。不错,郡主的一十七年是道,但我的十余年也是道。二者皆为正道,若问后事如何却只凭各自本事。” 荣龄却嗤了一记,“本郡主坐拥南漳府,向来只有我想不想要,还未曾有过需我费力去争去抢的。” 闻言,白苏却并不畏惧,她分毫不让,低下嗓音带一分邪气道:“巧了,我也是。” 一瞬间,这缕低哑的嗓音与几月前的夜晚一寸一缕地重叠。 那夜,荣龄跟随镔铁局的马车至“王序川”院旁的长春道小观。她伏于枇杷叶中,偷听独孤氏与那位主人的密谈。可惜间隔太远,顺行的风中只送来零星的“罗田”二字。 为此,荣龄还特意去信孟恩,请他多盯着些罗田,避免那个并不起眼的边境小城再起干戈。孟恩很快回信,道是风平浪静,南境全无异常。 而今日,荣龄虽未解出是夜提起的“罗田”究竟何意,却意外得知,那身量不高,头戴兜帽的“主人”正是白苏。 世事倒也无巧不成书,她与白苏,竟在保州已见过一回。 回忆的思绪只翻涌一瞬,荣龄的目光很快凝起,又扎实落于白苏面上。 你来我往间,日光角度随时间微转,那明晃晃的光线正巧直射于白玉兰花冠旁的一枚发簪,散出亮白的晕。 荣龄的目光由其吸引——那簪子也用上好的白玉雕刻,自内往外,桃瓣、莲瓣、菊瓣、兰瓣层叠繁复,精巧如生。 等等,桃、莲…还有荣宗祈几日前给自己的君子兰香丸… 这不正是自个怀疑的专属于四大花神的徽记? 可为何,四大花神的徽记竟与四时花相和。 这是巧合,还是… 荣龄的眼神未曾有过地锋利—— 还是说,长春道在明,花间司在暗,前者是后者行于大梁的一只傀儡、一件衣袍,在背光的最深处,二者本是一体。 荣龄愈加恍然大悟。 这便说得通了。以往的她怎也想不通,为何出现花间司踪迹的地方,长春道总在同时出 没;为何与花间司牵涉匪浅的人物,又各个笃信长春道。 若这二者本就一体,一切的疑问都迎刃而解。 但—— 荣龄忽想到一个新的且至关紧要的问题。 作为长春道祖师的白苏,在花间司扮演何等角色? 是同为花间司的一个傀儡,还是…那至今未现身的、害死瞿郦珠的莲花神主? 这时,一旁忽传来碎瓷声。 荣龄飞速运转的思绪戛然而止。望过去,是陪坐一旁的张廷瑜失手掉落茶盏。 通体玫红的钧窑瓷碎了一地,淋漓茶水则泼在他靛青的直缀下摆。 荣龄还未有动作,对面的白苏已径直站起,替张廷瑜掸去衣上水渍。 本欲起身的荣龄这会不急了,素手仍端起茶盏,一面呷口凉茶,一面事不关己地瞧着的一对苦命鸳鸯忙活。 谁知,引出今日一场闹剧的张廷瑜见不得荣龄逍遥。 他避开相帮的白苏,走来拉荣龄,“郡主,臣要换件衣裳。那件湖色的绉丝袍子你收哪了?” 荣龄刚想说“你的衣裳都是自个收拾的,我怎知搁在哪?” 但张廷瑜一面问,一面已拉着荣龄飞快起身。 “白苏你略坐一坐,我与郡主去清梧院换件衣裳。”他又对乍着手有些无错的白苏道。 待回到清梧院中,刚闭上门页,荣龄忽觉院中气息暗涌。 那气息如水一般绵柔却久久不绝,她认出是谁,于是抬手微曲两指,示意暗中的缁衣卫不必动手。 略一想,再将张廷瑜抵至墙边,又状若无力半伏在他身上。 那股熟悉的内力自清梧院的这头游走至那头。等它将院中内外探了一遍,荣龄才掷出一枚铜钱,追着力道的尾迹钉在檐脊。 “佛手莲心”的劲道深,铜钱钉入砖石三寸,那道来自身毒国的诡异内力一怔,终于倏地消失于白檀木制的檐角。 荣龄再往窗外一瞥,院中只余春和景明、水暖花柔。确认哈头陀当真走了,她才撑了手下的一片胸膛,欲直起身来。 但下一瞬,使力那手叫人一抽,荣龄失去支撑,满头满脸撞在靛青色的衣襟前。 “你耍的什么…”一句抱怨尚未说完,下颌已叫人抬起。荣龄直直望入那双眼中,却蓦地察觉,满眶江南的水意不再温润,而是如浪啸,不由分说地淹没、紧裹她。 “你耍什么疯?”她强撑着,仍将那句抱怨说完。但不知怎的,音调已弱过蚊蝇。 “玩够了吗?”张廷瑜平静问道。 荣龄一愣,没料到是这个问题。但—— 好在是这一问题,比她预想中的容易回答。重聚起底气,混不吝道:“哪儿够?本郡主最喜气人,也最能气人!” 因要气人,她特意伏在张廷瑜身上,气死那遣哈头陀来偷窥的白苏! 张廷瑜的拇指伸长,一寸一寸,用力摩挲荣龄的唇。 那殷红的唇上,他在半个时辰前留下的牙印早已淡去,便是更早时,二人互相撕咬出的伤口,也已愈合无痕。 这人总是这样。 不管不顾地闯入自己的人生,待搅出满池涟漪,又拍拍手毫不留情地离去。恍若在她心中,他张廷瑜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伴,一个随时能替换、能遗忘的…筹码? 他不甘心,他怎能甘心? 撕扯开真紫色的襟口,在那片因骤然接触空气而挺立出根根汗毛的胸前咬下,任荣龄再挣扎、再喊疼,他都绝不松口。 直到一股内力震开,张廷瑜才半倚墙边,舔过满嘴血痕,冷冷道:“是啊,郡主最能气人,最懂怎样气臣。明明早已记起一十七年前与臣的往事,却只死死瞒着,直至与白苏摊牌时才随手取来当作筹码。” 他再抬眼望去,灰色的视线中只余一抹真紫的色彩,“荣龄,我只是你的筹码,对吗?” 荣龄低头打量胸前伤口,那伤口深入肌肤几寸,便立时用药也要留痕。 这人属狗的?下嘴这样狠? 但她久历战场,并非多个伤疤便要哭爹喊娘的大都贵女。只是他这一咬,也咬出荣龄积攒已久的火气与委屈—— 明明是自己与他最先遇见,明明是自己与他许下白首盟约。为何偏有横生的枝节,倚仗十余年的旧缘,理直气壮对荣龄指指点点,又不止歇地觊觎、争抢? 那人凭什么? 不过凭的他张廷瑜一而再,再而三的愧疚、纵容。 但不论他为何愧疚、纵容,荣龄并不欠白苏,更不想再忍。 “是,我将你当筹码,那又如何?你与她的十年是筹码,那你与我的十七年为何不能?”她口不择言,“你该庆幸,还有一丝价值让我作筹码。” 果然,够亲近才知怎样最伤人。 语落,张廷瑜的眼中慢慢涌入红意,他又猛地一嗽,在唇边溢出血迹。 一时间,他眼眶中的赤红与唇边的鲜血映衬,将整个人勾勒如一个来自无间地狱的恶鬼,惨惨流连人间而千年莫能轮回。 十七年,他一遍一遍翻阅那仅属于二人的记忆,只怕稍忘一瞬,片光吉羽中的过往便湮没于时间无情的吞噬、再无人知。 可他不舍得,更不敢在与她重逢、一句一句与她回望过去前损失一分一毫。 可偏偏,正是荣龄,是最不该的荣龄似扫去灰尘般掸落二人尘封日久的过往。 他全部的郑重,长达一十七年的不能忘、不敢忘也只化作“筹码”二字,倒刺于心口,流出满纸荒唐。 张廷瑜长长叹息,视线中唯一的紫色也化为一抹毫无差别的灰,“是我看错自己,更看错郡主。” 他未再说一词,转身离去。 房门洞开,涌入半含春意的风,可那风明明已有三分暖意,荣龄却只觉满心寒凉。 那道靛青的背影消失于院门,她也未开口。 未曾告诉那人,方才只是气极的狠话,当不得真。 可她终未开口。 荣龄出神地厉害,隔了许久才听到红药唤道:“郡主,那白龙子还候在东跨院…” 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我晓得了,这便去送客。” 往东跨院行去的路上,红药忽提起,“郡主,有一事…奴婢觉得奇怪。” 荣龄脚下略缓,“何事?” 红药回忆道:“郡主与张大人回清梧院后,那位道长曾拉着奴婢,问了不少关于清梧院的事。” “关于清梧院的事?” 红药颔首,“譬如清梧院通体由白檀木建造,如今可还能闻见异香?又如郡主曾在多年前将王妃的旧院一把烧了,那场大火可祸及清梧院?林林总总,却都关于清梧院。” 荣龄略想了想,却因方才的一场大闹,心中一时无头绪。 过一会仍想不出所以然,她只能先略过,再去到东跨院,将那棘手的长春道祖师并二位童子送出王府。 至于隐于暗处的身毒国高手哈头陀,荣龄细察一番府中气息,却早已没有他的踪迹。 府中一时静下。 荣龄如常吃喝,又如常唤来缁衣卫,一一问询大都各处细动。 可到三更时节,负气离去的人仍未归来,她心中无端觉得空,无端,觉得疼。 但荣龄仍强撑着沐浴、净面,又在临睡前翻过几页尚未读完的前朝旧典。时漏再过一刻,院中仍无动静。 她将手中书一扔,唤道:“红药,我要睡了。” 房中灯烛虽已灭了,荣龄心头的燥火却经久未熄。 她在被中翻来覆去,不仅未将自己哄睡,倒惹来另一床锦被中怎也散不去的味道。 不知折腾多久,荣龄忽揭开锦被,又撩起床帐、行过重重帷幕,径直推开房门。 她咬了咬唇,再忍不住问道:“文林,张衡臣去了何处?”—— 作者有话说:吵架时切忌上头哦!! 本章看似吵架,其实信息量超高的! 第89章 醉鬼 骡马市街的两江会馆,清风明月阁是其中位置最高的雅间。 清风明月阁位于五重楼上,四壁皆是窗,窗都可推开,座中贵客足不出户便能远眺西山群峰与永定河景。 这样精巧的建制自然引得大都贵胄争相预订,而这颗两江会馆最高处的“明珠”也确夜夜灯火如昼,亮若星辰。 不过是夜,直至三更时分,清风明月阁仍突兀暗着,若明月含羞,似珠玉蒙尘。 候在楼下的侍者担忧道:“二位大人醉得厉害,只留他们自个在房中…怕是出了事不能及时照看。” 同伴却浑不在意,“不过一个失了公主芳心的前驸马,一个犯了郡主忌讳的仪宾,便是真有事,也不能将咱们怎样。更何况,是两个醉鬼赶了咱们,并非我们有意不殷勤呐!” “犯了郡主忌讳?”前头的侍者一惊,他忙问道,“可我听说,这位张大人很得欢心。郡主娘娘自南境回来,连圣上都不曾面见,便径直拐去保州寻他,二人一半公务、一半私事,不过月余传出好些个恩爱故事!” 同伴用力摆手,“诶,你这已是去岁的老黄历。”他神秘兮兮地指了头顶的清风明月阁,“前些日子礼 部的贺大人订了清风明月阁,我恰在席间服侍,有大人提起,这位张郎中胆大包天,竟与白龙子生出私情。郡主凤颜大怒,气得要休夫哩。这不,他正对酒消愁,愁更愁!” “等等,与白龙子生出私情?可那不是长春道祖师,是…是个出家的道姑?” “道姑又怎的,出家又如何?愈是禁忌,愈生趣味哩!更何况,那位祖师清丽出尘,品貌不逊于郡主!” 二人正说得热闹,未察觉不远处有一枚细小的铜钱凌空而来。 夜风掠过袍角的一瞬,一股轻柔的力道同时拂上二人的唇。 那力道初不起眼,若飘零的一片叶,凋谢的一瓣花,可只一个吞咽,尖锐的疼自唇间霎时蔓延整头整面。 “诶唷!” “疼!” 两位侍者胡乱捂住唇,连呼救的话都说不清。 其中一人觉出不对,松开掌心打量。 “血!是血!”他含糊又惊恐地嚷道。 可自拐角沉默行来的几人却丝毫未理会二人的呼救。 二人常在清风明月阁服侍,自然有些本事。其中一侍者眼尖,瞧出行于几人最前头的是位女子,是位着真紫大袖衫、眉梢一点红痣的女子。 惯着紫衣,眉梢不描而红的胭脂痣… 糟了!是郡主,是他们胆大包天议论的南漳郡主! “郡主!” “奴才参见郡主!” 二人扑通跪下,心中十二分的恐惧、十二分的懊悔。 但几人沉默行过,目光未偏一寸。 若非唇上锐疼提醒,二位侍者怕也以为,郡主一行并未注意到自己。 二人捡回一条命,深深伏于地、不敢再动。 而荣龄面无表情地行至清风明月阁楼下,略挥手,示意缁衣卫不必再跟。她再抬首望了眼黢黑一片的高阁,提起裙角,独自登上重楼。 这是荣龄第二回来此。 头一回,她请荀天擎喝茶,惹得张廷瑜闹出一大通飞醋。今日更离谱,她夤夜前来,竟是为捉离家出走的醉鬼回府。 她不禁忿忿想,这两江会馆怕是与自个八字不合! 因心中有气,荣龄将木制楼梯踏得咚咚响,恍若两军对垒时,擂起隆隆的战鼓。 登上最末一级台阶,高处的风携带浓重酒意扑个满怀。 雅间未点灯,荣龄借窗外月色望去,只见斑驳光影中,两个醉鬼端坐窗台,正一人擎一只半臂高的酒坛,你来我往喝得热闹。 视线下落,地面已七倒八歪,躺了一地空酒坛。 这是喝了多少… 许是听到荣龄的动静,其中一个醉鬼眼神迷蒙地看来,“衡臣兄,我像是见到了你夫人…”他揉了揉眼睛,再伸手去拍另一人,“你夫人,快瞧!” 另一人穿靛青衣裳,头也不回地嚷嚷,“你瞎说,我夫人才不会管我死活,定是你夫人来了。” 前头那人歪头想了想,忽地咧嘴哭起来,“我才没有夫人,我唯一想作夫人的早死了。” 即便早已醉了,他也哭得伤心。哭着哭着,又举缸喝下一大口,冲对面那人吼道:“喂,我夫人死了!” 二人鸡同鸭讲,醉得随时能滚下窗台。 荣龄瞧不过,几步行至台前,又一手一个拎住二人领子,略一用力,将两个醉鬼齐齐扯下。 蔺丞阳如一滩烂泥软在地上。 张廷瑜倒机灵,捉住荣龄的手一扑,一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睁着醉眼打量半晌,他忽高兴极了地转头,冲地上的蔺丞阳道:“水芝,你竟未看错,真是我夫人!”他的酒坛早已滚落,可这并不碍他举起空荡荡的右手,豪爽道,“你赢了,我输了,我当自浮三大白!” 蔺丞阳嘟囔答道:“当罚,当罚!” 荣龄拦腰拦住自家这醉鬼。 “张衡臣!”她踢开脚边的空酒坛,“你闹够没有!” 张廷瑜踉跄着搂住她,嘴中答非所问,“荣龄,我不要作你的筹码,我们回庐阳坐摇橹船…”他的鼻息扑在颈侧,滚烫、挚热,带一丝烈酒的醇香,“罢了,你要作筹码便作吧,但别不要我…” 荣龄的一颗心像是浸入山楂浆中,一时酸软得厉害。 她拍了拍张廷瑜砣红的脸,“张衡臣,先回家。” 将蔺丞阳先送回蔺府,马车再掉头回转,往南漳王府行去。 酒意上涌,张廷瑜在车中闹腾得厉害——一时唤冷,需紧抱荣龄取暖,一时嚷嚷渴,喝干一整壶水也不够。 荣龄无奈道:“没水了,你且忍一忍,到家再喝。” 然而没一会,马车尚未至东安门,张廷瑜亟待解渴的愿望暂时落了空。 一道黑影闪过,马匹生生逼停。缁衣卫不待荣龄吩咐,悄然掠出迎敌。 只是再过几息,车外仍未无交手的响动传来。 倒有一人隔着夜色道:“阿木尔,是我。” 荣龄意外,怎是荣宗阙? 他深夜拦下自己,是为何事? 略想一会,荣龄撑起支摘窗,七分戒备、三分疑惑,“二殿下找我…有急事?” 是夜初七,月色只填一半轮廓,远未盈满。 薄薄一片光中,荣宗阙像是看出荣龄的警惕,便静立着未再上前。 他未着甲,破天荒穿了身湖色的直缀。湖色清浅,月色下若一潭静谧无波的水,这让他淡去几分冷硬,难得有些温和。 “阿木尔,”他忽道,“回南漳去,别掺合大都的浑水。” 荣龄一愣。 荣宗阙突兀地拦下她,只为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而这一句,荣宗柟也在不日前劝过她。 可她也明白,荣宗阙不同于荣宗柟,他的这句劝告可有两种理解。 其一,劝离荣龄意味着赶走荣宗柟唯一掌握的武将,可大幅提升他一方的胜算,不叫局势有翻覆的可能。其二,与荣宗柟一般,荣宗阙对她尚存一丝怜惜,他希望荣龄独善其身,莫叫一场兄弟阋墙牵连冤枉。 荣龄静静望着不远处的这位二殿下,眼中几分试探,几分衡量。 荣宗阙不躲不避,甚至摊开两手,想让荣龄看个分明。 荣龄忽然生出个奇怪的直觉——若能剖开整颗心来,荣宗阙或许愿意让她瞧瞧,此时的他究竟作何打算、是何心思。 终归是自小一同习武、一同长大,荣龄自个也不想将荣宗阙想象得那样不堪。 略卸下提防,荣龄劝道:“你我都明白,大都为何会有浑水。可若二殿下愿学周公旦、当个贤王,天下或将海晏河清、太平一片。” 这话说得露骨,其间意思,二人都明白。 许是月色作祟,荣宗阙蹙着眉,眼中似有几分哀伤。 “可是阿木尔,有些事,不是那样简单的。” 荣龄停了会,再问道:“莫非是你舅舅与母妃…” 话未说完,荣宗阙已明白未尽的意思。他否认道:“无人逼我…我也不能事事都推在旁人身上。” 二人一时无话,只乍暖还寒的风穿梭不息。 话已至此,劝的再无可劝,答的也再无能答。 荣宗阙收起一刹那的哀伤与软弱,回复为苏木里冷硬罡烈的风。“我再说一句,回你的南漳去。还有——” 他递过一封书信。 缁衣卫接过,查验无碍才送至窗前。 荣龄接过,以目相询——何意? 荣宗阙淡淡道:“这是一纸和离书,若我…”他喉头一咽,“届时,你给小鱼,让她回家去。有你与江府作保,她能活下来。” 说完这一句,荣宗阙再无话要交代。 他与荣龄颔首,又如来时那般,悄然离去。 一直回到清梧院,荣龄望着信封上写有“小鱼亲启”四字的信,心中思虑万千。 她不住地想,若没有花间司,若无长春道作祟,大都如今的局势会否不同?荣宗柟与荣宗阙能否当一对兄友弟恭的手足,携手缔造个万民企盼的盛世太平? 但下一瞬,她否定自己。 不会,没有花间司,会有云间司、草间司…他们名目各异,目的却相同——一双双想要攫取权势的手会不止息地推出一波又一波翻涌的浪,他们倏忽对立,骤然联手,他们翻手弄云、覆手行雨,直至汹涌的浪潮打落荣宗柟与荣宗阙中的一个,直至他们找到下一个倒霉的对弈者… 争斗不止不休。 欲望,是皇家绕不开的诅咒。 因而,只需荣宗柟与荣宗阙尚有一丝之于权势的欲望,二人的归宿注定是一出怎也解不开的死局。 荣龄将信藏起,心中密密地钝疼。 已是丑时,院中寂静一片,就连净房也未传来水声。 荣龄回过神——甫一回清梧院,她便将张廷瑜赶去净房,让他洗去满身酒气。而她自己则拿了荣宗阙托付的书信,千头万绪地不知想了多久。 这一回神便有些担心,别是那醉鬼洗到一半睡过去,二月的夜里寒意犹盛,他若泡上半夜冷水定要害风寒。 如此想着,脚下更急。 匆匆推开净房,在湿热的水汽中拂开垂落的白色纱幕,可下一瞬——浴桶中并无张廷瑜的身影。 望着平静无波的水面,荣龄下意识想起,多年前的大都曾出过一起冤枉的命案。 道是一位公子醉了酒沐浴,因口干非要夫人去取茶水。夫人没法子,只能依言去取,但房中的茶水已凉,她又去角房热了。这一来一去只半柱香的时间,但便是在这半柱香里,公子醉意发作跌入浴桶,活生生地叫水淹死。 荣龄愈想心愈惊,忙扑去浴桶边捞人。 “衡臣,张衡臣你别吓我!”她的嗓音不自觉劈了哭腔,“衡臣你快起来!” 这时,一只手在滑腻的水中拽住荣龄。那手猛地一拉,一下将荣龄也拉入浴桶中。 温热的水自四面涌来,那沐浴的人也适时贴近,“哦…郡主便是这样将臣当作筹码的…”他的手紧紧扣着荣龄,哪还有半分醉酒的模样,“荣龄,你舍不得我。”—— 作者有话说:啊…浴桶play… 二哥二嫂真的…虽然着墨不多,但是俺很喜欢的一对! 第90章 缘起(一) 荣龄醒过神来,猛推他,“你装醉!”可因温水阻隔,凌厉掌势柔下三分,“你混蛋!” 张廷瑜不躲不避,随那掌落于胸口。虽有水意缓冲,可掌中力道仍透入肺腑,引出一阵闷疼。“嗯,我是混蛋,但配你这嘴硬心软的小骗子,正当正好。” 荣龄未料到他半点不避开——那一掌于他有些重,忙撤了力道,也趁机收回手,可张廷瑜眼疾手快擒住,“骗子!”他再恨恨道。 “我哪有…”荣龄正要驳他,可三个字刚出口,语调又弱弱地低下。 她因心虚不敢抬头,于是眼前一寸便是一片清瘦但仍有薄薄肌肉的胸膛。那片肌肤未经日晒雨淋,皎皎若一块无暇的羊脂玉。荣龄虽也曾细细抚过,可那时在昏暗的帐中,远不如眼下在明光中,又沾满湿滑的水滴惹眼。 一瞬间,水中未散的热气似全部转移至荣龄身上,烧得一整个人口干舌燥,满面通红。 张廷瑜却不肯轻易放过。 他的额头顶了荣龄额头,强迫她与自己四目对视,“阿木尔,你想起来了,早想起来了,对不对?” 想起那些同样珍藏于自己记忆中的过往,想起一十七年前的二人,怎样在淝河边生出缘起。 荣龄快速扑动眼睫,一时颔首,一时摇头。 她确想起一些,可断断续续,远非完满的整章。“御马桥上扔包子的,是不是你?” 张廷瑜润湿的两指点上荣龄额头,“砸在这里?” 温热的触碰将二人的思绪都回溯至十七年前。 那时,父亲经年未归,家中只靠母亲变卖首饰、书画,偶替别家刺绣度日。张廷瑜懂事得早,不仅在学业上用功,更凭借过目不忘的记性与一手好字,在庐阳的水运码头寻了份誊账的粗活。 那一年,他刚六岁。 与荣龄初遇是在十一月的初三日,水运码头刚结了上月的工钱,张廷瑜在一家包子铺外咽了半天口水,终于咬牙数出一枚铜钱,买了两只纯肉的包子。 将其中包了油纸的一只塞到衣襟中——那是要带回家给母亲的。接着珍重揭开另一只的油纸,轻轻咬上一口——刹那间,油香满溢口腔,久未食荤腥的张廷瑜觉得更饿了。 正要再咬一口,一位肥满的壮汉无意撞来,张廷瑜人一歪,那枚珍贵的肉包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栏杆外。 下一瞬,一句童稚的“诶唷”自御马桥下传来。 张廷瑜扑到栏杆往下瞧,一个粉妆玉砌的小丫头顶了一脑门油星,正气呼呼瞪他。 可惜长浆一摇,乌篷船行入御马桥长而阔的桥洞,再寻不见。 一十七年后的荣龄也抬手,与张廷瑜一道点上额头。 “是砸在这里,可我只记得你砸了我,其余很多事都忘了。” 张廷瑜安慰道:“没关系,一件件的我都记得,我说与你听。”他退开一些,又为荣龄拨开额前湿发,“只是臣虽十分愿意与郡主鸳鸯共浴。但这水有些凉了,夜深也不便折腾红药姑娘提来热水。不若咱们擦了身子,去床帐里聊?” 这恶人先告状!荣龄一推他,“刚刚是谁将我拉下水?” 张廷瑜将干布递来,“是我,都是我的错。” 待收拾干净回到帐中,荣龄窝在他颈侧,催促道:“你快说,快说!” 张廷瑜搂着她,低沉的嗓音在帐中响起,铺开一卷烟雨江南的冬日图景。 一十七年前的小少年狠狠一怔,随之回神——自个的包子砸了人,他还未道歉。 钻过拥挤的人群,将将趴上另一侧的栏杆,水波一荡,乌篷船驶出桥洞。 狭窄的船头挤了大小三人。 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正举了绣花手绢给小姑娘擦额头,可他手劲重,小姑娘疼得龇牙咧嘴、连连躲避。 正是躲闪的间隙,她对上张廷瑜的视线。 瞬间小手一伸,揽着另一个中年人的脖子嚷道:“是他,父…阿爹是他!” 顺着指向,船头的两位大人也眺望见桥上的张廷瑜。 中年人抱着小姑娘,笑道:“你不是转过头连阿爹都能认错,竟能认出砸你包子的陌生人?” 小姑娘便拉了父亲的胡子耍赖,“我就是知道,就是知道!” 水风送来父女二人的几句斗嘴,张廷瑜忙施一个晚辈的见礼,“这位先生,是学生未拿稳包子,砸到小姐,是学生的错。” 小姑娘“沉冤得雪”,冲父亲得意道:“我说了就是他。” 中年人便对张廷瑜摆手,示意无事。 乌篷船载着三人离去,两个大人已揭过此章,满眼趣味地打量沿河商铺,只那个粉妆玉砌的小糯米团子,一径梗了脖子,行去老远也盯着张廷瑜。 直到中年人指了个新奇玩意,小姑娘才被引走注意,不再看他。 这一插曲犹如水市最微不足道的一记叫卖,淹没于舳舻千里的浆影中,很快便消失无痕。 若非下晚时再度遇见,或许张廷瑜的记忆中也只剩丢了一只肉包子的心疼与遗憾 。 张家在庐阳本有祖宅。可自从张家与张芜英割席,一家三口便自祖宅迁出,租住在三尺巷的一处私宅。 传闻这宅子乃一位大都豪商置办。只是山高路远,商人隔几年才来住上几日。张氏夫妇便租住在一进院的倒座房,顺带替人照看宅子。于是张廷瑜的童年,便多在这三面临水的宅子中度过。 这日散学归来,他如常自侧门进入头一进院的倒座房。 恰院中有陌生的侍从来回奔走,他便问程韫丹:“母亲,可是冯先生要回来?” 程韫丹正坐在院中刺绣,闻言手不停,摇头道:“不是冯先生,是他的朋友南先生,带着小女儿借住几日。” “南先生?” “是南先生和我呀。”一道童稚的声音自墙头传来。 张廷瑜抬头,一时间觉得自己眼花,怎又瞧见那被自己砸了包子的小姑娘? 再一眨眼,小糯米团子仍支了颐挂在墙头,又丢下一包点心。 张廷瑜下意识接住,是寸金——家中若遇乔迁需赠送邻里的糕点。 “阿爹说你们这里搬家要赠点心,唤我送一些来。”小糯米团子解释道。 张廷瑜有些恍惚,“怎会是你搬来这里?你便是南先生的女儿?” 程韫丹听出意思,停下手中翻飞的针线问道:“阿蒙,你见过这位南小姐?” 张廷瑜点头,墙头的糯米团子却一脸认真地摇头,“你是谁呀,我见过你吗?” 莫名地,张廷瑜有些失落。可他尚未分清心中的那份失落来自何处时,另一道声音已自顾自地替小姑娘解释——她才几岁,正是不记事的年纪。 于是,张廷瑜重新仰面,郑重道:“我早上失手掉了一个包子,恰巧砸中你。” 小姑娘老气横秋地一拍自己脑袋,“是你呀,我竟然忘记了。”停了停,忽又问道,“那包子好吃吗?可惜掉在地上,阿爹不让我尝。” 张廷瑜更愣了——这是什么话题走向? 想了想,“还行,挺香的。” 小姑娘便丝毫不见生,一脸向往,“那你明日带我去吃行不行?” 张廷瑜下意识便要点头,但又想起囊中羞涩,只能犹豫着拒绝,“不…不太行。” 程韫丹看出儿子的窘迫,心中满是自责与心疼。 “阿蒙,你过来。”她自袖中取出一吊钱——那本是要去抓药的,但她的咳喘还能再忍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娘没什么能给你的,明日你自己去街上买些爱吃的,也给南小姐买上一份。” “可是娘…”张廷瑜虽不知母亲何时存下的钱,可他莫名有些不安。 “就这么定了。”程韫丹摸了摸张廷瑜整齐的发髻,又对墙头招手,“明日,南小姐也一起。” “嗯嗯!”墙头只余一记欢呼,攀在上头的小人却已不见。张廷瑜心中一紧,只以为她不慎跌落。 可待绕过院墙,只见一个还不及他腰高的背影正快活跑向二进院的正屋,“阿爹,我明日要去街上,有个阿蒙哥哥带我去吃好吃的!” 张廷瑜一时瞧那背影,一时又转头去瞧约一丈高的院墙。 他想不通。 翌日,张廷瑜早早候在二进院外,探头去瞧那嚷着要吃包子的南小姐可有梳洗毕——张芜英只租下两间倒座房,张家人轻易不踏足除一进院外的任何地方,平日出入也只走西南角的侧门。 直到日上三竿,小小的身影才出现在院中。 张廷瑜正要呼唤,一道粗重的嗓音忽打断他,“谁在那?” 一位五大三粗的壮汉三两步挡在张廷瑜面前,“小子,你是谁?”正是昨日替小姑娘抹脸,疼得她龇牙咧嘴、连连躲避的壮汉。 张廷瑜与水市的力工打惯交道,也不怕这魁梧的壮汉。“我与父亲、母亲租住在倒座房。”他解释道,又指院中正跑着着去追镜子光斑的小姑娘,“我找她。” 闻言,小姑娘停下,探出脑袋问:“你是谁呀,我认识你吗?” 怎又是这句! 张廷瑜一时懵了。昨日清早若因离得远没认出还算情有可原,可晚间,二人一个挂在墙头,一个正在一丈之下,这距离若还记不住长相… 张廷瑜不解,更多是气馁——是我长得太过寻常了吗?可明明,有许多人夸的… “你不是想吃包子吗?我带你去。” 小姑娘恍然。“哦,是你呀!” 她的父亲南先生有些无奈,停下手中不断晃动的镜子,本满院转的光斑也随之滞在一角,“阿木尔,你又不认人了。” 张廷瑜心思一转,瞬间明白——这位南小姐怕是个转眼不记人的脸盲,以及,她的闺名唤作阿木尔。 这奇怪的名字不像汉名,倒像是…祁连梁人的名字。 不过,如今的两江以北俱归梁国,大都更是暂定的国都,这父女二人是梁人也不奇怪。 他这头正千丝万缕想着,阿木尔已兴冲冲地牵住他的手,“我记得了,我们去吃包子吧。” 那小手又热又软,正像一只刚出屉的热包子。 南先生在身后道:“阿木尔,你不与阿爹说一句就走了吗?”又对五大三粗的壮汉解释,“墨池,这是张家嫂子的孩子。你陪阿木尔去一趟,我乏了,在家中歇一歇。” 那位墨池先生有些犹豫,“王…老爷你一人在家行吗?”嘟囔着抱怨,“我就说不该只来我一人,这都顾不过来…” 南先生打断他,“我只带你一人便是不想听唠叨,你若再啰嗦,我连你一道赶回去。” 这头墨池先生不甘心地捂住自己嘴,那头的阿木尔却已等不及二人打嘴仗,拽着张廷瑜跑出了院门—— 作者有话说:再次强调:郡主小时候真的是个倒霉孩子! 这段缘起大约还有一章,会是比较长的一章!争取这两天能写完!《 》 90-100 第91章 缘起(二) 到了淝河边的水市,张廷瑜先带阿木尔与墨池先生去昨日的包子铺,店家刚递来三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墨池先生已自然而然地付了银子。 张廷瑜取出自己的一吊钱,犹豫道:“墨池先生,昨日我已答应南小姐,要请她吃包子的。” 话中的南小姐已攀着墨池的胳膊,夺过一只包子,“唔,真香。”她咬下一大口,鼻子尖都沾了油花,“万叔叔,阿蒙哥哥要请我吃包子的。” 张廷瑜瞧她馋猫一般的样子,心道这会晓得是阿蒙哥哥了,别是转过眼又问一句“你是谁呀,我见过你吗?” 他这头正腹诽,那头的万墨池略一想,“行,这包子就当你请阿木尔了。”他收回手中的银子。 张廷瑜如愿作了回东,可那之后,不论阿木尔嚷着要买什么,万墨池都不叫他再付钱。张廷瑜尝尽人情,自然看出万墨池在避忌什么、维护什么。 他心中虽有自尊作祟的失意,但更多的,是感激。 于是,张廷瑜更下定决心,在南先生一行暂住庐阳的日子中,定要待他们好。 只是其中的阿木尔是个混不吝的。 稍一错眼,这小混球不是跑去买下一蒸笼的米糕,转头将那又烫又沉的一兜扔给张廷瑜,嘴中还信誓旦旦“带回去给阿爹钓鱼”,便是与吹寸金的老伙计比试,谁知她小小年纪,气息比几十年的老 匠人还绵长,万墨池一面得意解释“这丫头自小跟我习武”,一面大手一挥,买下老伙计因比试吹坏的一案寸金。 张廷瑜旁观、再旁观,终于确信这一小一大,一个年纪小瞎胡闹,一个只会惯孩子跟着起哄。 当阿木尔又跑去买下一整筐的河鱼时,他拽住小丫头的胳膊,“不能再买了,吃不下。” 阿木尔眨了眨葡萄般的杏眼,“为何会吃不下,我吃鱼。” 张廷瑜指了指她的小肚子,“就你这肚量,最多能吃下半条。”他对终于宰了个大聪明,因而一脸喜色的渔农道,“不要整筐,只需一条。” 渔农一下便泄了气。 阿木尔却像知道了个惊天的秘密,大惊小怪地与万墨池分享:“万叔叔,阿木尔吃不了一筐,只能吃下半条鱼!” 万墨池一时看她,一时又看一旁有些惴惴的张廷瑜。 郡主金尊玉贵,别说一筐鱼,便是一整条水市,只需能叫她高兴,王爷定会眼不眨地买下。 但这少年,明明不需他付钱,明明他也怕说出这话显得没见过世面,许会惹阿木尔与万墨池不快,但他还是勇敢开口——出于一种朴素的正义与节俭。 张家虽清贫,倒将小子养得不错。 万墨池蹲下,拉住两个小人的手,“阿蒙哥哥说得对,阿木尔还小,吃不下许多鱼,我们只买两条,你一条、阿蒙哥哥一条,可好?” 阿木尔连忙摇头,“万叔叔,我只能吃半条,我们买一条和半条。” 童稚的话惹来周围一圈人哄笑。 因这出买鱼的插曲,万墨池将看管阿木尔的职责移交给了张廷瑜。他老人家则悠哉悠哉,只跟着偶尔付一回钱。 快至午间,水市收市。阿木尔自远处跑回,像支凌空射来的羽箭,狠狠撞在张廷瑜腰间。 “要抱。” 她一上午奔来跑去,没个闲下的时候,这会也确该累了。 只是张廷瑜虽处事持重,终归只有六岁。阿木尔比他小一些,但叫人精心养得如一只实心的糯米团子,他用尽全力抱起,可没走几步便气喘吁吁。 万墨池接过阿木尔,逗她“若到了豆蔻年纪还是这般白胖,当心嫁不出去。” 年仅四岁的小丫头不懂嫁娶之事,只跟着学舌,“哈哈,嫁不出去,嫁不出去咯!” 张廷瑜身上骤然没了沉重的负累,一时竟有些不习惯。待听到万墨池与阿木尔的打趣,他心中忽生出个没头没尾的主意——等他长大便能抱得动,阿木尔若嫁不出去,便嫁给他好了。 兴尽归家,小丫头已在万墨池的怀中睡去。南先生请的仆妇接过,抱她去榻上安睡。 张廷瑜本打算回一进院,南先生忽叫住他,“廷瑜,你也姓张,我想问问你可认识张芜英张先生一家?” 张廷瑜狠狠一愣,“南先生要找…找我爹?” 这下轮到南先生一怔。 “张芜英是你爹?”他的目光柔下来,莫名地又有些感伤,“好孩子,带我去见你母亲,你父亲…有信给你们。” 约过一个时辰,张廷瑜罕见地没有在家中温书。 他坐在院外的石凳上,两脚空悬,脚下便是淝河的一支支流。 望着静水深流的河水,他的心中又浮出方才南先生带回的消息——我与属下在南漳迷路,幸得张先生指点,才走出迷瘴。但张先生未与我们一同出来,他只交托一只包裹,让我送给家中妻儿。 包裹中是一封绝笔信与一本手札。 程韫丹强撑着一丝希冀,眼中却已落下泪,“可南先生,或许他…他自个又走出那迷瘴了?” 南先生低低一叹,“迷瘴的出口在高处,我在那里瞧见,一人带着元兵将张先生逼至崖边。张先生宁死不屈,纵身跳入澜沧水中。” 澜沧水,最是汹涌湍急,善水者都难生还,更不论张芜英…不会水。 程韫丹手中一松,绝笔信如枯叶飘然而落。 张廷瑜心中像冬日冻僵的手,木木的,既无疼痛,也不知愤怒、仇恨。 送南先生出门时,南先生扶着他单薄的肩,温和问道:“阿蒙,可还有要问我的?” 张廷瑜看向木桶中养的河鱼——是上午阿木尔买回的,他一条,她也一条。河鱼摆尾悠然游过,浑然不知今日或是它的死期。 “南先生,”他收回视线,“父亲可有受伤,澜沧江的水…冷不冷?” 南先生回忆答道:“他身上有些伤。至于澜沧江…它由雪水融化,自然是冷的。但澜沧江明澈澄净,当不玷污你父亲的一身傲骨。” 他点点头。 自回忆中收神,张廷瑜定定望向脚下的河水。 忽然,他撑手跳下石凳,猛地落入淝河的支流中。冬日水浅,只到他的大腿中央,但是真冷啊,冷得让人不住颤抖,冷得刺入骨髓。 由寒意而生的疼痛终于撼动自方才便已僵冷的心。那疼痛犹如凌迟的快刀,将他的心割出几千几万片。 书中曾说的锥心之痛,他体会到了。 只是南先生说,澜沧江水由雪水融化,它定更冷、冷得父亲即便死去也再难安息。 张廷瑜在河水中站直身子,静静望向延伸的水面——这些年,父亲一直在追查南漳的一处深山,可他究竟查出什么,引来元兵痛下杀手? 年仅六岁的小少年紧捏拳头,像是下定一个经年的决心。 又翌日,张廷瑜照常去学堂念书,又去码头帮工,只是回来时,浆洗得发旧的衣衫上一片尘土。 有个与他一直不对付的同窗出言不逊,嘲讽张芜英沽名钓誉,得罪光一竿大人,惹得张廷瑜明明也是名门出身,却只能替人看门、记账。 这样的话听得多了,张廷瑜本不想在意。可昨日刚听闻父亲葬身澜沧江的死讯,一股锋利的愤怒自心中顶上,怎也压不下去。 难得的,他与那人打作一团,各吃对方许多拳脚。 因怕程韫丹瞧出伤痕,再度忧心,张廷瑜彷徨在外、不敢回家。 正犹豫间,有人拦住他,第三回问道:“你是谁?为何在我家门外?” 张廷瑜回神,又是那脸盲的小丫头。 “阿木尔,我是阿蒙哥哥。”他好脾气道。 “原来是阿蒙哥哥。”阿木尔晃晃脑袋,又冲另一边招手,“阿爹,是阿蒙哥哥,我又不认识他了。” 南先生一点她白润的额头,“阿蒙昨日才领你去水市玩半天,怎能又忘了?” 阿木尔略想了会,攀住张廷瑜的胳膊道:“阿蒙哥哥,你再说一遍。” 张廷瑜愣住,“说…说什么?” 阿木尔抬首望他,神情难得认真,“嗯…再说一句。” “再说一句什么?” 她不答,又闭上眼像在记住什么。 不一会,圆而清的杏眼睁开,湛然生光,“阿爹,我记住了!”阿木尔对南先生道。 南先生颔首,“那便好。” 等等,又记住了什么,这父女二人打的什么哑谜? 阿木尔像是看懂他满头的疑问,嘻嘻解释道:“我记住了你的声音呀。” 还能这样? 不知为何,伴随这句“我记住了你的声音”,张廷瑜自昨日便阴郁的心情敞入一丝光亮。 南先生许是瞧出他的进退维谷。可他未戳破,只是带着张廷瑜与阿木尔一道回府。 仆妇替阿木尔洗手、净面的同时,也像是顺手一般,将张廷瑜也收拾一通。 见还有伤口,仆妇也未大惊小怪,只带他去了屋中,又取来消肿祛瘀的药膏,“你们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再稳重也是猴儿,整日不是这里皴了,便是那里伤了。” 说话间,另一只小猴儿溜进来,“阿蒙哥哥为何躲起来?” 仆妇正揭了张廷瑜的衣裳上药,闻言忙拦住,“小姐是姑娘家,怎能偷看脱了衣裳的男子?” 阿木尔尚不懂男女之防,只觉二人背着她,定在偷吃糕点,“你们坏,阿木尔不同你们好了!”转头气呼呼地跑开。 因这一句话,张廷瑜上完药便匆匆寻她。 这时的小丫头正蹲在墙角,忙着给一队蚂蚁制造路障。 张廷瑜递过一根树枝,陪着小心,“阿木尔,可不可以不生气,不要不跟我好?” 小丫头接过树枝,摆在蚂蚁前行的路上。因这道阻碍,蚂蚁原地转了几圈,只能绕路。 她自觉胜过那堆忙碌的小小生灵,快活得连连击掌。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阿木尔疑惑道,又攀住张廷瑜的脖子,乐得人畜无害,“阿木尔和阿蒙哥哥天下第一好!” 张廷瑜虽觉无奈——这小丫头不仅脸盲,还是个不记事的。可伴随这道腹诽,他的的心仍莫名安定下来。 与阿木尔相关的记忆偶因小丫头天马行空的鬼精灵出 现意外,可结局总峰回路转,是轻松、愉悦的。 变故生在腊月月中。 那日,张廷瑜在学堂听到传闻,道元军与梁军对垒于鄂州,元军将要不敌,于是动了歪心思要对梁军主帅荣信下手。 散学路上,同窗冯晋攀住他的肩,神秘道:“我伯父不是在大都嘛,他给我爹来信,说王爷本在府中养伤,但不知为何微服来了庐阳。这消息叫不长眼的传得沸沸扬扬,元军探子怕是也要往庐阳而来。” 他口中的伯父正是别院的主人,那位常年在大都的豪商。 张廷瑜并不关心战功彪炳的南漳王爷,但想着要与南先生说一句——阿木尔总在外头玩耍,若元军探子前来定要惹得满城风雨,她个小丫头别撞上。 二人沿着散学归家常走的路径,拐入一条幽静的巷道。 这巷叫作青鲤巷,窄得很,仅余两个小童并肩而行。因而当另一头行来脚步匆匆的三人时,巷子显得更狭小了。 见那三人中一人抱了孩子,孩子身上搭了件衣裳,像是睡沉了用于挡风。张廷瑜与冯晋主动让路,二人紧紧贴在墙上,让出巷子的大部分空间。 三人也未道谢,只脚步不停,匆忙甚至仓皇地行过。 “奇怪,他们走得这样急,不怕颠醒孩子?”冯晋打量几人背影,有些疑惑道。 张廷瑜没有回答,只也望着消失在青鲤巷尽头的身影,若有所思。 “廷瑜?”冯晋在他眼前打了一个响指,“怎么了?” “不对!”张廷瑜忽然道,“是阿木尔!” “阿木尔,阿木尔是谁?”冯晋仍在迷糊。 可张廷瑜已来不及回答。 “冯晋,你快去三尺巷,去我家找一位南先生,告诉他阿木尔叫人带走,正往青鲤巷尽头的安平街去。我跟着那伙人,请南先生速速前来。” 他匆匆交待一句,自个已跑着追上去。 方才,与那三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无意瞥见一双小小的鞋。那鞋子用的缎面,绣形态各异的十朵山茶… 蓦地,耳畔回荡一句童稚的话音—— “阿蒙哥哥,母…阿娘送我一双鞋,上面有十朵山茶,可漂亮了!明日我穿给你瞧呀!” 十朵山茶… 张廷瑜的眼神愈来愈冷,也愈来愈利。 他来不及想究竟何人带走阿木尔,心中只余一个念头,定要将那小丫头平安带回! 那三人十分警觉,再三确认无人跟踪才自侧门进入一幢三重高楼。 张廷瑜又在巷口望了眼侧门,紧接着绕至主街,抬头紧盯着楼上高悬的大匾——仙外仙。 仙外仙,庐阳最为出名的花楼。 张廷瑜一口细牙快要咬碎,他们竟将阿木尔带来仙外仙!她才四岁! 可眼下不是愤怒的时候,阿木尔在楼中,多一时便多一分风险。他来不及再等南先生寻来,决定自个先想法子救出阿木尔! 稳了稳心神,张廷瑜急匆匆跑向门口迎宾的两位龟公。 “不好了不好了,我爹是不是在楼里?我娘知道他在楼中,这会杀来了!”他攀住一位龟公的小臂,急得眼泪要落下。 龟公疑惑打量眼前着青色文士衫的小童。 “小公子是哪家的,怎知令尊在咱们楼中?” 张廷瑜急归急,口齿仍伶俐,“我爹叫冯璋,我是他儿子冯晋。你快带我去找我爹,再晚些我娘杀来就来不及了!” 冯璋?倒确是楼中常客,这会也正在楼中。而他的夫人在城中出了名的泼辣,若真在仙外仙闹起来,便不好了。 龟公心中已信了八分。 “小公子,你随我来!” 张廷瑜紧随龟公进入雕梁画栋的仙外仙,心中不住对冯璋与冯晋父子说对不住——冯家家中的情形自然由管不住嘴的冯晋在闲聊时告知。 待在一间充斥着靡靡香气的房中找见冯璋,张廷瑜在他疑惑问出“小子你谁啊?”前,忙蹦着搂住他脖子,在他耳边低语道:“冯叔叔,是冯晋让我来的,他在那头拉住婶婶,你快走。” 他身上穿着与冯晋同个学堂的文士衫,冯璋色令智昏间也真信了。 匆匆收好行装,当龟公带着几人要自正门走时,张廷瑜适时问道:“可有侧门,我娘若自正门来,怕要撞个脸对脸。” 龟公也恍然,“对,对,冯爷随小的去侧门吧。” 终于,经历一番谋划,张廷瑜自楼里到达那三人掳走阿木尔的侧门区域。 趁冯璋与龟公不注意,他侧身一闪,躲入较前头安静许多的月亮门中。 月亮门外是个小院,盖了几间仅一重的平房。 借比他还高的灌木丛遮掩,张廷瑜愈走愈深,行到一处有二人守门的房前。 这时,有人自房中走出。 “这丫头真是南漳王的女儿?咱们既捉了她,梁军在鄂州退兵一事不当手到擒来?”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却叹道:“虽捉到人,可如今,咱们与那丫头都出不去,怎能逼迫梁军退兵?可恨荣信小儿太过警觉,咱们甫一得手,他竟一气将四城门俱封了!” 等等,南漳王荣信…他的女儿? 张廷瑜一愣,可房中的不是阿木尔吗? 拿小丫头怎会是… 下一息,他眼神凝住。 是啊,阿木尔为何不能是… 南先生并非自大都来的寻常梁人,而是南漳王荣信,阿木尔自然也不只是机灵又捣蛋的四岁小童,更是他的女儿,是…南漳郡主? 这一发现令张廷瑜心中余震绵绵。 但很快,伴随二人絮叨着离去,另一个浓妆女子的到来引回他的注意。 那女子端了一只方盘,上有一盘糕点,一盏甜汤。 守卫问女子,“也未到晚食,你要喂她吃什么?” 女子道:“林先生抱怨那丫头鬼机灵,又自小习武、力气奇大。方才刚醒来,他们一个没看住,差点叫人跑了。不若给她喂点药,睡过去便安分了。” 守卫点头,开门让那女子进去。 张廷瑜心中愠气四溢。难怪在青鲤巷擦肩而过时,阿木尔伏在一人肩头,像是沉睡已深。 竟是药! 这群杀千刀的! 他恨不能立刻闯入房中,将那女子灌下十碗八碗迷药,将她狠狠捆了,丢入淝河喂鱼… 可他不能。 眼下他暗,他们明。他弱,他们强。 他不能强攻,只可智取。 张廷瑜抑住满心焦急,快速打量四周。 仙外仙前临淝河,后贴一条淝河的支流。这条支流较张廷瑜家旁的宽阔许多,虽不能行货船,但通客舟。 客舟… 他心中生出个主意。 自正门闯入实乃下下策,张廷瑜猫腰窜到院墙,借墙边的水缸攀至墙头。 院墙紧贴房子后墙,他未费什么力,就来到临河的一处高窗,透过那窗,张廷瑜终于确切见到阿木尔——此时的她正与浓妆女子缠斗一处。 小丫头虽只四岁,可确若女子说的“自小习武、力大无穷”,一时竟未落下风。张廷瑜一愣,心道不愧是翻墙捣蛋无所不能的阿木尔。 但她终归年纪小,气力不能持续。 眼见的要叫女子强灌下迷药,张廷瑜忙自高窗跳入,又抓过一只铜瓶,狠狠砸在女子枕骨处。 那女子不置信地回头瞧,接着脚下一软,瘫到地上。 张廷瑜来不及放回铜瓶,便一把扑至同样惊得目瞪口呆的阿木尔面前,紧握住那双又软又烫的小手,“阿木尔,继续哭。” 小丫头吓得打出一个哭嗝,第四回问道:“你是谁呀,我见过你吗?” 糟了,忘了这丫头十个十足的脸盲。 眼下情急心焦,她定也顾不上辨认自己的声音。 想了想,自怀中取出一截点心,“你别怕。我给你吃寸金。你尝尝,很甜。” 阿木尔止不住眼泪,“我不吃,我不认识你,我不要吃陌生人的点心。” 张廷瑜拉着她的手,郑重解释:“阿木尔,我是阿蒙哥哥,是住在倒座房的阿蒙哥哥。你忘了在御马桥,我的肉包子不慎掉落,砸在你额上。昨日在家中,你攀上墙头,问我要院中晾晒的萝卜丝品尝。我不是陌生人,我是阿蒙哥哥。” 荣龄打着哭嗝,懵懵地“啊?”了一记。 下一瞬,她扑过来,滚烫的小身子撞上张廷瑜。 幸而张廷瑜有先见之明,一把捂上她的嘴,才将那一句“阿蒙哥哥,你总算来了,我好怕!阿木尔好怕”捂在嘴中。 等她终于平静下来,张廷瑜让她一面假哭,装作仍与那女子缠斗不休,一面则随自己攀上高窗。 高窗下正是院墙,而墙外是悠悠的淝河支流。 瞧准一艘客船行近,张廷瑜紧抱住阿木尔,“怕吗?”他问。 小 丫头眼中还擒着泪,嘴里却铿锵道:“我不怕,有阿蒙哥哥在。” 正是这一句“有阿蒙哥哥在”,张廷瑜心中升起无穷勇气与热血。 客船快至墙下,他倒念“三、二、一”,接着紧搂阿木尔,一把跳到客船中。 客船不大,二人自高处落下荡起巨大的起伏。船主忙自舱中出来瞧,“小鬼,你们是谁?” 恰在这时,高窗也探出人影,“他们在船上,快追!” 张廷瑜心中一紧。 糟糕,定是他们离得远了,房中动静变小,守卫才进门查探,发现他们已逃走。 仙外仙有一小门通往淝河支流,元军探子们搬出小舟,眼见的要下水追来。 张廷瑜心一横,求道:“恩公,仙外仙见我妹妹玉雪可爱,竟趁家中不注意掳走她。可我妹妹才…才四岁。求恩公救我妹妹,父亲定会重金酬谢。” 他一记一记用力地磕头,不一会就额心沁血。 一边是凶神恶煞追来的恶仆,一边是苦苦哀求的无辜兄妹,船主牙一咬,“小公子,你快抱紧你妹妹。我带你们去衙门,定让知府大人断个清白!” 这恰合张廷瑜心意——荣信既能关闭城门,定已对府州表露身份,此时若找到知府,定能寻见荣信! “全赖恩公!” 长篙撑舟,令客船在支流与淝河的交汇处转过急弯。张廷瑜眼前骤然开阔,几人已来到南淝河上。 他在心中计算,庐阳府衙位于北淝河沿岸,距此地约两柱香的行程。 但仙外仙追得凶,也不知船主能否在被追上前到达北淝河。 他一面紧盯着追来的仙外仙小舟,一面焦急道:“恩公,他们愈来愈近了。” 可船夫终究比不上那群练家子,眼瞧着小舟的船头快要挨到客舟船尾,那行元军探子即要强渡来抢人,一道啸响自高处传来。 张廷瑜抬头,只见急速划过的白色残影。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伴随啸响与残影,小舟上的元军探子一一落水。 张廷瑜猛地醒神,往不远处的御马桥望去。 御马桥横卧南淝水,若一道青色的虹。而青虹之上,一人持弓傲立,像自苍冥而来的战神。 “父王,父王阿木尔在这里!”船头的一个小小身影招着手,高嚷道—— 作者有话说:竟然还没写完!! 但只有一个尾巴了,下一章会进入新情节~ 冯晋&冯璋:你清高、你了不起!! 张大人:私密马赛… 第92章 阳谋 南先生及时赶到,救下淝河上奋力逃命的张廷瑜与阿木尔。他扶起少年,擦去少年一头一脸的尘汗,“好小子,我记住你了。” 张廷瑜愣愣盯着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唤他。 是该称呼一句南先生,还是…王爷? 再回首,望向因惊惧而哭得一塌糊涂的小丫头——她恹恹靠在万默池肩头,手中揪一把虬结的须髯,小脑袋里不知想些什么。 张廷瑜淡淡地落下一口气,神色并无劫后余生的欣喜。 南先生一行没再逗留庐阳。 离去那天早上,张廷瑜装来一只大包裹,里头是各色糕点、玩偶、花灯,还有专为阿木尔画的一本小人书。他将包裹拖去马车前,鼓起勇气道:“阿木尔,本和你约好一起看过年的烟火,可惜来不及了。这些都是你一向喜欢的,你带走吧。” 南先生已在车中,他想了想,递过一枚刻有“南漳”二字的墨牌,“阿蒙,若至大都,可去崇釉胡同寻我,也可寻阿木尔。” 张廷瑜虽未去过大都,可他已在书馆读了几年书,自然明白“南漳”二字代表谁。 他心中最后一丝微渺的希望也偃下。 “王…王爷,是南漳王爷?” 荣信轻拍少年尚不宽厚的肩膀,“是,但也是阿木尔的父亲。” 一旁的阿木尔年纪尚小,不懂二人打什么机锋。 只因听到自己的名字,她也学荣信,递过一枚信物——是一只塑作恨天高模样的笔架山,“阿蒙哥哥来大都,定要寻阿木尔。” 乍见那只笔架山,荣信有些吃惊,“这是开蒙时父王赠你的一套笔墨,你竟舍得割爱给阿蒙?” 小丫头自小喜山茶,这套或绘有、或塑作山茶的用具是压箱底的宝贝,寻常人莫说赠与,连瞧都不让瞧。 一脸稚气的小丫头理直气壮道:“可是,父王会再给我,许是比这更好。” 荣信不住颔首。“不错,你是父王唯一的女儿,父王定给你最好的。” 江南的一幅烟雨画卷随时间淡去,转眼已是一十七年后。 张廷瑜取出怀中的笔洗,仍是塑作恨天高模样,色彩与图案却因经年黯淡许多,“王爷虽说会给你更好的,但在我心中,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荣龄接过,记忆中形状模糊的笔洗像是洗去时间的尘土与蛛网,忽地在视野中清晰起来,“怎会这么巧?”她喃喃道,“难怪你总说些奇怪的话,像是你我认识许久,我未深究,却竟然是真的…” 她眼珠子一转,抬首促狭道:“那你记了这样久,可是那时就对我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张廷瑜失笑,“那时你几岁,我几岁?”他再老成,也不至于在六岁时,便对个四岁的小丫头情根深种。 但到底何时有的心思? 张廷瑜扪心自问,他也分不清具体的时间。 只是回过神时,他人生全部的目标成了努力读书,去大都考取功名,接着带上满身荣耀,叩开崇釉胡同的大门。 便是被白苏拉着,走遍庐阳的街巷时,他的眼前也总有个不老实走路,不是这儿蹦一下,便是在那儿攀上高处的小身影。他恍惚望着,甚至脱口而出一句“阿木尔”。 那时候,张廷瑜终于意识到,那个脸盲的小丫头是他晦暗的童年中难得的光,是绝无利益交换、澄澈至极的光。 夜过四更,荣龄伏在张廷瑜肩头,已沉沉睡去。 张廷瑜却久久未阖眼。 他垂落眼睫,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荣龄,像是要在黑暗中看清她的眉眼,又像是,为防他日忘却,要分毫不差地将她刻印在心中。 那目光幽深、情长,却有夜色盖不住的哀伤。 可惜这一切,荣龄并未见到。 几在同时,城南长春观。 密室中,一道白色身影狠狠扫落桌上杯盏。“荣龄,你为何事事与我争?”这人面上再不复悲悯众生的出尘、清冷,而是遍布狠戾、阴毒,“地位、封号、府邸…便是我一直以为的与他张衡臣的过往,你都要夺去…” “你不过仗着有个好父亲,可我已将他杀了,万箭穿心、死不瞑目,你还能得意几时?” 过一会,她强自平复情绪,嗤道:“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不认命,生生自别人手中夺来的。你也不会例外。” 更何况,你拥有的一切,本该是我的,你白白占据这些年,也是时候还回了。 不多时,长春观送出两封密信。清白月色下,一张上头绘了莲花图样,另一张则绘了君子兰。 信使一路往北,送入两处朱府高门。 二月行到下旬,大都风云突变。 罢朝半月后,建平帝未如期复朝。 赵文越一行终于积攒足够的理由,浩浩荡荡来到乾清宫外。 面对挡在门外的荣宗柟,老帅铿锵一跪,高声道:“陛下,陛下可能听见臣言语?陛下春秋鼎盛,怎医治月余不见起色?定是太医院听信小人,刻意拖延。此诚蛇蝎心肠、祸在千秋。求陛下接见,臣拳拳一颗忠心,定为陛下延请天下名医,不叫宵小得逞。” “宵小”本人荣宗柟气得面色发青,却仍坚定地挡在乾清宫外,口称圣谕——“朕躬安,尔等尽心办差,辅佐太子。” 一同挡在乾清宫外的还有京北卫主将荀天擎。 作为拱卫皇城的特殊兵力,京北卫不涉党争,只听命于帝王。因而,他虽命手下兵将牢牢守着乾清宫,可却走开一些,未与荣宗柟站在一处。 但赵文越不这样想。 老狐狸不满荀天擎的中立,他出宫立赴枢密院,连同枢密使谢冶以建平帝曾公开命荀天擎为凉州军副将为凭证,绕过圣旨,直接批下调令。 次日,荀天擎兵权遭解,职务由京北卫副将牟青暂领,而牟青的母亲,姓赵。 于是,世道倒了个儿,进不去乾清宫的成了太子荣宗柟。 而唯一不变的,是建平帝依旧未露面。 赵氏这一计在武,仗的是东宫手中缺兵力,用的阴谋。接下来这记却在文,且因文臣中仍有一半势力敬天法祖,尊嫡崇长,赵氏未用阴谋,而是阳谋。 不知何时,民间有了“长春道欲行罗天大醮为陛下祈福,太子却力阻不肯”的传闻,待陆长白与刘昶将之带入小朝会,已是甚嚣尘上、民愤异常的架势。 “这罗天大醮乃道家的最高仪轨,乞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老臣记得,前元的丰泰年间,元景宗于狩猎时跌断脊骨,几无能治。彼时的太子殿下亲赴白云观,为元景宗主祭罗天大醮。仅七日时间,景总如枯木逢春,再续断骨,又活了许多年。如今白云观早已湮没,长春道却也算名门正宗。” 礼部尚书沈道林驳道:“陆尚书何时信这阴阴诡诡?都道君王只敬天地、不事鬼神,若东宫真赴长春观主祭,可算作一国储君当了旁门小道的信徒?你莫提它是名门正宗,它可远不是国教,承不起储君的一跪。” 正僵持间,新任的吏部郎中刘昶往前一步,“沈尚书说得有礼。”他出乎意料地先帮堂官陆长白的对头沈道林说话。 沈道林刚要收一收怒气,这位昔日的状元郎忽问道:“可若太子殿下只以人子的身份前往,而非东宫?此举既全了孝道,也未多抬举那长春道。” 这一顶“孝道”的帽子扣下,沈道林口中一窒。 陆长白则一捋长须,沉着嗓问道:“殿下久不能决,可是要学隋帝杨广?” 隋帝杨广,穷兵黩武、弑父夺位。陆长白这一问,诛心极了。 “放肆!”荣宗柟斥道。 他虽不知长春道为何执着于为建平帝举行罗天大醮,可至少今日,他为堵上陆长白的毒嘴,堵上悠悠众口,只能先应下。 “孤定静心诚意,为父皇主祭罗天大醮。” 于是一文一武,几乎将荣宗柟逼上动弹不得的绝境。 “罗天大醮,全部仪轨行完需七日。这七日,主祭者是沟通天道的唯一一人,为使大醮中只余清气,不染浊气,主祭者需独居高塔中,不可接触凡俗者。”东宫之中,沈道林向诸人进一步介绍这罗天大醮。 “是以,太子哥哥要独自陷入长春观中…七日?”荣龄问道,而当咂摸“罗天”二字,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是。”沈道林答道,“三月一十日至三月十七日,殿下须在长春观中。” 三月十七? 这一特殊的日子几乎在瞬时提醒荣龄—— 尚在保州时,张廷瑜曾在贺方的衣物夹层中找见一页残纸,那残纸有一桃花徽记,烧得只余一角,剩下“三月十…”及半个“七”字。 三月十七! 由这一日期作引,荣龄往前漫溯,终于在离那不久的一段记忆中找到与“罗天”有关的痕迹。 只是那时,她听成“罗田”,以为是南境下属的小城,还曾去信孟恩,让他关注其间动态。 谁知不是“罗田”,而是“罗天大醮”的“罗天”。 荣龄心中愈想愈寒。 不论是罗天大醮还是大醮举办的时间,都是长春道,哦不,都由花间司在半年前便谋定。 半年时间,他们究竟织出怎样繁密而阴毒的巨网,等着荣宗柟,等着她一一落网? 她又想到因头疾莫名病重的建平帝——是啊,那他的病呢?可是他一贯信重的白龙子一手促成? “太子哥哥,不能…不能去。”待东宫众臣散去,荣龄拉住荣宗柟,“不能去。” 处于风暴中心的荣宗柟却比荣龄想象得平静,“孤知道,”他道,“可阿木尔,自古东宫难做,说的是他既离皇帝最近,却也是世上最远一人。” 荣宗柟望向北方,那里是建平帝的寝宫,乾清宫的方向。 过一会,他叹道:“孤若不做这主祭,不论陛下醒来与否,孤都…” 若建平帝不醒,赵氏尽可将皇帝的死归咎于荣宗柟的袖手,是他不愿行罗天大醮祈福,致使建平帝身死,一个不孝不义的东宫,如何在群狼环伺下登上皇位? 而若建平帝醒来… 荣宗柟不愿为他祈福,真正的心思是什么?是盼着他死,好早日继承皇位? 而一个不再得皇帝信任的东宫,他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悲剧。 因而赵氏由陆长白代行的这步,并非阴谋,而是阳谋。 尽管已将他们的心思,将他们的欲望看得清楚分明,荣宗柟却仍只能沿着为他划好的路径,窝囊赴死。 他站在门前,门外是碧瓦朱甍照夕辉,玉阶金锁夜迢迢。 荣龄看着那道玉色的背影,前所未有地觉得透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调整了一版,加了一些细节嘿嘿 第93章 苏昭明 荣宗柟回头,瞧见荣龄面上未作伪的哀伤。 他浮出一丝笑,安慰道:“孤自小便说过,你像王叔,至真至纯,不该生在皇家,当留在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祁连,在草地牧马、山巅猎鹰。” 理了理衣袖,将其间褶皱抚平,“若…若孤侥幸赢下这局,定助你收复南境,往后你想去哪儿,都随你。” “更何况,这半个月是父皇与孤生生拖来的,孤并非坐以待毙,什么都未谋划。” 荣龄收起戚容,重整神情问道:“所以太子哥哥,陛下的病情究竟如何了?你又是如何谋划的?” “父皇的病情…”荣宗柟叹一口气,走到厅中坐下。 许久,他才道:“不大好。” 荣龄心中微惊,缁衣卫虽查出建平帝头疾加重,可从未重到需用“不大好”来形容。 略想一会,字斟句酌问:“当真是…寻常头疾吗?” 荣宗柟仍摇头,“孤不知。” “那时是封笔前,因诸事忙碌,父皇偶觉头疼,以为是头疾犯了,当晚便召陈院正施针、煎药,样样未耽误。可——” 往日有效的诊治并未奏效,头疾愈演愈烈,疼得荣邺整宿整宿睡不着。这才有除夕前夕百官献医,连祁郡王也来凑热闹的景象。 可哪有那么多隐世的神医? 太医院好不容易选出几个尚有些真才实学的医士,但待施治,却又疗效平平,未能缓解一二。直到白龙子入宫献药,那药虽不能根除头疾,却能让建平帝略得安眠,他这才有精神亲临烽火凌云会。 但许是在西山围场受了寒,回到乾清宫后,建平帝当夜便高烧不退,醒醒睡睡,直到本该复朝那日,彻底没了意识。 “如今太医院只能用汤药吊着父皇的性命,其余的,竟是束手无策。”荣宗柟无奈道,“也曾想过是毒,但父皇尚清醒时,苏领侍上上下下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任何可疑的。” 一生强硬的开国君主露出一丝凄凉的笑,“许是朕这一生杀孽过重,气数到头了。” 荣宗柟跪倒在地,连连求道:“父皇…父皇定还有法子,你莫自个失了生志。” 荣邺难得慈善地看着面前的嫡长子,“狻猊,可有怨过父皇?怨父皇既立你为东宫,却又处处优待霸下…” 荣宗柟一愣,“父皇为何说起这个?儿臣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怎会有怨恨?” 荣邺虚弱地摇头,“怨也好,不怨也罢,父皇都已做了,这样问你,倒显得伪善。只是狻猊,父皇如今有些后悔,未给你留些兵力。阿木尔虽与你交好,但南漳三卫远在南境 ,帮不上…”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弱,“天擎,你要守好太子,守好朕,不要叫文越进来。朕自炼狱尸海中来,想来命硬,今日许也能…也能九死一生…” “原来,荀将军封锁乾清宫,是陛下的吩咐。”荣龄道。 “是,只是父皇也没料到,当日将赵文越的一步棋,竟意外将住了自己。如今乾清宫已落入赵氏手中,父皇的处境…”荣宗柟不敢再想。 荣龄忽想到让自己,也让蔺丞阳中招的香与茶,“会否是单用无毒,但合用却药性相克,成了毒药的二物?” “太医院也想到了,”荣宗柟再度摇头,“仍一无所获。” “难道还真有神不知、鬼不觉,连太医院都查不出的秘药?”荣龄有些不信,只觉他们定漏了关键,只是眼下陷在迷瘴中,看不清。 “但我想着,赵氏虽占了乾清宫,当不敢对父皇做什么。”荣宗柟再度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眼神迷茫,“他是霸下的父亲,是一力提拔赵文越的君王。” 荣龄倒不担心赵氏,而是…那疑似花间司莲花神主的白龙子——赵氏不敢的事,前元却求之不得。 前元究竟与赵氏做了什么交易? “太子哥哥可有想过,那白龙子…”因怕牵扯出自个私查荣信战死一事,荣龄言辞小心,未问得太明。 荣宗柟点头,“孤让东宫暗卫盯着了,她一出家人竟敢蹚争储的浑水,所谋定不小。” 想过一会仍没个头绪,荣宗柟主动道:“罢了,先不说这事。至于罗天大醮,孤想着,圣上既是孤的父亲,也是满朝文武的君父。论‘孝道’,孤需遵着,他们便不需?” 这倒是用阳谋对付阳谋。 届时荣宗柟在塔中主祭,文武百官在塔外随祭…如此一来,长春观就不再是花间司与赵氏围守的铁桶一块,而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如此一来,他们能杀一个荣宗柟,却杀不了满朝文武、堵不住天下众口。 荣龄眼中一亮,“不若也引一些大都百姓?”她再添一把火,“人愈多,水愈浑…” 荣宗柟心中稍振,“不错,罗天大醮集万民愿力,自然不能只有些许官员,而需邀遍城中耆老、俊秀,叫天道阅尽世间至诚之心。” 荣龄颔首,“这么些眼睛盯着,太子哥哥在塔中的前六日定能安然度过。而那六日里,也足够咱们将长春观翻个底朝天,查清他们欲如何下毒手。” 话题又绕回第七日的生死之劫。 荣宗柟眼中的光忽又黯下,他静了静,“阿木尔,若孤…你替孤求一求霸下,章氏无子,对他并无威胁,可遣其归家,以修士身份终其一生。” 荣龄眼神一颤。 荣宗柟与荣宗阙缠斗许多年,终于走到你死我活之际,最终的托付竟是一样的。 而江稚鱼与章氏,总有一人会应二人口中的托付。 窗外夕阳落下,映在琉璃瓦上,呈现一片辉煌却苍凉的耀目。 回到清梧院,张廷瑜还未下衙,荣龄静静坐在房中,看初春的日影自西斜到消失不见。 她沉思眼前的困境。 自插手凉州军军务,命荀天擎为副将始,建平帝对赵文越的防备几写在明面上。他对赵氏并非没有疑心,也并非没有布置… 更甚至,他虽对东宫事事制衡,却并无易储的打算。 只可惜,他病的时机太过巧,这一手布置尚未发挥牵制边军的作用,反而乱了己方阵脚… 也不知建平帝若醒来,会否气得吐血。 不一会,红药来问:“郡主,是否再等一等张大人,还是这会便用餐了?” 张廷瑜在那鬼见愁的刑部,下衙的时间向来不定。他也多次与荣龄道不用等他,自管自用餐便是。 “便这会用吧。”荣龄道。 很快,红药请荣龄移步花厅。 刚在白檀木圆桌坐定,荣龄见桌上还搁了本书,便拿过来瞧。 是她前些日子正读的前朝旧典,“红药,这书怎在花厅了?”她明明是在卧房看的。 红药拿过书仔细一瞧,“哦,这本书…奴婢记得,今日早上张大人一面用早食,一面翻阅,一副手不释卷的模样。郡主,这书这样有意思吗?” 红药翻过,“瞧,张大人还夹了一枚书签,显然是回来还要再读。” 荣龄又接回来,那枚绘有兰草图样的书签正夹在《摄政亲王本纪》一章中。 这书算是前元文人写的野史,并非如今的翰林院正在加紧编纂的《前元史》,因而其中用词、典故都尚待勘校。 只是荣龄想着,花间司既是前元设立的情报机构,她多了解些前朝旧典,许是能查清其来龙去脉。可惜翰林院的《前元史》连个雏形尚无,她只能寻来这野史,了解个大概。 不过,这书虽是野史,但《摄政亲王本纪》一章的章名倒也起得恰当。 自然,末年的摄政王苏昭明并非帝王,本不该用“本纪”二字,只是他历愍宗、哀宗两朝,权势滔天,乃帝国的实际控制者。 因而这旧典称一句“本纪”,既名副其实,也不乏斥其秉钧持轴、擅作威福之意。 荣龄记事起,苏昭明已携哀宗南逃。她只在父王偶尔的言谈中听过这位摄政王的生平。 传闻他乃前元几百年历史中唯一的异姓王。曾与尚为西梁的梁国相争,在十余年的时光里阻止西梁东进的步伐。也曾攻下若淖巴,剑指北境的苏尼特。更亲赴瓦底,与瓦底划定争议已久的国境。 某种程度上,他是为守卫前元疆土、战功卓绝的英雄。 可同时,他为独揽大权,不惜对愍、哀二帝的宫妃下毒,令其几要绝嗣;更穷奢极欲、大肆敛财,乃前元末年第一大蠹——荣龄眼下住的清梧院便是他为幼女建造,这满院的白檀木,怕是要搜罗天下才能集齐。 红药取走书,又为荣龄布好菜。只是荣龄无甚胃口,草草吃过便捧着那本前朝旧典重读。 书中写道——西梁攻城,哀宗惊惧而亡,苏昭明匆匆拥立哀宗独子邵靖。初自密道逃至津口,再南下往沛州、金陵。 待至金陵,荣信挥鞭迫临。苏昭明为保全邵靖,不惜以幼子苏临渊假扮,引荣信入栖霞山,他自个则携邵靖自水路再度南逃。 而因其不惜以幼子性命替换,换末帝无虞的大义,前元上至官员、下至百姓,更是只闻摄政王,不识邵靖。 直到建平五年,年逾花甲的苏昭明因一场风寒亡故,前元末年几改苏姓的几十年终于完结。 只是不久,末帝邵靖也离奇身亡,其子邵小楼匆匆登位。 建平五年… 荣龄飞转的心思一停——南漳王荣信战死,摄政王与邵靖接连命殒都在这一年,算是十成十的要事接踵。 再翻一页,《摄政亲王本纪》的末尾写道,苏昭明其人,有勇无忠,有谋无义,金陵一役何者为真、何者为饵,或未可知。 这真与假…说的怕是邵靖与替邵靖赴死的苏临渊。 荣龄合上书,心道野史不愧是野史,这等大逆不道的猜测也敢堂皇落于纸上。 她将书放回博古架中,又将张廷瑜的那枚兰草书签夹回原处。 可书虽搁下,那句无端的猜测却无端萦绕荣龄心头——何者为真、何者为饵,或为可知。 若…这猜测是真的呢?—— 作者有话说:啊!下篇再写权谋我就是狗!! 第94章 书签 一直到酉时,张廷瑜带一身夜寒归来。 红药在檐下迎他,“张大人可用了晚食?厨房留了灶头,正等着伺候。” “不…”“不”字刚吐一半,红色身影滞了滞,再道,“那便煮一碗素面吧。” 随侍的小丫鬟不等吩咐,略一福身去了厨房。红药则陪张廷瑜去了一旁的花厅。 她刚斟满一盏清肺的陈皮梨水,本在出神的张廷瑜忽瞧了眼高几,问道:“那书呢?” 红药放下提梁壶,“书?”顺着目光望去,“张大人指的是那本前朝旧典?”反应过来,解释道,“郡主晚间见了,又翻了翻。带回房中去了。” 张廷瑜颔首,“那她可见了我置于书中的签子?” 这问题有些奇怪,仿佛张廷瑜关心的并非那本书,而是书中的签子。 但红药是荣龄房中的大丫鬟,最知规矩。她未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只答道:“见到了,郡主正是沿着那处往后看的。” 张廷瑜不再问了。 待回到卧房,帐中睡意深沉,里头比最精心养护的山茶还要清丽的美人已梦赴高唐。 只是美人倒是个美人,一身睡姿却不大雅。 张廷瑜捋开荣龄蒙在面上的发丝,低低自语道:“也不知郡主这睡相随了谁,怎白日里风风火火,夜间也不得安生…” 往往是他睡得正沉,一拳一脚便如天外而来,将他生生自梦中砸醒。 眼下,荣龄蜷起两腿,将自己缩成紧紧一团,一只胳膊藏在被中,另一只则举在耳旁。 张廷瑜握住那只因露在外头而微凉的手,本想将它放入被中,但不料,那只手如自个生了意识,缠着与他十指交扣。 他一愣,“唔,醒了?” 昏暗的帐中并无回答,荣龄的眼也仍紧阖着。 张廷瑜未抽出手,只轻轻唤道:“郡主?” 荣龄仍未转醒。 他唇边浮出一丝笑——不知何时,等闲动静都能惊醒的荣龄已习惯了他。他们像是两株相伴而生的山茶,依偎着共览这人间百年。 荣龄睡得正沉,不料本清寂一片的梦境忽裂了个缝儿,数不尽的春花春草自罅隙里吐出枝叶,绽出嫩蕊。无边东风拂过春花春草,又将她卷入半空,若一只情人的手不住抚触… 情人的手?等等。 荣龄拂开重重梦境,在昏暗的帐中睁开眼。梦里的抚触愈发鲜明、生动。 “张衡臣,你…”她推伏在自个身上的身影,“你不能日日…” 那身影抬起头来,一双的眼在暗中亦清湛有光,“这回是真醒了?”他的嗓子低哑,沾满午夜情·欲的味道,“不能日日什么?” 荣龄瞪他,“自然是不能日日…”这人也不知怎的了,这些日子不管白日里多繁忙、与赵氏如何缠斗朝事,夜里回了清梧院,总要拉着自己荒唐。 张廷瑜又伏下来,在她唇上一吻,“臣这也是为郡主好,郡主夜里觉轻,做些事能睡得更沉些…”他振振有词。 是能睡得沉些,但书中不是说,清心寡欲方为长生之道? 可惜张廷瑜已不给她思考与反驳的时间。 那白日里清正克己的张大人化作一头饿狼,裹挟荣龄纵入万丈情海中,浮浮沉沉不知归处。 很快,日子进入三月,便是北地也有了风梳弱柳千枝绿,雨润新花万点唇的图景。只是没几天,一股自苏尼特而来的北风犹带寒气,冻伤一片新绿嫩红。 可还没等人们重裹紧冬衣,潮润水汽又自南往北浩荡而来,引得燕舞晴空云影乱,人游旷野笑声频。 日子便这样有时寒、有时热,有时晴空万里,有时风起雨落,瞬息变幻,没个定数。 正如大都进入三月后的局势,波诡云谲,无一人看得清。 三月初五,礼部尚书沈道林率人进入长春观,与那位长春道祖师商议大醮当日的仪轨。 礼部掌天下礼仪、祭祀、宴享、贡举之政令,即便这罗天大醮并非官设典仪,但东宫既为主祭,大都百官、耆老俊秀皆参与其中,礼部插手其间,倒也无可指摘。 因而白龙子陪在一旁,形容谦逊。 然赵氏自不会将罗天大醮的敬天祈神的仪轨全然交与东宫。 新任的吏部郎中刘昶着一身崭新的红袍,施施然来到沈道林面前。 “沈大人,陆尚书道是罗天大醮千头万绪,本朝从未行过。未免大人一馈十起、日无暇晷,特命下官前来,襄助一二。” 沈道林“哼”一记,“刘状元这是嫌咱们祠祭司力不胜任?还是你在翰林院几月,忽对这祭祀仪轨有了心得?既如此,为何又去了吏部,不来老夫的礼部领个清贵差事?” 一句话骂了刘昶三重意思。 一则仍称“刘状元”,而非“刘郎中”,自是嫌其走妇人捷径,不大瞧得起。二是点明刘昶虽为三甲,却未依照惯例,在翰林院静心做数年编修,而是只几月便扎入夺嫡的浪潮,实是个贪权慕禄的小人。三则既为吏部郎中,却仗陆长白的权势,插手礼部之事,当真目中无尘、不知所谓。 在场诸人,哪个不是心较比干多一窍?自然听出沈道林的藏在话中的指责。 刘昶虽强作镇定,可一则不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气量有限,二则近日春风得意,诸事顺心,许久未面对这等不留情面的指责,于是一时不能全然忍下。 只见他眸中一冷,驳道:“沈大人此言差矣。罗天大醮涉文武百官,吏部自有权过问一二。至于下官自翰林入吏部,是陛下恩典。” 若沈道林不服,自可去问问昏迷中的建平帝。 一两句话吓不倒沈道林。 “若依你所言,凡涉百官祭礼都需禀吏部而行,那祠祭司不若交与陆长白代管?至于你刘昶的调令,何时出的内阁可需老夫点明?” 刘昶由翰林院编修升任吏部郎中是二月里的事,这右迁的调令究竟出自建平帝吩咐又或是陆长白的私心尚未可知。 于是很快,不仅沈道林与刘昶,二人所领的礼部与吏部也在玉皇楼前骂作一团。 也不知谁先动的手,回过神来时,一场口舌纷争已升级为互揪长须、你推我攘的武斗。 直到新官上任的京北卫代主将牟青赶来,才半拉偏架,半分开早已没个读书人样子的两伙人。 沈道林虽嘴上功夫了得,但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动起手来自不占上风。因牟青挡着,他叫人抓掉一把光溜顺直的胡须都没法还手。 “尚书大人,末将来迟,叫大人受惊,实罪该万死。”牟青假惺惺道。 沈道林的下颌因那把胡须拽得,肿了一大片。面对眼前装腔作势的赵氏爪牙,更气不打一处来。 “老夫听闻,牟将军的一身武艺习自凉州军,只不知这内里的心眼是否也肖极老帅?” 牟青不解。 沈道林便气呼呼指着他骂道:“你瞧瞧你手下的兵,哪个不是厚此薄彼,只拦了礼部的人,好叫他吏部暗中施展拳脚?” 不仅是沈道林,礼部诸臣都多少带了伤。 牟青自不能承认。 “尚书大人说的哪里话?末将将将赶来,尚且分不清情形,自然能劝住一个是一个。既是动了手脚,自然各有负伤。” 闻言,本一身赳赳之气的吏部小伙也装模作样地叫唤起来,仿佛他们也伤得不轻。 一唱一和的两伙人气煞沈道林。 正当老尚书吹眉瞪眼,却无计可施之际,一道奔雷一般的马蹄自长春观外的山门响至三清殿、斗姥殿,直至玉皇楼外。 礼吏二部并京北卫争执暂歇,便是那一袭白衣的白龙子也随诸人向南望去。 玉皇楼前本有一座砖石垒砌的影壁,影壁外已响起马蹄,待再过几息,黑衣骑兵才拱卫其中一道紫色身影现身。 “哟,交上手了 ?“紫色身影仍不落马,只抖了抖缰绳,喝马来到玉皇楼前的宽阔空地。 她垂着眼睫打量四周,半晌问道:“沈尚书,你没打赢?” 沈道林双手一拱,告状道:“郡主不知,这吏部欺人太甚,像是早知有这一出武斗,来的尽是些年轻力壮的汉子。加之京北卫偏私,只拦着礼部,却不管吏部的手脚,老夫虽没打赢,但也不服。” 荣龄轻轻一“啧”,未立刻出言评定。 眼瞧荣龄领兵而来,定来者不善… 牟青与刘昶暗中对视一眼,前行一步苦笑道:“郡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尚书大人既已对末将生了偏见,那末将再说什么,都是狡辩。”一句话给沈道林扣了顶无理搅三分的帽子。 他也不在此事多加纠缠,环视拱卫荣龄的黑衣骑兵,“今日郡主领南漳三卫前来,不知为何事?” 荣龄翻身下马,紫色袍角在空中划出利落弧线。 “瞧你刚刚办事不力,特来助你。” 牟青眼神一紧,连带右手无意识抚上刀柄。 “哦?末将领京北卫来此,是因东宫、后妃、宗室都将参与这罗天大醮,其间防务当属宫防,实乃京北卫本分,可——”他有意拖长语调,再度环顾形容严整的黑衣甲兵,“郡主领南漳三卫前来,是要以边军插手宫防吗?” 这一问问得阴险。 自古边军与京畿是天生敌对又需合作的两端。若无边军浴血,京畿便无宁日。可若边军权势过盛,京畿又将惶惶难安。 而荣龄若以边军插手宫防,不啻谋逆弑君之举。 只是—— 荣龄淡淡瞥他,再漫不经心回道:“早便听闻你牟青朽木难雕,幼时费了三年都学不会一套辛酉刀法。只是没料到你刀法差,见识也不行,你何时见过十步杀一人的南漳三卫如他们这般毫无杀气,像极醉了酒的软脚虾?” 她身旁被骂“软脚虾”一人许是不认同,嘀咕着驳道:“郡主,末将也杀过人,不是软脚虾!” 荣龄嘴中一滞,瞪那傻大个一眼。 傻大个悻悻然闭了嘴。 可下一瞬,荣龄又点他的名,“那这位杀过人的小将,你告诉牟将军,你们是不是南漳三卫?” 阿卯挺起胸膛,刻意瞠目怒道:“爷爷是东宫暗卫,奉太子之命特来守卫玉皇楼。” 其后黑衣骑兵皆手扶刀鞘,与空地中的京北卫呈对峙之势。 牟青下意识驳道:“可此处防卫已交由京北卫!” 荣龄分毫不让,“你这人可是无理。便是皇宫之中,东宫院内的防卫也由太子殿下自个布置。三月初十至三月十七,殿下需自个在这玉皇楼中待满七日,循例也该东宫暗卫在内、京北卫在外。牟将军便是告到天王老子那,本郡主也是这个说法。” 牟青仍要反驳,一旁的刘昶拦了一道,“东宫暗卫能否接手玉皇楼内的布防暂且两说,可是郡主…又以何身份领东宫暗卫前来?” 若无荣龄搅局,便是东宫暗卫进入玉皇楼,怕也翻不出风浪。 而荣龄… 自不能以南漳三卫主帅的身份入内。 她再度拍了拍阿卯,“告诉他们,如今谁是你的头儿?” 阿卯抬手举起一枚令牌,“太子殿下有令,因暗卫首领身有不谐,暂由郡主统领。” “郡主怎可领东宫之职?”牟青质疑道。 “大梁哪一条哪一款写了,本郡主不能领东宫之职?”荣龄一指刘昶,“你能自翰林入吏部,”又指牟青,“你能一夜之间顶替荀天擎作京北卫主将。可见大都这升迁调度并不严谨,只上头一句话的事…” “既如此,你二人说说,我一则有东宫之令,二则在都城之中,怕鲜有人比我更懂行军布阵,那我为何不能暂领东宫暗卫统帅,护储君无恙?”—— 作者有话说:唉,上海又开始羊了…大家小心哦 第95章 罗天大醮 一句话顶得刘昶与牟青都无话可对。 防卫一事便这样定下——玉皇楼内由百余名东宫暗卫镇守,玉皇楼外、长春观中则由京北卫巡防。只是每过一个时辰,京北卫都将进入玉皇楼,明为确认布防无恙,实则监视荣龄与东宫暗卫的一举一动。 而与东宫插手武备一事相对,吏部也趁机参与罗田大醮的仪轨制定。 刘昶献出家中藏下的前朝旧书,道是依前朝景帝时的仪制,斋醮的七日中,每至子时,居于玉皇楼七重的太子荣宗柟需执铜铃、铁剑,至楼外栈道周行一圈。 玉皇楼位于三清殿后,与其说是楼,更像是塔,总高七重,乃长春观甚至大都南城最高的建筑。 此时的荣龄正登上第七重外凌空而设的栈道查看。 栈道距地面逾二十丈,俯瞰下去,八尺有余的壮汉也只一只手掌大小。再往上瞧,玉皇楼顶部是一座瑬金塔刹,檐角高高翘起,落下成串的链条与铃铛。 “有股奇怪的味道。”荣龄深嗅道。 跟在一旁的阿卯也闻到,“像是…铁锈味。”他指了指檐角垂下的铃铛,“许是生锈了。” 倒也说得通。 荣龄揭过这章,一面行,一面始终不解,“那刘昶为何非要加入周行栈道的礼?莫非是这栈道有机关,走到一半会断开,任由人落下?”她上下观察,“但东宫暗卫已细细查过,并无暗藏的玄机呐。” 忽然想出个荒唐的猜测,“阿卯,不会是太子哥哥久不习武艺,如今畏高,怕是一踏上栈道便要头晕摔下?” 阿卯摇头,“殿下不畏高。” “那究竟是为何?” 阿卯不解,“既然郡主也想不通,为何不制止沈尚书,任由他应允?” 荣龄还未回答,七重楼通往栈道的门口传来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老夫斗胆猜测,郡主心中所想许与老夫异曲同工。”是目含隐忧的沈道林。 “与其按下这头,逼得他们将暗雷藏到绝密境地,不如先允下,将不妥之处留在咱们看得见的地方。” 荣龄颔首,接着老尚书的话解释道:“是,至少咱们已将这玉皇楼握在手中,能提前排查与提防。” 阿卯似懂非懂地应下。 沈道林则慢慢走近,扶栏远眺。 许久,这位权重轶高的礼部尚书深深施下一礼。“老夫无能,只能争些口舌之利。至于东宫安危、社稷重托,全赖郡主了。” 三月初十,即便在大都的最北端,也可遥望见南郊冲天的青烟。 不懂事的幼童大呼小叫道:“着火了,着火了!” 当母亲的忙掩住幼童的嘴,将他生拽入房中,待关上房门,妇人还双手合十,冲南方连连拜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愿陛下长乐无极,早日醒来。” 而在那青烟的生处,大都乃至整个大梁最具权势之人都聚于一处。 长春观的玉皇楼下,九百九十九名道士依照八卦阵法,趺坐于地。阵法中心是玉皇楼与玉皇楼下的一只坐台,坐台自下而上分别雕出桃、莲、桂、兰的花瓣,而坐于四时花坐台之上的,自然是那位长春道祖师。 与平日不同,此刻的白龙子在白衣外罩一件通体真紫的道袍,长发高高盘起,一丝不苟地束于白玉兰花冠中。 在其带领下,千人共吟道法,恍若在玉皇楼四周结出一重金光四溢的界咒,又伴随浓郁青烟,直通中天。 四时花坐台后是玉皇楼,荣宗柟独居第七重,荣龄则领东宫暗卫守在底楼。 透过雕花门扇,荣龄远远望见八卦阵外的重重人影——沈道林清早还来抱怨,道是不仅大都五品以上官员,便是南北直隶,都有不少臣子赶来,更不论白身的耆老、俊秀,别说玉皇楼下,便是整个长春观都堵得水泄不通。 “虽说并非官祭,但该来的不该来的…可都来了。”荣龄望着未着官方礼服,只穿私服的人群,淡淡道,“只是这些人中,几人为了皇帝老儿,又几人为了太 子哥哥,为了荣宗阙?” 一旁的月白身影面露无奈,“郡主这张嘴…” 荣龄嘟囔道:“我也就在你面前提几句。” 张廷瑜往两边瞥了眼,东宫暗卫许是见他探望荣龄,便离夫妇二人远了些。“不论为了谁,他们现身总不会错,可若不来露个面,日后攀咬起来,许就成了罪过。” 荣龄也明白这道理。 “只是我实在想不通,白苏为何要行这罗天大醮,又以民意逼迫东宫独在玉皇楼中…若说是为暗中要了东宫的命,可如今,我们引来这许多人,他们胆子再大,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忽地,那双水灵灵的杏眼斜瞟张廷瑜,“要不,张大人去问问?许是看在老情人的份儿上,她能透露一二?” 张廷瑜伸指弹开那截凑近的润白额头,“郡主这是在试臣?”他嘴中说着情话,面上却神情不改,仍旧淡淡,“可惜臣对郡主一片痴心托明月,自幼童至今也只惦记一人。” 荣龄一“啧”,没再出言刺他。 过一会,张廷瑜指着西山涌来的一片乌云道:“许是要落雨,不知礼部可有备下雨棚?” 荣龄便道:“时近清明,本就多云雨。沈尚书做了周全准备,不仅有雨棚,也备了大锅、老姜,防着大伙淋雨着凉。” 张廷瑜便点头。 没多久,他回刑部办差,半空也如他那张乌鸦嘴所料,淋漓地落下雨来。 春雨如油,润得一支支新叶格外翠绿。伴随春雨,建平十四年的第一场春雷也在大都的中天炸响。 一直到晚间,雨云散去。 子时钟声响起,青黑天幕升起一轮皓月当空,一道着玉色素服、持铜铃与铁剑祝祷的身影迈出木门,出现在玉皇楼凌空而设的栈道。 遥遥望去,翩然若天外谪仙。 荣龄在楼前空地紧盯那道身影,荣宗柟在栈道前行一步,荣龄便在楼下跟进一步。 十步、二十步,直到荣宗柟周行一圈、安然回到玉皇楼内,她才止步收回视线。 但此刻并非今夜的完结。 不一会,万文林孤身求见荣龄。待来到玉皇楼前,他附耳禀道:“郡主,属下已命南漳三卫遍查附近高点,确认太子殿下周行栈道之时,并无贼寇埋伏、以流矢伤人。” 荣龄终于长长舒一口气。 罗天大醮的第一日,总算安然度过了。 次日清早,荣龄亲自登楼,为荣宗柟送去吃食用具。 刚刚过去的一日一夜,正是万事需警觉、诸端要提防的关键时刻,荣龄与荣宗柟只一日不见,却觉对方苍老一些。 但嘴上,荣龄仍清淡一笑,“太子哥哥,昨日睡在高处,可有风声扰人?” 荣宗柟也回以一笑,“托郡主的福,一切尚佳。” 为防荣龄与荣宗柟趁送吃食用具的时间商讨机密,牟青率人在一楼守着,掐时间便提醒一句,“郡主该下楼了,不可打扰太子殿下清修。” 此举乃以一道、一派的规矩强压储君威仪,甚是无理。 荣龄在高处白一眼,啐道:“长春道的臭走狗。” 荣宗柟在被迫主祭罗天大醮后,已受尽明里暗里的不敬,此时的他倒比荣龄冷静许多。 见已无多的时间,他抓紧时间交代道:“昨日孤在栈道之时,遥望见一人围斗篷、戴兜帽,自三清殿旁的跨院出来。” 三清殿旁的跨院… 那是白龙子起居的院落。 “因离得太远,孤认不出那是何人,只是那人身量颇高,斗篷下露出一截月白的衣摆。” 这时的牟青又在叠声催促,荣龄无暇与荣宗柟细细分析,只能怀揣这一不大不小的隐秘下得楼来。 刚转入二楼至一楼的木梯,牟青狂妄道:“距离郡主登楼已过一水刻,下官怕坏了仪轨,定要向白龙子道长禀明一二。” 荣龄气得冷笑——这小小的长春道祖师,先用孝道掣肘东宫,如今又要管制她的言行? 她不由分说地将手中的空篮掷向牟青,“狗奴才,如今太子哥哥换件衣裳、用口点心的时间也需你说了算?怎的,这天下改姓‘长春’了不成?” 篮中注入不小的内力,砸得牟青连连退步。 见他吃瘪,东宫暗卫哄堂大笑,攒了多日的气也终于撒出一些。 牟青一直退到墙边,才稳住身形。他猛地凝住高处的,神色狰狞而怨愤。 可盛怒之下,牟青也未蠢到正面回答那问题。 几度调息,他不甘道,“郡主息怒,属下只是担忧陛下安危,这才遵照白龙子道长吩咐的仪轨,不敢叫郡主坏了罗天大醮的法力。” 一句话又暗暗将锅甩回来。 荣龄一撑栏杆,自二楼飞身而下。落地瞬间足尖轻点,顷刻间已至牟青面前。 玉苍刀横握,抵在这位京北卫代主将胸前。 “牟将军,你且记着,大梁是我荣家的大梁,且轮不到长春道当家。”荣龄力贯刀中,逼得牟青紧贴壁上,无招架之力,“再有,《孙子兵法》尝言,行军、为人都需守正出奇、隐晦其志。我知牟将军未赴战场,于兵法一道修为寥寥…” “但你将这话带给荣宗阙,他在苏木里苦修心志五年,当明晰这八字。” 与他对视片刻,荣龄撤开玉苍刀,牟青失力跌坐在地。 待他领着京北卫仓皇退出楼外,阿卯凑过来,解气道:“还得是郡主,堂堂京北卫主将,竟做了长春道的走狗,属下瞧着便晦气!” 荣龄却不像他那般得意,“也只权宜之计,我此番与他翻脸,不过要在这囹圄之中多挣些空间…”一则查明白苏将荣宗柟困于玉皇楼中的用意,二则探知昨日夜访白苏的究竟是何人… 而若赵氏、长春道如登楼时那般紧逼,她绝无可能在六日内查清。 因而对牟青的动怒,是荣龄计划的一环。 托这顿敲打,玉皇楼外的京北卫退开一些,不再过一个时辰便进楼查看。 荣龄趁机回想昨日留在长春观过夜之人,究竟是谁穿了月白衣裳。 她头个想到的自然是张廷瑜。莫非他真听了自个的浑主意,去夜访白苏套话?可若如此,他也该早便来说,究竟问出何隐秘。 二人曾为这位往日的未婚妻、如今的长春道祖师闹出不小矛盾,他当不会再如不久前,不管不顾便去见她。 可除去张廷瑜,还有谁? 这时,一人自外头高声而来,“阿木尔,你可在楼中?” 一片月白的衣摆较那人先飘入玉皇楼门内。 荣龄抬高视线,与正迈步入内的荣宗祈对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久等啦! 差不多到剧情最大的转折点了,许多伏笔要收线,新伏笔得埋下,写得慢了点,鞠躬致歉! 第96章 罗天大醮(二) 昨日白天虽热闹,可子夜仍留长春观中的并不多。 荣龄盯着荣宗祈皱巴巴的衣襟,眸中深静。 过几息,她问道:“三哥昨夜未归家?怎的像是未换衣裳?” 荣宗祈虽衣裳皱得像干菜,但终归是皇家贵胄,一派文雅气度未减。 他走近,举起手中折扇遮挡,“太子哥哥与老二闹成这样,我心中总不安,昨夜便找了间客房,对付一晚。” 因而,昨夜的荣宗祈确在观中… 荣龄心中微沉。 “三哥今日寻我是…”她再问道。 这事倒不隐秘,荣宗祈便撤下折扇。 “明日皇后娘娘携诸妃前来为父皇祈福。太子哥哥主祭罗天大醮走不开,二哥也不知忙些什么,找不见人。沈尚书只能来寻我,让我回宫一趟,护送皇后与众母妃前来。” 他合起折扇,一下一下敲在掌心,“我来寻你便是问一问,不论太子哥哥或你,可有需我趁回宫时带话的?” 荣龄静了一瞬,摇头道“无”。 自然并非真没有想问的。宫中局势、建平帝犯病的始末,她都想寻个人一一问清。 可一来已对荣宗祈生疑 ,信不过他带话,二来因京北卫更换主将,宫妃与外界隔绝,荣龄拿不准现状如何,不敢贸然传递消息。 总归她们明日便来这长春观中,她可伺机当面一问。 见荣龄无甚交代的,荣宗祈告辞离去。 荣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禁在翻腾的思绪反复琢磨这位瞧着不问世事,只钟情山水诗赋的三皇子。 身为天家成年的皇子,他当真没有任何一刻,肖想过把那天下至尊的位子? 荣龄忽然想起,年前在桑园村与荣宗祈的偶遇。那时的他当真只为一桩前朝旧闻探访,还是… 提前去见如今也为赵氏、为长春道驱使的刘昶? 还有西山围场,与三皇子府关联的马夫… 荣龄眸色愈加的暗,心中疑心愈盛。 为此,她特命人暗中跟着荣宗祈回了大都。 只是万文林跟踪一日,并无什么发现。 “三殿下先回府中换了衣裳,随后去了宫中。大约一个时辰,他自承天门出,也未去旁的地方,只径直回府。可惜如今的宫中看得严,属下无能,未能查出三殿下见了谁。” 这是第三日清早万文林回禀的内容。 荣龄点头,再问道:“那香囊可取来了?” 万文林自腰间取出一枚绣有并蒂莲模样的香囊。 荣龄接过。这是不久前荣宗祈赠与的,据传由淑妃自隆福寺求来,最是保佑姻缘。 她一面摩挲精致的绣样,一面细细地记每一瓣莲瓣舒展的弧度。 不多会,数里仪仗迤逦而至。荣龄将香囊塞回袖中,赴山门外迎接。 荣宗柟在玉皇楼中,轻易不可离开。荣宗阙则若昨日的荣宗祈所言,不知在忙些什么,找不见人。于是在场的无人比荣龄身份更高,最终也确由她领观中诸人齐齐行礼。 皇后瞿氏忙趋前一步,双手扶起荣龄,“好孩子,劳你受累了。” 这是自瞿郦珠一案后,瞿氏对荣龄最和善的一回。只是冷面相对时,荣龄不觉得心寒,眼下这样也并不欢愉。 “皇后娘娘言重。”荣龄借势起身,又转而扶住瞿氏,引她入三清殿拜过三清,再来到玉皇楼前。 瞿氏抬首望向巍巍高耸的七重玉皇楼,眼眶不由得红了。另一旁的太子妃章氏更是啜泣出声。 “狻猊他…便在那里?”瞿氏哽咽问道。 荣龄余光瞟见贵妃赵宥澜讥诮的目光,心道皇后与太子妃面露哀色,易叫人抓住把柄,告个虽为建平帝祈福,却心有怨怼的罪名。 她便自侍女那取过锦帕,又递给瞿氏,打岔道:“太子哥哥正在那里。今日清早,阿木尔登上七重楼为太子哥哥送去吃食,他听闻皇后今日至长春观,还托我代为请安,转告他一切都好。” 瞿氏霎时听懂荣龄的提醒,她狠狠擦干涌上的泪,如同擦去一瞬间暴露的弱点,“明日阿木尔若见了狻猊,替本宫带一句,能为陛下祈福,是他之幸,定时时警醒着,不可慢待分毫。” 此处暗斗将息,那头的白龙子领弟子前来,为诸人递上香蜡。 待一切仪轨按设定时那般行进,荣龄退到一旁,与一早护送后宫来此的荣宗祈站到一处。 “唔…还是阿木尔你机灵。自宫中至此不过两个时辰,母后与贵妃闹了不知多少明里暗里的龃龉。我当真是…”荣宗祈摇着折扇,一脸悻悻然,“如叫千百只蜂子叮了满头包,疼极了。” 荣龄接了句,“可怜天下慈母心。她们二位不是为自个儿斗的,是为太子哥哥与荣宗阙,为瞿氏与赵氏斗的。” 荣宗祈摇头,“斗个鬼哟…大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争。” 荣龄顿了片刻,状似不经意道:“三哥非鱼,安知鱼之乐?” 荣宗祈一愣,“阿木尔何意?” 荣龄仍漫不经心,“尝闻临渊羡鱼,可与其孤立岸上,定比不上化作水中游鱼,真切体味一番鱼之乐。” 略一停,捱过一个气口再续上话道,“但我知道三哥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三哥本是一缕清风,一轮明月,你高卧半空,看得清明,自然不会羡慕看似逍遥,实则囿于小洼中的鱼。” 最后递过话头,“三哥以为,阿木尔说得对否?” 庄严的颂咒声中,荣宗祈静静看了荣龄一眼。 半晌,他清淡一笑,“我自大都给你带了八味酥,待会让人给你提去。” 行过各道祭礼,皇后一行至二仙庵暂歇。 荣龄未立刻离去,而是在外徘徊,像在等谁。 没过一会,曹耘自侧门出来,瞧见院外的荣龄,惊喜道:“郡主还未离去,正好,娘娘正命奴婢寻你。” 荣龄眼中微微一闪,嘴上仍犟道:“她找我何事?” 曹耘也不戳破,半拉半拽地将她拖去二仙庵旁的一片竹林。 青绿的一片竹下,玉鸣柯着一身雀梅色的锦袍静立,远望去也似林中的一竿劲瘦的竹。 曹耘停在林外,荣龄便沿着小径自个进去。 “曹姑姑说你找我,可有何事?” 玉鸣柯的目光落在荣龄身上,那目光寒凉、迷茫,似一片雾霭顿生,又若一场瓢泼大雨骤至。 荣龄有些不安,再度问道:“你究竟有何事?” “为何要卷入这趟浑水?谁当皇帝与你何干?”她的嗓音较目光更凉,“回你的南漳去,大都的事与你无关。” 荣龄一怔。 下一瞬,一股尖锐的酸痛自心中顶起。“是,本是与我无关,太子与二皇子谁生谁死、谁胜谁败终究是我那皇伯父的家事,与南漳王府并无干系。” 怨愤中,她竭力维持住最后一分冷静,“我只问你,建平帝可还活着?” 玉鸣柯的眼眸顿时如陷雨中,但她仍倔强地保持那满眶的寒凉意味,“他是生是死,自有他的儿女操心,与你也无关。” “阿木尔,听话,回你的南漳去。” 荣龄紧盯着她,眼中满是失望,“玉妃久居深宫,当真不再过问朝堂风雨?建平帝的生死,帝位的承嗣是与荣龄无关,可于南漳三卫,不啻天渊之别。” “若…若老二掌权,赵氏荣恩登极…”她试图唤醒玉鸣柯之于荣信的,哪怕最微末的一丝情分,“南漳三卫是我父王毕生的心血,我不能平白看着他们失散去。” “你告诉我,建平帝可还活着?他究竟是病,还是中毒?若是中毒,谁最可疑?求求你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 玉鸣柯狠狠地阖眼,两行清泪滑落,“便是为了南漳三卫,你也该回去,你忘了你父王怎么死的?” 荣龄猛地惊疑,“我父王?” “他不是因枢密院军报有误,战死扶风岭…”她一瞬不瞬盯住玉鸣柯,想自她面上看出蛛丝马迹,“莫非他的死别有他因,是前元,还是…那位高坐明堂上,对你觊觎已久的…” “混账!”没叫荣龄说完,玉鸣柯厉声喝道。 “你如今大了,说话愈发没个轻重!”她疾步走近,拉住荣龄的护袖,“究竟是谁告诉你,还是你自个查出什么?” 荣龄的眼神已不能再用简单的“失望”二字形容,那是布满阴晦、怨恨的一座枯井、一方古碑,“你在害怕什么?怕我查出他的阴诡,甚至…查出这一切的一切中,甚至还有你的手笔?” “啪!” 巴掌狠狠甩在荣龄面上,也落在荣龄心间。 “我怕什么?我只怕你若冥顽不灵,届时我也救不了你!”玉鸣柯眼中痛苦,一字一句道,“你父王的死怨不得任何人,是命!是命!” 荣龄推开她,捂着脸后退,“好,是他命该受千刀万戟而亡,是他命要遭兄长夺妻之辱…玉妃且放心,荣龄便是与父王一样马革裹尸,也是死当其所,绝不劳玉妃相救一二。” 转身离去时,她已不大看得清脚下的路。但荣龄强撑着抹去泪水,拂开路尽头曹耘欲拦阻的手。 也对,是她这些日子过得太顺当,早忘了自个这位母亲是如何冷心冷肺,丢下父王的身后名,舍下年仅一十三岁的她奔赴锦绣前程。是 她太过天真,竟在此时此刻希冀她能看在往日情分帮一帮她。 如今一切企盼均为虚妄,她该醒了,该悟了。 曹耘还在后面絮絮地劝,“娘娘这是何苦,不是说了要与郡主好好地说,怎又吵起来…” “娘娘!娘娘…快来人!” 竹林外匆匆跑去侍从,荣龄逆着人流离开,不曾回头—— 作者有话说:节后快乐呀! 第97章 罗天大醮(三) 这日夤夜,荣龄守在玉皇楼久不离去。 阿卯以为她忧心荣宗柟,便来劝道:“郡主,此地有兄弟们守着,郡主几日未曾阖眼,不若去歇歇吧。” 荣龄的额中确有因缺觉导致的胀痛,可心间一把邪火烧着,一闭眼便是扶风岭含恨而亡的漫山忠骨… 她睡不着,而那些迫害忠良,欠下累累血债的,也不该再有安眠。 荣龄仰头,头顶是重叠交错的梁椽、斗拱,七重之上独居着荣宗柟,是她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守护的人。 可他,也是荣邺的儿子。 荣龄曾以为自己分得清,分得清荣邺对父王犯下的罪,分得清荣宗柟自小对自己的回护。 可此时,在深黑孤寂的夤夜,人性的善与恶脱开白日的束缚,似神与魔、似最光耀的星芒与最幽微的深渊缠在一处,混沌至极,再难分开。 荣龄凝视己心,如同观望一株剧毒的乌头花。 罗天大醮的第四日与第五日又下起连绵春雨,与雨水联袂,雷公擂着隆隆的鼓,将一道道豁显与响雷炸在大都周围。 “今春也不知怎的,春雷尤其多,京郊许多高树遭雷,运气好的只损了一两旁枝,不好的更是拦腰斩断,平白毁了去。”张廷瑜来探望荣龄时闲话道。 荣龄用了些他带来的汤羹,“西山最多古树,也不知春雷可有炸在那里。” 张廷瑜见她只用了半碗便要将汤羹推开,伸手拦着,“怎只用这么些,可是味道不好?” 荣龄自不能说是玉鸣柯来后,自个心中始终难平。 两个小人在心底争斗不休,一个嚷嚷着是荣邺不仁不义在先,她合该顺了所有人的心意,掸掸衣袖回到南漳,随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另一个苦口婆心地劝道,若是父王还在,定也不会袖手旁观,这不单是一场储君之争,更事关大梁国祚,事关南漳三卫去留。作为南漳王府的继承人,作为南漳三卫的主将,她不能囿于一时得失,而需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我跟你说西山的古树,你又说羹汤…”荣龄一口闷气没处撒,便折腾起张廷瑜。 张廷瑜打量了眼楼外绵绵不休的春雨,配合答道:“昨日的雷正落在西山围场,一座山头起了火,还烧死几个跑去灭火的侍卫。”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荣龄瞧见玉皇楼前几只巨大的雨棚,瞧见其中一只雪白的雨棚下,一道白紫相间的身影正趺坐四时花台上,阖眼低念法咒。 她本就不痛快,见状更是一道掌风甩去,径直吹在张廷瑜眼睫。那人的一双温润俊目叫刁钻细风吹得酸疼,揉了揉眼,回神道:“怎的了?” 荣龄鼓着两腮,不满,“不许你看她。” 张廷瑜失笑,“我没看她,你瞧,三皇子今日也来了,又穿的月白衣裳。” 他指向较四时花台更远些的方向,月白身影正如重叠绿意中的一朵白牡丹,俏生生、水灵灵。 荣龄凑在窗前看。 方才她已将一道月白身影夜探白龙子一事告与张廷瑜。对于荣宗祈的怀疑,她也不曾隐瞒。 “今日雨大,来的人并不多,三哥可真是孝心至纯,令人动容。”荣龄语气微凉。 “若郡主猜测不假,他十余年苦心孤诣…你可得当心。”张廷瑜劝道。 荣龄自窗外收回目光,又投在对面这人身上,“张大人,你说咱俩这运道…怎就遇上这二人?我这三哥、你那青梅,个顶个地能藏会隐,瞧着光风霁月、淡泊心远,图谋的却一个胜过一个地高远。” 张廷瑜替她挽过耳畔碎发,“莫忧心,我帮你。”又拉过她去桌边,“郡主别再东扯西绕了,快再用一些。” 说完又将半空的碗盛满。 荣龄一时语塞。许是累的,她最近实在不大有胃口。 可张廷瑜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神情,荣龄只能接过,仰头似用药般喝干。 见荣龄七七八八也用了半饱,张廷瑜终于放过她,“对了,说起这春雷,可需臣留下,夜里哼曲小调哄郡主入眠?” 他嘴中虽戏谑,眼里露出真实的担心。 他自然想起,荣龄也如荣毓一般,自小便怕打雷,只是时移世易,她只能强装着捱过去。 “去去,本就是清净修禊的法事,你若留下来陪我,算个什么样子?”荣龄啐道。 张廷瑜便自颈间取出一截皮绳,绳中系着一枚小小的瓷作笔洗。 解下递过,“这是王爷赠与郡主的旧物,又叫我带在身边多年。虽是死物,但已沾染王爷与我双人的精神与气息。近日春雷日盛,长春观中又危机四伏,郡主戴着,便当王爷与我都陪着你。” 荣龄心间动容,正要伸手去接,张廷瑜却又一避。 荣龄蹙眉望他,张廷瑜状若不舍得抚着那笔洗,“但说好了,此间事了,郡主还需还我。”他郑重其事。 荣龄尚在滋生的感动如叫人戳破的泡沫,忽地一下便散了。 她不由分说夺过,恶声恶气道:“且拿来吧你。” 见她状态尚好,张廷瑜又浅浅抱了她,随后收起食盒离去。 到了晚间,雨水渐止。 恰逢三月十五,一轮圆月早早升空,待子时将至,一袭素衣的荣宗柟来到凌空栈道,那满月正盈盈挂在他正上空,落下一怀如霜似雪的光亮。 荣宗柟一手持铁剑,一手执铜铃,待沿栈道转向东面,浩荡东风迎面扑来。暖熏熏的风中,铜铃清灵作响,传至几十丈之下的地面,幽远似自九天而来。 荣龄一如此前的每一晚,来到玉皇楼前的空地,紧盯着护卫这位堂兄的每一步。 纵然心中万般纠结,她终归做不到对荣宗柟撒手不理。 正是在这缥缈又清灵的铜铃声中,荣龄忽捕捉到一记细微的响动。 那响动来自玉皇楼中,离她此刻约二十步的距离。 荣龄心神骤紧—— 一面是玉皇楼中异响,恐有刺客混入,一面是荣宗柟暴露于几十丈的高空,需她一瞬不瞬的戒备。 何取,何舍? 电光火石间,荣龄瞥一眼本随她在外戒备的阿卯,阿卯身影一闪,顷刻间没入玉皇楼洞开的门扇。 她心中稍安,待荣宗柟终于绕行一周,平安回到七重楼中,她才飞快纵入玉皇楼。 袖风刚阖上门页,阿卯钳住刺客脖颈的暴喝骤入耳中,“你受谁指使?为何而来?” 那黑衣刺客的喉中发出刺耳如寒枭的叫声,待叫声止,他的口鼻喷出血来,没一会就断了气。 阿卯不甘心地试其鼻息,“可我已经卸了他的下巴,便是防着他咬毒自尽。” 荣龄摇头,“一个人若存心赴死,定是拦不住的。” 阿卯仔细认过刺客的面容,确认并不认得。 但荣龄心间微动,脑海中霎时闪过专属于独孤 氏的桃花印记… 如今在大都兴风作浪的,是莲花神… 荣龄道:“阿卯,让人查查他身上可带有莲花徽记?荷包、书信,便是衣裳的绣样,都算!” 阿卯虽不解,但仍领了人尽心查检。 不一会—— “郡主!这人的颈上…”阿卯惊呼。 荣龄几步跨过,蹲在刺客身旁。 那人已叫人翻过,面朝下趴着。而他露出的脖颈与脊背的交接处…正赫然绣一朵绽放的白莲。 荣龄盯着手掌大小的白莲,白莲在视野中不断放大,一忽儿已至半座楼大小,那张扬的瓣、嫩黄的蕊在空中招摇轻曳,散出阵阵莲香与森森鬼气。 荣龄略摇头,散去脑海中莫名生出的异象。 “果然,果然是他们。”她道。 “他们?郡主说的是…”阿卯问。 荣龄没有回答,心中却思绪飞转。 为何偏是今时今日,那位隐在暗处的莲花神又现踪迹。 是他们本就计划潜入玉皇楼,借机杀害荣宗柟。却因荣龄插手,强收了楼中守卫因而未能得逞? 但不对。 她进驻玉皇楼并非一朝一夕,莲花神何苦命死士如飞蛾扑火而来? 或者,这是挑衅,是…障眼法? 虽早已命万文林盯着周遭的高处,可经此惊险的插曲,荣龄不敢再掉以轻心。 “阿卯,你去楼上守着殿下,我到外头瞧瞧。” 去瞧瞧可埋伏弓箭手的高处是否有人隐藏,去瞧瞧那疑似莲花神的二人究竟在做什么。 已是子时,玉皇楼中也已行过每日最重要的祭礼,那九百九十九位长春道道士沉默着退下,带走整日不休的经咒声,也带走莹莹光亮。 很快,各处灯火渐次熄下,整座长春观没入黑暗中。 荣龄便在这分外浓郁的夜色中悄然出门。 她的轻功卓绝,黑暗中来去无踪,如同一只本就昼伏夜起的仙鼠,无声穿梭在远近的高处。 本朝马背得天下,谙熟弓箭的高手数不胜数。但若只靠单人膂力,射程最多不过百步,而单单玉皇楼前的空地,半径便不止百步。因而若想精准射中栈道上的荣宗柟,那人需埋伏在道士群里,在百官及耆老、俊秀的亲眼目睹中搭箭刺杀。 此举不说极难成功,便是侥幸射中,长春观窝藏刺客、谋杀储君的罪名也逃不掉。 他们定不会选这等粗劣、得不偿失的法子。 而若附加兵器之利,早在宋时,八牛弩“一枪三剑箭”,射程远至千步,却需百人协作。 不说这八牛弩的技艺早已失传,荣龄也只在《武经总要》中见过图纸,便说千步的距离、占地极大的体积… 也只有长春观的后山有足够的空间供其布置。 此刻的荣龄正在二仙庵外,眼前是不断向上延伸,最终没入黑暗中的台阶… 她对鬼魅一般的长春道生足了警惕,因而虽觉着他们当拿不出八牛弩中伤玉皇楼中的荣宗柟,却还是怕夜长梦多,决心立时上山排查。 三月中,草木萌孽,万物复苏。 山中虽无人声,却有鸟兽虫鸣。 荣龄慢慢走入最高处的丹桂林,白日里便有些阴森的林子在此刻显得尤为可怖—— 丹桂树常年青绿,经冬也不凋零,枝叶一冬未作修剪,不仅繁密堆叠,更因生长的空间不足而扭曲出古怪的形状。 枝叶向上、向外张扬,月色下如一只只挣扎着要捉住什么的手。 荣龄望着地面上被丹桂枝割得仅余寸缕的月光,心中莫名有些忐忑与不安。 她提一口气,手扶于腰间,这才走入遮天蔽月的丹桂林深处。 约过几十步,眼前忽升起一堵高墙,荣龄正要抵近探查,忽有一道劲风迎面扑来。荣龄心中一惊,腰间的沉水剑已瞬时出鞘。 剑身刺穿一截细长的“影子”,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荣龄腕间。 伴随她拔剑回撤,那截“影子”落地,淡淡的血腥味在林中散开。荣龄拿沉水剑一拨重伤的“影子”,“影子”一扭一扭,没入另一旁的草间… 是条叫春雷惊醒的蛇。 荣龄一时无语,心中的紧张也解开一些。 她再往前,终于来到那堵黑暗中的高墙前。 那墙并非由砖石垒砌,而是竹子搭建。荣龄这才回忆起,丹桂林中确有一间竹屋,建平帝还曾与白龙子在此弈棋。 因林中过于昏暗,她一时竟未认出。 这竹屋早已建造,并非新近才出现。 荣龄本能地散去几分警惕,想要离去。 可不知是否因方才的蛇血刺激,此时的荣龄嗅觉格外灵敏,隐隐的似闻到硝味。 硝味? 荣龄本已松下的心又提起。 推开竹门,瞧清屋中摆放之物时,便是见惯大世面如她,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竹屋正中并无荣龄猜测的能射千步的八牛弩,却有两尊火炮,并数筐弹药。 第98章 罗天大醮(四) 不论大梁还是前元,并不长于制作火器,火线不燃、炸膛之事时有发生。因而元军与梁军仍以刀剑冲杀为主,并不过分倚仗于此。 便是装备精锐如南漳三卫,军中也仅备有十余门火炮。 至于其余军队,诸多将士终其一生都未见过这一吐火的巨兽。 荣龄直面火炮幽黑深长的炮筒,如同直面这世间最丑恶、阴暗的人心。 片刻,她伸手抚上炮筒边沿的祝融凌云驾车图案。 细白的美人指、冷硬暴力的火器,二者鲜明、尖锐地对立,又在激烈的冲突后,呈现奇诡的和谐。 “祝融凌云驾车…”荣龄“嗬”地冷笑,若她未记错,这图案还是父王统领三军时,亲自选定的火器营图样…而那之后,枢密院与兵部再未有过更改… 因而,这两尊对准大梁储君的火炮,正出自大梁军中。 而能自军中神鬼不察地调出火炮的,除去军中第一门赵氏,她再想不出其他人。 荣龄的心中一片寒凉。 心中对于荣宗阙尚存的,因儿时记忆保留的,最末一丝勇毅、果敢的印象,随着呼吸散入空中,自此再也不见。 权势,原会让人这般不分是非、再无忠义。 荣龄并未立时毁掉那两尊火炮。 一来她孤身一人,面对数千斤重的铁疙瘩也力有未逮。二来…她不想提前暴露自个已查明对方真正的杀招。 明日便是罗天大醮的第七日,若毁了火炮,反惹得他们釜底抽薪打上一通谁都猜不透的乱拳,那更糟。 因而荣龄隐去自个的痕迹,悄无声息下山去。 正飘然落至二仙庵,一道清叱响起,“何人在此?” 荣龄一惊。 能识破她的轻功、在夜色中辨出她的踪迹…荣龄升出个不好的猜测。 很快,似为印证她的预感,一股磅礴的内力若深海汹涌的浪墙迎面拍来。 荣龄脚下并未站稳,顷刻间也不管不顾,狼狈地向后退去。 直退到那股霸道又邪门的内力外圈,她才点地翻至半空,险而又险地避过袭击。 三尺外,身毒国高手哈头陀虽眼神僵愣,却仍一丝不苟地守在那本该歇息的白色身影旁。 白衣白裙者先发制人,挑了眉问道:“不知何人扰郡主清净,竟惹郡主深夜未眠,来贫道这后山下散心?” 白苏言辞稍谦,眼神却锋锐。 荣龄一想到竹屋中的两尊火炮,自然明白她在戒备什么。 为打消其疑虑,不叫她发现自个已查到隐匿的火炮。荣龄心思微转,装腔作势地诘问:“道长这是贼喊捉贼?那子时潜入玉皇楼的刺客,你可别说全不知情!” 白苏眼睫一抬,像是觉得意外,“刺客?郡主说的什么?” “颈后绘有白莲的死士…”荣龄扽直手中的沉水剑,冷冷问,“莲花神主当真不认他了?” 语落,在夜色中穿梭不息的东风也似静了一瞬。 身毒国高手哈头秃仍僵愣地盯着荣龄,而他的一旁,那位本出自庐阳,却神秘至极地成为长春道祖师的白苏,却终于消解下一贯清净无求的面容,露出那面具一般的淡漠下,鬼魅的笑意。 “哦?莲花神主?郡主竟已查到这份上?” 荣龄本只想试一试她,却不料白苏一个字都未否认,竟是全数应下。一时间,倒是荣龄更吃惊了些。 只是白苏这般毫无挣扎、抵赖,审惯案犯、密探的荣龄忽有些不安——这人没有一丝害怕、沮丧,反若一人提灯等在寂静路口,等候旁人穿过重重迷雾与陷阱,来到她面前。 她甚至有些兴奋,更有些责怪,兴奋终于有人找到她,有资格与她面对面交锋,但又责怪荣龄怎寻了这样久,害她一人守着秘密,孤等许久。 这矛盾至极的感受让荣龄骤生出警惕。 白苏这般气定神闲、这般笃定,莫非是 她手中的底牌,比自己想象地更为深厚?可大都中除去赵氏的军中势力,她又渗透进了哪里? 荣龄略想了想,再次试探问道:“你承认了?你确是莲花神主?身为前元余孽,不仅戕害陛下龙体,更挑动储君之争…实是居心叵测!” 白苏仍那般邪魅地笑着,“前朝余孽?”她像听了个甚有趣的笑话,“荣氏本为臣子,窃国鼠辈倒指认国主为贼?” 荣龄正要驳斥,白苏却忽压低嗓音,像与她私语道:“更何况,郡主不该谢我吗?我可是做了郡主也想做的事…” 幽幽的余音在恍惚间若一条冰冷又缠绵的小蛇,在荣龄尚未察觉时已绕上她的周身。红色的芯子不断吞吐,带来与丹桂林中仿佛的腥臭味。 那是欲望与野心的味道。 一息过去,荣龄猛地回神,以意志挥散触觉与嗅觉的幻感。 可再度对上白苏的视线,自她兴味的眼神中,荣龄明白自个一瞬间的出神已被她洞察,她心中最晦暗的隐秘也叫她探知。 这人究竟是谁,怎这般善于窥探人心? 可虽是这样,荣龄口中仍不能承认,“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我只问你,明日…你究竟有何图谋?” 白苏却似厌倦了这夜的对话,她转过身,不经意间瞥了眼黢黑夜色中,丹桂林的方向,“明日呐,明日郡主便知晓了。” 见她留下一堆暗语要离去,荣龄便掠上前去想要拦人。 不料哈头陀以为她要伤害白苏,一时内力激荡,一掌暴烈击来。 荣龄本就不是他对手,情急去拦白苏时也未作周全的防护。于是,只能匆忙与哈头陀对掌。 顷刻间,对方霸道的内力沿经脉涌入体内,荣龄四肢剧疼,更呕出心头一口热血。 下一瞬,她跌落在地,眼看白苏在哈头陀的护送下从容离去。 “你究竟要做什么?”荣龄拼命咽下又一口心头血,挣扎问道。 白苏没有回头,只送来幽幽的一句,“郡主做了太久郡主,早忘了你尚不是郡主时…荣龄,你自我这抢走的一切,我都要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你便不怕我将你的身份告知天下?” 白苏抬步远去,姿态优雅,“你不会,只要你还未查清你父亲为何而死,你便不会向皇帝透露此事。荣龄,你比任何人都不相信荣邺…” 荣龄眼前不住地模糊,她攒出最末一口气盘腿坐起,暂时调理翻涌的内息, 待终于缓过劲来,荣龄睁开眼。 周遭仍幽黑一片,除地上一口已干涸的血与淡得已不大嗅得出的血腥味,夜半的场景似一场荒诞的梦,再无痕迹。 荣龄撑地起身,踉跄往玉皇楼而去。 三月十七,罗天大醮的第七日,亦是百官咸集,大都中有名望者毕至的主祭之日。 是日辰时起,玉皇楼三楼窗台铺下五色彩布,巨幅彩布斜签着向下,于百步外固定。若自高处俯瞰,整个玉皇楼并延伸出的彩布组成一朵盛开的五彩花,映在春日艳阳下,成为向天神祈祷帝王寿命的通道。 一道黄色彩布下,四时花台中静静立着着白衣、紫裙,戴白色道帔的白苏。她左手持桃木剑,右手执铃,正依据仪轨,或步罡踏斗,或诵经拜忏。 一旁围坐十二乐师,知罄、钟、鼓、箫等,又有其余执事侍经、灯、香等,跟随玉皇楼前的九百九十九名道士并观中数千名官员、百姓的词章布曲行腔、香赞礼表。 荣龄如此前的六日,仍在玉皇楼一楼戒备。只是昨日内伤不轻,一直到现在,她的胸口仍隐隐作痛。 但哈头陀的那一掌,她未告诉任何人。 东宫暗卫只百余人,在人数上已是下风的当下,若得知主心骨重伤,定军心不稳。 因而荣龄只一面老神在在地用茶,一面一刻不停地打量玉皇楼外。 既引来朝中百官、大都百姓,长春道与赵氏当不会傻到在几千双眼下做出丧心病狂之举。 更何况,他们的杀招是藏于后山丹桂林中的火炮… 因而这青天白日…当是安全的。 但许是意外受伤带来的忐忑,荣龄心中的不安始终萦绕。 时时警惕中,罗天大醮主祭的行程迈过亥时,来到最末的一个时辰。而过去的数十个时辰,事事依照既定仪轨而行,平静得像是月光下如镜的湖面。 若非说有什么异常,那便是白日的艳阳格外烈。 烈得不像三月中的春日,倒有些灼灼盛夏的意味。 除去这个,荣龄便是吹毛求疵,也再找不出任何不妥。 但,便是太过平顺,她心中的不安更甚。 她想起些其实并不相关的往事。 头次领南漳三卫作战时,荣龄点背,遇上前元的猛将项如云。项如云人如其名,用兵讲究个神出鬼没、来去似云絮迅捷无踪。 荣龄在他手中吃尽苦头,伤了好几处才得惨胜。 她一向自视甚高,不料未如心中所想,一出师便旗开得胜,于是一时气馁,甚至怀疑自个未得父王真传,去他老人家远矣。 莫桑瞧出她的心事,语重心长地开导,“末将倒宁愿郡主一开始便遇上这样的惨胜。它虽不平顺,可一刀一枪,俱是郡主竭力拼来的胜利,它不尽兴,却够踏实。可若这一战势如破竹,末将便要担心,可是前元的狗杂种欺郡主年少气盛,故布下迷魂阵,引郡主趁胜而入歧途…” 这一句句言犹在耳,引得荣龄强按下不安跳动的心,一遍又一遍回想此行的种种安排。 眼前的玉皇楼由她自个紧盯着。 后山的丹桂林由万文林带人潜去——他将在最末一刻毁去长春道精心备下的火药。万文林的功夫远胜过她,除开哈头陀,在世间当罕觅对手。 而哈头陀…正在玉皇楼外护卫人群中的白苏。 如此算来,万文林那头也该顺利。 究竟是什么,惹她心绪整日难宁? 时漏飞逝,很快来到亥时六刻。 在指针指向六刻的一瞬间,荣龄的视野中出现一朵烟花,那烟花来自长春观后山的丹桂林,是大都罕见的紫色。 那时南漳三卫独有的信号烟! 荣龄终于长呼出一口气,心中的不安也淡下许多——万文林得手了! 而许是这一口气卸下,她胸口的闷疼更甚,隐隐的,甚至又有血气漫上口腔。 荣龄无奈地想,大都还真是与自己犯冲,自保州算起,不是中药、受伤,便是殚精竭虑地处处谋划、算计,细细算来,竟无一日清闲。 待此番事了,她定要好生歇息。只是不知张廷瑜愿不愿意随她去南漳,她不愿留在大都,想回南漳养伤。 正胡思乱想间,楼外夜风紧起,原本无云的夜空自西边涌上厚厚的云层。 外头的京北卫取出竹竿、油布,手脚麻利地搭起雨棚。 荣龄有些诧异,“怎的,要下雨?” “钦天监何时测得如此准了?”阿卯嘀咕了句,又正色答道,“沈尚书白日里曾来禀,钦天监夜观星象,测出今夜子时有急风骤雨。可罗天大醮时辰不可更改,他只好备下更多雨棚,免得淋坏今日这样多的大人。” 话音刚落,滚滚春雷随云炸响,那雷没滚几道,雨便倾盆而落。一时间,风、雨、雷声似洪钟大吕,响彻天地间。 荣龄站在玉皇楼内,尚 觉雨丝飘入。而那些在室外做法、祈福的道士、官员、百姓…京北卫虽支起雨棚,但风急雨骤,多半已将人淋了半湿。 正是这天地间唯无根水瓢泼而下的时刻,一道身影忽闯入玉皇楼。 荣龄瞬间暴起,冰冷的玉苍刀横于那个潦倒、褴褛的人前。“你是谁,为何闯入玉皇楼?”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叫雨水浇透后,愈发寒凉的面容。 “阿木尔,是我。” 一旁的阿卯则惊呼,“二殿下?” 第99章 罗天大醮(五) 荣龄未松刀柄,仍将玉苍刀抵在荣宗阙的颈前,“荣宗阙,你究竟要做什么?” 荣宗阙紧盯她,一双眼布满血丝,喑哑的嗓音混在风雨中,莫名有三分凄厉的意味,“我说了,让我去楼上,再晚就来不及了!” 荣龄心中的火气倏地腾起。 这些时日的提心吊胆,哪一样不赖他与他那舅父所赐?他无端跑来玉皇楼中,想趁乱冲去楼上,可是见自个毁了火炮,毁了他们为荣宗柟备下的送命符,这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荣龄只觉那邪火撩着唇齿,烧得整副口腔俱是血腥味,“二殿下当我是傻子?有我在,你想都不要想!” 见她毫不让步,荣宗阙急得提拳硬抗。可他的拳头再硬,拳风再利,终归肉体凡胎。玉苍刀在其手背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顷刻间血流如注。 荣龄吃惊,本能地撤开一些,“你疯了?” 荣宗阙一眼未看手上伤口,似感受不到疼痛,他哑着嗓子,声嘶力竭地重复,“荣龄,你信我,再不上楼便来不及了!” 荣龄叫眼前这景象烦缠得额心紧皱,心中本因万文林摧毁火炮而松下的不安卷土重来。在荣宗阙从未有过的潦倒、焦急又笃定的眼神中,那不安甚至像是清水遇热蒸腾,很快便充斥全身与周遭空间。 但另一道声音与这不安尖锐交锋—— 荣龄你傻了,怎还信荣宗阙的鬼话!他是谁?是赵文越的外甥,是为与荣宗柟争夺储君之位,不惜与前元联手的不忠不义之辈!定是赵氏察觉火炮遭毁,一时想不出其他杀害荣宗柟的法子,这才剑出险招,想在你手中寻个破绽。 你因儿时欢愉已放过他太多回,今时今日,还要再叫他骗一次? 心中往来交斗数番,荣龄手中的玉苍刀落了再起,“你少用苦肉计,今日我定不会让你越过此刀一步!” 荣宗阙额上骤然迸出青筋,“可若这关乎荣宗柟生死呢?” 荣龄狠狠一啐,“他的生死?你赵氏将军中火炮偷运给长春道时,你们非将太子哥哥囚于这玉皇楼时,你可有哪怕一刻想过他的生死?” 荣宗阙猛地一窒。 一时间,唯楼外风雨与经咒声缠绕往复,凝作潮湿阴冷的一片。 他像是被诘问住,眼神忽地彷徨起来。只是目光逡巡中,他瞥见时漏的指针越过亥时七刻,又兀自向前行。 他狠狠一闭眼,不再与荣龄解释,再度以双拳为武器,用鲜血抵挡出玉苍刀下的几分空隙。 只是那空隙很快又叫结阵的东宫暗卫绞杀。荣宗阙不仅双拳,便是身上也布满伤口。 荣龄心中五分惊诧五分震怒。 惊诧于荣宗阙几近以命相搏,震怒于他当真半点不顾手足之情,拼却性命也要诛杀荣宗柟。 但渐渐,五分惊诧变作七分、九分… 她愈发觉得不对。 荣宗阙自小高傲,便是在木苏里的五年,也是清洁髹饰的大头兵。他何时穿这样肮脏、褴褛的衣裳?更不论武将在战场最要护着的双手——唯有双手可握紧刀剑杀敌,他这般以双拳作抗,自损一千而不伤敌,当真蠢透了! 只是,他的刀呢?他日日带在身边的刀去了哪里? 思绪再漫开一些,荣龄忽觉这罗天大醮的七日,她并未怎样见过荣宗阙。 那日,因找不见他的踪影,荣宗祈还代为回宫一趟,护送祈福的皇后与宫妃。 荣龄的刀慢下,最终横在身前。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喝停其余暗卫,“你总该告诉我,什么来不及了,你又为何要上玉皇楼?” 荣宗阙喘着粗气,他草草擦过双手不断滴落的鲜血,“阿木尔,你是否也以为,他们的杀招是丹桂林中的火炮?原本我也以为,所有人都这样以为…”他裂开嘴,露出比哭还要难看的笑,“那火炮本在京南卫中,我不肯叫他们运走,舅舅便…” “便囚了我。” “我一心想逃出来告诉你,可一直不能成功。直到今日,他们倾巢而出,我终于抢了个仆役的衣裳我逃出来。可方才,我乘小鱼的马车潜入长春观,忽听得白龙子交代舅舅与谢冶,今日雷大,他们莫要靠近玉皇楼。” 他仰头,看向重叠椽梁之上,高耸入青冥的第七重楼,“荣龄,儿时皇叔曾告诉我们,野外行军若遇雷暴,定莫登高、莫临金铁之物…” 莫登高,莫临金铁之物… 霎时,荣龄心中萦绕一天的不安似高涨的水位终于找到豁口,水柱若虹,磅礴而汹涌地喷薄而出。 难怪,难怪长春道定要荣宗柟高居玉皇楼的第七重,难怪他们坚持,每至子时,荣宗柟需执铁剑、铜铃周行一圈… 更不论,玉皇楼顶的塔刹通体瑬金,檐角高挂成串的链条与铃铛… 不,还有… 还有荣龄曾闻到的铁锈味… 那时的阿卯只以为是檐角的铜铃生锈…荣龄也未作多想。 只是此时心绪飞转,她忽然想通——栈道的栏杆新涂了红色,而恰有一种铁矿石粉,正是鲜明的赤色。 难怪他们并未强求玉皇楼的守卫,只因那天神降罚一般的杀招,正是荣龄屯下千万兵马都不能阻挡。 至此,一切不安,一切她曾觉察不妥,但又找不到答案的疑惑,都有了最终答案。 真相…竟是这样的。 她曾以为,那颈绘兰花的刺客是长春道故布的迷魂阵,却不料丹桂林中静立的火炮也是。 最终的真相面前,她曾暗生的自喜,镇日的戒备忽如一个巨大的笑话,狠狠砸在面前。 “来不及了荣龄,快让我上去!”荣宗阙再度催道。 “郡主!” “郡主不可!” 一旁的东宫暗卫见荣龄意有妥协,忙出言阻止。他们未若荣龄掌握这样多的细节,只知二殿下荣宗阙觊觎储君之位已久,是天下最不想荣宗柟活着的人。 这样的人,东宫暗卫自不能任其登楼。 荣龄瞥见时漏的指针,那指针又朝子时接近许多。 确如荣宗阙所言,没有时间了… 她忽然扔下玉苍刀。 吹毛立断的宝刀撞在地面,发出金石相击特有的清脆响声。“阿卯,经保州一役,你可信我?”荣龄转向一旁,问道。 一时间,在场诸人的目光俱聚焦于惯隐在人群后的阿卯。 阿卯一时茫然无措,又因这问题关乎荣宗柟安危而紧张至极。他讷讷几句“郡主,我…” 但很快,似江水激浊扬清,他阖眼片刻,再睁开时只余澄明,“太子殿下早有吩咐,若遇险情,全凭郡主指令。况且——”他单膝跪下,郑重道,“末将也信郡主。” 有他表态,其余东宫暗卫慢慢落下刀剑。 荣龄拍了拍阿卯肩臂,“多谢。”紧接着便领荣宗阙——这位世人眼中,荣宗柟的死敌登楼。 二人以最快的速度翻爬上七重楼。将将现身,荣宗柟早已听到响动,正垂袖静待。 荣龄还未开口解释,荣宗柟微抬手,示意不必再说,“这楼的结构精巧,虽隔着七重楼阁,但你们方才的对话,孤已听得分明。” 他转向荣宗阙,长久地、目光复杂地望着他。 那较深渊更晦涩的目光中,有感激、怀念、不舍,也有遗憾、愤恨、愁怨,最终,那目光归于月下如镜的湖面,平静一片。 “霸下,不论你我往日如何争斗,但你今日能来,哥哥深谢你。”他拱起双手,长袖垂落,恍若蝴蝶静立的羽翼。 “太…太子哥哥,”荣宗阙像是许久未用这称呼,开口时难免滞涩,“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一直纵容、错信。” 荣宗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不重要,都过去了。” 二人久违地并立一处,一者文一者武,一者温润胜水,一者冷硬若冰。 可不论水与冰,俱宗出一门,神归一道。 荣龄望着终于不再对立的二人,眼中亦有些烫。 突然,楼外钟声大作。沉浑的钟鸣穿透重重雨雾,径直撞入玉皇楼内。 几乎同时,惊雷炸响,似有一记重鞭狠狠抽在塔刹,猛烈撞击中,三人脚下楼板震动不休。 子时 已至。 震耳欲聋的钟声与雷声中,荣宗柟再对二人淡淡一笑,接着走向摆放铜铃与铁剑的答案。 荣龄一愣,一颗心再狠狠提起。 “太子哥哥…”她不禁喃喃,可巨响贯彻肺腑的当下,她的声音如蚊蝇细微,远望像一出无言默剧。 荣宗柟已左手持剑、右手执铜铃,脚步沉稳地向楼外栈道行去。 荣龄再耐不住,冲下去拦他,却在同时,另一侧也有人伸手拦阻。 钟声与雷声褪去,荣龄凄厉问道:“太子哥哥,你做什么去?” 荣宗柟语调与面目俱沉静,“阿木尔,子时了,孤需最后一次为父皇主祭,祈求他福寿康宁、百岁无忧。” “可你明知踏上栈道便是死路!”荣龄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再行一步。 荣宗柟宽和地覆上她的手,“阿木尔,我虽是哥哥,却没能处处护着你,倒叫你数回陷入险境。孤这哥哥,当得实在不称职。” 他遥望一瞬电闪雷鸣的楼外,再静静转过头,交代道:“孤去后,你乖乖回南漳,莫再插手大都乱事,便是前元,也不必执着,那并非你生来就当承担的重责。” 略缓一息,“你要…要与衡臣夫妇相偕,恩爱白首。至于母后、章氏…” 他望向荣宗阙,有些不舍,又有些乞求,“都是妇道人家,希望霸下你,莫为难她们。” 他的喉结滚落,深吐出一口气,像是舍下对这世间最后的眷恋,“霸下,你要救父皇。再者,当好储君,日后,做个好皇帝…” 话音未落,忽有一记手刀劈在他脑后。 荣龄便见荣宗柟软软瘫下,落在荣宗阙怀中。 第100章 罗天大醮(六) 许多年后,当阿卯已从小小的东宫暗卫成长为新一代的京北卫首领时,当他再度在三月的月中,于无边油润的春雨中观风听雷时,当他在巡守宫禁的间隙,在承天门外拦下乔装为小内侍,欲溜出宫去瞧瓦底傩舞的小太子时,他忽地回忆起十余年前,那场瓢泼无尽头的大雨,想起未见诸任何史册,却惊心动魄,改写大梁历史的一夜。 若无那夜,若无那被史官以一笔谋逆篡上钉入万死不复之地的二皇子…天下的模样,许是要换个个儿。 他的手穿过重重雨帘,翻过一页页时间编写的书册,重触摸到建平十四年三月十七日的雨夜… 那夜的雨,可真冷啊。 不一会,头顶传来“咚咚”的下楼声。可那声音虽急促,阿卯略一细听,却只是一人的脚步。 但楼上有太子、二皇子并郡主三人。 阿卯直觉有些不对,忙急迎几步登楼。 正在二楼转向一楼的拐角,他撞上荣龄。 但也不只荣龄一人,还有她背上一身褴褛的…二皇子? 阿卯一愣,“郡主,这是…” 这些时日,因荣宗柟主祭罗天大醮,需尽可能减少与凡尘俗士接触,侍奉烛蜡的道士便未能入内,玉皇楼各处的烛火也因而未如常点亮,楼梯间昏暗一片。 幽昧光线中,阿卯眼前一花——像是有并不明亮的烛光自郡主眼中折射出晶莹的弧线… “阿卯,快带太子哥哥下去。”荣龄很快吩咐。 等等,太…太子? 阿卯心中一惊,手忙脚乱接过荣龄背上已无意识的人。 待将那人翻过,露出因头部低垂一直不得见的面容… 还真是太子殿下! 可,可为何是太子殿下,他又为何穿着二殿下方才的一身褴褛,更为何,他如今再无意识,需郡主背下楼… 阿卯心中有太多疑问,但他也明白,此时绝非询问的良机。 因而他只能依照郡主吩咐,将荣宗柟快速背下楼去。 待将昏迷的荣宗柟置于一楼木榻,惊诧不已的便不止阿卯一人。 百余名东宫暗卫若阿卯一般,俱紧盯着荣龄,期待她给一个合宜的解释。 但荣龄先命人支开一扇正对四时花台的窗,再掐着指,似不停计算什么。 此处灯火通明,阿卯这终于发觉,片刻前郡主眼中折射出晶莹弧线的…是泪,是满目满眶的泪。 他忽又想起,同样是片刻前,几乎就在荣龄下楼前,玉皇楼外曾有短暂的哗然,似是本当在子时现身栈道的太子久未出现。 他那时还担心,可是太子与二皇子生出争执,这才误了主祭的吉时? 他甚至还祈祷同在楼上的郡主能尽快摆平这二人——眼下正是罗天大醮最关键的时刻,荣宗柟若行差踏错一点,赵氏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他… 可如今,郡主背下昏迷中的太子,那… 那正在栈道主祭的,究竟是何人?! 忽然,一道豁显闪现。 它那样明亮,亮得这雨雾迷蒙的夤夜一瞬若白昼,它又那样浩大,自西山山巅而生,曲曲折折蔓过中天,像是将这昏暗的青冥割出一道遮星闭月的伤口。 而下一瞬,玉皇楼猛地一震,恍若一柄巨斧自天而落,重重捶在楼顶。 震颤中,漫天雷鸣轰然倾泻,掩住那一瞬间,荣龄再忍不住的哀鸣,也掩住一道似叶、似蝶的身影自玉皇楼栈道跌落入尘埃的巨响。 天雷散去,风雨声像是倏地变弱变轻。 礼部尚书沈道林再等不及撑伞,径直撞入仍密集的雨帘——几息前天地俱白的一刹,栈道中一身影叫雷击中,飘摇坠落在罗天大醮的阵心、那座精心雕刻的四时花台前。 沈道林的脑中顷刻也空白一片。 出现在栈道的身影…除了荣宗柟,还有谁? 他与郡主想过千遭、防过万道,却从未预料今夜的子时会雷雨大作,而那栈道又恰恰遭雷击中。 与沈道林同样奔入暴雨中的,还有在玉皇楼四周肃立的群臣,更有在三清殿、二仙庵等处观礼的低阶官员、大都百姓。 他们目睹那骇人的一幕,俱急急往正中心处赶来。 沈道林率先奔至四时花台前。 数条巨幅的五色彩布叫跌落的身影撕破,一半正裹着那道躯体,一半在空中兀自飘浮,远望似招魂的经幡。 他再走近些,眼前惨状叫他心魂欲裂—— 玉皇楼楼高十余丈,那身影先叫巨雷击中,又跌落至此,竟已颈骨折断、手脚俱裂,一时瞧不出个人样。 沈道林再忍不住,哀号着扑倒,“殿下!太子殿下!” 由他带领,紧跟着赶来的群臣也如风过草伏,纷纷扑在地上。 一时间,玉皇楼前经咒声止,而悲痛的哭号响彻半空。 本盘腿端坐的九百九十九名道士也合十俯首,尽表哀礼,只余四时花高台上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静立,亭亭似一朵地狱生出的曼陀罗。 不知过去多久,那女子拂落黑色斗篷,露出一张淡漠无波的面容——便是太子荣宗柟正跌落在她的四时花台前,便是那筋骨俱断的惨状正在眼前,她也若一汪净水无波,毫不惊惧、动容。 只听一句淡淡的叹息——“太子殿下主祭罗天大醮,代万民向苍天祈福。可惜陛下沉疴难起,四时花神一时难允诺。不料殿下愿以身为抵,子偿父疾,此至纯至孝之心,当百世罕见。” 闻言,一旁的赵文越惺惺作态地痛哭,“早知如此,老臣愿以身相抵,换陛下万岁康宁,太子殿下千岁无忧。只是怎偏是殿下,怎是殿下!” 另有谢冶、牟青等一干赵氏党羽作态哀号。 沈道林一双拳捏得死死的。 这位掌天下礼制仪典的大宗伯头次在心中生出尖酸的詈骂——去他狗日的父疾子偿! 建平帝陷入昏迷的缘由尚未可知,他们这群没心肝的竟敢在几千双眼皮底下惨害太子性命,竟敢用一句轻飘飘的“父疾子偿”便掩盖过去… 这世道…这些佞臣、妖道… 何其荒唐,何其嚣张! 而正当他生出死志,不惜要以“尸谏”揭露赵氏阴谋,拼一个鱼死网破时,另一道白色身影拂开重 重人群。 那女子的衣料华贵,是雪白的缎料上绣繁复的博古纹。可惜她长长的衣摆落在雨水横流的地面,顷刻间便脏污一片。 “他不是,他不是太子殿下…”那女子一面前行,一面不断重复。 而她的神情也同细若蚊蝇的嗓音一般,恍恍惚惚,飘荡无归处。 若无侍卫开道,那女子定无法安然走到罗天大醮的阵心,走到大梁最位高权重的朝臣面前。 待看清来人,赵文越本激动、澎湃的心潮忽一顿。 “二皇子妃,太子坠楼是国事,你为何前来?”他问道。 江稚鱼露出个半哭半笑的神情,她的面上早已湿透,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舅舅,不,赵帅…”她开口,一副嗓音像是叫人生生撕作无数股,凄厉地浸满血泪,“我,江氏稚鱼,状告二皇子荣宗阙狼子野心、移天易日,假代东宫行祭,意在谋权篡位,幸而苍天有眼,以天雷降罚,妾请各位大人明察秋毫,还太子殿下清白!” 像是为印证江稚鱼的指控,又一道闷雷劈下。 轰鸣的雷声中,所有人因这极致的巨响获得内心片刻的寂静。 绝对纯粹的寂静中,人心深处最细微的声音也被听见。 赵文越便亲耳地听见心底那一粒米大的罅隙是如何一寸一寸裂开,直至吞没全部心神。 “你说什么?”残余闷雷散去,赵文越再度问道,语调仍是平静。 可只有他身旁的谢冶,那与他并肩作战,一同自死人窝里爬出的,比他自个更了解自个的同袍知道,他的嗓音在抖,他那祁连山一般魁梧可靠的身体,也在剧烈地颤抖。 “你说什么?说的什么?!”赵文越朝江稚鱼怒吼。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在夜色遮掩下快速驶离长春观。 随着那座汉白玉雕刻的山门在视野中不断远去,荣龄落下支摘窗,将目光投回昏睡中的荣宗柟。 再驶出一些,待长春观若恶鬼不散的经咒声终于消弭无踪,荣龄将两指探入荣宗柟颈后。 几息起落,那位本该自栈道坠落,摔得筋骨俱断的太子殿下缓缓睁开眼睛。 等看清荣龄,看清眼前情形,荣宗柟的喉结重重一滚,艰难问道:“霸下…霸下呢?” 荣龄蹙着眉望他,望得本已干涸的眼又止不住地落下泪。 “太子哥哥,二哥…二哥他…” “二哥哥你要干什么?!”荣龄掐住荣宗阙的手腕,几乎尖叫。 荣宗阙将怀中昏迷的荣宗柟倚到荣龄身上,他静静地看一眼荣龄,替她拂开早已散乱的额发,一如儿时那般。 “你终于肯再唤我一句二哥哥了。”他扯了扯嘴角,语中几分宽慰。 荣龄一面扶着已无意识的荣宗柟,一面紧抓住荣宗阙哀哀求道:“二哥哥你不要,你不要…” 荣宗阙擦去她眼角已止不住的泪,“阿木尔,你也是会为我难过的,看来我这哥哥当得,并不比狻猊差…” 子时已过,本该有储君持铁剑、铜铃主祭的栈道仍空无一人。 荣宗柟掩去戚容,快速脱下自己身上褴褛的衣衫,又换上荣宗柟玉色的祭服。“我这辈子,一心想作储君,想坐上那个位子,临了临了,也在死前得偿所愿。”他还在自嘲。 荣龄最后求他,“二哥哥,定还有法子,你莫去,莫去那栈道!” 荣宗阙却静静地摇头,“阿木尔,你其实明白,太子哥哥也明白——这是死局,是白龙子以孝道布下的,必死之局。” 像是一块巨石砸在心口,荣龄只觉悲恸难耐。 是啊,她明白,方才的荣宗柟也明白,只因他们都明白,眼下全部的哀求、挣扎才更苍白,更无力—— 若至栈道主祭,巨雷轰鸣、重重金铁之下,主祭者绝无生机。 而若贪生退缩,白龙子只需略动些手脚叫建平帝再醒不来… 一个苟且偷生害死父皇的储君,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宫,天下人如何信服,如何能再允他登天下至尊之位? 因而这局,确是必死之局。 “此局因我而生,也该由我化解。”荣宗阙已一手持铁剑、一手执铜铃。“我虽对那位子有觊觎之心,可我…不是狼子野心,也非不择手段。” 他像一尊阴冷却十足稳重的青铜法器,静立于通往栈道的木门前。 他最后一次回望。 “阿木尔,你替我将狻猊的话还与他——‘他要救父皇。再者,当好储君,日后,做个好皇帝…’” “还有,”他望着荣龄,一瞬间像是回到八年前,回到他们一同习武、相互斗嘴的无忧岁月,可惜那时,竟已一去不复还。 “我那时错了,你说的才对,王叔是真英雄…是当之无愧的大梁第一名将。而我舅舅,不是。”—— 作者有话说:二哥…真的是一个很复杂的人呐! 有点难过==《 》 100-110 第101章 火烧玉皇楼 “二哥说服小鱼,由她出面,揭露自己强代东宫主祭罗田大醮。因僭越逾距,使天雷降罚…”黢黑的马车中,荣龄咬着唇,艰难道出荣宗阙苦心孤诣的安排,“他舍去生后名,为证太子哥哥方是天命所归,而他…” 荣龄再说不下去,自哽咽至啜泣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未想到,自己会这样伤心。 事实上,荣宗阙与她已隔阂,甚至敌对许多年。那些儿时的相伴,有喜有泪的成长都已褪色为黄脆的旧纸,遗忘在脑海深处,经年未有人再翻阅。 因而,不论她或荣宗柟,都未有一刻寄希望于荣宗阙忽如其来的幡然醒悟,他的拨乱反正。 可便是这样的荣宗阙,便是在无人再在意那些尘封记忆的时刻,顶了一张比谁都臭屁的脸,用着比谁都恶劣的语气,却像傻子一样珍藏那些最初的陪伴、最纯真的善与情谊。 每个人都在向前走,只有他,还心甘情愿戴着过去的镣铐。 荣龄的泪水便不止为他,也为那段再回不去的岁月,为那时候尚未走向分裂、仇恨的每一个人。 再风急雨骤的时刻都将过去,马车外雷暴渐退,浮云间隙也重现月与星的清光。 “霸下不惜自毁名节,换的不止我的‘天命所归’,也为…江氏。”荣宗柟强咽下沉郁不散的悲痛,像是吞入此生都不能消解的苦果。 由江稚鱼出面揭露,便是将她自赵氏的阵营剥离。自此,她只是江氏女,不再是二皇子荣宗阙的妻子。 便是他日荣宗柟登位,也会因感激而善待她。 荣宗阙之于江稚鱼,称得上一往情深。 荣龄心中更有悲切的感慨。 曾几何时,这二人因一纸婚约而勉强凑在一块。荣宗阙心中另有他人,沈稚鱼情窦未开,二人别扭疏远,情浅的模样甚至叫远在南漳的荣龄也听过几句闲话。 但天长日久,本错位的情缘也生出枝叶纠缠。只是一旦在意,心中便开始计较。荣宗阙懵懂时的知慕少艾成为江稚鱼喉中的鲠、肉中的刺,多年都不得心境美满。 于是一段情缘兜转错位,直至阴阳相隔的最末一刻,荣宗阙才自云遮雾绕中捧出一颗真心,闪着赤色血光。 而不论荣宗阙或荣宗柟,他们都在以为的生命最后一刻,在权力、野心狂乱的角落,留一块至真至纯之地给心中眷恋的人。 便如更早时候明知玉鸣柯心系长兄也要娶的荣信,也像荣信战死未过孝期便再娶弟媳的荣邺。 他们荣家,还真出情种。 静谧夜色中,马车再驶出一些,投入远处的光亮。 是京南大营的篝火。 荣龄长呼出一口郁气,再擦干眼中的泪,重振精神道:“二哥留了亲卫冯锐在观中接应,带我们趁乱混出长春观。而这马车是小鱼的,挂有二皇子府的徽记,当能直入京南大营。” 又自怀中取出一枚虎符,“这是京南卫的虎符,也是二哥给的。” 荣宗柟接过虎符,心情复杂地抚摸光滑、铮亮的虎首,“孤欠霸下…实多。” 正不断接近京南大营,马车却忽然急停住。 惯性作祟,荣龄与荣宗柟差点急冲出车厢。二人撑车厢稳住,忙问:“冯锐,出了何事?” 车外冯锐连连告罪,“太子殿下、郡主,长春观中…起火了。” 荣龄撑起车窗。 长春观在京南大营以北,相距数里。又因长春观后山遮挡,便是青天白日中,京南大营也只能望见最高的玉皇楼顶。 可此刻,那截夜色中本难辨认的玉皇楼化作一颗巨大的火球,须臾已烧红半边天穹。 火光映在荣龄眼中,催 生心中疑窦万千。 这场大火实在出乎意料,不论荣宗阙或冯锐,都从未提起。 莫非,是因荣宗柟死里逃生打破赵氏与长春道的计划,他们这才破釜沉舟,要烧了玉皇楼? 那这火烧玉皇楼,究竟只是宣泄愤怒、毁灭谋害东宫的罪证…还是,一个饱含冲天怒意的信号? 很快,京南大营愈来愈鼓噪的喧嚣告诉荣龄—— 是后者。 “冯锐,将马车赶到林中隐好!”荣龄第一时间吩咐。 马车刚入林中,林前直道上,京南卫已全副武装,在雨霁云开的深夜往长春观而去。 冯锐看清领队的人,咬牙恨道:“二保这畜生,竟背叛二殿下!” 荣宗柟低头瞥一眼尚在手中的虎符,“我们来迟了,想来是谢冶越过霸下,早掌握了京南卫。” 荣龄却摇头,“既如此,我们来迟来早,结局都一样。更甚而,幸亏我们慢一程,若此时已入京南大营…” 她心中生寒。 若此时已入京南大营,他们便真的羊入狼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局势翻覆间,京南卫、京北卫这两支大都最重要的兵力都已落入赵氏手中。 更不论长春观中几乎全部的重臣… 荣龄咬牙恨道,他们原只想着若有百官在场,赵氏会因堵不尽悠悠众口,收敛着不敢正面谋害东宫。却不料荣宗阙以身陨破开“父疾子偿”的死局,赵氏手中再无王棋,便也再无顾忌… 转眼间,本用来监督其行事的百官竟成他们手中的筹码、人质。 起兵作乱、囚禁群臣…有白苏这野心家在侧,陷入丧甥之痛的赵文越有什么干不出? 荣龄心中心中思绪飞转,但重重叠叠的思绪掩不住最深处的痛与惊惧。 一道幽微的声音反复提醒——张廷瑜…也在长春观中。 只可悲眼下,她竟不能分出哪怕半刻的心神担忧他的处境。她只庆幸,不论是瞿郦珠与蔺丞阳一案,还是近日的种种斗争,自个都未将他牵扯,由他清清静静当个刑部郎中。 只希冀往日种种,俱化作保佑他平安度过此劫的福泽。 三人纷纷陷入各自的沉思,倒是冯锐先醒过神来。 “可…可不对啊”冯锐急得结巴,“殿下已殁…赵帅为何再调京南卫入长春观?他是要——” 冯锐头个喊破同时盘桓于三人心中那个狂悖的猜想,“他是要改了这天下的姓,自个当皇帝?” “可这与乱臣贼子何异?!” 自个当皇帝? 荣龄强压下心中对于张廷瑜的担忧,不断揣摩这一句。便在刚才,她也同冯锐一般,理所当然地觉得“赵氏手中再无王棋,便也再无顾忌”… 赵氏手中再无王棋… 再无王棋? 荣龄眼神忽地一利。 不,他们有! 还有一位三皇子!他恰恰也在观中… 几乎同时,荣宗柟也想通这一节。 他的语气很冷,“不,他不必当曹丕,也不必做司马炎,他大可学曹孟德,学琅琊王氏,作挟天子而令诸侯的庄家,长春观中还有…螭吻。” 荣宗祈,这位惯常隐于荣宗柟与荣宗阙之后,用山间清风、平湖明月掩去满怀狼子野心的三皇子,终于踏出一条血路,来到世人面前。 荣龄心中亦寒气四溢。 若赵氏以荣宗柟与荣宗阙皆陨为借口,拥立仅余的皇子荣宗祈登位…那这天下还真能如长春道…不,如花间司期许那样,倒过个个儿。 更甚至,荣宗阙与荣宗柟一死一逃的惨局,或许都由其谋划,便是荣宗阙自重重监禁中逃出,也是计划的一步… 荣龄颈间霎时炸出细密冷汗——若这真是连环计,那赵氏…也仅是花间司手中的一粒棋。 它们用储君之位作诱饵,引赵氏倾力搏杀,换来荣宗阙与荣宗柟的两败俱伤,换来大梁本蒸蒸日上的国祚忽风雨飘摇。 江山为棋坪,人心作黑白… 白苏的这局棋,太血腥,也太惨烈。 至于荣宗祈… 他定早与花间司定下契约。 他只需尽快找到荣宗柟并将其诛杀…即便建平帝醒来,即便这位开国雄主仍能以雷霆手段查清二者勾当… **宗柟与荣宗阙皆亡,他再震怒,也只能为大梁衍嗣计,强认下荣宗祈的地位。 想得愈深,荣龄心中愈明晰——为不叫花间司阴诡得逞,为保大梁江山不旁落,荣宗柟的命,她定得护下。 而心志一旦坚定,其余犹疑、惊惧、愤怒都散去,荣龄的气息渐渐沉下,瞬息间已在脑海中翻阅千章万册… 要护住荣宗柟,她需要兵力。 兵力,大都附近的兵力… 北直隶军营,京畿周围战力最强盛的军队,正在西山围场以西。 而他们的主将正出自南漳一系,是荣信曾经的旧部。 荣龄的视线向西方遥遥投去。 “冯锐,需你冒一回险,”她语气冷静地吩咐,“马车四驾,你留两匹,仍往南去,另两匹马交我与太子哥哥,我们另寻他路。” 冯锐心中虽意外,但——“二殿下早有遗命,末将全听郡主差遣。” 很快,南下的直道重现一驾高大、华美的马车。它一径往南去,即便遇盘查、追赶也未停下,直到一京南卫千户领百余人赶来,直到它再无前路,在悬崖边生生勒停… 冯锐终于松开早已因缰绳摩擦而血肉模糊的双手,他回望玉皇楼的方向,脸上露出释然又怅惘的笑。 “殿下,末将…幸不辱命。” 第102章 苏羡鱼 寅时末,像是有一柄火炬点燃东边的地平线,金灿灿的光本只聚在一点,慢慢地,燃成一线。亮痕又自下而上漫开,将金光点染上仍青黑的中天、投向仍罩在夜色中的大地。 燕山余脉的一座座山头也被皴上一抹尚不显眼的金光,其中便包括陀螺峰——西山围场中地势最高、山势最险的一座峰。 借助熹微的晨光,半山腰的两粒细细的人影在繁茂枝叶间显出踪迹。 正是已逃命一夜的荣龄与荣宗柟。 见荣宗柟穿了荣宗阙自仆役身上抢来的褴褛,从来都一丝不苟的发髻也被旁枝斜叉勾得松散、凌乱,荣龄苦中作乐道:“太子哥哥,咱们还真像两个亡命天涯的狂徒。” 荣宗柟弓马已辍多年,马不停蹄又攀援登山一夜,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仍能不落下,全靠一口求生意志与江山重任撑着。 “怎只是‘像’?咱俩可不就是?” 荣龄见他实在艰难,提议道:“他们至今未追来,想是被冯锐南行迷惑了。不若我们歇歇?趁机也可找些食物,聊以充饥。” 至北直隶大营还需翻过陀螺峰与陀螺峰后的圣安峰,再这么强撑着走下去,许是一天一夜都到不了。 荣宗柟也明白这个理。他无奈自嘲,“孤这东宫当得真是没用,不仅处处需你救命,就连逃命时分,也拖你后腿。” 荣龄安慰他,“本就术业有专攻,我日日在南漳钻山头,太子哥哥与我比这个,也不嫌亏得慌。”再者,“若真觉欠了我,待杀回大都,太子哥哥不如给南漳三卫拨下足足的军费,再人手发一柄镔铁刀,我准保一年内攻克前元,赠你做贺礼。” 荣宗柟领她好意,笑着颔 首道:“行,就这么说定了。” 荣龄也没走远,在高树上摘了一把榆钱,又眼尖找到几颗经冬未烂的栗子,再用箬叶接下一斗水,便钻入密林往回走。 日头升起前,林中仍幽静一片,只青翠松枝不时滴下水珠,打破这快要凝到一块的沉郁。 荣龄一边走,一边感慨,要不是地上仍潮湿难行,昨夜罕见的雷雨,她与荣宗柟通宵达旦的逃难倒真像一场魇人心魂的噩梦,没留下任何印记。 快回到原处,刚要与荣宗柟分享手中不小的收获,荣龄忽听到一道迥异于水滴落入草叶间的细响。 她脚下骤停,甚至屏住呼吸以便更精准地辨认那响动究竟出自何物,或何人。 “啪!”一截松枝叫外力拂断,发出利落的脆响。 荣龄耳廓微动,快速辨清那折断的松枝来自距地面约六尺处,六尺…正是成年男子肩臂的高度。 指随意念转动,顷刻已有一枚栗子如雷火弹般急速射出。 栗子钻过重重松枝,几息后传来“铮”一记重击。是…金属。 荣龄心中警铃大作,正要摆出架势即刻迎敌,对面已认出那记“佛手莲心”,唤道:“可是郡主?” 万文林?他来得这样快! 荣龄呼出一口气,暗自庆幸未手快扔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榆钱与栗子。 冲那头嚷道:“文林,你找找脚边,将那栗子再捡回来。”她只找到小小的八颗,这当口可是一颗都不能少。 因而待二人汇合又再找到小憩中的荣宗柟,荣龄手中便又是八颗深褐色的栗子。 见多了一人,荣宗柟也瞬间警惕。 但下一刻,他便认出那是荣龄去保州时,被派回大都向他禀告的亲信。荣宗柟作为储君,繁杂事务都需细细记在心头,因而他几乎毫无停顿便称呼万文林,“万将军?” 荣龄把榆钱与四颗栗子递给荣宗柟,“毕竟是亡命天涯,我怕一个人挡不住千军万马,因而沿路留下记号,找来帮手。” 只是怕人多暴露行踪,便只命万文林一人前来。 荣宗柟接过,半点没犹豫地嚼起生涩的榆钱与栗子,三两口咽下,“孤歇得差不多了,咱们这便启程。” 三人翻越陀螺峰,于晌午时分到达陀螺峰与圣安峰间的垭口。 日头已高,蒸得高处的松枝间水汽尽失,又是干爽、翠绿的一片。然而林间又是另一番风景,因枝叶过分繁茂,阳光无法透入,地上仍潮湿难行。 更难受的是,此时的温度虽不能使地面干透,却也让湿土吐出不少水汽,湿热水汽聚在林中,叫人没走一会便闷得慌。 只是再闷,逃亡中的三人也不敢停下步伐。 他们前行不辍,很快便要翻越垭口,进入最后的圣安峰。 可这时,荣龄与万文林忽齐齐停住。 自垭口俯瞰,万顷松涛在春风骀荡中起伏如涛。但在那深浅变幻的绿色中,荣龄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海浪般涌动的内力。 喉头不自觉地发紧,手也按上佩在腰间的玉苍刀。 “郡主,你与殿下先走,属下拦住他们。”万文林的动作更快些,寒光闪闪的镔铁刀已出鞘。 荣龄暗自计算一番对方与自己的距离,再估计翻过圣安峰,到达北直隶大营需要的时间… 一个时辰,需拦住哈头陀一个时辰。 万文林的功夫胜于她,照理,留此处更合适。 但荣龄的脑海中直觉地浮现白苏鬼魅一般的辞句——“荣龄,你自我这抢走的一切,我都要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或许哈头陀此行并不为荣宗柟,而是…为她。 喉头愈加紧张,全身汗毛也激动地根根站立。 “不,文林,”极致的紧张与刺激中,荣龄的思绪像是最明净的一汪水、最清透的一方水晶,思绪正中,一卷陀螺峰与圣安峰的立体图卷快速铺开,“你带太子哥哥先走,我拖住他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会跳入陀螺峰下的白望江…” 视线往陀螺峰南面投去,正是白望江所在。 她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道:“到了北直隶大营,你们记得找人捞我。” “郡主不可!” “孤不许!”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只是哈头陀的气息愈加迫近,荣龄没有时间再细细解释。 “太子哥哥,这事太复杂,我日后再与你分说。你信我,前元未灭,我定不会死…”这是对荣宗柟说的。 “文林,白龙子也是四大花神,你明白我在查什么…因而她设下的局,我定要亲自去赴。”又对万文林道。 自荣龄赴南漳历练起,万文林便护卫在侧。整整八年,他比谁都清楚荣龄最坚定的意志、最深处的渴望。 他不再迟疑,抱拳道:“属下定在一个时辰内护送太子殿下至北直隶大营。郡主…务必保重。” 荣龄颔首,目送万文林半拉半拽地将荣宗柟带入圣安峰。 周围安静下来,唯风行林间的呜咽与山间生灵穿梭的窸窣响动。 她同头一回上战场时那般,一寸一寸擦去玉苍刀上的尘屑、汗渍,直到明光如鉴的刀面映出自己肖似荣信的眉眼。 “父王,你在天上会护着我的,是不是?” 低低的字句在风中散去,再有风扑来时,本静立于此的身影已消失在幽深又寂寥的松林。 重入陀螺峰,荣龄一面再无遮掩地荡开内力,一面迂回着往陀螺峰南面的断崖退去。 很快,那股浑厚霸道的内力察觉到踪迹,也追赶前来。 荣龄心中一哂,果然是冲她来的。 山上山下兜转几道,日头已由中天偏西半寸,荣龄不再逃窜,而是在断崖前止步,静等那位追逐自己一夜…不,数年的对手现身。 又过半柱香的时间,苍翠的视野中出现十数人。 其人皆衣青色道袍,唯正中一清丽身影着素白道帔、戴白玉兰花冠。 而离白色身影最近的正是霸道内力的来源——那位沉默呆愣的身毒国高手。 “让郡主久等了。”白苏率先开口。 荣龄摇头,意味深长道:“已等了许多年,这一会并不算什么。” 白苏同意,“倒也是。” 二人如打机锋一般对过几句。 荣龄再瞥一眼日头,又指白苏身上的白色道帔,“你已得偿所愿,怎还作白龙子的打扮?” 白苏两臂微抬,打量一眼雪白的道袍,“穿久了,早已习惯这身行头。” 荣龄“哦”一记,瞬间翻脸,倒转了话头刺道:“那你可小心再脱不下来。” 白苏被撂半道,神色一滞又还复,“郡主多虑。但我以为,这衣裳即便穿得再久,只要不是你的,总有一日得脱下,便如我身上的道袍,也如…你的郡主冠服?” 荣龄失笑,“你可真在意我的郡主名号。” 前夜回去,她便翻来覆去地琢磨那句“荣龄,你自我这抢走的一切,我都要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可除去一个张廷瑜,她与白苏再无交集,何谈“抢走的一切”? 思绪迂回辗转,许久都未有收获。 直到一抹念头顺着张廷瑜这一地标,于不远处的某日找见那本前朝旧典,灵台遮掩缭乱的云雾忽然散去。 “不论白龙子或是白苏,都不是你的本名,你本姓苏,对不对?”荣龄猜测。 白苏眼睫轻抬。 荣龄便知自己猜得不错,她接着说下去。 “我本猜测,你许是前元的宗室,领花间司以谋图复辟。可翻遍邵氏宗谱,并无身份、年岁合宜的女儿。直到我想起,前元的王爷中不全是邵氏宗亲,还有一位异姓王,苏昭明。” “传闻这位摄政王有一对儿女,又对其中的小女儿特为宠爱。不仅奇珍异宝赏赐不尽,更搜罗天下白檀,建独一无二的白檀木院作其闺阁。” 如此便说得通,为何不久前的白苏问了许多关于清梧院的事。 “那小女儿若活着,今年刚好廿三岁。” 山下是江,崖外春风夹带一丝水汽的凉,一兜一兜扑在人怀中。 白苏没有否认。 眸光定定注视荣龄许久,“怪不得人道荣龄郡主‘心性狡诈,用兵神诡’。你确称得上睿慧兼备、足智多谋。倒是——” “配作我的对手。” 但荣龄自觉这猜测有一漏洞。 “可我想不通,你身为苏昭明之女,为何又在庐阳生活许多年,你不该与他一起,护送邵靖南下?” 荣龄又在脑海中翻开那本前朝旧典,书中记载—— “待至金陵,南漳王荣信迫临。摄政王以幼子假扮末帝,引信入栖霞山。帝始安。” 两方信息拼凑,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假扮邵靖,代替他诱敌送死的并不是你的哥哥苏临渊,而是你。” 荣龄的目光中掺入一丝怜悯,“可惜你历经生死,史册里却无一处记下你的 名字,也无人知晓你的大义。偶有些笔墨也只记下摄政王对你的特宠…” 而那些字句,如今读来更是讽刺。 她停了停,郑重问道:“你哥哥叫苏临渊,那你…叫什么?” 这郑重的态度让白苏意外,更多的,却是怅惘。 已很久没有人问过她名姓。而她也有更久未想起,这个由苏昭明所起、她曾恨之入骨的名字。 “苏羡鱼,我名唤苏羡鱼。” 临渊羡鱼。 “倒是一对好名字。”荣龄赞一句。 但很快,白苏收起一瞬间的脆弱,强硬道:“就算苏昭明机关算尽,先让我替邵靖赴死,又在南下的途中,让苏临渊顶了邵靖当皇帝,可那又如何?” “谁都拗不过天意,天意要他苏临渊早死。苏昭明便也只能巴巴地将寻回我这颗弃子,辅佐邵小楼…不,辅佐苏小楼坐稳半壁江山。” 荣龄恍然,“原来这前元,早不姓邵,而该姓苏。”—— 作者有话说:后续女二还是叫白苏哦,不会叫回本名。 第103章 双生 白苏冷嗤,“前元…何止西南的方寸之地,便是你荣家强占的江山,也该姓苏。而你荣龄郡主拥有的尊号、府邸、夫君,也当一样一样,都还给我。” 荣龄挑眉,眉梢的胭脂痣在正午的春日下红得耀眼,“历来的前朝余孽都与你一般忿忿不平,但成王败寇,你再不甘心也得憋着。更何况——” 她指向断崖外,那是大都西南安宁、富足的宛平县,更远些,是保州府,“可是我父王逼着你父王暴戾贪渎?可是大梁逼着前元民生凋敝、生灵涂炭?一棵树、一座高塔只有内里蛀了、烂了才会彻底坍塌,而你的国家,也是!” “成王败寇…”白苏一字一句,缓缓重复,“那八年前你父王死在我手上,也是成王败寇,郡主…又为何心有怨怼?” 又一阵山风扑来,吹干荣龄身上因奔走而生出的热汗,热意与潮意散去,留下皮肤发干、干得几乎要裂开的错觉。 荣龄的声音很轻,问出那个她已怀疑许久的问题,“所以,我父王的死果真是花间司,是你的手笔?” 白苏便将荣龄刚刚的一番话又还她,“郡主也说了,一棵树、一座高塔只有内里蛀了、烂了才会彻底坍塌…南漳王巍巍战功,既是丰碑,却也是无数人,翻不过的高山。” 而如果始终翻不过,可用火药炸了,用洪水淹了。 毁灭,远比超越更简单。 像是有一滴本该滴落的水迟迟不落,荣龄疑惑地抬首,正要打量它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可就在抬起眼睫的一刻,水滴迅疾滴落,正中眉心,并顺势凿入她的额中。 思绪一阵一阵发寒,带动全身不住战栗。 荣龄费力克制已涌到牙边的颤抖,再问道:“是谁,谁作了你的帮凶?” 情形彻底倒了个个儿。 白苏便觉自个被迫露出的,那专属于过往、惨不忍睹的旧疤一转眼都落在荣龄身上。 它们层叠累加、纵横交错,像一幅几世都走不出的迷宫。 白苏好整以暇地打量荣龄,“怎会只有一个?我虽恨荣信,却也承认他悍勇无极,乃不世出的名将。那是建平…五年?”她不像荣龄,已将荣信战死的时间淡忘,“那时我只一十五岁,刚掌花间司…若非荣信身边全是你们梁人自个咬出的窟窿,千里之堤,怎会顷刻溃塌?” 荣龄瞳孔骤缩,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除了赵文越,还有谁?” 白苏忽然狡黠一笑,“郡主,别这样试探我,其实你头个怀疑的,并非赵文越,而是你的皇伯父,南漳王荣信的亲哥哥荣邺…” 见荣龄脸色一白,她脸上得意更甚,“你不敢问他,既怕我的答案中有他,却更怕我的答案里没有他…如果没有他,你明明查出花间司的踪迹却又瞒下,你明知朝中重臣与前朝勾结而不告发又算什么…” “你通晓一切,却按兵不动,任我将大都搅个天翻地覆,只因这…也是你盼望的。” 白苏往前几步,与荣龄对峙而立,“你想报复荣邺,因而配合我、隐瞒我,可你也不想大梁就此动乱,因而又豁出命去救荣宗柟,甚至不惜将自己逼到如今的险境…” “荣龄,你才是那头最狠戾、最阴毒的孤狼。” 山风拂面,带来的再不是熏熏暖意,而是一阵又一阵的寒凉。 白苏口中的字句像是天石陨落,狠狠砸在荣龄心头。而散落一地的天石也未就此将息,反而是淬了毒,腐出一个又一个斗大的伤口。 荣龄透过那些伤口往下瞧,瞥见的却是自己怨恨、偏执,又血肉模糊的一张脸。 山风浩浩,吹不尽荣龄心口的翻腾不息的惆怅恩怨。 扪心自问,她与白苏是互有杀父之仇、不死不休的仇敌,是方生方落,此消彼长的对立面。 可她们也像镜里镜外的两朵花,是她刚要藏起一片已枯萎的花瓣,镜外的白苏却已精准地揪住自己身上同处的一片,她不管不顾地扯下,宁可将自己扯得鲜血淋漓,却还要得意地冲荣龄讥笑。 她们一样早慧、机敏、洞察人心。 却也一样尖刻、困苦,满腹仇怨与愤恨。 “怎么办,竟是你看到了我的真面目。”荣龄自嘲,拔刀指向白苏,“既然这样,那请你告诉我,在我父王战死中,荣邺究竟扮演怎样的角色?那封送往南漳的军报,是否是你们里外合谋,特意递出的假消息?” 刀锋所指,白苏脸上殊无畏色,“怎的?你疑心至此竟还未查出真相?想来是荣邺谨慎,早将旧时痕迹收拾干净…” 她毫不留情地扯开荣龄的伤口,喂入一瓢浓盐,“可惜你父王待荣邺忠心耿耿,他却因私心用甚,害他百剑刺身、死不瞑目,而他尸骨未寒,荣邺又强娶了你母亲,害你父王与你都受尽天下人耻笑…” 言语尖利,带来远胜外伤的无尽疼痛。 荣龄在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疼痛中挣扎着往上游,却不料一个浪头扑下,她重坠入水中,心口最后的一丝坚定也散开。 “噗——”昨夜强行压下的旧伤复发,一口心血冲到嘴边,胸中疼得尖锐。 她竭尽最后一丝清醒抬头,日光又西移几寸。 白苏仍在蛊惑,“你以为我是为荣宗柟来的?不,他还不配,我是为你来的荣龄。…荣龄,放手吧,他不配你这样帮他…放手吧…” “你豁出命去救的荣宗柟,定会回宫救荣邺,一旦荣邺苏醒,你隐瞒的、纵容的都再无隐匿。而你费心救下的荣宗柟,会否成为另一个荣邺,另一个恩将仇报,冷眼看你、甚至推你入险境的小人?” “到那时,他们父慈子孝、同仇敌忾,而你荣龄…只会坠入万丈深渊,与你早死的父亲在阴界做对苦命父女…” “再没人会想起,也再没人记得你们…” “放弃吧,与我联手吧…” 手腕忽然一凉——是挣扎中,一枚硬质的小瓷器抵在刀柄,又借力嵌入腕间带来的,并不锋利的钝疼。 荣龄倏地清醒过来,额间与颈间皆冷汗涔涔。 这白苏,也太洞察人心,太擅于用人心最深处的欲望、不堪蛊惑… “自然,有可能,”荣龄再度开口,语气冷静下来。 她在心中重新审视镜内镜外、恍若双生的两朵花——它们是很相似,可一者生在扎实的土里,一者却悬在虚空,一者有馥郁的香味、丝绒般的质感,一者却嗅不见、摸不着,是镜中的一抔虚无… 它们再相似,也是不同的。 “时移世易,人心不古。但此刻,荣宗柟手中并无兵力,他不得不仰仗我。三年…只需他给我三年的时间,我便能平了前元,并护南漳三卫全身而退。” 她此生并无大的志向,只需这两件得偿,便可心安。 “至于荣邺,我与他的恩怨也不止出卖大梁这一种清算法子。” 白苏一愣, 未料到她在自己精心编织的语言幻境中清醒得如此快。 可惜了。 言辞忽然一利,“可惜荣宗柟能给你三年的时间,我却不能。” 白色道帔在风中猎猎如旗,“杀了她,我们即刻回南境!” 几乎是尾音尚未消散,白苏的左边便荡来一股汪洋一般的内力。 而比那更快,荣龄紧蜷身躯,像一颗质密的铁球往白苏右侧袭去。 因那白色身影阻挡,内力周游一圈,不敢紧追着荣龄下死手。 她心头一喜。 如今已过一个时辰,万文林当已护送荣宗柟至北直隶大营。拖延白苏一行的目的已达到,她只需在这断崖安然脱身,便能在白苏织下的死局中挣出生机… 兵家常言,背水而战、向死方生… 与白苏对峙争辩之时,荣龄忽然醒悟,此行的生门或许不在断崖下的白望江,而在织出这出死局的白苏身上… 只需劫持她,哈头陀投鼠忌器,定不敢再杀她。 可在这时,视野中忽然闯入一道如松如柏的青色身影。 那人揽着白苏急速转身,避开寒光闪闪的玉苍刀。而青色衣衫与白色道帔缠绕,像是苍山上的一抹雪,平湖映出的一轮月。 荣龄嗅到一丝若有还无的熟悉气息。 刀尖本能地一滞。 紧随而来的内力便乘势而上,如藤蔓吸附、叫她不能再进。 荣龄心中茫然一片,甚至连刀都握不住。 他不该是… 可下一瞬,白苏喊出荣龄绝不愿在此时、此地听到的名字。 “阿蒙哥哥,多谢你,方才吓坏了我。” 那人环抱白苏的手不松,“别怕,这里交给我。” “怎的,夫妻一场,你要亲自送她上路?”白苏捏着那把清凌凌的嗓子,试探问道,“你竟舍得?” 张廷瑜摇了摇头,“没什么舍不舍得,你已说了,我父亲并非林先生害的,实是荣信见威逼利诱不成,才将他投入澜沧江中…我身为人子,杀父之仇,不能不报。” 机会转瞬即逝,荣龄犹豫的间隙,哈头陀已将她擒住,并封住几处大穴。 她便只能怔愣着听张廷瑜说些自己不能理解的词句,眼睁睁见他手持一把匕首,冷静至极地向她而来。 事实上,自他出现的那一刻起,荣龄的精神与气力便已溃散。此刻便是哈头陀未封住几处大穴,她许是也不再有心力逃走。 她猜对了所有,但唯独没有猜对张廷瑜。 荣龄定定盯着他,直到二人间仅尺余距离,直到匕首的刃尖已刺破衣裳,直抵她的胸口。 他身后的白苏还在蛊惑,“阿蒙哥哥,杀了她,像你在张大人牌位前发誓的那般。杀了她,我们一同回南境,那时我摄政、你当首辅,我们一起将前元的江山,夺回来!” 可他本人却还是绷着那张清俊的脸,未言一词。 荣龄看向他眼中。 那总引她沉溺,裹紧、缠绕她的江南水意退去,只余一口早已干涸、堵塞的泉眼。 眼睫扑动几番,荣龄最终只问了句,“为什么?” 第104章 背叛 苍白的疑问甫一出口,她曾对张廷瑜生出的,却因近日忽然揭封解印的庐阳旧忆而搁置的怀疑、困惑,都在半空冷凝成雨,淅淅沥沥落下来。 原来,一十七年前的初遇,一十七年后的重逢,那些相偕并肩、耳鬓厮磨,都是他苦心孤诣的计划,是他为了真正的心上人,编织的几近真实的假象。 可叹她自诩聪明,却一头扎进这假象中,眼花缭乱、流连忘返,不仅一副身心未守住,更作他的傀儡、他的伥鬼… 多少至关重要的消息,他从自己身上窃走… 荣龄又想起荣宗柟提起的,罗天大醮首日赴白龙子之约的月白身影,“张廷瑜,你才是莲花神?” 对面那人未答,白苏却骤然发笑,“郡主此刻想是要疑心一切了,可那日的确不是衡臣,是你的三哥哥荣宗祈,而莲花神…也是他。” 既然莲花神是荣宗祈,那白苏、眼前的张廷瑜… 不对,白苏刚刚提到“那时我只一十五岁,刚掌花间司…”,所以她并非四大花神,而是司主,是花间司第一人。 至于张廷瑜… 荣龄瞥见白苏一贯戴在头上的白玉兰花冠,又想起她特意带到张家小院,为张芜英行幽醮的兰花香,还有…还有她命荣宗祈带来,状若挑衅的隆福寺香囊,香囊中亦有兰花香丸… 因而,张廷瑜因以君子兰为徽记,是兰花神。 原来她上穷碧落下黄泉追查的四大花神,一个是与她亲厚的堂兄,一个却是枕边人。 这真相还真…讽刺至极。 荣龄阖上眼,心中已因重重背叛再无生志,“原来我不止不认人,更看不清人心。” 张廷瑜解下她缠在腕中的恨天高笔架山,终于对她说了一句,“郡主既忘了前尘,不如也忘了我吧。” 话音落下,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自外向内袭来。 而同时,哈头陀留下的内伤再度翻沸,它与冰冷的刀尖内外联合,像是要将荣龄的胸口撕开一个血窟窿。 疼痛到了极致再忍不住时,荣龄恍惚间睁开眼,却只见崖外绵延起伏的村郭、青绿蜿蜒的白望江。 清风柔和地裹满周身,像是幼时父王哄她入眠的小调。 而下一瞬,风声忽变为尖利的啸音,荣龄急速下坠,再无知觉地跌入她本计划落入的白望江中。 同一时刻,北直隶大营外。 眼前是夯土垒建的六尺高墙,荣宗柟仰望高悬“梁”字旗的点将台,止步道:“北直隶大营属京畿重军,便是与南漳府旧有情谊,可孤手中既无虎符,也无谕旨允诺的用兵职权,它如何会听命?” “殿下,有虎符。”万文林自怀中取出一枚一掌长、半掌宽的铜制信物。 荣宗柟先一喜,“这是…” 可理智回归,他又觉得不可能。万文林手中怎会有北直隶大营的虎符?那是大都咽喉,从来都由建平帝自己掌握。 万文林深望他一眼,接着单膝后撤,行一个郑重的军礼,“殿下,确是北直隶的虎符。” 荣宗柟狐疑接过。 那虎符确实是大梁建制,虎首高昂,周身刻有篆字的《秦风·无衣》。但或因时日久远,或因主将常在手中沉思摩挲,颈部“王于兴师”四字的刻印浅了许多… 荣宗柟忽然反应过来。 “这是王叔尚在时的虎符。”南漳王荣信曾统领天下兵马,北直隶大营也听其调遣。 手中的虎符在一瞬间重逾千金。 万文林重重叩首,前额砸在地上,发出“咚咚”如战鼓擂起的声音。 “请殿下恕末将僭越,但郡主…”他双臂撑地,是卑下乞求的姿势,“郡主已倾其所有,但求殿下…善待郡主。” 北直隶大营的哨兵已遥望见营外校场闯入的二人。一小队巡逻兵正策马来询。 哒哒马蹄中,荣宗柟与万文林都没有再多的时间思考、探讨“善待郡主”四字。 可二人都明白,这枚虎符一旦交出,荣龄便将自己的命,将南漳府的前途都托付荣宗柟手上。 盗用旧符擅动兵马,她冒 的是天下之大不韪。 荣宗柟双手扶住万文林,双目直望入他眼中。 那一眼浸着血泪,饱含十二分的真心,“孤以东宫之名起誓,只需孤活一日,定保荣龄无怖无忧,保南漳三卫军旗永在。” 很快,北直隶大营驶出一队又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滚滚烟尘中,却有几十人脱离队伍,像一根漂浮空中的细线,直往西山的白望江而去。 而在他们的目的地白望江边。 一片汀地像是饮水的牛舌,深深嵌入青绿的江面。水汀遍生香花香草,香草缭绕中,一只素白的凉棚静立,可惜棚中人影并未戏水弄香,而是不解风情地高卧枕上,睡得正香。 更不解风情的是撩帘而入的丫鬟。 那小丫鬟一副嗓子如黄莺出谷,脆生生喊断盛玲珑本不坚实的梦境。 “姑娘一到江边倒头便睡,如今已是三个时辰。怕是回家叫老爷问起见了什么美景,只能答上句水绿花红哩!”盛玲珑一贯没架子,丫鬟与她不像主仆,倒同小姐妹似的。 惺忪间,盛玲珑摸来手边团扇,不由分说地冲扰人清梦的小丫鬟扔去,“去去!我又不似小妹,非要嫁个齐大非偶的状元郎,憋出一肚子夹生的诗词歌赋不说,还冤枉丢了清白与性命…” 不消说,这盛玲珑也出自宛平县的盛家米行,行二,这日正驱使了十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来西山脚下的白望江边踏春。 盛玲珑嘟嘟囔囔还未说完,小丫鬟却生扑过来捂嘴,“我的祖宗姑娘诶,这话可不能乱说!” 盛玲珑被捂得“唔唔”挣扎,好容易拉下丫鬟的手,“死丫头,手劲这般大,要捂死你家小姐不成?” 丫鬟仍横眉竖眼的,盛玲珑“诶呀”一句,“这白望江边除了咱们,可还有第三人?你那胆子只米粒儿大,一点风吹草动便吓死…啊——” 江中忽然冒出几个黑黢黢的人影,仿佛一盏浓郁的宋制点茶中撒入了一把黑山椒。 其中一人无暇抹去一头一脸的水,急急问道:“我这没有,你们那头呢?” 江对岸的黑山椒粒儿扯了嗓子回答:“万将军,咱这里也未找见。” “将军…他们唤这人将军。”丫鬟在盛玲珑耳边嘀咕,“瞧着像在寻人,莫不是…” 盛玲珑一手微抬,示意丫鬟闭嘴。她平日里虽没架子,可一旦沉下脸,也很有气势,小丫鬟审时度势,不再多言。 但水中那位将军已见到汀地中的凉棚与凉棚中的人。 他凫水而来,停在近水处问道:“姑娘今日可都在此处?正午时分,你可曾见一人自上游的断崖处落水?那人落水后去了哪里?可曾受伤,可有漂流而下?” 盛玲珑懒懒地直起身,掩下一个已冲到口边的哈欠,“抱歉,妾什么都未瞧见。” 一旁的丫鬟瞪了眼,明明… 可在盛玲珑严厉的一瞥下,小丫鬟忙含回有些憋不住的语句。 但再望向水面,那位将军倏忽间红了眼眶,他虽全身湿透,可小丫鬟便是觉得,自己能分出他脸上那些是凉沁沁的白望江水,那些是滚烫的眼泪。 “郡主,属下无能,找不到你…” “郡主!”小丫鬟听清关键二字,再度凑到盛玲珑耳边,“他找的是郡主,若我们帮了他,是不是能帮琳琅小姐报仇,能为盛家洗净骂名?” 盛玲珑权衡道:“可郡主…又比不上公主…” 小丫鬟眼珠一轮,“也不见得,若是…那位郡主哩?” 那位郡主? 盛玲珑拉开凉棚外罩的苎麻布,“敢问将军,寻的是哪位郡主,又是为何要寻?” 脆生生的一句话截断万文林已难遏止的悲痛,他狠狠一擦双眼,回神问道:“姑娘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盛玲珑:“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万文林有求于人,只能小心答道:“是南漳郡主,我是她的亲卫。” 盛玲珑与丫鬟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意外的惊喜——还真是那位郡主! 盛玲珑忙道:“是有一人坠崖,但你来晚了,一水刻前已有人带走郡主,往大都去了。只是我瞧郡主伏在那人背上,不甚有气息,想来是不大好。” 已有人带走郡主? 万文林心中乍喜乍忧。喜的自然是郡主并未身陨,已有人比他更早寻见。忧的却是不知究竟何人、何方势力带走了郡主。 是郡主事先安排了其他人手?可南漳三卫中并无人接到这指令… 又或者,是花间司怕斩草未除根,因而追下山来?也不对,花间司要的是郡主的命,大可不必背她回大都… 到底会是谁带走了郡主? 万文林思考半晌也没个结果,但想到那人许是带了郡主回大都疗伤,于是决定先回大都,借助荣宗柟的势力捞人。 正要招呼其余北直隶大营士兵上岸,身后忽传来呼唤,“将军且慢。” 万文林回头,是那位告知郡主去向的姑娘。 他心中虽急,但因承了对方的情,只能耐下性子问:“姑娘还有事?” 盛玲珑行一个端正的万福礼,“将军,妾出自宛平盛氏,要向郡主状告建平十年状元、今吏部郎中刘昶行凶诬陷一事。” “你是宛平盛家米行的人…”万文林眼神微凝,顷刻想起那位与外男通·奸,落个香消玉殒的盛琳琅。 “是,妾闺名玲珑,正是琳琅的二姐。” 万文林颔首,“盛家二姑娘,眼下我有要事,你明日至崇釉胡同南漳府,直通我名姓即可。我姓万,名唤文林。” 盛玲珑记下,不再相扰,“多谢万将军。” 第105章 奈何 建平十四年春留给史书的只一句“帝病甚笃,太子亲赴隆福寺祭,始安。二子阙、三子祁叛乱,一诛一囚。” 可只有亲历过那个春天的人才知道,史书中的寥寥字句,写不尽惊心动魄的万一。那个春天,让他们恍惚间想起暌违十余年,日无安居、夜无酣眠的动荡末年。 一忽儿是大梁的开国皇帝建平帝病了,一忽儿是那几年异军突起的长春道行大费周章的罗天大醮。一忽儿又是玉皇楼遭雷击,使主祭的太子荣宗柟身陨,一忽儿身陨的又从太子荣宗柟变为二皇子荣宗阙… 而二皇子的母家赵氏遭不住这打击,联合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三皇子荣宗祈起兵反了。 但没几日,太子荣宗柟又率大军回都,自赵氏与荣宗祈手中夺回大宝。 这梁初的天下便像舟行水中,忽遇上道不大不小的波澜,可打个旋、转个弯,又稳稳当当朝原本的航线继续前行。 一觉醒来、风雨散去,日头依旧高挂中天。 只是眼下,在几个浪头翻腾几遭、落个身心俱疲的荣龄暂不清楚后半程的故事。 她陷入昏迷已久,甚至一度垂危难醒。 意识最恍惚时,她来到一处火红的花海,花海无风自动,齐齐指向幽黑的前方。荣龄不作多想,撑一叶小舟便往前行。舟行花海,愈向前,蜷曲、绚烂的花朵愈鲜红。 与此同时,荣龄的视线也更模糊,最终,除去一片无穷无尽的红,她再看不到其他。 正当小舟径直向黑渊驶去、再无回首迹象时,火红的花海中凭空出现一架约五丈来宽的青石桥。 小舟靠近青石桥,桥上忽落下一白色的物事。 荣龄本能地一退,于是那物事擦着眼睫落下,并未切实地砸中她。 意识混沌得厉害,荣龄费了一番功夫才认出,那是一只包子,一只刚咬一口,豁口处还腾着热气的肉包子。 而因费这一番功夫,她便也没有抬头,未瞧见青色的桥上是否有人正往下张望。 转眼间,小舟驶入拱洞,再远处是凝固一片的黑暗,四周阒无人声,静得荣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的意识愈加混乱,混乱得几乎分不清自己是谁,如今又是何年。 忽然,小舟一顿。 荣龄抬头,光怪陆离的视野里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几乎是福至心灵,她莫 名就认出那个人,不管不顾地扑去,仿佛自己还是垂髫年纪,事事要向父王讨要。 可当暌违多年,再度埋首于这个宽厚的怀抱,荣龄又只管一个劲地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 荣信抚着她的背,自后心传来一阵又一阵和煦的暖意。 “父王的阿木尔受苦了。” 荣龄便哭得更厉害。 一时间,这汪洋一片的花海尽是声嘶力竭的哭声,一记记抽泣,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委屈、煎熬细细道来。 “父王,父王你带我走,阿木尔不要一个人。”她抽噎着哀求。 **信只是安慰她,并未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扶起荣龄,“父王的阿木尔是祁连山中最神俊的鹰,现下父王不能带你走,你还有未尽的责任、情缘…” 荣龄拼命摇头,“我不要,我都不要了,父王别丢下我,你带我走…” 荣信轻轻推开,顺着那力道,小舟往来时方向驶去,徒留荣信留在拱洞下的花海中,目送她远去。 荣龄扑在船头声声凄厉,可不论是那座凭空浮现的桥,还是荣信,仍不断离她而去。 泪眼迷蒙中,她忽然意识到,这遍地红花唤作彼岸,而那凭空浮现的青石桥又名奈何。 原来,她竟在鬼门关晃了一圈。 小舟不断加速,回到来时的地方。 荣龄在船中怅然若失。 便在那一刻,本漆黑一片的天空豁开一个缺口,缺口处投入一道明亮至极的光柱。伴随光柱照射周身,荣龄的几处大穴剧疼,剧烈的疼痛惊醒混沌已久的灵台… 她猛地睁开眼。 “醒了,郡主醒了!” “终于醒了!快快去禀报陛下!” 一阵嘈杂与忙乱中,荣龄费力地动了动眼睫,只看到一张…一张陌生的脸。 那人见她凝眸望去,忙双手拱起自报家门,“微臣太医院陈芳继,郡主吉人天相,终于醒了。” 荣龄沉思片刻,陈芳继,太医院正,出自杏林世家,为人本分、医术精湛,平日里专为建平帝看病的。 本想坐起来,可全身撕裂般的痛让她又跌回去,一起一落间,冷汗如瀑而下。 陈芳继忙阻拦,“郡主使不得,郡主刀伤在胸口,只三寸便要侵入心脉,又自高崖坠落,肋上、腿上多处断骨,切不可再动,不然骨节错乱,再不能使得动刀剑…” “嗤——”不远处传来一记冷嗤,“她如今已是阶下囚,性命都难保,陈院正竟还妄言再上战场、再动刀剑?” 阶下囚? 荣龄眼眸微转,发现自个还真在牢中,四面皆是墙。 而刚刚的声音… “三哥?”她喑哑着唤一句。 那头沉默片刻,幽幽道:“你还愿称我一句三哥…” 荣龄心中五分嘲讽、五分感慨,“到头来,竟是你陪我一道蹲大牢。只是你既在此,想来这一战,赵氏与花间司都败了。” 见他们谈起朝局,陈芳继一拱手,留句“郡主且卧床安歇,臣明日再来。”便头也不回走了。 荣宗祈啐一句“老狐狸”,又刺荣龄,“我虽败了,你也胜不到哪去。擅用旧符调动被直隶大营,十个脑袋都不够你丢的。” 不禁感叹,“荣龄啊荣龄,我本以为你是这皇家难得的伶俐人,怎一朝糊涂至此?” 见荣龄不答,荣宗祈又压下嗓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意味,“其实你一直疑心王叔的死,你也并不想让…他活的,不是吗?”隐晦地只用“他”,可二人都知道那指代了谁。 “如今你救了荣宗柟,也救了他,但谁念了你的好?你倾尽所有,却只落个身陷囹圄,命在旦夕…” “外头一帮子老货嚷着要你的命…你细想想,可值得?” 荣龄只觉得疼,天上地下,肌骨中、肺腑里都写满疼字,她不想解释,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恹恹回了句:“莲花神便只当我再度信错人吧。” “再?” **龄已阖上眼,不再说一句。 她虽被陈芳继以一手祖传金针自鬼门关强行抢回,但接下来的许多日,仍意志消沉,任由疼痛与高烧夺去大部分精力与神思。 因为只有那样,才能不在脑海中纤毫毕现地摹写崖边的一幕幕。 “郡主既忘了前尘,不如也忘了我吧。” 她紧咬牙关,将翻涌入口腔的酸楚、不甘又都嚼碎咽下,不能哭,不值得哭,她要如那个人说的,将一切都忘了,清清楚楚、一丝不剩地都忘了。 因心绪低落,荣龄再度陷入昏迷,甚至一度又再见火红的彼岸花与浮于半空的奈何桥。 只是这一回,桥下再无等候的父王。 荣龄徘徊半晌,再抬头望一眼头顶青灰色的拱洞。 最终,她没再往前去,而是撑下深深一竿,往来时方向回转。 再度睁开眼,眼前仍是陈芳继,而陈芳继旁有另一人。 她起先没认出,但那人手持拂尘,又穿一身御赐的青色蟒袍… 得赐蟒袍的内侍,这天下只一人——正是自大梁定都起便侍奉乾清宫,又在一年后成功顶替祁连老仆的领侍苏九。 怎会是他? 若是因她擅动兵马而震怒不已的建平帝,或是与自个亲缘浅薄,但终归要做个样子的母妃玉鸣柯,都说得通。 可为何是苏九…他奉建平帝之命而来,还是… 自个来的? 陈芳继为荣龄扎过今日的针,又留下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接着一如往日,又要避出门去。 荣龄却喊住他,“陈院正且慢。” 陈芳继拱手在旁,“郡主还有吩咐?” 荣龄略一想,“今日这药,是在太医院中煎的?可有离过你的视线?” 陈芳继一愣,倒是苏九已在眼角炸开两丛复杂的纹路,笑吟吟问道:“郡主何意?” 未免气势上落个下乘,荣龄费力撑起仍疼痛不已的身体,倚墙坐稳,“领侍莫紧张,我如今犯的正是死罪,喝药或是不喝药,喝良药或毒药,并没什么区别…” “端来吧,凉了坏药性。” 苏九“诶”一句,亲自端了药碗,“郡主也别丧气,朝中尚未有定论,郡主调兵一事许是还有转机,你且听陈院正的,当用针用针,当喝药喝药…” 荣龄接过药碗,汤药腾起的热气扑在脸上,是浓浓清苦的味道。 碗抵唇边,黑褐的汤药正要入口—— 荣龄腕间轻动,一整碗汤药转了方向,朝正伸了脖子,一瞬不瞬盯着她用药的苏九袭去。 瓷碗撞在眉骨,药汁也泼那人一脸。 待碗落地碎个清亮时,荣龄已将那位乾清宫领侍擒拿在地,双指紧紧捏住他的喉管。 “领侍既知朝中尚未有定论,为何急着要荣龄的命?”语调轻慢,像是豺狼戏弄掌中猎物,“又或是,正因陛下要保全荣龄性命,你才急了,不惜假传圣意,也要与陈院正来这大牢?” “这…假…假传圣意?”陈芳继吓得结巴,“苏领侍,不是陛下命你来的?” 苏九被荣龄捏住咽喉,一张脸涨得通红,“大…大胆,奴婢虽贱命一条,可也出自乾清宫,代表陛下的脸面,郡主平白诬陷于我,可是真要揭竿自立,藐视天恩?” 陈芳继一时看着头,一时看那头,心中混乱一片。 荣龄自然不会被这一两句吓住,“领侍莫顾左右而言他,陈院正问的你是否奉陛下之命而来,你为何不正面回答,偏攀咬我?” 苏九紧盯着荣龄,眼角一向绽开的纹路收起,眼神说不尽地幽深、阴沉。“郡主莫不是疯了?你今日若杀了我,死罪更添死罪,何苦?” 荣龄扯了扯唇角,“领侍的司主设下这弥天巨网,夺去我的身份、军权,还有…”喉头滚落,“还有我的丈夫。我已穷途末路,多一桩少一桩罪过的,有甚区别?” 乍闻“司主”二字,苏九眼眸一紧。 而当他意识到这许是荣龄出言试探时,再作掩饰已来不及。 喉间那手掐得更紧,苏九几乎是挤出声音问道:“你何时起的疑心?” “自你…进门那刻起。”—— 作者有话说:哭唧唧的郡主,摸摸! 第106章 老仆 荣氏久在祁连,虽天高地阔、水草丰美,但因山势过高,人口并不算很多。便是起兵伐元,走的也是精兵悍将、奇袭快战的作风。 因而待攻克大都,荣邺与荣信嘬了牙花将偌大皇城逛一圈,这一逛便是几个时辰。兄弟俩本还挺有兴致地慢步而行,但行了半晌,仍未将几个主殿走完。荣信本就因连日作战、接俘累得跟条狗似的,此时实在走不动,便赖在地上,“哥,我走不动了,你让墨池牵马来。” 荣邺踢他一脚,跟着也瘫坐在太和宫的丹陛上头,“我也没力气,你放信号烟吧。” 荣信两眼幽幽地盯着荣邺,意思是信号烟动静太大,若让人晓得他们是腿软走不动道,因而需人牵马来救,那太跌份,他要脸,要放你自个放。 荣邺心道,那我也要脸。 兄弟俩便僵挺着,硬在丹陛石上吹足一个时辰的冷风,直到终于有路过巡守的士兵救了二人。 回去后,荣信难得捏了笔杆,给荣邺上了一道正经的折,道是这前元的皇宫太大,他们就算将梁国老王宫的内侍都搬来,也填不满一半宫殿。因而未免今日这样的窘境,咱得招人。 于是没几日,已改荣姓的皇宫出了一道内侍征召令。彼时动乱已久、十民九贫,征召令一出,报名者一气从承天门排到了大明门。 荣邺出宫时偶见这场景,不禁对一旁的荣信慨叹:“还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若非没了生计,谁会争抢这断子绝孙的机会? 荣邺点头,郑重其事地对荣邺道:“哥,你要做个好皇帝。” 而苏九,便是那时自民间征来的内侍。 传闻他聪颖巧心,擅于细微处体察人情,因而没过一年,便在乾清宫内侍中拔了头,成为大梁头一位得赐蟒袍的领侍。 但他虽身居高位,却明白自己非祁连出身。未免惹了祁连老仆的眼,他一向低调,除中秋、除夕等需昭彰皇恩的日子,等闲并不穿那蟒袍。 而今日非礼非节的,他忽大张旗鼓地穿了蟒袍,是一时头脑发热臭显摆,还是为取信陈芳继,让他相信自个确实奉圣命而来? 荣龄想,总是后者更可能些。 而有了这一猜测,几处本断了线头游丝一般的讯息忽如斗转星移,连出了一条从未显现,但此刻清晰至极的天上通衢。 早在保州时,春芳曾与她提起二皇子荣宗阙勇冠三军,大都校阅四方四卫时,圣上更亲口夸他得了亲传,是大梁的上将军!她那时还不解,春芳只是小小的镔铁局匠人,如何得知建文帝在帐中说的秘语? 更后来,她奉命彻查瞿郦珠一案。思绪顿塞难解时,太子宫中的冯领侍提起,苏九曾让他陪着,去瓦舍瞧了一出时兴的曲儿名唤《救青云》。也正因那出曲儿,她怀疑起蔺丞阳的处境,最终拨云见日、查出真相。 更重要的是,建平帝沉疴难起,却始终查不出是病是毒,但若——那下毒之人便是苏九?他深耕乾清宫多年,深得建平帝信任,若一朝反水,定能将那毒下得无踪无迹、无处可察… 种种怀疑若经纬交织,很快便织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图卷。 这花间司…还真是无孔不入。 “领侍本就是前元宫中人,还是在摄政王苏昭明前侍奉多年?”荣龄抬了一半眼睫,冷冷问道。 若非本身处高位,对前朝有超乎常人忠诚的,怎会舍得放弃如今的乾清宫领侍职衔? 因而荣龄的这一问,并非信马由缰,而是细细想过的。 苏九忽然一笑,将声音放得极轻,轻得连同在牢中,但有意要将自个择出这闹剧的陈芳继也听得含糊,“司主料想得不错,咱家未能将郡主全然瞒住。但郡主可有想过,我只需出现在此便是连环计?” “连环计?”荣龄疑惑。 交睫的一瞬,苏九猛地握住荣龄手腕,借那不知斩杀多少前元将士的手,生生捏碎自己的喉骨。 碎骨扎破血管,汹涌、滚烫的血不断涌入喉中、口中。苏九在不断黯淡的视野中,像是见到许多年前,那个在他怀中玉雪可爱的小童。 “阿九,我有两块糕,不给哥哥,一块给你,一块给我。”小童戴一只珍珠发箍,两根又黑又亮的辫子垂在胸前。 苏九眯起两眼,眼尾尚未生出交错复杂的纹路。“小郡主自家吃,奴婢不配。” 那小童便不由分说地将糕点塞他嘴里,“说了给你的。” 可惜后来,他与小郡主失散了,再后来,听闻她假扮末帝引走荣信,死在遥远的栖霞山中。 于是,苏九排入承天门外应召内侍的长队,费尽心计接近害了苏羡鱼性命的荣氏兄弟。 幸而苍天有眼,郡主未在那时香消玉殒。他便帮着郡主,窃取许多大内密情。 只可惜—— “郡主,奴婢无能,不能再帮你了…”吐出最后一句,苏九瘫在地上,再不动弹。 “郡…郡主?”陈芳继一时打量瞠目气绝的苏九,一时又望有些怔然的荣龄,“郡主,苏领侍最末的话究竟是何意思,而今这局面又该…该如何是好?” 许久,荣龄回神,摇了摇头,“他话中的郡主并非我。” 而是前朝摄政王幼女苏羡鱼。 但见陈芳继因过多的信息已有些崩溃的面容,她未再解释。 “陈院正,你便如实上报吧,此事牵扯不上你,你莫忧心。” “那…郡主呢?”陈芳继犹豫,他虽不知真相如何,**龄掐死苏九确是板上钉钉。这麻烦可大哩! 荣龄摆手,“债多了不愁,陈院正不必替我担忧。” 陈芳继心道,他倒也没那么热心肠。作为院正常侍陛下左右,陈芳继能十余年如一日地在权谋阴诡中全身而退,凭的便是一手眼盲心瞎与闭口禅。 眼前的这出显见的并非他能掺和得起的恩怨,因而他既不替荣龄担忧,却也不打算瞒下什么。 待出了大牢,他定一五一十、细致无误地全部禀告建平帝。 很快,苏九的尸体叫人拖走查验,陈芳继也趔趄地消失在幽深、寂寥的通道,牢中又静下来,静得落针可闻。 荣龄扶了墙,艰难地坐回榻中。 她捋过几处断骨,有些庆幸这一遭未再引起新伤。 捱过最剧烈的那阵疼,带着自嘲问墙那头的人:“三哥,你早知苏九的身份?那他为何来这牢中,你定也晓得…” “若我未察觉不妥,喝下那碗毒药…” 停一会,抬头望向高处的气窗,那是牢中唯一透入光亮的地方。 “你便,这么想我死吗?” 墙那头依旧寂静,一直到天黑了又亮都未有回答。 再过一日,一队青衣狱卒涌入,凶神恶煞地带走荣龄。荣龄此生便再未见过荣宗祈,也再无机会听到答案。 不过,都不重要了。 那些狱卒毫无顾忌,连拉带拽地磋磨荣龄,没一会,已开始长上的骨肉又被撕扯开,荣龄痛得暴出全身冷汗,须臾便已面目发白。 神思昏沌中,她硬生生咬开舌尖,在痛意峰出时挣得片刻清醒。 “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里?” 一狱卒狞笑着答道:“还以为自个是尊贵无匹的郡主娘娘哩?爷爷告诉你,你假造兵符、擅动兵马,如今又加一桩残害乾清宫领侍的死罪…便是你那死鬼老爹再世,也救不了你咯!” 另一人嫌荣龄走得慢,不耐地推搡,鸡骨一般的手扣在荣龄腰间,正精准按在那处断了的肋骨。 荣龄察心中惊寒,但此时早已气力衰竭,再挣不出手… 便真要命丧这群不知来历的小人手中? 他们究竟奉谁命令,是赵氏残党,还是…建平帝? 荣龄自坠崖后头次生出沉郁的不甘。 她望向同样湮 没于昏暗的牢房甬道,竟也乞求上漫天神佛,乞求怜她六亲缘浅、半生挫折,不至于今日命丧于此,能得机会再还恩报。 千钧关头的念力终于打动神佛。 不断模糊的视线中忽涌入另一行人。他们披甲执锐,胸口心镜处錾刻麒麟瑞兽。 是四方四卫。 更准确地说…是京北卫。 一身量远高常人的将领正急速奔来,抢在狱卒暗下黑手前夺过已是强弩之末的荣龄。 “郡主,末将来迟,郡主恕罪。” 是荀天擎,看来他已在赵氏失势后重掌京北卫。 荣龄眼睫上挂着凝结的冷汗,视野已七分模糊,“荀将军,这些人不对劲…” 荀天擎万分小心地将她交给亲卫。 “我来处理。” 接着也未出刀,只凭赤手空拳便将几个领头的狱卒打得再站不起来。 “谁让你们来的?”他一手罩住其中一人的后脑,五指扣得发白。仿佛那狱卒若不说个子丑寅卯,便要像捏爆一只香瓜般捏碎他的脑袋。 狱卒何时见过这阵仗,顷刻间吓得肝颤,“荀将军…将军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刘郎中吩咐小的来的!” “就是,就是,刘郎中给了吏部的条子,要将郡主移去青狱,咱们这才来的!” 零落一地的其余狱卒也跟着帮腔。 青狱… 荣龄心间一凝。 与眼下的刑部大牢不同,青狱专门关押恶罪昭彰的重犯,以严刑酷罚著称?自个此时并无自保能力,若入青狱,还真是九死一生了。 而狱卒口中的刘郎中… 她调息片刻,攒出一点力气问道:“可是刘昶?” “是哩,是哩,正是刘郎中!刘郎中在朝中正春风得意,小的们…不敢不听命行事,还望郡主莫怪。” 荣龄疑惑望向荀天擎——怎的,刘昶竟未受赵氏牵连,仍在正常办差,甚至声望更愈往昔? 荀天擎略微摇头,示意此时并不便多说。 终归那群狱卒只是车前喽啰,荀天擎将其教训一番,又取出怀中圣谕,指明建平帝要将荣龄关押至牢狱最深处,但并无移去青狱的指令。 青狱来的狱卒面面相觑,最终耷拉着脑袋走了。 至于圣谕中言明的“牢狱最深处”—— 那是刑部大牢的第三层。 此处离地面十余丈,再无透入光亮的气窗,也再听不到来自人间的声音,只有地狱般无尽的黑暗、寂静与满室散不去的,土腥与血肉腐烂交织的气息。 荀天擎扶荣龄在干草垛上坐下,又蹙眉打量四周环境,“季三,去取些香来。”他也闻到那股陈腐、令人作呕的气息。 荣龄却自嘲一笑。 想来这才是真正的牢狱,而前几日她与荣宗祈住的,却是专供宗室、高门犯事,留最后一分体面的所在。 可惜苏九一死,建平帝连这最微末的体面也不再给。 荣龄撑了撑厚厚的干草,“这怕也是看在荀将军的面子备的吧?” 荀天擎没有回答。 他直直望着荣龄,那目光炙热、哀伤,炙热、哀伤中又有几分赤裸的僭越。他已有半月不见荣龄,但谁都未料到,再重逢时,她身负重伤,荏弱得像是疾风骤雨中已半落枝头的山茶。 **龄,不该这样的。 她当永远明艳、高贵,让人不敢稍瞧一眼,不敢在心中肖想半分。 他蓦地红了眼,单膝跪在她面前,“郡主,末将无能,无法救出你,只能依圣谕将你带来这里,” 荣龄扶住荀天擎,却垂下眼睫,避开青年诚挚的目光。 略过一会,她安慰地摇头,“荀将军,你已帮我许多…”不论今日,还是过往。 而她,并非他的责任,今日苦果种种,绝不能愆怪于他。 “我确做了些虽合情理,但于律法难容的事,陛下不肯宽宥我,也是合该的。” 只是—— “那刘昶,竟得了势?” 谈起正事,荀天擎略掩下情绪。 “是,不仅是他,便是其座师陆长白也未受赵氏牵连。” “为何?” 说起这,荀天擎也觉气愤,“苦于找不见二者勾连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郡主这几章是真的小可怜…… 第107章 机会 荣龄本能的不信——陆长白与赵氏处处配合,刘昶更与荣沁沆瀣一气,不惜害了盛琳琅性命,怎会没有二者勾连的证据? 但再琢磨一阵,是啊,是可以没有。 朝中政见林立,勋贵、清流、祁连豪族、前元降臣…每每要争个什么,太和宫中总比菜市还热闹。 这样一来,陆长白与赵氏的配合便可洗白为投契、欣赏,再退一百步,也可是糊涂,是遭人蒙蔽。 只要未留下白纸黑字的证据、红口白牙的攀咬,还真不能拿陆长白如何。 至于刘昶,世人皆知盛琳琅难耐空房寂寞,与旁人私通丢了性命,刘昶作为苦主,不落井下石已是宽容。 而他与二公主荣沁的一番情缘,那是慕少艾、逐风流,是才子佳人,本可写就一段佳话。 更何况师生二人都是能将黑的能说成白、活人诬陷为白骨的巧嘴…不受赵氏牵连、反扶摇而上确也不难。 “倒是好本事。”荣龄叹道。 荀天擎却打量了眼她的神色,“不止这些。刘昶还将不少罪过栽赃在张大…”略一顿,改过称号,“栽在张廷瑜身上。” 荣龄的眉间不由自主地一跳,但开口时,语气很平静。“哦?” 荀天擎便细细说来。 这也是自入刑部大牢,荣龄头一回得知赵氏动乱后的朝局。 “刘昶称,张廷瑜才是长春道扎在朝中的暗桩,太子、二皇子不合的讯息,三皇子暗中的野心,都由他从朝中各处探知,再一一传讯于长春道。” “而在罗天大醮中引雷击降罚,火烧玉皇楼毁证南逃都是他与白龙子定下的毒计,这二人经年绸缪只为离间天家兄弟、颠覆大梁江山。” “大伙一开始都不信,因张廷瑜是太子倚重的新秀,也是…” “也是我的夫婿。”荣龄平静接道。 荀天擎再度打量她的面色,斟酌继续,“是,不仅是末将,萧綦萧东亭还差点与刘昶打起来,说他嫉贤妒能、用心险恶。但——” 大都外围的涿州驿站。 一行人打马南下,曾在夤夜叩门饮马。他们虽用了旁人名剌,但站户曾见过张廷瑜,因而暗暗打量许久。除去同行男子,人群中还有一位乔装的姑娘,据站户形容,正与失踪的白龙子八分相像。 “这些都是末将带京北卫查出的,当无谬误。” 而伴随张廷瑜与白龙子南逃的消息传入大都,本还为他说话的同年、长官,甚至太子荣宗柟都哗然大惊。 那风神秀彻、早于政事崭露头角的探花郎… 那与郡主鸢俦凤侣,写就一段盲婚哑嫁佳话的张郎中… 原来都是假的。 荣龄点头,示意自己已知道。 只是她一直不说话,脸上是冷静到有些麻木的神色。 荀天擎的一颗心像是被一丛老根盘虬的竹林扎透,连喘息都带着疼。 他不忍再说,从怀中取出两封信。 “郡主,这是太子殿下与南漳府万将军的信,他们托我带来。” 荣龄接过,再度向他致谢。 荀天擎不能久待,送完信便要离去。 他在格栅外,最后回望—— 荣龄倚坐在干草堆中,颈微垂,手搭在胸口,像是要捂住伤口,捂住那汩汩流出,怎也止不住的疼。 荀天擎再忍不住,几步奔到荣龄面前。 “郡主,究竟谁将你伤成这样?”他牙根紧咬,几乎是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是张廷瑜?” 荣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弱弱地露出些笑,“你问这个做什么?” “是他…对不对?”荀天擎颤着唇追问。 荣龄长 长吐出一口气,“这与你无关。” 荀天擎一拳砸在地上,关节处擦出一大片伤口。“我杀了他!” 荣龄摇头,“你恐怕是要去接手凉州军。南边的动乱,不必插手。” 荀天擎一双凤目猩红,又满满盛着泪。 他望着眼前病弱、衰微,低垂到尘埃中仍挺直一竿傲骨的荣龄,他知道自己不配,也知道自己来得迟了些。 可再压抑、克制,他都无法掩去胸中激越翻涌的,想要守护她的心绪。 “郡主,我明白此刻提起这些是趁人之危,可郡主,待南境与凉州烽烟散去,待你我再度重逢,可否给末将一个机会?” 荣龄一愣,半晌才答道:“天擎,你当知道,我那时是利用你。”指的自然是为查阅军报副本,有意接近荀天擎一事。 荀天擎立刻摇头,“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荣龄慢慢抬起视线,终于肯直截地望他。 视野中的青年有着苏尼特人惯有的容长脸、丹凤目,凤目通红含泪,像一只凤鸟泣血哀鸣。 “可我回答不了你。”荣龄替他擦去一边的眼泪,“如今的局势危如累卵,我自个也不知还有没有命能出去…” “更何况,南境的烽烟、凉州的乱局,你我都不能轻易预见…” “不,”荀天擎打断她,像从千里外射来一只羽箭,又正中荣龄的靶心,“郡主不是回答不了,郡主是…” “不愿回答。” 很快,牢房又陷入昏暗的寂静。 荣龄的耳畔不停回荡荀天擎离去前的话“郡主不是回答不了,郡主是…不愿回答。” 她将身体陷入干草堆中,长长地叹出气。 是啊,她不愿回答。像是一旦回答,便将什么判处死罪。 而今时今日,她还狠不下心。 可真没用啊。 不知过去多久,心中杂念渐渐沉淀。 荣龄取出荀天擎带来的两封信,细细看起来。 先拆的荣宗柟的。 这位鬼门关前徘徊几日,终于绝处逢生、杀回宫中重掌大权的东宫在信中连问三句——阿木尔可是失了智?如今是什么局势,竟敢无凭无据诛杀苏九?是你自觉命长还是嫌孤案上千情万事不够忧乱? 荣龄几乎能从力透纸背的字迹中听到他再耐不住的叱骂。 也难为他这温润如玉的人,让自己逼成这样。 “乱”字最后一笔收得又重又长,像是荣宗柟强行控制住怒气。 笔锋再转,他郑重道“此实存亡危急之时,孤定倾力转圜,救你于万一,但你绝不可再妄行轻举,贻乱大局。” 这是让她等着。 再拆万文林的信。 刚念完第一句,荣龄便倏地从干草堆中坐起。因动作过急过重,身上伤口牵扯,又迸出尖锐的疼。 但她管不了这些,因信中道—— 万文林曾于三月十七日晚遣万文秀向荣龄送信。但据荣宗柟回忆,那夜魑魅横行,魍魉遍布,这方唱罢、那方登台,可他与荣龄却唯独未见过万文秀。 万文秀她…失踪了。 至于信中另提及的盛玲珑状告刘昶残害胞妹一事,因已知荣宗柟接下状纸,不日便将交由三法司审办,荣龄只略略读过,未过多记挂。 她再看回万文秀失踪那段。 荣龄记得,自己是在亥时六刻,于丹桂林的上空见到的信号烟。 那一刻,万文林如荣龄吩咐的,毁去竹屋中的火炮。也可是在那时,万文林察觉出不妥—— 若这两尊火炮真是长春观为对付玉皇楼中的荣宗柟而埋伏的杀招,为何竹屋附近,并无过多守卫防备? 未免万无一失,他几乎将大半缁衣卫都调来林中,可自潜入林中到最终毁去火炮,不过两刻时间,这也…太顺利了些。 万文林总领缁衣卫,一向缜密谨慎,不放过可疑之处。 于是,他自个留守丹桂林中,又命万文秀与另两名缁衣卫前往玉皇楼禀报荣龄。 只可惜,这三人都未见到荣龄。 他们会去哪里,又是谁带走他们? 很快,另一人的到来解开这重疑惑。 那人由一位刑部官员陪伴同来,“刘郎中,多亏你在圣上面前替咱们张目,不然圣上若因张廷瑜那厮忌恨上刑部司,咱这哑巴亏,可得冤死!” “便是他最春风得意时,我也看不上他的。” 刘昶十分温和地答道:“你我同出宛平,我自然晓得你秉公奉直,最是刚正。张廷瑜这一走,这空出的刑部郎中…我自会与陆尚书提的。” 那人一喜,连连道谢,“多谢刘郎中,多谢刘郎中。” 巧言奉承中,那位候补的刑部郎中引刘昶来到荣龄狱前。 他正要呼喝,不想刘昶却对荣龄行下一个周正的拜礼,“臣刘昶,见过郡主。” 那人神色几番变化,最终咬牙,也随他行礼,“臣庄力帆拜见郡主。”心中却嘀咕,眼前这人还不知能当几日郡主,这般认真叩拜她,可真委屈了爷爷的脊梁骨! 荣龄耳力绝佳,早听到他二人的动静。 只是没料到,刘昶会做张做致地行此大礼,“刘郎中请起,我如今在狱中,受此大礼…怕折寿。” 刘昶仍那样温和地笑着,“郡主便是郡主,臣拜君,有何不妥?” “哦?”新牢房中并无书案,荣龄支了腿,胳膊搭在膝盖,正托腮瞧他,“那以往,你也是这么拜我二哥的?” 因提到已定为逆党的荣宗阙,庄力帆身躯一震。 他虽追名逐利,可也惜命得很,这等夺嫡的大案…他可不敢稍涉。 “刘郎中…下官这…”他讪讪拱起手。 刘昶体谅地点头,“劳烦庄大人领我至此,后面的,我与郡主详谈便可。” 那庄力帆便似几日前的陈芳继一般,离开得飞快。 刘昶又命侍从也退得远些,牢房内外只剩荣龄与他二人。 他略踱过几步,官靴碾在地面,带来沙石摩擦的细响。“郡主可知,陛下命我彻查张廷瑜私通白龙子一案?” 荣龄已从荀天擎那里听闻,但此刻仍摇头,“我在牢中万事不知,不过,恭喜你了。” “恭喜?”刘昶在这昏暗的牢中静立,恍惚间也有些贞松劲柏的气度,“喜自和来?” 荣龄短促一笑,“此处只你我二人,你大可以坦诚些。” “便没有人对你说吗?你平日里虽温文尔雅、君子如玉,可一旦与张廷瑜同室而立,满眼的酸恨却怎也遮掩不住。” “其实我也有些不解,几年收留他、救治他,助他问鼎头甲的是你,可如今,忌恨他、冤枉他,将自个的罪过栽赃到他身上,致使他入万劫不复地的,也是你。” “刘状元,这三年的时光,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连日高烧,荣龄的嗓子早已喑哑,那粗砂一般的声音响在昏暗的牢中,像一柄钝刀、一把冲砣,寸寸裂开刘昶纸一样的温和。 很快,他的脸上只有讥诮的冷漠、尖酸的野心。 “发生了什么?”他嗤道,“郡主天生贵胄,自然不明白你轻易便能获得的尊号、地位,如我这样的人,需付出何等心血才能肖想千万分之一。” “但你是郡主,便还罢了。可他张廷瑜,分明与我一般出身微贱,为何能处处得贵人看重,事事都领先于我?只因我守了三年孝期,只因他生就一张徐公面?” “不,我不服!他如今拥有的本都该是我的,仕途、清名,便是与郡主的赐婚,都是他用三年的时间,从我这窃取的!” 荣龄本无甚表情地听着,但待听到最后一句,猛地一怔—— 啊?什么? 第108章 不忍 荣龄身份高,又自小养出混不吝的性格,甚少在嘴上吃亏。 但此刻,即便是她也震惊于刘昶的无耻。一双清圆的略阖片刻,再睁眼时她明智地选择换一个话题。 “那你如今该得意了,张廷瑜再也比不上你。” 刘昶面露不屑,“呵,他确是自己犯傻,竟对那前朝女子动了真情…但——” 他紧盯荣龄, 不放过她对那句“竟对那前朝女子动了真情”最细微的反应。 但从头至尾,栅栏内的荣龄只有心字成灰的静与冷。 刘昶便接着道:“但我仍有些担心。” “哦?担心?” 刘昶自袖中取出一卷纸,“张廷瑜生性狡诈,虽与白龙子勾连,却只留下与其南行这一桩证据。我虽十分想为朝廷除去这一蠹虫,但苦于手中无多的证据,因而我想——” 刘昶双手托起纸卷,径直望着荣龄。 “请郡主,亲手为他写就死局。” 荣龄艰难站起,走来接过刘昶手中的纸卷。 展开,卷中正是以她的名义,指认张廷瑜十余桩罪名的证言。 “郡主只需在这证言中署名,那张廷瑜就真的再无翻身的可能。” 荣龄略合上那卷证言,心中虽有扬飞的火苗,但语气仍控制得平静,“可为何是我?” 刘昶压低声音,幽幽得像是鬼魅诱书生殒命,“因郡主是他最亲密的枕边人,郡主的指认自然胜过旁人千言万语,更何况…” “郡主也恨透他,难道不想见他罪无可恕、受万人唾骂的场景?” 见荣龄仍过于平静,他再有意激怒道:“郡主不肯,难道还对他余情未了?郡主糊涂啊!你对他用情至深,处处帮衬、扶持,可他呢?只会利用你、伤害你,最后又舍弃你!你可知如今的大都是如何议论你的?说你是弃妇!是一腔痴情错付!是有眼无珠识人不清!” “郡主还有什么狠不下心的,他不仁、你不义,署个名而已,为何还犹豫?” 一声声质问像热油兜头泼下,催得本伏于地表的心火借势扬起,转眼便烧红半边天穹。 荣龄再忍不住,始终平静的白玉面攀上一丝又一丝因愤怒而生的红,“闭嘴!你放肆!” 刘昶紧盯着,心中有一刹那的恍惚。 他记得,南境有种名贵的山茶唤作抓破美人面,便是这般白玉染沁的模样。 他的喉结微动,眼神更多一分邪念,“若郡主愿在证言上署名,下官愿救郡主出囹圄。” 荣龄心中泛起恶寒,转头不再看他卑鄙的嘴脸,“刘状元!我是恨张廷瑜,可恨有许多种。我可以生擒手刃他,也可将他关起来磋磨得生不如死…但我不能平白诬陷于他,若那样,我与狼子野心的白龙子何异?与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你与陆长白何异!” 因这劈头盖脸的詈骂,刘昶心中那点子异样的波澜倏地散成一池泡沫。 他的面孔青青黑黑变幻几遭,“郡主不必这般激我,任凭你怎样说,我都只是拿回那张廷瑜从我身上占去的。” 又从袖中取出一物,威胁道:“若郡主的恨不够你狠下心对付张廷瑜,那这个呢?” 荣龄凝眸望去。 昏暗、潮湿的囚室中,一朵清丽的白玉铃兰悄然绽放于檀香木梢头,那是…一支女子的发簪。 一支依稀眼熟的发簪。 旧事一页页翻过,最终定格于年前的城南夜市。 当时当景,白玉铃兰簪俏生生插在万文秀髻中。 像有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心头,荣龄窒得双目赤红,“文秀在你手中?你待将她如何?” 刘昶转动手中的白玉铃兰簪,神情轻慢,“如今自是不怎样,可往后如何,只在郡主一念间。” “郡主,”他用白玉铃兰簪指向荣龄手中的证言,“请吧。” 荣龄只觉从未有过的愤怒。 世间怎会有这般奸佞、无耻的小人? 她握紧手中的证言,几乎要将其碾碎成齑粉,“盛琳琅、荣沁、万文秀…这些女子一个个都钟情于你,但刘昶,你根本没有心,你只将她们当登天的梯,一朝无用,便绝不留情地一脚踢开…可那不够,你只恨不能啖其肉、食其骨,干尽丧尽天良的恶事,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刘昶宽袖一甩,冷峭讥笑:“君子论际不论心,十年百年后,谁又记得这些?” 再度催荣龄,“郡主,下官可没有时间与你再耍嘴皮子,你还是快签下名字,好让下官去交差!” 荣龄咬着牙,重新展开手中的卷纸。 因刚才太过用力,卷纸上早已长满张牙舞爪的褶皱。褶皱间的黑字像是陷入一张纹路复杂的网,一时聚为疾言厉色的指证,一时又拆作毫无意义的笔画、墨迹… 陀螺峰断崖前的一幕幕再度闪现。 那些字句又化为漫天飞矢,无情扎入心中最不设防处,疼得荣龄几乎要站不住。 “郡主既忘了前尘,不如也忘了我吧。” 荣龄眼前不断发黑,只能踉跄着扶住狱中的栅栏,又强行咽下嘴中一口猩甜热血。 突然,不远处的油灯发出爆响。 那声音虽微弱,却像一滴冷水落入油锅,噼里啪啦溅醒已有些混沌的灵台。 荣龄抬手,“拿笔来。” 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更将“龄”字最后一笔点得饱满、浑厚。 停顿,再提笔,像是一曲终了、盛筵散去。 将那笔一扔,重又跌回干草堆中,“你已得偿所愿,滚吧。” 刘昶将纸卷折入袖中,却未立刻离去。 静立片刻,他忽然问道:“郡主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干草堆中的人沉默侧躺,像是未听到这一问题。 刘昶也不在意。 或许是这里太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人心中最纯净的回响。他头一回吐露真心话,却不想,竟是对着荣龄。 “郡主本是翱翔山巅的神鸟,却因种种的不忍心困在这里。你恨陛下,却不忍纷争又起、江山旁落;你恨赵文越、恨贵妃、恨荣沁,但不忍、更不屑以阴谋害其性命;你也恨你母妃、恨荣毓,但真要以其名誉、性命为南漳王报仇,你又不忍;如今你更恨张廷瑜,却仍不忍他真的声名狼藉、再无回寰可能。” “郡主因不忍,一次次放过他们、为难自己,你赌人心良善、赌道义不灭,可郡主…真能每一回都赌赢吗?” 刘昶长长一叹,留下最后一句——“世人皆道郡主面冷,不大好亲近,可我却觉得,郡主其实是最心软之人。” 这一日,几方人马来来回回,形势便如风下劲草,一时伏在这头,一时压往那头。 荣龄撑到现在,早已是强弩之末。 那青狱狱卒曾生拉硬拽,撕扯开许多已长上的骨肉,高烧卷土重来,翻涌出一阵又一阵的寒颤与酸痛。 荣龄伏在一堆干草中,咬着牙捱过。 刘昶最后的剖白便如落入水中的墨滴,洇开在已模糊一片的意识。 最难受的时候,她囫囵吞下一些荀天擎留下的伤药。 可再好的伤药,也终究不能与陈芳继那手将她自奈何桥下抢回的金针相比。 可惜陈芳继,再也未来过。 明明灭灭的思绪中,荣龄断续想着—— 刘昶说得不错,她总在赌人心、赌道义。赌建平帝会念在父王枉死、母妃别嫁,不至于要她性命… 她本十分自信。 可苏九一死,陈芳继再未来过,陆长白、刘昶一脉又倒行逆施、指鹿为马… 一切的一切像是一种默许,一种纵容。 默许陆长白与刘昶用律法咬死她,更纵容他们用重伤拖死、托残她。 若有朝一日,局势再起反复,他建平帝只需一或问罪陆刘,二或谴责刑部、陈芳继未及时上报郡主伤情… 而他自个清清白白、手中不然纤尘。 便如… 当年害死父王那样。 这一手,她当真赌错了吗? 荣龄费力地翻过身,一双眼因高烧蕴着水光,像一副黑暗中的猫眼石。 她对自己也有些不满—— 竟只看出苏九的第一步,却未防住第二步。人家以命为筹降下一口大锅,唯一的证人陈芳继又一知半解… 这锅,她不背也得背啊。 而再往前想一些,白苏的许多计谋也是如此。 她并不怕荣龄看出门道,反要引着她抽出丝、剥开茧。 只是那丝抽到最后,一只冷箭猝不及防射来,荣龄躲闪不及,只能硬生生接下 ,拼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这位花间司司主,还真是将自己算得明明白白。 终究是她过于洞察人心,还是…有人毫无保留地撕开荣龄的伪装,将绝不容易展露人前的真心切实卖给白苏? 荣龄叹一口气,再不愿也只能承认她的这场心动,是彻头彻尾的情劫。 张廷瑜的这颗真心,她可能真的赌输了。 至于第三个赌,她赌的是荣宗柟知恩重报、感遇忘身。 但过了几日,他才递入信来,只让自己不可再轻举妄动。 荣龄心中便也没个准,荣宗柟是否能够,又是否愿意,救自己出囹圄? 再坚定的意志在病痛面前,总要消解三分。 因而此刻的荣龄心中,刘昶的那句“郡主做的这一切,值得吗”来回冲击,翻起重重难平的波浪。 那浪中有懊悔,有愤恨,更有一浪胜过一浪的心痛与绝望。 荣龄淹没在浪奔浪涌中,痛得几乎要窒息。 她一遍又一遍地自问—— 荣龄啊荣龄,你自诩足智多谋、算无遗策,却这般亲信他人、优柔寡断。 你明明已活廿一岁,见过多少世情翻覆、人情冷暖,怎这一遭回大都,竟天真得连垂髫小儿不如? 到头来,不仅未能为父王报仇,更将自己陷入险境,生死都落他人手中。 父王若在天上见了,定会怒其不争,甚至要抽她一顿鞭子,骂她未继承一点南漳府的城府与智计。 种种酸涩苦痛的思绪中,荣龄终于彻底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坚持一下,下章郡主就要越狱啦!! 第109章 乌鸫 乾清宫西配殿。 建平帝用力一合手中奏本,向荣宗柟甩来。奏本的硬角恰好砸在胸前锁骨,带来尖锐又绵长的疼。 但荣宗柟不敢抬手揉开那疼,只立刻跪下,深深伏于纯青光泽的金砖地。 “父皇。”他的声音惶惑。 建平帝大病初愈,面色仍苍白。又因怒气上涌,苍白中浮起一些无根的燥红。他端盏用茶,硬摒下已冲上喉头的咳嗽,粗喘允气息,又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瞧瞧,她明明都知道,却对你、对朕一言不发。堂堂大梁中枢,朕亲自指婚的郡主仪宾,竟是前朝孽党?她荣龄早干什么了,是等着看朕笑话,还是打算坐山观虎斗,好收渔翁之利?” 建平帝愈说愈气,话中的意思也愈发地重。 荣宗柟不敢让他再骂下去,冒险打断,“父皇,阿木尔定不是一开始便知。她爱惨那张衡臣,也深受其蒙骗。陈芳继不也回禀,她那一身的伤,便是倾力救治,也因几无生志,差点救不回…” “不是一开始便知?”建平帝狠狠一拍书案,又自堆得一臂高的奏章中抽出一本,“你这堵心塞肺的糊涂虫还为她开脱?保州!不——” “她去保州是为查证,那定更早,早在南漳时,她便已疑心花间司渗入朝中。至少半年的时间,她任由那花间司坐大,任由局势日日恶化下去,直到——” 建平帝目眦欲裂,腮上肌肉都因愤怒不停抖动,“直到朕病入膏肓,直到这朝廷大厦将倾!” 荣宗柟膝行过去,将砸下的第二本奏章展开。 那是…赵文越的供词。 他自知将死,便把数年来与花间司的交易一一道来。 身为荣宗阙的舅舅,他自不忿文治武功均不逊东宫的二皇子只因一个排行,便永无问鼎至尊位置的可能。于是,他不惜与前朝的花间司合作,也要为荣宗阙争个后来居上。 只可惜,花间司的行踪早已让荣龄察觉。自保州起,她便处处作梗,时时作对。期间,她也几番挑拨荣宗阙,使荣宗阙与他离心,以致罗天大醮最后一日,荣宗阙甘愿替荣宗柟赴死… 赵文越的供词与刘昶呈上那份几能互相印证,印证荣龄至少在回大都时,已查出花间司的存在。 荣宗柟没有傻到在证词的真伪上纠缠,而是思绪急转,替荣龄表功道:“父皇,若阿木尔真要坐收渔翁之利,她大可全然不插手,任儿臣与霸下、螭吻斗个血流成河。南漳三卫乃大梁重器,不论她帮与不帮,得胜那个都要封赏、拉拢她。” “可她在局势未明、儿臣几要覆灭时倾尽全力。父皇可知,父皇昏迷、荀将军遭赵氏夺权时,只阿木尔一个守在儿臣身边!若无她,儿臣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建平帝神色几变,眸中经一道道淬炼,只剩彻骨的寒凉与一闪而过的杀心。 “狻猊,帮你与害朕,并不冲突。” “她这是,一直恨透了朕。” 荣宗柟惊愕抬头,“父皇…何意?” 建平帝荣邺却没有再解释。 他只在脑海中回忆那顶替了荀天擎的将领,叫,叫什么来着…罢了,那小子透露,荣龄曾至京北卫探访荀天擎,二人去了一趟京北卫中储存经年档案的二重小楼。 那人提起这个更多是处处攀咬,犄角旮旯的事也拿来说一嘴以图撞上个死耗子,能得建平帝轻罚。 只是那人不知荣龄为何要私自去二重小楼,可建平帝略一想便明白,荣龄定是对荣信的死起了疑,因而去倒查那时的军报。 可存在京北卫,甚至存在枢密院中的军报,都经不起查啊… “父皇说阿木尔恨…恨父皇,为何恨?”荣宗柟惊讶得话都要说不清。 “恨朕强娶了她母妃,更恨朕,害死她父王。” 建平帝冷静的声音回荡在只有父子二人西配殿。 又过几日,形势愈发地不好。 自古同患难易、共富贵难,说的便是一朝得胜,本无仇无怨的各方为争权夺利,互相攻讦、陷害。 南漳三卫傲立南境十余载,不知惹多少人明里暗里地垂涎。但南漳王、南漳郡主这两任主将都身份特殊,二十万精兵便如深藏林中的随珠和璧,让人只闻其名,却连个影都摸不着。 可如今,建平帝不仅收押荣龄,更不禁止,甚至纵容大伙声讨、问罪。 眼见金瓯终于裂出条隐隐的缝,各家好似闻见腥味的恶狼,不要命地扑上来。 有人称,南境局势十余年僵持不下,军资靡费,也不知那前元真是块硬骨头,还是有人私下作了交易,一面佯攻,一面骗取辎重,挣得南漳三卫在军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有人附和,道是世上男儿千千万,郡主怎能恰好选中个前朝余孽作仪宾?证言中口口声声指认张廷瑜犯下的,也不知多少是她自个的罪过。 一群人捕风捉影的,与巷口嚼闲的汉子无异。 但陆长白知道,这些闲话听着虽热闹,可要扳倒荣龄,却不够。 她是天潢贵胄,当今唯一的亲侄女。又因上一辈缠乱一团的情缘,建平帝对她,总怀有几分愧怍。 他偷偷望了眼高坐殿上、讳莫如深的帝王。 作为君主,他最忌惮的是什么… 陆长白沉吟片刻,持笏向前道:“陛下,不论怎么说,郡主是南漳王爷唯一的女儿,领南漳三卫八载,也护佑南境安定八载。” “诸位同仁本意虽是为陛下分忧,但有些话…实在过了,臣听不下去。” 他再一拜,“老臣看来,郡主的罪过,明明白白的却只一桩——以南漳王总领天下兵马时的旧符,擅动京畿重兵。旁的,还望陛下念在郡主年青,该揭过的便揭过吧。” 语落,荣宗柟修剪得宜的指甲几要陷入掌心。 陆长白的进言,明面上是为荣龄开脱,不叫风言风语扰她清白。可事实上,字字句句指摘荣龄仗着南漳王荣信余威,肆意动用南漳府武将势力。 她今日能勤王救驾,他日便能挟天子以令天下。 这,才是建平帝忌讳的根源! 他陆长白纵横两朝不倒,在探微帝心一事上,真鲜有人能及。 荣宗柟本就在站在所有臣工前头,此时前行一步,将陆长白牢牢挡住。 “父皇,兵符一事尚有隐情。”他的嗓音绷紧,眼狠狠一闭再睁开,“兵符确是荣龄自南漳府带出的,但——” “是儿臣命她带来,绝非她主动献上。至于调兵那日,荣龄为引开追兵险送了性命,入北直隶大营的只有儿臣。” “而陆尚书,诸位大人…”他转过身,一一盯看对荣龄出言不逊的臣子。 这一个个的,口口声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可赵氏将他逼入玉皇楼时,巨雷轰鸣砸在半空栈道时,夜奔西山又遭强敌追捕时,他们都在哪里? 只有荣龄,只有他的这个妹妹站在他身前。 她本该如荣沁、荣毓,在深闺无忧无虑、金尊玉贵地长大,可八年前,那副瘦弱的肩便扛起二十万兵马的重担,接过南境连年的战火。 他们只看得到荣龄在人前的虚名,可是否有一人曾问过,甚至想过,那十几岁的少女,是如何一遍又一遍地擦干泪,一点又一点地硬下心肠,跨过尸山血海,咽下死别生离,自地狱重回到这人间。 “还有你们…”荣宗柟死死盯着那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直盯到他们心虚地垂下头,“你们所谓的擅动京畿重兵,不是荣龄,是孤。” “一切罪名,孤来担!” 朝中一时哗然。 有人慌张地与同袍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望过上官,欲求一个确切的指令,更多的人张皇四顾,心中茫然又焦急。 嘈杂中,高台宝座掷下一圈手串。 殿中倏然一静,一色朱衣玉带忙不迭地伏下身来。 今日侍奉在宝座旁的是临时顶上的内侍,远不似苏九能体察圣意。 因而直到建平帝使了两回眼色,那小内侍才如梦初醒,高声道:“退朝——” 朝臣鱼贯而出,只荣宗柟被单独留下。 父子二人一同行在通往乾清宫的甬道。 春日已深,宫道两旁的榉木与银杏都撑起葳蕤绿荫。微风拂来,是清新又带生机的气息。 便是在这幅春日树影里,那着秋香色圆领衫,戴乌纱翼善冠的身影略侧过,问荣宗柟道:“狻猊,你是否觉得霸下…” 他浅浅呼出口气,音色清淡,“霸下一死,朕膝下只你一个,便不会再重罚于你?” 荣宗柟心中震颤,立刻又要跪下请罪。 建平帝却扶住他,便如天家父子寻常闲话那般。“霸下虽不在了,可螭吻的命,朕还留着。” “至于那兵符,不论是阿木尔给的,还是你要的,若无南漳王府威望在后,你以为仅凭你与那符,北直隶大营能即刻拔营跟你走?” 丢开荣宗柟的手,低喝一句,“自个好生想想,莫再荒唐!” 目送建平帝的背影消失于乾清宫东侧的日精门,荣宗柟只觉一股寒意兜头落下,将他里里外外,淋个透彻。 回到东宫,正千头万绪想着事情,忽有个黑乎乎的影子凌空袭来。 冯全大惊,忙挡在荣宗柟面前,高喊:“护驾!护驾!” 荣宗柟却拂开他,又挥退涌上的侍卫,“大惊小怪,不过是只乌鸫。”但因心中烦闷,语气便不复往日温和,“东宫何时养了乌鸫?既养了,怎不用笼子关着?” “殿下息怒。”殿中迎出一位装扮文雅的贵妇,正是太子妃章氏,“是前些日子冯全捉来替我解闷的。” 荣宗柟被困玉皇楼的日子,章氏既睡不着,也用不下东西。每日只饮一点粥水,其余时间都跪在东宫的小佛堂中,时时为荣宗柟念经。 她生性柔弱,未独自面对过这样的困局。冯全他们生怕她顶不住,便想着法开解、疏导于她。 这只毛色鲜艳的乌鸫,便是冯全亲自去花鸟房找来。 见是妻子,荣宗柟敛下愠色,“那怎任它随意乱飞,若它真飞走了,你岂不要伤心?” 章氏打量荣宗柟并不大好的神色,扶他进入屋中,“飞走了便飞走了。这鸟怪得很,咱们虽供着它吃喝,可一旦将它关入笼中,它便左冲右撞,怎也不安生。” “殿下瞧那尾羽,是不是稀疏了些?”章氏指向窗外,飞走的乌鸫正停在银杏枝头,专注地望向远方,“正是有一回关得久了些,气得它生生拔了尾羽,又撞歪了喙。那日小家伙折腾得一身凄惨,头尾都流了一滩血。” “臣妾是真怕了,自那后便不再关它。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咱们本也不该因几分私心,平白折了它的翼。” 荣宗柟望着那只骄傲又烈性的乌鸫,久久不语。 若… 若真将荣龄定罪,建平帝当不会杀了她,只会卸其军权,将她如眼前的乌鸫一样圈禁在窄窄的天地。 可那…与杀了她何异? 万文林交付虎符前,剖心坼肝的话语一遍遍回响心中——郡主已倾其所有,但求殿下…善待郡主。 荣宗柟万般无奈地阖上眼,眉间深刻如川。 章氏担忧问道:“殿下?” 良久,荣宗柟终于沉沉呼出一口气,他揉了揉眉心,像是搓去最后一分纠结和迟疑。 “阿蔷,明日是初一,后宫诸妃照理要赴坤宁宫拜见母后。你明日去后,想法子给玉妃递封信。” 章氏不解,“给玉妃?什么信?” 荣宗柟再次望向窗外的乌鸫,“一封,能让祁连的鹰翱翔青天的信。”—— 作者有话说:啊我果然高估了自己的速度!下章,下章郡主一定越狱! 太子哥哥:我要证明!我妹没有白救我!! 第110章 不必回头 等荣龄再度清醒,人间不知又过去几日。 撑着干草垛坐起,她只觉口中苦得厉害。咂了咂舌,便像…喝了不少汤药。可期间昏昏沉沉,当是无人来过。 但再一摸心口的伤,荣龄微愣。 只是没待她细想,狱中忽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荣龄提起心神——建平帝特命荀天擎将她押入刑部大牢的最深处,那这最深处…自然是要犯才能待的。 至于配得上建平帝心中“要犯”二字的,目前只她独一份。 想到这,荣龄荒唐地生出几分得意,心道便是那位凉州军主帅,大梁开国三大功臣中唯一存世的赵文越,也只配与三皇子荣宗祈作相邻的狱友。 也不知建平帝如此忌惮她,究竟是因她隐瞒不报而愤怒,还是因再查扶风岭一事而心虚? 思绪拉拉杂杂兜了一圈,荣龄镇静又尽量体面地坐好——既然这深处只自己一人,那匆匆而来的脚步…便只能是为她来的。 来人究竟是敌是友,见面便可分明。 很快,一行五人出现在牢房的栅栏前。 荣龄凝眸望去。 为首二人披长及踝的墨黑斗篷,兜帽戴着,一时瞧不清面容。 其后二人腰佩刀剑,当是护卫。 至于跟在队伍最后那人…荣龄微眯眼打量,那人当是女子,身量颇高,与她相仿。 再将视线落回为首二人,那二人已齐齐取下兜帽。 “阿木尔,伤可好些了?”其中一人攀着格栅,急切问道。 荣龄一愣,想过许多这行人的身份,却怎也没料到会在狱中听到这个声音。 “母…”到底没喊出口,只问,“玉妃为何来此?” 两位护卫已劈开门锁,一边一个地扶起荣龄,“郡主,外头拖住了刑部的人,咱们只一炷香的时间,边走便说。” 原来是万文林与阿卯。 而待荣龄走出牢房,紧跟着几人的女子默默进入牢中,面朝里侧躺在干草堆里。隔栅栏粗粗看去,一时还真分不清那背影是她还是无名女子。 荣龄瞬间便明白,他们这是要李代桃僵。 可… “她是谁?” “是孤自外头寻来的女囚。”剩下那人自然是荣宗柟,见荣龄已救出,他当即转身,依旧是一行五人匆匆往外走。 脚步再轻灵,响在阒无人声的刑部大牢也是嘈杂。 这嘈杂一如此时荣龄纷乱的心绪。 他们是…要携自己越狱?外头的形势竟已坏到这程度,只能 用此等不算高明的法子保全自个性命? 玉鸣柯与荣宗柟边闷头急行,边言简意赅地对荣龄交代。 “我前几日便有些伤风,今日不小心叫荣毓也感染。小丫头也起了烧,但因我自顾不暇,便只能托陛下照看,我盗取了一枚他的印信出宫。”这是玉鸣柯,三两句便将自个与荣毓故意生病,从而盗出建平帝印信并将他拖在宫中一事说清。 “而孤奉父皇命令,夤夜赴刑部审查罗天大醮一案。刑部尚书因有急务,需外出处置一炷香的时间。而这一炷香中,孤独自待在这牢中,尚书符令与牢中锁匙——自然也在。”这是荣宗柟,交代一行五人如何借建平帝印信混入刑部大牢。 二人都说得平静无波,**龄的心却一阵阵绷起。 她久在朝堂,顷刻便在几句话中瞥见横荡过宫廷与朝堂的滔天巨浪。 偷盗印信、伪诏入刑部大牢,更不论狸猫换太子、将荣龄劫出…这一通的牵扯,实在太大! 只是—— “刑部尚书为何…”为何会无故消失,他是在…帮他们? 荣宗柟便解释,“他与瞿氏有旧。但兹事体大,他也怕担待不起,因而只愿给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不论是否有人察觉,你又能否逃出生天…他一概不管。” 荣龄点头,喉头因过度的紧张连连吞下唾沫。 “待出了刑部大牢,”玉鸣柯紧握荣龄的手,滚烫热意阵阵袭来——她当真伤风了?“你一径往武阳门去,城门都打点了。因怕在城中集结惹人耳目,你带回的缁衣卫便在城外三里的春波亭相候。” 明明不该走神的,可此刻的荣龄忍不住垂下眼睫,偷偷望向玉鸣柯紧握自己的手。 那双手,洁白如玉,柔若凝脂。儿时的荣龄最喜枕着它,嗅着母亲指尖特有的香气入睡。可自玉鸣柯入宫,母女二人交恶,她便再未触碰这双手。 今夜生死存亡,她为何要来? 明明她在宫中过得很好,有情深义重的帝王、玉雪可爱的幼女。 她大可将自己忘了,安稳过世人艳羡的日子。 她这样,自己如何再恨她… 荣龄的喉头堵得厉害,眼眶也热起来。 快速穿越几层牢房,待大牢外守门的狱卒验过人数与符令,清新的空气久违地围绕荣龄周身。 四月初,春已暮。 便是北地的大都也多一分潮湿的暖意,虽是夜里,荣龄却有一丝错觉,仿佛头顶深黑的并非天穹,而是层层密密的树荫,织出浓绿的华盖。 她有些贪婪地嗅着这仿若经年未闻、独属于人间的气息。 领头的荣宗柟却体会不到荣龄的这番感慨。 他紧盯着四周,将荣龄匆匆推入马车,“出武阳门后一路南行,莫作停留。文林与阿卯陪着你,加上春波亭中的缁衣卫,一路当无虞。便是父皇气很了,发出八百里加急的敕令,你们快马加鞭,那敕令也无法在你到达南漳前追上。到了南漳,你便平安了。” 万文林与阿卯分坐于车辕,眼见的就要扬鞭。 荣龄心中震撼,未料到荣宗柟会为她筹谋至此。 可她是逃回南漳一切太平了,那他与玉鸣柯怎么办?即便是嫡子与爱人,建平帝也不会容忍他们如此犯上。 荣宗柟读懂她的担忧,却淡淡一笑。 “大不了,不做这个太子了,谁愿当谁当。”他替荣龄阖上车门,语气是这些年难得的轻松,轻松得比暮春的夜风还要潇洒三分。 荣龄隔着车窗望他,眼眶是湿润的红。 荣宗柟替她擦去一边的泪,“这些年,一直是你在帮我,我总归是哥哥,也当为你遮一次风、挡一回雨的。你可是鬼见愁的南漳郡主,别哭,也别担心。” 临了仍有些放心不下,絮絮交代道:“回南漳后,尽快收复前元。只是父皇气恼,辎重粮草或许会缺一些。你自个顶一顶,孤也会想法子私下为你筹措。” “待拿了军功,捧上王叔的旧物冲父皇好好哭一哭,他心一软,一切便揭过了。” 至于荣龄正在追查的扶风岭一事… 荣宗柟不知道真相如何,也不知建平帝在其中究竟扮演怎样的角色,可—— “阿木尔,前尘往事…没有什么比当下活着,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交代完这些,他终于退开几步。 对玉鸣柯道:“玉母妃,阿木尔此去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孤去一旁候着,你与她说几句。” 荣龄半个身子扑出车窗,紧握住她的手。 玉鸣柯的另一只手轻柔抚过她的眉梢的胭脂痣。 “一晃八年,你都这样大了。”她的眼中也落下两行清泪,“阿木尔,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当年的事…既伤了你父王,也伤了你,我不奢求你的原谅。” “可阿木尔,我希望你记得狻猊的话,没有人比你的性命、比你快意活着更重要,即便他是荣信,是衡臣,是这世上的任何人。” 荣龄的眼泪擦了又落,玉鸣柯便不厌其烦地替她擦去、再擦去,“你是比谁都骄傲的女郎,不要再为任何人哭。还有——” 她摒下哽咽,踮起脚贴在荣龄耳旁,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此去关山万里,阿木尔,不必回头。” 不必回头。 回南漳自立也好,自此消失于世间,做个山水间徜徉、市井里偷闲的寻常人也罢,只要荣龄愿意,一切皆可。 只不必回头,不必重将南境的枷锁扛在肩头。 像是一道巨雷劈在胸口,荣龄一时心神皆颤,怔愣着说不出话。 玉鸣柯最后一次为她擦去眼泪,“南漳三卫从来不是你的责任,母妃——”八年来她第一次这样自称,“母妃只希望我的阿木尔,过得快活。” 荣龄再忍不住,已被擦干的泪似决堤洪水涌下,一径冲溃母女间八年的怨怼与隔阂。 “母妃,母妃…”她不住地唤,像是要将这八年的思念与委屈倾泻于简短的二字。 玉鸣柯将她强行推入车中,阖下车窗,“走吧,走吧,快走!” 万文林与阿卯齐齐低喝,马车踏上大都空无一人的街道,启程远行。 月色晦暗,只浅浅月影透过窗棂,落入狭窄的车厢。 荣龄抬手,菲薄的月光落在手心,将掌中细纹照得一览无余。 小时候,她曾听侍女闲话,道是最上头的纹路代表姻缘,当中截断或是错开便不好。 她细细看了自己的掌心,没一会便“哇”地哭出来。 侍女们不知哪里惹了小祖宗不快,忙心肝宝贝地将她抱起来哄。 只是始终哄不好。 直到玉鸣柯赶来,荣龄终于颠七倒八地哭诉—— 原来,小郡主听了侍女的话,又瞧见自己手中的姻缘纹路当中断开,一时便难以接受。 一屋子人啼笑皆非,玉鸣柯一点她白润的额头,“你才几岁,竟操心起自个的姻缘?也不怕你父王听了又吃味。” 南漳王荣信爱女如命,最听不得女儿长大总要嫁人这些话。 若叫他晓得荣龄小小年纪已在忧心自个的姻缘,他定气得觉也睡不安稳。 玉鸣柯握住荣龄的小手,指尖轻落在姻缘纹的断点,“瞧,只稍稍断开了一些,往后便又续上,”指尖顺着接续的纹路一直划到食指下方,“母妃瞧着,阿木尔的姻缘上佳,长大了定能遇上情投意合、恩爱无疑的夫婿。” 情投意合、恩爱无疑吗? 荣龄的指尖也落到姻缘纹路的断点。 或许,那时的母妃只是安慰她,而小侍女的闲话才是对的。 轻轻叹气,再收起手,月光便不再落在掌心,那些错综又神秘的纹路再度隐入黑暗中。 马车已行出一些,离刑部大牢约两条街时,迎面遇上另两辆马车。 听那嘈杂的马蹄,像是…四驾马车? 大都用得起四驾马车的绝非寻常人家。若一时认出自己,坏了南逃大计便糟了。 荣龄一瞬间收起心神,伏下·身,透过门扇的缝隙往外瞧。 领头的果真是四驾马车,车上徽记是…陆? 陆长白的马车? 他夤 夜出门为的何事?莫非是去刑部大牢? 荣龄心中警铃大作。 他是自个忽有要事,还是…察觉到今夜风声? 赶车的万文林也认出陆家徽记,他微垂着头,忙将马车赶至一旁让道。 陆家的车夫许是早已习惯寻常马车的相让,见行道已让出来,他一抖缰绳,又趾高气扬地向前而去。 倒是跟在其后的一辆单驾马车迟疑一会。 车中人忽问道:“刘五,方才那赶车之人,你可觉眼熟?” 刘五哪注意过那避在一旁的马车。 “二爷,你说谁?” 刘昶仍维持着推开车窗的动作。 今夜他本随陆大人外出办事,因拖的时间长,实在有些疲累。因而两辆马车相会时,他便推起支摘窗醒神。 便是那相会的一瞬间,他忽觉避在一旁的车夫有些眼熟。那人低垂着脸,大半面孔罩在黑暗中。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答案,两车交会而过,那有些眼熟的车夫驾了马车继续南行。 刘五见陆家马车已行远,忙加了几鞭,“二爷,你莫不是困昏了见谁都眼熟吧?” 车厢中像是叫他说中了,一时再没有话。 刘五便加紧喝马,想尽快赶上陆府马车,交差回家。 但没走出多远,车厢中的刘昶忽高声道:“我想起来了,他是万文林,是郡主行前的第一干将!” 刘昶连声唤道:“刘五,掉头!掉头!喊陆家马车也掉头!怕是出事了!” 刘五却道:“二爷,陆家马车却已转过弯,没影了!” 本来嘛,人家是四驾,自个手中的只单驾,二爷这一时吩咐快一时吩咐慢的,如何能紧跟着? 刘昶狠狠一拍门扇,“不管了,咱们掉头,快跟上那辆南行的马车!” 刘五认命地“唉”一句,掉了头又往来时方向驶去。 将至武阳门,刘昶只觉心中的猜测愈发接近真相——若这马车中真是…若自个识破他们的诡计,将郡主拦在武阳门前… 他的功劳该何等丰伟? 他的心跳鼓噪如雷,十指也兴奋地发胀。 郎中、道台、侍郎、尚书…恍惚间,他甚至遥望见几十年后,自己登阁拜相,成为那人上人的一人! 刘昶滚动喉结,湿润因紧张有些哽塞的嗓子。 然下一瞬,正当他欲喊破车中人许是荣龄郡主,武阳门守将快快拦下那辆马车时,那马车轻轻灵灵一拐,驶入武阳门内东西走向的岔道。 刘昶一愣,难道是他猜错了? 但事已至此他又不甘心,于是命刘五再度跟上。 左穿右行,直到驶入一个死胡同巷,刘昶忽然大悟——他中计了! 那辆马车定是早就察觉自个跟上来,这才弃了原先的路线,将自己引入这瓮中捉拿。 刘昶又急又怕,忙命刘五赶紧掉头,那辆他们紧追不舍的马车倏忽出现在身后——正正好堵在死胡同的入口处。 已是进退维谷。 刘昶猛地推开车门,欲弃车而逃。 却有一人凌空飞来一把匕首,贴着耳朵直插入车厢壁。刘昶尖叫一声,不敢再动。 一人自胡同口落车,“铿”地拔出长刀,仿若阎罗逼近。 “万文林,你是万文林…”刘昶看清那人的脸,喃喃道。 万文林一刀解决刘五,再将淌着血的镔铁刀横在刘昶颈间,“倒是有些眼力。” 血腥味冲入鼻腔,刘昶几欲作呕。 只是挣扎的一瞬间,锋利刀刃划破皮肤,尖锐的疼痛让他突然清醒——不,他还不能死,他也不会死! “你不能杀我,你妹妹在我手中!” “文林且慢,文秀在他手中!”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镔铁刀一慢,刘昶头顶心的冷汗正巧跌下,“啪”地落在冰寒如霜的刀面。 意识到自个在虎口保下一命,刘昶忽觉一股从未有过的畅意横行肺腑间——看,他已有足够能力自保,万文林不能拿他如何,便是荣龄,也不能! 他刘昶的命,够硬! 黯淡月色中,那张他曾肖想过的脸出现在眼前。 从未有人知道,自她陪同张廷瑜现身宛平,自她时时刻刻将那与自己同样出身微贱的张衡臣镌在眼中,记在心中,她便成为自己心中关于眷侣、关于河畔伊人最高的幻象。 真可惜,她只看得到张廷瑜,却从不正眼看他。 “文秀呢?”荣龄问。 刘昶“嗬嗬”笑,笑中是毫不遮掩的欲望,“郡主能为了一个万文秀指认张廷瑜,或许也愿为她随下官回府?” “下官定比那张衡臣更…” 话未说完,一刀拍过。 万文林一脸厌恶地垂眸,“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 荣龄并未因此动气。 刘昶何时对她生了这心思,又为何生出,她并不关心。 她只想救出万文秀。 “喂他吃‘绯红’。”荣龄冷静吩咐。 下一刻,一粒艳红如血的药丸硬塞入刘昶口中。万文林似捋鹅颈一般捋过他的胸颈,便是刘昶再挣扎,药丸也已入腹。 “刘状元,绯红是南漳三卫刑讯时惯用的,一炷香呕血,一个时辰命陨,你可要赌一赌?” 停一瞬,荣龄再度问,“万文秀究竟在哪?” 刘昶像是不置信地望着她,“郡主…” 荣龄目光森然,“你看来是不信了。但我劝你一句…” 唇畔浮出冷笑,“你怕是见惯我对张廷瑜予取予求,但他那时是我夫君,我自然处处襄助于他。可刘状元,我之于你,从来无情义,因而也绝非良善之人。” 刘昶的眼中渐渐灰下。 许久,他低语道:“她在我家中。” 万文林与荣龄对视一眼,“郡主,你与阿卯先行,我去找文秀。” 荣龄知道今夜的轻重。 无数人冒了殒命的风险将她救出,她决不能陷在大都城中。 “好,我们先行,你救出文秀后即刻赶来。”荣龄吩咐。 “文林,万事小心,我们一道来的大都,也要一起回南漳。” 万文林擒住刘昶,再深深看荣龄一眼,“属下还要继续护卫郡主,定不会出事。” 马车再次驶向武阳门。 因荣宗柟的提前打点,守将很快放行。待至春波亭,几十缁衣卫勒马相迎,荣龄弃车上马,在夜色中迅疾南行。 熟悉的景物快速后退,退至她强行遗忘的角落。 母妃虽说不必回头,但荣龄仍伏在白山背上,回望仍在沉睡的大梁国都。 正是丑时,一日中天光最晦暗的时刻。 整座城池若蛰伏的巨兽,瞧着温和而无害。 可便是在这里,荣龄几乎失去所有。 半年前,她与人相偕而归,以为是青春作伴好还乡,道是无情还有情。 那时的她想,她总在大都失去,失去父亲,失去母亲,失去自小交好的二哥哥,失去许多真心真意。 但这番或许不同。 可到终了,她接连失去帝王的信任,失去南漳府的威信,更失去… 那看似花团锦簇,天定的情缘… 她再马背上阖眼,再用力转回头,只笃定望向前行的南方。 有道是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日看花花欲落。 是不必回头了。 她定要回到南漳,将这些快意的、痛苦的,得到的、失去的,通通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大都这一段就结束啦,接下来回南漳大决战,基本就大结局了! and解释一下刘状元扭曲的心理,他其实不是真的喜欢郡主,他只是真的很想要这样一个各方面都很能打,但又对他情深义重的贵女。 是的,他真的很嫉妒张大人。 至于目前叛变的张大人…不能剧透哈哈哈《 》 110-120 第111章 南漳 奔出一日一夜,一行人已近保州府。 一路未作停歇,人与马都到了极限。 荣龄便命人在城外的大清河畔勒马,“咱们还能在马上吃些干粮喝口水,马可吃不消,歇一个时辰,都散散吧。” 南漳三卫用的都是剽悍耐劳的西域马,一刻不停地狂奔,确是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兵都不能及。 因而听罢荣龄吩咐,缁衣卫们很是放心地松开缰绳,轮班在树下阖一回眼。几十匹骏马也未栓绳,只悠闲地在水草葱茏的岸边用水。 荣龄再环视一圈外紧内松的防卫,确认一切周全,方接过阿卯手中的水囊。 晨曦未露,不远处的镔铁局吐出雪白烟气,没一会,本清新的空气沾上硝石与碳的气息。 “竟到了镔铁局?”阿卯也有些意外。他与荣龄也算在保州相识,但要真论起故交,保州头一个的旧人也轮不上他。 但他虽日常缺心眼,也未缺到在此刻提起那人。 阿卯偷瞧的画面中,荣龄只望了眼黯淡光线中露出一片轮廓的镔铁局,她的神色清淡,语气也平稳,“也不知独孤氏走后,那些姐姐、嫂嫂们过得可好。” 阿卯见她一切如常,本有些忐忑的心便也放下,“太子殿下特命人关照了,只要不牵连在独孤氏案中,仍能如常在镔铁局领工钱。” 荣龄便点头。 略说过几句,阿卯正要退开,让荣龄能打个盹。 谁料他刚迈出一步,几乎全部缁衣卫在一瞬间自或清醒、或浅眠中立起。荣龄拨开阿卯,走到人群最前面。 她微微侧首,像在凝耳细听。 片刻,她转头问一旁的斥候兵,“你听出来几个?” 斥候兵伸出两指,“前头有二…” 荣龄点头,最领头的确是两匹马。可是,斥候既提了前头,那必有人紧随在后。只是二者间有些距离,仅凭地动尚听不出具体的人数。 不等荣龄吩咐,已有两名缁衣卫上马,快速往他们来时方向而去。 其余人戒备地将荣龄围在正中,悄然隐入山林。 没一会,一名斥候策马而回,“郡主,是万将军携万千户赶来了!” “文林与文秀?”荣龄面露喜色,这可算是连日阴云中难得有的好消息,“快带他们过来。” 待万文秀来到林中,荣龄扯开她的双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外头瞧着倒是无事,但刘昶那等黑心又阴狠的,只怕伤在看不见的地方,“文秀,刘昶可为难你了?” 万文秀一把跪下,“郡主,是我没用,哥哥本命我向郡主报信。可我半道却叫刘昶诓去,醒来已在他家中密室。是我差些误了郡主大计,请郡主责罚!” 荣龄扶起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我们不说这个,是我将你带回的大都,那便有责任带你平安回南漳。” 只是,他们倒赶来得快。也是连夜出的大都?那又是谁为他们夤夜开了城门? 万文林道:“是大公主。” 大公主…荣湘? 荣龄有些意外。 万文林便细细道来。 那日,他自刘府救出万文秀,正要往武阳门去,却见街巷中忽涌来大量京兆府兵。 万文林警觉,带着万文秀重新隐入黑暗。 他认出跟在府兵身后的马车,“是陆长白。” 万文秀一急,“可是他察觉郡主已外逃,正要追赶?哥哥,郡主刚出城不久,我们得在武阳门拦下他们。” 万文林手中紧握长刀,细细评估眼前景象。 意外地,京兆府兵与陆府马车都叫武阳门守将前拦下。 万文林微愣,很快又反应过来。 “想来陆长白虽察觉郡主已叫人掉包,可他一不能夜入宫门叩请陛下,二来因赵、谢接连入狱,他已无法随意调动大都军队,因而只能唤来京兆府兵聊以充数。而小小京兆府,自然不能令京南卫开启城门。” 万文秀心中稍安,又略作计算,“等明日开城门,郡主当已至宛平县外,如此急行不辍,大都追兵当赶不上。” 是赶不上,只是到了明日,陆长白若请来谕旨封锁城门,他们便也出不去… 更不论刘昶亡故的消息总会传出,陆长白若要严查,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万文林在片刻下定主意,趁天色未明,一切尚无定数,他与万文秀定要趁这灯下黑的时节混出城去。 只是…该找谁? 太子殿下已回东宫,等闲不能再惊动,在大都任职的南漳系武将有建平帝盯着,也不可给他们平白带去灾祸。 找谁带他们出城呢? 万文林无意识地转头,忽在不远处看见一爿四门紧阖的店铺,盛家米行,盛家… 盛玲珑! “属下早将盛府的状书交与太子殿下,如今又亲手了结刘昶性命,盛家二姑娘道谢不迭,当即承诺定助我们出城。” 万文林三两句解释,“二姑娘用了米行的车队,又请来大公主府的令牌,这才在开城门的第一时间带我与文秀混出城。我们出城后不久,九门皆封。” “**湘为何帮你们?”荣龄还是不解。 她记忆中的荣湘,怯懦、卑弱,是人群中永远的陪衬,是满室愉悦中最不起眼的一缕叹息。 这样的人,怎敢在此时,出手相助? 万文秀扶过荣龄,“郡主定想不到,大公主的一处园子在宛平,与那盛家三小姐本是交好的旧识。” 盛家三小姐… 是因刘昶设局,无辜惨死的盛琳琅。 荣龄在脑海中翻找几道,又恍然大悟——难怪,难怪除夕宫宴,荣湘曾拦下自己,告知她荣沁想邀来宫宴的正是刘昶。 荣湘虽终日畏缩、能力有限,却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昔日姐妹张目、报仇。 “若…日后有机会,我定当面感谢大皇姐。”荣龄道。 简单叙过二人逃出大都的经历,荣龄忽想起斥候起先禀的“前头有二…”便问道,“你二人可还带了人?” 万文林与万文秀对视一眼,齐齐道:“郡主,有人托我们带话,想见郡主。便候在一里外的风雨庙。” 山一程,水一程,几千里云月奔走,春风如刃烹旧人。 风一更,雪一更,二十年惶惶狐兔奔,夏雨鸱鸮催断魂。 但,终究是在五月里回了南漳。 荣龄推开寝居的窗门,四方的空间瞬间被见山台绵延起伏的绿意填满。此处地势高,远远地能望见山脚聚起的白云,那些潮湿又丰润的水汽翻滚而来,很快便在半空凝结出一场淅沥小雨。 便是在蒙蒙细雨中,两位风格迥异的将军联袂而来。 其中一人瞧见凭窗支颐的荣龄,粗了嗓子嚷:“郡主怎又吹风?军医再三叮嘱要细细将养,不可劳心、受寒…” 得,荣龄刚有的一些倚栏听雨的心情散了干净。 她冲那粗嗓门的将军一白眼,再重重甩上窗。 可孟恩一腔老父心绪翻涌,待到了小厅仍絮絮,“郡主莫仗着年青无所谓,等到了老夫这年纪,真是天稍寒稍热便难捱得紧,那两膝上的旧伤哟,似有千百只火蚁啃咬,日日夜夜都不得安生。” 荣龄虽心有不耐,可也想到他是为自己好。这世上一心一意待她的,可是一年少过一年了。 于是,荣龄只双腿一盘烹出盏热茶,趁孟恩语中的一个气口递给他。 意思是,喝口茶歇歇吧,哪儿那么多话? 孟恩接了茶,难得颠倒上下,狠狠瞪一眼荣龄。 他与老妻并无儿女,早已有些僭越地将荣龄视为几出。 因而一想起她领缁衣卫回到南漳时的情景,当真是又怜又气——此番回大都,那些牛鬼蛇神将她折腾成什么样? 那是破晓时分,南漳城门破例早早开启,只为迎接主人的归来。 荣龄一面微微抬手,示意沿途行礼的将士起身,一面挽过缰绳,驱使白山快速穿过青灰的门洞,踏上刚叫夜雨洗净,透出薄薄一片雾气的街道,在日头升起前回到暌违日久的王府。 南漳,南漳,她终于回来了。 只是近一月奔驰,她早已身心俱疲,只靠一腔意志撑着。 于是甫一望见等候的孟恩与莫桑,她弯了弯唇角,接着便似个毫 无生气的人偶倒下马来。 孟恩与莫桑久历战事,目睹数难胜尽的生离死别,但瞧见荣龄这样,难得也慌了神。 二人手忙脚乱接过人,又一声高过一声地唤来军医。 待军医细细诊脉,又唤侍女揭开衣裳查过全身,一行人这才晓得,他们的郡主,他们自小扶持着长大,在最不该担责的年纪扛过南境烽烟的郡主,竟已满身伤痕。 “究竟何人伤郡主至此!”军医心疼得须发皆颤,“郡主由老夫照看八载,何时伤成这样?可怜郡主孤零零一个,定在大都那鬼门关绕过几遭,才撑得一口气回南漳!” 一句话说得孟恩与莫桑都红了眼眶。 “我就知道…就知道不该让郡主一人回大都!”他一拳锤在墙上,震得靠墙而置的博古架都隐隐颤动。 莫桑更冷静些,捋了捋八字胡髯,“那可能治?眼下最紧要的是将郡主救回。” 军医呼出一口气,略带宽慰地点头,“郡主伤情虽重,但当曾得神医救治。老夫下针的几处大穴,隐隐有九针的功力。” 万文林适时解释,“是太医院正陈芳继。” 见几人疑惑望来,他便将大都半年来的风云一一说清。 待听得正是那位传闻中的张大人与前元逆贼沆瀣一气,逼得郡主落崖,致使身心俱伤,孟恩再一拳锤在墙上,白色的墙面簌簌落下细粉。 他咬牙恨恨道:“待我杀尽前元的狗杂种,定要将他绑来郡主阵前,千刀万剐以泄心中恨。” 荣龄昏睡了一日一夜,自不知道这些。 只是等她再度醒来,孟恩与莫桑奉军医吩咐为圭臬,只让她安心吃睡,一切军情军务都不让操心。 便是大都断了南漳三卫辎重、军饷,军中私议纷纷,二人也一力压着,未闹到她面前。 如此细细养了一月,荣龄气色渐好。 她心中有些计算——自大都回南漳,路上用去一月,她又修养一月,两个月的时间,她因擅动旧符触怒建平帝,遭关押后又离奇回到南漳的消息定已传回。 而如今辎重、军饷皆停,二十万将士何去何从,是摆在荣龄案上的第一大事。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自古作战,耗的是数不尽的金银。 她今日请孟恩与莫桑同来,商议的正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郡主回到南漳,有的是人心疼了!! and中间并没有少写一段哦,那个要见郡主的人当然要卖个关子嘿嘿! 上周去了大新疆出差,超美,但又超累的,大家久等啦! 第112章 金矿 “郡主既已回到南漳,便是鲲鹏归青冥、凤鸟入桐林,大都那位失了掣肘,再不能揪着旧符一事不放、当真与南漳反目。只是,他也不大甘心,扣下本已许给南漳三卫的镔铁刀,又命附近的川蜀、湘南中断粮草供给。听闻为这事,东宫与其起了争执,又吃一通挂落。”莫桑端正坐在扶手椅中禀道,只是他虽姿容清雅、词句妥帖,但一口关外腔还是将儒将形象损去大半。 孟恩更不羁些。只见他斜倚榻上,蒲扇大的手捏住小小的茶盏,像是把玩玩具一般,“你少给东宫贴金!郡主是为的谁落入这险境?若非他,咱们仍是堂堂正正的大梁第一边军,能沦落到仓中粮草都即要短缺?” 他气呼呼地,将茶盏重重掼在案上,“要我说,那一家子都是贼眼子,没个好东西,郡主且不必理会他们!” 荣龄听到关要。 两指微叩案几,估算她离开南漳时尚有的余存,“如今的粮草,还能撑…半年?” 莫桑负责军中武库、粮料,捋齐唇上修剪得宜的八字须:“是,若无战事,至多半年,若行战事,恐不足…一月。” “竟不足一月?” 莫桑细细算来。 “每年年末,秋税方能七七八八收齐。枢密院根据各军士卒数额、往年损耗,初算出来年下拨兵器、粮草。而这自非定数,待枢密院与兵部、户部掰扯几番,五月能拿到辎重,已算快的。” 而今年,先是建平帝生死未卜、赵氏与长春道谋逆篡位,随后太子率北直隶大营勤王还朝,可那北直隶大营却是南漳郡主用旧兵符擅动的… 且不论如今的朝中有否盘清今年军费几何,便是已然算清,瞧如今这局势,南漳三卫定是得不到一个字的。 因而仓中能撑半年的粮草,已是这几年累下的存货。 孟恩向来只管打仗,对于军中开销、日常运转并不精通,乍一听这局势并不明朗,一贯粗疏的他也忙坐正身体,探过脑袋问道:“大都不给咱们武器、粮草,咱们不能自个去买吗?便是川蜀、湘南买不到,南边…”他向南遥遥一指,那是瓦底的方向,“也买不到?” 老将军向来坚信有钱能使鬼推磨,但可惜,南漳三卫并无多的余钱。 莫桑苦笑道:“老子天天让你多读书,你却不肯,不然也不会问出这等丢人的问题。” 见孟恩不服,斗大的拳便要攘来,莫桑侧身躲过,又提高音量,“那你可知,朝中供给向来重实物、轻金银。府库积银几何,南边粮草何价,这些,你可都想过?” 一句句的,将一向风风火火的孟恩问成了哑炮。 许久,他又讷讷,“我记…记得,多年前王爷也遇粮草不足,当即就地筹措,也撑了好一会!”他眼睛一亮,以为自己想了个绝佳的主意。 这回摇头的却是荣龄,“那时是在关中,本就是北地的粮库。可南漳…自前元末年至今,战乱不已,农桑皆废,便是咱们想就地筹措,可问谁筹,如何筹?” 孟恩又泄下气来。 “那便…边没法子了?” 他实在不甘心,“咱们也是大梁立国的功臣。一个个的是傻子吗,放着大都歌舞升平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夙兴夜寐,困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十余年?还不是因老王爷的一句‘南境未归,何以家为’?郡主如今不过用了一道旧符,救的还是他的儿子、他的江山,便真要计较至此,逼得南漳三卫弹尽粮绝?” “我倒要瞧瞧,若没了咱们,这南境的烽烟,谁来灭!” 莫桑看穿本质,“郡主用一道王爷的旧符调动京畿重兵,这对一个骄傲的帝王来说,太致命了。幸亏郡主机灵,借机逃出大都,不然——” 话音突兀停住,并无下文。 孟恩回头望他,“不然如何,你别卖关子,快说!” 荣龄举杯浅辍几口,淡淡续道:“不然,我此生不能再回南漳,也不会再染指军权。” 而在她圈禁于方寸之地的悠长岁月中,南漳府昔日的荣光也将在帝王有意的洗刷下,成为历史中一粒绝不起眼的尘埃,一如古往今来大部分名臣宿将的最终结局。 但—— 荣龄不服,也不甘愿。 孟恩望着一脸平静的荣龄,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但很快,山风卷起心火,化作接天连地,气势磅礴的一片火墙。 “他敢!他怎敢!” “他为何不敢?”莫桑厉声反问,“王爷可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又为大梁立下赫赫开国战功,他如何对王爷的?” “生前处处提防,生后强夺弟媳。可怜扶风岭漫山的赤血,可至今未干呐!” “王爷尚且落此下场,何况郡主?” 一句句锥心刺骨,问得另二人皆戚戚。 荣龄低低重复,“是啊,在他手中,我能有什么好下场?” 许久,她吐出一口浊气,强自提振心神,“莫桑叔,我还有一事不明,你方才提到扶风岭漫山的赤血,至今未干,这是何意?” 莫桑不答反问,“郡主何有此问?” 荣龄便提起她费尽心计,在京北卫查到的军报副本,“上书‘今已探得数万前元军踪迹,正往陆良大道而去。’” 莫桑语音微顿,“那军报副本真是这么写的?” 荣龄慢慢点头,却一瞬不瞬盯着莫桑问:“可那军报是假的,对吗?” 莫桑却双拳紧握, 指节因用力过猛迸出一道道脆响,“不,那军报是真的,王爷阅罢曾递与我,我曾亲眼所见,正是这些字句。” “是真的?”这大大出乎荣龄意料,“可那册军报明明有誊改替换的痕迹!” 莫桑摇头,“那我不知,但军报确是真的。” 荣龄仍不能置信,“若军报是真的,那当中作祟的当真是枢密院,是枢密院的消息出了岔子?” 莫桑却继续摇头,一双眼冷若寒冰,“怕不是枢密院出了岔子,而是有人命他们故意递来假消息。郡主以为,那会是谁?” 答案几乎昭然若揭。 能指使兵马集权之处枢密院的,这天下只一人。 可笑他为掩盖自己的罪行,又以替荣信报仇的名义,杀去枢密院中近一半人。随着那些或知晓、或参与此事的官员似残花凋去,那纸欠下两万人血债的军报便成了无人知晓的隐秘,于陈年旧章中发出经久不散的血光。 荣龄阖上眼,已是失望得不能更甚。 “我明明也猜到了这些,却念在亲情二字,仍留一丝可笑的侥幸。父王若知我为救这蛇蝎之人的江山害得南漳三卫腹背受敌,定死难瞑目!” 再睁开眼时,她眼中血红,似染上八年前的扶风岭,那染红几里土地的热血。 孟恩见不得她这样,忙叠声劝道:“郡主一颗丹心报国何错之有?错的是端坐在乾清宫中的,是那无耻的一家子!他们不是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利用郡主与王爷对大梁的赤忱…” 莫桑的眼中仍森冷,他定定盯着荣龄,一字一句问道:“末将妄言,却也想问问郡主,时至今日,这君,咱们还忠不忠了?” 一句话音量不高,其中意思却逾千金。 孟恩惊得结巴,“什么…什么意思,莫老三你这话什么意思?” 荣龄却已自盛怒慢慢平静下来,她眼中的血红褪去,唯余黑石白水,透出冷到极致的理智。 “忠君?”她说得很轻,也很慢,“自瞒下花间司,自逃出大都回到南漳,这条路早已堵死。” 莫桑与她久久对视,再度确认,“郡主当真想好了?” 荣龄眼神不避,“我是想好了,只是——暂时只敢与你二人说,外头…”她摇了摇头。 莫桑明白她的担忧。 南漳三卫虽忠心不泯,但总有负累。将士的爷娘、妻儿都在大梁腹地,若荣龄真的领兵反了,那些人怎么办? 更不论此举必致军心动荡,稍有不慎,恐引起哗然骤变。 因而荣龄即便有这心,也定要徐徐图之。 但这尽够了。 “郡主放心,对外,咱们自然是与朝廷一条心的。只是眼下暂有些龃龉罢了。” “至于郡主忧心的粮草一事,属下有一计。”莫桑又道。 荣龄眸光一凝,“哦?” “方才我虽对孟恩道‘朝中供给向来重实物、轻金银’,南漳三卫金银积蓄并不丰裕,但,那只是积蓄…” 孟恩早已叫二人胆大包天的对话惊得瞠目结舌,待听到莫桑话中又提起自己,他又愣愣地回过神。 再度问道:“什么…什么意思?” 莫桑引二人来到书房,又指向书房正中的沙盘,“郡主请看,南漳与前元交界处为上罗计长官司,而在上罗计长官司以北三十里有一深山,唤三彩山。传闻织女偷下人间沐浴时,曾将仙衣置于山头。后董永一见钟情,欲留下织女,便将仙衣藏入洞中,这才有了七月七的一段情缘。只是那仙衣便忘在了山中,久而久之,那由三彩锦织就的仙衣化作杂驳金、红、蓝绿的三彩美石,永久留在人间。” 荣龄袖中的手慢慢攒成拳,脸上却无甚表情。“竟有此传说?” 莫桑捋须颔首,“是,不过那也仅是穿凿附会的传说罢了。” “属下真正要说的是,年前郡主曾来信,让孟恩盯着周田。属下便想,索性将边境都转一圈,防止宵小流窜作祟。正是在上罗计长官司时,一古稀老叟偶然提起这传闻。” “属下觉得有趣,随那老叟入山一览。可当亲眼见到那三彩美石时,我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时的孟恩镇守南漳城,并未去到上罗计长官司,也未见过三彩美石。 他的好奇心叫莫桑高高吊起,一径催促,“那石头究竟是什么?难不成是世上难寻的宝贝?” 荣龄也将目光投向沙盘,定定望着上罗计长官司以北三十里之处。 她重重吞咽一记,像是要咽下满腔的激越与紧张,“莫桑叔,那是什么?” “郡主,确是世上难寻的宝贝。是金矿,满山的金矿!” 第113章 三彩山 十日后,上罗计长官司。 荣龄拿了舆图,细细打量眼前的三彩山。 三彩山不高、不险,像个发酵不足的馒头,扁扁地扣在南漳连绵的群山间。又因此地溽热多雨,林木繁盛,深浅绿意一铺,这山便显得愈加不起眼。 绕过错落的润楠、木兰,拨开脚边虬结的丽子藤,一个约一个高、两人宽的入口赫然出现。 引路的老叟絮絮道:“郡主算找着人了,若是旁人呐,或许听过一嘴三彩美石的传说,可自哪儿能挖出三彩美石,就没几个活的人晓得咯!” 火把照亮天然岩隙形成的通道,荣龄觉得奇怪,“老先生何意?” 老叟佝偻的影子被昏暗的光线拓印在一侧石壁,却见他两侧眉头蹙起,在正中拧出一个愁苦的结,接着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许久,老叟开口道来,声音里仍满是惧意。 “那是十几年前咯,摄政…不,前朝的那个王爷,在一夕间围了三彩山,并强征百余名壮汉,自此不知去处。” 老叟的儿子便是其中一位。 一日天暮,他正与老妻准备晚食,忽有一人翻入院墙,闯到屋内。 “爹、娘,快走!走得越远越好!”那人因脱力摔在地上,嘶哑着声音不停道。 老叟惊得摔碎手中的葫芦水瓢,“郎儿,是我的郎儿吗?” 他扶起眼前瘦骨嶙峋又遍体鳞伤的男子,“他们究竟带你去了哪里,你又怎的伤成…伤成这幅样子!” 巴郎反握住老叟的双手,手劲大得吓人,“爹你听我说,我们被囚在三彩山中,吃住、做工都在山窝窝里。如今,梁人铁骑逼近,他们怕自己的恶事暴露,又不愿叫梁人得了便宜,便要将我们全部坑杀,便是整个寨子,也一个不留…” 老叟骇然。 “可为…为什么啊?” 天下虽动乱已久,但上罗计长官司远在边陲,他们的寨子更在深山老林中,得是惹了何等恶事,才引来这塌天大祸? 巴郎将爹娘推出后门,三两句解释道:“那三彩石里头有金子,他们将人囚起来正是在炼金子!” 因不想梁人知晓三彩石的隐秘,他们便动了杀心。 “我与老妻爬了一宿的山,又不慎跌入个山洞,这才躲过漫山追兵。等我们下山,整个寨子遍地死尸,已没有一个活口。” 老叟嗓音涩然,像是堵了一口草絮。 “那…你的儿子逃出来了,可还活着?”莫桑问。 老叟摇头,“巴郎不比我们,是在劳役簿中挂了名的。他自知逃不过,送我们进了山又回去寨子,便死在自家门前…是我亲手敛的尸。” 因伤心过度,老叟的妻子没多久也断了气。 于是他独自一人搬去十几里外的镇上,孤零零活了许多年。 而三彩山闪着金光的隐秘也伴随几百条人命的陨灭,掩盖在了历史厚厚的烟尘中。 沿着岩隙走约一炷香,老叟忽然叮嘱道:“待会,诸位的步子定要收起来,贴着岩壁一点点挪!” 因这句嘱咐,便是察觉前方已豁然开朗,荣龄也未向前迈步,而是接过火把,往前一撩。 这一撩便撩出一行人齐齐的惊呼——不足一臂外是深不见底的矿坑,沉着墨锭一般的幽黑。 荣龄略想了想,接着踢起一块碎石,凝神细数石子落入坑底的 时间。 片刻,整个矿坑回荡起石子落地的细响,“约有二十丈。”她估算道。 老叟领一行人贴着石壁走到一处向下盘旋的阶梯,往下走过一些,又指着前方裸露的岩石,“郡主请看,这便是三彩石。” 荣龄抬眸望去,火把的光映在三彩石上,流转出千彩、万彩。一瞬间,怪石嶙峋的坑洞竟有几分九天宫阙的华美。 “郡主,这便是三彩石?”孟恩指着案上杂驳金、红、蓝绿的岩石问道。 荣龄正在看书,闻言头也未抬,只问:“是不是很美?” 孟恩围着木案,团团打量一圈。“美是美,但属下总觉得,这石头像是曼陀罗花,生得娇艳,实际上却毒得很。”他已听闻那老叟的经历,知道三彩石中埋藏了上百条无辜的性命。 荣龄自那句“某探访金匠,乃知三彩美石由赤金与孔雀石、铁石共生。然摄政王以伐木修陵为由强占此地,私下却炼金已填己壑。此损公肥私之举当为天下第一巨蠹。”的墨字间抬眼,又闲闲阖上书,放到一旁。 “军中人人都因上罗计长官司藏了一座金山而兴奋不已,但我瞧着孟恩叔你…并不大喜乐?” 孟恩也不遮掩,一撩衣摆坐到榻上。 沉吟片刻,他承认,“是,我是有些不同的看法。” 拉过荣龄坐到另一侧,压低声音问:“郡主,眼下有了三彩山,有了足够的金银,那我们…真要反吗?我可听军中将士都在私议,要尽快将爷娘老婆接来南漳。” 荣龄不动声色,只问:“哦?你不愿?” 孟恩蒲扇般的手掌摁在案上,半晌憋出一句“嗯,是不愿。” 荣龄好奇望他,“我以为孟恩叔,最是恨极乾清宫那位。” 孟恩小心觑一眼荣龄,打量她的神色,“我恨他是私情,恨他对老王爷、对郡主寡恩薄义。可于公,他算是一个好皇帝,我不想郡主,不希望南漳三卫背上骂名。” 荣龄并未如他想的那样生气,反是给他倒一杯茶,示意他细细说来。 孟恩便壮了些胆气。 “这是一面,另一面,我不觉得仅靠南漳三卫,真能让这天下倒个个儿。” 他将两只茶盏并列摆在一处。 “十几年前,莫老三也曾明里暗里提示老王爷,这大半江山都是他打下的,怎么就因那人是哥哥,永远要退一步?王爷气急了,骂他是不是要学司马睿,刚在衣冠南渡还没站稳脚跟,就要与江东士族,与琅琊王氏开战?” “老王爷骂得厉害,莫老三说过几回再不敢说了。只是我想,那时的王爷军功等身、众望攸归,要是真的揭竿自立,大概有五分把握。” 又取来更大一些的提梁壶,与其中一只茶盏放在一处。二者一大一小,差距分明。 他一比眼前的一壶一盏,接着道:“可眼下,建平帝当了十多年皇帝,积望已深,人虽小气些、刻薄些,但也没犯了不得的过错…咱们没个正经的名目,就算南漳三卫再能打,怕也走不远。” “也不知道那莫老三怎么想的,一天到晚地不安生!” 荣龄取过提梁壶旁的茶盏,饮尽残茶,“怎么想的?自然是怕南境一旦止戈,南漳三卫便不能再作大梁的英雄,作天下第一的边军。届时或许还会拆解、换防,驻守到旁的地方。” 孟恩更不解,“那便去呗,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只要南漳三卫军旗永在,在哪不是打仗?” 荣龄失笑,“孟恩叔,你倒想得通。只可惜,这世上想得通的少,想不通的却如过江之鲫,快要将河堵咯。” 孟恩若有所思,“郡主的意思是…” 荣龄摇头,“我什么都没说,孟恩叔你只是来一睹三彩美石的,也什么都未听见。” 恰好万文林有事来禀,荣龄便换了话题,不再打机锋。 不料万文林带来的也是个棘手消息。 “郡主,今夜我正带人巡守三彩山,忽察觉一行人在暗中窥伺。我与其中一人交了手,那人内力极为熟悉,正是——” “白龙子身旁的绝顶高手,哈头陀。” “那人正是郡主身旁第一人,缁衣卫万户,万文林。”暗林中传出刻意压低的嗓音。 另一人站得更靠外一些,一管鹰钩鼻恰露在林间割碎的月光下。“南漳郡主?她的人为何会在三彩山巡守,莫非…” 他想出个不好的猜测,眼中凶光毕露,“有人将三彩山的秘密泄露了?” 前头开口那人既不躲闪,也不辩解,只静静地任他用目光审查。 片刻,林景润收起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一边解释,一边自我梳理,“三彩山自封山起便是朝中绝密,曾在此地负责开采、冶炼的土民早已就地坑杀,而在此监管的将士也被刻意调往前线,陆续埋骨战场,莫非…是多活一阵的将士泄露机要?” 几百条人命像是无足轻重的一页书,被林景润在话中轻率揭过。 另一人仍沉默,单单听着。 忽然,林景润想起什么—— “不对,几年前为取信那南漳三卫的叛徒,司主曾隐晦告知三彩山中藏有珍宝,定是他又倒戈背刺司主!” 又嘀嘀咕咕,“我早劝司主此人不能深信,他能背弃一回荣信,定会再度背弃花间司。小人便是小人,只重利,绝无仁信!” “南漳三卫的…叛徒?”那人眸光微闪,两只眼睛像水头极佳的一对墨玉,“白苏竟早已将手伸入号称铁桶一块的南漳三卫?” 颔首感叹,“倒是好手段。” 提起白苏,林景润收起这一路的狂傲,终有几分心悦诚服的样子,“司主深谋远虑、算无遗策,若能早生几年,这江山逐鹿谁胜谁负或未能知!” 另一人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过一会,又说回眼前这事。 “林先生,咱们还是先解决眼下这桩难题。不论谁泄了密,南漳三卫已派重兵镇守三彩山是真,万文林发现哈头陀的踪迹也是真。” “可朝中亟需三彩石以充国库,因而你我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想,咱们还是再翻翻那时留下的矿区舆图,看是否有密道能避过守卫。” 一月前,白苏领花间司众人回到前元都城叶榆。 因多年借长春道布局开销过大,加之镔铁局的财路又叫荣龄斩断。 白苏思前想后,决定派人重新潜入上罗计长官司,开三彩山,并借上罗计长官司至乌蒙的商道将三彩石运回前元冶炼。 林景润早在苏昭明时便负责三彩石的炼化,自以为这几乎能决定前元生死的重任必落在他头上。 可谁知白苏力排众议,竟任命那大梁来的小白脸为户部主官,由他主导三彩山之行。 林景润自然不服,更不想这份功劳落入那小白脸之手。 因而眼前这困局,他既不想花心思,更不会出力,只潦草地拱手,“张大人是主官,我且听你的吩咐。” 黑暗中传来淡淡的一笑,那人往前一步,自浓荫密布的林间来到一片月光下。 瞬间,一张清俊的面容被照亮。 张廷瑜遥遥望了眼南漳三卫军营的方向,“行啊,便让我来会会郡主。” 第114章 重逢 过几日,荣龄蹲在一处山头,头上戴顶草帽,嘴里含了块老军医硬塞给她的,用于补气养神的山参。 手中的草茎指了指山下,“他们这几日来来回回的,究竟忙些什么?” 此处山头正在三彩山之上,而在三彩山后山来回逡巡的自然是偷潜入上罗计长官司的前元人。 至于后山的口子,正是荣龄听闻这伙人的到来后,特命万文林收缩南漳三卫驻防,有意露出的破绽。 万文林也盘腿坐在一旁,他的目力更好些,“其中一人拿了卷图纸,像是在找东西。” “找东西?”荣龄往前探一些。 深浅绿意间缀了几个头顶斗笠、穿破布麻衣的身影。 若非几日前叫万文林察觉踪迹,这些人还真能蒙混个附近土人入山打柴的名目。 “能找什么?”她揪着草茎拧了拧,有些没想通。 目光忽然一凝—— “文林,那是哈头陀?”荣龄指着人群最后露着两支胳膊,只穿一件比甲的壮汉。 万文林略一辨认,肯定地点头,“不错,正是他。” 荣龄在哈头陀手中吃过几次亏,最重的便是罗天大醮第六日那回。 若非那时便受了内伤,张…张廷瑜的匕首又扎在旧患处,她也不至于因区区的落崖就几度要病死。 如今,他又如此嚣张,来上罗计长官司抢三彩石… 新仇旧恨交叠,荣龄的眼神几乎要将他隔空刺个对穿。 她银牙暗咬,恨恨地想,定要叫这身毒国来的绝世高手没命回去! 将要收回眼神,荣龄在无意间又瞥了眼走在哈头陀前面的身影。 那人穿着与其他人一般无二的麻衣,上头还打了大大小小的补丁,他有些高,还瘦得很。 这时,本在队伍前半部分持卷纸者掉头找他,那人的大半身子被挡住,荣龄便也收回视线,未再费心打量。 在山头又待了会,荣龄问起万文林,“早让你盯着军中,可有异动?” 尽管山上只他们二人,万文林仍警惕地环顾一圈,随后在荣龄耳旁低声禀道。 这样那样地听完,荣龄点头,嘴边浮出一丝有些冷,更有些苦的笑,“这张迟了八年的网,也该收了。” 又望了望北面,连绵的青山外,有惊涛骇浪的山间巨流,有富庶安定的蜀中平原,再远一些,有北邙山上十三朝的悲歌、京杭运河中舳舻千里的商船。 “只是不知那收网的人,眼下到了哪里。” 又过一日,上罗计长官司下了一场大雨。这雨自晌午时下起,直到夜半也未有半点减小。 林景润嫌弃地抖了抖屋顶漏下的雨水,啐了句,“这倒霉的雨!” 他本是大都人,随苏昭明南逃至叶榆,虽也在南境待了多年,却始终不能习惯这奥热多雨的天气。 张廷瑜随手递过一块干布,“林先生快擦擦,快找到那时的密道了,届时即便南漳三卫仍守着入口,咱们仍能不负司主重托,运出三彩石。” 林景润阴沉的目光在烛火中闪了闪,“你有把握,能找出那密道?” 张廷瑜递过那时的矿区舆图,“这十几年虽因地动、洪水,山貌变了许多,但连日勘探,我已能确定那密道入口的大概位置。” 林景润心中一半喜,一半不忿。喜的是若能找到密道运出三彩石,前元朝中的财政困局可暂解,实乃大功一件!而不忿的自然是立此大功的头号功臣不是他,而是那乳臭未干,凭妇人裙带谋名的小子。 更何况,他还是张芜英的儿子…司主虽暂时稳住了他,可一旦真相揭露,总是个不安因素。 若能抓住他的把柄,或趁乱丢他去澜沧江中喂鱼便好了——就如他那死鬼老爹般,林景润阴恻恻地想。 但,得先套出那密道的入口处。 林景润凑近张廷瑜,“入口在哪里?我那时来过几次,可努力回想一番是否与你找出的地方相符。” 自然,“那时来过几次”是诓张廷瑜的。 他日日跟在苏昭明身旁,谋的是大事。唯一一次深入上罗计长官司还是为捉拿张芜英,而三彩山中的矿道又如何设计,入口又在何处,此等细枝末节,他并未关心。 张廷瑜像是未察觉任何不妥,毫无防备地在舆图中圈了一个大概的方位,“当在这附近。” 林景润细细记下,还待再问,屋外忽传来树枝折断的脆响。 “谁在外头?”他嗓中骤然紧张,厉声问道。 一行人为遮掩行迹,找了一处深山中土人的树屋暂住。 适时夜深雨浓,能摸到这儿来的,十有八九来者不善。 张廷瑜则吹灭屋中火烛,又清叱一句“哈头陀”。 听到自己名字的哈头陀便如一只暗夜的枭,迅疾地掠出门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于无边雨幕,张廷瑜又对同来的其余高手道:“别愣着,你们也随哈头陀去。此行关乎大元国计,定要擒住那人,不可泄密分毫。” 一行人领命而去,树屋中便只剩张廷瑜、林景润与留守的一位护卫的。 张廷瑜又回头对另两人道:“树屋已被发现,我们恐怕得另觅住处了。” 那两人并无异议,很快披了蓑衣一道走入南漳潮热的雨中。 望着前方瘦削、年青的背影,林景润心中忽生出个想法,那想法像是春日里暴涨的溪水,一转眼便能高出一大截。 等三人寻到一个荒弃的山洞落下脚,那想法已淹没他的一整个心窍,让他再腾不出心神想其他—— 留守的护卫与他相熟,若… 他正要借巡守的机会拉走护卫至洞外密谋,张廷瑜却忽道:“我丢了个紧要的物件,你们先歇息,我回头去找找。” 说罢便快步离去,意态匆忙。 林景润心中一咯噔,可别是叫他察觉了什么! 而另一头,荣龄正全速奔跑在湿滑、泥泞的山道间。 哈头陀荡开全身内力,似一张纵横交错的巨网,又若如影随形的鬼魅,紧紧地缀在她身后。 荣龄不敢稍停,更时时警醒着脚下步伐——此时决不能失足滑倒,哈头陀那莽夫只听命白苏,真叫他擒住了,定又是生死劫难。 只是她虽已榨出全身气力,但那洪水一般的内力仍愈加地近,近得像是一只半空中的如来神掌,随时都能扣下。 沿着山脚狂奔半晌,视野中忽出现一道约一人高、两人宽的豁口。 荣龄似慌不择路,猛地躲入这豁口。 哈头陀本就心智不全,与人对招全凭实力碾压,于是想也未想,转了方向也钻入那豁口。 通道曲折狭窄,前面那个女人的脚步时而点在地面,时而又在两壁石墙,哈头陀嘴角一歪,整张脸显得有些狰狞。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让他显得狰狞可怖的嘴角一歪,其实是即将捉到猎物时的表达激动的笑。 但其实,他并不明白什么叫激动,也不明白什么是笑。 他从小习武,只有招式游走于全身时,脑海才会有片刻清明。其余时候,整个人像是浸在雾里,目光所及都只白茫茫一片。 他不懂汉地的言语,更不懂七情六欲、悲欢离合。 只是白苏常在他打败一个人时说,哈头陀,你又赢了,你该高兴的。 哈头陀像是生锈的铁器一般转身,半晌才问道,“什么是高兴?” 白苏用手撑起他的一边唇角,“像这样,你该笑一笑。” 哈头陀努力地歪了歪唇角,“这样?” 白苏被他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逗得捧腹,“罢了罢了,随你吧。” 可哈头陀却记下来,并乖乖地遵照。只是打败一个人或即要打败时歪一歪唇角,那不是什么难事,他照做便是。 他愿意让白苏高兴,虽然并不知这层“愿意”背后是为什么。 通道中仅有入口处照入的微光,愈往里愈伸手不见五指。 但哈头陀不怕,他的武功已臻入化境,眼耳鼻手无一不能探查周遭细动,因而他深切地知道,只需最后一纵,他便能如狮子扑住山兔一般,将那女人擒在手下。 他也确实那样做了。 忽然,正后方袭来一股霸道内力。 哈头陀第一时间分辨,他曾与这内力的主人交过手。那人虽逊于他,但也已是世间难觅的高手。 他不敢太过轻敌,于是施展内力,往前纵得更快些。 然而,一口气即将终了时,哈头陀猛然发现,他的脚尖踩不到一处实地,任他强提内力、左右腾挪,他仍寻不到一处可落脚。 他白茫茫的思绪中刺入一根长针,那针闪着寒光,透着危险至极的讯息。 哦是的,危险,白苏教过他这个词语。 紧贴石壁竭力屏住呼吸的荣龄等的便是此刻。 她将手边炸药引燃,用力掷向前方。 几息后,劈山裂川的巨响与气浪猛烈袭来,荣龄匍匐在地,只在胳膊与地面的缝隙中,瞥见一瞬间亮如白昼的矿坑,与光亮最炽处,那道已破碎、燃烧的身影。 她目送火光消失于矿坑深处,再转回头,心情复杂地将前额紧贴地面。 气浪仍不停袭来,带着大大小小的碎石不停砸在荣龄身上。 三彩山经多年开采,又遭十余年遗弃,多处石壁已风化松动。而为一招制敌,荣龄找来的又是特制火药,这一通炸下来,许多地方坍下碎石,甚至,一整片脱落。 待瞧见通道入口另一侧的石壁坍落,荣龄心间一寒,本能地手脚并用,往这侧栈道深处退去。 下一息,山灰骤然扬起,是入口这侧的栈道也断裂掉落,若非荣龄一刻未犹豫,她定逃不脱,已随那些石块一道掉入深坑。 矿坑深处不断传来碎石砸入底部的巨响,荣龄心有余悸,忙再度引燃火折子,四处打量如今站立处可还有崩塌的风险。 幸而随着炙烈的气浪退去,山洞逐渐恢复平静。 这时,荣龄听到不远处传来万文林急切的呼唤,“郡主,郡主你可无事?”他的声音有些闷,似隔着什么传来。 再往通道入口处望去,荣龄这才发现,不仅那附近的栈道脱落,便是入口处本身也因巨石坍塌,被堵了个严实。 虽不大合宜,但她仍苦中作乐,在心中给制出这火药的工匠作了个揖。 这威力…是不是太猛了些? 荣龄润了润被山灰呛住的嗓子,“文林,哈头陀已死,我暂时无事。只是这通道已堵,通道旁的栈道也叫炸毁,你领将士们一面清理石头,一面找找可有其他入口。我也在里头同步找。” 万文林连声领命,又再三对荣龄道:“郡主定保重自己,万分小心。” 南漳三卫对着通道内落石使劲的同时,荣龄吹亮火折子,沿着呈螺旋状的栈道往矿坑深处走去。 十余年前,此处聚集了上百名工匠、守卫,开采出的三彩石又要经过数道工艺方能最终炼化为金子。 只凭那上方的通道出入,不大说得通。 因而荣龄相信,这里头定有更宽阔的甬道通往外界,只是他们尚未找到而已。 秉持这信念,她沿着栈道下探到离地面约五丈深的位置。 火折子支撑不了太久,荣龄不得不加快速度,一目十行地逡巡过层层叠叠的石壁。 忽然,她察觉不远处的石壁中黑影格外深,便如…那处是往里凹陷的,因而比其余地方更能吞没光线。 荣龄心中既惊且喜,莫非这便是另一处通道的入口? 这么想着,她忙举高火折子,加快往前寻去。 然而快至黑影处,寂静的山洞中忽传来时轻时重的脚步。那声音愈来愈近,正像是…有人自外入内而来。 那黑影,真是通道入口?万文林他们这么快便找到了? 几乎同时,上方传来万文林隔着通道巨石的禀报,“郡主,属下刚已命人去寻其他通道了,这通道中的巨石也在想法子凿开,最迟明日一早,定能救郡主出来。” 他方才说“刚已命人去寻其他通道了”,因而前方摸入洞中的,并不是南漳三卫。 荣龄瞬间止步,又吹灭手中的火折子,接着脊背紧贴石壁,作出随时出击的戒备。 很快,一抹弱弱的光线出现于原先的黑影处。荣龄猜得不错,那里确是山洞通往外界的另一处通道入口。 光亮处,一只擎着蜡烛的手进入视野,接着便是整只手臂,瘦高的躯干,与背上的一只巨大竹篓。 至于那人的脸,荣龄略瞟过一眼便移开。 她从未如此痛恨脸盲的毛病!! 那人擎着烛左右照了照,恰照见如壁虎一般贴着石壁的荣龄。 荣龄还没怎样,他已惊得大叫,“鬼啊!” 荣龄一时无语,忿忿地想,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 但忙里偷闲分辨那人的声音——她当是不曾见过这人的。 不过,也不可因此放松警惕。 荣龄一面摸到腰间,随时准备拔出沉水剑,一面则装出最无辜的面容,怯生生地问:“你可是坏人?我让人诓到这洞里,却怎么也出不去了,你能不能带我出去?” 那人连连抚膺,许久才找回三魂七魄。 打量荣龄半晌,这才迟疑回答:“我是药农,进山来采药。这洞里我来过几回,没有草药,但是个避雨的好去处。若遇大雨,我常来此避一避。” “至于带你出去,那不难,此处便是往外走的通道了。” 荣龄连声感谢,“多谢恩公,待我出去,定要重谢你。” 那人转身在前引路,“这有什么,不过指个路的事。只是你一个小姑娘,怎深夜让人骗来此处?幸亏这里没有豺狼野兽,也无歹人居住。不然啊,有的你哭的。” 那人絮絮唠叨着,手中的烛火也如他高高低低的嗓音,轻柔地摇曳在洞中。 身后的女子既不辩解,也未回答,只不时啜泣,似被今夜的经历吓得够呛。 他有些迟疑,不知自己是否要停下脚步,回头去安慰那女子。 只是还未等他想出个结果,身后忽传来一声惊叫。 于是,他脑中为难的弦“砰”地崩断,再想不到其他,只急急地奔回那女子身边。 “怎的了,是摔了吗?”见她跌坐在地,一手又捂着脚踝,他忙问道。 然而,代替她回答的是一抦悄然贴上脖颈的软剑。 咫尺处传来女子平静又冰冷的声音,“张廷瑜,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他顿住,也歇了继续伪装的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果然,俺只有写到对手戏才会兴奋!! 第115章 隐瞒 过一会,他问道:“什么时候认出来的?一开始?我明明压了嗓子说的话。”说着也不管颈间横着的沉水剑,很是从容地斜过蜡烛,滴了一摊蜡油在地,接着又将手中所剩不多的蜡烛沾着蜡油立住。 见他这般有恃无恐,荣龄心中的火便怎也忍不住。 他仗的什么,自然是自己一回又一回地心软,一回又一回地破例,不舍对他下死手,甚至,从不曾真的伤他。 可他呢? 明知那白苏是前元余孽,是害死她父王的元凶,却肆无忌惮地与之厮混。 而对她呢?欺骗、隐瞒、背叛,更对她横刀相向,差点死在陀螺峰下。 便是这样的人,便是这样的人,她还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荣龄牙间咬了又咬,握剑的手紧了又紧,直到牙间与手中齐齐发酸,酸到眼中,又酸入心间。 眼泪不受控地涌上,厚厚地蒙住视线。 因而二人虽近得呼吸可闻,但隔了整眶的泪,再眷恋的目光带着七分陌生与模糊不清。 荣龄没有回答他刚刚的问题,只梗了脖子,冷冷问:“你回来干什么,还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让你骗得满盘皆输 ?” 只是言辞虽冷,却掩不住哽咽的气息。 另一个也不回答,一句叠一句问:“胸口的伤可养好了?怎五月里才回到南漳,是朝中出了岔子?” “陛下与太子殿下为难你了?” “还是陆长白与刘昶?但我听闻,刘昶已意外死了?” 一连串问题问下来,像是他仍像从前那样满心满眼地都是她。 **龄却不敢信,更愈听愈觉讽刺,褪去温情脉脉的伪装,那一句句话像是一记又一记的藤鞭,抽得她皮破肉绽、血肉横飞。 “够了!”她再忍不住心中滔天的愤怒,叱道。 与此同时,眼中的泪撑不住不断累积的重量,如断线的珠子崩落。 “怎么,张大人早已攀上另一位郡主,如今又回头来套我的话?我还有什么值得你冒险来算计的?” 张廷瑜看她泫然悲泣的样子,心痛得发颤,“别哭,别哭。” 想为她擦去腮边的泪,她尖利斥道:“别碰我!”那声音又薄又细,像是一截拉得过紧的琴弦,只需再用一点力,就要立刻绷断。 张廷瑜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手便停在那张他魂牵梦萦的面容旁,“荣龄,你别哭了,我都听你的。” 她一十三岁便代父执掌南漳三卫,再苦再难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仿佛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难不住、更伤不了她。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哭。 荣龄无意识地咬着唇,牙峰咬破下唇,滚出饱满又鲜红的血珠,那血珠顺着唇角汇入梨涡,又与肆意淌下的眼泪汇流,再继续滴落。 远远望去,像是美人悲极泣血。 她毫无察觉,更像是感受不到唇上的痛。 只死死盯着张廷瑜,用目光描着他的眉、他盛满江南水意的眼,虽然这样做很是枉然,她记不住他的模样,一如留不住他的人。 忽然,通道中仅有的光线如回光老人,先是猛涨起一些,没几息又黯下,接着便陷入无边的黑暗——那支本已所剩无几的蜡烛终于燃尽。 而在黑暗重新笼罩四周的刹那,沉水剑重重落地,一道又热又烫的身影投入张廷瑜怀中,二人像是两瓣失落的铜镜,又如世上唯一匹配的刀与鞘,再度拥抱在一起。 紧密地,毫无间隙地拥抱在一起。 张廷瑜侧过头,唇恰贴在荣龄耳边,他一下又一下地亲吻耳廓、耳垂,又自耳垂找到方向,一路吻过侧脸、唇角,直到切实地贴上那副睽违已久的饱满的唇。 唇舌交缠,相濡以沫,更交换着彼此最为深处的不安与惶恐。 分不清是谁的泪落下,浸入唇间,让这吻更添酸涩。 许久,荣龄终于挣出几分空隙喘息,对面那人比她还不如,滚烫的呼吸喷在她侧脸,让这方黑暗又密闭的空间更加潮润。 但没一会,他便又不要命地贴上来,咬着她的唇,又侵入她的口中。 荣龄攀着他的肩,只觉自己快要被口中的热意烫得融化,化作一滩水,与同样融化的他变作再分不开的一体。 意识终于回笼时已不知过去多久,张廷瑜背靠石壁,怀中搂着那个比他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人。 “胸口的伤养好了吗,可有落下病根?”他再度问道。 提起这个荣龄便气得牙痒,她准确地在黑暗中找到张廷瑜的脖颈,本想就那么要咬下,但忽又想起什么,于是拨开衣领,往下挪了几寸才狠狠下嘴。 尖牙割开皮肤,唇间满是血腥味。 荣龄这才稍解气,恨恨道:“我在昏迷中几度见到了奈何桥,我差点便死了你可知道!” 张廷瑜神色骤变,他顾不上胸前的锐疼,胡乱捉住荣龄,毫无章法地抚摸她,“怎么…怎么会,我提前问过阿卯,刺你那处瞧着凶险,却其实避开了心间的几处要穴。我也匿名给阿卯去了信,让他提前在陀螺峰下候着,莫非是他没及时接到你?” 黑暗中,荣龄想起那时无边无际又永无止境的痛,不论见到谁、想到谁都心字成灰的绝望,隐隐的闷痛仍一浪又一浪袭来,“你不习武,不知道许多时候,能否活下来凭的是一口气。若意气不散,便是筋骨寸断也有生机,若失意消沉,便是本不致命的小伤许也能要了性命。” 那时的荣龄未提前收到来自张廷瑜的任何暗示,只以为他是真的勾结白苏,背叛并要杀了自己。 加之一场罗天大醮,她见证父子相疑、兄弟相残,早已损去七分意志,骤然叫张廷瑜一刺,剩余的三分心气也若余烟残烬,一下便散了。 “还有,你的白苏许是未告诉你,那日前一晚,我受了哈头陀一掌,正同样伤在胸口。” 几番因素叠加,荣龄是真的几乎殒命。 张廷瑜的双手扣住她的双肩,用力地她都觉得有些疼。 忽地,他又一只手松开,伸到旁边像在摸黑寻找什么。 荣龄不解,“你在找什么?” 张廷瑜闷闷答道:“我背篓里还有几支蜡烛,我要看看。” 荣龄仍不明白,“看什么?” 张廷瑜愈忙愈乱,不留神打翻了背篓,本要找的蜡烛也不知掉去了哪里。 荣龄手上一烫,接着又是一烫,她本能地想要甩走那股烫意,却忽然反应过来,那是张廷瑜的眼泪。 她的手停下,在黑暗中摩挲上他的脸,果然,手心一片濡湿。 “怎么了?” 另一只滚烫的手覆住她的,慢慢地扣入她的指间,随后另一只手揽过她,将她再度嵌入怀中。 他的脸抵在荣龄颈间,流下的泪沿着脖颈,落到胸口,浸入她的心间。 荣龄不再问了,手绕到他背后,轻拍着安抚。 过一会,那人抵着她的额头,含了十万分的郑重与悔恨道:“阿木尔对不起,是我太自大,是我太过愚蠢,我不该什么都瞒着你,以为你能自己应付一切。” “对不起…我差点真的失去你。” 荣龄心中闷闷地酸,闷闷地疼。 尽管今日再见他不胜欣喜,但她知道,自己仍是怨的,甚至有一些恨。 虽然如今的怨与恨同尚在大都时并不能相比——事实上,在回南漳的路上,当知道是阿卯赶在万文林前在白望江中救起她,并交给她那本出自张芜英的手札时… 那些怨与恨便在沸腾至顶峰后,慢慢地冷下。 那时,阿卯还在愣头愣脑地解释:“郡主,属下也不知是谁给的,太子殿下与郡主逃出长春观后,有人趁乱塞给我一本书,书中夹了张条子。” 条中写的是“书交与荣龄郡主,另于今日辰时前至西山陀螺峰下的白望江边,事关郡主性命,万望郑重。” 荣龄接过书与条子,心中重重一颤,她的手也有些抖,像是长时间挽缰绳导致手中失力。 但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失力,而是于经夜未休的黑暗中终于窥见一丝光明的乍喜,是几乎已堕无间地狱,受十殿阎罗判决之际,却忽又重回人间的劫后余生。 “属下认不出这是谁的字迹,但那人既然未说错白望江之事,那这本定要交给郡主的书,当也十分紧要。” 阿卯不知是谁的自己,**龄却一眼认出,这是张廷瑜用左手写的。 至于那本书… 她翻开,书中内容证实她的猜想——正是那本张芜英交与荣信带回,荣信又亲赴庐阳交给张廷瑜的手札。 而这本手札经历他们二人的父亲,如今又由他交给自己。 他究竟什么意思? 直到看到手札中关于三彩山的记录,并以此试出南漳三卫里那颗隐藏至深的异心,直到又想起,张廷瑜曾用一本前朝野史,反复提示她注意苏昭明,借此暗示白苏的真实身份… 荣龄心中终于有了七分相信,这混蛋,或许并不是真的背叛了她。 在他的歉疚中,积累的委屈,虬结难解的怨恨终于开始松动。 “你混蛋!你不知所谓!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找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多害怕!!” 声音一句高过一句,激烈地倾泻着自他潜入前元起,她夜夜难眠的恐惧。 是的,恐惧。 此情此景,荣龄终于不再逞强,对自 己,也对他承认——她心中残余的怨、残余的恨皆出自恐惧,怨他胆大包天,孤身犯险,更恨他死死瞒住自己,用他的性命添写她的军功。 他张廷瑜也太自以为是,莫非以为没有他,她便赢不了白苏? 这混蛋,可笑!滑稽! “我赢得了她,我定能堂堂正正地赢她!”荣龄咬着牙,气愤像一只炸毛的猫。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张廷瑜顺毛捋,浓重的鼻音中掺入一丝笑意,“郡主是天策神将,区区宵小能奈你何?” 只是荣龄在大都叫人害得身心俱伤,这话听着便不那么顺耳。 “你笑话我!”她掐了张廷瑜的胳膊,狠狠一拧。 张廷瑜笑着讨饶,“冤枉,我可没有!” 一阵笑闹后,通道中再度安静下来。 张廷瑜将下颌贴上她的额头,正起声色道:“阿木尔,我不能久待,接下来的话,你细细记着。”—— 作者有话说:啊,铺垫了好久的伏笔终于一口气都用上了! 第116章 前元 “如今的前元皇帝唤邵小楼,但明眼人都知道,‘邵’字早已名存实亡,那小子姓‘苏’,是苏临渊的儿子,苏昭明的孙。”张廷瑜慢慢道来前元的情形。 如今的苏小楼已十三岁,早便定了亲,定的是冯家的嫡女。 荣龄与这冯家熟得很,苏昭明死后,代他镇守前元的便是冯家三子冯祈元。据说他的末字本不是这个“元”字,是苏昭明为防他去后冯家起叛心,特赐下的国字。加上又定下苏小楼与冯家下一代的婚事,这以军功著称的世家便死死绑在了苏昭明的盟军中。 只是,冯家虽是苏昭明的盟友,却并非白苏的。 苏昭明一面拉拢冯家,一面却也怕外戚势大,于是召回流落在大梁的白苏。他们一个一个是苏小楼未来的岳家,一个是亲姑姑,二者互相牵制,彼此掣肘,少年皇帝才能安然活到亲政,执掌皇权。 只是苏昭明临死前的这一安排,却也为本就风雨飘摇的前元朝廷埋下党争的隐患。 凭借一力组建的花间司,白苏的身边聚集起以她为核心的革新派。 花间司成功设局,杀死荣信,又通过独孤氏,运来重金难购的镔铁刀,如今又差点真的毒死建平帝,彻底搅乱大梁朝局… 革新派已有了与冯家叫板的能力。 九年的时间,白苏与冯家的矛盾由暗到明,并随着苏小楼不日将完婚亲政,变得愈发尖锐、激烈。 “我到叶榆只两个月,却也将二者的争斗看得分明。阿木尔,你信不信,这是我们绝佳的机会。”张廷瑜道。 荣龄握着他的手,这人好像又瘦了些,连指骨都变得更为分明。这两个月,她过得难,想来他初至叶榆,定也不易。 “那你想如何做?除去白苏的人,你在叶榆可能借到半分势力?” 张廷瑜五指微扣,食指与中指搭在荣龄掌心。他卖了个关子,“朝中除去出了我这个叛臣,便无人发现另也有人失踪了吗?” 荣龄在黑暗中抬了眼睫,“另也有人失踪?”她回忆缁衣卫与荣宗柟递来的消息,隐隐约约似是有这么个人,“蔺家曾去京兆尹处报案,称蔺丞阳不见了,但没几日又去销案,只说闹了乌龙,蔺丞阳是去了外头散心…” 忽想起张廷瑜与蔺丞阳在两江会馆醉酒的画面… 而蔺太傅,本是前朝旧臣,曾与冯家老太爷结为儿女亲家,如今,蔺丞阳的一位姑姑仍留在冯府。 “是蔺丞阳?!”荣龄问。 张廷瑜颔首,“不错,水芝是随我去了叶榆。” 荣龄抽出手,“你们两个疯子!”气得推搡他胸膛,“你跟他密谋这么久,竟一句都不跟我透露!你…你就会骗我!你个王八蛋!” 张廷瑜在黑暗中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挣扎一并拥入怀中,“是,都是我的错,你怎么骂都行。” 等荣龄平静一些,他再抚着她的肩道:“但阿木尔,我不敢与你说,一则是自信你足够机敏,能自个猜出真相,二则,你定不会赞同我冒险,而你只需说一句,我也一定会动摇,直至放弃。” “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如水的嗓音响在石壁间,带来一种深水旧渊的沉静与厚重。那句“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似清泉洇下,抚润荣龄自三月起便焦躁难安的心。 过一会,她才有些泄气地问:“可你为何非要去叶榆?” 张廷瑜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自然有你的原因。我猜出白苏便是花间司司主时已太迟,朝中危局已成,不若破釜沉舟,剜去腐肉方得新机。” “腐肉”说的自然是荣宗柟与荣宗阙之争,经三月一役,觊觎东宫日久的赵氏被连根拔除,储位与江山都得以稳固。 “至于白苏,你定也猜到,她早已将你当作窃走她人生的死敌,不会对你善罢甘休。我知道你机敏、善战,**龄,你太过心软、正直…她早已摸透这一点,定会一遍又一遍用这来伤你。” 前有对荣宗柟、荣宗阙的心软,后有对张廷瑜的不设防,荣龄的这一弱点,已被白苏利用许多回。 “因而,便让我替你挡住那些暗箭。她熟知你的软肋,可我更明白她的多疑、不安与自卑。” 荣龄正要反驳,张廷瑜再道:“更何况,我有私心。荣龄,你与她有杀父之仇,我又何尝没有?” 他的声音蕴上清寒,恍惚间像是荣龄腰间那柄的沉水剑,在月下舞出银光湛湛的锋芒。 “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推翻那个害死我父亲的腐朽朝廷,以整个前元为他祭奠。” 荣龄仰起头看他,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明白了。”慢慢地再靠到他胸前,不再多言。 见荣龄不再反对,张廷瑜进一步解释,“方才我已说了以冯家为首的军功派与革新派的斗争,但在前元,并不只这两支力量…” “还有?” “是。苏昭明南逃时,曾带走一部分愚忠的清流。他们希望能培养出个刘秀,光复元室。但这些年,苏昭明倒行逆施,邵氏名存实亡。与此相对,大梁蒸蒸日上,已现盛世初景,若你是他们,你待如何?” 荣龄略一想,“我自然后悔不已,想作大梁臣工。” “不错,前元中有不少人这般想。只是他们一则遭军功派与革新派压制,并不成气候,二则也因力量弱小,找不见与大梁交易的门道。既如此,不妨便由我给他们指条明路,如此多管齐下,郡主又陈兵在外,前元,不日可破。” 张廷瑜语气清淡,仍是一副江南春深处,持伞观雨的公子模样。然而便如几百年前,同是南地出生的顾荣一柄羽扇轻挥,谢太傅于棋局间笑谈淝水之战。 江南烟雨地,从不缺重整山河的风骨。 但荣龄有些不安,“可你与蔺丞阳这般毁白苏墙脚,她至今不曾察觉?” 张廷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握住荣龄的手,贴上石壁,“她不惜命我与林景润潜入上罗计长官司,冒险重启三彩山,郡主以为为何?” 指尖传来石壁粗砺的触感,荣龄很快便想通,“也与我一般,府库空虚?” 张廷瑜点头,“是啊,花间司虽借长春道这躯壳,重创大梁皇室。但这些年布施、传道、吸纳信徒,所费巨糜。苏昭明留下的家底早已掏空,而冯家也因收不到允诺的军资粮草,正与白苏闹得不可开交。百般无奈之际,她想到了三彩山。” “正因此,我与水芝方有些许机会联络军功派与清流一脉。” 顿了顿,又问道:“至于赴三彩山这般重要的事,她只派出心腹林景润与我,这又是为何?” 荣龄轻咬下唇,故意道:“因她很是器重你,也如我一般受情爱蒙蔽,瞧不清你的真实模样。” “唉…郡主,”张廷瑜讨饶,“别再刺我了。” 荣龄这才收了阴阳怪气,正色回答:“说明,她虽掌有花间司,但手中可堪重用的人却不多。” 否则,她不至于在如此重要的事上,冒险用张廷瑜——这人刚随她逃至前元,尚未经过几轮考验,并不能尽信。 张廷瑜不住颔首,“正是,她命我与林景润同来,也有让林景润暗中监督我的意思。你可知,林景润正是直接杀害我父亲的凶手?” 荣龄想起陀螺峰中,他的那句“我父亲并非林先生害的,实是荣信见威逼利诱不成,才将他投入澜沧江中…” 他假装相信白苏编出的鬼话,与真正的杀父仇人虚与委蛇,他的这些日子过得,定也苦极了。 荣龄攀住他的肩,认真问他,“那如今哈头陀叫我炸死了,你如何与林景润交代,又如何对白苏交代?” 张廷瑜停了一会,再开口时语中泛 冷,“自我来到上罗计长官司,便没想着将他们活着带回叶榆,哈头陀死得正好,至于林景润…还需郡主帮我。” 荣龄凝眸,“哦?” 三彩山外。 张廷瑜自密道入山已半夜,而林景润也在不远处的林中蹲守了半夜。 他死死盯着密道入口,眼中是蛇一般又阴又冷的目光。 他早便劝过司主,张廷瑜此人不能信,但司主耽于情意,便是他查出张廷瑜与那群清流打得火热,也只笑了句,“他是张芜英的儿子,那伙子清流自然像是野狗见了骨头,不肯撒嘴。” 然而,张芜英虽是清流一脉最后的脊梁,却也实实在在是摄政王,是他林景润的死敌。 当年,便是他亲手将这不肯低头的铁笔御史丢入澜沧江中。 因而在见到张廷瑜的第一眼起,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那是狼崽子刻意收起尖牙的伪善,是无数卧薪尝胆者超乎常人的忍耐。 林景润不想起他那双意图不明的眼睛便不寒而栗。 一不做二不休,他想让这双眼睛,永远不会回到叶榆。 于是在张廷瑜离开山洞时,他想也没想便跟上来。 果然,那狼崽子早已找到三彩山的密道,却瞒了所有人,只孤身来探。是他信不过自己,想独吞功劳,还是… 林景润心中生出个极坏的猜想—— 还是他借机来见大梁的南漳郡主,那二人痛彻心扉的决裂、拔刀相向的伤害本就是演给司主看的一出戏? 林景润本想立刻也跟进密道去查个究竟,可待他正要迈步,前方传来轰隆的爆炸声,整座三彩山嗡嗡震颤,抖落山巅的碎石草木,连密道处也喷出夹杂山灰的气浪。 他有些不安地四处打量—— 可是三彩山中的矿坑不慎爆炸了?那密道中的张廷瑜… 林景润不敢再往里走,却也不肯就此离去。 他蹲守在密道外的林中,心道他便等到天明,若一夜过去张廷瑜还出不来,他当是死在方才的爆炸中了。 这样更好,司主便是因他的死震怒,他林景润也清清白白,怎样说都有理。 一直过了半夜,密道入口都再无动静,林景润蹲得快要睡去,前方忽又传来人声,他倏地便惊醒。 拨开眼前遮挡的枝叶,有两人相偕而出,其中一人正是张廷瑜,而另一人… 此时夜雨已停,稀薄月光自浓密树影间投下,其中一片正落在那人眉上。 一颗鲜红的胭脂痣在月下格外醒目。 林景润赫然怒目。 眉上生胭脂痣,是南漳郡主!张廷瑜奸猾狡诈,当真未与南漳郡主决裂,他此前装模作样的一切都是骗司主的! 不行,他不能再纵容这狼崽子回到司主身边,坏复国大业! 恰好二人在岔路分别,张廷瑜目送郡主远去,独自走上归程。 林景润紧随其后,盯着他露出的一大片命门,手中宝剑愈握愈紧。 真是天助他也! 若南漳郡主尚在,林景润不一定敌得过,未免要投鼠忌器。 可眼下,郡主已然走远,张廷瑜是个十足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他能杀一个张芜英,自然能杀另一个张廷瑜。 于是,林景润勇气大振,他攒足力气,将人与剑扥成一条笔直的线,闪电一般向瞧着毫无防备的张廷瑜刺去。 只是剑尖将要刺破那人衣裳时,忽有一道轻柔的力量搭上林景润的长剑。 那力道起初并不起眼,慢慢地却像一道水墙,如一张细密但毫无破绽的巨网,将林景润手中的剑陷在其中,让他既不能更进,也无法回撤。 林景润顺势望去,却见张廷瑜身旁鬼魅一般的身影。 她眉上的胭脂痣,似一轮高挂空中的血月,透出浓郁的不详。 可她…她不是早就离去了吗? 这时,荣龄淡淡问候道:“林先生,你果然跟着衡臣,久违了。” 第117章 人心 破晓降至,青白日光穿过云层,自东向西照亮这片深刻的峡谷。 正值雨季,充沛江水自几百丈高的雪山间奔腾而下,在曲折回环的峡谷中激荡出摄人心魂的咆哮。 水浪以磅礴气势拍击山壁,不仅带着坚固夯实的山壁隐隐震颤,更腾起数十丈雪白、冰凉的水雾,将这片岸边高地罩得隐隐绰绰。 这时,一阵山风拂来,水雾散开片刻,露出地面上一道扭曲挣扎的身影。 那人正是已被挑断脚筋的林景润。 但他仍忍着剧痛不停叫骂。 “张衡臣,你背信弃义,你忘恩负主,你对得起司主对你一往情深、赤心相待吗?!” 听到“一往情深”四字,荣龄忍不住睨了身旁人一眼,但此时并非争风呷醋的时候,强咽下心中的气,未开口刺那人。 张廷瑜紧盯着眼前的林景润,却也敏锐察觉这一记眼刀。 他心中暗道不好,忙打断林景润,“林先生说的哪里话?张某自小读圣人书,奉的是齐家修身的道,尊的是治国平天下的义。你等为一人、一姓私欲,置天地百姓于不顾,此歪门邪道,恕某绝不敢同行万一。” 林景润气得面目涨红,“你!你大公无私,你光明正义!可你别忘了,你父亲怎么死的,你当真要与这杀父仇人之女厮混一处?” 张廷瑜顿了一会,像是叫林景润说中痛处内心挣扎。 可正当林景润暗喜要再说些什么惑其心智,张廷瑜淡淡叹了口气,“林先生,我在你们心中便是那样天真愚蠢吗?你以为,仅凭一个随口编出的故事,一封伪造的书信,我就能立刻糊涂,认错自己的杀父仇人吗?” 尚在大都时,白苏叫来林景润,舌灿莲花地说出个荣信逼迫张芜英说出三彩山隐秘,张芜英抵死不从遭其推入江中杀害的故事。 为取信于张廷瑜,他们还给出一封荣信写与张芜英,约他于澜沧江畔相见的书信。 信中字迹几能以假乱真,若非张廷瑜曾与荣信相交数月,那人把着自己的手,写了“衡臣”二字作为他的表字,若非他暂居南漳王府后,在书房中见了太多荣信留下的的手记、条陈,他许是不能一眼便认定那是假的。 张廷瑜摇头,“你们的那封信仿得虽像,但王爷笔下的风骨,岂是宵小能写出的?” “更何况,即便确是王爷写的,他也只是约我父亲在江畔相见,其余的,我并不信。” 林景润一窒,显然不能理解张廷瑜这无缘由的相信。 张廷瑜远眺晨曦中的奔腾不息的江水,想象十几年前的父亲,也是这样眷恋地看了人间最后一眼。 “你与白苏都将阴谋看得重,却将人心看得轻。可林先生,一个人是否值得信任,并不在这落于纸面的一字一句,而在人心,在数十年如一日的一点一滴中。我信王爷,也信郡主。而这些,你不懂,白苏也不会懂。” 林景润并未被说服。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张大人这会言之凿凿,焉能预见一年、十年后人心如常?” “若当真人心不变,南漳王荣信又怎会与兄长反目,最终因不再信任兄长踏上死路?” 荣龄本在一旁看戏,忽然听到父王的名字,话中的内容让她一愣。 南漳王荣信…最终因不再信任兄长踏上死路? “等等,你…说的什么?” 林景润见荣龄脸上显见的失神,心中顿时得意。 他哈哈大笑,“老夫听谢冶那老匹夫道,郡主在查当年的军报一事。想来你已发现,如今留在枢密院与京北卫的,都是建平帝替换的赝货。当年的军报我见过,明明白白写的扶风岭不可去,当走陆良大道。是荣信早对荣邺生疑,因而一意孤行走了扶风岭。” “你们都以为他是遭人设计,不白战死。事实却是他刚愎自用、自寻死路!” “不!我父王才不是!” 荣龄眼中赤红,钳住林景润的喉咙,“你说的一句都不可信,你定是骗我的!” “你给我说清楚!” 林景润因窒息双眼像林蛙一般突出。 但他并不讨饶,只桀桀狞笑,像很是满意自己在临死前仍能激得荣龄失态。 突然,他榨出全身力量,双手猛推地面。此处高地本就向江水一侧倾斜,林景润似千斤坠一般向江中落去,荣龄不得不松开手,目送那人以决绝的姿势投入湍急、冰冷的澜沧江中——便如十余年前的张芜英那般。 很快,青绿的水流中已不见林景润的身影。他脚筋皆断,落入这样的急流中定是必死无疑。 而军报的秘密也伴随他的消失,埋葬在这永久奔腾的岁月之河中。 荣龄望着已空空如也的手,失神地喃喃,“不,定不是父王自个判断失误。” 若真如他说的,那她追查经年,付出惨痛的代价求一个真相岂不成了笑话? 恍惚中,她落入一个怀抱,一道温润的嗓音不住道:“荣龄,阿木尔,定一定。林景润许是刻意迷惑你的。除了你自个查出的,不要轻易信任何人,不论他是荣邺,是林景润,或是南漳三卫那个潜藏日久的菊花神。” “荣龄,你亲自去查出真相,要相信人的嘴会说谎,但人心不会。” 山风浩荡拂来,水雾擦过荣龄面颊,带来清晨特有的沁凉。 许久,她终于平静下来。 “嗯,我定会查清。” 再过一会,日头慢慢升高,峡谷间的雾气散去,像是持续一夜的梦境终要醒来。 “你是不是要走了?”荣龄问。 张廷瑜顿了一会,在她耳畔点头,“是,等我回来。” 荣龄闭眼片刻,再深深地嗅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好,我等你。” 没有难分难舍的告别,也没有痛哭流涕的不舍,只是望着张廷瑜消失在山林间的背影,荣龄忽然有些不安。 恍惚间,她像是回到小时候,在崇釉胡同中远眺父王在马上离去的背影。 那时的父王也说:“阿木尔,等父王回来。” 可他食言了,她等啊等,等到母亲离去、皇祖母也离去,等到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最终只剩她一人。 她也没有等回父王。 那一刻,荣龄不安到了顶点。 她多想冲上前去,拦住张廷瑜不允他再去叶榆。可她强硬地制止自己——张廷瑜并非她一个人的,他有他自己的意志、主张、抱负。 她唯一能做的是尽快平定南漳三卫的动乱,尽快攻克前元,早日与他团聚。 想到这,荣龄再望一眼张廷瑜离去的方向,接着坚定地转身,往上罗计长官司的方向走去。 这日,荣龄夜宿军营。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只营中值夜的将士与各处照明的篝火显出未曾睡去的生机。 忽然,自营中西南方向传来呼喝的噪音。 那声音并不遮掩,一路向军营深处的中军大帐而来,气势汹汹且明目张胆。 荣龄警觉而起,在帐前见到那些噪音的源头—— 是大小几十名将领前来请命。 缁衣卫团团围住中军大帐,荣龄心中稍安。 深夜光线昏暗,那些将领又穿着相似的铠甲,荣龄只凭声音认出领头的几人,剩余的,略作了手势,让一旁的万文林都记下。 “陆将军,你深夜带了这许多人,这知道的许是猜你有要事急秉,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本郡主有何不满,不惜要哗变兵谏…” 陆丰自知今夜之事不合体统,他本意也并非挑衅荣龄。 忙双膝落地,叩首行礼道:“郡主请恕末将死罪。只是末将听闻朝中不仅克扣军饷,更以经年账目不清为由,不日将遣陆长白陆尚书为巡抚使,来军中彻查账务。” “郡主,陆尚书乃郡主死敌,此番哪是来查账,分明是暗奉君命来罗织罪名。乾清宫那位早因郡主用一枚旧符调动京畿重兵惊惧难安,这才再容不下老王爷的威名,容不下南漳三卫这面老王爷留在这世间最后的军旗。” “兄弟们在南漳浴血奋战,十几年来死伤不知凡几。可咱们不惧流血流泪,却不忿一颗赤心遭疑,更不忿老王爷的心血遭宵小玷污!” 陆丰的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既心酸,又愤恨。 随他而来的将士高声附和,“正是,郡主定不能便这么算了!” “郡主定要保住老王爷的心血!” 一句句慷慨激愤的话砸在荣龄心中,落下厚厚的阴翳。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陆将军,你们希望如何?” 陆丰往前一步,刻意压下声音,“郡主,咱们不早不晚,正在军中因军饷困顿之际找到金山,这像不像天命?是老王爷在天上不忿南漳三卫遭奸人为难,才指明金山一解军中艰难。” “八年前,枢密院一信疏忽,致使老王爷蒙难。八年后,陆长白来势汹汹,又将致南漳三卫于死地。” “他们一而再再而三,逼人太甚。事到如今,郡主难道还要忍下去?!” 荣龄站在台阶上,比陆丰高出一些。 她向下望去,视线落在陆丰身上,落在那些心潮澎湃,眼中炙热的将士身上。 虽是猜到是有人暗中鼓动,可若没有南漳三卫与朝廷的积怨,那人的鼓动定也不会奏效。 是要继续逆来顺受,还是凭借三彩山自立,以陆丰为代表的将士像是已替她选好答案。 “可你们的亲人都在大梁,他们怎么办?”荣龄问。 陆丰眼中一喜,荣龄既这样问,便是不曾否定他方才的提议。“郡主不必担心这个,末将已去信家中,让妻儿老小速来南境。陆长白到达尚有些时日,足够转移部分家人。更何况,大梁号称仁义治天下,若不管不顾坑害咱们的家人,只会致使军中怨愤更甚,也失去天下民心。” 荣龄似有些苦恼,更像心中挣扎不已。 “兹事体大,你们容我再细细想想。” 陆丰也知道这事牵扯甚巨,并非一句两句便能定下的。今夜率人齐来谏言早已获得超出他们想象的结果。 闻言便也不紧逼,只进一步表忠心道:“末将唯郡主马首是瞻。” 待那几十号人浩荡地离去,中军大帐四周恢复安静。 荣龄忽然冷嗤,“瞧瞧,才奉上一座三彩山便等不及了。逼着我表态,逼着我与朝中反目,用兵自立。” “他究竟在怕什么?” 万文林跟着叹了口气,没接话。 过一会,荣龄吐出郁气,语气又平静下来,“陆长白那老匹夫已过了湘州?那人…你们接到了吗?” 万文林颔首,“回郡主,他正在陆长白的队伍中,因乔装匿行,便是陆长白也不知道。阿卯亲自去了,已与他接洽上。” 荣龄掐了掐日程,“这人也真是,让我等他等他,一路行得拖拖拉拉,竟还有三日才能到。” “罢了,便再等他三日吧—— 作者有话说:猜猜跟陆长白来的是谁嘿嘿! 第118章 巡抚 因陆长白将至,荣龄布好三彩山中的安排,于第二日回转。 只是一行人启程地虽早,路上却不紧不慢地巡视了几处驻防。快到南漳 时,荣龄瞧了眼高挂在山顶的日头,早早于城外二十里的驿站停了马。 “今日累了,早些歇着吧。” 于是又拖一日方回城。 陆长白在城中足足等了七日,终于听闻荣龄已过南城门。他忙整饬带来的一伙人,乌泱泱地往都指挥使司而去。 大梁自定都以来,于大都设枢密院总领天下军务,地方则设都指挥使司,掌一省兵马。因南漳邻着前元,部署有二十万南漳三卫,建平帝便未在此另设都指挥使,而由南漳王荣信与郡主荣龄一并领了。 因而一旦牵涉军务,荣龄常至都指挥使司处置。 只是陆长白在都指挥使司等了又等,半晌只等到荣龄快马驰回王府的消息。 他一口气梗在喉中,一把修理得宜的胡须也似风中马鬃不住颤抖,“去!去南漳王府请郡主,便说老夫奉圣命而来,今日便在都指挥使司候着!” 侍者领命而去,半晌却回来禀道:“郡主一路舟车劳顿,眼下正在用朝食,陆大人稍候候吧。” “砰”地一记,陆长白将手中茶盏掼在案上,茶水泼开半案,腾起陈年普洱特有的蜜香。 萧綦缩起脖子,举高茶盏想遮一遮自己。 但事与愿违,陆长白第一个便点了他,“萧主事,本官代天子巡抚南漳。郡主先是逡巡在外旧候不至,总算回了南漳,却一径回了王府,将圣命晾在一旁。这一记耳光清脆,只是不知郡主驳的是老夫的薄面,还是…” 在场众人都明白,未说出的自然是“陛下的面子”五字。 但—— 这里是南漳,是南漳王府两代主人浴血镇守的军镇。 在此指摘主人的不是,便是他陆长白,也需掂量掂量。因而盛怒下的他也只敢说一半、遮一半。 萧綦才不傻,不会任由陆长白拿他作椽子。 “呵呵,郡主定快来了,陆尚书稍安勿躁。”主打一个谁也不得罪。 至于他个礼部主事为何也在此? 怪便怪在那句“自古以来”上。 自古臣子代帝王巡行天下,沿途仪制、礼法讲究,常有礼官陪同在侧。于是,身为礼部主事的萧綦便“幸运”中选,更被加了个“监察御史”的宪官衔,随陆长白万里来此。 见萧綦如此,其余人更不敢出声附和。 都指挥使司府中的侍者则都缄默无言,似未瞧见这位大都高官的震怒。 一时间,诡异又尴尬的沉默笼罩悬有“止戈为武”四字牌匾的正堂。 陆长白拳头捏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只再道:“再去请!” 侍者一来一回,花去更多时间。只是他仍是独自回来的。 “郡主这会正在更衣洗尘,陆尚书请稍候。” 有了上一回的教训,陆长白不再怒形于外。 他阖目片刻,道:“再去请。” 几炷香过去,侍者领了搭班搬来几桌酒菜,“快晌午了,大人们先用些饭菜吧。” 一伙人自辰时末便候在堂中,茶上了一盏又一盏,点心也呈奉不断。为防他们不耐南漳湿热,堂中四角甚至摆了大缸,堆满晶莹的冰山,冷气阵阵吹来,倒比寻常的北地还舒服。 都指挥使司中样样侍奉得宜,除了—— 他们的主人仍不现身。 侍者第三回禀道:“郡主有些累了,说要小憩片刻。陆尚书请稍候。” 说罢,他恭敬退在一旁,像一点都未瞧见陆长白由白变红,又由红涨紫的面色。 萧綦在旁瞥见些许,正要横移几寸避开那鼻息咻咻的老匹夫,酒杯崩裂的碎瓷已摔上他的袍角。 见状,他忙撤地更远些。 陆长白顾不上萧綦的小动作,他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这等一而再再而三地奚落本官,郡主究竟是对本官不满,还是对圣意不满?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南漳王府拖延不肯查账,莫非是不打算再当王臣了?” 这话已是图穷匕见,赤裸裸指着荣龄鼻子骂。 但奇的是,都指挥使司的侍者仍垂目静立,像聋子、瞎子,任陆长白一人在堂中怒不可遏。 这进一步激怒了他。 愤怒的目的是使人惊惧、忧怖,若对方什么反应也无,再盛大的怒意也失去方向,没了泄口。 陆长白紫色袍袖一甩,“去,去东西各房搬账册,即刻开查。本官本想给郡主个面子,等她到场再查。如今看来,竟是不必。你们只管去,若有人拦阻,便问问他是还将自己当作王臣,还是只想当南漳王府的私臣?” 如萧綦一般的倒霉蛋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南漳郡主三月起便入了刑部大牢,再无讯息。可到了五月,却忽道已回南漳。其间陛下并未降下赦免旨意,那背后的争斗、权衡,定复杂凶险极了。 五月后,朝中与南漳便僵持了起来。 但才过月余,怎忽然又主动挑起纷争? 是试探,还是有意为的逼难? 自古边军哪有样样清白的? 查边军的账册,不啻于将罪名半悬在他们头上。 而南漳三卫…便会这般坐以待毙? 因而甫一听闻巡抚使这一差事,朝中众人都将自个缩了又缩,只怕这敏感又危险的活计落自家头上。 但…总有几个点背被抓壮丁的。 如萧綦,如在场的几十人。 眼下正是他们最不想遇见的情景——陆长白本就与郡主有仇,恨不能抓住个错处便将她下狱定罪,可郡主是南漳之主,明知他来者不善,怎会任其磋磨。 于是坚针对上麦芒,苦了他们下边办事的。 萧綦跟着人群往公房走,但还没摸着公房的门,一队黑衣黑甲的劲装武士自都指挥使司大门而来。 他们面无表情地横刀在前,一言不发地镇守于各处公房前。 萧綦认出来,是缁衣卫,南漳三卫中最精锐的的将士。 乍见这伙凶神恶煞的杀器,萧綦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稍进。 他们久在朝中,打的都是嘴皮子仗,全然不能与这真刀真枪的架势匹敌。 陆长白已气得全身颤抖,“反了,这是要反了!” 自都指挥使司仪门外传来一口掺杂着关外腔的官话,他遥遥答道:“郡主有令,军中账册事关边境机密,若无她亲眼瞧着,任何人不许靠近。违者——” 他来到正堂前,定定注视堂中的陆长白,眼神与语气都冰冷,“杀无赦。” 莫桑从军几十年,瞧着是儒将,但一身气势也是在死人堆里垒出的。 陆长白虽在朝中屹立十余载,但一时间也被压过去。 “你!你又是何人?”陆长白咬牙问道。 莫桑走近,一直逼到他面前一尺才止步。 “郡主帐前右将军,莫桑。”他忽地一哂,“尝闻陆尚书在大都很是照看我们郡主,莫桑…感激不尽。” 萧綦隔了老远都觉一股冷意飘来,他暗自摇了摇头,总觉此番差事定不能善了。 只是不知… 如今的大梁,如今的南漳三卫,可还经得起“不能善了”四字。 他遥望了眼更南的方向,不由想问问那个已离开大梁的人,若他还在,他会如何做? 可惜… 一直到未时,橐橐步伐惊醒正堂中犯了午困的众人。 萧綦坐在门口处,率先望见仪门外正走来一道真紫色的身影。 那人着曳撒,梳简单的圆髻,红珊瑚作的首饰正垂额心,与其眉梢的一点胭脂痣相映衬。 萧綦忙起身,捋齐已坐出些褶皱的官服。 迈过仪门,更多人看到身影,纷纷肃立行礼。 陆长白最后站起,眼神如鬣狗一般阴冷而凶狠。 只见她穿件半新不旧的衣裳,掩着唇不住打哈欠,眼中几分目中无人,又几分漫不经心。 待她行至“止戈为武”的匾下,陆长白死死盯了一眼,最终不甘心地行礼,“臣见过郡主。” 荣龄坐到左手位的扶手椅,拿起杯盖略撇了撇沫子,“嗯,陆尚书坐吧。”又对堂中其余人摆手,“南漳不讲究这个,都坐吧。” 环视一圈,像是忽然发现萧綦也在,“箫主事,怎是你跟着陆尚书来的?刘昶刘郎中既是吏部当红的新人,又是陆尚书的得意门生,这回怎不来?” 陆长白心中一惊,刘昶早就… 莫非是荣龄匆匆赶回南漳,并不知道这一讯息? 但再与荣龄对视一眼,他瞬间明白,她不但早就知道,更在借机警告他,刘昶,是她荣龄杀的。 至于为何警告…自然是为了吓唬他,叫他不敢动真格查南漳三卫。 陆长白肺腑间皆是郁气。 他有些硬邦邦地回道:“郡主怕是不知,子渊叫奸人害了。但老夫作为他的老师,定早日查明何人所为,还子渊一个清白,也好叫那奸人明白何为天理昭彰,报应 不爽!” 荣龄不住点头,“好一个还他清白,好一个天里昭彰,报应不爽…”再将手中的茶放回高几上,“既然陆尚书作惯了包青天,那你不远万里而来,也是要为南漳三卫证个清白咯?” 见荣龄语带机锋、连敲带打,半点不落下风,萧綦本高悬的一颗心放下来。 他自然知道陆长白来者不善,可建平帝讳莫如深,似也真的恼了南漳三卫,他便不敢再出头争些什么。 只是他自小听着南漳王的英武故事长大,对“南漳”二字有着天然的信赖与向往,更何况,郡主还是…衡臣的妻子,他不希望她出事。 想到这,萧綦暗暗叹气,时至今日,他仍不敢相信,张廷瑜真的会叛离大梁。 他明明,明明有爱妻在侧,又明明前程远大…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荣龄忽然唤他,“箫主事,想来你也是头回来南漳,可有尝过南漳的菌子?眼下正是出菌子的时节,晚上我让王府的厨子给你做一些。” 荣龄还记得,张廷瑜南逃叶榆的消息刚传出时,只有萧东亭为他仗义争取,并差点与刘昶打起来。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凭一腔赤忱,在无人出头时甘冒风险。 这个情,荣龄替张廷瑜记下了。 萧綦早便听闻南漳鲜润肥美的野生菌子,只是山遥路远、不便运输,一直未能得尝。眼下郡主主动提起,他自然却之不恭。 “微臣多谢郡主。” 陆长白被二人这旁若无人的态度再度激怒,他管不了荣龄,却还能对随行的萧綦置喙几句。 “箫主事可还记得此番来南漳的职责,可还记得抚安齐民、修明政刑?” 萧綦不便与他争论,只能拱起手,往后退一步。 但在陆长白回头的瞬间,他又翻出一双白眼,堪堪正叫荣龄瞧见。 于是,待陆长白言归正传,半质问半逼迫荣龄,“郡主究竟何时肯查账”时,荣龄的唇边擒了一抹奇怪的笑意。 未免他生疑,她又飞快收起。 不过,回答陆长白的并非荣龄,而是与陆长白已争论过一回的莫桑。 “但不知陆尚书想怎么查?是从哪一年查起,三年、五年、十年?是只查军中总账,还是条条陈陈、凡用钱的都要查?” 莫桑是军中难得的读书人,后勤、账务都由他总管。 因而,这回的查账事宜便由他与陆长白周旋。 荣龄替莫桑掠完阵,重挫一把陆长白的气焰后便起身离去。 没一会,万文林赶上来。 荣龄拼命回忆堂中的一行人,“文林,哪个是他啊?我本就认不出人,他一装扮,更是白瞎了。” 万文林道:“便是坐在箫主事一旁,有些沉默的中年人。” 荣龄再想了想,脑中仍是没有印象,“算了,让阿卯带人护好他,”又吐槽几句,“一把年纪的,也不容易。” 至于查账。 “莫桑将军与陆尚书你推我阻,拉锯半晌。终于定下先查三年的旧账,且,只查总账。听着对我们有利。” 荣龄却笑,她骑在马上,两旁是浮在半空中,云霭一般的蓝花楹。 伸手接住几片随风拂下的花瓣,“瞧着吧,这俩人…任谁都不会叫这事顺利,咱们且等着就是。” 第119章 叶榆 澜沧江刻凿出深逾千丈的峡谷,自这头的南漳,蜿蜒流至另一头的叶榆。 蔺丞阳叩开张廷瑜的门扉,见他正在灯下禀笔直书,便抱了臂,倚在一侧博古架上,“听闻商队已于今日运回第一批三彩石,白苏终于在冯家面前扬眉吐气一回。她可有奖赏你的?” 张廷瑜抬头瞥他一眼,“你便是为这事来的?这么闲?” 蔺丞阳笑道:“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但我看衡臣这一脸的春意倒不像因仕途顺遂起的,而是…” 他遥遥一指窗外,正是南漳的方向。 “而是旧侣重逢,喜难自胜?” 张廷瑜停下笔,用力摁两侧面颊,似要按平蔺丞阳口中的喜色,接着不大自信地问:“很明显?” 蔺丞阳收了手,踱到他案前,“也不算吧,只是我见过大都时的你,因而觉得几分熟悉。” 再几如耳语般问:“见到她了?” 虽在自己房中,张廷瑜仍小心地环视一周,确认无人监视,才微不可见点头,“嗯,见着了。” 蔺丞阳感慨地叹口气,眼神像是透过他,观想出其他人物、其余场景。 半晌有些羡慕,又有些感伤道:“真好。” 张廷瑜不想惹他伤心,便主动问起他来可有正事。 蔺丞阳拉开案前的扶手椅坐下,正了正面容,回复几分大都“小青天”的神采。 “前几日是盂兰盆会,我与姑姑见了一面。”他道。 蔺家在前朝便是名门,蔺太傅的长女,亦是蔺丞阳的姑姑嫁给了冯祈元,在当时也算一段门当户对的佳话。 只是烽烟四起,蔺家与冯家分道择主,本是至亲的一家人也分隔两地。 因而,蔺丞阳已多年未见这位嫡亲的姑姑。 他在归元寺后山等到匆匆而来的蔺代盈。 蔺代盈离家时,蔺丞阳还小,远未取字。因而她口中只唤一句“阳儿”,接着便双目泪垂,隔着一眶水意,细细看他与祖父肖似的眉眼。 但没一会,她强咽下过于激烈的情绪,用帕子匆匆擦干脸上的泪痕,“阳儿,你祖父祖母还康健否,你爹和你娘可安好?” 又压低声音,带些恨铁不成钢的忿意,“你在大都好好的,怎的来蹚叶榆这趟浑水?如今的叶榆是个什么情形?人荒马乱、政庞土裂…你简直气死我!” 蔺丞阳带些自嘲道:“姑姑,我在大都哪里好了?娶了个毒妇,任其害死自己的钟情之人与孩子,却不能还手。” “我在大都哪里过得好了?” 大都至叶榆,一路山程水驿,蔺代盈又是内宅妇人,自然未听过蔺丞阳风云突变的一段恋情。 “怎么了?”她走近些问道。 蔺丞阳便三言两语地将荣沁害死瞿郦珠,并害瞿郦珠临死前恨透蔺丞阳的事一一告知。 “姑姑,我这人心眼小,装得下恋人、稚儿,却装不下恁大的江山。我只想找个能为他们报仇的地方,大梁不行,那便来前元。前元不行,我便找其他地方。” “天下之大,我总能找见的。” 蔺代盈气得拿拳头锤他,“你个眼盲心瞎的东西,照你方才说的,幕后的真凶该是白苏,你却还随她来叶榆,这又是什么道理?” 蔺丞阳握住蔺代盈的手,那双像极蔺太傅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姑姑,我不来叶榆,如何能杀她。姑姑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蔺代盈顿住,恍若思绪忽然凝滞。 “你,你是说,你来叶榆…”她回过神来,“阳儿你疯了!” 蔺丞阳却冷静地摇头,“姑姑,我清醒得很,自郦珠去后,人人都说我疯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清醒得很。” “我本世间孤孤单单一缕亡魂,幸得与她相知,方体味红尘千般滋味。 如今她去了,我一条命也早断了根,唯有一腔仇恨撑着。不论走到哪一步,不论最终能否杀了她为郦珠报仇,我都甘愿。” “姑姑,”他再度郑重唤蔺代盈,“帮帮我吧,也算是…帮冯家。” 烛光中,蔺丞阳与张廷瑜相对而坐。 “冯夫人的意思是,冯家正在收缩布防,且与瓦底往来密切?”张廷瑜问道。 蔺丞阳颔首,“这消息确是骇人,而我与姑姑经年未见,情谊还剩几分尚未可知。更何况,她已是冯家的宗妇,有自个的立场与主张。因而这番话真假各占几成,也需斟酌。” 张廷瑜想了想,“我倒觉得,这当是实话。” 蔺丞阳不解,“为何?” 张廷瑜摊开两手,“即便她对你不余几分亲情,可你一则恨透大梁皇室,二则又破釜沉舟,欲将白苏斩落刀下…” 他的右手合上左手,呈交握之势,“你二人,或者说,你与冯家的利益一致。她能透露这番话,许是也得冯祈元示意。” 蔺丞阳沉吟道:“冯祈元想通过我…” 张廷瑜点头,“嗯,通过你,透露给我。” 蔺丞阳面露忧色,“那他…可是已看穿你与白苏并非一条心?不然,你如今是白苏麾下的红人,他焉敢将这事透露给你?便不怕你再告诉白苏,治他个弃国叛离之罪?” 张廷瑜嗤道:“你以为,便是白苏这会知道了,便能治他的罪?他冯祈元既敢说,便早已做好叫人查不出的准备。若你我真告了密,他怕是会立马反咬一口,治我们一个诬告、陷害重臣的死罪。” “你是说,这消息是用来试探你我的?”蔺丞阳恍然大悟。 “本来的事…”张廷瑜道,“你也说了,你与蔺代盈不知还剩几分亲情,至于冯家,更与你我无一毫交情,既如此,蔺代盈能有几个胆子敢擅自透露冯家这生死攸关的消息?” “怕是冯家早已看出大梁羽翼渐丰,别说收复失地,便是挡住南漳三卫也早已力不从心。因而他们不想空耗在此,只想另起炉灶,再论生机。更何况,南境上下俱是是苏昭明旧臣,对白苏多少有分香火情。可去了瓦底,他冯祈元便作了救世的佛陀,到那时,白苏拿什么与他争?” 蔺丞阳生在官宦人家,又是正经读书,考出过功名的,自然一点就通,“你说的有理。那咱们怎么做,便当不曾听闻?” 张廷瑜又摇头,“也不能这般木讷,这事既试你我的诚意,更试咱们的…能力。” “能力?” “若空有诚意,却无匹配的能力,冯家怕是也不会邀你入幕。”张廷瑜在纸上写出“文氏”二字。 蔺丞阳愣愣地指那二字,“这又是…?” “早在保州时,泉州文氏因投筹会露出马脚。郡主曾命缁衣卫至泉州查访,但慢了一步,偌大的文氏已人去财空。我本以为他们早经海路到了前元,但几日前方知晓,因遭了琉球的海盗,文氏海船损了一半,又辨错航向,近日才在瓦底登岸。” “告诉冯祈元,白苏欠他的军费…到了。” “衡臣啊衡臣,你这是要她半条命啊…”蔺丞阳感叹了一句,如今的白苏短于钱财,文氏回归虽不能扭转局面,但稍解困顿、延宕危机却不难,张廷瑜将这事告知冯氏实有几分釜底抽薪的狠辣。 “但你可想好如何向她交代?” “交代?”张廷瑜几笔涂去纸上的“文氏”二字,“冯氏与瓦底交往甚密,瓦底查到告诉他的,干我何事?” 蔺丞阳竖起大拇指,正要夸他几句,门廊外忽传来几道风铃声。 便见张廷瑜警惕地盯着外头,手中却从容地揭下那页纸,几下撕碎,扔入废纸篓中。 门扉再度推开,正是二人口中的白苏。 回叶榆后,她仍衣白,只是与拌作白龙子时的素裳不同,白衣上绣满繁复虬结的四时花图,两襟前则是两朵尽态极妍的君子兰,那兰花绣得分外生动,仿佛走近些便能闻见清雅的兰香。 她也未恢复自个郡主或是长公主的头衔,仍叫人唤一句“司主”。 张廷瑜曾问过她为何。 白苏站在叶榆皇宫中的最高处,遥遥地向远处望去,“不论是郡主或是长公主,那都是苏昭明给的名号。可花间司司主不同,那是我自个挣来的,是真真正正,从头至尾地属于我。” 蔺丞阳十分没有义气地告辞,“诶呀,衡臣的茶煮得愈发好了,想是今日的梦都得添三分茶香。” 随后丢给张廷瑜一个“你小子自求多福”的眼神,赶忙提了衣摆,一刻不停地离去。 张廷瑜有些无语地目送他离去,正打算迎上前去,问问白苏深夜来访是为何,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铿”地出鞘。 锋利的剑尖刺破衣衫,冰冷地抵在他胸前。 被那冷意一激,张廷瑜本能地想后撤,但他抑制住这冲动。 白苏等了片刻,见他仍不避开,便问:“为何不躲?” 张廷瑜面上平静无波,“我未做亏心事,为何要躲?” “林先生是你杀的!这还不算亏心事?!” 见张廷瑜眼中浮出一线疑色,白苏手中的剑再递一寸,剑锋划破肌肉,带来火炙一般的锐痛:“阿东拦下我,吐出埋下许久的话。那日,他护着你与林先生退至山洞,你忽然离开,他便紧跟在后。因而,他并非如你说的,因追踪擅闯的南漳人而遇害,而是…你杀的?” “你明知我如今群狼环伺,正缺得力干将。你竟敢杀他,你以为你是谁?!” 张廷瑜毫无惧色,“原是为了这个。”他退开一步,剑尖退出胸口,鲜血洇湿一片衣襟,“那阿东可曾告诉你,若我未离开山洞引出林景润,死在南漳的便会是我!” 他抬手格开那柄剑,一双眼淬了阴湿的寒意,“白苏,你是想我死,还是他死?” “你!”白苏反复扫视他的神色,确认他并未说谎,半晌退步问道:“他为何要杀你?” “为何杀我…”张廷瑜冷嘲道,“我猜…虽是荣信最终杀了我父亲,但林景润…怕是也不清白吧。” “他怕我日渐得你信任,总有一日要取代甚至要他性命。” “因而,索性趁外出无人辖制时,先下手为强。” 他走近一些,直到与白苏脚尖对着脚尖。 他的嗓音低而轻,在深夜响起,恍若长于惑人的鬼魅,“白苏,你当真希望我束手就擒?” 白苏伸手抵上他胸前的伤口,“你可以告诉我,我替你作主。” 张廷瑜摇头,“那时情形危急,况且,林景润跟了你这许多年,我猜你不舍得。至于你说的群狼环伺、无人可用——” 他傲然一笑,“有我在,你怕什么?” 白苏低叹一记,“是,你运回三彩石居功至伟,但我总有些不安。” 抬眼盯着他,不放过他眼中瞬息流转的纤毫情绪,“你去见荣龄了?” 张廷瑜连眼睫都未颤一下,干脆利落地承认,“是,不然怎会有三彩石运来叶榆?你也将上罗计长官司的防卫想得太弱。” 白苏双指扣入剑尖刺出的豁口,再往内挖,直到指尖嵌入血肉模糊的伤口。 在张廷瑜因剧烈疼痛而发出的闷哼中,她踮起脚,唇离他的下巴仅一寸,“那她竟然愿意帮你?我以为,她恨你都来不及。你又说了什么鬼话取信于她?你抱她了,你亲她了?”—— 作者有话说:和白苏相比,我们郡主简直一身正气! 第120章 账册 下一刻,张廷瑜制住她的手,声音虽疼得发颤,语调却仍平稳,“你问得这般详细,吃醋了?” 白苏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张阿蒙,你信不信我真会杀了你?” 张廷瑜握住她的手腕,静静望着她,“不信。” “白苏,你舍不得,你与她一样,都不舍得。” 白苏眼中神色变幻几回,最终咬牙道:“你真是个噬人心魄的恶魔。” 松开手中力道,像是认输一般,“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取信于她?是告诉她三彩山的隐秘?” 张廷瑜否认,“回来的护卫当也禀告了你,我们到达上罗计长官司时,南漳三卫已将三彩山团团围住,说明荣龄得知三彩山的消息远早于我到达。我们盘桓多日无法靠近三彩山,我这才冒险见了她。” “至于她为何帮我。除去私情,如今的南漳三卫也腹背受敌。她既视叶榆为死敌,却也当是大梁境内最不希望叶榆消失的人。一旦叶榆攻陷,南漳三卫就再无存在的意义,南漳王府的威名,便要最终消失在建平帝不断滋长的疑心与打压中。荣龄先是政客,其后才是女子。” “而三彩山的秘密…我建议你查查花间司内部。” 白苏神色防备,“什么意思?” “当年的荣信死得利落,我不信你在南漳三卫无人。查查他吧,这许多年过去,他对你的忠心还剩几分。” 白苏沉思片刻,忽然幽幽道:“张阿蒙,你不仅是噬人心魄的魔,更是凶辣无情的鬼。这世上还有什么你猜不出的事?荣龄遇到你,一颗心栽给你,当真是她的不幸。” 张廷瑜掸了掸衣襟上的褶皱,如同掸去偶然积下的尘埃,“管她作甚,你幸运便可以了。” 忽有一缕幽香萦怀,那朵绣得格外生动的兰花紧密贴上他的胸膛,“张阿蒙,你刚刚说错了,我也舍得杀你的。若你背叛我,若你不再属于我,我定杀了你。所以,谁都可以背叛我,但你不行。” 冰冷的手指攀上他的侧脸,“自我在庐州见到你起,你便是我的了。往后我做皇帝,你愿意便做王夫,不愿意便做首辅,这江山,我分你一半。” “只是你,不许也不能背叛我 。” 过一会,张廷瑜的手终于环上她的后腰。 “我知道的。”他道。 “对了,文氏既已到了瓦底,你多留心,瓦底虽与你交好,但终究不是自己人。”他又提醒道。 澜沧江这头的南漳。 不出荣龄所料,即便只查总账,且只查三年内的总账,这账仍查出个大纰漏。 陆长白揪着几笔对不上的账,非要荣龄拿出个说法。 荣龄略看一眼账目,便晓得,那是混在战马与弓箭的采购中,却被挪作抚恤之用的款项。 南漳三卫征战几十年,马革裹尸者不知凡几。而因战死的皆为家中顶梁柱,因而往往一人命陨,全家都陷入穷困潦倒。 至于朝廷的抚恤,那自然是有的。可给养一个家庭仍是杯水车薪。 多年前开始,南漳三卫便有固定的开支用于给养这些家庭。但这笔开销没法列在明面上,是故常混入武器、军防采买。 这本不起眼,但陆长白不知为何,精准地自总账中揪出有问题的几笔。 “敢问郡主,这三年累加的几万两白银,究竟使去了何处?”陆长白终于抓住荣龄的错处,一时意气大振。 荣龄自手中的账册抬起眼,有些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 她一言不发地离去,陆长白更以为自己命中她七寸,令她方寸大乱。 走出都指挥使司,莫桑先向荣龄致歉。“郡主,是属下太过大意,以为陆长白久在吏部,看不出账册的门道。谁知他问户部找了个算科高手,咱们在总账中做的手脚,于人家就是小儿科。” 孟恩不懂其间关键,但陆长白一旦得意,他们便得遭殃的理儿还是明白的。闻言急得眉毛胡髯乱飞,“那可怎么办?不然把那老匹夫绑起来,逼他不许上报朝廷?” 莫桑白他一眼,“让你读书、读书,你不听!出的什么馊主意?你便管得了他在南漳这一时,可一旦回了大都,他能听你的?怕是早就添油加醋,将郡主钉上私吞军饷,欲在南境自立为王的板上。” 回头面向荣龄,拱起手,一副忍气吞声但又露出七分不平的模样,“郡主,陆长白代表朝廷,查账一事本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郡主,这话咱们此前问过一回。那时的你担心军费,忧虑将士家中的爷娘,但今日,这些难题都已迎刃而解,老夫便斗胆再问一回——” 这日的南漳散去连日阴雨,一轮夏日炙阳高挂青空,投下热辣辣的温度。 在这有些难熬的热意中,莫桑再度问出那个绝难回答的问题,“郡主,这君咱们还忠不忠了?” 荣龄回望向他。 父王曾评价,孟恩类樊哙,孔武有力但于计谋稍欠。莫桑更肖陈平,识人善谋,却难独任。 那时的荣龄恰好听过一些楚汉争霸的传奇故事,闻言便插嘴嚷嚷:“不得善终,不得善终!” 荣信捂住她的小嘴,轻斥道:“不许胡说。” 往事浮云数载。 “莫桑叔,”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你且去安排吧,夜长梦多,快些为好。” 莫桑眼中便如安了一面下凹的铜镜,将本散漫的光线聚成既亮且热的一团,他激动地行了个军礼,“是,末将明白了!” 待他打马离去布置,孟恩着急地开口,“郡主,我虽…我虽不如莫老三聪明,可我当真觉得,觉得莫老三这回太冲动了哇!” “开弓没有回头箭,郡主,你真想好了?” 恰好万文林往一旁的摊子指了指,荣龄没有回答孟恩,而是随万文林望去。 “他二人怎在一块吃凉虾了?”她好奇道,“萧东亭知道他的身份吗?” 万文林摇头,“这事机密,想来是凑巧了。” 孟恩也跟着张望,“谁?郡主说的谁?” 荣龄便拽了他护袖,“没有谁,孟恩叔,晚一些,等今日晚一些,你且等着看好戏吧。” 萧綦与对坐的户部老吏并未察觉来了又走的荣龄一行。 他吃得快,一碗凉虾已见底,便管不住嘴问道:“老吕头,你们同来的那位算科高手在陆尚书手下大放异彩,想是回大都便能擢升,你怎不去露脸,与我这礼部闲人一道来吃摊子?” “可是也同我一般,瞧不上陆长白落井下石,罗织出个欲加之罪?” 那位戴黑色濮头,满面沧桑的老吏噎了一下,“可不是…不是南漳三卫的账册本就有问题吗。” 他的神态畏缩,一如所有这个年纪仍只能当个小吏的中年人。 萧綦一把夺过那人手中的瓷勺,“早知你这样想,我才不请你吃凉虾!” 一时气不过,又与他摆事实、讲道理。 “那些银子并非郡主私吞了,而是用于安置战死者家中。你如今也算一家的顶梁柱,定也知道若你一朝横死,家中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朝中虽拨下了抚恤金,但杯水车薪,并不能尽够。老王爷与郡主爱兵如子,这才每年腾出银子,给养那些家庭。此事虽于律法不合,但情理可嘉。” 老吕头却蹙着眉,眉心的每条皱纹都写了冥顽不灵。 “那岂不是…岂不是拿朝廷的银子买将士们对自个的忠心?” “你!”萧綦气得直接拍案而起。 见摊中的其余食客奇怪望来,才生生又抑下怒气。“你这人简直不知所谓!” “若朝廷有完善法度,老王爷与郡主何至于铤而走险,用这不算办法的办法给那些家庭一条生路?” “况且真要分得这样清,怎不说老王爷与郡主买下这分忠心,是替陛下分忧,替朝廷挡下南境的杀戮与动乱?” “若有的选择,我想不论是老王爷与郡主,或是几十万南漳三卫,定也更希望在大都过承平日子,与家人团圆美满。” 老吕头哑然,像是被萧綦说服。 半晌,他忽然问道:“箫主事,你是不是也觉得,朝廷对南漳三卫太过苛刻?” 萧綦却苦笑着摇头,“我觉得怎样不算。” 叹一口气,袖起手望向更南的方向,“如今张衡臣南逃,陛下又与郡主…剑拔弩张,这朝堂、这世道,我早已看不清。” 这日晚间,南漳城中一如往常平静,但离城十几里的扶风岭却不一样。 因九年前的一场血战,此地化为人间鬼蜮。即便日后修了王陵镇守,扶风岭一带不论日间或夜里,总有森冷寒意侵人,即便是夏日里最奥热的日子。 因这缘由,便是白日里都鲜有人造访,何况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但今日夜里,一行火点蜿蜒向上。细瞧着,正是一伙子士兵擎了火把,押着人往扶风岭深处走。 当先那人正是陆长白。 他不复往日的雅致与精神。束冠歪斜,发髻与颌下修剪得宜的胡须都罕见地蓬散、毛躁不堪。借火把并不明亮的光线望去,一道道沟壑遍布那张整日里老谋深算的脸上,这让他终于退去权臣威势的遮掩,有了几分知天命的老者该有的衰微。 不知过了多久,陆长白被猛地一推。 他重重扑在地面,灼辣的疼痛让他猛地意识到,脚下的不再是叠了不知多少年落叶的潮湿土地,而是打磨光滑的青石路面。 再抬 头,火把照亮道路两旁的石像生。再高一些是享殿远远伸出的巨大屋檐。 他知道莫桑带他们来哪里了。《 》 120-129 第121章 王陵 这时的半天已涌起浓厚的乌云,云间不时裂出或长或短的闪电,伴随而来的,是闷闷的,如蒙在皮鼓中的雷。 陆丰前来禀道:“将军,一行共五十六人,俱已带到。” 萧綦双手背缚,踉跄着随人群跪倒在享殿前。他望了望神情肃穆,持刀而向的士兵…吊儿郎当惯了的脸上也难得显露出张皇。 不…不是吧,来真的? 莫桑回头一一打量他们,神情轻蔑中带着痛恨,“能在死前祭奠王爷一回,也是你们这些懦夫的荣幸。” 狠狠啐一口,“你们这一个个饱读圣贤书的,良心都被纸墨糊住了。只晓得在大都搅弄风云、争权夺势,却不知九年前的扶风岭,不知更久更远,西梁从个蕞尔小国逐鹿中原时,是如何一刀一枪,在尸山血海,在十殿阎罗手中才抢出的江山。” “那时候,你们在哪?!” 陆长白挣扎着挺立起上半身,怒骂道:“右将军少扯些有的没的,我只问你,今日你将我们绑来这里,究竟是你自个的意思,还是郡主的意思?” 顿了会再开口,语气中多一丝商量的意味,“若只是为了账册一事,咱们有的是法子商议,何至于刀剑相向、剑拔弩张?” 最后又话音一转,添一句威胁作尾注,“向来两国交战还不斩使者。右将军若贸然要了我等一行人的性命,便是公然屠戮朝廷巡抚,是与大都直接宣战。纵你是南漳府之主,坐拥南漳三卫,怕也担不起这罪名!” 莫桑却未叫他这软硬兼施的一番话吓住,“罪名?”那一口有些滑稽的关外腔在此刻听来分外冰冷,“有何等罪名比南漳三卫军旗易帜、威名流散更重?” “我且告诉你老匹夫,你那些话吓不住我,我做这些从不为自个,而是为了整个南漳三卫!” 天边豁显一闪,隆隆地降下雷声与雨点。 那一片白光中,陆长白猛地醒过神来,“不对,你不怕郡主不反,不怕南漳三卫不反,你——” “只怕她不反!” 忽然想起白苏假扮作白龙子时,曾提起她在南漳三卫埋伏有暗兵… 厉声问道:“你是白苏的什么人?” 莫桑断然否认,逐渐密集的风雨也掩盖不住他愤怒的声音,“我不认识什么黑苏白苏!更不是她的什么人!” 陆长白却在这毫厘中抓住他的纰漏。 “不对,你暴露了…”他浑身狼狈,脸上却因这一瞬的得意充满神采,“若你真不识白苏,定会先问‘白苏是谁’,而非断然否认。” 他愈说愈加笃定,“你,就是四大花神之一的,菊花神主。是白苏在九年…不,或许更早前便在南漳三卫种下的一株剧毒的经霜苦菊!” 莫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却是恼怒。 “老子才不是劳什子的菊花神主!”他像一只踩中兽夹的吊睛白额虎,脸上疼痛、愤恨交织,这让他在忽现忽灭的闪电中面白如鬼魅。 不,他不能承认,便是午夜梦回,四周仅他一人时也决不能承认。 若一旦承认,那与花间司为伍,背叛荣信、背叛南漳三卫的罪名便钉死在他身上。 那他如何再面对万千将士,如何在百年后面对惨死的荣信? “他日踏平叶榆,我定一刀一刀割下妖女的肉,扔入澜沧江中为王爷祭奠!”如今的否认与其说给旁人听,倒不如是说与他莫桑自己的。 他需要不断否认,在否认中支撑自己活下去、斗下去。 陆长白看穿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得意地哈哈大笑,那笑声融入夏日雨夜中,三分张狂、七分狰狞,“你害怕了,你害怕了哈哈哈哈!” 凄厉笑声中,一旁监守的陆丰却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冷眼盯着瘫在泥水中,再无一丝大都权臣气度的陆长白,恍惚间像见一只气数将尽的杜鹃,不断号叫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这时,闪电忽然变密,那贯穿天地的白光中,剑身戳刺、扭转、翻飞的银光便如月色中的星芒,细碎而绝不引人注目。 可当雷电散去,一声声凄厉的哀号响彻王陵内外时,陆丰并周围的一干人才猛然发现,陆长白身中十几刀,像条奄奄一息的鱼躺在血泊中。 莫桑持剑在侧,剑身在夜雨的冲刷下,不断淌下血水。 陆长白半张脸浸在血泊中,嘴一张便漫入半口血水,可他仍挣扎着开口,“莫桑,你杀得了我一人,你杀得了这里的所有人吗?” 莫桑用衣袖擦净剑身,傲然道:“为何不能?” 陆长白被口中血水呛了一下,他努力吐干净,却又在下一瞬,被新涌入的血水呛到。 于是,他不再做徒劳的努力,只幽幽问道:“你骗得了天下人,可你骗得了你自己吗?” 莫桑没有再回答,反是转身,提剑走向那群随陆长白万里至此的官员们。 萧綦紧缩在人群中,嘴里已从南无阿弥陀佛念到无上三清,从皇天为上,后土在下,我萧东亭除去偶尔八卦碎嘴,一生未作亏心事,到破罐子破摔不断祈祷萧家老祖宗赶紧叩求阎罗王,饶他这尘世间一条狗命。 他还有媳妇,还有刚出世的闺女,他不想死啊! 被押在最前头的是那位在查账中大放异彩的算科高手。他一生沉醉于账中数字,不通交际,也讷于人情,因而年过四十仍未能在仕途有建树。 此番在南漳查出账中乾坤,帮吏部的陆尚书抓住南漳郡主的错处,他本以为是老天终于开眼,要叫他自此得贵人提携,走上青云路。 却不料云消雾散,那路咔嚓断在半空中,便是引路的陆尚书也一头栽落,摔个血肉模糊,那他这蝼蚁一般的老吏,岂不更无活路? 望着莫桑如索魂的无常不断靠近,老吏抖如筛糠,嘴里已因极度的惊骇只能发出“嗬嗬”的叫声。 又一阵风打着卷袭来,雨点携带扶风岭特有的阴寒,如石子般砸在萧綦身上。 眼见地莫桑再度提起手中宝剑,他已吓得管不住自己的嘴,颠七倒八地对与他挤在一处的老吕头吐槽:“老吕头啊老吕头,我白日里还真错劝了你,你瞧瞧,当个出头鸟也没什么好的,头个死的便是他。但…也只差了一小会,左右大伙都要死的…” 那银蛇一般的宝剑猛地落下,萧綦不忍见血溅当场,于是用力闭上眼。 可想象中锐器刺入**的闷响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相击,尖锐得有些刺耳的啸音。 萧綦心中大震,可是来了援兵? 他骤然睁开眼,只见一枚铜钱打偏剑尖,再顺着余势,嵌入神道旁的石像生中。 往铜钱掷来的方向望去,一道身影钻过雨帘,踏风踏雨而来。 直到那人落入火把照亮的范围内,萧綦终于看清,那人着真紫色曳撒,额心缀了一点珊瑚红,而更鲜艳的,却是她眉梢的胭脂痣。 虽不知荣龄在此事上是善是恶,但萧綦心中紧绷的弦却已不由分说地骤然松开。 只见她似一 只紫色的蝶悄然落地,手在腰间一搭,再落下时已持一柄银光湛湛的软剑。 挑开莫桑早被铜钱打偏的剑尖,她平静地问:“莫桑叔杀个陆长白也就罢了,这些人都要杀吗?” 她问得平静,可莫桑无端觉得,那平静像是夏日暴雨前静得异常的一汪死水,是黑云压城时,沉闷得连一丝风都无的街道。 荣龄刚才,究竟听到多少? 莫桑强抑下翻沸不安的心,镇静劝道:“郡主,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群人也是杀,有何区别?” 雨水打湿荣龄的头发、眼睫,隔着睫毛中不断滴落的雨水,荣龄与莫桑长久地对视,眼神认真到有些偏执。 这个人,是父王死后留给她的左膀右臂,在最艰难的时候助她守下南漳三卫。这个人,她从未想过会疑心于他。 但偏偏… 淡淡叹了口气,语气中说不清是失望更多还是恨意更甚。 “莫桑叔,自我回南漳,你便如着了魔一般,只盼着我早日反了朝廷,我初时有些不解,因而尽量拖延,想瞧瞧你究竟在图谋些什么。” “可你许是察觉到我的犹豫,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拨我与大都的关系,先是陆丰夜谏,接着便是从未出过纰漏的账册,直至…今晚。” 莫桑心中一沉,她果然听到了。 但他权衡半晌,自觉已将她的退路都堵死。除去沿着自个为她铺好的路继续走下去,荣龄已绝无其他选择。 于是不再遮掩,只怒其不争道:“郡主莫不是也要像老王爷那般心软?可心软的结果是什么?”他用力指向不远处的享殿,“是叫人冤枉害死,寂寞、冰冷地躺在这里,直到被人永久地遗忘!” 荣龄的双眼慢慢变红。但雨水倾注,分不清她脸上哪是雨水,哪又是泪水。 许久,她问道:“若我一再心软,你也会像背叛父王那般…背叛我?” 一道巨雷劈下,莫桑在天地俱白的一瞬间面如金纸。 “郡主,原来早便疑心我了?”他惨淡一笑,“何时起的疑心?自回了南漳?” 荣龄摇头。 “尚在大都时,我因疑心当年的军报,因而特去查过。可军报确如世人知晓的那般,道是陆良大道有伏军,而扶风岭安然。” “我有些茫然,以为是自己太过多疑,当真是当年的枢密院出了纰漏,而那高坐明堂的帝王是无辜的,但——” “正当我要放弃时,我忽然发现那份军报是假的。” “于是,我陷入执念中,以为定是有人偷换了军报。至于是谁偷换的…这天下怕是唯有一人有这能力。” “可那时的我被震怒蒙蔽了心智,反而忽略了这过程中最关键的问题——他荣邺更换军报,甚至不惜让枢密院担下罪名,图什么?” “若原先的军报言明陆良大道安然,而扶风岭有埋伏,那最终的结果便是我父王自个决策失误,与大都,与他建平帝毫无干系。” “可为何,为何他偏偏换了,偏偏担下了罪名?” 带着这份不解,荣龄踏上回南漳的路。 直到行至保州,随后追来的万文林带一人来见,另一种可能性终于浮出水面。 第122章 祁连绝意 荣龄从未想过,来的人会是他。 废旧的山神庙中,残损的土地与山神各自瞪着仅剩的一只眼,俯视神龛前侧影肖似的一老一少。 “阿木尔,害怕吗?”荣邺手中柱了拐杖,面色苍白,两颊有些浮肿。 荣龄自然是怕的,但更多的,却是紧张。 紧张于荣宗柟与玉鸣柯为她倾力谋求的一条生路,竟被荣邺轻易勘破。他自何时起了疑心,又何时布下的防备? 更甚至,自己往来谋划的一切,是否也早已在他的监视中? 这种力量上的悬殊与高位者的凝视让她心惊,也让她骤感惨败后的茫然。 见荣龄牙关紧咬,一双眼雾蒙蒙、无措又惊惶的样子,荣邺很觉无奈。 他透过荣龄,再度见到故人的影子——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同生共死,却不料一朝遭姻缘戏弄,自此有了隔阂。 荣邺长长地叹一口气,语气中多了许多感伤。 许久,他终于问出那个他在心中藏了十余年,也怨了十余年的问题—— “阿木尔,你…还有你父王,你们为何不愿相信,我其实不会害你们?” 他努力平稳着嗓音,仍在努力维持一个帝王的庄崇与肃穆。 可他问出的话却袒露出尘世凡人的血肉,他终究也是儿子、父亲、丈夫,更是,那个骁勇无畏,一心要封狼居胥的祁连少年的兄长。 “你们,是我的亲人!而你父王,是我的亲弟弟,是我一手带大,教会他读书、打仗的亲弟弟!” “你为什么,不信我!” 他与荣龄隔一道月色而立,荣龄便在一片蓝白的月色中,看到他血红的眼—— 她的皇伯父,那位人间至尊的帝王在落泪。 荣龄愈加茫然。 仿佛她好不容易在迷雾深锁的密林中找出一条自以为正确的出路,却忽被一个声音断定,那绝不是对的,那是一条通往绝境的死路。 于是,她停在岔路口,再分不清方向,也辨不出对错。 无意识中,她抬头与仅剩一只眼的土地神对视,这位土地神罕见地是一位女神,面若玉盘,神态慈悲。 她虽仅余一只眼,但那只眼投下的目光却让荣龄久违地感到温暖与柔悯。 在那目光的抚慰下,她慢慢镇定下来。 收回目光,再度望向荣邺,她问道:“我父王不是你杀的?那军报…你怎么解释?” 荣邺擦去残余的泪痕,又变回那个生杀予夺的帝王。 “你在京北卫见到的军报,确是假的。枢密院寄去南漳的,白纸黑字写明‘陆良大道无恙,而扶风岭有伏军’。至于阿信为何选了扶风岭,我…” “也想知道。” 是当真疑心他至此,连生死都用来作赌注,还是…还是尚有一丝隐情? “那你为何要替换?为何要让枢密院顶罪?” 荣邺的思绪回到那个夜晚。 那时的他神情平静,手中稳稳拿着一正一副两本军报。 他在乾清宫枯坐许久,久到苏九小心翼翼地来请,“陛下,快到早朝时节,要不奴婢去与诸位大人说说,今日便…停朝一日?” 南漳王爷意外战死,陛下已将自己关在屋内一日一夜。 没有人知道那时的他在想些什么,更没有人知道,他在震怒与锐痛交织的每一息,都想亲自去南漳,问问那个再不会喊他一句“哥哥”的荣信,问他为何不信他,为何非要去走扶风岭?! 最终,他屈服于一切既定的事实。 “为何要替换…”九年后的荣邺已苍老许多,他苦笑回答,“你父王戎马一生,难道要在末年得个与君主离心、与兄弟反目以致昏聩送死的污名?” “我不忍。” 因而最终,他命人调换了原本无误的军报,让荣信成为枉死的英雄。 这也是他作为兄长,最后能做的。 带上那个沉重的秘密,荣龄再度启程。 荣邺的嘱咐伴她翻过千山万水——“阿木尔,过往我从未往深里想过,只以为你父王疑心我、防备我,因而不敢也不愿去查。但经花间司一事,我隐隐觉得这其中尚有隐情…你回南漳去,将一切都查清楚,是非对错,我与你父王,都需要个了断。” 而自回了南漳,莫桑进退失据的举动让荣龄突然生出不敢置信的猜测。 若—— 荣邺没有害父王,而父王也不曾怀疑那份军报… 但偏偏,有人在军报送抵父王前便做了替换。 她的眉梢重重一跳,正如胸膛下的心因巨大的恐慌与不安跳得剧烈—— 当时,除去战死的万默池,便只有莫桑,这位曾被父王视为军中三杰之一,如今又被陆长白指认为菊花神主的右将军跟随在侧。 “莫桑叔,”荣龄语气平静,可那平静中却隐了惊雷,“是你换了军报,是你告诉父王扶风岭并无伏军,是你引父王并数万将士埋骨在此…” “一切都是你,对不对?” 像是躲藏许久的地鼠忽然曝于烈日下,莫桑神色大乱,连连大喊“不!我没有要杀老王爷!不是我!” 他连连后退,手中宝剑胡乱舞着。 见他神情迷乱,陆丰等人也只能躲避,不断唤着“将军”,企图尽快唤回他的神志。 可莫桑仍像见了鬼,银剑如虹劈砍着并无一物的半空。 “你们别来找我,不是我,我并不想害死你们!” “是那妖女,那妖女骗了我!她本只说要佯攻,引得老王爷质疑那份军报,进而与皇帝离心。可我怎也没想到,她会在扶风岭屯重兵,趁机坑杀老王爷与那么多兄弟。” “我只是希望王爷自立,做这天下的英主,希望南漳三卫军旗永在,做天下最骄傲、最 无畏的战力,我绝非蓄意谋害!” 荣龄心绪复杂地旁观状若癫狂的莫桑。 他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替换了那份军报,又是怎样的心情面对战后鬼蜮一般的扶风岭? 她不知道,也无法想象。 **龄也相信他口中“并非蓄意谋害”的说辞,愿意相信他的本意真的只是希望荣信不再居于兄长之下,希望南漳三卫永远保持在军队中超然的地位… 但,水满则溢、月满而缺。 忠心若过于炙热,会陷入偏执、灼烧一切。 白苏便敏锐地抓住这份偏执,设下不算复杂的死亡陷阱。 过一会,荣龄开口,“君子论际不论心,不管你本心如何,但事实上,你确实背叛了父王,也背叛了南漳三卫。” “莫桑叔,你如今还站在父王的王陵前,可觉亏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天边又陆续劈下一道道闪电。 王陵的地势高,那些雪白的光与雷声像是炸响在身侧。 暴雨如注中,莫桑渐渐冷静下来。 他双眼通红,绝望又潦倒的样子。 “郡主不愧是老王爷的血脉,桩桩件件都猜得不错。是,你说得不错,我是犯了死罪,可我也决心将残生都献给郡主,献给南漳三卫。” “往事已矣,郡主如今又早与大都离心…”他重新握紧剑,一副心神重铸的模样,“我与郡主早已在一艘船上,我仍对你忠心耿耿!” 这等狂悖之言落入周遭众人耳中,惊得他们俱瞠目结舌。 荣龄却仍平静地与他对话,“忠心耿耿?你所谓的忠心耿耿便是让我夹在前元与大梁中间,做两头不讨好,又两头受气的可怜虫?” “可你已回不了头了!”莫桑的声音愈来愈大,仿佛只要他的音量压过荣龄,他便能说服荣龄,胁迫荣龄继续沿着他设下的路前行。 “当你逃回南漳,当你开始利用三彩山中私铸金币时,当陆长白查到我在账册中故意露出破绽时,当我杀了陆长白时,你早已不能回头!” “你早就失了圣心,你便是跪下,便是日日向大都求饶乞怜,他也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莫桑的脸上已不复一贯的文雅气度,取而代之的是欲望、仇恨、痛苦交缠的狰狞面色。 “郡主,”他一面说着,一面再度持剑胸前,“你此刻心软也没关系,我替你下这决心!” 说罢,银剑直直刺向人群最前方的算科高手。 萧綦已在莫桑与荣龄的一来一回中拼凑出大半往事,乍见莫桑大开杀戒,萧綦急得大喊一句“不要”! 他终于明白莫桑为何将他们全部绑来王陵。 若真让他杀完全部巡行之臣,那荣龄与大都,就再无和好的可能。荣龄,不反也得反! 正当他急得无可奈何,一道刚劲的风刮过他侧面,等他回过神来,只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往前扑去。 萧綦一愣,依稀觉得那身影有一丝熟悉。 但—— 那个沉默又畏缩的户部老吏? 不是,他以为他谁啊?他懂什么?他贸贸然冲上去又能阻止什么?! 但出乎萧綦意料,那人并未冲动送死。 与之相反,他挣开一身的窝囊气,与荣龄一左一右,沉稳又潇洒地使出相似的招式。 他不懂武,只看出二人招式仿佛,但另一边赶到的孟恩却一眼便认出来。 他看着那道与故人肖似的身影,用着与故人相近的身法,恍惚间真以为,老王爷在这一夜活了过来。 这时,荣龄一句清叱“孟恩叔,刀呢?”惊醒他。 孟恩狠狠一抹发热的眼眶,答道:“陛下,接刀!” 一柄长三尺八寸、刀柄一尺二寸,柳叶刃,刃面因竭力劈砍已现出许多豁口与卷刃的长刀凌空飞过。 那人稳稳接住,与另一边的荣龄如揽镜自照一般,使出“祁连绝意”三十六式。 祁连绝意,南漳王荣信最为世人赞颂的刀法。当年,他便是凭借此,单刀劈开龙城大门。 而自他战死扶风岭,便再无人见过这套刀法。 今日,他的兄长,他的女儿,将祁连绝意再度带到世间。 第123章 神位 玉苍刀微颤着在雨丝中穿梭,像一条飞快摆鳍的银龙。 这是“祁连绝意”的最后一式——落月摇情。 荣龄记得,父王曾在某一年的中秋,教給她。 那夜无雨,只有天上地下如水的月色。 青云刀微颤着穿行,带动莹白的月光如最细腻的绸缎生出一道又一道波澜。 荣龄心无旁骛地舞动手中的玉苍刀,直到它轻巧地自正面穿入莫桑左侧的胸膛,直到,另一柄长刀的刀尖出现在他右侧的胸口。 玉苍刀与青云刀,在同一时刻,自不同方向刺穿莫桑。 落月摇情的余势带动刀身微微颤动,刀尖顶出的最滚烫的心头血随雨水一道,纷落一地。 荣龄松开刀柄,冷眼旁观曾经山一般可靠的莫桑轰然倒下。 没有了中间那具身体的阻挡,她的视线与荣邺交汇。 青云刀的刀柄自他手中脱出,随莫桑下坠的势头,重重磕在王陵的青石板上。 眼前的景象有些刺痛,又十足讽刺。毕竟不论是她,还是父王,当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青云刀会刺穿莫桑的胸膛。 “自父王走后,再没有人用过青云刀。” 荣邺垂眸,也望着那刀,“这是许久以前,我在西域得的一块陨铁。听闻出自波斯,因战乱才流落至龟兹。” 他寻了技艺最纯熟的工匠,造出这柄劚玉如泥的青云刀,送给荣信做冠礼。 下一息,他收起有些怅然的追忆,眼中一利。 “莫老三,”荣信麾下的得力干将,他自然是熟悉的,“朕来告诉你,郡主今日还来不来得及回头。” 他换回帝王的自称,一举一动皆是君主的威严, “来得及,永远来得及。阿木尔回南漳后的一切作为,皆得朕授意,为的便是揪出你这军中败类!” “至于在大都调动北直隶大营…”荣邺重看向荣龄,眼神温情而笃定,“朕信阿木尔,也信南漳府。阿木尔不负重托,替狻猊平定内乱,此事,朕不但不罚你,更要重重奖赏。” 一句“朕信南漳府”,荣龄听得心中有些酸,又有些涩。 她的眼中涨上一些泪,又在双眼快速的眨动中消散。 “多谢皇伯父。”她道。 垂首望向地上不甘挣扎的莫桑,荣龄叹口气,想了想道:“莫桑叔,你背信弃义,为的从不是南漳三卫的未来。” 见他仍要反驳,她失望又无奈地摇头,“你到如今都不敢承认,你对父王,对南漳三卫的期待,从来只为满足你自己的欲望、虚荣…” “却从不去想,这些期待对南漳三卫…有多危险、多沉重” “你要的太多,父王与我,都给不起。” 这是她对莫桑说的最后一句话。 “都退下吧。” 荣邺摆了摆手,对在场所有人道。又对也跟着转身的荣龄唤道:“阿木尔留下,随朕入内。” 于是,除去荣龄,其余人退至山门外,已出气多进气少的莫桑也由万文林与孟恩拖着离开——尽管他不住回头,双唇颤抖,眼神眷恋又悔恨地望着视野中不断远去的享殿。 荣龄收回视线,随荣邺一道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入深阔的大殿。 守陵人打扫得精心,殿中纤尘不染,干燥而凉爽。 一缕新烟升起,荣邺双手持香,静立着望向刻有“忠敬武勇贤明诚直南漳亲王荣信”几字的神位。 荣龄守在一旁,思绪随无边漫开的烟气,也溯回九年前的扶风岭。 那时候,父王面对漫山涌来的前元兵时,心中作何想? 是深深失望于自己的兄长,以为他为夺回玉鸣柯,不惜用上最肮脏的手段欺骗、坑害他? 他那时是绝望的,怨恨的?会不会,还有一丝解脱? 而讽刺的是,远在大都的荣邺亦不知内情,只以为荣信对自己失去信任,因而未听从军报走上绝路。 二人明明放不下兄弟深情,却阴差阳错,以为对方先松了手。 这九年阴阳两隔,不知他们可在梦中互相指责、怨怼。 荣邺低沉的声音响起,几乎完整地说出荣龄此时的猜想。 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阿木尔,你说你父王咽气前,得有多恨朕。难怪他至死也要留下血书,道是不愿葬回大都,只想一直一直地守着扶风岭。” 明明灭灭的烛火映在荣龄眼中,像是她闪烁、跳跃的思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她才像是在劝荣邺,也像在劝已成一座神位的荣信,低低道:“恨也好,怨也罢,都已经过去九年了。” 往事已矣,斯人已逝,许多细节再深究也无义。 “你可知朕与你母妃的事?” “自然是无人敢在我面前提的…”荣龄露出一丝苦笑,“但零零散散的,我知道一 些。” 沉默一会,荣邺再开口,静静说起当年那场搅乱三人命运的阴差阳错。 “那时,为彻底说服你外祖父,朕几番往来西梁与苏尼特,这期间,你母妃帮朕许多,我们也因此熟悉,渐渐地,相互钟情。” 同意出兵前,苏尼特王一是想增一道保障,二是圆了女儿的心思,于是提出联姻,让荣邺娶玉鸣柯做王妃。 那时的荣邺已立瞿氏的嫡女为正妃,他得罪不起当时势头正盛的关陇豪族,只能许一个二者并立的妃位。 苏尼特王虽不满,但也知贸然废人元妻并不合道义。拉扯半晌,还是应下。 “但朕与阿柯,许是缘分尚浅。” 快至婚期,玉鸣柯也由她的兄长陪着,千里迢迢到达西梁。 荣邺趁着夜色翻入驿站,在窗边拉过她的手,“等我此战归来,我们就成婚。” 那是一支已被打散的蠕蠕人,战力并不强盛。包括荣邺在内的西梁铁骑皆未将其放在心上,但世事,便是这样不任人预测。 一场规模罕见的风暴遮天蔽日地席卷战场。 世人只知那场风暴成就了木华赤“伏沙百里救主”的美名,却从不知它拂乱一纸姻缘,写下满地荒唐故事。 重伤的荣邺回到西梁,等候他的是玉鸣柯一盏敬献大伯兄的八宝茶。 荣邺望向她,又望向尴尬中难掩喜色的荣信。 眼中的一切开始旋转,霎时有了重影。他费力撑住扶手,垂着头接过玉鸣柯手中的茶。 喉中堵了一块巨石,他吐不出、咽不下,只能胡乱点头,应下玉鸣柯那句带了怨气的“兄长”。 是啊,都怨他,怨他轻敌,怨他未能如期归来。 那时的父王与母后都以为他已战死,因而只能让荣信代娶玉鸣柯,以保全与苏尼特王的兵马之盟。 而苏尼特一方本就不满荣邺已娶正妃,当西梁提出由同样出身高贵的荣信以正妃之位迎娶玉鸣柯时,送嫁的苏尼特大王子没多纠结便应下。 至于玉鸣柯与荣邺的感情,没有人将其纳入考虑。家国面前,个人的私情实在过于微渺。 后来的事,荣龄都已听过,或是亲眼见证。 她抱着青云刀,慢慢走出大殿。 她的身后,荣邺轻抚荣信的神位,像是与他诉说一别经年的际遇。 殿外的雨势已转小,不再如丰水时节的澜沧江,愤怒地倾泻下瓢泼雨幕。 它更像是初春或深秋的雨,淅淅沥沥,带着“珠箔飘等独自归”的忧愁与“睡又不成梦又休”的怅然。 但那些忧愁与怅然都很淡,是山水画中作为背景的墨痕,只静静存在,却不至于太过伤神。 荣龄在汉白玉石阶坐下,垂下脑袋,侧脸紧紧贴着刀鞘。 “父王,你没有信错他。”乌黑的刀鞘流下一道蜿蜒的水痕,“其余的,便都忘了吧。” 她的心里隐隐地疼,为父王,也为她母妃,更有一些,为她自己——接受自己的父母从未相爱,接受自己并非在他们的期待中来到这个世界…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她仍想祝福不曾被爱过的父王。 “来生,父王定会遇到一个顶好的人。她的眼里、心里都会是你,只是你。她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只有与你一个人的故事。” “你会与她相爱,生下一个漂亮、健壮的孩子,你们全心全意爱着那个孩子,陪着他长大、嫁娶、生子,幸福安稳地过完一生。” 尽管那个孩子,不会再是她。 雨丝飘入享殿宽阔的屋檐,抚在荣龄额前,好像是父王摸了摸她的头—— 作者有话说:郡主超爱她爹的呜呜呜。 好了,进入最后一个大情节啦~ 第124章 乌蒙 两日后,荣邺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返回大都。 自然,打着巡查旗号的一干人也随他离去——怀带或狼狈、或惊惧,或庆幸、或难掩喜色的复杂心情。 萧綦便是其中罕见觉得庆幸的。 荣龄一直将他们送到十里外。 本还要再往前送,荣邺却摆了摆手,“行了,还真要送朕入蜀地?” 他是乔装来的南漳。 一来要与荣龄唱一出割席断袍的戏,总不能唱到一半就跑来为她掠阵,二来君主离都赴尚有战祸的边地,总有不小风险,因而京北卫严格控制了知晓范围,仅贴身防卫的高手才知他真实身份。 若依天子巡行的大礼,荣龄还真得一路往北送,直到将他送入四川布政司辖管的区域,将他交与布政史接手才能罢了。 但那样,也等于昭告天下,皇帝来了南漳。 荣邺觉得麻烦,便将荣龄赶回去。 “行了,早日收复叶榆,朕与你母妃在大都候你凯旋。” 离去前,萧綦好容易抓住荣龄,“郡主…郡主,臣还有一事相询。” 荣龄对这位张廷瑜的同年印象不错,于是停住马,“箫主事,你想问什么?” 萧綦却又吞吐犹豫,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荣龄会意,与他去到一旁。 萧綦便像是酒瓶子起了木塞,终于顺畅地问出话来。 “郡主,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不住吞咽唾沫,一双眼期待又紧张,“若南漳背叛大都是陛下与郡主演的一出戏,那衡臣…衡臣他是不是…” 荣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萧东亭,倒也不愧是与张廷瑜同年的榜眼,端的神思敏捷,心境纯正。 可惜她不能说出真相——那是只他二人,至多再加一个蔺丞阳才知晓的隐秘,便是建平帝,她都不曾透露。 多一人知晓,深陷叶榆的张廷瑜便多一分凶险。 她不能,也冒不起这个险。 想了想,荣龄摇头道:“箫主事,这是两码事。” “若我在叶榆抓到衡…,抓到张廷瑜,我定也代你问问他,为何这样做。” 萧綦的目光肉眼可见地灰下去。 他行了个礼,失望又萧索地跟上北归的队伍。 送别荣邺一行,荣龄在南漳略作修整,接着便打马南下,再度来到与前元隔澜沧江而望的重镇——上罗计长官司。 她一面遣出缁衣卫,打探前元境内的一切异动,一面则在暗中接收荣宗柟早在蜀地为她备好的粮草与兵器。 分发其中的几千柄镔铁刀时,她狠狠踹了几个咧着大牙傻乐的小将,笑骂道:“没出息,都给我收着些!见了前元人,该哭穷哭穷,该害怕害怕,谁把戏演砸咯,我抽谁!” 自然地,对外时,她仍与大都剑拔弩张,夹在大梁与前元间,惶惶不可终日。 而因手头紧张养不起兵,上罗计长官司的守卫也裁撤了小半。 本以为这番作态会引得前元人蠢蠢欲动,但谁料,他们不仅未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遣兵骚扰,便连乌蒙的守备也松懈不少。 荣龄与冯祈元交手数年,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妥。 “这老东西,耍的什么花招?” 紧接着察觉不妥的,是五莲峰的守卫。 五莲峰也位于澜沧江彼岸,是南漳三卫突入前元的一处犄角。它在乌蒙以北,地势颇高,因而能居高临下望见包括乌蒙在内的多地情形。 一刻前,五莲峰传回的密报便递到荣龄手中。 “撤兵了?”荣龄眉毛微挑,颇感意外,又将密报递给孟恩等同来商议的将领,“你们如何看?” 孟恩粗声粗气,“既然撤兵了,咱不得趁机占了乌蒙,破了前元贼子的大门?” 另一将领显得有些犹豫,“但末将怕…怕他们是有意虚空防备,引诱我们上钩。” “又许是,见咱们撤了部分兵力,前元佬为节省开支,也相应地做些裁减?我可听闻,他们朝中有些风波,为的便是…”又一不惑年纪的将领右手三指攒起搓动,比的正是“钱”的姿势。 几人说得都有理,一时间便没个定论。 议了又议,见天色已晚, 众人只好又散去。 但没过几日,五莲峰并缁衣卫陆续传回消息,道是不仅乌蒙,边境至叶榆的几座重兵屯守的城池都出现撤兵的痕迹。 这下不用再猜,也不用再等——前元定出了大岔子,此时若不趁火打劫,她荣龄便白承了祁连荣氏的血脉。 于是荣龄连夜点兵,自上罗计长官司与五莲峰两路包围乌蒙,只猛力攻了三日,乌蒙几大城门均已告破。 这下,便是一贯不爱动脑筋的孟恩也察觉了不妥。 “不是…冯祈元带出的兵怎的突然熊成了这样?”他两手掐腰,在城楼远眺南漳三卫剿灭逃入街巷的游兵散勇,“先前不还嚷嚷要割了老子的耳朵去下酒?” 他们与冯家军交手十余年,很是清楚其真实战力。 眼下的这帮前元军,嫩得新兵蛋子似的,冯祈元从哪个山疙瘩里挖来的人? 荣龄咬着唇想了想,接着吩咐万文林抓上十来个前元将士,一个个分开审。 很快,十余份口供呈到荣龄面前。 供词中虽细节有些出入,但大体都道自个是半月前自叶榆大营来的。其中职衔最高的守将更是一副桀骜不屈的样子,自称他爷爷是谁,老爹又如何位高权重,一言以蔽之便是——他可是他们家的宝贝疙瘩,荣龄若识趣就早些放了他,否则,他们全家并司主都不会放过她。 荣龄忽略其他,只敏锐抓住“司主”这个称呼。 她沉默片刻,问道:“你是白苏的人?” 可白苏的人为何会出现在乌蒙前线? 要知道,她虽掌有花间司,与冯祈元斗得正酣。可前元军自末帝时便掌在冯家手中,便是苏昭明也不得多染指… 因而今日,冯祈元怎肯让白苏的拥趸出现在军中? 除非是冯祈元…出事了? “许久未与冯老将军交手,倒是有些想念。他近来可好?”荣龄状若不经意地问。 那小将撇了撇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我怎知道,他又不是我爹!” 荣龄忍不住翻出个白眼,在心中骂一句,“还真是个纨绔草包!” 本还想再问几句,恰有一药商叩开乌蒙府衙的大门。 荣龄问清来人,立刻便丢下这高粱子弟,屏退左右,接下药商手中的信。 若阿卯还在侧,他定会惊呼——这字迹怎与唤他去白望江捞人的密信一般无二?!不是,这写信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荣龄自然知道是谁写的。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柔下,随后一目十行,快速阅览信中的咫尺烽火。 张廷瑜在信中告知,冯氏已与瓦底密谋,欲携元帝邵小楼南逃,向瓦底称臣。 但巧的是,泉州文氏也恰在这时自海路登陆瓦底。 这泉州文氏…荣龄自然还有印象。正是他们在保州与独孤氏里应外合,侵吞朝廷公款、偷运镔铁刀。 文氏正要继续前往叶榆,一遭了毒蛇,已是面青唇白的小兵撞上他们。 见他是元军打扮,文氏救下他,喂了些药。 谁知这小兵襟前却掉落一封无款无识的信。 文氏一行绝非君子,没什么非礼勿视的规矩与约束。 他们本想看看这小元兵缘何流落至此,但这一看却看出个心惊肉跳! 冯祈元他…他竟敢?! 元氏忙捆了小兵,星夜兼程赶回叶榆,将人与信一并交给白苏。 白苏连夜便囚了冯氏全族,并将冯祈元绑入叶榆皇宫亲自看管。 至于远在前元全境的冯家军,一道又一道换防的调令自叶榆传来,他们虽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调令中又确确实实钤有冯祈元的帅印。 只是待他们返回叶榆,等待他们的却是解甲归田,沦为阶下囚。 信中只寥寥几百字,荣龄却自其中见证虽无硝烟烽火,却十足惊险,更至关重要,重要得许是能决定前元结局走向的一场恶斗。 她想,即便白苏暂时占了上风,但叶榆,甚至前元,定已乱作一锅粥。 前元不比大梁名帅云集、猛将辈出,如今这一辈还拿得出手的,能与梁军对阵的,便只一个冯祈元。 这也是苏昭明宁可给孙子添一个强劲的外戚,也未想过除去冯家的原因。 而今白苏却做了她爹都未敢做的事——不仅囚了冯祈元,更解了诸多冯家部将的兵权。 这不啻于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残案,砍去最后一条断腿。 她是真昏了头,还是已无他法? 荣龄沉思片刻,将视线再度投向书信的前半段。 小兵…那个身藏密信,又恰好撞上文氏一行的小兵… 怎会这么巧? 他定不是无端出现在那里,难道是张廷瑜与蔺丞阳的手笔? 可惜这药商只负责三彩石与书信的运送,其余多的并不知晓。 荣龄心中纵有百般猜测,最终也什么都没问,只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又过一日,先前派出的缁衣卫陆续归来。 他们自不同渠道带回白苏与冯氏同室操戈,叶榆已混乱一片的消息。 “冯祈元呢,可还困在宫中?”荣龄问道。 “有说他已逃往瓦底的,也有说白苏已一盏毒酒害其性命。”万文林禀道,“终究是叶榆,花间司盯得紧,咱们的人不敢往深了扎,探不出真相。” 荣龄颔首,理解他的难处。 过一会再问:“那…他呢?可有他的消息?” 万文林自然知道荣龄口中的“他”是谁。 那夜为诛杀哈头陀,荣龄意外困入三彩山矿洞,却在次日离奇脱困。 她虽未言明在洞中遭遇,但万文林伴她多年,较常人更能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 她…很高兴,是自落入白望江、与张廷瑜决裂后,头一回发自肺腑的高兴。 她究竟见了谁? 直到荣龄吩咐,让他暗中选出些边角矿料,交与常年往来前元与大梁的药商时,万文林忽觉全身脱力,连她的话都有些听不清。 他猜到了,她那夜见了谁。也猜到了,这些边角矿料要运给谁。 他本以为,那人走后,他能够更长久地,只他一人地陪在荣龄身边… 然而… 然而… “文林,他呢?”荣龄再度问,眼中满是对他走神的意外。 万文林暗暗吐出郁气,重整心绪,平静又沉稳地回答:“他已接手林景润生前的大部分职务,掌前元朝中监察、吏任。冯祈元一事便是他盯着办的。” 听他春风得意,还算平安,荣龄略放下心。 他的胆子也太大了些——便只自信中的只言片语,她也瞧得出这番谋划有多惊险,但凡踏错一步… 她都不敢想下去。 折起那封张廷瑜用左手写就的密信,叠入衣襟前,荣龄只觉心口微烫。 叶榆,叶榆,她从未有这样强烈的直觉——她终于快要踏足那座久离中原的城池 第125章 星陨 没几日,缁衣卫又递来消息,道叶榆宫中有冯氏旧人,趁白苏出宫镇压叶榆大营的叛乱时放走冯祈元。 荣龄感叹了句“狗咬狗,一嘴毛”,接着便加紧时间攻城,很快 将战线推进至离叶榆仅剩五百里的绿春府。 绿春城规模中等,却因扼守马观山要道且盐井丰富成为前元中部的一座重镇。 待翻过连绵高耸的马观山,叶榆便再无险可峙。 因而攻城前,荣龄召集阵前诸将,细细布排了各项事宜,直到觉得再无什么要交代的,才挥手让人散去。 已是夜半,荣龄在帐中坐得久了,出帐透透气。 不料她刚走出大帐,一道黄白相间的亮光划过半空,快速消失于高耸的马观山后。 荣龄心道,不是吧,我只是出帐透个气,便遇上星陨? 忙合十两掌胡乱拜了拜,口中还喋喋念着“佛祖佑我此战必胜…” 孟恩走得慢,在一旁听了,忍不住问道:“郡主拜的哪个庙里的佛?”又上下左右地将她打量,“明明是咱们郡主啊…莫非是,叫山间游荡的秃驴魂上了身?” 荣龄的祝祷被生生打断,不由剜了孟恩一眼。“孟恩叔,不可不敬!” 这下孟恩更是围着她团团转了一圈,“郡主,出什么事了?”他难得神色正经,“怎突然信了这个?” 想他们郡主,自小便是天老大、她老二的性格,求神拜佛?她不把那神像拆了便是好的。 荣龄瞪着他,片刻后泄气,“不拜了,不拜了,跟你说不清楚!” 她也不透气了,扭头掀开帐帘回了大帐中。 大帐沉重的门帘高高悠起,差点便打中孟恩的下巴颌。他忙后退,又望了眼大帐,紧皱起一双浓眉想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最后嘀咕了句“不拜就不拜嘛,你从小也不拜啊。”摇了摇头离去。 帐中,万文秀也好奇,推了推气呼呼的荣龄,“郡主,孟恩将军话虽不讲究了些,但…你为何对今夜的星陨格外在意?” “我只是…”荣龄本想解释,忽又想起,万文秀并不知晓前尘,如今由那细微前尘的牵扯起的一阵心慌便也无法再解释。 她想起去年在长春观,阴差阳错抽出的第九十九签。 “只是贵人,这签中意象虽是大吉,但久旱方逢甘霖,他乡才遇故知。贵人须备着有柳暗花明、别久重逢的境遇。” 丘老道解释的签辞犹回响在耳边。 那时的她并不信命,听过便忘了。只是此后与张廷瑜有关的种种境遇,竟真的合上“柳暗”与“别久”四字。 她一面惊诧于这过分灵验的签辞,一面忐忑又希冀地期待后半截的“花明”与“重逢”。 只是心中一旦开始信了,便会格外在意并计较。 她往日绝不会多看一眼如星陨这般不算吉祥的征兆,可今日,她偏偏心慌了。 将万文秀也赶去休息后,荣龄又冲着方才星陨的方位偷偷拜了拜。 很快便至次日破晓,南漳三卫依计划开始攻城。 滚滚硝烟渗入晨雾,将浇筑得格外坚实厚重的绿春城墙团团围住。 号角呜呜长鸣,几十辆吕公车、巨弩车冲破前元军稀疏的防卫,猛烈撞上被厚厚铁板包裹的巨型城门。 高耸箭楼紧随于后。将军令旗挥下,万道箭影齐发,遮天蔽日地笼罩上绿春城墙。箭弦绷紧又骤然松开的呜鸣连成一支入阵曲,昂首奏出今日攻城的主篇。 中军推过一座座云梯,无畏又奋勇的儿郎争先恐后地登上那条似乎连接了天与地的细索。 一切似乎井然有序。 荣龄坐镇于更后方的望楼车中。 放下手中的瞭望镜,暗暗呼出一口气。她想,许是这半年患得患失,心中有些魔怔了,昨夜不过一场寻常星陨,并不代表什么。 与其想这些神神鬼鬼,不如多思量一番若兵临叶榆,她是想那白苏横着死,还是竖着求饶。 然而变故,总生在最意想不到时。 南漳三卫三轮箭阵间隙,绿春回敬的飞羽箭忽然密集起来。 飞羽箭较寻常弓箭射程更远,劲道更深,吕公车与巨弩车忙张起护盾,箭楼也迅速后退十余丈。 但众人都未惊慌。 飞羽箭虽比寻常弓箭性能更佳,但它的制作成本也更高,几乎能高出一至二倍。以前元军这捉襟见肘的情形,他们能装备多少? 果然,箭阵密集不久,反击势头便又弱下。 指挥攻城的孟恩咧嘴一笑,“就知道你们只剩这三板斧,众将士,时机到了,给我冲!” 冲天的喊杀与刀光剑影中,也只零星攀在云梯上的小兵瞥见,十几丈高的城墙上忽伸出密密麻麻的竹筒。 那竹筒前端削去一半,远望去像是引水的渠。 只是这白刃相接的紧急时刻,前元人在城墙上修什么渠? 小兵心中闪过一丝古怪的念头。但那念头如昙花一现,很快便蒸发在眼前的烽火连天中。 管它呢,只要占了绿春城,老子去叶榆给前元的儿子们修渠都成! 然而,便在小兵又顶了盾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时,那些密密麻麻伸出的水渠忽然开始出水。 透明液体飞快滴落,像是在城墙的近处下了一场局部的大雨。 “啊!” “啊!” 小兵四周忽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更有本攀在云梯上的同袍如突然剥落的墙皮自高处狠狠跌下。 小兵先是吃惊,接着便有些骇然。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伤了兄弟们? 是飞羽箭,还是守城的落石? 可城墙上并未落下其他东西呀。 他仰起头,视野中除去一段高耸、苍青的城墙,更只剩如雨一般坠落的透明液体。 下一刻,小兵知道了答案。 “啊!”液体淋湿他,他的脸上、脖颈、手脚,无一处不痛。他再抓不住云梯,也如同袍那般坠落。 望楼车中,荣龄猛地站起。 “退兵!退兵!”随她高喊,更高处的旗兵摇出旗语。 可城墙下的攻城前锋已无法快速响应。他们捂着痛处,稍用力便像是搓开两张相贴的纸一般,搓下一整张皮。 “天爷啊!” “有鬼!” 未等重伤的士兵反应过来,两侧城门洞开,几队精悍骑兵冲出,他们挥舞长刀,晨雾中,像是黑夜尽前最后一班勾魂的鬼差。 这是自五莲峰一战后,南漳三卫吃的最大的一回亏。 那伙最后冲出的骑兵极尽残忍,长刀长戟落处,无不断骨割肉、剖腹裂肠。许多久历战场的将士也被这血肉横飞的一幕惊骇住,若非荣龄引了中军及时回援,前锋营许是要全军覆没。 待将残余伤兵抬回大营,医官来往几回,终于断定,前元军在绿春城墙用的并非奇诡毒药,而是盐卤。 更准确地说,是滚烫的盐卤。 绿春本就产盐,山中盐井不下百口,抽取盐卤的碓架、熬煮的盐灶俱都齐备。于是,不知哪个前元军想了这缺德法子,他们用首尾贯通的竹竿自城中最大的盐场引出灶中盐卤,凌空浇在攻城的南漳三卫头顶。 盐卤虽不能杀人,却能烫溃肌肤,引起剧烈难忍的疼痛。 而南漳常年湿热,如此大的伤口不仅难以愈合,更极易导致严重的感染,轻则致残,重则毙命。 伤兵帐中哀号遍地,伤口化脓发出的恶臭窒息难闻。 荣龄心中狠狠一沉——看来昨夜的临时抱佛脚并未起太大效用,星陨带来的霉运仍罩上南漳三卫。 而这场霉运似乎仍未终结。 第二日,一队斥候再度抵近绿春城探查消息,可直到日落又升,他们仍未回来。 荣龄望着天边已淡得看不清的星,心中满是压抑的愤怒。 这时,孟恩匆匆找她,“郡主…”他深吸了口气,像在尽力平复心情,“郡主你来。” 策马跑过一段,离绿春城尚远,孟恩却已提前勒马。“不能再近了,前元的狗杂种已经黑了心肠…” 他递过瞭望镜,荣龄取来一看,却只一眼便紧紧攥住了铜制的镜筒。 她的指骨发白,声音像是自牙间挤出的。 “这帮…畜生!” 瞭望镜窄窄的视野中,十来具尸体高悬在城楼外。他 们双手吊起,低垂的面上并无五官,只余血红一片。 为了进一步恐吓南漳三卫,前元军竟将这队斥候生生剥去面皮。 荣龄已许久没有这般出离愤怒。 自古征战免不了生死,但交战双方也有并不成文的约定——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但绝不可虐杀、滥杀。 凡是有此暴行的将领,世世代代的史官都将在史书中唾骂、诟谇。 这样的记录,荣龄曾在十余年前的战史中见过。 “孟恩叔,你不觉得眼熟吗?”她的声音溅在南境潮热的空气中,淬出凌厉的寒意。 以极度残暴的方式虐杀俘兵,借此恫吓、震慑敌方剩余势力,意图削减甚至瓦解对方战力。 “是啊,许久没见过这等手段。”孟恩粗着嗓子,声音里忧心忡忡,“昨夜前锋营军帐中梦魇声四起,全是哭爹喊娘、惶惶不可终日的呓语…郡主,冯癫子这招虽阴损,却伤士气啊!” 冯弇冯癫子,前元末年名将,以心狠手辣、暴戾恣睢著称。他曾强征若淖巴,屠城三日,又为平定蜀中叛乱绑来数万妇孺,蜀军一日不降,便坑杀妇孺二千。 南漳王荣信曾评价此人,虽骁勇难挡,但不堪为将。 因而生擒冯弇后,荣信并未允前元换俘的提议,而是亲自斩杀了这乱世凶神。 而这几日的一幕幕,虽比不上冯弇狠辣,却已有几分以暴制暴的雏形。 冯弇虽死,他的几个儿子可还活着。 这些年挑起前元军防大任的冯祈元,便是他的第三子。 只是那冯祈元,不是传闻逃去瓦底了? 荣龄再望了眼视野尽头的绿春城墙。她没再用瞭望镜,那些高挂竿头的冤魂便模糊为红豆般细小的一颗。 但没关系,她已将他们的身影刻入心中,她绝不会让他们白白死在绿春。 “走,回营!” 勒马回奔,半人高的草地只留下一行蹄痕。更远处,紫色衣袍纷飞,像一面在风中猎猎招展的旗帜—— 作者有话说:要结尾了,有一点点难写,大家就等了!!! 第126章 护国之柱 又过一日,夤夜时分,沉寂几日的梁军忽又在城外鼓噪起来。 稀疏星光下,万千南漳三卫的身影随地形起伏奔来,今日值夜的副官金栈第一时间燃放示警的信号烟。 刹那间,一道刺目白光如利刃一般,割开漆黑天穹。 “听闻将军刚歇下,这帮子祁连蛮人可真会挑时候!”小将啐道,言辞间倒是不满多过紧张。 毕竟有了冯将军的一番布置,向来眼高于顶的南漳三卫连吃了两轮亏。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待挡回今日的进攻,那位金尊玉贵的郡主娘娘怕是要哭老鼻子了! “无事,将军定会立刻赶来。”金栈作为冯祈元的副将,比谁都清楚绿春一战对于他的意义。 不然,将军不会在瓦底边境回头,更不会用上老将军的虐杀之术。 以往,他对这一套最是深恶痛绝。 很快,潮水一般南漳三卫已涌至城墙之下。 吕公车、巨弩车、箭楼齐发力,掩护着一架又一架云梯搭上高耸的绿春城墙。 一切恍若几日前重现。 金栈嘴边泄出一丝轻蔑又冷酷的笑意。 “众将士听令,起阀,放盐卤。” 一瞬间,城墙顶部由竹筒首位相接组成的水渠冒出丰沛水汽,水汽热烫,蒸得往来厮杀的前元军俱汗落如雨。 但无一人抱怨。 只因他们知道,这不断吐出骇人热气的水渠,是绿春城墙最有力的杀器。 惨叫声如预料那般传来,城墙上的前元兵在血热激奋时仍空出一分心神去欣赏这难得一闻的痛呼。 它并不如乐音动听,却比烈酒更能激荡心魂。 而伴随最后一位帝国之璧冯祈元来到城墙督战,前元将士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搭箭、挥刀的双臂充满了力量。 如是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南漳三卫哀号与痛呼不减,前锋营却硬顶着不肯撤退。晦暗星光下,他们如浓稠又黝黑的潮水,自这头奔向那头。 已在城墙督战许久的冯祈元望着城楼下面目模糊的南漳三卫,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他的右手紧握住刀柄,待铁器的凉意透过缠线传入掌心,胸中萦绕盘旋的焦灼才稍解。 目光再度瞥过南漳三卫搭在城墙上的云梯,略数过云梯的数量再回转,等重新投向几息前看过的那架云梯,冯祈元的目光忽地凝住。 下一刻,他又迅疾扫过其余云梯,面色愈发冷厉。 “停!停下盐卤!”他疾声喊道。 一旁的金栈不解,“将军,为何停下?今夜的南漳三卫跟块牛皮糖似的,属下怕若停了盐卤,便挡不住他们了!” 冯祈元牙根紧咬,他指向昏暗夜色中,如藤蔓一般攀在城墙的云梯,“睁大你的眼睛,那些个‘南漳三卫’攀了半天,可有向上挪动一寸?” 金栈定睛望去,片刻后又揉了揉眼,紧接着也变得面沉如水,“这群杂种,竟敢玩阴的?” 冯祈元却没有接话。 南漳三卫只是用了兵家惯常的奇诡之术,并无损害仁德之行。先不顾道义的,是他,他没有资格再评判自己的对手。 绿春虽多盐井,但盐卤泵送、加热仍需用去大量人力与木材。 因而当知晓云梯上绑的都是傀儡,南漳三卫演了半天实在佯攻时,冯祈元便下令暂停泼洒盐卤。 可他不知,荣龄等的便是这一刻。 城楼上的热汽暂歇,本来回跑动防卫的前元军瘫靠在垛墙暂歇。 金栈趁机取出水囊,冲一旁的小兵晃了晃。水囊中许是只剩了个底儿,水液撞击囊壁,发出哗哗的声音。 小兵懵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将军,小的给您打水。” 金栈推他后脑勺,笑骂道:“打开尝尝,好东西。” 小兵一知半解地接过,拔开塞子,却闻到醇厚的酒香。他顷刻双眼铮亮,“将军,这是…” 金栈“啧”了他一记,“小点声,老子也只剩这点福根儿。” 小兵连连点头,举起水囊小小饮了一口。酒香在嘴中炸开,带来久违的刺激与回甘,他可有时候没尝到这般好的美酒了。 小兵将水囊递回给金栈,金栈觉察出他并未用下多少,忍不住再骂一句,“臭小子。”心中却暗暗下了决心,待击退南漳三卫,定要想法子运来三百坛美酒,与眼前这些小子们一醉方休。 这些年,大伙过得都不容易。 但此刻的他并不知道,这心愿怕是没有实现的一天了。 金栈的视线越过垛口,随意落在下方像是自黑暗中刺出的云梯与云梯上不断向上爬升的黑影。 视线无意识略过,又忽地定住,再瞬间落回远处。 原本攀在云梯上一动不动的黑影,此刻正在不断向上爬升。 顷刻间,金栈目眦欲裂,瞳孔中尽是那一粒粒血池恶鬼般不断向上爬升的黑影。 水囊啪地落地,原先被珍而重之的美酒洒落一地。 他想立刻呼号,但嗓子像被粗砺的盐块塞住,嗬嗬地吐不出声。他颤抖着抓住身边的小兵,艰难地吞咽几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南漳三卫,南漳三卫爬上来了。” 像是流水终于突破堵塞,又将决堤的豁口愈冲愈大。 到最后,城墙上尽是金栈竭力的呼号——“是南漳三卫,南漳三卫爬上来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又一阵惊恐、嘈杂但又毫无意义的惊叫,与随之而来的铁器撞击发出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第一波爬上来的南漳三卫虽少,但悍勇无比。他们不要命地挥刀砍向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盐卤水渠,便是被元军团团围住,也定在乱刀落至身上前拉开怀中藏的引线。 火药 炸伤几人,更将附近的几段盐卤水渠炸翻。而有了这方空缺,云梯上的黑影像管中被用力挤出的黑水,一股脑地涌上城墙。 他们如是再三地操作,很快便将盐卤水渠毁了大半。 绿春城墙上不断炸开火光,像是枯老的古树绽出一枝又一枝血肉浇灌的新花。 很快,元军已守不住城门,只能不断败退,退至交错狭窄的巷道。 金栈刚击退一波跟来的南漳三卫,横刀立在巷口。他顾不上身上新添的伤口,仍苦口婆心劝着冯祈元,“将军,你一人救不了大元,大元气数已尽,你做得够多的了。” “快走吧,趁兄弟们还挡得住,自北门走,往瓦底走!” 亲兵们纷纷附和,“是啊将军,那妖女祸乱大元,你已经尽力了,不必为她白白送了性命!” 冯祈元盯着前方深渊一般的巷口,缓缓地摇头。 “不,我不走。”他紧握手中的刀,略一抖,抖去刀身沾染的血污,“金栈,兄弟们,对不住了,你们本可以活下去的,是我带着你们来这死域。” 他执刀走到巷口,用力按住金栈意欲阻拦的手,“金栈,别骗自己了,我们早已走不脱。” “不,将军!兄弟们都是军中精锐,能以一敌百,放手一搏定有生机。” 冯祈元摇头,“逃去瓦底又能如何?做个寄人篱下、凭人眼色行事的可怜虫?” 不等金栈等人说出“留得青山在”之类的劝慰,他已给出自己的答案。 “我可以,但我不愿。” 他是在前元与瓦底交界的群山中回的头。 他想,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便是如今的丹陛上端坐的早不是对冯家有过大恩的邵氏皇帝。但—— 只要他仍顶着元帝的名号一日,他便是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最后的脸面。 他是武将,生来就该维护这份最后的体面。 更何况,自第一回翻开军书,自头一次在菲薄的书页间读到千百年前的汉唐武将“直曲塞,广河南,破祁连,通西国,靡北胡”的壮阔功绩,他也心潮激昂,也踌躇满怀。 他更记得,祖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遗憾至极地慨叹,“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今所志未从,奈何而死乎!” 种种姻缘,寸寸心迹,他放不下作为武将的职责,在望见生机前回了头。 他想,即便毫无胜算,他也不能做逃兵,而是要无悔地接受武将的宿命,在战场上死去。 金栈还要再劝,却忽有一道银光似夤夜闪电迅猛劈过,那银光来得实在快,快到便是武力不凡如他,都来不及拔刀。 若非冯祈元第一时间将他护到身后,他许是已叫那银光劈成两半。 待他回过神,两柄长刀铿然相击,激起劲风如刃,挂落在脸上,隐隐生出疼来。 下一瞬,又是“铮铮”七八记锐响,金栈循声望去,两道身披铠甲的身影已缠斗一处。 一者魁梧沉劲,力出如山。一者修长灵动,柔韧胜竹。 二人又走过几十招,巷口外已涌来潮水一般的黑影。金栈凝眸望去,一瞬便认出,那是两代南漳府主人最忠诚的护卫——缁衣卫。 “列阵,保护将军!”他草草甩去自胳膊蜿蜒至手背的血痕,横刀胸前,随时便要冲上前去拼命。 “文林,不许动!” “无本将命令,谁也不准插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齐齐喝住不断向中心靠拢的亲卫。 又是一记沉猛的挥刀,荣龄一半接下,一半后撤泄劲。但即便是这样,紧握刀柄的右手仍震得一阵疼麻。那劲道又由经脉传入肺腑,激荡心血如沸。 她暗暗松开五指,又在下一瞬握拢,紧接着脚蹬地面借力,像最灵巧的云豹纵上前去。 拼气力,她不是冯祈元的对手。 但若论瞬息万变的身法… 于是,冯祈元的眼前如织起一片银色的寒烟纱。那银光有时粗一些,出自长三尺八寸、刀柄一尺二寸的玉苍刀,有时细一些,由灵蛇般神出鬼没的沉水剑呼啸带来。 只是银光每闪一瞬,冯祈元的身上便添一道伤痕,或深或浅,一触即走。 很快,他的四肢、躯干,任何铠甲未能护住的地方都开始细细密密地疼。 冯祈元明白,他自小习的沉猛刚劲的路子,锋芒虽耀,却难持久。 他更明白,荣龄已看透他这一弱点,于是图的便并非一击即中,而是一点一点,耗死他。 可他虽明白,却因心神已然耗尽,想不出破局之法。 终于,再度避开一记威猛但已有些滞涩的挥刀,荣龄于身影翻飞间看到冯祈元的一处破绽——那是两片铠甲间的空隙,因他的挥刀而散出一个一指宽的豁口。 顷刻间身随意转,同时手腕迅速一抖,沉水剑便扽作一缕笔直的细线,直直刺往连冯祈元都未意料到的方向。 待众人回神,它已深深扎入冯祈元的右肋。 冯祈元眉间深深一皱,踉跄退了一步,又支刀站稳。 他垂首看了眼插在右肋的软剑,有些无奈地一笑,“还真是,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不服老不行呐!” “你本可以不回绿春的。”荣龄道。 冯祈元点头,“是啊,我本可以不回的。但我心有不甘,想当个救世的英雄,可惜天不我与。” 视线尽处,天幕与群山的交界处已泛出青色,又是一夜将尽。 “月落日升,本就是人力不可阻挡的事。”荣龄收回目光,淡淡道。 “可凭什么,你们要做太阳,我们便是那注定落下的残月?”冯祈元已有些支撑不住,往后退到墙边,倚墙撑着。 “就凭你的夫君蒙蔽白苏心智,搅乱这本就残破的朝局?” 他嗬嗬笑着,笑声凄凉如寒鸦,“郡主,我猜的没错吧,他受你之命潜入叶榆。” 荣龄却很诚恳地摇头,“冯将军这可冤枉我了,张衡臣那狗贼可是扎扎实实捅了我一刀,又将我推落山下,差点淹死在江中。” 此情此景,人多嘴杂,她不能逞一时口快,给张廷瑜埋下祸根,因而一句句说得并不留情面。 “至于叶榆的朝局,那不是冯将军与白苏自个争乱的,与他何干?” “若是他一个外人能在几月内颠覆叶榆,那这般腐坏的朝局,散了便也散了。” “你!”冯祈元只觉一口锐气自心中腾起,直冲灵台,可那口气在喉中转了半天,又窝窝囊囊掩下。 他不得不承认,荣龄的话虽难听,却并无虚词。 大元苟延残喘至此,早已在根里坏了。 “只是冯将军,我没想到你一辈子瞧不上你老子,却在这最后一战,用上了他的手段,犯下你自个最不耻罪行!” 军帐中彻夜难息的痛吟,城门外血肉模糊的尸首,这一声声一幕幕都让荣龄愤恨异常。 冯祈元望着她,沉默着没有解释。 许久,他只说出二字,“抱歉。” 又过一会,他的气息弱下去,像是一盆灰白的余烬,一池快要干涸的浑水,“郡主,当年我父亲在扶风岭杀了你父亲,如今你又杀了我,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荣龄想了想,却道:“冯将军,那不一样。” “冯弇在扶风岭伏杀我父王,凭的是内贼出卖,仗的是人心不古。而如今我赢你,确是正正当当,用一个武将该有的军法、心术、功夫赢的。” 冯祈元慢慢跌下,望向天边不断升起的朝阳。 “是啊,这般死在郡主手中,我心甘情愿。” 建平十四年秋,前元的最后一位护国之柱,殁—— 作者有话说:冯祈元也是本文众多武将的一个缩影啦 第127章 两难 绿 春府衙内有一古石榴树,传闻活了几百年,正值丰收时节,数百上千溜圆、通红的石榴果将粗壮的枝干压得弯了腰。 “府衙中的老仆说,他在这儿服侍了几十年,从没见过石榴树结这般多的果子,”孟恩伸手摘下一颗,用力掰开,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的果肉。 他尝了一口,“噫,可甜呐!”将另一半递给荣龄,“郡主也尝尝,石榴多籽,也多福,是个好兆头。” 可惜那一半石榴还没递到荣龄手中,一道急促的脚步由外至内而来。 荣龄自书中抬头,望向来人。 “文林,怎么了?” 万文林环顾院中,见除开捧了半拉石榴的孟恩并无旁人,忙从怀中取出一封无款无识的信,“郡主,叶榆来的。” 停了停,再补充道:“头一回用了咱们在叶榆的暗桩,说是定要快。” 荣龄眸中一紧,也明白为何沉稳如万文林也罕见地露出急色。 自入叶榆后,张廷瑜的消息都经商队递来。荣龄虽将埋在叶榆的军哨告诉他,但二人都明白,这暗桩万千重要,非十万火急不可轻易动用。 因而,今日究竟是怎样的急情,叫他不得不用暗桩传过信来? 荣龄接过信封,三两下拆开。 纸上是一笔外人看来陌生,荣龄却熟悉的左手书。信中写道,自绿春至叶榆有两条道,一者众人皆知,乃绿春陉,沿澜沧河谷行至下阴关,再翻越垭口至叶榆。冯祈元败后,叶榆兵马已捉襟见肘,因而白苏借瓦底重兵,伏于下阴关至垭口途中,意与荣龄决一死战。 笔墨在此处变淡,像是情形紧急,执笔者忙着一径书写,忘了沾墨。下一页,他终于记得舔墨,字迹又浓黑起来。 “郡主,父亲手札中记有一古道,唤涪城道。曾车马接踵,却因更为便宜的绿春陉开辟而渐遭人遗弃。郡主不妨避下阴锋芒,绕涪城道而行。” 阅至此,荣龄忙让万文林又取来行囊中的手札,在万文林与孟恩不解的眼神中,她快速翻过书页,在一处并不显眼的地方找到张芜英关于“涪城道”的描述。 “涪城道…”荣龄指落纸上,语中低喃。 “涪城道?那是什么?”孟恩粗着嗓子问,“咱们不是走绿春陉?” 荣龄将那页信纸交给孟恩,“张…有人来密信,道是绿春陉埋伏着瓦底重军。” “瓦…”孟恩惊得欲高呼,却又想起这是密信,于是生生捂住自己的嘴,再用气声问道,“不是,这是谁来的密信,人命关天的事,可信吗?” 孟恩虽不明前因后果,却问出了关键—— 这封由张廷瑜经军哨紧急递来的密信,可信吗? 荣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万文林要来今日缁衣卫递回的军报。此战关乎十万余南漳三卫将士的性命,她手中自然不止张廷瑜一个信源。 几日前,缁衣卫便精英尽出,快速摸排绿春陉沿途的布防。 而他们传回的消息中,并无异样的描述。 荣龄手中拿着两封内容相悖的密信,只觉自己与九年前的父王一般,站在岔路口,面临生或死,信与不信的抉择。 她心中纷乱,一时做不出决断。 再抬头,孟恩与万文林正一个茫然,一个关攸地望着她。荣龄想了想,又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心中默念着若是字面朝上,便走绿春陉,若是花面朝上,便走涪城道。 铜钱叮铃落地,她走过细瞧,正是花面朝上。 这下倒好…天意也站在了张廷瑜那边? 万文林却犹豫着开口,“属下知郡主纠结难断,但行军大事问诸一枚铜钱,怕是不妥吧。” 荣龄苦笑,她也明白此举荒诞,那不是…为难得没法子了… 捡回铜钱,又如困兽般再度读了两封密信。 这时,她忽想起个几日前曾惊鸿一瞥的鬼祟身影。 荣龄有些泄气般放下手中的信——本不想提前搭理那人,但罢了,多个人能多个思路,于是吩咐道:“去将偷入前锋营那混球领来。” 孟恩正辖管着前锋营,闻言顷刻便领会她说的是谁。“是,属下立马将他绑来。” 不多时,一个身披皮甲的大头兵出现在院门处。他身后的孟恩重重一推,那人踉跄着闯入院中,抬头时,已是一脸讪笑盯着荣龄。 “郡…郡主何时认出末将的?” 荣龄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个遍,这些天前锋营伤亡不小,若真叫他缺胳膊断腿地回大都,她怕是也要学那廉将军,背根荆条去向定远侯老夫人请罪。 忍不住抬脚踢他,“你胆子也忒大了,不是将你编在了伙头军里,竟敢偷偷溜去前锋营?” 陈无咎冒充军户混入伙头军的第一日,万文林便察觉端倪,来禀报了荣龄。 荣龄骤觉棘手,忙拦下将人带来南漳的建平帝,“皇伯父怎将陈无咎带来,阿木尔日后如何向陈老夫人交代?” 建平帝眼神躲了躲,“你是何时知道的?” 荣龄有些无语,“皇伯父,若南漳三卫混入这么大个人我还毫无察觉,那这统领我还当不当了?” 这倒也是。 建平帝也没想真瞒着荣龄,于是将她拉到一旁,低了声音无奈道:“这小子跟他祖父一般,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这些年,他一直不肯袭定远侯爵,也不肯娶妻生子,只在大都游手好闲,浑噩不知终日。” 建平帝虽听过不少关于他的荒唐传闻,但面对面地遇上,却是在他自保州赶回大都的那日。 那日,他刚入大都,便在街上撞见一伙人拳脚相斗。 因阻了回宫的路,京北卫上前疏导。没过一会,尚未去凉州赴任,仍担纲着天子护卫职责的荀天擎回来禀道:“陛下,是…定远侯世子与人起了争执。” 建平帝撩开车帘,在混斗一处的人群中,望见个醉醺醺的身影。 他不由动了气——“他的老子,他老子的老子,哪个不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将那混球给朕绑来!” “朕命人绑了他,带回宫中醒酒。醒来后,朕问他可是打算一辈子这般活着了?你猜他如何说的?” 荣龄长叹一口气,她大概能猜到。 果然,建平帝道:“他说,人活一口气,可他的那口气,早在南漳便散了。鱼离了水会死,人也一样。” “他还年青,朕不忍见他这样终老一生。” 于是,建平帝亲召吴老夫人作保,将陈无咎带来了南漳——当然,一开始没想让他舞刀弄枪,只将他编入了伙头军中洗菜。 “郡主,属下自小便五谷不分,你敢叫我煮饭,也不怕伤了这么多将士的脾胃…”陈无咎胯一扭,熟练地躲开荣龄那一脚。 见他还敢躲,荣龄揪住他的肩,结结实实补上几脚。泄了心中恶气后,又不放心地问道:“没伤着吧?” 陈无咎拍拍自己胳膊腿儿,“好着呢,郡主你别看我在大都喝了几年酒,但私下里,弓马都未曾拉下!” “是是是,你日日与人打架斗狠,拳脚怕是比前些年在军中还利落些。” 陈无咎讪笑着,“那不是,末将想回来,为郡主做马前卒,驱除那前元宵小嘛…”说着后退一步,郑重行下军礼,“末将多谢郡主,允我再执戈上阵。” 若无荣龄暗中默许,他绝无机会自伙头军混入前锋营。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荣龄回归正题,沉吟着对陈无咎道:“无咎,今日找你来,实是我有一事难解,因而想找你问问。” 陈无咎的神色也正经起来,“愿闻其详。” 荣龄便隐去信源,只道自己收到两封内容相悖的密信,因关乎行军安危,一时难以抉择。 陈无咎并未要过那两封密信细瞧,只想了想,忽便问道:“敢问郡主,可是有一封来自衡臣?” 荣龄神色不变,定定看着他。 陈无咎微颔首,“那便是了。” “衡臣,张衡臣?”孟恩急吼吼地冲到荣龄身边,抓着护袖不停问,“不是,郡主…张…”他也明白 此事绝密,断不可叫人听去,于是只能又惊又急地喷出气声,“他不是叛逃前元,怎又给咱们送来密信,郡主,我老糊涂了,可他能信吗?” 前情长得跟裹脚布似的,荣龄懒得从头再讲,便对孟恩简单说了句,“他假装叛逃,实则在叶榆暗中助我。” “难怪,难怪…”孟恩一不留神说出心中吐槽,“难怪郡主回南漳后也不见多伤心欲绝,还从不骂这负心人,我还以为是郡主心志坚定,不像那些哭哭啼啼的小娘子哩!” 荣龄语塞片刻,心道孟恩叔倒是高看她了。 尚未发觉张廷瑜留下的蛛丝马迹时,她也曾心如死灰,也曾无数回想抓住他,用尽酷刑责问、折磨于他。 但好在… 她也没有再回答孟恩,只问陈无咎,“是又如何?” “若是,郡主不妨将这忘了。”陈无忌平静答道。 “忘了?” “是。”陈无咎自她手中取走两封信,一左一右置于自己手中,“若这两封信同来自缁衣卫,郡主还会如此纠结吗?” 像是一记钟鸣打破夤夜岑寂的山林,荣龄只觉灵台一震,那层似有若无遮在眼前的薄雾也倏地散去。 因“张廷瑜”三个字,她倒将自己困住了。 “是我一叶障目。”荣龄不再去看那两封密信,而是对万文林道:“文林,即刻召绿春陉的缁衣卫前来。” “还有无咎,”她又道,“许是有一场大戏,需你帮我撑起台子了。” 陈无咎眼中跃起热烈的意气,“定不负郡主所托!” 第128章 涪城道 又过几日,涪城古道。 稀疏月色下,南境特有的林木蓊郁苍翠,遮住弯曲延伸的古道。若非特意凝了眼神去寻,怕是寻不到早已淹没在深浅绿意中的羊肠小路。 但这也难怪,自绿春陉开辟,商客旅人都改了行程,这条自前朝传下的古道无人修整,很快变荒废如野地。 但今日的涪城古道有些不同。 偶来的鸟啼蝉鸣中,夹杂了低低浅浅的人语。可四下张望,这如叫尘世厌弃的废地并无人烟踪迹。 那这人语声是自何处来的?莫不是山间精怪学来蛊惑人心智的? 自然也不是。 若将视线抬高,高到与道路两侧的山峰齐平,便能见山风拂开的林间蹲守着一道道沉默如鬼魅的身影。 他们披坚执锐,正一瞬不瞬盯着下方的古道。 其中的两道身影一面交谈,一面踱至峭崖边。 二人皆着整套精致锁甲,持寒光逼人的长刀与银枪,显然并非寻常士兵,而是将领身份。 其中一人只常人身量,另一人的个头却是又高又壮,如一堵厚实的肉墙。眼下,那堵肉墙操一口难懂的异乡话,正语速飞快地说些什么。 那话与南漳话不同,便是祖辈都生长在绿春、叶榆的土人来了,也只会大摇其头,啐一句“哪来的鸟话,爷爷听不懂!” 只因它并非大梁境内任一族裔的语言。 原来,眼前这二人并林中蹲守的身影皆在两日前,由南境更南的瓦底而来。 他们翻越横亘两国的禹岭,像一条条阴毒又狡诈的蛇,盘桓于南漳三卫“必经”的死路上。 “陈老帅,本将可听闻,那冯祈元已在两日前死在南漳郡主手中。你说他可真有意思,巴巴送信,说要投奔于你,可转过眼,又在禹岭山头反悔,生生折回绿春,送了性命。要我说啊,这便是他们元人狡诈卑劣,临死前也耍你一遭,害你在王上面前丢个大脸。” “陈老帅,你快寻思寻思,究竟是哪里狠得罪了他,叫他这般害你?” 这番话说得很不客气,明里替“陈老帅”鸣不平,暗中却字字句句都在挤兑,生生挑拨“陈老帅”与冯祈元、与瓦底王上的关系。 而说这番话的正是那堵又高又壮的肉墙——近年来在瓦底声名鹊起的悍将阮廷北。 遭他挤兑的“陈老帅”则是号称瓦底军中的定海神针,却在多年前的一役中,叫荣信一刀挑落马下,自此不敢再染指南境的老将陈山海。 新将与旧帅,历来是有一番官司好打的。 月色下,陈山海的眼中闪过恼恨,恼恨中又有一丝英雄惜英雄的惋惜,他瞥了一眼不断挑衅的阮廷北,“冯祈元若不死,阮将军怎有机会与那位花间司司主合作?而绿春告急的密信又是如何穿越禹岭,准确送达冯祈元手中的,阮将军可知一二?” 二人对视片刻,刹那间仿若火星溅起,但最终,阮廷北先转开视线。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他气不甚足道。 逝者已矣,陈山海也不作穷追,只是略换了语气,语气中蕴着隐忧道:“可我总觉得,那位白司主…并不是个能力挽狂澜的主儿。” “不论是不是,如今也只有她了。总不能叫那南漳郡主吞了整个前元,与咱们来个短兵相接。我宁可扶持个只晓得窝里斗的白苏,也不想与南漳郡主过招。”阮廷北眼露凶光,粗声粗气道。 陈山海不再回答——他自然明白这个理,不然,他也不会放下阮廷北恶意谋害冯祈元的仇,同来这涪城古道。 这时,斥候来禀,距此约三里处出现,烟尘直入半空,似有大批人马前来。 阮廷北目中精光一闪,“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原来这美人,也难过情关。” 陈山海在荣信手中吃过亏,对荣龄便也有那么一分额外的警惕,“别急着下定论,南漳郡主承南漳王遗训,用兵向来奇诡,别是障眼法诓咱们的。” 阮廷北悍勇无匹,但也并非仅有拳头、没个头脑,闻言也略略颔首,对斥候道:“再探再报,务必要亲眼见到南漳三卫。” 直到斥候回禀,千真万确见着了蜿蜒数里的南漳三卫,陈山海与阮廷北终于安下心来,静静等待这只刚猛健壮的猎物落入圈套。 待整肃的队伍进入山谷,陈山海静静举起右手。 月色为山下的人影与旗帜蒙上一层水一般的冰蓝色,让那些缓慢挪动的微影似借道的阴兵,静谧而无生息。 忽然,那只举起的右手放下。 仿若银瓶乍破水浆迸,寂静的峭崖边隆隆巨响。伴随巨响,一条由山石组成的“飞瀑”倾泻而下。 那道“飞瀑”携雷霆之势,如下山猛虎,恶狠狠冲向山谷内的南漳三卫。 自阮廷北的视角望去,那行细长的队伍在刹那间断作两截。乱石飞溅中,数不尽的血浆、断肢夹杂其间,将这本静谧如世外桃源的古道瞬间化为鬼蜮。 但阮廷北只觉得兴奋。 他一马当先冲下山头,埋伏已久的瓦底兵也一跃而起,对着已溃散一片的南漳三卫发起第二次袭击。 只是待他们冲到谷底开始围剿残兵、收拢辎重,越来越多的将士觉出不对。 一前锋兵在乱石堆中张皇四顾,“怎的砸死的都是老驴、骡子,南漳三卫的凉州马呢?” 另有人嚷嚷,“快看,这块石头底下埋的是真人,但那块石头砸的…怕不是人吧!” 他身旁的同袍探过脑袋,仔细去瞧,“天爷,那是草人!”他倒吸一口凉气,“是穿了衣裳的草人!” 陡生的变故令阮廷北顷刻间惊觉,“遭了,中埋伏了!” 他立即命旗官传信后撤。 但回答旗语的是本前后溃散,却在此时忽又结成首尾相应的常山长蛇阵,凌厉地往中心扑来的南漳三卫。 山谷中爆发出冲天的喊杀声。 断在乱石阵两端的南漳三卫像是忽醒过神的巨兽,狠狠啃住瓦底兵的两侧不肯松口。 若论短兵相接,阮廷北自然明白即便是自个手下最精锐的前锋营,也绝不是自西梁起兵祁连便立下无数战功,如今更雄踞大梁第一边军的南漳三卫的对手。 因而眼见前锋营在南漳三卫一次又一次的冲锋中损耗下来,他心魂俱裂,恨恨地冲仍在峭崖上坐山观虎斗的陈山海吼道:“老狐狸,你卑鄙!” 但这一轮厮杀并未持续太久。 待将中心的瓦底兵 撕开一个豁口,两端南漳三卫再度连成一字长蛇阵时,蛇首佯装冲锋,却在即要交火时调转方向,遁入对岸的深山。 清月依旧拂高岗,除去谷底的乱石堆与石碓中半真半假的尸体,南漳三卫如同神兵一般,倏地出现,又在瞬间消失无踪。 阮廷北收拢残兵,心头涌上一阵又一阵的后怕。 他也久历战事,自然明白令行禁止到这一程度,意味着这支军队拥有何等可怕的战力。 只是,他们为何不接着打,而是一触即走? 除去涪城古道,此间没有第二条路通往叶榆。那是要掉头去绿春陉?但此时掉头,中间损耗的时间足够瓦底将战线撤回叶榆,以逸待劳等候他们。 阮廷北一时没想明白,但当视野中出现方才一径袖手旁观的陈山海时,他甩开其余念头,怒不可遏地攥紧那人的胸甲,“老匹夫,你打的什么主意?是要借前元的这方战场,要了我的命吗?” 见两位将领剑拔弩张,二人的亲兵也在瞬间拔刀相向。 还是陈山海先稳住局面,低喝一声“谁也不许动!”,随即挣开阮廷北那双斗大的拳头,“就许你阴我的人,不许我还手?” 他说的自然是阮廷北遣人将绿春遭围的讯息送出,间接害死冯祈元一事。 “你且记着今日的教训,莫再动些不上台面的心思。”陈山海冷冷盯他一眼,再道。 震慑过阮廷北一行,陈山海将目光投向对岸的山林——南漳三卫正消失于此。 他与阮廷北有着同样的疑惑,南漳三卫为何遁走,是否掉头去了绿春陉。 再细细视察眼前的乱石堆。 巨石在峭崖上滚下,积累雷霆万钧的气势,砸伤砸死千余牲畜与“兵卒”。而这其中,战马与千真万确的“人”占三成,其余七成,则是老驴、骡子与穿了衣裳的假人。 可方才回击阮廷北的又是的的确确是战力凶悍的南漳三卫… 莫非是… 他们事先知晓此处有埋伏,因而在最危险的中段换了牲畜与草人?! 定是这样,他们还在林中沾沾自喜,却不想早叫人看穿! 陈山海再度望向对岸的山林,恍惚间只觉无数双幽暗的眼睛浮在半空,监视着他们的一言一行。 他颈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又叫他用蒲扇般的手生生抹平。 “敌不动我不动,大部队先撤出山谷,斥候速去探查,看南漳三卫是否转去了绿春陉。”陈山海吩咐道。 不多时,斥候带回消息,却让陈山海与阮廷北更如坠雾里。 斥候道:“南漳三卫并未转去绿春陉,而是在对岸林中暂歇。” 不打又不走,便这般耗在这涪城古道? 阮廷北不解,“为何不退去叶榆?聚城而守,咱们胜算更大。” 陈山海不如他天真,“天下承平已久,你们怕是忘了当年的南漳王最善什么?” 阮廷北想了想,“是攻城?”单刀龙城、突袭大莫闪都是其杰作。而他的继承人南漳郡主用绿春一战证明自己早已承袭父亲最为擅长的攻城。 “不错,”陈山海颔首,语气冰冷道,“我瓦底虽不愿南漳三卫坐大,却也没想过替白苏守城殒命。” 因而他自一开始便没想过,要在平坦广阔的叶榆迎战荣龄。 “瓦底本就多山,咱们的儿郎最善山地奔袭。若自乱阵脚撤回叶榆,倒真成了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便与他们僵持在此?” 陈山海仍摇头,“不会僵持多久的,咱们不急,可南漳三卫急,她急着收回叶榆,好救她那吃里扒外的情郎!” 果然,天刚拂晓,本龟缩林中的南漳三卫探出一小队人。 陈山海按住队伍不动,待直有数百人暴露于林外时才下令出击。只是那南漳三卫似被昨夜的山谷伏击吓破胆,还未等瓦底兵扑至跟前,他们脚下抹油,转过头又回了山上。 陈山海嘬着牙花沉思片刻,随即下令,“入山搜寻!” 此时正值南漳雨季,林中早叫丰沛雨水淹得如烂泥塘一般。 不过,山路虽难行,却也因泥泞留下南漳三卫逃匿的痕迹。瓦底兵艰难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中追查。 如是又过了一个白天再加一个黑夜。 泥地的脚印仍在,斥候也不时回禀前方南漳三卫的踪迹,但瓦底兵却死活追不上,反叫他们引得,在林木茂密的山中兜起了圈子。 清晨的雨再次落下,淋湿瓦底兵早已瞧不出本色的战衣,也浇灭了陈山海叫忽近忽远,却始终追不上的南漳三卫引出的心火。 他再不愿也得承认,他又中计了。 前方的南漳三卫怕是并非主力,而是特意乔装、引诱他们陷于此地的诱饵。 一日两夜的耽搁,南漳郡主怕是早已经绿春陉,兵临叶榆城下。 没想到,即便是张廷瑜的书信,她也未信。不仅未信,还反手设了局,害他们在这涪城古道吃了两天烂泥! 陈山海匆忙收拢队伍,狼狈撤出山中。待再次回到山谷,半山忽出现一位银枪银甲的年青将军,正探了身,戏谑瞧他。 “呦,陈山海,不打了?那是要去叶榆,为气数已尽的前元丢掉你们自个儿郎的性命?” 陈山海尚未回答,连额上都溅了烂泥的阮廷北率先开骂,“魑魅魍魉,算什么英雄!” 他的大梁官话不好,“魑魅魍魉”四个字叫他说得南腔北调。 陈无咎没理他,只盯着陈山海,“看在咱们都姓‘陈’,五百年前许是一个祖宗,我劝你一句——滚回你的瓦底去。大梁的事,大梁自会解决,还轮不到你们插手。” 陈山海牙关紧咬,两侧脸颊绷起,“若我不应呢?我虽左右不了叶榆大局,但殊死一搏杀了你解气还做得到。” 这人领的并非主力,想来人数不会太多。若摒弃杂念、倾力厮杀,胜数定然在他们。 陈无咎却散漫摇头,一副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的样子。 “你不会的,陈山海。想必你已猜到郡主的妙计,既如此,我只需拖你一日,待郡主收拾完叶榆余孽,回头救我,腹背受敌的可就是你了。” “你若在这儿折戟沉沙,又该如何对你的王上复命?” 山雨笼罩涪城古道,如一层阴翳紧紧箍住山谷中的瓦底大军。 陈山海挣扎抉择的同时,南漳的军旗已插上叶榆城门。 荣龄望着已阔别中原十几载的城池,对手中的青云刀道:“父王,阿木尔做到了,我将叶榆,收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借调人…借调魂…还剩一口气… 第129章 抉择 下晚时分,陈无咎率部入叶榆城南的武阳门,一劲装倩影在门楼上迎他。 陈无咎在辉煌的晚霞中认出人来,回头对副将吩咐几句,便下了马,一路小跑登上城门。 城楼下是将士们又鬼哭狼嚎,又吹哨长啸的打趣,城楼上是半年前一别以为再无详见一日的故人。 微凉的山风扑面而来,陈无咎嗽 了嗽有些干涩的嗓子,正要问她是否是随郡主一道回的南漳,回南漳后的日子又过得可好…不想,对面的人先开了口。 “陈无咎,没死呐?”她的话虽刻薄,眼神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个遍。 陈无咎歪了歪嘴,牵动血迹干在脸上后面具一般的薄翳。 他露出野兽历经生死争夺,终于饱餐一顿后的平静又满足的笑,“文秀,你来接我,我又怎敢先死了?” 万文秀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她抚开颊边吹乱的发丝,又从怀中递出一枚虎符。 这虎符与先前由万文林交与荣宗柟的不同,这枚符虎首扬得更高,脚踏层层叠叠的海水江崖纹,正是建平十年后,新铸的一批军符。 陈无咎神色骤变,人在符在,如今只有虎符,那… “郡主人呢?”他收起那一瞬间的平静与满足,沉下目光厉声问道。 万文秀望向西方,远处矗立着层叠的山脉,其中最高的几座覆了冰雪,映着晚霞的金光。 “白苏携张大人远逃,郡主与我哥哥追去了。她将南漳三卫托付与你。” 陈无咎颤着手与心神地接过虎符时,荣龄终于在一处崖边追上白苏一行。 这处断崖位于半山腰,山顶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崖底是尚未湍急的澜沧江水源头。 此情此景像极了西山陀螺峰一幕的重演,只是这一回,荣龄与白苏倒了个个儿,她成了追捕的,而白苏成了遭围的。 这一角色的颠倒也若她二人命运的轮转——若前元未在与西梁之争中落败,荣龄的地位、尊荣,或许仍是白苏的。 但,命运没有如果。 这也是荣龄自陀螺峰一别后再度见到白苏。 她终于褪下素白道帔与头顶的白玉兰花冠,着一件红衣,是庄重、肃正又藏了一分妖异的赤色。 她抿齐颊边散落的乱发,微抬下颌,不甘又有些解脱地望着荣龄。 许久,她终于在不断黯下的霞光中开口,“荣龄,你看此处像不像陀螺峰?”她也想到了二人如犬牙参差、此升彼落的命运。 只是荣龄虽然感慨,却并不想与她一道困在这旋涡般纠结难分的话题中。 往事种种,早已是人力不可回寰与更改,况且终究是荣信赢过苏昭明,她较白苏更胜一筹,她便也不如白苏执念难消,终成怨恨。 荣龄收回心神,只环视一圈白苏身边仅剩的一圈人,径直问:“张廷瑜人呢?” 却不料,这一句落在白苏耳中却成了胜利者的轻慢。 她狠狠一挥红袖,平素沉静的脸上满是戾色,“荣龄!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不仅你父亲胜了我父亲,便是你我都钟情的这个男人,也只一味向着你。不惜为了你自毁清誉,随我来叶榆搅局!” “你可知道,他早便算好了一切。借着蔺丞阳与冯家的姻亲关系,挑拨冯家叛离。如今更是凭借其父‘张芜英’的名姓,煽动朝中清流暗归西梁。” “若没有你这好情郎,我不会败得如此快,如此一败涂地。” “你现在听我说这些,看我十年谋划功败垂成,是不是得意极了?” 荣龄望着崖边状若癫狂的红色身影,眼神中漫出一丝怜悯。 “我有什么好得意的?”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并不清亮,掺着经年的拼杀磨砺出的沙与哑。 “你我之间隔着我父王,无数我敬重的叔伯。更隔着几十万前元、大梁的将士,无数在离乱中死去的百姓。你我之间隔着国仇、家恨…走到今日我只觉满目疮痍、满心疲惫。” 停了停,再问道:“所以白苏,你说我有什么好得意的?” 白苏却未被这些话安抚,反而神色更加讥诮,“我可真受不了你这幅明明得了一切,但又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你不觉得得意是吗?你也不在意他张廷瑜为你做的一切是吗?” 她眸中戾气更甚,一把嗓子像是一粒孤寒的飞星划裂不断黯下的天穹,“那好,那他的性命你也别在意了!” 说罢右袖重重挥落,像是一道催命夺魂的手令。 荣龄一颗心骤悬,心中杀气如漫山业火在瞬间燎原,“你什么意思?我再问一遍,张廷瑜他人呢?!” 见荣龄动怒,白苏像是饥饿许久的头狼终于嗅到一丝肉味,她的脸上浮出一丝满足与贪婪,“你终于急了,今时今日,你还是叫我逼急了哈哈哈哈。” 伴随她凄厉的笑声,五个戴面具、着黑袍,远瞧着全无分别的身影从高处的冷杉林被押送至白苏身旁。 见冷杉林中仍有余党,万文林手一抬,立时便有一队缁衣卫前去探查。 白苏却毫不在意。 她漫不经心地将一只素手搭在其中一个戴面具的黑衣人胸前,“怕什么?如今我手中全部的人加起来,也敌不过你的一队缁衣卫,你尽可以叫他们将我杀了…只是我想,你的刀未必比我更快。” 说罢,她的袖中闪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黑衣人胸前。与此同时,另有四名侍卫也长刀出鞘,将刀刃抵上剩余四位黑衣人的脖颈间。 几如本能般,万文林并缁衣卫也拔刀相向。 一时间,窄窄的一处断崖上尽是山风撞上钢刀的啸响。 其中一柄长刀在黑衣人颈间划出刺目的血迹,荣龄只觉脑海中也寒刃一闪,冰冷的刺痛自紧绷的思绪间弥漫开来。 “别动!”她厉声道。只是嗓音仍然喑哑,更杂着粗砾在细肉间磨出的血,“谁都不许动!” 她知道张廷瑜在哪儿了。 见她已猜到自己的意思,白苏满意地点点头。 “荣龄,你确实配做我的对手。若抛开你我相对的身份、立场,我们或许能做一对知己…”像是觉得这个假设太过荒谬,白苏很快停住,又微微摇了摇头。 片刻后,她重提了心气,脸上又是那道又冷又邪性的笑。 “你猜得不错,我要你舍了南漳郡主的身份,只作荣龄…与我斗一场!” 话音刚落,未等荣龄回答,万文林已又气又急地开口:“郡主!莫听这妖女的鬼话,定是有诈!” 荣龄却两指并拢,又高高竖起,这是南漳三卫中“停止”的手令。 万文林剩余的话只能突兀地断在嘴边。 “若我说不呢?”荣龄问。 白苏嘴边的笑意愈深,语气笃定,“不,你舍不得。” 荣龄也笑,一面解下甲胄,一面重复她刚刚的话,“确实,你说得不错,若抛开你我相对的身份、立场,我们或许能做一对知己。” 是啊,她舍不得,她也赌不起。 因而她才在追出叶榆前,将虎符留给陈无咎。自那一刻起,她不再是需担负重责的南漳郡主,而只是荣龄,只是来救回丈夫的妻子。 甲胄委地,只余一身真紫色、混绣蟒纹与凤纹的曳撒翻飞于山腰渐凉的夜风中。 “你说,如何斗?”又对身后的万文林与缁衣卫道,“过会不论发生任何事,你们都不许插手。” 身后传来革靴与土石摩擦的、尖锐又令人牙酸的声音。 但无一人开口反驳。 荣龄知道,身后的一双双眼必定满含仇恨与不忿。 可她也知道,只因她的一句话,万文林们即便再不甘,也会俯首听命,不越前半步。 南漳三卫,从来便是这样一句唾沫一个钉。 “几日前,我逼张廷瑜写下那封涪城道畅通无碍的密信。我问他,他究竟是更希望你不信他,自绿春陉安然抵达叶榆,还是希望你走上死路,却以一死彰显你对他的一往情深,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你猜他如何选的?” 荣龄有些心不在焉,她正自东往西,细细打量每一个戴着面具,着一身黑衣的身影——这还真 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局。 莫说此刻他们未能露出面容来,便是真露出来了,凭她的眼力,也认不出呐… “我猜,他没选。因他知道,我不会选错。” 白苏的声音轻下来,“是啊,他没选…他没选。”轻得像是浮在空中,飘荡无依的游丝,“即便我说,若你选了绿春陉,你胜,但他得死。” “即便这样,他也没选,因他相信,你绝不会选错,故而他选不选,并无意义。” “他便这样信你,可你,并不信他。” 荣龄继续观察那五个黑衣人。 因双手后缚,身旁又有前元军看守,他们并做不出任何暗示的动作。 她一面想着破局之法,一面应付白苏咄咄逼人的问句。 “白苏,你定是想复刻当年的扶风岭一战。你是不是想着,我父王恨陛下恨成那样,却还因血缘亲情,选择相信陛下传来的密信。而我与张廷瑜并无隔阂,他甚至为了我,不惜自污名节、深陷敌营,我又有什么理由,不信他?” 白苏点头,“我确实不解。” 这时,夜风吹得猛了些,最左侧的黑衣人像是没站稳,趔趄一摇。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的颈间露出一线皮绳,似系了一枚沉甸甸的挂饰。 挂饰… 荣龄瞬间想起被张廷瑜挂在颈间的恨天高笔洗。 那枚笔洗…由张廷瑜送给他,又在陀螺峰中,叫他拿了回去。 会是那枚笔洗吗? 在场无人注意到这一细节。 他们不是忙着瞧那黑衣人是否因趔趄露出一星半点的面容,便是在顷刻间紧张,同时加紧手中的钳制,不叫黑衣人们再有一丝机会,做出异常的举动。 可偏偏,荣龄看到了。 她的双指扣起,一枚铜钱夹在蓄力的指间。 白苏也注意到异动。 她警惕回头,直到看守的前元军颔首,示意并无大碍,她才略松口气,转回身头继续面对荣龄。 荣龄收回视线,不想引去过多的关注。 她略一想,有意挑衅道:“你不解,只因你不懂夫妻间的情致。” “你定猜不到,尚在庐阳时,我与张阿蒙曾玩过飞花令。我那时年幼,又不喜诗文,没几轮就输下针来。谁知他点着方才写出的几句诗,问我可瞧出什么来?” 荣龄自然瞧不出。 张廷瑜轻轻一敲她脑门,道:“这联‘不与群芳争艳色,只将清韵伴寒流’可看出‘不’字的一竖格外长?” “是有些长,可那又如何?” “那便意味着我诳了你,是我胡诌的,而非哪位名家的诗作。” 自然,那时的张廷瑜做这些,是为劝荣龄用功念书,莫别人当面蒙她,她还听不出,甚至傻乎乎地拍手称好,白白丢了脸面。 而那日荣龄收到的信中,每个“不”字的一竖都格外长。 她瞬间便明白,这信上的内容不可信。 白苏有些意外,怔怔的又有些释然。 但很快,这丝意外与释然便消失在如浓雾涌上的愤怒中。“我是不懂你二人的过往。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保住了你的命,可你,还能保住他的命吗?” 她失去残余的耐心,“荣龄,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从这五人中选出他。没叫你选中的,我便推下山摔死。” “他是生是死,全在你的抉择。” 一支细香伶仃插在地上,离二人各有五六丈的距离。 终于到了正题。 荣龄慢下呼吸,连视野的流转、思绪的变迁也变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风拂过树梢的每一瞬间,慢到她能清晰得能辨出每个人脸上时刻变幻的神情。 因握得过紧,铜钱上凹凸不平的字符与花纹将双指硌得生疼。 “佛手莲心”势如疾风,却只能在一瞬间击中一人,这便要求她选择的那人,一定得是张廷瑜。 可她…有这个把握吗? 山风浩荡,烟气在被细香吐出的瞬间便撕碎在空中,徒留轻轻浅浅的兰花馨香浮在半山。 兰花香… 荣龄心中一动,“我可否走近一些?” 白苏立刻制止,手中匕首用力,刃尖瞬间没入黑衣人胸膛一寸,“你站住!”她手下的黑衣人疼得发出低低的闷哼,“哈头陀绝顶高手,都能遭你暗算,荣龄,不许再往前一步。” 荣龄却耳廓微动——白苏手中的,不是张廷瑜。 排除一人,还剩…四人。 她继续抗议,扰乱白苏的注意力,“你明知我脸盲,便是掀了他们的面具我也认不出个子丑寅卯,更何况隔了十余丈?你这不是要与我斗,是要我直接认输!” 白苏不为所动,冷嗤道,“你不是得意于你夫妻二人的心意相通吗,我倒要瞧瞧,生死关头,你们还能否心意想通!” 荣龄在心中暗暗估算。 十丈,约莫三十步,径直纵去需一息一落的时间。这一息一落,足以前元军动刀索命。 “佛手莲心”会比她的身影更快,但它,只能击退一人。 选谁,救谁? 巨石沉沉压上荣龄心头,压得她在渐凉的夜风中满额热汗,压得她呼吸急促,快要喘不上气来。 若张廷瑜在她手中有闪失,她怕是也活不成了。 白苏山穷水尽,求的不再是生路,而是诛心。 是啊,诛心… 荣龄再将视线轮转,自东往西,只在那个趔趄着露出颈间皮绳的身影上多停留一瞬。 细香每落下一截灰,荣龄的脸色便要灰败一些,待只剩最后一截,她已浑身一震,又瞬间僵住,全然忘了该如何言语、怎样行动。 白苏看得十分过瘾。 她心满意足地笑开——她输了前元又如何?荣龄赢了这场横亘十余年的元梁之战又如何? 这个苟延残喘的朝廷本就是苏昭明的,是生是死,姓甚名谁与她何干? 她只在意与荣龄的输赢。 这位大梁的郡主再骄傲,不也只能在她手中乖乖认输? “哈哈哈哈…”崖边尽是白苏五分肆意又五分癫狂的笑。 香已燃尽,香灰落地的瞬间,持刀的前元军纷纷望向白苏,想讨一道最终的命令。 几在同时,一枚铜钱自紫色的衣袖间弹出,若飞矢、胜流星,急速扑往崖边。另一道身影紧随其后,像一只展翅的紫尾蝶,纵往断崖的另一侧。 最左侧的前元军意识到那身影正是冲自个来时,眼尾露出隐约的兴奋。 他是白苏千挑万选出的亲卫,早将司主的叮嘱内化于心。 “届时,你二人选个不起眼的的法子,将这坠子云遮雾绕地露出来。”昨日,白苏将一枚系了皮绳的笔洗交给他们,“定不能刻意,却要叫人瞧见。” 那位郡主定是趁着方才的趔趄瞧见了黑衣人颈间的皮绳,这才孤注一掷往这边冲来。 可她不知,等待她的不是情郎,而是两道催命符。 劲风已扑至前元军面前,紫色身影瞬息已至。 只是他刚要撤刀,与手中的黑衣人共同御敌时,紫色身影在半空一滞,随即一股沉猛的力道重击他手肘。 未等他有任何反应,钢刀已与刀下脖颈重重摩擦。黑衣人挣扎着发出“嗬嗬”的呻丨吟,顷刻间已成一条亡魂。 “叮当”一声,黑衣人袖间落下一柄暗藏的匕首,荣龄只用余光冷冷一扫,随即将眼前的二人抛下,快速掠往最右侧。 而那一侧,也将将出了变故。 那一侧的前元军见紫色身影在司主的精心设计下扑往必死的陷阱时,心中不由觉得解恨。 这劳什子的郡主欠下前元血债,他们虽夺不回江山,但能取了她的命,也算值当。 如此想着,他将手中长一紧——黄泉路上有夫君为伴,也算是他为那郡主送上一份薄礼。 “铮——” 金属相击带来刺耳的巨响。一股巨大的力道自刀刃传来,传至刀柄,震麻他握着刀柄的整只胳膊。 糟了, 那位郡主怕是已识破他们布的局。 意识到这一点时,紫色身影已如鬼魅忽至。 前元军手上再疼再麻,也不敢松开刀柄分毫。他抓住最后的时机再将长刀收紧,却—— 落了空。 原来,那一记“佛手莲心”已击断整柄刀身。 输了,这下是彻底输了。 前元军倒地的瞬间,满眼满眶的疑惑与不甘。 而黑衣人倒在荣龄怀中的一刻,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她手中重重一颤,差点便接不稳他。 揭开面具,他的眉眼第一回清晰地刻画在荣龄眼中。 他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盛满十余年前南淝河悠悠的水意。那水意氤氲过街巷,模糊下岁月,终将一份经年的心意珍而重之地捧到荣龄面前。 他的眉眼弯起,眼中的水意与情意满得要溢出来。 “阿木尔,你认出我了。” 荣龄眼中落下一滴泪,嘴角却扬起,“是啊,阿蒙哥哥,我终于认出你了。”—— 作者有话说:正文差不多就是这样啦,可能还会有一丢丢尾巴。 下本还在《与权相和离后》和《关山》之间纠结。《关山》这个脑洞主要来源于《长安二十四计》的顾玉,啊,藏兵巷的那一箭没射中王朴,但射中俺的心巴! 也欢迎大家提意见!《 》 (全文完) 第130章 岁月 建平十四年,南漳三卫攻克叶榆,元哀帝白衣牵羊出宝元宫。 前元正式覆灭。 建平帝大悦,赐爵一十三人,进官封赏者数百千计。 荣龄已承袭南漳王的一等亲王爵,进无可进,建平帝便将恩惠施在了张廷瑜身上,不仅特赦对他的追查,官复原职,还封下个平南伯的爵位,嘉奖他深入敌营、卧薪尝胆。 又过二月,叶榆旧臣、兵马收缴告一段落。 荣龄请来医士复诊——她救下张廷瑜时便察觉,他的几根胸骨、小腿都是断的,后面一问才知道,白苏虽没杀了张廷瑜,但也任凭其他人囚住他,折磨许久。 荣龄恨不能将那伙子前元人砍上十刀八刀的,但祸首白苏服毒自杀,其余人也许押往大都候审。 荣龄将火气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便化作满腔的心疼。 没几日,南漳王府延医求药的名帖传遍西南诸道。 这可乐坏了各地的官长、望族。他们本想攀附这位手握重兵的郡主,可南漳府治军严明,郡主又是个冷傲不搭理人的性子。于是攀了几年,这群西南的土皇帝连南漳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可眼下,南漳府主动求医,若能亏下郡主一个人情,那可尽赚了! 一时间,不仅是当世声名已著的医士,便是避世入十万大山日久的老医官也叫人掘土三丈地挖出来,忙不迭地往叶榆送去。 万文秀负责登记造册、接待他们,一日日忙到漏尽夜深,直比接下叶榆巡防的她哥与陈无咎还忙。 就这样静养了两月,张廷瑜的面色渐渐红润回来。但荣龄仍不放心,回大都迢遥千里,他一身刚补上的脆骨头可经得住? 只是二人尚未谋划好何时回大都,又如何回大都,一旨御令自重重关山外传来。 御令中写道,朝中决定在南境设云南都司并云南布政使司,治所叶榆。 又因乱局初定,需有个身份够贵重,手腕也够强硬的主压阵,朝中觉得一事不烦二主,不若由南漳郡主荣龄领首任都指挥使并布政史。 新官上任的都指挥使并布政史还没说话,她那便宜夫君坐不住了。 “三年,我好不容易熬过三年,你还得留在南漳?不,甚至不是南漳,是比南漳更远、更凶险的叶榆!这日子过不了,我不回大都,我就在这等你!” 张廷瑜气得直哆嗦,“我不稀罕他的刑部郎中,更不稀罕他的平南伯!” 荣龄哄了他许久,许下一马车她也不知何时能兑现的愿望,才终于将这尊佛送回大都。 只是她不知,自他回到大都的第一天起,端坐中堂的尚书大人便能每隔几月收到一封告调。 每封告调都孜孜不倦地恳求,叶榆山穷水野、百废待兴,正是需臣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时候啊! 尚书大人一连收了五年,一开始还对着呈文感慨一句“这探花郎可真是吐凤怀蛟,一纸告调都写得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得空时,甚至会唤来苦主,推心置腹劝一句:“衡臣啊,老夫知道你与郡主远隔两地,相思难解。但你已苦了这么些年,何不再熬熬?熬到郡主北归之日,便是这你吐凤之才一飞冲天时。” 张廷瑜十分感动老人家的好言相劝,但转眼又点卯似的每隔几月呈上告调。 尚书大人眼白一轮,不理他了。 每到消寒图涂去一大半,张廷瑜不是日日下值后去东安门下点壶粗茶候着,便是已在额尔登的协理下装好几车年货,浩浩荡荡地往南而去。 便在这一年一两回的鹊桥相会中,南漳王府的继承人在无数人的期待中呱呱坠地。 那日,荣龄自天光初露疼到晚霞漫天。 荣宗柟怕南漳王府没经历过这阵仗,便带着太子妃章氏来压阵。 没一会,玉鸣珂接到消息,也急匆匆出宫,来了王府。 张廷瑜趴在产房门上,心疼得双目通红。 荣宗柟陪他守在外头,安慰道:“太医院早派了最擅妇儿的何太医守着阿木尔,她腹中的胎儿胎位也正,你别太过忧心。” 一贯讲理的张郎中此刻却胡搅蛮缠起来,“郡主心性坚忍,等闲的疼都不会叫人察觉。此刻喊成这样,定是疼得受不了了。何况她肚子里那小魔头昨日躺得板正,那也防不住它今日打滚,把自己翻个底朝天,折腾它娘!” “总之不生了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荣宗柟又好气又好笑。可听他字字句句都是对荣龄的心疼,调侃的话便没再出口。 二人又在廊下苦站许久,直到漫天红霞布满天空,一声清脆的啼哭响彻南漳王府。 此时,建平帝刚绕过精雕细琢的影壁。他特意吩咐不要惊动陪产的诸人,只自个领着散学归来的荣毓悄悄入府。 他入府时,满脸喜色的小丫鬟正满院奔告,“郡主诞下小世子了,是个小世子!” 荣毓一高兴,甩下她父皇的手,兔子般蹿没了影儿。 荣邺一个人慢慢地往清梧院走去,直到看到那方题有“梧桐断角”四字的匾额,他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落了泪。 “皇兄,我的字不好,你帮我写几个,我要挂到阿木尔的院中,希望她日后能以柔克刚、刚柔兼备。”那时的荣信提了几坛美酒,央求他为荣龄的院子提一幅新字。 而此时,他挂念的阿木尔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荣邺擦去眼角的残泪,在心中道—— “阿信,孩子们都长大了,阿木尔也有了儿子。待我百年,你定要来找哥哥喝酒啊。” 南漳王府的小世子出生时就阵仗大,当世的几位大人物不是在产房接他出生,便是在门外火急火燎候着。 待他满了百日,那更了不得。他的皇伯爷出人意料地下旨,特赐他“荣”姓,日后袭南漳王府的一等亲王爵。 朝中一时哗然,可“哗”了半天也没人站出来一二三四地反驳。 毕竟论理,郡主本就是招婿,那面善心黑的张郎中就住在王府,唯郡主马首是瞻。 轮亲,这本就是他们皇家的事,他们自个都没意见了,外人起什么劲? 于是热议纷纷了几日,这事便定下来。 小世子喝饱了奶,在襁褓中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倒是荣龄瞧这烈火烹油的架势,怕把儿子留在大都招人恨。于是半年后,连人带娃回了叶榆。 这可苦坏了张廷瑜。 本就一块心头肉远挂天边,转眼又送出去块小的。 这日子,叫人怎么过? 如此又漫长地过了五年。 直到前元的残余势力都斩草除根,直到都司内的土司,连壤的瓦底、南掌、麓川都被打服,荣龄终于写了封密信,将都指挥使、承宣布政使并南漳三卫的军权都交了回去。 此时已是荣宗柟在位,二人你推我让几回,荣宗柟将都指挥使与布政史收回,但南漳三卫仍留了个口子。 “朕知道阿木尔在怕什么。但朕的命是你在西山救的,朕不会忘。你可回来歇着,南漳三卫,朕留给阿彤。” 荣龄扭头看向与路边的小牛犊扑成一团的儿子,一时间神情复杂。 小阿彤扑胜了牛犊,牛气冲天地撞入荣龄怀中,“母亲、母亲,你瞧见没,我刚刚翻上了牛背,快写信告诉父 亲,就说阿彤胜了那头小牛。” 荣龄咽下想要约束儿子多学些三书六礼,免得回了大都遭他父亲训的话。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再过几日便要见到他,阿彤当面与父亲说吧。” 阿彤捏了捏两只小手,觉得也行,于是一挣身子,又跑开去斗鸡。 几日后,一行车队碌碌驶过东安门,沿大街走过一段,再拐入早已迎出许多人的崇釉胡同。 马车一停,万文秀自外头掀开马车门帘,“郡主可回来了。”几年前,她经不住陈无咎的蛮缠,终于点头入了定远侯府。自此留在大都,操持侯府上下。 听说荣龄携阿彤归来,早便安顿好家中长幼,等在了南漳王府。 荣龄一边搭了她的手下马车,一边调侃道:“是来领礼物的吗?陈无咎非让我带东西,占了好大一车!” 阿彤紧接着钻出脑袋,“母亲,无咎叔叔让你带了什么?有明珀吗?我要用它磨珠子!” 荣龄抱他下来,转眼又被等在一旁、眼馋许久的额尔登抢走,“世子,库房里有成匣子的金精、猫儿眼、助木剌、珊瑚、马价珠,红的、黄的、绿的,咱们都磨一串如何?” 荣龄一时头大。这些年,她将阿彤带在叶榆,便是怕大都的亲朋因愧疚、怜惜,而过于宠溺阿彤。 “额尔登,你帮他找串木头珠子便可,不许将那些宝石磨作珠子。”又威胁阿彤,“不可胡闹,小心我告诉你父亲,让他揍你。” 说来也怪,张廷瑜一介文弱书生,却能让恨不能天第一他第二的阿彤有了敬畏。 夫妇二人思来想去,察觉是有一日,阿彤去书房找张廷瑜讲故事,他爹随手翻开一本便能娓娓道来。彼时的阿彤小朋友正在开蒙,几页三字经背得颠来倒去。 小人儿心中有了比较,便也有了敬畏。 此时提到老父亲,阿彤瞬间扭头,在人群中翻找了好大一圈,“父亲在哪儿,父亲为什么没有来接阿彤?阿彤好不容易回家了!” 荣龄环顾一周,对哦,他人呢?以往不是会去东安门外接他们的吗? 此时,母子二人念叨的张廷瑜正耽搁在离家不远的街上。 他望着眼前瘦弱不已的男孩,问道:“你知道我是谁?”他本赶着回家,去见自云南归来的荣龄与阿彤。 不料这孩子半路杀出来,拦了他的轿子,还口口声声嚷着“求张大人救命!” 男孩连连叩首,“是,我知道张大人。求张大人救命,救救我母亲!” 张廷瑜止住他小小的身子,“你想救你母亲,为何来求我?” 男孩被问到伤心处,嘴一瘪,滚下两行热泪。 原来,这孩子并非寻常人家的,而是出自程国公府。 虽是庶子,但既是国公府的孩子,也当衣食无忧才对。可惜程国公本是挑夫出身,乱世之中因军功封了爵。他的夫人是先前娶的,不曾读书,又十分的器狭量小。程国公还活着时能管住她一二,可惜他老人家旧伤发作,没能熬过前年的严冬。国公夫人没了掣肘,对府中庶子女、妾室愈发苛刻起来。 张廷瑜知道这些内院事,也是因国公夫人闹得太过。去岁,一位良妾叫她逼得跳了井,那家的兄嫂气不过,将她告上了京兆府。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又因牵扯到勋贵,转到了刑部。 张廷瑜带了人走一遭,没一日便理清个中缘由。弘安帝知晓后,降了国公夫人的诰命,又命程国公府罚俸三年、赔了一大笔银子。 只是这事过去还没两年,她怎又明知故犯了? “张大人,我想读书,我娘就日日绣帕子,托王婶子出府卖了给我买书。可前几天,母亲屋中丢了一尊金佛,她非说是我娘让王婶子偷出去卖的。我娘和王婶子被关在柴房里,日日遭人打骂。我今日去偷偷看她,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张大人,你能为莲姨讨回公道,能不能也救救我娘亲!”他口中的莲姨便是那无辜殒命的良妾。 说着,又连连叩起首来。 张廷瑜扶着男孩瘦骨嶙峋的肩,有些为难。 这与良妾一事不一样。 那时已闹出人命,苦主告上了京兆府,刑部出面名正言顺。 可眼下,仍是内宅纷争,他如何插手? 男孩像是读懂他的沉默,眼中的一星执拗黯下来。 他的头垂下,露出顶心的两个旋,像是一头沉默而倔强的小牛犊。 张廷瑜想起府中老人说的,一旋横,二旋拧,三旋打架不要命。这小子,怕也是个犟脾气。 “小子,你叫什么,几岁了?”张廷瑜问道。 “回大人,我叫程醴,‘凤鸟非醴泉不饮’的‘醴’,今年九岁。” “你方才说想读书,可科举一路并不易,十有八九‘柴门车辙冻,日下榆影瘦’,你可想好了?” 程国公府因军功封爵,后代也多在军中行走。这一代的程国公便在其父的荫蔽下,领了个京南卫的差事。 但眼前的程醴,怕是与他的哥哥们不一样,想要走文臣一路了。 张廷瑜想要帮他,不仅因他有颗向学之心,更因在他身上,看到了曾在庐阳街头挣扎、困苦的自己。 罢了。 程醴想也没想便点头,“张大人,我想读书,没有比在程国公府更苦的日子了。” 张廷瑜扶起他,又替他掸去膝上的尘土,“那好,我让人送你回去。你与你大哥说,我收你作徒弟,他会明白要如何做。” 程醴有些不敢相信,“大…大人真愿意帮我?” “也不是全然帮你,我也需你替我做件事。” 程醴咽了咽唾沫,有些紧张,但又想向张廷瑜展现,自己年纪虽小,却仍是经得起托付的。“张大人请吩咐。” 张廷瑜的神情柔和下来,“我家也有个小子,比你小一些,淘气得很,不大爱读书。他母亲头疼,让我好好管教他。” “只是我许是要忙起来了,不能时时看着他。你帮我带带他,你们一起读书,可好?” 这算得了什么,程醴求之不得,连连答应。 轿子再度离去。而此时的二人都不知,这猝然的相逢又拉开一桩跌宕起伏的因缘际会。 此时的张廷瑜一边琢磨着程醴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一边想荣龄定是已经到了,她会不会因自己没去东安门接她而生气? 待自己与她细说程醴的事,她定能理解。 离去前,程醴问他:“我读书是为了离开程国公府,不见不想见的人。先生又是为何而读书?” 张廷瑜沉吟片刻,脸上的神情更为温柔,“我啊,恰与你相反,我读书是为了见想见的人。” 想见那个送他一枚茶花笔洗,告诉他自己住在崇釉胡同,让他定要去的小丫头。 时间经年而过 ,此刻,他正走在回崇釉胡同的路上。 本要自边门入内,张廷瑜忽有感应,唤人在门外落轿。 抬步往王府正门走去,一只小小的身影映入眼帘,那小人撅着屁股,正埋头玩珠子。老长史年纪大了蹲不住,便走下几阶,坐在台阶上,陪他玩得高兴。 而那个他想见的人,穿了一件紫色的衣裳,低头与他们说些什么。 她像是也有感应,突然抬头,直直撞入他的视线。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全文至此就正式完结啦,眼尖的姐妹可能发现,下一部的男主角也出场啦! 下一部可能写:《与权相和离后》,感兴趣的朋友移步主页收藏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