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杀前夫三千里》 1、001 惊弦奔雁 云销雨霁,雁群衔霜掠过清亮的天空,长翅翻飞间,翼上羽好似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是南迁的鸿雁,只可惜,选错了路。 一点寒芒倏然迎上日光,刺出道凄厉的雁鸣,群鸟投林,惊惶奔逃,底下却是侍卫恭敬地奉上温热的雁尸。 “恭贺殿下猎得头雁!” “以殿下这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莫说是在今年冬狩拔得头筹,便是考个武状元也使得!” 弦声刚止,立时有数个白面青年围上来吹捧,叽叽喳喳,咿咿呀呀的,七八张嘴凑到一块儿,一个赛一个吹嘘得天花乱坠。 摛锦翘了下唇角,又很快抚平。 射中一只禽兽罢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 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弩,指腹顺着弩臂的纹路慢吞吞地抚去,沿着漆绘勾勒出一整朵缠枝莲,耳畔的阿谀奉承愈发慷慨激昂,她倏然抬腕,于矢道再添新箭。 “今日游猎,便给你们开开眼。” 话音刚落,已有懂事的奴仆立在了距弓弩百步处,头顶的柿子许是刚洗净,叶尖缀着一点晶莹的露珠,折射着灿金的阳光,微风轻拂,叶身一抖,圆润的露珠便往下落。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分明是觉得猎禽兽没滋味,拿活人作靶添兴致。 周遭一时寂然,似是连呼吸都止了,她眉目间反倒漾出一丝笑意。 “殿下如此恣意妄为,可有将人命放在眼里?” 正在这时,忽地闯来个斥责声,将扣动扳机的动作打断,可也只是一瞬。 摛锦微微偏头,长眉轻挑,下一刻—— 弦铮破开人声,直奔向人群中喋喋不休的身影,笔直的箭身横插进乌发之中,鸠占鹊巢,反倒将原先的发冠一分为二,连带佩戴发冠的人一并驱入泥里。 银色的箭簇距离颅顶,只差毫厘。 “既然你心疼他,那你替他便是。” 弩被随手一抛,落入侍女的怀里,艳丽的裙裾飞扬,轻盈地跃上马背。 照常理而言,那些为讨好她而来的士族子弟早该围上来恭维了,可眼下,尽皆交头接耳讨论着这是哪冒出来的愣头青,倒衬得她这一箭分外寥落。 摛锦兴致散了大半,正欲走时,伏地的人却噌的竖了起来,白净的衣料黏上黑黄的湿泥,加之满头散乱的发丝,几与道旁的野树没什么两样。 若实在要挑出些不同来,那便是野树性子安分不妄动,“人树”大胆狂悖敢阻路。 “纵然三公主乃天潢贵胄,但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作为,难道就不怕惹人非议,引得御史进谏?” 摛锦单手攥着缰绳,故作一副茫然之态:“如此作为?什么作为?” “人树”气得浑身发抖,连身上的泥都抖落下来数块,深吸一口气,正要据理力争之时,又被抢先一步。 “外出游猎,弩箭一时失手,实乃人之常情,”摛锦眉头轻挑,目光戏谑地将他遍身狼藉打量而过,“况且,不过碎了一顶发冠罢了,要是周郎君实在难以释怀,我差人明日往你府上送顶新的?” “原模原样、不,比你今日这顶再高上十寸,保管周郎君戴上后能跻身七尺男儿之列。” “你!” 周五郎额间一根根青筋耸动,愈发像树皮上粗粝的纹路,摛锦好整以暇地等着,盘算那被咬得咯咯作响的牙齿间会吐出“欺人太甚”,还是“不知羞耻”,懒散地骑在马背上,望着面前的脸涨成紫红色,依旧没等出个结果,兴致渐缺。 啧,折腾个哑巴,当真是没意思的紧。 两腿轻夹马腹,马蹄随之迈动,大摇大摆同从这拦路者身侧经过。 周五郎攥着拳头,想到族中人曾千叮万嘱他要讨好这位颇得圣眷的三公主,争取在一众世家子中脱颖而出,当上下任驸马,愈发觉得屈辱,“……便是倒八辈子的血霉,也好过当你的驸马!” 马步忽停,冷冽的声音紧随而至,“你再说一遍?” 周五郎面色一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喉头干涩,费力地咽下一口口水,咬着牙正欲破罐子破摔叫嚷出来时,却有一条乌色的马鞭不慎垂落下来,从他的左眼荡至右眼。 胸中郁气顿时散了个干净,轻颤着将脑袋缩至胸口。 “嗤,我当是什么硬骨头。” 一道马鞭劈下,他下意识地惊叫出声,可马上人早已扬长而去,他转头,对上一片嘲弄的目光。 周五郎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人群,抿着唇,朝那头顶柿子的奴仆去,可还未及靠近,便见那人将柿子摘下,泄愤似的啃了一大口,朝边上人抱怨道: “谁不知道殿下射术好极,当一回靶子能多得一个月的月钱,好不容易抢到的肥差,哪成想,到嘴的鸭子还能飞了!” * “……公主这性子,怎的愈发地阴晴不定?”侍女一面用绢布将钗环擦拭后小心安置回匣中,一面躬着身子,压低嗓音交头接耳,“咱们赶了好几天的路过来,原说是要住上半月,可她这才出门几个时辰,就突然改主意要回府了。” 旁边人的一双眼睛四下瞧过一遭,确认无人,连手中装模作样的活计也停了,凑过去煞有介事地开口:“还不是有那吃错了药的蠢人,做什么不好,非要在公主耳边提‘驸马’二字!” “好歹是夫妻,关系竟差到这种地步了么?” “被圣旨强逼成的亲,哪能成什么好眷侣?你上月才进府的,定是不知道,大婚那夜,驸马可是弃公主而去,彻夜未归!” 侍女不由得惊呼出声:“寻常人家,新妇也不肯受此辱,更何况是公主?” “谁说不是呢,闹得沸沸扬扬,公主回宫谒见后,足足一月都闭门不出……” 廊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这窃窃私语不得不匆匆散场,侍女们行过礼,低眉俯首地退出去,木门轻合,将明媚的日光阻隔于外。 曼珠往盏中斟好新茶,扶着茶托小心地将杯盏移至摛锦面前,这才轻声道:“随行的医师已去周公子那瞧过了,只是些皮外伤,未伤到筋骨。” “送些伤药过去,免得那些御史又来寻我的晦气。” 摛锦捏着茶盏,指腹沿着杯口一圈圈摩挲,比起喝,更像是在折腾沉浮在绿波中的叶梗。 “周公子今日颜面尽失,定会闹得不依不饶,”曼珠叹了口气,忍不住劝道,“左不过是些用来陪殿下解闷的,若殿下不喜,只管差人将他打发了便是,何必亲自动手?” 不喜? 摛锦微微失神,那等跳梁小丑,放在寻常时,她自是不会理会。可偏偏是在游猎,偏偏要提及那二字,她原本的逗弄心思竟鬼使神差般被挑拨成怒火,这还只是一闲杂人,若真是那人,岂止是不喜,简直是令人生厌,令人作呕。 攀龙附凤还要故作清高,最是虚伪下作不过。 杯盏被猛地摁回桌面,突然的动静将曼珠吓了一跳,百转思绪还未理顺,当头便是质问:“驸马呢?” “……驸马称病,只派了个随从来回话,”曼珠心头一颤,虚虚地解释着,“近日时晴时雨,染上风寒也是在所难免,驸马定是忧心过了病气给殿下,这才……” “我竟不知他这般‘身娇体弱’,”摛锦只觉荒谬,没兴趣再听曼珠绞尽脑汁编造的借口,“既是病了,那就好好养病,传令过去,未有我的准许,不许他出院门半步。” 曼珠咽了咽口水,唇舌黏连在一块,“请医师”三字于喉间数度盘桓,在同那道冷冽的目光相会时,变成极低极小的一声: “……喏。” * 手持青莲步障的随从鱼贯而出,将来往行人好奇探究的目光尽数阻绝,长柄伞沿的银铃轻响,摛锦便随着伞荫步入府门。 来时声势浩大的游猎,只维续了半日便不欢而散,着实令人惋惜,可转念再想,能不必继续讨好这恶名昭彰的三公主,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要知道,赐婚三年,当她驸马的定国公世子在京中几乎已是销声匿迹,若非是被折磨得失了人形,又怎会沦落至此? 坊间流言不断,仆从私语难停,是真是假,无从解释,乃至摛锦本人,都对此隐隐有些认同。 上一次见驸马是什么时候来着? 已记不清了。 总归她召过许多次,但他从未应,他拜过许多回,她亦未曾允。 相看两厌的怨偶,不外如是。 她略带嘲意地勾了勾唇角,大步行过廊道,任是两侧的木芙蓉颜色正浓,也吝于施舍去一抹余光。 “连日舟车劳顿,殿下是想先去沐浴更衣,还是先用些瓜果点心?” 曼珠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未等来回应,脑中弦只好紧绷着,目光在几个岔路口来回扫过,兀自在心中推断她的目的地,以求第一时间吩咐下去,让府中做好准备。 雕梁画栋间的浓墨重彩逐渐黯淡,石板的空隙间充盈的不再是名贵的花木,而是叫不上名字的杂草,错综复杂路径收束在一起,通向与整座公主府格格不入的荒僻院落,灰墙绿瓦,湿朽的匾额上是掉了漆的大字——“竹闻院”。 “殿下是想……” “随意走走罢了,”摛锦将目光落在半青半黄的竹杆上,微微蹙眉,“府上莫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破败成这样,怎么也不叫人来修整一二?” 曼珠斟酌着开口:“上回生辰宴时,驸马惹了殿下不快,被发落到这院中反省,因着殿下未明说期限,所以驸马他一直住到现在,若是修整,应将驸马迁去何处?” 摛锦抚弄竹叶的手指顿收,眸色更冷一分。 当真晦气! 她甩袖欲走,可人已至院前,若这般不声不响地退去,落到那些个爱嚼舌根的仆从嘴里,岂不是她堂堂一个公主在驸马这吃了闭门羹? 思及此处,她重新端出一副倨傲的姿态,“府中空院众多,让他自个儿挑个,免得叫人以为我故意苛待他。” 话音已落,摛锦仍立在原地,曼珠心下了然,这是等着驸马出来谢恩呢。当即踩过被青苔爬了大半的石阶,正要叩门,眼睛却先瞥见门环上黄黄绿绿的铜锈,到底没能狠下心拉上去,从怀里摸出一方绣帕,将其缠裹,这才肯分出两根手指牵着门环叩下。 “公主驾到,还不快出来迎?” 风声静了一瞬,随后响起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木门被小心地支出一条缝,露出张皱皱巴巴的面皮,“哪来的丫头拿老头子我寻开心?公主怎么会来这破落地?” “公主想来就来,还要同你报备不成?”曼珠轻哼一声,双手并用,将门板拽开半边,“驸马呢?公主亲至,他理当恭迎。” 守门的老头扣了扣牙间的菜叶,“不在。” 摛锦沉声问:“去哪了?” “这谁知道?” 老头将菜叶连同唾沫一并啐出,抬头的刹那却慌了神,讷讷出声:“都走半个月了……”《 》 2、002 宜准和离 老头佝偻的身子本就颤巍巍,而今又被往下压了一寸,浑浊的眼珠谨慎地向上挪,只望见那染上愠色的眼尾,便匆匆缩了回来,活像只鹌鹑呆立着。 曼珠心道不妙,急忙往前踏了两步,率先质问道:“公主并未下令解驸马的禁足,他怎可擅自离院?夜不归宿已是大忌,更何况是一连半月,将规矩放在何处,又将公主置于何地?” 不守规矩,无视尊卑,这又岂是第一回? 摛锦垂眉看去,就见那“鹌鹑”在经最初的惊吓后,已然流露出事不关己的神情,开始左耳进右耳出了,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同他那主子如出一辙。 她朝旁使了个眼色,尖锐的声音稍顿后,话锋陡转。 “看门护院乃你职责所在,如今你尚且守在此处,驸马却下落不明,用你那浆糊脑袋仔细想想,你该当何罪!” 老头双目大睁,眼周的褶皱都被一一拉平绷紧,干巴巴地解释道:“这、这驸马出去前,我也不知他会一去不回啊……我一个人待在这,吃喝拉撒都没挪过窝,消息也不灵通,还以为他是被要事绊住了呢……殿、殿下,这也不能全怪我吧?” 摛锦垂下眼睫,这算是,挑衅? 因为她新下的禁足令,因为她识破他称病的拙劣借口,还是因为她率一众青年才俊出游?每一项,他不都早已习惯了么?而今才来这般矫揉作态,不觉为时过晚了么? “你说,不知他会一去不回?” 老头连连点头:“是、是啊。” “偌大京城,除了我这公主府,你猜,还有哪敢收留他?” 摛锦面上嘲弄之意愈盛,老头胸腔里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起来,好半天没能答出个所以然:“这、这……” 他攥着双手,正要再找补两句,摛锦却径直越过他,跨入院中。 取名作“竹闻院”,可这院中里里外外合计起来,也不过十几株竹子,青黄不接,枝叶衰败地向下垂着。 摛锦从旁经过,眉目轻扫,便见竹身上下皆横亘着清浅不一的“疤”,伤重处,豁口甚至能望见竹心。是对她敢怒不敢言,所以拿这些无辜的竹子撒气? 也就他那种粗鄙、浅薄的武夫会这般迁怒,她想。 下一瞬,摛锦捡起石桌上的棋盒,手腕一转,木盒便在木门上撞得鼻青脸肿,满腹的棋子稀稀拉拉地往下落,木门则“吱呀”哀鸣着往后躲,露出一间空空荡荡的卧房。 久未得人清扫,扑面而来便是一股尘灰味儿,摛锦蹙着眉入内,目光四下打量去,哪哪都透着一股寒酸气。 许是不用待客,桌上便连茶盏都省了,一个粗胚的大肚壶,配上一个褐色的敞口碗,观这情状,怕是连散茶末都泡不起,整日灌白水度日。床榻上的被褥倒是叠得齐整,却只有单薄的一层被套,不见被芯,料想是这被褥从年头盖到年尾,夏日里热得受不了了。 莫说是她的贴身丫鬟,便是每日在马厩里耗着的马夫,杯子起码五六盏,被褥至少备三床,哪个也不至于这般落魄——显得是她在故意欺负他似的。 分明是他一贯爱装模作样,与她割席,忧心公主府上的铜臭气污了他那身清高骨。 摛锦懒得再看那些碍眼的东西,行至角落,拉开房中唯一一个衣橱。 空空如也。 ——哦,是蓄谋已久、计划周全的潜逃。 可那又怎么样,他逃得出公主府,难道能逃得过先皇亲笔题写的婚书么? 她嗤笑一声,将洒下的金辉踩得稀碎。 “去,将府上一干人等全部召集,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私放驸马。” * 错金博山炉间香雾袅袅,厅下众人却是冷汗涔涔。 首座之人慵懒地靠着椅背,一手端着琉璃盏,一手执着银汤匙,慢吞吞地拨弄酥山,待碎冰同花瓣、果肉搅和至面目全非,这才分出半点余光,落向中间低伏着的人影。 “玩忽职守,便罚俸三月吧。” 底下人如蒙大赦,急急谢恩,饶是豆大的汗珠已冲破眉关,攻入眼睫,刺得眼珠子火辣辣的疼,也不敢擅自起身。 “时辰不早了,我也没兴趣陪他玩什么猫抓老鼠,”突兀响起“咔哒”一声,琉璃盏被掷回桌上,已消融的酥山竭力扒着碗口,以免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侍从的心跟着跳了一下,心弦愈紧,罪魁祸首却只是继续吩咐道,“我不在乎你们谁是他的眼线,量他那点手段也掀不出什么浪来。” “给他捎个信,三日内乖乖回来,我尚可既往不咎,否则,禁军在京城里挨家挨户的搜查,莫说我半点不顾惜他的颜面。” 话音刚落,倏然闯进一道尖细的嗓音。 “三公主接旨!” 摛锦尚是茫然,宦官便已自顾自地将手中锦帛展开。 “琴瑟贵和,既乖其道,则义难强和。今三公主摛锦与驸马都尉燕濯,情疏礼悖,琴瑟失协,念天家之体,宜准和离,各归其宗。” “……和、离?” 摛锦猛然抬头,字字自齿缝溢出:“他敢背着我,请旨和离?” 她的东西便是腻了、厌了、伤了、毁了,也只有听凭她处置的份,这还是头一遭,她倒过来被人处置。 好,当真是,好得很! 他不仁,便休怪她不义。 摛锦眸光一定,夺过侍从手中捧的录事书册,一页页查过去。 “八月初七,驸马请外出,不准。” “八月十五,驸马请菜,准,添八宝琼浆羹一盏、鸳鸯炸肚一道。” “八月十七,驸马求见,不准。” …… “八月二十三,驸马病重请医,不准。” 墨迹到了尽头,剩半纸苍白,连攥着纸页的指节都隐隐泛白,“后面的呢?” 侍从咽了口口水,颤声道:“没、没了……” 气氛一时寂然,连呼吸声都被敛至最低。 “所以,从八月二十三到九月初四,整整十三天,府中没了个大活人,你们竟然一无所觉?”摛锦眸光愈冷,诘问道,“如此散漫松懈,怕不是明日就能多混进个歹人,后日刺客的刀便能架上我的脖子!” 话音刚落,周遭的侍女仆从便惊惶地跪了一地,一边将脑门使劲地往地上磕,一边用哭腔哀求着饶命,偏偏上头人生得一副冷硬心肠,毫不动容。泪眼朦胧间,一个推一个,唯素日最得重用的曼珠敢壮些胆子,试探着开口:“失职之罪难免,但如今事态紧急,不若给他们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将驸马寻回来?” 仆从们立时打蛇上棍地附和:“我等定尽心竭力,搜寻驸马!” 纤白的指尖在单薄的纸页上不规律地轻叩,更似是用针尖在膨胀到极致的鼓面上戳弄,时刻都有炸开的可能,倏然,指尖止,底下惴惴不安的心也跟着凝住,是生是死,只凭这一句发落。 宦官不自然地轻咳两声,小心翼翼地捧着圣旨上前,好声好气地劝解:“殿下息怒,驸、不,那燕濯性子狂悖,自然少不了好果子吃,这不,早早被撵出京城,贬去三千里外的不毛之地了!” 摛锦扯了扯唇角: “所以,他逃了三千里?” * 落日熔金,漫天的云与遍地的沙,叫席卷而来的风一刮,天与地之间便浮了一层灿金,镀在往来者的鬓边、衣角,然在余晖散去后,便只余下泛黄的尘泥。 脏是脏了些,但此处人人都脏得如出一辙,那也就没什么可计较了。 毕竟,这是边关。 木老三衣摆一撩,坐在小木扎上,面上、身上沾了红红绿绿的漆,也顾不得打理,只是三四支大小不一的毛笔在两只手中轮换着,涂腮勾唇,画眉描目,忙得不可开交,直至额上汗珠滚滚,喉头实在干涩难耐,这才歪头往袖口上一抹,另只手去取地上的粗瓷碗。 碗中水算不得清,撇去灰褐的碗底不提,水面飘着一层浅淡的黄,上头还压着几撮细细碎碎的白渣,如此灰尘与木屑的混合物,怎么想都不能下肚,木老三却是连个眼神都没肯多分,腮帮子一鼓一缩,似只癞蛤蟆吐了口气,吹出点水花将脏东西送远,便手一抬,头一仰,咕嘟咕嘟往下灌。 干渴了整天,索性一次喝个够。 可在喉头第四次上下滚动时,半开的木门被推至全开。 碗口向下压,目光循着“吱呀”声望去,率先看见的是跨过门槛的一只马靴。 木老三一辈子同木石打交道,未见过什么好东西,辨不出那靴上裹的是狼皮、羊皮,可铺子内烛光摇曳,映至那靴面时耀得晃眼,叫人想不注意到上头金丝织的云纹都难。 步履间流光隐现,富贵逼人,木老三却只是放下碗,继续提笔在纸人上勾画着,“小娘子出门玩可得当心看着些,老汉这卖得又不是什么金玉首饰,尽是些晦气玩意儿,还是早些回家去,莫碰上歹人。” 来人戴着一顶珠帘笠,并不后退,反倒在铺内环视一圈,反客为主地吩咐道:“我来此,不为首饰,为寻一副棺木。” “报个尺寸,选好木材,下订后五日来取。” 话音刚落,一个长条形的小玩意骨碌碌地滚至木老三面前,是银铤。 “现货。” “我那今晚就有人要死,拖不得。”《 》 3、003 三流刺客 “一天天的,也不知干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捕头仰头灌了口冷茶,怒哼一声,鼻孔中冲出两道气震得浓密的胡须一颤一颤的,茶水刚从喉头滑下,便忍不住继续抱怨:“那群天杀的臭虫,光知道躲懒,王家这般棘手的活竟全然扔在你我二人身上。” 他停顿片刻,没等来赞同附和之声,嘴巴一撇,开始卖起惨来:“燕县尉,真不是我庞勇斤斤计较,你孑然一身、无拘无束的,是不知道我这有妻之人的苦啊!这见天的夜不归宿,若非拉了几个同僚作证我没出去鬼混,那婆娘是门都不肯让我进啊!” 燕濯拎着茶壶倒水,碗中涟漪一圈圈漾开,荡出层层朱红色的光影,很快又归于平静,映着一方黑漆漆的夜。 无拘无束? 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庞勇却只道是自己这个耙耳朵被笑话了,一股气闷在胸口无处泄,扯着嗓子朝摊主嚷道:“馄饨!快些!老子在这儿守一天,人都要饿成扁的了!” 摊主应了声,急急忙忙地端了馄饨上桌,捕头二话不说大快朵颐起来,燕濯却不紧不慢地用汤匙在碗中搅弄着,状若不经意地问:“这儿也不是夜市的地,郎君怎的想着在这黑洞洞的巷里摆摊?” “这、这不是白日卖剩下一点,想着干脆卖完再回去嘛!” 燕濯微微挑眉,意味深长地瞟了眼竹篾,饶是下了四碗馄饨,顶上的白布仍被撑得鼓鼓囊囊,若想将这些卖完,怕是得熬过明日的早市才成。 手指微动,一颗圆润的馄饨就滚回碗中,他正欲说些什么,烛光摇曳,汤匙瞬间被击得四分五裂,溅起一碗热汤,泼了庞勇满脸。 “不是,谁啊?还让不让人吃了?” 衣袖好不容易将面上的汤汁抹净,同行的人已跑得没了踪影,庞勇狠心地往钱袋子里掏了掏,抠出粒小指头那么大的碎银,正要喊摊主找零,后脑猛地一痛,浑身瘫软下去,意识迷蒙间,望见一张气急败坏的脸。 “宰人的生意,怎么还有人抢?” * 如一方砚被打翻,泼了漫天,叫整个平陇县处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更夫的梆子声仍在有规律地敲着,巷弄檐角间交错的脚步声却是愈来愈近,愈来愈急。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梆子又要敲下,檐上忽地飞下一片青瓦,更夫正疑心是自己眼花,再一眨眼,却有寒芒破空,将瓦劈成两半,灯笼里烛光惊惶摇曳,更衬得刀刃森然。尖叫几已涌上喉头,可那刀身一转,径直地插回鞘中。 更夫咽了咽口水,这才看清来人的脸,“燕、燕县尉,这是发生何事了?” 因这番耽搁,燕濯抬头望去,檐上的影已然消匿无踪,沉声吩咐道:“后头巷子里的馄饨摊有问题,庞勇中了蒙汗药,你先去衙门喊人救他。” “诶,”更夫讷讷点了头,却见他奔着相反的方向而去,“燕县尉,你这是去——” “缉贼。” 燕濯按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紧,长长的街巷连梆子声都没了,唯剩下他的脚步声在潮湿的空气中震颤。 人,跑了? 装神弄鬼闹这么一通,只为阻止自己吃一碗下了料的馄饨? 先前的石子、青瓦无一向要害而来,不像夺命,倒更像引他上钩的诱饵。 思及此处,燕濯脚步忽而一顿,方向调转,漫不经心地活动着胳膊,朗声道:“人都跑没影了,定然是追不上,不如趁老板还未收摊,给我下碗热乎的新馄饨。” 他慢悠悠地往回走,眸中的警惕之色却不减分毫,在心中默数着:一、二、三—— 檐角铜铃骤响,破空声如期而至。 他翘了下唇角,身形微侧,反手将箭矢擒在半空,抬眸,正对上一道挑衅的目光。还不待开口质问,目光的主人翻身一跃,隐入另一处巷弄,偏生衣袂翻飞,将其往何处转暴露得一清二楚,故意为之,摆明了是让他跟上。 握着箭矢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低头打量去,箭长一尺五寸,射具非弓是弩,箭簇做工精细,重不过三钱,箭杆漆绘缠枝莲纹,尾部嵌着白鹭羽,单这一支箭的造价,便抵得上他这个小小县尉一个月的俸禄。 燕濯将箭矢插在腰侧,快步追去,错落的屋檐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潺潺流水与生着大片芦苇的河滩。 “都跟着你走了半个县了,还没到?”燕濯打着哈欠靠在树上,也不管视线内是否有人,自顾自地说着,“我明日还要当值,不然等下回休沐再来?” 他偏了偏头,一支箭便挨着发冠钉入身后的树干中,手腕翻转,长刀出鞘,迎上袭来的利剑,发出一声铮鸣。 “哦,原是到了。” 燕濯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这位不入流的杀手,倒是像模像样地束紧了袖口,却戴着一顶极妨碍行动的珠帘笠,每招每式,笠边的流苏都跟着摇摇曳曳,也不怕动作的幅度再大些,还未挨刀,便先被那些碎珠子砸得鼻青脸肿。 大抵是他揶揄的目光太过明显,唇角还未来得及压平,剑尖就先一步刺来,不同于先前的警告和恐吓,这回是真真正正使了杀招。 剑尖如灵蛇般游走,刺向咽喉的一剑被挡,借着韧劲转向,顺势下劈,攻向胸膛,燕濯收了那副轻慢的神色,横刀一扫,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硬生生将剑挑飞。长剑压折了几丛芦苇,无瑕顾及,因为,利刃仅隔着一层纱幔,贴在她的脖颈。冷铁寒凉,刺得浑身汗毛倒竖,一颗心不受控制地跳起来。 刀尖顺着皮肉往上移,刺进纱幔的间隙,手腕一转,薄纱浮动间,是珠帘碰撞的轻响,而后,露出一双熟悉的眉眼——大邺的三公主,也是,他的前妻主。 两相对峙间,空气一时寂然,摛锦将那点惊惶压下,抿着唇,用一贯高高在上的目光迎回去。 “燕濯,你胆敢忤逆本公主,我定要取你性命!” 持刀人的手犹疑一瞬,“……就为这个?” “不然呢?难道你妄想本公主会求你重当驸马吗?” 那道圣旨之后,她茶饭不思,彻夜难眠,终于明悟:燕贼一日不死,她一日不得安歇。 只是下毒乃小人行径,买凶为藏头露尾,若求皇命,则显得她仗势欺人,为非作歹。是故,摛锦拎剑策马,扔金银财帛开道,亮玉符印鉴闯关,星夜兼程,只为朝他索命。 可如今人到跟前,却遭他反制——都怪他往日装出副酒囊饭袋的模样,这才叫她轻敌了。 摛锦暗暗咬牙,压着在胸腔翻涌的怒意,正欲寻个借口,同他再比试一回,只是朱唇轻启,话音尚未来得及跃出喉头,那长刀却自她的颈侧猛地刺出去。 瞳孔一缩,刀兵铮鸣之声在耳畔荡开,思绪茫然间,腰身被长臂一揽,两人位置调转,她这才从他背后望见了蒙面的刺客——不止一个。 “花架子,躲好了。” 话音刚落,燕濯手中长刀一横,破开刺客的攻势,却忽闻“铮”的一声,箭如霹雳弦惊,先他一步直取来人的咽喉,霎时间血色飞溅,落了遍地猩红。 “不过是几个小贼,我还不放在眼里,”摛锦微微扬眉,拉弦上箭,扣动扳机,寒光所到之处,尽是一片哀嚎,“你且等着,解决完他们,接下来便是你。” 燕濯无甚所谓地应声:“好啊,臣等着。” 他们背靠背而立,持刀、持弩应对四面八方涌来的刺客,刀光剑影间,风声呼啸,刀刃翻卷,箭矢耗尽,再无久战之力,眼见身旁人将钝刀投出,摛锦有样学样,跟着要将弩砸向刺客的脑门,边上却忽然探来一支箭把弦压紧。 “放!” 摛锦下意识扣动扳机,“扑哧”一声,紧接着是尸体倒地的闷响,后头的刺客还欲再追,燕濯将人一裹,身形如燕,掠地而逃。 “往东!”摛锦忽然道。 燕濯脚步一顿,转向向东,钻进几与人齐高的芦苇丛中。 “……陷坑、套索、兽夹、铁蒺藜,”数丈之外,惨叫声此起彼伏,而此处,燕濯却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想来应是为臣准备的?” 摛锦没来由生出几分心虚,面上气势却不弱半分:“防止你怯战逃跑罢了,本公主素来光明磊落,就算杀你,也会堂堂正正。” 二人复又前行,拨开芦苇,这回不是陷阱,而是一口漆黑的棺木。 摛锦顿觉一道清凌凌地目光盯向自己,硬着头皮解释道:“原想着今夜给你收尸,暂时用不上了。” “用得上。” 思绪倏然绷紧,再联系身后的追兵,他是想—— 杀人灭口,栽赃嫁祸? * 山林幽静,夜色溶溶,一口棺木漂在水上,沿河而下。 哗哗的水流声盖过了河滩上凌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却盖不过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逼仄的空间容不得人随意动弹,胳膊挨着胳膊,胸膛压着胸膛,两具身躯叠在一起,透过被濡湿的衣料,竟能清晰感受到另一人的体温。 棺盖不曾完全盖紧,夜风冷雨便从留出的那条空隙闯进,寒意自四肢百骸而来,偏生怎么都驱不散耳根的滚烫。 摛锦不动声色往下挪了些,将不听使唤的耳朵藏在他的颈侧,又担心这点小动作被发现,目光小心地打量过去,黑蒙蒙间,只瞧见一双闭着的眼,当即松了一口气。 虽成婚三载,但她与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提像当下这般亲密接触。要知道,大婚那日,他也不过是在房里留了一刻钟,而眼下躲在这棺木中,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她不习惯,理所当然。 这般想着,她又忍不住挪腾,试图让自己和这个将死之人离得远些,可还没动几下,就被一只手扣住后腰。 “……别动。” “挤得难受。” 燕濯咬牙深吸一口气,道:“这不是你自己挑的棺材吗?忍着。”《 》 4、004 素棺无纹 呸!她挑的时候可没想着要同燕贼一并躺进来! 他一个叛逃的驸马,曝尸荒野是罪有应得,草席裹尸便该感恩戴德,更何况有现成的棺木,能塞进他的尸首不就完了,哪来的资格挑三拣四? 摛锦忍不住刺道:“谁让你运气不好,那冥器店里现成的柏木棺只这一副,原是给王员外家订的,若非我加价买了下来,你就只得用劣等的松木、柳木。” “那样的烂木头,便是劈了当柴烧都要嫌火不够旺,将你扔进去,怕是还没来得及葬入皇陵,尸首就跟腐木糊在一块儿了……” 她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她为他的身后事进行了怎样一番苦心孤诣的谋划,岂料那人不仅不领情,还提起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来。 “王家?” “……谁?” 摛锦茫然地望过去,可今夜无月,棺材里外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她睁大了眼睛,也只能依稀看见个不甚明晰的轮廓。她下意识地凑得更近,可还未来得及分辨,扣在腰间的手倏然上移,压着她的后脑往下,砸进他的怀里。 “你干什么?松开!” 只听得拖长的“吱呀”声,棺材板被刀鞘撬开,头顶没了遮掩,细密的雨丝顷刻间淋了满身。 燕濯方曲起一条腿,摛锦立时退至棺材的另一侧,脊背紧贴着棺壁,艳丽的裙摆与粗糙的衣料泾渭分明,生生隔出道楚河汉界。 她扶着边缘处向外张望,一面是水,一面是芦苇,全然没有个可用来判断位置的标识,也不知顺水漂到了何处。 正要询问另个人,转头,却见他全神贯注地品鉴起这副棺木来。 “素棺无纹,这是专为未婚先亡的女子做的。” “那做棺的木匠说,王家的小娘子重病,这棺是给她预备的,原是今夜子时就要送去。” “王二娘?”燕濯倏然凝眉,“我这几日都在王家守着,虽没能会面,但王家一没有遍寻名医,二没有四处求药,不像是有人病入膏肓。” 摛锦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道:“你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一点猜测,当不得真。” 摛锦还欲再追问几句,面前却横过来一个刀鞘,刀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握着,顺着手往上,是一双冷淡的眉眼,目光弗一交汇,眼睛的主人便将视线挪开。 “你若是不会凫水……” 她低眉望去,水流不急,但从棺木到河滩尚有一段距离,当即明悟,这刀鞘的作用,眸色顿冷——这燕贼,果真是避她如毒蛇猛兽。 纤白的指尖在鞘木上轻点,一声嗤笑后,倏然由指变掌,猛地撞开,而后,翻身扎进河里。 * 夜雨不休,浇得千丛芦苇齐齐折腰,花絮飘零,与滩涂的淤泥黏连一处,又遭一前一后的两双鞋底碾过,彻底被搅弄成黑黄的烂糊。 烂糊紧吸着鞋底,飞溅至鞋面与衣摆,前行时不慎惊动一只野鹜,只听得“啪啦”一声,那鸭子便展翅高飞,衬得他们这两只步履蹒跚的落汤鸡愈发狼狈。 摛锦试着将衣料上的水拧干,可不消片刻,又被漫天的雨淋成了原样,只得放弃,咬着牙滴滴嗒嗒地继续走。 若非剑丢了,当下就该回身将后头人捅出百八十个窟窿。 她扯了扯黏在身上的皱巴衣料,清点一番,有弩无箭矢,有鞘无利剑,正犹豫着这般缠斗能有几分胜算,那人忽而快行两步,与她平齐。 摛锦立时攥紧了剑鞘,警惕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燕濯却恍若未觉:“沿河处多有龙王庙,我们可去那避一夜。” 反复确认过他确实无动手的意思,她这才一根根将手指松开,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敷衍地应了一声:“嗯。” 漆黑如墨的云团霸占了整片天,叫人辨不出时辰早晚,大约是双足被泡了水的鞋袜浸至发白,落地都是刺痛时,终于寻到那所谓的龙王庙。 破烂的木门吱呀个没完,斜挂的匾额将落未落,若非上头“龙王庙”三字尚算明晰,便是连中间神台之上坐着的那尊泥像,都得猜猜究竟是何方神圣。 供奉的龙王都凄凄惨惨,更遑论是来借宿的他们。 燕濯将刀鞘一横,充作门闩,勉强将吹打的雨拦在庙外。而后四处收拣着,从角落里寻出未被淋湿的稻草卷成一堆,添上枯枝,用火折子点燃。 到这一步,姑且算是尽心尽力,偏生火舌上下翻搅一下的功夫,他竟开始宽衣解带起来。 搭扣处“咔哒”一声轻响,蹀躞带便从腰间跌了下来,修长的手指顺着衣领往下滑,先是石青色的外衫,而后是被濡湿的中衣,至最后一件里衣被剥落,露出大片紧实的肌肉,在火光的映衬下,甚至能清晰看见水珠是如何从他的喉骨淌至腰腹。 “噼啪!” 枯枝里炸出一小朵火花,摛锦猛然回神,急忙低下头,将满脸因热意升腾而浮出的红,伪装作经火烘烤的结果。可到底心虚难掩,心一横,倒打一耙先质问起来:“你突然脱衣裳做什么?” 燕濯似是一点没察觉他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光裸着上身将那几件衣裳挨个拧干,“既然有火,便将衣服烤干,免得染了风寒。” “那、那也不能在我面前这般……”摛锦咬着唇,好半天才吐出个词形容,“无礼!” “哦,那还请殿下恕罪。”他随意道。 摛锦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 面对这等粗鄙的武夫,她便不该讲究什么光明磊落,起先在馄饨摊就当一箭射死他,永绝后患!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背身过去,捡了根茅草在手,百般折磨,凌迟碎尸。 在手段残忍地诛杀茅草一族十三口后,胸中的那股郁气才消散些,可一抬头,就见壁上光影分明,甚至不须刻意分辨,就能瞧出肩宽几许、腰窄几分。 思绪不可避免地被这影,牵引至影子的主人本身。 她素来是知他生有一副好皮相的,好到便是将满京城的王孙公子拉来相较,他也不逊分毫,再加上利落的身手,称一声英姿飒爽、风流倜傥也不为过。 他若是个不能言语的哑巴,又或是个痴痴呆呆的傻子,她念在这副皮相上,也是很愿意在府中豢养这么一个漂亮摆件,可偏偏—— 猫嫌狗憎的讨厌鬼,除之而后快。 “阿嚏!” 摛锦将身子蜷得紧了些,湿冷的布料紧贴着肌肤,寒意如蛆附骨。起先奔波时还不觉得,现下坐在这庙中,竟连牙齿都打起颤来,她只得反复搓手,往手心里哈气。 后头不时响起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兴许是风动,兴许是添柴,兴许是那燕贼连裤子也一并脱了,摛锦心生鄙夷,更加不肯回头,两手抱膝,额头枕臂,头重脚轻之感愈盛,脑袋昏昏沉沉的,几要睡去。 “换上吧。” 摛锦循声看去,一个蒲团被推至身侧,蒲团上是叠得齐整的素色,分外眼熟——是他的中衣。 她伸手摸了摸,是干透的,再转头望向他,他不知何时已将里衣套上了,只是目光细瞧,袖口、衣摆处仍是皱巴着,半干不湿的模样。 这是在,示好? 尚在犹豫间,对面人已自顾自地从边角处撕下一大块衣料,蒙住双眼,右手枕在脑后,躺得悠闲。 一件衣裳罢了,量他也不敢动什么手脚。 摛锦站起身,瞄了好几眼,布条上沿贴着长眉,下沿快至鼻尖,缠得严严实实,保管密不透光,这才抿着唇将衣衫剥下。本就白皙的肌肤被雨水浸透后,愈发没了血色,冷得似瓷、似玉,唯有面上的绯色久久不散,耳根更是通红,像是刚被火燎过一般。 她的动作极轻,可即便如此,衣料摩挲间,也难免发出些细碎的响动,心弦紧绷着,那人却忽然动了,电光石火间,她只来得及把中衣胡乱裹上身,再望去时,却见一个背身侧躺的身影——原来只是翻身。 心中稍定,这才将低眉将系带绑至最紧。 而后效仿他先前那般,将衣裳拧干,搭在临时用树枝搭建的架子上烘烤,做完这些,方重新坐下。捡了根枯枝在火堆里搅弄,好半天,才不自然地开口:“多谢。” “……嗯,受不起。” 握着枯枝的手指倏然收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枯枝“咔嚓”一声断开,两截尸身被一并投入肆虐的火舌中,气氛霎时冷然,唯余下不解人意的雨,仍在淅淅沥沥地吵闹着。 两方僵持不下,不知过了多久,燕濯忽然问:“殿下此行带了多少人?” 摛锦盯着他,似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嗤笑一声:“怕我派人围杀你?毕竟这里荒僻,你又只是区区一个县尉,再怎么调度也就是县衙里三五个捕快,多碰上几次今夜这般情况,莫名其妙丢了命,再寻常不过。” “只是,现在才开始后悔,是不是太晚了些?” “……后悔?从未。”《 》 5、005 车出荒野 死到临头,还惦记着装模作样,也罢,至多再嘴硬这最后几日了。 摛锦不欲同一个将死之人多计较,收回目光,将先前那蒲团做枕,背对着火堆躺下。纵然料子粗糙,但干爽的衣物怎么也比湿布黏身舒服得多,不一会儿,被冷雨汲去的体温重新回升,周身暖洋洋的,正好入眠。 只合眼之前,不动声色地将剑鞘顺着袖口塞进去,以防万一。 许是夜里折腾过久,又或许是燕贼在侧,不肖几日便能手刃,疲惫与欣喜交织之下,这一觉竟罕有的香甜。 日上三竿未曾觉察,倒是被一声闷响吵醒。 她撑坐起身,睡眼惺忪,就见燕濯立在距门几步之遥的墙边,垂着脑袋,左手在额头搓揉,在隐约的吸气声中,他吐词不清地咒骂着: “……什么破墙!” 摛锦忍不住笑出了声。 燕濯动作一僵,顿时敛了声,摸索着移至门前,待门打开又关上,才再传来他的声音,“我在外头守着。” 几根枯枝烧不了一夜,早早便熄了,所幸晾在周围的衣裳已烘得差不多,她依次穿戴好便要出去,只路过换下的那一摊中衣时,脚步稍停,犹豫片刻,还是原模原样地叠回了蒲团上。 推开门,摛锦一贯目中无人地抬了抬下颌,示意轮到他,半晌没回应,这才勉为其难地压下一点余光,发现布条仍规规矩矩地蒙在他眼上,尴尬地补了句,“轮到你了。” 燕濯微低着头,将脑后的绳结扯散,双目重见光明,却因阳光过于刺眼,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许是在适应光线,许是在对着什么发呆。 摛锦才不管这些,见他不动,登时蹙眉催促,嫌他磨蹭。 死期就是死期,他拖延也没用。 燕濯默了默,踱进门,不消片刻,便收拾齐整,重新出来。 只是—— 摛锦瞥过去,脖颈下从外往里数拢共三层,他竟是把她贴身穿过的那件中衣又原模原样地套了回去。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开,目光就忍不住多瞧几眼,那人面色如常地理着衣袖,忽而开口:“总不好人前衣衫不整,我不嫌弃。” 她当即变了脸色,下意识驳道:“你敢嫌弃?” 话一出口,她立时便悔了,这岂不是显得她分外在意他的感受? 有心想找补几句,可话头赶至这份上,似乎解释什么都落于下风,只得将一股郁气咽回肚子,在心底将燕贼反复咒骂。 就这副惹人嫌的脾性,难怪走到哪都有人追杀。 思及此处,摛锦问:“昨日围杀你的人,可有什么头绪?” “殿下预备帮臣讨回公道?” “想得倒美,招惹那么多仇家,你合该自省才是,”摛锦冷笑一声,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着,管天管地还管到燕贼头上去了,“你最好祈祷着这条小命能留到我动手的时候,否则死在旁的阿猫阿狗手上,我这口气咽不下去,将你尸首再大卸八块,叫你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燕濯眼都没抬,“臣记下了,定当小心。” 摛锦只觉话不投机半句多,大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又急又重,把好不容易熬过风雨、抻直身子的草木再重新碾回泥里。 燕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微斜过眼眸,隐晦地打量去。目光顺着飘扬的裙裾一点点往上挪,剑鞘斜挎着,自鞘尾爬至鞘口,而后是被绣金革带束出的纤细腰身。 还要再往上时,倏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从这到县里,还得走多远?” 燕濯余光尽数敛回,“以你的脚程,五六个时辰吧。” 那岂不是又得走到天黑? 摛锦顾自磨牙,心气不顺。她虽不至于娇气至时时刻刻都得差人遣软轿抬着,但大几十里的路,哪是说走就能走下去的?若还是在公主府里,不说最可心得力的曼珠,便随意拉出个婢女小厮,这会儿也该知道为她分忧了,偏偏碰上的是块愚不可及的朽木,她不动,他便只知道直愣愣地杵在原地。 可现下这情景,除了朽木,也无人可支使了。 “去给我驾辆马车来。” 燕濯微微挑眉,“整个平陇县都翻不出几辆马车,更何况是在荒地里。” 摛锦一噎,心知他说得在理,可叫她向他认错,还不如让她生生挨两刀,面子上下不去,嘴上反倒更咄咄逼人,“没有马车,那你就不会寻些别的么?牵两匹马,又或是雇几个轿夫,再不行,拉些骡子来充数,嘴一张就只知道说办不到,莫非你领了朝廷的差事,也是这般搪塞敷衍?” 燕濯扯了扯唇角,懒得同她争辩,扭头便走,只是错身时,目光在经由那双立得不太自然的马靴时稍停,连带着脚步一顿。 “……在这等着。” 河边上没有人家,想找到她要的那些物什,便只能进村去寻,但问题是,这里连个村庄的影儿都见不到。 摛锦瞧他三两步便淹没进芦苇丛中,唯有踮起脚尖,方能见到个黑乎乎的脑袋,再一会儿,就连脑袋都望不到了。 人彻底没了影,面上的骄矜便挂不住了。 于河滩挑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脱了靴子,褪了锦袜,果见本应白皙的足底浮现出深深浅浅的红,跟骨处倒还好,只是稍有些肿,跖骨处的皮肉却黏连在一起,显然是因为磨出了水泡,又将水泡磨破。 火辣辣的痛感叫风吹散了些,又用帕子绕着脚掌裹了几圈,才将大了一轮的足重新塞回鞋袜里。她撑着石头站起身,试探着走了两步,从尖锐的刺痛转变为隐隐的钝痛,尚在自己的容忍范围以内,这才松了口气,放心坐下。 若叫那燕贼知晓,她连站着都费劲,难保不会生出什么先下手为强的歹念。 “吱呀吱呀”的车轮声传来时,石头周遭的芦苇已毁了大半,罪魁祸首却混不在意,撩了河水净手,便欲上车离开。 这燕贼,倒也能派上几分用。 摛锦这般想着,向前迈的步子倏然止住,眨了眨眼,竟有些怀疑自己是生出了幻觉。 “哞——” 她急忙退开两步,用袖子将脸从上到下擦过一遍,确保没有任何唾沫的残留,这才恶狠狠地瞪过去,“你去了快两个时辰,就找回这么个玩意儿?” 燕濯将翘起的唇角压平,手掌在牛头上轻抚,装出副无辜的模样,“殿下千金之躯,与这粗陋牛车确实不相匹配。” 摛锦面色稍缓,正准备在他的三求四请下,勉为其难地答应,却见他攥着缰绳的手腕一转,座下黄牛随之扭头。 这是,要走? “幸好臣身份低微,乘牛车正好,这样驾回县里,也不算浪费。” 牛蹄迈开,车轱辘碾动,竟真是要上路。 摛锦心头一跳,急忙喊出声:“等等,你别走!” 燕濯勒住缰绳,微弯腰,一副静听吩咐的模样,偏偏上下两片唇紧紧闭着,怎么也不肯吐露一个字来邀她上车。 不过一辆破车,真当她稀罕吗? 大不了,大不了就是走回去,一天走不完,她多走几天便是,哪里就非他不可了? 攥着衣角的手指隐隐泛白,倏然又彻底张开,任由衣料皱皱巴巴地垂下,她深吸一口气,径直越过牛车,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燕濯眉头微不可见地皱起又平,将绳一扔,从牛背上翻下去,“上车。” “不上!” 京城里的宝马香车,排着队求她垂青,她凭什么要屈尊乘一辆牛车,再说,谁知道这牛车先前拉的是什么腌臜东西,燕濯一个粗鄙的武夫不讲究,她堂堂一个公主,难道要跟他一样不讲究吗? 她剜过去一眼,许是怒火中烧,竟连脚底的疼痛都顾不及了,步子愈发快起来。 “离这里最近的是太宁村,村中二十户人家,一头耕牛轮流用,一辆板车全村拉,能用来载人赶路的就只有这辆牛车。若要再去别的村,至少要再走两个时辰,并且,也不一定有驴骡,甚至可能情况更糟,连牛车也没有。” 摛锦不耐烦道:“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燕濯平静道,“臣只是想告诉殿下,这不是京城,不是公主府,不是你随口的一句吩咐,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都能献到面前,你再赌气不肯乘车,受罪的也只是你的脚。” “这里可没有那帮一门心思讨好你的纨绔子弟,整日围着你嘘寒问暖,这破地方,缺医少药的,到时候留了一脚的疤,又或更严重些,成了跛脚的残废——” “闭嘴!” 摛锦终于停步,怒目而视,只是在满目的愠色中,难掩一丝慌乱。 她不过是蹭破点皮,修养两天便好,哪有他口中那般骇人?理智如此,她却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头去想,若是真的…… “这车原是用来装稻谷的,用之前我叫人洗过了,换了新稻草。”燕濯在她面前躬身,伸出一条手臂,“殿下,请!” 摛锦抿着唇,抓着他小臂正中,借力撑着爬上车,将将坐稳身子,对上那双清朗的眉眼,眸光忽冷,猛地一推。《 》 6、006 相看两厌 这一下决计是用了十成十的力的,却不知这燕贼是吃什么长大,竟似比做靶子的铁人还要重上几分,摛锦正要自讨没趣地收手时,面前人却突然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 她微微蹙眉,指腹尚残余衣料粗糙的触感,心中生出一丝怪异——她记得,她已经松手了才对。 再抬眸时,燕濯已翻上了牛背,右手攥着缰绳,腾出的左手则是去理顺衣袖上的褶皱,她定睛细瞧,那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她下手抓的那处。 一股无名火起,再顾不及其它。 不过被她挨了一下便这般难以忍受,要真是拎刀断臂,绝个干干净净,她倒能敬他三分,偏只知道装模作样玩些小把戏来恶心人,上不得台面的小人作态! 摛锦顾自磨牙,扭开头。 至多让这厮再猖狂几日! 牛蹄一步步向前迈开,土路上坑坑洼洼,引得车身摇摇晃晃,在芦苇丛中轧出两道歪曲的车辙印,得亏速度不快,否则非得扶着车沿,将胃里的酸水一并吐干净不可。 但胃里除了酸水,似乎也不剩旁的东西了。 摛锦从开始的坐着变为躺着,手心搭在腹上,最是能清楚地感受到里头空空如也,唯有一层肚皮往下耷拉着,向脊背贴去。 已过午时,她却连朝食都没有着落。 远处响起一声鸭啼,前头的黄牛低头应和,她连忙捂紧肚子,生怕腹中的馋虫也跟着叫起来——要是被燕贼听到了,她的颜面何存? 好巧不巧,燕濯就在这时候问:“吃吗?” 摛锦吝啬地分去一点余光,就见他递来个被油纸包裹的灰白色的不明物体,其上斑驳着深浅不一的黑绿色,弥漫着一股腥味。眉头拧了下,不仅不接,还倾着身子躲它更远些。 “你就算想毒死我,好歹选个不那么明显的!” 闻言,那油纸包掉头回去,被牛背上的人啃下一大口,唇齿咀嚼,喉头吞咽,燕濯这才淡淡地开口:“平陇县家家户户都吃这个,没毒。” 摛锦对此深感怀疑,凝眉盯过去,可还不待多看几眼,便只剩一张油纸,连半点碎末都没残余。 这是什么粗俗的吃相,饿死鬼投胎不成? 心头万分鄙夷,正要刺上两句,他又递来一小袋柿子。个头不算大,两个加起来才够一个拳头大,但胜在色泽鲜艳,表皮洁净,应是提前清洗过的。 她坐起身,在布袋里挑挑拣拣,似皇帝选秀般,寻了个相貌最周正的入口。牙尖刺穿外皮,晶莹的汁水漫溢进唇舌,甜腻的滋味比蜜糖也不遑多让。 吃人嘴软,一连三个柿子下肚,先前的那点不愉快早被抛之脑后,竟能心平气和地同他聊起天来。 “你刚刚吃的那是什么?” “雪花菜。” 名倒起得风雅,可问题是那玩意儿横看竖看,也瞧不出同这名字有半分关联,偏又是家家户户都吃,足见其受欢迎程度之深。 难不成,虽貌不扬,但别有一番风味? 摛锦是这样想的,便也就这样问了,等了好半晌,却等来几声低笑。 “殿下常用雪霞羹,可知晓它是什么做的吗?” “豆腐和芙蓉花。” “那豆腐又是怎么做的?” 摛锦没了耐心,语气不善道:“我又不是厨子,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燕濯倒是没恼,只是继续道:“凡菽为腐,一石得四十斤,邑人呼为‘小宰羊’,这等贵物,寻常百姓也就逢年过节能尝个味儿,至于平日,多是吃磨碎的豆渣。” “豆渣颜色白,质地松散如雪花,故称雪花菜,至于味道,”燕濯觑她一眼,“若真是珍馐,殿下岂会没尝过?” 摛锦听出他的阴阳怪气,眸色顿冷,可怜袋中柿子无端受到迁怒,被发配至板车的角落,撞得鼻青脸肿。 “所以呢?绕了这么大个弯子,就是为了讥讽我骄奢淫逸?”她抬眸看过去,“怎么,成婚三年,你是第一天认识我?” 燕濯抿唇不言。 摛锦亦不屑开口。 气氛再度冷凝下来,似昨夜,似和离前的月月年年,相看两厌。 不知过了多久,极清浅的声音问:“殿下何时回京?” “你若肯当下引颈就戮,我即刻便能返程。” 燕濯默了片刻,抬眼和她对视,道:“好。” 心跳莫名停了一瞬,待纠正过来时,那人早扭头回去,“臣领了一桩差事尚未了结,请殿下先行回京,三月后,定可收到臣的死讯。” 泛起的那点涟漪顿时归于平静,眉目间反倒漾出一丝讽意——也不过是个信口开河、贪生怕死之辈。 叫他装病逃跑了一回,还会让他假死脱身第二回不成? 摛锦看着牛背上的人翻身下去,在被踩踏成狼藉的芦苇丛中搜寻。刺客的尸首不见踪影,连飞溅的血迹都被一场夜雨冲刷干净,只有被拦腰斩断的苇秆、满身疮疤的树干以及陷阱的遗迹可证明,此地曾经的危机重重。 目光扫过,在触及某处被遮掩的银光时稍顿,下一瞬,她便扶着车沿而下,状似漫步目的地闲逛起来。 燕濯一会儿弯着腰去辨认模糊的鞋印,一会儿眯着眼去判断枝干的豁口,忙得不可开交,她则简单得多,抬抬脚,将那点银光用鞋尖推进水里,便算大功告成。 摛锦酝酿片刻,道:“我的剑丢了。” 燕濯忙碌的动作稍停,看她闹的这出新花样。 她一步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有些恶劣地勾起唇角:“那是尚方宝剑,若寻不到,我恐要被皇兄怪罪,所以——” “何日寻到剑,我何日再回京。” * 日薄西山,摊贩行人尽皆往家赶的时辰,差役们却似群无头苍蝇在街市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百般搜寻不得,恨不能将腰间长刀换做铁铲,往下再掘地三尺。 正要再开启新一轮无用功时,领头的差役从队伍里被拽了出来。 “怎么样?可寻到人了?” “还、还没。” “那线索呢,这总有吧?” 殷切的目光投来,齐才支吾半天没能凑出句完整的话,县令的面色一点点灰败下去,半晌,发出一声叹息。 县尉上任不到一月,就突然遇害,还连个蛛丝马迹都没查出来,要是传到上面,莫说升迁,便是如今头顶的乌纱都难保。 再瞥向边上躬着身子、一问三不知的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眼一横,一顿臭骂就劈头盖脸地砸下。 “本官每月好吃好喝地供着,怎么就养出了你们这种不中用的东西?找人找不到,查案查不出,专知道偷奸耍滑、玩忽职守!”县令怒哼一声,唇边的两撇胡须被震得一颤一颤,“燕县尉遇害,你就是罪魁祸首!” 齐才愕然抬头,赶在一切被盖棺定论前急急出声:“我、我已有案子的头绪!” “这庞勇与燕县尉一同公干,偏只有燕县尉遇害,这说明,是、是仇杀!” 县令眉头轻挑,斜眼看去,“燕县尉初来乍到,上何处与人结仇?你莫要为了自己开脱,便胡乱编造一通,这结案,可得写出个条理清晰的卷宗,方能交差。” 齐才听出其中深意,眸光一闪,面上挂了个谄媚的笑,“七日前,赌坊有人闹事,是燕县尉亲自将人擒回,还打了十大板,那凶手定是因此事怀恨在心,故而痛下杀手。” “只凭这点,是不是太过勉强?” “那冯大素来是个混不吝的,嗜赌成性,家中田产被输了个精光,老父生生饿死,妻女一并卖给了人牙子,如此狼心狗肺之人,犯下凶案,不足为奇!” 县令微眯起眼,抚了抚胡须,“如此说来,倒是合情合理。” 齐才喜笑颜开:“正是如此!” 县令竖目一嗔:“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人去捉拿凶手?” 无头苍蝇们被四处收拢来,而后,气势汹汹地冲着陋巷里的破屋去。 昨日一场大雨,将屋顶上的木板与蓬草冲下来好些,混在坑坑洼洼的土里,叫这段窄路更加泥泞难行。县令的小轿也被迫停在巷外,随众人一同步行。 穷苦的百姓何时见过这般大的阵仗,只一个照面,便吓得脸色惨白,缩回逼仄的屋中,只敢将一双眼贴着门缝,屏息凝气地往外窥伺。 “县令不辞辛苦,亲拿凶犯,想来燕县尉泉下有知,也当安息了。” 路有多长,阿谀奉承之语就有多长。 县令嘴角一扬再扬,又反复熨平下压,一张脸在春风得意与哀痛不已中变来变去,最后,在破烂的木门前定格为刚正不阿的模样。 他板着脸发号施令:“把门撞开!” 都不须费什么功夫,齐才上前两步,高抬起左腿,猛地一踹,两片木门登时裂成了四半,他又将零落的木块踢走,这才躬身道:“大人,请!” 外头人破门而入,里头人则是破门而出。 冯大提着裤腰带,左右两只眼还未睁开,上下两片嘴已经一开一合地骂起来,“哪来的小崽种,上你爷爷家闹事!” 两拨人于院中会面,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冯大被出鞘的刀光晃了下眼,困意顿无,一股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牙一咬,心一横,肩背撞开刀身,冲出包围。 窄巷的路弯弯绕绕,他便似一只老鼠在其间仓皇奔逃,十数个差役拎刀追赶,将本就破败的民居打砸成满地狼藉。 冯大三步一回头,大口地喘着粗气,眼见就要混入街市的人群,脚腕忽地一痛,四肢不受控制地砸在地上,待挣扎着爬起时,两边肩上已架满了刀。 “罪人冯大,今日,我就要将你捉拿归案,以告慰燕县尉的在天之灵!” 齐才昂首半晌,脖子都立酸了,仍未等来属下的吹捧,当即拧了眉,张嘴就要训斥这帮看不懂颜色的蠢货,可头一低,目光倏然凝住。 嘴唇翕动,喉头干涩。 “……燕县尉?”《 》 7、007 在天之灵 摛锦扑哧一下笑出声,只是隔着珠帘与白纱,唯有在风拂开帘笠的间隙里,能瞟见那双清亮的眸子,满是揶揄。 众人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被这放肆的声音吸引过去,但下一刻,就被石青色的人影隔开。 “告慰我的在天之灵?”燕濯扫过当前情境,兴师动众的差役,仓皇奔逃的地痞,再加上刚刚那句喊话,心下了然,似笑非笑地看过去,“诸位是不是准备得有些早了?” 人群的汹汹气焰顿被浇熄,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原地装傻充愣,唯独最前头的齐才避无可避,相峙几个呼吸,竟落下来两行清泪。 “燕县尉,我、我心里苦哇!” “听闻有刺客,属下是片刻不敢停歇,领着县衙的兄弟们来支援,可还是来晚一步,赶到时只剩下庞勇那个没心没肺的,在馄饨摊睡得正香,”齐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同时不忘添油加醋地哭诉着,“属下心痛不已、惊惧万分,找了一天一夜,还以为、以为……” “这才想着化悲愤为力量,为您讨回公道。” 这头哀哀戚戚,后头隐闻哂笑,夹在中间的燕濯皱了下眉,冷声终止这场闹剧。 “既然是误会,那就把人放了吧。” 齐才抹了抹脸,连声应是,推开刀刃,揪着冯大的衣领往巷里走,美其名曰,亲自登门赔礼道歉。 方入巷中,面皮堆叠而成的笑便敛了,他阴沉着一张脸,啐了口唾沫。 “无根无基的愣头青,县尉的位置坐得上,可坐得稳吗?” 他步子越走越快,临到门前,将人一扔,鞋底从冯大的背上碾进门槛,望见那道戴着官帽的身影时,这才将昂着的身子一点点躬下。 “大人,那燕濯分明是在戏耍咱们!” * 稀稀拉拉的人影皆钻进巷口,燕濯回过头,便对上一道笑吟吟的目光。 “啧,如你这般讨嫌的人还真是少见,”摛锦努努下巴,意有所指道,“走到哪,都黏着一群惦记你性命的人。” 燕濯一时缄默,岔开话题,“我送你回去。” 哦,认输了,无话可说了。 摛锦翘了翘唇角,深知狗急跳墙的道理,于口头交锋上扳回一城,便放他一马,报了个地名,任由他穿街过巷,驾车而去。 其实不报地名,燕濯也能猜个大概。 撇去那些扔几个铜板、于檐下铺张席子便能囫囵一觉的棚屋不谈,整个平陇县也就两家客栈,依公主素日铺张浪费的作风,挑更贵的那家便是。 他勒紧缰绳,黄牛不耐烦地扑腾了会儿前蹄,安静下来时,正停在书着“平安客栈”的临街小楼前,他翻身下车,伸手去接她,只是目光却越过她,落在热闹的大堂里,挨个点过喝酒吃肉的食客,眉心收紧。 “你没带随从?” 摛锦微微抬着下颚,唯用眼尾的一点余光看人,随意地应声:“杀人这种事,若兴师动众,岂不是又在给言官弹劾我的新把柄?” “那侍女总该有个吧?” “曼珠的骑术可不及我,带上岂不是拖累?” 燕濯被气得有些想笑,摛锦却不会在乎他的脸色,盯着那条横在面前的手臂,思及他先前欲同她撇清关系的小动作,右手轻轻搭上去,指尖却悄然收紧,用指甲对准他的皮肉,于迈步时齐齐发力。 他定没有胆子在这时候甩开手,害她摔跤。 燕濯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又平,全然没有她预想中的哀叫痛呼,她不由得生出几分不满,饶是足底已踩实地面,仍不肯松手,反倒变本加厉地使劲儿。 二人并一辆牛车立在门口僵持不下,好不惹眼,时不时便要挨上几道好奇的目光,更甚至于,招来了熟人的寒暄。 “燕县尉,你平安无——” 庞勇被准了一日假,难得有了闲工夫,出来拎两个好菜回家下酒,刚踏出门,便瞧见燕濯,只是再眨下眼,瞧清燕濯正跟个小娘子在拉拉扯扯,顿把问候的词句省略,两眼放光地打探:“这位是?” 燕濯一僵,反手攥住摛锦那只作乱的手,将人半挡在身后,“是我的……” 他犹疑片刻,道:“表妹。” “我听闻,你是追歹人去了,怎还领了个远房亲戚回来?莫非——”庞勇两颗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顿冒出个大胆的想法,目光在左右反复流连,嘿嘿笑出声,“这是你的……” “不是!” 燕濯忙将那危险的三个字的堵回去,飞快地编了个缘由糊弄,“她要去别郡探亲,途径此处,小住几日就要离开了。” 庞勇配合地点点头,心里却是半个字都不信,幽云郡都是边关了,平陇县更是个贫瘠地,朝哪赶路也不至于打这过。 自觉窥探到真相,庞勇面上的笑愈发灿烂,朝他身侧拱了拱手,“不知表妹怎么称呼?” 摛锦瞟过去一眼,淡淡道:“云山。” “珊瑚的珊?” “高山的山。” 庞勇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一番,纳闷道:“姑娘家家的,咋取个这名,一点儿不中听。” 燕濯眉头一跳,顿觉不妙。 摛锦效仿庞勇方才的那副模样,目光夸张地上下扫动,轻嗤道:“以你这副尊荣,尚且敢披张皮自称为人,我叫什么名字也轮得到你来置喙?” 话音刚落,便将黏着她半天的手甩开,大步往前迈,唯在跨过门槛时,回首稍顿。 “一丘之貉!” 燕濯低眉摸了摸鼻尖,眼尾的余光却黏在摇晃的珠帘间,随其拾阶而上,直到彻底被楼板遮挡,这才收回眼,瞥向还没回过神的庞勇。 “少招惹她。” 庞勇哭丧着脸,掂了掂厚重的肚皮,又摸了摸肥头大耳,辩解道:“我夫人夸我这是旺妻的福相呢,显得她持家有方!再说,再说我也没说什么,也就那么一嘴,这小娘子也太难相与了些!” 燕濯没接话,只将缰绳塞进他手里。 “得空帮我把牛车还回去。” 庞勇双目大睁,满脸惊疑,从食盒的握把上分出一根食指,缓缓指向自己,“……我?” * 摛锦进了厢房,抬手便唤小二布一桌好菜,说到底,今日吃的那几个柿子也不过是尝个鲜,若不是那雪花菜团实在难以下咽,往日这种品相的柿子可入不得她的眼。 许是今日饿得狠了,鸡丝银耳一上桌,她便夹了三筷子,配上热腾腾的米饭,叫腹中的馋虫彻底腾不出空闲来喊叫。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白米带着点黯淡的黄,远不及公主府里白净、饱满的珍珠米。 用了小半碗,摛锦便撂了碗,慢吞吞地品鉴其余菜式。水晶肴肉,太甜,红烧猪蹄,太腻,姜汁鱼片,太腥,没一道比得上府中厨子的手艺。 若非因为那燕贼,她又何至于在此受这种苦? 思及此处,先前眉梢的那点愉悦已彻底散了,她重重地按下筷子,差小二将桌子收拾干净。 小二点头哈腰,连声应是,扯下肩头的布巾在桌面上擦拭,目光扫过剩了大半的菜肴,依照惯例问:“这菜还没怎么动,可要收整好,明日叫厨房给客官热热?” “我岂会吃隔夜的剩菜?”摛锦横眉过去,“全倒了!” 托盘如何上菜,小二便只能把菜如何放回托盘,只是犹豫再三,还是壮着胆子,赶在关门前小声问了句:“若客官不要了,能否让小的带回去?这么多菜,若俭省些,够小的一家吃上半月了。” 摛锦愣了下,尚未来得及回答,小二就急急地改了口:“怪小的嘴馋,一时鬼迷心窍,这就按客官的吩咐倒了,还请不要告诉掌柜的。” 直至两扇木门合拢,摛锦才回过神。 半个月,那定已馊了、臭了,连猎回去的兔子都不肯吃放了半个月的草,那个小二,还有他的家人,怎么能将放了半个月的饭菜入口? 思来想去,定是这客栈的掌柜太过吝啬,克扣月钱,这才叫那小二食不果腹,只能讨剩菜吃。 好赖也是大邺的子民,总不能看着人活活饿死,摛锦打定主意要去资助一番,可拉开门,门外已然站了人。 是个穿素色衣衫的女子,发间戴一支木钗,肩头背了个木箱,朝她施施然行了一礼,问:“可是云娘子?” 摛锦点点头,女子便跨进来,将木箱放在桌上,熟练地从里头取出葛布、剪子以及各种瓶瓶罐罐,依次排开,“我是明济堂的大夫陆溪,来为女郎看诊。” “燕濯请你来的?” “是,”陆溪合上门,示意摛锦坐下,而后俯身褪下她的鞋袜,“燕县尉一个时辰前便去了明济堂,只是我当时忙着抓药,脱不开身,故而来晚了些。” 不知是陆溪动作轻柔,还是摛锦心不在焉,清洗、上药、包扎这一串流程下来,她竟没感觉到痛,甚至于在陆溪絮絮叨叨地说着医嘱时,她竟想起了燕濯。 这般好心,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成? “诊金,结一下。” 摛锦茫然地抬起头,陆溪不得不重复一遍,“燕县尉不曾付钱,还请云娘子结一下,一共四百六十二文。” 收回前言。 呸,燕贼就是燕贼!《 》 8、008 冤家路窄 “阿嚏!” 燕濯拢了拢衣衫,将未说完的口供继续往下编。 “贼人狡诈,恐闹市动手动静太大,故先在馄饨里下药,见我识破,又引我至城郊围杀,我孤身不敌,遂跳河逃生,脱身后,恰碰见来投亲的表妹,便与她一道回城。” 县令问:“你可看清那刺客的样貌?” 燕濯点点头,张口便道:“高约六尺,瘦若皮猴,脸色蜡黄,左眼大、右眼小。” 书吏在埋着头奋笔疾书,县令垂眼看向那些新鲜出炉的口供,忽觉有些不对,皱眉道:“这不是那个卖馄饨的吗?本官问的是刺客,就,引你出城的。” “哦,没瞧见。” “没瞧见?你连人都没看清,追个那么起劲做什么?”县令愤然起身,只是眼珠一转,眉头重新舒展开,循循善诱道,“燕县尉不如再仔细想想,可莫要错放了歹人。” “是不是有个左撇子,就像前些天放出去的张三,或是有姓王、姓马的,像是城中富户的家丁?” 燕濯眨了眨眼,平静回答:“夜黑风高,对方又人多势众,且都蒙了面,没瞧见也是人之常情。” 县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攥着衣袖,有心再斥责两句,可眼一抬,便是那张油盐不进的棺材脸,只得强压住胸中沸腾翻涌的怒意,问些旁余细节。 诸如用些什么兵器,何处口音,招式路数之类,可回回不是被个“不知”堵回来,就是模棱两可,怎么听怎么敷衍,不及他的心腹半分。 榆木脑袋咬死了不肯递台阶,揽功添政绩一事彻底无望,县令心里长吁短叹,面上愈发不耐,终于忍不住将袖一甩,“行了,滚吧!” 燕濯站起身,拱下手,走得毫不犹豫。 县令见状,又是一串骂骂咧咧,扶额嚷叫: “天杀的,快把我的头疼药拿来!” * 燕濯踏出县衙,已过申时。 照旧往王家的宅院去,沿周遭排查一圈,确定无异样,又寻到冥器店问询素棺之事,那木老三倒是老实,问什么答什么,只是得出的结论与先前推测的无差。 棺材,是为王家二娘王瑛准备的。 燕濯微微蹙眉,手抚在腰间丢了刀的刀鞘上,指节无意识地轻敲。 半月前,燕濯在平陇县外撞到一出强抢民女的戏码,几个凶犯溜得快,便只剩下个哭成泪人的王瑛,他将人送回家,事情到此,就该告一段落。 可转头进县衙上任,一翻卷宗,才发现这小小的平陇县岂止是不太平,简直是乌烟瘴气。旁的条理不明、逻辑不清的旧案姑且搁置不提,就说最近半年,每月少则一起,多则三四起失踪案,且丢的都是正值妙龄的女子,仔细看下来,那王瑛竟是唯一一个生还的。 虽沦落到此地并非他的本意,但毕竟任县尉一职,在其位当谋其政。燕濯带着一干卷宗进言彻查,县令允倒是允了,却只拨给他一个差役以供差遣。他带着庞勇上门探查,偏王瑛闭门不出,不论如何都不肯相见,僵持数日,案情全无进展。 木老三口中王瑛病重一辞断不可信,但更多的,怕还是得从王员外夫妇的口中撬出。 既是如此,多思无益。 燕濯本已决定回去休息了,可抬眸却见四个熟悉的大字,在反应过来之前,脚步已顺着本能停下。 那人娇贵,昨夜又是凫水、又是淋雨,还忍饥受饿了一天,说不准便要染上风寒,病殃殃的,连房门都出不了,这样起码少个人在他耳边喊打喊杀,应是,好事? 思绪还在摇摆不定,人却已行至柜前。 “那位姓云的女郎,住在哪间房?” * 小二揉了揉眼睛,仍觉得是自己没睡醒,大清早发梦呢,两指往胳膊肘狠狠一拧,眼里险些飙出泪来,视线里的那抹银色仍好端端地躺在托盘里,胸腔里的一颗心顿时不平静了。 一、一条银铤? 他便是不吃不喝,将一整年的月钱攒起来,都凑不起这样十两银。 手掌在衣料上重重地擦了擦,而后轻轻地捻起银铤,本能地就要上牙咬,好在最后一刻理智回笼,将其改道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将领口左右扯紧,确保不会掉出,这才用激动至颤抖的声音问:“客官有什么吩咐?” 念在他实在可怜的份上,摛锦不多计较这副穷人乍富的失态模样,慢悠悠地饮了口茶,道:“我要买一处宅子,你替我去找个靠谱的牙人来。” 不肖一个时辰,小二便归来叩门,说是人找到了。 摛锦抬眸打量去,是个四十左右的婆子,穿着半旧的袍子,袖中笼着账本,眼神活络,弗一进门,面上便堆了三分笑。 “我只道是哪位阔绰的主要买宅子,这近前一看,才晓得是个天仙喏!”牙人一面吹捧,一面向她走近,将早早备好的图纸摊在桌上,挨个介绍过去,“这宅子大大小小的都有,不知云娘子想要个什么样的?” 那燕贼推说三个月后才能死,那她便在这儿等他三个月,届时再亲自提剑抹了他的脖子,免得他又生出诸多怨言。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住在客栈自是逼仄难熬,可若想寻个行宫,也不现实。摛锦垂眸,在一堆图画中挑挑拣拣,勉为其难地选中最大、最新、最漂亮的那个,当然,价格也是最贵。 牙人呼吸一窒,眉宇间的喜色几乎要溢出,“好,云娘子好眼光啊,这就是整个平陇县最好的宅子之一!” 摛锦并不应声,唇角却稍稍上翘了些。 她的眼光,自然是天下第一好,不管是看宅子,还是其它。 “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去那宅子里看看?” 摛锦矜贵地点下头,那牙人便喜滋滋地领她出去,左手撑一把油纸伞,右手拿了把蒲扇,一面为她遮阳,一面替她纳凉,好不周到。 一路上,牙人脚没停,手没停,连上下两片嘴皮子都不肯歇,从地段位置、屋宅建构,讲到落成之时的良辰吉日、五行风水,乃至上任屋主行过的善、积过的德都化成了福荫,保管她一住进去,便能顺风顺水、八方来财。 虽不大可信,但吉祥话嘛,多听两耳朵也不妨事。 在一众摊贩中穿行而过,停在一处高门大院前,匾额上是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王宅”。 摛锦微微挑眉,是巧合? 一个下县,应当不会同时有两个姓王的富户才对,所以,这个王家,日前才要买棺,今日便要卖宅? 牙人并没看出她眸中的意味深长,只兀自叩了门,和门房打了招呼,便带着她进了门。 “云娘子,你且看这连廊,咱们平陇县里独一份的气派,莫说下雨,便是落雪打雹都不必撑伞,更不用担心沾上泥水,方便得很!”牙人又伸手去指,引她目光去看,“云娘子是讲究人,我也不说那些虚的,就看这卷草云纹雀替,双鱼衔莲悬鱼,这做工,可不是那些个学徒工,一拍脑袋就能雕出来的。” 行过连廊便讲连廊,路过假山便赞假山,连墙上一块砖雕、一扇镂窗,牙人都要仔仔细细给她掰扯清楚,是福禄寿喜,还是蕉叶瓶形,铆足了劲,只等王员外一来,便将契书签了。 只是再跨一道门槛,见到的却是两张熟面孔——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肥猪和死期将至的燕贼。 左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目光只和对面人交汇一瞬,便径直挪开,在厅堂的另一边落座,左手端着茶盏,右手拿着茶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叶,断没有要开口寒暄的意思。 牙人那张滔滔不绝的嘴在撞见官服的刹那便哑了声,好半晌才干巴巴地见了礼,缩到角落的凳子上,静若鹌鹑。 气氛一时间冷凝,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尴尬。 庞勇极轻极轻地将杯底贴着几案放下,屁股稳在凳面,上半身不动声色地向燕濯倾斜,两颗眼珠子在眼眶里上下翻滚,见旁边人仍没反应,不得已用气声问:“你这表妹怎么来了?” 燕濯瞥他一眼,不言不语地给自己灌了杯茶,表示不知。 庞勇又问:“她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这回,燕濯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他。 庞勇思来想去,总共也就和摛锦打过一个照面,虽说是闹了点不愉快,可那已经是昨天的事了,不会真的气到了今天吧? 再看边上同坐冷板凳的燕濯,庞勇陡然生出些愧疚,壮起胆子,朝对面搭讪:“真、真巧哈!你说是吧,燕县尉?” 燕濯正斟茶的手被狠撞了下,险些将茶壶整个抛了出去,余光中是两只眨得状似抽搐的眼睛,对他一个劲地催促,只得无奈顺着话茬往下接,“是挺巧。” 摛锦眼都没抬,意味深长道:“毕竟,冤家路窄。” “你来这儿干什么?” “你在过问我的行踪?” 燕濯一时缄默,气氛再度冷下来。 好在这时,一个白面蓄须的管家笑吟吟地上前拱手,“这位便是云娘子吧?屋宅的契书已经备好,老爷在书房,请随我这边来!” 庞勇一双招风耳捕捉到关键词,屁股立时从板凳上弹起来,套近乎道:“大家都是旧相识,正好我和县尉也找王员外有事,不如一起?” 管家但笑不语,显而易见,是拒绝。 庞勇盯着潇洒离开的三道身影,险些将一口牙咬碎,正要抱怨两句燕濯的消极怠工,忽而眸光一闪,福至心灵。 “我有办法了!” 燕濯讶然地看过去。 庞勇搓了搓手,咧嘴道:“燕县尉可听过,美人计?”《 》 9、009 契约落定 燕濯眉头直跳。 念在这是当下唯一一个可供使唤的下属的份上,他强忍下暴起杀人的冲动,偏庞勇是个瞧不懂眼色的,不止不知自己在鬼门关前游了一遭,甚至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庞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两眼眯成了一条细缝,缝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叫人鸡皮疙瘩倒竖。 燕濯有意避开,却耐不住庞勇一边咋舌,一边对他品头论足:“啧啧啧,好一个虎背蜂腰螳螂腿,燕县尉这要身段有身段,要相貌有相貌,不去色诱,岂不可惜了?” 他磨牙道:“要去你去!” “我倒是想啊,可、可就我这条件,除了我家那婆娘,谁还看得上我?”庞勇嘿嘿笑了声,俯身给他添了杯新茶,这才接着往下分析,“但燕县尉你就不一样了,你是云财主的表兄,这关系在,情分在,你只肖凑上去说两句好话,让她以参观宅子的由头,溜进王二娘的闺房,届时拿到口供,咱们往上一交,这桩苦差不就了结了?” “你也不想上任后接的第一桩差事,不仅破不了案,还连卷宗都写不满吧?” 燕濯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此案我已有了些头绪,就算见不到王二娘,也可从王员外身上下手。” 庞勇伸出一根小指,在耳朵里抠挖,后对准指尖一吹,将残余的耳屎蹭在衣料上,“那你倒是看看,人王员外肯搭理咱们不?” “大不了,我夜探王宅。” “哎呦呦,”庞勇嘬了嘬嘴,阴阳怪气地出声,“堂堂县尉,私闯民宅,你猜事后会不会在县令那被告上一状?” 燕濯闭了嘴,但从头到脚写满了抗拒二字。 “你听我给你分析啊,你是县尉不假,在咱们平陇县也算是号人物。可官级共分九品三十阶,下县县尉为从九品下,就是这垫底的第三十阶,月俸才二两银子,刨去吃喝,得攒多少年才能置办个一进院?” “再看人云财主,一出手便是这么大间宅子,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是干大事的人啊!你去讨好她,不比巴结县令来得有效?” 燕濯气得青筋直跳,他若真在乎这些身外物,便不会被发配来这破落地,更不用在这听这些狗屁不通的鬼话。 见他仍不为所动,庞勇琢磨着是劝错了方向,清了清嗓子,又道:“燕县尉,咱们不能只顾自身荣辱,得多为百姓考虑啊!你想想,这三天两头的就有女娘被掳,若不尽早揪出幕后真凶,她们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燕濯默了默,还是站起身,“她,厌我至深,不一定会答应。” 庞勇只当是他在嘴硬,想着自己成功保下的俸禄,笑着挥手送别。 “这里有我看着呢,你放心去吧,财主表兄!” * 契约落成,只肖再上官府过一遭便是名正言顺。只是这流程能一日走完,王家上下却没法当天走完,故而,约定好留半月时间给他们收拾行装,与此同时,摛锦可先在西厢暂住,自由出入王宅。 牙人各边收个红封,费了好些劲才将钱袋束紧,塞进怀里,肉眼可见凸出鼓鼓囊囊的一团,却不影响给摛锦打伞摇扇的动作愈加殷勤。 本是该回客栈的,但牙人又堆着一张笑脸,欲同她做第二桩生意。 “云娘子住进新宅,自是比待在客栈舒心,但王员外尚未迁走,里头都是王家的下人,用着多不趁手,旁的下人可日后再说,但当下急用,不如先买个婆子、添个丫鬟在身边伺候着?” 摛锦点了头,牙人脚步一转,便将人往穷苦人住的棚户区领,“云娘子今日同我做了桩大生意,那买这两人,我便不收牙钱了!” “那二人如何?” 牙人眼神有些发飘,又像是因陋巷难行,才目光四下游走,一会儿落在房檐吊死的茅草前,一会儿停在泥里溺亡的碎瓦上,“……给云娘子挑的人,自然是顶顶好的!” “那婆子人勤快,手脚利落,生得又魁梧,甭说是洗衣做饭,便是下地开荒都能连犁两个时辰不带喘一口气的,还可当半个护卫使。” “那丫鬟也不赖,性子文静,从不多说话,有一双巧手,绣花、打络子不在话下,最擅长的就是梳头,如云娘子这又多又密的头发,交给她打理,可能省好些功夫。” 牙人一面说,一面隐晦地用余光向身旁打量,见她没生出什么不满,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往下吹捧:“最好的是,她们是一对祖孙,家里也没旁人了,要是买下来,定会一心一意为云娘子做事,绝不会有异心!” 后头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摛锦偶尔点下头,算作回应,至于听没听见去,那就是另一回事。 小巷越走越深,两处屋宅也越来越破,隐隐约约还飘来激烈的争吵声,随着脚步一点点向里,那争吵声也渐渐清晰起来。 牙人道:“前头左拐,第一户人家便是了。” 孰料话音刚落,一个臭烘烘的醉汉就从墙角处倒飞出来,骨头撞至另一面砖墙,疼得龇牙咧嘴,满地打滚,还未等二人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各种腌臜粗话便兜头砸下。 “三斤马尿喝上头,你就认不清自己是什么个东西了?种地种地不行,拉磨拉磨不行,吃完喝完就晓得屙屎屙尿,鸡鸭尚且能下蛋,你挺着一根烂黄瓜到处妖骚,下出蛋来了吗?瘪犊子连个蛋都下不出,还敢对我孙女动手动脚,被抓了还说什么喝多了,你要真喝多了,咋不跳进茅坑,对新鲜的大粪动手动脚?” 紧随其后,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媪,手拎着个快有人高的竹扫帚,扫帚尾湿漉漉的,灰灰黑黑的污浆正汩汩往下淌着,也不知先前是用来扫什么的,当下只用来扫人。 尖且细的枝掠过皮肉,即刻划出殷红的血痕,错综复杂地缠在一块,叫人触目惊心,醉汉哀嚎着闪躲,硬生生将一身褐色布衣滚至泥灰,才寻着空档,从扫帚底下溜出去,头也不敢回地往巷外逃。 老媪哼了一声,扫帚往地上一插,单手叉腰,张嘴就要接着骂,余光却见着一张正挤眉弄眼的脸,再看见旁边立着的摛锦,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顿时哑了声。 牙人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扯出个干巴巴的笑,心虚道:“云、云娘子,这位就是我说的婆子。” 老媪默不作声地将扫帚背至身后,朝另边一招手,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娘怯生生地走出来,低着脑袋往后藏,跟扫帚挤在一处,只露出两只枯黄的手紧攥在衣袖老媪的衣袖上,颤着声开口:“坏人、走了、吗?” 老媪捂嘴不及,反倒将这慌张的动作暴露人前,尴尬地嘿了两声,便垂直脑袋,等候发落。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吹得那般天花乱坠,结果一个粗鄙,一个结巴,难怪心虚得连牙钱都不敢收。 眼见着局势不妙,牙人牙一咬,心一横,道:“云娘子,先别管旁的,你就说,劲大不大,话少不少?” 摛锦默了好半晌,才回答:“虽说如此,但是——” “哎呀,好娘子啊,哪有什么但是?”牙人打断道,“正所谓,人无完人嘛,这一点点的小毛病,比起她们的优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今日这也只是碰上了意外,被那杀千刀的醉汉欺负得实在没办法,她们平日可不这样的!” 牙人递过去一个眼神,老媪立时会意,带着孙女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的,偏和规范的礼数差了十万八千里,反倒惹得身上缝补了不知多少遍的旧衣又裂出个豁口。 要是纵容她们再拜下去,明日怕不是只能绑着破布出门。 “行了,就她们俩吧。” 摛锦塞了两条银铤过去,转身便走。 牙人两手被压得一沉,急忙喊道:“云娘子,用不着这么多,一条银铤都还得倒找钱呢!” 摛锦不耐烦地摆了下手,“多的你领她们买几身衣裳,别穿得乱七八糟就来我跟前伺候,看着碍眼。” 宅也买了,人也添了,忙活了这么一遭,再回客栈时,已是黄昏。 摛锦只朝小二使了个眼色,后者便自觉唤厨房加几道好菜,她沿着阶梯一步步上行,走过廊道,却在尽头瞧见一位稀客。 那人双手抱在胸前,背倚着墙壁,脑袋微微往下垂着,也不知是等了多久,竟站在她房门口睡着了。 她不禁有些手痒,若在此刻,一把掐断他的喉咙—— 本就轻的脚步又放得更轻了些,几乎是只凭借足尖一寸寸往前挪,呼吸也压至最缓,唯有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虽说她先前是想着公平对决,但那不是计划有误,她功夫不及人家嘛,如今做个小小的调整,应也无伤大雅。 即便是偷袭,那也是她亲自动手,总好过他被旁的阿猫阿狗索了命。 她咽了口口水,右手向他的脖颈探去,指尖距皮肉只差毫厘—— 墨色的眼倏然睁开。《 》 10、010 夜探王宅 目光相撞的刹那,身体已先于理智,被本能驱策着往屋里躲,将身一转,拽着两扇木门匆匆往里合,偏那人动作更快,一柄刀鞘杵在其间,生生隔出个拳头宽的门缝。 摛锦不由生出些作恶被当场抓获的心虚,落在木料上的手又暗使了几分劲,可缝隙反倒被刀鞘挣得更宽。确定无法将人拦在外头,她只得恨恨地剜过去一眼,撒了手,重重地坐到椅子上。 含怒的眉眼正对着临街的菱花窗,耳朵却将身后那点细微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木门开启又关闭的“吱呀”声,平稳靠近的脚步声,可很快,声音便停了,一片寂然中,唯剩下她的心跳,乱若擂鼓。 摛锦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来人的兴师问罪,从眼尾溜出一抹余光,隐晦地打量去,他无甚表情地立在桌边,刀鞘也规规矩矩地悬在腰侧,似是全然没将方才的暗算放在心上。 胸中一股无名的郁气翻涌,说起话来难免夹枪带棒,“怎么,离了京城,你这会儿倒是记得要晨昏定省向我问安了?” 燕濯默了下,略过这茬道:“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稀奇,他竟也有要求到她头上的时刻。 摛锦微微扬眉,目光扫过桌上的茶盏,拿乔之意不言而喻。燕濯倒是不意外,动作利落地斟茶倒水,将杯盏送至她面前。 她一手支着脑袋,饶有兴致着打量去,青瓷的杯盏,做工下乘,浅色的茶汤,品质一般,唯有那只手,修长且匀称,尚值得一观。目光从指尖跃过指节,又沿着手背往上,看向正俯首低眉的人。 倒是比往日顺眼,她想。 如此消磨好半晌,摛锦才大发慈悲地接过茶盏,算是收下了他的讨好。 “我想要王家的布局图和王瑛的具体住处。” 摛锦将才到手的契书在桌上展开铺平,指尖自入口处勾画出今日的行动路线,在西厢稍停,“西厢从左往右数第三间房,守卫森严。” “而这里,有一个庵堂,”指尖往后又挪动寸余,指向后院的一片竹林,“王家放心地把我安排进西厢,领我参观时却刻意略过了竹林,你猜,哪边是真的?” 燕濯没犹豫,转身要走。 房门却在这时被叩响,随后是端着托盘的小二躬身入内,一面端菜上桌,一面热络地笑道:“呀,有客到访,还请稍等,小的再去拿一副碗筷。” 燕濯瞟向身后,只见个慢吞吞饮茶的身影,稍顿一下,婉拒道:“不必,我还有事。” 话罢,大步离去,小二一时摸不着头脑,也抱着托盘退出去,小心翼翼地将门合拢。 摛锦握在杯身的手缓缓收紧,指尖被挤压至隐隐泛白,至极限时,倏然张开,青瓷的小杯自空中跌落,一声轻响后,死无全尸。 可笑,真当她稀罕与他同桌共食不成? * 子时三刻,赖天公作美,月黑风高。 摛锦坐在窗前,对着外头漆黑一片的景色,兀自斟茶,推测燕濯会从哪条路潜进王家。 她若心狠些,通风报信,带人将他在院里抓个现行,他便连眼下这个芝麻大的官职都保不住了,但,两面三刀,实属小人行径。 也罢,念在是在为大邺百姓做事的份上,再放任他苟活两日。 她撂下杯盏,方合上窗,一股猛力却自外袭来,那窗牖“哗啦”一声,被霍然拉开。 四目相触,霎时间,空气凝滞,只余一片难言的静默。末了,还是窗外人先假意轻咳两声,道:“走错了,叨扰。” 摛锦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窗牖,略一迟疑,上前将窗闩推入卡槽,又试探着推了推,确定稳固,这才返身躺回榻上。 然不肖一炷香,又一道身影倏然闯入。 摛锦愕然抬眸,视线自那张熟悉的脸,缓缓移向他身后的敞开的轩窗,复又猛地转向另一侧——纹丝未动的窗闩静静地卡在槽中,昭示着此路不通。 她暗暗咬牙,心头无名火起,一间乡下地方的小破屋,装这么多扇窗做什么? 这回不速之客仍是将窗棂合拢,不过,是从内侧。 摛锦警惕地盯过去,攥紧了藏于被褥中的刀鞘,冷声道:“你一晚上在这来来去去的,究竟是干什么?” 燕濯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解释道:“出了一点意外,能否借这地给我躲躲?” “不能!” 摛锦断然拒绝,长眉蹙起,紧接着便要赶人,那燕贼却倏然越过屏风,未及反应,一只带着薄茧的手已覆住她的唇,温热的气息裹着低沉的警告,直逼耳际:“噤声。” 数点火光隔着单薄的窗纸摇晃,匆忙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响起,齐齐逼近,情况当属危急,然她此刻却无瑕顾及。 她原是打定主意不掺合此事的,念着秋热未消,特地换了身单薄的寝衣入眠,谁料被他扣伏在榻上,咫尺的距离,呼吸起伏间,连他的心跳都能数得一清二楚。 摛锦少有这般窘迫的时刻,本能地想往后躲,那人反倒欺身更近,惊得她浑身绷紧如弦,心一横,对着送上门的手恶狠狠咬下去。 燕濯眉头轻皱,总算将锁在木门上的视线挪回来,正欲开口解释,“笃笃”的叩门声却先一步传来。 门外,“云娘子可安好?” 门内,“再帮我一回,可好?” 摛锦心想说不好,哪个都不好,可此情此景,也没留下可供她拒绝的余地。但仍愤愤难平,在尖牙上又使了些力气,直到腥甜味儿漫溢进唇舌,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口,转头对外面道:“好,外面这么乱糟糟的,可是出什么事了?” “院里进了歹人,怕惊扰了云娘子,我带人在外头守着,云娘子且安心休息。” “知道了。” 待得火光与人声渐次远去,周遭复归岑寂,摛锦凝神细听,确定再无危险,玉足倏地发力一蹬,燕濯猝不及防,生生被踹下床榻,跌坐于地。 “嘶——你!” “我怎么了?”摛锦端坐榻上,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眼波流转,睨向地上人,细声细气地讽刺道,“花架子!” 燕濯理亏在先,不好争辩,只能灰溜溜地爬起身,默默缩坐在脚踏上。 “我道你身手有多好呢,结果连探一个商贾的家都能被发现,索性再降一级,从县衙的捕快做起。” “原是将人引开,顺利潜进去的,但那王瑛……”他顿了顿,面色有些古怪,“她好像不记得我了,不管我说什么,就只会大哭大叫,一个字都不肯说。” “在那拖延太久,这才惹来了仆从,脱身本不成问题,奈何又碰上了来送棺材的木老三。” 哦,借口。 摛锦翻了个白眼,兀自躺下。 男人不行时最爱四处攀咬,她见得多了。 * 天边的第一抹熹光彬彬有礼地叩开窗缝,吹吹打打的乐声却是□□杀般强闯进来,将瞌睡虫挨个揪出殴打,把好梦搅个彻底。 摛锦皱着眉,起先是用双手捂住耳朵,后蜷着身子,躲进被褥里,仍觉不够,连软枕都被折成两半,用来阻绝呜呜咽咽的鬼哭狼嚎。如此煎熬了一盏茶的功夫,到底是受不了,将被褥枕头胡乱揉作一团,蹬到墙角,怒气冲冲地下榻洗漱。 才越过屏风,却瞧见一道懒散的身影,歪歪扭扭地窝在椅子里,活像是被抽去了浑身骨头。 她下意识地出声:“你怎么还在?” “人还守在院外,出不去,”燕濯随口应答,歪着脑袋看来,“你——” 昨夜昏暗,尚未察觉有什么异样,当下添了日光,方瞧清她身上的衣料是何等纤薄。 轻软的纱罗自肩头垂落,仅以一根红色的系带束出纤腰,宽大的袖口慵懒堆叠着,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再往上,是修长的脖颈,颈侧殷红的小痣在雪肤的映衬下尤为显眼,较之最上等的胭脂还要艳上几分,无须撩拨,便叫人心猿意马,忍不住想嗅一嗅,吻一吻。 可他不止想过,更真真切切做过。 摛锦早在一个照面后便退回了屏风后,可屏上的影影绰绰,同样引人遐思。 燕濯喉头滚动,残存的一点理智强逼着他将视线挪开,低下头,一个劲儿地往嘴里灌昨夜凉透的茶水,原先恼人的乐曲也不觉得烦了,甚至恨不得它们闹出的动静再大些,好掩过屏风后,窸窸窣窣的轻响。 “替我去箱子里翻翻,那把檀木篦子在不在。” 那人一贯颐指气使地吩咐着,拿他当仆役使唤,他本该置之不理,又或嘲弄两句,偏偏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打开了那个木箱,第一眼,便寻到了她要的东西。 她向来喜奢靡,连一把篦子都要描了花样,勾上金线,要天底下独一份的华丽。 燕濯握着篦子越过屏风,目光落在那截纤白的后颈上,张唇欲言,脚步忽而一转,藏到床架之后。 只听得“吱呀”一声,走进的丫鬟发间竟簪着白绢。 “云娘子可愿去参加丧礼?”《 》 11、011 大闹灵堂 “丧……丧礼?” 摛锦的思绪尚未彻底转过弯,目光越过丫鬟,正欲将外头情况探看清楚,猛然被铺天盖地的素白攫住了心神。 昨日还涂粉施黛的亭台花木,今日却哀哀戚戚地低着头,发间、身上披着白幔,哭声混在风声里,枯叶落在纸钱中,满院凄然。 丫鬟侧身行了一礼,抬手抹去面上的湿泪,呜呜咽咽地开口:“昨夜有歹人入府,二娘子受了惊吓,就、就去了。” 昨夜? 歹人? 短暂的静默后,摛锦骤然合上门,望向里头的燕濯,眸中满是难掩的愕然,用嘴型无声道: “你灭的口?” “……不是!” 摛锦微微松了口气,重新将门拉开,在丫鬟茫然地目光中,故作沉重道:“竟、竟有如此之事,实在叫人难以相信!劳烦帮我向王员外说一声,我换身衣裳便去拜祭。” 丫鬟应了声,便出院回话去了。 她趁机用目光将整个院外巡过一遍,确定驻守的家丁都已离去,这才关上门,把躲在床架后的人揪出来。 “你昨夜究竟干什么去了?” 摛锦抬手便将剑鞘抽出来,大有一副要严刑逼供的架势,偏那燕贼一张嘴比死鸭子还难撬开,面上又要装出一副乖觉模样,“臣岂敢欺瞒殿下?” “呸,你欺瞒我的还少吗?” 骂虽如此,摛锦到底是松了手,只是两道长眉紧蹙,“我信你没动手,但,你确定,王瑛真不是被你吓死的?” 燕濯正低头理着被揉皱的领口,闻言不由轻笑:“人若是那么容易被吓死,殿下想为我订副柏木棺,少说得多等上一年半载。” 摛锦冷嗤一声,刺道:“这谁说得准,兴许王瑛就是天生胆小,被你这青面獠牙鬼一吓,身子便受不住了。” “青面獠牙鬼可以是我,也可以是旁人,毕竟从始至终,他们都没说昨夜进的歹人是一个,还是两个,更甚至于,王瑛是不是真死,死的是不是真王瑛,都不一定。”燕濯直起身子,活动着两边胳膊,“一面之词太少,要知道真相如何,需得试一试。” 摛锦扬眉看去,“你想怎么试?” 他忽而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凑近些。 这点小把戏,她怎可能上当? 摛锦皱着眉不仅不搭理,还将头拧向另一边,逼得那人不得不主动朝她走来。 她默数着渐近的脚步声,待步数合了心中所料,倏然回眸,可未及开口质问,那人却忽地俯身下来。她心头一悸,下意识屏息,就见一只右手缓缓抬至她眼前。 五指修长,徐徐舒展开,露出掌心一把精巧的檀木篦子。 “再帮我一回,可好?” * 呸,无耻燕贼! 拿她的东西来讨好她,真亏他做得出来! 摛锦恨恨咬牙,不住恼火,偏生她答应在先,总不能事到临头做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她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跟着婢女行过廊道,往灵堂去。 才跨进院中,一股浓烈的香火气便铺面而来,雪白的纸钱与乌黑的灰烬共同在风中挣扎逃窜,四面的经幡哗啦作响,绘了朱砂的黄符,烧了半截的白烛,皆围向厅堂正中的一口漆黑棺木。 摛锦隐晦地打量去一眼,又极快地收回,只是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下。 这么浓的血腥气,不像是吓死,更像是被人分尸做了数截,且在腥气之中,似乎还藏着些旁的味道。 跨过门槛,她依礼上了三炷香,只是目光掠过棺木前的圆炉时,眼眸微凝——纵然王瑛是个未嫁女,但王家乃平陇县数一数二的富户,来祭奠者竟不足十。 摛锦奉上奠仪,看向侧边蒲团上跪坐的中年妇人,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一下一下地捻动,口中念念有词,虽听不清,但估摸着应是《往生咒》之类的佛经。 这位,应该就是员外夫人了。 她装模作样地添了些纸钱,“夫人节哀。” 轮转的佛珠顿了一瞬,员外夫人抬头看来,用喑哑的声音道了声谢,随即又垂下眉,低念着佛号。 摛锦拿着纸钱的指尖倏然收紧,目光黏在那道红肿的眼尾,皮肉堆叠的细纹间染着一点艳色,是,未化开的胭脂? “听闻王二娘子与我年岁相仿,我昨日搬进西厢时,还琢磨着安顿好后,去拜访一番,谁知今日就……”摛锦叹了口气,道,“不知她是染了什么病?” “病?”员外夫人愣了下,过分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扭曲的阴郁,极轻极轻地笑出声,“什么病,可怕得过人心?” 一个可怖的推测浮现在脑海,摛锦正欲开口,谁料冷清的灵堂忽然迎来了一群宾客。 是的,一群。 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踏着飘落的纸钱走进来,兀自从桌案上捡了香,借着烛上火点燃,斜插进香炉,奠仪七零八落地砸下,领头的几个才用帕子抹了抹眼角,不紧不慢地寒暄起来。 “可怜的哟,才这般年纪,就撇下爹娘,狠心去了。” “闹出那种事来,就是不去,这后半辈子也抬不起头了。” “这么干干净净地去了也好,不然要是生下个孽种——” 话音未落,员外夫人猛地从蒲团上立起来,面上的哀恸转而化成满目的凶厉,佛珠顿成武器,劈头盖脸地砸在最后一个说话的妇人身上。 “滚!给我滚!”员外夫人胸腔剧烈起伏着,双眼已涨成赤红,“我的瑛儿不需要你们来假惺惺地吊唁!” “我说的难道有错?”妇人半面的脂粉都被佛珠剐去,剩下半红半白的一张脸,半讥半嘲地骂着,“不守妇道,青天白日的跟野男人私奔,还被贼人掳了,最后跟着新上任的县尉一道回城,你自己算算,这都几个了?” “要是肚子里真揣上那么一个,他日生下来,都不知道该管谁喊爹!” 骂战不休,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你推我搡演变至拳打脚踢,纸钱、香灰洒了满地,断了线的佛珠在十数双脚间踢来滚去,最后被一只鞋底碾在正中,带着整个上身一歪,朝堂前香案撞去。 牙盘倒翻,供果倾覆,陶制圆炉砸上棺材挡板,登时裂成三瓣,生生将黑色的棺木染成白灰。最要命的是素烛沾上纸钱,黏上白幔,赤红的火舌仅数个呼吸间,便吞噬了小半个灵堂。 激烈的打骂声立时转变为仓皇的逃跑声,顾不及发髻凌乱、灰头土面,个个后脚踩着前脚往外奔,连员外夫人亦在此列,唯独—— 摛锦冷眼扫去,就见一个高约六尺的男子逆着人潮而行,身法极快,几步抢过火舌乱窜的供桌,闪身便至棺木旁,两手猛地按上棺盖,竟是要当场开棺。 “住手!” 鞋尖一挑,脚腕一踢,奠仪越过火海,外层的白封燃尽,露出里头烧至滚烫的银铤,击在男子手背,生生在皮肉上燎出一层焦黑。 男子闷哼一声,眼中凶光毕露,狠戾扫来。他猛力拗断一根燃着火的桌腿,劈手便朝她掷来,趁她急避的刹那,他竟又发力,再要推开沉重的棺盖。 摛锦被逼至角落,目光快速地环视一圈,忽而顿住,掀起用以烧纸钱的金银炉,狠狠往他后脑一扣。男人应声倒地,紧接着有鞋底碾上他脊背,她一手攥着他的头发,一手持剑鞘架在他的脖颈。 “说,谁派你来的?为什么要来灵堂开棺?” 男人闷声不答。 摛锦冷笑一声,抬鞘便拨来一支焚得正盛的烛,卡在距他右脸寸余之处,火光跃动,几要脱离桎梏,跳上他的皮肉。 “不是喜欢闹灵堂吗?事已至此,我不介意让你在这个灵堂里再闹腾一点。” “……我、我说,”男人哆嗦着嘴,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凑出个长句,“我收了钱,替人办事罢了,姑奶奶饶、饶我一命吧!” “收谁的钱?办什么事?”摛锦急急地追问道。 男人大张着嘴,剧烈地咳嗽着,面容青紫,似是要将心肝脾肺肾一并咳出来,大有下口气喘不过来,便要一命呜呼的架势。 摛锦蹙起眉,脚上力道方卸,男人却陡然翻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反攥住她的小腿,另一手寒光乍现——怀中匕首已然抽出,直直刺下。 她心头一颤,奋力蹬腿,虽险险将人踹开,自身却失了平衡,脚步踉跄着向后,栽向灼浪翻腾的熊熊火海。 该死! 摛锦咬着唇,紧闭上眼,几已认命要滚入那烈焰之中。可,预想中的疼痛不曾来,一股力量忽地将她拽向旁侧,而后,被小心地拢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极浅极淡的皂角香,霎时驱开了周遭灼气。 “……就说你是花架子。” 摛锦抬眼,撞入一双晦暗的眼眸,眸中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几要将她淹没,她尚未回过神,只觉腰间的手束得更紧,她与他贴得更近。 她听见火舌吞吐噼啪作响,听见紊乱急促的呼吸,听见狂沸躁动的心跳,不止一个。 她听见他在她耳畔低语,湿热的气息似比烈火更加滚烫,可说的,却不知究竟是在宽慰谁的文字。 “别怕。”《 》 12、012 治下清明 “咔嚓”一声轻响,是翻腾的火海里又迸射出一簇焰花。 摛锦倏然想起什么,才攥紧剑鞘,就听耳畔的声音道:“不必追,与那夜在馄饨摊下药的是同一个。” 她惊愕地抬头,又顺着他的目光缓缓看去,先是一条形状古怪的腿,膝骨和腿骨有明显的错位,而后是被滚至焦黑的身躯,锁骨与头颅的连接处外翻着大片猩红的血肉,而凶器,正被攥在尸体的右手。 “他被我折了右腿,见无法逃脱,便自戕了。” 摛锦下意识点头,前额却撞上一个宽厚的肩膀,愣了一瞬,猛地后撤两步,“谁怕了?若非那贼人使诈,我当下已将他生擒逼供!” 燕濯配合地松开手,视线状若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因着方才的一番打斗,鎏金衔丝蝴蝶簪微微倾斜,几缕青丝趁机自发髻逃出,悬在鬓边,同脸颊上一抹黑灰作伴,好不狼狈。偏生她毫无所觉,兀自扬着下颚,将骄矜之色扮了满脸。 他摩挲着指尖,到底按捺住心头一点痒意,移开目光,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应道:“自然是臣怕救驾来迟,累得这顶芝麻小官的乌纱都保不住。” 摛锦轻哼一声,还要再说什么,他却先一步走开,两手扶住棺盖,用力一推。 她的目光随之而去,蓦然凝住。 “这是……纸人?” * 灵堂的火大得出奇,宅中的家丁仆役,另凑上县衙的捕快,拢共三四十人,生生忙碌至日头西斜,才勉强收工。 只是火灭得差不多,灵堂也烧得差不多,一大滩黑乎乎的灰烬黏在一处,甚至分不清哪些是屋柱梁宇,哪些是香烛纸钱,乃至欲开棺的凶徒,盛纸人的黑棺,尽数化为乌有。 那群闹事的宾客,见真闹出了事,皆是夹着尾巴大气都不敢出。唯独一个员外夫人,竟是在外也摆上了蒲团,旁若无人地捻动新佛珠,低诵旧佛经。 摛锦混在一众被吓得肝胆俱碎的女眷中,肩披一件半新不旧的袍子,捧着安神汤,时不时假模假样地喝上两口。 “这么大的火,莫不是,有厉鬼作祟?”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颤声道。 “呸,瞎说什么呢?”旁边年长的婢女训斥道,“这青天白日的,还有官爷坐镇,哪就能闹鬼了?” 小丫鬟面色青白,双手捧着药碗,碗中褐色的汁水才映出一张人脸,便被荡起的数圈涟漪撞碎,“所以,才是厉鬼啊……” 摛锦心下一动,也配合地作出副惊恐状,“先前灵堂冒犯了二娘子的那个,可是被活活烧死了,听说那尸体铲出来,像炭似的,一块一块,连人形都拼不齐。” 女眷们顿吓得抱作一团,她趁热打铁道:“也不知这鬼的怨气散了没,若是没散,岂不是还会缠上下个?” 气氛凝滞一瞬,连呼吸都被放至最缓,摛锦的目光挨个自她们面上扫去,有惊、有惧、有慌、有恐,终见一个嘴唇翕动,似要吐露,谁料肩头忽搭上来一只手。 再回眸,一张惨白的脸几要贴上她的鼻尖。 “云娘子,我有些话同你说。” 药碗不受控制地从手心跳出,却被另一只细长的手接住,不容拒绝地塞回她的手里。 摛锦僵着身子,眼尾一点余光扫过空空如也的蒲团,眼珠又转回来,看向浓脂厚粉的妇人,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应道: “……好。” 员外夫人直起身,捻动佛珠,朝正房而去。 摛锦攥了下衣摆,跟着行过廊道,跨进屋门。 铺面而来的香火气,比之先前的灵堂,竟然更甚,熏得叫人呼吸不畅。撩开最外层垂落的帷幕,便见黄符贴了满屋,艳色的朱砂飞走其上,辨不清到底是何含义,只觉张张都触目惊心。 她与员外夫人分别落座,立时有婢女看茶,只是她揭开茶盖,褐浑的茶汤间,似浮着几撮黑灰,靠近杯底的壁上还黏连着一角黄色。 是符? “云娘子,”喑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摛锦顺势放下茶盏,抬头看去,“这屋宅虽已售于你,但今日之灾,实是被我王家招来,焚毁的屋宇,待管家算出修缮费用后,我定一厘不差,依价赔偿,还望云娘子见谅。” “发生此事,亦非夫人所愿,我自无怪罪的道理。” 员外夫人微微颔首,全无异样地饮下茶,又低头去拨动手中的佛珠。 摛锦也垂下眸,看向自己的茶盏,这种加了料的茶,能喝?还是说,加的料,只在她这杯中? 她有心想去看看另一杯,奈何相隔着五六步的距离,饮茶人又将茶盖搭回茶碗,半点容她窥探的空隙都不曾留下。 “至于那些无知下人口中怪力乱神之事,绝无可能。”佛珠倏然停住,员外夫人随之出声。 摛锦不由觉得荒诞,一面贴着道士的符,一面念着和尚的经,却来同她讲什么不信鬼神。 员外夫人并不在乎她是否应答,只是眉宇间隐现些悲痛,喃喃出声:“我的瑛儿最是乖巧懂事,如何会成作祟的厉鬼?” “什么私奔,都是那些人以讹传讹的胡说八道!她与那赶考的书生确有几分情谊在,可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逾矩,那日也只是为书生送行,顺带去寺中祈福,她一早同我说过的,谁知,竟碰上了那样的事……” 员外夫人抬起头,视线沿着她的外袍一点点向上爬,与她眸光相对。 “所幸后来得燕县尉搭救,送她归来,”话中意有所指,“至于燕县尉品性如何,云娘子应当再清楚不过,定不会信那等无稽之谈吧?” 摛锦配合地点头,员外夫人继续道:“瑛儿归家后,日日以泪洗面,渐渐神志不清,说是昨夜被歹人惊吓所致,其实没有那档子事,恐也时日无多了。” “烦请替我向燕县尉道声谢,至于什么凶徒、什么歹人,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叩开,是个婢女请她去厅中议事。 摛锦卷起一张黄符藏进袖,原是好端端跟在婢女后头的,谁知经过拐角处,阴影里忽地探出手来,将她一拽,她下意识抄起剑鞘当头劈下,却被另一只手拦在半空。 “啧,是我。” “是你我也照砍不误!” 摛锦恶声恶气地开口,剑鞘却重新挂回了腰侧,扬着下颚,斜眼睨去,也不问他来干什么,非等他主动解释不可。 燕濯倚着墙,唇角几不可见地翘起又平,亦是不语,倏而抬手剥去她肩上松松垮垮的外袍,搭在臂上,大步离去。 她双眸微张,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不是,他有病吧? “云娘子,该往这边走才是!”引路的婢女额上浮了一层薄汗,微微喘着气,显然是发现她不见,一路跑回来寻的。 摛锦点点头,推说一时走岔了路。 婢女并未生疑,只是较先前谨慎了好些,三不五时便要回头看看,她是不是仍跟在后头,但这般瞧起来,却看出些不对来,“云娘子,你方才披的袍子呢?可是路上掉了,不然我待会儿去替你寻一寻。” 不提还好,一提她便免不得想起某个人来,恨恨地咬牙道:“不必,一件破烂衣裳,赏给狗了!” “啊?院里进狗了?” 摛锦煞有介事地点头,“嗯,一条又黑又笨的野狗。” 沿着廊道左右穿行,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才拐到那用来议事的正厅,人还未跨进去,里头的声便传出来。 “那个不孝女,活着不争气,丢尽了我的脸,死了还不安生!” 摛锦微微蹙眉,便见将一张面庞涨成紫红色的王员外,正横眉竖目地破口大骂:“早知会弄成这样,不如当初便不要救回来,死在外头,我还能落个清净!” 主位坐着的县令一边呷着茶水,一边不紧不慢地宽慰道:“死者为大嘛,王员外还是放宽心,目光要向前看。” 王员外还欲再抱怨几句,抬眸却望见摛锦,登时在皮肉堆叠的脸上勒出几分笑来,亲自引她入座,又瞪了眼边上杵着的婢女,“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贵客看茶!” 婢女被打发出去,偌大厅堂,便剩下县令、王员外与摛锦三人。 县令清了清嗓子,装腔拿调地开口:“这个事儿啊,其实也不是特别大,该赔钱赔钱,该下葬下葬,三两日便能解决。可要是闹到县衙里,少不得要上上下下地调查一番,没个十天半个月收不了手,王二娘之事定要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王员外连连点头,县令抚着须,继续道:“本官以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正人都死了,最重要的,还是剩下这些活人不是?” “你们觉得呢?” 摛锦尚未将这番狗屁不通的言论消化完全,王员外已然躬身开始为县令斟茶,从眉头到下颚,整张脸瞧不出丁点难过,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大人说得是极!” “反正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便带着夫人出门散心,远离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那,这桩案子便不管了?” 县令倏然撂下茶盏,冷眼扫来,“案子?本官治下,一片清明,哪来的案子?”《 》 13、013 幕后真凶 子时过半,院里一片岑寂,落针可闻。 窗棂处倏然响起三声轻轻叩击。 摛锦下意识攥紧剑鞘,警惕的目光自榻沿一寸寸向外挪去,触及未曾落锁的窗牖时,气息微松,坐起身,语气不算友善:“进。” 话音刚落,木窗“吱呀”一声洞开。下一瞬,一道人影披着泠泠月华,翻身而入,正是燕濯。 他方踏近一步,摛锦黛眉倏然紧蹙,急急抽出袖中罗帕,死死掩住口鼻。 这燕贼……莫不是摸黑赶路,失足掉进了哪处粪坑,不然怎会臭气熏天、令人作呕? 约是她面上的嫌恶之色过于直白,燕濯立时停下步,退至墙角,有些尴尬地摸了下鼻尖,解释道:“不是我,是我带的东西。” 摛锦正要诘问他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垃圾都往身上揣,他又补充道:“从灵堂原本摆棺木的位置取的。” 她眸光一凛,顿歇了挖苦他的心思,将桌案上的油灯点燃,借着火光,端详他展开的一小包不明物体。 黑色的焦块,浑浊的粘液,瞧着似与旁的灰烬并无区别。 她低眉欲凑近些,忽被两指抵住额心。 “远些,是尸油。” 摛锦面色一白,本能地向后撤开,忽又想起燕濯这厮还稳稳当当地坐着,也咬着唇坐下,只是浑身上下,连鬓角的头发丝都紧绷着,足见吓得不轻。 燕濯抿了下唇,将东西撤走,见她面色稍缓,这才道:“还记得我们今日开棺看见什么吗?” “是、纸人,”摛锦倏然抬眸,“等等,纸人,怎么烧得出尸油?” “问题就出在这里,”燕濯目光中带着些凝重,“今日开棺,只草草扫过一眼,火灭后,王家又将棺木整个运走,无法细查。但,庞勇昨夜瞧见王家的奴仆去买了半扇猪肉,我原以为是为了新鲜才趁夜采买,可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厨房并未做什么正经餐食,那半扇猪肉却凭空没了。” 烛火噼啪一声,惊得满墙影缭乱。 “我猜,猪肉被剔了骨,填进了纸人里。” “所以,王家一早便知棺材会着火,刻意伪造出王瑛尸体被焚的假象。”摛锦眸光微闪,难怪灵堂里有那么重的血腥气,难怪员外夫人得用胭脂画出哭肿的眼睛,难怪着火后不慌不忙,只让她安心等赔偿。 燕濯拎起茶壶倒水,递至她跟前,摛锦不接,他便反手灌进了自己嘴里,“你那如何?” 摛锦立时明白,他是问她刺探员外夫人的情况,她不由得蹙眉,从杂乱无章的信息中捡出几条稍微重要些的,“虽不知真假,但员外夫人表现出一副很迷信的样子,房里贴满符咒,连喝的茶都要冲符水,一边佛珠不离手,一边还劝我别信恶鬼。”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道黄符递过去,“就这种,长得大差不差,我就随手扯了一张,可要找个道士看看,画的是什么符?” 燕濯抿唇不言,左手将符展开,右手沾了茶水,在桌上效仿朱砂的纹路勾画。 弗一停手,摛锦立刻发问:“你看得懂这个?” 他垂下眉,便对上一道灼灼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摩挲着,倏而扬起,朝她勾了勾。 又是这一套,连点新鲜花样都没有。 摛锦心中不屑,身子却不自觉地倾斜过去,待他俯首凑近时,只觉耳尖被温热的吐息燎出一点痒意。 “不懂。” 就、就这? 枉她耐着性子等了半天,无耻燕贼,奸诈小人! 摛锦恼怒地抬眸,恰撞见他眼底划过的一点笑意,登时如火上浇油,顷刻燃起燎原之势,伸手就要去抓剑鞘,偏他手肘一推,剑鞘就从桌案滚至他掌心,而后背在他身后。 那不知羞耻的声音道:“殿下发问,臣如实回答,何错之有?” “那你直说不就是了,还要故弄玄虚做什么?” 燕濯眨了眨眼,无辜道:“哦,臣素来好卖弄。” 摛锦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当即下定决心,他日将燕濯埋进皇陵时,他的陪葬品全部减半。 “还有别的消息吗?” 她斜睨过去,这厮倒是装得一脸正色,若她还耿耿于怀,岂不是显得她这人分不清轻重缓急,只得强压下怒气,继续道:“员外夫人还同我讲了一堆王瑛的事,说是她自回来起精神就不大好,时日无多,还说,比病更可怕的,是人心。” “想来是家中的风言风语太多,这才逼得她——”她忽而顿住,想到那个丝毫没有悲意的王员外,再联系他说的话,一个可怕的推测浮现出来,“莫非是王家为保声名,逼她自尽,结果三人起了争执,王瑛被失手杀死,员外夫人怕冤魂索命,故请符咒护身,王员外怕夜鬼叩门,故匆匆搬离,还设计这么一出,遮掩死亡原因。” “那何不将一切推到昨夜的歹人身上?” 摛锦想到那恨不得往脑门刻上“青天”二字的县令,不由冷笑:“就那个满脑子只知道息事宁人的县令,说不得就随意拿了他夫妻二人归案了事,又或换成你这个动真格认死理的,保不齐就查出来真相,哪有如今花些银钱便能将一切摆平的妥当。” 燕濯微微挑眉,“通。” 她当即起身,欲收拾那对恶人。 “等等,”燕濯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杯新茶,轻笑道,“虽然通,但这只是推测出的一种可能,没有证据支持,就不是真的。” “这还要什么证据?事实就摆在眼前了!” “可你连她的尸体都没见到,如何断定她已经身死?若没有死者,又怎会有凶手?” 摛锦凝眉过去,盯了他半晌,“那你说,这案子怎么办?” 燕濯没有回答,反是继续问:“员外夫人可还有提别的?” “也没什么,”她将拢共没几句的对话在脑海里逐字逐句地翻看,勉强再挤出些重点来,“夸了下你的人品,让我代她向你道谢,还有,让你别再追究之前的凶徒和歹人。” 燕濯气息微松,随即玩味道:“这就对上了。” “什么对上了?” “王瑛,没死。” * 第二日一早,王员外便带着仆役举家搬迁,一辆马车开道,三辆板车随行,惹得大街小巷的人,尽皆举着脑袋张望。 木老三从棺材堆里爬起身,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扶着腰往外走,靠着门板,眯着一双眼,直至瞧清马车上大些的三横一竖,这才活动着胳膊回身,不多时,店门落锁,暂时歇业。 至于摛锦,早早就和燕濯等在城外,待王员外一出城,便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摛锦攥着缰绳,仗着珠帘与帷幕的遮挡,肆无忌惮地朝旁打量去。 他仍是一身暗色的衣袍,从头到脚寻不出一样上得台面的物什,十成十的寒酸气,若非一双眉眼好看得格外突出,当真是个扔进人堆里都扒拉不出来的泥腿子。 不像个世子,更不像个驸马。 她的目光往下挪了些,落在他骑的马上。 这马倒是眼熟,同当年一样,颈部的鬃毛被编成十数个小辫,每个辫子上都带着各色的石头,瑟瑟、火齐、红雅姑、闹搜珠,瞧着便让人赏心悦目。 只是,有闲工夫装饰马,却没心思拾掇拾掇自己。 摛锦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又在心底给他扣上个衣着不得体的罪名,但其中掺杂了多少,因冥思苦想案情一夜而未果的迁怒,就不得而知了。 燕濯无端受了个白眼,但念及身旁人是从任何层面他都开罪不起的存在,只能假装无事发生。 马蹄一步步向前迈着,虽不用亲自行走,可架不住头顶的太阳越来越大,饶是摛锦戴了珠帘笠遮挡,也被晒出了一额薄汗。 “就那夫妇俩,一个做贼心虚,一个心狠手辣,你如何确定王瑛是活着,而非被胡乱寻了个地埋了?” “昨日你去见员外夫人时,披着的衣袍是我送王瑛回去时穿的,她认了出来,且说了些意味深长的话。” 摛锦不解地看过去。 “她说,凶徒和歹人,”燕濯正对上她的目光,“你遇刺后,可会将刺客挨个区分,遣侍卫追查凶犯、恶徒、逆贼和匪寇?” “自然不会,刺客不就是刺客。” 燕濯颔首,“那凶徒也就只是凶徒,她这样刻意区分,说明,她已知那夜探入王宅的是我。” “除了你,便只有王瑛见过我,她既能从王瑛处得知这一消息,足见王瑛先前不过是装疯卖傻,可王家并不揭发我,而是继续依计行事,说明他们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摛锦会意,“你是一县县尉,在平陇县地位应当不低,王家信任你的品性,却不肯告知你实情,是招惹了地位远高于你的人,害怕牵连你。” 她倏然想到灵堂上意图开棺的凶徒,与对燕濯下手的是同一个,“你才离京上任,能同时与你这个前驸马及一个下县商户有牵连的,便只有当初强掳王瑛的凶犯。” “所以,王瑛知道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殿下聪慧。” 摛锦微微蹙眉,不习惯这人突然间的油嘴滑舌,正要质问他又想搞什么把戏。 忽被拦腰一提,拉至他的马上。 “那,可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 14、014 做贼心虚 温热的吐息贴着耳尖,撩起些难耐的痒意,实难让人相信,他并非故意。 摛锦曲肘欲挣,身后人却得寸进尺,竟将下颌抵上她的肩颈。荒草野径上,青丝缭绕间,二人身影交叠,若教旁人远远瞧见,指不定要误作是哪对野鸳鸯正耳鬓厮磨。 她恨恨地咬牙,横眉睨去,却撞见一双沉静的眸子。 “左数第二棵树。” 几是话音刚落,精巧的弓弩便已上弦。 摛锦绷得笔直的身子一点点向后倾去,如依偎般贴进他的怀里,只是挨至最近,仍未寻到合适的角度。索性将弓弩左右易手,直起腰,回身抱去。右手攀着他的脖颈,左手握住弓弩,自他后腰,沿着脊骨,一寸寸斜向上移。 燕濯僵了一下,配合地垂下眉。 原是清浅淡雅的月麟香,便因这过于近的距离变得浓郁起来。 哪怕克制地将呼吸放至最轻,仍阻拦不了香气不由分说地闯进他的鼻里,将思绪搅成一团乱麻,后牵引着一具仅剩本能的躯壳,沉溺进这惑人的香中。 落在她腰间的手再度束紧,眸光外,只余莹白肌肤上那颗殷红小痣。 “咻——” 弦动箭走,穿林打叶。 而后准确无误地刺进皮肉之间,不肖几个呼吸,便有猎物从繁密的枝叶间跌落,四肢惊颤几下,渐渐僵直不动。 “又自尽了。” 摛锦收起弩,扫了眼扎在大腿根部的短箭,不禁生出些烦闷,可抬眸望见他同样紧皱的长眉,那点愤懑又倏然消解。 留不下活口人证,最头疼的该是他才对。 依照惯例,她当冷嘲热讽几句,只是那人已翻身下马,查验尸首去了。 尸首没有遮脸,装束与街边的游侠无甚分别,将身搜遍,莫说是刺青、信物,便是连多余的两个铜板都凑不出。 摛锦悻悻地收回目光。 也是,能在确定无法脱身后,第一时间自尽的专业刺客,哪会将那么大个破绽带在身上。 她正要催他快走,却见那人从尸首腰侧抽出长刀,上下翻看两眼,确定没特殊印记,便反手插回自己的刀鞘。 “一把烂铁,也值得捡回去?” “凑合用用。” 愈发像个不讲究的泥腿子了,摛锦想。 垂眉又见他像块木头似的杵在原地,辨不出是什么神色,许是盯得久了,目光竟不慎和他碰上,那人当即转身,跨上另一匹马。 摛锦摩挲着手中缰绳,沉吟片刻,得出结论——不觉从死人身上抢刀晦气,却觉与她同乘一骑晦气。 嗤,难道她与他同乘,便会觉得是荣幸吗? 她夹紧马腹,催着马快走两步,将旁边人甩脱半个马身,可不待眉心松开,余光中便见他不紧不慢地赶上来,咬了下唇,转而挥起马鞭,马儿由走变跑,飞奔出去。 这下,总能证明是她瞧不上他了。 摛锦目有得色,只很快便维持不下去。 原本刻意隔出的跟踪距离被急剧拉短,待她反应过来时,只余下三两棵寥落的树,稀疏的枝叶压根遮掩不住什么,她轻易望见王家搬迁的队伍与一辆牛车运送的棺木错行,同理,他们也轻易望见了她。 马身勒停,奈何十数道目光已齐刷刷地投来。 想着尾随王家的刺客已被铲除,她心一横,驱马走入人群,面向牛车上坐着的木老三,硬着头皮质问:“你收了我的银钱,还欠我一副棺木,怎的我要的棺木还未做好,你便先做起旁人的生意了?” “是我出价不够高,还是你这贼店家,刻意慢待于我?” 木老三眸光微闪,下了牛车,不动声色地将车上另个伙计挡在身后,拱手道:“云财主误会了,老汉绝没有那个意思!” “只是老汉的铺子也不单同云财主一人做生意,凡事皆有先来后到,这棺木是丰岭村何家半月前订的,如今到了期限,于情于理也该给他送这一趟。” 木老三微微抬眼,不解地问:“再说,云财主不是前几日才领去一副柏木棺,虽说第二日又来下订,可、可这副,也是急用?” 身后的马蹄声愈近,不必回头也知,是燕濯那厮。 一时间如芒在背,摛锦不由语塞,含糊地应声:“差不多吧。” 她略过这茬,驱马向牛车靠近,木老三躬着身子,随着她的方向,一点点地腾挪步子。 摛锦忽而抬手,在棺壁上敲了敲。 木老三适时陈述道:“这是杉木,质轻,虽没松木、柳木易腐,但比起柏木,还是差得远了。” 她微微颔首,似是没了兴致,将要调转马头。 木老三心下才定,突兀一声闷响闯进耳里,他急急抻长脖子,就见摛锦单手握着剑鞘,将棺盖撞开。 “云财主这是做什么?” 摛锦扫过空空如也的内壁,朝后方人轻摇了下头,这边只淡声道:“随意看看。” 木老三敢怒不敢言,闷头将棺盖归位,爬上车架,就拽起缰绳,催牛快走。 另一边的王家神色莫名,敷衍寒暄几句,也要告辞。 谁知燕濯倏然拔出刀,刃上泛起寒光,仅是一瞬,便架上了王员外的脖子。 “不急走,本官怀疑,是你杀了王瑛。” 摛锦微愣一下,诧异地望过去。 王员外面色青青白白,大气都不敢出,驾车的仆从登时跪了一地,剩下个员外夫人捏着帕子,一边抹着泪,一边喊着冤。 “大人明鉴,都说虎毒不食子,我夫妻二人历来行善积德,在平陇县颇有善名,如何会对自己的独女下此狠手?” 燕濯此刻端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冷声道:“可本官听说,王员外是一口一个孽女,恨不得王瑛最开始就死在外头。” “那、那是他嘴硬心软,实际他比谁都伤心,是不是?” 员外夫人往他后腰处用力一拧,王员外眼里立时榨出两滴泪来,僵着一张脸,想点头又忧心被锋利的刀子剐去皮肉,只敢将两颗眼珠子上下摆弄。 “哦,原是如此,”燕濯的眼底浮现出讥诮之色,从怀中取出一纸黄符,道,“那这镇压厉鬼的符咒是怎么回事?若非你们做贼心虚——” “不、不是!”员外夫人脸色煞白,尖叫道,“这是安魂符,我是想让瑛儿好好安息。” “道家讲究以笔通神,以符载道,笔法不可倒、不可断、不可复、不可逆,需一笔完成,但这张符,却将这些禁忌触了个遍,”燕濯似笑非笑道,“就算这是安魂符,也是张毫无作用的假符,足见安魂之心不诚。” 员外夫人嘴唇翕动几下,却再无可辩驳之言吐出。 燕濯微微侧目,扫过瑟缩在牛车上的木老三,以及躲在木老三身后的小工,手腕稍动,刀刃与皮肉又紧实一分,已在其间压出一道褶痕,若再近毫厘,定然血溅当场。 “事情既已明了,本官这就将人犯带回,但敢反抗,格杀勿论。” 地上的仆从瑟缩着身子,一个个脑袋几乎埋进地里,活像是受惊的鸵鸟,王氏夫妇面色颓败,似是已经认命。 摛锦忽收到燕濯递过来的一个眼色,虽不满他区区一个九品下的芝麻小官竟支使起她来,但念在他是在为大邺鞠躬尽瘁、做戏办案的份上,勉为其难地翻下马,从鞍袋里扯出一卷麻绳。 麻绳若缠上手,缚上结,那便是板上钉钉的罪犯了。 摛锦走过去,在仅隔三步的位置站定,动作夸张地将绳索展开抻直。 抬眸,便见他微微扬眉,无声道:“一、二、三——” “此事另有隐情!”《 》 15、015 真相大白 说话人急急地从牛车上跃下,奈何四肢不协,一个踉跄险些脸朝下栽进泥里,抓着车架爬起身,连衣衫间沾的泥都没功夫囫囵拍去,只三步并作两步赶至面前。 气尚未喘匀,已然躬下身子拱手,道:“还、还请燕县尉借一步说话。” 摛锦松了绳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突然窜出的人。 身量不高,身着粗麻短褐,衣袂处已磨得泛白,腰间草绳胡乱一束,勒出个干瘪消瘦的身形。露在袖口外是两只黑黄的手掌,本不足为奇,可再定睛细瞧,那手不仅称不上粗粝枯槁,甚至连一块厚茧都寻不到。 当下了然,这个,多半就是假死脱身的王瑛。 燕濯利落地收了刀,大步往林间去,王瑛避开王氏夫妇的阻拦,快步跟上,摛锦没犹豫,也缀在后头。 待得距离拉长,只能于粗枝细叶间窥得车队零星的影,燕濯终于停步,扫了眼同样止步的二人,兀自寻了根树干倚靠。 “说吧,那日掳走你的贼人是谁?” 王瑛愣怔一下,筹措了一路的辩白之语堵在喉头,呆呆地抬起眸,“大人怎知——” 话头被生生扼住,王瑛深吸一口气,忽而将两手贴着额头,端正地拜了下去。 “大人救我于危难,王瑛本不该有任何隐瞒,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若全盘托出,只恐殃及大人,是为恩将仇报,故而,我不敢奢望求得公道,唯乞求大人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抬贵手,放我与父母离去。” 燕濯默了下,缓缓道:“不是我不放,是那贼人不肯罢休。” 王瑛惊愕地抬眸。 “若非我将尾随在后刺客射杀,只怕在你们一家欢欢喜喜团聚的时刻,就要被人屠灭满门了,”摛锦蹲下身,对上她的目光,“能逼得你们闹出这么大一出戏,想来那贼人的身份,非富即贵。” “县令?低了。” 摛锦挨个列举去,“六曹参军、司马、别驾,又或者说,是幽云郡守?” 王瑛脸色煞白,唯唯诺诺地劝道:“娘子既知,便该懂,我王家一介商户招惹不起,燕县尉位卑职低,亦当明哲保身。” 摛锦扑哧一下笑出声,幸灾乐祸地看向树边人,便是戴了珠帘笠,也遮不住从每根翘起的头发丝中流露出的得意。 瞧瞧,离了她,他都只配得一声“位卑职低”了。 她将嘴角熨平,强装出一副正经模样,将王瑛扶起,只是话里话外仍不忘踩他两脚,“他开罪不起的人,我开罪得起,你只管同我说就好。” 见王瑛眉目间仍有犹豫,她拍拍胸脯,自信道:“我可是当朝三公主——” 位卑职低的那人忽不合时宜地咳嗽两声。 摛锦睨过去一眼,真当她会一股脑地将身份暴露不成? “三公主的门客,”她收回目光,继续道,“高至郡守,也不过是正四品官,如何能越过公主去?” 王瑛攥着衣料,眸中似有光芒闪烁,声音轻颤:“三公主乃天潢贵胄,当真愿理会我一个商户女的冤情?” “自然。” 树旁之人忽而开口,摛锦循声望去,却见他神色端肃,字句清晰—— “三公主淑质英才、仁心仁德,必不会袖手旁观。” 她怔住,耳尖倏然洇开一抹薄红。 ……他这是在,夸她? 幸有帘幕遮挡,不会暴露出她的异色,待心绪平复时,王瑛已然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了。 “我曾资助一书生,供他饭食、笔墨,约定他来年若榜上有名,便同我拜堂成亲。” “那日,我同他一道入寺祈福,出寺后又为他送行十里,临了分别时,却碰上几个持刀恶徒,他惊骇逃跑,我挣扎不得,便被强掳上马。” 听到此处,摛锦面色顿冷,语带嘲讽:“这般懦弱无用的郎君,遇到事只一味想着逃,便是中了榜,也不过是个草包官员。” 燕濯缄默着,并不反驳。 被他们视为受害者的王瑛反倒摇摇头,苦笑道:“他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生,便是留下也帮不了什么忙,他贪慕我王家的金银,我奔着与他成亲后脱离商籍,本是利益交换,何必搭上性命。” “……你倒是想得开。” 王瑛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于手心一层层揭开,露出其间不到半个巴掌大的玉珏碎片,可除了能勉强辨认出的云雷纹外,再无其它特征。 “我被送到了一架马车上,蒙了双眼,束住手脚,然后——”王瑛顿了下,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我竭力挣扎,摔碎了贼人的玉珏,藏了一片入袖,原想着与他同归于尽,可还未寻到机会,那贼人忽被他的手下叫走。” “隐隐约约间,我听到人称他,姬公子。” 燕濯倏然凝眉,沉声道:“幽云郡守名姬德庸。” 王瑛点点头,“只是我当时并未想到那么多,故而获救后,便径直回了家,待家父瞧出这玉料是上等的羊脂玉后,方知大祸临头。” “起先,我们还心怀侥幸,想着这玉兴许也是被歹人偷抢去的,只卧床称病,欲避风头,谁知——” 摛锦道:“有人暗中对你下手了?” “是,他们在我的汤药中投了毒,但我是假病而非真病,并不服药,这才逃过一劫。” “我原以为,那夜的杀手是为了报复,可如今看来,是想着灭口,”燕濯摩挲着刀鞘,断定道,“他们已发现你偷藏玉珏。” 王瑛流露出几分懊悔,“我醒悟得太晚了,双亲遭我所累,恐难脱身,是故,不得不谋划一番。” 摛锦道:“难怪他们一个装得做贼心虚,一个演得心狠手辣,好叫人以为是王氏夫妇怕家丑外扬,故将你逼疯逼死,这样与你划清界限,兴许能哄过歹人,你不曾把秘密透露。” “可……” “可你低估了他们的狠毒和谨慎,”燕濯垂下眼睫,接着道,“今日未能得手,来日定还会有贼人刺杀,只要你们还在这幽云郡界内,便没什么安全可言。” 王瑛再度跪下,躬身叩首。 “还请两位大人为王瑛指一条明路,此身死不足惜,但求保全家人!” “幽云郡他们能一手遮天,但不代表整个大邺都能容他们胡作非为。”摛锦眉心紧蹙,转头看向燕濯,“可带了纸墨?” 后者将衣兜翻了个遍,唯一的一张纸是——粗制滥造的假符。 符就符吧,好歹黄纸的背面还能用。 但旁余的是真没有了,莫说写两行字,便是她已取出了现成的印鉴的都没法往下盖。 不然,蘸些血下印? 摛锦垂眸,目光先落在自己手上——若要划开皮肉取血,光是想想便觉得生疼,到底作罢。转而望向王瑛,见她面色苍白,已是遭逢大祸、惊魂未定,若再添一道伤痕,未免太过残忍。踌躇片刻,眸光终究一转,直直钉向燕濯。 燕濯默了下,拔刀、划手、归鞘,一气呵成。 螭钮金印毫不留情地压上指腹伤口,反复碾转,直将印面每一寸纹路都浸透血色。患处灼痛隐隐,他眉心轻皱,却只凝神于掌心贴合的那只柔荑——温软如玉,竟比金印更灼人。 金印在黄纸在盖出一抹艳红,纸张对折两下,被递向王瑛。 “你先前不是说,想改换门庭,脱离商籍吗?我观你有几分才学,拿着这个入京,到三公主府上,兴许能谋个一官半职。” 王瑛捧着黄纸,感激涕零。 燕濯只兀自低着眉,指尖无意识地轻捻掌心,似在回味那一瞬的温软。《 》 16、016 人模狗样 及至王瑛转身要走时,燕濯方才回神。 “且慢。” 王瑛拱手问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你们带的家丁武艺粗疏,此去京城,恐路上生变,”燕濯顿了下,复又道,“先取道向东,入樊川地界,寻司兵参军楚昭,报我的名姓,请她派人护送。” 王瑛应了声,快步回车队,领着全家马不停蹄地赶路,生怕稍慢一步,又被乱七八糟的凶徒黏上。 事情至此,也算了结,但摛锦却蓦然将去路挡住。 “你如何差使得动樊川郡的司兵参军?” “一点旧交。” 摛锦一双眸子牢牢锁住他,倏而抬手,抽出他腰侧长刀,刀刃抵上他的喉头,冷笑出声:“扯谎也不编个像样些的,你自幼随定国公长在溧阳,弗一进京,便入了公主府,往哪攀的交情?” 刃尖压着皮肉,逼出些细弱的疼,想来是已划开最外一层,若他拖延,顷刻便要见红。 当真是,不留情面。 燕濯索性重新倚回了树干,目光轻飘飘地回望过去,语气无甚波澜:“溧阳与樊川毗邻,我虽不能擅离溧阳,但楚昭总能出几趟樊川,见过几面,不足为奇。” “光报上一个名字,就能让她遣出人来,只怕,不是仅有几面之缘的泛泛之交吧?” 燕濯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忽地用两指于刀身轻抚,慢条斯理道:“殿下这般在意,莫非,是疑心臣与楚昭有青梅旧情?” 摛锦滞了滞,烫手似的撒了刀。 呸,谁会吃他的醋?也就这燕贼无耻下流,满脑子只想得到情情爱爱! 她忙不迭地退后两步,非将自己与他口中“拈酸吃醋”的罪名撇清干系不可,“少四处攀诬!我不过是怀疑你勾结边将、图谋不轨!” 愠色的目光与他促狭带笑的眼眸相撞,她这才惊觉自己反应过激,反倒像是被戳破心思后的恼羞成怒,心绪翻涌,愈发难平。 摛锦脸上忽青忽白,一时竟想不出拿捏他的办法,只狠狠地剜他一眼,转身便走。 后头跟来慢慢悠悠的脚步声,越听越叫人心烦,她咬着牙,步子愈发快,也不抬眼细瞧,伸手便拽住离得最近的缰绳,踩着马镫跨上,偏生那马怎么驱使也不肯挪步,只垂着脑袋在树底啃草,时不时还打上两个响鼻。 她扬起马鞭,正要抽下,突然听得一道压着笑的声音:“虽借殿下骑了一路,但这到底是臣的马,殿下这么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马,不好吧?” 摛锦垂下眸,便见“穿金戴银”的鬃毛,抬起眼,就是分外讨嫌的燕贼,奈何这事是她理亏,争辩不赢,只得愤愤磨牙,骂道:“谁稀罕?” 她逃也似的跃下马,鞋底刚踩实地面,先前那只晓得闷头啃草的饭桶马竟踱着步向燕濯靠近。她目光再瞧,才知是他两指衔着片绿叶在唇间,吹了几声号令马的短调。 拢共才几步路,非要搞这么一出。 摛锦骑上马,两手紧攥着缰绳,越想越气,到底忍不住在心里啐一声: 卖弄! * 王宅的匾额卸下,云宅的匾额挂起,摛锦顿成了平陇县里声名鹊起的财主。既是如此,便不必似赶路过来时那般顾着掩人耳目,只管将这个财主的名落实到底。 是以,将宅院内的大小仆从一气儿安排完后,摛锦便领着二人并一马,将县内的珠宝楼、铁匠铺逛了个遍。 二人是那日添置的婆子和丫鬟,一个被称作冯媪,一个被唤作青苗,马则是她素日骑的良驹,通体上下一色雪白,全无半根杂毛。 此刻,二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铺中伙计为马装扮。 是的,装扮。 最基础的马鞍自不必说,锦缎绣花宝相纹,算不得稀奇。但额饰金钿嵌红石当卢,颊饰玉质衔镳,并缀鎏金杏叶,胸前佩玉珂罗,臀后戴銮铃,连马尾都要编入丝线与珍珠结成珠络,当真是独一份的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莫说是寻常商贾,便是把县令从头到脚扒光了,也凑不出这样一副行头。 伙计忙活了多久,二人撑得比鹅蛋大的嘴就张了多久,最后还是摛锦实在受不了这般丢人现眼的模样,横眉扫去,她们才唯唯诺诺地将下巴合上。 “云娘子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满意的地方,自然多得很。 譬如,红石太小,玉色太浑,銮铃不够精巧,珍珠不够圆润,从马头到马尾,几十件配饰无一个能与公主府库房中的相媲美,但念在这是在一个近边关的贫困下县,没什么好东西,也就差强人意了。 只是—— 摛锦抚着马身,忽然道:“青苗,你说是我的马好看,还是燕贼的马好看?” 被点到名的青苗双眸大睁,满脸惊疑,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出声:“燕贼、是谁?” 摛锦正愁要怎么描述呢,眼尾余光忽而扫到街尾处一队挎刀而来的官差,应当是在日常巡视,便朝那个方向努了努下巴,“喏,那里头人模狗样的就是了。” 青苗目光随之而去,眼睛眨巴了两下,又转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没看、见狗。” 梳着鬃毛的手僵了一瞬,忙改道取了银子,将伙计打发走。 摛锦面色沉重地看向青苗,这已经不能说是才疏学浅了,简直是大字不识一个啊,她轻叹一口气,还是从哪寻个教书先生来,多少读两本书,免得走出去惹人笑话。 可对面人仍是懵懵懂懂地抬着眼,等她指认哪个是燕贼。 她瞟向那队官差,企图从混在其间的燕濯身上寻出些特征来。偏衙门的官服,制式都大差不差,刀更是人手一把,末了,只得勉强道:“生得最好看的那个。” 这话一出,青苗立时认出来了。 只是那燕贼同其它官差都是用走的,并没牵马,瞧不见燕贼的马好不好看,但身边这匹可是实打实用银子堆砌出来的,心中的秤杆顿时有了偏向。 “娘子的马好看!” 摛锦唇角翘起,又很快熨平,微微扬起下颌,面上尽是骄矜之色,特意等到燕濯的目光经掠时,才差使冯媪牵着骏马,大摇大摆地从他面前走过。 “听闻县里来了个什么才子,我们去瞧瞧,倘若还行,便将他聘回来教青苗识字。” …… 庞勇自瞧见那珠翠环绕的马起,一双招子就没舍得挪开过,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胳膊肘却往右杵了杵旁边人:“诶,看见没?什么叫富贵,那寻常见的穿金戴银的都不算什么,在马身上下这么大功夫,这才是真的家财万贯、富得流油啊!” 被强行搭讪的人敷衍地点点头,虽同样朝前望去,目光却越过马,黏在行在马旁,娉婷窈窕的人上。 “我说财主表兄啊——” 话才起个头,就挨了一记白眼,庞勇只得不情不愿地改了口:“燕县尉,人云财主这么富贵,你作为他的表兄,不说吃上肉,喝点汤总是要有的吧?人从指缝里漏出那么一点,也够你衣食无忧的。” 他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来回搓捻,笑得形容猥琐,“我跟着你辛辛苦苦忙活好些天,一点功劳都没捞着,你看,要不带着我进酒楼里潇洒潇洒,犒劳一番?” 人影行过长街,拐入巷口,被青砖泥瓦遮挡,彻底瞧不见了,燕濯这才收回目光,随手从袋中摸出昨夜剩下的半个豆渣饼,塞进那张喋喋不休的口中。 庞勇大怒之下怒了一下,一边嚼吧嚼吧将饼下肚,一边跟着燕濯代县令去拜访新归县的大才子梅子瑜。 只是才跨进院,便听得一道温润的声音夸赞道: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 17、017 君山银针 燕濯没有循声去望,目光只凝在院中最惹眼的那人身上。 许是她的刺杀计划暂休,今日便没再穿窄袖的胡服,一袭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流光熠熠,恰似她一贯的明艳张扬。素手轻抬,珠帘笠应声而落,霎时露出一双上扬的眉目,朱唇皓齿,顾盼生辉。 ……那诗句赞得,倒也不算虚言。 只是吟诗之人么,他心中不禁冷笑,又一个谄媚逢迎之徒。 摛锦接过吟诗人赠来的花枝,随手递给了侍候在旁的青苗,踩着青石铺就的小径,目不斜视地步入厅堂,好似压根没发现新登门的宾客里,混进了几位她的旧识。 而院中诸人却无端生出些默契,竟皆缄口不言。 四下寂然,唯闻风过竹梢。 庞勇两颗眼珠子分外忙碌,左转右瞟,眼皮子都快眨得抽了筋,又夸张地咳嗽两声,终于明悟,指望这二位放下架子张嘴,不如指望县太爷即刻暴毙,换他上位。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赔着笑脸道:“县令大人听闻梅公子回县,本欲亲至,奈何衙署里事务繁多,脱不开身,特遣燕县尉与我前来拜会。” 话音落了好一会儿,梅子瑜才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满脸都写着对方才惊鸿一瞥的念念不忘,对这头便只敷衍地拱了拱手,客气道:“县令大人美意,小生心领了,只是寒舍尚未洒扫,不便待客,就不多留二位了。” 庞勇被糊了一嘴的闭门羹,实在无话能说,转头就要走。 “这宅院能招待她,便招待不了本官?” 燕濯撩起眼,寸步不移。 梅子瑜面上的笑僵了瞬,似是第一次碰见这么不知礼数、主人家不欢迎还要强往里闯的宾客,只得改了口:“既然燕县尉不嫌弃,那也往里边请吧!” * 堂内,四人对坐,鸦雀无声,似是连青釉博山炉间逸散的袅袅香雾都觉察到了尴尬,不敢再由着性子四下乱瞧,只一门心思往外逃。 庞勇捱得如坐针毡,茶水喝完了,也硬着头皮端起杯盏,强装出一副正悠然品茗的模样,待到实在装不下去时,干笑两声:“好茶、好茶啊!” “这是君山银针,正所谓金镶玉色尘心去,川迥洞庭好月来,香气清纯,乃是黄茶中的珍品,”梅子瑜温声解释着,状若不经意地补了句,“可惜产自江南一带,幽云郡地处偏僻,寻常门路难以购得。” 他望向摛锦,道:“云娘子若是喜欢,不妨常来坐坐,赌书泼茶,也不失为一桩风雅事。” 摛锦还未及开口,就有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横岔出来,“怎的只邀云娘子,不邀本官与庞捕快?怎么,单她是懂茶的风雅客,我们便是只会牛饮的泥腿子?” 难道,不是? 她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成婚后第五月,她带他同赴斗茶会,他连第一轮都耐不下性子看完,便撇下她,孤身回府里舞刀弄棒去了。 “燕县尉说笑了,”梅子瑜搁下茶盏,尴尬道,“小生只是想着,二位在衙署任职,公务缠身,恐少有这般闲情逸致。” 燕濯认同地点点头,又道:“时常登门确有叨扰,不如梅公子将那茶叶分一分,赠我三人。” 庞勇心头一跳,咋吧着口中的茶叶梗,好茶价贵,他这般讨要,与直接寻人索金银有什么区别?一抬头,果见梅子瑜变了脸色,几是咬着牙开口:“这茶是我从京城带回的,所剩不多,恐难相赠。” “哦,可惜了。” 燕濯状似遗憾地出声,目光轻飘飘地自梅子瑜身上扫过,颇有些意味深长——分明是在嘲讽他扣扣搜搜。 他垂下眉轻呷口茶水,眼尾一点余光向对面人探去,她却错开他的目光,只抬眸看向首座。 “梅公子自京城来?” 梅子瑜本是一额青筋直跳,听到摛锦问话,急忙挂上笑,重端出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模样,“是,小生不才,于丹青一道上略有天分,侥幸得画圣荀颜之青眼,拜入门下苦学数载,也算修有些末造诣。” 摛锦适时赞道:“如此,不知能否见见梅公子的墨宝?” 梅子瑜眸光一亮,几要应下,忽而想到些什么,作出点为难之色,“家中行装还未收拣妥当,不若过几日,小生将书画皆整理好了,再邀云娘子入府一观。” 他腼腆地笑了下,“届时,小生愿提笔再为云娘子作一幅仕女图。” 燕濯瞥一眼梅子瑜,又瞧回摛锦,细眉正舒,颊边含笑,怎么看都是副相谈正欢的模样,握着杯盏的指节不自觉收紧,目光收回,再见杯中飘飘浮浮的茶叶,无端生出一股躁意。 不等听到回答,倏然,将茶盏一搁,大步跨出去。 庞勇愣怔一下,屁股急忙从板凳上弹起来,迈着两只粗短的腿往外追,行至门槛时,才扭头扔下一句: “下次再聊!” 燕濯在前面走,庞勇在后面追,一前一后,硬是行过半个院子才赶上。 庞勇呼吸不稳,喘着气道:“不、不是,你要走怎么也不跟我通个气儿啊!咱好歹同人客气两句告辞啊!” “你乐意说,人家也未必乐意听。” 庞勇瞟见一张冷脸,心道他方才找人索茶叶时,也没管人乐不乐意啊,这会儿倒是想起换位思考来了。到底还是劝道:“虽说你是县尉,是官,按道理能压他个白身一头,但人家上面有人啊,师从画圣——” 燕濯扯了扯唇角,“画圣门徒一百零一个,他算老几?” 视线无意间掠过丫鬟手中艳色的花枝,眸光倏然一沉,脚步蓦地停住。 * 摛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垂着眉目,指尖在杯身轻敲,思绪却缠向方才飘出去的一截衣角。 连先前在城外那次起完争执,他都知道跟在后头护送,这回居然一声招呼都不打便走了。 “云娘子、云娘子?” 思绪被强行打断,她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下,抬眼便是梅子瑜的一脸关切,照理该胡扯些借口解释一二,但她心气不顺,懒得捏造,面上便连敷衍的笑都不带了。 “天色不早,我便告辞了。” 摛锦站起身,也不给人留个相送的机会,抬步便往外走。 青苗和冯媪瞧见她,立时跟了上来。 她从冯媪手中接过珠帘笠,戴上时,余光掠过青苗抱着的花枝,倏然顿住。 饶是她接花时未曾细瞧,可多少有些印象,就算再有偏差,也不至于将记忆中一个巴掌长的纤细花枝,与眼前足有半人高,需两手抱紧,龇牙咧嘴才能搬动的花枝弄混。 才行了几步路,青苗便被这花累得气喘吁吁,再加之挂在天正中的日头,又热又晒,额上已浮了一层薄汗。 “这花,哪来的?” 青苗用袖口抹了把汗水,慢吞吞地开口:“花掉,了脏,摘新,的。” 凭青苗这细胳膊细腿,指定摘不下来,换成冯媪倒能试试,可底下断口齐整,不像是用蛮力生拉硬拽的,更像是被利刃砍的。 她心中隐约有了答案,仍是开口:“谁摘的?” 这回青苗回答得利落:“燕贼。” 她还想再问是从哪摘的,视线就被飘动的轻纱引向墙角,瞧见那棵倒霉的苦主。 摛锦没来由地想起她在竹闻院中看见的几丛竹子,个个都与面前的花树一样缺胳膊断腿,心道他倒是一点没变,爱朝这些走不动路的花花草草撒气。 只是,从前是她可劲儿磋磨他。 今日,他又是哪来的气受?《 》 18、018 明争暗醋 辰时初刻,日头也不过将将起身。 摛锦坐在镜前,后头是手持篦子的青苗。 那牙人巧舌如簧,嘴中却有几分实话在,青苗确确实实有一双巧手,虽不曾见过京城那些时兴的发式,但听着摛锦的描述,连蒙带猜,竟也梳得七七八八。 打开漆木匣,尚在赤金如意云纹步摇与宝蓝点翠长春挂珠钗中抉择时,房门忽被叩响,而后是侍女恭敬的声音: “燕县尉候在堂中,娘子可要见他?” 昨日还走得不声不响,今日却晓得登门求见? 摛锦眉尖微蹙,冷淡道:“那就叫他候着。” 才梳好发式,接着还要上妆。 她天生肌骨莹白,用不着厚敷铅粉,只薄施一层珍珠细粉,淡扫蛾眉,轻贴花钿。末了,执起兔毫笔,蘸了胭脂膏子,在额侧细细勾两道斜红。 待这一套章程走完,半个时辰已悄然而过。她这才拢了拢袖摆,施施然往前厅行去。 摛锦分出一点余光睨去,没瞧出那人有什么不耐,面色稍缓,却仍端着那副矜贵的架子,连他拱手行礼时,也只敷衍地点下头,便往上首坐去。 摆了摆手,侍从尽数退下。 “你今日不用上职?” “用,一会儿便去。” 摛锦微微颔首,瞧了眼滴漏,心底又给他记一笔无故旷工、擅离职守的罪。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来。 自两条修长的腿,到被革带紧束的腰,而后是整整齐齐的领口,这些都与往常无异,可凝眸细瞧,鬓边碎发上还有残余的水汽,再转向高束在一块的发丝,果然是副半干不干的模样。 大清早的沐浴? 可这等私密的事,她总不好过问,故只能抿了抿唇,将这茬略过。 正思忖他此番来意,忽见他目光凝在墙角—— 顺着望去,竟见那半人高的青瓷瓶里,斜插着一枝开得正盛的花,更准确地说,是他昨日摘的那枝。 摛锦眸光微闪,心头没来由地慌了一瞬,辩解道:“都是青苗擅作主张,我原是要扔了的!” 燕濯收回目光,语调无甚波澜:“哦,这样。” 他像是已将那花的事忘干净了,只字未再提,只道:“殿下何日回京?” 摛锦扬起下巴道:“我说了,何日寻到剑,我何日再回京。” “好。” 他没头没尾地应了一声。 她正奇怪他这是闹得哪出,他忽从身后取出个粗布缠裹的长条物,随着布条渐次解落,寒芒寸寸乍现。待及雕刻缠枝纹的玉剑格显露,她瞳孔骤缩: 这分明是那柄被她弃于深涧、却谎称为“尚方宝剑”的佩剑。 他直起身,双手将剑奉至她面前。 “剑寻到了,殿下何日回京?” 摛锦抿了下唇,并未伸手去接,只是突然明悟,他怕不是昨夜去河里捞了一晚——就为了逼她回京。 她顿时有些窝火,先前有事相求,他便对回京绝口不提,现今无事了,便连一个晚上都等不及,当她是什么?他过完河后,随手能拆的桥吗? 语气立时恶了几分:“你算是什么身份,也配置喙我的行踪?” 燕濯面色不变,“臣位卑职低,自然无权过问,但殿下也没必要为了臣,屈尊下榻在这样一个穷乡僻壤。” 她瞄过去一眼,轻哼道:“少往脸上贴金,我那是为了杀你!” 话音刚落,又有个不合时宜的通传:“梅公子差人递了帖子,邀娘子去品茗。” 摛锦收剑入鞘,抬步便往外走。 可指尖才离开剑柄,下一瞬,手便被死死扣住,连带着她整具身子压倒在桌案,杯盏哗然坠地,清浅的茶汤浇湿裙角,漉漉地往下淌着水。 目光沿着他紧绷的手臂往上,对上的那双眸子不再平静无波,“哪处没你那些王孙公子的追捧,何必非要在我眼前?” 两道凌乱的呼吸撞在一处,月麟香的气味再度缠裹而来。 燕濯骤然松手,大步离开。 恰在此时,听闻异响的青苗急急推门而入,目光匆匆掠过那道离去的背影,便慌忙趋至摛锦身侧,“娘子,怎么……” 摛锦蓦然回神,望见满地狼籍,腕间红痕未褪,似还残余些隐痛与灼热。 莫名的情愫在胸腔翻涌,无法一一辨清,便通通归于恼怒。 余光掠过墙角与他相关那一物什,手腕翻转,剑吟尚未止,刃尖已刺向青瓷瓶,下一瞬,瓷瓶应声而裂,被前后贯穿的花枝猝然倒下,散了遍地残红。 他不是巴不得她回京吗? 那她非要他三跪九叩、真心实意求她留下来不可! * 红烛帐暖,光影凌乱。 错金博山炉的香雾袅袅,在从窗隙透进的风的怂恿下,探入垂落的纱幔间,还不待将里头瞧个仔细,便被急促的呼吸声驱逐开去。 “殿下……” 三分酒意于这意乱情迷间轻易便夺去了十分的清明,燕濯将那缕被汗濡湿的发丝捋至耳后,指腹抚着眼尾比最上等胭脂还要靡艳的绯色,情不自禁地吻上去。 理智被抛于脑后,躯壳被本能驱使着,向她渴求着更多。 珠帘的碰撞声、衣料的摩擦声、他的发冠与她的钗环相击,嘈杂的声音接连不断,惹得心跳愈发失了节奏,无序地在胸腔里乱闯。 什么君臣之仪,什么相敬如宾,记不清,也不想记。 他宛若最低劣的野犬,将十数年来读的诗书尽数用利爪撕碎,满脑子只想着解了这份饥渴,急不可耐地去舔舐、去啃咬,好似在吞吃新捕获的猎物,而猎物低低的泣声与不痛不痒的挣扎,倒更像是给他助兴。 直到—— “啪!” “滚出去!” 满室旖旎碎了干净——燕濯猛然惊醒。 胸膛因呼吸不匀大幅度起伏着,喉咙干哑得快要冒烟,只急急地将桌案上的茶水灌下。 盏中被添过八道水,只剩下全然没了茶味的白水烂叶,眼下却没心思挑剔,只拎着茶壶往里添第九道,复又饮罢,勉强压下那分燥热。 “财主表兄?” 一个男声响起,燕濯循声望去。 朦胧的衣香鬓影逐渐凝实成一个肥头大耳的捕头,美酒佳肴变成面前人咧着嘴递来的一张烧饼,他这才彻底醒了神。 “……别那样喊我。” 声音掺了一点哑意,庞勇只当是他刚睡醒的缘故,并未多探究,将烧饼递得更近了些,眼珠往左右瞟了下,压低声音道:“县令对那姓梅的很是看重,你昨日说话那么冲,定然将人得罪了,今日可得备些礼送过去。” 燕濯接过饼,靠在椅背上,胡乱嚼了两口,神情恹恹,“得罪便得罪了,又能如何?” “哎呀!”庞勇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说你,今日点卯不来,才被抓了个现行,又公然在衙门里睡觉,月俸被扣,那咬咬牙尚能挺过去,这要是县令成日给你穿小鞋呢?” “难道他现在没有?” 燕濯扫了眼桌案上的卷宗,尽是些东家丢了鸭、西家偷了菜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原该交由底下的捕快去跑腿的,偏被县令压到他这,美其名曰,历练。 说是他先前经手的失踪案,风风火火好些天也没个结果,皆是好高骛远之故,应从这些小案子开始,磨磨性子。 “嗐,这不一样!” 庞勇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卷宗一并推开,神情严肃道:“你可知,县令为何那么看重梅子瑜吗?” 燕濯咬了口饼,示意他继续说。 “不久之后,就是咱们幽云郡郡守的五十寿辰了,届时,各个县都要奉上贺礼,”庞勇给自己灌了口茶,“这谁的礼送得好,郡守不一定记得,但谁送得不好,他定然铭记在心!” “按往年的水准,一千两白银才够入门,今年是整十数,这价格还不得翻了番?” 燕濯动作稍顿,回忆了下入平陇以来所见识的县令,与铁公鸡无甚区别,“县令舍得出?” “自然是舍不得,这才盯上了梅子瑜,”庞勇再度强调了一遍“画圣门徒”的身份,“保不齐他手里就握有一幅画圣的真迹呢?要是能把那画哄过来,这银子不就省下来了?” 燕濯好笑道:“那姓梅的又不是傻子,知道这画值钱还肯往外送?再说,他也不一定有。” “说是这么说,这不是有两手准备嘛,他要是没有,就让他现画,画个十幅八幅捆一起送,也不算寒碜。” 他一时无言。 庞勇还以为将人说动了,面上的笑不禁咧得更大些,“这差事虽然难办,但不比那些个抓鸡抓狗的有前途啊?只要画到手,咱们就能一块进郡城给郡守贺寿,倘到时能得郡守几分青眼——” 庞勇眯起眼,啧啧两声:“何愁升职无望?” 能入郡守府? 这倒是个好机会。 王瑛的事暂无进展,去那倒是能查证一番,况且,他真真正正领的差事,也需他去那。 “怎么样?去不去?”庞勇鼓动道。 燕濯将最后一小块饼塞进嘴里,站起身,“去。” 只是目光掠过袖口沾染的一点茶渍时,无端想起那人来,弄脏了衣物,她总不至于还惦记着赴约。《 》 19、019 谎话连篇 摛锦确实没心思再去理会那张帖子,只派了人,时时刻刻盯死了他的行踪。 但这些新添置的仆从,仅通晓劈柴烧火、洗衣做饭之类的杂活,于刺探情报一事上,只能说声聊胜于无。 冯媪带着刺探来的消息回禀时,摛锦正在擦剑。 剑刃上还沾着斩花时的残汁,需得擦拭干净;遭河水浸泡数日的寒铁,更该仔细养护。可当她用软布抹去那点零星污渍,正欲上油时,指尖却蓦地一顿。 银白剑身上,分明已匀了一层薄薄的鸊鹈膏。 “燕县尉自出了咱们这,就到县衙上值了,再出来,就是带着庞捕头拜访梅公子,手上还提了好些东西,只是没多久就走了,我仔细数了下,那些东西一件没少。” 摛锦微微挑眉,收剑入鞘。 他这是,被拒之门外了? 活该!就他那副猫嫌狗憎的性子,谁见了不厌烦?也就那两回规规矩矩求人时,才叫人看得顺眼些,只可惜,这回求得是那劳什子姓梅的。 想到这,她撩起眼,“可知道他是为什么上梅家?” 冯媪的声不由弱了几分,“那官家大人的事,我这么个老妇,哪看得懂。” 边说,还边比出小半片指甲,向她示意这大小之分。 “无妨,”摛锦轻笑一声,“既然是官府的事,那便找官府的人问个清楚。” * 戌时初刻,双丰楼,二层雅间。 左边一个虎背熊腰的老媪,右边一个抱剑冷脸的侍女,被困在中间的庞勇缩手缩脚地坐着,稍稍抬眼,便见一张花容月貌的脸,笑得他冷汗涔涔。 “云、云财主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叙叙旧。” 庞勇扯了扯唇角,勉力陪出个笑脸来,愈发像贡案上皮笑肉不笑的猪首。 “燕县尉就住在衙门的公廨,离这儿不远,不如叫上他,你们表兄妹二人应当更有旧情可叙吧?” 摛锦不置可否,只扬了下下颌,青苗便上前一步,从背着的包袱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解开系绳,烛火一照,银亮的光晃得人挪不开眼。 庞勇不禁吞了口口水,待及青苗探手取出一块,摆至他面前时,双眸已成了银铤的形状。 “这、这是做什么啊?使不得、使不得呀!” 摛锦端起茶盏,慢吞吞地饮着,眼睫稍压,示意继续。 于是银铤一块接一块地向上垒,偏青苗摆得不甚精细,左大右小,上歪下斜的,不成章法。指尖才从第五层的银铤上松开,整座银塔轰然倾塌,雪亮的银铤哗啦啦滚了满桌。 眼见着快要跌下桌沿,庞勇本能地伸手去拦,三两块银铤被攥入手心,再舍不得松开。 “云财主想让我做什么?”庞勇心一横,道,“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触犯律令的事——” 摛锦轻笑一声,打断道:“我怎会让你做那些?都说了,只是来叙叙旧,聊些闲话,比如,你今日去找梅子瑜做什么?” “嗐,就这啊!”庞勇松了口气,抬手就把银铤往怀里揣,“我是拉着燕县尉……等等,这事你直接问他不就是了?” 他惊觉有些不对,放完银铤的手摸上下巴,在浓密的络腮胡间摩挲着,眼神愈发古怪,“你这是,在打探燕县尉的行踪?” 摛锦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忽想起什么,故意将语气放柔几分,“表兄这人性子冷,难以亲近,我也只是想多了解了解他。” 庞勇稍愣,满脸流露出“果然如此”,咧嘴便道:“其实我们是想要梅子瑜的……”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一粒花生砸翻了案上茶盏,庞勇正一边“哎呦”,一边抖落身上茶水。 摛锦凝眉朝花生射来的方向探去,撞见一片石青色的衣料。 邻巷的屋檐上,男人正随意坐在绿瓦间,一半隐在沉沉夜幕里,一半显露于摇晃的烛光。得益于蹀躞带上磨得锃亮的铜片,她看得最清楚的竟是被革带束紧的腰身,他曲着一条右腿,手搭在膝头,指节分明。 而后,那手动了下,从左侧怀里的油纸包中夹起最后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显然,已在那偷听好一会儿了。 “表妹若想亲近我,何不直说?” 他站起身,低眉理了理衣摆,可再一眨眼的功夫,便已跃至窗前,“想了解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摛锦顿生窘迫,“我就是随口一说!” 庞勇眼珠直转,先是臀尖上翘,再是脚尖下沉,屏着呼吸,趁势欲溜。头凝在原地,身子悄悄向后挪了数步,偏待头一转,一柄黑色的刀鞘已悬在眼前。 肥胖的身躯第一如此灵活而矫健,急急刹住,浑身上下绷成了一条直线。 “东西放下。” 庞勇哭丧着脸,还想再竭力争取一二。 格与鞘间唰的一下晃出一抹寒光,庞勇立时闭了嘴,五条银铤搁上桌,三两步逃了出去。 冯媪瞧着气氛不对,也拉着青苗退出去,将门合上。 燕濯接替了庞勇的位置坐下,甚至有闲心取了个新杯,为自己斟茶,抬眉,瞧见她满脸愤愤,竟还翘了下唇角,“怎么,只许你遣人跟我一天,不许我来看看,这追踪者意欲何为?” 与燕贼同席,这茶都难以下咽! 摛锦重重地摁下杯盏,恨不得甩袖便走。 只是又想起他方才说的话,斜睨过去,抿了抿唇道:“那你去找梅子瑜做什么?” 燕濯眨了眨眼,居然真的配合地答起话来:“讨好下尊贵的画圣门徒,好让他去跟上头人美言几句,提携提携我这个小县尉。” 呸!满嘴胡言! 求一个破画画的有什么用,他若是真心实意想升官,怎的不来求她? 她撩起眼,想起今早闹的那出,忽而笑起来,故意道:“你莫不是担心我去赴梅子瑜的宴,特意到他家守着?” 燕濯饮茶的动作顿了下,好笑道:“激我?” 他眼底划过一丝玩味,坐直身子,满脸坦然地承认:“正是如此,臣心胸狭隘,见不得一个绣花枕头能骗得殿下垂青。” 摛锦脸色缓缓绷了起来,倏然,将满桌杯盏拂落。 “这话,你信吗?” 燕濯面上的笑一点点敛去,对上她的目光,平静道: “……不信。”《 》 20、020 旧情未了 长夜未歇,街市灯火正盛。 庞勇被香味勾引至馄饨摊前,可想起那夜挨的闷棍,仍觉后脑隐隐作痛,到底又迈了两步,将铜板递给邻近的胡饼摊主。 “肉的、菜的各一个,”眯成一条缝的双眼在摊主伸手那刻突然大睁,“拿边上那大的,馅足的!” “都一样,我在这都摆十几年了,能是那偷工减料的人吗?” 庞勇哼一声,仍不依不饶地差使摊主在万饼丛中,取最何他心意的那块,“那我瞧着这块就是比那块好,嚼起来指定比那块香!” 摊主拗不过,只能照办。 他立时同只获胜的斗鸡般,高昂起脑袋,说话前还有郑重地清清嗓子:“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挑……” 往右杵的胳膊肘碰了个空,目光疑惑地往右扫,后带着整个脑袋都往右转,眼睛不可置信地眨了又眨,终于确定,燕濯压根没等他。 胡饼才裹上油纸,庞勇也顾不上烫,一把从摊主手里夺过,龇牙咧嘴地往怀里揣。 “不是,你个没良心的,”庞勇撞开人群,小跑着追上去,“要不是你出来搅和,我都在云财主那吃饱喝足了,哪至于像现在这样饿得前胸贴后背,得自个儿掏钱买胡饼填肚子?” 燕濯目光幽幽地看过来。 庞勇顿闭了口,可也只一下,又重新挣开,抖了抖身上的常服,愤愤不平道:“这都下值了,少摆你那县尉的臭架子!” “既然知道下值了,那你还不快些回家去,跟着我做什么?” “还不是有正事找你!” 燕濯瞧都未瞧他一眼,显然不信。 庞勇气不过,当即将人掳了,摁在路边的长凳上,自己在另一边落座,扯着嗓子嚷一声:“两碗雪泡豆儿水!” 末了,才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番,意味深长道:“你跟人云财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燕濯默了下,“先前不是说了,表亲。” 庞勇摸着络腮胡,“啧啧”两声,歪眉斜眼地试探道:“我瞧着,可不像。” “那像什么?” “久别重逢的旧情人。” 燕濯怔了瞬,气笑了。 她与他,能有什么旧情? 抛开和离后她追杀至此不谈,成婚三年见面的次数,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唯一一次心平气和的会面,还得追忆至大婚拜堂时。 寸缕寸金的缭绫自檐角挂至树梢,不论姚黄魏紫,皆被粗暴地拆成千百零落的花瓣铺于足下,夹道挤遍朱衣紫袍的权贵,尽阿谀地说着祝词。 婢女为她提裙,为她遮阳,为她送凉,将他所握红绸的另一端,小心地奉到她手中。 而她,仅是执着扇,静静地立在那。 扇柄错金镶玉,扇框为镂空珐琅,扇面通体鎏金,内沿着缠枝纹路嵌上珍珠、翡翠,最边缘处,还要缀上几十粒金粟珠。 他自流苏摇晃的间隙窥去,可扇后矜贵的眉目,并未看他…… 燕濯渐渐回神,心中某处如有芒刺,扯动了下唇角,“……少想这些有的没的,她可瞧不上我。” 话罢,起身就走。 庞勇还没琢磨清楚究竟是怎么个事儿,两条腿本能地就要往前追,偏偏屁股刚悬空,托盘便端着两碗豆儿水上了桌。 “这甜水你不喝啦?” “没钱,喝不起。” 当下才说没钱,上了桌的东西,还能退了不成? 面对摊主虎视眈眈的目光,庞勇忍痛从干瘪的荷包里掏出几大枚铜板,不甘心地喊:“实在不行这顿当我请了!” 可前头人早走得没了影,更别提回话应声。 浑身骨肉重重地压回板凳上,板凳“吱呀”地痛呼一声,坐着的人却一口胡饼,一口豆儿水地往嘴里塞,半点余光都不肯往下分。 唯一根舌头非得在吞咽的间隙中挤出空来,骂骂咧咧:“穷酸到甜水都喝不起的县尉,天底下也就这姓燕的一个!” …… 无耻燕贼,满嘴谎话。 真以为这样隐瞒搪塞过去,她就没办法了吗? 摛锦在榻上重重地翻了个身。 想那梅子瑜无官无职,唯一能拿出来吹嘘的也就是画圣门徒的身份和一手好丹青,管他想求梅子瑜做什么,她只肖提前将人贿赂好,把所有过得眼的物什弄到手,他在梅子瑜处苦求无路,自然要央到她这来。 届时,小小燕贼,还不是随她搓扁揉圆。 想到这,摛锦不由心情大好,也不去理会睡不着的事了。 披衣起身,重点烛火。 “青苗,把那封帖子取来。” 青苗虽然疑惑,但只能照办,端着烛台走到墙角,弯腰到废纸篓中翻找。 盖在最上层的,是被揉捏成球形的纸团,白纸黑字,每一个纸团里都裹着几十个“燕贼”,若非是亲眼见着摛锦一边在纸上画叉,一边在嘴里咒骂,凭她大字不识一个的文化水平,还真认不出来。 手指越过纸团往下掏,半条胳膊没进纸篓中搅弄,终于摸到一角硬邦邦的纸壳,两指并住,咬着牙往上拽,得见一抹桃红,是帖子无疑了。 青苗兴冲冲地把帖子摆上桌,摛锦却是在瞧清的那刻立时蹙了眉。 什么酸诗? 但碍着这人不得不见,只好分出两个指尖捻着边缘,勉强将上头文字通读一边,确定除邀她品茗外,再没其它有意义的东西,当即撒了手。 从旁随意扯出张染色笺,寥寥写上时间、姓氏,充作拜贴。 “明日一早,送到梅宅。” …… 清早的衙署,县令正昂着头,垂着眼,点卯。 县丞、主簿、录事、司户佐、司法佐、博士……县尉。 他眸光稍凝,面上神情不变,语调却阴阳怪气起来:“嚯,稀客啊!” 说着,左手掌弯在眉上,两眼一眯,动作极夸张地张望向外头的太阳,忽地长“咦”一声,“这日头也没从西边出来啊,怎么这燕县尉竟肯屈尊来应卯了?” 庞勇原是脑袋一垂一垂地打着瞌睡,硬生生叫这尖酸刻薄的话给扎醒了,指尖探出袖口,捻住一角石青色衣料,小幅度地扯了扯。 压着嗓子催促道:“快给县令认个错,不然他肯定得念个没完,你少说得挨上半个时辰的数落。” 燕濯抬起头。 庞勇顿觉是自己的劝说有了成效,腰板挺得比杀威棒还直,满面与有荣焉。 “应完卯了,”庞勇神情一僵,记不得遮掩,愕然地转头看去,就见那人轻飘飘地开口,“那我先走了。” ——不是?这就走了? 不止庞勇,底下一众属官、衙役,乃至最上头立着的县令都是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那道不驯的身影扬长而去。 好一会,才有人收起了几要落地的下巴。 “大人,他、他岂有此理,分明是不把你放在眼里啊!” 县令也回过神来,一张脸上五官乱飞,青红交加,嘴唇翕动半晌,终于爆发出一声喊叫:“天杀的,快把我的头疼药拿来!” 一场点卯,乱糟糟地结束。 庞勇混在七嘴八舌的人群中,左听一耳朵是燕濯,又听一耳朵还是燕濯,或惊、或叹,听得他两道眉毛几乎要拧成麻绳,索性捂住双耳,快步出了人群。 绕了大半个衙署,才在马厩里寻到燕濯。 “哎呀,不是我说你,”庞勇满脸的恨铁不成钢,“这未来多少年还得在县令手底下过活,你何必当众顶撞他?这一时是快活了,可这不是跟以后过不去嘛?” 燕濯没应声,只低着眉,慢条斯理地给马解辫子。 鬃毛间各色的石头被一一拆下,红的绿的、白的黑的,庞勇瞅过去一眼,看不出什么内涵,只是心底不禁咋舌,以前没发现,他还是这么花枝招展一人呢。 辫子解完了,石头拆完了,燕濯抬脚便走。 庞勇这才急急地出声:“今日不去找那画画的了?” “不去。” “咱昨个不还说得好好的嘛,县令这头不吃香,就找郡守去,可不巴结这姓梅的,咱哪有本钱去讨好郡守?”庞勇语重心长道,“这一回生二回熟,你先前都求过云财主了,再求他——” 燕濯眼斜斜地扫过去,手里拨弄着五色石,“她也就算了,他算什么东西?” 咋的,求人还能求出个三六九等是吧? 庞勇强忍着没骂出声,只是跟在边上,一道往外走,“那成,你是县尉,你官大听你的,接下来怎么办?” “说到底,也只是缺了份贺礼,没有画,拿别的顶上就是。” “大几千两,你拿什么顶?” 燕濯示意庞勇往他手里看。 庞勇上下两片眼皮支到最大,眼珠子一动不动盯了半晌,抚着络腮胡沉吟许久,道:“这是什么?” 非金、非银、非玉,能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燕濯正要解释,街面上却走过一个熟悉的人影,当即止了声,脚步随之而去。边上的庞勇不明所以,也闷头照做。 避开人群,穿街过巷,最后,止步在梅宅前。 那小丫鬟叩了门,递上一张青绿色花笺。 “我家,娘子,拜访,品茗。”《 》 21、021 浓墨重彩 燕濯说不清究竟是为何跟来,又是为何守着不走,只是在看见那戴着珠帘笠的身影如约登门时,心头掠过一丝讽意。 果然如此。 几乎是强迫性地将目光压下,朝向他为掩人耳目而随意捧着的书册上,攥着的指节隐隐泛白,平整的纸面间竟生生嵌入几枚歪斜的指印。 他骤然回神,猛地合上书,将罪证掩藏。 未及下一步,盯着这头许久的小工已然箭步上前,微微躬着腰,面上挂着笑,说的话却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请这边结账,不然,弄折的书,可不好卖给旁人。” 燕濯默了下,朝柜台的方向走去。 但柜前无人,他立着等了会儿,目光忽凝向架格边角处,鬼鬼祟祟的两条人影。 靠左的影粗得快要长宽平齐,显然,是庞勇。 “顶顶的好货?” “顶顶的好货!” “只此一个?” “只此一个!” 燕濯皱了下眉,悄声靠近。 右边是个穿着浅灰襕衫的中年人,留着一缕山羊胡,应是这间书肆的掌柜,此刻正双手抱着个木匣,眉飞色舞间,极尽夸张地吹嘘着:“这可是出自大家的手笔,昨日才刚到,莫说是小小的平陇县,便是整个幽云郡,也无一能与之媲美。” 庞勇搓了搓手,在木匣上摸了又摸,“那先,验验?” “行,给你过过眼!” 掌柜手指轻挑,匣盖与匣盒间露出一条细缝,随着他拉取的动作,细缝逐渐撑开,现出里头惹眼的桃红色,“我昨夜验过一遍,其中滋味,啧啧,当真是妙不可言!” 桃色封面翻开,露出经折装的内里。 燕濯眼眸微眯,视线随之探去,而后,匆忙挪开。 庞勇咽了咽口水,两眼发直,“这、这画工之精妙,尤其是女子,栩栩如生,简直像是对着真人摹出来的!” 伸手欲再翻,却忽地连人带手向上飘去,因为燕濯一手拎起了他的后领。 那掌柜眼珠往上一滚,对上一双冷硬的眉眼,当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书塞回木匣,窜离原地。 故而,只剩二人相峙,气氛凝重。 好一会,庞勇才干巴巴地问候道:“燕、燕县尉,你忙完了?” “尊夫人可知,你看这种东西?” 庞勇好似被架上了蒸锅,锅底柴禾不断,风箱不停,一张脸被烹得通红,嗓子眼肿得又细又窄,挤出低若蚊蝇的声音:“……只是一点小消遣,也犯不着闹到她那。” 燕濯没说话,只松了手,转向柜台去。 初时的那股臊意过去,庞勇的脑子渐渐活络起来,忙追上去,欲将自己的形象洗白些,“那谁家没两卷避火图,这个也就是画得真些、花样多些,再说,看完也不止我一个人受益啊!” 燕濯斜眸扫去,似是想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荒唐的言论。 “你也就是没成亲,不清楚,”庞勇似是终于从脑中搜刮出个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论据,腰杆停得笔直,端出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这洞房前不研究研究,活太烂,当心叫新娘子踹下床!” 燕濯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顿时有些难看。 庞勇只当是刺到他孤寡至今的痛处,激得他恨婚了,脚步愈发轻快起来,甚至趁着他结账时,越过他半步。但遭外面的日头一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还未下值,这般算是逾矩。 于是又倒着走回来,跟在他身侧。 “那咱们接下来上哪去?”庞勇朝梅宅努了努下巴,“人云财主可是上梅家喝茶去了,估摸着关系不错,你不肯求姓梅的,那不如再去求求云财主,这要成了,可就省下——” 话未说完,便被冷声打断:“不去。” “行,升官发财你不感兴趣,那你就不担心,他们俩在里头相谈甚欢、欢天喜地、地久天长去了?” “……那也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庞勇撇撇嘴,满脸不屑。 嘴比死鸭子硬,那倒是装得像点啊,也不知道是谁大清早说要办事,结果办了两个时辰还盯在梅宅。浑身上下穷得叮当响,还被强买强卖了本话本子。 想到话本子,他斜眼一瞄,看清书封上几个大字:《霸道公主对我强取豪夺的那些日子》。 不是,这玩意儿也不比那春宫图好到哪去啊! …… 红鲤在池中游曳,翻起绿波涟漪,一半撞向乱石堆砌的假山,一半荡向池边的凉亭。凉亭四面悬着白色的薄纱,轻风吹拂间,薄纱翩翩,而薄纱的间隙里,逸散出袅袅香雾。 是在煎茶。 “蒙云娘子不弃,愿尝小生亲自煎的茶。” 摛锦弗一落座,梅子瑜便将旁余下人遣退,亲自拿了竹夹,取茶饼在炉上炙烤。待茶饼表面微微起泡,焦香四溢,便趁热用茶碾子磨碎,用茶罗过筛,只留下最细腻的茶粉。 “平陇县没有山泉,只好求其次,取了江水。” 梅子瑜一边温声解释,一边观察着银鍑水沸,于二沸时舀出一勺水,然后用竹夹环激汤心,搅出漩涡,投入茶末。 摛锦垂着眉,目光在各式茶具中流转,从鎏金雁纹银茶槽子到鎏金团花银碢轴,自鎏金飞天仙鹤纹茶罗子到鎏金摩羯鱼三足架银盐台,稍稍上移,看向正行云流水忙碌着的双手。 最后抬起眼,状若不经意地问道:“梅公子懂茶爱茶,又于茶道上造诣颇深,为何不留在京城品茶、斗茶,反倒来了这么个人人喝粗茶的穷乡僻壤?” 梅子瑜像是被她的问题逗笑,抬手掩了下唇角,“小生虽读过《茶经》,但到底是画师不是茶师,这平陇县虽无好茶,但有好景,更有好人。” 摛锦微微挑眉,略过浅显的奉承之言,执起杯盏,也不细瞧茶沫的焕如积雪,晔若春敷,一口饮罢。 “茶品过了,可带我去瞧瞧你的墨宝?” 梅子瑜分茶的动作顿了下,搁下茶勺,维持着面上的笑,“自然,云娘子这边请。” 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前行,踏上廊道,一直走到尽头,便见竹林掩映间,一座小小的阁楼。楼瞧着有些旧了,飞檐翘角的朱红中爬了些墨绿的青苔,梁宇间甚至被布了好几张蛛网,唯独门上的一把拳头大的铜锁,锃亮地闪着光。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单独的钥匙,才开了锁,便将钥匙藏回袖里。 不等他再度邀请,摛锦已跨过门槛,进入楼内。 左右两面墙上卷轴挨挨挤挤地挂着,纸上尽是些黑黑白白的山水,她停步细瞧了一幅,气脉不通,笔墨单调,死板无神,再看其它的,也是大差不差、不相上下。 就这种水准,连宫中的末等画师都考不上,也值得燕贼几度登门拜访? 摛锦直觉不对,先前在京城时,隔三差五便有人赠画入公主府,随意抽出一幅,也要比这些好过百倍,那燕贼又不是瞎的,怎会分不清好赖。 他所求的,定不是这些废纸。 她看向墙角的楼梯,“二层可能容我一观?” 虽是问句,但摛锦一只脚已踏上了木阶,梅子瑜自然不可能再拒绝,甚至亲拿了一盏烛灯头前领路。 步上最后一级台阶,与一层的枯仄黑白不同,一幅幅浓墨重彩的画卷扑面而来,饶是没有细观,也能看清画中人一颦一笑、栩栩如生。 “喜欢吗?” 持灯人翘着唇角,烛焰摇摇晃晃,照得一张清秀的脸明明暗暗. “小生也为你画一幅,可好?”《 》 22、022 美人入画 摛锦回眸瞥他一眼,抬手就将烛灯夺走。 “下次吧。” 燕贼的事尚没理出几分头绪,哪来的闲工夫陪他在这侍弄笔墨? 梅子瑜面上的笑僵了下,随着远去的烛光,一点点敛去。 可前头人对此浑然未觉,只举着灯,凑到鲜艳的画卷前。 画中人或站或坐,或躺或卧,无一例外,皆是女子,更准确地说,都是貌美的妙龄女子。个个螓首蛾眉,雪肤花貌,可眸中神情,似有些古怪。 照理说,雍容丰腴者当自信开放,修长苗条者应文雅娴静,弱柳扶风者该愁怨哀婉,可遍观画作,皆是如出一辙的含羞带怯,甚至有些难以描述的意味。 眸光微凝,审视着画中仕女散开几缕的鬓发、脱落了半截的金钗,额间薄汗,颊上绯红,隐隐约约间,竟好似听到自画里传来的,愈发急促的心跳。 ……不对,不是画里。 贝齿当即碾破舌尖,漫溢出的腥甜裹挟着尖锐的刺痛,将思绪唤至清明,这才惊觉,额间薄汗是她,颊上绯红是她,混乱无序的心跳也是她。 在笔墨丹青的淡香中,脚步声清晰地、平稳地靠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寸寸侵吞这方寸的光明。 “很美吧?” “这位是书香门第家的小娘子,有才情卓绝,可少有人知晓,她还有风情万种,”他停步在她身侧,温和的面容中透出几分狂热,“若非有我记录,待她年华老去,谁还能记得她曾这般美丽动人?” “这位,是溪边的浣纱女,虽不通文墨,但自有一股天然质朴。” 他顺着画轴,挨个介绍去,“这个是采药的医女、这个是商贾的妾室、这个是官家的婢女……” 话音稍顿,梅子瑜俯下身,目光也跟着落下。 都说灯下看美人,犹胜三分色,此时便是最好的诠释。暖黄色的小小一朵烛光,将白日里矜傲的眉眼衬出了几分怜弱,眸里水盈盈,眼尾红润润,无须更多的点缀,只要一笔一笔对着描摹,千娇百媚的美人便跃然纸上。 他一时竟有些看痴了,话中带着几分虔诚,“我本以为,已将天下的美人画遍了,但那日见到你,才知往日画的都是些庸脂俗粉。” 苍白的指尖欲触碰她的脸颊,却被她偏头躲过。 梅子瑜也不恼,只是轻笑着收回手,话音愈发温柔:“是我、是小生吓到娘子了?” 摛锦竭力压抑着几要跃出喉头的喘息,可浑身气力无比清晰地自四肢抽离,烛灯倏然脱手,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兀自熄灭。 室内重归一片漆黑。 梅子瑜蹲下身,拾起烛灯,用火折子点燃。 微弱的光飘摇着,恰好能照见踉踉跄跄奔向楼梯的人影。 “看来,娘子已经迫不及待想入画了。” …… 出了书肆,远了梅宅,这回总算按原定计划进了金玉行。 奈何平陇县地处偏僻,又是下县,县里刨去寥寥几个乡绅富豪,少有人舍得将钱糟蹋在这些不能吃喝的物件上,故而,哪怕是全县最大的金玉行,也不过是个二层小楼。 一楼多是些粗陋银器,像模糊雕刻着“平安”的长命锁,囫囵凿出几片花瓣的细簪,缠了半圈红绳的圆镯。 庞勇搓着手,好声好气地将价钱问了个遍,顶着小二殷切的目光,腆着脸一一推拒,只在脑中盘算着,依捕头微薄的月俸,需得攒多久才能换一个回家。 伸手探了探钱袋,正琢磨着要不要硬着头皮借点凑凑,抬头就见燕濯抬脚踩上了楼梯。 “一楼看看不就得了?”庞勇仗着膘肥体壮,挺肚将小二挤开,凑在燕濯边上低声叮嘱,“这二楼摆的可都是贵重物件,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了,怕不是家底都得赔干净!” “你在下面等着也行。” 庞勇叫这话一噎,半晌没出声,只是憋着气,将台阶蹬得“砰砰直响”,直到踩实了二楼的地面,才收敛起来。 二层物件的花样便多了好些,钗簪环佩这等寻常样式暂且按下不提,鎏金的臂钏、镶玉的步摇、螺钿翠钿,连梳头用的篦子也要镶金嵌玉。 庞勇立时看花了眼,也记不起自个儿囊中羞涩了,伸手就想到那檀木盒中沾沾贵气。 “珊瑚忌汗,客官可近观,但不可上手。” 这一声提醒响起,二人才注意到架阁背后坐了个穿绸衣的女子,三四十的年岁,应当是这金玉行的东家。 庞勇讪讪地收回手,赔了两声不是。 东家应了声,便继续低眉忙碌,先将珍珠用沾了粗盐的干布擦净,再换执细毫笔,在盛了糯米浆的瓷碗中搅弄,最后一点点涂抹至珍珠上。 庞勇瞅过去一眼,没瞅明白,燕濯已行过去,将一袋零碎的异形珠奉上。 “劳烦帮忙养护一二,再配个紫檀盒,用一颗云华珠抵账。” 庞勇不识货,可不代表玉器行的东家的也不识货,早在云华珠三字入耳的那刻,她便已抛下了手头工具接过,一边小心地清点着无任何保护措施、被粗暴地塞进同一个袋子里各色宝石,一边口中喃喃:“暴殄天物。” 庞勇闻言,不由暗自翻了个白眼。 这就暴殄天物了?这要是知道,这些是刚从马脖子上薅下来,还热乎着,那还不得心疼死? 话虽如此,但低头看见东家已用丝绸蘸上鹅脂,千小心万小心地擦拭时,心中的秤杆不免倾斜,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向旁边人偏去。 “看你平日吃住都在衙署,也没瞧出是个富贵人啊!”庞勇摸摸下巴,猜测道,“不会是从财主指缝里漏出来的吧?” 没等来回应,他便权当事实如此。 愈发开始怀念错失的十数条银铤,早知就不该多嘴多舌,把燕濯的行踪一气儿交代完,富贵还家才是正经事,要是下回再碰上…… 庞勇的畅想正值兴头,燕濯却只是望着架阁间的一串璎珞出神。 他恍惚记得,她也有一串差不多的璎珞。 以素丝为络,贯米珠珊瑚相间,悬砗磲为坠,下缀流苏。本也是该被好生养护的珍品,却在那时,被他嫌碍事,随手扯了。 红的、白的珠子自大红的衣料跌至锦榻,又被榻上人辗转扫落床沿。一时间,珠玉纷坠,琤琤然敲得满地细碎清音,连绵不绝。 但无人去理会。 他只听得见,也只想听见,她因他而变得急促、混乱的呼吸和心跳。 “一个紫檀盒不值一颗云华珠,既郎君喜欢那串璎珞,不如一并抵账带走?” 喜欢吗? 燕濯垂下眸,璎珞的锦盒已被塞进他的手里,指尖微动,锦盒合拢,彻底掩盖住乱他心绪的那抹红。 事情办完,出了金玉行,照例该是巡街。 这等正经公事,庞勇本不该插嘴,但第八遍“恰巧”路过云宅时,他终于忍不住了,抛下燕濯,抬手叩响了云宅的大门。 “人长嘴除了用来吃,还用来问!”《 》 23、023 野有蔓草 叩门声又急又重,不像是来拜访的,倒像是来闹事的。 门房屏住呼吸,闭上只左眼,右眼贴向两扇木门当中不到一指宽的细缝,定睛一看,便见一带着刀的彪形大汉,愈发坚定了先前的猜测,当即撒手往里头跑去。 莫说刀刃之利,就冲砂锅大的两只拳头,随意来一下,也能要了他的老命,焉敢随随便便开门。 门板之外,庞勇已拍得手掌通红。 “云宅的下人是怎么回事,我敲这么响还听不见?” 燕濯抿了下唇,“兴许只是不想开。” 他耳尖,早听到门后窸窸窣窣的响动,若里头人愿开,这门早开了。 “快到下值时间了,回去吧。” “那不成,要是现在走,我不是白敲那么长时间?”庞勇横眉竖目,满脸愤然,“我好端端一个捕头,怎么能跟躲瘟神似的躲我,再怎么说,我也是跟云财主同席喝过茶的!” 于是叩门声又起,只是还没响几下,就被劈头盖脸的叫骂声盖去。 “哪个天杀的鳖崽子,敢来他老祖的地盘闹事?今天不打得他一嘴狗牙和血吞,灭了他的威风,真叫外人以为我们云娘子好欺负!” 木门从里被拉开,现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就是你——” 庞勇早在察觉不对时,就一个闪身藏到了燕濯身后,虽一个肚子宽出太多,两个膀子横在外头,遮不完全,但至少,首当其冲的人不再是他。 故而,冯媪撞见的人成了燕濯,有关祖宗十八代的问候尽胎死腹中,连堪比人高的竹扫帚都忙不迭地往后头收。 奈何自己这头收住了,边上那个小的却龇牙咧嘴,慢吞吞地骂出了声: “燕贼!” 冯媪心头一跳,扫帚也顾不得管了,手刚撒开就往青苗的嘴上捂去,另一手环着她的脖颈将人提溜到身前,面上的层层褶子堆叠成笑,没什么说服力地解释道:“小孩子家家,没读过书,整日乱说胡话。” 燕濯只觉好笑。 想来,那人是没少在背地里骂他。 庞勇见着局势变化,当即舒展了身子骨,装出一副姗姗来迟的模样走到人前,清了清嗓子,道:“我们燕县尉与你们云财主乃是表亲,这登门访亲,合情合理,你们还不快去通传?” 冯媪将旁余拎着木棍、竹竿的家丁遣开,这才有些为难地开口:“娘子还未回,大人不如明日再来?” “她未回,那你们二人作为她的随从,为何先回了?”燕濯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沉声道,“她还在梅家?” 冯媪被这审问犯人似的架势一唬,着急忙慌地从怀里摸出张字条,双手奉上。 “是那梅家的下人说的,他说娘子要与梅公子一同作画,叫我们先回家,等明日再过去接人。”她踮起脚尖,努努下巴,示意他看纸上字,“怕我们不信,还给了将娘子写的字条,我虽不识字,但回来之后,我寻了家里好几个识字的念过,都说没问题。” 纸条上黑白分明,写着:我与梅公子相谈甚欢,欲留宿一日,明日再回。 字迹行云流水、潇洒飘逸,是她的字。 燕濯将纸条对折递回,“收好,别再给旁人看了。” 冯媪茫然应是,将人送走。 木门在身后合上,庞勇抓挠着下巴,瞅两眼步子越迈越快的燕濯,又在脑子里回想两遍梅子瑜,愁得将络腮胡都扯下好几根,追上去绞尽脑汁安慰道:“梅子瑜虽说长得白白净净,可就那身板薄的,一阵风都能给刮走,云财主指定是眼神不好,这才看上他都没看上你。” “假的。” 庞勇下意识地要点头,忽而扭脖过来,“啥?什么假的?” “字条是假的,”燕濯眸色愈冷,右手已不自觉抚上了刀柄,“她什么时候是个行事会向旁人解释的性子了?” 这么说,他还有机会借着燕县尉攀上云财主这根高枝? 庞勇面上刚要浮出些喜色,倏然惊醒。 留宿是假,遇害是真! …… 天还未黑,可小楼中的黑暗已浓得化不开。 下行的楼梯被拦住,故而,她只能抓着扶手,向上爬去。 看不清台阶还剩多少级,记不清已登过多少级,只是一味地攀爬着。不知是因为慌乱还是其它,心跳和呼吸愈发急促,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模糊起来,分明该静静悬挂在墙面的画轴竟似活了过来,那些清纯的、姝丽的美人撕破纸页走出,又剥下那副皮囊,变成面目狰狞的伥鬼。 而操纵伥鬼者,正举着烛灯,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悠扬的曲调在静谧的楼阁中更显可怖,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她只能竭力地迈步,但不论她怎么走,那声音都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如蛆附骨。 终于,台阶到了尽头。 她也从一个牢笼逃至,另一个牢笼。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梅子瑜蹲下身,面上仍是极尽温柔的笑,“美人,我们到了。” 摛锦攥着台阶旁的栏杆,指尖无意识地在上抓挠,但流失的气力太多,指甲竟没能在木身留下任何痕迹。 “小生原本不想这么急躁的,毕竟我们才第二次见面,只是美人主动闯了进来,实在盛情难却。” 梅子瑜越过她,用手中的烛将一处处灯点燃。 昏黄的烛火跃动,在墙上投射出漆黑的恶影。 她咬着唇避开那处,用所剩不多的清明四下打量去。 周遭的窗户紧闭着,被木条钉死,就是用刀砍、用剑劈,一时半会儿也破不开,更何况,她的剑早在凉亭饮茶前就交由了下人保管,此时此刻,勉强能派上用场的只有藏于袖里、捆在小臂的一支短箭。 若放在寻常时候,他这种货色,莫说武器,她便是单手也能宰三个,奈何吸入了颜料中掺的迷香,一击不成,她就彻底没了还手之力。 指尖摁向箭簇,借皮肉破开的痛感勉力维持理智。 “你的那些画,都是这么来的?” “美人误会小生了,”梅子瑜解开笔帘,指尖在粗细不一的笔杆间轻点,取出一支兔毫,“上品的画作,自然该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摛锦冷笑一声,横眉过去,“这种下作的手段,也能叫你情我愿?卑鄙小人,无耻之尤!” 梅子瑜唇角的笑敛了几分,并不多言,只是注水磨墨,毫尖沾染后,在一本粉色封皮的册子中勾勒,每页只寥寥数笔,似只是在完成画作的最后一步。 可每画一页,都要盯她数眼,叫人寒意刺骨。 她攀着栏杆直起身,试图窥探一二,他却像是头顶也生了眼,搁笔、合册一气呵成,未叫她窥见分毫。 “你在画什么?” “画一点……能让人你情我愿的东西。” 摛锦只觉荒唐,若非昏沉之感愈重,定要刺他一番,只是当下,她扯了扯唇角,柔声道:“想要你情我愿,靠那些笔墨有什么用,只肖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自是无有不依。” 那册子同其它书卷一起,被锁进了箱笼。 “什么事?” “你走近些,我、我告诉你……” 像是因为药效,话音愈发微弱,连带着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可暗处的手已将箭矢攥进手心。 梅子瑜似是相信了,竟真的向她走来。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摛锦少有这般有耐心的时候,眼睫低垂着,却用余光盯着那双锦鞋,在心底默数着。 五步、四步、三步、两步…… 五指骤然收紧,箭簇冷芒直锁喉头,猛地扑去。可对面人早有预料,闲庭信步般侧移半步,凌厉杀机擦衣而过,她收势不及,重重地摔下。 指尖颤动,可再无挣扎起身的力气,唯一双满含怨恨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目光终究不能杀人,不痛不痒,甚至于,给人添兴几分。 “这么烈的性子,倒是比那些逆来顺受、只晓得哭哭啼啼的有趣些。” 梅子瑜蹲下身,钳住她的右手,将那支短箭抽出,在指间把玩一二,而后随手扔开。 箭镞银亮的光逐渐黯淡,洁白的尾羽被尘土染成灰色,随着箭杆的滚动,沦落为墙角诸多无用的杂物之一。 “想杀我,可这演技着实低劣了些,”梅子瑜弯着眉眼,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美人素日佩剑,纵然只学过些花拳绣腿,也比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师要强,小生焉能不防?” 红布裹着的木塞拔出,天青色的瓷瓶倾斜,他指尖轻点,白色的药粉便从瓶口泻出,随着呼吸,钻进她的口里鼻间。 甜腻的气味不由分说地闯入,分明是想躲避的,可呼吸已然不受控制,剧烈地喘息着,反倒像是她在主动渴求、贪嗜。 “若你肯配合,原也不至到这个地步。” 攥着衣料的手指逐渐松开,眼皮也不堪重负地向下沉去,思绪混沌间,是他深感遗憾的声音。 “可惜了,美人酣睡自是不比醒时鲜活。”《 》 24、024 惊心动魄 夕阳垂暮,可于山尖露出半角的灿金,仍将整片天照得亮堂堂的,四下都清晰可见,哪有什么空位可供人飞檐走壁。 饶是从梅宅正门绕到后墙,远离了街市熙攘的人群,但于树梢稍稍探看,便见里头值守的奴仆,没有夜色遮掩,连在瓦上多停片刻,都要被抓个现行,更别提什么潜入。 等到夜深人静? 可眼下的情形,如何能等下去。 燕濯眉头紧锁,视线中却掠过一只鹰形的纸鸢,歪歪斜斜地飞着,若是再高些、再右些,便可跃进梅宅的墙头。 他顺着鸢线往下看,把着线盘的是个七八岁的稚子。 “去把那纸鸢买下来。” 庞勇莫名其妙,正人命关天呢,他还有心情放风筝?可转头望见他一脸正色,到底闭了嘴,连讨价还价的步骤都省了,利落地交钱换线盘。 风扯着纸鸢,纸鸢扯着线,线扯着盘上转轴“咔啦啦”狂转,庞勇还在犹豫要不要制止,眼前极快地闪过一抹银光,放了纸鸢自由。 但这份自由没能维持多久,便被一颗碎石击破,苍鹰翅膀断了半边,没了平衡,狼狈地摔进院里。 “叫上云家那小孩去梅宅讨要纸鸢,闹得动静越大越好。” 庞勇总算反应过来,当即转身寻人去了。 不肖一炷香,梅宅大门就被里三层外层地团团围住,庞勇自是没这么大本事,结结巴巴的青苗也就能“呜哇”两声,耐不住他们带了个厉害的外援——冯媪。 冯媪撩起衣摆,大马金刀地往宅前石阶上一坐,问候之词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三寸不烂之舌上下翻搅,口水喷出数尺,梅家门房一张脸被逼得青青白白,愣是吐不出一句顺溜话。 “读书读到狗肚子里的高门大户,连小孩玩的纸鸢都要昧下,叫花子都不争抢的玩意儿,你家主子倒像是狗咬包子不撒嘴了,怎么的,莫非平日吟诗作赋的纸笔都是这样东偷一块,西捡一块攒来的?” “你、你,岂有此理!” “理什么理?你老奶我说的就是正理!”冯媪眼光一横,青苗立时嚎啕着嗓子大哭,伤心得像被偷了一千两银子,伴着呼天抢地的背景音,继续道,“瞧瞧,我的乖孙女都被你们欺负成什么样了?老弱妇孺被你们一气儿欺压了个遍,这才叫做岂有此理!” 庞勇清了清嗓子,适时地站出来,讲句公道话:“既然她们的纸鸢掉进去了,那你放她们进去找就是了,何必在这争争吵吵,叫外人看笑话。” 门房面色难看,“我家郎君正在作画,不可受扰,怎能轻易放人入内?我说进去寻寻,这俩泼妇却不肯让我走。” 冯媪耳朵一竖,捕捉到关键词,又开启一轮骂战。 “你说谁泼妇?啊,骂老又骂小,枉你主子还是个读书人,怎收了你这么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仆从?老娘是往你门上泼屎还是泼尿了,一口一个泼妇的,催着老娘抢几桶夜香来现泼是不?” 门房实在骂不过,缩身就想合门,“不过一个纸鸢,我差人找给你就是。” 说时迟那时快,冯媪双眉一横,扫帚柄就杵进门缝,叫两块门板闭合不得,一张黑脸冲上前,面对面地叫骂。 “你个贼眉鼠眼黑心肝的,满肚子坏水,嘴上说得好听,帮寻纸鸢,指不定待会儿寻到了就先踩上两脚泄愤,如何信得过?” “那你要如何?” 冯媪招了下手,十数个持扫帚的家丁与仆妇上前一步。 “既是我们的纸鸢,那我们亲自寻。” 后方,燕濯看着事态已发展至两方下人以门板为界,比拼气力,这才跃过檐角,翻入宅院。 …… “……狗贼活着,自是不比死了顺心。” 身子都任他摆布了,一张嘴还不肯饶人。 梅子瑜唇角笑意方凝,倏然撞入一双寒潭似的眸子。 未来得及惊愕,猛地被扼住腕骨,形势骤然改变。下者为他,上者为她,瓷瓶仍是倾斜的模样,却已是朝向他的口鼻。 浓郁至冲鼻的气味糊住思绪,双手挣扎着,却被她扣得更紧,皮肉被纤薄的指甲嵌入,尖锐的疼痛中,似还有一股隐隐的粘腻。 他眼风微斜,忽见一痕刺目猩红自手腕交缠处蜿蜒而下,如赤蛇游走,洇透衣料。 是血。 割臂放血,难怪,她还能有反制的力气。 “能入我的画,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 约是求生的本能作祟,梅子瑜竟爆发出一股力将人踹开,四肢并用地向外窜逃。摛锦伤臂剧震,顾不得呼痛,反手抄了东西便往他背上砸。 先是毛笔、木架,后是砚台、镇纸,桌案上的书卷被扔完,她便伸手攥住了灯台。 红烛翻覆,滚烫的烛泪泼洒至腕间,当即燎起了数个水泡,皮肉与烛泪凝结在一起,黏连成触目惊心的红。 可她并不撒手,五指反握得更紧,踉跄地追上去。 灯台的尖端第一下刺进他的小腿,第二下扎进他的脊背。 梅子瑜终于维持不住那副虚情假意的笑,满目惊惶,用颤抖的强调出声:“我、我放你走,今日之事,我绝不外传!” “外传又如何?”摛锦扯动了下唇角,“死在我手上,你九族才应该感恩戴德!” 第三下,袭向他的胸膛。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梅子瑜似条被活生生扔进油锅的鱼,惊叫着垂死挣扎。 于是第四下,对准了他的脖颈。 底下人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不知过了多久,两只手终是跌下去,连指尖的颤动都无。 吵闹哭嚎的声音终于停止,摛锦喘了好一会儿气,这才攒到些力气拔出灯台,鲜血喷溅,染得触目可及都是一片刺目的红。 又过了好几个呼吸,她将先前打斗时滚落的瓷瓶重新捡起。 “你既爱这东西爱得紧,每幅画里都要掺,索性今日一口气吃个够。” 小臂豁口处血流如注,摛锦却浑似未觉,反正愈疼愈能令她神台清明。银牙紧咬间,她猛然将瓷瓶摁至底,硬撬开他紧抿的唇齿,把药粉直灌而入。 见那张脸由白转红,又涨成紫黑色,于最后的抽搐中变成毫无生气的灰白,双指往他鼻下探了探,确定已没了呼吸,这才放心地倒至一边。 小臂上的血还在流,各处皮肉都是如针扎、如蚁噬的疼痛。飘逸的裙裾浸透了血,湿哒哒地黏连着,等时间再长些,血迹干涸,那几片衣料也要凝在一处。 许是被遏制的药性又翻涌上来,许是流的血超出常量,又许是消耗的气力实在太多,总之,那股熟悉昏沉感又萦上心头,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成黑白两色。 她偏过头,看见瘫软在地上的尸首,思绪漫无目的地发散着。 若她也这样倒在地上,岂不是显得,她与这个败类不相上下? 她才不要这般被人看轻。 尤其,是那个人。 摛锦咬着牙,从控制一根手指开始,让左手握成拳,曲起手肘,翻身趴伏在地面,而后凭着小臂一点一点挪动,直至案边。攥着桌腿,借力支起身体,先是上身靠实,然后两条腿往回缩,侧着跪起,再一鼓作气撑起整个身躯。 仅仅是站起身,就熬得额上冷汗涔涔。 她闭目稳了稳身形,这才扶着案沿挪步。 一步、两步…… 及至第三次强抬足跟,那点硬榨出的余力终于被耗空。浑身筋骨恍若被无形之手骤然抽空,唯余一具软柔颓然倾倒。 万幸——倾倒处离那张楠木交椅,仅半步之遥。 她到底还是坐上去了,虽说,坐姿委实难看。 …… 宅院内的仆从多被门口的闹剧分去心神,哪怕是没亲身上阵帮忙,也要踮着脚尖、抻着脖子遥遥张望。 得益于此,燕濯的潜入一切顺利。 闹到这种程度,梅子瑜还不现身,只能说明他还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宅中下人不可能不去通禀,而消息没传过去,证明这些普通下人压根不知道他的行踪。 所以,这些神思不定的仆从值守的厢房、院落,皆可略过。 他轻步穿过廊道,绕过池塘,看向守在竹林小径间的家丁。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三层高的小楼,朱漆凋落,年代已远,进出唯有这一条路能通行。而占据这路的家丁神情警肃,双手揣在袖中,袖口缝隙却溢出一点寒光。 是刀。 燕濯悄无声息地将人放倒,藏进林里。 他行至门前,浓重的血腥味儿已席卷而来,抽刀出鞘,在黑暗与静谧中拾阶而上。 脚步于无形中愈来愈快,甚至顾不及本应带上的警惕,只一味地向上奔逐,直到闯入那片微弱的烛光,脚步顿止。 他几乎是第一眼便瞧清了案边人的模样,鬓发半散,衣衫凌乱,满身都是叫人惊心动魄的红。 她撩起眼,声音近似奄奄一息。 “你是为了,画圣真迹来的,对吧?” 燕濯的目光自她面上、唇上、乃至锁骨,一点点向下,直至收敛,用干哑得不像话的声音应道: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