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反派拒绝洗白》
1. 牢狱
一阵头疼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眩晕感。
环境中的味道她不陌生,是浓重的血腥味,只不过没混着意料之内的消毒水味,而是带着一丝潮湿的泥土味。
她微微一动,只觉得浑身酸痛,手腕上一阵酸麻,让她忍不住睁开眼。
只见四周的环境极其陌生,四面密不透风,就连光线都没有,唯一的光源是来自拐角处的。
她在哪?现在是什么时候?
正迷茫之际,直觉告诉她,这片空间内还有另一个人。她环顾四周,果真在另一个角落发现了一个似是人影一般的东西。
那人低垂着脸,加上此刻灯光昏暗,以至于江叙根本看不清。只见他似乎是跪坐在地上,双手被两边的镣铐死死锁住,发丝凌乱,身上满是血迹。
破旧的衣衫下,身上的伤口依稀可见。
纵使江叙是在医院工作的,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伤,也被面前人的样子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伤成这样?这是合法的吗?
拐角处的光影微微晃动,江叙知道是有人来了,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竖起耳朵听着来者说的话。
“大人,那两名细作嘴严得很,常副将让哥几个把牢狱里的刑罚用了个遍也没能撬开他们的嘴。”
“两人现在如何了?”
“一个被抓来的时候就伤得重,现在半死不搭活着,总归还算有口气。”回话的人顿了顿,随后又说道:“另一个姑娘就有意思了,没审多长时间就昏了,到现在还没醒。”
江叙心知那回话人口中的姑娘便是自己,听来她现在处境及其危险,和房间另一个角落不知死活的人都是被抓来的细作。
但她是谁的细作?门口一问一答的两个人又是谁?
只略微一思索,太阳穴就像炸了一样的疼,让她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总之,她能确定一点,她应该是穿越了。
江叙最后的记忆是在自己下公交车的时候,那时她刚下了夜班,和接班护士碰了个面就走了,累了一夜了走起路有些发飘,才下公交车,不知怎么地,迎面来了一辆大卡车,她没来得及躲开,再往后就没了记忆。
睁开眼便是这样的一幅场景。
社畜生活不易,好不容易熬到升职加薪,一下班就遇上了这种事情,什么命啊这是?
正哀怨之际,她没注意到门口的两个人已经进来了,随后迎面来了一泼冷水,泼得她浑身湿透。
你——妈——
江叙猛地睁开眼,险些没骂出口来,硬生生把这句不太文雅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面前人狱卒装扮,腰间配长刀。见江叙醒了,这才把手中的木桶扔到了一旁,说道:“这个终于醒了,刚关进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跟死了一样。”
狱卒转过身去,微微放低了姿态,问身后的人:“大人,您看这个如何处置?”
江叙顺着那狱卒的目光方向看去,只见距离牢房门口的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拐角处的光线只打亮了他的下半身,一袭玄色长袍,腰间亦是配着一把长剑。
只是那长刀显然比狱卒的要好,刀柄处有似是虎头一样的纹刻,江叙看着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见过似的。
只听他开口,低声说道:“打几天养几天,别给弄死了。这次兵败实在是出乎意料,总要给这次折损的三千人马有个交代。”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进来,拐角处的光影从他的下半身缓缓上移,随后露出的是一张及其清俊的脸。
一双瑞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睥睨一般。
毫不夸张地说,江叙活了二十多年,身边从没见过长得这么标致的人物。
老祖宗基因好啊,可惜没传下去,怎么她从小到大碰见的都是歪瓜裂枣呢?
但这人精神头不大好,眼下淡青,嘴唇苍白,不是熬了大夜就是生了病,多半是个命短的主。
正出神之际,只见面前人缓步走上前来,手缓缓地搭上了腰间的剑柄上,大拇指压住了那块突出的虎头纹样。
江叙顿时慌了。
这人气势这么凶,剑鞘里的东西必然是开了刃的啊!
她连忙开口,声音不自觉颤抖:“大人……大人饶命……”
面前人听到这句似乎是有些意外,嗤笑一声,却没什么笑意,更多的是一种威胁的意思:“想活命?那就如实招来,你的上线是谁?这次兵败你都透了什么消息过去?”
江叙脑海中顿时一片苍白,什么上线?什么兵败?她也才来啊,她怎么知道?
别人的穿越不都是穿成什么世家小姐然后被退婚,最后通过自己的努力吊打前夫哥的爽文吗?怎么一到她这就是要她命呢……
而且一点有用信息都没有,纯靠她的运气吗?
顿时,她灵光一闪,目光落到牢狱内另一个人的身上,他和她是同僚,虽此时奄奄一息,但是总归还是活着的。
果真,那人突然开始咳嗽了起来,他咳得严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一边咳还一边吐了一口血。
其余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人身上,战火终于从江叙身上转移,她略微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太松懈,听那人的咳嗽声便知,他活不久了。
那人缓缓抬起头,一双眸子阴沉得可怕,像是要用目光将牢房的人都杀了。
江叙看到那目光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人缓缓开口:“都护府的诏狱就这点手段吗?褚秉文,你想得太美了,我们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褚秉文?!
江叙知道这个人,历史上出了名的大奸臣,身为漠北都护,却杀害储君,还与外族鞑靼串通,导致大昱国丢了山海关以北的江山,后来的几百年都没能收复回来,简直是坏透了。
方才他们口中的兵败应当就是历史书上说的“八月兵败”,事情发生在八月节当天,就是这场战役让漠北军损失了三千兵力,也是漠北开始沦陷的第一步。
她知道这些也并不是因为她历史学得好,恰恰相反,她中学时期的历史烂透了,分科之后学了理,高考之后为了毕业就能找到工作,就直接报了护理。
自从高中会考之后便没有再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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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了,但谁让这个大奸臣的坟墓正好在她家附近呢,她出身小县城,地广人稀,没什么出名的东西,唯独那座坟墓。
传闻这褚秉文性情及其暴虐,落在他手上还哪有好处了?
角落里的同僚越咳越厉害,再一抬眸,只见他满眼血丝,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颗头被憋得通红。
褚秉文和狱卒显然也是愣了一下,这细作是好不容易抓到的,他死个八百回都是应该的,只是没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亏得很。但依着江叙的猜测,这两人都是行军打仗的主,应是无人会处理这样的情况。
江叙也觉得这人不能死,她本来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要是只留她一人该怎么解释?
“那个,”江叙开口,试探地说道:“他应该是胸腔被淤血堵住了,你们找个锋利一点的东西,在他脖子正中央戳一下,不用太深,把淤血排出来就行了。”
此言一出,褚秉文的目光又落到了她身上,那目光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怀疑。江叙这才发现他的瞳孔及深,也是心理因素在作祟,她只看了一眼便不再敢与他对视,生怕他将怒火转移到自己身上,于是闭上了嘴,不再多说一句。
只听褚秉文突然开口:“按她说的办。”
江叙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狱卒拿了一个匕首,在那人的颈间刺了一下,随后一股血流了出来,那人脸上的红渐渐褪去,青筋也已经恢复原先的样子,牢狱内的二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狱卒用匕首勾起了那人的下颌,是要再接着询问的意思。那人已经缓缓转醒,意识恢复后见到眼前这般场景,先是震惊,随后深深地望了一眼江叙,双唇紧闭,眼睛缓缓睁大,一丝鲜血从他的嘴角缓缓流出,顺着下巴流下,与脖颈处的血迹混合到一起。
“他中毒了!”江叙惊呼出声。
狱卒连忙去扒他的嘴,却已经为时过晚。
那人已然倒下,一双瞪大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此刻那人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依然盯得江叙背后一凉。
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随之干呕了好几下。
狱卒伸出手指去探了那人的鼻息,又将那人的嘴扒开,随后对着身后的褚秉文说道:“大人,没气了,后槽牙上有个缺口,应当是原先放毒药的,应该是怕遭不住问话,给吞了。”
江叙一边听着,目光还留在那具尸体之上,这下她可算明白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了。既是同僚,那她应该也能像他一样吞了毒药一了百了,他那一眼就是在提醒她。
可她不知道毒药在哪,她更不想死,于是舌头在嘴里一动不敢动,生怕怎么样就触发了毒药。
一个亡命徒疯了似的把命搭进去,她可还要活命呢,但眼前的局势显然对她不是很好,这褚秉文只剩了她一个细作,还不知道会怎么折磨她呢。
只见褚秉文给了狱卒一个眼神,狱卒立刻意会,上去捏开了江叙的下颌,强迫她将上下颌分开,不给她吞药的机会。
情急之下,她连忙挣扎着从那狱卒的手上脱开,随后急忙开口道:“我说,大人,我说实话——”
2. 说谎
褚秉文扬了扬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狱卒识趣地松开了手,江叙强忍着颌间的疼痛,开口说道:“对,我是细作,但我是都护府派到鞑靼的细作。”
一阵钝痛袭来,那狱卒挥刀打了她的腿一下,刀未出鞘,所以没见血,但那狱卒用的力度实在大,刀的分量也不轻,这一下疼得她差点没说出话来。
“这死内鬼是失心疯了?为了活命什么都能说得出来?”
江叙此刻虽然怕,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褚秉文一生大多数时候都在漠北的都护府,后来罪行滔天,乾宁皇帝下了斩杀令,这才回了燕都。因为没有入祖坟,所以被不知道什么人葬在了燕都的荒山里。
后来那处荒山被开发,人们在那一片荒地建设、生活,最后成了她的家乡。
眼下才八月兵败,褚秉文应当还在漠北。
而原身虽是在褚秉文身边工作的,但褚秉文显然没留意过她的存在,不然那狱卒在说情况的时候应当直接说名字才对,可这两人显然对她不熟。
可见原身应当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至少在这都护府是的。
狱卒这一下是在虚张声势,而不远处的褚秉文默许了狱卒这样的行为,应当也是在观察她,看她会不会心虚。
江叙挺直了腰板,虽没什么底气,但虚张声势谁不会啊?
“你喊什么!”江叙冲着狱卒喊道:“我跟褚大人说话,大人都没反应你到先动手了?你还把大人放在眼里吗?”
一句话既呵斥了一番狱卒,又拍了一把褚秉文的马屁,江叙转过头,目光落在褚秉文身上,见他没反应,于是说道:“大人,我们干的活都是不能让旁人知道的,现在这有外人在——”
她向着狱卒的方向微微偏过头,低声劝道:“要不咱俩单独说?”
褚秉文垂眸凝视着她片刻,随后给了狱卒一个眼神,狱卒低头行礼,随后便离开了。
牢房内瞬间只剩下了江叙和褚秉文,哦对,还有一具尸体。
眼下的场景实在是前所未见,潮湿的牢狱,喜怒无常的领导还有一具冰冷的尸体。江叙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她的手被镣铐锁住,指尖不住地颤抖,为了掩盖自己的恐惧,她将手藏到了身后,面上依旧一副淡定的样子。
牢房内空气潮湿,连带着呼吸都有些粘腻,说话的时候胆子大,靠着语气愣是充了胖子。这会儿没话了,整个牢房陷入了沉默,也让江叙心中越来越没底,恐惧像是毒虫从脑海中蔓延,若这褚秉文只是如历史所记载那样,那她得死得多惨呢?
“大人,我——唔——”
江叙还未说出话来,嘴便被褚秉文堵住,他一言不发,将两指探入了她的口中。
他的手指冰凉,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直冲她的鼻腔,她不喜欢闻这种味道,像是被喂了一口血,让她的胃里一瞬间翻江倒海,脑袋下意识地往后撤,却一下子撞到了后面的墙壁上。
她的大脑一瞬间空白,像是失去了思考,只剩下了身体的本能。
而褚秉文将另一只手伸了出来,扶住了她的后脑勺,力道大得很,直接让她的头动弹不得。
江叙不喜欢这种被人控制的感觉,牙齿猛地一用力,咬在了他的指节处。但他手劲大,指上仿佛没有肉,江叙有一种一口咬在了骨头上的感觉,咯得她牙有点疼。
褚秉文像是不觉疼,不顾她的反抗,只是手上的动作快了些,指尖顺着她的口腔摸到了她后排的牙齿,微微一用力,一声轻响之后,他才将手指抽了出去,两指之间夹着一颗小小的红色药丸。
他指节泛着红,不知道是不是被她方才那一下咬的,夹着药丸的地方还挂着一条银丝,在出口的那一霎那落到了地上。
江叙看到这一幕人都傻了,直到褚秉文将那颗小小的药丸扔到地上,她才回过神来,闭上了嘴,咽了一口口水下去。
腥——
人的手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褚秉文顺手拿起了桌子上的一块布,擦了擦手,随后将那块布又扔回了桌子上,说道:“说吧,你什么身份?”
江叙瞬间清醒,开口编:“大人,我是都护府的人啊,被派到鞑靼当卧底,但是我的上线死了,联系不到您啊,这才有了这个主意。”
“啊,”褚秉文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些玩味的意思:“还是个双面间谍。”
这才相处一会儿,江叙便猜出这人应当是话及少的人,从他走进诏狱到现在,说的话拢共也不超过五句,真是言简意赅啊。
单那短短的一句话,江叙便听出了他的态度——他不信。
目光落到了地上那人的身上,她突然又有了主意,冲着地上的尸体扬了扬下巴,接着说道:“他才是细作,我如果和他是一伙的,那我干嘛要指挥你们救他,直接让他死了不得了。”
“我身上也有那个药,我要真是细作,就和他一样吞了自尽了。”
对不起了,尸体大哥,谁让你死得早呢?
现在总归就她一个人,怎么编就看她的脑子了。
这一番话她说得在理,本以为天衣无缝,褚秉文却突然开口了,说道:“你若真是都护府派出去的细作,为何回都护府的时候不说?还要潜伏这么久,图什么?”
“大人,我的官职太低见不到您,您都看到了,都护府里有细作,若是找人传话,正好碰上了怎么办?”江叙心一横,就是铁了心走这一条路了,褚秉文现在已经在听她说的话了,就说明他也拿不准她的身份。
末了她又真情实意地补上了一句:“都是为了活命嘛。”
再看褚秉文的神情,应当是有些犹豫。
江叙也是在赌,历史上说这褚秉文及其蛮狠无理,手段残忍,本以为是个不讲理的主,却没想到能安安分分地听她狡辩。
还……
把她的毒药给取出来了。
老祖宗,你还怪好心的呢。
鞑靼里的那伙细作几年前确实出了事,其中有一人叛变,导致折损了将近一半的人,也有几个潜伏在深层的因此而断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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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伙人为都护府潜伏那么久,父亲说过,若是那些人能平安归来,必然会善待。只是面前人真的是当年失联的细作吗?
错杀不行,这样会寒了下面人的心,放过也不行,若真是外人派来的奸细,都护府便危在旦夕,如今的都护府再遭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了。
这种亏他吃过一次,所以格外小心,他有自己的考量,但被锁在牢狱角落里的江叙并不知道这些,只是歪打正着,正好说中了。
手上的镣铐箍得她手腕酸疼,许是时候长了,适应了,她的手已经不抖了,显然是没有方才那般紧张了。
“你叫什么?”褚秉文突然发问。
因为江叙突然松了口气,一时间大意了,脱口而出:“江叙。”
话说出口,随之而来的满头冷汗。此时江叙只想给自己一个嘴巴,死嘴怎么那么快?
原身既然是在都护府工作的,那都护府的人必然知道她叫什么啊,但江叙不知道啊……
江叙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脑海中已经开始想找补的办法了,但褚秉文却只是停顿一下,似乎有点意外,问道:“姓江?”
江叙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哪条路是生,哪条路是死?
一念之间定生死的事太恐怖,但褚秉文好像也没给她留下选择的空间。
他向着江叙的方向缓缓走来,江叙的手腕被拷在墙上,根本无处可逃,下意识往后退,发现自己的背脊已经靠在了墙上。
他的手搭在剑柄上,剑柄上的虎头被微光打得有些显眼,江叙注意到那虎的牙齿上似乎还沾着血迹。
他刚用剑杀完人!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江叙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人对冷兵器的畏惧让她眼角无意识地流出几滴泪。
闭上眼的前一刻,她看到褚秉文抬起了手中的剑,闭上眼之后,脑海中全是那长剑落到自己身上的感觉。
冷兵器时代的死刑过于残酷,人被刀剑伤了之后不会立刻毙命,就算是一击刺中要害,人也不会立刻死,而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液流干,感受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消逝。
江叙一想到这种痛苦马上会落到自己身上,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然而与泪水一起砸到地上的还有她手上的镣铐。
一重一轻,先后落到地上。
江叙惶恐地睁开眼,看着地上的那个镣铐,又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褚秉文。
她赌对了?她居然活下来了!
只听褚秉文说道:“老将军说要善待从鞑靼回来的细作,你去找常胜,他会给你安排。”
江叙的情绪还停留在劫后逢生的喜悦中,褚秉文的一番话她听进去了,但没来得及给反应。
直到褚秉文微微偏过头,用带着些询问的目光看向她,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答道:“哦,好!”
欢愉之际,只见褚秉文身后的那道光影又闪动了一下,是又有人过来了,来者身穿甲胄,风尘仆仆,带着外面的土腥味立在了这间牢狱的门口。
“少将军,褚老将军醒了。”
3. 追杀
江叙闻言一顿,心知来者口中的褚老将军应当是褚秉文的父亲。
大昱朝边境的都护府是允许世袭的,因为环境太苦,又太过危险,所以常年在中原地带生活的官员是不会选择到边境来的。
漠北都护府就一直是世袭制,褚家武将世家的名声也是因此而来的。历史中,漠北都护府到了褚秉文这一代已然将近覆灭,这也是褚秉文死后没有入褚家祖坟的缘故。
她揉了揉手腕,这才留意到了才进来的人。他似乎来得急,身上沾染了不少尘土,身披甲胄,腰间带刀,应当也是个有官职的。
而常胜顺着褚秉文的目光望去,见牢狱角落里躺着一人,此刻已然是没了气息,另一个角落里的女人正揉着自己的手腕,镣铐已经被砍断掉在了地上。
纵使他才进来,但也是知晓了眼下的情况。
只听褚秉文吩咐道:“常将军,找人安顿她,让她搬进都护府。”
江叙这下犯了愁,她骗了褚秉文,况且她连自己原身究竟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被戳穿只是早晚的事。
她得尽快找个法子离开这个都护府。
是非之地起杀戮,她不想趟这浑水。
常胜派了两个人过来,带着江叙出去了。
临走前常胜又看了一眼江叙,那目光恰好被江叙捕捉到,她先是微微一顿,不知道他那目光是什么意思,于是只微微颔首,礼貌地对他笑了笑。
常胜微微蹙眉,只觉得新奇,这两个细作是他抓进来的,这女人刚进来时硬气得很,全然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样子,怎么昏了一阵醒来就成这样了?
而且,褚秉文居然还把她给放了,这是为什么?
待人走后,常胜开口:“少将军,这人就这么放了?”
褚秉文跟着常胜出了牢狱,顺着甬路往褚府走。
这次兵败对都护府来说损失不小,因为细作向鞑子泄露了他们的布防图,导致军队折损足足有三千人,死的死伤的伤。老将军褚弘因为带兵追出了一百里,不慎遭遇了鞑子的围攻,等到褚秉文带兵赶到时,老将军已然重伤。
军中人对鞑子的细作恨之入骨,但到手的两个人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又声称是当年被派出去的卧底,手上的线索一下子便断了。
“没办法,老将军说要善待当年被派出去的卧底,最后那一波人和我们失了联系,现在回来的,杀也不是,留也困难。”
常胜看了一眼方才那女子离去的背影,开口问道:“那她?”
“给她安排到都护府,如果真是我们的人,这些年蛰伏也没少受苦,就当是善待她了,若不是,也好看着她点——”
常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牢狱距离褚府并不算远,老将军伤得重,如今在府内养伤,两人走了一会儿便到了。
分明是八月盛夏的季节,但府内却因为刚兵败的原因而显得沉寂,像是笼罩在一片看不见的乌云之下,让人心生压抑。
褚秉文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问道:“燕都的补给到了吗?”
常胜答道:“没有,去往燕都的信已经五天了,按理说一去一回也早该到了,但现在连个回信都没有,更别提补给了。”
漠北兵败,粮草不足,药物也已经支撑不住。好在山海关往北一带入秋早,天气冷些还算好养伤。
只是燕都那里怪得很,按理说圣上重视漠北边防,怎么会等到这时候都没有消息呢?
褚秉文有些发愁,行军打仗,人手不够都是次要,主要是补给不够,给士兵的奉银太少,都护府招不来兵。现下又多了不少伤员,都护府的军医就那么多,忙得脚打后脑勺,燕都那边也分不出来人过来。
褚弘也伤得不轻,鞑子的长剑刺穿了胸膛,几乎是擦着心脏过去的,都护府的军医忙活了好几天才把人从鬼门关门口拉回来。
也多亏了褚弘身体好,这才能撑到现在,不然早就人命归天了。
二人到的时候,军医正好熬好了药送进来,见到褚秉文和常胜二人在内,颔首行了礼,算是打了招呼。
褚秉文和常胜亦是颔首。
病榻上的褚弘最先开口,声音虚弱,但仗着习武多年,靠着那一口气吊着,说起话来也字字清晰,询问褚秉文道:“你的伤势如何?”
褚秉文往前走了两步,顺手解下了腰间的长剑,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嘴里说道:“谢父亲关心,盛大夫已经给儿子看过了,并无大碍,只擦伤了肩头,见了点血,过几日便好了。”
“军医人手紧张,我就让盛大夫先去了伤兵营,回头换药什么的我自己来就行。”
“好。”褚弘点头,武将带兵打仗,谁没有个受伤的时候,他们这的伤都不打紧,伤兵营伤员无数,那才应该忙呢。
而且褚秉文也都这么说了,他就没有再追问,转而问道:“抓到的那两个细作如何了?”
“一个自尽了,一个说自己是当年派过去的细作。”
褚秉文的回答言简意赅,他什么都没问出来,但也没有直说。
“那伙人啊……”
褚弘喃喃了一句,目光从褚秉文身上挪开,缓缓看向房间的屋顶,是在凝神思考。
那一伙细作是他一手组织的,当年鞑子趁着边关朔宁城边防力度轻,不少鞑子趁机入了漠北境内,混迹在都护府内窃取军机。
后来都护府吃了亏,他便暗中组织了这样一个暗探组织,潜入鞑子内部。只是三年前,里面的头目叛变,不少人因此丧命于外族,他手下的下线也全部失联。
他自知对不起手下人,所以只能出钱补贴他们的家人,对外声称若是有人能回来,必然会善待他们。
但那是说给他们的家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心中也清楚,这种情况下生还的希望几乎没有。
那一伙细作在那一年已经死光了。
褚弘反应过来,立刻开口:“把人追回来,她骗了你。”
他话说得着急,全然没在意身上的伤,以至于话音未落下,便猛地咳嗽了几声,不过一会便嘴唇发白,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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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起了淡淡的一层汗。
“那年的人没有能回来的,头目叛变,供出了手下所有的下线,鞑子把他们都杀了!”
军医见状,连忙冲过去把褚弘摁到了病榻上,示意他不要激动。
褚秉文听后,先是震惊,随后是一股怒意涌上来,把父亲交给了府医,自己手扶在腰间的佩剑上,带着常胜立刻跑出了褚府。
一人一匹马,向着都护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期间,常胜一边翻身上马,嘴上还不忘调侃褚秉文一句:“少将军看人走了眼,看样子是被美色耽误了啊。”
褚秉文紧抿着唇,没有回答常胜的话,心中怒意直烧,区区细作,泄露了军机出去便算了,居然还敢骗他!
她就应该和那牢狱中的同僚一样,自尽了算了。
不过自尽太便宜她了,合该将都护府的刑罚都上一遍才对,漠北三千人马的数量再那摆着,杀那些细作三千次都不解气。
他一边想着,手中缰绳拉紧,正好勒住了他两指的指节处,猛然让他回忆起了他替那细作取出毒药的时候。
为什么要取出来呢?
二人急急忙忙地回了都护府,直奔安顿江叙的住处奔去,褚秉文不带犹豫,一脚踹开了房门,只见房内空荡荡的,连一束光都没有。
他走到了桌前,伸手探了一下,发现烛台还是温热的,才凝固不久,人应当还在府内。
常胜找到了门口的两个士兵,是他白天派出来看护江叙的,只见两个士兵倒在一起,一左一右,鼻间尚有气息,佩刀还在腰间,都没来得及抽刀便晕了过去。
再一抬头,褚秉文从房间走了出来,冷声道:“把大门都关上,今日必把那细作找出来。”
一声令下,都护府大门紧闭,当晚当值的人马全部出动,拎着灯穿梭于各个甬路之间。
江叙躲在石柱之后,察觉到了府中的异样,只觉得心脏突然被吊起来了。她刚回来的时候装晕,等到那两个士兵凑近之后,胳膊肘狠狠地击中那两人的后脑勺,人的胳膊肘硬,正好击中脑后一块软骨上,两人登时就晕了。
待她反应过来,只觉得胳膊有些隐隐作痛。
本想着趁机套出都护府,却没想到褚秉文发现得那么快,她还没来得及走到大门。不用想便知道,此刻都护府肯定是封锁了,她肯定是逃不出去了,只能另想主意了。
但她人不在自己的值房,又打晕了看守自己的两个士兵,这怎么能圆回来呢?
剑柄上的虎头纹样在她的脑海闪过一刹那,本身就被吊起的心脏更是跳得厉害。
像是死局一样……
那如果跳出局呢?
江叙来了主意,正要转身往回走,只听耳边一阵风声响起,随后便是喉间一阵冰冷,她被人狠狠地推了一下,后背重重地砸在石柱上。
黑夜中,她看清了来者,只见褚秉文手持长剑,正站立在她面前,长剑未出鞘,剑柄上的虎头纹样正好抵在她的脖间,冰冷刺骨。
“要去哪?”
4. 上药
褚秉文没有立刻叫来都护府中的人,只是让常胜传了个信儿,暗中把都护府封锁了。
他刚从褚府出来时被怒气冲昏了头,生怕细作跑了,差点就要调动整个都护府的人力来找人了。
等到冷静过来发觉了自己做事欠思量了。
他已然下令把江叙放了,虽暗中派了人监视,但明面上还是将她视做归来的功臣一般,前脚刚放了人,后脚又给抓回来,朝令夕改,下面人难免对他不信任。
所以他没有再声张,而是自己找到了人。
江叙见状也并不慌乱,反而装出一副神情自若的模样,昂首道:“我要找大人您啊。”
她的话张口就来,一时间让褚秉文难以分辨真假,她正要往前走一步,褚秉文心中的警惕心却出来了,手中的剑往前递了一寸,将面前人死死地控制在这方寸之间内。
江叙喉咙吃痛,人又靠回了柱子上。
褚秉文开口:“既然你是细作,那不如说点实际的,潜伏这么些年,知道些什么有用的信息没?”
他语调微微上扬,语气轻快,说的却是威胁的话。
“我正要去找您说这个事呢,”江叙神色坦然,接着说道:“这次战事,鞑子的目标看似是断水崖,但实际上是调虎离山之计。阴山山脉下的朔宁城虽偏僻,但却是军事要害之处,他们这次的目标是那里啊。”
“我要过来告诉您这个消息,但门口看管我的两个士兵死活不让我出去,我只能把他们俩打晕了逃出来了。”
嘴一张就是编,只要褚秉文能信她的话,到时候也不怕去和那两个士兵对峙,到时候他只会认为那两人是在推卸责任。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褚秉文得信她的话。
只见褚秉文眉头紧蹙,虽面露怀疑之情,但也没立马否认江叙的话,毕竟军事消息得谨慎,若真是错过了可就是万劫不复了。
褚秉文开口说道:“朔宁城一直是我妹妹在驻守,鞑子连朔宁城的位置都不知道。”
“啧!”江叙百口莫辩,寻思这褚大将军怎么这么犟啊,让她怎么说?说这是她从未来听说过来的?
“大人,鞑子心计深您又不是不知道,那边都派了细作到都护府了,那一座城还在话下吗?”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大人妹妹还驻守在那里,若真是出了差错,大人想必也会自责的。”
褚秉文依旧垂眸看着她,见她话说得真诚,心中亦是动容。
她说得并不无道理,朔宁城是近几年才被发现的小城,因为正好夹在两条山脉之间,所以异常不显眼,以至于中央设置边防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这座小城。
后来褚弘带兵巡边,无意中发现了那座城,按着那里的地理位置看,若是鞑子以朔宁城为突破口,入大昱境内简直是如鱼得水。
所以妹妹褚敬澜才会带兵驻守在朔宁城。
如若真的像江叙所说,鞑子这次的目标是朔宁城,那他得尽快给褚敬澜送消息过去,好让那边有个准备。
鞑子骑兵强悍,是汉人步兵比不了的,应该再派去些兵马支援才对。
漠北的八月已经有些冷了,一阵夜风吹过,冷气打透了他的外衣,寒意直冲心底,他能感受到肩膀上的那块纱布已经被冷气浸透,贴在肌肤上硬邦邦的。
他突然开口:“懂医术吗?”
面前这人显然不会武,却能让两个人高马大的士兵倒下,这不懂些医术是达不到这样的。
江叙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面对他的问话,她只老老实实地说道:“一点点。”
确实是一点点,她本来也想读医的,但是读医的时间太长,学费又高,家里的条件支撑不住,只盼着她能尽早毕业找工作,这才退而求其次报了护理学。
要说没有遗憾肯定是假的,学护理的出门是不可以说自己是学医的,像是自吹自擂一样。
但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况下,她就没工夫管这些了,只含糊地应了。
褚秉文放下了手,将长剑放回自己的腰间,示意江叙跟她走。她不明所以,但他似乎没有想杀她,江叙这才放了心。
他带着她一路走,最后在都护府的一个小庭院停住了脚步。
江叙看了一眼,不是刚才带她来的地方。
比她刚才去的地方更靠里,故而比方才更加安静。院子外到是有人把手,一进院子内便没了人影。
此时已是深夜,厢房里只点了一盏烛台。
褚秉文背对着她,开口问道:“上药会吗?”
“会。”
褚秉文抬手递给了她一瓶药,江叙拿在手上看了一眼,青色瓶身,瓶盖紧闭,瓶身上什么字都没写。
再一抬眼,只见褚秉文已经将自己的上衣褪去,露出了左侧的臂膀。
烛火在墙上投出的影子微微晃动,血腥味混合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房间内有一种说不出的寂静。
江叙手上的动作顿住。
倒不是因为伤得多重,医院里缺胳膊少腿的人比比皆是,都比他伤得重,只是她从没见过这种伤口。
烛光正好照在他的左肩上,一块及深的伤口皮肉狰狞地外翻着,周围一片青紫。不少血肉粘连在衣衫上,却被他方才一下撕开,原本已经愈合了些的伤口又裂开,此刻正在往外渗血。
江叙不由得愣了一下,这么硬气的病人她还是头一次见,她见过的病人大多都是乖乖地等着她拿镊子把衣服和血肉分开,对自己下手这么狠,眼下是方便了,以后可是麻烦。
一是伤口养得慢,二人是容易落疤。
但他应该是不在意的,因为他这处伤的下面似乎还有一道疤,那疤痕走向并不规整,想必也是养伤的时候不注意才造成的。
“还愣着?”褚秉文没有回头,注意到身后人似乎盯着自己的肩头有一阵了还没有动作,于是开口问道:“直接往上撒就行。”
江叙猛地回神,压下心头莫名的窒闷:“好。”
她是护士,所以下意识地想找东西给他消毒,但见这人的架势也不像会是在意这个的,于是便听了他的直接上药了。
她不知道那药瓶里的是什么药,只见那药落到他的伤口时,背部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呼吸声都没有乱一下。
“疼吗?”江叙低声道,“是不是撒多了?”
“无碍。”他回答得很快,两个字,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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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截铁。
夜风无声吹过庭院,江叙的袖口无意间划过身上的疤痕,虽无声,却弄得背脊有些痒。
八月的天还未冷透,空气莫名地变得有些粘稠,静谧的厢房里,两人的距离有些过于近了,以至于有一种说不出的氛围。
“好了。”她用干净的白布替他包扎,动作熟练地打好结。做完这一切,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掌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褚秉文活动了一下肩臂,感受着新包扎的紧绷感,语气听不出波澜:“尚可。”
他随手扯过榻边一件干净的中衣,并未立刻穿上,就那样半敞着怀,转过身。
烛光从他侧方照来,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那道新伤和满身旧疤,此刻正对着她的视线。
江叙避无可避,目光再次落在他胸前一道斜贯的狰狞刀痕上,下意识问出了口:“这些都是怎么来的?”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了,这逾越了。
没人会愿意对外人提起自己的伤疤,何况是褚秉文呢?
她对他印象不好,以至于她觉得褚秉文会因此而动怒,却没想到他只是垂眸,顺着她的视线扫过自己身上的痕迹,目光平淡,没有怒意。
“战场。”他答。
“哦。”出于谨慎,她不再追问。
褚秉文抬眼,漆黑的眸子在烛光下深不见底,只映着一点跳动的火苗。
他看了她片刻,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鞑子的箭如今改进了不少,箭簇是精铁冷锻的,硬度高,能直接穿透我们的甲胄。簇身做了倒钩,入肉便锁,强拔必然带出血肉。”
江叙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她几乎能想象那是何等惨烈的情景。怪不得他身上那处伤口显得那么狰狞,能取出那箭的大夫厉害,能扛得住这伤的人也厉害。
老祖宗是神人啊,为了国家的疆域能这么拼,但她随之也有些想不明白,既然这么拼,为什么后面要背叛国家呢?
可能经历了什么别的事了吧,就像人到中年是不会记得少年时的梦想一样,时间和阅历可以将人的心性磨没。
人生来是带着刺的,但最后难免会被打磨得没有棱角。
她不懂历史,但她懂人性。
不知不觉中,江叙陷入了一个同情叛国贼的思绪中,恍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后立刻从这种思绪中跳出。
叛国就是叛国,无论如何,他是历史的罪人,不可原谅。
“夜深了。”褚秉文开口,一边说着一边将衣服穿好,拿好了方才放到桌子上的佩剑,接着说道:“早些休息。”
江叙也后知后觉有些疲惫,知道褚秉文这么说了,那就是信了她方才说的情报,念在自己又逃过一劫,脸上不自觉露出了些许笑意。
“好,”江叙开口:“多谢大人!”
说完便要往门外走去,回他给她安排的住所。
褚秉文却长腿一跨,站在了房间的门口,用身子挡住了她的去路,手扶在剑柄上,低声说道:“我说,早些休息。”
话音一落,褚秉文转身离开了,房门被他很快地关上,一点情面不留,江叙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门外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5. 赌约
褚秉文派了探子去了朔宁城,无论都护府如何调兵,消息总是要送到的,好让那边有个防备,以免落得和今日都护府兵败一般的下场。
朔宁城地理位置特殊,更是马虎不得。
如今老将军重伤,已然是一口气吊着,根本没有精力管理军中事物,子承父业,这责任自然而然就落到了褚秉文身上。
从前跟着父亲身后统兵,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压力,如今事务都积压在身上,只觉得忙得厉害。
探子去了朔宁城,后面的决策也得赶紧出来,是攻是守、是拼是躲,总要有个定数。褚敬澜岁数不大,要说统兵经验还是少,当初父亲同意她去驻守的唯一条件便是,一切动向皆听从都护府的调令。
褚秉文的决策得紧跟着消息送到,不然褚敬澜也是难办。只是眼下最大的问题便是人手不够,给燕都送去的消息没有动静,物资不够,士兵的月俸发不出来,都护府连着几年都没招到兵了。
前阵子兵败又折损了三千兵力,府内的军医也已经忙活不过来了。
真要派人给朔宁城,那都护府的兵力就稀缺,若是鞑子的目标是都护府,那往后就不止三千兵力那么简单了。但若鞑子目标真的在朔宁城,城破之后又是一番场景。
左右都走不通,让褚秉文犯了难。
江叙那一番话他听进去了,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思考了一番。
但常胜就没有这么弯弯绕绕,看褚秉文低头沉思,心中难免有些恨铁不成钢。
他是褚弘的副将,和褚秉文共事时候不短,性子豪放,此时瘫坐在褚秉文面前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水,不由得问道:“少将军,你还真信那细作的话?能当细作的人都狡诈,那一番话说不定是缓兵之计,从牢狱里我就看出来了,那细作有两下子,少将军不如直接杀了她来得痛快。”
“人已经被我关进厢房了,等日后再处置她也不迟。”褚秉文缓缓说道:“眼下重要的是朔宁城该如何。”
“那还用说吗?”常胜一下子从椅子上坐立起来,语气有些激动,“必然是那细作在迷惑我们,好让我们把兵力和物资都往朔宁城引,到时候都护府空了,鞑子带兵攻都护府,入境是易如反掌吗?”
褚秉文手中握着茶杯,手指摁在了杯身上的花纹,思索了片刻,随后嘴里喃喃道:“但为什么一定是朔宁城呢?”
相比于常胜的音量,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小,常胜一下子也没听清,倾身往前了些,问道:“什么?”
“我说,”褚秉文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常胜,说道:“若是真要把我们的兵力和物资转移走,为什么一定要转移到朔宁城去?我们如今的情报是不知道鞑子已经发现了朔宁城,她为什么不找一个明面上的地方?”
常胜嗤笑一声:“少将军,你是在琢磨细作的心理吗?等你琢磨透了,你也就离细作不远了。她一个汉人,却为鞑子效力,潜入都护府窃取情报,害的三千兵力折损,本就罪该万死!留着她活到今日已经是便宜她了,少将军还要怜惜她吗?”
他的话越说越激动,面前人却是异常淡定,似乎是习以为常。音调到了一定的高度,他突然换了语气,眼睛微微眯起,打量了一番褚秉文,问道:“还是说,她做得让少将军满意了?”
行军之人难免嘴上没有遮拦,像常胜这么隐晦已经是难得,褚秉文统兵时和手下住在一起,偶然也听到过一些污秽的话,故而顿时也意会到了常胜的话中意。
褚秉文微微蹙眉,话中带着些警告:“常将军,你我都是为都护府着想的,讨论军务的时候说这些就没意思了,而且你知道我的情况的。”
常胜也是自知说起那话来没趣,本只想调侃一句,没有想再提起的意思,但褚秉文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像是自揭伤疤一样。
“知道少将军的夫人过世了,但成家是成家,欲望是欲望,不碰女人是不行的。”
——不得劲。
但是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人家自揭伤疤,他若是还盯着伤口不放,那就不是个男人该做的事了,所以他只点到为止,没再多说。
不过,劝诫的话是真的。
褚秉文没再理会他的话,适时制止了这场话题,转而说道:“兵力和物资分去朔宁城,让探子时刻注意鞑子的动向,漠北城启用战备状态,征用北庭镇驻兵,把百姓都疏散走。”
“你真信那细作的话?”
褚秉文抬眸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了。
“你——”
常胜顿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他被气得说不出话,一双眼睛充满怒意,像是要随时动手一般。
“常将军,”褚秉文在他的气话说出来前开口,打断了面前人的怒意,“您是从军中自己一步一步打上来的,我知道您看不上我这种世家出身的人。父亲病重,兵权交由我手中,您心里不平衡,是不是?”
一下子被说中了心事,常胜也没有伪装的意思,他的心思不少人都知道,这不是个秘密。他和褚老将军年龄相仿,如今岁数不小,却还是个副将职位,只恨他没有个好出身,拼了大半辈子也就能混成这样。
和他们这种世家出身的人不一样,褚秉文如今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老将军病重,军权便被交到他手中。
投胎投得好啊,人家从出生便比他高一等。
漠北远离帝都,官员之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说了什么话也不怕传到皇帝耳朵里,所以常胜没有欲盖弥彰,反而是承认道:“是又如何?”
“若是这次真是我的决策出了错,那我便已死谢罪,军权日后便交给常将军,您看如何?”
常胜有些意外,都做好了和褚秉文大吵一架的准备了,却没想到对面人来了这样一出,这个结果他求之不得,这种好事落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怀疑事情的真假,问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褚秉文回答:“若是不信,我可以立下字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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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一落,便要拿笔写,却被常胜制止:“不用了。”
常胜拒绝了,褚秉文这番话说得有格局,不给自己让利分毫,还自己把责任都担下来了,这时候若是他还上赶着要字据,到是显得他多小心眼一般。
他不是那种人。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男人一句话,四匹马都追不过来?”
褚秉文轻笑一声,提醒:“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常胜拍了拍褚秉文的肩膀,说道:“多谢少将军了。”
他抬脚便要走,褚秉文问道:“常将军去哪?”
“去守城门,免得鞑子入了境,还得我给少将军擦屁股。”
常胜开门离开,顺手把门关上了,房间内透进来一股夜风。漠北的秋天来得急,立秋之后便冷了起来,吹得褚秉文带了些寒意。
他略微活动了一下身子,却不慎牵连了左肩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朔宁城分走了兵力和物资,其中还包括了部分的医疗物资,如今府中的军医已然忙得走不开,紧巴巴地又给朔宁城分去了一位,现下府中的军医少得可怜。
边境苦寒,正儿八经医学世家出身的人不愿意到这苦地方来,市井出身的百姓又没什么接触医学的机会,所以漠北这地方很缺军医。
但身上的箭伤牵连了思绪,他恍然想起了一个人,没准能让她去。
江叙被关押的地方其实就在褚秉文值房边的厢房里,距离拢共就几步的距离。这间厢房一直是空着的,本来是用做招待客人用的,但江叙身份特殊,他得看着她,所以给她安排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厢房里。
江叙被关了好几日,除了每日三餐有人来送饭,再也见不到任何人,日子无聊得很,想找个人说话都没有。
偶尔有来送饭的,也是放下东西便走,她说了什么就像是没听见一般。江叙知道肯定是褚秉文提前交待了。
她正低头扒拉着饭,都护府的饭清淡得很,白水煮一切,加了点盐就端过来了,这让一个重口味的人难受得很。
她嗜辣嗜甜,年轻人不良的饮食习惯沾了个遍,突然吃得这么清淡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吃完了饭像是没吃一样。
这日,江叙照常放下碗筷,瘫坐在书桌前,盯着面前的烛台发呆,像是灵魂被抽空一样。
起初穿越时她还觉得不错,因为这相当于是老天又给了她一次活着的机会,虽然时代不太对吧,但相比于她现世里平淡的生活,也挺刺激的。
但后来发现,没有手机,没有爱吃的东西,现在她的感觉堪比那些戒烟戒酒的人。
难受啊。
万籁俱寂之际,她听到自己面前的窗户外似乎有动静,起初还当是风声,她没太在意,但最后只见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外。
投过烛火的光,那人轻敲了敲她的窗户,沉声问道:“都护府的眼线多,近些日子不要联系,等我消息。”
6. 上线
——什么消息,门外是什么人?
江叙心中一顿,刚放下的心一瞬间由提起来。听起来,门外那人是她的同伴,那是不是就说明,外面的人知道她的身份?
正思索着,手已经扶在了窗子上,正要打开窗户,看看外面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然而,在她的手正要推开窗户的一瞬间,门外人却一抬手,摁住了窗户口。
他只用双指轻轻一点,但力道却出奇的大,江叙顿时有一种窗户被锁死的感觉。
只听窗外之人缓缓道:“忘了规矩?”
江叙一愣,她哪知道什么规矩啊?她甚至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倒是背得不错。
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人应当都是不愿意露面的吧?根据她看的那些为数不多的悬疑片来看,组织的头目或者上线一般都是不露脸的,目的是为了避免有一人被发现,从而导致整个组织的覆灭。
所以她只推了一下窗户,没推动,便没再动,低声说道:“没忘。”
“都护府兵败了,事情做得不错。”窗外人的手依旧摁着窗户,随后缓缓说道:“但最近都护府在彻查内部的细作,你要小心。主子的意思是,这些日子先不要联系了,一切等通知。”
江叙沉默了一会,是在思考。听外面人这语气,她的原身应当就是都护府里的那名奸细,但她的主子究竟是谁?窗外的人没有外族人的口音,听上去像是汉人,难不成真的会有汉人为外族人办事,而选择背叛自己的民族吗?
她来自于二十一世纪,历史又不太好,民族之间的恩怨并不清楚。
她想再开口从外面人的口中得到点消息,但不知道如何开口。外面人也是个当卧底的,心思最是缜密,她若是哪句话问得不对了,必然遭他的怀疑,沉默了好一阵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见里面人一直沉默,窗外的人先是沉不住气,低声叫了一句:“江叙,你在听吗?”
“哦,好。”江叙下意识地开口应了。
没有多余的话,窗外的人影瞬间消失,庭院内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留房内暗自沉思着的江叙。
她有些后知后觉,刚才那人居然叫了她的名字。
看来原身的名字也叫“江叙”啊……
这下一切都通了,怪不得她在褚秉文那报了真名字,但他却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怪不得她一个现代人会穿越到大昱朝。
原来是因为重名啊……
可世界上重名的人那么多,怎么就挑中她了呢?
这些事情她想不明白,依旧愣愣地站在窗户口。
厢房的大门突然被打开,年头有些久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将愣在原地出神的江叙吓了一跳。
褚秉文推门进来,见江叙被吓了一跳,有些意外,挑眉,问道:“怎么?”
江叙有些心虚,她不是个会撒谎的人,在牢狱里骗褚秉文的那些架势纯粹是被逼出来的,酝酿了些时候才有的,眼下冷不丁地让她装样子,难免有些不自在,她只含糊了一句:“没事。”
褚秉文听后没说什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药瓶,江叙认识这个药,褚秉文左肩上的伤,用的就是这个。
药瓶一出,她也知道了褚秉文来这里的用意,于是说道:“好。”
褚秉文进了房门,目光在方才她站着的地方停留了片刻,只见房间内并无异样,便没说什么。
肩上的伤愈合得很慢,这都几日了,揭开里衣还是那个样子,血肉粘连着衣服,每次都是一番皮肉分离,但褚秉文似乎不知道疼一样,又是不等她说话就把粘连的衣物揭开了。江叙庆幸这幸好不是在医院里,到时候患者出了事,算是医疗事故,她逃不了责任。
都护府好啊,没有病患纠纷,患者是个莽夫,就算是真的感染了,也怨不到她头上。
“江叙。”
“嗯?”江叙正低头给他上药,伤势的走向不规则,显然是取箭的时候过于粗鲁了,连带着边上好的皮肉也给伤了。那药似乎也没有很有效,这些日子下来依旧溃烂。她包得认真,头也不抬地就应了一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叙手上的动作一顿,心中警铃大作,但随即又强迫自己恢复平静。褚秉文先前信了她的消息,就说明他必然是没有证据的,疑心她的身份,但终究拿不准,除非是方才来的那个人被他发现了,不然他不会问出这种话的。
念及此处,江叙用余光扫了一眼刚才战立的地方,那里一切正常,门外之人没有让她开窗,所以屋内不会留下什么痕迹,但是屋外呢……
褚秉文是从屋外进来的,不会碰上了吧?
都干这种勾当了,手脚这么不利索吗?
她下意识瞟了一眼他的腰间,去寻找那个他经常带在身上的长剑,但这次他没带,空着手来的,不像来拿人的样子。
于是说道:“我是都护府的人。”
她强装镇定,心中紧张,但面色依旧平静。
褚秉文虽背对着她,但她不敢露出异样,因为在褚秉文面前正好有着一面铜镜,此刻他正透过铜镜看着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女子。
他才发现她的睫毛很长,因为并不卷翘,甚至有些向下延申的趋势,所以并不明显。此刻她低垂着脸,他这才看清。他心中本无波澜,只是想打量一番身后的人,目光却停留在了她的眼角,似乎是有些意外,又有些不相信。
她眼角处似乎有一个及小的痣,在右眼角偏下的位置。起初他以为是铜镜上沾染的什么东西,但随后发现并不是,微微眯起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终于确定那就是落在眼角上痣。
很小,并不起眼。
但他有莫名地觉得这颗痣长得恰到好处。
他后面派人去查过江叙的信息,三年前进的都护府,官职不大,月俸不多,能维持自己的生计,没有家人,一直住在都护府。
这种背景的人很多,漠北远离天子脚下,官员虽是中央任免,但毕竟地处偏僻,调查得也不是多深。
对江叙的怀疑从未减淡,甚至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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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骗他说是当年都护府派出的细作而更加怀疑,但她嘴里说的话却没错。
狱中抓获的细作要自尽,她若和他是一伙的,应当一同自尽才是,就算是她死到临头知道畏惧,那也不至于指挥他们把那细作弄醒。
最主要的是,那条情报确实没错。
鞑子这次确实盯上了朔宁城,好在褚敬澜也并非是块木头,都护府的情报到之前就发现了鞑子的异样,提前几天在朔宁城附近增加了兵力,同时派了探子往都护府送信。都护府的援兵到得及时,褚敬澜也感到意外,心中感慨哥哥的神机妙算,同时也为漠北感到担忧。
她不想打仗,倒不是因为贪生怕死,按理说她自小跟着父亲在军中驻守,见惯了沙场,并不畏惧。只是战争的后果太严重了,百姓受苦、饿殍遍野,一场战争爆发,几年都生养不过来,漠北多苦寒,庄稼本就长得不好,有钱有本事的百姓都去了南方,留下的全是贫苦人家。
这样下去,漠北一带除去军队,都要没有人影了。
然而,正是剑拔弩张之际,都护府的援兵到了,鞑子见状也犹豫了,不过几日便撤兵了,风平浪静,她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远在都护府的褚秉文接到朔宁城来的信件,先是松下一口气,随即便又寻思了起来,因为这消息是从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口中得知的。
她不是鞑子的人,也不是都护府的人,但却能知道这样的机密,这事太恐怖了。本身只是两方的博弈,这时候突然出现了第三个人,手中还握着机密,瞬间成了这场战争中最大的变数。
这种人留着是个麻烦,但绝对不能放走。
他盯着江叙思索着,并不说话,房间内气氛像是凝固了。江叙不抬头,但是知道有个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这种沉默过于考验人,像是心理博弈,他在度量她的立场,但她没有立场,一个来自于现世的人,坚守二十一世纪的全民族一家亲思想,对待外族自然不似褚秉文这般痛恨。
但一直沉默总不是个办法,万一他想偏了,把她当做了鞑子的人,那她不是必死吗?
“我——”
“你——”
……
两人同时开口,都是一愣,没想到对方会在自己开口同时说话。
褚秉文闭上了嘴,微微抬首,示意她先说。
江叙开口说道:“我之前和鞑子的细作有过接触,朔宁城的事是从他口中得知的。后来还没来得及和都护府通风报信,就被当成细作被抓起来了,我觉得这消息得放出去,但是不能让多余的人知道,本想着直接去找您的,谁知道路上正好被您截住了……”
她一连串说了这么一大堆,都是这两天在心中捋好逻辑的,所以说着语速快。一抬眼发现褚秉文确实在听,但似乎不太在意,她疑心是不是自己的话说得太急了,反而听起来不像真的了。
见她闭了嘴,褚秉文才开口,问道:“说完了?”
江叙点了点头。
“你帮我个忙,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7. 伤兵
江叙跟着褚秉文的步子走,他并不说明究竟是去哪。
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路程有些长,江叙觉得此刻的氛围略微有些尴尬,再加上这么像无头苍蝇一般地跟着走,心中也觉得没底,于是开口问道:“大人,您让我帮什么忙?我专业对口吗?”
褚秉文没搭话,只偏头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
江叙尴尬地笑了笑,这人还怪高冷的。
但转念一想好像不怨他,是她用词有点问题,大昱朝的时候是不是没有“专业”一词啊?
“我是说,我能帮得上您吗?”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紧接着她的话,听着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催促她赶紧结束这场对话。
江叙后知后觉,她用词没问题,他听得懂,古人不是说过吗?“术业有专攻”,要么他是文盲,要么就是在这装呢。
她更偏向于后者,心知惹不起这样的大人物,便乖乖地跟在身后。
二人在都护府外的一处宅子停住了脚步,宅子不算好,甚至有些破旧,大门像是多少年没修过的,但唯独一点好的就是大,堪比都护府。江叙还在疑惑着,什么人家用得了这么大的宅子?应当挺有钱的,但这么有钱,为什么不出资重新装修呢?
而且她总觉得这宅子的氛围有些怪怪的,而且周边泛着一股铁锈味,混着夏末秋初的暑气,让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她微微蹙眉,似乎猜到了宅院内是什么了。
褚秉文还未推开门,回身看了她一眼,问道:“觉得恶心?”
江叙摇了摇头,那是她下意识的动作,说恶心到真谈不上,毕竟在医院里见得多了。
而且她是护士,很多现场都是护士先上去处理,而后才是医生,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里是伤兵营,上次兵败损失了不少兵力,死的已经安葬,活着的多数都在这里,伤得轻重的都有。”褚秉文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门。两人先进了院子,伤员都在房间里,院子里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出屋活动的。
院子内的血迹依稀可见,房间里的呻吟声连绵不绝。
棚外歪斜坐着或躺着几个人,缠着看不出原色的布条,深褐色的血渍层层叠叠,有些还在缓慢地洇开。
一个靠着木桩的士兵,整条左臂齐肩处裹着有些脏污的绷带,袖管空荡荡的,风一吹便随着风飘荡。他的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没有焦距,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为而断臂的病人九死一生,就是现代社会照顾起来都要谨慎,这种医疗条件真的还能存活下去吗?
褚秉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军医和药都缺,能止住血、熬过烧的,就算活了一半。”
江叙没应声,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棚子深处吸引。那里光线昏暗,人影幢幢,隐约可见有人躺在地上,身下只垫着薄薄的稻草或破席。
空气里的腐臭味更重了,那是肌肉坏死后独有的气息,混杂着排泄物的骚臭和汗液的酸味。
她的胃部条件反射地抽紧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微微顿住。
原来因为她原身泄露了军机,居然害得这些人伤成这样吗?她心中有些发涩,按理说这怨不得她,她只是个意外闯入这个世界的人,而且这些年在医院早已见惯了生死伤病,本以为不应该动容的。
但没想到真正看见伤情惨烈的伤兵时还是会心生酸楚。
这里的条件过于差了,且不说药物如何,就是最基本的无菌操作都做不到。
这种情况下,只怕这些伤兵也没有多少能活下来的。她想做这里的救世主,但她没有那样的能力,她就是个普通人。
“大人,我不懂医,我就是个护——”
江叙发现自己险些说错了,她顿了顿,随后又说道:“我只会处理点伤口,救人的事我没干过……”
“没让你救人。”褚秉文手一伸,示意她跟着他往前走,两人穿过了庭院,去了北边的房子,只听他边走边接着说道:“我们这有军医,叫盛华,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学生,一个叫杜宇,一个叫肖子规。”
“我也没强求你的意思,这些人的伤势我其实心知肚明,只是现在都护府的人手实在不够,这才请你来补上这个空子。到也不用压力太大,尽人事便好。”
言外之意,这里的人命数不长了,如今他们只能尽力而为了。
出于职业的心理,她总觉得自己应该留下来,见死不救,不是她会干出来的事。而且这些伤兵的伤势不会因为她拒绝留下而变好,到是他口中的那位军医,可以因为她的帮忙而腾出更多的时间去救人。
本质上和现代社会是一样的,因为同时有了医生和护士两种职业,这才能让医院的效率更高。伤兵营也是如此。
“好,我帮这个忙。”江叙开口说道。
话音才落,两人已经到了内院,这里的血腥味更甚,这里的人像是伤得更重。
江叙还在环顾四周,想看看是伤成什么样才会把这里染得这般血腥。
这时,褚秉文引着她进了耳房,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附身帮着伤兵取箭。
他的衣袖卷到肘部、动作稳得出奇,身边还有一个女孩在旁边打下手。
褚秉文带着江叙刚走近,老军医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苍蝇:“挡着光了!”
这一句话到是把江叙吓了一跳,这个老军医居然敢这么和褚秉文说话吗?就不怕褚秉文把他杀了吗?
但转念一想也并不无道理,褚秉文说过,漠北都护府缺军医,对于这种稀缺的人才,多包容包容也是应该的。
但她一转头,便看到褚秉文非但没有面露不爽,反而是淡淡地笑了笑,乖乖地后退了一步,抬起手在她的胳膊上轻轻点了一下,示意她也往后退一步。
这褚秉文是个脾气这么好的人吗?
和她想象中的出入还挺大的。
房间里的伤兵是中了箭,腰腹的位置,箭矢刺得及深,几乎要穿透整个腹腔。不大的一张榻子上全是血,伤口处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只见那军医继续操作,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剥离伤口周围的皮肉,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对身边的女徒弟说:“看见没?这倒钩卡在骨缝里,硬拔的话,肠子都得给他扯出来。得顺着劲儿,贴着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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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没说完,他忽然将刀尖探入伤口一挑,士兵惨叫一声,一小块带血的碎骨和箭头被挑了出来,当啷落在旁边的破碗里。
这下血更是止步不,士兵的惨叫声及其刺耳,腹中吃痛,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但双手被榻子两侧的绳子捆住,伸下去的手被绳子钳制住,勒得手腕一圈红印也没能碰到伤口,只能在榻上抽动。
没有麻药、没有消毒,就这么硬生生扛着。
她看得眼睛有些发直,目光落到了破碗里的那个箭头,只见上面带着倒刺,这应当就是褚秉文先前说过的,鞑子的武器。
他说他的伤也是被这东西弄的,而且伤口是在肩膀上,处理起来应该比这个伤员还要疼。
“你的伤,也是这么处理的吗?”
她开口问了一句,但没指望着他能回答。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先不提这个褚秉文是不是和历史中记录得一样残暴,但她发现他是个有点高冷的。
话少得很,沟通的时候总要去揣测他的心思。
“比他惨一点。”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在她耳边响起,声音低沉,语气祥和,像是和朋友聊天一样,听得江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他。
只见他眉眼舒展,高耸的眉骨下是一双细长的瑞风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带着些温存的意味。
实在是和历史上记录的人联系不上。
坏人都应该有个丑陋的面目,但褚秉文这个杀储君又通外敌的人,居然能生成这副模样。
他感受到了江叙的目光,亦是转头看过去,微微挑眉,实在询问有什么事。
江叙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能说出个只言片语来。
她看男人看直了。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响起,凑到褚秉文和江叙两人之间,像是提醒一般:“因为他的箭是我给取的。”
江叙本来在出神,被这一句话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之后才看清了说话之人的面貌。
那是个男子,二十五六的年纪,身上夜沾着不少血迹,想必是褚秉文口中的那两个徒弟之一。
褚秉文却是笑了笑,抬手给了那人一拳,“你还好意思说,拿我练手,你个狗啊。”
“人总有个第一次嘛,那当时老师不在你身边,只能我来了,这不——”那人又伸手拍了拍他的左肩,调侃道:“恢复得挺好吗?都能打我了。”
江叙看到这一幕人都傻了,从穿越过来到现在,身边的人都过于严肃了。她其实是个喜欢和同事打趣的人,但穿越之后,一想到身边人都是比她大六七百年的老祖宗了,也就没了打趣的心思。
但她好像忽视了一个问题,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在他们的世界里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但最出乎她意料的,这么鲜活的语言居然是从褚秉文嘴里说出来的……
莫名的有些奇怪,但又有点合情合理。
说话间,那军医已经处理好了伤员,随手抓过一块脏布擦了擦手,瞥向褚秉文,又看了一眼江叙:“怎么?少将军今儿怎么往我这塞人了?别又拿不懂事的往我这凑数。”
8. 托付
盛华岁数大了,早就不愿意带人了,眼下两个徒弟跟他的时候长,过个几年就能接替他的位子了,这时候带新人难免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但奈何都护府实在是缺人,整个伤兵营满打满算有上百号伤兵,只有他和两个徒弟忙活,已经好几日未阖上眼了。
有的伤兵来不及救治,硬生生地等没了命,实在可惜。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实际上褚秉文带来什么人他都能用得上,只是看人家愿不愿意留在这干活。
伤兵营的活不好干,得治伤,得控制疼得受不了的伤兵,还得抬病死的尸体,脏活累活一样不少,姑娘家的恐怕是有点麻烦。
当初他收肖子规的时候便是考虑再三才同意带她的,如今又来了个姑娘,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历。
他手上的事走不开,便让杜宇去交涉,正遂了他的心意。
杜宇带他去了隔壁的值房,难得的一间雅间,没有血迹,没有血腥味,出去隔壁偶尔传来的哀嚎声,再没其他的异样了。
伤兵营没有茶,只有白水。
杜宇给他倒了一杯水,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就喝了一口,凉的……
但也管不上那么多了,他忙活了好一阵了,伤兵营的事接连不断,都没时间抽身出来喝口水,毕竟老师和师妹都在忙活着,他自己跑开了也不像个事啊。
褚秉文来得是时候啊,能让他出来缓口气。
连喝了几口水下去,他才开口,问道:“那姑娘什么来历啊?”
“不清楚。”
杜宇差点被一口水呛到,手拍了拍胸口把水咽了下去,才问道:“不清楚你就敢往伤兵营塞?”
“这不像你的做事风格啊?你不是向来谨慎吗?”
这一点其实褚秉文自己都想不明白,他素来是个谨慎的人,按理说江叙的身份疑点颇多,就算不能放她走,也不能就这样把她留在身边。
应当杀了才对。
但他又莫名地觉得不应该这么做,像是什么东西驱使他一般。
“所以想让你帮我看着她嘛。”
褚秉文说明了来意,杜宇眯着眼睛笑了笑,咬牙切齿道:“好好好,拿我当你下属了,用着挺顺手啊?现在伤兵营那么忙,我还要抽时间帮你看人,你咋不整死我呢?”
“哪里的话,我这是信任你。”褚秉文轻笑一声,随后说道:“你若不愿意,那我就去找肖子规了。”
“那你可得了吧,她现在一心跟着老师学习,哪有时间管你这事?”杜宇没坐下,身上的衣服不干净,怕弄脏了凳子,索性便靠在一边的墙上,抱着臂膀,开口问道:“再说了,你俩很熟吗?”
“嗯,可以熟。”
“去你的!”杜宇先是骂了一句,随后端正了态度,心知这是聊正事的时候,于是正色道:“帮你可以,但有条件。”
褚秉文微微扬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杜宇开口,说道:“让我从军。”
两人之间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这话像是什么提不得的东西,此言一出,两人都收起了方才说笑的嘴脸。
杜宇是漠北人,父亲是褚弘手下的统军,可惜在和鞑子的战争中牺牲了,留下了妻子和儿子。褚弘心中过意不去,所以对母子二人照顾有加。
杜宇十六岁那年,漠北都护府征兵,他瞒着母亲去了,但被褚弘发现,当时就被送了回去。
统军已经死在了战场上,褚弘不能再让他儿子也去搅这趟浑水了。况且他家中还有一个母亲要照顾。
杜宇铁了心从军,母亲哭喊着也拦不住,最后褚弘退而求其次,许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杜宇跟着盛华学习,日后做军医。
不打仗,不用去前线,还跟随着军队出力,两全其美。
杜宇起初不同意,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遭受外族侵扰,和他的父亲一样,他想上战场和鞑子拼个你死我活。
但母亲只有他一个儿子,不会同意他去前线的,再加上褚弘心系战友,不会放着战友的儿子不管。
最后他也只能妥协。
说白了,这都是上一代的恩怨。褚秉文和杜宇自小认识,说句实话,他若真去从军,褚秉文是支持的,只是有着长辈的话在前,谁也不好说什么。
杜宇这些年在盛华手下学得不错,盛华甚至说,等他告老还乡了,杜宇便是能接手他的人。
本以为做到如今这个程度,杜宇已经接受了做军医的路,却没想到今日突然提起,到真是令褚秉文有些意外。
虽说现在都护府的军权基本上都在他手上,但那只是暂时的,人员调动他是没权力做的,除非他是漠北都护……
褚弘还在养伤,他只是暂任的,难道说……
褚秉文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个杜宇,都没和他说实话,还指望着他答应这种条件,若不是自小认识,他可没什么好脸色。
“好,”他开口,说道:“如果哪天我说得算了,我就同意你参军。”
杜宇仰头笑了笑,见目的达到,便又打听道:“外面那人叫什么?”
“江叙。”
“哪个江?”
“三点水。”
杜宇的笑容渐渐收起来,偏头瞟了一眼门外,但这间值房位置不太好,他什么都没看见,便转回头,问道:“你不会是觉得……不能吧,长得也不像啊……”
“我也觉得不能,凑巧罢了。”
褚秉文淡淡地说着,随后默默地喝了一口水。
杜宇看着面前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人,这人他还不了解吗?对于自己上心的事永远都是一副淡然的样子,这习惯不好,心口不一,得多熟悉的人才能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就像今日这事,褚秉文若真觉得是巧合,犯得着来让他帮忙看着吗?
而且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人都死了多少年了,埋在云栖山下的尸骨早就化作了红泥,就算能找到线索又如何?
他看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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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褚秉文,心知亡妻一事是他心中的一道坎,也是提不得的东西,于是没再说什么。
当年的事牵扯得太多,漠北的人不想查得太深,生怕真相查出来,谁也不好过。
隔了半晌,褚秉文又开口,问道:“盛大夫那没问题吧?”
杜宇回过神来,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让江叙留在伤兵营的事,于是拍了拍胸脯,说道:“没问题,反正老师这么忙,也没工夫分活,从来都是把活都交给我,让我和肖子规分。我就当是多了个师妹,正好我俩还能轻松点。”
褚秉文这才点了点头。
话音一落,只听外面似乎又有了声响,听着不像是刚才的那个房间里传来的,而是院子里传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往外面走去。
距离兵败已经整整两天了,这两天也没有出兵,军队在都护府休整,伤兵都在这里养伤,这时候怎么会突然添人了呢?
疑惑之际,两人已经走出了院子,此时夜色已深,不少伤员已经回了房,一大半的房屋都熄了灯,应当是已经休息了,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亮了不少。
只见常胜正搀扶着一个人往院子里面走,被搀扶的人低垂着头,身上的血迹顺着来时的路线滴了一路,他脚步发轻,若不是有常胜搀扶着,人恐怕早就倒下了。
“盛大夫!盛大夫!”常胜扯着嗓子喊,一边喊一边把人往离送。
盛华被叫了出来,面色略有些不耐烦,训斥了一声:“喊什么喊!大半夜的都睡觉了,全让你给喊起来了!”
也是出于对军医的尊敬,纵使盛华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也没人跟他纠结这个,常胜也是一样。
他没有理会那句话,但确实没有再喊,盛华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房间,常胜顿时意会,架着人就往里送。
那人伤得不轻,身上布满了刀伤,胳膊上还插着一支箭,箭头上有倒刺,显然他也是知道,所以没有直接拔出来,而是把箭身的部分给折断了。
应当是折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带动了箭头也往外偏了一些,胳膊上的那一块肉都血肉模糊。
盛华只看了一眼,也看出来他不是才受的伤,不少伤都多多少少有些坏死,应当是已经搁置了些时日了。
把人放在盛华那,常胜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沾染上的血迹,没太在意。
看着房间里的人多,自己便出了房,坐在院子里的一个台阶上,褚秉文紧随其后,开口问道:“常将军,那人是谁?”
“我手下的一个探子,巡查的时候碰见了动乱,鞑子看见他的令牌了,要追杀他。”常胜往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努了努嘴,说道:“没跑过。”
“动乱?”褚秉文惊呼。
后知后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大了,随后放低了些声音,又问道:“在哪?鞑子的兵力不都在朔宁城吗?这么快就翻回来了?”
而且不光翻回来了,还直接改了进攻目标?
常胜摇了摇头:“不是军队,是商人。”
9. 救人
常胜也往房间里看了一眼,随后说道:“在大街上碰到他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能活着回来都算是命大了。”
“碰到的?”褚秉文有些疑惑。居然有这么巧的事?都护府派出去的探子并不多,而且去向均不一样,只有褚弘清楚每一个探子的任务,常胜就这么在大街大街上捡了一个回来?
他这才注意到,常胜身上没有穿甲胄,外衣也不是军中穿的戎衣,而是一身自己的便装,浅色的衣衫上沾染了不少血迹,下身上似乎还有些污泥在上面。
只听他接着说道:“本来出门买东西,谁知道碰到个探子?这小子躲在巷子里,老远一看连人形都没有,我一碰他,他就嚷嚷着要回都护府,这才知道他是咱们的人。”
常胜坐在台阶上,刚坐下时还微微喘着气,现在才缓了过来。架着一个几乎没有意识的人实在是太难了,而且他有走得急,深知若是再晚一点,这小子就没命了。
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两人心中难免寻思,就是疼也得有个声啊,一句疼都不喊,那是死了吧?
“我问他动乱在哪,他半天一个字都说不来,直接就昏了过去。”常胜接着说,这下缓过来了,站起了身:“但愿他还能有一口气,见他那伤势,没有药是撑不过去的,但现在军中的药周转不过来,估计不会给他用。你和盛大夫交待一下吧,起码要保住他性命。”
寒气渐入人肺,房间里的人昏迷得沉,毫无生机,身上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在人身体上泛着黑红色。
盛华只交代了几句,杜宇便把活都揽下来了,让肖子规带着江叙去给伤员换药,也算是熟悉环境了。
江叙在这里融入得倒也快,毕竟也算是老本行了,干起来十分顺手,而且这里也用不着强调无菌操作,肖子规给她示范的那几遍,放在她医院里,那都是要遭投诉的。
但现在情况特殊,伤兵们没有一个言语的,还都挺配合的。
肖子规本没指望着江叙能帮上什么大忙,伤兵营缺人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之前褚秉文也给伤兵营派过人,但都是不懂医的,手脚不利索,没待个多长时间就走了。
她也不留,那些人不帮忙就算了,有时候还给她添麻烦,心烦得很。但这次来的这人到是有些出乎意料。
她独来独往惯了,平日里待在伤兵营,除了老师和师兄,基本上很少和别人交流,所以她带江叙熟悉伤兵营的时候也是,交待完了事就闭了嘴,不再多说一个字。
江叙到不是个喜欢沉默的,念着总归要在这待一段时间,和这些人聊几句也没什么的吧?
工作枯燥,而且面前这姑娘分明长了一张灵动的脸,却天天冷着,实在是可惜。
江叙替一个伤兵换好了药,一边给他重新包上纱布一边问不远处背对着自己的肖子规,道:“你叫什么啊?”
“刘二娃。”
江叙一愣,声音的源头比想象中来得近,只见自己手下的那个伤兵开了口,应了她的问题,而背对着自己的肖子规却是毫无动静。
伤兵岁数不大,约莫也就十八九的年纪,到真是和这个名字适配。
他伤的是腿,江叙给他包扎好以后,对伤兵尴尬地笑了笑:“嗯嗯嗯,挺好。”
“好啥啊好,好几天没下床了。”刘二娃嘴里说着,没有埋怨,全是委屈:“那上个厕所都得他扶着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一下自己右边床的伤兵,正好是肖子规在给他换药,他伤的是胳膊,还有小腹上似乎也有。
江叙问道:“他胳膊伤了怎么扶你?”
“他腿儿能走啊,我手搭他肩膀上拿他当拐棍儿呗。”
“他就让你搭着?”
这时候,右边的那个伤兵转过头,白了他一眼。
“互相帮助嘛,他胳膊伤了动不了,上厕所我帮他扶着。”刘二娃冲着他嘿嘿一笑,“都是兄弟——”
江叙有了点笑意,这些从军的人岁数都不大,说起话来也有意思。
她抬眼看向肖子规,还以为她还是那副冷着脸的样子,却没想到她脸上也带了些浅浅的笑意,虽未笑出声来,但是是笑着的。
这时候她对生活在一群人当中有了实感。
她一直以为古人都是不苟言笑的,应当是时刻把国家大义放在心上的,但如今看来并不是。
他们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出了房间,肖子规回身把房门关上了,随后拿着医箱走到了江叙身侧,示意她跟着走。
她握着医箱的手攥得紧,犹豫了片刻,随后说道:“我叫肖子规,就是杜鹃鸟的那个子规。”
江叙脚步一顿,没想到她知道自己方才在房间里问的是她的姓名,有些意外,于是笑道:“我叫江叙,三点水的江,叙述的叙。”
肖子规没了后话,江叙却不甘心话题终止到这,于是开口问道:“你们这这么多人忙得过来吗?褚大人没有说过给你们加人手吗?”
看来少将军是没和她提起过之前有安排人过来的事,肖子规不知道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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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没和她说,但本着上面的人既然这么做,便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她也没说。
只摇了摇头。
两人走到了另一个房间门口,还未走进房屋,便听到了一声巨响,两人发觉了不对劲,立刻推门而入,只见一个伤兵正倒在地上,应当是自己从床上掉下来的。
江叙见他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灰白,应当是发了高烧,脑子烧得有些不清醒了,地上凉快,便下意识地想睡在地上。
他身上缠了不少绷带,大多数的地方还都染着血。
江叙和肖子规两人合力将他抬回了床上,肖子规熟练地解开旧绷带,一股甜腥中夹着腐坏的恶臭便扑了出来。
只见他的伤口边缘红肿发亮,中间渗着黄绿色的脓液,这是深度感染无疑。
换药的第一步是清洗,江叙用煮过的盐水浸润的布巾,轻轻触到伤口边缘时,他整个身体猛地一抽。
“呃啊——!”
他原本因高烧而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身体开始无意识地开始挣扎。高烧和剧痛似乎给了少年反常的力气,他的脊背弓起,脖颈上青筋暴突,像是完全承受不住了一般。
江叙不忍心地开口:“你们有止疼药吗?”
“就是……”她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和肖子规直接报药的名字肯定不行,她们医院是西药为主,这时候洋人还没来中国呢。
正思索着,肖子规却答得干脆:“有。”
她从医箱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的小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撮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壳,泛着深红色,是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只听肖子规说道:“这东西不多,伤兵营里就这么一小搓,老师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给人用。”
什么时候算是万不得已呢?眼下人已经快疼晕了,应该已经算是了。
江叙听后,将那一撮药靠近了自己的鼻子,闻了闻,嗯,确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不在她的专业范畴之内。
她问道:“这是什么?”
“罂粟壳,水煮之后服用,可以缓解伤痛。”
罂粟?
江叙的手抖了一下,这东西在新中国时期可是严禁种植的啊,是违法的东西,所以对它没什么研究,她也是头一次听说罂粟壳水能有这功效。
看那伤兵疼得不行,江叙也来不及想那么多,正要去煮水。但还未出房间门,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只见盛华正站在她面前,说道:“不能给他用。”
10. 道歉
“为什么?”江叙疑惑,人命关天的时候,这也算是他说的万不得已吧,为什么要拦着她?
“最疼的时候都挨过了,养伤的时候用这个,那不是浪费我的药材呢吗?”盛华缓缓走进来,说道。
“盛大夫,您看他伤得这么重,用点药让他缓过来不行吗?”
“缓过来?”盛华嗤笑一声,低头看了一眼那伤兵,随后说道,“伤兵营里伤得重的人多得是,他这才哪到哪?”
盛华拿回了那一小包药,随后说道:“现在药缺得很,用一点,少一点。燕都的补给迟迟不到,我也没办法。”
他说得确实有道理,以都护府现在的这些物资,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些伤兵的用药。但江叙所处的时代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医院的补给永远是够的。
国家将人民的安危放在首位,医院的建设和物资保障从来不是问题。
而几百年前的大昱朝时代,全然是另一种情况。
江叙垂眸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伤兵,他疼得难受,这一会儿的功夫,肖子规已经把人捆在了床上。
“所以就这么让他硬扛着吗?要是扛不住了呢?”
“那就是他的命了。”盛华只留下一句,随后拿着那小包牛皮纸便走了,江叙不甘心,这东西总不能一直这么当宝贝似的留着,总有用得到的那一天。
她紧跟着盛华的步子,正要再去争取一番,却突然猛地撞到了面前人的肩膀上。
那人闷哼一声,显然是吃了痛,但没有后退半分。江叙抬起眼,只见正是褚秉文拦住了她。
她走得急,一下撞到了他的伤口上。
他微微颔首,靠近了些,低声说道:“那药有别的用处,忘了我和你说过什么?”
——尽人事,听天命。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能做到完全共情,但褚秉文这句话提醒了她,她根本就没必要共情,她不属于这里。
盛华都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一眼江叙,又看了看褚秉文,枯黄的眼尾上满是细纹,目光也有些发直,显然是好几日未阖眼,累到了。
他说道:“把她带回去吧,一股子菩萨心肠,待的时间长了容易崩溃的。”
盛华这话说得委婉,虽是让褚秉文把人带走,但没有说一句她的不好,只是一句“菩萨心肠”。
江叙认识到自己错误的时候有点晚,若不是褚秉文那句话,她差点就要过去和盛华接着掰扯了。
但后知后觉才发现,如今伤兵营只有那一个军医,她若真是找他去争取那一点罂粟壳,耽误了他的时间,那才叫害了这里的人。
伤兵营缺药,这是最根本的问题,盛华是这里的军医,必然知道怎么合理的分配,她一个才来到这里的人,何必去纠结这个呢?
她想去认个错,但盛华已经去忙活了,找不见踪影。她便只能随着肖子规接着忙活其他的事。
肖子规只是不爱说话,但心思缜密,察觉到江叙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于是开口劝解道:“没事的,老师就是说话冲了点。漠北这边的医者远比不上燕都的,什么事都只能靠着感觉走,情绪上头了有些争吵也是很正常的。”
“这么说,你也和盛大夫吵过?”
肖子规想了想,手上的活却依旧没停,说道:“嗯,没有,师兄和他吵过。后来师兄给他道歉,要做几份菜给老师送过去,但他不会,让我帮做的。”
江叙点了点头,心中思索着,反正自己也要在这里待上些时日,和身边人搞好关系也能嚷自己好过点。
这盛华又是这伤兵营的军医,既然在这待着,那就算是她的领导,何必跟他过意不去呢?
眼下肖子规也给她指了一条明路,不走白不走呗。
过了些日子,伤兵营忙过了一阵,几个人终于有了些喘息的机会,江叙才又念起这件事。她回了都护府,跟厨房的下人要了一根肋排。
那排骨瘦得可怜,贴着骨头的肉薄薄一层,但胜在是正经肉。下人看她拎着排骨进来,眼皮跳了三跳。
“姑娘这是?”
“做菜。”江叙应道。
下人走上前去,正要抢过江叙手中的菜刀,说道:“您想做什么,要不我来吧。”
要是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是他在偷懒。
江叙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来,转而把排骨搁案板上,刀背开始剁。
她一直是自己生活的,为了省钱,也为了吃得干净,所以经常是自己做饭。她对自己的厨艺有信心,就没让下人插手。
但眼下的问题就是,没有高压锅,没有砂锅,这排骨没一个时辰别想烂。江叙把排骨冷水下锅,撇沫,焯一道,再换水。
下人看她换了三次水,终于忍不住:“姑娘这是给肉洗澡呢?”
“去腥。”江叙头也不抬。
这儿的厨子和她们那不太一样啊,也是,这地方,能有口饭便好,谁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
她在厨房一通忙活,最后做了一锅炖排骨出来,看色泽觉得还不错,闻着味也没出什么岔子。
最后她加了一把辣椒,她口重,自己做菜从来都是无辣不欢。漠北菜也是出了名的重口,所以她索性就按着自己的口味来了。
她盛了一碗,端去了伤兵营。
盛华最近忙得身体有些受不住了,平日里就只吃厨房送来的白粥和干饼子,见江叙端着好东西进来,动作顿了顿。
他把饼子放下,没说话。
江叙把碗搁他手边,也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只听得见院子里伤兵的咳嗽。盛华低头看那碗菜,看了很久。炖排骨,汤色油亮,肉香混着酱香,在这满是药味的帐子里格外霸道。
终于,他先开了口,问道:“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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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敬您啊。”江叙替盛华摆好了碗筷,笑了笑,说道:“前些日子是我的不对,我初来乍到,做事确实有些莽撞,还请您大人大量,就当那事没发生过。”
盛华低头看着江叙摆好了碗筷,这菜做得确实不错,他也有些日子没吃荤腥了,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但没动筷子。
“你心软啊,但在这是待不长久的。”盛华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这不是医馆,不是看点风寒风湿那么简单。你也看到了,十个人里面得有九个都是残的,另外一个连伤口都没处理好就扛不住了。”
“风栖山那的尸骨,得有一半都是伤兵营拉过去的,你心疼他们,到时候精神崩溃的是你自己。”
江叙也突然发现自己是想得太天真了,历史书上对于战争的死伤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落在课本上的只是一个数据,全然没想过这些生命的消逝也会让医护产生拧巴的心理。
她站在未来的角度,以更高的姿态俯视着古人,但其实她才应当是被俯视的那个。
“老师。”江叙开口,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他:“人总有心软的时候,不然就算不上是人了。前两天我做事确实欠思虑,但您合我说了,那不是往后再没犯过那错误吗?”
她一边说,一边抬头去看盛华的表情,只见他并不言语,沉默了半晌之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咬一口。
他没夸,但也没嫌。
随后就着那碗菜,把剩的半个干饼子掰碎了,泡进汤汁里。饼子吸饱了肉油,他夹起来,慢慢吃完。
碗见了底,汤汁都让他蘸饼子蘸干净了。
他把碗往旁边一推,摸过酒壶,灌了一口。
江叙以为他要说“油大了”或者“肉太柴”。
结果沉默半天,他喉结滚了滚,开口:
“下次多煮会儿,我牙口不太好了。”
江叙“嗯”了一声,随后把空碗摞进臂弯。
“知道了。”
她转身往帐外走。
走到门口,盛华在后面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手艺不错,褚秉文给我送了个好人过来。”
当晚,褚秉文回到了都护府,之前捡回来的探子虽捡回了一条命,但一直在昏迷,谁也不知道动乱爆发在哪。
这两天和常胜把周边镇子都排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样。
连着忙活两天,没什么进展,当天晚上回到府中,只觉得累得难受,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却发现厨子正站在门口。
“少将军,江叙姑娘给您留了饭。”
褚秉文挑眉,是有些意外。
“她?”
厨子把江叙留的另一份炖排骨盛了出来,褚秉文盯着盘子里的东西看了一眼,随后说道:“我不喜荤腥,你们分了吧,别浪费了。”
11. 下葬
江叙回府时,天已擦黑。
穿越以来经历得事情不少,但她今日心情还不错,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菜得到了当地人的认可,也可能是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立足之地。
总之,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压抑了。
绕过垂花门,远远见正堂还亮着灯。褚秉文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军报。她刚路过厨房的时候看了一眼,下人和她说菜让褚秉文分下去了。
江叙在门槛外停了一步,没说话。
她痛恨卖国贼,起初觉得他这种人和抗日时期的汉奸没什么区别,贪生怕死、爱慕虚荣,但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他好像一直在保卫大昱国,为国家的边防忙前忙后,不像是历史上所记载的那样。
至少现在是的。
“没胃口?”
褚秉文抬头,见她鬓发微乱,袖口挽着,露一截手腕,他恍然想起还在牢狱的时候,镣铐把她的手腕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如今红印已经渐渐褪去,露出洁白纤细的腕骨。
他垂眼,把军报合上:“不饿。”
“不饿?”她顿了顿,“还是觉得口重?”
褚秉文没答。
她当他默认,随口道:“那明日我做些清淡的,素烩或是白灼——”
“不必。”他打断,又觉得语气生硬,缓了缓,又补了一句,解释似的:“不用麻烦。”
江叙没争,料想他府上的厨子待了那么久,肯定比她更了解他的饮食习惯,自讨没趣的事做着没劲,她也就不强求。
她看见他左肩衣料透出一点深色,是旧伤又渗血了。
“伤口又裂了。”她不是询问,是陈述。
褚秉文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确实是,今日和常胜带着一队巡兵把周边镇子走了大半部分,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也就没注意到伤口。
加上漠北最近冷得快,伤口上有些被冻麻了的感觉,所以就更没有感觉。
正低头看着的时候,她已经去取药箱了。
桌子上的烛火跳了一跳,映在江叙的一双眼睛上,褚秉文隔着烛光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眼角的泪痣异常的明显。
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应当是心理作用吧。如果一开始没有注意到这颗痣,那他的目光也不会总留在她眼角了。
江叙对他心中的思绪全然不知,默默地把他外衣褪到肩下,棉布揭开,箭疮边缘泛红,有些肿。
她蹙眉,指尖轻按了一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口也跟着疼了一下,应当是昨夜没休息好的缘故。
按理说她不会,她身体好得很,常年上夜班,早就习惯了作息不规律,这些年也没有过这种症状。
心脏也水土不服了吧。
“你这伤也多休息,平时也不能老用左手。”
伤兵营里都是养伤的伤兵,他一个都护府的少爷,按理说官职不会低,居然连休息的时候都没有吗?
她没问出口,历史上的事她不记得,政治上的事她不懂,只有医学上的事她了如指掌。
褚秉文只“嗯”了一声,便没了后话。
她低头处理伤口,动作利落,将粘连的衣物拨开后,用湿布简单地擦了擦,现在没有碘伏用来消毒,只能用清水,发炎就发炎吧,总比化脓好。
处理好之后她才拿过褚秉文的药瓶,药粉撒上去时,他肩背绷了一瞬,终究没躲,额头上却闷出了细细的一层汗珠。
褚秉文起身,穿上了自己的外衣,侧头看了一眼江叙,只见她低着头,正在收拾药箱里的东西,这个角度下,她眼角的痣若隐若现,让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去捕捉。
反应过来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合适,江叙又在这个时候恰好抬头,他略有些慌张地挪走了眼睛,似是无事发生一般。
江叙将医箱收拾好,顺手盖上。
“你惯常吃辣?”他忽然问。
江叙点了点头:“嗯,无辣不欢。”
她不知道褚秉文突然为这个做什么,只当是无事闲聊一般,只听他沉默片刻,随后说道:“我妻子也喜欢。”
历史上好像没提到他的妻子吧,就算提到了她也不知道。历史书上终究是男人的身影多,无人会在意哪个名人的妻子是谁,况且是这个大奸臣呢?
记载了又如何,和他一样遗臭万年吗?
江叙没在意,随口接道:“大人早说啊,回头我多做一些,给夫人也送过去——”
“亡妻。”
“……”
烛火静了一息。
此话一出,江叙心中猛然生出一股愧疚,没想到自己在现代也算是个社交小能手,到了他这居然吃了个瘪。
目光正对上他的侧脸,烛光把他轮廓削得很薄,眼睫垂着,看不清神情。
她把视线收回,“抱歉。”
“不必。”他声音低了些,“三年了。”
江叙没再问,想起历史书上关于褚秉文的条目,只有薄薄几行,只记罪状,不记家室。
没有妻子,没有后人。
原来不是没有,是死得太早。
“好了。”她把药箱拿起来,“这几日别沾水,少用左手,辛辣发物也忌一忌。”
褚秉文将衣襟拢起,应得心不在焉。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将军,”是守城的卫兵,他跑得急,声音隔着院子传来,带着极力压制的喘,“明懿长公主,回来了。”
只见褚秉文瞬间惊觉,让卫兵带着兵前往都护府的城门外,说是要去迎接长公主。
江叙到是听说过这个长公主的名号,亦是个臭名昭著的人,名声烂得一塌糊涂,据说她本是大昱朝送到鞑靼和亲的公主,却和一同去往鞑靼国的宦官私通,最终间接地爆发了战争,鞑靼的可汗杀了明懿长公主,激化了两方矛盾,导致了后面漠北都护府的八月兵败。
但这个时候已经是八月兵败之后了,明懿长公主应当早已经去世了,怎么还说回来了?
江叙立在廊下,看着那辆板车从辕门缓缓驶入。漠北如今已然入秋,夜晚的冷风有些激人,让人忍不住打了冷颤。
“冷?”
褚秉文的声音从她的耳后传来,一转身,发现他正站在她身后,见她有些颤抖,猜测是穿得少了,经受不住冷风。
“还好。”江叙应了一声。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只见荒芜的土地上,突然远远地走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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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人马,为首人拿着旗,后面的军队中央是一辆略有些简陋破败的四轮车。
车上看不清是什么,只能依稀地辨出人形,有些地方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露出了森然的白骨,有肉的地方也已经变成了怖人的青灰色。
江叙微微眯起眼睛,辨认出了露在车外的是人的腕骨,腕上没有饰物,指节蜷着,像要抓住什么。
褚秉文站在车前,没有动。
“那是?”江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具尸体的惨状实在是恐怖,纵使她在医院见过各种伤病,都没有此刻的情形直击人心。
“明懿长公主。”褚秉文低声答道:“长公主随细作队伍出关传递消息,可惜首领叛变,行踪暴露。鞑子将她悬于城门七日七夜,尸身成了这副惨状才肯放回来。”
“鞑子相信人是有轮回转世的,人只有下葬时的尸身是完好无损的,才可能有下一次的轮回。”
所以鞑子这是在让明懿长公主没有下一次的轮回。
江叙的目光根本无法从明懿的尸身上挪走,她是个肤浅的人,总觉得历史上的公主都是出身高贵、衣食无忧的存在,谁知道还会有这样的下场。
车队在城外五里的地方停住,放下了明懿长公主的尸身,鞑子的军队退下。
副将常胜才带着军队上前迎去,军中人人皆带白布,神态悲然,褚秉文亦是。
正出神间,探子来报,说道:“太子殿下有谕,不归燕都,就近葬于风栖山。”
褚秉文仍是沉默。
江叙却听见自己问:“为何不归燕都?”
探子看了她一眼,又看褚秉文。
无人应答。
她忽然明白了。
明懿长公主是细作,细作死在敌境,是畏罪,是失节,是不能入皇陵的污点。
史书上不会写她为何出关,只会写她与下人私通、惹怒鞑子的可汗、罪有应得。
江叙走到板车前,见尸身是一张辨不清面目的脸。
她把手里的外衣叠好,见明懿长公主的尸身腐烂却暴露在外,于心不忍,将自己的衣服盖在了她的身上。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
她什么也没说。
历史的长河中,她只是一粒灰尘,无济于事,只能沉默地看着河流的起伏,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投入这片深渊之中。
风栖山在漠北都护府以北三十里,是座无名的荒山。
江叙不知自己为何要来。
太子谕令已下,葬仪从简,没有礼官,没有祭文。几个军士正在掘土,褚秉文立在数丈外,面朝山峦,像在思索什么。
江叙独自往山坡走了几步。
脚下泥土松软,覆着薄霜。视野所及是连绵的灰绿,此际暮色四合,山影沉沉压下来,无端让人觉得冷,亦有几分压抑。
她停住脚,只觉得不对劲。
她扶住一棵树干,往前走了一步,心口却忽然像是被烫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但痛感是真实存在的。
起初没当回事,她接着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穿过那几株歪脖子老松,声音像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太远了,听不清。
12. 爆炸
褚秉文和常胜去了伤兵营,战后清算人数,是例行公事的行程,顺带着看看那个被捡回来的探子醒了没有。
盛华给他用了些罂粟壳水,伤痛是扛过去了,现在就看他能不能醒来了。
漠北最近形势焦灼,生怕鞑子混入了哪个镇子里惹是生非,所以才会排出探子去四处巡视,谁料这探子居然真的发现了入境的鞑子,还被鞑子发现了身份,遭到追杀。
不过他也算是命大,常胜多少年不出街一趟,那晚常胜的妻子正好生病了,便由他上街去买肉,结果让他给撞见了。
若不是那探子的腰牌,常胜也认不出那是自己人。
二人顺着都护府外的路,一直到了伤兵营,常胜上前推开门,褚秉文却发现了有些不对劲,此时的伤兵营不光有一股血腥味,又有一种铁锈味,以前从没有过。
血腥味和铁锈味相似,所以一般分辨不出来。
但褚秉文觉得不对劲,于是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大门的地下有一些红色碎屑一样的东西,褚秉文顿住了脚,没往前走。
常胜已经一脚伸进了门里,却发现了身后人没了动静,也停了脚步,回身过来,问道:“怎么了?”
“有东西。”
褚秉文答了一句,随后伸手摸了一把地下,红色的小碎屑被粘到了手指上,不多,但这不应该是伤兵营附近会出现的东西。
碎屑放在指腹上捻了捻,随后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常胜在一旁亦是。
“是赤硝粉。”褚秉文开口说道。
这赤硝粉多数是用来做炸药的,像鞑子的火炮,昱军的火铳,都是用赤硝粉做的。
战场上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伤兵营门口?
二人心中疑惑,目光顺着赤硝粉的方向往伤兵营里面望去,门口赤硝粉的数量并不多,但越往里似乎越多了,红色的粉末也愈发清晰。
褚秉文与常胜对视一眼,随后立刻往都护府里跑,两人一东一西,冲着房间里的人喊道:“都出来!都出来!”
“有炸药!”
“快别躺着了!一会儿死这了!”
……
两人脚步还没走出去多远,只听一声巨响,随后便是一股热流奔涌出来,最后两人都被那股热浪推到了伤兵营之外。
火力有点猛,炸得两人脑袋有些发懵。
炸药显然不止一处,伤兵营那么大,布置炸药也要分好几个区域,但这股热浪直接带动了院内所有的导火索,爆炸声接二连三,夹杂着伤兵的惨叫声。
褚秉文和常胜被炸出了伤兵营,狼狈地爬起身后便往伤兵营里跑。此时炸药已然停歇,留下了一片火场。
伤兵营里的人多数行动不便,能逃出来的几乎没几个,褚秉文进去时,看到了几个被炸得面目全非的人,身上起了火,正躺在地上打滚,试图熄灭身上的火。
然而伤员本来就是在养伤的人,身上得伤口经受不住这样的折腾,只几个来回便没了生机。
褚秉文还未来得及出手,那人已然没了动静。
他强制着自己保持理性,如今伤兵营里最应该带出来的是盛华他们,他们活着,日后才能还有伤兵营,若是他们都死了,日后得伤兵只能活生生等死了。
这里的伤兵亦是和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但危难之间,他也不得不在其中作出舍去。
盛华得活,杜宇和肖子规作为他的徒弟也得活下来,而江叙——
最好也活着。
江叙是被爆炸的气浪掀翻的,全然没碰见过的场景。
穿越给她带来的体验还是太多了,爆炸,她活在现代八辈子估计也碰不上一次。
她扑在地上,爆炸的声音太大了,纵使她命大,所在的地方距离爆炸的地点有些远,爆炸的冲击力还是波及到了她。
一阵热浪过后,紧接着是一阵耳鸣。身边的桌子柜子接连倒塌,她却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像是堵了一层水,听什么都是闷闷的。
眼前是倾倒的柜子、四散的火星、还有被压在柜子之下的伤兵。
这人是她在这几日里比较相熟的,他岁数不大,据说少年参军,幼时父母相继离世,后来独自来参军,一待就是三四年。
半个时辰前还在问她换药疼不疼,眼下却被倒塌的柜子压住了下半身。
江叙想救他出来,翻身去推那压在他身上的柜子,却发现无济于事,她力气实在小,柜子上又都是火,一个不留神便会爬到她身上。
那伤兵被压在下面,张嘴说了句话,但江叙听不清,她的耳朵被一声爆炸震得有些耳鸣了。
她倾下身,去听那伤兵再说些什么,随后便是肩膀上一吃痛,她被狠狠地推了一下,没站稳,往后退了几步,随后失去了重心,跌坐在地上。
而后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被烧了半截的房梁砸在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上,一声巨响,但她的耳朵只能听见一点点声音。
再一抬头,只见方才推自己的人正是褚秉文,他说了一句什么,似乎很生气,但江叙听不清。
她只注意到那根房梁砸在了那伤兵的头上,当场没了呼吸,连挣扎一下都没有。
她跪坐在地上,有点像做梦一样的感觉。
褚秉文见她也不动,方才那伤兵都提醒她了,让她躲开这里,上面的房梁要掉下来了,但她就像没听见一样,依旧站在原地。
一连串的动作牵连了左肩上的伤口,有点疼。
他蹙眉看了一眼她,只见她正盯着那伤兵的尸体,眼角的泪划过眼下的那颗泪痣,低落到火场上,很快地便消失掉。
“这么想救他?”
江叙不回答,连个反应也没有。
褚秉文发现了不对劲,连着叫了几句:“江叙。”
她依旧没应。
“江叙。”他放大了些音量,接着说道,“起来,这里危险。”
他意识到江叙的耳朵可能是出了点问题,也对,她在伤兵营之内,爆炸声那么大,难免会被伤到。
眼见着火势越来越旺,他二话不说,倾身捞跌坐在地上的江叙,给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往外走,也不管她看没看懂,一手搂住她的肩,连推带抱地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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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带出了火场。
出来之后,见盛华和肖子规跌坐在地上,和江叙一样,都是惊魂未定。常胜在一旁亦是满脸黑烟,此刻正扶着一根石柱喘息,见褚秉文也出来了,这才释然地笑了笑。
杜宇因为出去办事而躲过了这一劫。
爆炸声惊动了都护府,现在来救火的士兵已经到了,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他们能做的便只有等了。
等到缓过来,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能处心积虑地算计伤兵营的,必然是鞑子的人,但上次已经把奸细都抓了出来,一个自杀了,一个说自己本是都护府的人。
起初他并不信江叙的话,但她说的消息确实有用,后续都护府的事也没有被泄露,而且她若真是奸细,趁着给他上药的时候完全可以动手。
都护府没有将领,覆灭是迟早的事。
但她没有,也就让他松懈了。
可如今这副场景,他没法不怀疑她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垂眸看着跌坐在自己脚边的江叙,她还是没动。半晌,喉咙里滚出一句:“我没救出他。”
“谁?”褚秉文问道。
这时候她的耳朵已经缓过来了,能听清身边人说的话了。
“那个伤兵,腿被压断那个。”因为在火场待的时间不短,所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爆炸前他还和我嚷嚷着疼呢……”
褚秉文沉默。
他没法接这句话,战场上他见过太多死人,多到他早该麻木,可到了这种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心软。就像他对江叙一样,这种身份不明的人,直接杀了来得最干脆,但他就是不愿意这么做。
不舍到是谈不上,只是觉得若是杀了她,他会后悔。
怪得很,纠结得很。
两人沉默了良久,最终他听见自己说:“是我的错。”
“你说什么?”江叙终于抬起头,眼中泛着泪,只存在于眼中,没有划落丝毫。
褚秉文只看了一眼,只觉得心中莫名地有些酸楚,他见不得她落泪,尤其是她那一双眼睛含着泪看着他的时候,总让他能想起来另一个人。
他有些心烦意乱,最终别开眼睛。“伤兵营的位置,我该想到的。军情泄露不止一次,细作还没清完。”
江叙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江叙在等什么。
等他再说下去,承认他怀疑她有问题。
可他没法开口。
“少将军!”负责救火场的士兵疾步赶来,“查过了,埋火药的是鞑子细作,人死在废墟里,被梁木压住了,没留活口。”
褚秉文收回了情绪,转头问道:“怎么混进来的?”
“字牌是真的,戍边军的阵亡兵卒,名册对得上,人早该死了,有人冒用。”
“冒用了多久?”
“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
那是江叙来都护府之前的事。
他偏头,看见她仍跌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里有血,像是受伤了。
“你回去。”他说,“这里不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