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吟》 第一卷 第1章 问心 隆冬腊月的湖水寒冷刺骨,沈辞吟落水了,端方守礼的夫君赶到立刻跳下去,救起的却不是她,而是他的继母,白氏。 “你猜我们一起落水,他先救的人会是你还是我?” 沈辞吟和白氏一起站在湖边,白氏看着平静的湖面忽的开口。 沈辞吟跟着望向湖面,只见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阳光下透亮,她打小就怕水,不自觉往后退却半步:“婆母这话是何意?” 白氏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意:“这么多次你还看不明白吗?” 沈辞吟攥紧手帕,唇瓣紧抿,想说的话还未出口,白氏便从后面推了她一把,而后也跟着跳了下去。 “救命啊,救命啊~”白氏在水里挣扎着呼救。 沈辞吟一下慌了神,漂浮的碎冰混着湖水灭顶而来,往她眼睛里钻,往她耳蜗里灌,少时溺水的记忆苏醒,吓得她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连声音都发不出一丝。 只能惊慌失措地在水里浮浮沉沉,扑腾起水花四溅。 眼看她就要沉下去时,岸上一道身影飞奔而来,解下身上的大氅,猛地跳进水里。 沈辞吟的眸光一下子点亮,是她的夫君叶君棠。 他终于来了。 沈辞吟松了口气,努力朝叶君棠伸出一只手,方便救她。 叶君棠近在咫尺,下一刻他却越过她的指尖,游向了他的继母白氏,将人捞在怀里。 沈辞吟脑子里一片空白,忍着胸腔的痛苦,“夫君?” 她看着自己的夫君小心翼翼抱着白氏往岸上游去,经过她时他好像说了句什么,但她没听清,不重要了,反正自打侯爷战死,白氏在灵堂上哭晕过去,叶君棠在白氏院子里站了一夜,第二日便要她亲自为白氏衣不解带地侍疾开始,她就要对白氏处处忍让。 一套头面,一幅字画,一方砚台,一颗盆景,哪怕只是一匹布,她的夫君都要先紧着白氏,他的选择里,再也没有她。 好像她当了他的妻子,就欠了白氏的一样。 以往她以为他总要她敬着顺着白氏,是出于一片孝心,亦或只是怜悯白氏年纪轻轻守了寡也不容易,她虽然觉得不舒服却也没有多想,也不想让他夹在婆媳之间难过,一直忍了下来。 到此时此刻,生死攸关,命悬一线,她自己的夫君却仍旧弃她不顾,第一时间先救白氏。 她才终于醒悟,再多的理由,再多的借口,都是她自己替他找好了自欺欺人的,其实是她一直不敢承认,在他心里她本就没有那么重要罢了。 如今认清了现实,她的视线模糊了。 眼前叶君棠的背影也跟着模糊了,但她脑海里他穿着喜服揭开她红盖头的样子却清晰起来。 彼时她是那般的期待与他携手共度一生,是那般的暗自欢喜得遇良人,可四年的时间过去,终究变成了这样。 她的心终于死了。 她闭上了双眼,沉入了水里,不再呼吸。 只感受到有两双手托着她的腰,将她带出了水面,她劫后余生地睁开了眼睛,呛出许多水,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无力地掀起眼睑,冰冷的湖水刺得一双眼睛生疼。 看到身边不知哪里跳出来的两个熟悉水性的婆子,一左一右将她稳住,她乏力地靠在其中一个婆子肩头,然后被她们一起带上了岸。 她的视线落在叶君棠身上,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情绪失控,只是疲惫不堪地睁着双眼。 “白氏体弱,又是长辈,你让着她些。”说罢,他将那件她亲手为他缝制的大氅,温柔地披到了白氏肩上,还为她拢了拢,一丝不苟地系好带子。 又是这样,沈辞吟移开了视线,别开脸去。 已经穿戴整齐了,白氏才不好意思地说道:“给了我,那沈氏怎么办呢?还是给她吧,我没关系的。” 沈辞吟没有看他们,只听见叶君棠清清冷冷的声音随风钻进她耳朵里:“她身体素来康健,一年也生病不了几回,没事的,她是晚辈,敬着长辈是应该的。” 沈辞吟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北风打在她身上,只觉得好冷,透心的冷。 “外头风大,先送她们回去。”叶君棠如是吩咐。 两个婆子点头应是,一人留下来扶沈辞吟,一人去了白氏身边。 “走吧。”沈辞吟的声音有些嘶哑。 说罢,被人扶着转身离开,与在水里不同,上了岸她尽量自己站稳,不给别人添麻烦,可她的双腿已经被冻的麻木,没太大的知觉了。 走出两步差点摔了,还是抓住身边婆子的手臂才稳住自己的身子。 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夫人!” 沈辞吟停下脚步,艰难地回过头,就看见白氏已经软倒在了叶君棠怀里。 旁边的婆子急得团团转。“夫人身子弱,刚才肯定都是硬撑,现在她晕过去了,怎么办?老奴也抱不动啊。” “世子爷,要不您……” 那婆子的话还没说完,沈辞吟对上了叶君棠向她投来的淡淡的目光。 澜园和疏园不在一个方向,身后的白氏怎么回去的,沈辞吟不知道,她只知道平日里走上八百遍也不会觉得累的一段路,今日却感觉格外漫长,好似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然,她和叶君棠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 可她四下望去,却茫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沈辞吟走不动了,稍停下歇会儿,目光落在一口井上。 那口井是她和叶君棠纳采、问名、合八字、换庚帖、纳征、请期之后,迎亲之前家里来人选位置挖的,说以后她在定远侯府里吃的用的哪怕喝的一口水也是咱们国公府的。 当年,她刚过及笄,皇后姑姑悄悄派人给国公府递了话,说皇帝陛下有意在琼林宴上给她和四皇子赐婚。 彼时她被捧在手心里宠坏了,任性得紧,四皇子出身冷宫,阴郁又不受宠,她不想嫁给他。 恰沈家风头极盛,家里已经有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父亲也不想她嫁给任何一位皇子,遂赶紧为她另择良婿。 母亲问她自己的意思,她羞怯一笑,在纸上落下了新科状元叶君棠的名字。 母亲瞧了面色有几分为难。“状元郎自是品貌兼有,但定远侯府实在落魄,全靠他一人撑持门楣,母亲担心你嫁过去会很辛苦。” 她扑在母亲怀里撒娇,母亲才松口。“那也得先问问人家的意思。” 消息很快传回来,说定远侯府那边求之不得,沈辞吟反而有些不安,她亲自去问他:“我不想被逼嫁给皇子,瞧你长得好看,学问也不错,中了个状元,也算与我匹配,我只问你……你当真愿意娶我?” 她到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反应,他袭一身淡色披风站在那里,以清清冷冷的目光盯着她看了许久,看得她不自觉有些心虚,看得她开始自我怀疑贸然来堵他是多么不合时宜,看得她开始反思自己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看得她突然在心底打起退堂鼓。 想说,要不然和他还是算了。 叶君棠却对她拱手施礼:“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端方守礼,风骨天成。 沈辞吟怔了怔,回过神后摸了摸鼻尖:“我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自己可是愿意的?” 说了这话,她垂下眼眸,不敢去看他,心脏却小鹿乱撞似地砰砰砰狂跳。 等了等,等来头顶上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她以为自己寻到了良人,叶君棠会像她父亲对母亲一样,对她爱护有加。 可如今这口井还在,却已物是人非了。 她是叶君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在他眼中却处处不如一个继母重要。 今日她很想问问,到底谁才是他的妻子,可触及到他那冷冷清清的目光,她又觉得不必多此一问了。 他不会回答,只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静默地看着她,把她看得自惭形秽,把她看得觉得是自己心思脏才会把他想得脏! 连身边的婆子看她的眼神亦带上几分怜悯。“要不,老奴背您回去吧?” “不了,今日你已经救了我,一样地全身湿透了,一样的受了冻,我怎么还能让你背我。”沈辞吟站直了身体,继续往澜园的方向走。 有些路必须得靠她自己一个人走完。 就像国公府被抄家流放,她追到城门外去送别,母亲布满伤痕的手为她抹泪时对她说的那样: “阿吟,朝局风云诡谲,不要想着为我们翻案,好好在侯府过日子,我只担心你这心浮气躁的性子要吃亏。怪我从前对你太娇纵,是娘的错,往后你便改了吧。” “此去山高水远,独留你一人在京,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阿吟,回去吧,走好你自己的路,不要回头!” 走好自己的路,不要回头。 那时候,叶君棠陪着她去为父母家人送行,陪着她上了马车回侯府,在马车里他捉着她的手说:“定下心,不要慌,此事不会牵连到你。” 他前后对她的态度没有一丝改变,没有和别人一样用异样的、可怜的、鄙夷的眼光看她。 她天真的以为自己往后余生的路都有他陪着一起走,只可惜才短短三年,这么快就要分道扬镳了。 沈辞吟忍住踉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地走回了澜园,她沐浴在惨白的阳光里,抬头望一眼澄澈的天空,伸出指尖撇掉了从眼角滑落的泪珠。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如娘亲所言,她不会回头。 第一卷 第2章 争药 帘子打起,沈辞吟进了屋,丫鬟瑶枝吓一跳。“小姐,您不是陪疏园那位逛园子吗?怎么浑身都湿透了?” 沈辞吟没有说话。 现在瑶枝还不知晓,但要不了多久,她和白氏一同落水,世子先救白氏的消息就会在府中传开了。 那些下人会如何在背后编排,她已经不愿去多想。 瑶枝迅速去取来一套干爽的衣裙:“小姐,您身上的湿衣裳可得赶紧换下来。” 沈辞吟不急,看一眼身边的婆子。“嬷嬷看着眼生,怎么称呼?” 婆子脸色微变,低下头回道:“老奴姓赵,逃荒来了京城,为一口饭吃才卖身进府没多久。” 沈辞吟微微颔首,让瑶枝带赵嬷嬷下去也换一身,再给她一百两银子拿去和另一个婆子分了,感谢她们救命之恩。 赵嬷嬷千恩万谢,想要留在她身边当差,沈辞吟也应下了。 此间事了,沈辞吟才绕到屏风后面更衣,僵冷的手指没什么知觉,险些解不开衣衫。 等她费好一阵功夫换好出来,瑶枝也回来了,为她递上一盏姜茶:“小姐您先喝了驱驱寒。 奴婢已经要了热水,大夫也去请了,您待会儿只管什么也不想,安安心心沐个浴暖暖身。” 瑶枝的脸色有些隐晦,语气里全是疼惜,该是都已经听说了。 沈辞吟捧着白色薄胎茶碗,衬得纤纤手指都隐隐发青,热辣的姜茶入喉,她也没什么感觉,脸上没有恢复血色,身上也并没有暖和。 瑶枝又将炭盆往她跟前挪近一点。 这时跑腿去请大夫的丫鬟回来了,瑶枝瞧见诧异道:“这么快?让你请的大夫呢?” 丫鬟回禀:“疏园那位好像情况不大好,世子爷已经派人去请了太医,让奴婢不必另外去请大夫了,说太医来了先给那边看了就过来。” 听到叶君棠为了白氏专门让人去请了太医,先给白氏看过,再给她看,沈辞吟盯着炭盆里猩红火光的一双眼睛,像是被那火光灼伤了似的,默默地闭上。 瑶枝将那丫鬟带出去低声吩咐了几句,叫她不要在小姐面前提白氏,然后折返回来:“小姐,热水备好了,先沐浴吧。” 沈辞吟浑身都冷透了,双肩和后背更是僵冷得紧,她整个人泡在浴桶里,尽量让热水漫过脖颈,温温脉脉地一点一点驱散四肢百骸的寒意,麻木的手脚才终于感受到一丝丝暖和。 又把头发也洗了。 待将头发弄干,已经过去一个时辰。 沈辞吟往肺腑里呛了水,又打湿了头发,还浑身湿透地在寒风里走了那么久,身子到底经不住折腾,喉咙很快发痒,扯着帕子轻声咳了起来。 额头也开始发烫,脑仁一抽一抽地疼。 说好的太医,却迟迟还没来。 沈辞吟扫一眼在门口打帘子张望的瑶枝,瑶枝比她还急,她无奈地把瑶枝叫到身旁:“等得如此心焦,莫不如不等了,让人再跑一趟另请高明吧。” “小姐,外头的大夫哪有太医厉害,从前在国公府您哪次生病不是请了太医来看的……”说着说着,瑶枝的声音低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沈辞吟的脸色,暗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辞吟自然知道瑶枝是怕触及她的伤心事,非但不恼,反而拍拍她的手安慰,迁就她的一片好心。“那就再等等吧。” 又等了半个时辰,太医才来。 一起来的还有叶君棠,这倒是出乎沈辞吟的意料,他一言不发站在太医旁边,她则坐在罗汉床上没有去看他,只伸出一截皓腕搁在脉枕上。 太医给号了脉,眉头拧紧,捻了捻花白的胡子:“世子夫人这病症和刚才那位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染了风寒。” 瑶枝心疼不已,想起听到的流言,不禁红了眼眶,见沈辞吟看向她,她又扭过身去不让小姐看出来。 沈辞吟怎会看不出来,安慰道:“不碍事的,风寒而已。” 太医见患者不把风寒当回事,垮下脸:“可不兴这么说,风寒严重了也会要人命的。 你这病症虽说没严重到那种地步,但寒气入体且入了肺腑,若是不及时养好,怕是要落下寒症,从此久咳不愈。 时日久了,寒入子宫,恐还会影响生育。” 这么严重?沈辞吟有些意外。 叶君棠眉头轻蹙,不知在想什么,太医看向他,说道:“叶大人,您让我看的两位病患病症相同,不瞒你说,我这里有一种价值千金的药丸子,是以上百种补药炼制而成,可以药到病除。” 他顿了顿,“但,只有一粒。” “原本是有两粒的,可不巧前两日已经被别人求走了一粒,不然也可两全其美。” “这药炼制起来十分繁琐,再要得等上三年,当然,不吃这药丸子也行,以这病症来看,开个药方子,喝上半年也可痊愈,就是寒症发作起来很是磨人。” 沈辞吟有自己的打算,她准备与叶君棠和离,待开春之后北上与家人团聚,北边苦寒,她自然不想自己落个寒症伤了身子,若这药当真有奇效,那买个身体康健也是极好,遂主动说道:“太医,这药能否卖给我,价格方面您只管开口。” 沈辞吟说话有些有气无力,但诚意十足。 太医正要答应,却被叶君棠拦了下来,看向沈辞吟的眼神还略带几分谴责,好似她争着买药,多不得体似的。 叶君棠将太医叫走,到外面去私下里不知说些什么,再回屋时太医便只向沈辞吟道了声抱歉,并将药丸子交到了叶君棠手上。 沈辞吟便什么都明白了。 太医给叶君棠面子,将药丸子卖给了他。 既然是卖给了他,她便知道没有自己的份儿了。 太医留下药丸子和药方就走了,叶君棠亲自送走太医回来,东西还摆在桌上,沈辞吟没去动,瑶枝倒是蠢蠢欲动想去拿那药丸子,可沈辞吟没让。 不问自取是为贼。 那药丸是叶君棠花一千金买下,本来沈辞吟想自己掏钱买了,可太医是给叶君棠面子来看诊,并不是给她面子,今非昔比,她已经不是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千金了。 叶君棠疏冷的眉轻蹙起,盯着装着药丸子的小盒子踌躇片刻,看向沈辞吟:“这药……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辞吟还是试着为自己争取一下,目光柔婉地看着他。“能给我么?这药能给我么?” 这一次,哪怕他偏着她一次呢? 叶君棠却清清冷冷地看着她。“你怎的这么喜欢争?你就不懂得让一让吗?” 沈辞吟嗤笑一声,笑自己可悲可笑,今日他跳下去先救了白氏,还不足以说明一切么,她在期待些什么,又想试探些什么。 她认清了的,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现在这分不甘心也被磨灭。“罢了,给白氏吧。” 话音落下,她忍不住咳了几声,又吩咐瑶枝去取了药方抓药。 叶君棠微微一怔,看沈辞吟的目光深了深。 只见她端端正正地坐在罗汉床上,肩头微微颤动,但也能看出来她咳得很克制。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褪去往日的红润,不知何时那点子婴儿肥也消掉了,她的皮肤本就白皙细腻,如今在病中更是苍白,衬得那双鸦羽般的长睫愈发浓黑,垂落时在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叫他看不出她的情绪。 平日里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她竟不似从前一般与他吵,与他闹,这么轻易便主动相让,这是他没想到的。“见你这样大度懂事,为人着想,我甚是欣慰。” “你底子好,可白氏身子弱,哪里扛得住半年寒症的折磨。她是长辈,年纪轻轻给我父亲做了继室已经是委屈,我父亲战死沙场,她如今又一个人在侯府孤苦无依,我们理应多照顾她一些,现在你做得很好。” 温润的声音响起,沈辞吟又咳了两声,顾不上去看他,端起手边的茶水饮一口润一润干涩的喉咙,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捧着茶盏的双手竟然微微发抖。 温热的茶水也驱不散她指尖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她放下茶盏,拢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住边几的一角,才能支撑住她的身子。 今日她难得得到他一句甚是欣慰,还夸她做得很好,她该高兴的,却只觉得讽刺。 她不是大度,只是已经从他的态度里自取其辱,难不成还要闹得更难看么,她没那力气了。 “这半年的时间你好好养着,你放心,这段时间你若寒症发作我一定会陪着你的。”叶君棠看着沈辞吟,仿佛郑重其事地许下承诺。 仿佛清冷的月光,终于肯照耀在她的身上。 君子重诺,叶君棠许下的事,向来会办到,但那是对别人,在她这里,偏偏并不一定。 当然,沈辞吟也没有要与他再纠缠半年之久的打算,今日落了水,身子乏得很,她没那精力与他商谈和离之事,等喝几天药,打起了精神,她就准备和他摊牌。 她太想念娘亲,想念父亲,想念兄长、弟弟妹妹们了。 她要和叶君棠和离,等开了春路好走了,就带着嫁妆财帛,雇一队可靠的镖师护送她去流放之地与家人团聚。 那个在巷子里堵了他,问他是不是自己愿意娶她,为他轻飘飘一个字而脸红心跳的少女,终于在今日落进冰湖里淹死了。 第一卷 第3章 传玉 沈辞吟还记得这块暖玉。 定远侯府传家之物,老夫人传给侯夫人,侯夫人传给少夫人,一代一代薪火相传,属于身份的象征。 叶君棠的母亲去得早,这块传家玉本应在她进门后、临危受命执掌中馈之时就该传到她手上了,但不知为何她一直没看到东西。 直到侯爷出征前夕,如交代后事一般叮嘱了她几句,她才得知这块玉竟一直在叶君棠手里。 叶君棠说他只是暂时代为保管,他父亲迎娶了继室,长幼有序,那这玉理应先传给白氏,等哪一日她得到了白氏的认可,方能再传给她。 侯爷懒得为家务事头疼,不曾为她说句公道话。 白氏隔岸观火,让叶君棠继续保管,说什么时候他觉得该给她了再给她。 叶君棠宁愿把暖玉束之高阁,也不愿意早早传给她。 那时国公府依旧屹立在世家大族之巅,她有足够的底气与他闹了一场。 得到的是他长达一个月的冷落,他不与她说话,不与她同席,甚至见上一面也难。 等她受不了主动低了头,他才肯对她说一句:“你这般娇纵任性,无理取闹,如何承担得起侯府的责任,何时你能像白氏一样识大体,我何时再交到你手上。” 他不让人送来,她都快忘记还有这么个东西。 其实她在意的何尝是一块玉,那时的她想要什么样价值连城的美玉得不到? 备受煎熬地与他闹一个月,不过是恼他太偏心罢了。 明明她才是他的妻子,为何他对她没有一点点的偏爱和看重。 自那以后,她在侯府的威望大跌,下人仆从都是拜高踩低、见人下菜碟的,瞧她不得世子撑腰,没有家传宝玉便是没有得到认可,虽然掌着偌大的侯府却名不正言不顺。 管起家来,处处不能顺心。 后来国公府被抄,她家道败落,更是雪上加霜。 她一度想要撂挑子,却又无人可代替她执掌中馈,只能硬撑着走下去。 叶君棠永远无法想象,这几年来她替他打理着侯府,背地里付出了多少艰辛。 她分明和他一样肩上担着侯府的担子,可他偏生看不见。 现在他倒是肯给了。 可她已经不需要了。 沈辞吟对这块玉失去兴趣,只看一眼就让瑶枝给仔细收起来,且放到妆奁里存着。 她也替他保管几日,等和离那一日,再一并还给他。 以后这块玉会传到谁的手里,总归是和她没有一点关系了。 这么想着,竟感觉卸下担子,自己肩头一松。 沈辞吟躺进床榻,紧了紧衾被,断断续续咳了一宿才终于得以安眠。 第二日起身比平日晚了些,仍觉得头重脚轻,梳洗穿戴好,天色已经大亮,外头北风又紧,随风刮起来一层细细的雪沫。 这个时辰,叶君棠应该已经点卯,昨儿个他休沐,他从澜园离开后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昨夜是歇在何处,她一概不知。 放在过去,她还会着人去打听打听,现在不必劳这个神了。 用过早膳喝了药,她坐在罗汉床上,仔细地翻阅起账本,时不时停下来咳几声。 要她躺在病榻上缠绵,她是躺不住的。 屋子里炭火烧得旺,但她并没有多暖和,往双腿上盖了件素色的披风。 侯夫人去世之后,侯老夫人搬去寺里吃斋念佛,侯府中馈许多年都是交给二房代为打理,二房夫人不善经营又不愿自掏腰包填窟窿,在她进门后的第二日就迫不及待地把烫手山芋移交给了她。 打她掌家以来,每个月月末要看几日账本,已经是惯例。 不过她眼下看的却不是侯府的开销,而是自己嫁妆铺子的账目。 四年前她嫁入定远侯府时,国公府依旧风光,她的嫁妆有一百六十六台之多,陪嫁的金银大几十万两,还有庄子、铺子、良田。 虽说三年前沈家突然蒙难,国公府被抄,全家流放,为了家人在路上好过些,她四处求人上下打点耗资巨甚,金银和好变卖的珠宝首饰没剩多少了,但庄子铺子她经营得当也还有些收益。 这些收益大多数用在了维持侯府日常开销上。 她打算先盘一盘,盘清楚了才好和离。 还有从她嫁妆里取用的家具器物摆件,分散在了侯府各处,也需核对清楚,便于收回来带走。 该她的一分不能少,不该她的她一厘也不会多拿。 不是她锱铢必较,而是来日去了北地和家人一起生活,需要大笔的银子打点关系、重新置办家什,处处都要花钱,她不能在这时候装大方。 整理到一半时,外头热闹起来,是二房那边派了个婆子过来,该是听闻今日她落水的事,送了些东西过来探望,那婆子能说会道,嗓门也大,沈辞吟在屋内都听见了。 不过,那婆子没有逗留太久,东西送到寒暄几句就走了。 侯老夫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早已外嫁当宗妇,两个儿子一个袭了爵却为国捐躯,另一个不成器甘当富贵闲人,全靠大房养着。 如今二房会派人送东西来,大抵还是看在她掌家的份儿上,礼尚往来,过去这种情况,她还的礼只多不少。 瑶枝替她道了谢,收下了,打起帘子将东西拿进来。 沈辞吟扫了一眼,是些普通的补品,算不得很好,但也没有特别次,就是寻常小门小户能用上的成色,放在过去国公府的丫鬟婆子吃的也会比这个稍好一些。 但今非昔比了,左右都是一份心意,沈辞吟也没嫌弃,让瑶枝都放入她的私库存着,到时候一并带到北地去,给家人补补身子也好。 整理完账册,沈辞吟拿开腿上的披风,扶着小几的一角站起身松动松动筋骨,咳了几声,在屋里闷久了,有些难受。 她让瑶枝将窗户支了起来,透透气。 窗外飘着细雪,随风而舞,她许久没有静下心来好好赏一次雪了,昨日踏雪寻梅,也不是她自己的意愿,她本不愿意陪白氏,可叶君棠以冷清的声线质问她:“赏雪寻梅乃一桩雅事,长辈诚心邀你,你为何不去? 白氏不仅识大体知进退,还知风雅有才情,你多与她相处,耳濡目染,自然能从她身上学到几分。” 叶君棠要她的妻子,去学别人。 可她沈辞吟就是沈辞吟,终究是学不来。 沈辞吟的视线静静地落在飞雪上,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循声朝着那个方向望去,看见白氏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进了澜园。 她一下子有些意兴阑珊了。 不想应付白氏,遂让瑶枝关上窗户,且去把人打发回去。 然而白氏哪里是那么好打发的。 第一卷 第4章 交锋 瑶枝跟她说世子夫人身子抱恙不便见客,有什么事有什么话可以让她转达,可那白氏却不走,非但不走,还站在风雪里苦苦等着。 连瑶枝都气得身子发紧,她快速掀起帘子进屋,沈辞吟便听她愤愤然说道:“小姐,白氏赖在院子里不走,我看她是存心的吧,外头又是风又是雪的,她得了药丸子养好了身子就这么糟践。万一又冻坏了,世子爷搞不好要来怪罪!” 沈辞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罢了,请她进来吧。” 帘子被打起,白氏施施然进了屋,沈辞吟抬眼看她,只见她披着一件暖色的披风,领口处密密的一圈绒毛,眉清目秀,面色红润。 一同落的水,可她的气色看起来比沈辞吟好太多。 那一粒药丸子的药力果然立竿见影。 她的披风上沾了点点雪屑,更衬得她一头盘起云髻的乌发黑亮,年轻娇柔的一张脸,楚楚动人。 瞧着白氏的这张脸,沈辞吟这才恍然想起白氏说是长辈,其实只比她大了一个月而已。 白氏走到沈辞吟面前,将怀里的东西示人:“我来把世子的大氅还回来。” 沈辞吟扫一眼那件大氅,心知白氏是来落井下石的,忍不住咳了两声,轻描淡写道:“你不必亲自跑一趟的,左不过已经脏了,也是要丢的。” 她姿态从容地坐回罗汉床上,复又往腿上拢了件披风,让瑶枝把大氅接过来,又吩咐给白氏上茶。 她一袭烟青色衣裙端坐在那里,穿得比旁人厚实一些,却并不显得臃肿,每一颗扣子、每一缕头发都精心打理妥帖,看起来规矩整齐,翠玉的头面样式虽然是几年前的,瞧着简单却又极贵重。 见沈辞吟如此沉得住气,白氏不由得看向她的眼睛。 她不得不承认沈辞吟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澄澈干净,不染五毒。 从前她最喜欢在这双眼睛里看到委屈、失落、憋屈和愤怒。 现在却只有一汪平静,这样的异常令她微微一愣。 被自己的夫君一次又一次地舍弃,她难道不应该感到窒息和绝望? 至少也该像从前一样充满愤懑不平,却又不得不隐忍下来才对。 白氏跟着坐到罗汉床的另一头,看沈辞吟的眼神带上几分怀疑,怀疑她的平静都是装的,她不可能不在乎。 思及此,她眼眸里流转着一丝胜利者的傲慢与对失败者的轻蔑。 说:“别装了,昨日我们同时落水,世子却先救了我,给我披了他的大氅,还将唯一的一粒药丸给了我,你心里其实很难过吧?” “这下,你看清楚世子心里最在乎的人是谁了吗?” 沈辞吟静静看着白氏,白氏为了向她证明叶君棠心里最看重的是谁,竟不惜推人落水,自己也跳下去,真是个疯子。 沈辞吟咳了两声,纠正:“我不是同你一起落水,我是被你推下去的。” 白氏有恃无恐,声音却温柔得像刀子。“那又如何,就算你告诉了世子,你说他会相信吗?” 沈辞吟被推进水里,落得一身寒,可她若是告诉叶君棠自己是被白氏推下去的,他会信吗? 他不会。 这一点她和白氏都清楚。 沈辞吟没有说话。 白氏抬手轻拢鬓边盘起的头发,语气依旧:“不过,你也别怪世子这般偏向我,他也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罢了。” “你该知道,他向来如此,见不得我受一点伤害受一点委屈,我想要的,他必会倾尽全力替我寻来。我稍有不如意的,就算仅仅是一点点小事,他也会放在心上。” “在他心里谁更重要,当然就先救谁,这是人之常情。” 被偏爱的总是这般有恃无恐。 仿若她才是与叶君棠百般恩爱的妻子,而她沈辞吟算什么东西。 白氏盯着沈辞吟。 当年若非沈辞吟横插一脚,世子夫人本应该是她。 若沈辞吟识相一点,就该自请下堂去,不要留在侯府碍人眼。 瑶枝端茶进来,听了一耳朵,气得毫不客气地将茶盏重重放到白氏面前,盖子撞得叮咚响。 她想当场骂人,但又顾忌自己骂了人最后害小姐背锅,只能生着闷气出了门,在外头扯着袖子抹眼泪。 她单知道小姐和白氏一起落了水,世子爷先救了白氏,还把救命的药先紧着白氏吃,却不知道分明就是白氏将小姐推下水去的。 若是国公府还在,小姐金尊玉贵的身子,昔日连皇后娘娘都是当眼珠子疼的,哪儿轮得到这些黑心肝儿的这般作践。 她替自家小姐感到不值,感到委屈! 白氏也不恼,看向沈辞吟的眼神却充满隐秘的期待,她希望看到沈辞吟像她身边的丫鬟一样崩溃,撕下平静的伪装,露出那个狼狈的、可怜的、被逼疯的真面目! 沈辞吟却并没有如她所愿,望一眼瑶枝离去的背影,有些担心,但很快瑶枝又回来了,擦干了泪痕,还为她拿回来一个暖手炉,守在她身边。 抱着暖手炉,沈辞吟心下感动,若今日再任由白氏这么欺负下去,身边的人也跟着受委屈。 她咳一声,旋即优雅地端起茶盏,垂眸抿了口热茶润润喉,又从容地放回原处,一派沉静、淡定。 “可不是人之常情么,百善孝为先,我的夫君一向是这么孝顺的。 你是侯爷生前迎进门的继室,是世子的继母,侯爷不在了,世子先入水救你是应该的。 我和世子夫妻一体,孝敬你也是应该的,不然我为何主动把那药丸子让给你。 说来说去,都不过是我们夫妻二人一片孝心罢了。” 白氏怔了怔,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是来看沈辞吟笑话的,可不是来听她秀她和世子夫妻一体同心的:“你已经输了,浑身上下也就剩这张嘴最硬了。 我要是你,看清了世子的心,就该有点骨气,自请下堂去,从此离开侯府,还能留一些体面。” 沈辞吟当然要离开叶君棠离开侯府,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她此时为何要让白氏如意,只说:“你千方百计地想证明在我夫君心里你比我重要,是,我输了,可你……难道就赢了吗? 别忘了你和他的身份,你是他的继母,你们永远见不得光。” 轻飘飘一句话,却四两拨千斤地戳中了白氏的肺管子。 白氏想诛沈辞吟的心,反被掏了心窝子。 白氏立即变了脸色,温柔的假面仿佛一瞬间被撕开,露出狰狞的面孔,她以仿佛淬了毒一样的目光盯着沈辞吟。 “沈辞吟,你别得意,只要有我在一天,你永远要被我压一头,你不仅要敬着我、养着我、孝顺我,还要眼睁睁看着你的夫君事事心疼我、偏向我、袒护我!” 眼见白氏破防成这样,沈辞吟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不与她吵,也不与她争,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白氏说的那些,她已经不在乎。 从罗汉床上起身,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咳了两声,轻声细语道:“说完了吗?说完了可以走了,我身子不适,恕不相送。” 第一卷 第5章 讽刺 白氏一走,沈辞吟终于又可以清静,眼看又到晌午,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给她端上来,散发着浓郁的药味儿,满屋子都熏着,闻着就苦,喝着更苦。 想到这种苦东西,她要连着喝半年,不禁皱紧了眉头。 “瑶枝,前一阵制的那些蜜饯儿可还有?” 瑶枝摇摇头。“小姐,若是有奴婢早就给您备下了,您亲手制的那些蜜饯儿,前段时间世子爷生病,次次给他送药,您都给他备着,全都给了,眼下是没了。” 沈辞吟这才想起这一茬,结果她后来才知道她给叶君棠准备的那些蜜饯儿,他也没吃,全都赏给了身边的小厮吃掉了。 想来也是她活该,管叶君棠喝药苦不苦,全都给了别人,现在倒好,自己想吃却没了。 沈辞吟只能捏着鼻子把药喝下去。 喝了药,倦倦地午睡一会儿,本来没打算睡很久,想着小憩半个时辰,再起来把侯府的账册也整理好,和离时也好移交出去。 可到底是在病中,身体和精神都十分倦怠,上午强打着精神看了自己嫁妆铺子的账本,已经是极限,这一睡便是半日。 等她醒时,业已华灯初上,天色黑沉沉的,外头的雪越下越大。 叶君棠下值未归,以往这么大的雪,她舍不得他受一点寒,已经派人拿着暖手炉、大氅和伞去接他了,再不济也会派人去门房那里问问怎么还没回来,可有向家里递消息。 如今,她一律不闻不问,她的夫君不在乎她冷不冷,寒不寒,那她还关心他做什么,反正已经过不下去了。 她让摆了饭,叶君棠回来时便瞧见她已经吃上了。 沈辞吟向他投去淡淡的目光,没有像过去那般起身迎一迎,替他解披风,再心疼地暖暖手,她只是坐在原地,垂下眼眸,继续吃自己的。 叶君棠疏冷的眉眼一凝,自己解下披风挂上,澜园伺候的丫鬟端了热水给他净手,见他坐到沈辞吟对面,又给他添上碗筷。 沈辞吟微微怔了怔,倒是没想到他还没吃。 不过,他吃没吃,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叶君棠瞧着一桌子的菜几乎没有自己爱吃的,清清冷冷的视线便落在沈辞吟身上,以前她总想着等他一起用膳,但等到他回来,他大多数时候已经吃过了,他遂让她不必等他。 可饶是如此,她也一直有等的。 眼下当真没有等他了,他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一闪而逝,快到他自己也没抓着。 叶君棠没有说话,沈辞吟也没有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已经出去了,只剩下两位主子在细嚼慢咽。 叶君棠几乎能听到外头簌簌的落雪声,饭桌上这样的安静,令他感到一丝诡异,他下意识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因为沈辞吟在他面前,从不这样安静,她总是嘘寒问暖,明明知道外头天寒地冻,仍是要找话问他冷不冷,总让他尝尝这个,尝尝那个,亦或问京城里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总要他提醒一句“食不言寝不语”,她才会安静下来。 他忍不住又看向沈辞吟,只见她吃相极为优雅,面色却苍白,忽然微微蹙了蹙眉,便拿了帕子,背过身去咳了起来。 沈辞吟咳了好几下,抚了抚咳得已经发疼的喉咙,还不知道要咳多久才能见好。 瞧见桌上有冰糖雪梨银耳汤,她准备勺一些,却见一只修长的手落在她旁边,她侧过头,看到叶君棠。 他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身边,留下一个捆好的油纸包,又坐回了对面。 “下值路上瞧见有人卖蜜饯,便顺手买了些。” 叶君棠居然给她买了蜜饯。 沈辞吟的目光落在纸包上,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有瑶枝的声音,不知道她是与谁起了争执。 她正打算把人喊进来问问,却见帘子被从外头掀开,一个疏园的丫鬟提着食盒闯了进来。 瑶枝生气地跟在后面,脸上有一道红痕。 沈辞吟的视线落在那道红痕上,瑶枝赶紧抬手遮住半边脸,该是不想让她担心。 沈辞吟心思一转便明白了,白氏那边的人跑来澜园,瑶枝不想她和叶君棠被打扰,便将人拦在外头,与那丫鬟起了冲突。 那丫鬟竟挠花了瑶枝的脸。 “好没规矩的丫鬟,我这里也是你随便闯的?”沈辞吟沉下脸。 那丫鬟却面向叶君棠求饶,并解释道:“世子爷恕罪,奴婢是奉了夫人的意思,给世子夫人送养生汤来了,并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用膳。” “我们夫人挂念着世子夫人的身子,亲自熬了一下午,特意命奴婢送来。” 叶君棠闻言,对那丫鬟说道:“既然是继母一片心意,若是罚了你也不妥,下次注意点。” 沈辞吟见他轻轻揭过,讥诮地勾了勾唇,也是,偌大的侯府,只有她需要守规矩,其他人是不必的,是情有可原的。 从前遇到这样的情况,她心里总会被刺痛,因为整个侯府好像他唯有对她格外苛刻。 但现在她心里毫无波澜,唯觉得讽刺。 尤其是叶君棠对丫鬟说完,又看向她,让她对下人不必太过苛责时,她连话都不想和他说了。 沈辞吟嗓子一阵发痒,她忍了咳,给自己个儿勺了半碗银耳汤,这个润喉还稍好些,纤白的手指捏着一柄调羹轻轻搅动。 那丫鬟从食盒里取出一碗鸡汤来呈上。 沈辞吟看也不看一眼。 叶君棠看她兀自喝着银耳汤,完全没有要碰那碗鸡汤的意思,拧了拧眉,看向那丫鬟,伸手将那碗鸡汤接了过来,放到沈辞吟跟前,又用那种清冷的目光看着她。 “你多少用一些。” 沈辞吟看了叶君棠一眼,他总是用这种眼神看她,清冷,疏淡,尤其是涉及到白氏,更是带着几分责怪。 好似她不碰不喝这碗鸡汤,便是多不懂事一样。 也是,无论她做什么,无论她有多么大的改变,在他眼里她仍旧是过去那个娇纵任性、无理取闹的沈辞吟,从未有过长进。 “不必了,带回去让婆母自己喝吧。”沈辞吟迎上他的目光,也学他用一种冷淡的疏离的目光看着他。 叶君棠一怔。 第一卷 第6章 责备 “长辈赐,不可辞,哪有再送回去的道理?”叶君棠的语气非常不赞同。 沈辞吟放下手中没喝完的银耳羹。“那劳烦世子喝了吧。” 叶君棠从没见过沈辞吟会用刚才那样冷的眼神看他,她说话时语气里的不耐,差点让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还有,她向来是唤他夫君的,怎的突然叫他世子,这般疏离。 叶君棠瞧了她许久,又扫一眼那碗金黄色的鸡汤,上头漂浮着一些油珠,他不喜油荤,可鸡汤滋补,对沈辞吟大有裨益。 “胡闹,这是继母专门为你熬的,昨日那药丸子给了她,她已经是愧疚难安,如今你若不领情,岂不又要让她多想?” 说到底还是为了白氏着想,难为叶君棠还要打着长辈赐不可辞的幌子,沈辞吟却不再看他,视线落在送鸡汤的丫鬟身上。 “你回去复命时,就与婆母说鸡汤我已经喝了,多谢她一番好意。” 这般总该两全了吧。 沈辞吟自认已经顾及到所有人。 她拿起帕子擦了嘴,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要喝鸡汤的打算。 “你平日里便是这般阳奉阴违糊弄人,肆意糟践他人心意的?” 叶君棠冷着脸,周身的气息也冷了下来,他看沈辞吟的眼神满是失望。 他以为沈辞吟只是脾气娇纵了些,遇到白氏的事情总是爱拈酸吃醋,斤斤计较,却不想她竟当着人一套,背后又是一套。 这鸡汤明明没喝,却要骗别人喝了。 他能忍受自己的妻子娇纵一点,哪怕没那么识大体,他也可以慢慢教她纠正她,却不能容忍她竟这般虚伪。 这话说得比之前的都重,加上他责备的语气,沈辞吟不禁看向他,却不知道她到底哪里惹了叶君棠不快,他的脸色垮下来,眉眼间尽是不虞的气息。 她也不明白他到底想怎样,左右都是她的不是,难道非要她违背自己的意愿,顺从地喝下那碗白氏送来的、令她作呕的鸡汤才算完? 沈辞吟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丫鬟却插了句嘴:“奴婢不敢欺骗夫人,世子夫人您还是喝两口吧,今儿个上午夫人从澜园回去,郁郁寡欢,到现在还是水米未进,若是知道您不领情,怕是以为您还恼着她。” 说着,还噗通跪了下去,求叶君棠:“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劝,世子爷您读书多,学问好,求您去开解开解吧。” 沈辞吟知道,这是图穷匕见了。 可偏生叶君棠看不破白氏的算计,只当她温柔善良识大体,还弱小可怜孤苦无依。 看着叶君棠离席而去的背影,沈辞吟嘴里冰糖雪梨银耳汤的甜味也消失了,罢了,罢了,她站起身让人把一桌的残羹冷炙都收拾干净。 她则叫来瑶枝,捧着瑶枝的脸,替她上药。 “小姐,奴婢就知道白氏叫人送汤是不安好心,可恨那小蹄子指甲留得长,挠了我一下,叫我没拦住。”瑶枝恨恨地说道。 沈辞吟掀起眼睑,静静地看她一会儿,叹息一声,叮嘱道:“下次遇到这样的事,不必拦了,随她们去吧,顾惜好自个儿才是要紧。” 她已下定决心和离,除了自己的嫁妆要争回来带走,其它真的没必要了,白氏要争要抢要闹幺蛾子都是她的事,她已经一身伤地从战场上退下来。 想到和离之后,自己要离开京城北上,流放之地苦寒无比,瑶枝这般护着她,实在不好连累瑶枝跟着一起去受罪。 便问:“瑶枝,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可有想过嫁人?” 瑶枝瞪圆了眼睛,呆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问:“小姐,你怎么突然这么问?难道是奴婢太没用,您不要奴婢了?” “不是,瑶枝怎么会没用呢,就是觉得我的好瑶枝也长大了,若是你想嫁人,也到年纪了,我给你说个好人家,当正室娘子。”沈辞吟微笑。 瑶枝努了努嘴。“奴婢不想嫁人,嫁人有什么好的,不仅要伺候男人,还要伺候男人的一大家子人。 奴婢还不如好好伺候小姐你一个呢,至少小姐不会拿气给我受,还这么疼我。 奴婢就一辈子跟着小姐,小姐到哪里奴婢就跟到哪里。” 世子爷算是外头人眼中一等一的好男人了吧,可他的心从来不曾偏向自己的妻子。 国公府还风光的时候,小姐有娘家撑腰,倒相安无事,国公府倒了之后,明面上世子爷对小姐一如既往,可小姐在侯府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她才不要嫁人。 沈辞吟怔了怔,没想到瑶枝这丫头想得这么通透。 罢了,这世间留给女子能走的路不多,但也绝非仅仅只有嫁人这一条,那到时候给瑶枝留一间生意好的铺子,让她在京城里也能有一份营生。 做好这样的打算,她晚上要喝的药又给端到跟前来,瑶枝才擦完药,端药的是落水救她的赵嬷嬷。 沈辞吟瞧见了,问她可还习惯。 赵嬷嬷露出一脸叫人觉得亲近的淳朴笑容,说没哪里不习惯的。 沈辞吟安下心,喝药时想起叶君棠买回来的蜜饯,终究是扫一眼便作罢,连捆好的麻绳也没拆开。 因着下午睡得久,夜里迟迟也不困,闲着也是闲着,下午没看成的侯府账本便搬到跟前来,沈辞吟细细地翻着。 屋里的炭火烧得旺,烛火拨得亮堂,门窗紧闭着,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一室安静,沈辞吟很早以前是喜欢热闹的,可现在也喜欢上了安静。 越是安静,越是显得偶尔响起的咳声大了些。 到夜里,她咳得比白日里还厉害,沈辞吟喉咙实在难受,饮了润喉茶,拿着帕子捂着嘴,忍了又忍。 账本看完一半,她准备歇下明天再看时,不曾想叶君棠去而复返,又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寒气,像是在外头淬了冰雪,但沈辞吟一眼便看出来,与天气无关,该是白氏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 沈辞吟不想理会,兀自将合上的账本又翻开,原打算明天再看的又继续,她其实没什么心情,也看不进去,只是想假装自己很忙。 她这么做的时候,侧身对着叶君棠。 叶君棠走向她,她也没转过身来。 只听得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今日继母亲自来探望你,你不仅将她拒之门外,让她在风雪里苦等,还将她轰了出去?” “原以为你知轻重识大体了,不曾想都是我自作多情,我昨日将传家玉佩交给你,是想让你管理好侯府,不是让你在长辈面前拿架子,摆当家主母的谱的。” “你还有没有一点身为晚辈该有的样子?” “明日你去一趟疏园,向继母请安道歉。” 听了叶君棠一席话,沈辞吟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深呼吸一口,转过身面向他,忍无可忍地问道:“我何错之有,为何要向她道歉?” 第一卷 第7章 和离 “我和白氏一起落水,世子你先救了她,我没哭没闹没有一句怨言,是我的错?” “太医来看诊,可药到病除的神药只有一粒,我主动让与白氏,不叫你为难,是我的错?” “我身体抱恙,不便见客,白氏上门来,我让人客客气气请她回去,她自己不走,是我的错?” “白氏回去郁郁寡欢,不思饮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枉费那价值千金的好药,是我的错?” “我染了风寒,身子头重脚轻,再喝鸡汤会闭寒,怕白氏多心让丫鬟回去告诉她我已经喝了,是我的错?” “是不是我做什么,不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错?” 沈辞吟盯着叶君棠的眼睛,平静地诘问。 沈辞吟从始至终,只做错了一件事而已,她就不该嫁给他! 叶君棠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不知那鸡汤会闭寒,对她身体有害,他沉默地看着她半晌,好似才意识到什么,清清冷冷地问了句:“你心中对我有怨?” 沈辞吟微微仰起头,沉静的眼神看着他,原本是怨的,现在连怨也没有了,只有攒够的失望,和放下一切的释然。 她问他那么多,不是想抱怨什么,只是让他明白,她沈辞吟没有错,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没有回答,叶君棠只当她默认了。“昨日我不是向你解释过了,白氏她是长辈……” 这番说辞,沈辞吟不想听下去,打断他:“如果我说,我是被白氏推下水的呢。” 叶君棠一顿,拧紧了眉,却道:“休要胡言,继母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她同我说过了,是她不小心落水,你伸手去救她,连累你也落进水里。” “为此,她才悔愧不已,心里始终难安。” “我先救了她,那药也给了她,却叫她的心理负担越来越重,今日她来看你,本是想好好照顾你的,谁知被你挡在外面,她却仍没有往心里去,还亲自给你熬鸡汤。” “阿吟,你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京城,有这样的长辈疼你,你该感到高兴。” 叶君棠走过去,想捉沈辞吟的手,沈辞吟却躲开了,果然他是不信的,一个字也不信的。 她又何须说出来,自讨没趣。 他说有白氏这样的长辈疼她,她该高兴?呵,她可没有这种恬不知耻的长辈。 见沈辞吟躲开,叶君棠脸上为她好的表情冷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冷淡,俨然是觉得对方不知好歹。 “即便你没有错,可继母心里过意不去,你明日还是去向她请个安,哄一哄,让她舒心为宜。” “你是当家主母,让家宅安宁是你的分内,大度些。” 沈辞吟忽然不想等身子养好一些,此时此刻,她就想告诉他,不必让她去哄谁高兴了,不必让她当什么当家主母了,和离吧,她不伺候了。 “世子,我们……”可她刚张开嘴,身子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咳前所未有的厉害,叫她眼泪都咳出来。 瑶枝立即进来给她端茶倒水,顺着背。 叶君棠眼里有几分动容,讷讷地想要上前去关心她,却被忙忙碌碌的瑶枝挡在外面。 瑶枝心疼自家小姐,对叶君棠说道:“世子爷您有什么话、有什么要求还是等小姐身子好些了再说吧。” “我家小姐什么时候有不应你的。” 瑶枝说的也是,叶君棠深深地看一眼沈辞吟,留下一句照顾好她,便打了帘子出去。 走到门外,外头风雪依旧,他回身望着窗户上映出来的人影和亮光,滚动一下喉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又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待叶君棠走了,沈辞吟也不咳了,喝下些温水润喉,身子难受得紧,病恹恹地靠在瑶枝身上,等缓过劲来,她让瑶枝去拿笔墨纸砚。 “小姐,这么晚了,您还要写什么?您身子不舒服,早些休息吧。”瑶枝关心道。 沈辞吟没心思解释,摇了摇头。“且去拿来吧。” 瑶枝很快取来笔墨,沈辞吟坐在罗汉床上,将宣纸摊在小几上,提笔蘸墨写下了和离书。 瑶枝在旁边研磨,她自小跟着沈辞吟也是识字的,瞧见和离书几个字,脸色变了变,小姐竟然要和离? 小姐明明那么喜欢世子,当年可是拒婚皇子,再嫁入侯府的,小姐还亲自去问过世子的意思,没想到最终也走到了这一步。 但瑶枝并不觉得可惜,要说落魄,侯府比国公府更早落魄呢,小姐嫁入侯府,短短一年时间便借了国公府的势助世子平步青云,助侯府荣耀门楣,可小姐得到了什么? 白氏那个贱人磋磨小姐,世子爷却不护着她。 和离了也好,小姐不过是脱离苦海罢了。 瑶枝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红了眼眶。 沈辞吟瞧见,轻声道:“事到如今,不必为我伤心。” “不,小姐,奴婢是为您感到高兴。”瑶枝吸了吸鼻子,想到什么,又担忧地说道,“可是小姐您的那些嫁妆怎么办?” “自然是算清楚,该拿回来的都拿回来。”沈辞吟说着,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满是坚定。 今夜是不想折腾了,沈辞吟写好和离书便收拾了就寝,夜里仍是容易咳醒,醒了想喝口水,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盏热水便已经递到了眼前。 “小姐,可是要喝水?” 沈辞吟没想到为她守夜的是赵嬷嬷,赵嬷嬷脸上依然带着淳朴的笑容,她接过热水润了润喉。“怎的是你守夜?” 赵嬷嬷:“老奴现在是小姐的人了,又得了小姐的厚赏,也想为小姐尽一份心力,您放心睡,老奴守着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老奴便是。” 沈辞吟本来对赵嬷嬷存了几分疑心的,毕竟那日怎会那般巧合,刚好就有会水性的婆子将她救上岸,但眼下见赵嬷嬷情真意切,却不想去深究了。 再说,她如今也没什么可让旁人图谋的了。 思及此,沈辞吟便又睡下,第二日像往常一样醒得也早,她第一时间让人去打听叶君棠在哪儿,她想和他谈一谈和离的事情。 可打听的丫鬟回来说,叶君棠竟然已经出门了。 沈辞吟想到昨晚的不愉快,大抵他又开始用他的方式冷落她惩罚她了,就像从前那样,非逼得她主动低头才算完。 但这一次她不会低头,也不会回头。 沈辞吟手里捏着和离书,薄薄的一张纸,心思一转,罢了,也并非一定要面对面,将这和离书放到他书房,他瞧见了自然也就懂了。 第一卷 第8章 嫁妆 今儿个雪霁天青,沈辞吟裹着厚厚的披风,带着瑶枝一起去叶君棠的书房。 他的书房不在澜园,是单独的一处院子,什么都齐全,从前是侯爷在用,侯爷去世之后,理所当然的便是他继续用。 叶君棠没有歇在澜园时,大多数情况便在书房过夜。 说来也好笑,她身为他的妻子,却不得随意进出。 饶是如此,她从前也经常往书房这院子里跑,有时候是白天来送茶水送点心,有时候是夜里送燕窝送补汤,但其实她自己心里很清楚,送东西都是幌子,她是要防着别的女人往他书房里钻。 防一段时间之后,她发现叶君棠的确是正人君子,他的书房里没有别的女人,他不让她随意进出,别人也一样不可以。 可就在她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才发现白氏是唯一的例外。 因此,每每得到消息白氏去了书房,她必然也会去书房外守着,有时候甚至是夜里。 有一次,她看见他们落在窗户上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她发疯了似地冲进去,却反被叶君棠斥责说她没规矩,不成体统,不像样子。 她质问他们在干什么,白氏说只是一只小飞虫撞进了她眼睛里,世子在帮她弄出来。 当时她被叶君棠说得自惭形秽,当真觉得是自己疑心生暗鬼,现在回想起来,沈辞吟觉得自己真傻。 停在叶君棠的书房门口,沈辞吟收回思绪,她正要推门,叶君棠安排负责看守书房的小厮急急阻止了她。 “少夫人,您该知道规矩,世子爷的书房不能随便进的。” 沈辞吟掀起眼睑,淡淡地睨着他。“我进去一趟,给他留点东西,旁的不动他的。” 小厮:“小的也是按世子爷的吩咐办事,少夫人您别为难小的。” 那小厮仗着是叶君棠的人,每次沈辞吟来,嘴上说得总是好听,但其实从不把她放在眼里。 瑶枝看不下去,撸起袖子骂道:“我家小姐送给世子爷的吃食,多少好东西最后都赏了你,现在就进去一下,你还敢拦着。” 瑶枝想着反正小姐打算和离,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作势就要上去开撕。 沈辞吟拉住了她,动动嘴皮子就罢了,真与小厮动起手,瑶枝一个女子总是要吃亏些,她冷冷地看着小厮:“既然你是按世子的吩咐办事,想来你的月钱也不必经我的手了,你且让世子单独给你开支吧。” 几年过去,侯府的下人们大抵都忘了,在她沈辞吟嫁来侯府之前都过的是什么日子,该是时候让他们好好回忆回忆了。 老虎不发威,还只当她是只病猫呢。 小厮一听,那还了得。 虽说世子夫人不得世子爷的宠,可她管家还是有一手,且侯府上下全都靠着她的嫁妆呢,要知道从前二房夫人掌家的时候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 而世子爷读书是厉害,还考了状元,可他也不通俗物啊,就他那点俸禄,用来应酬同僚都还嫌不够,哪还能单独开支下人的月钱。 那小厮想明白了便不敢造次,只好恭恭敬敬地放沈辞吟进去。 沈辞吟进了屋,掏出一个嫁妆单子递给瑶枝,让她比照着书房里的东西一一核对,那些她从嫁妆里拿出来摆到书房的古玩字画、笔墨纸砚、孤本字帖,全部都核对清楚,回头列个单子,叫叶君棠悉数还给她。 她也不担心他会赖账,因为他够清高。 清高的人,总是拉不下脸面的。 瑶枝在屋里忙起来,沈辞吟则从怀里取出写好的和离书展开,平摊在了书案上最显眼的位置,只要叶君棠一回来踏进书房,便能第一时间看到。 以防万一,还拿镇纸给压住。 瑶枝手脚快,没多久便清点完了,沈辞吟也不在书房多呆,很快便带着瑶枝一起离去,那小厮不放心,进了书房检查一遍,发现书案上的镇纸被动过。 世子爷最讨厌别人乱动他的东西,无论笔墨纸砚哪一样用过之后都必须放回原处,分毫不能差。 还说不乱动东西!这不就动了。 小厮一边抱怨,一边将镇纸放回原来的地方。 至于那和离书,叶君棠专门找了不识字的小厮看守书房,那小厮不识字,看也没看一眼。 沈辞吟和瑶枝回到澜园,那份和离书交出去,她没有感到惆怅,没有感到忧伤,竟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搬走了心头的一块巨石。 她望了望碧蓝如洗的天空,想到要离开叶君棠,离开侯府,去与家人团聚,心底生出一丝期待。 进了屋,瑶枝将嫁妆单子拿给沈辞吟看,沈辞吟仔细瞧过,发现缺了好多东西,好些拿到叶君棠书房的东西,竟然都已经不在他书房了。 怪不得瑶枝核对得比她想象的要快。 沈辞吟咳了两声,若有所思,若是拿出府去打点送人,他知道她不会不同意,但也一般都会和她象征性地说一声。 如果没说,那便还在府里。 没有人能随意进出他的书房,除了白氏。 缺失的东西,都在白氏那儿,除此之外,沈辞吟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自打侯爷去世,为了哄白氏开怀,她按照叶君棠的意思个疏园添置了许多好东西,有些东西不好置办,有的就算在外头买也没有她嫁妆里的好,遂打开了她的私库,往疏园送去过许多嫁妆,小到珊瑚摆件,大到屏风,林林总总,几十样是有的,具体多少她都记不清了。 从前她不介意,只觉得白氏也可怜,想着毕竟是一家人,家具借她用,摆件借她看,首饰借她戴,总归都是借给她的,东西也都还在。 不曾想,叶君棠为了讨白氏欢心,竟将书房里的又给了她。 沈辞吟想着想着,嗤笑一声,回头再看,深觉自己原来是个冤大头,一颗真心捧出去,别人剁碎了喂狗,实在可悲得紧。 她的嫁妆,没理由再给白氏享用着。 好在她做事谨慎,每一件从库里出来,都留了记录,现在想追回来也有个凭证,总好过空口白牙,对方死不认账。 选日不如撞日,沈辞吟用过午膳,喝了那苦药,小憩半个时辰养了养精神之后,便带上瑶枝、赵嬷嬷以及别的几个丫鬟婆子,紧了紧披风,浩浩荡荡去了疏园。 沈辞吟让丫鬟婆子们在外头候着,她和瑶枝先进去,瞧见那白氏慵慵懒懒倚在贵妃榻上。 看到沈辞吟来了,白氏眼皮一掀,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还只当是沈辞吟又被世子逼着来向她低头,向她道歉呢。 第一卷 第9章 搬空 沈辞吟走到白氏跟前了,她仍没有从贵妃榻上起身,屋子里烧着银丝炭,她穿得比沈辞吟单薄许多,斜斜倚着,瞧着有几分别样的风情。 哪里有半分心怀愧疚,郁郁寡欢的样子。 “我也不是非要你来哄我高兴,但我昨儿个就告诉过你了,世子他向来是见不得我受一点委屈,定是要让我宽下心才罢休的,只能委屈你了。” “你明白了吗?” 白氏眼波流转,看沈辞吟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鄙夷和轻视。 沈辞吟没有接话,她本也不是来哄白氏高兴的,她的视线落在白氏身上,冷冷的,淡淡的。 说话的声音也一样。 “来人,就从这张贵妃榻开始搬吧。” 这张贵妃榻也是她的嫁妆。 白氏愣了愣,一时间没弄明白沈辞吟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不是被逼着来哄着她,让她宽心的吗?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赵嬷嬷和其他嬷嬷架起来丢到一边,几位有把子力气的嬷嬷合力将贵妃榻给搬抬出去,又返身回来,在瑶枝的指挥下搬别的物什。 疏园一下子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进进出出。 白氏抢下这样,抢不下那样,眼瞅着这些值钱的东西流水似地被搬走,无异于身上的肉被一刀一刀地割下来。 沈辞吟则坐在一旁喝茶,闻了闻茶香,那茶叶也是她自个儿的庄子上采了炒制的雨前龙井。 以后这样的好茶,白氏想喝,让叶君棠另外去寻了给她吧。 白氏冲到沈辞吟面前,怒不可遏:“沈辞吟,你什么意思?” 她脸上的表情扭曲而又带着几分狰狞,哪还有沈辞吟刚踏进来时的轻蔑和得意。 沈辞吟想起阿兄曾经教她的,打蛇要打七寸,她静静地审视了白氏许久,终于明白原来这些值钱的东西就是白氏的七寸。 还以为她有多清雅绝世,清高出尘。 也是,白氏伯府出身,比起落魄的侯府家世还要逊上一筹,许多好东西,只怕她过去见都没见过,眼皮子也是浅的,以为搬到疏园便是她的,想占为己有。 “沈氏,你这是要将我这里搬空吗?这可都是世子爷拿来给我的,等世子爷回来了,你就不怕被怪罪?” 那盛气凌人的模样,完全不似在叶君棠面前的柔弱可欺。 沈辞吟放下茶盏,好整以暇看向她,淡淡道:“放心吧,我搬的都是我的嫁妆,侯府的东西我一样没动。世子爷熟读我朝律法,相信他自有公断。” 白氏眼看阻拦不了,对伺候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匆匆离开疏园去搬救兵。 疏园人多手杂,倒是没人注意到。 沈辞吟身子有些倦怠,时不时咳几声,瑶枝怕她再受寒,趁隙将炭盆往她身边挪一挪,刚挪近些,那白氏不怀好意地一脚将炭盆往沈辞吟所在的方向掀翻在地。 火星四溅,沈辞吟下意识起身躲了,可零星一些猩红的炭火仍溅射到她裙裾和脚背上,吓得瑶枝惊呼一声,沈辞吟也吓一跳,赶紧抖落,饶是反应迅速,裙裾和鞋袜也被灼烧出一个黑洞。 瑶枝忙不迭蹲下身去查看她有没有被烫到。“小姐,我瞧瞧。” 沈辞吟低头看了看脚背,幸好这几日她畏寒怕冷,穿的是厚厚的鹿皮靴,不然肯定被烧穿烫到皮肤了。 眼下有惊无险,也没感到哪里痛。“不用担心,我侥幸没事。” 沈辞吟睨一眼白氏,叫人进来收拾炭盆,赵嬷嬷停下手头的事情应声赶过来,扫两眼便猜到个大概,赶紧给收拾好。 “想来是婆母觉得这银丝炭烧着不好,才这般将炭盆掀了,也罢,明日起,疏园便不用银丝炭了。” 沈辞吟的声音不大,但说的话却令白氏咬碎银牙。 此时,沈辞吟无比庆幸,自己嫁入侯府便可以掌家,虽说万般头绪打理起来艰难,虽说侯府要填的窟窿大肩上的担子重,虽说她对白氏处处忍让,对叶君棠事事顺从,但掌家之权她从未旁落,对侯府内宅的管理也从不假手于人。 昔日国公府对她这个嫡女的培养,皇后姑姑特意派教养嬷嬷的教导,终归没有被完全辜负。 内宅诸多琐事,她至少还做得了主,说得上话。 不至于落魄可怜到宛若一只人人厌弃的寄生虫。 白氏有心害人,没有害成,不思悔改,却自个儿先捏着帕子狠狠啜泣起来,瑶枝想扑上去撕了她。 沈辞吟却忽然注意到白氏孤身一人,她身边的丫鬟不见了,她拧了拧眉,不想节外生枝,遂拉住瑶枝,摇了摇头:“且先忙完正事。” 白氏此举大抵也有拖延的意思,沈辞吟却不想拖下去,今日是她的东西,一样都不会遗漏,全部要带走。 东西太多了,对照着嫁妆单子,前后整整搬了一个时辰才搬完,疏园像是遭了贼洗劫似的,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只剩几面墙和一些不值钱的家当,瞧着破落又凄凉。 末了,瑶枝和沈辞吟汇报了情况,沈辞吟站起身,走向白氏,从她发间拨下一支玉簪。 这支玉簪,也是她的嫁妆。 谁知白氏却如同被赶入穷巷的狗,一下子狠狠捏住沈辞吟的手腕,眼神如同淬了毒一样。“沈辞吟,你给我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从前你是国公府嫡女,皇后娘娘的侄女,金尊玉贵,不可一世。 可现在国公府里的杂草都三丈高,你一个家道中落的罪臣之女,凭什么还能在我面前端着当家主母的架子。 你啊……在侯府里给我夹紧了尾巴做人才是!” 沈辞吟没说话,她能猜到白氏大抵又想利用叶君棠来报复她,可她已经将和离书摆到叶君棠的书案上,还有什么能令她不好过呢? 她一点也不在乎,咳了两声攒足了力气一把挣脱她,而手中的玉簪也碎裂成为两段。 宁愿它碎了,也不会留给白氏。 谁知那白氏往门外扫一眼,竟然顺势往后一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叶君棠及时搂住了白氏的腰,将她稳稳接住。 白氏脸上又浮现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看向叶君棠的眼神弱小可怜又无助,哭过的眼睛泛着红,好似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脸的委屈。 “沈辞吟,你怎的如此没规矩,她是你长辈!你怎可目无尊长,对长辈动手!这般不成体统!”叶君棠的语气阴沉,眸光很冷。 第一卷 第10章 争执 瑶枝气不过。“世子爷,是白氏先对我家小姐动手的。” “都是有你这样的恶奴撺掇,你主子才会不知尊卑长幼,不守礼仪规矩,回头再跟你算账。”叶君棠清冷的眉眼看向瑶枝,又看向沈辞吟,冷冷的目光令瑶枝不敢再作声。 沈辞吟将瑶枝护到身后,对上叶君棠的眼睛,不闪不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平静说道: “世子,你也知道白氏是你的长辈,那你这样与她搂搂抱抱,便很有规矩,很成体统?” 过去,她讨叶君棠欢心还来不及,是从不忤逆他的。 现在却忍无可忍。 他怎么可以一边满嘴仁义廉耻,体统规矩,又一边将自己的继母温香软玉搂在怀中的。 经她提醒,叶君棠适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白氏。 并且对白氏恭恭敬敬地作揖。“情急之下,多有冒犯,继母见谅。” 白氏自然不与他计较,态度宽容,神情可怜。“无妨的,多亏有世子出手相救。” 说完,又向沈辞吟解释:“沈氏你别误会,我和世子都是发乎情止乎礼,清清白白。” 好一个发乎情止乎礼,好一个清清白白。 够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她看够了,叶君棠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她也看够了。 沈辞吟不想再看下去,左不过和离书也留给了他,疏园她的嫁妆也已搬完,她扔掉掌心碎裂的染上丝丝血迹的玉簪,带着瑶枝就走。 谁知叶君棠却不肯善罢甘休。 “站住,推了人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你可还曾有一丁点担当?” 叶君棠训她的话,从身后传来落在耳中,沈辞吟脚步顿了顿,昨夜白氏的丫鬟擅闯澜园,是需要她大度宽容的,今日换做是她,他却是可以不分青红皂白的。 她不想和他争执,不想和他说话,她忍不住咳了两声,继续往外走去。 见她如此任性,叶君棠眸色更冷,白氏却在旁边柔声劝道:“世子爷您也别见气,都是一场误会,沈氏不是有意推我,她只是从我头上拿回她的玉簪,是我自己没站稳罢了。” 叶君棠闻言环顾四周,发现到处空空荡荡,心思一转,便知道是沈辞吟将自己的嫁妆全搬走了。 给的时候挺大方,原来都是装的。 他袖子一甩,大步追上沈辞吟:“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不管不顾搬空长辈的住处,这是一点体面也不给人留了吗?你身为侯府主母,怎的如此小肚鸡肠。” 曾经,叶君棠以为国公府教养出来的嫡女,就算娇贵任性一些,也该懂规矩、知礼数。 不曾想沈辞吟一次又一次令他大跌眼镜,现如今更是三番两次知错不改。 身为侯府主母,不该如此。 沈辞吟近几年消瘦清减不少,纵使穿着冬衣,背影瞧着仍显单薄,然而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肩颈亦舒展如鹤。 她已经走到门口,回过身拧起眉,不可思议地看向叶君棠,身后是院中的皑皑积雪,是碧蓝的天空。 她的嫁妆,她自己竟然不能搬? 枉她今日还信誓旦旦地告诉白氏,叶君棠熟读本朝律法,心中自有公断。 原来,这就是他的公断。 也是,但凡碰上白氏,他何曾给过她公断。 真是嘲讽。 “原来我在你眼中,便是这样,也罢。”沈辞吟的声音随着北风送进屋里,仿佛也带上几分寒意,“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份单子,是这几年送往世子书房的器物明细。 我如此小肚鸡肠,那是肯定要讨回来的,稍后会派人把单子给您送去,想来您这么胸怀宽广,势必也不会贪墨我的嫁妆。” 沈辞吟的语调是平静的,可这样的平静之下,她的眉眼间又浮现出几分昔日的桀骜,好似她又变回那个明艳张扬、无所畏惧的国公府嫡女。 叶君棠却觉得她的桀骜有些刺眼。 她总这般桀骜不驯,任性妄为,从前有国公府宠着她,他便也纵着她的性子。 如今她已经不是什么国公府的嫡女,她的皇后姑姑也早被打入冷宫,就算不为别人,就为她自己,她难道就不能改一改这性子吗? “沈辞吟,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叶君棠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和不耐,仿佛已经对冥顽不灵的她失去耐心。 白氏扯着帕子,在叶君棠身边委曲求全道:“世子爷,罢了,那些东西本就是沈氏的嫁妆。还给她也好,就让她全部都拿回去吧,原是我不配。” “此事是沈氏做得太过,是她不懂事了,继母莫要往心里去。”叶君棠如是安慰。 沈辞吟便自顾自走到院子里。 叶君棠见她一意孤行,追了出去,拦在沈辞吟面前,居高临下盯着她:“继母没个一儿半女傍身,我们若还弃之不顾,她该怎么活?百善孝为先,沈辞吟,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沈辞吟,你德行有失,今日罚你在继母院中站一个时辰,好好反省思过。” 他从未如此罚她,大多都是冷落几日便罢,可她这样子下去以后如何能将侯府管好,如何能与京中的命妇打好交道。 今日须得令她低下头,认了错。 女子德行何其重要,为长远计,她会明白的,他也是为她好。 沈辞吟微微仰着头看着他,满眼震惊,很快她又释然了,提醒道:“世子不必急着为白氏罚我,我在你书房内给你留了东西,你看过之后再来分辨是非对错,以免到时候脸上难堪的人会是你。” 按照本朝律法,所有嫁妆归属于女子,和离可尽数带走,她要与他和离,她搬走自己的东西,本就是天经地义。 叶君棠得到消息匆匆赶回来,不曾回去书房,自然还不知道沈辞吟要与他和离,也没想过她会和离。 只见他好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朝堂上的事情已经够让他心烦,回到侯府,后宅的事情还得来烦他。 他终于耐心告罄。 清冷的声音染上不耐。 “前一阵你派人往你家人流放的北地送去了银两、炭火和棉衣等物,你可知那些东西到了那里,被官员层层盘剥,往往到不了他们手里。” 沈辞吟拧起眉,叶君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又听他道:“往年都是我亲笔书信一封,送过去上下打点,当地官员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为难。 这两日我照旧送去了书信,但若你任性妄为,我亦可以派人快马加鞭把书信追回来。” 第一卷 第11章 认罚 沈辞吟感受到叶君棠的威胁,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就算不念及夫妻之情,也该念一念她和他成亲之后的一年里国公府的提携之恩吧。 他送去书信为她家人打点一二,她一直感念在心,自是为他打理好侯府,从来没有怨言,不曾想如今这一点竟然成为他拿捏她,要她屈服的筹码。 麻木的一颗心终究还是被刺痛。 “二选其一,若想那封书信不追回来也可以,你得认罚,好好想想怎么当好这个家。”叶君棠如是说。 家? 在这京城,沈辞吟没有家了,也不愿再当这个家了。 沈辞吟惨然一笑,眉如远山含黛,眼波澄澈如水,站在一片皑皑白色里,裙摆垂在雪地,沾上细碎的冰屑,青丝挽成的发髻有些松了,落了几缕在颊边,衬得肌肤莹白似玉。 被寒风一吹,鼻尖微微泛红,唇边却噙着一抹极淡的嘲讽:“好,我认罚,希望世子不要食言。” 白氏投来一个轻蔑的眼神。 叶君棠轻轻甩一下袖子,仿佛被她这句话中伤了一般。“我何曾有过食言?” 沈辞吟不再说什么了。 叶君棠瞧着来气,清清冷冷的目光看一眼沈辞吟,不再与她言语,转身叮嘱白氏好生休息,自己大步离开疏园。 离开时与站在原地的沈辞吟擦肩而过。 沈辞吟倏地回过身,伸手拉住叶君棠的袖子,想提醒他尽快把和离书签了。 然而,喉咙一痒,她剧烈地咳嗽一阵,待咳完了,有小厮匆匆找来。“世子爷,您的同僚派人来请您一起去喝酒。” 叶君棠走的不是清流孤臣的路子,平日里的应酬少不了,虽然他其实很厌恶应酬,但今日像是想要逃避什么似的,应了一声,拂开沈辞吟的手,径自走远。 瑶枝都快哭了,她知道世子对小姐冷淡,但何曾闹得这么僵过。 她扶住沈辞吟摇摇欲坠的身子。“小姐,您真的要在这里站一个时辰?您身子本就还没好,天寒地冻地站那么久,会落下病根的。” 叶君棠也说百行孝为先,沈辞吟有的选么? 他没有给她选择,他只是在逼她就范。 她不可能让叶君棠把信追回来,她站一个时辰不要紧,但若是父母兄长弟弟妹妹在北地没有厚厚的棉衣御寒,是会被活活冻死的。 寒冬腊月的,京城里尚且这么冷,那冰封三尺的苦寒北地,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父亲母亲年岁大了,大哥不过是文弱书生,弟弟妹妹又才六岁,那么小,只有二哥体魄强健些,可单靠二哥一个人又怎么撑得下去。 她太担心了,她担心自己托人送去的棉衣到不了他们手里。 只要能帮到流放之地的家人,沈辞吟并不放过任何一丝希望。 瑶枝愤然说道:“世子爷也真是的,夫妻一场,他就真这样狠心?一点不顾及您的身子和您的脸面!” 叶君棠自然是不会顾及她的脸面的,他想要一个完美的当家主母,她在他眼里俨然是不合格的。 不过,沈辞吟现在也不太在乎了,在侯府,她沈辞吟仅存的一点脸面可从不是叶君棠给的。 曾经她少不更事的时候仗着自己身份尊贵,也欺负过弱小,那次爹娘将她抓回府里,发了好大的脾气,甚至还请了家法。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娘亲痛心疾首对她说的那一番话: 阿吟,娘不是要打你,娘是想要你明白,男子也好,女子也罢,一个人的脸面靠的不是有人撑腰便狐假虎威,而是安身立命的本事,和令人敬服的德行。 欺负弱小,别人只是怕你惧你,何曾是真的给你脸面。 自己的脸面要自己凭本事去挣,而不是靠别人施舍。 沈辞吟回想着娘亲的教导,对亲人的思念席卷而来,眼眶里便泛起一抹水光。 大多时候她是不允许自己显露出脆弱的,她抬起手,以指腹撇掉湿润,轻轻笑了笑,安抚瑶枝说道:“没事的,我有分寸。” “奴婢陪您一起。”瑶枝心疼地说道。 沈辞吟摇摇头。“傻丫头,你陪我傻站着能解决什么问题?世子只说让我在这院子里站一个时辰,可没说别的,你且去叫些人来把我周围的雪清理干净,再在周围放些炭盆。 我好冷。” 瑶枝正要去,沈辞吟低头看一眼被炭火灼烧又被雪水浸湿的鹿皮靴,又道:“再拿双干净的鞋袜。” 瑶枝应声赶紧去了。 这一走,院子里只剩下沈辞吟一人,天寒地冻,她仰起头望一眼天空,四四方方的宅子上空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她在这里困了四年,也实在待得厌烦。 是时候飞走了。 白氏站在门口,心满意足地欣赏着沈辞吟的落魄。 从她第一次见到沈辞吟,她就特别特别期待看到她跌落尘泥的样子。 彼时,她不过是破落伯府的出身,她日日盼着能嫁入侯府,结果被沈辞吟横插一脚抢走姻缘,两家议的亲事从她和世子的,临时变卦成了她和侯爷的。 只因当时的沈辞吟高高在上,明艳高贵,人人都要避她锋芒,她也没办法。 风水轮流转,看到沈辞吟如今落到了她手里,白氏心里终于生出丝丝缕缕的快意。 然而,她并没有快意多久,便看见丫鬟婆子鱼贯而入,扫雪的扫雪,放炭炉的放炭炉,伺候沈辞吟换鞋袜的换鞋袜,井然有序,竟然没有因为世子爷罚了她而有半分懈怠。 忙活一阵,沈辞吟身上暖和的大氅有了,怀里暖手炉有了,身边更是如同结了抵御寒风的结界一般。 她的脸上没有受罚的苦闷,只有一派淡定从容。 看得白氏牙痒痒,恨恨地关门进了屋里。 白氏身边的丫鬟落英谄媚地献计:“夫人,那沈氏受罚还那般矫情,兴师动众的,要不然让奴婢端了水去把那些炭盆全给浇灭喽。” 白氏翻来覆去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不必了,真让她冻出个好歹,只会令男人心疼罢了,何必在这种时候呈一时之快,世子爷可不喜欢心思歹毒的女人。” 沈辞吟认罚是没得选,但她可不会就这么屈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可不想自己的身子骨白白被人糟践。 不管国公府如今是何光景,她都是父母手心的掌上明珠。 她知道白氏想看到什么,但她不会让她如愿的,她越是落魄,越是自暴自弃,越是被踩进泥里,也越是让亲者痛仇者快而已。 叶君棠罚她的时候也不想想,她的身子骨哪里禁受得住这般摧残,她只能自己想办法周旋。 在这京城里,再无人来疼惜她,那她就自己疼惜自己个儿。 别人不拿她当宝,她自己把自己当宝。 可饶是做足完全的准备,一个时辰过后,沈辞吟双腿还是站得僵直,好不容易回到澜园,病情仍是又加重。 落水那日的流程又上演一遍,本来她的风寒就没好,今日折腾一日也就罢了,还在疏园站足一个时辰,这回的病情比上次落水还严重。 待她喝了姜汤、沐完浴、看完大夫,外头已经夜幕四合。 沈辞吟靠在床榻上,几乎起不了身。 第一卷 第12章 欲念 瑶枝守在床边伺候,边心疼边忍不住骂:“世子爷不识好歹,给小姐那么多委屈,小姐离了他自己过也好,若是老爷夫人和公子们知道了,肯定也会支持小姐的!” “当年您带了那么多的嫁妆进侯府,侯府里里外外哪里的开销不靠着小姐您,连老侯爷续弦的彩礼和酒席,还是从您的库里出的银子操办。 就是世子爷的仕途,也是小姐你在打点。 可世子爷竟然拿小姐您的家人来威胁您,实在是太过分了!” 瑶枝看见小姐神色黯然,立即扯开话头,继续说道,“也不看看侯府上下从前过的什么日子,自打您嫁进来之后又是过的什么日子。 世子爷还不知道珍惜您,活该他没福分。” 沈辞吟无动于衷地听着,疏园的嫁妆都拿了回来,这一点让她挺高兴,也就随瑶枝怎么发泄。 听着听着,实在困倦,眼皮一沉,早早睡过去。 叶君棠今夜回府挺晚的,回来时微醺带着一身的酒气。 听下人说,今日他让沈辞吟罚站,她居然兴师动众,又是弄炭火又是换靴子的,他以为自己听了会很生气,却只是摇头失笑。 她还是那么娇气。 罢了,他也不想追究。 就像,他其实也没打算追回那封书信,不过是为了震慑她,给她个教训罢了。 走在去澜园的路上,打算先去看看她。 远远看到屋子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不像从前那般灯火通明等他,进了屋,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蹙了蹙眉。 守夜的瑶枝听见动静迎上去:“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叶君棠没有说话,冷冷睨一眼瑶枝,旋即往里间走去,瑶枝嗅到一丝酒气,担心他又要对小姐不利,咬咬牙跟了进去,却遭受叶君棠一声斥责:“滚出去,还有没有规矩!” “就算世子爷您骂奴婢没规矩,奴婢也要说,今日小姐在疏园站了足足一个时辰,已是身心俱疲,风寒加重,身子更是不好了,您还是莫要打扰她休息为好。”瑶枝鼓起勇气说道。 “放肆!”叶君棠怒斥。 这一声终于将沈辞吟惊醒,她睁开眼,坐起身咳了两声,拧着眉看向他。 叶君棠这是发什么疯,今日罚了她还不够,又跑到她屋里来教训她的人了。 瑶枝赶紧给她递上热水。 沈辞吟接过饮了两口,平日里打理得服服帖帖的青丝好似墨色流泉,一张苍白的脸染上几分病中不正常的红晕,瞧着叶君棠时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淡然。 叶君棠见她眉目如画,琼鼻挺翘,樱唇淡粉,肌肤莹白似雪,眼角一点小痣泛着妖冶的红,穿着单薄的寝衣,露出白皙的锁骨,当真是病若西子胜三分,活色生香。 不知是不是酒意作祟,他一时间动了欲念,口干舌燥,心头发紧,不自觉滚动一下喉结,面上的表情却愈发绷着。 沈辞吟没有从他冷然的表情里看出什么异样,叹息一声,问:“世子深夜前来,可是看过书房里的东西了?您若是没有异议,那便尽早把字签了吧。” 叶君棠回府之后直奔澜园,还没去书房,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没直接问,只说:“你身子可还好?我今日虽说罚了你,也是为你好。” “今日同僚找我喝酒,向我透露今年考绩,我入阁有望,往后你不仅要管理后宅,还要与朝中其她命妇打交道,你不可再胡闹了。” 叶君棠的语气无端端软和了下来,沈辞吟却越听眉头越是拧紧,叶君棠要升迁了? 然而她还没问出口,只听叶君棠又道:“你不是很想要我的那一方端砚么,明日我叫人送来。” 沈辞吟微微一怔,叶君棠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她留的和离书,不签字送来,却转头要送她一方砚台来哄她?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因为升迁有望,不想因为和离之事影响他前程? 她以前是缠着他要过一方端砚来着,但那是去年的事了,那时她嘴上说是要练字学诗,但其实是因为叶君棠从她这儿要了价值千金的云锦送给白氏做衣裳,她便想要他也送她一件他心头好的东西。 她是为了一方砚台吗? 她是没有吗?她是买不起吗? 都不是,她只是想证明,在他心里是有她的,且比白氏重要罢了。 那会子他是怎么拒绝她的? 他说,你能写出什么好诗来?可别浪费了一方好砚。练字是为沉心静气,你若只是为附庸风雅,那大可不必。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清冷,表情淡淡,姿态清高,仿佛她站在他面前就是一个俗物,俗不可耐的那种。 她当时气不过,脱口反问他为何从前送了白氏文房四宝? 他说,继母一人住在这宅子里,深居简出,难免寂寞。写字画画读书,皆可怡情,亦可打发时间,她还那么年轻,难不成你要她整日吃斋念佛吗? 况且,你怎可和人家比,继母乃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你处处和她相争,有何意义? 再然后,她说不出话了。 从此,也再没找他要过东西。 现在,他倒是主动要送给她,可此一时彼一时,她已经不稀罕。 “端砚什么的,就不必了,世子您自己留着吧。”沈辞吟直接拒绝了叶君棠的示好,并让瑶枝将今日整理好的单子拿过来。 她将单子递到他手上,“劳烦世子明日将这些东西准备妥当,悉数还给我就是了,多的我也不要。” 成亲这几年,叶君棠并不轻易去哄沈辞吟,今夜他已经是放下身段送她东西来哄她了,她却不领情。 他手里死死捏着清单,盯着沈辞吟,满是失望:“我知道前几日你和继母一起落水,我先救了她,你心里过不去,今儿个我又罚了你,你觉得委屈,心里怨我。 可我都已经说了要送你一方端砚赔罪了,你又何至于把事情做得这般绝?” 叶君棠站在她的对立面,跃动的烛火映着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是一团黑。 沈辞吟听出了他的意思:我都哄你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好似只要他哄一哄,她就还会像从前一样对他死心塌地。 沈辞吟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我不明白,我不过是拿回我自己的嫁妆,一不触犯咱们大乾的律法,二不违背世道公理,怎么就做绝了? 我自己的嫁妆我自己还做不得主了?难不成我嫁给了你,我的嫁妆便是侯府的了? 你跑我这里来冲我发脾气做什么?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世子爷可以去告官,让官府来评评理。” 沈辞吟这话说得不留情面。 叶君棠周身的寒意陡然凝了几分,平日里疏淡的眉眼好似覆上一层寒霜,唇线抿成冷硬的弧度,却一句话也不说。 就这样盯着沈辞吟思量了半晌,抖了抖长袖。“好好好,今日我才看清,原来在你眼中,我竟是贪图你嫁妆之人。” 第一卷 第13章 错过 “从前那些东西都是你硬塞给我的,我何曾开口向你讨要过半分。” 叶君棠拂袖,侧过身去,似乎不愿看到她斤斤计较的市侩面孔。 想了想,却又好似妥协一般道,“罢了,我屋里的那些你尽可全都收回去,但疏园的那些东西,已经送给了继母岂有拿回来之理,你把那些还回去。 我也不占你便宜,你且列个款项出来,只当我向你买的。” 沈辞吟轻嗤一声:“世子当真要为白氏一掷千金?世子你一年的俸禄几何?你可知那些物件,加起来拢共多少银两?” 被她看扁,叶君棠好似受到屈辱,不悦道:“我可以给你打个欠条,总之我会还你。” 沈辞吟:“……” 她不知道叶君棠哪儿来的自信,侯府在她嫁进来之前就亏空了许多,还是她进门后给填的。 叶君棠不通俗务,上回为了从太医那里买药丸子已经花费千两,他私库还能剩下多少,就他那三瓜俩枣的俸禄,一辈子也还不清。 “世子还是别开这种玩笑了,传出去恐惹人笑话,到时候损害了您的官声,耽误您的前程可就不好了。”沈辞吟淡淡提醒。 叶君棠从来没发现沈辞吟竟然这般不好说话。 “我身子乏了,需要休息,就不留世子了。”说罢,沈辞吟躺回被窝里,紧了紧衾被,背过身不看他。 叶君棠站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背过去的沈辞吟许久,才转身离开,他觉得沈辞吟对他的态度好像变了,但他醺醺然的,脑子也混混沌沌的,自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罢了,谁让她还在病中,迁就她一些也无妨,这么想着,叶君棠离开澜园,终于回了自己的书房。 今夜饮下的酒淳厚,后劲十足,刚开始还好,现在却有些上头,他感觉书房太闷,进屋第一时间去开窗。 突然一阵呼啸的北风吹进屋里,书案旁边的烛火被吹灭。 等叶君棠找到火折子再点燃时,书案上写着簪花小楷的和离书已经不见,静静地躺在了博古书架底部的缝隙里。 叶君棠第二日起床后有些宿醉,往日遇到这种情况,今儿一大早沈辞吟就该来嘘寒问暖了,且会为他准备好清淡开胃的早膳。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叶君棠心想,该是她自己也病得难受顾不上他,也情有可原,他不与她计较。 倒是白氏带着丫鬟拎着食盒送来早膳,令他颇感熨贴。 “世子昨儿个饮了酒,想必脾胃难受,快些用膳吧。”白氏体贴温柔地说道。 叶君棠拱一拱手。“继母受累了。” 白氏摇了摇头。“不妨事的,只是听闻沈氏昨夜又请了大夫,大约是顾不上你的,我身子好了,屋里呆着闷,正好来你这儿寻一两本书解解闷儿。” 叶君棠这才领受,让丫鬟把早膳给摆上。 只他一个人吃心有不安,又叫了白氏一起吃,正巧准备的碗筷也是两副。 如此,两人一起用膳倒好似寻常夫妻一般。 白氏没吃多少,放下碗筷擦了嘴。 “我瞧世子今日好似也消瘦清减了些,可是身边的人照顾不周?” 叶君棠下意识地就想到沈辞吟,脸色微微一僵。 顷刻也没了什么胃口,连继母都知道关心他,这几日的沈辞吟却不是把他当做空气,就是违逆他的意思,处处让他不顺心。 白氏又语重心长劝道:“为着家宅安宁,世子你还是向沈氏服个软吧,一直这样闹下去可怎么成。 且不说眼瞧着正是世子您升迁的要紧时候,当年世子你答应了永不纳妾,还等着她为侯府开枝散叶呢。” 白氏越是劝,叶君棠心中越是一沉,若沈辞吟有继母半分思虑周全,他也不必如此糟心了。 “继母不必劝了,此事是她做得太过,若我服软,岂不让她以为我贪图她嫁妆,只会助长她的脾气,日后侯府如何安宁。” 眼见叶君棠态度坚决,白氏叹息一声:“此事怪我,怪我家世不够显赫,近几年世子受国公府拖累,前程受阻,眼下我不能为世子入阁提供助力也就罢了。 现在还因沈氏的嫁妆,令你和她闹了矛盾,导致家宅不宁拖了你的后腿,叫你为后宅之事分心,是我的罪过。” 叶君棠听了,开解道:“继母不必介怀,此事怪不到你头上,要怪的另有其人。” 是谁他不说,但白氏心知肚明,因为她句句不提沈辞吟,但句句影射的都是沈辞吟。 想到疏园如今的凄凉现状,叶君棠更怜惜白氏的不容易,便做主道: “府里有几家铺子收益不错,今日北风呼啸,不宜出门,等天气好了,可自行去支取三千两银子,喜欢什么,看着酌情添置吧。” 白氏假意推拒:“这怎么使得?女为悦己者容,而我只是孤身一人,深居简出的,也穿戴不了什么好东西,花不了什么银子。” 叶君棠却道:“继母不必客气,侯府就是你的家。咱们侯府并非单单靠沈辞吟的嫁妆扛着,离了她,日子一样地过。” 听他把话说得这般硬气,白氏这才应下。“那好吧。” 白氏将叶君棠的反应尽收眼底,适可而止地不再多言,当真去选了两本书才离开。 澜园,沈辞吟这个时辰才起身,这次病得厉害,整个身子倦怠得很,便多睡了一会儿,她以为昨晚之后,叶君棠今日不会再出现,结果他却来了。 丫鬟打起帘子放他进屋时,她更了衣,坐在梳妆台前还在穿戴。 叶君棠专程跑一趟,不为别的,只为告诉她:“我已经吩咐下去,你的东西今日就会整理好了给你送来。” 沈辞吟淡淡道:“知道了,有劳世子了。” 说完,叶君棠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听得外头北风呼啸,他又问道:“外头北风紧,我那件大氅你可有见得?” 沈辞吟想了想,才说道:“世子说的可是那日拿给婆母披上的那件?那件已经脏了,我让瑶枝拿出去送给了街边的乞丐御寒,只当是为世子积累好名声了。” 叶君棠脸色微变,却又挑不出错处来,冷着脸往外走,丫鬟再次为他打起帘子,北风灌进来,他倏地回过身,看向此时背对着他的沈辞吟,喉结滚了滚,好似有什么话想说。 最终又咽了回去。 沈辞吟端坐在铜镜前,其实透过镜面看到了他的欲言又止,但她只视而不见,丝毫没有为他转身的意思,只慢条斯理拿起一对翡翠的耳坠子在耳畔比了比。 帘子一动,不见叶君棠的身影。 最终他没说什么,她也没戴那对耳坠子。 瑶枝进了屋,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小姐,今儿个又冷了呢,刚才世子爷走了,奴婢瞧他不披件大氅就去上朝,只怕要挨冻。” 瑶枝可不是心疼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沈辞吟轻笑一声,挨冻也是他自找的。 往年这时候,她已经为他准备好新的送给他了。 今年,若非前几日落水,本该也已弄好。 现在,大可不必便宜了他。 上等的皮货她压在箱底里,等开春去北地,给家人带过去。 接下来,沈辞吟在澜园养病,一连好几日都没见到叶君棠。 只打听到一些风声,叶君棠好似真地要升迁入阁了。 这对于一心想要和离的她而言,可不算什么好消息。 第一卷 第14章 东家 沈辞吟想起她与他成亲的第一年,在国公府的打点提携之下,叶君棠连跳三级,从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成为翰林学士。 一时间风光无两,炽手可热。 沈家原本是要助他一举入阁,可国公府突然遭难,他入阁失败。 总有人认为叶君棠是受到国公府牵连,殊不好好想想,若无国公府他仍是小小编修罢了。 叶君棠在翰林学士的位置上呆了足足三年,三年一考绩,眼看又有了入阁的希望。 这几日她一直在琢磨,他为何没签和离书,甚至还想挽留她。 仕途,前程,自然比她重要,若是换做是她,在这关键时刻也断不会松口。 毕竟若是因为夫妻不和,家宅不宁而影响晋升的考较结果,就得不偿失。 或许,只有等他升上去,才会爽快答应。 因此她也没有再催促他签和离书,因为催也没用了。 只能等。 叶君棠则是有意冷落沈辞吟,他以为这次又像从前一样晾她十天半个月,到时候她自己就会受不了。 然而,这样的冷落持续了五日,没有等来沈辞吟先低头,也没等来他晋升的确切消息,而是等来皇帝驾崩,天下国丧。 彼时,沈辞吟身子骨养好一些,恢复了些精神,选了个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去巡查铺子对对账本。 铺子管事无不对她恭恭敬敬,奉茶,取账本供东家翻阅,一切按照规矩来。 沈辞吟细细翻阅,无有疏漏。 另一头,今日晴好,白氏也出了门,叶君棠许她可以到侯府首饰铺子里支取三千两银子,她自然不会真与他客气。 丫鬟落英陪着她,到了铺子里只扫一眼镇店之宝,便向掌柜亮明身份。 掌柜打量一番面前这位说是定远侯夫人的年轻女子,心里有了底,原来是老侯爷抬的那位继室。 来者是客,掌柜对她倒也殷勤:“夫人到此,蓬荜生辉,不知夫人是想挑选什么样的首饰?咱们店里头面、镯子、坠子……金的、银的、玉的都有。” “世子爷让我家夫人来店里选些首饰,再支取三千两银子。”落英替白氏开口道。 掌柜的一听,品咂出一丝非比寻常来。 东家倒是打过招呼,说若世子爷有需要,铺子账上的银子随他支取,但世子爷为人清高,也没见过他来支取过一回。 今日倒是稀奇,竟然叫侯爷的继室夫人来。 这支取银两的权限,东家给的是世子爷,也不是这位夫人呐。 掌柜的一时犯了难,但他行事素来谨慎,只道:“那麻烦夫人出示一下东家的信物。” 白氏有些错愕,落英更是一头雾水:“什么信物?世子爷只让我们来,你尽管支取银两,再把我家夫人看上的首饰包起来就行。” 掌柜笑得和气生财,嘴上却说:“若没有信物,这是万万不敢乱动账上的银子。” “至于店里的首饰,夫人尽管瞧,有看上的,这边给您包起来,晚些时候给您送到府上,到时候再结账也不碍事。” 白氏闻言变了脸色,递给丫鬟一个眼神。 丫鬟得了白氏的赏,让她也可以在铺子里挑一件喜欢的,遂卖力地替她出头:“你什么意思?这是侯府的铺子,世子爷让我家夫人来支取银子你推三阻四便罢了,还敢管我家夫人收钱!” 也是天气好的原因,今日铺子里还有不少客人,还大多都是官家千金、富商小姐之流,闻言视线全都落了过来。 还窃窃私语。 “哪儿来的夫人,怎的没见过?怎的她买首饰就不必花钱了?” “听那意思,说是某个侯府的,还是这间铺子的东家,这间铺子好像和定远侯府有些关系。” 白氏在叶君棠面前扮柔弱,向来是无往不利,眼下这情况她又捏起帕子:“我家老爷前两年战死沙场,侯府的铺子都交由你们来打理,是出于对你们的信任,怎到了如今,铺子倒像是你们的了。” 三言两语便将掌柜的形容成了霸占铺子、欺负她一个寡妇的恶奴。 掌柜的面色一僵。 侯府继室夫人怎的是这个路数? 然而,他开门做生意打交道的人何其之多,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面部表情只是僵了一下,又扯出一个更殷勤的笑来。 “夫人莫怪,小的也是按规矩办事,也并非故意为难您,只要夫人能拿出支取账上银两的信物,小的无有不从。还望夫人体谅小的,也莫要叫小的为难。” 富商小姐熟知如何经商的,第一时间便共情了掌柜。 “是这样的,就算是东家来了,也得出示信物,要么是玉令,要么是对牌,反正得对得上。哪有随随便便一张嘴,便想拿就拿,想取就取的?” 白氏听了,心中暗恨。 掌柜的不会把事情做绝,说清楚了也很快将台阶递上:“夫人,我看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今日小的得了消息,咱们东家要来巡铺子,若不然您稍坐会儿,待东家来了,看她怎么说。” 白氏以为掌柜说的东家是世子叶君棠,便应下了。“许是世子爷忘了给我信物,也罢,我就且等等吧。” 掌柜的正要将人请进去喝茶,沈辞吟带着捧着账本的瑶枝下了马车,踏进店内。 掌柜的瞧见了,赶紧相迎,白氏一回身,便与沈辞吟四目相对。 这铺子是沈辞吟在管……是了,侯爷生前就命她管家,这铺子她也管没什么奇怪的。 沈辞吟将她的嫁妆全都搬了回去,连张又大又笨重占空间的贵妃榻都不放过,今日又岂会轻易让她取走三千两银子。 沈辞吟见到白氏也是微微一愣,她来这里做什么? 掌柜的见她疑惑,便主动解释一二。 沈辞吟听罢,淡淡说道:“你做得很好,从今往后都见令行事,至于给世子爷留的特权,想来世子爷风光霁月也用不着,以免污了他的名声,一应收回吧。” 也不理会白氏,递上一块玉牌,让掌柜的取出账本来核对。 白氏没脸呆下去,带着落英几乎是落荒而逃,逃也逃得颇有美感,如弱柳扶风,好似又在沈辞吟这里受了欺负。 瑶枝对着白氏的背影努努嘴,说道:“小姐,我猜这次她回去肯定又要跟世子爷告状!” 沈辞吟笑了笑,随她折腾吧。 白氏以为从前利用叶君棠能拿捏住她,以后也能一样,没这回事了。 而今日她也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是觉得悲哀,为天下女子悲哀。 若非她出嫁前国公府还在,给她准备的嫁妆足够丰厚,让她有所倚仗,现在受气吃瘪的便该是家道中落的她自己了。 首饰铺的账也没问题,同掌柜的交代好一些事宜之后,沈辞吟带着瑶枝回府。 在半路上便听到了自皇宫里传出来的丧钟。 第一卷 第15章 驾崩 沈辞吟眉头微蹙,带着瑶枝一起下了马车,与路边其他百姓一样跪在地上,直到丧钟停止才起身回到车里。 瑶枝咽了咽唾沫。“小姐,这是什么情况?” 沈辞吟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回去再说。” 然后,皇帝驾崩的消息飞快地传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先帝驾崩,必有新皇要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沈辞吟隐隐有些不安。 可更多是从心底钻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回到侯府之后,沈辞吟立即让府里的下人撤掉侯府一切带着喜庆色彩的装饰,严令阖府上下不得嬉闹喧哗,不得娱玩享乐。 同时,安排瑶枝去寻曾经与沈家有旧且仍愿意透露一二消息的世家大族,悄悄打听更多的消息。 她这几年在侯府,不怎么关心朝政,毕竟沈家已经远离了政治中心,最多就是叶君棠的仕途需要打点的时候她便帮他打点。 可现在她必须去关心,因为若是事情如她所想的那样,可能,可能她的父母、兄长、弟弟妹妹就有救了! 然而,她在澜园里左等右等,忐忑不安地枯坐了许久,到夜幕降临时分,才等到瑶枝急匆匆地进门。 “怎么样了?”沈辞吟问到,留意到瑶枝嘴皮发干,又递给她一杯热茶。“且先喝口水再说。” 瑶枝咕噜咕喝茶,如牛饮水,放下茶盏,打了个嗝儿才丧气地说道:“小姐,奴婢一双腿都跑断了,和咱们国公府有些交情的人家都打听过了,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 瞧那样子他们好似也非常紧张,且各家的官老爷都在宫里被扣着,到奴婢回来之前都还没下朝归家呢。” 口风这样紧,沈辞吟脸色一沉。 还不知道宫里头是个什么态势,陛下有七个皇子,除了前些年被冤死的太子哥哥,还剩下六个皇子,不知道会是谁最后能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她知道今日宫中必会是一场血雨腥风,若是从前她该如热锅上的蚂蚁担心叶君棠的安危。 此刻她却并没有去想他,而是在暗自祈祷希望未来登基的新帝可不要是沈家从前站在对立面的敌人。 其实,叶君棠是翰林学士,可以接触到诏令,等他回来向他打听消息是最快也是最准确的。 然而,沈辞吟心里清楚,叶君棠未必会告诉他,她已经不再将希望全部寄托到他身上,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只要事情发生了,一定会有风声,只是知道的时间或早或晚罢了。 见沈辞吟心焦,瑶枝休息一阵又主动提出来再出去打听。 沈辞吟这一等,又等到深夜。 不过,没有等到瑶枝回来,先等到了叶君棠归家。 叶君棠回府时,瞧见门房比平日里还要谨小慎微,又见灯火映照之下府中各处摘了大红大紫的装饰,没有在这种时候出错,还算满意。 见白氏身边的丫鬟提着灯笼匆匆迎来,他问道:“今日府中事宜,都是继母安排的?” 那丫鬟微微一愣,也不懂叶君棠问的是什么,只回答:“是呢,夫人操了许多心呢。” “只是今日夫人外出遇到了些难堪,世子爷您去看看吧。” 待叶君棠踏进澜园,沈辞吟见到的便是一个浑身冒着寒气的叶君棠。 沈辞吟甚至还没开口问问他今日朝中可有什么消息,他兴师问罪的话语便砸向了她。 “今日继母不过是去铺子里挑些首饰,支取一些银两,是我让她去的,你为何要与她为难!” 叶君棠这几日本是故意冷落她,可却发现她对他比他对她的态度还要冷漠。 从前就算他不搭理她,可他的日常琐事一应都是安排好的,从不让他冷着饿着。 现在他的事都没人管了。 且不说到现在没给他做新的大氅,就是吃的用的也没人上心,出行的马车坏了没人修理,官服不知道在哪里挂了个口子也没人为他缝补…… 本就心里有气,先帝驾崩今日所有朝臣被关在宫内一整天,到现在他水米未进,更是郁闷烦躁,回来听闻白氏的遭遇,他糟糕的情绪便直达顶端。 沈辞吟望着门外黑漆漆的夜,内心不似平日里一般平静,没心思应付他。 看也不看他,只敷衍道:“不是我要与她为难,从铺子里支取银子得按照规矩办事。世子不是最注重规矩?” 叶君棠恼了她的心不在焉,拉住她的手,强迫她看向自己,平日里清清冷冷的面孔好似裂开一道缝。“你的嫁妆你要拿回去,我不置喙,但这铺子是侯府的产业,难道我说的话还不管用了?” 沈辞吟叹息一声,终于盯着他的眼睛,也终于明白他的怒气因何而来,左不过她冒犯了他的权威罢了。 外面的人总说叶君棠风光霁月,谦谦君子,但现在她才看清,其实叶君棠和天下间大多数的男子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自大,一样的在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时会恼羞成怒。 “如今先帝驾崩,正是朝局动荡的时刻,世子还有闲情雅致来操心这些后宅的琐事?”沈辞吟拧眉问道。 叶君棠倏地一怔,好似冷静了下来。 沈辞吟挣脱他禁锢她手腕的手,淡淡地说道:“世子约莫是忘了,我嫁入侯府的第三个月,侯爷押送的粮草被劫,迟迟没能找回来,为防陛下降旨怪罪,侯爷主动请旨由侯府给补上亏空。” “那时候是我动用自己嫁妆里的三十万两白银给填补上。” “彼时为了脸面好看,侯爷作主将侯府名下几间经营不善的铺子全部转到了我的名下,这些铺子都是我的,还在官府备了案的。” “何来侯府的铺子?既然是我的私产,自然是按照我的规矩来,有何不可?” 叶君棠说不出话了,比起三十万两白银,那几间铺子根本不够看。“那三十万两是你的嫁妆?” 沈辞吟:“是,为了不让你多想,此事只有我和侯爷知道。但铺子就在我名下,总归不是作假。” 曾经为了保护叶君棠的自尊心,为了不让他心中难受,为了不让他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攀附权贵,许多事她都是默默去做,却不挂在嘴边说。 可是他呢,却只听白氏嘴里说的,却从来看不到她为他做的。 一次又一次,沈辞吟实在是心累了。 “世子,把和……”离书签了吧。 沈辞吟想说,可话还没说出口,瑶枝回来了,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笑容。 “世子,夜深了,您今日想必也累了,早点去休息吧。”沈辞吟将他当做一个客人似地赶走。 他却没脸留下来。 待叶君棠走后,沈辞吟将瑶枝拉到里间。 瑶枝压低声音,高兴地说道:“小姐,你让我打听的我都打听到了,按照先例新帝登基可能大赦天下!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们可能有救了!” 沈辞吟眼眶一热,惊喜地用帕子捂住嘴。 太好了!太好了!有希望了! 比起她和离之后去北地和亲人团聚,自然是和离之后接了父母亲人回京,亦或不回京了寻一处温暖的地方养着更好啊! 见小姐这么高兴,瑶枝有些不忍告诉她另一个坏消息。 可沈辞吟怎会看不出来,平复好激动的心情后,问道:“怎么了,你不高兴?” 瑶枝摆摆手。“怎么会!奴婢高兴,奴婢高兴得不得了,可是奴婢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奴婢怕小姐听了不高兴。” 沈辞吟微微诧异。“什么消息?” 瑶枝绞着帕子。“那个……当年小姐你拒嫁的皇子,今日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第一卷 第16章 进宫 沈辞吟如被五雷轰顶,跌坐在罗汉床上,手指攥着小几的边角,眉头拧紧,这确实不妙。 怪只怪她当年恃宠而骄,太过莽撞,没将拒婚的事情处理妥当,私下里得罪了四皇子。 彼时问过叶君棠自己的意思之后,家里将她已经心有所属的事透露给皇后姑姑知晓,皇后姑姑再从中斡旋一二,陛下给她和四皇子赐婚的事便从此作罢。 没几日她随母亲进宫谢恩,母亲和姑姑有话要聊,她是个坐不住的,闲来无事跑到御花园赏景,遇到了被她拒婚的四皇子。 四皇子本就阴郁,看她的眼神仿佛是要把她给吃了,他将她拽到了假山后面,居高临下地把她困在隐蔽处,问她他哪一点比不上叶君棠。 她当时具体怎么说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后背被山石硌得生疼,心下恼了便把叶君棠高高地捧起,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为了打消他的念头,反手还将四皇子贬损到尘埃里。 她那时年轻气盛,眼高于顶,话说得可难听了,当是与人结下了梁子。 人家如今成了摄政王,手眼通天,怕只怕他还怀恨在心,明里暗里给沈家使绊子,那就糟糕透了。 沈辞吟恼恨地拧了拧帕子,真想回到那日阻止那个口无遮拦的自己。 瑶枝看在眼里,只知道自家小姐连皇子的婚事也敢拒,还不知道她更胆大包天,还把人家贬损了一顿。“小姐,您没事吧?奴婢就说您听了会不高兴吧。” 沈辞吟苦笑一下,她哪里是不高兴,她是想死一死。 这下好了,就算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沈家在不在其中,也成了未知之数。 沈辞吟怀着沉沉的心事睡去,半夜里还发了一场噩梦,被那阴郁发疯的摄政王吊起来拿鞭子抽,活生生给吓醒了,后背冷汗涔涔,心有余悸地换了一身寝衣才继续睡下。 到第二日,先帝遗诏将皇位传给六皇子,四皇子封为摄政王辅政的消息已经昭告天下。 得知新帝陛下是六皇子,乃皇后姑姑所出的嫡子,沈辞吟心里才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虽说六皇子年幼,肯定不可能自己理政,但至少不会将矛头对准沈家。 而且,看在六皇子即位的份儿上,兴许皇后姑姑也能从冷宫里被迎出来,荣登太后之位。 若是如此,沈家便又有了转机。 沈辞吟这般琢磨了半日,却又听闻二皇子不服,想以下犯上,却被摄政王就地处决的消息,这消息不知道是怎么飞出皇宫的,俨然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沈辞吟听闻这消息时,正在喝药,鼻尖萦绕的药味儿仿佛一瞬间变成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刺得她险些作呕。 那可是亲手弑兄啊,她果然没看错,昔日的四皇子,如今的摄政王就是个阴郁残暴的主儿。 一时间京城变得风声鹤唳,世家大族人人自危。 如今正是朝堂新老交替的多事之秋,沈辞吟让下人紧闭侯府门户,尽量减少外出,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一道从宫里来的懿旨却传到侯府,是皇后姑姑宣她进宫。 自从三年前国公府卷进废太子逆党一案,国公府被查抄,皇后姑姑被打入冷宫,她就再也没接到过任何宫里来的旨意。 沈辞吟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接了旨,交代瑶枝看好澜园之后,换一身更加素净的衣裳,摘掉头上多余的首饰,只留下一支淡雅的玉簪,宫中眼下正在举丧,她这两日虽然已经穿得素净,但更小心些为妙。 待装束妥帖了,立即随传旨的太监离开侯府。 一辆宫里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口,一名嬷嬷正在马车旁边候着,沈辞吟一眼便认出来是皇后姑姑身边伺候的李嬷嬷,时隔三年再见,瞧着也是亲切。 “李嬷嬷,好久不见。”沈辞吟笑道。 李嬷嬷饱经风霜的脸上也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小姐安好,如今瞧着倒是愈发稳重了。” “且快上车吧,娘娘在等您了。” 寒暄两句之后,沈辞吟便坐进马车,李嬷嬷也陪在身边。 马车宽敞豪华,如今坐着却全然不是三年前一般的心境,因着传旨的太监特意强调她一个人进宫,身边谁也别带,沈辞吟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上了车眼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问道:“李嬷嬷,先帝驾崩,如今朝局动荡,姑姑可是无恙?” 李嬷嬷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娘娘她很想你。” 沈辞吟又问:“那姑姑她宣我进宫,所为何事?” 李嬷嬷仍旧说道:“娘娘她很想你,自然是因为想见见你。” “我也想姑姑了。”沈辞吟轻声说道,皇后姑姑有了太子哥哥之后,做梦都想生一个公主,可真有了却早早夭折了,姑姑便将对小公主的爱全给了她,一直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她小时候隔三岔五就进宫陪姑姑解闷儿,情分非常深厚。 她的家人被流放千里之外,偌大的京城只剩下她们姑侄二人,一个被囚禁在冷宫,一个困宥于侯府,同在一方天地却再没能相见,只因皇后姑姑失了势,她也失去了进宫的资格。 踏进皇宫,沈辞吟跟在李嬷嬷身后,目不斜视地走过一道道宫门,这座她踏足过无数次的宫殿,仿佛还是从前的模样,宫墙高耸,肃穆庄严,四处挂着白幡。 却又令她感到十足陌生。 陌生到她心里生出几分敬畏和警惕。 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敢在皇宫里拿着一条小马鞭到处都敢闯的娇娇少女。 她如今是罪臣之后,是朝臣之妇,是一个已经长大了但不得不瞻前顾后的成年人。 这就叫物是人非。 然而,让沈辞吟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的,还是在见到皇后姑姑时。 仅仅是三年的时光,皇后姑姑好似老了许多,从前保养得宜的容颜,鬓边却生了华发,沈辞吟站在门口,皇后姑姑也在打量着她,两两相望,泪水盈眶。 过去的沈辞吟一准儿已经提裙扑了过去,可现在的沈辞吟没有,她只是忍住眼泪不让它滑落,稳稳重重地走到皇后姑姑身边,深深地向她行了一礼,哽咽着唤了她一声:“姑姑。” “好孩子。”皇后姑姑将她搂进怀里。“长大了,成熟了也稳重了。” “这些年你在侯府过得如何?昔日的状元郎端方守礼,风光霁月,素有美名,他对你可好?”皇后姑姑关切地问道。 往事不堪回首,过日子这种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她在侯府过得好还是不好,在自己的亲人面前,沈辞吟竟然不知从何说起。 但她不想让姑姑担心,还是选择报喜不报忧。“挺好的,侯府的中馈由我掌着,婆母和公爹双双去世,也无人在我上头压着,日子舒心着呢。” 看着皇后姑姑,还有随她一起住进冷宫的李嬷嬷,沈辞吟就知道姑姑过得一定不好,她便没有去问,问多了无异于是在揭人伤疤。 “我听闻先帝留下遗诏,将由六皇子继位,六皇子是姑姑您的嫡子,想必姑姑也能苦尽甘来了。” 沈辞吟打心眼里为姑姑高兴。 谁知李嬷嬷却在旁边偷偷抹起泪来,沈辞吟不知道怎么回事,视线往别处一扫,却发现备好的一杯酒和一条白绫。 怎么会这样? 沈辞吟暮地身体一震,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第一卷 第17章 皇后 “姑姑,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沈辞吟眼泪好似断线的珍珠,一下子哭成泪人。 她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失态过,可是她忍不住,真的忍不住,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姑姑被赐死。 六皇子不是新帝吗? 皇后姑姑不该是太后了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辞吟想不明白,皇后捧起沈辞吟的脸,温柔地替她拭去眼泪。“傻孩子,哭什么,人生在世,谁没有这一天?” “不必为姑姑伤心,姑姑自个儿都不伤心,先帝去了,正好我追到地下去,与他算一算这些年他欠我的。” 沈辞吟微微仰着头,望着自己的皇后姑姑,从前看到姑姑穿凤袍掌凤印,享皇后的仪仗,浩浩荡荡,无上荣光,她那时想所谓的母仪天下便是姑姑这样了。 眼下她却觉得眼前这个明明自己即将面对死亡,却还温柔地安抚她的皇后姑姑,才是世间最强大的女子。 姑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 沈辞吟便收起了眼泪。 皇后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宣你进宫,一来是为想再见见你,本宫好久好久没见到阿吟了,阿吟瘦了些,小脸上的肉都不见了。” “定远侯府不给你吃饱饭不成?”说到这里,皇后拧起眉,好似在怀疑沈辞吟之前说的过得挺好是不是真的。 若是日子过得舒心,为何清减了这么多? 沈辞吟当即宽慰道:“瘦一点才好看嘛,阿吟是不是比以前还好看了?” 皇后恋恋不舍地端详一阵,若是她的小公主还活着,也有阿吟这么大了,也一定和阿吟一样美丽动人。 “过去的时候好看,现在更好看了,只不过虽说本朝以瘦为美,但你也切勿盲目节食,一日三餐要好好吃饭才是。” 如今会叮嘱沈辞吟好好吃饭的人,已经没几个了,就连做了几年夫妻的叶君棠也不曾这般关心她,沈辞吟点点头:“姑姑,阿吟记住了。” 皇后拍拍她的手。“记住就好,本宫今日见你,还因为有件事想托付给你。” 说到这里,沈辞吟看到李嬷嬷确认了一下殿里没有别人,皇后姑姑才开口继续说道:“我记得,那年太子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腿变成瘫子,他把自己关在东宫,谁也不肯见,他快疯了,本宫也快急疯了。 后来太子被废,自焚于东宫,本宫本来是想跟着去了的,是你,我的好孩子,是你在这冰冷的皇宫里日夜守着我,陪着我,这才让我渡过了人生中最艰难最黑暗的日子。” “阿吟,我想,如果这世上我只能选一个人来托付这件事,那个人一定是你。” 皇后的语气带着充沛的情感,却又显得那样郑重其事。 沈辞吟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姑姑要托付她什么事,但她认真听着,无论是什么,她都会拼尽全力去做。 “姑姑,无论你想让阿吟去做什么,阿吟都答应。”沈辞吟坚定地说道,总归她清楚姑姑不会害她。 “我没看错人。”皇后无比感动,深呼吸一口,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玉令递给她。“这个东西你拿好,眼下时间不多了,来不及给你仔细解释,你来日去一趟天下商会,自然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你只需知道这个东西很重要,无论是谁都不要给出去,也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个东西在你这儿。” 沈辞吟自己也管着几家铺子,一看便知这玉令不凡,又与大乾第二大的商会有关,恐是足以调动大量人力财力的东西。 沈辞吟捧着玉令,很是烫手,但她还是紧紧握住,答应了下来。 “好孩子,不要好奇今日本宫为何会被赐死,也不要窥视皇宫里的秘密,好好地活下去。” 皇后替沈辞吟别了别耳边的头发叮嘱道,末了,又道,“当年你拒婚的四皇子,如今成了摄政王,他是个睚眦必报且城府极深的人,性子又阴郁暴戾,你要小心他,且躲远些。” 这些话无疑是在交代遗言了,沈辞吟忍着眼泪,轻声唤:“姑姑。” “对了,新帝登基,我已经让钰儿答应大赦天下,不出意外的话,沈家也该在此列。 待你父母家人回京,且帮我给阿兄带句话,就说婉儿后悔了,后悔此生嫁入帝王家,请他为我在老家的山坡上立一个衣冠冢,让我看到漫山遍野的小黄花。” 说完,皇后眼里含着泪,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阿吟,去吧。” “走出去,不要回头。” 沈辞吟跪在皇后姑姑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忍住将她灭顶的悲恸,哽咽道:“阿吟,拜别姑姑。” 走出凤栖宫时,外头天光太亮,险些灼伤了她的眼睛,北风吹来将她吹得摇摇欲坠。 如她娘亲所言,如皇后姑姑所言,沈辞吟没有回头。 殿内,在深宫里斗了二十余年的皇后,抬起纤纤素手,端起一杯毒酒一饮而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怔怔地望着虚空半晌,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酒杯滚落在地,落下属于她的峥嵘。 李嬷嬷跪在地上恭送主子一程,便毫不犹豫地撞了柱子,鲜血淋漓。 沈辞吟一步一步走远了,将一切都甩在后头,心脏却像是插了一把刀狠狠翻绞着,痛,痛得无以复加。 痛得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痛得她走路也走不稳,踉跄了两下。 今日她没有姑姑了。 失去亲人,竟然比自己落水快死了,还要难受。 沈辞吟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然来到御花园,隆冬的御花园一片萧疏,没有花草没有绿色,只有一片死一样的灰白,灰的是山石,白的是残雪。 她无心欣赏,好在她对皇宫熟悉,不至于迷路,重新找了出宫的方向,却不曾想腰间忽的被谁一搂住,双脚离地,待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带到了假山后面。 那假山正是几年前,四皇子将她抵在隐蔽处的地方,入目是一双黑色长靴,沈辞吟有一瞬的慌乱,抬眸见到一张冷峻的有几分熟悉的面孔,她的几分慌乱变成了惊惧。 该死的,怎么会遇上他?! 摄政王,萧烬。 第一卷 第18章 萧烬 惊惧只是短暂的一瞬,沈辞吟很快强自镇定下来。 四年未见,萧烬的有些不一样了,本就优越的脸廓比之从前更加棱角分明了些,皮肤冷白,眉目间的阴郁气息更甚,眼神深邃又带着几分侵略,好似他天生适合杀伐决断和攻城掠地。 一袭玄袍,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只一个眼神便叫人胆寒。 触及到他的目光,沈辞吟心尖一颤,赶紧低下头。 一想到他竟然弑兄,手上沾了鲜血,沈辞吟心中便警铃大作,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后背又抵在了冰寒的假山上,叫她退无可退。 “本王就这么可怕?” 他的嗓音也低沉了些,沈辞吟分辨不出他语气里是否带着几分戏谑,她紧张得指尖攥住自己的衣角,不得不承认她如今是有点怕他的。 沈辞吟没有说话,面前的男人却得寸进尺地往前欺身而来。 “本王在与你说话,一向能说会道的沈大小姐,变哑巴了?” 这话一听便是在影射当年她贬损人家之事,沈辞吟一阵心虚,后背不得不紧紧贴在假山上,她低眉顺眼地不敢去看他。 心想若不然就顺势假装自己嗓子坏了,左不过他这样的人物不可能关注她一个后宅妇人是不是真哑了。 然而她还在走神,下一瞬下巴便被人捏着抬起来,被强迫着与面前的男人对视。 “沈辞吟,看着我。” 沈辞吟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对上一双深邃的瞳眸,萧烬有一双吃人的眼睛,她此时此刻便觉得自己快被他的眼睛吃了。 然而她不知道,她自己也有一双了不得的眼睛,干净,清澈,仿佛一面镜子,萧烬在她眼睛里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看见了自己的深藏的欲念和丑恶。 男人滚了滚喉结。 沈辞吟拧起眉,咳了两声,摄政王的手这才松开她,她便扯着帕子抚着胸口咳了一阵,身子跟着颤动,好似枝头脆弱的梨花。 心知装哑巴也是不行的,沈辞吟定了定心,有道是礼多人不怪,咳完了之后向摄政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臣妇参见王爷,臣妇偶感风寒,嗓子不舒服,适才一直没有说话,请王爷见谅。” 终于肯开口了,却一开口就自称臣妇。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她一眼,这下却换他高冷地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别人便要费尽心思地揣测他的心思。 沈辞吟掩饰了心中的无奈,说道:“臣妇今日受皇后娘娘宣召入宫,误入御花园,扰了王爷的好雅兴是臣妇的罪过,只是不知王爷将臣妇带来此处,是何用意?” 摄政王看着她,皇后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枉她还拿皇后来向他施压,他却没有戳穿她,只让她等了等,才反问一句:“你说呢?” 沈辞吟便知,皇后姑姑说的没错,摄政王这人睚眦必报,想来那年她在这里把他确实给得罪狠了,叫他记恨上了。 如今形势比人强,况且彼时她年轻气盛,着实过分了些,便又行了一礼,饱含歉意地说道:“若是因当年臣妇在此地口不择言,触怒王爷的旧事,还请王爷原谅则个,只当臣妇当时年少无知罢。” 她确实是年少无知,才会将叶君棠形容得那般好,但事实证明,千好万好都是别人眼中的好,身为她的妻子却是半点感受不到的。 见她这般识时务,摄政王却并没有满意,只冷冷道:“你倒是学会审时度势了。” 语气还隐隐有几分失望。 “本王还是喜欢你从前那桀骜不驯的样子。” 沈辞吟只当他是在阴阳,苦笑一下。“王爷见笑了,臣妇知罪,还请王爷恕罪。” “你这是觉得轻飘飘一句恕罪,便可将恩怨一笔勾销了?”男人逼近了她,将她抵在狭窄的角落,他俯下身,整个人笼罩着她。 说话时的鼻息落在她耳畔,让她耳尖有些痒,但沈辞吟顾不上这些,只问:“那王爷要如何?” 说罢,沈辞吟又咳了起来,男人看着她,皱起眉头。 沈辞吟等着他说出来要怎么报复她,打一顿出气,或是奚落她一通,只要他能消气,从此不予追究,那她可以忍的。 谁知,摄政王猝不及防地往她嘴里塞了一丸黑不溜秋的东西,趁她不注意,抬起她的下巴,不知用什么手法在她喉咙上一顺,那她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丸子便被她吞咽下去。 她脸色微变,警惕地盯着他。“你给我吃了什么?” 男人轻哂:“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沈辞吟脑海里一下子冒出来诸多可怕的猜测,毒药、蛊虫、毁容的药丸……林林总总,全是话本子里用来折磨人的玩意儿。 说罢,努力地压着胸口,想要把那东西给吐出来,但都是徒劳。 她再看向摄政王的眼神,便染上几分气愤,眼眶里隐隐透着湿润,眼尾也勾出淡淡的绯红,给气出来的,要打要杀直接动手便是,他一个大男人何必如此折磨她。 男人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她的反应,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在她眼角一粒小红痣上停了停又别开眼去。 “无论是什么,王爷可是消气了?若是消气了,臣妇便告退了。”沈辞吟这话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嗔怪。 沈辞吟说完这话,旋即提裙找路离开假山,然而假山上堆着积雪,她冷不丁脚下一滑,假山下面是一片湖,她以为自己好死不死会再次掉进冰湖里。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脑门抵住了一片宽阔结实的胸膛,一股属于摄政王身上的龙涎香钻进她的鼻尖,沈辞吟挣扎几下想挣脱开。 却听得头顶落下一句:“想再掉进水里,你就只管乱动。” 沈辞吟不敢了。 只觉得双脚又离地,她认命地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御花园的小路上,黑色大氅一晃动,摄政王已经走远,只留下一道背影。 还有她被他搂在怀里时,说的那句:“别以为此事就这么算了,沈辞吟,尔敢拒婚本王,还敢贬损本王,惹了本王不快,就要为你的有眼无珠付出代价。” 沈辞吟看了看出宫的方向,只觉得前路难走。 走远的摄政王绷着脸,却在无人处摩挲着指腹,垂眸地盯着自己颤动的指尖。 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比想象的更加贪念。 第一卷 第19章 出宫 沈辞吟紧了紧披风,从来时路走回去,她穿过一道道冰冷的宫墙,经过一道道纷飞的白幡,眼看就要离宫,远离了摄政王,她紧绷的神经就快要松懈下来。 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道道丧钟,不用想她也知道,是她的皇后姑姑薨了。 她倏地双腿一软,清瘦单薄的身子,扶着宫门才堪堪站稳。 刚才被其它情绪填满的内心,浓重的悲恸又卷土重来。 她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撑着自己不倒下大哭一场,踏出宫门外,只觉得天地茫茫。 来时是宫里的马车去侯府接她,她没料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遂没有安排马车来接她回去。 她站在风里,只觉得春天怎么还不来呢,这个冬天好冷好漫长。 沈辞吟揉了揉膝盖,直起身子,往外走去,她自然不是要靠双腿就那么走回去,定远侯府离皇宫远着呢,她想走到人多些的街上,雇个闲帮或者乞儿跑个腿,去侯府叫人驾了马车来接她。 然而她还没走出几步,一辆马车追了上来,停在她身侧,那车夫约莫三十岁,稳健地跳下车辕,对她拱了拱手:“沈小姐请上车,小的奉命送您回府。” 马车朴实无华,不像是宫里的样式,但也没瞧见什么标志,车夫举止也不像是普通的车夫,沈辞吟心中狐疑,便问:“你是奉谁的命?” 那车夫顿了顿,方从善如流地回答:“自然是皇后娘娘,娘娘提早安排了小的送您回去。小的叫李勤,略懂些拳脚,从今往后也任由您差遣。” 沈辞吟本有些将信将疑,可转念一想,除了皇后姑姑,还有谁会为她想得那么周到,不仅安排了马车,还给她安排了一个会武功的护卫。 她便打消了疑虑,坐进马车里回到侯府。 回了侯府,沈辞吟将李勤安置妥当,便回了澜园,刚坐下端起瑶枝准备的热茶,谁知白氏竟然又主动来见她。 想到要应付这些,沈辞吟就感到乏味,但想到那日她不想见白氏,便惹出许多事来,便忍了忍,让她进来。 她以为白氏又要在她面前玩什么花样,却见白氏居然赔着小心,与她说话时不忘察言观色地小意逢迎。 说的话,字字句句竟是想请她不计前嫌。 要知道白氏私底下,在她面前总是带着几分鄙夷几分轻蔑,何时这般低声下气过。 沈辞吟拧着眉,有些犯恶心,这便是白氏的本事吧,果真是能屈能伸,大抵是今日皇后姑姑召她进宫,白氏便以为她又有了靠山,这才上赶着来赔罪。 “你不必如此,过去种种,我不会原谅你,你和世子的事也叫我恶心。” 沈辞吟说得很直白,如今的她只等着叶君棠签下和离书,对白氏自然不必再如从前一般忌惮。 瞧她竟然不知道和离的事,想来叶君棠也没告诉她,沈辞吟便也不去多嘴,以免看到她小人得志的嘴脸。 白氏银牙暗咬,面对沈辞吟溢于言表的嫌恶之色却忍了下来,又道:“到底是一家人,不看僧面看佛面,过去的事情,且让它都过去吧。” 沈辞吟冷冷淡淡地看着她。 “你欺负到我家小姐头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瑶枝骂道,她最是瞧不上白氏那表里不一的做派,偏生男人都吃那一套。 白氏看一眼瑶枝,又看着沈辞吟,竟然在她面前跪了下去。 沈辞吟脸色微变。 “你现在才知道跪地求饶,晚了,我家小姐可是皇后娘娘最疼爱的侄女,若是被娘娘知道你背地里是如何磋磨我家小姐的,定治你的罪,砍了你的脑袋!” 瑶枝也以为沈辞吟进宫是好事,她知道自家小姐是不屑于耀武扬威说这些的,遂想也没多想替自家小姐出口恶气。 沈辞吟想到皇后姑姑,心头又仿佛被刺了一下,她拉住瑶枝:“瑶枝,别说了。” 说罢,又看向白氏。“你也不必如此跪我,你走吧。” 这时,白氏身边的丫鬟落英进屋,在白氏耳边低语几句,却见白氏眼睛一亮。“当真?” 丫鬟点点头。“千真万确,奴婢可不敢胡说。” “好,好,好!”只见白氏连说了三个好字,蹭地又站起身来。 再看向沈辞吟的脸色,便没了之前的忍气吞声,而是比从前更深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还以为新帝是六皇子,那沈辞吟的姑姑便会从皇后升为太后,以为沈辞吟将来会有太后撑腰,不曾想皇后竟然薨了,就算追封了太后又能如何,最大的靠山也倒了,她还拿什么跟我斗? 沈辞吟看她变脸这么快,便明白她这是知道了。 “沈辞吟,今日之辱我已记下了,你这辈子都只能被我踩在脚下!”白氏的话仿佛淬了毒,“呵,原本以为你姑姑会变成太后,不曾想也这般没用,竟然为先帝殉了。” 瑶枝一脸震惊,白氏她究竟在胡说些什么! 沈辞吟听到白氏竟然口出狂言,胆敢污蔑她的姑姑,她最好的皇后姑姑,一巴掌便扇到了白氏脸上。 盯着白氏的眼神,仿佛回到了少女时期一般眼里容不得沙子。 “白氏慎言,妄议帝后,小心惹来杀身之祸!” 白氏被打懵了,她但知道沈辞吟从前明艳张扬,嚣张跋扈,但其实从来没尝到过被她针对的滋味,眼下被甩了一巴掌,也是这几年来的头一次。 她捂着半边脸。“你竟敢打我?我可是你的长辈。” 沈辞吟讥笑一下。“皇后姑姑才是我的长辈,就凭你也配?” “你若想安生,咱们便井水不犯河水,自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你若不想好过,也行,左不过我如今光脚的也不怕穿鞋的,便从此与你斗上一斗。”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赢!” 沈辞吟今日痛不欲生,白氏不来招惹她便罢了,偏偏来碍她的眼,碍她的眼便罢了,偏偏要拿她的亲人作筏,逼出了她的本性来! 那个凌厉的张扬的性子! 饶是那一巴掌用尽了她的力气,瑶枝扶着她才能站稳,可她盯着白氏的眼神是那样的凶狠,仿佛真要与她斗个鱼死网破。 白氏瞧着呼吸一滞,最终悻悻地离去。 待白氏走后,沈辞吟咳了几声。 “小姐,她说的可是真的,皇后娘娘她真的……”瑶枝忍不住问道。 沈辞吟麻木地点点头。 许多美好的回忆在脑海里回放,过去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痛苦。 追忆如同一颗糖又似一把刀,酸甜苦辣都化作最后的疼,沈辞吟怕吃苦也怕疼,她收回思绪,停止了追忆,吩咐瑶枝为她准备孝服。 昨日不可追,她还要往前走下去。 叶君棠下值回到澜园,沈辞吟的视线淡淡扫了他一眼,闻到他的袍子上沾染了属于白氏的冷香,便知他去过疏园了。 本以为白氏肯定对他说了什么,他此番前来肯定又是像前几次那样不分青红皂白,来朝她发难的。 谁知叶君棠一语不发地走到她身边,将她揽进了怀里。 第一卷 第20章 为难 属于白氏的冷香萦绕在鼻尖,沈辞吟觉得有些恶心,她缓缓推开他,他却加重了力道,将她抱住。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照在地上,沈辞吟恼了。“放开我。” 叶君棠却并没有放手。 沈辞吟没那力气,挣脱不开,便只能认命地任由他抱着,她只一动不动的,指尖颤了颤,却终究没有回应他的拥抱。 她和叶君棠回到不到过去了。 却听得他清冷的声线,说:“阿吟,我知道你很难过。” 叶君棠几乎从未这般温和地与她说话。 沈辞吟以为自己已经对叶君棠铁石心肠,可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却好似被尖锐的东西刺痛。 她能够接受他对她冷漠、对她不公平,却无法接受他迟来的温柔,亦或怜悯。 沈辞吟抬起头,看向叶君棠的眼眶泛着红,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汇流成汪洋,将她所有的理智吞没,她忍不住手握成拳捶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现在还来关心她做什么?早干什么去了?早干什么去了? 沈辞吟有些崩溃,她构建起来的防线,在有人关心她时却那么的不堪一击。 她别开脸不去看他,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 叶君棠握着她的肩头,强迫她面对着他,他抬起手,小心地为她拂去眼角的晶莹。 不知是他的动作前所未有的温柔,还是因为她一颗心太过千疮百孔。 沈辞吟怔了怔。 就在她怔愣之际,叶君棠将她的额头轻轻压在胸口。“哭吧,没事的。” 沈辞吟忽然就想到了那一年家人流放,她送别家人之后回侯府的马车上,他捉着她的手说没事的,此事不会牵连到你。 他仿佛没有变,可她和他终究分道扬镳,走到了不同的路上。 沈辞吟眼里的泪水,安静地落下。 祭奠她死去的皇后姑姑,同时也祭奠那个死去的曾经爱过叶君棠的自己。 皇后薨逝,叶君棠知道她很难过,他叫沈辞吟哭出来,可真当她哭了出来,他又给吓住了,她哭得很安静,甚至没有抽抽噎噎的声响,可他又从未见她哭得这样汹涌。 只感觉胸膛被滚烫的泪水泅湿一片。 哭过之后,沈辞吟终于对叶君棠彻底释然了,她想,她不爱他,也不恨他了,因着他体谅她的话,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她都可以与他一笔勾销。 和离的决定不会改变,但至少她可以再等等,不吵不闹地等他升上去,给彼此留足了体面。 她挣脱开叶君棠,用帕子擦拭了眼泪,歉然说道:“是我失态,让世子见笑了。” “好些了吗?”他问。 “好多了,多谢世子。”沈辞吟客客气气地说道。 见她这么客气,叶君棠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思绪翻涌,心头五味杂陈。 安慰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你莫要太过挂怀。” 沈辞吟深吸一口气,发泄一下心中堵塞的情绪,她发现自己现在可以和叶君棠心平气和地谈话了。 原来她要的并不多,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原来那种厌烦和乏味之感,只需一句关心的话语便可消除。 沈辞吟在京中除了皇后姑姑便没有亲人了,她又怎么能不挂怀。 即将即位的六皇子算是她的亲人吗?算是表姐弟吧,六皇子不过九岁,她经常进出皇宫时他才五岁左右,小孩子五岁前大多都是不记事的,就算她抱过他逗过他玩儿,可这几年疏于走动,彼此的关系是很生疏的,她又哪里敢高攀。 姑姑临走前让她给父亲带话,可父亲身为姑姑的阿兄却不在京城,沈辞吟想替家人送姑姑一程,想了又想,终于还是试着向叶君棠请求道:“世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世子可否应允?” 叶君棠看着她,她向来是骄傲的,甚少这样开口求他。 “世子能不能帮我递一份折子,请陛下恩准允我进宫为我姑姑守灵几日,送她最后一程。” 听到她的请求,叶君棠却蹙起眉头。 沈辞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怕他不答应,忙补上一句:“世子不是想让我把从疏园拿回来的嫁妆还回去吗?若是你肯帮忙,我愿意。” 叶君棠不是为了白氏什么都愿意做么? 她想他总该答应了吧。 叶君棠却没有,清冷的视线一如既往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看得无地自容,仿佛她提出的请求是多么过分。 可她的请求过分吗?不过是劳烦他帮忙递一份她陈情的折子,并不要求他出面为她向天子求情。 叶君棠瞧着沈辞吟单薄的身子骨,想到太医说的缠绵半年的寒症,以及近日无缘无故受到的摄政王的刁难,他并不想沈辞吟去淌这趟浑水,侯府最好是明哲保身。 他叹息一声。“阿吟,莫要叫我为难。” 沈辞吟怔了怔,她好不容易开口求他一次,却只得到一句莫要叫他为难,她在心里冷笑一下,沈辞吟啊沈辞吟,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刚才她还被叶君棠压在他胸口哭,此刻却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他知道她很难过,但也仅仅是停留在言语上。 真要他为她付诸一点小小的行动,却是叫他为难的。 沈辞吟看着他,眼眸里满是失望。“我还以为纵使为着白氏,世子也会答应我的,原是我自作多情。” 叶君棠拧起眉。“我发现你如今很喜欢和我谈条件,把什么都变成一种冷冰冰的交易,这样我很不喜欢。” 沈辞吟:“公平的交易,你尚且不肯,难不成要我和你论感情?” 那也得他心中有啊,不是么。 沈辞吟心头闷得慌,觉得刚才为叶君棠一句话而有所触动的自己可笑至极,她不该对他还抱有任何期待的。 “不是我不愿意为你奔走,只是侯府诸事繁杂,你自己都已经分身乏术,你哪能兼顾?为太后娘娘守灵,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这身子又怎么撑得住?” 沈辞吟冷眼看着他,他就这般理所当然地替她做了决定。 他倒是义正言辞地当起好人,句句说是为她好了,可他忘了,是谁害得她如今身子骨羸弱,三步一喘,五步一咳。 罚她在疏园站足一个时辰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担心她的身子,沈辞吟心里很清楚,说来说去都不过是他的借口罢了。 他只是不想沾手她的事而已。 沈辞吟失望透顶地看向他。“世子若是担心我的身子,倒也不必,我好得很,那日既然能在疏园站上一个时辰,我自然能坚持为姑姑守丧七日。 世子若是担心侯府事情太多我忙不过来,我可以将中馈交出去。” 叶君棠感觉自己一片好心似乎被当做了驴肝肺,他的目光冷了下来,方才心里对沈辞吟的那些疼惜之情消失殆尽,恼她为何总是如此不懂事。“你为何总不能消停些,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去守丧了又能如何?你的姑姑是能死而复生吗?都跟你说了,斯人已逝,生者如斯,你得为活着的人好好考虑,为你自己考虑,为我考虑,为整个侯府考虑。” “你已经不小了,懂事些吧。” 叶君棠说了这些话,沈辞吟便明白了,说到底他还是怕她的事耽误了他的前程,耽误了侯府的将来。 “世子,其实也不必这么麻烦的,只要你在和离书上签了字,我们之间一别两宽,便再无关系,自然也不会牵连到你。”沈辞吟万念俱灰地说道。 什么和离书?叶君棠拧起眉。 第一卷 第21章 摊牌 “你在说什么?”叶君棠不明所以,拧着眉问道。 沈辞吟不知道为何叶君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仿佛他根本不知道和离之事一般,但不重要了,她说:“我说,我们和离吧。” 叶君棠怔怔地盯着她半晌,从他一贯冷然的表情上裂开一道缝,有什么失控的情绪从里面疯狂地钻出来。 “沈辞吟,就为了这个,我们做了四年的夫妻,你要同我和离?” 要嫁给他的是她,来问他愿不愿意娶她的是她,他这辈子从没想过提出和离的人也是她。 这一刻,叶君棠隐隐动怒,他愤怒时并不会露出狰狞的面目,而是浑身寒气逼人,单是一个眼神便给人巨大的压迫感,仿佛是被碰触到逆鳞。 沈辞吟:“不是因为这个,那和离书前几日就放在你书房了,我一直提醒你去看,难道你没看到吗?” 前几日沈辞吟就要与他和离? 叶君棠眉眼间染上震惊,他在书房根本没有看到什么和离书,不可能,沈辞吟怎么可能要与他和离! 叶君棠心里莫名有些慌,脑子飞速地转动,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前几日……”叶君棠低语呢喃,仿佛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答案,一如从前沈辞吟绞尽脑汁地思考叶君棠为什么那般对她,忽的,叶君棠瞳孔微缩,“难道就因为落了水,我没有先救你?可你不是没事吗?” “就为了这个,你要与我置气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欠了你,你才能甘心?” 叶君棠还是下意识地以为沈辞吟不过是因为她的请求没有得到满足,所以一时说了气话。 沈辞吟深吸一口气:“你还以为我在同你置气。” 她愈发觉得自己和叶君棠交流起来十分困难,他总有一套他的说辞和逻辑,而他永远自负地认为他自己才是对的。 “我没有置气,只是心死了,其实这几年有过好几次和离的念头,可都念着夫妻情分忍了下来,这一次我没办法了,你知道吗? 我没办法看着自己的夫君把自己的继母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嘘寒问暖,我没办法忍受自己的夫君眼里从来没有我,这样的日子索然无味,还怎么过下去?” “当年是我不好,任性胡闹非要嫁给你,现在证明这是一段孽缘,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了。” 坚持说完这些话,沈辞吟失去了力气,事实上今日的她本就备受打击,叶君棠施舍给她一丁点温柔,却又往她身上重重砸下一块石头,她实在不堪重负了。 叶君棠看沈辞吟的眼神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好似他才知道她竟然是这般想的,他压抑住胸中燃烧的怒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甩袖道:“和离之事不必再说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次只当你一时昏了头说了气话,我听过便算了。” “至于递折子为你姑姑守丧一事,你劝你还是尽早打消这个念头,摄政王近日处处针对我,我就算为你递了折子,你也不会如意的,何必多此一举。” “你要尽孝,便在府里披麻戴孝,为你姑姑诵佛念经吧,想来她也不会怪你。” “你莫要再任性了,我也是为你好。” 叶君棠冷冷撂下一席话,走后命人守着澜园进出的月亮门,变相地将她软禁了起来。 沈辞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实在想不明白,明明他经历过双亲过世,尝到过失去至亲的痛苦滋味,应该能体谅她的心情,可为何偏偏罔顾一切,不帮她也就罢了,还将她关了起来。 打着为她好的名义。 沈辞吟脸色苍白地坐在罗汉床上,双目失去了神采,瑶枝红着眼靠近:“小姐,不怕的,您还有奴婢呢,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的。” 沈辞吟看着瑶枝,她想笑一下安慰她,但她笑不出来。“瑶枝,我想家了。” 可她没有家了,也回不去了。 “小姐,世子不帮您,那是因为他根本体会不到皇后娘娘从前对小姐您有多好,咱们不用理他,咱们可以自己想办法。”瑶枝安慰道。 办法沈辞吟自然是要想的,她并不打算坐以待毙,叶君棠不能理解她的初衷,但她知道自己是对的。 她必须去为姑姑守丧送终,不然这一辈子都心中难安,姑姑为了家族的荣耀困在皇宫二十多年,近三年又在冷宫里饱受折磨,这三年她在侯府里孤身一人,姑姑在冷宫里也是一样的孤立无援。 姑姑临死之前还记挂着她,记挂着她的父亲,若是她本可以争取到机会去送姑姑最后一程,最后却放弃了,那她不仅会看不起自己,这一辈子她以及她的家人心中都会留有缺憾。 沈辞吟左思右想,打开私库,从里面取出两卷名画,又挑出一套头面,末了让瑶枝准备笔墨纸砚,她略思忖便落笔写下一封陈情信。 带着礼物和书信,沈辞吟要连夜出门去求见京兆尹夫人。 京兆尹夫人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从前她还是国公府嫡女那会儿,在某次赏花宴上帮过她,结下几分情谊。 若是京兆尹夫人答应帮她,只要礼部侍郎肯出面替她递上折子陈情,皇后姑姑已经被追封为太后,她身为太后最疼爱的亲侄女,于情于理于礼也可进宫为姑姑守丧。 沈辞吟不敢肯定自己这般挟恩图报,对方是否还念旧情,但她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叶君棠将她禁足侯府,她若是什么也不做,干等着他放她出去的那一天,她的姑姑恐已经随先帝下葬皇陵,说什么都晚了。 然而,还没离开澜园,沈辞吟便被两个婆子拦了下来。 “少夫人,对不住了,世子爷吩咐老奴守着这道门,您不可以出去。”两个婆子是侯府的老人,从小便是家生子,在侯府根基深厚,自诩听从的是世子爷的命令行事,对沈辞吟便少了几分客气。 沈辞吟拿出当家家母的威严,也压不住她们。 只听其中一个婆子说道:“少夫人可别为难我们了,替世子爷看守书房的小厮半个时辰前才吃了一顿板子,好像就是因为放了您进入世子爷的书房。老奴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一顿打。” 夜里天冷,沈辞吟紧了紧披风,呵出一口白气。 月亮门上挂着琉璃灯,从灯壁上透出的光亮落在沈辞吟身上,照出一片暖色,但她的脸色却是冷的,淡的,白得好似一抔干净的雪。 她是擅自进了叶君棠的书房,但并未乱动他的东西,就算她自己个儿的东西也是让他自己整理好送回来的,他又何必迁怒于别人。 侯府家生子的卖身契不在她手上,沈辞吟对这两个婆子无可奈何,若是硬闯,到最后闹起来惊动了叶君棠,她还是出不去。 沈辞吟心思一转。“罢了,我不出去了,你且放我身边的丫鬟出去,总该行了吧。” 两个婆子闻言面面相觑,一时间还不敢答应。 “怎么,这也不行?世子爷只不让我出去,可有说我身边的人也不行?”沈辞吟看着她们,眉眼间染上几分不耐,“我不过是让人出去替我办些事,你们若是还拦着,那岂不是说府中诸事都不必我操心不必我管了?” 若是沈辞吟也当甩手掌柜,不管侯府内宅琐事,那侯府便没人管了,两个婆子还是知道轻重的,忙赔了笑,将瑶枝放了出去。 沈辞吟对瑶枝点点头。“快去吧。” 第一卷 第22章 禁足 好不容易让瑶枝替她跑一趟,然而世态炎凉,半个时辰后瑶枝捧着东西又回来了。 “小姐,奴婢无能,奴婢没有见到京兆尹夫人,只有京兆尹夫人身边的丫鬟跟奴婢说此事爱莫能助,只因世子爷竟然提前打了招呼,他不帮您,也不让别人帮您。” 沈辞吟跌坐在罗汉床上,叶君棠是了解她的人际关系的,不曾想他的动作这般快,且做得这样绝。 是了,在官场上叶君棠总是比在感情上多几分运筹帷幄,他若是入了阁,以他的资质成为首辅,亦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只是她没想过,叶君棠官场上的手段,居然有一天会用在她身上。 就算她要与他和离,可她与他做了四年的夫妻,当真是半点夫妻情分也不念了。 他这是要她没辙,要她放弃,要她无路可走。 沈辞吟捏着小几的一角,视线落在猩红的炭盆上,她该如何是好? 她从怀里掏出姑姑交托给她的玉令,她有想过若不然让瑶枝拿着玉令去天下商会试试,可她还不知道去了天下商会,姑姑要她做什么,她先求人办事,还不能亲自露面,总归是不妥。 沈辞吟以手支颐撑在小几上,揉着太阳穴,思考着对策,她想到了六皇子,也就是当今新帝的老师陈老太傅,她少时在宫里伴读,老太傅也教过她的,算起来还有几分师生情谊。 他乃天子恩师,当能说得上话。 而以叶君棠的官职,总归手还伸不到德高望重的老太傅那里去。 且她一介女流,只是进宫为至亲尽一份孝心,又不会左右朝局,老太傅宅心仁厚,想必会成全她。 想到这一点,她根据老太傅的喜好,从私库里取了两本市面上难寻的孤本,再添一支珍藏多年的百年老参,重新落笔写下书信。 夜深了,正发愁找谁帮忙跑这一趟时,赵嬷嬷出现在她面前主动请缨,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说若是有什么需要她跑腿的,让沈辞吟尽管吩咐。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据沈辞吟观察,赵嬷嬷做事手脚勤快,行事十分妥帖,沈辞吟想了想,不妨试一试,将此事托付给赵嬷嬷。 赵嬷嬷欣然答应,临出门时,沈辞吟微微拧了拧眉,突然叫住了她。“且等等,你可知老太傅府邸在何处?” 赵嬷嬷一顿,说道:“老奴逃荒来京城,哪里知道这些。” “那你怎的问也不问一句?”沈辞吟奇怪道。 赵嬷嬷扯出一抹淳朴的笑容。“害,老太傅那般鼎鼎大名的人物,老奴长了嘴,到外头去打听打听便是了,小姐放心吧,老奴肯定帮你把东西交到大人手上。”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深更半夜的,赵嬷嬷要找谁打听去,沈辞吟叹息一声,让赵嬷嬷去马厩旁的下人房去找护卫李勤,让他带路。 他既然是皇后姑姑留给她的人,那便用一用,看一看。 此事也算安排周全了,沈辞吟心中又燃起几分希望。 然而叶君棠似乎总是很擅长掐灭她的希望,之前让瑶枝出府去寻京兆尹夫人,已然打草惊蛇,惊动了叶君棠。 这回赵嬷嬷正待要出去,却被叶君棠堵在了门口,他下令谁也不许踏出澜园了。 沈辞吟站在月亮门内,叶君棠站在月亮门外,两两相望,唯余对彼此的失望。 “你一定要如此吗?我不过是想送姑姑最后一程罢了。” “不要卷进去,我是为你好。”叶君棠丝毫没有退步的意思。 他认为她不懂朝局,不知深浅,她什么都不懂,便不该自不量力,非要涉足是非险地。 夜风很冷,吹歪了叶君棠身上的披风,他站在风里如修竹一般挺直,可沈辞吟只觉得徒有其表,道貌岸然。 什么是为她好,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沈辞吟冷笑一下,什么也不说了,转身往回走去。 暖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暖她的身子,她只觉得冷,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冷。 赵嬷嬷终究没能替沈辞吟跑这一趟,沈辞吟精心挑选的礼物也没能送出去打点,她被困在澜园的四方天地里,像一只笼中的鸟。 这辈子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急不可耐地想要逃离一个地方。 沈辞吟让瑶枝把东西封回私库里,叫赵嬷嬷下去休息,她自己则换上了孝服,沐浴焚香,静下心来为姑姑抄写佛经,有叶君棠从中作梗,多番阻挠,她不能送她最后一程了。 只愿虔心抄了佛经可以烧给她,送她往生,早登极乐,脱离苦海。 接下来的几日,便不仅仅是叶君棠将她关在澜园,而是她自己主动闭门不出,谁也不见了。 然,当她闭门谢客不理事时,侯府却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主心骨,乱了套。 疏园的银丝炭在沈辞吟搬回自己嫁妆的第二日便停止了供应,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银丝炭不仅好烧还没有呛人的明烟,疏园一下子换了普通的炭火,烧起来烟熏火燎的,白氏这些年用习惯了银丝炭,半点忍受不了,便指使她的丫鬟将别人的份例给抢了去。 这一抢便抢到了二房头上。 二房的二爷是个富贵闲人,也是享受惯了的,哪里肯相让,这抢来抢去生了嫌隙,闹了起来不好看。 白氏在世子爷面前泪盈盈哭了一场,哭得叶君棠心软,竟然将自己的二叔给数落一通,说长嫂如母,区区炭火也值得斤斤计较,是他二叔不知长幼,不尊重侯夫人。 将二爷说得没脸。 “那白氏不过是侯爷抬进府的继室,算哪门子的正经侯夫人,我看世子爷是被猪油蒙了心了,竟然为那个狐狸精指责起他自己的长辈。” 二夫人在沈辞吟面前拧着帕子哭哭啼啼控诉道。 府中发生的事,沈辞吟有所听闻,但她也没打算管,只是听听罢了,谁知二夫人竟然跑到她这里来,要她一个晚辈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为二房做主。 她知道二夫人存了什么心思,原是不想见她的,可上次她落了水,二房好歹还派人送了些补品来,礼轻情意重,在偌大的侯府里甭管别人为着什么,想着她一点对于她而言也是一点慰藉了。 遂将二夫人放进澜园,二夫人见面便说清事情的始末,并将白氏骂成了狐狸精。 沈辞吟一袭素白的孝服,头上簪着一朵小白花,她慢条斯理喝茶安静地听着,待二夫人说完了,她才看过去。 问道:“那些银丝炭,最后被世子判给了白氏?” 二夫人:“那倒没有,世子爷怎么说也是晚辈,他还没昏头成这样,他将他二叔给教训一顿,将那些银丝炭又给了我们二房,然后将他自己的份例给了白氏。” “可那些银丝炭,本就是你定了给二房的份例。你没瞧见白氏委屈做作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二夫人是个喜欢说话的,沈辞吟并不讨厌她,因为从前她也很喜欢说个不停。 “你兴许还不知道吧,世子同你议亲之前,其实啊,白氏的娘家也有意将白氏嫁入侯府,议亲对象就是世子,可不巧了,当时你们国公府也想议亲。” “伯府的小姐和国公府的贵女,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的嘛,原本咱们侯府是要向伯府赔礼道歉,议亲的事就算了的,可伯府非要将女儿嫁入侯府来攀这门亲事,不惜让白氏给侯爷做了继室。” “我瞧着,兴许世子爷就是因为这个心怀愧疚,让白氏轻松拿捏住了,连自己的长辈都教训起来了,一点脸面都不给他二叔留。” “你啊,可得劝着些世子爷,可别让他继续犯糊涂。” 沈辞吟的指尖颤了颤,原来是这样。 第一卷 第23章 切割 原来,若没有她沈辞吟,叶君棠娶的妻子会是白氏。 怪不得白氏总明里暗里对付她,怪不得叶君棠总是偏心白氏,原来一切的症结在这里。 过去她想不通的许多事,一下子都豁然开朗,有了合理的解释。 沈辞吟嘴里泛着苦涩。 可当年她当年亲自问了他是否是自愿的,他的回答又算什么? 彼时,若是他不愿意,那她也不会勉强,左不过还能及时再换一个。 以当时国公府的荣耀,她是国公府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是皇后姑姑偏宠的娇娇儿,京城的世家子弟、青年才俊,但凡有看得上的随她挑。 若她愿意,她嫁入皇家也是可以的。 她不是没得选,也不是非叶君棠不可。 她只是误以为高中状元的叶君棠是最好的那一个罢了。 如今阴差阳错,叶君棠想娶的白氏成了他的继母,他对她心怀愧疚,又心存怜惜,却要踩着她、吸她的血来弥补他对白氏的亏欠。 沈辞吟觉得好没意思,实在是好没意思。 这一走神,没听清二夫人又说了什么,还是二夫人连声唤了她回神,才听她问道: “你这病可好些了?大夫可有说什么时候能养好?没你打理侯府,什么事儿都不顺遂。” 二夫人有些口无遮拦,浑然没发现她无意间说穿了多么不得了的事情,原本侯府是瞒着沈辞吟的,所以,好些年了沈辞吟一直被蒙在鼓里。 但要说二夫人心眼多坏也谈不上,只是管家能力欠缺了些。 沈辞吟看一眼二夫人,叶君棠将她禁足澜园,对外宣称就是她病没好,要好生静养。 那她便顺水推舟吧。 是时候把侯府的担子还回去了。 她淡淡说道:“上回世子请回来的太医说,得喝半年的药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好。” 说是这么说,其实沈辞吟觉得这几日她的身子骨莫名其妙地好了许多,身子由内而外地暖乎了起来,就算她静静地坐着抄佛经也不觉得冷,要知道前一阵她写和离书时手指僵冷得险些拿不住笔。 这和太医说的情况不一致,也很反常,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总归不是坏事,也没叫大夫来看,更不可能什么都往外说。 就让别人以为她还在病中更好,她索性托病不管事了。 于是,她将管家的对牌、库房的钥匙、高高的一摞侯府的账本,还有叶君棠托小厮交给她的传家玉一并移交给了二夫人。 “病去如抽丝,我这病不知何时才能好,我嫁入侯府之前便一直是二婶婶管家,如今也交还给二婶婶管着吧。” 沈辞吟的语气是平静的,态度也是温和的,她与二房一向没什么矛盾,且二房也喜欢她出手大方。 侯府最大的窟窿已经被填平,现在的侯府管起来肯定比从前容易,但二夫人却踌躇不肯接,摆手道:“这怎么成,我不行的,这些年你管得比我好,还是你来吧。” 沈辞吟看得出来,二夫人其实是在客气,后宅的女人没有谁不喜欢握住一点权柄,以前二夫人迫不及待地移交出来,那是因为彼时的侯府是个烫手山芋,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侯府看起来也比从前光鲜。 沈辞吟便没把她的话当真,将东西往二夫人怀里一送。“二婶婶且管着吧,我这身子还需静养,你若不站出来,这事儿就只能交到白氏手上了。” 二夫人一听,赶紧接了过去,现在二房和白氏已经生了龃龉,若是交给白氏管家,还不知道会被怎样报复。 沈辞吟将管家权交出去,肩上最后一点负担也没了。 她也想被人疼,被人偏爱,被人无条件地护着。 她希望自己的夫君能给她一点温暖,给她的家人多一点照拂,很过分吗? 可叶君棠今日连这么一点就算较真起来也并不多大的、力所能及的事情也不愿意帮她,她又何苦再费那些心思为他打理后宅。 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的。 她指望不上他,那他也别来指望她了。 侯府的纷纷扰扰,与她无关了。 他想要如何去弥补白氏,都是他自己的事,也与她无关了。 她只需和叶君棠耗着,耗到他松口答应和离的那一日。 “府里的事情本就繁琐,眼下年关又一日一日地近了,掌家不容易,澜园这边就不给二婶婶添麻烦了,凡是我自己带来的丫鬟婆子,月例银子都不必走侯府公中,我自己开支即可。” “大厨房也不必做我的膳食,我养着病,少不得要煎药,一日三餐就在澜园小厨房自己做了就成。” 二夫人听了神色有些诧异,这怎么听着倒像是沈氏与侯府切割,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的直觉是准的,但这感觉一晃而过,她并没有往深了想太多。 毕竟,连叶君棠自己都想不到沈辞吟会与他和离,在其他人眼里沈辞吟如今依附着侯府才能继续过好日子,哪里会提出和离呢。 然而,沈辞吟早已下定了决心,她的嫁妆拿了回来,她不吃侯府的不用侯府的,反过来,侯府自然也吃不上她的用不上她的。 公中能少出一大笔银子,二夫人自然是一万个乐意。 送走二夫人,沈辞吟叫来瑶枝,将管家权移交出去的事情与她通了气,让她将从国公府带来的两个婆子从大厨房调回来负责澜园的小厨房。 又拿出些碎银,让她去给从国公府带来的六个丫鬟婆子,并赵嬷嬷一共七人发月例。 沈辞吟嫁入侯府时,原本带了十二个丫鬟婆子,另有四个长得标致的脸面丫鬟。 充脸面的丫鬟,其实都是备着抬通房和姨娘的,但叶君棠答应过永不纳妾,那几个丫鬟早在她嫁入侯府的第一年就还了她们身契,让她们离开了侯府。 只留了从小一起长大的瑶枝。 后来国公府失势,她又放了几个出去,留下四个粗使丫鬟和两个婆子,丫鬟负责澜园扫洒,婆子安排在了厨房。 待她和离之后,剩下的六个丫鬟婆子,她也会给她们自由。 她还会给瑶枝留一间铺子。 算算日子,眼下已经是腊月初六,过两日便是腊八,平日里都是初一就发放月例,最近事多,转眼时间就过了,发月例这件事反而耽搁了下来。 沈辞吟不喜欢拖欠别人,语气便带上几分歉意:“近来发生了许多事情,比平时晚了几日,叫她们好等。 且分发下去吧,让她们安心在澜园当差,做好自己的事情,日后咱们的人月例银子从我自己私库出。” 瑶枝说道:“等一等没什么的,我们都知道小姐的性子,断不会不给的,所以咱们从国公府来的人没一个问没一个催的,倒是侯府原本那些人一个个明里不敢说,私下里嘴碎得很,已经抱怨上了。” “小姐您把中馈交出去也好,省得还得自掏腰包来贴补,吃力还不讨好。” 沈辞吟轻轻嗯一声,又让瑶枝去安排以后澜园的膳食就自己采买了粮油米面,小厨房自己做了和侯府分开了吃。 瑶枝一听,更是举双手赞成。 小姐贴了多少燕窝、补品给侯府公中,但凡有好吃的,从不曾吃独食,结果呢,世子爷吃了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白氏吃了反过来咬小姐一口,给他们分享,还不如拿去喂狗,起码狗狗还懂摇摇尾巴。 沈辞吟没去想过去种种,她的目光落在将来,看叶君棠的态度,不管是出于什么考虑,短时间内他大抵是不会同意和离的。 在和离之前,她与他明明白白划清界限,大家各自安好,各自修行吧。 第一卷 第24章 二房 话说二夫人捧着管家对牌、钥匙、账本等物欢欢喜喜地回去,二房老爷已经在等了。 “如何了?沈氏怎么说?”二老爷问道。 如今正逢国丧,外头的娱乐都停了,二老爷好不容易在府里呆一阵,还闹了一出被人抢夺银丝炭的戏码,世子从中拉偏架,丝毫不顾及他这个长辈的颜面,也是把他气得狠了。 气性最上头的时刻,还想着捅出侯府去,让外头的人评评理,但转念一想,家丑不可外扬,二房到底是依附着大房过日子,若是连累了世子的官声不好得不偿失,遂退了一步,这才让二夫人去找沈氏说道说道。 想着,沈氏就算拿世子没办法,但与白氏斗一斗,灭一灭白氏的威风也是好的。 不曾想,事情完全没有按照他设想的发展。 二夫人将东西摆到他面前,眉飞色舞地说道:“沈氏的病缠绵得很,说没个半年好不了,需得静养,这期间她管不了家,便将中馈移交给了我。” 瞧见自家夫人跟捡到宝似的笑容,二老爷嘴角抽抽。 “不是我看不起你,而是你哪里管得好这个,执掌中馈说起来风光,实则劳心劳力的,还吃力不讨好,还不如当个甩手掌柜。 从前母亲总是偏心大房,所有的资源都供养着大房,如今大房出息了,吃的用的,大房还敢短了咱们不成?” “我看你啊,还是将这些劳什子的东西尽早还回去吧。”二老爷捻着他那精心养护的小胡子说道。 二夫人听了却不乐意了,从前她管着侯府,是不怎么样,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老爷此话妾身就不爱听了,我接了中馈是为了谁啊?是为了我自个儿么?还不是为了咱们二房。” “老爷您平日里的花销就那点儿月例银子哪里够的,还有咱们儿子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女儿也快及笄,我掌了中馈,到时候儿子女儿的亲事也好说些,将来办个酒宴也能风光些。” “最重要的,以后看白氏那小贱蹄子还敢不敢来抢咱们二房的东西!” 二老爷平日里不管家里的琐事,但听到说事关一双儿女,他想了想倒也没再坚持,只说:“沈氏到底是世家大族出身,有几分管家的本事,你啊……罢了,你看着办吧,反正别短了老爷我的吃穿用度,怎么都成。” 说完,二老爷好奇侯府账上还剩多少银钱,催着夫人翻开瞧瞧,二夫人想着这些年侯府的好光景,信心满满地翻到最后结余的那一页,定睛一看,顿时脸色煞白。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揉了揉再看。 错不了,侯府公账上竟然只剩下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能做什么?普通小门小户倒是可以花销几年,但像侯府这样的大户人家,还不够一个月的开销。 且不说养着那么多下人的月例银子,府里吃穿用度的日常开销,还有各处的人情往来,眼下又年关将近,要花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这五百两不过是杯水车薪,塞牙缝都不够的。 “怎么会这么少?”二夫人惊讶地说道,说着还不断往前翻看,然而,沈辞吟做的账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没有错处疏漏,侯府就剩这么点家底! 还想着利用执掌中馈捞些油水的二夫人,跌坐在椅子里,呆了呆之后看向自家老爷:“老爷,这……怎么回事啊?” 二老爷虽不管事却看得分明:“啧,咱们这侯府啊破得四处漏风,想来这些年都是沈氏在拿自己的嫁妆补贴。” “你啊,还是听我的别沾手了,免得到时候咱们自己一亩三分地还得搭进去。” 二夫人这下没有丝毫不服气了,像是被账本烫了手似地丢开。“这个沈氏,枉我觉得她是个好的,竟然故意交给我来害我!” “我瞧她也未必是想害你,你想想前一阵子发生的事,连我这不常呆在家里的都听说了,沈氏和白氏一道落水,我那自诩端方守礼的侄子丢下自己妻子不管不顾,先去救了白氏。” 二老爷说着摇摇头,又道,“还为白氏请了太医,那白氏很快病就好了,沈氏的病却那么严重,难说里头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但不管是什么,从结果来看,世子对沈氏一点也不公平,亏他还有脸来教训我!”有些不屑地说着,二老爷看着二夫人,“咱们做夫妻这么多年,若是我这样对你,你心冷不冷?” 二夫人听了,对沈氏产生了一丝同情,感叹道:“当年她嫁入侯府时,多风光啊,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得到呢。” “那我赶紧把这些东西给沈氏还回去。”二夫人说着又整理了东西抱在手上。 二老爷却按住她的手。“且慢,细细一想,你还给沈氏却是不妥,沈氏和世子夫妻二人有的闹了,沈氏有心将中馈交出来,这些年她对咱们二房还算公正,你何不卖她个好。 你直接拿给世子,让他头疼去。” “妙啊!”二夫人笑道,看着自家老爷,若非婆母偏心偏到姥姥家,凭她家老爷的聪明才智,也该有所作为才是。 罢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她宁愿和自家老爷一起庸碌一生,也不要夫妻离心,吃那些苦受那些罪。 宫中正在治丧,百官素服,日常的朝会、理政、奏事已经停了,叶君棠每日进宫不过是行礼、哭祭,仪式结束便可离开,是以这些日子回府的时间比以往早了许多。 今日叶君棠刚回府,便听得有两名小厮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他耳力向来极好,闻声眉目凛然地望过去,那俩下人迎上他的目光吓得身子一抖,竟然你推搡我,我推搡你地往他走来。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叶君棠有些不悦,沈辞吟是怎么打理侯府的,前有下人抢了二房的炭火,现在又有下人在背后嚼舌头,这几日府中的下人愈发没有规矩。 叶君棠修长的身影站在那里,端的是一派严肃,正待发作了训斥一顿,却见得那俩小厮扑通往他面前一跪,竟然声泪俱下地诉说着家里的难处,说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亲继续银钱买药,问上个月的月钱什么时候能发下来。 叶君棠:“……” 从来不操心这些俗务的叶君棠怔在原地,被两个小厮看得羞恼不已,他堂堂侯府世子竟然被下人要月钱要到了跟前来! 他的脸面都丢尽了。 叶君棠压抑着怒气,并没有冲小厮发泄,只冷冷道:“行了,起来吧,这些事都是世子夫人在管,我且替你们问问。” 到底是沈辞吟管家不利,叶君棠心里窝着无名火,大步流星地往澜园走去。 半路上却被二夫人给拦了下来。 第一卷 第25章 甩锅 叶君棠以为二夫人也是来问月例银子的事,微微拧了拧眉,他实在不喜被这些俗务缠身,但二夫人到底是长辈,他还是耐着性子,将人请到了书房相谈。 二夫人来过叶君棠的书房两三回,从前瞧着他书房布置得高雅别致,书籍汗牛充栋,好东西琳琅满目,如今瞧着书架、博古架空出了好些位置。 无端端觉得侯府里最具书香气息的地界儿,一下子萧条了起来。 屋里烧着普通的炭火,那烟熏得二夫人拧了拧帕子,心里便止不住地嘀咕,世子爷也是自找罪受,非要将自己的银丝炭拿给白氏享用,那白氏又没生他又没养他的,真是猪油蒙了心。 那炭火熏得慌,二夫人不想多呆,将侯府的掌家钥匙、对牌、账本等物放到书案上,连那块传家的宝玉,她虽说也眼馋过,可还是老老实实拿了出来没有藏私。 倒是叶君棠微愣,看到二夫人一一摆在书案上的东西,眉头皱得更深了,尤其是看到那一块传家暖玉。“二婶这是何意?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还不是沈氏落了水,身子不好,无法打理府里的事情,她本也出于好心移交给了我,可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哪里管得好偌大的侯府。”二夫人看着叶君棠,瞧着他冷眉冷眼的模样,打心底里竟然有一丝幸灾乐祸,谁让他偏帮着白氏那浑身心眼子的狐狸精的。 “我左思右想,沈氏身子不好,着实也不能让人家太过操劳,可我又不是管家的料,便来寻了你,将东西交给你处置。” 交代了缘由,二夫人一刻也不多逗留,完全没给叶君棠劝她接手这摊子的机会。 叶君棠缓过神时,二夫人已经告辞,他的视线落在莹莹的暖玉上,沈辞吟她为了这块玉,曾经不惜与他闹了足足一个月,如今竟然这般轻巧地给了二婶? 他拧着眉,拿起那块玉握在掌心,一抹暖意自掌心传来,却令他感到一丝心烦意乱。 侯府内宅无人主事,乱糟糟的令他厌烦,沈辞吟如此与他置气,更是火上浇油。 叶君棠握着暖玉,起身去找沈辞吟。 刚走到书房门口,负责看守书房的小厮迎上来,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叶君棠看了就来气,冷冷道:“怎么,你也来问月例银子的?” 小厮想问来着,但前几日才因为少夫人闯了书房挨了板子,眼看叶君棠脸色不好,他哪里敢问,只期期艾艾说道:“世子爷您误会了,小的问那做什么,月例银子才多大点事儿,世子爷总不会拖欠咱们这些当下人的。” “小的是替疏园那边传话的,方才夫人身边的丫鬟让小的向世子爷您转告一声,说大厨房的两个煮饭婆子被无缘无故地换走了,临时换上的厨娘厨艺不精,做出来的膳食不合胃口,夫人她食不下咽,吃得极少。” 叶君棠扶了扶额,想说这些琐事找当家主母去,沈辞吟自会处理,可转念一想,沈辞吟这是故意推卸了责任来拿捏他报复他呢,便甩了甩袖子,冷声道:“知道了。” 烦,烦,烦。 叶君棠整个人被烦躁的情绪填满。 偏生他平日里以清冷的一面示人,又只能克制了又克制,他去了澜园,他很清楚这一切的混乱都来自于沈辞吟,若非沈辞吟突然撂了挑子,侯府也不至于乌烟瘴气成这样。 他不过是将她关在澜园,不许她去为她姑姑守丧,不也是怕她身子吃不消,担心她卷进朝堂是非之中,她怎么就是不明白呢,还闹成这样。 叶君棠到了澜园,两个看门的婆子行了礼,不待他问,便主动报告澜园里头的情况。 “世子爷,您放心吧,少夫人没有离开澜园半步,甚至瞧着连屋子也没出。” 叶君棠点点头,踏进院子里。 虽说是萧索的冬日,可院子里依然打理得井井有条,叶君棠在澜园里看到了一些秩序,这种有秩序的感觉令他没那么难受。 推开门进屋,屋里的檀香味冲散了前一阵子的药味儿,他往里走,视线寻找着沈辞吟的身影。 便见她侧身坐在罗汉床上,就着小几安静地书写着什么,香炉里青烟袅袅,今日天气不错,窗户开着,天光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只见得她眉眼如画,静谧美丽。 叶君棠忽的怔了怔,然后感觉浑身的烦躁之感好似在一瞬间消失无踪,他奇异地静下心来。 她很专注,也很虔诚。 叶君棠忽然在想,他终于在沈辞吟身上看到了他想要的妻子的模样。 便觉得自己是对的,沈辞吟在屋子里沉心静气,抄抄佛经,这不是挺好的,何必出去惹是非。 可惜,她偏生领悟不到他的一番好意,他遗憾地想着。 看到一道阴翳落在纸上,沈辞吟抬起头,发现是叶君棠来了,她不紧不慢地搁下笔,将抄写好的这一页整理好,才问道:“世子怎的来了?可是把和离书签了?” 沈辞吟不提还好,这一提,叶君棠又感到烦躁,但他压抑住了,面上仍是一片冷清。 “我来是想问问你,你何以将中馈移交给了二婶婶?你可知如今府里乱得不成体统。” 沈辞吟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无力感,叶君棠能这般问,便是他仍旧没有将她要和离的意思当真。 “这几年,虽说你脾性娇纵了些,但将侯府管得还尚可,这个家还是由你当着吧。”叶君棠如是说。 然而,沈辞吟拒绝了。 她听完叶君棠说的话,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才道:“世子不是一直觉得我做得不好吗?” 叶君棠说不出话,从前没个切身的体会,他并没有觉得沈辞吟做得多好,是这两日府中乱了套,他才意识到一些沈辞吟的重要性。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似犯了一些认知上的错误,但男人的自负心理轻而易举地盖过了这种感觉。 “诚然,在继母的帮衬之下,你做得还是不错的。不然,我为何将这块玉传给了你。” 叶君棠摊开掌心,将暖玉递给她。 他希望她能接过去。 “是么,世子既然觉得我做得不错,为何以前不给我?这说不通啊。”沈辞吟反问。 语言都可以是骗人的,行动才能反应一个人内心真实的想法。 就像他嘴上说着知道她很难过,转头不也对她的请求置若罔闻,袖手旁观么,不帮她也就罢了她可以自己想办法,他却将她禁足府里。 前一阵他会将那块玉给她,也不过是因为那日她将药丸子主动让给白氏,讨了他的欢心罢了。 叶君棠浅浅叹息。“何必如此计较,你只需记得你是侯府唯一的当家主母便是,谁也无法取代你的位置。” 沈辞吟却抬起素手,将他的手往外轻轻推开。“我自知才疏学浅,深感自惭形秽,不配为定远侯府的当家主母,已经提出与世子你和离,又怎么能再继续执掌中馈。” “世子,你另寻高明吧。” 第一卷 第26章 月例 亲耳听到沈辞吟这般说出口,叶君棠心里凉了半截,他亲自来将这块玉交还给她,竟然只得到她这般凉薄的反应。 她着实太不知好歹了。 要知道如今她不是国公府的嫡女,这般吵着闹着要与他和离,对她到底有什么好处? 离了他,离了侯府,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嫁过一次人了,又有谁还愿意娶她。 他平日里希望她有所长进,这才对她严厉一些,适才迟迟没将这玉传给她,殊不知她竟然这般小题大做,还拿上乔了。 他不信沈辞吟是真敢与他和离,不过是以退为进,逼他先向她低头罢了。 可他堂堂侯府世子,又是翰林学士,如何能向一个后宅妇人低头,若这次退了,以后她保不齐还会故技重施,岂不是永无宁日。 他最后耐着性子问道:“我只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不愿再执掌中馈?” 沈辞吟眼睫颤了颤,抬眸看着他。“世子,你知道这几年我执掌侯府中馈有多累吗?有多不容易吗?若你知道,你便不会这般来逼问我的。” 叶君棠拧着眉,执掌中馈是每个世家大族的宗妇都要做的事情,其中不乏比她做得更好的,人家也没抱怨什么,到了沈辞吟这里,她竟然说他在逼她。 当真是……不可理喻。 “你竟然说我是在逼你,罢了,你不愿继续掌家便罢了,你只管做你的闲人。”叶君棠拂袖道,语气冷淡,一如既往地带着失望,好似看着一滩烂泥扶不上墙。 说了这些话,他想到今日在背后嚼舌根,还问到他面前的下人们,那种脸上挂不住的感觉实在不想经历第二次,遂补充道: “不过,就算再找人接管中馈,少不得让人熟悉一两日,府中下人的月例银子亟待发下去,一日也拖不得了,你于此道轻车熟路,且先把这件事办妥了,再移交。” “还有,大厨房里的厨娘怎的被调走了?阖府上下吃惯了过去的口味,赶紧调回去。” 沈辞吟其实已经不咳了,但她还是在叶君棠面前假意咳了两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静静地看着他,自打醒悟过来,决意和叶君棠和离了,她才发现自己的眼睛似乎擦亮了一些,从前觉得叶君棠千好万好,如今却又发现了他一个自以为是的毛病。 “那两个婆子是我的人,我从国公府带来的,因着厨艺好,才一直借给大厨房当差,如今我把人调回自己身边难道有什么不妥?” 叶君棠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只听下人说厨娘换了人,白氏吃不惯现在的膳食,便想着再把人调回去解决问题而已。 如今听了,他眉头蹙起,想说什么却是沈辞吟继续先开了口。 “若是世子觉得她们的手艺好,想要她们留在大厨房当差,也不是不可以,她们的身契都在我手里,我可以先问过她们自己的意思,若是她们愿意,世子可以花钱买过去。” 若是两个婆子愿意留在侯府当差,也算是有了一条出路,她不会阻拦。 总归旦末净丑,都得有个归处。 “反正她们总得找差事做,在哪儿做都是做,只是她们也有家人要养活,侯府是否还有余钱从我手里买两个人,侯府又是否出得起月银。” 沈辞吟说得很客观,可客观往往意味着冰冷无情,叶君棠又感觉自己被她看扁,一如那日他提出来将那些送去疏园的嫁妆买过去时那样。 “你在说些什么,难不成偌大的侯府连这些小钱也没有了?”叶君棠一只手负在身后,脸色不虞。 沈辞吟轻叹一声:“世子,你见到了这块玉,便也该看到了那些账本,难道你就没有翻开来看一看么,侯府的账上如今只剩下五百两银子。” “我这两个婆子,按照市场价一张身契一百两,便一下子去了二百两,府中主子、丫鬟、婆子、小厮、护卫共五十人有余,二房月例总共是一百两,按照你的意思白氏那里单独五十两,还有世子你每个月从公中支取五十两应酬,下人的月例一两到二两银子不等,你算一算侯府剩下的五百两银子可盖得住?” 沈辞吟不急也不恼,细细说给他听,他听得进去便罢,听不进去也不是她的责任。 叶君棠俨然呆住了,惯是霁月风光的状元郎,如今却不得不为阿堵物发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脖颈像是被人掐住,有些喘不上气。 他完全没想到侯府竟然……这般清贫。 可他平时过的日子又不是这样的。 他看向沈辞吟,沈辞吟迎着他的目光,不管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只淡淡道:“我倒是可以自掏腰包,将月例银子先发下去,世子再寻合适的人来接管,只要世子同意和离。” 叶君棠不自觉后退了两步,他不敢相信沈辞吟竟然还在提和离的事,她不就有些嫁妆作为倚仗么,竟以此为要挟。 他若是为五斗米而同意了,那才叫惹人笑话。 她明明知道他在晋升的紧要关头,如今朝局动荡,已经令人烦恼,她还要来添乱。 报复,她一定是在报复。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报复成功了。 但他是不会低头的。 “我与你好好说,你竟以此要挟我和离,我不会让你如意的。”叶君棠看着她的眼睛,“别以为我不知道,平日里一直都是有继母帮衬,你才堪堪能将侯府打理起来,以为没了你,侯府的日子便不过了吗?” “我不管你要闹到什么时候,如今你既然不愿继续管家,来日便不要后悔。” 有风从窗户吹进屋里,拂起沈辞吟鬓边几缕青丝,她伸手捞了捞,轻轻别在了耳后。 原来在他眼里,她一直有白氏帮衬,真是天大的笑话。 后不后悔什么的,她没有说话,因为她该说的已经说了,言尽于此了。 她侧过身去,研磨执笔,继续静下心为姑姑抄写佛经。 叶君棠讨了个没趣,握着那块玉来,又握着那块玉离去,到了月亮门处,两个婆子迎上前,问道:“世子爷,如今少夫人自个儿便已经闭门谢客,也不见她出门,咱们这儿还需要守着吗?” 她们自然是不想守的,寒冬腊月的,谁愿意在寒风中挨冻啊。 叶君棠回身望一眼安静得仿佛死了一样的澜园,想到还有两日帝后才下葬,便道:“继续守着,到腊八再撤了。” 待他走后,两个婆子脸色垮了下来,面面相觑,小声说道:“哎,这日子没法过了,月银月银不发,光叫我们守门了。” “我听赵婆子说,人家澜园的月银已经发了,少夫人用自己的体己银子发的。” “啧,今日这光景,让我想起了少夫人还没嫁进侯府来之前,哎哟,不会当真要回到那时候吧?!”其中一个婆子一拍大腿,心有戚戚。 第一卷 第27章 砸脚 侯府从前过的可不算什么好日子,原以为世子娶了国公府嫡女,从此便可青云直上,侯府也可跟着鸡犬升天,不成想好日子才一年国公府便倒了。 这几年下人们虽说因为沈氏不得世子爷爱重,总有暗地里看低她的,但每个人也都清楚若没有她支撑,侯府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两个婆子也不知道世子爷为何非要将少夫人看住,说是静养吧,可哪有把人关起来静养的。 然而,她们也不好多嘴,只能继续看守着。 叶君棠回到书房,翻看了账本,见到侯府账上果真只剩下五百两银子,一下子有些颓然。 最近他升迁入阁的风声不知被谁传了出去,不乏有人找到他,明里暗里给他送厚礼,但都被他拒绝了,眼下侯府的钱财吃紧,关系着这么多人要吃饭,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否该收下。 然而,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间,便被他自己给否决了,并且对有过这种念头的自己感到鄙夷。 收受贿赂,非良臣君子可为。 为一些钱财,染一身污浊,岂非舍本逐末。 可府里连月例银子都还欠着,上回为了买那药丸子,花了一千两,如今他自己私库里不过二百两银子,便也全都拿了出来,带着账本、对牌和钥匙去了疏园。 沈辞吟不管,那继母来管便是。 反正听身边的下人,乃至疏园的下人都说过,侯府许多事都是继母帮着沈氏在安排,继母如此识大体,知进退,想来继母也深谙掌家之道。 沈辞吟以为这样便能拿住他,休想。 叶君棠找上白氏,白氏却多留了一个心眼儿,先拿了账本去看,看过之后,一脸愁容地说道:“这账目是不是有问题啊,咱们侯府怎的只剩下这些银钱?” 见叶君棠拧着眉,她又说,“我的意思倒不是沈氏故意做假账,只是她是不是弄错了呀。” “单是咱们侯府里那几间铺子,每个月的营收,除开侯府的花销,也当有些盈余才是,沈氏管着那些铺子三年,每个月盈余一点,加起来也该极为可观了。” 上回白氏在铺子里一两银子都没支取到,这事儿她一直耿耿于怀,叶君棠为她出头找了沈辞吟,得知真相后,他羞于向白氏开口,只是挑拣了些自己母亲的嫁妆遗物送去了疏园。 是以白氏还不知道那些铺子如今都是沈辞吟的私产。 白氏没有在这些账本里看到有关那几间铺子的,言语间提到那些铺子,打的便是要她管家也可以,那几间铺子一起给她管着的主意。 然而,她的想法注定要落空。 叶君棠起初有些难以启齿,可听白氏这样说,他不得不告诉白氏真相。“那几间铺子是沈氏的,我父亲在世时,已经过到了她名下,官府也是有备案的。” 眼看无利可图,白氏顿时对执掌侯府中馈失去兴趣,可叶君棠从怀中掏出二百两银子递给她,殷切道:“我这里还有二百两银子,继母先拿去,熟悉一下账目,便尽早把月例银子给下人们分发下去,以免落了闲话。” “我知继母有打理好侯府的能力,以往你都是站在沈氏身后帮衬着她,深藏功与名罢了。” “如今沈氏不懂事,这事儿便只能托付给继母了。” 白氏一下子被架了起来,她眉头一跳,她哪里知道怎么管家? 在伯府时她只学琴棋书画以及怎么讨世子的喜欢,哪有时间和精力学掌家,入了侯府之后,诸事都是沈氏在打理,她不过是投机取巧,买通了一些人散播一些对她自己有利的言论,摘了沈氏的桃子罢了。 现在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白氏不愿在叶君棠面前自毁形象,只能硬着头皮把掌家之事担下来。 便道:“兴许沈氏还在与世子你闹脾气呢,今日府中频频出了些岔子,的确闹得家宅不宁。 罢了,我且先替她管着,待哪日她气消了,再还给她继续管着。” “继母受累了,我相信继母只会做得比沈氏更好。”叶君棠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激,又道,“以后就继母管着吧,不必还给沈氏了,她这脾性不宜做当家主母。” 说到沈辞吟,叶君棠的声音便冷下来,白氏听了分明该感到高兴,可手里握着这么个烫手山芋还甩不掉,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待叶君棠离开疏园,白氏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将钥匙、账本、对牌全都拂到地上。 好个沈辞吟,她竟然什么都撒手不管了,明明就该她当牛做马,伺候好她这个婆母才是! 世子爷说得容易,侯府这烂摊子,缺银钱缺成这样,又没个稳定的进项,要她怎么管? 白氏灵机一动,开源做不了,只能节流了。 于是白氏掌家之后,月例银子是发了,却全都大打折扣,哪个下人若是心有不满,便发卖出去。 一时间侯府的下人满腹牢骚,却也不敢宣之于口,只能忍着。 到手的月例银子少了多许,下人们拿在手里掂了掂,都开始羡慕起在澜园当差的人来。 两个在澜园守门的婆子月例银子也被砍了,到腊月初八前一日守门也明显没那么尽心。 到腊月初八这日。 天还没亮,帝后的棺椁就已经抬出城去了皇陵,沈辞吟一夜没睡踏实,隐隐约约听到侯府里的动静,知道叶君棠在凌晨便出门去随百官一起送葬了。 她披衣起身,将抄好的佛经整理好之后,坐在罗汉床上,定定地望着帝陵的方向很久很久。 心里的歉疚堆积成一座山,压得她无法呼吸。 直到晨间瑶枝送来一碗腊八粥。 “小姐,今儿个腊八,喝碗粥吧。” 沈辞吟捧着热乎乎的腊八粥,想起从前这个时候皇后姑姑早早便召了她进宫去一起喝腊八粥,祭祀祈福,末了,她还会带满满一车的年货赏赐回府,与家人一起施粥行善,一整日都快活无比。 今日却是皇后姑姑下葬的日子。 她却只能困在府里。 叶君棠,现在你满意了吗? 她在心里凉凉地问道。 喝了腊八粥,瑶枝又端了药碗来,沈辞吟却没有继续喝那苦涩的药汁,只因她感觉自己身体好似已经大好了,没必要再喝那劳什子的东西。 两个婆子见沈氏不曾亏待澜园的下人,而她们尽心尽力却被扣了月例,心思一转便在撤走之前约着到了沈辞吟跟前,客客气气地说道:“少夫人,今日便是腊八了,世子爷说您今日可以自由出入了,您随时可以出去走动走动。” “我们来跟您说一声,这些日子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少夫人莫要往心里去。” 两个婆子的态度和七日前竟然大不相同。 沈辞吟看她们二人一眼,没心思说什么,只冷冷淡淡说道:“嗯,好,你们下去吧。” 待她们走后,才叫了赵嬷嬷来,交给赵嬷嬷二两银子,让她出面去打赏给两个婆子,顺便敲打敲打。 第一卷 第28章 变故 沈辞吟自认为不会在侯府呆很久,收买人心本是不必要的了,可若日后叶君棠还有些什么手段,趁现在恩威并施,也能让侯府下人明白一个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的道理。 赵嬷嬷拿了钱,看沈辞吟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不过她很快就去追那两个婆子去了,沈辞吟便没发现。 两个婆子刚走回月亮门处,以为好歹是腊八节,到少夫人面前晃一圈告个罪能得些赏,不拘多了,就是一吊钱也是极好。 没想到少夫人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她们打发了,正暗自失望呢。 只听得身后传来赵嬷嬷的声音。 “两位姐姐,且等等。” 这几日闲来无事时,她们时常与赵嬷嬷闲聊,说话倒也投机,如今见她眉间带着笑追出来,便也耐着性子等了等。 到赵嬷嬷给了她们一人一两银子时,二人顿觉受宠若惊。 “这是我家小姐念着两位不易,特意让我追出来赏你们的。”赵嬷嬷笑道。 两个婆子自然是千恩万谢。 “我家小姐为人大方,上回我和另一个婆子从湖里救了她,还得了她五十两的赏呢。”赵嬷嬷看着两位婆子,又为她们感到不忿,说,“我听说疏园那位刚一掌家,就克扣大家的月例银子,我家小姐赏的一点心意,正好可以帮补。” 两位婆子不由得感叹一番:“少夫人当家时,哪里出过这等事。” “两位念着我家小姐的好就行,以后遇到守门这样的事儿,两位姐姐能给我家小姐行个方便时便行个方便,我家小姐不会亏待你们的。” 两位婆子交换一个眼神,立即点点头。 便明白了这二两银子的赏钱不是白拿的,侯府如今连月例也要省,聪明的话她们该知道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该怎么选。 左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谁愿意跟银子过不去。 沈辞吟让瑶枝准备了马车,带上她抄写的佛经,准备去一趟京郊的崇圣寺。 踏出侯府时,沈辞吟抬手遮了遮落在眉眼间的天光,外头风冷,又紧了紧披风。 她没使用带着侯府标志的马车,而是自己的马车,只是国公府不在了,摘掉了国公府的标志。 赵嬷嬷如今可以在她身边伺候,便也将她带着。 赵嬷嬷搬了矮凳,正要扶沈辞吟上车。 穿着一身素服的叶君棠正巧归来,在大门口撞见。 他天不见亮便与百官一起在寒风里冻着,如今鼻尖也有些冻得发红,叶君棠看着沈辞吟,不禁怀念起从前,从前这种时候她已经递上大氅给他披着,让人准备姜汤,开始嘘寒问暖了。 如今,她不管他了,也不管侯府了,只管使她自己那性子。 叶君棠冷冷移开眼,也不问她要去哪儿,径自往府内走去,沈辞吟却看也没看他。 待赵嬷嬷上了车,由上次送沈辞吟出宫的车夫李勤将矮凳搬上车,利落地坐到车辕上,马车便动了起来。 今日腊八,崇圣寺在施腊八粥,从上山开始人就挺多了,沈辞吟让马车停在山下,她带着人徒步上山。 阶梯上的积雪被清扫过,也不至于难走。 到了寺里,筋骨活动开了,她竟然觉得身子有几分热,但她并没有解了披风,只是用帕子在鬓边沾了沾细汗。 今儿个走了这么多路,却并不觉得多累,她便心里有数,自己这身子竟是痊愈了。 她想到了摄政王在假山后面喂给她的那一粒奇怪的药,若说他一番好意,她是不敢信的,只心下狐疑,难不成那药什么坏处还没发作,却误打误撞让她身子好了? 没什么头绪,便不去多想。 沈辞吟找了小沙弥,添了香油钱之后说明来意,便被引到一处烧纸的地方,将她亲手抄了七日的佛经悉数烧给了姑姑。 又为姑姑供奉了一盏长明灯。 她从前和家人一起跪拜参佛,其实心并不怎么诚,只是觉得多拜拜,佛不怪,眼下她跪在佛前,却是一片虔诚。 佛殿中檀香袅袅,跃动的火光映照她白皙细腻的皮肤,她闭上眼,只求姑姑能够早日往生,脱离红尘业障,早登菩提。 至于和离之事,她不向佛求。 沈辞吟是一个极容易专注的人,爱一个人时专注,抄佛经时专注,求佛时也专注,是以她便没有发现在那宝相庄严的佛像后面,一个披着大氅的男人站在那里偷偷看着她。 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睛。 萧烬的视线落在沈辞吟身上,沈辞吟一身素得不能再素的打扮,许是之前徒步上山暖了身子,气色倒是有几分红润,衬得她的容颜好似雪中的桃花般娇艳。 然而,娇艳只是其次,最令人神往的还是她的眼睛。 可惜她闭着眼睛。 也幸而她闭着眼睛,他才能这般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萧烬看着她,略略偏了偏头。 她有什么事,何须来求佛? 这时,有人来到他身边,双手抱拳,低声说了什么。 沈辞吟睁开眼时,便只看到一截晃动的大氅消失在殿内,她觉得那大氅一角好生眼熟,微微拧了拧眉,转念却觉得不可能,从未听说摄政王信佛,便没有放到心上。 她从蒲团上起身,出了佛殿,与瑶枝、赵嬷嬷汇合,今日寺里人多,因着被关在府里,没有提前预定清修落脚的厢房,也没有预定素斋,属于临时上山的香客,逗留太久也没个歇处。 于是,求了佛之后便打算早些下山去,也可错开下山的人流高峰。 然而瑶枝内急,沈辞吟只好让她去方便,眼瞧赵嬷嬷也忍着,她便让赵嬷嬷也一同去了,约好不到处乱走,在送子观音娘娘的佛殿门口等她们。 这一等,没等来瑶枝和赵嬷嬷,却听到了一道故人的声音,她往佛殿里移去目光,便看见了昔日的礼部侍郎千金,如今的京兆尹夫人。 她跪在观音娘娘面前,嘴角含笑,身边的丫鬟也是喜气洋洋,该是得偿所愿,果不其然只听得对方的声音,说是来还愿的。 得偿所愿,真好。 只希望漫天神佛也听到了她的愿望,让姑姑早日安息。 留在这里,待会儿京兆尹夫人出来打个照面,难免会有些尴尬,毕竟上次她让瑶枝去她府上求助,连她本人的面都没见到。 沈辞吟心思一转,正打算换个地方等,却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蒙面黑衣人,一个闪身便冲进了殿内。 只听得里头传出一声哀鸣和一声惊呼,手无缚鸡之力的沈辞吟匆匆扫一眼,看到是京兆尹夫人身边的丫鬟倒在了地上。 沈辞吟下意识拔腿便跑,她跑掉了至少还能去求救,一转身却被另一个蒙面的匪徒用剑抵着脖子。 这样的变故是陡然发生的,沈辞吟甚至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那冰冷的剑刃已经抵在了她喉间。 她只能退到了观音殿内。 京兆尹夫人已经被吓傻了,好在那蒙面人要拿她当人质,留了她一条命。 匪徒穿着一身黑,但沈辞吟注意到那黑色已经被濡湿,充斥着刺鼻的血腥之气,该是与人厮杀过。 沈辞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对待人质动作粗暴,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他们一言不发,却令人感到可怕,地上死于非命的丫鬟就是最好的威慑。 第一卷 第29章 急智 殿外四处一下子窜出来许多披黑甲拿虎刀的士兵,沈辞吟常在皇宫行走,一眼便认出来是禁卫军。 观音殿的大门洞开着,匪徒挟持了她们二人,躲在门后往外张望。 只见披着大氅,一脸阴郁嗜杀的摄政王走到禁卫军最前面,他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帕子,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这一擦帕子的白色便染上嫣红。 沈辞吟瞥见一眼,便知雪上加霜,她不仅碰上了匪徒作恶,还碰上了摄政王,那日他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他要让她付出代价。 至于什么代价,她不知道,但午夜梦回时想起,总吓得她一身冷汗。 眼下该是摄政王要拿这两人,但以他的性子,只怕不会对她和京兆尹夫人这两个人质有所顾忌。 死了便死了,他大约不会在乎。 毕竟他连亲手弑兄也干得出来。 沈辞吟一身素白被挟持着,殿里供奉的是送子观音,沈辞吟瞧这阵势,心里暗道不妙,观音娘娘只管子嗣,她又没拜过人家,兴许保佑不了她了。 京兆尹夫人一脸煞白,她认出了沈辞吟,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她没时间去想别的,巨大的恐惧令她下腹一痛,表情痛苦地佝偻着身子,捂着小腹。 那匪徒见状,将京兆尹夫人视为累赘,举刀就要砍下去。 沈辞吟见状暗道不好,她也很害怕,却不得不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急中生智阻止道:“住手,这位夫人怀了孩子,你这一刀下去便是一尸两命,杀业深重。” “就是江湖上的草莽匪贼,有些好汉也有不杀无辜婴儿的规矩,难不成两位英雄连那些人也不如?” “你敢拿那些草莽匪贼与我等相提并论!找死!”那蒙面人低喝。 沈辞吟闻言便知这两个歹徒自视甚高,心思一转,却道:“想来两位英雄到此挟持我们两个弱质女流也是迫不得已,这位夫人是来向观音娘娘还愿的,她已然有孕在身,若是伤及无辜小生命,于心何忍,英雄不如先将她放了。” “人质多了也没什么用,徒添累赘。” 两个蒙面人交换一个眼神,挟持京兆尹夫人那位厉声问道:“你肚子里当真还有一个?若是敢骗我,定叫你身首异处!” 京兆尹夫人哪敢说谎,捂着小腹,心惊胆战道:“是真的,小女子不敢乱说,稚子无辜,只求英雄饶命。” 那匪徒露在外面的两道眉毛拧起来,手里的刀到底是放了下去,该是心神有所动摇,沈辞吟便继续说道:“放了她吧,留我一人即可,我一个顶十个。” 外头,摄政王命禁卫军张弓搭箭,准备来个生死不论,万箭齐发。 两个匪徒的脸色一紧。 “外头为首的男人想必你们也认识?他就是摄政王萧烬。” “你们可知我是谁,我曾是国公府的嫡女,皇后娘娘的亲侄女,摄政王还是四皇子的时候便对我情根深种,对我爱而不得。 你们让这位夫人离开,把我落在你们手里的消息带出去,他自然会有所忌惮,你们大可以试试,也不会有任何损失,不然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沈辞吟可不想被乱箭射死,不得不信口胡说,虽是胡诌的,可她的语气却平静得令人信服。 话音刚落,在场两个匪徒以及京兆尹夫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 “怎么,以我的姿色你们不信?”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便移到她脸上,美貌只是沈辞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个倚仗,一身素衣,头簪白花的她,未施粉黛,却宛若清水芙蓉。 真正让人相信她能让男人情根深种的,是她的一双眼睛。 干净,无垢,瞧着你便觉得在她眼中,天上地下只你一人。 空气静默了一瞬。 沈辞吟从架在脖子处的寒刃上瞧见挟持自己的蒙面人给了另一个人一个眼色,那人会意便松开了京兆尹夫人,并将她往外一推。 这便是相信了她的说辞。 “赶紧滚,把消息带给摄政王。” 京兆尹夫人踉跄出了殿门,回头望了沈辞吟一眼,沈辞吟也向她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走。 沈辞吟的本意是怀着身子呢,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她再另想办法脱身,可京兆尹夫人想着自己本就欠了她的,上次没能帮她,这回又欠了新的恩情,便捂着肚子,当真往摄政王那里奔去求助。 俨然是把沈辞吟胡诌的话当了真。 落在沈辞吟眼里,她有些无语,她四年前拒了与摄政王的婚事,如今他怀恨在心,若是让他知道她在这里胡说八道,说什么对她情根深种,爱而不得……岂不是又弄巧成拙。 大抵摄政王不仅不会救她,八成还会任由匪徒将她灭了。 萧烬得知两个黑衣人逃到了观音殿,带人团团围住,忽的见到京兆尹夫人逃出来奔向他,眉目间戾气浓重,禁卫军已经箭在弦上,只待他一声令下。 听说沈辞吟还在里面,被挟持做了人质,萧烬冷隽的容颜更添几分暴虐,然而他并没有发狂,而是平静下来,让禁卫军收起箭矢。 两个匪徒见了,便将沈辞吟的话信以为真,以为摄政王当真是投鼠忌器。 沈辞吟怔了怔,觉得好生奇怪,可也不会拆自己的抬,冷静道:“瞧见了么,他心里有我。” “你们若想有命逃出去,可得小心些了,刀剑无眼,若是我死了,他必会发疯,只有让我活着,他才会有所忌惮。” 说完这话,沈辞吟脖子上的剑被拿开,双手被反剪着往外推。 “走。”呆在殿内也是坐以待毙,匪徒是想利用她,与摄政王谈条件逃出去。 沈辞吟也配合,走出佛殿到了距离摄政王两丈有余的地方才停下,她掀起眼睑,望着对面的男人。 男人面色沉沉,眸色阴郁,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沈辞吟这几年囿于侯府内宅,实在不知道他打哪儿淬炼出这样可怕的气质,总之是见他一次心尖儿便颤一次,给吓的。 “摄政王,你的女人在我手里,识相的话,便让开一条路来放我们走。”之前挟持京兆尹夫人的那个匪徒叫嚣道。 反而是当下挟持着沈辞吟的男人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沉默着又将长剑架在她脖子上。 这样的叫嚣,这样的威胁,对于摄政王这性子而言,无异于严重的挑衅,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发怒时,他却像是被取悦了似的,轻笑了一下。 “本王允你可以死得好看一点。” 此话一出,那匪徒气得握刀的手紧了紧。 摄政王却并不将他放在眼里,而是转了转手指间的翡翠扳指,视线落在沈辞吟身上。“是你说,本王对你情根深种,爱而不得?” 第一卷 第30章 冒犯 仿佛听到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似的,摄政王的笑容从轻笑变得放肆,落在沈辞吟和匪徒眼中甚至有几分癫狂。 让人吃不准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沈辞吟无声地咽了咽唾沫,近在咫尺的剑刃泛着寒光,如果摄政王当场拆穿她,那对于匪徒而言非但她失去利用价值,还保不齐会因为她的欺骗而取了她的性命。 这时候瑶枝和赵嬷嬷寻了过来,一脸焦急地往沈辞吟的方向张望,却被禁卫军拦在外头。 沈辞吟侧过头去看到一眼,发现一起来的还有车夫李勤,想必是她们在禁卫军围了这里时便发现不对劲,赶紧下山去将帮手叫了上来。 李勤是会功夫的,沈辞吟虽然不懂功夫有多高,但她之前便注意到李勤走路时步伐稳健,但几乎不会发生声响,和话本子里的高手很像。 她的余光瞥见李勤往观音殿的后方摸去,许是在找合适的机会救她,沈辞吟默了默,心下便知道自己该多争取一些时间。 旋即对上摄政王摄人的眼瞳,回答:“臣妇不敢,臣妇是说王爷您威风凛凛,位高权重,如山中高岭之花,可远观不敢攀折,京城里不少未出阁的女子都对您情根深种,爱而不得。” 她三言两语否认了自己空口白牙造谣摄政王的罪过,又借机将摄政王恭维一通。 摄政王总该喜欢听好话才是,不料她这话说出来,刚才还面带笑容的男人霎时间不笑了。 盯着她的眼神,深邃而又令她感到心里发毛,好似她说错了什么逆了他的意扫了他的兴似的。 只见得男人又转了转指尖的扳指,戏谑问道:“本王真有你说得这么好?” 沈辞吟来不及说话,被摄政王无视的匪徒却按捺不住,威胁道:“少废话,快放我们走,不然我们就杀了她!” 却见摄政王抖了抖袖子,盯着匪徒满不在乎地说道:“杀了便是,这个女人四年前敢拒婚本王,还将本王贬损得一无是处,你不会真以为她花言巧语说几句好听的话,本王便会管她的死活吧?” 果真是阴晴不定,喜怒莫测。 匪徒登时脸色大变,震怒地看向沈辞吟:“你敢骗老子!” 说着便向沈辞吟挥去一刀,挟持她的另一人注意力便落在了自己同伴身上。 便是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寒光闪过,沈辞吟吓得闭上眼睛,那刀却没能落到她身上。 她只闻到一股血腥气,然后睁开眼便见冲他挥刀的人被一箭贯穿心脏。 挟持她的人扫一眼自己倒下的同伙,再望向了摄政王,沈辞吟也跟着望向摄政王,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把弓,那把弓就在刚才被拉满了弦,趁着匪徒注意力分散之际一箭射出,精准地要了别人的命。 挟持沈辞吟的歹徒这才反应过来,骗人的不是这个女人,而是摄政王,为此他的剑架着沈辞吟的脖子不敢再松开,连拖带拽地拉着她往后撤。 他的步调不似之前沉着,阵脚已乱,沈辞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准机会抱住匪徒的手狠狠咬了下去,就在匪徒痛得对她动了杀心的时刻,一阵劲风从身后扫来,同时正面一道箭矢破空而来。 两面夹击之下,匪徒倒在了地上,而沈辞吟被从身后杀出的李勤护在了身后。 沈辞吟心有余悸地轻抚着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实在是好险,今日她不过是想为姑姑烧去佛经,为她供奉长明灯罢了,不曾想横生枝节,遭受这无妄之灾,差点把自己小命给搭进去。 禁卫军很快开始训练有素地检查匪徒尸身,清理现场。 沈辞吟不敢去看摄政王,向李勤道了谢,便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趁着黑衣人的蒙面巾被撤掉,摄政王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之时,悄摸地朝着瑶枝和赵嬷嬷走去,打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瑶枝和赵嬷嬷已经担心疯了,瑶枝急道:“小姐,都怪我不好,偏偏这时候想方便,害你为了等我陷入险地。” “老奴也不该放任小姐孤身一人。”赵嬷嬷也自责。 “这怎么能怪你们呢,事发突然,谁都想不到的,我们赶紧走吧。”沈辞吟轻声说道,神色罕见地露出几分着急,实在她招惹了不该惹的人,多留片刻便多几分不可控。 她甚至不太敢回头。 陈年旧事且斩不断理还乱,现在她胡说八道,又添了一桩口业,她直觉摄政王不会轻易放过她,还是远远躲开,先走为妙。 然而,她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摄政王令人感到寒冷感到战栗的声音。“就这么走了?本王救了你,连一声谢也没有?” 他手里的弓箭已经还给了下属,此刻又在用一张干净的帕子擦手。 虽然是他救了她,可也难说这事儿不是因他而起,她也不过是无辜遭受牵连。 沈辞吟无奈地顿住脚步,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回过身,行了一礼,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抱歉,今日臣妇受此等无妄之灾,心中惴惴不安,着急归家去,一时忘了向王爷道谢。” 她本就受了惊吓,如今安然无恙放松下来,手脚也有些无力,由瑶枝和赵嬷嬷扶着,寒症虽然好了,眼下脸色仍有些苍白,瞧着便带上几分令人怜惜的柔弱。 摄政王盯着她,目光一寸也未尝移开。 沈辞吟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常言道大恩不言谢,王爷今日缉拿匪徒,亦是尽职尽责庇护百姓,想来也不是为了臣妇的一个谢字,还请王爷原谅则个。” 她也是受了牵连,快饶过她,放她走吧。 沈辞吟如此想着,摄政王却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偏不叫她如意,他挑了挑眉,轻哂一下,说:“愈发巧舌如簧了。” 披在身上的大氅一动,他已经俯身凑到她耳边:“不过,你没有说错,我确实对你情根深种,爱而不得,所以我想要得到你,你怕么?” 他的鼻息落在她耳畔,带起一阵痒意,可他说的话却险些吓得她魂飞魄散。 “之前为了与匪徒周旋,臣妇这才说了那些胡话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他这性子阴郁心思又深,沈辞吟只当他不过是为了戏耍捉弄她而已,当即行礼赔罪。 摄政王凝视着她的眉眼,瞧她的惊慌不似作假,便明白了她在想什么,拧起眉:“呵,罢了,你回去吧,我们之间还没完。” 沈辞吟如蒙大赦,带着人逃也似的匆匆离开。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灰蒙蒙的,瞧着又要落雪的样子,萧烬望着沈辞吟离去的背影,恨只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第一卷 第31章 泄密 上山容易,下山却变得艰难了起来,一是因为寺里的骚动惊了众多香客,狭窄的山道一下子挤满了人,都急着下山。 沈辞吟望着黑压压的人头,叹息一声。 “小姐,咱们且等等再下山吧,这样人挤人的,路也太难走了。” 沈辞吟也没有非要去挤的打算,点点头。 这时,一个面生的丫鬟找来,沈辞吟瞧那衣衫与之前观音殿里倒下的那丫鬟穿的一模一样,便知道是京兆尹府上的。 丫鬟福了福身,客客气气道:“沈夫人,我家夫人有请。” 她家夫人便是礼部侍郎千金,宋婉。 到底是共患难一场,沈辞吟略一思忖便带着瑶枝、赵嬷嬷、李勤跟着一起去了,眼下知道李勤身手不凡,有他护卫,她心里也踏实了些。 宋婉在崇圣寺订了厢房,沈辞吟到时大夫刚为她看了诊,挎着药箱离去,眼瞧屋里气氛不算低沉,宋婉的表情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便知道她的胎像应该没什么大碍。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礼仪上她还是主动寒暄了几句,表达了一下关心。 宋婉见她如此善良温和,看着她的表情便更带上几分羞愧。“沈姐姐,你三番两次救我护我,之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沈辞吟想了想,后宅女子总是诸多不易,从前就听闻京兆尹大人虽然对宋婉不错,可她头上却有个厉害的婆母压着,逼着她为宋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那生儿子的药方子都不知道让她试了多少。 上次她托瑶枝跑一趟,自己没能亲自去,本也不妥,哪里好责怪她,只是觉得物伤其类罢了。 要怪就怪叶君棠,若非他将她困在侯府,她已经找了老太傅大人,兴许已经得偿所愿,也不必跑到崇圣寺来经历这一遭。 她说:“如今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纠结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你也别往心里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尤其是后宅的女子,我知道的。” “今日之事,换做是旁的任何人,都不会忍心瞧见你和腹中的孩子出事的,万幸你没事,且好生养胎,莫要多虑。” 宋婉听了眼眶一热,她许久没有听到这般为她着想的话了,这两年她耳边听到的总是婆母念叨她为什么还怀不上的长吁短叹,总是逼着她不断喝药的恶语相向,纵使闹到了夫君面前,夫君却也只让她忍让些,等生下孩子就好了。 在来寺里还愿之前,原本她打算再怀不上就去死了一了百了的。 何曾有人体谅过她的难处,何曾有人为她设身处地考虑过,何曾有人告诉她女子不易。 宋婉泪眼朦胧地看着沈辞吟,瞧着她好似变了很多,比从前的她安静,沉稳,但透过现在的她,却依稀能看到过去的那个沈辞吟的影子。 一样的炽热,一样的坚定。 一如当年她父亲偏宠妾室,连庶妹都能明里暗里欺负到她这个嫡女头上,别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只有沈辞吟用她的小马鞭为她出头,抽得那满腹心机的庶妹哇哇叫。 前些日子,她听闻沈辞吟的婢女找来,她想帮她的,她想的,只是她那时还没诊出喜脉,日日被婆母催着喝药,精神上饱受折磨,夫君也不让她插手这些事,她到底是袖手旁观了。 但是,她心怀愧疚之下,有帮沈辞吟留意到一些消息,她左思右想,必须让沈辞吟知晓,眼下正是好机会,于是让人将她请了来。 “沈姐姐,谢谢你,有件事我必须让你知道。”宋婉说着,屏退了左右。 沈辞吟神色一凛,心知可能是大事,便也让瑶枝和赵嬷嬷出去等她。 屋里只剩下她和宋婉,这才听宋婉说道:“沈姐姐,你帮过我,可之前你的丫鬟求到我府上,我却碍于夫君的吩咐只能袖手旁观,也一直于心不安。” “后来我听闻新帝登基有大赦天下的打算,一下子就想到了你们沈家,便回了娘家一趟,向我父亲打听了一下。” 宋婉说着,看向沈辞吟的眼神带着几分惋惜,她的语气也随之充满了惋惜:“大赦天下的名单里没有沈家,如果想趁此机会保家人平安,沈姐姐,你得早点行动起来上下打点。” “如今先帝已经下葬皇陵,按我父亲所说,三日之后便是新帝登基大典,届时便会颁布大赦天下的圣旨。”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宋婉的话音落下,沈辞吟的身子晃了晃,她有些不敢置信,因为皇后姑姑最后跟她说了,沈家应该在大赦名单里的,因此这些时日她完全没有担心这个,一心扑在了姑姑的身后事上。 宋婉的父亲是礼部侍郎,得到的消息也是第一手的,她有心帮着打听,这消息便不会有假,沈辞吟只觉得心头被一块巨石压住,脑子却转的飞快,想来是出了什么岔子,连姑姑也没料到。 可哪个环节出了错,她却无法知道。 只知道事已至此,什么原因导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怎么把沈家添进赦免名单里。 诚如宋婉所言,她的时间不多了。 沈辞吟看向宋婉:“国公府已经没了,承蒙不弃,你仍愿意叫我一声沈姐姐,那我便继续唤你一声宋婉妹妹。” 说罢,沈辞吟行了大礼:“宋婉妹妹,大恩大德,我沈辞吟铭记于心。” “沈姐姐言重了,今日你救我,当年又维护我,我无以为报,只能偷偷告诉你这些,还望沈姐姐回头可万千别说出去是我透露给你的。” “这是自然。”沈辞吟保证,又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的消息关系我全家的未来,从此以后是我欠了你的,沈辞吟没齿不忘。” 宋婉握住沈辞吟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沈姐姐,你与从前变了好多,可我看着你的眼睛,便知道你还是从前那个你。” “沈姐姐,今日见到你,我才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喜欢养花,每年到了冬季百花凋零,可到了春日,那些花又会再开,只要不自弃。” 宋婉说着,她想,日子再难,她不会再有寻死的念头了。 “我想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对不对?” 宋婉眸光里充满了期盼,曾经她以为沈辞吟是京城百花里养在温室之中,最明艳美丽的那一朵,这样的花往往容易被摧折。 可今日见得,她却不那么想了,她总觉得沈姐姐的根已经扎进很深的地方,经历过风霜之后会重新冒出芽,开出最鲜妍的花。 她与沈姐姐早结了善缘,何不求一个善始善终。 沈辞吟点点头。“宋婉妹妹,你是我沈辞吟的朋友,一直都会是。” 宋婉性子绵软,从前能被她庶妹在头上作威作福,嫁了人也被婆母压着,如今她却鼓足了勇气,将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她,怎么能不是沈辞吟的朋友。 沈辞吟从前不信神不信佛,今日却相信了,种善因,得善果。 只是这消息对于沈辞吟来说,打击实在很大,使得她平静的内心又起波澜,待李勤来报说下山路上人少了很多时,灰蒙蒙的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屑。 宋婉还要在寺里住上几日,沈辞吟不再叨扰,再次谢过她之后,带着自己的人心事重重地下了山。 山石铺就的阶梯蜿蜒而下,沈辞吟行至中途,险些失足摔了一跤,好在赵嬷嬷和瑶枝将她稳住。 “小姐,您怎么了?”瑶枝注意到她自打从京兆尹夫人厢房里出来,整个人就有些不对劲,魂不守舍的。 雪屑落在沈辞吟的鼻尖,融化了,她感觉不到冷,只是有些茫然,她定了定心,摇摇头。“没事,先下山吧,这雪越下越大了。” “那小姐小心看着前面的路。”瑶枝说道。 沈辞吟轻轻嗯了一声,她是得好好看着前面的路该怎么走。 第一卷 第32章 车毁 崇圣寺在京郊,出了城门,走一段官道,再到岔路走山路,就是这山路马车也要走上半个时辰。 前头那些回城的马车太多,将泥泞的道路压出深深浅浅的沟壑,眼下大雪纷纷,回去的路比来时难走了数倍。 沈辞吟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满脑子都是京城勋贵盘根错节的关系,她不断在筛选合适的人选,看能否作为突破口打点。 可一个一个地在脑海里筛下去,竟然发现暂时没有一个合适的,毕竟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此事与之前她想要进宫尽孝守丧不同,后者无伤大雅她一个女子与朝局无碍自是小事。 可赦免沈家却不一样,此事非同小可。 若是有人能指点她一二,帮助她认清局势就好了,这样也好寻个门路,原本叶君棠任职翰林学士,距离入阁仅一步之遥,以他的聪明才智和眼光,应该看得比旁人清楚。 可沈辞吟已经不会指望他了。 且不说她前一次求他便是前车之鉴,就说眼下这个如此重要的对于沈家而言如此致命的消息,她却是从别人嘴里听到。 叶君棠平日里会与诏令打交道,他不可能没听到一点风声,可他竟然把她瞒得这样好,一丝一毫都不曾向她透露。 这四年的夫妻,沈家到底是他的岳家啊。 他就是这般冷心冷情。 她还如何能再求到他那里。 大赦天下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她是不可能轻言放弃的。 冥思苦想的时候,她眉头紧蹙,瑶枝唤她好几声了,她也没听到。“小姐,小姐?” 沈辞吟回过神,瞧见瑶枝解下了她自己的披风,往她腿上盖。 “小姐想什么呢,想得这样入神,小姐可得注意自己的身子,天儿又变了,可别再染了风寒。” 沈辞吟将披风拿起来递还给她:“不碍事的,我这身子我知道,没之前那么怕冷了,你自己且披着,莫要受寒。” 瑶枝却不让她还,给她严严实实按到了腿上。“奴婢皮糙肉厚不怕冷的。” 赵嬷嬷捣鼓着炭炉:“之前车夫被我们叫上了山,离开了马车,车里的炭炉灭了,老奴这就给生上火,待烤暖和了就不怕了。” 沈辞吟再要说什么,忽然马车一阵剧烈地颠簸,车里的三个人东倒西歪,沈辞吟整个人撞到了车壁上。 那炭炉子往沈辞吟的方向歪去,赵嬷嬷怕炉子里刚烧红的炭火烫到沈辞吟,赶紧伸手去扶住炉子。 瑶枝差点摔出车外,沈辞吟反应及时一把将她拉住。 待马车有些倾斜地稳了下来,瑶枝也稳住了身子,沈辞吟松开她,她瞧见赵嬷嬷双手抱着那炉子,赶紧让她撒开手,捉起她的手查看,瞧着红了一片。 “可有烫着?”好在炭炉之前灭了仅剩余烬,添了炭慢慢点燃了,可那炉子还不算很烫,若不然赵嬷嬷这一双手可得烫起水泡。 赵嬷嬷见沈辞吟脸上真挚的关切,心里忽的有些不是滋味。“小姐不用紧张,没事的,一点也不疼,瑶枝说她皮糙肉厚,老奴才是真正的皮糙肉厚。” 沈辞吟恼了。“那炭火滚出来我躲开就是了,你抱那炉子做什么?!” 赵嬷嬷却道:“上回在疏园,老奴照顾不周,让白氏踢翻了炭盆炭火落到您脚上险些把您给烫了,这样的事可不能再发生了。” 沈辞吟的家人远在北地,她在京城没几个可亲的人了,瑶枝算一个,如今赵嬷嬷对她如此周全,让她心里生出一丝暖意,便也将赵嬷嬷当做了自己人。 她对自己人向来是护着的,便道:“饶是如此,以后也不要这样了,眼下也就是这炉子没有烧烫,若是把你双手烫坏了叫我如何心安,我又不是没手没脚,能躲我便是要躲的,你和瑶枝也要多顾惜自己的身子。” 沈辞吟如是说着,不知李勤站在外头隔着车帘听了一阵。 李勤眸光微动,这新主子如此体恤下人,倒不枉他跟了她,原还以为主子要他保护一个女人,是大材小用,他的前途堪忧,现在看来好像也没那么坏,至少新主子把人当人,而他的人生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被当作人对待。 这样的思绪只是短暂的一瞬,冒出来便被寒风吹走,李勤收回思绪,抱了抱拳:“小姐,马车的车轱辘坏了,如今瘫在路上,走不了了。” 沈辞吟微微拧起眉,她没想到马车会坏在了路上。 又听得李勤的声音传来:“我检查了一下,发现断裂处有人为切割的痕迹,相当隐蔽不易发觉,而且不是新的痕迹,应该是挺久了,马车得用一段时日才会损会断裂,该是有人一早就对马车动了手脚。” 这辆马车是她自己的私有物,是从前国公府带进侯府的,也只有她偶尔会用上,沈辞吟一听就明白过来,是有人想算计她。 至于偌大的侯府,谁有动机这样做,除了白氏她不做第二人猜想,且白氏向来不留证据,以前动的手脚车轱辘现在才断裂,怎么也算不到她头上去。 瑶枝也想到了,气愤地捏紧了拳头。“肯定是白氏让人干的,咱们的马车停在侯府,又没有时时看着,她让人动手脚的机会可太多了!她就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偏生世子爷眼瞎还将她当个慈悲心肠的菩萨一样供着。” 听瑶枝提到世子和白氏,赵嬷嬷看向沈辞吟,见她一脸平静。 沈辞吟撩开车帘,望见外头鹅毛似的大雪,问道:“距离京城还有多远?” 李勤张望一下:“咱们这是刚好在半路上,往前还有约莫五里路才到进京的官道,走官道进城还得是十多里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瑶枝听了,不由问出口:“那怎么办?这马车能修好吗?” 李勤摇头。“一时间修不好了。眼下只能先等等,看有没有也从崇圣寺回城里的马车,若有,可商量着捎上一段路。” 如此,沈辞吟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色坐回了马车里且等着。 这一等等了一柱香的功夫,眼瞅着天色越来越暗,时辰越来越晚。 沈辞吟想了想,说道:“不能这样一直等下去了,这条路是从官道上分去崇圣寺的岔路,来往的都是去崇圣寺的,今日从寺里离开时我们便有意落在了后头避开了人群,我们走时已然在下雪,要走的人也该走了。 眼下雪越落越大,等了许久没人来,余下的应是像京兆尹夫人那般要留宿的,我们如此等下去不是个办法。” 第一卷 第33章 怒问 赵嬷嬷听了沈辞吟的分析,点头附和道:“是这个理,且今日想着今日出门今日归,准备不足,一直等下去反而不妥,炭火总有烧完的时候,若是拖到了夜里更冷。” 沈辞吟看了看在寒风里甩尾巴的马匹:“这马儿可还能跑?” 李勤道:“还能跑,它血统不错,养得膘肥体壮,冻那么久也没想撅蹄子跑了。” “那劳烦你骑着它,先回侯府去再驾一辆马车来接我们。”沈辞吟说道。 李勤不是没有想过找个办法,只是今日沈辞吟在寺里被挟持,教训摆在那里,为了护卫她的安全,他再不敢离开沈辞吟太远,遑论将她一个人丢在风雪里。 “小的倒是可以先骑马将小姐护送回府去。”他建议道。 他的职责是护卫沈辞吟,旁的他可以不管。 也是不妥,沈辞吟怎好将瑶枝和赵嬷嬷一老一少丢在半道上。“咱们总共有四个人呢,还是你先回去叫车吧。” 然而这一次李勤还没说什么,瑶枝却说道:“不行,小姐,就李护卫会武功,他走了谁来保护您?” “让他留下,我回侯府去叫车。” 李勤惊讶地看向瑶枝,问:“你会骑马吗?” “那当然,我跟随小姐一起长大,有幸什么都能学一点,骑马我也学会了!”瑶枝拍拍胸脯,旋即拉扯着沈辞吟的衣袖,“小姐让我去吧,回了侯府我也比才来府里没多久的李护卫好办事些。” 沈辞吟这才点点头,将自己那件厚实一点的披风解下来给瑶枝披上系好,叮嘱道:“天寒地冻的,路上小心,可别从马上摔了,回了侯府你派人驾车来接就是,自己莫要跟来了,留在府里暖暖。” “小姐放心吧,奴婢晓得。”瑶枝紧了紧披风,李勤将马车取下,牵了马给她,瑶枝抚摸一下马头和它打好了招呼,便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沈辞吟却总感觉眼皮直跳,心里有些不安。 赵嬷嬷也觉得不踏实,她心思一转,对沈辞吟说道:“小姐,您且在车里等等,我下车去找地方方便一下。” 沈辞吟不疑有它,车帘子打起,任由她下了车。 车帘子落下,赵嬷嬷却将李勤低声叫到一边,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些什么,然后李勤点点头,赵嬷嬷便朝着崇圣寺的方向走起了回头路。 她想着兵分两路的好,小姐和李护卫在此稍等,她回崇圣寺去寻求帮助找人借一辆马车来,万一瑶枝这头有什么耽搁了,也好有个兜底的法子。 赵嬷嬷没有直接和沈辞吟说,因为沈辞吟才叮嘱了她遇事先顾着自己的身子,小姐是不会同意她一个人往回走的。 她只能先做了再说。 沈辞吟在马车里左等右等,不见赵嬷嬷回来,便撩起帘子问李勤:“赵嬷嬷怎的还没回来?附近林子里可有野兽出没?” 山中虎狼饿狠了,可是要吃人的。 李勤估摸着赵嬷嬷也走远了,这才如实交代。 沈辞吟听了十分不赞同地拧起眉。 “真是胡来,去崇圣寺这段路一样难走,还得登山,外头那么冷,她年岁也大了,任由她一个人徒步走回去,若是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 李勤看着她,却道:“她要去,便一定有非去不可理由,小姐莫要担心了,且在车里等着吧。” 因着赵嬷嬷扶住了炭炉子,如今因祸得福,炉子没倒里头的炭火也烧得枉起来,车里也还暖和,可沈辞吟却等得万分心焦。 话分两头,瑶枝紧赶慢赶回到侯府,第一时间便冲向了马厩,见车夫已经牵马出来,还动作麻利地套上了车,她心下大喜,以为府里见她家小姐迟迟未归,本来就安排了马车去接她呢。 这样一来省了不少时间。 心说世子爷总算干了件人事,还算有良心。 就在她坐上车辕,要带着车夫去接人时,那车夫却将她赶了下来。“去去去,你上去做什么?” 瑶枝脸色一懵。“当然是去接我家小姐啊,你也快些上来,别耽误了时间,外头冷着嘞,今日带出去的炭火可不多。” 车夫听得一头雾水,催她赶紧下来。“这车是为世子爷准备的。” 还没来得及说为世子爷准备来做什么,叶君棠身边的小厮已然来催了,车夫将瑶枝拨开,坐上马车驾车出去。 定远侯府就一辆马车,大多时候是世子上下朝在用,平日里沈辞吟出行都是用自己的,那一辆已经坏了,眼下就指着这一辆去接人回来。 于是,瑶枝小跑着跟了一路,到侯府大门口才撞见叶君棠在,她急匆匆行了一礼,便问道:“世子爷,您这是亲自去接我家小姐吗?” 叶君棠微怔,沈辞吟她自己又不是没有马车回不来,还劳他亲自去接?想到她如今姿态放得这样高,拿乔成这般,他拧着眉,没有说话。 倒是车夫解释道:“世子爷是去接夫人的,今日腊八,夫人为了世子爷的名声,为了咱们侯府的名声施粥赠药,结果被一些不长眼的刁民冲撞了,又落起了大雪,这才要赶紧接回来。” 车夫解释的时候,叶君棠已经上了马车。 瑶枝听了,愣了愣,白氏施粥赠药?往年都是她家小姐安排人去做的,白氏她弄得明白么?但她哪有时间想那么多。 急道:“那也不必世子爷亲自去啊。” 她追到马车前面,往车里张望,怕世子爷听不到,她故意拔高音量说道:“世子爷,我家小姐的马车坏在了半道上,也需要派一辆马车去接一下。” 叶君棠在车里身形一震,沈辞吟的马车坏了? 可她那辆马车用的木材比侯府这一辆还要好,还要气派,侯府这一辆他几乎天天上朝都在用也没见说坏就坏了,可别是她又在闹什么幺蛾子,试探他会不会为她心软低头。 瑶枝不知他在想什么,又说:“夫人她在城里,您派人去便是了,可我家小姐留在了荒郊野外,又是这样的天气!” 这话刚说出口,白氏身边丫鬟落英从侯府里追出来,瞧见瑶枝便想起沈辞吟撂挑子不管家的事儿,进而便想起了自己被打了折扣的月例银子,她啐了瑶枝一口:“还好我跟出来了,不然,世子爷就被你这坏心眼的小贱蹄子拐走了。” “你可知今日施粥,我家夫人是为了世子爷积攒好名声,甚至不惜争取了伯府那边的资源,你三言两语说得倒是轻松,夫人因为这事儿被冲撞,世子爷却置之不理,你让外头的人怎么看她?” 叶君棠心里有自己的权衡,默了默,从车里传出来他的声音:“沈氏的马车坏了,你且另外寻一辆去接她回来便是,也不必非得拦下这一辆,我还有要事,你且让开。” 说罢,叶君棠吩咐车夫启程。 丫鬟落英坐到车辕上,给了瑶枝一个白眼。 瑶枝没空与她计较,又追了几步,张开双臂拦下马车,怒问:“世子爷,您可还记得我家小姐才是您的妻子?” 第一卷 第34章 接人 叶君棠拧起眉,冷眼睨着瑶枝,只觉得沈辞吟身边的丫鬟当真是没有规矩。 如此大庭广众之下拦下他的马车,咄咄逼人地问这种愚蠢的问题,更让他怀疑沈辞吟主仆俩串通了来逼他就范的。 他偏不上当。 便冷言冷语道: “主子的事情岂是下人能够随意置喙的,沈辞吟把你纵得无法无天了,别忘了你的身份。” 瑶枝替自家小姐鸣不平,只换来一顿训斥。 “上回沈辞吟对继母动手,对长辈不敬,便有你这恶奴从中撺掇,那次我没找你算账便罢了,你还敢拦主子的马车,不分尊卑口出此等狂言。” 说到这里,叶君棠略思忖,又道:“既然你口口声声你家小姐,那你自己想办法寻了马车去接她,回头自行去领二十板子,新账旧账一起算,也让你长长记性,学学规矩!” 他打心眼里就不相信沈辞吟那么结实的马车会坏,他觉得让瑶枝自己想办法,便是巧妙地瓦解了她们的算计。 沈辞吟竟敢用和离来威胁他,现在又使出这样的手段来迫使他心软,他是不会低头,不会服软的。 白氏的丫鬟落英看着瑶枝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夺了车夫手里的马鞭朝着她挥去,瑶枝只得躲开,这便让开了道。 眼瞧着马车缓缓驶去,瑶枝跺了跺脚,还给了自己一耳光,该死的,小姐都要和世子爷和离了,她还犯蠢找他做什么,白白耽误这么多时间。 这辆马车是侯府唯一的一辆没错,可京城又不是只有侯府有马车,瑶枝后悔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暗恨怎么就没早点转过弯来。 她赶紧去牙行租赁一辆,她坐在车辕上带着车夫出城去,好巧不巧从白氏施粥的街上经过。 叶君棠此时已经和白氏汇合,见白氏衣衫和头发都没有乱掉,想来没有什么大碍,心头不由赞叹,继母虽是被刁民冲撞,但她永远能将自己保持在端庄妥帖的状态,实在难得。 瑶枝经过时,叶君棠看到了她,看到她脸上的焦急之色不似作假,且她当真寻了一辆马车往出城的方向去。 叶君棠忽地有些动摇,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难不成沈辞吟的马车当真坏在了半道上? 望了一眼天空,雪如鹅毛,越落越大,为此施粥的摊子都已经在撤了,他心头不受控制地慌了一下。 他该去的。 左右继母也没事,他便想此时驾车去,为时也不晚,便准备与白氏告罪,让人另外送她回去。 白氏何等精明,在瑶枝经过时,她便注意到了,丫鬟落英也将沈辞吟的马车坏在路上的消息递给了她,她心中正得意,不枉她早早设下这一局给沈辞吟好看,却发现世子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担忧。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就在叶君棠开口之前,白氏递给落英一个眼神,紧接着扶着太阳穴,身子摇摇欲坠,假装头晕目眩地要晕过去。 “夫人,您怎么了?”丫鬟急道,将人扶住还不忘说,“一定是今日顶着寒风施粥累着了,这可怎么办啊?” 原本打算离开的叶君棠,此时却不好走了,他暗暗地想,继母是为了他为了侯府才受累,他怎能弃之不顾。 至于沈辞吟,他眼下有心去接她的,只是分身乏术罢了。 瑶枝已经去接她了,想必不会有事。 等她回了府,他会向她解释,若她懂事,也该体谅。 可他忽然想起了沈辞吟的眼睛,在她闹着与他和离,要他签下和离书的时候看着他的那双失望的眼睛。 现在他已经知道马车坏在半道上的情况是真的,他若不去,她又能找到理由要和与他和离了。 想到这里,他更加不安。 一边是为他劳心劳力的继母,一边是自己内心抗拒和离的妻子,他身陷两难的境地,眼下该如何抉择,比当年他在科举考场上写策论下笔还艰难。 终于,他的心告诉了他答案,叶君棠对白氏身边的丫鬟说:“附近有间医馆,先把人扶去找大夫。” 丫鬟惊诧地问道:“我们不是先回府吗?” 叶君棠说:“回府不也得叫大夫,一来一去反而耽误。” 于是,叶君棠将白氏送到了医馆,叫了大夫给看诊,连结果也没等,便拱手向白氏告罪说道:“继母且让大夫看看,看过之后在此等我回来接你回府,眼下我有要事须出城一趟。” 白氏在叶君棠面前一贯是会做人的,当然是问也不问是什么事这般着急,只大度地让他别担心她,只管先去。 叶君棠便速速离去,叫了车夫赶车出城。 白氏望着他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眸色暗了暗。 沈辞吟! 另一边赵嬷嬷往崇圣寺的方向走去,她步伐稳健,面色严肃,一点不敢含糊,走了约莫一炷香时辰,竟然在路上碰到一辆无比华贵的马车,前后还有禁卫军开道。 赵嬷嬷见状,猜出车里的人是谁,顿时松了口气,她四下张望一圈,没有旁人,便凑上前去。 打头的禁卫军拦住她,却见她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说道:“劳烦通禀王爷,就说赵嬷嬷求见。” 那军爷仔细打量她一眼,面色狐疑,赵嬷嬷便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小的令牌,见了令牌,脸色微变赶紧去传话。 不一会儿,马车里传来一声:“带她上前说话。” 赵嬷嬷行至车前,下跪行礼,道:“老奴参见主子。” 墨色织金的车帘被撩起,摄政王脸色不虞,看向赵嬷嬷的眼神好似在看死物。“起来吧,不是叫你在她身边贴身伺候,怎的跑到本王跟前来了?” “小姐的马车坏在了半道上,老奴正打算回崇圣寺借马车,幸而遇到主子经过。”赵嬷嬷如实回答。 主子暗中将她塞进侯府,送到沈辞吟身边,是个什么心思不难猜,而主子想要的,就没有他得不到的,她想主子肯定愿意与小姐同乘一车,又道:“主子的马车宽敞,若是捎小姐一程,便可免她在冰天雪地里久等。” 小姐身边的丫鬟瑶枝已经回了侯府叫车,今日出门时遇到世子爷回府,若是世子爷亲自驾车来接,老奴怕小姐心善,会一时心软。” “若是主子先一步送小姐回去,既能解了小姐的困,又能抢了世子爷的先机。” 萧烬自然是愿意的,别说同处一车,就是站到她身边,嗅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一缕馨香,便能令他心脏一紧,然后不受控制地狂跳。 然而,沈辞吟未必会听话。 从小到大,她总是不听话的。 “她如今对我避如蛇蝎,未必肯坐本王的车。” 赵嬷嬷却道:“老奴如今已经取得小姐的信任,主子可拿老奴作筏子,天色将晚,只恳请主子将小姐尽早安全地送回去。” 第一卷 第35章 同乘 缺了个车轮的马车歪在路上,车顶覆盖薄薄一层积雪,从车帘缝隙里冒出的热气又将边缘的积雪融化,沈辞吟坐在车里伸出手在炭炉上烤着火。 能烤一会儿算一会儿吧,今日带出来的炭最后一点也添了进去,烧完也就没了。 她也叫了李勤一起烤会儿,但李勤说习武之人不惧寒冷给拒绝了。 沈辞吟不懂武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尊重他的选择,便也没多说什么。 等待是磨人的,她等着马车来接,无论是侯府的,还是赵嬷嬷回崇圣寺借来的都可以,只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 她怎么也没想到,先等来的居然会是摄政王萧烬的马车。 而她所在的马车坏在了路中央,挡了摄政王的道儿,被禁卫军团团围住。 沈辞吟对禁卫军倒也没多害怕,一来从前常见,二来今日被围过一回了,一回生二回熟,这威慑便降了下来。 真正让她忌惮的,让她预感不妙的是豪华马车里的男人,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得罪了他吧,遇到他时她总感觉自己好似沦为一个面临着危险的猎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进什么陷阱里,万劫不复。 今日她运气不好,与他碰上的次数,有些过于频繁了。 沈辞吟不得不撩开帘子下了车,走向摄政王的马车行了一礼,解释挡路的缘由。“臣妇不是有意阻拦王爷去路,实在是马车坏得不合时宜,还请王爷莫要怪罪。” 至于顺便搭乘摄政王的马车,她想都不敢想,她宁愿继续等瑶枝和赵嬷嬷。 “你说不怪罪就怪罪?”车里传来摄政王的声音,“上来。” 沈辞吟微怔,这是要她上他的马车? 这不妥。 “臣妇卑贱之躯,怎敢染指王爷的车驾,还请王爷赐下几个军爷相助,将坏掉的马车挪开,也好为您让出道来供您通行。” 搬开挡路的马车,赶紧走吧。 沈辞吟说完这话,却见那帘子却被猛地撩开,她对上摄政王的深邃的阴郁的眼睛,呼吸一滞。 他淡淡说道:“上车,不要让本王说第三遍。” 此时,赵嬷嬷被推搡着带上来,沈辞吟见到赵嬷嬷居然落到了摄政王手上,顿时脸色一变。 赵嬷嬷哭丧着脸说道:“小姐,老奴去崇圣寺的路上走得急不小心冲撞了贵人的车驾,给小姐惹麻烦了,是老奴的不是!” 沈辞吟赶紧向摄政王求情道:“赵嬷嬷是臣妇身边的婆子,若是有什么冲撞的地方,还请王爷大人有大量。” 沈辞吟弯下腰,低下头,摄政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刚好能看到她一截雪白的天鹅颈,还有落在颈间于微风里颤颤的细碎头发。 他的脸色绷得愈发紧了,不虞道:“本王说的什么,你一句也没听进去,叫本王如何大人有大量?” 沈辞吟低眉顺眼地站着,眼睫扇了扇,不知道摄政王叫她上车做什么,但想到要与他共处一车,就让她想到他将她带到假山后的事情,总令她感到不自在。 她不想与他靠得太近,他很危险。 可赵嬷嬷到底是为了她才回崇圣寺求助的,她总不能临阵脱逃,置赵嬷嬷安危不顾。 她暗暗咬了咬牙,提裙往前走了两步,车夫是个有眼力劲的,立即搬下凳子,让沈辞吟踩着上了车。 车帘落下,沈辞吟坐在暖烘烘的车里,有意识地避开摄政王老远,然后她听到了外头搬动东西的声响,再然后就感觉马车动了起来,该是道路清理开了。 沈辞吟双手不安地放在腿上,她的眼神也不敢乱瞟,落在车里角落的香炉上,从里头钻出来的龙涎香,正是摄政王衣袍上沾染的味道,今日他附在她耳边说那些话来吓她时,她闻到了。 现在整个空间里都是这种味道,而她能感受到摄政王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马车里很宽,但她还是嫌它过于狭窄逼仄,好似一个穷巷,让她无处可逃。 “王爷,赵嬷嬷不是有意……”沈辞吟想了想,打算再说说情。 摄政王的声音却打断了她。 “奴才犯错,便是主子管教不严,你想本王放过她,也行,这一路你供本王使唤,将功折罪。” 沈辞吟倏地将目光移向他,见他表情带着几分戏谑,便明白了,他这是趁机折辱她,拿她当丫鬟使唤,以此作为报复,赵嬷嬷大抵也是受了她连累。 形势比人强,能怎么办呢,他让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吧。 “本王渴了。” 马车里有个小炉子,炉子上温着茶水,沈辞吟闻言垂下眼睑,取了茶杯,用帕子裹着提起茶壶倒了半杯。 她从前是不会伺候人的,遑论给人端茶倒水,但自打嫁给叶君棠之后,她也学会了,最近和叶君棠闹和离,倒也许久没做了,可动作还算娴熟。 娴熟得令将一切看在眼里的男人很不高兴。 沈辞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好似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比如现在她就感觉他莫名其妙的阴郁情绪,好似谁触怒了他。 可她没惹。 她优雅地将茶水递给他。 男人却没有接,连手指都没动,他只说:“捧着。” 沈辞吟心想他是嫌烫,要她捧着,烫也是烫她,她也不恼,那茶杯杯壁厚实,其实不算很烫,她捧着也好,热茶的温度透过杯子传递到手心,还暖乎。 马车走在泥泞的雪地里摇摇晃晃,她只需要注意别洒出来,给他找茬的借口就行。 过了一会儿,又听得男人说道:“你先喝一口。” 沈辞吟瞧着温热的茶水,抿了抿唇,她的马车坏的时候,车里备下的茶水洒了,她烤了许久的火,是有些口干舌燥,她挺想喝的,但摄政王这里只有一个杯子,该是他自己用的。 认识到这一点,她怎敢用他的东西,便想推脱,抬眸却接到一个凛然的眼神,什么话都被堵了回去,她只得照做。 她小小抿了一口。 这茶真是不错,清新回甘,还有独特的香味,是她最爱的春雪茶,每年采摘第一茬嫩茶尖儿炒制,再用梅上的雪水烹煮,可惜很久很久没能喝到了。 心下疑惑摄政王怎么也喝,转念却想这本就是贡茶,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喝这个再寻常不过。 沈辞吟虽然怀念这个茶的味道,却没有贪多,只浅饮一口润润唇便放下,她明白的,摄政王这是让她试毒呢,毕竟就算是她也能想到如今朝中这局势,想要他死的人一定很多。 她打算洗了杯子重新为他倒上一杯,他却伸出一只手将她手里的夺了过去,就着她喝过的些微唇印一饮而尽,好似很渴着急喝水一样。 第一卷 第36章 暧昧 沈辞吟懵了一下,见摄政王一口饮尽的坦荡,更不好去说什么。 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外界的风雪,车内自成一方密不透风的天地,她没说话,摄政王饮了茶狎玩着手里的茶杯,看着她也没说话,一下子变得好安静,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这样的安静反而让沈辞吟感到更加紧张,男人没有旁的吩咐,她便缩在角落,指尖不自觉地攥着披风一角,垂眸不去看他。 低眉顺眼,不吵不闹,与从前那个明艳张扬的国公府嫡女简直判若两人。 摄政王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瞧着眼前这个学会审时度势、能屈能伸宛若鹌鹑的女人,只觉得窝火。 放在过去,他这般欺负她,她早就恼了,她敢将他骂一通,从头到脚贬损得一无是处,她敢抬起下巴尖儿用鄙夷的眼神看他,再大胆一点她还会用她那条细细的小鞭子抽他。 她不是没抽过他。 那时的她炽热,大胆,好似骄阳。 她若是得到了幸福,又怎会丢失了昔日的明媚灿烂。 想到这里,他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沉郁寒气,像冬日里结了冰的寒潭,看沈辞吟的眼神也带上令人读不懂的怨怼,好似眼前的沈辞吟也是让她自己不幸福的帮凶。 沈辞吟不用看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化不开的戾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了他,她只缩了缩脖子。 可她越是这样,落入摄政王眼里更生气。 叶君棠,罪该万死。 想着,他手上一用力,方才还任由他摩挲的茶杯碎在他的掌心,碎片割伤了他的手,沁出猩红的血迹。 沈辞吟瞧见了,呼吸一滞。 这是怎么了?他突然发什么疯? 正想着,突然马车猛地颠簸一下,她重心不稳,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跌去,额头堪堪擦过他冰冷的下颚线,抵住一片坚实的胸膛。 她惊得立刻想缩回身子,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扣住。 那只手流着血,于是她的手腕上便沾染了他的血,那血是温热的,却灼得沈辞吟手腕发烫。 摄政王压根没去管自己的伤口,他好似感觉不到疼一样,扣住她肌肤的手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在她吃痛蹙眉的瞬间,松了半分。 他垂着眸,黑沉沉的眼眸凝视着她慌乱的脸,趁着她长睫低垂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眼底翻涌着晦涩难辨的情绪,是压抑到极致的贪恋,是藏在阴郁下的偏执,汹涌如海。 “躲什么?”他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平日里沉郁的声线,在只有他和她二人的马车里,竟裹上丝丝暧昧的喑哑。 沈辞吟的心猛地一跳,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怕,还是什么,只慌慌张张地挣扎着想要抽回手。“王爷,是臣妇失礼了。” 摄政王没有放开她,反而微微俯身,逼得她不得不往后仰,后背抵上坚硬的车壁,属于男人的龙涎香味将她整个人罩住,让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这样的一幕今日发生过一次,沈辞吟觉得自己本该免疫了的,可饶是如此,她还是受了他的影响,不自在地别开脸去。 这样一来,男人的鼻息便落在了她的耳后微痒,令她红了耳尖。 摄政王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倏地愉悦地勾了勾唇,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这般轻易地被她牵动,又微微拧了拧眉,却情不自禁地抬起另一只手,以指腹摩挲着她诱人的脖颈。 触及肌肤的一刹那,仿佛碰触到世上最珍贵的瓷,他的灵魂都在战栗。 沈辞吟惊惶地躲开。 摄政王这是什么意思?这样轻佻的举止过于越界,她不得不承认他的报复实在要命,比骂她打她威胁她,还要令她感到害怕。 怕什么,她又朦朦胧胧地想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一种本能。 摄政王见她躲他,喉结滚动一下,多想将她拥入怀中,让她知道她是他的朝思暮想,是他在黑暗里独自跋涉了好些年,终于受不了黑暗,想要捕捉的光。 四年前,她选择了叶君棠,他给了她一次机会,她既然没能找到幸福,这一次他不会再留给她任何逃走的机会,哪怕得付诸比猎人狩猎还多出百倍的耐心。 哪怕要他贪婪、卑劣、不择手段。 别开脸的沈辞吟忽的感到下颚被一只手捏住,她被迫与摄政王对视,她在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欲,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这些东西她没读懂,但这个男人对她产生了男人对女人的欲望,这本就是足够吓人的事情。 就在她心下忐忑,不知摄政王会做什么时,他没有更多逾矩的行为,只是松开了她的手腕,抬手就着指尖的鲜血在她有些发白的唇上抹了一下。 留下一道靡艳的红。 男人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他期待亲上去,狠狠啃她咬她的那一天。 彼时,他已经找回过去那个沈辞吟的碎片,拼拼凑凑,还她明艳,还她高贵,还她光芒万丈。 沈辞吟对此却一无所知,她甚至脑袋一片空白,短暂地失去了思考,她看着他,有些慌,有些警惕,有些害怕,还有些迷茫。 “怕什么,本王难道还会吃了你?” 摄政王的声音响起,旋即他彻底放开了她,还与她拉开了一点距离。 沈辞吟便见他将自己受伤的那只手朝她递过来。“给本王包扎。” 理所应当的,使唤的语气。 好似刚才的暧昧,刚才的旖思,全都只是沈辞吟一厢情愿的大错特错的错觉,他就是在耍她,戏弄她,报复她。 沈辞吟坐在别人的马车里,还得顾及在她落水时救过她的赵嬷嬷,不得不低头,她在心里默默哀叹一声,这什么人啊,脾气这般阴晴不定,不想伺候,可饶了她吧。 然而想归想,仍小心地替他擦拭了血迹,末了,扯出自己干净的帕子绕过他的掌心,打了一个结。 也没别的东西可以用了,只能姑且这么着。 弄好之后,见摄政王不知什么时候脸色缓和很多,趁热打铁说道:“王爷,臣妇笨手笨脚的,从未给人包扎过,您看可还满意?” 摄政王看着缠在他掌心的手帕,上头绣着一只断线的纸鸢,女子的帕子多是绣着花草,极少有像她这样的,他默了默,只说了两个字:“尚可。” 沈辞吟松了一口气。“若是觉得臣妇使唤得还算顺手,能否看在臣妇用了心的份儿上,放过赵嬷嬷?” 摄政王:“罢了,不过一个老婆子,本王饶了她便是。” “多谢王爷。”沈辞吟连声道谢,想说已经打扰王爷多时,能否让她下车,心思一转,担心被摄政王看穿她想过河拆桥又惹怒他,只能歇了心思,又同乘一车走了一段路。 马车上了官道,朝着回城的方向驶去。 正在她一筹莫展时,马车停了下来,沈辞吟以为终于到了,急不可耐地掀开帘子,隔着一层风雪织就的帷幕,看到侯府的马车,她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她以为车是瑶枝叫来的,却在看到车帘掀起时脸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