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表姑娘一心出逃,权臣猛追》 第1章 把亲事退了 第一章 把亲事退了 三月天,倒春寒。 原本正在房内绣嫁衣的江芷衣被她的表兄,国公府的世子谢沉舟擒着手腕逼至角落。 “背着我与一个没有功名在身的穷秀才定亲?” 滚墨的衣袍下,他冷玉般的手臂青筋暴起,修长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清润的眉眼里翻涌起阴鸷的戾气, “前几日还说要伴我一生一世,永不离弃,阿芷,是在骗我?嗯?” “自然不是!” 江芷衣仰首,凝向那张朗月清风般的面容,惊得心跳飞快。 她积蓄泪水,垂眸哽咽道, “我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表兄...唯愿一生侍奉神佛,求佛祖庇佑表兄与王家姑娘恩爱白头,子孙满堂。” 谢沉舟垂眼,见怀中人杏眸湿润,颊边挂着一滴泪,我见犹怜,霎时心头的气消了大半。 “待我成亲后,便纳你过门,给你一个名分。” 他抬手,指节轻柔拭去那滴泪,冷峻的眉目难得现出一丝温存, “侍奉神佛太苦,此生此世你只需侍奉我便好。” 江芷衣听着这话长睫轻颤,脸上扯出一抹笑来, “能随侍沉舟哥哥身侧,是我求而不得的福分。” 谢沉舟看着江芷衣脸上有些勉强的笑容,眸色微暗, “阿芷,别骗我,乖乖的把婚事退了等着嫁我,否则——” 他微凉的大手轻抚上她的脸颊,慢慢滑落至脖颈,拇指指腹轻轻的摩挲着她颈侧的肌肤,感受着她皮下渐渐急促的脉动。 江芷衣长睫轻颤,听他缓慢道, “我便着工匠打一座金笼子,将你锁起来,教你日日都只能见到我一个。” 不乖的雀鸟,是要受到惩罚的。 闻言,江芷衣轻轻抬眸,露出乖顺的笑来, “怎么会呢?沉舟哥哥既然愿意娶我,我又怎么舍得委身旁人。” 谢沉舟盯着她看了许久,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屋外的黄莺婉转的唱着,江芷衣心如擂鼓,下意识的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不多时,空青在屋外通传, “世子,大理寺的沈大人寻您。” 谢沉舟捏着她的下巴,俯身一吻,点漆的眸子里闪着幽暗的光, “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待到谢沉舟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江芷衣方才跌坐在矮凳上,惊出一身冷汗。 她看着被撕烂的红色嫁衣微微出神,兜兜转转,她怎么又落回他手里了? 一刻钟前,江芷衣重生了。 还未从毒酒封喉的痛里缓过神来,便看到自己上一世的大敌气势汹汹的朝她走来,逼问她为何要与旁人定亲。 看着屋内的陈设,江芷衣方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和谢沉舟勾搭上的第三个月。 彼时的她,还是国公府里名不正言不顺的表姑娘。 三年前,为了不被伯父卖给知县当妾室,她从江宁逃到京城,前来寻在国公府给谢二爷做妾的姨母。 姨娘是真心疼她的,只可惜姨娘在谢家的境况也不太好,即便一年前怀了身孕也不得重视。 她来之后二人相互扶持,日子倒不算难熬,直到三月前姨娘摔了一跤提前临盆。 谢二夫人不许府医救治,偏生那一日老夫人去了护国寺礼佛,江芷衣慌不择路,求到了谢沉舟的面前。 谢沉舟着人拿着国公府的对牌入宫请了太医,姨娘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可孩子刚出生,谢二夫人又打起去母夺子的主意,几次三番对姨娘下手。 谢二老爷身无官名,平日里最爱的便是在外招蜂引蝶哄骗小姑娘,甚少管后宅事。 江芷衣再一次求到了谢沉舟的面前。 对她来说天大的事情,可对他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为了能在国公府过得好一些,或许也夹杂着些许其他因素,江芷衣引诱了谢沉舟。 有了他的庇护,她和姨娘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明面上,他依旧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大公子,她还是那个无人问津的表姑娘。 谢沉舟待她不错,除却平时床事上索求过度,银钱吃穿一样没少过她。 这时候的江芷衣对谢沉舟是有些动心的。 毕竟,论出身他是国公府长房长孙。 论文治他十七岁连中三元入朝堂,中举时所做的文章到现在还挂在雁鸣楼里令学子瞻仰。 今年他二十一岁,便已是大夏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内阁辅臣。 论武功,他十九岁临危受命北上抗敌,领兵七万,铁甲银枪一马当先,收复北境十三城,深藏功与名。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 宽肩窄腰长腿,家财万贯,权势鼎盛,再加上这张如玉行山的脸,不止她动心,这满京城的闺阁千金,都将他当做梦中情郎。 只是他从未想过要娶她。 世家大族,讲究门当户对。 谢家的规矩尤为重。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怎么攀得上? 做妾都算是抬举了她。 可若无横祸,江芷衣也是父母捧在手心里千娇万宠长大的。 虽在国公府借住三年,寄人篱下收敛锋芒,可心中还有一股傲气在。 她不愿做他的妾,更不愿困在这黄金织就的笼子里当一只仰人鼻息过活的雀鸟。 于是上一世,在听闻谢沉舟要与人定亲的时候,江芷衣便想着要切断两人之间的关系,逐渐减少与他的来往。 最初,谢沉舟只以为是她在闹小性子,想着磨磨她的脾气。 但他没想到,江芷衣真敢与旁人定亲成亲。 这位光风霁月的国公府世子头一次动了怒,在她成亲前夕坏了她的亲事,将她抢回了他府外的院子里。 他当真做了一个金笼子将她关了起来,像是一只鬼一样缠着她,阴晴不定的磋磨她。 再后来,姨娘在国公府的后院里溺水身亡。 江芷衣心中再无念想,为了复仇,她一边对他曲意逢迎,一边攀上了还是成王的萧淮。 当今天下,皇家与世家门阀共治,萧氏皇族受世家掣肘已久,很早就对国公府不满,否则也不会给谢氏的长子赐字沉舟。 可不就是盼着谢氏这艘大船早日沉下去吗? 于是江芷衣以自己做饵,与萧淮联手构陷谢沉舟。 国公府获罪,举家入狱。 那一夜,成王封太子,她成了太子妃。 她去诏狱里将谢二爷一家一壶毒酒全都送上西天,顺带着也看了他一眼。 身份转变,这一次,她成了座上尊,他是阶下囚。 他一身囚衣不改风骨,抬眼看向她,赤红的双目里尽是恨意, “娘娘,最好活着等着微臣回来。” 那恨意太甚,惊得她后背浸出一层薄汗,却挺直背脊强撑着挑衅, “好啊,本宫等着,只是谢世子别先走一步才好!” 再后来,国公府被判举家流放。 萧淮派了许多人出宫截杀,却尽数失手。 谢沉舟不知所踪。 江芷衣出了虎穴,又进了狼窝,入了皇城。 两年后,谢沉舟带兵杀了回来。 江芷衣对当年他离京时看她的眼神太过记忆深刻。 他这个人,看似朗月清风,君子端方,实则偏执阴鸷,最恨旁人背叛。 她知道若谢沉舟入京,她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在他入京的前一夜,她饮了鸩酒自杀。 鸩酒说是见血封喉,可她饮下后足足痛了三个时辰才彻底咽气。 原以为是解脱了,可谁曾想,一睁眼又回来了。 第2章 姨娘,你想离开国公府吗? 第二章 姨娘,你想离开国公府吗? 这会儿正是她与宋惊鹤刚刚定亲的时候。 前世,谢沉舟也来逼问过她。 江芷衣以他也要娶亲为由刺了他一顿,两人不欢而散。 她当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继续绣她的嫁衣,等着嫁人。 她是和他有过一段,又不是卖给他了,还不许她嫁人吗? 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要她一辈子困在国公府里,做一只哄他开心的雀鸟? 可谁曾想,谢沉舟会在她大婚之日抢亲,将她囚禁在别院,日夜磋磨。 更连累宋惊鹤断送了大好的前程。 再见到宋惊鹤时,他被人戳瞎了一只眼,打断了一条腿,丢在乞丐堆。 成亲逃离这路走不通,甚至可以说是害人害己。 萧氏皇族更是不靠谱,难道她真的只有给谢沉舟做妾这一条路可以走? 鸩酒入腹的滋味太难受了,疼的江芷衣不想再死一回了。 这贼老天,都让她重来一遍了,怎么不让她来的再早点? 要是能再早点,她铁定不和谢沉舟沾上半点关系。 江芷衣深深的闭上眼睛,她到底该怎么办? 正想着后路,外面有个婆子来找, “表姑娘,姜姨娘寻你过去量身量,做今年的春衣。” 江芷衣回神,朝着屋外看去。 多年梦魇,以至于她对国公府的一切都记忆犹新。 那的确是姨娘院里的婆子。 江芷衣现在所居的院子是原先姜姨娘的兰雪院,三年前她来到谢家的时候,就是跟着她一起住的。 谢家虽然不缺房子,但也没必要给她一个妾室的亲眷单独拨一个院子供着。 三个月前,姜姨娘诞下一子,谢二老爷开心,便做主给姜姨娘换了一处大一些的院子。 这院子便留给她住了。 倒是正好方便了她与谢沉舟。 兰雪院接近下人房,距离姨娘现在住的地方有些远。 江芷衣跟着那婆子走了近一刻钟的功夫,才到门口老婆子便被管事叫走了。 江芷踏进院门,便听见谢二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你那个外甥女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了吧,我看出落得不错,不如和你一同,也给我做妾吧。” 姜姨娘语气慌乱, “不行,我姐姐姐夫就这一个孩子,而且芷衣她已经与宋公子定亲了......” “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举子而已,把婚事退了又能怎么样?” 谢二爷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 “左右国公府养了她三年,也该是她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一个商贾之女,爷肯收了她是抬举她,要么你来安排,爷给她一个贵妾的名分,要么...哼...就做通房!” 说完,他直接从屋内走了出来。 两人在院里打了个照面,谢二爷看着不远处穿着一身粉蓝色,婷亭如玉的人儿,眼底浮现出笑意。 这般绝色,很快就是他的了。 不过他没停留太久,老夫人规矩严,要是知道他私下把这丫头给要了,必然是要教训他的。 倒不如让姜氏安排,介时,只不过是这丫头舍不得国公府的富贵爬了他的床而已,是他宽宏,给她一个妾室名分。 几天而已,他还是忍得了的。 在经过江芷衣身侧的时候,谢二爷狠狠的吸了一口美人身上携着的香气,扬长而去。 江芷衣觉得恶心极了,上一世这时候她还在与谢沉舟争吵,错过了谢二爷安排的这一出戏。 怪不得当时,姨娘那么着急的要把她嫁出去。 也怪不得,他会提出要把兰雪院留给她住,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四世三公,清贵之家,不过如此! 屋内传来姜姨娘的啜泣声,江芷衣迈着步子进了房门。 听到动静,姜姨娘忙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拿出早备好的料子,露出笑容,招呼她过来给她量身量, “来,过几日国公府春宴,虽是为了给世子相看,但宋公子身为春闱学子也在受邀之列,介时你们也能见一面,提前培养培养感情。” “宋公子虽说出身清贫,但能一路考到这里,可见是有本事的,寒门子的品性是这京中锦绣堆里的纨绔比不了的。” “我这些年也攒了些银钱,到时候都为你添作嫁妆。我们家阿芷又是这般聪明貌美,日后必然是夫妻和睦......” 姜姨娘絮絮叨叨的说着,江芷衣却是看着她手头的那匹织云锦愣了神。 那是三个月前她生下孩子时,谢老夫人赏的。 姜家世代行商,到了外公这一代只有母亲和姨娘两个女儿。 姨娘少时不说挥金如土,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后来,母亲嫁给了父亲。 外公便想着给姨娘招赘。 也就是这个节骨眼,谢二爷下江北,看上了姨娘,装作孤苦伶仃的穷秀才,应了这一门亲事。 当时外公看他一表人才,再加上姨娘喜欢,便点了头。 可谁知,两人成婚一个月后,他们才知晓,姜家招的这名赘婿,是京城国公府的二少爷,谢在云。 两家身份门第过于悬殊,外公当时便想回绝这门亲事,让姨娘与他和离。 谁料谢在云趁外公不备,哄骗着姨娘留下书信一封,与他一同来了京城。 再后来,事情的发展便不由他们控制了。 外公带人找上门,却被谢家门房的人打了出去。 整整八年,父女两人再未得见。 五年前,外公病逝。 三年前,母亲也去了。 如今这世上,姜赪玉是江芷衣最为亲近的人了。 当年她受谢在云蒙骗,来到这国公府的时候才十六岁。 如今八年过去,她今年不过二十四。 江芷衣忽然反手握住姜赪玉的手,问她, “姨娘,你想离开国公府吗?” 第3章 表姑娘,请 第三章 表姑娘,请 姜赪玉听着江芷衣的话怔了半晌,随后垂眸轻笑, “离开?怎么离开啊?女子和离不易,更何况我是妾啊。” 说是笑着,可她的眼角眉梢,却尽是苦涩。 姜赪玉似乎察觉自己的情绪有些低落了,她怕江芷衣担心,是以抬眼笑着给江她理了理额前的发丝,轻声道, “阿芷,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是我咎由自取,倒是你,该早日离开这个地方,寻找自己的幸福。” 世家大族的后宅,是吃人的。 江芷衣知晓了姜赪玉的意思,她握着她的手,轻声开口, “姨娘,你还年轻,哪怕是在国公府耽搁了八年,你今年也不过二十四岁,你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过。” “你忘了,你未出嫁时也是跟着外公行过商的,你会算账管账,十四岁便能将家里的铺子打理的井井有条,所以外公才会起心思为你招赘。” “离开国公府,我们可以过的更好。” 介时,他们不必仰人鼻息过活。 这些话勾起了姜赪玉埋藏心底的回忆,管账行商,那对于她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她这一辈子,一步错,步步错。 姜赪玉垂眼,喉头哽咽,尽是悔恨, “可我...已经是他的妾室了。” 最开始的那几年,她也曾想过逃离。 可谢老夫人告诉她,做逃妾这等不守妇道的行径,不但要受刑,还会累及家人。 她原本已经够对不起自己的家人了,又如何能再连累他们? 眼眶里的泪珠啪嗒啪嗒的落下,姜赪玉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在国公府的八年,她没有一日不想逃离。 江芷衣握着姜赪玉的手, “姨娘,你只要点头,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姜赪玉哭着点了头。 江芷衣看着面前的姜赪玉,终于露出自重生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她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柔声道, “从现在开始,装作什么事儿也没发生,所有的一切,交给我。” 姜赪玉有些说不出话,只是一味地点头。 江芷衣握着姜赪玉的手,轻声安抚, “姨娘,信我。” 这一回,她拼死也要护着她出这个狼窝。 成亲这条路是行不通的,但她或许可以借着成亲这事儿,搏出另外一条出路来。 京北杏子巷,有家做假身份以及路引的书铺,户籍造册,可以直接在户部查到。 谢沉舟不会放过她,姨娘和离更是不易。 倒不如...金蝉脱壳! 江芷衣回到兰雪院,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找这些时日谢沉舟送给她的金银首饰。 当初从江家逃出来的时候,她没带多少金银,手头拮据的很。 这些日子,谢沉舟倒是给她不少。 林林总总的稀罕玩意儿,刚好装了一小箱。 江芷衣留了几样经常用的,剩下的全都一股脑打包,然后抱着箱子出了门,直奔西街当铺。 这一箱珠光宝气,在当铺刚一打开,就惊出掌柜的一身冷汗,他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江芷衣一眼, “姑...姑娘,这些都要当吗?” 这些东西里,有好几样都是他们当铺出去的,专门送到大公子那儿去的。 怎得都在这姑娘这儿? 江芷衣嗯了一声, “全都换成银子。” 掌柜的心如擂鼓,当即道, “请姑娘稍等,小的需要时间做一下估值。” 江芷衣也不着急,她嗯了一声,等着掌柜的估值。 对于那箱子东西,她心里大概有数,三千两左右。 其他的不好说,买两份路引是够了。 只是等那掌柜的估完值,给她双手奉上五千两银票。 “姑娘,这银票您收好。” 江芷衣接过银票翻看了一下,是真银票没错。 但比她预估的多了两千两。 她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但也说不太出哪里不太对。 或许是她不够识货吧。 宫里呆了两年,萧淮一直奉行节俭,倒是也没给她养出什么品味。 但这会儿钱拿到手,江芷衣也没多想。 见天色尚早,她算计着这时候谢沉舟应当在查河北的贪墨案,不会太早回府,是以在街上转了一圈儿。 她买了些东西,顺带着熟悉一下路线。 当铺所在的大街在城中,没有马车单靠走路一两个时辰内走不到西街,她得先收好银票,找机会再去一趟。 今日是三月十四,两日后便是春闱,春闱后半月放榜。 她与宋惊鹤的婚期是四月十七。 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半个月后,谢沉舟为了镇压暴乱,还会去一趟河北。 那时候,是她最好的逃离时间。 只是事情做的不能太明显,姨娘与她接连‘身亡’太容易让人起疑,要么先把姨娘送走,要命就是制造一合理身亡的混乱。 江芷衣一边盘算着时机,一边往国公府的方向走,却不知,自己已经成了他人眼里的风景。 雁鸣楼上,大理寺卿沈观澜正刚与谢沉舟谈完河北贪墨案的事情,转头就看到街道上走着的粉蓝色身影。 美人儿肤若凝脂,一袭再简单不过的粉蓝色长裙穿在身上,柔顺的长发只一根素簪挽在身后,风吹过裙裾,波光迤逦,像极了志怪里的花妖。 沈观澜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偏头看了谢沉舟一眼, “那不是你心尖尖上的表妹吗?” 谢沉舟侧目朝着楼下的方向看去,眉头微蹙,不是要她在家等着他吗? 怎地又跑到大街上来了? 生了这么一副招人的皮囊,也不知道带个帷帽遮一下。 “空青。” 谢沉舟喊了空青一声。 空青看着下方的人儿,当即会意,下了楼。 街道上,江芷衣正想着自己逃离国公府的事情,越想越觉得开心,连带着唇角都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这一世,她一定会护着姨娘,与她好好的生活。 可谁曾想,转头就看到空青抱着剑的站在前边,对她做出一个姿势, “表姑娘,请。” 这主仆两人一向形影不离,空青在,所以说—— 江芷衣下意识的朝着楼上看去,看到了一角云纹滚墨。 谢沉舟怎么在这儿? 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不美丽起来,连带着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第4章 母亲做主即可 第四章 母亲做主即可 谢沉舟才叫空青把江芷衣带上来,便觉得不妥。 她还未出阁,如何能与外男共处一室? 况且,私心里,他不想任何男人看到江芷衣。 是以,他径直起身下楼。 沈观澜斜倚在后方的红木椅上, “喂,成王那边的事儿还没谈完呢,你这么着急走什么?” 刚才美人惊鸿一瞥,他没看清,还想再看两眼呢。 谢沉舟未曾回头,只淡淡道, “剩下的事儿,按你想的来即可。” * 江芷衣走到一半,还未曾走到二楼,冷不防看到谢沉舟出现在楼梯拐角。 他着墨色锦衣,金冠束发,渊渟岳峙。 江芷衣这会儿心中正发着牢骚,冷不丁看到他,被吓了一下,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不打紧,却是险些撞上走在她身后的空青。 谢沉舟忙拉着她的胳膊,将人带进怀里,面色微沉, “我就这么吓人?” 往后退什么? 江芷衣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哄人, “表兄天人之姿,我喜欢还来不及,哪儿会害怕?” 前世纠缠数载,没有人比江芷衣更会哄谢沉舟了。 谢沉舟皱了皱眉,怎地比平时油嘴滑舌了许多? 但这话听着,倒勉强入耳。 刻着谢家族徽的朱轮华毂停在雁鸣楼前,空青放下脚蹬,谢沉舟率先上了车,而后朝着江芷衣伸出手, “上来。” 江芷衣把手放进了他的手心,而后上了车。 车内十分宽敞,铺设寸厚的羊绒地毯,云絮般绵软,踏之几无声息。 赤金丝线织就的蔓草纹样在毯面流转,与四壁镶嵌的温润玉板、垂落的雪青帘帷相映,织就一室隔绝尘嚣的华贵静谧。 车门刚刚关上,谢沉舟便是扯着江芷衣的手腕将她箍在了怀里,垂眸问她, “不是说好了在家里等我,怎么出门了?” 江芷衣指了指身侧的几个包裹,面不改色的扯谎, “无聊,想要出来转转,顺便给安儿买点东西。” 谢安,是姜赪玉三月前所生的那个孩子。 谢沉舟总觉得她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但她不说,他也没继续问下去,只道, “下次出府,别独身一人,着人安排一辆马车,再不济,用我的马车。” 江芷衣脸上扬起明媚的笑, “是,多谢表哥。” 用你的马车? 那不止我所有的行踪都让你知道了,连带着咱们两个这点儿见不得人的关系,都得摆在台面上去。 你娘和你奶奶还不得整死我? 谢沉舟看出了江芷衣的敷衍,点漆的眸子里透出几分寒意。 可下一刻,美人投怀送抱,她朝他吻了上来。 于是眸中寒冰融化,他心头的那口气儿顺了些许。 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她的腰身,谢沉舟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一吻。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国公府的侧门。 江芷衣逃似的从马车上跳了下去,腿一软险些崴到脚。 什么清风朗月,什么君子端方。 呸,活脱脱色鬼投胎! 谢沉舟看着跑的跟兔子似的身影,不由得唇角掀起弧度,怎得总是这般不稳重。 待那人影从他的目光里消失,马车方才朝着国公府正门而去。 刚下马车,谢沉舟便是给母亲身旁的王妈妈请了过去。 云香居内,谢大夫人沈氏正拿着几个画像比对,见谢沉舟进门,连忙招呼他过来, “琅琊王家有意与国公府结亲,崔家的女儿也到了适龄的年纪,你看哪个更好一些。” 自家大儿子怎么都好,只是已然及冠,房中连个通房都没有。 从前提起定亲的事儿,他总是以朝事繁忙为由推拒,这回他好不容易点了头,沈氏巴不得当即便是把事情给定下来。 谢沉舟对这事儿兴致缺缺, “母亲做主即可。” 世家大族规矩重,养出来的闺秀多是贤良淑德,但凡门当户对的,都能当得了谢家宗妇。 于他而言,是谁都无所谓,只要谢家的族亲满意,少在他耳旁念叨即可。 见他事不关己,沈氏眉头微蹙,嗔怪道, “是给你娶妻,又不是给我娶妻,你好歹看一眼,这可是日后要与你白头之人。” 听到白头二字,谢沉舟眼底不由得划过一抹讥诮。 在这布满枷锁的囚笼里,尽是利益得失,何来夫妻,又何来白头? 那丝情绪很快被他压下,再抬头他面目温润, “母亲勿怪,孩儿忙于政务,谢家主母终归是常年在您眼前的,您合眼缘是最要紧的,孩儿只要她贤良淑德,能容得下人即可。” 听着这话,沈氏眉头一跳。 容得下人? 这世家大族的女儿哪一个拿出来不是贤良淑德,可若新婚燕尔就要抬侍妾进来,谁又会心里没个疙瘩? 自家儿子忽然提这么一句,莫不是身边已经养了人? 从前他一直推拒不愿成婚,这会儿忽然松了口,莫不是要为了哪个爬他床的小蹄子所以才....... 沈氏一下子在脑中补了一场大戏出来。 宠妾灭妻可是大忌。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 可谢沉舟却已经开了口, “还有些案宗没看完,孩儿先告退了,母亲早些歇息。” 说罢,他便抬步离开。 沈氏看着谢沉舟的背影一时恍惚,她深吸一口气, “王妈妈,去查一查,看看是哪个贱蹄子不要脸面,爬了大公子的塌!” 世家大族,过了明路的侍妾通房都无所谓,最忌不安分的主儿。 不管有没有这桩事儿,她都得查一查。 但愿是她多想。 * 谢沉舟从沈氏院里出来,刚回到自己所居的青竹院,便听到下人来报。 “公子,珍珑阁今日新收了一箱首饰,正是前些日子送到您这儿的。” 谢沉舟看着那描着金漆镶着犀角的螺钿首饰盒,点漆的眸子里染上几分火气,却是倏忽笑了。 怪不得忽然出门转悠,还投怀送抱,原是把他送她的珠子首饰尽数当了! 三千两银子,都不够买她发冠上的那枚鲛珠。 兰雪院,江芷衣刚把那三千两银票收好,躺在床上要好好的睡上一觉。 只是刚灭了蜡烛,便听到秋葵的名字在门外响起, “表姑娘,世子唤您过去。” 第5章 不如先纳你入府 第五章 不如先纳你入府 江芷衣都快睡着了,她不想理会,于是把头埋进被子里装死。 可没多会儿的功夫,秋葵又道, “世子说了,别说今日您是睡下了,就算是死了,奴婢也得把您扛过去。” “表姑娘,再过十息,您若是再不出声,奴婢便得罪了。” 江芷衣想骂娘。 这谢沉舟又是抽的什么疯? 大晚上的找她做什么? 可这会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深吸一口气从塌上爬了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来了。” 兰雪院在国公府最西头,挨着下人房,青竹院在最东头,有十七八个兰雪院那么大。 谢沉舟喜静,在院外植了成片的竹林,西侧连通一片人工湖,冬日湖面结冰落雪,雾凇沆砀,风光极好。 如今刚开春,湖边的梨花接连开了,一片雪白里添了丝梨花香气,更胜冬日落雪。 江芷衣跟着秋葵走了足足两刻钟的功夫,才到谢沉舟所待的青竹院。 谢沉舟的书房正对着那片人工湖,此刻夜色渐深,明月高挂,在湖面上映出一汪银勾,映倒在绰绰树影之上。 秋葵只引着江芷衣到书房门前,便是退下了。 江芷衣推门而入。 鲛珠散发莹辉,照的屋中恍若白昼。 谢沉舟换了件雪青色的长衫,正端坐桌前手持朱砂玉笔,批改着公文。 莹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眼睫如鸦羽,半披着的长发只一根玉簪固定,只一眼看过去,谁不说一声公子如玉。 死装货,江芷衣忍不住心中暗骂。 谢沉舟陡然抬眸,黑润的眼睛里满是清冷,仿佛能够看透人心。 纠缠两世,只一眼,江芷衣便看出他是生气了。 这才多会儿的功夫? 她皱了皱眉,有些茫然。 刚才回府的时候,不是才给哄好吗? 未及细思,她乖顺地移步他身侧,执起那块朱砂墨,腕底缓转,细细研磨,喉间溢出温软关切, “都这么晚了,表兄怎么还在批公文,朝事重要,也要当心身体啊。” 天天要忙这么多事儿,怎么还没把他累死? 谢沉舟合拢公文掷于案角,朱砂玉笔也轻置于龙泉窑青釉狮钮笔山。 他略微往后一靠,修长五指倏然锁住她纤纤腕骨。 江芷衣磨墨的动作一滞。 他这举动,把她后边准备哄人的话全都给堵住了。 “表兄......” 江芷衣轻唤了他一声。 谢沉舟径直把人扯到了怀里,箍着她的腰身让她坐在他的膝头,一只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问出声, “送你的东西都不喜欢?怎么全都给当了?嗯?” 她前脚刚把东西在珍珑阁当了,后脚,东西便原封不动的全都送到了青竹院。 江芷衣抬眸,正好看到放在侧方桌案上的只螺钿掐丝漆木盒,不由得心头一凛。 这家当铺号称百年老字号,一直在京城开着,哪怕上一世谢家倒台,也没受影响。 没想到,竟然是他的。 怪不得大晚上的要把她喊过来。 谢沉舟一手紧扣她右腕,另一臂箍紧纤腰,拇指慢条斯理地碾磨着腰侧软肉,静待她的回音。 江芷衣垂下眼,嗫喏道, “表兄所赠的首饰太过贵重,不大适合我这个身份带着出去招摇。” “所以就将那些首饰尽数当了?” “嗯。” 江芷衣的声音很轻,她一边抬眼佯装观察着他的神情,轻声细语, “我想换些银子...给安安买些东西,还有...凝香阁的胭脂水粉也用完了......” 正值年少的姑娘,正是需要银钱的时候,而她在国公府借助,连月钱都没有。 闻言,谢沉舟唇角掀起一抹弧度,清润的声线里让人听不出喜怒, “缺银子了问我要便是,我何时亏待过你?” 江芷衣低着头,斟酌道, “自然没有,只是些许小事...不想劳烦表兄。” “小事?” 他略微垂眸,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反问, “你劳烦我的小事还少?” 是了,于他而言,她的生死,她姨娘的生死,都算小事。 江芷衣被迫仰首。 她看见那双往日黑润清冷的眸里泛着慵懒随性的光,好整以暇的等着她的答案。 这事儿可大可小,毕竟只是首饰。 江芷衣一双湿润的杏眸氤氲雾气看着他,软声道歉, “是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谢沉舟很吃她这一套。 眼泪一掉,天大的事儿也能揭过去。 他眼底染上一抹暗色,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而后顺着她的脸侧往下, “错了...卿卿可该认罚?” 温凉的指尖划入衣领,江芷衣瑟缩了一下,下意识的推拒, “别......” 可谢沉舟并未停手。 朱砂墨落在华贵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连带着岸上的公文也推在一侧。 他托着她把她搁在了书案上。 江芷衣眼尾泛红,恨不得咬死他。 白日里披着圣人皮囊,作端方君子模样,实际上下流的很。 谢沉舟看着她眼尾洇出的那抹艳色,微微垂眸,捏着她的下巴,俯身吻住了她两片嫣红的唇。 粉蓝色的裙裾与他雪青的衣角纠缠交叠,江芷衣扯着他的衣领,呼吸越发急促。 这混蛋...... 谢沉舟声音微哑,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侧, “不如我先纳你入府吧,这样再华贵的首饰,也不算招摇了。” 过些日子,他可能要去一趟淮西。 属实是舍不得她。 她生的这般花容月貌,合该养在锦绣堆里。 江芷衣骤然从暧昧的混乱中惊醒,只是声音里仍旧染着几分情欲, “不可!” 谢沉舟箍住她后腰的那只手加了些许力道,眼眸深邃,审视的目光落在了她清艳的脸上, “你不愿?” 江芷衣唇瓣嗫喏, “谢氏族规...未娶妻而纳妾者...要受杖罚二十,我不忍心表兄受罚。” 他轻笑,指腹狎 玩琼脂凝香, “区区二十仗,能早些将卿卿娶进门,值得。” “可我不想污了表兄清誉。” 江芷衣呼吸紧促,眼尾挂着一滴泪, “表兄一生清正,怎可因我平白多了污点。” “卿卿还真是体贴。” 谢沉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忍毁他清誉,却忍心勾着他上床? 银白底子粉蓝绣金花卉纹样腰带落地,她的外衫彻底散开。 “卿卿如此懂事...我该如何奖你?” 第6章 谢沉舟议亲 第六章 谢沉舟议亲 江芷衣身形轻颤,她脸上扯上笑意, “表兄若要奖我,给银子就好了。” 她还在想着推拒,可下一刻便是被不由分说的抱了起来。 谢沉舟全当没听到她那句不解风情的话,径直抱着她走进了浴房。 浴房里弥漫着温热的水雾,朦朦胧胧的。 他眼底清冷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翻滚着的欲色,俯身把她搁在了池边的玉塌上。 这一晚,不论她的答案是什么,他都没打算放过她。 谁让,是她先招惹了他? 沉香屑在博山炉中无声洇开,丝丝缕缕,缠上烛影摇红。 事后,江芷衣躺在榻上累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谢沉舟抱着她去沐浴。 可谁料,刚洗干净回到内间。 他又是凑了过来想要吻她。 江芷衣连忙推了他一下,她力道很轻,微红的眼睛里急出泪水, “表哥,明天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国公府规矩森严,虽说老夫人免了平日的晨昏定省,但每逢初一,十五,是所有人都要去请安的。 谢沉舟停下动作,轻轻嗯了一声, “那今晚就在这儿睡吧,青竹院离东苑近一些。” 江芷衣忙摇头, “还是不必了,国公府人多眼杂,我此刻趁着月色回去,刚好。” 开什么玩笑,上床归上床,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冲着他这张脸,她也不算亏,又不是没睡过。 可同床共枕...她怕做噩梦。 趁他没开口拒绝,江芷衣连忙从床上滚了下来,腿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谢沉舟伸手扶住她,眉头微蹙, “坐软轿回去。” 江芷衣连忙点头, “好。” 怕他反悔,她连忙整理衣衫出了门。 谢沉舟看着她匆忙的身影,不由得眉头微皱。 平日里倔得很,再怎么难受都不肯掉一滴泪。 今日倒好,哭了好几回。 * 江芷衣坐着软轿回了兰雪院。 刚爬上床要睡觉,便又听到了秋葵的声音。 不过这一回不是找麻烦,她把她当掉的那一盒首饰又给送了回来,连带着的还有五千两银票。 原本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 她抱着那五千两银票,心满意足的陷入梦乡。 睡了一觉,多了五千两银票,还有一箱子首饰,不亏。 次日清晨,江芷衣是被姜赪玉身边的大丫鬟杏雨给叫醒的。 “表姑娘,快醒醒了,今日要给老太太请安。” 天刚蒙蒙亮,杏雨已经给她备好了衣裳,而后拖着她起床洗漱,开始给她摆弄发饰。 江芷衣是借住的表姑娘,穿着不宜太过扎眼,可也不能太过简单寒酸,不然走出门去倒像是国公府苛待了她一样。 寿安堂位于国公府最中间的位置,以此为界分了东西两苑。 东苑是大房的地界,西边则由中线切割,西北是三房住处,靠南则是二房的住处。 国公府这三房中,只有承爵的国公爷谢朝是谢老太太所出,其余两房皆是庶出,但由她教养长大。 国公爷谢朝常年在外领兵,娶了沈氏女为妻,后院干净只此一妻,所生二子一女,皆由宁氏所出。 二房的谢在云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虽在朝中挂了个闲职,但整日只知寻花问柳,声色犬马。 西苑的姨娘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十七八房,但总共加起来也不过三个孩子,这全赖二夫人宁氏打胎有道。 二房长女谢婉茵,是早前谢在云的通房所出,那通房死后便养在宁氏名下。次女是宁氏所出,比谢婉茵小一岁,名唤谢婉莹,今年十六,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剩下一子,便是姜赪玉三月前生的,老太太赐名谢安。 因着谢安的出生,姜赪玉的身份也算是水涨船高,从原先的透明人,到现在在老太太眼里有了个名字。 三房老爷谢在野,算是老国公老来得子,今年二十七,前几年刚成婚,膝下三子一女,都还未成年。 谢在野对朝事不感兴趣,现下借着国公府的势力经商,颇有成就,也深受谢老夫人的喜爱。 江芷衣抵达寿安堂的时候,二夫人宁氏正带着女儿簇拥在谢老夫人的下首。 谢婉茵站在母女身侧侯着,看到江芷衣进门,她眼睛亮了亮。 她在国公府几乎算是透明人,也就和江芷衣能说上几句话。 姜赪玉原本也想凑到老夫人身侧,但宁氏一个眼刀扫了过来,她只得安安分分的行礼问安。 江芷衣跟在姜赪玉的身后,也老实的问了一个安。 谢老夫人不由得多看了江芷衣一眼,问了句, “芷丫头的婚期快到了吧。” 江芷衣俯首道, “禀老太太,还有月余。” 谢老太太听着点了点头, “届时便从西侧门出嫁吧,我再为你添一份妆。” 这丫头出落的倒是越发好了,之前自家孙儿几次三番帮她,还以为是这丫头存了攀高枝的心。 她还想着若孙儿喜欢,待他娶妻,便灌碗绝嗣药抬她给他做妾,左右在她眼皮子底下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未曾料,这丫头是个安分的,竟甘愿嫁一无名书生。 也罢,她这个长相,留在府中也容易生出事端。 姜赪玉闻言连忙带着江芷衣叩首,谢恩。 宁氏扫了江芷衣一眼,心中冷笑,老夫人倒是抬举她。 不过也好,着小贱蹄子手段多的很,几次三番坏她好事。 若是再攀上谢沉舟,进府做妾,那还有她对好日子? 早些嫁出去也好,等她嫁出去,看她怎么收拾姜赪玉这贱人。 谢大夫人沈氏全当没看到着些暗流涌动,趁着提起婚事这茬,她轻笑着开口, “琅哥儿也到了议亲的年龄了,我昨日同他提起,他说王家的大丫头不错,我想这几日半个春宴,趁机给他相看相看。” 谢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沉声道, “谢王两家算是世交,王家的当家主母又是你娘家姐姐,这桩婚事若成了,三家也算是亲上加亲了。” 沈氏的确存着私心,她生怕老太太不悦,脸上扯出笑来, “妾身也是这样想的,不过还得老太太和琅哥儿看得过眼才行。” 谢老太太听着一笑, “左右两家门当户对,那丫头是名冠京城的才女,出落得也好,我有什么看不过眼的,你若喜欢,便着手去办吧。” 第7章 清白不在罗裙下 第七章 清白不在罗裙下 江芷衣站在姜赪玉的后方,眼观鼻鼻观心,一切都未曾放在心上。 上一世,和谢沉舟定亲的就是这位王家姑娘。 只不过直到谢家倒台,两人也没成婚。 而谢家倒台之后,王家火速退婚。 萧淮为了拉拢氏族,本想让那王小姐入宫,可惜,王家没看上他这个捡漏的皇帝,另给王小姐定了江南崔家的婚事。 这年头,世家门阀比皇帝还高贵。 如今谢家算得上是世家之首,谢沉舟的婚事更是炙手可热起来。 不过这一切和江芷衣都没什么关系。 以她的身份,攀不上这尊大佛。 她也不想走上辈子的老路,同这些糟心人纠缠。 只是...这一世,她不能再连累了宋惊鹤了。 上一世,她虽引诱了谢沉舟,但也付出了代价,两人纠缠几年,她算计了他,但也赔上了这条命。 萧淮召她入宫,本也是相互利用,她与他不亏不欠。 唯有宋惊鹤,他进士及第,榜上有名,原本该有锦绣前程,却受她所累,被人打断了腿,戳瞎了眼,碾进了尘埃里。 这一世,她得保住他。 * 许是朝事繁忙,淮北再起兵祸,一连好几日谢沉舟都没找江芷衣。 江芷衣乐得轻松,一边布局带姨娘离开之事,一边想着如何把宋惊鹤从这件事儿里摘出来。 转眼就到了国公府春宴这日。 为了给谢沉舟相看,满京城的适龄闺秀都被沈氏请到了国公府,但没成想,戏台子搭好了,该在戏台子上唱戏的谢沉舟却是一大早匆匆出了府。 沈氏头一回发了怒, “我办这春宴便是为了给他相看,是什么重要的事儿让他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快去把大少爷请回来去!” 王家大小姐王令仪拍着沈氏的背给她顺气儿,她笑着哄道, “我与表兄又不是未曾见过,姨母动这么大的肝火做什么?” 沈氏却是忧心忡忡,前些日子她问谢沉舟娶妻之事时,他只说要温良贤淑,能容得下人的。 今日相看他忽然离府,莫不是养在外面的小贱人趁机作闹,勾着他出门? 奈何自家大儿子近些年手中权柄越发重了,他若是想瞒,她便是查破天去也绝对查不到半分消息。 只是琅哥儿向来眼高于顶,莫说是她塞过去的通房,就算是上司同僚所赠美人,甚至意图把女儿送来攀关系的,其中不乏琴棋书画精通者,他也未曾留用。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勾了他? 沈氏眉头不由得锁了起来,她抬头间目光恰好扫过不远处安静待着的江芷衣。 若说国色天香,家里不现成的住着一个? 也没见自家儿子多看过两眼。 姜姨娘老实本分好拿捏,其实这江芷衣,她倒是起过留用的心思。 这般美貌属实少见,灌碗绝嗣汤放在沉舟房中做个妾侍,又有姜姨娘在手牵制,不怕她不为她所用。 房中有了这般绝色,便不怕谢沉舟被外面的小妖精勾了去。 只是这丫头是个没出息的,竟然与一尚无功名的穷酸秀才定了亲。 不过她又不是国公府的人,父母双亡,有姜赪玉这个姨娘做主,倒也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 沈氏心中烦闷,连忙吩咐身侧的嬷嬷, “快去,找人去寻大少爷回来。” 此时,没出息的江芷衣刚出前厅,朝着后山的桃林走去。 谢家除却国公府中三房外,还有不少旁支在朝,隔着后山,便是谢氏的族学。 谢氏族学名满天下,与两大书院齐名,甚至更甚。 春闱前,谢氏族学会开设讲堂,同学子辩经,讲学,看似是为了考校学问,实则是方便各学子拜码头。 毕竟,单论才学,是走不到御前的。 而世家大族能够在王朝之中屹立不倒,也源于此。 宋惊鹤是由一位谢氏名师看中的春闱学子之一,也受邀来了春宴。 他与同门走了一路,心不在焉的论了几句诗,在看到桃林中出现的那一片衣角后,转头就溜出了队伍。 “江姑娘。” 宋惊鹤一袭青衫,眉目清隽,抬手向她作揖。 他袖中藏了一支玉簪,望向她时眼睛里染着笑意。 江芷衣开门见山, “宋公子,你我的婚事,还是退了吧。” 正准备拿出玉簪的宋惊鹤愕然, “为何?” 江芷衣直言道, “我已非清白之身,配不上公子。” 说完,她便想转身离去。 宋惊鹤下意识的抓住她的手, “且慢!” 江芷衣回头,目光落在了宋惊鹤抓着她的那只手上。 宋惊鹤方才觉得不妥,当即松手,却瞬间红了耳根。 “抱歉,是我唐突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又是朝着江芷衣弯腰一揖,神色凝重, “清白二字不过是世人对于女子的规训,宋某从不觉得女子的清白只在罗裙之下。” “江姑娘救我性命,鹤此生无以为报。” “姑娘若有难言之隐,也可告知于我,鹤定不弃。” 四个月前,他由江宁入京城。 一路行至城中,身上的银钱早已用尽,又逢大雪,染了风寒,倒在了广济寺外的香火摊前。 若非是她恰巧出门求签,将他救回寺内,让人请了大夫,又给了寺院里的僧人多添了香火钱,让他们给了他住处好生照顾,他早就死在了那日的大雪里。 没有江芷衣,便没有今日以及日后的宋惊鹤。 江芷衣默了片刻,开口道, “宋公子,我的难言之隐以你如今的能耐解决不了,十年寒窗苦读不易,我也不愿累及你,好不容易走到今日,还望珍重。” “莫要因为一时的恩情,搭上自己的一生。” 在谢沉舟的面前,他不过是一只可以随时碾死的蚂蚁。 “你我的婚约,就此作罢。” 宋惊鹤听着这话,脑中思绪万千。 江姑娘仙姿佚貌,又是一介孤女在国公府借住,身无依靠,定然会引来登徒子的垂涎。 他现在虽说只是一个身无功名的书生,可在这京中也算是拜过了师,能让他因为这桩婚事搭上一生的,在这国公府里有几个人? 国公爷常年在外带兵,排除嫌疑。 谢世子高山仰止,近些时候传出了正在议亲的消息,应当不是他。 莫不是谢二爷或是谢三爷? 第8章 她不敢 第八章 她不敢 宋惊鹤几乎是瞬间锁定了谢在云。 这位谢二爷文墨不通,资质平庸,仗着出身世家在朝中谋了个差事,近几个月来还大肆收拢门生,实则就是个只知道寻花问柳的货色! 他胸腔内燃起一股无名火,谢家又如何? 就能仗着势大欺辱无辜女子吗? 江姑娘提出退婚,是为了保全他,他又岂能做缩头乌龟,将她一人丢在这吃人的窟窿里? 江芷衣看着面前陷入沉默的宋惊鹤,以为他是权衡过利弊,要放弃了。 可谁曾想,下一刻—— “江姑娘。” 宋惊鹤忽然一揖,他肃然道, “你等我七日,七日之内我定当想出法子,带你出囚笼!” 说完这句话,他先一步转身离开。 江芷衣愣了一下,当即喊他, “宋惊鹤,我的事不用你管。” 但宋惊鹤已然沉入自己的思绪之中,压根没听到她这句话。 他脚下生风,走的飞快。 不远处,谢婉茵迎面走来,恰巧与离开的宋惊鹤打了一个照面。 少年身形瘦长,温良如玉,虽然只穿了件再普通不过的青色长衫,可一眼看过去,就是让人觉得舒服。 这位公子,生的真好看,比起大哥哥都不差。 刚才,他好像是在和江芷衣对话,是迷路了,问路的吗? 谢婉茵的目光随着宋惊鹤的身影走了一路,直到人消失在她的视线里,方才堪堪把眼睛挪开。 她提着裙角朝着江芷衣走近,忍不住打听, “阿芷,刚才那位公子是谁啊?” 江芷衣这会儿正因为宋惊鹤的坚持而额角隐隐作痛,她未来得及细想,直接回答了谢婉茵的问题。 在听到那人是宋惊鹤时,谢婉茵愣了一瞬,原来...那位公子竟是阿芷的未婚夫婿。 之前听闻她草草与一书生定亲,她还担心她会被人蒙骗,现在看来...阿芷可真是好命。 谢婉茵的眼底划过一抹失落,但江芷衣未曾察觉。 她正想着怎么把宋惊鹤从这事儿里摘出去。 否则谢沉舟那个疯子,还不一定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 前厅,春宴即将开席,但谢沉舟这个主角却迟迟未到。 沈氏气恼的派了一波又一波人出去寻。 王令仪正安抚着沈氏,不经意间一瞥,恰好看到不远处被谢婉茵拉着入了席的江芷衣, “那位姑娘是哪家的?” 沈氏这会儿正烦闷,闻言顺着王令仪的方向扫了一眼,当下便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是二房姜姨娘的表亲,在府中借住的,她已经定亲了,过些日子就会嫁出去,你不必担心。” 她说着,似是想起什么,沉声道, “令仪,你是王家的大小姐,国公府未来的女主人,就算是日后沉舟身边出现些什么莺莺燕燕,也都越不过你去,你得沉得住气。” 王令仪自然知晓这些事情,她自小读书习礼仪,知道为人正妻要端庄大度。 只是表兄光风霁月,又手握重权,是这京中闺秀心中的梦中情郎。 她自小便爱慕表兄,如今他们不过才开始议亲,她自然想要和他恩爱一段时间。 更何况...国公爷不就一辈子未曾纳妾,只有姨母一个妻子? 或许...表兄也会和国公爷一样,一世只她这一个妻子。 王令仪一想到她与谢沉舟婚后的日子,便觉得心中暖乎,只要能嫁给表兄,等一等又何妨? 朱墙金瓦,飞檐翘角,庭中梨白簇簇盛放。 文渊阁内,谢沉舟撂下手中的公文,不由得发出冷笑, “为了一个女人,引得淮西再起兵祸,蠢货!” 淮西的案子已经定了,他着淮西府令徐敬西派人将涉案的氏族押来京城受审,可谁知道,以郑氏为首的氏族趁机绑了徐敬西的妾室要挟。 为救那个妾室,徐敬西竟当真交出了淮西兵符,整整五万大军,落在了那些氏族的手里。 此刻正整装待发,直指京城。 沈观澜吊儿郎当的坐在他的面前,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做派,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说不定有一天你也变成你口中的蠢人。” 谢沉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儿女情爱当平日消遣也就罢了,影响大局,不如自刎以谢天下。” 他这话落,外边空青便是来报, “大人,今日国公府春宴,夫人寻您回去。” 这春宴大张旗鼓,实则只是为了给公子相看。 他不露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谢沉舟微微蹙眉, “你去着人回母亲,这些小事她来做主即可,我忙完朝事就回。” 空青当即退下回话。 沈观澜眉头微扬,忍不住调侃, “小事?娶妻也算小事?姑母为了给你相看,可是把满京城的适龄闺秀都搜罗到国公府里去了。” 他也到了适龄的年纪,怎么不见姑母帮他相看相看? 谢沉舟冷冷睨了他一眼,沈观澜不再打岔,他坐直了身子, “其实淮西这事儿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一群没有带过兵的书生,五万大军给他们也不一定带的明白。” “那明日早朝,你去给圣上请缨,带兵平乱。” 听着这话,沈观澜立马急了, “大理寺还一堆事儿呢,我可去不了啊!” 开玩笑,他又没带过兵。 淮西这事儿看着简单,五万大军和氏族,但最棘手的其实是江北的难民。 兵乱好平,但难民一旦起事就难搞了。 是该杀,还是该拢? 人家求的不过是吃饱饭,你全杀了,说不过去。 若是收拢,整整三万难民,又该如何安置? 稍有不慎,就是史书留名,遗臭万年。 沈家这几年已经够没落的了,可不能彻底败在他的手里。 谢沉舟漆墨的眸子里幽深似潭, “那就着人上书,让我去。” 一听自己逃过一劫,沈观澜的神情放松下来,他微微往后一仰,又忍不住嘴贱起来, “你这马上就要定亲了,又跑到淮西平叛,真不怕你心尖尖上那个表妹趁机跑了啊?” 哪家姑娘乐意给人做妾啊。 他看那位江姑娘,看上去柔弱可欺,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韧劲儿,前些日子不还跟人定了亲? 她真会乖乖的等着他回来,给他做妾? 谢沉舟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她不敢。” 第9章 把人哄走再说 第九章 把人哄走再说 谢沉舟回到国公府时,天色已晚,春宴早已结束。 国公夫人正想埋怨他,可没说几句话,圣旨便到了,要谢沉舟带兵去淮西平乱。 一众人跪地接旨,刚打发走传旨的公公,沈氏便是眉头紧锁, “好端端的,淮西怎么会起了兵乱,圣上怎么会让你平乱。” 朝中又不是没有武将,非要调她的儿子去前线做什么。 前些年他在外带兵的时候,她可是夜不安寝,生怕出什么意外。 去岁他入了内阁,她以为这就要安稳下来了。 谁曾想,在议亲的关头又来了圣旨,要他带兵去淮西,对面五万大军,可圣上只给他拨了两万。 这......这可如何是好? 谢沉舟神情温润的如一块玉, “母亲莫慌,不是什么大事,我很快就回来。” 沈氏轻轻叹息,着人去给他收拾行装。 谢沉舟眸光扫过在场的一众人,找了个借口先回了青竹院。 兰雪院,在听到这消息时,江芷衣不由眉头微皱。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点,淮西兵乱,还得有个三五天才对。 这一世怎得来的这么快? 不过总归,对她来说是好消息。 谢沉舟离京,她不用面对他,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谋划离开之事。 江芷衣正想着,外面秋葵的声音传来,谢沉舟又召她去青竹院。 上一世这时候他走得急,再加上他定了亲,两人正冷战着,便没见这一面。 再见,便是她大婚当日他回城抢亲。 这一回她没正面和他起冲突,温言软语的哄了几句,倒教他事儿多起来。 算了,反正明天他就要走了。 先把人哄走再说。 一想到谢沉舟要走,江芷衣原本烦闷的心情一下子明媚起来。 青竹院,江芷衣到的时候,谢沉舟正在练字。 他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 听到她进门的动静,他朝她招手, “过来。” 江芷衣看了眼桌案上的字,乖巧走近。 谢沉舟直接将她圈在怀里,将笔放在了她的手里,拿着她的手继续练字。 他贴着她的耳侧,姿态亲昵, “之前教你练字,练的如何了?” 江芷衣有些迟疑, “还好。” 她的字其实不丑,只是偏潦草。 寻常孩童开蒙写字,多练隶书或是楷书,可江芷衣开蒙时,她娘亲恰好迷上了草书,便直接教了她草书行文。 江芷衣写的一手好草书,只是后来再练其他字,行文模式便有些改不过来了。 谢沉舟嫌她写字潦草,便教她临他的字帖。 他的字写的着实不错,一手青词行云流水,引得众多学子争相模仿,书阁里拓印成贴的字帖每月都能卖出去上千份。 但江芷衣一直懒得学,她对自己的字挺满意的。 况且,他们就是纯睡觉的关系,银货两讫,搞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可谢沉舟却强硬要她学,仿佛有什么执念一般。 她不好推脱,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临摹了几天。 上一世,她被他困在琼华别苑的时候,倒是认真学过一段时间。 她将他的字仿了一个十成十,而后用这一手字仿造信件,给了他致命一击。 察觉到她走神,谢沉舟圈在她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专心一点。” 江芷衣身形微僵,当即收拢回忆,装模作样的开始写字。 她不敢暴露自己写字像他的事情,也不能让他看出她练字敷衍,只得恰到好处的写出一个又一个字。 就这么被他圈着,一副字写下来,她手腕只觉的手腕发酸。 待一副青词写完,他眼底神色越发幽深,薄唇亲昵的吻过她的脸侧,清冷的眉眼染上欲色,音色缱绻, “卿卿这一手字进步很大,该赏。” 江芷衣咬紧牙根,眼尾洇出一抹红,被迫攀着他的肩。 该赏...哪有这么赏人的? 赏的究竟是她,还是他? 什么端方君子、琨玉秋霜,全都是假正经。 月过中天,烛光映出塌上的两道交叠的身影。 谢沉舟搂着怀中的女子,轻吻她的眉心, “阿芷,今晚留下来陪我。” 他的语气并非是商量,而是通知。 明日一早他便会带兵离开,想要多与她亲近亲近。 江芷衣嗯了一声,神情恹恹。 陪就陪,最好陪到他元阳耗尽,未到淮西就一命呜呼。 她做好了任他折腾的准备,但谢沉舟未曾再碰她,只是搂着她合衣躺下,抚着她的绸缎般的黑发,轻声说, “乖乖等我回来。” 江芷衣靠在他的臂弯里,含糊的嗯了一声。 管他说什么,先答应了再说。 谢沉舟眉心舒开, “睡吧。” 江芷衣疲惫的闭上眼睛,原以为要整夜失眠,但没过多会儿,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天光微明,晨风里携着凛冽的雾气。 谢沉舟睁开双眸,望着塌上睡得正熟的女人,指尖轻抚过黑鸦鸦的长睫,眼尾,落在凝脂般的脸侧。 片刻后,他起身穿衣,换了身天鸦青色的窄袖锦衣,穿戴整齐,出了门。 只是刚出里间,他不由顿住步子,唤道, “秋葵。” “奴婢在。” 秋葵俯身跪在了谢沉舟的脚下。 谢沉舟看了眼正睡着的江芷衣, “这段时间,你就跟着她吧。” 那日他说谢氏主母需得容得下人,母亲许是起了疑,这几日一直在查他身边的人。 虽说他早有部署,却也担心她鲁莽暴露,另外—— 她身上还有一桩婚约未退,把秋葵留下,护着她,也是看着她。 秋葵俯首, “是。” 江芷衣还不知道这一噩耗,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便见秋葵在外边候着。 她贴心的备好了衣衫,连带着的还有一碗避子汤和一小碟粽子糖。 江芷衣起身穿衣,将那一碗避子汤一饮而尽,而后拿了一块粽子糖搁在嘴里。 一丝丝甜在舌尖晕开,缓慢将苦涩掩盖。 谢沉舟已经走了。 看着庭外明媚的阳光,她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只是没走出多远,她发现自己的身后多了一个尾巴。 第10章 愿姑娘垂青 第十章 愿姑娘垂青 秋葵低眉垂眼的俯身施礼, “姑娘,世子出征,放心不下您,命奴婢跟着您。” 江芷衣唇角的笑僵了下来, “我就在国公府,能有什么事儿?你跟着我我不方便,就留在青竹院吧,我若有事,自然会来寻你。” 秋葵目光沉静, “姑娘若担心被发现,奴婢可自行藏着,只求姑娘不要让奴婢为难。” 这是在用谢沉舟压她了。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江芷衣藏着袖中的手却紧握成拳,心中冷笑, “你想跟着,便跟着。” 谢沉舟这个狗东西,自己走了也就罢了,还在她身边留了一个眼线。 接下来几日,江芷衣几乎是走到哪儿,秋葵便是跟到哪儿。 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她压根找不到机会去杏子巷拿假身份。 谢沉舟此人多疑,对她的这股子新鲜劲儿还没过去,贸然离开,若是留下痕迹恐引来后患。 可身份路引她得拿到,最起码得拿到一份,给姨娘备着。 这日,江芷衣刚甩开秋葵准备出门,却没成想,宋惊鹤来了。 原本她不想再见他,可也怕他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只得暂时取消出门的计划,将人引了进来。 宋惊鹤携着满身书生意气,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江芷衣将秋葵打发出门,便冲他开口道, “宋公子,我上次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况且我也并不喜欢你,当日当你来向我求亲,也只是想要利用你。” 她生怕他又钻了要报恩的牛角尖,又说, “当日大雪,你昏倒在寺庙外,香客人来人往,就算是我不救你,也会有其他人救你的,你属实不必如此。” 可宋惊鹤却是朝着她一揖,十分真诚, “姑娘放心,宋某出身穷山恶水,并非良善之辈,更不是会为了一个救命之恩搭上所有的人。” “只是此刻站在宋某面前的是江姑娘,宋某愿意拿出自己的所有来赌上一赌,带姑娘离开。” 他将手中的路引连带着一支玉簪,递到了江芷衣的手中, “这是京北书铺仿造的身份路引,造籍入册。” “春闱已过,还有十三日便会放榜,若有幸高中,鹤愿娶姑娘为妻,任那人身处高位,也不能强抢人妻。” “若未能高中,鹤愿带姑娘远走高飞。” “我丹青尚可,抄书教人也能赚些银两,定当不会让姑娘裙染尘埃,为生计发愁。” “宋某并非无私之人,宋某有私心。宋某倾心姑娘,望姑娘垂青。” 少年人的剖白赤诚而又热枕,江芷衣不由动容。 可很快,她的脑海中闪过上一世宋惊鹤断腿瞎眼,躺在乞丐堆里的惨状。 江芷衣深吸一口气,冷声道, “我不会喜欢你的。” “我喜欢的人,是我的表兄谢沉舟。” “当日要你求娶,不过是我的欲擒故纵之计,问他要一个名分而已。” “他已经答应我,待他从淮西回来,便纳我为妾。” “国公府是富贵锦绣堆,我表兄是手握重权的内阁辅臣,而你不过一介穷酸书生。” “所以宋惊鹤,我不会嫁你。” 她的这一番话已经算得上是羞辱。 江芷衣已经做好了宋惊鹤会与她反目的准备。 她也不在意这些。 只是—— “谢世子看着君子端方,没想到...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宋惊鹤一张脸憋的通红,气的咬牙切齿。 江芷衣睁开眼:“?” 她的话说的不够清楚吗? 但宋惊鹤听不进去。 他只觉得是谢沉舟在强迫她。 嘴可以骗人,但心骗不了。 江姑娘是个好人,有一番菩萨心肠,她说出这番话,定当是为了不连累他。 或许她是真的想要借着他离开这地方,而谢世子知晓后又不放她呢? “江姑娘待我情深义重,宋某岂能因畏惧强权而抛下姑娘?” 宋惊鹤气得双目通红,却仍朝她行礼作揖, “江姑娘且等我,我这就回去备好银钱,七日后,我八抬大轿,来迎姑娘过门。” 世家大族又如何? 身为谢家宗子,谢沉舟总有顾忌。 谢家族学里有青睐他的恩师,他这便去请他来做证婚人。 他就不信,自家恩师证婚,这谢世子还能强抢不成? 宋惊鹤倔得像是一头驴,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江芷衣顿觉焦头烂额。 没经历过上一世的毒打,宋惊鹤天真的可怕。 谢家族学的恩师又如何?终归是谢家人。 只要谢沉舟不是要娶她为妻,抢一个孤女,没什么的。 他们反而会怕她污了他的名声,把这事儿往下压。 上一世,把宋惊鹤打断腿,戳瞎眼丢到乞丐窝里的正是他崇敬信任的老师! 他这一世执意迎娶,若是再冲动些,真和谢沉舟对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另一头,谢婉茵听闻宋惊鹤去了兰雪院,忍不住带着丫头出了门。 那日春宴之后,她便是对宋惊鹤念念不忘。 虽然知道惦念旁人对未婚夫不好,但...她总想再看他一眼。 远远的看着也好。 可刚走到兰雪院门口,她就看到宋惊鹤一脸气愤的从院内走了出来。 谢婉茵心头一跳, “宋公子......” 她唤了他一声,但宋惊鹤没理会,径直出了门。 难不成是与江姑娘有了口角? 可两人不是就快成亲了吗? 谢婉茵忙提着裙角进了门,小心翼翼道, “阿芷,方才宋公子那是怎么了?我瞧着他好像不太高兴。” 江芷衣正为宋惊鹤的事儿头疼着,抬头就看到谢婉茵忧心忡忡的走了进来。 “宋公子这般好的郎婿,你可要珍惜,别因一时之气而.......” 谢婉茵看着门外的方向,又看了眼江芷衣的脸色,欲言又止。 江芷衣忽然意识到,谢婉茵喜欢宋惊鹤。 上一世,她被谢沉舟关起来后,再未曾见过她。 只听说谢二夫人给她订了一桩亲事,将她嫁给不惑之年的承恩侯作续弦。 谢婉茵在大婚之日留下血书一封,自戕。 而血书的内容她无从得知,被谢家压了下来。 这头,谢婉茵还在劝慰江芷衣,要她别与宋惊鹤置气。 可下一刻,江芷衣抓住她的手,目光真挚, “这样好的郎婿,其实也可以是你的。” 第11章 抢亲 第十一章 抢亲 “你说什么?” 谢婉茵愕然。 她以为江芷衣是在说气话,不由得双颊微红,嗔道, “阿芷,就算是你与宋公子发生口角,也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江芷衣却直视她的眼睛,问道, “你不喜欢他吗?不想出国公府吗?” 谢婉茵怔住,当然喜欢,她见他的第一面就喜欢上了,可那是她的未婚夫婿。 这些年在国公府,人人都看不上她,面前之人是唯一一个能与她说几句话的。 虽然,她的身份比她还要尴尬一些。 可她也不能抢她的夫婿。 至于这国公府,她虽然姓谢,可母亲不过是父亲的通房,身份低贱,生下她就撒手人寰。 而父亲又是个不靠谱的,在朝无建树,只知道寻欢作乐,府中的妾室通房数都数不清。 老夫人不喜二房,大夫人看似宽和,实则是压根懒得搭理她们。 她的嫡母宁氏,又是刻薄寡恩的性子。 她名为二房的大小姐,实则是嫡妹的撒气包。 她比江芷衣还要大一岁,婚事无人做主,至今还未定下。 她是做梦也想出这国公府。 谢婉茵满脸苦涩, “芷妹妹,你就别调侃我了。” 江芷衣拉过她的手,正色道, “你若喜欢,便替我嫁过去,就当帮我一个忙。” * 淮西。 郑氏虽然拿了兵符,但五万兵马之众,平日里只会指点江山的儒生,一时半会儿压根调度不开。 谢沉舟兵临城下,城中便是自乱阵脚,破绽百出。 大军行至淮西的第三日,便将城破了,郑氏一族尽数被押于牢狱之中,连带着的还有附庸郑氏的几家,以及交出兵符的淮西府令徐敬西。 氏族的事儿解决了,接下来便是江北的难民。 一条条政令发下去,难民得到安抚,贪官污吏被雷霆手段整治镇压,谢世子青天之名在百姓口中传颂。 原本,谢沉舟是该在这淮西多待一段时日,彰显一下这事儿有多棘手。 可不巧,京中传来消息,那个与江芷衣定亲的穷秀才,租了一方小院,还请了谢氏族学的先生证婚,想八台大轿娶江芷衣过门。 而秋葵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这些日子,江芷衣正紧锣密鼓的绣着嫁衣。 在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谢沉舟险些把手里的云璃纹笔给生生捏断, “还真是长本事了。” 一边哄着他说退婚,待到他离京,又阳奉阴违的绣嫁衣待嫁。 江芷衣,你长本事了! 空青看着自家世子的脸色不敢说话。 好一会儿,谢沉舟丢了手中的笔,迈着步子出了门,绣着如意纹的衣角在风中滚过。 “传令下去,青厌军留一万镇守淮西,剩下的,押着郑氏一族随我回京受审!” 空青连忙起身跟上,往下传令。 谢沉舟带人先行一步,七日的路程生生让他压在了五日。 他进城的那一日,好巧不巧,正是宋惊鹤来国公府迎亲的那一日。 八抬大轿吹吹打打的停在国公府侧门,他一袭正红色的喜袍,端坐高头大马,等待着心爱的姑娘。 不多时,姜赪玉扶着身穿大红嫁衣,头盖鎏金红盖头的新娘子从侧门走了出来。 宋惊鹤忙整理衣物,眼底亮起笑容。 其实,他抬着轿子过来时,是有些忐忑的。 他害怕江姑娘想不通,不愿意下嫁于他。 毕竟那谢世子出身世家,龙章凤姿,胜他许多。 可人活一世,总要争一争。 他没有权柄,也无万两金,但总归还有一颗真心。 宋惊鹤从高头大马上跳了下来,端着一个木盒走到姜赪玉的身前,将盒子递了上去。 木盒里安静的躺着一支鎏金的海棠步摇。 这是他这十几日来抄书、仿画卖画所换的全部,其中三百两用来换了路引户籍,剩下的打造了这一支金钗。 “愿聘娘子为妇,此生不离不弃。” 宋惊鹤十分庆幸,自己走到了京城,能让他一手丹青换做银钱。 若在江宁县,这么多的银钱,怕是要攒个二三十年。 姜赪玉替怀中的新娘子把木盒接了过来,放到了她的手里。 她眼眶泛红, “只要你好好待她,我便心满意足了。” 她将新娘子的手递到了宋惊鹤的手上。 宋惊鹤牵着新妇就在这国公府的侧门,对姜赪玉行了跪拜大礼,而后将其扶进了花轿里。 姜赪玉目送着迎亲队伍离开,眼底的泪险些忍不住掉下来,多好的儿郎啊。 可惜......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的从国公府离开,路过闹市,朝着城郊而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撩开鲛绡纱,黑沉的眸中露出几分怒意,音色极冷, “跟上去。” 他已经给了她两次机会了,可奈何这雀鸟儿不乖的很,惯会阳奉阴违。 朱轮华毂驶过红纸洒落的青石板,不远处的天色忽然蒙上一层阴云。 * 宋惊鹤在城郊租了一方小院,一起赶考的士子们兴冲冲的凑到一起将小院布置的喜气洋洋。 “恭喜啊,宋兄。”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眼下还未曾放榜,宋兄便得了国公府小姐的青睐,引得下嫁,好福气啊。” 士子们忍不住七嘴八舌的调侃。 宋惊鹤扶着身侧的新妇,笑着回了士子们的调侃。 今日是他大喜之日,诸多士子曾一同在广济寺借住,都是共苦过的同窗,调笑也是点到为止。 谢右青是谢氏旁支的一名子弟,入朝时候便一直在国子监授学,同时担任谢家族学的讲师。 他对于宋惊鹤本就青睐,后来知晓他与国公府中的表小姐定亲,又受他邀请过来做证婚人,今日也是穿了喜气洋洋一身红。 虽说表小姐身份不显,但总归和谢家能沾上几分关系。 这桩亲事成了,他便可以放心的用面前的书生了。 只是他刚念完证婚词,喊出一拜天地,便是有人喊了停—— 一时间,堂中众人尽数朝着院外看去。 鸦青缎纹绣靴踩在脏污的泥地上,将飘零的红纸碾得粉碎,谢沉舟眉疏目淡,衣摆如流云,点漆的眸子里沁着寒意, “江芷衣,是你自己滚过来,还是我过去把你带过来?” 第12章 婚礼继续 第十二章 婚礼继续 他跟了一路,想看看她想嫁的人是什么模样。 一个穷酸书生,无财无势,连京城的一处宅子都买不起,破落小院要租在城郊。 生的倒是有几分姿色,但与他相差甚远。 她图什么? 在看到谢沉舟的那一刹,宋惊鹤面色微变。 他不是在淮西镇压兵变吗? 江北还有上万难民,怎地会忽然出现在京城? 按照他所预料的,等谢沉舟回来,他已经和江芷衣成婚,届时大局已定,春闱放榜。 不出意外,他可以中榜,或是留在京城,或是外放做官,再不济,便换一个身份,带着她远走,暂时远远的避开他。 可他没想到,谢沉舟会在今日出现。 宋惊鹤脸上扯出一个笑,佯装没听到他这句话, “谢世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可要喝一杯喜酒?” 比起喝喜酒,谢沉舟更想把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书生剁成肉酱,然后把那只不乖的雀儿捉回去,好好惩罚。 谢右青从未曾想过谢沉舟会出现在这里,庭中的士子门面上也尽是惊愕。 这谢世子是来抢亲的? 众士兵鱼贯而入,将所有人尽数控制住,泛白的兵刃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宋惊鹤还想说话,却是被身后的士兵塞住嘴摁在了地上。 谢沉舟只等了三息,便是没了耐心。 他上前揭开了盖头。 喜帕落下,露出谢婉茵惊惶的脸。 谢沉舟愣住, “怎么是你?” 谢婉茵双膝跪地,颤声道, “是我心悦宋公子,求阿芷将婚事让给我的,望兄长成全。” 谢沉舟胸前积郁的怒火消散大半,沉声问, “她人呢?” 谢婉茵道, “还在国公府。” 谢沉舟转身离去。 空青抬眼看向谢右青,话却是对着众多士子说的, “今日国公府小姐大喜,世子只是过来喝了一杯喜酒,若有人想被拔了舌头,尽可出去乱传。” 这话说完,他转身跟上,但仍留了一部分私兵在院外盯着。 谢右青看了正在挣扎的宋惊鹤一眼,冷声道, “婚礼继续。” 今日这婚,他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姑娘,算是他高攀了。 * 寿安堂。 江芷衣与姜赪玉一同跪在堂前。 谢二夫人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向谢老夫人请罪, “是我教女无方,还请婆母恕罪。” 她是第一个发现谢婉茵代嫁之事的。 发现这事儿的时候,谢二夫人心中没有难过,反而隐隐有几分惊喜。 她娘家要和承恩侯府搭上线,准备投承恩侯所好,寻个貌美的姑娘给承恩侯送过去。 她选中了江芷衣,但没成想姜赪玉会那么早的给这小蹄子定亲。 她本来想赌一把,把这桩亲事给谢婉茵,抬举她一回,用点手段把她送过去给承恩侯做续弦。 可谁曾想,这小蹄子竟然抢了江芷衣的婚事,先一步嫁了。 如此也好,那这桩婚事兜兜转转又落回了江芷衣的头上。 正好,传出去也不会有人说她苛待庶女。 至于江芷衣,以她的身份,别说是给承恩侯做续弦,就算是做妾,也是抬举了她。 而承恩侯那边,他有个做皇后的姐姐,不缺世家尊容,也不在意对方出身,只要是个美人儿,他便是开心。 一举三得。 谢老夫人看着跪在堂前的三人,皱了皱眉。 二房并非她所出,自然,她也不在意这个没什么出息的庶子。 至于谢婉茵这个孙女儿,是通房所出,在她面前一向存在感不高,但总归是姓谢。 “既然这事儿已经这样了,那就对外宣称定亲的原本就是婉茵丫头吧,国公府的颜面最要紧。” 国公府的女儿下嫁身无功名的士子,传出去倒是能博一个清名。 “至于芷丫头.......” 谢老夫人端坐罗汉床,手中撵着翡翠佛珠,温声开口, “这事儿总归是国公府对不住她。” “进京赶考的士子满京城都是,不缺样貌家世好的,你再给她挑个更好的,补给她就是了。” 老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是将这事儿定下了。 谢二夫人等着的便是她这句话,当即擦干眼泪,撵着帕子喜笑颜开, “芷丫头,还不快谢恩。” 只要老夫人开了这个口,那江芷衣的婚事便是她做主了。 届时,不论她将她嫁于谁,都没人挑的出错来。 江芷衣温顺的磕头谢恩。 所有的结果都在她的预料之内,谢二夫人缺个人送到承恩侯府,送她比送谢婉茵更省事儿。 至于谢老夫人,她不在意二房,不在意谢婉茵,更不会在意她,她只在意国公府的颜面。 所以这件事的最终结果,只会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至于她,好歹保住了宋惊鹤,连带着还救了一个谢婉茵。 接下来,就是打消谢沉舟的疑心,最好能让他厌烦她。 左右他也快定亲了,上辈子缠着她不放,不过是因为她先转身,男人的不甘心作祟而已。 这一回,他订婚之事顺利推行,有了世家闺秀做新欢,估计没多久便会把她抛在脑后。 谢沉舟撩开帘子进门的时候,江芷衣正在磕头谢恩。 他垂眼扫过地上跪伏的那一抹棠色,心中稍稍安定。 谢老夫人见他进门,又惊又喜, “前些时日不还传信说还要在淮西待一段时日嘛?怎得这么快就回来了?” 谢沉舟低眉敛目,朝着谢老太太俯身施礼,淡声道, “不是什么大事儿,处理完就回来了。” 谢老太太闻言喜上眉梢,忙着人准备家宴,为谢沉舟接风洗尘。 谢二夫人见状也附和着说了几句吉祥话。 祖孙二人一寒暄,便是忘了堂下跪着的姜赪玉与江芷衣两人。 饶是在国公府里待了八年,见惯了人心冷暖,姜赪玉也忍不住一阵心寒。 这谢老太太看似宽宏慈悲,实则除了谢家的颜面,其他东西于她而言,都算不得什么。 今日之事,也得亏是芷衣自愿让出去的。 若真被她谢家女儿抢了亲事,闹起来,指不定要怎么磋磨她们姨甥。 谢沉舟偏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两人,不紧不慢的问了句, “这是怎么了?” 第13章 赏你了 第十三章 赏你了 “还能是怎么了,你三妹妹看上了芷丫头定亲的穷书生,抢着嫁了过去。”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谢老夫人并不把二房的这些事儿放在心上,以谢家如今的地位,用不着把女儿送出去攀高枝联姻。 只要不闹出丑闻,其他的都随他们去吧。 “你们两个也别在这儿跪着了,折腾一天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姜赪玉带着江芷衣起身,向谢老太太说了告退。 谢二夫人心中揣着事儿,但此刻听到老太太说要办家宴给谢沉舟接风洗尘,便是留在寿安堂没挪步子。 那亲事什么时候都能塞给江芷衣,老夫人都发话了,她不怕那小蹄子不听话。 倒是这谢沉舟,平了淮西的大事儿,在朝中的权势怕是要更进一步。 她忙招呼身边的女婢,去唤了自己的女儿前来。 和大方多亲近亲近,总是没坏处。 * 灯光昏黄的小院中,跳动的烛光映照在大红色的囍字上。 宋惊鹤一身大红喜服,有些狼狈的朝着谢婉茵拱手施礼, “今日让姑娘见笑了。” 原以为他尚有一拼之力,谁曾想,在强权之下,他不过是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是他天真了。 谢婉茵咬着下唇,杏眸里氤氲着雾气, “是我对不起公子,不该擅自...擅自抢了婚事嫁你。” 他原本想娶的便不是她,不过是她...强行嫁了他...... 宋惊鹤苦笑, “若非今日姑娘嫁我,恐怕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只是鹤并非良人。” 今日喜堂之上,他感受到了那位众人口中光风霁月的谢世子周身的暴虐,以及强烈的杀意。 若非盖头揭下,露出来的是谢二姑娘的脸。 恐怕,如今的他已然是一个死人。 谢婉茵默了片刻,从袖中抽出一个布包,递到了宋惊鹤的手上, “阿芷要我将这个交给你,她说,你给她的东西她收下了,她叫你若是高中,就自请外放做官,远离京城。” 宋惊鹤打开了那个布包,里面有三千两银票,还有一支玉簪,是那日他在国公府,送予她的。 而今,她完璧归赵。 “是我不自量力,反而累及了姑娘。” 他低眉垂目,声音沙哑。 或许,他本该听江姑娘的话的,便不会有今日这一出。 “不,不是连累。” 谢婉茵连连摇头,她苦涩道, “我母亲早亡,父亲又是个不靠谱的浪荡子,嫡母刻薄寡恩,若非嫁与公子,怕是日后会被随意配了人家,人品学识都不得知。” 她一边说着,抬头看向宋惊鹤, “宋公子不必妄自菲薄,我信你,假以时日,成就必不会弱于我兄长。” 宋惊鹤觉得谢婉茵抬举他了,他闭了闭眼,调整好心绪,再次睁眼时已然整理好心绪。 他眼底的丧气全无,挺直背脊朝着她一揖, “承蒙小姐相救,鹤结草衔环,定当相报。” * 谢老夫人的家宴没能办起来。 谢沉舟只在寿安堂待了片刻,便是出府入了宫。 自淮西归来,他手头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待到回府时,已是月过中天。 马车停在国公府的侧门,他下车径直去了兰雪院。 庭中梨花开了一树的白,在冷风里沁出丝丝香寒。 江芷衣抱着汤婆子早就睡下,乌鸦鸦的长发绸缎似的铺在床上。 忽然,身侧的床褥陷下,一道目光锁在了她的脸上。 在皇宫呆了两年,江芷衣的睡眠一向很浅,门口有动静的时候她就醒了,只是懒得睁眼。 大半夜的,外边还有秋葵守着,除了谢沉舟还能是谁? 她不想应付他。 直到—— 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脸侧,而后孟浪的顺着细长的颈子滑进里衣。 “你.....” 江芷衣喉间抑制不住的发出一声轻颤,她猛然睁眼的同时,摁住那只肆意作乱的手。 她对上一双漆黑清冷的眼。面有薄怒。 谢沉舟唇角掀起一抹弧度, “怎么,不装睡了?” 江芷衣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没好气道, “冷。” 谢沉舟脱了身上的大氅,解带宽衣,掀开寝被的一角,看到被她抱在怀里的汤婆子。 他不由发笑, “四月天了,冷成这样?” 江芷衣不满的扯着被子, “你当我这是你的青竹院?” 四月初,也是倒春寒的季节,兰雪院卧室的窗户破了好几个洞,报到管事儿那里大半月了也没人来修。 她又不似他抗冻,当然冷。 谢沉舟捏住她的下巴, “那让你搬过去你还不搬?嗯?” 江芷衣瞬间眼底氤氲雾气,委屈巴巴的开口, “表兄还是不信我?大半夜的还要过来逼问。” 谢沉舟轻笑出声,一手捏住她的手腕,一手托着她的腰靠近, “你觉得我大半夜来找你是要逼问?” 寝衣轻薄,两个人几乎是肌肤相贴。 江芷衣感受到了一抹极近的威胁。 眼前人向来清冷的眸子里染上情欲。 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咬唇道, “我今日身子不方便.......” 但谢沉舟似乎不在意。 半个时辰后,江芷衣手腕酸软,咬牙切齿的在心中怒骂。 他找她,就不会有别的事儿。 谢沉舟轻吻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 “今天是怎么回事儿?亲事是你主动让的?” 江芷衣在他怀里找个了舒服的位置,嗯了一声, “表兄既然要娶我,我自然不需要这桩亲事,婉茵喜欢,便是让给她又何妨?” “胡闹。” 他掐了下她腰间的软肉, “婚姻大事,是可以随意做主的?” 这事儿若是让老太太知道,定然是要罚她的。 江芷衣没吭声,心中不由腹诽。 怎么不能随意做主,你要纳我为妾,谢在云更是坑蒙拐骗了不知道多少姑娘,这不都是随意做主的。 见她敷衍,谢沉舟倒是没继续说下去,只问她, “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 “我自己打的,这事儿总得在老夫人那边过得去。” 左右她救了她一命,顺带着给口锅,不过分。 “你倒是聪明。” 这话喜怒不辩,江芷衣却是顺着杆往上爬, “所以,我这么聪明,表兄不赏我点什么吗?” 一只手扯过她的腕骨,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只凤血玉镯,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赏你了。” 第14章 议亲 第十四章 议亲 通体透红的镯身戴在纤白的皓腕上,更衬肌肤似雪。 江芷衣摸了摸玉镯,饶是她眼光不显,也能看出这东西难寻,怕是不好变现。 于是,她又贴近了几分。 “不够。” 谢沉舟看着眼前撒着娇做小女儿姿态的江芷衣,十分受用, “还想要什么?” “想要银两。” 江芷衣攀上他的肩膀,可怜巴巴道, “之前的银票,我都给婉茵添作嫁妆了。” 谢沉舟道, “明日着人给你送过来。” 江芷衣得寸进尺, “我还要你把秋葵收回去,我做什么她都跟着,我不喜欢。” “不喜欢我再派其他的来。” 他指尖绕着她的发丝, “你总是需要婢女侍奉的。” “我还有姨娘给的梁妈妈。” 江芷衣轻咬着唇角,眼神中透出一丝丝羞涩,娇嗔道, “我身边贸然冒出来一个丫鬟太扎眼,表兄若是担心我无人照看,不如早些娶了夫人,纳我进门?” 这些恶心话,换了上一世的她,是怎么都说不出口的。 但在经历过死亡之后,只要能达成目的,温言软语的说几句恶心话哄人也无妨。 谢沉舟应下了。 次日清晨,江芷衣醒过来时,身侧的床褥已经冷透。 不远处的檀木桌上搁置着一个精致的彩锦如意六角小盒子,约莫有两个巴掌那么大。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对红珊瑚耳坠。 耳坠的下面,是一沓银票,数额大的小的都有。 江芷衣数了一下,大概有五千两。 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秋葵也已经被调走,她获得了相对的自由。 江芷衣眼底的笑又一次明媚起来,她洗漱穿衣,拿了两千两银票,出了门。 * 短短十几天的时间,谢沉舟不但平了淮西的兵乱,连带着江北的难民也尽数解决,在朝中的地位水涨船高。 嘉佑帝判了郑氏夷三族,内阁首辅常洵求情,改判满门抄斩。 至于丢了兵符的徐敬西,判了绞刑,徐氏满门流放。 有罚便有赏,可谢沉舟不过弱冠之年,就已经位居内阁五大辅臣之一,又是镇国公府的世子,老国公还活着,他没法承爵。 封无可封,皇帝便是赐了他黄金万两,京郊良田百亩。 谢沉舟倒是不缺这点银钱,他在文渊阁忙到晌午,刚回家,便是被沈氏扯着说定亲的事情。 “上次春宴过后你便是接旨去了淮西,都没能同你令仪见上一眼,既然应了我要定亲,这回可不能躲过了。” 沈氏嗔怪道, “你王家姨夫自江南调任户部尚书,前些日子刚进了京。” “咱们两家也算是沾亲带故,过几日我借家宴,邀王家过府一聚,你与令仪相看相看,若是两不生厌,便早日把婚事给定下来吧。” 世家大族,大多都是沾亲带故的。 沈氏嫁与谢国公,两人便是家族的安排。 而王令仪的母亲,与谢大夫人是同胞姐妹。 说起来,王令仪才是谢沉舟正儿八经的表妹,只不过王行东任江宁府令,两家不常来往。 只是他这会儿满脑子想的都是昨日江芷衣说的话,早些定亲,便早些将她纳过来。 名正言顺一些。 “听凭母亲安排。” 他左右都是要成亲的,家族联姻利益至上,娶谁都一样。 沈氏霎时眉开眼笑,当即着人去安排了。 四月十九,国公府后院的梨花开成一片雪海。 谢大夫人沈氏邀了王行东一家过府,于后院水榭设下曲水流觞宴。 国公爷谢朝常年驻守北境,不在府中,谢家二爷又是个不靠谱的,沈氏便留了三房款待男宾。 不过这一回是家宴,主要目的是为了给谢沉舟与王令仪相看,倒也没有太多的规矩。 听闻王家公子也到了适婚的年纪,还未定亲,二夫人宁氏起了个大早,也带着女儿凑了过去攀关系。 自然,这种等级的宴会,江芷衣是没资格参加的。 她也没想参加。 趁着国公府忙起来,谢沉舟分身乏术,她正好出门把自己定下的路引给拿了。 为了避开这些人,江芷衣故意抄的小道,可好巧不巧,走到后院假山附近时,恰巧看到不远处的八角梨亭中,一男一女端坐对弈。 男子着黑色锦衣,长身玉立,正是谢沉舟,在他对面的姑娘着了一袭嫩柳色的襦裙,肤如凝脂,不是王令仪,还能是谁? 在看到两人的一瞬,江芷衣连忙转身。 同时,谢沉舟举棋抬眼,恰巧瞥见一角胭脂色。 王令仪看着棋盘上的排布,笑着道, “表兄棋艺高超,令仪甘拜下风。” 沈氏身旁的王嬷嬷行至亭中福身, “表姑娘、大公子,夫人请二位去水榭,要开宴了。” 王令仪笑着起身。 谢沉舟也跟上,只是出了亭中准备朝着正厅方向去的时候,转身看了一眼假山的方向。 江芷衣正在心中暗骂倒霉,水榭和八角梨亭一东一西,隔这么远,这两个人怎么跑这儿下棋了? 若她知道谢沉舟在这儿,打死都不走这条近路。 看着那两道身影远去,江芷衣方才从假山出来,匆匆朝着府外去。 国公府与京北杏子巷隔着太远,前两日江芷衣出门找了个跑腿要他帮忙办路引,定在今日去拿。 她从街边买了个帷帽戴上,东拐西拐,进了一条暗巷。 那伢侩早就在巷子口等着她了, “一共三份路引,一男一女还有一份空白,除却一千两的定钱,您还得补两千两。” 江芷衣接过路引扫了一眼,很爽快的给了钱。 伢侩眉开眼笑的把银票揣在怀里, “姑娘,您若是有活计,随时找我。” 江芷衣指尖夹了五百两银票, “帮我在京郊租一间小院,剩下的,是你的辛苦钱。” 伢侩两眼放光,一口应下。 江芷衣没多留,收起路引转身就走。 许是新欢在侧,一连好几日,谢沉舟都没再找她。 江芷衣跟着姨娘念佛时,都不由得替谢沉舟念叨了几句,愿佛祖护佑王谢两家结秦晋之好,谢沉舟与王令仪姻缘美满,别在想起她来。 只是这一念叨,谢沉舟与王令仪的姻缘美满不美满不得知晓,倒是她的‘姻缘’又来了。 第15章 侯府寿宴 第十五章 侯府寿宴 宁氏打老早就想把承恩侯府的婚事按在江芷衣的头上,只是前些日子谢沉舟定亲,她又想着让自家女儿和王家公子多接触接触,便是把这事儿暂时搁置了。 可这几日承恩侯府来催了。 宁家若是想要搭上太子的这艘大船,得先过了承恩侯这一关。 于是宁氏着人传唤江芷衣来了凌春院。 九曲回廊间,宁氏身披一袭宝蓝锦衣,广袖轻扬,将鱼食抛落清池。 霎时锦鳞翻涌,唼喋争食,日影碎金般在涟漪间漾开。 江芷衣被引着行至她的面前,俯身施礼。 宁氏没理会,自顾自的将手中鱼食洒完,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身, “你也是好福气,承恩侯看重国公府,愿意娶你做续弦,你回去准备准备绣好嫁衣,便等着待嫁吧。” 江芷衣早知道宁氏会把心思打在自己身上,她脸上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承恩侯府门第太高,我高攀不上,既然是看重国公府的姑娘,二夫人何不把这福气给你女儿?” 这满京城谁不知道,承恩侯就是个下流的烂货? 文不成、武不就,凭着一个做皇后的姐姐才封了侯,看封号就知道,承恩承恩,满府也就只有承恩二字了。 至于承恩侯本人,年过四十,人品与谢在云相当,两人或可称一声知己。 宁氏没想到江芷衣会反驳自己,她当即举起手来便要打她, “你放肆!” 身后的王妈妈也在同时围了上来。 江芷衣往前一步,扣住宁氏的手腕, “是你放肆,我姨娘虽然是你家的妾,可我没卖与你国公府,当日老夫人是要你替我挑婿,可这承恩侯年纪都能当我爹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二夫人若是执意恶心我,那便闹上一闹,看是谁先没脸。” 十七八岁的少女身形修长,个子早越过了宁氏。 这会儿她居高临下,死死的掐着她,心惊的反而成了旁人。 宁氏一向知道江芷衣不好对付,这死丫头刚入国公府的时候尚且能装,和姜赪玉那个狐 媚子一同缩着尾巴做人。 二房后院的狐 媚子多了去了,只要不出头争锋,她也不是容不下人。 可自打姜赪玉那贱人有孕,这小蹄子就逐渐显露本性了。 她知道她是个刺头,也有几分手段,但终归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不喜欢便不喜欢吧。” 宁氏的笑容柔和了下来,嗔她道, “你这孩子,火气怎的这般大。咱们都是一家人,我是想着这承恩侯府门第够高,配得上你这花容月貌。” “若是不喜,那我再给你挑旁的。” 江芷衣狐疑的看她一眼, “当真?” 宁氏缓缓握住她抓着她手腕的那一只手,轻轻掰开,声音缓了下来, “自然,你来国公府三年,我何时薄待过你?” 的确没有薄待,只是出手便是朝着害命去的。 江芷衣松开了她,后退一步, “那我便等着二夫人的好消息。” 宁氏轻笑, “过些时日,我把京中门第相当的适龄男子画像送到你房里让你挑。” 江芷衣面上仍然保持警惕。 宁氏偏头看了眼王妈妈,神色温柔, “送阿芷回去吧,再把我库房里那对鎏金平安锁项圈给她拿上,送到姜姨娘院里去。” 王妈妈应声,着人去库房拿了项圈,而后亲自引着江芷衣出了院子。 待将人送走,王妈妈回到宁氏身侧,皱眉道, “听底下人说,二爷有意纳她为妾,这小蹄子莫不是觉得能攀得上二爷了,越发张狂。” “谢在云又比承恩侯年轻几岁?她能看得上?” 宁氏轻嗤,眼底泛出冷意, “这小蹄子生了一张惑人心神的脸,可是心比天高,既然抬举她做续弦她不要,那就去承恩侯府做妾吧。” 只要姜赪玉还在她的手上,她有的是法子让她低头,让她入局! * 四月二十三。 承恩侯府的老夫人过寿。 谢大夫人一早带着女儿前去祝寿,谢二夫人自然也要凑这个热闹。 只是她除却带着自家女儿之外,还着人喊了姜赪玉和江芷衣。 这种场所,极少有带着妾室去的。 但宁氏清楚,拿捏了姜赪玉,江芷衣必得乖乖听话。 江芷衣乖乖上了马车,与谢婉莹同乘。 见江芷衣上车,她冷冷睨了她一眼, “我母亲要抬举你,带你去承恩侯府老夫人的寿宴,你待会儿最好安分一点,别给我四处惹事儿。” 谢婉莹一向不喜欢自己父亲院里的众多姨娘,连带着也不喜欢面前的江芷衣。 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非要带着她们两个。 一个妾室,一个妾室带来的外甥女,哪儿配来今日这场所。 江芷衣低眉敛目,温声答是,可心中却冷笑。 安分? 今日宁氏这一出,就是冲着她来的。 哪儿容的了她安分不安分? 也好,上一世虽说她尽数送了二房归西,终究不够痛快。 这一回,她陪她慢慢玩。 马车驶过长安街,朝着城中最人声鼎沸处而去。 承恩侯文不成武不就,在朝中也只得挂了个闲职,但奈何他有个好姐姐。 这皇后娘娘的亲娘过寿,别说是满京城的官眷,就算是宫里也是要来人的。 江芷衣跟着谢二夫人入了府,拜会过了承恩侯府主事儿的姨娘,便是与谢婉莹一同,被引着往后院的园子里走去。 九曲回廊蜿蜒,穿过月洞门,便是未出嫁的闺秀们所待的临湖水榭。 水榭三面环水,以雕花白玉阑干围合,上覆轻如云烟的鲛绡纱幔,随风款摆,既隔了日头,又不影响视线。 这里主事儿的是承恩侯府的大小姐蒋蕖。 此刻,她正同好几个闺秀一同围着王令仪与谢婉宁一同谈论琴道。 虽说她是皇后的亲侄,但毕竟表兄的太子位不稳,谢沉舟如今手握重权,深受圣上宠信,是承恩侯府要拉拢的重点对象。 于是,这将要与谢世子定亲的王令仪与其胞妹谢婉宁,都是要拉拢讨好的对象。 而这头,谢婉莹一看到王令仪便眼睛亮了一下,凑上前去, “王姐姐,你这首曲子弹得真好听。” 第16章 泼水 第十六章 泼水 那日国公府相看,谢婉莹一眼便看上了王令仪的兄长,王绍。 虽说她出自二房,但照样是国公府嫡出的姑娘。 这王家与她兄长定了亲,那么再加上她与王公子的这一桩亲事,便更是亲上加亲了。 王令仪其实有些看不上谢婉莹,这二房的风评谁人不知,还想着高攀她兄长? 但毕竟她还没进门,只得与谢婉莹虚与委蛇。 抬头间,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江芷衣。 王令仪记得她。 那日春宴,她听姨母提过,这位江姑娘已经定了亲,即将与一寒门举子成亲。 可前些日子,那寒门举子八抬大轿吹吹打打的去了国公府,娶回去的却成了二房的庶女,谢婉茵。 国公府对外宣称定亲对原本就是谢婉茵与那举子。 可她知道不是。 谢婉茵再怎么样也是谢家的姑娘,就算是庶女,成亲也合该是喜气洋洋的,怎会那么寒酸的自侧门而出,还是姜姨娘送嫁? 这事儿指定有猫腻。 听闻,姜姨娘产子时凶险万分,是她求到了表兄面前,请了宫中太医前去,才保下了那母子的性命。 想至此处,王令仪再看江芷衣,便多了几分不顺眼。 一个借住国公府的商户女,这般不守规矩的胡乱攀扯,到底是为了救那姜姨娘的性命,还是借机想攀高枝呢? 她脸上扯出一个笑来,朝着江芷衣招手, “江妹妹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呀。” 她这一出声,不少人都朝着江芷衣看过来。 “这位姑娘是哪家的?看着有些面生啊。” 几位闺秀窃窃私语。 谢婉莹瞥了江芷衣一眼,开口说, “是我家姜姨娘的外甥女,父母双亡,在国公府里借住的。” 闻言,几个准备上前结交的闺秀也止住了步子。 不少人看向江芷衣的眼神变了。 原来是二房妾室的娘家人。 还有几个脑子活络些的,眼神不经意间扫过江芷衣与王令仪,心思千回百转。 这王令仪忽然出声招一个父母双亡的商户女作甚? 莫不是这女子近水楼台,与谢世子有些什么? 谢沉舟冷峻清贵,郎艳独绝,京中不少闺秀都盯着这桩婚事,本以为与他定亲的会是嘉敏郡主,谁曾想半路杀出来一个王令仪。 说实话,没人盼着这桩婚事好。 江芷衣全当看不见这神色各异的目光,稳步走到谢婉莹身侧坐下,俯身见礼。 王令仪笑意盈盈的拉着她落座, “听说表兄琴技一绝,弱冠之年曾一曲广陵散曾让神秀大师甘拜下风,我常年在江宁无缘听得,不知姑娘可曾听过?” 江芷衣还未曾说话,身侧的谢婉莹便接过了话茬, “她一个借住国公府的商户女,哪儿有资格参加宫宴,今日来承恩侯府,也不过是我娘心善,带她出来见见世面,王姐姐问她,都不若问我和大姐姐。” 王令仪眼底似有惊讶,正欲开口。 也正是此时,旁边准备上茶的婢子手一抖,那盏茶水便朝着江芷衣的方向泼了过来。 江芷衣早就注意到了她,微微侧身一躲。 这茶水恰恰好好的落到了谢婉莹的身上。 谢婉莹今日出门,打听到王家人也会赴宴,特意换了新做的团蝶百花凤尾裙,收拾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会儿忽地被泼了水,当即怒上心头,举起手来便是给了那婢子一巴掌, “你是怎么伺候人的?” 啪的一声,那婢子被打在地上,左脸红肿。 在自家的地盘上婢子做错了事儿,本事主家不是,可这谢婉莹先一步打人,事情便是变了味儿。 蒋蕖的面色不太好看,却也不好发作,当即用鞋尖踢了那婢子一下, “冲撞了谢二小姐,你有几个脑袋让人砍?还不赶紧赔罪?” 那婢子当即跪下一个接一个的磕头, “婢子一时不察,还请谢二小姐恕罪。” 谢婉莹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但念及王令仪还在,怕在她面前落下一个刁蛮的印象,便压下火气道, “无妨,你也不是故意的。” “说到底还是我照顾不周。” 蒋蕖拉着谢婉莹的手招呼身侧的丫鬟, “去,把我那套银丝锦绣百花裙拿出来,去带二小姐换上。” 她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安抚, “我与你身量差不多,想必是合适的,你这件衣服,我着下人清理后,再给你送回国公府。” 谢婉莹笑不出来,皱眉与蒋蕖见礼, “那就劳烦蒋小姐了。” 旁边的丫鬟眼神利索的给谢婉莹引路。 见事情解决,边上的几个闺秀连忙与蒋蕖调笑,转移了话题。 这样一个小插曲,任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王令仪盯着江芷衣看了好一会儿,还想试探。 可刚准备开口,就听到江芷衣借口更衣,起身离开。 前厅。 姜赪玉鲜少出现在这种场合,她跟在宁氏的身侧,看着旁人落过来的眼神,不舒服极了。 宁氏一边游刃有余的与人攀谈,一边心中盘算着如何捉奸。 可没多会儿的功夫,她身侧的王妈妈就火急火燎的凑了过来, “不好了夫人.......” 王妈妈凑在宁氏耳畔一阵耳语。 宁氏面色大变, “你说什么?” 她连忙火急火燎的往后院走。 姜赪玉看她这模样,便知是出事了,她也想跟上去,却是转头就挨了宁氏一巴掌。 宁氏恶狠狠道, “你在这儿等我,哪儿也不许去。” 这事儿决不能让其他人知晓,尤其是姜氏与江芷衣那小贱人! 姜赪玉捂着脸,生生把眼眶里的泪水憋回去。 她已经习惯了被这样对待,就算是觉得丢人也不至于抬不起头来。 她这人不算聪明,否则当年也不会被谢在云骗着私奔。 进入国公府后在兰雪院里乌龟似的缩着,脑子似乎又变差了许多。 可她知道,宁氏算不上什么好人,不会尽心尽力的给阿芷找青年才俊,相看婚事。 她今日一反常态,非要扯着她和阿芷来这承恩侯府,定当是有所图谋。 阿芷虽然聪明,但毕竟年轻,比不得宁氏那些脏手段。 姜赪玉怕她吃亏,又实在不知道找谁。 倏然抬首,一道身影猝然撞入眼帘——华贵轩昂,鹤立鸡群。 第17章 给谢家一个交待 第十七章 给谢家一个交待 姜赪玉慌不择路,朝着不远处的谢沉舟走去。 * 宁氏匆匆赶到承恩侯府的后院,却见厢房里已然闹翻了天,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喊骂声。 不少人已经朝着这厢房的方向围了过来。 她心头一惊,顾不得其他,便是与王妈妈一同撞开了房门。 厢房内,谢婉莹衣衫已经被扯开,她手里拿着一个碎掉的花瓶,眼底满是慌张。 而年过四十的承恩侯则是顶着一脑袋的血,怒目而视, “你个小贱人你.......” 谢婉莹都快吓傻了,看到宁氏当即扑了过去, “娘!”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再也不见刚才盛气凌人的模样。 宁氏忙将谢婉莹搂进怀里,让王妈妈解下外衣给她罩上。 承恩侯见状瞪着眼睛看向宁氏, “你不是说要给我找个美人儿吗?这是怎么回事儿?” 宁氏把女儿推到身后,脸上挤出一抹笑,咬牙切齿道, “侯爷,我是给你寻了一个美人儿,但不是她,那小蹄子聪明的很,来了桩偷梁换柱。” 好你个江芷衣,我好心给你找这么一桩婚事,你倒好,竟敢害我女儿。 承恩侯瞥了宁氏怀里的谢婉莹一眼,起身就要从她身后抢人, “本侯不挑,她就可以。” 来之前,他可是已经喝了助兴的酒,这会酒劲儿上来了,急需抒解。 他脸上两坨红,喘着粗气,双眼迷蒙,俨然一副即将失智的模样。 宁氏大惊失色,连忙护着谢婉莹后退。 可不远处,已经有人闻声寻了过来。 宁氏慌不择路,举起边上的花瓶便是朝着不远处的承恩侯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花瓶碎裂。 承恩侯倒在地上。 宁氏也腿一软,险些跌在地上,还是王妈妈眼疾手快的扶住她, “夫人。” 宁氏深吸一口气,忙道, “走,先带婉莹走。” 可已经来不及了。 承恩侯的妾室苏氏已经簇拥着一众丫鬟婆子,行至门口了,将此地堵得严严实实。 “呀,这不是谢二夫人吗?怎得出现在了我的院里?” 她眼底有惊讶,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二小姐这是怎么了?怎得披着仆妇的外衣?” 这宁氏出身本就不显,这两年娘家更是没落的厉害。 前段时间她就听闻,宁家想攀上承恩侯府,要给侯爷寻个美人做续弦。 也恰好,他们承恩侯府也想和镇国公府搭上线,对这桩婚事自然乐得其成。 原以为宁氏会把家中那个庶女送过来,谁曾想,今日捉奸,捉到的竟然捉到了宁氏的亲生女儿。 看这样子,是出了差错。 不过干她屁事? 左右她身份低贱,扶不了正,侯爷才是她的天。 “侯爷,侯爷你这是怎么了?” 苏氏佯装才看见倒在地上的承恩侯,忙扑了过去大声喊叫, “快传府医啊!” 她转头看向宁氏,厉声指责, “谢二夫人,你与二小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我们家侯爷会倒在血泊里,你们镇国公府,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宁氏面色微变,正欲回话。 但身后传来了一道极冷的声音, “是你们承恩侯府该给镇国公府一个交代才是。” 听着这声音,宁氏霎时僵在原地,一颗心高高悬起。 大公子怎得在此处? 为防出岔子,今日捉奸,用的都是承恩侯府的人,这苏氏是承恩侯的爱妾,就算是撞破了这事儿又能如何? 左右掰扯几句,私了也就罢了,事情定当是传不出去的。 可谢沉舟此刻出现,便全都不一样了。 这镇国公府,看似他还未承爵,只是世子。 可镇国公常年带兵驻扎北境,无诏不入京,连带着谢家家主之位也已经辞了。 谢沉舟是谢家宗子,族老们定下的下一任谢家家主,自他二十岁入内阁起,便已然是名副其实的谢家家主。 这镇国公府,乃至于整个谢家,都是他说了算的。 若今日之事被他撞破,那么她..... 宁氏不敢想这后果,她忙想喊冤, “大公子,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我自会查清。” 谢沉舟径直打断了她的话,冷声道, “空青,送二夫人和二小姐回府。” 空青朝着宁氏比了一个手势,宁氏看了看谢沉舟,没敢反驳,当即护着谢婉莹离开。 苏氏欲启唇相阻,然方抬首,正好撞入谢沉舟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 “承恩侯府门第太高,我们谢家吃不起这席面,还请转告承恩侯,今日之事,务必给本官一个交待。” 说完,他转身离开。 苏氏只觉遍体生寒,跌坐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方才唤身侧女婢去唤府医。 侯爷肯纡尊降贵的与着宁氏来往,便是指着通过她和谢家盘上关系,把谢沉舟拉到太子阵营。 出了这么一桩事儿,估计日后更难了。 谢沉舟出了小院,便是叫人去寻江芷衣。 若非碰到姜姨娘,他还不知道,她今日也来了这寿宴。 婢女寻到水榭,只找到了被簇拥在贵女们中间的谢婉宁,却没看到江芷衣的身影。 谢沉舟只以为人是出了事,正欲动用暗卫搜府,可没走出去几步远,却正好看见一抹绯色站在花丛中央,裙裾随风散开,仿若一株含苞待放的芍药。 水榭中,江芷衣自然能察觉到王令仪的试探,懒得应付,便是找了个借口出来躲清闲。 至于捉奸的戏码,她懒得参与,有些蠢人做起恶来,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她本想着赏会儿花打发打发时间,等着后院闹出些动静等着看戏。 却未曾想到,抬头瞥见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萧淮。 江芷衣怔愣片刻,刚从花丛中直起身来,便听到身后清冷的声音响起—— “江芷衣。” 谢沉舟行至她的身侧,旁若无人的捏住了她的腕骨, “跟我走。” 墨色的衣袂掠过花丛,于轻风中与那抹绯色交缠。 江芷衣眉头微皱,她左右看着四周的环境,生怕跳出个人来撞破,慌张的神情里透出几分薄怒,提醒他道, “表兄,这里是承恩侯府,不是青竹院。” 第18章 避嫌 第十八章 避嫌 谢沉舟止住步子,点漆的眸子看向她, “你怕什么?” 他似乎不大高兴。 江芷衣挣开他的手,自重生以来头一次懒得哄他, “表兄即将与王家小姐定亲,在外面还是避嫌一些好。” 毕竟,她和他明面上没什么交集都引来了王令仪的猜忌,若是有什么传出去,那还了得? 谢沉舟却是以为她在吃醋,倏忽笑了, “有什么可避嫌的?她嫁过来是谢家主母,为夫君纳妾也是本分,我说了,可以提前纳你进门。” 江芷衣听着纳进门这三个字便觉得刺耳。 他要纳,她就要上赶着给他做妾不成? 她没什么好脸色。 谢沉舟这回倒是出奇的有耐心,顺着她的意思将人放开,在前头引路领着她往承恩侯府外头走。 水榭,在婢子来报之后,谢婉宁便是施施然起身,朝着众人告别, “家中有事,我先告退。” 蒋蕖有些不明所以,正欲开口留人,此时一婢女入亭中,在她耳畔耳语几句,她当即变了脸色, “什么?” 不少贵女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蒋大小姐,怎么了?” 蒋蕖忙压下情绪,脸上挂上笑意,落落大方的同谢婉宁施礼, “没什么,既然谢大小姐还有事,那我就不多留了。” 谢婉宁回礼,施然离开。 王令仪皱了皱眉,都还没开席呢? 谢婉宁走什么? 去换衣服的谢婉莹也没回来,连带着还有那个江芷衣。 谢沉舟带着江芷衣绕路出承恩侯府,恰巧路过水榭。 有贵女眼尖,看到了小路上一前一后走着的两人, “诶,那不是江姑娘和谢世子吗?” 她眸光扫过身侧的王令仪,啧了一声, “这看起来可真是般配呢。” 另一人笑着附和, “这谢世子都来了,怎的不见来与未婚妻打个招呼?倒是带着江姑娘走了。” 王令仪的面上的神色霎时难看了起来,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蒋蕖可不想这几人在府中闹腾起来,当即笑着挽住王令仪的胳膊,笑着道, “想必镇国公府有事儿,没看到刚刚有婢女叫走了谢大小姐吗?” “这谢世子定当是急着回家。再者说了,我们这边是女席,他怎么过来打招呼?” 这话一出,当即有人附和, “是啊,谢世子与王小姐可是父母之命,定亲在即,都是出身世家,怎会私相授受,一步一步按照规矩走就是了。” “这江姑娘再怎么也是借住在国公府,谢世子不过是顺路带她回去罢了,毕竟若是在这承恩侯府丢人,容易辱了谢家门楣。” 听到这几句话,王令仪的心中舒坦了不少。 可看着不远处那一前一后的身影,她仍觉得有几分不大舒服。 总觉得这江芷衣不像是安分的,罢了,左右是个妾室的穷酸亲戚,待她过门,给她找门婚事,远远的嫁出去也就是了。 * 宁氏母女被悄无声息的送上马车,谢婉莹紧抓着宁氏的手颤声道, “娘,是不是没事了,有兄长在,今日之事定当是传不出去的吧。” 她还想着与王家公子定亲,可不能坏了名声。 “放心,没事了。” 宁氏一边安抚着拍着她的背,一边焦头烂额的想着待会儿该如何应付。 谢沉舟若是知道她私下里想与承恩侯搭线,必然是不会放过她的。 另一辆马车里,姜赪玉忐忑不安的坐在里面,她生怕江芷衣会出事。 在看到江芷衣上车的一瞬,她忙扑了过来,眼底满是慌乱的关切, “阿芷,你没事吧。” 江芷衣摇了摇头,看向姜赪玉,问她, “姨娘,谢沉舟是你找来的吗?” 按理说,他一个外男,不会进承恩侯府的后院才对。 姜赪玉点了点头, “是,我看到宁氏急匆匆的走了,生怕会对你不利,恰巧看到世子在,便去求了他。” 她一边说着,略迟疑道, “他会对你不利吗?” “不会。” 江芷衣笑了笑, “姨娘不必慌张,我们等着回府看戏即可。” 今天这桩事儿,她可是全然无辜的受害者。 姜赪玉看着江芷衣的神情,莫名觉得安心。 马车行至镇国公府,进了门,便是直接将宁氏母女送到了寿安堂。 才刚用过午膳准备午睡的谢老夫人惊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她身侧的女婢扶着她坐在了寿安堂的主位上,姜赪玉、江芷衣以及谢婉宁三人也跟着走了进来。 姜赪玉与江芷衣站在堂下,而谢婉宁则是朝着主位上的老夫人走了过去,搂着她的胳膊站在她的身侧。 谢沉舟看了一眼地上的宁氏与披着仆妇外衣的谢婉莹一眼,开口道, “孙儿本不想扰了祖母清净,只是今日这一桩事事关内妇,孙儿不好贸然裁定,还得祖母做主。” 谢老夫人闻言坐直了身子,她立起手中的黄花梨木拐杖,面色冷了下来, “说吧,到底怎么一回事儿。” 宁氏捻着手里的帕子,三分戚哀五分惊怒, “今日儿媳带着莹儿去参加承恩侯府的寿宴,可谁料承恩侯府的婢子泼了莹儿一身水,那蒋大小姐着人带莹儿去更衣,可谁知承恩侯吃醉了酒,竟闯进了厢房里,险些坏了莹儿名节,那苏姨娘像是说好了一般跑去捉奸,想赖上咱们镇国公府,好在世子及时赶到,将事情压了下来。” 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脏水直接泼到承恩侯府的身上。 左右不能把她自己折进去。 谢老夫人闻言震怒, “竟有此事!” 谢沉舟撩了下眼皮,淡淡道, “可承恩侯那边说的却是二婶应下承恩侯要在今日的寿宴上给他送一名美人,他是应邀前去。” 宁氏浑身一僵,当即开始喊冤, “老夫人,绝无此事啊,我一个谢家妇,要给他承恩侯送美人作甚?” “空青。” 谢沉舟唤了一声。 一袭青色便衣的侍从自堂外而来,恭敬跪地,将所有的证据尽数呈上, “世子,这是二夫人娘家与承恩侯府来往的信件,还有那侍女的口供。” 第19章 幽禁佛堂 第十九章 幽禁佛堂 “自半年前起,宁家便是想要搭上承恩侯府这艘大船,投了不少银子跟着一起放印子钱。” “一个月前,二夫人应下承恩侯,要将二小姐送给他做续弦,助他与镇国公府攀上关系,最好,是让世子加入太子 党。” 前一句是真的,后一句是编的。 因为谢老夫人对后宅事向来宽厚,最忌讳世子在前朝的前程。 谢家人,只做‘纯臣’。 自然,让谢沉舟入太子 党,本来也是承恩侯搭理宁家的原因。 在这一点上,倒也不算是冤了宁氏。 空青将所有的证据尽数摆在了谢老夫人的面前,让宁氏辩无可辩,她跌在地上,面色惨白。 谢老夫人震怒,拿起拐杖便是朝着宁氏打了过去, “你这个贼妇,为了那点蝇头小利,竟然想让我谢家的女儿去给那承恩侯做续弦?还想拉着整个国公府上贼船不成?!” 宁氏眼眶里的泪珠连成串的往下掉,扯着嗓子喊冤, “老夫人,冤枉啊,我哪儿有那个胆子。” 她连忙扒住谢老夫人, “婉莹是我亲女儿,我怎么会舍得,我......” “你不舍得,所以你想把婉茵给送过去!” 谢老夫人狠狠的用拐杖打在她的背上, “也怪不得,那向来胆小的丫头会做出那般事来,抢了江丫头的婚事,不要半分陪嫁也要抢着先嫁出去!” 宁氏满目慌乱, “冤枉啊老夫人,我没有,我原本是——” 她想说只是想要把江芷衣送出去讨好承恩侯而已,这样一来,便是没了扯上镇国公府的嫌疑。 原本,她也没想过牵扯谢沉舟,这事儿她当真是冤枉的。 可谢沉舟没给她这个机会,径直开口说, “二婶的糊涂事儿做的太多,怕是被贪欲迷了眼,不如去佛堂待一段时间吧,每日抄写经书供奉,去去心底的污秽念头。” 一句话,决定了宁氏的归途。 “是该让佛祖好好净化净化她这满是脏污的心!” 谢老夫人嗯了一声,她瞥了眼宁氏, “来人,把她给我带到府中的小佛堂里,每日抄经书十卷,供斋饭!” “老夫人,我冤枉,我没想——” 宁氏指着江芷衣,还未曾开口,便是被丫鬟婆子堵住嘴,拉了下去。 谢婉莹愣在原地,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 今日之事,是阿娘安排的? 可怎么可能呢?阿娘那般疼她,还想着促成她与王公子的婚事,怎么会将她当做棋子,送到承恩侯的手里。 她觉得这事儿不对。 “祖母,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谢婉莹去抓谢老夫人的衣角,想要给宁氏求情。 可谢老夫人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今日三小姐想必是吓着了,白芍,送三小姐回去歇着。” 谢婉宁也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但是她懒得插嘴。 毕竟,是她的兄长呈上来的证据,她没必要为了二房的人和兄长对着干。 于是,她抱着谢老夫人的手臂娇嗔道, “二婶可真是糊涂,做谢家的二夫人不好吗?搭上女儿去攀那承恩侯做什么?” 谁人不知,那承恩候就是一草莽出身,若非因为有一个好姐姐,哪儿能封的了候? 谢老夫人看了一眼站在躺下的姜赪玉与江芷衣两人,轻叹道,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姜赪玉与江芷衣挥了挥手, “我乏了,你们两个也回去吧。” 姜赪玉原本就不想呆在这儿,若非必要,她宁愿一辈子离寿安堂远远的。 这老夫人住的地方,纵使装潢华贵,也是死气沉沉,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一发话,她便是带着江芷衣施礼告退。 从头到尾,一场闹剧,江芷衣没说半句话。 谢老夫人瞥了眼江芷衣的背影,拍了拍谢婉宁的手, “你也先回去歇着吧,我与你兄长还有话要说。” 谢婉宁原本是想要撒娇留下,但抬头间却看到谢老夫人神色肃然。 她遂即歇下心思,盈盈施礼, “那孙女先回啦,祖母也早些歇息。” 说完,她转身出了门。 谢老夫人看着谢婉宁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转头看向谢沉舟, “宁氏是个心思多的,但不至于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往里搭,她今日想送出去的,应该是江丫头。” 她声音古井无波,但莫名散发威压, “你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你看上她了?” 从三月前,姜氏的孩子出生,他帮忙说话将孩子留在生母身旁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 他对那江芷衣,有些不一样。 “不管是送出去江芷衣,还是谢婉莹,承恩侯的目标都是我,宁氏也起了旁的心思,此事不算是闲事。” 谢沉舟唇线拉直,坦然道, “至于江芷衣,孙儿的确看上了。” 谢老夫人眉头一跳, “何时的事情?” 谢沉舟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 “前些时候,她还不知情,祖母且先别吓着她,一切待我成婚后再说。” 听着这话,谢老夫人稍稍松了口气。 不知情便好,那便不是贪图国公府的富贵,蓄意勾引。 至于她这孙儿,左右只是看上一个女人而已,没越界没逾矩,她做主将人指给他做个妾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老夫人应下了此事。 谢沉舟又与她说了几句话,便是借故退下了。 回到青竹院,刚踏进书房,便见绯绡裙裾曳风,漾起轻波。 她从他的桌上拿了一张公文在看,黛眉微蹙,看的入神。 直到,一只手圈住她的腰,谢沉舟微微俯身, “对淮西的案子感兴趣?” 江芷衣摇头, “看不懂。” 她顺势将公文放下,沉吟道, “只是来道谢的,表兄不在,我便随便看看。” 今天这事儿,谢沉舟指定能猜的出来有她的手笔。 与其让他来问,倒不如她提前招了。 左右,她也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可意料之外的是,谢沉舟没问她的罪,甚至没提今天这回事儿,只是道, “宁氏为人刻薄,你姨母这些年受苦了,过些日子,我会让祖母扶她为平妻。” 他早知道今日之事有她的推波助澜,但他并不在意,站在他身边的女人,总是要有些反击的手段的。 第20章 痴心妄想 第二十章 痴心妄想 至于姜赪玉,她为二房诞下唯一的男丁,也合该提一提身份。 她的这位姨母成了二房的平妻,有些地位,日后与她在府中也算有个照应。 谢沉舟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是定了二房内宅的未来,姜赪玉与宁氏的未来。 原本,她是该谢恩。 可笑容挂久了,江芷衣觉得脸颊有些发酸。 “做二房的平妻,算是什么奖赏?”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垂睫轻声道, “表兄若是觉得我姨娘委屈,不若求了老夫人做主,允我姨娘与谢在云和离。” 谢沉舟抬眸,看向面前的江芷衣,他微微蹙眉, “嫁进谢家,便没有和离的先例,何况你姨娘是妾。” 妾,又是妾。 心口窒闷如堵湿棉,喉间漫上苦涩。 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冲破控制,江芷衣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怒意在胸腔翻滚, “当年我外祖为姨娘选婿招赘,是谢在云谎称自己是一介书生,愿意入赘姜家,成婚后又哄骗我姨娘随他入京,将她困进了国公府。” “整整八年,父女再未得见。” “我外公咽气之前,还在盼着想着见我姨娘一面,担心自己的小女儿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可对面的人,却是冷静的可怕。 “这一切都是你姨娘自己选的路。” 谢沉舟语声淡漠,似在陈述无关之事, “若无她在国公府,三年前,你受难之时,又该向谁求救?” 恰有凉风穿窗而入,拂过她滚烫的额角。 发间海棠步摇泠泠作响,珠光摇曳里映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 江芷衣倏然清醒。 她方才竟痴妄与他论理? 他是云端之上的谢氏少主,她是尘泥间的卑微孤女,云泥天堑,岂容逾越? 他生来睥睨众生,怎会俯察蝼蚁悲欢? 他们之间,从来泾渭分明。 江芷衣垂眼,自嘲般笑了笑, “是我错了,还望表兄恕罪。” 她心头的火散了。 可看着她这副模样,谢沉舟却是觉得莫名不爽。 他忽然擒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圈在了胸膛与桌案之间,捏住了她的下巴,拇指轻轻的摩挲着玉脂般的肌肤, “恕罪?卿卿这是不满我的安排?” 当日她求到他的面前,不就是为了让姜姨娘的日子好过一些? 他现在做主幽禁宁氏,将她的身份提上来,成为二房的话事人,已经是将路铺到了她所能走到的最高处。 纵使和离出府,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该如何过活? 国公府的日子总归是锦衣玉食,仆妇丫鬟伺候着的。 江芷衣被迫抬首,直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漆眸,只觉其中幽暗如无星子之夜。 “自然...不曾。” 她指尖轻按微微僵滞的颊侧,唇边勉强牵起一抹弧度, “是我一时想岔了,表兄安排的,很好。” 可谢沉舟却似洞察了什么,修指抚上她的唇角,拇指指腹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轻轻碾过那抹虚假的笑意。 “阿芷。” 他声音低沉,字句如冰珠砸落玉盘, “这天下并非太平盛世,南方有水患不止,北方大旱灾民无数,更遑论过路的山匪、黑店,就算是你在京城安定——” 他刻意一顿,目光在她美玉般的面庞上巡梭, “觊觎你容色的膏粱纨绔,亦如过江之鲫。” “世道凶险如虎狼,唯有在我羽翼之下,” 他指腹加重力道,迫她直视那深潭般的眼眸, “方得万全。” 他这是在敲打她。 江芷衣自然知道这世道凶险,人心险恶,可纠缠两世,她怎么可能留在国公府给他做妾? 他现在是对她有几分兴趣,可日后呢? 依靠他人的喜恶过活,终究靠不住,谁都能捏死她。 外头的世道凶险,这国公府未必就是安稳之地。 上一世的姨娘,便是前车之鉴。 江芷衣想装一装被吓着了,可一想起姨娘的死,她又实在装不下去。 只得低头应声, “是,我会一直留在表兄的身旁的。” 说的那么好听,膏梁纨袴觊觎她的美貌,他就不是对她见色起意了? 外头世道人心险恶,这深宅大院里就尽是菩萨心肠? 谢沉舟觉得她有些敷衍,不由得紧了紧箍在她腰间的手。 可今日的江芷衣莫名的不配合,她用手抵着他的胸,挣开了他, “我今日身子不方便,就不留下陪着表兄了。” 谢家那么多规矩,也不见他守一守,不照样与她无媒苟合。 她俯身施礼,然后转身走了。 谢沉舟看着扬长而去的身影,眉头微皱。 七天了,身子怎么还不方便? 脾气越来越大,他是不是有些太惯着她了? 风过回廊,却吹得他心绪越发烦躁。 廊下小厮跪地回禀, “世子,王小姐正在夫人处用膳,想向你讨两本琴谱,夫人请您过去。” 谢沉舟眼底不耐,正想开口将人打发了,可一想到某个恃宠而骄的人,又是改了主意。 “空青。” 谢沉舟抬起步子出门,漆黑的眸里透出几分凉意, “把本世子那把九霄环佩拿来。” * 江芷衣绕着假山七拐八弯的往兰雪院走,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还没抵达自己住的院子,途径后花园时便听到几个丫鬟凑在一起讨论。 “咱们未来的主母人选大概是定下来了,就是那王小姐。” “可是嘉敏郡主不是也喜欢世子吗?皇家郡主多好啊,生的也好看,世子当真要选王小姐吗?” “王小姐是夫人的外甥女,夫人喜欢,世子自然也喜欢。” “方才我还看到世子拿了那把他最心爱的九霄环佩琴,似乎是要送给王小姐呢。” “那九霄环佩可是世子心爱之物。” “连九霄环佩都送出去了,还不能看出咱们世子对王小姐的满意吗?” “咱们国公爷一世只有夫人一个妻子,府中再无妾室,看来啊,国公府又要出一对深情伉俪了。” 几个小丫鬟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江芷衣心中冷笑,要不然怎么说男人的话不可信。 前脚还说一辈子都护着她,满嘴海誓山盟,后脚就跑去跟未婚妻你侬我侬。 什么光风霁月,纤尘不染,谢沉舟充其量就是美貌一些,有能力一些的谢在云! 第21章 共事一夫? 第二十一章 共事一夫? 云香居正厅内,一曲清泠琴音袅袅流淌。王令仪凝望着端坐琴案前的谢沉舟,眸底盈满了难以言喻的惊艳。 她不过随口提及欲寻一本琴谱,表兄竟取出了传世名琴“九霄环佩”! 心腔仿若被温热的蜜糖浸润,丝丝缕缕的满足感蔓延开来——这便是她未来的夫君,将与她携手共度白首之人。 一曲终了,余韵散入雕梁。 谢沉舟神色未动,只命人将琴收起了。 他焚香净手,问王令仪, “听明白了吗?” 王令仪其实不擅琴道,自然也没怎么听明白,她只顾着看他弹琴了。 但这会儿她显然不能说自己没听明白。 怕表兄觉得自己蠢笨。 她慌忙颔首,纤纤玉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应得又快又急 “听明白了。” “那便好。” 谢沉舟并无多言,确认琴已妥当收存,便朝沈氏微一躬身, “母亲,儿子还有庶务在身,先告退了。” 沈氏张了张口,欲留他用膳,再不济,也盼他能留下几卷琴谱。 这琴谱先让令仪看着,待她看不懂时再过来来问他,这一来一回,感情不见培养出来了? 然话未出口,那道挺拔清冷的身影已步出厅外,消失在回廊深处。 沈氏望着空落落的门扉,无声轻叹。 正待转身宽慰外甥女几句,却见王令仪双颊飞霞,眼波流转间尽是羞赧与欢喜,兀自沉浸在小女儿家的绮思里。 ——表兄日理万机,却因她一句想学琴,便亲执“九霄环佩”为她抚奏一曲,岂非是将她放在心上? * 谢沉舟从沈氏处出门,还未及派人盯着江芷衣,便是接到了圣上传召。 他匆匆出府,恰与归家的谢在云擦肩。 谢在云尚不知宁氏被幽禁佛堂。 他在藏春坞住了半个月,囊中金尽,此番回府只为索银。 他在朝官位不高,俸禄微薄,谢家每月的份例更是不够他挥霍。 他径直奔向宁氏院落,孰料扑空,反惊闻宁氏赴承恩侯府宴席,竟险些献女求荣,现下已被谢沉舟下令幽禁佛堂,抄经思过。 谢在云觉得这事儿不对,宁氏这人,他了解的很。 自私,刻薄,贪得无厌,世上的坏词儿往她身上按一按一个准儿,可唯有一点,她疼自己的这个女儿跟眼珠子似的,怎么会为了一己私利把女儿送出去? 谢在云心觉蹊跷。 宁氏此人,他深知其性:自私刻薄,贪鄙成性,世间恶词加诸其身皆不为过。唯有一点,她待亲生女儿如珠如宝,岂会为一己之私断送女儿前程? 念及几分夫妻情面,他踏入佛堂。 ——然后,张口便要银钱。 宁氏早知道谢在云靠不住,可在听到他伸手要银两的那一刻仍气得浑身乱颤,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猛地将面前佛案朝他推去! “我现下被幽禁佛堂,夫妻一体,你不想办法为我求情救我出去,还想着问我要银两?!” 谢在云一屁股坐在佛前的软垫上,翻了个白眼,嗤道, “你都惹得谢沉舟亲自出手将你发落了,我怎么给你求情?” 他在谢家算个屁啊。 老太太压根看不上他,要不然能问都不问一声,就把她给关了? 宁氏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心中恨意升腾,她当年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薄情寡义的人? 她颤抖着指向门外, “你滚,给我滚出去!” 谢在云眼珠一转,忽又软下声气, “好歹夫妻一场。你给我三千两银子零花,我便为你向老夫人求情,如何?” 与她怄气何益? 他可是为银子来的! 藏春坞的头牌云初姑娘,还等着他赎身呢! 宁氏气极,扑上来便要将这无赖推出佛堂。 谢在云被她推搡着踉跄后退,恼羞成怒,咬牙骂道: “你这个毒妇,当年我怎么就眼瞎选了你呢!” 他指着宁氏,恶声威胁, “你给我等着,以为没银两老子就找不到姑娘了吗?家里又不是没有。” 那江芷衣,不就是为了嫁他,连原定姻缘都推了么? 这国公府的泼天富贵,总好过跟着那穷书生受累。 宁氏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厉声道 “你说什么?” 谢在云见她骤然色变,愈发得意,叉腰狂笑, “哈哈!姜姨娘为讨我欢心,甘愿献上她外甥女给我做小!她又为我诞下男丁,你且等着——待我收了江芷衣,扶正姜姨娘,你就在这佛堂里烂到死吧!” 说完,拂袖扬长而去。 真是昏了头! 在藏春坞厮混半月,竟忘了家中还藏着朵现成的芙蓉美人面。既有唾手可得的娇花,何必费银钱去赎那云初? 佛堂里,宁氏如坠冰窖。 从前,她只顾着防着江芷衣那小贱人,却不想那姜姨娘也是个有野心的。 为压她一头,不惜献上亲外甥女,图谋那姨甥共侍一夫的龌龊勾当! 不行,绝对不能让江芷衣进门。 否则,她便是真的出不了这佛堂了。 恰在此时,王妈妈气喘吁吁奔入,警惕地四顾一番,凑到宁氏耳边急声道, “夫人,承恩侯醒了,他......” “好得很!“ 宁氏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你去把莹儿唤来,让她无论如何,明天带着江芷衣出门。” 她声音陡然压低, “再给承恩侯传信,就说,我将美人送与他赔罪!“ 王妈妈迟疑, “万一承恩侯不肯.....” “那就将江芷衣的画像给他送过去,让他瞧上一瞧这蛇蝎美人面!“ 宁氏眼底迸出冷意,今日之事,免不了有这小蹄子的算计。 等收拾了她,她再慢慢收拾姜氏! * 果不其然,承恩侯一见画像,立时应承。 谢婉莹听罢王妈妈转述,瞬间明悟, “是她!必定是江芷衣那贱人设局害我!” 先前混沌的记忆骤然清晰——那杯茶水,分明是砸向江芷衣的! 是她闪身躲过,才泼了自己一身! 宁氏攥紧谢婉莹的手,千叮万嘱, “我儿,千万要当心,莫被那小贱人算计了,为娘此刻也只能靠你了。” “娘,你放心,我一定亲手将她送到承恩侯的榻上!” 谢婉莹眼中燃起怨毒火光,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 “到时候,便叫祖母和兄长知晓,分明是那江芷衣妄想攀高枝,才累及我险些毁了名节。” “那姜姨娘想扶正,下辈子吧!” 第22章 广济寺 第二十二章 广济寺 谢婉莹一脸心慌的来找她去广济寺求签时,江芷衣便知道,又有人要来作死了。 广济寺距西郊不远,她本就要出门,顺道送谢婉莹一程也无妨。 马车辘辘而行。 车厢内,素日眼高于顶的谢婉莹判若两人,紧紧挽住江芷衣的手臂,未语泪先流, “江妹妹,我从未想过,我娘竟然会为了攀上承恩侯府,设计将我送给承恩侯做续弦。” 江芷衣觉得她演的甚假,宁氏是疯了不成,竟然指望让她来算计她? 心中虽是这么想的,但她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温婉含笑,轻拍她手背宽慰, “二夫人许是被邪祟迷了心智,在佛堂抄几日经书,或许就能好了。” 谢婉莹没料到她这般“善解人意”,愣怔一瞬,旋即顺着话头连连点头,一边拭泪一边道, “是,我娘一定是被邪祟迷了心智,还好今日表妹愿意陪我出来,待我求了驱邪祟的朱砂符纸拿回去给我娘亲,她定然就好了。” 江芷衣颔首,眸中笑意清浅,未置可否。 “江表妹,从前是我的不是,对你多有得罪,好在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谢婉莹姿态亲昵地环住她,语带忏悔, “姜姨娘生下了我的亲弟弟,日后定然也是要升一升位分的,待我娘病好了出来,便禀了祖母,扶她为平妻。” “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好姐妹,我们二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江芷衣笑意不达眼底, “那可就多谢表姐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停驻于广济寺山门。 此处香火鼎盛,年前便收留诸多赴京赶考的贫寒学子。 前两日春闱放榜,金榜题名者尚未授官,此刻正聚集于寺外竹林文会,或饮酒赋诗,或高谈阔论。 放眼望去,学子年岁悬殊,有皓首穷经的老翁,亦有弱冠之龄的少年郎。 十年寒窗,一朝登科,能于万千人中脱颖而出者,非天赋异禀,即气运加身。 江芷衣素手轻挑车帘,目光掠过喧嚷人群,倏然定在一道熟悉身影上—— 宋惊鹤正被众学子簇拥,举杯畅饮。 以他才学,高中实乃意料之中。 马车停稳,谢婉莹便迫不及待拽她下车,直奔大雄宝殿。 她出手阔绰,捐了大笔香油钱,又虔诚求取一道需在佛前诵经供奉一个时辰的“清心驱邪符”。 符咒既得,她却不急离去,复又拉着江芷衣在佛前摇签,声称要去寻后院的“忘忧大师”解签。 后院禅房幽静异常,显然是被特意打理过的,细嗅还能闻到淡淡的依兰香气。 谢婉莹立于江芷衣身后,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妹妹,忘忧大师解签是不能有旁人在侧的,你先进去,我等你解完签。” “好啊。” 江芷衣从善如流,行至门前抬手欲推。 谢婉莹嘴角得意的弧度尚未扬起,却见江芷衣停在门前,纹丝不动。 “怎么了妹妹?” 谢婉莹心头一紧,强作镇定问道, “为何不进去?” 这贱人,不会发现不对劲了吧? 江芷衣回眸,黛眉微蹙,满面困惑, “姐姐,你是不是带错路了,这门我推不开啊?” 谢婉莹矢口否认,却没由来的有些慌乱, “不可能,忘忧大师就在这儿啊。” 承恩侯给出的地点就是这儿啊,她来广济寺来过好几回,不可能走错。 她快步上前,伸手猛力一推—— 吱呀一声,门扉应声而开。 “这不是能推开——”吗—— 后面的话谢婉莹还未及出口,便是被一股大力推至房中,踉跄几步,险些摔在地上。 江芷衣反手落锁,动作行云流水。 脑子笨成这样,也好意思学旁人算计人? 房间里传来谢婉莹的叫骂声。 江芷衣充耳不闻,转身出了院门。 宁氏也是够蠢,昨日里谢沉舟已经将话点明,承恩侯与她牵扯,就是为了攀上谢家。 她竟然还敢让谢婉莹将她引来。 也不想想,承恩侯昨日里挨了一花瓶,为何今日又应承了她。 左右他不会吃亏,与谁成了,都算他的好事。 但房间内的谢婉莹却不知晓其中道理,她拍着门骂了几声,当即回头看向内间的承恩侯,急道, “侯爷,你快让人打开门,江芷衣她跑了。” 他安排这一出,定当也找好了捉奸的人,外面一定有人守着。 江芷衣这小贱人,休想逃! 内室珠帘轻响。 承恩侯缓步踱出,不疾不徐地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仰头吞服数粒丹药。 他目光黏腻地扫过谢婉莹惊惶的脸,笑出声来, “昨日是谢小姐,今日也是谢小姐,看来你我是累世情缘啊。” “不,不是.....我娘她...她与你约好的明明是江芷衣......” 谢婉莹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她面色微变,可喉间能发出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上也开始没了力气。 * 前些日子的贪墨案牵连到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免职不少,恰逢春闱放榜,新科贡士翘首以待朝廷铨选。 昨日里嘉佑帝急召谢沉舟入宫,为的便是商议榜上学子的去处。 本朝中枢,以内阁为尊,下辖文渊、文华、武英三殿大学士共理机务。 然武英殿大学士应阁老已于三年前告老归乡,主掌文华殿的常阁老又沉疴缠身,尚在病重,这担子便是尽数落在了谢沉舟的身上。 他在文渊阁熬了一夜,定好了学子留京的名单,在瞥见宋惊鹤这个名字时,他略顿了下手中的朱砂笔,将其放在了返乡的名单里。 “大人,今晨三小姐带着江姑娘去了广济寺,承恩侯也去了。” 谢沉舟刚忙完手头的事情,便听到空青急匆匆的来报。 自昨日寿宴后,他们家世子恐承恩侯贼心不死,便一直着人盯着,果不其然,这承恩侯又有了新的动作。 宁氏母女一向包藏祸心,她又跟着谢婉莹跑出去做什么? 谢沉舟揉了揉眉心,起身更衣,带人向广济寺的方向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广济寺。 一排带刀的侍卫将广济寺门口围了起来。 第23章 菩萨引路 第二十三章 菩萨引路 江芷衣揣好刚拿到手的租房契约和钥匙,避开大殿前烧香拜佛的人群,正打算折返广济寺。 可刚到前门附近,她的脚步就顿在了原地—— 寺门前,一排带刀侍卫筑成铁墙,封死了广济寺的大门。 目光上移,她看见不远处华贵的马车上,一道挺拔的身影踏镫而下。 谢沉舟一袭流云暗纹的雪青锦袍,墨玉般的长发,大半以一枚莹润无瑕的羊脂玉冠束起,余下青丝泼墨般流泻披下。 素日清冷如雪的眉宇间,此刻罕见地透出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未看周遭肃立如山的侍卫,只抬手,修长指节用力揉了揉紧绷的眉心,冷声道, “疏散香客,封锁寺门。” 江芷衣心头咯噔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把袖袋里的契约和钥匙又往里塞了塞。 他怎么来了? 是为了承恩侯,还是谢婉莹? 不过这都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他现在来了也没用。 她粉颈微垂,盘算着如何借道侧廊香樟遮蔽,悄无声息地潜回寺中,抬头见,却正好对上那双漆黑的眸。 谢沉舟声音不高, “过来。” 江芷衣心里一紧,捏紧了手中那张作为借口的签文,脸上挤出一抹甜美得近 乎无瑕的笑容,快步走过去, “表兄。” 看到江芷衣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谢沉舟心中稍安。 还好,她没事。 他大手一伸,直接捏住她的后脖颈,像拎小猫似的把她提到眼前,垂着眼皮打量她,语气带着审视, “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江芷衣被他捏得有点不舒服,但还是尽量稳住声音,扬了扬手里的签文, “找忘忧大师解签的人太多了,我出来逛逛。” 谢沉舟眉头拧起, “谢婉莹呢?” 江芷衣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表姐去的比我早,应当解完签了,她在佛前供奉了清心符,要给二夫人带回去,这会儿可能还在诵经吧。” 她话音刚落,就见空青从寺门里快步出来,单膝跪在谢沉舟面前,回禀道, “世子,在禅房发现了承恩侯和三小姐。” 谢沉舟的目光扫过江芷衣那张故作镇定的脸,眼神深得看不出情绪。他没追问,只丢下一句话, “去车上等我。” 江芷衣心里明白,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多半瞒不过,演过头反而坏事。 于是乖乖应了声,老老实实爬上了他那辆马车。 坐在车里,她开始飞快地盘算,等会儿他问起来,这谎话的窟窿该怎么补。 谢沉舟没再看她,步履沉稳地踏入广济寺。 他今天赶来,原本是担心江芷衣出事。 可看到她安然无恙地站在外面,他就知道,出事的肯定是别人,多半还是谢家的人。 这烂摊子,他不收拾,回头烧起来,难保不会燎到她身上。 禅房里,承恩侯的戏已经演到了捉奸这一步。 他的人刚要嚷嚷开,就被破门而入的侍卫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谢婉莹衣衫不整地瘫在地上,已经昏死过去。 承恩侯倒是不慌,慢条斯理整理衣衫,脸上还带着得逞的笑, “本侯与谢三小姐情投意合,已行周公之礼。改日,本侯自当备上厚礼,去贵府提亲。” 他认定了女子失了清白就只能认命嫁他,谢家为了名声也得吃下这个亏。 谢沉舟踏进这污糟的房间,看承恩侯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薄唇微启,声音清冷, “空青,打断他的腿。” 承恩侯脸色骤变, “你敢!本侯是皇……”后面威胁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一声凄厉的惨叫取代! 咔嚓! 空青动作干脆利落,打断了他的腿。 禅房里,惨叫声冲天。 “啊——谢琅,你敢动我,皇后不会放过你的!” 承恩侯一边嚎着怒骂,一边狰狞的笑出声, “你生气也没用!你妹妹已经是本侯的人了!不清白了!她这辈子只能嫁给本侯!” “本侯这个妹夫,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谢沉舟对他的污言秽语置若罔闻,连眼神都懒得再给,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涟漪, “三小姐今日来广济寺礼佛参禅,感佛祖慈悲点化,顿悟红尘虚妄,自愿皈依佛门,青灯古佛,终身侍奉我佛座前。” 他微顿,补充的语调平淡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将她收拾妥帖,立刻送往半月庵,带发修行。” 承恩侯脸上的笑意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惊怒与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谢沉舟竟如此狠绝,宁愿将如花似玉的姑娘送到庵堂落发,也不愿意将人嫁给他。 这人的心,比他冷硬百倍! 谢沉舟抬脚往外走去。 承恩侯看着他挺拔孤峭的背影怒骂, “谢琅!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畜生!” “为了那点破名声,连亲妹妹都能舍弃!你等着!你迟早众叛亲离!断子绝孙!孤独终老!不得好死!” —— 四月二十四,广济寺被以办案为名查封,承恩侯在上山拜佛时摔断了腿,而谢家的三小姐在求经时受佛祖点化,一时开悟,去往了半月庵带发修行。 这些离奇事儿,尽数发生在一天。 有好事的人偷偷跑去问寺里的和尚,想打听点内情。 却只听到广济寺里的大师高呼阿弥陀佛,描述那日谢三小姐开悟时佛光漫天,菩萨引路的场景。 只是此后许多年,也没人知道,那日广济寺办了什么大案,竟要疏通香客,封了寺。 至于百姓茶余饭后,尽是那位受佛祖点化的谢三小姐,口口相传,这镇国公府受菩萨眷顾,福泽深厚。 —— 江芷衣在马车上等了许久,心中盘算了许多瞎话,却尽数被自己否决。 顺水推舟算计谢婉莹这事儿恐怕是瞒不住的,最要紧的,是别暴露自己租了房子的事儿。 刚将思路理清,骨节分明的手指便撩起车帘,他阔步踏入车厢。 雪青色锻袍上染着些许依兰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几分侵人的凉意。 谢沉舟于她对面的矮榻上安然落座,雪青色的衣角静静垂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垂眸看向她,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只冷冷道, “跪下。” 第24章 不许哭 第二十四章 不许哭 江芷衣抬眼,望见他脸色淡淡,唯有眼底的愠色,正一寸寸浓烈起来。 两人对视须臾,车厢里的气压便低得吓人,闷得她胸口发紧,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谢沉舟素来淡漠寡言,没什么情绪起伏,寻常的小打小闹,他从不会放在心上。 可她偏偏清楚,有一点是绝不能碰的—— 一旦真的生了气,绝不能跟他对着干,不然指不定会被他磋磨成什么样子。 江芷衣索性收起那点不值钱的骨气,乖乖跪了下去。 身下的兽皮毯软乎乎的,倒也不算受罪,跪一时半刻,倒也能忍。 谢沉舟眉骨压低,目光冷冽, “昨日在承恩侯府的事情我不与你计较,今日你倒变本加厉,明知谢婉莹不怀好意,还要跟着她出府,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他昨日发落了宁氏,便已然让祖母看出端倪,她这般无知无畏,倘若一味纵容,总有一日会闯出大祸来。 江芷衣垂眸不语,心中那把火却是烧得厉害。 旁人要害她,还不许她还手了? 谢沉舟看她这模样便知晓她心中定然不服气。 他一宿未眠,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厉害。 她从前一向乖巧懂事,怎的这些日子以来脾气倒越发大了,半点不肯低头。 他伸手摁了摁突起的额角,厉声道, “谢婉莹好歹是谢府的姑娘,你想过没有,今日此举,你毁她名节事小,谢家清誉事大。” “祖母一旦落罪,你一个借住国公府无依无靠的孤女,她有的是法子让你悄无声息的暴毙,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他还想再训诫几句,却见她紧咬着下唇,眼眶通红。 江芷衣是气的。 是,她是孤女,她活该让人当棋子推来搡去的利用,活该被人不当人看。 上辈子因报复狠了而对他以及这国公府而生出的最后一丝愧疚被谢沉舟这一番话给骂没了。 眼眶里的泪连成串的掉了下来。 谢沉舟心底燃着的怒气被浇灭大半,下意识的就想伸手去扶她,却又恐她恃宠而骄,越发莽撞,引来祸端。 于是伸出的手改了路,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许哭。” 可这一下下去,江芷衣哭的更凶了,心底酸涩的情绪涌了上来,怎么也压不住。 她委屈。 她生气。 她后悔。 怎么当初就一时生出邪念招惹了他,再然后甩都甩不掉了。 后来剑走偏锋模仿他的字迹,与萧淮一同害了他,进了宫,也没体会过大权在握的滋味。 那时天下烽烟四起,世家大族当道,兵将调不动,治下尽贪官。 天灾接连不断,国库空虚的见底,到最后她和萧淮险些把龙袍和凤冠都给当了去赈灾。 这都不算最苦的。 不过两年的功夫,大批灾民暴乱,几道兵马朝着京都而来,还一个个打着清君侧,除妖后的旗号。 萧淮眼睛不好,她一年有三百天都得熬夜帮他批折子,累死累活不算,还要防备着宫女太监刺杀,谁家妖后过得这么辛苦? 后来,最先带兵打进来的,还是谢沉舟这个冤家。 她喝毒酒也死不干净,一睁眼还是落在他的手上。 谢沉舟见她哭的伤心,有些无奈的伸手把人带了起来,拿出帕子小心翼翼给她擦脸上的泪,抬手拍着她的背,声音放的极轻, “好了,不罚你了,别哭了。” 可他越哄,江芷衣哭的越厉害。 她哭了一路,临到国公府门口,她趴在谢沉舟的怀里睡着了。 谢沉舟揉了揉有些疲倦眉心,轻叹一声,解下身上的披风,将她裹紧,打横抱了起来,带回了青竹院。 烛火昏黄,映倒在简单奢华的陈设上。 他将熟睡的江芷衣轻轻搁在塌上,俯身替她给她脱了鞋袜,又扯过锦被,细心的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出了房门。 谢婉莹先一步生了事,发落了她便也发落了,但老太太哪儿问起来,总得有个交代。 谢沉舟踏出房中的那一刹,塌上熟睡的江芷衣睁开眼睛。 她最开始的确被气哭的。 然后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不过倒不至于哭的那么伤心,后边那阵天昏地暗的哭是装的。 不哭得惨些,谢沉舟估计又要问东问西的教训她,说多了还容易露馅。 江芷衣瞥了一眼屋内熟悉的陈设,索性一卷被子,翻身朝里,闭上了眼睛。 一想起上辈子累死累活不讨好的日子她就难受,好不容易有这个清闲的时候,早点睡吧。 谢沉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见江芷衣缩在床角, 鸦羽似的长睫覆着眼睑,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梁小巧挺直,唇角微微抿着,呼吸清浅均匀。 白日求来的那纸签文被夜风卷落,轻飘飘躺在床前。 他放轻脚步俯身拾起,指尖掠过纸面,目光落回榻上酣睡的人时,眸底的清冷尽数敛去。 终究是没舍得惊扰她的好梦,转身悄无声息地去了隔壁书房,和衣而眠。 江芷衣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眼眶还有些发肿。 她盯着头顶的锦帐,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不像是平时谢沉舟房中常燃着的沉水香。 外头,秋葵早已备好了换洗的衣物。 一觉睡醒,她身上的衣服早已皱的不像样子,也不知道昨天谢沉舟做什么去了,竟然一晚上都没回来。 江芷衣嚼了柳枝细细漱了口,又用清水净了面,这才转头问一旁侍立的秋葵, “世子人呢?” 秋葵低眉垂目,答道, “国公府要与王家定亲,世子自然是去给王小姐猎聘雁去了。” 江芷衣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转身踏出青竹院。 怪不得昨晚没动他,原是要养精蓄锐给未婚妻猎聘雁。 甚好。 江芷衣摸了摸怀里揣着的房契,脚步越发轻快。 今日他没空拘着她,正好将东西都交给姨娘,也好谋划谋划,尽早送她出府,远离这是非之地。 * 文渊阁内,檀香袅袅。 本该去西山猎聘雁的谢沉舟,此刻正端坐案前,指间捏着一杯清茶正欲饮。 他对面的沈观澜拿着一份折子仔细地看着,一连说了几个不对劲, “按照你往日的行事作风,绝对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打断承恩侯的腿,平白惹一身腥。” “你若要秋后算账,有的是法子暗地里下手,叫他下场惨烈百倍。何苦闹得人尽皆知,连参奏的折子都递到陛下面前了?” 第25章 只是骄纵些 第二十五章 只是骄纵些 谢沉舟浅啜一口清茶,青瓷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声音淡的听不出情绪, “为人臣子的,总得有些污点才能让君主放心。” 沈观澜闻言,却是低低笑了好几声,眼神里满是促狭, “你谢沉舟什么时候在意过帝王的心思,怕是为了你那个心尖尖上的表妹吧。” 承恩侯府的事情他早已听说了。 昨日谢三小姐拜佛,同行的,似乎也是那位借住在国公府的江姑娘。 他谢沉舟素来一步十算,怕是老早就知道这事情两桩事儿都与她有关,故意闹大了转移谢家族老的视线呢。 谢世子因为族中堂妹被辱,盛怒之下打断了承恩侯的腿。 承恩侯府与皇后一党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事情在朝堂上闹起来,谢家族老连带着那老夫人都会被这桩事儿吸引住,谁还会留意到国公府后宅里的表姑娘? “绕这么一大圈,说到底就是为了护住你那小表妹,谢沉舟,你几时心甘情愿给旁人当过刀?” 沈观澜连连啧声,望着他,语气笃定的落下结论, “你对她,动情了。” 谢沉舟面色坦然,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 “是有几分喜爱。” 她是他除却功名权势之外,这世间为数不多引起他在意的东西。 沈观澜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出言提醒, “不是我没提醒你,单看这两桩事,便能看出端倪——你这小表妹虽披着温婉乖巧的皮,骨子里怕是睚眦必报、桀骜不驯的性子。她当真能甘愿留在府里,屈居人下给你做妾?” 能让他谢沉舟甘愿做了刀,不动声色的解决二房嫡脉,怎么看,这姑娘都是深藏不露的角色。 倒是他谢琅,当局者迷,尚不自知。 谢沉舟闻言抬眸,目光倏然冷了几分,落在了沈观澜的脸上, “别拿你那套审案的逻辑来揣测她。她从前也是父母捧在掌心的明珠,不过性子骄纵了些而已。昨日之事,她也是被吓坏了。” 沈观澜被他眼底的冷意一凛,当即识趣的闭了嘴。 心中却是腹诽不已,这哪儿是有几分喜爱? 这分明是喜爱的没边了,连分寸都失了。 若非有谢家对族规压着,他都怀疑,这位眼高于顶的谢世子,怕是会不顾一切,直接将那位江姑娘抬回府中,做堂堂正正的世子妃。 姨母还想要用王、谢两家的婚事捆住谢沉舟,这算盘估计是要落空。 谢沉舟倒是没理会沈观澜,可心中却不由思忖着该如何磨一磨江芷衣的性子。 锋芒太露,有的是她吃亏的时候。 * 国公府。 江芷衣直接去了姜赪玉的院子里,谁知误打误撞,又听到谢在云在房内的一番威胁。 他似乎尚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被送到山上庵堂带发修行,亦或是知道也不在意,脑子里只有男男女女的这点事儿。 “我没那么多耐心了,今日就把江芷衣安排给我,否则,我便自己动手!” “左右纳一个妾而已,就算是老夫人知道,顶多也就是指责我两句,再不济罚我几个月的月钱,总不能将我怎么样!” “倒是你,最好乖乖听话,你跟着我也有八年了!” “现如今宁氏犯了错,你又为我生下了儿子,我答应你,只要你将江芷衣献给我,我就找老夫人做主,扶正你!” “到时候,我们的安儿,就是咱们二房的嫡子!” 江芷衣听着这些话不由得心中暗骂,这谢在云才是最该送到山上清修的。 房间里动静传来,她闪身避开。 谢在云在姜赪玉的房里一番搜罗,拿着一根金钗走了,临走还骂骂咧咧, “妾就是妾,嫁妆这般少,你爹不是只有两个女儿吗?怎的给你这点东西?” 他似乎全然忘了,当年的姜赪玉是被他骗着出的家门,来了这偌大的国公府。 姜赪玉望着谢在云的背影,恨得牙根痒痒。 正妻? 谁想要做他的正妻?! 若不是答应了阿芷要好好活着,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弄死这脏东西! 江芷衣眼见着谢在云从院里走了出去,方才从荫蔽处走出,进了门。 有了出国公府这一盼头,姜赪玉这一回情绪倒是稳定了许多,但心中仍是焦急不已。 阿芷那边还没安排好,该怎么应付这烂男人? 户籍能花银两找人做假的,能不能花银两把谢在云给做掉? 姜赪玉愁的又掉了好几根头发。 江芷衣进门,就看到自家姨母头发散乱的坐在地上发呆。 “姨娘。” 她唤了姜赪玉一声。 姜赪玉回神,多年后宅生活,几乎磨掉了她的棱角,她下意识的拉住江芷衣的胳膊, “阿芷,怎么办?谢在云已经盯上你了,要不你还是先走吧。” 她左右都已经染上泥污,洗不干净了,绝计不能让她也落在这泥潭里。 江芷衣把袖袋里的钥匙递到了姜赪玉的手上,连带着的还有一张画在绢布上的地图,眸光沉静, “不,下个月十五,老夫人会带着府中女眷一同出门礼佛,届时我找机会先送走你。” 她记得上一世,十五那日会有马匪进山,还险些伤了谢婉宁。 这对于她们来说,倒是天赐良机。 “城西有我租的一方小院,身份文牒我也放在那里了,你脱身后先住在那儿,半个月内我会想办法脱身。” “如果半个月内我没有去,那你先拿着身份文牒去江宁,找宋惊鹤。” 姜家老宅在江宁,外公过世后,几家铺子都交由几个掌柜打理。 宋惊鹤今科登第,判了第二甲三名,吏部铨选定了江宁通判。 有他在,为姨娘求一方安稳不算难事。 至于她,再寻机会脱身就是。 姨娘安全离开,她顾忌便能少些。 姜赪玉握紧了手心里的钥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可谢在云他.......” 江芷衣思忖片刻,开口说, “他交给我来处理。” 姜赪玉连连摇头,下意识的就要否决, “不行,这太危险了。万一——” 江芷衣不容她说完,便双手稳稳扶住姜赪玉微颤的双肩,一字一顿, “姨娘,信我。” 这一世,无论如何,她都会护住她。 第26章 撞破灭口 第二十六章 撞破灭口 同姜赪玉交代好一切,江芷衣便回了兰雪院。 刚要寻一件趁手的武器对付谢在云,秋葵就捧了一摞家规进了门,让她抄写。 厚厚的一沓,尽是谢家的族规,林林总总加起来能有两千多条,摞在一起能砸的死人。 秋葵低眉顺眼的奉上上好的文房四宝,语气恭敬却无半分温度, “大人说了,请表姑娘每日抄写,他会亲自抽空检查。” 江芷衣看着那一摞族规,心头腹诽。 用一条条的规矩框住自己,还引以为傲,这谢家人,都有病。 但谢沉舟发了话,她不得不应下。 “奴婢告退。” 秋葵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江芷衣翻箱倒柜的,从妆匣里找出一根极细的金簪插在发间,纤手一绾,簪尖隐在如云鬓发间。 随后,她拿过狼毫笔,沾了些墨,便坐在案前开始抄。 若是换了从前,她在这书案前坐半个时辰都觉得浑身难受。 但有过彻夜不眠帮人批改奏章的经历,她到底磨出几分耐性。 可不过抄了三四页,手腕便觉发酸。 倒不是写字累的,实在是别扭的紧。 谢沉舟不许她写字潦草,可她的字一旦正儿八经起来,便越写越像他的字。 她既要刻意模仿几分他的笔锋,又要死死压住,生怕写的太过相似,端的是煎熬。 三页过后,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笔下的字越发潦草飞扬。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案头已堆起厚厚一沓潦草的纸页。 正觉烦闷时,一小厮急匆匆的来院中禀报, “表姑娘,二小姐托小人传信,她将与宋公子赴江宁,在雁鸣楼备了酒席,想要与您话别。” 江芷衣闻言,当即放下手中的笔墨,起身说, “带路。” 那小厮面露喜色,连忙躬身引路, “您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的自侧门出了国公府,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简陋马车。 小厮麻利地放下马凳,满脸堆笑, “委屈表姑娘上车。” 江芷衣踩着马凳上了车,小厮收起马凳,翻身跃上车辕,扬鞭一挥,马车辘辘离开。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杏水巷口停下。 江芷衣掀开车帘,秀眉微蹙,看向那小厮, “不是说是雁鸣楼吗?” 小厮赔着笑,语气越发谄媚, “宋郎君还未上任,手中银钱不足,便改在了雁鸣楼后街的杏水巷备席。” 寻常深闺妇人不知这杏水巷是什么地方,但江芷衣知道。 有名的销金窟,温柔乡。 谢婉茵怎么可能在这里在这儿备席? 江芷衣不动声色,看了那小厮一眼, “引路。” “好嘞。” 小厮应声,忙不迭快步上前引路。 杏水巷内各种脂粉香气交织,不远处的院子传来欢声笑语。 小厮就走在江芷衣的前头,三步一回头,生怕这姑娘觉出不对劲跑了。 但幸好,这江姑娘像是脑子缺了根弦一般,一直紧紧跟在他的后头。 他带着江芷衣走到一间厢房门前,恭敬道, “姑娘,二小姐就在里面。” 江芷衣看了看四周的院落,进了门。 刚进门,身后就传来落锁的声音。 屋内,绯色纱帐随风轻轻摇曳,铜炉里燃着甜腻的熏香,烟气袅袅。 谢在云摇着折扇,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笑的轻佻, “小阿芷,我可是等你许久了。” 江芷衣面带微笑, “我也等了二爷许久了。” * 谢沉舟从文渊阁回了国公府,本是要去寻沈氏,商议与王家定亲的要紧事。 途经兰雪院时,他脚步一顿,终究还是拐了进去,想先瞧瞧江芷衣。 空旷的小院内,卧房门扉大开,几张潦草的纸页被吹得四处都是,连带着他悉心为她挑的那只象牙狼毫笔也落在了地上。 人呢? 谢沉舟眉头倏地蹙紧,沉声道, “空青,去查,她在哪儿?” 不是要她在房中好好抄写族规吗?又跑哪儿去了? 空青领命,转瞬便去寻人。 片刻后,他疾步回来复命, “公子,听门房说,表小姐跟着一个陌生小厮上了一辆马车,往城南方向去了。” 谢沉舟俯身,拾起地上那几张字迹潦草的族规纸,指尖微微泛白,一言不发地转身,阔步踏出了兰雪院。 刚行至国公府大门,便撞上了专程来商议亲事的王家夫人。 见他行色匆匆,像是急着出门,王家夫人不由出声唤住他, “琅哥儿,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姐姐唤她前来,不是说要商议过礼的事情吗? 谢沉舟脚步未停,只淡淡撂下一句, “定亲之事,烦请姨母与家母做主,我无异议。” 话音落,他已扯过马缰,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甩,骏马便扬尘而去。 一刻钟后,杏水巷深处的一处宅院外,谢沉舟翻身下马,踏入巷口,恰巧听到那声惨叫冲天。 谢沉舟脸色难看,顾不得恪守的礼仪,抬脚踹门。 里头,谢在云头上顶着碎瓷片砸出来的伤,捂着下身发出惨叫。 江芷衣对准他的咽喉,准备杀人灭口,却便听到了踹门的声音。 哐当一声巨响,凉风裹挟着天光卷了进来,金线绣云纹的墨色锦袍在暖阳中映出刺眼的光泽。 她她浑身一僵,指尖微颤,几乎是本能地抽回金簪,敛去眸中戾气,踉跄着朝门口那人扑去,声音又哑又委屈, “表兄!” 他怎么来了? 坏她好事! 可步子没迈开,江芷衣腿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谢在云燃了催情的依兰香。 该死! 另一边,谢沉舟脚下生风,步子快得惊人,连常年跟在他身边的空青,都被甩得气喘吁吁,险些跟不上。 空青才堪堪追上来,便见自家世子立在院门口,身形纹丝不动,周身寒气凛冽得骇人。 不远处,表姑娘衣襟上溅着斑驳血迹,一张小脸苍白得近 乎透明,眼眶泛红,满是难以言说的委屈。 再往里瞧,地上还躺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人,那是谢二爷?! 空青心头一惊,连忙垂首立在谢沉舟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表姑娘,怎地会与二爷共处一室,还险些闹出人命? 第27章 依兰香是个好东西 第二十七章 依兰香是个好东西 空青没瞧见,谢沉舟却看得一清二楚。 哪是什么受人胁迫,分明是她蓄了杀心,以身做饵,胆子大得很! 恰在此时,昏死过去的谢在云悠悠转醒。 抬眼撞见谢沉舟的瞬间,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嘶声哭喊, “琅哥儿,救我,这女人,这女人她先是勾引我,又想要我的命啊!” 谢沉舟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的寒意却淬了冰,冷得刺骨, “是吗?” 谢在云忙不迭点头,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瘫在地上的江芷衣,唾沫横飞地控诉, “对对对,她之前不嫁那穷举子便是贪图国公府的富贵,自荐枕席想要在我身旁做个妾室。” “我念她可怜才给她一个机会,谁曾想,她竟是要杀我抢劫银钱啊!” “琅哥儿,你赶紧把她扭送官府!我们国公府可容不下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 “自荐枕席?” 谢沉舟陡然低笑出声,看谢在云的眼神头一次不加掩饰的像是在看一个废物, “凭你也配?” 谢在云还想继续往江芷衣身上泼脏水,闻言却是僵在原地。 什么意思? 谢沉舟没再看他一眼,目光落在地上脸色泛红、身子微微发颤的江芷衣身上。 他阔步上前,俯身便将人打横抱起,声音冷冽如霜, “二叔神志不清,怕是被邪祟迷了眼,空青,叫人把他送到五台山剃度出家。” 谢在云脸色煞白,连身上的剧痛都顾不上了,手脚并用地朝着谢沉舟的方向爬去,哭嚎着求饶, “琅哥儿,二叔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女人啊。” “是她先勾引对我,真是她先——” 话未说完,空青已然上前将他死死的摁在了地上,堵住了嘴。 江芷衣在谢沉舟怀里微微抬起头,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眼眶泛红,泪水簌簌落下,哽咽着辩解, “我没有!” 谢沉舟垂眸看进她湿漉漉的眼眸里,脚步蓦地一顿,随即抬眼道, “看来二叔是不太清醒,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空青,给他清醒清醒。” 空青手起棍落,打断了谢在云的腿。 凄厉的惨叫刺破云霄,久久回荡在杏水巷上空。 巷外,一辆马车早已备好。车厢上未刻任何族徽,并非谢沉舟平日里惯用的那辆,却也宽敞舒适。 踏入车厢,谢沉舟正要开口质问,怀中人却忽然踮起脚尖,不顾一切地凑上来,吻住了他的唇。 江芷衣忍得很辛苦。 她不知道谢在云那畜生在香炉里燃了多少剂量的催情香,方才还只是双腿发软,此刻药劲儿彻底发作,浑身烫得像是着了火。 而谢沉舟身上却带着沁人的凉意,那股清冷的雪松香钻入鼻腔,成了此刻唯一能慰藉她的良药。 “江芷衣。” 谢沉舟深吸一口气,攥住她作乱的手腕,声音沉哑,带着压抑的怒意, “今天的事情,你还没给我一个解释。” 江芷衣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手腕被擒,便仰头凑上去,贝齿轻轻咬了咬他的唇角,声音娇媚又带着难耐的哭腔, “帮帮我,我难受。” 丁香色的裙摆落在他墨色的锦袍上,晕开一片旖旎的色泽。 这下,难熬的便不止江芷衣一人了。 她鲜少有这般主动的时候。 清冷的眸子瞬间被欲色浸染,他扣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马车内空间足够宽敞,行在路上四平八稳。 空青刻意赶着马车在城里绕了一大圈,直至车厢内的声响彻底平息,才缓缓将车停在国公府的后门。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江芷衣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软软地趴在谢沉舟怀里,呼吸轻浅。 谢沉舟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两人凌乱的衣冠,而后俯身,再次将人打横抱起,步履沉稳地走进了青竹院。 * 佛堂,听到王妈妈回禀,宁氏红着眼扯断了手中的檀木佛珠。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她咬牙切齿, “江芷衣那小贱人,竟然当真攀上了谢沉舟。” 她就说,他们谢家这位宗子,向来不理人间事,怎地一次次的替江芷衣出头,还将她与莹儿接连送进了佛堂。 王妈妈皱着眉,一脸担忧, “这江芷衣攀上了世子,可该怎么对付她啊?” 这世子,他们可惹不起。 听盯梢的人说,二老爷意图对江芷衣下手,谢沉舟一赶到,便是将人打的浑身是血,送到了五台山剃度出家。 宁氏却倏然冷笑出声,眼底翻涌着阴鸷的光, “一个无媒苟合的外室而已,走到头也就是个妾,何须我们出手,这般张扬,自然有人会收拾她!” 王妈妈眸光一闪,顿时心领神会,凑近了低声问 “您是说.......” 宁氏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今日王谢两家过礼,谢沉舟却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全靠沈氏撑着场面。王家的人此刻怕还没走远吧?不过是递个话的功夫罢了!” 谢沉舟还未成婚房中便有了一个千娇万宠的表妹,王家夫人能容得下? 就算她能容下,可王令仪到底年轻。 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心心念念想嫁给梦中情郎,如今若是得知,自己的未婚夫早已心有所属,身边还藏着这么一位红颜知己,她岂会善罢甘休? 将她的莹儿害到那般地步,她绝对不会放过江芷衣! 第28章 生辰宴烫金贴 第二十八章 生辰宴烫金贴 一连几日,江芷衣都被谢沉舟拘在青竹院里练字。 也不知他是哪根筋搭错了,每日除了上朝,余下的时辰竟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要么冷着脸盯她描红临帖,要么便押着她坐在琴案前练琴。 她自小学琴,自认琴技尚可,可在谢沉舟眼里,竟连半分可取之处都没有。 无论她如何调整指法,他总能精准挑出一堆错处来。 青竹院一阵丝竹乱耳,在院外修剪花枝的秋葵咬牙往自己的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 往日里在这青竹院当差,这院中传出的皆是世子指尖流泻的仙音,清越婉转。 哪像如今,表姑娘这琴技,简直是暴殄天物,白白糟蹋了那张价值连城的九霄环佩琴! 一曲终了,江芷衣抬头看向谢沉舟,小心试探, “怎么样?是不是有进步?” 谢沉舟眉头下压,指腹摁着突突直跳的额角,半晌,话艰难吐出, “是有进步。” 从不堪入耳,进步到了难听而已。 江芷衣却没听出他话里的揶揄,眉眼霎时弯了起来,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就说,自己的琴技哪有那么差? 小时候学琴,爹娘都夸她聪明,都说她弹得好! 后来入宫,她身边的女官也都夸她弹琴弹的好。 虽说方才确实弹错了几个音节,可教她练字的先生说了,偶有笔误无伤大雅,不必挂怀,接着往下写便是,旁人未必能瞧得出来。 想必弹琴也是这个道理。 谢沉舟瞧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眸色渐深,心底竟生出几分怀疑——她莫不是故意的? 自那日从杏水巷回来,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为了防着她再在外头惹是生非,谢沉舟干脆将人拘在青竹院,半步都不许她踏出去。 起初,许是怕他秋后算账,她还算安分,日日闷在书房里抄写族规。可那字迹潦草得如同鬼画符,分明是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往心里去。 练字不成,谢沉舟便想着让她练练琴。 毕竟前些日子,她还红着脸说过,最喜欢看他弹琴的模样,还说自己亦是自小学琴。 谁曾想,这一上手,竟是这般光景。 罢了,左右日子还长,慢慢教便是。 春风和煦,拂过庭院,亭边的梨树开得正盛,雪白雪白的花瓣簌簌飘落,铺满了青石小径。 小厮匆匆来报,躬身跪在谢沉舟脚边, “世子,夫人遣人来请您过去一趟。” 谢沉舟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江芷衣柔软的发顶,声音难得温和, “自己照着琴谱再练两遍,等我回来。” 江芷衣恹恹地趴在琴案上,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弹琴好累,手指头疼。 谢沉舟看着她这副敷衍的模样,脑海中忽而闪过那日马车里的旖旎光景。 他垂眸,目光掠过她莹白小巧的耳垂,眸色倏地暗了几分—— 依兰香,当真是个好东西。 江芷衣望着落在地上的阴影,心头暗暗腹诽:怎么还不走? 下一刻,手腕便被人攥住,随即,温热的指腹捏住了她的下巴。他俯身,带着清冽竹香的吻,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唇舌交缠间,他的吻强势而霸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肆意汲取着她口中的清甜。 江芷衣惊得瞪大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去推,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猛地拽进了怀里。 藤萝色的裙角随风轻扬,与他竹青色的衣袍缠缠绵绵,难舍难分。 直到她舌根发麻,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才缓缓松开她。 江芷衣脸颊绯红,带着几分薄怒,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胸膛。 谢沉舟低笑一声,指尖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青竹院。 * 沈氏寻谢沉舟,所议之事无非是定亲。 聘雁早已备妥,两家前些日子也已过了礼,如今就差敲定成婚的吉日。 沈氏一心盼着儿子早日成家,自是希望婚事能办得越快越好。 谢沉舟倒是没有异议,左右他也到了要成亲的年纪,早日成亲,也能早些将江芷衣纳进门。 母子二人一拍即合,沈氏当即就打算着,明日便去寺里请大师算个良辰吉日。 谈妥了正事,沈氏才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你三妹妹的惩处,是不是太苛责了些?她年纪尚小,性子难免骄纵。不如让她在庵堂里静思己过一段时日,便寻个由头将她接回来吧。” 谢沉舟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谢婉茵两度胡作非为,没依照族规赐死,已是谢家法外开恩。如今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是受了佛祖点化,才遁入空门修身养性。若是贸然将她接回,外人会如何看待谢家?陛下又会如何看待谢家?” 沈氏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纵然心中不忍,也只能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另一边,谢沉舟前脚刚踏出沈氏的院子,青竹院里,便有丫鬟捧着一张烫金帖子,匆匆送到了江芷衣面前。 两日后是王令仪的生日宴,她朝谢家递了两份帖子,一份给了谢婉宁,另一份则给了她。 虽说如今谢家未出阁的姑娘,就只有她与谢婉宁二人,可帖子这般直接送进清竹院,里头的意味就耐人寻味了。 她是知道她与谢沉舟的关系,才把帖子送过来的。 这么一看,谢沉舟离开的时间,也很有意思。 江芷衣把玩着那张烫金的帖子,思忖着把帖子融了能换几两金。 王氏不愧是百年世家,单是一张生辰帖,抵得上寻常百姓家半年的嚼用。 不多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沉舟去而复返,一眼便瞧见江芷衣仍伏在琴案边,手里把玩着帖子,出神发愣。 “这是什么?” 他迈步走近,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江芷衣闻声偏过头,抬眸望他,语气坦坦荡荡, “是王小姐的生辰宴帖子,表兄,你说我该去吗?” 第29章 王令仪生辰宴 第二十九章 王令仪生辰宴 谢沉舟心头第一反应,便是不愿她外出惹是生非。 可转念一想,这些时日将她拘在青竹院里,确实过了些。 日后她嫁入谢家,怕是再难这般自在玩乐。 倒不如趁此机会,让她出去走走。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 “左右日后都是要在一个圈子里打转的,早些与她相处熟络些,也好。” 谢沉舟目光沉沉地锁着江芷衣的眉眼,似是想从她那片潋滟的眸光里,窥出几分不虞或是在意。 江芷衣闻言,心头霎时窜起一簇火苗,却又被她强自按捺下去。她唇角扯出一抹乖巧温顺的笑意,声音柔婉得像江南的春水, “是,我一定与谢家未来的主母好生相处。” 那语气听着软和,细品之下,却藏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谢沉舟只当她是小姑娘家吃醋闹别扭,温润的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带着纵容, “不刻意找事便是,若真有人敢为难你,只管欺负回去,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江芷衣只当他是在放屁。 在这国公府里对小打小闹也就罢了,他身为世子能代为发令,王家可不一样。 虽说这些年王氏后辈官名不显,但底蕴到底是在的,要不然谢老夫人也不会点头与王家议亲。 她若真在王家闹开了,他当真可能与王家对上,能与他未来的妻子撕破脸? 呵,这狗男人,倒是惯会说些哄人的甜言蜜语。 * 两日后,春光明媚。 江芷衣特意挑了件绛红色的交领襦裙,衣料是上好的苏杭软罗,裙裾上用金线细细绣着缠枝莲纹,行走间流光溢彩。 一头鸦羽般的长发被挽成精致的垂挂髻,以一支点翠蝴蝶钗牢牢固定,她对着菱花镜端详片刻,又拈了两支东珠钗簪在鬓边,更添了几分娇俏华贵。 充实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马车早早的候在国公府的侧门,不是他常用的那辆,是之前他去杏水巷接她的那辆。 马车前坐着一个圆脸丫头,是谢沉舟院里当值的绿萝。 上一世,江芷衣被困梧桐别苑时,便是绿萝一直在她身边侍奉。 后来谢家倒台,她把绿萝从大牢里捞了出来,带着她一同入了宫。 绿萝见江芷衣款步走出,连忙从车板上跳下来,手脚麻利地摆好马凳,恭声道, “表姑娘,世子命奴婢今日与你同行,做您的车夫。” 江芷衣淡淡颔首,提裙踩着马凳,从容上了马车。 车内的波斯地毯换了新的,榻上的软罗垫绣着并蒂莲纹样,连带着车窗上的素色帷幔,皆是簇新的模样。 江芷衣目光扫过这熟悉的布置,脑海里骤然闪过无数令人面红耳赤的片段,不由得在心底暗骂谢沉舟一声。 给她留这个马车,他绝对是故意的! 马车辘辘而行,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江芷衣靠在软枕上,好容易才将那些旖念压下去,转头便见桌案上摆着一碟桃花酥,正是她从前最爱的口味。 不得不说,谢沉舟这人虽然偏执强横,倒是足够细心。 从国公府到王家别苑,约莫有半个时辰的车程。 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王家别苑门前。 这座城郊别苑依山傍水而建,院前植了绵延八百米的桃花林,此时正值暮春时节,桃花灼灼盛开,如云似霞,风一吹,落英缤纷,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清甜的花香。 江芷衣还未曾下车,便是听到外头绿萝同门口的侍者吵了起来, “我们姑娘是你们家小姐亲自下帖请来的,你们堵着门不让进,是何道理?” 那门房斜睨了绿萝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你自称是国公府的人,可谢大小姐方才就已经到了,去去去,哪儿来的野丫头,别往近处凑!” 绿萝气的眼睛混圆, “你眼睛长在头顶上,不会看帖子吗?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是不是你们王家送出去的帖子!” 那门房将帖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上依旧不饶人, “帖子倒是真的,可这帖子是送往国公府的。谢大小姐既已入内,国公府哪里还有旁的正经姑娘?依我看,你们莫不是哪家的破落户,偷了谢大姑娘的帖子,想来我们小姐的生辰宴上打秋风的吧?” 他说着,又瞥了眼马车,语气越发阴阳怪气, “再说了,你们这马车,连谢家的族徽都没有,怕不是冒充的吧?” 听着门外这一声声刻薄的讥讽,江芷衣端坐在车内,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这王家小姐,倒是来者不善。 世人皆道世家贵女,该是雍容娴淑,端庄得体。可这位尚未过门的谢家主母,竟这般沉不住气,刚定亲便急着给她送下马威。 只是这手段,未免过于稚嫩了些。 江芷衣声音清泠,隔着车帘传了出去,不大不小,却字字清晰, “世家大族递出的帖子,皆有专属印记,发了多少份,送往何处,皆是记录在册的。描金笺上,更是写得明明白白,邀请的是何人。” 她抬眸,目光透过薄薄的帷幔,落在那门房身上, “你们王家既发了帖子,册子上自然有记录,派人去查一查,不就清楚了?” 那门房梗着脖子,冷哼道:“我正是翻了册子,没瞧见旁的名字,才拦下你们盘问的!” 门口的动静,早已引来了不少宾客的侧目,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隐约传来。 “既如此,那便是你们王家做事不周了。” 江芷衣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她对着车外吩咐道, “绿萝,调转车头,我们回去。” 给了台阶还不下,非要把人惹恼才行。 绿萝得了吩咐,当即应了声,利落地调转了车头。 一看这头人要走,那门房当即急了,跑过来拦, “你等一下,事情还没有说清楚!” 大小姐只说了要为难一下这人,没说要真的赶走。 绿萝被气笑了, “什么没说清楚?你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一边赶人一边又不让人走,你们王家的道理可真够大!” 第30章 王绍 第三十章 王绍 王绍散朝后,策马疾驰至城郊别苑,原是专程为胞妹庆生,孰料刚至苑门,便见眼前一片混乱。 一身穿绿衣的女婢正攥着马缰,对着王家门房破口大骂。 而那几个门房竟撂下手头差事,四散拦在马车前,推搡拉扯间丑态毕露。 王绍眉头微蹙,沉步上前,声线冷冽, “怎么回事?” 一看自家大公子来了,几个门房霎时僵在原地,其中一人正想说话,却被绿萝一阵抢白, “还能是何事!我家姑娘接了贵府帖子前来赴宴,诚心给王大小姐贺寿,谁知到了门口,这几位门房竟说我们的帖子是偷来的,污蔑我们要蹭吃蹭喝!” 她杏眼圆睁,语气愤愤, “贵府亲手送的帖子都不认,这宴我们不吃也罢,可走又偏被拦着,这便是你们王氏的待客之道?” 王绍闻言,寒眸扫向门房,语带愠怒, “你们就是这么待客的?” 那领头门房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颤声回禀, “大公子,这...这位姑娘自称是国公府的,但...谢大姑娘早先已经进去了。” 王绍眉心拧得更紧,隔着车窗轻垂的素色纱帘,望向车内那道影影绰绰的模糊轮廓,缓声问, “敢问姑娘是......” 话音未落,车内人抬手掀开车帘,动作从容,不卑不亢。 江芷衣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眸光清亮, “在下江芷衣,暂时借住国公府,绿萝,将帖子递给王公子查验。” 还真是巧了,竟然遇上了他。 前世,江芷衣与王绍的几面之缘,皆在国公府倒台、她入宫之后。 彼时大周朝祚式微,世家抱团,萧淮的政令十有八九形同虚设,王绍却是世家之中少有的“反骨”,谢家倒台后竟一跃成为国之重臣,朝堂柱石。 萧淮对他倚重甚深,及至后来谢沉舟举兵谋反,更是将皇城周边仅剩的十万精兵尽数交予他,命其平叛。 结果,不出所料。王绍率十万大军疾驰千里至阳城,却反手为谢沉舟开了城门,俯首称臣。 她早劝过萧淮王绍不可信,把兵给他都不如给她! 但萧淮不信。 如果不是王绍这个三刀两面的家伙,她还能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此刻,江芷衣望着眼前的青年,他身着雪色锦锻,衣袂间银线绣流云纹,身姿挺拔,面冠如玉。 同是世家宗子,他比谢沉舟多了几分温润谦和,少了些孤高冷冽,可骨子里的骄矜,却是如出一辙。 须臾,王绍验过帖子,确认无误,将其递还给绿萝,随即俯身向江芷衣拱手作揖,语气含歉, “是王家送出的帖子没错,想来是册子记录有误,在下向江姑娘赔罪。” 江芷衣却端坐着,语气轻柔,字句却绵里藏针,不依不饶, “一句有误,便能将此事揭过?我虽非名门贵女,却也是持帖赴宴,诚心而来。” 她抬眸看向王绍,笑意未达眼底, “王公子,方才你家门房当众吵嚷,可是直言将我视作偷帖蹭宴的贼人。” 言下之意,我在你王家平白受了这等折辱,岂是一句道歉便能作罢的? 王绍微怔,抬眸对上她清亮却带着锋芒的目光,忽而轻笑一声,转头对身侧随从沉声道, “这几人既不堪用,守不好门,辨不清人,便发配到城外的庄子上做杂役吧。” 那几个门房闻言彻底慌了,连忙跪地求饶,王绍却毫不动容,只扬手示意随从,径直将人拖了下去。 “如此处置,江姑娘可还满意?” 他抬眸看向马车,语气淡平。 江芷衣闻声,纤步轻移走下马车,身姿袅袅,敛衽盈盈一礼,声线温婉, “多谢王公子主持公道。” 前一刻还绵里藏针不依不饶,此刻已是眉眼柔和,脸色转变得太过利落,倒让王绍微怔,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他稍定心神,微微后退一步,抬手作请,语气添了几分客气, “姑娘,请。” * 湖心亭内,王令仪听闻下人回禀,秀眉微蹙, “什么?哥哥处置了那几个门房?” 丫鬟香云垂首回话, “是,给那江小姐赶车的丫鬟是个嘴巴利索的,在门前闹了起来,恰巧让大公子给碰上,那江小姐便是求了大公子做主。” 这话入耳,王令仪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指节攥着腕间琉璃珠串,珠玉相磨发出细碎的轻响,语气淬着寒意, “攀附表兄还不够,她还想勾引哥哥不成?!” 她本不过是想让门房略加敲打,挫挫那女人的锐气,谁知竟闹到了哥哥面前,反倒让江芷衣得了脸! 这女人,竟这般不安分! “小姐息怒。” 香云连忙上前劝慰, “她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侍妾,哪里配得上您亲自出手?不如等您与世子大婚之后,再寻个由头处置她,岂不是易如反掌?” 今日门口这一遭,可见这位江姑娘不是个省油的灯。 现如今小姐出手惩治,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眼下小姐贸然动手,名不正言不顺,反倒容易落人口实,说自家小姐善妒。 可若是等小姐成了谢家主母,执掌后宅,处置一个无媒苟合的贱妾,不过是翻手间的事,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王令仪何尝不知秋后算账更为妥当,可心底的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住。 表兄何等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会被那种下贱女人迷了眼,竟还为了她亲自料理后宅琐事? 她一想到她会玷污表兄...她就气得发疯! 不远处,谢婉宁折花织就花环,带着几个闺秀蹦蹦跳跳的往湖心亭走来。 王令仪稍稍敛了神色,对香云吩咐, “将江芷衣引过来。” 香云颔首称是。 谢婉宁蹦跳着上前,将花环高高举过头顶,眉眼弯成新月,嫣然笑道, “表姐,你看我编的花环,好不好看?” 王令仪面上漾开温婉大气的笑,伸手轻触花环上的花瓣,明知故问道, “好看得很。怎地就你领着姐妹们过来了,江姑娘呢?” 她原以为江芷衣会随谢婉宁一起来,但没想到没有,所以才会有门外的那一闹。 第31章 敲打 第三十一章 敲打 谢婉宁闻言,眉梢微扬,一脸讶然,脱口道, “啊?表姐,你也请她了?” 王令仪微微颔首,唇角噙着端庄温婉的笑, “左右都是国公府里的姊妹,我顺道一并请了,也好凑个热闹。” “她算哪门子国公府的姐妹?” 谢婉宁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花环的花瓣, “二房妾室的一个亲戚而已,竟也一直厚着脸皮以谢家的表小姐自居。” 她不喜二房的人,江芷衣这个二房的拖油瓶,便是更入不了她的眼。 不过前些时日,她倒是发现了一桩趣事。 她那位向来冷心冷情的兄长,似乎在祖母面前维护过江芷衣。 可到底面前之人才是她未来的嫂嫂,谢婉宁分得清亲疏远近,自然是顺着王令仪的话茬往下接。 王令仪听谢婉宁如此说,眼底的笑更深了几分,面上却是娇嗔道, “婉宁,别这么说,江姑娘父母双亡,也是个可怜人。” 谢婉宁偏头望向湖边,正见江芷衣绕过朱红回廊,被下仆引着朝这边走来,便敛了话头,浅浅一笑。 她率先拿出备好的寿礼呈上,一众闺秀见状,也纷纷跟着拿出礼物祝寿。 不过片刻,王令仪面前的桌案上,便堆起了小山似的礼盒。 她一一道谢,正欲张罗众人玩行酒令,江芷衣已至亭前。 谢婉宁抬眼瞥了她一眼,笑盈盈开口,语气里却藏着几分试探, “江表妹,你给表姐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一个父母双亡的商女破落户,能拿得出什么上得了台面的礼物。 江芷衣抬手取出一只描红漆的螺钿首饰盒,递到王令仪面前,声音轻缓, “恭贺王小姐生辰。” 王令仪睨了眼那盒子,轻笑接过,侧身引她入座, “妹妹客气了,我请你来不过是图个热闹,你人能到,便是给我脸面了。” 热闹? 江芷衣心底轻笑,方才在府门口,倒真是够“热闹”的。 她敛了心绪,笑着在王令仪身侧落座, “来贺生辰,岂有空手之理。” 王令仪佯装兴致盎然地打开首饰盒,指尖触到盒中物件的刹那,脸上的笑意倏然僵住—— 盒中静静躺着一只凤血玉手镯,玉质莹润,品相极佳,是千金难寻的珍品。 莫说她一个孤女,就算是父母尚在,行商在外,她也拿不出这么好的东西! 所以,这镯子是从哪儿来的,显而易见! 她这是明晃晃的,在向自己挑衅! 王令仪心头怒火翻涌,面上却强扯出笑意,攥紧了首饰盒, “妹妹的礼物,我甚是喜欢。” 她匆匆将盒子收了,转头看向身侧闺秀,状似不经意地问, “卫二妹妹怎的没来?” 一旁的闺秀笑着接话, “人家正忙着与顾小侯爷恩爱呢,哪儿有闲工夫过来。” 王令仪眉梢微挑,故作诧异, “哦?这倒奇了。数月前不还传闻,顾小侯爷房中有位远房表妹做妾,他因着这妾室,与卫二妹妹闹的正僵吗?” “那都是老黄历了。” 那闺秀轻叹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亭中众人听清, “不过是一个父母双亡的贱妾,顾小侯爷不过是少不更事,才被她迷了心智,让她承宠有孕。” “谁曾想她自恃有了身孕,几次三番挑衅卫二,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跌了一跤把孩子摔没了。” “顾老夫人早先便看她不顺眼,着人打了两板子,发派到城外的庄子上去了。” “偏她身子骨弱,竟没撑到庄子,半路上就没了。” 谢婉宁听得入了神,嗑着瓜子追问, “顾小侯爷没闹?” “闹是闹了两天,可男人嘛,不过是没了个妾室。娇妻在侧,没多久便抛到脑后了,如今正与卫二妹妹蜜里调油呢。” 王令仪闻言,故作惋惜地轻叹, “这妾室也是个可怜人。早先顾老夫人本想为她做主,指个举子让她做正妻,谁料她舍不下侯府的富贵,与顾小侯爷无媒苟合,最后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话音落,她抬眼直直看向江芷衣,目光带着明晃晃的敲打, “江姑娘,若是换作你,你会如何选?” 方才还是旁敲侧击,此刻已是赤果果的针对。 江芷衣却未接话,唇角噙着淡笑反问, “若是王姑娘,你当如何?” 王令仪轻哼一声,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鄙夷, “自然不会行那无媒苟合的下贱事,去给人做妾。” “王姑娘说得极是。”江芷衣淡淡应着,抬手捏了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神色淡然。 见她这般云淡风轻,还有心思吃点心,王令仪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头郁气难平—— 这女人,脸皮怎得这么厚?! 江芷衣不以为耻,她是从泥淖里往外爬的,脸皮不厚一点,干脆别活了,一根白绫把自己吊死反倒清净。 至于谢沉舟,她当时勾他的时候他可没未婚妻,他有定亲苗头的时候她就想跟他断了,是他一直抓着不放,她能有什么办法? 见江芷衣油盐不进,王令仪索性敛了心思,招呼众人玩行酒令。 她的针对太过明显,亭中闺秀皆是人精,自然不动声色地帮着她,轮番向江芷衣劝酒。 可几圈行酒令下来,江芷衣竟滴酒未沾,反倒有两位闺秀不胜酒力,脸颊酡红,瘫坐在椅上。 王令仪眸光一沉,给身侧丫鬟使了个眼色,随即笑着起身, “刘家妹妹怕是醉了,香云,快带两位姑娘去厢房歇息。” 说着,她一手挽住谢婉宁,一手扯过江芷衣的手腕,语气热络, “日头还早,咱们先去游湖吧。” 江芷衣顺势起身,目光越过长廊,瞥见不远处的画舫上,一众公子哥儿摇着折扇吟诗作对,为首那人身着靛蓝色锦衣,手中晃着一把象牙骨扇,目光正频频朝亭中望来。 是承恩侯府的大公子,蒋霄。 上一世,太子暴毙后,他被萧淮剁成了臊子。 这湖引的是郊外嶂尾河的活水,湖面开阔,足以容下数十只画舫。湖边桃花纷飞,落英沾了满岸,大大小小的画舫泊在岸边。 江芷衣跟着王令仪与一众闺秀,踏着连接湖心亭与岸边的长廊,往泊船处走去。 她正思忖着接下来该是什么戏码。 总不能是她意外落水,被蒋霄所救,然后两人被迫绑在一起这等老掉牙的戏码吧? 正想着,后腰处便骤然传来一股猛力—— 第32章 落水 第三十二章 落水 扑通一声,王令仪的身侧的丫鬟丫鬟落了水。 江芷衣脚踩木板边缘,堪堪稳住身形,再然后,她看见画舫上的蒋霄一个猛扎跳到了湖里。 哦,还真是这种老掉牙的桥段。 幸好她重心稳,早一步侧身躲开了那股推搡的力道 岸边顿时乱作一团,王令仪慌忙回头,却见江芷衣正扶着木桩站定,不过裙角沾了些水渍,眉眼弯弯地冲她笑了笑。 这笑容直刺得王令仪心头冒火。 湖中的丫鬟在水里拼命扑腾,声嘶力竭地喊着, “小姐,救我!” 王令仪心中暗骂这蠢货成事不足,嘴上忙唤人施救。只是几个小厮匆匆赶来,廊道人满为患,尽是各家闺秀,这般挤过来,稍不留意便会有人被撞落水中。 江芷衣看着那几个小厮靠近,唇角的笑意渐冷。 都是冲着她来的。 一个个看似要下去救人,全都往她的方向挤。 她余光扫到身侧缩着脖子、瑟瑟发抖的闺秀,只需稍作借力,便能拉一个垫背,把事情闹得更大。 算了。 这该死的世道,对女子本就苛责,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何苦拉旁人下水。 江芷衣眸光一凛,索性主动抬脚,纵身跃入湖中,落水的瞬间便摆开姿势,朝着湖对岸游去。 水下,蒋霄在发现救下的人并非江芷衣后,也不顾人还没有上岸,便是给丢到一旁,朝着江芷衣追来。 江芷衣从小在江宁长大,六岁就会凫水。 一下水,便游鱼般灵活,速度比在陆地上还要快上几分。 蒋霄压根追不上她,他有点绝望,想放弃了。 可过了会儿,江芷衣放慢速度,开始往下沉。 蒋霄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就说,这种弱女子,就算是会凫水,又能有多少体力? 她还能游到对岸不成? 他当即加速,朝着江芷衣的方向游去,当他即将抓住她手腕的那一刻,江芷衣忽然上浮,抬脚便朝着他的脑门狠狠踹去。 这一脚又快又狠,蒋霄一个纨绔子弟,从船上游到水榭边缘,又从水榭边缘游到江芷衣的方位,已经是快要耗尽了力气。 就算是抓住江芷衣,他也是想着等友人划船来救。 一个孤女,就算是被几个男人看光了也没关系,他最多也就是给她一个妾室名分。 生的这般貌美,等他玩够了,再送给其他人便是。 此刻,他眼冒金星的往湖底沉了下去。 江芷衣瞥了眼沉下去的蒋霄,毫不停歇,继续朝着岸边游去。 水榭长廊,王家丫鬟虽被救上了岸,王令仪却看着湖中央没了动静的蒋霄,心头一慌,忙高声喊着, “快,快把江姑娘救上来!” “蒋公子也还在水下,快去救人!” 一众小厮纷纷跳湖,连带着湖上泛舟的几位公子哥,也都撑着船朝着江芷衣的方向围过来。 后有追兵,四周又尽是些凑热闹的船只。 江芷衣索性直接扎入了水里,敛了气息,让众人寻无可寻。 一刻钟后,湖的另一岸,江芷衣探出头来,扶着岸边的青石爬上岸,抬手擦去脸上的水珠,正想着闹上一闹,抬眼却撞进一双满是愠怒的眸子里。 她霎时愣住。 此刻的她,衣衫尽湿,长发凌乱地贴在颈间与脊背,薄薄的衣料被水浸透,紧紧裹着身子,玉脂般的肌肤在天光下若隐若现。 谢沉舟快步上前,解下自己的外衣,将她严严实实地裹进怀里, “不是说了有人欺负你便欺负回去吗?怎地让人欺负成这样?” 他不敢想,若是自己晚来一步,后果会是如何。 他抬眼望向对岸的水榭,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着几分冷戾。 谢沉舟下了朝被皇帝留在宣政殿商议朝事,从宫中出来便是往这边赶。 近些时日她脾气渐长,他是想磨磨她的性子,让她消停一些。 可此刻,看着被欺负成这样的江芷衣,他后悔了。 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而已,使了便使了,他还能护不住她不成? 哪怕她把天捅个窟窿下来,他也能护得住。 王令仪没想到谢沉舟会出现在这儿,还刚刚好的碰到从湖里爬出来的江芷衣,连避嫌都不避一下,便是将外袍解下来裹住了她,还将人抱在了怀里。 她一番算计,反倒是成全了她! 她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身侧的谢婉宁则是快步朝着岸边跑去,一脸担忧, “兄长,江妹妹没事吧?” 谢沉舟没理她,只是看向不远处的王绍,声线极冷, “我镇国公府的人在你王家落了水,没有会水的丫鬟仆妇下水救人,反倒是寻了一大堆小厮,还给一群外男指路,这就是王家做事的规矩吗?” 王绍方才也在岸边,这般明显的局,一看就是自家妹妹的手笔。 他额角突突地跳,对着谢沉舟一揖, “今日之事,我会给世子一个交代。” 谢沉舟眸色冷冷扫过湖中央那几只方才围堵江芷衣的游船,而后俯身,将江芷衣打横抱起。 他看向亭中王令仪的方向,声线极冷, “劳烦转告王小姐,若是做不得一个宽和的主母,那便自行退婚。” 王令仪站在岸边,她看见被谢沉舟抱在怀里的江芷衣冒出头,对她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她气上心头,手中的帕子几乎要扯烂。 这个贱人! 身侧有闺秀轻声劝道, “她就算能进国公府,也不过是个妾室,就像顾小侯爷房里的那个,谢世子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王令仪怎会不知他是一时新鲜,可...她就是气不过。 分明她才是他的未婚妻,他此行是来给她庆生的,怎能抱着那贱人走了? 一刻钟后,蒋霄被人从湖中捞了起来,老大夫摁着他的肚子让他吐出了好些水,连带着的还有一条鱼。 鱼儿蹦了两下,跳到湖里,转瞬没了影。 王绍沉脸遣散了所有闲杂人等,此刻湖畔只剩他与王令仪兄妹二人,还有王家的一众仆妇小厮垂首侍立,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王令仪本以为接下来他是要出言教训自己,可下一刻,她听到自己的兄长沉声吩咐小厮, “去我的库房找出那匹鲛人纱,再拿些补品,送到谢沉舟手中,就说,给江姑娘赔罪。” 第33章 她只能嫁他 第三十三章 她只能嫁他 王令仪听着猛然抬头,杏眼圆睁, “兄长!” 她眼底满是惊怒,眼尾噙热泪,睫羽轻颤,委屈与不甘缠作一团。 凭什么要给江芷衣送东西? 凭什么给她赔罪? 她算是个什么东西?! 王绍凝眸盯着她看了许久,眸底藏着无奈, “令仪,退婚吧。谢沉舟并非良人。” 当初定下这桩婚事的时候,他心中便存迟疑。 谢沉舟这人他接触过几次,看似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实则城府极深,心性凉薄,否则也不能年纪轻轻便手握大权,位列中枢。 莫说王谢两家,便是崔、郭等几大世家齐聚,这些年也再未出过这般惊才绝艳却又冷硬的人物。 他这娇养的妹妹,性子骄纵,心思单纯,拿不住他。 若是他身边无人还好,等两人成亲,不说佳偶一对,至少也能相敬如宾。 可偏生,出现了一个江芷衣。 谢沉舟极为紧张她,恐怕定亲都是为了早日纳她过门。 他要寻一个温良娴淑,能容人的女子。 这是什么意思? 他要的是门当户对的谢氏的主母,而非妻子! 这姑娘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这等情况下,若妹妹嫁过去,定然得不到她想要的荣宠与真心。 可王令仪听着却厉声反驳, “我不退,我凭什么退婚?!” 王谢虽齐名世家,可这些年王氏终究不及镇国公府鼎盛,更何况谢沉舟年少掌权,容颜更是冠绝京华,这桩亲事,是多少京中闺秀挤破头都想攀上的? 她好不容易借着姨母的关系定下,怎能轻易放手? “他身边已经有人了。” 王绍耐着性子劝说。 王令仪却是一把将他推开,眼底满是偏执, “那不过是个无媒苟合的贱妾,等新鲜劲过了便什么也不是,顾知章从前不也因为房中妾侍而与卫二争吵吗?现在两人不照样恩爱?” “兄长是觉得我比不过那江芷衣,还是我比不上卫二?” “谢沉舟与顾知章不同,江芷衣也没有顾知章房中的侍妾蠢笨。” 王绍苦口婆心, “何况,谢沉舟已入内阁,如日中天,我与父亲在朝中的官职皆比不过他,若有事,未必护得住你。” 那顾小侯爷能低头,是因为勇毅侯府没落,只剩下个空壳子了。 而卫二的父兄,却是朝中掌握实权的官员。 世家联姻,环环相扣,少了任何一环,都难善终! 王令仪却压根听不进去,怒红了眼, “有姨母在,我在镇国公府才不会受委屈,兄长莫不是也看上了那江芷衣,所以才反过头来劝我这个亲妹妹?” 王绍气结,还想再说两句,可王令仪却是不想再听,转身跑了。 王绍揉了揉发胀的眉头,沉声道吩咐小厮, “告诉谢沉舟,小妹已经被我关在闺阁思过,抄写女诫了。” * 谢沉舟将江芷衣打横抱回马车,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方素色锦帕,细细替她擦拭额间、颈间的水珠。 帕子擦过她莹白的下颌,掠过她沾了水汽、愈发显得嫣红的唇瓣,他的动作稍顿,复又继续,淡淡问她, “平日里不是能闹腾的紧吗?天捅个窟窿都敢,今日倒是像个面团似的,任人拿捏起来了?” 江芷衣打了个喷嚏,鼻尖微红,理所当然道, “到底是表兄的未婚妻子,谢氏未来的主母,我一个身份低贱的妾怎敢违逆主母的意思?” 谢沉舟垂眸,点漆般的眸子凝着她,温润的面色淡了几分,周身气压悄然沉了下去。 是,王令仪是他选的谢氏主母,她身为妾侍,合该柔婉恭顺,曲意迎合。 可此刻听着她这般轻描淡写的话,他只觉得心口被什么刺了一下,闷得发慌。 她过于平静了,不像吃醋。 倒像是...不在意。 “谁说你低贱了?” 他沉声问。 江芷衣抬眸,撞进他越发清冷的眼里。 她裹了裹身上宽大的锦袍,没吭声。 还能谁说,这京中的高门大户有谁真把府内的妾侍当成人的? 没有后台支着,就是任人随意拿捏的玩意儿! 车内的气氛几乎凝固,江芷衣能察觉到谢沉舟生气了。 她心头止不住的纳闷。 不是他要她来讨好王令仪的吗? 这么说也不行? 怎的这么难伺候? 她一时犯了难,哄也不是,不哄也不是,索性揉了揉眉心,装作头疼的模样,两眼一闭,开始装睡。 冷冽的松香裹着她,再加上方才游过那片湖,她也是真的累极了。 不多时,江芷衣竟真睡了过去。 看着直接靠在自己膝头装睡的人,谢沉舟舌尖抵着下齿,气极反笑。 在旁人那儿就是曲意逢迎,逆来顺受,脾气倒全在他这儿发出来了? 觉得他好欺负? 可余光瞥见她鬓边还湿着的发丝,想起她方才从湖里爬出来时,衣衫尽湿、身形单薄却依旧挺着脊梁的可怜模样,心头的火便又生生熄了。 罢了,她今日受了委屈,他让着她便是。 马车稳稳停在镇国公府正门,谢沉舟二话不说,便再次将江芷衣打横抱起,准备下车。 “等等.......” 江芷衣猛然从梦中惊醒,出声阻拦, “我可以自己走。” 谢沉舟却收紧了扣在她腰侧的手,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横,轻笑, “抱了多少回了,还差这一次吗?” 今日在王家别苑,他也是抱着她走的。 当时在场的人不少,他也没有特意封锁消息。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江芷衣是他谢沉舟的人,除却嫁他,她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此刻还避嫌做什么? * 云香居内,沈氏刚从广济寺求来大师算的两个良辰吉日,正拿着红纸反复翻看,准备寻谢沉舟商议定哪个成婚。 还未曾叫人去找,便听到下人来报,说谢沉舟抱着裹着他外衫的江芷衣进了门。 “什么?!” 沈氏霎时惊住,连忙叫人去打听是怎么一回事。 过了许久,打探的下人才匆匆回来,一五一十回禀。 今日是王令仪的生辰,江姑娘在王家别苑的湖上,被人挤下了水。 单是落水倒也罢了,偏生王家跳下水救人的都是些小厮,湖上游船的纨绔子弟也纷纷凑上去,乱作一团,竟无一人真的救上人。 最后还是江姑娘自己游过整片湖,狼狈上岸,而世子恰巧前去为王令仪过生辰,撞见了这一幕。 第34章 婚期推迟 第三十四章 婚期推迟 世子见江姑娘衣衫尽湿、模样狼狈,便解了自己的外衫裹住她,将人带了回来。 衣衫不整的被他看了去,还裹了他的衣衫,公然抱了回来......现如今京中都传遍了。 沈氏有些头疼,这两人马上就成婚了,怎得半路杀出来一个江芷衣? 她忽然想起,当日自己与儿子谈论婚事时,他说要端庄恭顺,能容得下人的。 他不会是一早就看上那江芷衣了吧? 沈氏眉心一跳,当即道, “去将世子寻来,就说,我有事情与他商议!” 无论如何,不能耽误他与王氏的婚约。 * 青竹院内,早已有人备好了热水,府医也早已在廊下候着。 谢沉舟将江芷衣送回房中,吩咐绿萝贴身伺候她换洗。 一刻钟后,江芷衣换了一身素色软缎寝衣,斜靠在床榻上。 纱帐放下,帐中伸出一截细嫩莹白的手臂,腕间还凝着一点落水时蹭出的淡红,堪堪搭在锦垫上。 府医忙上前,取丝帕轻覆在她腕间,凝神诊脉片刻,说, “姑娘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风寒,老夫开两副驱寒的汤药,姑娘服下后发发汗,便无甚事了。” 说罢,他提笔开了方子,着小厮速速去熬药。 帐中,江芷衣裹着锦被,任由绿萝跪在塌前给她擦着未干的发丝,放空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沉舟跟着府医出了房门,立在廊下问他, “她身子到底如何?” 府医恭顺垂首, “禀世子,江姑娘只是受了风寒而已,只是近些时日凉药伤身,长此以往恐伤根本,再难有孕。” 谢沉舟眉头微皱, “那便把她的避子药停了吧,改成温养身体的药。” 从前避子是因她尚未过门,如今他左右都要娶她了,停了也无妨。 他不喜欢孩子。 但若江芷衣为他生下孩子,他不排斥。 府医忙应声退下,刚走不远,廊下便有小厮快步来传,说是沈氏请世子移步云香院。 谢沉舟折回房中,待丫鬟端来汤药,亲自看着江芷衣眉头紧皱着喝完,捻起一颗蜜饯塞到她的嘴里,才温声道, “我去去就回,乖乖在这儿等我回来。” 江芷衣含着蜜饯,漫不经心点了点头,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淡然。 虽说今日出了些意外,但目的应当是达到了。 此刻王令仪应当是气得不轻。 不知道过些时日,会不会找人来杀她呢? 应该会吧。 几日后的广济寺之行,是她最好的机会。 五月份离京,正好是不冷不热的时候。 走到江宁大概要一个月的时间,她还需要一些时间购置宅子,安顿下来,再做些小生意。 这样,到了冬日,烧起地龙,日子便是好过了。 谢沉舟倒是不知道江芷衣的心思,他只当她今日是受了委屈,需得他回去摆平诸事,转身便往云香院去,进门便对沈氏直言,说要纳江芷衣过门。 沈氏对此早有预料,却仍存疑虑, “她与你,是什么时候?” 一个妾室,纳了也就纳了,当她抬举她一回。 只是她不喜居心叵测之人,更何况,这江芷衣先前可是有婚约在身的。 莫不是像众人传言那般,她是贪恋国公府的富贵,才主动弃了那桩婚事的? 谢沉舟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地扯谎, “是儿子一早就看上她了,设计坏了她之前那桩婚事,今日之事,刚好顺水推舟。” 这话其实也不算全然捏造,不过是改了些时日罢了。 三年前,江芷衣入府时,匆匆一瞥,他便是看上她了。 只是当年她年纪尚小,而他忙于朝事,尚未全盘掌控谢家,便缓了两年。 半年前,他自西南回来,入了内阁,恰逢姜姨娘难产,她求到他的面前。 那日的江芷衣裹着裘衣,白茫茫的毛领衬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眉眼神色楚楚可怜。 寂灭两年的心思重新点了起来。 再后来,她主动献身,他自然顺水推舟。 他是个男人,一个算不上高尚,甚至有些卑劣的男人。 碰到自己有些喜欢的女人投怀送抱,自然照单全收。 沈氏听罢,心头的疑虑稍稍散去,松了口气道, “一个妾室而已,纳也便纳了,就等你与令仪大婚之后吧,寻个日子把她纳进门便也就是了。” 说罢笑着取出两张红笺,递到他面前, “你快瞧瞧,广济寺大师算的这两个吉日,哪个合你心意?” 谢沉舟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不紧不慢, “母亲,与王家的婚事容后再议。” 沈氏抬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你难不成要先纳妾再娶妻?这不合规矩!” 谢沉舟敛了笑意, “今日之事,是王令仪生事在先。母亲可知道,她发了帖子,又将人拦在门外不能进,假意带人游湖,实则交代了丫鬟推人落水。” “下水救人的全是男子,还有不怀好意的纨绔。” “若非她擅长凫水,儿子又恰好到了王家,谁也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儿子看了她的身子,便会对她负责,也不算违逆家规。” “至于与王家的婚事.......”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无波, “若他们不满,大可退婚。” 一句“大可退婚”,堵得沈氏哑口无言,半句辩解也说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仍想为王令仪开脱, “令仪她终究还是年轻了些,或许她不是故意的。” 可谢沉舟却道, “身为世家贵女,因联姻而来,她便该像母亲一样宽和端庄,不该做出这般因嫉恨而陷害的事情来。” “儿子还有公务在身,先告退了。“ 说完这句,他便躬身告退。 沈氏怔愣在原地许久,她望着谢沉舟远去的背影,与自己的夫君身影重合。 端庄宽和? 哪个女子愿意守着这四个字过活,谁不想夫妻恩爱,再无旁人?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刺骨,她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凝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恨意。 第35章 叫夫君 第三十五章 叫夫君 青竹院里,王家遣人送来了诸多礼物,说是给江芷衣赔罪的。 各色补品、精致衣料摆了半桌,掀开一方木盒,里头是满满的银锭,晃得人眼晕。 江芷衣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之前办身份路引,花了她不少银两,再加上租京郊的房子,置办马车,还有日后远赴江宁的盘缠,处处都要花钱。 银钱这个东西,总归是越多越安心。 她不假思索地接过那箱银子,转头便让绿萝去给院外的人传话, “今日之事不过是场意外,劳王公子费心了。” 她素来识时务。 王绍这哪里是赔罪,分明是来封口的,不过是在谢沉舟面前走个过场,表一表王家的姿态罢了。 至于她,她算什么东西呀,王家怎么可能把她放在眼里。 这东西送过来,是赔罪,也是敲打。 要是她敢借题发挥,指不定他怎么记她的仇。 一个王令仪她尚且能应付,王绍那般披着温润公子皮的阴狠角色,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江芷衣主打的就是见好就收。 院外的小厮听了绿萝的话,颔首低眉应着, “江姑娘聪慧过人,我们公子感激不尽。” 嘴上说着感激不尽,但态度却没见有多恭敬。 这小厮甚至不理解,一个冒犯大小姐的孤女而已,无名无分的攀着他们未来姑爷,大公子为何要送这些东西过来给她赔罪。 绿萝有些看不惯那小厮,可也不想给江芷衣招惹麻烦,哼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那小厮依旧站在院外侯着,他等着见谢沉舟。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谢沉舟回来了。 那小厮当即迎了上去, “谢世子,我们公子.......”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沉舟打断。 “滚。” 谢沉舟薄唇轻启,语气里无半分温度。 身侧的空青当即伸手做了个送客的姿势,那小厮被谢沉舟周身的威压慑得心头一紧,忙躬身告退,匆匆朝着国公府侧门而去。 谢沉舟抬步进了青竹院。 里屋,江芷衣拿着那一箱银子正在那儿数。 江芷衣正低头数着银锭。 乌鸦鸦的长发如瀑般散在肩头,脸颊染着淡淡的红晕,指尖捏着一枚枚银锭,一双眸子亮着明媚的光。 他缓步走过去,轻笑一声,伸手便揽住了她的腰, “不过些许俗物,倒让你高兴成这样?” 江芷衣猝不及防撞入他怀中,冷冽的松香裹着清冽的气息将她团团围住,惹得她心头发慌。 她挣了两下,却被搂得更紧,不由得蹙眉反问, “这世上有谁会不喜欢银子啊?” 俗物? 银子还俗?! 他当人人都像他一般,生来就在锦绣堆里,不食人间烟火的? 谢沉舟垂眸望着她带着薄怒的娇俏小脸,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低声笑骂, “小财迷。” 两人鸡同鸭讲,根本说不到一起去。 江芷衣不想理他,鼻尖却突然一酸,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谢沉舟抬手抚上她的额头,眉峰微蹙, “有些发烫。” “已经喝过药了,应当无碍。” 江芷衣揉了揉鼻子,伸手推了推他, “表兄还是离我远些吧,莫要过了病气。” 谢沉舟一手托着她的腰,微微用力将她向上带了带,俯身轻吻落在她的脸颊,声音低哑, “你这点病气还伤不了我,帮你出出汗。” 说着,他便抬手落下了榻边的锦帐。 守在门口的丫鬟见状,识趣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江芷衣睫羽轻颤,身形紧绷起来, “青天 白日,这不符合规矩。” 谢家族规严明,白日宣淫,这若是传出去,他都是要受家法的。 谢沉舟的指尖轻轻挑开她的里衣系带,薄唇勾着一抹玩味的笑,凑在她耳边低语, “卿卿,你忘了,上一次在马车,也是白日。” 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江芷衣又羞又恼,蹙眉瞪着他,心头暗骂,总提那那次做什么? 谢沉舟只当是她娇嗔,指尖轻扣住她的颈侧,俯身便吻了下来,唇齿间裹着低柔的哄道, “别怕,我已禀明母亲,这几日就纳你进门。” 江芷衣蓦的瞪大眼睛,只觉他这话荒唐至极,脱口而出, “你的婚期不是还没有......”定下来! “婚期”二字刚落,谢沉舟眼底的温软骤然敛去,含 住她的唇瓣轻咬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 “不许分心。” 江芷衣吃痛低呼,心头满是莫名。 分心? 这跟分心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他还要未娶妻先纳妾不成? 江芷衣眼尾泛红,喉间不由己身的溢出轻哼,不满抓住他的手臂、肩膀,留下一道道抓痕。 他就不能多说些正事儿吗? 那双向来清冷的眸里盛满欲色的看着她,音色缱绻, “卿卿,叫夫君。” 江芷衣听到自己的喘息越发急促,她咬着牙不肯开口。 叫个鬼的夫君。 她要鬼做夫君,都不会要他! 可谢沉舟却是越发不依不饶,抵着她一字一字的教她,非要她喊出来。 “......” 云雨初歇,谢沉舟将软绵无力的江芷衣打横抱起,移步往内室的浴池而去。 温水漫过肌肤,他细致地替她拭去鬓边汗湿的碎发。 待两人沐浴更衣妥当,他便吩咐下人传膳。 江芷衣坐在案前,心里却打着转。 男人床帏之间说的话不可信,他总不能不娶妻,先纳她为妾吧? 所以她现在的身份是...通房? 哦,似乎比上辈子的外室要好一些。 对于这些,江芷衣不甚在意。 反正她就快走了。 他给她安排什么身份,她都可以接受。 这么一想,心底郁结散了,连带着食欲也盛了几分。 只是这好心情没维持太久。 晚膳用罢,江芷衣起身想回自己的小院歇息,手腕却突然被谢沉舟攥住,轻轻一扯,便又跌回他身侧。 “留下,我已禀明母亲,过两日便纳你入府。” 江芷衣心头一震,才惊觉他并非随口说说,大脑有一瞬的空白,下意识便想推拒, “你还未成亲,怎么能......” 话未说完,便撞进他幽深如墨的眼眸里,那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第36章 累世孽缘 第三十六章 累世孽缘 谢沉舟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唇边勾着浅淡的笑,语气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阿芷,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你这一辈子,只能嫁我。” 他看出了她的不情愿,很不开心。 江芷衣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对,忙敛了眼底的错愕,扯出一抹温顺的笑,软着声音道, “我当然只嫁表兄,只是担心谢氏的族规.......” “今日我看了你的身子,闹得满城皆知,本该对你负责,谢氏族老说不了什么。” 谢沉舟的拇指抚过她的脸侧,音色缱绻, “明日,我便着人来给你量身,做嫁衣好不好?” 让她亲手绣嫁衣怕是来不及了,幸而珍珑阁绣娘素手天工,届时只消请其于锦缎上添绣三两针彩缕,略作点缀,权当全了礼数便好。 她能说不好吗? 江芷衣心中腹诽,素手却轻扯他衣袖,眉眼间漾开几分娇嗔, “那我也要找广济寺的大师算日子,我可不要随随便便一个日子就嫁你。” 谢沉舟本不甚在意这些俗礼,可既是她所求,自当应允。 于是次日一早,他先遣人来给江芷衣量身,待下朝过后,换了常服,便带着她往广济寺去,为成亲算定吉时。 江芷衣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心头却翻涌着烦躁。 从昨日起,她被困在清竹院里,都没能出去半步。 也就趁着他上朝不在,和量完身量的空档,匆匆去了趟姨娘的院子,让她先行一步,让姨娘先行一步往广济寺去,寻忘忧大师求个帮忙,设法拖延时日。 广济寺的大师素来心善,只要备足香火钱,想来会结这个善缘。 只是姨娘也只早走了两刻钟,不知她的马车能否先一步抵达,时间上又是否来得及? 江芷衣心里急得火烧火燎,面上却半点不敢表露,只想着法儿拖延行程。 她掀开车帘,瞥见街边有小贩支着糖葫芦摊,排队的人络绎不绝,当即喊了停车。 谢沉舟抬眼看来,眉峰微挑, “又要做什么?” 江芷衣伸手指着那小摊,眉眼间漾着几分可怜, “我好久没吃糖葫芦了。” 谢沉舟瞥了眼身侧茶案上的芙蓉糕、玫瑰酥酪,淡声道, “空青,去买。” 江芷衣看着那长长的队伍,盘算着大概能拖延的时间。 可谁曾想,空青上前,径直撒了一把碎银子。 排队的众人见了银钱,纷纷从摊前散开去捡,更有甚者,为了地上一块碎银争执推搡,大打出手。 就这样,空青拿出一块银子,买下了整个小摊。 江芷衣:“......” 她讨厌有钱人。 马车出了城,再无市井可寻,她也没了喊停的借口。 江芷衣捏着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涩直钻牙根,酸得她险些吐出来。 可抬眼望见端坐榻上看折子的谢沉舟,心头忽然生了个主意。 她把前头那颗山楂咽了下去,将糖葫芦举到谢沉舟面前,脸上扬着清甜的笑, “表兄,你尝尝?” 谢沉舟抬眸看了她一眼,俯身咬了一口山楂。 江芷衣睁着一双眸子紧盯着他, “好吃吗?” 谢沉舟淡淡应了一声:“很甜。” 江芷衣看着他的神情,眼底疑惑,甜的? 她又咬了一小口山楂—— 酸死了! 她皱着眉把山楂吐掉。 看折子的谢沉舟忍不住笑了,他拿起自己手边上的茶水递给她, “漱漱口吧。” 江芷衣把糖葫芦丢在一旁,端起茶杯一股脑灌了下去,微苦的茶水才将那股酸涩冲淡。 她放下瓷杯,问他, “真的不觉得酸吗?” 他是没有味觉吗? 谢沉舟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 “我喜好酸一些的吃食。” 江芷衣没话说了。 怎么会有人喜欢吃酸的? 哦,他往日喜欢喝的茶也有一股苦味。 喜欢苦的和酸的? 还真是与旁人不同的喜好。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广济寺门口。 谢沉舟携着江芷衣拾阶而上,先是去了正殿供奉香火。 他本是不信神佛天命的,却拗不过江芷衣软磨硬拉,被她拽着一同上香。 她说,有情人一同在佛前供奉许愿,能得白首。 鬼使神差的,他跟着她一同燃了香火,屈膝跪在佛前许愿。 可当两人三拜过后,将香插 入香炉之时,两人手中的香火却是同时从半截断开。 江芷衣睁大双眼,转头看向在佛前双手合十诵经的师傅。 姨母打点的这么彻底吗? 竟然连断头香都准备好了? 谢沉舟看着断在指尖的香火,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眸子扫向不远处诵经的和尚,直觉有人搞鬼。 他与江芷衣天作之合,这香为何会断? 他着人重新取了香,点燃,拉着江芷衣重新拜过佛祖。 可谁曾想,在将香火插 入香炉之际,那香又断了。 他清润的眉眼间翻涌一股戾气,若非身处广济寺正殿,佛前清净之地,他此刻早已命人彻查寺中香火,看是谁敢动手脚。 一旁诵经的僧人始终低眉垂目,此刻才缓声开口, “阿弥陀佛,许是香火受潮,施主有何求,尽可告知小僧。” 谢沉舟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对着僧人颔首行过一礼, “本官来此求签,还望大师合算姻缘。” 身后,空青奉上一张红纸,纸上写着谢沉舟与江芷衣的生辰八字。 那僧人看过红纸上的八字,重新向谢沉舟行了佛礼, “两位施主天作之合,只是近些时日有太岁冲日,不利于喜结姻缘,最近的日子,是五月十九,再往后,便是六月初。” 五月十九,距今日尚有七日,倒在谢沉舟能接受的时限里。 他得了称心的答案,便抬手示意空青添上厚重的香油钱,又另奉了红烛长灯,专程往姻缘娘娘殿中祈福庇佑。 一旁的江芷衣心头悄悄松了口气,忙跟着他一同对着佛前拜谢。 阿弥陀佛,等她发达了,肯定要给佛祖供奉一个大海灯。 做完这一切,两人在僧众低垂的诵经声中,相携步出香烟缭绕的大殿。 僧人缓缓举起手中那方写着八字的红纸,借烛火点燃,纸烬簌簌飘落,他低叹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累世孽缘。” 红笺燃成飞灰,旋即散入殿外的清风里,无迹可寻。 第37章 沈氏召见 第三十七章 沈氏召见 马车停在国公府朱漆正门,谢沉舟先下了车,回身递出一手,等着江芷衣。 素手轻撩软纱帘,纤指搭在他宽厚温热的掌心,她踩着矮凳缓步下车,衣袂轻扬。 二人刚入府门,便见沈氏身边的吴妈妈快步迎上,对着谢沉舟俯身行礼, “世子,夫人想见一见江姑娘。” 江芷衣抬眸望了眼谢沉舟,眸底微露迟疑。 吴妈妈又补了句 “世子放心,夫人不会为难江姑娘。”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芷衣不去,那便不只是她不懂事了,连带着谢沉舟也沾上了不敬父母的过错。 谢沉舟垂眸看向她,指尖轻捻,替她理了理额前被风拂乱的碎发,声线温和, “去吧,是我一早有了安排,母亲不会为难你。” 言下之意,不管沈氏问什么,只管推到他身上就是。 江芷衣听懂了,她颔首道, “是。” 吴妈妈在前引路,江芷衣抬脚跟上。 八角梨亭处落英缤纷,绕过嶙峋假山,便是沈氏所居的云香居。 江芷衣到的时候,她尚未起身,让她在花厅候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氏自里屋走出,坐在厅中主座,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语气冷淡, “琅哥儿昨日已与我说过要纳你的事情,我应下了,但还有件事要问你。” 江芷衣久站得小腿发酸,却依旧恭顺抬眸,垂手道, “夫人请讲。” 沈氏似是没想到她会做如此姿态,声线又冷了几分,带着威压, “你与他,究竟是何时牵扯在一起的?别骗我,否则就算你进了门,我也有的是法子料理你。” 江芷衣迟疑半响,说, “是四个月前,我姨母临盆之际。” 沈氏眸色骤然凝住, “竟是那时候?” 江芷衣缓缓点头,眉眼微舒,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从那时候开始,我与世子有了来往,是以后来,世子为我姨母说了话,没将安儿送到二夫人那里。” 沈氏听罢冷笑, “往日里看你安分,没想到是个有手段的。” 昨日她问琅哥儿的时候,他说的是自己一早看上她,她不知情。 就算是知情,这女人也合该装作不知,做乖顺模样来讨她欢心。 现在倒好,知道尘埃落定,要进青竹院了,在她这儿逞威风呢。 江芷衣笑而不语,她当然有手段,且有的是手段,让她不喜欢她。 最好,她也忍不住对她下手。 当然,沈氏不会。 毕竟不是亲生母子。 很少人知道,谢沉舟不是沈氏亲生,甚至连他自己,都有可能不知道。 江芷衣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上一世谢家落败,沈氏入狱之后,她状似疯魔的指着谢沉舟大骂。 当年谢朝与沈氏成婚后,便是去了西北打仗,一年后,他从边境回朝,抱回来一个孩子,将其记在了沈氏名下,便是谢沉舟。 这整个国公府,除了谢朝,没有人知道谢沉舟的生母是谁。 起初,沈氏并不喜欢这个孩子,她只是将谢沉舟当成一个玩意儿,随意的丢给奶娘照顾,唯有旁人在时,才会装一装慈母。 后来,谢沉舟长大了一些,进了学堂,而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便越发顺理成章将心思放在那一双儿女身上。 毕竟,为人父母的,偏爱一些更小的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随着谢沉舟长大,入朝堂,掌重权,死死的将谢家其他同辈压在脚下,成为谢家有实无名的家主之后,她便开始小心翼翼起来。 她只能把自己框在慈母的架子里,装作母慈子孝。 她不敢对她下手的,因为怕东窗事发影响母子之间的感情。 但她会不惜一切代价,促成王家与谢沉舟之间的婚事。 上一世,沈氏压抑太过,再加上谢家败落,她自知此生无望,才会与谢沉舟撕破脸皮,什么难听的话都对着他骂了出来。 可这一世,谢家荣华尚在,她害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母子关系不复当初,她需要一枚棋子帮她拿捏住谢沉舟,帮她护着她的娘家和这一双儿女,谢沉舟未来的妻子,是她最好的棋子。 至于一个无关紧要的妾室,她并不在意。 所以今天,只是试探而已。 沈氏越看江芷衣,心头越觉不顺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你下去吧。” 江芷衣极为配合地俯身行礼,告退离去。 望着她远走的背影,沈氏揉着额角,对身侧的吴妈妈道, “这女人,不是个安分的。” 吴妈妈上前,替她轻轻按揉额角,低声劝慰, “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罢了。世子从前一心扑在政事上,于儿女情爱之事本就生疏,如今不过是一时新鲜,待日后见的女子多了,这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沈氏听着觉得有理,她坐直起身, “把书瑶和雪霁那两个丫头,给琅哥儿送过去。” 那两个丫头本是她精心挑选的,通诗书,精女工,早便准备好给谢沉舟做通房。 从前他总以政务繁忙推拒,如今既要纳妾,总没理由再推脱了。 吴妈妈轻声提醒, “夫人,表小姐那儿,最好也要安抚一下。” 王令仪是沈、王两家嫡系里年纪和身份都最合适的,毕竟现在世子未娶妻而纳妾,若她真钻了牛角尖不肯低头,这婚事便会变得棘手起来。 沈氏听着笑了声, “那丫头,不可能放下这桩婚事的。” 她能看得出来,那丫头,对琅哥儿死心塌地。 可转念一想,她那个外甥却不是个省油的。 沈氏开口道, “算了,去我库房,把那套点翠头面给她送过去,就说,是我给她的生辰礼。” 吴妈妈领命,当即转身下去办事。 另一边,王家。 在收到点翠头面的同时,被关在闺阁抄写女诫的王令仪也听到了谢沉舟拖延婚期,要先纳江芷衣入门的消息。 吴妈妈对着满脸铁青的王令仪,半是安抚半是提点,语气温和却带着诱导, “昨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世子给那女人披了衣衫,如今已是骑虎难下,自然只能先纳她过门。” 第38章 王令仪与宁氏的交易 第三十八章 王令仪与宁氏的交易 “一个身份低贱的商户女而已,父母双亡,就算是进了府,也越不过您去。” “日后您是谢家主母,待世子这阵新鲜劲过来,是暗地里处置了也好,还是发卖也好,她的生死都不过是您一念之间。” “有夫人在呢,她可是您的亲姨母。” 王令仪听着一言不发,可前脚刚送吴妈妈出门,后脚便红了眼,将房内能砸的物什尽数扫落在地。 瓷瓶碎裂的脆响满室回荡,她声音嘶吼, “凭什么?那个贱人凭什么能这般迷惑表兄,将婚期都推迟了,先将她纳入门!” 王令仪气的眼睛通红,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香云闻声慌忙闯进来,急声道, “小姐!您何苦作践自己,仔细伤了手!” 一边说,一边忙唤人进来洒扫狼藉。 可王令仪眼底的怨毒半点未消,指节死死扣着红木桌沿,泛出青白, “一个低贱的商户孤女,也想骑在我头上?她做梦!” 她眼底翻涌的杀意骇得香云心头一颤,声音都发颤, “小姐.....” 王令仪倏忽笑了,声音里淬着冰, “一个死人,进不了国公府,也没法留在清竹院。” 她狠咬着牙看向香云,语气阴戾, “香云,找人去给宁氏传信,问她想不想女儿出来!” 有些事,都不用她亲自动手,有的是人想要她江芷衣死! 她倒要看看,一个死人,怎么和她争! * 佛堂内,檀香袅袅。 宁氏早在听到谢沉舟即将要纳江芷衣进门时,便料到了会有人来与她谈这一桩生意。 在听到王家的传话时,宁氏冷笑一声, “想以我女儿为要挟,就想让我当死士,王大小姐未免想的太美了些。” 她捻着手中的佛珠,眯着眼道, “要想我出手也可以,让你们家小姐拿出诚意来。” 原以为这王令仪是个蠢的,没想到还知道借刀杀人的道理。 她可不会乖乖的给她做刀! 送走了王家的人,王妈妈凑到宁氏身旁,开口说, “不过那王小姐说的也对,三小姐咱们总归是要接回来的。” 宁氏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她眼底闪过一抹狠戾, “是得接回来,但不是现在。” 谢沉舟为了这国公府的颜面和江芷衣那贱丫头,编造了一出佛祖引路,点化的胡话,想要将她的莹儿困在庵堂里一辈子。 可她偏要让着国公府亲自将她的莹儿接回来。 有了佛祖点化这一出,她的莹儿就是圣女临世,合该要有个大好前程的! 她前些时日就收到了家里的传讯,承恩侯若是和谢家攀关系失败,宫里的皇后娘娘便会传旨,让谢婉宁入宫为太子妃。 可若是谢婉宁死了呢? 那谢家,便只剩她的莹儿一个未嫁女! 王令仪想要拿她做刀,杀了江芷衣。 她也想借一借王氏的东风,送谢婉宁归西! * 姜赪玉前脚刚从广济寺里回来,后脚便看到自己身边的梁妈妈哆哆嗦嗦的从外面跑了进来,抓着她的手说, “姨娘,不好,那宁氏她果真揣着坏心思,与王家小姐合盟,想要杀了表小姐。” 姜赪玉原本就累的不轻,这会儿听到梁妈妈来报,更是腿一软跌在地上。 她这两天,可是被接二连三的消息冲的头晕。 她是今天早晨才知道自家外甥女与谢沉舟之间的关系的。 从前,她只以为是世子心善,所以才帮她们孤儿寡母的说话。 毕竟他谢世子光风霁月,向来都是云端高不可攀的人物,和谢在云那家伙不同。 就算是昨日里江芷衣被他抱回来,她也只以为是谢世子帮忙解围。 当时,她只是害怕谢世子坏了她的名声,强要负责,坏了他们要离京的大事。 毕竟,在他们江宁,男女大防当真没有京中这么重。 许了婚嫁,不合适再退亲亦或和离的也是常事。 其实披个外衣而已,没什么的。 可谁曾想,今天早晨江芷衣偷偷摸摸地来了她的房子,开口就是自己在四个月前就和谢沉舟有了纠葛。 她还没来得及自责自己这个做姨母的没能护好她,她下一句话便是给她布置了任务,要她立马启程去广济寺,拿银钱收买忘忧大师。 这世上,谁人不知忘忧大师乃当世高僧,出家人不打诳语,岂是她可以用银钱去收买的? 姜赪玉没来得及反驳,就听到江芷衣说,谢沉舟快回来了,待会要带她去广济寺算日子,要她在两人抵达广济寺之前,把事情办好。 于是,姜赪玉的大脑彻底宕机,她来不及思考,连忙爬起来按照江芷衣给出的指令,快马加鞭的就往广济寺赶。 幸好,在两人之前抵达广济寺。 但忘忧大师不在,那时候她天都快塌了。 幸好,忘忧大师的弟子在。 那位弟子说,忘忧大师算到她会来,一口应下她所求,连银钱都没收。 办好这些,她眼看着那两人离开,方才出了广济寺。 可刚刚回到家,就听到之前安插在佛堂附近的梁妈妈来报。 话说,这梁妈妈也是江芷衣让她派过去的,她说,宁氏一定会不甘心,想要对她们两个下手。 自家小外甥女当真是料事如神! 姜赪玉消化着这一条条的消息,终于理出头绪。 宁氏和王家小姐对她和阿芷下手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其他人再知道了。 这是她和阿芷,最后逃离国公府的机会! 阿芷早早办好了身份路引,她们借机死遁,刚好脱离。 她不想再留在国公府了,阿芷也绝对不能给谢沉舟做妾! 她给人做了八年的妾,知道这国公府就是个吃人的窟窿,谢沉舟也不行! 什么风光霁月,什么郎艳独绝,外面名头好听,也不过是个烂男人! 他若是个知书守礼的,就不会私下里与阿芷来往!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姜赪玉深吸一口气,她抓着梁妈妈的手, “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梁妈妈,算是她在这国公府,唯一能信得过的人了。 梁妈妈虽不明白是为什么,但看着姜赪玉的眼睛,重重点头。 第39章 给个孩子? 第三十九章 给个孩子? 青竹院,在看到那两个通房时,谢沉舟便知道江芷衣没按照他所交代的说。 书瑶与雪霁两个丫鬟安静的跪在亭中,等待着谢沉舟发话决定他们的去留。 谢沉舟旋身看向身侧的江芷衣,一手撑着琴案,指骨微屈,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声线淡凉, “你觉得,我该留下她们吗?” 江芷衣微蹙着眉,似是思忖片刻,语气带着几分轻浅的苦恼, “要不还是留下吧,否则大夫人怕是又要对我不满了。” 她给出的理由似乎很合理。 谢沉舟凝着她的眉眼,看了许久,舌尖轻顶了下下颚,倏然勾唇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那就留下。” 说完,他扬长而去,玄色衣摆扫过阶前青石板,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江芷衣伏在琴案上,看着谢沉舟远去的背影,略微偏了偏头,眸底情绪难辨。 两个丫鬟还跪在地上不敢说话,边上的绿萝看向了江芷衣。 这会儿世子不在,青竹院里,江芷衣最大。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江姑娘会让世子留下这两个通房丫头。 她不该趁着世子尚未成婚,好好笼络住世子的心吗? 怎能...惹世子生气? * 一连三日,谢沉舟都宿在文渊阁,未曾回国公府。 沈观澜寻来时,无意间瞥到里间铺好的床榻,当即挑眉揶揄, “这是怎么了?不是没多久就要迎你那小表妹过门了?怎的放着温香软玉不陪,反倒自己守着这文渊阁,连国公府都不回了?” 谢沉舟冷冷抬眸扫他一眼,眉宇间凝着不耐,薄唇吐出几字, “有事说事,没事,滚。” 此刻他内心极其烦躁。 他能察觉到,江芷衣不想嫁他。 分明一个月还好好的,那时的她虽说会耍小性子,可到底对他依赖顺从。 可这些时日以来,她的柔婉温顺,像是裹了层薄纱,背后藏着说不清的目的,瞧着虚浮得很。 谢沉舟头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在他的手里失控了。 江芷衣,似乎要失控了。 沈观澜瞧着他这副模样,只觉稀奇。 谢沉舟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如今那烦躁之意,却几乎要从骨子里溢出来了。 “一个女人而已,竟让你这么烦躁?” 话刚出口,便对上谢沉舟沉郁如寒潭的眸子,他冷声道, “谁说我是为了她?” 冀北大旱,江南水灾,豫东还有个游仙教作乱,他手头堆着无数亟待解决的政务,岂会因区区一个江芷衣乱了心神? 沈观澜啧了一声,低笑, “旁人不知你谢沉舟,我怎么会不知,功名权势尽在你手,你怎么可能会为了这些事情烦忧。” “想搞定你那小表妹,我这里有一招,你学不学?” 谢沉舟斜睨着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说。” 沈观澜凑上前,搭上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女人嘛,和驯兽是一个道理,让她无所依从,无所顺从,只能附庸你一人,她自然就全身心的只有你一个人,对你百依百顺了。” 谢沉舟冷笑,像是江芷衣现在除了他有所依从一样,不照样对他忽冷忽热,小动作多得很。 沈观澜索性在他对面大马金刀坐下,跷着二郎腿,虎背慵懒地靠在黄花梨木椅上,又道, “再不济,给她个孩子呗,孩子绑住娘,等有了孩子,为了孩子在谢家的地位,就算是再不喜欢待在你身边,她也会拼命笼络你的。” 谢沉舟正批改奏章的手微微一顿,孩子? 他已经停了她的避子药,她腹中会否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神思有一瞬的飘远,很快又被他拉了回来。 嫡子尚未出生,便有了庶子,会生乱。 他继续提笔将最后一字勾勒,淡淡开口, “你如果闲着没事,就回去好好翻一翻大理寺的卷宗,想想京兆府的案子该怎么判。” 七日前,京兆尹戚濯在府中暴毙身亡,仵作验尸是中毒,可审了几轮都没查出凶手。 陛下已经下了令,让沈观澜在半月之内结案。 沈观澜听着叹息, “若是这案子有这么好破,我还来找你做什么?” 戚濯死的蹊跷,年过四十,虽说暗地里他是谢沉舟的人,但甚少人知道这件事。 明面上,他是陛下心腹,只做纯臣,近些时日成王党和太子 党倒是在争相拉拢,他后院也干净,与人为善,到底是谁要杀他呢? 最邪门的是毒死他的毒药,南疆血附子。 这京城,怎么会有南疆的毒? 沈观澜毫无头绪,只能来烦谢沉舟。 谢沉舟扫了他一眼,语气冷硬, “不好破就查,戚濯死了谁得利最大,京中又是否有南疆人出没,毒是哪儿来的,这么多事情还没做,你有空来找我胡扯?” 沈观澜:“.......” 刚才让人给你出主意的时候,怎么不这副嘴脸? 两人正说着,空青来报说, “世子,守卫处来报,城外有窝马匪装成普通百姓,朝着广济寺方向去了。” 沈观澜听着这话眉头一跳, “今儿是十五,你家老夫人是不是也去广济寺祈福了?不是冲着谢家去的吧?” 年前,谢沉舟自西南回来时,恰巧碰到青龙寨分支下山掳掠,便顺手砍了青龙寨的二当家,连带着还有一众匪徒尽数杀了个干净,后来忙于政务,倒是没抽出空来派人上山赶尽杀绝。 可—— 这群匪徒是疯了吗? 堂而皇之的闯广济寺,想要杀谢家的老夫人? 谢沉舟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当即起身向外走去, “调兵,去广济寺。” * 广济寺。 谢老夫人从刻有谢氏族徽的华贵马车上走了下来,主持忘尘亲自相迎。 谢大夫人沈氏与三房夫人柳氏伴在谢老夫人身侧,紧挨着的是谢婉宁。 而姜赪玉是代表二房来的,她带着江芷衣跟在几人的后边。 谢老夫人与忘尘大师寒暄几句,便是一同朝着供奉神佛的主殿而去。 待进了殿,她带着一众女眷叩拜神佛,供奉过香火之后,便叫出江芷衣,要她单独去偏殿抄经祈福。 姜赪玉见状当即朝谢老夫人施礼,开口说陪着江芷衣一起。 谢老夫人斜睨着她,眼神冷冽,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是二房未来的夫人,不陪着我一起斋戒,给安儿祈福,陪她一个新妇做什么?” 第40章 她搞死她! 第四十章 她搞死她! “我......” 姜赪玉还想说话,却是被江芷衣轻轻打断。 她抬眸,笑意柔婉依旧, “姨母只管陪着老夫人便是,我抄完经书,便去寻你们。” 姜赪玉瞬间懂了江芷衣的意思。 她要她想办法先走。 也对,逃走是大事,不能磨磨唧唧的,否则她会连累阿芷。 于是,姜赪玉当下便敛了神色,低眉顺眼地应下,转身跟着谢老夫人往后院斋戒的禅房去了。 谢婉宁瞧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凑到谢老夫人身侧,挽住她的胳膊柔声撒娇, “祖母,我也想留下抄一卷经书再走。” 老夫人睨她一眼,唇角噙着笑,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抄什么经书?” “当然是求佛祖保佑祖母,百岁千岁,身体康健啦。” 谢婉宁晃着她的胳膊,眉眼弯弯。 老夫人嗔怪地轻点她的眉心,语气满是宠溺, “你啊,惯会讨我这个老婆子开心。想留在这儿抄便抄吧,好让佛祖保佑我们宁儿,能有一桩好婚事。” 偏殿内,小僧早已备下两张桌案。 江芷衣面前的案上,搁着厚厚的一沓佛经,墨香混着檀香萦绕鼻尖。 谢婉宁那边,是她特意要的《妙法莲华经》,她翻开封页,抬手便召来候在一旁的小僧替她磨墨。 江芷衣缓缓揭开经书,提笔沾墨,笔尖落于素笺,心底却在默默掐算着时辰。 谢婉宁抄完几页后,不由得转头看向江芷衣。 她有些好奇。 她到底有什么能耐,竟然能得了兄长青眼。 正欲开口,不远处便是传来一阵杀伐声—— 谢婉宁停笔,略微变了面色, “外边是怎么一回事?” 门口的小僧连忙起身想去查看,刚踏至殿门,便被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刀迎面戳穿胸膛,鲜血喷溅在朱红的门框上,小僧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那匪徒抽回长刀,拿着画像朝江芷衣和谢婉宁的方向看过来,忽然大笑道, “一个谢世子的小妾,另一个是谢家的大小姐,都在这儿,看来这赏赐,我要拿大头了!” 许是觉得对面只是两个弱女子,他半点也未曾遮掩,目光死死的钉在两人的身上,仿佛饿狼看到了待宰的羔羊。 谢婉宁看着倒下的僧弥,以及那沾血的刀已然是站不稳了,险些跌在地上。 江芷衣在她身后扶住了她,然后顺手扯起她带着往后堂走, “走,先去找老夫人她们。” 谢老夫人出门虽然低调,但到底是带了护卫的。 广济寺里也有武僧,不会让这一群匪徒胡作非为。 江芷衣低估了这一窝匪徒。 禅房附近已经乱了起来,后山与大殿同时着火,他们训练有素的分成了两拨,一波去掏功德箱,把刀架在忘尘大师的脖子上问他要钱。 而另一波,闯后山禅房,拿着画像找江芷衣与谢婉宁,意图杀人。 江芷衣扯着谢婉宁在着火的后山四处躲窜,往谢老夫人所待的禅房跑。 “不行,我快跑不动了。” 谢婉宁眼见着不远处寻过来的两个匪徒,颤声哭了出来,她拉着江芷衣的手, “我就躲在后山,我就躲在这儿,你去找母亲他们好不好,我...我是兄长最疼爱的妹妹,你救下我,他一定会好好待你的,我娘也会感谢你的。” 江芷衣看着她这副模样,便知道靠不住。 带着这么一个累赘怕是也走不远,留在假山里,她能不能活和她没关系。 “那你藏好。” 她给她寻了个缝隙,便是转身从侧方的廊道抄近路。 可谁曾想,刚跑出去一半,有颗石子打到了她的身上。 不算疼,但闹出来的动静,足以让搜查的匪徒发现她。 不用想也是谁打出的这颗石子。 江芷衣没回头,朝着反方向跑去。 好一个谢婉宁,最好他们再无相见,要是有再见,她弄死她! * 前殿,青龙寨的大当家扛着刀指着忘尘大师,笑的粗犷, “功德箱里这么多的银钱,我看广济寺该改名了,叫广进寺得了,可真是财源广进!” 忘尘大师闭眼念经, “阿弥陀佛,施主手染业障,还望苦海回身。” 青龙寨的大当家抬头看向庄严的佛像金身,竟是直接拔刀相向, “我当然在苦海,我们全寨子的人都在苦海,还得需要佛祖渡一渡,阿满,我看这佛祖金身不错,给我拆了,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 他话还没说完,便是被远处而来的箭支穿透心脏。 双目圆整,满是不可置信的倒在了地上。 大殿中的匪徒原本正准备砸佛祖金身,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连忙反应过来拔刀举向外面。 可还未等他们喊出口号,箭如雨下,血洒当场。 身着藏黑锦袍的谢沉舟拾阶而上,玄色衣摆扫过地上的血渍,却未沾半分。 他对着忘尘大师微微躬身,施了一礼,语气沉敛, “大殿杀生,还望大师见谅。” 忘尘大师闭眼低眉颂往生咒,连带着他身旁的僧弥,也开始一同闭眼诵经。 谢沉舟不再多言,回身便快步出了前殿,直奔偏殿而去。 偏殿空无一人,僧弥被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儿,凉风掠过带起纸页沙沙作响。 他看着足迹,跟着往后堂走,同时发号施令, “去寻,务必保证所有人安全,匪徒格杀勿论。” 这伙匪徒,来的蹊跷。 假山处,谢婉宁被去而复返的匪众发现痕迹,在刀即将落在她颈上的一瞬,谢沉舟赶到,将人救下。 她眼看着那匪徒倒在她的眼前,热血洒了一脸,当即吓得哭出声, “兄长,我怕!” 谢沉舟顾不得安抚她,开口问, “江芷衣呢?” 谢婉宁眼中神色一闪,低着头指了一个方向, “她...她刚才为了引开匪徒,往那边跑了。” 她指的是相反的方向。 谢沉舟只以为她是吓着了,没细想,便是带人往她指的方向走。 阴差阳错,谢婉宁指的方向,正是江芷衣与姜赪玉集合后,去往的方向。 无形中,她又坑了江芷衣一次。 第41章 救她 第四十一章 救她 半个时辰前,谢老夫人带着一众家眷刚在禅房安顿下不久,便是看到浓烟滚滚,前殿的方向烧了起来。 没多会儿的功夫,火烧到了禅房,远处传来一阵阵杀伐声。 谢老夫人当即变了脸色, “佛门重地,是什么人竟敢在此造杀孽?” 姜赪玉看着持刀而来的匪徒,也是吓坏了,虽说早有准备,但她没想到这么大的阵仗。 眼见着匪徒即将杀进来,她挡在谢老夫人面前,主动请缨,说是要去将人引开。 谢老夫人甚为感动,让她小心。 姜赪玉从禅房里绕了出来,在看到那一个个拿着画像的匪徒后,一声没吭,连忙就往前殿的地方跑。 这群人,可千万别发现她! 要杀,就杀里面那群人。 谁知刚跑出去数步,一只手突然从旁伸出,捂住她的嘴将她拽进假山后。 “施主,江姑娘吩咐过,让你随贫僧走。” 小沙弥的声音压得极低。 姜赪玉瞪圆了眼,挣开他的手急问, “那她呢?” 小沙弥摇了摇头, “江姑娘说她自有办法,让您先走。” 他收了重金,只等到这个时间,若江姑娘不来,他便只能带着这一个施主离开。 姜赪玉心头惦念江芷衣,正迟疑间,小沙弥又催, “施主再不走,便来不及了。那三千两卖命钱,贫僧可不会退。” 坠崖的尸身早已备好,此事需天时地利人和,若她执意耽搁,他也无能为力。 姜赪玉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好,我跟你走。” 总不能让阿芷的银子白花,她那般聪慧,自己若不听话,反倒要连累她。 另一边,江芷衣在假山离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甩开追剿的匪徒,却是错过了与小沙弥的接头时辰。 她后悔,不该救谢婉宁那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但想着这会儿姨母已经安全撤离,她唯有转了方向,往后山跑。 悬崖之下是碧潭,若是没路,那便置之死地而后生! 赌一把! 与姜赪玉不同,江芷衣在那群匪徒的画像上,一群匪徒紧追不舍。 很快,她被逼至悬崖之上。 江芷衣脚踩着松动的碎石,一边缓缓后退,一边快速打量崖下地形,目光锁在植被稍密的方位,那里该是生还的一线生机。 她看着面前目露凶光的匪徒,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不知道我的人头在你们这里值多少钱,我给两倍,买我的命。” 为首的匪徒听着笑出声,他径直举起了刀, “你怕是付不起这价钱,黄泉路上,走好!” 刀锋劈来的瞬间,江芷衣侧身急避,脚下石子簌簌滚落,竟一时踩空。 身体下坠的刹那,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腕骨,将她悬在半空。 山崖上风声猎猎,卷着衣袂翻飞,谢沉舟伏在崖边,单臂死死扣着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江芷衣回身望去,眼底尽是惊骇。 他怎么来了?! 那匪徒的刀即将落下,江芷衣伸手想要挣脱,可下一刻,一股蛮力自腕间传来,她竟被他猛地向上提起,整个人腾空而起,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他将她护在身前,刀锋擦着他的脊背划过锦缎,一声闷哼自他喉间溢出。 江芷衣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 赶来的空青见状面色大变,扬手掷出佩刀,寒光一闪,那匪徒便被一刀穿心,直挺挺倒在地上,鲜血溅红了脚下的砂石。 谢沉舟低头看着怀里面色发白的江芷衣,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松了口气轻哄, “没事了,别怕。” 江芷衣凝着他肩头迅速晕开的血色,指尖发颤,声音带着哭腔, “你受伤了。” 谢沉舟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语气轻淡, “小伤。” 她还是担心他的。 须臾,山崖上的匪徒尽数失去行动能力,被活捉。 空青看着谢沉舟染血的肩头,急声道, “世子,老夫人那边已经安全了,您先去禅房处理伤口吧。” 谢沉舟淡淡应了声“嗯”,抬眼吩咐, “将活口尽数收押,严刑拷打,审出幕后之人。” 空青应声, “是。” 江芷衣扶着谢沉舟往后院禅房走。 因是临时打扫出来的场所,这间禅房算得上捡漏。 寺内的僧人拿着纱布给谢沉舟处理伤口。 谢沉舟褪尽上身衣衫,宽肩窄腰的线条展露无遗,脊背一道长刀伤从胛骨直划至腰腹,伤口虽不深,却拉得极长,血珠还在不断渗出。 江芷衣站在僧人身后,默默替他递着药粉,待僧人清理好伤口,开了药方去煎药,便将缠纱布的活计交给了她。 她捏着纱布,垂着眼,一圈又一圈仔细缠着,从后背绕至腰腹,指尖偶尔触到他温热的肌肤,便微微一顿。 她此刻心头千思万绪,姨母此时,应该已经离开了。 “嘶——” 一声轻嘶自头顶传来,江芷衣慌乱抬头, “对不起,弄疼你了吗?” 抬眼便撞进他墨色的眸子里,那双眼眸深不见底,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下一刻,谢沉舟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肌肤,低声问, “吓到了?” 江芷衣望着他眼底的柔光,轻轻点头,带着未散的惊悸, “有点心慌。” 谢沉舟瞧着她这副惊魂未定、眉眼间还凝着怯意的模样,心尖倏地一软,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带着几分厉色的责问, “怎地不让绿萝跟着?” 若是绿萝在侧,好歹能护她周全,何至于让她身陷险境,还要傻乎乎去替谢婉宁引开匪人。 她倒会充那舍己为人的英雄。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他话语问出是担心,江芷衣却心头发虚,生怕他起疑,眼眶瞬间便蓄满了水雾,睫羽轻颤着垂落, “好歹是陪老夫人来礼佛,我终究还未过门,若是带着绿萝随行,怕惹老夫人不快。” 谢沉舟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无奈地屈指轻弹了下她的眉心,语气松缓了几分,却仍带着叮嘱, “那也不该逞强,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先保全自己。” 第42章 守灵 第四十二章 守灵 江芷衣此刻满心都是后续的盘算,乍一听这话,只觉云里雾里,愣了半晌才回过味来——想来是谢婉宁在谢沉舟面前撒了谎,把她塑成了为救自己甘愿以身犯险的模样。 这闷亏,她可不想吃。 江芷衣抬手揉了揉被弹的眉心,抬眼时眼底水雾散了几分,只剩淡淡的委屈,幽幽看向谢沉舟,轻声道, “我哪儿做得来舍己为人的英雄,只是当时匪徒闯进侧殿的时候,我下意识的拉着表姐往外跑,只是没跑出多远她便说跑不动了,要在假山藏着,让我去找老夫人求救。” 她说着微一顿,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声音轻了些, “可谁知道,刚把表姐安顿好,她便是从假山后边扔了一颗石子,砸在了我身上,引了匪徒过来。” 那匪徒盯上她,她自然是高枕无忧了。 谢沉舟脸色倏然沉了,这才细想方才谢婉宁的神色,确有些慌张心虚。 心头怒火翻涌,这谢婉宁竟敢害人,还敢颠倒黑白说谎? 未等他发作,江芷衣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软得像棉絮,带着几分怯意, “不过我现在也没什么事情,你也别怪表姐了,许是她当时吓慌了神。” 谢沉舟眸色冷冽,沉声道, “今日事了,让大小姐不必回国公府,就留在广济寺后山抄写佛经思过半年,什么时候真心认错,什么时候再提回去的事。” 往日里仗着国公府大小姐的身份横行霸道也就算了,如今心思倒是越发不正起来。 空青心头一震,忙应声, “是。” 他刚转身要出去传令,便见一名府兵疾步奔来,附耳低声禀报。 空青骤然一愣,下意识抬眼看向禅房内,旋即意识到逾越,忙垂首跪地, “世子,谢府女眷中,姜姨娘下落不明,有僧弥说...看到她被匪徒追着,坠崖了。” “你说什么?!” 江芷衣瞬间从榻上站起,脸色煞白如纸,身形晃了晃,似是下一刻便要栽倒。 谢沉舟还算镇定,扶稳她的同时起身吩咐, “立刻带人去山下搜寻,山上也仔细查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江芷衣转头望他,呼吸急促得厉害,攥着他的衣袖颤声问, “我姨娘不会有事的,是吗?” 她把毕生的演技都放在了这一眼,哀戚又惶恐,揪得人心头发紧。 谢沉舟扣住她冰凉的手,声线冷硬却带着安抚, “僧弥说的未必是真,我会让人去找。” 江芷衣抿唇不语,泪珠却止不住滚落,她望向空青,眼底满是摧心的戚哀,声音抖得不成调, “一定要找到我姨母,我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空青不敢与她对视,垂头应道, “属下这就亲自带人去寻。” 府兵打捞了整整一天一夜,终是从崖下的碧潭中捞出一具泡得发白的女尸。 尸身所穿的,正是那日姜赪玉身上的素色襦裙,年岁也堪堪相合。 江芷衣疯了似的要去看,被谢沉舟死死扣在怀里。 她伏在他胸膛哭得昏天黑地,泪水浸透了他的锦缎衣襟,哭声撕心裂肺, “你不是说会找到我姨娘吗?为什么她还是死了……” “那些匪人不是要杀我吗?冲我来就好,为什么连我姨母也不放过……” 谢沉舟将她紧紧摁在怀中,下颌线绷得死紧,掌心抚着她颤抖的脊背,沉声道, “阿芷,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江芷衣垂着眼,泪水还在落,声音沙哑得几近气音,一派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喃喃道, “交代有什么用……能让姨娘死而复生吗?能杀掉所有害死她的人吗?” 其实不能的。 就算是今天死的是她,也不会有人能够以命抵命的。 因为她出身权贵世家,因为她父兄也是权势淘汰。 良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要给姨娘守灵。” 谢沉舟垂眸,当即吩咐下去,以国公府的规制备下金丝楠木棺,在广济寺偏殿设下灵堂。 他怕江芷衣看着伤心,着人直接将尸身收敛,停灵七日,让广济寺的和尚诵经超度。 谢老夫人听闻姜氏之事,也只是沉沉一叹,道, “姜氏终究是为谢氏诞育子嗣的功臣,此番出门礼佛,亦是为护我才遭此横祸。便抬她为正妻,入谢氏宗祠,葬入祖坟吧。” 谢沉舟应声应下,未在寿康堂多留,径直去了大理寺天牢。 沈观澜早已拿到了匪徒的口供连带着一干证据,见他来,神色复杂地开口, “我觉得你最好别看。” 谢沉舟置若罔闻,伸手取过口供扫过一眼,声线冷冽无波, “其余佐证呢?” 沈观澜凝着他,忍不住劝道, “你当真要为了府中的一个姨娘,与王家作对?” 说实话,没必要。 江芷衣又没什么事儿。 只要将所有的事情,全都推到宁氏身上即可。 左右她也是元凶之一,还妄图杀了谢婉宁让她的女儿取而代之,这才是犯了谢氏的大忌。 一杯毒酒灌下去,或是白绫,让她自己了结了。 便是给江芷衣一个交代了。 至于王家,拿着这件事当做把柄威胁,让王家父子彻底成为他的附庸,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谢沉舟全然不理会他的规劝,转身便回了文渊阁,即刻着人将一份口供,送予了王令仪的父亲、现任户部尚书王曦。 不多时,王曦便身着一身绯色官服,步履匆匆地赶至文渊阁外,神色惶急。 正厅之内,鲛珠灯盏映出冷冽光华,谢沉舟端坐正位,淡淡吩咐人将王曦引了进来。 王曦一踏入厅中,便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见过谢大人。” 谢沉舟虽是国公府的世子,可入文渊阁之后,官职高于爵位。 谢沉舟虽是国公府世子,可入文渊阁后,官阶远在爵位之上;论亲缘,他虽是谢沉舟的姨夫、其未婚妻的生父,官位却矮了谢沉舟一截,更何况对方手中还握着王令仪勾结山匪的铁证,他哪里敢有半分倨傲,唯有躬身问安,谨小慎微。 第43章 退婚 第四十三章 退婚 王行东心如擂鼓,在收到信儿的时候,他便着人去广济寺打探了。 万幸的是,谢沉舟心尖上的那位妾室并无大碍,殒命的只是她的姨母。 他原以为谢沉舟召自己前来,不过是为了敲打几句,可瞧眼前这阵仗,不像。 王行东心中发慌,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躬身在花厅里站着。 谢沉舟垂眸看着阶下的人,抬手将手中一本折子掷了下去,折子砸在王行东面前的青砖上,发出清脆声响。 他语气凉薄,字字如冰, “才刚履新户部尚书之位,便有人参你贪墨敛财,中饱私囊。王大人,当真是好大的志向。” 王行东瞳孔骤然一缩,慌忙跪地拾起折子,匆匆扫过一眼,瞬间浑身僵住,面色煞白如纸,指尖都在发颤, “这……这绝无此事!” 他张口便要狡辩,话音刚起,却被谢沉舟冷冷打断,全然不欲听他再多说一字, “明日早朝,你告老还乡,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我可以放你一马。” 王行东面色惨白,他刚调任中枢,居正二品,掌国家经济命脉,正欲一争王氏家主之位,就这么回去,他怎么甘心? 他正值壮年! “谢沉舟,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妾室,与我王氏为敌?” 王行东猛然站起身,他指着谢沉舟的方向, “你这般胡作非为,就不怕犯了世家的忌讳!” “我一没贪赃枉法,二没逾越族规,有什么好忌讳的。” 谢沉舟冷笑, “明日早朝,你告老还乡,否则,这份证据,便会出现在陛下的御书房里。” 说完,他再也没理会他,迈着步子出了门。 玄青色的衣袂被夜风卷起,腰间环佩泠泠作响。 王行东跌坐在文渊阁冰凉的石砖上,久久的不能回神。 其实...告老还乡也罢。 他还有绍儿在京中,他是这一代王家子弟中,最为出色的。 哪怕他做不了王家家主,也得给绍儿铺路。 今日谢沉舟没提退婚之事,想来,他是想要捏着令仪的这个错处,将她娶进门,做一个听话的棋子。 毕竟,他那妾室的身份太低了,做不了他的正妻。 再寻其他闺秀,也未必能容得下人。 王行东捏紧了拳头,只要不退婚,令仪就是谢家未来的主母。 他这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不说艳绝天下,也名盛于京城,只要能嫁过去,必然能抓住这谢沉舟的心。 如今罪证尽在对方手中,硬碰硬绝非上策。 这般想着,王行东终是说服了自己。 第二日早朝,王行东以病为由,请辞告老还乡。 户部尚书之位本就被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众人顺势推波助澜,皇帝当即准奏。 王行东回到家中,正欲交代一下儿女,带着妻子休整之后回乡。 可谁曾想,紧接着,便是又来了一封退婚书 退婚书上说,王令仪恶毒善妒,不堪为谢家妇。 在看到退婚书之时,王令仪面色煞白的僵在原地,她没想过,谢沉舟会用这样恶毒的语言来形容她。 她哪里恶毒? 就算是嫉妒,那又怎么样? 那也是因为她爱他! 江芷衣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妾而已,就算是她替他处置了又能如何? 何况她根本没死,只为了一个低贱妾室的姨娘,他便是要同她退婚,这简直是荒谬至极! “我要去找表兄说清楚,我要去和他说清楚!” 王令仪哭着便要往外冲,却被王绍一把拉住。 “你还嫌闹得不够难看吗?” 王绍的声音冷硬, “谢沉舟手中不仅拿着父亲的罪证,还有你勾结山匪、潜入广济寺行凶的证据。若大理寺介入调查,王家该当如何?王氏清名容不得玷污,族中之人定会记着谢沉舟这一笔账,也定会在定罪之前,赐你一杯鸩酒,全了家族名声!” 王令仪的身子霎时间僵住,血色尽褪。 王绍沉声道, “回去收拾东西,同爹娘一起,回江北老家。” * 天高云淡,为了姜赪玉的这一桩丧事,广济寺闭寺七日。 谢沉舟拾阶而上,朝着偏殿走去,寺内僧人诵经的声音层层叠叠,绕梁不绝。 江芷衣一身素衣跪在灵堂前,面色憔悴得近 乎透明,那双素来灵动的杏眼哭成了核桃,圆润的唇瓣布满干裂的细纹,她就那般怔怔地坐着,像个失了魂魄的木偶。 谢沉舟心腑如坠蒸窖,窒闷的潮气在血脉里凝滞、淤塞。 他阔步上前将人打横抱起,声音放得极柔, “有大师们诵经超度,你先歇会儿。” 他不在意姜赪玉的生死,只是看着江芷衣这副模样,觉得她可怜到了骨子里。 江芷衣没挣扎,她安静的待在他的怀里。 等回到禅房的时候,她已经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 谢沉舟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榻上,取来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润着她干裂的唇瓣,而后便守在榻前,寸步不离。 傍晚时分,江芷衣悠悠睁眼,入目便是谢沉舟闭目养神的模样,他眉目俊朗,即便闭着眼,也难掩周身的冷冽,却偏偏守在她的榻前,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她侧了侧身,盯着他看了好久。 察觉到她的目光,谢沉舟睁开眼,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侧,温声道, “醒了,便用些斋饭吧,你姨母在天之灵,应当也不愿意看到你这般模样。” 江芷衣缄默不语,撑着身子下了榻。 小厨房早已备好了斋饭,色香味俱全。 广济寺的斋饭,是京城一绝,没有荤腥,但就是怎么吃都让人觉得好吃。 江芷衣其实很饿了,但她只能装作没有胃口。 她端起面前的半碗清粥,小口小口地抿着,可没喝几口,便猛地捂住心口干呕起来。 谢沉舟忙伸手轻抚她的脊背,回身厉声唤空青去寻大夫。 江芷衣干呕了许久,眼尾洇着一抹红,泪水便又忍不住要落下来。 谢沉舟将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他本就不擅长安慰人,此刻只得捏着帕子,细细擦去她眶中滚落的泪珠,轻声道, “祖母已经做主,开祠堂,将姜姨娘的身份抬为平妻,将她葬入谢氏祖坟。” 第44章 沈观澜发现姜赪玉 第四十四章 沈观澜发现姜赪玉 江芷衣却是倏忽扯住他的袖口,声音沙哑, “我姨母不想做谢在云的妻,她恨谢在云,生时便互相厌弃,死后难道还要在一起吗?” 她抬眸望他,泪眼婆娑, “你能不能,让老夫人做主,让谢在云给她写放妾书,让她走的干干净净。” 豆大的泪水接连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肌肤发麻,连带着心口也跟着灼痛。 谢沉舟垂眸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语气终究软了几分, “阿芷,将你姨母抬为正室,这对她,对你,对谢安都好。” 至少,谢安便是二房嫡出的孩子了。 “她若在天有灵,会希望谢安好的。” 江芷衣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得发不出声。 谢沉舟蹙眉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心底竟生出几分无措——怎的哭起来就没完没了。 他忽然有些想要打晕她。 这般哭下去,不是办法。 不多时大夫赶来,为江芷衣把过脉后, “姑娘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度。” 谢沉舟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吩咐大夫下去熬安神汤。 * 谢沉舟一连三日歇在广济寺,寸步不离陪着江芷衣。 沈氏听闻他退了王家的婚事,终究按捺不住,遣人急召他回府。 “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为了一个江芷衣,将你嫡亲的妹妹关在广济寺里不说,还退掉了与王家的婚事!” 沈氏见他进门,便压着怒火质问道, “大张旗鼓的送了一封退婚书指责令仪恶毒善妒,是在指责我吗?” 谢沉舟抬眼望向沈氏,俯身施了一礼,语气平静, “婉宁为了独善其身,便祸水东引,丝毫不把旁人的命看在眼里,该罚。” 他慢条斯理的解释着, “至于王家,王行东初到京城便急着挪用银钱,与皇子结党,图谋甚大,他们一家不是合适的联姻对象。” “其二,王令仪在母亲面前装的端庄乖巧,实则心狠手辣,广济寺一事,便是她与宁氏合谋,引来了城外的匪人,要杀江芷衣与婉宁。” “杀婉宁?为什么?” 沈氏心头一震,惊声问道。 自那日之后,母女还未能见面,她尚不知谢婉宁也被追杀一事。 “是宁氏,想要杀婉宁。” 谢沉舟淡淡道。 一听到这儿,沈氏当即想明白了。 谢氏主脉的女儿不算多,若要联姻,未出嫁的只有她的婉宁,还有那在山上庵堂礼佛的谢婉莹。 她想要杀了她的婉宁,届时,国公府便是只剩下谢婉莹一人。 她倒是打的一副好算盘。 沈氏气得一拍桌案, “这个毒妇,当日我还在老太太面前为她求情,如今看来,是佛祖也洗不净她那副脏心烂肺!” 谢沉舟低眉敛目,躬身道, “母亲是谢氏主母,家里的事情,单凭母亲做主。” 沈氏闻言,深吸一口气,对身侧的妈妈说, “去,给宁氏送一壶酒,就说是我请她饮一杯。” 这酒,自然是鸩酒。 处置完宁氏的事,谢沉舟便欲告退,赶回广济寺。 沈氏却叫住他, “令仪年纪尚小,是不够稳重,但你终归是要定亲的。” 谢沉舟清冷的眉眼之间尽是温润,应声, “但凭母亲做主。” 听着这话,沈氏满意了许多。 亦或者是,她本来也在等这句话。 “你先回去歇息吧,你的婚事,母亲再去给你选好的。” 谢沉舟应下,转身便出了云香居,牵了马要回广济寺。 谁知刚走出不远,便被沈观澜截住了。 向来爱骑马驰骋的沈观澜,今日竟乘了马车,稳稳停在他面前,望着他欲言又止,神色复杂。 谢沉舟眉头微蹙,沉声问道, “何事?” 没什么要紧的事情的话,他忙着回广济寺。 今日是姜赪玉停灵的最后一天,午时过后,她便会被送到谢家祖坟安葬。 沈观澜抿了抿唇,道, “你先上车吧。” 他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说。 谢沉舟上了马车,倒是没继续问下去。 他端坐在矮榻上,后背贴着微凉的车厢壁,闭目养神,耐着性子等沈观澜开口。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广济寺外的一片居民区里。 沈观澜推开车窗,给谢沉舟指了个方向, “你看。” 谢沉舟抬眼望去,瞳孔骤然紧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凝住—— 姜赪玉! 有一瞬,他甚至以为是他出现了幻觉。 可那身着粗布素衣,站在院中晾衣的妇人,不是与江芷衣生的有五分像的姜赪玉又能是谁? 可这里的是姜赪玉,那广济寺的那具尸体又是谁? 倏忽,他低笑出声,心中的些许怜惜渐渐消散,最终取而代之的是席卷而来的怒意。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咬着牙,沉声问道,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沈观澜皱着眉,叹了口气, “这事儿,还得从昨天说起。” 前些日子,京兆尹暴毙一案,谢沉舟给他指了条明路,让他查在京中分布的南疆人。 他查着查着,挖出来两个人,就在广济寺附近的瓦巷里。 他不想打草惊蛇,便是派人盯着。 可没成想那两个南疆人先一步察觉,躲窜中跑到了这女人的院子里。 大理寺的人当即将人捉拿归案,连带着也请了这女人过去做口供。 根据底下人说,这女人神色慌张,很不正常。 但毕竟没有罪证,便将人放了。 他看着呈上来的画像,只觉得眼熟,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人和江芷衣长得很像。 再然后,沈观澜着人去查了这女人的身份。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这女人,是江芷衣的姨母,国公府谢二爷的妾室,姜赪玉! 她手里有一份假的身份路引,是两个月前在吏部花五百两银子高价买的! 说完这一切,沈观澜都有点不敢看谢沉舟的脸色。 可他还得继续说下去。 “身份路引是早备下的,所以我便怀疑她遁逃一事早有预谋。” 沈观澜略微顿了顿,继续道, “我着人去广济寺审了那个说看到姜赪玉掉下悬崖的小和尚,还没用刑,他便是全招了。” “是江芷衣,给了他两千两银票,要他在当日接应他们两人,离开广济寺。” 第45章 看她演到几时 第四十五章 看她演到几时 姜赪玉手里有一份假的身份路引,是两个月前在吏部花五百两银子高价买的! 沈观澜瞧着谢沉舟面色渐沉,周身矜贵冷冽的气压层层凝落,低声道, “身份路引是早备下的,所以我便怀疑她遁逃一事早有预谋。” “我着人去广济寺审了那个说看到姜赪玉掉下悬崖的小和尚,还没用刑,他便是全招了。” 他说着,话音微顿,继续道, “是江芷衣,给了他两千两银票,要他在当日接应他们两人,离开广济寺。” “啪”的一声脆响骤起,谢沉舟骨节分明的手竟徒手捏碎了玉杯。 莹白瓷片深深扎入掌心,殷红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滴落,没入了他鸦青锦袍的袖口,他却恍若未觉。 很好,很好! 装的那般楚楚可怜,结果所有的一切,全是演给他看的。 江芷衣,你当真是好极了! 沈观澜看着谢沉舟的脸色,心头微沉,试探着劝道, “既然她不愿意待在你身边,何必强求?不如顺势放了她,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原先看江芷衣,他只觉此女貌美娇弱,虽有些韧劲儿,但终究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 可如今知晓这一来一回,却觉得才惊觉此女心思缜密,狠戾果决,竟能在谢沉舟这等眼观六路的权臣眼皮子底下布下这么大的局。 恐怕宁氏与王令仪,皆是她引入局中的棋子,她怕是早早便为那日的死遁筹谋周全了。 收买僧人,以自身为饵,拿谢沉舟当刀,若是她的计划顺利进行,她与那姜姨娘两人,借机脱身,而谢沉舟也只会迁怒王令仪与宁氏。 落水的两具尸体皆是提前备好,其中一具,还是她让那小和尚去城外乱葬岗寻来的、生过孩子的年轻妇人,只为与姜赪玉的身形样貌堪堪契合。 何等心思缜密,她是把所有的可能全都算到了。 在自己错失时机后,又立马开始装可怜,借口为姜赪玉守灵扫清所有痕迹。 “你谢沉舟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大好时光该用在开疆拓土,登临高位,何必同这样一个女人耗下去?” 沈观澜咬了咬舌尖开口劝说,说实话,他有些担心。 再纠缠下去,谢沉舟当真会成为放不下的那个,在这女人身上栽个跟头。 “我自然放得下。” 谢沉舟缓缓松手,掌心瓷片坠落在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手,用指腹擦去掌心的血渍,薄唇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向来清隽如寒玉的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阴鸷与偏执, “只是凭什么放过她?” 他从不是执念缠身之人,可她江芷衣,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真当他谢沉舟是任人摆弄的棋子? 既然敢招惹他,那在他没有腻烦之前,她便没有资格说分开! 马车稳稳停在广济寺门口,谢沉舟掀开车帘下车,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矜贵逼人,声音冷冽如冰, “派人盯着姜赪玉,不许她出京城!” 她想要与他演这一出戏,那他便陪着她演,看看她究竟能演到几时! 广济寺内,随着‘姜赪玉’的棺椁被抬走,江芷衣在灵堂上生生哭晕过去。 空青怕她醒来还要难受,连忙吩咐人将棺椁抬走,下葬。 原本今日,这姜二夫人便是要去下葬的。 同原先的宁二夫人一同,葬入谢氏祖坟。 也是可笑,现在二房嫡脉,一个二爷,两个夫人,连带着嫡出的小姐,死了两个,另外两个都在山上礼佛。 国公府内,便只剩一众通房侍妾,以及那尚在襁褓的三少爷。 老夫人发了善心,不忍三少爷年幼,亲自抱到了身侧抚养。 这姜二夫人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江芷衣醒来的时候,便见一道鸦青色背影立在窗柩前。 谢沉舟负手而立,玉冠束发,墨色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后,玄色暗纹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压。 清隽的侧脸在窗棂的光影下,轮廓分明,宛若精心雕琢的玉像,却偏生带着慑人的威严。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身。 不知道是不是江芷衣的错觉,她总觉得面前之人,不大对劲。 分明眉眼神情如往常一般,甚至有些温柔,可她就是没由来的觉得心慌。 谢沉舟目光落在床榻上的人身上,江芷衣一身素白孝衣,衣料微显散乱,乌发被黏腻的薄汗贴在泛红的眼尾,长睫轻颤,琼鼻小巧,唇角因缺水而泛着干裂的淡粉,面色苍白如纸,那副憔悴柔弱的模样,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他缓步走到茶案旁,斟了一杯温水,回身走到床前,一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额角散乱的发丝,指腹擦过她微凉的肌肤,另一手将青瓷杯递到她唇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责怪, “怎地把自己搞成这样。” 江芷衣知道,这出戏继续往下演,就过了。 她抬手接过瓷杯,指尖微颤,声音沙哑, “让表兄担心了,以后...不会了。” 谢沉舟看着她恰到好处的神色,多一分显得浮夸,少一分又不够情深。 他垂眸,目光锁住她的眼,声音低沉温柔, “阿芷,跟我回去吧,婚礼照常举行,我纳你过门。” 江芷衣猛地抬眼,他望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祈求, “姨娘刚走,我想……在广济寺再待一段时间,为她守灵祈福。” 她当日与姨娘说过,七日的时间,若是七日内,她没有去找她,便要她先走。 想来,她现在已经出关了。 那么她便没了顾虑,从广济寺走,是最为便捷的方式。 谢沉舟拇指轻轻掠过她干裂的唇角,指腹的薄茧擦过她娇嫩的肌肤,眼底神色暗了暗, “热孝成婚,不算破了规矩,你留在这儿我不放心,乖,跟我回去。” 他既已把话说到这份上,江芷衣便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她索性撑着身子,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微凉的锦袍上,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依赖, “表兄,如今姨娘走了,我便只有你了。” 第46章 心尖上的人 第四十六章 心尖上的人 谢沉舟垂眸看着怀中人柔弱的模样,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抬,缓缓抚过她的发顶,掌心感受着她发丝的柔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装的可真像啊。 若非亲眼见着姜赪玉毫发无伤地藏在广济寺外的瓦巷里,将她的算计与安排看了个通透,他当真要以为,她这是痛失亲人,无处可依的寻求庇护。 演吧,尽管演。 他倒要看看,她这出戏,究竟能演到几时。 丧仪结束,一切尘埃落定。 谢沉舟捐了上万两的香油钱,算作给广济寺七日超度的酬劳,再然后,他带着江芷衣回了镇国公府。 听闻谢沉舟带着江芷衣回府,还堂而皇之的带着回了青竹院,沈氏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碧色茶汤晃出几滴,落在描金锦帕上,晕开点点湿痕,只觉太阳穴突突地疼。 她唯恐江芷衣这个祸害多日伴在谢沉舟的身侧,毁了他的心性,她也顾不得女儿还在广济寺,当即让人从京中搜罗了数十位名门闺秀的画像,整整齐齐铺在紫檀木桌上,差人将谢沉舟唤到跟前,逼着他挑选。 “若是画像瞧不清模样,娘便择个吉日,在府中办一场春宴,邀京中闺秀前来,你亲自相看。” 岂料,谢沉舟看都没看那些画像,只说了一句话, “谢氏主母,只要端庄贤淑,能容得下人即可。” 又是这句话。 沈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瓷盏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这满京城的闺秀就没有不能容人的,但若是新婚夫妻,你也不能冷待了人家,难不成你要将人娶回来,就是为的让着你那个妾室不成?” 谢沉舟低眉敛目, “正有此意。” 沈氏被他这话噎得心口翻涌,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彻底动了怒, “滚,你给我滚出去!” 谢沉舟半点不恼,依旧身姿挺拔地躬身施礼,礼数周全无半分错处,声音平淡, “儿子告退,至于婚事,母亲挑喜欢的即可。” 说完,他当真转身出了门。 沈氏跌坐在身后的黄花梨木椅上,气的耳旁嗡嗡作响。 她怎么就养大了这么一个东西! 到底不是亲生的....只会这般气她! 可偏生她亲生的那个,又是个不争气的...... 这江芷衣,不该留下的。 可到了今日这般地步,谢沉舟护得紧,府中族老虽有微词,却也管不住他,她便是有再多心思,也不敢再对江芷衣动手。 若母子反目,得不偿失。 * 青竹院内,与府中别处的沉郁截然不同,一派张灯结彩的喜气洋洋。朱红的囍字贴满了廊柱、窗棂,大红灯笼高挂在飞檐下,流苏随风轻晃,映得满院红彤彤一片。 谢沉舟的寝房更是布置得极尽喜庆,案头摆着花生、桂圆、红枣、莲子,暗合早生贵子之意,一对一人高的龙凤红烛立在鎏金烛台上,烛身描着缠枝莲纹,红焰灼灼,将满室映得暖红,处处都做足了大婚的模样。 珍珑阁的绣娘来了两回,亲自给江芷衣试穿嫁衣,量了身量细细改制,唯留嫁衣下摆的凤眼纹,待她亲手绣完,便是整套嫁衣完工。 绿萝将江芷衣的梳篦、衣裙、摆件尽数挪进了谢沉舟的寝房,看着满室的喜庆,笑意盈盈地凑到江芷衣身旁, “姑娘,世子是真的将您放在心尖上的。” “我可是听人说了,今日大夫人寻世子过去看画像,想要为世子挑个闺秀,可世子只说了一句话,其他无妨,只要贤良淑德,能容得下人的。” “明日大婚,世子与您一同在院子里拜天地,便成了这一桩好良缘,就算是日后主母进门,也是管不到您的头上的。” 谢家的主母,说到底只是个联姻的对象,对外应酬的筏子。 她们姑娘,才是世子心尖尖上的人。 看着嫁衣的规制,别说是世家闺秀嫁人,就算是公主郡主下嫁,都未必有这般好的做工。 江芷衣垂眼绣着手里的嫁衣,唇角携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绿萝,你太抬举我了。” 不过是个妾室而已,嫁衣规制再高又有何用,终究是出不了这一道门。 不出青竹院,谢沉舟任再怎么折腾,都是纳妾而已。 谢家族老管不了他。 但若是出了这个院子,便是坏了规矩。 江芷衣不稀罕这些,她只是在担忧。 明日之后,谢沉舟便会将她的身份契书,与他的绑在一起,在衙门里留下备案。 若真的留下这道文书,那她这辈子都洗不清,挣不脱他了。 日后逃出去,也是他的逃妾。 时间紧急,她也唯有赌一把了。 绿萝只当她是谦虚,笑着继续安慰, “姑娘,世子为了您都把王家的婚事退了,王大人也因此病退,无缘王氏家主之位,这还不能说明他将您放在心上吗?” 江芷衣指尖的银针顿了顿,没接话,依旧垂着眼绣着凤眼,许久才轻声问道, “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表兄了,他在哪儿?” 绿萝只以为她是想谢沉舟了,眉眼当即舒展开,柔声回道, “姑娘放心,近来朝事繁忙,这两日世子都被陛下留在宫中批阅奏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吉时已定,世子定然会赶回来,绝不会耽搁明日拜堂的。” 江芷衣听着,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轻声道, “那便好。” 不在,便好。 夜色渐深,暮色将青竹院裹了个严实,檐下的红灯笼映着夜色,投下斑驳的红影。 江芷衣着人遮住了房中的夜明珠,只留了一盏羊角琉璃灯,昏黄的光晕在室内晕开,朦朦胧胧的。 外间的廊下,绿萝靠在朱红廊柱上,眼皮打架,不住地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再往外,空青一身玄衣,身姿挺拔地立着,如同一尊雕塑,守着整个青竹院。 寝房内,江芷衣躺在床上,看似已然睡熟,实则心神紧绷,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身子剧烈一颤,发出一声轻呼,双手胡乱抓着锦被,佯装梦魇缠身,声音带着哭腔,将外间的绿萝唤了进来。 第47章 多谢夫人成全 第四十七章 多谢夫人成全 “姑娘,怎么了?” 绿萝瞬间清醒,推门进来,见她面色发白,急忙上前。 江芷衣抓着她的手,指尖冰凉,眼眶泛红,声音虚弱, “表兄,表兄呢...我想见他。” 绿萝面露难色,轻声劝道, “姑娘,世子现下还没回来呢。” 话音未落,江芷衣便捂着心口蜷起身子,眉头紧蹙,脸色白得近 乎透明。 冷汗顺着鬓角涔涔滑落,濡湿了枕畔青丝,连身上的素色寝衣都被浸得贴在肌肤上,看着像是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我心口疼,难受得很……你叫空青去找表兄,就说,我想见他,现在就要见。” 绿萝心头一紧——这节骨眼上姑娘若出了半点差池,纵使有九个脑袋,也不够世子砍的。 她不敢再劝,转身便冲到院门口,催着空青火速进宫找谢沉舟。 空青闻言,二话不说,提步便消失在夜色中。 绿萝折回房内,放软了语气安抚, “姑娘,空青已经去了,世子很快就回来了,您再忍忍。” 江芷衣点了点头,唇瓣咬得泛白,指了指院中小厨房的方向,声音细若蚊蚋, “许是旧疾犯了,心口闷得慌……你让人炖盅蜂蜜梨汤,我喝了,或许能好些。” “奴婢这就去安排。” 绿萝应声,匆匆出了寝房。 待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江芷衣眼底的柔弱与痛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掀开锦被,利落披衣下床,脚步极轻地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确认院中无人后,翻身便跃了出去。 这几个月来几次三番往返兰香院与青竹院,对于这边的小路,她熟悉的很。 一刻钟后,绿萝交待完小厨房的下人,匆匆折回寝房,推开门的瞬间,却见床榻空空,被褥尚留余温,人却没了踪影。 她当即慌了神,高声唤人四处搜寻江芷衣,不过片刻,镇国公府的整个内院便乱作一团,连云香居里正要歇下的沈氏,都被外头的动静惊扰。 “外边这是怎么回事?” 沈氏微微蹙眉,卸下钗环的手顿住。 正要遣人去看,身边的婆子便匆匆来报, “夫人,那江姑娘在外求见。” “她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沈氏本就对江芷衣不满,这会儿听到她半夜来寻,更是想直接着人将她打出去。 她正欲摘了耳坠,着人将其打发出去,却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这时候来寻她做什么? “把她带进了。” 沈氏沉下面色,将卸下的朱钗重新插回发间,起身朝着花厅走去。 江芷衣一路上早已将长发挽起,高高束在身后,与她身上这一袭罗裙,格格不入。 沈氏自后堂走出,见她这副不伦不类的打扮,眉头当即拧起,指责的话脱口而出, “你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江芷衣开门见山, “想请夫人帮忙,送我出京城。” 她没有其他选择了。 沈氏一瞬以为自己幻听了,气极反笑, “我女儿因你到现在还被关在广济寺,你求我帮忙?” 她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的来找她帮忙? 又凭什么以为她会帮她? “正因为大小姐还在广济寺,所以夫人才更该放我离开。” 江芷衣抬眼直视沈氏的眼睛,目光清明, “只要我离开,谢沉舟必然动怒,正是离间我与他之间关系的最佳时期。” “他不会因为一个弃他而去的女人继续为难大小姐。” “夫人并不喜欢我,将我送走,对夫人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沈氏冷笑一声,眼神冷冽, “我是不喜欢你,可我还有更轻易的法子,杀了你更干净。” 江芷衣却轻轻笑了, “夫人杀我,就不怕他日事情暴露,母子离心?” “死人是无法被追究过错的,但活着的人可以。” 她这话是在说自己,也是在说沈氏。 只要她活着,谢沉舟的怒火便会由她来承受。 可若她死了,后果便只有她这个母亲来担。 母子离心,得不偿失。 “你威胁我?” 沈氏横眉冷对。 “不,是恳求。” 江芷衣屈膝,朝着沈氏深深一拜, “我姨母已死,我不想继续留在国公府,求夫人成全。” 沈氏看着跪伏在地上的江芷衣,眸子微微眯起,心底的算盘飞快拨弄。 她的确被说动了。 放她离开,就算是谢沉舟发现,将罪责全都推到她的身上即可。 还能借着此事,将她的宁姐儿从广济寺接回来。 沈氏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好,我会找机会送你离开。” 江芷衣起身,看向沈氏, “没有比今日更好的机会了,请夫人为我准备车驾,银两,以及一身男仆穿的衣物,今夜就送我离开。” 还差半个时辰,城门便会落锁。 青竹院已经乱起来了,绿萝很快就会给谢沉舟递信儿,今夜,是她最好的时机。 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沈氏又一次被气笑了, “所以你今夜来找我,是笃定了我会帮你?” 江芷衣目光坦诚, “若夫人不帮我,我就死在夫人的房里。” 先利诱,后服软,紧跟着是威胁。 沈氏紧咬着牙根,胸口的火气翻涌,却终究捏着鼻子认了, “王妈妈,去给她准备。” 好一个祸水,是个有手段的,怪不得谢沉舟那么看得上她! “谢夫人成全。” 江芷衣俯身,又是一拜,礼数周全。 沈氏却被她气的脑袋发涨,懒得再看她一眼,挥了挥手,语气嫌恶, “滚吧,最好这辈子也别再回国公府!” 江芷衣很识时务的滚了。 她跟着王妈妈绕到府中角门,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双驹马车。 车厢里,王妈妈已放好了一身半旧的小厮衣衫,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还有些许零碎银两。 江芷衣迅速换下身上的罗裙,穿上小厮衣衫,将长发彻底束紧,做男人打扮。 自然,也只是男人打扮。 她皮肤白,容颜秾丽,就算是穿着这身衣服,也能一眼看出是个女人。 只是夜里赶路,能方便些。 做完这一切,江芷衣掀开车帘的一角,数着到城门口的距离,盘算着时间,手心不受控制的发汗。 但愿,一切来得及。 第48章 猫捉老鼠 第四十八章 猫捉老鼠 文渊阁。 谢沉舟收到空青消息的时候,便知道江芷衣又要闹事了。 他待在原地没动,很快,他收到了另一道消息,江芷衣不见了。 她甩开了绿萝,甩开了盯着她的暗卫,不见了。 空青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家世子一连几日都宿在文渊阁,只是为了给江姑娘制造机会。 制造一个,任由她离开的身份。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须臾,他听到谢沉舟冷冽的声音, “着人传令,在城门设障,无论谁出门,盘查清楚。” 话音落,绣着暗金线纹的滚墨衣袍掠过朱红门坎,他步履沉稳出门, “备马,去城楼。” * 戌时末刻,城门落锁前,马车抵达门口。 门口官兵早已设障,手持令牌正要核验身份,赶车小厮拿出鎏金铸纹的国公府对牌,冷冷看向他们, “国公府的人要出门办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查了?” 守城士兵见了对牌,不敢耽搁,当即回身禀报上官。 那上官快步登楼,一眼便望见城楼偏厅的陋室里,谢沉舟端坐其中。 他跪地请示。 谢沉舟抬眼,居高临下望着那辆马车,薄唇中吐出两个字, “放行。” 身侧的沈观澜,只觉得他是疯了。 放行? 他这是想玩猫捉老鼠,看看人能跑多远? 被控制住的姜赪玉被堵着嘴,由两个婆子紧紧的摁着,她挣扎着想要出声,提醒下方的江芷衣,却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急的眼泪蓄满眼眶,却什么也做不了。 守城的士兵只会听令行事。 须臾,城门大开。 驾车的小厮将马鞭一落,赶车驶出城门。 光线明灭,映照在谢沉舟的侧脸上,点漆的眸底逐渐冷了下来。 数名暗卫无声掠过树梢,跟上前方的马车。 马车驶出城门,可不知为何,江芷衣却越发不安。 心中那根弦紧紧的绷着。 一个时辰后,江芷衣将布包系在身上,喊了停车。 她下车解下马车旁一匹马,对小厮说, “你驾车往东,我往西。” 小厮原本就是沈氏下令送她出城的,这会儿人已经送出城,使命达成,当即应声。 江芷衣抓过一把路边的黑灰,抬手往脸上一抹,而后翻身上马,攥紧缰绳,双腿轻夹马腹,朝西疾驰而去。 一连两日,她不敢停歇,日夜兼程。 她算着时间,一颗心始终悬着,直到抵达北门关前。 只要入了江宁府,四方水路通达,谢沉舟就算是再找,也找不见她! 可临近城门,抬眼间,她看到城楼上站着一个人。 谢沉舟一袭竹青色长衫,负手而立,唇角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似是等她许久。 一刹那,江芷衣面上血色褪尽,她指尖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四方士兵列队迎了上来,她下意识的扯住缰绳想要调转方向,却见数名暗卫自后方的树林中落地,玄衣如墨,截住了她的退路。 她早就在囚笼里。 空青自城楼上缓步走下,躬身垂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姑娘,请。” 江芷衣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绝望与不甘压下,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澄净的死寂。 她认命似的翻身下马,任由缰绳从指间滑落,跟着空青,一步步登楼。 谢沉舟看着眼前一身小厮装扮的江芷衣,灰扑扑的衣衫,沾了灰的脸,却怎么也遮不住这秾丽。 他抬手,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缓缓擦过,擦去那层黑灰,露出一抹莹白的肌肤。 谢沉舟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 “江芷衣,好玩吗?” 江芷衣抬眼,撞进他寒潭似的眸底,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是我该问表兄,好玩儿吗?” 戏弄她,如猫捉老鼠般看着她这一路躲逃,好玩儿吗? 谢沉舟垂眸,看着她神情的敷衍与冷意,眉峰微蹙,有些不满。 哄他,骗他,还在成亲前夕逃了,如今被他捉住,她合该诚惶诚恐,跪伏在他的面前认错才对。 江芷衣原来应该这样的。 可她这两日日夜兼程,身心俱疲。 被他捉住的这一刻,活都不想活了,更别说去哄他。 她没有勇气再去死一回,却也没了半分力气去迎合他、讨好他。 谢沉舟眸底的冷意更甚,不再看她,阔步下楼,墨色衣摆扫过台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江芷衣低头,默默跟在他身后,步履沉重。 行至城楼之下,途经那匹载着她一路奔逃的马匹时,谢沉舟忽然顿住脚步,薄唇微启,声音淡漠如冰,只两个字, “杀了。” 江芷衣倏然抬头,正好看见空青拔刀,一刀砍断了马儿的脖颈。 马儿发出嘶鸣,血洒当场,它躺在地上挣扎了许久,慢慢咽气。 江芷衣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得她心头一颤,她抬眼,冷眼看向谢沉舟, “你要杀就杀我,何必累及无辜。” 谢沉舟却看向她,声音淡漠, “江芷衣,你很慈悲吗?” 他轻声哂笑,逼近她, “记住,它是因你而死的。” 马车停在两人的面前,车帘低垂,鎏金车轱辘泛着冷光。 谢沉舟看向她,薄唇轻启, “上车。” 江芷衣望着四方的兵将与暗卫,微微垂睫,抬着步子上了车。 随后,谢沉舟也上了车。 他端坐正中,靠在车厢闭目养神。 马车并没有立即返回,反倒是入城进了一座宅院。 在江宁府地段最好的苏氏园里,青竹为墙,玉砖铺路,园内翠竹森森,流水潺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这是谢沉舟名下的宅子,只当做两人暂时歇脚的地方。 江芷衣下车,便由一名侍女引着进了院子沐浴更衣。 玉石砌做的浴池里冒着热气,浴房外的衣架上搭着换下来的深青色男装。 沐浴后,侍女送来一套浅黛色的流仙裙,衣摆处绣着朵朵桃花。 江芷衣换好衣衫,想要出门,却发现门口守着侍卫。 她出不去,活动范围仅这一间屋子,以及两厢连着的浴房与书房,只得坐在房中想着,自己是何时漏了馅。 第49章 知错,就去床上跪着 第四十九章 知错,就去床上跪着 江芷衣千头万绪,暗卫一直在她身后跟着,所以在她出城的时候,谢沉舟就知道她要跑。 往前细想,他这多日来的早出晚归,乃至婚前那日的刻意分身乏术,怕也是故意为她制造的出逃机会。 可她是什么时候露出了马脚? 她想尽了所有的环节,都没想到头绪。 直到—— 姨母,她到江宁了吗? 江芷衣倏然抬首,一张芙蓉面煞白无血色,刚撑着身站起,便闻门外侍卫整齐划一的跪地声,声浪震得檐下铜铃轻颤。 “参见大人。” 木门轴轻碾,吱呀一声,一道清隽冷峭的身影踏门而入。 谢沉舟身着玄色暗绣云纹锦袍,流云纹路在廊下光影里隐现,腰束玉带,缀着一枚羊脂白玉佩,莹润玉色衬得他腕间骨节冷白, 房中雕像似的侍女此刻忙屈膝跪地,敛声参拜 “都出去。” 凉薄的嗓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是。” 侍女们垂首敛眉,鱼贯而出,带上门的瞬间,一室静的落针可闻。 窗棂外的天光斜斜切进来,明灭光影落在谢沉舟身上,将他的轮廓衬得愈发冷硬。 江芷衣望着他,心尖狠狠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腰却撞在了冰冷的桌沿,退无可退。 谢沉舟眸色深沉,一步步朝她走来,骨节分明的手挑起了她的下巴,指腹微凉的触感覆在细腻肌肤上,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将她的脸微微抬起。 “知错了吗?” 江芷衣被迫仰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弯曲,指甲掐进掌心,哑着声吐出两个字, “错了。” 是她错了。 那一日,不该让姨娘等她。 该送她直接离开的。 见她嘴上说错,眼底不知悔改的模样,谢沉舟眸色更沉。 他捏着她下巴的力道骤然加重,俯身,薄唇重重碾上她的唇瓣。 冷冽的龙涎香混着他身上的清寒气息灌入口中,江芷衣双肩猛地耸起,抬手抵着他坚实的胸膛挣扎,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利落反剪在身后,狠狠摁在软榻边缘。 他修长的指节插 入她的乌发,牢牢固定住她的后脑,吻愈发汹涌,带着惩罚的意味,掠夺般辗转厮磨,碾得她唇瓣生疼。 月白襦裙的黛色衣领被扯得散落,衣料下瓷白细腻的颈间肌肤,被蹭得晕开几分莹粉,在光影里晃眼。 不知过了多久,谢沉舟才堪堪停下,指腹轻轻拂过她湿漉泛红的眼尾,指腹的粗糙磨得她眼尾更烫。 剑眉斜挑,他狭长的凤眸里翻涌着凌虐的暗光,语气恶劣又冰冷, “知错了,就去床上跪着。” “你......” 江芷衣双颊涨得绯红,眼底满是错愕与羞愤。 谢沉舟见她这般模样,眼底欲色翻涌,愈发浓烈,他左膝抵住她的腿弯,将她牢牢锢住,低哑的嗓音裹着热气,擦着她的耳畔响起, “不想你姨母无恙了?嗯?” 得知姜赪玉被抓,江芷衣面色泛白,彻底崩溃, “谢沉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还用问吗?” 他低低轻笑,声线浸着刺骨冷冽,却又缠上几分入骨的暧昧,淬着掠夺的意味, “干你啊。” 这雀儿不乖,可他又舍不得杀她。 也唯有换个法子惩治。 原本,他护下她,也是为了这些。 不想做他名正言顺的妾室,那便做个时时侍奉身侧的通房吧。 他语调冰凉,吐息灼热, “跪稳了。” 衣裳裙带散落的丢在地上,鲛纱帐里传来难抑的喘息。 从日暮,到夜深,一次又一次。 一只藕粉色的玉臂挣扎着垂落,而后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摁了回去。 细碎的哭声与骂声交织,直天光微明。 * 午时的日头透过鲛绡帐,筛下细碎的金芒,落在铺着藕荷色锦缎的床榻上。 江芷衣醒来时,身侧的床褥早已冷透。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指尖轻撩开垂落的纱帐,便见一名梳着双丫髻的侍女正屈膝跪在榻前,低眉垂目,双手捧着叠得齐整的衣衫,软声细语, “姑娘,可要传膳?” 江芷衣扫了眼那件藕荷色的藕荷色襦裙上绣得精巧的并蒂莲纹,指尖微微蜷曲。 她昨夜被折腾得狠了,一张清丽的芙蓉面上带着未散的倦色,唇瓣微肿,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给我一碗避子汤。” 话音落时,腿间的酸软还隐隐作祟,让她指尖攥紧了床沿的锦缎。 “是。” “是。”侍女应声,不敢多言,当即转身差人去煮。 * 书房。 紫檀木书案后,谢沉舟身着织金玄色锦袍,暗纹云螭在天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乌发以玉冠高束,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周身漫着上位者的漠然威压,眼底无波,看着江宁府十几位官员颤颤巍巍跪了一地,从房内一直延绵到院中,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抬手,将手中的账册狠狠往为首的府官脑袋上一扔,账册封皮撞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众官身子一颤。 谢沉舟的嗓音冷得淬冰,字字如刃, “江北水患,朝廷拨银十万两,安置难民,你们就是这么做事的?!” 为首的董府令连连跪地扣头,额头磕得青紫,声音发颤, “大人,是冯通判与底下的官吏勾结,贪污赈灾银,下官实属不知啊!” “不知?” 谢沉舟扯了扯唇角,溢出一声冷嗤,他翻着手中的密报,墨色的眸轻撩, “那冯刚可是你小舅子,前些日子刚给你进献了舞姬白银,董大人是当本官眼盲心瞎不成?” 话音落,他不再听其辩解,淡淡下令,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江宁府令董赢,为虎作伥,鱼肉百姓,抄家斩首。” 闻言,董府官如遭雷击,瞬间跌坐在地,面如死灰,还想张口呼冤,却被谢沉舟身侧的空青一把拖了出去,只留一串绝望的哭喊,很快便消散在庭院深处。 一旁的副官见状,当即跪地叩首,额头贴地, “属下,愿为谢大人,效犬马之劳,三日之内,定当处理好此事。” “去吧。”谢沉舟淡淡出声,语气里带着慢条斯理的冷肃。 众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书房内终于重归安静。 刚打发走这群人,墨园的侍女便匆匆来报,垂首道, “大人,江姑娘要喝避子汤。” 第50章 被动 第五十章 被动 谢沉舟翻着公文的指尖骤然一顿,墨色的眸底掠过一丝寒芒,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她竟这般不想怀上他的孩子。 他薄唇紧抿,神情冷了又冷,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给她。” “是。” 侍女应声,正要转身下去准备,却忽被他叫住, “等一下。” 他抬眼,眸底闪过一丝情绪,显然是改了主意。 * 卧房内,江芷衣依旧不得踏出半步。 侍女为她换上那身藕荷色襦裙,又取来银篦为她梳妆。 她的乌发如鸦羽,被侍女细细挽成温婉的发髻,发间插上精美的珠翠发饰,衬得她眉眼清丽,却也如同一只被精心打扮的木偶,没半分生气。 江芷衣垂着眸,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底只剩一片漠然。 午膳过后,侍女端着一碗汤药进来,那药味极浓,冲得人鼻尖发涩。 白瓷碗里,漆黑的药汁泛着苦涩的光泽,江芷衣抬手接过,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苦,比起以往她喝的那些药物,都要再苦几分。 苦意从舌尖蔓延至五脏六腑,呛得她眉眼皱起,清丽的脸上满是苦涩。 她抬眼,扫过一旁的侍女,却见其依旧低眉敛目,估计是谢沉舟交代,没有备下蜜饯。 江芷衣也懒得追问,只是端过一旁的茶水,一口一口慢慢灌着,试图压下那翻涌的苦意。 侍女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心底却清楚。 今日晨起大人并未备下避子汤,姑娘提了要求后,她第一时间请示,大人听闻时面色便沉了,原是允了,转瞬却改了主意,吩咐备下易孕的汤药,还特意嘱咐,多添黄连。 江芷衣对此一无所知,刚压下喉间的苦意,便听到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谢沉舟回来了。 已是六月初,江宁的天气比京城燥热了几分,院中的梧桐叶被晒得蔫蔫的。 可江芷衣听到那脚步声,却只觉浑身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无论做什么,都逃不开他吗? 刷着朱漆的木门被推开,谢沉舟缓步走入,他刚处理完公务,身上的织金锦袍未换,墨色的眸扫过房内,落在江芷衣身上时。 “这衣裳,很称你。”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 江芷衣抬眼,撞进他墨色的眸,强扯出一抹笑意,带着几分勉强, “我认错了,世子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我姨母在哪儿?” 听着这声疏离的称呼,谢沉舟点漆般的眸色骤然沉了几分,墨色瞳仁里翻涌着不易察的愠意。 他骨节分明的指腹轻挑过她的衣袂,指尖擦过细腻肌肤,勾着一抹浅淡却凉薄的笑, “你乖乖的,她自然无恙。” 看着他眼底渐渐染上的欲色,江芷衣身体微颤。 一连七日,浴房常备着热水,方便谢沉舟予求予与,苦涩的药汁江芷衣一连喝了七日。 她出不去这间房,侍女捧来的衣料也一日 比一日清凉轻佻。 江芷衣快要被折磨疯了。 她甚至再想,如何与萧淮搭上线,再走一遍老路。 直到第八日。 苦涩的药汁被换成了甜口。 侍女捧来的一套浅绿色的织锦流云裙,裙裾绣着细碎流云纹,清透雅致,不复往日的轻佻靡丽。 她被侍女伺候着换上,才知谢沉舟已整顿妥江宁官场,今日便要动身返京。 她骑马日夜赶了两日的路程,车队走了七日。 已是六月天,马车上用来保暖的兽皮已经被撤下,铺了微凉的苏绣软垫。 谢沉舟斜靠着书案批改公文,便要江芷衣在旁边为他剥荔枝。 这一回下江宁,他收获颇丰。 原本,他的势力在北境。 有了淮西和江宁这一遭,江南各府官员,又尽数添了些他的人。 江芷衣捏着莹润的荔枝,耐着性子剥了数枚,莹白的果肉递到他手边时,心底的郁气早已翻涌,恨不得将手中的荔枝壳尽数砸在他那张矜贵冷俊的脸上。 许是她眼底的怨怼太过浓烈,谢沉舟批阅公文的笔尖微顿,抬眼撩了她一眼,墨色眸底凝着淡淡的凉,语气漫不经心, “想吃就自己剥着吃,本官还会短了你吃食不成。” 好赖话全都叫他说了去。 分明前两日还只需她剥,不许她吃。 江芷衣心底将他祖宗十八代尽数问候了遍,面上却分毫未显。 伸手端过那盘剥好的荔枝,拿起便往嘴里塞,一口一个,嚼得用力,似是在撕咬他的血肉。 不行,不能一直这么被动的受着。 姨娘还在他的手里。 他捏着她的软肋,任他予求予与,她这一辈子都要被他压着,当做禁脔玩物。 谢沉舟看着她这模样,心中的那股子怒气尽数消散了,不由轻笑。 罢了,只要她能一直这般乖巧的待在他的身边,他也能予她些许怜惜。 * 两人入京的那一日,恰逢嘉佑帝为成王萧淮赐婚,明黄圣旨由内侍监亲自送至国公府,朱笔所书的准嫁名讳,正是谢婉宁。 江芷衣听闻消息时,指尖微顿,愣了须臾。 上一世,嘉佑帝也为谢婉宁指了婚事,不过成婚对象不是萧淮,而是太子萧永。 国公府正厅内,大夫人沈氏携谢婉宁跪地接旨,山呼万岁后,满面喜气地给传旨太监塞了沉甸甸的金锭。 这几个月来,太子接连犯错被责罚。 而成王却是深得陛下喜爱,母妃贵妃出身世家,他虽非嫡出,外祖家的势力却远非太子能及。 依她看,成王登位的概率,可比那资质平庸的太子要强得多。 她的宁姐儿做了成王妃,日后,是要做皇后的。 再往后,这大周江山,千秋万代,都会流着她身上的血。 谢沉舟携江芷衣入府时,撞见的正是沈氏接旨后唇角含笑、容光焕发的模样。 唯独谢婉宁,脸上半分喜色无,反倒满是不情愿。 她见谢沉舟进门,当即挣开沈氏的手,提着襦裙快步跑了过来,拽住他的衣袖,眉眼间带着娇怯的央求 “兄长,我不想嫁成王,你能不能进宫去劝劝陛下,让他收回旨意?” 第51章 药不对 第五十一章 药不对 沈氏闻言,当即嗔怪地攥住她的手腕轻拉,眉梢含着几分无奈, “女人哪有不嫁人的,你兄长刚回来,莫要胡闹——” 她话未说完,余光倏然瞥见跟在谢沉舟身侧的江芷衣,那抹刚漾开的笑意瞬间僵在唇角,神情凝了一瞬。 她怎么在...... 到底是后宅经营多年,沈氏敛了心绪,眸光略过江芷衣,眼底扯出一抹担忧,看向谢沉舟, “琅哥儿,谢氏已多年未有女儿入皇家了,这桩婚事你怎么看?” 谢沉舟的目光落于那明黄圣旨之上,长睫微掀,唇角轻扯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声线清冷, “成王天资出众,能力卓绝,是个不错的选择。” 听闻此言,沈氏悬着的心终是落下,她将谢婉宁拉开,笑意重归眉眼, “你连日办差辛苦,快些回院歇息吧。” “是。” 谢沉舟应声,转身便走,墨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带起一缕微凉的风。 江芷衣矮身福了一礼,素白的指尖轻拂过襦裙的褶皱,抬步快步跟上。 沈氏看着江芷衣走远,藏在袖中的手不由收拢紧握。 这才几日的光景,怎得又回来了? 那日她威胁她送她走的时候,不像是作假。 莫不是琅哥儿下江宁,为的是寻她? 谢婉宁没看出沈氏的心思,她的注意力全在这张圣旨上。 她咬着下唇,扯着沈氏的衣角晃了晃, “娘,我不想嫁成王,我喜欢表兄——” 她 话未说完,便被沈氏冷声打断, “自你外祖去后,沈氏便只剩个空壳子了,你嫁过去做什么?用我给你攒的嫁妆,填我娘家的窟窿吗?” 沈氏凝着谢婉宁的眼,字字清晰, “嫁给成王,再加上你兄长在,日后你是要做皇后的,宁姐儿,你要知道,情爱都是些无用的东西,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的。” 谢婉宁长睫轻颤,眼底的迷茫渐散。 是了,情爱无关紧要。 权力才是真的。 她回头望向方才谢沉舟身影消失的方向。 日后她嫁与成王,便是夫妻一体。 登高位后,纵使是兄长,也是要与她见礼问安的。 若生下皇嗣,她便能做太后。 这世上所有人都要跪伏在她的面前,再没人能责罚她。 谁也不行! * 江芷衣跟着谢沉舟回了青竹院,几日来头一次主动与他说话, “你为什么说谢婉宁与成王的这桩婚事好?” 虽说他现在与承恩侯府闹得僵。 可她记得分明,上一世,他是太子 党。 谢沉舟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墨眸微抬,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 他原以为,她定会先按捺不住问姜赪玉的下落,或是哭,或是闹,甚者用性命相逼,却未想她这般平静。 他身着的墨色锦袍还未换下,玉冠斜斜簪着一支墨玉簪,眉眼间的冷意未散,声线淡淡, “婚事是母亲一手促成的,我自然只能说好。” 终究不是亲生的,母亲不愿信他。 江芷衣亦是意外,这桩婚事竟出自沈氏之手。 她长睫微垂,素白的指尖轻捻着襦裙的流苏,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事。 镇国公谢朝在公主府暴毙身亡,谢氏一族下狱时,沈氏曾在狱中指着谢沉舟怒骂。 那时,谢沉舟的神情,过于平静了些。 他像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可实际上,这件事,他不该知道的。 谢沉舟瞧出她眼底的探究,墨眸微凝, “还想问什么?” 江芷衣抬眸,清丽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恳切, “我可以见我姨母吗?” 谢家的事情和她没什么关系,她还是关注一些实际点的东西比较好。 谢沉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墨色的眸底无半分温度, “需要我把她接回来吗?这样的话你日日都可以见到她。” 一个在广济寺超度七日,风风光光的葬入谢家祖坟的人,忽然又回到了这里。 想想都觉得惊悚。 江芷衣噎住,忙道:“不需要!” 好不容易走了出去,她这辈子,也不想让姨母再回到这个地方。 谢沉舟扫了她一眼,月白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丽,却偏生带着几分倔气,他没再说话,只眸底的冷意更甚。 江芷衣顿了顿,又开口,语气诚恳, “如果你把她送回江宁,我会很感谢你的。” 谢沉舟只是睨着她, “我要你廉价的感谢做什么?” 把人放走,然后再等着她自己想方设法的往外跑吗? 江芷衣:“.......” 行,不要就不要,她自己找! 谢婉宁懒得再与她纠缠,将人扔在青竹院,便转身离去,墨色锦袍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徒留一抹清冷的气息。 一连几日,他早出晚归,回来只会对她做一件事。 江芷衣常喝的避子汤又换了味道。 从之前苦涩的褐色药汁,变成了浅色的泛着甜味的药。 如果只是味道变了,她不会觉得有不对劲。 不对劲的是...她这次来月事的反应。 从前喝那些避子的凉药,身体总会有些反应,比如来月事时的疼痛,畏寒,以及血块。 可这一次来月事,症状缓解了许多,甚至近些时日,她的睡眠都好了些。 再怎么好的药,但凡是有避孕效果的,都是偏凉性的。 这一回,很不对劲儿。 是以纵使这段时日以来,谢沉舟对她态度冷淡,她也不得不多想。 可她被困在青竹院里,几乎是孤立无援的。 于是在一日午后,江芷衣佯装回房歇息,待丫鬟退下,便轻手轻脚避开院中值守的小厮,从后窗翻了出去。 沈氏一直在筹备谢婉宁大婚的事情。 婚期定在七月初七,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与东宫娶亲是同一日。 在那日圣旨赐婚成王与谢婉宁后,隔天陛下又下了一道旨意,给太子与承恩侯府的嫡女蒋蕖赐了婚。 天下谁人不知,承恩侯府就是个看起来锦绣的空壳子,全靠宫里的皇后撑着脸面。 这一桩婚事,在朝野上下看来,是已然定了高下。 成王与太子定在同一日大婚,尚衣局定了大婚的喜服制式,连带着婚仪规制也由贵人指定。 宫里的嬷嬷已经入府,正在内院教谢婉宁规矩。 第52章 许愿池里的王八 第五十二章 许愿池里的王八 其实沈氏也没什么好备下的,精力尽数都放在了给谢婉宁准备嫁妆上。 她总是想着,借着国公府的光,给自己的女儿多备一点,再多备下一点。 江芷衣从窗户外面翻进来的时候,她正在轻点嫁妆清单。 转头间便看到一张本不该在出现在她面前的、令人极为讨厌的脸。 “你又来我这里做什么?不知道在外面候着着人通报吗?!” 沈氏一看到江芷衣气不打一处来,眼底的厉色藏都藏不住。 她甚至觉得,这个该死的女人上一次就是在骗她。 她或许根本没想过要离开,只是借她的手对谢沉舟施一次欲擒故纵。 否则,怎么这么快就跟着回来了? “不通报是怕外面有眼线,累及夫人。” 江芷衣望着沈氏,眉眼间凝着全然的真诚, “求夫人帮我!” 沈氏面色铁青,鬓边赤金钗随怒容微颤, “你闯到我云香居,本身就是连累!趁我没让人把你拖出去杖责,赶紧滚!” 上一次的事情,谢沉舟已经猜到是她了。 只是他暂时还没有证据而已。 “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寻您的。” 江芷衣膝盖一软,直接就给她跪了,月白襦裙铺展在青砖上,清丽的眉眼间满是急切, “还请夫人帮我请个大夫。” 沈氏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你别以为我帮过你一次,你就可以以此来要挟拿捏我!” 求? 她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人跪着,但眼底没有半分卑微姿态。 她理直气壮的很! 双膝一跪就开始提要求,她当她是许愿池的王八,随她提要求不成? 江芷衣道, “我似乎有孕了。” 一道惊天霹雳,劈到了沈氏的身上。 半个时辰后,沈氏头风发作,她平日里用的最多的老大夫提着药箱进了云香居。 软榻旁纱幔轻垂,江芷衣露出一截皓腕,腕间肌肤莹白如瓷,搭在素色脉枕上。 老大夫把脉许久, “姑娘正值信期,并未怀孕。” 帷幔后,沈氏怒目看向江芷衣,她竟然敢骗她! 江芷衣默了片刻,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递了出去, “还请大夫帮我看看这些药渣是什么成份。” 这是她偷偷去小厨房见的药渣,勉强能认出几味药,但却也害怕自己是判断失误。 大夫拿起药渣辨认,过了会儿,他开口, “是使女子易孕的坐胎药,能温补身体,并未害处,姑娘放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 “喝了这药一时半刻也未曾有孕亦在情理之中,看脉象,姑娘的体质过于寒凉,若想有孕,至少也要再喝一个月的药。” 江芷衣垂眸沉默,一个月,肯定是不够的。 沈氏动了让让大夫给江芷衣煮一碗绝嗣药直接灌下去的冲动。 可念头只是在脑海中划过,便陷入了利弊权衡。 若因此开罪了谢沉舟,是不值当的。 可...他是疯了吗? 还未娶妻,就给一个妾室,不,甚至算不上妾室的通房喝坐胎药。 还未等她开口,便听到江芷衣说, “给我一些避孕的药物,最好是便于携带的药丸,让我的体质看起来,寒凉难调。” 这坐胎药,她不能再喝了。 老大夫下意识抬眼,望向帷幔后的沈氏。 沈氏沉默片刻,终是冷声道, “把药留下,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老大夫点了点头,只是在瓷瓶放下的时候,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凉药总是伤身的,长时间服用,恐会不孕。” 江芷衣应声。 老大夫在给沈氏请了平安脉后,便是拿着药箱退下了。 沈氏看向江芷衣,眼底闪过怀疑, “你当真不想怀上他的孩子?” 以她的身份,做妾都是抬举了,若是有了谢氏一族的长孙,更可谓是一步登天。 江芷衣抬眸,清丽的眉眼弯起一抹笑,反问, “难道夫人想要我怀上谢氏的长孙吗?” 自然是不想。 沈氏冷冷睨着她,若非如此,她怎会肯帮她请大夫,还允诺留下避子药。 “这不就得了。” 江芷衣撑着桌案起身,拍了拍裙摆的褶皱, “我得我想要的,夫人得夫人想要的,两全其美。” 她望着沈氏,笑眼弯弯, “这般,夫人是不是看我顺眼些了?” 沈氏扯唇冷笑, “没有。” 她依旧觉得她很碍眼。 如果可以,她最好去死。 只是不能死在她的手上。 江芷衣忽略了她这句话,继续开口说, “夫人可否再帮我一个忙?让我能出青竹院,在府中自由活动,起码,能按时来给夫人晨昏定省。” 上一世在宫里,别的东西她没学到,可学到一点。 只要目的一致,那就可以利用所能利用的一切。 沈氏气笑了, “你倒是脸皮够厚,真当我是许愿池里的王八不成?” 她可以做到。 但问题是,她凭什么帮她? 若非是她,谢沉舟与王家的婚事都不会黄! 江芷衣故作苦恼地蹙起眉, “若我一直被困在青竹院,哪天不慎真怀上了谢沉舟的孩子,还怎么想办法离开国公府?到时候,岂不是更碍夫人的眼?” 沈氏咬牙:“.......” 她听过挟天子以令诸侯,却从未听过有人用一个不存在的孩子来要挟人,今日倒是开了眼界。 “你给我滚!” 江芷衣瞧着她松口的神色,爽快应下,躬身一礼便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回到青竹院,江芷衣第一件事便是从袖中摸出瓷瓶,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吞服,然后将瓷瓶藏进妆奁最深处。 入夜,谢沉舟归府,依旧是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墨发松松束着,仅簪一支墨玉簪,面如冠玉,眉眼间覆着淡淡的倦意,却无半分温情。 他瞧着江芷衣,无半句多余言语,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要往浴房去。 江芷衣见状忙抬手推拒,指尖抵着他微凉的胸膛, “表兄,我来葵水了。” 她手也酸,不想伺候他。 第53章 爬床 第五十三章 爬床 谢沉舟好看的眉峰蹙起,一连喝了这么多日的坐胎药,怎地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有些不满她的称呼,纠正她, “你该叫我夫君。” 江芷衣有些张不开口,尤其是想起某些他要她喊出这两个字的场景,耳根不由得泛红。 恰在此时,小腹处一阵熟悉的绞痛翻涌而上,疼得她脸色骤白。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痕,声音细若蚊蚋, “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谢沉舟见状,歇了要她伺候沐浴的心思,当即命人请了大夫过来。 不多时,一位年轻大夫便入了院,给江芷衣把过脉后,只开了副温补的药方。 江芷衣穿着一身月白薄绸寝衣,蜷在铺着软垫的榻上,乌发散落在枕间,小脸煞白,眉头紧蹙,额角沁着细汗,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廊下,谢沉舟立在灯影中,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他看向大夫,声线清冷, “她身体如何了?” 大夫低眉敛目,恭敬回道, “女子信期腹痛是常事,大人不必烦忧。” 闻言,谢沉舟的眉峰稍舒,又追问道, “她何时能有孕?” “这......” 大夫面露迟疑,斟酌着词句, “夫人本身体质寒凉难调,再加上先前久服凉药,伤了底子,恐还需多调理一段时日,急不得。” 谢沉舟透过雕花窗棂,望向榻上蜷着的身影,眉峰再度蹙起, “好好为她调理,起码让她信期不要再如此腹痛。” 大夫忙颔首称是,躬身退下。 不多时,小厨房端来了刚煮好的红糖圆子。 白瓷碗里,糯白的圆子沉浮在琥珀色的糖水中,甜香四溢。 谢沉舟亲自端着碗入了内室,语气比往日柔和了些许, “起来,吃些暖身子。” 江芷衣依旧捂着小腹,疼得唇瓣泛白,额角的冷汗沾湿了鬓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着瓷勺,递到了她唇边,勺中盛着温热的红糖水。 江芷衣微张唇,喝了一口,甜意混着暖意滑入喉间。 谢沉舟便又舀了一勺,动作耐心,全无平日的冷冽。 玄色衣袂垂落在榻边,面如冠玉的男人微微俯身,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榻上疼得蜷缩的女子。 灯影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平日的棱角。 这一幕落在外间候着的书瑶和雪霁的眼里,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与旁的候在外面的丫鬟不同,雪霁偷偷的抬眼往里瞅了好几眼。 世子看着清冷如谪仙,对江芷衣却这般温柔。 若是她能承宠,世子也定会这般待她吧? 自世子回京,这江芷衣便一直霸占着他,赖在世子的卧房里不肯走。 现下她身子不方便,总不能再缠着世子为她守着。 雪霁凑到书瑶耳侧,压低声音一阵耳语。 书瑶听完,猛地瞪大双眼,惊声道, “这怎么行?” 虽说她们是夫人送过来的,可世子未曾传召,他们怎么能...何况还是两人一起。 雪霁冷哼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与嫉妒, “有什么不行的?你我本来也是夫人送过来给世子做通房的,是过了明路的!论身份,比那无媒苟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江芷衣可是强得多!” 她们两个自小跟在老夫人身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世家大族的规矩更是烂熟于心。 以她们的才貌,就算与京中那些名门闺秀相比,也毫不逊色! 更何况那江芷衣,不过是个从偏僻地方逃难过来的孤女。 若非她恬不知耻,抢先爬上了世子的床榻,现下在那方软榻上被世子温柔呵护的,合该是她们其中一个才对! 书瑶依旧迟疑,低声道, “可世子到底对江姑娘不同。” 当日他们被送到这青竹院,是江姑娘说要留下她们,世子方才将她们留下的。 还有世子身旁的空青,那可是在军中有军衔的,他称江姑娘为...夫人。 “她不过是占了先入为主的便宜罢了!” 雪霁恨得咬牙切齿, “世子初尝情欲,自然会对头一个有些不同。” 她说着,扫了一眼犹豫不决的书瑶,冷声道, “你不去,那我一个人去!” 她看得分明,这些时日以来,世子在那方面需求大的很,有时候一日能叫好几回水。 她就不信,自己在这种时候投怀送抱,世子会推开她! 外间,秋葵将两人的窃窃私语与小动作尽数收在眼里,却只是面无表情地佯装不知,转身默默去了小厨房。 过了片刻,雪霁见四下无人,便提起绣着缠枝莲的裙角,悄无声息地溜向了浴房。 这边,谢沉舟刚哄着江芷衣喝了药,看着她蹙着眉沉沉睡去,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往浴房走去。 她这般模样,他自是不能再折腾她。 方才抱着她哄睡,又出了一身薄汗。 浴房内,水雾氤氲缭绕,池中撒着江芷衣最爱的芍药花瓣,粉白相间,香气清雅。 谢沉舟褪去衣袍,缓缓入水,靠着冰凉的玉璧闭目养神,试图压下心头那股难以平息的燥热。 正闭目间,一股浓郁刺鼻的脂粉味突然扑面而来,不是江芷衣身上那淡淡的冷香。 谢沉舟骤然睁眼,看到一个提着裙角,闯了进来的女人。 雪霁被他的冷冽眼神吓了一下,双腿一软,下意识便想跪伏在地。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恐惧,不断告诉自己,世子只是还没与她相好过,这事儿,总得她主动去争。 定了定神,雪霁强撑着发抖的双膝,朝他挤出一个自认为娇媚的笑,声音发颤, “世子...让奴婢来伺候您吧。” 谢沉舟冷冷抬眸,薄唇中吐出一个字, “滚!” 夜色如墨,青竹院内一片寂静。 雪霁被两个粗使婆子从内间像拖死狗一样扔了出来,直接拖到院外挨板子。 书瑶看着,眼皮一下一下的跳。 她庆幸,自己没跟着雪霁一起去。 板子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待行刑完毕,雪霁早已汗涔涔地昏死过去,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秋葵冷眼看着这一切,心底暗骂了一句废物。 刚要转身离开,便听到绿萝奉了世子之命传话, “今夜当值的,罚俸三个月,调去去外院做杂役。” 第54章 蝶恋花 第五十四章 蝶恋花 秋葵猛然抬头,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她可是自小就跟着世子的。 绿萝扫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嘲弄, “咱们做奴婢的,最忌看不清自己的身份,看在自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好自为之。” 她真当世子什么都不知道吗? 只是从前她没出过什么大岔子,世子懒得与她计较而已。 院外,书瑶默默扶起已经昏死过去的雪霁,拖着她回了房。 * 谢沉舟起身披上月白色的寝衣,衣料垂顺,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愈发挺拔。 塌上,江芷衣其实已经醒了。 一是外边不算大的动静,其二是小腹还在隐隐作痛。 若非刚才谢沉舟的人来给她把过脉,她都怀疑那老大夫是不是给的她什么毒药。 太疼了! 谢沉舟掀开鲛纱帐,见她蹙着眉,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便抬手轻轻为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乌发。 发丝柔软,拂过指尖,他顺势将人揽入怀中,骨节分明的大手覆在她微凉的小腹上,掌心的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竟真的缓解了些许绞痛。 江芷衣疼的迷迷糊糊的,下意识往他温暖的怀里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眉头微微舒开。 谢沉舟垂眸,看着她依赖地依偎在自己胸膛的模样,素来冷硬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将她搂得更紧,声音低沉而安抚, “睡吧。” 就这样,她就这样一直依靠着他便是。 他会多多怜惜她的。 次日清晨,江芷衣睁开眼睛时,身旁的位置早已微凉。 谢沉舟早已离开。 绿萝候在鲛纱帐外,见她醒了,便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 她为江芷衣换上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襦裙,腰间系着同色宫绦,一边为她系着玉带,一边轻声细语, “世子已着人备了姑娘爱吃的红糖圆子和桂花糯米糕,都温在小厨房呢。姑娘用了膳可以再歇会儿,世子特意吩咐,今日会早些回来陪您。” 江芷衣这会儿腹痛的症状已经减轻许多,她来月事,一般也就第一天严重些。 用膳后,绿萝端来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说是给她调理身体的。 江芷衣接过那碗药汁喝了一小口,苦的发涩。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绿萝,眼底带着一丝期待, “我忽然想吃四福斋荷花酥,你能着人帮我去买吗?” 绿萝笑得眉眼弯弯,连忙应, “奴婢这就着人去买。” 她们姑娘可是他们主子心尖上的人,要什么没有,区区点心而已。 绿萝转身出门,只是经过之前的事,她多了几分警惕,吩咐完下人便立刻折返。 白瓷碗里的药汁被喝了个干净。 江芷衣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觉得屋内气闷,便让人搬了一张铺着软垫的躺椅,放在院中那棵繁茂的西府海棠树下。 她有些无聊。 所以从谢沉舟的书房里翻了翻,翻出来两本书看。 可谢沉舟书房里的书,实在是没有意思,她看着便觉得烦。 上辈子,为了帮萧淮治国理政,她也强逼着自己看过。 但看来看去,她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 有些东西,是天生就有的。 所以重来一世,她不打算强迫自己。 院里人来人往,江芷衣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书页,眼神却飘向了远方。 抬眼间,她瞥见一道匆匆而过的身影,看衣着,像是那个叫书瑶的丫鬟。 自书瑶和雪霁来到青竹院,便被安排在远离谢沉舟住处的厢房里,与这院子里其他的丫头一样,干着打杂的活计。 昨日里雪霁爬床失败,被打了十个板子,丢回了房里,发了高烧。 书瑶不忍心,便拿了自己的银子匆匆出门找大夫。 只是她来去太过匆忙,腰间系着的素色绢帕被风吹落,她竟浑然不觉。 那帕子在空中打了个旋,恰好落在江芷衣面前的草地上。 江芷衣弯腰拾起,帕子一角绣着精致的蝶恋花纹样,针脚细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她眉梢微挑,看向书瑶消失的方向,这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绿萝。” 她轻唤一声。 绿萝立刻从廊下快步走出,垂手侍立。 江芷衣将帕子随手递给她,语气平淡, “刚才书瑶落下的,你还给她吧。” 绿萝颔首称是,接过帕子退下。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江芷衣没再说话,只是仰躺着翻着那一页又一页,枯燥的书页。 很快,她又没了耐心,干脆将书扔在一旁,闭目养神。 谢沉舟下午回来的时候,恰好看到那一树海棠下,身穿藕粉色襦裙的人儿闲适的仰躺在躺椅上,拿着他珍贵的古籍盖着脸,睡得正香的场面。 风过回廊,吹得海棠花叶簌簌轻响。 他轻叹一声,俯身将那本古籍从她脸上拿了下来,搁在旁边的桌案上。 而后,将人打横抱起。 江芷衣惊醒,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绵软, “你回来了啊?” 谢沉舟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声音低沉温柔, “嗯,回来陪你。” 江芷衣有点没精打采的,其实他不陪会更好一些。 她快无聊死了。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尤其无聊。 不是要给他磨墨,就是要被他摁着练字,学琴,比她自己看书、晒太阳要无聊好多好多倍。 好在,没过多久,云香居便来人传话,说是老夫人有请,将谢沉舟叫走了。 江芷衣看着头顶的日头,轻声叹息,才未时啊,这一天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 云香居内,沈氏拉着谢沉舟,又是老生常谈——催他定下亲事。 桌案上摆着三幅女子画像,沈氏一一指点,语气殷切, “三个,都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官宦世家之女,个个贤良淑德,知书达理,与我们谢氏也算门当户对。你挑一个顺眼的,我给你安排相看。” 见谢沉舟不语,沈氏又劝, “你妹妹都定亲了,你房里也已经有人了,没道理一直拖着不定亲。” 她说着,看向谢沉舟,语气软了下来, “人家姑娘也是好人家里的,没道理这样没名没分的跟着你。” “待你成亲后,也好给她一个名分,日后跟着主母晨昏定省,学些规矩,也能为你绵延子嗣。” 第55章 一起吧 第五十五章 一起吧 谢沉舟垂眸,目光淡淡扫过案上那三幅工笔仕女图。 他指尖轻叩桌面,沉默半晌,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一起吧。” 沈氏正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险些将茶水泼出,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 “你说什么?!” 谢沉舟淡淡道, “画像看不真切,请母亲把他们一同请过府来,儿子自己相看。” 有了上一回的教训,他不大相信沈氏的眼光。 沈氏觉得自己的头风又要发作了,一起相看? 哪有这样胡闹的? 她总不能再办一回赏荷宴? 她有些不明白,自己那个向来循规守矩的儿子,怎得忽然变得这般叛逆。 她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头绪,最终将所有事情归咎到了江芷衣的身上。 都怪这个心机深沉,不守规矩的下贱女人! 世间生的貌美的女子这般多,琅哥儿怎得就被她迷了心窍? 但说归说,沈氏还是照做了。 那三家闺秀,虽都是出身高门,但与谢氏有一定的差距,都请过来,倒是不难。 于是这一日清晨,谢沉舟休沐。 江芷衣一早便被他暖榻上扯了起来. 她睡眼惺忪,被按在梳妆台前,任由几个巧手丫鬟为她上妆理鬓。 谢沉舟给她挑了件绯红织金牡丹纹襦裙,裙摆曳地,金线绣就的牡丹在晨光下流光溢彩,腰间系一条莹白珍珠涤带,衬得她腰肢不盈一握。 乌黑如瀑的长发被绾成繁复的流云髻,发间斜斜插着几支点翠嵌宝凤钗,翠色欲滴,映衬着一张芙蓉美人面。 江芷衣看着镜中的人,神情恹恹,不想配合。 这一大早,他又要做什么? 谢沉舟见她不情不愿,伸手捏住她纤细的脖颈,固定住她的后脑,不容她躲闪。 他俯身,执起一支朱砂笔,在她光洁饱满的额间,细细勾勒出一朵娇艳欲滴的海棠花钿。 笔尖轻点,眉间几点红,更衬得她肤白胜雪,美的惊心动魄。 待一切收拾妥当,谢沉舟便牵着她出了门。 这是半月以来,江芷衣头一次踏出青竹院。 但她没想到,谢沉舟带她出来是要相亲! 还一下子相看三个! 带着小妾相看正妻,她觉得谢沉舟疯了。 府中那座八角攒尖顶的梨木亭里,三位盛装打扮的贵女早已安安静静地端坐等候。 亭边翠竹环绕,清风拂过,竹叶沙沙。 她们见谢沉舟携着她而来,虽眼中掠过一丝惊色,面上却都维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娴静,没有半分失礼的不满之色。 她们早有耳闻,谢世子房中有一远房表妹,貌若牡丹,蛮横专宠,连王家的婚事都让她给搅和黄了。 谢世子放话,要娶妻,便要娶贤良端庄,能容得下人的,今日在相看宴上见到,三人虽说惊讶,但也在最差的预料之中。 毕竟,都一下子把三个人请来相看了,她们大概也能猜到谢沉舟的心思。 多半是要对比一下,选出他们三人中最娴淑的那个。 而她们出现在这里,自然也是有所求。 谢氏繁盛,谢世子又是龙章凤姿,手握重权。 身边有个表妹怎么了? 妾室而已。 也只有王令仪那种蠢货,才会在进门前就忍不住对人下手。 被退了婚也是活该。 她容不下,可这京中有的人人能容得下。 为首那位身着青绿绣折枝玉兰花罗裙的崔家贵女,见江芷衣走近,率先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迎了上来, “这就是江妹妹吧,生的可真好看,我一见便生欢喜。” 江芷衣扯了扯嘴角,正欲挤出一个客套的笑容,就听到谢沉舟冷冷的声音响起, “虚伪。” 江芷衣:“?” 那位绿衣贵女脸上的笑容亦是僵在原地,尴尬得手足无措, “世子此言何意?” 谢沉舟淡淡开口, “你看她的眼神里是遮不住的厌恶。” 江芷衣:“.......” 有必要直接说出来吗? 绿衣贵女脸上的笑容更僵了, “世子误会了.....” 谢沉舟又补了一句, “还有鄙夷。” 这下那绿衣贵女彻底不说话了。 旁边穿着藕荷色流仙裙的贵女听着掩唇轻笑, “在世子面前,崔姐姐怎地还心口不一了呢?” 她说着,款步起身,对着谢沉舟盈盈一拜,姿态柔顺, “我虽没有崔家姐姐那般喜欢江姑娘,但与她相安无事还是没问题的。” “若他日江姑娘诞下子嗣,也尽可记在我的名下,我愿意视如己出,将他抚养长大。” 江芷衣听着点了点头,这位姑娘的脾气似乎更好一些。 谢沉舟掀了下眼皮,眸中毫无波澜, “她的孩子不会记在你的名下,若你们有矛盾,你需得让着她。” 穿着藕荷色流仙裙的贵女笑容僵在脸上, “世子是想要宠妾灭妻?” 宠妾灭妻,是为官者大忌。 谢沉舟点了点头,语气坦然,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贵女咬着牙根, “世子...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谢沉舟颔首,语气平淡, “是,我就是这么过分,镇国公府也未必是什么好地方,姑娘还想嫁吗?” 其实她想。 毕竟她出身不够,若非嫡姐与一穷书生私奔,否则来镇国公府相看这样的好事也轮不到她的头上。 可现在开口,未免会显得她太没皮没脸了。 这一瞬的犹豫,便被谢沉舟看在眼里,直接从人选里划去了。 他的眸光落在了最后一位姑娘的身上。 那姑娘是的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家的独女吕盈盈,因着谢沉舟之故,她爹才得以晋升。 她家比不得王谢崔李这等百年世家,是以走这一遭,原以为也是走个过场。 没成想,那两位竟如此不堪,这般快就被淘汰了,倒让她成了最后一个。 这世家大族出来的女儿,也忒不懂隐忍了。 这时候的谢世子对江芷衣上心,那便由着她便是。 一世的新鲜感与一世的名分比,哪个更重要些呢? 真是两个蠢货。 吕盈盈面上却堆起最温婉柔顺的笑容,起身对着谢沉舟深深一福, “我不在意这些,我自少时便喜欢世子,爱屋及乌,也甚是喜欢江姑娘,若能嫁与世子,我愿意只当一个摆设,只做谢氏主母也好,掌府中中馈也罢,听从世子安排。” 第56章 宠妾灭妻 第五十六章 宠妾灭妻 谢沉舟墨色的眸子里深不见底,定定地看了她许久, “你说谎。” 吕盈盈瞪大双眼,满目震惊。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谢沉舟一诈就看出来了,他面无表情, “你还骂她们两个蠢。” 吕盈盈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是会读心术吗? 谢沉舟不会。 但他诈了她两次。 每次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谢沉舟否定了三位沈氏为他挑选的联姻对象。 三名贵女被空青请了出去。 亭中重归寂静。 江芷衣坐在亭中,撑着下巴。 江芷衣支着下巴,看着谢沉舟,只觉得他今日实在是太过挑剔。 那些年轻姑娘,哪个没有几分情绪?他这般不留情面,是故意要毁了自己的名声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江芷衣自己掐灭了。 怎么可能? 这京中,谁敢传他谢沉舟的坏话? 可没到三天的功夫,满京城都知道了镇国公府的世子,文渊阁的辅臣,谢沉舟宠妾灭妻,身边有个极为宠爱的表妹。 沈氏气得头风又发作了。 她只觉得,谢沉舟此番行径,简直是无法无天,荒唐透顶! 谢氏宗老们对谢沉舟此举也有些不满,可他们又不能敲打。 一来,这些年谢沉舟在朝堂上步步高升,权柄日重,早已不是族中可以随意拿捏的晚辈;二来,他并未真正触犯族规。 若是已然娶妻,宠妾灭妻自是要按族规严惩,可他至今未娶,不过是自毁名声罢了。 再者,江芷衣无名无分,连妾室都算不上,顶多算个近身伺候的通房。 宗老们即便再不满,也总不能把手伸到未来家主的床帏私事里去。 倒是朝中几位素来与谢沉舟政见不合的言官,抓住了这个把柄,一纸奏章,将他参到了金銮殿上。 嘉佑帝乐了。 自他启用谢沉舟以来,便觉此人冷心冷情,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致,一心只在权谋算计,完美得几乎没有弱点。 如今倒好,竟为了一个女子抛却自幼修习的规矩礼仪,将自己的名声糟践成这样。 帝王心中不禁好奇,到底是何等绝色,竟有如此能耐,能让这位铁石心肠的辅臣乱了心性? 只是身为九五之尊,终究不能表现得太过好奇。 他象征性地敲打了谢沉舟两句,便将此事轻轻揭过,转身回了炼丹房,继续潜心修仙。 至于朝中奏疏,尽数分给了久病初愈的常阁老与谢沉舟。 嘉佑帝登位近二十年,是做惯了甩手皇帝的。 他这人唯一的喜好,便是将活计分出去,银子揽进来。 * 七月初,沈氏也没了心力再去 操心谢沉舟的婚事,一门心思扑在了女儿谢婉宁的嫁妆上。 她几乎将手中私藏的铺面田产尽数拨出,恨不得把整个谢家都塞进女儿的嫁妆箱里。 谢老夫人看着那嫁妆单,有些不满。 原本,她就不太看好这桩婚事。 谢氏是百年世家,能与谢氏门当户对的,无非那几个世家。 皇家,她其实有些看不上。 也幸好,谢婉宁嫁得不是太子,是有着一半世家血的成王。 可这嫁妆,沈氏给的属实过多了些。 她这行径,像是巴不得把谢家搬空,全都塞给谢婉宁一般。 谢老夫人沉下脸,敲打道, “宁姐儿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了,自有皇家来操持,你现下最要紧的,是琅哥儿的婚事。” 嫁女儿而已,用不着这般。 沈氏脸上堆着笑,连连应是,可心里却是已经开骂了。 琅哥儿的婚事? 琅哥儿的婚事是急的了的吗? 前些时日他做的荒唐事,现在都在京中传遍了。 但凡是旗鼓相当的世家,有几个愿意把精心培养的女儿嫁过来的? 身份低一些的,她又看不上。 身份高一些的,自然也有的是愿意嫁的。 冲着国公府的财来的还算好,最怕就是冲着人来的,拎不清前程和男人哪个重要,看见那江芷衣眼底就忍不住的冒冷光。 琅哥儿哪儿能看得上? 老的少的,一个个挑嘴的很。 青竹院内,浓荫蔽日,却也挡不住七月毒辣的日头。 江芷衣百无聊赖地躺在铺着软锻的竹制躺椅上,手中捧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素纱襌衣,内衬藕荷色抹胸,裙摆轻薄如蝉翼,随风微动,衬得她肌肤莹润,宛如月下仙子。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仅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慵懒风情。 因着日头太毒,她早已命人将躺椅移到了廊下。 手边的梨花木小几上,摆着一碗刚撤下的荔枝冰酥酪,瓷碗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散发着丝丝凉意。 一碗下肚,暑气消散大半,她意犹未尽,朝一旁伺候的绿萝招了招手, “再盛一碗。” 绿萝笑着福身, “世子吩咐了,您至多三日吃一碗,贪凉伤身子。” 江芷衣挑眉,从袖口摸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金蝉,指尖一弹,便朝绿萝丢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娇蛮, “他又不在,你听我的,再给我一碗。” 什么伤不伤身的,吃下去心情舒畅,就是不伤身。 绿萝慌忙接住,又连忙双手奉还,苦着脸道, “姑娘,您可别害奴婢了,您的身子要紧。” 那日小厨房做了冰酥酪,引得姑娘贪凉多吃了两碗,世子可是险些动了怒。 若非姑娘求情,厨子就该拉出去杖责了。 最后两人吵了一架,世子定下了量,每三日只能给姑娘一碗,若是多了,直接打了一顿板子,从青竹院逐出去。 她哪儿敢收这块金子啊? 更何况,这金子还是世子着人能工巧匠打造的金蝉玉叶,给姑娘把玩的。 江芷衣轻笑一声,俯身伸出纤指,勾住绿萝的下巴,眼底带着促狭, “绿萝,你只怕他不怕我?若我待会儿给他说,你故意欺我呢?” 绿萝吓得直接跪了, “姑娘,您就别作弄奴婢了。” 谢沉舟就是这时候进门的。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冷峻,眉眼深邃。 他刚从外回府,袍角还带着些许室外的暑气。 目光扫过廊下,见江芷衣竟用指尖勾着丫鬟的下巴,两人姿态亲昵,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声音清冷, “在做什么?” 第57章 起誓 第五十七章 起誓 江芷衣回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绿萝如蒙大赦,连忙退到一旁,跪地施礼, “姑娘想要再喝一碗冰酪,奴婢不敢给。” 谢沉舟闻言蹙眉,目光冷冷投向江芷衣, “若想下次月信继续疼,你就喝。” 好了伤疤忘了疼,自己的身体,全然不在意。 江芷衣本就憋了一肚子闷气,被他这么一呛,火气瞬间上来。 她猛地将手中的书卷一卷,朝着谢沉舟狠狠砸了过去, “既不让我出门,又不要我吃东西,你杀了我算了!” 那本从谢沉舟书房拿来的孤本古籍,“啪”地一声砸在他肩头,随即重重落在青砖地上,书页散落一地。 一时间,院中伺候的侍女小厮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这位江姑娘在青竹院是越发骄纵了。 起初还会温言软语哄着世子,可世子越宠,她的脾气便越大。 小打小闹也就罢了,今日竟敢拿世子珍藏的孤本砸人,怕是好日子到头了。 这是院中大多数人的想法。 青竹院的老人都记得,世子年少时曾养过一只狮子猫。 那只猫生了双漂亮的黄蓝异瞳,十分乖顺,世子对它甚是宠爱,由着它在青竹院里为非作歹,将好好的一池子鱼咬死也未曾责怪,反而着人将池鱼换了,任由它玩闹。 但有一日,那狮子猫恃宠而骄,冲着世子亮了爪牙。 世子便将人把它打死了。 江芷衣也知道这件事。 所以她在赌,赌她此刻在谢沉舟心中的位置,会比那狮子猫要高一些。 所以,当看到谢沉舟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古籍捡起时,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又耍什么小性子?” 他瞥向她,语气平淡,可眸中神色却有几分不快。 在他发作之前,江芷衣眼眶一红,逼出几分泪意,起身扑进他怀里,双腿一勾,像只树袋熊般缠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发丝如鸦羽般散落,蹭着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冷香。 “这书一点儿也不好看!” 她带着哭腔撒娇,声音软糯, “我快要无聊死了,你放我出去转转好不好,跟你一起去衙门也行,我不想每天一睁眼就是等着你回来。” “太无聊了,我要被闷死了!” 谢沉舟稳稳托住她,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与软糯的撒娇,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 “你先下来。” 江芷衣却搂得更紧,脸颊蹭着他的颈侧,耍赖道, “我不,你不答应我,我就不下来。” 她必须得走出青竹院,不对,单单是青竹院还不够,得从国公府走出去。 她就一个人,身边还有这么多眼线。 她需要接触更多事,更多的人,才能找到能够为她所用的,能帮到她的。 在这镇国公府里找沈氏要个避子药还行,其他的,她靠不住。 鼻尖萦绕着女子身上清冷的香气,骨节分明的大手透过薄薄的衣料,似乎能摸到她瘦削薄背上的肌肤。 谢沉舟眼底神色暗了暗,声音低沉了几分, “下来。” 江芷衣感受到了他的变化,双腿缠的更紧了,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我不!” 没发怒,就代表有的谈。 谢沉舟最吃她胡搅蛮缠这一套。 他托着她进了屋。 很快,内间传来细碎的喘息声。 外面侯着的一众仆从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个心道,这江姑娘可真是有手段。 前一刻还冲着世子发脾气,珍贵的古籍随手就丢,还往世子身上砸。 世子刚才的脸色,马上就要发作了。 可她倒好,一哭二闹的,就给世子哄好了。 世子对她,可比那狮子猫要好多了。 次日,谢沉舟带着江芷衣出了门。 文渊阁内,窗明几净,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端坐案前批改公文,一身素色长衫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腰悬玉佩轻晃,骨节分明的指尖执朱砂玉笔,眉清目朗,温润中带着几分疏离的贵气。 江芷衣一袭丁香色的织花裙,裙摆层层叠叠,绣着细碎的银线海棠,仰躺在旁边的美人塌上看书。 乌鸦鸦的长发随着层层叠叠的裙角沿塌垂落,她时不时的发出几声叹息。 这书真难看。 她偏头,朝着谢沉舟的方向看过去。 素色长衫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腰悬玉佩轻晃,骨节分明的指尖执朱砂玉笔,侧脸的轮廓线条流畅,眉清目朗。 江芷衣看着他,一时看得入了神。 今日他这身衣服是她给挑的。 她总觉得谢沉舟穿浅色的衣服要好看一些,会比他穿深色衣服时显得温润。 察觉到江芷衣的视线,谢沉舟心情愉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温和, “若觉得无聊,便过来练字。” 练字岂不是更无聊? 江芷衣翻身下榻,裙摆轻扬,朝着他小跑过去,没骨头似的就贴到了他的身上,声音娇软, “夫君,不无聊吗?” 谢沉舟顿住笔尖,这是江芷衣头一回主动叫他夫君。 很快,一只柔弱无骨的手状似无意的划过他的胸膛,攀上他的肩。 那人小猫似的钻到了他的怀里,丁香色的裙裾层层叠叠的落在他的腿上,衬得她肌肤胜雪。 清丽的小脸上笑意盈盈,杏眼含水,带着几分勾人的媚态。 谢沉舟呼吸一滞,喉咙滚了滚声线明显比方才喑哑几分, “江芷衣。” 他唤了她一声,带着明显的警告。 江芷衣只当没听到,搂着他的脖颈就要去亲他。 就在她的唇即将亲到他的唇的i那一刻,她的后颈被他提住。 他深吸一口气,问她, “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芷衣巴巴望着他, “我想我姨母了,我想见她。” 早知道是这样。 谢沉舟眼底的神色冷了下来,墨色的瞳仁里覆上一层寒冰, “江芷衣。” 他又唤了她一声,提醒她适可而止。 可适可而止还怎么试探? 江芷衣钻到他的怀里扒着他不放,泪眼盈盈的求他, “你就让我见一面嘛......就见一面.....我保证,我见了我姨娘之后我再也不想着逃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 “我发誓,我真不跑了,我要是再跑,就让我天打雷——”劈——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掐着脸噤了声。 第58章 玉玦 第五十八章 玉玦 谢沉舟点漆的眸子里透着凉意,带着几分动了怒的冷硬,声音低沉, “说话没个忌讳,誓言是能乱起的吗?” 为了骗他,她是要连自己,连老天都骗是吗? 那姜赪玉就这么重要? 值得她这般牺牲。 江芷衣也没想到是那句话不对。 她记得上一世,谢沉舟是极喜欢她对他说这些话的。 什么生死不离,什么绝不背弃,要她起誓一辈子都在他身边绝不离开,床帏之间都在逼着她起誓。 怎得这会儿又出了错? 她漂亮的杏眸里满是疑惑。 “滚回去。” 谢沉舟松开钳制她脸颊的手,薄唇吐出三个字,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 江芷衣愣了片刻,非但没退,反而更紧地搂住他的脖颈,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继续耍赖, “不要。” “你说过要对我好的!” “不许凶我。” 又在说混话,他什么时候说过对她好,不凶她的? 谢沉舟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怀里的人还在不安分地乱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隐忍的戾气。 索性伸手,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劲瘦的手臂青筋蚺起,单手勒在她的腰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江芷衣骤然腾空,她瞪大眼睛,下意识的抓紧他的肩膀, “谢沉舟,你放开我!” “闭嘴!” 谢沉舟沉声呵斥,径直提着她阔步走向内室。 文渊阁的内室陈设雅致,一张黄花梨木拔步床静立角落,锦帐低垂。 他毫不怜惜地将人重重搁在软榻上,随即俯身,双手撑在榻沿,左膝抵着她的腿弯,将她牢牢困在床榻与自己之间,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禁锢姿态。 江芷衣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漆黑不见底的眼眸里,怒意正逐渐被翻涌的欲色取代,她长睫轻颤,心如擂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提醒, “这里可是文渊阁啊......” 把她带过来已经算犯了那些文官的忌讳,他若是敢白日宣淫,得让人参死吧。 “你也知道这是文渊阁。” 谢沉舟舌尖抵着下颚,低低轻笑一声, “知道,还敢闹?是吃定了我不会在这里罚你?” 他早就知道。 这些时日,她就没安分过。 不过是佯装乖巧,哄骗他。 江芷衣瑟缩一下,小声辩解, “我只是想见我姨母而已。” 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 最近这大半个月,天天哄着他,还不能讨点好处了? 她这话声音不大,可谢沉舟听着却是心头涌起怒意。 他二话不说,伸手便扯开了她腰间的系带。 江芷衣大惊失色,慌忙后退,却被他牢牢摁住动弹不得。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捉住她的右臂,高高举过头顶,再擒住左臂,将她的双手十指交叠摁在榻上。 随即,不知他用从她腰间抽出来的素色绸缎,柔软的料子缠上她纤细的手腕,一圈圈紧紧系在黄花梨木的床角上。 那系法巧妙,绸缎不会勒疼肌肤,却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两人纠缠间,谢沉舟颈间的玉玦滑落出来。 江芷衣怕他就此离去,情急之下一口咬住那枚玉玦,用力往后一揪。 谢沉舟索性将玉珏从颈间扯下,拇指摁住她莹白的唇角,眸色深深,命令道, “咬着,不许松开。” 江芷衣当然不会听话,正准备把玉玦吐出来,便听他冷声道, “不想我把你姨母流放到苦寒之地,就好好咬着。” 她的动作骤然僵住,只余一双杏眼怒瞪着他。 谢沉舟却爱极了她这美人嗔怒的模样,拇指轻轻拂过她细腻的下颌,语气放缓,带着诱哄, “乖一些,再乖一些,我就让你们见面。” 江芷衣咬住玉珏,不再动弹,颓然倒在榻上,十分丧气。 谢沉舟见她终于安分,转身去了外间,重新端坐回案前。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头翻涌的邪火。 待心绪稍平,他重新执起朱砂玉笔,目光落在公文上。 手头公务繁多,若她能一直这般乖顺,早些处理完,下午或许可以带她出去转转。 若她再懂事些,过些日子,让她见一见姜赪玉,也未尝不可。 里间。 谢沉舟一离开,江芷衣立刻将嘴里的玉珏吐了出来。 她咬的牙根发酸。 随手将玉玦搁在一旁,她开始尝试解开绸带。 这好像,是军中绑俘虏的系法,上一世,他也这么捆过她。 不过比起那次,这次捆的松了许多。 她有一回,差点就把这东西给解开了。 再试试。 江芷衣试了大半个时辰,挣出一身薄汗,没挣脱开,反而越来越紧。 谢沉舟这回绑的跟上辈子不是一个绑法。 她颓然的仰躺在床上,生无可恋。 偏头间,目光落在了那枚被她吐掉的玉珏上。 是一块极为温润的玉,玉料通体呈澄澈的水蓝色,半月形,上面刻着一尾跃入水中的游鱼,鱼尾轻摆,溅起层层涟漪,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江芷衣把玩着那枚玉玦,感受着玉料的触感,看着这它的颜色,纹理,忽然觉得十分眼熟。 她想起来了! 萧淮,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只是刻着的纹样不一样。 他那枚,刻着的是凤鸟。 极品的冰种翡翠,不常见,却也并非绝无仅有。 可这般相似的形制,真的只是巧合吗? 江芷衣摩挲着手里的玉玦,上辈子她还真没留意过这回事儿。 那时候,谢沉舟也喜欢让她含着他的玉,但她没现在这么配合。 一次争执中,她把他的玉摔了。 就是这块没错。 谢沉舟不是沈氏的孩子,可总归是谢朝的孩子。 否则,他闲得蛋疼帮嘉佑帝养孩子? 把嘉佑帝的孩子抱回来,顶着自己嫡长子的位子,然后做谢家的家主? 想想都觉得离谱。 正思忖间,外间忽然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夸张,满是抱怨。 “要死了要死了!” 沈观澜大步流星走进文渊阁,大马金刀地往谢沉舟面前一坐,随手拿起案上烹好的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才愤愤道, “都怪你!把自己的名声搞成这样,宠妾灭妻的话都传出来了!我娘怕我跟着你有样学样,天天逼着我早点定亲娶妻,烦都烦死了!” 第59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第五十九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谢沉舟缓缓抬眼,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 “你素日流连花丛,醉枕花眠,名声不知道比我差了多少,你娘有什么可怕的?” 他名声再坏,也只有江芷衣一人。 他呢? 沈观澜倚在旁侧的梨花木椅上,一身宝蓝色直裰衬得他眉眼飞扬、少年气盛,唇畔勾起一抹嗤笑, “此言差矣,我可没跟人家相看的小姐,理直气壮的说要宠妾灭妻。” 谢沉舟睨了他一眼, “如果没事,你可以滚了。” “诶?” 沈观澜眉梢微挑, “你怎么还过河拆桥啊?若不是我那日查案,撞破了待在瓦巷里的姜姨娘,你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说不定人早都跑了。” “你不感谢我,倒还赶我了?” 谢沉舟批改公文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宣纸上顿出一点浅墨。 内室垂着素色纱帘,隔不住外间言语。 江芷衣原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玦,此刻却眯起杏眼,眸底掠过一丝危险的冷意,朝帘外望去。 好啊! 她就说,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怎么就漏了馅! 原来是有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还未议亲。 能自由出入文渊阁,还堂而皇之的坐在谢沉舟对面抱怨的...沈观澜! 除了他,没别人了! 江芷衣恨得牙根痒痒,指尖攥紧玉玦。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沈观澜,你给我等着! 外间书房。 沈观澜不知道怎么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摸了摸鼻子,疑惑嘟囔, “怎么感觉这天气有点冷啊。” 不应该啊,现在正值六月天,正是酷暑时节。 此刻正值六月酷暑,烈日炎炎,不该有这般寒意。 他偏头看向屋角那口冰瓷缸,冰块堆得满满当当,凉气氤氲, “是不是你屋里的冰块是不是放的有点太多了?” 谢沉舟睨了他一眼,语气寡淡, “若觉得冷,就多加两件衣。” 沈观澜不屑地嘁了一声,正欲反驳,鼻尖忽然萦绕起一缕极淡的香气。 清浅柔腻,是女子身上独有的脂粉香,淡得几乎不可闻,偏他常年在大理寺查案,五感敏锐过人,一瞬便捕捉到了。 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戏谑, “你这里,怎么有女人的香气?” 他正想开口揶揄谢沉舟,是不是近日和美人纠缠太过,就听到里间传来了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沈观澜瞳孔一缩,猛地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压低声音, “你把她带来了?” 他是疯了吗? 带着自己的妾室来文渊阁? 是嫌最近参他的人还不够多吗? 谢沉舟当即起身,步履沉稳地向内室走去,声线冷淡吩咐, “空青,送客。” 空青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沈观澜也真怕碰上江芷衣,连忙溜了。 他脑袋里嗡嗡的,心头突突直跳。 他刚才没说什么吧? 那小美人不会记恨他吧? 不对不对,没见面,单单是声音,她未必听得出来。 内间。 软榻旁的地毯上,江芷衣跌坐在地。 水碧色罗裙因腰间缎带松开而微微散乱,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腕子,手里还攥着那截雪青色软缎,另一只手捂着右臂,贝齿紧咬下唇,眉尖蹙起。 方才,沈观澜说出那番话,江芷衣便气的在脑子里想着报仇的法子,指尖无意识撕扯着谢沉舟绑在她腕间的缎带,竟不知怎的就松了开。 腰间没了束缚,衣衫微散,她便想将挂在床角的缎带解下。 但谢沉舟绑的位置偏高,她只能踮着脚去解,不料脚下一软,整个人从榻上摔了下来。 她揉着胳膊,一连骂了沈观澜好几句,连其祖宗十八代也未能幸免。 再抬头时,便见谢沉舟已立在身前。 谢沉舟垂眸看着她,素色锦袍沾了些许室内凉气,眉目间微微蹙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俯身长臂一伸,便将她轻盈抱起,小心翼翼搁在软榻上,声音淡得听不出喜怒, “绑着也不消停?” 江芷衣抬眸看他,杏眼水光潋滟,带着几分哀怨。 伸出那截白皙细嫩的手腕——腕间本就被软缎勒出几道清晰的红痕,娇嫩肌肤上,红印格外刺眼。 “我不闹了,你别绑我了,好疼的。” 她轻声细语,指尖轻轻蹭过腕间红痕,模样委屈又娇软。 谢沉舟眉头拧得更紧,他明明用的是最软的雪青缎,绑得也极松,竟还是勒出这般痕迹。 她这皮肤,也太嫩了些。 平时在床帏间也是,稍稍用力,身上便多了一道红痕。 “方才摔着哪儿了?”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伸手轻轻抚过她的手臂。 江芷衣慢慢卷起罗裙袖摆,露出右侧小臂,那一片莹白肌肤已隐隐泛青,看着便觉疼。 她眨巴眨巴眼睛,挤出两滴泪, “好疼啊。” 谢沉舟没再多言,只吩咐外间侍女取来活血化瘀的药膏,执起她的手腕,指腹沾了微凉的药膏,在她腕间红痕与手肘青肿处,细细轻柔地涂抹,动作难得多了几分耐心。 涂毕,他从她手中抽走那截雪青缎,俯身弯腰,指尖灵巧地系回她腰间,打了个规整的结,声线微沉, “在里间歇着,再胡闹,以后你就一直待在青竹院里别出门了。” 江芷衣不闹了,但她饿了。 谢沉舟无奈揉了揉眉心,吩咐下人去四福斋买她爱吃的荷花酥。 清甜酥软的点心入口,江芷衣小口咬着,终于安静下来,乖乖坐在榻边,眉眼间尽是满足。 谢沉舟则重新坐回案前,墨发垂落肩头些许,月白锦袍与案上青墨相映,身姿挺拔如松,再度埋首于公文之中,只偶尔抬眼,瞥向内室那道娇俏身影。 一连好几日,江芷衣都缠着他一起出门。 只是这人难搞的很,死活不肯松口。 就在江芷衣苦恼之际,京中流言愈演愈烈。 人人都知晓,镇国公府的世子谢沉舟有一极为宠爱的通房妾室,连办公也带在身侧。 寿安堂的谢老夫人终于听到了这消息,忍不住将谢沉舟唤了过去。 第60章 还想出门吗 第六十章 还想出门吗 谢老夫人端坐正堂之上,一身深青色绣福寿纹褙子,她捻着檀木香珠,眉目威严,她冷声道, “琅哥儿,你纳芷丫头为妾也好,做通房也罢,我都不管,只一点,要守谢氏的规矩,注意你自己的清名!” 他代表的,可是谢氏! 谢沉舟垂眼,语气平静淡然, “祖母,身为臣子,无暇反而是罪过,有些污点是好事。” 谢老夫人手中佛珠一顿,眸色微变, “你说陛下疑心你?” 谢沉舟道, “父亲在西境掌边军,孙儿入内阁掌文渊,谢家的势力,终归是大了些,难免引得君主忌惮。” 谢老夫人闻言缓缓点头,也是,自己这孙儿自小恪守礼教,知晓男人一生最重要的是权势地位,就算是再怎么喜欢一个女人,怎会闹得人尽皆知? 她神色稍缓,语气也柔和几分, “一个妾室罢了,本就不算大事,只要你不被其迷惑,失了分寸判断便好。” 顿了顿,她又正色道, “另外,你的正妻亲事,也该尽早定下。” 谢沉舟微微颔首,态度恭顺, “是,孙儿会让母亲安排。” 但若是安排的人不满意,他还可以慢慢挑。 祖孙二人又闲谈几句家事,谢沉舟躬身施礼,缓步退出寿安堂。 谢老夫人看着谢沉舟的背影,不由得微微皱眉,满目担忧。 一旁侍立的杏雨轻步上前,指尖力道柔和地替她揉着肩颈,轻声劝慰, “世子都说了,只是为了打消陛下的疑虑,老夫人还忧心什么?” 谢老夫人缓缓阖上眼,一声轻叹几不可闻, “总怕他是糊弄我罢了。” 她那儿子,年少时不也是端方守礼、清贵自持,,一心只有家族权势。 可后来呢? 不声不响的抱回了琅哥儿,非要养在沈氏的名下。 再然后,去了西境便是一去不回。 若非那年她趁他归府守岁,在酒中动了手脚,强行留了血脉,这谢氏长房嫡脉,便真只剩谢沉舟一人。 她总怕,这儿子会与那当爹的一样疯魔。 谢家,不该有情种。 * 七月初七。 整座镇国公府张灯结彩,朱红廊柱间悬满锦绣红绸,风一吹便如流霞翻卷,连青石板路上都铺了崭新的红毯,处处皆是喜庆热闹,却又掩着几分世家大族独有的规整肃穆。 谢沉舟身为兄长,去了前院接待客人,临走前,他怕江芷衣趁乱跑,留了七八个暗卫看着她。 但他下的命令也只是看着。 江芷衣登上了青竹院的书阁,拾级而上,一路登至屋顶最高处,寻了处安稳的檐角坐下。 从这里俯瞰,整座国公府尽收眼底,亭台楼阁错落,红绸连绵,仆婢往来穿梭,喜气喧天。 她遥遥望去,只见萧淮一身簇新大红喜服,身姿英挺,策马而至,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入了二门,直往谢婉宁的院落而去。 接了新人,再至正厅拜别高堂。 西境又起战乱,镇国公分身乏术,并未入京。 是以谢沉舟这个长兄,暂代父位。 谢婉宁盖着红盖头,对着高堂的方向一拜。 沈氏拉着女儿的手,泪涕连连。 江芷衣看着迎亲的队伍远去,从高处下来。 她一步一步的走着书阁上的台阶,长睫低垂,眉头微皱。 萧淮与谢婉宁成亲这事儿,真的只有沈氏的手笔吗? 走下最后一阶台阶,她抬眼,目光骤然一凝。 谢沉舟不知何时已从前院折回。 他已换下喜宴盛装,一身玄色暗纹云纹锦袍,衣料垂顺挺括,墨发仅以一根玉簪松松束起,侧脸线条利落冷硬,下颌线绷紧,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淡静无波的模样。 秋风卷过庭院,落了一地海棠碎瓣,簌簌轻响。 他望着立在阶下的江芷衣,只觉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恹恹的沉郁,眉眼间没了往日那点狡黠灵动,反倒添了几分疏离的静。 这几日,他一直没松口让她去见姜赪玉。 她也不缠着要跟着他一起出门了。 每日回来,都看到她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江芷衣哄他,大概也只有半个月的耐心。 原本,谢沉舟觉得自己是该生气的。 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不该与一个小女子计较。 他抬眸看向她,声线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口,问, “还想出门吗?” 江芷衣猛地抬眼,杏眸骤然亮起,错愕与惊喜撞在一起, “你愿意放我出门了?” 谢沉舟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欢喜,眸色几不可查地暗了暗。 她就这般不愿与他共处,挖空心思,只想着往外跑。 那句原本已到唇边、允她见姜赪玉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随手朝她抛了过去, “想出门,让空青和绿萝跟着你,不许整日待在外面,我回来之前,你必须待在青竹院候着。” 想见姜赪玉,便自己去寻。 多给她些事做,多给些她不易做到的约束,她才会多来讨好他几分。 免得甜头给得太足,转头便翻脸不认人。 江芷衣伸手稳稳接住玉佩,指尖触到温润玉质,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脆生生应下, “好!” * 于是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未散。 江芷衣早早起身梳洗,一身浅粉罗裙,鬓边只簪了一支小巧珍珠簪,眉眼清丽,肌肤欺霜赛雪,瞧着娇软可人。 待谢沉舟上朝离去,她当即拉着绿萝,便要出门。 绿萝急忙拉住她,急声道, “姑娘,您的药还没喝呢。” 江芷衣摆了摆手,反手拽着她便往外走,语气轻快, “一碗药而已,一天不喝没什么的。” “万万不可,” 绿萝急得眼眶都红了, “世子若是知晓,必定怪罪。” 她还想再拦,但院外,空青早在外面备好了马车。 他木着一张脸,手里扯着缰绳,冲江芷衣行了一个礼。 江芷衣摆摆手让他不必多礼,带着绿萝爬上了车,随口报了一个地址。 空青颔首,轻挥马鞭,马车缓缓驶出国公府,驶入长安街。 第61章 一向没品 第六十一章 一向没品 绿萝急忙拉住她,声音急得发颤, “姑娘,您的药还没喝呢。” 江芷衣摆了摆手,反手拽着她便往外走,语气轻快, “一碗药而已,一天不喝没什么的。” “万万不可!” 绿萝急得眼眶都红了, “世子若是知晓,必定怪罪。” 江芷衣觉得麻烦,她接过那碗药汁,皱了皱眉, “你去厨房帮我拿蜜饯。” 绿萝只当她是肯服药了,当即松了口气,连忙应声, “奴婢这就去。” 绿萝一出门,江芷衣端起案上那碗漆黑药汁,走到后窗,抬手便尽数泼了出去。 等绿萝捧着蜜饯快步回来时,只见那只白瓷药碗空空如也,干干净净地搁在原处。 “走吧。” 江芷衣拈起一颗蜜饯丢入口中,旋即抬步,径直朝外走去。 院外,空青早已备好马车,立在一旁。 他面色冷肃,手中紧攥缰绳,见她出来,垂首躬身一礼。 江芷衣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免礼,携着绿萝登车,随口报了个地址。 空青应声,当即轻挥马鞭,马蹄轻踏,马车缓缓驶出国公府。 正值早市,街上人声鼎沸,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香气混杂——糖糕、蒸饼、茶汤、蜜饯,各色滋味缠缠绕绕,扑面而来,满是人间烟火气。 江芷衣听得心痒,招手便让空青停车,然后将街上的小吃挨个买了一个遍。 买完小吃,她又被路边的成衣铺吸引了视线,将手里的小吃往空青手里一丢,便进了成衣铺。 空青心头一紧,唯恐她借机脱身,连忙示意绿萝紧跟其后。 但他想多了。 江芷衣是真看中了架上一件衣裳。 鹅黄色妆花缎齐胸襦裙,胸口绣大朵宝相花,金线暗纹隐现,外罩一层湖蓝色薄纱,轻柔如烟。 她入内试穿,裙摆轻旋,衬得她腰肢纤细、眉眼娇俏,铺中掌柜连声夸赞。 她一并挑了数件样式别致、却不算惹眼的衣裙,又转身进了隔壁一间首饰铺。 空青寸步不离,神色愈发警惕。 在他眼中,这位江姑娘心思诡谲、诡计多端,前几日连世子都险些被她哄骗。 谁晓得她明面上买衣挑饰,背地里又在盘算什么? 这些市井铺子的东西,与珍珑阁送入府中的奇珍异宝相比,不过是些寻常次品,哪里值得她这般上心。 他可不能让她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江芷衣当然知道这铺子里的东西比不得珍珑阁送过来的东西,可有一样,这里的东西比起珍珑阁可强太多。 这里的东西,好变现。 珍珑阁送到青竹院的,都是珍品中的珍品,辨识度极高。 他日她若真要脱身,缺银钱时,前脚拿去典当,后脚谢沉舟的人便能循着踪迹追来。 而这些小铺里的首饰,做工扎实、样式寻常,转手卖出,几十两到上百两不等,稳妥又隐蔽。 对她来说,可是太好了。 毕竟,现在谢沉舟学聪明了。 他不肯给她银两了,那些银票又都盖着印鉴,根本没法拿出去用。 她若想远走高飞,便只能自己另寻出路,攒下私房钱。 没钱,便是插翅,也难飞。 买齐东西,主仆几人正准备登车回府,江芷衣无意间抬眼,目光扫过街对面一间书斋。 门帘微动,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入。 是书瑶。 她一身浅蓝色粗布长衫,素面布衣,打扮得如同寻常人家的寻常女子,神色匆匆,快步走入书斋深处。 左右环顾无人,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包沉甸甸的银两,悄然递到了柜台抄书的年轻书生手中。 那书生见了银两,脸色骤然一变,当即攥住她衣袖,低声急语。 江芷衣隔得尚远,字句听不真切,可书瑶脸上神情,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素净小脸上梨花带雨,泪意盈盈,她猛地一把推开身前书生,转身便伤心欲绝地奔了出去。 书生慌忙追出,却终究没能赶上,立在原地,面上只剩戚戚哀哀、痛心难掩。 绿萝留意到江芷衣目光落向对面,顺着望去,轻声问道, “姑娘,您在看什么?” 江芷衣淡淡一笑, “我瞧对面书铺倒还雅致,去挑两副字画,回去挂在屋里,也附庸一回风雅。” “啊?” 绿萝愣了一下, “世子的书房里,挂外头铺子里买来的字画?” 莫说府中库房珍藏的名家真迹,便是世子亲手所作丹青,亦是千金难求。 何必偏要去这无名小书铺,买些落第学子的拙作? 空青抱剑立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这江姑娘,一贯都如此没有品味。 放着珍珑阁里送来的珍宝不要,要来这街边的小铺买钗环。 放着惊才绝艳的世子不珍惜,反倒与一无才无貌的书生私定终身,还总这般想方设法往外跑。 如今肯买这些寒酸书生的字画,倒也合乎情理。 只因她本就是个毫无品味之人。 也不知世子究竟看中她什么—— 空有一副绝色容貌,一肚子却尽是算计与诡诈! 江芷衣踏入书斋时,柜台前执笔的书生仍怔怔出神,魂不守舍。 绿萝上前轻拍黄柳木桌面,唤了一声, “醒醒,我们姑娘要买字画。” 书生猛地回神,忙对着江芷衣躬身一揖,指向后方木架, “这些皆是待售字画,亦有小生临摹的名家手笔,姑娘不妨挑拣一二。” 江芷衣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扫过他所指的几幅画作,落款皆有书斋标识与他私印,她微微一笑, “就这两幅,还有那一幅,一并包起来。” 书生眼底瞬间涌上惊喜。 三幅画、一阕青词,价码不算低。这几笔生意做成,往后他作画卖给书铺,价码也能再提上几成。 他连忙将三幅画、一幅字仔细裹好,递到一旁绿萝手中。 空青付了银两,便随江芷衣转身离去。 回到青竹院,江芷衣将方才买来的物件一一铺开,拣出两件成衣、两根簪子,外加两副字画,吩咐绿萝送去给雪霁与书瑶。 绿萝满心不解, “姑娘,这些东西给她们做什么?那二人,可是夫人塞过来的。” 第62章 一堆破烂 第六十二章 一堆破烂 江芷衣指尖把玩着一支做工精巧的蝴蝶簪,语气平淡, “就因为是夫人送来的人,才不好一直冷待。叫你送去,你便去。” 绿萝不敢多问,应声抱着东西退了下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谢沉舟便是进了门。 他一身绯红朝服尚未换下,踏入内室时,便见外间桌案上摊满了江芷衣从街市买回的零碎物件。 镂空雕花金簪、镶着劣等珍珠的璎珞、中下品玉石雕琢的玉珏……一堆粗陋俗物里,唯有一支缀着绿松石的点翠华盛,勉强尚可入眼。 可她望着这些不值钱的东西,眼底却藏着几分真心喜爱。 他目光再移,桌案另一侧铺着的字画,更是不堪。 画得山水毫无意境,字也透着一股小家子气。 谢沉舟眉峰微蹙,实在不解江芷衣买这些回来是要做什么? 给他添堵吗? 江芷衣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对着铜镜,将那支华盛轻轻插进发间,抬眸望他,眼波清亮, “好看吗?” 谢沉舟望着她那双含着水光的杏眼,喉间微滞,淡淡颔首, “好看。” 就算是簪着这种不入流的发饰,她也好看的。 他微微抬臂,广袖轻垂,玉带勾勒出劲窄腰身,声线低磁, “过来,帮我更衣。” 江芷衣小心翼翼将那些心爱之物尽数收进螺钿妆匣,才乖巧上前,纤细指尖轻缓地为他解去朝服衣带。 可外衫刚褪,露出内里玄色中衣,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眼神却倏忽变了。 清冷的眼底染上欲色,他伸手一把握住她纤细手腕,指腹摩挲着她细腻肌肤,不由分说便将人拽进重重锦帐。 修长的手指扣着她的腕骨,朱钗衣衫散乱一地。 * 下人房内陈设简陋,雪霁身上的伤尚未痊愈,伏在榻上,口中仍不住咒骂江芷衣。 刚回来的书瑶坐在矮凳上绣着帕子,温声劝道, “打你的是世子,又不是江姑娘,你骂她做什么?” 青竹院上下仆从各司其职,各有活计。 她们二人是沈氏送来的通房,虽未被谢沉舟收用,身份终究与寻常丫鬟不同,便是住在下人房里,也不必做粗活。 雪霁自那日受罚,便一直卧榻养伤。 书瑶擅长女红,时常绣些帕子拿去变卖,换些银钱贴补家用。 她与雪霁不同,雪霁是家生子,父母皆在夫人手下效劳,她是被家里卖进来的,幼弟上年少,母亲又病体孱弱,还有个爱喝酒的爹,家里需要她的接济。 听着书瑶的劝慰,雪霁咬牙切齿的哼出声, “我当然要骂她!若不是她狐 媚惑主,不肯劝世子雨露均沾,我怎么会挨打!” 书瑶轻声一叹,正欲开口,便听到敲门的声音响起。 她起身开门,见绿萝一身体面青缎比甲站在门外,微有错愕, “绿萝姐姐,有事吗?” 绿萝眼底带笑,微微躬身, “当不起姑娘一声姐姐,这衣裳首饰还有字画,是夫人要我带过来送给二位的。” 她将精致木盒与画卷搁在桌上,旋即欠身, “夫人那边还等着我回话,先行告退。” 雪霁听得‘夫人’二字,双目圆睁,当即捂着伤处便要从榻上挣起,脸色涨得通红, “夫人?她一个没名没分的,算哪门子的夫人!” 她看着桌上的衣裳首饰,下意识的就要丢在地上,可在摸到金钗的时候,手微微一顿,荣德坊的新品? 这一根钗子,就要七八十两! 她就这么轻而易举的送她了?! 雪霁舍不得砸那钗子,在看到衣服时也下意识的收住了手,她转头看向那字画,待看清不是什么名家珍品后,直接扬手给撕了, “一个没名没分的通房而已,和咱们是一样的身份,也敢称夫人的名分,她是什么东西呀?!” 越想越气,她连书瑶那份画卷也一并撕了,纸屑纷飞。 书瑶无奈长叹,正要劝她,可转眼间却看到字画飘飘洒洒落下来的一角,印着的红色印鉴。 她瞳仁骤然一缩。 * 江芷衣被谢沉舟横抱进暖阁浴房,室内水汽氤氲,白玉砌成的浴池温润光洁。 原以为不用再做些什么了,谁料他又起了兴致,将她轻轻抵在冰凉玉壁之上。 湿透的胸膛紧贴她后背,温热呼吸扫过她颈侧,彼此喘息交织,缠缠绵绵,难分彼此。 过了好一会儿,江芷衣浑身发软,纤细腰肢轻颤,软软倒入他滚烫怀中,脸颊绯红,眉眼间染着浅浅倦意。 谢沉舟稳稳将人接住,大掌托着她纤细腰肢,抬手拂开她黏在颊边的湿软黑发,指腹轻轻摩挲她细腻肌肤,声音低沉沙哑, “今天开心吗?” 江芷衣埋在他胸口,发丝凌乱,声音细弱蚊吟,轻轻嗯了一声。 他垂首,在她泛红眼角轻吻一记,动作难得温柔,纡尊降贵,亲自以软巾替她擦拭净身。 待收拾妥当,江芷衣换了一身藕荷色软缎寝衣,宽松衣料衬得她身形纤细,发丝松松披在肩头,便揉着眼睛想往拔步榻上躺去。 谢沉舟却坐在榻边,一身玄色寝衣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深邃,屈指轻弹她光洁额头,淡淡问道, “多久不曾练字了?” 江芷衣瘫在锦褥上不愿动弹,往软枕里缩了缩,声音软糯委屈,带着浅浅撒娇, “夫君,我手好疼。” 要人陪 睡,还要人练字。 他怎么这么多要求? 谢沉舟扫了一眼便知她在装,倒是没继续追问下去。 也是,如今叫她出了门。 她既要买些破烂备着日后脱身换银钱,又要想着法子的寻着姜赪玉的下落,自然是没心思练字。 “以后每月只能出门三回。”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的给她定下了规矩。 江芷衣猛地坐起身,发髻微乱,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急声道, “这怎么行?” 她这模样,半点不见方才力竭难支的模样。 原来先前那副凄惨柔弱,全是哄他的。 谢沉舟眸色微深,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忽然觉得,便是再多几回,她这副小身子,也受得住。 第63章 送上门来的障眼法 第六十三章 送上门来的障眼法 江芷衣对上他沉沉的目光,心头微缩,瞬间软了气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大人,你怎能食言啊。” 一个月只能出去三回,那她什么时候能跑啊? 这马上可就要立秋了! 谢沉舟眉梢微挑,墨色眸底含着浅淡笑意,语气淡得漫不经心, “我只说许你出门,又没说日日都许你出门,怎地就算是食言了?” 江芷衣瞬间垮了脸,满心憋屈无处撒,索性往软榻上一倒, “是啊,大人怎么会食言呢,是我这小女子不识好歹了。” 她赌气般翻身,锦被一卷,将自己裹成一团,乌瀑般的长发泼洒在金丝绣莲软枕上,墨色与鹅黄软缎相映,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娇软。 玩不起别玩啊? 昨日里刚说了许她出门,今日就给她设门槛,分明就是故意拿捏她。 谢沉舟立在纱帐外,望着帐内影影绰绰、蜷成一小团的身影,即便看不见她的脸,也能猜到她此刻脸上的神情。 大概在骂他吧。 他撩起纱帘,上了榻,将人拦在了怀里。 他指尖轻撩薄纱帘幔,素色衣袍扫过榻沿,俯身便将裹在被中的人轻轻揽入怀中,清浅冷香裹着淡淡雪松气息将她笼罩。 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她腰间软肉,语气低柔,却不容置喙, “给我绣条腰带,便许你随时出门,不受次数拘束。” 她向来没点自觉,前些时日困在青竹院,也只整日懒躺在廊下躺椅上晒太阳,半点针线女红都不肯碰。 他不提点两句,怕是这等半只脚入了土也收不着她的东西。 江芷衣埋在他怀中,闻言微微一僵,语气带着几分窘迫犹豫, “我的绣活...做的不太好。” 其实不是不太好,是...很差。 缝补衣服尚且能看得过去,但...绣花样,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之前绣与宋惊鹤成亲的嫁衣,都是姨娘找人做的,她略微添上几针而已。 谢沉舟穿的衣服,要么是珍珑阁送来的,要么便是谢家管辖的绣庄里量身做的,不管哪个地方送来的,衣服制式都是巧夺天工。 她绣的腰带,他能穿得出去吗? 谢沉舟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眼角,眼底难得的露出轻浅笑意, “你只管绣,本大人不嫌弃你。” 江芷衣迟疑片刻,这最终点了点头, “好。” 既然他发话了,那就是有这个结果就好。 其他的,可就与她无关了。 * 卯时三刻,天边泛起一抹浅青。 谢沉舟揉着额角从梦中惊醒,他做了一个十分模糊的梦。 梦里,他带兵攻入皇城,重兵围了皇后居住的凤梧宫。 推开重重宫门,看见了毒发身亡的江芷衣。 她着绯红宫装,头戴十二凤钗,就那么安静的、安宁的躺在血泊里。 锥心刺骨的疼,仿佛还攥着他的五脏六腑,喘不过气。 谢沉舟缓了许久,才缓缓偏头,看向身侧。 江芷衣正裹着锦衾睡得安稳,巴掌大的小脸埋在软枕间,肌肤白皙似玉,乌发凌乱散在榻上,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眉眼温顺,瞧着可怜巴巴的。 真是荒诞无稽的梦。 她此刻好好躺在他身侧,鲜活温热,怎会入宫门、做皇后,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就算是她日后做了皇后,也只会是他的皇后,又与旁人何干? 他拇指指腹轻轻拂过她细腻的脸颊,缓缓下移,停在她嫣红柔软的唇上, “江芷衣,在乖一些,日后,我封你做皇后。” 他会护着她一辈子,捧她登高位,让她一世安宁,断不会落得梦里那般下场。 江芷衣睡得沉,半点未闻他的低语。 若是听见,只怕瞬间便要惊得浑身发寒,满心惊悚。 既然能梦到前世她的死,那么他会不会梦到其他事? 若他当真恢复记忆,她小命休矣。 对一切毫无所知的江芷衣,一觉睡到临近晌午。 左右她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通房,主母沈氏本就厌她,谢老夫人亦懒得理会这等不起眼的小人物,既无人拘着她晨昏定省,她乐得自在逍遥。 一觉醒来,用过了膳,江芷衣便是张嘴问绿萝要花样。 绿萝早已候在廊下,手中捧着数匹上好锦缎裁成的腰带坯子,质地细腻,纹样素净,皆是空白待绣。 她笑着屈膝行礼, “世子尽早特意令奴婢们选的,多选了几条,让姑娘自己试着绣。” 江芷衣俯身细看,锦带颜色各异,墨色云纹、玄色暗金、宝蓝织锦……皆是谢沉舟平素偏爱的沉稳色调,她目光扫过,却偏偏抬手挑了一匹浅蓝素缎,清浅柔和,是她自己偏爱的模样。 既然是他要她绣,那便由着她的心意来选料配色。 至于花样,繁复精巧的她绣不来,针脚歪扭更显难看,索性选最简单的宝相花,圆润大气,即便绣得粗糙,也不至于太过不堪。 她命人将竹藤椅搬至廊下,铺好软垫,取笔墨在素缎上轻轻描线。 日头暖煦,微风拂过院中青竹,沙沙作响,她刚描好一朵宝相花轮廓,便瞥见不远处青石小径上,一道纤细身影踟蹰徘徊,似是不敢近前。 江芷衣抬眼望去,恰好撞进一双怯生生的眼眸。 她搁下笔,语气清淡, “有什么事吗?” 书瑶顿了片刻,她朝她走来,俯身跪下, “书瑶来给夫人谢恩,多谢夫人所赐衣裳首饰。” 江芷衣将笔搁在一旁,伸手扶她起来, “你我身份相当,我担不起你一声夫人,至于衣裳首饰,大家总归同在青竹院,你喜欢就好。” 书瑶没起身,她咬着下唇,俯身给江芷衣叩首, “奴婢不愿意做世子的通房,愿夫人成全。” 江芷衣笑了,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你不愿做世子的通房,便同他去讲,要我成全做什么呢?我又能成全你什么呢?” 不想做谢沉舟的通房,不去求谢沉舟,也不去求捏着她卖身契的沈氏,反倒是来求她这个笼中鸟。 可真是稀奇。 “我有一青梅竹马的兄长,自两家原是定了娃娃亲的,只是十三岁时,家母病重,需要银钱诊治,是以才将我卖入国公府。” 书瑶攥起的手掐了掐掌心,继续道, “我那兄长...金科落第,正在文墨坊抄书,以待来年......” 第64章 绣样 第六十四章 绣样 她这是将自己的把柄卖给了江芷衣。 江芷衣仍不明白她要做什么,支着下巴轻笑, “所以呢?你不该去求你那兄长拿着银钱来国公府赎你,却要来求我?” 书瑶苦笑, “他苦读尚且需要银钱,又如何有多余的银两来赎我呢?” 江芷衣大概明白了, “你想要我和谢沉舟开口,去求他放了你?” 书瑶略微顿了片刻,点了点头, “世子极为爱重夫人,若是夫人发话,他定然会放了我的。” “可我为何要帮你?” 江芷衣指尖轻叩扶手,笑意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直白, “可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书瑶答不上来,她跪在原地,似是在思索着措辞。 还未等她想到措辞,便听到江芷衣开口, “不如这样吧,你帮我办一件事,办到了,我就帮你。” 她正愁没有人可用,她就送上门来了。 书瑶当即又是俯身叩首, “夫人尽管吩咐,奴婢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江芷衣把她扶了起来,眼底笑意浅淡,语气轻缓, “世子在外面藏了一个女人,二十多岁,你帮我把那女人找出来,我便让他放你自由。” 书瑶猛地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满眼惊惶错愕。 世子……在外藏了别的女子?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 这怎么可能? 她心中翻江倒海,惊疑不定,却不敢多问半句。 江芷衣不再多言,只重新拾起绣样,指尖轻描淡写地挥了挥, “去吧,帮我把事情办成,我就让他放了你。” 书瑶千思万绪的走了。 江芷衣只管看着手里的素缎,头也没抬。 当她是傻子不成,与情郎私会,怎地那般巧合的就让她给撞上了? 既然藏着心思想要利用她,那便也帮她做一回障眼法吧。 几针下去,宝相花歪了。 江芷衣偏着头,叹了口气,把绣样给丢到了一边,然后起身唤绿萝, “陪我出门,我要去外头买些修样回来比对。” 这可是她为数不多的出门机会啊。 可用在给他买绣样上了。 谢沉舟知道后,可千万得感激涕零,对她再少几分防备才行。 马车缓缓停在燕庭路,街道两侧绣坊林立,绫罗绸缎、锦绣纹样琳琅满目,这一片几乎全都是绣坊,京中最出名的烟霞阁也落座于此。 江芷衣下了车,一连在几家绣坊里比对了花样,然后全都买下。 空青在她身后抱着那些衣裳和腰带,面无表情,心中却是腹诽。 绣个腰带便要这么大的动静,若是让她做身衣裳,还不得把整条街给买下来? 成衣铺里,江芷衣看着不远处穿在木偶身上的雪青色长衫,转头看向空青, “你跟世子身量差不多,帮我试一下这件衣服看看合不合适。” 空青眉峰一蹙,语气冷淡, “世子才不会穿这种衣服。” 江芷衣眉梢微挑,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穿,但是我要比对这这件衣裳给他做件一样的,你帮我试一下尺码。” 空青本想一口回绝,这般麻烦事,他半点不想沾。 可转念一想到谢沉舟对这位江姑娘的纵容与偏宠,如今她难得主动要为世子准备东西,若是搅黄了,以主子的性子,剥了他的皮都有可能。 想到此处,空青终究是妥协了。 他拿着衣衫进了内室,进门前,还特意交代绿萝,看紧江芷衣。 江芷衣仿若未闻,又挑了好几件花色各异的衣衫,一股脑堆到绿萝怀中, “这几件,待会儿都让他试一试。” “这绣样也不错,全都买了。” 绿萝有些拿不动了,索性找了个地方将那些腰带和绣样搁着。 江芷衣一边招手让边上的小厮帮忙包起来,一边往前走着继续看那些绣样。 待走到拐角处,那些衣裳后边,冒出来一个人。 那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模样寻常,瞧着毫不起眼,见到江芷衣时微微一怔,随即压低声音, “诶,姑娘,您没走啊。” 昨日有人传信让他来金线坊,他还只当是寻常活计,未曾想竟是江芷衣。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之前江芷衣要他帮忙租房、办假身份的那个伢侩。 江芷衣上辈子用过他好几次,知道他的身份底细,暂且是个信得过的人。 江芷衣不动声色,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飞快塞入他手中,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几个地方,帮我去查一查,有没有关着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人。” 其实,她大概知道谢沉舟将姨娘藏在哪几个地方。 但她不能让他知道她知道。 这会儿有书瑶做障眼法,她正好让人去查。 这伢侩忙将那张纸接过,然后点头应下, “那我三日后还来这儿寻您?” 江芷衣抬眸扫过四周,轻声道 “你查探完,在雁鸣楼给我留个信儿就行,我自己去取。” 她若是重复出现在某个地点,谢沉舟会起疑。 “报酬,你去广济寺,找戒贪和尚去取。” 上一次,生怕失手,她特意给戒贪多留了银钱。 这年头,没有银钱,寸步难行。 那伢侩听着点头, “好。” 他们这一行,就是如此识时务,只要有钱,什么都不问,只管办事。 趁空青尚未从试衣间出来,伢侩迅速将纸条揣入怀中,低头匆匆离去。 他前脚刚走,空青便换好衣衫从内间走出,面色依旧冷淡。 江芷衣随手指了指边上一件粉红色的男式锦衣,语气随意, “把这个也拿下来,我要了。” 空青目光扫过那件衣裳,眼角狠狠一抽。 世子性情沉冷,素来只着玄、墨、青、蓝,这种娇艳粉色,打死他都不会穿! 江芷衣才不管他穿不穿。 她只是觉得这件衣裳好看,买了再说,左右花的又不是她的银子。 从金线坊里出来,她又是进了好几家铺子,也是一样的流程,待得时间有长有短,最后满载而归。 第65章 若是真的就好了 第六十五章 若是真的就好了 江芷衣回到青竹院时,谢沉舟尚未回府。 庭院中竹影婆娑,晚风微凉,她命绿萝将今日买回的衣衫尽数收好,自己则坐在廊下,将一堆绣样摊在桌案上,来回的挑。 她挑了好一阵儿,然后决定,还是用自己之前画的宝相花。 简单! 她照着花样又绣了一朵花出来,这一回,比上一回要整齐许多。 日落时分,谢沉舟踏进青竹院,入目便是石桌上堆成小山的绣样、绸缎,一旁还丢着那条绣得歪歪扭扭的浅蓝腰带。 而本该端坐刺绣的人,早已不见踪影,想来又是寻了由头偷懒去了。 空青快步上前,垂首躬身,将江芷衣一日行径一五一十、甚至添了几分细节地细细禀报,从她上街采买,到闹着要为他量体裁衣,一字不落地说与他听。 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空青又补充了道, “今晨,书瑶来找过夫人。” 彼时院中伺候之人不多,江芷衣又素来不喜旁人近身伺候,即便有丫鬟仆妇,也都远远立在廊下。 多数人都看见了书瑶给江芷衣行了大礼,但却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空青耳力好,他听见了。 “夫人她,想要书瑶去找姜姨娘。” 谢沉舟指尖微顿,原本温润的眸光骤然沉下,声线冷淡, “她人呢?” 他问的是江芷衣。 空青道, “夫人去了小厨房,说要亲自给大人做晚膳。” 江芷衣口中的亲自下厨,倒不是亲手操刀,不过是倚在小厨房门口,看着厨子煎炒烹煮,时不时伸手拈一块刚出锅的菜肴尝鲜,眉眼弯弯,满是惬意。 不得不说,这青竹院小厨房里的厨子,做菜是京中一绝,比皇宫里的御厨手艺还好。 谢沉舟步入内室,褪去外袍,换上家常锦衫,指尖刚系好腰间系带,院外便传来一道清脆轻快的女声,娇软婉转,带着刻意的亲昵, “夫君,吃饭啦!” 他抬步走出内室,便见江芷衣立在外室圆桌旁,一身粉蓝色鲛纱轻裙,料子轻薄如蝉翼,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乌鸦鸦的长发仅以一支玉簪简单绾于脑后,她正手脚麻利地摆着碗筷,叽叽喳喳,眉眼间满是鲜活气。 自打准她出门走动,这精神头倒是足了不少。 谢沉舟望着她忙碌的身影。 他并非不知她心底那些弯弯绕绕、假意逢迎,可看着眼前这般鲜活温热的模样,竟觉此刻安稳,甚好。 小厨房备下的菜肴精致考究,最惹眼的便是一盘鱼脍,一片片切得玲珑剔透的,摆成牡丹样式,赏心悦目。 江芷衣快步上前,亲昵地拉着谢沉舟入座,而后忙前忙后,不住为他布菜,夹鱼脍、盛鲜汤,动作殷勤。 谢沉舟执筷的手微顿,抬眸望入她眼底,略有些不习惯这般刻意的亲近。 他沉吟片刻,终是开口,声线平淡, “你想要什么?” 江芷衣支着下巴,眼底的盘算深藏,字字句句都似是掏心掏肺, “当然是想要夫君开心了!” 开心一些,再开心一些,最好,开心的不再防范她。 谢沉舟目光沉沉,久久凝望着她,薄唇微抿。 她装得甚像,若是真的,便更好了。 从前,他只想把人留下,至于她心里想的什么,都无所谓。 可此刻,他想要别的了。 * 夜色渐深,云母屏风上映着摇曳烛影,深邃朦胧,银河渐斜,晓星将沉,已是夜半时分。 下人房内,灯火如豆。 雪霁仍躺在床上,她臀部的伤其实好的差不多了,但还是不想下床。 倒不是逃避活计,而是在想着如何能接近谢沉舟。 夫人对她那般好,也一向看重她。 她可不能让江芷衣那贱人,一直霸着世子。 书瑶端坐灯下,指尖捏着针线,细细绣着一方素帕,长睫低垂,掩去眸中翻涌的心思。 她该如何去办江姑娘给她的活计呢? 世子,又怎么会藏女人? 他对江姑娘的上心不似作假,可就算是再怎么上心,只要他喜欢,便会想法子接回府,怎会养在外面?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哑谜? 她脑海中想着这些事情,几乎是一夜未眠。 直到第二日,她拿着绣品出门,准备去金线坊找老板换些银钱。 刚出巷子口,便是被一侍卫拦住。 再然后,她被引进了一方小院。 待看清院中主位上端坐之人,书瑶脸色骤变,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指尖死死攥着衣摆,声音发颤, “奴婢,参见世子。” 谢沉舟一袭墨色锦袍,衣料上暗绣云纹,身姿挺拔如竹,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他指尖轻扣着白瓷茶盏,点漆的眸子里携着冷意,扫向跪伏在下方的书瑶, “你寻她,有何目的?” 书瑶身形微颤,她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掐着手下的指头松了又紧, “奴婢....奴婢看夫人是个心善的人,想要求她做主,放奴婢自由。” 一声嗤笑从头顶响起。 谢沉舟冷冷看向她, “说实话。” 他身侧的侍从已经拔出了刀,刀锋冷刃折射出金属的光泽。 书瑶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她整个人颤的更狠了些,颤颤巍巍道, “是夫人...夫人要奴婢想办法接近世子,奴婢看了雪霁的下场,所以才另辟蹊径,从江姑娘入手,想要世子注意到奴婢。” 她额头贴着地面,又是磕了好几个头, “可奴婢的话不是作假,奴婢是真的想要...想要出镇国公府。” “还望世子恕奴婢死罪。” “奴婢愿意为世子所用,替世子留意江姑娘的动向。” 她很敏锐的察觉了某些事情。 比如,世子本不想留下她与雪霁,却因为与江芷衣赌气,留下了她们。 再比如,明明第二日便是纳妾礼了,为何江芷衣会在晚上忽然不见,而她再出现时,对外宣称是跟着世子去了江北,可世子却再不提纳妾之事,只将她关在青竹院里,不许她外出。 从最初江芷衣回到青竹院时的抵抗,再到她眼底明显虚假的爱意。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难让她猜到这些。 江芷衣,不想留在青竹院里给世子做妾。 她想跑! 第66章 姜赪玉出逃 第六十六章 姜赪玉出逃 不是她狐 媚惑主霸着世子不放,而是世子不愿意放手,将人强留在身边。 虽然这个真相让人很难以接受,甚至让她觉得江芷衣有病。 可她却正可以利用这一点,利用她不想留在世子身边的这一点,作为切入点,去靠近她,向她投诚,从而引起世子的注意。 毕竟,夫人想要的,就是有人能被世子看在眼里。 她不着急,她有的是耐心,她只要世子能发现她,能看到她,便可以徐徐图之。 所以今日发生的这一切,远在她的预料之外,却又在计划之内。 意料之外的是,世子会这么快的注意到她。 这说明,世子对江姑娘的上心程度,远在她所想象之外。 书瑶额头死死抵着冰冷青石,额角早已渗出血迹,顺着面颊蜿蜒滑落,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伏在地上,声声叩首, “奴婢自作主张,还请世子恕罪。” 只要谢沉舟不发一语,她便不敢停,只一味将额头重重磕向地面。 心一点点沉向冰窖,她几乎以为今日这条小命,便要断送在这寂寂小院之中。直到头顶终于传来那道冷冽如寒玉的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既然你已经走出这一步,便去博得她的信任。” “帮本世子盯着她,一年后,放你自由。” 话音落,再无多余言语。 谢沉舟转身迈步,墨色锦袍上滚金流云纹路被风轻轻掀起,衣角扫过阶前青苔,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许久,书瑶才敢微微抬头,额间剧痛阵阵袭来,她浑身脱力般跌坐于地,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借着尖锐痛感,才勉强将那几乎溺毙她的惊惧压下去。 * 与此同时,京郊的一处小院里。 姜赪玉蜷在小厨房角落,指尖磨得通红,终于将那堵旧墙下的狗洞彻底挖通。 她攥紧怀中藏了多日的银票,顾不得满身尘土,矮身从狭小洞口艰难爬出,裙摆被砖石勾得破烂,也顾不上心疼。 自由近在咫尺,她几乎要喜极而泣。 “快来人啊,夫人跑了!” 守在门外的护院轰然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墙角那仅容娇小女子通过的小洞,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快,出去追!” 刚爬出去没走多远的姜赪玉,听到这声喊,当即变了面色,提着裙子狂奔。 在看到路边拴着的马后,她也不管有没有主人,解开缰绳,笨拙的翻身上马,夹紧马腹便疾驰而去。 可她没跑出多远,不远处另一座院落门口,缓步走出一道绯红色身影。 沈观澜一身大理寺卿绯红官袍,身姿颀长俊逸,墨发束以玉冠,眉眼间天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凤眸微挑,笑意风流。 他刚带着仵作勘验完现场,抬眼便僵在原地—— “我的马呢?” 他侧头看向身旁仵作,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荒唐。 仵作也是一脸茫然,连连摇头, “不知道啊,属下刚才在验尸。” 他哪儿知道他的马去哪儿了? 沈观澜被气笑了,这年头,竟然有人偷马偷到大理寺卿头上了? 他抬手,五指轻拢,一声清越口哨划破空气。 前方狂奔的姜赪玉只觉手中缰绳猛地一紧,座下马匹陡然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竟不听驱使,硬生生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狂奔而回。 等护院们气喘吁吁追至,那匹红棕马驹已温顺停在沈观澜面前,马背上,端坐着一身翠色罗裙、鬓发散乱、面色惊惶的姜赪玉。 沈观澜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微微一怔。 眉眼、鼻唇、甚至那微微蹙起的弧度,竟与江芷衣有着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江芷衣的狡黠与韧劲,多了几分柔弱怯懦。 他先是错愕,随即低笑出声,凤眼弯起,懒懒散散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夫人,许久不见啊。” 她这是要逃呢? 可真巧,又让他给遇上了。 姜赪玉不认得沈观澜名姓,却认得这张脸——那日城楼之上,谢沉舟押着她时,此人便立在身侧,一看便是与谢沉舟一道的人。 她看着围过来的护院,知晓今日是逃不掉了,便认命翻身下马。 然后,她跪在了沈观澜的面前。 微凉的手指拽住他的衣角,然后哭着叩首, “大人,我求你告诉我,阿芷怎么样了!” 这些时日,谢沉舟将她关在这里,但终归没对她怎样。 可阿芷,她耍了他。 若是被抓回,指不定要被怎么磋磨。 沈观澜没想到姜赪玉会忽然给他跪下。 按辈分,她是谢在云的妾室,算是谢沉舟叔叔一辈的,也算是他的长辈,他怎地受得了她这一跪? 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敛去,他连忙俯身,伸手去扶, “我可受不起您这一拜,快起来。” 姜赪玉不起,她只颤声问, “阿芷,阿芷她怎么样了?” 沈观澜无奈,只得虚扶着她,温声安抚,语气里带着几分隐晦提点, “她可是谢沉舟心尖上的人,自然是在国公府仆妇环伺的伺候着,您大可不必担心,只安心等着便是。” 他的意思是,只要江芷衣乖乖的待在谢沉舟的身边。 她身为谢家姨娘的命已经死了,日后谢沉舟出了这口气,给她安排个新的身份也不是不行。 可姜赪玉听在耳中,却听出江芷衣正被困国公府。 暂时性命无虞,却被牢牢困在国公府,处处被人监视,寸步不得自由。 她攥紧了袖下的手,阿芷虽然比她聪明,可掣肘太多,一时间大概也无法脱身。 她这个做姨娘的,是该多想想法子,将她从泥潭里救出来。 可她该如何救呢? 姜赪玉有些发急,而这一急,便开始不由自己的落了泪,她抓着沈观澜的衣角,病急乱投医, “大人,阿芷脾气倔强,你能不能让我见她一面?只见一面就好,我劝劝她。” 观澜看着她梨花带雨、柔弱无依的模样,心底轻叹了声。 当侄女的,惯会装柔弱藏心机;做姨母的,倒是实打实的软心肠真性情。 他轻轻抽回被攥住的衣角,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带半分转圜余地, “夫人不必烦忧,江姑娘聪颖,应当过不了多久,谢沉舟便会放她来见你。” 姜赪玉手中落空,围上来的护院对她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她一步三回头,最终被带回了院中。 她的第一次主动出逃,短短半个小时便落幕。 第67章 打赏 第六十七章 打赏 青竹院里,江芷衣没出门,她尚不知姜赪玉出逃的消息。 此刻正安安静静 坐在竹椅上,指尖捏着银针,细细绣着那条浅蓝色腰带。 这点不起眼的活计,她绣了拆,拆了又绣,反反复复,足足耗了两日才堪堪完工。 可单是宝相花缠枝纹样,又总觉得太过素净,配不上谢沉舟那般矜贵的身份。 于是,她便着绿萝寻了几块温润的玉石,准备嵌在腰带上。 第三日午后,谢沉舟自外归府。 他一身玄色锦袍,墨发高束,轮廓深邃冷冽,眉骨锋利,身形挺拔。 一踏入青竹院,便见石桌上整整齐齐叠着两样东西,一条浅蓝色宝相花镶玉腰带,针脚细密温润,玉石莹润光泽;旁侧还搁着一袭浅云色云锦长袍,料子上乘,触手生凉。 绣腰带的人不知所踪,他问了院中仆从才知,一大早,江芷衣将腰带绣好,便是带着空青和绿萝出了门,去满堂春看戏去了。 * 满堂春戏楼里,丝竹婉转,人声鼎沸。 江芷衣坐在二楼雅间,临窗而坐,软榻上铺着软垫,她支着肘,懒懒看着楼下戏台。 台上正唱着一出《姚安杀妻》,那扮作姚安的男伶,将一个攀附富贵、薄情寡义的险恶小人演得入木三分,咬牙切齿、虚伪狠戾,台下观众看得义愤填膺,瓜果皮屑、臭鸡蛋接连不断砸上台去。 一片混乱叫骂之中,雅间之内忽然传出一句清淡吩咐, “打赏。” 片刻后,一叠厚厚的五百两银票由绿萝捧着,当众递到了戏台之上。 满场哗然。 方才还在砸东西的看客尽数停手,戏台上的男伶更是惊得目瞪口呆,随即满脸狂喜,当场便要上楼谢恩。 绿萝和空青一左一右的站在门前,像是两尊门神似的。 江芷衣隔着素色屏风,只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清软,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是你唱戏唱得好。” 左右这打赏出去的银钱,本就不是她的,花起来自然毫不心疼。 男伶在外头连磕好几个响头,感激涕零,转身亲自捧了一碟满堂春招牌茶点来, “多谢贵人抬举,这是满堂春的茶点,还望贵人收下。” 毕竟,再红的角儿,一年的收入也不过百十两,就算是去各府寿宴唱戏,也是得不来这么大的打赏的。 大师算得果真准成,说他今日来满堂春唱戏,能大赚一笔,果真大赚了一笔。 江芷衣微微扬手,示意绿萝收下。 绿萝捧着那盒点心,眉头微蹙,迟疑道, “夫人,这茶点来路不明......” “一盒点心而已。” 江芷衣支着下巴,眼波轻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还能药死我不成?” 她瞥了眼戏台,淡淡吩咐, “去,帮我再去点一出霸王别姬。” 绿萝应声,去唤人点戏去了。 绿萝应声退下,空青依旧守在门外,纹丝不动。 雅间内只剩江芷衣一人。 她伸手抚过那精致木盒,指尖轻轻一挑,捻开一块点心,看到了藏在里面的纸条。 匆匆扫过上面字迹,江芷衣面无表情,张口将那块点心咬下一半,连带着那张字条,一同缓缓咽了下去。 不多时,楼下戏声再起,咿咿呀呀,婉转缠绵。 绿萝折返回来,一见江芷衣已经动了点心,脸色骤变, “夫人,还没试过毒呢。” 江芷衣举着吃了一半的点心,眉眼弯弯,笑意浅浅, “试过了,我还活着,你要不要也尝尝?” 绿萝:“.......” 绿萝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哪有人这般以身试毒的? 戏听到一半,江芷衣便失了兴致,倒是觉得那点心味道尚可。 她指尖轻点桌面,转头吩咐, “再去问店家要两盒,带回去给世子尝尝。” 那点心一盒六块,三样口味,红豆软糯、枣泥香甜,唯有山楂酸得倒牙。 前两样她喜欢,最后一样酸涩刺口,可她偏偏记得,谢沉舟素来偏爱这口酸冽。 马车停在满堂春门前,江芷衣踩着马凳,身姿轻盈上车。 天色尚早,她本想让空青驾车在街上随意转一转,不急回府。可马车刚驶入长安街,迎面便撞上一辆雕梁画栋、镌刻着皇家徽记的华贵马车。 此时正值闹市,街道两侧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寻常马车交错尚能通行,可这两辆马车,皆是比普通车驾大上两三倍的奢华规制,狭路相逢,竟是进退不得。 空青一眼认出对方车驾,侧身低声请示, “夫人,前面是嘉敏郡主的车驾,要让路吗?” 江芷衣坐在车内,连掀帘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声音清淡如水, “让路。” 嘉敏郡主是临安长公主独女,陛下亲外甥女,身份尊贵,骄纵惯了。 谢沉舟纵是权倾朝野,不将皇家子弟放在眼里,可她犯不着去触这霉头。 这有什么好问的? 空青当即勒紧缰绳,准备后退避让。 可对面马车内,嘉敏郡主的侍女却也认出谢家马车,立刻掀帘回禀, “郡主,对面是谢大人的马车,正在给咱们让路呢。” 嘉敏郡主闻言,柳眉骤然一蹙, “谢沉舟会给我让路?不应该吧?马车里的人是谁?” 她与谢沉舟不止一次在路上相遇,莫说她这个郡主,便是宫中几位皇子,谢沉舟也从未刻意避让。 他不叫旁人让路,已是给足颜面,怎会主动屈身? 除非——马车里的人,根本不是谢沉舟。 近来京中流言四起,人人都说谢世子极宠府中一位表妹,为了她不惜推掉王家婚事,对外放言,要娶一位温良贤淑、能容人的主母,只为护着这位表妹不受半分委屈。 念头一闪,嘉敏郡主瞬间笃定了马车中人的身份。 妒火与好胜心一同涌上心头,她猛地掀开车帘,径直迈步下车。 侍女慌忙拿起帷帽跟上,随行下人立刻上前,以帷帐将两辆马车团团围住,隔绝了外人视线 看着这来者不善的阵仗,空青心中一紧,仍依礼拱手, “参见嘉敏郡主。” 第68章 不善言辞 第六十八章 不善言辞 嘉敏郡主一身绯红色石榴裙,裙摆曳地,明艳张扬,乌发半绾,发间凤头钗珠光璀璨,衬得她面容娇美,却也带着一身咄咄逼人的傲气。 她解下腰间软鞭,鞭梢直指空青,语气骄横跋扈, “让马车里的人出来!让本郡主好好瞧一瞧,究竟是何等绝色,竟能把你们家世子迷得神魂颠倒!” 这京中爱慕谢沉舟的闺阁女子数不胜数,她甚至曾入宫求陛下赐婚,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拒了。 她倒要看看,这个横空出世的女子,究竟有什么能耐! 马车内,绿萝听得外面那骄纵斥骂,气得咬牙切齿,压低声音道, “夫人!这嘉敏郡主一直对世子不死心,世子懒得搭理她,她这是恼羞成怒,故意迁怒于您!” 话虽如此,绿萝心中却也清楚,这位郡主万万惹不得。 其母临安长公主,是当今陛下亲胞姐,当年陛下登基,全赖长公主一力护持,受封大周镇国长公主,是外命妇之首,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极受陛下信任。嘉敏郡主自小在陛下跟前长大,恩宠更胜几位皇子,也因此养得一副无法无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性子。 若是谢沉舟在此,自然无人敢放肆。 可此刻,他不在。 这嘉敏郡主若真要做什么,她与空青,未必能拦得住。 江芷衣坐在车中,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暗袋,眸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抬眼,望向车帘外那片被帷帐遮住的光影。 绿萝还在车厢里急得眉心紧锁、手足无措,生怕外头那位金枝玉叶一发怒便要冲进来伤人。 可江芷衣却已轻轻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平静起身,掀帘踏出了马车。 她立在车辕之上,日光落在她一身浅碧色襦裙上,料子清透如春水,衬得她肌肤胜雪,容颜秾丽。 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微微屈膝,朝着嘉敏郡主遥遥一礼,声音清清淡淡,不卑不亢, “妾身参见郡主,郡主千岁。” 对于江芷衣来说,嘉敏郡主其实算是老熟人了。 性情骄纵,为人鲁莽,半点没有继承临安长公主的城府与狠绝,倒像极了她那空有容貌、无甚心机的驸马父亲。 上一世,江芷衣被谢沉舟困在琼华别苑两年,与临安长公主接触不多,只在最后的夺嫡之战里见过一面,那一面,是帮她收尸。 这位长公主也是惊才绝艳,少时护着落魄冷宫的嘉佑帝一路杀出重围,扶他登上帝位。 待到帝王年老昏聩,又倾尽公主府一切,除谢氏、废太子、硬生生将萧淮推上新皇之位。 只可惜,她看错了人。 太子平庸,萧淮病弱,都没让这风雨飘摇的大周朝,撑过第三个年头。 至于嘉敏郡主,上一世宫变之前,她一直被母亲严密护在羽翼之下,人生里除了横行京畿,便是追在谢沉舟身后,一腔欢喜,一腔不甘。 宫变那日,临安长公主为除谢氏,与谢朝同归于尽,驸马随之殉情。 一夕之间,父母双亡,靠山尽倒。 她一夜之间失去了母亲,父亲,舅舅,还有向来疼她的太子,性格便开始变得沉闷。 再后来,萧氏皇族无人可用,她也开始学着处理政务,撑起残局。 上一世,很长一段时间,呈进宫的奏章都是由江芷衣和嘉敏轮流批改的。 那时的嘉敏,寡言、冷硬、眼底全是疲惫与悲凉。 是以,再见到这般鲜活骄纵的她,江芷衣也觉得十分唏嘘。 唏嘘过后,她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锋利的笑,字字清晰,半点不让, “郡主想见我,无非是嫉妒,这京城无人不知,郡主跟在谢世子身后追着跑,却换不回世子回头多看一眼。” 嘉敏郡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随即又涨得通红,怒得头顶都似要冒烟。 她何曾被人这般当众戳破心事? “你放肆!” 她扬手,腰间软鞭“唰”地出鞘,鞭梢带着劲风直指江芷衣, “不过是攀附着谢沉舟的一个无名无分之人,也敢在本郡主面前张狂!今日,本郡主便替他好好教训你!” 话音未落,软鞭带着凌厉风声,狠狠抽了过去。 江芷衣身形轻退,稳稳退回车厢边缘。 同一瞬,空青横剑上前,剑脊硬生生接住那一鞭,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他咬牙急声, “郡主息怒!我们夫人……不善言辞,还望郡主海涵!” 空青心里几乎要崩溃—— 这江姑娘是疯了吗? 她不想活了吗? 竟然这般往火上浇油,存心挑衅嘉敏郡主! 嘉敏气得浑身发颤,指着江芷衣,声音都在发抖, “她这叫不善言辞?你当本郡主是傻子不成!她分明是故意挑衅我!” 江芷衣立在车帘旁,身姿纤细,却半点不惧,反而微微提高了声音,让周遭围过来的路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妾身的确不善言辞,可句句都是实话。郡主乃是未出阁的金枝玉叶,有什么资格,替妾身的夫君教训妾身?” 她顿了顿,眼波轻扬,笑意明媚, “不如等郡主真能入宫求得陛下赐婚,风风光光嫁进谢国公府,再来管教妾身不迟。到那时,妾身自当负荆请罪,任凭郡主处置。” 嘉敏郡主被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江芷衣,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好、好得很!你竟敢这般挑衅我!” “本郡主现在就进宫,求陛下赐婚!你给我等着!” 江芷衣立在车辕之上,望着嘉敏郡主怒气冲冲、带着一众随从绝尘而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眼底那抹浅淡的笑意,反倒一点点深了。 闹吧,闹得再大一点才好。 京城里的风言风语本就未停,如今再添上嘉敏郡主这把火,烧得越旺,她那盘死局,才越有破局的机会。 这一通下来,江芷衣心情颇好。 她轻提裙摆,正要转身退回马车,忽然一顿。 长街尽头,人潮喧嚣之外,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原地。 第69章 演技精湛 第六十九章 演技精湛 不远处,谢沉舟不知已在那里待了多久。 他一身墨色长衫,墨发以玉冠高束,肩宽腰窄,身姿如松如竹,端坐在通体乌黑的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贵气 一双眸子深得不见底,如寒潭点星,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身上。 看不出喜怒,辨不出情绪。 江芷衣袖中素手猛地一收,指尖微微泛白,心底骤然掠过一丝慌乱。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 她眼睁睁望着谢沉舟翻身下马,玄色衣袍扫过地面,步履沉稳,阔步朝她而来。 江芷衣垂眸,弯腰钻进车厢。 一旁侍奉的绿萝何等有眼色,当即轻手轻脚退下,顺手合上了车帘。 马车重新碾过青石长街,摇摇晃晃前行。 狭小的车厢内,一时间只剩下她与他两人,空气凝滞得近 乎窒息。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攥住她的腕骨,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另一只手则牢牢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谢沉舟墨眸沉沉,眸光冷冽如冰,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 “江芷衣,你就这般不想待在我的身边?” 今日回府,看到那条绣好的腰封,他很欢喜。 原本都已松了心思,想着再过些时日,便允她与姜赪玉见上一面。 谁曾想,这人在他眼前安分温顺两日,便迫不及待露了本性。 她就这般急着将他推开,急着把他与别的女子绑在一处? 江芷衣望着他眸底翻涌的沉郁怒火,强自镇定,唇角扯出一抹柔弱温顺的笑, “妾不知做错了什么,妾一直都想要与夫君待在一起。” 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黏在里衣上。 不能认,她绝对不能认! “不知道?” 他低低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捏着她手腕的手指愈发用力,在她细嫩的肌肤上烙下一道刺眼红痕。 “江芷衣,你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平日里,他只是不愿与她计较罢了,她当真以为自己演得很高明吗? 是真是假,一眼可辨! “我只不过是气不过而已,郡主骂我,我便不能回击了吗?” 她杏眼微抬,眸中迅速氤氲起一层水雾,轻咬着下唇,反倒先委屈起来,倒打一耙, “表兄当日说过,纵使他日娶妻,也不会轻贱了我,难不成都是哄我的?” 她说着,喉头微微哽咽,眼底水光更甚, “从前的王小姐骂我轻贱,我忍下了,如今出来听个戏也要被人羞辱,我就不难受吗?” 谢沉舟被她这颠倒黑白的模样气笑, “江芷衣,你惯会狡辩!” 从前倒是不知,她这般口齿伶俐。 “我有狡辩吗?” 江芷衣仰头,望向他, “我的话有什么问题吗?这天地下能管教我的唯有我的夫君,再往上,也不过谢氏的主母,其他人,又有什么资格来骂我轻贱,来管教我呢?” “我是夫君的人,骂我便也是在打夫君的脸面,我回击,有何不可?” 她越说,气焰越足,眼底的怯意淡去几分,多了几分倔强, “难不成,做了世子的妾室,走在这京城的大街上,碰到个人便可以骂我低贱吗?” 任她身份再怎么低微,却也不是任谁可以轻贱的。 一番强词夺理,竟真的将他心头翻涌的怒火压下去几分。 谢沉舟嗤笑一声,冷声道, “所以,你一番挑衅激得嘉敏入宫去求圣旨,倒是在帮我做脸面了?江芷衣,话都让你给说尽了!” 江芷衣见状,顺势屈膝坐在他膝上,微微凑近,柔软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间,声音软糯又带着后怕, “我只是一时冲动,此刻已经后悔了,那嘉敏郡主跋扈,夫君可万不能把她娶了回来,她会磋磨死我的。” 温香软玉满怀,气息清甜,谢沉舟心头却越发灼热,眸光幽深如夜,翻涌着怒意。 旁的本事没见长,这演戏的功夫,倒是越发精湛了。 江芷衣贴在他怀中,脑子飞速转动,正思索下一句该如何哄劝。 下一刻,一只大手猛地捏住她的后颈,强行将她提起。他垂首,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唔……” 猝不及防的深吻。 他吻得凶狠而冷戾,唇齿间攻城略地,不带半分温柔。掐着她后腰的手大力收拢,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腰肢掐断。 浅碧色襦裙被揉得皱起,江芷衣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拼命弓身挣扎,却连分毫都动弹不得。 她慌乱挥舞的手被他一把扣住,狠狠摁在车壁之上。 发髻间的琉璃簪滑落,“当啷”一声坠在车厢底板,清脆刺耳。满头乌黑长发倾泻而下,铺散在肩头,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柔弱。 几近窒息之际,谢沉舟才终于松开她。 她嫣红的唇瓣微微发肿,泛着水光,原本整齐的衣带早已松散开来,凌乱不堪。 两人从最初倚着车壁相对,到此刻一上一下,重重压在车厢软榻之上。 他眼底灼热更盛,再次俯身,欲要吻下。 江芷衣慌忙伸手抵在他胸膛,眼尾泛红,声音发颤, “别在这儿……求你……” 空青与绿萝还在车外。 谢沉舟手臂一收,将她重新摁回车壁,指尖摩挲着她泛红的后颈,语气低沉危险, “那我若是,偏想在这儿呢?” 江芷衣手指屈起,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质车壁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那……那我自然也只能依世子。” 她没权没势,没兵没粮,一无所有,又有什么资格说不? 她缓缓闭上眼,长睫轻颤,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羞 左右也习惯了。 他一向只当她是个喜爱的物件,亦或是豢养的雀鸟,心情好时便给些甜头,宠着她,犯了他的忌讳,便照着他的法子惩处。 她算个什么东西。 看着她这副哀莫大于心死、认命般的模样,谢沉舟胸口忽然一阵发闷,莫名烦躁。 他明明是来问罪的,是她有错在先,不来低头认错,反倒先摆出这副被辜负的模样。 他没有再进一步。 第70章 绞了头发做姑子 第七十章 绞了头发做姑子 江芷衣前胸贴着冰凉的车窗,长睫不住轻颤。 过了片刻,摁在她肩头的手,终于松了些。 她缩了缩脖子,想悄悄挪到一旁,安安静静 坐好。 这个姿势,实在难受至极。 可她刚挪动半步,后颈便再次被他牢牢扣住,强行提起。 炙热滚烫的吻,再次铺天盖地而来。 谢沉舟终究没有在马车里对她做什么。 却也没有半分放过她的意思。 直到马车缓缓停在镇国公府门前,他才俯身,将浑身发软的她打横抱起,径直踏入内院。 寝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他才终于开始,他迟来的惩罚。 * 另一边,嘉敏郡主自长安街愤然离去,径直乘车入宫。 甘露宫内香烟缭绕,鼎炉焚香,一派仙家气象。 嘉佑帝正守着一尊青铜丹炉,潜心炼丹。他身着一袭素色道袍,手持拂尘,双目微闭,神情肃穆,仿佛已置身凡尘之外。 整座甘露宫中,连伺候的太监都一身小道袍装扮,宛若道童,时不时添柴鼓风,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嘉敏郡主哭哭啼啼,一路闯了进来, “舅舅,你要为我做主啊!” 嘉佑帝身边的大太监严公公连忙上前阻拦, “郡主,且慢一步,飞玄真君正在炼丹,不可惊扰。” 凌霄上清元虚阳妙——飞玄真君,这是嘉佑帝给自己起的道号。 自嘉佑帝登位后的第三年,便是迷上了道家法门,前些年力不从心后,更是索性抛下前朝的事情,给自己封了个真君的名号,自己躲在甘露宫里炼丹。 至于上朝,一个月能去三回,就算他勤快了。 嘉敏郡主哪里还等得。 她被江芷衣那一番软中带刺的话气得浑身发颤,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哪里还顾得上皇帝是否在潜心炼丹,当即扯开嗓子,哭嚎着往里闯, “舅舅,我好难受啊呜呜呜,我可是皇家的郡主,今天竟然被一个低贱的妾室讽刺。” “舅舅,我喜欢谢沉舟,你下旨给我们赐婚吧!我要嫁给他!” 嘉佑帝本已半眯着眼,心神沉于炉鼎火候之间,几乎要坐着睡去,被这一阵尖利哭嚎生生惊醒,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听又是自己那个小外甥女,他头有点疼。 当时他都说了,让皇姐成婚不要只看生的好看,要找个脑子也好一些的,可皇姐不听劝。 看吧,这小家伙长大了和她那个爹一样,又笨又蠢,遇事儿只会找人哭闹。 “莲花仙童。” 嘉佑帝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淡淡唤了一声。 那被他赐了仙号的小太监立刻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喘, “回真君,奴才在。” 嘉佑帝不耐地挥了挥衣袖,声音倦怠, “去给临安公主传个信,就说,嘉敏又闹到甘露宫来,逼朕给她赐婚。”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叮嘱, “从后门走,别叫她看见。” 这外甥女闹将起来,没完没了,唯有她亲娘能压得住。 “是。” “是。” 莲花仙童躬身应下,轻手轻脚从偏殿后门匆匆退去。 * 公主府。 临安公主已年过四十,却保养得宜,肌肤莹润,不见半分沧桑,只眉宇间藏着常年持家理事的疲惫。 她斜倚在铺着绒毯的软榻上,闭目养神,鬓边珠翠轻垂,端庄之中带着几分慵懒贵气。 驸马庄晏一身素白常服,身姿清逸,正轻缓地为她按着太阳穴,眼底满是心疼, “就算朝事繁忙,那也是陛下该烦忧的,公主也该保重身子了。” “嗯。” 临安公主淡淡应了一声, “再过些时日,嘉敏出嫁,我便不管这些糟心事儿,与你一同游山玩水去。” 庄晏低低一笑,语带几分戏谑, “这话臣从十年前就开始听了,公主,君无戏言啊。” 临安公主睁开眼,正要嗔他一句,门外忽然传来下人急促通传, “公主,宫中莲花仙童求见,说是有急事。” 一听这道号,她原本就有些发作的头风,似乎更疼了, “传他进来。” 这一日两日,没个消停。 莲花仙童一进门便跪地叩首, “殿下,嘉敏郡主闯去甘露宫了,正堵在殿外哭求陛下,要陛下下旨,将她赐婚给谢世子。” 闻言,临安公主深吸一口气,拔出自己发间的朱钗丢到了地上, “你去传话,让她半个时辰内给我滚回来,否则,我便给她绞了头发,送上山去做姑子!” 眼见着公主动怒,莲花仙童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捡起那支朱钗,连声道, “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去!” 莲花童子走后,临安公主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额头, “这嘉敏也是的,看上谁不行,偏偏看上了他?” 庄晏沉默片刻,温声劝解, “嘉敏年纪尚小,哪儿知道什么喜欢,不过是觉得谢公子生的貌美,所以追着不放罢了。” * 甘露宫外。 嘉敏郡主一见那支被送回来的朱钗,脸色瞬间煞白,脖颈一缩,再不敢哭闹半分。 皇帝舅舅素来纵容她,再闹也不会真罚她,可她母亲临安公主……言出必行,说得出,便做得到。 说要送她上山做姑子,那是真的会将她送走的。 她不敢再耽搁,抹了把眼泪,慌慌张张朝着公主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甘露宫外终于恢复安静。 嘉佑帝缓缓睁开眼,眸中睡意散尽,转向身旁的严公公,淡淡开口, “嘉敏说被羞辱,是怎么回事儿?” “这.....” 严公公微微一躬身,语气斟酌, “是今日在街上,郡主碰到了谢大人的那位妾室,两人起了些口角.......” 他不敢隐瞒,却也巧妙地隐去嘉敏郡主的跋扈骄纵,只将江芷衣的言辞刻意说得尖锐几分,添了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纵。 嘉佑帝听完,倒是微微一怔,颇感意外, “这谢沉舟竟然会看上这么一个骄纵的女人?” 不该啊? 那闷葫芦一肚子黑水儿,按理该偏爱温婉柔顺、安分守己的女子才是。 严公公看自家陛下起了兴致,不由得又多说了两句, “何止了,前些时日谢大人下江宁,据说就是去追她那位妾室去了。” 第71章 巴掌 第七十一章 巴掌 “这倒是有意思了。” 嘉佑帝听着乐了, “这京中竟然还有女人看不上谢沉舟。” 出身名门世家,年纪轻轻手握重权,长了一张貌若潘安的脸,连他那位外甥女迷得七荤八素。 还真是有意思。 他忽然,对这个妾室起了兴趣。 * 清竹院。 寝房内,轻纱帐幔层层垂落,将内室笼得一片朦胧。 江芷衣一身藕粉色寝衣,料子柔滑如水,她背对着门外,侧身蜷缩在软榻之上,乌发如瀑般铺散在枕间,只余下一截莹白如玉的脖颈。 谢沉舟立在榻边,冷白如玉的侧脸上,赫然印着一道清晰鲜明的巴掌印,红得刺目。 他一言不发,慢条斯理地拢好玄色外衣,墨色眸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潮,转身推门而出。 守在门外的空青本欲上前汇报边关急信,可目光一触及谢沉舟脸上的掌印,瞬间脸色大变,慌忙垂首躬身,再不敢抬眼半分。 谢沉舟面色冷峻如寒玉,周身气压低得骇人,淡淡扫了他一眼, “说。” 空青脊背发凉,立刻双手奉上密信,声音稳而低, “是戚衡将军来信,乌敕族换新首领,已整合各部军队,三日前攻破虞城。” 谢沉舟拆信粗览几行,狭长凤眸愈加深沉如寒潭,率先抬步朝外走去,声线冷冽如冰, “召集青厌军副将,即刻议事。” 眼看便要入秋,草原十月便会飞雪漫天,连年天灾不断,他早料到乌敕族不会安分守己。 却没料到,他们动作竟如此之快。 * 自那日失职,让雪霁偷溜进了谢沉舟的浴房,秋葵便被发落到外院浆洗衣裳。 她自幼跟在谢沉舟身边,素来是养尊处优的大丫鬟,骤然干起粗笨活计,如何能习惯。 她总想着,待世子消了气,便会将她调回去。 可等了一日又一日,始终不见调令。 于是,她便天天守在世子必经的小径上洒扫,盼着能寻个机会上前求情。 这一日,她终于等来了谢沉舟。 可刚要上前,便一眼看见他脸上那道刺眼的巴掌印。 是谁打的,不言而喻。 霎时间,秋葵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双膝一软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抹怨毒。 江芷衣——她凭什么? 世子肯纳她为妾,已然是她几辈子求来的福气。 她怎地这般不识抬举? 五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秋葵却浑然不觉疼。 她只是恨。 若没有江芷衣,她何至于沦落至此,做这些下人才干的粗活? 怨毒目光一转,她死死望向雪霁与书瑶的住处,眼底阴云翻涌。 * 江芷衣尚不知道秋葵的算计,她只是有些累。 躺在榻上缓了许久,才缓缓坐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她取出一只素白瓷瓶,倒出一枚乌黑药丸,仰头吞下。 将瓷瓶仔细收好,她便坐在镜前,想的入了神。 她其实没想过让嘉敏郡主嫁进来。 圣旨赐婚,谢沉舟能拒绝一次,便能拒绝第二次。 皇帝已经给谢家指了一桩婚事,便不会再动谢沉舟。 她只是想,那一番话激出去,嘉敏必然会入宫去闹。 她一闹,便会惊动皇帝与临安长公主。 这两个上位者,或许会对她产生兴趣,如此,她便会多一个,能离开这里的机会。 只是姨母,被谢沉舟藏到哪里去了? 不是在那几处别苑,还能是在哪里? 江芷衣想得入神,连绿萝端着药碗走近都未察觉。 “夫人,该喝药了。” “先搁着吧。” 江芷衣神情恹恹,眼底一片淡漠, “我不想喝。” 喝了也无用,她真正要吃的避子药,早已服下。 绿萝还想再劝,可一想到方才屋内的动静,再想到世子脸上那道清晰掌印,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姑娘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她只管如实回禀世子便是,强求不得。 她将药碗收好,柔声问道, “姑娘,可要传膳?” 世子已召集青厌军将领议事,怕是要忙到深夜。 江芷衣轻点下颌。 清竹院的厨子手艺极好,她犯不着为了谢沉舟那等薄情寡义之人,委屈自己的身子。 许是边关战事紧急,直到她沉沉睡去,谢沉舟都未曾归来。 江芷衣做了个噩梦。 梦里前世现世交织,一会儿是她被谢沉舟困在琼华别苑,一会儿又成了青竹院里她与他虚与委蛇,再后来,两个谢沉舟融为一体,他掐着她的脖子,问她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背叛她。 她挣扎,她哭泣,她愤怒,但全无用处。 如同溺水之人,拼命向上挣扎,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入深渊,越陷越深,直至肺中氧气耗尽,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时,她猛地惊醒。 江芷衣紧紧抱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身上薄薄的寝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肌肤上,冰凉刺骨。 她抬眼望去,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他换了一身绯红色的官袍,肩宽腰窄,容颜如玉。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头看来。 晨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那道昨夜的巴掌印已淡了些许,却依旧清晰可见。 四目相对,江芷衣将头微微偏了过去。 谢沉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塌上的人,眸色幽深。 她乌发凌乱地黏在脸颊、额角,全身上下皆是冷汗,眼眶通红,微微发肿,一副受尽惊吓的模样。 昨夜,她在梦中唤了他十次名字,哭喊着“放开我”十二次,说“我错了”二十七次。 还有一个名字,她唤了两遍。 萧淮。 他想问她为什么会唤萧淮的名字。 心中也还有怒火未平。 可看着她此刻的可怜模样,那颗冷硬的心,莫名软了一瞬。 “过来。” 他朝她伸出手,声线听不出喜怒, “服侍我更衣。” 他在给她台阶下。 江芷衣像是没听见,她重新躺了回去,拿被子盖住了头。 这是她无声的反抗。 但谢沉舟不允许她反抗。 他眸色一沉,上前一步,伸手攥住她纤细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从床上提了起来,语气执拗又霸道, “帮我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