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李承乾和我爹玄武门对掏》 第一章:皇后薨逝 头痛欲裂。 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觉便是如此,像极了有人不断用钝器敲打着。 睁开沉重的双眼,视线模糊不清,依稀辨认出头顶是古色古香的木质穹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李高明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觉浑身软绵无力,仿佛经历了一场大病。 视线逐渐清晰,环顾四周,李高明心脏猛地一跳。 精致的雕花木窗,华丽的陈设,青铜香炉,栩栩如生的屏风,处处透露着古典韵味。 更令李高明诧异的是,床榻边儿悬挂着明黄色的幔帐,栩栩如生的龙纹耀眼夺目。 龙纹理应是古代皇室专用无疑了。 低头看向自己,白色的中衣,料子柔软光滑,显然是上等的丝绸了。 再摸摸头发,长及肩背,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 昨日下乡调研,偶遇落水儿童,自己毫不犹豫的跳入河中营救。 缘何醒来竟是这般状况。 突然,一道陌生的记忆犹如洪水般涌入脑海。 撕裂般的疼痛使得李高明发出哀嚎的声音。 李承乾,字高明,大唐太子,年十九(年龄较之历史同期大3岁)。 父为唐太宗李世民,母为长孙皇后。 今日长孙皇后崩于立政殿,举国哀悼。 呵,我竟然成为了那个历史上因谋反被废的大唐太子? 还没等李高明消化这个惊人的事实,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 一道尖锐的声音随即而起。 “殿下,您醒了吗?圣上召您即刻前往立政殿,为皇后娘娘守灵。” 身着宦官服饰的太监快步走上前来,面色焦急。 “殿下您快更衣吧,陛下和诸位大臣已经在立政殿等候多时了。” 李承乾手足无措任由太监摆弄,脑海中依旧是一片混乱。 长孙皇后殡天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是子时三刻了,殿下。” 宦官一边熟练地帮李承乾穿上白色孝服,一边啰嗦:“皇后娘娘酉时殡天,陛下悲痛欲绝,诸位皇子和大臣都已守灵五个多时辰了,陛下见您迟迟未到,特命老奴前来相请。” 子时,那就是晚上十一点左右。 酉时是五点至七点。 皇后殡天,我为何会一直昏睡? “殿下节哀,您得知皇后娘娘殡天悲痛过度而导致昏厥,御医说您伤心所致,但如今陛下震怒,您待会儿见了陛下,千万要谨言慎行呐。” 李承乾点点头,心中却波涛汹涌。 历史上,李承乾与李世民父子关系最终破裂。 难道就是从长孙皇后去世以后开始恶化的? 走出宫殿,夜风带了些许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 残月高挂,漫天星辰闪烁。 来不及欣赏宏伟的殿宇,李承乾缓步向着深宫而去。 越接近立政殿,心跳的越快。 即将面对的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唐太宗李世民。 还有一众在历史上名垂青史的臣子。 而我,一个后世普通的乡镇政府办公室主任。 每天尽是调解不完的民里纠纷,准备不完的材料。 兢兢业业如牛马一般干到三十多岁,却始终得不到任何提拔。 反观办公室里混日子的年轻人,却在去年考核时晋升副镇长。 苍天何其不公呐。 而今倒好,勇救落水儿童牺牲,灵魂却来到了一千三百多年前,成为了大唐太子李承乾。 还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思绪纷乱间,已至立政殿门前。 宦官压低声音提醒着:“殿下,到了。” “王公公,劳烦你了。” 听着李承乾忽然说出这样的话,王德海眼眶湿润了。 殿下竟然破天荒的如此客气,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 以往殿下喜怒无常,急躁易怒,今儿个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了。 回头看着那步入殿内挺拔的身子,王德海感慨万千。 “但愿殿下能过了今夜这一关。” 王德海喃喃自语。 立政殿内灯火通明,庄严肃穆,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随着李承乾迈步走来,僧道诵经的声音,皇子,群臣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承乾的身上,那些目光复杂难辨。 有关切,有责备,有冷漠,亦有幸灾乐祸。 无暇细查,因为李承乾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站在棺椁前的那道身影。 尽管背身站着,但那君临天下的气势和王者风范,便已令人敬畏。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李世民缓缓转过身。 一张脸棱角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尽管此刻眼眶通红,面色憔悴,却依然不减帝王的威严。 李世民目光如炬落在李承乾的身上,沉重的让李承乾几乎喘不过气来。 “高明。”,李世民的声音低沉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立政殿,“你终于来了。” 李承乾慌忙下跪:“儿臣参见父皇。” 挨打要立正,认错要及时。 “知晓现在是几时了吗?”李世民的声音平静的可怕,“知晓你阿娘几时走的吗?” 李承乾伏地不敢抬头:“儿臣,儿臣,儿臣知错。” “知错?”李世民的声音突然拔高,在殿内回荡着。“皇后殡天在酉时,如今已是子时,整整六个时辰,你身在何处,做些什么?” 李承乾绞尽脑汁的回想着前身都干了些什么,可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说实话,魂穿醒来不过才半个时辰,就遇到这样的事情,这让自己如何回答? 或者按照王德海所说? 悲伤过度而晕厥? 正当李承乾犹豫之际,一道声音从天而降。 “父皇息怒,太子殿下是因母后殡天,悲伤过度,以致昏厥,儿臣亲眼所见。” 抬眼望去,说话之人体型微胖,面容与李世民有几分相似,然眼神中却透露着一丝丝的精明狡黠。 神情恳切的样子,似乎是在为我辩解? 李承乾有些意想不到,魏王李泰应该是请小姨子作伴,没安什么好心吧。 还是静观其变,看看再说吧。 李世民面色稍缓,但眼中的失望并未减少:“悲伤过度?朕难道不悲痛?皇子们不悲痛?臣子们不悲痛?还是天下子民不悲痛?再大的悲痛,就能忘记为人子的本分吗?皇后生前最是疼爱你,你却连为她守灵尽孝都做不到吗?” 李世民的话如同重锤一样击打在李承乾的心上。 第二章:火上浇油 脑海中忽然想起阿娘昔日笑颜与敦敦教导,一行热泪滚滚而出。 “儿臣......”,李承乾张口欲辩,却不知从何说起。 “陛下,臣有言进谏。” 右侧臣子队伍中,年约五旬,面容严肃的人,朝李世民躬身行礼。 李世民瞥了那人一眼:“于卿说吧。” 于志宁? 太子左庶子,李承乾的先生之一。 历史上他以直言敢谏著称,多次上书严词批评李承乾的行为。 贞观十七年,唐太宗废李承乾为庶人,东宫官属除于志宁之外全都获罪。 唐太宗还抚慰于志宁道:“你多次劝谏,承乾不听你的,所以到了这个地步。” 不久,唐太宗立晋王李治为太子,再次任命于志宁为太子左庶子。 李承乾神游时,于志宁盯着李承乾:“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德行高尚,乃万民之母,今不幸崩逝,举国同悲,殿下身为储君,国本所在,应为天下表率,恪守孝道,然殿下借口因悲痛昏厥迟迟不至,缺席守灵,实为大不孝之举,有负皇后娘娘平日厚爱,更失天下人所望。” 于志宁炮语连珠,怼的李承乾哑口无言。 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承乾的身上,似乎等待着太子的回应。 此时,有一人起身,年纪与于志宁相仿,但气质却儒雅许多,然而那眼神似乎更加严厉。 “殿下,老臣亦不得不言。” 孔颖达,孔子三十二代。 太子另一位先生,当世大儒。 孔颖达向李世民行了一礼,然后看向李承乾。 “《孝经》有云: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偯(YI),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 “殿下身为储君,更应恪守周礼,示天下以孝道,然殿下迟迟不来守灵,岂是孝子所为?岂是储君所为?” 于志宁和孔颖达的连番质问,让李承乾措手不及。 跪在冰冷地板上的李承乾,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历史上的李承乾是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况? 或许是愤怒的,或许会言辞激烈的据理力争。 然而在眼下这种情况,言辞激烈,据理力争毫无疑问是愚蠢的行径。 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让所有的人对自己更加失望,更加愤怒。 “儿臣知错。” 李承乾再次伏地请罪。 唯有诚恳的认错请罪,似乎才能过了今天这一关。 职场中领导在乎的不是你做错事,而是你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 深切明白这一点的李承乾,知晓自己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那些所谓的借口在此时凸显的苍白无力。 “儿臣因母后崩逝,心痛如绞,一时昏厥,未能及时前来守灵,实乃大不孝,请父皇责罚。” 李世民凝视着李承乾,眼神复杂。 那表情中虽有失望,虽有愤怒,但较之前一刻已经有所缓解。 “父皇,太子殿下确实悲伤过度,儿臣听闻兄长近些日子因担忧母亲病情,多日未进食,身体虚弱,今日闻此噩耗,一时承受不住,想来也是情有可原,还请父皇体谅太子殿下一片孝心。” 李泰火上浇油的话,使得李世民更加愤怒了。 “孝心?若真有孝心,就该强忍悲痛,尽人子之责,朕记得皇后病重期间,青雀你日夜侍奉汤药,衣不解带,而身为太子的高明......” 李世民顿了顿,余下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来,但眼中的失望却不言而喻。 李泰这番话看似求情,实为落井下石。 话里话外透露着李承乾的软弱,彰显着他的坚毅与孝顺。 李承乾心里冷哼一声。 魏王李泰似乎迫不及待的要将自己赶下神坛,取而代之了。 不过,怕是多想了,有我李承乾在,太子之位你永远难以触及。 于志宁见状,再次开口:“陛下,太子殿下近年来行为多有失当之处,好游猎,喜声色,臣多番进言,皆不见效,今又缺席守灵,实乃德行有亏,长此以往下去,恐非社稷之福啊。” 孔颖达也符合道:“臣附议。储君乃国本,当以德行为先,太子殿下若不能修身养德,将来何以治天下?” 于志宁和孔颖达的直言不讳,让立政殿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李承乾跪在地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就是历史上大唐太子李承乾面临的处境吗? 先生的严苛,弟弟的算计,父亲的不理解。 “皇后娘娘崩逝,太子一时难以接受,悲痛而至昏厥,乃人之常情,于庶子,孔庶子言过其实了。” 面容圆润,腹部微凸,胡须发白的中年男子开口说道。 “长孙仆射这番话,在下不敢苟同。”于志宁掷地有声说道。 长孙仆射? 应是长孙无忌了,李承乾的娘舅了。 于志宁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只见李世民看着李承乾说了句:“高明,你太让朕失望了。” 这句话落下以后,李承乾伏地请罪。 毫无疑问,李世民这样的说法,不仅仅是对李承乾迟到守灵的责备,更是对未来废太子的预示。 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了,否则历史的轨迹将会重演。 毫无疑问,李承乾作为嫡长子,自幼备受李世民的宠爱。 李世民为此挑选顶尖的儒学大家为师,如于志宁,孔颖达、陆德明等,还让李承乾参与政务,期望他成为合格的继承人。 这种严苛的教育虽出于爱,但却给李承乾带来巨大的压力。 这种压力体现在学业、政务和道德规范的重压,心理负担沉重。 长孙皇后在世时,是李承乾与李世民沟通的桥梁,父子之间若是有什么隔阂,至少还可以得到妥善的解决。 如今伴随着长孙皇后的去世,李承乾也失去了唯一的依靠,日后父子间的隔阂必将逐渐的加深,而今夜就是一个显著的例子。 李泰的威胁与父亲的偏爱,教育方式的错误,当然了还有玄武门之变的阴影笼罩,造成李承乾身体与心理的双重压力。 不过才十几岁的孩子呀,却承受这么多的压力。 第三章:守灵七日 深吸一口气,李承乾抬起头迎向李世民的目光:“儿臣知错,母后崩逝,儿臣心痛难当,以致昏厥误时,实乃大不孝,儿臣不敢求父皇宽恕,惟愿长守灵前,尽人子未尽之孝道,以补过失。” 说完,李承乾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立政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劈啪作响的声音和隐约的啜泣声。 良久,李世民一声长叹。 “罢了,既然来了,就去为你阿娘上柱香吧。” 李承乾如蒙大赦。 今夜算是暂时的过关了,然而未来的路却很长。 李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于志宁,孔颖达一如既往的板着脸,仿若谁都欠了他们的债。 李承乾心理明白,这场危机远未结束。 等到患了足疾,李世民会越发的宠幸李泰,而李泰会更加的肆无忌惮,夺嫡之心也从暗地里转到明面。 金丝楠木的棺椁里,躺着的是唯一关心呵护李承乾的人了。 历史上著名的千古贤后。 虽然魂穿至此不过半天时间,没有一丁点的真实感情,但身体里却不由自主的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悲痛,眼眶也不由自主的湿润了。 这或许是原主残留的情感吧。 郑重的上香,虔诚的跪拜,而后默默地退到一旁跪下守灵。 长夜漫漫,烛火摇曳,诵经声、啜泣声不绝于耳。 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思绪万千。 贞观十年呐,距离历史上李承乾谋反被废还有七年。 如今的自己,健康无虞,七年时间足够自己谋划些什么了。 抬头望着长孙皇后的棺椁,回想着前世及原主遭受的不公,李承乾暗暗发誓。 既然上天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我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我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不仅要做大唐的太子,更要成为执宰大唐的皇帝。 夜更深了,寒意渐浓。 跪在地上感受着膝盖的麻木,却不敢有丝毫的挪动。 李泰端正的跪姿,以及偶尔投来目光,李承乾都看在了眼里。 兄弟之争,从此刻已然开启。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天色隐隐透露着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太阳即将升起的前奏。 “陛下,已是寅时了,请保重龙体,稍作歇息吧。” 温和的声音响起,那是尚书左仆射房玄龄。 房谋杜断,房玄龄多谋,杜如晦善断。 两人同心辅佐李世民,传为美谈,可惜的是杜如晦已经过世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中透露着一股坚决:“朕要陪皇后最后一程。” “父皇近些日子既操持国务,又照看阿娘,异常辛苦,不如歇息片刻,此处有孩儿等人守着。” 李泰诚恳地说着。 李世民不为所动,目光落在李承乾的身上。 李承乾行礼道:“四弟言之有理,父皇当保重龙体,以国事为重。” 李承乾的话落下,李世民有些诧异。 以往太子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而今却忽地说出,倒是令人意想不到。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李世民终于缓缓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殿内所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调整着早已麻木的肢体。 “高明。”李世民忽然唤道。 “你既已知错,朕便给你补过的机会。即日起你就在立政殿守孝七日,不得离开半步,以示悔过之心。” “儿臣遵旨。” 李承乾伏地领命。 守灵七日不得离开立政殿半步,这意味着自己将处于众人的监视之下,没有任何缓冲时间来适应这个新的身份和新的环境。 “青雀。” 李世民看向李泰,声音中带着一丝丝的温和。 “孩儿在。” “皇后丧仪之事,由你协助礼部操办。” “儿臣领旨,当尽心竭力,送阿娘最后一程。” 李泰的表态无可挑剔。 操持皇后丧仪之事,本是自己这个太子的职责,而今李世民却当着众人的面交给了李泰。 这无疑是在众人面前抬高李泰的地位打压着自己。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如此对待太子,李承乾有些不解。 怕什么呢? 难道怕自己这个太子发动政变? 能跪在立政殿的人,都是极其聪敏的,缘何不明李世民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呢。 太子失宠了。 李世民的身影消失在立政殿,殿内的气氛方才稍稍缓和。 李承乾试图起身活动僵硬的双腿,却因双腿麻木,险些摔倒在地。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伸了过来,转头看去,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 李承乾东宫卫率赵节。 历史上他因参与李承乾谋反,兵败被杀。 致死他都是最忠心与李承乾之人。 “无妨。” 李承乾勉强站稳,向赵节点头致谢。 这时,李泰缓步走来,带着虚伪的关切:“阿兄脸色不佳,可是身体尚未恢复?需不需要传御医再来诊治?” 李承乾回以虚伪的微笑:“多谢四弟关心,本宫无碍,倒是四弟要操办丧仪,责任重大,切记保重身体。” 李泰的眼神中透露着一股鄙夷。 本宫? 本宫? 再过些日子定要让你离开东宫。 “为母尽孝,弟不敢言苦。” 李泰很快恢复正常,语气平和。 于志宁迈步走来说道:“太子殿下既受命守灵七日,当时刻谨记陛下敦敦教诲,真心悔过,恪守孝道,万不敢再有任何差池。” “谨记于师教诲。” 李承乾恭顺地回应着。 孔颖达补充道:“守灵期间,殿下当斋戒沐浴,每日诵读孝经,反思己过,老臣会每日前来检查殿下功课。” 斋戒沐浴,倒也还好,每日除了守灵还要诵读孝经? 老匹夫这是不给活路了。 尽管一百万个不愿,但李承乾面上依旧保持着恭顺:“学生谨记,有劳孔师费心。” 李泰看似关切地说道:“两位先生严格要求是为阿兄好,只是阿兄身体虚弱,还望两位先生勿过于严苛。” 于志宁皱眉说道:“魏王多虑了,太子身为储君,若连守灵斋戒都无法坚持,何以担当江山社稷之重任?” “于师说的是,孤虽不才,但守灵尽孝的基本责任,还是能够承担的。” 李承乾不假思索地说道。 李泰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弟就放心了,丧仪之事繁忙,弟先行告退,准备相关事宜。” 李泰话落下,行了一礼之后,转身潇洒离去。 第四章:步步为营 看着李泰的背影,李承乾暗暗思虑。 李泰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的阴险狡诈,话里话外都在给自己埋坑,话里话外都在炫耀着他重任在身,而自己只能沦落到守灵。 于志宁,孔颖达交代了几句守灵的规矩,也相继离去。 些许臣子冲着长孙皇后的灵位遥拜之后,也随即而去。 长孙无忌缓缓起身,行至李承乾身前,语重心长地说道:“殿下,该长进些了。” 李承乾恭敬地说道:“以后承乾不会让舅舅失望。” 长孙无忌向来是拥护李承乾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只是后来随着李承乾的越发肆无忌惮,长孙无忌才转身去支持晋王李治。 历史上,长孙无忌之所以没有选择支持魏王李泰,究其原因是他深知李泰并非是明主。 李世民不清楚李泰的口蜜腹剑、道貌岸然、阴险狡诈,可长孙无忌却是一清二楚。 长孙无忌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缓缓离去。 整个殿内就剩下皇室远亲和内侍宫女。 “殿下是否进些斋食?”王德海上前询问:“您已经一天未进食了。” 李承乾摇了摇头:“不必了,既然说要斋戒,便要真心实意,给孤一碗清水即可。” 赵节焦急地说道:“殿下,您身子要紧,多少还是进些食物吧。” 看着这个未来会因自己而死的忠诚侍卫,李承乾感慨万千,轻声说道:“如今多少人盯着本宫,恨不得替代本宫成为东宫之主,本宫如何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赵节眼神一凛,随即明白过来,低声道:“殿下英明,是末将思虑不周。” 王德海端来清水,饮下之后,顿时缓解了身体的疲惫。 回头看着跪在地上几个眼神闪烁的太监,宫女,李承乾冷笑一声。 这些人显然是受某些人的指示监视自己,不仅有李世民的,亦有魏王李泰的,亦有其他不知势力的人。 在这种错综复杂,四面楚歌,步步维艰的环境中,历史上的李承乾除了谋反以外,似乎别无他法了。 只是李承乾的谋反似乎太过儿戏了,还未起事就被人告发给了李世民。 好在原主已经随着长孙皇后去了,而今自己代替了他,必须要小心应对这种复杂的局面,步步为营,未雨绸缪。 “赵节。” 李承乾低声唤道。 “守灵期间,你挑选几个信得过的侍卫,轮流在殿外值守。” “末将领命。” 赵节离去以后,李承乾又看着王德海说道:“守灵期间一应事务,按时向孤汇报,不可擅自决定。” 王德海躬身应道:“老奴遵命。” 在单位摸爬滚打多年,李承乾深深地明白,信息和控制是关键。 必须要掌握一切情况,才能避免被暗箭所伤。 谁知李泰或者其他人会在什么时候给予自己重重一击呢。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阳光透过殿门映射在光滑如镜般的青石板上,天已然亮了。 陆陆续续有皇室成员和大臣前来祭奠,李承乾按照礼制一一还礼,表现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期间,李承乾还注意前来吊唁的各方人物。 性格直率的程知节,久病缠身的秦叔宝。 淳朴忠厚的尉迟敬德,被诬告谋反而闭门自守的李靖,李孝恭。 当然了林林总总尚且还有李勣、魏征等人。 哭的双眼通红的长乐公主李丽质,年仅八岁懵懂无知的晋王李治。 每一个人李承乾都以合宜的态度回应着,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远。 在应付前来祭拜的人期间,还要背诵《孝经》。 在背诵《孝经》期间,李承乾诧异地发现,自己的记忆竟然较之以前强大许多。 明明只诵读了《孝经》开宗明义首章一遍,那些晦涩难懂的句子,竟然无比清晰的存于脑海之中。 不等李承乾过多研究,孔颖达缓步前来。 “老臣前来检验殿下功课。” 李承乾未做多想,虔诚地诵读《孝经》。 起初孔颖达还板着脸,但见李承乾流利的将《孝经》首章诵完,态度逐渐缓和,甚至流露出罕见的欣慰。 “殿下今日似乎有所不同。” “阿母崩逝,学生痛彻心扉,幡然醒悟,以往诸多不是,若是不加以改正,岂不愧对阿母在天之灵。” 李承乾平静地解释。 孔颖达凝视着李承乾,点头说道:“皇后娘娘在天有灵,若见殿下如此悔悟,定感欣慰,望殿下持之以恒,勿辜负陛下与皇后娘娘期望。”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对于李承乾忽然的好学,虽然有些疑虑,但孔颖达并没有多想,他坚定的认为李承乾这次是真的悔悟了。 于李承乾而言,必须要更加小心谨慎了,既不能违背原主的性格习惯,引人怀疑。 又要悄无声息的改变原主以往的形象,赢得信任,唯有如此这般,太子之位才能稳固。 黄昏时分,李泰前来,故意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兢兢业业,事无巨细。 感受着众人的夸赞,李泰看向李承乾说道:“阿兄觉得如何?” 李承乾强忍心中不快,漫不经心地说道:“四弟办事,无人不信服。” 李泰得意至极,嘴角压着笑说道:“谢太子殿下。” 一天斋戒下来,李承乾早已饿的饥肠辘辘,但依然坚持只饮清水。 夜幕降临,吊唁的人越来越少,跪在灵前,身体虽疲惫不堪,但头脑却异常的清醒。 “阿兄。”长乐公主李丽质轻声呼唤。 看着李丽质面色苍白,有气无力的样子,李承乾冲着王德海说道:“搀扶着丽质去歇息片刻。” “阿兄,我不累。” 李承乾将手搭在李丽质的肩膀上:“去歇息吧,此处有阿兄。” 李丽质眼眶里泪水打着转儿,抿了抿嘴,点点头,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去了。 回头看着襄城、汝南、豫章等妹妹同样是面色苍白,软弱无力的样子。 李承乾挥手让宫女带着她们歇息去了。 李承乾来到大唐的第二天,初步感受到了宫廷斗争的残酷。 除却李丽质等公主待自己尚且有些关心外,其余群臣并没有掺杂其他任何情绪。 未来的路充满荆棘,但却没有退路。 第五章:不务正业 对于魏王夺嫡的事情,群臣是知晓的,亦是清楚的。 但是诸如房玄龄,魏征,秦叔宝,李靖,程知节,尉迟敬德等人始终保持着中立。 于他们而言,忠的是李世民,而并非是任何一个皇子。 过早的选择立场,对于他们而言将是灭顶之灾。 试问李世民会允许臣子战队吗? 李世民的态度与当年李渊的态度是相同的。 想当年李渊明明知晓太子李建成,李元吉与李世民明争暗斗,却并未出手阻拦,反而视之无睹,最终造成了玄武门之变的惨案发生。 而经历了玄武门之变的李世民,深知夺嫡斗争的残酷和风险,深知夺嫡可能导致朝局动荡,却没有直接干预,反而助长李泰的嚣张气焰。 李世民难道不知皇子夺嫡带来的危害吗? 他是一清二楚的,他之所以任由皇子夺嫡,估摸着是想稳固他的政权。 历史无数次的验证着一个事实。 政治战的难度指数高于军事。 军事战争尚且有其游戏规则,而政治战争却往往是在一种无序、隐秘的状态下进行的。 想要成为赢家,必须要掌握“战争”的主动权。 李世民通过夺嫡问鼎皇权,他以实际行动告知皇子们,可以不择手段夺取储君之位。 李泰正是在李世民的放任纵容之下,向太子之位发起了冲锋。 然而李泰或许永远也不明白,他终究不过是李世民手里的一枚棋子。 夜深人静时,赵节悄然而至:“殿下,末将已安排妥当,殿外尽是信得过的兄弟。” “辛苦了,这两日可有异常?” 赵节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魏王的人频繁与朝臣往来,尤其是与羽林卫来往密切。” 羽林卫乃宫中禁卫,看来李泰是等不及要做些什么了。 “继续观察,切勿打草惊蛇。”,李承乾轻声说道。 赵节轻轻点头回应道:“属下遵旨。” 赵节离去,王德海迈步走来,轻声轻语道:“殿下三日水米未进,长此下去怕是坚持不住,老奴给您备碗粥,多少吃点。” 李承乾摇了摇头:“你的心意孤领了,但斋戒就是斋戒,无需多言。” 王德海叹了一口气,摇头离去。 约莫片刻,一身素衣的太子妃苏锦儿缓慢走来:“殿下。” 回头看着容貌清丽绝伦,性子恬淡温柔的太子妃苏锦儿,李承乾开口道:“你来了,象儿,厥儿呢?” 听到李承乾破天荒的询问孩子,苏锦儿忽然掩面而泣,从开始失声哭泣持续到嚎啕大哭。 看着泪人儿一样的苏锦儿,李承乾压根不知该如何安慰。 脑海中忽然想起,不管是为人夫,或者是为人父,原主似乎都不称职。 不仅冷落苏氏亦有半年之久,亦是好几个月未关心过两个孩子了。 甚至两个孩子多高,李承乾也有些模糊。 “以往是孤的不是,以后不会了。” 苏锦儿止住哭泣,默不作声地端起一碗粥:“奴家侍奉殿下。” 看着面色苍白的苏锦儿,李承乾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粥递到了苏氏嘴边儿。 李承乾这样的动作,使得苏锦儿震惊不已,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承乾竟然要喂自己。 看着苏锦儿难以置信的表情,李承乾强忍着心中悲楚说道:“锦儿,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孤的人走了。” 话落下,泪水不由分说的落下,仿若决堤的河水一般。 看着李承乾泪流满面的样子,苏锦儿强忍着心中悲戚,小心翼翼地擦掉李承乾脸上的泪水:“殿下节哀,象儿,厥儿还有奴家等着您。” 是呀,除却长孙皇后以外。 如今这个世上,真正关心自己,值得自己关心之人,仿佛就剩下妻儿了。 抬眼看着苏锦儿如水一般清澈的眼神,李承乾苍白无力的脸上挤出一丝丝笑容。 苏锦儿觉得自己身处梦境一般,太子竟一口一口喂着自己。 这样幸福的时刻,仿佛梦境一般。 尽管平日少不了喝粥,可今日的粥却是如此香甜。 “锦儿可否给孤备些纸墨笔砚,颜料?” 苏锦儿诧异地问道:“殿下要读书写字?” 李承乾摇了摇头:“只是想绘母后容貌,留作念想罢了。” “工部阎尚书擅长绘画,倒不如……” 不等苏锦儿话落下,李承乾摇摇头说道:“阎尚书绘画技艺的确出神入化,但孤想自己来。” 苏锦儿轻轻点头,迈步离去。 没有询问李承乾到底会不会绘画。 在她的心目中,太子向来是无所不能。 笔墨纸砚,红黄绿三种颜料静静地摆放在案几上,抬头看着摇曳的烛火,巨大的棺椁,李承乾悲从中来,泪水不经意间滑落。 “高明,阿娘若是不在了,且记听你父皇的话,用心读书。” “高明,阿娘知晓你并非莽撞,你亦有苦衷对吧。” “高明,你要多听先生教诲,照顾弟弟妹妹。” 长孙皇后病重期间的敦敦教导在脑海中不断闪现,李承乾擦掉眼泪,无比认真的绘制着马皇后的音容笑貌。 白色的灯笼在殿外摇曳,淅淅沥沥的雨毫无征兆地落下,使得立政殿更加凄凉。 “阿娘,承乾想您了。” 李承乾低声说着,笔尖轻轻落于纸上,些许线条勾勒出长孙皇后的大致轮廓,紧接着就是细节的描绘。 良久,殿外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李承乾回头看去,只见李世民与李泰迈步走来,慌乱间将画像扣于案几。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乾伏地行礼。 李世民并未让李承乾起身,看着案几上杂乱无章的笔墨纸砚和颜料,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看着地上散乱的几张废纸,李世民异常愤怒,破口喊道:“守灵期间,你竟在此胡乱涂鸦?”。 李承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等李承乾开口解释,李泰抢先说道:“父皇,阿兄应该是在温习孔先生留的课业。” “课业?完成课业需要颜料?朕看他就是不务正业。”,李世民甩甩衣袖吼道:“去外面跪着。” 李承乾踉踉跄跄起身,看着嘴角上扬的李泰,有意无意地问道:“四弟要弃文从武了吗?” 李泰一愣,不知李承乾这番话是何意。 第六章:出神入化 细细思虑间,李泰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太子殿下这番话意有所指呀。 只见李泰扑通一声跪在李世民身前说道:“孩儿有罪。” 李世民淡淡地说道:“青雀出息了,朕看好你。” 李泰傻眼了,不明白李世民喉咙里卖的什么药。 “待你阿娘丧礼结束,朕就让你执掌羽林卫。” 执掌羽林卫,这简直难以置信。 李泰惊喜不已,磕头捣蒜拜谢李世民。 原以为自己私下拉拢羽林卫统领柴令武的事会被父皇训斥,没想到不仅没有责罚,反而即将执掌这支宫禁卫队,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呐。 只是李泰有些不解,自己私下联络柴令武的事情,如何会被父皇和阿兄知晓,毕竟自己已经很小心很小心了,难不成太子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细作? 李泰踌躇地思索着,回王府后,一定要细细侦察,找出那个该死的东宫奸细。 抬头看着立政殿内那父慈子孝的画面,李承乾滚烫的心越发冰冷了。 躯体的冰冷怎抵得过心冷呢? 雨水肆无忌惮的落在身上,落在脸上,偏偏身体不停使唤的颤抖着,哆嗦着。 “父皇,阿兄不喜读书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阿娘在时,尚且能约束一二,而今阿娘不在了,全国都在悲伤,阿兄作为太子,不给弟弟妹妹做榜样,却沉迷于涂鸦,太让人失望了。” 李泰话落下以后,心中不免几分得意。 既然你做的了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了。 皇后崩逝,李世民一直处于悲痛之中,朝政事务也暂且搁置下来。 今日长孙无忌,褚遂良,魏征等人建议让太子李承乾帮忙处理政务,而并非是日夜守灵。 原本李世民今夜到此,亦有这个意思,可李承乾的行径,却再次却惹恼了李世民。 李泰话落下以后,李世民的愤怒像极了火山一样,一脚踹翻了案几,笔墨纸砚颜料等瞬间散乱一地。 “这是什么?” 眼尖的李泰忽然捡起地上的绘画,仔细端详。 不经意间撇去,李世民顿时惊愕不已,一把从李泰手中将画夺了过来。 画上那人,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清澈明亮。 眼眸中透露着聪慧与温柔。 细腻如凝脂般的鹅蛋形脸庞,小巧挺秀的鼻子。 红润饱满的脸庞,给人以端庄素雅。 画中的妇人跪坐在案几上,缝制着一件袍衫…… 这,这,这竟然是皇后? 竟如此逼真,仿若是就在眼前一般。 那画上题诗一首曰:“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画面呈现的是贞观八年,高明奉旨去往东都洛阳前夕,观音婢昼夜缝制衣服的画面。 记得当时高明临行前夕,观音婢一再叮嘱高明万事小心,早去早归。 没想到高明竟然将当时的情景跃然于纸上,而且还赋诗一首。 良久,李世民泪水模糊了双眼,抬头看向棺椁哀嚎一声:“观音婢,朕想你呀……” 李泰依葫芦画瓢,跪在地上哀嚎痛哭,只是那哭声中到底有几分感情,无人晓得。 “快,快,快将太子请进来。”,李世民难掩激动之色。 在雨中淋了半个时辰之久,李承乾业已不省人事,在王德海,赵节的搀扶下来到殿内,期期艾艾道了句“孩儿有罪。”之后,便昏了过去。 “快请御医……” 立政殿内顿时一片慌乱。 不知是什么时辰,当李承乾醒来时,抬眼看到了太子妃苏锦儿,李象和李厥。 “殿下,您终于醒来了。” “阿爹……” “阿爹……” 乖巧的李象,虎头虎脑的李厥,这便是原主的两个儿子了。 兴许是血浓于水的缘故,看见两个孩子,不觉有些亲切。 李承乾努力挤出一丝微笑问道:“几时了?” “殿下昏睡亦有两天两夜了。” “两天两夜?竟然这么久的时间”,李承乾震惊不已,急忙掀开被子:“孤要送阿娘最后一程。” “殿下勿急,明日才是阿娘的丧仪。”,苏锦儿安抚着李承乾。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抚摸着李象的脑袋说道:“阿爹身体不适,你们可曾代替阿爹去给祖母守灵?” “去了呢。”,李象神情低落地说:“只是阿耶说孩儿年纪小,待了一会儿就让我们回来了。” 苏锦儿含笑拉着李象的小手:“守灵可不是轻松的事儿呢。” “这两日何人守着?” “听说四弟和三弟分别守了一夜。” 李泰和李恪。 那夜李世民抱着长孙皇后的画像哀嚎痛哭许久,在杨贵妃,阴德妃,韦贵妃极力劝阻下才止住了悲伤。 也难怪李世民看到那幅画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 杨贵妃、阴德妃和韦贵妃等人在看到李承乾绘制的长孙皇后画像时,同样惊叹,震惊不已。 每一笔、每一道色彩都像电流一般击中了所有人的灵魂。 画像中的长孙皇后无比清晰地呈现在他们眼前,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丝的浅笑。 这种逼真的画技它们可谓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守灵一天一夜的李泰回到魏王府以后,怒火冲天,将书房内一切碍眼的瓷器笔墨纸砚等扔的满地,一众宫女太监侍卫吓得不敢吭声。 王府属官,弘文馆学士萧德言恭敬地说道:“王爷何须动怒,太子不过得一时之安而已。” “你可知道,今日父皇看见那副画多么悲痛?”,李泰怒不可及地说道:“还说什么,太子丹青技艺炉火纯青,不在阎立本之下,还说什么那首诗情真意切。” “太子丹青技艺何时如此出众?以前未闻呐。”,萧德言大惑不解。 李泰失魂落魄地落座,咬牙说道:“该死的细作,竟然没有告知本王,太子竟有此神技。” 萧德言眉头紧锁说道:“或许那枚棋子该动一动了。” 李泰闻言,轻轻点头说道:“明日之后,定要让太子陷入万劫不复。” “若是太子安然无恙,我们几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通知下去,待阿娘丧仪结束动手。” “下官遵命。” 第七章:入土为安 历史上李承乾之所以选择谋反,想来是李世民步步紧逼所致了。 若非走投无路,身为太子的李承乾何故如此,这不是老寿星上吊,自寻死路吗? 躺在榻上,李承乾感慨万千。 这个局必须要破,但不能莽撞无脑,须得细细筹谋。 若是如后世无脑那样,指着李世民的脑袋破口大骂,诸如什么你李世民宠爱李泰,置我于何地,你身为父亲何曾尽过父亲的责任等等之类的。 估摸着这样的话,若是说出口以后,不仅仅李世民容忍不了自己,便是那些群臣也容忍不了自己。 古人的智慧并非是自己这种办公室主任可以比拟的,自己与他们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若是要破局必须要尽可能的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扮猪吃老虎。 当然了,对付阴险狡诈的李泰,不费吹灰之力,但对付千古一帝,自己还是要尽量谨慎。 能从尸身血海中杀出重围的人,岂是表面看起来的那般简单? 寅时刚过,天色未明,立政殿内却已忙碌起来。 今日乃是长孙皇后大殓之日,按照礼制,将举办盛大,隆重的仪式。 皇子皇孙、公主驸马等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及番邦使臣都将前来吊唁。 在王德海的服侍下,李承乾更换孝服。 粗糙的麻衣与平日穿的丝绸锦衣形成鲜明的对比,腰间系着草绳,头戴麻冠,脚穿草鞋。 这是大唐时期孝子的标准装束,称之为“斩衰”,亦为最庄重的丧服。 “殿下,大殓仪式辰时开始。”,王德海一边整理着衣冠,一边低声提醒李承乾。 苏锦儿轻声说道:“今日百官齐聚,殿下万不可有丝毫差池。” 李承乾微微点头,拉起李象,李厥的小手向着立政殿而去。 迈步行至立政殿,李承乾恭敬地伏地,并未理会那些皇室宗亲,文武百官。 仅仅在跪下之前,给了李丽质一个安慰的眼神。 约莫片刻,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褚遂良,高士廉,孔颖达,于志宁,李孝恭,李靖,李道宗,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等大唐名人先后祭拜。 李泰如同皮球一般飞入立政殿,便嚎啕痛哭,表现的极为悲痛,引得些许宗室,官员对其点头赞许。 “魏王与皇后情深意切。” “是呀,母子情深令人羡慕。” 李承乾心里冷笑,面上却依然保持着肃穆。 这种演技,不去演戏当真是可惜了。 若是李泰去演戏,怕是蝉联奥斯卡影帝几年都不成问题。 获得终生成就小金人,也是水到渠来。 辰时,面色憔悴,但威严不减半分的李世民,身穿一身素衣驾临。 在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的簇拥下,李世民缓步行至棺椁前,凝视着长孙皇后的灵柩,泪流满面,久久不语。 “陛下,莫要误了时辰。”,礼部尚书王圭出言劝慰。 “开始吧。”,李世民沉声下令。 随着王圭高声宣布大殓仪式开始之后,太常寺下辖的太乐坊乐工们整齐划一地奏响了哀乐。 僧人、道人齐声诵经,一片哭声顿时响起,整个立政殿笼罩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之中。 “殿下身为嫡长子,请上前奠酒。”王圭提醒着。 李承乾端起内侍递来的酒爵,行至灵前,跪地如泣如诉地说着:“不孝儿高明,谨以清酒一爵祭奠阿母在天之灵,阿母母仪天下,德配天地,今不幸崩逝,儿臣痛彻心扉,惟愿阿母仙路平安,早登极乐。” 一段话落下,李承乾早已泪流满面,两行清泪如同决堤的河水一般落下。 将酒缓缓撒在地上,伏地叩首大声痛哭。 奥斯卡也欠我一尊小金人呐。 对于李承乾的表现,孔颖达与于志宁有些意外,但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紧接着便是李泰了,他同样奠酒,表现的比之李承乾似乎更加悲痛,几乎泣不成声,使得些许大臣也跟着抹泪。 仪式按部就班,李治奠酒之后,紧随其后的便是老三李恪,老五李佑,老六李谙,老七李诨,老八李贞、老十李慎等。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番邦使臣等依次祭拜,一切进行的似乎都很顺利。 封棺仪式继续进行,当沉重的棺盖缓缓合上时,所有人的心情都已不同。 三十六个魁梧的御林军卫士缓缓的抬起长孙皇后沉重的棺椁,小心翼翼的向着殿外而去。 今日的长安城被一片雪白笼罩,百姓们自发披麻戴孝,沿街跪送着长孙皇后的灵柩,庞大的送葬队伍缓缓向着九嵕山行进。 李承乾走在灵柩最前方,手持招魂幡,每一步都走的格外沉重,这不是表演,而是真正的悲痛。 九嵕山距离长安城一百六十里左右的路程,送葬的队伍至少要走将近两天才能抵达。 长孙皇后临终遗言薄葬,遵照长孙皇后的遗言,会暂时安厝在九嵕山新凿之石窟内。 贞观八年的时候,群臣上奏给李世民修建陵寝。 李世民最初的想法是完全效仿汉高祖刘邦的长陵,务从丰厚。 然虞世南,高士廉,魏征等提出反对意见。 他们认为汉制既劳费了民力,还使得盗贼生心。 随后群臣建议李世民,应当向尧帝那样,因山为陵。 因山为陵既能节俭民力又能防盗。 从贞观九年开始,工部就遣人凿山建陵,只是进度缓慢,如今才抠出长达百米的墓道,至于墓穴尚未成型。 陵寝的修建并非一朝一夕,如今安葬了长孙皇后,昭陵的建造自然会加快进度。 长孙皇后终于入土为安,长达五天的送葬仪式终于结束了。 当石门缓缓落下的那一瞬间,李世民踉跄一步哀嚎痛哭,被身旁的内侍扶住。 李承乾抬眼看去,那是一个丈夫失去挚爱的真切悲痛。 回城的路上,无人言语。 沉重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葬礼结束以后,按照礼制,还有二十七日的服丧期,然而朝政却不能长久停滞,毕竟魏征等人已经多次进谏了。 “明日记得按时上朝参政。”,处于前方的李世民,忽然回头看着李承乾说道。 对于李世民的话,李承乾虽然有些意外,但并没有过多的思考,循规蹈矩地说:“孩儿遵旨。” 第八章:苦尽甘来 一旁的李泰此时早已怒火中烧,原本今日想趁着葬礼仪式找些李承乾的把柄,可从始至终李承乾没有一丝丝的逾越之处,这让李泰有些不安。 如今听闻李承乾明日就可以上朝参政,李泰更加的恼火,这意味着太子的位子一如既往的稳固。 好歹自己也主持参与了阿母的丧礼之议,父皇不仅没有褒奖,反而对太子另眼相看,叔可忍婶不可忍。 东宫位于太极宫东侧,虽说规模宏大,戒备森严,但不过是表面。 自李承乾被册封为太子以来,东宫年久失修,屋顶的琉璃瓦破碎不堪,甚至雷雨天气时会出现屋顶漏雨这样的情况。 以前李承乾曾经上奏,言之东宫漏雨让工部修缮。 可于志宁,孔颖达却觉得李承乾只图享乐,骄奢淫逸,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将李承乾比作秦二世。 李世民对此自然是大发雷霆,劈头盖脸的将李承乾训斥一顿。 迈步走进东宫,李承乾感受到的并非是荣耀与权利,而是无形的枷锁。 这个世界上最疼爱自己的那个人终究是走了。 这些日子,李承乾深切地体会到了原主留存在记忆中的那股深切的悲痛之情,也留存着原主对于李世民的埋怨,对于李泰的痛恨。 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是李承乾必须要考量的事情。 纵然自己拥有着千年的知识,可面对明里暗里的危机,似乎都要慎重一些。 古人的智慧并不比现代人差多少,甚至某些时候,古人的智慧要高于现代人。 这个问题毋庸置疑。 是夜,月黑风高,明德殿外忽然挂起大风,吹得窗棂呼呼作响。 “殿下,今夜风大,是否要添些烛火?”,王德海小心翼翼地询问。 李承乾摇摇头,踌躇片刻看着王德海说道:“若是孤没记错的话,你是贞观二年,母后调派来侍奉孤的?” 王德海点头说道:“殿下说的没错,老奴是贞观二年来到东宫的。” 李承乾眉头紧锁,思索片刻说道:“当下孤的太子之位并不稳固,觊觎东宫之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四弟仗着父皇的宠爱,作威作福,明里暗里给孤使了不少绊子,为了以防万一,孤要你悄无声息处理掉东宫内怀有异心之人,你可明白?” 王德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老奴遵命。” 李承乾挥手说道:“行了,起来回话吧,不要动不动就跪。” 王德海离去之前,犹豫一下,脱口问道:“殿下,今晚在何处就寝?” 李承乾一愣,随即想到,原主以前彻夜与太常乐人待在一起,冷落了太子妃苏锦儿。 而今赵节已经处理了一批乐人与杂耍艺人,除了清冷的明德殿,似乎也别无去处了。 “去太子妃那里吧。” 李承乾话落下以后,王德海显然异常兴奋,扬起嘴角说了句:“老奴这就告知太子妃。” 王德海离去以后,李承乾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喊了句:“赵节。” 镇守在殿外的赵节闪身出现恭敬地回应道:“末将在。” “可有新消息?” 赵节神色凝重:“近两日魏王的人与御史张蕴古往来三次,另外,另外......” “但说无妨。”,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看向赵节。 “魏王的人除却与御史张蕴古往来以外,还与陈国公侯将军往来。” 陈国公侯君集。 若是记忆没有问题的话,历史上侯君集应该是拥护李承乾谋反者之一,可为何侯君集却与魏王往来密切呢? 难道侯君集是李泰的人? 李承乾想不通这其中的症结。 “还有其他消息吗?”,李承乾眉头紧锁地问道。 “据属下调查得知,张蕴古与齐王府上长史权万纪往来密切,张蕴古的小妾乃是齐王护卫统领燕宏亮的妹妹。” 听着赵节这番话,李承乾轻轻点头,挥手说道:“行了,你下去休息吧。” 历史上,齐王李佑同样是拥护李承乾谋反者之一,为何他的人会与李泰往来密切? 李承乾眉头紧锁,有些不解。 赵节离去以后,李承乾将李佑,侯君集,张蕴古,权万纪,燕宏亮的名字逐一写在了纸上。 依着赵节的说法来看,张蕴古暗地里已经投奔了李泰了,并且齐王李佑应该和李泰私下里往来密切。 也就是说,李佑,侯君集与李泰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早就达成了某种协议,而历史上的李承乾压根就不知道这些事情。 看来李泰早早就给自己布置了一张天罗地网,只等着自己往里面钻呢! 可惜的是他所做的一切,必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终究是便宜了老好人李治。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空旷的大殿,窜紧拳头暗暗发誓。 既然我来了,那你陪你们好好的演一场戏。 看谁能笑到最后吧。 夜色如水,静谧柔和。 得知李承乾今夜前来的消息,太子妃苏锦儿难掩喜色,早早的哄着李象和李厥入睡以后,便沐浴净身洗去了近些日子的疲惫与尘埃,静静地等待着李承乾的到来。 窗柩前,苏锦儿对镜梳妆,似水般的眼眸中平添了些许期待。 侍女清风嘻嘻笑着:“小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另一侍女明月捂着嘴笑道:“独守空闺半年,小姐终于苦尽甘来了。” 清风和明月是苏锦儿的陪嫁丫鬟,两人与苏锦儿年纪相仿,从很小的时候就侍奉着苏锦儿,可以说主仆三人情如姐妹,平日里说些玩笑话也无伤大雅。 “再戏弄我,要你们好看。”,苏锦儿扬起嘴角俏皮地说道。 当李承乾信步行至宜春宫,听的苏锦儿这样的话,情不自禁地问道:“太子妃这是要谁好看?” 苏锦儿面色绯红,捂着脸说道:“人,人,人家与清风,明月说些戏言呢。” 清风和明月彼此看了一眼,捂嘴嬉笑,匆匆向李承乾行了一礼,便如风一般溜走了。 苏锦儿一边替李承乾褪去外衣,一边问道:“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昏睡那两日倒是养足了精神,阿母丧仪期间并不觉得怎么累,倒是你近些日子既要服侍孤,又要照看两个孩子,身体可吃得消?” 第九章:上朝参政 面对李承乾的询问,苏锦儿浅浅一笑,将李承乾的衣服叠好归置:“奴家自小就是吃苦的命……” 不等苏锦儿话说完,李承乾耸肩说道:“太子妃在暗示孤身体孱弱喽。” 苏锦儿吓了一跳,急忙摇头解释:“奴家并没有这样的意思,殿下误解了。” 看着站在那里仿若是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无助的苏锦儿,李承乾轻轻行至其身前,毫无征兆的将苏锦儿拥入怀中说道:“孤可不敢误会雍州才女呢。” 听着李承乾这样的话,苏锦儿忍俊不禁:“殿下竟知晓奴家以前的事儿。” 尽管成亲亦有五载,但李承乾从未询问过自己以前的事情。 如今竟然知晓自己曾是雍州府的才女? 苏锦儿有些茫然。 “这是自然了,锦儿以前可是雍州的名人呢,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上赶着要娶你为妻呢。”,李承乾微微一笑,注视着苏锦儿笑道:“不过,那些青年才俊终究是无福消受,倒是便宜了孤。” 苏锦儿抬起头凝望着李承乾,美眸中的一抹温情藏也藏不住了:“奴家此生此世都是殿下的人。” 如此温顺的女子,前身是如何忍心让她独自空守诺大的寝殿? 李承乾忽然拦腰将苏锦儿拦腰抱起,吓得苏锦儿嘤咛一声。 瞧着苏锦儿脸上凭添几分娇羞,李承乾不由得感慨,年少不知少妇好,错把少女当成宝。 尽管生育了两个孩子,但苏锦儿不管是模样亦或是身段,那都是万里挑一。 李承乾吞了吞口水,撕开那半露胸式裙装,即将解开那复杂的诃子时,苏锦儿急忙说道:“殿下勿要违背了礼制。” “礼制?”,李承乾大惑不解地问道:“什么礼制?” 苏锦儿耐着性子说道:“阿母丧仪虽然结束了,但仍需丁忧二十七日,期间不可行任何游乐嬉戏事儿呢。” 提枪准备战斗的李承乾,闻听此话顿时瘫在榻上,有气无力地说道:“难道偷偷摸摸的也不行?” 苏锦儿俏皮地说道:“阿母在天上看着呢。” 李承乾欲哭无泪,将苏锦儿揽入怀中说道:“听你的,孤暂且忍着。” 长夜漫漫,为了避免擦枪走火,李承乾索性与苏锦儿各盖一张锦被。 五更时,殿外响起了王德海的声音:“殿下,该上朝参政了。” 李承乾悠悠醒转,准备起身时,苏锦儿业已醒来,正准备服侍李承乾穿戴冠冕,李承乾摇头说道:“无需劳烦你了,再睡会儿。” 苏锦儿揉了揉眼睛,匆忙穿起衣服说道:“奴家哪有那般娇贵。” 即将参政上朝了,这是替代原主来到这个世界首次参与这样的盛会。 尽管后世参加了无数次大大小小,昏昏欲睡,没有营养的会议,可说到底大唐的朝会与后世的会议是无法相比较的。 在王德海与苏锦儿的协助下,约莫一刻钟的时间,纷繁复杂的通天冠服终于穿戴整齐了。 “锦儿,你多睡会儿,孤走了。”,李承乾拉着苏锦儿的手说着。 苏锦儿轻轻点头,轻启红唇说着:“奴家等殿下归来。” 目送李承乾消失在黑夜之中,苏锦儿本想躺在榻上小歇片刻,只是翻来覆去却无法入睡。 明明很困,但头脑却异常的清醒。 黎明的曙光一点点地驱散黑暗,阳光洒落天地,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东宫毗邻宣政殿,李承乾与王德海穿过幽长的宫道,直接去往宣政殿偏殿。 其他的官员此时尚未到来,他们要在宫城附近下马或是下轿,步行至望仙门等候。 通过监门校尉的唱籍、羽林卫的监搜,由御史大夫引导入殿。 待得天色微微亮时,中书侍郎颜师古迈步走来,恭敬地行礼道:“太子殿下,群臣已至宣政殿。” 小眯了有半个时辰的李承乾颔首:“走吧。” 宣政殿乃前朝三大殿之二,是举行廷议和处理政务的核心之处,东西两侧分布着重要的中央官署机构。 宣政殿之前的殿称之为含元殿,乃外朝第一正殿,采用五门道建制,是举行登基、改元、大赦等国家级大典的重要场所,亦是大唐威严的象征。 处于宣政殿之后的则是紫宸殿,乃是内朝殿堂,群臣在这里朝见李世民,称之为“入阁”。 宣政殿内庄严肃穆,这是长孙皇后崩逝以后举行的第一场廷议,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屏息凝神。 站在百官之首的位子上,李承乾多少有些彷徨无措,毕竟这种会议是第一次参加,若是不小心闹出什么笑话,想来孔颖达,于志宁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吧。 更别说李泰还站在自己身后蠢蠢欲动,李泰身后则是吴王李恪,小透明一般的存在。 历史上的李恪对于帝位并没有任何兴趣,虽然因着李世民一句“英果类我”而留在长安城没有就藩,但其结局依旧免不了一死。 李世民出现的那一刻,文武百官依礼稽首跪拜。 端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眉宇间依旧藏着一缕哀戚,想来丧妻之痛尚未平复。 然积压的国事总是需要处理的,容不得一点马虎懈怠。 朝会议程进行的很顺利,不外乎是各官署的那些事情,财政收支、司法案件、地方治理,地方赋税等等繁琐的事件。 “陛下,臣有本要奏。”朝会即将落下帷幕的时候,御史张蕴古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回响着。 谏议大夫魏征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张蕴古默不作声,倒是房玄龄有些疑惑地看着魏征,魏征摇摇头表示不知情之后,房玄龄这才转过身去。 作为谏议大夫,执掌着御史台,可张蕴古要在朝堂发表意见,自己竟然不知情,这似乎说不过去了。 魏征想的很清楚,待会儿若是陛下问询,不管什么事情自己都说不知情,以免惹火上身。 “讲。”李世民脱口喊道。 张蕴古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弹劾太子殿下行为失检,时常在东宫内与太常乐人同食同寝,行为放荡,有违礼法,损及皇家清誉。”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不过李承乾倒像无事人一样,站在那里不言不语。 第十章:御史弹劾 于志宁当即出列,面色铁青道:“陛下,太子往日行为虽偶有失当,然所谓私幸乐人之说,恐为谣传,太子身为储君,岂会如此不知轻重?” 听着于志宁这番话,李承乾有些诧异。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平日里最喜抨击自己的于志宁,此时竟然为自己辩解。 孔颖达附和道:“太子性情偶尔乖张,但私幸乐人之说,极为不实,臣往来东宫从未听说此事。” 李世民面色如冰,目光如炬地看向李承乾:“高明,张御史所奏,可是实情?” 东宫内的乐人,杂耍艺人等早就被张节给处理了,自己又如何会承认呢。 不过这戏呀,要用心点演,不然就让背后之人失望了呢。 李承乾急忙出列,躬身回应道:“父皇明鉴,儿臣却曾召太常乐人奏乐,但绝无非分之举,还望父皇明察。” 李泰忽然出列,一脸诚恳:“父皇,太子殿下近日因母后崩逝,悲痛过度,行为确有失常,然私幸怜人之说,怕是有人恶意中伤,儿臣以为,当详查此事,若属实,当规劝兄长改过,若妄言,当严惩诬告之人。” 李泰话落下以后,李世民眉头紧锁。 张蕴古立即反驳:“臣有东宫婢女及太监作为人证。” 长孙无忌此时出列,面色凝重地说道:“陛下,太子年少,或有失察,然储君清誉关乎国本,若确有此事严加管教,若属诬陷,亦当严肃处理张蕴古。” 长孙无忌毫不客气地点出张蕴古的名字,吓得张蕴古打了个激灵。 房玄龄沉吟道:“陛下,太子乃储君,此事关乎皇家颜面,臣请陛下派重臣私下调查,以免影响太子清誉。” 魏征出列道:“储君德行关乎天下,岂可私下处置,臣请当朝辨明,以正视听。” 朝堂上顿时分为两派,争执不休,无数道目光聚焦到李承乾的身上。 “很简单的事情,你们争来争去,吵来吵去的累不累?”,程知节洪钟般的声音落在宣政殿上:“倒不如问问太子殿下的意见。” 所有人顿时恍然大悟,是呀,这事儿该怎么做,理应问问太子的意思。 沉默良久的李世民,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丝的疲惫:“高明,朕给你自辩的机会,张卿所言,你可有解释?”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镇定自若地说道:“回父皇,张御史所奏,风闻而已。” 张蕴古紧追不舍,再次说道:“臣有人证。” 李世民抬眼看着李承乾问道:“高明以为如何?” “儿臣愿当场对质。” 李承乾不卑不亢地说着。 闻听此言,群臣哗然。 太子乃储君,事关国本。 若这件事情做实,那太子的结局。 不敢想呐。 “好。”,李世民看着张蕴古说道:“若你所奏之事当真,朕自会处置太子,若你风闻奏事,毫无证据,朕必将从重处罚。” 张蕴古伏地说道:“臣愿接受处罚。” 当所谓的人证出现在宣政殿的时候,李承乾傻眼了。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出现之人竟然是王德海。 至于其他三五个宫女及宦官,仅仅是有些面熟而已。 “王德海,你乃侍奉太子起居之人,向陛下及列位大人说说太子是否私下与乐人同食同寝。” 张蕴古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到了王德海耳中,传到了宣政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王德海叩首,战战兢兢地说:“陛下,列位大人,老奴奉皇后旨意侍奉太子已有八年,太子待奴婢及东宫如同亲人,未曾见太子殿下鞭笞宫人,更未见太子私幸怜人......” 闻听王德海此言,张蕴古脸色微变,急忙出声打断:“陛下当面,休得妄言。” 王德海一本正经地说道:“老奴若是有一句妄言,甘愿接受处罚。” 张蕴古并未死心,看向其他宦官与宫女喊道:“你们来说。” 那被点到名的宫女,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镇定地说道:“太子殿下虽然严厉,但赏罚分明,去岁奴婢娘亲病逝,殿下不仅准允奴婢归省,还赏钱于奴婢,奴婢......” 宫女这样的话尚未说完,但见张蕴古忽感喉咙一热,踉跄一步,吐出一口鲜血。 结果显而易见了,太子并无张蕴古所奏之事。 倒在地上的张蕴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支支吾吾地说:“陛,陛,陛下,是,是魏......” 张蕴古话未说出口,李泰奋起一脚踹在张蕴古胸膛之上,怒吼一声道:“该死的,竟敢血口喷人,弹劾阿兄。” 张蕴古瞬时昏死过去,李世民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好个张蕴古,竟敢诬陷储君,来人,拖下去重责五十大板,流放岭南。” 张蕴古被羽林卫无情地拖下去以后,李世民目光柔和地看向李承乾道:“高明,朕险些错怪你了。” 李承乾躬身道:“父皇明察秋毫,还儿臣以清白,儿臣感激不尽。” 李世民微微点头,随即宣布廷议结束。 百官鱼贯而出宣政殿,李承乾回头看着意欲迈步离开的李泰:“四弟下手倒是挺狠的。” 李泰强颜欢笑道:“张蕴古竟敢弹劾阿兄,弟自然痛恨不已。” 李泰坦然自若。 李承乾玩味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道:“只是四弟教训张蕴古前,为兄听见他说是受你指示?” 李泰瞬时吓得不轻,急忙摇头否认道:“弟向来与阿兄亲密,怎会指示张蕴古弹劾阿兄。”,李泰继续解释道:“况且,张蕴古乃是御史,弟身为皇子,恪守律法,不与任何朝臣往来。” 李泰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哦,是吗?看来些许事情是孤孤陋寡闻了,如今看来是捕风捉影了。” 李泰一愣,不假思索弟问道:“阿兄指的是何事?” 李承乾并未言语,迈步离开宣政殿。 瞧着李承乾挺拔的背影,李泰握紧拳头,愤恨不已。 偷鸡不成蚀把米。 今日没有将太子拉下神坛不说,还失去了一员肱骨。 宣政殿外,长孙无忌似乎等待许久了。 看到李承乾迈步走来,神情淡然地说道:“殿下要管好家里的事儿。” 李承乾恭敬地回应道:“多谢舅舅,外甥明白。” 第十一章:人间清醒 看着李承乾恭敬有礼的样儿,长孙无忌很满意,在离开之前脱口说道:“听闻殿下画技出众,可否给老臣一副皇后画像?” 话说完以后,长孙无忌面上流露着一股悲伤:“老臣当日夜焚香,悼念妹子呀。” “舅父所请,外甥敢不允诺?” 回到东宫,李承乾遣人请来了苏锦儿,东宫内一众护卫,宦官及宫女悉数来到了明德殿。 颔首看着跪在地上的宦官,宫女及护卫,李承乾面无表情看着王德海,沉着脸说道:“孤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竟然是魏王的人。” 王德海吓得不轻,哀嚎道:“老奴,老奴......” “不过今日宣政殿上,你却是帮了孤一次。”,李承乾盯着王德海说道:“说说吧,为何如此?” 王德海擦了擦脸上的冷汗,恭敬地说道:“老奴若是说了殿下坏话,不仅是殿下,即便是陛下也一定不会饶了老奴的。” “你倒是人间清醒呢。”,李承乾慢悠悠地说道:“陛下怎会允许不利于孤,不利于大唐的事情,传之四海呢。” 李承乾看向苏锦儿说道:“太子妃掌管东宫事务,这些宦官,宫女就交给你处理了。” 苏锦儿已经从李承乾处知晓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一切,故此缓缓起身,带着些许愤怒,看向一众宦官和宫女:“看来太子与本宫,平日里待你们还是有些慈祥了,以至于你们中间出现了一些吃里扒外的孽畜。” 虽然苏锦儿性情温柔,示人以宽容善良,但并不意味着苏锦儿就是那种逆来顺受之人。 “自即日起,但凡有人两面三刀,背恩忘义,本宫决不轻饶。” 苏锦儿的话落下以后,宦官,宫女齐声应了一声:“诺。” 李承乾看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王德海说道:“孤给你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 王德海激动不已,伏地说道:“老奴,老奴多谢殿下。” 挥手让宫女,宦官,侍卫等离去以后,明德殿内仅仅剩下李承乾与王德海两人。 “说说吧,你几时投奔的魏王。”,李承乾玩味地问道。 “魏王的人上月找到老奴,允诺了纹银千两。”,王德海平静地说着。 李承乾思索片刻说道:“适才太子妃的话,你可记在心里了?” “从今以后,老奴决计不会背叛殿下。”,王德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 李承乾轻轻一笑说道:“你可继续与魏王联络。” 王德海大吃一惊,一脸茫然地看向李承乾,不明白李承乾到底是何意。 “只是每次传递消息的时候,必须要经过孤的同意。”。 王德海瞬间就明白了李承乾的用意,脱口说道:“老奴遵命。” 对于叛徒没有人会喜欢的,但眼下倒不如将计就计,好好的利用王德海的身份,兴许未来会有所用。 秋日的长安城,天高云淡。 凉风中带着些许的寒意,近些日子以来,李世民常常登高望远,站在宫墙之上眺望着九嵕山所在的方向,那里埋着他深爱的女人。 距离长孙皇后崩逝已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朝廷上下渐渐从悲伤中恢复过来,然而李世民却时常想起长孙皇后的音容笑貌。 无数次从梦中醒来,似乎感觉长孙皇后一如以前那般躺在身边,只是偶尔看着空荡荡的床铺,李世民不免悲从中来。 思虑良久以后,李世民觉得宫墙还是太低了,若是在宫中搭建一处高台,遥望九嵕山似乎就更加方便了。 于是工部匠人们在李世民授意下,没日没夜的赶工,仅仅十余天的时间,就搭建了一座十几层楼高的高台。 站在高台之上极目远眺,九嵕山似乎约隐约现,李世民悲伤的心情似乎得到了片刻的舒缓。 这一日,魏征前来汇报近期的事务,详谈片刻以后,李世民兴致阑珊邀请魏征登上了高台。 高台之上,李世民兴冲冲地问道:“魏卿可望得见九嵕山否?” 魏征面无表情,摇摇头说道:“臣老眼昏花,看不到那么远。” “怎么会看不到,那是九嵕山呢,哪里埋着朕的皇后。”,李世民不解地问道。 “臣以为陛下看的是献陵。”,魏征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九嵕山臣自然是看不见的。” 听到魏征提及献陵,李世民顿时面红耳赤。 该死的田舍奴,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只顾着思念亡妻,而忽视了亡父吗? 这是在暗示自己不孝吗? 李世民瞬间没了继续登高望远的兴致了,怒气冲冲,甩甩衣袖下了高台。 “请陛下拆除高台。”,落地以后,魏征一脸正气地说道。 “朕,朕只是觉得站在高台能距离皇后近一点,以慰藉思念之情。” 李世民一脸悲戚地说道。 “三纲者,何谓也,谓君臣、父子、夫妇也。”,魏征注视着李世民掷地有声地说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若陛下建造高台是为了遥望献陵,悼念先皇,那便彰显陛下的孝道,群臣闻知,天下百姓闻知自然会交口称赞,然陛下若是为了寄托思妻之情,那就不值得提倡,夫为妻纲,丈夫没必要在妻子病逝后如此大张旗鼓的思念妻子,当然若是皇子如此,则值得提倡。” 魏征这番话落下以后,李世民一边掩面哭泣,一边挥手说道:“拆,拆,拆了高台。” 眼见高楼拔地起,眼见高楼顷刻倒。 李世民的心没来由的一痛。 “陛下......”,魏征拱手说道。 “高楼都拆了,你意欲如何?”,李世民咬牙切齿地问道。 魏征轻声说道:“一年一度的秋猎即将到来,臣建议陛下思三驱以为度。” 李世民不耐烦地说道:“朕知晓了。” (思三驱以为度—即在游乐狩猎时,要考虑到限度,不能过度。这里的“三驱”是指古代田猎时设网三面,留一面让动物逃生,是一种有节制的狩猎方式。) 魏征希望唐太宗在狩猎等活动时能有所节制,但并没有直接提到要取消秋猎。 回到御书房后,李世民愤怒的将摆放在御案上的瓷器笔墨纸砚等扔的满地都是,吓得一众宫女,太监伏地请罪。 第十二章:司马昭之心 “终有一天,朕要杀了你这个田舍奴。” 李世民的怒吼声回荡在御书房内。 李世民对于魏征的恨,是一个复杂的过程。 魏征向来以直言犯贱著称,这些年来上书谏言上百余策,有人称其为“魏百策”。 魏征多次在诸多臣子面前,指出李世民的过失,使得李世民颜面扫地。 这对于帝王的自尊心无疑是巨大的挑战,直接导致李世民对于魏征的态度是不满的。 然而李世民却又离不开魏征,毕竟朝堂的稳固需要魏征,王珪这些原太子旧臣的。 虽然继承帝位已有十载,但朝堂内关陇贵族势力依旧如日中天,诸如长孙无忌、李靖,李孝恭、高士廉,宇文士及等。 为了抵抗如日中天的关陇贵族必须要靠魏征,马周、张亮、薛万彻等这些太子旧党,当然亦要靠着五姓七望这些豪门。 除却关陇贵族,太子旧党、五姓七望这三方以外,尚且还有以马周、戴胄、张玄素、刘洎为首的寒门。 近些年来,平衡关陇贵族、吸纳太子旧党、抑制五姓七望的过度影响、提拔寒门的实用之臣。 总算是暂且形成了各方协作、无明确党争的朝堂局面。 知人善任,各安其位,方是长久之计。 东宫明德殿,李承乾把玩着一支画笔,心思却不在画上。 自从长孙皇后病逝以后,李承乾变得沉默许多,除却完成孔颖达与于志宁每日留下的课业外,别无他事。 若是以前,对于孔颖达和于志宁留的课业,李承乾大概也是置之不理的。 纵然是孔颖达和于志宁弹劾至李世民处,亦是不屑一顾。 而今代替了原主,记忆力较之以前强了不少。 近些日子来,孔颖达传授着《礼》,于志宁传授着《春秋》,对于两人精挑细选的历史典籍。 李承乾虽然有些茫然,但也在努力的学着,毕竟他们两人仅仅要求李承乾会背诵,并未要求李承乾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依着他们的说法,读书千遍,其义自见。 其实李承乾对于这种教学方式有种莫名其妙的抵抗,传授知识却不解其中蕴含的道理,反而让学生自己去瞎捉摸,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当然这样的话,李承乾并没有说出口,以免给了两个喷子喷自己的借口。 这一日,王德海冒雨从殿外走来,恭敬地说道:“殿下,魏王派人送来一些新到的骏马。” 李承乾顿时有些茫然,大惑不解地问道:“好端端的魏王为何要送孤骏马?” 王德海解释道:“一年一度的秋猎即将到来,魏王说是为您秋猎准备的。”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看向王德海说道:“魏王向来与孤不太亲近,怎么会突然这般好心?” 不等王德海开口,李承乾再度说道:“带孤去看看。” 马厩里,一匹毛色乌黑发亮的高头大马引人注目。 四肢修长,眼睛炯炯有神,看上去的确是一匹好马。 “这是西域进贡的良驹,名曰“追风”,魏王特意送给殿下的。”,马夫恭敬地说着。 李承乾走进细看,身手抚摸着马颈,追风温顺地低着头,似乎很享受李承乾的抚摸。 “替我谢谢魏王的好意。”,李承乾淡淡地说着,眼神中依旧有些疑惑。 “殿下,魏王不会安什么好心的。”,赵节抱拳说道。 “暂且勿要打草惊蛇,孤倒是想看看魏王究竟想做什么。” 回到明德殿,李承乾看着沉默不语的王德海问道:“说说吧,魏王有何目的?” 王德海拱手说道:“今日只是前来送马,倒是没有其他消息送来。” “密切关注,若魏王的人联系你,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与孤。”,李承乾冷哼道:“若有任何隐瞒,你应该清楚自己的下场。” 王德海伏地说道:“老奴绝不敢有任何欺瞒。” 黄昏时分,李承乾遣人将绘制好的画像,装裱以后送去了赵国公府上。 当看到画中的妹子神态、表情,甚至是眼神中的细微变化,如同活了一般时,长孙无忌震惊地吞下一口唾液,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父亲,太子的画技竟然比之阎尚书似乎还要精湛。”,驸马都尉长孙冲不由自主地说道:“太子何时竟有此神技?”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目光中闪烁着一丝不解:“尚不可知。” 略一沉思后,长孙冲轻声说道:“听闻殿下守灵那夜,因思念皇后执笔绘制一幅画,陛下看后悲痛不已。” “如此逼真的画,试问谁看了不悲伤呢。”,长孙无忌略显悲痛地说道。 “孩儿听闻那夜魏王状告太子灵前涂鸦不学无术,陛下怒及,惩处殿下跪于雨中?”,长孙冲小心翼翼地问道。 长孙无忌冷哼一声道:“司马昭之心尔。”。 将长孙皇后的画像悬挂在墙上,虔诚地悼念一番,长孙无忌看向长孙冲说道:“切记,莫要掺和。” 长孙冲颔首应了下来。 三日后的一个深夜,李承乾处于书房中温习着今日孔颖达布置的课业时,王德海匆匆而来:“殿下,老奴接到信儿了。”。 王德海从袖子中取出一包东西:“有人留下物件儿,让老奴追风喂这包东西。” 李承乾默不作声地打开油纸包裹的东西,里面是些褐色粉末,闻上去倒是并无什么奇怪的味道。 “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李承乾抬头看着王德海。 “留信儿人说,这种东西掺和着水喂给马以后,马短时间内不会出现什么症状,但过上几日加大份量,奔跑约莫半个时辰,马就会烦躁不安。” 李承乾的心有些沉重,忽然明白了李泰的算计了。 秋猎时,若是胯下坐骑突然发作,自己要么被摔成重伤,要么就在文武百官面前出丑。 “殿下要不向陛下揭发魏王的阴谋。”,沉默良久以后,王德海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承乾摇摇头问道:“你觉得魏王会留下蛛丝马迹等着孤日后去查吗?” 王德海瞬间傻眼了,传信儿的人怕是被处理了吧。 纵然是有这包东西作为物证,但谁能证明东西是魏王给的呢? 即便是自己作证?怕也是人微言轻呐。 第十三章:阴谋诡计 若是没有证据就揭发李泰的阴谋,说不得会被反咬一口,说殿下诬陷亲弟弟,届时自己这个证人,怕是? 一股寒意从心里升起,王德海忽然有些后怕。 “将赵节唤来。”,良久以后,李承乾脱口说道。 赵节到来以后,李承乾轻声说道:“秋猎在即,都准备好了吗?” “殿下安心即可,近几日兄弟们都在操练,待秋猎时,一定会有所收获,助殿下拔得头筹”,赵节自信满满地说着,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指着案上的草药说道:“虽说你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有人视咱们为眼中钉呐。” 赵节一愣,看向案上的草药,大惑不解地问道:“殿下何意?” 李承乾缓缓解释着:“魏王暗中遣人送来这些草药,掺和着水喂给马以后,会导致马性情暴躁。” 听着李承乾这番话,赵节大吃一惊:“他们竟敢暗害殿下?某家这就去擒了他们。” 眼瞅着赵节话不多说,恼羞成怒地迈步离去,李承乾急忙说道:“回来。” “殿下,他们都欺负到头上了,末将如何忍的?”,赵节极其愤怒地说道。 李承乾轻轻一笑道:“既然他想玩,咱们何不陪他好好玩玩?” 看着赵节呆愣的仿若是一根木头,李承乾解释道:“你去帮孤做几件事情......” 良久以后,赵节咧嘴笑道:“属下得令。” 瞧着赵节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李承乾摇摇头。 赵节忠心没的说,就是性格上有些耿直了,喜怒哀乐都写在了脸上,这样恐怕不行呢。 或许武将大多都是如此吧。 是夜,李承乾来到宜春宫时,太子妃苏锦儿与清风,明月嬉笑闲聊。 无意中瞥见李承乾迈步走来,清明,明月急忙放下手中的针线,乖巧的行礼。 “行了,别傻站着了。”,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说道。 “过几日殿下要参加秋猎,妾身给殿下缝制胡服呢?”苏锦儿脱口说着。 李承乾微微点头:“倒是苦了你了。” “说什么话呐,这是妾身的责任。”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御书房内,李世民站在长孙皇后画像前,语气淡然地问道:“近些日子太子在东宫干些什么?” 烛火映照下,一个身穿黑色圆领袍的男子回应道:“据不良人传来的消息,殿下每日晨昏焚香悼念皇后娘娘,其后按时上课,完成课业,别无他事。” 李世民挥手之后,黑衣人迅速消失。 “观音婢,是不是你在天有灵,高明他似乎变了呐。” 抚摸着画像中的长孙皇后,李世民泪眼婆娑地说着。 天高云淡,秋高气爽。 一年一度的秋猎终于拉开序幕,清晨时分李世民就引领诸人来到了沙苑猎场。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草地上,长安城东边儿广袤的沙苑,此时正是最美的季节。 杨树,柳树,榆树,槐树等褪去翠绿夏装,换上了金黄的秋装,水草肥美,空气清新,远处的秦岭宛如游龙一般清晰可见。 苑场内人声鼎沸,羽林卫忙着搭建帐篷,文官们搬来矮几席地而坐品着茶汤,武将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勋贵子弟们围坐一团谈笑自若,幼小的孩子爬上枣树,摘着鲜红的枣儿。 李承乾信步走来时,文官武将,勋贵子弟纷纷起身行礼,李承乾均报以微笑回礼,从始至终,都将温文儒雅贯彻到底。 “殿下似乎有些不同了?”,武将堆里程知节若无其事地说着。 李勣回头看了一眼与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寒暄着的太子李承乾,轻声说道:“某家劝你别多管闲事。” “俺就说说而已,又不掺和那些事儿。”,程咬金撇撇嘴说道。 尉迟敬德端起一碗酒,不假思索道:“你们呀,该学学我,美酒美人岂不美哉?” 魁梧如山一般的牛进达冷哼一声道:“大老黑,你变了。” 尉迟敬德又灌了一碗酒:“若非是陛下口谕,这秋猎俺也不来的。” 李勣叹了一口气说道:“还是老黑活的通透。” 牛进达大惑不解:“你们这一个个是咋啦,大老黑贪酒好色,军师你又迷恋上岐黄之术。” 程知节撇了一眼牛进达:“老牛呀,以后你多少贪点钱或者贪点色,实在不行,就学学人家卫国公找御史弹劾下自己。” “我脑袋被驴踢了,找人弹劾自己。”牛进达不满地说道。 李勣笑了笑说道:“秀儿(牛进达字秀)为人耿直憨厚,不会有什么影响。” 听着李勣的话,牛进达一头雾水:“你们到底说啥呢,俺咋一句也听不懂?” 牛进达话落下以后,诸多护卫搀扶着一个身材高大,面色苍白的男子走来,李勣,程知节,尉迟敬德,牛进达匆忙站起来抱拳行礼。 “叔宝,你来了。” “二哥,你来了。” 李勣,牛进达,程知节,尉迟敬德纷纷问候。 秦琼抱拳说道:“许久未见,诸位兄弟都在。” 程知节与牛进达正准备搀扶着秦琼落座时,秦琼轻轻咳嗽一声道:“先向陛下行礼,再续咱们兄弟情谊。” 李勣脱口道:“正好咱们一起过去问安。” 才才行至苑场的李世民与高士廉,萧德言等人寒暄些往事,秦叔宝,程知节,李勣等人前来问安。 看着秦琼面色苍白,有气无力的样子,李世民有些愧疚地说:“朕不是说了嘛,若是身体尚未康复,你便在家休养。” 秦琼抱拳说道:“虽说身子不利索,但拉弓射箭不成问题。” 李世民拉着秦琼的手臂说道:“回头朕让人送些草药于你。” “末将多谢圣上。” 李承乾迈步走来,向着李世民行礼以后,看向秦琼说道:“秦将军戎马一生,历经大小两百余场战役,且每战必冲锋于前,承乾敬佩不已。” 秦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抱拳说道:“太子过誉,末将不过尽忠职守尔。” 李承乾如沐春风般一笑道:“将军早些年参与战斗,身上暗伤无数,加之历次战斗中失血过多,导致如今气血两虚,需的好好将养身子。” 听着李承乾这番话,李勣心惊不已,脱口说道:“殿下竟也懂得岐黄之术?” 第十四章:文武斗诗 看着李勣诧异的表情,李承乾轻轻一笑,解释道:“前些日子忽然昏厥,故此最近,闲来无事倒是看了不少前人古籍。”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的正事应是潜心贯注地学习治国之道,而不是看些杂书。” 李承乾恭敬地说道:“孩儿明白。” 帐篷依旧在搭建之中,李世民或是拉着秦琼问东问西,或是与李勣,程知节等人谈天说地,一切仿若当初征讨天下枭雄时的样儿。 李承乾闲坐在树下时,李恪毫无形象地坐在李承乾脚下,咧嘴露出大白牙道:“阿兄。” 看着露出大白牙,人畜无害的李恪,李承乾微微一笑道:“听说朝中有人向父皇谏言,希望你就藩?” 李恪苦笑不得地说道:“是呀,最近不少人向父皇施压。” “身为皇子无奈之处就在这里了。”,李承乾惆怅地说道:“倒不如普通百姓家,父母妻儿环绕,其乐融融。” 听着李承乾发出这样的感慨,李恪有些意外:“阿兄言之有理。” “就藩以后,有任何困难,可写信于我,只要不是很为难的事情,孤竭尽全力。” 李承乾诚恳地说出这番话以后,李恪很感动。 很小的时候,母妃就教导自己要循规蹈矩,对待任何人都要彬彬有礼,平易近人,切不可仗着皇子的身份为所欲为,倒行逆施。 李恪从小就比一般的孩子乖巧,懂事,待大一些后,李恪明白自己与别人大有不同,毕竟身上留着前朝的血脉。 李恪很清楚,无论自己如何乖巧懂事,如何出类拔萃,也不可能成为李世民满意的那个人,也因此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贞观八年,王府长史柳范弹劾李恪游猎过度,纵容护卫践踏百姓庄稼等等事宜。 奏疏落在李世民御案以后,李恪就从潭州回到了长安城,禁足三月才被放了出来,一直到如今。 皇子久居京师,对于群臣来说自然不是什么好事情,也因此不断有人上奏,要求李世民下令李恪就藩,李世民含糊推辞几次以后,群臣不为所动,不断的上奏。 看着李恪神情低落的样子,李承乾神情坦然地说道:“其实有时候想想,你比我的情况要好多了,至少你可以随意走动,而我身为太子,但却哪里也去不了,即便是想要出宫在长安城溜达一圈,也要征得父皇应允。” 李承乾感慨万千地说道:“我就好比那笼中雀呐。” 听着李承乾这样自嘲的话,李恪近些日子失落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恭敬地冲着李承乾行了一礼说道:“多谢阿兄解惑。” 李承乾摆摆手说道:“你我兄弟嘛。” 位于李世民身旁不远处的李泰,坦然自若地与朝中官员谈笑,无意中瞥见李承乾与李恪谈笑,心里顿时一紧。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平日里压根没有来往的人,今日为何坐到一起了? 看上去他们似乎聊的很开心? 难不成他们暗地里有所往来? 李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圣人有令,请诸位皇子,文武臣子们帐前相聚。”,宦官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李承乾与李恪彼此看了一眼,会心一笑。 李世民的案几当仁不让的摆放在最中间,最显眼的位子上,其下自然是属太子李承乾无疑了,不过今日李泰却与李承乾面对面坐着。 这种安排使得李承乾有些意外,依着往日制度李泰应在自己身后才是。 对于这样的安排,李承乾虽然有些疑惑,但并没有过多的情绪,毕竟区区一个座位而已。 “今日秋高气爽,朕与诸卿共饮一杯。”,李世民端起酒樽环顾四周托口说道。 “臣等敬陛下。”,在场众人齐声欢呼。 一樽酒下肚,牛进达爽朗地说道:“当真是好酒。” “听闻这三勒浆产出极少,传至咱们大唐更少,没想到陛下还珍藏不少。”,程知节脱口说道。 “是呀,平日里三勒浆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没想到今日有此口福了,实在是快哉。” 李世民笑道:“今日朕高兴,诸卿畅快痛饮即可。” 李世民话落下以后,孔颖达捋着胡须说道:“光有美酒岂不大煞风景?” 萧瑀问道:“孔庶子此话何意?” “该当来些诗词助兴方是正理。” 李泰闻言符合道:“儿臣附议。” “臣附议。” 高士廉,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纷纷附议。 牛进达这下不满意了,嚷嚷道:“你们文臣舞文弄墨,咱们这些武将干啥?” 程知节也不满地说道:“总不能俺们给你们欢呼助兴吧。” 李泰看了一眼坐在武将堆首位的李承乾,冲着李世民说道:“儿臣觉得倒不如来一场文武斗诗,岂不妙哉?” 程知节不满地说道:“魏王此言差矣,俺们这些武将屁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斗什么诗,这不明显让俺们丢人现眼吗?” 李泰不为所动,轻轻一笑说道:“程将军等人笔墨不通,但太子殿下熟读经书,可以代替你们作诗。” 程知节,牛进达,秦叔宝,尉迟敬德,李勣等武将瞬间明白了李泰的意思。 “这魏王心眼太坏了吧。”,牛进达附耳李勣说道。 李勣摇摇头,苦笑一声说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呀。” “可有赌注?”,沉默片刻的李承乾忽然盯着李泰说道。 听着李承乾这番话,所有人纷纷看向李承乾。 “自然是有的。”,李泰胸有成竹地说道。 “既如此,四弟你就与文官为伍,本宫与武将为伍,若你败了,孤要你西市五间店铺。” 李承乾这番话落下以后,群臣大惊。 这是狮子大开口呀,西市五间铺子价值万两白银呐。 “成交。”,李泰不假思索地开口:“不过,若是阿兄输了呢?” “呵呵……”,李承乾轻轻一笑道:“若孤败了,你让孤做什么,孤就做什么。” 李泰咬牙说道:“如此也行。” 李泰瞬间就想到,待会儿李承乾输了,该让他干些什么事情了,嘴角抑制不住的欣喜。 自己身后可是一群文官,太子身后却是一群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鄙武将,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结局。 第十五章:不服练练 “还请父皇出题并评判。”,李泰拱手冲着李世民恭敬地行礼。 李世民看了一眼泰然自若的李承乾,回头看向李泰,乐呵呵的应允下来。 “每次秋猎,朕常常想起以前金戈铁马,沙场争锋,讨伐敌人的生涯。”,李世民感慨万千地说道:“这第一题嘛,不然就以此为题吧。” 李世民话落下以后,李泰看着李承乾说道:“期限为一炷香的时间,太子殿下为兄长,理应先吟诗。” “当然了,若是兄长想不出,那就该我了。”,李泰扬起嘴角得以地说着,仿佛他已经胜券在握。 李承乾灌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道:“估摸着四弟你应该是没机会了。” 李泰一愣,大惑不解地问道:“太子殿下何意?” “难道阿兄觉得可以赢我不成?”。李泰追问道。 只见李承乾端着酒樽,行至中间,仰头灌了一口酒以后,朗声吟道:“《从军行》送卫国公。” 忽然听到李承乾这首诗是送给卫国公李靖,众人心下一惊。 李靖受邀前来苑场许久,并未与任何人交谈,只是独自坐在人群边沿处饮酒吃肉。 此时听到李承乾这首诗竟然是送给自己,顿时震惊到端起来的酒忘记送到嘴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雁门关。”,李承乾端着酒樽行至李靖身前,与其碰杯以后,脱口吟唱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静,静,静! 整个苑场将近上千余人,此时此刻竟然安静到除了风声,虫鸣声别无其他一点声音。 良久,还是李靖最先站起身来,冲着李承乾纳头就拜,泪眼婆娑地说道:“末将多谢太子赏诗。” “真他N的好!”,牛进达憋了半天赞叹道。 程知节撇了一眼牛进达说道:“你个大老粗知道什么是好?” “反正就是很好,咋的你不服?”牛进达面红脖子粗争辩道:“你若不服,来,咱们练练。” 程知节无语至极:“你个蠢牛,咱们是一伙儿的。” 牛进达忽然反应过来,指着孔颖达,于志宁,萧瑀,高士廉等人,趾高气扬地挽起袖子说道:“来,来,来,你们谁来和俺练练。” 李泰此刻已经被气到不能言语,甚至嘴角略微有些颤抖了。 原本想借着斗诗搓一搓太子的锐气,将太子不学无术的本性揭露于众人眼前。 谁曾想那计时的香尚未点燃,太子的诗就吟唱出来,而且竟是如此的佳作。 “太子此诗听罢,使人热血沸腾呐。”,文官之首长孙无忌附和。 萧瑀,萧德言,房玄龄,甚至是孔颖达和于志宁也交口称赞。 听着长孙无忌,萧德言,房玄龄等人不断地称赞太子,李泰的心仿若跌落在了冰窖一般。 他N的,这些文臣不是和自己一队吗? 怎么齐刷刷的去拍太子的马屁了? “高明,看来最近你用功读书了。”,李世民难掩喜色地说着。 李承乾将酒樽放下,拱手说道:“两位先生教的好。” 李承乾这番话,使得孔颖达和于志宁极其满意。 “高明有此进步,两位先生劳苦功高呀。”,李世民赞赏了孔颖达和于志宁以后,看向李泰问道:“青雀可有佳作?” 李泰此时脑海已经被愤怒给填满了,何来的诗词?只能支支吾吾回应道:“孩儿暂时没想出来?” “哦。”,李世民又看向其他文官问道:“诸卿呢?” 长孙无忌摇头说道:“臣不善此道。” 房玄龄:“臣亦不善此道。” 其余人等纷纷摇头。 李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群文臣不是不擅长诗词歌赋,而是不愿意掺和进来。 牛进达兴奋地拍着手叫道:“这样说来,是咱们赢了?” 秦琼脱口说道:“结果显而易见了。” 这时候,李世民朗声说道:“既然魏王等人没有佳作,这第一局嘛,太子胜出。” 李泰看着李承乾咬牙说道:“没想到阿兄竟有如此才华。” “诗词歌赋不过是消遣娱乐之道而已。”,李承乾轻轻一笑道:“四弟自小喜读诗书,想来这第一局应该是让了本宫吧。” 让? 看着李承乾人畜无害的笑颜,李泰气不打一处来。 强忍着心中的怒气,李泰咧嘴笑道:“当然,这第一局有些仓促。” 话落下以后,李泰坦然地看向李世民拱手道:“还请父皇开始第二局吧。” “青雀,你确定要继续斗诗?”,李世民脱口说道:“诗词歌赋本为助兴,可莫要伤了你们兄弟二人的和气。” “孩儿与阿兄想来亲密。”,李泰看向李承乾说道:“对吧,阿兄。” 李承乾轻轻一笑,如沐春风:“四弟言之有理,前阵子四弟还送了几匹良驹呐。” 听着李承乾提及良驹,李泰心下一喜。 待会儿就让你好看,看你还能不能笑出声来。 斗诗继续进行着,第二局李世民以“思念”为题。 随着李世民的题目落下以后,李泰看向李承乾,虚伪地笑着:“适才第一首仓促之际,未曾做好准备,倒是让阿兄捡了便宜,这第二轮该我先吟诵了,阿兄应该不介意吧。” 李承乾耸耸肩,端起一樽酒缓缓饮下说道:“四弟请便。” 李泰随即与虞世南,高士廉,萧瑀等人探讨起来,反观李承乾无事人一般坐在那里,悠闲地喝着小酒,品尝着糕点。 李靖眉头紧锁担忧地说着:“某家等尽是些粗鄙不堪的武夫,一点忙也帮不上殿下。” 牛进达脱口说道:“殿下一人,足抵千军万马。” “你当是打仗呢?还抵千军万马。”,程知节调侃道:“咱们这是在斗诗,斗诗,你个蠢牛懂吗?” “斗诗而已,俺咋就不懂了?”,牛进达反驳道。 “你懂那你上呗?”,程知节没好气地说道。 “诸位听好了,本王亦有佳作。”,李泰兴致阑珊,声情并茂地吟唱道:“逐舞飘轻袖,传歌共绕梁,动枝生乱影,吹花送远香。” 李泰五官夸张地吟唱出于孔颖达,虞世南等人拼凑出来的诗词后,还不忘得意地看着李承乾问道:“太子殿下以为此诗如何?” “诗倒是好诗。”。李承乾话锋一转说道:“不过父皇题目为思念,这首诗却是脱题了。” 第十六章:仗义执言 听着李承乾这样的话,李泰瞬间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你......” 看着李泰被气得不轻,李承乾索性端起酒樽,行至中央,冲着李世民行了一礼,随即看向李泰淡淡地说道:“要不让阿兄教教你,何谓诗?” 话落下,李承乾并未理会恼羞成怒的李泰,再度冲着李世民行了一礼:“江城子.夜记梦。” “一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听着李承乾缓缓道出来的上阙,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紧。 你的孤坟远在千里,我整日思念,却无处倾诉心中悲凉。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两行。” 深夜忽然在朦胧中与你相逢,看见你一如往日那般对镜梳妆。 我们彼此相望,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有无声的泪水涔涔而下。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随着李承乾最后一段落下,李世民已是老泪纵横。 原本今日心情甚佳,可随着李承乾这首词落下,李世民心里顿时被一股悲伤萦绕,仿佛身处梦境与长孙皇后谈笑。 词是曲子词的简称,合乐歌声,是配合燕乐的歌词。 如今词已然脱离了音乐,成为了一种长短句的词题。 “大胆,你作词就作词,何以惹恼了父皇。”,就在众人沉浸在这首词之中的时候,李泰忽然爆喝一声说道:“还不向父皇道歉。” 看着李泰盛气凌人的样子,李承乾冷哼一声道:“青雀,你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不知你以什么身份,在本宫面前大呼小叫?”。 听着李承乾训斥,李泰顿时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我......” “青雀退下。”,李世民抬起头看着李承乾,目光柔和地看向李承乾说道:“这词,不错,回宫后该让太常寺那些人编曲演绎。” 李泰顿时傻眼了,眼中满是骇然。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平日里不学无术、碌碌无能的太子,今日竟然能随口而出这样的佳作。 高士廉轻轻一笑,看向于志宁和孔颖达说道:“以前两位庶子常常批评太子殿下不喜读书,狂悖焦躁,不学无术,如今看来殿下比我们想象中的要优秀很多。” 长孙无忌笑道:“兴许是近来两位先生教的好呢。” 孔颖达与于志宁面色绯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管是高士廉还是长孙无忌,他们谁都得罪不起。 高士廉是长孙皇后的舅舅,长孙无忌是长孙皇后的兄长。 这两个人不仅仅是皇亲国戚,还是朝中重臣呐。 这时候,李承乾开口说道:“若是没有两位先生严苛的教导,孤断然是无法在短时间内作出这样的诗词。” 话落下以后,李承乾继续说道:“多谢舅老爷,舅舅执言。” 李承乾的话,无疑是向众人传递了孔颖达与于志宁严苛的教导。 高士廉瞥了一眼孔颖达说道:“孔庶子往常弹劾太子不学无术,你可有做到先生的职责?” 孔颖达老脸一红说道:“臣......” “孔夫子弟子三千,年龄、出身、智力差别何其之大,尚且能遵循因材施教,尔身为当世大儒,应以包容开放之胸怀去施教,而并非是出现错误就一味弹劾。”,高士廉无情地批判孔颖达。 孔颖达面色绯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反倒是李承乾急忙开口说道:“舅爷言重了,孔师,于师不过是对孤寄予厚望。” 于志宁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从诗词中回过神来的李世民摆摆手:“行了,莫要争执了。” 众人随即告罪,李世民看向李承乾,轻声说道:“看到你的长进,想来皇后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孩儿不敢让阿母失望。”,李承乾恭敬地说道:“阿母的教导,孩儿从未忘却,一直铭记于心。” 李世民微微点头,看向众人挥手道:“行了,今日便到此吧。” 黄昏时分,太阳悄无声息地悬挂在天边儿,洒下最后一抹余晖。 转眼间,太阳便躲到山后,天色也瞬间暗了下来。 黑夜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地从天边垂落,笼罩着整个大地。 李世民的大帐处于最中间,外围则星罗密布地分布着诸多文武大臣的营帐。 尽管身为太子,但靠近李世民大帐的却是魏王营帐,反而太子李承乾的营帐则相距甚远。 自从长孙皇后崩逝,李世民对于李泰的宠爱一时无两。 对于这些事情,李承乾并未放在心上。 于李承乾而言,李泰充其量不过是李世民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抵抗自己的棋子。 古往今来,失业率最高的职业估摸着就属太子了。 秦汉以来,从太子顺利当上皇帝成功就业的幸运儿,仅有不到一半。 另一半人或被废,或早逝,或死于政变、谋反,或当了亡国太子等等。 由于过低的“就业率”和过高的“工伤率”,使得太子这个职业成为古代最危险的职业。 作为太子,既是国家最高权力的继承者,又是对皇位最有条件的威胁者,所以历来君主一方面要培养储君成为合格的帝王接班人,同时又要将储君权限制在可控范围内。 李世民的太子之路充满荆棘,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树立了魏王这一枚棋子,为的是避免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再次发生,当然了,归根到底也是为了稳固皇权。 故此李世民这个大唐的宰执者与李承乾这个所谓的太子之间是有矛盾的,一方面李世民寄希望于李承乾,又不希望李承乾影响到他的皇权。 李世民与李承乾的矛盾是主要的,李泰与李承乾的矛盾则是次要的。 既然清楚矛盾所在,如何将矛盾转移就成为李承乾必须要考量的事情了。 作为一个在单位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面对李泰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自然不是问题,但关键问题是李泰背后有诸多文人支持,亦有李世民的支持,而自己空有太子的权利,并无任何可信之人。 培养亲信之事,看来该早日提上日程了。 第十七章:秋季狩猎 兴许是今日酒喝的有些多了,李承乾跪坐在案几上,忽感头晕目眩。 那些价值堪比金子的三勒浆,味道较之后世白酒相差甚远,虽说入口烈,但度数充其量不过二十度左右,比之如今长安城市面上的酒度数高了倒是不少,故此深受大唐勋贵们的欢喜。 酒嘛,度数再低,喝的多了,也醉人呢。 “殿下,末将已按照您的嘱咐给追风喂了药。”,赵节迈步走来,恭敬地说道。 李承乾眉头舒展,伸了伸懒腰说道:“今日魏王在群臣面前丢尽颜面,估摸着明日就等着看孤的笑话呢。” 赵节眉头紧锁,疑惑地问道:“末将不解,殿下既然知晓魏王意欲谋害于您,为何还要执意骑着追风狩猎呢?” 李承乾轻轻一笑说道:“既然李泰想要看孤出丑,那就随了他的意吧。” 赵节还是不明白李承乾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不末将给殿下寻匹良驹。”,赵节犹豫地说道。 “大可不必。”,李承乾轻声说道:“将计就计罢了,孤倒是想看看魏王到底想干些什么。” 李承乾有一百种方法除掉李泰,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拒绝骑着追风去狩猎。 但这样似乎缺乏了些趣味,倒不如将计就计呐。 人生不过就是笑笑别人,再让别人笑笑而已。 在赵节即将离去时,李承乾开了口:“切莫忘了魏王西市那五间铺子。” 赵节回头笑道:“末将明白。” 天空湛蓝如海,云卷云舒间,一股清新的味道扑鼻而来,使人如痴如醉。 晶莹剔透的露珠邂意地躺在草叶上,打个转儿的功夫,呲溜落在了沙地上,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沙苑一年四季最美的季节,鲜红的枣儿,火红的柿子,诸多新鲜的果子摆放在案几上。 李世民今日精气神远比前些日子,似乎都好了许多,一身戎装彰显着大唐帝王的风范。 “戎装在身,朕仿佛回到了当年金戈铁马的生涯。”,李世民感慨万千地说着:“一年一度的秋猎即将拉开序幕,盼望着尔等各展所长,拔得头筹者,朕自然不吝赏赐。” “喏……” 诸多皇子,文武大臣等齐声应道。 今日李泰一身华丽的猎装,手持一把雪白弓箭,兴致阑珊地看向李承乾说道:“太子殿下想来都已准备好了吧。” 李承乾摇摇头,看着李泰说道:“孤昨夜着凉忽感不适,怕是不能参与狩猎了,提前恭喜四弟拔得头筹。” 李泰一愣,顿时有些疑惑。 自己已经筹备了好些时日,若是太子因身体不适不去狩猎,那自己所做的一切,不就白费了吗? 情急之下,李泰脱口说道:“阿兄乃是太子,岂能因身体不适就不参与狩猎?” 话说完以后,李泰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有些唐突,于是抱拳说道:“弟的意思是阿兄乃是太子……” 不等李泰话说完,李世民眉头紧锁地提醒道:“高明,身子不适就要让御医看看。” 李承乾拱手行礼道:“清晨时分已让御医诊治,说是不能进行剧烈活动,故此儿臣与护卫步行前去狩猎即可。” 李世民欣然同意:“可行,且记注意安全。” 听着李世民叮嘱的话,李承乾异常感动,似乎许久许久没有听到父皇这般关心的话了。 不知不觉间,一行热泪滚滚而下。 李世民不解地问道:“高明,你这是?” 李承乾迅速擦掉泪水,慌乱地解释道:“只是许久未听到这样关心的话了。” 说完以后,李承乾行了一礼,转身离去,独留李世民若有所思。 是不是自己待他有些刻薄了? 自从皇后崩逝,作为父亲,自己似乎并未真正的关心过他。 “阿兄,阿兄,等等我……”,李泰瞬间追了上去说道:“阿兄,你有追风,何必辛苦步行去狩猎呢。” 李承乾回过头看向李泰说道:“不是说了,身子不适嘛。” 李泰又一次傻眼了,绞尽脑汁的想着如何让李承乾驾马狩猎,可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理由,似乎都不怎么靠谱。 “青雀,你的一番好意孤心领了,不过,你若是想要让孤驾马狩猎也行,必须要答应孤一个条件。”。 听着李承乾这样的话,李泰心里那叫一个激动,惊喜地说道:“兄长说啥,弟都应之。” “除却昨日应诺的西市五间铺子外,孤还听说你在御街(朱雀街)有座濒临倒闭的酒楼?” 李承乾目光中透露着一丝丝和蔼:“若是你将那座酒楼送与孤的话......” 听得李承乾这番话,李泰迫不及待地应允了:“区区一座酒楼,送阿兄了。” 追风已经被喂了药,再过一个时辰就会脾气暴躁。 若是自己拒绝了,如何欣赏到太子受辱的场景? 再说了,区区一座濒临倒闭的酒楼而已,对自己而言并不算什么,大不了再向父皇申请些银两购买一座酒楼。 “那个阿兄。”,李泰小心翼翼地解释着:“酒楼虽然濒临倒闭,但也是弟花费高额购来,既然阿兄提及,待秋猎结束后,弟定当将五间铺子与酒楼的房契交予阿兄。” “那就提前谢四弟了。”,李承乾笑道:“提前恭祝四弟拔得秋猎头筹了。” 为了秋猎,自己已经准备了多时,甚至忍痛将父皇赐予的汗血宝马追风都送于了太子。 若是太子以身体不适为由,意欲步行去狩猎,那所做的一切不就白费了吗? “四弟,速速上马,咱们前去狩猎。”,李承乾翻身上马,动作潇洒如意。 李恪忍俊不禁地赞叹道:“太子殿下果真英武。” 英武? 李泰惊愕地问道:“阿兄,你不是身子不适吗?” “是呀。”,李承乾脱口说道:“不过是昨夜里忽感不适,今晨御医诊治以后,现在就好多了。” 瞧着李承乾驾马疾驰而去,扬起一道道尘土,李泰瞬时怒火中烧,龇牙咧嘴道:“气煞我也。” 李承乾纵马疾驰,身姿矫健,何来身体不适一说。 如此看来,自己又被坑了。 第十八章:岌岌可危 昨日被坑了西市五间铺子,今日被坑了一座御街上的酒楼。 护卫牵着良驹,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 护卫话未说完,李泰便气恼地说道:“滚……” 看着李泰面孔狰狞的样子,护卫吓得跪在地上喊道:“属下有罪。” 号角声裹挟着秋风回荡在这片广袤的沙苑之上,狩猎正式开始了。 随着太子李承乾策马涌入猎苑深处,其余皇子,勋贵子弟们纷纷驾马奔去,道道马蹄声如闷雷一般响彻整个大地。 李承乾挑了个人少之处,渐渐放慢了速度。 赵节策马跟上,低声道:“殿下,药效估摸着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发作。” 一炷香也就是三十分钟的样子。 李承乾点点头,目光扫过荒芜的杂草,落在了不远处的李泰身上。 此时的李泰正与人谈笑风生,不时回头瞥他一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猎苑内地形多变,既有开阔的草地,松软的沙子,亦有茂密的槐树林,枣树林,亦有白河,洛河,渭水贯穿其中。 麋鹿,野兔,野鸡,野驴,少许的狼,狐狸等动物的身影时不时地从眼前掠过,赵节等护卫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跃跃欲试。 “殿下,魏王来了。”,就在李承乾意欲让麾下护卫狩猎时,赵节低声说着。 “阿兄,我们比试一番如何?”,李泰驾马向着李承乾走来:“看谁先猎到第一头麋鹿。” “好!”,李承乾言简意赅地回应。 “阿兄,要不我们添个彩头如何?”。李泰兴冲冲地说着。 “不必了。”,李承乾摇头说道:“昨日连赢四弟两场,已经过意不去,若是再赢一场,以后无颜见四弟了。” 李泰强忍着心中的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如此,那咱们这一场比试就不添彩头了。” 那些掺入饲料中的药物,应该快要发作了。 这是一种来自于域外的奇药,马服下以后不会立即有任何的反应。 但奔跑时血液流动加速,药性就会逐渐发作,使得马屁变得暴躁易怒。 李泰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但很快就恢复了:“阿兄,我们开始吧。” 随着李泰话落下以后,两匹骏马疾驰而去,宛若两道闪电。 两人越过小溪,水花四溅。 追风忽然打了个响鼻,前行的步伐有些紊乱。 “皇兄,你的追风没事吧。”,李泰假装关心地问着,眼中却闪烁着期待的光。 李承乾勒紧缰绳道:“无妨,可能是踩到石子了,我们继续。” 又前行了一段路程,来到一片视野开阔之地,一群麋鹿悠闲地吃草。 李泰突然加速:“阿兄,看谁先射中。” 两匹骏马并肩而行,就在这时,追风忽然发出一道尖锐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焦躁不安,疯狂地跳跃旋转,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 “阿兄小心!”,李泰惊呼一声,却躲在李承乾较远的地方。 处于周遭的皇子,勋贵子弟,护卫等纷纷驾马奔来。 李承乾跨下骏马完全失控,疯狂地蹦跳着,试图将马背上的李承乾摔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李承乾死死的向一侧勒紧缰绳,追风吃痛之下扑通倒了下去。 在追风倒下去的那一瞬间,李承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箭头划破了脚踝,并将脚伸至马背之下。 “御医,御医,快传御医!”李泰仿若影帝附体一般,冲着周边儿的护卫喊道。 李恪,李佑,李谙,长孙冲,长孙涣,房遗爱等勋贵子弟纷纷驾马奔来,侍卫们也迅速围拢过来。 待看见李承乾痛苦扭曲的表情,众人无比担心,纷纷嘘寒问暖。 李世民闻知消息,极速驾马奔来。 待得众人将追风从李承乾身上抬走,御医迅速检查李承乾的伤势。 “陛下!”,御医诚惶诚恐地说着:“太子殿下的脚,需要即刻回宫诊治。” 李世民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爆喝一声道:“谁能给朕一个说法,无缘无故追风怎么会暴躁不安?” “父皇,不过是一次意外。”,在护卫搀扶下起身的李承乾强忍着疼痛说道:“是儿臣骑术不精,不必大动干戈去追查。” 听着李承乾这样的话,李泰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问道:“高明,你感觉如何?” 李承乾眉头紧皱,额头的汗水如细密的珠子般滚落,嘴唇紧闭,却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痛苦:“无甚大碍,修养些时日便好。” 见状,李世民担忧地说道:“速速回宫诊治,秋猎到此结束。” 贞观十年的秋猎,在太子李承乾负伤的情况下落下帷幕。 回到宫中,李世民亲自监督御医为李承乾诊治。 “陛下,太子的脚伤比看上去还要严重得多。”,太医令甄权跪地:“太子殿下脚踝筋骨受损,即便痊愈,恐怕也会,也会......” “也会如何?”,李世民脱口说道:“麻利的说来。” “恐怕会留下残疾呀。”,太医令甄权伏地说道。 “你说什么?残,残,残疾?”,李世民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说道。 “是......,太子日后行走,恐怕有些跛......”,甄权低声说着。 躺在榻上的李承乾,适时地表现出震惊和痛苦:“不,不,不,这不可能......” 李世民难以接受,看向太医丞孙回璞:“你来说。” 孙回璞恭敬地说道:“甄医令所言,丝毫不差,太子会留下暗疾,日后行走怕是会跛。” 李世民跌坐在案几上,面色苍白。 太子是大唐的储君呐,未来的天子,若是个跛子。 这,这,这成何体统! 大唐天威何在?颜面何在?如何统御四方? 良久以后,李世民有气无力地说道:“尽力医治,无论如何都要尽力。” 甄权,孙回璞等御医连声应诺。 躺在榻上的李承乾默默的流着眼泪,看得人心痛不已。 李世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太子妃苏锦儿拉着李象,李厥无声地哭泣着。 第十九章:迎来送往 理了理情绪,李世民走到榻边儿,看着李承乾苍白无力的脸上流淌着两行清泪,眼中满是疼惜:“高明,你安心,父皇一定会找到天下最好的郎中,治好你的脚。” 李承乾虚弱地点头,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父皇,若儿臣真的......真的成为了瘸子,还请父皇废黜吧。” 李世民一愣,这个问题刺痛着他的心。 沉默良久,李世民才艰难地说:“不要多想,先养伤要紧。” 一场秋雨一场寒,李世民离去以后,洋洋洒洒的雨水从天而降,气温瞬时骤降不少。 苏锦儿动作娴熟的擦拭着李承乾脸上的泪痕,想要说些宽慰的话,可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象懦懦地说:“阿爹,您痛吗?象儿给您吹吹。” 李承乾抚摸着李象的脑袋笑道:“不疼了。” “以前象儿受伤时,阿娘也是这样吹一吹,就不疼了。”李象抬起头眼神中流露着一股担忧。 李承乾神情轻松地说道:“象儿别担心,阿爹我呀,真的无事。” 看着李承乾神情轻松的样子,苏锦儿不免担忧地说道:“殿下,象儿和厥儿都大了,想要骗他们可不容易呢。” 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说道:“看来孤的演技有待于提高呐。” 闻听李承乾这样自嘲的话,苏锦儿笑着笑着眼泪不听使唤的流了下来。 魏王府。 “当真?”李泰难掩喜色地看着吏部侍郎韦挺:“你可莫要诓骗本王。” “臣岂会拿这种事情欺骗魏王。”,韦挺捋着胡须轻轻一笑道:“适才臣从太医署都打听了,太子殿下脚跛了。” 李泰扬天大笑一声说道:“苍天佑我呢!” “堂堂太子若是跛脚,有损储君形象,陛下断然会生出废黜之心,故此近期内魏王可要殷勤些。”,韦挺一言一语地叮嘱着。 “韦侍郎宽心,本王知道该怎么做。”李泰欣喜地说着:“明日抽空去看看阿兄。” 阳光透过小轩窗映射在青石地面上泛着些许光影,昨夜里淅淅索索的一场秋雨过后,今个儿的天气格外的好。 苏锦儿端着一碗米粥,费劲儿地将李承乾搀扶起来:“殿下,妾身侍奉您喝点粥。” 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说道:“只是脚受伤了,又不是手。” 看着苏锦儿娇羞的模样儿,李承乾端起碗,正要饱腹时,王德海迈步而来:“殿下,魏王求见。” 李承乾随即将碗交给苏锦儿:“快请进来。” “阿兄。”,李泰人未到声先传了进来。 只见李泰一副担忧的神色:“阿兄,今日可好些?” “青雀。”,李承乾脱口道:“你来了。” “阿兄,你感觉如何了?” 李承乾露出一抹苦色说道:“孤以后或许与储君无缘了。” 李泰佯装大惊,明知故问道:“阿兄这是何意?” 李承乾叹了一口气说道:“昨夜御医诊治后说了,孤这脚算是废了。” 李泰哀嚎一声道:“苍天待阿兄何其不公呐。” “四弟。”,李承乾无比认真地说道:“你也明白,阿兄残了,断然是无颜面继承帝王之位了,你我一母同胞,待过些时日,阿兄就上奏父皇,退位让贤,请父皇册封你为太子。” 听着李承乾这番诚恳意切的话,李泰心下激动不已。 不过面上却是潸然泪下,握着李承乾的手说道:“阿兄,你安心,弟一定要遍请天下名医为你诊治,你一定会康复的。” “不了。”李承乾摇摇头说道:“孤的情况,孤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李泰站了起来,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弟一定会请名医治好阿兄的伤。” 李泰走了,李佑,李谙来了。 房遗爱,程处默,秦怀玉,尉迟宝林,尉迟宝庆,魏叔玉等勋贵子弟纷纷前来探望。 卫国公李靖嫡长子李德謇,赵郡王李神通之子,谯国公李崇义等宗室子弟也纷纷前来探望。 午时左右,襄城公主、汝南公主、南平公主、长乐公主等纷纷前来探望。 整整一天的时间,苏锦儿都在迎来送往之中,忙的是晕头转向。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返回宜春宫时,李承乾正给李象河李厥讲着故事。 “你们从孔融让梨的故事中明白了什么道理呢?”,李承乾笑吟吟地看着两个孩子。 李象笑道:“阿爹,我,我,我知道。” “象儿说说看。” “孩儿明白了,兄弟之间要和睦相处,凡事要懂得谦让。” 李象话落下以后,李承乾满意地说着:“很好,很不错。” 看着这样温馨的场景,苏锦儿仿若处于梦境一般。 想当年未出嫁时,曾经无数次憧憬过这样的生活。 可嫁给太子以后,却未曾有过这样温馨的画面,有的只是自己在宜春宫落泪,有的只是自己在宜春宫孤寂的画面。 若是这样温馨的画面一直下去,该多好呢? 苏锦儿脚步轻盈,一步一步仿若踩在云团徐徐走来:“今个儿可累死妾身了。” 李承乾轻轻一笑,目光柔和地说:“谁能料想会有这么多人来看孤呢。” “收的东西倒是不少呢,人参,鹿茸,燕窝,灵芝,瓷器,玉器,以及些许书籍孤本。”苏锦儿如数家珍地说道:“长乐等公主估摸着是商议好的,送了些许名贵的花卉,什么菊花,兰花之类的。” 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说道:“转眼冬季就要来了,长乐她们送的花卉可要好生照顾呢。” 苏锦儿捂嘴笑着:“殿下应该晓得,妾身最不喜摆弄这些花花草草,甚是麻烦。” “平日里你要照看两个孩子,自然是没功夫搭理那些花草了。”,李承乾不假思索道:“还是让清风和明月去照顾那些花卉吧,省的养死没法向长乐她们交代。” 李承乾话落下,王德海一手牵着李治,一手牵着小兕子(李明达)迈步走来。 “阿兄,我们来看你了。”,小兕子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李治则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拜见阿兄。” 苏锦儿拉着小兕子的手嘘寒问暖,李承乾则看向李治:“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客套?” 业已十岁的李治闻言,抓耳挠腮道:“阿兄是太子嘛。” 第二十章:背后主谋 邀请李治落座后,李承乾看向聪敏乖顺的小兕子问道:“你们两不在宫里待着,怎么跑孤这里来了?” 小兕子抿了抿嘴,神情忽然有些哀伤地说:“父皇说阿兄受伤了,所以我们就来了。” “阿兄,你要快点好起来,带着我和稚奴去长安城玩。”,小兕子眼巴巴地说着。 “随意溜出宫,让父皇知晓,还不惩罚你们。”,李承乾轻轻一笑说道:“不过,你们可以在等待些时日,只要阿兄可以下地,自然要带着你们去玩。” “耶!太好了,阿兄最好了。”,小兕子兴奋地拍着手欢呼。 看着李明达天真无邪的笑颜,李承乾也受到了感染,止不住笑了起来。 半轮残月悄无声息地悬挂于苍穹,伴随着一道寒风呼啸而入宜春宫,昏暗的烛火随即摇曳。 李承乾抬起头看向外面,嘴里念叨着:“转眼间阿母去世亦有月余了。” 苏锦儿轻声回应:“殿下又想起阿母了?” 李承乾流露出一抹悲痛说道:“若是阿母尚在,听闻我脚跛了,少说也会痛哭几日。” “阿母生前最是疼爱殿下,殿下要打起精神,万万不敢胡思乱想。”,苏锦儿轻声细语。 “锦儿安心即是,孤不会心生怨气的。” 躺在榻上的滋味并不是好受的,好在十余天后,甄权建议李承乾适当的下榻活动。 这样的消息令李承乾欣喜不已,以至于嘴角都扬起了一丝丝笑容。 “恭喜殿下。”,赵节也欣喜不已。 李承乾翻身下榻,随意走了走,看着赵节问道:“你觉得孤装的像不像?” 赵节嘿嘿一笑说道:“殿下装的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 李承乾微微点头问道:“近来外面有何消息?” “吴王如以前一样,带着些许勋贵庶子们斗鸡遛狗,流连于轻歌艳舞之所,魏王近期内时不时的去往皇宫,听说很受陛下宠爱。”,赵节叹了一口气说道:“再这样下去,怕是……” “无妨。”,李承乾笑道:“魏王成不了气候。” 魏王的确是成不了气候,李承乾只能这样说。 尽管赵节对于自己的话尚且有些怀疑,但于李承乾而言,并不需要解释那么多。 近些日子,李世民可谓是殚精竭虑,疲惫不堪。 原本想借着秋猎,放松下悲痛的心情,然而却没想到,太子竟然在秋猎期间负伤,最为重要的是太子的脚跛了。 “查清楚了吗?”,思绪万千的李世民冲着空荡荡的御书房喊道。 话落下的瞬间,一个身穿黑衣的劲装汉子闪身出现,恭敬地说道:“据不良人打探到的消息,导致太子受伤的罪魁祸首是胯下良驹。” “朕岂能不知是高明胯下骏马导致?朕问你是何缘由?”,李世民气不打一出来,厉声呵斥道:“说点有用的。” “属下打探到太子殿下的马,可能被人喂了一种我们不熟悉的毒药。” “毒药?这天下竟有这种药?”,李世民大惑不解地问道:“可曾打探到这种药的来源?” 黑衣人摇摇头说道:“这种药来源于何处,尚且没有查探出来。” “药查不出来,不知道查人吗?”,李世民怒气冲冲地说道:“东宫那些最有可能接触到追风的奴仆都查了吗?” 黑衣人抱拳说道:“回禀主人,东宫最先接触到追风的那些奴仆尽在不良人监视之中,他们并无任何反常。” 李世民眉头紧皱,脱口说道:“你的意思毫无一点头绪。” “也并非没有头绪。”,黑衣人说道:“不良人探查到追风是魏王送于太子殿下,故此又对魏王府的人进行了监视,发现月余前……” 黑衣人的话尚未说完,直接李世民忽然捡起悬挂在墙壁上的三尺青锋。 电光火石间,刀光闪过,那黑衣人瞬间毙命,脖颈处的鲜血涔涔冒了出来。 “来人。”,李世民喊了一句以后,内长侍吴言缓步走来:“老奴拜见陛下。” 李世民擦了擦剑上的鲜血,淡淡地说道:“拖出去。” 吴言应了一声,不动声色的拖着黑衣人离去。 待的御书房被宦官清洗以后,李世民跪坐在案几上,目光如炬一般。 看来这件事与青雀是脱不开干系了,也或许背后的主谋就是青雀了。 李世民有些矛盾,一方面并不希望皇子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另一方面又希望李泰能压制太子,从而稳固自己的政权。 从腥风血雨中一路走来,李世民明白太子之位本就充满了血腥,自己的太子之位来路不正,但并不希望后世子孙的皇位也来路不正。 李世民是矛盾的,但有一点并不矛盾,那就是自己手中的权利。 这一夜,李世民孤身一人在御书房就寝,夜里忽然梦到长孙皇后,激动的泪眼婆娑,导致整晚都没怎么休息。 也不知道什么时辰才睡着的,醒来时魏王就来了。 李泰一如既往满心欢喜的前来问安时,李世民抬起头看向李泰,忽然厉声说道:“青雀,你可知罪?” 原本心情不错的李泰,忽然听到李世民这样的话,顿时吓得不知所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支支吾吾说道:“父皇,不知,不知孩儿犯了什么错?” 李世民怒气冲冲地说道:“你还想隐瞒到什么时候。” 李泰傻眼了,绞尽脑汁地想了想,便涨红脸说道:“儿臣,儿臣,昨夜里是宠幸了一个良家姑娘。” “不是这件事情。”,李世民盯着李泰说道:“你再好好想想。” 不是这件事情,那又是什么事情,自己最近规规矩矩的,好像没犯什么错吧。 思前想后,李泰抱拳说道:“父皇,儿臣真的不知犯了什么错,还请您明示。”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说道:“高明胯下骏马忽然暴躁不安,是不是你搞的鬼?” 李泰惊愕不已,战战兢兢地说道:“不,不,不是我。” 看着李泰慌乱的眼神,语无伦次的话,李世民已然明白了。 当然,即便李泰不说,李世民也是清楚答案的,毕竟昨日的不良人已经将实情告知。 “青雀呀。”,良久以后,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太让朕失望了。” 第二十一章:断章取义 “阿兄不学无术,性格乖张,平日里总惹恼父皇与母后,儿臣只是想教训一下阿兄,并未想真的伤了他。”,李泰泪如雨下,哀嚎道:“还请父皇降罪。” 看着李泰悲痛欲绝,声泪俱下的模样,李世民圣母心又泛滥了,挥手说道:“行了,你起来回话吧。” 李泰擦干眼泪起身以后,乖巧地站在一边儿,早已没了刚来时的那种欣喜,取而代之的则是惶恐不安。 李世民并没有理会李泰,收拾收拾心情以后,捡起案几上的奏折批阅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李泰站的腰酸背痛。 “行了,你去吧。”,李世民抬起头看向李泰说:“以后切莫有这种行径,那可是你的阿兄。” 李泰慌忙应承道:“孩儿明白。” 黄昏时分,李承乾正坐在榻上给李象与李厥讲着哪吒闹海的故事时,李世民迈步走了过来:“近些日子好些了吗?” 李象与李厥乖巧地行礼问安,李承乾脱口说道:“依着詹医令的话,已经下地活动了。” 李世民抚摸着李象与李厥的脑袋,跪坐在一旁的案几后,伸手接过太子妃苏锦儿递来的茶汤:“感觉如何?” 李承乾摇摇头说道:“腿脚没有以前那么灵便了。” 闻听此言李世民额头上的皱纹深了些许,出言宽慰道:“你好生静养,别有其他心思。” 李承乾抬起头看向李世民说道:“孩儿还是那句话……” 不等李承乾话说出口,李世民脱口说道:“朕说了,不该有的心思就别说出口。” “孩儿有罪。”,李承乾深处一口气说道。 喝了些许茶汤以后,李世民起身向着殿外走去。 临出殿门之前,回头看向李承乾说道:“朕让魏征担当太子太师一职,孔颖达,于志宁依旧是左右庶子。” 这句话落下以后,李世民消失在李承乾的视线里。 苏锦儿看着李承乾眉头深锁,眼中透露着一些迷茫,便出言宽慰道:“魏大人虽说性格古板,但通晓大义,想来也不会如于庶子,孔庶子那般,动不动就弹劾殿下。” 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说道:“锦儿你就莫要安慰我了,这天下谁人不知魏征乃正直无私无畏之人,但凡他认为错的事情,一定会谏言到底。” 先有认死理的于志宁,孔颖达,如今又来一个魏征。 李承乾摇摇头,不明白李世民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是想着继续培养自己这个大唐未来的储君? 然而,他自己尚且无法忍受魏征,为何偏偏要让魏征前来教导自己? 难道是想借魏征之手废黜自己太子储君之位? 对于李世民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李承乾尚不可知。 “以后这种清闲的日子就该结束了。”,李承乾耸耸肩看向苏锦儿说着。 苏锦儿莞尔一笑道:“殿下身为太子,大唐的储君,岂能荒废学业?” 翌日,明德殿外的银杏树随风飘落,洋洋洒洒落得满地都是,阳光落在银杏叶上,泛着道道金光。 王德海嘱咐宦官,宫女们清扫落叶时,李承乾摇头说道:“此情此景,岂不妙哉!” 妙哉? 王德海有些诧异,不知道这满地的银杏叶有何美妙! “一树银杏叶金黄,忽惊秋风舞华裳。从来银杏不负秋,又是一年叶黄时。” 李承乾兴意阑珊地吟出这样一首诗以后,魏征迎面而来:“倒是一首挺不错的诗。” 看着鬓发苍白的魏征缓步走来,李承乾恭敬地行礼:“学生拜见先生。” 对于李承乾,魏征多有耳闻。 性情跳脱,不学无术,骄奢淫逸,不遵礼仪等等。 当然大多数情况都是于志宁,孔颖达当朝弹劾时才知晓的。 如今看着李承乾恭敬地行礼,魏征有些纳闷,太子似乎并不像传说中的那般不遵礼仪。 “臣参见太子殿下。”,虽然贵为太子太师,但魏征并没有托大,回了李承乾一礼。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君臣有别。 明德殿内,当李承乾正襟跪坐在蒲团之上,魏征的声音缓缓而起:“今日讲《论语秦伯》。” 不管是孔颖达,或者是于志宁,传授的文章基本上是从《大学》、《中庸》、《论语》和《孟子》、《尚书》、《礼记》、《春秋》等四书五经中随意挑选出来的文章。 只是李承乾打破脑袋也没想到,魏征今日要讲的竟然是《论语》。 这不是孔颖达熟悉,擅长的领域吗? “子曰:“秦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魏征踱步摇头晃脑的读着,李承乾坐的端正跟读。 待得魏征回头发现李承乾诵读时并未摇头晃脑,便不解地说道:“殿下诵读姿势不妥当。” 李承乾大惑不解地问道:“何处不妥?” 魏征摇头晃脑地读了一句之后说道:“理应似臣这般。” “必须摇头晃脑才行吗?”,李承乾不解地询问。 “摇头晃脑有助于通过身体节奏辅助断句和记忆。例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需通过节奏感确定停顿位置,避免误读误解其中意思。” 文字诞生以来,最初是凿刻于龟甲或兽骨上,称之为甲骨文。 其后文字书写于竹简、木牍或者丝帛之上。 为了节省空间和提高书写的效率,文字都是连续不断地写下来,字与字之间并无空格,更没有句号、逗号等标点符号。 以至于大唐现在的人读先贤典籍的时候,有些困难,需要以摇头晃脑这种节奏感确定停顿的位置。 李承乾抬起头看向魏征问道:“不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先生如何断句?” “自然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魏征理所当然地说道。 “也就是说先生的意思是可以让百姓服从命令,不能让他们懂得道理。” 魏征微微点头,李承乾轻声说道:“那这段话断句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知先生觉得可行?” 魏征一愣,随即捋着胡须,自言自语道:“若是这般断句,意思就大不相同了。”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翻译过来就是,百姓如果懂得道,就让他们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行事,不要去干预,如果百姓不懂得道,那么就想办法让他们懂得道。 第二十二章:又气走一个 看着魏征眉头紧皱,陷入沉思的样子,李承乾说道:“或许先生不认可上述断句和解释,认为道就是自然规律,如果真懂得道,意味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不会出错,任何选择都是最优解,然谁又敢说自己说到做到,又如何能证明做到了?孔夫子讲依礼而行,就是因为天道无常,只能借助于前人的智慧,摸着石头过河,然后步步反省己身,这就是所谓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道理。” 待得李承乾这番长篇大论落下以后,魏征眼中时而一片茫然,时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疑惑。 不是说太子殿下不学无术吗? 不是说殿下不喜读书吗? 为何殿下竟然将这一句话,解释的如此透彻,而且还给了两种不同的断句释疑。 若是没有深厚的文学功底,若是对《论语》没有深厚的理解,怕是难以说出这般令人眼前一亮的释解吧。 沉默少许,魏征抬眼看向李承乾说道:“凡事都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绝对的道或许,或许不存在吧。” 李承乾补充道:“其实所谓的道理,也不过是基于个人的理解而已。” “在先秦那个普通百姓难以享受教育的时期,孔夫子主张“有类无教”,”,李承乾轻声说道:“孔夫子自然是不会愚弄百姓,否则他为何要去兴学教民?如果按照第一种断句理解,民都不“知”了,竟然还“由”,百姓岂不是任人摆布的傻子傀儡玩偶一般,如果说民不能通晓道理,君就能知晓道理,那绝对意义上的道理显然是不存在的,只能存在人们所认知的道,而这个“道”是掌握话语权的统治者定义的。” 听着李承乾这番话,魏征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依着太子的意思,如今他们所理解的《论语》是某些人强加给他们的,强加给天下百姓的。 然而李承乾的话似乎并未说完:“孔夫子是仁慈的,他对百姓是宽容的,所以才讲民“不可”的话,那就想办法让老百姓理解“道”,“知”之后,老百姓自然就能够“由”了,这就需要教化啊,好的国家治理政策啊等等,而不是动辄借口“为了百姓的发展利益”而施行“强拆”。这样理解孔夫子,才最能体现其所主张的“仁”。” “当然,若是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中的“可”对应为“礼”,就说的通了,“礼”还是能够“知”之的吧,毕竟孔夫子的思想核心就是“仁”和“礼”,脱离了这个去学论语,似乎有点不着边际了。” 看着李承乾跪坐在那里侃侃而谈,魏征极为震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区区一段话,太子殿下竟然生出这么多的道理。 良久以后,魏征恭敬地行了一礼:“臣受教!” 话落下以后,魏征快步离去,独留李承乾一人跪坐在那里。 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说道:“得了,又气走了一个先生。” 显然李承乾并不知晓,他适才所说的话,对魏征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隋唐的读书人诵读论语,基本都是在郑玄即其他大儒《论语注》中理解孔夫子的原意。 郑玄在《论语注》中关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注释原文为:“由,从也。民,冥也。以正道教之,人必从之。如知其本末,则愚者或轻而不行。” 在此注释中,郑玄对“由”和“民”进行了解释,并进一步阐述了孔子为何主张“不可使知之”。 他认为“由,从也”,这里的“由”被解释为“从”,即跟从、遵循的意思。“民,冥也”,郑玄将“民”解释为“冥”,意味着民众在认知上可能较为愚昧或不明事理。 郑玄认为,如果用正确的道理来教导民众,他们必然会跟从。 然而,如果民众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和深层原因,那些愚昧的人可能会因为轻视或觉得难以理解而选择不行动。 郑玄的这一注释强调了“学道”与“知道”的不同,认为孔子主张“不可使知之”的原因,是为了配合教化手段,其目的并非愚民,而是觉民,即通过“由道”而使民“知道”。 基于李承乾上述断句而产生的理解,虽然不承认愚民,但是本质上的确是愚民。 让百姓不“知道”的情况下去“由道”,不就是愚民吗? 然,真正贤明的人是不会如此藐视百姓的,故此不得不怀疑第一种断句的合理性。 同样一句话,采用两种断句,其中意思大为不同。 一种是愚民之说,一种则体现了孔子有教无类的仁爱思想。 苏锦儿前来给李承乾与魏征送些解渴的汤,可迈步走进大殿,却发觉仅有李承乾一人跪坐在那里,不解地问道:“魏先生呢?” 李承乾摇摇头说道:“估摸着被孤气走了吧。” “殿下怎的又耍性子了?”,苏锦儿不满地说道:“如今阿母仙逝,可没人护的了殿下了。” 李承乾叹了一口气说道:“谁能想到因为一句话,魏先生就负气离开呢。” 苏锦儿秀眉紧蹙,沉默片刻说道:“妾身觉得,明日殿下还是向先生认错的好。” “行吧。”,李承乾站起身来,耸耸肩说道:“就依锦儿的。” 自从皇后仙逝,李承乾肉眼可见的变化,落在了苏锦儿的眼里。 以前的太子喜怒无常,但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大发雷霆是必不可少的。 然而最近,太子性情大变,与人交谈温文尔雅,性情温和。 即便是自己偶尔提点意见,太子也欣然应允。 这种天差地别的变化,在苏锦儿看来是失去了皇后的庇护之后改变的。 苏锦儿轻轻将破了一角的瓷碗放置在案几上,抬眼看向殿外满地金黄的银杏叶,满身欢喜地说道:“听闻殿下适才赋诗一首?” “倒是让大才女见笑了。”,李承乾笑道。 苏锦儿脸上晕开一抹绯红,轻言细语道:“殿下又在取笑人家。” “哪有!”,李承乾拉起苏锦儿的芊芊细手说道:“要不咱们去捡银杏叶,如何?” 第二十三章:徭役溃逃 “哪有!”,李承乾拉起苏锦儿的芊芊细手说道:“要不咱们去捡银杏叶,如何?” 苏锦儿捂着嘴笑道:“多大人儿了,还去嬉戏,也不怕象儿,厥儿看见笑话。” 李承乾并未理会苏锦儿,看向殿外喊了句:“去将两个皇子请来。” 镇守在门外的赵节,随即率领卫率去请李象与李厥。 片刻,李象与李厥牵着小手而来。 “阿爹,您请孩儿前来所谓何事呢?”,李象规矩地行礼问道。 李承乾抚摸着李象的脑袋说道:“阿爹带着你们去捡树叶玩如何?” 李厥拍着小手叫道:“好耶,好耶......” 明德殿外的银杏树下,李承乾,李象,李厥欢快的捡着树叶,站在树下的苏锦儿看着欢快温馨的一幕,又一次进入了梦境。 这种阖家欢乐的时刻,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如今梦想终究照进了现实。 “阿娘,你快来,孩儿捡了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呢。”,李厥撅起屁股欢快地说着。 苏锦儿闻言,抿嘴一乐道:“来了!” 清风,明月,王德海,赵节等东宫宫女,宦官,卫率护卫纷纷看着这从未有过的温馨场景。 清风坐在台阶上,双手拄着下巴说道:“殿下似乎变了呢。” “大概是皇后仙逝,殿下没了依靠,想起了小姐和皇子。”,明月同样双手拄着下巴说道。 “但愿这样温馨的日子多一些,小姐也就开心了。” “清风,明月,你们快来。”,清风和明月感慨之际,太子妃苏锦儿欢呼着。 与之东宫温馨场面不同的是,魏征回到府邸之后,就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之中。 生性简朴,安贫若素,与普通人家妇人一样的裴氏,闻听从东宫回来的魏征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便叹了口气,看着府内唯一的丫鬟珠儿说道:“兴许是为国事烦忧吧。” “夫人,婢子听说太子性情暴戾呐。”,珠儿歪着脑袋说道:“准是哪太子不听话,惹恼了老主人。” (唐时期不存在“老爷”这一称呼,该词最早出现在《元史》,明清时期才广泛使用,本书沿用主人,子弟则称之为小主人或者大朗,二郎,三郎之类,敬请诸位谅解。) 裴氏用手指了指珠儿的脑袋说道:“胡言乱语,太子岂是俺们这些人能随意议论的,小心被人听到打你板子。” 珠儿吐吐舌头说道:“婢子会小心的。” 书房内,魏征小心翼翼地翻阅着孔夫子的《论语》。 心烦意乱的魏征翻阅几本之后,又从书架上寻出数十本历代先贤注解的《论语》。 西汉孔安国《古文论语训解》、东汉包咸《论语章句》、东汉郑众《论语传》、东汉经学家马融《论语训说》、东汉何休《论语训注》、东汉经学家郑玄《论语注》、何晏《论语集解》。 紧接着,魏征又取出中书侍郎颜师古前几年在《汉书注》中的《论语》考释,又在诸多书籍中寻出孔颖达撰写出来的部分《五经正义》。 魏征如饥似渴的翻看着诸多《论语》注解,期望着从这些书中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然而魏征想要的答案终究是没有寻到。 以上这些先贤关于《论语》的注解各不相同,既有注重字词训诂与历史背景,亦有侧重章句解释,以经学立场注解《论语》,又有融入玄学思想,释解论语的书籍。 泛着鱼肚白的天空,染起微微红晕,绚丽的朝霞出现在东方时,魏叔玉推门而入:“阿爹,您这是?” 魏征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呆滞,透露着深深的疲惫与迷茫,跪坐在那里不言不语。 魏叔玉不免有些担心:“阿爹,您一夜未睡?” 良久,魏征抬起头看着魏叔玉,淡淡地说道:“错亦,错亦......” 魏叔玉大惑不解地问道:“什么错了?” 魏征起身,却忽然发觉腿脚早已麻木,幸亏魏叔玉眼疾手快搀扶着,不然就要倒下去了。 理了理情绪,魏征看向魏叔玉说道:“准备一番,阿爹我要去上朝了。” 秋风带了些许凉意席卷而来,几片枯黄的叶子从树上飘下来,随风打了几转不知落去了哪里。 天微微亮起,李承乾身着朝服,慢慢向着宣政殿而去。 抬头看了眼天上色彩斑斓的朝霞,又理了理冠冕,心里思索着今日朝会是否如同首次参朝议政那样被人弹劾。 想了想,大概今日也会被人弹劾吧,只是弹劾自己的人选成为了魏百策。 朝会进行的并不顺利,究其原因是工部尚书阎立本诉说近些日子以来,在九嵕山修建陵寝的那些徭役出现溃逃等现象。 对于徭役溃逃现象,李世民自然是极为愤怒的,随即就要求程知节带领左卫去教训那些人,然而颜师古,于志宁,褚遂良等人却不同意。 “为朕修建陵寝乃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他们为何要逃,简直是岂有此理。”,李世民愤怒地说着。 “入秋以来,接连几场雨水,九嵕山气温骤降,而那些徭役却身着单薄衣服,不仅如此,徭役严重缺乏粮食,吃了这一顿,没了下一顿。”,工部尚书阎立本恭敬地说道。 萧瑀拱手说道:“据微臣所闻,徭役常常饿着肚子做工,而且那些监军动不动就挥鞭殴打,长此下去,徭役逃窜亦是人之常情。” 大唐时期的徭役制度,要求服役者自备粮食和工具,且没有工资报酬。 这一规定在贞观年间尤为突出,百姓生活困苦,自备粮食亦成为沉重负担,而且有时候要去千里以外服役。 路程远,工期还长,大多数情况下,百姓甚至为了服徭役耽搁了庄家的耕种。 吏部尚书戴胄拱手说道:“征调壮丁服役使得百姓倾家荡产,难以承受。青壮年服徭役,家里仅仅剩下妇孺老幼操持庄稼,这样下去百姓怕是无以为继呀。” 听着阎立本,萧瑀,戴胄这些话,李世民不满地说道:“依着你们的意思,朕的陵寝,长城,堤坝,官道,水渠,沟渠,护城河,寺庙等这些利国利民的事情,就不干了吗?” 第二十四章:才疏学浅 李世民话落下以后,李泰上前一步说道:“启禀父皇,孩儿愿散尽家财给徭役捐献衣物,被揉,粮食,好让他们尽快完成父皇陵寝的修建。” 李泰这番话落下以后,韦挺赞不绝口:“魏王纯孝。” 其余群臣也三三两两的附和赞赏李泰,李世民欣慰地说道:“青雀不错。” 群臣的赞誉,李世民的肯定使得李泰欢喜不已,难掩喜色地说道:“此乃儿臣之本分。” 李世民微微点头,看着站在那里如同木头一样的李承乾问道:“太子以为此事该当如何?” “儿臣以为散尽家财固然可解徭役一时之困,但却无法长久解决问题。”,李承乾恭敬地说道。 李泰一愣,随即问道:“莫非太子殿下有永久解决徭役之策?” 李世民也有些诧异,平日里在朝堂上,太子基本与透明人无疑,今日自己不过是顺嘴一问,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有策略。 “太子既然有策不妨说来听听,朕与群臣也好斟酌一番。”。 李世民的话,留有余地。 倘若李承乾的策略可堪一用,倒也还好,如果策略平庸,倒也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李承乾恭敬地行礼:“其一朝廷可明确规定徭役征发避开农时,确保百姓有足够的时间耕种和收获。其二对于紧急工程,采用雇佣劳动力的方式,减少对于百姓的强制征调,朝廷可给予徭役工钱或者减免赋税的方式。其三严厉打击官吏在徭役征收期间的贪污,勒索等行为,确保朝廷政策执行公正,其四适当放宽对商业的限制,增加财政收入。” 李承乾这番话落下以后,群臣皆惊,纷纷瞩目看向李承乾。 原以为李承乾会简单的提出一些什么不入流的策略,或者是拾人牙慧,说些前人或者今人提出来的一些想法。 谁曾想提出来的这些策略,他们竟然闻所未闻,而且每一条都针砭时弊,似乎真的能改善目前徭役存在的弊端。 作为太子的舅舅,长孙无忌率先出列,恭敬地说道:“臣附议。” 有了长孙无忌摇旗,高士廉这个李承乾的舅爷,萧瑀,房玄龄等臣子纷纷上前附议。 褚遂良上前一步说道:“殿下之策略可堪一用。” 于志宁也赞不绝口地说道:“若是太子殿下这个策略颁布实施,百姓自然会受益无穷。” 眼看着朝堂大部分臣子极力赞赏太子的策略,李泰犹如吃了死苍蝇一样难受。 刚才捐献家产给徭役的欣喜瞬间荡然无存,眼神有意无意地瞥向太子,心中恨意滔天。 宝座之上的李世民看向沉默不语的魏征,脱口问道:“魏卿今日怎么不说话呢?” 听着李世民这番话,群臣纷纷看向魏征。 若是李世民不提及,群臣似乎都忘了这个每次朝会期间都会舌战群臣的魏百策。 在众人的瞩目下,魏征上前一步,拱手说了句让群臣大跌眼镜的话:“臣请求辞去太子太师。” 说着魏征跪了下去,此举瞬间搞得群臣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李世民回过神来,看向李承乾喊道:“你是不是又惹恼魏卿了?” 朝堂之上风向转变如此之快,在场众人一时尚未回过神来,反倒是李泰忽然说道:“魏大人昨日才成为太子太师,今日就要辞职,怕是不好吧。” 李泰抬头看向李承乾说道:“阿兄,你若是得罪了魏卿,不妨道个歉。” 长孙无忌看向魏征说道:“是呀玄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太子殿下道个歉,你大人大量不要计较才是。” 房玄龄说道:“魏大人应知孔庶子与于庶子也是太子恩师,这么些年下来,虽说有时候闹得不愉快,但也没说辞职呀。” 被点到名的孔颖达和于志宁,纷纷点头附议。 瞅着李承乾站在那里不言不语,李世民恼怒至极,呵斥道:“高明,你到底因何得罪了魏卿。” 李承乾正想着该如何解释时,魏征脱口说道:“此事与太子殿下毫无干系,是臣才疏学浅,不足以教授太子。” 才疏学浅? 魏征竟然在朝堂之上说自己才疏学浅? 笑话,天大的笑话呀。 贞观二年,魏征官拜秘书监,奏引学者校定,领写四部群书。 数年之间,秘府图籍,灿然具备。 他改职之后,与虞世南、颜师古等人共同主撰《隋书》,《经籍志》虽出于志宁、李淳风等众人之手,但魏征总领其书,劳苦功高。 贞观七年,任侍中期间,魏征封郑国公,著有《隋书》序论,《梁书》、《陈书》、《齐书》等以及《群书治要》,其余朝廷郊祭文,太庙祭文等皆由魏征撰写。 不管是高士廉,萧瑀,颜师古,颜相时,孔颖达,褚遂良等在文学上或者是儒学,经史方面独树一帜的人物,那个敢说魏征一句才疏学浅?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承乾呵斥道:“还不向魏卿道歉。” 李承乾话不多说,正准备冲着魏征行礼时,魏征眼疾手快搀扶着李承乾,如同看璞玉一般看着李承乾,眼神炽热地说道:“太子何错之有,无需道歉。” 众人再次大跌眼镜,压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连李世民也是茫然无措,轻声说道:“魏卿,倘若太子真的有错……” 不等李世民的话落下,魏征面无表情道:“太子本就无错,陛下又何必以权压人?” 李世民仿若是喝了茅坑里的污水一样,面目狰狞道:“魏玄成你别不知好歹。” 魏征拱手说道:“昨日臣奉陛下御诏添为太子太师,负责教导太子读书,然太子殿下对于《论语》了然于胸,甚至有独特的见解,且不在臣之下,故此臣今日请辞太子太师有何不可。” 魏征话锋一转道:“倒是陛下,不问青红皂白,强行逼迫太子向臣致歉,请问可是明君所为?” 众人再次傻眼了,李世民也傻眼了,李泰发觉自己脑袋不够用了。 “你,你,你……”,李世民支支吾吾地问道:“你说太子对于《论语》有独特的见解,且不在你之下?” 第二十五章:为太子正名 魏征点头说道:“臣不敢诓骗陛下。” “魏大人莫不是言过其实了?”,只见孔颖达拉着脸说道:“在下亦是东宫左庶子,负责教授太子学识,这几年来,一直传授太子论语经义,何曾听闻太子对于论语有独特的见解?” 于志宁脱口道:“孔庶子所言甚是,在下也曾传授太子论语经义,未曾听闻太子对论语有独特的见解。” 褚遂良有些郁闷地问道:“魏大人是不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魏征冷哼一声道:“看来你们是不信吾之所说了。” “不是不信,只是太子以前,并无独特之处呐。”,孔颖达出口说道。 宝座之上的李世民,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出口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谁能说说。” 魏征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李承乾,拱手说道:“还是臣来说吧。” 李承乾明白,魏征要给自己正名了,拱手说道:“其实大可不必,学生并没有先生所想所说的那般出众。” “往日群臣,甚至于陛下对太子殿下误会颇深。”,魏征深吸一口气说道:“殿下是大唐太子,是大唐的储君,未来的天子,岂能一直蒙受不白之冤。” 李承乾抬起头看了李世民一眼,不知道李世民此刻想些什么,如果知道今日这种情况,昨日一定不会与魏征探讨论语,以免被人忌惮。 魏征口若悬河的陈述着昨日自己与李承乾探讨的事情,群臣顿时化身为小迷弟倾耳倾听,整个宣政殿内仅有魏征滔滔不绝的声音,除此外别无其他杂音。 待的魏征话落下以后,群臣哗然。 太子左庶子于志宁看向李承乾说道:“自先秦两汉魏晋南北以来,无数先贤注解《论语》皆作“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断句,太子怎可随意更改圣人之言?” 孔颖达也符合道:“正是,先祖明明主张“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殿下怎可随意更改先祖之意?” 李承乾不慌不忙,看向两人问道:“请问两位先生,孔夫子所作《论语》,可曾提及愚民?” 众人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场众人除过那些抠鼻子,挖耳屎的武将,其余人大多都晓得论语中的句子,思索许久以后,愣是没找到一句孔子愚民之言。 宝座之上,李世民也迅速遣人送来一本《论语》,耐着性子翻了几遍,也没找到孔夫子有任何愚民之说。 李承乾继续道:“《论语》开篇即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又云:“有教无类”。孔夫子周游列国,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皆因教化而得。若孔子主张愚民,何必有教无类?何必设帐授徒?” 礼部侍郎韦挺出列:“殿下所言虽有理,然历代大儒皆如是解读,先贤注释亦是如此,难道他们都错了?” 李承乾微笑道:“韦大人,孔子亦云:“温故而知新”。经典之所以为经典,正是在于常读常新。若一味因循守旧,岂不违背圣人“日日新”之训?” 谏议大夫颜师古皱眉说道:“殿下此解固然新颖,然可有依据?” 李承乾颔首:“颜大人问得好。《论语·为政》篇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若按传统解读,孔子主张愚民,又何必说道之以德?直接道之以政即可。” 李承乾顿了顿,环视群臣:“再者,《论语》中孔子多次强调“教之”、“诲之”,若主张“不可使知之”,岂不是自相矛盾?” 中书侍郎颜相时出列:“殿下可否具体说明?” 李承乾从容不迫地说道:“《述而》篇云:“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孔子有教无类,来者不拒。若主张愚民,何必如此?” “《卫灵公》篇云“有教无类。”明言教育不应分贵贱等级。” “《为政》篇云:“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若要愚民,何必在乎民服不服?” 李承乾一连串的引经据典,令群臣无不惊讶。 他们从未想过,《论语》中竟有这么多证据支持太子的新解。 李世民亦有些惊讶,之前常听于志宁和孔颖达说些太子不学无术之类的话,可今日却忽然发觉自己似乎太过偏信了。 高士廉此时出列:“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孔夫子一生致力于教化,怎会主张愚民?殿下此解方合圣人本意。” 长孙无忌也附和:“臣附议。太子殿下慧眼独具,发前人所未发,实乃大唐之福。” 房玄龄点头道:“孔子云:“仁者爱人”。爱人者,岂会愚民?太子殿下此解,方显圣人仁爱之心。” 户部尚书萧瑀道:“臣记得《论语》中孔子批评“不教而杀谓之虐”。若主张不可使知之,岂不是不教而杀?” 虞世南深处一口气说道:“陛下,太子殿下此解非但合乎经义,更合乎治国之道。使民知之,方是仁政,愚民虐民,乃暴政也。孔子周游列国,欲行仁政于天下,岂会主张暴政?” 闻听众臣子纷纷出言赞成太子所说,李世民眉头舒缓,轻声说道:“以往朕总以为太子年幼,只图贪玩,不学无术,而今总算是欣慰少许了。”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说道:“今日太子先是为徭役出谋划策,而今又针对《论语》,提出自己新颖的见解,可谓是令朕眼前一亮,皇后闻知此事,亦会欣慰。” 话落下以后,李承乾跪地说道:“儿臣以前做了些许糊涂事儿,使得阿娘费心不少,如今幡然悔悟,可阿娘却已不再。” 说着李承乾泪水模糊了双眼,众臣子也感同身受悲戚不已。 沉默许久的李泰,此时可谓是愤怒,焦躁不已。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太子不仅提出了徭役改革的策略,对于《论语》竟还有如此高深的了解。 难道真如太子所说,是阿母病逝后他幡然悔悟的? 一时之间,李泰有些焦急,倘若太子逐渐变得优秀,那自己岂不是没了机会? 第二十六章:君子远庖厨 魏征此时忽然跪地说道:“陛下,太子才学远胜于臣,臣请辞太子太师。” 看着固执的魏征,李世民挥手说道:“太子才学固然有所进步,但魏卿你尚且要悉心辅导才是,朕希望太子不仅精通《论语》,更要精通治国之道。” 李承乾看向魏征说道:“父皇言之有理,还望魏师莫要推辞了。” 看着李承乾恭敬有礼的样子,魏征回了一礼说道:“如此,臣就继续与太子探讨四书五经了。” 魏征已经没颜面说“教授”两字了,毕竟李承乾对于《论语》的见解,即便是他也自愧不如。 退朝后,李世民单独留下李承乾:“今日的徭役策略,对于《论语》的见解,都令朕耳目一新,这些是你自己所想,还是有人教导?” 适才当着群臣的面,李世民也不好询问,如今仅有父子两人,故此李世民想搞清楚这些问题。 李承乾恭敬地回答:“回父皇,是儿臣近些日子读书所思,所悟,儿臣脚伤期间,不能外出,便多读了些书,多想了以前一些事情。” 凝视李承乾少许,李世民问道:“你的脚,近日可有好转?” 李承乾面上流露着些许的悲伤,深吸一口气说道:“太医令说了,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抹深思,最终什么也没说,挥手让李承乾退下。 走出御书房,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我本无意惹惊鸿,奈何惊鸿入我心。 今日朝堂上,自己本无意太过锋芒外露,只想着安分守己,与世无争。 然而李泰的挤兑,魏征的忽然请辞,犹如投在平静湖面中的石子一样,激起层层涟漪。 父皇和群臣,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才学,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并非是不学无术、叛逆乖张、奢侈挥霍、暴虐残忍之徒了。 然过早的暴露才学,只会让李泰甚至是觊觎东宫之位的那些人,变的更加肆无忌惮。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样的道理,自己又何尝不明白。 可即便是知晓李泰有夺嫡之心,然而他会运用什么阴谋诡计来对付自己,却一无所知。 李泰这个棋子倒是不足为虑,其背后执棋人却不得不慎重的考虑。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以从容之态面对危险,无人可与我抗衡! 绚丽的残日,缓缓向着半山腰褪去,秋风袭来,李承乾紧了紧衣服,迈步离去。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东宫,行至宜春宫殿门前,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道道莺歌燕语。 李承乾迈步行至殿内,长乐公主李丽质,临川公主李孟姜,清河公主李敬正与太子妃苏锦儿,李象,李厥嬉笑玩闹。 “阿兄散朝了。”,李丽质,李孟姜,李敬纷纷起身行礼。 “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李承乾莞尔一笑道。 “姑姑给孩儿带了几盒糕点。”,李象欢快地说着:“阿爹,很好吃呢。” 李厥抓着一块糕点:“阿爹,您也吃。” 看着李厥脏兮兮,黑乎乎的小手,李承乾板着脸说道:“不是说了,吃东西时要净手嘛。” 李厥嘿嘿一笑道:“孩儿忘却了。” 落座后,李丽质轻声道:“阿兄,今个儿可不是冒然登门,而是有事所求呢。” “对极了,我们是来学习丹青之技的。”,李孟姜说道。 “阿兄丹青之术登峰造极,阎尚书都交口称赞,自愧不如呢。”,清河公主李敬笑道。 “你们真的想学?”,看着三人认真的模样,李承乾询问。 “自然是真的了。”,三人齐声说着。 “其实倒也不是多么复杂,不过呢。”,李承乾捂着肚子说道:“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呢,终归要先填饱肚子吧。” 苏锦儿起身说道:“不知殿下今日回来这般迟,奴家去热热饭菜。” 眼瞅着苏锦儿迈步离去,李承乾急忙说道:“锦儿,今日孤不想吃胡饼、玉尖面、馎饦了。” (玉尖面,一种面食,以肥硕结实的壮熊和悉心喂养的肥鹿为馅儿,类似现在的肉包。) (馎饦,也称之为汤饼,一种水煮的面食。) 苏锦儿回头,看向李承乾面露难色地说道:“可妾身仅仅备了这些,要不重新备些?” 李承乾起身说道:“罢了,还是孤亲自来吧。” “阿兄,君子远庖厨呢。”,清河公主李敬脱口说道。 李承乾的手指轻轻在李敬的鼻尖刮了下,嘴角洋溢着笑:“圣人还说民以食为天呢。” 东宫有完善的饮食机构,如典膳局、食官署等。 典膳局掌管着东宫的进膳、尝膳以及每日厨房的更值,也就是值班的意思。 食官署负责饮膳、烹饪调和等。 当然了还有负责采办食物的内官司馔。 入驻东宫以来,李承乾从未踏足位于东宫西侧的食官署。 当李承乾迈步来到厨房,典膳郎徐尧,食官署杨微儿等二三十人纷纷行礼问安。 李承乾挥手说道:“留下三五人听用,其余人暂且休息去吧。” 徐尧,杨薇儿不知李承乾何意,但还是执行李承乾的意思,挥手间,将近四五十平方米的厨房留下几个机灵的侍女。 看着存放大米,雕刻着花鸟鱼虫的石翁,李承乾挥手遣人将米淘洗干净,随后又询问是否有鸡子(鸡蛋),萝卜,豆腐及一些时令蔬菜。 深秋时节能有这些新鲜的蔬菜实属不易,再过段时间,到了寒冬时节,估摸着能吃的新鲜蔬菜就更少了。 如今的烹饪技术不过是蒸煮煎炸烤,至于炒菜,那要等到宋时期才会广泛普及于天下。 洗菜摘菜这种小事情,自然用不着李承乾亲自去动手,许尧与杨薇儿眼疾手快地将这些菜清洗的干干净净,一些泛黄的,虫咬过的菜叶,也顺手给摘了去。 案板上摆放着十几把刀,大体分为两种类型,一类是脍刀,另外一类则是菜刀了。 两种刀具有明确区别,脍刀就是切肉的,菜刀是切菜的,只是菜刀一眼看上去与后世水果刀差不多大小。 在切菜之前,李承乾让许尧将稻米洗了干净,随后就是蒸一锅米饭了,这种事情对于许尧来说,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第二十七章:新鲜出炉 大唐上至帝王,王公贵族主食以饼为主,基本有稻米饭、粟米饭、黍米饭等。 稻米食用范围最广,在长江以南产稻地区,粟米饭在北方地区深受百姓喜爱,是底层民众的家常主食。 此外,粥也较为普遍,包括稻米粥、粟米粥、麦粥等。 米饭蒸上以后,苏锦儿轻声说道:“殿下喜欢吃米饭?” 李承乾熟练的掂量着手中的菜刀,看着苏锦儿说道:“偶尔换个口味而已。” 将新鲜的蔬菜摆放整齐握在掌心,手起刀落间,蔬菜被切割成大小匀称的条状,萝卜则被剁成了丁。 “锦儿给孤取些麻油。”李承乾将切好的菜分类放入盘中说道。 “麻油?”,苏锦儿疑惑地问道:“殿下要麻油作何?” 李承乾清笑道:“稍后你就知晓了。” 麻油是用胡麻提炼出来的一种植物油,在如今的大唐基本用于照明,用来做饭却是从未听过见过。 李承乾将葱姜切成细小的颗粒状,又不厌其烦地将麻油倒入铜锅之中,待的麻油冒着热气,随即将鸡子倒入锅内,待的一面煎熟,又翻了个面,一股香味在空中飘散。 看着李承乾娴熟的炒着鸡子,不仅仅是苏锦儿颇为惊讶,就连其余宫女,仆人也惊诧不已。 “真的很香呢。”,苏锦儿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鸡子竟然可以炒着吃,今个儿算是大开眼界了。” “鸡子可不仅仅只能蒸着吃,煮着吃呢。” “谁能想到麻油竟然能做菜呢。” 将炒好的鸡子盛在盘子里,等了一会儿,米饭总算是蒸熟了,待的稍微冷却一会儿,李承乾才让人再次点火。 葱姜放入热油中,一股香味扑鼻而来,李承乾麻溜地将萝卜丁等按照顺序放入锅中,调味用的胡椒,褐色的颗粒盐捣碎后放入锅中,接下来就是不断的翻炒,不断的翻炒,瞅着菜差不多熟透时,才将米饭放入锅中。 费劲的翻炒,翻炒,待的米饭与菜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浓浓的香味,炒好的鸡子也随即撒在了锅里,不消片刻炒米饭已然做成了。 苏锦儿殷勤地将瓷盘放在案几上,李承乾小心翼翼的分装。 “殿下是如何想到要炒稻米的?”,苏锦儿一脸疑惑地问道。 “孤对于美食也有研究呢,思来想去,就想到了这种稻米的吃法呢。”,李承乾绞尽脑汁,才编造出这样一个谎言。 “哦,”,苏锦儿好奇宝宝一般看着李承乾说道:“闻着就挺香的,估计味道也错不了。” “你可以尝尝的。” “那不行。”,苏锦儿注视着李承乾说道:“殿下还没吃,妾身怎好先吃。” 七八个宫女紧随李承乾与苏锦儿身后,来到了宜春宫。 “阿兄,你做了什么好吃的?”,清河公主迫不及待的问道。 “一种好吃的。”,李承乾笑道:“你们从未吃过的。” “这天下还有我们没吃过的东西?”,李丽质不解地说道。 待的宫女们将炒米饭放在案几上,李丽质,李敬,李孟姜,李象,李厥瞬间惊呆了。 “这应该是米饭吧。” “似乎还有萝卜。” “还有些其他的蔬菜。” “还有我最爱吃的鸡子。”李厥拍着小手叫到。 五颜六色的炒米饭色香味俱全,看上去就使人垂涎三尺。 “阿爹,这是吃的吗?”,李象吞了吞口水问道。 “傻小子。”,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说道:“不是吃的,还能是什么。” “那我们可以吃了吗?”,李厥眼睛死死的盯着炒米饭问道。 “吃吧。”,李承乾笑道:“再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随着李承乾话落下以后,李象与李厥瞬间拿起勺子大口朵颐,一小盘炒米饭,李厥竟然不消片刻就吃完了。 未了,李厥还看着李象问道:“阿兄你吃出什么味了吗?” 李象将炒米饭护在怀里,虎视眈眈地看着李厥说道:“你别想骗我的炒米饭。” “哼。”,李厥轻哼一句:“下次有了好吃的,我也绝不给你分享。” 李承乾摇了摇头,将盘中的米饭递到李厥身前说道:“慢点吃,小心噎着。” “太好吃了……” “太美味了……” “炒米饭怎么如此好吃。” 李丽质,李敬,李孟姜赞不绝口的地说着。 苏锦儿浅尝辄止地品尝着,咀嚼着,还别说,这炒米饭真的很香,比之以前吃过的任何一种食物都要好吃。 “阿兄,明天我们还能来东宫吃炒米饭吗?”李孟姜眼巴巴地说道。 李承乾尴尬地说道:“总不能天天吃炒米饭吧。” “那我们要吃其他的。”,李敬仰起嘴说道。 李丽质注视着李承乾说道:“明日我就没口福了。” 苏锦儿拉着李丽质的手说道:“这东宫呀,你想来就来。” 李丽质点头说道:“以后得空了,就来了,希望阿兄和嫂嫂莫要介意才是。” “瞧你说的。”,李承乾开口道:“你我血浓于水的兄妹,我岂能介意。” 待的李承乾话落下以后,李孟姜忽然喊道:“哎呀,只顾着吃饭了,都忘了今个儿是来学习丹青之技的。” 看着殿外即将落幕的天色,李丽质噗嗤一笑道:“看来只能挑个时间再来学习丹青喽。” 李敬咧嘴一笑道:“那我们明日再来。” 李承乾拉着李敬的小手说道:“明日来就行了。” 闲聊片刻以后,李承乾嘱咐赵节派遣护卫分别送李丽质,李敬和李孟姜离去。 嫁了人的李丽质住在公主府,年纪还小,尚未出嫁的李敬和李孟姜则送去了后宫。 魏王府,李泰自从午时左右回宫后,就将自己关在书房中。 宦官,宫女们小心翼翼的在外面待着,只听书房内不时传来李泰歇斯底里的怒吼声,紧接着各种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也随即传来。 良久以后,李泰失魂落魄,仿若是泄了气的气球一般瘫倒在案几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屋顶,眼睛眨也不眨。 “殿下。”,韦挺推门走来,叹了一口气说道:“殿下难道要放弃了吗?” “孤……”,李泰想说些什么,可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第二十八章:经筳大典 “太子即便是对于《论语》有独特的见解,也不一定能坐上那个位子吧。”,韦挺漫不经心地说:“毕竟他的脚跛了,陛下是不可能让一个跛子继承那个位子的。” 李泰起身,规规矩矩的跪坐,冲着殿外喊了句:“还不滚进来添茶。” 宫女,宦官们匆忙进来,添茶的添茶,收拾的收拾,不消片刻破碎的瓷器,砚台,纸张等全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甚至那青石地面也被清洗的干干净净。 皱着眉头喝了几口茶汤,李泰又涮了涮嘴,这才看着韦挺,脱口说道:“从秋猎,一直到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们已经败在太子手下好几次了。” 韦挺轻声说道:“成大事者,不该拘泥于小节,太子殿下不过才侥幸赢了这么一两次而已,只要殿下深受陛下宠爱,那位子迟早都是您的。” “那你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李泰问道。 韦挺思虑道:“太子今日以《论语》舌战群儒,魏王不妨将计就计,举办一场经筳大典。” “经筳大典?”,李泰喃喃自语问道:“有何深意?” “孔圣人的《论语》在诸多学子心目中那可是神圣的存在,如若太子对于论语经义的见解有一丝丝的误解,殿下想想,天下学子会如何看待太子?” 听着韦挺这番话,李泰激动的跳了起来说道:“秒呀,妙呀,韦卿此计甚合吾心。” 清思殿,临川公主李孟姜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今日在东宫吃饭的炒米饭如何好吃。 韦贵妃一脸宠溺地看着李孟姜说道:“行了,行了,娘知道了。” “哼!”,李孟姜双手叉腰道:“您就是在敷衍我,不相信我。” 韦贵妃捂着嘴笑道:“阿娘信你如何?” “您明明不信。”,李孟姜噘着嘴说道:“反正我明日无论如何也要去东宫。” “孟姜呀,你阿兄是太子,每日除了参政议政外,还要上课,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你就别烦他了。”,韦贵妃苦口婆心地说着。 “阿娘,我去的晚一点,终归是可以的。”,李孟姜期期艾艾地恳求。 “朕的孟姜这是怎么了?”,李世民迈步走来问道:“谁又惹你了,给父皇说,父皇替你教训他。” 瞧着李世民迈步走来,李孟姜急忙挽着李世民的手臂说道:“父皇,人家明日还想去东宫,阿娘她不让我去。” “你今日不是才去了东宫吗?”,李世民百思不解地问道:“怎么明日又要去?” 李孟姜解释道:“孩儿只是想,想……” 看着李孟姜吞吞吐吐的样子,李世民敏锐地发现这其中肯定有事情,脱口问道:“你不说,朕就不许你去。” “哎呀,父皇……”,李孟姜撒娇道:“人家不过是想请教阿兄丹青之技嘛。” 韦贵妃噗嗤一笑道:“陛下可别信她,她呀就是想去吃好的。” “吃好的?”,李世民脱口说道:“这御膳房什么好吃的没有,为何偏要去东宫吃好的,难不成东宫有什么朕不知晓的美味?” 李孟姜不假思索道:“炒米饭您吃过吗?” “炒米饭?”,李世民茫然地问道:“这是何种美食?” 李孟姜耐着性子给李世民普及何谓炒米饭,待的一番话说完以后,李孟姜问道:“父皇,我可以去了吗?” 李世民挥手说道:“去吧,去吧……” “耶,我就知道父皇是最好的了。” 炒米饭的事情,仅仅一个晚上就传遍了后宫。 不仅李世民,韦贵妃知晓了,李明达,李治,兰陵公主李淑,晋安公主李秀,安康公主李芙,新兴公主李珍等也知晓了。 诸多公主通过协商,一致达成明日奔赴东宫游玩的决定。 贞观初期,朝会制度是一天一次,贞观十年的现在,朝会已经更改为三天一次。 但也有例外,那就是国事繁忙的时候一天一次。 昨日才才举行了朝政,今日却又必须要去,依着李世民的意思,今日要继续商议徭役制度。 “昨日太子对徭役制度提出了几点建议,诸卿可有异议?”,宝座之上李世民看向群臣说道。 吏部尚书戴胄出列:“昨日太子殿下针对徭役提出四点建议,臣尚且以为,明确规定徭役征发避开农时可行,其二对于紧急工程,譬如帝陵的修建迫在眉睫,可采用雇佣的方式,朝廷可给予役夫工钱或者是减免赋税。至于打击官吏在徭役期间的贪污,勒索等行为,以及放宽对商业的限制,倒是可以延后再说。” 韦挺恭敬地说道:“当务之急是先解决帝陵修建一事,臣以为朝廷可向役夫发放工钱,同时提供过冬的物资,搭建住宿的房屋。” 户部尚书萧瑀问道:“不知花费几何?” 韦挺思索道:“少说也要三十万两。” 萧瑀冷哼一声道:“国库没钱了。” 没钱?韦挺有些尴尬。 “昨日魏王提及要变卖家产助朝廷修建帝陵。”,长孙无忌看向李泰说道:“魏王孝心可鉴,臣钦佩。” 房玄龄紧随其后:“魏王一片孝心,上为陛下,下为黎明百姓,臣亦是钦佩不已。” 李泰想死的心都有了。 明明自己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可话题终究是引到自己身上了。 李泰动了动嘴唇说道:“儿臣愿意变卖家产,为朝廷度过难关。” 张蕴古站了出来说道:“单凭魏王变卖家产,怕是远水接不了近火呀。” “哦,”,长孙无忌脱口说道:“难道张御史也有意变卖家产?” 张蕴古顿时傻眼了,急忙说道:“臣室如悬磬,一贫如洗,怕是让长孙仆射失望了。” “你室如悬磬,一贫如洗?前些日子可是听说张御史在平康放夜夜笙箫,一掷千金呢。”,长孙无忌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再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启奏陛下,臣弹劾御史张蕴古。”,只见魏怼怼挽起袖子,正气禀然地说道:“众所周知张蕴古身为御史,每年俸钱基本不到二十两,俸料为六十石,职田两百亩,每年所获也不过二十两左右,仆役每年亦不到二十两,综合每年俸银不超过二百两。” 第二十九章:东宫没钱了 魏征一脸坚毅地看向张蕴古质问道:“请问张御史,你流连忘返于青楼,夜夜笙箫,一掷千金,所消费的钱从何而来?” 听着魏征的质问,张蕴古胆战心惊,汗流浃背。 耍猴儿不怕人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程知节鄙夷道:“还能从哪儿来的,自然是贪污的。” 牛进达冷哼道:“俺就说这些穷措大,没一个好东西,尽是些贪财好色,蠹国殃民之徒。” “注意你的措词。”,魏征注视着牛进达喊道:“贪财好色,蠹国殃民只是少数人。” “在俺眼里,心里,无啥两样。”,牛进达不满地说道。 “你可知罪。”,李世民两眼冒着火光看向张蕴古喊道。 张蕴古痛哭流涕伏地请罪道:“臣,臣,臣有负圣恩。” 李世民咬牙切齿,看向群臣问道:“如何定罪?” “流放岭南!” “流放太便宜他了,斩立决才好!” “太子,你怎么看?”,李世民看向李承乾问道。 李承乾恭敬地说道:“孩儿以为,降职罚俸就足以了。” 李世民思索片刻,出口说道:“罚俸一年,官降两级。” 本为御史台辖下台院的五品侍御史,而今却降了两级,成为了普通的从六品御史不说,甚至连上朝参政的机会都没有了。 张蕴古踉跄起身,拜谢了李世民以后,失魂落魄的向着殿外走去。 行至李泰身前时,还不忘看一眼。 那意思明显是在恳求,恳求李泰能为他美言几句。 “关于徭役制度的改革,中书省先行制定出具体实施的政策,尚书省审议以后,再说吧。” 宝座之上的李世民看向青雀说道:“你的孝心朕是知晓的,也不必全捐,拿出部分就行了,余下的朕想办法。” 李泰深处一口气说道:“儿臣遵旨。” “既然魏王都捐了,太子是不是也该表明心迹。”,韦挺忽然脱口说道。 李承乾不曾犹豫,看都不看魏王李泰这个狗腿子,冲着李世民说道:“儿臣愿意捐献,捐献一百两。” “一百两?”,李泰扬起嘴角说道:“阿兄身为太子,捐一百两怕是有点少了吧。” 李承乾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四弟有所不知,本宫虽然身为太子,但东宫确实只有这么多钱了。” 李世民对于东宫的情况也是清楚的,故此挥手说道:“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吧,退朝。” 宣政殿外,长孙无忌,高士廉等待着李承乾。 “殿下东宫真的没钱了?”,长孙无忌率先开口问道。 李承乾叹了口气解释道:“不瞒舅舅,明德殿,锦儿的宜春宫等多处宫殿年久失修,逢雨季时常漏雨,尚且无钱修缮呢,至于一应用度,自从阿母去世以后,就缩减了许多。” 高士廉皱眉说道:“殿下去岁曾上奏要求修缮东宫,还真的是因为明德殿,宜春宫等漏雨了?” “舅老爷以为我胡言乱语吗?”,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说道:“还是以为我真的如秦二世,只图奢靡享乐?” 高士廉气的吹胡子瞪眼睛:“孔庶子,于庶子对此竟然视之无睹,弹劾殿下奢靡,真是瞎了狗眼。” 长孙无忌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样吧,臣给殿下拿五百两,届时递交上去吧。” 高士廉拱手说道:“老臣也垫付五百两。” 这时候,李靖迈步走来说道:“末将也愿垫付五百两。” “你,你,你们......”,李承乾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殿下那首诗价值千金,五百两已经占尽了殿下的便宜。”,李靖解释道。 “哎......”,李承乾冲着三人行了一礼道:“多谢舅老爷,舅舅,卫国公相助。” “殿下客气了。” 即将离去前,长孙无忌看着李承乾说道:“陛下今日已经令中书省制定徭役相关的章程,估摸着中书省那些人会前去与殿下商讨。” 李承乾轻轻点头说道:“外甥知晓了。” 今日东宫较之往日可谓是热闹多了,李承乾来到明德殿门前,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道道欢呼的声音。 迈步走入殿内,临川公主李孟姜,清河公主李敬,晋阳公主李明达,兰陵公主李淑,晋安公主李秀,安康公主李芙,新兴公主李珍均在。 瞧着这么多人,李承乾笑道:“今日怎么这般热闹?” 临川公主李孟姜嘻嘻一笑说道:“昨个儿晚上,姐妹们听说阿兄这里有好吃的,吵着闹着让我带她们过来。” 清河公主李敬咧嘴笑道:“阿兄,我们可等你好半天了呢。” “是呀,肚子都饿了。”,李明达噘嘴说道。 苏锦儿迈步走来,略显尴尬地说道:“妾身做的,公主们都说不好吃。” “行了。”,李承乾笑道:“至少要让阿兄休息片刻,再去给你们备些吃的。” “耶,阿兄太好了!”,公主们欢呼道。 面对一群小馋猫,还真的是生不出一点气来。 御书房内,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垂头丧气的李泰,语气严厉地说道:“张蕴古是咎由自取,你竟然还有脸替他求情。” “张蕴古虽说贪财好色,但任职御史台以来,也算是兢兢业业。”,李泰期期艾艾地说道:“就算是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吧。” “你别以为朕不知道,张蕴古私下里与你往来密切。”,李世民强忍着心中怒火说道:“你身为皇子,朕没让你去就藩,已经是最大的荣耀了,竟敢私下里与臣子往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看着李世民怒气冲天的样子,李泰吓得不轻:“孩儿有罪。” “行了。”,李世民深处一口气说道:“罚俸半年吧。” 李泰激动地说道:“孩儿多谢父皇。” “行了,去吧。” 随着李世民话落下以后,李泰犹豫一下,还是离开了御书房。 原本想借着今日的朝会,建议朝廷举行一场经筳大典,只要是父皇答应,自己有办法让太子出面,可是父皇并没有给自己机会。 东宫内,李承乾斜躺在榻上小歇片刻以后,终于神清气爽的醒来了。 瞧着王德海恭敬地站在一旁,李承乾摆手说道:“去给孤备些山楂。” 王德海离去以后,李承乾才伸了伸懒腰起身向着厨房而去。 第三十章:红果串串 在如今寒冷的深秋时节,吃一顿火锅自然是极其舒坦的事情,可惜的是这个时期的大唐,辣椒尚未传进来。 厨房内,许尧与杨薇儿恭敬地站在那里,吓得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太子亲临厨房做饭,对于他们这些下人来说,那就是失职。 原本今日准备好好表现一番,做些可口的饭菜,可谁知太子妃竟然提前说了,午饭不必准备。 “老奴失职,请殿下处罚。”,沉默片刻以后,许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行了。”,李承乾挥手道:“孤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 “有砂糖吗?”,李承乾话落下以后问道。 “有的。”,许尧急忙说。 大唐时期的砂糖,颜色普遍较之后世的白糖差了那么一点,但制作美味可口的糖葫芦应该不是问题。 这种小零碎,估摸着李孟姜,李敬她们都喜欢吃吧。 当然了,午饭嘛,也不能只是吃这些东西。 猪肉是没有的,牛又是律法明文规定禁止屠杀,所以也是没有的。 至于羊肉,公主们隔三差五的都能吃到,所以也不必去想了。 思来想去似乎也只剩下炒米饭了,毕竟她们今日来东宫不就是想品尝下炒米饭吗? 李承乾先让人将米蒸上,等待米饭蒸熟的时候,他开始处理别的食材,取来嫩黄的鸡子,打在青瓷碗中,用筷子飞快地搅散,蛋黄与蛋清融为一体,在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 米饭蒸好了,粒粒分明,热气腾腾。 李承乾取出一部分,铺在竹匾上晾着,准备做炒饭。剩下的则继续焖在锅里,保持温度。 接下来是切配菜,他取来新鲜的,葱,姜,荇菜、蘑菇,萝卜,笋尖等数十样配菜,刀起刀落,食材变成整齐的细丝或是小丁块。 动作算不上专业,却也流畅自然,看得一旁的许尧,杨薇儿等人都暗暗称奇。 配菜备齐以后,李承乾开始炒制第一道菜。他将铜锅置于灶上,倒入少许芝麻油。 待油热后,放入葱段爆香,接着是快速滑炒,依次加入萝卜,荇菜和蘑菇等,刹那间,香气四溢,弥漫在整个厨房。 接下来是做炒饭。 将晾凉的米饭倒入锅中,与鸡蛋液混合,让每粒米都裹上金黄,然后加入少许盐巴,胡椒调味。 最后撒上一把嫩绿的葱花,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炒米饭就完成了。 将炒饭盛入青瓷碗中,金黄的米粒与翠绿的葱花相映成趣,如碎金一般。 最后是糖葫芦。 李承乾取来备好的山楂果,洗净去核,用竹签串成串,然后在另一个小锅里熬制砂糖。 待糖浆变成琥珀色,将山楂串放入滚一圈,取出放在石板上晾一会儿,糖就凝固成了晶莹的亮红色外壳。 李承乾做了整整十几串糖葫芦,确保每个妹妹,李象,李厥等都能分到。 当李承乾引领一群宫女,宦官端着金灿灿的炒米饭来到宜春宫的时候。 李孟姜,李敬,李淑,李珍,李明达纷纷欢呼起来。 “哇,好香!” 宫女们小心翼翼的将米饭放在案几上以后,用不着李承乾嘱咐,公主们迫不及待的品尝起来。 看着公主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苏锦儿忍俊不禁地说道:“哎呦,公主们可慢点吃,小心噎着。” 李明达打了个嗝,顺了顺气说道:“真让嫂嫂说中了呢。” “小兕子赶紧喝点水。”,苏锦儿急忙将一碗水递给李明达。 “嘻嘻。”,李明达接过水笑道:“谢谢嫂嫂。” “阿兄,我还要吃。”,李淑,李珍异口同声地说道。 李承乾轻轻擦掉两人嘴角的米粒:“少吃一点,不然长胖了就不好看了呢。” “真的吗?”,李淑歪着脑袋说道:“可阿娘说胖点才好看呢。” 看着李淑像番茄一样圆嘟嘟的脸,李承乾忽然想起自己如今身处大唐,而大唐似乎是以胖为美。 “其实我呀!”,李承乾神秘地一笑说道:“还给你们准备了一样更好的东西呢。” “是什么,阿兄赶紧拿出来。” “是呀,阿兄,快让我们瞧瞧。” 李明达,李淑,李珍,李敬,李孟姜,甚至李象与李厥也欢呼询问着。 李承乾挥挥手,宫女们端着木盘走来,那木盘中放着一串串令人垂涎三尺的糖葫芦。 “哇,这是什么东西?” “这么好看的东西,可以吃吗?” 看着李孟姜,李敬,李明达等人兴奋的样儿,李承乾将糖葫芦递给每一个人说道:“这是糖葫芦,阿兄给你们做的,快点吃吧。” 随着李承乾话落下以后,李敬,李孟姜等人纷纷品尝起来,一口下去,那酸甜的味道瞬间充斥着她们得味蕾,在如今大唐这个零食严重匮乏的年代,一个糖葫芦她们吃的津津有味。 只是让李承乾诧异的是,李明达吃着吃着忽然泪流满面。 “小兕子,你怎么了?” 李明达拥入李承乾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想阿娘了……” 看着眼泪汪汪,梨花带雨的小兕子,李承乾安慰道:“小兕子别哭,阿娘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李明达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阿娘真的在天上看着我们吗?” “是的。”,李承乾点头说道:“阿娘化作天上最亮的一颗星,每天晚上都陪着小兕子呢。” 李明达抬头看着漫天云彩说道:“天黑了就可以看到阿娘了吗?” “是的。”,李承乾点头说道。 “这个红果串串真好吃!”李明达举着糖葫芦:“阿兄,我可以带一串糖葫芦给稚奴吗?” “当然是可以的。” 李承乾掏出手帕,细心为李明达擦去脸上的糖渍:“喜欢就多吃点,但不可贪多,小心牙疼。” 金灿灿的炒米饭,裹着糖浆的糖葫芦,小公主们可谓是异常的开心。 夕阳透过小轩窗洒在青石地面上,道道金光在每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寒风吹过,宜春宫内苏锦儿精心照养的菊花,在深秋的这个时刻绽放,使得整个殿内萦绕着一股清香。 第三十一章:后继之君是个跛子 看着妹妹们满足的,欢心的笑脸,李承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作为太子,他平日里不是参朝议政,就是读书,学习政务,很少有这样轻松欢愉的时刻。 “兄长日后还会给我们做好吃的吗?”小兕子李明达吃完最后一个糖葫芦,期待地问。 李承乾笑道:“若是你们乖乖的,听父皇的话,好好读书习字,我就考虑考虑。” 李明达,李敬,李孟姜等人,立刻争先恐后地保证自己会听话,生怕错过了下次的美食。 饭后,李承乾没有立即让妹妹们回去,而是带着他们在东宫花园里散步消食。 李敬,李孟姜,李明达等人牵着李象,李厥的手,一蹦一跳地走着,不时地问这问那。 “阿兄,为什么米饭是金色的呀?” “因为裹了鸡蛋液呀。” “那为什么鸡蛋液是黄色的呢?” “这个嘛...”李承乾被问住了,只好说,“小兕子长大了读了书就知道了。” 看着小兕子等人期待的眼神,李承乾轻声说道:“现在你们还小,不能出宫,可以先从书中了解各种食物的来历和特性,以后慢慢大了,可以出宫了,自然就知道如何更好地烹制那些食物,做出美味佳肴了。” 李承乾索性坐下来,给妹妹们讲起各种粮食的来历和故事。 从粟米的种植到稻谷的收割,从麦子的磨制到烹饪的方法,妹妹们都听得入神,连最活泼的小兕子也安静地坐在身边儿,睁着大眼睛认真听讲。 “原来我们吃的饭,要这么辛苦才能到桌上啊。”李孟姜若有所思地说。 李承乾欣慰地点点头:“正是。所以我们要珍惜每一餐饭食,不可浪费。” 这时,小兕子忽然跳起来跳起来,看着李承乾认真地说:“我以后一定不挑食了,会把饭饭吃光光!” 稚气的动作和言语逗得大家都笑了。李承乾抱起小兕子,心里满是柔软,轻声道:“阿兄呀,送你一首诗,以后想起这首诗,你便不会挑食了。” “好耶,我要听阿兄吟诗。”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李承乾将这首浅显易懂的诗读出来以后说道:“以后呀,你们都要珍惜粮食。” 这一刻,他不是太子,只是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 愉快的时光相对来说总是很短暂的,转眼间夜幕降临,李敬,李孟姜引领着妹妹回去了。 在她们尚未出嫁前,依旧是住在深宫里。 “阿兄,我们明日还能来吗?”,兰陵公主李淑眼巴巴的望着李承乾,李敬,李孟姜,李明达等人的眼中也流露着期待。 李承乾摸摸这个头,拍拍那个肩:“得了空,自然是可以来的,但要记着,不可荒废了功课。” 李淑等人纷纷点头应允。 送走了妹妹们,喧闹了一整天的东宫忽然安静了下来。 李承乾站在长廊,看着烛火映照出来的星光一点点的消失,忽然觉得这平日里宽敞的东宫,此刻竟显得有些空旷寂寥了。 苏锦儿上前柔声道:“殿下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就在李承乾抱起李厥,拉着李象的手准备返回宜春宫时,李世民忽然来了。 “朕听说今日东宫异常热闹?”,李世民站在李承乾面前问道。 李承乾恭敬地说道:“妹妹们前来看望孩儿。” “朕听小兕子她们说了,你做的饭很合她们的胃口。”,李世民随意地说道:“你是太子,最紧要的事学习如何处理政务。” “孩儿明白。”,李承乾轻声回应着。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说道:“那首诗倒是挺不错的,朕已经让中书省草拟诏令,随后就会诏发全国,让那些当官的也都看看。” 李承乾压根就没想到,普普通通的一首诗,竟然要通过中书省诏发全国。 “脚伤恢复的如何?” “皮外伤倒是好的差不多了,但脚踝处的暗疾怕是......”,余下的话李承乾并没有说出口,但李世民又何尝不知道李承乾的意思。 月光如水,秋风徐徐吹来,吹得树枝哗哗作响,但却吹不走心中的惆怅。 李世民待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匆匆得来,又匆匆地走了。 李承乾的脚伤始终是萦绕在李世民心中的一件大事儿。 尽管李世民嘴上不说什么,但心中却不免有些忐忑。 大唐后继之君是个跛子。 李世民真的不敢想,这会带来什么后果,李世民思虑良久,决定先询问长孙无忌等人的意见。 此刻在各宫各院,小公主们绘声绘色的向各宫妃嫔们讲述着东宫的美味佳肴,尤其是那酸甜可口的糖葫芦。 深宫之中,关于太子李承乾的精湛厨艺,正悄然传开。 几日后,李世民在御书房召见了长孙无忌、房玄龄和魏征三位重臣。 “太子的情况,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李世民开门见山,语气沉重,:“太医令说了,他的脚难以完全恢复,日后行走恐有不变。” 长孙无忌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作为太子的舅舅,他率先开口说道:“陛下,太子聪慧仁厚,近来读书也好,为朝廷建言献策也罢,并无不妥之处,即便是有些足疾,也不影响治国理政。” 房玄龄点头附和:“古往今来不乏身有残疾却英明神武的君主,春秋时期的郑庄公,天生足疾,却不影响他使郑国称霸中原。” 魏征脱口说道:“陛下,立储君当以德行为先,而非体形是否完美。太子殿下今日表现出的仁德与智慧,朝野上下有目共睹,若因足疾而废长立幼,恐非大唐之福,社稷之福。” 李世民沉默良久,最终叹了一口气:“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一国之君,若有残疾,终究是......,罢了,朕在想想吧。” 李世民的话,虽然尚未说完,但其流露的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沉默良久以后,李世民看着三人说道:“关于徭役制度的事情,交给魏王去做吧。” 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尽皆一愣。 相比较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沉稳,魏征就有些激动了,拱手说道:“徭役制度乃太子殿下之策,交给魏王怕不合适吧。” 第三十二章:李世民的心思 “没什么不合适的。”,李世民看着魏征说道:“若是想要将徭役制度推行下去,少不得要去各地调查,太子身患足疾,行动不便。” 魏征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李世民挥手道:“朕乏了,你们去吧。” 待得三人离去,李世民眉头紧皱。 周朝以来,“立嫡立长”的制度虽然历朝历代都在严格的执行,然因各种原由,废嫡立幼的现象,也层出不穷。 汉惠帝,汉景帝均为嫡长子继承制,然汉武帝因外戚干政或权臣干预,出现废立现象,嫡长子继承制的执行有所波折。 曹魏、晋时期等朝代大多遵循嫡长子继承制,然晋、南北朝时期,皇位传承因政治动荡、外戚干政等因素,嫡长子继位比例较低,大部分通过兄终弟及或外藩入继的方式登基。 自从观音婢病逝,太子似乎较之以前有了些许变化。 秋猎期间送李靖那首诗,听起来使人热血沸腾。 那首思念为题的诗词,读后也使人泪湿衣襟,悲痛不已。 关于更改徭役制度的建议,关于《论语》的独特见解,这一切的变化似乎较之以前有了很大的改变。 可即便是较之以往有了很大的改变,那又如何? 他的脚,毕竟跛了。 朕总不能让一个跛子继承大唐的帝位吧! “陛下!”,殿外响起吴言的声音:“魏王来了。” “进来吧。”,李世民慵懒的声音随即响起。 自从前几日被李世民训斥以后,李泰再也没来过皇宫,一直待在魏王府。 “这几日怎么不见你来给朕请安?”,李世民打量着李泰问道:“莫不是怪罪朕训斥你?” “孩儿岂敢怪罪于父皇。”,李泰慌忙解释:“孩儿这几日在王府痛定思痛,反思以往的过错。” “行了,些许小事就莫要挂在心上了。”,李世民欣慰地说道:“朕决定给你安排些事情。” “孩儿遵旨。”,李泰迫不及待地说道。 瞧着李泰毛躁的样子,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说道:“关于徭役的事情,你与中书省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听得李世民这番话,李泰顿时惊喜不已:“孩儿遵旨。” 惊喜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李泰压根就没有任何防备。 离开御书房以后,李泰那是极其的喜悦,嘴角的笑藏也藏不住了。 徭役制度固然是太子之策,哪有如何? 到头来做这件事情的人却是自己,也就意味着功劳也是自己的。 李泰想的很清楚,只要做好这件事情,那么父皇一定会更加看重自己,群臣也兴许会拥护自己。 李泰美滋滋的想着,仿佛已经听见群臣山呼海啸般的称颂自己。 “魏王天资聪颖,仁德兼备,实乃社稷之福!” 魏王李泰负责徭役的事情很快就传之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及朝堂各部门,也自然而然地传到了东宫李承乾的耳中。 孔颖达看着李承乾心不在焉的样子,不满地说道:“臣不明白,徭役既是殿下之策,陛下何以将此事交由魏王?” 看着孔颖达眉头紧皱,颇有怨气的样子,李承乾平静地说道:“魏王向来做事勤勉,想来父皇是出于这般考虑吧。” 孔颖达放下手中书卷,叹了一口气说道:“今日便到此吧,殿下记得温习功课。” 恭送着孔颖达离开明德殿,李承乾正准备返回殿内温习功课时,赵节迈步走来。 “殿下,魏王到处散播他负责徭役一事。”,赵节轻声说。 “这可真符合魏王的性格呀。”,李承乾笑道:“事儿还没办,就到处宣扬。” 赵节咬牙说道:“明明徭役制度是殿下的建议,为何陛下要交给魏王,末将真的想不通。” “想不通就无需在想了,反正孤落得个清净,倒也挺好。”,李承乾跪坐在蒲团上说道。 “哦,对了。”,李承乾忽然想起了从李泰手里打赌赢来的酒楼:“从魏王手里赢来的酒楼,你可曾派人去看看?” “前些日子看了看,酒楼装饰豪华,不过饭菜味道差了点,故此没什么客人。”,赵节有些遗憾地说道。 李承乾思索片刻说道:“酒楼的饭菜,还是要推陈出新,不然如何吸引顾客?” “殿下的意思是?” “这样吧,孤思索些菜谱,你找可靠的人去做。”,李承乾叮嘱道:“切记,菜谱一定要让忠实可靠的人保存,千万不能传之出去,不然后患无穷。” “请殿下放心,末将堂兄赵新,以前曾在宫里干过御厨,倒是个可靠之人,如今闲赋在家,末将请他担任酒楼铛头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李承乾点头说道:“如此也行,你告诉他只要愿意去酒楼掌勺,孤自然不会亏待他。” 赵节抱拳说道:“末将这就去告知堂兄。” “阿兄,阿兄,我们又来了。” 正当李承乾沉下心准备撰写菜谱的时候,临川公主李孟姜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待得李承乾起身时,只见临川公主李孟姜,清河公主李敬,兰陵公主李淑,城阳公主李湘,晋阳公主李明达和七岁多点的新城公主李思茹纷纷前来。 “阿兄,我们又来叨扰你了。”,小兕子嘻嘻一笑说道。 “见过阿兄!”,其余公主纷纷行礼。 “行了!”,李承乾笑道:“你们来呀,估摸着不是来看我的吧。” 城阳公主嬉笑道:“昨个儿听说阿兄给明达姐姐她们做了好吃的糖葫芦,我也想吃呢。” “行,想吃阿兄给你做!” 思来想去,李承乾在纸上勾勒出几道精致美味的甜点以后,遣人将典膳郎徐尧,食官署杨微儿两人请了过来。 将甜点制作的程序,方法交给两人以后,徐尧随即拱手说道:“请殿下安心,老奴一定按照程序制作出这些点心。” 李承乾点头说道:“制作透花糍所需要的糯米,豆沙要今年产出的,七彩花糕的枣也要新鲜的,至于酪核酥需要的是新鲜的羊奶或者牛奶,余下的糖麻花,所需要的蜂蜜最好是今年产出的。” 透花糍,七彩花糕,酪核酥,糖麻花是李承乾绞尽脑汁所能想出来的甜点了。 第三十三章:甜点和故事 如若按照李承乾的方法制作出这些甜点,公主们一定会欢喜的。 毕竟谁能抵得过甜点的诱惑呢。 李承乾唯一担心的是,妹妹们会长此以往的赖在东宫。 当然,赖在东宫其实也挺好的,倒是热闹了不少,想到这些,李承乾失声笑了出来。 “阿兄,你笑啥呢?”,李明达眨巴着明亮透彻的大眼睛问道。 李承乾解释道:“忽然想起一些好笑的事情。” “什么事情如此好笑?”,新城公主脱口说道:“阿兄说出来,让我们也笑笑呗。” “笑话就算了。”,李承乾饶有兴趣地说道:“要不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故事,阿兄要讲故事了。” 随着李孟姜的呼喊声响起,公主们纷纷簇拥至李承乾身边儿。 看着妹妹们期待的眼神,李象和李厥也好奇的等待着。 “要不给你们讲一个后羿射R的故事吧。” 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将后羿射R的故事讲完以后,李明达思索道:“天上以前真的有十个太阳吗?” 李承乾噗嗤一笑说道:“阿兄呀,只是给你讲故事呢,并不是以前天上就真的有十个太阳。” “后羿射R后来的故事呢?”李孟姜问道。 “后来呀,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什么故事?” “嫦娥奔月喽。” “阿兄快讲,我们要听嫦娥奔月。” 于是乎,李承乾又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将嫦娥奔月的故事讲了出来。 “后来呢,后来呢......” 就在李敬追问后续的故事时,一道声音随即而起:“美味的甜点来喽!”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苏锦儿领着清风,明月迈步走来,其身后还有十几个托着木盘的侍女。 糯米的清香,热油的焦香,奶酪的浓香,还有砂糖的甜香。 数道香味混合在一起,勾得人肚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李象指着外皮光滑软糯的透花糍问道:“阿爹,这是什么点心?” 李承乾含笑解释道:“这种是透花糍,以糯米制成。” 看着众人垂涎三尺的样子,李承乾随即将七彩花糕等甜点通通解释了一遍,当说了句:“吃吧。 李承乾话落下,公主们,李象和李厥迫不及待的拿起一块糕点塞进了嘴里。 “哇,清甜芬芳,口感细腻,甜而不腻呢。”,李孟姜眼睛弯成了月牙,止不住惊喜地说道。 李敬脱口说道:“阿兄,这个七彩花糕也很好吃呢,里面是豆沙馅儿的。” 看着小公主们吃的开心,李承乾随即拿起一块透花糍递给苏锦儿说道:“锦儿别愣着,趁热吃。” 苏锦儿捂嘴笑道:“不瞒殿下,妾身刚才忍不住偷吃了好几块呢。” 看着苏锦儿笑得灿烂,李承乾轻轻一笑道:“馋嘴的猫。” 很快,木盘中的糕点被李敬,李孟姜,李明达等人快速的消灭了大半。 公主们吃的心满意足,小肚子都变得圆滚滚的。 “阿兄!”,李敬小心翼翼地问道:“余下的糕点,我们可以带回去给阿娘吃吗?” “自然是可以的。”,李承乾看向苏锦儿说道:“劳烦锦儿了。” 苏锦儿抿嘴一乐将余下的糕点打包,又递给了李明达两包说道:“一包让陛下尝尝,一包呀,让稚奴品尝。” 李明达嘻嘻一笑说道:“谢谢嫂嫂,我知道了。” 夕阳西下,公主们依依不舍的起身告辞。 在临走前,李明达回过头看向李承乾咧嘴一笑:“阿兄,明日我还来!” 看着李敬,李孟姜,李淑,李湘,李思茹等妹妹期待的眼神,李承乾耸耸肩道:“你们呀,闲来无事都可以来东宫玩。” “谢谢阿兄!”,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带着点心,带着愉悦的心情,公主们心满意足的离去了。 “虽然有点吵,但是东宫比以前热闹了许多。”,苏锦儿看着李承乾说道。 李承乾拉起苏锦儿葱白般的小手说道:“以后会更加热闹的。” 夕阳的余晖透过小轩窗洒进书房,温暖而宁静。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丝丝缕缕的甜香,以及公主们银铃般的欢笑声。 公主们像些许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回了后宫。 今晚的后宫较之以往可谓是喧闹了许多,韦贵妃、杨妃、阴妃、燕德妃等几处后宫的妃嫔都品尝到了甜点。 一时间,整个后宫都在讨论东宫研究出来的新式点心。 有的好奇,有的赞赏,无论如何,东宫和李承乾的名字,在今晚伴随着香甜味,被频频提及。 此时,城阳公主李湘、晋阳公主李明达两人小心翼翼的来到了御书房。 瞧着两位公主缓步走来,守候在殿外的吴言问道:“两位公主这是?” “嘘!”,城阳公主小心翼翼地说道:“吴总管,父皇在里面吗?” 瞧着吴言点头以后,城阳公主脱口道:“行了,没你的事儿了。” “哎呦公主,还是让老奴带路吧。”,晋阳公主摆摆手说道:“不必麻烦,我认得路。” “儿臣参见父皇。”,迈步来到御书房以后,城阳公主与晋阳公主规规矩矩的行礼。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两个女儿,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些许:“是湘儿,小兕子,你们怎么来了?” 城阳公主将食盒放置在御案上,声音清脆道:“父皇,儿臣刚从阿兄哪里回来,带了些糕点让您品尝。” 城阳公主李湘将糕点拿出来,摆放在御案上之后,李世民正准备拿起一块品尝时,吴言急忙说道:“哎呦,还是让老奴先试尝吧。” “哼!”,李明达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我或者阿兄要害父皇吗?” 看着晋阳公主气呼呼的样子,吴言急忙跪在地上说道:“老奴不敢!” 李世民没好气地说道:“行了,你退下吧。” “父皇,我们都尝过了,很好吃的呢。”,城阳公主说道。 李世民不容犹疑,拿起一根糖麻花咬了一口,喀嚓声在略显安静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甜味和香味恰到好处:“嗯,香甜可口,倒是有趣。” 第三十四章:大唐变暴秦 紧接着,在城李湘和李明达的注视下,李世民又品尝了其他的甜点。 “你们有心了!”,李世民将这些糕点分别品尝了一些之后说道。 李湘咧嘴笑道:“是阿兄呈给父皇的呢。” “对!”李明达说道:“嫂嫂打包了两盒,一盒是给稚奴的,一盒是给父皇的。” “太子妃有心了。”,李世民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待了一会儿后,李湘和李明达高兴地行礼退下,任务圆满完成,还得到了父皇的夸奖。 看着两个女儿雀跃离开的背影,李世民又拿起一块七彩花糕一边吃着,一边继续看着奏折,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立冬了,长安城的天愈发冷了。 清晨推开窗,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 明德殿前银杏树上的叶子终于落了个干净,前些日子,苏锦儿带着清风,明月,李象,李厥用金黄的树叶做了好些图案,既有山川河流,亦有各种栩栩如生的动物,还别说,苏锦儿手真的很巧。 这日清晨,贞观十年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悄无声息地洒在地上,随即有消失不见,不多时,雪花洋洋洒洒的落了下来,宛如天女散花一般,将东宫装扮的银装素裹。 李象,李厥原本想跑到雪地里闹腾,可苏锦儿却拦住了他们。 李承乾本想劝说苏锦儿让孩子们去雪地里撒欢,可想一想,大唐的医疗技术落后严重,若是孩子感染了风寒,那就不妙了。 “今个儿下雪了,她们应该不来了吧。”苏锦儿抬起头看着李承乾问道。 “嗨!”,李承乾苦笑一声说道:“她们终日待在宫里倒也乏味,没有来这里自由。” “是呀!”,苏锦儿眼里泛着一抹忧愁说道:“后宫有女官教导,行走坐立,读书吃饭等都要规规矩矩,遵守礼仪,她们都是些孩子呢,也只有来了东宫才无拘无束一点,自由一点。” “锦儿说的有理。”,李承乾抬头望着白茫茫的雪花说道:“以前呢,于师和孔师也会因为孤不遵守礼仪,而去父皇那里弹劾孤,那时候孤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件事情都要遵守礼仪,走路不能一蹦一跳,吃饭不能啪叽嘴,什么叉手礼,唱喏礼,作揖礼,更令人不胜烦扰的是区区一个跪拜礼,还要分为什么稽首、顿首、空首等姿势。” “哈哈……”,听着李承乾发牢骚的话,苏锦儿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其实而今跪拜礼较之周礼已经少了好些呢,若是按照周礼记载,跪拜礼还有稽首、空首、吉拜、震动、凶拜、肃拜、褒拜以及顿首跟奇拜。” “区区一个跪礼,竟然这般繁琐?”,李承乾深呼一口气说道:“若是将来孤继承肄业,定要取消这些不人道的礼仪。” “殿下可莫要如此。”,苏锦儿脱口说道:“我中原向来是礼仪之邦,若是毫无根据取消诸多礼仪,那咱们中原王朝与蛮夷有何区别。” 看着苏锦儿颇为严肃的样子,李承乾笑笑:“孤就是说笑而已,切莫认真。” 就在李承乾这番话落下以后,只见数十个人冒雪而来,待的来人走近些,才看清原来是内侍省传旨的宦官。 “奴婢吴语,特来传陛下口谕。”,内侍省的宦官吴语恭敬地行礼说道。 李承乾挥手免了吴语等宦官的礼以后问道:“父皇有何事?” “陛下传太子殿下御书房觐见。” “行吧,咱们这就走吧。” 告别苏锦儿以后,李承乾冒雪向着御书房而去,吴语等宦官将李承乾护在中间一路相随。 吴言,吴语,无言无语的意思。 李世民赐给宦官这样的名字,估摸着是想告诫宦官,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不该说的别说。 除了吴言,吴语以外,内侍省还有吴耳,吴舌,吴珠等宦官数人。 “不知父皇此时召见孤可有要事?” 吴语恭敬地说道:“奴婢位卑言轻,尚不可知,不过内侍省其他宦官出宫去请了赵国公,梁国公,郑国公,鄂国公,鲁国公等。” 不知朝廷发生什么大事了,竟然将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尉迟敬德和程知节等文武重臣纷纷请了过来。 行至御书房外的时候,李承乾抖了抖身上的雪花,正默默地等待的时候,里面传来李世民暴怒的声音:“你就是这样做事的,气煞朕也!” 吴语迈步走来,轻声道:“陛下请太子殿下呢。” 李承乾迈步来到御书房,只见李泰跪在那里痛哭流涕,李世民则一脸怒气地站在那里,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则沉默地站在御案两侧。 “孩儿拜见父皇!”,李承乾恭敬地行礼。 李世民瞥了一眼李泰,又注视着李承乾说道:“徭役的事情,你知晓了吗?” 李承乾摇摇头说道:“近来忙于课业,倒是不知。” “你看看这个。”,李世民将一本奏疏拿了起来递给李承乾。 李承乾小心翼翼的捧起奏疏,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一首歌谣:“天子坐明堂,不知民间苦 ,徭役改又改,百姓无活路 ,今冬雪纷纷,明春骨露露 ,大唐变暴秦,魏王似王莽……” 看着这样直白露骨大胆的歌谣,李承乾吓了一跳:“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盯着李泰说道:“还不都是他的原因。” “父皇容儿臣解释呀!”,李泰痛哭流涕地说道:“孩儿负责徭役制度改革以来,夜不能寐,食不能安,与王府属官往来于朝廷各部门,往来于长安城内外诸多郡县,谁能知道会引起百姓剧烈的抵抗呢。”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怒吼道:“朕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日夜忧心国事,唯恐辜负天下百姓。如今竟被百姓比作暴君秦始皇?青雀你被比作王莽?这是何等荒谬!” 长孙无忌伏地不敢抬头:“陛下息怒,这必是有心之人散布谣言,意在挑拨离间,扰乱朝纲。” 李世民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泰:“朕问你,是不是徭役改革出了什么差错?” 第三十五章:成事不足 李泰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长孙无忌迟疑片刻,谨慎回道:“魏王殿下确实对原先议定的方案做了些调整,臣本以为只是细微改动……” 李世民声音冰冷,“朕记得朝议时,群臣共商的徭役方案颇为周全,你究竟做了哪些调整?” 李泰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些许哭声:“儿臣只是觉得原方案过于保守,未能彻底解决徭役不均的问题。于是重新划分了户籍等级,调整了服役年限,还扩大了服役范围,以确保工程充足人力……” “说具体点!”李世民打断他。 李泰咽了口唾沫,详细解释道:“原先五等户中,上三等户可纳绢代役,儿臣改为只有一等户享此特权,原先男子二十一岁始服徭役,儿臣改为十八岁,原先每年服役二十日,儿臣改为三十日,还增加了修缮长安城外郭城的工程,每年需额外征调五万民夫……” 李世民越听脸色越沉,到最后已是满面寒霜:“够了!” 李泰吓得噤声,伏地不敢言语。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意味着一个中等户人家,可能有两个甚至三个儿子同时服徭役,意味着百姓家失去大量劳动力,春耕秋收无人劳作,意味着百姓负担加重而非减轻!” “儿臣、儿臣以为...”李泰试图辩解,却被李世民严厉的目光逼回。 李世民怒气冲冲地说道:“徭役制度改革本是为了减轻百姓沉重的负担,使得百姓能将精力用于耕种,而今倒好,你不仅没有减轻百姓负担,反而使得百姓的负担加重。” 李泰低头不语,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李世民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失望:“朕原以为你聪慧过人,理政有方,才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予你。不料你急功近利,不察民情,擅自更改朝议决策,致使民怨沸腾,损及朝廷威信!” “儿臣知罪。”李泰低声认错。 李世民凝视李泰良久,最终沉重开口:“即日起,魏王闭门思过三月,不得参与朝政,徭役改革之事转交太子负责。” 李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丝的不甘,却不敢多言,只得叩首领命:“儿臣遵旨。” 李承乾恭敬地行礼道:“孩儿遵旨!” 雪花仍在窗外飘洒,覆盖着长安城的街巷屋檐,山川河流,远处的秦岭宛如白色巨龙一般静静沉睡着。 望着李泰失落落魄的背影,李世民心中五味杂陈,走到窗前,推开窗扉,让冰冷的空气涌入室内,如此才能减轻心中的怒火。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世民窜紧拳头喊着。 这场因徭役改革而起的风波,注定不会随着李泰的禁闭而轻易平息,但愿太子尽快平息百姓的怒火吧。 夜幕降临,长安城的灯火在雪夜中星星点点,宛如星河落地。而东宫内的灯光,一直亮着。 哄着李象,李厥睡着以后,苏锦儿披了件厚实的羊裘,又拿了件狐裘来到了偏厅。 瞅着李承乾眉头紧锁的伏案画画写写,便说道:“亥时了,殿下歇着吧。” “哎!”,李承乾叹了一口气说道:“长安城内外都在传唱这些歌谣,父皇雷霆震怒,让我尽快将之前议定好的徭役制度颁布下去,平息百姓的怒火!” “百姓的怒火哪有那么简单就能平息的?”,苏锦儿跪坐在李承乾身旁,柔声说道:“这样棘手的事情,陛下应交给赵国公,梁国公或者是郑国公,何以交给经验不足的殿下呢。” 李承乾眉头紧锁地说道:“或许是给我的考验吧。” 苏锦儿轻声说道:“殿下明日还是询问下赵国公等人的意思。” “嗯。”,李承乾点头说道:“明日就问问舅舅他们。” 于李承乾而言,颁布徭役制度其实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只需要让门下省将之前议定好的条条框框颁布下去,让各郡县严格执行就足以了。 只是这样的事情,如果放在以前自然是可行的,如今来说徭役制度颁布容易,百姓的怒火可谓是难以平息,看来是要与舅舅商议,推出几个倒霉蛋做给百姓看了。 第二天,早早起来简单用了些粥以后,李承乾就来到了尚书省。 长孙无忌,房玄龄,这两个中书省的左右仆射都在。 一番行礼以后,李承乾开门见山道:“父皇令孤负责徭役善后事宜,孤思来想去,觉得徭役制度还是依照之前朝堂上商议的来,魏王作出的那些更改全部作废。” “殿下圣明!”,长孙无忌与房玄龄恭维道。 “行了!”,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说道:“两位大人就莫要恭维孤了。” 长孙无忌捋着胡须说道:“臣即刻遣人在长安城内,城外,各郡县下发召令,取消魏王颁布的徭役制度。” 李承乾点头又说道:“徭役制度颁布容易,但闹出这么大的事情,终归要给百姓一个交代吧,不然朝廷的威信,在百姓心目中可就荡然无存了。” 房玄龄轻声说道:“是该给百姓一个满意的交代。” 李承乾站了起来,拱手说道:“那孤就等着两位大人的好消息了。”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站了起来回礼:“臣恭送太子殿下。” 待的李承乾消失在风雪中,房玄龄看向长孙无忌说道:“恭喜你了辅机!” 长孙无忌不解地问道:“吾有何喜?” “你有个聪慧的外甥呀!”,房玄龄感慨万千地说着。 长孙无忌捋着胡须,轻轻一笑说道:“那你的招子可要放亮点,莫要下错了棋!” 房玄龄笑着摇头说道:“你知道的,我老了,下不动棋了。” “你个老狐狸!”,长孙无忌笑骂。 房玄龄摇头笑笑并未说些什么,反而有些许的彷徨,抬头看着迈步离去的长孙无忌,心中愁绪万千。 这人呀,随着年纪大了,慢慢的心思也是会变的。 就好比这天气一样,前几日尚且阳光明媚,而今却大雪纷飞。 虽然身处中书省贵为左仆射,但大多时候,长孙无忌有事基本只是象征性的询问自己的意思,并不会真的将自己的建议听进去,更别说写进奏疏。 第三十六章:降职罚俸 房玄龄很清楚,长孙无忌代表着关陇贵族,是关陇贵族首屈一指的人物,是大唐最大的外戚,投奔其门下之人这十年来有增无减。 自己出身于山东氏族,这些年山东氏族虽然在朝中亦有不少人为官,但总体来说较之关陇贵族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除却关陇贵族,山东氏族以外,前太子旧党和五姓七望这些家族在朝中亦有不小的势力。 如果说关陇贵族与山东氏族,太子旧党牢牢把控着朝堂的局势,那么五姓七望则把控着各府州郡县,就连军队中亦有五姓七望的势力渗透。 这天下并不是表面看起来的这般平静呀。 就像这次魏王改革徭役制度,使得民怨沸腾一样,背后难保没有推波助澜之人,只是,是谁在暗中帮衬太子呢? 房玄龄迈步走进尚书省,若无其事地伏案翻阅着奏疏,长孙无忌则眉头紧皱的思索着,这次的事情该扔出几个人。 被禁足了,这是魏王李泰平生第一次被禁足。 回到魏王府的李泰烈火焚身,如同暴走的野兽一样,将桌案上的茶盏摔得粉碎,碎瓷四溅,整个大堂内侍女,宦官吓得伏地不敢吱声,噤若寒蝉。 如果记忆没有出现问题的话,这段时间以来,魏王这般暴怒亦是第三次了吧。 良久,李泰失魂落魄的瘫坐在案几上,看着战战兢兢的侍女喊了句:“愣着作何,侍奉孤沐浴。” 侍女们随即起身,忙着备浴桶、热水、换洗的衣物,李泰懈意地躺在软绵绵的案几上,任由侍女们褪去身上的衣物。 愤怒过后的李泰自然是需要发泄的,些许侍女就沦落于此了。 李泰被禁足魏王府的消息,像极了立冬的雪花一样,悄无声息地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朝堂之上,无人敢公开私议皇家的事情,但在私底下,官员们心照不宣的交换着意见。 魏王府门前突然冷清了许多,较之魏王负责处理徭役事情时门可罗雀的现象,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场景。 徭役改革的事情交给太子李承乾负责后,事情进展出奇的快。 不过几日功夫中书省就拟出一份名单,上面列着数十名大小官员的姓名与官职。 “陛下,正是这些人在徭役改革期间阳奉阴违,才导致民怨沸腾。”,长孙无忌声音平静,察觉不到任何情绪动荡。 李世民扫了一眼名单,眉头微皱:“诸位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才能平息民怨?” “杀!”,长孙无忌的回答简洁有力。 宣政殿内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魏征反驳道:“陛下,徭役制度本是魏王擅自更改,于名单上的这些人并无直接关系,如此重罚,恐难服众。” 褚遂良上前一步:“臣附议。名单上这些人都是依照魏王的命令行事,何错之有,若一并处死,却宽恕了魏王,百姓如何看待?” 高士廉抚摸着花白的胡须,轻轻咳嗽一声说道:“臣以为降职罚俸即可,无需如此大动干戈。” 李世民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太子李承乾:“太子意下如何?” 李承乾抬起头,声音平静却清晰:“儿臣以为高侍中言之有理,徭役改革出现问题,根源在于制度不当,不在执行官吏,降职罚俸足矣。” 李承乾话落下以后,长孙无忌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但没再说什么。 要知道这份名单是自己熬了几个夜晚才制定出来的,有山东士族的,有前太子旧党,亦有五姓七望一系的。 如若这些杂官被处理,自己就会顺手安排些关陇子弟补充上来,届时朝堂内关陇的势力将增长不止一倍。 看着名单上的名字,李世民沉吟片刻,正欲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九嵕山急报!”,一名金吾卫将领疾步入殿,单膝跪地说道:“陛下,九嵕山修建帝陵的徭役聚众造反,已经杀了镇守卫兵数百人!” 朝堂上一片哗然。 李世民脸色瞬间铁青,激动地站起来:“什么?” 李承乾的心猛地一沉,九嵕山可是埋着阿娘呀! “九嵕山徭役多达万人,如若他们聚众闹事,后果不堪设想。”,长孙无忌站出来说道。 “尉迟敬德、程知节!”,李世民如雷般的声音在宣政殿炸开。 “末将在!”,尉迟敬德与程知节抱拳应道。 “命你二人即刻率兵前往九嵕山,镇压叛乱,不得有误!” “末将领旨。” 就在二人转身欲行时,李承乾突然上前一步:“父皇,儿臣请命随行!” 李世民盯着李承乾看了片刻,缓缓点头说道:“准奏。但你需要听二位将军安排,不得擅自行动。” “儿臣遵命!” 雪还在下着,但比前几日小了些。 尉迟敬德与程知节点齐五千精兵冒着风雪出了长安城,李承乾散了朝回家叮嘱一番后,带着赵节及东宫百余卫率紧随其后。 出了金光门,队伍向西南而行。 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队伍沉默的行进着,只有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时发出的呜咽声。 “殿下冷吗?”,程知节回头问道,胡须上结了一层白霜。 李承乾摇摇头:“将士们都能忍受,孤又何惧寒冷?” 尉迟敬德沉声说道:“九嵕山那边的徭役怕是更冷,听说许多徭役赤脚,穿着单衣干活。” 李承乾不解地说道:“之前朝堂之上四弟说了变卖家产给徭役改善住宿,伙食,莫非没有践行?” 尉迟敬德脱口说道:“魏王嘛,殿下当真以为他会变卖家产?” “不仅没有变卖家产贴补徭役。”,程知节咬牙说道:“前阵子朝廷罚没张蕴古的俸禄,也说是用于改善徭役的生活,可那些钱压根就没有用到徭役身上。” 李承乾不解地问道:“那用在了何处?” 尉迟敬德扬天摇摇头说道:“自然是用在女人肚皮上了。” “是呀,听人说那些日子,魏王几乎天天都在平康坊呢。” 李承乾的心沉了下去。 第三十七章:聚众闹事 纵然李泰如此的胡作非为,为所欲为,闯出这么大的祸事,父皇依旧没有进行任何处罚,只是象征性的禁足。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看来李泰在李世民的心目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呀。 越往西南走,风景越发荒凉。 田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偶尔可见几处农舍,稀薄的炊烟袅袅而起,飘向天际,消失的无影无踪。 “前面就是泾阳了。”,天色落幕时分,程知节指着远处模糊的城墙轮廓,“咱们今夜在泾阳歇脚,明日再赶一天路,后天就能到九嵕山了。” 李承乾点点头,目光却望向西南。 哪里的天空更加阴沉,仿佛笼罩着一层不详的阴云。 在泾阳过夜,当地县令战战兢兢的接待。 尽管疲惫不堪,但饭桌上李承乾却无任何胃口,简单的吃了半个胡饼就回到了房中。 赵节端来热水洗脚,李承乾突然问道:“你说那些徭役为何要聚众闹事?” 赵节一愣,低声道:“末将以为,若非是被逼到绝境,他们也不会轻易闹事,毕竟聚众闹事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李承乾深以为意说道:“在这寒冬时节,想来九嵕山的徭役过得极苦了。” 李承乾沉默地动手洗着脚,心中五味杂陈。 想当初在朝堂之上,自己提出了几点建议,总以为父皇会让自己负责徭役改革的事情,可谁知最终却花落魏王头上。 如若当初这件事情由着自己去执行,何来这么多糟心的事。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寒风却依旧。 队伍继续向着西南方向进发。 “照这个速度,得大后天才能到九嵕山。”,尉迟敬德皱着眉头说道。 “他奶奶的!”,程知节破口喝骂:“这鬼天气,那些徭役想来怕是更加艰难了。” 傍晚时分,众人随意找了个背靠土塬之处歇脚,帐外寒风呼啸而过,天气异常的冷。 第三天中午,终于远远地看见拔地而起的九嵕山了,那是一座不算很高的山,此刻被白雪覆盖,白茫茫一片。 临到山脚下时,前哨士兵来报:“太子殿下,两位将军,叛乱的徭役占据了东山头,约有四五千人,他们用石块和木头筑起简易工事,还抢夺了官兵的兵器。” “官兵还剩多少,谁是负责人?”,尉迟敬德问道。 “官兵不到两百人,镇守在此的是中郎将苏烈。” 苏烈? 历史上那个灭百济,平高丽,定吐蕃,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将大唐版图向西开拓至中亚咸海,国境直抵波斯,向东延伸至朝鲜半岛南部的苏定方。 李承乾呼吸有些紧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苏定方此时竟然仅仅是区区一个中郎将。 “徭役区区四五千人,不足挂齿!”,程知节挥舞着长矛怒吼着。 “先礼后兵吧!”,李承乾突然开口说道:“都是一群孤苦无依的百姓,孤先去劝降。” “不可!”,程知节与尉迟敬德异口同声。 “殿下万金之躯,岂能涉险?”,程知节摇头道:“那些徭役已经杀红眼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尉迟敬德也说道:“殿下若是有什么闪失,末将等万死难辞其咎。” 看着不远处白雪皑皑的山头,李承乾语气坚定地说道:“正因为他们是杀红了眼的徭役,才更需要有人去听听他们的冤屈,孤相信他们不会动武。” 程知节与尉迟敬德彼此看了一眼,抱拳说道:“末将愿意随行。” 就在李承乾,尉迟敬德,程知节三人准备步行而去的时候,披头散发的中郎将苏烈奔跑而来。 “中郎将苏烈拜见太子殿下!”,苏烈跪在地上喊道。 李承乾将苏烈搀扶起来,看着其懂得发青的脸和红肿的手,叹了口气说道:“苏郎将辛苦了。” 苏烈原以为李承乾会训斥他监管不力,万万没想到竟然说了些体己的话。 这使得苏烈内心中涌起一丝丝的暖意:“末将有罪呐!” 说着魁梧的汉子就泪流满面:“那些徭役也是被逼无奈,希望殿下,二位将军网开一面。” 李承乾拍拍苏烈的肩膀,轻轻一笑说道:“苏郎将莫要悲伤,孤知道怎么做。” 九嵕山东山下,四五千徭役拥挤在临时搭建的工事后面,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许多人光着脚站在雪地里,冻得发紫的脚上满是溃烂的冻疮。 他们手中拿着简陋的武器,锄头、斧头、凿子,还有从官兵哪里抢来的刀剑。 得知朝廷的精兵抵达,他们眼神中交织着恐惧和绝望。 “朝廷派大军来了,我们死定了!”,有人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哀嚎着。 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站到高处,大声说:“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了!” “杀喽!” 这话激起了一阵附和,但也有人低声啜泣。 谁又不想活着呢。 “我上有六十老母,下有黄口小儿......” “娘呐,我不想死呀!” “爹呀,孩儿不孝!” “孩他娘,来世再见了!” 几千个徭役们纷纷哀嚎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天而降:“你们看,有人过来了。” 只见官兵停在了远处,有四人一前一后的向着山头走来。 “他们要干什么?”,徭役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在距离徭役工事还有百步远的地方,李承乾,尉迟敬德,程知节和苏烈停了下来。 在李承乾的授意下,苏烈上前一步,朗声喊道:“徭役兄弟们,俺是苏烈,请你们放下手中武器,京城来的贵人要与你们谈谈。” “苏将军,是苏将军,你们快看呐。”,有人欢呼道。 自从徭役们聚众闹事以来,苏烈这个中郎将对待他们仅仅是围而不杀。 不仅如此,还赐予了他们一些粮食,他们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也多亏苏烈送来的粮食了,不然这几千人早就饿死冻死了。 “孤乃,大唐太子李承乾!” 待得李承乾这番话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徭役们顿时惊呼不已。 太子? 大唐的太子竟然冒着风雪来到了这里。 第三十八章:太子仁德 李承乾继续说着,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孤奉父皇之命,前来查看九嵕山的情况,孤知道你们都是被逼无奈,才选择了聚众闹事。” 李承乾停顿一下,目光扫视着这群衣衫褴褛的徭役:“看到你们衣不遮体,忍饥挨饿,在如此严寒中修筑陵寝,孤心如刀割呐。” 衙役们顿时愣住了。 这和他们想象中的画面太不一样了。 “孤代表朝廷,代表群臣,代表天下子民,向你们请罪!”,在众人震惊的表情之中,李承乾毕恭毕敬的行礼。 “殿下!”,看着李承乾屈膝弯腰行礼,赵节急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李承乾挥手制止。 所有的徭役,程知节,尉迟敬德,苏烈等也看的目瞪口呆,大唐储君竟然向一群聚众闹事的徭役认错。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花。 四五千徭役鸦雀无声,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根本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人开始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那个虬髯大汉迈步向前,在距离李承乾十步距离停了下来,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那个你真的是太子殿下?” “放肆!”,苏烈爆喝一声道:“赵奎,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此乃我大唐太子,还能有假不成。” 赵节盯着赵奎说道:“放眼这普天之下,估计还没人敢假冒太子吧。” 李承乾声音平静地说道:“孤知道,一句对不住弥补不了你们受的苦!但孤以大唐太子的名义起誓,必将严惩克扣粮饷、虐待徭役的贪官污吏!必将改善天下所有徭役的待遇!必将让你们的付出得到应有的回报!” 李承乾清了清嗓子说道:“孤不求你们立刻相信,只求你们给孤一个机会!放下武器,孤保证不杀一人!愿意继续服役的,待遇将从优,想要回家的,朝廷发放路费盘缠!” 徭役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许多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赵奎犹豫地问:“殿下说的可是真的?不杀我们?还放我们回家?” “孤以太子名誉担保!”李承乾斩钉截铁,“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许多人丢下武器,相拥而泣。 他们根本就不想造反,只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啊!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徭役,突然冲出人群,跪在了李承乾面前哀嚎道:“太子殿下仁德!太子殿下仁德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所有徭役都跪下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在雪地中叩头,呜咽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李承乾急忙上前搀扶起最近的徭役:“快快请起!该跪的是孤,是朝廷对不起你们啊!” 看着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李承乾心中百感交集,如果不是被逼无奈,他们何以会选择聚众造反呢? 这一刻,李承乾似乎真正明白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含义。 程知节看了一眼尉迟敬德说道:“大老黑,咱们的功劳没了。” “嗨!”,尉迟敬德瞥了一眼程知节说道:“杀自己人,俺可下不去手。” “下不去手?”,程知节鄙夷道:“也不知道刚才太子殿下意欲劝降时,谁出言阻止。” 尉迟敬德仿佛没听见程知节这样的话,冲着身后副将说道:“埋锅造饭!” 副将应了一声以后,迈步离去。 程知节回头大声喊道:“多他N的备些热乎乎的馒头。” “好嘞!”,副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阿丑,大唐后继有人了呐。”,尉迟敬德看着不远处与徭役交谈的李承乾。 程知节深吸一口气说道:“自从皇后病逝,太子较之以往似乎有些不同了。” 尉迟敬德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程知节不解地问道。 “俺总觉得太子殿下一直在藏拙。”,尉迟敬德眉头微皱说道:“你想想,上次廷议期间,魏老道对于太子殿下的溢美之词。” 程知节思索片刻说道:“你说的是探讨《论语》那一次?” “嗯。”,程知节轻声说道:“俺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也知道那《论语》若非是研究个好些年,是真的难懂其中意思,尤其是那般高深莫测的独特见解。” 尉迟敬德深以为意的说道:“你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 就在尉迟敬德话落下。赵节奔来拱手说道:“二位将军,殿下让埋锅造饭。” “让殿下安心,将士们已经去做饭了。”,程知节脱口说道。 待的赵节将消息告知李承乾以后,李承乾看着赵节说道:“太子妃备下的钱,你与苏郎将配合分发给想要回家的徭役。” 赵节抱拳道:“喏!” 东宫向来没有多少钱,前些日子又在酒楼上投入了一些,这次携带而来五万钱,还是上次捐献给徭役截留的部分。 上次长孙无忌,萧瑀和李靖每人赞助了李承乾五万钱,在得知变卖家财的李泰仅仅捐助了五万钱以后,李承乾也仅仅捐助了五万钱,余下的十万钱就留在了东宫。 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闪闪发光。 黄昏时分,趁着徭役们吃着热乎的饭,领着路费盘缠,李承乾独自一人来到了安葬长孙皇后的洞穴之中。 守灵的太监原本多达百余人,如今仅仅剩下一个瘸了腿的图远。 “殿下,老奴走在前面打着灯,您小心脚下。”,图远的声音回荡在悠长的羡道(墓道)之中。 长孙皇后的地宫已经被石门封住了,除了李世民以外,任何人都禁止进入,故此李承乾在地宫前停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石供桌前。 “阿母,孩儿想您了!”,李承乾泪如雨下说道:“阿母,自从您去世以后,儿臣夜不能寐,常常梦到您还活着,可醒来却发觉您已经去了。阿娘,您离开孩儿快要一百天了,孩儿常常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你,每次想起您,孩儿都无比的自责,是孩儿调皮,是孩儿蠢笨,是孩儿无能,一次又一次的让您失望,才导致您这么年轻就撒手人寰……” 第三十九章:深切怀念 李承乾泣不成声的诉说着对于长孙皇后的思念。 羡道外,尉迟敬德瞪着虎眼看向程知节说道:“阿丑,你他N的让俺来这里干啥。” “干啥?”,程知节没好气地说道:“陛下临走时交代你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陛下说啥了,俺咋没记住?”,尉迟敬德郁闷地说道。 程知节鄙夷地说道:“陛下让咱们务必保护好太子,你说说,咱们能丢下太子一人在皇后地宫吗?” 尉迟敬德醒悟过来,摸着胡须说道:“你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地宫里断断续续传来李承乾对于马皇后思念的话。 “阿母,自从您崩逝以后,孩儿绘制了您的画像,设置了香案,每日晨昏携带象儿,橛儿一如以前那般给您叩头行礼。” “殿下似乎不像孔二愣子,于木头说的那样不孝呀。”,程知节疑惑地说道。 “切!”,尉迟敬德碎了一口说道:“他们说的话,与你老程放的臭屁有啥区别。” 程咬金瞥了一眼尉迟敬德说道:“你小心俺哪天放个屁崩死你。” “阿母,近来孩儿在研究《论语》,对于其中的见解深得魏师的推崇,朝中重臣都说孩儿较之以往进步不小,阿母你可知道,四书五经孩儿大多都懂,都明白其中含义,诗词歌赋,孩儿也有几分心得,可孩儿不能表现的太过优秀。” 尉迟敬德傻眼了,看着程知节问道:“老程,你说殿下这番话啥意思?” “这你就不懂了?”,程知节淡淡地说道:“殿下的意思是他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无所不通,无所不精。” “啥?”,尉迟敬德惊呼一声,正准备开口说话时,程知节急忙捂住尉迟敬德的嘴,又踢了一脚,小心翼翼地说道:“你他N的能不能小点声,一惊一乍干啥?” 尉迟敬德龇牙咧嘴地说道:“老子要是绝了后,非杀了你全家老小不可。” 看着尉迟敬德捂着裆部,痛的龇牙咧嘴的样子,程知节说道:“你他N的都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了,如何会断后?” 地宫内,李承乾恢复了平静:“阿母,近些日子来孩儿突发奇想制作了一些美味的甜点,城阳,晋阳,新城,兰陵她们非常喜欢,天天都来东宫,阿母你知道吗?小兕子的侧颜特别像您,孩儿看见他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您,好多次都一个人躲在书房里痛哭。” “阿母,您的百日祭就要到了,孩儿会在这里待几天,天天过来陪您说话,您就不寂寞了,待您祭日以后,孩儿再行返回长安城。” “老程,殿下要待几日,咱两咋办?”,尉迟敬德苦恼地说道。 “还能怎么办?”,程咬金双手叉腰道:“自然是随着殿下一起待在这里了。” “可。”,尉迟敬德有些为难地说道:“可俺刚刚得到两个高鼻深目,面容姣好,能歌善舞的西域姑娘呢。” 听着尉迟敬德这样的话,程知节额头青筋暴起,脸上肌肉一跳一跳的,下一刻一个硕大的拳头直抵尉迟敬德面门。 “哎呦,操你姥姥!”,尉迟敬德挨了一拳,忍不住爆喝一声:“程老匹夫,你敢揍俺,找死不成。” 说着尉迟敬德强忍着疼痛,挥舞着双拳向着程知节面门砸去,可程知节多么机灵的人,闪身避过以后,尉迟敬德那拳头就砸在了墓道上。 “哎呦!”,尉迟敬德吃痛喊道:“好你个老匹夫竟然敢躲。” 就在尉迟敬德再次挥拳而来的时候,程知节忽然站在那里,恭敬地行礼:“殿下!” 尉迟敬德顿时傻眼了,急忙收拳回头准备行礼,可那里来的李承乾的影子。 气急败坏的尉迟敬德,怒吼道:“程老匹夫,不报今日之仇,我誓不为人。” 尉迟敬德再次挥拳向着程知节面门而去,这时候,李承乾诧异的声音响了起来:“两位将军这是?” 尉迟敬德吓得急忙收拳,回头恭敬地行礼:“俺,俺,俺们闹着玩呢。” “殿下!”,程知节忽然哭丧着脸哀嚎道:“尉迟敬德揍俺呢。” 看着程知节恶人先告状的无耻行径,尉迟敬德额头上青筋暴起,爆喝道:“程老匹夫,你欺人太甚……” “行了!”,李承乾皱眉说道:“地宫内,两位将军还是莫要吵闹,以免惊扰阿母在天之灵。” 程知节瞥了一眼尉迟敬德,恭敬地说道:“末将有罪。” 尉迟敬德也急忙应了一礼:“末将知错。” 回到地面上以后,李承乾回头看着打闹的尉迟敬德和程咬金说道:“后天是阿母百天祭日,孤要在这里待几天,两位将军先行返回长安城向父皇交旨吧。” 程知节拱手说道:“那个,其实晚几天向陛下交差也是可以的。” 尉迟敬德附和道:“程老匹夫说的对,晚几天交旨也是可以的。” 李承乾轻轻点头,随即看向尉迟敬德说道:“那就劳烦两位将军,遣人备些供奉的糕点及香蜡纸箔等东西。” “末将领命!” 尉迟敬德瞪了程知节一眼迈步离去。 “程将军!”,李承乾看着程知节说道:“阿母素来洁净,从明日开始率领京卫和愿意留下来的徭役,迅速清理这片地方。” 程知节拱手道:“末将领命。” 程知节离去以后,赵节迈步走来:“殿下,徭役们吃饱喝足了。” “有没有统计愿意留下来的有多少人?”,李承乾皱眉问道。 “听说以后参加徭役有两顿饭,每天还有工钱拿,五千多人表示愿意留下来呢。”,赵节脱口说道。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说道:“徭役还是太少了。” 思索片刻以后,李承乾继续说道:“遣人去周边县城散播消息,只要是愿意来修筑陵寝的,月俸五十文,一天两顿饭。” 听的李承乾这番话,赵节顿时大惊道:“殿下,给徭役的工钱也太多了吧。” “不多。”,李承乾摇摇头说道:“能在这寒冷的时节来九嵕山的干活的,都是日子过不下去的人,孤身为太子,理应为他们考虑。” “可,可是,东宫也没钱呢。”,赵节支支吾吾地说道。 第四十章:招收猛将 李承乾眉头紧锁,思考片刻说道:“咱们不是尚有魏王在西市的五间铺子嘛,卖了它。” 赵节尴尬地说道:“殿下,这五间铺子落在咱们手里还没捂热就要卖出去了吗?” “卖吧!”,李承乾叹了一口气说道:“那西市的铺子可是价值千金,支付徭役工钱,足以支撑到来年开春。” 李承乾做出的决定,赵节自然不会说些什么:“末将这就遣人返回长安城,告知太子妃。” “去吧,路上小心!” 自从长孙皇后病逝以后,陵寝一直在不间断的修建着,只是最近这些日子徭役们聚众闹事,虽然没有伤及地宫,羡道等,但地面上原本修筑的建筑已经被损毁了。 站在九嵕山半山腰,寒风如同刮骨刀一样割着李承乾的脸。 李承乾来到山脚下搭建的营帐处时,徭役们纷纷行礼问安。 苏烈递来一碗熬煮的米糊,略显拘谨地说道:“殿下受苦了。” 李承乾接过碗笑了笑道:“恰好赶了一天路,有些饿了。” 看着苏烈拘谨的样子,李承乾挥手让其落座,一边吃着腥气浓重的米糊,一边问道:“如果孤没记错的话,苏郎将曾经跟随卫国公参与了灭东突厥之战,怎么才得了个中郎将?” 苏烈叹了一口气说道:“殿下有所不知,军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以前是最早先投靠大唐的人升官快,而今是最早投奔在陛下麾下的人升官最快,末将当年乃是窦建德麾下小将,窦建德败亡后又投奔在刘黑闼麾下,刘黑闼败亡以后,末将就归隐故乡,直到贞观四年被朝廷启用随着卫国公攻打东突厥。” 苏烈理了理情绪继续说道:“虽然末将在灭东突厥之战中立下功劳,但因为俺是降将,所以报军功的时候,俺的一些功劳就被其他人给占了,故此近些年来一直如此过着,并没有得到升迁的机会。” 听的苏烈提及自己的遭遇,李承乾轻声问道:“有没有兴趣来东宫?” 苏烈一愣,那是震惊不已,太子殿下竟然向自己伸出了橄榄枝。 苏烈犹豫片刻想要拒绝,毕竟他也听说了魏王的一些事情。 若是无缘无故的掺和皇子夺嫡的事情,指不定会是什么下场。 只是脑海中忽然想起今日殿下冒着危险劝说徭役这件事情。 能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孤身一人去劝说徭役,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末将愿意!”,苏烈站起来恭敬地说道。 李承乾轻轻一笑,拍了拍苏烈的肩膀,看了看赵节说道:“赵节执掌东宫左卫率,你执掌右卫率。” 苏烈掷地有声地说道:“末将遵命!” 赵节抱拳说道:“欢迎苏将军!” 其余太子卫率的士兵,也纷纷起身喊道:“欢迎苏将军。” 苏烈环顾四周抱拳道:“日后同朝为官,但请诸位兄弟包涵。” 夜幕降临时分,李承乾孤身一人待在营帐之中沉思良久,决定给李世民去一封奏疏。 思来想去,李承乾将安抚徭役的事情,从头至尾的叙述一遍,另外祈求李世民莫要降罪于那些聚众闹事的徭役,他们也只是普普通通的百姓。 除了替徭役求情以外,李承乾还替苏烈求情,并请求李世民让苏烈待在东宫,担任卫率统领。 信的最后,李承乾说等阿母的百日祭过后返回长安城等等,另外也说了会雇佣徭役继续修筑陵寝。 虽然提及了雇佣徭役修筑陵寝的事情,但李承乾并未提及他卖掉西市五间铺子的事情。 在李承乾看来,这种事情没必要说,毕竟国库没多少钱。 他也知道,如果伸手要钱,李世民估摸着也会难受。 毕竟领导都喜欢能干的属下,并不喜欢伸手要钱的属下。 写完了信,赵节不知从哪儿抱来一坛子酒说道:“殿下,喝点酒暖暖身子。” “要不将程将军,尉迟将军和苏将军也请来吧。”,李承乾开口说道。 “他们呀。”,赵节嘿嘿一笑道:“这会儿没空,忙着呢。” 李承乾不解地问道:“这外面漆黑一片,他们有啥好忙的。” “他们打得正起劲儿呢。” 听着赵节这样的话,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说道:“行了,那就由着他们吧。” 不消片刻,鼻青脸肿程知节和尉迟敬德迈步而来。 “两位将军何来那么大的火气。”,李承乾喝了一口泡着枸杞的开水说道:“伤和气的事情,以后还是莫要做了。” 尉迟敬德大不咧咧地说:“这鬼天气太冷了,俺们就是活动拳脚。” 程知节接话说道:“大老黑言之有理,俺们就是闲不住,活动下四肢。” 对于其中的真相李承乾自然是知晓的,也并未戳破,笑着指着案几上的一坛酒说道:“赵节送来一坛酒,两位将军暖暖身子。” “酒?”,尉迟敬德欣喜地冲向案几,与此同时程知节也迅速冲向案几。 两人的手掌纷纷落在了酒坛上。 “俺先拿到的。” “放屁,俺先看到的。” 看着两人又争执起来,李承乾极其无语:“行了,酒只有一坛,你们分着喝吧。” “喝酒岂能少得了俺。”,这时候苏烈迈步走来,脱口说道。 “那个,苏定方是吧。”,程知节脱口道:“这酒只有一坛,都不够俺一个人喝的,你就别掺和了。” 苏烈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说道:“这可是俺托赵统领送给殿下的。” 尉迟敬德傻眼了,看向程知节说道:“一坛酒,三个人分着喝,一人一碗,公平合理吧。” “一人一碗就一人一碗,你不许耍赖倒的多了。”,程知节瞪大眼睛说道。 于是乎,三人呈品字形落座,每人倒了一碗酒。 看着摆放在案几上的三碗酒,尉迟敬德不满地说道:“程老匹夫,你他N的眼睛被屁熏了不成。” “你又瞎咋呼些啥?” “你瞧瞧,你的酒都快溢出碗来了,俺和苏将军的酒仅有半碗,有你这么倒酒的吗?”,尉迟敬德气不打一处来。 “换你倒酒总行吧。” “俺来就俺来,就看不惯你这副德行。” 第四十一章:子欲养而亲不在 看着三人为了一杯酒不断的争执,喧哗声,李承乾哭笑不得,一坛酒至于嘛。 两天以后就是阿母的百日祭了,在祭奠的时候,自然少不了一篇祭文。 沉思良久以后,李承乾决定亲自撰写一篇祭文来悼念阿母。 笔墨备好,却迟迟难以下笔。 混乱的记忆中长孙皇后的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记得学写字时,阿母握着自己的手,一笔一画耐心的教导。 记得每次被父皇责罚,母亲总是悄悄地安慰自己。 泪水不知不觉地模糊了视线,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在纸上郑重的写下祭文。 “贞观十年十一月十日,不孝子高明昭告于母后文德皇后之灵:母后崩逝,忽焉百日,儿心之痛,与时俱积,每忆音容,肝肠寸断,思慕慈训,涕泪交零。” “儿幼时多病,母彻夜不眠,亲尝汤药,手抚儿额,忧形于色。及少长就学,母必亲督查课,训儿以仁义之道,教儿以君臣之礼。儿或有过失,母未尝厉色呵斥,唯温言劝导,言传身教。” 程知节原本与尉迟敬德,苏烈畅快痛饮,眼角无意中瞥见泪流满面的李承乾,顿时给了两人一个眼神。 尉迟敬德与苏烈回头看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的起身,向着帐外而去。 呜呼!母生儿育儿,恩深似海,儿欲养母侍母,母已长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此儿终身之憾也。 今备清酌庶羞,遥祭母灵。伏惟尚飨,永赐冥福。 儿承乾泣血谨奠! 祭文写完,李承乾早已是泪流满面。 赵节悄无声息地添茶安慰道:“逝者已去,殿下保重呀,皇后娘娘也不愿看到殿下如此悲痛。” 李承乾擦干眼泪问道:“此间可有奚琴?” 赵节恭敬地说道:“末将去寻。” (奚琴是唐代由西域胡人传过来的弦乐器,因来自北方的奚部落而得名。又因大唐将西方、北方各民族称为胡人,故此奚琴也称之为胡琴或二胡。) 在乡镇政府工作十来年,琴棋书画各有涉猎,虽然不精,但却也不是很差。 毕竟离家较远,打发无聊的时间时,就无意中培养了诸多爱好。 大抵上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赵节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个奚琴。 抚摸着一千多年前的奚琴,李承乾感慨万千。 若非是当初心血来潮跳河勇救落水儿童,想必自己也不会来到大唐,成为身份无比尊贵,但结局却极其凄惨的大唐太子李承乾吧。 回想着后世的点点滴滴,脑海中又想起长孙皇后的音容笑貌,不知不觉间,泪水再度满面。 尉迟敬德与程知节正处在营帐之中闲聊时,忽然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传来。 “啥声音?”,程知节竖起耳朵问道。 尉迟敬德凝神细听,那琴声悠扬却悲伤,如泣如诉,在寒风中时断时续。 “像是胡琴?”,尉迟敬德说道:“从太子营帐中传来的。” 二人细细聆听,那琴技虽较之太常乐大家相差甚远,但其中蕴含着的情感却真挚动人。 聆听良久,尉迟敬德忽然泪流满面地说道:“阿丑,俺想俺娘了。” “你娘不是早就不在人世了吗?” “俺想给俺娘上坟。” “你娘的坟墓不是没找到吗?” 听着程知节这样的话,尉迟敬德忽然哀嚎大哭道:“娘,孩儿不孝,连您的坟都找不到了。” 程知节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说说你,找了十几年了,怎么连你娘的坟都找不到呢。” “黄河决口,将俺们村儿淹没了,俺娘的坟也淹没了。” 程咬金泪眼婆娑地说道:“大老黑,俺也想娘了。” “你娘的坟还在吧。” 程知节顿时无语,面色涨红说道:“水没淹。” 悲伤的曲调,仿若这个寒冬一样,令人心神俱碎。 帐外的士兵,徭役们也沉浸其中,许多人躺在被窝里悄无声息的流着眼泪,亦有更多的人坐了起来,静静地聆听这悲伤的曲调。 李承乾完全沉浸在音乐和回忆之中,他想起了阿母温柔的笑容,想起阿母耐心教导自己的点点滴滴,想起病中扔强打精神宽慰自己的阿母。 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化作一个个音符,飘散在夜空之中。 李承乾将心中的思念与悲伤尽数倾注,这一刻,阿母仿佛就在眼前。 琴声持续着,时而低沉叹息,时而高亢如呼唤,整个营地都沉浸在这音乐声中,无人言语,只有寒风呜咽。 “太子殿下也不容易呀。”,沉默良久以后,尉迟敬德感慨万千地说道。 “是呀!”,程知节深吸一口气说道:“陛下不想让玄武门的事情再次发生,故此对于太子常有戒备之心,对魏王恩宠有加,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太子断然不会这么想。” “阿丑呀。”,尉迟敬德轻声说道:“咱们这一代人的结局基本无需考虑了,但下一代终归是要考虑的吧。” “你什么意思?”,程知节不解地问道。 “俺啥意思,你能不明白。”,尉迟敬德瞥了一眼程知节说道:“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俺真的不知道你想说啥。” “哼!”,尉迟敬德脱口说道:“能在瓦岗寨里称王称霸的人,俺不信你不明白俺的意思。” 程知节惆怅地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不到最后时刻,不要急着落棋。” 尉迟敬德看着程知节,摇了摇头没在说什么,静静地聆听着悲伤的曲子。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渐渐低缓,最终在一个悠长的音符中落下帷幕。 李承乾放下胡琴,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心中的悲伤似乎舒缓了许多。 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赵节哽咽的声音:“殿下......” “进来说话吧。”,李承乾擦去眼角的泪花。 “夜已深了,殿下赶了一天路,又忙碌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看着赵节猩红的双眼,李承乾微微点头道:“行了,孤知晓了。” 寒风依旧,苍凉广袤的关中平原上,九曲回肠的渭水秋歌,似乎仍旧在夜空中回荡,连接着相隔千里,万里的亲人。 第四十二章:礼不可废 今晚营地格外的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鼾声回荡在空中。 李承乾今夜睡得格外香甜,梦中阿母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高明,长大了,懂事了。” 翌日,阳光铺满大地,李承乾站在营帐前看着山脚下尚未消融的皑皑白雪,又看着仅剩的五千徭役挥舞着农具卖力干活的样子,不免有些感动。 “殿下,喝口羊汤暖暖身子。”,赵节迈步走来。 看着赵节浓重的黑眼圈,李承乾问道:“昨夜里没睡好?” 赵节尴尬地笑了:“昨夜里估摸着所有人都没怎么睡好。” “这是为何?”,李承乾不解地问道。 赵节解释道:“昨夜里殿下的琴声,让兄弟们,徭役们都想起了家人,故此彻夜难眠。” 李承乾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昨夜里整个军营的兄弟,徭役们都听到了琴声。 “走吧,去看看徭役们。” 李承乾迈步向着施工之处而行,所到之处,士兵,徭役们纷纷行礼问安。 “不必多礼!”,看着徭役们慌忙的起身行礼,李承乾急忙说道。 “昨夜琴声,让小老儿想起了死去多年的母亲。”,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声音哽咽地说着。 李承乾叹气说道:“昨夜倒是孤的不是,害的你们没睡好。” “思念母亲乃人之常情,殿下何来的错。”。 “殿下,那胡琴是为......。为皇后娘娘拉的吗?”,有人仗着胆子问道。 李承乾微微点头说道:“明日就是阿母的百日祭了,孤心中思念,故而......” “皇后娘娘在天之灵,必会保佑太子殿下!”。 看着这些质朴的面孔,李承乾忽然觉得与他们之间的关系拉近了许多。 失去亲人的痛苦,大抵上是相通的吧。 长安城内,李世民已经接到了李承乾的来信。 看完以后,李世民露出欣慰的笑容。 不费一兵一卒劝降了一万多徭役,足以说明太子的能力了。 更难得的是,太子还记得皇后的百日祭。 “传朕旨意,命太子在九嵕山好生祭奠皇后,所需仪仗祭品,即刻派人送去。” 内侍吴言领命,随即去安排部署。 “殿下,昨夜您那琴声宛转悠扬......”,尉迟敬德啃着羊腿看着李承乾,正准备继续说话的时候,程知节打断他:“你大老黑不懂宫商,啥时候竟能听得懂乐曲了,俺咋不知道。” 尉迟敬德顿时无语,拎起羊腿准备与程知节“交战”时,程知节笑骂道:“有种的,你将羊腿扔过来。” “哼!”,尉迟敬德冷哼一声道:“俺才不上你的当。” 李承乾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出声问道:“东西都备全了吧。” 赵节拱手说道:“都已备好了。” 李承乾微微点头,看向程知节,尉迟敬德,苏烈道:“明日母后百日祭,三位将军务必提前做好部署。” “末将遵命!” 夜幕降临时分,牛进达、驸马都尉长孙冲率领五百精兵、上百的宫女、宦官,带着些许仪仗来到了军营之中。 李承乾,程知节,尉迟敬德,苏烈闻知消息,在山脚下将众人引入军营之中。 “陛下特命末将与驸马都尉,前来送些仪仗及祭奠的物品。”,营帐内,牛进达抱拳说道。 看着牛进达,长孙冲衣衫凌乱,靴鞋溅满泥土,轻声说道:“两位辛苦了。” “老牛,您挺给力呀,一天时间飞奔百余里路,还带着那么多东西。”,尉迟敬德打趣道。 牛进达瞥了一眼程知节说道:“陛下旨意,俺哪儿敢不尊,若是耽搁了皇后的百日祭,俺回长安城,不得挨顿板子。” “牛将军与驸马奔波一天。”,李承乾看向赵节说道:“速速备些热乎的饭菜。” 赵节领命离去。 寒暄片刻以后,牛进达随着程知节离去了,整个营帐就剩下长孙冲与李承乾。 跪坐在案几旁,看着昔日顽劣不堪,行事孟浪的太子。 长孙冲很难想象这就是绘制出皇后娘娘画像,通晓《论语》使得魏征羞愧递交辞呈,提出徭役建议的太子殿下。 长孙冲想不明白,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太子怎么忽然变的自己快要不认识的样子了。 看着长孙冲盯着自己,李承乾平静地问道:“驸马盯着孤,莫非孤的脸上有不当之处?” 回过神来的长孙冲急忙说道:“非也,臣只是......” 不等长孙冲话说出口,李承乾挥手制止:“此处别无他人,妹夫就别客套了。” 长孙冲自小家学渊源,深受其父长孙无忌的熏陶,对于礼节自然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故此拱手说了句:“礼不可废,殿下乃太子,国之储君,臣不敢……” 瞧着十八九来岁的长孙冲,一板一眼的说的没完没了,李承乾急忙打断说道:“驸马都尉言之有理,是孤的错。” 长孙冲局促不安,动了动嘴唇说道:“臣有罪。” “驸马都尉何罪之有?”,李承乾面色平静地说道:“是孤的错。” 长孙冲从未有过如此窘迫的时刻,忽然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在李承乾沉默片刻后,终究是打破了这种尴尬的场面。 “丽质近来还好吧?” “公主一切尚好,只是偶尔想起皇后,心情不佳。”,长孙冲抬起头看着李承乾说道:“臣奉命前来九嵕山,丽质千叮咛万嘱咐,托臣给皇后娘娘上柱香。” “一个女婿半个儿,你不管是自己上香或者是替丽质上香都是可以的。”,李承乾看向长孙冲问道:“这应该符合礼制吧。” 听着李承乾提及“礼制”,长孙冲面色绯红,不知所措。 好在李承乾也并非是那种执着之人,再次说道:“丽质自小乖顺,善解人意,从来都是逆来顺受,有苦从不向别人提及,孤希望妹夫你能多多关心她。” 长孙冲拱手说道:“臣万不敢亏待公主,日后定当嘘寒问暖,知疼着热。” 虽说长孙冲有些书生气,但也是个怀瑾握瑜的谦谦君子,听闻每日除了按时去往秘书监点卯,完成自己负责的事情以外,就是回家陪伴妻儿,并没有勋贵子弟那些吃喝玩乐,纵情风乐的坏习性。 第四十三章:哀鸿遍野 随意闲聊几句以后,李承乾看着长孙冲说道:“此处夜间寒风呼啸,天气异常寒冷,妹夫要注意保暖。” 长孙冲恭敬地说道:“多谢殿下。” 聊了没多久,程知节,尉迟敬德,牛进达,苏烈四人迈步而来。 “回禀太子殿下,明日皇后娘娘百日祭的仪仗已经按照规制摆放到位,其余五畜,糕点等贡品业已到位。”,程知节拱手说道。 “四位将军辛苦了。”,李承乾缓缓说道:“明日辰时左右就开始吧,仪式结束以后,咱们就启程,争取明晚抵达长安城。” 四人齐声喊道:“末将遵命。” 李承乾盯着苏烈说道:“父皇已经暂命牛将军负责帝陵修建一事,你随孤返回长安城即可。” 苏烈拱手道:“末将遵命。” 长孙冲看一眼这个李承乾似乎很看重的中郎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一个普普通通的中郎将而已,为何太子不仅替他求情,还将其请到了东宫担任统领。 因为明日是皇后的百日祭,故此今夜所有的人早早就睡了,李承乾也难得的睡了个早,只是到了后半夜却被冻醒,再也没有睡着。 天色还处于朦胧时,李承乾就起来了,掀开帐帘,除却呼啸的寒风以外,尚且还有鹅毛般的大雪。 赵节信步走来,理了理身上的雪花,恭敬地说道:“殿下,诸事顺利,只是天公不作美!” 李承乾未曾说些什么,一瘸一拐踏雪而行,鹅毛般的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身上,转瞬却又消逝,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待的来到一片开阔处,成百的白色旗幡迎风飘扬,白色伞萝盖在寒风中摇摇晃晃,纸币漫天飞舞,徭役,宦官,宫女,禁卫等纷纷矗立在风雪中宛如雕塑一般。 程知节,尉迟敬德,牛进达,苏烈,长孙冲迎着李承乾而来:“末将(臣)拜见太子殿下。” 未等五人跪地行礼,李承乾挥手道:“不必客气。” 几人也不在客套,拱手以后分站于两侧。 祭台上摆满了祭品,香烟袅袅随风飘向空中,消失不见。 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祭文,李承乾虔诚而又庄重地跪在祭坛前,开始诵读。 声音起初还有些颤抖,但随着祭文一句句读出,渐渐平稳下来。 当读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时,在场不少人也都抹起了眼泪。 祭文诵读完毕,李承乾顺手将祭文焚化。 看着纸灰随着烟火升腾,寄往另一个世界,悲痛的心也逐渐得到安稳。 “阿母,愿您在天之灵安息。儿臣一定会做一个好太子,不负您的期望。”,风雪中,李承乾仰天喃喃自语。 长孙冲从始至终都在静静地观察着,静静地聆听着李承乾如泣如诉地诵读着自己撰写的祭文。 虽说祭文有着严格的律令格式,但太子殿下这样的祭文,不能说不好,只能说很朴实,朴实到长孙冲听了也泪流满面。 尤其是听到那句“子欲养而亲不在,树欲静而风不止。”时,心中更加震惊,长孙冲可以肯定他从未在任何古籍中听到这样的话。 泪水模糊了双眼,李承乾悲痛欲绝伏地嚎啕痛哭,在场众人无不被其所感染,即便是赵节搀扶着,李承乾仍旧哭的不能自已。 良久以后,赵节安慰道:“殿下,皇后娘娘也不忍看到您这般样子呀。” 李承乾任由雪花落在身上,看着巍峨的九嵕山最后念叨了一句:“阿母,孩儿每年都会来看您的。” 祭礼终于结束了,但李承乾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祭坛前独坐了许久,赵节远远守着,不敢打扰。 待的李承乾起身时,赵节迅速出手搀扶着,李承乾摇摇头表示不用,迈步来到徭役们身前,微微行礼道:“阿母陵寝修筑一事,拜托诸位了。” 看着太子李承乾恭敬地行礼,徭役们纷纷跪在地上:“此乃草民分内之事!” 李承乾与诸多徭役们话别以后,义无反顾的闯入风雪之中踏上返程。 程知节,尉迟敬德与牛进达告别以后,也紧随其后。 风雪越来越大,道路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视线越来越模糊,队伍前行的速度越来越慢。 走了不过一个时辰,前方的路已然看不清楚,程知节驾马行至李承乾身前说道:“殿下,风雪太大了,咱们找个村子歇歇脚吧。” 李承乾轻轻佛去脸上的雪花,脱口喊道:“就依程将军所说,找个村子歇歇脚。” 队伍在风雪中继续前行,左右也就是一个小时的时间,终于发现路边有个村子,只是村中静的出奇,除了风雪声别无其他。 “太子殿下!”,一个士兵脚一深一浅的走来:“前面村子大部分房屋都倒塌了,许多百姓都被掩埋在废墟之中。” “速速救人!”,李承乾立即下令,随即翻身下马率先向着村子而去。 身后赵节看着李承乾踏雪而行,急忙喊道:“殿下小心!” 村子的景象令人无比揪心。 一座茅草屋搭建的房子完全倒塌,只剩半截夯土墙矗立在哪里,几位村民正徒手挖掘,哭喊着亲人的名字。 另一处土坯房倒塌了一半,瓦砾散落,老妇人坐在雪地里哀嚎痛哭,说老伴和孙子还被压在下面。 更远处,百姓们看见官军进村并未理会,与他们而言,官军进村只有一个事情,那就是征粮征税。 “众军听令,迅速施救被困百姓!”,就在百姓们对官军报有怨气的时候,李承乾随即下令。 士兵们得令,立刻分散开来,加入救援行列。 村子大抵上也就百来户人家,将近五千士兵很快就开始投入到救援之中。 李承乾行至距离最近的一户人家,满脸泪痕的中年汉子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李承乾:“俺爹,俺娘和俩娃都在下面......,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十来天,房顶撑不住,突然就塌了。” 李承乾招呼着赵节:“赶紧挖,务必将人救出来。” 赵节招呼十几个士兵迅速赶来,在李承乾的指挥下开始有组织的清理废墟,有人徒手刨着,也有人用木杠撬着,亦有人徒手搬开房梁等,所有人都忙的不可开交。 第四十四章:受之有愧 风雪依旧,救援进行的异常艰难,李承乾也加入了救援的队伍,亲手搬开一块冰冷的土石,这一幕看的长孙冲大脑受到了冲击。 在长孙冲的认知中,下令救援百姓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可谁知太子竟然不顾一切地投入到了救援之中。 这还是那个奢靡无度,玩劣不堪的太子殿下吗? 从来没有想过太子竟然为了百姓拼命到这种地步,长孙冲发觉自己的所看到的这一切似乎都是假的,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怎么会亲自出手救人? 李承乾的双手冻的通红,衣服上早已被泥浆溅的到处都是,早已不是那个衣着华贵,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了,看上去与普通百姓毫无差别。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终于听到下面传来了微弱的求救声。 “活着,还活着!”,有人惊喜地喊道。 李承乾精神一阵,指挥着士兵们加快速度,终于在一片倒塌的土坯墙下,发现了四个幸存者。 老夫妇用身体护着两个孙儿,自己却受了重伤。 “快传御医!” 这次随着李承乾前来处理九嵕山闹事徭役的御医,早早就投入到紧张的救援之中,听到李承乾呼唤道:“就来,就来,殿下勿急!” 受到惊吓的两个孩童被父母抱在怀里,裹上衣物之后,渐渐停止了哭泣。 李承乾用雪水简单的搓了搓手,抬眼看去,到处都有士兵们忙碌的身影。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走来,想要下跪行礼,却被李承乾急忙搀扶起来。 “老人家不必多礼,村中百姓我们会尽全力救出来的。”,李承乾急切地说道。 老人颤颤巍巍地说道:“多谢太子殿下,俺们村一百多户人家,如今大概死了二三十人了,大概还有许多的人没有被救出来......” 说着老人泪流满面:“据说周边村子似乎更惨,王家庄、黄家寨,前沟村,后沟村......” 看着老人悲痛的模样,李承乾眉头紧锁。 如今看来整个关中,京畿区域内都可能遭受了严重的雪灾。 “去请几位将军!”,李承乾冲着赵节喊道。 不消片刻,全身上下裹着泥土的程知节,尉迟敬德,苏烈领命前来。 “这次雪灾可能比我们想象之中要大得多,孤命你三人各自率领一千人,分头前往周边村落救援受灾百姓。” “末将遵命!”三位将军领命,随即点兵奔赴不同的方向。 待得三人离去,李承乾回头看向赵节说道:“你速回长安,禀报父皇此地灾情,请求朝廷立即调拨救灾物资,派遣更多人来救援百姓。” 赵节面露难色:“殿下,这雪大路滑,又异常寒冷,末将去了,您身边可没人伺候......” “救灾要紧,快去快回。”,李承乾语气坚定地说道:“孤只是脚跛,不是躺在榻上手无缚鸡之力的残废。” 听着李承乾这番话,赵节泪流满面,抱拳说道:“殿下照顾好自己,末将一定会迅速回来的。” 赵节话落下,看向身旁年轻点的士兵喊道:“杨思政,我不在你切记照顾好太子殿下!” 唤作杨思政的士兵抱拳说道:“属下得令。” 赵节选了一匹好马,带着两个得力士兵,很快就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殿下,您受累了,俺让人埋锅给您造饭可行?”,身材壮硕的杨思政上前问道。 李承乾没好气地说:“此处受灾百姓可都等着吃饭呢。” 杨思政抓耳挠腮,咧嘴一笑之后,随即站直了身体说道:“俺这就让兄弟们埋锅造饭,让百姓们吃一顿热乎饭。” 李承乾微微点头说道:“去吧。” 随着杨思政领着几个人离去,长孙冲迈步走来说道:“整个村子一百多户人家,房屋倒塌将近一大半,村头的土地庙倒是安然无恙。”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说道:“劳烦妹夫将受伤的百姓,暂且安置在土地庙吧。” “臣遵命!”,长孙冲恭敬地行了一礼。 长孙冲离去以后,李承乾在村中转了一圈,遇到的百姓无一不是拖家带口的跪地感谢李承乾的救命之恩。 对于百姓的大礼跪拜,李承乾直觉脸颊微微发烫,自己好歹也是大唐太子,救助百姓不是理应做的事情吗? 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呀! 风雪依旧,越来越多掩埋在废墟下的百姓被救了出来,可也有不少的百姓永远的离开了。 整个村子到处都充斥着悲痛欲绝的哭泣声,有人抱着老娘哀嚎痛哭,有人抱着媳妇无声哭泣,亦有抱着孩子歇斯底里仰天哀嚎者,这一幕幕看的李承乾悲痛不已。 天灾是谁也左右不了的,如若百姓们都能盖得起砖瓦房,或许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可大唐百姓穷呀,一日两餐填饱肚子就已经是无数人奢望的事情了,怎敢去奢求只有达官贵人,豪门富户居住的砖瓦房? 李承乾的心情很沉重,百姓们度日维艰,生事微渺,长安城内的达官贵人,勋贵子弟却朝朝寒食,夜夜元宵,过着奢靡享乐的生活。 脚一深一浅的来到土地庙,里面已经安顿了将近百余人,瞧见李承乾跛脚走来,百姓们纷纷起身意欲行礼问安,李承乾急忙挥手道:“不必客气了,大家稍作歇息,热乎饭很快就来了。” 能在这个时候吃上一口热乎饭,一定是最为幸福的事情了。 太医院的御医刘学礼正忙着给受伤的百姓处理伤口,长孙冲忙着安慰失去亲人的百姓。 “殿下,亡故的百姓,还需尽快安葬才是。”,长孙冲迈步走来恭敬地说着。 多亏是在寒冬时节,倘若在盛夏发生灾害,尸体暴露的时间过久,大抵上会发生瘟疫。 “让士兵们去做吧。”,李承乾轻声说道。 看着李承乾身疲力尽的样子,长孙冲点头说道:“臣遵命。” 长孙冲随即遣人去挖坑,些许身体无恙的百姓也自告奋勇的去了。 风雪愈发急了,长孙冲带着士兵,百姓很快消失不见身影,李承乾坐在冰冷的地上,心里惦记着周边村子的百姓。 第四十五章:失血过多 杨思政冒着风雪迈步走来,拱手说道:“殿下,半个时辰以后,稻米粥和胡饼就做好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说道:“捡些干柴,此处有些冷了。” 看着李承乾嘴唇发青,似乎冷的哆嗦,杨思政急忙说道:“俺这就去。” 风雪之中能找到些许干柴是极其不易的事情,好在倒塌的房屋那么多,随意就可以找点干柴来。 杨思政与几个东宫卫率士兵花费不到半个时辰就找来一大堆木柴,引燃以后,整个土地庙瞬间温暖许多。 待的李承乾起身时,杨思政忽然惊叫一声:“殿下,您受伤了。” 李承乾回头,看着自己坐过的地上一片血迹,随即撩起儒服,只见腿上血肉模糊。 “御医,御医,你他N的赶紧来……”,杨思政心急如焚的喊着。 刘学礼正小心翼翼的医治着受伤的百姓,忽闻太子殿下受伤,随即喊道:“捎带片刻……” “等你N的……”,杨思政一边破口喝骂,一边狂奔而去,抓住刘学礼的衣领就准备将他提溜过来。 见状,李承乾呵斥道:“不得无礼,先救治百姓。” 杨思政闻言松开刘学礼,奔至李承乾面前,泪眼模糊哀嚎道:“殿下,俺无用呀,俺不会治病。” “行了,堂堂七尺男儿,哭什么哭,孤又不是要死了。”,李承乾安慰道。 话落下以后,李承乾费劲地撕下衣角,看着傻愣在那里的杨思政说道:“搭把手,先用布条缠紧止血吧。” 杨思政闻言急忙俯下身子,小心翼翼的将李承乾血肉模糊处用衣角缠住,一边笨手笨脚的忙着,一边悄无声息的落泪。 “热乎乎的稻米粥来喽!” “热乎乎的胡饼来喽!” 随着两道声音传来,些许士兵抬着热乎乎的粥和胡饼来了。 用不着李承乾吩咐,士兵们将粥和稀饭分发给百姓们,那盛粥的碗基本没有完整的,缺了角的或者是只有一半的,甚至还有用瓦砾盛粥者。 杨思政给李承乾递来一碗粥和胡饼,轻声说道:“殿下您先喝点粥,填填肚子。” 李承乾微微点头,咬了一口胡饼,艰难地吞咽着。 刘学礼提着药箱走来,小心翼翼的检查着李承乾腿上的伤。 征得李承乾同意后,剔除掉那翻开的皮肉,随后撒上些许的药粉,包扎。 “呼……”,药粉撒在伤口处,一股刺痛感袭遍全身,使得李承乾忍不住喊了出来, 杨思政瞪大眼睛,盯着刘学礼喊道:“你他N的不知道小心点吗?” 刘学礼尴尬不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承乾瞪了一眼杨思政:“向刘御医赔罪。” 杨思政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向刘学礼道了歉。 “刘御医辛苦了,喝点粥,再去医治百姓吧。”,看着刘学礼面色苍白,有气无力的样子,李承乾脱口说道。 刘学礼拱手道:“臣还撑得住,多救几个人。” 李承乾瞥了一眼杨思政说道:“你去协助刘御医。” 杨思政闻言,嘴巴张成了“O”形,本要拒绝,可看着李承乾不怒自威的样子,极其自觉的提着药箱看向刘学礼说道:“俺帮你!” 刘学礼哭笑不得地说道:“多谢,咱们去村子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遗留的百姓。” 刘学礼走后,李承乾靠在柱子上沉沉睡去,这一天实在是太累了,。 五更时分起来忙着百日祭的事情,等到阿母的百日祭结束,又风尘仆仆的冒雪赶路,紧接着又投入到紧张的救援之中,李承乾早就筋疲力竭,心力交瘁,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当李承乾睁眼苏醒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温暖舒适的房间,抬眼望去却发现李世民竟然坐在那里。 “父皇……”,李承乾声音嘶哑地喊着。 回过神来的李世民急忙走来,拉着李承乾的手:“高明,你终于醒来了。” 李承乾点头:“孩儿怎会在这里?” “你失血过多晕倒在土地庙了。”,李世民继续说道:“朕得知雪灾的事情以后,随即派出五路人马去援救百姓,又得知你昏迷的消息,便迫不及待的赶来。” 听着李世民这番话,李承乾感动不已:“害得父皇担忧,孩儿有罪。” “瞎说什么呢?”,李世民脱口说道:“若非你第一时间将雪灾的事情告知与朝廷,恐怕百姓们会死的很多。” “百姓都得救了吧。” “安心养伤,朕已经得到消息,百姓们均已得到妥善安置。” 李世民话落下以后,看向李承乾脱口说道:“如今你醒了,咱们就返回长安,救灾的事情,你也不必担忧,让青雀去做。” 李泰? 上次徭役的事情,经李泰之手以后,变得面目全非,甚至造成了徭役们聚众作乱,这一次又将救灾的事情交给了李泰,看来李世民是真的宠爱李泰呀。 看着李世民温和自然的表情,李承乾尽管心中有太多不满,但依旧温和地应和:“孩儿遵旨。” “殿下为灾民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到头来终究是便宜了魏王。”,启程返回长安的路上,赵节喋喋不休的说着 苏烈虽说沉默不语,但并不代表他不生气,只是他并非是赵节这种什么事,什么话都藏不住的人。 当然了,赵节跟随太子殿下也已经很久了,说些什么话,太子也从来不会计较。 坐在马车中的李承乾,淡淡地回应着:“落得个清闲难道不好吗?” 赵节无奈地说道:“俺就想不明白了,似魏王那种人,徭役的事情都做不好,让他负责救灾,能做好吗?” 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说道:“行了,别发牢骚了,回到长安城给你放几天假,好好找你媳妇泄泄火。” 听着李承乾这样的话,卫率所有的兄弟都笑了。 赵节略显尴尬的说道:“殿下,你瞧瞧他们。” 李承乾笑了笑,看着其他人说道:“行了,别取笑赵统领了,不然回到东宫惩罚你们围着校场跑几圈。” “殿下这个法子不错呀。”,赵节兴奋极了,看向嘲笑他的那些卫率士兵喊道:“都他N的听好了,回到东宫每人绕着校场跑十圈。” 第四十六章:灾民围城 赵节得意地看向那些哭丧着脸的士兵,暗自窃喜时,李承乾开口了:“兄弟们忙了十来天,回去后还是放几天假吧。” 赵节咧嘴一笑道:“听见了吗?殿下给你们放假了。” 众人齐声欢呼:“谢殿下!” 劳累了十来天的时间,东宫这六百余人总算是可以得到休息,故此每个人都异常兴奋,看着苏烈沉默不语的样子,李承乾轻声说道:“苏将军回去后先行休息,随后来东宫报道就行。” 苏烈抱拳说道:“末将多谢殿下!” 雪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肃穆的洁白之下,然而这洁白之下,掩盖的却是整个关中各郡县,因大雪而造成的严重灾情。 城门前,右武卫大将军侯君集奉命镇守在此,阻拦着意欲进城投奔亲戚的受灾百姓。 当李承乾的马车徐徐驶来,侯君集急忙推开人群恭敬地行礼:“末将拜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掀开车帘,看着城门前潮水般涌动着密密麻麻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鞋子衣服上溅满了泥土,眼神中也透露着绝望与无助。 “放我们进去......” “我们要进城。” “我们是投奔亲戚的,不是讨饭的流民。” “朝廷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在城门下吗?” 百姓们群情激奋地喊着,大多数人都是疲惫不堪的直接坐在雪地中,亦有拄着拐杖或者靠着身边的亲人,孩子们在人群中哭闹,饥饿和恐惧让他们无法安静下来,整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求求军爷了,让我们进城吧。” 一些人跪雪水中哀求着守门的士兵们,他们声音嘶哑,泪水模糊了双眼。 看着这样凄惨的景象,李承乾盯着侯君集问道:“将军熟视无睹乎?” 侯君集面色平静地说道:“魏王有令,禁止灾民进城。” “魏王?”,李承乾冷冰冰地说道:“魏王所做的一切,群臣是否知晓?父皇是否知晓?” 侯君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既然你不让百姓进城,为何不在此搭建帐篷施粥于百姓?”,李承乾再度问道。 侯君集拱手说道:“魏王已经告知朝廷,想必朝廷正在商讨,不久就会有消息传来。” “哼!”,李承乾冷哼一句,没在理会侯君集,放下车帘后说了句:“进城!” 马车颠簸的厉害,那些哀嚎的声音挥之不去,即便是马车已经行驶到东宫前,李承乾的脑海中依旧想着城门处受灾的百姓。 苏锦儿,李象,李厥三人早早地就在门前翘首以盼,待得李承乾乘坐的马车缓缓停下,苏锦儿一步并作两步走了上去。 “殿下!”,苏锦儿这句话落下以后,整个人泪流满面的涌入李承乾的怀中。 “锦儿,孤回来了。”,李承乾捧着苏锦儿的脸,轻声说道。 “殿下,您回来便好。” 李象与李厥也奔了过来,乖巧地行礼:“阿爹,您终于回来了,孩儿好生担心。” 李承乾轻轻一笑,拉着两人的手向着东宫而去。 “最近这些日子可惹你娘生气了吗?” “孩儿没有。” “如此就好!”,李承乾看着两人说道:“你们都是小小的男子汉,切记要保护你们的娘亲,而不是惹她不开心。” “爹,孩儿会保护阿娘的。” 宜春宫,似乎比前些日子清冷了几分。 “自从雪灾发生以后,宫里就缩减了用度,炭火供应也比往年少了许多。” 苏锦儿将一万热乎乎的粥放到李承乾面前,自嘲道:“恐怕天下百姓都以为皇宫里的这些贵人,吃的喝的是什么山珍海味呢。” 李承乾叹了一口气说道:“城门外聚集了许多百姓。” “魏王不是奉命处理雪灾吗?”,苏锦儿不解地问道:“为何百姓还会聚集在长安城?” 李承乾摇摇头说道:“四弟做事向来任性,上次徭役的事情,你莫不是忘了?” 苏锦儿埋怨道:“四弟处理事情毫无经验,而且又听不进去别人的建议,不知父皇为何如此的信任他。” 李承乾喝了一口粥,看着秀眉紧蹙的苏锦儿说道:“父皇的心思咱们大抵是不懂的,随他吧,孤落得个清闲,倒也挺好的。” 李世民的心思他何尝不知道,只是不想说出来罢了。 尽管失望犹如一堵墙一样堵在心口,但他也不能对李世民的说些什么,以后这种日子怕是还会有许多,在自己羽翼尚未丰满之际,隐忍是唯一能做的事情。 “殿下!”,赵节缓步走来,恭敬地行礼。 “不是给你放假了吗?”,李承乾面色平静地问道:“又发生何事了?” “殿下前些日子写的菜谱,末将已经交给堂兄赵新,刚才他遣人来报,说是已经将那些菜做的熟练了。”,赵节看着李承乾问道:“不知咱们的酒楼何时开业?” 李承乾轻声说道:“既然熟练了,那择日就开业吧。” 赵节领命以后,迈步离去。 看着赵节离去,苏锦儿担忧地说道:“眼下风雪没完没了,在这个时候开业,会有客人上门吗?” “闲来无事,或许会有客人的。” 太白楼在漫天风雪中开业了。 酒楼的位置算是挺不错的,就开在御街旁,大多数官员下值都会从此路过,人流量算是不错。 只是在这天寒地冻,人心惶惶的雪灾之际,谁有闲情逸致来光顾一家新开的酒楼? 事实上,结果也是可以预料的。 开业整整一天,门前冷落鞍马稀。 在这样风雪交加的日子里,偶尔会有路人走过,但却都裹紧衣服匆匆而过,最多抬头看一眼那新的匾牌,便又继续埋头赶路了。 太白楼的伙计,掌柜无所事事的依靠在店门前,看着鹅毛般的大雪愁眉苦脸。 赵节冒雪匆匆赶来,掌柜的满脸忧愁的说道:“赵统领!” 看着清冷的酒楼,赵节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这就将情况告知殿下!” 赵节没怎么停留,匆匆就离去了。 第四十七章:不食人间烟火 东宫内,赵节些许失落地说道:“殿下,这鬼天气,街上也没几个人。” 李承乾淡淡一笑说道:“无妨的,别放在心上。” 任何事情都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对于炒菜,李承乾还是很有信心的。 赵节失落地准备离去之际,李承乾开口说道:“留意下魏王处置雪灾的事情。” 赵节回头拱手说道:“末将遵命。” 待得赵节消失在风雪之中,苏锦儿不免担忧地说道:“若是一直这样,咱们就赔个底朝天了。” “怕孤将你的嫁妆都赔了?”,李承乾看向苏锦儿问道。 “奴家这些年可贴补了不少嫁妆呢,若是在意,就不会一直贴补了。”,苏锦儿噘着嘴说道。 “哈哈......”,李承乾笑道:“无需焦急,太白楼一定会成为长安城第一楼的。” 持续了十几天的风雪,终于停了。 长安城也恢复了些许的生气,百姓们纷纷推开闭了许久的家门,踩着尚未消融的雪走上了街头。 暖阳渐渐爬上半空的时候,李承乾脚一深一浅的来到了位于御街旁的太白楼。 掌柜的齐桐,掌勺的赵新等人矗立在门口迎接。 一身朴素的李承乾来到店内,随意转了转问道:“吴王和长孙世子来了吗?” 齐桐恭敬地说道:“已在二楼雅间等候。” 李承乾微微点头,随即起身来到二楼雅间。 二楼天子甲号雅间,古朴致雅。 当李承乾迈步进来时,闲聊的李恪与长孙冲随即起身相迎。 挥手让两人落座以后,李恪笑道:“这桌椅挺别致,比起跪坐来倒是舒坦了些许。” 相对于李恪的欣喜,长孙冲就平静许多:“长安城大多数酒楼相对来说依旧是案几,类似于太白居这种坐着就餐,倒也挺有雅致。” 李承乾微微一笑,看向两人说道:“孤也没什么朋友,思来想去,也就剩下你们了。” 听着李承乾这样的话,长孙冲忽然有些同情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却鲜少于同龄人过多往来,勋贵子弟们也并非是不想与太子交往,只是家中父辈怕是都有过叮嘱。 自从太子秋猎跛了脚以后,陛下更加明目张胆的宠信于魏王了,上次徭役的事情不就是一个例子吗?今次倒好,又让魏王负责雪灾之事了。 “其实,勋贵子弟无不想与殿下往来,只是殿下乃储君,他们怕与您往来过密,会惹得您被人弹劾。” 听着长孙冲这样的话,李承乾苦笑一声道:“你说的亦有几分道理,朝中有些人呀,恨不得天天盯着孤,但凡出一点错,就跑去弹劾。” 李恪咬牙说道:“那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的。” 李承乾笑了笑说道:“行了,今天咱们不谈这些扫兴的事儿了,孤请你们可是赴宴的。” 话落下以后,李承乾挥手让人去备吃的。 三人寒暄间,店小二开始上菜,最先端上来的是一盘爆炒羊肚。 只见盘中羊肚切成细条,与葱段、姜蒜、胡椒同炒,色泽油亮酱红,热气腾腾中一股浓烈的辛香之气猛地窜出,瞬间弥漫在整个雅间,极大地刺激了人的食欲。 这香气与平日宫中炖、煮、蒸、烤菜肴那温和悠长的香味截然不同,是一种更直接、更猛烈的冲击。 李恪眼睛一亮,吸了吸鼻子:“哦?此物香气竟如此霸道!” 长孙冲也微微动容,下意识地握紧茶碗,好奇地看向那盘菜。 李承乾笑了笑:“尝尝看合不合口。” 李恪率先夹了一筷放入口中。羊肚脆嫩弹牙,火候极佳,浓郁的酱香、辛辣味与食材本身的味道完美融合,口感味道层次极其丰富。 咀嚼几下,李恪顿时瞪大了眼睛,也顾不得礼仪,含糊地欢呼道:“妙!妙极!此物竟如此爽脆可口!滋味十足!” 长孙冲见李恪如此失态,有些惊讶,但也谨慎地夹起一小块放入口中。 瞬间,那鲜香热辣的味道在他口中炸开,与他平日所习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温淡风格迥异,但却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长孙冲细细品味,那呆板的表情渐渐松动,最终忍不住赞叹道:“殿下,此菜……确有独到之处。” 一向注重饮食礼仪的长孙冲,语速都不自觉地快了几分,李承乾能察觉到长孙冲对于这盘菜的欢喜之情。 接着,葱爆羊肉、醋溜菘菜、红烧鸡块,家常豆腐等一道道炒菜陆续上桌。 每一道菜都带着锅气,色泽鲜亮,或鲜咸,或酸辣,或醇厚,与当下流行的烹饪方式大相径庭。 李恪吃得酣畅淋漓,大呼过瘾,连连举杯。 长孙冲虽吃得斯文,但下筷的速度丝毫不慢,每尝一道新菜,眼中便多一分惊奇与赞赏,不时就某道菜的滋味向李承乾请教一二,讨论几句,显得兴致勃勃。 看着两人狼吞虎咽、赞不绝口的模样,李承乾心中那点因天寒和失意而积郁的闷气,仿佛也被这热辣的菜肴驱散了不少,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罕见的、真正轻松的笑容。 在这严寒天气里,吃上这样一顿热气腾腾、滋味浓郁的炒菜,实在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良久以后,李恪心满意足地拍着圆鼓鼓的肚皮说道:“今日方知神仙生活也不过如此呀。” 长孙冲轻声说道:“神仙怕是也难以尝到这般美味。” 李恪不解地问道:“神仙应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吧。” 李承乾笑了笑说道:“神仙的逍遥,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自然是不了解的。” 话落下以后,李承乾看向长孙冲说道:“厨房备了几样小菜,你回去带给丽质。” 长孙冲拱手说道:“多谢殿下。” 送走李恪与长孙冲以后,李承乾并未离去,将掌柜的和赵新,赵节都请了进来。 “近来因着风雪天气,百姓足不出户,生意惨淡是避免不了的事情,如今天气转暖,想必生意会有所好转,所以你们要做好相应的准备。” 李承乾话落下以后,赵新犹豫地说道:“殿下,炒菜毕竟是新颖的,为何定价与其他酒楼的菜差不多呢。” 第四十八章:虎口夺食 “炒菜这种技术,只要别人用心琢磨一下就可以研究出来的,与其到那个时候让别人左右价格,倒不如我们定价前就便宜一点,这样以后别人想吃炒菜肯定会选择太白居,毕竟炒菜可是我们首先发扬出来的。” 炒菜自然是瞒不住的,毕竟太白居雇佣的小厮亦有很多,难保不会有人将炒菜的事情告知与其他人。 即便是店里的小厮没有传出去,其他酒楼那些大厨想必也能揣摩出来,也因此李承乾并没有打算藏着掖着,只是能瞒多久是多久了。 “要不咱们对内严格要求,禁止所有人将炒菜的事情传出去?”,赵节脱口说道。 李承乾想了想说道:“罢了,能瞒多久是多久了,你安排下去就行了。” 太子出宫一般是要向皇帝提出申请的,比如计划某日外出做什么事情,皇帝一般答应以后会签字盖章,如此太子才能出宫。 之所以这样做,是确保太子出宫的安全,另外就是符合宫廷礼仪了,比如礼部要安排仪仗之类的,仪仗队伍则包括旗帜、鼓乐、侍从等,以彰显太子的尊贵地位。 今日李承乾却是私自出宫,所以不能在外逗留时间太久,以免造成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当李承乾回到东宫,来到明德殿书房时,只见李世民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翻阅着李承乾往日的课业。 “近来你的课业耽搁了不少。”,李世民抬起头看着面色平静的李承乾问道:“脚伤恢复了?” 李承乾恭敬地回应:“尚未恢复。” “没有恢复,就可以不经请示外出?”,李世民愤怒的将一本书拍打在案几上说道:“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李承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孩儿有罪。” “说说吧,去干什么了?”,李世民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淡淡地说道。 “孩儿去太白居了。” “身为太子,你应该专注于学习政务,参与处理国之大事,而不是去做那些低贱的事情。”,李世民注视着李承乾极其不满地说道。 “孩儿有罪。” 看着李承乾诚恳的认罪,李世民心中的火气降了不少。 许久以前,皇后还在的时候,每当太子犯错,而自己训斥时,皇后都会为太子求情或者是美言几句,而太子也都会极力的解释,而今太子却从不解释了,只是跪在那里认罪。 李世民只当是皇后崩逝以后,李承乾的改变,却压根就不明白,李承乾现在只是懒得去解释,懒得去计较,毕竟那颗心早已凉了。 “起来吧。”,良久以后,李世民终究是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做的那些点心,孟姜,小兕子她们都很喜欢,近些日子你去往九嵕山处理徭役一事,她们吵着闹着要来东宫,如今你回来了,估摸着她们明日就来找你了。” 李承乾不明白,李世民说这些话有何用意。 “这点你做得很好,不管是小兕子,还是孟姜她们,对你这个阿兄还是挺尊重的,朕希望你不仅仅是像现在这样爱护她们,保护她们,以后也要做她们的主心骨。” “请父皇放心,孩儿一定会保护好她们,照顾好她们,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们。” 李承乾话落下以后,李世民轻声问道:“那点心真的很好吃?” 李承乾拱手说道:“孩儿这就让人去做。” 瞧着李世民点头以后,李承乾一瘸一拐地来到殿外,看着镇守在门口赵节说道:“吩咐厨房做些点心,另外做几样炒菜,胡饼。” 赵节领命,随即离去。 再次回到书房,李世民跪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说道:“国库没钱,灾民还需救助,修建陵寝也需要钱,处处都要钱,朕也难呀。” 李世民的意思在明显不过了,这是要虎口夺食呐。 李承乾动动嘴唇,回应道:“太白楼的生意终究会好转起来的。” 李世民抬起头看向李承乾,欣慰地说道:“你长大了。” 李承乾轻声回应:“人总是要长大的,以前有阿母庇护,而今孩儿别无选择,只能慢慢成长,不让阿母失望。” 李世民虽说心里五味杂陈,不是个滋味,但细细想想太子说的似乎也有道理,毕竟作为父亲,对于太子的呵护与关心似乎很少很少,除却李泰以外,也就属养在身边的李治得到的关怀最多了。 太子嘛,不能太过溺爱,太过宠爱,这样是培养不出一个合格的储君。 以前李世民是这样想的,可如今伴随着太子脚跛了以后,对于李承乾这个名义上的太子,李世民多少已经有那个心思了,只是朝中那些重臣似乎并不愿意。 李世民何尝不明白,那些重臣是担心大唐在发生一次玄武门之变,可李世民一直坚信,只要自己在,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朕对你的确是少了些许关怀,但你也要体谅朕,毕竟稚奴和小兕子还小。”,沉默片刻以后,李世民最终说出这样的话来。 李承乾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说道:“孩儿从未埋怨过父皇。” 是呀,从来都没有埋怨过。 “殿下,点心,饭菜来了。”,就在李承乾话落下以后,苏锦儿亲自端着饭菜走来。 当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放置在案几上时,李世民嗅了嗅:“闻起来倒是挺香。” 苏锦儿给李世民倒了一碗酒,侍立于一旁说道:“父皇尝尝,这几样菜味道都挺好的。” 内侍总管吴言下意识的向前走了几步,李世民挥手说道:“你出去吧。” 吴言离去以后,李承乾跪坐下来:“孩儿先尝尝味道。” 帝王的衣食住行向来都是有严格的规定,比如吴言刚才上前,本来是想尝饭,看看饭菜是否安全,只是李世民阻止了,这对于李承乾而言是一种信任,但李承乾还是决定先尝尝,不能落人于口舌。 象征性的将每样菜品尝了一口,李承乾恭敬地站在一旁,尽管站的时间久了,腿会有那么点不舒坦,但李承乾依旧这样坚持着,唯有苏锦儿看向李承乾的眼神中多了些许的担忧。 李世民或许是真的没吃饭,几样炒菜吃的津津有味。 第四十九章:魏王赈灾 李世民或许是真的没吃饭,几样炒菜吃的津津有味。 一边吃,一边忍不住赞赏:“怪不得当初你与青雀打赌,要他的酒楼。” 李承乾回应道:“其实当初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打赌而已。” 李世民并未做声,又浅尝辄止的吃了几口,这才心满意足地说道:“行了,朕走了。” 恭送着李世民一直出了东宫,李世民回头说道:“别忘了答应朕的事情!” 李承乾恭敬地说道:“孩儿不会忘的。” 一直到李世民消失不见,李承乾才与苏锦儿才携手返回。 路上,苏锦儿大惑不解地问道:“殿下答应父皇什么事情了?” “还能是什么事情。”,李承乾叹了一口气说道:“父皇看上酒楼了的生意了。” “生意才才有点起色,父皇他就看上了?”,苏锦儿脱口问道。 “哎!”,李承乾沉声说道:“父皇都说了,他也没钱,这不就等着孤给他分润酒楼的收益嘛。” 苏锦儿这才明白太子与陛下刚才短暂交锋,竟然发生了这件事情。 两人携手才才来到宜春宫,准备就寝时,殿外响起了赵节的声音。 李承乾将狐裘披在身上,看向打着哈欠的苏锦儿说道:“锦儿先休息吧,孤一会儿就来。” 偏殿内,李承乾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看着赵节问道:“这么晚了,有何要事?” 赵节拱手说道:“殿下,大事不好了。” “嗯?”,李承乾一愣,脱口说道:“细细说来。” “据手下传来消息,魏王自从负责雪灾事宜之后,于长安城及各州县设棚施粥,拨发库粮、柴炭、责令富户捐输,并严令各地官府妥善安置灾民,防止流民涌入京畿。” 听着赵节这番话,李承乾眉头紧锁地说道:“这不是应该做的事情吗?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魏王的做法的确是没错的,可经不住下面的官吏贪墨粮食。”,赵节嘿嘿一笑说道:“那点有限的粥粮,经过官吏层层的克扣、盘剥,到灾民手中已是清可照人,米粒寥寥,拨下去的柴炭,也多被官员,胥吏与当地豪强勾结倒卖,真正能落到百姓手中十不存一。” 赵节继续说道:“虽然雪停了,但关中各州郡县灾情持续加重,大雪封路,导致粮食等运不进去,百姓生存愈发艰难,无数失去家园,冻饿交加的百姓,蜂拥而至都城。” 听着赵节这番话,李承乾叹了一口气说道:“原以为前些日子城外聚集的灾民会尽快的被妥善安置,如今看来,是孤高看魏王了。” “谁说不是呢。”,赵节脱口说道:“属下听说魏王派人驱赶那些百姓返回家园,百姓们并不愿意,情急之下,守门的士兵就开始武力驱赶,导致十几个百姓被乱棍打死,亦有几十个百姓被当场踩踏致死。” “灾民聚集京师,形同流民,不想尽一切办法妥善安置,却纵容士兵驱赶,成何体统。”,李承乾愤愤不平地说道。 赵节拱手说道:“如今城外百姓越聚越多,他们蜷缩在城墙根下,搭建起简陋的窝棚,有些人甚至直接露宿在冰天雪地之中,每日都有冻死,饿殍之人被抬走,哀鸿遍野,哭声不绝。” 赵节话落下以后,李承乾思虑片刻说道:“行了,孤知道了,看明日朝会期间,朝廷如何处理吧。” 赵节离去以后,李承乾孤身跪坐着。 如此多的灾民聚集京畿要地,有损大唐颜面。 李泰之所以纵容士兵驱赶灾民,怕是担忧此事被李世民知晓以后,会大发雷霆,从而在李世民心目中留下无能的印象,毕竟之前徭役改革事宜,他已经失败了一次。 长乐公主府内,当长孙冲将几样炒菜放置在案几上,香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 李丽质放下手中书卷,饶有兴趣地咧嘴一笑说:“这还是驸马第一次从外面给妾身带吃的。” 长孙冲尴尬地说道:“不瞒公主,今个儿的菜也不是我要求带的。” “看来是阿兄给我备下的喽。”,李丽质笑道:“也就只有阿兄才会这般想着我呢。” 话落下以后,李丽质就浅尝辄止地品尝了一口炒菜,原本并没有打算多吃,谁知这第一口下去,味道竟然如此特别,于是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眼瞅着李丽质不由分说将一盘红烧鸡块吃的干干净净,长孙冲急忙说道:“公主,余下的菜,明日温一温再吃。” 李丽质略带拘谨地笑道:“这菜真的挺好吃,忍不住就多吃了几口。” 长孙冲哭笑不得地说道:“太子殿下说了,以后你想吃就去太白居,不要钱。”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说道:“阿兄的日子过得也难,我怎忍心免费吃喝?” 话落下以后,李丽质看着长孙冲说道:“改天你约几个勋贵子弟去太白居用餐,费用我出。” 长孙冲微微点头:“行吧,就依公主所说。” 宣政殿内,炉火温暖,百官肃立。 宝座之上的李世民最先询问起雪灾一事处理的如何,李泰内心忐忑的将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奏疏递了上去。 待得看完李泰的奏疏,李世民语气温和地说道:“近些日子你辛苦了。” “托父皇洪福。”,李泰从容说道:“儿臣与诸位同僚日夜奔走,各项赈济措施已初见成效,各州府县均设立粥棚,灾民得以果腹,柴炭已有分发,可抵御严寒,流散灾民大多已得到妥善安置。” “哦!”,李世民欣慰地说道:“朕前几日返回长安城,见城外聚集了些许灾民,如今可曾妥善安置?” “回禀父皇,京畿外灾民已得到妥善安置,请父皇放心。” 正当李世民神情舒缓,准备赞赏李泰的时候,魏征面色沉痛,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大殿:“陛下,臣有本要奏!” 看着魏征清癯而刚正的身影,李泰顿时吓得不轻,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玄成有何事要奏。”,心情不错的李世民亲切地称呼起了魏征的字。 魏征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盯着李泰:“陛下,魏王殿下方才所言,灾民均已得到妥善安置,荒谬之极,与事实严重不符。” 第五十章:临危受命 与事实严重不符? 李世民大为不解,正欲询问时,李泰强自镇定地看向魏征说道:“魏大人何出此言,莫非怀疑本王虚报政绩?” “非是怀疑,而是魏王本就是在欺君罔上。”,魏征毫不客气地说道:“陛下可知,三日前长安城外,聚集的数万百姓因领取稀粥不足,饥寒交迫,与守军发生冲突之事?” 李世民听得此话,大为震惊,脱口说道:“魏卿细细说来。” 魏征死死的盯着李泰:“灾民与守城官兵发生冲突之下,魏王不予以安抚百姓,竟下令调派兵马采取武力镇压,致使数十灾民惨死于官兵刀下,更有数十人于混乱踩踏中丧生,雪地之上血流成河,陛下,这难道就是魏王口中所说的“安抚妥当”!,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局势平稳”吗?” 魏征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许多不知情的官员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李世民脸上的温和欣慰瞬间消失,瞳孔猛地收缩,指着李泰喊道:“你,你,你......” 李世民被气的说不出话来,李泰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俯首请罪。 “陛下!”,谏议大夫褚遂良神情激愤道:“魏大人所言句句属实,臣已经收到各郡县传来的奏疏,请陛下御览。” 监察御史马周也站了出来,面容上满是悲愤之色:“陛下,臣昨日微服私访,亲眼见证城外灾民惨状,冻饿而死者枕藉于野,哭声震天,魏王此举不仅仅是赈济不力,而是纵兵戕害我大唐百姓,如今长安城外,百姓怨声载道,皆言朝廷无情,这一切都是魏王之过也。” 一个接一个重臣站出来,证据确凿,言辞激烈的指责李泰。 李泰跪在哪里身体颤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却发现任何解释在血淋淋的事实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以前在朝堂之上常见群臣言辞犀利、措辞强硬、语调激昂、攘袂切齿地弹劾太子殿下。 当时自己别提有多么开心了,而今自己竟然切身地体会到了当时太子的那种感受。 被千夫所指的感觉,真是不好受呢。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抓过褚遂良的奏疏,快速的翻阅着。 那上面记录的惨状、伤亡数字、灾民的控诉,如同一把把尖刀,刺穿了他原本骄傲的心。 自玄武门之变登基以来,自己励精图治,唯恐辜负百姓,如今,自己寄予厚望的魏王,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竟然做出如此人神共愤的事情来。 “砰!”,李世民恨恨地将奏疏摔了下去,差点就摔在李泰的脸上。 李世民目光如刀一般,死死的落在下方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李泰身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的低沉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李泰,你告诉朕,魏卿等人所言,是真是假。” 尽管已经相信了魏征,褚遂良,马周等人的说法,但李世民还是想要听一听李泰的回答。 李泰语无伦次:“父......父皇息怒!儿臣......儿臣也是迫不得已,那些刁民冲击城门,形同叛逆,儿臣是怕惊扰了圣驾,危及京城安危,才......才下令镇压,儿臣是为了大局着想啊。” “大局?好一个大局!”,李世民愤怒的拍着御案:“你的大局就是视百姓如草芥,就是用滥杀无辜来掩盖你的无能,就是欺骗朕,粉饰太平?” “朕让你去救济百姓,抚恤百姓,不是让你去屠杀百姓,你......你太让朕失望了!” 李世民雷霆震怒,笼罩着整个宣政殿。 百官噤若寒蝉,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泰,李世民眼中充满了失望,痛心。 原以为李泰是值得扶持,谁曾想竟然是烂泥一团。 李世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无尽的绝望。 “魏王李泰!”,李世民声音恢复了一些平静,但似乎更加威严:“办事不力,赈灾无方,欺君罔上,隐瞒灾情,更兼处置失当,滥用兵权,致使百姓死伤惨重,民怨沸腾,罪责难逃!” “从即日起革去魏王一切要职,罚俸一年,于魏王府闭门思过半年,无朕旨意,不得出府半步,任何人等无朕旨意禁止登门拜访!” “所有涉及此案之失职官员,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严惩不贷!” 李世民每一项处罚都如同重锤一般,敲在李泰的心上,李泰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陛下!”,只见魏征面无表情地说道:“魏王乃是藩王,理应革职出京,贬至封地。” “臣附议!” “臣附议!” 褚遂良,于志宁,马周等人纷纷附和。 看了一眼磕头捣蒜的李泰,李世民扫视群臣,有气无力地挥手说道:“朕乏了,这件事情日后再议!” 魏征等人虽然心有不甘,但依旧是退了下去。 “太子!”,李世民看向沉默半晌的李承乾脱口喊了句。 李承乾身躯微微一震,出列拱手:“儿臣在!” “雪灾之事,关乎民生社稷,关乎朝廷威望,更关乎城外万千百姓的性命!”,李世民语重心长地说道:“朕现在将这件事情交给你,你要替朕分忧,妥善处置,真正安抚灾民,平息民怨。”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眼中的疲惫,心中百感交集。 上次徭役自己算是临危受命,这次雪灾又是救火队长了,负责给李泰擦PP!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抚恤灾民,平息天怒人怨,不负父皇重托。” 暖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将金色的光芒洒向银装素裹的大地。 皑皑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冰雪渐渐消融,奏响着冬日温暖序曲。 东宫明德殿内。 太子太师魏征,左右庶子于志宁,孔颖达,左卫将军程知节,右武卫将军尉迟敬德,监察御史马周,左右卫率统领赵节,苏烈分立两侧。 第五十一章:夫妻一体 “关中、京畿附近受灾百姓安抚刻不容缓,孤做以下部署,万望诸位鼎力相助。”,李承乾看向众人说道:“于庶子负责调拨粮食,帐篷等赈灾辎重,孔庶子负责调派御医,草药等物,魏师全权负责处理长安城外灾民安抚一事。” 魏征,于志宁,孔颖达三人应承下来以后,李承乾看向尉迟敬德,程知节说道:“两位将军迅速率领士兵搭建窝棚,合理安抚灾民,切记万不可伤人性命。” “末将遵命!” “待得城外灾民得到妥善安置,马御史与孤兵分两路奔赴关中及京畿各郡县,督查各郡县灾民安抚一事,若有贪墨钱粮者,当场拿下,交由大理寺,刑部等审问。”,李承乾看向马周说道。 “臣遵命!” 待得马周领命以后,李承乾站了起来说道:“事急从权,诸位分开行动,其余人随孤即刻出城!” 城门外的景象,远比李承乾想象的更为凄惨。 雪地上,杂乱无章的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男女老幼,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许多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 临时搭建的窝棚低矮破烂,根本挡不住风雪,随处可见蜷缩在一起取暖的百姓,眼神麻木,充满了绝望。 看到李承乾等官兵到来,灾民们下意识的恐惧后退,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仇恨。 怨恨的情愫在人群中弥漫着。 李承乾翻身下马,向前走了几步,目光缓缓扫过眼前黑压压的,充满苦难的人群。 目光所及之处,骚动渐渐平缓,所有人都望着他。 “孤乃太子,朝廷来晚了,让诸位乡亲受苦了,孤代表朝廷向你们谢罪!” 说完,李承乾对着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见过凶神恶煞的官兵,见过敷衍了事的官吏,何曾见过向他们道歉的太子。 “前几日发生的事情,朝廷已经知晓,并且处置了相关赈济灾情不力的官员。眼下,孤已经遣人去筹措粮草,帐篷,药材等东西,约莫一个时辰,朝廷就会给你们搭建简易帐篷,也会有御医前来为你们治病!”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接的承诺和最朴素的担当。 灾民们听着,眼中的怀疑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重新燃起的希望。 李承乾明白,安抚灾民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千头万绪的具体措施。 沉默片刻,李承乾看向尉迟敬德,程知节:“两位将军迅速调派麾下士兵,协助百姓就地取材,搭建窝棚,必须要在今晚之前,让所有百姓都有遮身之所。” “末将遵命!” 程知节和尉迟敬德领命而去,立刻呼喝士兵清场,搭建窝棚。 “魏师!”,李承乾轻声呼唤。 面色忧虑的魏征拱手道:“臣在!” “所有灾民安置、赈济事宜,千头万绪,孤需要坐镇统筹,并巡查京畿,关中各郡县,此地诸事,交由魏师全权负责了。” 魏征躬身道:“臣必竭尽全力,安置灾民。” 分工明确,各司所职,在李承乾的亲自指挥下,救灾事宜开始高速且有效地运转起来。 不消片刻,于志宁调度来的第一批粮食和柴炭,迅速运到。 数十口大锅同时支起,浓浓的米粥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使得百姓们纷纷抬头观望,有些人情不自禁地咽下几口唾液。 太医也在孔颖达的带领下,设立医棚,巡诊施药,救治那些冻伤,生病的老弱妇孺。 秩序在恢复,希望在滋生。 李承乾并没有离开,他不断的巡视着各处,查看粥的稀稠,摸摸窝棚的稳固,慰问生病的百姓。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从城内缓缓驶来。 赵节抬眼看了看,冲着给百姓盛粥的李承乾说道:“殿下,太子妃来了。” 李承乾将汤勺递给赵节,抬眼看去,一身朴素的苏锦儿撩起裤脚,踩在泥泞的雪地上迈步走来。 “你怎么来了?”,李承乾迅速迎了上去,关切地问道。 苏锦儿轻声道:“妾身如何不能来了?” “小姐又变卖了些嫁妆,换了五大车的粮食呢。”,明月扬起嘴说道。 明月的话落下以后,一辆辆马车满载着粮食从城门洞里缓缓驶来。 李承乾拉着苏锦儿的手,愧疚地说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殿下赈济灾民,妾身总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苏锦儿莞尔一笑:“殿下赶紧令人将粮食搬下来吧。” 李承乾点头,回头嘱咐赵节一句,拉着苏锦儿的手说:“谢谢你了。” “你我夫妻一体,何须言谢。” 李承乾笑道:“倒是孤有些见外了。” 苏锦儿心地良善,性格委婉,最是见不得百姓受苦,这或许与她当初生长于郡县有很大的关系吧。 来到城外的苏锦儿与李承乾携手给百姓分发粥饭与胡饼,见到那些瘦弱,小手冻得发青冰凉的孩子,不免同情心泛滥,多给些许的食物。 明月,清风这两个从小就跟随在苏锦儿身旁的丫头,也并非是那种眉高眼低的人,将一碗碗粥饭和胡饼递给那些腿脚不好的老人与妇孺。 尽管城门外依旧混乱,但一切都井然有序,与前几日血腥的场面,可谓是截然不同。 魏征也开始了他忙碌的工作,引领部分小吏开始对城门外的受灾百姓进行登记造册,只要是百姓们暂且稳定下来,接下来就是分发钱粮,让百姓们回归家乡,当然了前提是泥泞的道路已经畅通无阻。 处理雪灾并没有想象之中的难以下手,百姓们也没有想象之中的那般不通人情,有些年轻力壮身体力行的百姓,甚至还帮助着士兵搭建窝棚,搬运药材与粮食。 夜幕降临,李承乾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东宫,在苏锦儿的服侍下洗了脚,躺在榻上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殿下忧心受灾的百姓?”,苏锦儿如水一般的眼眸,注视着李承乾问道。 将苏锦儿揽入怀中,李承乾笑道:“城外的百姓得以妥善安置,但京畿,关中各郡县百姓目前的状况还不了解,孤打算明日去各地看看。” 第五十二章:微服私访 “殿下!”,苏锦儿满脸担忧地说道:“殿下身子弱,腿脚不便,何不让其他人跑一趟。” “弱?”,李承乾捧起苏锦儿的秀脸,调侃道:“你要不试试,看孤到底弱不弱。” “哎呀,殿下讨厌!”,苏锦儿满脸绯红,骄哼道:“人家说的不是那个。” “那你说的是那个?” 越解释越乱,苏锦儿一片凌乱:“殿下明明晓得妾身是什么意思。” “哈哈……”,李承乾大笑一声:“夜已深,爱妃,孤来了……” 魏王府内,醉醺醺的李泰犹如失去了理智的猛兽一般,将书房中的瓷器摔得粉碎,屏风,珠帘等同样是撕的粉碎。 魏王妃阎婉迈步走来,尚未开口说话,李泰便呵斥道:“你来作何,给孤滚!” 阎婉泪眼婆娑,拂袖离去。 “给孤取酒来!”,阎婉离去以后,李泰毫无顾忌的大喊。 虽然头晕目眩,但李泰感觉自己此刻无比的清醒,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李泰歇斯底里的大喊着。 殿外,阎婉强忍着不让眼泪留下,驻足听着殿内李泰歇斯底里的怒吼。 许久以前,魏王在坊间多有美名,说其相貌英俊,膀大腰圆,最主要的是其文采斐然。 当时年幼的自己还觉得嫁了良人,可这几年以来,他却变了,便成自己不认识的模样。 难道那个位子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自己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一家人平安无事那就足以了,可如今想来,这些事情也仅仅是奢求而已。 “我到底哪里不如他?”,李泰嘶吼的声音再度传来。 阎婉抹了一把眼泪,悄无声息地离去。 长安城外的灾民安置比想象之中的要顺利许多,在去往京畿,关中各郡县前,李承乾告知魏征要尽量采取温和的方式劝诫百姓返回故土,如果有那些妇孺老幼无法长途迁徙者,可以由左卫,右卫派遣马车相送。 魏征拱手说道:“请殿下安心,臣一定妥善安置灾民。” 李承乾微微点头,看向马周,苏烈说道:“准备一番,咱们便启程吧。” 马周与苏烈先行离去,李承乾信步来到苏锦儿身前,语重心长地说道:“此番离去,少说也要十余天,孤不在,你照顾好自己。” 苏锦儿摸了一把眼泪,柔声道:“殿下腿脚不便,照顾好自己。” 李承乾拉起苏锦儿芊芊细手:“孤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要照顾好自己,别惦记孤。” 苏锦儿泪眼婆娑,轻轻点头,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 在众人的瞩目下,李承乾在侍卫的搀扶下驾马离去。 风雪虽然暂时停了,但道路依旧泥泞难行,尤其是寒风呼啸吹到脸上,如同用刀刮过一样。 经过与马周商议之后,第一站就是京兆府下辖的泾阳县。 泾阳县距离长安较近,长安城外大多数受灾的百姓,有一大部分都是从此而去投奔亲戚的。 村庄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许多土坯毛糙屋被积雪压塌。 断壁残垣下,依稀可见冻死百姓的尸首未被及时掩埋,惨不忍睹。 幸存下来的百姓面如菜色,蜷缩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瑟瑟发抖。 对于李承乾等人的到来,百姓们的眼神中既有畏惧,亦有一丝丝的希冀。 李承乾让人丢下一大车粮食之后,长驱直入泾阳县城。 泾阳县外的官设粥棚,排队领粥的队伍冗长而又沉默,百姓们在冰天雪地中瑟瑟发抖等待领取那一点可怜的活命粮。 李承乾信步走去,那木盆中的粥依旧是稀的能照见人影的稀汤。 马周则随机去询问百姓们近些日子来官府施粥的情况,得到的答案自然是令人气愤的。 “朝廷拨粮了?谁知道拨了多少?” “反正到我们嘴里就这么一丁点!” “仓库里的好米,都让那些当官的换了钱。” “给我们吃的都是牲口都不吃的陈仓烂谷!” “那些官老爷们花十文钱就可以买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呢。” “是呀,这些天,好多人家都把姑娘卖给城里的老爷换取粮食了。” “咱们在这里忍冻挨饿,官老爷们左拥右抱享清福!” 百姓们七嘴八舌的抱怨着,痛斥着官老爷们的所作所为。 李承乾与马周彼此看了一眼,眼中的愤怒不言而喻。 “不要暴露身份,继续打探!” 听着李承乾这样的话,马周轻轻点头。 这次他们视察,本就是身着极其普通的衣物,即便是李承乾的装束,那也是麻、葛等材质的粗褐袍衫,里面填充着棉絮保暖。 越来越多的信息逐渐的汇聚起来。 待得落幕时分,马周将整理出来的消息交给了李承乾。 看着落在纸上冰凉的字,李承乾的心情也逐渐变得冰凉。 县令从未前来视察施粥情况,负责施粥的胥吏态度蛮横,时常克扣本就稀少的粥粮。 每天晚上,常有马车出入,据说车上满载粮食运往长安。 县城三家粮商近日米价高昂。 李承乾踌躇许久,看向马周说道:“派人盯紧县衙粮仓,搞清楚他们的去向。” 马周点头之后,迈步离去。 是夜,月黑风高,寒意更甚以往。 客栈里,李承乾一动不动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有了些许的动静,胡须、眉毛上尽是冰渣的马周推门而入。 “殿下,粮车从县衙粮仓出发,目的地是长安城。”,马周语气沉重地说道。 “人扣下来了?”,李承乾轻声问道。 “押韵粮草之人乃是泾阳县令崔生基的外甥,已经扣下来了。” 李承乾缓缓起身问道:“几时了?” 马周恭敬地说道:“巳时三刻。” 巳时三刻,也就是夜晚十一点的样子。 “走吧,见见泾阳的父母官吧。” 李承乾拖着疲惫的身子,一瘸一拐的走向深夜之中。 泾阳县衙,院墙高筑,约有五六人往来于衙门前巡逻。 在李承乾的授意下,苏烈上前将五六个兵丁轻松拿下,破开府衙大门之后,众人径直向着内院而去,路上所遇到的兵丁,衙役等尽皆被控制。 第五十三章:一群硕鼠 穿过府衙大堂,绕过曲折游廊终至后院。 才才度过月亮门,就听见一道道若有若无的嬉戏声、丝竹管弦声传来。 李承乾感慨万千地说道:“到是人间一处乐地呀。” 马周咬牙说道:“百姓忍饥挨饿,他却听曲享乐,真真该杀!” 伴随着苏烈一脚踹开紧闭的黑漆门,里面呈现着与城外截然不同的景象。 屋内异常温暖,数十个妙龄少女身着薄如蝉翼的锦衣瑟瑟发抖的聚在一起,身材肥硕,肥头大耳宛若仓鼠的县令崔生基瘫坐在案几后,震惊地看向闯进来的李承乾等人。 “你,你,你们是什么人?” 马周上前一步,压根不顾文人形象,死死的揪着崔生基的耳朵怒吼道:“城外灾民忍饥挨饿,你却在此纵情享乐?” “哎呦,哎呦,耳朵掉了,快些放手!” 马周松手以后,崔生基后退几步,指着马周道:“尔等竟敢夜闯县衙,形同与谋反!” 只听那崔生基爆喝一声道:“来人呐,与本官拿下他们。” 看着崔生基耀武扬威的样子,李承乾落座淡淡地说道:“衙役兵丁都被看管起来了,你别费力气了。” 崔生基一愣,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你们意欲何为?” 李承乾端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我们不过是为民除害而已。” 马周目光如炬盯着崔生基道:“将你贪污的证据交出来,可免一死,如若不然,家破人亡。” 崔生基吓得不轻,急忙说道:“我交,我交,你们千万别杀我!” 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总是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选择负隅顽抗的,会被人津津乐道称之为忠贞不渝的义士。 选择投降的,会自我安慰称之为俊杰,因为识时务者为俊杰。 催生基称不上义士,当然更不属于俊杰,他与大多数投降的人一样,属于那种贪生怕死之辈。 催生基战战兢兢的将一本厚厚账册交于李承乾,李承乾看都没看直接递给了马周。 马周很快的将账册上粮食入库、出库、发放数目与朝廷拨付数目进行了比对,数目基本吻合,然而上面列举的记录却令人愤怒不已。 “十二月三日,出陈米五十石,换新米三十石入账”(以次充好) “十二月四日,售与长安城丰裕号新米一百石,得钱一百二十贯。” “十二月五日,分润县丞,县慰各二十贯,王主簿十贯……” 时间、数量、交易对象、经手人、分赃数额,以旧米掉包朝廷新米等事情,记载得清清楚楚。 除了上述官员以外,负责粮马、税收、户籍等事务的司户佐、司法佐,司税佐等胥吏也各有所得,可以说整个泾阳县大小官吏都在贪污朝廷的赈济粮。 一个县有上那么一个硕鼠就够百姓受罪的了,而今泾阳县却有一群硕鼠。 一个小小的泾阳县,天子脚下,尚且就敢如此大胆贪墨朝廷赈济粮,其他郡县想来或多或少也有贪污朝廷赈济粮的现象发生。 “苏统领!”,李承乾看向站在一旁的苏烈说道:“遣人传信给赵节,让他查查长安城丰裕号背后之人。” 苏烈应承下来,随即去安排此事。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催生基,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看着愤怒的马周说道:“劳烦马卿带人缉捕其他官吏。” “下官遵命!”,马周拱手应承下来以后迈步离去。 这时候,催生基仗着胆子说道:“那个,公子,我已经把账册交给你了,你们就放了我吧。” 李承乾面无表情道:“你觉得贪污朝廷赈济粮,置百姓生死与不顾,朝廷会免了你的罪吗?” 催生基注视着李承乾,惶恐地问道:“你,你,你到底是谁?” 李承乾跪坐在案几后,淡淡地说道:“待会儿你就知晓了。” 一种阴云始终笼罩在催生基的心上,直觉告诉催生基,眼前这个面貌清秀,腿脚不灵便的公子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身份。 约莫片刻,县丞、主簿、县慰、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士佐史等职能曹司的大小官吏将近二十余人分别被羁押到场。 马周冲着李承乾行了一礼:“秉太子殿下,泾阳县相关人等均已擒获。” 听着马周冲着李承乾唤了声“太子殿下”,催生基吓得瘫坐在地上,在这寒冷的季节,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依照大唐律法,贪墨朝廷赈济粮,如何处置?”,李承乾看着马周问道。 马周缓缓说道:“根据《唐律疏议》规定,贪污赈济粮等公款财物属于“监临主守自盗”范畴,处罚极为严厉。具体条款为:“诸监临主守自盗及盗所监临财物者,加凡盗二等,三十匹绞”。换算成粮食,相当于贪污六百石即处死刑。” “想来泾阳县大小官吏,胥吏所贪墨粮食已经超过六百石了吧。” “诚如殿下所说,依照账册上的数目,他们贪墨的粮食已经有一千石了。” 看着这群身着官服的官吏,胥吏,李承乾冷哼一声道:“尔等身为官吏,不思教化万民,固我大唐社稷,施仁政于百姓,今沆瀣一气贪墨朝廷赈济粮,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冻死饿死者数不胜数,尔等良心被狗吃了吗?” “瞧瞧你们,个个冠冕堂皇的站在这里,五脏六腑却是黑的,怎忍心看着百姓在城外忍饥挨饿,朝廷赐予你们的权利,俸禄,名利是让你们教化万民,而不是凌驾于百姓之上,你们呐,连畜生都不如!” 这些话落下以后,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看向苏烈说道:“将他们带下去,明日城门开后,绑于城门外自生自灭,让百姓们看看贪官到底是什么下场。” 苏烈拱手道:“遵命。” 贪官的事情解决了,余下的就是尽快的安置灾民了。 “殿下,将这些贪官污吏全部绑于城门外,任由其自生自灭,怕有不妥。”,马周轻声说道。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孤要让天下贪官知道,贪污腐败的下场是什么。”,李承乾斩钉截铁地说道。 马周虽然觉得此举不妥,但李承乾执意如此,他也只能勉强同意了,毕竟这些贪官污吏着实可恨。 第五十四章:中饱私囊 翌日清晨,泾阳城外。 县令催生基,县丞、主簿、县慰、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士佐史等职能曹司的大小官吏将近二十余人,分别被绑缚至城门外的木桩之上。 胸前悬挂着写有罪状的木牌,四周官兵守护,防止骚乱。 起初百姓只是远远观望,低声咒骂,不敢近前。 直到一老头颤巍巍上前,看清催生基罪状上“克扣钱粮,致民饿死”等字时,突然失声痛哭。 “是你,是你这狗官害死了我一家人呐。”,老头猛地上前,厮打着催生基。 “哎呦,哎呦,你这老不死的!”,催生基脸上顿时显现几道血恨,恼怒之下一脚踹翻了老头。 眼瞅着催生基被绑缚在此,竟敢如此嚣张跋扈,百姓们是彻底忍不住了,纷纷向催生基等其他官吏投掷泥块石块,场面已然失控。 “百姓愤怒至此,可见这些官吏罪孽之深。”,马周叹气说道。 李承乾目光投向远方:“贪污朝廷赈济粮者,可不仅仅只是泾阳这些官吏。” “臣请求去调查其他郡县。”,马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 “去吧,去查查到底有多少人贪墨了朝廷的赈济粮。” 征得李承乾的同意之后,马周带着几名侍卫,悄然离开了泾阳,在安抚好泾阳的百姓之后,李承乾也奔赴各郡县,明察暗访各郡县赈灾一事。 十余天的时间内,李承乾分别去了三原,武功等县,马周去了蓝田、华原等县。 经过明察暗访,各郡县灾民困苦,粥棚形同虚设,官仓守卫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夜间常有粮食被偷偷运走,市面上也常有新粮高价出售。 自从李承乾处置泾阳县大小官吏的消息如寒风一样传出去以后,调查的难度也逐渐增大,有些地方官员极其狡猾,账目也做的极为隐蔽。 李承乾与马周费劲周折,收集到的证据越来越多,除了私账,还有胥吏的供词,百姓的口供,运输粮食人员的证言以及搜查出来的信件等等。 一张涉及京畿及关中十余州县管理的贪腐网络也逐渐清晰起来。 基本上所有的州县都是以次充好,以往年的陈粮替换朝廷拨付的新粮,虚报损耗,直接盗卖给粮商,牟取暴利。 每查出一处,李承乾的心就沉下去一分,愤怒,痛心,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是夜,李承乾与马周将近些日子来查察出来的事情整理出来,一五一十的写在了奏疏之上,遣人传之长安。 半个月以后,李承乾与马周悄无声息地返回长安城,那些获罪的官员由苏烈押赴至京师,这些人该如何判决,自然有群臣与李世民决定了。 当李承乾冒着寒风回到长安城时,城门外魏征,于志宁,孔颖达,赵节翘首以盼。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看着城门外空荡荡的,早已没了半个月前混乱不堪的景象,李承乾笑道:“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灾民就得到妥善安置了,诸位大人功不可没呀。” 魏征拱手说道:“全赖殿下指挥有方,臣等不敢居功。” 孔颖达看着魏征说道:“啥时候魏百策也会说些讨喜的话了?” 魏征脸上泛起片片红晕:“孔二愣子,你闭嘴。” 孔颖达家中排行老二,因性子直爽,群臣时而会称其别名。 孔颖达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李承乾摆摆手说道:“行了,城门处人多眼杂,诸位大人还是要顾点形象的。” “哼!”,孔颖达瞥了一眼魏征说道:“若不是看在太子殿下面上,今个儿非得与你说道说道。” 魏征含笑:“你也忒小气了点,雅量何在?”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朝堂上再向陛下汇报近期抚慰灾民一事吧。”。 李承乾话落下以后,别过众人向着东宫而去。 匆匆回到东宫,得到消息的苏锦儿携带着李象、李厥一如既往的在宫门前守候。 李承乾小心翼翼下马,一瘸一拐地行至苏锦儿身前责备道:“不是说了,以后不必......” 未等李承乾话说完,李象与李厥齐声道:“孩儿想阿爹了。” 看着两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李承乾笑道:“以后呀,别等爹了,就在宫里等着。” 李象歪着脑袋说道:“阿母说了,要第一眼看到阿爹,才放心呢。” 听着李象的话,李承乾看向苏锦儿,轻声道:“以后不必如此,外面天寒地冻,把你们母子冻坏了,孤该有多担心。” 苏锦儿微微点头道:“妾身知晓了。” 宜春宫内,苏锦儿亲自备下一盆热水,准备侍奉着李承乾净手洗脚,只是看见李承乾冻得红肿的手时,止不住的泪流满面。 “殿下这些日子受苦了。”,苏锦儿期期艾艾地说着。 “孤受这点苦又算的了什么。”,李承乾叹气说道:“那些忍饥挨饿的灾民才是真的苦。” “想来灾民们已经得到妥善安置了吧。” “总算是将灾民妥善安置了,孤终于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半个月未见,夫妻之间似乎有许多话要说,清风与明月很有眼色,早早地就将李象和李厥带走了,给两人腾开了互诉衷肠的空间。 就在李承乾将苏锦儿拥入怀中,说着体己的话时,门外响起苏烈的声音。 看着苏锦儿眼中的慌乱与不舍,李承乾笑道:“孤去去就来。” 苏锦儿抿了抿嘴唇,虽沉默不语,但眼中流淌着的柔情却说明了一切。 书房内,李承乾问道:“何事?” 赵节拱手说道:“殿下之前传信,让末将调查长安城丰裕号粮铺的事情,如今有了进展。” “说说看!” “据末将调查,那丰裕号背后乃是清河崔氏,丰年仓背后是博陵崔氏,长安粮行背后的东家……” 看着赵节吞吞吐吐的样子,李承乾脱口问道:“怎么?长安粮行背后东家是朝中某个勋贵不成?” 赵节恭敬地说道:“长安粮行背后东家乃是魏王。” “魏王?”,李承乾大吃一惊道:“难怪魏王赈济灾民一事处置不力,原来他在背后中饱私囊。” 第五十五章:贪污大案 赵节点头说道:“虽说调查出来了结果,但末将却没有得到十足的证据,故此还无法指认魏王与长安粮行之间的关系。” 听着赵节这样的话,李承乾沉思片刻说道:“其实有没有证据并不重要,我们只需要将各地郡县与长安城这些粮商勾结贪墨粮食的事情,说出去就行了,至于朝廷会怎么做,那就是朝廷的事情了。” “难道就这样放过魏王了吗?他可是不止一次的刁难您呢?”,赵节愤愤不平地说道。 李泰真的是无处不在,贪墨朝廷赈济粮的事情,竟然也有他的一份,这是李承乾压根就想不到的事情。 依着李世民对于李泰的极度宠爱,估摸着自己即便是将长安粮铺背后主人是李泰的事情当众说了出来,只怕李世民也不会真的会惩处李泰。 想清楚这些事情以后,李承乾看着赵节说道:“现在搞垮魏王于我们并无益处,毕竟我们的势力还有些薄弱。” 赵节心领神会,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沉默片刻以后,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有个好消息,倒是忘了告知殿下。” “哦?”,李承乾饶有兴趣地问道:“什么好消息。” “近些日子来,太白居的生意蒸蒸日上,每天营业额在五六千钱呢,昨日更是突破了一万钱。” 看着赵节兴奋的样子,李承乾也情不自禁地说道:“这的确是好事情,至少东宫有稳定的收益了。” “是呀,自从宫里缩减了用度,东宫可谓是度日维艰,太子妃甚至舍不得使用木炭。”,赵节有些失落地说着。 李承乾微微一笑道:“孤记得耀县有煤矿吧。” “耀县官窑出产的青州瓷倒是挺出名的,至于是否有煤矿还需调查一番。”,赵节不解地问道:“殿下问这个是想倒卖煤矿吗?” “倒是有这样的想法。” 听着李承乾这样的话,赵节脱口说道:“那些煤炭若是在户外燃烧没什么问题,但若是用于室内取暖,会使人中毒,轻者昏迷,重者可能死亡呢。” “你先派人去打探一下是否真的有煤矿,至于如何去除煤炭中的杂质与毒性,孤自有办法。” “殿下真的有办法?” 看着赵节激动的样子,李承乾轻轻一笑说道:“只是有个大概的思路,至于成不成还需要不断的实验。” 赵节拱手说道:“末将明日就遣人去耀县走一趟。” 李承乾点头道:“如果有,直接花钱买下来,钱不够找太子妃。” “末将遵命。” 赵节离去以后,李承乾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感觉身体发冷,这才返回了宜春宫。 借着昏暗的油灯,李承乾蹑手蹑脚的上了榻,侧身时,才发觉苏锦儿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 “怎么还没睡?” “殿下未归,妾身如何安睡?” 将苏锦儿揽入怀中,李承乾扬起嘴角问道:“要不要孤给你唱一首催眠曲?” “妾身又不是三岁孩子。”,苏锦儿撇撇嘴说道。 翌日,常朝。 宣政殿内气氛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 一少部分早就知晓了太子李承乾处置贪官污吏的官员,今日异常的冷静,站在哪里不动如山,宛如一尊雕塑,些许不明真相的官员还交头接耳的议论些什么。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群臣,在太子李承乾的身上略作停留,见太子面色沉静,眼神平静,缓缓开口,询问灾民安置一事:“太子,京畿及关中灾情,处置如何?百姓可曾安顿。” 尽管已经从李承乾的奏疏中知晓了结果,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李世民还是要问一问的。 李承乾应声出班:“回禀父皇,京畿及关中各郡县百姓均已得到妥善安置,然......” 话锋一转,李承乾抬起头说道:“然儿臣巡视各郡县,所见所闻,触目惊心,不止是天灾,更有人祸,儿臣与监察御史马周,查获一桩桩骇人听闻的贪污大案。”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集在李承乾的身上。 “细细说来!”,李世民眉头紧锁。 “儿臣查出京畿及关中共一十三县,上至县令、县丞、县慰、下至胥吏共三十多名官吏贪墨、倒卖朝廷赈济粮。” 哗!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虽然不少人已经对此有所耳闻,但听到具体的贪官人数,还是震惊不已,这意味着京畿及关中将近一半郡县都参与了贪墨朝廷赈济粮。 “贪墨?倒卖?”,李世民愤怒的站了起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们怎么敢贪墨朝廷赈济粮?” 李世民话落下以后,群臣尽皆伏地请罪。 李世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看向李承乾说道:“他们如何贪墨,倒卖朝廷赈济粮的,细细说来,让诸位臣工都听听。” “其手段卑劣至极!”,李承乾一字一句地说道:“其一,以次充好,以发霉变质的旧米,陈米甚至是掺入沙土麸皮至物,替换朝廷拨发的新粮,发放于灾民,致使无数百姓食用后出现腹痛,腹泻,严重者昏迷,甚至死亡的现象。” “其二,虚报损耗,夸大运输、储存损耗,中饱私囊!” “其三,直接倒卖,于夜深人静时,将官仓新粮偷偷运出,低价售卖奸商,博取高额利润。” 李承乾这些话落下,李世民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证据何在?” 马周上前一步道:“证据在此!” 只见马周上前一步,双手捧着厚厚一摞卷宗,奏疏等:“此乃臣与太子殿下整理出来的全部案卷,内含涉案官吏亲手所写的私账二十余本,详细记录了粮食交易时间、数量,所得赃款及分赃明细,另有涉案胥吏、百姓之供词七十九份,相互印证,铁证如山。” 内侍吴言急忙将马周呈上来的奏疏,案卷递给了李世民,李世民快速的翻阅着,越看脸色越青,握着奏疏的手因为嫉妒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卷宗上面记录的每一笔交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灾民的哀嚎和累累白骨。 第五十六章:不拘小节 “砰!”,李世民狠狠的拍打着御案,巨大的声响让整个大殿为之震颤,他猛地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同喷火般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 “臣等有罪!” 群臣再次伏地请罪,声音整齐划一,仿佛是练了许久的样子。 “好!好一群国之蛀虫!好一群食民膏血的豺狼!”,李世民愤怒的声音响彻整个宣政殿。“朕的子民在冰天雪地里冻死饿死,而朕拨付的救命粮,却成为了他们发财的本钱,他们怎敢如此!怎敢如此呀!” 无尽的愤怒和痛心充斥着李世民的内心,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整顿吏治,施恩于民。 却不曾想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天子脚下,在关乎无数子民的赈灾大事上,竟爆出如此惊天贪腐大案,这比李泰的处置失当,更加令他愤怒。 “太子!”,李世民猛然看向李承乾。 “儿臣在!” “涉案所有官吏,名单可曾详细?” “全部列于奏疏末页,清晰无误!” “好!”,李世民眼中闪过凌厉的寒光:“大理寺,刑部,御史大夫!” 只见大理寺卿张行成,刑部尚书郑善果,御史大夫盖文达三人立刻出列:“臣在!” “即刻,持太子所呈证据,按图索骥,将名单上一应人等,押入刑部大狱,给朕严加审问,从重从快论处!” “臣等遵旨!”,三人领命,神情务必庄重。 “陛下!”,此时魏征出列,沉声道:“陛下息怒!,此案牵连甚广,涉及州县官吏众多,若处置过于急切,恐生变乱,需防范有人借机株连,使得无关之人深受其害,故此请陛下明示章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说道:“玄成言之有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给朕查,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于谁,绝不姑息,但有抗拒,包庇者,同罪论处,审结之后,主犯一律斩立决,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流放,或革职永不录用,所有家产,抄没充公,用于赈济灾民!” “至于空缺出来的职位,由中书省遴选清正干练品德高尚官员接任,不得延误后期救灾。” 李世民这番话落下以后,群臣高呼:“陛下圣明!” 在李世民的雷霆之怒下,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组成的联合办案队伍,手持太子李承乾提供的证据和名单,如同出鞘利剑,迅速的将那些官员押入刑部大狱,至于些许胥吏,则由刑部派出官员奔赴涉案州县抓人。 案件审理的异常迅速,短短五六天的功夫,涉案人员全部被抓获。 最终经三司会审定谳,涉案情节最严重的十名县令、县丞及长安城内获利最巨的粮商应判斩立决,其余胥吏等,或被判流放三千里,或革职罢官,永不叙用。 六天后的早朝。 当判决奏疏呈现到李世民的御案上时,李世民正准备朱笔画赦,马周忽然出列道:“启禀陛下,涉案官吏罪状已然定型,但高价倒卖的粮商背后之人却没有判罚。” 李世民一愣,看向大理寺卿张行成,刑部尚书郑善果,御史大夫盖文达问道:“你们可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行成难为地上前说道:“非是臣等没有尽心尽力,而是粮商供出背后之人证据不充分。” 郑善果上前说道:“张卿言之有理,那些粮商实属肆意攀咬。” “诸位可敢说出粮商背后之主到底是何人吗?”,马周正气凌然地问道。 “这,这,这......”,郑善果吞吞吐吐的说不出话来。 “是你们不敢,还是没胆量说出来?”,谏议大夫褚遂良上前质问。 李世民冷眼看向张行成,郑善果和盖文达:“朕倒是想知道,到底是何人,吓得你们不敢说出来。” 盖文达心一横,上前说道:“丰裕粮铺等背后之人乃是崔家,已经进行处置,至于长安粮行其背后东家乃是,乃是魏王!” 话说完以后,盖文达,郑善果,张行成三人哭丧着脸跪在了地上。 群臣哗然! 李世民则震惊不已:“魏王如何会是粮商背后的东家,莫要血口喷人。” 郑善果急忙说道:“臣也觉得他们是血口喷人,故此未加理会。” 思索片刻以后,李世民挥手说道:“行了,这件事情就追究到此!” 长安城西市口人山人海,当犯官,奸商人头落地,围观的百姓迸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这是李世民登基以来,处决犯官最多的一次,当然也是查出贪污最严重的一次。 雪灾的阴霾随着新年的即将到来,渐渐散去。 魏王李泰,被禁足于魏王府不过月余时间,随着李世民一道解禁的旨意,被放了出来。 李承乾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落幕时分的事情了。 赵节喋喋不休的说什么,魏王赈灾不利,导致成百上千的灾民惨死,陛下没有任何惩处不说,还早早的将魏王给放了出来。 手捧一卷经义的李承乾,自嘲道:“魏王在父皇心目中比孤重要的多呢。” “殿下!”,赵节脱口说道:“魏王三番两次的陷害您,您为何不弹劾他呢。” “弹劾有用吗?”,李承乾看着赵节说道:“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孤若是在这种事情上真真计较,将来何以将他踩在脚下?” 赵节抬起头,拱手说道:“是末将糊涂了。” “孤让你打探煤矿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末将已经派人去耀州了,估摸着这两天应该就会回来。” 李承乾微微点头说道:“行吧!” 赵节离去以后,李承乾心烦意乱。 李世民在意的,从来不仅仅是百姓的生死,朝纲的清明,他更在意的,是费劲千辛万苦到手的皇权。 一个声望过高、功劳过大的太子,本身就是对皇权的潜在威胁。 历史上父疑子,子逼父的惨剧数不胜数,而李世民就是这一切的亲历者,参与者。 如何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呢。 他并不是真的宠幸李泰,而是需要李泰。 需要这样一个受宠的、有野心的皇子来牵制东宫。 让太子始终处于一种被审视、被考验的压力之下,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更不敢生出任何的非分之想。 第五十七章:高阳公主 所以,李世民从来都不会给予李承乾任何的兵权。 想通了这些,李承乾的心多少有些舒缓。 心中对于李世民那点残存的的情感,渐渐地冷却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认知。 在李世民的眼中,他首先是臣子,然后才是儿子。 皇权之下,亲情不过是点缀,猜忌才是常态。 解禁后的李泰,入宫谢恩。 当明显清瘦的李泰在御书房见到李世民的时候,伏地痛苦,言辞恳切地忏悔自己的过失。 看着心爱的儿子如此模样,李世民心中那点因李泰造成恶劣影响而产生的不满,随即散去。 李世民扶起李泰,温言抚慰:“罢了,罢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经此一堑,望你长一智,日后行事,当更加沉稳才是,切莫由着性子胡来。” 李泰满口答应下来,父子之间其乐融融。 仿佛那场导致数十人丧生、民怨沸腾的悲剧从未发生。 李泰在与李世民的交谈之中,也知晓了李承乾最近的风光。 知道了太子在朝野声望鹊起,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嫉妒。 当然,他是绝对不会认输的,那个位置,他也是要争一争的。 李世民的偏爱就是李泰最大的依仗,他必须要积聚更多的力量,在朝中笼络更多的大臣。 冰雪依旧在消融之际,故此温度异常的寒冷。 因为宫中缩减用度,炭火不足,故此李承乾已经不在明德殿读书习字,搬到了宜春宫。 闲暇之际,李承乾已经将土法洗煤的流程描绘出来,虽然细节较为模糊,但基本原理尚存。 无非是破碎、水洗、沉淀、晾晒等步骤,这些步骤结束以后,余下的就是将煤炭敲碎成粉末状,混合着优质的泥土经过磨具的挤压,形成煤球。 两日后的黄昏时分赵节迈步而来:“殿下,耀州果真有露天的煤矿。” 李承乾将早已备好的土法洗煤流程交给赵节问道:“那出煤矿可有主人?” “那是一座无主的荒山,末将已经遣人买了下来,耀州官府的凭证都办了下来。” 李承乾点头说道:“招聘工人,按照孤设计的流程进行实验和开采吧。” 赵节细细的看着纸上的土法洗煤术,沉默半晌之后拱手说道:“末将这就去安排。” 在赵节即将迈步离去前,李承乾喊道:“必须派信得过的人去监管,明白吗?” “请殿下安心,末将亲自去。” 洗煤的过程自然是粗糙和反复的,但经过多次尝试,去掉大部分泥沙和明显杂质,虽然依旧比不上后世的精煤,但燃烧时的烟尘和刺鼻味自然会大大减少。 在赵节去研究洗煤的间隙,李承乾呼唤王德海找来率更令刘政。 当李承乾将绘制出来的烟筒图纸交给刘政,刘政研究片刻拱手说道:“三日后,臣必将研制出此物。” 李承乾笑道:“若是研制出来,孤必有重赏。” 刘政随即离去,投入到轰轰烈烈的研究之中。 午时左右,李承乾与苏锦儿,李象,李厥品尝着色香味俱全的炒菜时,王德海迈步走来:“殿下,公主们来了。” 随着王德海话落下,临川公主李孟姜、清河公主李敬、兰陵公主李淑、城阳公主李湘、晋阳公主李明达以及高阳公主李茜叽叽喳喳的走来。 “见过阿兄,嫂嫂!” 公主们嬉笑行礼。 “行了!”,李承乾没好气地说道:“行礼如此敷衍,当我看不出来吗?” 临川公主李孟姜嘻嘻一笑:“阿兄不是说了嘛,不用每次都行礼的。” “阿兄!”,晋阳公主李明达拉着李承乾的手臂撒娇:“这半个月的时间,你不在,我们好生无聊呢。” “是呀,小兕子每日待在宫里,都唉声叹气呐。”,高阳公主李茜嬉笑道。 这是李承乾第一次见高阳公主。 历史上那个热烈追求爱情,与和尚谈情说爱,送给房遗爱一顶绿帽的高阳公主。 高阳最终的结局是被长孙无忌扣上了一顶“谋反”的帽子。 当然了,也不排除长孙无忌在李治统治前期,借题发挥,大做文章、挟私擅权、趁机展开朝堂大清洗,剔除自己的政治对手。 李承乾也搞不明白,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又怎么会一步步的背上不孝女、出轨者、谋逆这样的罪名。 看着高阳公主清澈见底的眼神和姣好的面容,李承乾很难想象到高阳是那样的姑娘。 “阿兄为何如此看着我,莫非我脸上有花?”,发现李承乾盯着自己,高阳公主脱口问道。 李承乾微微一笑道:“许久未见,十七妹出落得越发水灵了,以后呀,不知道会便宜哪家公子呢。” “哎呀,阿兄!”,高阳公主面色绯红地说道:“人家才不嫁人呢。” “哎呦,十七妹脸红了。” “估计是想嫁人了!” 其他公主们嬉笑闹腾起来。 “哎呀,诸位姐姐,你们又取笑我。”,高阳公主撒娇道。 李承乾抿了一口泡着枸杞的热水,看着公主们问道:“你们今个儿来,总不是看我这么简单吧。” 临川公主李孟姜吐吐舌头笑道:“哎呀,阿兄,我们哪有其他心思,真的是来看你的。” “对呀,我们一定不会告诉你,我们是来骗吃骗喝的。”,晋阳公主李明达扬起嘴说道。 “哎呀,小兕子......” “什么叫骗吃骗喝?”,高阳公主李茜双手叉腰说道:“我们分明是光明正大来吃喝玩乐的。” 苏锦儿噗嗤一笑道:“公主们稍等,我这就去为你们准备吃的。” “我要吃糖葫芦。” “我要吃糖糍粑。” “我要吃七彩花糕。” 公主们络绎不绝地说着自己想吃的甜点。 “阿兄,这次我想吃点不一样的甜点呀,糕点呀。”,李明达看着李承乾眼巴巴地说道。 李承乾摇摇头,哭笑不得地说道:“你真当阿兄是御膳房的御厨呀。” “阿兄最厉害了,能制作出很多美味的甜点呢。”,李明达扬起嘴角说道。 “成吧,阿兄这次让人做点不一样的糕点。” 第五十八章:梁祝化蝶 等待糕点的间隙,李承乾与妹妹们围炉而坐,欢声笑语给这寒冷的时节增添了几分暖意。 左右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清风,明月引领些许宫女缓步走来,每个人的手中都托有木盘,木盘中盛放着品类不同的甜点。 暖寒糕热气腾腾,酒香四溢。雪花酥晶莹剔透,蜜香诱人。最妙的当属梅花汤饼,清汤中浮着玲珑剔透的“梅花”,几片真实的红梅花瓣点缀其间,俨然一幅写意雪梅图。 “哇,这这糕点如此精巧,倒是不知如何下口了。”,李孟姜赞不绝口。 “你们不吃,那我可就吃喽!”,高阳公主嘻嘻一笑。 一口糖饼入嘴,高阳惊呼一声:“这面片当真带有一股梅花清香呢。” “是吗?我也要吃。” 临川,晋阳等公主吵着嚷着品尝起来。 “太美味了!” “世间竟有如此美味!” 公主们一边吃,一边情不自禁的赞美。 望着妹妹们欢心的模样,李承乾心中泛起阵阵暖意。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高阳身上时,却掠过一丝隐忧。 高阳如今尚小,但顶多不过几年,她的婚事就要提上日程了。 在亲人面前她性情温婉,但日后仗着李世民的宠爱,会越发的娇纵,若将来嫁给房遗爱,只怕历史上的那些事情依旧会发生。 小兕子一边品尝着美味的糕点,喝着鲜美的汤,一边脱口说道:“阿兄,我要听故事。” “糕点还满足不了你了吗?”,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说着。 “阿爹,我也要听故事。”,李厥眼巴巴的看着李承乾说道。 李承乾抚摸着李厥的小脑袋说道:“成,成,成,给你们讲个故事总行吧。” 李孟姜嬉笑着问道:“阿兄今日要讲什么故事?” “给你们讲一个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李厥不解地问。 “小侄儿,你不要打断你阿爹讲话。”,李孟姜脱口说着。 “话说东晋时,会稽祝家庄有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姑娘唤作祝英台。”李承乾声音温和,如融化的雪水,“恰逢阳春三月,百花盛开之际,祝英台央求父母外出求学,然父母却不同意,说什么哪有女儿家外出求学的,家人不同意,但祝英台求学的决心却比此间炉火更旺。” 高阳正在拨弄手炉里的香灰,闻言抬头道:“女子外出求学?便是如今也不多见呢。” “正因艰难,才显珍贵。”,李承乾为拥入怀中的小兕子理了理鬓发,“最终祝英台说服父亲,母亲,女扮男装,赴杭州求学。途中在草桥亭中避雨时,邂逅了清贫学子梁山伯。二人煮酒论诗,相见恨晚,遂结伴同行。” 临川公主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这般勇气,当真可贵呢。" 这时,宫女恰巧端上新蒸的暖寒糕。李承乾取了一块递给临川:“便如这糕点,看似普通,却因加入了醪糟,别有暖意。人亦如此,需有些不一样的经历,方能成就独特滋味。” “万松书院三年,每逢雪夜,祝英台与梁山伯总在书斋读书习字。”李承乾语带暖意,“梁山伯为人憨厚,常为“体弱”的贤弟祝英台添衣拨炭,祝英台灵慧,借雪月梅影暗诉女儿心,可梁山伯却不知祝英台女儿身,更不知祝英台话来话外的意思。” 李承乾示意妹妹们品尝雪花酥:“便如这点心,看似冰雪之姿,入口方知蜜意。” 高阳拈起一块雪花酥,若有所思:“外表冰冷,内里温热?” “正是。”李承乾含笑续道,“某天夜里雪光如昼,英台指窗外梅雪相映:“如此清白世界,倒像你我肝胆相照。”山伯却答:“贤弟总爱以物喻情。” 妹妹们轻笑。李明达打趣道:“这梁山伯真是块木头不成?” “真心如雪,纯净却不解风情。”,李承乾意味深长地看了高阳一眼,“直至家书催归,祝英台着女装相见,梁山伯方知三年同窗的祝英台原是红妆。” 这时,梅花汤饼重新热过端上。 清汤中浮沉的梅花面片,恰似故事中飘零的雪与梅。 后来呀,祝英台返家以后,梁山伯害了相思,踏雪追至祝家,见祝英台云鬓珠钗,恍如梦中。”李承乾声转低沉,“只是当梁山伯表明心迹时,奈何祝英台已许婚太守之子,二人在暖阁相对,窗外雪落无声,唯有泪两行!” 高阳握紧手中的暖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不该如此吗?" 李承乾盛了一碗汤饼递给她:“坚冰亦需春水解冻,但破冰之法,贵在刚柔并济。” 汤碗温暖着高阳冰凉的手指,“英台泪湿罗帕说道:“若君能金榜题名,或可破此冰封。” 李承乾继续讲述:“后来呀,梁山伯苦读中举,再返祝家时,却闻祝英台婚期已定。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嘱咐家人将其葬于山路旁,只为死后看一眼祝英台。” 宜春宫内静默片刻,只闻炭火哔剥。 公主们都沉浸在故事的悲情中,连最活泼的小兕子也垂眸不语。 “那一日祝英台的喜轿路过梁山泊坟墓时,忽然电闪雷鸣,风雪骤急。”李承乾语音轻如雪落,“祝英台央求家人去拜祭梁山伯,做最后的告别,祝英台素服拜祭时,悲痛欲绝,忽然天崩地裂,梁山伯的墓裂开一道口,祝英台毫不犹豫,遂纵身跃入。霎时风停雪霁,一双蝴蝶破墓而出,在梅雪间翩跹不分离。” 最小的晋阳公主仰起脸:“太子哥哥,蝴蝶冬天不是都死了吗?” 李承乾轻抚她的头发:“真情能感天动地,破冬迎春。”。 暮色渐浓,宜春宫内炭火正红。 梁祝化蝶的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如一缕梅香萦绕不散。公主们沉浸在故事的余味里,一时竟无人言语。 最小的晋阳公主率先打破沉默,她仰起沾着泪珠的小脸,扯着李承乾的衣袖问:“阿兄,那两只蝴蝶后来怎么样了?冬天来了,它们会不会冷啊?” 李承乾温柔地拭去小兕子眼角的泪珠:"真情能感天动地,既已化蝶,便再不畏寒暑了。”。 晋阳公主李明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小脸埋进李承乾怀中。 第五十九章:冲破枷锁 临川公主李孟姜轻抚着茶盏边缘,神情低落道:“祝英台女扮男装求学,需要多大的勇气。我有时读《女诫》,总觉字字是枷锁。可她竟敢踏雪远行,与男子同窗三载......”,她顿了顿,轻声细语道,“祝英台这般胆识,倒让我想起平阳姑姑当年组建娘子军的故事。” 高阳公主始终凝视着窗外,夕阳余晖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缓缓转身,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彩:“我倒觉得,祝英台最勇敢的不是女扮男装,而是最后那一跃。”。高阳公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带上的玉坠,“明知是死路,却义无反顾。这样的决绝,比隐忍三年更难。” 苏锦儿正在为众人续茶,闻言接口:“这样的结局,未免太过惨烈。若换作是我...…”,苏锦儿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轻轻一笑道:“或许会私奔?” 李承乾噗嗤一笑道:“若当初你不愿嫁给孤,怕是孤就娶不到你这般贤惠的太子妃了。” 宜春宫内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人家不过是说笑而已呢。” 私奔二字在公主们听来,简直比化蝶还要惊世骇俗,好在苏锦儿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李承乾却笑了:"故事之所以动人,正在于这份决绝。不过……”,李承乾意味深长地环视妹妹们:“世间之事,未必都需要这般惨烈。有时候,耐心与智慧比决绝更有力量。” 高阳公主伸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只蝴蝶,轻声道:“我倒觉得,祝英台不是去求死,而是去求生。在不能堂堂正正相爱的人世间,化蝶反而是新生。”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怔住了。连李承乾都惊讶地望着高阳的背影。 他讲这个故事的本意是期望妹妹们,未来都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没想到高阳竟读出这般深意。 “可是……”,临川斟酌着词句,“为人子女,岂能全然不顾父母之心?祝公远许婚马家,也是为女儿谋个安稳前程。” 高阳公主反驳道:"那若是祝英台见过梁山伯这样的清风明月,还怎能忍受马文才那般庸俗之人?”,她语气激动起来:“便如我们尝过太子哥哥做的梅花糕,还怎会满足于御膳房那寻常点心?” 宜春宫内一时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李承乾适时地转移话题,命人重新温了梅花酿,又添了几样小食。 高阳那番话已然在每个人心中投下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临川公主悄悄观察着高阳的侧脸,想起这个妹妹平日最厌烦礼法约束,心中隐隐不安。 李明达则若有所思地摆弄着裙带,忽然低声对临川公主说:“姐姐,若将来我们的婚事……”,话未说完便红了脸。 最小的晋阳公主已然困倦,伏在李承乾膝头呢喃道:“阿兄,我将来也要像祝英台一样勇敢……”,话音未落便沉入梦乡。 李承乾轻抚着晋阳的头发,目光看向了高阳。 只见高阳公主独自站在窗前,肩头微微耸动,知她还在为故事所动。 梁祝的故事只是开始,而真正的人生故事,还需要公主们用自己的智慧去书写。 在大唐盛世的天空下,这些金枝玉叶们能否飞出属于自己的轨迹,李承乾翘首以待。 当然李承乾清楚,想要冲破封建枷锁,并非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也或许终有一天,这些公主们可以自主选择人生的另一半吧。 转眼间腊月二十四到了,往年这一天,皇宫中要进行祭祀灶王爷的活动。 以前长孙皇后会亲力亲为提前进行准备,而随着长孙皇后崩逝,皇宫内暂时协理六宫之事的韦贵妃与阴贵妃等妃嫔商议以后,命后宫六尚,六典,六司等部门备下灶糖,醴酒、香烛等,司膳房新制的胶牙饧和赤豆饭也已妥善准备。 按照礼制,皇室祭灶远比民间繁复,光是灶糖就有七种之多,寓意七星高照,其他祭祀的东西种类亦有很多,数不胜数,也自有一定的吉祥寓意。 李世民早早的就到了,看向韦贵妃问道:“如何不见太子?” “回陛下,太子殿下已在偏殿更衣,稍后便到。” 韦贵妃话音刚落,身着朝服的李承乾缓步走入殿中。 李承乾面容清俊,眉目间颇有几分李世民年轻时的英气,只是行走时左腿微跛,需要借助手杖方能保持平衡。 这一缺陷自他秋季坠马后便一直存在,看见李承乾一瘸一拐的样子,李世民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痛楚。 “儿臣拜见父皇。”李承乾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很快又恢复如常:“起来吧。今日祭灶,由你代为主祭,务必谨守礼制,不可有半分差池。” “儿臣明白。” 许久未见李泰了,李承乾回头道了句:“好些日子没见,四弟倒是清减许多。” 李泰行了一礼:“阿兄说笑了,弟近来又胖了些许。” 李承乾闻言道:“胖些壮实,毕竟心宽体胖嘛。” “心宽体胖?,你才心宽体胖,你一家子都心宽体胖……”,李泰自言自语,在心里将李承乾问候了几百上千遍。 只是忽然想起一家子并不合适,李泰瞬间有些尴尬。 巳时三刻,祭灶仪式正式开始。 太常寺乐工奏响《雍和》之曲,李承乾手持玉圭,率皇子们向灶神行三跪九叩大礼。 香烟缭绕中,他朗声诵读祭文,声音在殿内回荡:“维贞观十年,岁次丙申,腊月廿四,大唐皇太子承乾,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司命灶君:惟神德配五行,功调五味。今兹小年,谨遵旧典,奉祀惟虔,伏望灶君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佑我大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祭祀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最后一道程序完成时,李承乾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 强忍腿部不适,李承乾依旧保持着储君的威仪,直到诸多妃嫔,皇子,女官,宫女们渐次退去,才微微踉跄准备起身,幸得李治上前及时搀扶,才没倒下去。 第六十章:祭祀灶王 “高明,”李世民缓步走近,低声说道:“你腿疾未愈,不必强撑。祭灶已毕,稍后去太医署看看。” 李承乾勉强一笑:“谢父皇关心,儿臣无碍。” 李治咧嘴一笑道:“阿兄,我扶着你休息会儿。” 看着乖巧的李治,李承乾笑道:“谢谢稚奴了。” “嘿嘿!”,李治笑道:“阿兄不必客气,只要让人给我送点甜点,我就开心了。” “哈哈……”,李承乾抚摸着李治的脑袋说道:“没问题,明日就让人给你送点。” “谢谢阿兄!” 临近黄昏时分,李承乾回到了东宫。 苏锦儿迎了上来,搀扶着李承乾:“殿下今日累坏了吧。” 李承乾叹了一口气道:“父皇命我主持祭灶仪式,跪的时间太久,导致双腿发麻,差点摔倒在地,幸亏稚奴眼疾手快扶住了,不然可就摔得鼻青脸肿,没脸见人了。” 闻听此言,苏锦儿心疼不已,忙冲着清风和明月说道:“速速去备些热水。” 清风和明月迅速离去,李象与李厥一蹦一跳的迎了上来,两人一个拉着李承乾的手,一个拉着李承乾的衣角。 热水备好,李承乾原本想自己动手洗脚,苏锦儿不由分说就轻轻揉了起来。 “殿下脚有伤,还是小心点!”,苏锦儿关切地说着。 看着苏锦儿担忧的样子,李承乾很想说,其实自己的脚并没一点点事儿,只是假装的。 可这种话却不能说出来,毕竟东宫人多眼杂,如果自己假装受伤的事情,不经意间被传出去,那就不妙了。 洗了脚,苏锦儿又贴心地给李承乾按摩脖颈,还别说苏锦儿的手法真的挺不错,力道恰到好处。 看到苏锦儿鼻尖冒着些许晶莹剔透的汗水,李承乾急忙制止道:“锦儿受累了,孤舒坦多了。” 除外一旁的清风捂嘴笑道:“小姐估计是怕我们手糙,侍奉不了殿下,每次都亲自来。” “皮痒痒了不是?”,苏锦儿瞥了一眼清风说道:“还不重新端盆水来。” “好嘞!”,清风爽朗的声音响起:“奴婢这就去。” 说着清风犹如一道闪电般匆匆溜走,明月则端来几样可口的饭菜,苏锦儿给李承乾端来一碗米粥:“殿下想来也饿了许久,赶紧吃点。” 李承乾拿起筷子,正准备大口朵颐时,王德海迈步前来拱手道:“殿下,赵统领求见。” 不等李承乾开口,苏锦儿率先说道:“让赵统领在明德殿稍等,殿下就来。” 匆匆填饱肚子,李承乾神清气爽地来到了明德殿。 赵节行礼过后,拱手说道:““殿下,您吩咐的煤球已经制好了!” 李承乾眼睛一亮:“哦?东西何在?” “臣拉来了三大车,就在东宫后苑。” 李承乾精神为之一振:“快,带孤去看看!” 东宫后苑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堆放着数百个乌黑发亮的煤球,形如小饼,中间有孔。 率更令刘政引领几个工匠正在试用一个铁制火炉,炉中煤球烧得正旺,散发出灼人的热量。 “好!好……”李承乾连声称赞,顾不得身份,亲自拿起铁钳拨弄炉中煤球。 “燃烧充分,烟气也少,比直接烧煤强多了!”,李承乾情不自禁地说道。 “殿下真是天纵奇才!”,赵节由衷赞叹:“这煤球制作简单,成本低廉,若推广开来,必能惠及百姓。” 李承乾微微一笑:“且先在明德殿、宜春宫试用。” “末将遵旨!” 围着火炉看了半天以后,李承乾与赵节携手返回明德殿。 “煤球一天的产量如何?”,李承乾询问。 “每天大概能生产五百块煤球。”,赵节如实说道。 “产量竟然这么低?”,李承乾疑惑地问道:“按道理,煤球制作简单,应该不止是这点产量吧。” “殿下有所不知。”,赵节叹了一口气说道:“仅仅是开采煤炭,洗煤,捣碎,晾晒等十几道程序,所需要的工人就足足百余人,制作煤球又需要将近百余人,如此多的人共同协作之下,每天生产五百块煤球,已经是破天荒的事情了。” 李承乾眉头紧锁,沉默半晌以后,掷地有声地说道:“如今寒冬时节,煤球需求量自然是很大的,故此你务必要多招募些百姓,每日除了按时发放工钱,还要管两顿饭。” “殿下!”,赵节惊慌失措地说道:“发放工钱,还管两顿饭,那咱们不是赔的底朝天了吗?” “不会的。”,李承乾看向赵节说道:“将来火炉,烟筒上市之后,煤球得需求量会越来越大,到那个时候,咱们就会赚很多的钱。” 赵节哭丧着脸说道:“购买那座荒山,末将已经从太白居拿了两万钱,若是继续招募百姓,恐怕还需要从太白居拿钱。” “火炉,煤球前期自然是要大量投资的,不过你也别担心,迟早有一天,咱们呀,会赚回来的。” 对于李承乾的话,赵节向来是深信不疑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或者是将来。 “孤觉得,煤球的事情你还是托付给其他人,毕竟你是东宫卫率统领,需要留守东宫待命。”,李承乾轻声说道。 赵节思索片刻道:“末将举荐一人!” “何人?” “纥干承基。” 纥干承基? 听到这个名字,李承乾明显一震。 如果记忆没问题的话,历史上此人因牵连齐王李祐谋反案被关押,为了保命他主动向朝廷告发李承乾谋反计划,导致李承乾功亏一篑。 这样不忠不义之人,用起来迟早会出问题的。 看着李承乾听到纥干承基的名字,眉头紧锁,似乎颇有怨气的样子,赵节不解地问道:“殿下莫非觉得纥干承基无法胜任?” “孤倒是觉得杨思政可堪一用。” 听着李承乾提及自己麾下的参军杨思政,赵节随即拱手道:“末将这就遣人去请杨思政。” 自从上次救灾时见过杨思政以后,近些日子倒是未曾见过了。 东宫左右卫率府,不仅仅负责东宫防卫,也肩负着太子出行依仗等事宜。 然而李承乾鲜少有时间外出,故此左右卫率基本只负责东宫防卫和日常的操练。 第六十一章:冶炼技术 约莫片刻赵节引领杨思政缓步走来。 “末将拜见太子殿下!”,杨思政恭敬地行礼。 “行了!”,李承乾挥手道:“几日不见,你倒谦卑起来了。” 杨思政嘿嘿一笑:“听闻殿下让俺去耀州负责采矿事宜,俺保管没问题。” “就知道你是没问题的,不过......”,李承乾轻声说道:“煤矿开采,煤球制作都是费力气的事情,如今恰逢寒冬,煤球的产量要尽可能的提上去,所以你去了耀州,切记多多招募工人。” 杨思政拱手道:“末将遵命!” “另外切记一点,要善待那些百姓,不要动不动就出手教训。” 杨思政拱手道:“请殿下安心,属下绝不会随意出手教训那些做工的百姓。” 其后李承乾又将率更令刘政请来询问烟筒及火炉制作的情况。 依着刘政的陈述,火炉的制作倒是不存在什么问题,大体上一天制作十来个不成问题,唯有烟筒制作起来比较耗时费力。 “殿下!”,刘政拱手说道:“属下近些日子正在研究前朝冶炼技术,倘若能炼制出强度和韧性较好的生铁与熟铁,就可以通过锻打、铸造工艺制作成铁烟筒,铁的产量大,成本相对低廉,且耐高温,耐腐蚀,完全可以满足烟筒的实用需求。” 铜毕竟代价是高了点,而且主要用于铸造货币,礼器、铜镜等高级器皿,产量低于铁,且成本高昂,技术上可行,但无实际应用价值。 李承乾思虑片刻之后,看着刘政说道:“你的意思铁完全可以替代铜了。” “是的。”,刘政拱手说道:“只是属下尚且在研究之中。” “大概需要多久能冶炼出合适的铁?” 刘政有些为难地说道:“至少需要一个月,甚至是几个月。” 李承乾眉头紧锁:“若是运用竖式炼铁炉,配合皮囊鼓风,应该可以制作出生铁。将生铁反复锻打、加热,降低生铁里面的杂质,应该可以得到质地柔软,韧性好的熟铁了吧。” 听着李承乾随意说出来的这些话,刘政眼前一亮脱口说道:“竖式炼铁炉?皮囊鼓风?不知殿下说的这两种东西,是什么样式?” 李承乾叹了一口气,挥手道:“你先坐吧,孤绘制出来你就知晓了。” 灌钢法是历史上那个时期研究出来的,其实李承乾自己也不清楚。 犹记当年参加工作时,曾与派出所的同志打击过一次藏于深山中的冶炼作坊。 而那个作坊冶炼技术极其落后,采用的就是不断改进后的灌钢法。 依着刘政所说,如今他采用的以及大唐冶炼坊普遍采用的是块炼法,也就是锻造使用木炭作为燃料。 然而木炭热量少,加上炉体小,鼓风设备差,所以导致炉温较低,不能到达铁的熔炼温度,所以冶炼出来的铁是海绵状的固体块,也就称之为“块炼铁”。 如今既然洗煤术已经有了,那么用煤冶炼铁,冶铁炉的温度会逐渐升高,这就会加速冶炼的进程,提高冶炼的生产效率。 看着李承乾在案桌上写写画画,沉默良久的刘政开口说道:“或许民间亦有些先进的冶炼技术,属下可派人去打探,或者花费高价购买。”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刘政说道:“其实孤何尝不知民间会有更加先进的冶炼技术,但你也知晓,那是人家祖上传下来的看家本领,轻易是不会传给朝廷的,即便是花高价买,或者是朝廷赐予一定的勋爵,人家也不一定会同意。” 古往今来,中原大地上诞生了多少奇淫技巧,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令后人无比叹服的技术,却消失在滚滚长河之中,究其原因不过是禁止外传。 技术是家族的核心竞争力,将技术传给后代子孙,可确保技术不外流,维持家族的经济地位和社会声誉,例如陶瓷、制造的秘技基本都不会传出去,这也就导致陶瓷和其他一些制造的技术在后世已经失传。 最为明显的一个特征就是如今的顶级世家五姓七望,他们凭借世代积累的政治资源和人脉网络,长期垄断儒家经典教育和文化传承,在人文、艺术等领域掌握着一定的文化话语权,当然在经济方面他们也拥有庞大的庄园和经济资源。 五姓七望在政治、文化、教育、经济等领域都是大唐独树一帜的存在,他们所掌握的秘技估摸着数不胜数,若是让他们将这些秘技公之于众或者献给朝廷,想来也是不肯能的事情,毕竟那是他们赖以为傲的资本。 李承乾不经意间想起了后世电视剧中那些家传神功,比如大理段氏的一阳指,六脉神剑,比如因《辟邪剑谱》被灭门的福威镖局等等,再比如少林寺等等各大门派从不外传的武功招式。 为什么古人的技术从不外传呢? 不知过了多久,当李承乾抬起头的时候,刘政站了起来,负手而立。 李承乾将灌钢法的步骤和程序递给了刘政,刘政迫不及待的研究起来。 瞧着刘政脸上抑制不住的欣喜,李承乾开口道:“孤将此法称之为灌钢法,将现有的火炉升级改造,炉体采用耐火黏土砌筑,确保耐高温。其次就是使用橐籥,也就是孤说的皮囊鼓风器,通过人力或者畜力,向火炉内持续输入空气,提升炉温至生铁熔点。至于如何锻打,想来就不必孤多做解释了吧。” 李承乾话落下以后,刘政强忍着心中的欣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请殿下安心,属下一定会尽快冶炼出合适的铁,制作出价格低廉的烟筒。” “属下一定不会将此灌钢法外传!”,刘政严肃的说道。 “行了!”,李承乾笑道:“去做事吧,孤等着你的好消息。” 郑重的将李承乾撰写出来的灌钢法小心翼翼的放在袖中,刘政又郑重的行了一礼,方才离去。 翌日,魏征来了。 “殿下,今日该上课了!”,魏征迈步走来,拱手说道。 李承乾恭敬地行了一礼道:“有劳先生了。” 第六十二章:今晚要做周幽王 自从领教了李承乾对于论语的独特见解之后,不管是魏征,亦或者是孔颖达和于志宁,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刁难李承乾了。 平心而论,李承乾的学识其实尚且可以,只是以前厌倦每日读书习字,厌倦于志宁,孔颖达的严苛而已。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讲完以后,临走之际,魏征忽然开口说道:“明日朝会,殿下做好心理准备。” 李承乾一愣,细细想想便说道:“有人弹劾孤?” “嗯!”,魏征点头说道:“有人准备弹劾殿下前段时间负责赈灾一事时,处置泾阳县相关官员、胥吏过于残忍的事情。” 李承乾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让那些贪官污吏绑在城门外示众的事情。 最后那些官员大多都没能抗住寒冷冻死了,亦有些许官员被百姓乱石给砸死了。 李承乾不明白的是,这件事情都过去好些日子了,为什么还有人拿来说事? 看着李承乾陷入沉思的样子,魏征叹了一口气,缓缓离去。 良久以后,李承乾叹了一口气,信步来到了宜春宫。 瞅着李承乾无精打采的样子,苏锦儿问道:“殿下今日心情不佳,莫非有心事?” 李承乾笑笑说道:“孤只是在想魏师刚才授课的事情。” 苏锦儿属于那种敏感细腻的人。 只要是李承乾患病或者是被人弹劾之类的,都会触动她的情绪引发涟漪。 也因此,李承乾并未将魏征说的话告知于她,就是担心影响她的心情。 “魏师是有学问之人。”,苏锦儿将一碗泡着枸杞的开水放置在案几上说道:“殿下要认真跟随魏师学习治国之道。” 李承乾打趣道:“孤晓得了,苏先生!” “哎呀!”,苏锦儿捂嘴笑道:“殿下又打趣人家。” 看着苏锦儿宛若三月桃红般娇艳的脸,李承乾咧嘴一笑道:“爱妃,今晚同浴否?” “哎呀,不要......” “这可由不得你呢,今晚孤要做周幽王!” “殿下饶了妾身,妾身不想做褒姒!” “不想做褒姒,那你想做杨丽华,孤可不想陈后主呐!” (陈后主沉迷于酒色和文学,不理朝政,为宠妃张丽华修建宫殿,终日饮酒赋诗。隋军南下时,他竟躲入枯井企图逃避,最终被俘,南朝陈灭亡。他的荒淫无度与周幽王的昏庸相似,都因个人的放纵导致国家灭亡。) 一夜风情不必赘述,个中滋味列为看官会心一笑即可! 话说寅时三刻,长安城还笼罩在深冬的漆黑之中时,宜春宫内的烛火已然亮起。 王德海,清风,明月服侍着李承乾梳洗装扮,苏锦儿给李承乾披上一件狐裘叮嘱道:“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天寒地冻,殿下当心!” 话落下以后,苏锦儿又看向站在殿门口的苏烈与赵节说道:“殿下腿脚不便,尔等小心侍奉着。” 苏烈与赵节拱手道:“末将遵命!” “行了!”,李承乾看向苏锦儿说道:“别担心了,从东宫去往宣政殿的路,孤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苏锦儿一边整理着李承乾的朝服,一边关切地说道:“殿下走时带些糕点,路上食用,免得上朝时间过长,又空着肚子回来。” “嗯!”,李承乾点头说道:“晓得了。” 轻车熟路的来到宣政殿偏殿,李承乾才简单地吃了几块糕点,随着上朝时间临近,李承乾方才在宦官的引领下来到了宣政殿。 临近年底,朝廷各部门也没有前段时间那么繁忙了,也因此当李承乾迈步进入气势恢宏的宣政殿以后,看到的是一张张轻松懈意的表情。 与些许文武官员客套几句,李承乾就站在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身后的李泰轻声说道:“阿兄近来在朝中的威望更胜以往,真令人羡慕呐。” 看着满脸堆笑的李泰,李承乾平静地说道:“孤身为太子,有些许威望不是正常的事情吗?毕竟孤将来是要登基为帝的。” 听着“登基为帝”四个字,李泰满腔怒火,不过理了理情绪以后,便皮笑肉不笑道:“阿兄说的是,这是自然的。” “魏王!”,李承乾淡淡地说道:“朝堂之上称呼本宫为太子,不然可就失仪了。” 李泰感觉胸腔中不止是一股怒火了,而是无数道怒火即将喷薄而发。 眼瞅着李泰目光如炬一般,李承乾调侃道:“这就生气了?”,话锋一转,李承乾淡然一笑道:“魏王向来不是心宽体胖嘛,这点肚量也没了,几句话就生气了?” 李泰听出李承乾的话外之音,迅速收拾收拾心情,看向李承乾恢复了那个彬彬有礼,人畜无害的形象:“太子殿下说笑了,容人的雅量,弟还是有的。” “本宫就知道,魏王肚量最大了,就好比那蛤蟆能吞万物。” 蛤蟆?能吞万物。 该死的,竟然将自己比作蛤蟆。 李泰牙齿咬的咯咯响,腮帮子鼓起,愤怒如风暴一样,在他的心中肆虐。 这番话落下以后,李承乾便不再理会李泰。 反观李泰咬牙切齿,窜紧拳头暗暗发誓,待会儿一定要让李承乾好看。 宣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与殿外的寒冷判若两个世界。 千古一帝李世民端坐龙椅之上,虽已年近五旬,但双目依然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内侍监吴言拉长声音喊道。 殿内一时寂静。 就在群臣各自思索自己有没有要汇报的事情时,一道身影出现在殿中央。 “臣,黄门侍郎杜楚客,有本奏!”,杜楚客的声音极其洪亮,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世民微微颔首,脱口说道:“讲。” 杜楚客声如洪钟道般的响起:“臣弹劾太子殿下,于泾阳赈灾期间,滥用私刑,将泾阳县令催生基等十几名官吏,绑缚城门之外活活冻死。此举有违仁德,骇人听闻,请陛下明察!” 话音未落,殿内顿时一片哗然,群臣纷纷侧目看向李承乾,不知太子会作何感想。 第六十三章: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少大臣虽然早已耳闻此事,但并没有说道些什么,毕竟太子处置那些贪官污吏并无不可。 只是杜楚客直接在大殿上公开弹劾太子,还是让众人震惊不已。 李泰此时可谓是异常的兴奋,回想起刚才太子将自己比作癞蛤蟆,就不由得有些兴奋。 李世民面色一沉:“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泾阳县一干官吏,胥吏贪赃枉法,太子如此处置合乎情理!” 听着李世民袒护太子,杜楚客不依不饶道:“若是这种事情开了先例,是否意味着日后奉旨办差的朝臣都可以滥用私刑,处置犯官?” 李承乾回头看向杜楚客,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催生基等人贪污赈灾粮款,致使灾民饿殍遍野,孤依法处置,何错之有?” “依法?”杜楚客忍不住说道:“依照大唐律法,即便他们犯了死罪,也需经过三司会审,岂能私自用刑?何况是活活冻死这般残忍手段!” 给事中刘泊上前说道:“难道太子殿下以为自己可以凌驾于王法之上吗?” 李承乾冷笑:“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灾区哀鸿遍野,若不严惩贪官,何以平民愤?还是说凭借着你们几句圣人之言,就可以安抚民心?” 听着李承乾这样的话,杜楚客与刘泊瞬时傻眼。 “陛下!”韦挺出列,跪倒在地说道:“臣有详本奏报。经查,催生基等人确有失职,但罪不至死。所谓贪污粮款,证据不足。太子殿下不经审讯,直接施以极刑,且手段残忍,有损我大唐仁德治国之本啊!” 李世民眉头紧锁挥手道:“韦卿请起,详细道来。” 韦挺迅速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疏说道:“这是臣等连日查证所得。泾阳灾情严重,催生基等人开仓放粮确有迟缓,但主要因账目混乱,需要时间清点。太子到达后,不听辩解,当即下令将十几人绑至城门示众。当夜风雪大作,十几人全部冻毙。” “放屁!”,马周忍不住上前喊道:“催生基等人贪赃枉法,倒卖粮食,证据确凿,且有人证,物证,你们竟然在这宣政殿内信口雌黄,颠倒黑白说什么亲自调查,在下不明白,你们所谓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杜楚客双眼冒火盯着马周道:“证据自然是有的,不然吾等怎敢贸然的弹劾太子殿下。” 马周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李承乾看向马周摇摇头,示意不必多言,马周甩甩衣袖暂时退了下去,但心中的愤怒却未减少半分。 “且不说你所谓未加证实的证据,韦大人刚才的意思?”,李承乾悠悠说道:“是指责孤残暴不仁了?” 未等韦挺开口,通事舍人崔敦礼出列:“陛下,臣亦认为太子处置失当。即便催生基等人有罪,也应依律惩处,如此酷刑,非仁君所为。” 博陵崔氏的人开口了,顿时引起了连锁反应。 给事中崔仁师紧接着道:“太子为国之储君,当为天下表率。如此暴行,恐失民心。” 出自清河崔氏,黄门侍郎崔民干也站了出来:“陛下常教导臣等“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太子此举,实非万民之福。” 范阳卢氏出身的检校兵部侍郎卢承庆正欲上前,忽然瞥见程知节,尉迟敬德,牛进达,李勣,李靖等人投来的威胁目光,吓得溜回队伍中,不敢言语。 一时之间,七大世家中有三家的代表相继发言,目标直指太子,朝堂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些许支持太子的人此刻也有些焦急。 李泰目不转睛的看着,看到这么多人纷纷弹劾太子,心情可谓是爽极了。 太爽了,今晚必须要好好庆祝一番! 李泰暗暗想到。 就在李世民眉头紧锁,不知该如何应对之际,只见文官之首长孙无忌,上前一步说道:“过去已久的事情,拿到如今来说,诸位不觉得可耻吗?” “吾等之所以前段时间没有在朝堂之上提及此事,全因在调查之中。”,韦挺脱口说道。 “调查?”,长孙无忌冷笑一声道:“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临近年关时提及此事,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们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听着长孙无忌这番话,韦挺,杜楚客,崔敦礼,崔民干等人心下一惊,尽皆沉默不语。 房玄龄上前一步,从袖子中取出一道奏疏拱手说道:“陛下,关于京畿及关中各郡县候补官员名单,中书省已经草拟,甄选,审核,请陛下过目。” 李世民将奏疏从头至尾的看了一遍,上面列举着的官员既有关陇贵族子弟,亦有山东和寒门子弟,偏偏没有一个出自于五姓七望的子弟。 李世民瞬间明白,崔敦礼,崔仁师,崔民干等人弹劾太子的本意了,他们之所以现在弹劾太子,想来不过是给他们五姓七望子弟争取些官职吧。 只是李世民大惑不解的是,韦挺出自于京兆韦氏,杜楚客出自于京兆杜氏,他们两人蹦跶出来弹劾太子意欲何为? 这时候,萧瑀上前使得这滩水更加浑浊不堪了。 只听萧瑀说道:“秉圣上,临近年关,各府州郡县官员述职考核业已落幕,臣与吏部,户部,御史台等进行联合审核,大部分官员任期内勤勉敬业,教化万民,赋税征收等事项均无不妥之处,但有将近三十余人,考核不过关,评语为下等。” 高士廉从袖中掏出奏疏,上前一步说道:“依照大唐律,官员考核下等视考核结果降职处理,或作留任。” 李世民又拿起奏疏细细看着,越看呀,这心里越发欢喜。 其实对于五姓七望,李世民也是颇有怨气,这些家族同气连枝,仗着家族底蕴深厚,平日里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有时候都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陛下,这些名单臣不敢苟同。”,崔敦礼上前一步说道:“名单上的人不管是才识,品德,较之臣等举荐之人相差甚远,然长孙仆射,高侍中,房仆射等却以莫须有的原因予以驳斥臣等举荐的人才。” “哦?”,李世民明知故问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第六十四章:铁打的世家 长孙无忌冷哼一声道:“你举荐的那些人,学识虽然不错,然德行就差的太远了,以崔明轩为例,此人在年轻一代弟子中却有些名气,然时常流连烟花场所不说,竟干出强抢良家妇人的事情,试问这种人如何教化万民,沐浴一方黎民百姓?” 此时此刻,李承乾站在那里犹如雕塑一般,压根就不明白,刚才这些人的目标还在自己身上,怎么转眼间开始争论候补官员的事情。 比起李承乾的不解,李泰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已经暗示杜楚客和韦挺继续弹劾太子好多次了,可这两个人却依旧无动于衷。 “陛下,人无完人,岂能因一点小事就随意否认臣等举荐的有才之士,毕竟为国举贤,乃臣子之本分,我大唐……” 未等崔敦礼这番话说完,李世民打断道:“催卿勿急,暂且不提你举荐的贤才,朕先说说任期考核下等的事情。” 只见李世民看着奏疏,带有些许戏谑地说道:“催卿你的崔氏子弟崔文昊,在并州任司马,私占民田五百亩,逼死农户五人,这就是你口中的“贤能”吗?” 崔敦礼尴尬的说不出话来,李世民则继续说道:“还有你的侄子催昌永在陇州任职三年,赋税征收不足六成,狱讼积压百余件,使得百姓怨气颇多,考评连续三年下等,这就是你催氏的家教?” 听着李世民质问的口气,崔敦礼吓得急忙跪地说道:“臣管教无方,请陛下降罪。” 李世民缓缓走下台阶,在众臣面前踱步:“朕一直知道,五姓七望自视甚高,以“千年世家”自居。但朕没想到,你们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结党营私!” 李世民停在崔敦礼面前:“适才你们弹劾太子,朕还以为你们是出于公心。今日看来,不过是借题发挥,谋取私利!” “陛下明鉴!”韦挺突然出列,“崔大人等或许有私心,但太子滥杀无辜也是事实。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 李世民凝视韦挺良久,忽然笑了:“韦爱卿说得对,一码归一码。” 李世民回到龙椅前,却没坐下,站立俯视群臣脱口:“太子处置催生基之事,虽说有些欠缺考虑,然朕自会管教,但五姓七望结党营私,朕绝不不能姑息。” “陛下,”一直沉默的魏徵突然开口,“臣以为,太子无罪。” “为了大唐安稳,为了天下百姓,处决贪官污吏何错之有?”,马周上前愤怒地说道:“若是当初太子殿下没有狠下心处决催生基,这些蝇营狗苟的贪官污吏,臣也会如此处决的。” 李世民深以为意,看向马周说道:“马爱卿言之有理。那么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马周道:“太子之过,当由陛下亲自教导。至于官员任免,当以才能,德行为准,不应过分看重门第。五姓七望中亦有贤才,寒门之中亦有不肖之徒,陛下圣心独断即可。” 这番不偏不倚的言论,让紧张的气氛稍缓,崔敦礼等人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李世民沉思片刻,深吸一口气以后,宣布决定:“处罚太子抄写《贞观政要》,深刻反省。泾阳县令等缺口,按房卿家所拟名单补任。考核下等的三十七名官员,一律免职,由吏部重新考核任用。”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崔敦礼等人,淡淡地说道:“至于你们,朕希望你们记住,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李家的天下,不是你们千年世家的天下!退朝!” 话落下,李世民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退朝后,百官默默走出太极殿。 五姓七望的代表们聚在一起,面色阴沉。 “长孙无忌,房玄龄这一手,真是狠毒。”崔敦礼低声道。 “还有高士廉,那份考核名单准备得如此齐全,显然是早有预谋。”崔民干咬牙切齿。 郑善果长叹一声:“是我们太心急了,原本想借着弹劾太子搓搓陛下的锐气,谁曾想让陛下抓住了把柄。” 崔仁师轻声说道:“这次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原本因赈灾不力被杀了许多旁系子弟,现在倒好,候补的官员没有咱们的人,就连考核下等的那些人也要被免职了。” 崔敦礼咬牙说道:“关陇贵族在朝堂的势力越来越大,原本与我们平起平坐的山东氏族也隐隐有超越我们的现象,在这样下去,我们怕是要被他们合起伙来吃掉了。” “他们拿什么吃掉我们,我们毕竟是千年世家,他们想要吃掉我们,简直是痴心妄想。” “言之有理,正所谓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他李世民很多时候还要靠着我们这些世家大族支持呢。” “说的对极,若是没有我们这些世家大族的鼎力支持,他李世民如何坐得稳这天下之主。” 听着众人七口八舌,你一句,我一句的声讨李世民,崔敦礼挥手制止众人:“行了,有些话说说就行了,别呈一时口舌之快,给大家带来麻烦。” 崔仁师眉头紧皱问道:“兄长,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崔敦礼轻声说道:“京畿及关中并非我们的根据地,后缺官员没有我们的人也不足为惧,但那考核下等的补缺,我们必须要争一争,不然让那长孙无忌看了笑话。” 崔敦礼等人闲聊时,李承乾与李恪迈步走了出来。 虽然刚才弹劾了太子,但那也不过是略尽臣子的本分,故此崔敦礼等人还是躬身向李承乾行礼。 李承乾并没有过于热情的与崔敦礼等人交谈,寒暄几句以后,携带着李恪离去。 看着李承乾离去的背影,催仁师忧虑道:“这次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如今陛下与太子都不待见我们,关陇贵族又对我们虎视眈眈,该如何是好呢。” 崔敦礼思索片刻说道:“还是刚才那句话,与其争夺朝堂上的虚位,不如巩固我们在地方上的实权,同时,加强与皇族的联姻。” “联姻?” 崔敦礼眼中闪过一丝丝的狡黠说道:“对,就是联姻!” 朝堂上,每一方都在算计,每个人也都是棋子。 而李世民就是那执子落棋之人,凭借着高超的本事,平衡着各方的势力,维系着大唐江山的稳定。 第六十五章:天下第一楼 朝堂上错综复杂的争斗每天都会发生,对此李承乾虽然尚且看不透彻,但对于各个派系之间的争斗,多少已经有所了解了。 关陇贵族把控着朝堂,五姓七望把控着地方,山东氏族近些年在悄然成长,三足鼎立之势已经形成,至于寒门还处于发展之中。 尽管各方派系暗地里的斗争层出不穷,但在李世民的掌控下,一切井然有序,毫无波澜! 宜春宫内,苏锦儿听说韦挺,杜楚客在朝堂上弹劾了李承乾,那是气愤不已,当即让清风和明月请来了赵节。 太子妃召见,赵节自然不敢怠慢,匆匆而来。 “赵节!”,苏锦儿一脸不悦地说道:“从即日起,在太白居外张贴布告,京中韦氏,杜氏禁止进入。” 今日朝会上的事情,赵节已经听说了,故此欣喜地说道:“末将遵命!” 听着苏锦儿这番话,李承乾不由得苦笑几声:“你这又是何必呢,不要和钱过不去嘛。” “哼!”苏锦儿噘嘴说道:“他们的钱,我宁可不赚!” 赵节看向李承乾说道:“殿下,末将觉得太子妃做的对,咱们宁愿不赚他们的钱。” “行吧!”,李承乾摊开双手说道:“你们做决定就行了。” 赵节离去以后,苏锦儿看向李承乾笑道:“殿下,您猜这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太白楼赚了多少钱?” 李承乾摇摇头:“这酒楼的事情,向来是你打理,孤可不晓得。” 苏锦儿捂着嘴嘻嘻一笑道:“咱们呀,半个月的时间足足赚了九万钱。” “九万?”,李承乾惊呼一声道:“竟然这么多?” “是呢,今晨殿下去上朝以后,妾身与清风,明月大概算了算。” 苏锦儿话落下以后,李承乾思虑片刻说道:“可惜这些钱要分一半给父皇。” “其实妾身后来也想了,赚来的钱分给父皇也不无不可。” 听着苏锦儿这番话,李承乾不解地问道:“锦儿此话何意?” 苏锦儿一字一句道:“酒楼的利润既然允诺了父皇一部分,那么这京城上下就没人敢打炒菜的生意了,毕竟谁要是抄袭或者模仿,就会影响酒楼的生意,也就影响父皇的钱袋子,父皇想必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其二呢,若是想要给其他酒楼一个下马威,杜绝他们打听或者模仿咱们的炒菜技术,夫君在送钱给父皇的时候,可请父皇给酒楼题字,有父皇的字做招牌,所有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听着苏锦儿这些话,李承乾诧异地说道:“没想到孤身边竟然有个女诸葛呀。” 苏锦儿捂嘴一笑道:“殿下就别打趣妾身了。” 这时候,清风和明月联袂而来:“小姐,钱都装上马车了。” 苏锦儿看向李承乾:“夫君可以出发去皇宫交差了。” “看来你提前都做好准备了。” “那是自然了,这种事情不能让殿下操心嘛。” 李承乾笑笑,带着苏烈向着皇城而去。 此时的李世民尚且待在御书房审核着今年朝廷各项赋税收支,吴言迈步走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李世民捧着奏疏,头也不抬地说道:“让他进来。” 李承乾迈步进来以后,恭敬地行礼,李世民抬起头看了一眼问道:“高明来了,可有要事?” 李承乾轻声说:“给父皇送些特产。” “特产?”,李世民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到李承乾挥手以后,苏烈引领诸多卫率士兵抬着五六个沉甸甸的箱子走来时,方才明白所谓的特产,不过是钱。 李世民迈步走来,看着五六个木箱里堆放着密密麻麻的铜钱,内心里早已是震惊不已,不过面上却还保持着冷静:“这是酒楼赚来的?” “回禀父皇,正是!” “朕如果没记错的话,酒楼开业不过半个多月吧。” “是的,仅有半个多月。” “半个月就赚这么多?”,李世民有些震惊地问道。 “这个月赚的多,并不意味下个月也能赚这么多。”,李承乾诚恳地说道。 “什么意思?” “孩儿听太子妃说,京城已经有人开始打探酒楼炒菜的配方了,估摸着不久之后,炒菜技术就会风靡天下,故此也就不怎么赚钱了。” 看着五六箱的铜钱,李世民瞪着眼睛说道:“谁敢抄袭炒菜技术,朕决不放过他。” “其实炒菜技术并不算什么机密,只要是有心人稍微研究一下,总是会琢磨出其中的技术壁垒,但是能拖一时,也就是一时了。”,李承乾无奈地说道。 李世民眉头紧锁,沉默半晌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李承乾为难地说道:“办法有是有,就怕影响父皇的声誉。” “什么办法,会影响朕的声誉?”李世民看向李承乾问道。 “若是父皇能给太白居写个字,估摸着就没人敢打太白居的炒菜技术了,更加不会私下里去研究炒菜。”,李承乾诚恳地说道。 “这好办呀!” 李世民满口答应下来,随即来到御案前挥笔泼墨,不消片刻,一幅字就写好了。 李承乾俯首看去,只见那纸上赫然写着“天下第一楼”五个大字。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父皇不仅题字了,而且还给太白居赐了“天下第一楼”的牌匾,李承乾顿时惊喜不已,这招牌挂上去,那可真是荣耀至极呀。 “吴言呐!”,李世民呼唤道。 内侍监吴言立马上前道:“迅速制作一块牌匾,敲锣打鼓送去太白楼!” 吴言恭敬地说道:“奴婢遵旨。” 待的吴言拿着字离去,李承乾还呆愣在那里。 “高明!” 听的李世民呼唤,回过神来的李承乾急忙拱手道:“孩儿在!” “有了朕这个招牌,想必以后没人敢打太白居的主意了吧。” “父王言之有理,决计不会有人敢打炒菜的主意了。” 李世民哈哈大笑几声说道:“行了,这件事情暂且就这样吧,有什么需要,你尽管来找朕。” 李承乾点头以后说道:“孩儿告退!” 回到东宫以后,李承乾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知了苏锦儿,苏锦儿一脸欣喜地说道:“殿下,要不咱们溜出宫去瞧瞧热闹?” 李承乾咧嘴一笑道:“走呗!” 第六十六章:长安盛景 乔装打扮一番以后,李承乾,苏锦儿,清风,明月和苏烈一行五人向着太白居而去。 这是来到这方世界,李承乾第一次带着苏锦儿逛街,第二次未经请示偷偷溜出东宫。 阳光明媚,东宫偏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身着圆领袍的李承乾与一身粗麻布衣的太子妃苏锦儿快步走出,随即混入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约莫不久,换了普通衣服的清风和明月,苏烈也追了上来。 看着苏烈握着刀柄,神情紧张的看东看西,李承乾笑道:“苏兄,放轻松点,别紧张!” 听的太子殿下竟然呼唤自己“苏兄”,苏烈吓得急忙说道:“末将万万不敢……” 看着苏烈紧张的样子,苏锦儿笑道:“苏兄莫要紧张!” 苏烈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太子殿下称呼自己一声苏兄,已经令人感到不适了,太子妃竟然也如此称呼,这,这,这要是传出去,简直不敢想象。 李承乾面容清秀,眉宇间自带一股贵气,虽穿着朴素的青色圆领袍,举止却难掩优雅。 他身旁的苏锦儿芳龄也不过仅有十八来岁,身着浅黄色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淡绿色半臂,乌黑的发髻上只简单插着一支银簪,却掩不住天生的丽质。 “锦儿,你看这长安城,可比你想象中热闹?”李承乾压低声音,眼中带着笑意。 自从十三岁嫁入东宫,至今已有五年左右的时间了,这其实还是苏锦儿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走出宫墙。 她睁大双眼,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轻声道:“殿下……不,夫君,我只在当年嫁给殿下时从轿帘缝隙中瞥过街景,却不知白日里的长安竟是这般生机勃勃。” 闻听此话,李承乾叹气道:“倒是苦了你了,这些年竟然没有在长安城溜达过。” “殿下,这有什么苦不苦的呢,身为太子妃可不能随随便便出宫呢。” 清风脱口说道:“是呐,宫里那些妃嫔娘娘,除了去寺庙请愿,还愿,或者是归省,平日里也不会出宫呢。” “小姐,这还算好的呢,至少现在还出来溜达,见一见长安城的繁华呢。”,明月嘻嘻笑道。 几人沿着朱雀大街缓缓而行,苏锦儿不时被街边的店铺和小贩吸引。 卖花的婆婆篮中盛放着用各种颜色的线条制成的鲜花,牡丹、芍药、杜鹃微妙微翘,栩栩如生,就像真花儿一样。 卖果子的少年担着两筐柿饼,沿街叫卖,还有那街边儿吹糖人的手艺人,手指翻飞间,一只小猴子便活灵活现地呈现在眼前,引来一群孩童围观。 “呀!”,苏锦儿欢呼道:“夫君,我想要那个!” 苏锦儿指着吹糖人手中的小猴子,欣喜地说道。 “行!”,李承乾笑道:“今个儿要啥买啥!” 清风和明月彼此看了一眼,随着苏锦儿围在了卖糖人儿的小摊前,不消片刻,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猴子就跃然眼前。 苏锦儿情不自禁地惊呼一声:“真是太像了!” 明月手里拿着一只小兔子,清风手里拿着一只小鸟,看着两人拿在手里舍不得吃,苏锦儿问道:“你们怎么不吃?莫非是舍不得?” 清风笑道:“回宫了,给两个皇孙!” 李承乾哭笑不得说道:“再买两个不就是了嘛。” 于是乎,清风和明月手里有多了两个糖人,犹豫片刻以后,两人还是品尝起来,还别说真的很甜呐。 “夫君你看,那是什么?”苏锦儿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 李承乾笑道:“那是傩戏面具,长安百姓每逢节庆都会戴上面具跳舞驱邪。等上元节时,我定带你出来看灯会,那才叫热闹呢。” 苏锦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却又黯然道:“只怕到时我们很难出宫。” 李承乾轻轻握住她的手:“今日好好游玩一番,等到了那日,咱们呀,偷偷溜出来。” 苏锦儿抬起头看向李承乾问道:“父皇知晓了,不会怪罪我们吗?” “嗨,咱们就骗父皇,说去酒楼查账!” 听着李承乾这番话,苏锦儿捂嘴笑道:“骗人可不行呢。” 信步来到西市,这里更是人声鼎沸。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绸缎庄里陈列着蜀锦、吴绫,色彩斑斓,珠宝店中摆放着玉器、珍珠,熠熠生辉,书店内文人墨客络绎不绝,讨论着最新刊印的诗文集。 最吸引苏锦儿的,还是那些小吃摊贩。 蒸饼铺的笼屉冒着腾腾热气,刚出炉的胡麻饼香气四溢,酒肆门前挂着“新酒上市”的招牌,伙计热情地招呼着过往行人,还有那卖糖酥的、卖雕花蜜饯的、卖冷淘(凉面)的,各色小吃令人目不暇接。 “夫君,我有些饿了。”苏锦儿小声说道,眼睛却盯着一个卖毕罗(带馅面点)的摊位。 李承乾会意,走到摊前买了两份。 摊主是个满面红光的中年汉子,一边麻利地包装,一边笑道:“郎君,娘子是外地来的吧?我这毕罗可是长安一绝,馅料用的是最新鲜的核桃,配上西域传来的肉桂粉,连宫里的贵人都派人来买呢!” 苏锦儿闻言,与李承乾相视一笑。 宫里的贵人可不就在眼前么? 二人边走边吃,从西市转了一圈以后,又回到了朱雀大街。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人群纷纷向一个方向涌去。 “快去看啊,太白居今日改名天下第一楼,听说圣上亲笔题字了呢!” 一个青年书生匆匆从他们身边跑过,对同伴喊道。 李承乾与苏锦儿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喜。 李世民给酒楼题字?这可是闻所未闻的稀奇事。 “我们也去凑凑热闹。”李承乾拉起苏锦儿的手,随着人流向前走去。 太白居今天是张灯结彩,门前搭起了高台,台上乐工们吹拉弹唱,好不热闹,掌柜的齐桐此刻正满面红光地指挥着伙计们忙碌。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李承乾护着苏锦儿,好不容易才挤到前面。 只见酒楼门前悬挂着一块用红绸覆盖的牌匾,想必就是李世民亲笔题写的店名了。 第六十七章:推波助澜 “各位乡亲父老,今日是敝店的大喜之日!”齐桐站在台上,声音洪亮,“承蒙圣上垂爱,亲赐墨宝,从今往后,太白居正式更名为‘天下第一楼’!” 话音刚落,红绸落下,露出金光闪闪的五个大字——天下第一楼。 字体遒劲有力,气势磅礴,正是李世民的手笔。 围观百姓顿时惊呼不已,议论纷纷。 “竟然真是当今陛下御笔亲题!” 围观百姓有人疾呼。 百姓们也纷纷欢呼起来。 就在李承乾与苏锦儿谈笑时,齐桐忽然瞥见他们,随即吓得赶紧从台上飞奔而来。 未等齐桐开口说话,李承乾眼睛眨了眨,拱手道:“给齐掌柜的道喜了。” 齐桐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李承乾与太子妃不想暴露身份,于是热情地招呼:“快来人呐,招呼两位贵客!” 李承乾旁若无人地拉着苏锦儿的手,迈步来到二楼天子甲号房。 看着房间内温馨的布置,苏锦儿赞叹道:“这雅间倒挺别致呐。” 这时候,齐桐推门走来,恭敬地行礼:“奴婢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李承乾挥手道:“不要客气了。” “今日客人挺多,你忙你的,随意来几样小菜就行了。”,苏锦儿脱口说道。 “奴婢遵命!” 御书房内,李世民正埋头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内侍监吴言迈步走来:“秉陛下,天下第一楼的匾额已经敲锣打鼓送去了。” “嗯!”,李世民放下手中朱笔,伸了伸懒腰道:“太子此事办的相当不错,每个月若是有五万钱,来年朕就可以好好收拾下大明宫了。” 吴言恭敬地说道:“陛下言之有理,只是......” 看着吴言欲说还休的样子,李世民问道:“只是什么?” “奴婢刚才闻知太子与太子妃出宫了。”,吴言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们去了何处?” “去了天下第一楼。” “随他们吧!” 李世民并没有在意这件事情,毕竟在他看来,太子与太子妃兴许是看热闹去了。 夕阳西下,在酒楼用了午饭以后,李承乾与苏锦儿沿着来路返回。 街道上忙碌了一天的人们也拖家带口的回家。 看着熙熙攘攘,欢声笑语的人群,李承乾感慨万千。 大唐盛世已经初露端倪了呐,若是继续施以仁政,大唐一定会呈现历史上的辉煌,万国来朝! 只是这一切自己是否能见证到呢? 魏王府,李泰心情并不怎么好。 原本与杜楚客,韦挺等商议弹劾太子殿下,只是没想到父皇竟然轻描淡写的揭过此事。 “殿下,臣打听到一件事儿,不知该不该说。”,下方跪坐着的杜楚客捋着胡须说道。 “不知是何事?”,李泰不解地问道。 “臣听闻今个儿陛下赏赐了太子殿下一块“天下第一楼”的牌匾。” 李泰闻言,有些愤怒地说道:“父皇无缘无故为何要赏赐太子牌匾,还是天下第一楼。” 李泰极其不满地说道:“当初也没见父皇给我赐这样的牌匾。” “据小道消息,太子殿下抬了五六个沉甸甸的箱子去了皇宫,臣猜测那箱子里装着的肯定是钱。” 李泰眯着眼睛道:“那就说得通了,太子肯定是给父皇送钱了,故此父皇才赐了那样一块牌匾。” “哎!”,杜楚客惆怅地说道:“若是这般下去,只怕陛下会越发信任太子了。” “不可能!”,李泰咬牙切齿地说道:“毕竟太子跛脚,父皇是不可能让一个残废继承帝位的。” “话虽如此!”,杜楚客轻声说道:“但陛下以此为借口废黜的话,群臣是不会应允的。” 李泰看向杜楚客问道:“那你觉得本王改怎么做,才有机会?”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杜楚客轻轻一笑说道。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李泰揣摩数次以后,依旧是大惑不解:“先生可否说的明白些?” “魏王可知现下谁最痛恨太子?” 李泰眉头紧皱,思索片刻以后说道:“应该是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荥阳郑氏这些望族了吧,毕竟太子当初以雷霆手段处决的那些贪官污吏,大多都是出自于五姓七望。” “魏王言之有理,这也是朝堂之上,为何崔氏他们会不遗余力弹劾太子的原因所在。”,杜楚客轻声说道:“若是我们能争取五姓七望的协助,将事半功倍了。” “不行!”,李泰想都没想就拒绝:“父皇对于这些根深蒂固的千年大族深恶痛绝,本王怎么能与他们同流合污。” “天下事非一人所能独办呐!”,杜楚客喝了一口茶汤说道:“单者易折,众则难摧,五姓七望可助魏王成事。” 李泰抬起头看着杜楚客,淡淡地问道:“他们是不是找你了。” “不瞒殿下!”,杜楚客回应道:“清河崔氏的确是找臣了。” “他们说些什么?” “只说了两个字。” “两个字?”,李泰不解地问道:“那两个字?” “联姻!” “联姻?”。李泰诧异地说道:“本王已经有王妃了,联什么姻?” “崔家有女初长成呐,愿意嫁于魏王为妾。” “崔氏向来眼高于顶,他们家的姑娘哪怕是庶女嫁给别人都是正妻,竟然愿嫁给本王为妾?”,李泰摇了摇头,难以置信。 “只要魏王愿意,这件事情自然水落渠成。” 李泰踌躇片刻,目光如炬地说道:“为了大业,本王似乎不得不这样选择了。” “选择他们,魏王大业或许可成。”,杜楚客斩钉截铁地说道。 李泰轻轻一笑说道:“你与你的兄长倒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呢。” 听得李泰提及自己过世的兄长,杜楚客摇头说道:“魏王提及这些陈年往事作何,毕竟臣与兄长老死不相往来。” 杜楚客的兄长便是一代名相杜如晦了,至于两人之间的过节,大多是家族之间的矛盾,久而久之演变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 “行了!”,李泰理了理情绪说道:“这件事情你与韦卿商议就行,孤是没意见的。” 杜楚客拱手道:“臣遵命!” 第六十八章:锦上添花 于李泰而言,五姓七望这些世家大族选择他的原因,不外乎是今日朝堂上得罪了太子,他们在没有任何退路的情况下,才选择了自己这个储君之位最为热门的选手。 当然了于他而言,五姓七望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有或者没有其实没那么重要,毕竟父皇对于五姓七望一直怀有忌惮之心,如何利用他们倒是要谨慎一点。 关于联姻这件事情,以后有空了,还是要问问父皇的意思。 自从讲了梁祝的故事以后,公主们这几天出乎意料的没有来东宫了,李承乾其实并不知道,这样一个故事对于公主们造成的冲击其实是很大的冲击。 临川公主,高阳等宫内适龄公主们,近些日子每天都聚集在一起讨论当日李承乾所讲的故事。 在她们的潜意识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半点不由人,可梁祝的故事告诉她们,选择一个她们欢喜的郎君才是最为正确的选择。 梁祝的故事通过临川公主等人已经传遍了整个后宫,以至于后宫的妃嫔们近来都沉浸在这样悲伤的故事之中。 李世民从阴贵妃处听说了这样的故事,平静地说道:“朕给女儿们遴选驸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只要她们不满意,大不了重新选择也就是了,决计不会出现梁山伯与祝英台这样的悲剧发生。” “陛下宠爱着每一个公主,妾身自然是清楚的。”,阴贵妃惆怅地说道:“但愿天下每一个姑娘都能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 李世民笑道:“放心即是了!” 年关将至,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已经弥漫着浓浓的年味,朱雀大街、东西两市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售卖年货的摊贩挤满了街道。 当然了,这样热闹的街市,李承乾是没机会去看的。 东宫明德殿内,李承乾将抄写好的《贞观政要》收拾一番以后,信步来到了御书房。 处于御书房外的宦官却告知李世民与后宫妃嫔在太液池旁的清思殿。 于是李承乾又一瘸一拐的向着深宫而去,这段路程相对来说还是挺远的。 从三大殿穿过,又路过文思院(望仙台),这才得以看见矗立于太液池旁的文思殿。 内侍监吴言通报以后,李承乾一瘸一拐的来到了文思殿。 未等李承乾行礼,东阳,临川,清河,兰陵,晋安,安康,新兴,城阳,高阳,晋阳等十来个公主纷纷从案几后上前行礼。 “拜见太子殿下!”,公主们欣喜地行礼。 李承乾微微一笑道:“妹妹们客气了。” 李世民抬头看向李承乾问道:“高明呐,今日来可是有事?” 李承乾从怀中取出抄写好的《贞观政要》,拱手道:“孩儿已将《贞观政要》抄写了一遍,请父皇过目。” 吴言将《贞观政要》呈给李世民,李世民简单的翻阅几遍,轻声说道:“用心了!” 韦贵妃抬起头看着李承乾说道:“走这一路肯定是累了,太子赶紧坐下说话吧。” 韦贵妃看向自家女儿临川公主道:“还不给你阿兄添茶。” 临川公主吐吐舌头道:“好嘞!” 李承乾落座以后,对面生得一副江南女子的温婉骨相,眉目间没有浓艳的雕琢,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的妃嫔,轻声细语道:“近来梁祝的故事在后宫多有流传,听说是太子闲来无事讲给公主们的?” 李承乾抬眼看去,这妃嫔额角圆润,鬓发如雾,衬得那张脸素净如宣纸,唯有一双眼睛最是灵动——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媚态,反倒像含着墨色的砚台,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沉静的思索。 正当李承乾思索该如何回答的时候,韦贵妃开口说话了:“太子,这位是徐才人。” 徐才人? 阴贵妃解释道:“徐才人可是江南才女呢,四五岁时就能吟诗作赋呢。” 李承乾这才知晓眼前这个徐才人,应该就是那个“生五月而能言,四岁通《论语》,《毛诗》,八岁好属文。”,以极高的文学天赋闻名,入宫后因“其所属文,挥翰立成,词华绮赡”而得到李世民赏识的江南才女徐慧了。 后来徐慧更以劝谏唐太宗的贤德著称,曾上疏劝诫太宗“抑志裁心,慎终如始”,减少徭役,励精图治,是唐代后妃中以“才德”留名的典型代表。 唯独可惜的是,李世民驾崩以后,徐慧悲痛欲绝,没多久也去世了。 想清楚这些,李承乾不由得对徐慧发自内心的敬佩,轻声说道:“其实也是闲来无事,给妹妹们讲点民间的故事。” 徐慧闻言柔声道:“未曾进宫前也曾听闻类似这样的民间故事,大多都是以悲惨的结局收尾,每每听来都是人不觉惋惜。” 韦贵妃笑了笑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似这种书生与大家闺秀的故事,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 “贵妃说的是。”,徐慧美眸流盼附和着。 “阿兄,父皇说了,到时候给我们找的如意郎君,如果我们不满意的话,重新找呢,一直到我们满意为止。”,临川公主李敬脱口说道。 听着此话,李承乾由衷地说道:“可见父皇多么宠爱你们。” 李明达吐吐舌头说道:“但愿姐姐们都能找到似梁山伯那样的如意郎君!” 高阳仰起嘴笑道:“小兕子,你也会的。” 冬日的午后,阳光静静地撒在光滑如镜一般的青石地面上泛着淡淡金光,光影斑驳,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一样。 看着妃嫔,公主们欢声笑语的样子,李承乾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妙不可言,一家人其乐融融倒也挺好。 原本李世民说了留李承乾用过午饭以后再行离去,李承乾委婉的拒绝了,此间再好,也没那个漏风漏雨的宜春宫温馨。 回到东宫,迈步走进宜春宫。 李象,李厥乖巧地伏案写字,苏锦儿俨然像极了那严厉的先生一样,双手拿着戒尺,虎视眈眈的盯着两人。 瞧着李承乾走来,李厥抬起头哭丧着脸说道:“阿爹,娘打我!” 第六十九章:铁皮烟筒 听着李厥哭啼啼的告状,李承乾脱口道:“不好好读书习字,你娘不打你打谁。” “爹!”,李厥泪水横流道:“孩儿不喜读书!” “再说!”,苏锦儿气愤地说道:“再说罚你今晚不准吃饭!” 李厥擦干眼泪,抿了抿嘴,一声不吭,继续伏案写字,虽然那字七倒八歪的,但倒也在认真写着。 长久的跪坐使人双腿发麻,李承乾索性盘腿坐着,信手拿起水杯润了润嗓,正准备开口说话时,王德海迈步走来:“殿下,率更令刘政求见!” “让他进来吧。”,李承乾挥手说道。 “殿下,成功了!这次真的成功了!”率更令刘政难掩激动之情,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就连在一旁读书习字的李象,李厥也忍不住侧目。 “果真成功了?”,李承乾难以置信地问道。 “回殿下,”刘政恭敬地递上一卷账目,“按您教的锻钢法,属下花费整整三个昼夜才制作出铁,又让工匠反复捶打上千遍,才锻造出薄厚均匀的铁皮,铁皮打造比铜器容易十倍,一套火炉并烟筒,造价不及铜器的三成。” 看着刘政兴奋的样子,李承乾站了起来说道:“辛苦你了。” 刘政拱手道:“若非是殿下,属下是不可能制作出铁筒的。” 李承乾轻轻一笑问道:“何时可以给东宫安装火炉?” “属下已经将铁筒带来了,随时可以安装。” 在李承乾的授意下,年过四十的刘政引领工匠们安装火炉,烟筒等,忙的不可开交。 炉膛内的煤块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透过炉门缝隙隐约可见。 一根铁皮烟筒从炉顶伸出,沿着墙壁蜿蜒,最后穿墙而过,将烟气排到室外。 最令人称奇的是,殿内竟无一丝烟气,只有融融暖意弥漫在空气中。 太子李承乾走近火炉,伸手在烟筒连接处仔细感受片刻,满意地点头:“各处接缝严密,果然不漏烟。” “此物果真神奇!”,苏锦儿迈步走来轻声说道。 李承乾微微点头看向刘政说道:“火炉及烟筒的事情,没有孤的允许切记不要对外流传。” “属下遵命!” “近段时间你就遣人赶制火炉及烟筒就行,余下的事情孤自有打算!” “属下遵命!” 将火炉及烟筒的事情简单交代几句以后,刘政就领了些许赏赐,心满意足的离去了。 左右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宜春宫内的温度较之以往高了不少,身着狐裘的苏锦儿不觉有些热,随即褪去狐裘,看着那烧的正旺的火炉说道:“殿下,要不要给父皇也安装个火炉?” 李承乾自嘲道:“就怕父皇横刀夺爱呐。” 苏锦儿噗嗤一笑说道:“夺了就夺了,至少我们也能落下一点。” “成吧,那就依着爱妃所说,给父皇也安装一个火炉。” 即将落幕时分,刘政引领十来个工匠来到了御书房。 当李世民听说太子命工匠前来给御书房安装火炉,有些疑惑。 御书房内,五六个火盆烧的正旺,何须什么火炉,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正准备拒绝的李世民想了想,觉得还是将人请进来问一问,至少这也是太子一片孝心。 这是刘政第一次见皇帝,心情自然是激动的,迈步来到御书房以后,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请安。 “行了,起来回话吧。” 挥手让刘政起身以后,李世民脱口问道:“不知是什么样的火炉?” 刘政恭敬地说道:“是太子闲来无事绘制的,臣照着殿下给的样图制作出来的。” “哦!”,李世民又问道:“比之火盆效果如何?” “火炉较之火盆的取暖效果要好上百倍不止。” “哦?”,李世民饶有兴趣地问道:“果真如此?” “千真万确,太子妃的宜春宫已经安装火炉,较之火炉取暖效果好很多。” 李世民思索片刻说道:“即是太子一番孝心,先装上试试吧。” 话落下以后,李世民并未理会刘政,自顾自的伏案批阅奏折,累了便斜躺在案几上,呼唤宫女捏肩揉背,好不懈意! 约莫片刻,刘政喘着粗气走来,拱手道:“陛下,火炉已经安装好了。” “这么快,朕瞧瞧!” 李世民话落下以后,掀开珠帘抬头看去,只见四四方方的火炉安装在御书房东北角。 更令李世民诧异的是,火炉上还有一个烟筒直接伸向了御书房外面。 “这便是你说的火炉?”,李世民疑惑地问道:“不知这烟筒有何作用?” “烟筒是为了排除煤炭的毒气。”,刘政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从荒山开采的煤炭经过了洗煤等数十道繁琐的程序,又加入了黏合性较好的泥土,又经过了数十道工序之后,才制成了耐烧的九孔煤球……” 刘政费劲口舌,认真地解释着。 待的话落下以后,刘政用铁钳揭开火炉上的顶盖,看着烧的正旺的煤球说道:“经过处理的煤球燃烧的时间很长,如果快要烧尽,就要更换煤球,以此反复,室内就会温暖如春,当然了,若是陛下不在御书房处理国事,就可以将火炉下方的炉门闭上,只要煤球不灭,室内温度还是可以的。” 李世民饶有兴趣的看着火炉,轻声说道:“看来此物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刘政拱手道:“此物的确是冬日取暖的必备之物,只是工序繁杂,造价颇高。” 闻言,李世民问道:“朕观这烟筒似乎并非是铜器制成,莫非是铁?”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改良了冶炼技术,臣才得以研制出价格相对低廉的铁筒。” 听着刘政冶炼出来了铁,李世民敏感的神经被触发了,惊呼一声道:“既然冶炼出来了铁,是不是意味着可以制作出其他的铁器了,比如刀枪剑戟,农具等?” 刘政摇头说道:“回禀陛下,刀枪剑戟或是农具的制作技术与铁筒又有不同,需要花费时间和力气去研究!” 李世民有些失望,沉默片刻以后说道:“行吧!” 第七十章:女中诸葛 铁筒质地还是有些软了,制作刀枪剑戟自然是行不通的,这一点也并非是刘政胡言乱语。 铁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简单到百姓农具的改良,大到刀枪剑戟这种立国武器。 对于铁器的运用,李承乾自然是一清二楚的,也知道该如何去运用,但现在提出来无疑不是时候。 毕竟李承乾并不想过多的去改变什么,唯有当储君之位真正稳固下来的时候,才会发自内心的为天下百姓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当然了,走一步看一步,也或许李承乾会在某些时候,决定去改变些什么,这一切没人能说的准。 李承乾目前思索的问题是,该如何将火炉推广出去。 看着李承乾为了如何推广火炉而发愁的样子,苏锦儿噗嗤一笑道:“本就是挺简单的事情,殿下为何如此发愁。” 李承乾眼前一亮:“莫非爱妃有什么好主意不成?” “好主意呢,也不是没有。”,苏锦儿咧嘴一笑道:“殿下要怎么报答妾身?” “要不今晚换个ZS?” “哎呀,殿下讨厌,妾身不与你说了。” 看着苏锦儿面色绯红的样儿,李承乾打趣道:“行吧,孤向你道歉总行吧。” 苏锦儿眨巴着眼睛说道:“如今天下第一楼的生意那么好,只需将火炉安装在酒楼里,总会有人询问的。” 听着苏锦儿这番话,李承乾眼前一亮。 妙呀,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好主意呢。 要知道如今去往天下第一楼用餐的勋贵可是数不胜数,若是他们看到火炉这种新奇的东西,说不定会愿意购买的。 李承乾激动的拍着大腿说道:“爱妃真不愧是女中诸葛,此计甚妙呀。” 听着李承乾的溢美之词,苏锦儿捂着嘴笑的花枝招展。 余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李承乾遣人告知赵节,让他明日务必在天下第一楼安装数个火炉,随后又遣人告知刘政,务必要加紧制作火炉,烟筒等物。 “殿下,火炉及烟筒售价几何呢?”,苏锦儿脱口问道。 李承乾思索片刻说道:“火炉及烟筒制作不易,价格嘛,自然是不能太过便宜。” “能用得起火炉及烟筒的,只有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豪门氏族了。” “是呀,所以这价格更不能便宜了。” 思来想去,李承乾脱口说道:“要不一万钱如何?” 一万钱也就是十两银子,可买2000斗米(一斗米约12.5斤),价格的确是贵了,但对于那些勋贵来说,这点钱不够他们在平康坊一夜欢霄。 苏锦儿点头说道:“如此也行。” 经过夫妻两人友好协商,火炉的价格就这样完美的议定下来,至于煤球的价格,一百块仅仅需要两百文钱,一块煤球也就是两文钱。 清晨时分,推开破子棂窗,尽管一股森然寒气迎面扑来,但东方却露出那么一丝丝暖暖的阳光,又是美好的一天。 “殿下,妾身可以将那些花花草草搬进寝殿来养着吗?”,用柳枝沾着盐巴漱口的苏锦儿,忽然回头看着李承乾问道。 “这种事情,你自己就可以做主了嘛。”,李承乾耸耸肩道:“何必问我呢。” “殿下毕竟是东宫之主嘛。”,苏锦儿笑道:“再说了,殿下若是不喜欢那些花花草草,妾身搬进来不是惹殿下不开心嘛。” “孤没那么矫情,这东宫呀,只要你不拆了,随意折腾。” 苏锦儿已经习惯如今性情大变的李承乾了,温文尔雅,清和平允,谦逊和蔼。 似乎以前的戾气,在长孙皇后崩逝以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难道人经历了重大变故以后,性情都会大变吗? 苏锦儿有时候很想问问李承乾,会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温和谦逊,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她害怕,害怕李承乾又变成以前那个样子。 “为何这般看着我?”,李承乾回过头发现苏锦儿一直盯着自己,便疑惑地问道。 回过神来的苏锦儿撩起额头前的一缕秀发,似水般的眼眸零星一转,眼底的柔情如春水般静谧而温暖:“妾身喜欢殿下现在这种温和的性子。” 李承乾轻轻一笑道:“孤也喜欢你现在温柔体贴的样子。” “哼!”,苏锦儿噘着嘴说道:“殿下的意思是妾身以前不温柔了?” “以前你似乎凶巴巴的呢,动不动就双手叉腰,像极了……”,李承乾欲说还休。 “像极了什么?”,瞧着李承乾似笑非笑的愣在那里不说话,苏锦儿忍不住问道。 “像极了吃人的大虫!”,李承乾不假思索地说出这番话以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看着李承乾夺门而出,苏锦儿气的跺脚道:“殿下,你竟骂我……” 看着苏锦儿气呼呼的样子,清风捂着嘴笑个不停。 “笑,有那么好笑吗?”,苏锦儿气呼呼地看着清风。 “小姐,你有没发现殿下刚才跑的动作,好像脚很正常的样子?”,明月耷拉着脑袋说道。 苏锦儿一愣,犹豫地说道:“你不会是看错了吧。” “看错了?”,明月自言自语,一会儿沉思,一会儿又摇摇头:“应该没看错吧,殿下跑的动作极其自然,就像正常人一样。” “行了,别胡乱猜测了,殿下的脚御医都说治不好了。”,苏锦儿眼神中流露着一丝丝的悲戚。 明德殿偏殿的书房中,李承乾极其邂意的喝了一碗蜂蜜水,回头看着站在那里的王德海问道:“近来魏王的人没有寻你?” 听的李承乾提及魏王,王德海急忙恭敬地说道:“回禀殿下,最近没有。” “有什么消息记得告知与孤。”,李承乾挥手说道:“将赵节请来。” 王德海应了一声,迈步离去。 约莫片刻,赵节应召而来。 “昨日率更令刘政已经将火炉,铁筒制作好了,你带着些许工匠给酒楼安装几个火炉。” “末将遵命!” “还有一些事情,你注意下,若是有人询问从哪里购买火炉,就说酒楼负责这件事情。” 李承乾的意思很简单了,让齐桐暂时负责售卖火炉及煤球。 第七十一章:临近年关 赵节的办事速度,李承乾向来是很放心的。 现在唯一担心的事情是,如果安装火炉的人过多,工匠不够用该怎么办? 想清楚这些事情,李承乾又将苏烈请了进来。 挥手让苏烈落座以后,李承乾开口问道:“左右卫率兄弟们的月俸,发放的及时吗?” 苏烈压根就没想到李承乾忽然会询问卫率兄弟们的月俸,不假思索地说道:“雪灾发生那个月倒是迟了十余天,年前的月俸估计会按时发放吧,毕竟大家都等着禄米,俸料过年呢。” 如今官员俸禄主要有禄米、职田和俸料三种形式。 大部分官员俸禄的主要形式,主要以米、粟等粮食作物发放,故称为“禄米”。 职田也就是职分田,是按官员品级分配的土地,官员可将土地出租,收取田租作为收入。 当然了,这部分就是那些有爵位的勋贵才有的,至于那些没有爵位和不入流的京官等是没有职分田的。 最后一种则是俸料,大体包括月俸、食料、杂用、课钱四部分。 月俸钱用于官员购买粮食之外的生活必需品,食料钱用于工作餐和个人生活,杂用钱用于自备必需的工作用品,课钱(防阁)则相当于给官员服力役者的代役钱。 “今年发生了雪灾,国库的钱基本都用在了赈济灾民,估摸着你们的俸料,发放的较之以前少了不少吧。” 苏烈点头说道:“上月发放的俸料不足六成,这个月估计相差不大。” 李承乾深思片刻说道:“孤有一个可以让卫率兄弟赚钱的事情,不知苏统领意下如何?” “赚钱的事情?”,苏烈不解地问道:“不知是何事情?” “你也知道了,率更令刘政研究出火炉和烟筒的事情,孤刚才已经让赵节去酒楼宣传此事了,相信近期内肯定有不少勋贵。富户安装火炉。” 李承乾看着苏烈说道:“若是要求安装火炉的人多了,刘政麾下那几个工匠估摸着也忙不过来,故此孤希望卫率的兄弟去帮帮忙,当然了,事后肯定会给兄弟们发放工钱。” 听着李承乾这样的话,苏烈急忙说道:“为太子殿下办事,乃是末将及兄弟们的职责,不用工钱的。” 李承乾摇头说道:“左右卫率的兄弟们亦有妻儿老小要养育,孤身为太子岂能让兄弟们免费干活。” “告知兄弟们,安装一户,每人可领五十文钱。” “五十文钱?”,苏烈震惊地问道:“殿下不是说笑吧。” 五十文的工钱的确高,高的苏烈难以置信。 看着苏烈震惊的表情,李承乾笑道:“都说了,临近年关就当是给兄弟们发福利了。” “左右卫率的兄弟们若是得知工钱如此之高,估摸着人人都想去。”,苏烈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说道。 “东宫左右卫率一千余兄弟,每个人都有机会赚钱的,至于该谁去安装火炉,谁该留下来护卫东宫,为了公平起见,苏统领妥善安排就好!” “请殿下放心,末将一定会合理安排此事。” 李承乾微微一笑道:“行了,苏统领尽快去安排此事吧。” “属下告退!” 苏烈离去以后,也到了该上课的时辰了,李承乾熟练的将笔墨纸砚准备妥当,便来到门外等待着孔颖达的到来。 谁曾想王德海匆匆而来说道:“殿下,孔庶子说今日不讲课了。” 李承乾不解地问道:“无缘无故怎么忽然不讲课了?” 王德海如实说道:“国子监的学生都放假了,殿下也该放假了。” 听的“放假”两个字,李承乾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终于不用再读书习字了!”,李承乾没来由的心情很好,就像是后世上学的那些学生迎来寒暑假时的心情一样。 宜春宫内,苏锦儿悉心地为李象,李厥缝制着衣服时,李承乾迈步走来。 苏锦儿大惑不解地问道:“这个时辰殿下不应该在上课吗?难不成殿下逃课了?” 李承乾咧嘴一笑道:“放假了呗!” 苏锦儿抿嘴一乐道:“恭喜殿下,喜获自由!” 李承乾哈哈大笑道:“终于不用学习了,孤心情大好呢。” 不用上课的李承乾心情大好,与李象,李厥闹腾起来,惹得苏锦儿,清风,明月喜笑颜开。 约莫落幕时分,赵节如风一样来到宜春宫。 “殿下!”,赵节欣喜地说道:“大喜事呀,大喜事呀……” 看着赵节兴奋的模样,李承乾问道:“何事让你这般开心?” 赵节拱手说道:“末将要恭喜殿下,恭喜太子妃了。” 苏锦儿脱口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赵统领先说说。” “今日酒楼安装了火炉,属下刚才得到齐桐的口信,说是已经有十来个人付了定金,意欲安装火炉呢。” 看着赵节裂开的嘴角,苏锦儿轻轻一笑说道:“殿下,这是好兆头呢。” 李承乾点头说道:“遣人将刘政,苏烈请来。” 待的刘政,苏烈到来以后,李承乾看向两人说道:“来生意了!” 刘政恭敬地说道:“属下恭喜殿下!” 苏烈也情不自禁地说道:“属下向殿下道喜!” 李承乾轻轻一笑挥手道:“如今火炉每日可制作多少?” “如今麾下工匠已经熟练掌握了各种技术,每日可制作约莫三十余个火炉。”,刘政恭敬地说道。 “嗯!”,李承乾点头说道:“如此也行。” 李承乾又看向苏烈问道:“兄弟们都妥善安排了吧。” 苏烈拱手说道:“已经安排妥当了。” 李承乾看向赵节,苏烈,刘政三人说道:“从明日开始,刘政你将安装火炉的方法传授给卫率的兄弟们,由卫率的兄弟们依照登记好的住址去安装火炉,你专心负责制作火炉一事。” 刘政与苏烈异口同声道:“属下遵命!” “赵节你就负责东宫防务与酒楼等事情吧。” 赵节拱手道:“末将遵命!” “且记一点,要催促杨思政加大煤球的产量。”,李承乾看向几人说道:“近几天大家加把劲,待的年三十,孤会给大家发放奖金。” “属下等遵命!” 第七十二章:喧闹的街市 苏烈,刘政和赵节各自离去以后,苏锦儿看向李承乾说道:“殿下!” 李承乾回头问道:“莫非锦儿觉得孤刚才的安排有不妥之处?” 苏锦儿摇摇头说道:“妾身觉得是不是该给孔庶子,于庶子,魏师他们这些东宫的臣子也安装上火炉?” 李承乾思索片刻说道:“就依锦儿所说,孤明日就安排人去三位先生家安装火炉。” 仅仅是第一天就有十来桩生意了,近几天内说不定更多! 李承乾与苏锦儿的心情自然是不错的! 新的一天到了,东市开市的锣声响起。 早已等候在外的商贩和采办年货的百姓鱼贯而入。 卖柴的樵夫担着新砍的柴火,卖炭的商贩推着满载炭块的独轮车,挑着担子的小贩在路边迅速摆开货物。 "新鲜的萝卜,今早刚从地里摘的!" "活鸡活鸭,春日必备!" "新米新面,过年蒸糕!" 东市大街很快就被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填满。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刚出笼的蒸饼散发着麦香,热乎乎的羊肉汤冒着白气,甜腻的麦芽糖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 年画摊子前,围满了选购门神的百姓。 摊主正举着一对《神荼郁垒》门神画向众人推介。 "各位乡亲请看,这可是请慈恩寺的高僧开过光的,贴在大门上,保准来年家宅平安,百邪不侵!" 旁边一个老妇人仔细端详着门神画:"这画工确实精细,神荼的眼睛画得真有神采。你看这铠甲上的纹路,多细致啊!" "老夫人好眼力!"李三郎笑道,"这是请的画院待诏的亲传弟子所绘,用的是上好的吴郡宣纸,颜料都是矿物研制的,保证不褪色。一幅只要二十文钱。" “二十文,这也太贵了!” “就是,前面那摊贩年画才卖十五文钱!” 不远处,卖桃符的摊位前也挤满了人。 摊主是个白发老翁,手持刻刀,正在一块桃木上熟练地雕刻着符文。 他一边雕刻,一边向客人解释:“桃木乃五木之精,能制百鬼。这桃符要选三年以上的桃木,刻上神荼、郁垒二神的名号,挂在门上,小鬼都不敢近身。"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好奇地问:"老丈,这桃符上的符文可有讲究?" "自然有讲究。"老翁停下手中的刻刀说道:"这符文本是太上老君所传,专克妖邪。要配合天罡步法雕刻,方能显灵。" 人群中,一身朴素装扮的苏锦儿捂嘴笑道:“殿下,要不咱们也买个桃符挂在门口。” 李承乾噗嗤笑道:“东宫若是挂上桃符,指不定被人笑话呢。” 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苏锦儿担忧地问道:“殿下,咱们又偷偷出来,父皇知晓了,会训斥吗?” “总不能长久地憋在宫里吧。”,李承乾拉起苏锦儿的手说道:“咱们就说是体察民情。” “小姐,您瞧,哪里又买剪纸呢。” 清风欣喜地说道。 苏锦儿回头看去,果见那摊贩兜售着栩栩如生的剪纸。 “其实咱们没必要花这冤枉钱,赶明儿了,咱们也剪点窗花贴在窗户上。” “好主意,就这么办。” 距离元日越来越近了,长安城越发热闹了。 不管今年收成如何或者是生意如何,总要过年吧。 该买的东西,终归是要买的。 有钱人呢,准备的年货多一点。 贫穷的人,年货少准备一点也就是了。 午时将近,皇城方向传来阵阵鼓乐声。 这是太常寺在排练除夕的傩戏。 消息很快传开,百姓们纷纷涌向皇城方向,想要先睹为快。 在安仁坊口,几个刚从皇城回来的商贩,正在向众人描述着看到的盛大场景。 “好大的阵仗!方相氏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穿着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后面跟着十二神兽,个个威武!” “听说元日那天还要在朱雀大街巡游呢!到时候全城的人都能看到。” 一些机灵的小贩立即开始兜售傩戏面具。 各式各样的神兽面具琳琅满目,有虎头、熊首、鹰嘴等各种栩栩如生的造型。 卖面具的年轻人吆喝道:“傩戏面具,驱邪避凶!买一个挂在门上,保全家平安!” 孩子们戴着面具在街上追逐嬉戏,好不热闹。 一个戴着虎头面具的男孩学着傩戏中的步伐,引得路人哈哈大笑。 在卖年礼的摊位上,各种“岁盘”摆放得整整齐齐。岁盘内盛放着花椒、柏叶、铜钱等吉祥之物,用红绸系着,显得格外喜庆。 苏锦儿,清风和明月乐此不疲的看着琳琅满目的东西,一会儿买点这个,一会儿买点那个,带给李象,李厥的稀罕玩意可谓是最多的了。 转了约莫两个多时辰以后,兴许是逛的累了,苏锦儿拉着李承乾的手臂说道:“夫君,我们回家吧!” 李承乾将苏锦儿的手窜在手心:“走吧,是该回去了!” 回到东宫,苏锦儿,清风和明月带着一大堆东西去了宜春宫,李承乾则来到了书房,王德海殷勤的沏了一碗枸杞,放置在了案桌之上。 等到夕阳西去,赵节与苏烈联袂而来。 看着两人欣喜的表情,李承乾问道:“孔庶子,于庶子,魏师家中的火炉安装了吗?” 赵节点头说道:“已经按照殿下的吩咐,安装到位了。” “相比较于孔庶子和于庶子的坦然接受,魏大人倒是推辞了好几次,末将再三表明是太子殿下一番心意,魏大人才得以接受了。” 李承乾轻声说道:“除却朝廷发放的俸禄以外,魏师别无其他收益,日子过得清贫,以后他府上的煤球,你们要记得按时送去。” “末将遵命!” 赵节话落下以后,李承乾又看向苏烈问道:“今日结果如何?” 苏烈拱手道:“从坊门开了以后,末将就带着兄弟们按照赵统领提供的名单逐门逐户的去安装火炉,今日完成了十五户,明日还有将近二十余户。” “昨日才统计了十来户,今天又增加了?”,李承乾看着赵节问道。 “是呀,估摸着明日前来登记的人会更多呢。”,赵节欣喜地说道。 第七十三章:为君分忧 “行吧!”,李承乾笑道:“后天就是年三十了,安装完火炉,让兄弟们都来明德殿,孤给兄弟们发放节前福利,也好让兄弟们过个好年!” “末将多谢殿下!” 闲聊几句以后,李承乾闲来无事看了一会儿书,尽管书中汉字的排列依旧是不怎么习惯,但好在如今都在慢慢的习惯之中。 人总是要有个适应的过程,等习惯了,也就会变得习以为常。 回到宜春宫时,李象与李厥已经睡了。 对镜卸妆的苏锦儿笑道:“殿下,您猜今天火炉赚了多少钱?” 尽管刚才苏烈已经汇报安装了十五家火炉,但李承乾依旧装作不知的样子问道:“看你的样子,应该是赚了不少。” “是呢。”,苏锦儿得意地说道:“今个儿足足装了十五户,赚了十五万钱呢。” “真厉害呀!” 苏锦儿咧嘴一笑说道:“眼下距离元日就剩下两日了,在抓紧时间多安装几户,就该歇歇了。” “嗯!”,李承乾脱口说道:“后天你拿出一些钱来,孤要赏赐给左右卫率的那些兄弟。” 苏锦儿点头说道:“一年到头了,东宫里的仆役,宦官,宫女及属官等都要发点赏钱的。” “往年东宫的钱都是宫里发放,少的可怜,连给下人们发放喜钱都不够,今年大家伙终于可以过个好年了。” 李承乾叹了一口气说道:“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种事情了,至少有酒楼和火炉这两个赚钱的产业。” “火炉也只能冬天赚点钱,等来年春暖花开,估摸着安装火炉的人就少了。” 看着苏锦儿神情落寞的样子,李承乾耸耸肩道:“开春以后若是火炉的生意不行,咱们在想想其他赚钱的产业就是了嘛,何须苦恼。” 苏锦儿点头说道:“夫君言之有理。” 东宫销售火炉的事情,不经意间就传到了李世民耳中,李世民看着吴言问道:“你说火炉的价格竟然在一万钱?” “是的!”,吴言恭敬地说道:“目前火炉已经安装了十几户。” 听着吴言这番话,李世民内心烦躁,来回踱步。 安装一户就是一万钱,安装十几户,那可就是十几万钱呢。 太子吃的喝的都是宫里提供的,要这么多钱有何用处? 眉头紧皱的李世民想不通其中症结所在,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索性就将长孙无忌给请到了宫里。 朝堂已经放假了,长孙无忌自然也就待在家里准备为即将到来的春节忙碌着。 毕竟春节既要祭拜列祖列宗,又要接待家族中的亲朋,要做的事情其实很多。 就在长孙无忌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接到了李世民的口谕。 对于李世民的宣召,长孙无忌自然是一头雾水,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来到了御书房。 长孙无忌到来之后,恭敬地行了一礼,李世民挥手说道:“好不容易放假,朕还将你请来,是朕的不是。” 长孙无忌急忙拱手说道:“臣子理应为君分忧,不知陛下宣召有何嘱咐。” “其实倒也没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情?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眉头紧锁的样子,暗暗想到这不像是没事的表情呀。 不等长孙无忌开口,李世民便说道:“前几日太子给朕的御书房安装了火炉。” 李世民指了指墙角边的火炉说道:“瞧,就是那个。” 对于火炉的事情,长孙无忌也略有耳闻,只是尚未见过,如今还是第一次见。 因为不知道李世民到底什么意思,故此长孙无忌只能含糊地说道:“臣听闻这火炉取暖效果不错,刚才还未察觉,现在倒是察觉御书房温暖如春呐。” 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说道:“你可知安装一个火炉多少钱?” 长孙无忌摇摇头表示不知。 “一万钱!”,李世民深呼一口气说道。 一万钱?长孙无忌瞬间呆愣在哪里,如同木桩一样。 太子要这么多钱干啥? 这个问题瞬间萦绕在长孙无忌的心头。 “辅机呀!”,李世民轻声呼唤道:“你说太子吃的喝的住的穿的自有宫中提供,他要那么多钱干啥?” 这个问题,长孙无忌也不清楚,只能含糊其辞地说道:“近来宫中缩减用度,太子兴许需要花钱的地方多吧。” “他干什么要花钱了?东宫宫女,宦官,卫率及属官自有朝廷发放俸钱......” 此时东宫内,李承乾携带着李象,李厥才才给长孙皇后的灵位上了香回到宜春宫,就听到殿外传来一道道清脆的笑语声,抬头看去,只见临川、清河、兰陵、晋安、安康、新兴、城阳、高阳、晋阳等公主们手拉手笑盈盈的走了过来。 “见过太子、太子妃!”,公主们齐齐行礼。 正与清风,明月剪窗花的苏锦儿,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妹妹们来了!” “说说吧,今个儿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东风!” “西风!” “不对,不对......” 公主们七嘴八舌的说着。 临川公主笑嘻嘻地说道:“阿兄,明日就是除夕了,我们姐妹特意备了些年货,来给太子哥哥拜个早年呢。” “阿兄,我送的是文房四宝!”,高阳公主脱口说道。 “我送的是青瓷茶具。” “我送的是刺绣呢。” “我送的折扇!” 看着妹妹们献宝似的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李承乾极其感动,没来由的鼻子一酸,轻声说道:“似乎已经很久没人送孤礼物了。” 看着李承乾眼角溢出的泪花,临川公主急忙说道:“阿兄,以后每年元日,我们都会给你送礼物的。” “就是,我们都会给阿兄送年货!” 李承乾感动地说道:“谢谢你们了。” 苏锦儿上前轻轻擦掉李承乾眼角的泪花说道:“殿下又想起皇后娘娘了?” 李承乾点头说道:“以往每年到了年底这个时候,阿母都会提前拿出准备好的礼物送给我,原本想着阿母不在,就没人关心孤了。” 苏锦儿轻声说道:“公主们给殿下送了礼物,殿下该回礼才是。” 李承乾问道:“送她们什么合适?” 苏锦儿不假思索道:“宫里缩减用度,公主们的生活也过得清贫,倒不如每人发放点喜钱。” 第七十四章:不足道也 “那就依你所说,给她们发喜钱!” 苏锦儿离去之后,很快就来了。 当公主们看见苏锦儿身旁宫女每人端着一个木盘,木盘里整齐码放着用红布包裹着的铜钱时,顿时惊呼不已。 “嫂嫂,这些钱是?”,高阳公主诧异地问道。 苏锦儿笑道:“这是给你们准备的喜钱!” “哇!” 公主们纷纷流露出兴奋的表情! “元日即将到了,闲来无事就买点你们平日里喜欢的东西!”,李承乾开口说道。 公主们将木盘捧在手里,心里美滋滋地,向着李承乾和苏锦儿郑重地道了一声谢之后就离去了。 待得公主们离去,苏锦儿看向李承乾犹豫道:“要不给公主们的寝殿也安装些火炉,这寒冬她们想来也不好过。” 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说道:“罢了,后宫妃嫔和公主,皇子们的寝殿统一安装火炉吧,不然厚此薄彼,父皇哪里也不好看。”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还在御书房商议李承乾的事情时,吴言匆匆迈步走来。 “不是说了,让你在殿外候着吗?”,李世民有训斥道。 吴言吓得赶紧跪在地上:“回禀陛下,公主们去了一趟东宫。” “这有什么好汇报的吗?” 于李世民而言,如今公主们隔三差五的去东宫混饭吃,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今个儿公主们回来,每人捧着一个木盘,那木盘里放着码放整齐的铜钱。” “铜钱?”李世民诧异地问道:“你看清楚了?” 吴言恭敬地说道:“奴婢看的一清二楚,而且也询问了公主,太子殿下给他们发放了喜钱,每人两千文。” “每人两千文?”,李世民震惊不已地问道:“若是如此,十几个公主岂不是发放了几万钱?” 吴言点头说道:“是的。” 长孙无忌悬着的心放松不少,捋着胡须说道:“看来太子殿下赚来的钱,都给公主们发放喜钱了。” 李世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辅机言之有理呀。” 今日是东宫的喜事,待得公主们离去以后,李承乾与苏锦儿协商之后,决定提前给东宫的宫女,宦官,卫率们发放喜钱。 从午时左右,宫女们,宦官及卫率们都领取了数额不等的喜钱,少则一百文,多则五六百文。 喜钱发放完了以后,就剩下赵节,苏烈,刘政三人的喜钱了。 当清风和明月将木盘分别递给三人之后,苏烈看着木盘中整齐的铜钱惊呼道:“殿下,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不多,两千文而已。” 赵节轻轻一笑,看向苏烈说道:“苏统领今晚得请兄弟们喝酒才是。” 苏烈咧嘴一笑说道:“合该如此!” “喝酒的事情,你们随后挑个时间,今天带着火炉给宫里的妃嫔,公主,皇子们每人安装一套。” 李承乾话落下以后,苏烈拱手道:“属下遵命!” 长孙无忌从御书房离开以后,苏烈就带着人拉着火炉,轰轰烈烈的来到了后宫之中。 当李世民闻知李承乾要给后宫妃嫔,公主们,皇子们安装火炉的事情,很爽快的就批了条子,苏烈这才得以去往后宫。 后宫并非是什么人都可以进去的,故此苏烈等人一路都有人相伴,省的有人不小心冒犯了宫里的妃嫔。 落幕时分,李世民在去往后宫的路上,忽然想起许久没有宠幸杨氏了,故此绕了一段路来到了杨氏居住的院落。 杨氏本为齐王李元吉的王妃,当年玄武门之变后,因齐王妃出身于弘农杨氏,加之其乃当时宰相杨恭仁的侄女,故此李世民对其网开一面,并未斩尽杀绝。 这是李世民权衡利弊之后才做出的决定,毕竟当时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需要杨家的支持。 当然另外一个方面是,杨氏出身高贵,亭亭玉立,知书达理,花容月貌,这样的女人换作谁都会喜欢。 当李世民来到杨氏居住的寝殿时,宫女慌忙的跪在地上。 “杨妃呢?”,李世民看着空荡荡的大殿询问。 “娘,娘,娘娘在后殿沐浴!”,宫女支支吾吾地说道。 沐浴? 李世民平静的心瞬间躁动起来,挥手说道:“行了,不必伺候了!” 悄无声息的来到后殿,蒸腾的雾气弥漫在整个浴室,仿佛将人带入一个朦胧的仙境。 杨氏轻柔的将水撒在肩颈,肌肤似玉,宛如下凡的仙子,李世民一时看的呆了。 直到杨氏不经意间回头看的站在那里的李世民发出一声惊呼时,李世民才回过神来,情不自禁地说道:“爱妃仿若仙女一般。” 杨氏闻言垂首不语,面上泛起一丝丝红晕,尽显羞涩与拘谨。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惹人爱怜! 暖阁如炉挥汗蒸,似龙紫气任翻腾。 朦朦羽滑恍仙乐,渐渐神迷幻梦增。 影弄香浮丝拂面,弦鸣响映月高升。 喧嚣一片风吹逝,浴过玉轻梯自登。 此间乐,不足道也! 列位意会即可,不可言说! 清晨时分,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啸而过。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撒在大地上,空气中已然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暖融融的喜悦。 天色尚未放亮时,李承乾就携带着苏锦儿,李象与李厥来到佛堂。 这里供奉着长孙皇后的灵位,常年有宫女在此守着,确保贡品不断,香火不断。 抬头看着悬挂在墙上,长孙皇后的肖像,李承乾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阿母,今个儿除夕,孩儿又来看望您了!” 这句在平常不过的话落下以后,泪水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斜而下,李承乾悲痛到不能自己。 苏锦儿紧紧的攒着李承乾的手安慰道:“殿下,振作点,阿母也不希望看到你悲痛的模样。” “阿爹!”,李象鼓起勇气说道:“虽然皇祖母不在了,但您还有孩儿与阿母。” 李厥泪眼婆娑道:“以后孩儿会孝敬阿爹与阿母的。” 听着李象与李厥的话,李承乾擦掉眼泪,回头看着两人说道:“你们要孝敬阿母,保护阿母,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李象与李厥点头道:“孩儿遵命!” 第七十五章:元日大典 祭拜完长孙皇后,李承乾携带妻儿回到宜春宫。 今个儿是大年三十了,苏锦儿可谓是忙的脚不沾地。 嘱咐清风和明月给些许宫女放了假,又忙着去准备些糕点之类的东西。 一直到落幕时分,苏锦儿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宜春宫。 “今晚估计的守岁估计要作罢了。”,看着苏锦儿疲惫的样子,李承乾笑道。 苏锦儿有气无力地说道:“妾身今个儿忙的两脚不沾地,做了很多事儿呢。” “行吧,你早点休息,明日咱们还要去参加元日大典呢。” 苏锦儿微微点头,挨着枕头就沉沉睡去。 贞观十一年,悄无声息的到了。 清风和明月一大早就在案几上摆放着象征吉祥应景的食物。 胶牙饧,寓意着牢牢黏住幸福。 五辛盘,韭菜、薤、蒜等辛辣之物,发散陈腐之气,代表着迎接新生。 还有那驱邪避鬼的汤饼,以及“步步高升”的蜜饵。 用罢早膳,略作休整,便该动身入宫,参与那一年之中最为隆重盛大的元日朝会与庆典了。 此时的含元殿,早已是另一番天地了。 从丹凤们、御桥直至含元殿,漫长的御道两旁,仪仗森然陈列。 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五色伞扇如云般铺展。 羽林卫身着油光发亮的明光铠,手持长刀枪剑戟,肃然伫立。 文武百官按照品秩班列,绯紫青绿,各色朝服交织成一片,绚丽多彩的颜色看上起令人耳目一新,像极了铺陈在大地上的彩虹。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麝香以及官员身上佩戴的各式各样香囊混合而成的馥郁气息。 李承乾身为储君,位在诸王,诸臣之上,紧邻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一瘸一拐的从人群中穿过,无数道目光,或敬畏,或审视,或揣度,或隐含着其他复杂的情绪。 李承乾面色平静地向投来目光诸多臣子,微微颔首致意。 时辰已至,净鞭三响,清脆的声音划破寂静。 随即,钟磬齐鸣,韶乐大作,庄严恢弘的乐曲回荡在含元殿的每一个角落。 李世民身着十二章纹衮冕,头戴通天冠,在内侍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升坐御座。 在赞礼官的引导下,群臣山呼海啸般的高呼:“元正启祚,万物惟新,伏惟陛下圣寿无疆,国泰民安。” 整齐划一的祝词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紧随其后的是繁缛而隆重的朝贺礼仪,在皇子们依次向前唱了祝词以后,官员们依着品秩班列说些吉祥的祝词。 来自四方藩属、诸州刺史的贺表与奇珍异宝等络绎不绝的呈上,彰显着天朝上国的威仪与富庶。 冗长的元日朝会终于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中接近尾声,随着李世民一声令下,宫中的庆祝活动才算是正儿八经的拉开了序幕。 赐宴、赏乐、观舞...... 宫女们如同蝴蝶穿花,步履轻盈地穿梭于席间,美酒佳肴一股脑的上了桌。 太乐坊的姑娘们使出浑身解数,演奏着排练已久的《上元乐》、《秦王破阵曲》等大型乐舞,当慷慨激昂的鼓声,雄健奔放的舞姿闪耀起来时,武将们也随之欢呼雀跃。 宗室亲王、公主驸马、文武重臣、番邦使臣互相祝酒,说着吉祥的话,一派和乐融融! 日头渐高,温暖的阳光彻底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慷慨地洒满大地。 朱雀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长安城各坊的百姓,甚至于京郊外的百姓,携老扶幼,如同潮水般涌向皇城根下。 男子们穿着朴素干净的衣服,妇人们头上也插上了崭新的发簪,兴奋的孩子们在人群中嬉笑打闹,一副充满人间烟火的元日景象跃然眼前。 威严高耸的朱雀门前,早已搭建起一座高大的戏台,台子以巨木为架,极其稳固,四周悬挂着各色旌旗,旗帜上绘着神荼、郁垒等门神图像,或是些张牙舞爪的奇形怪状,用以驱邪的傩神面具图案。 台子正前方悬挂着两盏硕大无比的红色宫灯,流苏垂坠,为这充满原始力量的仪式场所,增添了几分节日的神秘美感。 午时左右,李世民引领宗室亲王、公主驸马、文武重臣、番邦使臣来到了朱雀城门上。 只听得朱雀城门前三声净鞭响过,喧闹鼎沸的人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声音渐渐低落下去,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聚集在那座高大的戏台之上。 骤然间,一阵低沉而又肃穆的鼓声“咚咚”响起,鼓声初时缓慢,仿佛自地底深处传来,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一声声仿佛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紧接着浑厚的号角长鸣,声音穿透云霄,震彻四方,宣告着傩戏的开始。 鼓角声中,戏台的后方,一阵浓烈的松枝烟火腾起,烟雾缭绕间,一队人马威仪赫赫地转将出来。 为首之人,身高赫然八尺有余,体魄魁伟雄壮,身着玄衣朱裳,色彩对比强烈,充满了神秘与威严。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脸上那巨大的黄金四目面具,眼眶突出,瞳孔怒睁,相貌狰狞可怖,恍若天神下凡,又似阎王临世。 他一手持着明晃晃的长戈,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另一手握着巨大的盾牌,上面绘着狰狞的兽面。 这便是驱傩仪式中的主宰者,大傩神—“方相氏”。 《周礼·夏官》明确记载:“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傩,以索室驱疫。” 此刻,这黄金四目的方相氏立于台前中央,巍然如山岳,象征着驱逐一切凶邪疫鬼的无上权威与力量。 在方相氏身后,是十二名同样体型魁梧、装扮奇特的舞者。 他们戴着各式各样的兽头面具,披着粗糙的毛皮,扮作“十二神兽”,各自有着吞噬不同疫病的职能,如“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等等,名号古老而怪异。 紧随其后,则是浩浩荡荡、多达数百人的“侲子”队伍。 这些侲子多为皇家太常寺下属的童子或少儿,年纪在十岁上下,身着统一的赤幘皂衣,显得精神抖擞。 第七十六章:盛世初显 这些侲子多为皇家太常寺下属的童子或少儿,年纪在十岁上下,身着统一的赤幘皂衣,显得精神抖擞。 他们每人手中都持着一柄鼗鼓(拨浪鼓),脸上或涂以浓重的油彩,或戴着较小一些、但同样造型夸张的傩面,虽然身形尚显稚嫩,但个个挺胸抬头,努力做出威武的模样。 伴随着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如同沙场点兵,万马奔腾前的蓄势。 那方相氏猛地将手中长戈向台板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仿佛要将地下的邪祟都震出来。 随即,他张开双臂,那玄色宽大的衣袖如同巨鹰展翅,仰起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的头,向着苍穹,发出了一声悠长、怪异、充满了原始蛮荒力量的嘶吼! 那声音经过面具的共鸣与放大,更显得非人般可怖,具有极强的穿透力与震慑力,直击观者灵魂深处。 随着方相氏这一声令下,身后的十二神兽与数百侲子仿佛得到了号令,齐声应和,发出有节奏的、震耳欲聋的呼喊:“傩......傩......傩......!” 声浪如钱塘潮涌,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云霄,仿佛要借此声势,将隐匿在人间各个角落的疫鬼邪祟全部惊吓出来。 盛大而又激烈的傩舞表演正式开始了! 百姓们纷纷双手合适,紧握着胸前佩戴的桃木小符,嘴唇翕动,念念有词,虔诚地祈求着这傩仪能够灵验,将一切晦气与疫病彻底驱除,保佑全家人在新的一年里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感受着盛大而又充满神秘的傩戏,李承乾终于见识到了古代百姓对于传统仪式的重视。 唯独可惜的是后世这种庆典活动早就消失不见了,幻化成为了各个地方的民俗活动。 李承乾双手搭在城墙之上,俯瞰着下方虔诚的百姓,心中涌动着一股强烈的震撼。 既有万民齐聚,生机勃勃带来的震撼,亦有神秘而又庄重的傩戏带来的震撼! 李象与李厥不曾见过这般热闹奇异的景象,早已兴奋的忘乎所以,趴着城墙垛口,牟足了劲俯瞰着城门下的傩戏。 就在这时候,李世民挥了挥手,早已准备多时的内侍们,抬着十来个沉甸甸的大箩筐,登上了朱雀门城楼。 箩筐中装满了“压岁钱”,当然了这并非是现下流通的开元通宝,而是用金箔、银纸精心包裹制作的吉祥钱币,上面刻着“天下太平”、“去殃除凶”等吉祥话。 李世民、李承乾、李泰、李恪等皇室宗亲从内侍手中接过一大把金光闪闪的压岁钱,向着城楼下那一片翘首以盼、欢声雷动的人群,轻轻地、均匀地抛洒下去。 霎时间,城楼下那是欢声雷动,沸腾了起来! 人们纷纷高高举起双手,跳跃着,拥挤着,欢笑着! 争抢着那自天而降、来自当今天子,储君,亲王们亲手抛洒的福气与吉祥。 朱雀门前,顿时化作一片欢乐的海洋! “万千生民,勃勃生机,这便是我大唐的元气所在!” 李世民慷慨激昂地说道。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唐贺,祈愿大唐长治久安,国祚延绵!” 城门楼下的百姓也纷纷跪地欢呼:“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日头渐斜,将朱雀门前巍峨的阴影拉的长长的,尽管傩戏落下帷幕,但人们的热情并未因天色将晚而又丝毫的减退。 城门楼下其他的表演,也正儿八经地开始了。 更具娱乐性和观赏性的杂技、幻术和歌舞段落。 有赤膊的艺人表演着吐火、吞刀的神奇幻术,引得观众阵阵惊呼。 有矫健的汉子在高悬的绳索上如履平地,做出各种惊险动作,让人屏息。 还有力士表演顶竿,数名童子在高高的竿顶做出翻转腾挪的造型,赢得满堂彩。 更有身着彩衣、婀娜多姿的舞姬,随着悠扬悦耳的乐曲翩翩起舞,长袖如云,裙裾似霞,展现出大唐文化的柔美与绚烂。 还有戴着滑稽面具、穿着夸张服饰的“参军戏”艺人登场,用市井俚语插科打诨,说着诙谐逗趣的段子,讽刺时弊,逗得人们前仰后合,笑声不断。 在李世民的授意下,内侍们抬着一筐筐宫中特制的“胶牙饧”和“却鬼丸”等应节的物品,分发给仍在城门前流连的百姓,以示皇恩浩荡,与民同乐之意! 夜色如同巨大幕布一样,缓缓覆盖了长安城,百姓们在长安城各处繁华之地流连忘返,乐此不疲,在这一年之中最为欢乐的时刻,朝廷也提前取消了宵禁,故此百姓们才不受影响地四处溜达。 当夜深宴散,喧嚣落定,孩子们都熟睡以后,李承乾独自站在宜春宫的轩窗之前,望着宫苑之中那跳跃不息的庭燎火光,听着远处顺风隐约传来的、彻夜不息的民间欢歌笑语与零星爆竹之声,白日里的喧嚣与热烈,城楼上的那一刻慰藉与感慨,都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沉淀下来的,是那身为储君的、无处不在的沉重压力,是那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的处境,以及内心深处,对阿母长孙皇后那无法随着岁月流逝而冲淡、反而在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里愈发浓烈的无尽思念。 元日过去,便是全新的一年,等待着他的,是更加纷繁复杂、瞬息万变的朝局,是那不容有失、必须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储君之路。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呀。 来到这方世界亦有将近三四个月的时间了,期间所经历的就像是前一刻才发生的一样历历在目。 猜忌的李世民,腹黑狡诈的李泰以及装傻充愣的群臣。 李世民是矛盾的,一方面期望太子如他所想那样乖顺,一方面又不希望太子的权势过于太大,影响他的皇权,在这种状况下,自己必须要变得小心谨慎。 李泰的夺嫡之心已经人尽皆知了,只要不是傻子,总能猜测出李泰的意图所在,加上李世民没有限度的宠爱,李泰似乎已经成为太子的不二人选了。 月色皎洁,映照在李承乾的身上,凸显的落寞。 第七十七章:虚张声势 “殿下!”,苏锦儿迈步走来,轻声说道:“时辰不早了,该睡了!” 李承乾回过头,看着迷迷瞪瞪的苏锦儿:“走吧!” 兴许是昨天过于激动,导致了失眠,今晨李承乾起的相对往日来说迟了好一会儿,一直到苏锦儿前来催促,李承乾才无精打采的起了床。 “若在平日里呀,妾身就由着殿下睡了,可今个儿却不行!”,苏锦儿撇撇嘴说道。 “今日有贵客登门吗?”,李承乾询问。 苏锦儿点头说道:“妾身遣清风去家里送信了,看阿爹几时让咱们归宁。” 闻听此话,李承乾如同木头人一样呆愣在原地。 依着前身的记忆,好像成婚这些年以来,仅在成婚第一年陪伴着苏锦儿归宁,近几年就再也没有看望过岳父了。 “殿下!”,看着李承乾若有所思,不言不语的样子,苏锦儿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李承乾上前一步,拉起苏锦儿的芊芊细手:“今年孤陪着你一起归宁!” 苏锦儿美眸中闪烁着几滴晶莹的泪花,别过头去悄悄擦去。 就在李承乾准备说些宽慰的话时,王德海迈步走来:“殿下,魏师,孔庶子,于庶子,马御史前来拜访!” 李承乾看向苏锦儿说道:“你先准备一番,孤去招待下诸位先生。” “其实也不急的!”,苏锦儿轻声说道。 给了苏锦儿一个安心的眼神以后,李承乾迈步来到明德殿。 魏征,孔颖达,于志宁,马周,赵节,苏烈,杨思政,刘政等东宫属官尽在。 “臣等恭贺殿下福延新日,尊体万福!” 李承乾摊开双手道:“诸位先生,将军无需客气!” 随着众人落座以后,王德海引领一群宫女端着五颜六色的糕点缓缓而来。 “早就听说东宫的糕点天下一绝,今日总算是大开眼界了。”,马周看着案几上的糕点,情不自禁地说道。 孔颖达捋着胡须说道:“马御史来东宫的次数还是太少了,须知吾等每次前来授课,殿下都会赏赐些糕点,甜点之类的。” 马周笑道:“看来以后要时不时的来东宫转转,至少有美味糕点可尝!” 李承乾看着马周说道:“马卿且安心,孤待会儿给你备些糕点,离去时拿给家人品尝。” “多谢太子殿下,臣不胜感激!”,马周行礼道。 李承乾微微一笑,端起一碗屠苏酒道:“孤敬诸位!” 众人随即端起酒樽,以袖掩面喝了这樽酒。 屠苏酒入口,一股浓重的草药味瞬间充斥在舌尖,呛的李承乾差点吐出来。 “殿下喝不惯屠苏酒?”魏征抬头问道。 “自阿母去世以来,孤已许久未尝酒味了。”,李承乾喝了一口开水道:“如今倒是不习惯这种苦涩的酒味了。” 听得李承乾提及文德皇后,众人心中不免有些哀伤。 在他们的心目中,太子也正是从文德皇后去世以后才改变的。 “今个儿是初二,喜庆的日子,就不提过往的事情了。”,李承乾将悲伤掩藏在心里,看向众人笑道。 孔颖达最先反应过来,看向李承乾说道:“倒是忘了感谢殿下赏赐的火炉。” “是呀,殿下赏赐的火炉取暖较之炭火方便许多。” 魏征看不出什么表情,脱口说道:“臣听闻殿下那火炉售价一万钱?” “确有此事!”,李承乾解释道:“火炉售价之所以高昂,究其原因一方面是火炉的制作成本较高,另外一方面是工序复杂,比如烟筒的制作耗时费力,工匠们要千锤百炼才得以制成薄厚均匀的铁筒。” 原本李承乾想说薄如蝉翼的铁筒,但想一想又觉得夸大其词了,故此改成了薄厚均匀。 “原来如此!”,魏征神情舒缓:“臣以为殿下是想趁机于民得利。” “虽朝廷没有明文规定禁止皇子经商,但太子身为储君,臣以为殿下应专注于处理国事,专注于治国方略的学习,而不是去经商。”,于志宁轻声说道。 听着于志宁这番话,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说道:“孤也想参与处理国事,只是没那个机会而已。” 李承乾这番话落下,魏征,孔颖达,于志宁和马周虽说有些意外,但也能理解,毕竟李承乾说的都是真的,自从长孙皇后崩逝,陛下似乎并未将任何国事交于太子。 “待开朝以后,臣一定会极力谏言!”,于志宁脱口说道。 “不了!”,李承乾摇摇头说道:“父皇这么做必然有他自己的考量,若是放置在朝堂上来说,父皇固然会受制于群臣压力,将部分国事交由孤来做,可若是孤经验不足,处理的不好,或者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到头来不止是孤的错,诸位先生也会跟着受罪。” 太子犯错,必然是东宫这些属官教导不到位。 这种连带的责任,魏征等人跑也跑不掉的。 李承乾的话落下,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苏烈,赵节,刘正等人则保持着沉默,这种事情他们也插不上嘴,即便他们也希望太子得到陛下的信赖,交予太子更多的权利。 看着众人沉默不语,李承乾端起屠苏酒说道:“值此新春之际,咱们暂不讨论这些沉重的话题了。”,李承乾将酒樽端起说道:“孤敬诸位!” 左右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宴席终于落下了帷幕。 李承乾亲自将备好的糕点,点心之类的交给魏征,马周等人,目送着众人消失在宫门处。 午时阳光温煦,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李承乾正准备去往宜春宫时,苏锦儿拖着李象,李厥的手走来。 “殿下,父皇恩准了妾身归宁事宜,阿爹也传信了,说是今天就可以回家了呢。” 看着苏锦儿欣喜激动的表情,李承乾冲着不远处的赵节,苏烈说道:“速速准备仪仗,太子妃要回家归宁。” 赵节,苏烈拱手道:“属下遵命!” 看着苏烈与赵节离去,苏锦儿笑道:“其实不必那么麻烦,那么兴师动众的。” “你可是太子妃呢。”,李承乾将李厥抱在怀里说道:“再说了,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这阵势不得大一点,至少要让泰山颜面上有光呢。” 苏锦儿噗嗤一笑道:“虚张声势!” 第七十八章:归宁省家 太子妃归宁自然是大事,容不得一点马虎,左右卫率,宦官、宫女们瞬间就忙碌起来,旌旗、仪仗、鼓乐等都在紧张的准备之中。 约莫不过半个时辰的样子,东宫明德殿前的广场上,身穿明光铠甲,手持刀枪剑戟的左右卫率,手持旌旗的宦官,负责仪仗,鼓乐的宫女们纷纷列队。 李承乾拉着苏锦儿的手走在前方,清风和明月拉着李象与李厥的手紧随其后,李承乾一家四口登上豪华的马车。 伴随着王德海一声悠长的启程,净鞭脆响,仪仗缓缓启动。 十六名手持净鞭、响节的卫率兄弟开道,其后是龙旂、节钺,再是手持伞、扇、幢、幡的仪仗队,色彩斑斓,迎风招展。 东宫卫率前后扈从,将太子李承乾的马车严密地护卫在中心。 车后跟着装载着各类礼物的革车,以及随行的东宫属官、内侍、宫女的车辆。 整个队伍浩浩荡荡,绵延里许,行动起来,却只听得到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的清脆声响、车轮辚辚、以及仪仗服饰摩擦的窸窣声,肃静得令人屏息。 队伍缓缓驶出重明门,穿过皇城,经由承天门大街,向着城南的明德门而去。 长安城内的百姓,早已被净街清道,只能远远地跪伏在街道两侧,看着那威严的仪仗声响由远及近,再渐渐远去,心中充满了对天家威仪的敬畏与想象。 偶尔有胆大的孩童,从门缝里偷偷张望,也只能看到那如云的旌旗和森严的甲胄,还有那被严密护卫着、象征着帝国未来主人的华丽车驾。 出了明德门,视野豁然开朗。 官道两旁是冬日略显萧瑟的原野,远山如黛,正是横亘南方的秦岭。 寒意似乎更重了些,风也带着野地的气息,然而车驾内,却温暖如春。 四壁悬挂着厚实的锦褥,脚下铺着波斯进贡的羊毛地毯,角落里的小铜兽炉里,银霜炭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融融暖意和淡淡的龙涎香气。 李承乾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苏锦儿则有些坐立不安,时而轻轻掀开窗纱一角,眺望着远处那越来越清晰的、蜿蜒起伏的山峦轮廓,时而皱眉沉思。 那里,有她思念已久的父亲。 嫁入天家,虽然尊荣无比,但那份属于小女儿家的天伦之乐,却也变得遥远而珍贵。 许久以前也曾幻想过像今天这般盛装归家,可是盼了好几年,都未能成行,而今这一切都实现了。 今日归宁,虽礼仪繁琐,终究是回了娘家,心中那份期盼,混合着近乡情怯的激动,让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 “看这路径,快到了吧?”,李承乾忽然开口问道。 苏锦儿收回目光,端正坐好,柔声道:“回殿下,是快了,家父这处别院,就在山脚之下,前面转过那片松林便是。” 李承乾“嗯”了一声,又说道:“许久未曾回家,想来心情很是激动喽!” 苏锦儿面色泛红,轻声说道:“殿下可知,奴家盼今天,已经盼了好多年了。” 听着苏锦儿这样的话,李承乾轻声说道:“以前的事暂且不提,以后呀,孤会时常陪你回家看看的。” 苏锦儿微微点头:“奴家谢殿下!” “你我夫妻!”,李承乾拉起苏锦儿的芊芊细手道:“却又何须言谢!” 苏锦儿浅浅一笑:“殿下说的是!” 李象与李厥从未出过门,对于外面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兄弟两人趴在车窗边,望着外面,一会儿欢呼,一会儿激动的大喊大叫。 “阿爹!”,李厥回头看着李承乾说道:“以后孩儿可不可以时常出宫玩玩!” “爹答应你们!”,李承乾抚摸着李厥的脑袋说道:“以后会经常带你们出宫玩的。” “耶!”,李厥兴奋的拍着手,看向李象说道:“阿兄你听见了吗?爹说以后带着我们出宫玩呢。” 李象咧嘴笑着:“谢谢阿爹!” 车厢内一片欢声笑语,车窗外只有车轮规律的辘辘声。 与此同时,秦岭山脚下,一座倚山而建、清幽雅致的别院内外,早已是另一番忙碌而又紧张的情景。 老主人,太子妃之父、秘书丞苏亶,天不亮就已起身。 他亦有五十余岁,身着深青色常服,头戴黑色幞头,虽居乡野,依旧保持着士大夫的整洁与风仪。 只是今日,那平日里的从容淡定,早已被一种混合着激动、荣耀、乃至几分忐忑不安的情绪所取代。 苏家也算是名门望族,曾祖苏绰乃当年西魏尚书,祖父苏威是隋朝名臣,封邳国公, 苏亶的父亲苏夔则是隋朝通议大夫,鸿胪卿。 苏锦儿可是出自门楣高贵的苏家呢。 “玫儿!”,苏亶站在庭院中呼喊着。 一个年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捧着一卷书从屋中跑来:“爹,你喊我!” “臭小子!”,苏亶有些气愤地说道:“都说了今日你阿姐归宁,让你快点准备,缘何还在看书!” 苏玫嘿嘿一笑道:“爹,孩儿知晓了!” 看着儿子匆忙离去,苏亶摇摇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个儿子哪都好,就是只懂得一味读书。 庭院早已洒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回廊、亭阁、乃至院中的老梅枝头,都悬挂起了崭新的红色绢灯。 仅有的十来个仆从们穿着新衣,垂手侍立在道路两旁,个个屏息凝神,不敢稍有懈怠。 厅堂之内,更是布置得焕然一新,香案、坐席、屏风、字画,无不精心安排。 几盆开得正盛的水仙,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苏亶站在正厅前的台阶上来回踱步,不住地向通往官道的院门方向眺望。 寒风拂动他黑中带白的须发,他也浑然不觉。 双手微微交握在身前,指尖却因用力而有些发白,心中思绪万千。 女儿自入选东宫,成为太子妃,已是数年光景。 宫中规矩森严,父女相见实属不易。 平日里只能通过寥寥书信,知晓些许近况。 元日大朝时,他亦在百官之列,远远望见女儿身着袆衣,伴随太子身侧,母仪风范,令人欣慰,却也感到一种身为父亲的、难以言喻的疏离。 第七十九章:以古喻今 今日,太子亲临,携女归宁,这是何等的荣宠! 然而,面对那位年轻的储君,未来的天子。他深知,这不仅仅是家宴,更关乎君臣之礼,关乎苏氏一门的荣辱。 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需慎之又慎。 “来了!来了!老爷,太子的仪仗快到了!” ,就在苏亶沉思间,一个家仆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禀报。 苏亶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沉声道:“开中门!奏乐!阖府上下,随我出迎!” 苏玫也奔了出来,大声疾呼:“阿爹等我!” 苏亶回头看着莽撞的苏玫,那是气不打一处来:“瞧瞧你的样子!” 苏玫嘿嘿一笑说道:“爹,我这样儿挺好的。” 别院中门洞开,早已等候在门外的乐工们,奏起了庄严而欢快的迎宾雅乐。 苏亶率领着苏玫、仆从,快步走出大门,沿着门前的石阶,肃然跪迎下去。 他俯身下去,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心中默念着觐见的礼仪。 不多时,那煊赫的仪仗便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如同一条华丽的巨龙,缓缓游弋而至。 队伍在别院门前宽阔的场地上停下,前导仪仗向两旁分开,露出那辆最为尊贵的马车。 王德海随即高唱:“太子殿下驾到!” 所有跪迎的苏府众人,将头埋得更低,齐声高呼:“恭迎太子殿下千岁!恭迎太子妃娘娘!” 车帘轻轻掀开,李承乾率先弯腰步出车舆,他站在车辕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跪伏在地的众人,最后落在为首的老泰山身上。 下了马车的苏锦儿,目光几乎是立刻越过了众人,落在了父亲那熟悉而又似乎苍老了些的背影上,眼圈不由得微微一红,但立刻强行忍住,保持着端庄的仪态。 李承乾步下踏凳,快步走到苏亶面前,虚虚一抬手,声音清越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苏卿平身,今日归宁乃家礼,不必行此大礼。” “臣,苏亶,谢殿下恩典!” 苏亶这才依礼起身,但仍微微躬着身子,不敢直视天颜。 “草民拜见太子殿下!”,苏玫生疏地行了一礼。 李承乾轻轻一笑:“起身回话吧。” 苏玫迅速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太子,只见其姿容俊伟,气度雍容,心中先是稍安,随即又更加谨慎起来。 “老泰山安好!” 李承乾又按照家礼,对苏亶微微颔首致意。 这一声“老泰山”,让苏亶心中又是一热,连忙侧身避礼,连称“臣不敢”。 “阿爹……” 苏锦儿此时方才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丝哽咽,向着父亲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臣,参见太子妃娘娘。” 苏亶又要行礼,被苏锦儿赶忙扶住。 “父亲快快请起,莫要折煞女儿了。”,苏锦儿也已是泪流满面,嘤咛说出这番话来。 阿母去世已有五年了,阿爹一个人操持着这个家,想来也很是辛苦。 想起这些,苏锦儿不知不觉间,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 一番初见面的君臣、父子之礼,在庄重而略带一丝感伤的气氛中完成。 李承乾在苏亶的躬身引导下,以及太子妃的伴随下,缓步向别院内走去。 东宫属官及部分侍卫紧随其后,其余的仪仗队伍,自有苏府管事与东宫官吏安排在外院歇息款待。 穿过两重庭院,来到正厅,厅内暖意融融,陈设雅致。 承让三次以后,李承乾自然是居上首主位,苏锦儿坐于其侧。 站着的苏亶则再三推辞,方在下方侧席陪坐,宫女内侍奉上香茗点心,悄然侍立。 初时的寒暄过后,厅内的气氛略微松弛了些,但那种君臣之间的界限依然分明地存在着。 即便是李承乾与苏锦儿再三表示无需客套,但苏亶依旧秉持着那份君臣之礼,不敢逾越半分。 “玫弟近来读些什么书?”,苏锦儿看向规规矩矩坐在那里的苏玫问道。 苏玫闻言回道:“近来读《汉书.贾谊传》,前车覆,后车诫......” 忽闻苏玫这番话,苏亶下意识:“不得放肆!” “老泰山不必如此紧张。”李承乾轻声说道:“听闻玫弟天资聪明,博闻强识,小小年纪于经史子集,皆有涉猎,今日得见,算是领教了。” 李承乾抿了一口茶水,轻声说道:“玫弟既然读道《汉书.贾谊传》,可知汉室初立,诸吕之乱,其根由何在?” 忽闻李承乾这番话,苏玫绞尽脑汁地思考时,苏亶则有些震惊。 殿下这番话何意? 是意有所指,难道是以古喻今?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微妙,诸吕之乱,涉及外戚、储君之位、朝局平衡。 苏亶心头一凛,不知道太子这番话到底用意何在,难道亦有言说当今朝堂的局势? 看着父亲眉头紧锁的样子,苏锦儿轻轻一笑,打破平静:“阿爹,您别想那么多,太子只是与玫弟探究下学问。” 李承乾耸耸肩道:“老泰山别太拘谨,说起来,咱们是一家人!” 李承乾的“一家人”,使得苏亶悬着的心放松不少,看着苏玫说道:“殿下问你话呢,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苏玫咧嘴一笑道:“孩儿就怕说错了,您用棍子抽我!” 苏亶尴尬地说道:“你随意说吧!” 苏玫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地答道:“回殿下,我以为,诸吕之祸,其根源在于汉高祖晚年,于储位之事,或有犹豫,致使吕后权重,外戚坐大。加之惠帝仁弱,未能及早制衡。此正所谓“履霜坚冰至”,祸患常积于忽微。若制度明,纲纪肃,虽有强藩外戚,亦难撼动国本。” 虽然年纪小,但苏玫这番话,既点出了储位稳定的重要性,又强调了制度纲纪的根本作用,不偏不倚,谨慎稳妥。 李承乾听了,不置可否,点了点头说道:“玫弟所言,深中肯綮。然则,为君者,为储者,当如何辨忠奸,远小人,使朝堂之上,君子道长,小人道消?” 第八十章:伴君如伴虎 对于李承乾这样的问题,苏玫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他只是读书,读死书。 对于这些问题涉猎不深,而书中对于这些问题的答案,少之又少,苏玫呆愣在哪里,求助似的看向苏亶。 苏亶理了理嗓子,谨慎答道:“此乃治国之要道,玫儿年纪幼小,还是臣代以回答。” “以管窥之见,辨人之道,首观其行,次察其言,更要观其于利、于义、于危难之际之所为。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然贤与佞,有时并非泾渭分明,需人主日理万机,明察秋毫。殿下聪慧,又有陛下圣训,身边更有如魏徵、房玄龄等直臣良相辅佐,必能洞悉幽微。” 苏亶将李世民和当朝重臣抬出来,既表达了敬意,也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对当前东宫属官或朝臣进行评价。 李承乾自然是听出了苏亶话中的谨慎与回避,索性也不在纠结于这个话题,只与苏亶,苏玫谈论些风情。 这番谈话左右也就是一个时辰的时间,苏亶始终保持着臣子的本分,并没有因为是太子妃的父亲而有任何的逾越,言辞恭谨,立意中庸,既展现了学识,又不过分的逾越。 苏锦儿则在一旁静静的听着,时而为父亲奉茶,时而为太子添水,时而与苏玫说些体己的话。 “殿下与太子妃舟车劳顿,臣这就遣人备些家常便饭。”苏亶起身正准备去安排膳食,门外忽然想起几道喧哗声。 抬眼看去,只见鄂国公尉迟敬德,卫国公李靖两人携手走来。 “未曾通报,就擅自前来,苏秘书见谅!” 尉迟敬德与李靖道了一声歉意,随即看向李承乾与苏锦儿行礼:“末将拜见太子,太子妃!” 李承乾起身回了一礼道:“两位将军无需客气。” 苏亶看向李承乾说道:“鄂国公,卫国公就住在附近,相隔不远的地方。” 尉迟敬德咧嘴笑道:“俺是来讨杯酒喝的,苏秘书不会舍不得吧。” 苏亶道:“恰巧府内就要开宴了,两位国公来的恰是时候!” 李靖拱手道:“那就叨扰苏秘书了。” 宴席很快在正堂布置,珍馐美馔,水陆毕陈,苏家的酒是窖藏多年的佳酿,醇厚非常。 几巡酒过后,席间的气氛渐渐活络,或者说,是尉迟敬德一人将气氛搅得活络了起来。 他酒到杯干,话语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哈哈!苏秘书你这酒不错!比俺府上那帮杀才弄来的强多了!”尉迟敬德抹了一把沾在虬髯上的酒渍,目光有些迷离地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这温暖华丽的厅堂,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说起喝酒,俺老黑想起当年在美良川,跟着秦王……哦,就是当今陛下,对阵那宋金刚!娘的,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哪有什么热酒喝?怀里揣着的水囊都冻成了冰疙瘩!渴极了,就只能抓把雪塞嘴里!那一仗,从早上打到日头偏西,俺骑着陛下赐的宝马,提着这条鞭……” 说着,尉迟敬德下意识地摸了摸此刻放在身旁案几上的那根伴随他半生的钢鞭,黝黑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就这么冲进去!左一鞭,右一鞭!杀得那些刘武周的兵将哭爹喊娘,血肉横飞!直杀得浑身是血,甲胄都让血给糊住了,脱都脱不下来!哈哈哈!痛快!真他N的痛快!” 他狂放的笑声在梁柱间回荡,震得烛火都似在摇曳。 苏亶陪着笑,连声应和:“鄂国公神勇,天下皆知,乃我大唐开国第一猛将!” 李承乾听得心旌摇曳。 尉迟敬德讲的这些故事,他只是在电视剧中偶尔的追忆中听过无数次,但由当事人之一、以如此粗粝直白的方式讲述出来,那血腥、豪迈、九死一生的气息,仿佛混合着当年的风雪与喊杀声,扑面而来。 李承乾忍不住举杯:“鄂国公当年骁勇,为父皇立下不世之功,孤敬国公一杯!” 尉迟敬德也不推辞,仰头又是一大杯下肚,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也懒得去擦,只是用袖子胡乱一抹,那豪饮的姿态,与其说是爽快,不如说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 一直沉默饮酒的李靖,此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只斟满了酒的瓷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金石相击般的冷冽与沧桑感:“敬德兄当年之勇,确是可追楚霸王之概。然则,破萧铣于江陵,定辅公祏于丹阳,乃至北驱颉利,雪耻渭水……哪一仗,不是将士用命,血染征袍?”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那双曾洞悉万里疆场、运筹帷幄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追忆,有傲岸,也有一丝深可见骨的疲惫。 他并未像尉迟敬德那样激动,只是用一种近乎吟哦的语调,缓缓念道:“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雁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李靖再次念叨着当初秋猎时李承乾送给他的这首诗。 自从那日得到这首诗以后,李靖就挥笔泼墨将这首诗写了出来,原本想要张贴在府邸正堂,可又觉得自己的字,似乎没那么好,于是又拉下脸求着褚遂良重新写了,如今就悬挂在书房中,每日都要吟上几遍! 尉迟敬德在听到李靖的吟诵之后,狂放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无力的悲愤。 “你我兄弟,当年纵横天下,马踏联营,什么阵仗没见过,如今......如今......” 尉迟敬德“如今”了两次,后面的话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闷的,野兽般的低吼。 自从贞观四年李靖攻灭东突厥以后,就遭到了李世民的横加猜忌,让李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过河拆桥,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暂且不提御史那些莫须有的弹劾,诸如什么军纪不严,纵容士兵劫掠等。 第八十一章:只有青山不改 自己率领兵马灭了东突厥,这可是灭国之功,让陛下一雪便桥之盟的耻辱! 然而陛下的赏赐却令人心寒,从二品的散官—左光禄大夫,一百户封邑的奖赏。 回想起这些往事,李靖唏嘘不已。 相比较于李世民对待李靖的态度,对待尉迟敬德也基本无二。 尉迟敬德当年在玄武门之变中立下首功,是李世民登基的关键助力。 正是因为尉迟敬德的功劳太大,李世民不得不通过将其外放、警示等方式提醒着尉迟敬德。 看着尉迟敬德与李靖神情低落的样子,苏亶打着圆场:”二位国公皆是国之干城,陛下肱股之臣,如今大唐四海升平,正该安享富贵,以往艰辛,不必再提,不必再提,来饮酒,饮酒......” 李承乾则独自仰头喝了一碗酒,慢条斯理地说道:”诚如孤老泰山所言,两位将军皆是干城之将功勋卓著,必将会后世流芳!” ”太子殿下这一句后世流芳,当饮一杯才是!”,尉迟敬德喊道。 李靖端起酒杯自嘲道:”纵观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多少是非对错,都已成过往,吾等而今还能再此饮酒作乐,似乎也挺不错!” 李承乾轻轻一笑道:”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一首《西江月》落下,李靖赞不绝口道:”好词!” 苏亶也捋着胡须说道:”一首《西江月》道尽万般往事,唯有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了。” ”来,饮酒!” 酒过三巡之后,李靖与尉迟敬德携手离去,李承乾与苏亶将两人送至别院外。 望着两位老将军翻身上马,在亲随的簇拥下消失不见,李承乾才与苏亶返回了别院。 回到温暖如春的厅内,残席已经被手脚麻利的仆役撤下,换上了茶汤与几样精致的糕点。 ”殿下!”,苏亶看向李承乾说道:”今日鄂国公,卫国公突然到访,殿下可知其意?” 李承乾摇摇头:”不是说恰在附近,闻讯而来讨杯水酒吗?” 苏亶嘴角露出一抹苦涩:”恰巧在附近倒是真的,但两位将军近些年来深居简出,等闲不见客,更别说这等不请自来的拜贺了。” ”老泰山的意思是?”,李承乾眉头蹙起问道。 ”殿下!”,苏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鄂国公与卫国公此二人,如今圣眷已衰,早已今非昔比了。” 苏亶的话不无道理,可李承乾却明白,即便尉迟敬德与李靖因为功高盖主遭受李世民的猜忌与打压,但两人却是有真本事的。 ”贞观六年,尉迟敬德因宴席座次之事,愤怒之下殴打任城王李道宗,陛下严词训斥,更是将鄂国公贬之同洲府担任刺史至今。” 苏亶喝了一口茶汤继续说道:”至于卫国公,其功劳太大,灭萧铣、平辅公拓、破突厥、定吐谷浑,军功之盛,满朝文武,无出其右,陛下虽屡加封赏,然忌惮之心,岂能没有?近些年来,常有御史弹劾卫国公军中专权,虽然大多都不了了之,但卫国公何等聪慧之人,岂能不知这是陛下的意思?”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透露着功臣的无奈,也透露着帝王的无奈。 ”尉迟敬德纵情歌舞是自污,就是告诉陛下他胸无大志,只知享乐,卫国公李靖亦是如此,这些都是他们自保之术。” 苏亶抬眼看着李承乾,语重心长地说道:”殿下乃国之储君,身系社稷,定要明察秋毫,如今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陛下春秋鼎盛,最忌结党营私,尤其是皇子与武将往来,此乃取死之道,亦是动摇国本之祸源。” 苏亶的话犹如一记重锤敲打在李承乾的心上,尽管之前对于这些事情已经略有耳闻,但苏亶所说的利害关系,仍旧让李承乾心有忌惮。 ”老泰山言之有理,孤平日里并未想那么多。”,李承乾有些无奈地说道。 ”为君者,不可全凭意气用事,更不能顾念私情,鄂国公与卫国公二人,已是陛下案头需要小心安置者,甚至是需要警惕的勋贵,殿下与他们或者是其他的武将,必须要保持距离,非但要保持距离,日后在陛下面前,提起此二人,亦要掌握分寸,切不可流露出过多的赞赏与同情,此非人性之凉薄,而是稳固皇权的必要手段!” 尉迟敬德,李靖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如今却要靠着纵情风月来苟全性命。 历史上开国功臣大多不得善终,究其原因无外乎是功高盖主,触碰皇权底线,如手握重兵的韩信,自傲高调,不懂收敛锋芒,如凉国公蓝玉,战神白起等等。 然身为帝王,为了确保皇权稳固和朝廷秩序的井然,运用一些手段来打压功勋之臣,于李世民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李世民需要平衡功臣权利,避免重蹈汉高祖诛杀功臣的覆辙,故此通过外放、警示等方式提醒尉迟敬德和李靖等人。 虽说李世民的手段是为了确保自己手中的权利,但尉迟敬德和李靖却以为李世民这种行为不过是一种过河拆桥的行径。 当然了尉迟敬德与李靖也清楚地摆正着自己的位置,如此才能在波澜云诡的朝堂中保全了自己。 夕阳沉沉西去,将天边染成了一片凄凉的血色,映照着庭院中那几株孤零零的红梅。 暮色如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吞噬着最后的光明。 望着最后那一片血色残阳,李承乾站在窗前久久无言。 ”东宫之位,看似尊崇,实则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苏亶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缓缓离去。 厅内炭火依旧旺盛,李承乾的心里泛起丝丝寒意! 毫无疑问,李世民是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的千古一帝, 但通过弑兄杀弟囚禁父亲夺来皇位的人,又怎会没有一些手段呢,其背后隐藏着的血泪心酸,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第八十二章:天下承平 紫宸殿内,李世民才才陪伴着小兕子,李治玩了一会儿,待得两人被宫女带走以后,内侍监吴言轻轻上前:”陛下,太子处有消息传来。” 看着吴言小心翼翼的样子,李世民面无表情问道:”什么事儿说吧!” ”鄂国公,卫国公去苏家讨水酒喝了。” 李世民轻轻点头,挥手道:”朕知晓了。” 尉迟敬德与李靖去苏府吃酒了,虽然这只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在李世民看来,这其中透露着不同寻常的寓意。 好端端的为何尉迟敬德与李靖会去往苏府呢,还不是因为太子殿下去归宁了。 难道太子私下里与武将们来往密切? ”出来吧!” 随着李世民对着空荡荡的寝殿喊了一声之后,一个黑衣人闪身出现。 ”朕问你,太子近来可曾与武将往来?” ”回禀陛下,太子并未与朝中任何武将有密切往来。” 李世民皱起眉头问道:”今日苏府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鄂国公与卫国公住的别院与苏秘书毗邻,故此前去拜访,期间除了鄂国公发了几句牢骚,别无他事。” ”发牢骚?”,李世民轻哼一声说道:”看来朕待他还是有些优越了。” 黑衣人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良久以后,李世民挥手道:”行了,密切关注就行!” 黑衣人应了一声之后,快速消失。 在苏府待了一晚,李承乾与太子妃苏锦儿清晨用罢早饭以后向着长安城返回。 马车中,看着李承乾疲惫的样子,苏锦儿贴心地问道:”殿下昨夜里没睡好?” 李承乾微微点头:”兴许是睡在外面不习惯吧。” ”阿爹,昨夜里孩儿也没睡好呢。”,李厥仰起头说道。 苏锦儿噗嗤一笑道:”你这小家伙莫非有心事不成?” 李厥嘿嘿一笑道:”孩儿可没什么心事。” 正月初三,长安城还陷在新春的喜庆之中,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香火气,百姓们拖家带口,喜气洋洋的走亲访友,商贩们依旧热情叫卖,为新春增添了几分热闹。 虽然归宁仅有一天的时间,可在李承乾的意识中,仿佛经历了许久许久一样。 路程其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乘坐马车却太过颠簸,苏锦儿与李象,李厥均出现了头晕,恶心的症状,回到宜春宫以后,苏锦儿与两个孩子就各自沉沉睡去。 时辰不过才过了午时三刻,李承乾左右无事便来到明德殿,途中看到身后跟着的苏烈,李承乾回头说道:”近几天苏统领也辛苦了,不必跟着了,回家休息去吧。” 苏烈闻言急忙拱手道:”莫非殿下觉得属下碍眼?” ”非也,非也!”,李承乾解释道:”恰逢元日期间,孤只是觉得苏将军该和家人团聚嘛,并无责怪将军之意。” 苏烈拱手道:”护卫东宫,护佑太子殿下,乃末将之本分。” 忠于职守,这句话断然是没错的。 李承乾索性也不在执着,只是忽然想起街市上如今应该很是热闹,便冲着苏烈说道:”要不咱们乔装打扮溜出宫玩玩去?” ”这,这,这……”,苏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他不过是卫率统领,太子出宫这种事情自然不敢多嘴,若是平安归来,倒是没什么问题,可若是出一点差错,他的脑袋估计要搬家。 看着苏烈犹豫的样子,李承乾笑道:”放心即是,咱们顺着朱雀街转一圈就回来!” 太子的话,苏烈自然是不敢反对的,只得拱手道:”属下遵命!”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换了便装的李承乾,苏烈与王德海就悄无声息的溜出了东宫,朱雀大街上一如既往的繁华,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胡商、僧侣、士子、百姓,形形色色的人流穿梭其间,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汇成一片盛世华章,长安城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道路两旁的店铺张灯结彩,悬挂着大红灯笼,小贩们高声叫卖,推销着各式各样的年货和玩意儿。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新到的波斯地毯,快来看快来买!” ”猜灯谜赢彩头,一文钱一试!”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中夹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他脸上露出久违的真切笑容,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只有在宫外,才能真切感受到大唐的繁华。” 苏烈微微点头:”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都是当初陛下与诸多功勋们拼搏出来的。” 李承乾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前,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串,毫不顾忌形象地咬下一颗。 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虽然口味较之后世的酸甜味差了那么一点,但也别有一番味道。 ”殿下……公子,这市井之物,恐不洁净。”王德海担忧地提醒。 ”无妨。”李承乾又咬下一颗山楂,”百姓吃得,孤为何吃不得?” 毫无疑问,王德海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在李承乾而言,大可不必如此紧张,毕竟谁会害自己呢? 随着人流缓缓前行,李承乾不时在一些摊位前驻足,拿起一些小玩意儿细细端详。 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他拿起一个昆仑奴面具戴在脸上,转身问苏烈:”如何?可还认得出孤?” 苏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公子风采,无论如何伪装,属下都认得出来。” 李承乾笑了笑,将面具放下,继续前行。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女子惊慌的呼救声和男子粗鲁的呵斥。 ”救命!放开我!救命啊……”女子的声音清脆而恐惧。 ”小娘子何必害羞?不过是想请你喝杯酒罢了!”生硬的中原官话,带着轻浮的调笑。 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却无人敢上前制止。 李承乾皱眉,向苏烈使了个眼色。 苏烈立刻拨开人群,为李承乾清出一条通路。 只见三个身着倭国服饰的男子围着一个姑娘,为首的倭国男子正拉扯着她的衣袖。 那姑娘约莫二八年华,身着淡青色襦裙,外罩一件白色狐裘,容颜清丽,气质不凡,此刻却因惊恐而面色发白,眼中含泪。 第八十三章:红颜祸水 倭国人竟然在朱雀大街调戏姑娘? 李承乾怒气冲天,前仇旧恨不断涌上心头。 ”光天化日,岂有此理!”李承乾怒从心起,不顾王德海的阻拦,跛着脚走上前去,”放开这位姑娘!” 倭国学生回头,见来人衣着华贵却身有残疾,不由嗤笑道:”哪里来的瘸子,也敢管闲事?” ”奉劝你别多管闲事,我们不是你能惹的起的。” ”哼,在这长安城,即便是朝堂上那些公爷见了我们也得恭敬行礼,嘘寒问暖,不知你是什么东西?” 倭国学生这些话如同一把利刃,精准地刺入李承乾心中最痛处。 他面色骤然阴沉,冷笑道:”区区一群蛮夷,不知道的以为你们是皇室宗亲!” ”放肆,你竟敢说我们是蛮夷?” 李承乾讥讽道:”一群下贱的东西,竟敢大言不惭的说出这样狂妄的话,孤真不明白你们从哪里来的底气,莫非是那田村皇子给你们的勇气?” ”八嘎,你目无尊长,竟直呼我们天皇名讳!” 看着几个倭国学生龇牙咧嘴的样子,李承乾冷笑道:”区区一个田村而已,孤还没放在眼里。” ”八嘎……” 倭国学生愤怒的骂出这句话以后,死死的盯着李承乾,其他两个倭国学生也虎视眈眈的盯着李承乾。 只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李承乾忽然疾步向前,一巴掌打在其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使得这个倭国学生龇牙咧嘴。 ”你竟敢打我?”,生硬的大唐官话再度响起。 ”打你已经是轻的了。”,李承乾不卑不亢地说道:”我大唐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但是不允许有你们这种无礼之徒,就算你是倭国皇室,在大唐的土地上,也得遵守大唐的律法。”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的声音。 ”说得好!” ”把这些无礼的倭人赶出去!” ”大唐律法,人人平等!” 李承乾看着三个面面相觑的倭国学生,正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一群右金吾卫士兵闻讯赶来。 队长显然认出了李承乾,上前拱手道:”属下拜见......” 就在这个满脸络腮胡,铜铃般大眼睛的年轻人正准备行礼时,李承乾急忙说道:”程果毅不必客气,孤是微服私访。” 程处默咧嘴一笑:”属下明白了。” 李承乾指着眼前三个倭国学生道:”这三个倭国学生当街调戏人家姑娘,程果毅带回去须得好好惩治。” 程处默恭敬地抱拳说道:”请公子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做。” 话落下,程处默回头冲着麾下士兵喊道:”将这群卑贱的玩意儿给俺抓回去。” ”喏!” 右金吾卫掌宫中及京城日夜巡查警戒之事,其中果毅将军负责长安城日夜巡查警戒。 刚才第一眼李承乾并未认出程处默,只是觉得那络腮胡,大眼睛似乎有些熟悉,飞速的在脑海中想了想,才发觉眼前这人与程知节的眉眼极其相似。 风波平息,被救的姑娘上前盈盈一拜:”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李承乾抬起头打量着姑娘,但见这姑娘眉眼如画,肤若凝脂,气质清雅出尘,倒是难得的美人胚子,也难怪刚才那三个倭国学生会调戏她。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多礼!”,李承乾温和地说道。 ”小女子名婉儿,就住在这附近,若公子不弃,可到寒舍小坐,容婉儿奉茶以表谢意。” 听得姑娘这番话,李承乾本有些犹豫,可看着姑娘楚楚怜人的模样,又无法拒绝,故此脱口说道:”那就叨扰姑娘了。” 婉儿的住所位于朱雀街西侧一条幽长的小巷内,李承乾行走时格外的小心,苏烈与王德海始终处于后方,徐徐而行。 巷子深处,一处雅致的小院门前悬挂着匾额,上书”清心小筑”四字,笔法娟秀,想来应该是婉儿亲笔所提了。 ”这便是寒舍了。”,婉儿推开院门,引领李承乾三人入内。 院内别有洞天,几株梅花正值花期,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妖艳。 假山流水,小桥曲径,颇有江南园林的韵味,虽说处于冬日,却不见萧瑟之感,反而有一种静谧雅致的气息。 ”想不到姑娘竟将小院打理的如此典雅。”,李承乾情不自禁地说道。 婉儿微微一笑道:”不过是仿着江南景致,稍微布置了一番,倒是让公子见笑了。” 随着婉儿行至大堂,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香案上摆放着一架古琴,琴身光滑,显然是经常抚弄保养,整个大堂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令人心旷神怡。 ”大堂寒冷,公子请随奴家来!”,婉儿引领着李承乾来到后院闺房之中,路过两个婢女冲着李承乾三人盈盈一拜,却也未说什么。 王德海与苏烈止步于闺房,去了隔壁的客房,李承乾则随姑娘来到闺房之中。 闺房内陈设简单,书架上整齐的摆放着几卷发黄的书籍,案几上笔墨纸砚也收拾的利索。 ”公子请喝一碗蜂蜜水去去乏!”,婉儿贴心的将一碗蜂蜜水放在了李承乾面前,随后跪坐在李承乾面前的案几后。 抬起头看着姑娘似水的眼眸,清丽脱俗的容颜,李承乾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这是来到这方世界,第一次与其他异性独处一室。 ”缘何未见姑娘家人?”,沉默片刻,李承乾开口询问。 ”家人都在江南行商,奴家不喜商贾纷扰之事,便独留长安,平日里以琴棋书画自娱!” 婉儿柔声说着,柔美的声音使得李承乾平添几分臆想。 李承乾迅速的理了理情绪,看向婉儿说道:”一个弱女子独留长安,的确是有些不便呢。” ”公子说的是。”,婉儿抬起头看着李承乾,极其无奈地说道:”类似于今日这种事情,已经不知遇到多少次了。” 红颜祸水,李承乾脑海中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词。 面容秀丽,眉弯如画,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一袭素净的衣裳,颜色淡雅,手腕纤细,发间插着一支木簪,更显得清丽脱俗,宛如坠入凡间的仙女。 第八十四章:空谷幽兰 李承乾一时看的醉了。 ”莫非人家脸上有不妥之处?”,婉儿捏着衣角面色绯红,手足无措地说道。 ”不,不,不......”,李承乾语无伦次地说道:”是我孟浪了,姑娘勿怪才是。” 婉儿捂着嘴噗嗤一笑:”公子不必紧张。” 太尴尬了,竟然忘记自己这样盯着人家姑娘实属不雅。 看着婉儿笑的如此灿烂,李承乾松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说道:”想来姑娘平日里也是读些书的。” ”平日闲暇却也读些南北朝时期的诗词歌赋及一些杂书”,婉儿眼睛看向窗外几株梅花,柔声说道:”最喜靖节先生的田园诗词了。” ”靖节先生的诗词篇篇有酒,吾观其意并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其文章卓尔不群,辞彩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倒是出类拔萃。” 李承乾绞尽脑汁的搜索了些,古往今来人们对于陶渊明的溢美之词,继续说道:”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饥则扣门而乞食,饱则鸡黍以迎客。古今贤之,贵其真也。靖节先生率真洒脱,不刻意追求仕隐之名,而是以真实自然的态度面对生活,这种”真”是他最可贵的品质。” ”没想到公子对于靖节先生的性情,诗词风格竟然有如此高深的见解,真是令小女子钦佩。”,婉儿情不自禁地说道。 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说道:”姑娘谬赞了,其实也不过是一些浅显的了解而已。” ”公子想来也懂些诗词歌赋了?”,婉儿眨巴着清澈似水的眼睛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谈笑自若道:”倒也懂得一些皮毛,不过作的不好而已。” ”不知小女子可否有幸,聆听公子佳作?” ”佳作倒是不敢,拙作嘛。”,李承乾回首看向院中那几株开的正艳的梅花,随后又过头来看着满目期待的婉儿说道:”倒是有一首。” 婉儿起身给李承乾添了水,柔声道:”佳作何妨,拙作又何妨,小女子从不在意。”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随手将一碗水饮下,发觉口味有些淡了,便问道:”可否请姑娘赐一杯水酒?” ”水酒?”,婉儿虽说有些疑虑,但还是倒了一碗酒:”公子想来与靖节先生一样,饮些水酒才有灵感喽。” 听着婉儿俏皮的话,李承乾神采奕奕道:”姑娘且听好了。”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待得李承乾一口气将这首咏梅诗吟出来以后,婉儿惊得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小山峰随之起伏,看的李承乾心潮澎湃。 良久,婉儿呼吸平稳,看向李承乾的眼眸中多了些许柔情:”如若公子这首咏梅诗是拙作,那小女子不知什么样的诗词才是佳作了。” 李承乾轻轻一笑道:”诗词歌赋不过是供人茶余饭后消遣而已,姑娘不必如此这般。” 婉儿落座挺起小山峰,面上多了些许小女儿家的娇羞:”没想到公子随意开口便是如此佳作,日后人们谈起咏梅诗,肯定少不了这首。”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嘛,指不定日后的才子们会有更好的咏梅诗呢。” 听着李承乾随意开口又有诗句落下,婉儿情不自禁地说道:”长安城中那些稍微有些名气的才子,小女子也多有耳闻,却未曾见过公子,不知公子名讳?” 就在李承乾考虑要不要道出名字时,门外忽然传来侍女急促的声音:”小姐,魏王来了,已在院门口了。” 屋内气氛徒然一变,李承乾压根就没想到李泰竟然来了,更加没想到李泰竟然与婉儿相识。 李承乾手中的酒碗险些跌落,顾不得多想,迅速起身问道:”我与魏王有些嫌隙,可不能让他发现我在这里。” 婉儿焦急地说道:”那该如何是好,魏王已至院门口了。” 李承乾心急如焚,忽然看到屏风后面的衣柜,拱手道:”姑娘若不计较,我就藏于衣柜中。” 婉儿来不及多想,急忙引领李承乾藏于衣柜之中,待得柜门轻轻闭上,李泰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婉儿,婉儿,人在哪里,孤想你想的紧呀......” 婉儿的声音随之响起:”魏王请自重!” ”自重?”,李泰花言巧语道:”许久未来,婉儿你倒是变得矜持了。” ”小女子向来如此,魏王应该知晓!”,婉儿语气平静,带着一些疏离。 ”上次一别,婉儿的琴音一直萦绕在本王心头,今日特来请教,不知婉儿可否给本王再弹一曲?” ”今日恐有不便......”,婉儿话音未落,李泰早已上前握住了婉儿的手。 ”婉儿何必推拒,本王对姑娘的心意,难道姑娘还不明白吗?”,李泰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亲昵。 衣柜中,李承乾可谓是异常的愤怒,压根就没想到李泰竟然如此的猥琐。 只是看李泰这般亲昵的样子,貌似与婉儿相识很久了,不然也不会出言调戏。 这婉儿到底是什么人,竟然与魏王也有联系。 李承乾准备偷偷瞧一眼,只是抬眼间,却看到了挂在衣架上几件无带子的柯子。 柯子上传来些许的清香,使得李承乾尴尬不已,这应该是婉儿的内衣了。 ”婉儿,本王对你已经足够耐心了,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只听李泰恼怒地说道:”你是乖乖的沐浴净身侍奉本王,还是拒绝本王,你考虑清楚了。” ”魏王权势滔天,婉儿自然知晓,然强扭的瓜不甜,魏王何苦相逼。” ”哼!”,李泰冷哼一句道:”本王就想破了你的瓜!” 就在李泰欲在进一步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声音传来:”小姐,贵,贵,贵人来了!” 婉儿闻言脸色骤变,惊慌失措地问道:”哪位贵人?” 侍女的声音带着颤抖:”是,是,是宫里的贵人!”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 李泰镇静地问道:”宫里的贵人?你说的是谁?” 婉儿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天空。 第八十五章:父子三人 魏王吓得不轻:”父,父,父皇怎么会来你这里?” 婉儿并未回答李泰的话,脱口道:”魏王速速离去,不然就惹出祸端了。” 李泰四处瞅瞅,焦急地说道:”父皇已至,我又该逃去哪里。” 话落下,李泰忽然看到屏风后面的衣柜,急忙奔了去。 回过神来的婉儿想要出声阻止,却发现李泰已经躲了进去。 当李泰躲进去之后,忽然发现衣柜中竟然还藏着一个人,吓得李泰差点喊出声来。 只是看清楚这个人的面貌之后,李泰顿时惊得瞪大眼睛,用手指着李承乾,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李承乾瞥了一眼李泰,并未开口说话,反而听着外面的动静。 ”婉儿参见陛下!”,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丝的颤抖。 ”婉儿何须多礼,快快请起!”,李世民温和的声音响起。 ”朕路过这里,想起多日未见,便来看看你!” ”陛下厚爱,婉儿受宠若惊!” ”行了,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李承乾仗着胆子从衣柜缝隙中看去,只见李世民竟然将婉儿抱起放在了自己的腿上,而且双手划过婉儿的肩背。 随着李世民的双手不听使唤的游走于婉儿的身上,婉儿不断的发出一道道娇哼的声音。 ”陛下不要……” ”陛下奴家是清白之身……” ”陛下奴家给您弹个曲……” 李世民咧嘴笑道:”弹什么曲,朕要宠幸你。” 衣柜中的李承乾与李泰都有些尴尬,好端端的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情。 瞧着李承乾闭着眼睛,一声不吭,李泰就有些气愤,原本今日心情不错来找婉儿,没想到太子在,父皇竟然也在。 倾听着婉儿的声音逐渐迷离,李泰说不出的憋屈,他N的,在自己面前装什么淸倌怜人,装什么清纯可人,没想到竟是如此的浪荡玩意儿,与那平康坊的怜人有何区别。 嘭…… 一道其实并不算大的声音响起,但在极度安静、只有李承乾与李泰细微呼吸的环境下,却显得异常清晰、钝重,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狭小空间里被压抑着、终于破土而出的动静一般。 伴随着这声响,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开始弥散,一种带着温热、蛮横、甚至有点粪便发酵后酸腐气息的臭味,瞬间就污染了衣柜。 李承乾瞬间惊呆了,迅速的捏住了鼻子,可那味道实在是太臭了。 ”什么声音?”李世民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一丝疑惑,目光锐利地扫向室内。 闺房陈设简单,除了他们坐的矮榻,便是不远处一个摆放着古琴的小几,再就是屏风后面靠墙立着的那排高大的、用来存放经卷和香烛物事的榆木衣柜。 声音和气味,似乎都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婉儿慌了神,下意识地用手掩了掩鼻,却又立刻放下,脸色发白:”奴,奴,奴婢不知,许是……许是哪里钻进来的野猫,或是……”她语无伦次,自己也觉得这解释荒谬。 就在李世民眉头越锁越紧,疑心大起,准备唤侍卫进来查看的当口。 ”砰!” 又是一声闷响响起,这次是实实在在的撞击声,来自那排衣柜!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蹬踹。 紧接着,衣柜那两扇对开的门,其中一扇猛地从内部被撞开! 一道圆滚滚的身影,伴随着一声短促的、被掐断似的惊呼,从里面直接滚了出来,”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光洁的地面上,正落在李世民脚边不远处。 那是一个少年,看身量不过十六七来岁年纪,穿着锦袍,但因摔得狼狈,衣冠不整,发髻也散乱了,胖乎乎的脸蛋上一片煞白,写满了惊骇与不知所措,赫然是魏王李泰。 李世民惊得霍然起身,连退半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瞬间转为极致的惊怒。 看着地上摔得七荤八素、试图爬起来又因为恐惧和疼痛而手脚发软的儿子,李世民再猛地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那洞开的、幽深的衣柜内部。 婉儿早已吓得失声惊呼,手紧紧捂住了嘴,眼中尽是恐慌。 完了! 她脑中一片空白。 衣柜里,并非只有李泰一人。 就在李泰滚出来的那个隔间旁边,另一扇柜门也微微敞着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可以看到里面还蜷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此刻正缓缓地、极其镇定地,用手推开柜门。 太子李承乾,从衣柜里走了出来。 相比较于李泰的狼狈,李承乾便从容许多,与地上狼狈不堪的李泰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他虽然同样是从这藏污纳垢、还残留着些许异味的地方出来,动作却不慌不忙,甚至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刻意的从容。 李承乾整理了一下自己略微有些褶皱的袍袖,抚平了衣襟,然后才抬起头,迎向李世民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李承乾脸上,没有任何被当场抓获的惊慌,也没有李泰那种纯粹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仔细看去,那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孩儿拜见父皇!”,李承乾的声音清朗,在这落针可闻的、弥漫着诡异气氛的房间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响起,”惊扰父皇圣安,儿臣之过。儿臣并非有意窥探,只是在帮四弟。”,李承乾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李泰,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帮四弟找一把古琴。” ”古琴?”,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胸膛因为怒意而微微起伏。 拿这种谎话来骗朕? 当朕是三岁孩子吗? 用”找古琴”这种三岁孩童都不会信的拙劣借口,来解释他们窥伺君父私密的行径! 这简直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和侮辱!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李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有李世民粗重的呼吸声。 婉儿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凉,没想到援救自己的公子竟然是当今太子。 看着这对天家父子诡异对峙的场面,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真的停止了。 第八十六章:窥伺君父 一股比刚才被发现干情时更冰冷、更绝望的恐惧,像无数细密的冰针,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思绪。 ”青雀!”,李世民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告诉朕,你与高明躲在此处作何?” 李泰胖乎乎的身躯因恐惧而蜷缩,试图爬起来,手脚却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软得撑不起半点力气。 锦袍歪斜,发髻散乱,沾满了从衣柜带出的灰尘。 他抬起头,脸上早已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却只能发出”父……父……”的气音,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角、鼻尖渗出,沿着他圆润的脸颊滚落。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李世民那山雨欲来的怒容,除了纯粹的、几乎要让他窒息的恐惧,再也找不到其他情绪。 一股寒意夹杂着冲天怒火,直冲李世民顶门! 他的儿子!大唐的亲王! 竟然像个卑劣的窃贼一样,藏在衣柜里,窥伺君父?! 还弄出如此不堪的动静?! 李世民的脸色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为一种骇人的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胸膛因为压抑的怒意而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火星:”李……泰……” 这一声低吼,如同闷雷滚过静室,吓得地上的李泰猛地一哆嗦,几乎要晕厥过去。 婉儿也早已面无人色,纤手紧捂嘴唇,连惊呼都忘了,唯有李承乾始终淡定的站在那里,不言不语。 ”父皇,孩儿有罪……”,说着李泰开始了影帝般的表演,哀嚎痛哭。 ”闭门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万般怒气最终幻化成为这样一句话。 李泰伏地应了一声,泪眼婆娑,失魂落魄的站了起来,迅速离去。 ”高明!”,李世民看向李承乾:”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李承乾恭敬地行礼:”儿臣不止是眼里有父皇,心里亦有,孩儿对父皇发自内心的尊崇!” 对于李承乾的解释,李世民虽然有些疑虑,但至少那股怒气降了几分:”告诉朕,你因何在此?” 李承乾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婉儿,轻声说道:”只因儿臣与锦儿归宁期间,无意中遇到三个倭国学生调戏婉儿,故此仗义出手,事后婉儿为了聊表谢意,特邀请儿臣来此听曲。” 婉儿也强装镇定:”是,是,是这样的!” ”倭国学生欺辱你了?”,李世民回头看着婉儿询问。 待见婉儿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模样儿,李世民窜紧拳头愤愤不平说道:”该死的东西,朕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话落下,李世民看向李承乾,怒气已经荡然无存:”此间事,不可言说。” ”孩儿从未来过这里!”,李承乾行了一礼,缓缓说道。 夕阳的余晖映照在喧闹的大街上,繁华依旧,只是今夜过后宵禁照旧,百姓们也只能在坊内活动了。 从清心小筑出来以后,苏烈与王德海尽皆保持着沉默,他们也知晓了李世民,魏王李泰出现的事情。 虽然当时也曾想过进去看看情况,但理智告诉他们,进去只会添乱。 在即将回到东宫时,李承乾回头看向两人:”今日的事情切不可向太子妃提及。” ”属下(老奴)遵命!” 两人异口同声地应诺。 宜春宫内,苏锦儿早已醒来,正陪伴着两个孩子玩闹,瞥见李承乾提着几样东西走来,便起身说道:”殿下回来了?” ”嗯!”,李承乾将打包带回来的吃食放在案几上:”趁着热乎赶紧吃!” ”耶,有烧鸡呢。”,李象兴奋地说道。 看着两个孩子兴奋的模样,李承乾拉着苏锦儿的手询问:”好些了吗?” ”嗯!”,苏锦儿抬起头看向李承乾说道:”小歇一会儿倒是好些了。” 李承乾轻轻点头,惆怅地说道:”明日又该早起去参加朝会了。” ”殿下身为太子,参朝理政本就是职责所在之事呢。” 李承乾叹了一口气说道:”话虽如此,可......” 余下的话,李承乾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毕竟李世民对待自己这个太子,真的不怎么友好,反而处处提防。 御书房内,李世民怨气犹在,心烦意乱的将案几上的奏折统统仍在了地上,吓得吴言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子今日的行迹查出来了吗?” 吴言小心翼翼地说道:”据得来的消息,太子今日归宁回到东宫,又从东宫溜出来在城内游玩,恰巧遇见倭国学生欺辱婉儿姑娘,太子仗义出手......” 吴言话落下以后,李世民喃喃自语道:”看来太子没有骗朕,一切都是巧合了。” ”太子去往清心小筑不过半个时辰,魏王就去了。” 李世民轻轻点头,挥手道:”行了,朕知晓了。” 吴言起身以后,李世民面无表情道:”去右金吾卫走一趟,将那三个倭国学生教训一顿,扔到湖里喂鱼。” ”老奴遵旨!” 吴言离去以后,李世民靠在案几上,大口揣着气。 这叫什么事儿? 好不容易趁着闲暇时,溜出宫外幽会婉儿,谁曾想竟然被两个儿子当面给撞见了。 李世民不仅仅是生气,心里还有一丝丝的窘迫。 若是让臣子和百姓们知晓了,指不定会说什么父子同时幽会一个女人之类的污言秽语。 如此以来,自己的盛名岂不是有了污点。 李世民暗暗想到,太子是恰巧援救了婉儿,所以才去清心小筑,可后去的青雀应该是早就认识婉儿了。 想起这些,李世民就气不打一处来,脱口喊了句:“责令魏王抄没《贞观政要》十遍,三天后送至御书房!” 殿外响起吴言的声音:“老奴遵旨!” 三天时间抄写十遍贞观政要,估计不吃不喝要难以完成了。 贞观十一年正月初四,长安城还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东宫内李承乾已经在王德海,苏锦儿的服饰下穿戴冠冕向着宣政殿而去。 卯时正刻,宣政殿内,朝会即将开始。 殿内炉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外间的寒冷,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着繁复庄重的朝服,手持象牙笏板,人人面色肃穆。 第八十七章:吐蕃和亲 御座之上,李世民身着赭黄龙袍,头戴通天冠,面色沉静,目光如炬扫视着殿下的臣子们,当目光看向位于臣子前方的李承乾时稍作停留。 但见太子面色平静,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时,李世民脑海中不知不觉的想起昨日的事情。 理了理情绪,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李世民迅速回过头去,看向群臣:”诸卿可有本要奏?” 原本这种事情应是吴言这个内侍监的职责,但李世民却开口询问,吴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启禀陛下,吐蕃赞誉松赞干布遣大论(宰相)禄东赞为正使,携厚礼,已至殿外候旨,再次恳请迎娶大唐公主,永结姻缘至好,两国之好。” 鸿胪寺官员的声音回荡在宣政殿内,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朝臣的耳中。 李承乾眉头紧皱,吐蕃又来求娶大唐公主了,如果记忆没出错的话,这应该是吐蕃第三次前来求娶大唐公主了。 前两次李世民以吐蕃偏远、其王未曾亲政、且公主年幼等诸多理由为借口婉拒,如今时隔不过一年左右,吐蕃再次前来求娶大唐公主。 ”宣!”,御座之上,李世民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悦。 不消片刻,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以吐蕃宰相禄东赞为首的吐蕃使团,身着色彩浓烈、形制与中原迥异的吐蕃贵族服饰,步伐整齐的步入大殿,他们向御座之上的李世民行觐见大礼,姿态恭谨,但那份源自于高原的彪悍与坚韧之气,却难以完全掩盖。 禄东赞年约四十左右,面容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露着精明与干练,他再次递上国书与礼单,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流利的中原官话,慷慨陈词,极力赞颂大唐文明昌盛与李世民的天威,繁复强调着吐蕃赞誉松赞干布对大唐公主的仰慕之情,以及吐蕃愿与大唐永世修好的诚挚愿望。 ”若能得尚大唐公主,吐蕃愿奉大唐为兄,岁岁朝贡,开通商路,使我高原子民,亦能沐浴天朝文教之光,礼仪之光,文明之光!” 禄东赞话锋一转道:”如若陛下不允,我赞誉恐为四方部落,番邦所耻笑,我吐蕃男儿,亦感耻辱,届时我们双方边关恐难安宁!” 禄东赞语气虽然恭顺,但那隐隐透露出来的威胁意味,却像一根针刺入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这不是简单的求亲,这关乎国体,关乎边疆安定,关乎大唐帝国的尊严。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直到禄东赞陈述完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贵使远来辛苦,赞誉美意,朕已知之,然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公主乃朕之爱女,金枝玉叶,远嫁万里之外,朕心实在难舍,且此事关乎两国邦交,朕需要与群臣细细商议,贵使且先回驿馆安歇,容后再议!” 李世民标准的官方辞令,既未答应,也未明确拒绝,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禄东赞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下不宜过于逼迫,遂再次行礼,带着使团退出了宣政殿。 待得禄东赞等人离去,大殿内的气氛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凝重起来。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沉声道:”吐蕃再次求亲,诸卿有何见解,尽可畅所欲言!” 短暂的沉默之后,李世民的话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一般,波澜骤起。 首先出列的是门下侍郎封德彝,他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声音洪亮说道:”陛下,老臣以为,吐蕃近年来崛起于西南,势力日盛,其赞誉松赞干布亦算得上一代雄主。彼既屡次遣使来唐,诚意可鉴。若以公主和亲,可换得西陲数十年安宁,使两国免动刀兵,可节省亿万军费,保全将士,边关百姓性命,实乃利国利民之上策。昔汉室亦有和亲之例,以安匈奴……” 他话音未落,黄门侍郎褚遂良便迈步出班,高声反驳:”封侍郎此言差矣!我大唐立国,陛下神武,扫平群雄,威加海内,四夷宾服,靠的是赫赫武功与煌煌文治,岂能效仿前汉屈辱和亲之旧事?公主乃天家血脉,岂是用于羁縻外藩之物?此例一开,若突厥、吐谷浑、高句丽等皆效仿求亲,陛下又将如何应对?是嫁尽公主,还是厚此薄彼,徒惹纷争?” 褚遂良言辞犀利,引经据典,力陈和亲之弊,认为这是示弱于外邦,有损大唐国格。 紧接着,马周,褚遂良,孔颖达等人也纷纷附议褚遂良。 马周引述《春秋》大义,强调”华夷之辨”,认为以公主和亲,是混淆血脉,有违礼制。 萧瑀则从教化角度出发,认为吐蕃乃”蛮荒之地,未经开化”,公主远嫁,无异于明珠暗投,且难以真正起到教化作用。 然而,支持和亲的一方也并非没有道理。 吏部侍郎韦挺出列道:”褚侍郎、孔庶子所言,固然有其道理。然则,为国者当审时度势。吐蕃地处高原,地势险要,气候恶劣,我大军征讨,困难重重,纵能取胜,亦必付出惨重代价。且如今东有高句丽蠢蠢欲动,北有薛延陀等部仍需安抚,若西南再起烽烟,我大唐恐四面受敌。以一女嫁之,平息边患,集中精力应对东方,此乃战略权衡,非是怯懦示弱。” 治书侍御史刘洎补充道:”韦侍郎所言极是。臣闻吐蕃赞誉年轻有为,心慕华风,若嫁以公主,不仅可暂息兵戈,更可借此机会,将中原礼仪、典籍、技艺传入吐蕃,使其逐渐归化,长远来看,或可使吐蕃真正融入我华夏文明圈,此乃‘以夏变夷’之良策,功在千秋。” 支持派与反对派各执一词,引经据典,分析利弊,争论得面红耳赤。 支持者多以现实利益、边疆安定、战略布局未由,反对者则高举礼制等为由。 于李承乾而言,和亲是一种示弱的表现,和亲是一种政治博弈,送去和亲的女子是博弈双方的一颗棋子。 当一个国家强大时,和亲是锦上添花,但如果实力薄弱,和亲换来的和平终究是昙花一现。 第八十八章:舌战群臣 朝堂之上,发表言论的仅仅是一些官职不大不小的人,那些重量级的人物,诸如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等人还没有发表言论。 就在李承乾沉思时,魏征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和亲与否,关键在于利弊权衡,以及……是否值得。吐蕃虽强,然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其与吐谷浑、党项等亦有龃龉。若轻易许嫁公主,恐使其气焰更炽,反生轻我大唐之心。然若断然拒绝,禄东赞之言,亦不可全然无视,边衅一开,生灵涂炭。臣以为,需详加探查吐蕃虚实,其赞誉松赞干布是否真能掌控吐蕃全局,其求亲是真心慕义,还是权宜之计?此事,当慎之又慎。” 魏征的话,老成谋国,指出了问题的核心,信息与风险评估。 长孙无忌缓步出列,声音沉稳:”陛下,臣赞同玄成(魏征字)之言。和亲非同小可。嫁公主,不仅是嫁一女,更是嫁我大唐的威仪与态度。若嫁,需确保公主在吐蕃地位尊崇,安全无虞,且能真正起到维系和平、传播文明之效。若不嫁,则需有足够的军事实力和外交手段,应对吐蕃可能的不满甚至挑衅。目前来看,吐蕃实力不容小觑,然我大唐亦非软弱可欺。臣以为,或可暂缓决断,一方面厚待其使,以示羁縻,另一方面,加强陇右、河西防务,遣精干之人深入吐蕃探听虚实,待情况明朗,再作定夺。” 高士廉、萧瑀等重臣也大致附和长孙无忌与魏征的意见,主张谨慎处理,不宜立即做出决定。 整个宣政殿内,声音嘈杂,争论不休。 支持派、反对派、谨慎派,三派臣子的意见互相交织碰撞,谁也说服不了谁。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目光深邃,显然也在深思熟虑。 他既不愿让自己的爱女远嫁苦寒之地,承担不可知的风险,又不得不考虑大唐帝国的整体利益和边疆的稳定,这种两难的局面,最是耗费心神呐。 这时候,李世民忽然看向站在群臣之首的太子李承乾,便问道:”太子对此有何意见?” 李承乾压根就没想到李世民会询问自己,故此有些诧异,群臣的目光也随之被吸引过去。 只见李承乾稳步出列,声音清朗:”回禀父皇,儿臣以为和亲之事,绝不可行!” 李承乾并没有像其他大臣那样引经据典,分析利弊,而是直接、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声音不高,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起惊雷,刚刚沉寂下去的大殿,瞬间又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没想到太子竟然如此直接、如此彻底的反对和亲,这与之前几位重臣谨慎、权衡利弊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李承乾已经提高声音,继续陈述他的理由,语气也越来越激昂:”父皇,诸位大人,我大唐立国,皇爷爷与父皇栉风沐雨,浴血奋战,扫平群雄,奠定大唐这煌煌基业,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在强敌压境时,将自己的姐妹、女儿送去和亲,以求一时苟安吗?” ”汉室和亲,送出去的是宗室女,甚至是宫女!可即便如此,匈奴可曾真正臣服?边患可曾真正平息?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饮鸩止渴,徒损国格!如今,吐蕃凭几句好话,几分威胁,就想娶走我大唐真正的金枝玉叶,天家嫡脉的公主?这是对我李唐皇室,对我华夏亿万臣民的羞辱!” 李承乾的话语,像一把利剑,直接劈开了那些所谓”战略权衡”、”长远利益”的外衣,露出了一个最核心、也最尖锐的问题—大唐的尊严! ”敢问诸位主张和亲的大臣。”李承乾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封德彝、韦挺,刘洎等人,”若即将远嫁吐蕃,承受那高原苦寒、背井离乡、语言不通、习俗迥异之苦的,是诸位的亲生女儿,诸位可还愿意在此侃侃而谈,说什么”利国利民、功在千秋”?” 李承乾这一问,如同当头棒喝,让封德彝,韦挺,刘洎等人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张口欲辩,却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些什么。 ”太子殿下!”,韦挺忍不住出列,语气带着不满,”此乃国家大事,岂可混同于私情?公主身为天家女,享万民供奉,为国家稍作牺牲,亦是其责任所在!” ”责任?”李承乾猛地转向韦挺,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死死地盯着韦挺:”公主的责任,是在长安学习诗书礼仪,是在宫中承欢父皇膝下,是将我华夏文明发扬光大!而不是作为一个物品,被送到蛮荒之地,去换取那虚无缥缈的”和平”!真正的和平,是靠强大的国力、精锐的军队打出来的,不是靠女人的眼泪换来的!” ”说得好!” ”用女人换取和平,是对我们武将的侮辱!” ”俺们宁愿血洒疆场,马革裹尸,也不愿看着公主嫁给那松赞干布!” 程知节,牛进达,侯君集等武将愤愤不平地说着。 只见李承乾再次面向李世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语气却更加坚定:”父皇!儿臣请问,若今日对吐蕃妥协,他日突厥再来求亲,嫁是不嫁?吐谷浑再来,嫁是不嫁?难道我大唐的安宁,要靠一次次送出公主来维系吗?这与父皇”天可汗”的威名,何其不符!与父皇横扫六合、气吞寰宇的雄心,又何其相悖!” ”陛下!太子此言太过偏激!”封德彝终于缓过气来,颤巍巍地出列,语气激动,”太子年轻气盛,不知治国之艰难!若拒和亲,吐蕃必以为辱,刀兵一起,边民涂炭,耗费国帑,此岂是仁君所为?为一女子而陷万民于战火,岂非因小失大?!” ”是啊陛下!太子殿下此言,是将国家安危置于儿戏啊!” ”殿下岂不知“小不忍则乱大谋”?” ”和亲乃古之通义,并非屈辱……” 第八十九章:永不和亲 一时间,刚才支持和亲的,以及部分持中立态度,但认为太子这番话过于冲动的臣子,纷纷出言指责李承乾。 群情汹汹,口舌似剑,仿佛太子成了不顾国家大局、只逞一时之快的莽夫。 面对这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质疑和围攻,李承乾站在大殿中央,身形挺拔,如同一棵孤松。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在那一片嘈杂的指责声中,露出了一种混合着悲愤与决然的复杂神色。 面对着群臣的指责,只见李承乾突然举起手中的玉笏,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重重地将玉笏摔在了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啪嚓!”一声脆响,玉笏断为两截! 这一下,所有的争吵声、指责声,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宣政殿,死寂得能听到殿外寒风吹过檐角的呼啸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太子,看着那断裂的玉笏,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李世民也猛地从龙椅上直起了身子,脸上首次露出了震惊之色,怒气冲冲地质问道:“高明!你……” 李承乾看也不看那断裂的玉笏,他缓缓地,用一种极其沉重,却又清晰无比,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的语调,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父皇,诸位大臣……你们口口声声说什么国家安危,黎民百姓……可曾有人,问过一声孤的妹妹们,她们愿不愿意嫁去吐蕃?她们怕不怕嫁至吐蕃?” 李承乾的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想起了蕙质兰心的临川公主李孟姜,落落大方的清河公主李敬,婉婉有仪的兰陵公主李淑,心地良善的晋安公主李秀,文静寡言的安康公主李芙,聪明伶俐的高阳公主,还有那活泼可爱的晋阳公主李明达。 李承乾难以想象,这些妹妹们嫁到番邦要遭受些什么罪,气候寒冷,环境艰苦,语言、风俗和信仰的差异等等。 她们都是大唐的金枝玉叶,为何要去那贫瘠之地遭受那种苦楚? 李承乾抬起头看向周遭群臣,脱口喊道:“你们可以说孤年轻气盛,可以说孤不识大体,可以说孤置国家安危于不顾……这些,孤都认了!”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御座上的李世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立下了那震惊朝野的誓言:“但儿臣今日,在此宣政殿上,对着列祖列宗,对着父皇,对着满朝文武,立誓—” “只要我李承乾,身为大唐太子一日!” “则我大唐公主,永不和亲!” “哗......”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永不和亲! 太子竟敢发下如此重誓! 这是要将大唐的和亲之路彻底堵死啊! 然而,李承乾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无视了群臣所有的哗然与震惊,继续用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若……若父皇今日,执意要应允吐蕃,行这和亲之事……” 李承乾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再次定格在李世民脸上,一字一句,如同金石坠地:“那就请父皇,即刻下旨......” “废黜儿臣这太子之位!”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李世民在内! 废黜太子! 为了反对和亲,太子竟然以储君之位相逼? 但这,依然不是结束。 李承乾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柄装饰华美的匕首。 那是他当初李世民亲赐的防身利器。 李承乾手握剑鞘,将匕首横于身前,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然后,儿臣会以此父皇所赐之剑,自刎于这宣政殿之上!” “儿臣的魂魄,将永生永世,盘旋于这宣政殿上空,护佑我的妹妹们,护佑大唐后世公主们,不受这和亲之苦,不离这父母之邦!” “吾血吾魂,佑我姐妹,永驻长安!” 话音落下,他“锵啷”一声,将那寒光闪闪的匕首,拔出了一半! 森冷的剑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决绝的面容,也映照着了满殿文武那惊恐万状的脸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宣政殿内,静得可怕。 只有那半出鞘的匕首,闪烁着刺目的寒光,以及李承乾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李世民怔怔地看着阶下的太子,看着他那双燃烧着坚定与绝望火焰的眼睛,看着那柄随时可能染血的匕首,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般,宣政殿内静的可怕,落针可闻。 刚才还如同菜市场般的争吵、议论、指责声音,此刻全然消失,空气中弥漫着震惊、恐惧以及一种近乎荒诞的不真实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盯着大殿中央那个挺拔而孤绝的身影。 太子李承乾,大唐的储君。 他刚才说了什么? 永不和亲! 若和亲,则废太子! 然后......自刎于宣政殿! 他的魂魄永生永世,护佑大唐公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砸的他们头晕目眩。 这不仅仅是政见不合这么简单的事情了,也不仅仅是寻常的犯颜直谏,这是以储君的身份,以性命为赌注,进行的一场最极端,最惨烈的抗争!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的脸上是极致的错愕,仿佛这一刻看不清,看不懂这个状若疯狂的嫡长子了。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李承乾,盯着那柄随时可能染上储君之血的匕首,他想厉声呵斥,想下令禁军将其拿下,但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害怕,害怕自己任何一个不当的举动,会刺激到这个显然不顾一切的太子,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自己已经背上弑兄囚父的骂名了,再不能背上杀子这样的罪名了,不然后世人该如何看待自己。 “太,太,太子殿下万万不可!”,终于,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打破了沉寂,马周吓得面无人色,脱口喊着。 马周这一声瞬间将众人拉回至现实。 “殿下,快快放下剑!” “陛下,请陛下息怒呀!” “太子,莫要冲动呀!” “凡事好商量,太子切莫如此!” 第九十章:以死相逼 长孙无忌面色苍白,疾步上前,却并非是冲向李承乾,而是扑通一声面向李世民跪下:“陛下,太子年轻一时激愤,口不择言,恳请陛下莫要发怒!” 魏征踉跄出班,重重叩首道:“陛下,太子虽言语过激,然其爱护姐妹之心,苍天可鉴,此乃至情至性,纵有千般不是,也不应降罪。” 此时此刻,封德彝,韦挺,刘洎等人也吓得不敢言语,生怕说错话激怒了太子。他们可以驳斥太子的政见,可以指责太子冲动误国,但当太子以性命相挟,所有的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若今日真的逼死太子,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将成为千古罪人,整个朝堂,都将陷入一场巨大的灾难之中。 “儿臣之心,天地可表,若父皇认为儿臣此举是胁迫,是狂悖,儿臣无话可说,但这和亲,儿臣誓死不从!” 说着,李承乾又将匕首向外拔出一寸,冰冷的剑锋触及在脖颈处,隐隐有鲜血溢出。 “殿下!” “殿下!” “太子殿下,切莫如此!” 宣政殿内惊呼声此起彼伏。 此时后宫内,当韦贵妃知晓了前朝发生的事情以后,大惊失色:“什......什么,太子他竟,竟......” “以死相逼,胁迫皇帝,太子,这是大逆不道呀。” 韦贵妃回过神来,迅速冲着婢女喊道:“约束宫人不得妄议前朝之事,尤其是不能让公主们知晓!” 宣政殿内,李世民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堵在胸腔内的浊气似乎被强行压下,他的脸上不再是刚才的震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一种独属于帝王的极致克制,他知道,他明白,此刻他不能乱! 李世民并没有立刻回应李承乾,而是将目光落在乱作一团的群臣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制了所有的嘈杂:“肃静!” 仅仅两个字,如同定海神针,让慌乱的大臣稳住了心神,所有人的目光瞬时看向御座之上的李世民:“臣等有罪!” 李世民并未理会群臣,目光最终落在李承乾的身上,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愤怒、亦有痛心! 沉默片刻,李世民声音异常平稳:“高明!” 李世民没有称呼太子,也没有称呼“承乾”,而是叫了名字。 “你,你先将匕首放下!” 李承乾抬起头注视着李世民,并没有动。 他在等,再等李世民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 李世民语气平静:“你今日所言,所行,的确是狂悖,有失储君体统,更伤了朕的心,伤了诸位大臣的心!” “但是。”,李世民忽然拔高声音:“你所说的,“大唐公主永不和亲”这句话,朕记住了。” 群臣再次哗然,大脑中一片空白,不明白李世民这番话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是认可了太子的宣誓? “吐蕃求娶大唐公主之事,今日不必再议!” “朕,不准!” 轰! 李世民的话如同惊雷一般落在所有人的耳边,陛下,陛下竟然因为太子以死相逼,而拒绝了吐蕃的和亲请求? 李世民重新看向李承乾,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现在,朕以父皇的身份,命令你,放下匕首!” 李承乾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缓缓地将匕首收起。 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般松了一口气,更有甚者直接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 李承乾撩起衣袍,重重地,端端正正地,无比庄重地叩了三个头。 “儿臣谢父皇隆恩!” “儿臣刚才悖逆无状,惊扰,冲撞父皇,罪该万死!” “请父皇降罪!” 看着深深伏于地上的李承乾,李世民声音中带着一丝丝的疲惫:“太子李承乾,殿前失仪,言语狂悖,要挟君父,罪责费轻!” “然念其初犯,且其心可悯,即日起,闭门东宫,反省己过,无朕旨意,不得出东宫半步!” “退朝!” 话落下,李承乾叩首谢恩,李世民没有理会任何人,站起身,拂袖而去。 阳光透过廊柱,在光滑如镜般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李承乾眉宇间那深重的疲惫与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决绝。 李承乾并未理会任何一个人,独自一人,踏着冰冷的石阶,离开宣政殿,向着东宫缓缓而行。 早已等候多时的王德海,在看见李承乾出来以后,急忙迎了上去,但也是默默的跟随在李承乾后面缓缓前行。 步入东宫以后,没有侍从敢靠近,远远窥见李承乾的身影,便慌忙垂首避让,大气不敢出。 当李承乾推开明德殿那扇沉重的殿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立在门口,呼吸为之一滞。 殿内,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为首者,正是他的太子妃,苏锦儿。 她今日苏锦儿未着繁复的太子妃礼服,只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青丝松松挽起,未戴钗环。 在她身旁还跪着嫡长子李象,二子李厥,李象似乎被这肃穆的气氛感染,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李承乾。 在苏锦儿身侧跪着的李厥,似乎有些害怕,小手紧紧抓着苏锦儿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 在苏锦儿身后,是清风,明月,赵节,苏烈等卫率士兵以及东宫所有有品级的宫女内侍。 他们全都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整个大殿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人们压抑着的、细微的抽气声。 李承乾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苏锦儿脸上。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寻常妇人该有的惊慌失措。 那是一种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近乎苍白,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情趣。 当苏锦儿抬起眼,看向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眉宇间还带着在宣政殿上时,戾气的李承乾时,那双平日里温婉如秋水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一种混合着极致痛楚、后怕、以及不容置疑的坚定的光芒。 第九十一章:成全忠义 李承乾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说些什么,解释些什么,但苏锦儿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苏锦儿就那样跪在地上,向前膝行了两步,在距离李承乾一丈远的地方停下。 她的动作缓慢而郑重,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仿佛耗尽了力气。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也如同冰锥般,刺入李承乾的心底。 “殿下,”她唤道,声音涩然,“您回来了。” 李承乾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一个沉重的音节:“嗯……” 苏锦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环视了一下殿内跪伏的众人,目光最后回到李承乾脸上,一字一句,如同立誓:“今日宣政殿之事,臣妾与东宫上下,皆已听闻。” 苏锦儿的声音逐渐稳定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殿下为护姐妹,不惜己身,甘犯天颜,臣妾感同身受,亦为殿下之血性……震撼。” 苏锦儿停顿了一下,眼中迅速弥漫起一层浓厚的水汽,但她强行忍住,没有让泪水滑落。 “然,殿下可曾想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与质问,“您若今日血溅宣政殿,父皇膝下,不过是少了一个忤逆的儿子!大唐天下,不过是少了一个冲动的储君!” “可臣妾呢?”苏锦儿指向李象和李厥,“象儿和厥儿呢?这东宫上下依赖殿下生存的臣属仆役呢?” “您倒是全了您做兄长的情义!您倒是成就了您宁折不弯的刚烈!您让我们,让我们这些人,何以自处?是随您一同赴死,成全忠义?还是苟活于世,承受陛下雷霆之怒,世人指摘,一生凄惶?” 苏锦儿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李承乾心上,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看到了苏锦儿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绝望,那是比面对死亡更甚的、对失去依靠、对未来的无尽黑暗的恐惧。 苏锦儿看着李承乾脸上的震动,眼中的水汽终于凝结成泪,滚落下来,但她的话语却更加清晰、更加决绝:“殿下!你听好了!” “今日,你安然回来了。臣妾叩谢天地,叩谢父皇仁慈,叩谢列祖列宗保佑!” 苏锦儿说着重重地,以额触地。 然后,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李承乾,立下了那比李承乾殿上誓言更令人心碎的誓言:“但若有朝一日,你若再行此等……此等决绝之事!你若敢弃我们母子、弃这东宫上下于不顾,独自赴死……” 苏锦儿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苏锦儿,在此对天立誓!必携象儿、厥儿,随你同去!黄泉路上,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绝不让你孤单一人!” “臣妾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苏锦儿再次重重叩首,伏在地上,肩头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终于无法抑制倾泻而出。 李象与李厥似乎被苏锦儿的悲伤感染,“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太子妃!” “娘娘!” 殿内跪伏的众人,闻此惨烈誓言,无不恸哭失声,纷纷叩首,泣不成声。 整个明德殿,被一片悲壮而绝望的气氛所笼罩。 李承乾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苏锦儿和两个孩子,看着满殿哀泣的宦官宫女,卫率士兵,当时在宣政殿上的那股决绝之气,此刻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酸楚与愧疚所取代。 总以为自己的牺牲可以保护一些人,却没想到,自己的牺牲,只会将他最亲近的人,也一同拖入深渊。 李承乾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苏锦儿面前。 他没有去扶她,而是撩起衣袍,与苏锦儿并肩,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锦儿……”他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痛悔,“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三个字。 李承乾知道,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今日的举动,固然保全了妹妹,却深深伤害了与他休戚与共的妻子。 苏锦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跪在自己身边的李承乾,看着他脸上那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愧疚,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悲凉的叹息。 “殿下……”,苏锦儿哀嚎一声拥入李承乾的怀中。 “锦儿不哭,不哭了,是孤的错,是孤对不住你,对不住孩子!” 赵节,苏烈,清风,明月等人亦是热泪盈眶。 “若殿下有个三长两短,末将也绝不苟活!”,赵节咬牙说道。 看着赵节坚毅的面容,李承乾劝慰道:“你们的忠义孤是明白的,不过眼下可别添乱了,不然太子妃今晚可不让孤上榻了。” 听着李承乾说出这样调皮的话,众人忍俊不禁,纷纷笑出声来,不过那脸上都挂着泪水。 将苏锦儿搀扶起来以后,李承乾的目光扫过卫率士兵,宦官,宫女们的面容,掷地有声地说道:“请尔等安心,孤以后绝不会像今日这般孟浪,置你们于不顾!” 苏锦儿抬起头看向李承乾说道:“殿下要始终记得,你不仅仅是一个人,你背后有许许多多的人,但凡你出现任何意外,我们这些人也难以保全!” “锦儿安心,孤晓得了,以后再也不像今日这般莽撞了。” 李承乾可能从未想过自己不过是在朝堂上以死相逼,让父皇与群臣拒绝吐蕃和亲之情,会令苏锦儿如此的悲痛。 细细想想,其实苏锦儿说的似乎并没有错,自己可以接受任何惩处,可她们呢? 在同一时间,因为前朝的事情,后宫中也掀起了热潮。 李世民在宣政殿经历了一场心力交瘁的朝争与逼宫后,带着满身的疲惫与尚未平息的怒火,回到了两仪殿,这里是除过御书房外,李世民日常处理政务,接见臣子和起居之处。 李世民需要独处,需要消化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一切,需要思考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事情,以及如何面对吐蕃有可能发动的战争。 然而,李世民渴望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第九十二章:公主逼宫 两仪殿外,渐渐地聚集起了一群身影,起初是三两结伴,随后越来越多,她们穿着各色宫装,年纪从豆蔻年华到五六岁的稚龄幼女,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惶恐、不安以及一种下定决心的毅然。 临川公主、清河公主、兰陵公主、晋安公主、安康公主、新兴公主、城阳公主、高阳公主、晋阳公主,几乎是皇宫内所有未出嫁的公主,不约而同地,全都来到了两仪殿。 她们没有喧哗,只是静静的跪着,目光望向那紧闭的宫门。 “陛下,公主们都来了!”吴言匆匆奔来,看向李世民焦急地说道。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说道:“告诉她们,朕谁也不见!” 李世民自然知道公主们要说些什么,要干些什么,故此选择不见。 韦贵妃闻知公主们齐聚两仪殿,惊得急忙奔来,看到公主们沉默不语地站在那里,又是心疼,又是焦急地说道:“诸位公主,这是做什么?快些回去,陛下今日心情不佳,需要静养!” 眼眶泛红的临川公主上前一步,对着韦贵妃盈盈一拜,声音中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却异常坚定:“贵妃娘娘,我们,我们想见父皇!” “胡闹!”,韦贵妃压低声音道:“此刻去见陛下,不是往刀口上撞吗?快些回去,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不迟。” “不!”,清河公主站了出来,带着哭音:“我们要见父皇,我们要替阿兄求情!” “对,我们要见父皇!” “我们要替阿兄求情!” “不能让阿兄受罚!” 公主们纷纷开口,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执拗与团结。 她们或许不懂得朝堂政治的复杂,但她们却清楚一件事情,太子为了不让她们嫁去遥远的吐蕃,才触怒了父皇,才能勒令禁足反省的。 这时候,高阳公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少有的倔强:“贵妃娘娘,劳烦您通秉父皇,我们姐妹并非是不懂事,今日前来,也并非是为了兄长开脱,我们是来向父皇请命的。” “请命?”,韦贵妃大惑不解地问道:“请什么命?” 高阳公主深吸一口气,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她面向两仪殿,提高了声音,带着少女的决然道:“父皇,儿臣与诸位姐妹,今日前来就是想告诉父皇。” 高阳的声音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看向高阳。 “我们愿嫁吐蕃赞誉!” 此言一出,韦贵妃脸色骤变:“茜儿(高阳公主名李茜),你胡说些什么?” 临川公主站了起来,脱口喊道:“不仅仅是吐蕃赞誉,只要父皇不为难阿兄,只要父皇需要,无论是西突厥,是吐谷浑,还是任何番邦,哪怕是猪狗畜生,只要父皇一声令下,我们姐妹都愿意嫁!” 两仪殿内的李世民,无比清晰的听到了公主们在外面喊的这些话,心情犹如跌倒了谷底一般冰凉,难道在女儿们的心里,自己已经成为了愿意为了大唐可以牺牲她们幸福的人了吗? “我们愿意嫁!” “嫁给谁我们都愿意!” 公主们不断的欢呼着,李世民的心越发痛了。 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 难道自己为了大唐真的做错了? “父皇,阿兄今日之举,虽然狂悖,然其心可悯,若因我们姐妹之事,使父皇重责阿兄,甚至要废黜阿兄动摇国本,我等姐妹万死难赎其咎,请父皇收回成命,宽宥阿兄,和亲之事,但凭父皇做主,我们绝无怨言!”,清河公主咬着嘴唇,朗声喊道。 “请父皇宽宥阿兄!” “我们愿意和亲!” “绝无怨言!” 公主们稚嫩却坚定的声音,此起彼伏,在两仪殿前汇聚成一股悲壮的诉求。 她们用最纯粹,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对于兄长的维护,以及对于父亲的理解。 她们愿意用自己未知的,可能充满艰辛的未来,去换取兄长的平安,去平息父皇的怒火。 看着眼前哭成一片,却又异常执拗的公主们,韦贵妃只觉心如刀绞,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些孩子们,她们不懂得政治权衡,不懂吐蕃的战略意义,她们只懂得去保护自己的阿兄不受伤害。 两仪殿内,才才经受儿子以死相逼的李世民,再次受到了女儿们的巨大冲击,心情可谓是异常愤怒。 他猛地站起身来,却又缓缓坐下。 儿子刚烈如铁,宁折不弯。 女儿柔弱似水,却愿意以身代替阿兄赎罪。 李世民仿佛看到了两仪殿前女儿们哭泣却坚定的脸庞,看到临川眼中的决然,清河脸上的泪痕,高阳的倔强。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愤怒吗? 是对女儿们不懂事的恼怒? 还是心痛? 他既是父亲,也是皇帝,皇帝的威严被太子挑战,父亲的慈悲却又被女儿们的泪水所浸泡。 良久以后,李世民对着空寂的大殿,发出一道极其疲惫的叹息:“传朕口谕,让公主们都回去,好生安抚,告诉她们,她们的心意朕知晓了,至于太子免除其禁足!” 李世民没有出去见女儿们,他怕看到女儿们的眼泪,他怕女儿们对他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就当李世民陷入沉思时,韦贵妃推开殿门缓缓走来。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眉头紧锁,神情忧虑的韦贵妃,轻声问道:“都走了吧。” “嗯!”,韦贵妃轻声说道:“陛下莫要在意,她们不过是一群孩子。” 李世民苦笑一声道:“朕是不是活的很失败,被儿子相逼,如今又被女儿相逼。” “陛下!”,韦贵妃焦急说道:“切莫这样说,您应该为此感到欣慰才是呢。” “哦?”,李世民眉头紧锁不解地问道:“此话何解?” “陛下您想想,太子是因为爱护公主才在宣政殿上悖逆于您,而公主们又是因为维护太子而出言不逊,这表明了太子与公主们之间的兄妹情深呢。”,韦贵妃平静地说着。 李世民一愣,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第九十三章:有情有义 “如此说来,朕应该为他们兄妹情深而感到高兴喽!”,原本心中窝火的李世民,神情也较之之前轻松许多。 “陛下!”,韦贵妃行至李世民身前,轻声细语地说道:“高明这孩子是妾身看着长大的,虽说偶尔调皮了些,但至少心性良善,爱护公主们也是不假的。” “言之有理呀。”,李世民感慨万千地说道:“朕也知道高明爱护自己的妹妹们,但今日朝堂之上,他的所作所为却是不可取的,朕并非是那种不通道理之人,难道朕就忍心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们远嫁吐蕃那贫瘠之地吗?” “高明还小,等年龄慢慢大些,经历一些事情,就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了。” “哎,朕其实并未真的生气......” 魏王府内,自从昨日撞见李世民幽会婉儿以后,李泰就被禁足于王府内,然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依旧是传到了李泰的耳中。 “哐当!”,李泰闻知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惊得失手将茶杯摔在了地上。 “他,他,他疯了不成?”,李泰喃喃自语,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李泰顾不得擦去身上的茶水,脱口问道:“可知父皇如何惩处太子的?” “仅仅是禁足而已!” 李泰极其失落,一屁股坐在案几上:“以死相逼,竟然只是禁足?” 这样的惩罚简直太轻了吧,难道父皇并没有废黜太子之心。 既然没有,为何父皇对待自己较之其他皇子大为不同。他不是时常夸赞自己文采斐然吗? 李泰有些不解。 宣政殿上发生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不可避免的流传到了宫墙之外,整个长安城,甚至更远的地方。 市井坊间、茶楼酒肆、甚至是田间地头,人们纷纷谈论起太子血谏的事情,语气中也充满了对于太子李承乾的同情,敬佩与赞美。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为了不让公主们嫁到那鸟不拉屎的吐蕃去,在宣政殿上以死相逼,以死明志呢。” “真的假的?太子,太子竟然如此刚烈?” “千真万确,我七舅姥爷家的三外甥的儿子在宫里当差,亲耳听说的,太子殿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陛下的面,说他只要在太子之位上一天,大唐公主就永不和亲!” “说的好,这才是我们大唐储君该有的气魄!” “就是,凭什么把我们金枝玉叶的公主嫁到吐蕃那荒蛮之地受苦,汉朝送了多少和亲公主,又换回多少和平?还不是打的你死我活。” “太子殿下爱护妹妹,重情重义呢。” “陛下也是为难呀,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国家安宁!” “难呀......” “再难也不能把公主往火坑里推。” “太子这件事情做的对,这才是我们大唐的骨气,和平是靠打出来的,不是靠女人换来的。” 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倾向于太子李承乾,在普通百姓的眼里,李承乾瞬间变成了一个为了保护妹妹不惜直言犯谏、有情有义、有血性的七尺男儿。 李承乾在被禁足不到一天的时间,宫里就传来了旨意,取消了禁足令。 这倒是让李承乾有些意外,细细询问之下,才得知公主们竟然跑去两仪殿逼宫去了。 闻知这样的消息,李承乾焦心不已,生怕父皇降罪于妹妹们,但得知公主们并没有受到处罚,悬着的心才逐渐安定下来。 清心小筑内,当婉儿晓得太子李承乾为了不让公主和亲竟然选择以死相逼时,一颗芳心砰砰跳个不停。 虽然仅仅与太子见过一面,但太子给她的感觉却是与李泰和李世民截然不同的。 魏王李泰仗着自己身为皇子,又仗着自己有几分才气,时常来清心小筑骚扰自己。 相较于陛下那就更加肆无忌惮了,想当年自己被皇室聘为充华(妃嫔最末端的一种。),可谁知魏征却横插一脚,说什么自己已经与他人有了婚约。 因为魏征的横加阻拦,自己嫁入皇室的路就彻底被堵死了,而那原本就虚无缥缈的婚约,也就随风消散,只能留在长安城。 这些年来,自己从十六岁一直到如今的二十岁,没有任何世家公子前来上门求婚。 回想起这些往事,婉儿就有些悲戚,心里不知不觉的想起了李承乾。 温文尔雅,谈吐优雅,最为重要的是太子始终以礼相待,比起李泰来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更难能可贵的是太子哪一首咏梅诗,几乎是信手拈来。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婉儿独自坐在窗前默默地念叨着李承乾这首诗,祈祷着李承乾平安无事。 宣政殿的风波已经过去了五天的时间,长安城表面的喧嚣逐渐沉淀,但笼罩在大唐上空的阴云却愈发浓重。 两仪殿内,李世民焦躁而沉郁,近几天来,他并未召见任何臣子,大多数的时间都将自己关在两仪殿内,对着那副悬挂在墙上的大唐舆图久久伫立。 舆图之上,大唐的疆域辽阔,东起沧海,西抵葱岭,北漠南疆。 然而李世民却一直盯着那片用朱笔勾勒出来的高原,那是大唐与吐蕃交接之处。 李世民的手指从逻些到松州,到鄯州,再到河西走廊上的凉州,一条条可能进军的路线,一个个可能需要重点布防的关隘,在他脑中飞速地推演着。 李世民太清楚拒绝吐蕃和亲以后的后果了,吐蕃赞誉松赞干布,那个高原上年轻的枭雄,不过几年时间就统一西域高原上成百个部落,建立了统一的国家,他绝非是甘受屈辱之人。 “战端一开,生灵涂炭呐。”,李世民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闭上眼,他仿佛看到边关烽火再燃,仿佛看到了大唐儿郎浴血沙场,看到陇右、河西的百姓在吐蕃铁蹄下流离失所。 东北的高句丽,北方的薛延陀,这些大唐边关心腹之敌,始终在卧榻之侧虎视眈眈。 四面树敌,乃兵家大忌呐,若是大唐与吐蕃开战,难保他们不会趁机来袭。 睁开眼,李世民仿佛又想起李承乾在宣政殿上那毅然决然的眼神,女儿们苦着喊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咆哮。 第九十四章:深明大义 妥协意味着向吐蕃低头,意味着帝王的尊严被狠狠地踩在脚下,更意味着自己将女儿们推入那充满艰辛的深渊。 自己马上得天下,扫平群雄,何曾有过如此窝囊的时刻。即便是当年太子与齐王一而再,再而三的相逼,即便是当年颉利和突利重兵包围长安时,也未曾有过现在这般屈辱。 一边是江山社稷,一边是骨肉亲情的撕扯。 就在李世民陷入惆怅时,殿外传来吴言的声音:“陛下,长沙长公主,襄阳长公主,长广长公主于宫门外求见。” 李世民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的姐妹们怎么来了? 平日里这些长公主深居简出,极少集体入宫,缘何在这个时候来了? 莫非? 李世民理了理头绪,沉声道:“将公主们请至清思殿吧。” 清思殿内,火炉温暖,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李世民端坐在主位,看着许久未见的姐妹们缓缓走来。 “臣妹等参见陛下!”,长沙,襄阳等长公主盈盈一拜。 李世民急忙起身,伸手虚扶“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随着长公主们而来的韦贵妃急忙搀扶着长公主们落座。 “二郎!”,长沙公主用家人间的称呼,看着李世民说道:“这几日,宣政殿,两仪殿前发生的事情,我们姐们都听说了。” 李世民端着茶盏并未说话,眉头却不由得深了几分。 长沙长公主轻声说道:“高明那孩子气性太大了,临川,清河,高阳那几个丫头看着娇弱,也跟着起哄实属不该。” “陛下,我们今日前来不是来做说客,也不是来评判是非的,我们只是心疼!”,襄阳长公主说道。 长沙长公主接话说道:“二郎,我们是心疼你,知道你的不易,这几日外面风言风语,你心里必定跟油煎似的,前朝是江山重担,后宫是骨肉亲情,不管那一头都沉甸甸的,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二郎,我们都是做长辈的,看着高明还有那些丫头们长大,高明此举固然悖逆,大逆不道,可说到底他都是为了自己的妹妹。” 长沙长公主目光恳切地看向李世民说道;“高明只是想守护自己的妹妹,那份赤诚之心,不顾一切的手足之情,就像二郎当初跪在雨中恳请父皇不要将我们嫁给番邦一模一样。” 长沙长公主话落下以后,李世民忽然想起当年晋阳起兵时,父皇曾经联络了突厥的始毕可汗出兵,并承诺始毕可汗拿下长安之后,会与始毕可汗瓜分土地,允诺金银丝绸无数等等。 后来大唐建立,始毕可汗蹭皮子上脸求娶大唐公主,当时群臣几乎都同意了,可李世民却觉得始毕可汗已经迎娶了前朝义成公主,再娶大唐公主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于是跪在宣政殿前恳请父皇莫要答应突厥的无理请求,并表示自己会带兵击退突厥兵马,当初自己的行径与现在太子的行为基本是一样的呢。 回想起这些往事,李世民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关切的面容。 “阿姐,阿妹们安心既是,朕从未埋怨高明,也不会计较女儿们的无理取闹。” 听着李世民这番话,长公主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陛下最是深明大义了!” 看着长公主们流露出来的笑颜,李世民也神情轻松地说道:“你们呀,别担心,朕还不至于和儿子,女儿们置气呢。” 殿外阳光温煦,透过直棂窗撒在光滑如镜的地上,给清思殿带去了些许的暖意。 长公主们与李世民闲谈些往事,倒也欢乐。 约莫小半个时辰以后,长公主们纷纷离去,李世民原本纠结的心情也舒坦了许多。 殿内似乎还残留着姐妹们温和而恳切的话语,那份纯粹源于亲情的关怀与体谅,暂时驱散了李世民身上独属于帝王的孤寂。 在两仪殿静坐了片刻,李世民的目光虽仍会不由自主地瞥向西南舆图,但眼神中的焦躁与暴戾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冷静的权衡。 作为帝王,情绪永远不能真正主宰决策。 愤怒过后,心痛过后,现实的问题依旧冰冷地摆在面前。 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即将到来的吐蕃兵锋? “传旨,”李世民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宣召长孙无忌、房玄龄、侯君集、牛进达,两仪殿议事。” 片刻之后,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应召而至。长孙无忌面色沉凝,房玄龄眉头微锁,侯君集一身戎装难掩悍将之气,牛进达亦是久经沙场的宿将。 他们个个神情严肃,等待着李世民的开口。 “诸卿想必都知道了。”李世民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指向墙壁上的大唐舆图,手指重重落在吐蕃与大唐交界的广阔区域,“朕已决意不准吐蕃和亲之请。然,松赞干布绝非是易与之辈,肯定会尽起兵锋,犯我大唐边关,今日召诸卿来,便是要议一议,这西南边防,该如何布置?” 房玄龄作为尚书左仆射,总理朝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忧虑说道:“陛下,吐蕃地处高原,其麾下将士耐苦寒,而且擅长山地奔袭,且其国势正盛,士气高昂。我大唐若与之开战,地利上先失一筹。松州、鄯州、洮州、凉州等一线,绵延数千里,皆是吐蕃可能进犯之处。若要处处派驻兵马设防,所需兵力、粮草、民夫等,将是天文数字。如今虽国帑充盈,然同时维持东北对高句丽、北面对薛延陀的戒备,朝廷已经是压力巨大,若再于西南投入重兵,恐……恐国力难继,三线受制。” 房玄龄的分析,冷静而客观,点出了大唐面临的最大困境,那就是防备吐蕃的战线过长且资源有限。 长孙无忌接口道:“房仆射所言极是。且吐蕃不同于突厥,其王庭逻些远在高原深处,我军纵能击溃其进犯部队,也难以直捣黄龙,毕其功于一役。此战,很可能演变成一场长期的、消耗巨大的对峙。臣以为,当以“防御”为主,“进攻”为辅。重点在于守住几处关键隘口,保住陇右、河西走廊,确保关中无虞。” 第九十五章:戴罪立功 侯君集却有些不以为然,他跨步出列,声若洪钟道:“陛下!房仆射、长孙仆射所言,虽是老成谋国之道,但末将以为,过于保守了!吐蕃虽占据地利优势,然其甲胄兵器,远不如我大唐精良!其战法战术,亦不如我军多变!末将愿请精兵五万,出松州,直捣其腹地,即便不能擒其赞誉,也要打得他十年不敢东顾!扬我大唐军威!” 侯君集是猛将,信奉进攻是最好的防御,让他守城,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相比较于侯君集的进攻,牛进达就显得稳重许多了。只见牛进达摇头说道:“侯将军勇武可嘉,但高原作战,非比寻常。我军士卒多有不适,且直捣吐蕃腹地,粮草运输就是一个严重的问题,须知粮道漫长遥远不说,且极易被吐蕃大军截断,孤军深入,风险太大。” 牛进达话锋一转,抱拳说道:“陛下,臣赞同长孙仆射之策,我们应以巩固边防为重。可派遣得力大将,总督陇右诸军事,加强各州军镇,广积粮草,深沟高垒。同时,派遣使者联络吐谷浑、党项等部落,许其以利益,使其配合我们牵制吐蕃侧翼。” 房玄龄附和道:“牛将军所言甚是。吐蕃骑兵来去如风,我军需以坚城为依托,以逸待劳。可在关键通道处,多设烽燧堡垒,一旦有警,迅速集结,逐次抵抗,消耗其锐气。” 几位重臣,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的焦点在于战略是倾向于积极进攻,还是稳健防御。 支持积极进攻者,如侯君集,认为当趁吐蕃立足未稳,给予迎头痛击,掌握主动权。 而支持稳健防御者,则认为在不利的地形条件下,贸然进攻风险过高,且粮草运输极为不易,应依托现有防线和国力优势,进行长期消耗。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舆图上不断移动,从松州到鄯州,再到凉州,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李世民深知,两种策略各有利弊。 进攻若能成功,自然一劳永逸,但失败则可能损兵折将,动摇国本。 防御固然稳妥,但被动挨打,边境百姓将饱受蹂躏,且长期消耗对国家亦是沉重的负担。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沉默良久以后,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吐蕃之事,确非旦夕可解。朕的意思,采纳玄龄、无忌、牛进达之策,以固守为主,但不失进取之机。” 李世民迅速做出了决断:“朕决议,从即日起,擢升左武卫将军牛进达为松州都督,总领松、潘、叠、洮等州军事,即刻赴任,加固城防,整训士卒!” “命鄯州刺史张士贵加紧督造军械,广储粮草于鄯州、凉州等要地!” “遣使密会吐谷浑慕容顺,赐以金帛,令其谨守边界,必要时出兵策应!” “另,从关中府兵中,抽调两万精锐,由……”他略微沉吟,目光扫过侯君集。 就在李世民准备点将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以及内侍惊慌的阻拦声。 “太子殿下!陛下正在与诸位大人商议军机要事,您不能进去啊!” “让开!”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身影,逆着光,出现在两仪殿门口。 所有人循声望去,皆是愕然。 只见李承乾未着太子冠服,只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迈步走来。 李承乾脸色苍白,额角甚至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走得急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李承乾行走之间,左腿明显有些不便,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一瘸一拐的姿势。 李承乾就这样,在李世民等人的注视下,拖着不便的腿脚,一步步,艰难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入殿中,越过面露惊诧的众臣,径直来到李世民身前。 只见李承乾撩起衣袍,不顾腿疾,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因动作猛烈,甚至能听到他压抑的、因疼痛而产生的细微抽气声。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上面无表情的李世民,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和身体的痛楚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父皇!儿臣李承乾,自知罪孽深重,狂悖无礼,触犯天颜,本应于东宫闭门思过,然父皇怜悯,撤销了孩儿的禁足令,孩儿感激不尽!” 李承乾先是以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直起身,眼神中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愧疚、决绝与近乎赎罪般的炽热与决然:“然,儿臣今日本是来向父皇认错的,忽闻父皇与诸位大人正在商议抵御吐蕃之事!儿臣虽不肖,亦知这件事情,全因儿臣而起!若非儿臣于宣政殿前狂悖无状,坚决否定吐蕃和亲一事,兴许大唐会与吐蕃和平共处!”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儿臣不敢求父皇宽宥!但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李承乾再次重重叩首,额头与金砖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儿臣李承乾,请旨!前往松州,或鄯州,或洮州!无论何处,但为大唐最前沿之军镇!儿臣愿以此残躯,镇守边关,亲冒矢石,抵御吐蕃兵锋,护佑我大唐百姓,扬我大唐国威!” “儿臣在此立下军令状!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若不能阻吐蕃于国门之外,儿臣……甘受军法,绝不生还!” “求父皇,成全!” 李承乾话音落下,整个两仪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太子竟然主动请缨,前往那最危险、最艰苦的边关前线?而且还是在他身有残疾、刚被严惩的情况下? 侯君集目光闪烁,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似乎在重新审视着这位年轻的储君,牛进达亦是动容。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御座之上,那位掌控着大唐国运,也掌控着儿子命运的皇帝脸上。 李世民俯视着跪在阶下,因为激动和腿疾疼痛而身体微微颤抖的太子,看着他苍白脸上那不顾一切的决然,看着他眼中那仿佛要燃尽一切的火焰。 第九十六章:太子请战 这个儿子,才才以最激烈的方式挑战了他的权威,此刻,却又以最惨烈的方式,请求一个为国赴死的机会。 他是真心悔过? 用这种方式赎罪?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抗争? 李世民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深潭,无人能窥见其下涌动的暗流。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李承乾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一次,李承乾不是选择拔剑自刎,而是一封用性命书写的、前往边关死地的请战书。 李承乾的请缨,在两仪殿内引起了轩然大波,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尽皆诧异地看向了李承乾,仿佛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认识这个当了十一年的太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脸火炉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无论是以沉稳著称的长孙无忌、房玄龄,还是悍勇的武将侯君集,牛进达等人。 此刻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在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和跪伏在地上的李承乾之间来回徘徊。 这一次,李世民并没有因为太子的再次胁迫而变得愤怒,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高明!”,沉默良久以后,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可知边关苦寒,战阵凶险,非比宫中安稳的日子。” “儿臣知道!”,李承乾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说道:“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让儿臣以有用之身,为百姓,为大唐尽一份力!”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长孙无忌等人询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第一个出列反对:“陛下!万万不可,太子乃国之储君,身系社稷安危,岂可以身犯险,况且殿下于军旅之事一无所知,若稍有不测,动摇国本,则是国之损失!” 长孙无忌的考虑完全是出于政治稳定,太子亲临前线胜了固然可以提升将士士气与威望,但若是败了,或者......死了,那对大唐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这个风险太大,大唐赌不起! 房玄龄沉声说道:“陛下,长孙仆射言之有理,太子殿下拳拳之心,天地可鉴,然军国大事,非同儿戏,殿下久居深宫,虽然也曾习过兵法,但却未经实战,骤然置身于吐蕃兵峰之下,于己于国皆非稳妥之策,臣以为殿下勇气可嘉,但其行,还需再三斟酌。”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一样,倾向于稳定,不愿让李承乾去冒这个风险。 只是侯君集忽然向前发表了不同的看法:“陛下!,末将以为太子殿下有此胆魄,实乃我大唐之幸,军人之楷模。” 侯君集看向李承乾,带着一丝丝的欣赏:“殿下明知边关凶险,仍主动请缨,此乃勇,殿下愿为自身引发的边患负责,此乃担当,我大唐以武立国,储君若是能亲临战阵,体恤将士艰辛,将来御统天下时,百利而无一害!” 侯君集继续说道;“至于殿下安危,请陛下安心,松州等地虽然需要长途跋涉,但其主要在于守城,殿下只需要坐镇中枢,运筹帷幄,调度得法,未必需要亲临矢石。” 侯君集是军人,更看重勇气和决心,太子此举无疑很对他的胃口,当然侯君集此举也有着自己的考量。 牛进达淡淡地看着侯君集,目光落在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并没有立刻表态。 他们作为即将奔赴前线的将领,考虑的更为实际一些。 太子若去,只助力还是负担? 若能听从安排坐镇后方,确实能极大的鼓舞士气,若刚愎自用,胡乱指挥,那将是灾难。 听着众人发表的意见,李世民眉头紧锁的思索着,他明白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担忧,也理解侯君集的赞赏。 沉默片刻,李世民看向李承乾说道:“高明,侯将军所言,守城之战,重在调度有方,你于军事有何见解?若朕派你前去,当如何守城?” 这是一个考校,也是给李承乾的一个机会,更是给所有反对者一个说服的机会。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自己并未亲临战场,但好歹也学了那么多的兵法韬略,加之在研习过不少的经典战争,故此李承乾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恭敬地说道:“回父皇,孩儿以为近些年来吐蕃南征北战,一统西域,其兵峰势大,锐气正盛,其优势在于速战,在于野战奔袭,而我军之利在于城防,在于后勤,在于持久。” “若儿臣有幸前往,其一,当效仿父皇当年浅水原之战后,坚壁清野之策!将边境险要处,部分百姓、粮秣内迁,使吐蕃掠无所获,阻断其粮草获取。” “其二,加固城墙,深挖壕堑,多备擂木滚石,火油金汁,于城外要道,广设陷坑、拒马,迟滞其骑兵!” “其三,以烽燧为耳目,严密监视吐蕃动向。各军镇之间,保持联络,互为犄角,一处有警,四方来援,绝不使其集中兵力,攻我一点!” “其四,谨守“以逸待劳”之策!任其如何挑衅,绝不出城浪战,待其师老兵疲,粮草不济,士气低落之时,再寻机以精兵袭扰,或可联合吐谷浑等部,断其归路!” “其五,也是最重要者,”,李承乾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儿臣若至军中,当与士卒同甘共苦,赏罚分明,儿臣会与城池共存亡,绝不后退半步,以此激励三军将士,众志成城,方有守土之望!” 李承乾这番应对,虽然算不上多么惊才绝艳的奇谋,但条理清晰,策略稳妥,紧紧抓住了防御战的核心,并且强调了士气的重要性,对于一个未曾实战的太子而言,已经实属难得。 侯君集听得连连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连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脸色也微微缓和了一些,至少,太子不是完全不懂军事的莽夫。 李世民听完久久没有开口说话,他再次看向舆图,目光在松州、鄯州等地流转,派太子前去,风险是有的,但或许,这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第九十七章:趾高气扬 “高明!”,李世民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李承乾说道:“虽说朕已经明确拒绝了吐蕃的和亲之情,但吐蕃下一步的行动犹未可知,此事暂且不急,如若吐蕃真的屯兵于边境,朕自当允诺你所请。” 听着李世民用温和的声音说出来的这番话,李承乾毕恭毕敬地说道:“孩儿遵旨!” 阳光将李承乾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抬头看着森严巍峨的宫禁,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今日做出这番举动,也并非是一时热血,而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大唐与吐蕃这个高原上风头正盛的国家终究会有一战,只是时间的问题。 历史上大唐与吐蕃之间的战斗是发生于贞观十一年,还是贞观十二年,李承乾记得并不清楚,总之是依稀记得战斗发生于松州。 那场战争吐蕃以臣服于大唐的吐谷浑士兵擅自越界杀伤吐蕃百姓为借口,引兵二十万入侵吐谷浑,最后陈兵于松州城下,大唐派遣五万将士,由牛进达和侯君集为将击退了吐蕃兵马。 虽然那场战斗以大唐击退吐蕃结束,但大唐伤亡也是不容忽视的。李世民也见识到了吐蕃兵马的强大,最终还是答应吐蕃的和亲之请。从宗室之中挑选了一个姑娘,册封为文成公主下嫁于吐蕃赞誉松赞干布,以此换来了两国几十年的和平共处。 一直到李治登基为帝时,吐蕃换了赞誉,随后就派遣兵马攻打吐谷浑,龟兹,次年进攻疏勒等归属于大唐的番邦,李治在文武百官的建议下调派大军讨伐,只是后来吐蕃后继之赞誉依旧是不断的侵扰大唐,大唐为此不胜烦扰,损失了大片疆域。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于李承乾而言,既然明知道吐蕃以后数百年间会不断的侵扰大唐边关及藩属之国,为何要答应将公主委身下嫁,倒不如直接与吐蕃开展,唯有打疼他们,打痛他们,他们才会安分守己。 当李承乾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东宫,苏锦儿急忙迎了上来。 “长公主们离去了?”,苏锦儿轻声问道。 “嗯!”,李承乾抬起头看向苏锦儿说道:“父皇已经决定派遣兵马驻防西南了。” “哎!”,苏锦儿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与吐蕃之间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了。” “这件事情到底是由我引起的。”,李承乾再次看向苏锦儿:“故此,我已经请旨去镇守边关,抵御吐蕃兵峰。” 听得李承乾这番话,苏锦儿明显有些慌乱,但还是强装镇定地问道:“殿下于军事韬略,战阵兵法可有了解?” 李承乾微微点头说道:“倒是有些不成熟的想法,只是长久以来未有机会付诸行动。” “妾身支持殿下!” 李承乾一愣,轻声说道:“原以为你会极力劝谏,没想到竟然......” “殿下!”,苏锦儿看着李承乾说道:“妾身之所以答应殿下镇守边关抵御吐蕃兵峰,原因在于殿下是太子,日后要统御大唐,于军事方面必须要略懂一二,如此才不会被群臣和武将们左右。” “那为何上次你率领宫女,宦官在明德殿......” 不等李承乾话说完,苏锦儿脱口说道:“上次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殿下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 “这世间的事情,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殿下偏偏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去应对,本身就是错的,殿下可以以死明志,可让妾身及象儿,厥儿日后如何是好呢?” 听着苏锦儿这番话,李承乾感动不已,将苏锦儿涌入怀中说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呢。” “又贫嘴了!” 虽然是埋怨的话,但苏锦儿心里很甜,似蜜一般。 长安城百姓的喧嚣,自然而然的就流传到了吐蕃使臣禄东赞的耳目中。 禄东赞冷静的观察、分析着大唐朝廷近几日来的剧变,不管是太子李承乾以死相逼的拒绝和亲,还是后宫之中公主们的胁迫,都让禄东赞有些愤怒。 “大论,大唐几次三番的羞辱我们,我们......”,使团副手激动地说着。 禄东赞抬起手制止了副手,目光幽深地说道:“虽说这是他们的选择,倒不妨说正中赞誉下怀。” 副手不解地问道:“大论此话何意?” 禄东赞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赞誉雄才大略,在兼并诸多部落,一统西域之后,早就有了东进之意,三番两次的和亲之请,不过就是试探而已,若成,则兵不血刃可以获取大唐先进的农耕技术,冶炼技术等,若不成,则就有了开战的理由了。” 禄东赞缓缓起身,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说道:“传令下去,明日觐见大唐皇帝以后,启程返回逻些。” “属下遵命!” 翌日清晨,宣政殿庄严肃穆。 鸿胪寺官员依例前来,安排吐蕃使团离京事宜。禄东赞穿戴整齐,神情肃穆,最后一次前来觐见大唐皇帝。 李世民端坐龙庭,看着阶下恭敬行礼,却脊梁挺直的禄东赞。 “贵使今日离京,朕愿唐蕃两国,能永息兵戈,各守疆界。”李世民的声音平稳,带着帝王的威仪。 禄东赞抬起头,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谦恭笑容,只有一种属于高原使者的骄傲与强硬:“尊敬的天可汗陛下,外臣临行前,有一言,不得不禀。” “讲!” “陛下拒绝我赞誉好意,不惜公主远嫁之苦,外臣深感遗憾。”,禄东赞语气不卑不亢,“然,我吐蕃赞誉,乃雪域雄鹰,高原之主,麾下控弦之士数十万,渴饮冰川,饿食生牦,枕戈待旦,将会捍卫吐蕃荣耀与尊严!” 禄东赞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陛下今日之决断,外臣定当一字不差,回禀赞誉。然,外臣亦可断言,我吐蕃上下,绝不会对此善罢甘休!” 禄东赞目光灼灼地直视李世民,区区一个外臣胆敢直视大唐皇帝,这在礼节上已是极大不敬,但禄东赞似乎已经无所顾忌:“高原的雄鹰,必将与中原的巨龙,在这苍茫天地间,一较高下!是非曲直,疆域版图,唯有凭手中刀箭,胯下战马,来做个了断!” 第九十八章:蛇鼠两端 “望陛下,保重龙体。他日战场相逢,再见分晓!” 说完,禄东赞不再多言,再次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着殿外而去。 那决绝的背影,仿佛带着高原风雪的凛冽寒意,留在了大殿之中,也留在了每一位听闻此言的唐臣心中。 威胁!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李世民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看着禄东赞离去的方向。 李世民知道,言语的交锋已无意义,接下来,就是实力的碰撞。 禄东赞的这番“告别辞”,如同正式的战书,迅速落在文武大臣心中。这使得本就紧张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所有人都明白,松州乃至整个唐蕃边境,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几位重臣脸色凝重,即便是武将们,也深知吐蕃绝非易与之敌,眉头紧锁。 长孙无忌、房玄龄更是面沉如水,显然在飞速权衡着这赤裸威胁背后的巨大压力。 御座之上,李世民面沉似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即将迈出殿门的禄东赞,恨不得即刻将其斩于刀下。 帝王的威严与怒火在胸中交织,但李世民尚未开口,一个声音却抢先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大论此言,未免过于危言耸听,亦是小觑了我大唐君臣之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不仅大唐众臣愕然看向开口说话的太子李承乾,就连行至殿门口的禄东赞也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与怒意,紧紧盯住了这个文质彬彬的大唐太子。 “太子殿下何出此言?”禄东赞回过头语气森然,带着高原使者特有的倨傲,“莫非以为我吐蕃数十万控弦之士,我赞誉统一高原之赫赫兵威,是虚言恫吓不成?” 李世民也微微蹙眉,但并未阻止,他想看看太子到底想做什么。 李承乾迎着禄东赞逼人的目光,向前迈了一步,朗声道:“是否虚言恫吓,大论心中自知!在孤看来,大论方才所言,不过是色厉内荏,欲盖弥彰!你吐蕃内部尚且不稳,四处烽烟,何谈倾国之力东顾我大唐?” “胡说!”禄东赞脸色一沉,断然否认,“我赞誉英明神武,高原各部无不臣服,何来内部不稳之说!太子殿下莫要信口雌黄,徒惹人笑!” “信口雌黄?”李承乾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那我且问你!西部羊同,其王李迷夏,去岁是否与你吐蕃大军激战于琼隆银城之下?羊同虽然暂时败退,然其根基未损,时刻图谋复起,犹如卧榻之侧酣睡之猛虎,你吐蕃如何能安枕无忧?” 禄东赞瞳孔微缩,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骇。 羊同之战乃是吐蕃内部机密,虽规模不小,但消息被严密封锁,这大唐太子如何得知? 还如此清楚地点出了交战地点和李迷夏的名字?难道大唐的斥候已经深入吐蕃了? 禄东赞强自镇定:“羊同蕞尔小邦,早已臣服,些许摩擦,何足挂齿!早已被我赞誉天兵平定!” “平定?”李承乾步步紧逼,冷笑一声道:“羊同臣服?那北部的苏毗呢?你吐蕃吞并其国,征其重税,掠其壮丁,苏毗旧贵族暗流涌动,民怨沸腾,犹如堆积的干柴,只待星火便可燎原!你敢说苏毗真心归附,永无后患?” “还有工布、娘布等诸多部落,你赞誉集权,打压旧族,这些部落首领表面顺从,心中岂无怨怼?你吐蕃如今能抽调出来,用于东进的兵力,究竟有几何?恐怕大半精锐,都要留在逻些和西部、北部,以防家贼吧?” 李承乾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砸向禄东赞,每一个问题都直指吐蕃内部现下最敏感、最真实的问题。 李承乾不仅说出了部落名称,更点出了其具体的困境和矛盾,情报之精准,分析之透彻,让禄东赞背后瞬间沁出冷汗。 禄东赞脸色变幻,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所言句句属实,且细节惊人,绝非凭空猜测。 禄东赞只能强撑道:“太子殿下对我吐蕃内政倒是“关心”得紧!然则,内部些许琐事,岂能撼动我赞誉雄踞高原之根基?我吐蕃兵锋之锐,绝非尔等可以想象!” “兵锋之锐?”李承乾仰天哈哈大笑一声,目光中充满了讥讽,“若尔吐蕃果真如此锐不可当,大论何必在此虚张声势?又何必,一方面在我大唐信誓旦旦,非公主不娶,另一面,却暗中派遣使者,南下泥婆罗,求娶尺尊公主?” 轰!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在宣政殿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泥婆罗?” “尺尊公主?” “吐蕃同时向两国求亲?” “无耻之徒呀!” 尉迟敬德,侯君集,于志宁,萧瑀,封德彝等文武百官失声低呼,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就连御座上的李世民,也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住了禄东赞! 如果此事属实,那禄东赞方才的所有言论,都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言和欺诈! 禄东赞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指着李承乾,半晌才嘶声道:“你……你血口喷人!污蔑!太子此言乃是对我赞誉,对我吐蕃的极大侮辱!” 禄东赞反应极其激烈,但这激烈的反应,似乎更印证了李承乾所言非虚。 李承乾毫不退让,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大殿之中:“是否污蔑,大论心知肚明!你们吐蕃使者,此刻是否正在泥婆罗王都李查维,与鸯输伐摩王磋商和亲之事?你吐蕃是否企图通过联姻泥婆罗,获得其工艺、佛法等技艺,更打通南下天竺的通道,以弥补高原物产之匮乏?” 李承乾踏前一步,虽然腿跛,但气势却如山岳般逼向禄东赞:“一边求娶我大唐公主以稳定东方,一边求娶泥婆罗公主以经略南方,如此首鼠两端,背信弃义,尔还敢在此大言不惭,说什么“不会善罢甘休”,说什么“一较高下”,尔吐蕃的诚意何在?信誉何在?” 第九十九章:最后的挣扎 “你……你……”禄东赞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青筋暴跳。吐蕃所有的战略布局,他此番前来大唐所有的虚张声势,在这一刻,被李承乾毫不留情地彻底揭穿、撕碎!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承受着大唐君臣鄙夷和愤怒的目光。 巨大的羞辱感和计划败露的恐慌,让禄东赞几乎失控。 但见禄东赞猛地回头看向李世民,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天可汗陛下!这就是大唐的待客之道吗?任由太子如此污蔑外臣,侮辱我吐蕃赞誉?若陛下不给外臣一个交代,外臣即刻返回高原,将此间所受屈辱,原原本本,禀报赞誉!届时,两国之间刀兵相见,勿谓言之不预!” 这是禄东赞最后的挣扎,试图用更强烈的威胁来掩盖内心的虚弱。 然而,此刻他的威胁,在众人听来,已是苍白无力。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脸上最初的震惊和怒意已经化为一种深沉的冰冷和了然。 他俯视着下方气急败坏的禄东赞,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最终裁决权:“禄东赞。” “贵使今日所言,朕与满朝文武,皆已听闻。” “太子今日所问,贵使似乎并未给出令人信服的回答。” “至于泥婆罗之事,朕,自会派人查证。”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如寒冰般刺向禄东赞:“若查证属实……哼,贵使今日之行径,贵国赞誉之“诚意”,朕与大唐,必将铭记于心!” “至于刀兵……”李世民声音陡然转厉,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朕,扫平群雄,身经百战,大唐立国,靠的从来不是女子的姻亲!而是赫赫军功,是万千将士的热血忠魂!你吐蕃若想战,那便战!” “朕,在大唐疆土之上,随时恭候!” “送客!” 李世民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般落下。殿前侍卫立刻上前,做出了“请”的手势,虽然礼节仍在,但态度已然强硬。 禄东赞脸色灰败,浑身颤抖,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威慑,都在这个跛脚太子的凌厉攻势下土崩瓦解。 临走之前,禄东赞狠狠瞪了李承乾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惧,然后猛地一甩袍袖迈步离去。 随着禄东如同丧家之犬般离去以后,宣政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压抑和担忧,而是一种拨云见日后的清明。 所有大臣看向太子李承乾时,目光中流露着难以掩饰的震惊、钦佩,乃至一丝敬畏。 太子不仅刚烈,更有如此深邃的洞察力和精准的情报能力! 他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了嚣张的吐蕃使者禄东赞最致命的一击!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温柔许多:“高明,你如何得知吐蕃那些事情的?” 来了,李世民的疑惑来了。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李承乾原本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将后世电视剧上,吐蕃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来。 犹豫再三以后,李承乾决定要狠狠的给禄东赞一记响亮的耳光,故此才说出那些话,如今李世民询问,李承乾稍作思虑以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回禀父皇,孩儿之所以知晓吐蕃近来发生的事情,源于孩儿前些日子从西域胡商那里得来,为此儿臣损失了一千文钱。” 李承乾声音平稳地说出这番话,不仅秉明了自己从何处得到的这些消息,还告知李世民及群臣,这些消息都是花钱买来的。 “殿下还真是下血本了,为了打听吐蕃的消息,竟然花了这么多钱。”,封德彝轻声说道。 高士廉打趣道:“这个消息可谓是价值千金呢。” 御座之上,李世民又问道:“为何偏偏要打听吐蕃的消息呢?” “其实孩儿只是在天下第一楼碰巧遇到了那些西域胡商,发现他们讨论吐蕃国内发生的一些事情,孩儿询问时,他们顾左而言他并没有回答,孩儿索性就花钱买了这些消息。” “无巧不成书呀!”,长孙无忌看向李世民说道:“想来殿下只是觉得有趣,故此才打探吐蕃的消息吧。” 李承乾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高明!”,李世民欣慰地说道:“你很好,今日挫了禄东赞的锐气,也挫了吐蕃的嚣张气焰。” 话锋一转,李世民脱口说道:“估摸着待得禄东赞回到逻些,吐蕃的兵马将奔袭至我大唐边境,届时一场大战也就在所难免了。” “打就打,咱们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就是,同样是两个肩膀顶个脑袋,真正拼杀起来不一定谁输谁赢,除非他们是三头六臂。” 程知节和尉迟敬德脱口说道。 李世民瞥了一眼程知节与尉迟敬德,吓得他们两人赶紧捂着嘴,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诸卿听令!”,但见李世民忽然站了起来,朗声说道:“擢升左武卫将军牛进达为松州都督,总领松、潘、叠、洮等州军事,即刻赴任,加固城防,整训士卒!” “命鄯州刺史张士贵加紧督造军械,广储粮草于鄯州、凉州等要地!” “遣使密会吐谷浑慕容顺,赐以金帛,令其谨守边界,必要时出兵策应!” “臣等遵旨!”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说道:“着太子李建成为剑南道行军大总管,牛进达为行军总管,马周为安抚使,侯君集为行军副总管,至于武将人选,高明你可有什么想法。” 李承乾恭敬地回应道:“孩儿东宫左右卫率统领,赵节与苏烈均可担任。” “如此也行!”,李世民脱口道:“那就擢升赵节,苏烈为中郎将,伴你左右。” “孩儿领旨谢恩!” “至松州后,务须加固城防之余,亦需多派斥候、细作深入探查吐蕃内部动向,尤其是与吐谷浑,羊同之间的信息互通,朕与你相机行事之权!” 相机行事之权? 也就意味着李承乾可以不必汇报就可以率领大军出城与敌人血战! 第一百章:奔赴边关 李承乾激动地说道:“孩儿定不负父皇所托,击败吐蕃,扬我大唐国威!” “切记多向牛将军,侯将军学习,多看,多听,多学,若有行动,务必与他们两人商议!” “孩儿遵旨!” 李世民事无巨细的叮嘱着,李承乾则认真地听着。 行军道大总管乃战时临时设置的最高统帅,权利极大。将此重任交给从未真正领兵、且身有残疾的太子,无疑是一次巨大的冒险。 当然了,至少还有牛进达这个老成持重的武将,作战经验丰富的侯君集辅佐太子,至少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只要守住边关城防,不被吐蕃拿下,那就是胜利。 朝会落下帷幕以后,于志宁,孔颖达,魏征迎了上来。 看着三人殷切中带着关心的目光,李承乾千愁万绪化为了一句:“出征这段时间就不能聆听三位先生教诲了,但请先生放心,孤有空一定会手不释卷。” 孔颖达和于志宁千言万语汇聚成了一句:“殿下保重!” 两人离去,魏征看着李承乾语重心长地说道:“平日里殿下也曾看过不少兵书,但切记一点,到了松州切不可纸上谈兵,凡事多于牛将军他们商议,多倾听武将们的建议。” “先生安心,孤不会擅自行动或是做主,大小事情都会与将军们商议。” 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高士廉等人也围了过来,提了些许有针对性的意见,李承乾逐一谢过众人,随即回到了东宫。 宜春宫内,苏锦儿陪伴着李象与李厥读书习字,瞧着李承乾归来,苏锦儿放下戒尺轻声询问:“朝廷下定决心了吗?” 李承乾微微点头,苏锦儿面露一抹忧虑,眼含泪水:“殿下几时出发,妾身替您收拾收拾!” “不必着急”,李承乾拉起苏锦儿的手说道:“三日后才出发呢。” “三日后就要出发?”,苏锦儿惊呼一声:“这么着急吗?” “禄东赞已经返回吐蕃了。”,李承乾脱口说道:“估计不等他回到逻些,吐蕃兵马就会前来入侵边关,届时我们再调兵遣将也就迟了。” 苏锦儿抬起头看着李承乾,轻声细语道:“殿下,您万事小心,妾身与象儿,橛儿等你凯旋归来!” “锦儿!”,李承乾捧起苏锦儿的秀脸说道:“孤想要个女儿!” 听着李承乾大白天的说出这样的话,苏锦儿面色刷的绯红:“哎呀,殿下!” 三天的时间转瞬间就过去了,在这期间李承乾除了与苏烈,赵节见了一面,安排些些事情以外,始终陪伴着苏锦儿,李象和李厥。 苏锦儿在这三天时间里也是彻底了陷入了疯狂之中,尽管白天依旧是那个身份尊崇的太子妃,但夜里像极了草原上狂野的烈马。 三日后,长安城外,灞桥之畔。 初春的寒风依旧料峭,但阳光已有了些许暖意。五万唐军精锐,甲胄鲜明,旌旗招展,肃然而立,散发着冰冷的杀气。战马偶尔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李世民亲率文武百官,为大军送行,令李承乾诧异的是魏王李泰笑眯眯的出现在了李世民身侧。 伴随着一道道震天动地的锣鼓声落下,李世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杯御酒递给一身戎装、外披大氅以遮掩身形单薄和抵御风寒的李承乾。 “高明,大唐的威仪,边关的安宁,朕,就托付给你了。”李世民的目光深沉,蕴含着期待、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李承乾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感受着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点燃了他胸中的热血。他望着父皇,望着身后巍峨的长安城,望着那些目光中带着期盼、怀疑或鼓励的臣子,沉声道:“父皇放心!儿臣定当恪尽职守,与将士们同生共死!不破吐蕃,誓不还朝!” 李泰上前一步,来到李承乾身前,恭敬地行礼以后说道:“太子殿下一路顺风!” 李承乾面无表情说道:“魏王的心意,本宫心领了!” 李泰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继续说道:“忘了告诉太子殿下,父皇已经下令让我参朝议政了。” “哦?”,李承乾并没有任何意外,脱口说道:“那就恭喜魏王了,不过只要孤在,你永远都是藩王!” 听着李承乾这样的话,李泰心中升起一团怒火,只是看着周遭群臣投来的目光,强行忍了下去,笑吟吟地看着李承乾说道:“阿兄,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呢。” 李承乾仰天大笑一声,注视着李泰道了句:“四弟保重,本宫就此别过!” 说完,李承乾潇洒转身,在苏烈和赵节的搀扶下,坚定地翻身上马。那匹精挑细选的温顺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稳稳地站立着。 “出发!”牛进达一声令下,声如洪钟。 号角呜咽,战鼓擂动。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启动,向着西南方向,向着那片即将被战火笼罩的土地,迤逦而行。 李承乾端坐马上,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长安,然后毅然转过头,目光投向太子妃苏锦儿待着的地方! 太子妃苏锦儿抱着李象,牵着李厥,站在人群中,早已泪流满面,但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只能默默祈祷,祈祷她的丈夫,能平安归来。 李承乾驾马疾驰而去以后,牛进达,侯君集随即驾马跟上,五万大军犹如洪水般席卷而去。 大军离开长安城,首先渡过的是灞水。 灞桥折柳,多是文人墨客的离愁别绪,但于李承乾而言,离别的伤感迅速被身体的痛苦和肩头的重压所取代。 队伍经泸水、过骆谷道,初时尚且在关中平原上行进,地势相对平坦,但即便如此,对于身患足疾、鲜少长途骑马的李承乾来说,每日数个时辰的颠簸已是酷刑一般。 约莫五六天的长途跋涉,李承乾大腿内侧早已磨破,血肉与裤袜黏连,每一次上下马都牵扯着皮肉,钻心地疼,李承乾只能紧紧咬着牙,靠着缰绳分散部分体重,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第一百零一章:行军之路 约莫七八天以后,大军进入秦岭北麓,地势陡然险峻。 经过短暂的商议以后,队伍最终选择了较为快捷,但也更为艰险的陈仓道(亦称嘉陵道)。 这是连接关中与巴蜀的古道之一,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 所谓的“道”,很多时候仅仅是依山开凿的栈道。一侧是望不见顶的悬崖峭壁,岩石狰狞,偶尔有碎石被风刮落,簌簌而下,引得人心惊肉跳。 另一侧则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谷底嘉陵江的支流(或是其他溪涧)奔腾咆哮,水声轰鸣,如同巨兽低吼,令人头晕目眩。 栈道上的木板因年代久远和潮湿气候而腐朽松动,人马踏上去,发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承乾的心时刻悬着,不仅要对抗自身的疼痛和平衡,还要竭力安抚受惊的坐骑。 有好几次,在极为狭窄的拐弯处,马蹄踏在湿滑长满青苔的石板上,猛地打滑,他整个人被甩向悬崖一侧,全仗身旁眼疾手快的苏烈一把抓住他的甲绦,才堪堪稳住。 那一刻,死亡的寒意瞬间掠过脊背,李承乾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身后亲卫倒吸冷气的声音。 约莫半个月以后,大军穿越大散关时,天气骤变。 初春的山雨冰冷刺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雨水瞬间淋透了衣甲,冰冷的铁片紧贴着肌肤,寒气直透脏腑。 山路也开始变得更加泥泞湿滑,每前行一步都显得极为艰难。 在寒湿的侵袭下,大腿内侧的疼痛骤然加剧,几乎失去了知觉,完全依靠意志和苏烈、赵节的扶持才没有坠马。 雨水模糊了视线,李承乾只能看到前方士卒在泥水中深一脚浅一脚跋涉的背影,听到沉重的喘息和马蹄陷进泥泞又奋力拔出的噗嗤声。 这一路来,李承乾坚韧不拔,顽强的性格落在了牛进达与侯君集的眼里,心里,有好多次牛进达都建议李承乾乘坐马车前行,但却被李承乾无情的拒绝了。 “五万大军,除却一万骑兵以外,余下的兄弟都靠着双腿走路,他们既然能忍受行军之苦,孤为何不行?” 李承乾的话一直刻在牛进达和侯君集的心里。他们二人认为太子患有足疾,即便是乘坐马车而行,将士们也不会说些什么闲言碎语,可李承乾却不这样认为。 “孤是剑南道行军大总管,要与士兵同吃同睡同行,不能有任何优待!” 李承乾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坚决,容不得牛进达与侯君集有任何疑虑。 夜晚宿营,对于李承乾而言则是另一种煎熬,这就好比后世那些喜欢带着帐篷,在野外露宿的旅游达人一样。 队伍通常选择在山间相对平坦的台地或河谷旁扎营,这是行军一天,李承乾最为轻松邂意的时刻了,毕竟终于可以离开马背了。 赶了一天路,李承乾的腿往往已经完全僵硬,无法自行站立,需要由苏烈和赵节几乎是半抬半架地搀扶进帅帐,帐内虽然生了火,却难以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湿气。 随行的太医早已候着,用药汤替李承乾烫脚,用银针疏通他腿上淤堵的经络。当滚烫的药巾敷上肿胀变形的关节时,那剧烈的刺痛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牙齿将口中软木咬得咯吱作响,额头上刚被雨水冲刷过的冷汗再次密密麻麻地渗出。整个过程,他极力压抑着呻吟,只有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在帐内回荡。 身体的痛苦尚可忍受,精神上的孤寂与重压却无处不在。他是这支军队的象征,却无法像普通士卒那样肆意宣泄疲惫与抱怨。他必须维持着太子的威仪,哪怕这威仪在剧烈的痛苦和恶劣的环境下显得如此脆弱。每当夜深人静时,腿上的疼痛和对未知战事的忧虑,常常让李承乾辗转难眠,脑海中也不时响起苏锦儿和两个孩子,偶尔也会想起已经去世的长孙皇后。 睡不着的时候,李承乾会借着烛火的微光,反复研读那张越来越破旧的松州地图,试图将那些抽象的山川地名与即将面临的残酷现实联系起来。 摩天岭、甘松岭、岷江……这些名字,不再只是纸上的一个点,一个符号,而是即将决定他和大唐命运的生死之地。 春雨淅淅索索,巡夜的赵节忽然发觉李承乾帅帐烛火摇曳,便轻轻迈步走了进来。 “殿下!”,赵节轻声呼唤:“夜已深了,明日还要赶路,殿下早点就寝吧。” 这样的情景不知道发生多少次了,李承乾或许不清楚,但赵节却深深地记在心里,貌似大军从关中平原进入崇山峻岭的秦岭山脉中以后,太子殿下似乎就失眠了。 “孤睡不着!”,李承乾一如之前那样,心平气和地说道:“大家都睡了吧!” “嗯!”,赵节点头说道:“其实殿下无需担心,毕竟有牛将军和侯将军,他们都是我大唐作战经验丰富的武将,有他们在,咱们一定可以击退吐蕃大军。” “兴许是平生首次出征,所以有些惆怅而已。”,李承乾笑道:“你也别担心,孤一点事儿都没有。” 看着李承乾苍白的脸和浮肿的眼袋,赵节不免有些心疼,恭敬地说道:“殿下还是早些睡吧,明日还要继续在崇山峻岭中前行。” “嗯!”,李承乾点头说道:“孤这就睡。” 队伍继续南下,经河池,过青泥岭,这一带山势较之之前更加复杂,古道盘旋,气候多变。 时而艳阳高照,闷热难当,时而浓雾弥漫,数步之外不辨人马,时而又是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行军之路开始变得愈发困难,当然最为困难的就是马周这个安抚使了,毕竟指挥徭役运输粮草变得更加困难了,粮车时而动不动就陷入泥泞之中,时而会不小心落入悬崖之中。 粮草的减少,使得马周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协调沿途稀少的州县,征调民夫和粮秣。 军中开始出现非战斗减员,既有水土不服、山瘴侵袭的,亦有失足落入悬崖的,或者是被从山上掉落的巨石砸中的等等,总之是这一路上,不断有士卒倒下。 第一百零二章:甘松岭失守 当队伍艰难地穿过金牛道与米仓道交错的险峻地段,逐渐接近龙门山脉时,距离松州终于近了,大概五六天就到了。 然而,在这个时候,一个坏消息终于如同这山间的寒流一样,无法阻挡地传来了。 前方的斥候带回了甘松岭失守、都督韩威轻敌败亡、一部分羌酋叛乱的噩耗。 斥候传来的消息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行军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原本就疲惫不堪的士卒脸上,更多了一层对未来的恐惧和茫然。 李承乾在听到消息的瞬间,只觉得一阵眩晕,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他死死抓住缰绳,指甲深陷入掌心,依靠那一点锐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你再说一次?”,牛进达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青筋暴起,双目怒睁,拉扯着斥候的衣襟怒吼道。 “殿下!将军!甘松岭……丢了!韩威都督他……他轻敌出战,中了吐蕃埋伏,全军……全军覆没啊!” 轰隆! 再次听到这样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李承乾、侯君集、牛进达、马周震惊不已。 营地里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骚动。 甘松岭,松州西北最重要的屏障,就这么丢了? 韩威,那个素以勇猛著称的边将,竟然败得如此彻底? 李承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眩晕感再次袭来,他下意识地抓住苏烈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地图上那个抽象的关隘名字,此刻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甘松岭失守意味着松州门户洞开,吐蕃铁骑可以毫无阻碍地兵临城下! “详细情况报来!”,牛进达的声音如同沉雷,瞬间压住了骚动。他脸色铁青,但眼神依旧锐利。 斥候泣不成声地叙述:“韩都督听闻吐蕃前锋不过万人,不顾部将劝阻,执意率主力出关野战,企图一举击溃敌军。不料吐蕃兵马早有埋伏,利用甘松岭复杂地形,诱敌深入,然后伏兵四起,截断归路……咱们的人被分割包围,血战竟日,终因寡不敌众,几乎被全歼,韩都督本人身负重伤,下落不明。另外还有一个消息,原本依附大唐的部分羌人部落,见韩都督大败,立刻倒戈,加入了吐蕃阵营,反过来劫杀唐军溃兵…… “蠢货!误国的蠢货!”侯君集气得须发皆张,一拳砸在旁边的粮车上,木屑纷飞。侯君集素来看不起韩威这种有勇无谋的边将。 李承乾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二十万吐蕃大军……门户失守……羌人叛乱……任何一个消息都足以让人绝望。 他仿佛能看到松州城在吐蕃铁蹄下颤抖,看到边民流离失所,看到长安朝堂上那些质疑、嘲讽的目光,尤其是……父皇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李承乾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丝。 他是行军总管!主帅!是太子! 他若先乱了,这五万大军,乃至整个剑南道,就真的完了! “牛将军!”李承乾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沉稳,虽然还带着一丝年轻人固有的紧张,但那份决断力让周围将领都为之一震,“局势危急,松州危在旦夕!必须立刻驰援!” “殿下所言极是!”牛进达立刻接口,他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吐蕃新胜,士气正旺,必想一鼓作气拿下松州。我军新至,且兵力远逊,绝不可与之野战!唯有据城固守,方有一线生机!” “侯将军!”李承乾目光转向犹自愤怒的侯君集。 “末将在!”侯君集踏步上前。 “你即刻点齐一万精骑,多备箭矢,人不解甲,马不卸鞍,连夜出发,直奔松州!”李承乾语速极快,思路清晰,“你的任务,不是与吐蕃决战,而是以最快速度进入松州城,协助残兵稳定城防,收拢溃卒,安抚民心!若吐蕃先锋已至,务必将其阻于城下,绝不能让其轻易合围!能否做到?” 这是将最艰巨的先锋任务交给了以勇猛著称的侯君集。 骑兵机动性强,可以最快抵达,而侯君集的悍勇,也足以在初期稳住阵脚。 侯君集眼中精光爆射,他就喜欢打这种硬仗,抱拳厉声道:“末将领命!若让一个吐蕃崽子爬上松州城头,末将提头来见!” 说完,侯君集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去点兵。 “牛将军,马抚使!”李承乾又看向牛进达和马周,“我军主力,暂且抛弃不必要的辎重,只带粮草、军械,即刻开拔,全速向松州挺进!马抚使,后勤补给线必须确保畅通,沿途州县,若有推诿延误者,你可先行先斩后奏!” “臣(末将)领命!”牛进达和马周齐声应道。 李承乾在这突如其来的危机面前所表现出的冷静、决断和清晰的部署,让他们刮目相看。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疲惫的士卒们被紧急集合的号角催动,匆忙收拾行装,埋锅造饭的炊烟刚刚升起就被熄灭。侯君集的一万骑兵如同离弦之箭,在暮色中卷起漫天尘土,向着松州方向狂飙而去。 接下来的两天一夜,对李承乾和整个唐军主力而言,是意志与体力的极限考验。队伍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急行军,沿着崎岖的山道,向着松州方向狂奔。 李承乾完全依靠一股精神力量支撑着。他的大腿内侧早已被马鞍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裤袜,每一下摩擦都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在持续的高强度颠簸下,从骨头缝里透出酸胀刺骨的疼痛,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骨髓。 有好几次,他在马背上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疼痛而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全靠苏烈与赵节时刻关注着,及时伸手扶住。 虽然身体上的疼痛席卷全身,但李承乾没有叫停,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痛苦的神色。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破了一层又一层,结痂又破裂。 第一百零三章:抵达松州 李承乾不停地催促着队伍加快速度,派出一波又一波的斥候,打探前方侯君集部和松州的消息。 “殿下,喝口水吧。”赵节递上水囊,看着李承乾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的脸,心中不忍。 李承乾接过水囊,胡乱灌了几口冰冷的泉水,水流划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还有多远?”李承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望见松州城了!”赵节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脊。 希望就在眼前,但坏消息也接踵而至。 斥候回报,侯君集的骑兵遭遇了吐蕃游骑的骚扰,虽然击退了对方,但也延缓了进城的速度。 更糟糕的是,吐蕃主力大军行动极其迅速,其前锋距离松州城已近在咫尺!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李承乾在心中无声地呐喊,鞭策着自己,也鞭策着全军。 当大军终于筋疲力尽地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远处,那座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的孤城映入眼帘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松州城静静地矗立在岷江畔,城墙上看不到多少旗帜,也听不到厮杀声,一种不祥的死寂笼罩着那里。 “侯将军……成功了吗?”李承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从松州方向疾驰而来,正是侯君集的部下! “报......殿下!牛将军!侯将军已率我军于昨日傍晚抵达松州!其时吐蕃数千前锋已经攻入城内,侯将军率骑兵自侧翼突击,击溃其军,已成功入城。目前正在收拢溃兵,加固城防!但吐蕃主力旌旗已出现在数十里外,最迟明日,必抵松州城下!” 听得这样的消息,大军中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低吼。 总算赶上了!侯君集成功了! 李承乾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瞬时松懈下来,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将他淹没,他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看着李承乾苍白如纸的脸庞,牛进达不免有些感动。 急行军这几天以来,太子与普通士兵一样,并没有一丝丝的怨言,反而不断地催促着大军前行,虽说太子表面看起来无事人一样,但牛进达知道,太子大腿两侧早已血肉模糊。 “进城!”牛进达当机立断,嘶吼一声道。 踏上松州城那布满战争痕迹的街道时,一股混合着血腥、烟火和恐慌的气息扑面而来。 城内景象凄惨,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百姓和带伤的溃兵,房屋多有损毁,显然在侯君集抵达前,这里已经经历过一番混乱。 侯君集一身征尘,甲胄上还带着暗褐色的血渍,大步迎了上来,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彪悍:“殿下!牛将军!你们可算来了!城防破损多处,守城器械奇缺,韩威那厮把家底都快败光了!士气更是低落得厉害!” 情况比李承乾想象的还要糟糕。 李承乾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带着期盼、怀疑、绝望种种复杂眼神望向他的军民。 他知道,此刻,他必须站出来。 在牛进达、侯君集、苏烈、赵节等将领的簇拥下,李承乾登上了城内一处稍高的土台。 寒风卷起李承乾沾染尘土的袍角,他单薄的身形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脆弱,但他开口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附近:“松州的将士们!百姓们!孤乃大唐太子李承乾!” 太子亲临!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城内激起波澜。无数目光聚焦在李承乾的身上。 “甘松岭之败,非战之罪,乃主将轻敌之过!”李承乾首先定性,稳定军心,“但一切都过去了!从现在起,孤,李承乾,与牛进达将军,与侯君集将军,与你们同在!我们带来了陛下的旨意,带来了五万大唐儿郎!我们绝不会放弃松州!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大唐子民!” 李承乾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吐蕃二十万大军又如何?我大唐立国,靠的不是敌人的仁慈,而是将士的忠勇,是手中的横刀,是身后的家园!他们想踏平松州,就得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跨过去!” 李承乾指着身后的将领和刚刚入城的、虽然疲惫却军容尚算严整的唐军主力:“看看他们!看看孤!我李承乾,身有残疾,尚不惜此躯,亲赴边关,与尔等共御外辱!你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从现在起,全城军政要务暂由大军接管!所有士卒,听牛进达将军号令!所有百姓,协助守城,听从马周大人安排!擅离职守者,斩!扰乱民心者,斩!通敌叛国者,诛九族!” “我们,要与松州城,共存亡!” “大唐万胜!” 最后四个字,李承乾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胜!”,紧接着,如同星火燎原,零星的呼喊汇聚成了震耳欲聋的声浪:“万胜!万胜!太子殿下千岁!” 军心,民心! 在这一刻,被初步凝聚起来! 接下来的十几个时辰,松州城如同一个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了疯狂的运转。 当务之急是加固城防,在牛进达的指挥下,所有能动用的人力都被发动起来。 民夫和士卒们用泥土、石块、木材,拼命地加高、加固城墙,修补韩威败退时被破坏的缺口。城外则深挖壕沟,布设了一层又一层的拒马、铁蒺藜,甚至挖掘了陷坑。 储备物资方面,马周展现了其卓越的行政能力。他带人彻底清查府库,发现韩威留下的储备寥寥无几。他立刻强制征用城内所有富户、商铺的存粮、布匹、铁器、木材。 组织民夫日夜不停地拆毁一些不重要的房屋,获取木石。最重要的是,马周在李承乾的授意下命人搜集全城的火油,这些都是守城的利器。 打造器械方面,军中工匠和征召的木匠在苏烈和赵节的监督下,几乎是不眠不休。 一座座结构相对简单但威力可观的梢式投石机被迅速打造出来,架设在城墙后方精心计算过的阵地上,士兵们不断地调试着射程和配重。 第一百零四章:草原枭雄 大量的床弩被修复、加强,部署在关键位置的城垛之后。无数的箭矢被分发下去,滚石、檑木堆积如山。 为了防止吐蕃斥候潜入城内,李承乾随即下令,命侯君集负责城内治安。 侯君集手段酷烈,雷厉风行,迅速揪出了几个试图趁乱煽动或与吐蕃暗通款曲的羌人细作和地痞无赖,当众斩首,悬首城门,极大地震慑了潜在的不轨之徒。 入夜时分,松州刺史府。 李承乾端坐在主位,看着众人脱口道:“诸多事宜有条不紊的部署了下去,至于城防之事,也该有个规划。” 牛进达抬起头看着李承乾说道:“殿下的意思是?” “孤的意思是将松州城墙划分为数个防区,分别派出大将镇守。”李承乾缓缓道出这句话。 侯君集看了一眼牛进达,抱拳说道:“末将以为可行!”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说道:“既然如此,就由侯将军负责压力最大的北门,苏烈守西门,赵节守东门,南门相对压力较小,由韩威麾下副将赵广治负责。牛将军坐镇中央,随时策应。孤则坐镇城楼,协调全局,诸位可有异议?” “末将等遵命!”,牛进达,侯君集等人齐声喝道。 “行,那就这样决定了!”,李承乾看向众人说道:“吐蕃前锋已至城下,想必其大军就在不远处了,故此守城的事情就交给诸位将军了。” “末将等必将与松州城共存亡!” 闲谈几句,众人随即离去准备守城之事,李承乾也没有闲着。 在苏烈或赵节的陪同下,李承乾巡视着每一段城墙。 一边查看投石机的部署,一边询问床弩的射程,甚至还亲手尝试拉动弓弦。 李承乾走到士卒中间,尽管很多士卒因为他的身份而敬畏疏远,但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平和,询问他们的家乡,倾听他们对吐蕃战法的描述。 子时左右,松州城头依旧火把通明,映照着士卒们紧张而坚毅的脸庞。 城外,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可以看到吐蕃大营连绵不绝的灯火,如同地狱的入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土木灰尘、金属锈蚀、火油恶臭以及一种大战前夕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承乾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那无边的敌军灯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毕竟是平生首次参加战斗,故此恐惧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殿下,去休息一下吧,明日……”牛进达迈步走来,低声道。 李承乾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地说道:“牛将军,我睡不着。就在这里陪着将士们吧。” 黎明到来之时,这座城,和李承乾,都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血火考验。 看着目光投向远方的李承乾,牛进达轻声说道:“殿下比末将想象之中要坚韧的多。” 李承乾回过神来,轻轻一笑道:“不瞒牛将军,孤只不过是强撑着而已。” “末将晓得!”,牛进达看着李承乾苍白的脸说道:“末将还知道殿下大腿内侧早已血肉模糊。” 李承乾一愣,随即调侃道:“这么隐秘的事情,牛将军竟然都晓得?” 牛进达轻轻一笑说道:“实不相瞒,末将是从军医哪里打听来的。” 李承乾目光再次投向那远处,轻声细语道:“其实,孤受这些折磨又算的了什么,当年天下大乱时,父皇与诸位将军浴血奋战,讨伐天下义军才是真的遭罪。” “是呀!”,牛进达脱口说道:“当年陛下与俺们攻城拔寨异常艰苦......” 说起往事,牛进达似乎就来了兴趣,这个表面看起来五大三粗,粗鲁莽撞的汉子其实是粗中有细,有勇有谋,否则李世民也不会让其给自己担任副手了。 闲聊小半个时辰以后,牛进达去巡视城墙关防,李承乾则回到了刺史府。 翌日,黎明时分。 当第一缕曙光撕破天际,照亮苍茫的岷山山脉时,松州城下的景象,让所有守军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目之所及,尽是吐蕃的军阵!黑色的旗帜如同密林,刀枪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人马如潮,从远方一直铺陈到城下数里之外,粗犷的号角声和战鼓声震天动地,扬起的尘土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黄云,缓缓向城池压迫而来。 吐蕃大营中响起了雄浑威严的号角声。紧接着,一支规模庞大、装备极其精良、旌旗格外鲜明的队伍,簇拥着一杆巨大的、装饰着牦牛尾和黄金饰物的王旗,缓缓来到了阵前。 王旗之下,一人端坐于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之上。他年纪约莫二十七八,面容轮廓分明,如同刀削斧劈,肤色是高原人特有的古铜色,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开阖之间精光四射,充满了自信、威严与一种长期掌控权力的霸主气度。 他头戴金冠,身披一件华丽的、镶嵌着宝石和猛兽皮毛的披风,内衬锁子甲,腰佩金刀。 此人,正是统一高原、雄才大略的吐蕃赞誉—松赞干布! 松赞干布的到来,让吐蕃大军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声浪震天动地,仿佛要将松州城的城墙震塌。所有吐蕃将士,看向那面王旗的眼神,都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与敬畏。 松州城头,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牛进达、侯君集等宿将脸色变得无比严肃,他们能感觉到,对面那股扑面而来的、不同于吐蕃大将论科尔的、更加强大和纯粹的压迫感。普通士卒更是面露惧色,吐蕃赞誉亲临,意味着吐蕃将要发动前所未有、不惜一切的猛攻! 看到那面耀眼的王旗和旗下那个卓尔不群的身影时,李承乾心脏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这就是他的对手,那个让父皇都不得不慎重对待的高原枭雄! 松赞干布策马缓缓上前,直至一箭之地外停下。他目光如电,扫过屹立的松州城墙,最后,定格在了城楼上那个虽然身着戎装,但依旧难掩年轻和些许文弱气息的身影上。 大论禄东赞紧随其侧,低声向松赞干布确认着城楼上主要人物的身份。 第一百零五章:剑拔弩张 松赞干布微微抬手,震天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显示出他对军队惊人的掌控力。 他仰起头,用带着浓重高原口音,但还算清晰洪亮的汉语,向着城楼喊道:“城上,可是大唐太子,李承乾殿下?” 松赞干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城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李承乾身上。这一刻,李承乾代表的是整个大唐的颜面。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向前几步,走到城墙垛口前,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 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清朗的声音响起,虽然略带沙哑,却异常坚定道:“正是本宫。城下可是吐蕃松赞干布赞誉?” 不卑不亢,直接点明对方身份。 松赞干布嘴角勾起一丝意味难明的弧度,似乎对李承乾的镇定有些意外,也似乎更感兴趣。“不错,正是本赞誉。”,松赞干布目光锐利地盯着李承乾,“太子殿下,本赞誉心中有一事不明,今日亲临,特来请教!” “赞誉请讲。”李承乾神色平静地说道。 “我吐蕃与你大唐,相隔千山万水,本赞誉心怀诚意,两次遣使,备下厚礼,只求迎娶一位大唐公主,结为姻亲,永世修好。”,松赞干布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丝质问,“为何你大唐皇帝,要断然拒绝?为何你,大唐太子,要不惜在宣政殿上,以死相逼,阻挠这和亲之美事?” 松赞干布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傲然与怒意:“莫非,在你大唐眼中,在你李承乾眼中,我吐蕃是那茹毛饮血的蛮荒之地,配不上你天朝上国的金枝玉叶?还是你李承乾,根本就看不起本赞誉,觉得本王不配与你李唐皇室结亲?” 松赞干布几句话如同重锤,带着强烈的羞辱意味和兴师问罪的架势,狠狠砸向城头。 周围的吐蕃将士也适时地发出阵阵鼓噪和嘘声,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大唐将士。 松州城头上,唐军将士闻言,无不面露愤慨之色,但碍于军纪,不敢喧哗,只能紧紧握住兵器,怒视城下。 压力,全部集中在了李承乾一人身上。 李承乾的脸上,没有出现松赞干布预想中的惊慌或愤怒。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和一种源自文化底蕴的自信。 “赞誉此言,未免有失偏颇,更是小觑了我大唐,也小觑了赞誉自己。”,李承乾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山涧溪流,清澈而坚定地流淌,压过了城下吐蕃将士的鼓噪。 “我大唐拒绝和亲,非是看不起吐蕃,更非看不起赞誉阁下。”李承乾朗声道,“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大唐尊重赞誉,深知赞誉乃是高原上一代雄主,胸襟抱负,绝非区区一桩婚姻所能局限!” 这个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 松赞干布眉头微挑,等待着李承乾继续说下去。 “赞誉统一高原,文治武功,令人钦佩。然......”李承乾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两国相交,贵在诚信,贵在平等!若真心慕义交好,自有商贸互通,使节往来,文化交流,何必非要牺牲一女子终身幸福,以姻亲纽带维系那脆弱如纸的和平?况且赞誉可不仅仅求娶我大唐公主,更是派遣使臣同时求娶泥婆罗尺尊公主。” 李承乾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大唐立国,扫平群雄,靠的是赫赫军功,是煌煌正道!庇护子民,靠的是君臣一心,将士用命!而非是靠将公主远嫁异域,去换取那片刻安宁!此乃懦夫之行,非英雄所为!我李唐皇室,丢不起这个人!我大唐亿万臣民,亦不答应!” 李承乾目光炯炯地直视松赞干布:“至于本宫为何以死相逼?很简单!因为本宫是她们的兄长!长兄如父!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妹妹们,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和平”,远嫁万里,承受那离乡背井、语言不通、习俗迥异之苦!若连自己的姐妹都无法庇护,我李承乾,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还有何资格,做这大唐的储君?!” 李承乾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情真意切,既摆明了道理,又彰显了气节,更饱含了作为兄长的担当。 城头上的唐军将士听得热血沸腾,许多人的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太子殿下,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妹妹,更是为了大唐的尊严! 松赞干布的脸色阴沉了下去,李承乾的话令他异常恼怒,尤其是点破了他同时向泥婆罗和大唐求亲这件事情。 李承乾的话句句在理,且占据了大义和亲情的制高点,让松赞干布一时难以直接反驳。 尤其是那句“同时求娶两国公主”,看似褒扬,实则点破了他求亲背后更深层的政治和战略意图,让他有些恼羞成怒。 松赞干布强压着怒火,冷声道:“巧舌如簧!按太子之言,和亲此路,在你大唐,是彻底行不通了?” “不错!”李承乾回答得斩钉截铁,声音清晰地传遍四方,“只要我李承乾身为大唐太子一日,只要我大唐尚有热血男儿在,则大唐公主,永不和亲!” “永不和亲!” 城头上,不知是谁先激动地跟着喊了一声。 随即,成千上万的士卒跟着齐声怒吼,声浪震天,仿佛要将多日来的压抑和愤懑全部宣泄出来! “永不和亲!” “永不和亲......” 这震天的怒吼,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了松赞干布的脸上。 在这一刻,松赞干布所有的耐心和伪装的和善,彻底消失殆尽。 羞辱!极大的羞辱! 他,松赞干布,高原的共主,放下身段亲自前来质问,得到的却是如此不留余地的拒绝和这震耳欲聋的挑衅! 松赞干布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死死地盯着城楼上那个看似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身影。 第一百零六章:死战到底 只见松赞干布猛地拔出腰间的金刀,指向松州城,用吐蕃语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李承乾!你既然如此不识抬举,那就休怪本赞誉无情!我要用你和你全城军民的鲜血,来洗刷你今日带给吐蕃的耻辱!带给本王的羞辱!本王要让这松州城,鸡犬不留!” 说完,松赞干布根本不再给李承乾任何回话的机会,调转马头,返回本阵。 只见松赞干布金刀向前狠狠一挥! “攻城!给我踏平松州!生擒李承乾者,赏万金,封万户!” 战争的号角,以前所未有的凄厉和急促,响彻云霄! 蓄势已久的吐蕃大军,如同彻底被激怒的黑色狂潮,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着松州城,发起了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总攻! 李承乾看着城下汹涌而来的敌军狂潮,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横刀,雪亮的刀锋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众将士!”他的声音穿透了敌人的号角和己方的怒吼,“身后即是家园和百姓,咱们已无退路!随孤死战到底!” “死战!死战!死战......” 随着李承乾的话落下,数以万计的吐蕃弓箭手缓缓向前推进,进入射程后,仰天抛射。 霎时间,天空为之一暗! 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过境,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如同暴雨般倾泻在松州城头! “举盾!隐蔽!”,牛进达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城头响起一片盾牌碰撞的砰砰声。 唐军士卒训练有素地蹲下身,将巨大的橹盾或门板举过头顶。 箭矢叮叮当当地砸在盾牌和城垛上,力道极大,有些甚至穿透了不甚坚固的木板,带起一蓬蓬血花。 不时有倒霉的士卒被流矢射中面门或甲胄缝隙,惨叫着倒地。 吐蕃的箭雨压制持续了约一刻钟,给松洲城上的守军造成了一定的伤亡和混乱。 趁此机会,吐蕃的第一波攻城部队,数量庞大的步兵,扛着数百架简陋但结实的云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嚎叫着冲向了城墙! 他们赤裸着半边臂膀,脸上涂着狰狞的油彩,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气势惊人。 “投石车,放!”牛进达看准时机,厉声下令。 城后早已准备就绪的唐军砲手们,猛地砍断绳索! 霎时间,配重箱轰然落下,长长的梢杆借助杠杆原理,将数十斤重的圆形石弹猛地抛出! 石弹划破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致命的抛物线,狠狠地砸进吐蕃密集的冲锋阵型中! “轰!” “咔嚓!” “噗嗤!” 石弹落地,效果惊人! 无论是直接命中敌人,还是砸在空地上溅射开来的碎石,都带来了恐怖的杀伤。 被石弹正面砸中的吐蕃士兵,瞬间就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溅射的石块也能轻易击碎敌人骨骼,穿透皮甲。 一轮砲击,就在吐蕃冲锋的队伍中制造出了数十个血肉模糊的空白地带,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然而,吐蕃人的悍勇超出了想象。他们似乎对同伴的死亡毫无惧意,踏着尸体和血泊,速度丝毫不减,疯狂地冲到了城墙下,将一架架云梯死死地架在了城墙上,开始向上攀爬! “弓箭手,自由射击!目标,城墙下敌军!” “滚石!檑木!给我砸!” 牛进达迅速下令。 随着牛进达声嘶力竭的吼声,城头上唐军的反击全面展开。 只见唐军弓箭手冒着城下射来的零星箭矢,探出身子,瞄准下方密集的敌人,弓弦震动声不绝于耳,箭矢如同泼水般射下。每一个呼吸间,都有吐蕃兵被射成刺猬,从云梯上栽落。 更大的杀伤来自滚石和檑木。唐军士兵两人或三人一组,喊着号子,将早已准备好的巨大石块和粗重的圆木奋力推下城墙。 这些重物沿着云梯和城墙表面轰然滚落,带着无可阻挡的势能! 攀爬在半空的吐蕃兵被直接砸中,瞬间骨断筋折,脑浆迸裂,惨叫着跌落下去,往往还能带倒下面一串人。 城墙下,吐蕃士兵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起来,鲜血染红了墙根的土地,汇聚成涓涓细流,流入壕沟。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城墙多处都出现了险情,悍不畏死的吐蕃兵凭借个人勇武,冒着箭石,拼命向上攀爬,几次都有小股吐蕃兵成功登上了城头! “杀!把他们赶下去!”侯君集在北门怒吼着,亲自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马槊,如同杀神下凡。槊影翻飞,每一次突刺横扫,都必有吐蕃兵被挑飞或砸碎头颅,鲜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身。 侯君集所在的这段城墙,成为了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唐军和吐蕃兵围绕着垛口进行着惨烈的拉锯战,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苏烈守御的西门同样压力巨大。他手持横刀,刀法简洁凌厉,专挑敌人甲胄缝隙和要害下手,效率极高。他一边搏杀,一边大声指挥着部下结阵御敌,将登城的吐蕃兵分割包围,逐一歼灭。 李承乾在亲卫的严密保护下,坐镇中央城楼。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握着横刀的手微微颤抖。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百倍。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尸体烧焦的恶臭,耳边充斥着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军官的怒吼、以及巨石滚落的轰鸣。 这是他十六年生命中,甚至于前世三十年的生涯中,从未经历过的人间地狱。 这种惨烈的场面较之后世电视剧上的战争场面,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承乾眼睁睁看到一名年轻的唐军士卒,肚子被吐蕃兵的弯刀划开,肠子流了出来,却仍死死抱着敌人一起滚下城墙。 眼睁睁看到一名吐蕃百夫长,身中数箭,却依然咆哮着砍翻了两名唐军,最后被数杆长枪同时刺穿。 生命的脆弱与战争的残酷,赤裸裸地呈现在李承乾面前。 试问,演绎的场面和真实发生的场面有可比性吗? 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被李承乾强行压下。 第一百零七章:首战惨胜 李承乾知道自己不能退缩,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软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些惨烈的画面上移开,投向更宏观的战局。 “告诉牛将军,西墙第三段需要支援!” “询问侯将军,北门是否需要调动预备队!” “投石车!重点打击敌军后阵那些扛着攻城锤的队伍!” 李承乾站了起来,开始尝试发出命令,虽然有些命令在牛进达看来或许稚嫩,但那份努力介入战局、分担压力的态度,让周围的将领和亲卫们都感受到了他的决心。 这场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将近七八个小时间,吐蕃军发动了三次大规模的冲锋,皆被唐军依托城墙和各种守城器械顽强击退。 一时间,城下尸积如山,伤亡恐怕已超过数万,护城河几乎被填平。 吐蕃人的士气,在唐军顽强的抵抗和巨大的伤亡面前,明显受挫。 松赞干布在阵后看得暴跳如雷,他没想到这座看似不起眼的边城,抵抗竟然如此激烈。 沉默片刻以后,松赞干布叹了一口气,下令暂时停止进攻,重整队伍。 待得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吐蕃士兵如同洪水猛兽一般,浩浩荡荡的撤退了。 吐蕃撤兵,许多士卒直接瘫坐在血泊和尸体中间,大口喘着粗气,包扎着伤口。 虽然疲惫不堪,但一种初战告捷的振奋情绪,也在军中弥漫。 他们顶住了! 顶住了吐蕃二十万大军的第一次猛攻! 李承乾艰难地走下城楼,开始巡视伤兵营。 看到太子亲自前来,伤兵们挣扎着想起身行礼,但却被李承乾给阻止了。 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痛苦呻吟的士卒,李承乾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既有胜利的喜悦,亦有沉重的负罪感和责任感。 “好好养伤,你们都是大唐的功臣。”李承乾哑着嗓子,对每一个他能看到的伤兵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真诚。 当再次回到城楼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与城下那片真正的血海相互映照。李承乾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松赞干布不会甘心,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站在城头,看着身边虽然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将士,看着城墙上依然飘扬的大唐旗帜,李承乾心中那份最初的惶恐,早已被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取代了。 守下去! 必须守下去! 为了这座城,为了这些将士,也为了自己,必须守住! 夕阳的余晖如同泼洒的溶金般,将松州城头染的一片凄惨艳丽。与天边壮美的晚霞交相呼应的,是城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尸骸枕藉,断戟折矛随处可见,破损的云梯歪斜地搭在城墙上,一些地方还冒着滚滚黑烟,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血腥、硝烟、焦糊和死亡的气味,令人作呕。 “殿下,统计出来了。”牛进达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今日之战,我军阵亡七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约三百,轻伤无数。箭矢消耗近三成,滚石檑木消耗近半,火油、金汁也用了不少。” 代价自然是惨重的。李承乾的心沉了一下,守城之战伤亡竟也如此之大,这是意想不到的。 “吐蕃人呢?”李承乾脱口问道,声音依旧沙哑。 “城下敌人遗尸估计超过五千,伤者应倍于此。”侯君集走了过来,他身上的血腥味最浓,甲胄上布满了刀砍箭凿的痕迹,但眼神依旧彪悍,“松赞干布这下该知道疼了!想一口吃掉松州,没那么容易!” “不可轻敌。”牛进达提醒道,“吐蕃兵力仍远胜于我们,今日受挫,必定不会甘休。接下来,恐怕会有更猛烈的进攻,或者吐蕃人会改变战术。” 李承乾点了点头,牛进达的分析是老成谋国之言。 李承乾看向远处吐蕃大营连绵的灯火,那灯火似乎比昨夜更加密集,如同嗜血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窥伺。 “牛将军,侯将军,辛苦了。”李承乾看向两位主要将领,语气真诚道:“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休整。命令士卒轮换休息,饱餐战饭。伤兵要尽力救治。城墙破损处,连夜抢修!滚石檑木,组织民夫加紧搬运补充。箭矢、火油,能补充多少就补充多少!” 李承乾的指令清晰而具体,经过了初战的洗礼,他似乎更快地进入了角色。 “马周大人,”李承乾又看向匆匆赶来的马周,“城内民心如何?粮草、药物可还充足?” 马周脸上带着忧色说道:“殿下,百姓惊惧稍安,但存粮……韩威留下的本就不多,虽经征调,但若是战事持久,恐怕也只能支撑月余。而且药材,尤其是金疮药,极为短缺。” 持久战,这是最坏的情况。 李承乾眉头紧锁:“尽力筹措。同时,以孤的名义,向邻近州县发文,请求紧急调运粮草军械短缺药物!告诉他们,松州若失,剑南道门户大开,他们也无法幸免!” “是,殿下!” 夜幕彻底降临,松州城却并未沉睡。 城墙上下,火把通明,人影绰绰。 疲惫的士卒被替换下来,抱着武器在墙根下和衣而卧。 民夫们喊着号子,将巨大的石块和木头运上城墙。 工匠们叮叮当当地修复着破损的床弩和投石机。 整个松州城,都在为下一场战斗做着准备。 今夜,李承乾没有回到相对舒适的刺史府,而是选择留在北门城楼。 这里位置最高,视野最好,也能最近距离地感受到战场的气息。 赵节搬来一张胡床,李承乾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城外无尽的黑暗,只有吐蕃大营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孤独、压力、对未来的不确定,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 李承乾摸了摸身前的横刀,想起白日里那些拼死奋战的将士,想起离开长安时对父皇的承诺,心中的信念又渐渐坚定起来。 “殿下,喝点热汤吧。”赵节又端来一碗飘着零星油花的菜汤和一块硬邦邦的胡饼。 李承乾接过,并没有挑剔,默默地吃了起来。 菜汤和胡饼的味道虽然粗糙,难以下咽,但李承乾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条件下能得到的较好食物了。 第一百零八章:将计就计 吐蕃军营。 松赞干布屹立在王帐之前,遥望着那座如同磐石般的松州城,胸中的怒火与屈辱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一般。 自从一统高原以来,自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历经多少磨难,何曾想过会败在一个看似孱弱,且身又残疾的大唐太子手中。 那“永不和亲”的誓言,如同苯波(吐蕃巫师)嘴里念叨着的咒语一般,不断的在耳边回响着。 大论禄东赞与大将论科尔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尽皆选择了沉默。 营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首战攻城失利,让这支原本骄狂的大军士气收到严重的挫败。 “废物!都是废物!”,松赞干布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旗杆上,“二十万大军,竟奈何不了五万人镇守的残破小城!” 看着赞誉愤怒咆哮地吼出这番话,禄东赞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赞誉息怒!唐军将士守城意志坚决,加之大唐太子李承乾坐镇松州城,其士气高涨,强攻怕非长久之计。”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让本赞誉忍受这奇耻大辱退回逻些吗?”松赞干布怒道。 “自然不能。”禄东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恭敬地说道:“强行攻城损失太大,我们可以智取。” “如何智取?”,松赞干布不解地问道。 “穴地战。” 让李承乾意想不到的是吐蕃竟然在接下来的几天,没有再发动类似第一天的全面猛攻。取而代之的,是不分昼夜的骚扰战术。 有时候,吐蕃小股骑兵会突然冲到城下放箭,或者擂鼓呐喊,佯装进攻,待城上将士们紧张备战,他们又迅速退去,如此一以来,士卒们被折腾得精神高度紧张,休息时间被严重压缩。 “他N的,松赞干布到底在搞什么鬼,二十万兵马竟然只派出小股骑兵来攻城。”,城楼里,侯君集喋喋不休地说着。 牛进达忧心忡忡地说道:“就怕吐蕃换了一种咱们不知道的战术来攻城。” “怕什么?”,侯君集脱口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晾他松赞干布也没啥奇策。” 看着牛进达眉头紧锁的样子,李承乾发觉自己有些迷惑了,也不知道松赞干布喉咙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看着牛进达愁眉苦脸的样子,李承乾发觉自己好像有些不认识了。 之前的牛进达是一副性格豪迈,大不咧咧的样子,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李承乾发觉牛进达并非是这样的人,反而是那种粗中有细,看起来鲁莽实则大有智慧之人。 李承乾看着几人,沉声说道:“不管吐蕃采用什么计策,他们的最终目的都是攻城,所以诸位将军务必要严防死守,密切关注吐蕃大军的一举一动,另外派遣斥候去打探一下吐蕃的情况。” 牛进达深吸一口气说道:“末将这就派人去打探吐蕃的情况,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吐蕃人到底在搞什么鬼,或者说是采取什么样的战术攻城,李承乾等人可谓是一头雾水。目前也只能不断的派遣斥候打探,只要搞清楚吐蕃的意图,才能有针对性的进行反击。 话说三天以后,牛进达终于带来了关于吐蕃的计策。 “穴地,他们竟然在挖穴道,意图挖掘地道来破坏城墙或潜入城内,里应外合拿下松州城。”,牛进达震惊地说道。 “地道战?”,李承乾惊呼一声。 这个时期竟然也有这种战术? 李承乾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毕竟在后世,但凡是个汉人,大抵上都听过地道战,而且那首熟悉的歌曲,可谓是张口就来。 地道战,嗨,地道战! 埋伏下神兵千百万! 看着李承乾大惑不解的样子,牛进达轻声说道:“地穴战是挖地道至城墙底部,掏空城墙基础后,点火烧毁支护木架,使城墙塌陷,当年汉末时期,袁绍攻打公孙瓒时就采用了这种方法。还有另一种办法是将地道直接挖到城内,让士兵潜入,里应外合。” 李承乾恍然大悟,这才开口说道:“原来是吐蕃竟然是这样的目的。 穴地攻城,是古代战争中常用的手段,极其阴险难防。 李承乾轻声问道:“能否判断出他们挖掘的方向和位置吗?” “很难。”牛进达面色凝重,“城外地域广阔,他们可以从多个方向同时挖掘。我们只能在城内加强监听。” 应对穴攻,传统的方法是在城内贴近城墙的地方埋设大缸,派耳力聪敏的士兵日夜监听,通过地下传来的挖掘声判断方位。一旦发现,或者组织人手反向挖掘,与之对攻,或者用烟熏、灌水等方法破坏。 在侯君集和牛进达提出了具体的应对之法以后,李承乾决定将计就计采取烟熏的策略,当然前提是要先行动起来。 马周迅速组织民夫,搜集了城内所有能找到的大缸,沿着内城墙根,每隔一段距离埋设一口,选派了数十名听力好的士卒,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趴在缸口倾听。 紧张的气氛一直持续了两天。 终于在第三天的深夜,负责监听北门附近的一名士卒猛地跳了起来,惊恐地大喊:“有动静!下面有挖掘声!” 消息立刻传到了城楼。 李承乾、牛进达、侯君集,赵节,苏烈,马周等人迅速赶到。 “确定方位和深度了吗?”牛进达急问。 “大致在……在瓮城外侧下方,深度……听不真切,但感觉不远了!”监听士卒紧张地回答。 “不能再等了!”侯君集杀气腾腾,“让末将带人杀出去,填了他们的狗洞!” “不可!”李承乾立刻反对,“夜间出城,敌情不明,风险太大!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们只有这一处地道?” 李承乾轻声说道:“用水攻可能来不及,他们既然挖得不深,就采取烟熏之策,而且是浓烟,用最湿的柴草,混合胡椒、硫磺等刺鼻之物点燃,将浓烟灌入地道,同时,通知其他监听点,加倍警惕!” 烟熏是一个相对稳妥的办法。 牛进达拱手说道:“就依殿下之言!” 第一百零九章:首战捷报 命令迅速执行。士兵们立刻搜集来湿柴、胡椒、甚至找到了一些少量的硫磺和硝石。 在判断出地道口上方点燃了这些混合物。霎时间,一股股极其辛辣刺鼻、令人无法呼吸的浓烟被用风箱和皮囊奋力灌入疑似的地道入口。 同时,城内的监听缸旁,士卒们屏息凝神,果然,没过多久,缸内传来了清晰的、剧烈的咳嗽声和慌乱的叫喊声! “有效!有效果!敌人被熏到了!”,监听士卒兴奋地报告。 消息传来以后,李承乾等人惊喜不已,随即号令士兵继续采取烟熏之策,一直到慌乱的声音消失不见,方才作罢。 地道作业被成功扰乱,更有数名士兵被唐军擒获,这使得松赞干布大发雷霆。 “大论,现在如何是好?”,松赞干布看着沉默不语的禄东赞脱口问道。 “穴地,筑台,造塔。”禄东赞沉声说道,“唐军守城器械消耗巨大,而且补充相当困难。我们一方面继续用土工作业,挖掘地道,破坏其城墙根基;一面修筑土台,建造更多的攻城塔和轒輼车,以绝对的优势,从多个方向,同时猛攻,看他们能支撑到几时!只要一处被突破,则松州全城皆休!” 松赞干布冷静下来,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就依大论之言!传令下去,征调所有随军民夫,尤其是那些新近投靠的吐谷浑人,羌人等,让他们日夜不停,给我挖!给我建!十日之内,本赞誉一定要要站在松州城头!” 禄东赞恭敬地说道:“属下遵旨!” 吐蕃大营再次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疯狂运转起来。无数吐谷浑人,羌人和士兵被驱赶着,在唐军士兵弓箭射程外,挖掘泥土,构筑高大的土台,打造更多的攻城器械,同时,多条地道,从不同方向,秘密地向松州城墙下方延伸。 首次在战术层面上挫败了松赞干布的阴谋,唐军士气为之一振。而李承乾在关键时刻提出的“烟熏”之策,也让他在军中的威信进一步提升。这位年轻的太子,似乎正在战火的淬炼中,飞快地成长。 长安城内,西南战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李世民的心头之上,自从太子李承乾领兵奔赴松州,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了,仍旧是一点讯息也没有。 宣政殿内,朝会正在进行。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之上,看似听着户部关于春税征收的奏报的,但眉头却微微蹙起,不时的向着殿外望去。 殿内的文武百官手持笏板,低眉顺目,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压抑,许多人的心思也都在千里之外的松州。 就在这略显凝滞的时刻,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吾卫试图阻拦的低喝声。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沾满泥泞尘土的信使,不顾礼仪,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入了大殿之中! “陛……陛下!八百里加急!松州……松州首战捷报!” 信使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和长途奔驰的疲惫而嘶哑变形,他扑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被汗水浸透、封口处沾着暗红色血渍的军报筒! “捷报”二字,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寂静的两仪殿内! 嗡! 宣政殿内大臣纷纷猛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小小的军报筒上。 沉闷的气氛被瞬间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紧张与期盼。 李世民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急声道:“快!呈上来!” 内侍监吴言慌忙上前,几乎是抢一般接过军报筒,检查火漆无误后,颤抖着打开,取出里面略有些褶皱的绢帛,小跑着呈递到御前。 李世民一把抓过军报,迫不及待地展开。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起初是凝重,随即,那紧蹙的眉头如同春冰遇阳般,一点点舒展开来。 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漾开涟漪,随即迅速扩大,化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慰! 李世民看得极快,却又仿佛在看世间最珍贵的文章,每一个字都仔细咀嚼。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皇帝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终于,李世民缓缓抬起头,他将手中的军报轻轻放在御案上,环视着下方无数道紧张、期盼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平复胸腔中汹涌的情绪。但当他再次开口时,那洪亮而充满喜悦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诸卿……松州,首战大捷!” 仅仅六个字,却如同天籁之音! 不等群臣反应,李世民难掩激动地继续说道:“太子与牛进达、侯君集等诸多将士,于松州城下,面对吐蕃赞誉松赞干布亲率之二十万大军,血战竟日,毙敌逾万,伤者无算!焚毁其攻攻城器械数十架!吐蕃二十万兵马久攻不下,士气受挫,松州城……巍然屹立!我大唐军旗,仍在城头飘扬!” 李世民每说一句,殿内群臣的眼睛就更亮一分。当听到“毙敌逾万”、“焚毁攻城器械”、“松州城巍然屹立”时,许多人已经忍不住面露狂喜之色! “好......” “太子殿下威武!” “太子殿下神勇!” “天佑大唐!” 短暂的寂静后,巨大的欢呼声如同火山喷发般,在宣政殿内轰然响起! 许多老成持重的大臣也禁不住抚掌赞叹,喜形于色。连日来的担忧、焦虑,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扬眉吐气的狂喜与自豪! “陛下!”长孙无忌第一个出列,他亦是满脸激动,声音洪亮,“太子殿下初临战阵,便建此不世奇功,挫败吐蕃凶焰,扬我大唐国威!此乃陛下圣德感召,亦是太子英武果决,将士用命之结果!臣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长孙无忌这番话,不仅赞誉了太子,更将功劳归于皇帝圣德,可谓面面俱到。 第一百一十章:振奋人心 紧接着,魏征也迈步出班,这位素来以直言敢谏著称的老臣,此刻脸上也带着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朗声道:“陛下,太子殿下此番,不仅保全疆土,更彰显我大唐储君之胆魄与担当!昔日殿前之谏,或显刚烈,然今日观之,正是这份护佑姐妹、捍卫国格之赤诚,方能激励三军,效死用命!老臣……为陛下有此佳儿,为我大唐有此储君,深感欣慰!” 连魏征都如此不吝赞誉,可见李承乾此举带来的震撼之大。 房玄龄、高士廉、萧瑀等重臣也纷纷出言祝贺,盛赞太子之勇,将士之忠。 那些原本对太子能力心存疑虑,或因其之前“逼宫”举动而有所不满的官员,此刻在铁一般的战功面前,也只能将那些心思压下,随众称贺。一时间,殿内颂声如潮,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欢庆气氛。 李世民听着满殿的赞誉,看着臣子们由衷的笑脸,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豪情顿生。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驰骋沙场、捷报频传的岁月。 而这次带来捷报的,是他的儿子!是那个他曾一度失望、忧心其性情的嫡长子!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脸上容光焕发,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太子不负朕望,将士不负国家!此战,打出了我大唐的威风!打掉了吐蕃的嚣张气焰!” 御座之下,参与处理朝政事务的李泰,此刻虽说脸上挂着笑,但心里却愤恨不已。 原以为不懂军事的太子去了松州,不会有什么建树,没想到首战就传来捷报,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将此捷报刊印邸报,传谕天下各州,让我大唐万千百姓皆知前线将士之英勇,皆知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的决心!” “陛下圣明!”,群臣再次欢呼。 朝会在一片欢欣鼓舞中结束。李世民回到两仪殿后,依旧难掩兴奋,他再次拿起那份染血的军报,仔细着上面的每一个细节,想象着太子在城头浴血奋战、指挥若定的身影,脸上露出了许久未曾有过的、纯粹属于父亲的欣慰与自豪笑容。 “高明……朕的儿子,真的长大了。”他低声自语,目光透过殿门,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战火并未停息,但他心中,已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将此捷报告知东宫!”,李世民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暮春的阳光,终于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东宫宜春宫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映出一片暖融的光斑。 自从太子率军出征以后,苏锦儿的心,像是在油锅中煎炸。 她时而想起太子离京时那决绝而疲惫的眼神,时而想起他拖着病腿艰难上马的身影,时而又被噩梦中城破人亡的惨状惊醒。 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短短月余,她原本丰润的脸颊清减了不少,眼底也带着淡淡的青黑。 她只能在人前强撑着太子妃的雍容与镇定,只有在独处时,或者看着两个懵懂无知的孩子时,那深不见底的担忧才会悄然爬上眉梢。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匆忙、甚至有些跌撞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 王德海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来,因为激动,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喜悦:“娘娘!娘娘!捷报!松州大捷!殿下……殿下他打赢了!” 哐当! 苏锦儿手中的茶盏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快,眼前甚至黑了一下,身形微晃,旁边的清风和明月连忙上前扶住。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紧紧盯着王德海,“再说一遍!” “娘娘!千真万确!”王德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语无伦次,“前方八百里加急捷报!太子殿下与牛将军在松州城下,大破吐蕃二十万大军!斩首过万,烧了无数吐蕃的攻城车!吐蕃已经退兵了!殿下安然无恙,松州守住了!长安城都传遍了,陛下龙颜大悦,派了小太监来告知娘娘呢。”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阳光,穿透了积郁在苏锦儿心头的厚重阴云。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喜讯。 赢了? 太子他……赢了? 他没事? 松州守住了?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和伪装。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不是呜咽,而是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无声地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滚落。 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担忧、恐惧、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狂喜与释然的宣泄。 苏锦儿用手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失态地哭出声来,但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着。 “娘娘!” “娘亲!” 清风,明月,李象和李厥也都被这消息感染,个个喜极而泣,又见太子妃如此,纷纷围拢过来,轻声劝慰。 李象和李厥被大人们的情绪感染,有些茫然地看过来,李厥甚至瘪瘪小嘴,也想哭。 苏锦儿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好……好……太好了……”苏锦儿喃喃自语,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充满了如释重负的轻快。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殿外明媚的春光,只觉得那阳光从未如此温暖动人。 “象儿,厥儿,过来。”苏锦儿向两个孩子招手。 李象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李厥也被清风抱到近前。 苏锦儿蹲下身,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着他们柔软的发顶,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 “你们的阿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她轻声对孩子们说道,声音温柔而充满自豪,“他打了胜仗,保护了我们大唐,很快就会平安回来了。” 苏锦儿抱着孩子,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心与喜悦,许久许久。 然后,她轻轻擦干眼泪,重新站起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太子妃应有的端庄,但那眉眼间的笑意与光彩,却是这月余来从未有过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诱敌深入 此时松州城墙之上,侯君集指着不远处尘土飞扬的地方:“殿下您看,吐蕃一计不成又施一计,他们在全力构筑土台。而且根据士卒来报,城下挖掘声较之前几天似乎更加密集了。” 李承乾眉头紧锁:“他们这是多条计策同时进行呐。” “构筑高台、挖掘穴道,估摸着他们还在全力以赴打造攻城器械。”,牛进达极其冷静地分析着。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李承乾看着两人说道:“监听不能停,而且要增加人手,扩大监听的范围,一旦发现确切方位继续采取烟熏之策。另外......” 李承乾看着前方尘土飞扬的场面沉声说道:“至于吐蕃构筑的土台,也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的建造,我们的投石机射程够不到,但可以想办法削弱他们。” “不知殿下计划采取什么样的计策?”,牛进达看向李承乾问道。 “松州城依山傍水,岷江从城前而过,吐蕃大营主要驻扎在城北和城西的平缓地带,我们可以组织小股精锐骑兵,趁夜出城而下,携带火油和引火之物,偷袭他们堆积木材和建造器械的工坊,不求杀敌多少,只求焚烧其物资,拖延其进度。” 听着李承乾这样的计策,牛进达眼前一亮,殿下这条计策,完全不像是一个久居深宫的太子才能想出来的。 毕竟他的潜意识中总认为太子只懂得据城而守,不懂得随机应变。 看来太子在战火的磨砺下,已经逐渐成长起来了。 “末将觉得此计策可行!”,侯君集脱口说道。 牛进达轻轻点头说道:“或许可以一试!” “末将请命!”,侯君集拱手说道。 李承乾摇了摇头说道:“侯将军神勇孤是清楚的,但这不过是一次平常的偷袭,还是交给苏烈去做吧。” 苏烈闻言上前一步说道:“末将保证完成任务!” 李承乾拍了拍苏烈的肩膀说道:“平安归来!” 当天夜里,苏烈就率领两百余人出城而去。 约莫子时左右,站在城墙之上的李承乾远远地看见吐蕃大营中升腾起一片火光。 “苏烈成功了!”,牛进达难掩喜色地说道。 看着那在黑夜中耀眼的火光,李承乾镇定自若地说道:“打开城门,静待苏烈归来!” “喏!”,牛进达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苏烈终于归来了。 “殿下!”,满脸鲜血的苏烈跪在地上,沉声说道:“末将幸不辱命完成任务,只是......” “只是什么?”,李承乾脱口问道。 “只是有一百个兄弟永远地留在了敌人军营!”,苏烈泪流满面地说着。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苏将军莫要放在心上!”,侯君集满不在乎。 “哎!”,李承乾将苏烈搀扶起来说道:“他们都是大唐的勇士,待得战事结束,朝廷会表彰他们的英勇事迹,他们的家人朝廷也会照顾的。” 苏烈闻言悲痛地说道:“末将遵命!” 在接下来的十来天里,吐蕃大军不断的前来攻城,但毫无意外都被大唐将士们给击退了,一次次地冲锋,一次次的失败,不管是穴道,还是土台等计策。 半个月的时间内,松州城外的土地已被鲜血浸透成暗褐色。城墙上下堆积的尸体虽已清理,但空气中弥漫的腐臭与焦糊气息挥之不去。 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吐蕃大军接连不断采取了挖掘穴道,构筑土台,运用攻城器械等方式,不断的对松州城发起猛烈的攻击。 松州城如同一个遍体鳞伤却屹立不倒的巨人,每一块墙砖都布满弩砲砸出的凹坑和刀劈斧凿的痕迹,然大唐的赤色龙旗依旧在破损的城楼上傲然飘扬。 吐蕃王帐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松赞干布猛地将手中金碗砸在地上,酒液四溅。“又阵亡了三千精锐!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阵亡了将近两万余人,竟奈何不了一座松州城?”,松赞干布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那李承乾不过是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残废,为何屡次败在他的手下。” 大将论克尔单膝跪地,肩头伤布渗着血迹:“赞誉息怒!唐军据城而守,攻城器械威力巨大,我军勇士空有勇力,难近其身啊!” “难近其身?”松赞干布冷笑一声,转向一直沉默的禄东赞,“大论!你的智慧呢?难道就任由那个跛脚太子灭了我二十万大军吗?” 禄东赞缓缓抬头,眼中深不见底:“赞誉,守城之战较为容易,强攻却无异于以卵击石,咱们虽说偶有登上城墙之时,但唐军士气正盛,咱们不敌也在情理之中。” “依你的意思,那咱们就退兵?让本赞誉成为高原上的笑柄?”松赞干布低吼中带着一丝丝的焦虑。 “不。”禄东赞嘴角勾起笑意,“既然攻不进去,那我们可以将他们“请”出来。善守者往往藏着一颗伺机而动的野心,尤其当他麾下还有侯君集这等莽夫。” “大论此话何意?”,松赞干布不解地问道。 松赞干布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松州城北:“若我军佯装力竭粮尽,仓皇撤军,并在撤退中露出破绽……同时,”,禄东赞的手指重重敲在岷江峡谷与甘松岭之间,“由论科尔将军率五万精锐提前埋伏于此。只要唐军出城追击,进入这绝地之时,那就是唐军末日之时。” 松赞干布眼中凶光毕露:“好!论科尔,给你三万精锐埋伏于此,若放跑一个唐军,提头来见!” 论科尔双手交叉在胸前行了一礼道:“末将领命!” 由此,吐蕃一张毒辣的诱敌之网悄然撒开。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松州城头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持续月余的攻防战让这座边城处处可见战争的创伤。 城墙上的垛口多有破损,用泥土和木石仓促填补,墙面上密布着箭矢凿出的凹坑和烟熏火燎的痕迹,就连那面依旧傲然飘扬的大唐赤旗,也已被战火撕裂数处,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带着几分悲壮。 第一百一十二章:吐蕃撤退 连续的高强度守城,让守军将士们都显露出疲态。许多士卒靠着垛口休息,甲胄不解,兵刃不离手,脸上混杂着硝烟、血污与深深的疲惫。但他们的眼神,在望向城外时,依旧带着警惕与坚韧。 李承乾习惯性地站在城楼前,抬头遥望着远处的山川河流,陷入沉思之中。 “吐蕃人还真的是执着,一个月了,还不肯死心。”,赵节耷拉着脑袋说道。 苏烈双手搭在城墙之上,轻声说道:“不拿下松州城,他们怕是不会撤兵的。” 侯君集捂着臂膀处的伤口,愤愤不平地说道:“若非是受伤,早就冲出城与他们决一死战了。” 牛进达摇摇头,哭笑不得地说道:“侯将军还是好好养伤吧,这仗有你打的。” “牛将军言之有理!”,李承乾看着侯君集说道:“这段时间以来,吐蕃大军已经知晓侯将军的神勇了。” 安抚使马周轻声说道:“眼下伤兵越来越多,粮食也仅剩五日,至于药材,攻城器械等也极其短缺。” “朝廷的粮食,药材等东西何时能到?”,李承乾脱口问道。 马周斟酌道:“如若路上不耽搁的话,估摸着五六日就运来了。” 粮食运输能否及时抵达,受制于诸多因素,最为重要的就是天气原因,山里的天气变幻多端,如果遇上风雨交加,粮车自然就走的慢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闲聊几句以后,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诸将该巡视的巡视,该镇守的镇守,该养伤的养伤,李承乾也回到城楼,闭着眼睛小歇。 最近的确是太累了,往往在卯时天还未亮时,吐蕃大军就呼啸而至,一直攻城至黄昏时分才如同潮水般褪去。 吐蕃人撤退了,李承乾也闲不下来,不断的去巡视各处城墙,慰问伤兵,查看粮草药材储存等等,回到城楼又要召集诸将询问今日将士伤亡等情况。 话说翌日,从来不习惯睡懒觉的李承乾起来时,忽闻城头瞭望哨发出了警示的唿哨! “有情况!吐蕃大营有异动!” 这一声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惊动了城楼附近的所有将领。 李承乾闻声立刻快步走到垛口前。牛进达,苏烈、赵节也迅速赶来。刚刚巡视完城墙缺损处的侯君集,更是几个大步就冲到了最前面。 “哪里?什么异动?”侯君集声若洪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月余的被动挨打,对他这等悍将而言,实在是憋屈到了极点。 众人循着哨兵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连绵的吐蕃大营,确实与往日不同。 原本森严整齐的营区,此刻显得有些“松散”。靠近后方的一些区域,帐篷似乎在减少,隐约可见民夫和辅兵在拆卸、装载物资。更远处,有尘土扬起,似乎有车队正在缓缓向后移动。 甚至极目远眺,依稀还能看到一些零星丢弃的破烂盾牌、断裂的旗帜,以及一些行动迟缓、似乎被“遗弃”的伤兵。 一股躁动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波纹,瞬间在城头扩散开来。许多原本疲惫假寐的士卒睁开了眼睛,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兵器,眼中重新燃起战意,低声的议论开始响起。 “吐蕃蛮子这是……撑不住了?” “看那乱象,像是在逃跑啊!” “M的,终于等到这天了!这些日子可憋死老子了!” “要是能冲出去杀个痛快……” “吐蕃狗终于逃了……” 侯君集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李承乾和牛进达抱拳行礼,声音因兴奋而微微提高:“殿下!牛将军!你们都看到了,吐蕃崽子们撑不住了,他们在拆帐篷,运辎重,连伤兵都不要了,这是粮草不济,久战兵疲,要仓皇逃窜了!” 侯君集越说越激动,跨前一步,指着城外说道:“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啊!吐蕃攻城月余,死伤惨重,士气早已低落,如今撤退,必然军心涣散,阵势混乱!末将不才,愿领麾下所有骑兵,即刻出城追击吐蕃蛮子!” 侯君集目光灼灼,带着强烈的渴望:“末将愿意立下军令状!定要趁其渡河或行至险处时,拦腰截断,斩将夺旗!即便不能全歼,也要狠狠咬下他一块肉来,斩下松赞干布那厮的狗头,献于殿下麾下!一雪这月余困守孤城之耻,扬我大唐军威!” 侯君集的请战,如同点燃了干柴的火星,立刻引燃了周围不少中层将领和士卒的情绪。 “侯将军说得对!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不能让这些吐蕃崽子就这么跑了!” “杀出去!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报仇雪恨!” 城墙之上,所有的士卒群情激昂,求战之声此起彼伏。连续胜利带来的信心,以及长期被动防御积累的郁气,在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然而,在一片激昂声中,一个沉稳却带着疑虑的声音响起,如同冷水泼下:“殿下,侯将军,诸位,且慢!” 众人闻声望去,正是老成持重的老将牛进达。他眉头紧锁,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吐蕃大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颌下短须。 “吐蕃退兵,的确是突然,也有些蹊跷!”牛进达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诸位且望一望吐蕃大营,他们虽然后撤,但其核心中军大营,旗帜依旧林立,巡逻队伍往来如常,并未见丝毫慌乱。” “依末将之见,我们应该先行打探吐蕃真正意图,搞清楚他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撤退,还是契机引诱我们出城,根据具体的情况,再说下一步计策。” 李承乾深以为意,坚决地说道:“就依牛将军所说,还是先行打探吐蕃真正的意图和动向,现在贸然出城,只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 侯君集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坚决服从李承乾与牛进达的建议:“末将得令!” 依着李承乾与牛进达的建议,侯君集随即派斥候前去打探吐蕃真正的动向,只是一个时辰以后派去的斥候,依然没有归来。 城楼里,侯君集皱着眉头说道:“不应该呀,这都一个时辰过去了,吐蕃大军就在城外不远处。” 第一百一十三章:错失良机 苏烈轻声说道:“兴许斥候还在打探之中。” 牛进达沉声说道:“再派一队斥候前去打探。” 李承乾闻声说道:“派两对斥候,一前一后去打探,如此较为稳妥。” 又过了一个时辰以后,当李承乾等人还在城楼中焦急等待斥候的消息时,城墙上响起一道呐喊声:“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李承乾等人随即奔出城楼,趴在墙垛上俯首看去,只见三五个斥候驾马奔来,其身后尚有些许吐蕃骑兵飞速追赶。 “弓箭压制吐蕃蛮子!”,牛进达迅速作出指令。 箭如雨下,吐蕃骑兵吓得掉转马头极速离去。 片刻时间,三五个斥候被士卒搀扶着来到城楼上。看着身上伤痕累累的斥候,侯君集激动地站了起来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去了三拨人,归来你们五人?” “秉将军,吐蕃兵马虽然撤退,但后方留有骑兵……” 依着斥候打探来的消息,吐蕃兵马的确是逃走了,军营内残留的多是破损的帐篷、无用的杂物等,还有成堆的粮草、完好的军械被遗弃。 “殿下!”,侯君集脱口说道:“既然已经确定吐蕃真的撤退了,咱们是不是出城绞杀!” 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吐蕃虽然后撤,但其核心中军大营,旗帜依旧林立,巡逻队伍往来如常,并未见丝毫慌乱。那些拆卸帐篷、移动辎重的,多是其外围营寨和辅兵队伍。” 李承乾顿了顿:“依着斥候的信息,吐蕃所弃之物,多是破损的帐篷、无用的杂物,可听说成堆的粮草、完好的军械被遗弃?那些伤兵,行动迟缓,却并非无人看管,更像是……故意留下的诱饵?” 李承乾的目光扫过众将,最终落在侯君集脸上,语气凝重:“侯将军,我知你求战心切,但兵者,诡道也。松赞干布非是庸主,禄东赞更是智谋深远。如此明显的“溃败”之象,未免太过刻意。孤担心,他们并非真正的撤退,而是……诱敌之计!意在诱使我军出城,于野战中发挥他们骑兵优势,或是在险要之处设伏!” 李承乾最后沉声道:“若咱们贸然追击,恐中奸计,届时不仅追击部队危矣,若敌军趁势反扑,松州城亦将不保!望侯将军三思!” 李承乾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让不少被热血冲昏头脑的将领冷静了几分。 是啊,即便是近段时间攻城阵亡了两万余人,可吐蕃依旧拥有十八万大军,就算要退,又怎会退得如此“狼狈”和“明显”? 侯君集脸色变幻,他并非听不进道理之人,但胸中那口恶气实在难平,脱口说道:“吐蕃攻城月余,损失远超我军,其粮草补给线漫长,出现不济乃是常理!久战不下,士气低落,仓促退兵出现混乱,不足为怪?难道就因疑神疑鬼,而坐视良机溜走吗?若待其安然退回高原,休养生息,来年卷土重来,我松州军民,岂不是又要经历此番苦战?届时,谁来承担这纵敌之责?!” 侯君集这番话,将了李承乾一军,也让一些原本觉得李承乾言之有理的将领陷入了两难。 纵敌遗患,这个责任谁也担待不起。 侯君集主张抓住战机,果断出击,李承乾主张谨慎为上,严防有诈。 各执一词,争论不下。城头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除了最初走到垛口前,便一直沉默不语的行军道总管牛进达的身上。 “末将觉得!”,牛进达轻声说道:“殿下的谨慎是应该的,至于侯将军主张果断出击,某家以为应当再观察一阵。” 听着牛进达的话,侯君集明显一愣,想要说些什么,可却不知该不该说。 毕竟刚才以下犯上,直言太子的谨慎已经大为不敬了,若是再说些什么,将来传到朝廷,那些御史还不用唾沫淹死自己。 李承乾站在城垛前,身形在宽大的戎袍和明光铠下,显得有些单薄。 温煦的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上面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少年稚气,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却如同古井寒潭,映照着城外的景象,不起丝毫波澜。 李承乾没有去看任何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城外那片广袤的、正在上演“撤退”戏码的战场上。他的目光极其专注,缓缓地、一寸寸地扫过吐蕃大营的每一个角落,从外围看似混乱的区域,到核心中军稳如磐石的营垒,从那些移动缓慢的辎重车队,到被“遗弃”在原地、偶尔挣扎一下的伤兵,从飘扬的吐蕃旗帜,到扬尘的浓度与范围…… 李承乾的手指,在冰冷的垛口青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春风吹拂着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喧嚣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潜藏在“混乱”表象之下的、冰冷的杀伐之气。 这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专注,无形中感染了周围的人。 激烈的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李承乾的最终决断。 侯君集虽然心急,已经强压下开口的冲动。 牛进达则目光凝重,带着期待,他知道太子殿下往往能洞察到他们忽略的细节。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阳光不知不觉间又下沉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乾缓缓收回了远眺的目光。他转过身,面向众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眸子,却比刚才更加明亮,更加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 他先是看向一脸急切、犹自不服的侯君集。 “侯将军。”李承乾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却奇异地拥有一种让人心神镇定的力量。 “殿下,末将在!”侯君集连忙应道。 “你的忠勇,你的战意,孤深知,亦深感欣慰。”李承乾缓缓说道,“为将者,若失了血性与锐气,便如折翼之鹰。你渴望出战,为国立功,为死难同袍雪耻,此心可嘉。” 侯君集听到太子的肯定,心中一暖,但随即,李承乾的话锋便是一转。 第一百一十四章:洞若观火 “但是......”李承乾的目光变得如同解剖刀般精准,“为帅者,却不可仅凭一腔热血。需洞察秋毫,需料敌机先。” “你说吐蕃溃败,然其丢弃之物,可听说有军粮?可有箭矢?可有完好的刀盾?非也,多为破损帐篷、无用杂物,此乃弃车保帅,而非真正的溃散!” “还有那些伤兵,”李承乾的目光锐利如鹰,“若吐蕃真是仓皇逃命,谁还会顾及伤者?即便无力带走,也多是任其自生自灭。可从斥候的汇报来看,那些被遗弃的伤兵,虽行动迟缓,却大多聚集在一处,并非完全无人理会,这更像是吐蕃故意留下的诱饵,用以博取同情,或者,更重要的,麻痹我们的警惕!” 李承乾仔细的分析着斥候带来的讯息,每说一句,侯君集的脸色就变了一分。 这些细节,在他被出战渴望充斥着脑海时,都被下意识地忽略了。 此刻被李承乾一一指出,再结合之前的分析,一股寒意渐渐从他脊背升起。 李承乾作出最后的总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吐蕃此非败退,此乃松赞干布与禄东赞,精心烹制的一盘香饵!他们算准了我军连胜之后可能产生的骄矜之心,算准了侯将军你这等悍将渴望野战建功的心理,更算准了我们不甘心坐视其安然退走!他们正盼着我们耐不住性子,出城吞下这看似美味的饵料!” 李承乾目光扫过众将,最终定格在侯君集脸上,语气沉重道:“若孤所料不差,此刻在岷江峡谷那形同口袋的险地,或在甘松岭那状似锁喉的关隘,正有数万乃至更多的吐蕃精锐,磨利了刀剑,备足了箭矢,张开了口袋,只等我军追兵,自投罗网!” “轰!” 李承乾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侯君集以及所有抱有同样心思的将领耳边炸响! 之前被热血和功勋蒙蔽的理智瞬间回归,仔细回想吐蕃大营的种种“不合理”之处,越想越是心惊! 若真如太子所言,那出城追击,就不是建功立业,而是带着兄弟们直奔鬼门关! 侯君集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无比惭愧地说道:“殿下,殿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末将……末将险些因一己之念,误中奸计,陷大军于万劫不复之地!末将……知罪!请殿下责罚!” “不!”,李承乾轻声说道:“目前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猜测,若想搞清楚吐蕃是否在岷江峡谷,甘松岭处设伏,还需要再去打探!” “末将愿亲自去打探吐蕃动向!”,侯君集忽然单膝跪地说道:“请殿下允准!” “侯将军你!”,看着侯君集跪在地上主动请缨,牛进达瞠目结舌:“这种事情派遣斥候去做就可以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看着侯君集说道:“既然侯将军主动请缨,孤若是不允,恐怕也说不过去了,毕竟孤刚才否决了侯将军的请战。” 侯君集拱手说道:“请殿下安心,末将一定打探出吐蕃真正的意图,方便我军制定下一步作战计划!” 落幕以后,侯君集亲自挑选了三百名精锐斥候,在夜色的掩护下出城而去。 城墙之上,牛进达看着面无表情的李承乾说道:“侯将军向来如此,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李承乾闻声说道:“孤晓得武将对于战机的嗅觉是极其灵敏的,但是有时候就怕出现意外。” 看着如墨一般的夜色,李承乾叹了一口气说道:“虽说这一个多月来,吐蕃因攻城之战泯灭了数万人马,但他们依旧还有十八九万能战之兵,而我方仅有五万兵马,兵力悬殊过大使我们不得不谨慎一点,一旦决策失误,那就是灭顶之灾。” “但愿侯将军此行顺利。”,牛进达低声说着,语气中带着一些担忧。 李承乾的目光依旧望着无尽的黑暗:“我们必须知道吐蕃究竟在搞什么鬼,唯有这样,才能将计就计,一举灭了他们。” 且说侯君集一行人,出城以后,随即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分散成数个小队,按照预先规划的不同路线,向着岷江峡谷和甘松岭方向潜行而去。 侯君集亲自带领其中一队,直奔最可能设伏的岷江峡谷。 他们避开官道,专走崎岖难行的山间小径、干涸的河床,甚至是野兽行走的路径。 夜晚的山林并不宁静,夜枭的啼叫、野狼的嗥鸣、以及不知名虫豸的嘶鸣,交织成一曲荒野的交响。但这对经验丰富的斥候来说,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侯君集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脚步轻盈而稳健,耳朵时刻捕捉着周围的任何异响,鼻子嗅着风中可能带来的陌生气味,例如大量人马聚集的粪便、炊烟味。他们宛若一群幽灵般,在吐蕃大部队刚刚撤离、尚有余温的土地上穿行。 拂晓时分,他们抵达了距离岷江峡谷约十里的一个废弃羌寨。 寨子早已荒芜,残垣断壁间长满了荒草。 侯君集命令队伍在此隐蔽休整,同时派出两名最机灵的斥候,伪装成寻找走失牛羊的羌人,靠近峡谷外围查探。 临近晌午时分,斥候返回,带来了初步消息: “将军,峡谷入口处有吐蕃游骑巡逻,约莫五十人一队,半个时辰往返一次。我们远远看到峡谷两侧的山林里,飞鸟惊而不落,似乎藏了不少人,但无法靠近确认。” 听着麾下士卒的汇报,侯君集眉头微皱。 吐蕃巡逻严密印证了太子殿下的猜测。 但光知道有人还不够,必须搞清楚具体兵力、部署,甚至是主将是谁。 “白天不好接近,等天黑。”侯君集沉声道。 夜幕再次降临。 侯君集决定亲自带一队人,冒险深入,探查吐蕃兵马的具体情况。 他们选择了峡谷东侧一段最为陡峭、几乎无人行走的崖壁作为攀爬点。 这里虽然难行,但正因为如此,吐蕃人的防备可能最松懈。 月光被浓云遮挡,只有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山峦狰狞的轮廓。 第一百一十五章:将机就计 侯君集和五名身手最好的斥候,口衔短刃,手指抠着岩石的缝隙,脚尖寻找着细微的着力点,如同壁虎般,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缓缓向上攀爬。 冰冷的岩石摩擦着掌心,稍有不慎,便是坠入深渊,粉身碎骨的下场。 经过近半个时辰的艰难攀爬,几人终于悄无声息地登上了崖顶,隐没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他们趴在草丛里,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枝叶,向下望去。 尽管有所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久经沙场的侯君集心头一震! 只见下方并非峡谷底部,而是位于峡谷侧上方的一处天然平台和茂密的森林。 此刻,这片本该寂静的山林里,却密密麻麻地坐满了吐蕃士兵! 他们大多抱着兵器,依靠着树木或岩石休息,没有人生火,没有人大声交谈,纪律森严。 在微弱的星光下,可以看到他们身上皮甲的反光,看到他们身边堆积如山的箭壶,甚至能看到一些被拆卸开来、用树枝掩盖着的重型弩机部件! 粗略估算,仅仅他们视线所及的这片区域,就至少有四五千人! 而这,显然只是冰山一角。 峡谷两侧的山林延绵数里,若是都藏满了伏兵…… 侯君集简直不敢想象!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说的是吐蕃语。 侯君集立刻屏住呼吸,示意手下隐匿。 两名吐蕃哨兵走到离他们藏身处不远的地方停下,解开水囊喝水。 其中一人抱怨道:“这鬼地方,又潮又冷,待了两天,连个唐军的鬼影子都没看到,腿都麻了。” 另一人比较警惕,低喝道:“小声点!嫌命长吗?论科尔将军下了死命令,谁敢泄露半点行踪,或者惊走了唐军,全家都要掉脑袋!” “知道了,知道了……唉,你说唐军会来吗?” “禄东赞大论算无遗策,唐军那些蛮子,打了胜仗肯定得意忘形,一定会追来的。到时候,嘿嘿……”那哨兵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两人的对话,如同惊雷般在侯君集耳边炸响! 论科尔!吐蕃赞誉松赞干布麾下大将! 果然是他亲自指挥伏兵! 而且听其语气,伏兵在此已经潜伏两日,就等着他们上钩! 待哨兵走远,侯君集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寒意,打了个手势,几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崖壁撤回。 第二日,侯君集派往甘松岭方向的另一支斥候小队,由校尉张骞率领,也传回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张骞等人伪装成采药人,冒险深入了甘松岭西麓的原始森林。 这片森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平日里人迹罕至。 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发现了令人震惊的景象。 山谷中,竟然隐藏着大批吐蕃最精锐的骑兵! 这些骑兵与普通吐蕃士兵截然不同,人马皆披着轻便而坚韧的锁子甲,战马高大神骏,士兵眼神彪悍,装备精良。 他们并没有像峡谷伏兵那样完全隐匿,而是在林间空地休整、喂马,但纪律极其严明,几乎不发出多余声响。 张骞粗略估算,这支豹师骑兵约有三万五千人,而且都是百战精锐! 更可怕的是,张骞小队在撤回途中,险些与一支规模庞大的吐蕃骑兵巡逻队遭遇。 他们躲在山石后,看着足足有数千人的吐蕃骑兵,如同幽灵般从远处掠过,方向似乎是游弋在松州城与岷江峡谷之间。 这显然是吐蕃第三支机动兵力,准备随时策应或截断唐军归路! 第三日傍晚,侯君集历经艰险,终于带着所有斥候安全返回松州。 当各路情报汇聚到李承乾和众将面前时,整个城楼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侯君集指着沙盘,将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一禀报:“殿下,牛将军,现已查明。吐蕃大将论科尔,亲率至少三万精锐,主要為弓弩手,埋伏于岷江峡谷两侧山林,依托地利,准备了大量滚石擂木和弩机。” “另有三万五千吐蕃豹师精锐骑兵,潜伏于甘松岭西麓密林,意图待我军主力进入峡谷后,从侧翼或后方发起致命突击。” “此外,还有约三万机动骑兵,由吐蕃其他将领率领,游弋在松州以西三十里处,视情况投入战场,或截断我军退路。” 侯君集深吸一口气,总结道:“吐蕃此番,是布下了一个巨大的口袋阵。岷江峡谷是口袋底,甘松岭的豹师是扎口袋的绳子,而那三万机动骑兵,则是随时可以收紧袋口的重锤!若我军不明就里,贸然全军追击,一旦进入峡谷,被敌军掐头去尾,两面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牛进达看着沙盘上标注的敌我态势,脸色铁青,饶是他身经百战,也不禁感到一阵后怕:“好狠毒的计策!好大的手笔!松赞干布这是把他最锋利的几把刀都亮出来了!若非殿下明察,侯将军冒险探得虚实,我等……恐真要全军覆没于此!” 众将领闻言,无不悚然,同时也对太子李承乾那惊人的洞察力、胆大心细,产生了更深的敬佩。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沙盘。 直到侯君集汇报完毕,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一种如同冰雪般冷静、又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炽热的复杂神情。 “好!好得很!”他连说两个好字,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代表吐蕃伏兵的位置,“他们既然把主力都摆在了我们面前,把陷阱的每一个部件都展示给我们看,我们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辜负了松赞干布和禄东赞的这番“厚礼”?” 李承乾环视众将,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决绝的光芒:“现在,该我们出手了,把这个他们精心准备的口袋阵,变成埋葬他们自己的……坟墓!” 城楼里,案几上摆放着松洲舆图,这张舆图已经被李承乾看了成百上千次了,山川、河流、岷江、甘松岭等关键地形,李承乾甚至闭上眼睛都知道大概得位置所在。 第一百一十六章:天罗地网 吐蕃兵马埋伏之处,已经被李承乾用红笔勾勒出来,岷江峡谷两侧和甘松岭西麓,吐蕃游弋的机动兵力也被红笔勾勒出来,整个态势图,清晰可见。 牛进达、侯君集、苏烈、赵节等主要将领围聚在舆图前,脸色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唯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偶尔打破寂静。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李承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手持朱笔,立于沙盘主位,虽然年轻,但月余的军旅生涯和连番智计破敌,已让他自然生出一股统帅的威严,“吐蕃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我们往里钻。若按照常理,我们理应固守待援,或者……眼睁睁看着他们安然退走。” 李承乾话锋一转,朱笔“啪”地一声轻敲在沙盘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过众将:“但,那不是孤的风格,更不是我大唐军魂所在!敌军既已亮出獠牙,我们便要敲掉他的牙,剁碎他的爪,让他们晓得我大唐将士之勇!” 众将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承乾。 “他们想诱我们出城,野战歼之。好!那我们就出去!但,不是去钻他的口袋,而是要去……撕烂他的口袋,反噬其身!”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力,“此战,我们要将计就计,不仅要破其伏兵,更要借此良机,重创乃至全歼其埋伏的精锐,一举打断吐蕃东进的脊梁,甚至是活捉吐蕃赞誉松赞干布!” 闻听此言,诸将领精神振奋! 若是能抓住吐蕃赞誉,那可是大功一件,爵位官位少说也得上升,当然对于赵节余苏烈等其他人来说,抓住松赞干布至少也是个侯爷! 李承乾手中的朱笔开始在地图上移动,如同一位高超的棋手,开始落子布局。 “诸位请看地形。”,李承乾朱笔点在沙盘上,“吐蕃预设的主战场是岷江峡谷,此地形如同一个巨大的口袋,入口狭窄,两侧高耸,利于埋伏,却也……利于火攻、水攻,更利于从山顶发动致命打击!而甘松岭林深树密,吐蕃豹师骑兵隐藏于此,意图侧击,但密林同样可以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李承乾的分析,让众将眼前一亮,开始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这片死亡之地。 “现在,听令!”李承乾神色一肃,声音陡然提高。 “末将等听令!”,众人齐声喊道! “侯君集听令!” “末将在!”侯君集踏步上前,声如洪钟。 李承乾指向岷江峡谷的入口处:“命你率领一万精锐步卒,其中包含两千强弩手。明日拂晓时分,大张旗鼓,多树旗帜,擂鼓进军,做出我军主力急切追击之态势,沿官道直奔岷江峡谷,切记行动必须放缓,切不可操之过急,需要迷惑吐蕃兵马。” “末将领命!”侯君集眼中战意燃烧,但随即问道,“殿下,若遇伏兵……” “不是若遇,是必定会遇!”李承乾打断他,朱笔在峡谷内一个突出的、形似鹰嘴的峻岭处处画了一个圈,“你的任务,不是击溃伏兵,而是成为一块最坚硬、最扎手的诱饵!一旦进入峡谷,遭遇伏兵,不要犹豫,不要试图向前突围,立即抢占左侧的鹰嘴岩!此处地势高险,背靠悬崖,易守难攻。你部需在此结下硬寨,打呆仗,依险固守,承受论科尔主力最猛烈的攻击!记住,你的任务是拖住他们,牢牢吸引住吐蕃伏兵的主力,为其他各部队创造战机!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没有号令,也绝不许后退半步!你可能做到?” 侯君集胸膛一挺,脸上露出决然之色:“殿下放心!末将与一万儿郎,必将生死置之度外!定会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鹰嘴岩,让论科尔寸步难进,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好!要的就是你这份决绝!”李承乾赞许地点头,但语气依旧凝重,“记住,你是此战的关键,你与一万兄弟终将换取全局的胜利!” “苏烈听令!” “末将在!”苏烈沉稳上前。 李承乾手中的朱笔沿着岷江峡谷向上游移动,指向一条在地图上几乎难以辨认的细小支流和一条名为“黑风涧”的险峻小路。 “命你率领五千轻骑,全部配备双马,多带绳索、铁锹、沙袋。不走官道,秘密从南门出发,沿黑风涧这条鲜为人知的小路,以最快速度迂回至岷江峡谷上游约十里处!那里有一处河道相对狭窄,水流较缓。” 苏烈目光专注地听着。 “抵达以后,立即动手,利用沙袋、巨石、伐木,构筑一道临时拦水坝!不必完全截断江流,但要能在短时间内,将江水水位大幅度抬高,蓄积水量!”李承乾手中朱笔重重一顿,“你的任务,就是掌控岷江之水!待侯将军部与敌军接战,峡谷内杀声震天,你部便严阵以待。以三支火箭为号!见到信号,立即决堤放水!孤要让积蓄的江水,化作滔天巨浪,顺着峡谷奔腾而下,冲刷、混乱吐蕃伏兵的阵脚!你可能把握时机?” 苏烈深吸一口气,这是一个极其重要且需要精准判断的任务,他沉声道:“末将以性命担保!不见火箭讯息,绝不妄动,见到信号,顷刻决堤,定让岷江水,成为我大唐的助力!” “甚好!” “赵节听令!” “末将在!”赵节踏步而出。 李承乾指向甘松岭西麓那片代表密林的区域。“命你率领五千士卒,全部挑选身手敏捷、善于攀爬、不畏死者!多带火油、硝石、硫磺等引火之物,以及强弓劲弩。” “你的任务,是秘密潜入甘松岭,避开吐蕃豹师主力巡逻路线,潜伏至其营地附近,最好是上风处的高地或密林。”李承乾目光幽深地说道:“待峡谷方向战事一起,尤其是听到上游决堤的轰鸣声后,以三支火箭为号!见到信号,立即在林中多处同时纵火!此时是天干物燥之时,加上准备的猛火油,火势必将迅速蔓延!我要让这片藏兵之林,变成焚烧吐蕃豹师的炼狱!你的任务,不是与豹师正面搏杀,而是用烈火困住他们,烧乱他们的阵型,烧掉他们的战马,让他们无法及时出击,甚至葬身火海!你可能做到?” 第一百一十七章:终极诱饵 赵节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殿下放心!末将保证,火不起,甘松岭不宁!定让吐蕃豹师,未战先乱,葬身于他们自己选择的藏身之地!” “记住,纵火后,立即向预定安全地点撤离,不可恋战!” “末将遵命!” “牛进达听令!” “末将在!”牛进达肃然应道。 李承乾指向岷江峡谷东侧,一片相对开阔、地势较高的平缓地带—白鹿原。 “牛将军,你率领我军步卒主力一万人及民夫,携带城中所有剩余的床弩一百二十架、投石机三十架,以及全部储备的猛火油罐、特制铁蒺藜等物。” “你的任务,是秘密进驻白鹿原。此地俯瞰整个岷江峡谷中后段,射程足以覆盖峡谷内大片区域。你部需提前校准所有弩砲射界,隐蔽待机。”,李承乾手中的朱笔在峡谷内吐蕃伏兵可能密集的区域划过,“待侯将军部成功吸引敌军主力,苏烈决堤放水,峡谷内敌军阵脚大乱之际,你部便万箭齐发,砲石轰鸣!目标,吐蕃伏兵的后阵、指挥节点、以及试图重新组织起来的队伍!用最猛烈的远程火力,覆盖峡谷!将其彻底压制、打散!为最后的决战创造条件!” 牛进达重重抱拳,热血沸腾地说道:“殿下算无遗策!末将定让白鹿原,成为吐蕃伏兵的噩梦之地!一百二十架床弩,三十架投石机,必将奏响我大唐的凯歌!” 最后,李承乾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落在了沙盘上代表吐蕃中军和后方的位置,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也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冒险意味:“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论科尔和他的伏兵被侯将军拖住,被大水冲击,被牛将军的弩砲覆盖,甘松岭的豹师被赵节的烈火困住。此时,吐蕃大军会如何?” 众将纷纷低头沉思。 李承乾自问自答:“松赞干布和禄东赞,要么会认为我军已然中计,正陷入苦战,从而下令全军压上,企图一口吃掉我们,要么,他们会察觉到不妙,但绝不会轻易放弃埋伏的精锐,不会放弃我们依然上钩的机会,必然会调动后方兵力,试图救援或稳住阵脚。” 李承乾双手重重敲在吐蕃大营和后军的位置:“无论哪种情况,其中军必然相对空虚,或者陷入指挥混乱!”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如炬,声音铿锵如铁:“孤,将亲率城中最后三千轻骑,以及东宫六率仅存的两千玄甲轻骑,共计五千骑兵,作为此战的决胜之战!” “什么?” “殿下不可!” “太危险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就连最悍勇的侯君集也忍不住出声反对。 玄甲轻骑固然是东宫精锐,但五千骑兵,冲击可能有十数万大军驻守的吐蕃中军? 太子以身犯险,这简直是羊入虎口! “殿下!万万不可!”牛进达急道,“您乃国之储君,身系天下安危,岂可亲身犯此奇险?冲击中军之事,交由末将,或侯将军便可!” 李承乾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劝阻,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智慧、勇气与决绝的复杂神色:“诸位将军的心意,孤非常明白。但你们想过没有,唯有孤,大唐太子,亲自出现在吐蕃中军面前,才会让松赞干布和禄东赞真正相信,我们确实已经中计,并且投入了所有的士兵,他们才会放心地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峡谷方向,才会可能调动后方兵力,才会……给我们可乘之机!” 李承乾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况且,你们不觉得,一个“得意忘形”、“贪功冒进”的太子,率领全部精锐骑兵 “误入”敌阵深处,才是最能吸引敌人火力、最能扰乱敌人判断的……终极诱饵吗?” 终极诱饵! 众将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 他们终于明白了李承乾的全盘计划! 这不仅仅是一场反击,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略欺骗! 太子是要以自身为饵,吸引吐蕃全军的主力与注意力,为侯君集的坚守、苏烈的水攻、赵节的火攻、牛进达的弩砲覆盖,创造最完美的条件! 同时,他也要亲率铁骑,执行最危险的“斩首”行动,直插敌人心脏! 这需要何等的胆魄! 何等的智慧! 何等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 城楼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 所有将领看着沙盘前这个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扛起整个大唐江山的年轻太子。 眼中充满了无比的震撼、敬佩,以及一种愿意誓死追随的狂热! “殿下……”牛进达虎目含泪,想要说什么,却哽咽难言。 侯君集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甲,率先躬身,沉声道:“殿下算无遗策,胆识过人!末将……唯殿下马首是瞻!定不负所托!” 苏烈、赵节等人也齐齐躬身,声音坚定无比:“末将等,誓死完成任务!愿随殿下,共创不世之功!” 李承乾看着众将,心中亦是豪情激荡。 他知道,这个计划极其冒险,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他自己更是九死一生。但,这是重创吐蕃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既如此……”李承乾的声音回荡在城楼内,带着最终的决断,“各军依计行事!明日拂晓,便是见分晓之时!” 李承乾走到沙盘前,最后看了一眼那错综复杂的敌我态势,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中。 “此战,关乎松州存亡,关乎大唐国运,更关乎……我大唐西南百年安宁!” “望诸将,努力!” 饱经战火的松州城在晨曦中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城墙上的每一道裂痕都在诉说着月余来的惨烈。 寅时三刻,南门在机括的轻响中悄然开启。 苏烈一马当先,五千轻骑如幽灵般涌出城门。 每匹战马的四蹄都包裹着厚布,銮铃尽除,只有轻微的喘息声在晨雾中飘散。 他们沿着猎户开辟的险峻小径疾驰,目标是二十里外的岷江上游。 每个骑兵都配备双马,除了常规兵器,还携带着铁锹、沙袋和绳索。 他们要去执行一场关乎战局的水攻。 第一百一十八章:狭路相逢 卯时初,赵节的五千士卒开始缒城。 这些精选的勇士背负着特制的皮囊,里面装满了猛火油、硝石和硫磺。 他们出城以后,很快消失在通往甘松岭的晨雾中。 每个人都清楚,此去很可能永无归期,但他们的眼神坚定如磐石,要用自己的生命为大军打开胜利之门。 辰时正,朝阳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辉洒满大地。 松州北门在轰鸣声中完全开启,侯君集率领的一万唐军精锐列队出城。 这是整个计划中最危险的诱敌部队,他们故意摆出散乱的队形,旌旗歪斜,鼓声杂乱,俨然是一支急于追击的骄兵。 城楼最高处,李承乾一身玄甲,外罩猩红披风,目送着部队远去。 春风拂动他额前的发丝,那双曾经带着几分稚气的眼眸,此刻已沉淀出战火淬炼出的坚毅。 “传令各军。”李承乾的声音平静中透着决绝,“按计划行事。” 辰时三刻,岷江峡谷在阳光下显露出狰狞的面目。 这条长达五里的峡谷,是通往吐蕃高原的天然要道。 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凿,高达数十丈,岩壁上布满了风化的裂纹和顽强生长的灌木。 谷底最宽处不过百步,最窄的地方仅能容五骑并行。 岷江的一条支流从峡谷中蜿蜒穿过,河水因前夜的雨水略显浑浊,撞击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侯君集率领的一万唐军,此刻正行走在这条死亡走廊中。 军队故意摆出追击的散乱队形,但久经沙场的侯君集却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 他抬头望向两侧高耸的岩壁,敏锐地注意到几个不寻常的细节,林间的飞鸟迟迟不落,岩壁上的灌木有被踩踏的痕迹,甚至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 “传令下去。”侯君集对身边的副将张骞低语,“让将士们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记住太子的吩咐,一旦遇袭,立即抢占鹰嘴岩。” 侯君集的目光投向峡谷左侧那个突出的巨大岩体。 鹰嘴岩高约三十丈,三面都是陡峭的悬崖,只有一条“之”字形的小路可以通顶。 岩顶平坦开阔,足以容纳数千人,确实是绝佳的防守要地,看来殿下的预料是没错的。 就在前锋部队即将走出峡谷出口时,异变陡生! “呜......呜呜......” 凄厉的角号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在狭窄的峡谷中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侧峭壁上涌现出无数黑点,转眼间就化作了密密麻麻的吐蕃士兵! “敌袭,速速结阵......”侯君集的怒吼声如同惊雷,瞬间惊醒了尚在行军中的唐军。 但是一切似乎都太迟了。 吐蕃士兵第一波箭雨已经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 数以万计的箭矢遮天蔽日,带着死亡的尖啸从天而降。 唐军士兵慌忙举起盾牌,但峡谷地形实在太過狭窄,根本无处可躲。 “举盾!快举盾!” “啊!草拟奶奶!我的眼睛!” “救命!救我......”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箭矢撞击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中间夹杂着利箭入肉的闷响和士兵临死前的哀嚎。仅仅第一轮齐射,就有数百名唐军倒在了血泊中。 更可怕的是,山顶上开始滚下巨大的石块和滚木。 这些重达数百斤的致命武器沿着陡峭的岩壁加速滚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谷底的唐军。 “避开!快避开......”副将张骞声嘶力竭地呼喊。 一个年轻的唐军士兵抬头望着从天而降的巨石,惊恐地僵在原地。旁边的老兵猛地将他推开,自己却被巨石碾过,瞬间化作一滩肉泥。 “王大叔!”,年轻士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却被其他士兵拖着继续前进。 侯君集双目赤红,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不要恋战!全军火速向鹰嘴岩突围!” 侯君集的命令下达以后,唐军展现出了惊人的素质。 在如此绝境下,士兵们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阵型,边战边退,向着鹰嘴岩方向艰难推进。 盾牌手在外围组成移动的盾墙,长枪兵在间隙中刺杀靠近的敌人,弩手则不断向两侧岩壁还击。 但吐蕃的伏击实在太过凶猛。箭雨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无止境。滚木礌石不断从山顶落下,每一次都能带走数条生命。谷底的河水已经被鲜血染红,漂浮的尸体堵塞了河道。 侯君集亲自断后,他的马槊舞得密不透风,不断挑飞从侧面冲来的吐蕃士兵。 这位沙场悍将此刻如同战神下凡,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将军小心!”亲卫突然大喊。 一支冷箭从岩壁的缝隙中射出,直取侯君集面门。 侯君集猛地侧身闪避,箭矢擦着脸颊飞过,留下了一道血痕。 但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连射来! “保护将军!”,亲卫们立即围拢过来,用盾牌组成一道移动的城墙。 当侯君集最后一个退上鹰嘴岩时,他的明光铠上已经插着七八支箭矢,猩红的披风也被撕裂了大半。副将张骞想要为他包扎,却被他一把推开。 “先布防,动作要快!” 鹰嘴岩上,幸存的九千唐军迅速展开布防。 这块巨大的岩石,果然如李承乾所料,是绝佳的防守要地。 三面都是陡峭的悬崖,只有一条窄路可以通顶,当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盾牌手在外围组成防线,长枪兵第二列,弩手占据制高点。”侯君集的命令清晰而果断。 训练有素的唐军立即行动起来。 盾牌手将大盾重重砸在地上,组成了一道铜墙铁壁。 长枪兵将丈八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形成了一片致命的枪林。 弩手则迅速爬上岩顶的制高点,冰冷的弩机对准了下方的山路。 这时,吐蕃的攻势也到了。 论科尔在山腰观战,见状冷笑:“困兽之斗尔,传令,大军全力进攻,我要在午时前拿下鹰嘴岩!” 两万吐蕃伏兵如同潮水般涌向鹰嘴岩。 狭窄的山路上瞬间就堆满了尸体,后续的吐蕃兵就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弓弩手,放箭!”,侯君集一声令下。 第一百一十九章:绝处逢生 岩顶的弩机同时发射,特制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敌群。 这些弩箭威力巨大,可以轻易穿透盾牌,将数名吐蕃兵串在一起。 第一轮齐射就在山路上清出了一片空白,密密麻麻的吐蕃士兵就像是糖葫芦一样被弩箭串在一起。 然而吐蕃人实在太多了,前面的士兵倒下,后面的立即补上,仿佛永无止境。 他们顶着箭雨疯狂冲锋,不断有人中箭滚落山崖,惨叫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战斗从已时持续到午时,鹰嘴岩下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 侯君集清点人数,一万精锐步卒已经折损三千余人,箭矢也消耗了一部分。 “节约箭矢,滚石准备!”侯君集的声音已经嘶哑。 他环视四周,幸存的将士个个带伤,但眼神中依然燃烧着不屈的战意。 这时,副将张骞带着几个士兵抬来了鹰嘴岩上固有的石块。“将军,这些石头应该够用一阵子。” 侯君集点点头,“组织人手,等敌人靠近了再砸。” 午时过后,吐蕃改变了战术。 他们用盾牌组成龟甲阵,缓缓向山上推进。 唐军的弩箭效果大减,不得不展开更加残酷的白刃战。 “为了大唐,杀呀!”一个唐军队正怒吼着,带着士兵冲出战阵,与爬上岩顶的吐蕃兵展开殊死搏斗。 刀剑相交的火花四溅,鲜血不断喷溅在岩石上。 侯君集也加入了战团。他的马槊每一次突刺都能带走一条生命,但敌人实在太多,仿佛永远杀不完。 混战中,一支长矛刺穿了他的腿甲,鲜血顿时染红了战袍。 “将军!”亲卫们惊呼着围拢过来。 “我没事!”侯君集咬牙折断矛杆,继续战斗。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否则军心必乱。 战斗一直持续到未时,鹰嘴岩上的唐军已经不足五千人,个个精疲力尽。 箭矢将尽,滚石也用完了大半,士兵们不得不与敌人展开贴身肉搏。 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刻,侯君集突然注意到峡谷上游的方向出现了不寻常的动静。 他精神一振,大喝道:“弟兄们,再坚持片刻!援军就要到了!” 这句话如同给疲惫的将士注入了新的力量。 残存的唐军爆发出最后的勇气,与涌上岩顶的吐蕃兵展开了更加惨烈的搏杀。 峡谷中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谱写了一曲悲壮的战歌。 鹰嘴岩上,大唐的旗帜依然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尽管旗面上已经布满了箭孔和血污,但它始终没有倒下。 侯君集望着山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握紧了手中的马槊。 他知道,最残酷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但为了太子的计划,为了大唐的荣耀,他和他的将士们愿意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就在侯君集抬眼看向远方的天际时,突然升起三支火箭。 那醒目的轨迹在蔚蓝的天空下划出希望的弧线,虽然转瞬即逝,但却让所有的唐军士兵精神一振。 “信号!是太子的信号!”侯君集精神大振,嘶声高呼,“弟兄们,再坚持一刻!援军到了!” 这声呼喊如同给疲惫的将士注入了新的力量。 残存的唐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竟将突破防线的吐蕃兵全部歼灭。 与此同时,岷江上游二十里处,苏烈正站在临时筑起的堤坝上。 看到火箭的瞬间,他立即拔出佩剑,扬天怒吼一声:“决堤!” 蓄积了半日的江水轰然决口。 丈高的浪头如同挣脱囚笼的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下游扑去。 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树木,所过之处摧枯拉朽,连岸边的巨石都被冲得翻滚起来。 “快撤到高处!”苏烈大声命令。 五千轻骑迅速向两侧山坡撤退,有几个动作稍慢的士兵瞬间就被巨浪吞噬。 峡谷中,正在攻山的吐蕃军突然听到一阵诡异的轰鸣。 有经验的老兵脸色大变:“是山洪,哪里的山洪......” 话音未落,滔天巨浪已从峡谷上游奔腾而至。 首当其冲的数千吐蕃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洪水卷入激流。 沉重的铠甲在此刻成了致命的累赘,落水的士兵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迅速沉入了江底,不见踪影。 更可怕的是,洪水冲毁了吐蕃军辛苦搭建的攻城器械和防御工事。 巨大的云梯、弩车被水流冲散,堆积如山的箭矢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漩涡打转。 “稳住!不要乱!”论科尔在山腰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此刻谁也听不见他的命令。 幸存的吐蕃兵惊恐地向高处逃窜,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几乎在同一时刻,甘松岭方向升起三支火箭。 潜伏在密林中的赵节看到信号,立即下令:“放火!” 五千士卒同时点燃火把。 浸透了猛火油的枯枝遇火即燃,火苗瞬间窜起丈余高。 此时正值天干物燥的冬春交接时期,火借风势,顷刻间就蔓延成一片火海。 “快!快往东边撤!”赵节大声呼喊。 士卒们按照预定路线迅速撤离,但仍有数百人因为身处火场中心,来不及逃脱就被烈焰吞噬。 隐藏在林中的吐蕃豹师顿时陷入绝境。 训练有素的战马在火海中受惊,嘶鸣着四处狂奔。 披着重甲的骑兵根本无法快速移动,很多人连人带马被火焰吞没,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弃马,快弃马......”,突厥将领图甘大声命令,但为时已晚。 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超想象,整片森林都变成了巨大的熔炉。 有些士兵想要脱下铠甲,却被烧红的铁甲烫得皮开肉绽。 图甘在亲卫保护下向林外突围,却被一棵燃烧的巨树挡住去路。 他绝望地望着四周的火海,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最终被倒塌的树木压在下面。 这场突如其来的水火交攻,彻底打乱了吐蕃的部署。 论科尔在鹰嘴岩下看得目眦欲裂,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反而成了葬送大军的坟场。 “快向赞誉求援!”,他对传令兵嘶吼,但此刻峡谷中乱成一团,传令兵根本冲不出去。 洪水过后,峡谷中一片狼藉。 第一百二十章:勇不可当 洪水过后,峡谷中一片狼藉。 幸存的吐蕃兵惊魂未定地聚集在高处,很多人连兵器都丢失了。 而鹰嘴岩上的唐军则士气大振,侯君集甚至组织起一波反冲锋,将山腰的吐蕃军又逼退了一段距离。 这场天地之威的打击,让吐蕃军损失惨重。 初步估计,仅洪水就卷走了近五千余人,而甘松岭的大火更是让吐蕃一万五千骑兵精锐十不存一。 更重要的是,吐蕃军的士气彻底崩溃,很多士兵开始四散逃窜。 论科尔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终于明白自己中了唐军的将计就计。 但现在醒悟为时已晚,他只能寄希望于赞誉能够及时派来援军。 然而他并不知道,此刻的松赞干布也陷入了苦战。 李承乾亲率的五千骑兵已经突破中军防线,正在向王帐推进。 未时三刻,当岷江峡谷内的吐蕃伏兵在洪水与烈火中陷入混乱时,松州城北三十里外的吐蕃大营却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松赞干布站在金顶王帐前,远眺着岷江方向升起的浓烟,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在他身侧,大论禄东赞轻抚长须,眼中却带着几分期待。 “看来论科尔已经得手了。”松赞干布志得意满地说道,“等待了三天,唐军果然中计,此刻想必正在峡谷中垂死挣扎。” 禄东赞轻声说道:“赞誉言之有理。” 话音才才落下,地面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动。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颤动,很快便化作沉闷的雷鸣。 经验丰富的松赞干布立即变色,这是大规模骑兵冲锋的征兆。 “怎么回事?”,松赞干布厉声喝问。 一骑探马飞驰而来,惊慌失措地滚落马鞍:“禀、禀告赞誉!东面出现大量唐军骑兵,看旗号是大唐太子亲至!” “李承乾?”,松赞干布先是一惊,随即大喜,“好!看来大唐太子终于不再做缩头乌龟了,传令各军,按计划合围!” 然而禄东赞的脸色却瞬间惨白:“不妙!若大唐太子既在此处,说明唐军识破了我们的计谋!” 就在此时,一支黑色洪流出现在东面的缓坡上。 李承乾一马当先,玄色明光铠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挺直的脊梁和手中高举的三尺青峰,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李承乾身后,五千骑兵排成楔形阵,人马俱披重甲,连战马都覆盖着玄色马铠,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兄弟们!大唐的勇士们!”李承乾的声音穿透面甲,带着金属的质感,“随我破阵!” “轰!” 五千骑兵开始加速,战马踏响大地,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战鼓擂响。 骑兵们放下面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的马槊整齐地放平,锋利的槊尖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松赞干布见状,冷哼一声,立即下令:“让开中路,放他们进来!左右两翼包抄,务必要将他们留在此处!” 这是典型的诱敌深入之策。 吐蕃军故意让开中央通道,企图唐军深入后,再从两翼合围。 然而他们低估了唐军骑兵的冲击力,也低估了李承乾的决断。 “保持阵型!加速!”李承乾冷静地下令。 五千骑兵丝毫不理会两侧的敌军,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直插吐蕃军阵的心脏。 首当其冲的是吐蕃左厢军。 这些轻骑兵还没来得及射出箭矢,就被唐军骑兵的铁蹄狠狠碾过。 马槊轻易地刺穿敌人的皮甲,将吐蕃骑兵挑落马下。 在唐军骑兵恐怖的冲击力之下,所过之处吐蕃人仰马翻,根本无人能挡。 “所有人速速转向!目标,吐蕃中军王旗!”,在接连冲垮第三支吐蕃部队后,李承乾突然下令。 这个大胆的举动完全出乎松赞干布,禄东赞的预料。 按照常理,骑兵陷入重围后应该立即突围,但李承乾却反其道而行,直扑防守最严密的吐蕃中军! “速速保护赞誉!”禄东赞惊呼一声。 松赞干布的亲卫队仓促迎战。 这些精选的吐蕃勇士装备精良,然而在唐军铁骑的冲锋面前依然不堪一击。 唐军骑兵的冲击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够抵挡,亲卫队的防线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开。 李承乾一马当先,三尺青峰每一次挥砍都精准狠辣。 虽然他的武艺不算顶尖,但在亲卫的簇拥下依然勇不可当。 一名吐蕃千夫长挥舞着弯刀冲来,却被李承乾轻巧侧身闪过,反手一剑刺穿咽喉。 看着李承乾挥剑左突右杀,松赞干布一时惊呆了。 他原以为李承乾只是文弱书生,只是跛了脚的残废,谁曾想竟如此骁勇。 这还是那个看上去温文尔雅,文质彬彬,患有足疾的大唐太子吗? “赞誉快走!”,就在松赞干布陷入沉思之际,禄东赞拉着松赞干布向后退却。 但此刻唐军骑兵已经杀到王帐前。 李承乾望着不远处那面金色的王旗,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擒贼先擒王,拿下松赞干布者,不论死活,封侯拜爵!” 随着李承乾这番话落下以后,唐军士兵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几千骑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将沿途的一切都碾得粉碎。 吐蕃中军彻底崩溃,士兵们四散逃窜,连将领都无法阻止这场溃败。 松赞干布在亲卫保护下仓皇逃窜,连象征王权的金冠都掉落在地。 禄东赞更是在乱军中与赞誉失散,不知所踪。 胜了!胜了!胜利就在眼前了! 李承乾止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就在李承乾率领骑兵追杀溃散的吐蕃士兵时,其他各路的战况也传来捷报。 牛进达所率领的部队在白鹿原进行了最后一轮齐射,将试图重整的吐蕃军彻底打散。 鹰嘴岩上,侯君集组织残部发起反攻,将山腰的吐蕃军全部歼灭,而且拿下了吐蕃大将论科尔。 甘松岭的大火渐渐熄灭,赵节率领死士与逃出火海的吐蕃精锐骑兵残部展开最后的清剿。 申时末,持续了四五个时辰的战事基本结束。 李承乾率领五千骑兵在这场突击中斩首八千,俘获敌军一万,自身伤亡不到三百。 第一百二十一章:克竟全功 更重要的是,李承乾成功击溃了吐蕃的中军指挥系统,导致吐蕃大军群龙无首,彻底崩溃。 李承乾驻马战场,望着四散逃窜的吐蕃败兵,缓缓收起三尺青峰。 这一战,大唐骑兵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的价值,也证明了李承乾的谋略是极其正确的。 “殿下。”杨思政前来禀报,“松赞干布已向西逃窜,是否派兵追击?” 李承乾望着西边如血的残阳,摇了摇头:“不必了,经此一役,吐蕃二十年内再无力东犯。” 夕阳的余晖洒在李承乾的身上,玄甲上的血污在金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这一战,太多忠诚的将士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当然,李承乾也因这一战赢得了军心,奠定了太子的威望。 在杨思政等人的护卫下,李承乾踏过泥泞的战场。 洪水退去后的淤泥中,混杂着断箭、残破的兵器和无数尸体。 有些尸体被水流冲得七零八落,有些则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 一个年轻的唐军士兵至死还紧握着长枪,枪尖刺穿了敌人的胸膛,不远处,一个吐蕃老兵仰面朝天,手中还攥着已经折断的弯刀。 “殿下小心。”,杨思政低声提醒,用长戟拨开一具漂浮过来的尸体。 那是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吐蕃少年兵,稚嫩的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恐。 李承乾默然无语。 若是吐蕃没有贸然东进,或许这个吐蕃少年,还在高原上放牧。 战争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不止是吐蕃人的,还有大唐士兵的。 鹰嘴岩下,阵亡将士的遗体层层叠叠。 侯君集部的一万精锐,此刻能站着的不足两千人,大多数士兵身上都带着伤。 岩顶上,幸存的士兵正在收敛同袍的遗体。 一个断了手臂的队正跪在地上,用仅存的右手为死去的兄弟合上双眼。 “都是好儿郎啊。”,牛进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位老将甲胄上满是血污,左肩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侯将军部阵亡八千三百余人,赵节的五千士卒仅剩一千二百二十一人......” 李承乾闭上眼睛,这些数字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他记得每一个将领的名字,记得他们出征前的誓言。 然而现在,很多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五万条鲜活的生命,在这场战斗过后,仅仅余下不到两万人。 “吐蕃方面,”,牛进达继续禀报,“此战初步统计斩首四万二千,俘虏两万三千,其余溃散。吐蕃大将论科尔,图甘被生擒,禄东赞下落不明,松赞干布败退......” 正说着,侯君集被两个亲兵搀扶着走来。 这位悍将浑身是伤,明光铠上布满了刀痕箭孔,左腿的箭伤已经化脓肿胀,每走一步都疼得额头冒汗。但他依然挺直脊梁,推开搀扶的亲兵,单膝跪地:“殿下,末将幸不辱命!鹰嘴岩守住了!” 李承乾急忙上前扶住侯君集,感慨地说道:“侯将军辛苦了!此战将军当居首功。” “首功当属殿下。”侯君集诚恳地说,声音因失血过多而虚弱,“若非殿下运筹帷幄,末将和一万儿郎早已葬身峡谷。” 众将纷纷点头,若非是没有李承乾的排兵布阵,是不可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绩! 经此一战,李承乾在军中的威望达到顶峰。 那个曾经冲动偏激的太子已经死去,活下来的是真正能担起大唐江山的储君。 夕阳的余晖洒在李承乾的身上,玄甲上的血污在金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望着那些永远沉睡的将士,轻声对牛进达说:“传令下去,将所有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登记造册,他们的抚恤要加倍,另外,在松洲城外建立英雄冢,表彰他们的英勇事迹,以供后世百姓瞻仰。” “末将得令!”,牛进达激动地说道。 这时,一队士兵抬着担架走过。 担架上是个奄奄一息的唐军士兵,他的胸膛被长矛刺穿,却还紧紧攥着一面破损的军旗。 “等等......”李承乾叫住担架,俯身握住那名士兵的手,“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士兵艰难地睁开眼,认出是太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卑职......杨富贵,同洲人。告诉俺娘......儿子没给她......丢人......”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垂下。 李承乾轻轻为他合上双眼,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遗体上。 这时候,一阵清风徐徐而来。 不知是谁先唱起了《秦风.无衣》,很快,整个战场都回荡着这古老的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在悲壮的歌声中,残阳终于沉入远山。 夜幕降临,松州城头点燃了万千火把,如同为阵亡将士指引归途的明灯。 李承乾站在城墙之上,望着这悲壮的一幕,久久无语。 这一战的惨烈远超他的想象,但终究是胜了。 只是这胜利的代价,实在太沉重了,将近三万多人阵亡。 远山如黛,新月如钩。 夜风送来阵阵血腥气,也送来对和平的渴望。 是夜,松州都督府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李承乾屏气凝神的侧脸。 案几上铺着明黄色的绢帛,李承乾手持紫毫,正在书写呈送长安的捷报。墨迹在绢帛上缓缓晕开,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儿臣承乾谨奏:贞观十一年正月,吐蕃寇边,儿臣奉诏讨逆。赖父皇天威,幸赖三军将士用命,今已克竟全功......” 写到具体战功时,李承乾的笔锋微微一顿。他抬眼望向窗外,仿佛又看到了鹰嘴岩上那个浑身浴血却誓死不退的身影。 “此战首功,当属行军道副总管侯君集。”,笔尖在绢帛上流畅地游走,“侯将军率一万精锐步卒死守鹰嘴岩,血战竟日,身被七创犹自酣战,终使吐蕃主力不得寸进。其所部阵亡八千三百有余,生擒敌将论科尔......” 窗外传来巡夜将士的脚步声,李承乾停下笔,若有所思。他想起苏烈带着五千轻骑秘密奔赴岷江上游,想起甘松岭冲天而起的火光中,赵节和五千士兵义无反顾的身影。 “大将军牛进达,督率弩砲,扼守要冲,毙敌逾万......” “中郎将苏烈,奇兵断水,巧借天时......” “中郎将赵节,火攻破敌,智勇可嘉......” 第一百二十二章:功成不居 写到自己的功劳时,李承乾的笔锋明显简练许多:“儿臣亲率骑兵直捣松赞干布中军王帐,幸赖将士用命,得以溃其中军,松赞干布在护卫拼死掩护下逃遁……” 这样的写法,让侍立一旁的马周忍不住开口:“殿下,您不顾生死,率骑兵直奔吐蕃中军,此等大功......” 李承乾抬手制止道:“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孤不过尽统帅本分罢了。”,李承乾没有理会马周,他继续写道:“此战告捷,实乃三军将士效死之功。望陛下重赏有功将士,厚恤阵亡英烈......” 放下笔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李承乾轻轻吹干墨迹,对马周吩咐道:“即刻以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殿下……”,马周犹豫道,“是否再添上几句?陛下若是知道您......” “不必了。”,李承乾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功过自有后人评说。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阵亡将士的家人早日得到抚恤。” 晨光中,捷报被小心封存,由信使快马加鞭送往长安。而那份“功成不居”的气度,却随着这份战报,永远留在了松州将士的心中。 暮色四合,两仪殿的飞檐在春雨中显得格外沉重。 李世民独立于两仪殿的玉阶前,任凭细雨打湿龙袍。这是他第无数次站在这里眺望西方,距离接到松州首战捷报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 “陛下,夜里寒重。”,内侍监吴言小心翼翼地为李世民披上外袍。 李世民恍若未闻,目光依旧紧盯着宫门方向。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出城决战......出城决战呐......”,李世民喃喃自语,眼前仿佛浮现出松州城被破的景象。那个他亲手教导骑射的孩子,此刻正面对着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重压。 殿内,烛火通明。李承乾主动出城请战的奏疏被摊开在御案上,边角已经因为反复翻阅而起了毛边。长孙无忌与房玄龄侍立在下首,两人的脸色同样凝重。 “好些日子了,大概有半个月了吧,也该有消息了。”,李世民突然转身,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若是败了,也该有败报传来......” “陛下!”,房玄龄上前一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太子殿下运筹帷幄,前番不是击退了吐蕃的进攻。” “吐蕃可是拥有二十万兵马!”,李世民猛地打断房玄龄,“太子面对的是松赞干布亲率的二十万精锐!若是据城死守也就罢了,可他竟然选择主动出击!” 说到这里,李世民一拳砸在廊柱上:“这个傻孩子!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朕......让朕如何向观音婢交代!” 提及已故的长孙皇后,殿内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记得,皇后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性情刚烈的嫡长子。 “临走前朕一再叮咛莫要出城与吐蕃交战!”,李世民愤怒地说道:“他竟然充耳不闻,侯君集,牛进达是干什么吃的,为何不阻拦太子!” “或许!”,沉默良久的长孙无忌脱口说道:“或许太子是与牛进达,侯君集商议以后才做出,出城决战的策略。” “吐蕃二十万大军!”,李世民咆哮道:“哪有那么容易击败的,朕不用想都知道松赞干布故布疑阵,引诱他们出城,为的是将他们一网打尽,也好攻破松州城。” 长孙无忌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可发觉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反倒是房玄龄轻声说道:“陛下息怒!战报未至,一切还有希望。” “希望?”,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希望渺茫,毕竟吐蕃拥有二十万大军。” 二十万吐蕃大军是李世民眼中无法逾越的高山,回想起当年的虎牢关之战,李世民感慨万千。 当时面对窦建德来势汹汹的十万兵马,自己采取“围点打援”策略,以少量兵力坚守虎牢关,同时派遣骑兵骚扰窦建德的粮道,使其补给受阻。 其后利用虎牢关的险要地势,拒绝与窦建德正面决战,而是等待敌军疲惫、阵型松散的时机。 约莫一个月后,趁着敌军疲惫、阵型松散的时机,自己果断出击,率领约3500名玄甲精兵,成功击败窦建德十万兵马,一举消灭了大唐统一中原的最大威胁,奠定了唐朝统一北方的基础。 尽管历史上以少胜多的例子数不胜数,但那些武将的成功,都源自于他们对于战机的把握和本身拥有的卓越智慧,反观太子一直处于东宫,从未上过战场不过,还仅仅是读过一些兵法韬略。 “罢了,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说吧。”,良久以后,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彼此看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无奈,深深行了一礼以后,齐声说道:“陛下保重,臣告退!” 晨光初露,温风温煦。 松州城外新垒的一排排,一层层坟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的军团。 李承乾站在“大唐英烈冢”石碑前,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将近三万座坟茔依山势而建,呈扇形展开,每一座都朝着长安的方向。 冢前矗立的青石碑高约三丈,正面刻着“大唐英烈冢”五个大字,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阵亡将士的姓名。 “殿下,卯时三刻了。”,牛进达轻声提醒,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李承乾微微颔首,接过牛进达奉上的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微凉的空气中划出哀伤的轨迹。 李承乾站在巨大的青石碑前,身后是肃立的唐军将领。当祭文的最后一个字在晨风中消散,太子突然转身,对押解俘虏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带上来。” 两千余名吐蕃俘虏被押到英雄碑前,他们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坟山,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殿下!”,牛进达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些俘虏已经投降,若是......” 李承乾抬手打断牛进达,目光扫过众将:“孤记得,当年侯将军在洺州之战后,也曾用三千突厥俘虏祭奠阵亡将士。” 第一百二十三章:马革裹尸 侯君集咧嘴一笑:“不错!当年陛下还夸末将做得对!这些蛮夷死不足惜!” “但今时不同往日。”,苏烈皱眉道,“殿下初掌兵权,若是杀俘,只怕朝中御史......” “怕什么!”,侯君集满不在乎,“殿下立下如此大功,杀几个俘虏算什么?再说了,难道三万多兄弟就白死了吗?” 赵节担忧地说道:“望殿下三思。这些俘虏若押送长安,也是大功一件。” 李承乾沉默地看着争论的将领,心中却在冷笑。他何尝不知道杀俘会招来非议?但正是要如此,才能让那位远在长安的父皇安心。 要知道长安城那位本就对于自己多加防备,如果携此滔天功劳返回京师,还不知道京城那位会生出什么幺蛾子,既如此,倒不如杀俘。 “够了。”,李承乾淡淡开口,“这些吐蕃人手上,都沾着我大唐将士的鲜血。今日用他们的血,祭奠我大唐英灵,有何不可,况且咱们手上可不止仅有这两千俘虏。” 李承乾说的在理,毕竟军营中还有将近两万多个吐蕃俘虏,最大的俘虏是松赞干布麾下大将论科尔和图甘。 李承乾走到一个瑟瑟发抖的吐蕃少年面前,少年用生硬的汉语哀求:“饶命......我家里还有母亲......” 李承乾的手微微颤抖,但声音依然冰冷:“动手。” 刹那间,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鲜血染红了坟前的土地,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马周忍不住别过脸去:“殿下,此举恐怕会损及您的仁德之名......” “仁德?”李承乾冷笑,“对敌人仁德,就是对己方将士的残忍。” 李承乾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内心却在盘算,这一招既能震慑吐蕃,又能自污名声,正是一举两得。 那位多疑的父皇,应该会满意看到一个“暴戾”的太子吧? “鸣钟!”,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九记钟声悠扬响起,每一声都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当最后一声钟响消散在晨雾中,列队肃立的将士齐声唱起了《蒿里行》:“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悲凉的挽歌让在场许多铁血汉子都红了眼眶。侯君集拄着拐杖,这位在战场上身中七箭都不曾皱眉的悍将,此刻却泪流满面。他的一万精锐,如今能站在这里的不足一千人。 “自即日起。”李承乾转身面对全军,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凡我大唐将士,战死沙场者,皆入英烈祠,永享祭祀。其父母,朝廷奉养终身,其子女,官学优先录取。若战死将士为独子,其父母由官府赡养至终老。” 这番话在军中引起一阵骚动。自古以来,当兵吃粮,马革裹尸本是寻常。但太子此举,无疑给了将士们最大的尊荣和保障。 侯君集推开搀扶的亲兵,单膝跪地:“殿下仁德,三军将士必当誓死效忠!” “不!”,李承乾快步上前扶住侯君集,“是孤该替天下百姓,谢过诸位将士。” 李承乾转向全军,深深一揖:“这一拜,谢诸位舍生忘死,守我河山。” 将士们慌忙跪倒还礼,很多人已经泣不成声。 这时,一队百姓抬着祭品缓缓走来。为首的老人家须发皆白,在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跪下:“殿下,小老儿的孙子......周小虎,也在这里面。”,老人指着石碑,“能跟着殿下战死沙场,是他的福分......” 李承乾急忙扶起老人:“老人家言重了。是孤该向您赔罪,没能把您的孙子带回来。” “殿下不可!”,老人慌忙摆手,浑浊的眼中含着泪光,“当兵打仗,马革裹尸是本分。能进这英烈冢,受后世香火,值了!小虎他......没给老周家丢人!” 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李承乾深深体会到肩上的重担。这每一座坟茔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都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传令!”,李承乾对着松州大小官吏喊道:“每月初一、十五,松州文武官员必须来此祭扫。阵亡将士的家眷,每年由官府出资接送祭奠。另在冢旁建屋舍数间,供远道而来的家眷歇脚。” 李承乾走到石碑前,解下腰间玉佩,亲手埋在石碑基座下:“以此玉为证,只要大唐一日不亡,烈士香火永不断绝。” 随着李承乾话落下以后,朝阳终于冲破云层,金色的光芒洒在漫山遍野的坟茔上。 李承乾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安眠着忠魂的土地,轻声吟道:“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秋风拂过,英雄冢旁松涛阵阵,仿佛在回应着太子的诗句。 这将近三万个英灵,将永远守护着他们用生命捍卫的这片土地。 远山含黛,白云悠悠。 忠魂已归处,浩气永长存。 话说长安城内,寅时(凌晨3—4点)的更鼓刚刚敲过四下,长安城还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朱雀大街两侧的柳树在初春的当下已抽出嫩芽,巡夜的金吾卫士兵举着火把,迈着整齐的步伐穿梭在宽阔的街道上,甲胄碰撞出规律的金铁之声。 在这沉静的夜里,程处默正站在金光门的城楼上,眺望着东方微微发白的天际。 年仅二十岁的程处默,此刻因连值了三天的夜班,导致眼圈有些发黑,哈欠连连,但依旧强撑着身体坚守着。 “再有半个时辰就该换岗了。”,程处默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对身旁的尉迟宝林说道:“下值以后先去西市喝碗热乎乎的羊肉汤......” “你不是答应请我去天下第一楼吗?”,尉迟宝林翻了翻白眼:“难道又不作数了?” 程处默嘿嘿一笑道:“这个月的例钱花完了,下个月再说。” “下个月的例钱,先还了借我的钱!” “等不能宽限几个月?” “五百文钱,你欠我六个月了。” “下个月的例钱,先还遗爱的,再还你的。” 尉迟宝林无语道:“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第一百二十四章:捷报传来 “也没多少呀。”,程处默掰着指头说道:“欠你五百文,怀玉五百文,遗爱一千文......” 听着程处默报出来的人名,尉迟宝林惊愕地说道:“合着身边儿所有好兄弟的钱,你就借遍了?” “嘿嘿!”,程处默抓耳挠腮道:“没借杜构,杜荷的。” 尉迟宝林鄙夷道:“人家杜构是莱国公,你屁都不是,和人家搭得上话嘛。” “宝林呀。”,程处默看向尉迟宝林说道:“你说说以前咱们和杜家兄弟玩的也挺好的,为何他们现在慢慢疏远了咱们。” “还能为啥。”,尉迟宝林看着无尽的黑暗说道:“人家兄弟攀上富贵了。” “富贵?”,程处默问道:“你的意思是?” “不可说,不可说呀!” 待得程处默想要再次询问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程处默,尉迟宝林猛地挺直了身体,手不受控制的按在了悬挂在腰间的横刀之上。 这个时辰不应该有驿使入城,两人彼此看了一眼,脸上尽是疑惑之色。 “戒备!”,程处默低喝一声,城楼上的士兵立刻各就各位。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一骑黑影冲破黑夜,出现在众人眼前,借着浑浊的烛火只见那人骑马疾驰而来,背后五色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程处默震惊地说道:“五色令旗,是捷报,是捷报!” 这时城门下传来驿使的呐喊声:“速速打开城门!” 程处默探头看去,呐喊一声道:“勿急,勿急......” 当程处默来到城门洞前时,驿使疾驰而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松州大捷!” 程处默顿时惊呆了,简直难以置信:“真的是大捷?” “战报在此,岂能有假!” 程处默强忍着心中的激动,脱口说道:“本校尉护送你至宫城前!” 当朱雀门巍峨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时,朝阳的第一缕阳光正好撒在城楼上,望着在晨曦中缓缓打开的宫门,程处默忽然有些惆怅,若是当初自己也随着太子殿下去松州的话,那即将凯旋而来的队伍中少说也有自己吧。 卯时三刻(早上7点左右),太极宫在朦胧的晨霭中苏醒。 两仪殿内,数十盏青铜灯树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墨锭混合的庄重气息。 李世民身着常服,头戴折上巾,已端坐在御案之后。 他今年三十九岁,正值年富力强,但连日操劳国事,眼角已爬上细纹。 他手边放着一碗尚温的酪浆,正凝神批阅着来自河南道的漕运奏折—那里今春少雨,漕河水位下降,关系着关中的粮运。 内侍监吴言垂手侍立在丹墀之下,眼角余光时刻关注着皇帝的需求。 殿外值宿的千牛备身如同雕塑,连呼吸都控制在极轻的范围内。 “什么时辰了?”李世民头也未抬,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陛下,卯时三刻了。”吴言躬身回答,声音轻柔。 李世民“嗯”了一声,朱笔在“可酌情减免沿途州县漕粮三成,以纾民力”一行字下,画了一道有力的红线。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在晨议前处理完一部分紧要奏章,以求廷议时能更有针对性地决断。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突兀、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如同利刃划破了宫禁的肃静! 李世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朱砂恰好滴在奏折的空白处,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宫中驰马,是绝对的禁忌,除非是有紧急的军情。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侧耳细听,那马蹄声不仅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近,直冲两仪殿而来! 殿外的千牛备身们虽然依旧挺立,但手已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报......” 一道拉得极长、带着破音和风尘仆仆嘶哑的呼喊声,从承天门方向传来,穿透重重宫阙,清晰地送入殿内。 “六百里加急......松州大捷......” “太子殿下大破吐蕃,松赞干布败退,吐蕃二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呼喊声一声高过一声,带着一种近乎虚脱,却又极度亢奋的颤音。 李世民猛地放下朱笔,霍然起身! 御案上的那碗酪浆被袖角带翻,乳白色的液体倾泻在名贵的紫檀木地板上,蜿蜒流淌,但无人顾及。 “松州......捷报?”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犹疑和巨大的期待。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向殿门的方向。 吴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殿外,片刻后,他捧着一个沾满泥泞、甚至带着暗褐色血渍的漆盒,几乎是扑跪在丹墀之下,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陛下!松州!松州六百里加急捷报!是太子殿下的亲笔军报!” 李世民快步走下丹墀,甚至等不及吴言将漆盒高举过头顶,便亲手接了过来。 漆盒入手沉甸甸的,边角因剧烈的颠簸而有些磨损,上面的火漆封印完整,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一道清晰的东宫小金印,这证明了是太子亲自书写的战报。 李世民的手指在接触到那冰凉漆盒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内心的波澜。 然后,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开火漆,揭开盒盖。 里面是厚厚一叠桑皮纸,最上面一层,是太子那熟悉的、苍劲有力的笔迹:“儿臣承乾谨奏:贞观十一年春,吐蕃寇边,儿臣奉诏讨逆。赖陛下天威,三军用命,今已克竟全功......” 李世民的目光飞速下移,跳过那些例行的战前态势描述,寻找着最关键的信息。 当他读到“侯君集率八千精锐死守鹰嘴岩,血战竟日,身被七创犹自酣战,终使吐蕃主力不得寸进。其所部阵亡八千三百有余,生擒敌酋论科尔......”时,鼻翼微微翕动。 接着,是具体的战术细节:“大将军牛进达,督率弩砲,扼守要冲,毙敌逾万......” “中郎将苏烈,奇兵断水,巧借天时......” “中郎将赵节,火攻破敌,智勇可嘉......” 看到这里,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赞赏。 第一百二十五章:咸使闻之 “善!”李世民忍不住低喝一声,右手成拳,轻轻捶在左掌上。 这一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仿佛能看到他的承乾,那个在他印象中或许还带着几分文弱的儿子,站在城楼上,冷静地发出一个个关乎生死存亡的命令。 军报的最后部分,描述了决战:“此战告捷,实乃三军将士效死之功,望父皇重赏有功之士,厚恤阵亡英烈......” 读到这里,李世民缓缓抬起头,闭上了眼睛。 握着军报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说话,但胸膛的起伏明显加剧了。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激动得面色通红的侍卫和宦官,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传旨:即刻召尚书右仆射长孙无忌,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太子太师魏征…入两仪殿议事!” “喏!”吴言大声应诺,转身疾步而出。 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等朝中重臣很快就来到了两仪殿。 “诸卿,你们都看看,都看看!”,李世民将捷报递了过去。 “朕就知道,太子可堪大任,二十万吐蕃大军,松赞干布,禄东赞,哈哈!不过如此......”,李世民情不自禁地说道:“都是些土鸡瓦狗!” 房玄龄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军报,与立刻围拢过来的长孙无忌、魏征等人一同观看。 几位老成持重的重臣,此刻也禁不住面露红光,须发皆颤。 “陛下洪福!太子殿下英武!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啊!”房玄龄声音带着哽咽,率先躬身道贺。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长孙无忌激动地接口,“太子殿下此番立此不世奇功,扬我国威,定能使四夷宾服,边境可安矣!” “殿下用兵,深合兵法之要,奇正相合,更是不顾危险亲率大军直捣吐蕃中军大营,颇有陛下当年之风!”魏征抚须赞叹。 殿内凝滞的气氛瞬间冰消雪融,变得热烈无比。 所有侍立的宦官、宫女,也都面露喜色,与有荣焉。 李世民畅快地踱着步,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已经被早霞染红、却因这捷报似乎也变得更加明亮的宫城天际,他双手叉腰,胸中块垒尽去,只觉无比舒畅。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片刻之后,李世民猛地转身,目光炯炯,恢复了帝王的决断:“诏令中书,即刻拟旨,以最快的速度发往松州!犒赏三军!所有松州前线将士,皆按上功叙赏,酒肉银钱,加倍赐予!阵亡者,优加抚恤!” “另!”,李世民声音慷锵有力:“将此捷报明发天下各道、州、县、乡、里,均需张榜公告,务使天下臣民,皆知我大唐赫赫武功,皆知太子与将士之忠勇。” 李世民顿了顿,声音更显高昂,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认定:“至于太子及诸将之功……容大军凯旋,朕要亲率百官,出城相迎!届时,再行封赏!”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充满了振奋与喜悦。 两仪殿内,烛火似乎也因此更加明亮,映照着每一张洋溢着笑容的脸庞。 这场大捷,如同一阵强劲的东风,彻底吹散了长安城上空最后的阴霾。 暮春的长安,柳絮纷飞,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棋盘般的里坊。 市井喧嚣,人流如织,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然而,在这份平静之下,关于松州战事的隐忧,始终像一片薄薄的阴云,萦绕在不少人的心头,然而当“大捷”的消息火速传遍整个长安城时,笼罩在所有人心头上的阴云终于消散。 “松州大捷——!” “太子殿下大破吐蕃二十万兵马!” “松州大捷——!” 喧闹的声音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街边茶肆里,正端着茶碗的人动作僵住了。 售卖胡饼的摊贩,忘了接下顾客递来的铜钱。 行走的路人停下了脚步,纷纷侧耳,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那来自于金吾卫士兵的还在喊着,声音穿透长街。 “松州大捷!” “吐蕃赞誉松赞干布溃败西逃!” “太子擒获吐蕃大将论科尔、图甘!” “赢了?真的赢了?”有人喃喃自语。 “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亲自打赢的!”,有人高声确认,声音里带着颤抖。 “天佑大唐!天佑大唐啊!”一个老者激动得胡须直抖,朝着皇城方向连连作揖。 松州大捷的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朱雀大街,灌进每一个里坊。 起初百姓们是小心翼翼的互相探问,随即变成了确信无疑的狂喜。 商铺的伙计冲到了街上,坊内的居民推开了窗户。 不知是谁先敲起了铜盆,紧接着,锣鼓声、欢呼声、放肆的大笑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震动了整个长安城。 人们自发地涌上街头,互相道贺,许多人眼中含着泪水,那是压抑已久的担忧释放后的激动。小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学着大人的样子喊着“打赢了!打赢了!” “传陛下圣旨,松州大捷,全城欢庆三日!” 东宫宜春宫内,苏锦儿正心神不宁地跪坐着,一手翻阅着没看几眼的《女则》,一手胡乱的抓着一块糕点,却久久未放入嘴里。 突然,殿外传来震天的喧哗。清风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尖声喊道:“小姐!捷报!太子殿下在松州打赢了!殿下要凯旋了!” 苏锦儿猛地一愣,手中的糕点掉落于地。 苏锦儿怔怔地看着狂喜的清风和赶来的明月,好像没听懂。 下一秒,积压了三个月的担忧和恐惧瞬间决堤,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哭了一会儿,她猛地抬起头,用袖子用力抹去眼泪。 “小姐?”,明月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担忧地看着苏锦儿苍白却又泛着异常红晕的脸颊,“您……您没事吧?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苏锦儿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情绪,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明亮:“没事,我……我是太高兴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苦尽甘来 苏锦儿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X口。 那里,一块悬了数月、重若千钧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轰然”落地,激起漫天烟尘,却也露出了其后朗朗晴空。 “象儿和厥儿呢?”,苏锦儿想起两个儿子,脱口问道。 “回小姐,两位小殿下正在后殿习字呢。”明月连忙回道,“方才外面的动静,想必两位小殿下也听到了。” “快,去把他们带来!”苏锦儿立刻吩咐,眼中闪烁着母性的柔光和迫不及待想要分享喜悦的激动。 片刻以后,两个小家伙在宫女的护送下一蹦一跳而来。 “阿娘!”,眼尖的李厥最先看到苏锦儿的身影,像只小雀儿般张开手臂扑了过来,一头扎进苏锦儿的怀里,声音带着点委屈,“外面好吵,孩儿害怕。” 李象也转过身,他虽然比弟弟稳重些,但到底还是个孩子,此刻看到母亲,也立刻跑了过来,依偎在她身边,仰着小脸问道:“阿娘,是出了什么事吗?我听到好多人在喊,好像在叫……父亲?” 苏锦儿蹲下身,将两个儿子一左一右紧紧搂在怀里。 感受着怀中两个小小身体传来的温热和依赖,她连日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鼻尖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 但这一次,是纯粹的、喜悦的泪水。 她轻轻抚摸着李厥柔软的发顶,又看向李象那双酷似其父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睛,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仿佛凝聚了所有阳光的笑容。 “象儿听得对,”,苏锦儿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难以言表的骄傲与激动,“外面的人是在为你们的阿爹欢呼。你们的阿爹,大唐的太子殿下,在很远很远的松州,打了一场非常非常大、非常非常漂亮的胜仗!他把那些总是想来欺负我们大唐的吐蕃坏人,全都打败了!” 李象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彩:“阿爹……打赢了?耶,阿爹真厉害!” 李厥也跟着手舞足蹈起来,奶声奶气地学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呼喊:“父亲千岁!父亲千岁!” 看着儿子们纯真而兴奋的笑脸,苏锦儿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被驱散了。 她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将他们一左一右揽在怀里。 松州城,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的边陲重镇,空气中还隐约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城墙上下,随处可见战斗留下的痕迹,破损的垛口,焦黑的墙面,以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黑褐色血污,城下到处都是投石机砸出来的巨坑。 但是,与大战刚结束时那种死寂和悲伤不同,现在的松州城充满了一种忙碌的、充满希望的气氛。 太子李承乾站在松州刺史府的大堂内,他面前站着几位将领和文臣,牛进达、侯君集、马周、苏烈,赵节等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中更多是胜利后的振奋。 李承乾的声音清晰而稳定,虽然带着一丝沙哑,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吐蕃人溃败得太快,他们营地里,还有逃跑的路上,丢弃了大量的物资。这些东西,放在野外只会烂掉,或者被其他部落捡去,对我们大唐没有任何好处。” 李承乾看向苏烈和赵节:“苏烈,赵节。” 苏烈和赵节立刻抱拳:“末将在!” “命你二人,立刻抽调部分士兵,再征募城中愿意出力的民夫,组成收缴队。去城外,沿着吐蕃人溃逃的路线,还有他们废弃的营地,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给我找回来,运进城里来。”李承乾详细地指示道,“重点是粮食、牛羊、帐篷、皮革、完好的兵器铠甲,哪怕是他们丢下的锅碗瓢盆,只要是能用的,一律不放过。” “记住,”李承乾特别强调,“收缴上来的所有物资,必须由马抚使逐一登记造册,分类存放。任何人不得私自截留,违令者,军法处置!” 苏烈和赵节神色一凛,齐声应道:“遵命!” 马周也拱手道:“臣遵旨!” 三人领命后,立刻转身出去调派人手。 很快,松州的城门再次打开,不过这次不是出征,而是一队队士兵和民夫,或是推着独轮车,或是赶着驮马,朝着城外广阔的战场和吐蕃旧营地方向进发。 收缴工作持续了数日。士兵和民夫们忍受着难闻的气味,仔细地搜索着每一片区域。 一辆辆满载着各种物资的大车,络绎不绝地驶回松州城。 城门口专门开辟出了一片空地,由专人接收和清点这些物资。 粮食被运往官仓统一保管,牛羊被赶到临时圈起来的牧场,军械被送入武库修补,那些生活用品则堆放在另一个区域。 物资初步清点完毕后,李承乾拿到了马周呈上来的清单。 他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对侍立在旁的马周说:“马抚使,你心思缜密,熟悉民政。接下来分发物资给百姓的事情,由你来主要负责。” 马周躬身领命:“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李承乾点点头:“原则很简单,按需分配,优先照顾那些在守城战中失去亲人的家庭,房屋被毁的家庭,以及本就贫困的百姓。务必做到公平、公开,绝不允许官吏克扣、徇私!” “是!”马周郑重回答。 就在苏烈、赵节忙于收缴物资,马周忙于安抚百姓的同时,军事行动也并未完全停止。 刺史府大堂内,李承乾对侯君集下令:“侯将军。” 侯君集踏步上前,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是军中猛将:“末将在!” “吐蕃虽败,但其兵马并未被全歼。松赞干布率残部西逃,其麾下仍有不少溃兵散落在周边山林河谷,若不肃清,日后必成祸患,骚扰商路,袭击村落。”,李承乾指着地图上吐蕃溃逃的方向,“命你率领五千轻骑,携带十日干粮,追击吐蕃残部。不求全歼,但要最大程度地杀伤其有生力量,缴获其携带的贵重财物,尤其是要打击他们的士气,让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东顾!” 第一百二十七章:以工代赈 “末将领命!”侯君集眼中闪过嗜战的光芒,抱拳大声应道,随即转身,龙行虎步地出去点兵了。 不久,松州城内再次响起隆隆的马蹄声,侯君集率领着五千精锐轻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城门,朝着西方席卷而去。 他们的任务是继续扩大战果,确保边境的安宁。 另一方面,如何处理那将近两至三万名吐蕃俘虏,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全部杀掉,有伤天和,也违背大唐“怀柔远人”的策略。可若是一直关押着,消耗粮食不说,而且是个巨大的安全隐患。 李承乾将这个难题交给了以干练和善于处理繁杂事务著称的马周。 马周接到命令后,仔细勘察了松州城的情况。 经过连番大战和围城,松州城墙有多处破损,城外的道路也被投石车和搬运守城器械砸得坑坑洼洼,许多百姓的房屋需要修缮。 马周很快就有了主意,并向李承乾禀报:“殿下,数万俘虏,空耗粮草,不如让他们劳作,以工代赈。” 李承乾很感兴趣:“具体如何实施?” 马周条理清晰地回答:“可将这三万俘虏,打散编制,分成十五股,每股两千人左右。指派可靠的校尉看管。第一股至第五股,负责修缮和加固松州城墙及防御工事。第六股至第十股,负责平整和拓宽城内及通往附近州县的主要道路。第十一股至第十五股,则负责协助百姓修复被战火毁坏的房屋,清理城内的废墟瓦砾。” 李承乾仔细听着,点了点头:“此法甚好。既解决了俘虏的管理问题,又能尽快恢复松州的民生和防务。此事就全权交予你负责。要严加看管,防止俘虏暴动,但也要提供基本的食物和饮水,不可随意虐杀。” “臣明白!”马周领命。 很快,松州城内城外就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成群结队的吐蕃俘虏,在唐军士兵的严密监视下,开始了繁重的体力劳动。 修缮城墙的俘虏们,搬运着巨大的石块和城砖,在唐军的指挥下,填补着城墙上的缺口和裂缝。 拓宽道路的俘虏们,挥舞着锄头和铁锹,将崎岖不平的土路整平、压实。 帮助百姓修房子的俘虏,则负责搬运木材、泥土,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 唐军士兵手持兵器,在四周警戒,眼神警惕。 俘虏们则大多低着头,默默地干活,他们失去了武器和战马,穿着破旧的皮袍,脸上带着失败者的茫然和顺从。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以及监工士兵偶尔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松州城重建的进行曲。 李承乾每天都会到各个工地巡视,检查工程进度和质量,同时也确保俘虏们得到基本的生存保障,避免出现大规模的死亡或者暴乱。 虽然劳动艰苦,但相比于被屠杀或者饿死,这已经是李承乾给予俘兵最大的宽恕了。 以上这些事情按部就班进行的时候,李承乾又给牛进达下达了一道军令,令其将之前临阵倒戈的羌酋们“请”至松州城,牛进达话不多说,迅速动身出城而去。 这一日,牛进达带着几十个附近羌人部落的首领羌酋,来到了松州都督府。 这些羌酋在吐蕃大军压境时,最初依附唐军,但在唐军前期作战不利时,临阵倒戈,甚至参与了攻打松州城。 如今,吐蕃大败而逃,这些墙头草们顿时慌了神,在牛进达率领大军的盛情“邀请”下,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觐见大唐太子。 大堂之上,李承乾端坐在主位,神情严肃,不怒自威。两侧站着顶盔贯甲的将领,气氛凝重。 牛进达大声禀报:“殿下,末将已将周边大小部落羌酋首领共计三十七人带到!” 那些羌酋们战战兢兢地走进大堂,看到端坐其上、面色冷峻的李承乾,感受到两旁将领投来的冰冷目光,一个个吓得腿脚发软,纷纷跪倒在地,以头触地,不敢抬起。 李承乾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跪伏的众人,沉默带来的压力让这些部落首领们几乎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李承乾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凛冽的寒意:“尔等,皆受大唐册封,享大唐恩惠,领大唐赏赐。朝廷待尔等不满吗?” 羌酋们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地回应:“天朝恩德,我等永世不忘!” “哦?”李承乾语调微微扬起,带着浓浓的讽刺,“既然不忘,为何吐蕃一来,尔等便望风而降?甚至有的部落,前日还领着我大唐的粮饷,转头就帮着吐蕃人,攻打松州城,伤我大唐百姓?”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临阵倒戈,袭杀王师!尔等可知,这是何等罪过?”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羌酋们的耳边。 有人吓得浑身哆嗦,有人几乎要瘫软在地。 一个年纪较大的酋长,涕泪横流,匍匐向前两步,哀声道:“太子殿下恕罪!太子殿下恕罪啊!实在是……实在是吐蕃势大,凶残无比,我等小部,夹在两大强国之间,如同风中之草,实在是……实在是不得已啊!我等深知罪孽深重,恳请殿下开恩,给我等部落一条生路!” 其他酋长首领们也纷纷磕头如捣蒜,七嘴八舌地哭诉哀求,表达自己的悔恨和无奈,将责任都推给了吐蕃的武力胁迫。 李承乾冷冷地看着他们表演,等他们的哭声稍歇,才缓缓说道:“不得已?好一个不得已!若此番是我大唐败了,尔等是否也会在松赞干布面前,说一句“不得已”?” 羌酋们哑口无言,冷汗浸透了他们的衣背。 “尔等既然知罪,也口口声声请求恕罪,”李承乾话锋一转,“那便拿出请罪的诚意来。光是跪在这里哭诉,毫无用处。” “如今天朝王师击败了吐蕃贼子,吾等也不必受吐蕃人的欺辱,殿下说什么,我等部落就依什么,绝技不会再做出这等两面三刀的事情了。” “是呀!我等都听殿下的。” 李承乾一番话落下,些许部落酋长们纷纷表态。 第一百二十八章:班师回朝 李承乾停顿了一下,看着下面那些酋长们惶恐不安的表情,给出了最终的处置方案:“尔等之罪,非我李承乾一人可决,亦非松州一地之事。关乎国策,关乎大唐对周边藩属的威信。” 他提高了声音,宣布决定:“尔等各自返回部落,整顿人马,准备贡品。待本宫班师回朝之时,尔等需随行,前往长安,亲自向陛下呈述尔等之罪,听候陛下发落!” 前往长安,面见天可汗李世民! 这个决定让羌酋们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在松州,或许还能指望太子殿下看在稳定边疆的份上从轻发落。 去了长安,生死就完全掌握在大唐皇帝手中了。 但是,他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是他们为自己的摇摆和背叛必须付出的代价。 “是……是……谨遵太子殿下之命……”,羌酋们只能再次叩首,声音苦涩地应承下来。 李承乾挥了挥手,牛进达便示意士兵将这些失魂落魄的羌酋们带了下去。 处理完羌酋的事情,李承乾轻轻揉了揉有些刺痛的脑袋,目光再次投向地图。 松州之战虽然赢了,但后续的安抚、重建、追敌、善后等等事宜可谓是千头万绪,每一件事情都需要他耗费心神。 李承乾知道,这只是开始,回到长安,还有更多的风波在等着他。 但此刻,他必须将眼前的事情,一件一件,稳妥地处理好。 贞观十一年,五月初。 松州的天气已经转暖,不像之前那么寒冷刺骨。 城墙上,被战火损坏的地方大部分已经修复完毕,看起来坚固了许多。 城内的街道也平整了不少,百姓们的生活也逐渐回到了正轨。 太子李承乾站在松州都督府的院子里,看着院子里那棵长满嫩芽的树,有些出神。 离开长安已经五个多月了,这五个多月里,经历了太多事情。 残酷的战斗,紧张的守城,战后的忙碌……这一切,都让他感到身心俱疲。 近些日子,忽然松懈下来,格外想念长安,想念东宫,想念太子妃苏锦儿和两个年幼的儿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杨思政快步走进院子,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殿下!长安来的使者到了!” 李承乾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宣。” 很快,风尘仆仆的使者被引了进来。 使者恭敬地向李承乾行礼,然后展开圣旨,高声宣读起来。 圣旨的内容很长,首先是高度赞扬了太子李承乾和全体将士在松州之战中英勇无畏、保家卫国的功绩,列举了此次大捷的重大意义,沉重打击了吐蕃的嚣张气焰,扬了大唐国威。 紧接着,是对有功人员的封赏安排,这些需要回朝后详细议定。 最后,才是李承乾最关心的一部分。 命令太子李承乾在妥善交接松州防务后,即可率领大军凯旋回朝。 “……着太子承乾,总制军事,俟边防稍定,即率凯旋之师,振旅还京,朕与百官,于长安以待卿归,钦此!” “儿臣接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承乾带领着在场的所有将领和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洪亮。 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李承乾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终于……可以回家了。 这五个多月的征战与坚守,所有的辛苦、危险和压力,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回报。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他的心头,冲散了他眉宇间积攒已久的阴霾。 李承乾抬起头,看向周围同样面带喜色的将领们。 牛进达、侯君集、马周、苏烈、赵节……他们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胜利的喜悦和即将归家的期盼。 “诸位都听到了,”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陛下命我等凯旋回朝!” “恭喜殿下!”众将齐声祝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李承乾点了点头,神色很快恢复了作为统帅的冷静:“虽可归朝,但松州防务不可懈怠,侯将军!” “末将在!”侯君集踏前一步。 “由你暂留松州,总督松、茂、巂等州军事,负责后续边防事宜,务必谨慎,不得有误。”李承乾下令。 “末将领命!”侯君集抱拳,毫不犹豫地接受。 “苏烈、赵节,协助侯将军完成防务交接,清点物资,造册备案,至于吐蕃大将论科尔和图甘及两三万俘虏,也押解回京吧。”李承乾继续吩咐。 “是!”苏烈和赵节齐声应道。 “牛将军、马抚使,随本宫准备班师事宜,整顿兵马,安排行程。”李承乾看向另外两人。 “遵命!”牛进达和马周也立刻领命。 随着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松州城再次忙碌起来,但这次的忙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班师回朝的消息传出来以后,士兵们开始收拾行装,检查器械,脸上带着笑容,互相讨论着回到长安后的打算。 军营里充满了即将回家的兴奋低语和欢呼声。 交接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再即将凯旋回京前,李承乾亲自巡视了城墙、武库、粮仓等重要地方。 又去了甘松岭,这个大唐与吐蕃接壤的关隘。 目前这里镇守的是侯君集麾下校尉张骞,李承乾巡视了一圈,详细交代了需要注意的事项,确保万无一失。 几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李承乾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明光铠,骑在他那匹神骏的战马上,立于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身后,是牛进达、马周、苏烈、赵节等将领,再后面,是排列整齐、旌旗招展的凯旋大军,两三万吐蕃俘虏和被关押囚车之中的论科尔和图甘。 虽然经历了数月的苦战,但将士们的精神面貌很好,盔甲擦得锃亮,武器寒光闪闪,透着一股胜利之师的昂扬锐气。 侯君集率领留守的将领和部分士兵,以及许多自发前来送行的松州百姓,聚集在城门口。 “殿下保重!”侯君集抱拳,声音洪亮。 第一百二十九章:凯旋回京 “殿下保重!”侯君集抱拳,声音洪亮。 “侯将军留守松洲,责任重大,辛苦了!”李承乾在马上回礼。 “此乃末将之职责所在!”,侯君集朗声道。 李承乾欣慰地点头,并没有说话。 “恭送太子殿下!恭送王师凯旋!”百姓们高声呼喊,许多人跪倒在地,表达着他们的感激和不舍。 如果没有太子和这支军队,松州城恐怕早已陷落。 李承乾看着这些淳朴的百姓,心中也有些触动。 他挥了挥手,然后勒转马头,沉声下令:“出发!”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远。 大军开始缓缓移动,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离开了松州城,踏上了返回长安的归途。 回家的路,总是让人觉得格外轻快。 虽然路途依旧遥远,山道依旧艰险,但将士们的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是抱着决一死战的心态,前途未卜。 如今是载誉而归,心中充满了胜利的骄傲和对亲人的思念。 李承乾骑在马上,看着道路两旁渐渐泛绿的景色,心情复杂。 既有即将见到家人的迫切,也有对未来的一丝隐忧。 他知道,长安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尤其是他的弟弟,魏王李泰…… 李承乾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当前最重要的,是带领这支胜利之师,平安地回到长安。 大军一路东行,途经州县,都受到了当地官员和百姓的热烈欢迎。 人们箪食壶浆,夹道迎接,争相一睹太子和凯旋将士的风采。 每当此时,李承乾都会下令队伍稍作停留,接受百姓的敬意,但也严令不得扰民。 马周负责处理沿途的文书和接待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 牛进达负责行军安全和警戒,没有丝毫松懈。 苏烈和赵节则协助管理部队,维持军纪。 就这样,队伍昼行夜宿,距离长安城越来越近。 这一日,大军行进到距离长安城还有十余里的一处开阔地带。 远远地,已经能够望见长安城那巍峨的轮廓。 就在这时,前方探马来报:“启禀殿下,前方有仪仗队伍,打着魏王的旗号,说是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殿下凯旋!” 李承乾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 魏王李泰?他来迎接? 队伍继续前行,果然看到前方道路旁,设下了简单的香案和营帐。 一队衣甲鲜明、仪容整齐的王府护卫簇拥着一人,正是魏王李泰。 李泰今天穿着一身亲王的常服,面带笑容,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极其S包。 李承乾勒住战马,大军也随之停下。 李泰快步走上前来,对着马上的李承乾躬身行礼,语气十分热情:“臣弟奉父皇之命,特在此恭迎太子凯旋!太子此番率军大破吐蕃,扬我国威,立下不世之功,辛苦了!臣弟与有荣焉!” 李承乾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泰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心中只有厌恶。 但他脸上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有劳魏王了。” 李承乾的反应很平淡,没有下马,也没有多余的话。 李泰似乎并不在意李承乾的冷淡,依旧笑容满面地说:“父皇和文武百官,此刻都在朱雀门外等候太子。父皇得知太子即将抵达,龙心大悦,特意命臣弟先行一步,在此迎候,以表隆重。” “嗯。”李承乾只是应了一声,然后问道,“父皇身体可好?” “父皇安好,只是时常挂念皇兄。”李泰回答,然后侧身让开道路,“太子一路劳顿,还请稍事休息,我们再一同入城?” “不必了,”李承乾直接拒绝,“大军凯旋,不宜久停,直接入城吧。” 说完,李承乾不再看李泰,轻轻一夹马腹,战马再次迈开步伐。 牛进达等人紧随其后,大军重新开动。 看着李承乾远去的背影,李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带着仪仗队伍,跟在了凯旋大军的后面。 长安城,朱雀门外。 这里已经是一片人的,欢庆的海洋。 从朱雀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道两旁,都站满了禁军士兵,他们手持长戟,维持着秩序。 士兵的身后,是数以万计的长安百姓,他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自豪的笑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日的喜庆气氛。 在朱雀门前,搭建起了一座高大的彩台。 彩台上,大唐皇帝李世民身穿赤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神情庄重而欣慰,站在最中央的位置。 他的身边按照品级排列的文武百官,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程知节、李靖、李勣等重臣赫然在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西边的那条宽阔的官道,那是凯旋大军将要出现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洒在朱雀大街平整的石板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突然,远处传来了低沉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和号角声。 紧接着,一面巨大的、绣着“唐”字和龙纹的旗帜首先出现在地平线上。 “来了!来了!太子殿下和大军回来了!”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鼓乐声变得更加响亮。 只见李承乾一马当先,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他身穿明光铠,阳光照在甲片上,熠熠生辉。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挺拔的身姿和身后如林般的旌旗、如潮水般涌来的钢铁洪流,构成了一幅无比雄壮、令人心潮澎湃的画面。 凯旋的队伍越来越近,步伐整齐划一,刀枪反射着寒光,带着一股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和胜利之师的昂扬斗志。 士兵们虽然面带风霜,但个个精神抖擞,挺胸抬头。 李承乾率领着牛进达、马周、苏烈、赵节等主要将领,来到了距离彩台百步左右的地方。 他率先翻身下马,身后的将领们也齐刷刷地下马。 李承乾整理了一下衣甲,然后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彩台。 他的腿疾似乎因为长途跋涉和心情激动,显得有些不便,但他依旧努力走得平稳,当然,这一切不过都是佯装出来的,所谓的足疾只是演戏而已。 第一百三十章:献俘仪式 走到彩台之下,李承乾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儿臣李承乾,奉旨征讨吐蕃,幸不辱命,今日凯旋回朝!参见父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承乾身后的所有将领,以及后方能看到此处的士兵,全都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震撼人心,显示着军队的强大和纪律,也表达着对皇帝的忠诚。 李世民看着台下跪倒的太子和将士们,看着这支他寄予厚望的军队得胜归来,心情激荡不已。 他快步走到彩台边缘,亲自俯身,双手虚扶:“太子平身!众将士平身!” “谢陛下!”李承乾和众将士这才站起身来。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仔细端详着。 五个多月不见,太子黑了,瘦了,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和坚毅,但也更加沉稳了。 李世民的心中充满了作为父亲和帝王的双重欣慰与骄傲。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表讲话。 他的声音洪亮,通过特意安排的传令官,清晰地传遍了四周:“大唐的将士们!朕的臣民们!” 随着李世民的话落下,全场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世民的身上。 “贞观十一年,吐蕃悍然犯边,兵围松州,威胁我大唐社稷,蹂躏我大唐子民!”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威严,“幸赖上天庇佑,祖宗福德,更有太子,临危受命,不避矢石,率领尔等忠勇将士,浴血奋战,终在松州城下,岷江之畔,大破吐蕃二十万铁骑!扬我国威,雪我国耻!”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将士们,语气变得更加激昂:“此战,将士们打出了大唐的威风!打出了华夏的志气!让四方蛮夷知晓,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陛下圣明!大唐万胜!”文武百官和周围的百姓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李世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继续说道:“太子高明,身为储君,勇担重任,指挥若定,身先士卒,立此赫赫战功,朕心甚慰!此乃朕之幸,亦是大唐之幸!” 李世民再次看向李承乾,眼中满是赞许:“所有出征将士,不畏艰险,舍生忘死,皆是国之功臣!朕已下旨,定当论功行赏,绝不辜负每一位为大唐流血牺牲的勇士!” “万岁!万岁!万岁!”欢呼声再次如同山呼海啸般响起,经久不息。 士兵们挺直了胸膛,脸上充满了自豪。 李世民的讲话,热情洋溢,充分肯定了太子和将士们的功绩,极大地鼓舞了民心士气。 盛大的凯旋仪式在朱雀门外继续进行。 李世民热情洋溢的讲话结束后,现场的气氛达到了一个高潮。 在礼部尚书王珪的高声唱喏下,仪式进入了下一个重要环节—献俘。 这个环节,旨在向皇帝、百官和全城百姓展示此次军事行动的辉煌成果,彰显大唐的赫赫武威,同时也是对失败者的一种公开惩戒和威慑。 首先进行的,是进献在战场上缴获的、具有代表性的战利品。 一队队身材魁梧、盔明甲亮的士兵,两人一组,抬着或者扛着各式各样的物品,从军阵中走出,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彩台前方特意留出的一片空地区域。 最先被抬上来的,是几面巨大的、破损不堪的旗帜。 这些旗帜用料考究,绣着复杂的吐蕃王室图腾和部落徽记,原本应该是吐蕃赞誉仪仗的象征,此刻却沾满了泥土和暗褐色的血污,有的还被刀剑划破,旗帜的边缘卷曲破损,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战斗的惨烈和吐蕃军的溃败。 这些旗帜被重重地扔在地上,堆积在一起,像一团团色彩黯淡、充满屈辱的破布。 紧接着,是缴获的吐蕃军中的重要兵器。 几名卫士扛着几柄造型奇特、镶嵌着宝石和金银的吐蕃贵族弯刀,还有几柄沉重的、代表着某种指挥权的长柄战斧。 这些兵器工艺精湛,显然并非普通士卒所用,而是吐蕃赞誉松赞干布的权杖和将领的配剑等。 如今,它们失去了主人,成为了大唐的战利品,被整齐地摆放在那些破旗旁边,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却再也无法展现它们曾经的锋芒。 然后,是一些象征着财富和权力的物品。 包括用黄金和白银铸造的、带有浓郁吐蕃风格的酒壶、酒杯、首饰盒,一些用珍贵皮毛制成的披风和帽子,甚至还有几尊小巧的、可能是用于祭祀或代表部落信仰的鎏金神像。 这些物品被一一陈列出来,展示着吐蕃贵族的奢华,也反衬出他们如今狼狈失败的境地。 所有这些都是李承乾与将领们经过精心挑选的,具有象征意义的战利品。 它们被堆放在彩台前,形成了一座小山,直观地向所有人展示了唐军此次取得的巨大物质收获,以及给予吐蕃的沉重打击。 战利品陈列完毕,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些代表胜利和征服的物品,心中充满了自豪。 接着,王珪再次高喊:“献—俘—!” 这一声呼喊,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献俘,才是整个仪式中最核心、最激动人心的部分。 只见队伍后方,传来一阵铁链拖沓在地上的“哗啦”声,以及唐军士兵威严的呵斥声。 在数百名精锐唐军士兵的严密押解下,一队队垂头丧气、衣衫褴褛的吐蕃俘虏,被驱赶着,缓缓走向彩台前方。 这些俘虏大约有千余人,他们都是经过挑选的,以论科尔和图甘为首的,具有一定身份的吐蕃贵族、部落首领、以及中高级军官。 他们失去了往日的骄傲和蛮横,大部分人低着头,眼神麻木或充满了恐惧,不敢直视彩台上那位威震四方的天可汗,也不敢看周围那无数道充满鄙夷和仇恨的目光。 他们身上穿着破旧的皮袍,很多人的脸上、身上还带着伤,被粗重的铁链锁住手脚,连成一串,步履蹒跚,显得极其狼狈。 第一百三十一章:背弃盟约 士兵们将这些俘虏驱赶到彩台前那片空地上,强迫他们面向彩台,排成几排,然后呵令他们向天可汗李世民跪下。 大部分俘虏顺从地跪倒在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唯有论科尔和图甘等少数几个将领及吐蕃勋贵,似乎还想保留一丝最后的尊严,挣扎着不愿下跪。 但他们立刻被身旁如狼似虎的唐军士兵,用刀鞘或者枪杆狠狠击打在腿弯处,惨叫着被迫跪倒。 这一幕,让周围的百姓们爆发出阵阵欢呼和叫好声。 吐蕃屡犯边境,烧杀抢掠,边民苦之久矣。 如今看到这些凶悍的敌人成了阶下囚,跪伏在大唐天子脚下,怎能不让人感到痛快和解气! 这时,李承乾上前几步,再次向李世民躬身行礼,然后从身旁一名将领手中接过一份写有俘虏名单和主要罪状的卷轴。 李承乾展开卷轴,面向彩台,声音清晰而洪亮地开始禀报:“启禀父皇!此战,我军于岷江之畔、松州城下,大破吐蕃贼军,阵斩其大将数员,俘获其贵族、首领、军官共计一千两百余人!此中,有吐蕃大将两人,论科尔和图甘,万户长十余人,各部落酋首、小王子共计五十一人,其余皆为千户长、百夫长等吐蕃军中骨干!彼等随其赞誉松赞干布,悍然兴兵,犯我疆土,屠我子民,罪孽深重!今已就擒,听候父皇发落!” 李承乾每念出一个身份,底下跪着的俘虏中相应的人就会面如死灰,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 这份名单,不仅是对他们个人的审判,更是对整个吐蕃此次军事冒险失败的公开宣告。 李世民端坐在宝座上,面色沉静,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那些跪伏的俘虏。 他的眼神中,没有太多的喜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帝王的威严。 听完李承乾的禀报,李世民微微颔首。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让那份沉默和压迫感持续了一会儿,让那些俘虏和所有人都充分感受到天威难测。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遍四方:“吐蕃,僻处西陲,本应恪守臣礼,安分守己。然,尔赞誉松赞干布,年幼无知,受奸佞蛊惑,竟敢兴不义之师,犯我大唐边境,掠我财物,杀我百姓,实乃天理难容!” 李世民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个俘虏的心上,也激起了周围军民更大的愤慨。 “今日之败,是尔等咎由自取!是天道,是民心,是大唐万千将士用鲜血与忠诚,对尔等野蛮行径的严厉回应!”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俘虏,语气中带着一丝凛冽:“尔等虽为俘虏,朕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暂且饶尔等性命。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李世民提高了声音,宣布了对这些俘虏的初步处置:“所有俘虏,一律押解至刑部、大理寺,会同宗正府,严加看管,详细审讯,录其口供,查明其各自罪责!待案情明晰之后,再行定夺!” 这个处置,既体现了大唐的律法威严,也留有余地,没有当场进行血腥的屠杀,符合李世民一贯的“恩威并施”的策略。 毕竟这些俘虏,尤其是那些贵族和首领,本身也具有很高的政治价值,可以用来与吐蕃进行后续的交涉,或者作为分化瓦解吐蕃内部势力的筹码。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百官和将士、百姓们再次齐声高呼,表达对皇帝李世民决断的拥护。 随着李世民的旨意下达,负责押解的唐军士兵们再次行动起来,大声呵斥着,将那些面如死灰、浑身瘫软的俘虏从地上拉起来,重新套上更沉重的枷锁,在一队队精锐士兵的押送下,离开朱雀门广场,朝着刑部大牢的方向而去。 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囚禁和审讯。 献俘礼的完成,标志着整个凯旋仪式进入了尾声。 它极大地满足了大唐百姓的自豪感和胜利者的心理,也向周边所有潜在的敌对势力发出了一个明确而强烈的信号,与大唐为敌,绝不会有好下场! 李承乾站在台下,看着俘虏被押走,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更加清醒。 他知道,战争的胜利只是暂时的,如何利用这场胜利,巩固边防,处理好与吐蕃以及其他周边民族的关系,才是更长远的挑战。 但无论如何,此刻,他和他麾下的将士们,用自己的浴血奋战,为大唐赢得了这场关键的胜利,赢得了无上的荣光。 “带羌酋首领!”,随着王珪这番话落下以后,反叛的羌酋首领们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李世民身前。 “尔等可知罪!”,李世民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凌厉,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羌酋耳中。 “昔年,朕怀柔远人,待尔等恩遇有加,赐予绢帛,开放互市,许以安宁。然尔等,见利忘义,背信弃义,竟引吐蕃豺狼,犯我大唐疆土,戮我大唐子民!”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与鄙夷,“尔等可曾想过,松州城若破,尔等部族妇孺,可能在那吐蕃铁蹄下得以保全?尔等所求之利,可能填补这泼天的罪过?” 李世民的话语一句句,如同鞭子抽打在羌酋们的脊梁上。 羌酋们浑身一颤,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却无人敢说一句话。 “朕,许尔等安居乐业,许尔等往来贸易,赐尔等丝绸盐铁,从未苛待。为何?”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震怒,“为何要背弃盟誓,助那吐蕃赞普,侵我疆土,害我百姓?” 天子的怒火,如同雷霆骤降。 羌酋们只觉得肝胆俱裂,有人甚至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哭喊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我等鬼迷心窍,受了吐蕃蛊惑,犯下弥天大罪!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羌酋们语无伦次地忏悔着,将所有的责任推给吐蕃,也承认了自己的愚蠢和贪婪。 他们反复叩首,额头上已然见血,只求能换得一线生机。 李世民看着脚下这些失魂落魄的酋长,脸上的怒色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 第一百三十二章:盛大接风宴 李世民沉默了良久。 终于,李世民缓缓吁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统御四海,恩信抚远。念尔等初犯,且松州一战,已受惩戒,更念及尔等部族百姓无辜……”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羌酋心中,“今日,朕,赦免尔等死罪。” “陛下万岁!天可汗万岁!”羌酋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劫后余生的狂喜让他们再次拼命叩首,感激的哭声响彻大殿。 “然,”李世民的一个“然”字,又让他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罪可免,过往不咎,但君臣之分,不可再乱。尔等须立下重誓,永为大唐藩属,恪守臣节,谨守边陲,若再生异心……”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冰冷的意味,让所有人都明白那将是比死亡更惨烈的结局。 羌酋们此刻哪里还有半点犹豫,纷纷指天画地,发下最重的毒誓,表示永世效忠大唐,绝不敢再有二心。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酋长,似乎是众人的代表,他向前膝行半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无比恳切地说道:“伟大的天可汗陛下,您如日月般光辉,您的仁慈比雪山融水更能滋润草原。我等罪人,蒙陛下不杀之恩,无以为报。我等各部,愿从此加倍朝贡,献上最肥美的牛羊,最珍贵的皮毛,最纯净的金沙,以表我等悔过之心与对陛下、对大唐的忠诚!只求陛下能相信我等微末的诚意!” 他们争相表态,不仅承诺提高贺礼的规格和频率,还表示愿意派出子弟入长安学习,或者提供兵马协助大唐戍边,只求能重新获得大唐的信任与庇护。 李世民看着他们,脸上的线条稍稍柔和了一些。他微微颔首:“如此,甚好。望尔等牢记今日之言,好自为之。” 随着羌酋们被带下去以后,百姓们的欢呼声随即响起。 在万众欢呼声中,李承乾保持着躬身受命的姿态,但他的目光,却忍不住越过李世民的肩头,看向彩台后方,那些皇室家眷所在的位置。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他日夜思念的身影。 太子妃苏锦儿穿着一身庄重华丽的太子妃礼服,站在那里,宛若一尊动人的雕塑。 她的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和喜悦,眼眶泛红,似乎有泪水在其中滚动。但她努力忍着,保持着仪态。 她的左手紧紧牵着长子李象,右手紧紧牵着次子李厥。 李象努力学着大人的样子,站得笔直,小脸上满是严肃和崇拜,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下被万众瞩目的父亲。 李厥似乎被这宏大的场面和震天的欢呼声吓到了,有些怯生生地依偎在母亲身边,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但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台下的父亲。 当李承乾的目光与苏锦儿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千言万语。 五个多月的担忧、思念,在这一刻化为了无声的交流和巨大的幸福。 苏锦儿看到丈夫平安归来,而且如此英武,受到陛下和万民如此赞誉,她感到无比的骄傲和安心。 李承乾看到妻子和儿子们都安然无恙,看到他们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期盼和喜悦,他一路上的疲惫似乎都被冲淡了许多。 家的温暖,是他此刻最深刻的感受。 他对着苏锦儿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懂的、带着安抚和思念的笑容。 苏锦儿接收到了他的信号,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悄然滑落,但那是喜悦的泪水。 她也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幕降临,长安皇城灯火璀璨。 为庆祝太子李承乾松州大捷凯旋而设的盛大接风宴,在宏伟的含元殿内举行。 殿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 巨大的蟠龙柱下,摆放着数百张案几,上面陈列着各式精美的宫廷御膳和美酒。 宫女太监们垂首侍立,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为宴席做着最后的准备。 随着内侍监吴言一声高亢的唱喏:“陛下驾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与会人员,包括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皆起身离席,恭敬地垂首肃立。 李世民身着赤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神采奕奕,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笑容。 在李世民身后是今日宴会的主角—太子李承乾。 他换下戎装,穿上了庄重的太子衮冕,虽然步履因腿疾略显缓慢,但身姿挺拔,面容沉静,自有一股凯旋统帅的威严。 李承乾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目光中充满了敬佩、赞叹,或许也夹杂着一些复杂的审视。 李世民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地宣布:“众卿平身,入席!” “谢陛下!”众人齐声应和,纷纷落座。 宴会正式开始。 宫廷乐师奏响庄严恢弘的雅乐,舞姬们身着彩衣,翩跹入场,随着节奏舒展长袖,跳起了象征和平与胜利的舞蹈。 一时间,殿内丝竹悦耳,舞姿曼妙,觥筹交错,气氛热烈而喜庆。 李世民显然心情极佳,他频频举杯,向群臣示意,更是多次将目光投向坐在下首不远处的李承乾。 “众爱卿,”李世民端起金杯,面向众人,朗声说道,“今日此宴,专为太子松州大捷,凯旋归来而设!太子不负朕望,率领我大唐将士,浴血奋战,大破吐蕃,扬我国威,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这一杯,朕与诸卿,共敬太子,敬所有为国征战的勇士!” “敬太子殿下!敬陛下!大唐万胜!” 殿内群情激昂,所有人齐刷刷起身,高举酒杯,向李承乾方向致意,然后一饮而尽。 李承乾也立刻起身,双手举杯,微微躬身向李世民和全场示意:“儿臣愧不敢当,此战全赖父皇天威,将士用命,方能侥幸获胜!儿臣代全体将士,谢父皇,谢诸位!”说罢,也将杯中酒饮尽。 第一百三十三章:大做文章 随后,李世民又向此次出征的主要将领牛进达、马周、苏烈、赵节等人赐酒,表彰他们的功绩。 受到皇帝亲自嘉奖和敬酒,这些将领们都激动不已,纷纷离席谢恩。 宴席间,气氛融洽。 百官们相互敬酒,低声交谈,话题自然离不开刚刚结束的松州之战。 言语间对太子李承乾和唐军的英勇充满了赞誉。 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歌舞表演一轮接着一轮,极尽宫廷盛宴的奢华与热闹。 然而,在这片看似和谐欢庆的氛围中,也并非没有暗流涌动。 魏王李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脸上虽然也维持着符合场合的微笑,偶尔也会随着众人一起举杯,但他眼底深处却难掩阴郁。 他看着成为全场焦点的李承乾,看着父皇毫不吝啬的赞赏,手中的酒杯被他无意识地攥紧。 他周围的韦挺、杜楚客等王府属官,也显得较为沉默,只是偶尔交换一下眼神,心中同样充满了不甘。 宴会持续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夜色深沉。 李世民见众人皆已尽兴,方才宣布宴会结束。 “太子今日劳顿,早些回东宫歇息吧。”散席时,李世民特意对李承乾嘱咐了一句,语气中带着父亲的关切。 “谢父皇关怀,儿臣告退。”李承乾躬身行礼。 东宫宜春宫。 虽然已是深夜时分,但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太子妃苏锦儿并未歇息,她早已换下了迎接大军凯旋时身穿的隆重礼服,穿着一身较为家常但依旧端庄的宫装,正坐在殿内,有些心神不宁地等待着。 两个孩子,李象和李厥,原本早已被清风和明月带去安睡,但李厥年纪小,似乎知道父亲今晚会回来,闹着不肯睡。 此刻正强撑着困意,依偎在母亲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李象则努力保持着清醒,坐得笔直,但眼皮也在打架。 当殿外传来內侍通报“太子殿下回宫”的声音时,苏锦儿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 李象也一下子清醒了,连忙推了推身边的弟弟:“二弟,快醒醒,阿爹回来了!” 李承乾迈步走进宜春宫,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妻子和两个儿子那期盼的目光。 一身的风尘和宫宴的浮华,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洗去了。 “殿下。”苏锦儿快步上前,盈盈一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难以抑制的喜悦。 “阿爹!”李象像个小大人一样,恭敬地行礼。 而刚刚被摇醒、还迷迷糊糊的李厥,则直接张开小手,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抱住了李承乾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着:“阿爹!阿爹!” 李承乾的心瞬间被填满了。 他先是对苏锦儿点了点头,柔声道:“我回来了。” 然后弯腰,一把将小儿子李厥抱了起来。 李厥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李承乾又看向长子李象,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象儿,这段时间,有没有听母亲的话。” “回父亲,儿臣乖着呢。”李象大声回答,小脸上满是认真。 “好,很好。”李承乾欣慰地点点头。 苏锦儿看着父子三人团聚的景象,眼中泛着幸福的泪光。 她走上前,从李承乾手中接过已经有些犯困的李厥,轻声对李承乾说:“殿下一路劳顿,想必也累了,妾身已命人备好了热水和醒酒汤,先沐浴解解乏吧?” 李承乾确实感到疲惫,但精神却很好。 他摇了摇头:“不急,先坐坐,说说话。” 一家四口在殿内的软榻上坐下。 李厥很快就在苏锦儿怀里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 李象虽然努力想陪着父亲说话,但终究抵不过困意,靠在父亲身边,也渐渐闭上了眼睛。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和苏锦儿还清醒着。 烛火跳跃,映照着两人相对无言却充满温情的身影。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李承乾看着苏锦儿,轻声说道。 他知道,自己在松洲征战,她在长安,不仅要打理东宫事务,照顾年幼的孩子,还要承受着对他安危的担忧。 苏锦儿摇了摇头,微笑道:“妾身不辛苦,只要殿下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 苏锦儿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由衷的骄傲,“松州大捷的消息传回,长安都沸腾了。妾身和象儿、厥儿,都为您感到骄傲。” 李承乾握住了苏锦儿的手,感受着那份温暖和踏实。 他没有提及提战场上的凶险,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家人团聚的宁静时刻。 与东宫的温馨宁静截然相反,此刻的魏王府,却笼罩在一片阴郁和愤怒的气氛中。 书房内,只有魏王李泰和他的两位核心属官—韦挺和杜楚客。 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桌上摆放的酒菜几乎没有动过。 李泰猛地将手中的酒杯顿在桌上,酒水随即溅了出来。 他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而起伏着:“盛大的凯旋仪式!隆重的宫宴!满朝的称赞!全都是给他的!他一个瘸子,不过是侥幸打了一场胜仗,就成了大唐的英雄了?凭什么!” 韦挺和杜楚客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韦挺捋了捋胡须,沉声道:“魏王息怒。太子此番立下军功,声望确实一时无两,陛下龙心大悦,这也是人之常情。此时与其正面冲突,殊为不智。”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如此风光?本王不甘心!不甘心呐!”李泰低声吼道,眼中满是嫉妒的火焰。 这时,杜楚客开口了,他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太子此番虽有大功,但也并非无懈可击。臣倒是听说了一件事情,或许可大做文章。” “哦?何事?”李泰立刻来了精神,急切地问道。 “臣听闻击退吐蕃大军以后,太子在松州城外建立了一座英雄冢,祭奠牺牲将士那一日,太子曾下令将俘虏的两千余名吐蕃降兵斩杀。”杜楚客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与狡黠。 韦挺接过话头,补充道:“太子此举,大为不妥!” 第一百三十四章:杀俘不祥 李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杀俘?两千多人?哈哈,好!好一个“杀俘献祭”!这可是有伤天和,有违圣人之道,更有损我大唐仁义之师名声的恶行!” 李泰停下脚步,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太子在战场上待久了,怕是只知道砍砍杀杀,忘了父皇一直倡导的“怀柔远人”,“以德服人”了!” 韦挺谨慎地提醒道:“魏王殿下,此事需要谨慎处理。太子刚立大功,陛下正在兴头上,若直接以此事攻击太子,恐怕会引起陛下反感,便是群臣和那群武将怕也不会攻讦咱们。” “韦侍郎所言极是。”杜楚客点头,“我们不能直接攻击太子杀俘,而是应该从“仁义”、“天道”的角度出发,委婉进言。或者可以强调,杀降不祥,有伤陛下仁德之名,不利于安抚四夷,或许也可以建议陛下,对此事应有所申饬,以彰显我大唐煌煌气度,并警示后世将帅,不可妄动杀念。” 李泰仔细听着两人的分析,渐渐冷静下来,他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不能直接弹劾,那样太着痕迹。要以“维护大唐声誉”、“匡正军纪”的名义,让父皇心里对太子产生芥蒂。” 李泰沉吟片刻,最终做出了决定:“韦卿,杜卿,明日大朝会,就由你二人,以此事上奏。记住,言辞要恳切,要站在朝廷和大局的角度!” “臣等明白!”韦挺和杜楚客齐声应道,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们知道,这是一个打击太子声望、提升魏王地位的绝佳机会。 寅时刚过,天色未明,长安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但皇城已是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身着各色朝服,手持玉笏,依照品级,沉默而有序地通过重重宫门,沿着漫长的道路,步入宏伟的宣政殿。 今日是大朝会,因太子李承乾刚刚凯旋,许多官员脸上依旧带着昨日的欣喜。 大小官员在李承乾从身前走过时,都不由自主的行礼问安,李承乾则平和的应付着每一个人,看不出任何表情。 李承乾身着太子衮冕,身姿挺拔,虽然腿疾让他站立时微微有些倚重,但面容沉静,站在百官之首的地方,目光平视前方,心无波澜。 在其身后不远处,魏王李泰垂手而立,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帘下,偶尔闪过一丝计算的光芒。 “陛下驾到......”,內侍监吴言尖细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霎时间,所有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皆整齐划一地撩袍跪地,俯首高呼:“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震动了殿宇的梁柱。 李世民身着赤黄色常服龙袍,头戴乌纱折上巾,步履沉稳地走上御阶,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目光如炬,扫过下方黑压压的臣子,脸上带着惯有的威严,却也有一丝因太子凯旋而残留的欣慰。 “众卿平身。”,李世民的声音平和而有力。 “谢陛下!”百官再拜,而后起身,按照班次肃立。 常规的朝会议程开始了。 各部寺监官员依次出班,奏报一些日常政务,如漕运、刑狱、礼仪等事宜。 对于这些事情,李世民或当场裁决,或交由相关衙门议处。 整个过程流畅而高效,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就在常规政务奏报接近尾声,一些人以为今日朝会将平稳度过之时,韦挺手持玉笏,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文官班列。 “臣,韦挺,有本启奏!”,韦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不知道韦挺在临近朝会要汇报些什么。 连御座上的李世民,眼神微微凝滞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准奏。” 韦挺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朗声说道:“陛下,太子殿下奉天承运,亲率王师,远征松州,大破吐蕃蛮夷,扬我大唐国威于万里之外,立下赫赫战功。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臣与满朝同僚,同感振奋,由衷钦佩!” 他先是依足礼数,高度肯定了李承乾的功劳,这是必要的铺垫,也是攻击前的蓄力。 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恳切:“然,陛下!臣近日偶闻军中传闻,事关我大唐煌煌气象与陛下圣德仁名,心中惶恐,寝食难安。思之再三,觉此事关乎国体,不敢因太子之功而匿不上闻,故冒死启奏,伏惟陛下圣鉴!” 韦挺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话语中的分量充分沉淀,然后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臣闻,太子殿下在松州大捷之后,于松洲城外建立“大唐英烈冢”,在祭奠英烈期间,杀两千吐蕃俘兵祭奠英烈!”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韦挺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彼等蛮兵,虽凶顽成性,然既已放下兵刃,匍匐乞命,便为俘虏。依《司马法》之训,入罪人之地,无暴神祇,无行田猎,无毁土功,无燔墙屋,无伐林木,无取六畜、禾黍、器械。又闻陛下常以仁德训诫臣工,以怀柔安抚四夷。然太子殿下竟……竟下令将两千余已降之卒,用来祭奠英烈!” “轰!”虽然不少人早有耳闻此事,但当此事在庄严的太极殿上被正式提出,依旧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响起。 文官班列中,许多崇尚儒家仁政思想的官员脸上露出了震惊、不解甚至是不赞同的神色。 其中一些武将,虽然理解战场上的残酷,但也觉得如此大规模杀俘,确实有些过了。 御座上,李世民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转向了下方的李承乾。 其实杀俘这件事情,他早已经知晓了,只是充耳不闻。 李承乾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如水,握着玉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但他依旧保持着沉默,等待着。 第一百三十五章:力排众议 韦挺不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慷慨陈词,引经据典:“陛下!《左传》有云,止戈为武,武功之盛,在于平定祸乱,安抚生灵,而非赶尽杀绝!昔年,武安君白起长平坑杀赵卒四十万,虽一时震慑山东六国,然其杀孽过重,不仅自身不得善终,更损及秦国阴德!此乃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啊!” 韦挺再次躬身,语气悲愤道:“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天下瞩目,行事更当为万民表率,垂范后世!此番杀降,虽或有安抚将士,为阵亡将士报仇雪恨,然终究是……是有伤天和,有违圣人之教!若此风一开,后世将帅效仿,动辄屠戮降卒,则我大唐仁义之师之名何在?四方慕义而来之藩邦,又将如何看我天朝?臣恐……恐寒了天下人之心,亦损及陛下仁德圣明!臣,泣血上奏,伏请陛下明察!” 韦挺的奏报,句句站在道德制高点,引经据典,将杀俘行为与“天道”、“仁德”、“圣教”、“国体”紧密联系起来,其言辞之犀利,立意之高,瞬间将李承乾推到了一个非常被动的位置。 韦挺的话音刚落,早已准备好的杜楚客立刻出班,声援同道。 “陛下!臣,杜楚客,附议韦侍郎之言!”杜楚客是已故名相杜如晦之弟,其身份和言辞更具分量。 “太子殿下战功彪炳,臣等不敢或忘。然,功是功,过是过!杀降之事,关乎根本原则,绝不能因功而掩过!” 杜楚客进一步阐述危害:“陛下励精图治,方有今日贞观之治,海内升平,万国来朝。此盛世景象,皆因陛下圣德感召,仁义施于四海。太子殿下此举,若传扬出去,世人会如何想?他们会以为我大唐口称仁义,实则暴戾!那些本就首鼠两端之边陲部落,如党项、吐谷浑等,是否会因此心生恐惧,离心离德?吐蕃虽败,其民犹在,此举是否会更激其仇怨,致使其日后报复更烈,边患永无宁日?” 杜楚客的切入点更为实际,直接联系到国际影响和边境长治久安,同样极具说服力。 紧接着,代表着山东世家门阀利益的声音也开始响起。 刑部尚书郑善果出列奏道:“陛下,臣亦以为,韦、杜二位大人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太子殿下年少气盛,或为一劳永逸而行此霹雳手段,其心或可理解。然,《礼记》云,“爱人之死,伤人之患,是以君子慎战”。为君者,当有仁恕之心,泽被万物。杀降,非仁君之所为也,亦非储君宜行之举。望陛下念及太子年幼(相对而言),偶有失察,加以训诫,导其归于仁恕正道。” 出自于太原王氏的黄门侍郎王珪接口道:“陛下,治国之道,在于恩威并施。威已立,然恩亦不可废。此两千降卒,若能妥善处置,或可使其感念天恩,化敌为友,亦未可知。今尽数屠戮,虽显威权,然终究……终究是落了下乘,恐非圣人之道。” 这些五姓七望出身的官员,言语看似温和,甚至带着为太子开脱的意味(“年少气盛”、“偶有失察”),但实则绵里藏针,将杀俘行为定性为违背“圣人之道”、“仁君所为”,从根本上质疑李承乾作为储君的德行和资质。 他们的影响力遍布朝野,其态度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士林清议的导向。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要求皇帝对太子杀俘行为进行训诫和处理的呼声,形成了不小的声势。 李承乾置身于道德舆论的风口浪尖,承受着来自文官集团和世家力量的巨大压力。 魏王李泰垂首站在班中,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这一切,正是他精心策划和期待的。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责,李承乾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 再沉默只会让朝中某些派系,某些人更加肆无忌惮,更加嚣张。 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和一丝委屈,迈着因腿疾而略显滞涩,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出了班列。 他先向御座上的李世民深深一躬,然后转过身,面向那些弹劾他的大臣们。 他的目光锐利,扫过韦挺、杜楚客,扫过那些出身高门的官员,最后环视全场。 “韦侍郎,杜长史,诸位……”李承乾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一种战场上淬炼出来的冰冷和力量,瞬间压下了殿内的议论声,“尔等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言必称仁德,语必及圣道,站在云端,俯瞰战场,自然是觉得孤……觉得本宫行事酷烈,有违仁义。” 李承乾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讽刺,让韦挺等人脸色微变。 “然而!”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尔等可曾亲临松州?可曾见过吐蕃铁骑是如何踏破我边境烽燧?可曾见过他们是如何屠戮我手无寸铁的边民?男人被砍头,妇女被凌辱,孩童被挑在枪尖!可曾见过他们是如何背信弃义,禄东赞前脚刚从长安城溜走,后脚就大张旗鼓的来袭扰?” 李承乾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殿内许多来自关陇集团、或与边境事务相关的武将和官员,脸上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 “松洲之战,吐蕃主力虽溃败,但其赞誉松赞干布仍在,其军魂未散!那两千降卒,皆是吐蕃军中精锐,惯于骑射,凶悍无比!他们今日放下兵器,非真心归顺,实乃力竭被围,不得已而为之,再说本宫俘虏将近两三万多吐蕃俘虏,斩杀的也不过是些重伤在身,苟延残喘之徒。” 李承乾的目光如同寒冰,继续说道:“若依尔等“仁德”之见,将其收押,不仅我军要供其粮草,还要治疗其伤患,而我军粮草不足,更是缺乏治伤的草药,本宫问一问诸位,何以供养?派兵看守,则分散我军兵力,如何继续追歼残敌,扩大战果?若将其释放,无异于纵虎归山,继续为祸我大唐边疆!” 第一百三十六章:各打五十大板 李承乾向前一步,逼视着韦挺和杜楚客喊道:“敢问韦侍郎,杜长史!若因一时之仁,放走这些豺狼,导致日后边境再生战火,又有多少大唐子民要家破人亡?这难道就是尔等所言的“仁德”吗?对本该保护的子民不仁,对凶残的敌人滥施仁义,这究竟是仁,是迂腐,还是愚蠢?” 李承乾这番话极为尖锐,几乎是指着鼻子骂韦挺等人迂腐误国了。 韦挺和杜楚客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却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李承乾不再看他们,转向李世民,语气沉痛而坚定:“父皇!儿臣深知,杀俘非美名。然,为将者,身处疆场,首要之责,乃是取胜,乃是保护身后的国土和百姓!儿臣当时下令,绝非嗜杀,实乃为绝后患,为震慑吐蕃及其他心怀不轨之辈,为我大唐边境换取数年乃至更长时间的安宁!若因此事,儿臣需承担“不仁”之骂名,儿臣……甘愿承受!但若时光倒流,面对同样情形,儿臣……依然会做此选择!” 李承乾的辩解,立足于血淋淋的现实和冷酷的军事逻辑,与韦挺等人从书本道德出发的批判形成了鲜明的、不可调和的冲突。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让那些深知边患酷烈的官员们暗自点头。 “说的好!”,程知节愤愤不平地说道:“那些该死的蛮子,就该杀了!” 尉迟敬德也愤愤不平地说道:“与其在这大殿上说什么仁智礼仪,不如去往边关杀几个蛮子。” “有些人只晓得在大殿上说些屁话,除此以外,别无一点用处!” “如何没有用处?”,牛进达喊道:“他们呀,上朝是道貌岸然的君子,下了朝就是抱着娇妻美妾,只懂得研究下半身的畜生。” 马周咬牙切齿地说道:“哪些俘虏本就是重病将亡之人,有何杀不得?” 马周死死的盯着韦挺、杜楚客等人说道:“若再有战事,我必将保举尔等谏言之人上战场杀敌。” “对,就保举他们上战场!” “一人一口唾沫,绝对可以退敌于千里之外!” 武将们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嘲讽起韦挺等人。 大殿之内,陷入了喧闹之中,犹如菜市场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御座之上,等待着皇帝的最终裁决。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陷入了沉思。 作为父亲,他理解儿子在战场上承受的压力和做出的艰难抉择,甚至内心深处,他未必不认同李承乾的做法。 他自己也是马上得天下,深知对敌人仁慈有时就是对自己残忍。 但作为皇帝,他不能只考虑军事得失。 他需要维护“仁德”这块统治的招牌,需要平衡朝中不同派系的势力,需要顾及天下士人和藩邦的看法。 韦挺、杜楚客以及五姓七望代表的意见,他不能完全无视。 当然了,最为重要的是,太子今次携此番滔天功劳返京,已经给自己带来了些许的压力。 一个性格乖张的太子,一个拥有滔天功劳,被百姓拥戴的太子。 哪一个对自己的政权影响力小,李世民还是一清二楚的。 良久,李世民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帝王的威严,瞬间定住了殿内所有纷杂的思绪。 “韦卿,杜卿,以及诸位爱卿,”李世民先看向弹劾的一方,“尔等心系国体,关心圣德,引据经典,直言进谏,此乃臣子之本分,亦是朕所乐见。尔等所言,不无道理。杀降不祥,确非仁者所为,朕亦不欲见此等事频发。” 这番话,算是肯定了谏言者的出发点和他们所持的道德立场,让韦挺、杜楚客和郑善果等人心中稍安。 然而,李世民话锋随即一转:“然,太子所言,亦是实情。”,他目光扫过李承乾,“战场之上,瞬息万变,非亲历者,难知其艰险与决断之难。吐蕃凶顽,反复无常,边患已久。太子身为三军统帅,临阵对敌,虑及后患,行此雷霆手段,其初衷,亦是为了大唐边境之长治久安,为了不再使我百姓受那刀兵之苦。” 李世民顿了顿,做出了最终的裁断:“此事,太子确有处置失当之处。为将者,当有仁心,纵对顽敌,亦不可尽失怜悯。今后领兵,须谨记此番教训,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再行杀俘之事。当思以威服之,以德化之,方为上策,方显我大唐煌煌气度。” 李世民这番话,算是各打五十大板。 既批评了李承乾“处置失当”,要求他以后注意,安抚了文官和世家,又理解并默认了他此次行为的现实合理性,维护了太子的权威和军功。 “儿臣(臣)谨遵父皇(陛下)教诲!”李承乾和韦挺等人几乎同时躬身应道。 虽然结果并非各自最理想的,但皇帝已经定调,谁也不敢再继续纠缠。 “至于尔等所奏,太子需受训诫之事,”李世民看向韦挺等人,语气淡然,“朕已知晓。此事,到此为止。”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高呼。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朝会风波,看似以皇帝的平衡手腕暂时平息。 就在众人以为朝会即将结束,心神稍定之际,户部尚书萧瑀手持玉笏,面色凝重地走出了班列。 “臣萧瑀,有紧急灾情奏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刚才的争论中拉了回来。 李世民眉头一皱:“讲。” “启奏陛下,”萧瑀躬身道,“近几日,臣接连收到河南道、河北道诸州刺史急报。自今岁入春以来,直至而今五月,两地多数州县,滴雨未降,旱情日益严峻!田地龟裂,禾苗枯焦,夏收已然无望。若再无甘霖,秋播亦将受阻。恐……恐酿成大灾,饥民流离,危及社稷啊!臣恳请陛下,早作决断,赈济灾民,以防生变!” 旱灾! 而且是覆盖河南、河北这两个重要农业区的持续大旱! 这个消息,如同另一块巨石投入水中,让刚刚平静下来的朝堂再次震动。 第一百三十七章:志得意满 相比于朝堂上刚才关于杀俘的道德争论,这可是关系到无数百姓生死、国家稳定的实实在在的危机!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李世民的身体也微微前倾,神色凝重。 天灾,在这个时代,往往被视为上天的警示,处理不当,会严重动摇统治根基。 “竟有此事?”李世民沉声问道,“为何现在才报?” 萧瑀连忙解释:“陛下,各地之前虽有旱象,但尚存侥幸,期盼天降甘霖。直至近日,旱情彻底失控,已成燎原之势,州县无力应对,方才急报入京!” 李世民沉默片刻,迅速做出了反应。 他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了魏王李泰的身上。 “魏王。”李世民唤道。 李泰心中一凛,立刻出班:“儿臣在!” “河南、河北,乃我大唐腹心之地,粮赋重镇,不容有失。”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命你为河南、河北道黜陟大使,即刻准备,前往灾区,巡视灾情,安抚百姓,督促地方官员开仓放粮,组织抗旱,严防奸商囤积居奇,安抚流民,务必使灾情缓解,民生安定!若有官员办事不力,或是趁机盘剥百姓者,许你便宜行事,严惩不贷!” 这个任命,出乎不少人的意料。 在太子刚刚经受弹劾的当口,皇帝却不予群臣协商,直接将巡视灾区、安抚民心的重任交给了魏王李泰。 这其中蕴含的信号,耐人寻味。 李泰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起一阵狂喜! 这可是展现自己能力、收揽民心的绝佳机会! 他立刻压下心中的激动,躬身领命,声音洪亮而坚定:“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安抚灾民,不负父皇重托!” “嗯。”李世民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所需钱粮、人员,由户部、工部等有司协同调配,务必全力支持魏王赈灾。” “臣等遵旨!”萧瑀及相关各部大臣立刻出列应命。 朝会至此,终于结束。 百官怀着复杂的心情,依次退出宣政殿。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李泰领旨时那难以掩饰的兴奋眼神,心中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杀俘风波虽暂息,但父皇对李泰的这份重用,以及那突如其来的旱灾,似乎预示着,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 宣政殿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刺目的阳光照射进来,驱散了殿内因激烈争论和灾情骤报而带来的沉闷压抑。 文武百官如同潮水般,依序从大殿中涌出,沿着青白玉石铺就得道路缓缓离去。 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刚才朝会上争辩时的激动,或是听闻旱灾后的忧虑。 他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话题自然离不开太子杀俘的争议、魏王突如其来的任命,以及河南河北那场令人揪心的大旱。 太子李承乾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因腿疾而显得有些缓慢,脸色沉静,但紧抿的嘴角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方才殿上那些指责犹在耳边,虽然父皇最终并未深究,但那番“处置失当”的评语,以及要求他“谨记教训”的告诫,依然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更让李承乾心头沉重的是,父皇将巡视灾区、安抚民心的重任,交给了魏王李泰。 如此看来,魏王李泰依旧是被他推在自己最前面的绊脚石。 就在李承乾沉思时,一个带着几分刻意扬高、难掩得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太子殿下,请留步。” 李承乾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缓缓转过身,只见魏王李泰正快步从后面赶上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关切与难以掩饰的兴奋的笑容。 “有事?”,李承乾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泰走到李承乾面前,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才直起身,笑着说道:“方才殿内,韦挺、杜楚客等人言辞激烈,冒犯太子了,然他们也是心系国体,过于耿直,还望皇兄莫要往心里去。”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劝慰,实则是在提醒李承乾刚才被群臣攻讦的难堪。 当然,李承乾并没有忘记杜楚客本就是魏王府上的长史,至于韦挺向来与李泰走的较近,也就是说今日的攻讦不用想,就知道是李泰的授意了。 想清楚这些,李泰道歉的目的也就明了。 看着李泰那张看似诚恳的脸,李承乾心中只有厌恶,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为国事争论,理所应当。本宫既然做了,就不怕人说。” “太子殿下胸襟开阔,臣弟佩服。”李泰恭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重任在肩”的凝重表情,“只是,没想到河南、河北竟遭此大旱,百姓受苦,实在令人忧心。父皇将此赈灾重担交给臣弟,臣弟实在是……深感惶恐,唯恐才疏学浅,有负父皇重托啊。” 他虽然说着“惶恐”,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中闪烁的光芒,无不透露出他此刻的志得意满。 李承乾心中冷笑,他如何听不出李泰的弦外之音? 这是在向他炫耀,在自己刚被训诫的当口,父皇却将如此重要的差事交给了魏王,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四弟才华出众,素有贤名,父皇将此事交予你,正是知人善任。”李承乾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此去河南、河北,路途遥远,事务繁杂,四弟还需多加保重,务必妥善处置,莫要辜负了父皇的期望,也莫要让灾民失望。” 李承乾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李世民的任命,也点明了责任的重大,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嘱咐。 李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本想看到李承乾气急败坏或者失落沮丧的样子,没想到对方如此平静,反而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李泰干笑两声,说道:“皇兄教诲的是。臣弟定当竭尽全力,办好差事,为父皇分忧。那……臣弟这就回去准备,先行告退了。” “嗯。”李承乾淡淡地应了一声。 李泰再次行礼,然后转身,带着韦挺、杜楚客等一众属官,迈着轻快而略显张扬的步伐离开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帝王之术 李泰那背影,充满了即将大展拳脚的兴奋。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李泰远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父皇选择李泰,而非他这个刚刚立下大功的太子去赈灾,绝非偶然。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刚刚经历了朝堂风波,需要避嫌,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帝王心术,是平衡之道,是李世民对于皇权的掌控。 独自一人,缓缓行走在出宫的路上。 阳光将李承乾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朝会上的情景,以及父皇最后那个任命。 “杀俘……处置失当……”李承乾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在那种情况下,那是他认为最符合大唐利益的选择。 但他也清楚,在朝堂之上,在那些满口仁义的文官和世家眼中,这成了他德行有亏的证据。 而父皇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 他没有完全否定自己,理解了自己的苦衷,但也明确指出了“不当”,要求自己“谨记教训”。 这虽是一种保护,又何尝不是一种……警告和制约。 作为李世民的嫡长子,作为大唐的太子,这条路何其艰辛呐! “父皇是不希望我威望太高啊……”李承乾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结合历史上,李世民登基的经历(玄武门之变),李承乾比任何人都清楚,父皇对于权力的敏感和警惕。 即便是亲生儿子,一旦威胁到皇权,也绝不会手软。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但同时也是现任皇帝权力最大的潜在挑战者。 一个刚刚立下赫赫军功,在军中声望急剧攀升的太子,对于一个雄才大略、正值盛年的皇帝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承乾不禁想起,自己凯旋时,长安百姓那狂热的欢呼,军中将士那崇敬的目光。 这些,在李世民眼中,恐怕不仅仅是荣耀,更是一丝丝的不安吧? 所以,在杀俘事件爆发后,父皇顺势敲打自己,削弱自己在道德层面的声望。 紧接着,又将赈济两大重要区域灾情的重任交给一直有贤王之名、且明显对自己储位有威胁的魏王李泰。 这一系列举动,其目的再明显不过了。 制衡。 打压太子的势头,抬举魏王,让朝堂势力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确保没有任何一方能够威胁到皇权的绝对权威。 这就是帝王心术,冷酷而现实。 想通了这一点,李承乾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愤怒,反而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寒意。 他为之浴血奋战、不惜背负骂名也要守护的大唐,他视为至高无上的父子亲情,在赤裸裸的权力面前,似乎都变得有些苍白和脆弱。 李承乾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那场波及河南河北的大旱,此刻在他心中,似乎也与这朝堂之上的暗流汹涌联系在了一起。 前途,注定不会平坦。 难道历史终究不会改变,难道非要走那条路不可? 回到东宫承德殿,李承乾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觉得身心俱疲。 刚想在榻上稍作休息,王德海便进来禀报:“殿下,赵统领、苏统领在殿外求见。” “宣他们进来。”李承乾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眉心。 很快,苏烈和赵节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脸上都没有了前几日凯旋时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 “末将苏烈(赵节),参见殿下。” “免礼。”李承乾看着他们,“何事?” 赵节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写满字迹的册子,双手恭敬地呈上,声音低沉:“殿下,这是臣与苏统领整理、核对出的,此次松州之战中,我东宫率府卫士及隶属东宫序列出征将士的伤亡名录,请殿下过目。” 李承乾的心猛地一沉,接过那本册子,入手只觉得异常沉重。 缓缓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名字,后面标注着他们的籍贯、年龄,以及在何时何地的战斗中“阵亡”、“重伤不治”或“因伤致残”。 一行行,一页页,密密麻麻。 那不仅仅是墨写的字,那是一条条曾经鲜活的生命,是跟随他远赴边疆、浴血奋战的忠诚部下。 “共计……多少?”,李承乾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节沉声回答,语气带着痛惜:“回殿下,经过反复核对,东宫序列,此战共阵亡七百八十三人,重伤致残,无法再服役者,一百二十九人。轻重伤者,尚有数百人正在调养。” 七百八十三人阵亡!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李承乾的心上。 虽然知道战争必然有牺牲,松州之战规模不小,东宫卫士作为他的亲军,往往被部署在最关键、最危险的位置,伤亡必然惨重。 但当这冰冷的数字和长长的名单摆在面前时,那种冲击力,远非想象可比。 李承乾仿佛能看到,在松州城头,在岷江之畔,那些年轻的面孔是如何在箭雨刀光中倒下,鲜血染红了战袍。 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出发前还曾兴奋地向自己宣誓效忠,期待着立下军功,光耀门楣。 然而,他们终究没有归来!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李承乾翻阅名册时,纸张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队正张五郎,年二十五,京兆府人,贞观十一年四月初七,于松州北门防御战中,中吐蕃流矢,伤重不治。”。 记得这个小伙子,性格爽朗,骑术很好,出征前还信心满满地说要砍几个吐蕃贵族的脑袋回来。 又翻过一页,“卫士李狗儿,年十九,河东道人,贞观十一年四月十五,于鹰嘴岩之战中,陷阵力战,身被数创,亡。”。 狗儿,这个名字很贱,人却老实巴交,训练时最是刻苦,作战时也最为英勇。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是失去儿子的父母,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孩童。 李承乾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酸楚和愧疚强行压下。 他是主帅,他不能流露出太多的软弱。 第一百三十九章:额外抚恤 “朝廷的抚恤……按制是多少?”,良久以后,李承乾睁开眼,轻声问道。 赵节对此很熟悉,立刻回答:“回殿下,按《贞观律》及兵部则例,阵亡将士,视其爵位、军职,给予其家眷一次性抚恤,大致在五匹绢到二十匹绢不等,或折合铜钱约五百文至两千文。伤残者,亦有相应抚恤及免役优待。” 这笔抚恤,对于普通士卒家庭来说,或许能解一时之急,但若想依靠它长久生活,尤其是抚养子女、奉养老人,是远远不够的。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沉重的名册,做出了决定。 “传本宫令。”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所有在此次松州之战中,东宫序列阵亡将士,除朝廷法定抚恤外,由东宫府库,另外拨付每户……铜钱两千文,作为额外抚恤,至于伤残士兵一次性补贴一千文钱。” 两千文! 这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府兵家庭一两年的收入了! 赵节和苏烈都吃了一惊。 “殿下,这……东宫府库虽然尚有余裕,但如此巨大支出,恐怕……”。 赵节有些迟疑地提醒道。 这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近八百阵亡将士,每人两千文,就是近一千六百贯钱! 这还不算对那些伤残将士的额外补贴。 李承乾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用了还可以再积攒。但这些将士,为我李承乾,为大唐,献出了性命!他们的家人,不该因失去顶梁柱而陷入困顿。这笔钱,必须给!” 李承乾的语气不容置疑:“此事,由赵节你亲自负责,会同东宫官署,逐一核对名册、籍贯,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这笔额外抚恤,连同朝廷的抚恤,一起,足额、尽快地发放到每一位阵亡和重伤致残将士的家人手中!不得有任何克扣、延误!若有贪墨此事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按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臣,遵命!”赵节感受到太子话语中的决绝和悲悯,心中感动,立刻躬身领命。 苏烈也抱拳道:“殿下仁厚,体恤士卒,末将代那些死难的弟兄,谢过殿下!”。 这位沙场猛将,此刻眼眶也有些发红。 太子此举,无疑会极大地收拢东宫卫士乃至更多军中将士的心。 “这不是仁厚,”,李承乾摇了摇头,看着那份名册,语气低沉,“这是本宫……欠他们的。”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方,那里是松州的方向,也是众多将士亡魂埋骨的方向。 “尽快去办吧。让他们的家人,能稍微好过一些。”,李承乾背对着两人,挥了挥手。 “是!”赵节和苏烈知道太子心情沉重,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悄然退出了大殿。 就在两人即将离开大殿时,李承乾的声音响了起来:“罢了,尔等准备一番,孤与你们慰问下牺牲士卒家属吧。” 闻听此言,赵节与苏烈彼此看了一眼,齐声道:“末将领命!” 殿内,又只剩下李承乾一人。 他依旧站在那里,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他紧握的拳头和脸上那复杂难言的表情。 朝堂的倾轧,帝王的制衡,让他感到心寒。而这份长长的阵亡名单和沉重的抚恤责任,又让他感受到了作为统帅和储君,必须承担的重量。 前路漫漫,内忧外患,他只能步步为营。 而此刻,他能做的,就是先安顿好那些为他牺牲的将士的家人,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牺牲,没有被忘记。 这不仅仅是为了抚恤,更是为了凝聚人心,为了在这诡谲的局势中,守住自己最重要的根基—东宫和军队的忠诚。 宜春宫内,烛火摇曳。 太子李承乾将那份沉重的阵亡将士名册,以及自己决定额外发放抚恤的事情,告诉了太子妃苏锦儿。 苏锦儿仔细听着,脸上流露出哀戚和赞同的神色。 “殿下做得对。”苏锦儿轻声说道,“这些将士为国捐躯,留下孤儿寡母,日后的生活必然艰难。朝廷的抚恤金终究有限,东宫若能额外发放抚恤金,不仅能让那些家属日子好过些,也能让活着的将士们知道,殿下没有忘记他们的牺牲。” 李承乾点了点头,眉头依旧紧锁:“光是发放钱帛,似乎……似乎还少了些。我想是否应该备下一些实用的东西,亲自或者派人送去那些家境尤其困难,或者牺牲尤为壮烈的将士家中,以示抚慰?” 苏锦儿眼睛微亮,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殿下亲自前往,更能显示恩宠与重视。只是,殿下身份尊贵,不宜过于频繁出宫,也不宜太过招摇。不如这样,我们挑选几户具有代表性、家境确实困顿的家属,备下一些酒、肉、米粮和布匹,殿下微服前去探望。其余家属则由苏烈和赵节,带着殿下的手谕和赏赐,逐一登门发放额外抚恤,如何?” “就依你所言。”李承乾觉得苏锦儿考虑得更为周全。 若是自己这个太子亲自登门,对于普通士卒家庭来说,是天大的荣耀,也能极大地安抚人心。 两人随即商议起具体的细节,慰问要带去的东西。 经过商议之后,最终定下,每户慰问的家庭,除了那两千文额外抚恤钱之外,再加酒一坛(约十斤)、羊肉半扇、精米两石、粗布五匹、细布两匹。 这些东西,足够一个数口之家支撑相当长一段时间,布匹也能用来制作衣物。 李承乾让赵节从阵亡名录中,挑选出了五户情况各不相同的家庭。 一户是儿子新婚不久便战死,留下年迈父母和新寡妻子。 一户是父子二人同在军中,儿子阵亡,父亲重伤残疾归来。 一户是家中独子战死,父母多病。 另外两户也是家境贫寒,壮劳力战死,生活无着落的。 选定了日子,李承乾只带了少数几名便装侍卫,由赵节引路,苏烈负责安保,乘坐不起眼的马车,离开了东宫,前往长安城外的坊间和郊区。 第一百四十章:民间疾苦 选定了慰问的日子,李承乾只带了少数几名便装侍卫,由赵节引路,苏烈负责安保,乘坐不起眼的马车,离开了东宫,前往长安城外的坊间和郊区。 他们走访的第一户,位于长安城西的一处简陋坊内。 阵亡的卫士名叫王三郎,家中只有一位年近六十、眼睛不太好的老母亲和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妹妹。 王三郎的父亲早逝,他是家里的顶梁柱。 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有些稀疏,看起来很难抵挡风雨。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只瘦弱的鸡在觅食。 当赵节上前说明身份和来意,声称是太子殿下前来抚慰时,那老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不知所措。 李承乾示意侍卫将带来的酒肉米布搬进屋内。 那昏暗的、几乎家徒四壁的屋子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几个木墩充当凳子。 看着那老母亲浑浊的双眼和粗糙的双手,听着她语无伦次地感谢“太子殿下天恩”,以及那小女孩怯生生、带着恐惧和茫然的眼神,李承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老人家,快快请起,折煞孤了。”,李承乾亲自上前想要搀扶,那老母亲却吓得连连后退,不敢触碰他。 “三郎……三郎他是个好孩子……他说要去跟着太子殿下打吐蕃,立了军功,就能让俺和他妹妹过上好日子……”,老母亲喃喃地说着,泪水从她昏花的眼中滑落,“可他……他怎么就回不来了呢……” 李承乾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的悲痛无以言表。 他只能默默地看着侍卫将东西放好,又额外留下了一些散碎银钱,然后几乎是逃离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接下来的几户,情况大同小异。 失去儿子的老父老母,失去丈夫的年轻寡妇,失去父亲的懵懂孩童…… 他们住在破旧的房子里,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上带着战争留下的创伤和失去亲人的悲痛。 朝廷发放的抚恤,或许能让他们暂时不至于饿死,但未来的生活,依旧充满了艰辛和不确定性。 尤其是一户父子同军的家庭,父亲在鹰嘴岩之战中失去了一条胳膊,被评定为“伤残”退役回家。 他看着李承乾带来的丰厚赏赐,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却嚎啕大哭起来,不是因为感激,而是因为想起了和自己一同出征、却永远留在松州的儿子。 “殿下……殿下……小的这条贱命不值钱,可我的儿……他才十八岁啊……”,那汉子用剩下的一只胳膊捶打着地面,哭声凄厉。 李承乾站在一旁,拳头紧紧握住,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看到那汉子空荡荡的袖管,看到他家徒四壁的窘境,看到他对未来的绝望。 朝廷的抚恤制度,对于这些重伤致残的军人来说,保障远远不够。 “莫哭,莫哭,孤会想尽一些办法来改善你们的生活!” “殿下!”,汉子泪流满面嚎啕:“殿下大恩,小的没齿难忘,虽说俺如今残了,废了,但只要太子需要,俺这条命永远都是太子的!” 听着汉子这番话,李承乾热泪盈眶地将汉子搀扶起来说道:“答应孤,好好的活下去,你一定会看到希望的。” “嗯!”,汉子重重的点头。 这一天的走访,给李承乾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他自幼长于深宫,虽然也知道民间疾苦,但从未如此直观、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战争给底层士兵家庭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那些在捷报中被一笔带过的伤亡数字,此刻变成了一个个鲜活、痛苦的家庭。 后世人将贞观之治夸得天花乱坠,殊不知当下亦有无数的百姓生活在困顿之中。 那破败的茅草屋,既不能挡风,也不能挡雨。 那接近于没有的家什和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都让李承乾清晰的看到了贞观之治背后的真相。 大唐的确是在进步,但不能否认进步的背后依旧有无数吃不饱饭,穿不上衣的贫苦百姓。 回到东宫时,已是傍晚。 李承乾的脸色异常沉重,甚至连晚膳都没有什么胃口。 苏锦儿见他如此,心中自然是明了,温言劝慰道:“殿下亲眼所见,方知民间疾苦,将士不易。此番抚恤,虽是杯水车薪,但也总算尽了心意。不必过于自责的。” 李承乾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其实孤明白,仅凭孤一人之力,自然是改变不了现状。他们依旧会生活在困顿之中,依旧会睡在既不能避风,又不能挡雨的屋檐之下苟延残喘地活着。” “今日走访这几户,还有那近八百阵亡将士,东宫额外支出的抚恤,加上那些酒肉布匹,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东宫府库虽然有些积蓄,天下第一楼虽然也有盈利,但长此以往,若再有战事,或者需要抚恤的地方更多,恐怕难以为继。” 李承乾顿了顿,看着苏锦儿:“今日所见那些伤残将士家属,朝廷的抚恤更是微薄,他们日后生活,该如何保障?仅仅依靠朝廷制度,显然不够。我们……必须自己想办法帮助他们。” 苏锦儿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李承乾的意思:“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想,”李承乾继续说道,“在洛阳开设一家分店。洛阳是东都,繁华不亚于长安,商贾云集,客流极大。若能在洛阳成功开设分店,利润必然可观。有了更多的钱,不仅能够更好地抚恤将士家属,补贴伤残士卒,东宫平日用度,乃至……乃至一些不便出面的开支,也都能宽裕许多。” 苏锦儿仔细思索着。 太子行商,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容易授人以柄,若是被魏王和那些御史攻击为“与民争利”、“不务正业”,似乎就有些不妙了。 “殿下所思,确有道理。只是……”苏锦儿沉吟道,“此事关系重大,只是开设洛阳分店,动静不小,恐怕难以完全瞒过众人耳目。是否需要……禀明父皇?” 第一百四十一章:权衡利弊 李承乾也想到了这一点。 瞒是瞒不住的,与其被动被发现,不如主动坦白,争取父皇的同意,或者至少是默许。 “你说得对。此事,必须经过父皇首肯。”李承乾下定了决心,“而且,不能空口去说。孤要将这五个月“天下第一楼”赚取的钱,进献给父皇。” “全部?”苏锦儿有些意外。 李承乾摇摇头,脱口说道:“自然是不能,只是将属于父皇的那份进献上去而已。” 苏锦儿这才点头说道:“殿下不在这几个月,天下第一楼盈利约莫二十万钱,殿下决定进献给父皇多少合适?” 李承乾眉头紧锁地思索片刻之后说道:“去岁半个多月进献了约莫五六万钱吧。” 苏锦儿点头说道:“去岁之所以进献的多,原因在于炒菜是第一次出现,而今大多数勋贵或是豪门府上都在研究着炒菜,故此这五个月来天下第一楼的盈利并不是很多。” 李承乾思索片刻说道:“如今慰问伤残士兵已经花费不少了,今次父皇那份暂且少给点吧。” 苏锦儿闻言说道:“如此妾身就去准备。” 次日,李承乾带着整理好的“天下第一楼”账册以及八万钱,来到两仪殿求见李世民。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听闻太子求见,便宣了他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乾行礼。 “平身吧。”,李世民放下朱笔,看李承乾问道子,“高明前来,可是有事?” 李承乾没有绕圈子,直接将账册呈上:“父皇,儿臣今日前来,是为‘天下第一楼’之事。” “天下第一楼?”,李世民神情轻松地问道:“最近这几个月又盈利了?” “其实这五个月来,天下第一楼的盈利较之去岁少了很多。”,李承乾诚恳地说道:“今次仅有八万的盈利。” “八万钱?五个月?”李世民闻言,确实有些动容。 他虽然富有四海,但内帑的收入也并非无穷无尽,各地皇宫、园林修缮,赏赐宗室功臣,乃至一些秘密开支,都从中而出。 五个月八万钱的纯利,虽然较之去岁少了很多,但这也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李世民挥手示意內侍吴言将账册接过,同时将那些装在木箱里的钱抬走了。 “你有此心,甚好。”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这酒楼……经营得倒是不错。” 李承乾见时机成熟,便顺势提出:“父皇,儿臣见这酒楼生意尚可,便萌生了一个想法。洛阳乃我大唐东都,人物繁阜,商业兴盛。儿臣想,可否在洛阳也开设一家“天下第一楼”的分店?若能成功,想必能为内帑带来更多收益。此事……还需父皇允准。” 李世民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了李承乾一眼。 他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太子的意图。 献上这八万钱,既是表忠心,也是展示能力,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求得在洛阳开分店的许可。 而更深层的目的,恐怕是为了给东宫开辟更稳定、更丰厚的财源。 李世民沉吟起来。 太子经商,容易惹来群臣非议。 但另一方面,这“天下第一楼”盈利能力惊人,若能扩大经营,确实能给内帑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而且,太子主动将利润献上,姿态做得很足,显示了他并无私心,当然至少表面如此。 相比于那些只知道伸手向国库和内帑要钱的皇子,这个儿子似乎更懂得“开源”的重要性。 权衡利弊之后,李世民心中已有决断。 “嗯……”,李世民缓缓开口,“洛阳开设分店,倒也不是不可以。既能方便往来东都的官员商旅,也能……嗯,增加些收入。” 这就是同意了! 李承乾心中一定。 但李世民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高明,你需谨记,你是我大唐的太子,储君!你的首要职责,是学习治国理政,是协助朕处理军国大事,是修身养德,为天下表率!这经商之事,终究是末业,可借此了解民生,积累些用度,但绝不可过度沉迷,浪费心力,更不可因此耽误了正事!明白吗?” 这是警告,也是划定界限。 意思就是你可以赚钱,但不能本末倒置。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李承乾立刻躬身应道,“儿臣定当时刻牢记身份,以政务为重,绝不会因商废政。开设分店的具体事宜,儿臣也会交由可靠之人打理,绝不亲自出面,以免惹人非议。” “嗯,你知道轻重就好。”,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此事,朕准了。具体如何操办,你自己斟酌便是。若有难处,可找有司协调,或者找朕也行。” “谢父皇恩准!”,李承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有了父皇的首肯,他在洛阳开设分店的事情,就名正言顺了许多,至少明面上,魏王等人很难用“与民争利”来攻击他了。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李世民挥了挥手。 “儿臣告退。”李承乾行礼后,退出了两仪殿。 走出大殿,阳光洒在身上,李承乾感到一阵轻松。 虽然过程不易,但总算是达成了目的。 有了洛阳分店这个新的财源,他就能更好地实现自己抚恤将士、稳固东宫的计划。 而父皇的态度,也让他明白,在权力场中,有时候展现出一定的能力和价值,并懂得分享利益,反而是一种自我保护和发展之道。 回到东宫,李承乾便与苏锦儿协商“天下第一楼”洛阳分店的开办事宜。 “锦儿,父皇已准了在洛阳开设分店之事。”,李承乾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开口说道,“此事需尽快落实,也好早些见些收益,补贴东宫用度。这洛阳分店由何人主持,店内一应人等如何安排,须得尽快定下章程。” 苏锦儿闻言,神色也认真起来。 她知道此事对东宫的重要性。她沉吟片刻,说道:“殿下所言极是。洛阳乃东都,权贵云集,商贾往来频繁,不比长安简单。这分店的主事之人,首要便是忠诚可靠,其次需精明干练,懂得经营之道,还要能应对各方关系,不能堕了“天下第一楼”的名头,更不能给殿下招惹是非。” 第一百四十二章:洛阳分店 李承乾点了点头,踌躇道:“不错。要不将齐桐暂且调任洛阳分店如何?” “若是将齐桐调任洛阳,长安酒楼由谁负责呢?”,苏锦儿仔细思量着。 “暂且由着赵节先打理一段时间吧,等咱们物色到合适的掌柜,将他替换下来也就是了。” 苏锦儿闻言细细思虑片刻说道:“殿下还是询问下赵节的意思吧,毕竟赵节若是忙于酒楼的事情,东宫值守就剩下苏烈一人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说道:“罢了,还是询问下赵节的意思吧。” 闲聊两句以后,李承乾回到明德殿遣人将赵节请了过来。 当李承乾说出在洛阳开设“天下第一楼”分店的事情以后,赵节很是兴奋,脱口说道:“这样一来,东宫又有进项了,末将为殿下贺。” “先别急着贺!”,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说道:“在洛阳开设分店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毕竟目前咱们还没有合适的人去哪里担任掌柜,总领诸多事宜。” 赵节一愣,随即说道:“如今天下第一楼的二掌柜周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殿下不妨考虑擢升周烨为长安城酒楼的掌柜,让齐桐去往洛阳开设分店。” “周烨?”,李承乾询问道,“此人品性,能力如何?” “殿下安心。”,赵节脱口说道:“周烨为人本分,经营上也有些手段,对于酒楼事务极为熟稔,最为重要的是,家世清白,用着放心。殿下可擢升他为长安城天下第一楼的大掌柜,让他尽心办事,至于洛阳分店交给齐桐,再派一两个机灵懂事,厨艺精湛的厨子过去。” “厨子的确至关重要。”李承乾强调道,“天下第一楼之所以能在长安立足,除了位置、服务,最根本的还是咱们独有的那些“炒菜”技艺,味道得天独厚。这炒菜的厨子,必须绝对可靠,技艺也须过硬,不能到了洛阳就走了样,或者……把技艺泄露出去。” 炒菜技术,在这个时代还是相对新颖和稀有的烹饪方法,是“天下第一楼”的核心竞争力之一。 赵节点头说道:“殿下考虑的是。末将会建议齐桐亲自挑选两名炒菜手艺最好、也最是嘴严忠心的厨子,连同他们的家眷,一并安排去洛阳。他们的工钱和赏赐,东宫可以给得丰厚些,务必让他们安心在洛阳做事。此外,跑堂、杂役等其他人手,可由齐桐掌柜到了洛阳后,在当地招募可靠之人,也省去了从长安带太多人的麻烦和花费。” 其后,李承乾与赵节又就一些细节进行了商议。 待得赵节离去,李承乾返回宜春宫又和苏锦儿就分店的启动资金需要多少? 是由东宫府库直接拨付,账目需清晰等等? 还有,分店的定位。 是完全复制长安总店的模式,还是根据洛阳的饮食习惯和风情稍作调整? 经过两人的商议之后,诸多事情都渐渐的有了头绪。 关于核心的炒菜系列也必须保留,这是招牌,同时也可以增加一些洛阳当地受欢迎的菜式作为补充,显得接地气。 约莫黄昏时分,赵节引领齐桐,周烨来到了东宫。 明德殿内,李承乾就洛阳分店事宜向齐桐作了一些要求,叮嘱齐桐抵达洛阳以后,要尽快的选址筹划,至于殿内所需要的一切物事,人员等都需要细细的斟酌考量。 李承乾提拔周烨为长安城第一酒楼的大掌柜的,也悉心的进行了一番叮嘱。 贞观十一年五月底。 距离魏王李泰奉旨出任河南河北道黜陟大使,持节离京,前往旱情严重的两地巡视赈灾,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多月的时间。 当初李泰离京之时,仪仗煊赫,引得不少百姓围观,皆言魏王殿下仁德,受陛下重托,前往解救灾民。 话说李泰抵达灾区后,最初倒也摆出了一副体恤民情、雷厉风行的姿态。 他召集河南、河北诸州刺史、县令等地方官员,听取灾情汇报,督促他们开仓放粮,稳定民心。 面对龟裂的土地和枯焦的禾苗,李泰采纳了随行属官杜楚客、韦挺等人的建议,决定大兴水利,组织各地民夫,开挖沟渠,引黄河、漳河等水系之水灌溉农田,以期缓解旱情,并为来年耕作做准备。 一道道命令从李泰的行辕发出,要求各州县立即征发民夫,按图施工,开挖沟渠。 表面上,这项政策是为了抗旱救灾,无可指摘。 各州县官员虽觉在饥荒之年大规模征发民夫颇为吃力,但碍于魏王权势和救灾大义,也只能硬着头皮执行。 然而,很快,问题就暴露了出来。杜楚客、韦挺以及一些依附魏王的地方官员,开始利用这次大规模工程中饱私囊。 首当其冲的就是采买以次充好,开挖沟渠需要大量的工具(如铁锹、镐头)、材料(如木材用于支撑、灰浆用于加固渠壁)。 负责采买的官员,在杜楚客等人的授意或默许下,大肆收取回扣,采购来的多是劣质品。 用来制作锹镐柄的木材,本该用坚韧的杉木或硬杂木,却换成了易朽易断的杨木、柳木,用来加固渠壁的灰浆。 本该用上好的石灰混合细沙、糯米汁等,却被大量掺入普通沙土,甚至有用泥土冒充的,其粘合度和坚固性大打折扣。 紧接着就是克扣工食民饷,朝廷拨付了钱粮,用于支付民夫的口粮和微薄的工钱。 但到了民夫手中,粮食往往是陈年旧粟,甚至掺杂沙石,分量也时常不足。 工钱更是被层层克扣,发放迟缓,或者以各种名目折损。 民夫们食不果腹,还要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怨气日渐积累。 还有谎报损耗事宜,运输物资的过程中,官员们常常谎称遇到“风雨损耗”、“车辆倾覆”、“匪徒劫掠”等,将大量物资暗中吞没。 在施工中,因使用劣质材料导致的小规模塌方、工伤等事故,也被夸大其词,下级官员在向李泰汇报时,一方面推卸责任,一方面趁机申请更多的钱款和物资。 第一百四十三章:知情不举 这些贪腐行为,并非无人察觉。 其中一些正直的地方州县官员,如某些刺史、司马、县令等,很快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他们在视察期间,看到民夫们使用的劣质工具,看到那遇水即散的“灰浆”,看到面有菜色、怨声载道的民夫,心中既愤怒又无奈。 他们曾试图向魏王李泰禀明实情,但李泰要么被杜楚客、韦挺等人巧言蒙蔽,要么就是根本无心深究,甚至可能……是默许和纵容。 毕竟,这些“节省”下来的钱粮,最终有很大一部分,流入了魏王府的私库,或者用于笼络地方官员、壮大魏王自身的势力。 关于魏王在河南河北贪墨赈灾款项、工程偷工减料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最终还是传到了太子李承乾的耳中。 这一日,东宫属官赵节,将一封来自河北某位与东宫交好的官员的密信,呈给了李承乾。 信中详细描述了李泰一行人的种种劣迹,言辞恳切,忧国忧民。 李承乾在明德殿内,仔细了这封密信。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自然知道,如果此事属实,将是打击魏王李泰的绝佳机会。 但他更清楚,此刻出手,时机未必成熟。 首先,这只是一面之词,缺乏确凿的、能公之于众的证据。 而且李泰和杜楚客等人做事不会不留后路,必然有各种账目和理由来搪塞。 其次,父皇正寄望于李泰平息旱灾,此时弹劾,容易被反咬一口,说是“构陷”、“阻挠赈灾”。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承乾内心深处,对父皇的态度有所顾忌。 毕竟杀俘风波刚过,自己若立刻反击,针对备受宠爱的魏王,是否会引来父皇更大的猜忌和打压? 权衡再三,李承乾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他将那封密信折好,随手夹在了平日的《中庸》书册之中。 他心想,且看李泰如何收场,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事情自己发酵到无法掩盖的地步。 “这件事情暂且就这样吧。” 听着李承乾这番话,赵节情急说道:“殿下难道不做点什么吗?” “不了!”,李承乾挥手说道;“魏王在父皇心目中的分量,你也是清楚的,若是孤在朝堂上公开李泰这些做法,指不定会被人说孤是羡慕嫉妒魏王。” “那也不能任由魏王贪污吧。” 李承乾轻轻一笑道:“消息既然能传到东宫,自然也能传之其他人耳目,咱们静静等待就是了。” 赵节拱手说道:“末将明白了。” 话说翌日,太子太师魏征前来东宫讲授经义。 李承乾对魏征颇为敬重,敬佩其刚正。 授课过程中,魏征引经据典,阐述为君之道,在于明辨是非,亲贤臣远小人,体恤民情,纳谏如流等等。 李承乾听得认真,不时会提出一些问题,魏征也会耐心的讲解。 中途休息时,李承乾暂时离开如厕。 魏征独自坐在明德殿内,目光无意中扫过李承乾案头摊开的书籍,那是一本《中庸》。 魏征并不知晓李承乾近来常读此书,便随手拿起,想看看太子在哪些地方有所批注,以便了解其思想动态。 然而,当他刚翻开书页,一封信笺便从中滑落出来。 魏征本不欲窥探太子私密,但信笺并未封口,且纸张样式像是官牒,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开头。 就这一眼,让魏征心头猛地一跳! 信中的内容,赫然是关于魏王李泰在河南河北赈灾过程中,采买以次充好、克扣工食、谎报损耗等具体事情。 事情描述详细,时间、地点、涉及人物、手段,都写得清清楚楚。 魏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再也顾不得避嫌,迅速将整封信完毕。 越看,他心中的怒火就越炽盛。 身为谏官,身为御史大夫,他一生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尤其是这种在国家危难、百姓困苦之时,还趁机中饱私囊、罔顾人命的行径! 这简直是在喝灾民的血,是在动摇大唐的根基! 李承乾如厕回来,看到魏征手中拿着那封信,脸色阴沉得可怕,心中不由得一紧。 “先生……”,李承乾刚想开口解释。 魏征却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李承乾,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殿下!此信……此信所言之事,可是真的?” 李承乾见无法隐瞒,只得点了点头:“确有此事,乃地方官员密报。然……” “然殿下却将其束之高阁,藏于书中?”,魏征不等李承乾说完,便厉声打断,他痛心疾首地斥责道,“殿下!您是大唐的储君!眼见此等祸国殃民、动摇社稷之恶行,岂能因私心、因顾虑而隐匿不报?魏王所为,上负陛下信任,下害黎民百姓,其罪甚矣!殿下知情不举,这……这岂是储君应为之事?!” 魏征的斥责,如同惊雷,在李承乾耳边炸响。 李承乾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有顾虑,想说自己要等待时机,但在魏征那浩然正气和凌厉目光的逼视下,这些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殿下!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重,以社稷为重!岂可因个人得失而踌躇不前?”魏征将信紧紧攥在手中,语气斩钉截铁,“此事,殿下不便出面,老臣来说!明日朝会,老臣定要弹劾魏王李泰及其属官,请陛下明察严惩!” 说完,魏征不再多言,向李承乾草草行了一礼,拿着那封密信,怒气冲冲地大步离开了明德殿。 看着魏征离去的背影,李承乾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唯由魏征这样铁面无私的诤臣出面,反而是的最好方式。 李承乾隐隐有些期待,期待明日魏征在宣政殿上弹劾李泰时,李世民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若是知晓李泰贪污腐败,祸国殃民的事情,不知道李世民会如何对待这个他极其看重的皇子。 李承乾也很想知道,明日李世民到底会如何处置李泰。 是不痛不痒,还是雷厉风行? 第一百四十四章:屋漏偏逢连夜雨 翌日,宣政殿,大朝会。 一切礼仪如常进行。魏王李泰不在朝中,但关于他组织民夫开挖沟渠、积极抗旱的“好消息”偶尔会通过驿报传回,李世民听了,面上虽不露声色,心中对其办事能力倒也添了几分认可。 就在朝会气氛相对平和之时,太子太师、郑国公魏征,手持玉笏,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走出了文官班列。 他面色肃穆,眼神中蕴含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臣,魏征,有本启奏!” “讲!”,李世民大手一挥说道。 “臣要弹劾魏王李泰及其属官杜楚客、韦挺等人!”魏征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平地惊雷,瞬间让整个宣政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御座上的李世民,都惊愕地集中到了魏征身上。 弹劾魏王? 还是在魏王奉旨在外赈灾的时候? 李世民的眉头瞬间皱起,沉声道:“魏卿,你要弹劾魏王?所为何事?” 魏征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封密信高高举起,朗声道:“陛下!臣要弹劾魏王李泰,身为河南河北道黜陟大使,奉旨赈灾,却御下不严,纵容麾下属官,甚至其本身参与贪墨赈灾款项,致使抗旱工程偷工减料,民夫怨声载道,灾情未能有效缓解,反而徒耗国帑,加深民困!其行径,上负皇恩,下欺黎庶,罪证确凿!” 接着,魏征不顾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开始一条条、一桩桩地陈述李泰及其属官的罪状:“其一,采买物资,以次充好!开挖沟渠所需木材,应以杉木为佳,然魏王皆以易朽之杨木、柳木替代,价廉而质劣,不堪使用!所需灰浆,本应石灰拌细沙,坚固耐用,然实际所用,多为沙土,甚至泥土,遇水即散,如何固渠?此中差价,尽入贪官囊中!” “其二,克扣工食,盘剥民夫!朝廷拨付钱粮,用以支付民夫口粮工钱。然至民夫手中,粮食不足,且多陈腐掺沙。工钱更是被层层克扣,发放迟缓!灾民本就饥肠辘辘,如今更要忍饥挨饿,从事苦役,此非赈灾,实乃害民!” “其三,谎报损耗,欺瞒朝廷!运输途中,常报“意外损耗”。施工之时,屡称“事故频发”。借此名目,吞没钱粮物资,中饱私囊!臣这里有河北道官员密报为证,其中时间、地点、涉及人物、贪墨手段,记录得清清楚楚,请陛下御览!” 魏征每说一条,殿内众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尤其是那些与魏王交好,或者出身世家、原本支持李泰的官员,脸上更是青红交加,难以置信。 李世民接过吴言传递上来的密信,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他之前收到的,都是李泰报喜不报忧,或者说经过粉饰的奏章,何曾想过背后竟是这般景象! 他信任的儿子。 他委以重任的魏王。 他最为器重的皇子。 竟然在灾区干出这等事情! “陛下!”,魏征声音悲愤,继续道,“旱情如火,民命关天!魏王殿下身受重托,本应宵衣旰食,全力救灾,以解民困,以安圣心!然其却行此龌龊之事,将朝廷赈灾之策,变为贪官敛财之机!此等行径,与蠹虫何异?长此以往,非但旱情难解,恐激起民变,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立即派遣得力干员,前往河南河北,彻查此事!若魏王及其属官罪证属实,定当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谢天下!” 魏征的弹劾,有理有据,证据初步确凿,言辞激烈,直指核心。 整个宣政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磅弹劾给惊呆了。 李承乾一如既往的站在群臣之首,面对着魏征言辞激烈的弹劾,无事人一样。 御座之上,李世民握着那封密信,手背青筋暴露。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失望。 “此事……”,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回荡在大殿之中,“朕,已知晓。魏卿所奏,事关重大,然证据并不充分,朕尚且需要派人严查!退朝!” 李世民没有当场做出决断,但谁都明白,一场针对魏王李泰的风暴,已经不可避免。 两仪殿内,气氛连日来都异常凝重。 李世民手持几份来自河南道的密奏,脸色铁青。 上面详细记录了魏王李泰及其属官杜楚客、韦挺等人在赈灾过程中的种种贪渎行为。 一切就像魏征说的那样,诸如采买朽木沙土以次充好,克扣民夫口粮工钱,谎报损耗中饱私囊……桩桩件件,证据逐渐清晰,如同根根钢针,扎在这位帝王的心上。 他对于李泰,可谓是恨铁不成钢。 这个儿子,素有才名,聪慧过人,自己平日也多有宠爱,将巡视两道灾情的重任交付于他,本是期望他能够借此树立威望,历练才干,同时也存了几分借此平衡太子势力的心思。 却万万没想到,李泰竟如此不堪重任,非但未能有效赈灾,反而利用天灾大肆敛财,将朝廷的恩德变成了盘剥百姓的恶政! 这不仅仅是在打他李世民的脸,更是在动摇大唐的统治根基! “孽障!真是孽障!”,李世民将密报重重地拍在御案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既愤怒于李泰的贪婪愚蠢,又痛心于自己的识人不明,更担忧灾区百姓在旱灾之上,又添人祸,该如何生存。 他这几日一直在反复思量,该如何惩处李泰。 是下旨申饬,召回长安禁足? 还是削其封邑,严惩其属官以儆效尤? 抑或是……需要更严厉的处罚? 每一种选择,都牵扯到朝局平衡和父子亲情,让他难以决断。 就在李世民为此事焦头烂额之际,一份更加紧急、标注着“八百里加急”的奏疏,如同一声惊雷,送入了两仪殿。 奏疏来自河南道观察使,奏疏上的内容让李世民只看了一眼,便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蝗……蝗灾!河南道多地爆发蝗灾!已席卷七八个郡县,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禾稼草木皆尽!正迅速向周边扩散!”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旱灾未解,贪腐未惩,如今又来了蝗灾! 这三重打击之下,河南、河北的百姓还有活路吗? 第一百四十五章:旱极而蝗 若任由蝗灾蔓延,不仅百姓今年颗粒无收,或更可能引发大规模的饥荒和流民,甚至动摇国本! 李世民再也坐不住了,他立刻对殿内侍立的吴言厉声下令:“快!速传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魏征……不,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大臣,即刻到两仪殿议事!快!” 不消半个时辰,接到紧急传召的重臣们纷纷赶到了两仪殿。 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魏征、温彦博、王珪等在京三品以上臣子悉数到场。 他们看到李世民那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焦急神色,又听闻河南爆发大规模蝗灾的消息,个个心头都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 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奏疏传阅给众臣,声音沙哑而急促:“众卿都看到了!旱魃未去,蝗神又至!河南七八郡县已遭荼毒,蝗群仍在扩散!朕心如火焚!召诸位爱卿前来,便是要商议出一个应对之策,务必尽快扑灭蝗灾,保住更多的庄稼,保住我大唐的子民!” 然而,面对这等突如其来的天灾,即便是这些久经风浪、智计百出的帝国顶尖精英们,一时之间也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长孙无忌首先开口,他眉头紧锁地说道:“陛下,蝗灾乃天降之灾,非同小可。依臣之见,当立即下旨,命河南道及各受灾州县,组织官民等,全力扑打,消灭蝗虫,同时,严令各地,一旦发现蝗群,立即上报,并组织邻县协防,阻止其蔓延。” 长孙无忌的说法算是常规操作,但谁都知道,面对已成燎原之势的蝗群,单纯的扑打,效果恐怕微乎其微。 房玄龄补充道:“还应立即调拨库府钱粮,前往灾区,一方面赈济因蝗灾绝收的百姓,防止民变,另一方面,也可作为鼓励官民扑蝗的赏金。只是……国库因用兵和此前赈济旱灾,已不甚充盈……” 封德彝则面带忧色,语气沉重:“陛下,老臣以为,蝗灾乃上天警示。或许……是因朝政有所缺失,乃至天心不顺。是否应下罪己诏,祭告天地宗庙,祈求上天宽宥,收回灾异?” 封德彝这个提议,代表了一部分信奉天人感应的官员的想法。 然而封德彝的说话,立刻遭到了魏征的反对。 魏征出列,言辞激烈道:“萧侍郎此言差矣!天灾便是天灾,与陛下德行何干?陛下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夙夜在公,天下皆有目共睹!如今当务之急,是设法灭蝗救灾,而非空谈天命,推卸人事责任!若依萧侍郎之言,下罪己诏便能令蝗虫退去,那历代君王只需日日下诏便可高枕无忧了?国家就可长治久安了?此乃迂腐之见!” 封德彝被魏征呛得脸色通红,却又难以反驳。 接下来,众臣你一言我一语,提出了诸如“挖壕沟阻隔”、“祭祀八蜡神(掌管昆虫的神祇)”等各种办法。 但仔细推敲之下,要么是效果有限,要么是远水难救近火,要么就是纯粹的迷信,对于遏制眼前迅速扩散的蝗灾,都显得苍白无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明亮逐渐转为昏暗,殿内已经点起了烛火。 群臣争论持续了三四个时辰,却始终未能商议出一个真正行之有效、能够迅速扑灭大规模蝗灾的良策。 心烦意乱的李世民看着下面争论不休、却拿不出切实办法的重臣们,心中的焦虑和失望越来越重。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走到殿中,捶打着胸膛,仰天悲叹,声音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奈:“苍天啊!朕自问登基以来,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心只为天下百姓能得安康!为何!为何要降下如此灾祸,伤我子民?!旱灾未已,蝗虫又至!是朕失德吗?若朕失德,惩罚朕一人便是!何故要让我无辜的百姓承受这灭顶之灾啊!苍天何故伤我百姓!” 李世民这发自肺腑的悲鸣,让殿内所有大臣都悚然动容,纷纷跪倒在地,口称“陛下保重”,殿内一片悲戚凝重之气。 在一片沉寂和悲愤之中,沉默良久的魏征,再次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扫过众臣,最后定格在情绪激动、面带绝望的李世民身上。 魏征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沉声说道:“陛下,诸位同僚。灭蝗如救火,空谈无益,徒耗时间。常规之法,难以应对此次大灾。臣……臣想到一人,或可有非常之策,解此燃眉之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魏征身上。 “何人?”李世民急切地问道。 魏征一字一句地说道:“太子。” “太子?”,李世民愣住了,殿内众臣也大多露出诧异之色。 太子虽然刚在松州立下赫赫战功,证明了其军事才能,但这治理蝗灾,乃是民政,与行军打仗截然不同。 况且太子久居深宫,年纪尚轻,如何能懂得应对这等罕见的天灾? 长孙无忌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房玄龄则露出思索之色。 魏征解释道:“陛下,太子殿下虽年轻,然其心思机敏,常有出人意料之想。松州之战,其用兵之法便不同于常理。且殿下近日关心农事民生,或对蝗灾之事,有所涉猎思考。如今情况紧急,何不宣太子前来一问?或许……或许能有良策呢?总好过我等在此束手无策。” 李世民看着魏征诚恳而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神,又想到李承乾近期的表现,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任何一丝希望都不能放过。 李世民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好!就依魏卿所言。宣太子即刻入两仪殿议事!” 李承乾正在东宫与赵节协商关于洛阳分店的事情,忽然接到李世民紧急宣召,不敢怠慢,立刻赶赴两仪殿。 在奔赴两仪殿的路上,李承乾还以为宣召自己是因为李泰贪污的事情。 谁知半道上小太监却告诉自己,河南道发生了蝗灾。 李承乾顿时震惊不已。 如此看来,“旱极而蝗”这样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灭蝗策略 持续的干旱会导致河流、湖泊水位下降,裸露的河滩和坚实干燥的土壤成为蝗虫理想的产卵场所。 加之蝗虫本身就具有耐热的特性,持续的干旱环境为对其生存和繁殖非常有利。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干旱会增加蝗虫天敌的死亡率,从而增加蝗灾的爆发。 李承乾进入殿内,立刻感受到那几乎凝滞的沉重气氛,以及众臣投来的混杂着期待、审视和怀疑的目光。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乾毕恭毕敬地行礼。 “高明,免礼。”李世民直接切入正题,将河南爆发大规模蝗灾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然后盯着李承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问道,“如今情势危急,众卿商议良久,未有万全之策。魏征举荐于你,言你或可有良策。你……对此蝗灾,可有应对之法?” 李承乾心中其实早已有所准备。 在他来自后世的认知中,对于蝗灾的防治有着相对成熟的经验。 之前农书、了解民情时,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李承乾并没有立刻夸夸其谈,而是先沉稳地问道:“父皇,诸位大人,不知目前蝗群规模如何?其习性,是昼伏夜出,还是昼夜皆行?灾区地形、气候如何?” 李承乾这几个问题,显得极为专业和内行,让原本有些轻视他的大臣们不由得收起了几分小觑之心。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根据奏报,简要回答了李承乾的问题。 李承乾仔细听完,心中迅速梳理着对策。 他面向李世民和众臣,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他的“灭蝗组合策略”:“父皇,诸位大人。蝗灾虽猛,但也并非无法可治。儿臣以为,当多管齐下,因地制宜,方可奏效。” “第一,迅速组织人力,分区围剿。此为根本。”,李承乾思路清晰,“应立即下令各州县,以保甲、里坊为单位,划定区域,责任到人。利用蝗虫早晚活动迟缓的特性,在清晨和傍晚,组织全民,包括妇孺老弱,使用扫帚、树枝、网兜等一切可用之物,进行大面积扑打。朝廷可设立赏格,按捕捉蝗虫的重量给予钱粮奖励,激励百姓积极性。同时,在蝗群可能蔓延的方向,挖掘深沟,夜间在沟中点燃火堆,蝗虫趋光,会自行扑入火中焚烧,犹如飞蛾扑火一般,待蝗虫落入沟中,集中进行处置,来年可充作作物的肥料。” 这个方法,比单纯下令扑打要具体和有组织得多,尤其是挖沟火诱之法,颇为新颖。 “第二,利用天敌,生物防治。”,李承乾继续说道,“儿臣曾闻,鸡、鸭、鹅等家禽,喜食蝗虫。可紧急从非灾区域大量收购、调运鸭苗、鹅苗等至灾区,放养于田间地头。一只鸭子一日可食蝗虫数百只,效果显著,且能节省人力。此外,也可保护田间蛙类、鸟类等蝗虫天敌,禁止捕捉。” 利用家禽灭蝗! 这个想法简直闻所未闻,让众臣瞪大了眼睛,觉得匪夷所思,但又隐隐觉得似乎有道理。 “第三,改变土壌,杜绝根源。”,李承乾又道,“蝗虫喜在干旱、板结、植被稀疏的土地上产卵。旱灾恰为其提供了条件。因此,在扑杀成虫的同时,需组织民夫,翻耕土地,特别是河滩、荒地等蝗虫易产卵之处,将其虫卵曝晒或深埋,从根本上减少来年蝗虫数量。此事可与之前魏王开挖沟渠的工程结合,将挖掘出的泥土用于填埋蝗虫产卵地。” 这更是长远之策,显示了李承乾不仅仅着眼于眼前,更考虑到了根治问题。 “第四,物资保障与灾后补救。”,李承乾最后说道,“朝廷需全力保障前线扑蝗物资,如工具、火油、收购家禽和蝗虫的钱款等。对于已被蝗虫啃噬的田地,需立即统计,指导百姓抢种一些生长周期短的蔬菜如蔓菁、荞麦等,以弥补部分损失,防止完全绝收。同时,严防疫病发生。” 李承乾一口气说完诸多计策,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李承乾这一套组合拳般的灭蝗策略惊呆了。 这些方法,有的他们想过但不够系统,有的闻所未闻却听起来行之有效,尤其是“鸭兵灭蝗”和“翻耕灭卵”之策,更是打破了他们固有的认知。 房玄龄抚掌赞叹:“妙啊!太子殿下此策,考虑周详,远近结合,标本兼治!尤其是这利用家禽之法,看似奇思妙想,实则符合物性,若施行得当,必见奇效!” 长孙无忌也缓缓点头,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赞赏:“殿下深谋远虑,体察入微,老臣佩服。” 魏征更是面露欣慰之色,自己果然没有推荐错人。 李世民听着太子条理清晰、策略详尽的陈述,看着他沉稳自信的神情,心中的焦虑和绝望如同被春风拂过,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欣慰和震撼! 李世民压根就没想到,这个一度因为足疾和性情而让他担忧的儿子,不仅能在军事上独当一面,更是在应对天灾上,竟然也有如此卓越的见识和才干! 难道自己以前看错太子了? 难道孔颖达,于志宁等人每日弹劾太子不务正业等那些事情都是假的? 难道这些都是错的? 李世民深呼一口气,努力的调整着自己的情绪。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高明,你所献之策,切实可行,思虑周全,远超朕与诸位大臣之见!真乃解了朕的燃眉之急,也解了天下百姓的倒悬之危!” 有了切实可行的策略,李世民的决策立刻变得果断起来。 他目光炯炯地扫过众臣,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李承乾的才能和担当,在此刻展现无遗。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在河南、不仅赈灾不力还贪腐害民的魏王李泰。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第一百四十七章:代天巡狩 于国家危难之际,必须任用能臣干吏,而非徒有虚名、甚至祸国殃民之辈。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朗声颁布旨意:“传朕旨意!” 殿内所有大臣,包括李承乾,立刻肃立恭听。 “其一,魏王李泰,奉旨赈灾,却御下不严,行事乖张,有负朕望,更惹得天怒人怨,致使灾情加重!即日起,废除其河南河北道黜陟使之职,即刻召回长安,闭门思过,听候发落!其属官杜楚客、韦挺等人,一并锁拿回京,交由大理寺严审!” 这道旨意,彻底剥夺了李泰的差事和权力,并将其贪腐案件正式纳入司法程序,显示除了李世民的决然。 “其二,”,李世民的目光转向李承乾,充满了信任和期许,“太子李承乾,忠孝仁厚,才识卓绝,洞悉民情,深谙救灾之道。朕命你总揽河南河北两道军政要务,全权负责处置旱灾、蝗灾,安抚流民,恢复生产!一应官员,皆听你调遣!若有需要,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这道任命,赋予了李承乾在河南河北两道前所未有的巨大权力,几乎是代天巡狩! 这不仅仅是让李承乾去灭蝗,更是将整个灾区的恢复和重建工作都交托给了他。 李承乾心中一震,立刻跪地接旨,声音坚定而沉稳:“儿臣领旨!儿臣定当竭尽全力,扑灭蝗灾,安抚百姓,不负父皇重托!” “好!”李世民亲自走下御阶,将李承乾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高明,大唐的百姓,朕,就托付给你了!望你即刻准备,尽快出发!” “儿臣遵命!” 两仪殿内的重臣们,看着这父子相托、临危受命的一幕,心情复杂。 他们知道,经过此事,太子的地位将更加稳固,而魏王李泰,恐怕将就此失势。 朝堂的格局,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蝗灾和太子出色的应对之策,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魏卿、孔卿、于卿、马卿随太子一同奔赴河南河北,负责协助太子处理蝗灾事宜!”,李世民继续发号施令。 魏征、孔颖达、于志宁和马周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夜色已深,但李承乾的东宫和他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一场与天灾和时间赛跑的艰巨任务,等待着他去完成。 清晨的曙光透过窗棂,洒在东宫宜春宫内。 太子李承乾已然穿戴整齐,是一身便于远行的常服,而非太子衮冕。 今日,他就要离开长安城,前往正被旱魃与蝗神双重肆虐的河南河北两道。 太子妃苏锦儿亲自为李承乾整理着衣袍的褶皱,眼中充满了担忧与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支持。 “殿下,此去灾区,路途遥远,事务繁杂,定要多多保重身体。”,苏锦儿轻声嘱咐,将一个小小的、绣着平安符文的香囊塞入李承乾的行囊,“妾身与象儿、厥儿在东宫,等殿下平安归来。” 李承乾握了握苏锦儿的手,感受到那份微微的颤抖。沉声道:“放心既是,孤晓得。灾区情况紧急,不容耽搁。东宫内外,还有象儿、厥儿,就劳你多费心了。”他顿了顿,低声道,“洛阳分店之事,齐桐会着手去办,若有难处,你可从旁协助,至于长安酒楼的事情,孤留下赵节,让他配合你。” “妾身明白。”苏锦儿点头。 此时,王德海来报,魏征、孔颖达、于志宁、马周四位辅佐他此次赈灾的官员已在宫门外等候。 李承乾最后看了一眼苏锦儿,深吸一口气,转身,迈着因腿疾而略显特殊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出了宜春宫。 阳光照在李承乾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期望与责任。 宫门外,车队已经准备就绪。 除了必要的侍卫仪仗,更多的是装载着第一批应急物资,如收购鸭鹅的定金、部分粮食、工具等东西的马车。 魏征、孔颖达、于志宁、马周四人肃立车旁,苏烈率领部分东宫卫率侍立在侧。 魏征依旧是那副刚正不阿、忧国忧民的神情。 孔颖达是当世大儒,神情严肃,透着学者的严谨。 于志宁则以敢于直谏闻名,目光锐利。 马周则相对年轻,但经过松州之战的历练,显得沉稳干练。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几人见到李承乾,齐齐行礼。 “诸位先生不必多礼。”李承乾虚扶一下,目光扫过四人,“此次河南河北之行,关乎数十万百姓生死,关乎社稷安定,责任重大。孤尚且年轻,经验浅薄,一路上,乃至到了灾区,诸多事务,还需仰仗四位先生鼎力相助,群策群力!” 李承乾的态度放得很低,显得十分谦逊和倚重。 魏征代表四人回应:“殿下放心,臣等既奉皇命,辅佐殿下,自当竭尽所能,助殿下平定灾患,安抚黎民!” “好!出发!”李承乾不再多言,登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离开了承天门,向着东方的灞桥方向驶去。 长安城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等待他们的,是千里之外的满目疮痍和一场与天争时的硬仗。 几乎就在李承乾的车队离开长安的同时,另一支风尘仆仆的队伍,从东面进入了长安城。 这正是被李世民一纸诏令紧急召回的,被废黜的河南河北道黜陟使、魏王李泰一行。 与李承乾出发时的井然有序和寄托着朝廷希望不同,李泰的队伍显得灰头土脸,气氛压抑。 李泰坐在马车里,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身上的亲王袍服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他没有回魏王府,而是直接被引路的宫中内侍带到了两仪殿外。 殿内,李世民端坐在御座上,面沉似水,没有任何表情。 殿内只有寥寥几名心腹内侍和宫女侍立在侧。 李泰跪在金砖地面上,甚至连头都不敢完全抬起。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御座之上那如同实质般的威压和失望。 “儿臣……儿臣参见父皇。”,李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一百四十八章:屈辱不甘 李世民没有让李泰起身,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道:“青雀,朕将河南河北两道灾民托付于你,是望你能体恤民情,为国分忧。你……便是这般为朕分忧的?” 李泰浑身一颤,连忙以头触地:“父皇息怒!儿臣……儿臣有负圣恩!然……然其中或有误会,儿臣一心只想尽快缓解旱情,兴修水利,但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欺上瞒下,儿臣监察不力,请父皇治罪!” 李泰试图将责任推给下属,尤其是已经被锁拿回京的杜楚客和韦挺。 “监察不力?”,李世民冷哼一声,将几份密报扔到他面前,“采买朽木沙土,以次充好。克扣民夫口粮工钱,中饱私囊。谎报损耗,欺瞒朝廷!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都是下面的人背着你这个黜陟大使做的?你若早些察觉,何至于让灾情雪上加霜,让朝廷颜面扫地,让群臣、百姓对你这魏王,恨之入骨?” 李世民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李泰的心上。 他知道,父皇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自己再如何狡辩也是徒劳。 “儿臣……儿臣知错了!求父皇开恩!”,李泰彻底放弃了辩解,只剩下叩头求饶。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与厌恶。 李世民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什么令人不悦的东西:“罢了!朕不想再听你多言!即日起,你回你的魏王府,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好好在府中闭门思过,想想何为君,何为臣,何为父,何为子!滚下去!” “闭门思过……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这等同于软禁了! 又一次被禁足了,这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了,李泰自己也记不大清楚了。 李泰如遭雷击,瘫软在地,直到被内侍“请”出了两仪殿。 回到那座曾经车水马龙、如今却显得冷冷清清的魏王府,看着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仿佛将他与外面的权力世界彻底隔绝,李泰心中的恐惧、屈辱和不甘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他失魂落魄地走进书房,看着那些他平日珍爱的藏书、字画,此刻却觉得无比刺眼。 猛地,他抓起桌案上的一方上好端砚,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砰!”一声脆响,砚台四分五裂,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废物!都是废物!” 李泰状若疯癫,低声嘶吼着,“韦挺!杜楚客!你们两个蠢货!贪得无厌的蠹虫!害了本王!害了本王啊......” 他恨韦挺、杜楚客等人的贪婪和无能,办事不密,被人抓住了把柄。 但他更恨!恨那个此刻正风光无限、代替他前往灾区、接受万民期待的太子李承乾! 凭什么? 凭什么他李承乾一个瘸子就能打胜仗,就能想出对付蝗灾的办法? 凭什么所有的功劳和荣耀都是他的? 而自己,只是犯了一点“小错”,就要被如此严厉地惩罚,剥夺权力,禁足府中? 强烈的嫉妒和怨恨,如同毒蛇,啃噬着李泰的心。 他将自己的一切失败,都归咎于他人,却从未真正反思过自己的过错。 在紧闭的王府大门内,一颗充满怨毒和阴谋的种子,正在黑暗中悄然发芽。 与此同时,李承乾的车队正沿着官道,急速向着东方行进。 越往东走,沿途的景象便开始呈现出与关中不同的萧索。 虽然还未进入灾情最严重的核心区域,但路旁的田地已经能看到明显的干旱迹象,土壤龟裂,河流水位下降,一些本该郁郁葱葱的树木也显得无精打采。 李承乾并没有一直坐在马车里。 他时常下令停车,亲自走到路旁的田埂上,抓起一把干裂的土块查看,或者向遇到的、面有菜色的农夫询问当地的降雨情况、粮食收成,以及是否已经看到了蝗虫的踪迹。 魏征、孔颖达、于志宁和马周等人跟随在侧,看着李承乾如此细致地体察民情,心中都暗自点头。 途中经过一些州县,当地官员闻讯赶来迎候,想要安排盛大的接待仪式,都被李承乾严词拒绝了。 “本王此行,是为救灾,而非巡游!”,李承乾对一名试图安排宴席的刺史说道,“所有迎来送往,一概免除!尔等若有心,便将本地灾情、已采取的措施、遇到的困难,详细报来!若有半分虚言,或延误救灾,休怪本宫从严处置!” 李承乾那沉稳中带着威严的态度,让地方官员们不敢怠慢,纷纷收敛了心思,开始认真汇报情况。 马周则负责记录和整理这些信息,很快就对灾区的情况有了更直观和全面的了解。 他发现,很多地方确实已经按照朝廷之前的指令,组织民夫开挖了一些沟渠,但正如密报所言,很多沟渠挖掘得十分粗糙,使用的材料也明显有问题,有些甚至已经出现了小范围的坍塌。 李承乾看着那些劣质的“工程”,脸色愈发阴沉。 这不仅仅是贪腐的问题,这简直是在拿百姓的生计和生命安全开玩笑! “记下来,”,李承乾对马周吩咐道,“所有发现问题的工程,所在州县、负责官员、工程状况,全部记录在案。待灾情缓解,再行追究!” “是,殿下。”马周郑重应下。 经过数日的疾行,李承乾一行终于抵达了河南道的重镇,也是目前灾情汇报中最严重的区域之一洛州,也就是东都洛阳附近。 还未进入州城,眼前的景象就已经让所有人感到震撼。 广袤的田野,不再是想象中的枯黄,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褐色! 并非因为干旱,而是因为铺天盖地的蝗虫! 它们如同乌云般笼罩在田野上空,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所过之处,不仅仅是庄稼,就连野草、树叶,都被啃噬一光,只留下光秃秃的茎秆和枝桠。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气味,是蝗虫本身的气味,混合着植物汁液和泥土的味道。 第一百四十九章:灭蝗赈灾 许多百姓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地站在田边,有的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的则徒劳地用树枝、扫帚扑打着仿佛无穷无尽的蝗虫。 但他们的努力,在庞大的蝗群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 道路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扶老携幼的流民,他们背着简陋的行囊,目光茫然地向西而行,希望能找到一条活路。 “停车!”李承乾命令道。 走下马车,看着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李承乾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来自后世,虽然知道蝗灾的可怕,但而今亲眼所见这种消失已久的灾害,这种冲击力远超任何文字描述。 魏征、孔颖达等人站在李承乾身后,脸色也同样无比沉重。 孔颖达这位老儒,更是捻着胡须,仰天长叹:“生灵涂炭,以至于斯!痛哉!痛哉!” 李承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一群正在扑打蝗虫的百姓面前。 那些百姓看到这一行衣着不凡、带有仪仗的人,都有些畏惧地停下了动作。 “老人家,”,李承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对着一位看起来是里正模样的老者文道,“这蝗灾,是从何时开始的?如今情况如何?” 那老者见李承乾气度不凡,虽然不认识,但也知道是了不得的大官,连忙跪下行礼,被李承乾扶起后,才悲声道:“回……回贵人的话,这蝗虫是七八天前突然从东边飞来的,越来越多,遮天蔽日啊!俺们没日没夜地打,可……可怎么也打不完!地里的庄稼,眼看就要收成了,全……全没了!全没了啊!”。说着,老者忍不住老泪纵横。 旁边一个汉子也红着眼睛道:“之前官府还让挖渠,饭都吃不饱,还要干活,用的家伙什都是破的!现在渠没挖好,蝗虫来了,啥都完了!” 听着百姓带着哭腔的控诉,李承乾和他身后的魏征等人,对李泰及其党羽的愤恨又加深了一层。 正是他们的贪腐和胡作非为,使得百姓在旱灾中又耗费了大量元气,如今面对蝗灾,更是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和信心。 “诸位乡亲父老!”,李承乾提高了声音,对周围的百姓朗声说道,“大家不必惊慌!我乃大唐太子李承乾,奉陛下之命,特来此地,主持灭蝗赈灾事宜!” 太子殿下? 百姓们闻言,先是震惊,随即纷纷跪倒在地,口呼“千岁”,一些人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陛下已知晓此地的灾情,心中万分焦急!朝廷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子民!”。李承乾的声音坚定有力,“从今日起,官府会组织大家,用新的、更有效的办法来扑灭这些蝗虫!同时,官府会开仓放粮,确保大家不会饿肚子!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我们一定能度过这次难关!” 李承乾没有讲太多空泛的大道理,而是直接给出了承诺,新的灭蝗方法和粮食。 李承乾知道,时间紧迫,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在百姓们将信将疑又带着期盼的目光中,李承乾一行人,带着沉重的使命和坚定的决心,进入了被蝗灾阴影笼罩的洛州城。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远在长安,被禁足于魏王府的李泰,他的怨愤与不甘,也注定将成为未来朝堂动荡的伏笔。 洛州刺史府,此刻成为了太子李承乾临时的行辕。 大堂之内,气氛凝重。 洛州刺史、别驾、司马等主要官员,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周边几个受灾县的县令,皆垂手肃立,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面前,是面色冷峻的太子和四位东宫大臣。 李承乾没有浪费时间在无谓的寒暄和斥责上,尽管他对这些地方官员在李泰时期的不作为或同流合污充满愤怒,但当务之急,是灭蝗。 “情况,本宫在路上已经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李承乾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废话不多说,即刻起,洛州及周边所有受灾州县,全部进入非常之时,一切以灭蝗救灾为第一要务!所有官员,需恪尽职守,若有推诿扯皮、阳奉阴违、办事不力者,无论官职大小,本宫拥有临机专断之权,定斩不饶!” 这杀气腾腾的开场白,让所有地方官员心头一凛,原本还有些小心思的人,顿时收敛了起来。 “现在,颁布灭蝗令!”李承乾示意马周将早已拟好的章程分发下去。 “第一,全民动员,分区责任制!”李承乾详细解释道,“以州县为单位,划分区域,责任到县、到乡、到里、到保甲。各级官吏,必须亲自下到田间地头,组织所有能动弹的百姓,包括妇孺老弱在内,按照之前朝廷传达的方法,在清晨和傍晚蝗虫活动迟缓时,全力进行扑打!工具不足的,就用树枝、扫帚,甚至用手抓!各州县府库立即打开,赶制、采购扑蝗工具。同时,在蝗群主要飞来的方向,以及田地边缘,大量挖掘深沟,沟内堆放柴草,入夜后点燃,利用蝗虫趋光性,诱其焚溺,此举与飞蛾扑火的道理相同。” 这与之前泛泛而谈的“组织扑打”不同,有了极其具体的组织方式和执行细节,责任明确,方法更具可操作性。 “第二,设立赏格,以蝗换粮!”李承乾继续道,“官府设立收购点,百姓扑捉的蝗虫,无论是死的还是活的,皆可以重量兑换粮食或铜钱!具体兑换比例,由马周会同地方官员,根据当地粮价即刻核定公布!本王带来的首批钱粮,便用于此项开支!” 此言一出,不仅地方官员惊讶,连魏征等人都暗自点头。 这一招可谓绝妙!将被动无奈的扑蝗,变成了主动积极的“生产活动”,极大地激发了百姓的积极性。 为了活下去,为了换取救命的粮食,百姓们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第三,紧急从南方调运或者筹措鸡鸭鹅!”李承乾看向长乐王、洛州刺史李幼良,“王叔立即统计周边非灾区,乃至临近州县所有可购之鸡苗、鸭苗、鹅苗,由官府出资,大量采购,迅速分发到灾情严重的乡里,放养于田间!告诉百姓,这些家禽是来帮他们吃蝗虫的,要好生看护,不得伤害!此事,由于先生负责督办!” 第一百五十章:奇思妙想 利用家禽灭蝗,这闻所未闻的方法让李幼良等地方官员们面面相觑,但见李承乾态度坚决,又有于志宁、魏征这些朝中重臣盯着,现场诸多官吏自然无人敢提出异议。 “第四,翻耕除卵,杜绝后患!”李承乾强调,“在扑杀成虫的同时,必须组织人力,对河滩、荒地、以及蝗虫密集产卵的田地进行深翻,将虫卵曝晒或深埋!此事可与清理扑杀后的蝗虫尸体、修复之前劣质水渠相结合。孔先生,请您负责督导此事,并记录各地执行情况。” 孔颖达肃然领命,他虽是大儒,但也深知此事关乎民生根本,毫不犹豫的应诺下来。 “第五,防疫与赈济并行!”李承乾最后道,“大量蝗虫死亡,需及时清理掩埋,防止滋生疫病。各州县医官需做好准备。同时,开仓放粮必须立即、足额进行!确保每一个灾民都能得到基本口粮,防止饿殍遍野,防止流民大规模产生。” 李承乾看向魏征,“赈济粮款的发放、监督,以及吏治整饬,便拜托您了!若发现贪墨克扣赈灾粮款者,无论涉及何人,您可先行拿下,报本宫知晓即可!” 魏征眼中精光一闪,重重抱拳:“老臣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思路清晰,责任到人,方法具体,既有应急的猛药,也有长远的考量。 洛州及各地的官员们,虽然感到压力巨大,但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看到了希望,纷纷领命而去,迅速行动起来。 政令一出,整个洛州乃至周边受灾州县,如同一部庞大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起初,对于“鸭兵灭蝗”,许多百姓甚至一些基层小吏都持怀疑态度。 但当第一批数千只鸭苗、鹅苗被紧急运到,放入蝗虫肆虐的田地后,景象令人振奋。 那些饿极了的小鸭子、小鹅,见到密密麻麻的蝗虫,如同见到了珍馐美味,兴奋地扑打着翅膀,争先恐后地啄食起来。 它们效率极高,一片田地里放入几百只鸭子,一两天功夫,地面的蝗虫数量就明显的减少。 虽然对于空中飞舞的蝗群效果有限,但对于降低蝗虫基数,还是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百姓们看到这神奇的一幕,终于相信了太子的“奇思妙想”并非虚言,对官府的信任度大大增加。 而“以蝗换粮”的赏格政策,更是点燃了灾民的求生热情。 官府在各乡里设置的收购点前排起了长龙。 百姓们拿着用各种器具装着的蝗虫,无论是用网兜捕捉的活虫,还是扑打后收集的死虫,都可以过秤换取粮食。 “张老五,蝗虫三斤二两,换粟米一斗六升!” “李寡妇,蝗虫五斤整,换粟米两斗五升!下一个!” 官吏们高声唱喝着,将粮食当场发放至百姓手中。 拿到粮食的百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希望的笑容。 他们不再觉得扑蝗是徒劳,而是在为家人挣取活命的口粮! 甚至一些半大的孩子,都成群结队地在田埂沟渠边捕捉蝗虫。 百姓扑蝗的积极性被空前调动起来。 清晨和傍晚,田野间到处都是扑打蝗虫的人群,呐喊声、扑打声此起彼伏。 挖掘的防火沟在夜晚点燃,形成了一条条火龙,无数飞蛾扑火般的蝗虫葬身其中,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李承乾也没有留在州府内。 他拖着不便的腿脚,在马周、苏烈等人的陪同下,不断地巡视各州县,亲自查看扑蝗的进展,慰问参与扑蝗的百姓,及时解决遇到的问题。 看到百姓们因为自己的策略而重新燃起希望,看到田间的蝗虫在人和鸭鹅的共同努力下逐渐减少,李承乾心中充满了欣慰,也更加坚定了灭蝗的信心。 在李承乾全力扑蝗的同时,魏征和孔颖达也各自在自己的领域发挥着重要作用。 魏征手持太子赋予的“尚方宝剑”,对赈灾粮款的发放进行了严格的监督。 他性格刚直,铁面无私,带着随行官吏,明察暗访。 很快,就查出了几个试图在发放粮食时掺入沙土、或者克扣分量的胥吏,以及一名与地方豪强勾结、倒卖赈灾粮食的县丞。 魏征毫不留情,当场拿下,依据唐律,该革职的革职,该杖责的杖责,情节严重者,直接投入大牢,准备上报后严惩。 他的雷厉风行,极大地震慑了那些还想趁机捞一把的贪官污吏,确保了赈灾物资能够相对公平地发放到灾民手中。 百姓们听闻,对太子和朝廷的感激之情更甚。 而孔颖达则发挥其大儒的影响力。 他不仅督导百姓翻耕除卵的工作,更深入到乡间,利用自身的声望,向百姓宣讲灭蝗救灾的道理,安抚民心。 他引经据典,但又深入浅出,告诉百姓蝗灾乃是天灾,并非什么“神罚”,只要上下齐心,人定胜天。 同时,孔颖达也教导百姓,在被蝗虫啃噬过的土地上,一旦有机会,应该抢种哪些生长周期短的作物,以弥补损失。 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儒亲自下到田间地头,与老农交谈,其言行本身就具有极强的号召力和安抚作用,一时间引得百姓交口称赞。 在李承乾这套多管齐下、雷厉风行的措施推行了十余天后,灾情最严重的洛州及周边地区,局势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好转。 虽然天空中偶尔还有蝗群飞过,但规模和频率已经大不如前。 田野间肆虐的蝗虫数量显著减少,特别是地面上的蝗虫,在“鸭兵”和全民扑打下,得到了有效控制。 之前那种遮天蔽日、令人绝望的景象得到了遏制。 更重要的是,民心稳定了下来。 因为有赈济粮食和“以蝗换粮”的收益,大部分灾民得以果腹,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外逃流民。 百姓们对太子李承乾的感激爱戴之情,与日俱增。 “太子千岁”的呼声,开始在灾区流传。 消息通过驿报传回长安,朝野震动。 第一百五十一章:贪赃枉法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一份份来自河南道的奏报,上面详细描述了太子如何组织扑蝗、如何利用鸭群、如何设立赏格激发民力、如何稳定民心。 李世民的脸上,多日来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和自豪。 “好!”,李世民将奏报递给身旁的长孙无忌等人,“朕果然没有看错他!如此棘手的天灾,竟能在短短时日內,便控制住局面,安定住民心!此事非仅有仁心所能办到,更需魄力与智慧!”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传阅着奏报,也是啧啧称奇,纷纷称赞太子殿下临危不乱,处置得当,有明君之风。 而与东宫的振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魏王府的死寂。 被禁足在府中的李泰,也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灾区的情况。 当他听说太子不仅没有被灾情难倒,反而因为处置有力致使声望如日中天时,气得几乎吐血,又在府中发了好一通脾气,摔碎了不少珍玩,对李承乾的怨恨达到了顶点。 李泰想不明白,李承乾的转变为什么如此之大。 以前太子时不时的顶撞先生且行为乖张,而今却变得如此优秀。 人性最大的恶,就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优秀。 这天下间又何止李泰是这样的呢。 往年的洛州,本该是漕运繁忙、市井喧嚣的时节。 如今却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昏黄与死寂笼罩。 蝗群过境,如乌云蔽日,簌簌的啃噬声取代了往日的车马人声,留下的是光秃秃的田埂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蝗虫尸体与隐约绝望交织的怪异气味。 太子李承乾搬进了洛阳宫一处偏殿,连日来的操劳让他年轻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眉头紧锁,盯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 这些都是关于灾情、赈济、蝗虫动向的奏疏,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讯息,都让李承乾紧张的情绪得到了缓解。 殿门被轻轻推开,左庶子于志宁和右庶子孔颖达联袂而入,两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衣袍下摆沾着巡察时沾染的泥尘,沾着泥巴的鞋也未来得及更换,就闯了进来。 “殿下,”,于志宁率先开口,声音略显沙哑,“臣与孔庶子奉令巡查洛州附近各县赈济情况时,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孔颖达接过话头,语气冰冷:“我等暗访发现,有胥吏勾结地方豪强,以极低价格强买、甚至直接强占百姓赖以生存的良田!”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强占民田?救济粮也敢克扣?何人如此大胆?!”。 李承乾深知,在蝗灾肆虐的当下,粮食和土地就是百姓最后的生机,若是动这两样,无异于直接杀人。 于志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与孔庶子连日来通过走访调查,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一人—洛州刺史,长乐王,李幼良!” “李幼良……” 李承乾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这是皇室宗亲,高祖皇帝的堂侄,论辈分还是他的叔父。 他竟敢在如此天灾之下,行此等骇人听闻之事! “可有确凿证据?”李承乾的声音压抑着风暴。 “已有部分人证、物证,”,于志宁答道,“然李幼良行事狡猾,许多关键证据藏匿极深,难以彻查。” 正在此时,侍从来报,魏征与马周达求见。 进入殿内,行礼完毕,魏征便已是须发皆张,怒不可遏。 “殿下!”,魏征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殿内嗡嗡作响,“长乐王李幼良,身为宗室,受命牧守洛阳,值此大灾,不思体恤黎民,反而纵容属下,侵吞救灾钱粮,强占灾民田产,此乃国蠹民贼!其行径之卑劣,令人发指!若不严惩,何以告慰嗷嗷待哺之灾民?何以正朝廷之法度?何以安天下之心?” 马周此刻也是满面激愤,接口道:“玄成公所言极是!《春秋》之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李幼良所为,上干天和,下虐生民,已失宗室之德,不配王爷之尊!请殿下速发雷霆,将此獠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魏征与马周的痛斥,如同烈火烹油,让殿内的气氛更加紧张。 李承乾看着激动不已的魏征和孔颖达,心中的怒火同样翻腾,但他知道,越是此时,越需冷静。 沉默良久,李承乾缓缓抬手,向下压了压,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稍安勿躁。孤知几位大人怀有忧国忧民之心,孤心中之怒,亦不亚于诸位卿家。”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臣子:“然,李幼良乃宗室亲王,封疆大吏。若要动他,必要铁证如山,使其罪状昭彰,无可辩驳!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更易引发朝局动荡,于赈灾大局不利。” 李承乾转向一直静立一旁、气质沉稳的将领苏烈:“苏统领!” “末将在!”苏烈跨步出列,抱拳躬身。 “孤命你,即刻抽调东宫精锐,配合马周、于志宁二位大人所获线索,明察暗访,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长乐王李幼良及其党羽,在洛州侵吞粮款、强占民田、贪赃枉法之累累罪行,一一查明,搜集确凿人证、物证!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苏烈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在蝗灾的阴影下,另一场无声的风暴在洛阳城内外悄然席卷。 长乐王府,高墙之内,丝竹管弦之声日夜不息。 李幼良斜倚在铺着西域绒毯的软榻上,肥硕的身躯几乎要将榻椅填满。 他穿着宽松的绸袍,X口敞开着,露出B花花的皮R。 几名身披轻纱、容颜姣好的舞姬正在堂中随着乐师的演奏曼妙起舞,她们虽强颜欢笑,但脚步却不敢有丝毫错乱。 案几上摆满了时令鲜果、精致的肴馔以及佳酿。 李幼良搂着一个刚被管家“献”上来的少女,那少女不过二八年华,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眼中含着屈辱的泪水,却不敢挣扎。 第一百五十二章:长乐王 李幼良的另一只手端着酒杯,醉眼朦胧地看着舞蹈,时不时发出放浪的笑声。 “王爷,您看这个新来的丫头,水灵吧?”王府管家李福是一个面相精明、眼神闪烁的中年人,谄媚地凑上前,“老奴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请来的。” “嗯,不错,赏!”李幼良满意地捏了捏少女的脸颊,引起姑娘一阵惊恐的瑟缩。 李幼良完全将府外的灾荒、太子李承乾嘱咐的赈灾当作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在他看来,天高皇帝远,太子年轻,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他是李唐宗室,根基深厚,就算有些小过错,谁又能把他怎么样? 及时行乐,巩固自己的势力,搜刮更多的财富和美色,才是正理,才符合闲王的本色。 回想起前段时间太子给他安排的那些琐事,李幼良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自己好歹也是王爷,何必去亲力亲为的去干那些事情,再说了自己若是将事情都干了,要那些官吏干啥? 李福不仅是李幼良享受的帮凶,更是他敛财的爪牙。 李福深谙主子的心思,知道在这灾荒年月,土地是最容易到手也最保值的财富,故此近些日子没少干掠夺百姓良田的事情。 洛阳城西,原本有一片上好的水浇地,属于几十户自耕农。 蝗灾过后,田里颗粒无收,家家断粮,只能指望朝廷的赈济和变卖些家当度日。 于是乎,李福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出现了。 李福表示自己并非强抢,而是“依法办事”。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价格低得令人发指的“购买”契约。 “老丈,你看,你这十亩地,按往年丰年的收成算,最多值二十贯。现在遭了灾,地都废了,我们王爷心善,可怜你们,出一贯钱买下,帮你们渡过难关,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李福对着一个满头白发、饿得眼窝深陷的老农“苦口婆心”地劝道。 “一……一贯钱?”老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官人,这……这那是买地,这是要我们的命啊!这地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我们的命G子啊!” “命G子?”李福脸色一沉,“现在的蝗灾才是要了你们的命G子!没有粮食,守着这破地等死吗?王爷肯出钱买,那是给你们一条活路!别给脸不要脸!” 旁边有农户试图争辩,立刻被凶神恶煞的家丁推搡倒地,拳脚相加。 还有人拿出皱巴巴的地契,哭诉这是祖产,坚决表示不肯卖。 “不卖?”李福冷笑一声,“好啊!那你们欠官府的去岁赋税,是不是该清一清了?还有,听说你家小子前几日偷了王府田庄的秸秆?这可是盗窃!按律该杖责八十,流放千里!” 威逼利诱,栽赃陷害。 在李福娴熟的操弄下,大多数农户在恐惧和绝望中,颤抖着按下了卖田的手印,接过那区区几贯、几十文根本无法让他们活下去的“地款”。 有些硬骨头的,则被罗织罪名抓进了府衙大牢,田地自然也被“罚没”充公,最终落入了李幼良的私囊。 最令人发指的,是发生在城郊田家村的一桩惨案。 村里有个叫田小禾的农户,娶了个妻子周氏,虽荆钗布裙,却难掩清丽之色。 李福偶然见到后,便记在心里,回府便向李幼良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李幼良闻言Y心大动,当即命李福想办法弄来。 李福带人来到田家,直接丢下几斗霉变的陈米,就要强拉周氏入府“伺候王爷”。 田小禾与其年迈的父母如何肯依? 田小禾血气方刚,抄起锄头就要拼命。 “好个刁民!竟敢持械行凶,袭击王府管家!”李福尖声叫道。 家丁们一拥而上。 混乱中,田小禾被数根棍棒击中头部,当场鲜血直流,倒地气绝。 他的父母扑上来哭喊,也被如狼似虎的家丁推倒在地,田老汉头撞在门框上,昏死过去,田婆婆则被踢中胸口,口吐鲜血,没过两日也含恨而终。 周氏眼睁睁看着丈夫惨死,公婆重伤,自己则被强行掳走,塞进了马车,可谓是悲痛欲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呐。 当夜,她就在长乐王府那充斥着酒气和奢靡的房间里,被李幼良强行...... 事后,周氏被囚禁在王府后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田家,短短几日,便家破人亡。 此事在田家村及周边村落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和悲愤,但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将血泪咽回肚子里。 近些日子以来,苏烈麾下的精锐扮作商贩、流民,甚至潜入王府为役。 马周、于志宁则利用官职身份,调阅卷宗,询问胥吏或者是深入各村调查取证。 这一桩桩、一件件骇人听闻的事迹被迅速汇集起来。 带着沉痛和愤怒,马周与于志宁连夜返回洛阳行宫,将调查所得,尤其是田小禾一家惨死、周氏被玷污的细节,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禀报给了李承乾。 “殿下,那田小禾尸骨未寒,其父母双双殒命,妻子周氏深陷魔窟,生死未卜!李幼良此举,已非贪墨,实乃戕害人命,践踏人伦!其罪孽,罄竹难书!”,马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眼眶通红。 于志宁也沉重地补充:“臣等查实,李幼良趁灾强占民田不下千亩,所付钱款不足市价十一,逼得无数百姓无立锥之地。其王府如今依旧夜夜笙歌,甚至强掠民女,供其Y乐!殿下,若再不制止,洛阳民心尽失,赈灾之事亦将功亏一篑啊!” 李承乾听着两位心腹臣子的汇报,尤其是听到田小禾一家惨状时,他的脸色从最初的凝重,逐渐变得铁青,放在案几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身体里,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原本以为李幼良只是贪财跋扈,没想到竟已无法无天到如此地步! 这已经超出了贪腐的范畴,这是对大唐律法的公然挑衅,对百姓生命的极端漠视,对他这个太子权威的极度蔑视! “好一个长乐王!好一个皇叔!” 李承乾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的寒风,“孤若再不处置你,如何对得起这洛阳城外枉死的冤魂?如何对得起这万千嗷嗷待哺的灾民!” 第一百五十三章:宗室败类 李承乾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之前或许还有所顾虑宗室情面、朝局平衡,但在如此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所有的顾虑都必须让路! “苏烈!”李承乾厉声喝道。 “末将在!” “立刻点齐兵马,随孤去长乐王府!” 一场雷霆风暴,即将席卷这座隐藏在灾荒阴影下的罪恶王府。 长乐王府内,依旧是醉生梦死。 李幼良刚刚享用完一顿丰盛的午膳,搂着新得的“美人”,正是那日被李福强掳来的另一个少女,听着小曲,惬意地眯着眼睛。 管家李福在一旁殷勤地斟酒,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王爷,您就放宽心。太子年轻,也就是做做样子,这洛阳城,还是您说了算。那些泥腿子,翻不起浪花。”李福低声道。 李幼良哼了一声,呷了一口酒:“本王是皇族,是长乐王!他李承乾一个毛头小子,难道还敢动我不成?就算有些风言风语传到长安,宗正寺那边,自然有各位叔伯王爷替本王说话。” 李幼良言语间充满了有恃无恐。 早在几天前,李幼良就知晓了太子私下里调查他的事情。 虽说刚开始还有些恐慌,而随后就不那么紧张了。 毕竟自己好歹也是王爷,即便是犯下天大的罪,那也得陛下处置他。 再说自己不过就是找些女人,贪墨些钱财而已,试问这天下间当官的那个不贪? 然而,李幼良话音未落,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甲胄碰撞的金铁交鸣之声! 紧接着,是门房惊慌失措的喊叫和呵斥声,但很快就被压制下去。 “怎么回事?”李幼良猛地坐直身体,酒意醒了一半。 李福也变了脸色,急忙跑到厅门口张望。 只见庭院中,不知何时已涌入大量顶盔贯甲、手持兵刃的东宫卫士,动作迅捷地将府内各通道、门户控制起来。 为首一员将领,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苏烈。 “苏……苏将军?你这是何意?”李福强作镇定,上前问道。 苏烈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直接投向厅内的李幼良,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毫无温度:“太子殿下驾到!请长乐王接驾!” “太子?”李幼良心中一惊,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但他毕竟久居高位,强自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袍,示意舞姬乐工退下,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向厅外走去。 刚到厅门口,就见李承乾在一众东宫属官和精锐卫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年轻的太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径直走到主位前站定。 “臣李幼良,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突然驾临,有何指教?”李幼良勉强行了一礼,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属于亲王的矜持。 李承乾没有叫他起身,目光如刀,在他身上扫过,又瞥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李福和那几个惊慌的少女。 “指教?”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孤来,是想问问长乐王,城外灾民食不果腹,易子而食,你在这王府之中,酒池肉林,强掠民女,可还心安?” 李幼良脸色微变:“殿下何出此言?此乃污蔑!定是有小人……” “污蔑?”李承乾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田家村田小禾,可是被你府上管家李福带人活活打死?其父母可是因此殒命?其妻周氏,如今可就被你囚禁在这王府之中?” 李承乾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幼良心口。 但见李幼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福更是吓得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你强占民田千亩,所付钱款不足十一,逼得百姓流离失所,可是事实?” “你侵吞朝廷赈灾粮款,以致洛州城外粥棚清汤寡水,饿殍遍野,可是事实?” “你身为宗室亲王,洛州刺史,不思报国恤民,反而趁天灾行此等恶行,戕害人命,玷辱良家,可是事实?” 李承乾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气势逼人。 李幼良被他问得连连后退,额头上冷汗涔涔。 “你……你血口喷人!证据呢?”李幼良色厉内荏地喊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证据?”,李承乾冷笑一声道:“孤若是没有掌握十足的证据,今日也就不会来此。” 李幼良吓得后退几步,踉踉跄跄的稳住身子,看着面无表情的李承乾喊道:“本王是皇室宗亲!就算有错,也当由宗正寺、大理寺审理!你无权在此审问、审查本王!” “无权?”李承乾停下脚步,看着李幼良,眼神中充满了鄙夷和决绝,“孤奉父皇之命,总领河南道,河北道赈灾事宜,有便宜行事之权!凡阻碍赈灾、荼毒百姓者,无论皇亲国戚,孤皆可先斩后奏!” “况且你似乎忘记了,孤是储君,除了父皇,孤做任何事情不必向任何人汇报!” 这句话落下以后,李幼良瘫软再地,盯着李承乾喊道:“你意欲何为?” 李承乾冷哼一声,看向苏烈,猛地一挥手:“苏烈!” “末将在!” “拿下李幼良!搜查王府,给孤仔细地搜!所有账册、文书、金银,尤其是被强掳来的民女,一处也不许放过!” “遵令!”苏烈应声而动,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卫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试图挣扎的李幼良死死按住。 “李承乾!你敢!我是你叔父!我是长乐王!你无权抓我!我要上奏陛下!我要告你!” 李幼良拼命挣扎,嘶声怒吼,肥胖的脸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 李承乾冷冷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跳梁小丑:“你的罪行,孤自会一字不落地呈报父皇!至于宗正寺和大理寺……”他顿了顿,语气森然,“等他们看到你累累罪证,看到洛阳城外那些因你而死的冤魂时,再看他们是否还容得下你这等宗室败类!” “搜!” 随着李承乾一声令下,东宫卫士们迅速行动起来。 王府内顿时鸡飞狗跳,哭喊声、呵斥声、翻箱倒柜声响成一片。 第一百五十四章:罪证如山 很快,一箱箱账册、地契被搬了出来。 王府库房被打开,里面除了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竟然还有大量已经有些霉变的粮食,包装上赫然印着“洛州义仓”、“赈济专用”的字样! 更令人揪心的是,在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里,士兵们找到了被囚禁的周氏,以及另外几名被强行掳来的女子。 她们个个神情憔悴,眼神恐惧,看到官兵闯入时,吓得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周氏更是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 人证物证,俱在眼前! 李幼良看着这一切,面如死灰,终于彻底瘫软下去,再也说不出任何狡辩之词。 李承乾看着搜出的罪证,看着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子,胸中的怒火与悲凉交织。 李承乾走到瘫倒在地的李幼良面前,声音低沉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李幼良,你之罪行,天理难容,人神共愤!不杀你,不足以告慰田小禾一家在天之灵!不杀你,不足以平洛阳百姓之愤恨!不杀你,不足以正我大唐之国法!”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的决定:“先行押赴牢狱,择日问审!” “李承乾!你无权处置我,我是王爷,我是长乐王......”李幼良发出绝望的嚎叫。 苏烈一挥手,卫士们如同拖死狗一般,将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长乐王拖出了奢华的王府。 而李承乾,则站在王府一片狼藉的庭院中,望着被抄检出来的、本该属于灾民的粮食,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加沉重的责任。 洛阳行宫。 殿内气氛比起蝗群蔽日时更加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厅堂内,太子李承乾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火焰。 他的下方,左侧是以魏征、孔颖达、于志宁、马周为首的文臣谋士,右侧则是以苏烈为首的东宫武将。 案几之上,堆积着如同小山般的卷宗、账册、证词。 这些都是长乐王李幼良及其党羽在洛州犯下的累累罪行的铁证。 侵吞赈灾粮款的明细,强占民田的地契存根,屈打成招的供状,以及关于田小禾一家惨死、周氏被辱的详细调查报告。 每一页纸,都浸透着,诉说着洛阳百姓的血和泪。 李幼良被两名精锐卫士押解着,站在堂下。 他早已被革去王爵冠带,只穿着一身肮脏的白色囚服,身上杖责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他那颗从云端跌落泥沼的心。 他脸色灰败,眼神却依旧残留着一丝属于宗室亲王的桀骜与不甘。 管家李福及几名核心属官、豪强跪在一旁,抖如筛糠,面无人色。 李承乾没有看那些跪着的爪牙,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刺李幼良。 “李幼良,”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之罪状,皆在此处。侵吞国帑,荼毒百姓,强占民田,逼干民女,戕害人命……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李幼良猛地抬起头,囚服下的肥硕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李幼良知道罪证如山,难以抵赖,但他绝不能就此认命! “罪状?哈哈哈……”李幼良发出一阵凄厉而癫狂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怨毒和嘲讽,“李承乾!你休要以这些莫须有的罪名置我于死地!是!本王是拿了些粮食,占了些田地,玩了个把女人!那又如何?这天下是我李家的天下!这洛阳是本王的封地!那些田土,那些贱民,本王取之,用之,何罪之有?” 李幼良挣扎着,试图摆脱卫士的钳制,嘶吼道:“就算……就算本王有些许过错,也轮不到你来审判!我是长乐王!是陛下的堂弟,是你的叔父!依照《大唐律》,宗室犯罪,当由宗正寺会同大理寺、刑部审理!你私自革我王爵,杖责于我,已是越权!如今还想怎样?难道你还敢杀我不成?” 李幼良越说越激动,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要见陛下!我要去长安,向二哥……向皇上陈情!陛下仁德,念在骨肉亲情,定会宽恕于我!李承乾,你无权杀我!你若敢动我,便是悖逆人伦,藐视祖宗家法!天下李氏宗亲,都不会放过你!” 李幼良的咆哮在厅堂内回荡,充满了绝望的疯狂和基于特权的有恃无恐。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李幼良吼得声嘶力竭,喘息不定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冻泉:“说完了?” 不等李幼良回应,李承乾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决绝:“想去长安向父皇求情?你,没有机会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李幼良所有的幻想和侥幸。 李幼良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李幼良的声音开始发抖。 “孤说,”李承乾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你,没有机会,再去长安了。” “不......”李幼良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彻底崩溃了。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李承乾,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矜持都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恶毒的诅咒和辱骂,如同污水般喷涌而出:“李承乾!你这个黄口小儿!你这个悖逆人伦的畜生!你敢杀我?!我是你叔父!你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你今日杀我,他日必遭天谴!你不得好死!你们父子篡夺来的江山,必然二世而亡!我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李唐江山覆灭,看你死无葬身之地!”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押解他的卫士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魏征、马周等人亦是面现怒容。 然而,李承乾依旧面无表情,仿佛那些恶毒的诅咒只是过耳清风。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李幼良如同跳梁小丑般表演,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传孤令,三日后,李幼良及其同伙斩首示众!” 随着李承乾这番话落下,李幼良双目怒睁,吓得昏死过去。 第一百五十五章:公道何在 就在这时,魏征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洪亮而急切:“殿下!不可!” 与此同时,孔颖达、于志宁、马周也齐齐躬身:“请殿下三思!” 李承乾的目光转向他们,眼神稍缓:“诸位先生有何见解?” 魏征神色凝重,语速极快:“殿下!长乐王李幼良罪大恶极,死不足惜!然,其毕竟是宗室亲王,身份特殊!殿下先前革爵杖责,已是雷霆手段,震动天下。若再行斩杀……恐非善策!” 孔颖达接口道,引经据典:“《礼》云:“刑不上大夫”,何况亲王?此非纵恶,实为维系国体,稳定宗室之心。殿下将其槛送京师,交由三司会审,陛下明正典刑,同样可正国法,且更显程序公正,堵天下悠悠众口啊!” 于志宁也从现实角度劝谏:“殿下,擅杀亲王,必使殿下置于风口浪尖,与整个宗室集团乃至部分恪守礼法的朝臣彻底对立!于殿下之声望,于朝局之稳定,危害甚巨!请殿下暂息雷霆之怒,以大局为重!” 马周虽性情刚直,此刻也认为需谨慎:“殿下,魏大夫等人所言有理。李幼良已是瓮中之鳖,押送长安,其罪难逃一死。何必由殿下亲自动手,徒惹非议,授人以柄?将其罪证与人犯交付朝廷,方是万全之策。” 四位重臣,言辞恳切,皆是从维护李承乾的地位、稳定朝廷大局出发,提出的老成谋国之见。 他们并非同情李幼良,而是深知“程序”和“规则”在政治博弈中的重要性,担心太子年轻气盛,会因一时之快而陷入极大的被动。 厅堂内一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承乾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 苏烈等武将则屏息凝神,他们只听太子号令,无论太子做出何种决定,他们都会坚决执行。 这时候李幼良已经缓缓苏醒,听到魏征等人的劝阻,仿佛又看到了一丝微光,停止了咒骂,紧张地喘息着。 李承乾沉默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魏征、孔颖达、于志宁、马周那写满担忧和劝诫的脸庞,又掠过堂下那堆积如山的罪证,最后,定格在窗外—那是洛阳城的方向,是无数在蝗灾和李幼良双重压榨下苦苦挣扎的百姓的方向。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室的凝重和洛阳的悲愤都吸入肺中。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缓慢而坚定。 若是不杀李幼良,如何对得起那些被其残忍杀害、受到其迫害的无辜百姓! 那些百姓而今尸骨未寒,如若自己就这样将李幼良移交给朝廷,那么依着李世民袒护宗亲的性格,肯定会严加训斥,而后关其禁闭。 这件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到最后也就不了了之,百姓的仇又有谁替他们做主呢。 “诸位先生的爱护之意,苦口婆心,孤,心中明了。”李承乾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决绝,“你们所言,皆是从朝局、从规制、从孤之安危考量,老成持重,并无不妥。” 李承乾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但是!” 这一声“但是”,让魏征、马周等人心头一紧。 “但是,你们可曾想过,若将此獠押送长安,交由宗正寺、大理寺、刑部会审,需要多久?一月?两月?还是半年?”李承乾的目光变得灼热,“在这期间,洛阳的百姓会如何看?天下人会如何看?他们会认为,所谓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是一句空话!他们会认为,朝廷的法度,终究管不到这些龙子凤孙!他们会寒心!会对朝廷失去信心!” 李承乾走到那堆罪证前,随手拿起一份血泪控诉,声音提高:“而这些!”,他扬了扬手中的纸张,“这些冤屈,这些血债,难道就因为他是王爷,就要延迟审判?就要让他多活这数月,甚至在长安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寻得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吗?而且你们就一定认为朝廷会判处他死刑吗?” “魏先生!”李承乾看向魏征,“你常对父皇说,对孤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向背,是江山社稷之根本!如今,民心就在洛阳,就在这万千受苦受难的百姓身上!他们盼着青天,盼着公道!孤若此时为了所谓的“程序”、“规制”,将李幼良送回长安,便是对民心的背叛!便是对洛阳百姓的二次伤害!” 李承乾又看向孔颖达:“孔先生,你教孤读史,可知秦之二世而亡,根源何在?非仅胡亥之昏,赵高之奸,更是因法度不行,刑不上大夫,致使天下苦秦久矣!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我大唐若要避免重蹈覆辙,若要真正做到长治久安,就必须从今日始,从孤做起,打破这“刑不上大夫”的桎梏!” 李承乾的目光最后扫过于志宁和马周:“于庶子,马庶子,你们担心孤之声望,担心朝局稳定。可你们想过没有,什么是真正的稳定?是粉饰太平,对宗室权贵的恶行视而不见,换取表面的一团和气?不!真正的稳定,是法纪严明,是善恶有报,是让天下百姓相信,朝廷会为他们做主,法律会保护他们!唯有如此,大唐江山才能稳固,百姓才能真正的衣食无忧!” 李承乾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在厅堂内轰鸣,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感和不容置疑的决心:“今日,若因他李幼良是王爷,孤便循规蹈矩,将他送回长安,那明日,就会有张幼良、王幼良,依仗身份,继续为非作歹,欺压良善!因为他们知道,即便事发,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性命无忧!” “这,绝不是孤想要的大唐!也绝不是父皇想要缔造的盛世!” 李承乾猛地转身,再次面向堂下,目光如炬,直视面如死灰的李幼良,以及那些瘫软在地的爪牙,下达了最终的、不容更改的判决:“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非虚言!李幼良,罪大恶极,天理难容,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不杀,不足以告慰如田小禾般枉死的冤魂!不杀,我大唐律法尊严何在?天下公道何在?” 第一百五十六章:斩杀藩王 “孤意已决!” “将罪囚李幼良,及其帮凶李福,洛州涉案贪墨、为虎作伥之官吏,共计一十七人!”李承乾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冰冷的杀意,“全部押赴洛州城外,验明正身,即刻斩决!” “其首级,悬挂城门三日,以儆效尤!其家产,尽数抄没,用于赈济灾民,赔偿受害者!” “此令,立即执行!” “殿下三思!”魏征、孔颖达等人失声惊呼,还想再劝。 但李承乾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众人。 魏征的惊呼声被李承乾决绝的手势斩断。 李承乾年轻的脸庞上,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悲怆、愤怒与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眼神明确地告诉他们,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苏烈!”李承乾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 “末将在!”苏烈抱拳躬身,甲胄铿锵。 他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只有坚决执行命令的冷峻。 “由你监斩!即刻执行!” “遵令!”苏烈转身,目光如电扫过那群面无人色的囚犯,厉声喝道,“押赴城外!” 如狼似虎的东宫卫士们立刻上前,两人一组,将瘫软如泥的李幼良、早已吓昏过去的李福以及其他十五名涉案核心官员、豪强,粗暴地拖拽起来。 求饶声、哭泣声、绝望的嘶吼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厅堂,但很快就被拖行声和卫士的呵斥淹没。 李幼良在被拖出厅堂的最后一刻,挣扎着回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凄厉的诅咒:“李承乾!你不得好死!我李唐宗亲……绝不会放过你!本……本王在九泉之下等着你……”. 咒骂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行宫之外。 殿内,一片死寂。 魏征、孔颖达、于志宁、马周四人僵立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神复杂。 他们理解太子的愤怒,认同李幼良该死,但……如此决绝地绕过所有程序,以储君之身亲下格杀令,斩杀一位亲王及大批州郡官员,这在大唐立国以来,是从未有过的! 其后续会引发的政治地震,将难以估量。 李承乾背对着他们,望着门外昏黄的天空,久久不语。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李承乾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更知道这将带来什么后果,但他绝不后悔。 即便是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有些底线,必须用血来捍卫; 有些规矩,必须用铁腕来打破。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乾才缓缓转身,看向四位重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诸位先生,孤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请相信孤,有些事,总要有人来做。这个恶名,孤来背。这个先例,孤来开。” 李承乾顿了顿,目光深远:“至于长安……父皇那里,孤会亲自上表请罪。朝堂物议,孤一力承当。但洛阳的灾民,不能再等了。洛阳的法纪,必须重塑!” “于先生,马先生。” “臣在。”于志宁和马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躬身应道。 “近期内安抚受害百姓,清点、发还李幼良强占田产,核定损失,加倍赔偿!尤其是田小禾一家,务必厚恤,寻其亲属,妥善安置。其他被迫害的姑娘好生抚慰,帮助她们重归乡里,若不愿回去,由官府安置,保其余生无忧。” “臣等领命!” “魏先生,孔先生,”李承乾又看向魏征和孔颖达,“整顿洛州吏治,选拔清廉干才,填补空缺,恢复州衙运转,赈灾事宜,绝不能因李幼良之事有丝毫耽搁!同时,将李幼良及其党羽罪状、判决结果及行刑缘由,撰写檄文,明发河南河北各州,以安民心,以儆效尤!” 魏征与孔颖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一丝隐忧,但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尽力辅佐太子,稳住局面。 “遵命。” 命令一道道发出,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在短暂的震惊后,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只是,那笼罩在洛阳上空的,除了蝗灾的阴霾,又多了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政治血色。 洛州城外平日里便是人流汇聚之处,此刻更是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群从刑台一直蔓延到远处的街巷屋顶,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夏日沼泽的蛙鸣,压抑中透着一种焦灼的期待。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从刑台方向飘来的,陈旧血垢与恐惧混合的气息。 阳光似乎也有些惨白,透过尚未散尽的蝗虫薄雾,无力地洒在人群攒动的头顶和那孤零零矗立的木质刑台上。 台子很高,以便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台面因为常年浸染鲜血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令人不安的紫褐色。 几名穿着红色号衣、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抱着鬼头刀,如同泥塑木雕般立在台角,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早已脱离了这个世界的情感。 一队盔明甲亮的东宫卫士,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组成人墙,将汹涌的人群与刑台隔开。 他们的存在,带来了一种森严的秩序感,也加剧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地骚动起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向着卫士来的方向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监斩官苏烈。他一身明光铠,猩红披风,按剑而行,面容冷硬如花岗岩雕刻,目光扫过之处,喧闹的人群竟不由自主地安静了几分。 苏烈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登上监斩台,端坐在早已设好的公案之后。 紧接着,便是今日的主角们。 李幼良被两名魁梧的卫士几乎是半拖半架着,踉跄而来。 长乐王李幼良,早已不复昔日长乐王的威风,那身肮脏的囚服松垮地套在他肥硕的身躯上,沾满了挣扎时蹭上的污秽。 头发散乱,花白的发丝黏在冷汗涔涔的额头和脸颊。 他脸色灰败如土,嘴唇不住地哆嗦,眼神涣散,却又在深处燃烧着一种极致的恐惧与不甘。 他似乎想挣扎,想呼喊,但连日的打击、身上的杖伤以及内心巨大的恐惧,早已抽干了他的力气,只能像一滩烂泥般被拖行。 第一百五十七章:危机四伏 李幼良似乎想挣扎,想呼喊,但连日的打击、身上的杖伤以及内心巨大的恐惧,早已抽干了他的力气,只能像一滩烂泥般被拖行。 唯有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像一只濒死的野兽。 在他的身后,是面无人色、抖得几乎无法行走的管家李福,以及其他十五名涉案官员、地方豪强等。 他们有的已经瘫软,需要卫士完全架着。有的涕泪横流,喃喃求饶。更有甚者,裤裆处已然湿透,散发出难闻的骚臭气。 与李幼良相比,他们更显得不堪,连最后一丝体面也荡然无存。 这支狼狈不堪、散发着绝望气息的队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被逐一押上高高的刑台。 当这些人被侍卫粗暴地按倒在冰凉的刑台地面上时,李幼良似乎被这最后的耻辱刺激得恢复了一丝神智。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监斩台上的苏烈,又仿佛透过苏烈,看到了后方洛阳行宫中的李承乾。 “苏烈!你这鹰犬!李承乾!你这弑亲的畜生!”李幼良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扭曲的咆哮,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刺耳难听,“你们不得好死!大唐江山必亡于尔等之手!本……本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放肆!”旁边一名刽子手厉声呵斥,用刀背狠狠拍在李幼良的背上,疼痛让李幼良发出一声痛哼,后续的咒骂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和喘息。 苏烈端坐不动,甚至没有看李幼良一眼,只是冷漠地吐出两个字:“验明正身!” 一名侍卫捧着犯由牌(写有犯人姓名、罪状的木牌),上前逐一核对犯人信息。 当念到“罪囚李幼良,原长乐王……”时,李幼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长乐王”这三个字刺痛了他最后的尊严。 核对完毕,侍卫退下。 苏烈从签筒中抽出一支冰冷的、染成红色的火签令箭。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决定生死的沉重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的喧哗、哭泣、咒骂都消失了。 刑场外数万道目光,聚焦在那支缓缓举起的红色令箭上。 李幼良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不再咒骂,也不再挣扎,只是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肥硕的身体像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着。 阳光照射在鬼头刀宽阔的刀面上,反射出刺眼夺目的冷光。 苏烈的手臂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猛地向下一挥! “斩!” 令箭离手,划过一道红色的弧线,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如同开启了地狱之门的钥匙。 早已准备就绪的刽子手,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虬结,将那沉重的鬼头刀高高举过头顶,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李幼良最后看到的,或许是那刺眼的刀光,或许是台下无数双冷漠或快意的眼睛,又或许,是他曾经奢靡无度的王府景象…… 然而这一切无人晓得了。 刀光落下! 没有想象中的利落。 锋利的刀刃切入肥硕的脖颈时,遇到了巨大的阻力,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沉闷的“噗嗤”声。 鲜血并非立刻喷涌,而是先是顺着刀口渗出,随即,在刽子手奋力一拉之下,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断开的颈动脉中激射而出! 那颗戴着散乱花白头发的头颅,带着一副凝固了极致惊恐和难以置信表情的面容,永远地离开了躯体,在空中翻滚了半圈,“咚”的一声闷响,落在刑台粗糙的木板上,滚了几滚,停在了一滩迅速扩大的暗红色血泊中。 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着,空洞地望着灰黄的天空,仿佛至死都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无头的尸身,在原地僵硬地抽搐了几下,脖颈处的鲜血如同红色的喷泉,汩汩地涌出,迅速染红了大片的台面,最终,才沉重地向前扑倒。 紧接着,是李福,是那些官员…… 刽子手们动作熟练,依次行刑。 一颗颗头颅滚落,一具具尸身扑倒。 刑台之上,顷刻间便化作了修罗屠场。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如同实质的雾气,迅速弥漫开来,压过了所有的气味,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整个刑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长达数息的绝对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残酷的一幕震慑住了。 无论是心怀仇恨的苦主,还是看热闹的闲人,在这一刻,都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只有那汩汩的流血声,和偶尔尸体无意识抽搐带来的细微摩擦声,清晰可闻,清晰可见。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发出第一声压抑的惊呼,随即,人群如同炸开锅一般,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有终于大仇得报、放声痛哭的。 有被血腥场面吓得脸色惨白、弯腰呕吐的。 有激动地高呼“太子千岁”、“青天有眼”的。 也有默然不语,眼神复杂,陷入沉思的…… 苏烈缓缓站起身,对身边的副将吩咐道:“将首级悬挂城门示众,尸身拖去乱葬岗,长乐王的尸首暂且收存,不予悬挂!” 苏烈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丝毫感情。 命令被迅速执行。 刽子手们开始收拾“工具”,士兵们上前处理尸首和头颅。 阳光依旧惨白,蝗虫依旧在飞。 但洛阳城的天空,从这一刻起,注定不同了。 那浓郁的血色,不仅染红了刑台,也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目睹或听闻此事的洛阳人,乃至所有大唐子民的心中。 太子李承乾,用最极端、最酷烈的方式,向天下宣告了他的意志,也为自己本就充满变数的未来,铺就了一条更加荆棘丛生、也更加波澜壮阔的道路。 刑场上的血会干涸,但由此引发的政治风暴,才刚刚开始席卷。 李承乾屏退了魏征、马周等人,将自己关在殿内,沉思良久之后,才挥笔泼墨将李幼良犯下的罪行以及自己处置的结果一五一十的写在了奏疏纸上。 一道奏疏花费了将近三四个时辰,方才完成。 待得笔墨干透以后,李承乾才遣人加急送去了长安城。 李承乾清楚,斩杀藩王一定会引来朝堂上百官激烈的弹劾,甚至那些李姓宗室也会激烈的反抗,但哪有如何? 望着那即将落幕的夕阳,李承乾喃喃自语道:“就让暴风雨来的更加猛烈些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雷霆之怒 已是六月初了,长安城浸泡在闷热与蝉鸣之中。 两仪殿内,李世民穿着薄衫一边批阅着堆积如山般的奏疏,一边喝着解暑的酸梅汤。 只是这平静很快就被打扰了。 内侍吴言几乎是踉跄着闯了进来,脸色煞白,双手微颤地将来自于洛州的奏疏高举过头顶:“陛下,洛州加急奏疏!” “加急?”,李世民有些不解。 近来太子的奏疏基本都在汇报河南的蝗灾事宜,按道理蝗灾已经处置的差不多了,为何忽然又来一封急报?难道又出什么事情了? “呈上来!”,李世民放下朱笔,沉声道。 缓缓打开奏疏,李世民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却必往日更显苍劲的字迹上。 起初李世民倒是以平常心去审阅,然而随着字句映入眼帘,李世民脸上不在轻松,反而变得铁青。 太子以清晰而决绝的字迹,叙述了长乐王所犯下的累累罪行,并将长乐王李幼良及其核心党羽共计一十七人,与洛州城外明正典刑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世民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那奏章缓缓地、几乎是一寸寸地放回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动作僵硬得不带一丝生气。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随之凝固,只剩下他胸膛开始明显起伏的、压抑着巨大风暴的粗重呼吸声。 侍立在旁的吴言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深深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砖的缝隙里。 终于,李世民猛地睁开双眼,那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冰封与雷霆交织的狂澜。 他一把抓起那奏章,不再是放下,而是狠狠摔在坚硬的御案之上,发出“砰”的一声沉重闷响,震得案上的笔架砚台都为之跳动! “好……好一个太子!” 声音是从紧咬的牙关中生生挤出来的,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冷意。 “好一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好一个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李世民霍然起身,御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带得向后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李世民指着那奏章,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 “他……他竟然……在洛阳……把李幼良……杀了?未经三司会审,未报朕知晓,就在那洛州城外,如同处决江洋大盗一般……斩了?还有洛州长史、司马、录事参军……十几名州官属吏、地方豪强?他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父皇?!可还有朝廷的法度?可还有李唐的祖宗家法?” 这最后一句话,已是近乎咆哮,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与一种被至亲之人、被储君狠狠冒犯了的、锥心刺骨的帝王之痛! 几乎是李世民话音刚落的瞬间,殿外传来通报声,赵国公长孙无忌、梁国公房玄龄急至。 “宣!”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迈步入殿,身上还带着宫外的热气,脸上却是焦急之色,适才他们两人已经听闻了太子斩杀长乐王的事情,故此焦急前来。 踏入两仪殿,感受到那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看到皇帝那从未有过的、混合着震怒与某种受伤神色的面孔,再听到那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擅杀亲王”的字眼时,长孙无忌与房玄龄仿佛感觉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在他们的头顶! “陛......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悸。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御案上那散乱的奏章,以及房玄龄那凝重至极的脸色。 “辅机!你来得正好!”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带着雷霆之后的余怒,他指着那奏章,“看看!看看你的好外甥!朕的好太子!在洛州做下了何等“光耀史册’的大事!” 长孙无忌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扑到御案前,与早已面色沉重的房玄龄一同,快速捡起那份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奏疏。 奏章是太子李承乾亲笔所书。 字迹比往日更为刚劲,甚至带着一股决绝的锋芒。 他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触,先是详列了长乐王李幼良在蝗灾期间侵吞赈灾粮款、强占民田数千亩、纵容管家逼干民女周氏、打死其夫田小禾并间接逼死其父母,制造灭门惨案的滔天罪行,附上了部分关键证据和人证供词。 接着,奏疏上陈述了洛阳民怨沸腾、已有不稳之象,若按常规程序押解李幼良回京,恐迁延时日,生变无穷。 然后,便是那石破天惊的核心—他,以大唐太子、总领河南道赈灾事宜钦差的身份,临机专断,以“便宜行事”之权,已于前几日,在洛阳城外,将罪囚李幼良、李福及其党羽一十七人,明正典刑,立斩决! 其首级悬门示众,家产抄没充公! 最后,李承乾坦言自知此举“逾越规制,骇动物议”,但“为社稷计,为生民计,不敢惜身”,甘愿领受朝廷一切责罚,唯求父皇明鉴其不得已之心。 看着那一个个冰冷的、带着血气的字眼,长孙无忌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以至于几乎要拿不住那轻薄的奏疏纸张。 作为太子的亲舅舅,作为当朝权势最盛的外戚,作为深谙权力游戏规则的重臣,他太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操切”或“逾矩”,这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挑战皇权与宗室特权之间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这是在动摇国本! 这是在玩火! 这把火,甚至将太子自身都焚烧殆尽! 长孙无忌立刻躬身,几乎将身体折成直角,声音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与惊惶:“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万请保重龙体!太子……太子年轻气盛,或有……或有不当之处,然其中必有迫不得已的缘由,长乐王犯下累累罪行,太子或是为了……为了百姓,为了大唐,才出此下策……还请陛下……” 长孙无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世民粗暴地打断。 第一百五十九章:万全之策 李世民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与怒火:“下策?这简直是自毁长城的绝路!他的缘由?他的缘由就是目无君父,无法无天!” 长孙无忌被噎得一时语塞,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脑中飞速旋转,一边是血脉相连、利益与共的外甥,一边是正处于盛怒边缘的皇帝。 他必须立刻做出反应,既要维护太子,又不能进一步激怒皇帝。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其中的焦虑与恐惧却难以完全掩盖:“陛下,太子殿下……此举确实……确实狂悖!” 长孙无忌艰难地选择了“狂悖”这个词,既承认了李承乾此举错误的严重性,又比“谋逆”、“不臣”等彻底撕破脸的词稍显缓和,“臣深知陛下震怒,心如刀绞。然……然太子毕竟年少,未经大事,此番处置长乐王,虽有擅专之万死之过,但其本心……或其本心,或是为了迅速稳定洛阳局势,平息民愤,防止灾民生变,酿成不可收拾之祸乱啊。李幼良罪大恶极,天人共愤,亦是事实……如今木已成舟,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保重龙体为要!此事……此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从长计议,妥善处置,以免……以免引发朝野巨震,朝局动荡啊!” 长孙无忌的话语充满了身为臣子、舅舅、政治盟友的多重焦灼,既想为李承乾寻找一丝可以理解的理由,又深知此事已难以轻易过关,只能先劝李世民冷静,将处置的时间拖后,再图谋转圜之策。 相较于长孙无忌那几乎溢于言表的惊悸,房玄龄的反应则更为沉静,但也更为沉重,如同深潭投石,涟漪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他早已看完奏章,将其轻轻放回御案,仿佛那纸张有千钧之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深深地、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得悠长而无力,充满了身为帝国宰相,面对如此棘手局面时的无奈、忧惧与一种深切的疲惫。 “陛下,”房玄龄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钧之力的挤压,“太子殿下……此举,已非“不当”或“操切”可以形容……实是……骇人听闻,动摇国本之举啊。” 房玄龄没有急于为太子寻找开脱的理由,而是直接点出了此事最核心、最致命的危害,如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华丽袍子下的脓疮。 “擅杀亲王,乃国朝未有之先例!高祖建国,陛下承统,历来强调“亲亲之道”,以安宗室。此举一出,宗室必定人人自危,群情汹涌,物议沸腾!他们不会去看李幼良是否因贪污,残害百姓该死,只会看到太子对宗亲举起屠刀!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房玄龄抬起眼,望向余怒未消、脸色铁青的李世民,眼神中充满了深切的忧虑,不仅仅是为太子,更是为这个他呕心沥血辅佐的帝国。“太子虽有“便宜行事”之权,然此权……初衷在于协调资源,速发赈济,应对机变。绝不应该,也绝不能延伸至生杀予夺,尤其是对一位亲王,一位陛下您的堂弟!程序之失,其害有时更甚于实质之罪。如今,太子虽占着惩治巨恶、安抚民心的大义名分,但这程序上的巨大瑕疵,这逾越雷池的致命一步,足以让所有潜在的反对者,让那些恪守礼法、重视规制的朝臣,甚至让……让其他有心之人,抓住最有力的把柄!弹劾之章,恐将如雪片般飞来,言辞之激烈,可以想见。届时,恐怕就不止是“狂悖”之评,甚至……甚至会直接动摇储位之根本!” 房玄龄的话语,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浇在了李世民燃烧的怒火上,也让一旁心急如焚的长孙无忌听得心头冰凉,如坠深渊。 房玄龄没有停留在情绪的发泄或简单的定性上,而是冷静地、残酷地剖析了最坏的可能,将此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对朝局平衡的破坏、以及对太子地位的致命威胁,赤裸裸地、毫无遮掩地摆在了皇帝面前。 “陛下,如今之计,”房玄龄继续道,语气恢复了作为宰相的沉稳与决断,但其中的凝重却丝毫未减,“首要之事,非是即刻降罪太子,亦非强行压下物议,此刻恐怕已非陛下所能强行压下。而是需陛下圣心独断,于这惊涛骇浪之中,寻得一个……既能维护国法尊严、安抚宗室与朝臣汹汹之口,又能保全太子、不使天下民心离散、不让天下人觉得朝廷法度不公的……平衡之策。” 房玄龄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最终再次看向皇帝,缓缓吐出了两个字,这两个字仿佛重若千钧:“此事实在是……难啊。” 这声“难啊”,道尽了此刻局面的复杂、棘手与前所未有的危机。 既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已超越寻常政务,又将最终的决策权,以及这决策所带来的巨大压力、深远影响,乃至可能的历史评判,交还到了李世民手中。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世民胸膛依旧起伏,但之前的暴怒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里面有愤怒,有失望,有痛心,有对局势的忧虑,也有作为父亲和帝王的艰难权衡。 长孙无忌脸色苍白,垂首不语,脑中飞快思索着破局之策。 房玄龄则肃立一旁,等待着皇帝的决断。 两仪殿内,三位大唐帝国最核心的人物,在这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中心,感受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太子李承乾在洛州那一刀劈出的血色,已然弥漫到了长安,笼罩了整个深宫。 良久以后,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说道:“此事必将引起朝野震荡、宗室震荡,如何处理,两位卿家须得拿出一个万全之策。” 李世民顿了顿继续说道:“朕唯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东宫储位不能有任何闪失,不然国本动荡与国不利。”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彼此看了一眼,拱手道:“臣等遵旨!” 李世民的意思很明白了,就是让他们两人想个万全之策,可这种棘手的事情,又该如何去解决呢。 第一百六十章:静观其变 时近黄昏,魏王府内灯火通明。 李泰肥胖的身躯深陷在软绵的坐榻上,侍女一边小心喂着从西域来的葡萄,一边贴心的将李泰吐出来的葡萄籽放在案几上。 就在李泰懈意地品尝着侍女递来的葡萄时,身着寻常青色布衣,貌不惊人的王府管家李安,悄无声息地行至李泰身前,俯身撇了一眼侍女那半露,随即看向李泰:“王爷,洛州有信儿。” 李泰一愣,随即挥手让侍女离去。 当李安以极低的声音迅速禀报了发生于洛州的事情时,李泰眼底深处,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迅速荡漾,紧接着混合着狂喜、难以抑制的兴奋在脸上呈现出来。 但见李泰猛地从坐榻上站起,那肥硕的身躯此刻竟显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 “消息来源确凿否?”,李泰声音中带着一丝丝的颤抖。 “王爷,千真万确,陛下已经晓得了,并将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请去了两仪殿。”,李安语气斩钉截铁,目光笃定。 “好!好!好!”李泰停下脚步,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好一个太子殿下!好一个霹雳手段,他……他竟然斩杀宗室亲王,未经三司会审,未禀父皇明诏……他这是自绝于整个皇族!自毁其储君根基!” 李泰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射向沉默的李安,肥胖的脸上因兴奋而泛起异样的红光:“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不容有失!” 李安微微颔首,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王爷明鉴。太子此举,看似刚猛,实则已犯下大忌。宗室乃国之本,血脉相连,荣损与共。其擅杀亲王,无异于向天下所有李姓王公宣战。陛下纵有维护之心,亦需权衡宗室物议之沸腾。此正是殿下顺势而为,彰显影响力,汇聚力量之时。” “不错!必须立刻行动!”李泰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必须在父皇下定决心回护太子之前,将这把火点燃,让它烧遍整个宗室!要让所有叔祖、叔父、兄弟们都知道,我那位太子兄长,是何等的酷烈无情,何等的目无尊长!要让他们从心底感到恐惧,感到愤怒,感到若不联手制止,下一个刀斧加身的,未必不是他们自己!” 李泰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对李安下达了一连串清晰而隐秘的指令:“即刻挑选得力可靠之人,分头行动,要万分谨慎,绝不可引人注目。务必将消息“如实”地禀报于……” 李泰压低了声音,报出了一长串名字与对应的府邸,并严厉嘱咐,“记住,只是禀报消息,陈述事实,绝不提及本王的名讳,只需让他们知晓此事,并暗示此事关乎所有宗亲之安危与尊严即可。明白吗?” 李安面无表情:“王爷安心即可!” 李泰的谋划极其老辣。他要让宗室们自发的愤怒和恐慌成为冲击东宫的主力,而他,只需静观其变,甚至可以在必要时出面“安抚”,左右逢源。 淮安王李神通略显古旧的王府中,这位高祖的堂弟,武德初年便因公受封王爵,在李唐宗室中辈分最高、资历最老,虽说近些年来已不大过问朝政之事,但其一言一行,在李唐宗室内部依旧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夜色阑珊时,老王爷正准备安歇时,老管家佝偻着身子匆匆而来。 “老匹夫,你不歇着找本王何事?”,看着与自己并肩而战许多年的老管家李庸迈步前来,李神通有些不解,毕竟好些日子未见了。 “将军呐,出大事喽!”,李庸叹气说道。 紧接着,李庸便将李承乾斩杀长乐王李幼良的事情说了出来。 闻听李庸带来的消息,李神通先是愣住,随即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摇晃,手中的沉香木拐杖重重顿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惊的响声。 “荒谬!荒谬绝伦!”李神通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嘶哑和颤抖,“高明……高明这孩子莫非是疯了不成?李幼良即便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然他也是高祖血脉,是陛下的堂弟!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岂能由他一个太子说杀就杀?他将我们这些老骨头置于何地?将李唐的列祖列宗置于何地?” 巨大的愤怒和一种被晚辈彻底藐视的屈辱感,淹没了这位老王爷。 几乎在同一时间,永安王李孝基府邸内也上演着类似的一幕。 性格刚直的李孝基听完属下禀报,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怒喝道:“狂悖!此子狂悖至极!他今日能以“罪证确凿”斩杀李幼良,明日是否就能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了俺们这些王爷,陛下若不断然制止,加以严惩,则我等宗室,皆成其砧板上鱼肉矣!国本动摇,祸不远矣!” 李孝基的恐惧和愤怒,直接源于对自身权势和安全的担忧。 在长平王李叔良那布置得更为雅致讲究的书房内,这位素来以圆滑持重著称的王爷,听完来人的叙述后,久久沉默不语,只是手指不停地捻动着腕上的一串念珠。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忧色:“太子殿下……终究是太年轻,太冲动了。即便李幼良罪该万死,也当由陛下明正典刑。如此越俎代庖,擅行诛戮,岂不让天下宗亲寒心?岂不让陛下为难?此事……恐难善了啊。” 李树良的担忧,更多着眼于朝局的稳定和皇室的体面,但同样感到了深切的危机。 襄邑王李神符的反应则更为激烈。 作为宗正卿,他感到的不仅是愤怒,更是职权被公然践踏的羞辱。 李神符在厅堂里来回疾走,如同困兽,脸色铁青,对着皇宫方向低吼道:“他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宗正卿?可还有宗正寺?可还有半点祖宗家法?未经宗正寺勘问,便擅杀亲王,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陛下若不严惩,我这宗正卿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太子必须严惩!陛下必须给天下宗室一个交代!” 第一百六十一章:李唐宗室 李神符的愤怒,带着强烈的职务性和个人尊严受损的色彩。 李唐宗室这几位叔祖辈王爷的震怒,如同投入干柴堆的第一把火。 而李泰派出的人,如同最有效率的信风,将这把火迅速吹向了更广阔的地方。 高祖李渊的侄子辈,那些正值壮年、手握实权或享有赫赫战功的堂叔们,也陆续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 任城王李道宗正在府中校阅兵书,闻知这件事情后,他握着书卷的手停滞在半空,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李道宗沉默良久,才沉声对属下说道:“太子此举,大错特错。李幼良之罪,依律当诛,无可辩驳。然,其罪当由陛下诏令,法司行事。太子越权擅杀,虽或有不得已之苦衷,然其行已悖于礼,违于法,更将置陛下于不义,置宗室于险地。此事,绝不能等闲视之。” 李道宗的态度,理性而沉重,代表了宗室中坚力量对规则和秩序的坚守。 河间王李孝恭在自家的演武场边接到消息,这位战功彪炳的名将,先是愕然,随即脸上笼罩了一层寒霜。 李孝恭冷哼一声:“好大的煞气!对付自己人,倒是比对付外敌还要果决!他今日敢杀堂叔,明日是否就敢对李唐宗室这些叔父们动刀?此风绝不可长!” 李孝恭的愤怒,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和对“自己人”被清算的强烈反感。 淮南王李道玄、陇西王李博义等人,也各自在府中得到了消息,反应大同小异,皆感震惊、愤怒与不安。 他们或许与李承乾并无直接冲突,但太子如此酷烈的手段,无疑触动了他们那根关于“宗室特权与安全”的最敏感神经。 紧接着,风暴席卷至与李世民血缘更近的一代。 高祖李渊的其他儿子们,李承乾和李泰的亲叔父们。 汉王李元昌正在自己的画室中挥毫泼墨,闻听此讯,手腕一抖,一笔浓墨污了即将完成的精品。 他顾不得画作,尖声道:“你说什么?高明他……他杀了幼良堂兄?他……他怎敢如此?高明此举将我们这些叔父放在眼里了吗?今日杀堂叔,他日是否就要对我们这些亲叔父动手?”李元昌的恐惧和愤怒,带着一丝艺术家的神经质和对于权力失衡的深刻忌惮。 周王李元方、郑王李元礼、徐王李元嘉等人,无论是在宴饮、读书还是休憩中被打断,得知消息后,无不色变。 徐王李元嘉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语气对王妃道:“祸事了!真是祸事了!太子如此行事,我等亲王,日后岂不如同俎上鱼肉?” 他们或许平日安享富贵,并无大志,但太子这打破常规的一刀,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地位摇摇欲坠的危机。 这个夜晚终究是不平静的,于诸位王爷而言,似乎是想起了十几年前玄武门前的那场血战。 起初,是各自王府内的震惊与愤怒。 但很快,一种无形的纽带开始发挥作用。 恐慌与愤怒需要宣泄,更需要寻找同盟。 几乎不约而同地,诸位王爷开始相互遣人打探消息,确认真伪,沟通看法。 各种讯息开始在长安各座王府之间迅速搭建起来。 最先动起来的是辈分较高的,如李神通、李孝基,他们开始联络同辈的李叔良、李神符,以及侄子辈中颇有威望的李道宗、李孝恭。 没有任何人的召集,没有事先约定的地点,一种基于共同危机感的默契,驱使着他们自然而然地向着平日里宗室议事、德高望重者的府邸汇聚。 最终,大部分人的目光投向了淮安王李神通的府邸。 他辈分最高,府邸位置也相对中心。 于是,这个不平静的夜晚,淮安王府便成了这场风暴眼自然形成的中心。 夜色中,一辆辆代表着大唐最高权贵的马车,悄然驶向淮安王府。 王府门前很快便车马云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各位王爷,此刻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地进入府中。 暖阁之内,济济一堂,灯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或苍老、或中年、或年轻,但都写满了愤怒、忧虑与决绝的面孔。 暖阁内,声浪有些杂乱,各位王爷争相表达着自己的震惊与愤慨。 “太子此举确实是孟浪至极,大错特错。李幼良虽说罪孽深重,依律当诛,然其罪当由陛下明诏公告于天下,交由三司会审依律处置,太子越权擅杀,其行径悖于礼,违于法,更是寒了天下宗室之心,此事宗室若是缄默不言,则规矩尽废,日后祸患无穷亦。”,任城王李道宗极其不满地说道。 汉王李元昌激动地说道:“高明,高明他怎可如此?李幼良再怎么不堪,再怎么贪污腐败,那也是他的堂叔,他今日可以不用请旨就杀了李幼良,那他日会不会以莫须有的罪名对付我们这些叔父?” 徐王李元嘉带着一丝丝后怕的语气说道:“今日之事,若是不加以制止,日后恐成定制,届时,吾等亲王与寻常官吏何异?性命荣辱,岂非皆系于东宫一念之间,况且他如今还只是太子,若他日登基,岂有我们的活路?” 李元嘉这番话道出了所有亲王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暖阁内,高祖李渊的堂兄弟辈—淮安王李神通、永安王李孝基、长平王李叔良、襄邑王李神符,到高祖李渊的侄子辈—任城王李道宗、淮南王李道玄、河间王李孝恭、陇西王李博义等,再到高祖李渊的儿子辈汉王李元昌、周王李元方、郑王李元礼、徐王李元嘉等。 跨越三代,数十位手握权柄或享有尊荣的李唐宗室王爷们,因太子李承乾斩杀李幼良一事,打破了平日的矜持与隔阂,罕见地聚集在了一起。 尽管以往他们内部或许各有盘算,关系亲疏有别,或对权力有着不同的渴望,但在维护宗室整体特权、对抗太子此番“破坏规则”的行为上,形成了空前的一致和团结。 李神通、李孝基等老辈痛心于家法国体被毁。 第一百六十二章:宗室逼宫 李道宗、李孝恭等实力派强调规则被破坏的危害。 李元昌等太子李承乾的亲叔父们则恐惧于自身安全受威胁。 “必须让陛下知道我们的态度!” “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 “太子必须受到严惩!” “此风绝不可长!” “此事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暖阁内,各种声音交织,但王爷们的核心诉求高度一致。 那就是太子李承乾必须为他擅杀亲王、破坏规矩的行为付出沉重代价!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排除了个别较为温和的“上表陈情”建议后,在永安王李孝基和襄邑王李神符的强烈主张下,在任城王李道宗和河间王李孝恭的默许支持下,最终,由辈分最尊的淮安王李神通用他那苍老而坚定的声音,做出了最终决定:“诸位王爷!今日之事,非独李幼良一人之生死,乃关乎我李唐宗室之存续,关乎后世子孙之安危!太子高明,擅权枉法,屠戮宗亲,其行径令人发指,其心性令人恐惧!若陛下不能秉公处置,严惩不贷,则国法何在?家规何存?我等尊严何存?” 李神通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亲王,提高了声音:“因此,老夫提议,我等明日一早一同进宫,面见陛下,直陈利害!要求陛下严惩太子,以正国法,以安宗室!若陛下不允……” 老王爷李神通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我等便效仿古之诤臣,长跪于朱雀门外,不达目的,誓不回转!” “正当如此!” “同去!同去!” “严惩太子!以正视听!” “维护宗室尊严!” 李神通的提议,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得到了在场所有亲王近乎狂热的响应。 压抑的怒火似乎是找到了统一的出口,恐慌也化作了坚决的行动意志。 于是,一场由魏王李泰在幕后精准投下火种,由大唐宗室三代亲王基于共同危机感而自发汇聚、形成的巨大政治风暴,终于凝聚成了实质性的力量。 以淮安王李神通、永安王李孝基、长平王李叔良、襄邑王李神符为首,任城王李道宗、淮南王李道玄、河间王李孝恭、陇西王李博义等紧随其后,汉王李元昌、周王李元方、郑王李元礼、徐王李元嘉等亦在其列。 一支身份无比显赫、阵容堪称空前庞大的宗室队伍,在清晨时分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王府。 他们怀着共同的愤怒与决心,登上马车,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直奔皇宫朱雀门而去。 而清晨时分,李泰精神抖擞、悠闲地品着新沏的茶汤,听着李安汇报朱雀门前车水马龙的盛况以及诸位王爷决议跪谏的消息,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冷冽而满意的笑容。 “很好。” 李泰轻声自语,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好戏,“接下来,就看父皇如何应对这……众怒难犯了。” 沉重的马车车轮声碾过朱雀大街的石板路,如同战鼓般敲击着寂静的天空,也敲响了大唐开国以来,一场直接针对储君的、最激烈的政治风暴的序曲。 这群帝国最顶级的权贵,正以他们的集体意志,向皇城,向那位必须即刻做出艰难抉择的帝王,发起了最强硬的挑战。 以淮安王李神通为首,数十位身着紫色或红色亲王常服的李唐宗室,陆续抵达了朱雀门前的广场。 他们没有像往常上朝那样相互寒暄,而是面色凝重,自觉地按照辈分和爵位高低,默默地排列起来。 辈分最高的李神通、李孝基、李叔良、李神符四位老王爷站在最前面,他们年事已高,在清晨的凉风中,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但拄着拐杖的身姿却异常挺直。 身后是任城王李道宗、河间王李孝恭等功勋卓著的侄子辈亲王,再往后则是汉王李元昌、周王李元方等皇帝的同辈兄弟。 黑压压的一片亲王身影,静静地肃立在宫门前,无声地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宫门的守卫,无论是千牛卫还是监门卫的将士,何时见过这等阵仗? 值守的将领段志玄额头冒汗,一边紧急派人向内宫通传,一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秩序,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上前驱赶。 这些可都是大唐最顶级的权贵,皇帝的至亲长辈和兄弟子侄。 段志玄匆忙上前,向李神通躬身行礼:“老王爷,您这是......” 李神通缓缓抬手止住他的话:“劳烦段将军通报陛下,就说李神通带着李氏儿郎们,求见陛下。” 段志玄拱手道:“老王爷稍待,末将已派人去通传了。” 消息传至两仪殿的时候,李世民并没有任何诧异,毕竟他已经猜到这些老王爷们会不请自来。 “来了多少?都是谁?”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 内侍战战兢兢地又重复了一遍那串令人心惊肉跳的名字和封号。 从淮安王李神通、永安王李孝基、长平王李叔良、襄邑王李神符,到任城王李道宗、淮南王李道玄、河间王李孝恭、陇西王李博义,再到汉王李元昌、周王李元方、郑王李元礼、徐王李元嘉。 几乎是李唐皇室能够支撑门面的、在京的所有核心成员了。 李世民沉默了。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袭来。 大唐立国以来,甚至在他所知的古往今来的历史上,何曾有过如此多的宗室亲王,以如此整齐、如此沉默的方式,集体出现在宫门之外? 这已不是普通的觐见,这分明是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强烈的抗议和施压! 他们为何而来? 答案不言而喻—为了洛阳之事,为了被太子斩杀的李幼良。 李世民的心中瞬间翻腾起无数思绪。 有对太子鲁莽行事的恼怒,有对宗室们如此激烈反应的意外,更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为难。李世民理解宗室们的恐惧和愤怒,毕竟太子的手段确实太过酷烈,打破了皇室内部心照不宣的规则。 但李世民也同样清楚,李幼良罪有应得,太子的初衷是为了稳定洛阳大局,收拢民心。 此刻,宫门外站着的,是自己的叔父、堂兄弟、亲兄弟。 他们代表着李唐皇族的整体意志。 第一百六十三章:进退两难 如果处理不当,不仅会严重损害自己与宗室的关系,甚至可能动摇国家的根基。 但若屈服于压力,严惩太子,且不说是否公正,那朝廷法度的威严何在? 日后如何治理天下? 更何况,在李世民的内心深处,对太子那份不畏强御、敢于任事的气魄,未尝没有一丝复杂的欣赏。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宫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喧哗,但那沉默的等待,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压迫感。 良久,李世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断。 他知道,避而不见是不可能的,强硬驱散更是下下之策。 唯一的办法,就是面对。 李世民看向身旁的内侍监吴言,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口谕,请宫门外的诸位王爷……唉,尤其是那几位年事已高的叔王,请他们移步两仪殿。小心搀扶,莫要惊扰。就说,朕,请他们殿内叙话。” 李世民没有用“宣”,而是用了“请”。 这个细微的差别,显示了他对此次事件以及对这些宗室长辈的慎重态度。 “是,陛下。”内侍监吴言连忙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传旨。 当亲王们鱼贯走入两仪殿时,空旷的大殿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李世民已经命人增设了坐榻,特别为几位老王爷准备了软垫。 李世民端坐在御榻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 李神通在內侍的搀扶下正要行礼,李世民已经开口:“王叔年事已高,不必多礼。诸位都请坐吧。” 待众人落座,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最终还是李神通颤巍巍地站起身:“陛下,老臣今日带着李氏儿郎们前来,实在是情非得已。” 李神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太子在洛阳斩杀长乐王,此事已经传遍长安。老臣想问陛下,莫非我李氏皇族的血脉,已经轻贱到可以随意诛杀了吗?” 李世民静静听着,等老王爷的话说完,才缓缓道:“王叔的心情,朕能理解。不过此事......” “陛下!”永安王李孝基突然站起身,“李幼良纵有千般不是,也该由宗正寺审理,由陛下圣裁。太子此举,将祖宗家法置于何地?将陛下置于何地?” 这时,任城王李道宗也站起身:“陛下,臣等并非要为难太子。只是太子这般行事,实在令人心寒。今日他可以杀李幼良,明日是否就能以其他罪名处置我们这些叔伯兄弟?” 殿内的气氛渐渐紧张起来。 李世民注意到,就连平日最持重的河间王李孝恭也面露忧色。 李世民轻轻叹了口气:“诸位的意思和心思,朕都明白。” 李世民环视众人:“不过朕也要问诸位一句,若是你们亲眼见到洛阳城饿殍遍野,见到李幼良仓库里发霉的赈灾粮,见到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你们会作何感想?” 这话让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神通颤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李世民的声音依然平和,“高明行事确实有欠妥当,但诸位可否想过他为何要这么做?” 襄邑王李神符激动地说:“即便如此,也不能......” “王叔!”李世民打断他,“朕知道宗正寺有宗正寺的规矩,也知道诸位在担心什么。但朕希望诸位明白,大唐的江山,不仅要靠我们李家人维系,更要靠天下百姓拥护。”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诸位亲王中间:“今日诸位前来,朕很欣慰。这说明我们李家人心中还有这个家族,还有这个朝廷。但朕也希望诸位明白,高明在洛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李世民停在李神通面前,亲手扶住老王爷的手臂:“王叔,您是看着朕长大的。应该明白,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李幼良的罪行,朕这里都有确凿证据。高明的过错,朕也会严加管教。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李家人要团结一致,不能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亲王:“朕向诸位保证,一定会妥善处理此事。既不会姑息太子的越权之举,也不会辜负天下百姓的期望。诸位今日之举,朕记在心里了。还望诸位相信朕,相信朝廷。” 这番话说完,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李神通看着李世民坚定的眼神,终于缓缓点头:“老臣......明白了。” 当亲王们陆续退出两仪殿时,朝阳已经完全升起。 李世民独自站在殿门前,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久久不语。 安抚宗室仅仅是第一步,甚至可以说是最简单的一步。 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处置太子,以及如何应对此事在朝野上下引发的持续震荡。 必须要拿出一个既能维护法度尊严,又能平息宗室怨气,又能抱拳太子根基、不挫其锐气的完全之策,同时还要保证河南河北的赈灾大局不受影响。 “传长孙无忌、房玄龄!” 李世民转身,步伐沉稳地向着殿内而去。 约莫片刻,长孙无忌与房玄龄齐聚两仪殿。 “方才的情形,你们都晓得了吧。”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异口同声道:“臣已听说了。” “宗室之怒,并非无理取闹,高明此举,的确是给他们带来了些许的压力。” “太子年轻气盛,行事过于刚猛,然其初心是为了大唐社稷,为了天下百姓,如何权衡,确需陛下乾坤独断!”,房玄龄躬身说道。 长孙无忌补充道:“如今之势,犹如走独木桥,偏袒太子,则宗室离心,严惩太子,则恐失民心,亦寒了太子为国之心,且朝中御史、礼官们弹劾的奏折已经转到中书省了。” 李世民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片刻后,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拟旨。”李世民沉声道。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立刻凝神肃立,准备记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怀柔之术 “第一道旨意。”李世民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发给洛阳太子高明。明发天下,不加密。” “太子高明,奉旨赈灾,勤勉王事,查明长乐王李幼良等贪腐害民之罪,其心可嘉,其行可勉。然,处置宗室及朝廷命官,未依国法,未循程序,擅自行刑,此乃大过!念其初犯,且事出有因,着即申饬,罚俸一年,将其此次过失,详载东宫记注,深刻反省!洛阳赈灾及善后事宜,交由吴王恪全权负责,太子即可返回长安,禁足于东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望其谨记教训,日后行事,当以朝廷法度为先,以宽仁之道为本,不得再行此等骇俗越权之举!钦此。” 李世民这道旨意,可谓煞费苦心。 它首先肯定了李承乾的功劳和初心“其心可嘉,其行可勉”,这是稳住太子和其支持者的基本盘。 然后明确指出其“大过”在于程序错误“未依国法,未循程序”。 惩罚措施(申饬、罚俸、记过、禁足)相对来说,重在警示。 然而将赈灾重任交给吴王李恪,则是给了宗室一个交代。 最后那句“以宽仁之道为本”,更是对于李承乾这个太子意味深长的提醒。 “第二道旨意。”李世民继续道,“发给中书门下省,明发邸报,传谕朝野及宗室。” “长乐王李幼良,受国厚恩,位列藩王,不思报效,反趁天灾,侵吞国帑,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玷辱良家……其罪孽之深重,实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朕览太子奏报,心痛殊甚!此等国之蠹虫,民之恶虎,虽万死亦难赎其罪!太子高明,于危急之时,为民除害,虽手段操切,然其情可悯。然,国法森严,不容私刑,朕已对太子越权之举予以申饬惩处。着宗正寺即日削除李幼良宗籍,其家产充公,用于赈济洛阳灾民,赔偿受害者。其罪状,着刑部、大理寺核准后,明颁天下,以为后世之戒!望百官万民,引以为戒,恪尽职守,体恤民艰!钦此。” 这道旨意,是面向天下百姓的的宣告。 它用大量篇幅和严厉措辞,将李幼良的罪行钉死在耻辱柱上“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国之蠹虫,民之恶虎”,占据了道德和法理的绝对制高点。 这就在舆论上,为太子李承乾的行为提供了最强的正当性辩护。 然后,才轻描淡写地提及对太子的“申饬惩处”,重点落在对李幼良的最终处理削籍、抄家和警示后世上。 这实际上是将公众的注意力,从“太子擅杀”转移到了“李幼良罪有应得”和“朝廷法度最终得以伸张”上,巧妙地引导了舆论方向。 “第三。”李世民看向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语气转为严肃,“玄龄,你亲自去一趟宗正卿李神符府上,代朕探望,就说朕体谅他身为宗正卿的难处,望他以身体为重,勿要过于忧愤。辅机,你去见见淮安王叔,带上朕库里的那支百年老山参,就说朕感念他年高德劭,为家族操心,请他保重身体。至于其他几位带头闹得厉害的王叔、王弟府上,也分别遣内侍送去些赏赐,以示抚慰。” 这是怀柔之术,纯粹的打一巴掌(下旨申饬太子)之后给个甜枣(亲自派人安抚),既全了宗室的颜面,也体现了皇帝对长辈的孝心和对家族的重视,可以有效化解他们的对立情绪。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心领神会,齐声应道:“臣等遵旨,陛下思虑周全,臣等佩服。” “还有。”李世民沉吟片刻,“传朕口谕给群臣,朕知他们忠于职守,维护纲常。然,李幼良之罪,确凿无疑,太子已受惩处。望他们体谅朝廷稳定之大义,勿再上激烈弹章,徒增纷扰。若有建设性建言,朕随时欢迎。” 这是提前给可能出现的言官舆论降温,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化。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地发出,李世民展现了他作为成熟政治家高超的平衡手腕和危机处理能力。 待得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分别离去,李世民孤身跪坐在案几后面发呆时,内侍吴言的声音随即响起。 “陛下,吴王在殿外侯旨!” “宣!”,李世民揉了揉眉心,语气平静。 太子将被禁足于东宫,魏王那个不成器,不堪大用的东西也在禁足期间,赈灾的事情也只能交给这个自己平时并不怎么关注的老三了。 就在李世民沉思期间,李恪迈着沉稳的步伐而来。 吴王李恪,年岁较李承乾小了不到两岁,面容继承了其母的俊雅,更兼具了李氏皇族的英武之气。 “儿臣拜见父皇!”。 “平身吧!” 李世民打量着这个儿子。 在所有的皇子之中,李恪的才干与风度皆是上乘,文武兼修,处事练达,颇得一些朝臣的赞赏。 然而其身上流淌着的前隋血脉,既是其显赫的标签,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在储位之争中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位置。 “谢父皇!”,李恪起身,垂手恭立,等待着李世民的训示。 “知道朕为何召你前来吗?”李世民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李恪微微躬身,应对得体:“儿臣已经接到圣旨,负责处理河南蝗灾事宜。” “只是......” 看着李恪犹豫的样子,李世民问道:“只是什么?” “赈灾事宜不是由太子负责吗?为何?” 后续的话李恪并没有说出来,想来他尚且不知道太子在洛阳所犯下的错。 李世民微微颔首,对李恪的沉稳表示满意。 他指了指御案上几份关于河南道灾情的奏章,道:“洛阳及河南诸州,蝗灾虽暂缓,然灾后重建,安抚流民,恢复生产,事务繁杂,千头万绪。太子……在洛阳虽有功于前,然却犯下了弥天大错。朕已经传旨令他返回长安城闭门思过,后续赈灾诸多事宜,需一位稳重得力之人前去接手,统筹全局。” 李恪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父皇的意图。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也极其敏感的任务。 做好了,是莫大的功绩。 第一百六十五章:有人欢喜有人忧 做好了,是莫大的功绩。 做不好,或者处理不当,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卷入复杂的政治漩涡。 李恪迅速权衡,脸上却未露半分异色,只是更加恭谨地回道:“父皇忧国忧民,儿臣感同身受。河南灾情,关乎万千黎民生计,确需精心处置,儿臣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君父之恩!定当恪尽职守,体恤民瘼,妥善处置灾后事宜,绝不敢有丝毫懈怠,亦不敢引发任何非议纷争,力求平稳过渡,安抚地方,以解父皇之忧!” 李世民的语气缓和了些:“你能明白此中关窍,朕心甚慰。此次前往,有几件事,你需谨记。” “儿臣恭聆圣训。”李恪起身,肃然静听。 “其一,”李世民沉声道,“赈灾为首要。所有事宜,皆以安抚灾民、恢复生产为根本。太子之前定下的方略,若行之有效,便继续推行,不必为了标新立异而轻易更改。你要做的是执行、完善,而非推翻重来。稳定,压倒一切。” 这是在告诫李恪要尊重李承乾的前期工作,维持政策的连续性。 “儿臣明白。定当萧规曹随,以民生为本。”李恪立刻领会。 “其二,”李世民目光锐利地看着李恪,“与太子交接,需持臣弟之礼,恭敬有加。洛阳官场,经过此番震荡,人心惶惶。你此去,是安抚,是善后,是做事,而非……清算,更非树立个人威信。可知其中分寸?” 这是在敲打李恪,不要趁机拉拢势力,不要表现出对太子之位有任何觊觎之心,一切行为都要在“臣弟”和“办事官员”的框架内。 李恪心头一凛,深深躬身:“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当恪守臣节,敬重太子兄长,专心事务,绝不结交私党,绝不逾矩半步。” “其三,”李世民语气放缓,但依旧郑重,“你身份特殊,前朝血脉,朝野瞩目。行事更需低调、谨慎、公允。凡事多思多想,多与随行官员及地方良吏商议,奏报务必详实、及时。遇有难决之事,宁可缓行,亦不可独断专行,授人以柄。” 这是直接点明了李恪最敏感的处境,提醒他避免任何可能引起猜忌的行为,要表现出绝对的忠诚和透明的办事流程。 “父皇教诲,句句金玉,儿臣铭记五内。”李恪的声音带着感激与郑重,“儿臣深知自身处境,定当时时自省,处处小心,以父皇之命是从,以朝廷法度为绳,以黎民福祉为念,绝不敢因私废公,亦不敢因出身而畏首畏尾,必当竭尽驽钝,办好差事,为父皇分忧。” 态度恭顺,目标明确,既承认了自身的“特殊”,又表达了尽力办事的决心,分寸把握得极好。 李世民看着李恪,良久,点了点头:“好。你能如此想,朕便放心了。所需人手、钱粮,朕会令户部、工部全力配合。你回去早作准备,三日后便启程吧。” “儿臣遵旨!定不辜负父皇信任!”李恪再次跪拜,声音沉稳有力。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 李恪恭敬地行礼,后退几步,方才转身,步履稳健地离开了两仪殿。 整个过程,他始终保持着从容与恭谨,没有丝毫得意,也没有丝毫畏惧。 魏王府,李泰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块新得的田黄石印章,看似闲适,但那不时瞥向门口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与期待。 他在等,等一个确切的消息,一个足以改变他命运的消息—关于父皇最终如何处置擅杀亲王的太子李承乾。 终于,李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步履比往常更快几分。 李泰立刻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李安的身上。 李安快步走近,俯身在他耳边低声禀报,将皇帝明发天下的两道诏书内容,以及私下安抚宗室、约束言官的举措,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李安的叙述,李泰脸上那丝期待的光芒,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握着田黄石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肥胖的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阴沉和失望。 “陛下明发诏书,肯定太子“其心可嘉,其行可勉”,仅以“申饬、罚俸一年、载入记注、禁足东宫”作为惩处……同时,陈述李幼良之罪,削籍抄家……并已派人安抚淮安王、襄邑王等诸位老王爷……”李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知道了,下去吧。” 李泰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隐隐藏着一股滔天的怒火。 李安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并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李泰一人。他猛地将手中的田黄石印章砸在铺着厚绒的榻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那动作却充满了挫败与愤懑。 他站起身,在室内烦躁地踱步,胸膛微微起伏。 “申饬……罚俸……记过……禁足……” 李泰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语气中充满了讥讽与不甘,“这就是擅杀亲王的下场?这就是父皇的“公正”处置?哈哈……哈哈哈……” 李泰发出一阵低沉而苦涩的笑声。 他原本以为,凭借宗室如此强大的集体压力,就算不能一举将李承乾拉下储位,至少也能让他受到实质性的重创,比如削权,甚至暂时离开东宫反省。然而,父皇的处置,轻飘飘得如同隔靴搔痒。 那所谓的“申饬”和“罚俸”,在太子立下赈灾的泼天大功面前,简直不值一提。而那道严厉指责李幼良的诏书,更是彻底将李承乾的行为正当化、英雄化了! “偏心……终究还是偏心啊!” 李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怨怼。 李泰自问才华不输李承乾,努力不输李承乾,甚至在文人雅士中的声誉更胜一筹,可就因为太子是嫡长子,就能得到父皇如此毫无保留的维护吗? 就连擅杀亲王这样的大罪,都能被轻轻揭过? 第一百六十六章:情理之中 就在这时候,李安又迈步走了进来。 心烦意乱的李泰呵斥道:“又来作何?” “殿下!”,李安小心翼翼地说道:“韦大人,杜大人求见。” 韦挺?杜楚客? 李泰有些诧异:“他们不是被羁押在刑部大牢吗?” 这时候,韦挺与杜楚客迈步走来,只听韦挺说道:“昨日陛下忽然下令释放了属下。” 杜楚客轻声说道:“而今,属下已然是身无官职了,好在呀,这条命还在。” 李泰撇撇嘴说道:“谁让你们做事手脚不干净的?好好的事情不去做,偏偏要贪污受贿。” 杜楚客叹了一口气说道:“谁知道州县那些官吏会阴奉阳违,投机取巧,以次充好呢。” 韦挺皱着眉头说道:“罢了,而今陛下既已宽恕了我们,说明这件事情已经揭过去了,以后就不提了。” 分宾主落座以后,杜楚客抬起头看着李泰说道:“从刑部出来的路上,我们晓得了太子在洛州干的事情,也知道那些老王爷们去宫里找陛下要说法的事情。” 李泰叹了一口气,将李世民关于太子李承乾的处罚缓缓道了出来。 “陛下此举,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韦挺低声说道。 李泰冷冷地看向韦挺:“情理之中?莫非韦卿也觉得太子此举没错?” 韦挺摇摇头说道:“非也。太子处置长乐王涉嫌越权,确实是犯了大错,然陛下身为帝王,需要权衡利弊,如今河南河北蝗灾,旱灾初定,加之长乐王在洛州不得人心,太子将其处决,民心依附太子,若此时重罚太子,恐怕朝廷在河南河北所做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更严重的是失去了民心,且陛下春秋鼎盛,未必会乐于看到东宫彻底的倾颓,导致诸子之争,朝局动荡,维护太子,既是维护当前的稳定局势。” 李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韦挺的话不无道理。 父皇首先是父皇,然后才是父亲。 大唐帝国的稳定,永远都是皇帝必须要着重考虑的事项。 “那本王该当如何?”,李泰的声音依旧带着丝丝冷意。“难道让本王眼睁睁看着太子在洛州立下大功,声望更甚以往,而本王只能被禁足在王府中无所事事吗?” “殿下稍安勿躁。”,韦挺捋着胡须说道:“经此一事,看似太子安然无恙,实则已有隐患,其一宗室与其离心,已成定局。而今陛下能压下此事,他日若有其他事端,宗室这股力量,未必不能为我所用。其二,太子经过此事,其刚愎自用的性格,恐更胜以往,刚则易折,过犹不及。殿下只需要静观其变,继续礼贤下士,广结善缘,尤其是与那些对太子心存芥蒂的宗室、世家大族保持良好的关系。待其再次行差踏错,或陛下对其失望之时,便是殿下飞黄腾达之时。” 杜楚客轻声说道:“先前清河崔氏那件事情,或许可以提上日程了。” “你说的是纳妾?” 杜楚客点头说道:“五姓七望之间互有姻亲,殿下娶了崔氏之女,也就意味着其他氏族与殿下也有姻亲的关系。” “宗室,世家大族。”,李泰喃喃自语道:“若是有了他们的协助,未必不能成事。” 李泰走到窗边,恢复了平静,嘴角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几乎在同一时间,淮安王李神通也知晓了李世民对于太子的处置结果。 李神通明白,李世民这是铁了心的要保护太子了,瞬间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他们这些血脉相连的宗室,即便是有集体的意志,那也不过是苍白的。 空荡的厅堂里,李神通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对现实的无奈,以及对未来隐隐的担忧。 永安王李孝基、襄邑王李神符、任城王李道宗、汉王李元昌等等宗室,对于李世民处置李承乾的结果基本都是失望的。 他们也明白宗室集体的抗议,虽然能带来一时的压力,却难以真正动摇皇帝的决定,尤其是当这个决定关乎帝国稳定和皇帝继承人时。 洛州行宫,时已近午。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殿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殿外的徐徐清风,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自从斩杀长乐王李幼良以后,李承乾一直耐心的等待着,等待着来自长安的讯息。 蝗灾基本得到了控制,灾民得到了妥善的安置,李幼良侵占的良田,残害的百姓也已经得到了妥善的照护,百姓们对此是欢呼雀跃,可他们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父皇的怒火,甚至是群臣的怒火,当然了,那些李唐宗室也不会轻易的宽恕自己,落下的那一刀,斩下的不仅仅是李幼良的头颅,更是斩向了大唐立国以来宗室特权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李承乾在等,再等李世民的裁决。 “殿下!”,苏烈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李承乾抬起头有气无力地问道:“何事?” “长安的旨意来了,传旨的内侍已至宫门。” 苏烈的声音带有一丝丝的紧张,他也担心陛下会惩处太子。 “将诸位大人都请来吧。” 苏烈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来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平常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不免有些隐忧。 “更衣,摆香案,接旨!” 李承乾的声音中带着储君的威仪。 片刻后,洛阳行宫麟德殿,香案高设,香烟袅袅。 李承乾身着正式的太子冠服,率领魏征、孔颖达、马周、于志宁及部分州府官员,跪伏于地。 宣旨的内侍展开明黄色的绢帛,用清晰而抑扬顿挫的声音,开始宣读皇帝的诏书。 厅内鸦雀无声,只有内侍的声音回荡。 当听到“太子承乾,奉旨赈灾,勤勉王事,查明李幼良等贪腐害民之罪,其心可嘉,其行可勉”时,李承乾紧绷的后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父皇肯定了他的初衷和功劳,这至关重要。 然而,紧接着的“然”字落下时,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然,太子处置宗室及朝廷命官,未依国法,未循程序,擅自行刑,此乃大过!” 字句如锤,敲击在心。 第一百六十七章:权利是一把利剑 李承乾低着头,能感觉到身后诸多官员投来的、带着各种复杂情绪的目光。 他依旧保持着跪姿,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心里多了一些惆怅。 “念其初犯,且事出有因,着即申饬,罚俸一年,将其此次过失,详载东宫记注,即刻返回长安禁足于东宫深刻反省!” 申饬、罚俸、记过、禁足。 惩罚的内容被清晰地宣读出来。 殿内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骚动,但迅速归于平静。 许多人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这比他们预想中最坏的结果。 废黜或圈禁,要好得太多了。 但也有人,如魏征、马周等,眉头微蹙,他们听出了这惩罚背后的意味深长。 内侍继续宣读,后半段是关于严厉处置李幼良,削籍抄家,以及令太子戴罪立功,以及让吴王李恪赈灾善后的内容。 “钦此......” “儿臣(臣等)领旨,谢父皇(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千呼万唤声中,李承乾率先叩首,然后平稳地站起身,从内侍手中接过了那沉甸甸的诏书。 李承乾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对宣旨内侍微微颔首:“有劳中官远来辛苦,请偏殿用茶。” 待内侍被引走,厅内的官员们这才纷纷起身,相互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轻易上前向太子道贺或安慰。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李承乾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握着诏书,对魏征、马周、于志宁等东宫僚属道:“诸位先生随孤来。” 回到议事偏殿,李承乾将诏书轻轻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方才转身看向几位臣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似是自嘲又似是释然的笑容:“看来,孤这颗项上人头,和这太子之位,暂时是保住了。” 魏征率先开口,语气严肃:“殿下,陛下此举,虽然已是极力回护。申饬、罚俸、禁足等,不过是给群臣、宗室看的表象。殿下切莫因此心生怨望,或是觉得可以高枕无忧。” 李承乾摆了摆手,走到窗边,望着殿外生机勃勃的草木,缓缓道:“魏师,孤岂是那等不识好歹之人?父皇的苦心,孤明白。” 李承乾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眼神清澈而坚定:“说实话,在接旨之前,孤心中确忐忑不安。但那并非是惧罪,而是……不知父皇会如何权衡这其中的利弊。如今旨意已下,孤反而安心了。父皇肯定了孤的初心,也指出了孤的过错。这“申饬”和“记过”也好,禁足也罢,孤认了。孤未经请示擅自处决长乐王确实是大过,并非是指杀李幼良这件事情,而是指孤行事方法,未能周全。” 李承乾走回案前,手指点着那份诏书:“父皇说未依国法,未循程序,这是事实。孤当时只觉义愤填膺,认为唯有如此方能最快地平息民愤,震慑宵小。但现在静下心来想,若当时能多一分耐心,向百姓陈述其中厉害,将李幼良锁拿回京,交由三司会审,或许……就不会让父皇如此为难,也不会让宗室如此群情激愤。” 马周愤愤不平地说道:“当时情况危急,若不行霹雳手段,恐洛阳生变……” “马先生。”李承乾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带着反思,“霹雳手段可以有,但并非一定要以破坏规则为代价。孤如今才更深刻地体会到,为君者,或为储君,行事不能仅凭一腔热血。法度、程序、平衡、大局……这些,都比单纯的快意恩仇更重要,也更难驾驭。权力是一把利剑,可以斩妖除魔,但也容易伤及自身,甚至伤及国体。父皇今日给孤的,不仅仅是一份处置诏书,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教诲。” 李承乾看向于志宁:“于庶子,之前你与魏师、马先生力劝孤,孤当时听不进去。如今看来,是老成谋国之言。孤,受教了。” 于志宁连忙躬身:“殿下能如此反思,实乃国家之福,臣等欣慰之至。” 李承乾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成长的光芒:“经此一事,孤如同经历了一场洗礼。以往在东宫,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治国之策,总以为道理尽在书中。如今亲历这洛阳风雨,方知“知行合一”之难,方知“权衡”二字之重。父皇替孤承担了大部分的压力,这份维护之情,孤铭记于心。接下来的赈灾、安抚、吏治整顿,务必要妥善交付于吴王,要让洛阳百姓真正安居乐业。” 李承乾的话语,不再是单纯的激昂,而是多了一份沉淀后的坚毅和责任。 魏征等人看着眼前这位明显成熟了许多的太子,心中都涌起一股欣慰之情。 磨难使人成长,这次的洛阳风波,虽然凶险,却也让太子褪去了一些青涩与冲动,开始真正思考作为储君的责任与边界。 “传令下去。”李承乾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决断,但更添了几分沉稳,“陛下诏书,即刻抄送洛州及各府县,公示百姓。所有赈灾事宜,按既定方略,加紧推行,不得有误!待吴王抵达交接之前,我等更要恪尽职守,绝不能有丝毫松懈!” “臣等遵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新的信心与干劲。 殿外的阳光,似乎也更加明亮了几分。 李承乾知道,他的人生和储君之路,从这一刻起,翻开了新的一页。 前路依然漫长,但他心中已少了些许迷茫,多了几分坚定与清醒。 数日后,吴王李恪的车驾抵达洛阳。 没有盛大的排场,李恪只带了必要的属官和护卫,轻车简从,直接来到了洛阳行宫。 李恪深知此行敏感,姿态放得极低。 李承乾亲自在宫门外相迎。 兄弟二人见面,礼仪周全,李承乾神色平和,李恪则一如既往的恭谨沉稳。 “三弟远来辛苦。”李承乾率先开口,语气温和。 “为父皇分忧,为兄长解劳,是臣弟分内之事。”李恪躬身回应,言辞得体。 两人并肩走入行宫,屏退左右,只留魏征、马周等少数核心人员在侧。 气氛看似融洽,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第一百六十八章:民心如水 李承乾没有绕圈子,直接引李恪来到摆放着大量文书、图册的案前。“三弟,洛阳及周边郡县情况,想必你在路上已有所了解。如今蝗灾已基本控制,灾民初步得到了安置,最危急的时刻算是过去了。但后续之事,千头万绪,丝毫不比救灾轻松。” 李承乾拿起一份厚厚的册子,递给李恪:“这是目前所有赈灾物资的收支明细,各州县库存、发放情况,皆有记录,你需派人仔细核对。” 李承乾又摊开舆图:“这些是标注了需要重点恢复生产、兴修水利的区域。还有,李幼良及其党羽侵占的田产,清退工作已完成大半,但仍有部分牵扯复杂,需要耐心处置,务必确保归还到原主手中,相关卷宗在此。” 李承乾指着另一堆文书:“这些是涉案官吏的处理情况,以及州府官员的空缺和候补人选名单,他们的履历、风评,我都让人整理了备注。你可酌情选用,若有疑虑,可奏报父皇定夺。” 李承乾事无巨细,一一交代,语气认真,毫无保留。 他不仅交代了事务,更将自己这数月来的经验、对地方吏治的观察、乃至一些尚未完全实施的设想,都坦诚相告,毫无隐瞒。 “洛阳官场,经此震荡,人心未定。三弟此来,当以安抚为主,稳定为先。父皇让你来,是信任你的能力,也是希望借此平稳过渡。”李承乾看着李恪,语重心长,“切记,一切以民生为本。那些虚头巴脑的政绩,不如为百姓做一两件实实在在的好事。遇有难决之事,多与王府属官、地方官吏商议,他们在洛阳日久,熟知情况。亦可随时奏报父皇,切勿独断,授人以柄。” 李承乾这番话,既是兄长对弟弟的嘱托,也隐隐包含着经历过风波后的经验之谈,尤其是“切勿独断,授人以柄”一句,更是意有所指。 李恪始终凝神静听,态度恭谨。 他能感受到李承乾话语中的诚意与期望,也明白这其中蕴含的提醒。 接过那一份份沉重的文书,李恪郑重地道:“臣弟谨记兄长教诲。兄长在洛阳呕心沥血,奠定如此局面,臣弟敬佩万分。定当恪尽职守,遵循兄长既定方略,以安抚民生、稳定地方为要务,绝不敢有丝毫懈怠,亦不敢标新立异,妄生事端。必当兢兢业业,处理好各项事宜,奏报亦会及时、详实,请兄长放心。” 李恪的表态,同样滴水不漏。 承诺“遵循既定方略”,表明不会否定李承乾的前期工作。 “绝不敢标新立异,妄生事端”,则是直接回应了李承乾和父皇的担忧。 “奏报及时详实”,则是表明自己行事透明,绝无二心。 李承乾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缓和神色:“如此甚好。有三弟在,孤便可安心回长安向父皇复命了。” 李承乾拍了拍李恪的肩膀,这个动作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兄弟间的亲近,“洛阳的百姓,就交给你了。” “臣弟,定不辱命!”李恪再次躬身,语气坚定。 这次交接,在平静甚至堪称和谐的氛围中完成。 没有猜忌,没有刁难,只有对朝廷事务的责任交接和兄弟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李承乾展现了储君的气度与担当,李恪则表现出了亲王的本分与能力。 无论各自内心更深处的想法如何,至少在表面上,他们共同维护了皇家的体面与帝国的利益。 交接工作既然已完成了,李承乾也该返回长安城了。 李承乾离开洛阳的日子,定在一个清晨。 李承乾不想惊扰太多人,打算轻装简从,悄然离去。 然而,当他的车驾在魏征、孔颖达、于志宁等官员的陪同下,缓缓驶出洛阳城门时。 眼前的景象,让李承乾瞬间愣住。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了眼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 魏征、孔颖达、于志宁、马周、苏烈等看见这一幕也是惊得说不出来。 但见那门之外,通往官道的广阔空地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道路两边全是乌泱泱的人。 不仅仅是青壮男子,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婴孩的妇人,懵懂无知的孩童。 他们应该是从洛阳城以及周边州县自发赶来的百姓。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喧哗,他们就那样静静地跪在清晨微凉的土地上,密密麻麻,如同沉默的麦田。 成千上万的人,却没有发出一点嘈杂的声音。 只有风吹过原野的细微呜咽,以及那无数道目光,汇聚成一道沉重而炽热的光流,聚焦在即将离去的太子车驾上。 那些目光中,有感激,有不舍,有担忧,更有一种无声的悲痛。 许多人脸上挂着泪水,尤其是那些曾经受过李幼良欺压、因为太子的到来才得以申冤昭雪、拿回田产、获得生机的百姓,更是泣不成声。 他们用这种最原始、最沉默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位年轻太子的最高敬意与最深挽留。 李承乾从车上下来,他穿着普通的常服,看着这漫山遍野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写满真挚情感的脸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感动交织,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李承乾想张嘴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能深深地,向着四面八方的人群。 鞠了一躬。 然后,又是一躬。 魏征、孔颖达、于志宁等大臣跟在身后,看到这一幕,这些平日里以刚直、理性著称的老臣,也无不为之动容。 魏征的眼眶红了,他悄悄别过脸去,用袖角擦拭了一下眼角溢出的泪花。 孔颖达长叹一声,喃喃道:“民心如水,载舟覆舟……今日方见其真意。” 马周更是忍不住流下泪来,这位贫苦出身,跻身于朝堂上的臣子,亦是感动不已。 所有的人都为太子感到骄傲,也为这沉重的民意感到震撼。 李承乾直起身,不再犹豫,转身登上了马车。 他知道,再多停留一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 车驾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前行。 第一百六十九章:万民跪送 所过之处,跪拜的百姓如同被风吹动的麦浪,无声地低下头,紧接着又抬起,目光始终追随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马车。 寂静,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风中隐约的抽泣声。 当车驾即将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即将转过那片遮挡视线的山坳时,仿佛是积蓄了太久的力量终于无法抑制,又仿佛是约定好的一般,那成千上万的百姓,突然齐齐抬起了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震彻云霄的呼喊。 “太子殿下......保重啊!” “殿下千岁!” “殿下,记得回来看我们!” “洛阳百姓,永念殿下恩德!” 呼喊声如同平地惊雷,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在旷野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也震碎了之前那令人心碎的寂静。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嘶哑,带着最质朴、最炽热的情感。 马车内,李承乾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再也无法抑制,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 车外,魏征等人亦是老泪纵横,他们朝着洛阳城的方向,朝着那无数依旧跪拜的身影,郑重地拱手长揖。 这震天的呼喊,这万民的跪送,胜过任何功绩的颂扬,胜过任何官职的封赏。 它深深地烙印在了李承乾的心中,也烙印在了随行所有人的记忆里。 这一刻,李承乾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民心”二字的千钧之重,也为他未来的人生道路,注入了一份永不枯竭的力量与责任。 车驾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而那“太子保重”的呼喊声,似乎还在洛阳城外的天空中,久久回荡,不愿散去…… 长安城依旧巍峨,朱雀大街依旧繁华。 只是,相较于上次打败吐蕃后凯旋而归时的百官相迎、万民空巷的热烈,这一次返京,就凸显的有些落寞了。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喧天的锣鼓。 李承乾的车架在亲卫的护卫之下,安静的驶向城门。 只是令李承乾意想不到的是,车架被内侍给拦下来了。 “太子殿下金安。传陛下口谕,请殿下移驾两仪殿!”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有劳了!” 两仪殿外,李承乾整理了下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适中,李世民正端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拿着一份奏疏,但目光却落在了李承乾的身上。 李承乾稳步上前,依照臣子之礼,一丝不苟的躬身、下拜。 “儿臣高明,叩见父皇!” 目光落在李承乾的身上,年轻挺拔的背影似乎比离开长安时清瘦了许多。 李世民久久的凝望着,李承乾则跪在地上不言不语。 这沉默似乎仿佛是一种惩罚吧。 “平身吧!”,李世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谢父皇!”,李承乾起身,但依旧微垂着眼睑,保持着恭听的姿态。 李世民将手中的奏疏轻轻放在御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了李承乾的身上,缓缓开口:“长乐王之事,你知错了否?” 直接了当,直奔核心,没有一句废话。 李承乾并没有回避,迎着李世民的目光,坦然回答:“回父皇,儿臣知错!” 李承乾的干脆,似乎让李世民有些意外。 “哦?那你告诉朕,你错在何处?”,李世民追问道。 李承乾沉默片刻,在心里组织着语言,然后才清晰地说道:“儿臣错在,处置长乐王李幼良及其党羽时,未依朝廷法度,未遵循既定的程序,擅自行刑,此乃越权之举,亦是鲁莽之行,儿臣思虑不周,致使父皇为难,引发朝堂与宗室震荡,此乃儿臣之大过。” 李承乾继续说道:“你既然知悉是越权,是鲁莽,当初为何不听魏征、马周等人的劝谏,他们都是老成谋国之臣,难道看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李承乾抿了抿嘴唇,躬身说道:“回父皇,当时洛阳情势危急,民怨沸腾,百姓对于长乐王可谓是恨之入骨,儿臣更是亲眼所见百姓惨状,亲耳听闻长乐王李幼良恶行,尤其是一家被灭的惨案,儿臣当时以为,若是按部就班的将李幼良押解回京,恐失民心,故此以雷霆手段处决了李幼良。” 李承乾并没有强辩自己完全正确,而是解释了当时不得已的处境。 李世民听完又是良久的沉默。 他又何尝不知道洛阳当时的危急? 何尝不理解太子当时面临的巨大压力? 甚至在内心深处,他未必不认同快刀斩乱麻的效果。 然而,作为皇帝,不能只讲结果,不顾规则,还要权衡利弊。 “高明呐。”,李世民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教诲,“你的初衷,朕何尝不明白,你心系百姓,嫉恶如仇,这一点朕从未怀疑,甚至还很欣慰。” 话锋一转,李世民语气变得凝重:“但是,你要记住,你不仅仅是大唐的太子,更是将来的帝王,未来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洛阳一地的灾情,不仅仅是李幼良一个蠹虫,你要驾驭的是整个天下,是错综复杂的朝堂,是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治国,不能凭借着一腔热血,更不能只图一时之快。” “朝廷法度、朝廷秩序,这些你看似束缚手脚的制度,恰恰是维系大唐帝国运转的基石,今日你非常之时,可以越过朝廷法度斩杀李幼良,他日别人是否也可以效仿,以各种理由破坏朝廷法度?若人人争相效仿,这朝廷还有何纲纪可言,这天下还有何秩序可循?” 李世民的语气并不激烈,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李幼良该死吗?该死!千刀万剐亦不为过!但他的死,应该由朝廷明正典刑,应该由朕下旨裁决!而不是由你,在东宫太子的位置上,行使只有皇帝才能行使的最终生杀之权!你这般做,将朕置于何地?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又将那些与你血脉相连的宗室叔伯们置于何地?你可知,你这一刀下去,寒了多少宗室的心?又让朕,在朝堂之上,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第一百七十章:禁足东宫 李世民这番话语,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责备,而是作为一个帝王,一个父亲,在向继承人传授最核心的统治之道与平衡之术。 李世民指出了李承乾行为中最致命的要害。 逾越了权力的边界,破坏了政治的游戏规则。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服或辩解的神色。 直到李世民说完,李承乾才深深一揖,语气恭顺,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父皇教诲的是,儿臣……受教了。是儿臣思虑不周,行事鲁莽,给父皇添了麻烦,也让宗室长辈们寒心。儿臣……知错。” 李承乾再次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但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的解释,也没有为自己当时的行为再做任何辩护。 这种态度,看似恭顺,实则是一种将真正想法埋藏起来的沉默。 或许李承乾认同李世民关于法度和规则的道理,但他内心深处,是否真的认为自己当时的选择完全错误? 那洛阳城外万千百姓的泪水与呼喊,难道不比那些宗室王爷们的“寒心”更重吗? 这些念头,在李承乾心中盘旋,但他知道,此刻不是争论的时候。 看着李承乾这副看似全然接受批评,却不愿多言的样子,李世民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看得出,太子似乎并没有真正被说服,至少没有完全心服。 这次的经历,似乎让这个儿子变得更加内敛,也更加固执了。 本想再多说些什么,但看到李承乾眉眼间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那份不愿多谈的沉默,最终,还是李世民将更多的话语化作了又一声叹息。 “罢了……”李世民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一路舟车劳顿,你也辛苦了。先回东宫好好歇息几日吧。洛阳的后续事宜,恪儿会处理好的。你……好好反省一下朕今日说的话。” “是,儿臣遵旨,儿臣告退。”李承乾再次行礼,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两仪殿。 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李世民靠在御座上,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隐忧。 虽然成功地将这次风波压了下去,保全了太子,也维护了表面的稳定。 但他与太子之间,似乎也因此事,产生了一道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承乾的刚烈与执拗,经过此次的“成功”与“惩处”,究竟是会变得更加成熟懂得权衡,还是会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李世民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此刻也感到有些难以预料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于自己的儿子,李世民似乎越来越看不懂了。 从气氛凝重的两仪殿出来,李承乾独自行走在漫长的宫道上。 夏日的阳光透过宫墙投下斑驳的光影,映照在身上发烫,只是驱不走心底的冰凉。 父皇的话犹在耳畔,那些关于制度,法度,权衡的教诲,李承乾又何尝不明白。 只是那洛州百姓的公道,难道就该视之无睹吗? 回想起百姓绝望而又充满期盼的眼神,回想起那一家惨死的景象,以及李幼良那嚣张跋扈的嘴脸,李承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煎熬。 法治若是不能公平公正,那要法治又有何用? 李承乾逐渐明白,所谓的法治也好、制度也罢只是上层人统治底层百姓的手段,是凌驾于百姓之上的权利,这些皇室宗亲、王公贵族可以随意的杖毙出身寒微的百姓,而百姓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却不能伸张正义。 这对于曾经接受过十几年教育的李承乾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来到这方世界已经快要一年的时间了,一直都在努力地适应之中,可直到现在依旧与这方世界格格不入。 朝堂之上那些在史书上流芳百世的臣子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陈述着如何治理天下,如何统御万民,而今回想起来,他们不过就像是马戏团里表演杂技的动物,令人觉得可笑。 皇城的红墙黑瓦,熟悉的飞檐斗拱,此刻在李承乾的眼中,都仿佛变成了一种无形的枷锁。 忽然很怀念后世懈意的生活,闲来游走于田间地头处理百姓间的琐事,或者是应付各种各样、名目繁多的检查。 尽管累,但至少法律是公平的,百姓的冤屈可以得到昭雪,而现在呢? 大唐的太子,未来的君王。 这些虚无缥缈的头衔落在身上,何其悲哀,处理一个犯了事的藩王还要被骂的狗血喷头。 迈着略显沉重的脚步迈入东宫前的广场时,远远地便看到了宫门前那熟悉的身影。 太子妃苏锦儿穿着一身淡雅的湖蓝色宫装,清丽的面容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与期盼。 在她的身旁,还有李象和李厥。 “殿下!”,苏锦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也带着一丝丝的喜悦,牵着两个孩子,快步迎了上去。 看到妻儿的那一刹那,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袭便全身,两仪殿内所承受的压力,乃至心底深处那一丝丝不被理解的委屈,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外面等风雨再大,回到这里,便是回到了最安宁、最温暖的港湾。 李承乾加快脚步,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返回长安后的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阿爹!”,李象挣脱苏锦儿的手,像个燕子一样扑进李承乾的怀里。 李承乾弯下腰将李象高高举起,用脸颊蹭了蹭李象细嫩的小脸,胡茬扎的李象咯咯直笑。 苏锦儿抬起头凝视着李承乾,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了一句:“殿下瘦了!” “无妨,都过去了。”,李承乾温和地笑着,语气轻松:“看到你们,什么心酸都化为了乌有。” 一家四口携手迈步走进东宫,侍女、宦官、侍卫们纷纷行礼问安,脸上也都带着喜悦。 宜春宫内,熟悉的混合着淡淡花香扑面而来,让李承乾感到无比的安心。 殿内陈设依旧,窗明几净,与李承乾离开时并无二致。 “妾身备下些许佳肴,都是清淡可口的,这就让她们传膳。”苏锦儿贴心地说着。 “正好也饿了。”,李承乾点点头,将李象放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膳食并非什么大鱼大肉,而是些简单的时令小菜。 第一百七十一章:未语泪先流 慢慢地吃着,听着苏锦儿叙述着近些日子来东宫发生的事情,李承乾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倒是挺安逸的。 只是这份安逸并未持续太久,就在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用膳时,王德海迈步而来:“殿下,公主们来了!” 听闻公主们前来,李承乾和苏锦儿都有些意外,随即相视一笑。 李承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妹妹们来的倒是时候呐。 随着一阵清脆悦耳的说笑声由远及近的传来,身着各色宫装、年纪不等的公主们翩然而来。 李承乾抬头看去,为首的却是许久未见的长乐公主李丽质。 “阿兄!” “太子哥哥!” “参见太子!” 公主们见到李承乾,纷纷上千行礼,脸上洋溢着真挚的喜悦和关切之情。 “快快免礼了。”,李承乾笑着挥手:“你们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我这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你们就来了。” 高阳公主噘着嘴说道:“那是自然了,我们可是天天盼着阿兄回来呢。” 李丽质行至李承乾身前,关切地说着:“阿兄,你在外面辛苦了,我们都听说了洛阳的事情,阿兄做的对!” “阿兄定然也是受了委屈的。” “父皇还要下旨惩罚阿兄,太不应该了。” 看着这些年纪尚小、心思纯净、天真无邪的妹妹们毫不迟疑的支持,李承乾极其的感动。 李承乾摸了摸小兕子的脑袋,顺手将小兕子抱在怀里,看向其他公主说道:“有劳妹妹们挂心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苏锦儿热情地招呼着公主们坐下,又让清风和明月摆上些许时令的瓜果用来招待公主们,宜春宫内顿时热闹了起来。 除过刚开始说了些宽慰的话以后,公主们再也没有提及长乐王的事情,毕竟李承乾已经说了,过去的事不必提了,公主们也是冰雪聪明,绝口不提过去的烦心事儿了。 闹腾了约莫一两个时辰以后,李丽质站起来说道:“阿兄一路舟车劳顿,我们就不要过多的打扰了,改天再来吧。” “阿兄,你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 “阿兄,我们会永远的支持你!” “阿兄,改天再来找你玩!” 送走了这群快乐的妹妹们,宜春宫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但那份暖意却永远的留在了李承乾的心中。 站在殿门口,望着妹妹们离去的背影,李承乾的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 看到这些天真烂漫的公主,让李承乾不由得想起了另外一个给予他无限温暖与支持的人,那个已经故去将近一年的阿母。 若是阿母在,看到自己今日的处境,想必一定会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 想到阿母,李承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阿母不在了。 那个最能给自己带来温暖和依靠的人,已经不在了。 妹妹们离去以后,苏锦儿照护着两个孩子去睡了,东宫的温馨渐渐沉淀为一种淡淡的寂寥。 对于阿母的思念犹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李承乾淹没。 屏退左右,李承乾独自一人踏着朦胧的夜色,走向位于宜春宫后面的佛堂。 佛堂内灯火长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宁静而肃穆。 墙壁上悬挂着的长孙皇后画像,面容温婉端庄,眼神慈爱温和,嘴角挂着浅浅的、似乎能包容一切的笑意。 李承乾没有丝毫的犹豫,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在外人看来,自己是沉稳持重、甚至有些刚愎的太子。 在妻儿面前,自己是温和的丈夫与夫君。 在妹妹面前,自己是可靠的兄长。 但此刻在阿母面前,自己只是一个受了委屈、心里有困惑、渴望母亲理解和指引的孩子。 抬起头凝望着画像中长孙皇后慈祥的眼眸,挤压了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 未语泪先流,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阿母......”,李承乾哽咽着开口,声音沙哑而充满孺慕之情,“儿......儿臣回来看您了!” 佛堂内寂静无声,唯有李承乾的哽咽。 “阿母,您知道吗?儿臣奉命去了洛州,哪里,哪里的百姓过得极其悲惨......” 李承乾的声音中带着痛哭的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蝗虫遮天蔽日,惨绝人寰的河南道。 “蝗虫将天都遮住了,田里的庄家、花草树木都被蝗虫啃食殆尽,百姓们绝望的躺在田地里......” “可是,就在百姓绝望的时候,长乐王李幼良,身为皇室宗亲,洛州刺史,不仅不救济百姓,反而侵吞朝廷的粮食,侵占百姓良田,糟蹋无辜的良家,逼得其家破人亡......” 李承乾泪流满面的控诉着,向着那个最公正无私的阿姆,控诉着李幼良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 “阿母,您在世时教儿子要仁爱,要体恤百姓,儿亲眼看到百姓的惨状,看到李幼良残害百姓,您让儿如何能视若无睹?如何能无动于衷?” 李承乾几乎是嘶吼着问出这句话,像是再问母亲,也像是再问自己,问那高高在上的苍天! “故此儿臣做了,儿臣再洛阳当着万千百姓的面,斩杀了李幼良,还有那些为虎作伥的贪官污吏,儿子何尝不知道这样会惹怒宗室,会让父皇为难,甚至会动摇儿臣的储君之位,但是阿母,儿臣不得不这样做!” 抬起头,看着长孙皇后的画像,李承乾声泪俱下:“为了那些枉死的百姓,为了洛阳受苦的百姓,为了大唐的社稷,这个恶名,儿臣背了,斩杀宗室的先例,儿臣开了,王子犯法就该与庶民同罪,若是连这种犯下滔天大罪的人都不能及时铲除,这天下,又有何公道可言,这朝廷法度,又有何威严可存!” 李承乾俯下身子,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微微抽动,如同一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尽情地释放着内心的压力、委屈和那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如泣如诉的将这段时间所有的艰难、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信念,毫无保留地倾诉给了画像中那位永远温婉、永远支持自己的母亲。 第一百七十二章:一眼凝眸情已动 夜色深沉,两仪殿内灯火摇曳,将李世民的身影拉的忽长忽短。 刚刚批阅完一部分奏章,正想嘱咐内侍喝点解暑的汤,吴言未经宣召而来。 “陛下!”,吴言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说吧!”,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脑袋。 吴言轻声说道:“下面人从东宫传来的信儿。” “东宫?”,李世民自言自语道:“何事说吧。” “太子适才去了佛堂。”,吴言轻声说道:“太子在皇后画像前哭的心碎,如泣如诉......” 良久以后,李世民坐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原本以为高明只是年轻气盛,行事鲁莽,不顾大局。自己之所以训斥,是希望他能明白权利的边界,懂得帝王之术的平衡与制约。 直到此刻,李世民才忽然明白,太子那不是简单的鲁莽,而是基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惨剧,而产生的无法抑制的正义与愤怒。 那不是不顾大局,在太子的心中,百姓的公道、朝廷法度的威严,比所谓的宗室体面和政治平衡更加重要。 沉默良久,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朕知晓了!” 空荡的大殿只剩下李世民一人,他没有继续批阅奏章,也没有传膳,只是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 高明啊高明...... 你让朕,该如何是好? 训诫你吗?可你心中的道理,比朕的训诫更加牢固。 安慰你吗?可你的执着,充满了非议。 肯定你吗?那将是对宗室、群臣、世家大族巨大的挑战。 李世民忽然意识到,太子已经变成了自己不熟悉的样子。 夜色,愈发深了。 而李世民的心,如同这夜色一般,沉重而迷茫。 佛堂的门被轻轻推开,脸上挂着泪痕的李承乾迈步走出时,身上明显的感到轻松许多。 就在李承乾合上佛堂的门,转过身时,却在抬眼的瞬间,看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的站在那里。 月光静静地撒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四目相对时,空气中仿佛有无声的波澜轻轻荡漾开来。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中泛着晶莹的泪花,最终化作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顺着光滑的脸颊滑落。 看着苏锦儿泪眼婆娑的模样儿,李承乾缓缓伸出手,嘴角努力地想扬起一抹微笑,可或许是因为疲惫,也或许是因为情绪尚未得到恢复,那笑容凸显的有些牵强,但却格外的真实。 看到李承乾伸出的手,苏锦儿没有任何犹豫,提起裙摆,快步迎了上去,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将自己的手伸过去,而是径直拥入李承乾的怀中。 在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显得多余了。 也许是一眼万年,也或许是,一眼凝眸情已动,刹那芳华印心间。 夜风拂过,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两人就这么相拥在一起,许久许久。 “殿下!”,片刻沉默以后,苏锦儿抬起头,似水的眼眸注视着李承乾说道:“妾身晓得您心里有苦,妾身别无所长,唯有陪着您,永远永远......” 李承乾听着,心中那片柔软的角落似乎被触动了,轻轻地擦去苏锦儿脸上的泪痕说道:“孤只是不想你担心而已。” “殿下这般藏着,妾身反而会更加担心!”,苏锦儿轻声说道:“以后切莫如此,不然妾身......” 苏锦儿的话尚未落下,李承乾便轻声回应:“放心既是,以后再也不会了。” 两人彼此看了一眼,会心一笑,说不出的柔情。 夜色依旧深沉,但通往未来的路,似乎不再漫长和孤寂了。 也或许前路依旧坎坷,朝堂风波不会停歇,但只要有家人在的地方。 便有了继续前行的勇气和力量。 夏日的蝉鸣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木传来,显得有些聒噪,却也衬托出了一丝丝的宁静与惬意。 李承乾穿着宽松的常服,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之上,手边放着的是苏锦儿递来的《礼记》。 苏锦儿笑吟吟地说道:“殿下虽说禁足,但也要读书呢。” 李承乾无语道:“累了好些日子了,就不能歇歇吗?” 苏锦儿咧嘴笑道:“殿下都歇息好几天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再这样下去,大把的时光就耗费了。” 被禁足的这几天,对李承乾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懈意。 远离了朝堂上那些无休无止的纷争与算计,卸下了治国理政的重担,每日里最大的事情,便是陪着妻儿说说话。 这种简单的、纯粹的,围绕着妻儿的烟火气生活,是从未想过的。 有时候,李承乾忽然觉得,若是这样的日子一直能持续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必再去面对那些错综复杂的势力权衡,不必再承担那些动辄关乎万千百姓生死的沉重抉择。 只是这终究是白日做梦而已,即便自己卸下了太子这个重担,日后不管谁继承帝位,都不会轻易的放过自己。 太子本来就是古往今来最为危险的职位,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以上。 即便是后继之君再怎么大度,自己也难逃被圈禁的命。 就在李承乾过着宁静与惬意的小日子时,宫里传来的一道旨意打破了这份宁静。 内侍监吴言手持一份明黄的圣旨,脚步匆匆而又带着难以掩饰的郑重神色,来到了宜春宫。 “太子殿下,陛下有旨意,是关于东宫属官人事任命的特旨!”,吴言面无表情地说完了这句话。 李承乾闻言有些诧异,禁足期间父皇对东宫属官进行大规模的调整? 这是何意? “请殿下移步明德殿,诸位东宫属官已至。” 李承乾微微点头,移步来到了明德殿。 抬头看去,只见明德殿内竟然站了不下十几人,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褚遂良、李孝恭、马周、于志宁、孔颖达等等。 李承乾瞬间惊呆了,父皇这是将朝中一半的班底都配至东宫了? 明德殿内早已设置了香案,上面摆放着香炉、烛台、香烟等。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之前的轻松懈意迅速消失,恢复了储君的庄重。 第一百七十三章:东宫属官 “圣旨到!”,吴言高亢而清晰地唱喏,宣告圣旨的降临。 殿内所有的人齐刷刷的跪伏于地,屏气凝神。 “儿臣李高明,恭聆圣谕!” “臣等恭聆圣谕!” 吴言郑重地将圣旨徐徐展开:“储贰之重,宗祧是属,教导之功,实资良弼。朕绍膺鸿业,慎选宫僚,以期匡辅元良,养成德器。” 圣旨开篇点明旨意核心,那就是为太子选择良佐,培养德才。 “特进拜:司空、齐国公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傅。郑国公、谏议大夫魏征,为太子太师。尚书左仆射、梁国公房玄龄,为太子太保。萧瑀太子太师,太子少傅李纲,太子少保高士廉,太子宾客褚遂良,太子詹事岑文本......” 吴言的声音还在继续,从三师三少到太子宾客、詹事、舍人,再到率更令、家令,乃至左右卫率及其下属中郎将…… 一个完整而庞大的、堪称超规格的东宫官僚体系,通过这份诏书,被正式确立下来。 终于,最后一个名字念完。 “望其各司其职,尽心辅弼,振举纲维,赞宣德化。太子高明,宜虚己师模,潜心典训,无怠无荒,克终令德。钦此!” “儿臣李高明,领旨谢恩!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承乾再次叩首,声音洪亮。 宣旨完毕,吴言脸上的肃穆之色稍稍缓和,他小心地将诏书卷起,然后双手捧着,步履沉稳地走到李承乾面前,微微躬身:“殿下,请接旨。” 李承乾抬起双手,以一种极其郑重的姿态,从吴言手中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诏书。 这不仅仅是绢帛的重量,更是父皇的嘱托,是整个大唐帝国未来的一部分权柄与责任。 “吴内侍辛苦。”李承乾站起身,对吴言说道。 “此乃老奴本分。”吴言恭敬回礼,然后稍稍压低了声音,“陛下让老奴带句话给殿下,望殿下善用此等贤才,勤学修身,莫负韶光。” “孤,谨记父皇教诲。”李承乾颔首。 吴言不再多言,行礼之后,便带着仪仗队伍,如来时一般,安静而有序地退出了明德殿。 这份名单之上的文臣皆是经纬之才,武将俱是百战骁将,师、保之位更是由朝廷最具权势和威望的重臣担任。 这已不是简单的辅佐,更像是一座移动的、微缩的朝廷被直接安置在了东宫。 李承乾握着诏书,指尖能感受到锦缎的微凉。 父皇此举,用意深长。 是弥补前番洛州的安抚? 是倾力培养储君的投入? 还是对自己洛阳之行那份“离经叛道”的深深不放心,故而要用这些德高望重、谨守礼法的臣子,为自己筑起一道规范的藩篱,将自己牢牢框定在“规矩”的储君轨道上? 李世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李承乾一点也捉摸不透。 看着殿内十来位东宫属官,李承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深沉如海的长孙无忌,温润中带着洞察力的房玄龄,锐利如剑的魏征,治学严谨的孔颖达,更不乏马周、于志宁、岑文本这些中年,但却锐气十足的重臣。 目光平和地、缓缓地扫过每一张面孔,然后李承乾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起身,抬起双手,郑重地合拢,对着这群东宫属官深深一揖。 “孤。”,李承乾声音清朗,打破了殿内的沉寂,语气诚恳而谦逊地说道:“今日蒙父皇不弃,以诸位先生、将军之英才,屈尊辅佐东宫,孤诚惶诚恐,亦深感荣幸。诸位或为国之柱石,或为学界泰斗,或为沙场宿将,能得诸位教诲、辅佐,实乃孤此生之大幸,日后,东宫诸多事宜,孤之德行学问,皆仰仗诸位了。” 李承乾这样的开场白,将储君的姿态放的极低,既表达了对这些朝中重臣的极大尊重,也含蓄的承认了自己在治国理政、性格、学识、礼仪等方面上的不足,尤其是经历了洛州风波之后,更显示出其悔过之意。 作为首辅大臣,李承乾的舅舅,长孙无忌自然是当仁不让率先出列。 但见长孙无忌神色凝重,目光中既有长辈的审视,更有重臣的威严,拱手还礼,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殿下过谦了,辅佐储君,稳固国本,乃臣等份内之责,亦是陛下信重,臣等既受此命,必当恪尽职守,尽心竭力。” 长孙无忌微微停顿,目光如炬,看着李承乾:“然,储君之教,非同儿戏,陛下对殿下期望甚深,天下臣子,黎民百姓同样观望深切,孤,日后于殿下之学业进益、德行修养、乃至言行举止,臣与魏公、房公及诸位同僚,定会遵循礼法,严格督促,悉心引导,望殿下能体察圣心,刻苦自勉,不负陛下与天下之望。” 长孙无忌话落下,李承乾正准备表态时,魏征已然迈步出列:“储君之德,在于日慎一日,在于克己复礼,在于闻过则喜,臣性情拙直,蒙陛下不弃,委以太子太师之职,从今而后定当竭尽全力。” 魏征话落下,李承乾拱手道:“魏师之言,孤必谨记于心。” 紧接着,气质文雅的房玄龄出列,如同一位饱学之士的大儒一般,语速平和,条理清晰地说道:“殿下天资聪颖,人所共知,然治国平天下,非仅凭天资可成,其道如同执棋,需纵横全局,明得失、知进退、晓厉害、细微之处,可见兴替,方寸之间,能决胜负。” 房玄龄目光恳切地看着李承乾:“臣等不才,愿将多年来于朝堂决策、地方治理、人才选用乃至军事筹划中所积累的经验、所经历的惨痛教训,逐一与殿下剖析研判,望殿下不仅潜心经史,更需涉猎吏治、经济、刑律、兵事,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如此,他日君临天下,方能处变不惊,举重若轻,使大唐江山永固,黎民安康!” 李承乾认真聆听,颔首道:“房师教诲,孤铭记于心,实务之道,确实为孤之短板,日后定当向房师及诸位先生请教。” 第一百七十四章:人才济济 随后,太子少师萧瑀出列,他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带着一代大儒的风骨:“殿下,老夫萧瑀,蒙陛下不弃,添为少师。老夫别无所长,唯知经义乃立国之本,正心乃修身之基。殿下欲治国,先需明《诗》《书》之教,晓《礼》《乐》之化,通《春秋》之义。根基不固,则大厦倾危。望殿下勿以章句为末务,当深究圣贤微言大义,以涵养德性,端正本源。”萧瑀这番话,代表着传统儒学对储君的根本要求。 孔颖达作为国子监祭酒,也补充道:“萧公所言极是。殿下,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贵在融会贯通。臣等必尽心为殿下讲解经义,辨析疑难点。” 紧接着,太子詹事岑文本出列,他气质精干,言辞清晰务实:“殿下,臣岑文本,奉命掌东宫詹事府。日后东宫一应文书往来、庶务管理、礼仪安排,臣定当兢兢业业,处置周全,竭力为殿下分忧解劳,确保东宫政务畅通无碍。” 中舍人马周也上前一步,他目光温和,带着寒门学子特有的进取与务实:“殿下,臣此番忝居中舍人之职。臣愿竭尽所能,佐理文书,参详政务。若殿下于民情吏治有所垂询,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作为跟随李承乾经历了松洲之战,洛州赈灾这两件事情以后,马周对于李承乾的认知已经彻底改观了。 如果说以前他对于李承乾还有些异样的看法,那么现在他是毫无任何意见了,唯有坚定的支持与尽心尽力的办事了。 于志宁、王珪等人也纷纷发言,或强调德行修养的重要性,或表示会勤勉职事。 轮到武官一侧,右卫率苏烈(苏定方)大步出列,他身姿挺拔,虽未着甲,但一股沙场悍将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烈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干脆:“殿下!臣奉命统领东宫右卫率!护卫东宫周全,此乃臣之职责所在!臣在此立誓,只要臣在一日,必保东宫门户严谨,殿下安危无虞!殿下若有军旅之事垂询,臣亦愿将些许微末经验,禀报殿下!” 苏烈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军人的果决与忠诚。 赵节拱手说道:“臣奉命统率东宫左卫率,必将兢兢业业,做好份内之事。” 河间郡王李孝恭淡然一笑,语气带着宗室长辈的从容与自信:“殿下放心,东宫安全,臣等自当尽力。闲暇时,殿下若对往日战事感兴趣,臣亦可与殿下说道说道。” 河间王李孝恭这番话落下以后,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等人倒是有些诧异,原本以为李孝恭会趁此机会刁难李承乾,谁知并没有。 李承乾看向李孝恭,拱手道:“高明多谢叔父!” 一句叔父,让李孝恭有些神情恍惚,微微点头欣然笑纳接受。 待所有核心成员都已表态,李承乾知道该自己做出总结了。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清明和坚定,扫视全场,声音沉稳而有力:“诸位先生、将军之言,或严厉,或恳切,或务实,或期望,孤皆已深刻领会,字字句句,必将铭记肺腑!” 李承乾继续说道:“孤年少识浅,德薄才疏,尤以洛阳之事,更觉行事之难,修身之要。过往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然,既居此位,便当承担其重!孤在此立誓,日后愿以弟子之礼,敬奉诸位师长,聆听教诲。以虔诚之心,求教诸位贤才,共理事务。东宫政务,孤会与岑文本、马周等先生悉心参详。学问德行,孤会虚心接受太师、太傅、太保及萧公、孔师等严加管教。宫禁安全,孤便全然托付于叔父、苏将军、赵将军及诸位将士!” 李承乾最后拱手,向众人再次一揖:“望自今日始,我等君臣一心,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孤或许愚钝,但定当勤勉不辍,以期不负父皇厚望,不负诸位今日之殷殷期盼,亦不负这大唐万里江山!” 李承乾的话语,既谦逊地承认了需要学习,又展现了作为储君承担责任、倚重臣下的气度,最后落脚于共同的使命,可谓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臣等,定当竭诚辅佐,共保大唐社稷!” 殿内众人,无论文武,无论性格刚直还是温和,此刻都齐声回应,声音汇聚成一股强大的信念之力,在明德殿中隆隆回荡。 会面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充满了期望、规范与未来无限可能的复杂氛围中结束。 诸位属官行礼后,依次退出大殿,前往各自在东宫的衙署,东宫这台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机器,即将开始新一轮的运转。 殿外阳光向好,李承乾似乎已经看到未来的日子里,那无数需要研读的经典,需要处理的公文,需要聆听的谏言,以及需要时刻保持的、符合“储君”身份的一言一行。 路还很长,而自己似乎别无选择,只能在这条被无数人期待和规范的道路上,坚定的走下去。 当殿内重归寂静,李承乾才缓缓坐回那张宽大的主位,后背微微靠上椅背,轻轻合上了眼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番应对,看似从容镇定,实则每一句话都需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需要控制,耗费的心神远比在洛阳应对灾情和贪官更多。自己仿佛进行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对手是时间、是期望、是规则,也是他自己。 睁开眼,望着殿外明媚却似乎不再自由的天空,嘴角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 轻松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从今往后,自己的人生将被经典、奏疏、谏言、礼仪所填满,他将在这座由无数能臣贤士构筑的“象牙塔”中,被精心雕琢,被严格塑造。 这条路,是父皇为他选的,也是身为储君无可逃避的宿命。 虽然感到束缚,感到压力,但内心深处,一丝不甘人后、渴望证明自己的火焰,也悄然燃起。 那就,走下去吧。 看看在这条汇聚了帝国最多智慧与最严规矩的道路上,最终会被打磨成什么模样。 李承乾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殿外,走向那已然不同的东宫,走向那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未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太子荐药 当李承乾走出明德殿的时候,程处默和秦怀玉如同松柏一样,手执刀斧站在殿门口。 “其实不必那么严谨的,放松一点。” 看着两人颇为严肃的模样,李承乾出口说道。 程处默嘿嘿一笑,活动下手脚:“俺是第一次在东宫任职,就怕做不好回家被爹训斥。” 秦怀玉脱口道:“你爹训斥算好的了,若是被其他属官看到,弹劾至陛下哪里,结果会更惨。” 程处默尴尬地说道:“殿下,您真的是性子好,若是让俺听那些人授课,俺非疯了不可。” “处默慎言!”,秦怀玉制止道。 程处默摸了摸脑袋说道:“殿下勿怪,俺就是心直口快说说而已。” 李承乾摆摆手道:“无妨,无妨,孤不会放在心上的。” 话落下以后,李承乾又看向秦怀玉问道:“冀国公而今身体如何?” 秦怀玉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无奈与担忧“回殿下,家父还是老样子,去岁冬日一场风寒过后,病情较之以前加重了,如今虽然能下榻走动,但总觉有气无力,面色也苍白的紧,食欲不振,精神更是远不如前,太医署的先生们来看过多次,汤药也未曾断多,却总不见好转。” 李承乾仔细的听着,眉头微皱。 秦叔宝乃是大唐开国猛将,昔年在战场之上何等威风凛凛,如今却被病痛折磨至此,着实令人唏嘘。 李承乾沉吟片刻,结合秦怀玉所说的“有气无力、面色苍白、食欲不振”等症状,心中忽然一动。 “怀玉。”,李承乾看着秦怀玉,语气平和地说道:“孤闲暇时也曾读过几本医书,听你所描述的症状,冀国公的症状应该是气血不足了,孤记得有一个古方,名为“四物汤”,采用熟地12克、当归10克、白芍12克、川芎8克,服用一段时间兴许有用。” “四物汤?”,秦怀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丝惊讶和犹豫。 他并非是不相信太子,只是太医署诸多御医诊治许久都没有什么显著的效果,太子推荐的药方只是从书上看来的。 只是看着太子那清澈而诚恳的眼睛,秦怀玉抱拳说道:“多谢殿下关心,殿下既推荐此方,末将下了值,便去药铺走一趟,照方抓来给家父试试。” 李承乾微微点头,便迈步离去。 待得李承乾走远,秦怀玉看向程处默问道:“处默,你说殿下开的方子有用吗?” “其实俺也不晓得。”,程处默皱着眉头说道:“你可以试试的。” 秦怀玉对于李承乾随口说出来的药方,有些怀疑是应该的,毕竟李承乾并不是郎中。 似乎是犹豫了很久的样子,秦怀玉最终才下定了决心,斩钉截铁地说道:“罢了,待会儿下了值,就买上几服药试试。” 下了值,秦怀玉便匆匆的离开东宫,寻乐家颇负盛名的老字号药铺,将太子所说的四种药买齐之后,就回到了府中。 冀国公府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面色苍白的秦叔宝靠在床榻上,看着秦怀玉递来的汤药,虚弱地问道:“怀玉,今日这药,似乎与往日不同?” 秦怀玉一边小心翼翼地侍奉着秦叔宝用药,一边如实回答:“父亲,此药并非太医署所开,而是太子关怀父亲病情,特意推荐的一个方子,名为“四物汤”,说是对父亲的病有益处。” “太子殿下?”,秦叔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而今自己早已是半退隐的状态,只是去岁参加过一次秋猎,虽说也还兼任着左武卫大将军之责,但其实左武卫的事情而今由着契苾何力负责着,太子如此挂念自己,到底是何原由? 难道? 秦叔宝摇了摇头,也或许太子只是随口提了提吧,并没有其他想法。 秦叔宝也不在执着,接过药碗,将苦涩的药汁缓缓喝下。 华灯初上,魏王府内灯火通明。 王府总管李福悄无声息地迈步而来,轻声道:“王爷,东宫有消息传来。” “哦?”,李泰抬起头看向李福问道:“发生何事了?” 李福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陛下今日颁布明旨,任命了一批东宫属官。” 李泰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东宫属官年年都有任命,时不时就会更换,何须大惊小怪。” “殿下!”,李福解释道:“这次不同,任命的是司空长孙无忌,房仆射,萧瑀、李纲、高士廉、褚遂良、岑文本等人。” 李泰脸上的从容与淡定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恐慌。 “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李泰声音突然拔高。 李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着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 再次确认了消息,李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四肢冰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的他喘不过气来。 长孙无忌,那是他的亲舅舅,更是功臣之首,关陇势力的核心人物,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影响力无与伦比。平日自己也是百般讨好,可始终没得到他的认可。 房玄龄,杜如晦去世以后,便是文臣中最受父皇依仗的臣子之一了,其一言一行,足以左右朝堂风向。 魏征、萧瑀、李纲、于志宁、高士廉、褚遂良、孔颖达、马周等等,这些人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在士林和民间,都有巨大的声望,他们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是自己处心积虑想要拉拢、却始终难以真正靠近他们。 曾经自己无数次的设想,若是能得到其中几人的倾力相助,那么这条路将平坦许多。 可现在,父皇一纸诏书,将这些他梦寐以求的重臣,一股脑地,名正言顺地,彻底地推到了太子那边。 东宫属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重臣将名正言顺地出入东宫,与太子朝夕相处,传授为君之道,辅佐政务,建立深厚的情谊和牢固的政治同盟。 第一百七十六章:科举取士 父皇这是要干什么?是要彻底断绝其他皇子的念想吗? 李泰有气无力地瘫软在软榻之上,失望与绝望充斥在心中。 话说近些日子秦怀玉严格按照太子的建议,为秦叔宝煎服了四物汤。 秦琼虽未立刻就能感受到脱胎换骨的变化,但连续服用几天以后,似乎觉得胸腹间那股常年郁结的闷气顺畅了许多,胃口也似乎比往日好了一点点。 某一天,秦怀玉当值期间亲自向李承乾表示了感谢。 李承乾报以微笑:“些许小事不必记挂在心。” 秦怀玉拱手道:“于殿下而言是小事,于末将来说可是救命之恩呢。” 李承乾拍了拍秦怀玉的肩膀说道:“行了,小事一件嘛,不必激动。” 夏日的蝉鸣一如既往的聒噪,明德殿内,李承乾仅仅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衫衣,即便如此也是热的不行,内侍王德海搬来了好几盆冰块,似乎也抵挡不住这一股闷热。 “太子太保、梁国公、尚书省左仆射到!” 随着殿外响起一道嘹亮的声音,李承乾迅速起身,整理了下衣冠,脸上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恭谨之色。 房玄龄迈步而入,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中透着睿智,虽居高位,但却自带一种儒雅的气度。 这种散发出来的儒雅,与孔颖达那种饱学之士的儒雅似乎又有些不同,至于那些地方不同,李承乾也捉摸不透。 “臣,房玄龄拜见太子殿下!” “房师不必多礼,快快请坐!”,李承乾虚扶一下,态度谦和。 双方落座,王德海奉上茶汤,便迅速离去。 房玄龄看向李承乾先是温和的询问了近期内长孙无忌、魏征、于志宁、孔颖达等人传授的课程,询问李承乾读书时的心得。 李承乾凭借着原身扎实的功底和自己从后世中掌握的一些宏观思想,谨慎地应答,倒也中规中矩。 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话锋一转,引入了今天的主题。 “殿下近来研读史书,可知历朝历代选官取士的道理?”,房玄龄声音平和。 “略知一二,还请先生详加指点。”,李承乾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周行世卿世禄,贵胄子弟生而显贵,寒门俊杰埋没于草莽。两汉时期举孝廉,察举制度,初期虽然能拔擢贤才,然行之既久,门阀世家坐大,荐举之权操于地方豪强与名士之手,所谓“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导致弊端丛生。及至魏晋九品中正制,更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门第几成不可逾越之天堑。”房玄龄娓娓道来,语气中带着对历史积弊的深刻洞察与批判。 但见房玄龄稍作停顿,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前隋时期文帝、炀帝,始创科举,开科取士,意在打破此僵局,打破世家垄断朝堂的做法,然隋祚短促,未能竟其功。自我大唐立国,朝陛下承天命,继往开来,深知欲使大唐江山永固,海内晏清,长治久安,必须广开才路,使天下英雄,入吾彀中!” “入吾彀中”四字,房玄龄说得意味深长。 李承乾心中了然,这话不仅是说给作为太子的他听的,更是点明了父皇与他这些核心重臣推行科举的根本战略意图。 那就是将天下有才能的读书人,尤其是那些在旧有体制下难以出头的寒门士子,通过相对公平的考试渠道,纳入国家的管理体系,这样的做法既加强了****,又有效防止地方门阀势力通过垄断选官渠道而坐大,甚至形成能与皇权抗衡的“寒门士族”集团。 这本质上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权力再分配和人才争夺战。 “故此,”房玄龄继续道,“我大唐立国以来,大力倡行科举,现已初步确立常科六种,曰: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书、明算。此六科,各有侧重,以期选拔各类专才,为国所用。” 接着,房玄龄开始详细解释这六科的区别。 “秀才科,试方略策,需通晓时务,有治国安邦之宏论,要求最高,取士极严,故近年及第者寥寥无几。” “明经科,重儒家经典,需熟读背诵并通晓其义,贴经、墨义,考校的是根基之学。” “进士科,”房玄龄说到这里,特意加重了语气,“除试经义外,尤重时务策论,兼及诗赋。需学子有独立见解,文采斐然。此科虽亦艰难,然因其更能考校真才实学与应变之能,近年来报考者众多,渐成显科。” “至于明法科,考律、令等法制条规,选拔明习法令之才;明书科,考文字、训诂、书法,旨在择取精通文字之学之士;明算科,则考《九章算术》、《海岛算经》等,选拔精于计算之才,于户部、工部等衙门,尤为急需。” 房玄龄的讲解条理清晰,深入浅出。 他不仅说明了各科的考试内容,还结合当前朝堂各部司的需求,分析了各类人才的重要性。李承乾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然而,在李承乾的脑海里,却正翻涌着远比房玄龄所讲更为宏大、更为成熟的科举图景。 那是来自宋、明、清数百年演化沉淀后的精华。 “三级考试结构……” 李承乾的思绪飘飞。 他想到了后宋明清时期的童试、乡试、会试、殿试。 那是一个从地方到中央,层层选拔,体系严密的金字塔结构。 秀才、举人、进士,等级分明,秩序井然。 哪像大唐的现在,士子们往往需要依靠名流推荐(“行卷”),或者直接到京城参加省试,缺乏一个系统性的、覆盖全国各地的初级选拔和资格认证流程。 若能有县试、府试、院试,选拔出秀才,作为进入更高层级考试的基础,岂不是更能保证考生的基本素质,也能让人才的发现网络遍布天下? “考试内容的固化与标准化……” 房玄龄提到进士科考诗赋,明经科靠背诵。 李承乾想到了后世的八股文。 虽然八股文在后世被诟病为束缚思想,但在其创立初期,何尝不是为了提供一个相对客观、标准的评判依据? 第一百七十七章:小不忍则乱大谋 比起现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考官个人喜好的诗赋和策论,一种结构固定的文体,至少在形式上更能保证公平。 而且,若是能将考试内容明确限定在《四书》《五经》范围内,以朱熹集注为标准,岂不是减少了争议,让备考者有明确的方向? 当然,李承乾也深知八股文的弊端,但此刻,一个更加标准化的想法确实在他脑中闪过。 “殿试制度……” 这可是强化皇权,让所有进士都成为“天子门生”的绝佳手段啊! 由皇帝亲自主持最终考试,确定最终名次,不仅能彰显皇恩,更能使新科进士们对皇帝直接感恩戴德,有效削弱他们与宰相、座师之间的私人隶属关系,加强****。 这可是宋太祖赵匡胤的智慧结晶。 “武举与专科的扩展……” 既然有明法、明算、明书,为何不能进一步细化? 还有,再造大唐的郭子仪不就是武举出身吗? 设立武举,选拔将才,对于大唐这样疆域辽阔的帝国,至关重要。 甚至可以设想更专业的医科、工科、水利、造船等等。 这些念头如同沸腾的水,在李承乾的脑海中翻滚、碰撞。 他几乎能清晰地“看到”一个更加完善、更加高效、更加公平的科举体系在眼前展开。 这不仅仅是制度的改进,更是关乎大唐国运的百年大计,能极大地拓宽统治基础,将更多人才吸纳进来。 李承乾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头,想要将这些“高见”和盘托出。 他想象着自己侃侃而谈,将三级考试、殿试制度、考试标准化等概念一一阐述,房玄龄会何等震惊,或许会视为天启,或许会…… 然而,这股冲动刚刚升起,就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 “不行!绝对不行!” 一个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在他内心响起。 李承乾想到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不仅是名臣房玄龄,更是关陇贵族集团的重要成员,是现有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之一。 他的家族,他的姻亲故旧,有多少人是通过门荫、荐举等方式入仕的? 推行如此彻底、系统性的科举改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选官权力将进一步从门阀世家手中向中央、向寒门倾斜。 意味着他们的子孙后代,将不得不与成千上万来自全国各地的寒门士子,在考场上公平竞争。 这无疑是在刨他们的根! 这不仅仅是房玄龄一个人的问题。 每日来授课的长孙无忌,他的亲舅舅,更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代表,家族势力盘根错节。 还有那些数以百计的、依靠现有特权维系家族荣耀的朝堂官员们。 他们或许赞同用科举来吸引寒门、平衡旧士族,但绝不会同意建立一个如此强大、如此系统,最终可能完全取代他们特权的科举制度。 自己现在只是太子,地位看似尊崇,实则如履薄冰。 父皇李世民雄才大略,尚且需要绞尽脑汁地平衡、维系着各方势力。 自己若在此时抛出这套明显超前、且严重触动既得利益集团奶酪的方案,会引来何等剧烈的反噬? 那些世家大族、勋贵旧臣,会如何看他这个“不安分”的太子? 他们会认为这是东宫对未来权力的危险信号,是打算彻底抛弃他们这些“旧人”。 届时,攻击、诋毁、甚至阴谋,将会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弟弟们,比如魏王李泰,会不会趁机利用这股力量? 更重要的是,父皇会怎么想? 父皇固然希望加强皇权,选拔真才,但同样需要维持朝堂的稳定和平衡。 一个过于急切、试图颠覆现有格局的太子,会不会引起父皇的猜忌? 认为他操之过急,缺乏政治智慧,甚至……心怀不轨? 想到这些,李承乾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那刚刚还在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下来。 他仿佛看到,自己一旦开口,眼前平静的授课场景将会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聚焦于东宫,充满了警惕、敌意与算计。 “小不忍则乱大谋……” 后世的知识让李承乾拥有了超越时代的视野,但也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政治的复杂与残酷。 穿越者的优势,不在于莽撞地展示“先知”,而在于如何在合适的时机,利用这些知识,因势利导,水到渠成。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世之言,硬生生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脸上那副虚心受教、略带思索的表情,维持得毫无破绽。 “房师讲解,深入浅出,高明受益匪浅。”李承乾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科举取士,确是为国选才之良法,既能广纳贤能,又可防止权贵垄断仕途,实乃安定社稷之基石。只是,高明尚有一惑,这各科取士比例,以及地方州郡举送学子至京师参试,其中标准如何把握,方能确保不遗漏遗贤于乡野?” 李承乾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一个相对具体且安全的操作层面,既显示了自己在认真思考,又没有触及任何根本性的制度变革。 房玄龄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抚须点头道:“殿下所虑极是。此确为当前推行科举之关键所在。各地举送,标准不一,难免有遗珠之憾。陛下与臣等亦在思虑,如何能更细化举送条例,并加强吏部对地方选才的考课。” 房玄龄就着李承乾的问题,又开始阐述当前朝廷在这方面的一些探索和困境。 李承乾认真听着,不时提出一些细节性的问题,师徒之间,问答和谐,气氛融洽。 然而,只有李承乾自己知道,在他平静的外表下,一颗变革的种子已经埋下。 他将房玄龄今日所讲的每一个细节,与自己脑海中的那些“未来蓝图”一一对照、印证。 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现有制度的不足之处,也更加明确了未来可能改革的方向和步骤。 第一百七十八章:太子妃有孕 “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承乾在心里再次告诫自己,“我需要的是等待,需要的是积累,需要真正拥有能够推动这一切的力量。或许,等到我登基之后?或许,等到时机更加成熟?或许,可以尝试先从小范围的、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调整开始?” 李承乾将所有的想法、所有的蓝图,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如同收藏起一把锋利无比,却暂时不能出鞘的宝剑。 他知道,这把剑一旦出鞘,必将石破天惊,改变整个大唐的走向。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隐忍,必须蛰伏,必须像一个真正的大唐太子一样,学习、成长,等待属于他的时代来临。 授课结束时,已是日头偏西。 房玄龄对太子今日的表现颇为满意,觉得太子较之以前似乎更加勤学好问,且能切中要害,虽还稍显稚嫩,但已显露出仁君之相。 李承乾恭敬地将房玄龄送至殿门外,执弟子礼甚恭。 望着房玄龄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转角,李承乾脸上的谦和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思索,有压抑,更有一种深藏于眼底的、对未来的野望与坚定。 他转身,走回那座象征着储君地位,也承载着无数束缚与期待的东宫大殿。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石板地上,那影子似乎不再是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年太子,而是一个背负着沉重秘密与宏大计划的身影。 夜幕低垂,长安城万家灯火依次亮起,如同撒在夜色之中的璀璨明珠。 宜春宫内,灯火通明。 柔和的烛火透过精美的宫灯灯罩,在殿内撒下温暖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宁静的夜图。 今日听房玄龄讲解科举,虽然表面平静,但内心中却经历了巨大的波澜,使得李承乾感到一种精神上的疲惫。 此刻回到宜春宫,才稍稍放下了紧绷的神经。 身着杏黄色轻便宫装、束着简单发髻、未施粉黛,却更显得清丽温婉的苏锦儿见到李承乾归来,脸上绽放着柔美的笑容,迎上前去,盈盈一礼:“殿下回来了。” 李承乾扶起苏锦儿,埋怨道:“都说了无数次了,不必行礼!” 苏锦儿嫣然一笑:“礼不可废呐。” 苏锦儿的温柔、体贴与纯粹,早已在心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在这个充满算计的深宫与朝堂,苏锦儿就是李承乾的港湾。 “殿下今日听课累了吧,妾身服侍殿下沐浴。” “要不今晚同浴可好?” “哎呀!”,苏锦儿脸上泛起一丝丝的红晕:“羞人呐。” 浴室内,浴桶内盛满了温度适宜的水,水面上漂浮着些许花瓣。 褪去衣衫,躺在水里,李承乾舒适的出了一口气。 苏锦儿挽起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腕,拿起柔软的纱巾,轻柔地擦拭着李承乾的背部。 李承乾闭上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与懈意。 “其实你没必要亲自来的,孤泡一泡去去疲乏就是了。”,李承乾睁开眼轻声说道。 “左右无事嘛!” 沐浴完毕以后,李承乾换上洁净柔软的寝衣,感觉浑身舒坦,疲惫尽除。 看着烛光下苏锦儿柔和美丽的侧颜,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柔情与冲动。 李承乾走上前,轻轻的从后面抱住苏锦儿,低声道:“锦儿......” 苏锦儿的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却并未像以前那样软倒在李承乾的怀中,而是羞涩地说道:“殿下,今夜,今夜怕是不便呐。” 李承乾一愣,想着应该是大姨妈来了,可苏锦儿却低声道:“今日清晨起来,总觉有气无力,偶尔还会干呕几下......” 苏锦儿越说声音越小,头也更低了。 然而,这句话在李承乾的耳中,却如同惊雷一般。 对于“晨起呕吐”意味着什么,李承乾可是明白的。 这应该是怀孕初期的妊娠反应啊。 “锦儿,明日孤让御医来看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不必劳烦御医的。” 李承乾轻轻一笑道:“或许呀,你怀孕了呢。” “真的吗?”,苏锦儿抬起头注视着李承乾问道。 “御医看过以后,就晓得了,今晚呀,你好好休息!” 翌日,天灰蒙蒙亮时,李承乾就早早起身,让尚药局的人去请御医。 不多时,须发斑白的御医在清风的引领下匆匆赶来。 御医屏气凝神,细细的诊察良久,最终才收回手,站起身,面向李承乾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已有身孕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消息被确认时,李承乾还是感受到一阵巨大的幸福。 “辛苦你了!”,李承乾看向清风说道:“打赏!” 清风抿嘴一乐,从袖子中取出一贯铜钱交给了连连推辞的御医。 御医走后,李承乾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即刻下令,东宫所有宫女、宦官、侍卫、属官等皆有赏赐。 顿时,整个东宫陷入一片欢欣鼓舞之中。 李承乾拉着苏锦儿的手,轻声细语:“近来你就按时服用安胎的药,让清风和明月小心侍奉着。” 苏锦儿点头,眼中透露着一抹温情,“应是殿下去往洛州之前,妾身就有了吧。”,躺在榻上的苏锦儿轻声说道。 李承乾笑道:“你歇息会儿,孤遣人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父皇。” 太子妃怀孕是大喜的事情,尽管李承乾已经有了李象和李厥两个孩子,但依着宫中的规矩,依旧要告知与李世民。 两仪殿内,李世民刚刚批阅完一部分奏章,内侍吴言轻手轻脚地走来:“陛下,太子来口信儿了,说是太子妃有喜了。” 李世民先是微微一愣,随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太子妃有喜,好事呀,朕又要抱皇孙了。” 李世民喜悦,殿内服侍的宫女和宦官纷纷道贺,殿内一片祥和之气。 第一百七十九章:太子纳妾 太子妃有孕,事关皇嗣,不能轻忽,故此李世民看向吴言说道:“去请韦贵妃、阴贵妃来一趟!” 不多时后宫之中身份最为高贵的韦贵妃和阴贵妃袅袅而来,两人听闻太子妃有喜,纷纷向李世民道贺。 “太子妃有孕,朕心甚慰,后宫之事还需要你们多多费心。”,李世民看向韦贵妃说道:“你代朕去东宫探望一下太子妃,看她有何需求,嘱咐她好生安养。” “臣妾遵旨!”,韦贵妃盈盈一礼。 韦贵妃办事效率极高,立刻命人备下血燕、阿胶、人参等滋补品,以及一些上等的绸缎,前往东宫。 东宫这边提前得到消息,李承乾更是亲自在宫门处迎接。 宜春宫内,韦贵妃见到了太子妃苏锦儿,悉心地叮嘱着一些事情。 李承乾陪坐在一旁,认真听着韦贵妃叮嘱苏锦儿好生将养之类的话。 韦贵妃又叮嘱李承乾几句,无非是让他多多关心太子妃之类的话。 傍晚时分,韦贵妃从东宫返回,直接来到两仪殿向李世民复命。 “陛下,妾身已经探望过太子妃了。太子妃气色尚好,只是孕期反应有些重,御医已经开了安胎的方子。”,韦贵妃微笑着回禀。 李世民点了点头,颇为满意:“如此便好,有劳爱妃了。” 韦贵妃沉吟片刻,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丝的犹豫:“陛下,太子妃有孕在身,只是而今太子身边,除了太子妃,别无其他贴心人伺候。如今太子妃需要精心修养,恐怕在侍奉太子方面,会有所疏漏。” 韦贵妃顿了顿继续说道:“妾身记得皇后在世时,也曾有意为太子遴选良家女子,以充实东宫,绵延后嗣,只是后来......” 李世民闻言沉默下来。 韦贵妃的话,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上。 作为父亲,他自然希望太子家庭和睦。 然而作为皇帝,他也需要考虑东宫的稳定。 太子如今只有一个太子妃,女眷方面自然是单薄了些,太子妃有孕在身,太子身边无人侍奉,于礼不合。 当初观音婢在世时,确实与自己商议过为太子遴选侧妃之事,只是后来皇后病重,此事便一直耽搁到现在。 “爱妃所言却有道理。”,李世民缓缓开口,眼中带着思索,“只是这人选,须得慎重考虑,高明的性子你也知道,若选的人不合他意,反倒不美。” 韦贵妃见到李世民松口,心中了然,微笑道:“陛下考虑的是,太子年轻,自然更重情意,这人选,首先要品德端方,性情温婉,其次才是家世相貌,臣妾以为,可先从京中权贵、清流之家适龄的女子中,初步甄选一番,列出名单呈陛下御览,最终定夺还需要陛下圣裁,也可问问太子的意思,以示尊重!” 韦贵妃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即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又充分维护了皇帝和太子的权威。 “好吧!”,李世民最终做出了决定,“此事,便交由你与阴贵妃共同操办,先行在京中各家留意,挑选年纪在十四五至十七八九之间,品德贤淑、相貌端正、家风清正的女子,将名册、家世、性情如何,一一查证清楚,汇总之后,报与朕知。” “臣妾遵旨!”韦贵妃心中一定,躬身领命。 给太子纳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关乎政治,关乎传承。 已是七月初了,长安城依旧处于燥热之中,偶尔刮来的一阵清风,使人顿感凉爽,但也只不过是片刻而已。 自从李世民将东宫的属官配置齐全以后,被禁足在东宫的李承乾每日都要接受经史典籍、礼仪制度的学习。 尽管那些文字和措词晦涩难懂,但好在前身的文学功底倒也扎实,不至于出丑。 有时候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或者是褚遂良等人询问对于某件事情的看法时,李承乾也能结合后世的一些观点提出不同的建议。 尽管李承乾已经尽可能的藏拙了,但说出来的那些话依旧引起了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的重视,在他们心里,太子似乎较之以往更加优秀了,而且书读的也更加通透了。 两仪殿内,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萧瑀、李钢、高士廉等东宫属官都在,当从众人口中得知太子近来勤勉好学,举止合宜的评价以后,李世民自然是欣慰的。 “太子如此勤勉好学,朕就放心了呐。”,李世民深处一口气,感叹地说道。 高士廉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太子不仅勤勉好学,而且对于历朝历代的史实也有独特的见解。” “哦?”,李世民很感兴趣地说道:“高卿说说看。” “殿下说了,历史如果有规律,那就是没有规律。”,高士廉看向众人说道:“殿下说商纣王将军队拉出去开疆拓土,结果国度空虚被周武王偷了家,导致国灭。周朝看到纣王的下场,决定自己来守家,开疆扩土让诸侯去干,结果诸侯做大国灭。到了秦朝时期,觉得商朝和周朝都是诸侯犯的错,决定不再分封,开疆扩土选用流官,也就是郡县制度,结果这些流官没有与秦帝国共存亡的觉悟,一点也不忠诚,项羽刘邦一来,就火速投降,甚至项羽刘邦还没杀来就提前投降,换个主人继续当流官,结局就是秦灭。” 高士廉一席话落下以后,李世民微微点头说道:“继续说!” 高士廉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等到汉高祖立国,看到商朝、周朝和秦朝的下场,认为还是有必要分诸侯,但诸侯必须得是自己的亲儿子,这样以来,即便是出现诸侯造反的情况,那也是肉烂到了锅里,至少大汉王朝不会灭亡,于是汉高祖给所有的儿子们分封为王,还兴师动众的搞了什么“非刘不封王”的制度,结果七国之乱闹腾一番,损失惨重,后来汉武帝就搞了大秦时期的郡县制,觉得只要把外在的敌人匈奴给灭了,顺便提高儒家的治国地位,流官就会有归属,然而官员的确是有归属了,但却没有注意到外戚这个内鬼,于是王莽应运而生,汉朝就灭亡了。” 第一百八十章:鲜衣怒马 高士廉话落下以后,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世民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恢弘的宫城沉思。 维系庞大的国家是复杂与艰难的,绝非几句儒家经典教条就可以涵盖,太子的这些论点,在这些正统儒家学士们看来虽说有些不同寻常,但太子却道出了历朝历代灭亡的要害。 商朝灭亡于国度空虚,周朝灭亡于诸侯过大,汉朝灭亡于分封和外戚,秦灭于流官未能与国同戚。 这些话对于李世民而言如同惊雷一般,作为一个执掌大唐帝国的皇帝而言,李世民太明白这些话的残酷真相了。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幅幅画面,朝堂之上,山东士族、关陇贵族、江南士族及五姓七望等等,那些人仪表堂堂,遵循着大唐的律令,然而他们内心深处,效忠的是李唐皇室,还是他们维系百年的家族,当朝廷的利益与他们家族的利益发生冲突时,他们会如何选择? 地方上,那些刺史,县令有多少是出自于这些世家大族,或者与那些世家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治理地方,是贯彻朝廷的意志,还是经营他们家族的门楣? 一旦天下有变,这些深受世家大族影响的官吏,能有几人会誓死效忠朝廷,与大唐共存亡? 他们会像秦朝那些郡守县令一样,望风而降,甚至利用手中的权利,为自己、为家族谋取更大的利益吗? 这些想法让李世民不寒而栗,自从登基为帝以来,自己就想尽一切办法打击门阀,提拔寒门,推行科举,培养真正忠于皇权的官僚队伍,然而即便如此,世家的影响力依旧很大。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恢复了平静,转过身看向众人说道:“能读书,更能明白书中道理,太子近来,的确是大有长进呢。” 李世民重新回到御座,看向众人说道:“这一切都是你们的功劳!” “臣等不敢居功!” 李世民微微点头说道:“传朕旨意!” 随着李世民这番话落下,众人躬身聆听。 “太子高明,近来勤勉可嘉,朕心甚悦,着即日起解除其禁足之令,可自由出入东宫,望其戒骄戒躁,继续精进研读,不负朕望!” “陛下圣明!”,群臣呼喊道。 当内侍前来传达李世民的口谕时,李承乾正在东宫花园中陪伴着苏锦儿与两个孩子。 当听到内侍说出撤销禁足令时,李承乾心中并无波澜,毕竟禁足期间,虽然失去了行动自由,却也得以沉下心来,更加深入的通过长孙无忌等人了解这个时代。 当然即便是解除了禁足令,没有李世民的首肯,自己这个太子也不能自由的离开东宫去街市上游玩。 让李承乾有些意外的是,父皇不仅撤销了自己的禁足令,也解除了李泰的禁足令,看来父皇不仅仅是宽恕了自己,也宽恕了在赈灾期间办事不力的李泰。 恰逢七月七日乞巧节将至,这个节日在这个时代来说,是一个充满浪漫和生活气息的节日。 不仅仅是女儿家向织女祈求美好姻缘的日子,也是长安城内适龄青年男女可以相对自由地走出家门,相约游玩,欣赏景致的难得日子。 这一天,家家户户都会陈瓜果于庭院中,女子穿针乞巧,文人墨客则往往借此良辰美景,举办文会,吟诗作对,整个长安城都将沉浸在一片热闹的氛围中。 话说七月七日这一天清晨,李承乾一如既往的在明德殿内等待着孔颖达前来授课,可等了半个时辰,也未见孔颖达前来。 郁闷的李承乾行至殿外,却见秦怀玉、程处默、李崇义、尉迟宝林、李道彦褪去了铠甲换上了一身便装。 “你们这是?”,李承乾一头雾水地问道。 “殿下!”,秦怀玉拱手行礼道:“今日是乞巧节,我们准备去城外游玩,要一起去吗?” “乞巧节?”,李承乾喃喃自语,看着几人说道:“难怪孔先生今日没来授课,想来是休息去了。” 程处默咧嘴笑道:“乞巧节嘛,孔先生家中肯定要准备一番的,自然不会前来授课的。” “殿下被禁足已有些时日了,不妨随着我们一同出城游玩。”,尉迟宝林嚷嚷道。 李承乾耸耸肩道:“成吧,那就出去转一圈吧。” 告知苏锦儿一声之后,李承乾换上寻常贵族子弟贯穿的圆领澜袍,头戴幞头,一行人鲜衣怒马,说说笑笑出了东宫,穿过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出了明德门,向着城南风景秀丽之处而去。 曲江池,是长安城南的游览圣地,水域开阔,烟波浩渺,沿岸亭台楼阁,垂柳依依。 每逢佳节时期,这里便是游人如织,画舫如梭,笙歌隐隐,是才子佳人汇聚之所。 李承乾等人沿着池畔缓缓而行,但见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亭台楼阁中不时会传出欢声笑语,空气中也弥漫着瓜果的清香。 程处默与尉迟宝林性子跳脱,大不咧咧,不时会指着路过的小娘子评头论足,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刚才那个挺不错!”,程处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才才过去的姑娘。 尉迟宝林也回头看了一眼,鄙夷道:“太瘦了,眼光也差远了,比起平康坊那胡女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宝林你没救了。”,程处默扬天感慨道。 “你什么意思?” 程处默深吸一口气,故作高深地说道:“你的眼里现如今只有平康坊那些妖艳的胡女了,这些良家姑娘在你眼里一无是处呐。” 李崇义打趣道:“宝林,你爹要是晓得你心里只有X大PG大的胡女,估摸着非得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 尉迟宝林嘿嘿一笑道:“俺不过是说笑而已,别当真。” 行至一处视野极佳的临水楼阁附近,但见那楼阁飞檐斗拱,装饰雅致,周遭用轻纱帷幕半围着,隐隐可见其中数道窈窕身影。 楼阁匾额上提着“撷芳阁”三字,倒也应景。 第一百八十一章:乞巧节偶遇 阁楼前停着几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旁边有健仆护卫肃立,显然非寻常人家。 李崇义眼尖,勒住马缰,指着那边低声道:“殿下,您看那边,似乎是……房相府上的马车?还有魏大夫府上的标识……” 李道彦也眯着眼看了看,补充道:“唔,还有萧公、吴郡陆氏、清河崔氏的车驾……看来,是哪几家的小娘子在此聚会游玩。” 听闻涉及房玄龄、魏征等人,李承乾心中微微一动。 这些名字,如今与他有着更直接的联系,毕竟房玄龄、魏征等人正是东宫新任的属官。 李承乾下意识地不想多事,便道:“既是各家女眷在此,我等不便打扰,去别处看看吧。” 程处默却挤眉弄眼:“嘿嘿,殿下,房家的遗玉妹子,魏家的婉儿妹子,可都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才女兼美人儿,今日乞巧佳节,既然碰上了,不去打个招呼,岂不失礼?” 尉迟宝林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说不定还能讨杯茶喝,听个曲呢!” “你又当这里是平康坊了?”,李崇义调侃道。 李承乾瞪了他们一眼,正要呵斥,却见撷芳阁的帷幕被两名侍女掀开,几位身着各色鲜艳夏裳的年轻女子,在侍女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她们早在阁楼中认出了其中几人的身份,故此前来行礼。 为首女子,身着湖蓝色长裙,身姿挺拔,眉目清朗,气质端方中带着一丝书卷气,正是魏征之女魏婉儿。她身旁站着鹅黄色襦裙,容貌娇美,眼神灵动的,是房玄龄之女房遗玉。另有三位女子,一位着浅紫衣裙,气质温婉,是萧瑀之女萧乐。身着水绿色衫裙,神态娴静,是吴郡陆氏之女陆柔儿。最后一位身着石榴红裙,明艳照人,眉宇间带着些许世家女的矜傲,乃是清河崔氏之女催思茹。 这五位女子,皆是当世顶尖的名门闺秀,聚在一起,堪称群芳荟萃,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游人的目光。 魏婉儿与房遗玉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领着众女上前几步,在距离数步远的地方停下,齐齐敛衽行礼,动作优雅,仪态万方:“臣女魏婉儿(房遗玉、萧乐、陆柔儿、催思茹),参见太子殿下,见过诸位公子。” 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珠落玉盘。 李承乾无奈,只得虚扶一下,温和道:“诸位小姐不必多礼。今日佳节,我等亦是随意游玩,不必拘束。” 魏婉儿抬起头,目光清澈,不卑不亢地说道:“殿下与诸位公子也是来曲江游玩吗?这撷芳阁视野尚可,若殿下与诸位公子不弃,不如入内稍坐,品一盏清茶,共赏这曲江美景?” 魏婉儿这话说得落落大方,既表达了敬意,又发出了邀请,让人难以拒绝。 房遗玉也笑着附和:“是呀,殿下,这阁楼里备了些瓜果茶点,正好可以歇歇脚呢。” 李承乾本意是想避开,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但对方已然出面邀请,若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或失礼。 李承乾看了一眼秦怀玉、程处默和尉迟宝林等人,见他们眼中皆有期待之色,尤其是李崇义和李道彦,已经跃跃欲试。 他心中暗叹,知道这群小子们的心思,便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叨扰诸位小姐了。” 一行人登上撷芳阁。 阁内布置得十分清雅,临水的一面完全敞开,凉风习习,将帷幕吹得微微飘动。 案几上果然陈列着时令瓜果、精致茶点和清香的茗茶。 众人分宾主落座。李承乾自然是主位,几位公子与小姐们则分别两旁。 起初,气氛略有些拘谨。 毕竟,一方是当今太子与勋贵子弟,另一方是重臣与世家之女,身份都非同一般。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试图说些市井趣闻活跃气氛,但面对这些饱读诗书的才女,他们的笑话显得有些粗浅,效果不佳。秦怀玉和李崇义则更侧重于欣赏风景和品茶,话自然也不多。 然而,话题便被引向了风雅之事。 房遗玉性格活泼,她一双妙目落在李承乾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狡黠,开口道:“臣女听闻太子殿下才思敏捷,尤擅诗词。去岁秋猎,殿下赠予卫国公(李靖)那首……嗯,“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当真是雄浑豪迈,将卫公的英武刻画得入木三分呢!” 此言一出,在座几位小姐眼中都流露出赞同与钦佩之色。 那首改编自王昌龄的《塞下曲》,经由李承乾在特定场合“吟出”,早已在长安上层圈子里流传开来,为其赢得了不少才名。 催思茹也接口道,她的声音带着吴侬软语般的轻柔,但语气中那丝属于世家女的清高依旧隐约可辨:“还有殿下于清心小筑赏梅时,所作“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亦是清新脱俗,格调高远,令人回味无穷。家中长辈也曾赞不绝口。” 萧乐和陆柔虽未直接夸赞,但她们专注倾听的神情,也表明了对这些诗作的欣赏。 李承乾心中却是微微一凛。 这些诗词,本是他为了应对特定场合,从脑海中“借”用的,意在适当地展示“才华”,稳固地位,不让众人以为自己是绣花枕头,却不想传播如此之广,连长安城中这些处于深闺中的女子都耳熟能详。 李承乾面上保持谦和的笑容,摆了摆手道:“房小姐、崔小姐过誉了。不过是当时触景生情,信口胡诌的几句,当不得如此盛赞。诗词小道,娱情而已,终究比不得经世致用的学问。” 李承乾这番话,既是自谦,也隐隐符合他如今“沉稳好学”的太子身份,将重心引向更实际的方面。 然而,在场的几位才女,尤其是房遗玉和催思茹,显然对“诗词小道”的说法并不完全认同。在这个文化鼎盛的时代,诗词是衡量一个人文化素养和性情襟怀的重要标尺。 魏婉儿眸光微动,她虽不像房遗玉那般外露,但内心深处,也对这位近来传闻有所改变的太子抱有探究之意。 第一百八十二章:信口之作 房遗玉岂肯轻易放过,她巧笑嫣然,进一步提议道:“殿下太过自谦了。今日乞巧佳节,曲江美景如画,我等小女子有幸与殿下同聚此阁,若殿下能即景生情,赐下一首新作,让我等开开眼界,岂不更是锦上添花,不负这良辰美景?” 催思茹也柔声附和:“是呀,殿下,乞巧节亦是女儿家的重要节日,若能得殿下赐诗一首,必是今日游玩最大的幸事。” 两人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期待,就连沉稳的魏婉儿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秦怀玉、程处默等人也在一旁怂恿:“殿下,您就露一手吧!” “让她们见识见识!” 李承乾顿时感到一阵压力。 并非不会“作诗”,脑海中的诗词何止一首两首,只是随意“抛售”名篇,并非他所愿。 一来,树大招风,过于显露才华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嫉妒。二来,他需要维持一个循序渐进的“成长”形象,而非一个突然爆发的诗坛怪才。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些女子的家世背景,她们的父亲或家族,多是朝中重臣或影响力巨大的士族,在她们面前的表现,很可能会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他们父辈耳中,或者是流传于民间,这种盛名于自己而言,只是鸡肋。 倘若直接拒绝的话,显然不合适,会显得自己小气或者才思枯竭。可答应下来,又需谨慎选择诗句,既要符合乞巧节氛围,又不能过于惊艳以致引人疑窦,最好还能隐约传递一些符合他身份的正向信息。 李承乾沉吟起来,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投向阁楼外波光粼粼的曲江水面,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已有星星点点灯火亮起的街市。 他在脑海中飞速地检索着,筛选着。 阁楼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沉思中的太子。 阳光透过帷幕,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几位小姐屏息凝神,等待着。 程处默等人也收敛了玩笑之色,他们虽不通文墨,却也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关乎才学与风度的较量。 片刻之后,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而略带歉然的笑容:“诸位盛情难却,若是再推辞,便是不解风情了。只是才疏学浅,若诗作粗陋,还望诸位小姐勿要见笑。” 只见李承乾清了清嗓子,目光再次扫过窗外那预示着夜晚乞巧活动即将开始的初现华灯,以及天空中那轮虽未全圆却已清辉洒落的弦月,缓缓吟道:“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李承乾吟诵的,并非直接描写乞巧风俗的诗,而是截取了白居易《长恨歌》中最为脍炙人口、也最贴合爱情主题的几句。 这几句诗,语言优美流畅,情感真挚深沉,将男女之间对爱情忠贞、生死不渝的渴望表达得淋漓尽致。更重要的是,它避开了直接描写织女牛郎的俗套,格调更高,意境更远,那“长生殿”、“比翼鸟”、“连理枝”的意象,既华美又契合皇室气度,而最后一句“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慨叹,又为这美好的祝愿平添了一缕悠长的、属于命运的深邃感,远超一般应景之作的浮泛。 诗句一出,整个撷芳阁内,霎时间鸦雀无声。 魏婉儿怔住了,她反复品味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只觉得这两句诗直击心底,将世间男女对完美情愫的向往道尽,语言之精炼,情感之浓烈,前所未有。她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欣赏。 房遗玉更是睁大了美眸,脸上满是惊叹。她本以为太子或许会作一首精巧的七绝或五律来应景,却不想竟是如此深情绵邈、格局宏大的歌行体片段!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催思茹脸上的那丝矜傲也化为了愕然与折服。她出身文学世家,自幼耳濡目染,鉴赏力极高。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几句诗背后磅礴的情感力量和惊人的艺术感染力。这绝非寻常文人能企及的境界。 萧乐与陆柔儿亦是动容,低声重复着“比翼鸟”、“连理枝”,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 就连不通文墨的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虽然不懂具体好在哪里,但看几位才女的表情,也知道殿下作出了了不得的诗句,与有荣焉地挺起了胸膛。 秦怀玉和李崇义、李道彦则是真心赞叹。 秦怀玉抚掌道:“殿下此诗,情真意切,意境高远,当浮一大白!” 若非场合不对,秦怀玉几乎要叫人上酒了。 李承乾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定。 选择《长恨歌》的片段,是他权衡之后的结果。 这首诗此时尚未问世,但其语言风格与情感内核,与唐代前期的诗歌潮流并非完全格格不入,更多的是一种超前的成熟与完美。 它足够好,能镇住场面,但又因其是写帝王爱情,由他这个太子吟出,在身份上又有某种微妙的契合,不会显得太过突兀。而且,他只吟了最核心的几句,避免了长篇大论带来的惊世骇俗。 李承乾再次谦逊地笑了笑:“信口之作,难登大雅之堂。只是见今夜星月将升,想必无数有情人皆盼厮守,心有所感罢了。愿天下有情人,皆能如愿,莫负佳期。” 李承乾巧妙地将话题引回了乞巧节的美好祝愿上,冲淡了诗句本身可能带来的过于沉重的情感冲击。 魏婉儿率先回过神来,她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由衷赞道:“殿下信口之作,已是如此境界,臣女等佩服不已。此诗……必将传诵长安。” 仅仅一首诗,魏婉儿心中对李承乾的观感,已然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原来他并非只知规矩礼仪,亦非仅有咏梅、咏将军的雄浑与清雅,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细腻深情而又宏大的情感世界。 房遗玉等人也纷纷由衷称赞,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与先前已大不相同,多了许多真诚的敬佩与好奇。 接下来的时间,阁楼内的气氛明显更加融洽和热烈。 第一百八十三章:女大不中留 众人品茶闲谈,话题也开阔了许多,从曲江美景谈到长安风物,偶尔也涉及一些诗文典故。 李承乾适时地引导话题,展现出广博的见识和得体的谈吐,既不过分卖弄,也不显得无知,分寸拿捏得极好。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曲江池畔的灯火愈发璀璨。 李承乾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诸位小姐亦起身相送,礼仪周到。 离开撷芳阁,走在华灯初上的曲江岸畔,程处默等人依旧兴奋地讨论着方才太子作诗时几位小姐震惊的表情。李承乾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这次偶遇,像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但李承乾知道,这首“乞巧诗”以及他在撷芳阁的表现,很快就会通过不同的渠道,传入某些人的耳中。 这或许会为他带来更多的关注,或许是赞赏,或许是更深的探究。但无论如何,他已然在这群未来可能影响朝局的重臣女眷面前,成功地塑造了一个兼具才情、深度与储君气度的形象。 夜风拂面,带来远处集市隐隐的喧闹和乞巧女儿家的笑语。 李承乾抬头望向星空,银河隐约可见,牛郎织女星隔河相望。 这个时代,有它的束缚,也有它的浪漫与机遇。 深吸一口气,将思绪拉回现实。李承乾明白未来的路还长,一次成功的“社交”和“才艺展示”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仍在那个巍峨的皇城之中。 天色即将落幕时分,李承乾回到了宜春宫。 苏锦儿早已遣人备下了时令瓜果,一家四口落座在窗前,窗外残月当头。 若在以往,苏锦儿必然会陪伴着李承乾说说笑笑,只是而今苏锦儿怀有身孕,且症状较为严重,只是跪坐片刻,就及其难受。 李承乾急忙招呼着清风,明月将苏锦儿搀扶至榻上休息,两个孩子也随着宫女去隔壁偏殿睡了,夜深人静,李承乾独自闲坐于窗前,望着残月怔怔发呆。 话说魏府内,魏婉儿静静地坐在桌前,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今日那几句诗。 要知道魏婉儿自幼受魏征影响,对于诗词很是欢喜,也常常在深闺之中吟上几首自己亲作的诗词,虽然也获得了兄长魏叔玉和父亲魏征的夸赞,但比起今日太子所作的诗词,不管是在意境上,还是情意上都相差甚远。 恰在此时,裴氏端着一碗羹汤走来,见到魏婉儿愣在哪里,便柔声问道:“婉儿,今日乞巧节玩的可还愉快?” 魏婉儿回过神来,轻轻点头:“母亲,今日游玩时还遇见了太子殿下。” “哦?”,裴氏放下羹汤笑道:“听你阿爹说了,太子被陛下撤销了禁足令,没曾想也去游玩了,更没想到被你们撞见了。” 裴氏继续说道:“说起来,今日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太子妃怀有身孕,陛下有意给太子甄选良娣以充实东宫,延绵子嗣。” 听得母亲此话,不知为何,魏婉儿发觉心跳莫名快了些,她垂下眼睑,掩饰着一闪而过的慌张,低低应了声:“哦?是吗?” 裴氏观察到女儿的神色,并未说话,只是感叹道:“太子妃有孕,东宫确实需要新人,只是这入选之人,关乎前朝后宫,须得慎之又慎。” 裴氏的话点到为止,虽然没有说明,但意思魏婉儿已经明白了。 魏家乃清流门户,魏征又以刚直闻名,一般不会卷入东宫妃嫔之争。 房府里的房遗玉今夜就显得活泼许多,她正拉着母亲卢氏的手,叽叽喳喳地描述今日曲江之遇。 “母亲您是没看见,太子殿下作诗时那份气度!女儿原以为他会推辞,或是作一首寻常的应景诗,谁知他开口便是“七月七日长生殿”!那词句,当真是……女儿都无法形容!”她双眼放光,脸颊因兴奋而泛红,“还有他说话,不疾不徐,比程家、尉迟家那些只会舞刀弄棒的憨货强多了!” 卢氏笑着点了一下房遗玉的额头:“瞧把你激动的!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才学自然是好的。你父亲如今身为太子太保,辅佐东宫,你更需谨言慎行,不可如此妄加评议。” 房遗玉吐了吐舌头,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母亲,我听说……宫里在给太子选侧妃?” 卢氏神色一正,看了女儿一眼:“你从何处听来?此事尚无定论,不可外传。” “女儿晓得轻重。”房遗玉凑近些,“只是……只是女儿觉得,若能常伴这般才情品貌的君子身侧,纵是侧室,似乎……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之事。” 房遗玉说这话时,脸上飞起红霞,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与大胆的憧憬。 今日太子的风采,彻底颠覆了她以往对那位“瘸腿太子”模糊而负面的想象。 卢氏一愣,随即脱口说道:“你中意太子?” 房遗玉拘谨地捏着衣角说道:“母亲,我不喜欢那些舞枪弄棒的粗鄙武夫,您去求求爹成不。” 卢氏叹了一口气说道:“去岁以来,就有不少人上门求亲,其中不乏温文如玉,有才情的少年,但都被你爹委婉地拒绝了,你可知为何?” 房遗玉像拨浪鼓一样摇头晃脑表示不知,卢氏轻声说:“因为你爹说了,希望找的那个人是你欢喜的。” 听着卢氏这样的话,房遗玉眼中闪烁着一丝丝精光:“母亲,您的意思是女儿有希望喽!” 卢氏轻轻一笑道:“别急,近日我与你爹先打听打听,若你真的有意,就让你爹运作一下。” “母亲,您太好了!” 卢氏摇摇头:“哎,女大不中留喽!” 萧府与陆府, 萧乐与陆柔儿虽不似房遗玉那般外露,但回到家中,亦是对今日太子之作赞不绝口,言谈间流露出钦佩之意。 当隐约从家人处听到宫中为太子选侧妃的风声时,她们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微澜。 毕竟,那样一位身份尊贵、才情出众、且似乎性情温和的年轻储君,很难不让怀春少女心生向往。 第一百八十四章:强强联手 翌日,两仪殿。 魏王李泰入宫谢恩,感谢李世民解除他的禁足令。 今日李泰特意穿了一身合体的亲王常服,虽因体型肥胖,行动间仍显笨拙,但礼仪周到,言辞恳切,充分表达了对李世民“宽宏”的感激与自我反省之意。 李世民看着这个聪慧,甚至在某些方面更显才情的儿子,心中亦是复杂。他温言勉励了几句,无非是希望李泰收敛心性,多读圣贤书,友爱兄弟。 李泰恭敬应下,随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躬身道:“父皇,儿臣……另有一事,恳请父皇恩准。” “哦?何事?”李世民端起茶盏问道。 “儿臣……儿臣听闻清河崔氏之女,名唤思茹,品德贤淑,仪容端丽,素有才名。”李泰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儿臣……意欲求娶崔氏女为侧妃,恳请父皇成全。” 李世民闻言,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李泰已有正妃阎氏,如今求娶侧妃,本也寻常。但求娶的对象是“清河崔氏”,这其中的意味就不同了。 五姓七望,山东士族之冠冕,其社会地位甚至隐隐凌驾于皇族之上。能与崔氏联姻,对任何皇子而言,都是极大的政治资本。 李泰在这个时候提出求娶崔氏女,其目的,李世民有些茫然,难道是在东宫得到重臣辅佐后,这个自己极其宠爱的儿子开始寻求顶级士族支持之举了? 李世民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道:“崔氏女……朕略有耳闻。兵部尚书崔敦礼家教甚严,其女想必不凡。不过,婚姻大事,需两厢情愿。此事,朕需先问问崔卿的意思。” “儿臣明白,谢父皇!”李泰心中一喜,父皇没有直接拒绝,便是有了转圜余地。 他相信,以自己魏王的身份和父皇的宠爱,崔家没有理由拒绝这门看似荣耀的婚事。 随后,李世民便召见了时任兵部尚书的崔敦礼。 崔敦礼听闻陛下垂询,连忙入宫。 在两仪殿,李世民并未绕弯子,直接问道:“崔卿,朕之四子青雀,性情聪敏,雅好文学,闻卿有女贤淑,意欲求为侧室,不知卿意下如何?” 崔敦礼心中一震。 魏王李泰! 他立刻明白了这桩婚事背后的政治意味。 清河崔氏虽清高,但能与一位深得帝宠的亲王联姻,尤其是这位亲王素有文名,与士林交往密切,对家族而言,无疑是巩固地位、扩大影响力的绝佳机会,最为重要的是之前韦挺与杜楚客也曾前来与自己商议过此事,只是自己一直没有明确答复,没想到而今陛下竟然亲自来询问。 只是侧妃之位嘛。以崔氏的门第,嫁予亲王为侧妃,虽略低于预期,但也并非不能接受,关键是联姻对象的价值。 崔敦礼当即躬身,语气恭谨而带着一丝荣幸:“陛下垂询,臣感激不尽!魏王殿下天潢贵胄,才华横溢,小女若能侍奉殿下左右,是臣与小女的福分,臣……岂有不愿之理?”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对崔敦礼的态度并不意外。 “既如此,卿便回去与家人商议一番,若无异议,朕再下旨。”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崔敦礼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满心欢喜地退出了两仪殿。 在他看来,这桩婚事已成定局,是崔家之幸,崔家必将因此再次飞黄腾达! 话说崔敦礼回到府中,难掩喜色,立刻将夫人和女儿催思茹唤至正堂。 “夫人,思茹,天大的喜事!”崔敦礼捋着胡须,笑容满面,“今日陛下召见于我,亲口询问,魏王殿下意欲求娶思茹为侧妃!陛下已然默许,只待我们家点头,便可下旨了!” 崔夫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露出笑容:“魏王殿下?这……这确是喜事啊!”她看向女儿,却见催思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父亲……您,您答应了?”催思茹的声音带着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自然答应了!”崔敦礼理所当然地道,“魏王殿下乃陛下爱子,文采斐然,天下士人敬仰。能嫁入魏王府,是多少高门贵女求之不得的荣耀!虽是侧妃,但以魏王对你的青睐,将来何愁没有恩宠?” “不!我不嫁!”催思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女儿不嫁魏王!” 崔敦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眉头紧锁:“胡闹!此乃陛下亲自过问的婚事,岂容你任性?魏王有何不好?” “他哪里好?”催思茹激动地反驳,眼前浮现出昨日曲江畔,太子李承乾清俊的侧影和那深情绵邈的诗句,再对比魏王李泰那肥胖的体型和隐隐听闻的骄纵,“魏王体胖……且……且其性如何,女儿亦有耳闻!岂是良配?” “荒谬!”崔敦礼一拍桌案,怒道,“魏王体貌,乃天家富贵之相!其性聪慧,深得陛下宠爱,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莫要听信些无稽流言!” “那太子呢?”催思茹脱口而出,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太子殿下温文尔雅,才情高绝!昨日曲江一会,女儿亲眼所见!他那首乞巧诗,长安城哪个儿郎能比?便是样貌气度,也远胜魏王!女儿……女儿若要嫁,宁愿嫁与太子!” 催思茹将深藏的心思吼了出来。 崔敦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女儿:“你……你放肆!太子?你可知太子身有足疾!此乃朝野皆知!岂是完美之选?” “足疾又如何?”催思茹梗着脖子,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太子才华盖世,足疾无损其英华!反倒是魏王……” “住口!”崔敦礼厉声打断她,脸色铁青,“你懂什么?太子之位,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魏王得宠,陛下之心,谁能预料?将来谁能登临大宝,尚未可知!我崔家百年基业,岂能轻易押注?魏王主动求娶,此乃天赐良机,依附于潜龙之侧,方是家族长久之道!嫁与太子?东宫妃嫔之选,牵扯更广,竞争更剧,且太子已有正妃,又有嫡子,你即便入宫,又能如何?” 第一百八十五章:非太子不嫁 崔敦礼试图从最现实的政治利害关系说服女儿。 “我不管!”催思茹已是泪流满面,心中对太子才情的倾慕与对浪漫姻缘的幻想,交织成了强烈的执念,“女儿不管什么皇位!女儿只知太子才情品貌,远非魏王可比!女儿不愿将终身托付给一个……一个女儿不喜之人!父亲若逼我,女儿……女儿宁可一死!” 说着,催思茹竟转身欲要向柱子撞去,幸得崔夫人眼疾手快,死死抱住。 “我的儿啊!你可不能做傻事!”崔夫人吓得魂飞魄散,也跟着哭了起来。 崔敦礼看着寻死觅活的女儿,又惊又怒,更是心痛。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引以为傲的女儿,竟会因一次偶遇,对太子生出如此强烈的执念,甚至不惜以死相逼,反抗这桩在他看来对家族极为有利的婚事。 “你……你真是鬼迷心窍了!”崔敦礼颓然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指着女儿,手都在颤抖,“太子……太子再好,他现在是你能企及的吗?宫里选侧妃,八字还没一撇!就算选,天下名门淑女何其之多,凭什么就是你?反倒是魏王这边,是实实在在的机会!” “女儿不管!若不嫁太子,女儿谁也不嫁!”催思茹伏在母亲怀里,哭得梨花带雨,语气却异常坚决。 一场原本的“喜事”,瞬间演变成了无法调和的家庭冲突。 一边是家族的政治利益和皇帝的潜在意愿,一边是女儿以死相逼的激烈反抗和那源于一时倾慕的执念。 崔敦礼顿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他既不敢强行答应惹出人命,又不敢轻易回绝皇帝和魏王,断送家族机遇。 而催思茹那“非太子不嫁”的执念,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仅在崔家掀起了滔天波澜,也悄然为即将到来的东宫选妃,埋下了一个充满变数的伏笔。 一场由乞巧节曲江偶遇引发的涟漪,正逐渐扩散,开始牵动更多人的心弦和命运。 时值七月中旬,盛夏的长安仿佛被浸泡在热烘烘的汤汁里,天空是高远而澄澈的湛蓝,偶有丝絮般的薄云悠然飘过。 两仪殿内,为了消暑,四周的窗扉尽数敞开,垂着细竹帘,既通风,又遮蔽了过于灼热的阳光。 殿角置着数个巨大的冰盆,丝丝寒气袅袅升起,与殿外涌入的、带着植物清香的热风交织,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皇家夏日的舒适。 这一日,韦贵妃与阴贵妃联袂而至。 两位贵妃皆是轻绸夏装,韦贵妃身着绛紫色宫裙,气质雍容干练。 阴贵妃则是一身月白云纹襦裙,更显温婉沉静。 她们身后跟着数名女官,手中捧着厚厚的卷册和一本装帧精美的画册。 “臣妾参见陛下。”两人盈盈下拜。 李世民正批阅着奏章,闻声抬头,搁下朱笔,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你们来了,不必多礼。可是为了东宫选妃之事?” “正是。”韦贵妃起身,笑容得体,“奉陛下之命,臣妾与阴妹妹连日来查阅名册,走访打听,初步甄选了十几户门第相当、品性端良的勋贵及清流之家适龄女子。这是名册与画像,请陛下过目。”说着,韦贵妃从女官手中接过那本精美的画册,恭敬地呈上。 內侍吴言接过,小心地摊开画册放在李世民面前的御案上。 画册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工笔细描,色彩明丽。每一页都是一位妙龄少女的画像,旁边用工整的小楷详细注明了家世、姓名、年龄、以及探听得来的品性评语。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一页页翻看。画像上的少女们,或倚栏望月,或执扇扑萤,或抚琴,或观书,姿态各异,但无一不是眉目如画,各有风姿。 “嗯…房玄龄之女,房遗玉,年十五,性情开朗,聪慧伶俐。”李世民看着画像上那娇俏灵动、眼神仿佛会说话的少女,微微颔首。 房玄龄是他的肱股之臣,其女自是熟悉。 “魏征之女,魏婉儿,年十六,娴静知礼,博览群书,有林下之风。”画像中的魏婉儿执卷立于竹前,神情沉静,目光清澈,自带一股书卷清气。 李世民想起魏征那副古板刚直的模样,很难想象他能生出如此清雅文静的女儿,不由莞尔一笑。 “清河崔氏之女,催思茹,年十六,容色明艳,才思敏捷。”画中少女身着华服,眉宇间带着世家女特有的矜贵与自信。 “萧瑀之女,萧乐,年十五,温婉柔顺,精于音律。” “吴郡陆氏之女,陆柔儿,年十五,性情和柔,工于刺绣。” 一页页翻过,李世民心中亦是暗自点头。 韦贵妃与阴贵妃此事办得确实用心,所选女子,不管家世、品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几乎囊括了长安城中最顶尖的大家闺秀。 无论是与勋贵联姻(如房家),还是拉拢清流重臣(如魏家),或是结交山东士族(如崔、卢),甚至关联江南士族(如吴郡陆氏),这些选择都各有政治上的深意。 李世民合上画册,沉吟不语。 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目光投向殿外那被竹帘切割成细碎光斑的庭院。 太子侧妃,看似是家事,实则是国事。 选谁,不选谁,其间平衡,牵一发而动全身。 既要考虑太子的喜好,巩固东宫势力,又不能过于偏向某一方,引起其他势力的不安。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细细思量。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冰盆中冰块融化的细微滴答声。 韦贵妃见陛下久久不语,与阴贵妃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心思灵巧,揣度圣意,便笑着开口,声音打破了沉寂:“陛下,可是觉得难以抉择?这些姑娘个个都是好的,臣妾们看着都眼花缭乱呢。” 韦贵妃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活泼与建议,“说起来,这毕竟是太子殿下的终身大事,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殿下自己的心意也紧要。要不然……将太子请来,让他自己也瞧瞧?看看他更中意哪家的姑娘?如此一来,陛下也可参考殿下的心意,再做定夺,岂不两全其美?” 第一百八十六章:胃口不小 李世民闻言,抬起眼,看了看韦贵妃,又看了看同样含笑点头的阴贵妃,思索片刻,觉得此言有理。 太子近来表现颇佳,也是该适当尊重他的想法,且看看他会如何选择。 于是李世民点了点头:“如此也好。去,宣太子过来。” 不多时,李承乾在内侍的引领下步入两仪殿。 他今日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因天气炎热,面料是轻薄的丝绸,更衬得他身形挺拔,尽管略有足疾,但仪态维持得很好,面容清俊,说不出的英俊。 但见李承乾步履沉稳,入内后恭敬行礼:“儿臣参见父皇,见过韦贵妃、阴贵妃。” “平身吧。”李世民语气温和,指了指御案上的画册,“今日叫你过来,是为东宫选侧妃之事。韦贵妃与阴贵妃已初步甄选了几位大家闺秀,这是名册画像,你也来看看,心中可有什么偏好?” 关于选侧妃这件事情,苏锦儿前几日也提及过,此时李建成虽说心中微动,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应了声“是”,走上前去。 当目光落在那些展开的画像上时,纵然是拥有现代灵魂、见惯各种美颜滤镜的李承乾,也不得不承认,宫中画师技艺高超,将各位少女的神韵捕捉得极好,估摸着这些姑娘本身底子也确是万里挑一。 李承乾仔细地看着,竟然在画册中发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前几日在曲江池畔见过的房遗玉、魏婉儿、催思茹等姑娘。 画像上的房遗玉笑靥如花,眼神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中跳出来,拉着人讲述趣事。 李承乾想起那日房遗玉活泼开朗、直言不讳夸赞自己诗才的样子,嘴角不由微微勾起,这姑娘,像一颗明亮的珍珠,充满活力。 魏婉儿,画中的她执卷凝思,眉宇间是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淡然。 李承乾忆起她清澈的目光、得体的谈吐,以及那日对自己诗句最深刻的理解,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这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吸引,她像一株空谷幽兰,散发着静谧的书香。 催思茹,明艳照人,画像也难掩其眉宇间的骄傲与才气。 陆柔儿,温柔似水,仿佛能化解一切烦躁。 萧乐,气质恬淡,如江南烟雨…… 一个个看过去,李承乾也陷入了与李世民类似的境地—难以抉择。 从政治利益考量,房玄龄是核心重臣,魏征是清流领袖,崔氏是顶级士族,吴郡陆家是江南望族…… 似乎选谁都有道理。 从个人喜好而言,房遗玉的活泼让人轻松,魏婉儿的娴静让人心安,其他几位也各有动人之处。 李承乾眉头微蹙,目光在几幅画像间逡巡,手指悬在空中,似乎想点向某一个,却又犹豫着放下。 这情景,倒有几分少年郎面对美好事物难以取舍的真性情,与他平日表现出的沉稳略有不同。 李世民在一旁看着太子这副左右为难的模样,不由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某些光景,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他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品着茶。 韦贵妃见这对父子如出一辙的沉默与纠结,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用团扇掩着唇,眼波流转:“陛下,您瞧太子殿下这模样,可真真是与您年轻时一般无二呢!当年……”韦贵妃似乎想到什么,及时住口,但笑意不减,“可见这选妃之事,果然是天下第一等难事,英雄也难过美人关呐!” 阴贵妃也抿嘴轻笑,殿内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 李世民被韦贵妃这么一说,也有些莞尔,放下茶盏,对李承乾说道:“高明,既然都觉得好,难以取舍,那便选一个与你性情最为相投,或觉最能襄助于你的。朕觉得,房卿之女遗玉,性情开朗,心思灵透,或可与你说到一处去。”他点了房玄龄,既是出于对房玄龄的绝对信任,也是觉得活泼的房遗玉或许能给有时显得过于沉郁的东宫带去一些生气。 李承乾听到父皇的建议,心中明了。 他其实对房遗玉也颇有好感,她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手指正要指向房遗玉的画像。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画纸的瞬间,他脑海中再次闪过魏婉儿那沉静如水的眼眸和那日品诗时专注的神情。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欣赏与一丝不甘的情绪涌上心头。 李承乾抬起头,看向李世民,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又有些少年人的莽撞与贪心:“父皇……儿臣觉得,房小姐甚好。只是……魏小姐亦是难得的贤淑才女,儿臣……儿臣觉得若是只选一个,未免……未免有些可惜。不知……不知可否……” 后面的话李承乾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他两个都想要!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哎呦!”韦贵妃第一个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手中的团扇都忘了摇,“太子殿下……您这……您这可真是……哈哈哈……”她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阴贵妃也是忍俊不禁,别过脸去,肩头微微耸动,显然也是笑得不行。 连端坐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先是一愣,随即也是摇头失笑,指着李承乾,哭笑不得道:“你呀你!朕让你选一个,你倒好,一口气想要两个?你这胃口……倒是不小!” 李承乾被两位贵妃笑得有些窘迫,脸上也泛起了微红,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解释道:“儿臣……儿臣只是觉得,两位小姐各有千秋,皆是良配,若入东宫,或可互补所长,共同襄助儿臣……并无他意。” 这解释,怎么听都有些欲盖弥彰。 韦贵妃好不容易止住笑,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花,对李世民说道:“陛下您瞧,太子殿下这是慧眼识珠,懂得兼收并蓄呢!不过话说回来,东宫侧妃之位,良娣、良媛本就不止一个,若陛下觉得合适,同时纳娶房、魏两家之女,倒也未尝不可。房相与魏大夫,皆是朝廷柱石,如此,东宫根基更为稳固,也是一桩美事。” 第一百八十七章:不负如来不负卿 韦贵妃这话,既调侃了太子,又巧妙地将太子的“贪心”圆了回来,上升到了巩固国本的政治高度。 李世民闻言,收敛了笑容,再次沉吟起来。 太子同时纳房玄龄和魏征之女…… 这确实是一个极具分量的选择。 一文一武,房玄龄虽是文臣,但其谋划不亚于武略,一活泼一沉静,几乎可以覆盖东宫所需的多种支持。 而且,如此一来,等于将朝中最核心的两位文臣更加紧密地与东宫绑定,其政治意义非同小可。 李世民看了看一脸期待又有些紧张的李承乾,又看了看画册上房遗玉和魏婉儿的画像,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也罢。既然你属意二人,而房、魏二卿之女确为佳选,那便依你所请。着礼部筹备,择吉日,纳房氏遗玉为良娣,魏氏婉儿为良媛,充实东宫。” 李承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儿臣……谢父皇恩典!” 韦贵妃与阴贵妃也笑着向李世民和李承乾道贺:“恭喜陛下,恭喜太子殿下!” 两仪殿内,一时充满了轻松与喜悦的气氛。 殿外,太液池的荷花在夏日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桩定下的姻缘起舞。 李承乾的东宫,即将迎来新的女主人,而这背后错综复杂的政治网络与个人情感的微妙交织,也将随着这两位侧妃的入宫,展开新的篇章。 对于李承乾而言,这既是父皇信任与放权的体现,也意味着他需要承担起更复杂的后宫与前朝的平衡之责。 他的储君之路,又迈出了新的一步。 踏着夕阳回到宜春宫时,太子妃苏锦儿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烛火,手中拿着一件快要完成的小儿衣物,细细地缝着最后几针。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微微低垂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美,腹部似乎已经能看出明显的隆起,周身散发着一种母性的温润光辉。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李承乾,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意,放下手中的活计,欲要起身。 “锦儿,坐着就好,不必起身。”李承乾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顺势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手中的小衣服上,语气带着怜惜,“又在做这些?仔细伤了眼睛,这些事情让尚衣局的人去做便是。” 苏锦儿柔顺地笑了笑,将衣物放到一旁:“妾身闲着也是闲着,亲手给孩儿做些衣物,心里踏实些。”她说着,抬手替李承乾理了理略微有些散乱的衣襟,动作自然熟稔,“殿下今日去两仪殿,可是有什么要事?去了这许久。” 李承乾握住苏锦儿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沉吟了片刻。 看着苏锦儿清澈的眼眸,那里满是对他的依赖与关切。 “今日父皇与韦贵妃、阴贵妃召见我,”李承乾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是为了……东宫选侧妃之事。” 苏锦儿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同受惊的蝶翼。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依旧轻柔,却似乎少了几分力气:“哦……这是好事。东宫是该添些人了,妾身如今身子不便,正好有人可以替妾身好好照顾殿下。” 苏锦儿的话语很得体,符合一个贤良太子妃的身份,但李承乾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微微的颤抖,以及那强装镇定下的一丝僵硬。 作为来自现代的灵魂,更能敏锐地捕捉到这份“贤惠”背后,属于一个妻子、一个深爱丈夫的女子,那无法言说的失落与微微的酸楚。 李承乾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用另一只手轻轻抬起苏锦儿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果然,在那双努力维持平静的眸子里,他看到了来不及完全掩饰的黯然与水光。 “锦儿,”李承乾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没有丝毫的敷衍或得意,“父皇让我在诸多淑女中挑选,我选了两人。” 苏锦儿的心轻轻一沉,努力维持着笑容:“不知……殿下选了哪家的姑娘?定是品貌俱佳的淑女。” “是房相之女房遗玉,和魏大夫之女魏婉儿。”李承乾如实相告,他仔细观察着苏锦儿的反应,“房小姐性情活泼,魏小姐娴静知书,皆是父皇和几位贵妃认可的人选。” 苏锦儿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房小姐和魏小姐……都是极好的。妾身……替殿下高兴。”苏锦儿说的是真心话,理智上她知道这是必然,是为了皇嗣,为了东宫稳固。 可情感上,想到将来会有其他女子名正言顺地分享她的夫君,分享这宜春宫的灯火,心口就像被细密的针扎过,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苏锦儿垂下眼睑,不想让李承乾看到自己眼底的湿意。 然而,下一刻,苏锦儿整个人被拥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李承乾将她轻轻揽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熟悉的馨香。他的手臂环着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视与保护意味。 “锦儿,”李承乾在苏锦儿耳边低语,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我知道你心里会难过。将心比心,若换做是我,我也会失落,会不安。” 苏锦儿被他这句话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悄无声息地滑落,浸湿了李承乾胸前的衣襟。 苏锦儿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抽动。 李承乾轻轻拍着苏锦儿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委屈的孩子,继续说着:“但你要记住,无论东宫进来多少人,你苏锦儿,永远是我的结发妻子,是我李承乾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我孩儿的母亲。这一点,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李承乾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仿佛立下誓言:“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无人可以替代。她们入东宫,是责任,是局势所需,但与你,是情分,是夫妻之义。你信我,可好?” “我今日对你立下承诺,不负如来不负卿!” 第一百八十八章:得偿所愿 这不是这个时代男子常会对妻子说的话,尤其是尊贵如太子。 这更像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平等的尊重与爱惜。 苏锦儿从未听过如此直白而情深意重的承诺,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李承乾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 心中的委屈、不安、酸涩,仿佛被这温柔而有力的话语一点点抚平、融化。 她知道自己不能奢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尤其是在天家。 但能得到夫君如此真心实意的对待和承诺,她已然觉得是莫大的幸运。 苏锦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带着鼻音“嗯”了一声,终于破涕为笑,那笑容如同雨后初霁的荷花,清丽而动人。 她将脸重新埋进李承乾的胸膛,声音闷闷地传来:“妾身信殿下。只要殿下心里有锦儿,有我们的孩儿,锦儿就知足了。” 看着苏锦儿终于展露的笑颜,李承乾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将她搂得更紧。 殿内灯花噼啪轻爆,窗外月色如水,映照着相拥的两人。 未来的东宫,或许会因新人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复杂,但在此刻的宜春宫内,这份夫妻之间的理解、承诺与温情,构筑起了一片风雨中安稳的港湾。 七月的长安,烈日炎炎,但两仪殿内因有冰盆镇着,依旧保持着宜人的清凉。 在太子李承乾做出了那个“贪心”却又被巧妙圆回的选择后,李世民并未拖延,随即遣内侍分别前往尚书省政事堂和门下省,宣召房玄龄与魏征入宫。 两位重臣接到旨意,虽不知具体何事,但皇帝同时召见,必是关乎国策的要务,皆不敢怠慢,匆匆整理衣冠便随内侍而来。 进入两仪殿,见礼之后,李世民并未让他们久候,放下手中的一份奏疏,目光扫过这两位他最倚重的臣子,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欣慰与某种深意的笑容。 “玄龄,玄成,不必拘礼,坐。”李世民语气温和,待二人谢坐后,方才缓缓开口,“今日召二位爱卿前来,非为朝政,乃是为一桩家事,亦是一桩国事。” 房玄龄与魏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 家事? 国事? 李世民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太子年岁渐长,加之太子妃怀有身孕,且东宫不可久虚。前番韦贵妃与阴贵妃奉旨从各家甄选适龄姑娘,而今已初步定下人选。前日朕召太子前来,他于众淑女中,独独属意两位适龄姑娘。” 属意两家姑娘? 房玄龄与魏征彼此看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诧异。 既然陛下都这样说了,想必太子应该是挑选了自家女儿吧。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先看向房玄龄,“其一,便是玄龄你家那位活泼伶俐的遗玉。” 房玄龄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女儿能得太子青睐,入选东宫,自然是莫大的荣耀,也意味着房家与皇室、与储君的关系将更为紧密。 但他身为父亲,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或许并非全是政治上的喜悦,还有对女儿未来命运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房玄龄立刻起身,躬身道:“小女顽劣,蒙陛下与太子殿下不弃,实乃臣阖家之幸。只是……小女性情跳脱,恐……恐难当重任,有负圣恩。” 李世民摆了摆手,笑道:“诶,玄龄过谦了。朕观遗玉,聪慧明理,活泼可喜,正可为东宫增添几分生气。太子亦是喜欢她这份真性情。” 接着,李世民目光转向魏征:“这另一人选,便是玄成你家那位娴静知书的婉儿了。” 魏征相较于房玄龄,神色更为沉静,但听闻此言,古井无波的脸上也微微动容。他同样起身,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带着郑重:“陛下,太子殿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臣家门清寒,小女虽粗通文墨,然性子拙朴,唯恐不解宫廷礼仪,有失体统,反为东宫之累。” 李世民深知魏征性情,知其是虚伪推辞,而非真心顾虑。 李世民温言道:“玄成之女,家风严谨,品性高洁,长安谁人不知?太子正是看重婉儿沉静贤淑,可堪为良佐。东宫有此贤媛,朕心甚慰。” 见李世民态度明确,且话语中充满肯定,房玄龄与魏征便知此事已是定论。 两人再次躬身,齐声道:“臣,谨遵陛下旨意。谢陛下隆恩!” “好!”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既二位爱卿无异意,朕便着钦天监择选吉日,礼部筹备仪典,届时颁布赐婚诏书。房氏遗玉,册为良娣。魏氏婉儿,册为良媛。望二位爱卿回家后,亦好好教导女儿,将来入主东宫,当克尽妇道,襄辅太子,母仪典范。” “臣等定当谨记陛下教诲。”房玄龄与魏征齐声应下。 房府内, 房遗玉正与侍女在庭院中的紫藤花架下乘凉嬉戏,听闻父亲下朝归来带回了这个消息,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脸颊飞上两朵兴奋的红云,几乎要跳起来! “真的吗?爹爹!是真的吗?太子殿下……真的选了我?”她提着裙角跑到房玄龄面前,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房玄龄看着女儿这般毫不掩饰的开心,心中那丝忧虑也被冲淡了不少,捋着胡须,含笑点头:“圣意已定,岂能有假?日后你便是东宫良娣,需得稳重些,不可再如此毛毛躁躁了。” 房遗玉吐了吐舌头,难掩兴奋:“女儿知道了!定不会给爹爹和太子殿下丢脸的!”她脑海中已然浮现出曲江池畔太子殿下清俊的身影和那令人心折的诗句,只觉得满心都是蜜糖融化的甜意。 这时,她的两位兄长房遗直和房遗爱也闻讯赶来。 房遗直性情稳重,微笑着向妹妹道贺:“恭喜妹妹得偿所愿。” 房遗爱则性格更外放些,哈哈笑道:“好妹子!以后可就是太子良娣了!看谁还敢小觑咱们房家!” 整个房府上下,都因这桩突如其来的荣耀婚事而沉浸在一片欢欣鼓舞之中。 仆从们行走间都带着喜气,仿佛已然看到了更加辉煌的未来。 第一百八十九章:几家欢喜几家愁 此时的魏府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魏婉儿正在自己的小书房内临帖,听得母亲裴氏亲自前来告知这个消息,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险些落在宣纸上。 她缓缓放下笔,抬起头,脸上并未像房遗玉那般露出狂喜之色,但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却分明闪烁着明亮而温暖的光彩,如同春水破冰,涟漪层层荡开。 一抹淡淡的、却无比真实的红晕,悄然爬上了她的耳根。 “母亲……此言当真?”魏婉儿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裴氏拉着女儿的手,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不舍:“是你父亲亲口所言,陛下已然首肯。婉儿,你……你可愿意?” 裴氏深知女儿性情,不似寻常女子热衷富贵,更重心意相通。 魏婉儿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脑海中浮现的是太子殿下论史时的深邃,作诗时的深情,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女儿……愿意。” 晚些时候,魏征回到府中,将魏婉儿唤至书房。 不同于房玄龄的温和叮嘱,魏征的叮嘱更为严肃直接。 “婉儿,东宫非比寻常府邸,一举一动,关乎国体。你既蒙圣恩,入选为良媛,日后当时刻谨记几点。”魏征神色肃然,“其一,谨守本分,孝敬太子妃,和睦同侪,不可因家世或才学而生骄矜之心。其二,勤俭持身,非份之想不可有,非份之财不可取。其三,规劝太子,当以正道,循循善诱,不可恃宠而骄,亦不可阿谀逢迎。需知,你入东宫,是去襄助,而非享乐,更非争权。” 魏婉儿恭敬地跪坐在父亲面前,认真聆听,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定当克己复礼,不负父亲期望,不负陛下与太子殿下恩典。” 魏府的气氛,是那种书香门第特有的、内敛而深沉的喜悦。 没有喧哗,却自有一种安稳的力量在流动。 然而,此时的清河崔氏的宅邸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当赐婚太子侧妃人选的小道消息传来时,一直在闺阁中翘首以盼的催思茹,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为……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会是她们?明明……明明那日曲江,太子殿下对我也是……” 她想起了太子那惊艳的诗才,那清俊的容貌,再想到自己那日主动的邀请和暗含的期许,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失落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转身扑倒在锦榻上,压抑不住的哭泣声终于爆发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崔敦礼与夫人闻讯赶来,看到女儿如此模样,皆是心痛不已。 崔夫人上前搂住女儿,柔声安慰:“我的儿,莫要哭了,仔细伤了身子……这都是缘分,强求不来的。” 崔敦礼看着悲痛欲绝的女儿,重重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女儿的心思? 那日曲江归来,女儿提及太子时的神采飞扬,他这做父亲的怎会看不出来? 只是…… “思茹,”崔敦礼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无奈,“天家之事,非我等臣子可以妄议。太子既已选定房、魏二女,此事便已成定局。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不!我不甘心!”催思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爹爹,那魏王……女儿不愿!” 崔敦礼沉默了。 一边是心高气傲、以泪洗面的女儿,一边是家族未来可能依托的魏王。 崔夫人一边轻抚女儿的背,一边对丈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出去。 她独自陪着女儿,说了许多体己话。 “思茹,娘知道你心里苦。太子殿下确是龙凤之姿,难得一见。可这世间之事,岂能尽如人意?”崔夫人声音温柔,“那魏王殿下,虽说……形貌或许不及太子,然其才华亦是出众,深得陛下宠爱。你嫁过去,是正经的亲王侧妃,地位尊崇。况且,我儿才貌双全,只要用心,何愁不能在魏王府立足,赢得殿下敬爱?” 崔夫人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再者,你父亲在朝为官,家族维系,亦需考量。太子那边已然无望,若再坚拒魏王,岂不是将可能的倚仗也推了出去?你自幼懂事,当知家族荣辱,与你亦是休戚相关。” 催思茹只是哭泣,并不应答,但母亲的温言软语,像是一滴滴温水,慢慢渗透着她冰封绝望的心。 夜深了,哭累了的催思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她想起太子的风采,心如刀绞。想起父母的难处,又觉愧疚。 想起魏王……她终究是有些不甘。 但现实如同一堵冰冷的墙,横亘在她面前。 太子侧妃之梦已碎,若再违逆父命,拒绝魏王,自己又将何去何从? 难道要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吗? 挣扎、痛苦、不甘……种种情绪在她心中交织。 最终,对现实的无奈,对家族的责任感,或许还有一丝对未知未来的微弱好奇,战胜了那份炽热却无望的执念。 第二天清晨,催思茹眼睛红肿地出现在父母面前,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平静:“父亲,母亲,女儿……想明白了。魏王殿下……女儿……愿意。” 崔敦礼看着女儿一夜之间似乎憔悴了许多的面容,心中亦是酸楚,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长叹一声:“委屈你了孩子。为父……定会为你争取最风光的仪典。” 催思茹低下头,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对太子的念念不忘,而是为自己那不得不凋零的少女春梦,以及那被迫接受的、前途未卜的未来。 长安城七月的阳光依旧炽热,却再也照不进她心底那片潮湿的角落。 谁能晓得,太子不过是选个侧妃,也使得几家欢喜几家愁呢。 夏末秋初,长安城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澄澈,尽管阳光依旧热烈,但风中已带上了些许清爽的凉意,吹得宣政殿飞檐下的铜铃,发出一道道清脆悠远的声响。 第一百九十章:大喜之日 近些日子以来,长安城却是较以往添了几分喧嚣与议论,市井坊间,茶楼酒肆,人们交头接耳,话题都是围绕着皇室接连传来的喜讯。 一来是魏王李泰即将迎娶清河崔氏的嫡女催思茹为侧妃,对于这幢婚事,被人们视为魏王与五姓七望的一次重要联姻,其政治意味不言而喻,引得各方势力暗自揣度。 二来则是太子李承乾,一次性纳娶两位侧妃,梁国公房玄龄之女房遗玉,郑国公魏征之女魏婉儿。 这两位,一位是当朝首辅的掌上明珠,一位是清流领袖的闺中才女,太子这一举动,基本是将朝中两大势力一并揽入东宫。 在这两件喜事被百姓们津津乐道的时候,另外一个消息也忽然传开,奉旨接替李承乾去往河南处置蝗灾、旱灾的吴王李恪,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即将凯旋回京。 话说这一日,长安城的天空碧蓝如洗,澄澈高远,几缕薄云如同秀女手中最轻柔的银丝,悠然点缀其间。 阳光依旧撒在巍峨的层峦宫殿,给朱红的宫墙、青色的瓦片镀上一层辉煌的光泽。 东宫内,今日可谓是焕然一新,处处张灯结彩,红色的绸缎从宫门一直延伸到明德殿,喜庆之气扑面而来。 今日,是太子李承乾同时迎娶良娣房氏与良媛魏氏的大喜之日。 虽说太子纳侧妃的礼仪相较于迎娶正妃要简略一些,但毕竟是一次性纳娶两位重臣之女,且代表着东宫势力的重要补充,其规格远超寻常亲王纳妃,几乎可比拟一次小规模的国婚。 在韦贵妃与阴贵妃的亲自操持主持下,整个流程井然有序,又极尽皇家气派。 天还未大亮,房府与魏府便已是门庭若市,贺客盈门。 房遗玉身着量身定制的良娣品级嫁衣,虽不及太子妃的翟衣繁复,却也绣着精美的鸾鸟纹样,华美非常。 她坐在妆台前,任由宫中派来的梳妆女官为她整理发髻,插戴上珠翠步摇,看着镜中明艳不可方物的自己,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期待,还有一丝即将踏入全新生活的紧张。 房玄龄与夫人卢氏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与不舍,千言万语的叮嘱,最终只化作一句“往后……一切珍重”。 魏府则显得更为庄重一些。 魏婉儿同样身着嫁衣,颜色偏素雅些,更衬得她气质清雅,如同空谷幽兰。 她神色平静,举止依旧从容,只是在母亲裴氏为她盖上红盖头的那一刻,指尖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魏征看着女儿,素来刚毅的脸上也难得地流露出柔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本亲手抄录的《女则》放入女儿手中,沉声道:“谨记家风,克己守礼。” 吉时一到,两顶八抬的凤冠霞帔大红花轿,在仪仗、宫娥、内侍的簇拥下,分别从房府和魏府启程,一路鼓乐喧天,引得长安百姓万人空巷,争睹这难得的盛况。 花轿穿过朱雀大街,经由延政门进入皇宫,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东宫的正门—嘉福门前。 李承乾今日亦是身着绛纱袍,头戴远游冠,神采奕奕,虽步伐因足疾微有异样,但气度雍容,面带温和笑意,亲自在宫门处迎候。 在马周与孔颖达的指引下,李承乾完成了奠雁、却扇(象征性)等仪式,随后,两位新娘由女官搀扶下轿,一左一右,跟随在李承乾身后,踏着铺陈的红毡,缓缓步入东宫的主殿—明德殿。 明德殿内,早已布置得喜气洋洋。 红烛高燃,灯火通明。 因是纳侧妃,并不需要像大婚那样接受正式拜见,但仪式依旧庄重。 在韦贵妃和阴贵妃的主持下,李承乾与房遗玉、魏婉儿向代表着皇权与祖先的方位行拜礼,随后夫妻交拜。 整个过程,房遗玉透过扇影,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身旁的太子和另一侧的魏婉儿,心中满是新奇与欢喜。而魏婉儿则始终微垂着头,仪态端庄,恪守着礼仪。 礼成,马周高唱:“送入洞房......” 两位新娘被分别引往早已布置好的、相邻的宜春宫两侧殿宇。 按照规制,良娣房氏居“宜夏宫”,良媛魏氏居“宜秋宫”。 殿内,红帐高挂,锦被铺陈,熏香袅袅,静候着她们的新婚之夜。 新娘送入洞房后,东宫的酒宴正式拉开帷幕。 宴席自然是设在了明德殿。 此时殿内觥筹交错,珍馐美馔络绎不绝,教坊司的乐师演奏着庄严而又不失欢快的宫廷雅乐,舞姬们长袖曼舞,一片盛世升平、皇家喜庆的景象。 而最让在场众臣感到荣耀与惊喜的是,皇帝李世民竟亲自驾临东宫,以示对太子此番纳妃的重视与祝贺。 “陛下驾到......”,随着内侍监吴言一声长喝,整个明德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宾客,包括李承乾、各位亲王、公主、文武重臣,纷纷起身离席,跪伏在地,齐声高呼:“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世民今日心情显然极好,身着常服,更显亲和。 他大步走入殿中,笑容满面,虚抬双手:“众卿平身!今日是太子家宴,亦是喜宴,不必过于拘礼,都自在些!” 李世民走到主位坐下,李承乾连忙上前亲自斟酒。 李世民接过酒杯,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尤其是在房玄龄和魏征脸上停留片刻,朗声笑道:“玄龄,玄成,今日朕与你们,可是亲上加亲了!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房玄龄和魏征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隆恩,臣等感激不尽!小女能侍奉太子殿下,是臣等家族之幸!” 两人的话语中充满了激动与荣耀。 皇帝这一句“一家人”,其分量重于千斤。 顿时,殿内的气氛更加热烈。 东宫的属官们,如长孙无忌、高士廉、于志宁、张玄素等人,纷纷围拢过来,不断地向房玄龄和魏征敬酒道贺,言语间满是恭维与亲近,东宫一系的凝聚力,在此刻显得空前强大。 第一百九十一章:老将秦叔宝 不仅文臣,就连前来赴宴的武将们,如程咬金、李勣、牛进达、尉迟敬德等,也都豪爽地举杯上前。 程咬金嗓门最大,哈哈笑道:“房老倌,魏老倌,恭喜恭喜啊!往后咱们这班老兄弟,跟东宫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了!来,满饮此杯!” 尉迟敬德也端着酒杯,黑脸上满是笑容:“不错!太子殿下纳得两位贤良淑女,是大唐之福!俺老尉迟也沾沾喜气!” 李勣和牛进达虽言辞含蓄些,但敬酒之意同样真诚。 一时间,显德殿内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酒宴正酣,气氛最为热烈之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只见一位挺拔威武的身影在內侍的搀扶下,缓缓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此人面容清癯,脸色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身形也比往日消瘦了许多,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眉宇间那股忠勇坚毅之气未曾稍减半分。 他,正是许久未曾公开露面、一直在家卧病静养的翼国公—秦琼秦叔宝! 秦琼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惊讶与关切,投向了这位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却因早年伤势累积而缠绵病榻的老将军。 坐在主位的李世民,在看到秦琼身影的那一刻,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惊喜之色溢于言表,甚至比刚才见到任何一位重臣都要激动。 只见李世民快步从御座上走下,竟亲自快步迎了上去! “叔宝?”李世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他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秦琼,阻止秦叔宝下拜,双手紧紧握住秦琼那略显枯瘦却依旧有力的臂膀,上下仔细打量着,“你……你怎么来了?朕前些日子派人去府上探望,还说你需要静养,不宜走动。今日看你气色,竟……竟似大好?这……这真是天佑我大唐,天佑朕之肱骨啊!” 李世民的情绪激动,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老将最深切的关怀。 秦琼的病情一直是李世民心头的一块大石。 秦琼看着皇帝如此真情流露,眼中也闪过一丝感动,他稳住身形,虽然依旧需要些许借力,但声音却颇为清晰洪亮:“劳陛下挂念,末将惶恐!末将……确实感觉身子骨松快了许多,方能前来沾沾太子殿下的喜气,向陛下问安。” “好!好!太好了!”李世民连说了几个好字,扶着秦琼,示意内侍赶紧搬来锦墩,让他坐在自己御座之侧,这已是极高的荣宠。 “快告诉朕,是何等神医,用了何等灵丹妙药,竟能让叔宝你康复得如此之快?朕定要重重赏他!” 殿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秦琼身上,都想知道这个答案。 秦琼的旧伤是多年沉疴,太医院束手,天下名医访遍,效果甚微,如今竟有如此转机,堪称奇迹。 秦琼坐定后,缓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由衷的感激之色,目光转向一旁同样关切地看着他的太子李承乾,对着李世民,清晰地说道:“陛下,臣此番能有所好转,并非寻得了什么神医,实乃……得益于太子殿下!” “哦?高明?”李世民更加惊讶了,转头看向李承乾。 满殿文武也都竖起了耳朵,难以置信。 “正是。”秦琼肯定地点点头,解释道,“月前,太子殿下听闻臣病情反复,特意给怀玉口述了一剂汤药方子,说是于调理旧伤、固本培元或有奇效。臣初时也未敢尽信,只抱着试一试的心思,依方服用。谁知……连服十余日后,竟觉胸腹间那股郁结多年的滞涩之气渐消,夜间不再咳喘难眠,胃口也开了些许,身上竟慢慢有了力气……” 秦琼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还是要感谢太子殿下才是!”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焦到了李承乾身上。 李世民眼中更是充满了探究、惊喜与赞赏。 李承乾在众人注视下,从容出列,先对秦琼拱手道:“翼国公能康健,乃我大唐之幸,承乾亦感欣慰。” “高明,你何时竟懂得岐黄之术了?”,李世民不解地问道。 李世民的问题也是秦琼及众人的问题。 李承乾恭敬地回答:“父皇,此方乃是儿臣于宫中藏书阁的一卷前朝医家孤本中偶然见得,名为“四物汤”,专为调理面色无华,气血不足之症。儿臣见翼国公症状颇有相合之处,便斗胆抄录献上。原也不敢保证必有效验,幸得天佑,翼国公果然好转,此乃父皇仁德感天,亦是翼国公自身福泽深厚所致。” 李承乾这番说辞,将自己懂得医术的缘由推给了“宫中孤本”,既解释了来源,又避免了过于惊世骇俗。 毕竟,太子博览群书,偶得奇方是佳话。但若太子精通岐黄,反而可能引来非议。 李世民听完,龙颜大悦,看着李承乾,眼中满是激赏:“好!好一个“偶得奇方”!高明,你不仅勤政好学,更能学以致用,关爱臣工,解朕之忧,朕心甚慰!此乃大功一件!” 李世民心中对太子的满意程度,无疑又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太子的仁孝、才智,以及这份不经意间展现出的、关乎人心的细腻,都让他深感后继有人。 秦琼也再次向李承乾郑重道谢:“殿下赐药之恩,末将没齿难忘!” 殿内群臣见此,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都纷纷向皇帝和太子道贺,恭祝翼国公康复,赞美太子仁德。 明德殿内的喜庆气氛,因秦琼的意外到来和太子的“医术”之功,被推向了最高潮。 宜春宫内,烛火通明,苏锦儿正斜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忽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李承乾迈步走来,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春宵一刻值千金,殿下如何来臣妾这里了?” 被苏锦儿这么一问,李承乾脸上顿时露出一抹无奈,叹了口气说道:“这一次性娶了两个侧妃......” 李承乾顿了顿,摊了摊手,很是苦恼地说道:“这洞房之夜,我该先去谁那里?后去谁那里?厚此薄彼终归是不好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洞房之夜 看着李承乾左右为难的样子,苏锦儿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殿下啊殿下。” 苏锦儿捂着嘴笑道:“您平日里处理政务那般果决,怎么到了闺阁之事上,反而这般踌躇不前了?” 李承乾叹气说道:“主要是怕两个姑娘心存芥蒂呢。” 苏锦儿起了身,轻轻替李承乾整理了下有些歪斜的冠带,语气温柔而又带着一丝丝的安抚之意:“礼不可废,今夜毕竟是新婚之夜,无论如何,您至少先得入洞房,完成那最后的仪式,合衾酒才算礼成。至于留宿在谁那里则是后话,反正呀,您不能让两位妹妹独守空闺,那样才让她们难堪呢。” 话落下以后,苏锦儿又说道:“依臣妾之意,您不若先去性子活泼些的房良娣那里,她心思明朗,或许更能理解殿下,随后再去魏良媛宫中,她性子沉静,想必也能体谅殿下。至于今夜留宿在谁那里,顺其自然就是了,毕竟来日方长嘛。” 来日方长! 却是有些道理! 苏锦儿的话,如同春风化雨,给李承乾提供了一些思路。 李承乾听完,自然是豁然开朗。 是啊,纠结于留宿何处是后续的问题,眼下连洞房都不进,那才是最大的失礼。 “锦儿,那我这便去了!” 苏锦儿微笑着点头,将李承乾轻轻推了推:“快去吧,莫要让两个妹妹等急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和衣冠,首先走向了距离宜春宫较近的宜夏宫。 宜夏宫内,红烛高烧,帐幔低垂,处处透着新婚的喜庆与热烈。 房遗玉端坐在铺设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榻边,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精美的良娣品级嫁衣,头上还盖着红盖头。但透过盖头下方,能看到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正不安地绞着衣角,显露出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听到宫人通报“太子殿下驾到”以及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 李承乾走入殿内,挥手让侍立的宫娥退下。他走到床前,看着眼前这顶着盖头、安静等待的少女,脑海中浮现出她平日活泼灵动的模样,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异样之感。 李承乾拿起一旁玉盘中的金秤杆,略有些笨拙地,轻轻挑开了那方大红盖头。盖头滑落,露出房遗玉精心妆点过的容颜。 烛光下,房遗玉面若桃花,眉眼如画,比起平日的跳脱,更多了几分娇羞与明媚。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李承乾一眼,接触到他的目光,又立刻羞赧地低下头去,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声如蚊蚋:“妾身……参见殿下。” 这难得一见的娇羞模样,与平日活泼可爱判若两人,让李承乾看得一怔,心中的尴尬倒是消散了不少。 李承乾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不必多礼。今日……辛苦你了。” “妾身不苦呢,倒是等的时间太久,有些无聊嗳!” 李承乾噗嗤一笑道:“要不咱们将后续的仪式完成了,如何?” “妾身听殿下的!”,房遗玉乖巧地点头。 接下来的流程,便按部就班。 有司礼女官进来,引导二人共饮合卺酒。 手臂相交,杯酒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 房遗玉喝酒时微微蹙眉,但很快舒展,偷偷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李承乾,眼中闪烁着好奇、羞涩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欢喜。 礼仪完成后,女官和宫人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下,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新婚夫妇。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承乾搜肠刮肚,想找些话题,最终干巴巴地问了句:“这宜夏宫……你可还住得习惯?” 房遗玉闻言,抬起头,眼中的羞涩褪去一些,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活泼,点点头:“回殿下,这里很好,比家里……还要宽敞漂亮些。” 房遗玉顿了顿,似乎也觉得气氛有些凝滞,鼓起勇气问道:“殿下……您该去婉儿姐姐那里了吧。” 李承乾尴尬地笑了笑,这是要将自己撵出去了呀。 “今晚受累了,孤这就去婉儿那里。” “妾身恭送殿下!” 看着房遗玉强装懂事的样子,李承乾心中闪过一丝歉意。 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宜夏宫。 从宜夏宫出来,夜风一吹,李承乾感觉脸上的热度稍稍降了些。 定了定神,又朝着宜秋宫走去。 宜秋宫的布置与宜夏宫截然不同,少了几分浓烈的喜庆,多了几分清雅与书卷气。 殿内熏着淡淡的兰香,书架上摆放着一些典籍,墙上甚至还挂着一幅墨竹图。 魏婉儿同样身着嫁衣,盖着盖头,端坐于床榻边。她的坐姿极为端正,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纹丝不动,显得异常沉静。 李承乾走进来,依礼用秤杆挑开了她的盖头。 盖头下,魏婉儿的妆容清淡,眉目如远山含黛,气质清冷如秋夜之月。 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如水,看向李承乾,没有房遗玉那样的娇羞,也没有过多的紧张,只是规规矩矩地起身,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宫礼:“妾身婉儿,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清越,如同玉磬轻击。 这份过度的沉静与规矩,反而让李承乾刚刚在房遗玉那里稍微放松的心情,又不由得拘谨了起来。 他感觉面对魏婉儿,就像是面对一位严肃的女先生,让他不自觉地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平身。”李承乾示意魏婉儿坐下。 同样饮下合卺酒,魏婉儿的动作优雅从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礼仪完成后,宫人退下。 宜秋宫内的安静,与宜夏宫不同,是一种带着书香墨韵的、深沉的静谧。 李承乾看着眼前这位气质高华的新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启话题。 问她住得习惯?似乎有些敷衍。 与她讨论经史子集? 在这洞房花烛夜似乎又太过怪异。 最终还是魏婉儿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平稳:“殿下今日操劳,应早些安歇才是。” 李承乾顺势点头:“嗯,你也是。” 李承乾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道:“方才……我先去了遗玉那里。” 第一百九十三章:家和万事兴 魏婉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微微颔首道:“妾身明白。遗玉性子爽朗,殿下理应先去看顾。” 又简单交谈了两句,内容无非是些日常关怀之类的话,但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李承乾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便也起身告辞。 魏婉儿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恭送姿态:“臣妾恭送殿下。” 走出宜秋宫,李承乾站在殿外的廊下,望着夜空中的疏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晚上,在两个性格迥异的新娘之间周旋,虽无刀光剑影,却也让他感到心神俱疲,比处理一天政务还要累。 他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在任何一个宫中留宿,而是踏着清冷的月光,独自返回了宜春宫。 苏锦儿见他回来,并未多问,只是体贴地为他准备了安神的热汤。 这一夜,东宫的三处殿宇,注定有着三种不同的心情。 宜夏宫内,房遗玉在回味着与太子短暂的交谈,带着一丝甜蜜与淡淡的失落进入梦乡。 宜秋宫中,魏婉儿在灯下安静地看书,神色平静无波。 宜春宫里,李承乾则在疲惫与一种微妙的尴尬中,意识到他这东宫的后院,从今夜起,正式进入了一个需要他投入更多心力去平衡与经营的、复杂而微妙的新阶段。 他的新婚之夜,就在这般忙碌、尴尬与些许的混乱中,悄然度过了。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薄云,将柔和的金光撒满东宫。 昨日的喧嚣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崭新的、略带微妙的宁静。 按照宫里的规矩,侧妃需在第二日清晨向太子妃行礼敬茶,以示尊卑有序,家和万事兴。 宜春宫的正殿内,早已布置妥当。 熏香袅袅,气息清雅。 太子妃苏锦儿端坐于上首主位,她今日特意穿了一件较为正式的杏黄色宫装,既显庄重又不失温和。她脸上带着浅浅的、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望向殿门方向,等待着两位新妹妹的到来。李承乾则坐在她身侧稍下的位置,身着常服,神色间还带着一丝昨夜未完全消散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观察与期待。 在清风和明月的引导下,房遗玉和魏婉儿身着侧妃品级的常服,一前一后,步履轻盈地走入殿内。 房遗玉走在前面,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还残留着新妇的娇羞,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活泼。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上座的太子妃和太子,随即又赶紧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魏婉儿则跟在她身后,一身湖水绿的衣裙,更显其气质清冷沉静。 她步履从容,目不斜视,姿态优雅标准,如同精心测量过一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两人来到殿中站定,在清风的唱喏下,齐刷刷地敛衽行礼,声音清脆悦耳:“妾身房氏(魏氏),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苏锦儿脸上笑容加深,虚抬右手,声音温和:“两位妹妹不必多礼,快请起。” 两人道谢后起身。 明月端来了准备好的茶盘。 按照顺序,房遗玉作为良娣,位份稍高,先行敬茶。 房遗玉从明月手中接过一盏热气腾腾的青瓷茶盏,双手捧起,上前两步,再次屈膝,将茶盏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格外清晰:“请太子妃娘娘用茶。” 苏锦儿含笑接过,象征性地轻轻啜饮了一口,然后将早已备好的一对赤金嵌宝手镯放在茶盘上,作为见面礼,柔声道:“遗玉妹妹请起。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同在东宮,当同心同德,和睦相处,共同侍奉好殿下。” 苏锦儿的话语既确立了规矩,也表达了接纳之意。 房遗玉双手接过赏赐,脸上露出明快的笑容,声音也轻快了许多:“谢娘娘赏赐!妾身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恪守本分。” 房遗玉起身时,还悄悄朝李承乾的方向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俏皮。 接着便是魏婉儿。她仪态万方地走上前,接过茶盏,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屈膝,举盏,声音平稳而清晰:“请太子妃娘娘用茶。” 苏锦儿同样饮茶,赐下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作为礼物,温言道:“婉儿妹妹知书达理,往后东宫书墨增香,亦是美事。望妹妹能一如既往,持身以正,襄辅殿下。” 魏婉儿恭敬接过,垂首道:“谢娘娘厚赐。妾身定不负娘娘期望。” 魏婉儿的回应得体而含蓄,如同她的人一样,沉静如水。 敬茶礼成,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苏锦儿示意清风和明月为两人看座。 李承乾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最担心的便是后院不宁,如今见苏锦儿处理得大方得体,两位新妃也恭敬守礼,面上不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李承乾轻咳一声,开口道:“好了,礼也行过了,往后便是一家人。在东宫之中,无需过于拘束。锦儿性子温和,你们若有任何不便或需求,皆可向她直言。” 房遗玉率先笑着应道:“殿下放心,娘娘对我们很好呢!” 房遗玉性子活泼,适应得最快。 魏婉儿也微微颔首:“臣妾明白。” 苏锦儿笑着接话道:“正是此理。两位妹妹初来,若觉得闷了,也可常来宜春宫坐坐,说说话。或是去园中逛逛,如今秋日将近,芙蓉池的景致很是不错。” 房遗玉立刻来了兴致,接口道:“真的吗?那妾身改日定要去好好瞧瞧!在家时便听闻东宫园林精巧,早就心向往之了。” 房遗玉的话语带着少女的天真与好奇,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魏婉儿虽未直接附和,但眼中也闪过一丝淡淡的向往,轻声道:“若能观赏园景,体悟自然生机,于身心亦是增益。” 看着房遗玉的活泼,魏婉儿的文静,以及苏锦儿居中调和、雍容大度的模样,李承乾忽然觉得,这东宫似乎真的有了些“家”的生气。 第一百九十四章:人尽其才 “咱们东宫呀,景致虽然是比不得皇宫,但有一样东西,却是皇宫比不上的。”,清风歪着脑袋嬉笑道。 “东宫竟有比皇宫还好的东西,你快说说是什么?”,房遗玉眨巴着似水般的眼睛看向清风。 清风笑嘻嘻地说道:“自然是美食喽!” 苏锦儿微微一笑,看向清风和明月:“想来两位妹妹也饿了,还不催促上膳。” 清风和明月应了一声之后,迈步离去。 阳光愈发暖融,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一会儿,宫娥们便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在殿中央的圆桌上摆上了丰盛的早膳。 与宫宴的奢华排场不同,这一桌菜肴更显家常精致,但其中几样,却瞬间吸引了房遗玉和魏婉儿的目光。 那并非是传统的炖、煮、烤、炙,而是色泽鲜亮,香气尤为霸道的“炒菜”。 嫩黄的滑蛋虾仁、碧绿如玉的清炒时蔬、酱香浓郁的红烧肉、金黄酥脆的炸春卷。 热气腾腾,镬气十足,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昨日婚宴嘈杂,想必两位妹妹都没能好生用膳。”苏锦儿笑着示意她们入座,“快尝尝,这些都是东宫小厨的拿手菜,尤其是这几样炒菜,在长安城里,可是独一份的滋味。” 房遗玉眼睛一亮,几乎要欢呼出声,她连忙拿起银箸,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 那软糯咸香、肥而不腻的口感瞬间征服了她,忍不住赞道:“真好吃!娘娘,这味道……比妾身在家里吃过的所有肴馔都要奇妙!” 房遗玉腮帮子微鼓,满足地眯起了眼,像个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 魏婉儿虽不像房遗玉那般外露,但举止间也透露出细微的讶异与欣赏。 她斯文地夹起一筷清炒时蔬,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那清脆的口感和恰到好处的咸鲜,让她不由微微颔首。 她的目光悄悄掠过桌上那盘造型别致的炸春卷,又很快垂下,耳根却悄悄泛上一抹极淡的红晕。 苏锦儿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她端起一盏清粥,慢条斯理地说道:“说起来,这炒菜的手艺,还是殿下琢磨出来的方子。如今在长安和洛阳,各开了一家名为“天下第一楼”的酒楼,专营此道,生意倒是极好。” “天下第一楼!” 房遗玉立刻接过话头,声音里充满了雀跃,“妾身听说过!坊间都传疯了,说那里的美食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排队都难求一位呢!没想到……”她惊喜地看向李承乾,眼中满是崇拜,“竟是殿下的产业!” 李承乾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掩饰性地喝了口粥:“不过是些口腹之欲的小道,登不得大雅之堂。” “民以食为天,怎能说是小道。”苏锦儿温柔地反驳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看向房遗玉和魏婉儿,语气真诚,“妹妹们既入了东宫,便是一家人,有些事,姐姐也想与你们分说分说。” 两人闻言,都放下了筷子,认真聆听。 苏锦儿轻轻抚了抚自己微隆的小腹,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我如今身子日渐沉重,精力难免不济。这“天下第一楼”的生意,虽说有掌柜打理,但总需个自家人时常盯着,查验账目,把握分寸。”她的目光落在房遗玉身上,带着信任与期待,“遗玉妹妹性子活泼,心思灵透,与人打交道亦是爽利。姐姐想着,这酒楼之事,日后便交由你来打理,你可愿意?” 房遗玉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她本就是个欢快的性子,若是时常嫌闷在宫里,倒也无趣的紧,能有机会管理那么有名气的酒楼,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美差! 房遗玉立刻站起身,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响亮:“娘娘信重,妾身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负所托!定把那酒楼打理得红红火火!” 苏锦儿笑着点头,让她坐下。然后又看向魏婉儿。 魏婉儿端坐着,双手在袖中微微交握,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安排。 她心中有些忐忑,不知太子妃会让她做什么,若是太过繁琐怕是要费一番气力了。 “婉儿妹妹,”苏锦儿的声音愈发温和,“你性情沉稳,知书达理,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东宫内部诸多事务,如用度支出、宫人名册、器物保管、以及与宫内各司的对接,看似琐碎,实则紧要。姐姐想将这部分事宜,托付于你,由你协助打理,你可愿意?” 魏婉儿闻言,心中一动。 管理东宫内务! 这并非闲差,而是实实在在的权力,更是太子妃莫大的信任。 这意味着她将更深地融入东宫的运转核心,也能有更多……正当的理由,知晓殿下的起居日常,为他分忧。 这个认知,让魏婉儿平静的心湖泛起了层层涟漪,一丝难以言喻的欢喜,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悄然荡开。 魏婉儿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先快速掠过了坐在主位的李承乾,见他正含笑看着自己,心头一跳,连忙稳住了心神,起身,行了一个比方才更加郑重的礼,声音依旧清越,却比之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度:“娘娘委以重任,妾身感激不尽。妾身必当恪尽职守,仔细核对,定不让娘娘与殿下为琐事烦忧。” 魏婉儿的承诺,没有房遗玉那般热烈,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让人信服。 李承乾看着这一幕,心中倍感欣慰。 苏锦儿的安排可谓恰到好处,人尽其才。 李承乾笑着开口道:“如此甚好!锦儿可安心养胎,遗玉能一展所长,婉儿也能发挥其细致之长。东宫有你们,我便可更无后顾之忧了。” 早膳在和谐愉快的气氛中继续。 房遗玉已经开始兴奋地设想如何打理酒楼,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魏婉儿虽话语不多,但偶尔抬眼看向正与太子妃轻声交谈的李承乾时,眼中那抹潜藏的、温柔的光彩,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第一百九十五章:不可方物 能得到这份信任,能为太子分担,哪怕只是管理这些“琐事”,于魏婉儿而言,已是这桩看似因势而成的婚姻里,最值得欢喜的馈赠。 东宫的清晨,在这美食香气与初步确立的“分工”中,显得格外明媚而充满生机。 用罢早饭,李承乾回到了明德殿内。 才才落座,赵节、苏烈就引领赵思政、程处默、秦怀玉、李崇义、尉迟宝林、李道彦走来。 “殿下,今个儿不授课。”,赵节开口道。 李承乾抬起头看向几人笑道:“昨日你们也辛苦了,今天左右无事,留下两人宿卫东宫,其余人去酒楼消遣消遣。” “多谢殿下!” “俺昨日看着那酒,心里就痒痒的紧,今日终于可以开怀畅饮了。”,程处默脱口道。 赵节看向程处默说道:“昨日往来宾客诸多,咱们首要的任务还是确保东宫无虞,饮酒自然是不该的。” “俺晓得厉害,所以滴酒未沾呐。” 李承乾挥了挥手说道:“行了,让赵节领着你们去孤的酒楼!” “末将等告退!” 能在天下第一楼用餐,对于程处默等人来说,自然是极其荣耀的事情,毕竟就他们每月的俸禄,怕是吃不了几顿。 除却李崇义和苏烈镇守东宫外,其余一行人在赵节的引领下,浩浩荡荡的奔赴天下第一楼,此处不在赘述。 夜幕低垂,东宫各处殿宇渐次亮起温暖的灯火。 与昨夜的不知所措不同,李承乾今夜的目标很明确—宜夏宫。 踏着月色,穿过蜿蜒的回廊,李承乾心中竟也带着几分莫名的期待。 房遗玉那明媚活泼的性子,如同阳光下的珍珠,总是能轻易驱散阴霾,带来欢快的气息。 李承乾很期待,在这样的夜晚,那颗活泼的珍珠,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宜夏宫外值守的宫女内侍见太子驾临,纷纷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淡淡花香和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红烛高烧,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而暧昧的光晕。 相较于昨日的盛大喜庆,今夜的布置更显温馨旖旎。 层层叠叠的纱帐低垂,随风轻轻晃动。 房遗玉并未像昨日那般端坐床沿等待。 她穿着一身质地柔软、颜色娇嫩的樱红色寝衣,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卸去了白日里繁复的钗环妆容,更显出水芙蓉般的清丽。 此刻,房遗玉正有些不安地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下的纱幔流苏,听到开门声,她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转过身来。 烛光下,房遗玉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在李承乾眼前。 平日那双灵动狡黠的大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润的雾气,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了两抹挥之不去的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娇艳不可方物。 她那总是带着笑意的唇瓣,此刻微微抿着,似乎想努力维持镇定,却又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怯怯的意味。 “殿……殿下……” 房遗玉的声音不像平日那般清脆响亮,反而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如同春风拂过琴弦。 她下意识地想要行礼,动作却显得有些慌乱。 李承乾还是第一次见到房遗玉如此羞涩拘谨的模样,与平日那个敢说敢笑、神采飞扬的少女判若两人。 这巨大的反差,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惹人怜爱的风情。 李承乾心中不由一软,先前那点莫名的紧张也消散了不少。 缓步上前,李承乾伸手虚扶了一下,阻止她行礼,声音放得格外温和:“不必多礼。在自家宫中,随意些就好。” 李承乾的靠近让房遗玉更加紧张,她甚至能闻到李承乾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房遗玉低下头,不敢与李承乾对视,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地应了一声:“……是。” 看着房遗玉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痒。 两人肩并肩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放着温好的蜜水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可用过晚膳了?若是饿了,再用些点心?”,李承乾轻声细语地问道。 房遗玉连忙摇头:“回殿下,妾身用过了。” 房遗玉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干坐着太过尴尬,鼓起勇气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李承乾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依旧细弱,“殿下……今日可还繁忙?” “尚可。”李承乾看着她努力找话题的样子,心中莞尔,也顺着她的话聊了几句日常琐事,试图让房遗玉放松下来。 然而,随着夜色渐深,宫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并掩上殿门后,房遗玉刚放松些许的神经又瞬间绷紧了。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红烛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李承乾能清晰地看到房遗玉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中明了,知道不能再这样漫无边际地聊下去,不然两人都显得尴尬。 站起身,李承乾走到房遗玉面前,伸出了手。 房遗玉看着眼前骨节分明、带着储君威仪的手,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她犹豫了一下,才将自己因为紧张而柔软的手,轻轻放入李承乾的掌心。 握住房遗玉的手,感觉到手心的微湿和轻颤。 李承乾稍稍用力,将房遗玉从凳子上拉起来,引着她走向那铺设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 越是靠近床榻,房遗玉的呼吸越是急促,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 在床沿坐下时,房遗玉几乎不敢抬头,声音带着哽咽般的祈求,细弱而清晰地传入李承乾耳中: “殿下……妾……妾身……还请殿下……怜惜……” 这一声恳求,充满了少女初承恩泽的恐惧、羞涩与无限的信任。 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李承乾的心尖,瞬间点燃了李承乾作为男子和夫君的怜爱之情。 李承乾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拂开房遗玉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指尖感受到她肌肤的滚烫。 “别怕,遗玉,孤……我会温柔的。” 第一百九十六章:放虎归山 红烛帐暖,春宵缱绻。 窗外月色朦胧,似乎也不忍打扰这一室的温情。 宜夏宫内的夜晚,在最初的羞涩与紧张之后,渐渐融入了属于新婚夫妇的、私密而甜蜜的韵律之中。 对于李承乾而言,这是真正开始了解他这位如同明珠般璀璨活泼的良娣的另一面。 而对于房遗玉来说,这是一个少女迈向女人的重要夜晚。 在夫君的怜惜与温柔中,她最初的恐惧渐渐化为了难以言喻的亲密与归属感。 话说翌日,天色尚未亮时,王德海的声音就在殿外响起。 “殿下,今个早朝呢。” 迷迷糊糊中听见殿外传来王德海的声音,房遗玉猛地惊醒。 才说起身时,忽然发觉自己不着寸缕,随即羞得钻到了被子中。 看着惊慌、手足无措的房遗玉,李承乾轻轻一笑道:“你呀,多睡会儿!” “可,可,可我娘说......” 看着房遗玉支支吾吾的样子,李承乾已经起了身:“孤有手有脚的,不必你亲自来服侍的。” 李承乾将房遗玉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并安慰道:“你安心即可,孤向来都是自己动手。” 这时候,得到李承乾允许的王德海迈步走了进来,将冠冕之类的递给了李承乾。 李承乾则端坐在铜镜前,完成了繁缛复杂的穿戴。 在即将离开之前,李承乾回头浅笑道:“多休息一会儿,天色还尚早呢。” 房遗玉轻轻“嗯”了一声,目送着李承乾离去。 待得李承乾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遗玉察觉眼皮沉重,没多久又睡了。 谁曾想这一睡即将过了早饭时期。 等到房遗玉跌跌撞撞的来到宜春宫时,苏锦儿,魏婉儿已经各自落座。 房遗玉吐了吐舌头,拘谨地说道:“我,我,我......” 不等房遗玉的话落下,苏锦儿莞尔一笑道:“妹妹别紧张,东宫呀,没那么多规矩。” 房遗玉怀着忐忑的心落座以后,明月调皮地说道:“咱们东宫呀,就像小姐说的那般,没什么规矩,两位娘娘随意即可。” 闲谈几句以后,房遗玉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侍奉太子第一天,就睡得沉沉的,原以为太子妃会训斥几句,谁曾想不仅没有,还出言安慰了自己,看来呀,这东宫还真的没那么多宫里的规矩呢。 仔细想想,嫁给太子前几天,母亲还千叮咛万嘱咐的,而今想想,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虽说你们是侧妃,但该由的议程还是要有的,本宫着清风和明月备下了些许礼物,改日抽个时间,你们随着太子归宁。”,在早餐即将结束时,苏锦儿看向房遗玉,魏婉儿说道。 “妾身遵懿旨!” 话说今日的常朝,气氛一如既往的庄重。 文武百官肃立,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之上,威仪天成。 “宣,吴王李恪觐见!”,内侍吴言的声音在宣政殿内回响起来。 殿门处,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晨光大步走入。 正是吴王李恪。 他风尘仆仆,面容比离京时清瘦了些,也黝黑了些,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有神,步履稳健,透着一股经过实务历练后的沉毅之气。 “儿臣李恪,奉旨巡查河南道,处理蝗灾、旱灾事宜,今日回京复命,参见父皇!” 李恪跪倒在地,声音洪亮。 看着这个文武双全的儿子,李世民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河南蝗灾,涉及州县众多,灾情紧急,李恪接替了太子的任务之后,不仅有效组织了扑杀,安抚了灾民,更协调地方官府开仓放粮,平稳了物价,其表现可圈可点。 “平身!”李世民声音温和,“恪儿此行辛苦了。河南道诸州官员联名上奏,盛赞你处事果断,体恤民情,使灾情得以迅速控制,百姓得以安居。你做得很好,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此乃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全赖父皇威德,地方官员用心,百姓协力,方能克服灾患。”李恪起身,恭敬回答,言辞恳切,没有一丝丝居功自傲的神情。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有功则赏。赐吴王李恪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加食邑三百户。” “儿臣,谢父皇隆恩!”李恪再次下拜,声音中带着激动。 殿内群臣也纷纷投来或赞许、或羡慕、或深思的目光。 吴王的这次亮相,无疑为他在朝堂之上增添了不小的分量。 就在对李恪的嘉奖告一段落,朝会继续进行之际,礼部尚书王珪手持笏板,出列奏报。 “陛下,吐蕃大相禄东赞已抵达长安,现于四方馆驿等候召见。其为松州之战中被我大唐俘获的吐蕃兵将而来,意欲商议释放俘虏一事。” 王珪的话音刚落,原本因嘉奖吴王而略显轻松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凝。 松州之战,大唐在太子李承乾的率领下,一举击退吐蕃二十万兵马,俘虏了将近两万多吐蕃士兵及吐蕃贵族及大将数人,如何处理这些人,一直是个棘手的问题,没想到吐蕃竟然派人来商议此事了。 李世民闻言,神色不变,目光扫过丹墀下的文武百官,缓缓开口:“众卿家,对于吐蕃请求释放俘虏一事,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一时间,朝堂之上如同炸开了锅,众臣纷纷发表意见。 牛进达斩钉截铁地说道:“陛下!此两万吐蕃俘虏,皆是虎狼之师,若轻易放归,无异于纵虎归山,使其恢复元气,日后必为我大唐边患!末将以为,绝不能放!” 也有主张怀柔的文臣反驳:“陛下,杀俘不祥,且易激化矛盾。既然吐蕃遣使来和,我大唐乃天朝上国,当示以宽仁,或可借此机会,与吐蕃缓和关系,使其感恩戴德,不再侵扰边境。释放俘虏,亦可彰显我皇仁德,布恩于异域。” 还有提出折中方案的说什么:“或可令其以金帛赎买,或令其承诺永不犯边……”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主张放与不放的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李世民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目光偶尔掠过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等人。 第一百九十七章:意气风发的吴王 待到群臣争论稍歇,殿内恢复安静的时候,李世民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聆听的太子李承乾:“太子,此事你如何看待?” 李承乾早有准备,闻声出列,持笏躬身,声音清晰沉稳:“父皇,儿臣以为,诸位大臣所言皆有道理。然,吐蕃地处高原,民风彪悍,其赞普松赞干布亦非庸主。我大唐虽强,然劳师远征吐蕃,绝非易事。若将这两万经历战火、心怀怨愤的精锐士卒及勋贵轻易放回,确如诸位将军所言,是资敌之举,恐不需数年,吐蕃便可恢复部分军力。” 李承乾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若坚持不放,或尽数坑杀,则与吐蕃结怨更深,边患永无宁日,且于我大唐仁德之名有损。故而,儿臣以为,既然决定要放,便不能白放。需让吐蕃付出足够的代价,使其感到切肤之痛,短期内再无能力觊觎我边境。不仅要其金帛牲畜,更要其承诺开放商路,允我大唐商人入吐蕃贸易。” 李承乾的策略,既要实惠,也要长远的战略利益。 他的话音落下,朝堂上再次响起议论声。 一部分大臣,尤其是那些更注重实际利益的,点头表示赞同。 但也有一部分老成持重的大臣提出反对。 “太子殿下,要求过苛,恐令吐蕃使者以为我大唐无诚意,反而不美。” “以金帛相胁,非君子之道,恐为四方番邦所笑。” 李世民听着太子的建议和群臣的反馈,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陷入沉思。 李承乾的想法很实际,但确实能最大程度地为大唐争取利益。 不过,正如反对者所言,分寸拿捏至关重要,过犹不及。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另一侧:“青雀,你呢?对此事有何见解?” 魏王李泰正在心中咀嚼着李承乾的话,思考着其中利弊,闻听父皇询问,连忙出列。 他体型肥胖,行动稍显迟缓,但脑子转得飞快,意识到这是一个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 他斟酌着语句,既不能完全赞同太子显得拾人牙慧,也不能全然反对显得缺乏见识。 “父皇,儿臣以为,太子所言,确是为国谋利之策。然,正如诸位大臣所虑,交涉之度,需谨慎把握。禄东赞乃吐蕃枭雄,非易与之辈。儿臣以为,或可先探其底线,察其诚意,再决定索取何物。金帛、商路等皆可为筹码,但需视其态度,步步为营,方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获取最大之利,又不至彻底撕破脸皮。” 李泰这番话,显得更为圆滑和审慎,强调“见机行事”,没有提出具体的索要清单,但将太子提出的选项都包含了进去,显得自己思虑周全。 李世民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提出具体方略,一个强调执行策略,心中已有计较。 他最终将目光定格在李泰身上。 “嗯……”李世民缓缓开口,一锤定音,“太子与魏王所言,皆有可取之处。吐蕃之事,关乎西陲安定,不可不慎。既然魏王有此见解,那么,与吐蕃使者禄东赞初步接洽、探明其意图底线之事,便交由魏王负责。” 李泰心中一阵暗喜,连忙躬身:“儿臣领旨!定当谨慎行事,不负父皇重托!” 李世民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告诫:“记住,见机行事,多听,多看,少轻易承诺。有何进展,随时奏报。具体释放条件,待摸清其底细后,再由朕与诸公商议定夺。” “儿臣明白!”李泰再次应下。 朝会至此,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 吴王受赏,荣耀加身。 太子献策,展露锋芒。 魏王李泰,则意外地获得了与吐蕃使者周旋的差事,这无疑让本已因联姻崔氏而声势看涨的魏王府,更添了一份参与机要事务的资本。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出太极殿。 李承乾面色平静,无人能窥知其内心所想。 李泰则难掩意气风发,与上前道贺的韦挺、杜楚客等人低声交谈着。 吴王李恪,在接受完同僚的祝贺后,快步追上了李承乾。 “兄长,等等我!”,李恪追着李承乾喊道。 李承乾回过头,看着风采更胜以往的李恪,笑道:“还没恭喜三弟!” 李恪嘿嘿一笑道:“阿兄说这话就有些见外了,毕竟那些事情都是兄长离开前布置好的,我只是按部就班的执行。” “说到底你这次办的不错!”,李承乾平静地说着。 李恪嘿嘿一笑,轻声道:“兄长,我好不容易回来,今个怎么着也要为我接风洗尘吧。” 李承乾哭笑不得地说道:“既然你都说了,我若是推辞就不好看了。” “哈哈......” 宣政殿前响起两人欢快的笑声。 待得两人离去,魏王李泰冷冷道:“没想到他们竟然关系这般亲密。” 韦挺皱眉思索道:“之前倒是未曾听闻吴王与太子关系亲密呐。” 李泰咬牙说道:“暂且密切关注,有什么消息及时告知与本王。” 韦挺与杜楚客轻轻点头之后,随着李泰悄然离去。 曲江池畔,曲池坊内,一家名为“望江楼”的酒家,因其临水而建、视野极佳的位置,吸引着不少文人墨客、富贵闲人。 酒楼不算最顶级奢华,但布置得颇为清雅,窗明几净,凭栏便可饱览芙蓉池乃至远处的秀色。 今日,酒楼的三楼雅座“听雨轩”被包了下来。 太子李承乾正于此设宴,为刚刚赈灾归来的吴王李恪接风洗尘。 兄弟二人皆未着正式冠服,李承乾是一身月白常服,更显清俊。 李恪则因刚从外地回来,肤色微深,穿着一件墨绿色圆领袍,眉宇间带着几分旅途劳顿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建功立业后的昂扬之气。 宴席不算铺张,但菜品精致,皆是长安时令风味。 没有太多侍从在旁,只有李承乾的东宫左卫率中郎将杨思政带着几名便装侍卫,远远地在楼梯口及廊下护卫,既保证了安全,又不打扰兄弟二人的雅兴。 “三弟,此次河南道之行,辛苦了。”李承乾亲自执壶,为李恪斟满一杯琥珀色的三勒浆,语气真诚,“你控制了蝗灾,安抚了流民,父皇在朝堂上对你赞誉有加,为兄也替你高兴。” 第一百九十八章:市井无赖 李承乾这番话并非全然客套,李恪能力强,办事稳妥,于国于民皆是好事,作为太子,他乐见其成。 李恪连忙双手捧杯,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受宠若惊:“阿兄过誉了。弟不过是遵照父皇旨意,依循朝廷法度行事,幸不辱命而已。再说了,若非是阿兄之前所做的布置,弟也不可能迅速完成赈灾的任务,” 李恪言辞谦逊,姿态放得很低。 他深知自己身份敏感,虽有才干,却更需谨言慎行,尤其在太子面前。 李承乾笑了笑,与李恪碰杯,一饮而尽:“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拘礼。在外是君臣,在此处,便是骨肉。来,尝尝这望江楼的醋芹和鹿脯,据说甚是地道。” 兄弟二人抛开朝堂上的拘谨,一边欣赏着窗外如画的景色,一边聊着些风土人情、旅途见闻,气氛倒也轻松融洽。 李恪讲述着自李承乾离去以后,河南道灾情的严峻与百姓的困苦,以及当地官员的百态,李承乾则认真倾听,偶尔插话询问细节,显示出对民生的关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正当李承乾与李恪谈及长安近日趣事,相谈甚欢之际,一阵不合时宜的嘈杂声,打破了“听雨轩”的宁静。 这嘈杂声源自隔壁名为“流云阁”的雅间。 起初,只是丝竹管弦之声略显的凌乱,似乎乐师的演奏受到了干扰。 紧接着,便传来几声男子粗粝的呵斥,伴随着杯盘轻微碰撞的脆响。 隐隐约约,似乎还有一个女子压抑的、带着恐惧的哭泣与哀求声传来。 “……求求诸位郎君……放过奴家吧……奴家只是卖艺……不……”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显得无比可怜。 一个醉醺醺的、嚣张的声音响起:“嘿!小娘子……别……别给脸不要脸!爷……爷几个听得高兴,让你……让你陪一杯酒,是……是瞧得起你!你知道我阿爷是谁吗?” 另一个声音帮腔道:“就是!装什么清高!在这酒楼弹曲儿,不就是等着爷们赏脸吗?识相点,把爷们伺候高兴了,赏钱少不了你的!” 争吵声、女子的哭泣哀求声、男子猥琐的调笑声混杂在一起,越来越清晰,显然事态正在升级。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的笑意淡去了。 他生性中自有其仁厚的一面,尤其听不得弱小被欺凌。 在这长安城,天子脚下,又是如此清雅的场所,发生这等强逼卖唱女之事,实在令人不快。 李恪也放下了筷子,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一丝厌恶,但他比李承乾更为谨慎,低声道:“阿兄,左右不过是些市井无赖醉酒闹事,自有酒楼掌柜或坊正处理,我们还是……” 李承乾却摆了摆手,打断了李恪。 他并非冲动之人,但隔壁那女子无助的哭泣声,像一根细针,刺了他一下。 身为太子,若在自己饮酒的隔壁发生此等恃强凌弱之事而置之不理,于心何安? “杨思政。”李承乾没有提高声调,但声音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身着便装,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左卫率中郎将杨思政应声而入,躬身抱拳:“殿下有何吩咐?” “去隔壁看看,何事喧哗?若是有人滋扰,酌情处置,莫要惊扰过甚,但也需护得那受欺之人周全。”李承乾吩咐道,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将领命!” 杨思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出了“听雨轩”。 李承乾和李恪暂时停止了交谈,室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而显得有些凝滞。 窗外的芙蓉池美景依旧,但兄弟二人的心思,都已不在那水光山色之上。 李恪心中有些不安,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他们身份特殊。而李承乾则端坐着,面色平静地等待着杨思政的回禀。 不过片刻功夫,杨思政便去而复返。 他回到“听雨轩”,反手轻轻掩上房门,脸上的神情却不再是平日的沉稳干练,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可以说是震惊与犹豫交织的神色。 杨思政快步走到李承乾身边,并未立刻开口回禀,而是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吴王李恪,似乎有所顾忌。 李承乾敏锐地察觉到了杨思政的异常,沉声道:“何事?但说无妨,吴王在此无碍。” 杨思政深吸一口气,凑近李承乾耳边,用仅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声音,语速极快且凝重地低语道:“殿下……隔壁……被欺辱的那位姑娘……她……她自称……姓李,名婉顺。” “李婉顺?” 李承乾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初时只觉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但下一刻,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关乎皇室最大隐秘与伤痛的讯息,如同被惊雷劈开云雾,骤然清晰起来! 李婉顺! 那不是…… 那不是已故息王(追封)、他那位在玄武门之变中殒命的大伯、隐太子李建成的次女吗? 当年那场血流成河的宫门惨剧之后,父皇以雷霆手段,诛杀了大伯所有的儿子,以绝后患。但对于那些当时尚且年幼、懵懂无知的女儿们,父皇终究存了一丝怜悯,或是为了彰显仁德,并未加以屠戮,只是剥夺了她们的宗室封号,废为庶人,任由其自生自灭,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这么多年过去,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遗忘了这些女子的存在。 李承乾也只是在很小的时候,隐约听说过有这么几位堂姐妹,甚至连她们的名字和样貌都早已模糊。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今天,在这样的情境下,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李承乾瞬间僵住了,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几滴酒液洒了出来,他都浑然未觉。 他的脸上血色褪去,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收缩,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李婉顺”这三个字在疯狂回荡。 大伯的女儿…… 他的堂妹…… 竟然流落至此,在这酒楼之中,靠卖唱为生? 甚至还被一群登徒子欺辱? 坐在对面的李恪,虽然未能听清杨思政具体的耳语,但他看到了皇兄骤然剧变的脸色,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恐慌的神情。 第一百九十九章:身份敏感 李恪心中猛地一沉,知道事情绝对不简单,忍不住问道:“阿兄,出了何事?” 李承乾没有立刻回答李恪,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目光锐利地盯住杨思政,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确定?她亲口所说?她是……李婉顺?” 杨思政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末将不敢妄言。那姑娘被逼无奈,情急之下哭喊出了自己的名字,说是……说是息王之女,求那些人看在已故王爷的面上放过她……但那些醉汉似乎并不知晓息王是谁,反而更加……放肆了。末将观其容貌气度,虽衣衫简朴,泪痕满面,但眉宇间……确与息王有几分依稀相似。” 杨思政的确认,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在了李承乾的心上。 但见李承乾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过猛,身后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是对于往昔那场惨剧的阴影。 是对于这位素未谋面、命运多舛的堂妹的同情与愧疚。 更是对于眼前她正在遭受欺凌的滔天愤怒! “混账东西!”李承乾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抬步就要往隔壁“流云阁”走去。 “阿兄!”李恪见状,也立刻站了起来,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李承乾的衣袖。 此刻,李恪的脸色变得煞白,显然,他从李承乾的反应和“息王之女”这几个模糊的音节中,已经猜到了隔壁女子的身份! “阿兄!不可!” 李恪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惊惧,“您要三思啊!那可是……那可是大伯的女儿!身份何等敏感!父皇他……” 李恪不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牵扯到隐太子一脉,这是宫廷中最大的禁忌之一。 太子若贸然插手,一旦传扬出去,会引来何等可怕的猜忌和风波? 会不会让父皇想起那段不愉快的往事? 会不会有人认为太子是在收买人心,甚至……同情逆党之后? 李承乾的脚步被拉住,他猛地回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直射李恪。 那眼神中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与兄长般的包容,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丝...... 对于李恪此刻阻拦的不满。 “三弟!”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字字清晰,“事情过去已经很久了!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她,李婉顺,身体里流淌着的是我李家的血脉!她是我的堂妹,也是你的堂妹!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李承乾用力甩开李恪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穿透时光屏障的坚定:“过往的恩怨,是父辈的事情。但现在,她是我们的亲人!我李承乾,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一群腌臜泼皮欺辱而无动于衷?今日我若退缩,他日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有何资格担当这储君之位?”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李恪的耳边。 看着李承乾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与凛然之气,李恪一时竟被震慑住了,拉着衣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他从未见过太子如此神态,那是一种超越了政治权衡、源于血脉本能和内心准则的爆发。 李承乾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因激动而微乱的衣袍,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大步流星地走向“流云阁”。 杨思政紧随其后,手已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之上。 李恪怔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担忧,又有一种莫名的震动,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流云阁”的雅间门并未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里面传来的声音不堪入耳。 “小美人儿,别哭了……来,让哥哥疼你……” “嘿嘿,这小手真嫩,弹什么曲子,不如跟爷回府,保你吃香喝辣……” 女子的哭泣声已经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和挣扎的声响。 李承乾走到门前,没有丝毫停顿,猛地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瞬间吸引了雅间内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雅间内一片狼藉,杯盘狼藉,酒气熏天。 四五个衣着华贵、但此刻已是醉眼惺忪、衣衫不整的年轻男子围在房间中央。 而在角落的琵琶旁,一个身着浅碧色、已有些旧损襦裙的少女,正蜷缩在墙角,云鬓散乱,满脸泪痕,如同受惊的小鹿,身体不住地颤抖。 她的衣裙被拉扯得有些凌乱,露出了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臂,上面似乎还有一道红痕。 一个看起来是领头模样的华服少年,正满脸Y笑,伸出爪子,试图去拉她。 这少女,虽然泪眼婆娑,面容憔悴,但眉宇间那份清丽与依稀的贵气,却难以完全被狼狈所掩盖。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那眉眼,确实与记忆中某些模糊的画像,有着几分说不出的相似之处! 那试图拉扯少女的醉醺醺少年被破门声吓了一跳,动作僵在半空,恼怒地回过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哪个不开眼的狗东西,敢打扰小爷的雅兴?活腻歪了……” 他的骂声在看清楚门口来人的瞬间,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的青年,身形挺拔,面容俊朗,虽未着蟒袍玉带,但那一身月白常服用料极为考究,其上暗纹在光线下水波般流动。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怒自威、如同山岳般沉重的气势,以及那双冰冷如寒潭、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让这几个平日里在长安城横行惯了的纨绔子弟,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酒意都醒了大半。 李承乾没有理会那骂骂咧咧的少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墙角那瑟瑟发抖、泪眼朦胧的少女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痛惜与柔和,但随即,当他转向那几个纨绔子弟时,目光已变得锐利如刀,森寒刺骨。 李承乾并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那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仿佛要将他们的样貌刻在心里。 第二百章:我名承乾 整个“流云阁”内,霎时间静得可怕,只剩下那少女压抑的啜泣声和几个纨绔子弟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李承乾开口了,声音并不高,却如同数九寒天的冰凌,字字带着凛冽的寒意,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刚才是谁,说活腻歪了?” 李承乾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个刚才出手拉扯李婉顺、也是最先开口骂人的华服少年身上。 华服少年被李承乾的目光锁定,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他平日里仗着家世在长安横行,何曾见过如此慑人的气势? 但酒意和同伴在场,又让他不愿立刻服软,强撑着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你是什么人?敢管小爷的闲事!知道小爷是谁吗?我阿爷是……” “闭嘴!” 李承乾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直接打断了对方自报家门的机会。 说实话,李承乾根本不在乎对方是谁家的纨绔,此刻在他眼中,这些人都如同蝼蚁一般。他一步步向前走去,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那些纨绔的心尖上。 杨思政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其余几人,只要有人敢异动,他会毫不犹豫地拔刀。 “你阿爷是谁,不重要。”李承乾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重要的是,你刚才用哪只手,碰了她?” 李承乾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华服少年那只尚停在半空、原本欲行不轨的手上。 那少年被李承乾的气势完全震慑,下意识地就想把手缩回去,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几个同伴,也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一个个噤若寒蝉,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墙角,李婉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她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那个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门口的陌生青年。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气度非凡,那一声爆喝更是充满了威严。 他是谁? 为何会帮自己? 她心中充满了恐惧、疑惑,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微弱希望。 李恪此时也跟了进来,站在李承乾身后半步的位置,眉头紧锁,心情复杂。他既佩服太子的担当和血性,又深深担忧此事可能带来的后果。 李承乾没有再理会那几个筛糠般的纨绔,他转向墙角,目光落在李婉顺身上,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愧疚,有怜悯。 他尽量放缓了语气,生怕再惊扰到她:“你……可是婉顺?” 这一声询问,温和而清晰,却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了李婉顺的心上。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承乾。 他……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他认识自己? 可是……自己早已是罪臣之女,被宗室除名,如同尘埃般的存在,怎么会有人认识? 而且还是这样一位看上去气度不凡的贵人? “你……你是谁?”李婉顺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哭腔和警惕。 李承乾看着她惊惧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名,承乾,字高明。” 太子李承乾! 李高明! 这个名字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李婉顺的脑海深处! 她虽然早已远离宫廷,过着市井小民的生活,但“承乾”二字代表着什么,她岂能不知? 那是当朝太子,是二叔(李世民)的嫡长子,是杀害她父亲、让她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子! 巨大的震惊、恐惧、以及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难以言说的怨恨与悲伤,瞬间淹没了李婉顺。 她猛地向后缩去,身体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排斥,仿佛看到的不是救星,而是索命的阎罗。 “不……不……”她摇着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之前被欺凌的无助,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命运捉弄的绝望。 那几个纨绔子弟在听到“承乾”二字时,更是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扑通几声,全都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太……太子殿下? 他们……他们刚才竟然在太子面前…… 调戏女子,还出言不逊? 这……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那个为首的华服少年,更是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李承乾将李婉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涩难言。 他知道,自己这个身份,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站在原地,语气依旧尽量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婉顺,无论你心中如何想,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你身上流着的是李家的血,你是我的堂妹。今日之事,我既遇见,便绝不会坐视不理。” 李承乾不再看向李婉顺,转而将冰冷的目光投向地上那几个瘫软的纨绔,声音重新变得凛冽:“杨思政。” “末将在!”杨思政踏前一步,躬身应道。 “将这几人,拿下!”李承乾命令道,语气森然,“查明身份,记录在案。今日他们在此地的言行,一五一十,呈报京兆尹及他们各自父兄所在衙门。该如何处置,依《唐律疏议》及各家教子不严之过,从严论处!若敢徇私,你便直接报于我知!” “遵命!”杨思政毫不犹豫,一挥手,门外几名便装侍卫立刻涌入,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将那几个早已吓破胆的纨绔子弟拖了起来。 那几个纨绔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只知道涕泪横流,浑身瘫软。 处理完这些渣滓,李承乾再次看向蜷缩在墙角的李婉顺。 她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哭泣着,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李承乾心中叹息,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苍白的。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月白披风,缓步上前,动作轻柔地披在了李婉顺颤抖的肩膀上,遮住了她被扯乱的衣衫和那截带着红痕的手臂。 李婉顺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躲开。 第二百零一章:日子凄凉 披风上还带着李承乾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清贵的龙涎香气,这陌生的气息让她感到不安,但那温暖的包裹,又让她在无尽的冰冷和恐惧中,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别怕,都过去了。”李承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温和,“我先送你回家。” 没有询问,没有探究,李承乾只是做出了最简单的决定—保护她,送她离开这个让她受辱的地方。 李婉顺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裹紧了那件过于宽大的披风,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庇护。 李承乾直起身,对杨思政吩咐道:“备车,低调些。”然后又看了一眼心情复杂的李恪,“三弟,今日之事,暂且勿要对旁人提起。” 李恪连忙点头:“臣弟明白。” 李承乾不再多言,示意了一下,一名侍卫上前,小心翼翼地虚扶着依旧有些恍惚、脚步虚浮的李婉顺,缓缓向楼下走去。 李承乾跟在后面,面色沉静,目光深邃。 酒楼外,阳光依旧明媚,芙蓉池水波光粼粼。 坐进不起眼的马车里,感受着身边李婉顺细微的啜泣和无法消除的惊惧,李承乾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这次意外的相遇,不仅揭开了一段尘封的皇室伤疤,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必将在他未来的储君之路上,激起难以预料的涟漪。 如何处理与这位堂妹的关系,如何面对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将是对李承乾智慧和心性的又一次严峻考验。 当然,此刻李承乾首先需要做的,是给予这个命运多舛的亲人,一点微不足道的庇护和温暖。 离开了喧嚣的“望江楼”,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左卫率中郎将杨思政的亲自驾驶下,辘辘行驶在长安城的街巷中。 车厢内,气氛压抑而沉默。 李婉顺紧紧裹着那件月白披风,蜷缩在角落,自始至终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李承乾一眼。 泪水早已干涸,在脸上留下凌乱的痕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惶恐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悲伤。 李承乾也没有说话。 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李婉顺的存在,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布满蛛网和血迹的门。 门后,是皇室不愿提及的隐秘伤痛,是父辈手足相残的残酷过往。 按照李婉顺低声指引的方向,马车没有驶向任何繁华的里坊,反而越走越是偏僻。 最终,在靠近长乐门一处几乎被遗忘的角落,马车停在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小院前。 院墙是土坯垒砌,已有不少剥落痕迹,木门歪斜,门板上布满裂纹。 与周围那些虽然不算富贵、但至少齐整的民宅相比,这个小院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破败与凄凉。 李婉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颤抖着声音道:“……到了。” 李承乾的心,随着这声“到了”,猛地沉了下去。 他无法想象,曾经尊贵无比的隐太子妃郑观音和他的女儿们,竟然居住在如此地方。 李承乾率先下车,杨思政紧随其后,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李婉顺犹豫了一下,也低着头,默默跟了下来,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轻轻推开。 “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艰难。 院子很小,一览无余。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些柴火,一口石井旁放着木桶。 唯一显得有些生气的,是墙角边开辟的一小块菜畦,种着些稀疏的青菜。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布裙的妇人,正背对着门口,在井边费力地浆洗着衣物。 她的背影单薄,鬓角已然有了灰白。 听到开门声,那妇人回过头来。 尽管岁月和苦难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尽管衣着朴素得如同最底层的农妇,但那份曾经母仪东宫的端庄气度,却并未完全被磨灭。 她,正是已故隐太子李建成的正妃—郑观音。 当郑观音看到门口出现的李婉顺,以及李婉顺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华贵异常的月白披风,还有她身后那位气度不凡、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衣物“啪”地掉回木盆,溅起一片水花。 她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事物。 “婉顺!你……”郑观音的声音颤抖着,下意识地就想把女儿拉到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从低矮的、光线昏暗的正堂里,又怯生生地探出两个小脑袋。 是两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大约十三四岁和十二三岁的模样,面容与李婉顺有几分相似,同样衣衫朴素,面有菜色,看向李承乾的目光里,充满了小兽般的警惕与恐惧。 这是前太子李建成的另外两个女儿。 看着眼前这一幕,破败的院落,惊恐的伯母,三个营养不良、瑟瑟发抖的堂妹,李承乾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就是玄武门之变后,胜利者“仁慈”之下,留给失败者家眷的生活吗? 曾经的太子妃和郡主,如今竟沦落至此,要靠长女抛头露面、在酒楼卖唱来维持生计?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愧疚,涌上了李承乾的心头。 他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上前一步,对着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郑观音,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之礼,声音尽量放缓:“侄儿承乾,见过伯母。” “承……承乾?”郑观音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全身。 她下意识地将三个女儿都护在身后,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太……太子殿下……亲临陋室,有何……有何指教?若是……若是我们有什么地方冒犯,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郑观音的话语中,充满了卑微的乞求,仿佛李承乾是来索命的阎王。 第二百零二章:以静制动 李承乾心中更觉刺痛。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这贫寒至极的家,沉声道:“伯母误会了。侄儿今日偶遇婉顺妹妹,得知……得知家中境况,特来探望。并无他意。” 李承乾顿了顿,对身后的杨思政示意了一下。 杨思政会意,立刻从怀中取出几贯沉甸甸的开元通宝,恭敬地放在院内那张唯一的、歪歪扭扭的木桌上。 “这些钱,伯母暂且收下,补贴家用。”李承乾说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婉顺身上,看着她依旧不敢抬头的样子,心中不忍,“婉顺妹妹……以后,不要再出去做那些事情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语气坚定:“家中日后所需花费,侄儿会……按时派人送来。伯母与妹妹们,安心度日便是。” 说完这些,李承乾不再停留。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在这里,只会带给她们更大的恐惧和压力。 再次对郑观音行了一礼,深深看了一眼那三个惊恐未定的堂妹,李承乾转身,带着杨思政,大步离开了这个让他心情无比沉重的小院。 直到李承乾的马车声彻底消失在巷口,郑观音紧绷的身体才猛地松懈下来,瘫软在地,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 李婉顺和两个妹妹也围了上来,母女四人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多年委屈的宣泄,更有对命运无常的悲恸。 桌上那几贯钱,在阳光下,闪烁着一丝希望的光芒。 回到东宫,苏锦儿与房遗玉、魏婉儿闲坐在宜春宫。 李承乾迈步落座以后,苏锦儿敏锐地发现李承乾似乎有些不悦,便温言道:“殿下外出,许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李承乾叹气道:“本为三弟接风洗尘,特意选了宁静之处,谁知遇到几个世家公子调戏堂妹。” “堂妹?”,苏锦儿不解地问道:“哪一个堂妹。” 李承乾轻声道:“便是伯父之女,李婉顺。” 听得李承乾道出“李婉顺”的名字,苏锦儿面色瞬间煞白,“殿下出手搭救了婉顺?” 李承乾点头说道:“孤也是不得已才出手相助,总不能看着婉顺被那几个纨绔调戏吧。” 苏锦儿理了理自己的情绪,看了看房遗玉和魏婉儿,轻声道:“殿下善意,妾身能理解,然有些人怕是不会理解的,毕竟......” 苏锦儿的担忧,李承乾也能理解,“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不会有什么的,放心既是。” 沉默半晌的魏婉儿,动了动嘴唇说道:“殿下虽说不在意,但也需提防别有用心之人的弹劾。” 房遗玉抬起头看向李承乾问道:“要不妾身询问下父亲,兴许会有什么注意。” 看着三人担忧的眼神,李承乾轻声道:“暂且不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等等再说。”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苏锦儿一脸担忧地说道:“以静制动吧。” 李承乾探望李婉顺一家的消息,自然没能瞒过百骑司的耳目,很快就呈报到了两仪殿。 李世民听闻后,沉默了许久。 他站在巨大的殿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太子……倒是仁厚。” 李世民低声自语了一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情绪。 夜深人静,两仪殿内烛火摇曳。 李世民躺在龙榻上,白日里听到的消息,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盘旋。 李承乾去看望郑观音母女。 李婉顺在酒楼卖唱被欺辱。 建成、元吉……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面孔,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李世民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与兄长建成、三弟元吉一起在晋阳习文练武,纵马驰骋的日子。 那时,兄弟之间虽有竞争,却也有真挚的手足之情。 建成沉稳,元吉跳脱,而自己,则锋芒毕露…… 但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武德九年,长安上空阴云密布。 太子东宫与秦王府的矛盾日益尖锐,各种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建成、元吉在父皇面前屡进谗言,步步紧逼,削兵权,剪羽翼,甚至试图用毒酒害自己的性命…… 那种被至亲之人逼迫到墙角的愤怒、恐惧与绝望,再次清晰地涌上李世民的心头。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玄武门那个血腥的清晨。 漫天箭雨,刀光剑影,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自己亲手射出的那一箭…… 兄长建成难以置信、缓缓倒下的眼神…… 三弟元吉惊恐逃窜、最终被尉迟敬德勒毙的惨状…… 还有那些倒毙在地的东宫、齐王府属官侍卫的鲜血,染红了宫门的石板地…… “二弟……你好狠的心……” “李世民!还我命来!” 睡梦中的李世民,猛然看到兄长建成和三弟元吉,浑身浴血,面目狰狞,瞪大了空洞的双眼,伸出苍白枯瘦的手,一步步向自己逼近,口中发出凄厉的索命之声! “啊......”李世民大叫一声,猛地从龙榻上坐起,浑身已被冷汗浸透,额头青筋暴跳,心脏狂跳不止,在寂静的深夜里,喘息声粗重得吓人。 值夜的内侍吴言慌忙掌灯进来,看到李世民面色惨白、眼神惊恐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伺候。 “滚出去!都给朕滚出去!” 李世民暴躁地挥退内侍,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龙榻上,看着摇曳的烛火,只觉得那光影晃动间,都仿佛有鬼影幢幢。 一连三天,皆是如此。 只要一闭上眼,那血腥的场面和兄长、三弟索命的幻象便会出现。 李世民被折磨得精神萎靡,眼圈乌黑,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易怒,连日常的政务处理都受到了影响。 御医前来请脉,也只说是忧思过度,心火旺盛,开了些安神静心的汤药,却毫无效果。 处于东宫的李承乾,很快也得知了李世民连续失眠、精神不济的消息。 他心中担忧,便前往两仪殿请安。 进入殿内,李承乾便感到一股压抑的气氛。 第二百零三章:冲撞了邪祟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乾恭敬行礼。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迁怒。 “你来了。”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朕听说,你前几日,去了长乐门那边了?” 李承乾心中一震,父皇果然知晓了此事。 李承乾并没有打算隐瞒,坦然回答:“回父皇是的。儿臣那日与三弟饮宴,偶遇……偶遇婉顺堂妹受人欺辱,便出手解围,随后送她回家。见伯母与堂妹们生活艰难,心中不忍,故而留下了些钱帛,并承诺日后会接济她们。” “偶遇?不忍?”李世民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情绪,“高明!你可知你自己在做什么?你是大唐的太子!你的仁慈,应该用在黎民百姓身上,而不是……不是那些罪余之人!”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甚至有些摇晃,指着李承乾,话语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你以为朕想看到她们那样吗?你想过没有?当年他们是如何逼迫朕的?你的好伯父,我的好兄长!他在朕的酒里下毒!他屡次在你皇爷爷面前构陷于朕!他欲置朕于死地!还有李元吉!他们何曾顾念过半点兄弟之情?” 李世民的脸色涨红,眼神因为激动和缺乏睡眠而显得有些狂乱,仿佛又陷入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 “朕是被逼的!是被他们逼到不得不反抗!玄武门……那是你死我活!朕若不动手,死的就是朕,就是你,还有你的母后,你们所有人!” 李世民喘着粗气,盯着李承乾,仿佛要通过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充满怨恨的过去:“你现在去怜悯她们,照顾她们?你让朕如何自处?你让天下人如何看朕?!你是不是也觉得,朕当年做得太过了?啊?”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李承乾的心上。 看着父皇那近乎失态的样子,李承乾心中充满了震惊与心痛。 他知道,父皇这不是在单纯地斥责他,而是被积压心中的心魔和噩梦折磨得神智都有些混乱了。 李承乾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沉声道:“父皇息怒!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只是见其孤弱,心生恻隐。儿臣知错了,请父皇保重龙体!” 看着李承乾恭敬认错的样子,李世民胸中的那口郁气似乎发泄出去了一些,但他依旧感到心烦意乱,挥了挥手,疲惫地道:“下去吧……朕累了。” 李承乾默默地退出了两仪殿,心情无比沉重。 他知道,父皇的病,不在身体,而在心里。 离开两仪殿后,李承乾立刻请来了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将父皇近日被噩梦困扰、乃至刚才情绪失控的情形,详细告知了二人。 长孙无忌听完,眉头紧锁,沉吟说道:“陛下此症,来得蹊跷。御医药石无效,又恰在太子探望……那些人之后发作。依臣看,恐怕非是寻常病症,或是……被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以致心神不宁,幻象丛生。” 长孙无忌话语含蓄,但意思很明显,怀疑是隐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鬼魂”作祟。 房玄龄也抚须点头,神色凝重:“赵国公所言,不无道理。陛下日理万机,正气浩然,本不惧邪祟。然则,心有所念,便易生隙。或许是近日之事,勾起了陛下心中旧事,以致心神失守,给了外邪可乘之机。” 李承乾虽然来自现代,对鬼神之说并不尽信,但他也明白,在这种时代,心理暗示和精神力量的作用是巨大的。 父皇显然是因为愧疚和潜意识里的恐惧,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问题。而按照古人的理解,这就是“冲撞了邪祟”。 他思索片刻,李承乾忽然想起历史上李世民似乎也曾出现这样的症状,而最后解决的办法? 李承乾随即说道:“既然怀疑是鬼祟作怪,寻常法师恐难奏效。孤记得,民间有传说,武将煞气重,可辟邪魔。尉迟将军与秦将军,皆是跟随父皇征战多年的猛将,身经百战,杀气凛然,更是父皇最信任的肱股之臣。若请他们二人,披甲执锐,镇守于两仪殿外,以其赫赫武勋与凛然正气,或可震慑邪祟,使父皇心安?”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闻言,眼睛都是一亮。 “太子殿下此计大妙!”长孙无忌击掌赞道,“尉迟敬德与秦叔宝,乃我大唐军中门神一般的人物!有他们二位将军镇守在此,何等宵小敢近陛下龙体?” 房玄龄也点头:“此举既能安陛下之心,亦能彰显朝廷对功臣的倚重。臣以为,可行!” 计议已定,李承乾立刻以太子名义,召见了尉迟敬德和秦琼。 当两位老将军听闻陛下被噩梦所扰,需要他们披甲守夜以镇邪祟时,没有丝毫犹豫。 尉迟敬德环眼圆睁,声如洪钟:“陛下有难,末将万死不辞!莫说是守夜,便是刀山火海,俺尉迟恭也闯了!” 秦琼虽然病体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抱拳沉声道:“臣之残躯,得蒙陛下与太子不弃,方能苟活至今。今日能为陛下镇守宫门,驱邪辟易,乃臣之本分,更是臣之荣耀!” 是夜,月明星稀,微风带着凉意。 两仪殿外,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再仅仅是宫廷侍卫肃立,而是多了一股沙场特有的肃杀之气! 只见殿门左右两侧,各立一尊如同铁塔般的身影! 左侧,鄂国公尉迟敬德,身披明光铠,头盔上的红缨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面如黑铁,虬髯戟张,一双环眼瞪得如同铜铃,手中紧握着他那根粗如儿臂的竹节钢鞭,鞭身乌黑,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他站在那里,不动如山,浑身散发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悍烈杀气,仿佛任何妖魔鬼怪靠近,都会被他这身煞气冲得魂飞魄散! 第二百零四章:大唐门神 右侧,翼国公秦琼秦叔宝,同样顶盔贯甲,虽然身形不如尉迟敬德魁梧,但脊梁挺得笔直,如同苍松古柏。 他脸色肃穆,手中紧握着一对沉重的镀金熟铜锏,锏身隐隐有暗红色纹路,据传是饮过无数敌酋鲜血所致。 他目光沉静而锐利,凝视着前方的黑暗,那份历经无数血战、从尸山血海中闯出的沉稳与威势,丝毫不逊于旁边的尉迟敬德。 不仅如此,在两位大将军身后,还整齐肃立着两排共计二十名年纪在四五十岁左右的老兵。 这些老兵,都是当年秦王府的旧部,跟随李世民南征北战,历经大小战役无数,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痕,也带着洗不去的战场煞气。 今夜,他们同样披上了珍藏已久的旧甲,虽然甲胄有些已经显得陈旧,甚至带着修补的痕迹,但他们手持刀枪剑戟,眼神锐利,精神抖擞,仿佛又回到了那金戈铁马的岁月。 他们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一股凝聚了铁血与忠诚的磅礴气势,以两仪殿为中心,弥漫开来! 殿内,李世民躺在龙榻上。 或许是汤药起了点作用,或许是殿外那隐隐传来的、熟悉而令人安心的肃杀之气,他感到心头那股莫名的惊悸和压抑,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听着窗外风吹旌旗的猎猎之声,李世民仿佛听到了昔日战场上催征的战鼓,心中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神奇的是,这一夜,李世民竟没有再被那血腥的噩梦惊醒,难得地沉沉睡去,直至天光微亮。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李世民悠然转醒,多日来第一次感到神清气爽,疲惫尽去。 他坐起身,只觉得浑身舒泰,连日的噩梦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幻影。 内侍吴言小心翼翼地伺候他起身,见李世民气色大好,这才敢低声禀报:“陛下,昨夜……太子殿下与鄂国公、翼国公,还有二十名老兵,一直守在两仪殿外,彻夜未眠。” “什么?”李世民闻言,猛地一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承乾? 敬德? 叔宝? 他们…… 在殿外守了一夜? 李世民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好衣冠,便大步走向殿外。 “吱呀......” 殿门被推开。 清晨舒爽的空气扑面而来,伴随着初升朝阳的金辉,洒满了殿前平台。 映入李世民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呆立当场,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鼻尖竟有些发酸。 只见殿门外,太子李承乾站在那里,虽然面带倦色,但身姿依旧挺拔。 他的身旁,左边是如同铁塔般矗立的尉迟敬德,黑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却目光炯炯。右边是脸色虽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的秦琼,手持双锏,稳如磐石。 在他们身后,两排老兵持械肃立,虽年迈,但军容整肃,眼神锐利,如同两排沉默的雕塑,守护着他们的君王。 晨光熹微中,他们身上的甲胄染上了一层金边,那肃杀之气尚未完全散去,与忠诚坚毅的神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足以震撼任何人心灵的画卷。 看到李世民出来,李承乾、尉迟敬德、秦琼及所有老兵,齐齐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李世民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正要下拜的尉迟敬德和秦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儿子李承乾的脸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高明……敬德……叔宝……还有你们……你们……辛苦了!” 李世民紧紧握着尉迟敬德和秦琼粗糙有力的大手,又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光:“朕……朕都知道了!好!好!有尔等忠臣在,有吾儿孝心在,朕何惧区区邪祟!大唐何惧任何艰难!”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吴言!” “老奴在!” “传朕旨意!太子孝感天地,赐东宫用度加倍,赏西域贡玉璧一对!鄂国公、翼国公,忠勇可嘉,各赐黄金一百两,御马十匹,锦缎百匹!所有值守将士,每人赏钱二十贯,绢十匹,赐御酒十坛,与诸卫同享!” “老奴遵旨!”吴言连忙应下。 “臣等,谢陛下隆恩!”众人再次齐声谢恩,声音洪亮,在清晨的皇宫中回荡。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荣耀。 这一刻,君臣一心,那股凝聚的力量,仿佛比阳光更加温暖,更能驱散一切阴霾。 经过几日的安心静养,李世民彻底恢复了往日的精力与神采,耽搁几日的朝会也得以正常进行。 这一日,退朝后,长孙无忌、房玄龄与魏征三人,依惯例来到两仪殿商议政务。 待几件要事议定,魏征手持笏板,出列说道:“陛下,臣近日于市井间,听得一些民间议论,关乎陛下圣德。” “哦?玄成且说来听听。”李世民心情颇佳,饶有兴致地问道。 魏征正色道:“民间百姓皆言,陛下仁德宽厚,胸怀如海。前些时日,太子殿下代陛下探望息王(李建成)家眷,接济其孤弱之事,已悄然传开。百姓们无不感念陛下皇恩浩荡,竟能不念旧恶,抚恤罪臣之后,实乃千古仁君之典范!” “什么?”李世民闻言,愣住了,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百姓……竟是如此议论的?他们……他们称赞朕,是因为承乾去看了郑观音母女?” 李世民确实想不通。 在他原本的认知里,这属于皇室内部的敏感事务,甚至可以说是他的一块心病。 当初训斥太子,也是觉得此事处理不当,可能引来非议。 怎么到了百姓那里,反而成了自己仁德的体现? 魏征看着李世民迷惑的样子,心中了然,进一步解释道:“陛下,百姓心思质朴。他们看到的是,当年势同水火的兄弟,其家眷在陛下登基后,并未被赶尽杀绝,反而在困顿之时,得到了陛下的关怀与接济。这在百姓看来,便是天大的仁政,是陛下心胸宽广,胜过古之贤君的明证!他们不会去深究其中的曲折,只会感念皇恩雨露,竟能泽及罪余之人。” 第二百零五章:阴差阳错 房玄龄也接口道:“玄成所言极是。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太子殿下此番无意之举,于民间为陛下赢得了极大的声望,此乃意外之喜,亦是陛下平日仁政积累所致。” 长孙无忌虽未说话,但微微颔首,显然也赞同此说。 李世民沉默了。 他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脑海中回想着前几日自己因噩梦困扰,神智混乱时对李承乾的那番疾言厉色的训斥。 当时只觉太子行事不妥,可能授人以柄,却万万没想到,在天下人眼中,这竟成了自己的仁德之举! 李世民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感慨,更多的,是对太子的一丝愧疚。 高明那孩子,或许当时只是出于单纯的怜悯和家族血脉之情,却阴差阳错,为自己,为大唐,赢得了如此宝贵的民心。 李世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懊悔:“看来……是朕……错怪高明了。” 李世民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三位重臣都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 “那日欺辱息王之女都是些什么人?”,李世民忽然抬起头看向长孙无忌三人。 “据臣所知,不过是长安城排不上名号的氏族子弟。”,长孙无忌继续说道:“京兆府依律进行了处置。” “哼!”,李世民冷哼一声道:“青天白日,竟敢调戏郡主,简直是岂有此理。” “郡主?” 听得李世民道出这两个字,三人瞬间目瞪口呆。 陛下何意? 难道要册封息王女儿为郡主?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的好消息呀。 这也就意味着陛下不在追究那些过往的事情了。 李世民话落下以后,看着长孙无忌三人呆愣的样子,便问道:“朕的旨意,卿等没有听清楚吗?” 长孙无忌三人迅速回过神来,拱手道:“臣等遵旨!” 三人离去,李世民回到了后宫,并未直接去寻韦贵妃或是阴贵妃等人,而是来到了杨妃(原齐王李元吉之妃,后被李世民纳入宫中)的住处。 杨妃见皇帝突然到来,有些意外,连忙起身相迎。 李世民看着她,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杨妃与郑观音一样,都是那场政变的间接承受者。 “爱妃不必多礼。”李世民坐下,沉吟片刻,开口道,“朕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托。” “陛下请讲,臣妾定当尽力。”杨妃柔声道。 “前些时日,高明那孩子,去探望了他伯母郑氏和几位堂妹。”李世民缓缓说道,语气平和,“朕听闻,她们母女几人,生活颇为清苦。郑氏毕竟是……毕竟是朕的长嫂,那几个孩子,也是朕的侄女。过去之事,已如云烟。朕不忍见她们始终流落在外,生活无着。” 李世民看向杨妃,目光中带着一丝委托:“你与郑氏,昔日也曾相识。朕想请你,代朕……也代后宫,前去探望一番,看看她们有何需求,安抚一下。另外......” 李世民顿了顿,继续说道,“婉顺那几个孩子,年纪也不小了,终身大事不能耽搁。你留心看看,若有品性端正、家世清白的合适人家,便为她们撮合撮合,让她们也能有个安稳的归宿。一切用度,可从朕的内帑支取。” 杨妃听完,心中震动不已。 她深知皇帝与隐太子、齐王之间的恩怨,更明白郑观音等人的存在是何等敏感。 如今皇帝竟然主动让她去探望,还要为那几个孩子安排婚事,这简直是破天荒的恩典! 这背后,显然有太子李承乾那次探望带来的影响,也有皇帝自己心结解开后的释然。 杨妃连忙躬身应道:“陛下仁德,臣妾感佩!臣妾定当妥善办理此事,必不辜负陛下圣意。” 数日后,杨妃便带着几名宫女内侍,以及不少布匹、粮食、器用等物,轻车简从地来到了长乐门外那处偏僻的小院。 当郑观音看到昔日的妯娌、如今的杨妃出现在自家破败的院门前时,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待到杨妃说明来意,传达了皇帝的关切和要为李婉顺姐妹安排婚事的旨意时,郑观音再也忍不住,拉着三个女儿,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罪妇……谢陛下隆恩!谢娘娘恩德!”郑观音的声音哽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 多年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仿佛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皇恩微微撬动了一丝缝隙。 她原本以为,她们母女会在这陋巷中默默无闻地了此残生,从未敢奢望还能得到宫廷的眷顾,更别提女儿的婚事了。 李婉顺和两个妹妹也跟着母亲哭泣,但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悲伤,更多是苦尽甘来、看到一丝希望的激动。 杨妃看着她们母女抱头痛哭的场景,心中亦是酸楚又欣慰。 她亲自将郑观音扶起,温言安慰了许久,又细细查看了家中的情况,留下了丰厚的赏赐,并承诺会尽快为几位侄女留意合适的人家。 李世民的这份恩泽,如同久旱后的甘霖,虽然迟来了许久,却终究降临到了这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它抚平了一些历史的伤痕,也悄然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而对于李承乾而言,那次出于本心的探望,如同蝴蝶扇动了翅膀,最终引发了一系列连他都未曾预料到的、深远的变化。 话说这一日,李世民在两仪殿内召见了太子李承乾。 这一次,李世民的脸上没有了前些日子的阴郁与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赞赏与反思的平和。 “高明。”,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前些日子朕心绪不宁,对你的训斥,过于严苛了。魏卿于朕说了,你探望息王妃郑氏与堂妹的事情,在民间竟为朕赢得了仁德之名,这一点,是朕未曾想到的。” 李世民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于决断:“你说的对,过往恩怨,不应累及无辜妇孺,更不应该成为阻碍朝廷施恩、收拢民心的枷锁,你能有此胸襟与远见,朕心甚慰。” 第二百零六章:因祸得福 听着李世民这番话,李承乾心中一动,恭敬地说道:“父皇谬赞了,儿臣当时只是见其孤苦,心生不忍,并未思虑过多,而今能得百姓理解,全赖父皇平日仁德积累,儿臣不敢居功。”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谦虚:“好了,此事就此揭过。经过此事,朕也深感,你已日渐成熟,是时候更多地参与政务,为朕分忧了。日后,六部日常奏对,你可先行披阅,提出处理意见,再报与朕知。遇有军国要务,朕亦会与你商议。” 听着李世民这番话,李承乾惊喜不已,这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参与政务,这可是实质性地放权。 意味着自己的储君地位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和历练。 李承乾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行礼:“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期望!” “还有一事,”李世民继续说道,目光深远地看向李承乾,“关于你伯母与几位堂妹。她们终究是皇家血脉,流落在外,于国于家,皆非长久之计。朕意已决,下旨册封婉顺及其妹妹们为郡主,恢复其宗室身份,享郡主俸禄,并为其甄选夫婿,你意下如何?” 李承乾闻言,心中大喜,这正是他期望的结果! 李承乾立刻拱手道:“父皇圣明!如此既可彰显天家仁德,亦可让伯母与妹妹们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李世民点了点头:“既然你也觉得可行,那这道旨意,便由你亲自去颁布吧。也算……有始有终。” “儿臣遵旨!” 再次来到长乐门外那处僻静的小院,李承乾的心情与上一次已截然不同。 院墙依旧斑驳,木门依旧陈旧,但当他推门而入时,感受到的不再是死寂般的恐惧,而是一种带着些许期盼的生机。 郑观音正在院中晾晒衣物,见到李承乾在一众内侍护卫下进来,她先是习惯性地一怔,但很快,脸上露出的不再是惊恐,而是一种混杂着感激、局促和一丝真正欢迎的笑容。 郑观音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上前,便要行礼:“罪妇参见太子殿下……” “伯母快快请起!”李承乾抢先一步,亲手扶住了她,语气真诚而亲切,“都是一家人,这些虚礼能免则免了。” 这时,李婉顺和她的两个妹妹也从屋内走了出来。 相较于上次如同惊弓之鸟般的躲闪,这一次,她们虽然仍有些羞涩,但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中,已经充满了亲近与信赖。 尤其是李婉顺,她看着李承乾,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清澈,带着明显的感激,轻声唤道:“太子哥哥。” 这一声“太子哥哥”,自然而亲切,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另外两个小姑娘也怯生生地跟着叫了一声。 看着她们,李承乾心中暖流涌动。 李承乾笑着应了,目光扫过她们依旧朴素的衣衫,但气色显然比上次好了许多。 郑观音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圈不由得红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殿下……上次之事,还未曾好好谢过您。若不是您出手相助,婉顺她……我们母女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您的大恩大德,罪妇没齿难忘……” “伯母言重了。”李承乾温和地打断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血浓于水,我们终究是一家人。以后,您和妹妹们只管安心生活,再无人敢来欺辱。” 李承乾顿了顿,神色一正,对随行的王德海示意。 王德海立刻上前,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圣旨递交给了李承乾。 郑观音母女见状,虽然已有所预感,但还是立刻整理衣衫,恭敬地跪伏在地。 李承乾朗声宣旨:“门下:皇侄女李氏婉顺(李婉柔、李婉晴),系出皇宗,秉性柔嘉……特册封李婉顺为闻喜县主,李婉柔归德县主、李婉晴万荣县主,赐食邑200户,享郡主俸禄,以彰皇恩,以慰宗亲。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小院内一片寂静,随即被低低的啜泣声打破。 郑观音伏在地上,肩头剧烈地耸动着,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恐惧和委屈,而是苦尽甘来、喜极而泣! 郡主! 她的女儿们,竟然还能重获宗室身份,得到册封!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臣妇……臣妇……谢陛下隆恩!谢太子殿下恩典!” 郑观音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 李婉顺、李婉柔、李婉晴也跟着叩首谢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喜悦泪水。 李承乾亲自将郑观音扶起,又示意李婉顺姐妹起身。 看着她们激动不已的样子,李承乾微笑着补充道:“伯母,还有一桩喜事。父皇和孤都记挂着几位妹妹的终身大事。如今已吩咐下去,近日便会为妹妹们留心,挑选品性端正、家世清白的才俊为婿,定让妹妹们风风光光出嫁,有个好归宿。” 听到这话,郑观音更是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连连道谢:“陛下和殿下考虑得如此周全……臣妇……臣妇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 郑观音看着李承乾,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殿下,您真是我们母女的大恩人!” 李承乾摇了摇头,语气恳切:“伯母切莫再如此说。此乃侄儿分内之事。日后,这里会按制修缮,一应供给都会按时送来。您和妹妹们,安心受用便是。” “谢谢太子哥哥!”,李婉顺姐妹不断地说着。 阳光洒在这个曾经充满悲苦的小院里,此刻却充满了希望与温暖。 那道明黄的圣旨,如同春风,彻底吹散了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多年的阴霾。 李承乾看着伯母和堂妹们脸上由衷的笑容,心中也充满了欣慰与成就感。 他这一次的“多管闲事”,不仅化解了一段历史积怨,赢得了民心。 更重要的是,真正为这些流着相同血脉的亲人,带来了切实的光明与未来。 是否也意味着天可汗李世民与李建成的恩怨彻底的结束了呢? 第二百零七章:熟能生巧 寅时刚过,天际才透出一线鱼肚白,长安城的宵禁尚未解除,整个城市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之中。 然而,东宫宜夏宫内已是灯火通明。 “殿下,每天都要起的这般早嘛?”,床榻上,房遗玉揉着惺忪睡眼问道。 李承乾笑笑:“若是起的迟了,那些先生会执戒尺冲进来揍孤一顿。” “哎呀!”,房遗玉吓得打了个激灵,盯着李承乾:“他,他,他们竟敢如此对待殿下?” “那是自然喽!”,李承乾伸伸懒腰说道:“他们毕竟是孤的先生嘛。” 房遗玉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太子的先生,气呼呼地说:“改日归宁,我定要问问父亲。” 听着房遗玉气呼呼的话,李承乾笑笑迈步离去。 明德殿内,李承乾端坐于书案之后,脸上还带着一丝被强行从温暖被窝中唤醒的倦意,但眼神已然清明。 在他面前,端坐着当世最为顶尖的几位学者与重臣。 太子太师长孙无忌、太子太傅房玄龄、太子詹事魏征,以及以直谏闻名的马周、以学问著称的于志宁和孔颖达。 这是每日雷打不动的晨课。 诸位先生轮番进讲,内容从《春秋》、《礼记》的微言大义,到《史记》、《汉书》的治乱兴衰,再到当朝律令格式、边防军事舆图。 李承乾凝神静听,不时提出疑问。 他那来自现代的灵魂,使得他的提问角度时而新颖甚至“刁钻”,常能引发出对经典更深层次的探讨,让几位老师既感惊讶,又不乏赞许。 “……故《左传》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孔颖达捋着胡须,正深入讲解着。 李承乾却若有所思地发问:“孔师,学生以为,祀与戎固然重要,然民之大事,在于衣食。若百姓饥寒交迫,纵有盛大祭祀,精锐之师,恐亦如沙上筑塔。是否可说,“国之根本,在民与食”更为贴切?” 此论一出,魏征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房玄龄抚须沉吟,似在掂量。长孙无忌则目光深邃地看了外甥一眼,未置可否。 孔颖达略一错愕,随即展开了关于“民本”与“礼法”关系的深入论述,晨课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晨课通常持续两个多时辰,待到辰时(约早上8点)左右结束。 诸位老师告退,李承乾匆匆用些早膳,随即返回承恩殿。 这是东宫三大殿之一,往常李承乾仅仅在这里接见一些官员,如今李承乾已经开始接手政务,故此开始在这里办公,而明德殿则成为学习听课之处。 承恩殿已被设置为处理政务的临时值房。 殿内,褚遂良、岑文本、李百药等东宫属官将初步筛选过的奏疏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在宽大的书案上。 这些奏疏,大部分是来自各州刺史、都督、乃至藩属国的例行问安、祥瑞奏报,内容千篇一律,无非是“托陛下洪福,境内安泰”之类的套话。 对于这些奏疏,李承乾只需粗略浏览,用朱笔批个“知道了”或“览”字即可。 真正需要李承乾耗费心神的,是那些汇报具体政务、请求批示或陈述困难的奏章。 作为一个曾在乡镇政府办公室历练过的灵魂,李承乾对于基层行政运作并非全然陌生,虽时代不同,但许多管理逻辑是相通的。 李承乾随手拿起一份来自河南道汴州的奏疏,上面写道:“汴州陈留县,去岁黄河小决,淤塞沟渠数十里,今秋恐雨水较多,造成决堤,恳请朝廷拨付钱粮,征发民夫疏浚……” 李承乾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批复。 他唤来褚遂良,询问汴州去岁赋税完成情况、库存储备以及周边州县是否有可协调的劳力。 褚遂良则耐着性子一五一十的说了汴州陈留县的具体情况。 李承乾听后意识到,不能轻易开口向朝廷要钱要人,需先督促地方自查潜力。 于是,提笔批阅:“着汴州刺史衙门,先行勘察淤塞实情,核算本地府库钱粮及可调用民力,拟定详细疏浚方案及预算,速报尚书省工部复核。另,可会同邻近州县,协商互助事宜。” 又看到一份来自山南道金州的奏报:“金州西城郡,多荒山丘陵,土地贫瘠,百姓多以狩猎采撷为生,生计艰难。郡守欲效仿均田制,鼓励开垦山地,然恐地方豪强趁机兼并,且山地贫瘠,收成难料,请朝廷示下……” 李承乾思索着。 他知道唐代均田制在推行后期已出现诸多问题,尤其是在非平原地区。 回想起现代的山地农业发展,李承乾提笔写道:“开垦荒山,需因地制宜,不可强求一律。着西城郡详查可垦山地土质、水源,优先引导百姓种植粟、黍、豆类等耐旱作物,或桑、麻等经济林木。郡府需严格勘界,明确地权,严防豪强侵夺。可酌情减免新垦山地前三年赋税,以鼓励之。将此议转户部,令其参详,拟定山地垦殖条陈。” 还有关于关中地区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剑南道部分州县官仓储备不足、岭南道土酋时有摩擦等各类问题。 李承乾处理起来,虽偶有生疏,需要请教在一旁协助的褚遂良或李百药。但他思路清晰,考虑问题往往能兼顾政策与实际操作,注重数据与调研,提出的初步意见常能切中要害,让褚遂良和李百药这两位以务实著称的重臣,眼中不时露出惊讶与赞赏之色。 “殿下此议,督促地方先尽自身之责,甚妥。”午时左右,房玄龄下值以后来到东宫,看过李承乾对汴州奏疏的批复后,点头称赞。 魏征也难得地没有直接批评,而是补充道:“西城郡之事,殿下考虑减免赋税以鼓励垦殖,乃仁政。然需设定清晰标准,防止奸民借机逃税。” 听着房玄龄、魏征的指点,李承乾频频点头。 处理政务虽然生疏,但只要坚持下去,想必也会尽快熟悉的。 时间在批阅奏疏、与重臣讨论中飞快流逝。 往往等到李承乾处理完案头最重要的那部分政务,抬起头时,窗外的天色早已由明转暗,殿内也已点起了烛火。 第二百零八章:砥砺前行 搁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和眉心,李承乾才恍然惊觉,早已过了平日回后殿与苏锦儿、房遗玉、魏婉儿一同用晚膳的时辰。 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份处理完政务的充实感,向后殿走去。 宜春宫内,灯火温暖。 太子妃苏锦儿显然早已用过膳,但桌上依旧为李承乾温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和羹汤。 房遗玉和魏婉儿也并未各自回宫,而是陪在苏锦儿身边窃窃私语。 房遗玉正小声地说着今日打理“天下第一楼”听到的趣闻,魏婉儿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不时飘向殿外。 见到李承乾回来,三女皆是眼睛一亮。 苏锦儿挺着微隆的腹部,含笑迎上:“殿下回来了,政务繁忙,也要顾及身体。快先用些膳食吧。” 房遗玉叽叽喳喳地凑过来:“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今天酒楼里……” 魏婉儿虽未上前,却也放下了书卷,起身替他盛好一碗热汤,声音轻柔:“殿下辛劳。” 看着烛光下三位姿容各异、却同样关心着他的妻子,李承乾满身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了大半。 坐下来,一边用着迟来的晚膳,一边听着房遗玉活泼的讲述,偶尔回应苏锦儿关切的询问,感受到魏婉儿无声的体贴。 这种忙碌充实的白日与温馨和睦的夜晚,构成了李承乾如今生活的常态。 储君之路充满挑战,但能在砥砺前行之时,有明师指点,有贤臣辅佐,更有家人温暖守候,于这千年之前的大唐,李承乾已感到一份沉甸甸的满足与责任。 闲聊片刻以后,房遗玉与魏婉儿各自离去。 苏锦儿抬眼看向李承乾:“殿下,忙了些日子,可别忘了大事。” “大事?”,李承乾不解地看向苏锦儿问道:“锦儿说的是?” 苏锦儿没好气地说道:“殿下宠幸遗玉亦有两次了,可曾去过婉儿宫里?” 李承乾叹气道:“再陪陪你说会儿话,待会儿就去宜秋宫。” “妾身可不需要殿下陪伴的,还是速速去宜秋宫为妙。” 夜色如墨,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巍峨的宫阙之间。 心中惦念着那位沉静如秋水的女子,李承乾的脚步不自觉地便转向了宜秋宫。 宫檐下悬挂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宜秋宫一如既往的宁静,不似宜夏宫那般总能隐隐听到房遗玉清脆的笑语。 守门的宫女见太子驾临,脸上露出些许讶异,随即连忙躬身行礼,压低声音禀报道:“殿下,魏良媛正在后殿沐浴。” 沐浴? 李承乾脚步微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魏婉儿平日那清冷如兰、仪态万方的模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悄然自心底升起,他摆了摆手,示意宫女们不必通传,且退至远处等候。 独自一人,放轻脚步,穿过悬挂着水墨字画的前殿,循着淡淡的水汽与隐约的馨香,走向后殿的浴室。 越是靠近,那水声便越是清晰,淅淅沥沥,如同珍珠落玉盘,敲击在李承乾的心弦上。 浴室的门并未紧闭,留有缝隙,氤氲的热气如同薄纱般从门内逸散出来,带着湿润的暖意和一股清雅的、属于魏婉儿身上特有的书卷混合着兰芷的香气。 李承乾轻轻推开些许,侧身而入。 室内水汽弥漫,视线有些朦胧。 只见巨大的柏木浴桶中,热水微漾,水面漂浮着几片嫣红的花瓣。 而浴桶之中,一个窈窕的身影背对着李承乾。 如云般的乌黑秀发被打湿了,部分紧贴着婉儿白皙如玉的背部,部分则漂浮在水面,如同铺开的上好绸缎。 水珠沿着她优美的颈项曲线,缓缓滑落,流过那线条柔美、肩若削成的脊背,没入雾气蒸腾的水中。 烛光透过水汽,在她光洁的肌肤上镀上了一层柔和而梦幻的光泽,那背影,美得惊心动魄,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羊脂玉像,静谧,却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李承乾屏住了呼吸,一时竟看得痴了。 许是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声响,或许是感受到了身后那专注的目光,浴桶中的魏婉儿身子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来。 氤氲水汽中,她那张平日总是沉静如水的面容,此刻因热气的熏蒸而染上了动人的绯红,如同白玉生霞,眉眼间少了几分书卷的清冷,多了几分沐浴后的慵懒与娇柔。 当她看清站在雾气那端,怔怔望着自己的人,竟然是太子李承乾时,她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瞬间瞪得极大,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啊......” 一声极轻、带着颤音的惊呼逸出唇瓣,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身子沉入水中,只留一张羞得通红的俏脸在水面之上,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试图遮挡住乍泄的春光。 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突然被闯入者惊扰的、栖于幽谷的白鹭,纯净而无助,与平日的端庄沉稳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却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娇怯。 水波剧烈地晃动起来,花瓣随之起伏不定。 魏婉儿不敢再看李承乾,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着,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羞赧,细弱得几乎要被水声淹没:“殿……殿下!您……您怎么……怎么进来了……” 李承乾也被魏婉儿这剧烈的反应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他脸上也有些发热,但看着魏婉儿那副羞怯得无处遁形的模样,心中那股燥热反而化为了更为汹涌的怜爱之情。 李承乾没有退出去,反而向前走了两步,停留在了一个既不太近令她不安,又能清晰看到她的距离。 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因羞赧而低垂的眉眼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歉意,温和地解释道:“婉儿,是孤……唐突了。只是行至宫外,听闻你在沐浴,便……未曾通传,径直进来了。” 氤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温热的水汽似乎也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悄然传递。 这一刻的宜秋宫后殿,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温热起来。 第二百零九章:春宵苦短 李承乾的声音如同浸了温水的丝绸,缓缓拂过魏婉儿紧绷的神经。 见魏婉儿仍蜷缩在水中,羞得不敢抬头,李承乾眼底的怜爱更盛。 然他没有再靠近,以免加剧魏婉儿心中的不安和惶恐,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隔着氤氲的雾气,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 “是孤心急了,”李承乾再次温声开口,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原想着来看看你,没承想竟惊扰了你。这便出去,等你梳洗妥当可好?” 说着,李承乾作势便要转身。 这体贴的退让,反而让魏婉儿心中一紧。 她知晓这是新婚夫妇应有的礼数,殿下能来,她心底深处是隐秘欢喜的,若因自己的羞怯将他拒之门外…… “殿下……”一声细若蚊蚋的声音从水中传来。 李承乾脚步顿住,回身看魏婉儿。 魏婉儿依旧不敢抬眼,脸颊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声音带着水汽润泽后的柔软:“妾……妾身失仪……请殿下……稍候片刻……便好。” 魏婉儿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说完便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入水中,只留下一双湿漉漉的、含着羞涩与慌乱的眼眸。 李承乾心领神会,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好,孤等你。” 李承乾不再看她,体贴地转过身,面向墙壁上那幅淡雅的墨竹图,负手而立,给予魏婉儿整理的空间和尊严。 身后传来细微的水声,是魏婉儿匆忙却又不失优雅地起身,擦拭,更衣的声音。 那窸窸窣窣的声响,每一丝都仿佛撩拨在李承乾的心尖上,让他心中那片燥热化作潺潺的暖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并不久,但在这静谧而暧昧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拉长。 “殿下,”魏婉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已恢复了部分平日的清越,但依旧裹挟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羞赧,“妾身……好了。” 李承乾转过身。 只见魏婉儿已穿上了一身月白色的软绸寝衣,宽大的衣袖和衣摆更衬得她身姿纤侬合度,楚楚动人。 湿漉的长发被一块柔软的棉巾包裹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逃逸出来,贴在她修长的颈侧和光洁的脸颊边,为她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慵懒风致。 魏婉儿微微垂着头,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身前,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李承乾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牵起魏婉儿柔滑的手。“手似乎有些凉了,”他轻声说,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她的,传递着温暖,“可是方才着急了?” 李承乾牵着魏婉儿,走出这间依旧弥漫着水汽与馨香的浴室,来到外间布置得清雅温馨的寝殿。 宫女们早已识趣地退下,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红烛高燃,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暖融。 李承乾引着魏婉儿在梳妆台前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后。 铜镜中映出两人一坐一立的身影。 李承乾伸手,轻轻解开了她包裹头发的棉巾,如瀑的青丝瞬间披散下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花香。他拿起台上一把玉梳,动作生疏却极其小心地,为魏婉儿梳理着长发。 魏婉儿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她从镜中看着太子专注而温柔的神情,看着他身为储君,此刻却为自己做着侍女之事,心中最坚硬的那层冰壳,仿佛在这无声的温情中悄然融化。 “殿下……这如何使得……”魏婉儿轻声呢喃,语气中却再无惶恐,只有满满的动容。 “无妨,”李承乾的声音带着笑意,“孤……我虽不擅此道,但为婉儿挽发,心中甚悦。” 李承乾没有自称“孤”,而是用了更显亲近的“我”。 梳齿轻柔地划过发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魏婉儿感受着发梢传来的轻柔力道,看着镜中李承乾专注的眉眼,一股酸涩而甜蜜的热流涌上眼眶。 她缓缓闭上眼,将这份悸动深深藏入心底。 待到长发半干,李承乾放下玉梳,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 魏婉儿睁开眼,在镜中与他的目光交汇。 李承乾的眼神深邃而温暖,不再有之前的戏谑,只剩下满满的认真与情意。 “婉儿,”李承乾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春宵苦短……” 魏婉儿的脸颊再次绯红,但这一次,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慌。 她微微侧过头,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上,用一种几乎听不见,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回应:“但凭……殿下怜惜。” 红烛摇曳,帐幔轻垂。 宜秋宫内的夜晚,终于褪去了所有的清冷与疏离,被无尽的缱绻温情所填满。 在这片温暖的烛光里,两颗心真正地靠在了一起。 话说翌日清晨,在魏婉儿的服侍下,李承乾早早起来,准备一番后,一如既往地去了宣政殿。 宣政殿内庄严肃穆。 常朝之上,文武百官依序奏事。 太子李承乾立于丹墀之下首位,沉稳地汇报了几件关于漕运疏通、关中粮储以及地方官学修缮的政务,条理清晰,处置意见中规中矩却又透着务实,引得御座上的李世民微微颔首。 轮到魏王李泰出列时,他肥胖的身躯似乎都挺直了几分,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得色。 只见魏王李泰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地禀报了与吐蕃使臣禄东赞协商的成果:“启禀父皇,经儿臣连日与吐蕃大相禄东赞反复磋商,现已初步议定。吐蕃愿以良马五千匹、牦牛三万头、黄金千两、白银万两,以及各类皮货、药材若干,赎回松州之战中被我大唐俘获的两万兵卒及将领、勋贵等。其大相禄东赞已代表其赞誉松赞干布立下文书,承诺此后谨守边界,不再轻易犯境。”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阵轻微的骚动。 用如此大量的牲畜和金银赎回俘虏,这在以往大唐与周边部族的交涉中并不多见,无疑是一次成功的外交谈判,彰显了大唐的国威。 李世民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抚须赞道:“青雀此事办得妥当!既显我天朝宽容,又获实利,更使其心生忌惮。赏魏王李泰锦缎百匹,御马十匹,加食邑二百户!” 第二百一十章:五不原则 “儿臣谢父皇隆恩!”李泰心花怒放,躬身谢恩时,眼角余光不无得意地扫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李承乾。 散朝之后,百官各自离去。 李承乾正欲返回东宫,苏烈迈步向前低声道:“殿下,吐蕃大相禄东赞遣人递来消息,希望能与殿下私下见一面,地点在城西一处僻静的茶舍。” 李承乾闻言,眉头微挑。 禄东赞私下邀约他这个太子? 这倒有些意思。 李承乾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知道了,咱们去见见他吧。” 长安城西,一处远离喧嚣市井的茶舍,环境清幽,竹影婆娑。 在一间临水的雅室内,吐蕃大相禄东赞早已等候在此。 他穿着一身吐蕃贵族的常服,面色沉静,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睿智与历经世事的沧桑。 当李承乾在苏烈的护卫下步入雅室时,禄东赞立刻起身,依照吐蕃礼节抚胸行礼,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外臣禄东赞,参见大唐太子殿下。多日不见,殿下风采更胜往昔。” 李承乾还了一礼,坦然落座,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曾兵戎相见的对手:“大论客气了。不知大论今日私下相邀,所为何事?” 禄东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陶壶,亲自为李承乾斟上一碗酥油茶,动作缓慢而郑重。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承乾年轻却已隐现威严的脸上,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松州城下那场改变吐蕃国运的大战。 “殿下,”禄东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今日再见殿下,不由得让外臣想起去岁松州之战。我赞誉亲率二十万勇士,意气风发,本以为可……唉,最终却铩羽而归,无数吐蕃勇士埋骨他乡。”禄东赞顿了顿,语气转为真诚的敬佩,“说实话,殿下用兵如神,以少胜多,战术之奇,魄力之雄,实令外臣……乃至我吐蕃上下,皆感震撼。殿下虽看似文质彬彬,然胸中自有百万甲兵,外臣敬佩不已!” 李承乾端起茶碗,轻轻嗅了嗅那独特的咸香,神色不变,淡然道:“大论过誉了。松州一战,乃是为了保大唐疆土完整,护边民安宁。孤身为大唐太子,守土卫民,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正所谓,不打不相识。” “不错!正是不打不相识!”禄东赞顺势接过话头,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热切起来,“殿下,正因为有此一战,我吐蕃更知大唐国力之强盛,文明之璀璨。我赞誉松赞干布亦是雄才大略之主,深感与大唐为敌,实非智者所为。外臣今日邀约殿下,便是想代表我赞誉,表达我吐蕃的诚意—我吐蕃愿与大唐永结盟好,成为邦交之国,和平共处,互通有无,共御外侮!这于我两国百姓,皆是莫大的福祉啊!”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然明了禄东赞的意图。 抛出和平共处的诱饵,下一步,恐怕就是…… 果然,禄东赞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更为和善的笑容,试探着说道:“为了巩固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使两国关系坚如磐石,外臣以为,或可效仿古之佳话,行……和亲之策。我吐蕃赞誉,对大唐公主仰慕已久,若蒙陛下恩准,许嫁一位公主入藏,则我吐蕃必以母族之礼相待,两国永为舅甥之邦,岂不美哉?” 禄东赞话音刚落,李承乾原本平静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碗,发出清脆碰撞声,打断了禄东赞后续可能更加恳切的言辞。 “大论,”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斩断了所有暧昧的试探,“此事,不必再提。” 禄东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李承乾直视着禄东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我大唐立国以前,历朝历代是怎么做的,孤管不着,然从当下起,我大唐便有五不原则—不和亲!不赔款!不纳贡!不割地!不称臣!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此乃祖训,亦是国策!” 李承乾站起身,虽然面容稍显年轻,但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却仿佛与这庞大帝国的威严融为一体:“国家的尊严,边境的安宁,靠的是君臣一心,将士用命,靠的是国富民强,兵锋之利!而非依靠一个弱质女子的远嫁和亲,去换取短暂的和平!” 禄东赞被李承乾这番掷地有声、前所未闻的言论震得半晌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既是恼怒,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无力感。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任何关于和亲好处的言辞,在这位大唐太子斩钉截铁的“不和亲”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承乾看着禄东赞哑口无言的样子,语气稍缓,但立场依旧坚定:“大论,孤敬重你是吐蕃柱石,也看到了贵国赞誉寻求和平的诚意。两国交好,途径甚多。可互开边市,促进商旅。可遣使学习,交流文化。可共定边界,明确规章。这些,才是长久安宁之道。至于依靠女子维系邦交……”李承乾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却无比傲然的鄙夷,“非丈夫所为,亦非我大唐气度!” 说完,李承乾对禄东赞微微颔首:“大论的心意,孤已知晓。今日之言,还望大论转达贵国赞誉。苏烈,我们走。” 不再多说一句话,李承乾随即转身,带着苏烈大步离去。 留下禄东赞一人呆坐在雅室之中,望着那碗已然微凉的酥油茶,面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叹息声。 这位大唐太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以应付,其心志之坚,气魄之雄,远超常人。 和亲之路,看来在大唐这里,是彻底行不通了呐。 雅室之内,茶香犹在,却已冰冷。 禄东赞独自一人坐在原地,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证明他是个活人。 第二百一十一章:一石二鸟 李承乾那番“不和亲、不纳贡、不割地、不称臣……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铿锵之言,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心头。 那句“国家的尊严……靠的是国富民强,兵锋之利!而非依靠一个弱质女子的远嫁和亲!”更是如同最犀利的匕首,剥开了吐蕃试图以姻亲纽带维系和平的幻想,直指实力角逐的残酷核心。 他禄东赞,身为吐蕃大相,辅佐松赞干布统一高原,是何等精明强干、深谋远虑之人? 原本以为,凭借吐蕃日益强盛的国力和隐约听说大唐内部可能的夺嫡之争,总能为吐蕃争取到最有利的条件,无论是和亲还是其他。 然而,这位年轻的大唐太子,其见识之超卓,意志之坚定,立场之鲜明,远远超出了预料! “李承乾……李承乾……”禄东赞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错愕,逐渐转变为一种深沉的忌惮,最终凝聚成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此子不除,必是我吐蕃心腹大患,未来数十载,吐蕃休想东进一步,甚至……恐有亡国之忧!” 禄东赞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和平的道路,已经被这位大唐太子亲手堵死。 那么,为了吐蕃的国运,为了赞誉的宏图大业,有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就必须动用了! 禄东赞并未在茶舍久留,他很快便恢复了平日那副沉稳睿智的模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里。 但他并没有直接返回四方馆,而是借助吐蕃商队的关系,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长安城西市一处极其隐秘的据点。 在这里,他召见了此行带来的、最为精锐忠诚的一队死士的首领,名为“噶尔·东赞域松”(为便于理解,后文简称域松)。 此人是禄东赞族中精心培养的死士,武功高强,冷酷无情,且对禄东赞和吐蕃绝对忠诚。 密室中,油灯如豆,映照得两人脸色阴晴不定。 “域松,”禄东赞的声音低沉而肃杀,没有了在外交场合的半分圆滑,“大唐太子李承乾,已是我吐蕃必除之敌。其人对吐蕃敌意深重,且才能卓著,若其日后登基,吐蕃危矣。” 域松身形精悍,眼神如同高原上的秃鹫,闻言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微微躬身:“请大论吩咐。” “我即将奉赞誉之命,率领被大唐俘虏的士兵返回逻些。但你们,需要留下来。”禄东赞目光锐利地盯着域松,“挑选最得力的百余人,潜伏在长安城,就像雄鹰潜伏在岩石上一样,耐心等待机会。你们的唯一任务,就是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除掉大唐太子李承乾!” 域松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重重捶胸:“遵命!定不辱使命!” “但是,”禄东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深邃,“此事必须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直接指向吐蕃的把柄。大唐皇帝不是易于之辈,一旦查到我们头上,便是泼天大祸。” 禄东赞踱步到窗边,看着窗外长安的万家灯火,脑中飞速盘算着。 忽然,他想起这段时间搜集到的关于魏王李泰与太子不和的种种传闻。 李泰深受皇帝宠爱,其夺嫡之心,昭然若揭。 若能借此机会…… 一个一石二鸟的毒计,瞬间在禄东赞脑海中成型。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阴谋的光芒:“域松,记住!动手之时,要故意留下些线索,但线索的指向,不能是吐蕃,而要引向……大唐的魏王,李泰!” 域松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大相的深意:“嫁祸给魏王?” “不错!”禄东赞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大唐皇帝李世民,乃是经历了玄武门之变才登上帝位,他对此等兄弟阋墙之事最为敏感,也最为痛恨。若是太子死于刺客之手,而所有证据都隐隐指向同样有资格继承皇位的魏王……你猜,那位天可汗会作何反应?” 他不需要域松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届时,大唐内部必将陷入巨大的猜疑和动荡之中!李世民会严查魏王,甚至可能因此废黜李泰。而魏王一系的势力也绝不会坐以待毙,朝堂之上必将掀起腥风血雨。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大唐的储君之位都将空悬,内部必将消耗巨大,至少数年之内,再无暇西顾我吐蕃!这,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局面!” 域松听得心潮澎湃,对禄东赞的计谋佩服得五体投地:“大论神机妙算!属下明白!动手之时,会刻意使用一些中原也能找到的兵器,或者留下一些模棱两可、能与魏王府扯上关系的信物、暗号,务必让大唐的查案之人,顺理成章地怀疑到魏王头上!” “很好!”禄东赞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域松的肩膀,“此事若成,你等便是我吐蕃最大的功臣,赞誉与我,绝不吝啬封赏!金钱、美人、高官任你选择,但切记,耐心比武力更重要,没有绝对把握,宁可继续潜伏,也绝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属下谨记!” 话说这边儿,李承乾离开了与禄东赞会面的茶舍,心中仍回荡着自己那番“不和亲、不纳贡”的铿锵之言,胸臆间充塞着一股属于大唐储君的豪情与决绝。 李承乾信步由缰,未乘车辇,只带着苏烈等少数护卫,漫步在长安城的街巷间。 阳光正好,微风拂面,却难以完全抚平因外交博弈而略微激荡的心绪。 不知不觉间,李承乾抬起头,竟发现眼前是一片熟悉的竹林,竹影掩映深处,是一座清雅幽静的小院。 小院名为“清心小筑”。 李承乾脚步倏然顿住。 这里,承载着一段颇为复杂甚至有些荒唐的记忆。 上一次踏足此地,还是许久之前,他于此解救了那位名唤“婉儿”的清丽女子,其风采令人见之忘俗。 然而,那次的邂逅最终却被突如其来的魏王李泰以及父皇的突然驾临所打断。 父子三人幽会民间一女子,李承乾想想都觉得可笑。 站在竹林外,李承乾犹豫着是否要进去。 然而进去又能做什么呢? 再见那位姑娘一面? 然后呢? 第二百一十二章:故地故人 如今自己已是有了正妃、良娣、良媛的人,似乎不该再与这些身份未明的女子有过多的牵扯。 更何况,此地似乎还与父皇有些关联…… 正当李承乾踌躇不定之际,小筑的竹扉“吱呀”一声,被人从内轻轻推开。 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步而出。 依旧是那般素雅的衣裙,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空谷幽兰,不是那位“婉儿”姑娘又是谁? 婉儿显然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竹林外的李承乾,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那如同静水般的面容上,竟缓缓绽开了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婉儿没有丝毫迟疑,径直向李承乾走来。 在李承乾面前站定,微微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公子,好久不见。” 李承乾微微一怔,随即也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还礼道:“婉儿姑娘,确是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看着眼前女子清澈的眼眸,李承乾心中那份因旧地重游而勾起的复杂心绪,似乎也被这声平静的问候抚平了些许。 然而,一个疑惑也随之浮上心头—他至今,只知道她叫“婉儿”。 似乎看出了李承乾的疑惑,婉儿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着李承乾,唇边带着一丝浅浅的、略带自嘲的弧度,轻声道:“当日仓促,未曾告知公子全名。小女子姓郑,名丽琬。” 郑丽琬!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电光,瞬间劈开了李承乾脑海中的迷雾! 他猛地想起来了! 为何当日魏王李泰会出现在此,为何父皇后来也会驾临! 并非偶然! 史书上曾有过这样一段叙述,说是有官员欲进献一位绝色女子入宫服侍李世民,此女姓郑,名丽琬,容色才情俱是上上之选。 然而,此事却被以刚直敢谏闻名的魏征魏大夫得知。 魏征当即上书,言辞凿凿,极力反对,引经据典,陈述帝王若耽于美色将如何误国。 甚至直言“陛下为社稷之主,当以德行为先,岂可因一女子而致物议?” 最终,李世民权衡之下,或许是碍于魏征的直谏,或许是另有考量,此事便不了了之。 原来…… 原来历史上被魏征断绝入宫机会的女子,就是眼前的郑丽琬! 而她,竟一直被安置在这清心小筑之中。 这一切,瞬间解释通了当初所有的蹊跷。 李承乾心中恍然,再看郑丽琬时,目光中不禁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有同情,有了然,也有一丝对于命运弄人的感慨。 郑丽琬似乎并不意外李承乾知晓内情后的反应,她神色平静,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子若是不弃,可愿再入小筑饮一杯清茶?” 李承乾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叨扰姑娘了。” 再次踏入清心小筑,陈设依旧清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 两人在当日初见时的那个临窗位置坐下,郑丽琬亲自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美。 “公子近来所为,丽琬虽身处陋室,亦有耳闻。”郑丽琬将一盏清茶推至李承乾面前,声音柔和,“河南道蝗灾,公子献策,活民无数。长乐王李幼良横行不法,公子亦是力主严惩,为民除害。洛阳百姓,皆感念公子恩德。” 郑丽婉侃侃而谈,言语间对李承乾的政绩颇为熟悉,眼中带着真诚的赞许。 李承乾端起茶盏,微微一笑,掩去心中的一丝异样:“姑娘过奖了。身为储君,为民请命,乃是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李承乾话语谦逊,目光却不自觉地被眼前的郑丽婉所吸引。 秋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郑丽琬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素色襦裙,但当她俯身斟茶或微微侧身时,那衣裙布料之下,依然难以完全掩盖其玲珑有致、堪称完美的身段曲线,尤其是那饱满与纤细的腰肢形成的对比,更是惊心动魄。 她的面容姣好,肌肤白皙细腻,眉眼如画,唇不点而朱,安静时如一幅仕女图,开口时那清冷中带着一丝江南软糯的嗓音,又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 李承乾不得不承认,面对如此绝色,且是曾与父皇有过纠葛的女子,他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一股属于男子的本能悸动悄然升起。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脑海中迅速闪过苏锦儿温柔的脸庞,房遗玉明媚的笑容,魏婉儿沉静的身影,以及……父皇李世民那威严的目光。 理智与良知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那刚刚燃起的火苗。 李承乾恪守着礼仪,目光不再在郑丽婉身上过多停留,只是专注于茶与谈话,言辞规矩,没有丝毫逾越之举。 郑丽琬似乎也察觉到了李承乾这份刻意保持的距离。 她依旧微笑着,与李承乾谈论诗词,谈论长安风物,但那双聪慧的眸子里,最初的光芒却渐渐黯淡了下去。 又闲聊片刻,李承乾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多谢姑娘的清茶,今日与姑娘一叙,甚为愉快。孤……我还有事,便先行告辞了。” 郑丽琬起身相送,送至小筑门口,她依礼敛衽:“公子慢走。” 李承乾点了点头,最后看了郑丽婉一眼,终究还是转身,带着护卫,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之外。 郑丽琬独自一人站在小筑门口,望着李承乾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秋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发丝,带来一丝凉意。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青春曼妙的身躯,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落与自我怀疑。 他…… 他就这般走了。 莫非…… 莫非是自己长得不够好吗? 还是说,自己这曾被预定入宫的身份,已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让他,让所有知情者,都望而却步? 可为何魏王为何却?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清冷的秋风里。 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命运吧。 造化弄人而已,若当初不是魏征的极力谏言,或许自己已经成为宫里的妃子了吧。 第二百一十三章:偶得一趣法 话说这一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宜春宫精致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殿内静谧,唯有偶尔响起的算盘珠子碰撞声,以及细微的、带着苦恼的叹息声。 太子妃苏锦儿因有孕在身,精神不济,正在内间歇息。 外殿中,良娣房遗玉和良媛魏婉儿对坐着,面前各自堆着小山般的账册与竹简、纸张。 房遗玉面前摊开的是“天下第一楼”长安总店与洛阳分店的收支总录。 上面密密麻麻地用墨笔写着:“九月朔,入:常膳钱叁佰贰拾贯,雅间赏赐柒拾伍贯,酒水贰佰壹拾贯……总支:购豚肉壹佰伍拾斤,计肆拾伍贯;时蔬叁车,计贰拾贯;盐、豉、椒等调料,计拾捌贯;薪炭叁十车,计叁拾贯;雇工钱米,计壹佰贰拾贯;器皿损耗,计伍贯……” 进项名目繁多,支出更是琐碎不已。 房遗玉秀眉紧蹙,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口中念念有词,不时还要拿起笔在草稿上记录中间数目,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性子活泼,耐不住这般极其精细的磨人功夫,忍不住抱怨道:“哎呀,这数目也太多了!进进出出,看得人眼花缭乱,稍不留神便对不上,真是头疼!” 另一侧,魏婉儿负责的是东宫近一月的用度核算。 账目同样浩繁:“宫内月例:太子妃、良娣、良媛,共支绢帛壹佰贰拾匹,钱贰佰贯;膳食采买,支钱肆佰伍拾贯;器物维护、车马饲草、宫人赏赐……合计支出一千八百余贯。” 魏婉儿比房遗玉更沉稳些,但面对这用汉字大写数字记录的、冗长无比的账目,也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反复核对,才能确保不出差错。 她虽未出声抱怨,但那微微抿起的嘴唇和偶尔轻揉太阳穴的动作,也透露出了其中的艰辛。 就在这时,李承乾处理完政务回到了宜春宫。 一进殿,便看到两位娇妻对账对得愁云惨淡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何事让我们的房大掌柜和魏大总管如此烦恼?”李承乾笑着走上前。 房遗玉一见是太子,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放下算盘,指着账册诉苦:“殿下您来得正好!快看看这些账目,进项支出如此之多,用这“壹贰叁肆”记录,看着便头晕,核算起来更是极易出错,妾身头都大了两圈!” 魏婉儿也起身行礼,虽未多言,但眼中也流露出寻求帮助的神色。 李承乾走到两人中间,拿起账册粗略一看,心中便了然。 这传统的汉字记账法,数字笔画繁多,记录冗长,确实效率低下,且容易看错、写错、算错。 来自现代灵魂的李承乾立刻想到了更优的解决方案。 只见李承乾沉吟片刻,故作神秘地笑道:“孤近日偶得一趣法,或可解二位爱妃之困。此法记账、核算,或能事半功倍。” “哦?是何妙法?”房遗玉立刻来了兴趣,凑近问道。 魏婉儿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承乾取过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一边写一边说道:“此法之基,在于一套新的计数符号,比之“壹贰叁”更为简便。” 于是乎,李承乾在纸上写下了一串奇特的符号。 1, 2, 3, 4, 5, 6, 7, 8, 9, 0。 房遗玉和魏婉儿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造型简单奇特的符号,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 “殿下,这些……是何符号?似字非字,似画非画。”魏婉儿轻声问道。 李承乾早已想好说辞,从容解释道:“此乃孤夜观天象、观察万物,偶有所得。尔等可将其视为一种“简码”,专为计数而生。” 李承乾指着数字逐一解释:“此划为一,便是“壹”;此乃二,便是“贰”……此圈为零,意为空无,亦可用于占位,比如“壹拾”可记为10。” 接着,李承乾又简单讲解了加减法的运算法则,用具体的例子演示,比如“购豚肉150斤,时蔬20贯,合计170贯”,用新符号记录和计算,清晰明了。 房遗玉和魏婉儿都是聪慧之人,初时觉得些许怪异,但在李承乾耐心的讲解和演示下,渐渐发现了这些符号的优势。 书写极其快捷,占位小,看起来一目了然,计算时也更方便。 “仅仅如此,或许只是书写简便。”李承乾见她们初步接受,又抛出了更关键的一步,“若再辅之以新的记账方法,则更能清晰反映收支盈亏情况。” 李承乾拿起酒楼的账册,指着上面混杂的记录说:“你看,如今进项与支出混杂记录,虽有条目,但想快速知道一月是赚是亏,赚了多少,却需从头到尾核算一遍。孤所说的新法,可将所有“收入”归于一列,所有“支出”归于另一列,每日或每旬小计,月末总计。收入减去支出,便是盈余或亏损,一目了然。” 李承乾边说边用新的数字符号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将酒楼几项收支重新归类填写。 果然,原本杂乱的数据立刻变得条理清晰,盈亏状况跃然于纸上。 房遗玉看着那简洁明了的表格,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手:“妙啊!殿下!若是这般记账,妾身只需盯着最后这几个数字便可知晓经营状况,再也不用在浩繁的条目里打转了!” 魏婉儿也深深点头,看着纸上那清晰的结构,感叹道:“此法确能省却许多核验之功。收入、支出泾渭分明,不易混淆,亦便于追溯查询。殿下此法,实乃……奇思妙想,于理财一道,大有裨益。” 魏婉儿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中,不禁又增添了几分钦佩。 殿下总能想出这些看似离经叛道,却又无比实用的法子。 李承乾看着两位恍然大悟、喜形于色的妻子,心中也颇有成就感。 李承乾耸耸肩笑道:“既然觉得有用,那便试着用起来。初始或许不惯,多用几次便熟了。往后这酒楼账目和东宫用度,有这新法相助,想必二位能打理得更加井井有条。” 第二百一十四章:房遗玉归宁 房遗玉已是跃跃欲试,立刻拿起新的纸笔,开始尝试用新符号和表格重新整理酒楼的账目。 魏婉儿也重新坐回案前,仔细研究着东宫用度的分类归总方法。 宜春宫内,之前的愁云惨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索新知的专注与兴奋。 李承乾这番“突发奇想”带来的小小变革,不仅减轻了妻妾的负担,或许也在不经意间,为这东宫的管理效率,埋下了一颗现代化的种子。 话说禄东赞终于忙完了所有的事情,只是在离开长安的前夜,又进行了一系列隐秘的安排。 他通过复杂的渠道,将足够的活动经费和必要的武器装备,秘密移交给了域松等人。 这些装备经过精心处理,抹去了一切吐蕃的标记,甚至特意混杂了一些来自中原不同地域的物件。 他还将自己对大唐朝廷内部格局,尤其是对魏王李泰及其主要党羽,如韦挺、杜楚客等人的了解,尽可能详细地告知了域松,以便他们能更好地伪造嫁祸的线索。 “魏王李泰,喜好文学,门下多文人墨客,但其亦有结交豪强、蓄养门客之举。你们可以设法仿造一些与魏王府有些关联,但又并非直接证据的物品,比如,带有某些特定文人社团标记的残片,或者模仿某些与魏王交往密切的游侠儿的手法……尺度要拿捏好,既要引起怀疑,又不能太过明显,否则反而容易被人看出是栽赃。” 禄东赞事无巨细,反复叮嘱,确保域松完全理解并能够执行这个极其危险而又至关重要的任务。 最终,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禄东赞带着正式的使团,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长安城,表面上是一切如常的辞行。而域松和他精选的百余名死士,则如同水滴融入大海一般,彻底消失在长安城百万人口之中,化作了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等待着给予大唐太子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禄东赞坐在西行的马车上,回望那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巍峨的长安城廓,眼神复杂。 他利用了李泰的野心,编织了一张恶毒的网。 他深知此举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吐蕃将面临大唐恐怖的报复。 但为了吐蕃的未来,他别无选择。 他将希望寄托于域松等人的能力,寄托于大唐内部本就存在的裂痕,更寄托于那看似偶然、却可能决定两国国运的“机会”。 “李承乾……要怪,就怪你太过锋芒毕露,挡住了我吐蕃的路。”禄东赞在心中冷冷地说道,“至于魏王……哼,要怪,就怪你生在了天家,却又心怀不该有的妄想吧!” 暗影已然播下,只待风起之时。 话说这一日,是李承乾与房遗玉归宁的日子。 午时刚过,秋日暖阳正好,空气中弥漫着丹桂的馥郁香气。 东宫仪仗不算盛大但却足够郑重,数辆马车载着丰厚的礼品,在侍卫的护卫下,稳稳地停在了梁国公房玄龄的府邸门前。 太子李承乾率先下车,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常服,既显尊贵又不失亲和。 随后,李承乾亲自转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盛装打扮的房遗玉下车。 房遗玉身着良娣品级的服饰,珠翠环绕,容光焕发,眉眼间洋溢着新妇归家的喜悦与激动。 房府中门早已大开,房玄龄与其夫人卢氏领着阖府上下,已在门前恭敬等候。 见到李承乾与房遗玉携手并肩而来,众人立刻欲行大礼。 “岳父、岳母大人快快请起!”李承乾抢先一步,亲手扶住房玄龄,语气温和而诚恳,“今日乃是家宴,孤是以女婿身份前来,并非太子,切莫如此多礼,否则遗玉该怪我不懂规矩了。” 李承乾这番体贴的话语,瞬间拉近了距离,让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缓和下来。 房玄龄与卢氏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声道:“殿下厚爱,臣等感激不尽。” 房遗玉也上前,眼圈微红地唤了声:“爹爹,母亲!” 卢氏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红润,神态娇憨依旧,显然在东宫过得极好,心中大石落地,笑容愈发慈爱。 进入府内,依照礼节,李承乾自然被房玄龄请至正堂叙话。 而房遗玉则如同未出阁时一般,亲昵地挽着母亲卢氏的手臂,回到了自己昔日的闺阁说话。 屏退左右侍女后,房遗玉立刻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叽叽喳喳地向母亲讲述着东宫的生活,尤其得意地说起自己打理“天下第一楼”的事情。 “母亲您不知道,那酒楼生意可好了!日日客满,收益颇丰呢!太子妃娘娘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女儿,女儿定要做出个样子来!” 房遗玉神采飞扬,言语间充满了干劲。 卢氏听着,既为女儿得到重视而高兴,又不免细细叮嘱:“你能得太子妃信重,是好事。但需记得,谨言慎行,用心办事,莫要辜负了这份信任,更不可恃宠而骄。” “女儿晓得!”房遗玉用力点头,随即,她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母亲,女儿瞧见大兄(房遗直)和二兄(房遗爱)了。大兄已成家,虽有官身,但那点俸禄……怕是日子也过得紧巴。二兄性子跳脱,花费只怕更多。” 说着,房遗玉从袖中取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锦囊,“这是女儿从酒楼份例和自己的月例中省下来的,一份给大兄,贴补家用,一份给二兄,让他莫要太过拮据。您替我转交他们,就说是妹妹的一点心意,莫要声张。” 卢氏看着房遗玉递来的锦囊,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涩。 感动于女儿嫁入天家仍不忘手足之情,酸涩于还要出嫁的女儿来贴补娘家。 卢氏握住房遗玉的手,眼圈微红:“女儿长大了,懂事了……你的兄长们,定会记着你的好。” 随后,房遗玉又唤来房遗直和房遗爱,以太子良娣的身份,正式赏赐了他们一些宫中的锦缎、笔墨等物,算是全了礼数。 第二百一十五章:清廉自守 房遗直性情稳重,恭敬谢恩。 房遗爱则喜形于色,对妹妹更是亲近了些。 与此同时,正堂之内,气氛则是另一种融洽。 李承乾与房玄龄分宾主落座,侍奉上香茗。 起初,话题自然是围绕着近来朝中事务,可随后话题就落在了房遗玉身上。 “遗玉性子活泼,若有行事不周之处,还望殿下多多提点。”房玄龄态度谦逊。 李承乾笑道:“岳父过谦了。遗玉被太子妃信任,委以重任,打理两个酒楼的生意呢。”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呀......” 片刻以后,话题又很自然地转向了朝堂政务。 李承乾近来开始接触具体事务,便将一些不甚明了或心存疑虑之处,向房玄龄请教。 例如关于漕运效率提升的可行性,关于如何在科举中更好地选拔实干人才等等。 房玄龄是政务老手,见解精深,对于李承乾的询问,既耐心解答,剖析利害,又不忘引导李承乾自己思考,探寻更深层次的原因和解决之道。 房玄龄并不因李承乾是太子或是自己的女婿而一味逢迎,该坚持的观点依旧坚持,该指出的困难也坦然相告。 李承乾听得频频点头,受益匪浅。 李承乾能感受到房玄龄作为老臣的忠诚与智慧,这番交谈,与其说是翁婿闲谈,更像是一次高质量的政务研讨会。 两人就几个具体问题深入交换意见,虽偶有观点侧重不同,但气氛始终和谐,颇有些君臣相得、惺惺相惜的意味。 “听岳父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承乾由衷感叹,“日后政务之上,还望岳父不吝赐教。” 房玄龄躬身道:“殿下聪慧勤勉,乃大唐之福。老臣定当竭尽所能,为殿下分忧。” 时至傍晚,一场温馨愉快的归宁家宴在房府举行。 宴席期间,一家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李承乾恪守着女婿的本分,敬酒布菜,应对得体。 待到华灯初上,李承乾与房遗玉方才起身告辞。 马车驶离房府,房遗玉靠在李承乾肩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轻轻握着房遗玉的手,看着窗外流转的灯火,李承乾心中亦是一片宁静。 近两天李承乾可是极其忙碌,除了雷打不动的处理政务和上课以外,还要随着两个侧妃归宁,昨个去了房府,今个儿又要与魏婉儿归宁,拜访魏征了。 午后,阳光依旧和煦。 相较于昨日前往房府时的显赫仪仗,今日李承乾陪同良媛魏婉儿归宁魏府的队伍,明显精简了许多,更符合魏府一贯的清流门风。 马车在魏府门前停下。 这府邸虽也是官宅,但门墙略显陈旧,漆色斑驳,与梁国公府的恢宏气象截然不同。 魏征与其夫人裴氏早已在门前迎候。 魏征依旧是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常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 裴氏则穿着朴素的布裙,未戴任何贵重首饰,脸上带着温和而略显拘谨的笑容。 “臣魏征,携拙荆裴氏,参见太子殿下,良媛娘娘。”魏征一丝不苟地行礼,裴氏也跟着深深敛衽。 李承乾连忙上前,亲手扶起魏征:“魏卿、魏夫人不必多礼。今日乃是婉儿归宁,承乾是晚辈,特来拜见。” 魏婉儿也上前,看着父母,眼中含着温情,轻声唤道:“父亲,母亲。” 进入魏府,内部的陈设更是让李承乾触目惊心。 庭院不大,草木皆是寻常品种,不见奇花异石。 厅堂之内,家具皆是老旧之物,虽擦拭得干净,却难掩岁月痕迹,墙上悬挂的也并非名贵字画,而是魏征自己手书的格言警句,处处透着一股“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清寒之气。 岳母裴氏的朴素,李承乾在史书上见识过,如今亲眼得见,方知史笔不虚。 她言语不多,举止却得体大方,那份发自内心的简朴与从容,让人心生敬意。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餐食被端上桌。 简单得令人咋舌。 一碟清炒时蔬,一盆寡淡的葵菜汤,一碟腌制的咸菜,唯一算得上荤腥的,便是一小碗切得薄薄的、看样子是待客才拿出来的熟肉。 魏婉儿看着这饭菜,脸上并无窘迫,反而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淡笑,对李承乾柔声道:“殿下莫怪,家中平日用度简省,今日因殿下与妾身回来,母亲才特意吩咐加了这一道肉菜。” 看着这清减的餐桌,再看看魏征那清瘦却挺直的身板,以及裴氏温和却难掩岁月风霜的面容,李承乾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敬佩,更有酸楚。 动了一筷子那难得的肉菜,味道寻常,却让李承乾吃得格外郑重。 放下筷子,李承乾对魏征正色道:“岳父清廉自守,生活简朴,堪为百官表率,小婿敬佩不已!” 未等魏征开口说些什么,李承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然,岳父乃国之柱石,肩负匡扶社稷、谏诤君父之重任。唯有保重身体,精神健旺,方能更好地为国为民效力。饮食乃养身之本,若过于清苦,恐损元气,此非大唐之福,亦非父皇与承乾所愿见啊。” 魏征闻言,神色不变,只是拱手道:“老臣习惯了粗茶淡饭,身体并无大碍,劳殿下挂心。” 李承乾知道,以魏征的性子,直接赠予金银他绝不会接受。 席间,李承乾借故更衣,将苏烈唤至一旁僻静处,低声嘱咐道:“苏烈,你速去准备五十贯钱,要散钱,莫用官制大锭。再去西市寻些可靠的泥瓦木匠,让他们带上材料,速来魏府候命。” 苏烈虽不明所以,但毫不迟疑,领命而去。 夕阳将魏府那斑驳的墙壁染上一层暖光。 苏烈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十余名背着工具、抬着木料砖瓦的工匠,安静地候在府门外。 魏征与裴氏闻讯出来,见到门外这阵仗,皆是愕然。 李承乾这才对魏征解释道:“岳父,孤观府上屋舍年久失修,墙垣颇有剥落,窗棂亦见朽坏。如今已是秋深,转眼间便是寒冬,如此居所,恐难御风寒。孤已请来工匠,略作修缮,添些砖瓦,加固门窗,也好让岳父、岳母能安居度冬。此非赏赐,乃是为国惜才,望万勿推辞,更是尽女婿的一份孝心。” 第二百一十六章:中秋将至 魏征看着太子李承乾真诚的目光,又看了看身旁老妻眼中一闪而过的期盼,再想到这房子确实多处漏风,冬日难熬,他素来刚硬的内心,此刻也不禁松动了一下。 魏征深知太子此举用心良苦,既全了他的颜面,也解决了实际困难。 沉默片刻,魏征终究是长长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老臣……谢殿下体恤之恩。” 修缮之事既定,李承乾与魏婉儿便起身告辞。 魏征与裴氏亲自送至府门外。 临上马车前,李承乾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对魏征道:“岳父,孤方才在你书房见一方古砚,甚为喜爱,可否容孤再去看上一眼?” 魏征不疑有他,自然应允。 李承乾独自返回书房片刻,很快便出来了,随后便登车离去。 送走太子车驾,魏征回到略显凌乱、即将开始修缮的家中,心中感慨万千。 他信步走回书房,准备整理一下思绪。 然而,刚踏入书房,他便愣住了。 只见那张陈旧的书桌上,一方他常用的普通砚台下,压着几页纸和一堆散放的开元通宝,粗粗一看,约有五十贯之数。 魏征心中一颤,看着那堆钱,眉头微蹙,正欲不悦,却看到了钱下的那首诗。 纸张是东宫专用的薛涛笺,字迹清峻挺拔,是太子的笔迹。 《赠魏卿》 孤镜悬肝胆,冰心映紫宸。 谏言惊风雨,陋室守清贫。 但使臣节在,何忧栋梁尘? 愿公养浩然,长作玉阶人。 (AI的,谢谢大家!) 这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句句写到了魏征的心坎里。 “孤镜悬肝胆”赞其心如明镜,忠诚可鉴。 “冰心映紫宸”颂其品性高洁,心向朝廷。 “谏言惊风雨”述其职责与风骨。 “陋室守清贫”状其现实生活,隐含怜惜。 “但使臣节在,何忧栋梁尘”是对他最大的肯定与安慰。 最后“愿公养浩然,长作玉阶人”则是殷切的期望与祝愿。 这不仅仅是一首诗,更是太子对他一生为官、为人最深刻的理解和最崇高的敬意! 魏征拿着诗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一生耿介,不惧权贵,不求财货,所求不过是以一身风骨,报效君王,匡扶社稷。 太子的赠金,他本能地想要拒绝,但这首知心知己的诗,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那堵坚硬的壁垒。 看着那十贯钱,魏征明白这不再是简单的财物,而是太子希望他“养浩然之气”的切实关怀。 自己若再固执推却,反而显得不近人情,辜负了太子这片为国惜才的良苦用心。 这位以刚直强硬著称的诤臣,此刻眼眶竟不由得湿润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诗笺折好,贴身收起,又看着那堆散钱。 良久,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着东宫的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低声自语道:“殿下知臣……臣,定不负殿下,不负陛下,不负大唐!” 这一刻,李承乾不仅成功帮助了这位清贫的重臣,更以其真诚与智慧,彻底赢得了魏征那颗孤高却忠诚的心。 返回东宫的路上,魏婉儿清澈的眼眸泛着一抹柔情:“谢谢殿下!” 李承乾轻轻一笑道:“你我夫妻,何须言谢呢。” 魏婉儿撩起额前一抹凌乱的秀发,脱口问道:“殿下适才怎么去而又返呢。” 李承乾笑笑:“你猜?” “哎呀!”,魏婉儿很难得的撒起了娇,“殿下应该不会对父亲一方砚台感兴趣的。” 看着魏婉儿撅起小嘴的模样,李承乾一时有些恍惚,这丫头平日里清雅脱俗,宁静淡泊,如同一朵盛开在幽谷中的兰花,今个却撒起了娇,倒是有些罕见呢。 李承乾耸耸肩,也不在打哑谜,轻笑道:“只是给岳父放置了些许钱财。” “钱?”,魏婉儿眨巴着眼睛看向李承乾极其诧异:“父亲向来视金钱如粪土,应该不会接受殿下的馈赠吧。” 李承乾摇了摇头说道:“岳父品行高洁,一身风骨,但若是日子过得饔飧,也不是我所愿看到的,我希望岳父能在确保自己身体康健的情况下,继续为百姓谋福祉,为朝廷建功。” 李承乾话落下以后,魏婉儿一声不吭的靠在李承乾的肩头,温声细语道:“殿下,谢谢你了。” 将魏婉儿的葱白细手放在手里,李承乾开口道:“你我夫妻,何须言谢?” 陪伴着房遗玉和魏婉儿归宁以后,东宫一如往日那般宁静中也透露着一些繁忙。 李承乾雷打不动的听课,参与处理政务,苏锦儿则将养着身子。 房遗玉时不时的会出宫去往天下第一楼,查看近来酒楼的生意。魏婉儿乐此不疲的处理着东宫大大小小的事情。 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剧情,也没什么勾心斗角的算计,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与尽心尽责。 这简简单单的日子,如同秋日澄澈的天空,宁静而高远。 时近八月十五,秋高气爽,长安城浸泡在桂子与菊花的馥郁香气之中。 阳光温煦,天空澄澈。 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不仅是阖家团圆的时刻,更是长安城文化圈的一场盛宴。 各大勋贵府邸、文人雅士聚集的园林,乃至平康坊那些格调高雅的青楼楚馆,都争相举办各式各样的诗会,这些诗会既是才子佳人展示文采、结交朋友的平台,也是各方势力招揽人才、扩大影响的舞台。 东宫之内,虽然不似外面那般喧闹,但也难免被这节日的气氛所感染。 这日午后,李承乾难得有片刻清闲,与苏锦儿、房遗玉、魏婉儿在宜春宫后苑的凉亭中小坐,品着桂花茶,吃着尚食局特制的糕点,倒也懈意。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即将到来的中秋和长安城如火如荼的诗会上。 房遗玉性子最是活泼,立刻眉飞色舞起来:“殿下,娘娘,你们是不知道,往年这时候,长安城可热闹了!各个府上、园子里都在办诗会,以前我和婉儿妹妹也常收到帖子去凑热闹呢!”说着,房遗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魏婉儿。 第二百一十七章:但愿人长久 魏婉儿嘴角含着一丝浅笑,点了点头,接口道:“确是如此。只是往年的诗会,虽也佳作频出,但多是些吟风弄月、或是堆砌辞藻的应景之作,真正能让人耳目一新、回味无穷的诗词歌赋,并不多见。” 魏婉儿语气平和,点出了往年诗会的普遍水准。 苏锦儿倚在铺了软垫的栏杆上,听着她们谈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如今身子愈发沉重,不便外出,但听着这些热闹,苏锦儿也觉得开心。 她目光转向李承乾,柔声建议道:“殿下,如今秋色正好,外面又如此热闹。您平日里忙于政务学业,难得松快。不若趁着佳节,也带着遗玉和婉儿妹妹出去走走,凑凑诗会的热闹?听闻今年魏王在曲江池畔的“芙蓉园”办了一场极大的诗会,广邀长安才子,想必很是精彩。” 李承乾闻言,放下茶盏,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而又必须维持的矜持:“锦儿有心了。只是……孤身为太子,身份特殊。若是贸然出现在这等文人聚集的诗会上,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揣测和骚动。众人或因孤的身份而拘谨,或会刻意逢迎,反倒失了诗会本意。况且,与诸多臣子、士子同场竞技,无论胜负,都于礼不合,有失储君身份。这热闹,还是不凑为好。” 李承乾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考虑了自身身份的限制,也顾及了可能带来的影响。 苏锦儿听了,觉得在理,便不再多劝。 房遗玉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明白太子的顾虑。 魏婉儿则垂眸不语,似乎对太子不去,反而觉得清静。 李承乾心中其实另有想法。 他的脑海中诗词库藏虽丰,但随意拿出来“碾压”这个时代的文人,并非他所愿,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猜疑。 低调,才是目前的处世之道。 话说翌日午时左右,李承乾与苏锦儿,房遗玉、魏婉儿闲坐在宜春宫时,王德海匆忙前来说是公主们来了。 当李承乾等人起身时,以长乐公主为首,临川公主,清河公主,兰陵公主,高阳公主,晋阳公主等人叽叽喳喳的闯了进来。 “阿兄好!” “见过阿兄!” “拜见阿兄!” “恭祝阿兄,中秋安康!” 公主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向李承乾问安,随即又向苏锦儿、房遗玉和魏婉儿问安。 见到妹妹们来了,李承乾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急忙吩咐宫女们准备各色时令瓜果、糕点、点心等用来招待。 公主们围着李承乾、苏锦儿七嘴八舌地说着近来的趣事,抱怨着宫里规矩,又好奇地打探宫外的热闹事儿,尤其是打听各家诗会的消息。 临川公主李孟姜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眨巴着大眼睛,拉着李承乾的衣袖撒娇道:“阿兄,听说外面那些才子们都在绞尽脑汁的作着关于中秋的诗词呢,你也作一首嘛,我们都想听呢。” 清河公主李敬也跟着起哄:“是呀是呀,阿兄就作一首嘛,让我们也沾沾才气。” 晋阳公主李明达嘻嘻一笑道:“阿兄才尽词穷喽!” 李丽质噗嗤一笑道:“小兕子,哪有这样说你阿兄的!” 李明达捂着嘴笑道:“阿姐你难道不知,我这是激将法嘛?” 房遗玉笑道:“小兕子,你的激将法对太子可没用哦!” 公主们纷纷附和,请求李承乾来一首应景的诗词。 李承乾被妹妹们缠的没法子,看着她们青春洋溢、充满期待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拒绝。 李承乾故作沉吟,站起身,看着诸多妹妹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道:“罢了,就当哄你们开心了。” “耶,太棒了!” “太子哥哥要作诗喽!”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上半阙一出,原本嬉闹的公主们渐渐安静下来,这超逸除尘的意境,这看似矛盾却又无比真实的思绪,瞬间将她们带入到一个清冷而又奇妙的中秋幻境之中。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下半阙道尽了世事无常、离合悲欢的无奈,最终却又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般美好而旷达的祝愿结束,充满了温暖人心的力量。 语句落下,殿内出奇的安静。 公主们尽皆沉浸在这首词所营造的想象之中,一时间竟忘记了喝彩。 一旁的房遗玉和魏婉儿,也听得醉了,唯有苏锦儿含笑看向李承乾。 “天啊,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的中秋词!” 良久以后,清河公主李孟姜感慨道。 “阿兄大才!” “这首词一定会流传千古的!” “阿兄之才,无人能及呐。” 房遗玉和魏婉儿看向李承乾的眼神中多了些许崇拜,也多了些许柔情。 听着妹妹们由衷的赞叹,李承乾心中不免有些感慨,谦逊地笑了笑道:“不过是偶有所得,信口胡诌,逗妹妹们一笑而已,当不得如此盛赞。” 李丽质轻声细语道:“阿兄太谦逊了,妹妹也算是略懂诗词歌赋,这一首中秋佳作水平可不是一般的高呢。” “就是就是,阿兄的才气就像秦岭一般高呢。”,高阳公主噘着嘴说道。 李承乾哑然失笑道:“其实一般般啦。” 不多时,清风和明月端着一些热气腾腾、新鲜出炉的糕点而来,亦有公主们平日里最喜吃的糖葫芦,于是乎话题自然而然就回到了美食上。 对于这些年纪在六七岁至十几岁的公主们而言,甜点的杀伤力可是很大的。 每个人手中不仅拿着糖葫芦,还举着糕点,一时间殿内啪叽嘴的声音络绎不绝地响了起来。 公主们在东宫待了三四个时辰,一直待得夕阳西下,华灯初上之时,公主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改天再来找阿兄玩!” 小兕子李明达回头看着李承乾嘻嘻一笑。 李承乾挥挥手:“想来随时来,阿兄等着你们!” 第二百一十八章:千里共婵娟 话说此时曲江池畔的芙蓉园内,魏王李泰举办的中秋诗会,也正进行到紧张的时刻。 芙蓉园内张灯结彩,宾客云集。 不仅有长安城的文人墨客、世家才子,还有许多希望通过此次诗会得到魏王青睐、以期日后平步青云的年轻官员和士子。 园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李泰坐于主位,面带得体的微笑,与众人谈论诗词歌赋。 诗会之上,确也涌现出不少佳作,或咏月之皎洁,或抒思乡之情,或颂盛世之太平,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期间李泰也亲自吟诵了自己精心构思、反复修改的七律。 什么银汉无声转玉盘,金风送爽曲江澜。 平心而论,魏王李泰的诗对仗工整,用词典雅,紧扣中秋宴饮的主题,又不忘歌颂太平,算是一首合格的应制诗。 随着李泰的诗落下以后,园内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铺天盖地的赞扬。 “魏王殿下高才!” “此诗雍容华贵,气度不凡,真乃应景之作!” “魏王殿下文采斐然,实乃吾辈之楷模!” 听着这些赞美,李泰肥胖的脸上红光满面,心中甚是舒坦。 然而就在这片阿谀奉承之声,尚未落下之际,有人站起身说道:“殿下可知太子殿下于东宫也作了一首中秋诗,名为《水调歌头》。” 看着陌生的男子,李泰带着一丝不屑,觉得太子能作出什么好词。 无非是些上不得大雅之堂的陈词滥调。 但是当那男子将李承乾所作的诗词,当着众人的面吟诵出来的时候,李泰瞬间脸色微变,尤其是听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时,李泰眉头紧紧皱起,待听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时候,李泰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手中的杯子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也没有反应过来。 李泰一直引以为傲的就是自身才学较之李承乾而言,高出了不止是那么一丁点,可而今听罢这首词以后,李泰自负的心,荡然无存。 自己所作的诗与李承乾的词相比较,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那可是自己精心准备,打磨许久的诗呢,在太子这首横空出世的《水调歌头》面前,顿时显得有些庸俗不堪。 就好比是一盏精心装饰的宫灯,在皓月当空之下,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以前,许久以前,太子的文学水平,诗词歌赋或者是琴曲音律等较之自己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自从阿母去世以后,太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先是在阿母灵前随笔涂鸦的那副令父皇震惊的画像,紧接着就是秋猎时送给卫国公的那首诗,以及随后传出来的那几首诗词。 当时以为太子不过是偶有所得,可如今看起来,太子似乎一直都在藏拙,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 他不是不懂诗词歌赋,琴曲音律,他是不屑于和自己比较。 原本吵闹的诗会,随着李承乾的这首《水调歌头》,渐渐安静下来。 “绝了!真是绝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句一出,天下再无中秋诗呐。” “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有如此才情,真乃天纵奇才。” 这些议论,如同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的扎在李泰的心上。 李泰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自以为赢得满堂彩的小丑,却发现观众的目光早已被台下一位真正的大师所吸引。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挫败感,以及内心深处对兄长才华的嫉妒与不甘,如同毒蛇般撕咬着他的内心。 强挤出来的笑容僵硬在脸上,看着台下那些原本对自己阿谀奉承的宾客,此刻对太子表现出溢美之情,李泰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字:“李承乾,你,你很好!” 李泰再也无法维持那雍容大度的姿态,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下,拂袖离去。 随着李泰的拂袖离去,这场盛大的诗会也就不了了之。 李承乾所作的《水调歌头》,以光的速度在长安城内流传,引起阵阵哗然。 处于两仪殿内的李世民偶然晓得这首诗以后,也不由得感慨万千。 太子似乎较之以往更加出众了呢。 中秋节的热闹尚未完全散去时,长安城又迎来另一桩引人瞩目的盛事。 魏王李泰纳清河崔氏嫡女催思茹为侧妃。 虽说是纳侧妃,但以魏王受宠的程度以及清河崔氏的门第,这场婚宴的规格远超寻常亲王纳妃,极尽奢华与排场。 魏王府邸早已装饰得焕然一新,朱门绮户,张灯结彩,宾客如云,车马盈门。 朝中百官,无论是否属于魏王一派,大多亲自前来或遣人送上厚礼,一时间,王府门前冠盖云集,喧阗鼎沸。 然而,最让所有宾客感到震惊与荣耀的是,在吉时将至之际,宫禁方向传来净街的喝道声,皇帝李世民的金辂御驾,竟亲临魏王府! “陛下驾到!” 一声长喝,如同惊雷般,使得原本喧闹的王府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宾客,无论品级高低,纷纷离席,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身着常服却难掩天威的李世民,在內侍的簇拥下,含笑步入大厅。 随着李世民的到来,无疑将这场婚宴的荣耀推向了顶峰。 也向所有人昭示着李世民对魏王李泰非同一般的宠爱。 李世民端坐主位,接受了新人的行礼。 他目光温和地看向一旁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兵部尚书、崔思茹之父崔敦礼,朗声笑道:“崔卿,今日之后,你与朕便是亲家了。思茹这孩子,品貌端庄,嫁与泰儿,朕心甚慰。望你崔氏与我李氏,永结同好,共保大唐江山永固。” 这番话语,看似家常,却蕴含着极重的分量。 崔敦礼闻言,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连忙出列,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陛下隆恩!臣……臣与清河崔氏,定当竭忠尽智,辅佐陛下与魏王殿下,万死不辞!” 皇帝亲口说出“亲家”二字,并提及“共保江山”,这几乎是将崔氏抬到了外戚的高度,怎能不让崔敦礼感激涕零,觉得家族的未来一片光明? 第二百一十九章:我见犹怜 婚礼的流程在庄重而喜庆的氛围中进行。 崔思茹身着繁复精美的侧妃嫁衣,头顶着沉重的凤冠和厚实的红盖头,任由侍女搀扶着,完成一项项繁复的仪式。 她的身段本就窈窕婀娜,此刻在华服的衬托下,更是曲线玲珑,即便看不见面容,那行走间流露出的风姿,也已让不少宾客暗自赞叹清河崔氏女的教养与风仪。 然而,红盖头之下,崔思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新嫁娘应有的羞涩与喜悦。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脚下有限的一片红色。 耳中充斥着喧嚣的锣鼓、宾客的贺喜,以及赞礼官高昂的唱喏声,这一切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无法真正传入她的心底。 她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曲江池畔太子李承乾那清俊的身影、深情的诗句。 是听闻太子作《水调歌头》冠绝长安时,自己心中那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失落。 更是对自己命运的无奈与不甘。 她本该…… 她心中属意的人,本该是那位温文尔雅、才华横溢的太子殿下啊! 为何最终,却要嫁给这个体型肥胖、虽有些文名却远不及太子风采的魏王? 就因为家族的考量,政治的博弈吗? 就在赞礼官高唱“礼成,送入洞房!”之际,一阵微风恰好拂过,将催思茹眼前的红盖头吹起了一角。 借着这短暂的一瞬,催思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宾客席,竟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太子李承乾!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容平和,气质清越,与周围喧嚣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如此醒目。 他似乎在微笑着向自己这边点头致意,那笑容温和。 可就是这惊鸿一瞥,却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狠狠刺入了崔思茹的心房! 一股尖锐的、难以言喻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让她几乎窒息。 他就在那里,依旧是她心中想象的模样,可她,却即将成为他人的新娘,与他再无可能…… 盖头重新落下,隔绝了视线,也仿佛隔绝了她最后一丝渺茫的幻想。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湮灭在厚重的胭脂水粉和红色的织锦之中。 她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被侍女们搀扶着,机械地走向那未知的、令人恐惧的洞房。 这场婚宴持续了很久,直到夜深,宾客才逐渐散去。 魏王府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但红烛高烧的新房内,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崔思茹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边,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膝上,指尖冰凉。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 门外忽然传来了沉重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李泰含糊不清的醉语和侍从的低劝。 “哐当”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带着浓烈酒气的李泰,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他肥胖的脸上因醉酒而泛着油光,眼神浑浊,身上那身昂贵的新郎吉服也被扯得有些松散。 他挥手屏退了想要跟进来的侍女,反手关上门,一双醉眼便直勾勾地盯住了床榻上那顶着红盖头的窈窕身影。 “嘿嘿......”,李泰笑了两声,脚步虚浮地走上前,没有丝毫的温存和前奏,竟是直接伸出手,粗鲁地一把将崔思茹头上的红盖头扯了下来! 骤然失去遮挡,烛光有些刺眼。 崔思茹下意识地抬起眼帘,露出了她那精心妆点过的容颜。 不得不承认,崔思茹确实是一位绝色佳人。 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子。 尤其是此刻,那双原本灵动的杏眼中带着尚未干涸的泪痕和无法掩饰的惊惧与疏离,更显得我见犹怜,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脆弱之美。 她的脖颈修长白皙,嫁衣领口微敞,隐约可见精致的锁骨和一抹动人的雪腻弧度。 李泰看得眼神一呆,随即被酒意和欲望充斥的眼中,爆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 他咽了口唾沫,喷着酒气道:“爱妃……果然……果然是绝色!来,快……快替本王更衣!” 那浓烈的酒臭扑面而来,让崔思茹胃里一阵翻涌,几欲作呕。 只见催思茹缓缓起身,强忍着不适,按照礼仪,低声提醒道:“殿下……合卺酒……还未饮……” “合卺酒?” 李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肥胖的脸上露出急不可耐的神色,“那等虚礼……不重要!春宵一刻值千金……快来服侍本王!” 说着,李泰竟是不再理会崔思茹,自顾自地开始粗暴地撕扯自己身上的吉服。 扣子崩落,衣带断裂,很快,李泰便将自己脱得只剩下贴身的中衣,那肥胖臃肿、白花花的身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烛光下,与崔思茹那窈窕纤细、包裹在华美嫁衣中的身影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俨然就是美女与野兽的形象对比。 崔思茹看着李泰这副模样,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恐惧。 她下意识地向后缩去,想要逃离。 但李泰哪里容得她躲避? 只见李泰如同饿狼扑食一般,猛地向前一步,那双肥厚油腻的手,毫不怜香惜玉地抓住了崔思茹纤细的双臂,力道之大,让催思茹痛呼出声。 “躲什么?”李泰醉醺醺地呵斥道,眼中充满了占有欲,“你已是本王的女人了!” 李泰用力一拉,便将崔思茹拽得倒入柔软的床榻之中。 那沉重的身躯随之压了上来,几乎让催思茹喘不过气。 浓烈的体味混合着酒气,如同一个无形的牢笼,瞬间将催思茹紧紧包裹,呼吸也为之停滞。 “不……殿下……”崔思茹徒劳地挣扎着,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伸出手,想要推开身上这令人窒息的重压,但那点微弱的力气,在李泰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醉醺醺的李泰粗暴地撕扯着催思茹的嫁衣。 华美的绸缎在李泰手中如同破布般发出“刺啦”的碎裂声。 精致的盘扣崩飞,繁复的衣带被扯断,散落在了地上。 第二百二十章:富贵险中求 很快,那身象征着荣耀与束缚的嫁衣便被剥离,露出了其下嫣红色的刺绣肚兜和如凝脂般光滑细腻的肌肤。 那浑圆饱满的峰峦在肚兜下剧烈起伏,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那修长笔直的双腿。 这具年轻而美好的胴体,在烛光下散发着惊心动魄的诱惑。 然而,此刻这具身体的主人,却只有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崔思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泪珠,如同风雨中凋零的蝴蝶翅膀。 她知道,反抗是徒劳的。 家族的利益,皇权的威严,以及眼前这个男人的力量,都如同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 她就像一朵刚刚绽放的名贵花朵,还未来得及向心仪之人展示最美的姿态,便将被狂风暴雨粗暴地采摘、践踏。 只是令催思茹诧异的是,在等待被摧残之时,却忽然察觉到李泰的动作停滞下来。 抬眼看去,只见肥胖的李泰竟然趴在自己身上睡着了,口水一滴一滴落在自己峰峦之上。 催思茹顿感轻松,缓慢地、费劲地将李泰摆弄在床榻一侧。 看着李泰肥硕的身子,催思茹深处一口气,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床榻一角,泪水悄无声息的流下。 虽说今晚侥幸逃过一劫,可明日呢,后日呢。 终有一日呐! 纳了催思茹为侧妃,对于李泰而言的确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故此近几日来,李泰暂时忘记了中秋节时的愤恨与嫉妒,过着颇为志得意满的时光。 崔思茹的美貌与才情,满足了李泰在人前的虚荣。 与山东士族之首的联姻,让他的政治资本更加雄厚。加之父皇一如既往的宠爱,更是让他觉得储君之位并非遥不可及。 他每日里或是与文人清客谈论,或是接受各方官员的拜谒,表面上沉浸在新婚与事业的“顺遂”之中。 只是洞房那一夜过后,李泰本想乘势而上,享受婚后美满懈意的欢愉,然而令他郁闷的是,催思茹竟然病了。 李泰顿时有些失望,犹记那夜,自己似乎已经得逞了? 李泰没工夫去想这些事情,与他而言,如何尽快的提升自己的威望才是最重要的。 女人只会影响自己拔刀的速度。 话说这一日,夜幕低垂,魏王府大部分区域已然熄灯歇息,唯有杜楚客处理公务的书房以及韦挺偶尔留宿的厢房还亮着灯火。 一名身着普通仆役服饰、但眼神格外锐利的下人,悄无声息地分别来到两人门前,低声禀报了几句。 杜楚客与韦挺闻言,皆是脸色微变,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他们没有声张,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各自整理了一下衣袍,一前一后,借着夜色的掩护,来到了王府后院一处极为僻静、平日里堆放杂物的偏院小屋前。 小屋门窗紧闭,里面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领路的仆役在门上轻叩了三长两短的特殊节奏,木门悄无声息地自内打开一条缝隙。 杜楚客与韦挺深吸一口气,侧身闪入其中,仆役则警惕地留在门外把风。 屋内,只有一丝微弱的月光从高高的气窗透入,勉强勾勒出一个人影的轮廓。 那人影如同磐石般端坐在一张破旧的胡床上,见到二人进来,缓缓站起身。 他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胡服,面容隐藏在阴影中,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精光的眼睛。 吐蕃死士首领,域松! “不知阁下意欲何为?”,韦挺当先开口问道。 域松轻轻一笑:“只是想送一场富贵与二位大人。” “富贵?”,韦挺闻言说道:“你所说的富贵怕是不好接受吧。” 域松未可知否,淡然一笑道:“富贵向来是险中求,二位想必也明白。” “说说你的目的吧。”,杜楚客淡然道。 域松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杜大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尔大唐太子对我吐蕃敌意日深,才华能力更是远超预期。有他在一日,吐蕃便难有安宁,而魏王殿下的大业……” 域松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杜楚客和韦挺瞬间变得凝重的脸,“只怕也要平添无数变数。” 域松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太子,是我们共同的障碍。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联手将其除去?” “联手?” “除去太子?” 尽管心中已有预感,但当域松赤裸裸地将“除去太子”这四个字说出来时,杜楚客和韦挺还是感到一阵心惊肉跳,背上瞬间沁出冷汗。 要知道,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韦挺下意识地就想反驳:“此事万万不可!太子乃国之储本,岂是……” “韦大人!”域松打断了他,语气带着讥讽,“储本?若是太子不在了,按照礼法,最有资格继承大位的是谁?难道不正是深受陛下宠爱的魏王殿下吗?届时,二位便是从龙首功之臣,何愁不能位极人臣,光耀门楣?” 这话如同毒蛇,精准地咬在了杜楚客和韦挺内心最隐秘的欲望之上。 他们辅佐李泰,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攀上权力的巅峰吗? 杜楚客沉默着,脑中飞速权衡利弊,他比韦挺想得更深。 太子李承乾近来表现确实愈发沉稳出色,地位日益巩固,长此以往,魏王的机会确实越来越渺茫。 而眼前这个吐蕃人,无疑是一把极其锋利,也极其危险的刀。 用好了,可以铲除最大的政敌。 用不好,便是玩火自焚,也或者是累及九族。 域松见他们似乎有些犹豫,继续加码道:“此事无需魏王殿下知晓,亦无需二位亲自出手。一切脏活、险活,皆由我麾下死士完成。二位大人只需提供一些……便利,比如,太子出行的准确时间、路线,还有一些武器等,事后,利用你们在朝中的影响力将水搅浑,甚至……将嫌疑引向他处即可。成功后,吐蕃得安,魏王得位,二位得势,岂不三全其美?” 第二百二十一章:道貌岸然 将嫌疑引向他处? 杜楚客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域松的暗示之意。 这确实是最关键的一环。 韦挺有些犹豫地说道:“杜兄,此事……关系重大,是否……需禀报殿下知晓?” “不可!”杜楚客断然否定,语气斩钉截铁,“殿下性情,你我皆知。虽有心大位,然弑兄之事,他未必有此魄力,更未必肯点头!即便他心中默许,也绝不会明言。此事一旦告知他,他若反对,则计划立败,我等亦失其信任。他若默许,将来万一事发,他亦可置身事外,将所有罪责推于你我身上!届时,我等便是弃子!” 杜楚客目光锐利地看向韦挺和域松:“此事,只能由我等暗中行事!成,则拥立之功,泼天富贵。败,则我等一力承担,与殿下无关!唯有如此,方能保殿下无恙,亦是我等身为人臣,为主分忧之道!” 杜楚客这番话,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披上了一层“忠臣”的外衣,将一场卑鄙的刺杀阴谋,粉饰成了为了主公大业不得不行的“必要之恶”。 韦挺闻言,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对权力的渴望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杜兄所言极是!为了殿下的大业,有些风险,值得一冒!” 域松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既然如此,那便……一言为定!” 三颗被权力和欲望侵蚀的心,在这间黑暗的陋室中,达成了致命的盟约。 他们压低声音,开始商讨具体的细节。 如何传递信息,选择何种时机动手,动手之后如何制造混乱、转移视线…… 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阴险与算计。 杜楚客强调,动手必须选择在太子离开长安,护卫相对薄弱,且能与魏王完全撇清关系的时候。 域松则表示,他的人会耐心等待最佳时机,务求一击必中。 最终,所有细节初步商定。 域松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杜楚客和韦挺又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才一前一后,怀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兴奋与决绝的复杂心情,悄然返回各自的住处。 偏院小屋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条针对大唐储君的致命毒蛇,已经在这深沉的夜色中,昂起了它的头颅,亮出了淬毒的獠牙。 话说这一日,晨钟暮鼓笼罩着整个皇宫。 宣政殿内,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俯首看向殿内群臣。 礼部尚书王珪出班,手持玉笏,声音沉缓而清晰:“陛下,臣启奏。再过几日,便是文德顺圣皇后(长孙皇后谥号)崩逝周年之期。依古制,周年祭曰“小祥”,当行隆重祭祀,以慰皇后在天之灵,表陛下与皇子皇孙恪尽孝道之心。臣等议定,应于昭陵享殿举行大祭,包括祭祀、行香、设斋、诵经等仪轨,祈求冥福。” 李世民闻言,眼帘微垂,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准奏。皇后在时,贤德淑良,母仪天下,朕……与诸子,皆深为思念。此次小祥祭,务必隆重周全,不得有误。”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殿下的皇子们,最终落在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身上。 “高明,”李世民唤道,“你身为太子,国之储君,亦是皇后嫡长子。此次祭祀便由你主祭,代表朕与皇室子孙,前往九嵕山昭陵,主持一切仪式。” 李承乾立即出列,躬身应道:“儿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使母后祭仪庄严肃穆,不负父皇重托。” 李承乾神色恭谨,但低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既是身为太子的责任,也是对母亲的真切怀念。 “青雀,”李世民又看向魏王李泰,“你素来孝顺,与你母后感情深厚。此次,你亦随行,辅佐太子,共同完成祭礼。” 李泰胖乎乎的脸上立刻显出激动与哀戚,几乎是哽咽着出列:“父皇!儿臣……儿臣无一日不思念母后!能亲往昭陵祭奠,略尽人子之心,儿臣感激涕零!定当协助太子兄长,完成祭礼!”他的反应情感充沛,显得至情至性。 李世民微微颔首,似乎对李泰的表现颇为满意,随即又看向李承乾与李泰道:“你们亦可携带侧妃一同随行祭奠,亦是孝道。” “儿臣遵旨!” 李承乾与李泰异口同声道。 东宫内,李承乾召来了房遗玉和魏婉儿,告知此事。 房遗玉和魏婉儿对于能去往九嵕山拜祭长孙皇后自然是感到无比的荣幸,毕竟这种事情按照以往的惯例应该是太子妃亲自参与的,只是太子妃苏锦儿如今怀有身孕,出行极为不便,故此这件事情才落到她们两人身上。 拜祭长孙皇后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李承乾离开宜春宫以后,就行至明德殿,将苏烈、赵节、秦怀玉、程处默等人请了过来。 经过一番考虑以后,李承乾决定让赵节留守东宫,一来负责东宫护卫,二来负责与长安、洛阳酒楼联系事宜。 苏烈、李崇义、秦怀玉、程处默随同李承乾去往九嵕山祭奠长孙皇后。 魏王府中,当李泰将祭祀阿母的事情告知王妃阎婉和崔思茹以后,催思茹明显有些慌乱。 这意味着自己又将见到太子了,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才俊。 “思茹,”李泰看着姿容清丽、眉宇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轻愁的催思茹,语气难得温和,“此次前往昭陵祭奠母后,你随行须得谨遵本分!” 将再次见到那个人了,催思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垂下眼睑,恭敬地行礼:“妾身明白,定当谨守本分,不负殿下期望。” 看着催思茹低眉顺眼的样子,李泰满意地点点头。 至于魏王妃阎婉自始至终未说一句话,只是思索着祭奠时该注意的一些事情。 阎婉明白,魏王纳崔思茹为侧妃,固然因其美貌和崔氏的门第,但也未尝没有一丝对太子潜在势力的牵制意味。 作为魏王李泰的枕边人,阎婉太了解眼前这个表里不一,道貌岸然的魏王了。 虽说有些才华,但充其量不过是绣花枕头,较之太子似乎相差千里。 第二百二十二章:奔赴九嵕山 话说入夜时分,一封没有留名的信就转交到了藏于长安城偏僻之地的小院之中。 当处于黑暗中的域松看到纸条上的讯息,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猎物即将出动了!” 将纸条焚烧以后,域松大步走出房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翌日天光未亮,车队已经集结于承天门外。 旌旗仪仗,侍卫宫人,车马粼粼,延绵不绝,气氛庄重而压抑。 李承乾身着太子常服,立于最前方的车轿前,神情肃穆,接受着东宫属官的送行。 在李承乾的身后则是苏烈、李崇义、秦怀玉和程处默等年轻将领率领的精锐护卫。 魏王李泰的车架紧随其后,规制稍逊,但亦是华丽非常,远超藩王规制。 车队缓慢启程,驶出长安城,向着九嵕山的方向逶迤而行。 催思茹坐在马车中,清晰地感受到心仪之人就在前方,只是却不能相见,毕竟男女有别,毕竟她是魏王的侧妃。 队伍行驶了约莫三四个时辰以后,最终停留在一处景色宜人处选择短暂的休息。 “阿兄为何不选择在驿馆休息呢?”,下了马车以后,李泰径直走向李承乾问道。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去往驿馆还需多行些路程。”,李承乾淡淡地说道:“若是四弟疲惫,可去驿馆短暂休息,随后跟来便是。” 李泰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毕竟是祭奠阿母,错过了时辰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边儿房遗玉、魏婉儿下了马车之后,前来寻找魏王妃阎婉和催思茹。 几个姑娘围坐在一起,窃窃私语,倒也其乐融融。 阎婉明眸看向活泼的房遗玉轻声道:“听闻遗玉妹妹管理着东宫酒楼的事情?” 房遗玉将一块糕点放入嘴里,咀嚼几下后,仓促回道:“是呢,太子妃令我负责酒楼的账务往来,很是头疼呢。” 房遗玉看了一眼沉静的魏婉儿嘻嘻一笑道:“最辛苦的可是婉儿呢,太子妃领她协理东宫事务,更加繁琐呢。” 魏婉儿浅浅一笑道:“倒也不怎么辛苦,每日里也就是算算账。” 催思茹抬起头看向魏婉儿轻声道:“太子妃将此重任交付与你,可见对你是极其重视的。” “太子妃蕙质兰心,心性良善,待我与遗玉是极好的。”,魏婉儿如是说道。 “就是,就是,以前我总以为到了宫里,会被各种规矩约束,可现在才知道,其实宫里也没那么多规矩,反而很自由。”,房遗玉眨巴着眼睛说道。 阎婉叹了一口气:“有时候真的挺羡慕你们两个的,虽说处于东宫,也不受各种规矩约束。” “说到底,还是太子与太子妃虚怀若谷、心性淡薄,从不在意那些繁琐、森严的规矩。” 魏婉儿的话落下以后,阎婉脑海中不知不觉地想起李泰心情不佳时,动不动就大发雷霆,训斥、殴打宫女、处罚侍卫等等事情。 同样都是皇帝的子嗣,为何差别却是这般大呢。 催思茹看着阎婉愁云密布的样子,轻声说道:“姐姐可是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阎婉摇了摇头说道:“倒也不是。” 察觉到阎婉的黯然伤神,房遗玉与魏婉儿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再也没开口说些什么。 没过多久,队伍继续前行,路边的景色一如既往。 一层层、一簇簇树木,叶子黄的像极了金子,亦有红的像火焰,还有那倔强的松柏,依旧保持着深沉的翠绿。 山风带着些许凉意,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临近午时左右,巍峨的九嵕山和建立在山腰上的享殿依稀可见,站在山门前,李承乾一时间有些怔忡。 朝思暮想的阿母静静的躺在那里,李承乾想起阿母在世时轻声细语教导自己读书识礼、想起阿母病重时叮嘱自己做个好太子等等之类的话,不觉泪水湿了眼眶。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像潮水般淹没了李承乾。 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着,又酸又痛。 一年了,阿母离开已经一年了。 没有阿母的日子,总觉得心里是空落落的。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随手擦拭掉眼角的泪花。 “殿下,该上山了!”,王德海低声提醒着,将李承乾拉回到了现实。 敛去所有外露的悲痛,李承乾恢复了储君的沉稳,点头道:“走吧。” 长长的青石台阶,像一条玉带,从山脚一直延伸至半山腰的享殿。 石阶很宽,但也很长,一级一级,仿佛没有尽头似得。 在李承乾的引领下,队伍开始默默的向上攀登,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房遗玉、魏婉儿、阎婉、催思茹这些女眷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的迈着步子。 石阶被岁月磨得有些光滑,踩上去需要格外留神,没走多久,女眷们的腿脚便有些发酸,气息也渐渐急促起来。 走在前面的李泰回头白了一眼面色红润,上气不接下气的阎婉与催思茹,冷不丁地说了句:“如此肃穆庄重之地,可别失了礼。” 听着李泰这样的话,原本气喘吁吁的阎婉与催思茹,脚下停滞,喘息片刻以后才跟了上去。 处于最前方带路的李承乾,看了一眼李泰,最终将目光落在房遗玉和魏婉儿的身上。 稍作停留,待得两人追上自己,方才温言道:“你们慢点也是可以的。” “殿,殿下,我们不打紧的!”,房遗玉气喘吁吁地说道。 李承乾没好气地笑了笑:“都喘上了,还嘴硬?” 房遗玉吐了吐舌头,嘴角扬起一抹弧度道:“殿下安心,我们真没事儿。” 魏婉儿也轻轻点头道:“殿下安心既是,我们能跟得上。” “行吧。”,李承乾耸耸肩道:“若是跟不上了,孤背着你们。” “背着?”,房遗玉惊呼一声:“殿下,这不合适。” “是呀,殿下这于礼不合。” “哪有那多么的于礼不合,只要孤觉得行,那就一定行,从不在意别人说些什么。” 李承乾掷地有声地说着。 第二百二十三章:惊世骇俗的想法 听着李承乾这样霸气又贴心的话,房遗玉看了一眼魏婉儿,嘻嘻一笑道:“殿下,要不您拉着我们两的手,如何?” 李承乾点头:“如此也行!” 于是乎,在众人的瞩目下,李承乾一手拉着房遗玉,一手拉着魏婉儿迈步向着山腰而去。 原本超过李承乾的李泰,不经意回头看见这一幕时,顿时有些不悦。 自己才才训斥了王妃与侧妃,太子就如此不雅地牵着良缘,良娣的手前行。 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再说了,在这种庄严肃穆的场合,太子此举极为不妥,这是对阿母的不尊重。 想到这里,李泰就决定回去以后,一定要遣人弹劾太子,可又觉得这种小事情对太子构不成什么威胁,索性就将这个想法给抛之脑后了。 于阎婉和催思茹而言,李承乾此举虽说有些失礼,但却彰显了太子的真性情。 两人甚至幻想着被太子牵着的人是自己该多好! 当然这个想法稍微冒头,就被她们迅速的否定了。 毕竟太过惊世骇俗了。 好不容易,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享殿前无比开阔的广场。 享殿巍峨雄伟,静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飞檐翘角,庄严肃穆。 稍作休息以后,祭奠仪式很快就开始了。 伴随着钟磬之声悠扬响起,在山谷间回荡,香烟从巨大的铜鼎之中袅袅升起。 李承乾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手持玉圭,面容肃穆,依着礼部官员的唱喏,一丝不苟的行礼。 跪拜、叩首、起身。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标准,透露着无比的虔诚与专注。 “哀哀阿母......” 李承乾朗诵祭文的时候,整个广场安静的只剩下风声。 念至动情处,身体微微颤抖,那泛红的眼眶和沙哑的声音,泄露着李承乾内心中的悲痛。 房遗玉和魏婉儿也不免有些悲伤,但她们更多的是对于李承乾的担忧。 处于队伍中的催思茹抬头看着李承乾悲伤欲绝的模样,多么想上前去递上一方手帕,轻轻擦拭掉他那眼角滑落的泪水,亦或者是轻言安慰。 可,可,可这种事情似乎轮不到自己来做。 回想起刚才太子牵着房遗玉和魏婉儿手的温馨一幕,催思茹脑海中幻想着的是被牵着手的那个人是自己该多好呢。 可是,可是,当初太子并没有选择自己,而自己却只是单相思。 太子或许不知曲江那一次,自己已经对他有些爱慕了吧。 李泰此刻更是悲痛欲绝,李承乾的祭文还没念完,他就嚎啕痛苦起来,声音比谁都大,眼泪鼻涕比谁都流的多。 冗长而庄严的祭奠仪式,持续了将近三个时辰,当日头开始西斜,在天边儿渲染出一片绚烂的晚霞时,一切才终于结束。 人群开始缓缓移动,一步步向着山下而去。 李承乾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享殿,许久,许久,一直到房遗玉轻声呼唤,才缓缓转身。 “殿下,咱们也走吧。”,看着李承乾面色苍白的脸和红润的眼眶,房遗玉轻声道。 缓缓收回目光,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走吧。” 庞大的队伍开始蠕动,沿着来时的路,蜿蜒下山。 队伍行驶的速度是极慢的,沉重的仪仗和马车拖延了队伍的行驶速度。 当队伍来到一处相对开阔,距离官道不远的地方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远处的九嵕山也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儿,最后一抹霞光似乎也即将被黑暗吞噬。 礼部官员驱马来到李承乾身前,语气带着一丝丝担忧:“殿下,眼看天色已晚,夜间行路怕是不安全,是否在前方寻一处村落暂且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咱们再赶路?” 看着昏暗的天色,又望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官道,李承乾沉吟片刻:“罢了,着人去前方探路,寻一处村落,切忌要妥善安置,切不可扰民过甚。” “是!” 礼部官员领命,随即派出人手去前方安排。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以后,探路的人回报,说是前方不远处确有一个规模较小的村庄,足以容纳太子、魏王极其家眷暂住。 在落日即将彻底沉入地平线时,李承乾率领众人来到了这个距离官道尚且还有四五里路的偏僻村庄。 村里的里正和村民们早就被先行的官员通知,此刻全都战战兢兢的跪在村口迎接。 与他们这些普通百姓而言,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尤其是那明黄色的太子仪仗和身披铠甲的将士,更是让他们连头也不敢抬。 “不是说了不得扰民吗?”,李承乾回头看向礼部官员。 礼部官员有些惶恐地说道:“臣已经说了,可百姓们执意如此。” 李承乾叹了一口气,对跪伏在地的村民温言道:“诸位乡亲请起,吾等途经此地,因天色已晚,暂借一宿,多有打扰了!” 李承乾语气平和,丝毫没有盛气凌人的样子。 村民们闻言,稍稍安心。 在里正的引导下,来到村里最好的、相对干净的院落。 院落分为两进,虽然贵为太子,但李承乾还是将后院让给了李泰及其家眷,前院的房子则留给了自己与房遗玉、魏婉儿。 在里正离去前,李承乾看向苏烈说道:“记得给百姓些补偿。” 苏烈拱手道:“末将遵命!” 苏烈离去,程处默与秦怀玉则率领二十来个东宫卫率居住在了两侧的茅草屋中,李承乾与房遗玉、魏婉儿一左一右来到了屋中。 待得看到房间那唯一的一张床榻时,房遗玉、魏婉儿顿时有些惶恐和尴尬。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今夜难为你们了。” 平日里最为活泼的房遗玉,此刻有些局促不安地说道:“殿下,要不今晚您和婉儿妹妹睡床榻,我打个地铺就行。” “不行!”,魏婉儿脱口道:“还是我来打地铺。” 听着两人争着要打地铺,李承乾耸耸肩笑道:“今晚呀,还是孤打地铺吧。” “不行!”,随着李承乾这番话落下以后,房遗玉和魏婉儿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李承乾摇摇头说道:“夜里凉,孤身子扛得住。” 第二百二十四章:声东击西 “行了!”,就在两人犹豫之际,李承乾继续说道:“就依孤的办法来吧,别在纠结了,左右不过一晚而已。” “只是,这,这怕是不好吧。”,房遗玉支支吾吾地说道:“让太子打地铺,这传出去也不好。” “是呀!”,魏婉儿担忧地说道:“若是让阿爹晓得太子打地铺,肯定会数落我一阵儿的。” “这里只有咱们三个人,你不说,我不说,谁会晓得夜里孤打地铺了?”,李承乾咧嘴一笑,“也或许别人以为咱们三睡在一张榻上呢。” 李承乾话落下,房遗玉和魏婉儿顿时面色绯红,娇羞不已。 李承乾说的有些道理,可房遗玉和魏婉儿依旧觉得有些不妥当。 让太子打地铺,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 后院中的魏王李泰,在看到墙角那张并不怎么宽大和舒适的床榻时,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很快李泰就调整了情绪,叹了口气看向站在身旁的阎婉和催思茹说道:“看来今晚咱们只能挤在一张床榻上了。” 阎婉面色绯红,沉默不语,反倒是催思茹脱口道:“这怕是不合适吧。” “那有什么不合适的。”,李泰没好气地说道:“那你说说今晚怎么睡?” 催思茹鼓起勇气道:“要不我睡马车上去。” 阎婉看了一眼催思茹,动动嘴唇说道:“太冷了。” “是呀!”,李泰温言劝说道:“如今已是深秋,睡在马车上,夜里很冷的,咱们挤一挤,终究只有已晚,熬熬就过去了。” 挤一挤? 熬一熬? 催思茹有些尴尬,虽说想要拒绝,可看着阎婉那沉默的表情,也是万般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应诺下来。 催思茹答应了,李泰兴奋不已,随即脱口道:“夜色深了,要不咱们现在就睡吧。” 闻言,阎婉与催思茹彼此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妾身还不困!” 李泰火热、焦躁、期待的心随着两人这番话落下以后,瞬间破灭。 当然,也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毕竟时间还早。 赶了一天的路,仅仅用了一餐,待得安顿下来以后,随行的仆役们就开始埋锅造饭,不一会儿村子里就升起袅袅炊烟。 话说此时,距离村子约莫七八里开外,一片茂密枯黄的荒草丛中,几十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正透过荒草的缝隙,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灯火闪烁的村子。 为首之人,赫然是禄东赞当初留在长安城的死士头领域松。 身形魁梧健壮,穿着深褐色劲装的域松,脸上涂抹着几道暗色的油彩,几乎与周围枯草融为一体。 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而嗜血的光芒,像极了草原上最危险的狼。 他们这一行将近百余人,都是当初禄东赞从俘虏中挑选出来,悍不畏死的精锐死士,为的就是完成禄东赞的计划—刺杀大唐太子李承乾。 自从昨夜里得到李承乾即将外出的消息以后,域松就如影随形,一路小心跟随,寻找着最佳的下手机会。 白天九嵕山祭奠的时候,守卫森严,没有下手的机会,而眼下,就是最佳的时候。 “看清楚了吗?”,域松声音低沉沙哑,用的是吐蕃语。 旁边一个精悍的部下低声回应道:“看清楚了,他们护卫大约一千人左右,其余都是宫里的宦官,宫女,分别住在村子四周,核心区域是李承乾和魏王李泰居住。” 域松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一千人又如何?分散在四周,力量便散了。” “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唐太子李承乾!”,域松咬牙说道。 “听着!”,域松压低声音回头看着百余手下,“咱们人少不能硬拼,要派出一队制造动静,放火、呐喊之类的,目的是吸引东宫卫率的注意力,只要他们被引走,李承乾身边的防卫力量必定减弱,届时我亲自带领剩下的兄弟,组成第二队杀过去。” 域松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冷峻的面容:“我们的目标是李承乾,必须速战速决,全身而退!” 域松的计划大胆而冒险,但也是目前情况下最有可能成功的方案。 吐蕃死士们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对命令的绝对服从和对完成任务的狂热。 “为了赞誉,为了吐蕃!”,域松低声吼道。 “为了赞誉,为了吐蕃!”,低沉而又狂热的声音在荒草丛中压抑地响起,随即又迅速的消散在夜风之中。 此时的村庄内,李承乾并无睡意。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微皱。 不知为何,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隐隐萦绕在心头。 这种惶恐不安的感觉,似乎从魂穿而来大唐以后从未有过的,是今日太过疲惫所致,还是精神太过紧张了? “苏烈!”,李承乾推开门轻声呼唤。 守夜的苏烈随即走来,拱手道:“末将在!” “今晚守卫都安排妥当了吧!” “回殿下,业已安排妥当了,秦怀玉负责西侧外围,程处默负责东侧,李崇义镇守在外围,末将坐镇中央保护太子。”,苏烈沉稳地回答着。 李承乾点了点头,对于苏烈的能力他是极其放心的:“务必要加强巡逻,不可大意!” “末将遵命!” 虽然对于硬床板有些不满,对于被揉也有些不满,但李泰终究是忍了下来。 毕竟能同时与王妃与侧妃同床共枕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只是阎婉与催思茹依旧秉持着矜持与含蓄。 即便是李泰催促了四五次,两人依旧是跪坐在矮几旁,丝毫没有要去榻上就寝的意思。 “夜色已深,两位爱妃就赶紧睡吧!”,李泰轻声说道。 阎婉看着坐在床榻边儿的李泰,眉头紧皱道:“殿下先睡吧,妾身不困!” 催思茹同样说了不困。 “你们不睡,那本王就自己睡。”,李泰冷哼一声就褪去外面罩着的锦衣,躺在了硬邦邦的床榻上。 只是躺下不过片刻的时间,李泰就坐了起来埋怨道:“这床板也太硬了,被窝也太冷了。” 看着两个妃子坐在那里无动于衷的样子,李泰冷哼道:“你们再不睡,本王回长安城就告诉岳父岳母,说你们蔑视本王。” 第二百二十五章:一回生二回熟 李泰话落下,阎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催思茹亦是如此。 堂堂王爷,竟然使出如此龌龊的手段,强行让她们两人侍寝,而她们却不能将这种事情告知与他人。 就在催思茹纠结之际,阎婉深吸一口气,默默无语地向着床榻走去,催思茹见状,也只能缓缓起身。 李泰兴奋的像吃了蜜一样,双手揽住阎婉腰肢:“爱妃,本王晓得你会理解本王的。” 随即李泰又松开阎婉,拉着催思茹的手说道:“一回生二回熟嘛,下次你们就习惯了。” 下次? 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情,李泰竟然还妄想着有下次? 催思茹顿时局促,心中慌乱不已。 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户映射在屋里,李泰躺在中间,左右自然是内心紧张的阎婉与催思茹了。 尽管床板很硬,被揉是一股发霉的味道,但李泰没有任何嫌弃,反而很是兴奋。 侧过身,李泰的手便不安分的搭在阎婉的...... 阎婉身体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般缩了一下,低声道:“殿下......不要......” 李泰对此充耳不闻,那只手反而不规矩地上下游移,隔着单薄的寝衣,李泰能清晰地感受到阎婉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 “婉儿,何必如此拘谨呐。”, “殿下......求您,求您别这样......”阎婉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抵在李泰的胸膛前,试图推开李泰,但那点力气对于李泰而言,无异于蚍蜉撼树。 另外一侧的催思茹感受到身旁的动静,更是吓得屏住了呼吸,整个人蜷缩起来,紧紧靠着冰凉的墙壁,恨不得能嵌进墙壁里,她紧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因恐惧而剧烈的颤抖着。 要知道,自从洞房那一夜李泰醉酒昏睡过去,到如今已经过去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了。 这半个月来,催思茹依旧是女儿身,对于男女之事从未经历过,而今当场感受这种事情,没有一丝丝的惊喜与憧憬,反而有些恐慌,害怕。 李泰见阎婉抵抗的厉害,心头那股邪火夹杂着焦躁愈发旺盛。 李泰手上用力,猛地一个翻身,半压住阎婉,压根不顾阎婉低低的惊呼声和徒劳的挣扎,粗暴地扯开了阎婉的寝衣,将那丝质的诃子撕下仍在了地上。 月光下,阎婉暴露在空气中的肩头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她羞愤交加,泪水夺眶而出,呜咽着:“不要......不要......殿下快放开我!” 李泰压根不顾及这些,他随即看向缩成一团的催思茹:“爱妃,让本王好好看看你!” “不,殿下不要碰我!”,催思茹猛地摔动手臂,声音尖锐而又恐惧,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李泰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低声一声,手上用力,随着“刺啦”的声音响起,催思茹的诃子也被撕扯开来,被李泰仍在了地上。 两个女子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屈辱的惊叫,随即都瑟瑟发抖地蜷缩起来,用双臂紧紧地抱着自己,试图遮掩外泄的春光,也试图阻止李泰的冒犯。 她们越是抗拒,李泰越是兴奋,看着两个爱妃瑟瑟发抖的样子,李泰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仿佛欣赏着属于自己的,不容反抗的猎物一般。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达到顶点时,李泰准备进一步用强之时。 “敌袭.....敌袭......” 屋外骤然响起凄厉的警报声、喊杀声。 “着火了、快救火......” “戒备、戒备、全军戒备!” 随着这一道道凌乱的声音传来,李泰慌忙的穿着衣服,只是未等李泰的衣服穿好,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看着闯进来的数十个脸上涂抹着油彩的壮汉,李泰在的魂飞魄散,打了个激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榻上跌下来,瘫软在地上,双手胡乱地挥舞着,语无伦次地哀求道:“好汉,好汉,饶命,饶我一条性命,我是魏王,我有很多钱,都给你,还有美女。” 域松眉头紧皱,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迅速扫过整个房间,确认除了眼前的魏王和两个女人以外,再无他人。 “李承乾呢?”,域松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丝丝被戏弄的恼怒。 “太,太,太子在前院住着。”,李泰哆哆嗦嗦地说着。 域松鄙夷地看了一眼摊在地上如同烂泥一般的李泰,心中对其充满了不屑。 这种货色,也配当大唐的亲王? 若非是之前大论提及要将谋杀李承乾的事情嫁祸给魏王,域松非得要当场解决了这个软弱的亲王。 域松也想不明白,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天可汗李世民,怎么会有这种鼠辈儿子。 域松的目光随即落在床榻上那两个瑟瑟发抖、我见犹怜的女子身上。 一个温婉秀丽,此刻泪眼婆娑,在这种境况下添了些楚楚动人之态。 另外一个清丽脱俗,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在恐惧中被放大,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更让域松感到燥热的是,这两个姑娘衣衫不Z,寝衣下隐约勾勒出的曼妙曲线与雪白肌肤,在昏暗的烛火下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就在这时,一个靠近床榻的吐蕃死士,用贪婪的目光扫过阎婉和催思茹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似乎发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丝的光芒。 “大兄,这两个小娘子,里面竟然是K的。” 域松闻言,目光猛地一凝,其余吐蕃死士也纷纷看去。 果然,透过那被SC得凌乱的寝衣和单薄的布料,可以隐约看到其下光滑的JF和起伏的轮廓。 域松心中SY瞬间被点燃了。 在高原苦寒之地,可没有如此精致、如此柔美的绝色美女。 虽然首要目标是李承乾,但眼前这意外的“战利品”,也决不能放过。 只要解决了李承乾,这两个小娘子,就让兄弟们去XX火。 “拿下!” 域松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命令,声音因兴奋而变得沙哑。 第二百二十六章:毒蛇出动 域松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命令,声音因兴奋而变得沙哑。 几名吐蕃死士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不顾阎婉和催思茹惊恐的尖叫和微弱的挣扎,粗暴地将两人从床榻上拖了下来,更有人趁机抓了一把,嘴角裂的像朵花儿似的。 “殿下,救救我们!” 阎婉和催思茹看着李泰拼命地嘶吼着。 然而李泰此刻势单力薄,自顾不暇,加之自己也被带人束缚,又如何去施救于她们? “放开她们!” 就在这时候,一声如同惊雷般的爆喝声,在域松身后炸响。 但见李承乾手持佩刀,在苏烈及十来名东宫精锐侍卫的簇拥下,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了院子中央。 域松回头,看到正主终于出现,不惊反喜,嘴角勾勒出一抹得意的弧度。 “杀!”,域松没有任何废话,在看到李承乾的第一眼,他的心里只有杀了李承乾,完成目标这一个想法。 二三十吐蕃死士立刻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刀剑,悍不畏死的扑向了李承乾和苏烈等东宫卫率。 “保护殿下!” 苏烈大吼一声,手中横刀出鞘,如同门神一般挡在了李承乾身前,迎上了两个冲来的吐蕃死士。 苏烈刀法沉稳狠辣,招式大开大合,瞬间便与吐蕃死士们战作一团。 其他东宫侍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虽然人数略少,但结阵而战,毫不畏惧地与凶悍的死士厮杀在一起。 刹那间,小小的院落内刀光剑影,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惨叫声、喊杀声此起彼伏,鲜血在空中飞溅,瞬间就染红了黄土夯实的地面。 域松的目的极其明确,他身形一晃,不在于苏烈纠缠,如同鬼魅一般绕过战场,手中那柄短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取李承乾的咽喉,速度之快令人震惊。 李承乾未曾习武,但毕竟也是上过战场杀过敌人的,故此在看到域松这一刀从天而降时,并未胆怯,在稳住身体之后,急忙举刀格挡。 “铛......” 一道刺耳的声音落下,李承乾只觉得一股强大的气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虎口发麻,手中刀几乎脱手而出,整个人也不由自主的连退数步。 待得稳住身形,意欲控制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域松却得势不饶人,短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再次袭向李承乾的要害之处。 域松招式狠辣,完全是战场之上搏命的打发,李承乾只能凭借着本能和稀松的技巧,狼狈地闪躲格挡,险象环生,毫无招架还手之力。 另外一边,眼见太子遇险,苏烈心中大急,手中之刀骤然变得更加狂暴,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向着吐蕃死士招呼。 反手一刀精准地给了吐蕃死士一个致命一击后,苏烈猛地一脚踹飞了缠斗的死士,身形如电一般,向着域松杀去。 “你的对手是我!”,苏烈声如洪钟,横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拦腰斩向域松。 域松感受着袭来的刀风,不得不放弃对李承乾的连续追杀,回身格挡苏烈这气势滔天的一刀。 “铛、铛、铛......” 火星四溅,苏烈与域松瞬间就交手数十个回合。 苏烈刀法刚猛霸道,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充满了力量,而域松的刀法兼具狠辣与力量,往往会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动攻击,速度更是快如闪电。 两人以狠斗狠,一时间竟然抖得旗鼓相当。 域松此刻有些焦急了,若是一直拖延在此,一旦外围的死士们损失殆尽,李承乾的护卫估摸着会腾出时间冲来,届时自己与身旁这十几个兄弟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虽然死并不可怕,但若是不明不白的死了,还没有杀了李承乾,这对于域松来说,就是一种耻辱。 眼看着苏烈越战越勇,自己一时之间竟难以拿下,域松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猛地虚晃一刀,逼退苏烈半步,随即用娴熟的大唐官话喝道:“快些住手,不然我就杀了这两个女人。” 域松这一声大吼,如同惊雷,瞬间让激烈的厮杀停了下来。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被人搀扶起来的魏王李泰,并没有说话,毕竟是魏王的妃子,李承乾并不想喧宾夺主。 “殿下救我们!” 就在李泰尚未开口说话时,阎婉泪眼婆娑地祈求着。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看向了李泰,不止是吐蕃死士,还有李承乾和李泰身边的护卫。 李泰努力地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话还没说出口时,域松忽然脱口喊道:“李承乾,若想搭救这两个女人和魏王,就用你自己来换。”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从李泰的身上移至李承乾身上,又看向了被刀架在脖子上、梨花带雨、眼中充满着绝望的阎婉与催思茹,还有一滩烂泥的魏王李泰。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李泰,又看向那两位名义上的弟媳。 就在李承乾意欲开口之际,李崇义、秦怀玉、程处默带着几百个东宫卫率闯了进来,瞬间就将小院给包围了。 “快快放开魏王,不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程处默咬牙切齿地喊道。 “一群狗东西,竟敢刺杀王爷!” 眼瞅着程处默、秦怀玉不断的喝骂声,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恢复了储君本有的冷静与威严。 “也就是说,你们的目的是本宫了,对吧。”,李承乾看向域松,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域松冷笑一声,手中之刀警惕地指着苏烈,回答道:“替人办事而已,太子殿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对大家都好。” 域松自然不会告知李承乾刺杀他的到底是哪一方。 看着阎婉和催思茹那凄楚无助的模样,看着李泰失魂落魄的模样,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都放下武器吧。” 李承乾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带着一股威严。 “殿下......” “殿下不可呀!” 苏烈、秦怀玉、程处默等人纷纷开口祈求着。 第二百二十七章:挑拨离间 李承乾向前走了几步,行至距离域松不过十来步的地方,平静地说道:“放了魏王与魏王妃,孤愿意换她们的安危。” “殿下!不可,万万不可!”,苏烈,秦怀玉,程处默等人纷纷喊道。 阎婉和催思茹猛地泪眼朦胧地看向了李承乾,美眸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不解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为什么太子殿下,会愿意为了她们以身犯险? 李泰则是目光呆滞,难以置信的样子。 域松微微一愣,随即发出一阵意味难明的冷笑:“啧啧......太子与魏王果真兄弟情深呐,为了搭救魏王,太子殿下竟然不顾自己死活,以身犯险,而且太子竟还愿意搭救魏王妃,莫非太子与魏王妃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奸情?” “放肆!”,李承乾破口喝骂道:“本宫行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你这般离间我与魏王兄弟情谊的说法,岂能得逞?” 域松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看向李承乾说道:“劳烦太子给我们准备几匹快马,待我们安全撤离以后,自然会放了魏王与魏王妃。” 李承乾深深地看了一眼域松,“照他说的做,速速备马。” “殿下!”,苏烈急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快去!”,李承乾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烈狠狠地瞪了一眼域松,咬牙遣人去安排。 院落内,李承乾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即将被劫持的人不是他自己。 域松和死士们紧张地戒备着,等待着马匹的到来。 阎婉和催思茹相互依靠,泪水无声地滑落,目光始终落在李承乾的身上。 反观魏王李泰,瘫软在角落里,似乎这场刺杀与他毫无关系,仿佛被劫持的姑娘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这时,奉命去准备马匹的侍卫快步返回,身后跟着几名士兵,牵来了数十匹矫健的骏马。 “马以备好。”,李承乾看向域松,语气依旧平静。 “让你的人统统退后!”,域松脱口喊道。 “你!”,苏烈咬牙说道。 “不退,我现在就杀了你们的太子!”,说着域松上前一步,将刀架在了李承乾脖颈处。 李承乾挥手让所有人后退,随后被吐蕃死士搀扶在骏马之上,催思茹和魏婉儿也分别被催促着爬上了马背,由着两个吐蕃死士牵着缰绳,向着院子外而去。 “各自后退五十步,只要我们安全,自然会放了魏王与魏王妃。”,域松喊道:“若是敢轻举妄动,我就杀了太子。” 苏烈、秦怀玉、程处默怒气冲天,但却投鼠忌器,只能挥手让兄弟们后退。 李承乾临危不惧道:“你要信守承诺,先放了魏王!” 域松冷笑一声,一脚踹在魏王身上,随后翻身上马,“我们走!” 李承乾拼命挣扎:“还有魏王妃!” 域松冷笑一声道:“放了魏王足矣,至于这两个小娘子,待我们安全撤离以后,再说!” 随着域松话落下,剩余的吐蕃死士纷纷上马,挟持着李承乾,阎婉和催思茹,如同旋风一样,朝着村外漆黑的夜色中疾驰而去,马蹄声如同骤雨,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直到吐蕃人的马蹄声彻底远去,苏烈才猛地挥手道:“,李崇义留守在此,其余人随我追!” 李崇义应了一声之后、秦怀玉、程处默等人随即翻身上马。 “必须保持距离,不可逼得太紧!”,苏烈继续说道。 待得苏烈率领等人离去以后,整个村子瞬间空荡了许多,安静了许多。 李崇义回到前院,轻轻敲动着房遗玉和魏婉儿的房门:“两位姑娘可还好?” “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房遗玉的声音骤然响起。 李崇义深吸一口气,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实话:“殿下被劫持了。” 就在李崇义话才落下,房门咯吱被打开,露出房遗玉担忧的脸:“你说什么?殿下被劫持了?” “你们这么多人,殿下竟然还被劫持了?”,魏婉儿气不打一处来,“苏烈呢,他在哪里?” 李崇义支支吾吾地说道:“苏将军率领兄弟们去追了。” 看着两个太子侧妃担忧的样子,李崇义恭敬地说道:“请两位娘娘安心,苏将军一定会平安的带回太子殿下!” 离开村子以后,李承乾强硬要求域松释放阎婉与催思茹。 然而,域松以还没有抵达安全之处为由,拒绝了李承乾的提议。 就在吐蕃死士要与催思茹,阎婉共骑一匹马时,李承乾瞬间制止了这个唐突、可能冒犯到两个姑娘清誉的事情,“她们是王妃,容不得你们冒犯!” 域松皱眉,看向李承乾:“你别找事,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哼!”,李承乾冷哼一声道:“杀了我,你们能全身而退?” 域松心一横,不耐烦地说道:“你与她们共乘一匹马。” 话落下,域松随意挑了匹健壮的骏马,搀扶着李承乾,催思茹,阎婉上了马。 催思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劫持,更加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与李承乾共乘一匹马。 骏马在黑暗中疾驰,剧烈的颠簸下,三人的身体不可避免的紧密接触。 阎婉在前,紧紧抱着马脖子,李承乾在中间,催思茹则在后面,整个人紧紧地贴在了李承乾的身上,让催思茹羞愧的是随着道路的颠簸,那团起伏的柔软不可避免的撞到李承乾的背部。 一行人马不停蹄,在域松的指引下,尽是走些偏僻难行的小路疾驰,这可就害苦了催思茹,必须要时刻紧紧的抱住李承乾,不然就会被甩飞下去。 身体的亲密接触,让催思茹心乱如麻,心神不宁! 不知行驶了多长时间,域松忽然勒紧缰绳喊了句:“弃马前行!” 众人纷纷下马,借着微弱的月光,李承乾大口喘着气观察着周边的山川地形,同时搀扶着两个筋疲力尽的姑娘。 “驱赶骏马,将马蹄印处理掉,上山!” 域松迅速地传达着命令。 吐蕃死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将马匹驱散至不同的方向,并用树枝小心翼翼地扫除他们停留和前进的痕迹。 第二百二十八章:绝境危情 “走吧!”,域松毫不客气地推了李承乾一把,示意催思茹和阎婉也跟上。 接下来的路程,变得更加艰难了。 山路陡峭,怪石嶙峋,荆棘丛生,李承乾倒是还好一点,毕竟年轻,虽然刚才疾驰许久,两腿有些发麻,但至少还能坚持,可阎婉和催思茹就不同了,毕竟她们是大家闺秀,何曾受过这样的罪。 没走多远,催思茹和阎婉便已是香汗淋漓,娇喘吁吁,脚上精致的鞋子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样子,布满了泥土。 李承乾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搀扶住几乎要跌倒的阎婉,又回头看向落在后面、脸色苍白、咬牙坚持的催思茹,眼中闪过些许不忍,也向她伸出了手。 催思茹鬼使神差的将手伸了出去,触碰的那一瞬间,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穿过,使得催思茹浑身一颤。 他的手温暖而又力量,似乎被他牵着,身上的疲惫在瞬间消散了一般,催思茹不敢抬头去看李承乾,深一脚浅一脚的艰难跋涉,域松等吐蕃死士如同监视猎物一般,紧紧跟在后面。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天色即将大亮,山林间弥漫着稀疏的雾气,阎婉和催思茹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全凭李承乾半扶半抱拖着前行,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 尽管李承乾自己也累的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但依旧咬牙坚持着,那一直以来假装受伤的脚,在黑暗中索性也就不那么伪装了。 就在李承乾三人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域松,终于在一处藤蔓遮蔽的山壁前停了下来,只见域松剥开茂密的藤蔓,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进去!”,域松命令道。 李承乾被推搡着进入了洞穴之中。 洞穴内部比想象之中要宽敞许多,但也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腐叶的气息。 死士们熟练的用火折子点燃早已备好的、放在角落的干燥树枝,火把熊熊燃起,橘红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洞穴的黑暗,也映照出众人疲惫而狼狈的脸庞。 域松手执短刀,裂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大唐太子,休息片刻,我便要送你上路了,能死在这青山绿水之间,也算对得起你的身份了。” 阎婉和催思茹闻言,吓得浑身一抖,惊恐地看向域松,又无助的看向了李承乾。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依旧保持着平静:“你的目标是我,她们两人是无辜的,请你遵守约定,放她们离去。” 域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音,目光在阎婉和催思茹因喘息而微微起伏上扫过,尤其是透过那凌乱的衣襟,似乎能看见里面白嫩的肌肤。 “放了她们?”,域松嗤笑道:“李承乾,你是在跟我讲条件吗?” 域松向前走了两步,逼近李承乾,语气中充满了戏谑和贪婪,“王爷的妻妾,啧啧,尤其是这等绝色......,我们这些兄弟在高原之上,可是没尝过是什么滋味的,就这么放了,岂不是暴殄天物。安得尔同。安得尔同。” “高原?”,李承乾震惊地看向域松脱口道:“你们是吐蕃人?” “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域松冷笑一声,“某家与百余兄弟是奉大论禄东赞之命令,留在长安城的,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你。” 此刻域松显然已经将禄东赞刺杀李承乾,嫁祸给魏王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而李承乾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人竟然是禄东赞留下来的,而且目标是杀了自己。 “孤听闻你们吐蕃人最讲信义对吧。”,李承乾盯着域松说道:“若是你们违背诺言,据说长生天会降下惩罚。” 听着李承乾这样的话,域松眼神中明显有些慌乱,但面上却波澜不惊地说道:“放屁,我自始至终从未说过要放了这两个姑娘。”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不讲信义之人,长生天不会宽恕你们在场所有的人!” 李承乾目光如炬盯着域松,又看向其他死士。 “首,首领......要不,咱们还是放了这两个小娘子吧。” 死士中,有人仗着胆子看向域松说道。 “是呀,咱们吐蕃人向来言而有信,若是不放了这两个小娘子,长生天降下惩罚......” “首领,咱们的目标是大唐太子,不是这两个小娘子。” “杀了太子是大功一件,但若触犯神灵,恐怕我们拿到奖赏,也无福消受啊。” 眼瞅着好几个兄弟站了出来,域松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没想到李承乾竟然会利用他们对长生天的信仰来分化他们,使得他们内部开始出现纷乱。 看着面露迟疑的手下,看着李承乾那看似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神,又看着两个小娘子那楚楚动人的模样,域松心中的占有欲、对神灵的敬畏与对奖赏的贪婪疯狂的交战着。 最终,对美色的垂涎和对绝对权威的维护压倒了那一丝对神灵的敬畏。 他绝对不允许有人挑战他的决定。 “混账东西!” 域松猛地转过身,怒视着那几个出声劝阻的死士,眼中杀机毕露,“你们竟然听信着大唐太子的蛊惑?长生天?哼!只要有了大论禄东赞赏赐的财富,我们就是吐蕃的人上人!” “谁敢动摇军心,他就是下场!” 只见域松话才落下,身形忽然暴起,手中短刀如同闪电般划出! “噗嗤!噗嗤!” 连续几声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起,伴随着短促的惨叫声,那几名出声抗议的死士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已捂着喷血的脖颈,难以置信地瞪着双眼,重重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洞穴中弥漫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屠杀,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余下的吐蕃死士噤若寒蝉,再无人胆敢提出异议。 第二百二十九章:保命的底牌 阎婉与催思茹更是吓得抱在一起,惊呼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混乱的、所有人的目光注意力都被域松所吸引的时候,李承乾借着身体的掩护,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正以一种极其细微儿坚定的动作,反复在棱角尖锐的岩石上摩擦着捆绑手腕的绳索。 快了! 快了! 李承乾能感觉到绳索一根根的崩断! 域松喘着气,收回滴血的短刀,冷酷地扫视了一圈手下,确认无人再敢反抗。 “将尸体拖到一边儿去!” 就在域松的目光落在阎婉与催思茹的身上时,李承乾心中猛地地一松,绳索终于断了。 李承乾强忍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喘息,双手依旧保持着被束缚的姿态。 “现在,看还有谁能救你。”,域松死死的盯着李承乾,“等老子玩够了这两个小娘子,就送你上路!” 然而,就在域松一步步来到阎婉与催思茹面前时,这时候,洞口负责警戒的死士匆匆奔来,脸上带着一丝惊慌,用吐蕃语快速禀报:“首领,山下有动静,大量的火把正在移动,距离我们这里不远!” 域松脸色猛地一变! 压根就没有想到唐军来的竟然这么快! 原本打算在山洞中休息片刻,享受一下“战利品”,在处理掉李承乾,然后利用复杂山地甩开追兵逃走,没想到唐军已经逼近。 杀了李承乾固然是首要任务,但前提是要活着回去领赏。 如若现在杀了李承乾,唐军一定会发疯一样围剿自己。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大唐境内,自己与十几个兄弟,生还的希望极其渺茫。 若是留着李承乾,或许关键时刻,还能作一张保命的底牌! 贪婪和谨慎在域松心中激烈的交锋。 最终,对财富和对生命的渴望,终究是压过了立刻杀死李承乾的冲动。 域松狠狠地瞪了一眼李承乾,极其不甘地看了一眼阎婉和催思茹,猛地一挥手,对麾下死士下达命令:“唐军的鼻子比狗还灵敏,此地不宜久留!” “带上他们,趁着天还没亮,我们立刻转移,找个更加隐蔽的地方再做打算!” 域松话落下,看向李承乾冷哼一声:“暂且让你多活几个时辰,解决了追兵的麻烦,再取你的项上人头,至于这两个小娘子......”,域松舔了舔干烈的嘴唇,“随后在享用也不迟!” 随着域松的命令下达,吐蕃死士们立刻行动起来,粗暴地将李承乾从地上拽起,又将惊恐万分的阎婉和催思茹推搡着,准备离开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内讧的山洞。 山洞外的天色已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而是透露着一种深沉的藏蓝,山林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在域松的指引下,再次行走在茂密的丛林之中,这一次域松似乎更加谨慎了,不断的遣人去打探唐军的消息,也不断的派人去前方探路。 阎婉和催思茹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李承乾的身后,她们的体力早就严重透支,全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撑着。 绣花鞋早已破烂不堪,白皙的脚踝和小腿上布满了被荆棘划出的血痕,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 催思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落在前方李承乾的身上,看着李承乾被吐蕃死士粗暴的推搡,却始终保持着沉默,她的心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攒住。 “快走!磨蹭什么!” 吐蕃死士不耐烦地推搡着催思茹,她一个踉跄,眼瞅着就要摔倒在地上时,李承乾蹲下身子,堪堪接住了她。 “看好他们,有你们享受的时候!” 域松回过头来,冲着吐蕃死士们喊道。 催思茹感激地看了一眼李承乾,随即起身。 约莫又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天色似乎更加亮了一些,已经能看清楚周边的树木花草。 域松忽然打了个手势,示意队伍稍作休息。 这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脊,下方是雾气朦胧的山谷,李承乾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阎婉和催思茹则紧紧挨着李承乾。 域松走到李承乾面前,掏出水囊灌了一大口水,然后将水囊递给身边的死士,目光阴冷地看向李承乾:“太子殿下,看来你的部下很卖力嘛,不过,这深山老林之中,想要找到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李承乾抬起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干涩:“域松,你挟持孤,无非是想作为人质,确保你们能平安的离开大唐,但你想过没有,若是孤死了,你们手上还有价值吗?我大唐将士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你们碎尸万段!” 域松冷哼一声道:“怎么?太子殿下是想劝我放了你?” “不!”,李承乾平静地说道:“孤可以向父皇陈情,给你们一条生路,以及远超禄东赞允诺你们的财富!” “哼!花言巧语!”,域松嗤之以鼻。 “首领,别听他的,唐人都狡猾的很!” 一名吐蕃死士低声说道。 域松烦躁地挥了挥手。 “咻......” 一只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声,从不远处的山林中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一团小小的烟雾! “首领,不好了!”,一名死士气喘吁吁地跑来,“唐军,唐军,密密麻麻的唐军!” “什么?”,域松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逐渐消散的烟雾,“所有人分成两队,一队在此抵抗唐军,一队迅速带着他们转移!” 就在域松带着李承乾,催思茹和阎婉离开不过半注香的时间,苏烈率领东宫卫率如同潮水般从树林中涌出。 “杀!” 苏烈声如洪钟,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几十名仓皇失措的吐蕃死士。 “放箭!”,秦怀玉没有丝毫犹豫,厉声下令。 刹那间,箭雨如瓢泼大雨一般倾斜而下,那些吐蕃死士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在了地上,仅有三两个凭借着身手和运气,连滚带爬地试图逃走,但很快就被程处默率领的追兵赶上,刀砍马踏,当场毙命! 战斗开始的突然,结束的也极其迅速! 第二百三十章:危机解除 苏烈飞身下马,几步跨到一名尚未断气、在地上抽搐等死的吐蕃死士前,俯下身,厉声问道:“说!太子殿下被你们带去何处了?” 那吐蕃死士口中溢着血沫子,眼神涣散,却只是怨毒地盯着苏烈,嘴唇动动,最终没有突出半个字。 苏烈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再无半点耐心。 “找死!”,苏烈手中横刀毫不犹豫地划出,献血喷溅,一颗人头瞬间落在了地上。 苏烈挥手擦了擦身上的血迹,目光焦急地扫过四周杂乱的环境和倒毙的吐蕃死士尸体。 太子踪迹全无,这让他心急如焚。 “苏将军!”,就在这时,一名士兵突然喊道:“您看这石头上有印记,好像是谁用手留下的。” 苏烈立刻奔了过去,只见石壁上,有一道新鲜而深刻的痕迹,似乎是手掌沾了泥巴印上去的。 难道这是太子留下的? “将军,这里还有手印!” 就在苏烈,秦怀玉等人沉思时,又有人喊道。 苏烈随即奔去查看。 “怀玉、处默!”,苏烈瞬间做出决断,声音斩钉截铁,“你们两人,立刻带人以此地为中心,向四周扇形搜索,扩大范围,我按照手掌印追击,一旦有情况,以火箭为讯!” “喏!”,秦怀玉与程处默人抱拳,立刻点齐麾下人马,向着不同的方向仔细搜索。 苏烈则率领部分人马,沿着李承乾留下的记号,向着西边儿猛追而去。 山路越发陡峭难行,荆棘也更加茂密! 追出约莫三五里路,只见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苏烈看到了李承乾正被人劫持着向前急行。 苏烈精神一震,猛夹马腹,加速冲过一片灌木丛。 兴许是晓得逃不脱了,域松手中的短刀死死地架在李承乾的脖颈处,刀刃已经嵌入皮肉,渗出鲜血。 面对苏烈率领的唐军,域松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反而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他用生硬的大唐官话对着冲来的苏烈狰狞笑道:“哈哈哈......,你们来的正好!再敢向前一步,我就先杀了你们的太子殿下!” 苏烈瞬间停下脚步,其麾下士兵虽然将域松等人团团围住,弓弩齐指,但却无人敢轻举妄动。 “识相的,快放了太子殿下!”,苏烈爆喝一声。 “哈哈.....”,域松冷笑一声,而后恶狠狠地看向苏烈,“放了太子?你想的太美了,须知我们的目标本就是要杀了你们的太子。” “你......” 就在苏烈怒吼出这句话以后,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被刀架在脖颈上的李承乾,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厉色,他那一直低垂着的、看似无力反抗的右手,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速度和角度,猛地从怀中取出一道匕首。 “噗嗤!” 没有丝毫犹豫,李承乾用尽所有力气,反手将匕首狠狠地、精准地捅进了紧贴在身后的域松身上。 “啊......” 域松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之际的惨叫。 腹部传来的剧痛,让域松瞬间弓起身子,钳制李承乾的手臂不由得一松。 就在李承乾闪身准备向前逃离时,域松凶性大发,强忍着钻心的疼痛,右手握着的短刀顺势向下一砍。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刀锋深深嵌入李承乾左臂臂膀,鲜血如同喷泉一般飙射而出! 李承乾痛的眼前一黑,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踉跄几步,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左臂软软地垂下,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草地。 “殿下!”,苏烈和所有东宫卫率士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要杀了你!”,域松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举起染血的短刀,向着倒地不起的李承乾砍去。 眼看着刀锋即将落下! 苏烈冲了过去,只是这速度似乎是太慢了,太慢了。 阎婉和催思茹泪流满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求生的本能,让李承乾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仅存的右手抓起落在地上的匕首,用全身最后一点力,猛地向着扑来的域松扔去! 这一掷! 快! 准! 狠! 匕首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在空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深深地插进了域松的咽喉! 域松前冲的动作猛地僵住,高举的短刀停滞在半空。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声音,鲜血从匕首插入处和口中不断的涌出。 在无尽的怨毒和惊愕下,域松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这位凶悍的吐蕃人,终究死在了他意图刺杀的目标手中。 “杀!一个不留!” 苏烈几乎是在域松中刀倒地的一瞬间,便如同猛虎出笼,咆哮着挥刀冲了上去。 伴随着域松毙命,剩余几十名吐蕃死士早已胆寒,如何抵挡的住苏烈和如狼似虎的唐军精锐?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在所有吐蕃死士被斩杀殆尽的时候,得到讯息的秦怀玉、程处默奔袭而来。 苏烈、秦怀玉、程处默几人瞬间冲到了李承乾面前,将他团团包围。 “殿下!” “太子殿下!” 李承乾倒在血泊之中,左臂臂膀处的伤口触目惊心,皮肉狰狞的外翻着,深可见骨,鲜血仍在不断的涌出。 他的脸色苍白的吓人,呼吸也逐渐微弱,显然是因为失血过多和剧痛而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郎中,郎中,郎中在哪里!” 秦怀玉失声尖叫。 “怀玉,咱们来的匆忙,压根就没带军医。”,程处默脱口说道。 “这该怎么办呀!”,秦怀玉失声说道。 “当务之急,必须要将太子尽快运送出去,不然殿下危矣!”,苏烈焦急地说道。 就在众人准备抬起李承乾时,催思茹急忙说道:“诸位将军且慢!” 苏烈等人回头,只见催思茹挣扎着走来,轻声说道:“殿下伤势过重,失血过多,现在万万不能随意挪动,否则震动伤口,加速血流,恐有性命之危。” 秦怀玉脱口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先就地包扎止血,要快!”,催思茹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二百三十一章:重伤昏迷 随着催思茹的话落下,苏烈就撕下自己的战袍,准备包扎李承乾的伤口,只是催思茹却抢先说道,“将军,我来吧。” 苏烈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催思茹,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催思茹看出了苏烈的犹豫,急忙说道:“当务之急,是立刻为殿下止血,请将军允准,让妾身先行为殿下包扎伤口,同时,请立刻派遣快马,去请最近的郎中来此为殿下诊治,山路难行,让郎中跑一趟,总比抬着性命垂危的殿下冒险奔波要稳妥许多。” 催思茹话语条理分明,苏烈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李承乾,又看着催思茹那虽然衣衫凌乱,但却异常坚定的眼神,心中瞬间做出了决定。 姑且相信一次魏王的妃子吧。 “好!,就依王妃所言。”,苏烈抱拳,立刻下令,“怀玉,你带人迅速去附近寻找郎中,另外遣人立刻在原地搭建帐篷。” 秦怀玉领命之后,苏烈看向程处默,深吸一口气道:“你尽快奔赴长安城,将太子受伤的消息,告知陛下!” 程处默抱拳应诺:“末将得令!” 命令一下,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催思茹这边也不再迟疑,快步走到李承乾身边跪下,看着那臂膀处狰狞外翻、鲜血淋漓的伤口,只觉得心像是被人割了一刀似的,痛的几乎无法呼吸,那森白的骨头依稀可见,刺目的鲜红,黑红血液映入眼帘。 深吸一口气,催思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头看向失魂落魄的阎婉,“姐姐来帮我!” 阎婉从胆寒中恢复过来,急忙挣扎着走了过来。 两人没有丝毫的犹豫,伸手扯去身上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裙下摆和内衬,只听得“刺啦”几声响起,两人原本就难以遮蔽身体的衣物,变得更加破碎了。 此刻,她们也顾不得什么春光外泄、仪态尽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找到干净、柔软的布料,为李承乾包扎伤口。 催思茹小心翼翼的用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开始为李承乾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 她一边儿仔细的将布条绕过李承乾的臂膀,进行初步的加压包扎以减缓血流,一边抬头对守在一旁、面色凝重的苏烈说道:“苏将军,烦请您立刻派人在附近寻找一些止血的草药,比如刺儿菜、地榆、三七、仙鹤草或者是常见的马齿苋,茜草等,它们都有止血的效果,在郎中到来之前,我们必须要尽力!” 苏烈闻言,立刻冲着身边士兵喊道:“听到没有,赶紧去找这些草药,仔细些。” 士兵们晓得了这些草药的模样,形状以后,立刻散在四周细细搜寻。 左右不过半注香的时间,就有人惊喜地喊道:“找到了,是这种吗?” 士兵捧着几株带着尖刺的绿叶草药而来。 “是,就是它,这是小蓟,将它洗干净给我!”,催思茹点头说道。 接过士兵清洗干净的小蓟,催思茹也顾不得那细小尖刺扎手的草药,找来干净、扁平的石头,将那些草药放在上面,用另外一块石头小心地、反复地砸碎,直到将其砸碎成粘稠的草泥。 只见催思茹跪坐在李承乾身边,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清凉的草药均匀地敷在李承乾那狰狞的伤口上,李承乾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催思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承乾苍白如纸的脸庞。 看着李承乾毫无血色的嘴唇,紧闭的双眼,感受着李承乾微弱却依旧顽强的呼吸,无数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催思茹的脑海。 在小院时,他毫不犹豫的用自己作为人质,只为解救自己。 在山洞时,他不顾危险,要求域松放了自己。 在艰难跋涉时,他牵着自己的手,任由自己靠在他的身上。 一路上的照顾,危急关头的维护,甚至不惜以身为质,点点滴滴,汇聚成汹涌的暖流,冲击着催思茹脆弱的心房。 眼前这个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男子,本就是自己当初第一眼就相中的人呐。 记得在曲江池畔,他沉稳、平静地吟诵出那首诗句时,自己的心也随着他而去了。 可命运弄人,当朝廷传出要为太子甄选妃子时,自己天真的以为太子会选择自己,可偏偏选了美貌不如自己的房遗玉,书画方面略高自己一筹的魏婉儿,而自己最终嫁给了魏王李泰。 那些日子,自己并非是没有怨恨和不甘,为何他选的不是自己。 可如今,看着他身受重伤,命悬一线,那一点点埋怨和不甘,早已烟消云散。 此刻她的心里,满满当当的,都只有这个躺在血泊中,脆弱却又无比强大的男人。 什么身份界限,什么礼教大防,在生死与真情的冲击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不能死,我要让他活着!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的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滴落在催思茹敷药的手上。 “殿下......你一定要撑住......你一定要好起来!” 催思茹不顾身旁的阎婉,一遍遍地呢喃着。 一旁的阎婉看着催思茹那专注、心疼、泪流满面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心中也是百感交集,默默地将自己撕下的布条递了过去,无声地支持着。 守在一旁的苏烈,看着这位不顾一切,倾尽全力救治太子的魏王妃,也有些不解。 看样子,似乎这位魏王妃对太子殿下有些爱慕呢。 哎,这是什么事情。 心烦意乱的苏烈起身,冲着士兵们喊道:“都他N的利索点。” 秋日的太阳逐渐升高,虽然不及夏天时的毒辣,但光线直接照在李承乾的脸上,依旧显得有些灼热。 李承乾一直处于昏迷之中,嘴唇偶尔会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渴求着水分。 催思茹一直寸步不离地受灾身旁,见状急忙取过水囊,用撕下的干净布条蘸了清水,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在李承乾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苏将军!”,催思茹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苏烈,“日头渐毒,能否想办法为殿下遮挡一下?” 苏烈会意,马上命令士兵砍来一些带着茂密树叶的树枝,在李承乾的上方搭建起一个简易的凉棚。 第二百三十二章:落花有意 然而,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山坡上终究不是久留之地,若是到了晚上,夜风呼啸而过,对重伤的李承乾更为不利。 当催思茹将这个想法说出来以后,苏烈随即派遣士兵去附近寻找,有没有合适的山洞。 左右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士兵就找到了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洞穴。 苏烈当机立断,指挥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将李承乾抬起。 为了尽可能减少颠簸,四名体格健壮的士兵用手臂交织成一副稳固的担架,步伐极其平稳地,将李承乾移到了那个洞穴之中。 洞穴内较之外面干燥阴凉了许多,空气相对也清新一点,士兵们迅速整理出一块平坦的区域,铺上厚厚的、临时搜集来的干燥毛茅草和树叶,又找来许多衣物垫在了下面,随后才将李承乾轻轻放了上去。 催思茹立刻又忙碌起来,再次检查了李承乾臂膀上的伤口,之前敷上的草药似乎是起了作用,血流已经减缓,但伤口依旧狰狞恐怖。 催思茹不敢大意,让士兵们继续去寻找新鲜的止血草药,而她则与阎婉一遍一遍地用清水擦拭着李承乾的额头、脖颈等,同时不间断的用清水滋润着李承乾的嘴唇。 “思茹!”,看着催思茹贴心照顾李承乾的样子,阎婉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询问着,“你是不是喜欢太子?” 催思茹没想到阎婉会这般直接地询问,不过作为一个敢爱敢恨的姑娘,催思茹倒也没有否认,抬眼看着阎婉轻声细语:“实不相瞒,自从曲江池畔第一次相见之后,我就看上了太子,听说宫里要给太子选妃的时候,我以为凭借着美貌会获得太子的青睐,可最终事与愿违。” 催思茹俯首看着双目紧闭的太子,继续说道:“落花无情,流水无意,我只得委曲求全嫁给了魏王,可这心终究不是个滋味呐。” 听得催思茹这番话,阎婉深吸一口气说道:“老实说,外界总说魏王文辞斐然,性情温和,然而他们只是被魏王的表面所迷惑了,嫁给魏王这三年,我见过太多次他冲着下人发脾气,调戏宫女......” 说着说着,阎婉就说不下去了,泪水夺眶而下。 催思茹叹了一口气说道:“婚姻大事,向来由不得我们做主,我们的命运或许打从生下来就注定是为家族联姻的。” “思茹!”,阎婉轻声说道:“话虽如此,可公主们的婚姻却并非如此。” 是呀,公主们的婚姻的确不是这样。 毕竟公主们有一个贴心的兄长。 这个兄长为了避免她们远嫁吐蕃,可是舌战群儒,后来更是以文弱之身率领五万兵马击退了吐蕃二十万兵马呢。 “或许我们只是没有一个好兄长!”,催思茹自嘲道。 “不仅仅是没有一个好兄长。”,阎婉摇头说道:“也没有一个好夫君!” 听着阎婉这样的话,催思茹有些哀伤。 此时的长安城,两仪殿内。 殿内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世民身着常服,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 昨夜里就接到了太子与魏王遇袭的事情,如今一整夜过去了,到底什么情况,他现在是一概不知。 “上千精锐护卫,竟让太子与魏王遇袭,礼部、兵部、东宫卫率、魏王护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龙颜大怒。 殿内官员吓得齐刷刷地跪在地上。 “陛下息怒!”,房玄龄急忙出列劝慰,“当务之急是确保太子与魏王无恙。” 李世民声如洪钟,“程知节、尉迟敬德、牛进达!” “末将在!”,三位威风凛凛的老将,跨步出列。 “朕命你三人,即刻点齐左卫、右卫精锐,奔赴九嵕山,务必要把太子与魏王给朕安然无恙的带回来,若是遇到贼子给朕格杀勿论,一个不留,朕还要晓得到底是谁胆敢刺杀太子与魏王。” “末将遵命!”,三位老将抱拳躬身,眼中战意熊熊。 待得三人离去,殿内再次陷入死寂之中。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李世民派出了五六拨人去打探九嵕山的情况,从早上到黄昏时分,依旧没有一点消息。 就在李世民与殿内臣子们品尝着糕点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声音,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带着惊喜的通传声:“陛下、陛下、东宫右卫率中郎将程处默在殿外侯旨!” “快宣!”,李世民反应过来,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只见程处默一身尘土,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快步走进殿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却带着激动:“陛下,末将程处默奉苏烈将军之命,回京禀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昏迷了。” “昏迷?”,李世民急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魏王呢,细细说来。” 程处默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的经过简要的禀报:“昨夜偷袭的人分为两拨,一部分引诱东宫卫率在村外展开了击杀,一部分悄无声息地闯入魏王歇息的小院,挟持了魏王妃与侧妃,歹徒明显是冲着太子来的,要求太子作为人质,才能放了魏王与魏王妃,太子见状,没有丝毫犹豫,甘愿成为人质落在了歹徒手中,随后歹徒挟持太子,魏王妃与侧妃驾马逃窜,苏烈将军率领属下等奋力追赶......” 李崇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依着太子留下的手印,末将等追至密林之中,将歹徒等全部包围,那时候歹徒首领扬言要死一起死,就在歹徒将刀架在太子脖颈处时,太子拼死从怀中取出匕首插在了歹徒腹部,歹徒虽说身负重伤,但依旧举刀砍在了太子臂膀处,就在歹徒准备举刀砍第二次的时候,太子强忍着疼痛,从地上捡起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扔了出去,那匕首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插在了歹徒首领脖颈处......” 待得程处默的话说完,李世民、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等人只觉得后背发凉,若是太子扔出去的那一刀没有伤了歹徒,只怕太子现在。 后果难以想象呀! 李世民刚刚放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程处默问道:“你是说太子身负重伤,已然昏迷?” “是的,末将恳请陛下,尽快调遣御医,不然太子性命危亦。” “御医,御医,快传御医!”,李世民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对着殿外咆哮道,“让太医院所有擅长外伤的御医,携带最好的金疮药,给朕快马加鞭,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太子身边,告诉御医,必须救活太子,不然朕要你们的命!” 李世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身为帝王的绝对命令。 第二百三十三章:风轻云淡 一时间,整个皇宫都因这道命令而高速运转起来,数匹快马带着大唐最顶尖的御医,带着无数珍稀药材,如同离弦之箭,冲出长安城,向着九嵕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仪殿内,李世民缓缓做回龙椅,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手指无力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沉思良久以后,李世民忽然站了起来,“不行,朕要去九嵕山,朕要亲眼看看太子是否安然无恙!” 眼瞅着李世民大步流星地向着殿外走去,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等人急忙劝说,“陛下,天色已晚,明日出发不迟!” “是呀,急也不在这一时呀。” “天色已晚,道路难行呐。” 听着众人的劝说,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罢了,罢了,明日清晨再去吧。” 李世民虽然忧心忡忡,恨不得立刻飞到李承乾身边,可毕竟夜色已深,山路难行。 夜色如墨,渐渐侵染了山峦。 山洞内,火把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着众人忧心忡忡的脸庞。 李承乾依旧昏迷不醒,脸色在火光的照耀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随时可能被这秋夜的寒风吹散一般。 催思茹跪坐在身旁,几乎成了凝固的雕像。 李承乾左臂上包裹着早已被鲜血和草药汁液侵染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条,催思茹已经记不清这是多少次为李承乾更换草药和包扎伤口了,几十次或者是即将百次了。 纤细的手指因为反复捣药、敷药而变得麻木,甚至被粗糙的草药和石块磨破了皮,涔出血丝。 然而催思茹并没有在意这些,她只知道,李承乾伤口渗血的速度减缓了不少,这微小的变化是她唯一的慰藉。 夜深了,洞外秋风呼啸,穿过山石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带来刺骨的凉意。 催思茹和阎婉一左一右守在李承乾的身边,阎婉闭目养神,催思茹则小心翼翼地用布条湿润着李承乾干裂的嘴唇。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不知是夜里几时,一直昏迷的李承乾,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沙哑的呓语:“水......水......” 这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宛如惊雷一般。 “殿下,您醒了?” 催思茹和阎婉几乎同时扑向李承乾,惊喜交加,声音中似乎都带着哭腔。 阎婉小心地扶起李承乾的头,催思茹话不多说急忙取过水囊,将清水一点点喂李承乾。 喝了些水以后,李承乾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扫过眼前两张布满担忧和泪痕的俏脸。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了两人的身上,那明显不合身、粗糙的男性外衣,以及外衣下隐约可见、原本华美的衣服如今却成为了碎布的襦裙。 她们的头鬃早已散乱,脸上污痕与泪痕交错,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在宫廷中的雍容华贵,唯有那双眸子里绽放着亮光。 就在相顾无言时,苏烈闻声迈步走来,看着李承乾苍白无力的样子,强忍着心中的悲痛道:“殿下,您感觉如何?” “暂时无虞!”,李承乾抬起头看向苏烈问道:“危险解除了吧。” “绑架您的带人全部伏诛!”,苏烈拱手道:“末将也派人将消息告知陛下了,估摸着明日一早御医就会到来,您一定要撑下去!” 李承乾微微点头,看着眼眶中泛着泪花的苏烈,轻声道:“安心既是。” 看着李承乾苍白如纸、虚弱不堪的模样,看着李承乾臂膀上涔出鲜血的布条,催思茹泪水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阎婉也是泪眼婆娑,用袖子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泪水。 看着三人泪眼婆娑的样子,李承乾努力挤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安抚般的笑意,声音轻柔得仿佛随时会消失在风中:“莫哭,莫哭,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本就是无法左右,无法强求的事情。” 李承乾说的风轻云淡,仿佛再说一件与他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但却让苏烈,催思茹和阎婉心如刀绞。 “殿下,您要坚持下去......” “殿下,您一定会没事的......” 随着阎婉和催思茹的呜咽声响起,驻守在洞外的东宫卫率们,齐刷刷的迈步走了进来,看着这些熟悉的、担忧的面孔,李承乾不禁有些动容。 “殿下,您要撑下去!” “御医明日就到了!” “殿下......” 看着一个又一个关切的目光,李承乾心中自然是感动不已,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体上带来的疼痛,轻声道:“孤无事,别担心!” 秦怀玉强忍着心中的悲痛,脱口道:“殿下,您安心养伤,明日一早御医到了以后,咱们就可以返回长安城了。” 李承乾轻轻点头问道:“遗玉和婉儿如何?” “两位妃子安然无恙,只是担心殿下的伤势,本是要前来看望照顾殿下,因天色已晚,道路难行,就没让她们来。”,苏烈脱口说道。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 眼看着李承乾闭上了眼睛,众人识趣的选择了离去,毕竟这个节骨眼上,李承乾还没有脱离危险,能不打扰就不打扰。 催思茹默默地哭了许久,仿佛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般。 待得所有人离去,洞内就剩下阎婉,李承乾和她自己的时候,催思茹再也忍不住趴在李承乾的身上痛哭起来。 李承乾睁开眼睛,看着梨花带雨的催思茹安慰道:“莫哭,莫哭,孤又不是要死......” 不等李承乾的“死”字脱口而出,催思茹便伸手堵住了李承乾的嘴,“殿下莫要说这么晦气的话。” 李承乾轻轻点头,催思茹凝视着李承乾有些涣散的眼神,鼓起勇气,问出了心中藏了许久的话,“殿下,我想问您一件事情。” “嗯!”,李承乾看向催思茹,“问吧。” “当初东宫甄选太子侧妃,您为何没有选择我,是我不够好,还是容貌不够秀丽,入不了殿下的眼?” 随着催思茹的话落下以后,阎婉也抬起头看向李承乾,很迫切地想知道李承乾会如何解释。 第二百三十四章:如履薄冰 李承乾压根没料到催思茹会在此刻问出这样的问题,面色微微一怔,看着催思茹那哭的红肿却依旧美的惊心动魄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有执拗,有着委屈,更有着无法忽视、深沉的情谊。 沉默片刻,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的美貌在长安城是数一数二,才华亦是出众,孤之所以没有选择你,并非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孤自身的原因。” 李承乾轻轻喘了一口气:“虽然孤是太子,身份显贵,但你也知道,孤患有足疾,行动不便,而你却是出自于清河崔氏的嫡长女,孤如何配得上你这般皎若明月的女子?孤自惭形秽呀......” 李承乾的答案完全出乎催思茹的意料。 她一直以为,太子看重的事房遗玉的家世,或是魏婉儿的温婉聪慧和其背后的清流世家,却从未想过太子之所以没有选择她,竟然是因为自身的足疾。 “可我并不在意呀!”,催思茹不假思索地说道,泪水如洪水般倾斜而下,“我从不在意那些,我在意的是你这个人呢。” 看这催思茹急切表白、泪落如雨的模样,李承乾的心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荡漾起层层涟漪。 艰难的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李承乾轻轻擦拭掉催思茹沾满泪水的脸颊,这样的动作,使得催思茹浑身一颤,忘记了哭泣,只是怔怔的看着李承乾。 “思茹......你,你不明白,孤的太子之位,看......看起来稳固,实则不然......” 李承乾顿了顿,继续低声说道:“一直以来,孤如履薄冰,既有来自于父皇的提防,君心难测......,又有来自于......” 看着李承乾的目光忽然投向自己,阎婉面色一紧,动了动嘴唇,轻声说道:“殿下想说的是魏王!” 李承乾轻轻点头,看着阎婉与催思茹说道:“父皇......父皇对于青雀的宠爱,你们也是清楚的,而青雀对于东宫之位,也一直惦记着,他一直梦想着取代孤入驻东宫。” 李承乾的话断断续续,却字字千钧。 向着两个姑娘描绘了一副储君在权利旋涡中艰难求存的画面。 “孤的身边......危机四伏......将你卷入这无尽的纷争与危险之中......孤于心何忍,况且你的背后是清河崔世,家大业大......” 随着李承乾话落下,山洞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呜咽的秋风。 在这一刻,催思茹所有曾经的幽怨与不解,都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事,如同潮水般的心疼、理解,以及一种更加坚定的、更加无谓的情感。 虽然身为魏王妃,但催思茹一直记得,自己钟意的人一直都是李承乾,这一点从未改变。 如果爱上一个自己不爱的人,那活着似乎没有什么意义。 出生于豪门的催思茹,对于感情是很看重的,她并不想像其他家族中的姑娘一样,成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可话虽然是这样说的,可自己到底嫁给了他人,今生怕是与太子无缘了。 “殿下......”,催思茹动动嘴唇轻声,“只要您心里有我,就足矣了。” “哎,你这又是何苦呢。” 话落下,李承乾闭上了眼睛,兴许是说的时间久了些,也或许是伤口处的疼痛越来越明显,李承乾眉头紧皱。 催思茹看出了李承乾的挣扎,小心翼翼的检查了伤口,看着伤口处翻出的皮肉,不免有些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亮起。 就在催思茹小心清理着李承乾的伤患处时,地面传来隐隐的、沉闷而规律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浩大。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山洞,脸上带着激动与惶恐,“将军,陛下......陛下御驾来了!” “陛下来的这么快!”,苏烈,秦怀玉等人闻言,皆是浑身一震,又惊又喜。 陛下亲至,足见对太子安危的关切之深。 催思茹心中一紧,芊芊细手下意识的撺紧了衣角。 来不及细想,洞外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声和跪地山呼万岁之声,气势恢宏,震得山洞似乎都有灰尘落下。 紧接着,挺拔而充满威仪的身影,在程知节、尉迟敬德、牛进达等一众武将和御医的簇拥下,大步走进山洞,令催思茹震惊的是魏王李泰也来了。 “承乾……”李世民低唤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甚至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崔思茹和阎婉。 李世民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李承乾苍白的面容,看着他左臂上那厚厚的、依旧带着血迹的包扎,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时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头。 这位在战场上见惯生死、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帝王,此刻眼中流露出的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父爱与心痛。 李世民伸出手,想要触碰儿子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他,最终只是轻轻为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苏烈找来的粗糙毯子一角。 “苏烈。”李世民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末将在!”苏烈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太子伤势如何?昨夜情况可还稳定?”李世民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李承乾。 “回陛下,”苏烈恭敬地禀报,“殿下凌晨时分曾短暂苏醒,饮了些水,意识尚算清醒。之后又睡下了,脉搏、气息虽弱,但比之昨夜已平稳许多。万幸……万幸未曾引发高热。昨夜多亏了魏王妃与崔侧妃……” 苏烈顿了顿,斟酌着用词,“……衣不解带,悉心照料,尤其是崔侧妃,通晓些许草药,够殿下止血及时,功不可没。” 苏烈的话音刚落,崔思茹便能感觉到,一道复杂难明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随着李世民一同进来的魏王李泰。 果然,站在李世民身侧稍后位置的李泰,在听到苏烈提及“魏王妃与崔侧妃”悉心照料时,胖乎乎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尤其是在目光扫过崔思茹那虽然换了干净衣物却难掩疲惫憔悴的侧影时,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鄙夷与恼怒。 第二百三十五章:返回长安 李泰那眼神仿佛在说,不知廉耻的东西,竟然与太子如此亲近,丢尽了我魏王府的脸面! 李世民闻言,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了跪伏在地的崔思茹和阎婉身上。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看到阎婉与催思茹脸上的疲惫与污痕,看到她们身上不合体的粗糙衣物,看到她们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惧与担忧。 “抬起头来。”李世民的声音平和了些许。 崔思茹与阎婉依言抬头,却依旧不敢直视天颜。 看着这两个本应养尊处优、如今却狼狈不堪、更在危急关头展现出非凡勇气和情义的年轻女子,李世民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想起了程处默和苏烈的禀报中,她们被挟持时的无助,想起了崔思茹撕衣疗伤、辨识草药的果决。 “你们二人,受苦了。”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与肯定,“临危不乱,悉心护持太子,有功于社稷。朕,心甚慰之。” 这简短的夸赞,出自帝王之口,重于千金。 阎婉连忙叩首:“此乃妾身本分,不敢言功。” 崔思茹亦是心潮起伏,伏地轻声道:“陛下谬赞,妾身……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催思茹能感觉到,李泰那道鄙夷的目光似乎更加冰冷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一旁的李泰,语气听不出喜怒:“青雀,你也受惊了。此次能够脱险,也多赖上下用命,你的王妃与侧妃亦是有功。” 李泰连忙挤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躬身道:“父皇言重了!儿臣无能,累及父皇担忧,更是让王妃与侧妃受此磨难,儿臣……儿臣心中实在愧疚难安!幸得皇兄英勇,苏将军等奋力营救,方能化险为夷!” 李泰的话语说得漂亮,将自己摘得干净,将功劳归于他人,仿佛那个在院子中瘫软如泥、甚至欲弃妃嫔自保的人不是他一般。 就在这时,随驾前来的几位御医已在皇帝示意下,上前为李承乾进行详细的诊查。 昨夜里御医们就从长安城出发了,只是道路险阻,山路难行,故此折腾到今晨才与李世民一同前来。 此刻他们小心翼翼地解开包扎,仔细观察伤口的愈合情况,再次诊脉,低声交换着意见。 良久,为首的御医才向李世民回禀:“陛下,太子殿下伤势确实极重,筋骨受损严重,失血过多。幸得之前处理得当,暂未恶化。然此地简陋,药材不全,不利于太子殿下康复。为今之计,需即刻返回长安,由太医院倾力诊治,精心调养,方是上策。路途虽有些颠簸,但只要安排妥当,用软轿平稳抬行,应无大碍,反而比滞留此地更为有利。” 李世民听罢,沉吟片刻,果断下令:“既然如此,即刻准备返京!苏烈,由你亲自负责太子车驾护卫,务求平稳!怀玉、处默,沿途警戒,不得有误!” “臣等领旨!” 命令刚下,洞外又传来一阵动静。 只见在李崇义的护送下,太子侧妃房遗玉与魏婉儿也已赶到。 她们显然是一路疾行,发髻微乱,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风尘之色。 一进山洞,两人的目光便急切地寻找,当看到躺在干草铺上、脸色苍白、臂膀重伤昏迷的李承乾时,房遗玉脚步一个踉跄,脸色瞬间煞白,强忍着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快步上前,跪倒在榻边,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只是颤抖着声音低唤:“殿下……殿下……” 房遗玉管理酒楼时的干练,协理事务时的从容,在此刻全然不见,只剩下一个妻子对丈夫最深切的担忧。 魏婉儿亦是眼圈通红,她虽性子更沉静些,但此刻也是泪光莹然,默默跪在房遗玉身侧,看着李承乾,眼中充满了心疼与无助。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叹息。 他挥了挥手:“都起来吧。承乾需要静养,准备一下,即刻启程返回长安。” 众人领命,立刻忙碌起来。 苏烈亲自指挥,与秦怀玉等人一起,以最轻柔的动作,将依旧昏迷的李承乾小心翼翼地移上担架,盖好锦被。 崔思茹站在一旁,看着李承乾被妥善安置,心中稍安,但一股巨大的空虚和失落感也随之袭来。 她知道,一旦回到长安,那高耸的宫墙,森严的礼法,将会再次将她与他隔开。 昨夜那片刻的坦诚与靠近,如同一个易碎的梦,随时可能醒来。 队伍很快整顿完毕。 李世民率先走出山洞,翻身上马。 御医们紧随其后,时刻准备照应太子。 李泰也忙不迭地跟上,甚至没有多看阎婉和崔思茹一眼。 房遗玉和魏婉儿则紧紧跟随在太子的软轿旁,目光几乎不曾离开。 崔思茹与阎婉跟在队伍的最后,由宫女搀扶着,坐上了为她们准备的马车。 在登上马车前,崔思茹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向那越来越远的山洞洞口,望向那副被众人严密护卫着的软轿。 秋日的阳光洒在山路上,队伍蜿蜒,启程返回那座象征着权力、荣耀,也充满了无数规则与束缚的长安城。 一场惊心动魄的劫难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但因此而生出的情感涟漪却才刚刚开始。 亦是贞观十一年九月下旬了,众人快马加鞭回到长安城以后,一场连绵不绝的秋雨也突兀而来。 雨水敲打着琉璃瓦,顺着飞檐滴落成线,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与萧索。 东宫,宜春宫内,充斥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李承乾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比起山洞时的情况,虽然多了几分血色,但眉宇间缠绕的病气与疲惫之色依旧难以消散。 最令人担忧的是他的伤势,御医们用了最好的金疮药、生肌散,甚至是宫中秘制的草药,但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愈合的极其缓慢。 包裹伤口的洁白细布上,偶尔仍会涔出鲜血,伤口的创面没有一点点愈合的迹象。 第二百三十六章:一顶绿帽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声从李承乾喉咙里发出,即使在睡梦中,臂膀处传来的疼痛,也让他难以睡个好觉。 守在榻边儿的苏锦儿立刻惊醒,急忙拿起温着的软巾,轻轻为李承乾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已经怀有身孕将近七个月了,腹部高高隆起,行动颇为不便,但苏锦儿依旧贴心地照护着李承乾。 早在太子受伤回到长安城那一日,房遗玉和魏婉儿就建议让李承乾住在宜夏宫或者是宜秋宫,但是苏锦儿却拒绝了。 “姐姐!”,房遗玉迈步走来,轻声说道:“你歇息吧,让我来服侍太子。” 苏锦儿摇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我没事,看着殿下被疼痛折磨,我哪里能安心休息。” 房遗玉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忧虑,“御医说了殿下的伤筋动骨,非同小可,且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加之伤口过深,愈合本就极其缓慢,反复渗血亦是常情。” 苏锦儿眼眶微红,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水。她只是更加小心地擦拭着李承乾脸上的冷汗。 这时候,魏婉儿端着汤药走来,轻声说道:“姐姐,你已守了许久了,去休息片刻吧,殿下这里有我和遗玉。” 清风,明月也躬身说道:“小姐,您要保重身体,殿下醒来若是看见你累着了,肯定会心疼的。” 在几人的劝说下,苏锦儿这才勉强同意,在清风和明月的搀扶下,去了墙角的榻上略作休息。 房遗玉和魏婉儿便接手了照料李承乾的事宜。 一个负责定时喂药、观察伤势,一个负责打理殿内事务,安排宫人。 清风和明月则轮换守在殿外,听候吩咐,传递消息。 宜春宫内,一切看似井然有序,却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与担忧。 秋雨敲窗的声音,更添了几分凄清。 李承乾偶尔会醒来,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喝些水,用些流食,间或能说一两句含糊的话,但大部分时间依旧在昏睡与半昏睡中度过。 御医每日定时前来诊视,换药,眉头始终未曾舒展,只是反复叮嘱要好生静养,切勿移动伤臂,能否完全恢复,还需看后续调养和……天意。 与东宫宜春宫内弥漫的忧戚与精心照料不同,魏王府邸中,此刻却涌动着一种压抑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魏王李泰自回来后,便一直阴沉着脸。 那日山洞中的狼狈,苏烈禀报时那句“多亏了魏王妃与崔侧妃悉心照料”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尤其是当他想起自己被刺客吓瘫在地、丑态百出的模样,再想象李承乾挺身而出愿意用自己作为人质替换阎婉与催思茹时的情景,一种混合着羞耻、嫉妒和无处发泄的愤怒便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李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砸了几个花瓶,怒斥了几个办事不力的下人,却依旧觉得胸口堵得慌。 而每当他看到阎婉和崔思茹,那日在山洞中看到的景象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 她们衣衫凌乱,几乎衣不蔽体,发髻散乱,脸上污痕泪痕交错,尤其是崔思茹,跪在李承乾身边,那专注、担忧、甚至带着某种他无法忍受的情意的眼神…… “砰!”李泰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颤。 什么悉心照料! 什么功不可没! 在李泰看来,那分明是丢人现眼! 是他魏王李泰的奇耻大辱! 他的王妃和侧妃,竟然在照顾另一个男人。 尤其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太子面前,露出那般模样,还“悉心照料”了整整一夜! 这让他魏王的脸往哪儿搁? 长安城的勋贵朝臣们会如何在背后议论嘲笑他? 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感觉到,崔思茹对李承乾的态度,绝非简单的弟媳对兄长的关切。 那种眼神,在她嫁入魏王府后,从未在她看自己时见到过! 这种被对比、被轻视、甚至可能被“背叛”的感觉,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李泰的心。 秋雨依旧淅淅沥沥,李泰积压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 他阴沉着脸,大步走向阎婉和崔思茹居住的后院。 挥退了所有侍女宦官,李泰猛地推开寝殿的门。 阎婉和崔思茹正在屋内做着女红,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从连日的惊吓和疲惫中平静下来。 见到李泰满脸怒容地闯进来,两人都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 “殿下……” 李泰却不理会阎婉,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直直射向站在她身后、低眉顺目的崔思茹。 “崔思茹!” 李泰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显得有些扭曲,“你给本王跪下!” 崔思茹心中一沉,依言缓缓跪倒在地,心中已然明白他所为何来。 阎婉也吓得脸色发白,跟着跪了下来。 “好一个悉心照料’!好一个功不可没!” 李泰绕着她们走了两步,语气充满了讥讽和怒意,“本王倒是要问问你,在那山洞之中,你是如何“悉心”照料太子的?啊?” 李泰猛地停下脚步,俯身逼近崔思茹,几乎是吼了出来:“你瞧瞧你们当时那副样子!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简直……简直是不知廉耻!我魏王府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阎婉吓得浑身发抖,泣声道:“殿下息怒!当时情况危急,妾身与思茹妹妹被歹人绑架,也是无奈……” “无奈?” 李泰猛地打断阎婉,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崔思茹,“好一个无奈!本王看你们是心甘情愿吧!尤其是你,崔思茹!你看着太子的眼神,当本王是瞎子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崔思茹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泰,看着李泰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猜忌和羞辱。 “殿下!您怎能如此污蔑妾身!”崔思茹的声音带着屈辱的颤抖,“当时太子殿下命悬一线,妾身与王妃姐姐只是……只是尽己所能救人而已!岂有他念!” 当着李泰的面,催思茹自然不会承认她对于李承乾的感情。 第二百三十七章:清创缝合术 “救人?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泰冷笑连连,心中的邪火越烧越旺,“撕扯自己的衣物?亲手为他敷药?整夜守在他身边?崔思茹,你告诉本王,这是否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弟媳该有的本分?你让外人如何看待?如何看待本王?” 李泰越说越气,想起苏烈的话,想起可能的流言蜚语,想起自己在那晚的懦弱表现与李承乾“英勇”形成的鲜明对比,所有的负面情绪终于彻底爆发。 李泰猛地抬起手,似乎想要狠狠给崔思茹一耳光,但最终那手掌在空中僵了片刻,还是重重落下,砸在了一旁的花架上,将一个精致的瓷瓶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滚!都给本王滚出去!没有本王的命令,从今以后不许踏出院子半步!”李泰如同困兽般咆哮着,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阎婉早已吓得泪流满面,连忙拉起几乎瘫软在地的崔思茹,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寝殿。 秋雨依旧冰冷地拍打着窗棂。 魏王府的后院,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和寒意所笼罩。 崔思茹跪在冰凉的地上时未曾落泪,此刻走在雨中回廊,听着身后屋内李泰犹自传来的砸东西的声响,泪水却混合着雨水,无声地滑落。 那不仅仅是因为屈辱,更是因为一种深沉的悲凉。 为自己命运的不由自主,也为那个在宜春宫中重伤未醒、却曾给予她片刻理解与温暖的人。 而在宜春宫,昏迷中的李承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眉头无意识地蹙紧,仿佛也在为这秋雨中的长安,增添一抹化不开的愁绪。 情感的纠葛,在这绵绵秋雨中,悄然蔓延。 李承乾的伤势,如同这糟糕的天气,反复无常,那偶尔从细布下渗出的鲜血,是悬在每个人心头的一把利刃。 这一日,午后。 雨声渐沥,殿内光线昏暗,药香浓郁。 李承乾在昏睡了不知多久后,再次悠悠转醒。 与以往短暂的清醒不同,这一次,他的眼神虽然依旧带着病弱的疲惫,却似乎多了几分清明的锐光。 李承乾微微动了动右手手指,守在榻边的太子妃苏锦儿立刻察觉,连忙俯身轻声问道:“殿下,您醒了?可要喝水?或是进些粥糜?” 李承乾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那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上,眉头因隐隐传来的钝痛而微蹙。 沉默了片刻,李承乾似乎在积聚力气,然后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开口:“清风……明月……” 一直候在殿外的清风、明月闻声立刻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听命。 “去……准备几样东西。”李承乾的声音缓慢而坚定,“要一根……缝制衣物用的细针,最好是新的。再要一些……柔韧的羊肠线。还有……最烈的酒,越烈越好。” 此言一出,不仅清风明月愣住了,连榻边的苏锦儿,以及闻声走过来的房遗玉和魏婉儿,都瞬间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殿……殿下?”苏锦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柔声确认道,“您要针线……和烈酒?这是要……” 李承乾的目光扫过几人惊疑不定的脸庞,知道自己的要求在这个时代看来是何等离经叛道。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伤口的抽痛,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孤这伤口……皮肉开裂太深,仅靠外敷药物……难以闭合。气血运行,稍有动作……便会崩裂渗血。长久下去……非但难以愈合,更易引发邪毒入侵,届时……恐有性命之虞。” 李承乾顿了顿,看着她们依旧茫然的眼神,继续耐心道:“用这羊肠线……如同缝补衣物一般,将裂开的皮肉……重新缝合起来,使其对合紧密……便能加速愈合,减少出血……也更能抵御外邪。那烈酒……是用来清理伤口与针线,杀灭……一些看不见的、可能导致溃烂的微小秽物。” “缝合……皮肉?” 房遗玉失声惊呼,美眸圆睁,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情。 “殿下!这……这如何使得?针线乃是女红之用,怎能……怎能用于人身?这岂不是……岂不是……” 她想说“戕害自身”,却不敢说出口,脸色已然吓得发白。 魏婉儿也是俏脸失色,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带着颤抖:“殿下,此法闻所未闻!皮肉之苦已是难熬,再用针线穿刺……这……这痛楚非常人所能忍受啊!而且……万一……万一……” 她不敢想象那针尖刺入皮肉,丝线穿过伤口的景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苏锦儿更是急得眼圈发红,握住李承乾未受伤的右手:“殿下,御医们已在尽力,虽恢复慢些,总归是稳妥之法。你这法子太过凶险,妾身……妾身绝不能让你如此冒险!” 苏锦儿身为太子妃,又是挚爱他的妻子,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法来自残身体? 看着她们三人如出一辙的震惊、恐惧和反对,李承乾心中无奈叹息。 要让她们理解并接受“清创缝合术”的概念,在这个时代是何其困难。 但李承乾清楚,任由伤口这样缓慢自愈,风险只会更大,尤其是感染的风险,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几乎是致命的。 必须说服她们。 “锦儿,遗玉,婉儿……”李承乾放缓了语速,目光逐一扫过她们,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你们可知,为何一张纸撕裂了,简单对在一起,不易粘合,但若用浆糊仔细粘好,便能恢复如初?这皮肉伤口亦是同理。任由其自然对合,边缘参差,内有空腔,气血难通,邪毒易侵。若将其边缘修剪整齐,紧密缝合,便如同为伤口搭建了一座桥梁,气血得以顺畅运行,新肉方能尽快长出……” 李承乾用她们能理解的、尽量浅显的比喻,解释着伤口愈合的原理。 “至于痛楚……长痛不如短痛。如今这伤口反复渗血,隐隐作痛,拖延下去,痛苦更久,且危机四伏。若能忍一时之痛,彻底解决这隐患,方是长久之计。那烈酒擦拭,初时灼痛,却能杀灭秽物,防止日后溃烂流脓,亦是必要之举。” 第二百三十八章:未知的恐惧 李承乾言辞恳切,逻辑清晰,虽然其中一些概念(如微生物)她们无法完全理解,但那份为了尽快康复、避免后患的决心,以及那份超越时代的认知所带来的笃定,却隐隐打动了她们。 然而,理解是一回事,亲手操作又是另一回事。 清风和明月已经依命将东西备齐。 一根闪亮的崭新绣花针,一小卷处理过的、柔韧的羊肠线,还有一壶宫中珍藏的、极为烈性的御酒。 东西摆在面前,那冰冷的针尖和浓烈的酒气,更让气氛凝固了几分。 李承乾看向房遗玉。 房遗玉管理酒楼,手腕灵活,心思也算缜密:“遗玉,你手巧,便由你……来为孤清理伤口,穿针引线,可好?” 房遗玉浑身一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看着那根细针,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刑具。 让她去用针缝合太子殿下的皮肉? 这……这简直比让她去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恐怖! 房遗玉连连后退,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妾身……妾身不敢!妾身做不到啊!” 房遗玉素来胆大,此刻却是真的怕了,那是源于对未知的恐惧,更是源于对李承乾身体的敬畏与爱护,生怕自己一个不慎,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看着房遗玉惊惶失措的样子,李承乾心中暗叹,知道强求不得。 索性,李承乾又将目光转向魏婉儿。 魏婉儿接触到李承乾的目光,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也想拒绝。 那视觉和想象的冲击力太大了。 但她看着李承乾那苍白而坚定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任与期盼,再想到他方才说的“长痛不如短痛”、“防止日后溃烂”。 一种莫名的勇气,混合着对他的心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竟缓缓压过了恐惧。 苏锦儿也看出了李承乾的决心,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她权衡再三,御医束手无策,伤口迟迟不愈确实是心头大患。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握住魏婉儿冰凉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婉儿妹妹,殿下心意已决,此法……或许真是唯一良策。你性子最是沉静细致,或许……或许你能胜任。姐姐……信你。” 苏锦儿的支持和信任,成了压垮魏婉儿内心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也给了她巨大的力量。 她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苏锦儿和吓得花容失色的房遗玉。 最终,魏婉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好……妾身……妾身试试。” 决定已下,气氛反而更加紧张。 清风明月连忙将烈酒倒入一个银盆中,浓郁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魏婉儿用颤抖的手,拿起那根细针,依着李承乾的意思在烈酒中反复浸泡搓洗,又将羊肠线也浸入酒中。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又恐怖的仪式,额角已然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房遗玉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几乎要背过气去,苏锦儿紧紧握着她的手,给予她支撑,自己的手心却也满是冷汗。 准备工作就绪,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魏婉儿走到榻边,看着李承乾左臂上那厚厚的包扎,手抖得更加厉害。 李承乾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轻声道:“婉儿,无妨的,动手吧。” 魏婉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先是用干净的软布蘸取烈酒,对李承乾说道:“殿下,忍一忍。” 然后,魏婉儿身体颤抖着,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旧的包扎。 当那道狰狞外翻、皮肉颜色不甚健康、深处隐约可见森白骨骼的伤口,再次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尽管已有心理准备,魏婉儿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苏锦儿和房遗玉更是别过脸去,不忍直视。 烈酒触碰到伤口的那一刻,李承乾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瞬间咬紧,额头上青筋暴起,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哼! 那是一种足以让人晕厥的剧痛! 魏婉儿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乎拿不住手中的软布。 看着李承乾痛苦的模样,她的心也跟着抽搐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继续……” 李承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强忍痛楚而变形。 魏婉儿知道不能停下,否则殿下就要多受一次罪。 她狠狠心,用蘸满烈酒的软布,更加仔细地、却也更加快速地清理着伤口边缘的污血和之前的药痂。 每一下擦拭,都伴随着李承乾身体的剧烈颤抖和压抑的痛哼,汗水迅速浸湿了他的鬓发和寝衣。 这清理的过程,不过短短几十息,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魏婉儿终于停下,伤口呈现出相对干净的状态时,她自己的后背也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接下来,就是最骇人的缝合了。 魏婉儿拿起浸泡好的针,穿上羊肠线。 那细小的针在她指尖,仿佛有千斤重一般。 她看着李承乾左臂处那道裂开的皮肉,想象着针尖刺入、丝线穿过的场景,手僵在半空,无论如何也下不去第一针。 殿内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李承乾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婉儿……”李承乾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看准位置……快、准……一下便好……” 魏婉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那片需要缝合的伤口,所有的恐惧、杂念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她看准伤口一端相对完好的皮肉边缘,手腕稳定下来,屏住呼吸。 猛地刺下! “呃......”李承乾的身体剧烈地一弹,又被他强行压下,喉咙里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针尖穿透皮肉的感觉,通过指尖清晰地传到魏婉儿的大脑,那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异样而恐怖的触感。 第二百三十九章:胆大心细 魏婉儿能感觉到针尖遇到的阻力,以及穿透皮肉后的空虚感。 仅仅是这第一针,她就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都要被抽离了,额头、后背瞬间涌出的冷汗几乎让她虚脱。 然而,魏婉儿没有停下。 虽然身体忍不住地颤抖着,但她却异常坚定地将针从另一侧穿出,然后打了一个生涩却牢固的结,剪断了多余的线头。 第一针! 终于完成了。 有了开始,后续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想象。 魏婉儿完全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眼中只有伤口和针线。 她依照李承乾偶尔的指点,“间距再近些,对合整齐”之类的话,一针,又一针,小心翼翼地、专注地将那裂开的皮肉重新连接在一起。 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李承乾的闷哼和身体的颤抖,也伴随着魏婉儿额角滚落的汗珠和内心巨大的压力。 魏婉儿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而不自知。 苏锦儿和房遗玉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握着手,无声地给予支持。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针完成,线头被剪断,那道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口,已经被一排细密而整齐的缝合线紧紧地对合在了一起,虽然依旧红肿,却不再显得那么支离破碎。 魏婉儿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踉跄一下,差点软倒在地,幸好被眼疾手快的房遗玉扶住。 而李承乾,在最后一针结束后,也终于支撑不住,脑袋一歪,再次因剧痛和体力透支陷入了昏迷,但这一次,他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殿内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血腥气,混合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李承乾那被缝合好的手臂,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魏婉儿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那双刚刚完成了惊世骇俗之举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她做到了…… 她真的用针线,缝合了太子殿下的伤口。 回想起方才那如同噩梦般的经历,她仍然后怕不已,但看着那缝合好的伤口,一种微弱的希望,却又悄然升起。 这匪夷所思的“缝合术”,能否真的为太子殿下带来生机? 所有答案,都要交给时间呐。 宜春宫内,时间仿佛在缝合术完成后的那一刻凝固了。 空气中,烈酒的凛冽气息与新鲜血液的铁锈味交织缠绕,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 魏婉儿瘫坐在木椅上,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 她低垂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自己那双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 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针线穿透皮肉时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她的额发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鬓边,背后的中衣更是早已湿透,紧贴着肌肤,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战栗。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榻上的太子,不敢再去面对自己亲手“缝制”的那片创伤。 太子妃苏锦儿强撑着七个多月的身孕,倚在榻边,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李承乾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目光,时而落在丈夫苍白如纸、因痛苦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时微蹙眉心的脸上,时而又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只被羊肠线强行“弥合”的左臂。 那一道道细密的、黑色的缝线,在李承乾白皙却此刻略显肿胀的皮肤上,显得如此刺眼,如此……诡异。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对李承乾决绝选择的不解与后怕,有对魏婉儿挺身而出的感激与心疼,更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忧虑—这惊世骇俗之法,究竟是救命良方,还是催命符咒? 腹中的胎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轻轻躁动了一下,让她更加心乱如麻。 房遗玉则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背对着床榻,双手紧紧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 她不像魏婉儿那般亲身经历了那恐怖的“行针”过程,但仅仅是旁观,那视觉的冲击力已足够让她肝胆俱裂。 她素来以干练大胆著称,掌管酒楼面对各色人等亦能游刃有余,可方才那针尖刺入皮肉的一幕,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此刻,她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李承乾痛苦的闷哼和魏婉儿额角滚落的汗珠。 殿内伺候的清风、明月等宫人,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沉重的气氛。 他们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那缝合的伤口一眼,心中充满了对太子殿下安危的担忧,以及对这闻所未闻治疗方法的巨大恐惧。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殿外廊下传来了由远及近、规律而沉稳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殿内凝固的空气。 “太医令甄权、御医王鹤前来为太子殿下请脉。” 王德海细锐而清晰的通传声,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苏锦儿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与同样惊惶望过来的房遗玉和魏婉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才全神贯注于缝合,竟完全忘记了御医每日定时诊视的规矩! “快!锦被!”苏锦儿下意识地低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就想用柔软的锦被将李承乾那触目惊心的左臂遮盖起来。 然而,已经迟了。 殿帘被两名小内侍恭敬地掀开,太医令甄权与御医王鹤低着头,提着沉重的檀木药箱,迈着惯常的、代表太医署权威的步伐,走了进来。 “臣等参见太子妃,参见两位侧妃。” 两人依着宫廷礼制,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声音平和。 礼毕,他们直起身,准备如往常般上前,履行他们身为御医的职责。 然而,就在他们的目光,如同例行公事般扫过床榻,准备落在太子殿下身上时,那目光瞬间像是被最坚韧的胶水粘住,凝固了! 甄权那双阅尽人间病痛、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眸,在接触到李承乾左臂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脸上那惯有的、属于医者权威的沉稳表情,如同风干的墙皮一般,寸寸碎裂,剥落,露出了底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第二百四十章:何其荒谬 甄权花白的胡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提着药箱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年轻的御医王鹤,反应似乎更为激烈。 他像是白日里活见了鬼魅一般,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被强行扼住的抽气声,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伸出手指指向那被缝合的手臂,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针……线……妖……妖……”之类破碎不堪、意义不明的音节。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哐当”一声撞翻了旁边一个放置茶盏的小杌子,茶盏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但他浑然不觉,仿佛那撞击和碎裂发生在别人身上。 “太子妃!” 甄权终究是经历过大风浪,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但他的声音已然失去了平日的从容,带着明显的、无法掩饰的颤抖,甚至有一丝尖锐。 “这……这……这是何人所为?这……这针线……怎能……怎能用于太子殿下万金之躯?此非疗伤,此乃……此乃……” 他“戕害”二字在嘴边盘旋了数次,看着太子妃苍白而绝望的脸,终究是没敢说出口,但那意思已经表露无遗。 他的世界观,他几十年的医学认知,在这一刻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王鹤此刻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找回了一丝声音,但那声音充满了崩溃般的哭腔:“疯了!真是疯了!用缝衣针线缝合皮肉!这是哪里来的妖邪之术!殿下!殿下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子因此伤口溃烂、毒发身亡的可怕未来,也看到了自己作为负责御医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宫廷礼仪,什么上下尊卑,猛地转身,如同身后有厉鬼追赶一般,嘴里依旧语无伦次地喊着“针线……缝肉……完了……全完了……”。 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宜春宫,朝着两仪殿的方向亡命奔去! 他必须立刻、马上将这天塌地陷般的消息禀报给皇帝! 甄权没有逃离,但他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缝合线,又看看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苏锦儿等人,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王鹤这一去,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而他,作为在场官职最高的太医,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两仪殿内, 烛火通明,气氛庄重而肃穆。 李世民端坐于蟠龙御座之上,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正与麾下的股肱之臣们,商讨着关乎大唐国运的府兵制改革。 房玄龄引经据典,阐述改革必要,长孙无忌目光深邃,权衡着各方利益,魏征面色严肃,直言可能存在的弊端,萧瑀抚须沉吟,不时补充前朝旧例,而卢国公程知节与鄂国公尉迟敬德这两位沙场老将,则更关注改革对军队战力的实际影响,争论声时而激昂,时而低沉。 这关乎国家根基的讨论,正进行到关键处。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突兀、慌乱到近乎凄厉的哭喊声,伴随着内侍惊慌失措的阻拦和呵斥声。 “放肆!陛下正在与诸位公卿议政,何人敢在此喧哗?” “让开!让我进去!我要见陛下!出大事了!天大的事啊!”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争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殿门方向。 只见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身影连滚爬爬地扑了进来,重重摔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来人官帽歪斜,发髻散乱,绯色官袍被扯得凌乱不堪,正是御医王鹤! 他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灰尘,显得狼狈不堪,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陛下!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太子……太子殿下他……” 看着王鹤神情慌乱,语无伦次的样子,李世民惊得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问道:“太,太子怎么了?” 殿内其余人的目光也纷纷落在王鹤的身上,没有一个人想听到最悲痛的结果。 王鹤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哭腔,如同夜枭哀嚎,“东宫……东宫有人……用针线!就是缝衣服的针和线!把太子殿下臂膀处的伤口……给……给缝起来了!臣亲眼所见!千真万确啊!那线密密麻麻的,像……像缝破布一样!陛下!这是有人要谋害太子!这是妖术!是诅咒啊!陛下!” 王鹤的话语,如同数九寒天里最冰冷的霹雳,一道接一道地狠狠劈在了两仪殿每一个人的心头! “什么?!” “针线缝肉?!” “胡闹!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岂有此理!东宫何人如此大胆?” 程知节脾气最是火爆,闻言猛地一拍身前案几,霍然起身,须发皆张,虎目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暴怒。 尉迟敬德也是脸色铁青,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嘎巴”的声响。 房玄龄手中的玉笏差点脱手,脸上血色尽褪。 长孙无忌瞳孔微缩,惯常的沉稳被巨大的惊愕打破。 魏征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萧瑀抚须的手僵在半空,喃喃道:“这……这从何说起……” 而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在最初的瞬间,大脑甚至是一片空白。 针线? 缝肉? 承乾臂膀处的伤口?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的画面让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随即,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震怒、恐慌、以及被冒犯帝王尊严的狂暴怒火,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那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是谁? 是谁敢如此对待他的承乾? 是用何等残忍的手段,在他儿子身上行此酷刑? 是……宫里混入了奸细? “摆驾东宫!”李世民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因为动作过于猛烈,宽大的龙袖带倒了御案上的一个白玉镇纸,“啪”的一声脆响,摔得粉碎。 第二百四十一章:惊世骇俗 李世民浑然不顾,脸色铁青得吓人,那双平日里深邃睿智的眼眸,此刻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嘶哑,却带着令整个大殿温度骤降的恐怖威压,“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李世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失控的速度冲出两仪殿。 程知节、尉迟敬德两位老将如同护驾的猛虎,紧随其后,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也匆忙跟上,每个人脸上都布满了凝重与不安,心中疑云密布,担忧着太子的安危。 李世民带着一身寒气,大步闯入东宫,身后的重臣们将本就不算宽敞的内殿挤得满满当当。 “承乾!” 李世民的目光第一时间寻找儿子,当看到李承乾依旧昏迷(实则因缝合后的剧痛和疲惫再次陷入沉睡),而左臂上那密密麻麻的缝合线清晰无比地映入眼帘时,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那景象,比王鹤语无伦次的描述更加具有冲击力! 亲眼看到儿子臂膀上那如同破布般被缝合的伤口,这位父亲的心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 他的目光瞬间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跪伏在地、浑身颤抖的苏锦儿、房遗玉和魏婉儿,最终停留在明显是主事者的太子妃苏锦儿身上,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显得异常低沉骇人:“苏氏!你……你们……为何要如此折磨太子?你们可知这是何等行为?这是会害死他的!朕将承乾交给你们照料,你们便是这般照料的吗?说!” 李世民的震怒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心头,苏锦儿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想要解释,却被那巨大的威压和恐惧攫住,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房遗玉和魏婉儿更是吓得瑟瑟发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或许是感受到了殿内凝重的气氛和父皇那熟悉而愤怒的声音,床榻上的李承乾,睫毛颤动了几下,竟再次悠悠醒转。 虚弱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父皇那盛怒的面容,以及跪了一地的妻妾和满殿的重臣。 李承乾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父……皇……”李承乾声音沙哑微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承乾!你醒了!”李世民立刻俯身,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但怒气未消,“你告诉朕,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她们……” 李世民指向苏锦儿等人。 李承乾艰难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三女,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看向李世民,语气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父皇……不关她们的事……是儿臣……是儿臣要求她们……如此做的。” “什么?你自己要求的?” 李世民顿时愣住了,满殿的重臣们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谁会要求别人用针线缝合自己的皮肉? 长孙无忌忍不住上前一步,眉头紧锁,语气沉痛:“太子殿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您怎可……怎可如此轻贱自身,行此……此等匪夷所思之事?这针线穿肉之苦,非常人所能忍,且……且此法闻所未闻,万一……您让陛下与皇后娘娘在天之灵如何心安啊!” 长孙无忌引经据典,言辞恳切,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李承乾知道,必须再次解释,而且要说服这些大唐最顶尖的人物。 他深吸一口气,积聚着力量,将之前对苏锦儿等人说过的那番关于伤口愈合的道理,用更清晰、更笃定的语气,再次陈述了一遍。 从伤口自然愈合的弊端,对合不齐、空腔易藏污纳垢、气血运行不畅、易引发“邪毒”(感染)导致溃烂甚至性命之忧,讲到缝合的优势,强行对合创面,减少出血,加速愈合,降低“邪毒”入侵风险。 李承乾再次用了“搭建桥梁”的比喻,强调这是“长痛不如短痛”,是为了根除隐患。 李承乾的话语条理清晰,虽然其中“杀灭微小秽物”等概念依旧让人困惑,但那份为了尽快康复、避免后患的决绝,以及那份超越时代的、近乎“预言”般的认知(感染溃烂的后果),让殿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愤怒和不解,渐渐被一种惊疑和思索所取代。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仔细观察着李承乾伤口的太医令甄权,忽然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有着老成持重的审慎:“陛下,诸位公卿……太子殿下所言此法,虽看似惊世骇俗,但……老臣细想之下,似乎……并非全然无据。”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甄权捋着胡须,眼神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老臣曾于一些散佚的上古医籍残卷中,似乎见过零星记载……言及古之神医,如华佗者,曾有剖腹涤肠、刮骨疗毒之举。既能剖腹、刮骨,那么以针线缝合创口,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只是年代久远,记载模糊,此法早已失传,只存于传说之中……老臣亦是从未敢想,今日竟能亲眼得见……” 他顿了顿,看向李承乾臂膀上那整齐的缝合线,语气变得凝重而带着一丝探索的意味:“观殿下此伤口,缝合之后,皮肉对合紧密,血污之物确无残留之隙。若……若此法真能如殿下所言,加速愈合,抵御外邪……或许……或许真是一条前所未有的生路也未可知。” 甄权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他作为太医令,医术和见识是得到公认的,连他都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得让众人心中的质疑动摇了几分。 华佗的故事,在场众人大多耳熟能详,那确实是超越了寻常认知的医术。 李世民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看看李承乾那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的眼神,看看那匪夷所思却又似乎蕴含着一线生机的缝合伤口,再看看跪在地上、梨花带雨、显然也是被逼无奈才行此下策的儿媳们。 第二百四十二章:推广之天下 李世民了解自己的儿子,太子并非鲁莽无知之辈,他如此坚持,必有他的道理。 而甄权的话,也为他提供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追溯古法的解释。 良久,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 他弯下腰,亲手将苏锦儿扶起,又示意房遗玉和魏婉儿也起来。 “都起来吧。”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此事……既然承乾坚持,甄卿亦言古法或有渊源……那便……先行观察吧。” 李世民目光深沉地看向甄权:“甄爱卿,太子伤势,便交由你太医院全力照看,密切留意这……这缝合之术的效果。若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老臣遵旨!”甄权连忙躬身。 李世民又看向苏锦儿三人,语气温和了些许,却带着父亲般的嘱托:“你们……也要更加尽心照顾太子。此法凶险,日后万不可再如此自作主张,一切需听从御医安排。” “妾身遵命。” 苏锦儿三人连忙应下,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泪水却流得更凶,那是劫后余生的释放。 一场因超越时代的医术而引发的朝堂风波,在李承乾的清醒解释和太医令甄权的谨慎背书下,暂时得以平息。 李世民没有降罪于任何人,他选择了相信儿子,也给了这惊世骇俗的“缝合术”一个验证的机会。 众人退出宜春宫,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承乾疲惫地闭上双眼,苏锦儿等人守在一旁,心中依旧忐忑,却也比之前多了几分希望。 秋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落在东宫的琉璃瓦上。 李世民率领群臣返回两仪殿,只是在伴道上,一直沉默思索的房玄龄忽然停下来脚步。 “似乎有哪些地方不妥。”,房玄龄自言自语。 闻听房玄龄这番话,李世民、长孙无忌等人随即停下脚步,大惑不解地看向房玄龄。 “房老倌,你一惊一乍的,又想起什么了?”,尉迟敬德不满地问道。 房玄龄面向李世民,花白的眉毛微微皱着,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落在了众人的耳边,“方才一直在想太子所说的缝合术。” “玄龄有何见解?”,李世民看着房玄龄问道。 房玄龄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是透过宫墙看到了遥远的边关战场,只见他慢慢说道:“殿下说了,缝合术可令深彻见骨的伤口紧密对合,加速伤口的愈合,能有有效防止......“邪毒”入侵,避免伤口溃烂,若......若此法果真有效,于太子身上得到验证......” 房玄龄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那是否意味着,此法......或许可以推广至军中?” 房玄龄这番话轻飘飘落下以后,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在场所有的人对于兵事都是略知一二,自然明白房玄龄这番话的意义所在。 李世民猛地睁大了眼睛,呼吸都为之一滞。 一旁的程知节和尉迟敬德更是浑身一震,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啥?推广至军中?” 尉迟敬德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早些年征战沙场留下的伤疤,声音粗狂:“用针线......缝合那些受伤儿郎的皮肉,这......这......” 程知节和尉迟敬德都是沙场宿将,太清楚再战场上受伤意味着什么。 一道浅点的伤口,若是血流不止,很多士兵根本撑不到随军郎中赶来,即便是勉强止住了血,后面伤口溃烂,发高热而死的人,也比直接在战场上死的人多不少。 如果......如果真的有一种办法,能快速把伤口合上,止住血,还能防止溃烂,那简直难以想象。 两人不敢再想下去了,只觉得心脏“砰砰”狂跳,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 李世民也是心潮澎湃,他强自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激动,深吸几口气,才稳住心神:“房卿所言......确实发人深省,然,此法终究太过惊世骇俗,且仅在太子一人身上尝试,成效如何,尚未可知,一切......还需要等太子伤势确有好转,方能定论。” “若是此法果真有效,那就是天赐神技,于太子有效,那于我大唐军中,必然是活人无数的好事情。”,长孙无忌也情不自禁地说道。 “兹事体大,确实需要谨慎验证!”,魏征轻声说道。 李世民回到空旷的两仪殿,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背负双手,在殿内来回踱步,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房玄龄的话。 回想着李承乾手臂上那细密的缝线,回想着战场上那些因伤重不治而哀嚎死去的忠勇士卒…… “失血过多……等不及救治……” “伤口溃烂……高热不退……” “若能将伤口快速缝合……止血……防溃烂……” 这些念头如同火星,在李世民脑中碰撞、燃烧。 他越想越觉得,这看似匪夷所思的“缝合术”,背后可能隐藏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却极其强大的力量。 这难道真是上古失传的仙术? 是上天假借承乾之手,赐予大唐的福祉? “承乾……你一定要好起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大唐无数将士的性命……” 李世民喃喃自语道。 与两仪殿激荡的思绪不同,魏王府邸的后院,却是另一反光景。 催思茹已经被关在后院寝殿好几天了。 自从李泰大发雷霆训斥了一顿,甚至差点动手之后,催思茹就被勒令禁足在自己的寝殿内。 尽管失去了人身自由,但对于催思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她反而喜欢独自一人待着,不受外界所打扰,有时候阎婉会前来与她说上几句体己的话,左来右去也不过是劝慰催思茹认命。 尽管脑海中会时不时的想起李承乾,但催思茹明白他与李承乾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此生怕是无缘了。 被禁足的日子虽说是枯燥无味的,但催思茹有时候会拿起笔,想要画点什么,可笔落下,纸上却不知不觉勾勒出那个挺拔又带着几分孤寂的身影。 往往到了这个时候,催思茹就吓得赶紧将纸揉碎,扔进火盆,一颗心“砰砰”乱跳,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也像做了贼一样。 第二百四十三章:武将拜访东宫 秋日的阳光总算驱散了连绵的阴雨,透过宜春宫新换的明瓦,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辉,驱散了殿内连日来的阴霾和药味,也仿佛给人心注入了一丝活力。 李承乾的气色比起三日前明显好了许多。 虽然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神采,不再涣散无力。 最令人欣喜的是他左臂的伤势—在御医甄权亲自监督、魏婉儿和房遗玉轮班精心照料下,恢复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此刻,正是每日例行的换药时辰。 魏婉儿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盛有烈酒的银盆、干净的软布、太医院特制的生肌玉红膏,以及一把小巧锋利的银剪刀。 房遗玉则在一旁协助,小心翼翼地扶住李承乾未受伤的右臂,让他能以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接受换药。 苏锦儿因月份已大,容易疲累,被李承乾严令去休息了,此刻并不在殿内。 清风和明月轻轻解开固定用的细带,魏婉儿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心神,开始极其轻柔地揭开覆盖在伤口上的最后一层药布。 当那缝合后的伤口再次暴露在空气中时,站在稍远处等候的太医令甄权,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和……欣喜! 只见三天前还红肿不堪、皮肉外翻的创面,此刻红肿已然消退了七八成! 那一道道黑色的羊肠线依旧清晰地嵌在皮肉之中,但原本渗血的缝隙已经完全闭合,创面边缘对合得异常整齐,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粉红色,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如同嫩芽般的新生肉芽组织正在悄然生长! 没有任何流脓、溃烂的迹象,只有淡淡的药味和一丝极微弱的、属于伤口愈合期特有的腥气。 “殿下,伤口……愈合得极好!” 魏婉儿虽然每日都见,但亲眼看到如此迅速的恢复,依旧忍不住低声惊呼,语气中充满了激动和欣慰。 她之前承受的巨大压力和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回报。 房遗玉也凑近看了看,美眸中异彩连连,她虽然不敢动手,但看到成效如此显著,对李承乾的敬佩之情更是油然而生。 李承乾自己也微微侧头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疲惫却满意的笑容。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清创缝合加上相对干净的操作环境,避免感染是伤口愈合的关键。 “嗯,辛苦你们了。”李承乾轻声对魏婉儿和房遗玉说道。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洪亮而略显嘈杂的脚步声,以及王德海有些慌张的通报声:“启禀太子殿下,卢国公、鄂国公、卫国公、英国公、琅琊郡公、翼国公、郧国公……等诸位将军前来探望殿下!” 声音未落,只见以程知节和尉迟敬德为首,李靖、李勣、牛进达、秦叔宝、张亮等一大群大唐顶尖的武将,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宜春宫。 这些平日里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悍将,此刻虽然卸了甲胄,穿着常服,但那股子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杀伐之气和彪悍体魄,依旧让原本宽敞的寝殿瞬间显得有些拥挤和逼仄。 他们是下了朝就径直赶过来的,脸上还带着朝堂上的肃穆,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好奇与急切。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众将齐刷刷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诸位……将军不必多礼。”李承乾靠在软枕上,微微抬手示意,声音虽然还有些中气不足,但态度从容,“孤有伤在身,不能全礼,还望诸位……见谅。” “殿下安心养伤要紧!” 程知节嗓门最大,率先开口,一双虎眼直接就盯上了李承乾那刚刚揭开药布、正在准备换药的左臂上。 这一看,所有武将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他们都是刀头舔血、身经百战之辈,谁身上没有几道甚至几十道伤疤? 对于外伤,他们太熟悉了! 一道如此深可见骨的伤口,若是放在普通士卒或者他们自己身上,按照往常的经验,能勉强止住血、伤口不恶化就已经是老天保佑了,多半还是红肿流脓,痛苦不堪的状态。 可眼前太子殿下这手臂…… 那狰狞的伤口呢? 变成了一条被黑线缝起来的、虽然依旧看得出痕迹,但却异常“规整”的细长口子? 而且,那周围的红肿竟然消退了大半! 颜色也变成了近乎健康的粉红? 完全没有他们想象中溃烂流脓的惨状! 这……这怎么可能? “殿……殿下!” 尉迟敬德性子更急些,指着李承乾的手臂,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您这胳膊……这……这缝起来的地方……它……它不流脓?也不烂?这颜色……咋看着像是在长新肉了?!” 尉迟敬德这话问出了所有武将的心声。 就连一向沉稳如山的李靖,此刻也微微前倾身体,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仔细审视着那缝合的伤口,花白的眉毛高高挑起,显然内心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李勣、牛进达、秦叔宝等人更是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震惊。 秦叔宝近年来身体一直不好,但经过李承乾推荐的药方,身体也逐渐在恢复之中,此刻也忍不住问道:“是啊,殿下……老臣……老臣这辈子受过的伤也不少,从未见过……如此深重的伤口,三日便能……便能呈现出愈合之象的!这……这缝合之术,竟真如此神奇?” 李承乾看着这群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的叔伯、将军们那惊愕又带着渴求答案的眼神,心中明白,这正是推广缝合术、改变大唐军队外伤救治观念的绝佳机会。 李承乾示意魏婉儿和房遗玉暂停换药,然后耐心地解释道:“诸位将军……请看,正因皮肉被羊肠线……紧密对合,气血方能畅通无阻,直达伤处,滋养新肉。创面边缘整齐,无缝无隙,外界污秽……难以侵入,故而……大大降低了溃烂流脓之风险。” 第二百四十四章:固本强兵之术 李承乾顿了顿,积攒了些力气,继续说道:“至于疼痛……初时缝合,确如尉迟将军所言,痛彻心扉。但比起日后伤口反复崩裂、流脓溃烂、邪毒入侵引发高热不退……乃至性命之忧……这短暂剧痛,实乃……以小换大,值得承受。” 这时,魏婉儿正用软布蘸取银盆中的烈酒,准备擦拭伤口周围进行消毒。 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咦?这又是作甚?”程知节抽了抽鼻子,疑惑道,“这酒气如此浓烈,擦在伤口上,岂不更是疼痛难当?莫非……也是止血之用?” 军中也有用烧红的烙铁烫灼伤口止血的残酷方法,但那都是在万不得已、生死关头才用。 李承乾微微摇头,他知道必须解释清楚消毒的概念,尽管很难让他们完全理解“细菌”到底是什么。 李承乾斟酌着用词:“程将军……此烈酒,并非主要为止血。其作用……在于消毒。” “消毒?”众将对这个词感到极其陌生。 “正是。”李承乾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比喻,“世间存在诸多肉眼难见之……“微秽”、“邪毒”,无处不在。伤口暴露,这些“微秽”便会侵入,滋生繁衍,导致伤口红肿、发热、流脓,便是“邪毒”发作之象。此烈酒性烈,能杀灭……或者说,能驱散、清除大部分附着于皮肤、器物乃至……这羊肠线之上之“微秽”,使其难以在伤口处作祟。故而,换药之前,以此酒擦拭,乃是为了……防患于未然,杜绝后顾之忧。” 李承乾这番关于“微生物”和“消毒”的初步概念,再次让众将陷入了沉思。 虽然“肉眼难见之微秽”听起来依旧玄乎,但结合太子殿下伤口没有溃烂的事实,以及他们自己受伤后确实容易“发毒”感染的经验,似乎……又有些道理? 李靖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看向太医令甄权:“甄太医,依你之见,殿下此法……这“消毒”之说,以及这缝合之术,于外伤愈合,确有益处?” 甄权连忙躬身,他现在对李承乾已是心服口服,语气肯定地说道:“回卫国公,老臣这几日亲眼所见,殿下伤口愈合之速,远超寻常!且毫无邪毒入侵之兆!殿下所言“消毒”、“对合促愈”之理,虽古籍未载其详,然观其效,确乃神乎其技!老臣以为,此法……大有可为!” 连太医令都如此肯定,众将再无怀疑,脸上纷纷露出激动和兴奋的神色。 “妙啊!真是太妙了!”牛进达拍着大腿感慨,“若是咱营里的儿郎以后受了刀箭伤,都能用这法子及时缝上,再拿这烈酒擦一擦,那得少死多少人啊!” 张亮也连连点头:“是啊!以往很多兄弟,不是当场战死,就是伤后拖了几天,伤口烂了,人也没了!要是有这法子……” 程知节更是直接,冲着李承乾一抱拳,声音洪亮:“殿下!您这可是给咱军中儿郎找了条活路啊!老程代那些糙汉子们,谢谢殿下了!” 说着,这位混世魔王竟然眼圈有点发红。 他打仗勇猛,但也最是爱惜士卒,见过太多受伤士兵的惨状。 尉迟敬德也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靖抚须颔首,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殿下此法,若能量材(羊肠线)、备物(烈酒、针具),并训以专人,推广至各军,则我军士卒伤亡,必能锐减!此乃……固本强兵之良策也!” 李承乾看着这群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军们如此激动,心中也颇为触动。他缓声道:“诸位将军……言重了。此法……尚需完善。例如,羊肠线之制备,需确保洁净柔韧。操作之人,需手法娴熟,胆大心细。烈酒之选用,亦需考量……非一日之功。然,孤可以明确告知诸位,缝合术对于外伤……尤其是深彻创伤,确有奇效,好处巨大!若能善加利用,必能……活人无数,壮我大唐军威!” 李承乾的话语,带着储君的自信与对未来的展望,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位将军的耳中。 众将看着太子殿下那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的面容,看着他那正在快速愈合的、被“仙术”般方法处理过的伤口,再联想到此法在军中可能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心中无不热血沸腾,对这位太子的敬佩和信服,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一次探视,与其说是探望李承乾的伤情,不如说是一次对新式战伤救护技术的亲眼见证和思想冲击。 缝合术的种子,已然在这群大唐军队的核心将领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 宜春宫内,阳光正好,仿佛也预示着一种新的希望,正在这片孕育着强盛帝国的土地上,悄然萌发。 话说武将们浩浩荡荡地从东宫宜春宫出来,脚下生风,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兴奋,与来时那充满好奇与疑虑的神情截然不同。 “缝合术真的太神奇了!” “是呀,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能想出这种神奇的法子。” “谁能想到皮肉竟然能像缝衣服一样缝合呢。” 武将们三三两两的小声议论着。 “诸位兄弟们!”,程知节忽然回过头看向众人说道:“俺觉得,这种仙术理应传至军中,解救万千受伤的兄弟,你们意下如何?” “理应如此!”,李靖面容严肃地说道。 “咱们就别回去了,去两仪殿找陛下!” 随着程知节这番话落下以后,武将们掉头向着两仪殿而去。 程知节和尉迟敬德走在最前头,两人时不时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光芒。 李靖、李勣等人紧随其后,虽不像程程二人那般形于颜色,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加快的步伐,也泄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秦叔宝缓慢跟随,眼神比往日明亮了许多。 这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两仪殿外。 值守的宫人侍卫见这阵仗,吓了一跳,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传。 第二百四十五章:名垂青史 片刻之后,殿内传出宣召。 众将整理了一下衣冠,鱼贯而入。 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看到这一群本该已经散去的武将去而复返,而且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不由得放下朱笔,疑惑地问道:“诸位爱卿,去探望过承乾了?他伤势如何?怎地又一同折返?莫非东宫有何变故?” 李世民心中微微一紧,生怕太子的伤势又出了什么岔子。 “陛下!”程知节性子最急,第一个抱拳开口,声若洪钟,“太子殿下伤势恢复得好得很!俺老程这辈子都没见过恢复这么快的伤口!” 尉迟敬德也立刻接口,黑脸上满是激动:“是啊陛下!殿下那胳膊,才三天的时间!那缝起来的地方,红肿都快消完了!肉芽都开始长了!一点流脓烂肉的迹象都没有!神了!真是神了!”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陛下,臣等亲眼所见,殿下气色也好了许多!” “那伤口对合得极其整齐,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 李世民闻言,心中先是一松,承乾无事便好。 随即又被众将的话引起了更大的好奇和一丝疑虑:“哦?竟有如此奇效?朕知道此法或有可取之处,但……这才仅仅三日,诸位是否言之过早?伤口愈合,总需时日……” “陛下!” 这次开口的是卫国公李靖,他声音沉稳,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臣等绝非妄言。殿下伤口愈合之速,远超寻常认知。臣仔细观之,创面洁净,边缘新生之肉芽色泽鲜润,此乃气血通畅、生机勃勃之象,绝非药物外敷所能企及。殿下言道,此皆因缝合之后,皮肉紧密对合,阻绝外邪(微秽),畅通气血所致。” 李勣也补充道:“陛下,殿下还详细解释了那烈酒消毒之功用,言其可杀灭肉眼难见之微秽,防止伤口溃烂。观殿下伤口现状,此说……恐怕并非虚言。” 程知节抢着说道:“对对对!陛下您想啊!咱军中那些儿郎,多少好汉子不是死在当场,而是伤后伤口烂了没的啊!要是都能像太子殿下这样,受了伤赶紧缝起来,再拿烈酒这么一擦,那得救回多少条命?这可都是能继续打仗的精锐啊!” 尉迟敬德更是直接,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末将恳请陛下,早日将此缝合仙术,推行至军中!这真是活人无数、强兵固本的大功德啊!” “臣等附议!”其余众将也齐刷刷地躬身请命。 看着眼前这群为自己打下江山、深知军旅艰辛的老兄弟们如此激动、甚至带着恳求的姿态,听着他们描述的太子伤口那匪夷所思的恢复情况,李世民的心彻底被搅动了。 他原本以为,那缝合术即便有效,也需一月半载才能看出明显成效,而且风险未知。 却万万没想到,仅仅三天,就带来了如此震撼的效果! 连李靖这等沉稳持重、素来不信怪力乱神的老帅都如此肯定! 若此法真能普及…… 李世民仿佛看到了战场上,那些受了重伤的士兵,不再只能绝望地等待死亡或痛苦的截肢,而是有了一线生机! 这意味着,同样规模的战役,战损率将大大降低,伤愈归队的老兵比例将显著提升! 这是一支军队战斗力的延续和保障! 这其中的意义,作为马上得天下的皇帝,他太清楚了! 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和震撼,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宣太医令甄权,即刻觐见!” “宣太医令甄权......”内侍尖细的声音层层传了出去。 没过多久,太医令甄权便提着官袍下摆,匆匆赶到了两仪殿。 见到殿内这许多武将,甄权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老臣甄权,参见陛下。” “甄爱卿平身。”李世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朕问你,太子的伤势,尤其是那缝合之术,究竟如何?你需如实禀报,不可有丝毫隐瞒!” 甄权连忙躬身,语气无比肯定和恭敬:“回陛下,老臣日日为殿下诊视,绝无虚言!太子殿下左臂伤口,自三日前缝合之后,红肿日渐消退,创面洁净,对合严密,新生肉芽生长迅速,至今未有丝毫邪毒入侵之兆!其愈合之速,远超老臣数十载行医所遇任何外伤病例!殿下所言之缝合促愈、烈酒消毒之理,虽古籍并未详载,然观其神效,老臣……五体投地!此法,确乃疗治深彻外伤之无上妙法!老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问题!” 连太医令都用了“无上妙法”、“项上人头担保”这样的词语,李世民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发现巨大宝藏般的狂喜和一种身为帝王的责任感。 必须尽快将这项技术掌握并推广开来! 李世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下,目光扫过殿内所有文武重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好一个缝合奇术!既然于太子身上确有神效,甄卿亦如此肯定,那便不能再等了!” 李世民看向甄权:“甄爱卿!” “老臣在!” “朕命你,即刻在太医署中,遴选两名胆大心细、手法稳健、忠于职守的御医!由你亲自带领,前往东宫,向太子仔细请教这缝合之术的全部关窍!从羊肠线如何制备处理,到烈酒如何选用擦拭,再到下针手法、间距、深浅,乃至术后换药护理,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给朕学得明明白白,掌握得清清楚楚!此事,乃当前太医署第一要务!” “老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甄权激动地应下,他知道,自己正在参与和见证一项可能改变医史的壮举,缝合术若是经由自己推广至天下,那史书上必然会载有自己的名字呐。 这可是光宗耀祖,哦,不,名垂天下的事情。 接着,李世民的目光转向以李靖为首的众武将:“药师(李靖字),知节,敬德,懋功(李勣字),叔宝,进达,张亮!” “臣等在!”众将精神一振,齐声应道。 第二百四十六章:技艺传承 “你等返回各自军中后,立刻着手!在所有随军郎中、医官之中,挑选心灵手巧、胆识过人、并且忠诚可靠之人!人数……每军先按五到十人准备!将名单尽快报予朕知晓!告诉他们,将来,他们要学习的,是一项能救万千同袍性命的仙术!让他们提前有个准备!” “臣等遵旨!”众将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干劲和期盼。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麾下儿郎们因此术而得以存活的未来。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锐利而充满希望的光芒,他知道,自己今日的决定,或许将在不久的将来,极大地增强大唐军队的韧性与战斗力。 自那日众武将浩浩荡荡地前来探视,亲眼见证了缝合术的神奇疗效后,东宫宜春宫仿佛一扫往日的沉疴暮气,虽然太子仍需静养,但氛围已然轻松、热闹了许多。 每日清晨,太医令甄权都会准时带着两名他精心挑选的年轻御医前来。 一个是名叫胡涂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形尚显单薄,但眼神灵动,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和对医术的专注。 他原是太医署一名药童的儿子,自小在药香中长大,耳濡目染,对辨识药材、处理外伤有着超乎常人的兴趣和胆量,被甄权破格提拔带在身边学习。 另一个则是一位姑娘,名叫王希云,年方十六七,出自太原王氏旁支,虽非嫡系,但家风严谨,她自幼聪慧,不喜女红,反倒对医书药理痴迷,家中也算开明,遂送入太医署学习,因其心细如发、沉稳冷静,尤其擅长精细操作,也被甄权看中。 这两位年轻人,可谓是甄权为传承缝合术这“新兴”技艺而挑选的苗子。 他们每日跟随甄权来到东宫,先是恭敬地向太子及太子妃行礼,然后便由甄权亲自带领,仔细观察李承乾左臂伤口的愈合情况。 甄权会指着伤口,低声向他们讲解。 “看,此处缝线边缘,新生肉芽色泽粉润,触之微硬,乃是生长旺盛之象。” “注意殿下言道,这羊肠线乃是以特殊之法浸泡处理,柔韧洁净,方可入体,寻常丝线万万不可。” “换药之前,必以此高度烈酒,仔细擦拭伤口周围,殿下谓之‘消毒’,意为杀灭微秽,防其入侵作乱,此乃关键一步,绝不可省。” “观察伤口,首要便是看有无红肿加剧、异常渗液、或散发出腐臭之气,此皆为邪毒入侵之兆,幸而殿下此处,至今未见。” 胡涂和王希云听得极其认真,眼神一瞬不瞬,恨不得将甄权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胡涂偶尔会大胆地提出一些疑问,比如“师傅,为何一定要用羊肠线?其他韧性好的线不行吗?” 王希云则更沉静,多用眼睛观察,用笔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快速记录下关键要点,比如伤口每日的变化、换药的步骤、使用的药物等等。 观察学习了几日后,这一日,甄权在征得李承乾同意后,对胡涂和王希云道:“今日给殿下换药,由你二人动手。胡涂,你负责以烈酒消毒。希云,你心思更细,由你来为殿下拆除部分已可脱落的缝线,并涂抹生肌膏。务必谨慎,手法要轻,不得惊扰殿下。” 胡涂和王希云闻言,既紧张又兴奋。 这可是他们第一次在太子殿下身上实际操作! 胡涂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颤抖的手,拿起蘸满烈酒的软布,学着之前魏婉儿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从伤口外围向内,一圈圈地擦拭。 浓烈的酒气刺鼻,但他屏住呼吸,动作一丝不苟。 轮到王希云时,她先是对李承乾盈盈一礼,轻声道:“殿下,臣女冒犯了。” 话落下,并征得李正乾的同意之后,王希云才拿起那把小巧的银剪刀和银镊子。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却异常稳定。 她仔细观察着哪些缝线已经完成了“使命”,可以被拆除了。 找到目标后,她用镊子轻轻夹起线结,剪刀尖精准地伸入,剪断,再轻柔地将线段抽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没给李承乾带来什么额外的痛感。 接着,她又用玉片取了生肌玉红膏,均匀细致地涂抹在伤口上。 李承乾看着这两个年轻人认真专注的模样,心中颇感欣慰。 他忍着些许不适,偶尔还会出言指点一二:“嗯,此处线头可拆了……对,就是这样。涂抹药膏时,力道再轻些,覆盖均匀即可。” 有了胡涂和王希云的接手,原本需要房遗玉和魏婉儿亲自操持的换药工作,顿时轻松了不少。 房遗玉终于可以抽身,去打理她那两个生意兴隆的酒楼,处理积压的账目和人事。 魏婉儿也得以腾出精力,协助太子妃苏锦儿处理东宫内部日益繁多的各项事务,诸如宫人调度、物资支用、以及与各宫院的往来应酬等。 东宫的运转,逐渐回归了正轨。 不仅如此,宫里的各位公主们,听闻太子兄长伤势大有好转,也纷纷前来探望。 她们或三五成群,或独自前来,在宜春宫略坐片刻,说些宽慰祝福的话,送上些自己做的精巧点心或是寻来的有趣玩意,略表心意后便会离去,以免打扰兄长静养。 这份来自姐妹的亲情的温暖,也让李承乾的心情愉悦了许多。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满庭院。 宜春宫内,药味淡去,换上了清新的果香。 太子妃苏锦儿正靠在暖榻上,由宫女轻轻揉着有些浮肿的小腿,房遗玉和魏婉儿则在一旁核对着一份东宫用度的清单。 忽听得殿外宫女通报:“启禀太子妃,闻喜县主、归德县主前来探望太子殿下。” 苏锦儿闻言,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忙示意宫女扶自己坐正些,对房遗玉和魏婉儿道:“快请她们进来,再去禀告殿下一声。” 很快,三位身着朴素的少女在宫女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为首的自然是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正是许久未见的李婉顺。 跟在李婉顺身后的两位少女,是她的妹妹,李婉晴和李婉柔。 她们两人年纪小些,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第二百四十七章:闻喜县主 “婉顺(婉晴,婉柔)见过太子妃,见过房侧妃、魏侧妃。” 三人规矩地行礼。 “快免礼,自家人不必如此客套。” 苏锦儿笑着招呼李婉顺她们坐下,又命宫女赶紧上茶点。 房遗玉和魏婉儿也放下手中的事务,微笑着上前与三人寒暄。 房遗玉性子爽利,笑着打趣道:“有些日子没见,三位姑娘越发标致了。尤其是婉顺,这通身的气派,可真真是长大了。” 李婉顺被她说得脸颊微红,低下头,轻声道:“房姐姐又取笑我了。” 这时,李承乾也由内侍清风搀扶着,从内间缓缓走了出来。 他今日精神不错,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虽然左臂依旧固定着,但脸色已好了很多。 “太子兄长!” 李婉顺三人见到李承乾迈步走来,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吧,不必多礼。”,李承乾在苏锦儿身边的软椅上坐下,目光温和地看向李婉顺姐妹,“有些日子没见你们了。” 李婉柔年纪小,心直口快,说道:“母亲说兄长需要静养,不让我们常来打扰。听说兄长伤势大好了,我们才求了母妃过来的。” 李婉晴也用力点头:“是呀是呀,我们看到兄长气色这么好,就放心了!” 李承乾笑了笑:“劳你们挂心了。只是皮肉伤,将养些时日便无碍了。” 姐妹几人说了会儿闲话,问了问李承乾的伤势,又说了些宫中趣事,殿内气氛融洽温馨。 聊着聊着,话题不经意间便转到了三人近来的日常上。 房遗玉心思细腻,注意到李婉顺今日似乎比往常更加沉默些,眉眼间仿佛藏着心事,便温和地问道:“婉顺,我瞧你今日似有心事?可是遇到什么烦闷了?” 李婉顺被问及,脸颊又是一红,犹豫了一下,才声如蚊蚋地说道:“没……没什么烦闷。只是……只是前几日,宫里……宫里为我相看了一门亲事。” 此言一出,众人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李婉顺的婚事,那可是大事。 苏锦儿作为长嫂,关切地问道:“哦?是哪家的青年才俊?可曾见过了?” 李婉顺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声音也更小了:“是……是中书舍人家的长子……见,见过了……” 李承乾闻言,眉头微挑,中书舍人刘林甫他是知道的,出身名门,学识渊博,其长子似乎也颇有才名。 见李婉顺这般害羞模样,李承乾便放柔了声音,以兄长的口吻问道:“既然见过了,那……你觉得那人如何?可还入得眼?若觉得不妥,只管与孤说,万不可委屈了自己。” 李婉顺悄悄抬眼看了看李承乾,见他目光温和,带着鼓励,心中稍安。 抿了抿唇,李婉顺声音依旧细细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劳兄长挂心……那人……看着……还算稳重知礼……模样……也还周正……应……应是个不错的……” 她这话虽说得含蓄,但那女儿家的娇羞态和话语中并未排斥的意思,众人都听明白了,看来她对这门亲事是满意的。 苏锦儿笑道:“中书舍人家是书香门第,家教严谨,刘公子既是长子,想必人品才学都是上乘。婉顺你觉得好,那便最好了。这可是大喜事。” 房遗玉和魏婉儿也纷纷出言道贺。 李承乾见妹妹满意,心中也替她高兴,温言道:“既然你觉得不错,那便是缘分。日后若他待你不好,尽管告诉孤,可别让人欺负了。” 李婉顺心中温暖,轻轻“嗯”了一声。 姐妹几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体己话,见李承乾面露倦色,便懂事地起身告辞。 苏锦儿执意要送她们,三人再三推辞下,苏锦儿还是亲自将她们送到了宜春宫门口。 看着亭亭玉立的李婉顺,苏锦儿对身旁的宫女示意了一下。 宫女会意,端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朱漆托盘,上面放着好几匹光泽莹润、花色精美的江南进贡绸缎,旁边还有几个小巧的螺钿盒子,里面是上等的胭脂水粉,以及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做工极其精致,蝶翼轻薄,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婉顺,”苏锦儿拉着李婉顺的手,语气温柔而真诚,“你即将定亲,这是人生大事。嫂嫂也没什么特别贵重的礼物,这些料子你拿去做几身新衣裳,这些胭脂水粉和簪子,平日戴着玩。算是嫂嫂和你兄长的一点心意,愿你日后生活美满顺遂,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李婉顺一看这丰厚的赏赐,连忙摆手,急道:“嫂嫂,这太贵重了!婉顺不能收!兄长和嫂嫂的心意,婉顺心领了便是……” 苏锦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更加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傻孩子,跟嫂嫂还客气什么?你兄长受伤这些日子,你们姐妹时常惦记,这份心意,嫂嫂和你兄长都记着呢。这点东西,不过是寻常物件,代表着我们的一份祝福。你若不收,岂不是见外了?快拿着,不然嫂嫂可要生气了。” 苏锦儿话语恳切,既表达了感激,又点明了这是兄嫂对妹妹的祝福,将赏赐的性质变成了家人间的馈赠。 李婉顺看着苏锦儿真诚温暖的眼神,又看看那托盘上流光溢彩的礼物,心中感动不已。 她知道这是兄嫂的关爱,再推辞反而显得生分了。 她眼圈微红,对着苏锦儿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哽咽:“婉顺……谢兄长、嫂嫂厚赐!兄嫂之情,婉顺永记于心!” 她又向房遗玉和魏婉儿行礼道别,这才在宫女们的簇拥下,带着那份沉甸甸的、充满温情与祝福的礼物,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东宫。 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也为这皇家宫廷,增添了一抹难得的、属于寻常人家的亲情暖意。 苏锦儿站在宫门口,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脸上露出了恬静而满足的微笑。 连绵的秋雨停歇以后,长安城的天空难得露出久违的湛蓝。 第二百四十八章:府兵制改革 今日乃是大朝会,商议的是关乎国本的府兵制改革。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面容肃穆。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文官以房玄龄、长孙无忌为首,武将以李靖和李勣领衔,人人神色凝重。 “陛下,”兵部尚书崔敦礼出班奏道,“自武德以来,朝廷沿用前隋府兵旧制,虽有损益,然积弊日深。关中折冲府兵额不足,戍边轮番之制基本废弛,军府田地多为豪强侵夺,府兵逃亡者日众。此乃心腹之患,不可不察。” 戴胄紧接着奏道:“崔尚书所言甚是。臣查天下军府账簿,武德年间全国有府六百三十四,现仅存不足五百。关中十二军府,兵额缺额三成有余。之前讨伐突厥,从关中调兵,竟有府兵临征而逃者。”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些情况,在场的重臣们多少都有所耳闻,但由两位尚书在朝堂上正式提出,仍令人心惊。 李世民沉声问道:“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文官队列中,魏征迈步出班,声如洪钟:“陛下,臣以为府兵之弊,在于兵农合一难以持久。太平年月,府兵既要耕作养家,又要操练戍卫,一身二役,焉能不疲?臣建议,当逐步分兵农为二途,募选精壮专事军旅,余者安心务农。” “魏公此言差矣!”尉迟敬德立刻反驳,“兵农合一乃我朝立国之本!府兵自备资粮、器械,国家养兵之费大减。若全改为募兵,国库何以支撑?且府兵有田产家室,作战为保家卫国,士气高昂。募兵无根浮萍,何来死战之心?” 程知节也嚷嚷道:“老黑说得对!咱们打天下靠的就是府兵!那些个募来的兵,给钱打仗,没钱就跑,他N的就靠不住!” 文官那边又不服了。 岑文本出列道:“尉迟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府兵制在战时自是良法之策,然今天下承平日久,府兵久疏战阵,且戍边轮番之制难以严格执行。西域、辽东边地,戍期本当一年,常有逾期不归者,或三年五载不得返乡。府兵思归,士气低落,遇敌则溃,此乃实情也。” “岑侍郎莫非在边地待过?”秦琼声音铿锵,“某当年在洺州时,麾下府兵戍边三年,无一逃亡!何也?因其家室田产皆在军府,逃则家破人亡!此乃府兵制之妙处!” 文武双方各执一词,争论越来越激烈。 文官主张改革,甚至提出部分募兵的建议; 武将则多坚持传统,认为只需完善现有制度。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时而插言,试图调和,但效果甚微。 李世民听着殿内的争论,眉头越皱越紧。 府兵制确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他比谁都清楚。 如今的府兵制表面上维持着,实则千疮百孔。 关中军府兵额不足,边地戍兵逾期不归,田地兼并导致府兵破产逃亡…… 这些问题若不解决,一旦有大规模战事,必生大乱。 可是怎么改? 全盘募兵?国库确实难以支撑。 维持现状?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 “陛下,”李靖终于开口了,这位军神的声音平静而具有分量,“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厘清军府田产,严惩侵夺军田之豪强,确保府兵根基。同时整顿轮番戍边之制,严禁逾期。至于是否募兵……可先在长安试行募选千人以观成效。” 这算是个折中的建议,但显然不能令所有人满意。 于是乎,又一轮反对的声音渐渐响起。 朝会从辰时开到午时,仍无定论。 李世民看着殿下争得面红耳赤的臣子们,心中涌起一阵疲惫和烦闷。 “今日先到此。”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中透着倦意,“此事关乎国本,不可草率。诸卿回去细细思量,三日后再议。” “退朝......”内侍吴言尖细的嗓音响起。 退朝后,李世民没有像往常一样召见近臣商议政务,而是独自回到了两仪殿。 殿内空旷寂静,只有熏炉中升起的青烟袅袅。 在御案后坐下,李世民却无心批阅奏章。 府兵制的事情像一块大石压在心头。 “陛下,可要用些茶点?”吴言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世民摆摆手:“取舆图来。” “是。” 很快,四名内侍抬着一架巨大的屏风式舆图进入殿中。 这幅《大唐疆域全图》是贞观十年将作监花费数年时间精心绘制的。 上面详细标注了各道、州、府、县的治所,以及天下军府、关隘、驿站的位置。 李世民站起身,缓缓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先从长安所在的京畿道开始,缓缓向西移动。 陇右道,河西走廊,那里有玉门关、阳关,是大唐通往西域的咽喉。 如今西突厥虽已臣服,但吐蕃在西南崛起,西域诸国时叛时附,河西驻军不可不固。 目光向北扫去,那里是广袤的河北道、河东道。 这些地方曾是前隋和窦建德、刘黑闼等势力的根基,如今早已成为大唐的疆域,但胡汉杂处,民风彪悍,需要足够的军府镇守。 再向东看去,那里是河南道、淮南道、江南道。 这些地方富庶,但军府稀少,主要依靠地方团结兵维持治安。 一旦中原有事,从关中调兵路途遥远…… 向南是山南道、剑南道、岭南道。 那里山高林密,蛮夷众多,驻军不易且后勤补给艰难。 最后,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东北的辽东。 高句丽虽在贞观五年上表称臣,但其据险而守,时有异动。 若将来要对高句丽用兵,需从河北、河南调集大量府兵,沿途粮草转运就是个大问题。 “五百军府……” 李世民喃喃自语:“听起来不少,可撒在这万里疆土上,处处捉襟见肘呀。” 李世民尤其关注关中的十二军府。 这是大唐最精锐的部队,也是保卫京师、震慑天下的根本。 可现在连关中军府都出现了缺额。 府兵逃亡的原因很多。 田地被人侵夺,无力自备资粮器械。 戍边逾期不归,家中无人耕作,田地荒芜。 地方官吏苛待府兵,摊派杂役…… 每一个问题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第二百四十九章:太子谏言 改革田地制度?那会触动关陇豪强的利益。 严格戍期?边地苦寒,士卒一年轮换确实困难,且路途遥远,光是在路上就要耗费数月。 整顿吏治?却又谈何容易。 天下州县数百,官吏数千人,如何一一监督? 李世民在舆图前踱步,眉头紧锁。 作为马上得天下的皇帝,他太清楚军队的重要性了。 若是没有一支强大而忠诚的军队,再大的帝国也不过是沙土上的城堡。 可如今,大唐立国才多长时间,这支军队的根基正在动摇。 “陛下。”吴言又轻声提醒,“申时了,可要传膳?” 李世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舆图前站了快两个时辰了。 摇摇头,李世民轻声说道:“摆驾,朕去东宫看看太子伤势如何。” 也许,和太子说说话,心情能好些。 而且承乾这次受伤以来,提出的那个“缝合术”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思路。 也许在兵制上,太子也能有些独到的见解? 李世民没有摆銮驾,只带了吴言和四名侍卫,步行前往东宫。 秋雨洗过的宫道洁净如新,两旁的银杏树叶子金黄,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这本该是令人愉悦的秋日景象,但李世民的心情依然沉重。 来到宜春宫外,守门的宫人正要通报,被李世民出声制止了。 示意侍卫留在门外,李世民只带着吴言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但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安神静气的效果。 绕过屏风,李世民看到这样一幕。 李承乾半靠在窗前的软榻上,左臂仍用绷带固定着,但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 榻边坐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御医的青色官服,正端着一碗药,用小勺轻轻搅动,仔细吹凉。 这少女李世民认得,是太医令甄权带来的那个王氏女子,叫王希云。 听说她祖上也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因痴迷医术,被甄权破格收录至太医院。 王希云舀起一勺药,送到李承乾唇边,动作轻柔而专注。 李承乾微微低头喝下,两人之间有种自然而默契的氛围。 李世民在屏风边站了片刻,没有立即出声。 他看到儿子虽然消瘦了些,但眼神清明,神态从容,心中不禁一宽。 “陛下?”还是王希云先察觉了有人,转头看见李世民,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药碗起身行礼,“臣女参见陛下!” 李承乾也要起身,被李世民快步上前按住:“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在榻边的胡椅上坐下,李世民仔细端详李承乾的脸色,“今日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吗?” “谢父皇关心,”李承乾微笑道,“已经好多了。甄太医说伤口愈合得很快,再过七八日,大部分缝线就可以拆除了。” 王希云在一旁补充道:“陛下,太子殿下伤口恢复之神速,实乃臣女生平仅见。缝合之处皮肉对合极好,新生肌理已长成大半,且毫无邪毒入侵之兆。甄太医说,照此速度,月余之后,殿下左臂虽不能提举重物,但日常活动当无大碍。” 李世民闻言大喜:“好!好!承乾,你这次真是因祸得福,发现了这缝合奇术。甄权跟朕说,此法若推广至军中,可活无数伤兵性命。你这是立了大功啊!” 李承乾谦虚道:“儿臣也是从古籍中摸索得来,侥幸有效罢了。能对军中有所助益,儿臣心甚慰。” “古籍?”李世民若有所思,“看来前人智慧,确有我等不及之处。就像这府兵制……” 李世民说着,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心事上,叹了口气,“今日朝会,争论不休,朕心烦得很。” 王希云是个聪明人,见李世民要谈朝政,便行礼道:“陛下,殿下药已服完,臣女先行告退,去准备明日换药之物。” 李世民点头允准。 王希云端着药碗,轻步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秋阳透过窗纸,洒下温暖的光斑。 看着李世民眉宇间的忧色,李承乾轻声问道:“父皇可是为府兵制改革之事烦心?” “你也听说了?”,李世民苦笑一声,“今日朝上,文武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文官说要募兵,武将坚持府兵,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世民简单讲述了朝会上的争议,然后看着李承乾:“承乾,你读书多,见识也不凡。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 李承乾心中一动。 他当然知道府兵制。 作为一个现代人,唐代府兵制的兴衰他再熟悉不过。 府兵制在唐初时期发挥巨大作用,只是到了玄宗时期就名存实亡,被募兵制取代。 而募兵制又导致了节度使坐大,最终引发安史之乱…… 但李承乾不能直接说这些。 他需要谨慎措辞,既要提出有建设性的建议,又不能显得太过“未卜先知”。 沉吟片刻,李承乾缓缓开口:“父皇,儿臣对兵制所知不多,只能从史书中得到些浅见。若有不当之处,还望父皇指正。” “但说无妨。”李世民鼓励道。 “儿臣以为,”李承乾斟酌着词句,“府兵制之根本,在于“兵农合一”四字。府兵有田产家室,故作战勇猛,此为优势所在。然其弊也在于此,一旦田产不保,或家室有难,府兵之心便不在战场。” 李世民点头:“正是如此。如今豪强侵夺军田,府兵破产逃亡者众,此乃大患。” “所以儿臣想,”李承乾继续说,“府兵制改革之要,首在保府兵之根本,即保其田产家室。其次,才是兵制本身。” “如何保?”李世民追问。 李承乾回忆起明清时期的一些制度,加以改造的话,兴许可行。 沉吟片刻以后,李承乾脱口说道:“其一,可设军田永业制。凡府兵所授之田,登记造册,严禁买卖、抵押。地方官吏、豪强侵夺军田者,以重罪论处。” “这倒是个办法。”李世民若有所思,“但如何监督?天下军府数百,军田数十万顷,朝廷如何一一核查?” 第二百五十章:府兵与募兵 “可设专门的监察御史,”李承乾说道,“分道巡查,朝廷接受府兵申诉。同时,将军田册簿一式三份,一份存兵部,一份存州县,一份由府兵自持。凡牵扯土地交易,必须三簿同改,加盖官印,否则无效。” 这个想法让李世民眼睛一亮。 多簿核对,确实能大大减少舞弊空间。 “其二,”李承乾接着说,“是关于戍边轮番之制。儿臣听说,如今戍边常有逾期不归者,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府兵思归心切,士气低落。” “确实如此。从长安到安西,路途就要走三四个月,一年戍期,光在路上就耗去大半。”李世民叹气道。 “那是否可以……缩短单次戍期,但增加轮番频率?” 李承乾试探着提出,“比如,戍边半年,但每年轮番两次?或者,在重要边镇设立常驻军府,府兵携家眷戍边,田产也迁移至边地?” 李世民沉吟道:“携家眷戍边……这倒是个新思路。不过边地苦寒,且时有战事,家眷安危如何保障?” “可在关隘后方择地筑城,专供军眷居住。战时可退入城中自保。”李承乾道,“其实儿臣以为,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些细节……” “哦?那是什么?”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思考最久的一个观点:“儿臣以为,府兵制最大的问题,在于它建立在天下田亩足够分配的基础上。但人口会增长,田地却不会。再过几十年,人口倍增,到时还有足够的田地授给府兵吗?若无田可授,府兵制岂不是无源之水?”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李世民耳边轻轻炸响。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是啊,现在天下初定,地广人稀,田地足够分配。 可几十年后呢? 百年后呢? 贞观初年,全国户数不足三百万,如今已恢复到三百五十余万。 照这个速度,到他孙子那一代,可能就有五六百万户了。 到时哪来那么多田地授给府兵? “所以你的意思是……”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 “儿臣以为,”李承乾谨慎地说,“长远来看,完全依靠府兵可能难以为继。或许……可以尝试府兵与募兵并行之制。” “仔细说说。” “在关中、河东等大唐根基之地,仍以府兵为主,确保中央有可靠的精锐之师。而在边远之地,如安西、辽东,则可试行募兵。募兵专事戍守,给予粮饷,允许在驻地安家。这样既能解决戍边逾期的问题,也能减轻内地府兵的负担。” 李承乾一边说,一边观察李世民的脸色。见李世民没有不悦,才继续道:“其实,募兵也不一定全靠国库。可以效仿汉代屯田戍边之策,在边地开辟军屯,募兵战时为兵,闲时屯田,自给一部分粮草。” “府兵与募兵并行……”李世民喃喃重复着,眼中光芒闪烁,“关中府兵为骨干,边地募兵为枝叶……屯田自给,减轻转运之劳……这倒是个思路。” 李世民在殿内踱起步来,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有可取之处。 完全依靠募兵,国库支撑不起。 完全依靠府兵,问题又太多。 唯有两者并行,取长补短,似乎是条出路。 “还有一点,”李承乾补充道,“无论是府兵还是募兵,都要加强训练和纪律。儿臣读史,见前汉有羽林、虎贲之设,皆为军中常备精锐。我朝可否也在京师设一两支常备军,专事训练,战时为骨干,平时为楷模?” “常备军……”李世民停下脚步,“你的意思是,不完全依赖轮番的府兵,而是有一支随时可战的精锐?” “正是。”李承乾点头,“这支军队完全脱离生产,专事训练,装备、粮饷由朝廷供给。他们不从事耕作,所有时间都用于操练。一旦有战事,他们可以立刻出动,同时带动各地府兵。” 李世民越想越兴奋。 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随时可战之师”吗? 府兵虽好,但集结需要时间,训练水平也参差不齐。 如果有一支万把人的常备精锐,那应对突发战事就从容多了。 “不过,”李世民迅速冷静下来,“这需要大量钱粮。” “可以从缩减其他开支入手。”李承乾道,“比如精简宫室用度,减少不必要的赏赐。或者……试行盐铁专卖,增加国库收入。” “盐铁专卖?”李世民皱眉,“这岂不是与民争利?” “儿臣只是提个想法。”李承乾连忙说,“具体如何施行,还需与朝臣们详议。儿臣只是觉得,强兵需要厚饷,厚饷需要充足的国库。如何充实国库,是兵制改革绕不开的问题。” 李世民重新坐下,看着李承乾,眼中满是欣慰:“承乾,你这些想法,虽还有些稚嫩,但眼光已经超越了朝中许多大臣。你能从田亩、人口、国库这些根本问题入手思考兵制,这是治国者应有的眼光。” 李世民拍拍李承乾的肩膀:“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这些想法,朕会仔细斟酌。过些日子,等你伤好了,朕让你参与朝会,亲自和那些大臣们辩论。” 李承乾心中一暖:“谢父皇信任。” 离开东宫时,暮色已深。 李承乾的话无疑是给了李世民一些新的思路,新的希望。 也许,府兵制的改革,真的能找到一条两全其美的道路。 “吴言!”,李世民边走边说。 “老奴在!” “传朕口谕给中书省,三日后的朝会,议题依旧是“府兵制的改革”,让各部尚书、侍郎都要准备详细的条陈,还有,让户部将近十年来的人口、田亩、赋税数据整理出来,朕要看看。” “遵旨!” 回到两仪殿时,李世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用晚膳,而是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御案前。 殿内烛火初上,将他的身影拉长在墙壁上。 吴言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两次灯油,见李世民一直沉思,不敢打扰,又悄悄退了出去。 李承乾的那些话,在李世民脑海中反复回响。 第二百五十一章:困难重重 “军田永业制……严禁买卖抵押……” “设监察御史分道巡查……三簿核对……” “缩短戍期,增加轮番……或携家眷戍边……” “府兵与募兵并行……关中府兵为骨干,边地募兵为枝叶……” “设常备精锐之师……羽林、虎贲之制……” “盐铁专卖以增国库……” 每一条建议,都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李世民看到了之前未曾考虑过的可能性。 但李世民毕竟是马上得天下的皇帝,深知治国不是纸上谈兵。 这些想法虽好,但实施起来会遇到多少阻力? 需要多少银钱? 会触动哪些人的利益? 提起紫毫笔,铺开一卷宣纸,李世民开始一条条记录着。 “一、军田永业之制。凡府兵所授之田,皆需登记造册,严禁买卖、抵押、典当。违者,田产收回,买卖双方各杖一百,流三千里。地方官吏纵容或参与侵夺军田者,革职查办,重者斩。” 写到这里,李世民眉头紧皱,停笔思索。 这一条实施起来最难。 关陇豪强、山东士族,多少人在盯着那些军田? 真要严格执行,恐怕朝堂上就得掀起波澜。 但这是根基,不动却又不行。 咬咬牙,李世民继续写道:“设军田监察御史十二人,分巡天下十道。许其风闻奏事,直报朕知。另设军田申诉之制,府兵可越级上书,直达御史台。” “二、戍边轮番之制。改一年为期,为半年为期。每年两番,春去秋回,秋去春回。减少单次戍期,增加轮番频率。” 这个改动看似不大,但涉及兵部、户部的整个调度体系。 而且路途遥远,半年戍期,实际在驻地可能只有三四个月。 不过,府兵思归的问题或许能得到缓解。 “三、边地常驻之制。于安西、辽东、剑南等要地,择险要处筑军城。许府兵携家眷戍边,授边地田亩。其原籍田产,可由兄弟子侄代耕,或租于他人,但须缴纳部分收成以补军需。” 这是李承乾提出最大胆的建议。 携家眷戍边,前朝未有之事。 但细细想来,若真能在边地扎根,戍卒有了家室牵挂,或许更能安心守土? “四、府兵募兵并行之制。关中、河东、陇右仍以府兵为主。安西、岭南等边远之地,试行募兵。募兵给粮饷,许在驻地安家。战时为兵,闲时屯田。” 这一条需要大量的钱粮。 李世民在“屯田”二字下重重画了几笔。 对,屯田。 汉武帝能在西域屯田,他李世民为什么不能? “五、常备精锐之制。于长安设神策军一部,兵额一万。全部脱离生产,专事训练。粮饷、器械由朝廷供给。另于洛阳设天策军,兵额八千。此两军为天下兵马楷模,战时为先锋。” 写到这里,李世民心头一热。 神策军,天策军。 这是他一直梦想的军队,完全听命于朝廷,随时可以出征的精锐。 最后一条:“六、开源节流之制。裁汰冗官,缩减宫用。试行盐铁专卖,以增国库。” 盐铁专卖……这四个字让他的手顿了顿。 这是与民争利,必遭非议。 但不这样做,钱从哪里来? 他放下笔,将写满建议的纸张举到灯下细看。 十二条建议,条条都指向要害,但条条实施起来都困难重重。 窗外的梆子声响起,已是二更天。 李世民这才感到腹中饥饿,唤吴言传膳。 简单的四菜一汤,他吃得心不在焉,脑中仍在思考这些建议该如何完善,如何说服朝臣。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地说,“夜深了,明日还要与诸公商议朝事……” “朕知道。”李世民摆摆手,“你去把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李靖、李勣……明日早朝后,请他们到两仪殿议事。还有戴胄、高士廉、萧瑀、尉迟敬德、程知节、秦琼,也都请来。” “是。”王德记下名字,退了出去。 李世民将那份建议书又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折好,放入一个木匣中。 他决定,明日就拿着这个,和重臣们开诚布公地谈谈。 如果连这些心腹重臣都说服不了,那还谈什么推行天下? 烛火摇曳,映着李世民坚毅的面容。 这一夜,两仪殿的灯光一直亮到三更。 次日两仪殿内,李世民简单的用罢些许粥饭,静静地等待着重臣们的到来。 文臣有: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司徒长孙无忌、谏议大夫魏征、户部尚书萧瑀、吏部尚书戴胄、侍中高士廉,中书令高俭等。 武将有:卫国公李靖、英国公李勣、卢国公程知节、鄂国公尉迟敬德、翼国公秦琼、兵部尚书崔敦礼、郢(ying)国公宇文士及等人。 众人分两列坐下,宫人奉上茶点。 但没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案后的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开门见山:“今日请诸卿来,是议府兵制改革之事。朕这里有一份条陈,诸卿先听听。” 从木匣中取出那份建议书,但李世民没有直接宣读,而是用自己理解的话,一条条解释起来。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皇帝沉稳的声音回荡。 “第一,军田永业。府兵所授之田,永为军产,严禁买卖、抵押。设监察御史十二人分巡十道,许府兵越级申诉。凡侵夺军田者,严惩不贷。” 话音一落,几位文臣的脸色都变了。 高士廉先开口:“陛下,此制虽好,然施行起来……恐有难度。天下军田数十万顷,散布各州县,如何一一核查?且豪强侵夺,往往与地方官吏勾结,御史巡查,难免有疏漏。” “所以要三簿核对。”李世民道,“军田册簿一式三份,兵部、州县、府兵各持一份。凡田地交易,须三簿同改,加盖官印。少一簿,交易无效。” 房玄龄沉吟道:“此法倒是细致。但天下州县数百,官吏数千,要他们个个秉公执法,恐怕……” “那就杀一儆百。”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朕已决意,凡侵夺军田者,田产收回,买卖双方各杖一百,流三千里。官吏纵容者,革职查办,重者斩。诸卿以为,有这几条,还有人敢伸手吗?” 第二百五十二章:牵连甚广 李世民话落下以后,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这是动了真怒。 魏征忽然问道:“陛下,老臣冒昧一问,这些条陈,是陛下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献策?” 这个问题很尖锐。 所有人都看向了李世民。 李世民沉默片刻,坦然道:“是太子昨日与朕谈话时提出的。” “太子殿下?”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尉迟敬德瞪大了眼睛:“太子?他……他不是在养伤吗?竟然懂这些?” 萧瑀也嚷嚷道:“是啊陛下,太子殿下年纪轻轻,怎么……” “你们别忘了,太子可是带过兵的,故此才能跳出窠臼,看到你们看不到的问题。”李世民打断萧瑀,“诸卿久在朝堂,思虑难免被成例束缚。太子旁观者清,反而能提出新的意见。” 李世民又看向魏征:“玄成刚才问是谁的主意,是觉得这些想法太过大胆?” 魏征拱手道:“不瞒陛下,老臣正是此意。这些建议条条都切中要害,但也条条都……惊世骇俗。若说是朝中某位老臣所提,老臣还信。说是太子殿下……实在令人惊讶。” “所以你觉得太子提不出这样的见解?”李世民反问。 “非是提不出,”魏征直率地说,“而是太子殿下久居深宫,如何知道边地戍卒之苦?如何知道军田被侵夺之弊?如何想到府兵募兵并行之策?这需要实地考察,需要深思熟虑,不是一个养伤的太子能凭空想到的。”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确实是众人的疑惑,再加上魏征本是太子太师,对于李承乾的能力还是了如指掌的,但魏征疏忽了一点。 那就是太子李承乾早就不是以前的李承乾了。 李世民笑了:“玄成问得好。太子确实没有实地考察,但他读书。他说,这些想法,一部分来自史书,比如汉代的羽林军、屯田制。一部分来自对现实的思考。他问朕,如今人口三百万户,有足够田地授给府兵。若是未来人口增长至五百万户、八百万户呢?到时还有田可授吗?” 这个问题抛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这些治国老臣,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过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房玄龄长叹一声:“老臣惭愧……竟从未思及于此。” 长孙无忌也感慨道:“太子殿下眼光之长远,确非常人可及。” “所以,”李世民趁热打铁,“太子提出府兵与募兵并行,不是要废除府兵,而是为百年之后考虑。眼下府兵尚可维持,但将来呢?现在不未雨绸缪,难道等出了问题再补救?” 李世民继续往下说:“第二,戍边轮番。改一年为期为半年,每年两番。第三,边地常驻,许携家眷戍边。第四,府兵募兵并行。第五,设常备精锐之神策军、天策军。第六,试行盐铁专卖以增国库。” 每说一条,殿内的议论声就大一分。 说到携家眷戍边时,李靖开口了:“陛下,此策虽新,但确有可取之处。老臣在边地多年,深知戍卒思归之苦。若能在边地安家,娶妻生子,则戍边不再是苦役,而是生计。只是……边地多战事,家眷安危如何保障?” “择险要处筑军城。”李世民道,“战时家眷退入城中,有军士守卫。平时在城外耕作。汉代西域屯田,便是如此。” 李勣点头:“卫公,陛下说得对。吐谷浑、高昌那边,若能在要地筑几座坚城,屯田戍守,确实能减轻朝廷转运之劳。” 说到常备军时,武将们兴奋起来。 程知节拍着大腿:“神策军!天策军!这名字好!陛下,要是真有这么两支精锐,打仗时就顺手多了!那些府兵集结慢,训练也不齐整,哪像常备军,天天操练,指哪打哪!” 尉迟敬德也激动道:“陛下,老臣愿意去训练神策军!保准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但文臣们关心的是钱。 戴胄愁眉苦脸:“陛下,一支神策军就要一万人,若是全都脱产训练,粮饷、器械、马匹……一年少说也要百万贯。再加上天策军,还有边地募兵……国库实在支撑不起啊。” “所以有第六条,”李世民道,“开源节流,试行盐铁专卖。” 这话一出,连一向支持皇帝的房玄龄都摇头了。 “陛下,盐铁专卖,乃是与民争利。且盐铁之利,多在地方豪强手中。若收归朝廷,恐怕会引起反弹。” 长孙无忌也道:“是啊陛下,盐铁之利虽大,但牵涉太广。盐商、铁商背后,多有世家支持。动他们的利益,等于动半个朝堂。” “那就动。”李世民的声音斩钉截铁,“朕打天下时,得罪的人还少吗?如今为了强兵固国,再得罪一些人又如何?”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位重臣:“诸卿,朕今日把话说明白。这些改革,不是可做可不做,而是非做不可!府兵制的问题,你们比朕更清楚。现在不改,等府兵逃亡过半、边地无人戍守时再改,一切就都晚了!” “陛下……”魏征还想说什么。 “玄成,”李世民看着他,“你常劝朕以史为鉴。那你告诉朕,前隋是怎么亡的?杨广三征高句丽,府兵死伤殆尽,民不聊生,天下皆反。我大唐要避免重蹈覆辙,就必须有一支强大而忠诚的军队,就必须让府兵安心为国效力!” 这话说得魏征无言以对。 李世民继续道:“这些改革,肯定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肯定会遇到阻力。但正因为难,才需要诸卿与朕同心协力。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你们是文臣领袖。李靖、李勣、程知节、尉迟敬德,秦叔宝,宇文士及,你们是武将楷模。如果你们都不支持,这改革还怎么推行?” 李世民走回御案后,拿起那份建议书:“今日朕请诸卿来,不是问你们该不该改,而是问你们怎么改得更好。这些条陈是框架,具体细则,需要诸卿完善。有什么问题,提出来,咱们一起解决。有什么建议,说出来,咱们一起斟酌。”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质疑,而是思考。 良久,房玄龄第一个站起身,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太子殿下见识卓越。老臣……愿为陛下推行新制,竭尽所能。” 第二百五十三章:盐铁专卖 长孙无忌也站起来:“臣附议。” 魏征深吸一口气:“陛下既已决意,老臣自当尽心。但盐铁专卖一事,还须从长计议,寻一稳妥之法。” 李靖、李勣等武将齐声道:“臣等愿效死力!” 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老臣,李世民眼眶微热。 他知道,最难的关已经过了。 “好!”他朗声道,“那咱们就一条一条来议。今日不议出个章程,谁也别想出这两仪殿!” 宫人重新奉上热茶,还端来了一些点心。 但没人有心思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御案上那份建议书上。 李世民让吴言又抄写了几份,分发给众人。 “先从第一条开始,”李世民道,“军田永业。玄龄,你是宰相,你说说,具体该如何施行?” 房玄龄抚须思索:“陛下,老臣以为,首先得清查天下军田。但这工程浩大,非一朝一夕之功。不如……分步走?” “如何分步?” “第一步,先在关中试行。”房玄龄道,“关中十二军府,乃我大唐根本。先在这里清查军田,登记造册,严禁买卖。取得经验后,再推广至河东、陇右,最后及于天下。” 李世民点头:“稳妥。那监察御史呢?” “监察御史的人选至关重要。”魏征接口道,“必须选刚正不阿、不畏权贵之人。而且……不能是关陇出身,最好来自山东、江南,与本地豪强无牵无挂。” “好!”李世民拍板,“玄成,这件事交给你。从御史台、门下省、中书省挑选十二人,要年轻有为、背景清白、敢于直言。十日内将名单报给朕。” “臣遵旨。” “三簿核对之制,”戴胄道,“需要大量书吏造册。户部可以抽调人手,但兵部那边……” 兵部尚书崔敦礼连忙道:“兵部定当配合!” “好。”李世民道,“玄龄总领,戴胄、崔敦礼协办。三个月内,关中军田册簿必须完成。” 第一条算是初步定了下来。 “第二条,戍边轮番。”李世民看向李靖,“药师,你说说,半年为期,每年两番,可行否?” 李靖沉吟道:“陛下,以安西为例。从长安到安西,快马需两月,步卒需三月。若戍期半年,实际在驻地只有三月。这……” “确实太短。”李勣也道,“刚到驻地,熟悉地形、气候,就要准备返程了。这似乎不成。” 李世民皱眉:“那你们说该如何?” 李靖道:“老臣以为,可分级对待。近处戍边,如剑南、岭南,可半年为期。远处如安西、辽东,仍以一年为期,但必须严格执行,到期必换,绝不允许逾期。” “那逾期的问题怎么解决?”李世民问。 “严惩主将。”李靖斩钉截铁,“戍卒逾期不归,追究将军、都督之责。轻者罚俸,重者革职。同时,给戍卒足额补贴,让其无后顾之忧。” “好!”李世民道,“就这么办。分级戍期,严惩逾期。具体细则,药师,你与懋功(李勣)、敬德、知节商议,十日内拿出方案。” “臣遵命。” “第三条,边地常驻,携家眷戍边。”李世民道,“这一条最大胆,也最难。诸卿以为如何?” 这一次,连武将们都犹豫了。 程知节挠头道:“陛下,不是老臣泼冷水。边地苦啊!安西风沙大,辽东冬天冷,岭南多瘴气。让家眷去那里……怕是没人愿意。” 尉迟敬德也道:“是啊陛下,咱们当兵的吃苦惯了,可家眷……” “所以是试行。”李世民道,“先在条件相对好的地方试行。比如剑南的松州、茂州,那里气候尚可,土地也肥沃。选自愿的府兵,携家眷前往,朝廷给安家费,授田地,免赋税。若试行成功,再推广至天下也不迟。” 房玄龄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务必谨慎。先选一两百户试行,观察三年。若确实能安边固防,再扩大规模。” “好。”李世民从善如流,“此事由药师总领,户部、工部协办。选地、筑城、安家……都要周密计划。” “第四条,府兵募兵并行。”李世民看向萧瑀,“这是最花钱的,萧尚书,你先说说,国库能支撑多少募兵?” 萧瑀苦着脸算了算:“陛下,若只在安西、岭南试行,每地募兵三千,一年粮饷、器械,约需三十万贯。朝廷……挤一挤,还能拿出来。但若扩大规模……” “那就先试行。”李世民道,“安西募兵三千,岭南募兵两千。试行三年,看效果。同时大力推行屯田,让募兵自给一部分。” 李世民看向李靖:“药师,募兵如何选?如何训?如何管?” 李靖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陛下,募兵当选年轻力壮、无家室拖累者。训练要严于府兵,因他们专事战守。管理……可仿照前汉的军市,允许他们在驻地经商、娶妻,逐渐扎根。” “好!”李世民道,“此事由药师、懋功负责。先在安西、岭南各设一军,摸索经验。” “第五条,常备军。”说到这个,李世民眼中放光,“神策军、天策军。诸卿以为,兵额多少合适?驻地在哪?” 李勣道:“陛下,神策军既是精锐,兵额不宜过多。老臣以为,五千足矣。驻地在长安城外,专事训练,随时听调。” “五千太少。”程知节嚷嚷,“起码一万!陛下,练兵这事儿老臣在行,交给老臣!” 尉迟敬德不服:“凭什么交给你?老程你就会蛮干,练兵得讲究方法!” 眼看两个老将又要吵起来,李世民赶紧制止:“好了!神策军兵额暂定八千,天策军六千。驻地……神策军在长安城西,天策军在洛阳。训练之事,敬德、知节,你们一起负责。” 两人还要争,被李世民瞪了一眼,只好闭嘴。 “第六条,盐铁专卖。”李世民知道这是最难的一条,所以放在最后,“诸卿,此事关系重大,朕知道难。但国库空虚,强兵无饷,一切都是空谈。你们说,该怎么办?” 这一次,连最支持皇帝的房玄龄、长孙无忌都沉默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君臣一心 盐铁之利,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世家豪族与朝廷翻脸。 良久,魏征缓缓开口:“陛下,老臣有一策,或可两全。” “哦?玄成快讲!” “盐铁专卖,可分步施行。”魏征道,“第一步,朝廷在主要盐场、铁矿设监察史,监督生产,征收重税。但不禁止民间买卖。第二步,朝廷成立盐铁司,专营边境盐铁贸易,内地仍许民间经营。第三步,待时机成熟,再逐步收归朝廷专营。” 魏征顿了顿:“如此循序渐进,既增加国库收入,又不至于引起太大反弹。” “好策!”房玄龄赞道,“玄成此策,老成谋国!” 长孙无忌也点头:“确实可行。先从征税开始,让利与民,也让利与商。待朝廷掌控了盐铁生产,再谈专营。” 李世民思索片刻,虽然觉得这个计策没有达到自己满意的地步,但眼下来说,这却是个稳妥的办法。 “好!就按玄成说的办。此事由玄龄总领,玄成、戴胄协办。先在河东盐池、淮南铁矿试行征税,看看效果。”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宫人们早已掌灯,殿内烛火通明。 从午时到现在,君臣十二人已经议了整整四个时辰。 茶水换了三次,点心热了两回,但谁也没有倦意。 李世民看着御案上那份被勾画得密密麻麻的建议书,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老臣,虽然开始时有疑虑,但一旦定下方向,便都尽心竭力,出谋划策。 这就是贞观朝的气象—君臣一心,共谋国事。 “诸卿,”李世民站起身,“今日所议,可归纳为六条。军田永业、戍边轮番、边地常驻、府兵募兵并行、常备军制、盐铁征税。每一条都有细则,每一条都需专人负责。” 环视众人,李世民继续说道:“朕意已决,即日起,成立“兵制改革司”,总领此事。房玄龄为总领,长孙无忌、李靖副之。下设六曹,各司其职。” “军田曹,由魏征负责,萧瑀、高士廉协办。清查田亩,登记造册,严禁买卖。” “戍边曹,由李靖负责,李勣、崔敦礼协办。制定戍期,严惩逾期。” “边地曹,由李勣负责,程知节、尉迟敬德协办。择地筑城,试行携家眷戍边。” “募兵曹,由李靖兼领,戴胄协办。试行募兵,推行屯田。” “常备军曹,由尉迟敬德、程知节负责,秦琼协办。筹建神策、天策两军。” “盐铁曹,由房玄龄兼领,魏征、戴胄协办。试行征税,逐步专营。” 一口气分完工,李世民然后道:“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拿出详细章程,明年开春,府兵新制必须颁布天下!”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诸卿,”李世民诚恳地说,“今日所议,关系大唐百年基业。推行新制,必遭阻力,必遇艰难。朕拜托诸卿,为了大唐,为了子孙后代,务必助朕成此大业!” 房玄龄语气诚恳地说道:“陛下放心,老臣这把骨头,就算拼碎了,也要把新制推行下去!” 长孙无忌、魏征、李靖等人也纷纷表态。 李世民直起身,眼中含泪,脸上却带着笑:“有诸卿在,朕何愁大事不成?好了,天已黑了,诸卿都累了,回去歇息吧。明日开始,就要忙起来了。” 众人告退。 走出两仪殿时,已是繁星满天。 秋风萧瑟,但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团火。 他们知道,从明天开始,大唐将迎来一场深刻的变革。 而他们,是这场变革的推动者和执行者。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目送着老臣们远去。 吴言轻声道:“陛下劳累一天,该用晚膳了。” “嗯。”李世民转身回殿,脚步轻快。 走到御案前,李世民拿起那份建议书,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折好,放入木匣。 “王德。” “老奴在。” “明日一早,你去东宫,把今日议定的结果告诉太子。告诉他,他的建议,朕和诸卿都觉得好,已经开始推行了。” “是。” 李世民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 对于未来充满了信心! 星光灿烂,照亮了这位天可汗坚毅的面容,也照亮了大唐的未来。 话说翌日,彼时李承乾正在魏婉儿的陪同下于书房内翻阅典籍。 经过半个多月的调养,如今李承乾的左臂已能轻微活动,只是尚不能持重物,御医嘱咐仍需静养月余。 听闻是父皇遣人送来关于府兵制改革的奏议条陈,李承乾小心地用右手接过木匣,在书案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经过朱批的奏章抄本,墨迹尚新,显然是刚刚整理出来的。 房遗玉闻讯也赶了过来,与魏婉儿一同侍立在一旁。 李承乾让她们也坐下,三人一同翻阅起来。 条陈分为六大项,每项之下又有若干细则,写得十分详实。 前五条分别是军田永业、戍边轮番、边地常驻、府兵募兵并行、常备军制。 以上这些都与那日李承乾与李世民谈话时提出的框架大体一致,只是在细节上经过了房玄龄、李靖、魏征等重臣的反复推敲,变得更加周密可行。 “军田永业制……设监察御史十二人分巡十道,军田册簿一式三份……”房遗玉轻声念着,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殿下,这些条陈若真能推行下去,我大唐军府的根基可就稳固多了。” 魏婉儿也点头道:“尤其是这戍边轮番,严惩逾期。以往戍卒逾期不归,苦的是士卒和家人,主将往往不受责罚。如今明文规定追究将军、都督之责,当能震慑那些只顾自己功绩、不恤士卒辛苦的将官。” 李承乾一页页翻看,心中也颇为感慨。 贞观朝的这些名臣良将,执行力确实强悍。 那一晚自己只是针对府兵制,结合宋明清时期的兵制情况提出一些框架性的想法,他们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细化到如此程度。 其中有些条款,比如关于军田监察御史的遴选标准“须非关陇出身,最好来自山东、江南”,这是魏征的手笔,意在避开关陇集团的利益纠葛。 第二百五十五章:大胆尝试 然而当李承乾翻到最后一条“盐铁征税”时,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条陈上写道:“盐铁之利,暂不行专营。于河东盐池、淮南铁矿等要地设监察史,监督生产,课以重税。内地盐铁贸易,仍许民间经营。待时机成熟,再议专营之事。” 这是魏征提出的渐进之策,算是平衡了朝廷增收与避免剧烈冲突的需要。 从策略上看,稳妥可行。 但李承乾想的却更深一层。 他放下奏章,走到窗前,望着秋日庭院中开始飘落的黄叶,陷入了沉思。 “殿下,可是这盐铁征税之策有何不妥?”魏婉儿细心,察觉到了李承乾的异样。 李承乾转过身,缓缓道:“策略本身并无不妥。魏公老成谋国,此策确能减少推行阻力。只是……” 走回书案前,李承乾指着条陈:“你们可知,如今我大唐的盐,产量几何?质量如何?百姓用盐,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房遗玉和魏婉儿对视一眼,她们一个掌管酒楼,一个深居宫中,对盐的具体情形还真的不甚了解。 房遗玉试着道:“妾身经营酒楼,酒楼里采购盐货的事情倒也有所耳闻。长安市面上流通的盐,主要有三种:河东的池盐、沿海的海盐,还有蜀地的井盐。其中以河东池盐最为上等,色白粒细,价格也最贵。海盐次之,常有苦味。井盐产量少,多供蜀地本地。” “那寻常百姓家用的是什么盐?”李承乾问。 魏婉儿轻声道:“妾身少时,见下人们用的多是粗海盐,颜色灰黄,杂质甚多,有时还掺有沙土。煮菜前常需先用水化开,沉淀杂质。即便如此,仍有苦涩之味。至于贫苦人家……听说有时连这样的盐也吃不起,只得淡食。” 李承乾点点头,这正是问题所在。 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李承乾吃惯了洁白细腻、纯度高达99%以上的精制加碘盐。 而穿越到大唐这几个月来,他对这个时代的饮食最不适应的地方之一,就是盐。 宫中御用的自然是上等的河东池盐,但即便如此,比起后世的标准,仍显粗糙,微有涩味。 而那些民间流通的粗盐,他曾在一次微服出宫时见识过,灰扑扑的结块,夹杂着不明的杂质,味道咸苦不一,有的甚至含有有害物质。 更关键的是,这个时代的人完全不知道“碘”是什么。 缺碘会导致甲状腺肿大(俗称“大脖子病”)、智力发育障碍等问题。 在沿海地区或许还好些,海产品中含有碘,但在内陆地区,尤其是一些山区,地方性甲状腺肿的发病率恐怕不低。 而这还只是食用盐的问题。 从朝廷财政角度,盐税确实是重要财源,但目前的盐业生产水平低下,生产方式落后,总产量有限,即便课以重税,能征收上来的税额也有天花板。 “盐的产量太低了,成本也太高了。”李承乾终于说出了他的忧虑,“河东盐池依赖天时,产量不稳定。海盐煮晒,受天气影响大颇多,且沿海多控制在地方豪强手中。井盐开采艰难,成本高昂。以现在的产量,即便征重税,国库增收也有限。” 顿了顿,李承乾继续道:“而且盐质粗劣,百姓即便买得起,吃的也是劣盐。长久下去,于民身体有损,于国人力有亏。这盐政改革,不能只想着怎么征税,还得想着怎么提高盐的产量和质量。” 房遗玉听得入神:“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这提高产量和质量……谈何容易?千百年来,制盐之法便是如此。” 魏婉儿也道:“是啊,煮海为盐,晒池成盐,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要改进制盐的技术,恐怕不易。”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不易,不代表不可能。 作为一个现代人,或许不知道全套现代化的制盐工艺,但一些基本的原理和简单的提纯方法,他还是知道的。 比如溶解、过滤、蒸发、结晶这些基础的化学分离手段。 比如活性炭吸附脱色。 比如…… 碘的添加可能暂时做不到,因为不知道如何提取碘单质或碘化物。 但至少,可以把盐提纯得更洁白,更细腻,去除大部分有害杂质。 如果能制出比现有“上等河东池盐”质量更好,价格低廉的“精盐”,那么整个盐业生产技术的进步,都有着巨大的价值。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掌握这样一门技术,那么在未来盐政改革中,朝廷就能占据更大的主动权。 当朝廷能够生产出最好、最便宜的盐时,那些依赖落后技术的地方盐商、豪强,还有什么竞争力?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李承乾心中逐渐成型。 他需要先小规模试验,验证自己的想法是否可行。 想清楚这些,李承乾唤来守在门外的内侍:“去请赵节来。” 不多时,赵节匆匆赶到。 “殿下有何吩咐?” 李承乾屏退左右,只留下房遗玉、魏婉儿和赵节三人。 他压低声音道:“赵节,你去替孤秘密准备几样东西。” “殿下请吩咐。” “第一,要一些市面上能买到的各种盐—河东池盐、海盐、井盐,各要十斤。要不同品级的,上等的、中等的、下等的都要。” 赵节虽然疑惑,但毫不犹豫地应道:“是。” “第二,准备一批上好的木炭,要硬木烧制的,敲碎成拇指大小的颗粒。” “第三,准备细麻布数匹,要织得最密实的。还有干净的陶缸、陶盆、木桶若干。” “第四,准备几个小石磨,要能磨极细粉末的那种。” “第五,准备一个可以密封的大铁锅,以及足够多的干柴。” 李承乾一项项交代,赵节用心记下。 虽然不明白太子要这些做什么,但他知道不该问的不问。 “这些东西,分头去采买,不要引起旁人注意。买回来后,全部运到东宫西侧那个废弃的偏殿去。那里僻静,少有人去。”李承乾继续吩咐,“另外,你去请苏烈、秦怀玉、程处默、尉迟宝林、李崇义五人,明日巳时到东宫来,就说孤有要事相商。记住,要秘密地请,不要声张。” 第二百五十六章:制作精盐 李承乾叮嘱的话落下以后,赵节领命而去。 房遗玉和魏婉儿则是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好奇,不知道李承乾意欲何为,但见李承乾没有解释的意思,也不敢多问。 “你们也先回去吧。”李承乾对二女道,“切记,孤要做的事情,万不可对外人言。” “妾身明白。”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李承乾独自坐在书房中,开始回忆前世在化学课、科普读物上看过的关于盐的提纯知识。 找来纸笔,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艰难地写下一些关键步骤和注意事项。 溶解、过滤、蒸发、结晶…… 活性炭吸附…… 重结晶提纯…… 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大致的原理和步骤他还是知道的。 剩下的,就需要在实践中摸索了。 次日巳时,东宫西侧那座名为“清暇阁”的偏殿外,赵节亲自带人把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殿内,苏烈、秦怀玉、程处默、尉迟宝林、李崇义五人已经到齐。 这五人都是年轻一代将领中的佼佼者,苏烈沉稳,秦怀玉机敏,程处默勇悍,尉迟宝林粗中有细,李崇义谨慎周密,且都是李承乾的亲近之人。 他们看着殿内摆放的各种奇怪物件—大大小小的陶缸陶盆、成堆的木炭、几匹细麻布、石磨、铁锅、柴火,还有一堆堆用布袋装着的、看样子是盐的东西,都不明所以。 “殿下召我等来,这是要……”程处默性子最急,忍不住问道。 尉迟宝林也挠头:“看这些家伙什,难不成殿下要学庖厨?做什么好吃的?” 李承乾坐在胡椅上,微微一笑:“今日请诸位来,是要做一件大事。一件可能改变我大唐盐政、甚至国运的大事。” 此言一出,五人皆肃然。 “诸位都是孤信任之人,今日之事,出得此殿,不可对外人言。即便是父母妻儿,也不得透露半分。”李承乾神色郑重。 五人齐声道:“末将等发誓,绝不泄露!” “好。”李承乾点头,“那么孤便直说了。孤要在此殿中,尝试炼制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盐。” “精盐?”秦怀玉疑惑,“盐便是盐,何来“精”之说?” 李承乾示意赵节打开一袋盐。 那是市面上常见的中等海盐,灰黄色,结块严重,夹杂着明显的杂质。 “诸位请看,这是如今百姓常吃的盐。”李承乾捻起一小块,“颜色灰黄,有苦味,杂质多。即便是上等的河东池盐,”他又让赵节打开另一袋较白的盐,“这一袋也远称不上纯净。” 苏烈若有所思:“殿下的意思是……要将这些盐提纯?” “正是。”李承乾道,“孤要尝试,能否用一些方法,去除盐中的杂质,得到色白、细腻、纯净如雪、味道纯正的精盐。若能成,不仅于民有利,于国更是大利。” 李崇义眼睛一亮:“若真能制出这样的精盐,其价值远超普通盐。朝廷若掌握此法,在盐政上便有了利器!” “正是此理。”李承乾赞许地看了李崇义一眼,“所以今日,孤需要诸位相助。赵节已备齐物料,但具体操作,需咱们一同摸索。” 他让赵节将昨晚写好的步骤纲要分发给五人。 纲要上写了几个主要步骤。 溶解、过滤、吸附、蒸发、结晶、研磨。 但具体如何操作,用什么比例,需要他们边做边试。 “好!殿下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程处默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尉迟宝林也笑道:“打架俺在行,这制盐倒是头一遭。倒是有趣!” 李承乾首先指导他们进行第一步。 溶解。 他们取来十斤中等海盐,放入一个大陶缸中,加入清水,用木棍搅拌,使盐充分溶解。 这一步相对简单,很快得到了一大缸浑浊的盐水。 “现在要进行第一步过滤。”李承乾指着准备好的细麻布,“将这麻布多层叠起,蒙在另一个空缸口,用绳子扎紧。然后将盐水慢慢倒上去,滤去不溶于水的大颗粒杂质。” 秦怀玉和苏烈动手操作。 他们将麻布叠了八层,蒙在缸口,扎紧。 然后程处默和尉迟宝林抬起装着盐水的缸,缓缓倾倒。 浑浊的盐水透过麻布流入下方空缸,麻布上留下了一层泥沙、草屑等杂质。 过滤后的盐水看起来清澈了一些,但颜色仍是淡黄色。 “接下来是第二步,吸附脱色。”李承乾指着那些木炭颗粒,“将这些木炭敲得更碎些,然后放入过滤后的盐水中搅拌。木炭有吸附之能,可以吸附水中的一些有色杂质和异味。” 众人依言行事。 他们将木炭用石臼进一步捣碎,变成豆粒大小,然后倒入盐水中,用干净的木棍不停搅拌。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期间,李承乾让李崇义记录下各种操作细节。 比如用了多少盐、多少水、多少木炭、搅拌了多久等等之类。 搅拌结束后,他们再次用多层麻布过滤,将木炭颗粒滤出。 这一次,滤出的盐水颜色明显变淡了,从淡黄色变成了微微泛黄。 “有效果!”程处默兴奋道。 “但还不够。”李承乾仔细观察着盐水,“颜色还不够清澈,说明还有杂质。我们再进行一次吸附。” 他们重复了木炭吸附和过滤的步骤。 这一次,他们用了更细的木炭粉末,搅拌时间也更长。 当第二次过滤完成后,众人惊喜地发现,缸中的盐水变得几乎透明无色! “神了!”尉迟宝林瞪大眼睛,“这木炭竟有如此妙用!” 苏烈却冷静道:“颜色虽去,但盐还在水中。如何将盐重新取出?” “这便是下一步蒸发结晶。”李承乾指向那个大铁锅,“将这澄清的盐水倒入铁锅中,底下生火,缓缓加热,使水分蒸发。待水将干时,盐便会重新结晶析出。” 这是最关键也最耗时的一步。 赵节早已在殿外檐下用砖石搭好了简易的灶台,将铁锅架上。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负责烧火,秦怀玉和苏烈负责照看锅中的盐水,李崇义继续记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盐政弊端 李承乾则坐在胡椅上,时不时出声指导:“火不要太大,要文火慢熬,这样结晶才会细腻。” “注意观察锅中变化,当开始出现白色结晶时,要不时搅拌,防止结底烧焦。” 时间一点点过去。 铁锅中的盐水开始冒泡,水分逐渐减少,溶液变得越来越浓稠。 渐渐地,锅壁和液面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白色结晶。 “出来了!出来了!”程处默激动地喊道。 所有人都围拢到锅边,目不转睛地看着。 那些白色结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雪花般在锅中生成。 终于,水分几乎蒸干,锅底铺满了一层潮湿的白色晶体。 熄火后,余温继续将最后的水分烘干。 李承乾让赵节用木铲小心地将那些晶体铲出,铺在干净的麻布上晾晒。 这些初步得到的盐晶体,比起最初的粗盐,已经洁白了许多,但颗粒大小不均,有些还粘连在一起。 “最后一步:研磨。”李承乾道,“将这些盐块用石磨磨细,便得到精盐。” 秦怀玉和苏烈推动石磨,将盐块研磨成细腻的粉末。 当雪白的盐粉从石磨缝中流出时,整个偏殿中响起了压抑的惊呼声。 那盐粉洁白如雪,细腻如尘,在从窗棂透入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与最初那灰黄粗糙、夹杂杂质的粗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取些来,让孤尝尝。”李承乾道。 赵节用干净的木勺取了一小撮,放在李承乾手中。 李承乾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 纯正的咸味在舌尖化开,没有苦涩,没有异味,只有纯粹的“咸”。 虽然比起后世加了抗结剂、流动性更好的精盐还有些差距,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颠覆性的产物了! “你们也尝尝。”李承乾笑道。 五人各取了一点品尝,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这真是盐?”程处默咂咂嘴,“怎么一点苦味都没有?还这么细!” 尉迟宝林也连连点头:“比宫里用的贡盐还要白,还要细!” 苏烈深思道:“殿下,此法若真能推广,我大唐的盐业必将焕然一新!只是……这木炭吸附之法,闻所未闻,不知是何原理?” 李承乾知道很难向他们解释“活性炭的吸附作用”,只能含糊道:“此乃孤从古籍中偶得之法,木炭多孔,能吸附水中秽物。原理深奥,日后再与诸位细说。” 李承乾看向那堆雪白的盐粉,心中估算了一下:“十斤粗盐,最后得了约七斤精盐。损耗主要是杂质和不纯物。若是从源头改进,用更干净的原料,得率还能提高。” 李崇义已经快速算出了账:“如今市面上下等粗盐,一斤约二十文。中等盐三十文,上等河东盐五十文。若咱们这精盐能稳定产出,其品质远超上等河东盐,定价百文一斤,也必有人争购。而成本……粗盐二十文,加上木炭、人工、柴火,总成本不超过三十文。一斤净利七十文!” 李崇义越算越激动:“若朝廷设场,大规模生产,成本还能降低。这……这简直是暴利啊!” 秦怀玉也反应过来:“不止如此!若能制出这样的精盐,百姓用盐的质量将大大提高。那些掺沙土、杂质的劣盐将无市场。朝廷掌握此法,便能掌控盐业命脉!” 李承乾满意地点点头。 这几个年轻将领,不仅勇武,头脑也清醒。 只是他们并不知晓,李承乾的本意是想让天下百姓都能用得起这种精盐,所以价格自然不会很贵。 “今日只是初步尝试。”李承乾缓缓道,“还有许多可以改进之处。比如,溶解时可以加热水,提高溶解速度。过滤可以用更细的织物,蒸发结晶可以控制温度,得到更均匀的晶体,研磨后还可以过筛,得到不同目数的细盐……” 李承乾一一指出可以优化的环节,众人都认真记下。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李承乾正色道,“诸位回去后,切莫声张。苏烈、怀玉、处默、宝林、崇义,你们五人,加上赵节,便是这制盐秘术的第一批知晓者。往后,孤还需要你们协助,将此法完善、扩大。” 六人齐声应诺,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夕阳西下,众人将精盐小心地装在手掌大小的布袋之中,将现场处理干净,不留下任何痕迹。 李承乾回到宜春宫,心潮久久难平。 案头摆着那一小袋洁白如雪的精盐,在烛光下闪烁着细腻的光泽。 赵节、苏烈等人已被他严令不得外传,偏殿也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李承乾知道,这件事的意义,远不止制出了几斤好盐那么简单。 李承乾让王德海取来纸笔,准备撰写一道奏疏。 魏婉儿见状,连忙上前为他研墨铺纸,房遗玉也在一旁伺候笔墨。 “殿下,您伤还未愈,不如口述,让妾身或婉儿妹妹代笔?”房遗玉关切道。 李承乾摇摇头:“无妨,无妨,写一本奏疏还是不影响的。” 提起笔,在宣纸的右上方工整写下:“儿臣承乾谨奏父皇陛下”。 墨迹在纸上洇开,李承乾的思绪也随之展开。 首先简明扼要地回禀了伤势恢复情况,让父皇安心。 然后笔锋一转,直入正题。 “父皇遣人送来的条陈,孩儿业已拜读,只是思及盐政,感念我大唐盐产不丰,盐质粗劣,百姓苦之。遂翻阅古籍,细细思虑,又经过反复揣摩,得到制盐良法,于东宫多次实验,竟有所成。今将所得奏陈父皇,伏乞圣鉴。” 接着,李承乾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构想。 奏疏分为三大部分:现状分析、技术革新、推行方略。 在现状分析中,李承乾写道:“今我大唐之盐,主要产自三处:河东盐池、沿海诸州、蜀地盐井。河东盐池,乃天赐宝地,然开采之法千年未变,全赖天时,丰歉不定。沿海煮盐,耗柴甚巨,且盐质苦涩,常含杂质。蜀地盐井,开凿艰难,产量有限。三者合计,岁产不过百万石,摊于天下数百万户,杯水车薪。” 第二百五十八章:技术革新 “且盐质参差不齐,”李承乾继续写道,“上等河东盐,色白尚可,然仍有涩味。海盐、井盐,多呈灰黄,杂质可见。寻常百姓所食,更是粗劣不堪,甚有掺沙混土者。盐乃民生日用必需,如此品质,非但有碍滋味,久食恐损健康。” 写到这里,李承乾顿了顿。 关于“碘”和“地方性甲状腺肿”的概念,他考虑再三,决定暂时不提,因为很难解释清楚。 但“久食恐损健康”这几个字,应该足以引起重视。 第二部分是技术革新。 这是奏疏的核心。 “儿臣所得之法,旨在提纯与增产。”李承乾的笔迹变得坚定有力,“所谓提纯,乃将粗盐化为精盐。其法有三:一曰溶解过滤,以清水化盐,滤去不溶之杂质。二曰吸附脱色,以木炭之特性,吸附盐水中之色素异味。三曰蒸发结晶,文火慢熬,得洁白晶体。经此三道,粗盐可变精盐,色白如雪,味纯无涩,细腻如尘。” 李承乾详细描述了每一步的操作要点。 溶解时用温水可加速。 过滤需用细密织物多层叠加。 木炭要选硬木烧制,捣碎至合适粒度。 蒸发时火候的控制是关键…… 虽然限于篇幅不能尽述,但核心原理和步骤都已写明。 然后是增产之法。 这才是真正能改变盐政格局的部分。 “河东盐池,古称“盐贩之泽”,秦汉时便已开采。然而千百年来,皆靠天然蒸发、捞取结晶,全赖日晒风吹,产量受制于天。”李承乾的笔锋在这里加重,“儿臣以为,可效仿“梯田”之制,于盐池畔修筑多级蒸发池。” 李承乾详细描绘了一幅图景。 将盐池的卤水引入一级蒸发池,经日晒初步浓缩后,流入二级池,再流入三级池……每一级池的浓度逐渐增高。 最后的高浓度卤水,再进入结晶池,结晶得盐。 “如此,可大大加快蒸发速度,不受浅滩面积所限。且可分级控制,得盐更纯。若配合人工搅拌,防止池底结板,产量可增数倍。”李承乾写道。 这还没有完。 “沿海煮盐,耗柴劳民。儿臣闻岭南、交趾之地,日光炽烈。何不仿效河东,修筑盐田?择沿海滩涂,筑堤围堰,引海水入内,经多级蒸发池日晒成卤,最后结晶得盐。此法不费柴薪,唯需人力修筑维护,然一劳永逸,产量不可同日而语。” 李承乾越写越顺畅,前世在书籍、纪录片中看到的那些关于古代盐业改良的知识,逐渐清晰起来。 虽然记不全所有细节,但大方向终归是对的。 “蜀地盐井,深达数十丈,取卤艰难。然井盐有一利:其卤水纯净,杂质少于海盐。若得新法提纯,可得上等精盐。且井盐开采,可借鉴“卓筒井”之法,以小口深钻,省时省力……” “卓筒井”是宋代才出现的钻井技术,李承乾在这里提前提了出来,虽然无法详述其机械原理,但指出了“小口深钻”的方向,相信工匠们能从中得到启发。 第三部分是推行方略。 “上述诸法,皆需试验完善。儿臣建议,可分三步走。”李承乾写道,“第一步,于河东盐池择一小片,试修多级蒸发池,验证增产之效。同时于工部设小坊,精炼制盐工艺,确定最佳流程。” “第二步,若试验成功,则于河东盐池大规模推广新法。并选派工匠,赴沿海适宜之地,试建盐田。朝廷可设“盐铁司”下辖“制盐坊”,专司此事。” “第三步,待新法成熟,产量大增,精盐可批量产出。届时,朝廷可逐步控制盐业:一则以优质低价之官盐,挤压私盐、劣盐市场。二则以新法为凭,与地方盐商、豪强谈判,或以技术换股份,或直接收购盐场。三则统一盐质标准,严禁劣盐流通。” 李承乾特别强调了质量与价格的关系:“新法所产精盐,成本虽略高于粗盐,然大规模生产后,成本必降。朝廷可定“阶梯盐价”,精盐价稍高,供富户官绅;普盐价平,供寻常百姓。两者品质皆远胜现今劣盐。如此,民得实惠,国得税收,豪强亦难抗拒。” 最后,李承乾总结道:“盐乃国之大政,牵涉民生、财政、边防(戍卒需盐)。改革盐政,不可只着眼于征税,更须革新生产。产丰则税基厚,质优则民得利。待盐业稳固,国库充盈,则兵制改革、边地开发、民生工程,皆可从容图之。此乃固本培元之策也。” 洋洋洒洒,写满了十余张纸。 待得搁笔时,已是深夜。 魏婉儿早已添了数次灯油,房遗玉也悄悄命人热了几回羹汤。 李承乾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右手腕,看着墨迹未干的奏疏,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还在养伤期间,但既然穿越至此,身居储位,就该为这个国家、这个时代多做些事情。 制作精盐或者说盐政改革只是开始,但却是撬动许多变革的支点。 “殿下,奏疏已成,可要妾身帮您整理誊抄?”魏婉儿轻声道。 “不必了。”李承乾摇头,“就这样呈上去。父皇能看出这是孤亲笔所书,会更重视。去唤王德海来。” 李承乾将奏疏仔细装入锦袋,又将那一小包精盐用油纸包好,放入另一个小锦盒中。 “殿下!”,王德海迈步走来。 “德海,”李承乾郑重嘱咐,“你将此奏疏与这盒盐,明日清晨送往两仪殿,呈给陛下。记住,要亲手交给陛下身边的吴内侍,说明是孤亲笔奏疏及所制之物。若陛下问起,便说孤伤势已无大碍,请父皇勿念。” “奴婢遵命。”王德海小心接过,躬身退去。 看着王德海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心中却充满了期待。 接下来,就看父皇如何决断了。 翌日清晨,李世民在宣政殿主持了常朝。 朝会上,崔敦礼侯君集禀报了军田清查的初步进展,户部尚书萧瑀奏报了今岁秋税收缴情况,各地刺史、都督的奏章也一一议处。 第二百五十九章:济世良策 朝会一切如常,但李世民能感觉到,朝堂之下暗流涌动。 军田永业制的改革到底是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盐铁征税的传闻也让朝堂上那些相关利益方坐立不安。 退朝后,李世民回到两仪殿,准备批阅积压的奏章。 看着案头文书堆积如山,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对贴身内侍吴言道:“先上盏浓茶来。” “陛下,东宫王德海方才送来太子殿下的奏疏,说是殿下亲笔所书,还有一物一并呈上。”吴言一边奉茶,一边轻声禀报。 “承乾的奏疏?”李世民有些意外。 太子还在养伤,怎么突然上奏疏? 莫不是伤势有变? 李世民连忙道:“快呈上来!” 吴言将锦袋和小锦盒恭敬地放在御案上。 李世民先打开锦袋,取出那叠奏疏。 一看字迹,果然是太子亲笔所书,虽然笔画略显生涩,但架结构严谨,显然是认真书写的。 展开奏疏,李世民从太子陈述伤势开始读起。 看到“伤势日好,父皇勿念”时,李世民心中稍安。 但接着往下读,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孩儿思及盐政……偶得制盐良法……于东宫小试,竟有所成……” 盐政? 李世民眉头微挑。 前日甄权才呈上《外伤缝合辑要》,今日承乾又奏盐政? 这孩子养伤期间,心思倒没闲着。 继续往下读。 当读到对当今盐业“产量有限、品质粗劣”的分析时,李世民不禁点头。 这些情况他何尝不知? 只是盐业牵涉太广,改革不易。就连今日朝堂上颁布盐铁制度时,都遭到了那些世家官员的抵触,由此可见盐铁这项制度的难以推行。 然后是“提纯三法”。 溶解过滤、吸附脱色、蒸发结晶。 李世民虽然不是工匠,但作为马上得天下的皇帝,理解能力极强。 他看着那一行行描述,脑中已然浮现出操作场景。 木炭能吸附色素异味? 这倒是闻所未闻,但承乾既然说“小试有成”,想必不虚。 再往下读,关于河东盐池修筑多级蒸发池、沿海建盐田、蜀地改进盐井的设想,让李世民的眼睛越睁越大。 “效仿梯田之制……多级蒸发池……产量可增数倍……” “择沿海滩涂,筑堤围堰……日晒成盐,不费柴薪……” “小口深钻,省时省力……” 这一条条,虽然只是方向性的描述,但以李世民的见识,立刻意识到其中的巨大潜力! 如果真能实现,大唐的盐产量将不再是十万石级别,而是可能翻上几番! 李世民迫不及待地读到最后一部分的推行方略。 “三步走”、“试验完善”、“大规模推广”、“阶梯盐价”、“以优质低价挤压市场”…… 这些策略环环相扣,既有技术革新,又有政治智慧,哪里像一个深宫养伤的少年能想出来的? 但偏偏就是他的儿子想出来了。 李世民放下奏疏,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震撼。 随后缓缓地打开那个小锦盒。 油纸包里,是一小撮洁白如雪的粉末。 起初以为是某种珍奇的药材或香料,但想起奏疏中提到的“精盐”,李世民心中微微一动。 用指尖拈起一点点,放入口中。 纯正的咸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没有任何苦涩、异味,细腻得几乎感觉不到颗粒感。 作为皇帝,他自然吃过最好的河东贡盐,但比起眼前这撮“精盐”,那些贡盐顿时显得粗糙不堪! “这……这真是盐?” 李世民难以置信地看着指尖剩余的白色粉末。 “陛下,太子殿下让王德海传话说,此物名曰“精盐”,是殿下按奏疏中所法,亲手试制而成。”吴言在一旁低声道。 李世民又拈起一点,仔细观看,又尝了尝。 没错,就是盐,但却是他从未尝过、从未见过的盐! 李世民重新拿起奏疏,再次关于“提纯三法”的部分,又看看手中的精盐,两者印证,心中再无任何怀疑。 承乾真的做到了! 不仅想出了增产的方法,还亲手制出了如此纯净的盐! 巨大的惊喜冲击着李世民。 作为皇帝,他太清楚这意味什么了。 盐税是朝廷重要财源,但现在的盐业生产水平,限制了税额的上限。 如果能大幅提高产量,朝廷收入将大大增加。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生产出如此优质的精盐,朝廷在盐政上的话语权将截然不同! 奏疏中那句“以优质低价之官盐,挤压私盐、劣盐市场”,此刻在李世民脑中轰鸣。 那些地方豪强、盐商,之所以能与朝廷抗衡,不就是因为他们掌握着盐的生产和分销吗? 如果朝廷自己能生产出更好、更便宜的盐,他们还有什么优势? 盐业国有化…… 这个过去认为阻力重重、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突然变得触手可及! 而且不只是盐税的问题。 李世民想到了更深的层面。 如今府兵制改革,需要大量钱粮。 常备军的建立、边地驻军的改善、军田清查的推行…… 哪一项不需要钱? 国库虽然还算充盈,但要支撑如此大规模的改革,难免捉襟见肘。 如果盐业改革能成功,无疑将为此提供强大的财力支持。 还有民生。 百姓能吃上便宜的好盐,身体健康更有保障,对朝廷的拥戴也会增加。 这是实实在在的德政。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在殿内踱步,“承乾此疏,真乃济世良策!不,不仅是良策,是定国策!” 李世民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秋日高远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和欣慰。 曾几何时,他还担心承乾性情柔弱,难担大任。 后来承乾足疾,更让自己忧心忡忡。 但这一年多来,尤其是这次受伤之后,承乾的表现一次次让他刮目相看。 勇擒贼首、献策兵制、倡议缝合术著书、如今又献上盐政改革大计…… 这孩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长为一个有远见、有胆识、有担当的储君了! “吴言!”李世民转身。 “老奴在。” 第二百六十章:无后顾之忧 “立刻传旨,召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萧瑀、李靖、李勣……即刻到两仪殿议事!”李世民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将作大匠阎立德也一并召来。快去!” “遵旨!” 内侍吴言匆匆而去。 李世民重新回到御案前,再次捧起那份奏疏,一字一句地细读,越读越是惊喜,越读越是感慨。 奏疏中的许多想法,不仅大胆,而且周密。 比如“三步走”的推行策略,既积极又稳妥。 比如“阶梯盐价”的设想,兼顾了不同阶层需求。 比如“以技术换股份”的提议,为和平收编地方盐业提供了思路…… 这哪里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能想到的? 若非亲眼所见、亲口所尝,李世民几乎要怀疑是房玄龄、魏征这等老成谋国之士在背后指点。 但字迹是承乾的,精盐也是承乾制的。 事实就在眼前。 “或许……真是天佑大唐,太子较之以前更加聪慧了!”李世民喃喃自语,眼中竟有些湿润。 不知不觉中李世民想起了长孙皇后。 观音婢,你若在天有灵,看到我们的承乾如此出色,也该欣慰了吧。 不多时,接到急召的诸位重臣陆续赶到两仪殿。 他们见李世民神色激动,都心中疑惑,不知又出了什么大事。 “诸卿来了。”李世民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将李承乾的奏疏递给房玄龄,“玄龄,你先看看这个。” 房玄龄恭敬接过,展开细细。 不过只是读了几行,房玄龄的神色就凝重起来。 接着往下读,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长孙无忌、魏征等人见房玄龄如此反应,都好奇不已。 房玄龄看完后,默默将奏疏传给长孙无忌,自己则陷入沉思。 长孙无忌看罢,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太子殿下所奏?” “正是承乾亲笔。”李世民道,“还有这个,”李世民将那包精盐推向案前,“这是承乾按奏疏中之法,亲手试制的“精盐”。诸卿都看看,尝尝。” 众人轮流观看、品尝那洁白如雪的精盐,殿内响起一片惊叹之声。 “世间竟有如此纯净之盐!”萧瑀作为户部尚书,对盐价盐质最为了解,此刻激动得声音发颤,“若此盐能量产,其价虽略高于粗盐,百姓也必争购!更关键的是,产量若能如殿下所言之法提高……” “盐税可翻倍!”魏征接口道,这位以直言敢谏著称的老臣,此刻眼中也闪着光,“不,可能翻数倍!而且朝廷若掌握此法,盐政改革将事半功倍!” 李靖、李勣等武将虽不直接管盐政,但也知道钱粮对军队的重要性。 李靖抚须道:“若盐税大增,府兵改革、常备军建立,便无后顾之忧矣。” 将作大匠阎立德仔细了奏疏中关于修筑蒸发池、盐田的部分,沉吟道:“殿下所提多级蒸发池、沿海盐田,在技术上似可行。然具体如何修筑,需实地勘察、试验。尤其是沿海盐田,需防潮汛、海侵,工程量可不小。” “所以要试验。”李世民斩钉截铁,“朕意已决,即按承乾奏疏所请,分三步走。首先,在河东盐池择地试修蒸发池,由将作监负责。同时,在工部设制盐坊,由太医署……不,单独抽调工匠,按承乾之法试制精盐,完善工艺。” 李世民看向众人:“此事关系国本,须绝对保密。在试验成功之前,不得外泄。玄龄总领,无忌、玄成协理,萧瑀负责钱粮调度,阎立德负责工程。药师、懋功,你们也要关注,将来盐税增收,首先就用在兵制改革上。”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还有,”李世民目光炯炯,“承乾此策,功在社稷。待试验有成,朕要重重封赏。不仅是承乾,所有参与此事之人,皆有重赏!” 殿内群臣纷纷附和。 他们都知道,如果太子这套盐政改革方案真能成功,那将是大唐开国以来最重大的经济改革之一,其意义不亚于均田制、租庸调法。 而提出这套方案的太子李承乾,其声望、地位,也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看着群臣告退时激动议论的背影,李世民重新坐回御案后。 他抚摸着那包精盐,又看了看那份奏疏,脸上露出了欣慰、自豪,还有一丝期待的笑容。 豪门、世家把控着的盐业必将遭受重大打击。 于李世民而言,太子李承乾提出来的盐业改制,给国库增加税收倒是次要的,主要的事能给予那些豪门氏族重重一击。 这些兴盛将近几百年的豪门,早已成为李世民心头上的一座大山,如今有机会将他们瓦解,李世民自然是兴奋的,只要这些豪门瓦解,大唐才能真正的长治久安。 朝堂上带来的烦闷在此刻化为乌有。 长安的秋意已浓,但连日晴好的天气让这份秋意少了几分萧瑟,多了几分暖融。 东宫内的气氛,与朝堂上为府兵制改革而紧锣密鼓的忙碌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格外宁静祥和。 李承乾的伤势恢复得极好。 左臂上那道曾深可见骨的伤口,在缝合术的神奇作用下,已经基本愈合。 太医令甄权昨日来诊视时,小心翼翼地拆除了大半缝线,只留下最深处的几针还需再过几日。 新生的皮肉呈现健康的粉红色,虽然触之仍有些敏感,但已无大碍。 甄权再三叮嘱,仍需好生将养,不可提重物,不可过度活动,但日常的走动已无妨。 于是这几日,只要天气晴好,房遗玉和魏婉儿便会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李承乾,慢慢走出宜春宫,到东宫后苑的湖心亭中闲坐。 这湖心亭建在一片不大的水池中央,有九曲石桥相连。 时值十月上旬,池中的荷花竟还在盛放,许是今年秋暖,花期延长了。 碧绿的荷叶密密层层,托举着一朵朵或粉或白的荷花,在秋阳下舒展着花瓣,亭亭玉立,清香随风飘散,沁人心脾。 池边几株高大的银杏,叶子已染上金黄,与碧水红荷相映成趣。 第二百六十一章:闲情逸致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暖暖地洒在亭中。 李承乾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薄氅,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石凳上,背靠着亭柱,微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 左臂仍用绷带固定在胸前,但姿态已轻松许多。 房遗玉坐在他左侧,正用小刀仔细地削着一个秋梨,梨皮旋成长长的一条,未曾断绝。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发髻简单挽起,插着一支玉簪,少了几分平日打理酒楼时的精明干练,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魏婉儿则在亭中的石桌上铺开了纸墨。 她今日是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越发衬得肤白如雪。 让宫女研磨了浓淡适宜的墨,魏婉儿则执着笔,对着池中盛放的荷花凝神观察,似乎在构思画作。 “婉儿妹妹这是要作画了?”房遗玉将削好的梨切成小块,放在玉碟中,推到李承乾面前,笑着问道。 魏婉儿回过头,浅浅一笑:“看着这一池秋荷开得正好,心里喜欢,便想把它画下来。只是我笔拙,怕画不出这荷花十分之一的神韵。” “婉儿妹妹太过谦了,”房遗玉道,“放眼整个长安城,谁不知道你书画双绝?你的画是最有灵气的。快画吧,让我和殿下也开开眼。” 李承乾也点头微笑:“遗玉说得是,婉儿不妨试试。作画贵在抒写胸中逸气,不在形似。” 得到鼓励,魏婉儿不再推辞。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提起笔,蘸饱了墨,先是在宣纸的右下角落下一笔,勾勒出一片翻卷的荷叶边缘。 她的手腕极稳,运笔流畅,时而用中锋勾画叶脉,时而用侧锋皴擦叶面,浓淡干湿,变化有致。 李承乾和房遗玉不再说话,怕打扰她。 亭中只闻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魏婉儿完全沉浸在了创作中。 她的目光在池中荷花与笔下宣纸间游移,手中的笔仿佛有了生命。 不多时,几片姿态各异的荷叶已跃然纸上,或舒展开朗,或卷曲含羞,墨色淋漓,层次分明。接着,魏婉儿换了一支稍小的笔,蘸了胭脂与曙红调成的粉色,开始勾勒荷花。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先画出花瓣的轮廓,再以极淡的粉色层层渲染,在花瓣尖处稍浓,越往根部越淡,最后在花心处点出鹅黄的莲蓬和嫩黄的花蕊。 一朵半开的荷花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纸上,仿佛能闻到它散发出的清香。 她又画了一朵盛放的,花瓣尽情舒展,露出中心的莲房。还有一朵仍是菡萏,紧紧包裹着,似羞还怯。三朵荷花,形态各异,却都透着勃勃生机。 画完荷花,魏婉儿又用细笔勾出几枝挺立的莲蓬,以及水面上零星飘着的花瓣。 最后,在画面的左上角留下大片空白,那是留给题跋的位置。 搁下笔,魏婉儿轻轻舒了口气,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眼中闪烁着满意的光芒,却又带着一丝不确定,转头看向李承乾和房遗玉:“殿下,遗玉姐姐,你们看……还行吗?” 房遗玉早已站起身,走到桌边仔细观看,口中啧啧称奇:“何止是还行!婉儿,你这画当真绝了!看这荷叶,墨色用得真好,浓淡干湿,把叶子的厚薄、向背都表现出来了。这荷花更是娇艳欲滴,我仿佛都能闻到香味了!殿下,您说是不是?” 李承乾慢慢走过来。 他仔细看着画,眼中也流露出赞赏之色:“遗玉说得没错。婉儿此画,深得写意之妙。不刻意追求形似,而重在表现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神韵。构图疏密有致,留白恰到好处,墨色运用尤为精到。确是一幅佳作。” 得到李承乾如此评价,魏婉儿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既是欣喜又是羞涩。 她忽然福至心灵,盈盈一拜:“殿下既然盛赞,那……婉儿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殿下为此画题诗一首?殿下的诗才,婉儿可是清楚的。有殿下的诗配画,这幅画才算完整呐。” 房遗玉也在一旁拍手:“这个主意好!殿下,您就题一首吧。婉儿的画,配上您的诗,定能相得益彰,成为传世之作呢!” 李承乾看着两个女子期待的目光,又看看画中那清雅脱俗的荷花,心中一动。 他确实想起了一首很适合的诗,虽然不是他自己的原创。 但在这个时代,自然就成了他的“作品”。 沉吟片刻,李承乾缓缓道:“既然如此,孤便献丑了。” 魏婉儿闻言大喜,连忙让开位置,亲自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又换了一支小楷笔,蘸饱了墨,双手奉给李承乾。 李承乾用未受伤的右手接过笔,略一思索,便在那张空白宣纸上挥毫写下。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李承乾字迹清峻挺拔,带着一股特有的书卷气。 二十八个字,一气呵成。 写罢,李承乾放下笔,轻声道:“诗名便叫《荷花吟》吧。” 魏婉儿和房遗玉立刻凑上前,轻声念诵起来。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房遗玉念着,眼中若有所思,“是啊,寻常花木,人们只爱花朵,摘下来插在金瓶里赏玩,叶子便弃之如尘土。殿下这开头两句,便道尽了世间常态。” 魏婉儿接着念:“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只有这荷花,绿叶红花相映成趣,无论是卷是舒,是开是合,都保持着自然天真的姿态。殿下这是在赞荷花品格呢。” 念到最后两句:“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魏婉儿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丝感伤,“可是,再美的花叶也有凋零之时。绿叶枯萎,红花衰败,那情景真叫人惆怅啊……殿下这诗,前几句赞美荷花的独特与天真,最后却落到对生命易逝的慨叹,意境一下子就深远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盐政改革 房遗玉也感叹道:“短短六句,却包含了这么多层意思。殿下的诗才,当真了得。” 房遗玉浅浅一笑看向魏婉儿,说道,“婉儿,你这画配上殿下这首诗,可真是珠联璧合了。画是形,诗是神,形神兼备,完美无缺。” 魏婉儿小心地捧起那张题诗,眼中满是感动和倾慕:“殿下这首诗,道尽了荷花之魂,也道尽了……道尽了婉儿心中所想却说不出的话。婉儿何其有幸,能得殿下亲笔题诗……” 魏婉儿说着,竟有些哽咽。 李承乾温和地看着她:“是你画得好,激发了孤的诗兴。好画配好诗,相得益彰。回头让人把这诗题到画上,再好好装裱起来,就挂在你屋里吧。” “谢殿下!”魏婉儿珍而重之地将诗稿收好,心中暖流涌动。 这一刻,秋阳、荷香、知己在侧,夫复何求? 房遗玉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为魏婉儿高兴。 她重新坐回李承乾身边,又替他斟了杯热茶,笑道:“今日真是个好日子。殿下伤势大好,婉儿妹妹作了好画,殿下题了好诗。等锦儿姐姐身子方便了,咱们把这画和诗给她看,她也一定喜欢。” 三人又闲话了一阵,看着日头西斜,池中荷花在夕阳余晖中镀上了一层金边,更显艳丽。 直到宫女来提醒说风凉了,该回殿了,他们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房遗玉和魏婉儿依旧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李承乾,慢慢走过九曲桥。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随着涟漪轻轻晃动,温馨而宁静。 这一日,伴随着一场秋雨过后,长安城的气温骤降,已有初冬的寒意。 只是今日宣政殿内的气氛,似乎比时下的天气更加冰冷凝重。 今日的大朝会,本应如常处理各地奏报、商议例行政务。 然而当百官依序奏事完毕,内侍吴言看向李世民正准备宣布“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时,御座上的李世民却抬了抬手。 “诸卿且慢,”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朕今日尚有一事,需与诸卿共议。”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官员的目光都集中在李世民身上,敏锐者已经察觉到今日气氛不同寻常。 近月来,府兵制改革已让朝堂争论不休,如今皇帝又要议什么事? 李世民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让内侍吴言将几份文书分发给前排的重臣。 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戴胄、萧瑀等人接过,展开一看,心中了然。 这正是前几日他们在两仪殿商议过的、关于盐政改革的条陈概要。 条陈写得简明扼要,核心只有三点。 其一,朝廷拟在河东盐池试行新法,修筑多级蒸发池,提高产量。 其二,设立官营制盐坊,试制优质精盐。 其三,待试验成功,逐步推广新法,优化盐政。 文字平实,没有提及李承乾的奏疏和那包精盐,也没有详述技术细节,但意图已经昭然若揭—朝廷要伸手盐业了。 后排的官员虽然看不到文书,但从前排重臣凝重的神色中,也感到了异样。 一时间,大殿内落针可闻。 “诸卿都看到了。”,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盐乃民生日用必需,亦乃国家财政要项。然如今盐产不丰,盐质粗劣,百姓苦之,国库亦未能尽得其利。朕意已决,欲革新盐政,提高产量,改善品质。此条陈所列,乃初步设想。诸卿以为如何?” 短暂的沉默后,殿内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官员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支持改革的官员,多是寒门出身或与皇室关系密切者,他们早对世家垄断盐利不满,此刻虽不敢贸然表态,但眼中已有期待之色。 而另一部分官员—主要是出身五姓七望等世家大族的朝臣,脸色则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御史王珪。 王珪出身太原王氏,虽非嫡系,但在朝中素以敢言著称。 他出班躬身,声音洪亮:“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卿但说无妨。”李世民面色平静。 “陛下欲革新盐政,本意是为民谋利,为国增收,臣等感佩。”王珪先说了一句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然盐铁之事,关乎国计民生,牵涉甚广。我大唐立国以来,盐业向由民间经营,朝廷只收其税,此制从魏时期至今已行百年,上下相安。今骤然改弦更张,恐生变故。” 王珪顿了顿,继续道:“且盐业生产,工序繁杂,需专门技艺、熟手工匠。各地盐场、盐井,多为当地大姓经营,代代相传,经验丰富。朝廷若贸然介入,恐难胜任,反误生产。臣以为,与其朝廷亲力亲为,不若完善税制,加强监管,确保盐质,如此既可增国库收入,又不扰现有格局,方为稳妥。” (唐朝初期,盐业由盐业曾一度允许民间自由开采和经营,政府仅征收盐税。但安史之乱后,为解决财政危机,唐朝推行“榷盐法”,由朝廷全面垄断盐的生产、运输和销售。) 王珪这番话有理有据,表面上是为国考虑,实则是在为世家把持的盐业辩护。 王珪话音刚落,又一人出列。 此人身形微胖,面白无须,乃是户部侍郎崔仁师,出身博陵崔氏。 “王御史所言甚是。”崔仁师的声音较王珪温和,但绵里藏针,“陛下,盐业生产,非一日之功。譬如河东盐池,其开采之法,自汉魏以来,历经数百年摸索方成定制。沿海煮盐,亦需熟知潮汐、天气、地形。这些技艺经验,皆沉淀于各地盐户、盐商之中。朝廷若另起炉灶,从头摸索,不仅耗资巨大,且成败难料。万一有失,非但无益于国,反会扰乱盐市,损害民生。” 催仁师抬眼看了看李世民,语气诚恳:“臣斗胆进言,治国当以稳为要。盐政关乎千家万户,一动不如一静。朝廷可适当提高盐税,或设盐监加强督察,何必亲涉生产之琐务?” 这两个人开了头,后面的人便跟了上来。 第二百六十三章:违背祖训 工部郎中卢承庆,出身范阳卢氏,也出班奏道:“陛下,臣掌管工部,深知百工之事,看似简单,实则精微。制盐之法,各地不同,皆适应当地水土气候。朝廷若统一推行新法,恐水土不服,反生弊端。且盐场、盐井多为私产,朝廷若要征收或改制,必生纠纷,有损朝廷威信。” 一个接一个,短短一刻钟内,竟有七八位官员出言反对,皆出身世家大族,且都在朝中担任要职。 他们的理由五花八门。 有的说朝廷不宜与民争利,有的说改革会扰乱市场,有的说技术难以掌握,有的说会引发民变…… 其实核心意思都一样。 盐业应该维持现状,由世家把持,朝廷收税就好。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寒门官员们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发声。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沉着脸,没有立即表态。 魏征几次欲言又止,显然在权衡利弊。 李世民始终端坐御座,面色平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看不出喜怒。 当反对的声音暂告一段落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臣也有几句话,想禀奏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 此人乃是光禄大夫郑善果,出身荥阳郑氏,年已七旬,历经北周、隋、唐二朝,德高望重,虽无实权,但影响力不小。 李世民也微微颔首:“郑公请讲。” 郑善果清了清嗓子,声音缓慢却清晰:“陛下,老臣今年七十有三,历经三朝,于盐铁之事,略知一二。适才诸公所言,皆有其理。然老臣想说的,是另一桩旧事。” 郑善果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可还记得,先帝在太原起兵时,关陇、山东诸姓,是如何倾囊相助的?” 此言一出,宣政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郑善果继续道:“当年隋室失道,天下纷乱。先帝于太原举义旗,欲拯万民于水火。然起兵需钱粮、需甲仗、需人马等。是时,关陇韦、裴、柳、薛诸家,我山东崔、卢、李、郑诸姓,皆毁家纾难,出钱出粮出人,助先帝成就大事。” 郑善果的声音渐渐提高:“老臣记得清楚,仅我荥阳郑氏一族,便献钱三十万贯、粮五万石、子弟从军者百余人!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哪个不是倾尽全力?若无世家支持,大唐何以立国?” 说到这里,郑善果忽然朝着宣政殿东北方向—那是太庙所在—深深一揖,然后转身面向李世民:“而先帝当年,为酬谢诸姓之功,曾有承诺,天下既定,盐铁之利,当由诸姓共分之。此事,陛下应当知晓。”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殿中炸响! 抬出高祖! 抬出开国时的承诺! 这是要挟,更是摊牌! 许多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太重了,重到几乎是在质疑李世民违背祖训、忘恩负义! 房玄龄脸色骤变,正要出声呵斥,却被李世民用眼神制止了。 李世民依然面色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郑公所言旧事,朕自然知晓。父皇当年,确曾得诸姓鼎力相助,朕至今感念。” 李世民顿了顿,话锋一转:“然郑公可知,自武德元年至今,已十六载。十六年来,朝廷待诸姓如何?高官厚禄,世袭罔替,封赏田宅,恩宠有加。先帝承诺盐铁之利由诸姓共分,朕登基以来,可曾剥夺半分?” 这话问得郑善果一时语塞。 李世民继续道:“非但没有剥夺,反而多有优待。各地盐场、盐井,仍由诸姓经营,盐税征收,也多从宽从缓。朕自问,未负高祖之诺,未负诸姓之功,况且除了盐业以外,铁也向来由着你们经营生产,朝廷仅仅是收税。” 李世民的声音渐渐转冷:“然诸姓经营盐业,可曾尽到责任?盐产不增,盐质不改进,盐价却连年上涨。更有甚者,以次充好,掺沙混土,坑害百姓。这些,郑公可知?” 郑善果脸色微白,强辩道:“此乃个别奸商所为,非诸姓本意……” “好一个“个别”!”李世民猛地提高声音,“朕接到的奏报,河东、淮南、剑南,处处皆有!百姓怨声载道,地方官不敢深究,为何?因为背后是你们这些世家大族!” 李世民站起身,走下御阶,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员:“朕今日议盐政改革,非为与民争利,实为解民之忧,固国之本。新法若成,盐产大增,盐质改善,百姓得实惠,国库得增收,此乃利国利民之举。诸卿何以百般阻挠?” 走到郑善果面前,李世民声音放缓,却更加有力:“郑公,你方才提到父皇承诺。那朕问你,父皇承诺的是“共分盐铁之利”,可曾说过“永世不变”?可曾说过“不得改进”?可曾说过“纵容劣质”?” 李世民三个反问,一句比一句重。 郑善果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李世民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百官:“朕知道,改革必有阻力。故此次盐政革新,朕意已决,但不会贸然行事。条陈所列,乃是“试行”—先在河东盐池小范围试验新法,验证成效。设立官营盐坊,也是小规模试制。若成,再逐步推广。若不成,自会调整。此乃稳妥之策。” 回到御座前,李世民朗声道:“且新法推行,并非要尽夺私盐之利。朝廷所产之盐,初期只占小部分,主要在于示范引领。私盐只要质优价公,仍可照常经营。朝廷所求,不过是提高总体产量,改善整体质量,让百姓吃上放心盐,让国库多些收入以养军安民。如此,有何不可?” 这番话,既表明了决心,又留有余地,既讲了道理,又给了台阶。 许多中间派的官员听了,暗自点头。 然而世家的官员们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崔仁师再次出列:“陛下圣虑深远,臣等佩服。然臣仍有一惑,朝廷既欲试制新盐,想必已掌握新法。此法既能增产提质,实乃利国利民之术。何不公之于众,令天下盐商共习之?如此,岂不事半功倍,更能彰显陛下仁德?” 第二百六十四章:举步维艰 催仁师这话说得漂亮—既然是好技术,就该分享给大家,何必朝廷独占? 但潜台词谁都明白。 一旦技术公开,世家就能掌握,朝廷的筹码就没了。 李世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崔侍郎此言差矣。新法尚在试验阶段,是否有效,还未可知。且其中涉及诸多繁琐工序、配方,需反复验证完善。此时公之于众,万一有误,岂不贻害天下?待试验成熟,朝廷自会酌情推广。” “那陛下何不令世家选派工匠,参与试验?”又一个声音响起,是官复原职的吏部侍郎韦挺,出身京兆韦氏,“如此,既可集思广益,加快试验进程,又能让世家学习新法,将来便于推广。两全其美。” “对,韦侍郎所言极是!” “朝廷与世家合作,方为上策!” 几个世家官员纷纷附和。 这是要技术共享,甚至是技术窃取。 李世民心中明镜似的。 这些世家,既不想让朝廷掌控盐业,又想得到新技术。 一旦让他们的人参与进来,核心技术必然泄露,届时他们便能凭借雄厚的资本和人脉,抢先大规模生产,朝廷反而受制于人。 “试验之事,朝廷自有安排。”李世民淡淡回应,“待有所成,自会与诸卿商议推广之事,眼下尚早。” 这话等于拒绝了。 殿内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世家的官员们交换着眼神,显然不满。 这时,一直沉默的魏征终于开口了:“陛下,诸公,老臣有几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以刚直敢谏著称的老臣身上。 魏征缓缓道:“盐政改革,关乎国计民生,确需慎重。然陛下所提“先试验、后推广”之策,老臣以为极其稳妥。任何新政,皆需验证。当年均田制、租庸调法,也是先试点,再推行。此乃治国常理。” 魏征话锋一转:“然诸公所虑,也非无理。盐业牵涉千家万户,骤然变动,确易生乱。老臣建议,试验可以,但朝廷当与地方盐商、盐户充分沟通,听取其意见。且试验期间,可许世家选派代表观察,但不参与具体操作,以免干扰。待试验成功,再议推广与合作之事。如此,既不影响试验,又能安诸公之心。” 这是一个折中方案,既维护了朝廷对试验的控制权,又给了世家一定的知情权。 李世民微微颔首,正要说话,郑善果却又开口了:“魏公所言虽善,然老臣仍有一虑:朝廷试验新法,若真能大幅增产,将来官盐大量上市,私盐何以自处?盐价必然大跌,现有盐商、盐户,将何以生存?此非夺人生计乎?”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接指向了改革的后果—会砸了很多人的饭碗。 殿内许多官员点头,这确实是实际问题。 李世民早有准备,从容答道:“郑公所虑,朕已思之。新法若成,产量大增,盐价确实可能下降。然盐乃日用必需,价格下降,百姓得益,消费或反会增加。且朝廷不会骤然全盘官营,会留出足够时间,让私盐调整转型。质量好的私盐,仍可有市场。质量差的,自然淘汰。此乃市场之理。” 李世民顿了顿,又道:“且朝廷可设“盐业改良基金”,从新增盐税中拨出一部分,用于扶持愿意改进技术、提高质量的私盐商户。愿与朝廷合作者,还可优先获得新技术授权。如此,非但不夺人生计,反助人升级。郑公以为如何?” 这一套组合拳,既有市场规律,又有政策扶持,考虑得相当周全。 连郑善果也不得不承认,李世民想得很细。 然而,世家的官员们要的不是细节完善,而是根本性的阻止。 崔仁师再次发难:“陛下谋划周详,臣等感佩。然盐政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臣建议,此事关系重大,可否暂缓,容臣等与族中长辈商议,再行答复?” 这是要拖延,要回去串联,要施加更大的压力。 王珪也附和:“崔侍郎所言极是。盐业关乎诸多世家生计,需从长计议。仓促决定,恐生不满。” 韦挺更是直接:“陛下,当年先帝承诺,天下皆知。今若骤然改革,恐伤诸姓之心,有损朝廷信誉。还望陛下三思。” 压力越来越大。 这些世家官员虽然不敢公然抗旨,但联合起来软抵抗,声势也不小。 李世民看着殿中这一幕,心中冷笑。 他早就料到会有阻力,只是没想到会如此激烈,连父皇的承诺都抬出来了。 但李世民不能退。 盐政改革是府兵制改革的重要财政支撑,更是加强****、削弱世家势力的关键一步。 这一步退了,后面步步难行。 李世民需要破局。 就在殿内陷入僵持,气氛紧张得几乎要凝固时,李世民的目光忽然转向文官队列中一个较为靠前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体态微胖、面容白皙的青年官员,正低着头,似乎在沉思什么。 正是魏王李泰。 “魏王,”李世民忽然点名,“你素来博览群书,见识广博。对此事,有何见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李泰身上。 李泰显然没料到父皇会突然问自己,愣了一下,连忙出列行礼。 他心思急转,飞快地分析着局势。 一边是父皇推行改革的决心,一边是世家大族的联合反对。 两边都不好得罪。 支持父皇?会得罪世家,而他李泰的势力,有不少正来源于世家的支持,尤其是那些希望通过他制衡太子的世家。 反对改革?那会触怒父皇,而且显得没有格局,不符合他“贤王”的人设。 最好的选择,就是和稀泥,两边不得罪。 想定主意,李泰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磁性的声音缓缓道:“父皇,儿臣才疏学浅,于盐政大事,不敢妄言。然适才聆听诸公辩论,儿臣以为,双方皆有道理。” 典型的和事佬开场白。 李泰继续道:“父皇欲革新盐政,提高产量,改善民生,充盈国库,此乃圣主之为,儿臣衷心敬佩。然诸公所虑,也非杞人忧天。盐业关乎万千百姓生计,牵涉诸多世家利益,骤然改革,确需慎重。” 两边各夸一句,各打一板。 第二百六十五章:明哲保身 “儿臣愚见,”李泰话锋一转,“此事可否可以折中处理?譬如,朝廷试验新法,可小范围进行,同时加强与世家沟通,听取他们的意见。待试验有成,再与世家共商推广之策。改革方向可定,但步伐宜缓,步骤宜细,多予缓冲,少用强制。如此,既不失改革之志,又不致引发动荡。” 李泰最后总结:“总之,此事关乎国本,不宜仓促。不如……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面面俱到,既没有反对李世民,也没有得罪世家,还提出了“徐徐图之”的建议。 其实就是所谓的拖延。 殿内不少官员点头,觉得李泰说得在理。 既给了皇帝面子,又给了世家台阶。 但李世民心中却是一沉。 他问李泰,本是想看看这个素以聪慧著称的儿子,在如此重大问题上是否有独到见解,是否能提出一些破局的思路。 没想到,李泰给出的,竟是这般圆滑而无用的“建议”。 从长计议? 徐徐图之? 盐政改革拖得起,府兵制改革拖得起吗? 边地军需拖得起吗? 这孩子的格局…… 终究是小了呀。 李世民虽然心中失望,但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淡淡点头:“青雀所言,也有道理。” 然后李世民不再看李泰,转而面向百官:“今日之议,诸卿各抒己见,朕已尽知。盐政改革,势在必行,但朕会充分考虑诸卿所虑。试验之事,按计划进行。与世家沟通之事,由房玄龄、魏征负责。具体细节,容后再议。” 李世民顿了顿,声音转厉:“然有一言,朕需说在前面。盐乃国家重器,非一家一姓之私产。革新盐政,利国利民,此乃大义所在。望诸卿以国事为重,莫以私利妨公义。退朝!”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李世民拂袖而起,在内侍吴言“退朝”的唱喝声中,转身离去。 留下满殿官员,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世家的官员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色凝重。 寒门官员则三三两两散去,不敢多言。 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等重臣交换着眼色,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李泰站在殿中,看着父皇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那些围拢过来的世家官员,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既没让父皇满意,也没完全赢得世家的欢心。 但他不后悔—在这个敏感时刻,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至于盐政改革…… 就让他们去争吧。 争得越凶,自己这个“贤王”的位置,才越稳固。 秋日的阳光透过太极殿高大的窗棂照进来,将殿内纷繁的人影拉得很长。 一场关于盐业、关于财富、关于权力的博弈,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这场博弈的结局,将深刻影响大唐的未来。 两仪殿内,李世民跪坐于案几之后,脑海中思索着今日朝堂上的斗争。 而今朝堂之上,三省六部,二十四司,放眼望去,尽是“郡望”。 中书、门下掌管着朝堂机要,起草诏令,审议封驳。 其长官,副贰,乃至关键岗位的郎中、员外郎,有几个不是出自于崔、卢、李、郑、王、韦、裴、柳这些豪门氏族。 科举? 当年自己力排众议,继承并扩大了前朝的科举取士制度,试图打破魏以来形成的九品中正制的门第壁垒。 然而之前进士科放榜,取士三十人,二十九人皆有世家背景! 寒门士子并非无才,而是他们连获取知识的资格都被世家所垄断了。 五经注疏的善本、历代典章制度的秘藏、诗赋文章的评判标准,乃至参加科举所需的巨额资财和有名望者的“荐状”,哪一样不被世家牢牢掌控? 即便有个别寒士侥幸登第,等待他们的还有“释褐试”“关试”,哪一关不需要当朝显宦的“赏识”与“提携”? 于是,“座主”与“门生”的关系网络,比任何律法都更牢固地将新晋官员绑定在世家的战车上。 地方州县,刺史、别驾、长史、司马,这些掌握实权的职位,有多少是凭借门荫、或经由世家运作而得? 他们赴任,随身携带的往往不是《大唐律》和朝廷政令,而是家族的“方略”与“嘱托”。 赵郡李氏出身的县令,审理案件先问涉事者郡望。 博陵崔氏任刺史,征收赋税对崔姓田亩“暂缓催科”。 太原王氏的别驾,选用僚属必先查其是否与王氏有姻亲故旧。 更可怕的是“刺史辟署”之权—刺史可自行征辟本州士人为僚属。 于是,清河崔氏的刺史身边,充斥着崔氏门生故吏。 范阳卢氏的太守幕府中,尽是卢姓子弟或姻亲。 朝廷的政令出了长安城便开始层层打折,到了县乡,只怕早已面目全非,或干脆成为一纸空文。 这些地方官,征税时对世家田亩网开一面,摊派徭役时则加重于寒门庶民,断案时偏袒高门,选拔人才时举荐亲故。 朝廷的权威、律法的公正,在地方上被这张人情与利益交织的大网层层过滤、消解。 军队行伍,十六卫大将军、将军多是当年自己麾下旧部,如李勣、侯君集、程知节等,忠诚无虞。 可再往下呢? 全国六百余府折冲都尉、果毅都尉,这些中层军官,有多少是世家安插的子弟? 府兵制“兵农合一”,士卒本应从受田均等的农民中简选。 可如今“均田制”在世家疯狂的土地兼并下早已名存实亡,大量农民失地逃亡,或沦为世家佃客,兵源日益枯竭。 而那些世家子弟从军,有多少是真为了建功立业? 大多不过是混一份履历,在边州镀金数年,凭借家族运作,回朝便可获得升迁,转入文职。 更让人寝食难安的是“部曲私兵”。 崔氏在清河有“庄客”、“护院”数千,王氏在太原有“家兵”过千,卢氏在范阳、李氏在赵郡、郑氏在荥阳…… 哪一家没有蓄养相当数量的私人武装? 这些力量不入兵籍,不归朝廷管辖,平日看家护院、押运商货,一旦天下有变,瞬间便可化为割据地方的资本。 第二百六十六章:世家毒瘤 他们装备或许不及正规府兵精良,但忠诚度极高,只听家主号令。 这就像在大唐帝国的躯体里,寄生着无数拥有独立武装的毒瘤。 经济命脉,才是今日争论的真正焦点,也是世家赖以生存的血液。 盐铁之利,自古便是国家财政支柱。 大唐立国以来,盐政沿袭隋制,实行“官督商销”。 朝廷在主要产盐区设立“榷场”,将食盐的生产和销售权“榷卖”给大商人,收取定额的“榷税”。 然而,哪些商人能拿到这利润丰厚的“盐引”? 无一不是世家豪族在台前的代理人,或是其家族旁支直接经营。 河东盐池(解池)所产的“解盐”,品质优良,产量占天下半数以上,其八成以上的产销,被王氏掌控的“晋丰号”、裴氏关联的“河东盐行”、柳氏影响的“汾阴盐栈”所瓜分。 河北沧、棣等州的海盐,产量约占三成,七成以上经由崔氏暗中控制的“海通商行”等网络行销。 蜀中井盐、西北池盐,亦莫不如此。 这些大商行背后,站着一个个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天下的簪缨世族。 他们以极其低廉的“榷税”从朝廷拿到食盐专营权,转手通过层层网络以数倍、乃至十数倍的价格销往各州县,中间巨额的差价,如同吸血般流入世家的库房。 据百骑司密报与户部萧瑀暗中估算,去年天下产盐总量不下三百万石,朝廷所收盐税仅三十万贯,而世家豪族从中获取的利润,绝不低于三百万贯! 十倍之差!这还不算他们通过类似手段控制的铜铁开采、铸钱、漕运、大宗粮食贸易、丝绸瓷器出口…… 国家的经济命脉,被这些无形的巨手牢牢扼住。 国库空虚,边军欠饷,灾荒无钱赈济,而世家的库房中,钱帛堆积如山,粟米陈陈相因。 文化清议,这是世家最可怕、也最无形的力量,是他们维持超然地位的最后屏障。 他们编纂族谱,严格划定“郡望”,自诩血统高贵,将婚姻圈限制在有限的几家高门之内,形成封闭的利益集团。 他们垄断经学解释权,“诗礼传家”,把持着科举考试的内容与评判标准。 他们品评人物,臧否朝政,一句话可使人扬名立万,一句话亦可令人身败名裂。 舆论风向,在很大程度上被他们引导。 历史记录,也往往经由他们的笔端。 若自己被他们描摹成“好大喜功”“不恤民力”“效仿隋炀”的昏君,那么千载之后,史书会如何评判自己治国理政的苦心? 想起这些事情,李世民不由得怒火中烧。 大唐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 府兵制再不改革,大唐迟早被他们蛀空。 沉吟片刻以后,李世民强忍着心中的不悦,埋头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奏疏。 贞观十二年十一月初三,长安城。 时令已入仲冬,北风自龙首原呼啸而下,卷过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带起阵阵刺骨的寒意。 街道两旁的槐树、榆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像是无数只渴求温暖的手。 坊墙内,寻常百姓家已升起了炊烟,为这肃杀的冬日增添了几分人间暖意。 但皇城之内,尤其是宣政殿前那片巨大的广场上,气氛却比天气更加凝重、肃杀。 今日是大朝会,五品以上京官,皆身着朝服,于寅时末(约凌晨五点)在宫门外等候。 天色未明,寒风如刀,百官们按品阶列队,紫、绯、绿、青各色官服在朦胧的晨曦与摇曳的宫灯光晕中,汇成一条沉默而压抑的河流。 无人高声交谈,只有压抑的咳嗽声、窸窣的衣袍摩擦声,以及众人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因为他们知道,今日朝会,又将是一场风暴。 自九月下旬李世民力排众议,强行推动府兵制与盐制改革以来,类似的朝会交锋已上演多次。 李世民以惊人的意志和手腕,压下了绝大部分明面上的反对声浪,但暗流从未停歇。 尤其是盐制改革,触及的利益太过深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叠叠,至今未息。 “咚......” 宣政殿前的晨鼓终于敲响,沉重浑厚,穿透凛冽的空气,宣告宫门开启。 百官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进入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宣政殿。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粗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巍峨的穹顶,御座高高在上,在无数烛火与铜灯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李世民早已端坐于御座之上,他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面色沉静,目光如电,缓缓扫视着鱼贯而入的百官。 他的面容比之数月前,似乎更添了几分风霜与坚毅,眼角细密的纹路里,刻着的是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深藏的疲惫。 百官按班次肃立,山呼万岁。 礼仪过后,朝会正式开始。 首先出班奏事的,是尚书左仆射、梁国公房玄龄,如今他是府兵制改革实际上的总协调人。 房玄龄手持玉笏,声音平稳而清晰,汇报着数月来府兵制改革的推进情况。 “自九月诏令颁布,臣等奉旨,协同兵部、户部、工部及诸道都督府,已在关中、河东、陇右三道,共一百二十七府,先行推行新制试点。”房玄龄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能让李世民和百官听清,“其一,军田永业之策。已对试点军府之在役府兵,按其军功、年限、家口,重新勘定军田份额,造册立契,明确永业之权,非犯十恶及逃亡,不得剥夺。此举旨在安定兵心,使其无后顾之忧,安心戍守。目前,试点军府兵卒闻之,士气确有提振。” “其二,戍边轮番与边地常驻并行。已调整陇右、朔方部分边镇之戍防序列,缩短单次戍期,增加轮换频率,并遴选精壮、自愿之府兵,授予常备戍卒身份,允其携家口定居边城,给予额外田宅、钱粮补贴,专司戍守、屯田、维护边防设施。首批三千户已陆续抵达灵州、凉州等地安置。” 第二百六十七章:富国利民 “其三,府兵募兵并行及常备军制。于试点军府之外,在关中募得健儿五千,编为神策军,专司宿卫宫禁及机动策应。另于边镇试行常备边军制,选拔精锐府兵与募兵混编,进行更严格操练,配给更佳兵甲,专责应对突发战事。目前,神策军已成军,边军改制亦在稳步推进。” 房玄龄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显示出这项庞大改革在强有力的推动下,确实在艰难中取得了实质性进展。 李世民听着,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他知道,府兵制改革能相对顺利推进,固然因为触及了部分世家在军中的利益,但其核心是提升军队战斗力、稳定兵源,这在当前北有薛延陀、西有吐蕃威胁的背景下,具有相当的政治正确性,反对者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更重要的是,房玄龄为首的文官系统、李勣、李靖等军中大将的鼎力支持,以及李世民本人的绝对权威,共同构成了难以撼动的推力。 然而,接下来的汇报,气氛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户部尚书萧瑀出班,他的脸色比往日更加憔悴,显然这几个月为筹钱粮、核盐税操碎了心。“陛下,盐制改革事宜……臣等亦在竭力推行。户部已派遣多路专员,分赴河东、河北、江淮、蜀中四大盐区,核查盐池、盐井之数,产量之实,然……阻力颇大。” 顿了顿,萧瑀声音低沉了几分:“各地盐商,多以账簿不全,需请示东家,时值冬月,产量不稳等理由,推诿拖延,不肯如实提供数据。地方官府……亦有消极配合者,言说盐务牵连甚广,骤行核查,恐扰民生,激生事端。更有甚者,坊间已有流言,称朝廷欲尽夺盐利,将致盐价飞涨,乃至无盐可食……” 萧瑀没有再说下去,但殿中所有人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核查都如此艰难,真正的改革,触及其根本利益的提高盐税或收归官营,将会遇到何等猛烈的抵抗? 那些盘踞地方的世家大族,正在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消极怠工、散布谣言、利用地方官府的影响力——来软抵抗。 王珪立刻出列,他须发皆白,一脸忧国忧民:“陛下,萧尚书所言,不可不察啊!盐乃民食之天,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核查已遇阻,若强行推进,恐真如流言所虑,引发市场恐慌,奸商囤积居奇,百姓受苦。臣以为,当暂缓盐制之改,以安民心,徐图后计。” 紧接着,又有几位出身世家或与盐商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出言附和,语气或激烈或委婉,核心意思无非是,盐改危险,搞不得,至少不能急。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立刻驳斥,而是将视线投向了武将班列。 程知节会意,冷哼一声,踏步出班,声如洪钟:“王大夫此言差矣!盐利关乎国用,边军粮饷、将士犒赏、军械打造,哪一样离得开钱?如今国库虽不至于空虚,然北伐薛延陀、西定吐谷浑、吐蕃等,皆需巨资。盐税若能如实征收,何至于捉襟见肘?所谓扰民,实乃奸商与贪吏扰民!朝廷若能掌盐利,平盐价,才是真正惠及百姓!臣等将士在边关浴血,难道还要为军饷不足而忧心吗?” 程知节的话掷地有声,代表了军方对增加财政收入的强烈渴望。 文官中,亦有如魏征、马周等少数寒门或正直之士,出言支持改革,认为“富国”与“利民”本可兼顾,关键在于朝廷能否真正掌控局面。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虽然没有像最初那样激烈对骂,但言辞间的机锋、眼神中的对立,却比以往更加深刻。 改革推行到深水区,真正的利益博弈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略显僵持的气氛中,殿外传来宦官清晰而悠长的通传声:“太子殿下驾到......”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御座上的李世民,眼中也闪过一丝欣慰的神色,随即恢复平静。 只见大殿门口,一道略显清瘦但步履沉稳的身影,在两名内侍的随护下,缓缓走入。 太子李承乾头戴远游冠,身着明黄色储君常服,脸色仍有些许病后的苍白,但眼神明亮,腰背挺直,行走间虽不似以往那般迅疾有力,却也从容不迫,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数月前那场遇袭,险些让他丧命,也让他远离朝堂静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此刻他的突然出现,无疑给本就微妙的朝局,增添了新的变数。 百官纷纷侧目,心思各异。 太子伤愈归来,会对如今的改革局势持何态度? 他会站在皇帝一边,强力推动? 还是会因与世家的微妙关系,而有所保留? 李承乾对两侧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见,他稳步走到御阶之下,撩衣跪倒,声音清晰而平静:“儿臣,参见父皇。”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高明,你伤势初愈,不必行此大礼。起身吧。今日朝会,正议及国事,你也听听。” “谢父皇。”李承乾起身,站到了储君应在的位置,位于御阶之侧,文官班首之前。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在房玄龄、戴胄、王珪、程知节等人脸上略有停留,最后落回御座,垂手肃立,一副专心听议的模样。 朝会继续进行。 在房玄龄、萧瑀之后,又有几位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员汇报了府兵制改革在其他细节上的进展和遇到的问题。 总体而言,府兵制改革虽也有杂音,但框架已立,方向明确,又有皇帝和重臣强力推动,如同已经启动的战车,惯性巨大,反对者难以直接阻拦,只能在具体实施中制造些麻烦,延缓速度。 话题,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回到了最棘手的盐制改革上。 争论再起,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交织。 第二百六十八章:祸国之源 李世民始终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耐心地听着,偶尔出生询问一两个关键问题,将矛盾不断暴露出来。 终于,当一位出身博陵崔氏的户部郎中再次以“盐商不易,骤增税负恐使其破产,反损税源”为由,婉转反对提高盐税时,李世民的目光,微微转向了李承乾。 “太子,”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殿中所有的低议,“你静养多时,于外界或有所隔阂。然盐铁之政,关乎国本,你此前亦曾多次建言。今日诸臣工所议,你也听了。朕想听听,你如今对此事,有何见解?” 李世民这番话无疑是在保护李承乾了,毕竟盐制改革是由李承乾率先提出来的,府兵制那六条建议也是李承乾提出来的。 故此李世民并没有直接点出这些建议都是李承乾提出来的,而仅仅是说了“多次建言”。 李世民这一问,将全场的焦点骤然集中到了李承乾身上。 无数道目光,带着期待、审视、疑虑、警惕,齐刷刷地落在这位刚刚伤愈归来的储君身上。 李承乾自然晓得盐政改革并非想象中的那般简单,但也已做好了准备。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吸了一口气,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梁。 他的目光不再低垂,而是坦然迎向御座上的李世民,然后缓缓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百官。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丝病弱的痕迹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储君的、内敛而坚定的气场。 李承乾上前一步,声音清晰,不大,却足以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回禀父皇,儿臣虽在养伤期间,亦时刻关注朝政。关于盐铁之重,今日听诸公之言,深感此事确已到了不改不可之时。” 顿了顿,李承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方才萧尚书言,核查盐务,阻力重重。王大夫等忧心改革扰民。儿臣以为,此二者,恰恰说明盐利之弊,已深入骨髓,非以猛药,不可祛除!”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面色微变。 太子这话,可是比李世民之前的强硬态度,似乎更加直接,更加不留余地。 李承乾继续道:“我大唐立国至今,已近二十余载。天下初定,四夷渐安,父皇励精图治,方有今日贞观盛世之基。然盛世非凭空而来,需有雄厚国力支撑。盐铁之利,自古即为国家财赋支柱。周有山泽之禁,汉有盐铁官营,皆为此理。何以我朝至今,盐铁开采、出售之权,仍大半操于商贾—实则是操于某些世家豪强之手?” 李承乾目光如电,扫过王珪、崔敦礼等出身世家的官员,后者纷纷垂眸或移开视线。“朝廷所收盐税,不过其利十之一二!巨利归于私门,而国库反显拮据。此非正常之理!边军需饷,河工需费,灾荒需赈,官吏需俸……哪一项不要钱?钱从何来?莫非永远指望租庸调制,指望百姓肩上那点微薄的田赋?” 李承乾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以前朝廷未将盐铁彻底收归国有,或因立国未久,需稳定各方。或因技术所限,官营未必高效。然时至今日,贞观十二年矣!大唐律令完备,政令畅通,百工技艺亦非往昔可比。盐铁官营之条件,已然具备!” “儿臣之见,非常明确,盐铁之利,必须收回国有!此乃巩固国本、充盈国库、最终惠及万民之不二法门!” “至于如何收回?”李承乾语气一转,变得沉稳而具体,“儿臣以为,可分两步,亦可两步并行,供朝廷与天下盐商,或者说,他们背后的东家选择。” “第一条路,大幅度提高盐铁专营之税赋!在现有榷税基础上,根据各盐区实际产量、品质、行销范围,重新核定税额,务求朝廷所得,与其实际利润相匹配!此税赋,非往年可比如今,非以成计,而是要以倍计!且需订立章程,此后每年核查调整一次,确保朝廷分享盐铁增长之利!”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盐税以倍计? 还要一年一调? 这简直是要把世家碗里的肉硬生生挖走一大块! “当然,”李承乾话锋微转,似乎给了点余地,“朝廷可给予一定时限,比如三年或五年,使其逐步适应,完成过渡。但大体的方向必须明确,税额必须大幅提升!此乃朝廷仁政,给予其转型之机。若连此路都不愿走……” 停顿了一下,李承乾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那便只剩第二条路了:朝廷自营!” “朝廷可凭借财力与技术,招募工匠,改良之法,于沿海滩涂、内陆盐池,大规模开设官营盐场、官营铁坊,所产之盐铁,由朝廷专设机构,直接运销各州县!届时,朝廷盐铁,成本可控,质量统一,更可以平价,甚至低价直接发售于民!以朝廷之物美价廉,冲击私家盐铁之市场!看看到时,是百姓选择价高质次之私盐私铁,还是选择朝廷官营之平价精盐好铁!” 这个构想,比单纯增税更加激进,简直就是彻底掀桌子! 直接建立由朝廷负责的产销体系,与私营体系竞争,甚至要凭借官方优势挤垮私营! 李承乾话落下以后,立刻就有人忍不住了。 一位出身赵郡李氏的工部侍郎出列,语气激动:“殿下!此策……此策恐有不妥!朝廷纵然开设盐场铁坊,然产出的盐铁,终究需商人运销,需地方官衙配合。若天下商贾联合抵制,不贩运官盐官铁,或者即便贩运,却阳奉阴违,以高价售予百姓,朝廷鞭长莫及,又如之奈何?届时,官盐堆积于仓,百姓却无盐可食,岂不酿成大乱?此非治国之道,实乃祸国之源啊!” 这位侍郎的质疑,确实点出了官营体系可能面临的关键问题。 销售渠道。 在而今交通和信息条件均严重落后的情况下,朝廷要建立覆盖全国的直属销售网络,成本极高,效率也未必比得上深耕地方多年的私商网络。 第二百六十九章:破解困局 如果私商联合抵制,或利用其地方势力暗中搞鬼,官营盐铁很可能陷入“有货卖不出”或“卖出去也变了味”的窘境。 不少官员闻言,纷纷点头,觉得太子此策虽然听起来痛快,但未免有些理想化,忽略了现实的复杂性。 就连御座上的李世民,也微微蹙眉,显然在思考这个实际问题。 然而,面对这尖锐的质疑,李承乾却并未慌乱,甚至,他脸上那丝冷冽的弧度扩大了些,变成了一种近乎嘲弄的轻笑。 李承乾看向那位工部侍郎,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透彻:“李侍郎所虑,看似有理,实则……大谬!” “你以为,商贾逐利,真的会因意气之争,便放弃唾手可得的钱财吗?你以为,地方官吏,真敢明目张胆,阻挠朝廷明令推行的国策吗?” 李承乾向前又迈了一小步,冷哼一声:“朝廷官营盐铁,并非要立即禁绝一切私商。恰恰相反,在初始阶段,朝廷完全可以“借力”!” “如何借力?”李承乾自问自答,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朝廷可颁布“盐铁特许经营”之令!凡愿意经销官盐官铁者,无论其原本是河东盐商,还是河北铁贩,皆可向朝廷设在各地的“盐铁转运司”申请“特许经销权”!朝廷按其资财、信誉、过往经营状况,核准其经销地域与数量,颁发特许文书。其从朝廷盐场铁坊进货,按朝廷统一定价销售,朝廷从其销售额中抽取一定比例作为“特许经营费”。同时,严令禁止其擅自加价、以次充好!” “如此一来,”李承乾环视众人,“原本的私商,只要遵守朝廷规矩,便能立刻转型为“官盐特许经销商”,其原有的销售网络、人脉关系、仓储运输能力,皆可继续为朝廷所用!他们非但不会抵制,反而会争先恐后前来申请!因为,他们失去了暴利,却获得了合法、稳定、受朝廷保护的经营资格!更重要的是......”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加重,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头:“朝廷掌握了定价权和货源!若有不法之徒,企图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朝廷只需断其货源,或在其周边区域,直接开设“官盐直销仓”,以更低价格放售,其囤积之货,顷刻间便成废土!若地方官吏敢于勾结奸商,阻挠官盐销售,朝廷的监察御史、巡察使者,难道是摆设吗?盐铁之利归于国库,边军将士、朝廷百官乃至天下百姓皆得其惠,谁会容忍几只蛀虫坏了大局?”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最后总结道:“此策之核心,在于“以利导之,以法制之,以势压之”,朝廷手握盐铁资源、定价大权与法理正统,便立于不败之地。私商也好,世家也罢,要么顺应朝廷之利,转型为官营体系下的合作者,分享合理利润。要么,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市场份额,被朝廷的平价精盐,一步步挤压殆尽,最终彻底出局!” “至于有人担心,商人拿了特许权,仍会暗中加价……”李承乾冷笑一声,“那便更简单了。朝廷可设立“盐铁平价告示”制度,于各州县衙门前及市集要处,张榜公示官盐官铁之统一售价。同时,鼓励百姓举报不法者。一经查实,重罚奸商,吊销其特许权,并追究相关官吏失察之责!赏罚分明,令行禁止,谁敢轻试法网?” 李承乾一番话,条分缕析,层层递进,不仅回答了质疑,更勾勒出一套近乎完整的、将经济手段、法律手段、行政手段结合起来的盐铁官营实施方案。 这已不仅仅是原则性的主张,而是具备了相当操作性的战略规划。 殿中一片寂静。 方才出言质疑的工部侍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竟找不到有力的反驳点。 太子提出的“特许经营”模式,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化解了销售渠道的难题,将潜在的敌人转化为可以利用的力量。 而后续的监管和竞争手段,也显得相当老辣。 不少寒门或中立官员,眼中已露出思索甚至赞同的神色。 太子的方案,听起来比单纯增税或粗暴官营,要高明得多,也更具可行性。 既坚持了“利归朝廷”的原则,又考虑了现实阻力,给出了转换和消化的路径。 世家出身的官员们,脸色则更加难看了。 太子的方案,无异于给他们的财富命脉套上了双重绞索。 要么接受大幅增税,利润腰斩。 要么放弃独立地位,成为朝廷特许的“打工者”,利润被严格控制。 无论哪条路,都与他们过去躺着赚取暴利的日子,天差地别。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深邃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的长子。 李承乾的这番陈奏,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绝非一时兴起的空谈。 其展现出的对经济事务的理解、对人性逐利的把握、以及将宏观战略与微观操作结合的能力,都超出了他以往的印象。 尤其是那份敢于打破既有利益格局的锐气,甚至隐隐透出几分…… 不顾一切的决绝。 这让他欣慰,也让他心底深处,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太子的锋芒,比以往更盛了。 这是储君应有的担当,还是…… “太子所言,”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确有见地。盐铁官营,特许经销,平价公示,赏罚并举……此策颇费思量。房玄龄、戴胄、王珪、魏征……” 李世民点了几位重臣的名字:“尔等以为如何?” 被点名的重臣们互相看了一眼,知道皇帝这是要集思广益,也是要进一步试探各方反应。 首先站出来的,是尚书左仆射房玄龄。 作为百官之首,又是府兵制改革的主持者,房玄龄深知改革之艰难,也明白盐铁之利对充盈国库、支撑后续改革的重要性。 只见他手持玉笏,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地开口:“陛下,太子殿下所陈特许经营、平价公示之策,臣以为,立意深远,思虑周详,确为破解当前盐政困局,提供了一条颇具新意且……似乎可行之路。” 第二百七十章:特许经营 房玄龄用词谨慎,“似乎可行”四字,既肯定了方案的创造性,又保留了余地。“其优势在于,不骤然禁绝私商,免却激烈对抗,以“特许”之名,行“收编”“规范”之实,化阻力为助力。且朝廷掌握定价与货源,便握有主动,可防奸商操控市场,最终或可达致“利归朝廷、价惠百姓”之效。此策比之单纯增税或强令官营,似更稳妥,更具操作性。” 然而,房玄龄忽然话锋随即一转:“然,其施行之难,亦不容小觑。首要之难,在于“定价”。天下盐区,有河东池盐、河北海盐、蜀中井盐、东南煮盐,品质、产量、运输成本迥异,如何制定一个既能让朝廷获利、又能让特许商贩有薄利可图、还能让百姓觉得公道的“统一售价”或“分区定价”?此需大量精准核算,非一朝一夕之功。定价过高,则百姓负担未减,特许商暴利依旧。定价过低,则朝廷无利,特许商无积极性,官营体系难以维系。” “其次,在于“监管”。特许商遍布州县,朝廷如何确保其严格执行定价?如何防止其暗中掺假、短斤少两、勾结地方胥吏阳奉阴违?“平价告示”与百姓举报固然是法,然执行之人若被收买,法便成空文。需建立一套独立、高效、难以被腐蚀的巡查核验体系,此又需大量可靠官吏与经费。” “再次,”房玄龄目光扫过王珪等人,“在于“过渡”。现有盐商及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骤然以“特许”规束,其是否甘心就范?是否会利用其地方影响力,制造事端,如煽动盐工怠工、阻断运输、散播谣言,甚至……引发局部动荡,以证明新制“不可行”?朝廷需有充足准备,以应对可能之反扑。” 房玄龄不愧为老成谋国的宰相,一番话将太子方案的优势与潜在风险分析得透彻分明,既没有全盘否定,也没有盲目赞同,而是将实施中可能遇到的硬骨头一一摆了出来。 他的态度很明显。 方案有创意,但难度极大,需要极其周密和强力的配套措施,否则很可能半途而废,甚至引发新的乱子。 紧接着,户部尚书萧瑀出列。 他主管财政,对盐利流失之痛感触最深,对太子方案中“利归朝廷”的核心目标自然最为赞同。 萧瑀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陛下!房公所言实施之难,确为实情。然臣以为,较之眼下盐政之弊,这些困难皆可设法克服!太子殿下之策,给出了“如何将盐利收回”的具体路径,此最为可贵!以往朝廷并非不想收,而是苦无良法,或惧激烈对抗。今殿下之策,以“特许”为名,行渐进收权之实,正是切中肯綮!” 萧瑀转向李承乾,拱手道:“殿下所言“以利导之”,臣深以为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只要朝廷让出的“特许”之利,仍比其原本非法暴利或将来被淘汰之结局更具吸引力,多数商人必会权衡取舍。至于定价、监管诸难,臣愿领户部同僚,竭尽全力,详加测算,拟定细则。只要陛下圣断,朝廷上下同心,没有趟不平的路!” 萧瑀的态度非常鲜明,那就是支持,并且愿意冲锋在前去解决技术性难题。 他的发言,代表了务实派和技术官僚对改革方案的渴望。 然而,反对的声音立刻响起。 御史大夫王珪再次出列,这次他的脸色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悲愤:“陛下!萧尚书所言,未免过于乐观!太子殿下之策,看似温和,实则……釜底抽薪!老臣并非不知盐利当收,然治国如烹小鲜,岂可如此操切?“特许经营”,说得好听,实则是将天下盐商置于朝廷严密监管之下,使其沦为朝廷附庸,利润十去七八!此非“以利导之”,而是“以权迫之”!” 王珪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老臣的痛心疾首:“盐商背后,牵连多少百姓生计?盐场盐井之工匠、运输之脚夫、店铺之伙计,乃至依靠盐利周转的无数相关行当,何止百万之众!若按此策强行推行,多少商号倒闭,多少百姓失业?市场动荡,民生凋敝,岂是“克服困难”四字可轻轻带过?届时,流民四起,盗贼蜂拥,谁来负责?难道又要重演隋末惨剧吗?” 王珪的指责极为严厉,直接将太子方案与可能导致社会动荡、乃至王朝覆灭的严重后果挂钩,这是世家反击中最常用也最有力的一招。 将自身利益与“民生”“稳定”捆绑,将自己的抵抗塑造成“为民请命”。 “王公此言,未免危言耸听!”魏征踏前一步,声如金石。这位以直谏闻名的诤臣,此刻面沉如水,“盐商获利,十之八九归于豪族,何曾惠及底层工匠脚夫?盐价高昂,百姓苦之久矣!太子之策,旨在压盐价、收盐利,最终惠及者正是天下黎庶!至于商号倒闭、雇工失业……朝廷推行新制,自有妥善安置之策。可招募盐工入官营盐场,可引导游商小贩转为特许经销之辅助。岂能因噎废食,因惧怕些许动荡,便坐视国利流失、民生日困?” 魏征的话,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太子一边,并且尖锐地指出世家所谓的“民生”不过是保护自身利益的幌子。 “魏公!难道朝廷与民争利,就是治国正道吗?”又有世家官员出列反驳。 “非是与民争利,乃是与豪强争利,最终利归于民!”支持改革的马周也站出来,愤愤不平地予以反驳。 朝堂之上,顿时又陷入激烈的争论。 双方围绕李承乾提出的方案,什么具体条款、可能后果、对民生影响、执行难度等问题,引经据典,互相攻讦。 支持者认为这是破局的良方,反对者斥其为祸国的毒药。 场面虽然不如最初提出改革时那般失控,但言辞间的火药味和立场的对立,却更加深刻和具体。 武将班列中,程知节、李靖、李勣、秦叔宝等将领大多冷眼旁观,他们对经济细节不甚了了,但态度却是很明确的。 第二百七十一章:稳扎稳打 只要能给军队弄来更多粮饷,他们就支持。 太子的方案听起来能让朝廷多收钱,他们就倾向赞同。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李承乾,自提出方案以后,便重新恢复了平静肃立的姿态,只是偶尔在关键争论点时,眼中会闪过锐利的光芒,但并未再轻易插言。 李承乾知道,自己的“剑”已经掷出,剩下的,是父皇和朝臣们如何“接剑”、“舞剑”。 李世民高踞御座,如同风暴眼一般平静。 他听着下方的激烈辩论,目光在房玄龄、戴胄、王珪、魏征、李承乾等人脸上缓缓移动,手指依旧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 当争论声稍歇,众人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时,李世民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杂音:“太子之议,颇有见地。盐铁之利,必收于国,此乃定策,毋庸再议。” 一句话,为长达数月的盐制改革方向之争,一锤定音。 支持改革的官员心中大石落地,面露振奋。 反对者则脸色灰败,心沉谷底。 皇帝的态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确和坚决。 但李世民的话并未说完:“然,房玄龄所虑实施之难,亦为老成谋国之言。改革并非儿戏,不可不虑万全。” 李世民目光转向李承乾,眼神深邃:“承乾,你既有此策,可有更详尽的条陈?譬如,这“特许经营”之资格如何审定?“统一售价”如何厘定?监管体系如何架构?过渡期间,如何安抚现有盐商,防止其铤而走险?” 这既是考校,也是给李承乾进一步完善方案、展现能力的机会。 更是将方案从“原则”推向“可操作”的关键一步。 李承乾早有准备,再次躬身:“回父皇,儿臣确有一些浅见。儿臣以为,可分三步走,稳扎稳打。” “第一步,立规矩,摸底细。请父皇下旨,由尚书省牵头,户部、刑部、御史台及京兆尹、万年令参与,立即着手拟定《盐铁特许经营暂行条例》,明确特许商资格,当然需身家清白、有一定资财保障、无犯罪前科者、申请流程、权利义务必须明码标价、保证质量、接受核查、违规处罚,轻则罚款、暂停特许,重则抄没、流放等。同时,命户部加派干员,不惜一切代价,彻查四大盐区之真实产量、成本、现行利润及主要商户情况,为定价和后续推行提供依据。此步骤,力求细密周全,可暂缓推行,但条例与核查,须在三个月内初见眉目。” “第二步,选试点,树标杆。条例拟定、底细摸清后,不宜全国铺开。可选一二阻力相对较小、朝廷控制力较强之盐区,例如……河东盐池之部分,或关中附近之小盐井,先行试点。遴选愿意配合之盐商,授予特许,试行新规。在此过程中,检验条例是否可行,调整定价是否合理,锻炼监管队伍,积累经验。试点成功,则其范例自可说服观望者。即便有瑕疵,亦可局限于一隅,不致酿成大乱。” “第三步,循序推,严监管。待试点成功,经验成熟,再逐步向其他盐区推广。每推广一处,必先宣讲条例,公开特许申请,严惩首批违规者以立威。同时,儿臣建议,可仿效御史台巡察地方之制,设立“盐铁巡按使”,直属陛下或尚书省,不受地方节制,专司巡查各盐区特许商执行情况、核查账目、接受民讼、纠劾不法。赋予其临机专断之权,遇重大情弊,可先拿问再奏报!” 李承乾的“三步走”策略,层层递进,稳扎稳打,充分考虑了改革的复杂性和风险,显示了他并非只有锐气,亦有缜密的思维和务实的作风。 尤其是“试点”和“直属巡按”的提议,更是老辣,前者降低了风险,后者加强了朝廷的控制。 李世民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但面上依旧平静。 他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却将目光投向了方才争论最激烈的王珪和魏征:“王珪,魏征,太子此三步之议,尔等以为,可还有疏漏?或有不妥之处?” 这一问,既是继续集思广益,也是进一步逼迫反对派在具体操作层面表态。 是继续全盘否定,还是能在皇帝已定调的前提下,提出建设性意见以施加影响、减少损失? 王珪脸色变幻,他知道皇帝决心已下,硬顶已无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显得平和:“陛下……太子殿下三步之议,确显周密。老臣……并无更多异议。唯望朝廷在推行之时,能体恤商民艰难,定价务必公允,过渡务必宽缓,切莫……逼人太甚。” 最后四个字,王珪说得极为沉重,几乎是哀求。 魏征则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太子三步之议可行。然臣要补充两点:其一,定价之权,虽在朝廷,但制定过程应尽可能公开,可令户部将核算依据公示,甚至可有限度地听取正直商贾意见,以求公允服众。其二,盐铁巡按使之选任,关乎新制成败,必须选拔清正刚直、通晓实务、不畏权势之臣,绝不可使此职成为新的贪腐之门!” 两人的发言,代表了在皇帝强势定调后,反对派与支持派各自最后的坚持与妥协。 王珪寻求“宽缓”和“公允”,实则是为世家争取缓冲空间和利润底线。 魏征强调“公开”和“选贤”,则是为确保改革不变质,真正利国利民。 李世民听罢以后,沉默了片刻。 宣政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殿外北风的呜咽隐隐传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李世民最终的裁决。 终于,李世民从御座上缓缓站起。 他的身材并不特别高大,但此刻站在那里,却仿佛充塞了整个大殿,无形的威压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太子所奏盐铁收归国有、特许经营、平价惠民之策,朕准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隐隐不安 “着尚书省,以房玄龄、萧瑀为主,魏征、王珪协理,依据太子所陈原则及三步之议,于十日之内,拟定《盐铁新制推行纲要》及《特许经营暂行条例》草案,报朕御览。纲要须明确目标、步骤、权责,条例须细密周全,虑及各种情弊。” “着户部,增派得力官员,加紧核查天下盐铁产销实情,限两月之内,呈报详实数据,以备定价之需。” “着刑部、御史台,提前筹谋盐铁巡按使之选拔、章程及与地方有司协调事宜。” “至于试点的地方嘛……”李世民目光如电,扫过百官,“便以河东盐池之安邑、解县两处为首试之地!此事,三个月时间,朕要看到试点成效!”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瞬间构建起了推动这项庞大改革的新指挥体系。 散了朝,李世民心情说不上是舒爽还是沉闷,缓步回到两仪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朝堂上那些吵闹声、争执声好像一下子烟消云散。 一把扯下头上沉甸甸的通天冠,随手扔在旁边榻上,又解开腰间的玉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吴言,给朕上茶!”李世民声音有点哑,喉咙干得冒火。 吴言轻手轻脚地过来,奉上一碗一直温着的茶汤。 李世民接过来,也顾不得烫,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 热茶顺着喉咙下去,身上暖了点,嘴里也不那么干了,可心口那块地方,却似乎有些堵得慌了。 李世民在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光可鉴人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在宣政殿上,太子李承乾站出来说话的样子,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盐铁之利,必须收回国有!” “特许经营,平价惠民!” “盐政改革必须三步走,稳扎稳打!” 这些话,一句一句,跟锤子似的敲在李世民的心上。 实话实说,刚听到的时候,李世民心里是猛地一亮的,甚至有点惊喜。 当皇帝这么多年,李世民太知道钱的重要性了。 打仗要钱,修水利要钱,养官员要钱,赈灾更要钱。 国库里的钱,总感觉紧巴巴的,自己甚至想修缮一下或者建造几处宫殿都没钱。 盐和铁,这两样东西自古以来就是最赚钱的买卖,可朝廷收到的税,连实际利润的一成都不到! 大部分钱都流进了那些世家大族和盐商铁贩的腰包。 这事儿他早就想动,可一直没找到好下手的地方。 那些世家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硬来怕出乱子。 可今天,太子居然提出了这么一套法子! “特许经营”,这主意妙啊!不是硬抢,也不是光加税,而是弄个“特许状”,把那些私盐私铁的销售网络,慢慢变成朝廷能管着的半官方渠道。 朝廷掐住源头,定好价钱,给你个合法身份让你赚钱,但暴利就别想了。 再配上“明码标价”、“老百姓可以举报”、“派专门的巡查官”,再不济朝廷还可以制作出精盐,若是投入市场,由不得那些盐商不降价,这些招数,听着挺周全,不是瞎胡闹。 太子的这些建议,犹如一把刺刀精准地刺在了盐商、世家的要命处。 然沉下心来,李世民暗暗想到。 以前在朝堂上太子从未表现的如此优秀,为何近来却不断地做出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呢? 李承乾的表现远远超出了李世民对一个“太子”的期待。 在李世民想来,太子嘛,读好书,懂道理,在朝堂上能说点稳妥的话,慢慢学着处理政务就行了。 可近来太子的这架势,哪里是“学着处理朝政”? 分明是拿出了要彻底改造一个大行当的架势! 这魄力,这想问题的路子,还有那份藏在话里的狠劲…… 都让李世民这个当爹的,当皇帝的人,觉得有点陌生,甚至……隐隐有点不安。 这不安,像根细刺,扎在李世民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李世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看着秋风肆虐。 当皇帝,看起来是风光无限,可他自己知道,这个位子是怎么来的。 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 这件事,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功业起点,也是心底最深处一块不能碰的疤。 它时刻提醒着自己。 在皇权面前,什么父子兄弟,都可能变得脆弱不堪。 当年,大哥李建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而自己,不就是因为功劳太大、兵权太重、身边能人太多,才成了大哥和父皇眼里必须拔掉的钉子吗? 现在,看着太子越来越显露出的才干,越来越敢做事、也能做成事的势头,李世民有时候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一个能力太强、声望太高、主意太多的太子,对还在皇位上的自己来说。 真的是百分之百的好事吗? 自己也读史书,晓得历史上这样的教训太多了。 汉武帝和太子刘据,不就是闹到父子动刀兵,最后太子死了,汉武帝晚年也凄凄惨惨? 隋文帝杨坚,英雄一世,老了不也是疑心太子杨勇,把他废了,结果弄出个隋炀帝,把江山都败了? 自己常常把“以史为鉴”挂在嘴边,教训大臣,也时刻提醒着自己。 实在是太清楚,一个王朝正往上走的时候,最容易出现的就是老子英雄、儿子也好汉,然后这“两代强人”之间闹矛盾。 这矛盾要是处理不好,那就是天塌地陷的大祸。 更让李世民心里犯嘀咕的,是太子的这些变化,好像都是从观音婢(长孙皇后)去世以后开始的。 以前皇后在的时候,太子虽然也有些小毛病,但大体上还是个让他放心、甚至有点宠溺的儿子。 可皇后一走,这孩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李世民坐回御案后面,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关于太子的好多事。 松洲之战,太子以五万击退,哦,不对,是全歼松赞干布二十万兵马。 河南河北蝗灾,太子更是以血腥手段处死了长乐王李幼良,百姓交口称赞。 祭奠皇后时,身负重伤,大难不死,竟然研制出缝合术。 第二百七十三章:防患于未然 再就是那精盐,太子居然能研制出那种雪白、细腻,一点苦味都没有的盐。 今天在朝堂上,太子更是把之前零零散散提过的“府兵制改革六条”。 什么给当兵的分永业田、轮流戍边、在边疆安家、府兵和募兵一起用、搞常备军、还有盐铁收税和今天这套具体的“盐铁官营、特许经营、平价买卖”连成了一个整体。 这明显不是临时想出来的主意,而是对怎么让国家更强、朝廷更有力、军队更厉害,有一整套想法了! 而且这些想法,胆子大,路子新,手段足够硬。 这种种变化,让李世民觉得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儿子了,心里那点不安,也越来越明显。 作为一个父亲,看到儿子这么有出息,他当然应该高兴,应该骄傲。 哪个当爹的不希望儿子比自己强? 可作为一个皇帝,一个还正当壮年、雄心勃勃、把权力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皇帝,李世民感觉到的,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胁。 太子就像一棵长得飞快的树,枝叶越来越茂盛,投下的影子也越来越大。 这树荫能乘凉是好事,可也可能会把他这个栽树人的阳光都挡住。 甚至…… 动摇他脚下站的这块地。 “高明啊高明……”李世民低声自语,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这些本事,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只想安安稳稳等着接我的班,还是……已经觉得我这个当爹的,有时候碍你的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历史上那些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惨事,一件件在李世民脑子里打转。 他不想那样,他觉得自己是个好父亲,也有信心能管住局面。 可防患于未然,总比出了事再后悔强。 “得让青雀也动起来,不能所有风头都让承乾一个人出了。” 这个想法,其实以前也有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晰,这么坚决。 它像一道冷光,把李世民心里那些父子温情和帝王算计照得清清楚楚。 青雀这孩子也聪明,喜欢读书写字,在文人里名声很好。 最重要的是,青雀不像高明那么锋芒毕露,他温和,会说话,更懂得讨他这个父亲的欢心。 而且,青雀娶的是清河崔家的女儿,跟那些世家大族关系近。 以前自己还担心用青雀去弄盐改,会跟世家勾搭得太深。 可现在,要是想用青雀来平衡一下太子,这层关系说不定反而是个好处。 让李泰去负责盐铁改革。 李世民的目的很明白。 那就是分权,制衡,牵制。 得让太子心里清楚,他的权力和威望,都是他这个皇帝老子给的,I既然自己能给,那也就能收回。 我能把你捧上去,也能放个人在旁边,让你知道分寸。 这想法多少有点冷酷,甚至有点残忍。 但李世民觉得,这可能是保住皇权安稳、避免将来父子俩走到撕破脸那一步,最管用的办法了。 坐在这个位子上,亲情很多时候,都得给政治算计让路。 这是他的命,大概也是承乾和青雀的命。 在御案后面坐下,李世民拿起了那支沉甸甸的朱笔。 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却悬在半空,好久没落下去。 他眼前好像晃过两个儿子的脸。 承乾那张越来越刚硬、甚至带着点冷气的脸。 青雀那张总是笑眯眯、显得很温和的圆脸。 一个像出了鞘的剑,寒光闪闪,急着想试试锋利不锋利。 一个像藏在锦盒里的玉,看着温润,真砸下来也能要人命。 最后,李世民的眼神定了下来,恢复了帝王那种看不出深浅的平静和坚决。 笔尖落下,开始在空白的诏书上写字。 他要重新摆一摆这盘棋,下几个能互相牵制的棋子。 让太子的锐气,在必要的阻碍里磨一磨; 也让魏王的心思,在他能控制的范围内动一动。 至于这里头的风险,会不会让兄弟俩斗得更厉害? 李世民相信,以现在的威望和手段,还镇得住这场面。 两仪殿里,烛火安静地烧着,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像一个正在专心布局的棋手,冷静地看着棋盘,准备落子。 窗外突兀的落下细小的雪粒,贞观十二年的冬天就要来了。 “吴言!”,李世民淡淡地开口。 “老奴在!”,吴言躬身行礼。 “传旨!”,李世民的声音并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召魏王李泰,即刻入宫见朕。” “遵旨。”吴言领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安排人去魏王府传话。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世民知道并且很清楚,这封诏书一旦发出去,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一块大石头,波澜会一圈圈荡开,不知道最后会撞上哪块礁石。 但他必须这么做。 为了大唐的江山能稳稳传下去,为了他自己还能牢牢坐在这个位子上,有些事,再怎么不愿意,也得去做。 此时的李泰正在王府里,和几个心腹幕僚说话。 谈论的自然也是今天朝堂上的事。 “殿下,”韦挺皱着眉头,“太子今日这一手,真是出人意料。特许经营、平价惠民,说得头头是道,连陛下都当场准了,这风头可是出大了。” 杜楚客点头,脸色凝重:“更关键的是,太子这套说辞,不是临时起意,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看来太子那边,也有能人,而且……太子自己,也绝非池中之物。我们以前,或许有些低估他了。” 李泰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个温润的玉把件,慢慢摩挲着。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惯常的温和笑意,但熟悉他的人,比如韦挺和杜楚客,都能看出他眼神深处那一点冰凉的锐光。 “大哥自然是厉害的。”李泰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以前是咱们小瞧他了。不过,事已至此,多想无益。盐铁之事,牵涉多广,河东那块地方,水更是深得很。不过你们想想,父皇并未将此事交由他负责,反而是让房相总览。” 第二百七十四章:分权制衡 “殿下!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急召殿下入宫!”魏王府典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急切和紧张。 急召? 李泰心里猛地一跳。 父皇在这个时候宣召自己,难道朝堂上又出了什么变故? 跟太子有关? 还是…… 跟盐铁改革有关? 会不会让自己负责盐政改革? 李泰立刻站起身,对韦挺和杜楚客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们耐心等着自己回来。 然后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了出去。 来到前厅,果然看见传旨的内侍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一番见礼之后,传旨的内侍也没多废话,直接说:“魏王殿下,陛下在两仪殿等着呢,有要紧事吩咐,请殿下这就随老奴进宫吧。” 李泰一路跟着传旨内侍乘坐马车进宫,心里七上八下,猜测着各种可能要发生的事情。 一直到进了两仪殿,看见父皇坐在御案后面,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李泰忐忑不安的心才稍微定了定,但依然悬着。 “儿臣参见父皇。”李泰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起来吧,青雀。”李世民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温和,“过来坐。” 李泰谢恩起身,小心地在父皇下首的锦凳上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李世民看着他这个儿子,圆润的脸庞,温和的神情,一副人畜无害的儒雅模样。 但他知道,这个儿子心里藏着的东西,一点也不比太子少。 “今日朝会,太子所奏盐铁改革之事,你都听到了吧?”李世民开门见山。 “是,儿臣都听到了。太子思虑周详,所献之策,儿臣也觉得甚好。”李泰回答得很得体。 “嗯。”李世民点点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盐铁之事,关乎国本,确实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太子提及的“特许经营”、“平价惠民”之策,朕已准了。” 李泰心里微微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恭敬地应着:“父皇圣明。”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泰脸上,“此事千头万绪,非太子一人可竟全功。尤其是“特许经营”这一块,涉及与天下盐商、地方世家乃至各级官府的沟通协调,需要心思缜密、处事圆融之人统揽全局。” 李世民话落下,李泰的心跳开始加快,他似乎预感到父皇要说什么了。 果然,李世民接着说道:“朕思来想去,满朝文武,论及与各方关系融洽,又能体察朕意,办好差事的,你最合适。” 李世民拿起御案上那封墨迹已干的诏书,递给李泰:“盐铁收归国有、特许经营、平价惠民诸般事宜,统筹协调、章程细则拟定、特许商资格初步核验、以及与各地旧有盐铁商户的接洽安抚等事,朕就交给你全权负责了,这是诏书。” 李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父皇,又看向那封明黄色的诏书,一瞬间,巨大的惊喜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冲击得他脑子都有点发晕! 全权负责! 不是总揽一个试点,而是负责更广泛的“统筹协调”、“章程拟定”、“资格核验”、“接洽安抚”! 这权力范围其实非常大,几乎涵盖了盐铁改革在朝廷层面的所有日常管理和推进工作! 而且,“与各地旧有盐铁商户的接洽安抚”,这分明是给了他一个和天下盐商、也就是他们背后的世家大族光明正大打交道、建立联系的绝佳机会! 父皇这是…… 要把自己推到台前,和太子打擂台吗? 不,或许不是打擂台,而是…… 制衡? 分权? 无论如何,这对自己来说,是天降的机会! 是父皇给予的莫大信任和重托! 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和激动,李泰立刻离开座位,再次跪倒在地,双手高举,接过那封沉甸甸的诏书。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但更多的是斩钉截铁的承诺:“儿臣……儿臣叩谢父皇天恩!父皇信重,儿臣感激涕零!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夙夜匪懈,务必办好盐铁改革诸事,协调各方,拟定良章,安抚商民,以报父皇隆恩!绝不辜负父皇期望!” 李泰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都有些发红,将一个得到父亲重用、感恩戴德、决心奋发图强的孝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世民看着他,脸上露出些许温和的笑意:“你有这份心就好。此事不易,阻力必然不小。你需谨记,凡事以朝廷大局为重,以朕之意为旨,多听、多看、多思,谨慎行事。遇有难决之事,随时可入宫禀报。”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李泰再次叩首。 从两仪殿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封诏书,李泰感觉自己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一般。 外面的冷风一吹,李泰才稍稍冷静下来,但心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了。 父皇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父皇心里,自己这个魏王的分量,远比外人看到的要重! 意味着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施展拳脚、积累政治资本、甚至可以和太子一较高下的舞台! 盐铁改革,这是当前朝廷的头等大事之一。 做好了,就是天大的功劳,足以让他在朝野声望暴涨,彻底压过那个瘸腿的太子! 就算做不好…… 只要运作得当,把责任推到“阻力太大”、“太子的方案不切实际”或者“下面人执行不力”上,自己也不会伤筋动骨。 更重要的是,借着“接洽安抚旧有商户”这个由头,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和那些世家大族加深联系。 那些人之前支持他,多半是看中他的潜力和父皇的宠爱。 现在,他手里有了实打实的、关乎他们切身利益的权力,有了这些支持,岂不更加牢固? 回到魏王府,韦挺和杜楚客还等在书房,一脸关切。 看到李泰满面红光、步履生风地进来,两人心里都是一动。 “殿下,宫里……”韦挺试探着问。 第二百七十五章:帝王之术 看着韦挺与杜楚客一脸迫切的样子,李泰并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封诏书,轻轻放在了书案上。 然后转过身,看着两位心腹,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灿烂、也最意味深长的笑容。 “两位先生,”李泰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野心,“咱们的机会,来了!” 看着李泰心花怒放,灿烂的笑容,韦挺与杜楚客也是情不自禁地捋着胡须。 自从处置蝗灾不利被处罚,自从与域松合谋处置太子以后。 杜楚客语韦挺两人这些日子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早就没了以前那种耀武扬威的气势。 而今,终于可以翻身把歌唱了。 这让他们再一次看到了光明,看到了希望。 东宫明德殿内,李承乾百无聊赖的翻阅着近来的奏疏。 这些奏疏都是关于府兵制改革的,其中大部分奏疏来自于那些出身于世家的官员。 他们在奏疏中着重、反复提及盐政改革会带来的弊端。 于李承乾而言,这些奏疏之所以出现在自己的案几上,估摸着是父皇特意为之的吧。 估摸着就是想让自己明白,不管是府兵制改革,还是所谓的盐政改革都是异常艰难的。 就在李承乾眉头紧皱的思索时,于志宁迈步走来,迟疑片刻后,动了动嘴唇说道:“殿下,陛下将盐政改革事宜交给了魏王。” 话落下,于志宁似乎也有些郁闷,站在那里神情落寞。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像似一块冰砸在了李承乾的心里。 “殿下,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于志宁叹了口气说。 “先生请说!” “殿下近日所为,皆是利国利民之壮举,老臣钦佩。”于志宁斟酌着词句,“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殿下锋芒过露,固然能震慑宵小,但也易……引人侧目,甚至招致猜忌。陛下乃千古明君,胸襟广阔,但帝王心术,终究……深不可测。盐铁改革,干系重大,陛下或许有更周全的考虑,想让魏王从旁协助,也未可知。殿下还需……沉稳些,多看,多听,有些事情,急不得。” 于志宁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李承乾听明白了。 就是劝自己别太出头,别让父皇觉得他太“能干”,太“着急”。 要懂得收敛锋芒,要表现得更加恭顺,更加依赖父皇的决策。 道理李承乾何尝不懂。 可让他装傻充愣,让他眼看着一些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发展却无能为力,他做不到! 他骨子里就不是那种能完全隐忍、甘心受制于人的人。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深深扎下了。 接连几次发生这种事情,李承乾若非是傻子,又岂能看不懂李世民的平衡之术或者说是故意打压的意思呢。 处置雪灾、处置蝗灾等等事情,明明都是自己提出来的计策,可到最后依旧是交给了李泰去做。 若非李泰办砸了那些事情,估摸着而今李泰更受李世民的宠幸吧。 从今往后,自己所要走的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不仅要面对外部的阻力,还要提防来自父皇的制衡,和来自兄弟的竞争。 这东宫之位,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 以前只觉得自己要对付的是那些世家,是那些看不起他足疾的朝臣,和享受李世民宠爱的李泰还有那坐收渔翁之利的李治。 直现在才,李承乾才真切地感受到,最大的压力和威胁,可能就来自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本身。 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李承乾独自坐在渐渐昏暗的大殿里,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拿起笔,想要继续批阅奏章,却发现笔尖沉重,难以落下,思绪很乱,乱的像一锅粥。 自己可是太子,大唐的储君,未来的皇帝呐。 按理说,父皇应该全力培养自己,信任自己,把重要的国事交给自己历练。 就像明朝的朱元璋对太子朱标那样倾囊相授,明成祖朱棣对太子朱高炽那样虽有挑剔但大体倚重。 可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就变了味道? 自己提出府兵制改革六条,父皇采纳了,但具体推行是房玄龄等宰相和武将们在做,自己只是提了个方向。 自己献上精盐制法、缝合术,父皇嘉奖了,但也就是赏些金银绸缎,并未因此给更多实质性的参与机会。 现在,自己呕心沥血,结合前世见识和今世国情,拿出了一套自认为切实可行的盐铁改革完整方案,在朝堂上力排众议说服了父皇与群臣,这本来该是自己大展拳脚、确立威信的关键一步。 可转眼间,父皇就把盐政改革大权,交给了魏王李泰! 这算什么? 自己冲锋陷阵打开局面,然后让弟弟在后面摘桃子、掌大权? 或者说,父皇根本就没打算让自己真正主导这件关乎国本的大事,只是用自己提出来的方案,再用魏王来制衡自己、分自己的权? 李承乾越想越觉得心寒。 他明白李世民需要平衡,可当这种平衡的砝码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时,那种被猜忌、被防备、不被全然信任的滋味,实在难以言喻。 难道就因为自己近来表现“太过优秀”,让父皇感到了威胁? 一个皇帝,对自己亲手立的太子,竟然忌惮到这种地步? 李承乾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烦闷的思绪甩开。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有着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抱负,想为这个时代做点事情,想让大唐更强盛,百姓更安乐,也想让自己这个太子之位坐得更稳,未来能顺利接过担子,开创更大的局面。 可现实却像一盆冷水,一次次浇灭他的热情。 “或许……是我太着急了?或者说,在这个时代,太子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当的。”李承乾自嘲地笑了笑。 他前世只是个办公室主任,虽然也曾熟读历史,知道些大概走向和科技原理,但真正置身于这复杂的权力漩涡中心,才知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亲情、权力、猜忌、制衡…… 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让人窒息。 第二百七十六章:称病不朝 “既然父皇不放心我,那我又何必凑上去惹人嫌?”一个有些赌气,又有些灰心的念头冒了出来。 “盐政改革,爱怎么搞怎么搞吧。让李泰去折腾,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的具体方略和那些超前的见识,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我就老老实实待在东宫,读我的书,养我的“病”,总行了吧?”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在他心里蔓延开来。 一种深深的疲惫感和无力感笼罩了李承乾。 李承乾忽然觉得,之前那么拼命地想证明自己、想做事,有点可笑,也有点可悲。 就这样一夜悄然过去。 翌日,李承乾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昨晚几乎就没怎么睡踏实。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离往常起床上朝的时辰还早。 拥着厚厚的锦被,靠在床头,李承乾的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 经过一夜的发酵,那股失落和心酸,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清晰,更尖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内侍和宫女开始准备晨起的动静。 往常这个时候,李承乾应该起身梳洗,准备去参加朝会了。 然而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光,李承乾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来人。”,李承乾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德海应声而入,恭敬地垂手站立。 “去告诉房相,就说本宫昨日感染风寒,头昏体乏,今日朝会……去不了了。让他按规矩向宫里告假。” 李承乾淡淡地吩咐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德海愣了一下,连忙躬身:“是,奴婢这就去禀报。” 李承乾重新躺下,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李承乾称病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用早膳,听到吴言的低声禀报,夹菜的筷子微微停顿了一下。 “病了?昨日下朝时不是还好好的?”李世民语气平淡地问。 “回陛下,东宫是这么报上来的,说是感染了风寒。”吴言小心翼翼地回答。 李世民“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用膳。 但熟悉他的吴言能感觉到,皇帝的心情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用完膳,李世民漱了口,擦净手,走到御案前。 想起昨天把盐政大权交给李泰后,李泰那激动感恩的样子,再对比太子今天忽然“病了”…… 李世民暗暗想到,太子这病,来得未免有点巧。 是心里不痛快? 闹情绪? 还是真的身体不适? 如果是前者…… 李世民的眼神沉了沉。 作为太子,因为父皇的决策不合己意就称病不朝,这可不是储君该有的气度和担当。 未免…… 太任性,也太沉不住气了。 原本因为昨日明显扶持魏王来制衡太子,心里对太子是有一丝微妙的愧疚感的。 毕竟太子的方案确实好,自己这手制衡也做得有些明显。 此刻听到太子“病了”,李世民心中那点愧疚感反而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还是不够成熟”的评价。 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不能让外人觉得自己因为重用魏王就冷落了太子,更不能坐实太子是因不满而称病的猜测。 “吴言,”李世民淡淡开口,“你去一趟东宫,替朕看看太子。带些上好的药材,比如高丽参之类。传朕口谕,太子近日为国事操劳,献计献策,又献上缝合术此等利国利民之法,朕心甚慰。让他好生休养,不必急于一时,身体要紧。” 李世民这番口谕,听起来满是关怀和褒奖,肯定了太子之前的功劳,也给了台阶下,显得李世民既慈爱又通情达理。 “老奴遵旨。”吴言领命,立刻去准备赏赐之物,前往东宫。 东宫,明德殿。 李承乾并没有真的卧床不起,他只是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靠在榻上看书。 听到李世民赏赐药材并传口谕的消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书,对前来宣旨和探望的吴言微微颔首。 “有劳吴内侍跑一趟。替我谢过父皇关怀。些许微劳,不足挂齿。孤偶感风寒,休养几日便好,请父皇不必挂心。” 李承乾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什么病容,只是脸色有些缺乏血色的苍白。 (这倒是真的因为没睡好)。 眼光毒辣的吴言看得出太子这“病”恐怕多半是心病,但也不会点破。 只是恭恭敬敬地把皇帝的关怀和赏赐带到,又说了些“殿下保重贵体”的客套话,便回去复命了。 看着吴言离去,看着那些名贵但冰冷的药材被房遗玉和魏婉儿收进库房,李承乾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这些“可有可无的赏赐”,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一种政治姿态,一种安抚,甚至…… 一种施舍。 对李承乾而言,毫无意义。 他真正想要的,是信任,是放手去做的权力,是像普通父子那样的毫无芥蒂的倚重。 可惜,在帝王家,这似乎是奢望。 他重新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索性扔下书卷,走到窗边,看着东宫内凋零的冬景,久久沉默。 “殿下!”,苏锦儿拖着沉重的身体在清风和明月的搀扶下走来,“听说昨夜里殿下久久未睡。” 看着苏锦儿缓步走来,李承乾急忙搀扶着,轻声回应着:“你怎么来了,都这么大月份了,该小心才是。” 苏锦儿抬起头看着李承乾清秀的面容,浅笑道:“妾身不放心殿下!” 李承乾叹气道:“你晓得事情的原委了?” “嗯。”,苏锦儿点头:“妾身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盐政改革之事,阻力颇大,倒不如静下心读读书,修身养性。” “锦儿说的在理呢。”,李承乾笑道,“本想着看会书,可心烦意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要不妾身给殿下奏曲如何?”,一旁的魏婉儿轻声说道。 李承乾摇头说道:“婉儿的好意孤心领了,眼下,孤只想清净。” 苏锦儿抿嘴说道:“殿下想清静也不是不可以,但不可胡思乱想。” 第二百七十七章:风光无限 “是呐,不管外面如何争论不休,至少殿下能落个清净。”,房遗玉嘟囔着嘴说道。 听着几人这些安慰的话,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说道:“放心既是,孤不至于钻牛角尖的。” 三日后的清晨,宣政殿。 大朝会照常举行。 文武百官按班次肃立,气氛庄重。 李世民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当他看到文官班首,那个属于太子的位置依旧空空如也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太子今日,还未到吗?”李世民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出列,躬身答道:“回陛下,东宫昨日又递了告假的折子,说太子殿下风寒未愈,体虚乏力,恐无法支撑朝会,故再次请假休养。” 又告假? 李世民心中那点不悦加深了。 小病休养一两日也就罢了,接连告假,这摆明了是在回避朝堂。 难道就因为盐政之事给了魏王,就如此使性子? 这气量,如何担当大任? 虽然是这样想的,但李世民面上未显露出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只是随口一说:“既如此,便让太子好生将养,太医署要多用心。” 简单带过太子的话题,李世民将目光转向了魏王李泰所在的亲王班列。 今日的李泰,身着亲王朝服,精神焕发,眼神明亮,与不远处那个空着的太子位形成了鲜明对比。 “魏王,”李世民点名道,“盐政改革,朕交给你也有些时日了。这几日,可有什么进展和打算?说来与朕和诸位臣工听听。” “儿臣领旨!”李泰立刻出班,声音洪亮,透着十足的干劲和自信。 他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李泰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百官,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启禀父皇,儿臣蒙父皇信重,委以盐政改革重责,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几日,儿臣主要做了以下几件事。” “第一,梳理章程。儿臣仔细研读了大哥……哦,太子殿下所献方案之精髓,结合户部萧尚书提供的部分盐务数据,已初步草拟了《特许盐商资格核验暂行细则》及《盐铁事务接洽安抚章程》的框架。主要明确了何种资质的商户可申请特许、申请需哪些文书担保、审核流程如何、以及朝廷派员与地方旧有盐商接洽时的话语分寸与底线原则。草稿已呈送房相、萧尚书等处请教,正在逐步完善。” 毫无疑问,李泰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自己认真研究了太子的方案(给太子面子),又展现了自己立刻投入工作的效率。 “第二,筹划河东试点具体实施。父皇命儿臣总揽河东试点,儿臣与王府属官及几位熟知河东盐务的友人商讨后,对于在河东如何具体推行官营盐场、特许经销,有一个初步的构想,请父皇圣裁。” 李世民颔首:“讲。” 李泰精神一振,朗声道:“河东盐池,以安邑、解县为最。儿臣设想,可在此二县先行试点,但并非一蹴而就。儿臣建议,采用“分层建立,逐步推广”之法。” 李泰稍微上前半步,用手比划着,力图说得更清楚:“比如,在安邑盐池附近,选择一片条件适中、易于管控的区域,先建立第一个“官营示范盐场”。规模不必太大,但务求规范,采用……呃,采用尽可能好的制盐方法,产出优质官盐。此盐场之产出,一部分专供试点县及其周边特许盐商销售,另一部分则储备起来,作为平抑盐价的“常平盐”。” 李泰口若悬河说了不少,最后总结道:“分层推进,如同滚雪球,由点及面,由小到大。既能积累经验,减少初期风险和投入,又能让新旧盐商有个适应过程,看到朝廷的决心和官盐的优势,从而更愿意配合转型。此乃儿臣一点浅见。” 李世民听着,眼中露出些许思索和认可的神色。 李泰这个“分层建立,逐步推广”的思路,虽然不如太子方案那么系统宏大,但听起来更稳妥,更符合常理,尤其是考虑到了旧有势力的接受程度和朝廷的管控能力。 这对于希望改革平稳推进、不要激起太大动荡的李世民来说,很有吸引力。 “嗯,此议稳妥,可纳入试点具体方略之中,与太子……嗯,与诸位臣工详加斟酌。”李世民肯定道。 得到李世民的肯定,李泰心中大定,更加意气风发,接着说道:“第三,儿臣计划,待河东试点框架和前期筹备略有眉目后,便立即动身,亲赴洛阳!” “哦?去洛阳?”李世民问。 “正是!”李泰语气坚定,“父皇,河南道地处中原,水陆要冲,人口稠密,虽非最主要产盐区,却是天下盐货最重要的集散和消费地之一。洛阳更是东都,世家大族、豪商巨贾云集。盐政改革之成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获得这些地方大族和盐业巨头的理解与配合,至少不能是他们强烈的抵制。” 李泰目光灼灼:“因此,儿臣打算以“宣谕圣意、听取民意、协调盐务”之名,亲赴洛阳。接见河南有影响力的盐商代表,拜会洛阳及周边如荥阳郑氏等世家耆老。向他们详细阐述朝廷盐政改革之必要与“特许经营”之利好,解释清楚朝廷并非要断其生路,而是引导其走向合法、规范、长久经营之途。争取他们的支持,或至少化解其敌意,为后续改革在河南乃至全国的推开,减少阻力,营造声势!”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又切中要害。 亲自去地方做说服工作,显示重视,也展现担当。 而且选择洛阳这个关键节点,战略眼光也不错。 李世民看着下方侃侃而谈、思路清晰、充满行动力的李泰,再对比那个连续告病、躲着不露面的太子,心里的天平,不自觉地又往魏王这边倾斜了一点。 不管怎么说,青雀这份积极任事、勇于任责的态度,是值得肯定的。 第二百七十八章:寒冬已至 “你能想到亲赴地方协调,甚好。”李世民赞许道,“此事关乎重大,你需谨慎行事,言语分寸要拿捏得当。既要不失朝廷体统,又要能切实沟通。所需人员、仪仗、文书,可报与尚书省和户部协调。” “儿臣遵旨!定当不辱使命!”李泰兴奋地躬身领命,感觉自己仿佛成了朝堂的焦点,浑身充满了力量。 接下来,朝会议题转到了府兵制改革上。 李世民点了兵部尚书崔敦礼和大将军李靖的名,让他们汇报进展。 李勣先出列,他虽已是国公,但常年军旅,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李勣简单汇报了关于“军田永业”之策。 称目前已在关中、河东、陇右三道选定的一百二十七府中全面铺开核查军田、登记造册之事。 进展顺利者约占七成,府兵闻讯大多感念陛下恩德,士气可用。 然亦有部分军府,因历年田亩账册混乱、或与当地民田、官田界限不清,勘定起来颇为耗时,预计全部完成,尚需数月之功。 但大方向已定,下面将士心中有盼头,军心确实稳固了不少。 李靖接着补充“戍边轮番”和“边地常驻”的情况:“陛下,朔方、陇右诸边镇,新的戍防轮换序列已开始执行。戍期缩短,兵卒往返奔波之苦稍减。“常备戍卒”招募与迁移家眷事,已在灵州、凉州、甘州等五处边城先行。目前招募到的自愿携家定居边地的府兵约两千户,已陆续抵达,正在分配田宅、安顿家小。此举若成,边城人口可增,戍守亦有专责,从长远来看,利于边防巩固。只是初期安置所费钱粮颇巨,需户部持续支持。” 李勣和李靖的汇报,都是实实在在的进展和具体问题。 显示出府兵制改革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也遇到了预料之中的困难,但总体向好。 李世民仔细听着,不时问一两个关键细节,然后看向户部尚书萧瑀。 萧瑀连忙出列保证,边军安置费用户部已在筹措,优先保障。 接着,李世民又点了程知节和尉迟敬德这两位心腹猛将的名。 他俩负责的是新军招募,也就是“府兵募兵并行”和“常备军制”中的募兵部分。 程知节嗓门大,出列就嚷道:“陛下!您让俺老程在关中募兵,组建那个……“神策军”,嘿嘿,这事儿俺爱干!告示一贴出去,响应的人还真不少!关中子弟,尚武之风不减当年啊!这几个月,俺和敬德兄弟严格筛选,专挑那些身强体壮、老实本分、最好还有点拳脚弓马底子的。到现在,已经募得合格健儿超过六七千人了!正在加紧操练队列、阵型、弓马技艺。照这个势头,年前募满八千定额,一点问题没有!保管给陛下练出一支能宿卫宫禁、也能拉出去打仗的精兵来!” 尉迟敬德也闷声补充道:“陛下,兵员素质确实不错。器械甲仗,兵部正在陆续拨付。只是新军成军,需有经验的军官带训。臣等从十六卫中借调了些老兵悍卒担任队正、旅帅,效果很好。” 听到新军招募顺利,李世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军队是他最根本的倚仗,府兵制改革和募兵新军的建立,都是为了强化这个倚仗。 看到这些手下办事得力,他心中踏实不少。 “好!知节、敬德,你们做得很好。新军操练,务必从严,不可懈怠。粮饷甲仗,萧瑀、李勣,你们要保障充足。”李世民吩咐道。 “臣等遵旨!”几人齐声应诺。 朝会继续进行,讨论了一些其他政务。 整个过程中,那个空着的太子座位,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让殿中的气氛始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魏王李泰的活跃表现,与太子的沉寂缺席,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很多大臣都在心中暗暗揣测,东宫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陛下的心思,是不是真的有了变化? 而端坐御座的李世民,在听着魏王和众臣汇报时,眼神偶尔也会掠过那个空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有不满,有失望,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深沉的疑虑。 不知不觉间,十一月悄无声息地来了。 随着北风呼啸而过,长安城的气温骤然降了下来,天地间一片萧瑟,唯有桓恒的秦岭山脉尚且有些许绿色点缀期间。 朝廷里,因为府兵制改革和盐政改革这两件大事,上上下下都忙得脚不沾地。 文官们在尚书省、户部、兵部之间来回穿梭,核算数据,拟定细则,争论条款。 武将们则忙着在关中募兵操练,在边镇调整防务,落实“军田永业”和“常备戍卒”的新政。 宣政殿的朝会上,每天讨论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进展和层出不穷的新问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而又充满干劲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一片繁忙之中,一个令人黯然的消息,像一片沉甸甸的雪花,悄然落进了长安城,也落进了李世民的心头—永兴县公、弘文馆学士虞世南,因病去世了。 虞世南这个人,在贞观朝里,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他不是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治国干才,也不是李靖、李勣那样的战场统帅,甚至不像魏征那样以直言敢谏著称。 他是一位学者,一位书法家,一位德行高洁、学识渊博的纯粹文人。 他是前朝旧臣,隋末就在李世民秦王府中担任记室参军,与房玄龄、杜如晦等一同被列为“秦府十八学士”之一。 李世民登基后,对其十分敬重,让其担任秘书监,掌管国家图书典籍,后来又晋封永兴县公。 虞世南这个人,精通经史,尤其擅长书法,笔力遒劲,深得王羲之精髓,是公认的书法大家。更难得的是,他侍奉君主,忠心不二,而且敢于在细微之处提出规劝。 李世民是个雄才大略毋庸置疑,但有时候也容易意气用事的皇帝,虞世南常常在李世民兴致勃勃、准备做一些可能不太妥当的事情时,用非常委婉但坚定的方式加以劝阻。 第二百七十九章:火炉技术泄露 比如李世民喜欢打猎,有时难免扰民伤农,虞世南就会上书劝谏,引用古代圣王的故事,说得李世民心服口服,收敛行径。 这种“拾遗补阙,无日暂忘”的忠诚和细致,让李世民对虞世南有一种特别的倚重和感情。 在李世民心里,虞世南不仅是臣子,更是一位难得的诤友和师长,是“人伦准的”(做人的标准)。 故此,晓得虞世南病逝的消息传来时,正在两仪殿与房玄龄商议盐政细节的李世民,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朱笔都掉在了奏章上,墨迹污了一大片。 沉默许久,李世民才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真切的悲痛和惋惜。 “虞永兴……竟也去了。”李世民的声音有些低沉,“自克明(杜如晦)之后,朕身边能时时提醒朕、规劝朕过失的老臣,又少一人矣。他这一走,朝廷上下,还有谁能像他那样,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细微处见忠诚?” 房玄龄在一旁,也是唏嘘不已。 他与虞世南同是秦王府旧人,相交多年,深知其为人。 此刻见李世民如此伤感,也勾起了心中的怀念。 很快,关于虞世南身后事的旨意就从两仪殿发了出去。 李世民亲自拟定了对虞世南的评价和哀荣:“虞世南对朕忠心一体,拾遗补阙,无日暂忘,实为当代名臣,人伦准的。朕有小失必犯颜直谏,而今亡故,朝廷上下,无复人矣!” 李世民对于虞世南的评价极高,哀痛之情溢于言表。 具体的哀荣更是超乎寻常。 赐予“东园秘器”(皇室专用的高级棺椁),准许“陪葬昭陵”(这是作为皇帝近臣的最高荣誉之一,意味着死后也能陪伴君侧),追赠“礼部尚书”的官衔(比其生前秘书监的职位更高),并赐予谥号“文懿”(“文”表示博学多才,“懿”表示品德美好)。 而且,李世民特别指派了魏王李泰,与礼部官员一同,全权负责虞世南的丧葬事宜。 李世民的这个指派,又引起了不少人的揣测。 虞世南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他的葬礼规格高,由亲王出面主持协调,以示朝廷和皇帝的重视,这合情合理。 但为什么偏偏是近来风头正劲、被皇帝委以盐政改革重责的魏王李泰? 而不是更年长、或者与虞世南关系更密切的皇子? 比如太子李承乾? 有人说,这是李世民对魏王的进一步信任和锻炼,让他参与这种礼仪性的大事,积累声望和人脉。 也有人说,或许是因为虞世南生前与魏王都雅好文学,有共同语言。 但无论如何,这又给魏王李泰增添了一项光彩的差事,让他在朝野间的存在感更强了。 消息传到东宫时,李承乾正在看书。 听到王德海禀报虞世南去世和皇帝让魏王主持丧事的消息时,李承乾放下了书卷,沉默了片刻。 对于虞世南,李承乾是尊敬的。 这位老学士学问好,人品正,是难得的纯臣。 他的去世,确实是朝廷的损失。 李承乾心里也有一丝惋惜。 至于父皇让李泰去负责葬礼…… 李承乾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不舒服,就像吃饭时吃到一粒沙子,硌了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 李承乾知道自己最近因为盐政改革的事情交给魏王,心里对父皇有怨气,也刻意回避着朝堂。 父皇把这种露脸又没什么实质风险的差事交给李泰,大概既是惯例,也可能有安抚或者继续抬举李泰的意思。 好在李承乾现在心思不在这上面,也懒得去深究。 “虞学士德高望重,他的丧仪,不可轻忽。备一份厚礼,以孤的名义送去虞府致祭。另外......”李承乾想了想,吩咐道,“过两日,等百官致祭的高峰过了,你安排一下,孤要亲自去虞府灵前祭拜一趟。” “是,殿下。”王德海领命而去。 李承乾这么做,既是出于对逝者的尊重,也是身为太子应有的姿态。 他不想因为和父皇、和魏王较劲,就在这种大事上失了分寸。 过了两日,李承乾轻车简从,来到了虞世南的府邸。 府门前白幡高挂,一片肃穆,前来吊唁的官员士绅络绎不绝。 李承乾的到来,自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谁都知道太子近些日子“称病不朝”,此刻却亲自来祭奠一位老臣,这其中的意味,颇让人玩味。 李承乾没有理会那些探寻的目光,他在灵前郑重地上香、行礼,对虞世南的家属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的安慰话,态度诚恳而平静。 没有多停留,李承乾祭奠完毕就离开了。 整个过程,并没有看到魏王李泰的身影,想来李泰正在礼部或者忙于葬礼的其他统筹事宜。 回到东宫,李承乾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虞世南的去世让他感慨,但也仅此而已。 毕竟人都有一死,只是迟早的问题。 东宫宜春宫内,怀孕八个多月的苏锦儿懒洋洋的躺在榻上,李承乾与房遗玉、魏婉儿围坐在火炉旁。 尽管外面天寒地冻,但寝殿里却温暖如春。 “殿下!”,房遗玉抬眼看着李承乾轻声说道,“前日赵节禀报,说是入冬以来,咱们火炉、煤炭的生意下降不少。” 李承乾不解地问道:“什么原由导致的?” “听赵节说市面上出现了仿制的火炉,还有别的商号竟然也在卖煤球,而且价格比咱们的还要便宜。”,房遗玉嘟囔着嘴说道。 “殿下,这事儿有些不太对劲!”,躺在榻上的苏锦儿轻声说道。 “咱们的火炉制作技术,虽然不算特别复杂,但其中几个关键处,比如烟筒的弯头角度、火炉的疏密,以及铁的冶炼技术,都是去岁殿下当初反复试验改造出来的,外人乍看一眼,未必能模仿的出来,还有那煤球,技术都是掌握在咱们自己人手中,怎么突然被别人学了去?” 苏锦儿秀眉紧皱。 房遗玉深以为意地点头,脱口说道:“肯定是有人眼红咱们生意好,偷学了去。” 李承乾听着,手指在温暖的炉壁上轻轻敲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于出现仿制品,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 第二百八十章:商场如战场 这东西技术门槛不算太高,只要悉心揣摩,自然会研制出来,只是没想到那些人模仿的速度这般块。 一开始李承乾也没指望能独家垄断多久。 只是对方来得这么快,而且一上来就打价格战,这确实不太像普通商人的做法。 “赵节去查了没有?”李承乾问。 “赵统领已经派人去暗中打探了。”苏锦儿答道,“只是那几家卖仿制炉子和石炭的商号,背后好像都有人,口风很紧,一时还没查到根底。” 李承乾“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需要证据。 商场如战场,他前世没经过商,但也知道竞争无所不在。 只是没想到,在大唐,做个小小的火炉、煤炭生意,也能惹来别人的嫉妒。 “先不着急。”李承乾摆摆手,“销量下降就下降些吧。咱们的东西好,用过的人知道差别。愿意图便宜买次品的,终究是少数。咱们稳住品质,控制好成本,不跟他们打价格战。另外,让赵节继续查,一定要搞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李承乾确实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这终究是小打小闹的生意,比起朝堂上的风起云涌,盐铁改革的国本之争,这不算什么。 他甚至觉得,有点竞争也好,可以逼着自己这边想办法改进技术,降低成本。 然而,几天后,赵节带回的消息,让李承乾收起了这份轻视。 赵节是黄昏时分来的。 他一身便装,脸上带着奔波的风尘和凝重之色。 “殿下,查到了。”赵节压低声音,行礼后说道。 “说。”,李承乾示意他坐下。 “卖仿制炉子最主要的,是东市新开的一家“王记铁器铺”,西市也有一家“崔氏杂货”在卖,款式略有不同,但核心样子跟咱们的差不多。卖煤球的,主要是几个原来就做木炭、柴火生意的老商号,比如“郑记炭行”、“卢氏山货”等。他们进的石炭,来自泾阳那边另一个矿点,品质杂,大小不一,但价格压得很低。” 赵节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属下买通了王记铁铺的一个老师傅,他喝醉了酒透露,这炉子的图样,不是他们自己琢磨的,是有人给了他们,让他们照着做,还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尽快做出来,压低价钱卖。” “哦?”李承乾眼神锐利起来,“是谁给的图样?” “那老师傅也说不太清,只说是东家接的活儿,东家跟一个姓韦的中间人接触的。至于那姓韦的背后是谁,他就不知道了。”赵节说道,“属下顺着“韦”这个线索,又暗中查访了那几家炭行和杂货铺的背景,发现他们虽然明面上的东家各有不同,但背后多少少都跟一些大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的是家族的旁支经营,有的是得了大族的本钱支持……” “具体是哪几家?”李承乾追问。 赵节深吸一口气,吐出了几个姓氏:“主要是……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还有京兆韦氏,似乎也掺和了一脚。” 五姓七望! 李承乾的瞳孔微微一缩。 没想到,自己这小小的煤炭炉子生意,竟然引来了这些庞然大物的注意和出手! 五姓七望,那是从魏晋南北朝以来就屹立不倒的顶级门阀世家,他们垄断知识,把持仕途,拥有巨大的土地财富和社会影响力。 在政治上,他们是连皇帝都要顾忌几分的势力。 在经济上,他们更是触角遍布各行各业,盐铁、漕运、粮食、丝绸、钱庄…… 几乎所有的暴利行业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自己卖煤和炉子,虽然赚了点钱,但跟这些世家掌控的财富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们为什么会盯上这点“小生意”? 还用了这么直接、甚至有些下作的手段(偷技术、打价格战)来打压? 李承乾很快想明白了。 原因恐怕不在于这点生意本身能赚多少钱,而在于这生意是谁做的! 尽管赵节做得很隐蔽,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些世家在长安经营数百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很可能早就察觉这新奇的取暖生意背后有东宫的影子。 就算不能完全确定,恐怕也猜到了七八分。 那么,他们打压这生意的目的,就值得玩味了。 第一,可能是纯粹的商业竞争。看到新东西有利可图,就用他们惯用的资本和势力优势,迅速模仿、压价,挤垮原创者,然后垄断市场。 这是大资本欺负小商户的常见套路。 第二,可能带有试探和挑衅的意味。自己虽然近来“因病未参与朝政”,但之前在朝堂上曾经因“盐政改革”之事,与这些世家有过冲突。故此他们在商业上给自己一点颜色看看,打压一下自己暗中经营的产业,既是一种报复和警告,也是一种试探—看看自己的反应,看看东宫的虚实。 第三,更深一层,这可能是在向皇帝和朝廷释放某种信号。我们世家,不仅在朝堂上有影响力,在经济民生领域,更是根基深厚。 太子想动我们的根本利益(盐铁),没那么容易。 就算在其他不起眼的地方,我们也能让太子不舒服。 想通了这些,李承乾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原先那点因为生意被抢的不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与这些千年世家的博弈之中。 而且,这场博弈的战场,不仅仅在朝堂,更是延伸到了市井之间。 “商场如战场……原来不止是说竞争激烈。”李承乾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更别说是,这商场背后的刀光剑影的残忍,一点也不比战场少啊。” 李承乾看向赵节:“查得很好。这事我知道了。煤炭那边,暂时按兵不动,原来的生意照做,品质不能降,价格……可以适当做一点调整,但不要跟着他们恶意降价。咱们不跟他们拼成本,咱们拼的是口碑和长远。” 第二百八十一章:以静制动 “那……要不要属下想办法,给那些仿制的商号制造点麻烦?或者,咱们也去查查他们的底细,抓住点把柄?”赵节问道。 李承乾摇了摇头:“不必。小打小闹而已,用处也不大,说不得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他们既然出手了,就不会只有这一招。咱们以静制动,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后手。另外……” 李承乾沉吟了一下:“煤炭和炉子,终究是小道。咱们的根基,不在这里。你继续留意他们的动向,特别是他们跟朝中哪些官员来往密切,跟魏王府那边……有没有什么接触。我要知道得更清楚。” “是!属下明白!”赵节凛然应命。 赵节退下后,李承乾独自坐在明德殿。 炉火依旧旺盛,烘得人懒洋洋的,但他的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五姓七望…… 这些盘踞在大唐肌体上的古老世家,终于从历史的阴影里,清晰地显现在他面前,并且率先向他这个太子,亮出了獠牙。 这只是一个开始。 盐政改革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可以想见,当魏王李泰拿着那份“特许经营”的方案,真正触碰到他们核心的盐铁利益时,他们会爆发出怎样惊人的能量和反扑。 而自己,这个被父皇隐隐猜忌、被弟弟分走权力、又被世家暗中打压的太子,该如何自处? 是继续蛰伏,冷眼旁观? 还是…… 该做点什么,为自己,也为大唐,挣出一片天地?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冬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洒,无声地覆盖着巍峨的长安城,也掩盖了其下汹涌的暗流。 李承乾知道,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地过去。 而他与世家之间的较量,或许,这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个冬天,对于李泰来说就像是突然撞进了阳春三月。 自从接手了盐政改革事宜之后,李泰的人生,一下子被推到了快车道,眼前是无限风光。 他不再是那个泡在文学馆与文人士子高谈阔论吟诗作对的闲散亲王,而是全权负责盐政改革的魏王殿下。 手握实权,一言一行,都有可能影响数以万计百姓生计和朝廷钱袋子。 与之李承乾闲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泰变得异常忙碌。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听韦挺、杜楚客等心腹幕僚汇报各种情况,批阅从各处送来的文书。 上午要去户部,和萧瑀等部门尚书以及具体办事的官员讨论《特许盐商章程》的细节,争论某个条款是否合理,某个标准是否可行。 下午可能要见工部的官员,商量精盐制作的一些事情,或者是接见一些官吏,商议些其他事情。 晚上回到王府,常常还有各地的信件、情报需要处理,或者要接见一些借着各种名目前来拜会、打探消息的官员、士绅。 累是真累,但李泰甘之如饴。 他喜欢这种被需要、被重视、手握权柄的感觉。 走在皇城或衙署里,他能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目光的变化。 以前大家对他客气,多半是因为他皇子的身份和父皇的宠爱。 现在,那份客气里多了些敬畏,多了些讨好,甚至有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巴结。 因为他手里捏着的,是能让人发财或者破产的盐政大权! 李泰主导下的官营制盐坊,在河东安邑、解县两地,轰轰烈烈地搞起来了。 按照他“分层建立,逐步推广”的思路,第一批两个规模不大的“示范盐场”已经建成投产。 招募的工匠、管理的官吏,都是精心挑选的。 制盐的方法,虽然没有“新式滩晒法”那么神奇,但也集中了现有最好的“垦畦浇晒”技术,也就是利用盐池自然蒸发,再辅以人工垦畦、引卤、浇晒等,加上严格的管理和质量把控,产出的盐,品质确实比市面上大多数的私盐要好得多,色泽更白,颗粒更细,杂质更少。 第一批“官营优质精盐”即将出坊上市的消息,已经在有心人的圈子里传开了。 这就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普通的百姓可能只是听说以后或许能买到更便宜的好盐而有些期待,但对于那些世代经营盐业、以此牟取暴利的盐商和他们背后的世家大族来说,这无异于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李泰能感觉到来自这方面的压力。 他借着“协调接洽”的名义,与一些表面上是盐商、实则代表世家利益的“中间人”见过几次面。 对方的态度都很客气,甚至有些谦卑,但言语间试探的意味非常明显。 他们想知道,朝廷这“官营盐场”到底要搞多大? 产量有多少? “特许经营”到底怎么个“特许”法? 他们这些旧盐商,还有没有活路? 利润还能剩下多少? 李泰按照事先和幕僚们商量好的口径,回答得滴水不漏。 无非是“朝廷意在平抑盐价、充实国库,并非与民争利”、“旧盐商只要合乎章程,诚信经营,自然可以转型为特许盐商,前途依然光明。 而且朝廷会考虑各方利益平稳过渡之类的官话套话。 李泰这些话暂时稳住了不少人,但也只是“暂时”。 李泰自己也明白,真正的考验,是在官盐正式上市、冲击现有市场格局的那一刻。 到时候,那些损失了利益的世家,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口头试探。 这一日,当李泰回到王府时,下人来报说是崔敦礼已经等了许久了。 对于这个岳父前来的原因,李泰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来到大堂见了礼,李泰与崔敦礼面对面落座。 只见崔敦礼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看似随意地开口:“贤婿近日忙于盐政,夙兴夜寐,颇为辛劳。老夫看在眼里,也听在耳中。朝野上下,对贤婿的才干和担当,多有赞誉啊。” 李泰连忙谦虚:“岳父大人过奖了。小婿不过是秉承父皇旨意,做些分内之事,兢业业业,唯恐有负圣恩罢了。诸多不足之处,还要请岳父大人多多指点。” 崔敦礼笑了笑,抚须说道:“指点谈不上。只是这盐政改革,牵动天下利害,尤其是……动了不少人的命G子。贤婿身处风口浪尖,可要处处小心才是。” 第二百八十二章:昭然若揭 李泰听出话里有话,正色说道:“岳父大人放心。朝廷推行盐政改革,意在平抑盐价,充实国库,最终是要惠及百姓。并非要一棍子打死所有盐商。父皇和朝廷都考虑了平稳过渡,只要合乎朝廷新定章程,诚信经营的盐商,依旧可以转为“特许盐商”,继续他们的营生。朝廷并非不给他们活路。” 李泰把对外的官方说辞又搬了出来,语气极其的诚恳。 崔敦礼静静听完,不置可否,只是又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动着浮沫,慢悠悠地说:“活路……自然是给的。只是这“活路”的宽窄,可就大有讲究了。贤婿主管盐政,自然很清楚,以往盐商之利,十之七八在于贩运差价和……某些不便明言的关节。如今朝廷设官营盐场,产出精盐,品质上乘,这自然是好事。可老夫听说,朝廷定的官盐售价,比之以往同等品质的私盐,要低上不少?” 李泰心里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只见李泰点点头:“确有此事。父皇有旨,官盐定价需要考虑百姓承受之力,力求平价惠民。品质提升而价格降低,方能显出国恩,惠及黎庶。” “好一个“平价惠民”!”,崔敦礼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和,但目光却锐利起来,“贤婿啊,你是读过圣贤书的,当知“谷贱伤农”的道理。这盐价,固然不能太高盘剥百姓,可若是压得太低,那些以此谋生的盐商、运夫、乃至依靠盐利周转的无数行当,他们的生计又当如何?朝廷得了利,百姓或许得了些实惠,可中间这成千上万人,难道就不是陛下的子民了吗?” 顿了顿,崔敦礼看着李泰出口说道:“老夫并非反对朝廷理财。陛下雄才大略,要开疆拓土,要修河筑路,要赈济灾荒,要养官养兵……哪一样不要花钱?国库空虚,陛下心急,老夫理解。世家子弟,亦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只是这取财之道,是否……可以更和缓一些?更兼顾一些?譬如这盐税,适当提高,朝廷岁入可增,盐商亦有薄利可图,市场不至动荡,岂不两全?” 崔敦礼的话,说得非常委婉,甚至有些“为国为民”的腔调,但核心意思很明确。 朝廷搞官营、压盐价,吃相太难看了! 把我们世家的利润压没了! 能不能别这么狠? 多收点税也行,给我们留点肉吃! 李泰自然是听明白了。 岳父这是代表世家来讨价还价,希望能保住更多的利益。 李泰心中有些不悦,觉得岳父有些看不清大势。 盐政改革是父皇定下的国策,目标是尽可能把利益收归朝廷,怎么可能再像以前那样给世家留下暴利空间? 深吸一口气,李泰语气依旧恭敬,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岳父大人的苦心,小婿明白。只是朝廷用度,浩繁如山。北边要防备薛延陀、突厥余部,西边要经略西域、震慑吐蕃,关中的水利要修,黄河的堤坝要固,各地的义仓要充实,官员的俸禄、将士的粮饷,更是不能短缺……父皇日夜忧心者,便是国库不丰,许多利国利民之事难以施行。盐政改革,势在必行,且必须见效。朝廷并非不给盐商活路,“特许经营”便是活路。只是这利润,确需重新划分,朝廷要拿大头。此乃国策,小婿……亦只是奉命行事,实在难以擅专。” 李泰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说明了朝廷的难处和决心,也点明了自己只是执行者,没有让步的权力。 崔敦礼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些失望,又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贤婿如今,圣眷正隆,简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啊。”崔敦礼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有些飘忽,“只是,这“前途”二字,不知贤婿是如何思量的?” 李泰一愣,没明白岳父怎么突然说到这个:“小婿……自然是以办好父皇交代的差事为己任,尽忠职守,为君分忧。” “仅仅是为君分忧?,”崔敦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贤婿啊,这里没有外人,只有翁婿。有些话,不妨说得明白些。你如今在盐政上大展拳脚,陛下赏识,朝臣瞩目,风头之盛,一时无两。可你再风光,也只是个“魏王”。上面,终究还压着一个“东宫”呐。” 李泰的心猛地一跳,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头顶,又刷地一下退去,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万万没想到,岳父会如此直接、如此赤裸裸地把“东宫”这两个字,摆到桌面上来谈! “岳……岳父大人何出此言!”李泰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带着惊慌和强装的镇定,“太子乃国之储贰,名分早定,德才兼备。小婿对兄长只有敬重之心,绝无……绝无他念!此话万万不可再说!” “敬重之心?”崔敦礼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世情的淡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贤婿啊,这长安城里,明眼人谁看不出你的心思?你广交文士,是为的什么?你如今在盐政上如此卖力,又是为的什么?仅仅是为了“尽忠职守”?”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已吧。” 这几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戳进了李泰的心里!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继而又变得惨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想反驳,想辩解,想大声说自己没有那个心思!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崔敦礼说的,句句都是实情! 他的那些行为,在真正有政治眼光的人看来,目的简直昭然若揭! 他就像个被人当众剥G了衣服的孩子,又羞又臊,又惊又怕,还有一种心思被彻底看穿的恐慌。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组织不起一句完整的话,只能语无伦次地重复:“我……我没有……不是……岳父误会了……” 看着李泰这副失态的样子,崔敦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到底是年轻,藏不住事,也经不起敲打。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第二百八十三章:世家的算盘 “贤婿不必惊慌。”崔敦礼的语气重新变得逐渐温和,像是一个宽厚的长辈在安抚受惊的晚辈,“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再无第三人知晓。老夫说这些,并非要指责你什么。相反,老夫是想帮你。” “帮……帮我?”李泰心神未定,茫然无措地看着岳父。 “不错。”崔敦礼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李泰,声音平静却充满诱惑力,“陛下为何在太子提出盐政方案后,又将如此重要的权责交给你?仅仅是因为你与世家关系尚可,便于协调?恐怕不尽然吧。” 崔敦礼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泰:“陛下此举,未尝没有……借你之手,敲打东宫之意。太子近来风头太盛,陛下的心思,你是知道的。扶持你,压制太子,维持平衡,这才是帝王心术。所以,你如今的“圣眷”,固然有你自身努力的原因,但也与东宫的“失宠”不无关系。” 这话说到了李泰心坎里。 他最近隐隐也有这种感觉,只是不敢深想,更不敢宣之于口。 此刻被岳父点破,他心中又是豁然开朗,又是五味杂陈。 “可是,”崔敦礼话锋一转,“仅仅依靠陛下的“扶持”和“制衡”,你就足以撼动东宫之位吗?太子是嫡长子,名分大义在手,只要不犯大错,地位就难以动摇。你若是要想更进一步,除了陛下的心思,还需要实实在在的力量!需要朝野的声望,需要百官的支持,更需要……像我们这样的家族,鼎力相助!” 崔敦礼缓步走近李泰,压低声音,如同魔鬼在耳畔低语:“想想看,若你能得到五姓七望,乃至天下大多数世家的认可和支持,那将是何等庞大的力量?这股力量,足以让你在朝堂上与太子分庭抗礼!甚至,在关键时刻,足以影响陛下的抉择!” 李泰听得心惊肉跳,但内心深处,一股难以抑制的野心和渴望,也随之熊熊燃烧起来! 崔敦礼描绘的图景,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得到世家的全力支持…… 那将是何等景象? “可……可是,”李泰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世家……为何要支持我?就凭我现在这点……虚名和差事?” “问得好。”崔敦礼赞许地点点头,重新坐回座位,好整以暇地说,“这就需要……交换,或者说是诚意。世家全力以赴的支持你,是因为你能给世家带来利益,至少,是保住眼前的利益。眼下,最大的利益纠葛,就在这盐政之上!” 崔敦礼看着李泰,眼神变得深邃:“朝廷的官营盐场,效率颇高,精盐品质也好。若能长久下去,私盐的空间会被大大压缩,世家的盐利将损失惨重。这是他们最担心,也最不能接受的。如果……如果你能在这件事上,稍微……通融一下。” “通融?如何通融?”李泰下意识地问。 崔敦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比如……将朝廷制盐的某些……嗯,关键之处,比如那效率颇高的制盐技术稍稍透露一些给自己人。让他们也能提高效率,降低成本,在特许经营的框架下,依然保有足够的竞争力,不至于被官盐彻底挤垮。这样一来,世家保住了核心利益,自然会对你感恩戴德,视你为值得投资和支持的明主!” 把朝廷的制盐技术…… 泄露给世家? 李泰脑子里“嗡”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岳父,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可是…… 泄密! 是背叛朝廷! 是损害国家利益来换取个人政治资本! 父皇若是知道,会如何震怒? 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信任和地位,岂不瞬间化为乌有? 甚至……性命堪忧! “不……不行!这绝对不行!”李泰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惧而尖锐,“此乃朝廷机密!父皇再三叮嘱!小婿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此等事!岳父……岳父此言,实在是……实在是……” 李泰“实在是”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心中的震撼和恐慌。 他没想到,世家为了利益,竟然敢提出如此胆大包天的要求! 更没想到,自己的岳父,竟然会代表世家,来向他做这样的“交易”! 崔敦礼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脸上并无意外,只是那温和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冷意和压迫感。 “贤婿不必急着答复。”崔敦礼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过,“此事关系重大,你自然需要时间……好好思量。老夫只是给你指一条路,一条或许能通往你心中所想的……捷径。走不走,怎么走,全在贤婿一念之间。” 崔敦礼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坐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的李泰,留下最后一句话:“河东盐场那边,第一批精盐快出了吧?听说品质极佳。贤婿不妨……先看看市场的反应,再看看各方的态度。或许,到时候你的想法,会有些不同呢。” 说完,崔敦礼不再停留,拉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留下李泰一个人,呆坐在炭火渐弱的书房里,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崔敦礼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心头。 泄密? 背叛? 换取世家的支持? 夺嫡的捷径? 一个个词在他脑海里翻滚、碰撞。 恐惧、诱惑、野心、忠诚……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李泰撕裂。 与魏王府的愁云惨淡相比,东宫却是一片难得的宁静祥和,甚至透露着几分闲适。 李承乾近来的日子过得相当舒坦。 这种舒坦,首先来自于“无事一身轻”。 自从朝会称病,之后又连续告假几次,也算是彻底从朝堂那摊子纷争抽出身来了。 盐政改革? 有魏王李泰全权负责,风风火火,不用他操心。 第二百八十四章:偷来浮生半日闲 盐政改革?有魏王李泰全权负责,风风火火,不用他操心。 府兵制改革?房玄龄、魏征、李靖、李勣那些能臣干将办得井井有条,也不需要他多过问。 甚至之前很头疼的,与世家在煤炭生意上的那点小摩擦,在探明对方底细后,李承乾也选择了暂时隐忍,让赵节那边维持现状,不主动挑事。 朝堂上的风风雨雨,仿佛都被东宫厚重的大门挡在了外面。 李承乾乐的清闲,当然,这份清闲也是相对的。 作为太子,他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管。 每日中书省送来的奏章简报,他还是要看的,了解一下天下大事和朝廷动向,总不能什么事都装作不知道,或者是什么都不干吧。 东宫本身的事务,比如属官的安排、用度的核销、礼仪活动的准备等等,也需要他偶尔过问。 但比起之前绞尽脑汁琢磨府兵制、盐政改革方案、在朝会上与人辩论、还要时刻揣摩父皇心思的那种高度紧张和压力,现在的生活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退休养老”状态。 最大的变化是,李承乾的“老师”们,最近都忙得没空来“教导”他了。 太子太傅房玄龄,负责府兵制改革的总协调,天天在尚书省和兵部之间连轴转,据说忙得胡子都没时间打理。 太子太保长孙无忌,虽然不直接负责具体改革,但作为皇帝最信任的臣子,参赞机要,协调各方,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太子少师魏征,更是以监督改革、防止偏差为己任,整天不是在各衙门巡查,就是在写劝谏的奏章。 没人来盯着李承乾读书、考问功课、或者板着脸教训他“储君该如何如何”,李承乾感觉呼吸都自由了许多。 不过,魏征魏老头儿虽然人没来,话却托人带到了。 某天,苏烈递上来一份魏征亲笔写的短笺,上面就寥寥几句话,字迹刚劲,力透纸背:“闻殿下近日静养东宫,甚好。然学不可以已。圣贤之道,日新又新。虽无暇亲授,望殿下自省自觉,每日手不释卷,温故知新,切莫懈怠。储君之责,首在修身进德,次在通晓经世之术。闲暇之时,正当用功。” 看着这典型的魏征风格—严肃、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督促,李承乾忍不住笑了。 这老头儿,忙成那样了,还不忘远程“鞭策”自己。 不过他心里也明白,魏征这是为他好,是怕他因为一时失落而彻底荒废学业。 “好了,我知道了。回去告诉魏师,就说孤每日都在读书,不曾懈怠。”李承乾对那苏烈吩咐道。 这话也不全是敷衍,他确实有在看书。 只不过,他看的书,可能和魏征希望他看的“圣贤经典”不太一样。 除了必要的经史子集,李承乾更多的时间花在了一些“杂书”上。 比如前朝的地理志、农书、医书,甚至是一些工匠技艺的记载。 他试图从这些故纸堆里,寻找一些可能被忽略的、对当下有用的知识,或者激发他一些新的想法。 更多的时候,李承乾享受着难得的家庭时光。 太子妃苏锦儿身孕已有八个多月了,每日懒洋洋的躺在榻上等待着孩子的降生,有时候也会在李承乾的催促下起来走路,依着李承乾的“歪理”,孕后期走路可以避免生产时的艰难。 良娣房遗玉活泼聪慧,时常能跟李承乾聊些有趣的话题,甚至对他那些“奇思妙想”表现出理解和兴趣,不像旁人那样觉得怪异,魏婉儿一如既往的安静,将东宫打理的井井有条。 最让李承乾感到温暖和放松的,是和两个儿子在一起的时候。 长子李象,今年虚岁已经五岁了,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早已经在苏锦儿的指导下开蒙读书,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次子李厥快要三岁多了,白白胖胖,像个糯米团子。 李承乾对这个时代的严父形象没什么兴趣,他更喜欢做个能和孩子玩在一起的父亲。 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带着李象、李厥在东宫的小花园里散步,指着花草树木告诉他们名字,或者讲一些简化版的历史故事、寓言故事。 两个孩子听得眼睛发亮,问题一个接一个,常常把李承乾都问住,父子俩一起挠头傻笑,其乐融融。 对于李厥,李承乾就更宠了。 常常把他抱在怀里,逗他玩,捏捏他的小胖脸,听他奶声奶气地叫“爹爹”。 那种血脉相连的柔软感觉,能瞬间融化他心中所有的烦闷和警惕。 李承乾甚至开始亲自过问两个儿子的启蒙教育。 不要求他们死记硬背,而是注重培养兴趣,教他们认字的时候结合图画,讲道理的时候用生动的比喻。 苏锦儿和房遗玉起初还有些担心,觉得太子亲自教孩子是不是太“掉价”,或者教得不够“正统”,但看到孩子们学得开心,和李承乾的感情也越发亲密,也就渐渐放下心来,反而觉得这样温馨的家庭氛围难得。 这样悠闲的日子,使得李承乾心里充满了平静的满足感。 这一刻,什么权力斗争,什么世家倾轧,什么父皇猜忌,似乎都离他很远很远。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享受着天伦之乐。 他甚至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做个富贵闲人,看着孩子们长大,似乎比去争夺那把冰冷孤寂、又充满风险的龙椅,要幸福得多。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李承乾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不允许他真的这么“闲适”下去。 眼前的宁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喘息。 魏王在盐政上的动作,世家在背后的蠢蠢欲动,父皇那深不可测的心思…… 所有这些,迟早会再次打破东宫的平静。 但在那之前,就让他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偷来的浮生半日闲吧。 自从那日与崔敦礼面谈以后,近来的李泰就变得郁郁寡欢了。 表面上,李泰依旧是那个风头正盛、忙得脚不沾地的魏王殿下。 每天照常去各相关部门与官员们商讨盐政改革事宜,过问河东盐场产量,接见形形色色的人马,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忙碌背后的事烦闷与沉重。 第二百八十五章:心事重重 只是回到魏王府以后,李泰不仅变得沉默了,胃口也差了许多,就连夜里睡觉也不那么安稳,时常从梦中惊醒,醒来后就瞪着眼睛,望着屋顶发呆,直到天色微明。 李泰的这一切变化,都源于那场与崔敦礼的会谈。 崔敦礼的话,就像毒药一般,深深的扎进了李泰的心里。 “将朝廷制盐的技术告知世家、你将会得到世家的全力支持......” 这些话,不断的在李泰的脑海中回响着。 李泰何尝不知道这是大逆不道,是背叛父皇信任,是那朝廷的根本利益去做交易。 一旦事发,别说争夺储位,现在拥有的一切,甚至身家性命,都可能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父皇对待背叛者,尤其是损害朝廷利益的背叛者,绝不会手软的。 只是想想可能的下场,李泰就忍不住打冷颤,后背瞬间被汗水浸湿。 然而,崔敦礼描绘的景象,又不断的撩拨着李泰内心那一簇小火苗。 得到世家的鼎力支持,那将是何等庞大的力量。 皇祖父当年正是凭借着世家的支持,一路从太原打到长安,才建立了大唐帝国。 若是自己有了世家的支持,那就拥有了与东宫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的资本。 父皇现在扶持自己,那是有制衡太子的意思。 这种扶持是基于父皇的意志,随时都有可能收回。 如果有了世家的支持,那自己的地位将会变得更加稳固,未来也会更有保障。 李泰也想询问韦挺与杜楚客的意思,可又觉得这种事情不能让更多的人知晓,不然恐生事端。 在纠结了几天以后,李泰还是试探着询问了韦挺与杜楚客的意思,当然了问的很隐晦。 “韦先生,杜先生,你们说,这盐政改革,要推行下去,最难的是什么?”,李泰装作不经意地问。 韦挺想了想,答道:“殿下,最难的无非两点。一是让百姓真正享受到平价盐的实惠,这需要官营盐场产量跟得上,销售网络铺得开,监管得力。二是……让那些旧有的盐商及其背后势力,接受现实,平稳过渡。这第二点,往往比第一点更难,因为触动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是无数人的钱袋子。” 杜楚客补充道:“尤其是那些大盐商,背后多有世家支撑。他们若强烈抵制,暗中使绊子,比如囤积居奇、制造谣言、甚至煽动罢市,会给新政带来很大麻烦。殿下如今负责协调安抚,这担子可不轻。” 李泰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安抚……谈何容易。朝廷要收利,他们要保利,天生就是矛盾的。若是……若是能有一种法子,既让朝廷得了利,又让他们不至于伤筋动骨,或许这改革,就能顺利许多?” 韦挺和杜楚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殿下这话,怎么听着有点…… 向世家妥协的味道? 这不太像他一贯积极推动改革、想在陛下面前表现的态度啊。 “殿下,”韦挺谨慎地说,“盐政改革,本就是利益重新划分。想让他们完全不伤筋动骨,恐怕……很难。朝廷能给出“特许经营”的出路,允许他们转型,已经是极大的宽容了。至于他们能保留多少利润,那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以及……官营盐场的竞争力。” “官营盐场的竞争力……”李泰喃喃重复了一句,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韦挺和杜楚客心里都打了个突。 他们感觉魏王最近心事重重,似乎有些犹豫和摇摆。 但具体是为了什么,他们也猜不到,也不敢深问。 近些日子,李泰也试图从李世民那里寻找一些“暗示”或者“底气”。 他更加勤快地入宫汇报盐政进展,言辞更加恳切,努力表现出自己一心为公、勇于任事的样子。 他希望李世民能给他更多的信任,更多的支持,让他觉得自己的地位稳固,不需要去走那条危险的捷径。 李世民对他的表现基本是满意的。 看着李泰呈上来的盐场建设报告、章程草案,听着他条理清晰的汇报,李世民偶尔会点头赞许,说几句“用心了”、“考虑得周全”之类的话。 但也仅此而已。 李世民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深沉难测,既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偏爱,也没有流露出对太子明显的冷落。 这种“平衡”的姿态,反而让李泰心里更加没底。 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真的要扶持自己制衡太子,还是仅仅把自己当作一把推动改革的刀,用完了就可能放下? 如果自己不能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和“力量”,会不会随时被替代? 这些疑虑,像毒虫一样啃噬着李泰的心,让他更加焦虑,也更加难以抗拒崔敦礼提出的那个“诱人”选项。 眼看河东盐场第一批精盐出坊在即,与世家“摊牌”的时刻也越来越近。 李泰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抉择。 是坚守臣子的本分,拒绝世家的要求,独自面对可能来自他们的反扑和来自父皇不确定的态度? 还是铤而走险,用一点点“技术泄露”换取强大的外援,赌一个更加辉煌的未来? 李泰整夜整夜地失眠,在王府空旷的庭院里踱步,看着天上寒冷的星子,觉得自己就像那寒星一样,孤独,无助,前途未卜。 贞观十二年的冬天,眼瞅着就要走到年尾了。 可长安城里,尤其是皇城内外,却感觉不到多少即将过年的喜庆和松懈。 空气里弥漫着的,是一种紧绷的、忙碌的、甚至有些焦躁的气息。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年的年关好不好过,甚至未来几年的日子好不好过,都跟眼下朝廷正在折腾的两件大事息息相关—府兵制改革,还有盐政改革。 宣政殿的大朝会,几乎成了这两件事的专用讨论场。 每次上朝,龙椅上的皇帝李世民一开口,十有八九就是问这两件事的进展。 底下的文武百官,也早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不管是报喜的还是报忧的,是提建议的还是诉苦的,都铆足了劲要在皇帝面前表现表现。 第二百八十六章:康复上朝 今天的大朝会,气氛格外热烈。 可能是因为临近年底,各项改革都到了要盘点成果、发现问题、规划下一步的关键节点。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站得整整齐齐,穿着各色官服,手持玉笏,神情肃穆。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作响,还有官员出列时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只是这安静底下,涌动着无数的心思和算计。 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那个属于太子的位置,今天终于不再空着了。 称病多日的太子李承乾今日站在了朝堂之上。 李承乾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储君朝服,头戴远游冠,腰束玉带,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脸色比之前“养病”时好了些,不再那么苍白,但也没什么血色,眼神平静无波,微微垂着,看着自己前方三尺的地面,仿佛对殿中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不怎么关心。 “病”了这么些日子,今天算是正式“康复”上朝了。 当他走进宣政殿,按班次站定的时候,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一个透明人。 朝堂内官员们的目光偶尔会扫过他,但那目光里没有多少对储君的恭敬和期待,更多的是好奇、打量、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或者说是无视?大家的注意力,显然都不在李承乾的身上。 很快,朝会进入正题。 李世民的目光第一个就落到了魏王李泰身上。 “魏王,盐政之事,近来如何?河东盐场,还有特许章程,可有新的进展?”李世民的声音平稳,但带着明显的关注。 李泰立刻精神抖擞地出列,他现在是整个朝堂上最引人注目的焦点之一。 李泰先是向御座恭敬行礼,然后转向百官,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他的声音洪亮,语气里透着自信和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启禀父皇!儿臣奉命协调盐政,近日不敢有丝毫懈怠。河东安邑、解县两处“官营示范盐场”,已于半个月前正式出盐!李泰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首批产出的精盐,经过严格检验,色泽雪白,颗粒细腻,毫无苦涩杂味,品质远超市面私盐!目前,首批五千石精盐已入库封存,正待定价销售。” 这话一出,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官营盐场真的出盐了,而且品质这么好! 这意味着朝廷手里有了一柄可以直插盐业市场的利剑! 那些靠私盐发财的人,好日子恐怕真的要到头了。 李承乾静静的听着,此时的五千石大概等于后世19点8万斤。 如此看来,精盐的产量还是挺不错的。 李泰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继续侃侃而谈:“关于“特许经营章程”,儿臣协同户部萧尚书及诸位同僚,已拟定出草案,共计七章四十二条,对特许盐商的资格、申请、权责、监管、奖惩等,皆有详尽规定。草案已呈送房相及诸位宰辅审阅,不日即可定稿颁布。” “此外,,”李泰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勇挑重担”的表情,“儿臣计划,待章程定稿、河东官盐定价确定后,便再次亲自前往洛阳。一则宣谕朝廷盐政新规,二则接见河南、乃至河北、山东等地有影响力的盐商代表及地方耆老,当面解释新政,听取意见,协调关系,力求盐政改革能平稳有序推行,减少地方阻力!” 这一番汇报,有成果,有规划,有担当,听起来简直是完美。 不少官员都暗暗点头,觉得魏王殿下这事儿办得确实漂亮,雷厉风行,又有章法。 连御座上的李世民,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嗯,盐场出盐,章程初定,皆是好事。魏王用心了。亲赴洛阳协调,亦显担当。此事便按你所奏办理,所需一应人员文书,报与尚书省和户部配合。” 李世民肯定了李泰的工作。 “儿臣遵旨!谢父皇信任!” 李泰激动地躬身领命,退回班列时,腰板挺得笔直,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那种意气风发的感觉,简直美妙极了。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泰汇报的这些,他其实通过自己的渠道早就知道了。 官盐品质好,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制盐的技术是他提供给工部的。 章程草案他也悄悄看过,整体框架不错,但一些细节上,明显有向世家妥协、留有余地的痕迹。 李泰要去洛阳“协调”,说白了就是去跟世家大族谈判、安抚。 为官营精盐提前打通好所有的关节,避免将来出售精盐时发生什么意外。 李承乾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就像自己辛辛苦苦画好了一张宏伟的蓝图,结果别人拿着去施工,还干得热火朝天,自己这个原设计者却只能站在旁边看。 接下来,是府兵制改革的汇报。 李世民点了宰相房玄龄、萧瑀,还有大将军李靖、李勣的名。 房玄龄作为总协调,先出列,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陛下,府兵制改革各项,目前推进总体顺利。“军田永业”之田亩勘定与造册,在关中、河东、陇右三道试点军府,已完成八成以上,府兵安堵,军心甚稳。“戍边轮番”新序列已在朔方、陇右诸镇实行,戍卒往来稍减疲惫。“边地常驻”之招募与迁移,首批两千户已基本安置妥当,边城人气渐旺。” 萧瑀补充了一些具体数据和遇到的问题。 比如个别军府田册年代久远难以核实,需要地方官府配合。 边地安置费用超出预算,需要户部追加拨款等。 李靖和李勣则从军事角度汇报:“陛下,新募“神策军”八千人已满额,正在加紧操练阵型战法,预计开春后可初步成军,担当宿卫。边镇“常备边军”之遴选与混编,已在灵州、凉州、甘州三处试行,选拔精锐府兵与募兵合练,专司防戍与机动,反应速度与战力确有提升。” 这几个人的汇报,务实、具体,有问题也不回避,显示出改革正在扎实地向前推进,虽然磕磕绊绊,但大方向没错,效果也开始显现。 第二百八十七章:自讨没趣 李世民仔细听着,不时问几个关键问题,比如追加拨款的具体数额,新军训练的难点,边地安置户后续的生计保障等。 得到满意的答复后,李世民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诸位爱卿辛苦了。府兵改革,事关国家武备根本,能取得如此进展,实属不易。房玄龄、萧瑀统筹得当,李靖、李勣治军有方,朕心甚慰。所遇困难,各部要协力解决,户部钱粮要优先保障,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几位重臣齐声应诺。 看着这一幕,李承乾心里倒是有些欣慰。 府兵制改革是他提出的框架,现在看到房玄龄、李靖这些能臣干将把它落到实处,并且初见成效,这证明他的想法是对的,是有利于国家的。 这比盐政上那点个人得失,更让他感到有价值。 朝会议程一项项进行,关于两税(租庸调)的一些地方问题,关于河道冬修的准备,关于年末祭祀的安排…… 李承乾始终像个局外人一样站着,听着,不发一言。 也没有人主动询问他的意见。 好像他这个太子,今天来上朝,就真的只是来“站班”的。 就在朝会接近尾声,李世民准备做总结性讲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终于扫过了文官班首,落在了那个沉默了一早上的长子身上。 看着李承乾那副平静得近乎淡漠的样子,李世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儿子,曾经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提出震动朝野的改革方略,如今却像个影子一样站在那里。 是因为自己把盐政大权交给了魏王,让他心灰意冷了? 还是真的“病”了一场,把锐气都磨没了? 作为皇帝,李世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用魏王制衡太子,是帝王权术,是为了朝廷稳定。 把具体事务交给更“合适”的人去执行,也是为了保证改革能推行下去。 太子的方案被采纳,本身已经是对他能力的最大肯定,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难道非要事事亲力亲为,才显得出他这个太子的本事? 但作为父亲,看到儿子这副消沉的样子,他又隐隐有些愧疚和……不满。 愧疚是因为自己确实用手段压制了他。 不满是觉得他身为储君,这点挫折都受不住,太过小家子气,没有胸怀。 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下,李世民在准备结束朝会前,鬼使神差地开口叫住了李承乾。 “太子。” 清冷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所有官员都是一静,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李承乾。 连原本志得意满的李泰,也收起了笑容,表情疑惑地看了过来。 李承乾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出列,躬身:“儿臣在。”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缓声问道:“今日朝议,府兵制与盐政改革诸事,魏王及诸位臣工皆已详细奏报。你既已康复上朝,对此可有什么看法,或补充建议?” 这个问题问出来,殿中气氛更微妙了。 谁都知道太子是这两项改革最初的提议者,但现在具体执行和他关系不大。 李世民这个时候问他,是什么意思? 是给他一个重新发声的机会? 还是仅仅走个过场? 太子的回答,很可能透露出他如今的心态和立场。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李承乾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上的父皇,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谦虚的微笑。 只见李承乾拱了拱手,声音清晰而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回父皇。儿臣近日卧病,于朝政多有疏漏。方才聆听魏王及房相、萧尚书、李将军、李将军等诸位臣工的奏报,深感诸位同僚操劳国事,尽心竭力,所行所为,皆井井有条,成效卓著。” 顿了顿,李承乾语气更加诚恳:“魏王主持盐政,筹谋得当,进展迅速,官盐品质上乘,章程拟定周全,更愿亲赴地方协调,此等担当与细致,儿臣深为佩服。房相、萧尚书统筹府兵改制,李将军、李尚书整训新军边备,亦是老成谋国,步步为营。儿臣……并无任何意见。”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李泰和几位重臣都夸了一遍,态度恭谨,语气谦逊,完全是一副“弟弟和各位大臣都干得很好,我很放心,我没话说”的样子。 可是,这话听在李世民耳朵里,却觉得无比刺耳,甚至有些生气! 没有意见? 你李承乾当初提出这些建议的时候,那股子锐气和深思熟虑都到哪里去了? 现在事情别人在做,你就只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你这是真心觉得他们做得好,还是因为心里有怨气,所以用这种敷衍的态度来表达不满? 李世民盯着李承乾,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但李承乾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也很坦然,好像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一股无名之火在李世民心头窜起。 他觉得太子这种态度,近乎于消极怠工,是对他身为储君责任的一种逃避! 可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脑子里又闪过另一个念头。 太子之所以这样,难道不正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吗? 自己用魏王分了他的权,制衡了他,现在又怪他不积极、没意见? 这种自己理亏又恼火的感觉,让李世民更加烦躁。 他脸色沉了沉,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挥了挥手:“既如此,便好。退朝吧。” 李世民没有再对李承乾的话做任何评价,仿佛刚才那一问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退朝......”吴言悠长的声音响起。 百官山呼万岁,然后按照次序,缓缓退出宣政殿。 李承乾站在原地,等前面的亲王和重臣先走。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背后有很多目光在看他,但他不在乎。 微微挺直了脊背,脸上那丝谦逊的笑容慢慢淡去,李承乾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知道父皇生气了。 但他说的,至少表面上是实话。 李泰和房玄龄他们,确实做得不错。 至于他心里的真实想法和那些未尽的建议…… 现在说出来,又有何意义? 不过是自讨没趣,或者让人觉得他是在跟弟弟争功。 不如不说。 第二百八十八章:独善其身 跟着人流,李承乾慢慢走出了宣政殿那高大而压抑的殿门。 外面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从宣政殿出来,要离开皇宫,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才能回到东宫。 这条路在皇宫里,一般被称为“御道”或者“宫道”。 是连接前朝与后宫,以及通往各个宫门的主干道。 路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宽阔笔直,两旁是高大的宫墙和巍峨的殿宇,显得格外肃穆和漫长。 往常散朝,官员们都会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交谈着朝堂上的事情,或者约着去某个衙署继续办公,或者商量着去哪里小聚。 只是,李承乾身边却空荡荡的。 那些原本可能想跟他套近乎的官员,看到他刚才在朝堂上那副“透明”样子和皇帝明显不悦的反应,都明智地选择了保持距离。 而跟他关系尚可的,比如一些东宫属官,品级不够,走在他后面。 房玄龄、魏征等人则低声交谈着什么,只是偶尔会抬起头看看落在后面的太子。 李承乾也不在意,独自一人,走在宽阔的宫道上。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苍白地照在冰冷的宫墙上,投下他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空旷的回响,更显得这条宫道幽深寂静。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只是感受着这份难得的独处和清冷。 朝堂上的那些声音、那些面孔、那些目光,似乎都随着身后渐远的宣政殿,被隔绝开了。 就在李承乾快要走到通往东宫的侧门—重明门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呼喊声。 “殿下!太子殿下!留步!” 声音很急,带着喘息。 李承乾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苏烈正沿着宫道飞奔而来,因为跑得太急,脸色通红,额头上都是汗。 “苏烈,何事如此惊慌?”,李承乾微微皱眉,宫禁之内奔跑呼喊,可是有些失仪的。 但看苏烈的样子,不像是小事。 苏烈气喘吁吁的冲到近前,也顾不得行礼,喘着粗气,压低声音急急说道:“殿下!快!快回东宫!太子妃……太子妃要生了!刚刚发动,产婆和太医都过去了。” 所有的沉闷、疏离、冷静,在这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得粉碎! 锦儿要生了? 不是还有差不多十来天的时间吗? 怎么提前了?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担忧和恐慌! 现在的大唐医疗条件极其的差,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 早产…… 锦儿会不会有危险? 孩子会不会…… 李承乾不敢再想下去! “走!回东宫!” 李承乾几乎是用吼的说出这句话,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风度,什么宫道规矩,猛地转过身,朝着东宫的方向,拔腿就跑! 明黄色的太子朝服下摆被他撩起,头上的远游冠都有些歪了,他也浑然不觉。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 快回去! 回到锦儿身边! 赵节愣了一下,也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漫长而肃穆的宫道上飞奔起来。 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惊得路边清扫积雪的宦官和宫女们纷纷侧目,惊讶地看着他们尊贵的太子殿下,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毫无形象地奔跑着。 寒冷的空气灌入肺里,有些刺痛,但李承乾全然不顾。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苏锦儿温柔的笑脸,一会儿是她可能苍白痛苦的面容,一会儿又闪过历史上那些因难产而香消玉殒的后妃故事……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但在这恐惧的深处,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欣喜和期待,正在破土而出! 要有第三个孩子了! 这次不是前身的孩子,而是自己的孩子! 这种混杂着极度担忧和极致喜悦的复杂情感,冲击得李承乾几乎要晕眩。 他只能拼命地跑,好像跑得快一点,就能早一点赶到锦儿身边,就能把好运带给她,就能确保她和孩子的平安。 宫道那么长,好像永远跑不到头。 巍峨的宫殿、朱红的宫墙、肃立的侍卫,都化作模糊的背景,从他眼角飞速掠过。 终于,东宫那熟悉的宫门在望了! 门口聚集着一些焦急张望的宦官和宫女。 李承乾一口气冲到宫门前,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里衣。 他抬头望去,只见宜春宫方向,人影幢幢,显然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殿下!您回来了!”王德海连忙迎上来,满脸焦急,“太子妃一个时辰前忽然腹痛,羊水破了,产婆说是要早产!现在人在屋里,太医在外面候着,房良娣、魏良媛在里面陪着……” 李承乾没等他说完,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就朝宜春宫冲去。 宜春宫外的小庭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有焦急等待的东宫属官,如于志宁、孔颖达、马周等文臣,他们脸上都带着凝重和忧虑,低声交谈着,不时望一眼紧闭的殿门。 也有闻讯赶来的东宫侍卫将领,赵节、秦怀玉、程处默、尉迟宝林、李崇义。 他们大多年轻,不如文臣们沉得住气,有的搓着手来回踱步,有的伸长脖子想听里面的动静,脸上写满了关切和不安。 宫女和宦官们更是忙作一团,有的端着热水盆匆匆进出,有的捧着干净的布巾、剪刀等物在廊下候命,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场面虽然人多,却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里,只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偶尔压低的询问声。 李承乾的突然闯入,打破了这种寂静。 “锦儿!锦儿怎么样了?”,李承乾冲到紧闭的殿门前,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嘶哑,伸手就要去推门。 “殿下!不可!”守在门边的两个老嬷嬷和一个中年女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拦阻,用身体挡在门前。 她们是专门伺候后妃生产、经验丰富的“稳婆”和女官,深知规矩。 “殿下万金之躯,产房乃血光之地,万万不可入内!此乃宫中祖制,于礼不合啊!”为首的女官急急说道,语气惶恐但坚定。 第二百八十九章:喜得小棉袄 “什么礼不礼!孤要进去看看太子妃是否无恙!”李承乾眼睛都红了。 他听到殿内隐约传来苏锦儿压抑的、痛苦的S吟声,心如刀绞,哪里还管得了什么规矩。 “殿下!使不得啊!”于志宁和孔颖达也连忙上前劝阻。 于志宁苦口婆心:“殿下关心太子妃,乃人之常情,臣等明白。然妇人生产,自有定规。殿下身为储君,更应谨守礼仪,为天下表率。若擅入产房,恐惹物议,于殿下、于太子妃皆非幸事!” 孔颖达也板着脸,引经据典:“《礼记》有云,男子居外,女子居内,产育之事,男子避之,乃人伦之常,亦是保全殿下威仪。还请殿下稍安勿躁,在外静候佳音。” 这些老臣的话,像一盆盆冷水浇下来。 李承乾知道他们说的是这个时代的“道理”,是皇家的“规矩”。 可眼下他心里火烧火燎,听着里面爱妻痛苦的J声,每一秒都是煎熬! 去他的规矩! 去他的礼法! 他现在只想陪在锦儿身边! 可是,看着挡在门前神色坚决的嬷嬷女官,还有一脸“为你好”的于志宁、孔颖达。 他知道硬闯是闯不进去的,反而会弄得场面更难堪,对里面的锦儿也没有任何帮助。 他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退后两步,李承乾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殿门,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里面传来的每一点声音。 苏锦儿的S吟声断断续续,时而高亢,时而低弱,夹杂着稳婆鼓励和指挥的声音:“娘娘,Y力!吸口气,再Y力!” “看到头了!娘娘再加把劲!” “热水!” “快!” 每一句喊声,都让李承乾的心跟着揪紧。 他仿佛能想象到锦儿此刻有多么痛苦和无助。 会不会难产? 会不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让他手脚冰凉。 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说过,产妇在生产时,如果有亲人在旁鼓励支持,尤其是丈夫的陪伴,能给她巨大的精神力量,有助于生产。 虽然现在进不去,但他可以做点什么! 李承乾猛地冲到殿门前,不顾嬷嬷们惊讶的眼神,把脸贴近门缝,用他能发出的最大、最清晰、最温柔的声音,朝着里面喊:“锦儿!是我!承乾!我就在外面!你别怕!我陪着你呢!” “锦儿,你听着,深呼吸,别慌!稳婆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你一定能行的!我相信你!” “想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想想象儿和厥儿!为了孩子们,也为了我,你一定要坚持住!我就在这儿,一步都不离开!” “锦儿,加油!我等你!等我们的孩子平安出来!” 李承乾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有些颤抖,但字字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他喊出了他们夫妻间的昵称,喊出了他们的回忆,喊出了对未来的期盼。 他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勇气,都通过这扇门,传递给里面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妻子。 宜春宫外所有人都惊呆了。 太子殿下…… 竟然在产房外面大喊大叫? 这…… 这成何体统? 于志宁和孔颖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李承乾那焦急万分、眼眶泛红的样子,那些劝诫的话终究没说出来。 马周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微微别过脸去。 秦怀玉、程处默等年轻武将则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未见过尊贵的太子殿下如此失态,却又觉得…… 这样的殿下,似乎更有人情味,更让人亲近。 殿内,苏锦儿痛苦的嘶喊似乎停顿了一瞬,随后,一声更加用力的、仿佛用尽全身气力的呼喊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稳婆惊喜的声音:“出来了!头出来了!娘娘再使把劲!” 李承乾的话,显然起到了作用! 苏锦儿听到了丈夫的声音,感受到了他的支持和爱,这给了她巨大的力量! 李承乾精神一振,喊得更起劲了:“锦儿!你听到了吗?孩子快出来了!再加把油!我在外面给你鼓劲!加油!锦儿!你是最棒的!” 李承乾的呼喊,成了这漫长等待中唯一响亮而充满情感的声音,驱散了些许凝重的气氛,也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他一起,为里面的太子妃揪着,盼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刻都那么难熬。 李承乾的嗓子都快喊哑了,但他没有停。 他紧紧扒着门缝,仿佛这样就能离锦儿近一点。 终于,在一声似乎用尽了生命全部力气的长嘶之后,殿内骤然一静! 随即...... “哇啊......哇啊......”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猛地刺破了所有的寂静和压抑,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哭声充满了生命力,宣告着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生了! 终于生了! 李承乾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差点软倒,幸亏旁边的苏烈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生了! 锦儿和孩子…… 都平安吗? 殿内传来稳婆和宫女们欣喜的说话声,乱糟糟的,但能听出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片刻之后,殿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满脸喜色、身上还沾着些痕迹的老嬷嬷探出头来。 老嬷嬷先是对着李承乾福了一福,然后高声报喜:“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平安诞下一位小郡主!母女平安!” 小郡主? 是个女儿?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的巨大喜悦,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紧张、恐惧和疲惫! 女儿! 他有了个女儿! 锦儿给他生了个女儿! 母女平安! 太好了! 太好了! “哈哈......” 李承乾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畅快和初为人父,对女儿的狂喜! 第二百九十章:锦上添花 只见李承乾猛地转过身,面向庭院里所有等待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于志宁、孔颖达、马周,扫过秦怀玉、程处默、尉迟宝林、李崇义,扫过苏烈、赵节,扫过每一个翘首以盼的宦官、宫女、侍卫。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显然也为这个好消息感到高兴。 李承乾只觉得胸中豪情激荡,不吐不快。 他用力挥了一下手臂,用还有些沙哑但异常响亮的声音宣布:“今日!孤有了小棉袄!哈哈哈哈!传孤的话,东宫上下,所有宫女、宦官、属官、侍卫,每人赏赐铜钱一百文!同喜!同庆!” 一百文! 这可不是小数目! 一个普通宫女一个月的俸钱可能也就二十文—五十文左右! 太子殿下这赏赐,可真是大手笔,而且惠及所有人! 短暂的寂静之后,庭院里爆发出巨大的、由衷的欢呼声!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谢殿下赏赐!” “殿下千岁!太子妃娘娘千岁!小郡主安康!” 所有人都喜笑颜开,纷纷向李承乾道贺。 紧张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欢腾喜庆。 宫女宦官们更是高兴,没想到生了位小郡主,殿下不但不失望,还如此厚赏! 在这片欢呼声中,人群角落里,程处默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秦怀玉,压低声音,一脸困惑地嘀咕:“怀玉兄,这……这不对吧?我爹常说,生儿子才叫传宗接代,是大喜,要大赏。生女儿……虽说也是喜事,可一般也就是赏赏接生的人,或者亲近的宫人。怎么殿下生了个女儿,反倒赏得这么大?连扫地的宦官都有一百文?殿下这是……高兴过头了?还是……” 程处默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 在他看来,太子已经有李象、李厥两个儿子了,再生个儿子固然好,但生个女儿,也就是锦上添花,值得这么兴师动众、普天同庆吗? 秦怀玉眉头也微微皱着,他比程处默心思细腻些,但也觉得太子的反应有些…… 过于热烈了。 秦怀玉摇摇头,低声道:“处默,慎言。殿下心思,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的?或许……殿下就是格外喜欢女儿吧。你看殿下刚才那焦急的样子,对太子妃娘娘的情意,那是做不了假的。爱屋及乌,娘娘生的孩子,殿下自然都是疼到骨子里的。” 程处默“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又想起刚才李承乾喊的那句“小棉袄”,更迷糊了:“对了,殿下刚才说“小棉袄”,那是啥意思?是给小郡主取的小名吗?听着怪怪的,棉袄不是冬天穿的吗?跟小郡主有啥关系?” 秦怀玉也被问住了,抓了抓后脑勺,一脸茫然:“这……愚兄也不知。或许是殿下的俚语?或者……是殿下高兴之下,随口说的爱称?总之,殿下高兴就好,咱们跟着道贺领赏便是,莫要多问。”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不解,但也只好把疑问压在心里。 反正小郡主出生,太子高兴,大家有赏钱拿,总是好事。 外面的喧嚣和赏赐,暂时与宜春宫内无关。里面还是一片生产后的忙碌和收拾。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殿门终于被完全打开了。 里面的血腥气和药味已经散去不少,换上了清新的熏香。 一切都收拾停当,恢复了寝殿的整洁和宁静。 一个嬷嬷抱着一个用明黄色锦缎襁褓包裹着的小小婴儿,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紧闭着,小嘴偶尔嚅动一下。 “殿下,您看看,这就是小郡主。”,嬷嬷将孩子轻轻送到李承乾面前。 李承乾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屏住呼吸,凑近了仔细看。 小家伙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脸蛋还带着新生儿的浮肿,谈不上多漂亮,但在李承乾眼里,却是这世上最可爱、最珍贵的宝贝! 这是他的女儿! 他和锦儿的女儿!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小脸,又怕自己手粗弄疼了她,最终只是用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襁褓的边角。 一种奇妙的、血脉相连的感觉,让他鼻子都有些发酸。 但此刻,他更牵挂的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妻子。 “锦儿呢?她怎么样?”,李承乾急切地问。 “娘娘累了,刚喝了点参汤,睡下了。太医看过了,说娘娘只是力竭,并无大碍,好生将养便是。”,嬷嬷答道。 李承乾这才彻底放心。 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女儿,仿佛要将这初见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对嬷嬷点点头:“好生照顾小郡主。” 说完,便迫不及待地迈步走进了内殿。 内殿里光线柔和,苏锦儿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显得格外虚弱。 但她并没有睡着,听到脚步声,她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是李承乾进来,她黯淡的眼眸里瞬间亮起了一丝光彩,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没什么力气。 李承乾几步冲到床前,在脚踏上坐下,一把抓住了苏锦儿露在被子外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李承乾心疼极了,用自己温暖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她的小手,试图将自己的热量传递给她。 “锦儿……”李承乾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最朴素、也最深情的:“你辛苦了。” 苏锦儿看着李承乾焦急过后残留的红眼圈,听着他沙哑的声音,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温暖和微微的颤抖,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还带着一丝……不安。 苏锦儿努力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歉意:“殿下……妾身……妾身没用……没能给殿下……再生个儿子……生了个女儿……” 在她所受的教育和这个时代的观念里,为夫君、为皇家生下儿子,延续香火、巩固地位,才是最大的功劳和价值。 虽然她已经有了李象这个嫡长子和李厥这个次子,但再多一个儿子,总是更稳妥。 第二百九十一章:盐价之争 虽然她已经有了李象这个嫡长子和李厥这个次子,但再多一个儿子,总是更稳妥些的。 只是如今早产,又生了个女儿,苏锦儿怕太子殿下失望,怕自己让殿下和东宫失了颜面。 李承乾一听这话,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又疼又气。 他连忙摇头,握紧苏锦儿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无比清晰地说:“锦儿!你瞎说什么呢!什么叫没用?你拼了性命,为我们带来了一个健康的女儿,这是天大的功劳!是天赐的宝贝!” 李承乾语气激动起来:“儿子,我们已经有象儿和厥儿两个臭小子了!可女儿呢?这可是咱们的头一个女儿!是独一无二的!是贴心的小棉袄!我告诉你,我欢喜得很!比生儿子还欢喜!” 为了让苏锦儿相信,李承乾脸上绽放出大大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继续说道:“你是没看到我刚才在外面高兴的样子,我赏了东宫上下每人一百文!让大家伙都沾沾喜气!咱们的女儿,一出生就给这么多人带来福气,多好啊!” 听着李承乾这番毫不作伪、充满喜悦和珍视的话,看着他眼中毫无阴霾的欣喜和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心疼,苏锦儿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扑通”一声落了地。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眼角滑落,但这不再是难过和愧疚的泪水,而是释然、感动和幸福的泪水。 “殿下……您真的……不嫌弃是个女儿?”,苏锦儿哽咽着问。 “嫌弃?我宝贝还来不及呢!”李承乾伸手,轻柔地替她擦去眼泪,“别哭了,月子里不能哭,伤眼睛。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女儿有我看着,有嬷嬷们照顾,你放心吧。” 话落下,李承乾俯下身,在苏锦儿汗湿的额头上,印下轻轻的一吻。 这个吻,充满了怜惜、感激和爱意。 苏锦儿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虚弱的、却是真心的笑容。 她安心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有殿下这句话,有殿下这份心,她所有的苦,都值了。 李承乾就坐在脚踏上,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容颜,久久不愿离开。 近些日子,东宫上下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 太子李承乾每日除了读书习字、处理来自于中书省的奏疏以外,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到宜春宫,搬个胡凳或是坐在床榻边陪着苏锦儿,要不就是坐在摇篮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小棉袄。 小家伙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闭着眼睛,小拳头握的紧紧的,放在腮边。 苏锦儿的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卧床静养,但精神越来越好了。 看着李承乾又对着女儿傻笑,忍不住对旁边的清风,明月,房遗玉和魏婉儿轻声道:“你们看殿下,自从念儿出生,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得,恨不得每天都守在这里。” 房遗玉笑道:“姐姐说的是呢。” 魏婉儿抿嘴一笑道:“东宫上下,谁不晓得殿下是真的喜欢小郡主呢。” 就在魏婉儿的话落下以后,宫里的内侍带着一大堆赏赐来了。 李世民除了赏赐一些绫罗绸缎、金银器皿以外,为小郡主赐名李念。 就在东宫沉浸在新生命带来的欢愉之中时,皇城另一边的权力中心,却在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却激烈异常的争论。 争论的焦点,直接关系到无数人的钱袋子和朝廷未来的钱袋子—盐价。 两仪殿内,气氛凝重。 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下面站着眉头紧锁的几位重臣。 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司徒长孙无忌、御史大夫魏征,还有事件的核心人物—魏王李泰。 房玄龄等人刚刚在政事堂,因为盐价如何定论,进行了一场激烈而无效的辩论,只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好把难题带到皇帝面前,请皇帝圣裁。 河东盐场的第一批“官营优质精盐”已经生产出来了,品质确实上乘,远超私盐的品质。 接下来就要面向市场销售了。 可这盐,该如何定价?定个什么价钱? 户部尚书萧瑀已经核算过官营盐场的生产成本。 由于采用了相对先进的制盐技术,加上朝廷的组织和大规模生产优势。 生产出了数量、品质更好的盐,成本确实比那些分散的、技术参差不齐的私盐作坊要低不少,大概只有私盐成本的四成到五成。 现在问题来了。 朝廷该利用这个成本优势,把官盐价格定在多少? 房玄龄作为宰相,考虑问题更全面和长远。 他率先提出自己的看法:“陛下,臣以为,官盐定价,当以“惠及百姓、平抑市价”为首要目的。既然制盐成本大降,那么售价亦应大幅降低!臣建议,官盐售价,应比现今市面上同等品质私盐之均价,低八成乃至九成!如此一来,百姓能以极低价格买到上好精盐,必对朝廷感恩戴德,此乃莫大德政!同时,低价官盐如洪流冲击,那些质次价高的私盐将毫无竞争力,自然被挤出市场,朝廷亦可借此迅速掌握盐利,充盈国库。” 要知道,眼下粗盐的价格每斗大概在20—30文左右。 (一斗等于十斤),若是依着房玄龄的意思,一斤盐应该买不到2文—3钱。 房玄龄这个策略非常“狠”,直接用价格战碾压对手、碾压所有盐商,快速占领市场。 站在朝廷和国家角度,这无疑是最有效率、最能体现“官营惠民”优势的做法。 然而,魏王李泰一听,脸都白了。 他负责协调盐政,深知这“低价”背后意味着什么。 如果官盐价格真的只有私盐的一两成,那等于直接把现在所有盐商,尤其是他们背后那些掌控盐业的世家大族的利润空间彻底挤没了! 别说薄利,简直就是血本无归! 这会激起怎样激烈的反抗? 他之前“协调安抚”做的所有工作,都可能瞬间化为乌有,甚至引火烧身! 第二百九十二章:温水煮青蛙 李泰连忙出列,语气急切地反驳:“父皇!房相所言,虽是为国为民,但……但未免过于激进,恐生大变啊!” 深吸一口气,李泰整理思绪,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周全”:“盐商经营,非一日之功。其贩运网络、仓储人力,亦需成本。朝廷骤然将盐价压至如此之低的地步,彼等盐商无利可图,必然强烈抵制,甚至可能铤而走险,囤积居奇、煽动罢市、制造盐荒,届时市场动荡,百姓反而无盐可食,岂不违背惠民初衷?” 李泰看着李世民,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恳切而忧虑:“儿臣以为,朝廷既已掌握优质盐源,便已立于不败之地。定价之事,不必过于严苛。儿臣建议,官盐售价,可比现今私盐均价低两成或是三成左右即可。如此一来,官盐质优价略廉,必受百姓欢迎,逐步蚕食市场就可。而旧盐商亦有些许利润空间,不至于立刻陷入绝境,能有时间缓冲、转型。朝廷既能获利,又可减少推行阻力,实现平稳过渡,此乃两全之策也!” 李泰的策略是典型的“温水煮青蛙”,慢慢来,给旧势力盐商留出生存和转型的空间,避免剧烈对抗。 这背后,显然有他岳父崔敦礼和世家压力的影子,也有他个人不愿意承担过大改革风险的考量。 “两成?”魏征一听,胡子都差点翘起来,他立刻站出来,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耿直和激烈:“魏王殿下此言差矣!此非两全,实乃向奸商豪强妥协!” 魏征转向李世民,慷慨陈词:“陛下!朝廷行盐政改革,本意在于收利於国,惠民於下!今既有低成本之优质盐,正该以低价惠泽万民,彰显朝廷恩德!若仅是降价两成,百姓所得实惠有限,而盐商巨利依旧!朝廷改革之效何在?莫非朝廷辛苦一场,只为与盐商分一杯羹,而非为民做主乎?” 魏征指着萧瑀:“萧尚书,你来说,若按魏王之议,官盐降价两成,朝廷岁入能增多少?若按房相之议,降价八九成,朝廷岁入又能增几何?百姓负担又能减多少?” 萧瑀被魏征点名,只得硬着头皮出列,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数据:“回陛下,据臣估算……若官盐比市价低两成,以其品质优势,预计可占据三到四成市场,朝廷盐利岁入可望增加约……八十万贯。若降价八九成……则官盐可能迅速占据八成以上市场,但单位利润极薄,初期朝廷岁入增加或许反而不及前者,约五十万贯。然从长远看,一旦彻底掌控盐市,剔除中间盘剥,朝廷总收益必将远超当前。而百姓购盐支出,则可减少七成以上。” 数据很直观。 降价狠,朝廷短期现金收入可能少点,但长远利益和惠民效果巨大。 降价少,朝廷短期能多捞点钱,但惠民不彻底,还给旧势力留了喘息之机。 魏征立刻抓住这点:“陛下明鉴!朝廷岂能只顾眼前些许钱粮,而弃长远大利与民心于不顾?降价两成,看似朝廷多得三三十万贯,实则养痈遗患,让那些蠹虫得以苟延残喘,日后必生事端!臣恳请陛下,当以房相之议为是,大幅降价,彻底革除盐弊!” 李泰急了:“魏大夫!你只知惠民,可知维稳之重?若逼反盐商世家,天下动荡,百姓流离,又何谈惠民?” 萧瑀沉思片刻,也皱眉道:“魏王所虑,亦不无道理。骤然压价,反弹必烈。还需斟酌。” 长孙无忌则一直沉默观察,这时才缓缓开口:“陛下,此事关乎重大。骤降与缓降,各有利弊。或可折中?” 几个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几个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房玄龄要“狠”,李泰要“缓”,魏征要“彻底”,长孙无忌想“折中”。 唯有萧瑀只管数据,不敢多言。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御座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目光深邃。 他需要考虑的,远比这几个人更多。 他既要国库增收,也要百姓得利,还要考虑改革能否顺利推行,会不会引发不可控的动荡,以及……这背后涉及的魏王与世家、与太子的微妙关系。 降价八九成? 惠民是彻底,但等于向天下盐商和世家宣战,李泰肯定扛不住,改革可能立刻陷入僵局甚至引发混乱。 自己把盐政交给李泰,也有借他缓和与天下盐商、背后世家矛盾的意思,不能一下子把他推到绝境。 降价两成? 那这改革的意义就大打折扣了,成了换汤不换药,朝廷和世家分赃,如何向天下交代? 魏征骂得对。 折中……怎么折中? 沉吟良久,李世民权衡再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盐价……便定为现今市面同等私盐均价的五成。” 五成! 比市价便宜一半! 这个价格,比李泰希望的“八折”(即市价八成)要低不少,意味着对旧盐商的利润挤压远超李泰的预期。 但又比房玄龄和魏征主张的“一二折”要高得多,给旧势力留出了一定的,虽然已经大幅缩水的利润空间。 算是真正的“折中”,但明显偏向于“惠民”和“改革”这一边。 李世民继续道:“官盐质优,价低五成,足显朝廷惠民之诚,亦足以对私盐形成压倒优势。旧盐商若愿遵朝廷章程,转为特许经营,销售官盐,仍有薄利可图,可保其基本生计与贩运网络不致立刻崩解,予其转型之机。若仍囤积居奇、抗拒新政……便休怪朝廷法度无情!” 李世民看向李泰,目光深邃:“魏王,你负责盐政协调,此价既定,便照此执行。向天下昭告朝廷定价,并严令各州县,凡有特许盐商之处,官盐必须以此价足量供应。若有奸商扰乱,或官吏勾结抬价,严惩不贷!至于旧盐商之安抚……便以这“五成”之价,和“特许经营”之路,去与他们分说吧!” 第二百九十三章:事到如今 李世民这番话,既定下了方向,也给了李泰执行的框架和压力。 价格是硬的,没得商量。 安抚盐商的工作,你魏王还得去做,但手里的牌(价格优惠幅度)比你自己想打出的少了很多。 李泰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五成! 父皇这是要逼死那些盐商背后的世家啊! 这个价格,世家能接受吗? 他们之前通过各种渠道向自己表达的“底线”,恐怕远不止于此! 自己之前承诺的“平稳过渡”、“兼顾利益”,在父皇这“五成”定价面前,简直成了笑话! 一瞬间,李泰仿佛已经看到崔敦礼和其他世家代表得知这个价格后,那阴沉愤怒的脸色,以及对自己这个“协调者”能力的失望和质疑。 “儿臣……领旨。”李泰的声音有些干涩,低着头,掩藏着眼中的失落和惶恐。 从两仪殿出来,李泰感觉脚步都是虚浮的。 父皇那“五成”的定价,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回去要面对的,将是世家滔天的怒火和对他这个魏王能力的彻底怀疑。 失魂落魄地回到魏王府,韦挺和杜楚客前来询问朝议结果,李泰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让他们先出去,自己想静一静。 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李泰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盐政改革这件他原本以为能大展拳脚、积累威望的差事,如今却成了烫手的山芋,甚至可能是葬送他前程的陷阱。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下人通报,岳父崔敦礼来访。 李泰心里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勉强整理了一下表情,让人请崔敦礼进来。 崔敦礼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只是来串个门一样。 崔敦礼坐下以后,寒暄了几句,便看似随意地问道:“贤婿,盐价之事,可有定论了?” 李泰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岳父大人……今日,父皇已经定好了官盐售价。定为……市价五成。” “五成?”崔敦礼抚须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但面上依旧平静,“哦?陛下圣心独断,想必有深意。只是……五成之价,贤婿以为,天下盐商可能接受?” “小婿……小婿亦觉艰难。”李泰颓然道,“此前种种安抚之言,在此价面前,恐难奏效。如今圣旨已下,一切……都晚了。” “晚了?”崔敦礼轻轻笑了,那笑声让李泰有些发毛,“贤婿何出此言?陛下定了售价,是陛下的事。盐,总归是要人生产、要人运输、要人销售的。只要……这盐还能产出来,事情,就永远不晚。” 崔敦礼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泰,旧话重提:“老夫上次所言之事,魏王……考虑得如何了?” 李泰浑身一颤,他知道崔敦礼指的是什么—泄露朝廷制盐技术! “岳父……此事关系重大,泄露朝廷机密,乃是死罪!小婿……小婿实在不敢!” 李泰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死罪?”崔敦礼不以为然,“若是无人知晓,何来死罪?贤婿,如今陛下定了五成低价,摆明了是要将我世家在盐利上赶尽杀绝。若我们坐以待毙,便是慢性消亡。可若我们能掌握与官营盐场相近的制盐之法,即便官盐价低,我们亦能凭借多年经营的网络和本钱,与其周旋,甚至……在某些地方,以更低成本、更灵活的方式,后来居上。届时,朝廷的盐政改革,还能那么顺利吗?而帮助世家渡过此劫的贤婿你……又将得到何等拥戴?” 崔敦礼站起身来,走到李泰面前,声音如同魔鬼的诱惑:“想想吧,贤婿。东宫那位,近来可是深居简出,又有弄瓦之喜(生女儿的委婉说法,略带贬义),陛下虽未明言,但态度已然可见。你若能得我世家全力支持,手握能与朝廷官盐抗衡的“利器”(制盐技术),这未来的局势……究竟会如何,还未可知呢。难道,你甘心永远被一个瘸子压在下面吗?”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魏王的行径谁人不知。”崔敦礼再次吐出这八个字,但这次,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李泰心中那扇名为“野心”和“恐惧”的闸门。 不甘心! 他当然不甘心! 看着李承乾即使“失宠”还能在东宫享受天伦之乐,而自己却在这里为了盐价焦头烂额、里外不是人! 父皇的“五成”定价,更是断绝了他想在改革中“左右逢源”的幻想,把他逼到了墙角! 如果…… 如果世家真的能凭借更好的技术,在盐业上扳回一城,甚至让朝廷的盐政改革受挫…… 那自己这个“协调者”虽然失职,但若能因此获得世家死心塌地的支持,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一个拥有强大世家力量支持的皇子和一个瘸子…… 父皇会怎么选? 巨大的恐惧和极致的诱惑交织在一起,冲垮了李泰最后的犹豫和良知。 李泰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剧烈地挣扎着。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书房一个隐蔽的角落,打开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小匣子。 这里面,存放着河东官营盐场上报的、经过整理改进的“垦畦浇晒法”的详细流程记录,包括选池、引卤、垦畦、浇晒、收盐、去杂等各个环节的技术要点和注意事项,甚至还有一些工匠总结的“窍门”。 这是朝廷盐政的核心机密之一,李泰因为负责协调,才有权查阅和保管副本。 此刻李泰伸出颤抖的手,从木匣子里取出那卷写满了字的绢帛。 薄薄的绢帛,此刻却重如千钧。 他转过身,不敢看崔敦礼的眼睛,低着头,将那卷绢帛递了过去。 崔敦礼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计谋得逞的笑容。 他恭敬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卷代表着巨额财富和未来政治资本的绢帛,如同接过最珍贵的贡品一般。 第二百九十四章:门可罗雀 将绢帛仔细地收入袖中,崔敦礼然后后退一步,对着依旧低着头、浑身微微发抖的李泰,深深一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顺和坚定:“老臣,代天下世家,谢过魏王殿下厚赐!自此以后,天下世家,唯魏王殿下马首是瞻!但有驱使,无敢不从!” 说完,崔敦礼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他知道,这里不能久留。 书房里,只剩下李泰一个人。 当崔敦礼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李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他做了。 他真的做了。 他把朝廷制盐的核心技术,泄露给了世家。 恐惧、后怕、愧疚、以及一丝扭曲的、破釜沉舟般的疯狂,在他心中交织翻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走上了一条无比危险的道路,要么踩着别人的尸骨登上顶峰,要么…… 堕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约莫五六天以后,天气还带着冬末的寒意。 朝廷筹备了三四个月的盐政改革,终于迈出了最实质性的一步。 官营精盐,正式在长安东西两市,以及河东、关中几个主要州县,设立了专门的“官盐售卖铺”,开张营业了! 按照皇帝李世民亲自定下的价格,官盐的售价,只有市面上同等品质私盐均价的一半! 这简直是天大的实惠。 而且官盐的品质,据说是“色白如雪,味纯无涩”,比以前宫里的贡盐,最好的青盐还要好。 消息早就传开了,朝廷上下,包括李世民自己,都满怀期待,觉得这官盐铺子一开,必定是万人空巷,百姓排队抢购的盛况。 这不仅能迅速打开局面,充盈国库,更能让天下百姓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朝廷改革的决心和恩惠。 开张这天,在宫里待不住的李世民,心里痒痒的,按捺不住想亲眼看看这“盛况”。 故此,他换了身普通富商模样的便服,只带了几个同样便装的侍卫,又叫上了房玄龄等人。 一行人悄悄地出了皇城,直奔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 东市里一如既往的热闹。 卖绸缎的、卖香料的、卖胡饼的、卖牲畜的、耍把式卖艺的…… 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朝廷新开的“官盐铺”就设在东市靠近中间的位置,门脸不小,挂着崭新的牌匾,门口还贴着醒目的告示,写明官盐的价格和“童叟无欺、足斤足两”的承诺。 李世民远远看去,心里先是一喜,铺子弄得很像样。 可再走近些细看,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就慢慢僵住了,眉头也皱了起来。 预想中人头攒动、排起长龙的景象,根本没有出现! 官盐铺子门口,冷冷清清。 只有零星几个老百姓在门口张望一下,探头看看里面柜台上一袋袋雪白的精盐,又看看门口告示上的价格,脸上露出犹豫和困惑的神色,然后摇摇头,转身走了。 铺子里的几个伙计(其实是户部派来的小吏)百无聊赖地站在柜台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尴尬和无奈。 这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价格便宜一半,品质又好的盐,怎么会没人买? 长安百姓又不傻! 李世民不信邪,装作要买盐的样子,踱步进了铺子。 里面更是冷清。 拿起一袋标着“上等官盐”的样品看了看,确实雪白细腻,用手指沾了点尝尝,咸味纯正,毫无异味,确实是好盐! 又看了看价格牌,没错,是市价五成。 “掌柜的,”,李世民压下心里的疑惑,装作随意地问柜台后的伙计,“这盐……看着不错啊,价格也公道,怎么……没什么人买啊?” 那伙计正愁没生意,见有人问,苦着脸说:“客官您是不知道啊!咱们这盐,那是朝廷官营,陛下亲自定的价,品质那是顶顶好的!可……可就是没人来!我们也纳闷呢!” “哦?这是为何?”李世民追问。 伙计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 房玄龄叹了一口气,看向李世民说道:“老爷,不然咱们再去转转。” 李世民不懂房玄龄的意思,但还是转身走出了铺子。 “玄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世民焦急地问道。 房玄龄摇了摇头:“眼下臣也不知是什么情况,不若我们去转转,随机问问百姓,或许能打探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随着房玄龄的话落下以后,众人在东市漫无目的的行走,期间也询问了一些百姓对于盐价的看法,但大多人似乎抱着警惕的样子,并没有多谈。 走的累了,李世民等人随意找了个僻静的茶摊坐下,掌柜的对着笑脸给众人沏了一壶茶。 李世民看向掌柜的,轻声问道:“您今天没去官盐铺买盐吗?” 掌柜摇了摇头,表示没去。 李世民不解地问:“盐价那么低,为何没去买呢?” 掌柜的警惕性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怨气说:“客官您在东市或者是西市,或者去别的坊里那些老字号的盐铺子看看就知道了!人家也卖“上等精盐”,样子跟朝廷官盐铺那个差不多,可价格……比官盐铺还便宜一成半成的!老百姓都图便宜,自然奔着更便宜的去了!” 什么? 还有别家也卖一样的精盐? 而且价格比官盐还低?!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铁青! 一股冰冷的怒火,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 勉强维持着镇定,李世民对掌柜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茶摊。 李世民立刻对身边的房玄龄使了个眼色,几人迅速离开了东市。 “玄龄,你都听到了?”李世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蕴含的风暴让房玄龄心头一凛。 “是,臣听到了。”,房玄龄脸色也十分凝重。 第二百九十五章:技术泄露 “再去问问。”李世民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卖菜的摊贩,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 吴言会意,过去要了一些豆腐,然后装作闲聊,问那茶摊老板:“老乡,打听个事儿。听说现在市面上有好几家卖那种很白很细的盐,价格还不贵?” 那卖菜的汉子闻言抬起头,警惕地看了看吴言,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老哥是外地来的吧?这事儿啊……嗨,咱们小老百姓也搞不懂。不过啊,西市那边,还有崇仁坊、安兴坊几个地方,确实有好几家大铺子在卖那种好盐,比官盐铺子的还便宜点儿。” “哦?都是哪些铺子?卖的盐真和官盐一样好?”吴言忍不住亲自开口问道,语气有些急。 汉子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招牌嘛,听说都是些老字号,什么崔氏盐行、王氏盐栈、郑记、卢记之类的。盐嘛,小老儿也买过一点,确实白,也细,吃起来没怪味,跟官盐铺子里摆的样品……看着是差不多。不然哪能抢了官家的生意?” 崔氏! 王氏! 郑记! 卢记! 当吴言将消息告知李世民以后,这几个姓氏,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李世民心头剧痛! 五姓七望! 果然是他们在背后搞鬼! 然而他们怎么会也有这样的精盐? 还卖得比官盐便宜? “他们……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盐?”,李世民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房玄龄思索片刻,提出自己的说法,“许是那些人有门路,弄来了好盐,然后以低于朝廷的价格出售精盐。” 不是百姓不识货,不是官盐不好,而是有了竞争对手! 而且竞争对手竟然是本应该被官盐冲击得七零八落的世家旧盐商! 他们不但没有被挤垮,反而拿出了和官盐品质不相上下、价格更低的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的盐政改革,刚一出手,就遇到了迎头痛击! 意味着朝廷花大力气建立的官营盐场、制定的低价策略,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沦为笑柄! 更意味着…… 朝廷自以为掌握的核心技术—能产出优质低成本精盐的方法—可能已经泄露了! “回宫!”,李世民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回到皇宫,李世民连朝服都没换,直接冲进了两仪殿。 他一脚踹翻了殿中的一个青铜香炉,“哐当”一声巨响,吓得殿内伺候的宦官宫女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混账!无耻!欺人太甚!”李世民在殿中暴走,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愤怒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会有那样的盐!是谁!是谁把制盐的法子泄露出去的?” 房玄龄跟在后面进来,见状连忙挥手让所有闲杂人等都退下,只留下吴言在门口守着。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房玄龄上前劝道,虽然他自己心中也是惊涛骇浪。 “息怒?你让朕怎么息怒?”李世民猛地转身,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房玄龄,“玄龄!你都看到了,官盐铺子门可罗雀,世家的盐铺却生意兴隆。他们卖的是和官盐一样的精盐,价格更低,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朝廷的秘密,成了街边的豆腐,说明有人吃里扒外,把刀递到了敌人手里!” 李世民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查!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是谁在掘朕的根基!” 随后李世民宣召朝堂几位重臣前来两仪殿。 很快,得到紧急传召的几位重臣匆匆赶到了两仪殿。 除了本就在场的房玄龄,还有长孙无忌、魏征、阎立德、萧瑀、戴胄,以及李勣、李靖、尉迟敬德、程知节等武将。 负责盐政协调的魏王李泰。 李泰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一进殿,就感觉到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和怒火。 当看到李世民铁青的脸,暴怒的眼神,还有地上翻倒的香炉和跪了一地的瓷器碎片,李泰心脏顿时狂跳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强自镇定,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难道…… 难道事情暴露了? 崔敦礼他们动作这么快? 还是哪里出了纰漏? 李世民没有废话,直接把今日在东市的见闻,以及世家盐铺售卖廉价精盐的情况说了一遍。 最后,李世民冰冷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声音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都说说吧。朝廷制盐的法子,是怎么流出去的?”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也感受到了李世民那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短暂的沉默后,户部尚书萧瑀先站出来,他脸色也很难看:“陛下,官盐售卖之事,乃臣与户部具体经办。然制盐之法,工序流程,皆由工部及河东盐场掌握,户部只知成本与定价,并不知晓具体技艺。泄露之事……户部恐有牵连。” 萧瑀的意思很明白。 卖盐的渠道是我们管的,但做盐的技术不是我们管的,泄露了不能怪我们户部。 萧瑀话音刚落,工部尚书阎立德就急了,立刻出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陛下明鉴!制盐技艺,乃朝廷重器,工部上下皆知利害,绝不敢有丝毫泄露!所有知晓完整流程之官吏、工匠,皆登记在册,严加管束。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工部绝无叛徒!若……若真是从工部泄露出去,臣……臣愿以死谢罪!” 阎立德是工艺大家,性格刚直,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甚至立下了军令状。 李世民盯着阎立德看了半晌,怒火稍缓,但疑虑未消。 他知道阎立德的为人,相信他不会故意泄露。 但工部那么多人,难保没有一两个被收买的。 这时,魏征站了出来,他眉头紧锁,沉吟道:“陛下,阎尚书既如此说,或许泄露之源,不在工部衙门,而在……河东盐场本身。” 第二百九十六章:勃然大怒 魏征逐步分析道:“制盐之法,最终需工匠亲手操作方能成盐。河东盐场招募工匠数百,虽经层层筛选,然良莠不齐,难免有见利忘义之辈。世家若以重金诱惑,许以厚利,难保没有工匠暗中将技艺要点泄露出去,此等事,自古有之。” 魏征的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相比于守卫森严、官员素质较高的工部衙门,远在河东、人员混杂的盐场,显然是更容易被突破的薄弱环节。 那些工匠虽然签了保密文书,但面对世家可能开出的天文数字般的金钱诱惑,未必人人都能把持得住。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觉得魏征说得极有可能! 他猛地一拍御案:“好!好一个见利忘义!程知节!” “臣在!”一直在武将班列中沉默的程知节立刻出列,声如洪钟。 他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听说有人敢挖朝廷墙角,比李世民还生气。 “朕命你,即刻点齐新近成立的“神策军”。”,李世民的声音带着杀意,“迅速奔赴河东盐场,将那里所有知晓完整制盐流程的工匠、管事,不分职位高低,全部给朕拿下!押回长安,交由大理寺和刑部,严刑拷问!朕要知道,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出卖朝廷!” 神策军是刚刚组建三个月的募兵新军,全是关中健儿,由程知节和尉迟敬德等人负责训练,原本是作为宿卫和机动力量,尚未经历战阵。 此刻李世民竟然要动用这支新军去拿人,可见其愤怒和决心! “臣领旨!”,程知节大声应诺,脸上露出狞笑,“陛下放心!俺老程一定把那帮兔崽子一个不落地抓回来!谁敢不说实话,俺老程先敲掉他满嘴牙!” 看着程知节杀气腾腾地领命而去,殿中众人心情各异。 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等人都觉得此法虽有些激进,但眼下情况紧急,必须快刀斩乱麻,找出内鬼。 戴胄和萧瑀则担心这样会彻底搞垮盐场生产。 阎立德则松了口气,至少怀疑焦点暂时离开了他的工部。 而站在角落里的魏王李泰,此刻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差点站立不稳! 河东盐场! 工匠! 严刑拷问! 崔敦礼拿去技术才多久? 世家的盐就上市了,还价格更低! 这明显是早有准备,拿到技术就立刻开足马力生产了! 那么,泄密的源头,必然会指向河东盐场! 程知节这一去,那些工匠里,难保没有人知道一些内情,或者被世家买通时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万一..... 万一拷问之下,有人扛不住,说出点什么,甚至…… 直接或间接牵扯到自己…… 李泰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手脚冰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低着头,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恐和慌乱。 他只能在心里疯狂祈祷。 崔敦礼做事干净些! 那些工匠嘴巴牢些! 千万不要…… 千万不要查到自己头上! 李世民发完了火,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挥挥手,让除了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之外的人都退下。 戴胄、阎立德、魏征躬身退出。 李泰也如蒙大赦,跟着退了出去,走出两仪殿时,被冷风一吹,才发觉自己里衣都已经湿透了。 闲杂人等都退下了,两仪殿内只剩下李世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三人。 殿内气氛依旧凝重,但少了刚才那种爆炸性的愤怒,多了几分深沉的思考和算计。 李世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坐回御座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疲惫:“辅机,玄龄,这里没有外人。你们说,这次泄密之事,真的只是几个工匠见钱眼开那么简单吗?”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知道李世民这是起了疑心,怀疑背后有更深层次的阴谋。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单凭几个工匠,即便被收买,也很难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整套制盐技艺完全复现,并迅速组织起足以与官盐抗衡的产量和销售。此事背后,必定有庞大的势力在推动、在组织。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正好在官盐开售前夕……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反击。” 房玄龄点头补充:“无忌所言甚是。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泄露,更是一次针对朝廷盐政改革的精准打击。其目的,就是要让朝廷的官盐出师不利,威信扫地,从而迫使改革放缓甚至夭折。获利的是世家,受损的是朝廷的权威和改革的信心。此计……颇为歹毒,也颇为有效。” 李世民听着,脸色更加阴沉。 他何尝想不到这些? 只是不愿意相信,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与他、与朝廷为敌。 “制盐技术泄露,对朝廷推行盐政,乃至府兵制等其他改革,影响有多大?”,李世民问道。 房玄龄叹了口气:“陛下,影响极大。盐政改革之本,在于质优价廉,以性价比取胜,逐步取代私盐。如今世家亦有同等优质盐,且价格更低,则朝廷官盐之优势荡然无存。百姓只认价格,官盐销售必然受阻,朝廷预期之盐利收入将大打折扣,国库充盈之计划恐将落空。此其一。” “其二,”,长孙无忌接口道,“此事若处理不当,朝廷威信必然受损。百姓会以为朝廷无能,连个制盐技术都保不住,还谈何其他改革?那些原本就对改革心存疑虑或抵触的势力,便会更加嚣张。府兵制改革虽在推进,然若朝廷财力因盐利受损而捉襟见肘,边军粮饷、士卒赏赐、安置费用等,都将成为问题,改革亦可能受阻。”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一番话,句句都说到了李世民的痛处。 钱,威信,改革大局…… 全都被这次泄密事件给威胁到了! “那依你们之见,眼下该如何应对?”,李世民沉声问道。 房玄龄思忖道:“陛下,事已至此,追查泄密元凶固然要紧,但非一日之功。眼下燃眉之急,是要尽快挽回朝廷颜面,稳住盐政改革的阵脚,不能任由世家用低价盐把市场全占了去。” 第二百九十七章:打价格战 “如何挽回?” 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降价!继续降价!陛下先前定下市价五成,本已是惠民之策。然如今世家的盐比我们的还低,那我们就把价格降到比他们更低!他们低一成,我们就低两成!他们低两成,我们就低三成!朝廷掌握盐场,成本固定,无非是少赚一些。而世家要维持低价,必然要承受巨大亏损!这是一场财力与决心的比拼!看谁能撑到最后!” 房玄龄顿了顿,语气铿锵:“朝廷亏得起!哪怕暂时不赚钱,甚至贴补一些,也要把这场价格战打下去!一旦百姓发现,无论世家如何降价,官盐永远比他们更低、更稳定,自然会重新选择官盐!届时,世家要么跟着亏到吐血,要么只能提价退出竞争!主动权便又回到了朝廷手中!” 打价格战! 拼消耗! 李世民眼睛一亮。 这确实是个办法! 简单,粗暴,但却有效! 比拼的是谁的家底厚,谁的决心大。 朝廷有整个帝国的财力作为后盾,难道还拼不过几个世家? 长孙无忌却有些顾虑:“陛下,玄龄此计虽好,然朝廷若长期低价甚至亏本售盐,国库压力不小。且恐有与民争利、扰乱市场之讥。再者……若世家背后联合,财力亦不可小觑,此战恐旷日持久。”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世民猛地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他们既然敢伸手抢朕碗里的肉,就要有被剁掉爪子的觉悟。与民争利?朕这是在从世家豪强手里夺利,还利于民!扰乱市场?这市场早就被他们扰乱了!” 李世民来回踱步,迅速做出了最终的决定:“就按玄龄说的办。立刻传旨户部与盐铁转运司,官盐售价,在现有基础上,再降两成!不,降三成!总之,必须比市面上所有私盐、包括世家新出的精盐,价格都要低!朕倒要看看,是他们世家的库房深,还是朕的国库厚!” 停下脚步,李世民看着两位心腹重臣,一字一句地说道:“一方面,严查泄密,绝不姑息!另一方面,打这场经济战,寸步不让!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大唐的天,到底是谁说了算!” 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激烈的经济战争,就此在李世民的一道旨意下,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这场战争的胜负,将深刻影响贞观朝局的走向,以及那隐藏在暗处的、背叛者的命运。 话说朝廷的动作很快,快到长安城内那些盐商一点准备的机会都没有。 盐价降得很低,低到一文钱就可以买一斤。 这是亘古未闻的事情。 官盐降价对于那些盐商的打击是很大的,一时之间长安城的百姓蜂拥而至朝廷开办的盐铺,反观盐商们的铺子却无人问津。 一时之间,盐商背后的世家大族们顿时焦急不已。 是夜,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崇仁坊东南角的郑府,书房窗棂内透出的烛光一直亮到子时。 这是一间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的偏厢房,夹在府邸花园与仆役院墙之间,平日里只堆放些旧书典籍。 但若推门进去,便会发现内有乾坤—三寸厚的松木门板内衬铁皮,四壁用青砖实砌,连窗纸都是三层油浸桑皮纸,屋内说话声传不到一丈之外。 此刻,七个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长桌旁。 桌上没有酒菜,只摆着一套越窑青瓷茶具,茶水早已凉透,无人去碰。 坐在上首主位的是荥阳郑氏的族长—郑善果,其他则是各大世家的代表人物。 郑善果业已须发皆白如雪,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记载着数十载宦海沉浮。 他身穿一件半旧的玄色绸袍,外罩灰鼠皮坎肩,手中缓缓捻动一串沉香木佛珠。 烛光下,他的面容看起来平静如古井,唯有一双眼睛—那双眼角下垂、眼袋松弛的老眼里,偶尔闪过鹰隼般锐利的光。 坐在他左手第一位的是崔敦礼。 五十出头的崔敦礼是清河崔氏在长安官场的代表人物,现任兵部尚书。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此刻却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 “郑公,”崔敦礼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焦躁,“今日长安各官营盐铺的账目已经大致算出来了。仅西市一处,就售出精盐八百余斤。若按一文半斤算,就是一千六百文,合十六贯。长安城东西南北四大市,再加上各坊小铺,今日朝廷的盐业收入,恐不下五十贯。” 崔敦礼顿了顿,喉结滚动:“而咱们各家盐铺...加起来不足五贯。” 话音落下,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坐在崔敦礼下首的是王珪,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浑浊,反而清明得惊人。 “一天五十贯,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贯,一年...”王珪的声音苍老却沉稳,“一万八千贯。而咱们各家盐业年入,最多的崔氏不过五千贯,最少的赵郡李氏只有两千。此消彼长,不需三年,盐业这门生意,咱们就可以彻底放手了。” “何止盐业!”坐在对面的卢承庆接过话头。“盐利一断,各家现金流立刻枯竭。族中上下数千口人,佃户、工匠、仆役的月钱,子弟求学的束脩,节庆祭祀的开销,朝中打点的人情......哪一样不要钱?更别说咱们在各州的田庄、店铺,很多都是靠盐利补贴才勉强维持。” 博陵崔氏的催仁师点头附和:“卢兄说得是。我家在博陵的三处庄园,去年旱灾,收成不足四成,全赖长安盐铺的利润填补亏空。若盐利断了,那些庄园怕是撑不过明年春荒。” “还有更麻烦的。”赵郡李氏的李安期接口,他是门下省给事中,消息灵通,“今日下朝时,我听户部的人私下议论,说陛下有意明年开春以后将盐政改革的成功经验,推广到铁......若真如此,咱们各家这些年经营的产业,怕是都要步盐业后尘。”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第二百九十八章:釜底抽薪 “铁也要动?” “盐铁可是咱们经营了上百年的行当!” “朝廷这是要把咱们连根拔起啊!” 众人为此议论纷纷。 可议论过后,密室内开始陷入长久的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郑善果手中佛珠捻动时珠子相碰的细微摩擦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已经是子时三刻了。 良久,郑善果终于开口。 他没有直接说话,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一架多宝格前。 格子上没有摆放珍玩古董,只有一排排账簿。 他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回到座位,就着烛光翻开。 “这是武德七年,老夫任户部侍郎时,私下抄录的天下盐课账目。”郑善果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那一年,天下产盐约一百万斤,朝廷盐税收入,折钱十五万贯。而五姓七望各家盐业利润,合计......七十万贯。” 翻过一页:“贞观三年,天下产盐两百万斤,朝廷盐税二十二万贯,咱们各家利润一百十一万贯。” 再翻一页:“贞观十一年,也就是去年。天下产盐三百万斤,朝廷盐税三十三万贯,咱们各家利润......一百五十三万贯。” 郑善果合上册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座六人:“诸位可知,为何朝廷盐税增长,远不及盐产量增长的速度?又为何咱们的利润,总能是朝廷税收的几倍有余?” 无人回答。 有些事心照不宣,但不能说破。 “因为盐政之弊,不在产,而在销。”郑善果自问自答,“产盐的盐场、盐井,多在偏远之地,朝廷难以直接管控。而销盐的渠道、店铺、运路,大半掌握在咱们手中。从盐场到百姓厨房,中间这十道、八道环节,每道都能加价,每道都能抽利。朝廷只能从源头收税,咱们却能吃完整条线。” 郑善果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现在,朝廷的制盐法,官营盐铺,把这一切都打破了。” “新法制的精盐,品质远超咱们之前制作的粗盐,成本却低了七八成不止。朝廷直接设铺直销,省去了所有中间环节。而今更是一文钱半斤盐甚至是一斤盐,这个价钱,咱们就是把所有利润都让出去,也做不到。” 崔仁师忍不住问:“那咱们降价跟呢?也降到一文钱一斤,哪怕亏本,也要把顾客抢回来!” “糊涂!”王珪厉声喝道,“你能亏一个月,能亏一年吗?朝廷的盐成本低,可以长期卖这个价。咱们呢?盐场工匠的工钱要不要发?运盐的车马要不要养?店铺伙计的月钱要不要给?你亏得起多久?” “那难道就坐以待毙?!”崔仁师也急了。 密室内再次陷入争吵。 有人主张联合所有世家商铺,统一降价,挤垮官营盐铺再说。 有人认为应该从源头入手,控制盐场,断了朝廷的盐源。 还有人提议动用朝中力量,弹劾主持盐政的魏王李泰等人。 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郑善果静静听着,手中佛珠捻动得越来越快。 等众人吵得差不多了,他轻轻咳嗽一声。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他。“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也都没道理。”郑善果缓缓道,“降价,是下策。咱们亏不起,朝廷亏得起。控源,是中策。盐场多在偏远州县,山高皇帝远,咱们确实有些手段。但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一旦被朝廷查实,就是谋逆大罪,再者说了,朝廷眼下亦有河东等好几座大型盐池,盐矿等。” 郑善果站起身,在密室内缓缓踱步。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像一头伺机而动的老兽。 “这些年,老夫常想一个问题。”郑善果停下脚步,背对众人,面朝墙壁上一幅《江山万里图》,“为何从魏晋到如今,朝代更迭如走马灯,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唯有咱们五姓七望这些家族,却能屹立数百年不倒?” 他转过身,眼中闪着幽深的光:“因为咱们掌握的不是一朝一夕的权势,而是千丝万缕的根基。田产、商铺、人脉、学识、声望......还有,天下人心。” “人心?”催仁师疑惑。 “对,人心。”郑善果坐回主位,双手按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百姓为什么要买咱们的盐?因为咱们的盐铺开了上百年,他们习惯了。士子为什么要投靠咱们?因为咱们掌握着经学传承、科举门路。朝臣为什么要与咱们结交?因为咱们的姻亲故旧遍布朝野,互为奥援。” “可现在,朝廷用低价好盐,打破了百姓的习惯。用新的制盐法,打破了咱们的技术垄断。用魏王主持盐政,打破了朝堂的平衡。”郑善果的声音越来越冷,“这是釜底抽薪。若任由其发展,不出十年,咱们各家,就真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顿了顿,郑善果一字一句道:“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去跟朝廷拼价格,也不是去控制盐源—那些都是治标不治本。咱们要做的,是动摇这个新盐政的根基。而这个根基,就是......” “太子。”王珪突然接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可太子并不负责盐政改革事宜。” “弹劾太子......这可是泼天大罪,一旦陛下查实是咱们构陷储君,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祸。” “太子毕竟是储君,这些年虽然不与咱们世家亲近,若是如此相逼,将来太子登基,咱们各家只怕......” “他登基不了!”,郑善果平静地打断。 催仁师声音发颤:“郑公,您......您这话是何意?” “诸位难道看不出来吗?陛下扶持魏王,冷落太子,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此次府兵制改革也好,盐政改革也好,都是太子提出来的条陈,然而陛下却将盐政改革事宜交给了魏王,这是什么?这是明晃晃的打压,太子心中岂能没有怨恨?而老朽之所以决定弹劾太子,而不是魏王,是因为魏王与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第二百九十九章:天衣无缝 顿了顿,郑善果继续说道:“眼下咱们需要考虑的不仅仅只是盐价降低,咱们的损失有多大,还要考虑制盐技术泄露这件事情不会查到咱们身上,故此,老朽才提出弹劾太子这个计策,只要陛下的目光放在了太子身上,朝廷的精力就不在盐政上了。” “高呀!” “这是围魏救赵呢。” “郑公此计,高明至极呀。” 郑善果没有理会众人的彩虹屁,轻声说道:“众所周知,太子并未负责盐政改革事宜是实,但尔等也晓得,制盐法是太子献上的,参与制盐的是秦怀玉、程处默等太子麾下将领。而陛下将盐政交给魏王,太子是因怨生恨,通过部下将技术泄露出去,通过这一步棋,太子既报复了陛下,又打击了魏王......不知这个逻辑,说得通吗?” 密室内众人倒吸冷气之声。 “郑公,真的要这样做吗?”崔敦礼声音发颤。 “不是老朽要这样做,是形势逼我们不得不走这一步。”。 郑善果重新捻动佛珠,声音恢复了平静,“分两步走吧。第一步,乱其民心。派人暗中散播消息,就说朝廷制作出来的盐有毒。不必大张旗鼓,只需在茶肆酒坊、市井坊间,安排几个百姓去官营盐铺闹事,说吃了官盐后上吐下泻,甚至......死了人。” 郑善果看向崔仁师:“仁师,这事你去办。记住,要找与各家毫无明面关系的市井之人,最好是那些真正吃过官盐、家中确有病人或死者的。多给钱,让他们把事情闹大。但有一条——即便被抓,也绝不能供出背后主使。” 崔仁师脸色变幻,最终重重点头:“明白。” “第二步,攻其朝堂。”郑善果目光扫过其余五人,“咱们在朝中的人,也该动一动了。三日之内,我要看到至少七份奏疏,从不同角度、用不同理由,弹劾太子泄露制盐技术。记住,不要直接指控,要用“或恐”、“疑是”、“臣忧”这样的字眼,留足余地,却又要让陛下不得不疑。” 郑善果看向王珪:“王公,您是两朝老臣,德高望重,您的奏疏分量最重。就写太子年轻气盛,或因盐政旁落而心生怨怼,做出不智之举......语气要痛心疾首,要忧国忧君。” 王珪闭目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尔等......”郑善果一一看向其余五人,“你们的奏疏,各选一个角度。或从法理,或从情理,或从朝局,或从民心......七份奏疏,同日呈上,要给陛下一种“朝野哗然、众口一词”的假象。” 众人纷纷应诺,但脸上都带着凝重之色。 这一步若走不好,就是泼天大祸。 “郑公,”催仁师犹豫道,“若陛下彻查,查出是咱们......” “所以要做到天衣无缝。”郑善果打断他,“散播谣言的人,要选那些真正有怨气的百姓,给足钱,教好说辞,让他们自己都信以为真。上奏疏的人,要让他们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是在为国尽忠、为君分忧,而不是受人指使。” 郑善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腊月的寒风立刻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将密室内的影子拉扯得光怪陆离。 “诸位,”郑善果背对众人,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缥缈,“咱们这些世家,能绵延数百年,靠的不是一味刚强,而是能屈能伸。该低头时要低头,该忍让时要忍让。但若是有人要断咱们的根......” 他缓缓转身,烛光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就要让他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咱们这些老骨头,还能咬人。” 密室内鸦雀无声。 良久,郑善果挥挥手:“都去吧。记住,三日内,我要看到长安城谣言四起,看到奏疏摆在陛下案头。” 待得众人离去,郑善果低声自语,声音中透露着一丝丝的疲惫:“世家的路,越来越难走了。” “可再难,也得走!” “因为咱们身后,是数百年的祖宗基业,是数千口族人的生计!” “若不弹劾太子,将来,只怕是连走的机会都没有了。” 贞观十二年腊月初的一场小雪,给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城披上了薄薄的银装。 街巷的积雪上,早早地印满了杂乱的脚印。 卖早点的摊贩们照常出摊,热气腾腾的蒸笼打开时,白色的水汽与寒冷的空气交织在一起。 可今天,买早点的人们交头接耳,神色间都带着几分犹疑。 “听说了吗?西市王老五家出事了。” “哪个王老五?” “就是西头卖豆腐的那个!昨儿个买了官盐,晚上全家上吐下泻,他老娘年纪大,没撑过去,天没亮就咽气了!”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他家今早都挂上白灯笼了!” “老天爷......我前天也买了官盐,这可怎么办?” 类似的对话,在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各个角落悄悄进行着。 谣言就像是瘟疫,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条街巷、每户人家。 有人说亲眼看见抬着尸体去盐铺闹事的,有人说自家亲戚吃了官盐后浑身起红疹,还有人说城外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 恐惧,开始在百姓心中滋生。 西市官营盐铺前,排队买盐的队伍比昨日短了一半。 还在排队的人们面色惶惶,有人不停向铺子里张望,仿佛那里卖的不是盐,而是毒药一般。 “各位乡亲!”盐铺掌柜的站在门口,额头冒汗,大声解释,“朝廷的盐绝无问题。昨日闹事之人已经查明,是受人指使!大家不要听信谣言!” “那王老五家死了人怎么说?”,人群中有人喊道。 “那是诬陷!”掌柜的急道,“王老五的母亲是旧疾复发,与盐毫无关系,官府已经验过了。” “谁知道官府是不是包庇你们。”,又有人起哄。 队伍里开始出现骚动。 一个中年妇人犹豫再三,从队伍里退了出来,攥着钱袋匆匆离开。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第三百章:谣言四起 “大家别走啊,这盐真的没问题!”掌柜的急得直跺脚,可越是解释,走的人越多。 到最后,长长的队伍只剩下稀稀拉拉十几个人,个个还都是将信将疑的模样。 这一幕,被对面茶楼二层雅间里的几个人尽收眼底。 “看到没?”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冷笑,“百姓就是这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点点谣言,就能让他们不敢买盐。” 旁边一个瘦高个点头:“郑公此计果然高明。不过......光这样还不够吧?朝廷只要一辟谣,过几天百姓还是会来买盐。” “所以还有第二步。”,锦袍男子—正是郑善果的侄子郑元昌。 只见郑元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朝堂上的棋,估计也已经动了。” 皇城,两仪殿。 李世民一夜未眠。 制盐技术的泄露已经成为朝堂上公开的秘密了。 群臣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工部泄露,有人说是工匠泄露,竟也有人说是闲赋在东宫的太子泄露。 李世民对此是头痛不已。 御案上摊开着程咬金从河东送来的密奏,字迹潦草,带着沙场武将特有的粗粝感:“陛下,臣连日再审,五十六名工匠皆奄奄一息,仍无人招供。有老匠人之子闯营喊冤,称其父清白,愿以命相抵。臣观诸匠神情,不似作伪,泄露制盐技术之事,恐非河东工匠所为。然若如此,泄密者何人?技术如何流出?臣百思不解,乞陛下圣断。” 李世民放下奏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陛下,早膳时辰到了。”内侍总管吴言轻声提醒。 “撤了吧,朕没胃口。” 李世民挥挥手,目光落在御案另一侧那摞新送来的奏疏上,“那些是新送来的?” 吴言点头:“今日的奏疏,似乎比往日多些。” 李世民面无表情,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侍御史王义方的。 这位以刚直敢谏闻名的御史,在奏疏中写道:“臣闻,太子者,国之储贰,当为万民表率。今盐法泄露,国政受挫,太子既有献技之功,又有旧部之便,嫌疑最重。陛下若不彻查,恐失天下人心......” “好一个恐失天下人心!”李世民冷笑,将奏疏重重摔在案上。 可他的手在抖。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李世民越看心越凉。 这些奏疏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在说同一件事。 太子有重大泄密嫌疑,请陛下彻查。 区别只在于,有的人说得直白,有的人说得委婉,但矛头都指向东宫。 李世民自然是有些郁闷的。 毕竟进来太子称病不朝,已经大概有两个多月了。 太子怎么会泄露制盐技术呢。 “他们这是要逼朕啊......”,李世民喃喃自语。 英明神武的李世民喃喃自语道:“他们这是逼朕处置太子,逼朕放弃盐政改革,逼朕向世家妥协呀。” 可沉下心想一想,最让李世民心寒的是,这些奏疏里提到的一个细节。 参与制盐的秦怀玉、程处默等人,都是太子麾下的卫率将领。 都与太子关系密切。 如果......如果真是太子通过他们,或者是通过东宫一些工匠、卫率的人泄露的制盐技术呢? 不,不,不可能。 要知道,秦怀玉是秦叔宝之子,程处默是程知节之子,尉迟宝林则是尉迟敬德之子。 这些人对于自己那可是忠心耿耿,即便是太子有那种心思,可他们的子嗣也不可能做出这种背叛朝廷的事情。 李世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几个月前的情景。 那日,自己宣布将盐政改革交给魏王李泰主持。 朝臣们反应各异,有人惊讶,有人了然,有人暗自窃喜。 从那个时候开始,太子忽然称病不朝。 自己不仅准了,还派了太医去东宫诊治。 太医回来说,太子确实有恙,但并无大碍。 那时只当太子是心里不舒服,借病躲清静。 现在想来,那“病”似乎来得太巧,巧得像是早有预谋。 “陛下!”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连滚爬爬进来,“百骑司急报!” “讲。” “今日长安城内,有谣言传出。”内侍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谣言不仅说官盐有毒,还说.....还说太子因为不满魏王,故意泄露技术,要破坏盐政,让魏王难堪......现在市井间都在议论,说太子心胸狭窄,不堪为储......” “够了!”李世民暴喝一声,猛地站起身。 御案被他的动作带得一晃,笔墨纸砚稀里哗啦滑落在地。 伴随着“啪”的一声碎成几块。 吴言和那内侍吓得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 他双手撑在案沿,手指深深抠进紫檀木的纹理里,骨节发白。 好,好得很。 先是散播谣言乱民心,再让朝臣上疏施压,最后直指太子,动摇国本。 这一套连环计,环环相扣,毒辣至极! 可愤怒过后,更深的疑虑涌上心头。 万一......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太子真的因为怨怼,一时糊涂呢? 万一那些工匠宁死不招,真的是在替太子隐瞒呢? 万一长安城里的谣言,有一部分是真的呢? “承乾啊承乾......”,李世民喃喃念着太子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痛苦,“你真的会做出这种事吗?你真的会恨朕至此吗?” 没有人回答。 两仪殿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李世民缓缓直起身,脸上已恢复帝王的威严,只是那威严底下,藏着深深的疲惫和痛楚。 “传李君羡......” 东宫,宜春宫。 李承乾正坐在宜春宫里,教李象和李厥认字。 “这是“人”字。”李承乾在宣纸上描画,“一撇一捺,就是一个人。” 李象与李厥看的极其认真。 躺在的苏锦儿见状,忍俊不禁:“殿下,您这哪是教认字,是陪他们玩吧。象儿和厥儿早就认识这个字了。” “玩也是学。”,李承乾不以为意,用帕子擦掉脸上的墨迹,又亲了亲李象和李厥的脸颊,“重新认识一次也可以。” 第三百零一章:兴师动众 房遗玉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刚炖好的参汤。 她脸色有些凝重,将汤碗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承乾抬头问。 “殿下......今日长安城里谣言四起。”,房遗玉压低声音,“不仅说官盐有毒,还......还牵扯到您。” 李承乾动作一顿,不解地问道:“说我什么?” “说您因为不满魏王主持盐政,故意泄露制盐技术,要破坏朝廷的府兵制、盐政改革......”房遗玉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圈红了,“这些人怎么敢这样诬陷您!” 魏婉儿也放下手中的书卷,走过来握住李承乾的手:“殿下,要不......您出面澄清一下?或者请陛下......” “没用的。”李承乾摇头,神色平静,“谣言一旦传开,澄清只会越描越黑。至于父皇......他若信我,自会明察。若不信,我说什么都是徒劳。” “可是......”苏锦儿也急了,“总不能任由他们污蔑啊!” 李承乾将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东宫的庭院里积雪未化,几株老梅开得正艳,红的像血。 “这恐怕是世家的反击。”李承乾缓缓道,“盐政改革动了他们的根本,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污蔑我,动摇储君之位,让朝堂大乱,这样盐政自然推行不下去。” 转过身,李承乾看着三位妻妾:“你们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照顾好念儿、象儿、厥儿,守好东宫。其他的......交给我。” 三女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的呵斥声和铠甲碰撞声。 “什么人?” “止步!此乃东宫内苑!” “奉陛下旨意,让开!” 宜春宫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李承乾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整了整衣袍,对苏锦儿等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怕,我去看看。” 刚走出暖阁,就见东宫侍卫统领赵节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殿下!御林军李君羡将军率兵到了宫门外,说是......说是奉陛下之命,请殿下去两仪殿问话!” 话音未落,一身明光铠的李君羡已大步走进庭院。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御林军士兵,全副武装,铠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李君羡走到李承乾面前三步处,抱拳行礼:“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李君羡的声音很稳,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李承乾点点头:“李将军免礼。何事如此兴师动众?” “奉陛下旨意,请殿下前往两仪殿问话。”李君羡垂着眼,“请殿下即刻动身。” “问话?”李承乾挑眉,“所为何事?” “末将不知。”李君羡顿了顿,补充道,“陛下只说......事情紧急,请殿下速去。” 这时,苏锦儿在房遗玉、魏婉儿的搀扶从宜春宫里冲了出来。 看到眼前的阵势,三女脸色瞬间白了。 “李将军!”房遗玉挡在李承乾身前,声音发颤,“这带兵前来,请太子去两仪殿是何道理?” 李君羡看了房遗玉一眼,又迅速垂下眼:“房良娣,末将奉命行事,还请......莫要让末将为难。” “遗玉。,”李承乾轻轻将妻子拉到身后,对李君羡道,“容我更衣。” “殿下请便。” 李承乾转身回到暖阁。 三女跟进来,关上门,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殿下,事情怕是不简单呐。”苏锦儿抓住李承乾的衣袖,泣不成声,“这阵势......这哪里是问话,分明是拿人啊!” 房遗玉也哭道:“臣妾这就派人告知父亲!让他在陛下面前周旋......” “没用的。”,李承乾轻轻擦掉她们的眼泪,声音温柔却坚定,“父皇若要拿我,告知谁都没用。你们记住我刚才说的话,照顾好孩子,守好东宫。” 李承乾走到乳母面前,看着女儿懵懂的小脸,眼眶突然一热。 他俯身,在女儿额头上深深一吻:“念儿乖,等爹回来。” 小丫头似乎感受到父亲的情绪,“哇”一声哭起来。 李承乾咬咬牙,转身不再看。 他换上正式的紫色朝服,戴上远游冠,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只是眼底有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走出宜春宫时,他已恢复太子的威仪。 “走吧。”李承乾对李君羡说。 “殿下!” 三女追出来,泪流满面。 李承乾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马车已经等在宫门外。 李承乾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宜春宫的匾额。 那三个金色大字,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刺眼。 车厢帘子放下,隔绝了内外。 李君羡翻身上马,挥手示意队伍出发。 铠甲摩擦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东宫的大门在车后缓缓关闭。 宜春宫里,苏锦儿抱着哭闹的女儿,瘫坐在地上。 房遗玉抹了把眼泪,对贴身侍女厉声道:”快去房府!告诉我爹,殿下被御林军带走了!快去!” 魏婉儿也唤来侍女:“去魏府!告知我父亲!快!” 李承乾被禁军请去两仪殿的消息像惊雷一般,在长安城权贵圈中炸开。 当李承乾在禁军的护送下来到两仪殿前时,眼前的一幕令李承乾愤怒不已。 只见苏烈、秦怀玉、程处默、尉迟宝林、李崇义五人被五花大绑,跪在点前冰冷的台阶上,就连刚才在东宫守卫的赵节也被五花大绑起来。 “殿下!”,苏烈等人齐声呼唤道。 李承乾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总是洋溢着温和笑意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李承乾快步向着苏烈等人走来。 “请殿下止步!”,两名御林军士兵横跨一步,挡在了李承乾身前。 其中一人抱拳行礼,语气却不容置疑:“太子殿下,陛下有旨,禁止您与他们交谈。” 李承乾停下脚步,看着跪在地上的六人,脱口说道:“相信孤!” 赵节出声喊道:“殿下,您要保重呀!” “是呀殿下!” “殿下保重!” 第三百零二章:父子对峙 就在赵节、秦怀玉、苏烈等人说些安慰的话时,几名御林军士兵跨步上前,毫不客气挥手打在赵节、苏烈等人脸上。 “殿前禁止喧哗!” “啪啪”的声音响彻整个天地,李承乾愤怒不已,推开挡在身前的御林军士兵,急速奔去,一脚踹翻刚才教训李崇义等人的士兵。 就在怒气冲天的李承乾准备教训其余人时,玄武门守将常何迈步走来,淡淡地说道:“殿下何故为难我们这些人?” 李承乾抬眼死死盯着常何说道:“我东宫卫率将领,岂能容你侮辱?” 常何依旧平静地说道:“请殿下赎罪,吾等只是遵旨行事。” 李承乾冷哼一声:“孤提醒你,在孤没有出来之前,再欺辱孤麾下武将,孤会加倍奉还。” 话落下,李承乾看着赵节、苏烈等人,一字一句说道:“由孤在,无人能动你们!” 内侍总管吴言迈步走来,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陛下有旨,宣太子觐见!” 余音在广场上回荡。 李承乾最后看了一眼跪着的六人,转身走向台阶。 他走得很稳,紫色朝服的下摆在寒风中纹丝不乱,仿佛不是去面对一场未知的审判,而是去参加一次寻常的朝会。 经过吴言身边时,老宦官微不可查地侧了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道:“殿下,今日陛下震怒,已摔了三只茶盏。” 李承乾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多谢吴总管。” 迈过高高的门槛,李承乾的身影没入殿内深沉的阴影中。 吴言跟着进去,片刻后又退出来。 他站在门槛内,双手拢在袖中,对常何使了个眼色。 常何会意,挥手让士兵退开几步,却依旧将跪着的六人围在中间。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伴随着“咣当”一声,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 殿内殿外,两个世界。 两仪殿内,火炉烧得正旺。 十二只鎏金铜兽炭盆分列大殿两侧,上好的银骨炭无声燃烧,散发出融融暖意。 可这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寒意。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 今日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件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狐皮大氅。 御案上堆着小山般的奏疏,最上面一份摊开着,墨迹新鲜,那是程咬金从河东送来的加急密奏和部分臣子弹劾李承乾的奏疏。 李世民的手按在奏疏上,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指尖在微微颤抖。 李世民在压抑着什么。 伴随着殿门开合的声响传来。 李世民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奏疏上,仿佛那上面有世间最吸引人的东西。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李承乾走到御案前十步处,撩袍跪下:“儿臣李高明参见父皇。” 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李世民终于抬起头。 他今年四十一岁,正是年富强之时。 多年的戎马生涯和帝王生涯,在他脸上刻下了坚毅的线条,也沉淀出深不可测的威严。 可此刻,那双曾经俯瞰天下、令万国来朝的眼睛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愤怒、失望、猜疑,还有一丝...... 痛楚。 看着跪在下面的太子,面容平静,脊梁挺直,像一株风雪中不折的青竹,李世民一时有些恍惚,脑海中忽然想起小时候高明追着自己奔跑的情景。 “平身。”,李世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李承乾起身,垂手而立。 他没有看李世民,目光落在御案一侧的青铜仙鹤香炉上。 炉中青烟袅袅,是上好的龙涎香,可闻在他鼻中,却只觉得窒息。 父子二人就这样沉默着。 炭火噼啪作响,更衬得殿内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殿中:“承乾,你......是不是怨恨朕?” 李承乾睫毛微颤,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李世民的眼睛:“父皇何出此言?儿臣不敢,亦不曾。” “不敢?不曾?”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丝的温度,“那朕问你—府兵制改革的条陈,是不是你上的?” “是。” “盐政改革的方略,是不是你提的?” “是。” “制盐的技术,是不是你献上的?” “是。” 三个“是”字,干脆利落。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狐皮大氅滑落肩头,他浑然不觉。 御案被他的动作带得一晃,最上面几份奏疏滑落在地,哗啦作响。 “那你告诉朕!”,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穹顶下炸开,“为何朕将盐政改革交给青雀主持,你就称病不朝?为何朝廷盐铺刚见起色,就闹出制盐技术泄露之事?为何河东盐工七十余人,受尽酷刑宁死不招,朝堂上下却有人指证是你授意泄密制盐技术?” 李世民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 三步之后,已站在李承乾面前。 李世民的身材并不特别高大,可此刻那股山岳般的威压扑面而来,换做常人早已瘫软在地。 可李承乾依旧站着,坚挺的站着。 李承乾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李世民的怒视:“父皇若认定是儿臣所为,何不拿出证据?殿外跪着的那些人,都是为大唐流过血、立过功的臣子,如今被五花大绑跪在冰天雪地里—父皇,这就是我大唐对待功臣的方式吗?” “功臣?”,李世民怒极反笑,“李承乾,你是在教朕如何为君吗?” “儿臣不敢。”李承乾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已开始有暗流涌动,“儿臣只是不明白,为何父皇宁可相信外人的谗言,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为何宁可让忠臣良将在殿外受冻蒙羞,也不肯查清真相再做决断?” “查清真相?”李世民猛地转身,从御案上抓起一份奏疏,狠狠摔在李承乾脚下,“你自己看!这是崔敦礼、李安期、王珪等臣工联名弹劾你私授制盐技术、结党营私、破坏盐政的奏疏!你要真相?这就是真相!” 奏疏散开,密密麻麻的字迹刺入眼帘。 第三百零三章:威胁皇权 奏疏散开,密密麻麻的字迹刺入眼帘。 李承乾没有低头去看。 他的目光依旧盯着李世民,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不是恐惧,而是愤怒:“所以,父皇信了?” “朕想信你!”李世民猛然回头,眼中血丝密布,“朕比谁都希望这不是真的!可你呢?你这几个月在做什么?称病不朝,闭门不出,对盐政改革不闻不问!李承乾,你告诉朕,如果你是朕,你会怎么想?”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和父子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李承乾缓缓弯下腰,捡起那份奏疏。 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翻过,仿佛在欣赏什么绝世珍品。 翻到最后,他抬起头,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冷,像腊月屋檐下的冰棱。 “写得很精彩。”李承乾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将儿臣与秦怀玉、程处默等人的交往,写成结党营私。将儿臣献上制盐技术,写成别有用心。将儿臣称病休养,写成心怀怨怼......父皇,您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巧合?”,李世民盯着他,“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有。”李承乾迎上李世民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如果,是有人故意陷害呢?” “陷害?谁要害你?为何要害你?” “谁?”李承乾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凄凉又讽刺,“父皇当真不知吗?盐政改革动了谁的财路?精盐上市断了谁的财路?五姓七望,关陇门阀,那些靠着盐铁之利养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他们,难道没有理由害儿臣吗?” 李世民瞳孔一缩。 他岂能没猜到是世家在背后捣鬼,可目前河东工匠们受尽处罚却无一人招供,奏疏上又纷纷提及太子,加之太子近来的所作所为,他不能不慎重一点。 这是宣召太子前来的主要原因。 就像奏疏中提及的,太子因为怨恨,故此将精盐技术泄露出去。 李世民真的想知道太子到底有没有将制盐技术泄露出去。 李承乾步步紧逼:“河东盐工为何宁死不招?因为他们根本没招可招!父皇派程知节去查,查到了什么?严刑拷打,可他们依旧咬死不知—父皇,这正常吗?如果真是儿臣授意泄密,那些工匠何必用自己的命来保儿臣?他们图的什么?” “那朝中大臣的弹劾又作何解释?” “解释?”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崔敦礼出身清河崔氏,李安期是赵郡李氏......父皇,这些人联名弹劾儿臣,您不觉得太巧了吗?巧得就像......就像事先约好了一样!” “放肆!”李世民勃然大怒,“你是说满朝文武都在诬陷你?李承乾,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儿臣不敢高看自己,也从未高看自己。”李承乾寸步不让,“但儿臣知道,盐政改革若成,朝廷岁入可增三至五成,国库丰盈,边疆安稳,百姓得利—而这些,是那些世家最不愿意看到的!他们宁愿盐价高昂、百姓受苦,也要保住自己的钱袋子!为此,他们可以散播谣言说官盐有毒,可以派人闹事,自然也可以......构陷当朝太子!” 李承乾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一个月来压抑的情绪,此刻如火山般喷涌而出:“父皇!您英明一世,难道看不出这是他们的连环计吗?先乱民心,再攻朝堂,最后直指储君!他们要的不是儿臣的命,而是盐政改革的失败!是大唐中兴之路的断绝!” “够了!”李世民厉声打断,胸膛剧烈起伏,“就算世家有心构陷,可你若行事端正,何惧构陷?你若真无怨怼,为何在朕将盐政交给青雀后,就称病不出?李承乾,你回答朕!” 这一次,李承乾沉默了。 静静地看着李世民,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太复杂,有失望,有悲凉,有不解,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父皇是认定,儿臣是因为嫉妒青雀,才做出这等事了?”,良久以后,李承乾平静地问道。 “朕在问你!” “好,那儿臣回答。”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让李世民心头一紧,“父皇将盐政改革交给青雀,儿臣先前是有过不解,有过怨恨,但其后反而......松了一口气。” 李世民愣住。 “是真的。”李承乾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这几个月,儿臣在东宫教导象儿、厥儿读书识字,陪怀有身孕的锦儿说话,听她说以前的趣事。陪遗玉下棋,看她输了耍赖......父皇,您知道吗?这是儿臣这些年来,过得最轻松的一段日子。” 李承乾的目光飘向殿外,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宫墙,看到东宫庭院里那株老梅。 “不用每天寅时起身准备早朝,不用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疏,不用应付那些口蜜腹剑的朝臣,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而受到群臣或是父皇的指责,您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背负着千斤重担走了很久很久,突然有人把担子接过去了,虽然接得不情愿,但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丝丝的声音。 李承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世民。 这一刻,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有之前的恭敬温顺,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可是父皇,您真的相信儿臣会为这点轻松,就出卖自己亲手研制出来的制盐技术吗?您真的相信,儿臣会为了一点私怨,就毁掉自己提出、自己推动、自己寄予厚望的盐政改革吗?” 李承乾向前一步,拉近了与李世民的距离。 这个动作让李世民本能地后退了半步—等他意识到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父皇,您不是在问儿臣是不是怨恨您。”李承乾的声音像淬了冰,“您是在害怕。您害怕儿臣怨恨您,害怕儿臣因为您扶持青雀而心生不满,害怕儿臣......威胁到您的皇权。” “放肆!” 第三百零四章:击中要害 李世民暴喝,额角青筋暴起,脱口喊道:“朕是大唐天子,朕岂会怕你?” “您怕。”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李世民心上,“您怕儿臣太能干!怕儿臣功劳太大!怕儿臣声望太高!您怕满朝文武都说“太子贤明”,怕天下百姓都说“储君仁德”—父皇,您是不是已经忘了,当年祖父、伯父、三叔他们是如何忌惮您的?” “李承乾你放肆!” 李世民猛地扬起手! 那一巴掌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扇向李承乾的脸。 可就在最后一刻,手停在了半空。 李世民颤抖着,剧烈地颤抖着。 李承乾没有躲,甚至没有眨一下眼。 他就那样站着,仰着脸,等着那一巴掌落下来。可它终究没有落下。 父子二人就这样僵持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许久,李世民缓缓放下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回御椅上。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李承乾看着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痛楚。 但他没有退让,继续说着,声音已经嘶哑:“儿臣三岁那年,您出征在外,我与阿母在深宫之中战战兢兢,度日如年,生怕祸事临门。六岁您征战归来,面对您那张毫无暖意的脸,唯有躲在阿母身后,满心畏惧。您半生征战,赢得了天下,却输了父子情分!您总说我荒唐无度,不配承继大统,可您何曾在我身边多留一日?何曾教我如何理政、如何立身?” “儿臣在松州城下与吐蕃血战三天三夜,不曾合眼,击退吐蕃二十万兵马,可曾退却?河南河北发生蝗灾,孩儿整整一个月吃住在灾民营,处置贪官污吏,斩杀长乐王李幼良,为民除害,您治了我的罪,可孩儿无怨无悔,毕竟灾民得以活命。” “儿臣翻阅古籍,研制出制盐新法。献上技术时,您很高兴,说“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功”。当儿臣呕心沥血提出了府兵制改革、盐制改革的条陈时,转眼间你却将这件事情交给了魏王负责?” 李承乾停下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已泛出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父皇,儿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唐,为了李氏江山,为了天下百姓!儿臣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私心?可曾结党营私?可曾贪污受贿?可曾欺压良善?” 李世民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丝的血色。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转为凄厉:“可您呢?您是怎么对儿臣的?” “松州之战后,您将取消儿臣的兵权,可满朝谁不知道,您是怕儿臣在军中威望太高,对您不利!” “儿臣斩杀长乐王李幼良,赈灾有功,可回头您就处置了儿臣,试问谁不明白,您是怕儿臣在民间声望太盛!” “献上制盐术,您转头就把盐政交给了青雀,美其名曰“历练魏王”,可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您这是在扶持青雀,制衡儿臣!” 一步步逼近御案,李承乾双手撑在案沿,俯身盯着李世民,眼中燃烧着压抑了太久的火焰:“父皇!您扪心自问!您一步步打压儿臣,削儿臣的权,分儿臣的功,扶青雀上位,真的是因为儿臣做得不好吗?还是因为......” 李承乾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是因为儿臣做得太好!好到让您害怕了!好到让您觉得,这个太子太能干,太得人心,太像......当年的您了?” “您是否还记得,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下发生了什么?您是不是怕儿臣也学您,来一场“玄武门之变”?” “轰......” 李世民猛地掀翻了御案! 奏疏、笔墨、印玺、茶盏......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墨汁泼洒,在光洁的青砖上晕开大团大团的污迹,像极了凝固的血。 那只御用的青玉笔洗摔得粉碎,碎片飞溅,有一片擦过李承乾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李世民站在那里,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他指着李承乾,手指抖得厉害,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李承乾却笑了。 那笑容凄凉又绝望,脸上的血痕让他的笑容显得有几分狰狞:“父皇,您看,被我说中心事,就是这种反应。” 李承乾缓缓直起身子,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手指染上鲜红。 他环视这间富丽堂皇却又冰冷窒息的大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飘忽:“您打压我,扶持青雀,分化朝臣,平衡各方势力......您以为这样就能坐稳皇位吗?您以为这样,大唐就能千秋万代吗?” 李承乾猛地转锅头,目光如电一般射向李世民:“那儿臣告诉您—不能!” “您看看如今的大唐吧!贞观十二年,表面上四海升平、万国来朝,可内里呢?” “天下各地土地兼并,尤其是关中,十户百姓有七户沦为佃农,丰年勉强果腹,灾年卖儿鬻女—您敢彻查吗?那些兼并土地的都是谁?是您的功臣,是您的亲戚,是那些跟着您打天下的老部下!您动得了吗?” “府兵制败坏,兵员短缺,边疆守备空虚。突厥虽灭,可吐蕃日渐强盛,松州之围才过去几年?吐谷浑反复无常,高句丽蠢蠢欲动—您虽改革了府兵制,可成效呢。那些关陇门阀,依旧在无声的抵抗,您敢动他们的根基吗?” “河北、山东,五姓七望垄断盐铁,抬高粮价,百姓苦不堪言。他们掌控地方官员任免,把持科举取士,朝中过半官员出自他们门下—您敢动他们吗?您今日动一个崔氏,明日整个山东的官员都要上书喊冤。您今日查一个王氏,明日太原的士子就要罢考抗议!一动就是满朝风雨,一动就是天下动荡—父皇,您敢吗?” “您不敢,所以您只会将气撒在我的头上,撒在大唐储君的头上,因为这种代价最低,收获却是最有效果的,毕竟可以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给群臣一个交代。” 第三百零五章:呼天抢地 “还有国库!您的国库充盈吗?河南河北蝗灾,国库拨出的赈灾款只有十万贯,还是东拼西凑挤出来的!为什么?因为盐铁之利大半进了世家的口袋,因为田亩税收不上来,因为功臣勋贵免税的田产越来越多!您还要修大明宫,户部说没钱。您还要北伐吐谷浑、西突厥,甚至是高句丽,可兵部说了什么,兵部说粮草不足—父皇,这大唐,真的如您想象的那么强盛吗?” 李承乾每说一句,李世民的脸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李承乾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破碎,可那股决绝的气势,却如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凛:“父皇!您打压我,冷落我,怀疑我,甚至今日将我东宫卫率将领绑来折辱—这些,儿臣都能忍!因为您是我父亲,是大唐的皇帝!” “可您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需要的是什么?难道只是一个只会玩弄权术、平衡势力的皇帝吗?是一个为了坐稳皇位,连自己儿子都不敢信任、连江山弊病都不敢正视的君王吗?” “儿臣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李承乾挺直脊梁,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声音响彻大殿:“今日您就算不废了儿臣的太子之位,儿臣也决定不干了,这储君之位,谁想干就干!” “您不必借着扶持李泰来打压我。” “从今日开始您可以正大光明的扶持李泰了。” “这个太子之位,我不干了。” 最后一声嘶吼,耗尽了李承乾所有的力气。 只见李承乾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鎏金柱子,大口大口喘着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燃烧着最后的火焰。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李承乾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李世民呆立在满地狼藉中。 他怔怔地看着儿子,看着这个他曾经最得意、最骄傲、最像自己的长子。 那一句句质问,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里最深处,将他这些年刻意忽略、刻意掩饰的东西,血淋淋地剖开,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啊,他怕。 他怕儿子太像自己—像到能干出弑兄逼父的事。 他怕儿子功劳太大—大到满朝文武只知太子不知皇帝。 他怕儿子声望太高—高到天下百姓只念储君不念天子。 所以他打压,他制衡,他扶持李泰,他冷落太子。 可这些,真的对吗? 土地兼并、府兵败坏、国库空虚...... 他难道不知道吗?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不敢动,不能动。 因为大唐是靠着关陇门阀、靠着功臣勋贵、靠着世家大族才建立起来的,甚至是自己的皇位,也是靠着这些人才坐稳的。 动了他们,就是动了自己的根基。 所以他只能平衡,只能妥协。 只能...... 眼睁睁看着大唐的弊病一天天加重。 而现在,他的儿子,把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一切,都撕开了,还要自请不当这个太子。 “你......你今日说这些话。”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知道是什么后果?” 李承乾笑了。 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知道。最坏,不过一死而已。” “但儿臣宁愿死个明白,也不愿糊里糊涂地活着,更不愿......看着大唐,看着李氏江山,在父皇的疑心和世家的贪婪中,一步步走向衰败。” 李承乾松开扶着柱子的手,整了整凌乱的衣冠,然后—撩袍,跪下。 不是请罪的跪,而是诀别的跪。 “儿臣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绝无半字虚言。父皇若觉大逆不道,请赐儿臣一死。只求父皇照顾妻儿,另外放过殿外那些人、放过河东的盐工,他们是无辜的。” 说完,李承乾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不再言语。 李世民看着跪伏在地的儿子,看着那一身紫色朝服在满地狼藉中,依旧挺直如竹的脊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承乾还小的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元宵灯会。 那时候承乾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阿耶,我长大了要当大将军,帮阿耶打坏人!” 那时他笑着说:“好,阿耶等你长大。”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子之间,变成了这样? 是从承乾第一次在朝堂上提出不同意见开始? 是从承乾的声望越来越高开始? 还是从...... 他发现自己开始忌惮这个儿子开始?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滚烫的,灼人的。 殿门“咯吱”一声打开了,呼啸的寒风瞬间迎面扑来。 在李世民的注视下,李承乾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走的是那样的决绝,甚至不曾回头看一眼悲伤欲绝的自己。 两仪殿外,程咬金、秦琼、尉迟敬德三位武将,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等文臣,此刻都跪在雪地里。 他们已经跪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们不敢起身,因为殿内隐约传来的声响,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心惊胆战。 起初是模糊的争吵声,后来是陛下暴怒的吼声,再后来是“轰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被掀翻了。 然后,他们听到了太子声嘶力竭的声音。 “您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需要的是什么?难道只是一个只会玩弄权术、平衡势力的皇帝吗?是一个为了坐稳皇位,连自己儿子都不敢信任、连江山弊病都不敢正视的君王吗?” “您打压我,扶持青雀,分化朝臣,平衡势力......您以为这样就能坐稳皇位吗?” “您怕儿臣太能干!怕儿臣功劳太大!怕儿臣声望太高!您怕满朝文武都说“太子贤明”,怕天下百姓都说“储君仁德”—父皇,您是不是已经忘了,当年祖父、伯父、三叔他们是如何忌惮您的?” “父皇!您扪心自问!您一步步打压儿臣,削儿臣的权,分儿臣的功,扶青雀上位,真的是因为儿臣做得不好吗?还是因为......” “您是否还记得,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下发生了什么?您是不是怕儿臣也学您,来一场“玄武门之变”?” “您不必借着扶持李泰来打压我。” “从今日开始您可以正大光明的扶持李泰了。” “这个太子之位,我不干了。” 第三百零六章:捅破了天 所有人在听到太子说的那些话时,吓得脸色瞬间惨白。 房玄龄浑身剧震,差点瘫倒在地。 长孙无忌嘴唇哆嗦着,喃喃道:“疯了......太子疯了......” 魏征则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眼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而程咬金等人,更是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他们听到了什么? 太子在指责陛下玩弄权术? 在说陛下为了皇位不信任太子? 这是...... 这是诛心之言啊!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魏征跪在那里,眼中却渐渐燃起火焰。 太子说的这些话,这些他这些年想谏而不敢深谏、谏了也石沉大海的话。 太子今日全都说出来了! 说得如此透彻,如此犀利,如此......不要命! 程咬金喃喃道:“完了......太子这是......这是把天捅破了啊......” 秦琼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尉迟敬德一拳砸在地上,雪沫飞溅。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今日之后,朝堂要大地震了。 殿内终于归于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殿门打开了。 吴言走出来,面无表情地宣布:“陛下有旨—太子李承乾,御前失仪,言语狂悖,即日起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 众人松了一口气。 “秦怀玉、程处默、尉迟宝林、李崇义、苏烈、赵节六人,涉嫌泄露国政机密证据不足,暂且解甲归家,容后再议!” “臣等遵旨!” 吴言冷冷说道:“陛下还有一句话:今日殿中所闻,若有一字传出宫外......诛九族。” 说完,转身回殿,关上了门。 待得殿门关上,空中洋洋洒洒落下片片雪花。 似乎是在无声地诉说些什么。 贞观十二年的腊月,长安城特别冷,冷的人哆嗦。 酉时三刻,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长安城笼罩在沉沉暮色与纷飞大雪之中,各坊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风雪中摇曳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皇城东侧的东宫门前,三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剧烈晃动,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空地。 苏锦儿、房遗玉、魏婉儿三人,就站在那片光圈边缘。 她们已经在宫门前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风雪很大,三位女子身上都披着厚厚的貂皮斗篷,可寒风依旧无孔不入地往衣领袖口里钻。 苏锦儿怀里抱着一个黄铜手炉,可手炉早已凉透,她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炉壁,目光死死盯着皇宫方向的宫道,房遗玉和魏婉儿站在苏锦儿两侧,神情同样是焦急不已。 三个女人,一种神态,同样的焦虑、担忧和恐惧。 两仪殿发生了什么,她们全然不知。 太子如何?她们也是不清楚。 可她们知道太子今日是被禁军带走的。 自从太子离去那一刻,她们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就在三人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宫道尽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起初只是一个黑点,在漫天风雪中看不真切。 可那身影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东宫方向缓缓走来。 “是殿下!”房遗玉第一个发现,声音激动得变了声调。 三人齐齐抬头,屏住呼吸抬头看去。 身影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 紫色的朝服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深沉,衣摆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头上那顶远游冠有些歪了,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在风雪中飘飞。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蹒跚,可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是太子。 他回来了。 “殿下......”苏锦儿喃喃道,眼泪瞬间涌出。 她们看着李承乾迈步走来,灯光下,太子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丝。 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风雪打在他身上,他也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迎着风雪走,眼睛看着前方,看着东宫门前的灯光,看着灯光下等他的人。 终于,他走到了宫门前。 在离她们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 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三人。 看到苏锦儿三人时,李承乾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 那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劫后,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了。 “殿下......”房遗玉先开口,声音哽咽,“您......您没事吧?” 李承乾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苏锦儿脸上,看到她满脸泪痕时,他伸出手,用冻得发僵的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温柔。 然后他转向房遗玉,看到她冻得发紫的嘴唇,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雪浸湿的貂皮大氅—那是他出门时穿的,在雪中走了这么久,大氅已经湿透,根本挡不了寒—可他还是解下来,披在了房遗玉身上。 最后,看向魏婉儿。 魏婉儿撑着伞,伞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她的手冻得通红,却固执地撑着,为他挡雪—虽然他已经浑身湿透。 李承乾接过她手中的伞,轻轻合上,扔在一旁。 “不用挡了。”李承乾轻轻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已经湿透了。”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向东宫大门。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内灯火通明,暖光透过风雪照出来,在雪地上投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门内的庭院里,那株老梅在风雪中依然绽放,红艳艳的花朵在灯光下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回家了。 他终于回家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回家。” 声音很轻,却像有千钧重。 说完,李承乾迈步走进宫门。 苏锦儿、房遗玉、魏婉儿三人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李承乾走得很慢,步子有些踉跄。 苏锦儿想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我没事。”李承乾边说,边继续往前走。 (祝大家2026年平安顺遂!) 第三百零七章:父子没有隔夜仇 穿过前庭,走过回廊,众人来到宜春宫前。 宫门内,所有的侍女、太监都跪在两侧,头不敢抬。 殿内烧着火炉,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李承乾站殿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他回头,看向来路。 宫道蜿蜒,消失在风雪尽头。 远处,两仪殿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殿内的灯光透过窗纸,昏黄而遥远。 在那里,他把他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懑、所有的不甘,全都吼了出来。 在那里,他咆哮着询问父皇,质问他是不是怕自己太能干,是不是怕自己威胁到皇权。 在那里,他说出了那些本不该说、不能说的真相。 他知道,从今往后,一切都回不去了。 父子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裂痕,已经被他亲手撕开,撕得鲜血淋漓,撕得再也无法愈合。 “殿下......”苏锦儿轻声唤他。 李承乾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殿内。 走到暖阁,在软榻上坐下。侍女立刻端来热茶,李承乾接过,捧在手里,却没有喝。 茶汤的热气氤氲而起,模糊了他的脸。 苏锦儿将女儿交给乳母,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很快,暖阁里只剩下他们四人。 房遗玉蹲下身,想替李承乾脱掉湿透的靴子,却被他拦住。 “我自己来。”李承乾开口,声音依旧嘶哑。 慢慢脱掉靴子,袜子也湿透了,脚冻得发红。 房遗玉还是打了盆热水来,蹲在李承乾脚边,轻轻帮他洗脚。 魏婉儿则端来一碗姜汤,递到他面前。 苏锦儿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李承乾的手冰得像铁。 三个人,谁都没有问今日发生了什么。 她们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些事,用这种方式告诉李承乾。 无论发生了什么,她们都在。 李承乾看着她们,看着房遗玉低头为他洗脚的认真模样,看着魏婉儿捧着姜汤的担忧眼神,看着苏锦儿紧握他手的温柔坚定。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李承乾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吓着你们了吧?”,李承乾轻声问。 苏锦儿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只要殿下平安回来就好。” 房遗玉也红了眼眶:“殿下,以后......以后我们都会好好的。” 魏婉儿没有说话,只是将姜汤又往前递了递。 李承乾接过姜汤,慢慢喝完。 热汤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冰冷的身子终于有了些知觉。 放下碗,李承乾看着三人,缓缓开口:“今日在两仪殿,我跟父皇......吵了一架。” 李承乾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吵得很凶。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父皇很生气,我也......很生气。” 顿了顿,李承乾目光有些空洞:“从今往后,我跟父皇之间......恐怕再难像从前那样了。” 苏锦儿握紧李承乾的手:“殿下,父子没有隔夜仇,陛下他......” “不一样。,”李承乾打断苏锦儿,声音低沉,“孤晓得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有些事,一旦捅破,就再也无法假装没发生。” 李承乾看向窗外,风雪依旧:“父皇怕我,我一直知道。可今日,我把这份怕,明明白白地摊在了他面前。我告诉他,我知道他怕我功高震主,怕我声望太盛,怕我......太像当年的他。” 房遗玉和魏婉儿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岂是能随便说的? “我还说了很多别的话。”李承乾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说关中土地兼并,说府兵制败坏,说国库空虚,说世家垄断......我把这些年朝堂上所有人都不敢说、不愿说的弊病,全都说了。” 李承乾笑了笑,笑容有些凄凉:“父皇气得掀了御案,摔了茶盏,差点......差点打了我。” 苏锦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殿下......” “但我没躲。”,李承乾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在两仪殿里,撑着御案,与父亲对峙,“我觉得很久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痛快。憋了这么多年,终于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暖阁里一片寂静。 只有炉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良久,魏婉儿轻声问:“那......陛下最后怎么处置殿下的?” “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李承乾说,“还有赵节、苏烈、怀玉他们,暂时免了职。” 房遗玉不解地问:“为什么免了赵苏烈他们的职?” “估摸着是涉嫌泄露制盐技术吧。”,李承乾闭上眼睛,声音中透露着一丝丝的疲惫。 “这怎么可能!”房遗玉激动地站起来,“赵节、苏烈他们对殿下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李承乾摇头:“父皇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我是因为怨恨他将盐政交给青雀,才泄密报复。我说的再多,他也只会觉得我在狡辩。” 李承乾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更何况,如果孤没猜错的话,这本就是世家设的局。他们算准了父皇会疑心我,算准了那些弹劾的奏疏会起作用......这一局,他们赢了。” 苏锦儿紧紧抓着李承乾的手,担忧地问道:“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李承乾沉默良久,缓缓道:“等。” “等?” “等父皇想明白。等他自己去查。等真相水落石出。” 李承乾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握着苏锦儿的手,却微微颤抖。 深吸一口气,李承乾再度看向三人,目光如刀:“你们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传言,都不许慌,不许乱。照顾好孩子,管好东宫。其他的......交给我。” “可是殿下您现在被禁足......”,魏婉儿担忧道。 “禁足又如何?”李承乾冷笑,“只要我还是太子,只要我还没死,这盘棋......就还没完。”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第三百零八章:一筹莫展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望着两仪殿的方向,李承乾眼神深邃如夜。 父皇,您以为把我禁足,就能平息这场风波吗? 您错了。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风雪中,李承乾的身影挺直如松。 此时的东宫,宛如一座被风雪包围的孤岛。 岛外,暗流汹涌。 岛内,人心坚定。 这一夜,还很长。 此时的两仪殿内,李世民独自一人坐在御案后。 殿内的狼藉已经被吴言带人收拾干净,碎裂的茶盏、笔洗换上了新的,泼洒的墨迹擦拭得一干二净,翻倒的御案重新摆正,散落的奏疏也整理整齐,堆在案头。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仿佛一个时辰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父子对峙,从未发生过一样。 只是有些痕迹,是擦不掉的。 比如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墨香混合着龙涎香的怪异气味。 比如御案边缘那道新鲜的、深深的抓痕。 那是李承乾双手撑在案沿时,指甲抠出来的。 比如李世民脸上那种疲惫到极点的神情。 他已经这样静静地坐了半个时辰。 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塑。 吴言悄悄进来过两次,一次添加煤炭,一次换茶,都不敢出声,放下东西就躬身退出去。 第三次进来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陛下,戌时三刻了,该用晚膳了。” 李世民没有反应。 “陛下......”吴言轻声呼唤了一声。 “撤了吧。”,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没胃口。” “可是陛下,您从午时到现在......” “朕说,撤了。”李世民打断吴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吴言不敢再劝,躬身退下。 殿门轻轻关上。 殿内又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堆奏疏上。 最上面一份,是崔敦礼弹劾太子的奏疏,他刚才又看了一遍。 “太子年轻,或有一时意气之举......或因陛下将盐政交予魏王,心怀怨怼......假旧部之手,泄密于外......” 字字诛心。 可如今再看来,这些字句里,处处透着算计。 七八份奏疏,同日呈上,虽然弹劾的角度不同,但却不约而同地指向太子。 写奏疏的人,都出身世家,都与盐业利益相关。 而太子今日在殿中说的那些话。 “河东盐工三十七人,受尽酷刑宁死不招—父皇,这正常吗?如果真是儿臣授意泄密,那些工匠何必用自己的命来保儿臣?” 是啊,不正常,极其的不正常。 那些工匠,不过是些平头百姓,与太子非亲非故。 若真是太子指使他们泄密,他们有什么理由宁死不招? 有什么理由用自己的命去保太子? 除非....... 他们根本没招可招。 除非泄密的,根本不是他们。 那会是谁? 李世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程咬金密奏上的话:“臣观诸匠神情,不似作伪,此案恐真有冤情。” 连程咬金这个粗人都看出来了。 他这个当皇帝的,却被愤怒和猜疑蒙蔽了双眼。 还有太子说的那些话。 “父皇,您不是在问儿臣是不是怨恨您。您是在害怕。您害怕儿臣怨恨您,害怕儿臣因为您扶持青雀而心生不满,害怕儿臣......威胁到您的皇权。” “您怕儿臣太能干!怕儿臣功劳太大!怕儿臣声望太高!” 李承乾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李世民的心上。 因为李承乾说的都是真的。 他确实怕。 怕承乾太像当年的自己—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朝堂上威望日隆、最终在玄武门下弑兄逼父的秦王李世民。 他怕历史重演。 所以他打压,他制衡,他扶持李泰,他冷落承乾...... 他以为这是为江山社稷计,是为大唐长治久安计。 可今日承乾撕开了一切伪装,把血淋淋的真相摊在他面前。 “您看看如今的大唐吧!贞观十二年,表面上四海升平,可内里呢?” “关中土地兼并,十户百姓有七户沦为佃农......您敢彻查吗?那些兼并土地的都是谁?是您的功臣,是您的亲戚......” 句句属实,字字惊心。 这些弊病,他难道不知道吗?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不敢动,不能动。 因为这个皇位,是靠着关陇门阀的支持才坐稳的。 因为这些功臣勋贵,是跟着他打天下的老部下。 因为这些世家大族,掌握着地方官员任免、科举取士、甚至军队的根基...... 动他们,就是动自己的根基。 所以他只能平衡,只能妥协,只能眼睁睁看着朝廷的弊病一天天加重。 而他的儿子,他寄予厚望的储君,却看穿了这一切,并且当着自己的面,说了出来。 甚至不惜以命相搏。 “您打压我,扶持青雀,分化朝臣,平衡势力......您以为这样就能坐稳皇位吗?” “您怕儿臣太能干!怕儿臣功劳太大!怕儿臣声望太高!您怕满朝文武都说“太子贤明”,怕天下百姓都说“储君仁德”—父皇,您是不是已经忘了,当年祖父、伯父、三叔他们是如何忌惮您的?” “今日您就算不废了儿臣的太子之位,儿臣也决定不干了,这储君之位,谁想干就干!” 那些话,此刻还在他耳边回荡。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 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的累。 那种孤家寡人的累,那种众叛亲离的累,那种......连自己儿子都要防着的累。 “承乾啊承乾......”李世民喃喃自语,“朕对你......是不是真的太苛责了?” 殿外传来更鼓的声音。 亥时了。 李世民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呼啸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望着东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在雪夜中像一座温暖的孤岛。 他的儿子,此刻就在那里。 第三百零九章:历史重演 他的儿子,此刻就在那里。 被自己下旨禁足了,被自己猜疑,被自己......伤透了心。 “陛下。” 殿门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世民没有回头:“辅机来了?进来吧。” 长孙无忌躬身走进殿内,在窗前十步处跪下:“臣长孙无忌,叩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依旧望着窗外,“过来坐吧。” 长孙无忌愣了下。 陛下很少这样随意地让他“坐”,尤其是在两仪殿这种地方。 虽说有些疑虑,但长孙无忌还是缓缓起身,走到御案旁侧的一张椅子上,小心翼翼坐下半个屁股。 吴言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两杯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中透露着疲惫:“自从府兵制改革以来,朕忽然觉得比以前累了,精力大不如从前。” 长孙无忌浑身一震,急忙起身又要跪:“陛下保重龙体......” “坐下说话吧。”李世民摆摆手,“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的累。” 转过身,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 烛光下,这位大唐皇帝的脸上,有着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疲惫和苍老。 他才四十一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可此刻看起来,却像老了十岁。 “辅机,你跟了朕多少年了?”李世民问。 “回陛下,武德元年,臣便追随陛下,至今......二十四年了。”长孙无忌恭敬答道。 “二十四年...”李世民喃喃道,“那时候朕才十七岁,你二十岁。咱们一起在太原起兵,一起打下这大唐江山......” 李世民的目光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 “那时候,大哥是太子,三弟是齐王,可父皇得眼中只有他们。朕在前线浴血奋战,打下一座座城池,可功劳总是大哥的,赏赐总是三弟的......” “朕记得,武德四年,率军在虎牢关大败窦建德,生擒其主帅。捷报传回长安,父皇却只赏了朕一匹骏马,而大哥在东宫大宴宾客,庆祝“太子运筹帷幄之功”。” 李世民苦笑一声:“那时候朕心里苦,可没人知道,没有一个人知道,当然也不能让人知道。因为他是太子,是储君,所有的功劳都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而朕只是秦王,是臣子。” 长孙无忌默默听着,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这些话,陛下似乎从未对人说过。 今日却对他说了,这意味着什么? “后来,大哥和三弟联合起来对付朕,在父皇面前构陷朕,在军中、府中安插眼线,甚至......在朕的酒里下毒。”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静,可眼中闪过一抹痛楚,“朕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是他们死,就是朕亡。所以......” 李世民没有再说下去。 但长孙无忌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 那场改变大唐命运的流血政变。 “朕杀了大哥,杀了三弟,逼父皇退位。”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朕心狠手辣,说朕不忠不孝。可他们不知道,如果朕不这么做,死的就会是朕,还有你们这些跟着朕的人。” 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辅机,你说,朕错了吗?”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陛下没错。当时的情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陛下若不动手,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就是建成太子。而以建成太子的心胸,我等这些秦王府旧臣,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是啊......”李世民长叹一声,“朕也是这么告诉自己。可这些年,每当夜深人静时,朕还是会梦见大哥和三弟,梦见他们满身是血地站在朕面前,问朕为什么要杀他们......” 闭上眼睛,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颤:“朕知道,这个皇位,是踩着至亲骨血的尸体坐上去的。所以朕登基后,拼命想做个好皇帝,想开创一个盛世,想证明......朕做的没有错。” “陛下做到了。”长孙无忌由衷道,“在陛下的统御下,大唐四海升平,万国来朝,这是千古未有的盛世。陛下是明君,是圣主。” “明君?圣主?”李世民自嘲地笑了,“可朕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 李世民重新看向窗外,东宫的灯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 “今日承乾在殿中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吧?” 长孙无忌心中一紧,谨慎道:“臣......听到一些。” “他说朕怕他,说朕打压他,说朕因为猜忌他,所以扶持青雀制衡他......”李世民缓缓道,“他说得对吗?” 长孙无忌额角渗出冷汗。 这话怎么接? 说对? 可那是打皇帝的脸。 说不对?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这些年对太子的态度,确实...... “你不用为难。”李世民仿佛看穿了长孙无忌的心思,“其实承乾说得对。朕确实怕他,怕他太能干,怕他声望太高,怕他......太像当年的朕。” 顿了顿,李世民声音苦涩:“辅机,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当年朕因为太能干,被父皇猜忌,被大哥和三弟联合针对。如今朕当了皇帝,又开始猜忌自己的儿子,打压自己亲自册封的太子......历史,是不是在重演?” 长孙无忌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陛下,请恕臣直言。” “说。” “陛下当年的处境,与太子如今的处境,确实......有相似之处。”长孙无忌斟字酌句,“都是才干出众,都是功劳卓著,都是......让上位者感受到了威胁。” 长孙无忌抬头看向李世民:“但不同的是,陛下当年面对的是猜忌打压自己的父兄,而太子面对的,是......” “是什么?”李世民问。 “是爱护他,却又不得不防着他的父亲。”长孙无忌缓缓道,“陛下对太子的感情,远比当年太上皇对陛下的感情复杂。太上皇对陛下,更多是忌惮和打压。而陛下对太子,是既欣慰他的才干,又担忧他威胁皇权。既想培养他成材,又怕他羽翼太丰......” 第三百一十章:锋芒太露 李世民怔住了。 毫无疑问,长孙无忌这些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是啊,他对承乾,何尝不是这种矛盾的心情? 看到儿子在战场上英勇无畏,以少胜多,打的吐蕃丢盔弃甲,他极其的欣慰。 看到儿子在朝堂上提出利国利民的方略,他感到骄傲。 可当儿子的声望一天天高涨,当朝野上下都在夸“太子贤明”,当儿子提出的改革触动既得利益者、引发朝堂争议时...... 他又忍不住开始担忧,开始猜忌,开始打压。 他怕儿子走得太快,怕儿子锋芒太露,怕儿子...... 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 “那依你之见,”李世民缓缓坐下,看着长孙无忌,“朕以后......该如何对待太子?”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此整理着思绪。 良久,长孙无忌才放下茶杯,正色道:“陛下,臣说句僭越的话,大抵上从皇后娘娘崩逝后,太子似乎就变了。” 李世民眼神一凝:“继续说。” “皇后娘娘在世时,太子虽然聪慧,但性情跳脱,有时甚至......有些顽劣,不喜读书。”长孙无忌回忆道,“臣记得,贞观八年,太子在弘文馆读书,因为不满师傅管教,竟然在师傅的茶里下巴豆,害得师傅腹泻三日。陛下当时大怒,要责罚太子,是皇后娘娘求情,说“承乾还小,慢慢教导”。” 李世民点头:“确有此事。那时候承乾确实不让人省心。” “可随着皇后娘娘崩逝后,太子就像一夜之间长大了。”长孙无忌继续道,“不再似以前那般顽劣,不再如以前那样跳脱,开始变得沉稳持重,勤奋好学。武艺、兵法、经史、政务、诗词歌赋......样样都钻研,而且颇有心得。” 长孙无忌看向李世民:“陛下还记得吗?当初秋猎时,太子送给卫国公那首诗,连孔颖达、魏征都说文辞斐然。那可是魏征,从不轻易夸人的。” “记得。”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时候朕既欣慰,又......有些惊讶。承乾的变化太大了,竟能作出如此佳作。” “何止如此呀。”长孙无忌道,“后来的事,陛下都知道了。松州之战,太子身先士卒,以五万兵马击败吐蕃二十万兵马。赈灾治蝗,太子亲力亲为,制定并颁布诸多有效的措施。研制缝合术、制盐术,更是利国利民......如果说以前的太子是块璞玉,那么现在的太子,就是已经雕琢成器的美玉。” 长孙无忌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陛下,玉太完美了,也会让人害怕。” 李世民浑身一震。 “太子太能干了,能干到让朝野上下都对他寄予厚望,能干到让有些人开始担心......陛下会不会因为太子的能干,而心生忌惮。”长孙无忌缓缓道,“而太子自己,恐怕也感受到了这种微妙的氛围。所以他才会在今日,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懑,全都爆发出来。”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火炉噼啪作响,茶香氤氲。 良久,李世民长叹一声:“是啊......观音婢去世后,承乾真的变了。朕一直以为是丧母之痛让他成熟了,可现在想来......” 李世民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他是不是觉得,母亲不在了,这世上再没人能护着他了,所以他必须自己强大起来?而他强大了,朕却又开始防着他......” 这话题太沉重,长孙无忌不敢接。 李世民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 风雪依旧,东宫的灯火依旧。 “辅机,”李世民忽然问,“你觉得......承乾会恨朕吗?” 长孙无忌沉默良久,缓缓道:“臣不敢妄测太子心意。但臣想,太子今日在殿中说的那些话,虽然激烈,虽然......大逆不道,可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大唐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 “他若恨陛下,大可以沉默,可以敷衍,可以像以前那样装糊涂。可他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把所有的真相都撕开—这说明,他还在乎,还在意,还希望......陛下能明白。” 李世民闭上眼睛。 是啊,承乾若真的心灰意冷,大可以什么都不说,任由他去猜忌,去打压。 可他偏偏说了。 用最伤人的方式,说了最真的话,最狠的话。 “朕......是不是伤他太深了?”李世民喃喃道。 长孙无忌没有回答。 有些答案,只能李世民自己去找。 良久,李世民转身,脸上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只是眼底的疲惫,依旧清晰可见。 “辅机,今日殿中之事,还有承乾说的那些话......” “臣明白。”长孙无忌立刻起身,躬身道,“今日臣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出了这个殿门,所有的话都烂在肚子里。” 李世民点点头:“你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臣告退。” 长孙无忌躬身退出,轻轻关上殿门。 两仪殿内,又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望着东宫的灯火,久久伫立。 风雪呼啸,夜色深沉。 这一夜,两仪殿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而父子之间的那道裂痕,就像这窗外的风雪一样,已经落下,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已是腊月二十六了,长安城的雪断断续续的下着,断断续续的停着。 今日,天空露出久违的灰白。 皇城各殿的屋檐上积着薄薄一层雪,檐角悬挂的冰棱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宫人们早早起来清扫宫道,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可这表面的平静,掩盖不住深宫之下的暗流涌动。 已经是第五天了。 自腊月二十一那场惊动朝野的两仪殿对峙后,大唐皇帝李世民已经整整五日没有露面。 早朝搁置,奏疏堆积,政事堂的宰相们每日照例进宫,却只能在外朝值房里枯坐,等待那扇永远紧闭的殿门开启。 重要的政务通过吴言传递进去,批复出来的朱批字迹潦草,往往只有“知道了”“照例”几个简单的字,再无往日的详尽批示。 第三百一十一章: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些日子,两仪殿似乎成了禁地。 除了吴言和几个贴身内侍,任何人不得靠近。 连每日送膳的御厨都只能将食盒交到殿门外,由吴言亲自接进去。 送出来的食盒,常常是原封不动,或者只动了几筷子。 宫里宫外,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陛下和太子大吵了一架,陛下气得病倒了!” “何止!太子指着陛下的鼻子骂,说陛下忌惮他功高震主!” “我还听说,太子说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话,把陛下气得掀翻了御案......” 尽管李世民严令禁止外传当日之事,违者诛九族,可那日殿外的程咬金、秦琼、尉迟敬德、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等人,还有御林军侍卫、内侍宫女...... 太多人听到了只言片语。 禁口令能封住嘴,却封不住人心。 那些骇人听闻的片段,像雪水渗入泥土,无声无息地在宫廷每个角落蔓延。 最直接的体现,是朝臣们的变化。 中书省政事堂里,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谁也没有心思去喝。 “五日了。”房玄龄揉了揉眉心,眼中布满血丝,“陛下再不出面,朝政就要停滞了。各地返京述职的官员可都到了,番邦前来恭贺新年的使臣也已到了,还有府兵制改革、盐政改革、祭祀大典、元日大典......各州县的官营盐铺陆续开张,可谣言越传越凶,需要朝廷出面辟谣......” 听着房玄龄列举出来的诸多事情,长孙无忌苦笑一声:“房相,您觉得陛下现在有心思管这些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那日两仪殿外听到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太子揭露的那些弊病—土地兼并、府兵败坏、世家垄断—哪一件不是朝中讳莫如深的禁忌? 哪一件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难题? 陛下这些年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动,不敢动。 如今被太子血淋淋地撕开,陛下该如何面对? “辅机,”房玄龄压低声音,“你说......陛下会不会真的......” 房玄龄想问“会不会真的废太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题太敏感,哪怕四下无人,也不能说。 长孙无忌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为何?” “因为太子说的......都是实话。”长孙无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陛下是明君,不是昏君。他生气,是因为太子把那些他不想面对、不能面对的事都摊开了。可他心里明白,太子没说错。” 长孙无忌顿了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更何况,太子若真被废,朝局必然大乱。关陇门阀、山东世家、江南士族......各方势力会重新洗牌,到时候就不是父子之争,而是天下动荡了。陛下不会冒这个险。” 房玄龄长叹一声:“只是如今这般僵局,该如何打破?” “等。”长孙无忌只说了一个字。 等陛下自己想通。 等太子冷静下来。 等时间......慢慢抚平裂痕。 可时间,真的能抚平吗? 与此同时,东宫。 相比外朝的暗流汹涌,东宫显得异常平静—一种死寂的平静。 东宫宫门紧闭,侍卫比往日多了三倍,个个面色冷峻,手按刀柄。 任何人靠近宫门十丈之内,都会被厉声喝止。 连每日送来的米粮菜蔬,都只能在宫门外交接,由东宫內侍抬进去。 宜春宫内,李承乾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脸色依旧苍白,左脸颊那道血痕已经结痂,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疤。 身上的朝服换成了常穿的月白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简单的玉带,看起来像个闲居在家的贵公子。 可他的眼睛,却不再是往日那种温润平和。 那里面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像结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苏锦儿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殿下,趁热喝了吧。” 李承乾没有动。 “殿下......”苏锦儿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这几日你没怎么吃东西了,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苏锦儿一脸担忧的样子,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别担心,我没事儿。” “还说没事儿,您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李承乾抚摸着自己的脸,尴尬地笑道:“看来孤什么事情都藏不住呐。” 苏锦儿将参汤递到李承乾手里,嘴里念叨着:“多少喝一点,不管外面如何,不管朝堂如何,您至少要养好身子,毕竟您是我们的主心骨。” 李承乾轻轻拉着苏锦儿的芊芊细手,抬眼看着其担忧的眼神说道:“放心即是,孤一点事儿都没有,只是回想近些日子来发生的事情。” 李承乾话落下,王德海迈步走来:“殿下!公主们又来了。” 听得王德海这番话,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挥手道:“无需理睬!” 自从李承乾与李世民在两仪殿争吵一番之后,处于后宫中的公主们就知晓了,清河公主,高阳公主、南阳公主等就像是约好的一样,前来东宫求见。 可近几天,李承乾心烦意乱并不想见任何人,或者说李承乾并不想让父子之间的这些事情,影响到与公主们之间的兄妹情谊。 对于自己这些妹妹,李承乾是发自内心的宠爱,并不愿意让她们掺和进来。 “殿下!”,苏锦儿开口说道:“公主们肯定也是想安慰你的。” “我知道,”李承乾叹了口气,“只是见了她们,我只会更难受。” 看着李承乾为难的样子,苏锦儿也不好多说什么。 午时左右,两仪殿外,六个身影跪在尚未化尽的雪地上。 为首的是清河公主李敬,今年十五岁,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她身穿一件鹅黄色绣梅花的锦缎宫装,外罩狐皮斗篷,可跪在冰冷的雪地里,依旧冻得脸色发白。她没有带侍女,只独自一人跪在最前面,脊梁挺得笔直。 第三百一十二章:倔强的公主 在清河公主李敬身后,是十三岁的兰陵公主李淑。 这位以活泼聪慧著称的公主,此刻却一脸严肃,小手冻得通红,却紧紧攥着裙摆,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抖。 再往后,是晋阳公主李明达,今年才五岁。她是长孙皇后所生,李世民最小的嫡女,从小备受宠爱。 此刻她裹在一件厚厚的貂皮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冻得鼻尖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还有三位公主—城阳公主、新城公主、高阳公主,她们年纪大小不一,都跪在后面,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却都没有离开。 在东宫宫门前待了半个时辰没见到太子之后,她们不约而同地来到了两仪殿外求见李世民,而今,她们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两仪殿,殿门紧闭,吴言守在门口,看着这些金枝玉叶的公主们,满脸的为难。 “公主殿下们,回去吧。”吴言躬着身子劝道,“陛下说了,这几日不见任何人。天寒地冻的,万一冻坏了身子,老奴可担待不起啊。” 清河公主抬起头,声音清脆却坚定:“吴总管,我们今日不见到父皇,绝不离开。您再去通禀一声,就说......就说我们想父皇了,想见父皇一面。” 吴言苦笑:“公主啊,老奴已经通禀三次了。陛下说......说让您们回去,他没事,无需牵挂。” “父皇若真没事,为何五日不出殿门?”高阳公主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宫里宫外都在传,说父皇病倒了,说父皇和太子阿兄吵架了......我们担心父皇!” 晋阳公主也小声嘀咕说:“吴总管,求求您了,让我们见见父皇吧......兕子想父皇了......” “阿兄不见我们,难道父皇也不愿见我们吗?” “就是,为什么他们都不愿见我们。” “难道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晋阳公主小名叫兕子,是李世民亲自取的,意为“小犀牛”,寓意健康强壮。 平日里,只要她这么一撒娇,李世民什么都会答应。 可今日,殿内依旧没有回应。 吴言看着这几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公主,心中不忍,可又不敢违抗圣命,只能继续劝:“公主们,陛下真的没事。他只是......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您们先回去,等陛下想通了,自然会召见您们......”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清河公主倔强地说,“等到父皇愿意见我们为止。” “就是,等到父皇愿意见我们为止。” 说罢,清河公主、晋阳等公主重新低下头,不再说话。 六个公主,就这样跪在冰天雪地里,像六株倔强的小梅花。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午时的阳光短暂地露了个脸,又渐渐隐入云层。 寒风重新刮起,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公主们脸上。 年纪最小的晋阳公主终于撑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兕子乖,不哭。”清河公主回头,轻声安慰,“再坚持一下,父皇会见我们的。” 可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吴言急得团团转。 这几个公主都是金枝玉叶,真要冻出个好歹,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可陛下严令不见任何人,他也不敢擅自做主放人进去...... 正当他左右为难时,殿内终于传来一个声音:“让她们进来吧。” 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吴言如蒙大赦,急忙推开殿门:“公主们,快请进!” 清河公主眼睛一亮,挣扎着要站起来,可跪得太久,腿已经麻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高阳公主和兰陵公主连忙扶住她,小姑娘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殿内。 殿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两仪殿内,火炉烧得很旺,可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没有穿龙袍,只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 他手里拿着一份奏疏,却没有看,目光落在走进来的女儿们身上。 五日不见,这位大唐天子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眼袋深重,眼底布满血丝,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 那张曾经英武威严的脸,此刻写满了疲惫和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儿臣参见父皇。”六个公主齐齐跪下行礼。 “平身。”李世民放下奏疏,声音温和了些,“都起来吧。地上凉。” 公主们站起身,却不敢靠近,只是站在御案前十步处,怯生生地看着父亲。 尤其是晋阳公主,这个平日里最受宠爱的小女儿,此刻却不敢像往常那样扑进父亲怀里撒娇。 她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担忧地看着父皇,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李世民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心中一软。 “过来。”李世民招招手。 公主们互相看了看,还是清河公主先迈步,走到御案旁。 其他几个妹妹跟着她,围了过来。 “父皇......”清河公主看着李世民憔悴的面容,眼圈一红,眼泪掉了下来,“您......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高阳公主也哭了:“宫里都在传,说父皇病了......父皇,您哪里不舒服?传太医看了吗?” 晋阳公主最小,也最直接。 她走到李世民身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李世民的脸,眼泪汪汪地说:“父皇的脸好凉......父皇冷吗?” 李世民握住晋阳公主的小手,那小手冻得冰凉,他心疼地捂在掌心:“父皇不冷。倒是你们,跪在外面这么久,冻坏了吧?” 李世民看向吴言:“去,拿几个手炉来,再让御膳房煮些姜汤。” “是。”吴言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父女七人。 李世民让女儿们都坐下,又让人搬来几个绣墩。 公主们围着李世民坐下,像一群小鸟,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父皇,您真的没事吗?” “父皇,您五日没上朝了,朝臣们都很担心,后宫的娘娘们也很担心。” “父皇,您是不是和阿兄吵架了?” 听到最后这个问题,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第三百一十三章:天家也是家 沉默片刻,李世民缓缓道:“你们......都听说了?” 公主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清河公主鼓起勇气:“宫里宫外都在传......说父皇和太子阿兄在两仪殿大吵一架,说太子阿兄说了很多......很多不该说的话。” 顿了顿,清河小心翼翼地问:“父皇这一切是......是真的吗?”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们觉得,太子阿兄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公主们愣了一下。 高阳公主最先开口:“阿兄人很好啊!他虽然很忙,可每次见到我们,都会笑着跟我们说话。上次我生辰,他还特意让人带了上好的绸缎给我做新衣裳。” 晋阳公主用力点头:“阿兄还会给我们讲故事呢!讲他在松洲打仗的故事,讲他在灾区赈灾的故事......虽然有些故事听了让人害怕,可阿兄说,那些都是真的,是为了让我们知道百姓的不容易。” 城阳公主小声说:“阿兄还教我们认字。他说女孩子也要读书明理,不能只学女红。” 新城公主说:“阿兄时常会给我们送些糖葫芦、甜点、糕点。” 兰陵公主年纪小嘟囔着嘴说:“每次去东宫,阿兄都会给我们讲很多富含哲理的故事,告诫我们要与人为善、关心百姓等。” 清河公主看着父亲,认真地说:“父皇,儿臣不知道两仪殿那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太子阿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可儿臣知道,太子阿兄对我们这些妹妹,从来都是真心疼爱的,不像其他皇兄总是欺负我们,还抢我们的点心。” 清河公主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这几日,东宫宫门紧闭,儿臣们前去探望,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儿臣知道,太子阿兄一定也很难过......父皇,你们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吵架了?”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家人和和美美的,难道不好吗?”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李世民心里。 和和美美...... 他何尝不想? 可他是皇帝,是大唐天子。 他的家,是天下最大的家,也是最难和睦的家。 皇权、储位、朝局、天下...... 有太多东西横亘在父子之间,让最简单的亲情,都变得复杂难解。 看着女儿们担忧的眼神,李世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长久以来,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权力制衡,是朝局稳定,是江山社稷。 他防着太子功高震主,防着世家势力坐大,防着一切可能威胁皇权的因素...... 他考虑了天家无情,考虑了帝王心术,考虑了所有该考虑的东西。 却唯独忘了,天家也是家。 皇帝也是父亲。 太子也是儿子。 他们之间,除了君臣,还有血脉,还有亲情。 “父皇......”晋阳公主拉着李世民的衣袖,小声说,“兕子想阿兄了......阿兄已经五天没来看兕子了。以前阿兄每隔几天就会来,给兕子带好吃的甜点,给兕子讲故事......”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是不是兕子做错了什么,阿兄不喜欢兕子了?” 李世民心中一痛。 他伸手将小女儿抱起来,放在膝上,用粗糙的手掌擦去她脸上的泪:“兕子没有做错什么。阿兄......阿兄只是最近太忙了。” “那阿兄什么时候不忙?”晋阳公主睁着泪眼问。 “很快。”李世民轻声说,“很快就不忙了。” 李世民看向其他女儿,清河公主、高阳公主...... 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期待和担忧。 这些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朝堂的暗流汹涌,不知道权力的残酷无情,不知道他们崇拜的太子阿兄,正站在悬崖边缘,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她们只知道,父皇和阿兄吵架了,一家人不和睦了,她们担心,她们难过。 最简单的亲情,最纯粹的担忧。 却恰恰击中了李世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父皇,”清河公主轻声问,“您和太子阿兄......能不能和好?” 李世民沉默良久,缓缓道:“敬儿,你知道为什么天家难有寻常百姓家的和睦吗?” 清河公主摇头。 “因为寻常百姓家,父子就是父子,兄弟就是兄弟。”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可天家不一样。父皇是皇帝,阿兄是太子—我们首先是君臣,然后才是父子。” 李世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君臣之间,有权力,有制衡,有猜忌......这些东西,会一点点侵蚀亲情,会让最简单的父子之情,都变得复杂难测。” 高阳公主不解:“可是父皇,您不是常说“天家无私事”吗?既然都是为天下着想,为什么不能同心协力呢?” “同心协力......”李世民苦笑,“谈何容易。” 李世民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李承乾在殿中说的话。 “您打压我,扶持青雀,分化朝臣,平衡势力......您以为这样就能坐稳皇位吗?” 是啊,他这些年做的,不就是在“平衡”吗? 平衡太子和魏王,平衡关陇和山东,平衡功臣和世家...... 他以为这是帝王之术,是治国之道。 可今日女儿们用最简单的亲情告诉他。 你们是一家人啊,一家人为什么要互相防备、互相猜忌? “父皇,”清河公主忽然说,“儿臣记得,母后还在的时候,我们一家人经常一起用膳。那时候父皇会笑,阿兄也会笑,我们还小,在殿里跑来跑去,母后也不责怪......那时候多好啊。” 她眼中泛起泪光:“自从母后走后,一切都变了。父皇越来越忙,阿兄也越来越忙,我们一家人再也没像以前那样聚在一起了......” 清河公主这话让李世民浑身一震。 观音婢...... 是啊,观音婢在的时候,这个家还是家。 她会在他和承乾之间调和,会在孩子们面前维护父亲的威严,也会在私下里劝诫儿子要体谅父亲的难处...... 她是这个家的纽带,是维系父子亲情的桥梁。 可她走了。 这个家,就散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修复裂痕 “父皇,”晋阳公主搂着李世民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脸上,“兕子不想父皇和阿兄吵架。兕子想回到以前,想父皇笑,想阿兄笑......可以吗?” 小兕子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暖暖的,软软的。 李世民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睁开。 看着女儿们担忧的眼神,看着她们冻得通红的小脸,看着她们眼中最纯粹的期盼...... 李世民心中那座冰封的高墙,裂开了一道缝隙。 “好。”李世民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父皇答应你们,不吵架了。” 公主们眼睛一亮。 “真的吗?”高阳公主惊喜地问。 “嗯。”李世民点头,摸了摸晋阳公主的头,“父子之间没有隔夜的仇。你们不用担心。” “那阿兄......”清河公主欲言又止。 “东宫那边,父皇会处理的。”李世民说,“你们先回去,好好暖暖身子,别冻着了。” 公主们互相看了看,虽然还有担心,但父皇既然这么说了,她们也只能相信。 “儿臣告退。”六个公主齐齐行礼,退出殿外。 殿门关上。 又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坐在御案后,久久没有动。 女儿们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一家人和和美美的,难道不好吗?” “儿臣想回到以前,想父皇笑,想阿兄笑......” “父子之间没有隔夜的仇......” 是啊,父子之间没有隔夜的仇。 可他们之间,真的只是父子吗? 他是皇帝,承乾是太子。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是皇权,是储位,是天下。 那些猜忌,那些防备,那些制衡...... 真的能因为几句亲情的话,就烟消云散吗? 李世民苦笑。 他刚才答应女儿们的时候,是真心的。 他是真的想回到从前,想一家人和和睦睦,想像寻常百姓家那样,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可他也知道,那不可能。 至少,不可能完全回到从前。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和承乾之间那道裂痕,已经存在,而且很深。 他能做的,不是假装它不存在,而是......试着去修补。 哪怕修补后的裂痕依旧清晰可见,但至少,不会继续扩大。 不会......彻底断裂。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小的雪花,轻柔地飘落,覆盖了宫道,覆盖了殿宇,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就像时间,会慢慢覆盖伤痛。 但覆盖,不代表会消失。 只是埋得更深罢了。 “承乾......”他喃喃自语,“朕该拿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现在没有。 他只能等。 等时间给出答案。 等命运......做出安排。 公主们离开两仪殿后,李世民的心情确实好了些。 吴言送晚膳进来时,发现陛下竟然主动拿起筷子,虽然吃得不多,但比前几日几乎不动筷子的情况好多了。 “陛下,”吴言小心翼翼地问,“今晚的菜可还合口味?” “尚可。”李世民淡淡地说,“明日让御膳房做些清淡的,这几日没什么胃口。” “是。”吴言心中一喜,陛下肯主动点菜了,这是好兆头。 用完膳,李世民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立刻让撤下去,而是坐在那里,看着殿内的烛火出神。 良久,李世民忽然开口:“吴言。” “老奴在。” “这几日......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吴言心中一紧,谨慎道:“回陛下,东宫宫门紧闭,任何人不得进出。太子殿下......似乎一直在宜春宫内,很少露面。” “饮食呢?” “按时送去,据说......吃得也不多。” 李世民沉默片刻,又问:“公主们近几日去东宫,真的没见到人?” “是。清河公主敲了半天门,里面无人回应。公主在宫门外站了许久,最后......哭着回去了。”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敬儿那孩子,从小懂事,也最重感情。 她去东宫,一定是真心想看望兄长,想缓和关系...... 可承乾连门都不开。 是心灰意冷了? 还是......在赌气? “陛下,”吴言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老奴去东宫传个话?” “传什么话?” “就说......陛下关心太子殿下的身体,让殿下保重......” “不必了。”李世民打断他,“他若想见朕,自己会来。他若不想见......传话也无用。” 等吴言退下,李世民闭上眼睛思索着。 这个皇帝,当得太累了。 既要防着外敌,又要制衡内臣。 既要安抚世家,又要惠泽百姓。 既要培养太子,又要防止他威胁皇权...... 每一件事,都很难。 每一件事,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而他现在最难的,是如何修复和儿子的关系。 公主们的话让他短暂释怀,可他也知道,那只是短暂的。 真正的裂痕,需要时间和行动来修补。 而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行动。 夜色渐深。 两仪殿的灯,依旧亮着。 李世民独坐的身影,在窗纸上投下孤独的剪影。 而东宫那边,明德殿的灯也亮着。 太子独坐的身影,同样孤独。 父子二人,隔着宫墙,隔着风雪,隔着......一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一夜,长安城很安静。 可安静之下,暗流依旧在涌动。 盐政改革的推进,世家的反扑,朝臣的观望,公主们的期盼...... 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一个转机。 等待皇帝和太子,谁先迈出那一步。 等待这个寒冷的冬天,何时才能过去。 贞观十二年腊月二十八,寅时三刻。 长安城的冬夜依旧深沉,但皇城之内,已经亮起了点点灯火。 已经八九天未曾开启的两仪殿,今夜罕见地灯火通明,照得大殿亮如白昼。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身上穿着正式的明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腰系白玉带。 这是自腊月二十一那场争吵后,他第一次以完整的帝王装束示人。 吴言侍立在一旁,看着陛下略显消瘦却依旧威严的面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第三百一十五章:百年之虫 这八九日来,陛下将自己关在两仪殿内,不见任何人,不吃什么东西,整个人憔悴得让他这个老奴看了都心疼。 如今终于肯重新理政,无论如何都是好事。 “什么时辰了?”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回陛下,寅时三刻。”吴言躬身道,“长孙司徒、房仆射、魏侍中等人已在殿外等候。” “让他们进来吧。” “是。” 殿门打开,三个人影依次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长孙无忌。这位司徒今日穿着紫色官服,头戴进贤冠,面容沉静,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几日未见陛下,朝中流言四起,他这个皇帝的妻舅、心腹重臣,承受的压力不比任何人小。 紧随其后的是房玄龄。这位尚书左仆射脸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朝政停滞,奏疏堆积,他这个实际处理政务的宰相,每日在政事堂如坐针毡。 最后则是魏征。这位以刚直敢谏闻名的御史大夫,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脊梁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谄媚或畏惧,只有一如既往的严肃。 三人走到御案前十步处,齐齐跪下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抬手,“赐座。” 吴言搬来三个绣墩,三人在御案下首侧身坐下,姿态恭敬。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火炉噼啪作响。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房玄龄身上:“玄龄,这几日朝中情况如何?” 房玄龄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躬身呈上:“陛下,这是这几日积压的重要政务,臣已初步梳理。其中最急者有三:其一,河北三州雪灾,冻死百姓三百余人,房屋倒塌千余间,急需赈济。其二,龟兹、疏勒、于阗、焉耆、吐蕃、倭国等遣使朝拜新春,不日将抵长安,接待事宜需早做安排。其三,各道州府官员年终考课奏报陆续送达,吏部请示何时开始评议述职。” 李世民接过奏疏,却没有立即翻阅,而是放在案上:“元日大典准备得如何了?” “礼部已按照往年的惯例在筹备之中。”房玄龄答道,“祭祀天地、宗庙的仪式,接见番邦使臣的流程,地方官员述职的安排......大致章程都已拟定,只等陛下御览定夺。” “拿来朕看。” 吴言立刻从一旁捧上一摞文书,放在御案上。 李世民一份份翻开,看得很仔细。 这是他搁置朝议八九天以后,第一次处理政务,动作有些慢,但神情专注,仿佛要将这些日子耽搁的时间都补回来。 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长孙无忌和魏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宽慰。 陛下肯重新理政,说明那场风波的影响,至少表面上正在慢慢平息。 半个时辰后,李世民放下最后一份文书,揉了揉眉心:“元日大典就按礼部拟定的章程办。祭祀要隆重,接待要周到,述职要以务实为主。告诉各部门,今年是贞观十三年开端,万事不可马虎。” “臣遵旨。”房玄龄应道。 李世民顿了顿,话题一转:“盐价现在如何了?” 这个问题让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谨慎回道:“回陛下,自腊月十八官营盐铺降价以来,长安及周边州县的盐市......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微妙?”李世民挑眉,“说具体些。” “是。”房玄龄整理了一下思绪,“起初,官盐降价至两文、一文半斤,百姓争相购买,世家盐铺门可罗雀。但三日后,以崔氏、王氏为首的几家大盐商,也开始降价。” “降到多少?” “最初降到三文,后降到两文,目前......最低已到一文半斤。”房玄龄顿了顿,“这个价格,据臣估算,已经低于他们的成本了。”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倒真是舍得。” “不仅如此。”房玄龄继续道,“这些盐商还推出了各种手段。比如买一斤送一两,比如以旧盐换新盐,甚至......有些店铺开始赊销,允许百姓先拿盐,等年后再付钱。” 魏征冷哼一声:“这是要跟朝廷将价格战打到底了。” “正是。”房玄龄点头,“目前长安城内,官营盐铺与世家盐铺的价格,维持在一文与两文之间。看似只差一文,但百姓心中有了“官盐有毒”的谣言,许多人宁可多花一文,也要买世家盐铺的盐。” 李世民沉默了。 他脑海中想起那日承乾在殿中说的话:“他们要的不是儿臣的命,而是盐政改革的失败!是大唐中兴之路的断绝!” 现在看来,太子说得没错。 世家的反击,比他想象的还要激烈,还要......不择手段。 “朝廷的盐铺,现在销量如何?”李世民问。 “比降价初期下降了约四成。”房玄龄如实汇报,“但仍在亏损。只是......若长期维持这个价格,又与世家打价格战,国库的补贴压力会越来越大。” 李世民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睁开。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朝廷改革盐政,为的是让百姓买得起盐,吃得起好盐。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是千秋之功。” 顿了顿,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冷:“可那些盐商背后的世家,却以朝廷阻挡了他们赚钱为由,不断的发难于朝廷,甚至不惜散播谣言、构陷储君、扰乱朝纲!” “这是为人臣子应该干的事吗?这是为人子民应该有的态度吗?” 三个问题,像三记重锤砸在殿中。 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三人齐齐低下头,不敢接话。 因为他们知道,陛下这话,不是在问他们,而是在质问那些世家,质问......那些隐藏在朝堂阴影里的力量。 李世民看着三人沉默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失望,也有......一丝无力。 他知道这些世家盘根错节,知道他们势力庞大,知道要动他们难如登天。 可难道就因为难,就不动了吗? 第三百一十六章:调查魏王 就因为会引发动荡,就任由他们继续垄断盐铁、兼并土地、把持朝政吗? 那这大唐,还算什么大唐? 这贞观之治,又治的是什么? “朕知道你们难。”李世民的声音缓和了些,“但再难,这件事也要做下去。盐政改革不能停,府兵制改革也不能停。这些事,关乎大唐国运,关乎百姓生计,关乎......大唐江山的千秋万代。”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看向房玄龄:“告诉户部,该补贴就补贴,该花钱就花钱。这场价格战,朝廷奉陪到底。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钱袋子深,还是朕的国库厚。” “臣......遵旨。”房玄龄躬身应道,心中却暗暗叫苦。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国库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北边要防突厥,西边要防吐蕃,北边要防高句丽,各地还要修水利、赈灾荒......哪样不要钱? 可这话他不能说。 陛下正在气头上,说了只会火上浇油。 李世民似乎看出了房玄龄的顾虑,补充道:“钱的事,朕来想办法。你们只管放手去做。” “是。”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以后,李世民忽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的问题。 “泄露制盐技术这件事......调查得如何了?”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件事,是那场风波的导火索,也是陛下与太子之间最深的芥蒂。 如今陛下重提,意味着什么?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起身躬身道:“回陛下,臣与大理寺、刑部、百骑司联合调查七日,目前......依旧没有找到确凿证据。” “没有确凿证据?”李世民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一点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这......”长孙无忌额头渗出冷汗,“参与制盐的工匠五六十人,经过程知节的审讯,如今依旧无人招供。工部负责技术保管的官员,也全部排查过,没有发现异常。” 长孙无忌顿了顿,硬着头皮说:“太子至今闭门不出,臣等无法接触。但据之前调查,太子殿下献上制盐技术后,除了秦怀玉等六位参与制作的将领,并未与其他人有过密切接触。” “也就是说,查了七八天,什么都没查出来?”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股平静底下,却藏着让人心悸的压力。 长孙无忌跪下了:“臣......无能。” 房玄龄也跟着跪下:“陛下息怒,此事确实蹊跷。技术泄露,必有渠道。可工部、工匠、东宫三处都查过了,皆无线索......臣等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世民没有让他们起来。 他坐在御案后,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敲在在场三人的心上。 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这件事情,最终获利的是盐商,是世家。他们拿到了技术,可以制出和朝廷一样的精盐,可以跟朝廷打价格战,可以继续垄断盐业,赚取巨大的利润......这么大的好处,怎么可能就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辅机,你说,是查案的人无能,还是......有人故意掩盖了痕迹?” 长孙无忌浑身一颤:“陛下明鉴!臣等绝不敢......” “朕没说是你们。”李世民打断他,“朕是说,那些得了好处的人,会不会早就把痕迹抹干净了?” 这话让三人都愣住了。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陛下也怀疑,是世家在背后搞鬼? 可若是世家,他们是怎么拿到技术的? 技术只有工部、工匠和东宫的人知道,世家是怎么渗透进去的? 其实所有人都晓得这件事情是世家所为,可没有证据,一切揣测都是惘然。 殿内一片死寂。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魏征突然站起身。 这位以敢谏闻名的老臣,此刻面色严肃,眼中闪着一种豁出去的光芒。 “陛下,臣有话说。” 李世民看向他:“玄成请讲。” 魏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工部掌握制盐技术,没有泄露的证据。河东制盐工匠三十七人,宁死不招,足以说明并非他们泄露。太子殿下那边,虽有嫌疑,但同样没有实证,加之精盐乃太子亲自制作而出,太子若是想将技术泄露出去,何必等到盐政改革时才泄露呢,这样的猜测压根就站不住脚呀。” 是呀,若是太子泄露的,何必等到盐政改革时才泄露呢。 当初自己只是怀疑,并未确定就是太子泄露的。 谁曾想会与太子发生争执呢。 如今想起来,都怪自己太过冲动,不仅怀疑太子泄露制盐技术,还怀疑太子威胁皇权。 就在李世民陷入沉思之时,魏征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最后落在李世民脸上:“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了。” 李世民瞳孔微缩,不由自主地问道:“什么可能?” 魏征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响起:“负责盐政改革事宜的魏王李泰—还没有调查。” “轰......” 魏征这话像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响。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脸色瞬间变了。 调查魏王? 这话怎么能说? 魏王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是陛下用来制衡太子的棋子,是朝中许多人暗中投靠的对象...... 调查他,那不是捅了马蜂窝吗? 李世民也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魏征,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玄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魏征毫不退缩,“既然工部、工匠、太子三处都查过了,皆无线索,那么按照常理,就应该扩大调查范围。而魏王殿下作为盐政改革的主持者,掌管着制盐技术的推广应用,他......也有接触技术的可能。” “可青雀不可能不知道盐政对于朝廷的重要性。”李世民下意识反驳,“他怎会泄露?” 第三百一十七章:难以置信 “陛下!”魏征的声音陡然拔高,“您甚至连太子殿下都怀疑了,为何就不能怀疑魏王?” 这话太直白,太刺耳,也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李世民浑身一震。 是啊,他连自己的太子、自己的嫡长子都怀疑了,甚至为此大吵一架,父子几乎决裂。 为什么就不能怀疑魏王? 就因为他宠爱青雀? 就因为青雀会讨他欢心? 就因为......他内心深处,其实希望泄密的是太子,而不是青雀?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李世民缓缓坐回椅子,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魏征的话还在继续,像一把把刀子,剖开他内心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陛下,臣知道您宠爱魏王,知道您有意扶持魏王制衡太子。这些,朝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可正因为如此,魏王才更有动机泄密。” “您想想,盐政改革若是成功了,功劳是谁的?是魏王的!他会因此声望大涨,会在朝中站稳脚跟,会真正拥有与太子抗衡的资本。” “可若盐政改革失败了呢?若是技术泄露,朝廷盐铺受挫,改革推进不下去......责任是谁的?还是魏王的!他会因此失宠,会失去陛下的信任,会被朝臣质疑能力......” 魏征的声音越来越冷:“所以,对魏王来说,最好的局面是什么?是盐政改革半成半败!是朝廷与世家僵持不下!是他既能捞到功劳,又不会让太子趁机坐大!” “而泄密,恰恰能制造这种局面!” “世家拿到技术,可以跟朝廷打价格战,让改革推进困难。但朝廷毕竟有技术优势,最终仍能占据一定市场。这样,魏王主持的改革不算完全失败,他依旧有功。而太子因为被怀疑泄密,声望受损,储位动摇......这难道不是魏王最想看到的吗?” 魏征一番话,说得殿内鸦雀无声。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都惊呆了。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可仔细一想,魏征说得......竟有几分道理。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脸色苍白如纸。 魏征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是啊,他为什么从未怀疑过青雀? 是因为青雀在他面前永远是乖巧孝顺的模样? 是因为青雀从不忤逆他,从不与他争吵? 是因为......青雀不像承乾那样,总是做出让他忌惮的功绩? 可魏王这样的“乖巧”,似乎才更可疑啊! 一个皇子,主持如此重要的改革,面对世家的反扑、朝堂的压力、技术的泄露...... 怎么可能一点纰漏都没有? 怎么可能如此“完美”? 除非......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除非......他根本就是在演戏。 “陛下,”魏征最后说道,“臣并非认定魏王一定泄密。臣只是认为,既然要查,就应该查得彻底,查得公平。太子殿下被禁足东宫,赵节、苏烈、秦怀玉等被怀疑......这些,都是因为泄密案的嫌疑。” 魏征深深一躬:“那么,同样有嫌疑的魏王殿下,为何就能置身事外?” 这话,问得太犀利,也太...... 诛心了。 李世民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一片死寂。 火炉噼啪作响,烛光摇曳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眼中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只是那冷静底下,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痛楚。 “你们都退下吧。”李世民挥挥手,“朕......想一个人静静。” “陛下......”魏征还想说什么。 “退下。” 李世民语气不容置疑。 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臣等告退。” 三人退出殿外,轻轻关上殿门。 殿内,又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坐在御案后,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脑海中,两个儿子的身影不断交错浮现。 一个是承乾,那个倔强、能干、总是与他争吵、却句句为大唐着想的太子。 一个是青雀,那个乖巧、孝顺、总是讨他欢心、却从未真正让他省心的魏王。 想起那日两仪殿,太子血红的眼睛,嘶哑的怒吼。 “父皇!您打压我,冷落我,怀疑我.....这些,儿臣都能忍!” “可您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需要的是什么?” 想起青雀平日里的模样,总是笑着,总是顺从,总是说“父皇圣明”、“儿臣谨遵教诲”之类的话。 可如今想来,那笑容底下,是不是藏着别的东西? 那顺从背后,是不是有着自己的算计?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已经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可他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青雀......”李世民喃喃自语,“你真的......会让朕失望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出答案。 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 而是为了...... 对得起自己的心。 对得起这大唐江山。 对得起......那些被冤枉的人。 李世民转过身,走回御案后,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几个字:“传魏王李泰,即刻入宫觐见。” 字迹很稳,可握笔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一个时辰后,魏王李泰匆匆赶到两仪殿。 他今日穿着一身亲王常服,头戴远游冠,腰系金玉带,看起来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只是脚步有些匆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儿臣参见父皇。”李泰在御案前十步处跪下,行了大礼。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平身,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儿子,目光深沉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泰跪在那里,心里开始打鼓。 父皇今日召见,事先毫无征兆。 而且这气氛......似乎不对劲。 往常自己觐见,父皇总是面带笑容,甚至会让他坐到身边说话。 可今日,父皇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他,看得他浑身发毛。 第三百一十八章:真相大白 “父......父皇?”李泰试探着开口,“您召儿臣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李世民依旧没有说话。 殿内死一片寂静。 李泰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李泰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他想起这几日朝中的流言,想起太子被禁足,想起河东工匠等被下狱...... 难道父皇查出了什么? 难道...... 不可能! 事情做得那么隐秘,不可能有人知道! 就在李泰几乎要撑不住时,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青雀,你可知罪?” 五个字,像五道惊雷,在李泰耳边炸响。 李泰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父......父皇......孩儿......孩儿不知犯了什么罪.....” “不知?”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李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做出来的事情,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李泰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强作镇定,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父皇......您是不是听信了什么谗言?孩儿这些日子主持盐政改革,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父皇明示,孩儿一定改正......” “兢兢业业?”李世民冷笑一声,“好一个兢兢业业!“ 李世民猛地提高音量,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失望:“朕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那制盐技术—就是你泄露的。” “轰......” 李泰大脑一片空白。 他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父皇知道了...... 父皇真的知道了...... 怎么会? 自己做得那么隐秘,连他最信任的韦挺和杜楚客都不知道全部细节,父皇怎么会知道? 难道......是有人出卖了他? 还是.....父皇在诈他? 对! 一定是诈他! 父皇若是真有证据,早就把他抓起来了,怎么可能只是召见问话? 想到这里,李泰强撑起最后一丝理智,哭诉道:“父皇明鉴!孩儿冤枉啊!孩儿怎么可能会泄露制盐技术?那是朝廷的重器,是盐政改革的根本,孩儿就算再怎么糊涂,也不可能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啊!” 李泰说着说着声泪俱下,演技堪称一流。 若是往常,李世民或许就信了。 可今日,他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的种子,再看李泰这番表演,只觉得......虚伪。 “自毁长城?”李世民重复这四个字,眼中寒光一闪,“你倒是提醒朕了。泄密这件事,对朝廷来说是自毁长城,可对你来说......未必。” 李世民俯下身,盯着李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盐政改革若是成功了,功劳是你的。可若是失败了,或者......半成半败,让你既能捞到功劳,又不至于让太子趁机坐大—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李泰的瞳孔骤然收缩。 父皇这话...... 太犀利了。 犀利到直指他内心最深处的算计。 “父......父皇......”李泰的声音开始发颤,“您怎么会这么想......孩儿......孩儿一心只为朝廷,只为父皇分忧......” “为朕分忧?”李世民直起身,眼中满是失望,“你若真为朕分忧,就不会在朕与太子争吵时,躲在一边看热闹。你若真为朝廷着想,就不会在盐政改革的关键时刻,做出这种动摇国本的事!” 李世民越说越气,声音陡然拔高:“李泰!朕待你不薄!朕宠你、信你,甚至有意扶持你,让你主持盐政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信任的?” 这番话,彻底击垮了李泰的心理防线。 只见李泰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终于崩溃了:“父皇......父皇饶命......孩儿知错了......孩儿知错了......” 李泰匍匐向前,抱住李世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孩儿有罪......孩儿犯了天大的罪......孩儿不该......不该将制盐技术泄露出去......孩儿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请父皇饶命......饶了孩儿这一次......孩儿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李泰哀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李世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脚边痛哭流涕的儿子,看着这个他曾经极其宠爱、极其信任的魏王,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只是略微使了些手段,只是诈了一诈...... 就像当初炸太子那般。 唯一不同的是太子承受住了,而眼前的魏王却露馅儿了。 他就这么......轻易地招了。 原来,制盐技术真的是他泄露的。 原来,自己真的冤枉了太子。 原来,这些日子与太子的争吵、猜忌、几乎决裂......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儿子的算计。 “为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冰冷,“告诉朕,为什么?” 李泰哭得浑身颤抖:“孩儿......孩儿也是一时糊涂......那些世家的人找上门,说......说只要把技术给他们,他们就能帮孩儿扳倒太子......就能让孩儿......让孩儿.....” “让你什么?”李世民追问。 “让孩儿......有机会坐上储君之位......”李泰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可李世民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所以,你就为了那个位置,出卖朝廷,出卖朕,出卖......你的兄长?” 李泰只是哭,不敢回答。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笑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委屈的太子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冷,很苦,充满了自嘲:“朕还以为,你是真的孝顺,真的懂事。朕还以为,扶持你制衡太子,是为了朝局稳定,是为了江山社稷......” 李世民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可原来,你才是那个最不懂事、最不孝、最......狼心狗肺的东西!” 李泰吓得魂飞魄散,只是拼命磕头:“父皇饶命......父皇饶命......” “朕一直视世家为敌,一直在想尽一切办法来消除世家对于天下百姓、对于朝廷、对于皇权的影响力,而你却将朕最为重视的制盐技术泄露给了世家,让他们有了抵抗朝廷的力量。” 李世民咆哮着。 李泰吓得肝胆俱碎。 李世民转身走回御案后,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李泰,你太让朕失望了。” “朕本打算扶持你,让你成为太子的助力,成为朝廷的栋梁。可你......你干的都是些什么?” “泄露国之重器,勾结世家,构陷兄长......哪一件,不是死罪?” 李泰瘫软在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父皇不会原谅他了。 他的野心,他的算计,他的一切...... 都完了。 “父皇......”李泰挣扎着爬上前,还想求饶。 李世民却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滚。” 一个字,冰冷刺骨。 “你给朕滚。” “没有朕的旨意,不准离开魏王府半步。” “滚!” 李世民最后一声怒吼,像惊雷炸响。 李泰连滚爬爬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退出殿外,连礼都忘了行。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 隔绝了内外。 也隔绝了他所有的希望。 殿内,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久久没有动。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可李世民的心,却像沉在冰窟里,又冷,又痛。 他想起那日太子在殿中的质问。 “您打压我,冷落我,怀疑我......这些,儿臣都能忍!” “可您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需要的是什么?” 是啊,他该睁开眼睛看看了。 看看他宠爱的儿子,到底是什么货色。 看看他怀疑的儿子,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 看看这大唐的朝堂,到底藏着多少龌龊。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 良久,他轻声自语,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一丝愧疚。 “承乾......朕......对不起你。” 这话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这句话里包含的意味,却重如千钧。 沉思良久以后,李世民抬起头看向吴言:“传朕口谕,解除太子禁足令,赵节、苏烈等官复原职,另行赏赐。” “老奴遵旨,这就......” “还没完!”,李世民打断吴言,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其二罢免崔敦礼兵部尚书之职,罢免王珪礼部尚书之职,罢免李安期门下给事之职......,所有弹劾太子之人全部罢免,让他们滚回家闭门思过。” 吴言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这是动真格了。 陛下这是要跟世家撕破脸了。 吴言没有多说什么,躬身离去,殿内又剩下李世民一人。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也该......重新开始了。 当撤销禁足令的圣旨传至东宫,李承乾内心并无波澜。 吴言恭敬地说道:“陛下除了撤销殿下的禁足令,还罢免了兵部尚书崔敦礼、礼部尚书王珪等七人,另外......惩罚了魏王。” 李承乾面上闪过一丝诧异,淡淡地开口:“孤晓得了。” 待得吴言离去,苏锦儿轻声道:“看来陛下已经清楚是谁在背后使坏了。” 李承乾思索片刻道:“除了魏王别无他人了。” “魏王?”,房遗玉不解地问道:“难道是魏王将制盐技术泄露出去的?” “这件事情,除了他,没人有那个胆子。” “魏王真是的,制盐技术可是国之利器,是府兵制改革和盐政改革最重要的利器,他怎么能将这种技术泄露给世家呢。” 看着苏锦儿、房遗玉、魏婉儿气愤的样子,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说道:“你们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三女异口同声地问道。 “若是有了世家的支持。”,李承乾抬起头看向殿门口,轻声道:“魏王就有了抗衡东宫的力量了。” “嘶......” “没想到魏王竟然是这样想的。” 苏锦儿抬起头看向李承乾问道:“殿下,明日是不是要去宫里谢恩?” “嗯!”,李承乾点头道:“是要去谢恩了。” 腊月三十,除夕。 天灰蒙蒙亮,李承乾就在苏锦儿的服饰下穿着朝服,来到了两仪殿外。 站在殿外,李承乾没有马上进去。 抬头看着“两仪殿”三个大字,李承乾心里五味杂陈。 十天前,就是在这里和父皇发生了平生第一次争执。 十天后,又站在这里。 父皇解除了禁足,罢免了那些弹劾自己的官员,还......处置了魏王。 父皇所做的一切,都在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他冤枉自己了。 可即便如此,心里依旧是堵得慌。 不是生气,而是憋屈。 那种被最亲的人怀疑、不信任的憋屈,像极了一根刺扎在心里,任凭你如何使劲,也拔不出来。 “殿下!”,吴言从殿内走来,恭敬道:“陛下请您进去。” 李承乾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大殿。 殿内,李世民正在埋头批阅奏折,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父子两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那一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李承乾看到,父皇似乎苍老了许多。 眼睛肿着,眼圈发黑,鬓角的办法似乎比十天前多了些许。 整个人看起来似乎特别的疲惫,像是几天几夜没有休息一样。 李世民也观察着李承乾,脸上的血痕似乎消失了,但上尚有痕迹,眼睛里似乎有藏不住的委屈和疏远。 第三百二十章:皇帝认错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乾跪下,恭恭敬敬的行礼。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快起来。”,李世民放下奏疏,声音沙哑,“坐吧。” 吴言眼疾手快地搬来个绣墩,放在李承乾身前。 只是李承乾却没坐。 他站在那里,看着李世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火炉“噼啪”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前些日子……是朕的错,朕......冤枉你了。” 短短一句话,轻轻说出来。 可在李承乾听来,就像一道道雷在耳边炸开。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相信地看着父皇。 父皇……在跟自己认错? 那个从来都是英明神武、永远正确的皇帝,那个他从小到大都敬畏的父亲,居然在跟他认错? 李承乾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睛,一下子红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朕……,”李世民继续说,声音有点干,“不该听信那些谗言,不该怀疑你,更不该……惩罚你。”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李承乾面前。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 李世民看着儿子红红的眼眶,看着那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心里那根绷得紧紧的弦,“啪”地断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个动作很轻,可李承乾觉得,就像有千斤重。 “承乾……”李世民的声音有点抖,“朕……对不住你,害你受苦了。” “父皇......” 李承乾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像决堤的河水,哗啦啦流下来。 他哭了。 不是小声抽泣,而是放声大哭。 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可以依靠的爹娘,把所有的难过、所有的憋屈、所有的伤心,一股脑全哭了出来。 哭声在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李世民站在那儿,看着儿子哭得浑身发抖,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他没拦着,也没劝。 就这么站着,让儿子哭个够。 因为他知道,儿子需要这场大哭。 需要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苦,全倒出来。 哭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李承乾的哭声才慢慢小了。 他抬起头,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眼睛肿得像核桃,可眼神却清明了很多,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卸掉了。 “父皇……”李承乾哽咽着说,“儿臣……儿臣从来没恨过父皇。儿臣就是……就是觉得委屈。儿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唐,为了父皇的江山……可父皇却怀疑儿臣,怀疑儿臣会为了私怨出卖朝廷……” “朕知道。”李世民蹲下身,和李承乾平视,“是朕错了,朕不该怀疑你。” 李世民顿了顿,语气特别真诚:“承乾,你要记住—朕不是神仙,也非圣人,朕也会犯错。朝里那些大臣,魏征、王珪他们,经常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有时候也生气,但朕一直听着。因为他们是忠臣,他们说得对。” 李世民伸手,用袖子给李承乾擦了擦脸上的泪:“这次的事,是朕错怪你了。是朕……被那些世家骗了,被青雀蒙了,被自己的疑心糊住了眼睛。” 李承乾呆呆地看着父皇。 这些话,他从来没听父皇说过。 在他心里,父皇永远都是那个高高在上、永远正确的天子。 他从没想过,父皇会这么坦率地承认错误,会这么……像个普通爹爹一样,跟儿子道歉。 “父子之间……”李世民的声音温和下来,“哪有什么隔夜仇?朕是你爹,你是朕的儿子。咱们是一家人,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把李承乾扶起来,李世民继续说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咱们父子……好好的。” 李承乾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这回的眼泪,不再是委屈,是释然,是感动,是……失而复得的亲情。 “儿臣……记住了。”,李承乾哽咽着说。 李世民笑了。 笑得有点疲惫,但很温暖。 “来,坐下说话。”,拉着儿子在绣墩上坐下,李世民则坐回龙椅。 吴言赶紧端上热茶。 茶汤的味道在空中飘了起来,弥漫在整个大殿里。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喝茶,气氛终于不再那么紧绷了。 李承乾捧着热乎乎的茶杯,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七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知道,父皇的道歉是真的。 父皇想和好,也是真的。 虽然那道裂痕还在,但至少……他们都在努力修补。 这就够了。 一杯茶喝完,殿里的气氛完全缓和了。 李世民看着儿子,眼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承乾,”,李世民慢慢开口,“盐政改革这事……现在闹成这样,必须彻底解决了。不然朝廷的脸面,真要丢光了。” 说到正事,李承乾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李承乾缓缓放下茶杯,认真地说:“父皇说得对。这些日子虽然儿臣出不去,但外面的事,也听说了一些。那些世家降价抢生意、散布谣言、还买通官员弹劾……这些手段,已经不是在正经做生意了,是在公然打朝廷的脸。” “你说的对。”,李世民点头,“现在朝廷已经查清楚了,制盐技术是青雀……是魏王泄露的。这就更说明,那些世家为了阻止朝廷盐政改革,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李世民停了一下,看着李承乾:“承乾,这件事……朕想交给你办。” 李承乾一愣。 交给自己? 盐政改革本来是魏王负责的,现在出了这么大乱子,父皇却要交给自己? “父皇,”,李承乾犹豫着说,“这事原来是魏王……” “别提他了。”,李世民出声打断,声音有点冷,“他太让朕太失望了。朕对他……已经没信心了,以后也不会用他了。” 李世民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第三百二十一章:父子和好 李承乾心里一震。 父皇对青雀的宠爱,他是知道的。 现在说出“没信心”、“不会用他”这种话,可见父皇是真寒心了。 只是以前父皇似乎也曾说过不会重用李泰这样的话,比如李泰负责蝗灾时,比如李泰负责河南河北旱灾时。 于李承乾而言,李世民的每次表态至少当下是坦诚的,只是过些时间就变了。 也或许帝王从来都是善变的。 就在李承乾陷入沉思时,李世民的开口再度将李承乾拉回现实。 “而你,”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落到儿子身上,变得温和而坚定,“你是太子,是大唐未来的皇帝。这种事,只能交给你。”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的眼睛,一字一句问:“承乾,你告诉朕—你能办好吗?” 李承乾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默着,和父皇对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问了个问题:“父皇,您相信儿臣吗?” 这个问题,让李世民愣住了。 相信吗? 如果是十天前,他可能会犹豫。 但现在…… 他想起儿子这些年做的事。 松洲之战以五万兵马击败吐蕃二十万兵马、在灾区救济百姓、惩治贪官、研究医术和制盐法、提出改革兵制和盐政的主意…… 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大唐。 每一件事情,都没有私心。 这样的儿子,这样的太子,他凭什么不相信? “朕相信。”,李世民想都没想就回答,语气特别坚决,“朕已经冤枉过你一次,不会再冤枉第二次。” 顿了顿,李世民又说:“承乾,你要记住—你是朕的嫡长子,是大唐的太子,是将来要坐这个位置的人。这个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里。朕现在让你历练,给你权力办事,就是希望你将来能担得起这个担子。”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重了。 李承乾浑身一震。 他从来没听父皇这么明确地说过“这个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里”这样的话。 这既是承诺,也是信任,更像是托付。 “父皇……”李承乾的声音有点抖。 “所以,”李世民看着李承乾,“告诉朕—盐政改革这件事,你能办好吗?”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全没了。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声音坚定有力:“如果父皇信得过儿臣,盐政改革这件事—儿臣一定能办好!” “好!”李世民也站起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走到李承乾面前,李世民重重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放手去干!有什么难处,告诉朕。有什么阻碍,朕替你扫平。需要什么人,朕给你调。需要多少钱粮,朕让户部拨。” 李世民一字一句说:“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有朕,有整个朝廷,有大唐的江山社稷!” 这话,像一股暖流,流进李承乾心里。 他感到一股久违的力量,从心底升起来。 那是被信任的力量。 是被托付的力量。 是……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干、不用担心被猜忌被打压的力量。 “儿臣……一定不辜负父皇期望!”,李承乾深深鞠躬,声音特别有力。 “好,好......”李世民连连点头,眼里是藏不住的欣慰。 就在李承乾转身离去之际。 “等等。”李世民叫住他。 李承乾回过头,一头雾水。 李世民从桌子上拿起一道早就写好的圣旨,递给李承乾:“这是朕的旨意—从今天起,盐政改革所有的事,全部交给太子李承乾负责。六部九寺,各个州县,都必须配合。谁敢不听……按抗旨论处!” 李承乾双手接过圣旨。 那卷黄绸子很轻,可在他手里,感觉有千斤重。 因为这不止是一道圣旨。 这是父皇的信任。 是朝廷的授权。 是他可以放开手脚改革、扫除弊政的……尚方宝剑。 “儿臣……领旨谢恩!”李承乾跪下磕头,声音哽咽。 “去吧。”李世民挥挥手,脸上有疲惫,也有释然。 李承乾起身,捧着圣旨,退出了大殿。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看着蓝蓝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天。 短短十天天。 却像过了十年。 从被怀疑、被禁足、差点和父皇闹翻……到真相大白、父子和好、被委以重任。 这一切,来得太快,也太……像做梦。 但手里的圣旨,是真的。 肩上的责任,是真的。 父皇的信任,也是真的。 李承乾握紧圣旨,眼里闪过坚定的光。 迈开步子,朝宫外走去。 李承乾的脚步坚定,背挺得笔直,目光中透露着一股神采。 东宫宜春宫内,暖意融融。 火炉得正旺,将冬日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房遗玉指挥着宫女们忙碌着,贴着新剪的窗花—有“连年有余”,“喜鹊登梅”。 这些窗花都是苏锦儿、魏婉儿带着侍女们前两日剪的。 殿内处处透着年节将至的喜庆。 李承乾坐在正殿的主位上,身上已换了常穿的月白锦袍,腰间只系一条简单的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清晨去两仪殿时轻松了许多。 苏锦儿坐在他左侧,手里正缝着一件小袄—是给女儿李念的。 魏婉儿在核对东宫过年要发放的节礼单子。 “殿下,”苏锦儿放下针线,抬头看向李承乾,“父皇今日……真的把盐政改革的事全交给您了?” 李承乾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圣旨我都带回来了。” 说着,李承乾从袖中取出那道明黄色的圣旨,轻轻放在案几上。 三个女子都围了过来。 房遗玉拿起圣旨,展开一看,眼中顿时泛起泪光:“殿下……父皇终于……终于肯信您了。” 魏婉儿也红了眼眶:“这些日子,真是委屈殿下了。” “委屈的不止我。”李承乾轻叹一声,目光扫过三个妻子,“还有你们,还有被罢免官职的赵节、苏烈他们” 李承乾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真相查出来了,泄密的不是别人,是青雀。” “什么?”三个女子异口同声,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苏锦儿手中的针“啪”地掉在地上:“魏王?他……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第三百二十二章:除夕佳节 “怎么不会?”房遗玉气得脸都白了,“他仗着陛下宠爱,早就对太子之位有非分之想!只是没想到,他竟敢做出这等出卖朝廷、构陷兄长的事!” 魏婉儿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怪不得那些世家弹劾殿下的奏折来得那么齐整,时间掐得那么准……原来都是串通好的!” 李承乾看着三个妻妾愤恨的模样,心中既暖又涩。 暖的是,她们始终站在自己这边,从未怀疑过他。 涩的是,这场风波让她们也跟着担惊受怕,受尽委屈。 “好了,如今一切都过去了。”,李承乾轻声安抚,“父皇已经处置了青雀,也罢了那些弹劾我的官员的官。从今往后,盐政改革的事由我全权负责,不会再有人从中作梗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王德海的声音:“殿下,赵将军、苏将军、秦、程、李、尉迟郎将求见。” 李承乾眼睛一亮:“快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六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苏烈和赵节。 两人都穿着常服,但脸色有些苍白。 紧随其后是秦怀玉、程处默、尉迟宝林、李崇义四人。 他们都是武将出身,身子骨硬朗些,但眉宇间也带着疲惫。 六人走到殿中,齐齐跪下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参见房良娣、魏良媛。” “快起来!”李承乾急忙起身,亲自上前扶起最前面的苏烈,“都起来,坐下说话。” 一一扶起六人,李承乾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近些日子诸位……受苦了。” “殿下说哪里话!”程处默第一个嚷嚷起来,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咱们跟着殿下,刀山火海都敢闯,被人冤枉哪又算什么!” 尉迟宝林也闷声道:“就是!只要殿下没事就好!咱们皮糙肉厚,不打紧!” 秦怀玉要沉稳些,躬身道:“此事本就是有人构陷,殿下也是受害者。臣等能洗清冤屈,已是万幸。” 李崇义咳嗽了两声,“殿下……陛下真的查清真相了?” 李承乾点点头,示意众人坐下,这才缓缓道:“朝廷已经查清了。泄密的……是魏王李泰。” “什么?” 六人齐刷刷站起来,个个目瞪口呆。 “魏王?”,赵节声音发颤,“他……他可是殿下的亲弟弟啊!” 程处默脸色铁青:“怪不得……怪不得那些世家动作那么快,谣言传得那么准……原来根子在这儿!” 尉迟宝林拳头攥得咯咯响:“陛下……陛下怎么处置魏王?” “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出。”,李承乾道,“另外,参与弹劾我的七个世家官员,全部罢免。” 程处默啐了一口:“陛下真是便宜魏王那小子了!要我说,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就该……” “处默!”,秦怀玉低声喝止。 程处默这才意识到失言,悻悻闭了嘴。 殿内一时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李承乾才再次开口,语气郑重:“诸位,父皇已将盐政改革全权交予我负责。这道圣旨在此......” 指了指案几上的圣旨,李承乾开口道:“从今日起,六部九寺、各道州县,皆需配合盐政改革。违者,以抗旨论处。” 闻听此话,六人精神一振。 苏烈率先抱拳:“殿下尽管吩咐!臣等万死不辞!” “对!殿下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程处默摩拳擦掌,“正好憋了一肚子火,拿那些世家出出气!” 李承乾看着众人激昂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是他最忠心的部下,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兄弟。 哪怕受尽苦楚,被冤枉,还是愿意跟着他干。 “诸位的情义,孤铭记于心。”李承乾深深一躬,“待过了年节,咱们就要大干一场了。盐政改革关乎国计民生,关乎朝廷威信,也关乎……咱们这口气能不能顺顺畅畅地吐出来!” “末将遵命!”,六人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李承乾点点头,转头看向苏锦儿:“锦儿,过年的节礼,可都备下了?” 苏锦儿起身,温声道:“回殿下,属官的节礼,今日上午已经派人一一送去了。每位属官十贯钱,两匹锦缎,一盒糕点,羊肉等。赵将军他们的礼也备好了,每人二十贯钱,四匹锦缎,糕点,酒肉等。” 秦怀玉等人闻言,急忙起身行礼:“末将等多谢太子妃。” 李承乾摆摆手,看向六人,语气诚恳:“这段日子,苦了你们了。这些节礼不算什么,只是孤一点心意。你们回去好生过年,陪陪家人。等过了元日,咱们就得撸起袖子,好好干一场了!” 赵节激动得声音发颤:“殿下……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厚望!” 向来稳重的苏烈也郑重抱拳:“盐政改革之事,殿下说什么,末将就干什么。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将此事办成!” “好!”,李承乾站起身,“那今日就先到这儿。你们早些回去,家人想必都等急了。” 六人再次行礼,退出了宜春宫。 待他们走后,李承乾才长长舒了口气,重新坐下。 房遗玉递上一杯热茶,轻声问:“殿下,今晚除夕宫宴……咱们什么时候过去?” 李承乾看看窗外的天色,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在殿内洒下一片温暖的金红。 “现在就准备吧。”,李承乾站起身,“象儿和厥儿呢?” “清风、明月带着在偏殿玩呢。”,魏婉儿笑道,“念儿刚睡醒,正精神着。” “那好。”,李承乾眼中泛起温柔,“咱们一家人,一起去清思殿,陪父皇过除夕。” 黄昏时分,皇宫各处张灯结彩。 从玄武门到两仪殿,从东宫到后宫,处处悬挂着大红灯笼。 宫人们穿着新衣,脸上带着笑容,来来往往地准备着除夕夜宴。 空气中飘荡着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腊梅的清香,一派喜庆祥和。 清思殿是后宫最大的殿宇,平日里是皇帝宴请宗亲、接待外宾之所。 今夜,这里布置得格外隆重。 殿内,三十六盏宫灯全部点亮,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正北设有御座,铺着明黄色的锦垫。 御座下方,左右各摆着两排案几,每张案几后都有绣墩。 第三百二十三章:天伦之乐 案几上已经摆好了餐具—金杯玉箸,银盘瓷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殿内一角,乐工们已经就位。 编钟、编磬、琴瑟、笙箫…… 各种乐器整齐排列。 舞姬们穿着彩衣,在偏殿等着上场。 李承乾抱着幼女李念,苏锦儿左手牵着长子李象,房遗玉、魏婉儿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清思殿。 刚到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语。 “阿兄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几道身影从殿内跑了出来。 为首的是清河公主李敬,她穿着鹅黄色的宫装,外罩狐皮斗篷,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后面跟着高阳公主李玲,十三岁,活泼好动,眼睛亮晶晶的。 再后面是南阳公主、晋阳公主李明达,小跑着奔来。 “见过阿兄、嫂嫂!”公主们齐齐行礼,声音清脆如银铃。 李承乾笑着点头:“别客气。几天不见,敬儿又长高了,玲儿更漂亮了,兕子……嗯,兕子好像胖了点?” 晋阳公主撅起小嘴:“阿兄笑话兕子!人家才没胖呢!” 众人都笑起来。 李承乾从怀中取出几个红色的锦囊—那是早就准备好的压岁钱。 李承乾先给清河公主一个:“敬儿,这是你的。过了年就十四了,是大姑娘了。” 清河公主接过,甜甜一笑:“谢谢阿兄。” 接着是高阳公主、南阳公主、晋阳公主等,每人一个红包。 晋阳公主接过锦囊,好奇地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枚崭新的开元通宝,还有一块雕成小兔子形状的白玉—她知道,这是阿兄特意给她准备的,因为她属兔。 “谢谢阿兄!”兕子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这时,李承乾才注意到殿门口还站着一个人—是九岁的晋王李治。 这孩子性子内向,不太合群,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姐姐们拿红包,却不敢上前。 李承乾心中一软。 他走过去,蹲下身,与李治平视:“稚奴,怎么不过来?” 李治怯生生地说:“阿兄……阿兄没叫我……” “傻孩子。”,李承乾笑了,从怀中又取出一个锦囊,塞到李治手里,“这是你的。拿着,去买糖吃,买喜欢的玩意儿。” 李治眼睛一亮,紧紧攥住锦囊,小声道:“谢谢阿兄……” “走吧,进去。”李承乾牵起李治的手,带着众人走进殿内。 殿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正与长韦贵妃、阴贵妃等妃嫔说话。 看到李承乾进来,他脸上露出笑容:“承乾来了?快过来坐。” 李承乾将李念交给宫女,带着苏锦儿、李象、李厥等上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李世民摆摆手,“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坐吧。” 李承乾的位置在御座左下方第一位—这是太子的专属位置。 苏锦儿、房遗玉、魏婉儿带着孩子们坐在他身后。 李象和李厥已经迫不及待地东张西望,被苏锦儿轻声呵斥才老实坐下。 陆续有宗室亲王、公主、妃嫔入殿。 魏王李泰没来—他被禁足府中,自然不能参加宫宴。 其他皇子如吴王李恪、蜀王李愔等都到了,各自带着家眷一一落座。 酉时三刻,人已到齐。 李世民举杯起身,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今日除夕,依着惯例,朕与诸位宗亲、家人共聚一堂,辞旧迎新,实乃幸事。”李世民声音洪亮,面带笑容,“贞观十二年,我大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此乃上天庇佑,祖宗福泽,亦是诸位同心协力之功。” 顿了顿,李世民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愿来年,我大唐更加强盛,百姓更加安乐。愿在座诸位,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陛下万岁!大唐万岁!”,众人齐声高呼,举杯共饮。 一杯饮尽,宴席正式开始。 宫人们鱼贯而入,端上一道道珍馐美味。 炙羊肉、蒸鲈鱼、煨熊掌、炖鹿筋…… 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乐工奏起久听不厌的《秦王破阵乐》,舞姬翩翩起舞,殿内一片欢腾。 李承乾这一桌尤其热闹。 晋阳公主兕子蹭到李承乾身边,非要阿兄喂她吃鱼。 李承乾笑着挑去鱼刺,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 清河公主和高阳公主则在跟苏锦儿说话,讨论着新衣裳的样式。 李象和李厥被几个小堂兄弟围着,叽叽喳喳地说着孩童间的趣事。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每年除夕,父皇也会在宫中设宴。 那时候大哥建成是太子,坐在离父皇最近的位置。 他和三弟元吉坐在下面,看着大哥风光的样子,心里总不是滋味。 后来他当了皇帝,每年除夕宴,虽然也热闹,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今夜,他看着承乾被弟弟妹妹们围着,看着儿媳们和睦相处,看着孙儿们嬉笑打闹……他才明白,少的是这份天伦之乐,是这份家人之间的亲近和温暖。 承乾这个做兄长的,确实有做兄长的样子。 后宫妃嫔们也喜欢他—看看韦贵妃、燕德妃、阴贵妃、杨妃她们,时不时就往太子那一桌看,脸上带着笑就可以看出端倪了。 女儿们更是黏他,敬儿、玲儿、兕子……一个个都往他身边凑。 连其他皇子,像恪儿、愔儿、稚奴,也都对这位长兄恭敬有加。 更难得的是,承乾对每个弟弟妹妹都一视同仁。 刚才他给红包时,也没忘了站在角落的稚奴。 喂兕子吃鱼时,也没冷落其他妹妹。 这种细心和周到,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带来的仁厚。 李世民忽然想起长孙皇后在世时说过的话:“承乾这孩子,外表刚强,内心柔软。将来必是仁君,陛下要耐心调教,万不可操之过急!” 如今看来,观音婢说得一点没错。 “陛下,”,身旁的韦贵妃轻声唤道,“您看太子殿下和公主们……” 李世民回过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李承乾不知从哪里变出几个小巧的走马灯,正分给弟弟妹妹们。 兕子拿到一个兔子灯,开心得手舞足蹈。 第三百二十四章:失魂落魄的魏王 高阳公主拿到一个蝴蝶灯,清河公主拿到一个莲花灯…… 连稚奴都分到了一个鲤鱼灯,小心翼翼地捧着,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这孩子……”李世民眼中泛起温暖,“总是这么周到。” 阴贵妃也笑道:“太子殿下仁爱,实乃大唐之福。” 宴至中途,李世民忽然道:“承乾,你过来。” 李承乾闻言,将怀里的兕子交给清河公主,起身走到御座前:“父皇有何吩咐?” 李世民从案几上拿起一杯酒,递给他:“陪朕喝一杯。” 李承乾双手接过:“儿臣敬父皇。” 父子俩对饮一杯。 放下酒杯,李世民看着李承乾,忽然低声道:“承乾,今日……父皇很高兴。” 李承乾一怔。 “朕看着你们兄弟姐妹和睦相处,看着你照顾弟弟妹妹,看着这一大家子和和美美……”,李世民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朕忽然觉得,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千秋功业,都比不上这一家人团团圆圆、开开心心重要。” 李承乾鼻子一酸:“父皇……” “朕知道,前些日子伤了你的心。”,李世民声音更低了,“是父皇欠考虑。父皇跟你保证,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父皇言重了。”李承乾眼眶泛红,“儿臣从未怨过父皇。” “好,好......”李世民拍拍李承乾的肩,“去吧,回去陪孩子们。今晚……咱们好好过个年。” “是。”李承乾躬身退下。 回到座位,兕子立刻扑进他怀里:“阿兄,父皇跟你说什么悄悄话啦?” 李承乾笑着捏捏小兕子的小鼻子:“父皇说,让兕子乖乖吃饭,不然长不高。” “兕子有好好吃饭!”,小姑娘立刻挺直小身板,一脸认真。 众人都笑起来。 宴席继续进行。 亥时初,宫宴达到高潮。 殿外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那是宫人们在燃放爆竹驱邪迎祥。 孩子们都跑到殿门口看热闹,叽叽喳喳,欢声笑语。 李世民也走到殿门口,看着劈啪作响的爆竹,看着身边环绕的儿孙,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 也许,这就是为君者最大的幸福吧。 江山稳固,家人和睦,儿孙满堂。 至于那些朝堂争斗、权力倾轧…… 至少在今夜,他可以暂时放下。 “陛下,亥时快到了。”吴言在旁提醒。 李世民点点头,转身对众人道:“迎新年!” 众人簇拥着李世民走出清思殿。 殿外广场上,早已准备好了一座巨大的篝火。 宫人们手持火把,将篝火点燃。 熊熊火焰腾空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李世民站在最前面,李承乾带着家人站在他身侧。 宗室亲王、后宫妃嫔、皇子公主……所有人围成一圈,仰望着篝火,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咚......咚......咚......” 更鼓敲响。 亥时到了。 贞观十二年即将过去了,贞观十三年正式来临。 “新年大吉!”,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所有人都齐声高呼:“新年大吉!父皇万岁!大唐万岁!” 欢呼声响彻云霄,在长安城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李世民看着身边一张张洋溢着幸福笑容的脸,看着承乾抱着兕子、牵着象儿厥儿的模样,看着这一大家子和乐融融的场景……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特别踏实。 特别温暖。 亥时三刻左右。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处处张灯结彩,爆竹声声。 寻常百姓家围炉守岁,欢声笑语。 皇宫内更是盛宴正酣,其乐融融。 然而在这满城的喜庆中,有一座府邸却笼罩在死寂与昏暗里。 魏王府。 府门紧闭,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惨淡的光晕。 本该悬挂的大红灯笼不见踪影,本该张贴的门神也无影无踪。 整座府邸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与周遭喧闹的节日氛围格格不入。 府内正殿,烛火稀疏。 李泰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地板上,身边歪七扭八地倒着七八个空酒壶。 他身上那件亲王常服皱巴巴的,前襟沾满了酒渍。 脸颊因醉酒而通红,眼睛却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狰狞。 “崔敦礼……崔敦礼你个老匹夫!”,李泰猛地抓起一个空酒壶,狠狠砸向殿柱。 “哐当......”瓷壶粉碎,碎片四溅。 “说什么万无一失……说什么能让太子永世不得翻身……”李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踉跄,“结果呢?结果呢?” 李泰歇斯底里吼着,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本王被禁足!你们被罢官!太子呢?太子不但没事,还拿到了盐政大权!” “废物!都是废物!” 李泰跌跌撞撞地走到案几前,又抓起一壶酒,仰头就灌。 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混着眼泪,糊了满脸都是。 父皇知道了。 父皇什么都知道了。 那些他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那些他以为能瞒天过海的手段,在父皇眼里,恐怕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为什么……为什么……”李泰喃喃自语,又灌了一大口酒,“本王哪里不如他?本王文采比他好,本王更孝顺,本王更懂父皇的心……凭什么他是太子?凭什么?” 李泰忽然想起小时候。 太子骑马射箭,他在书房读书。 太子跟着父皇微服私访,他在宫里陪母后。 所有人都说“太子英勇”“太子仁孝”,可明明自己更聪明,更会讨人喜欢啊! 后来母后去世了。 父皇对太子越来越严厉,对自己却越来越宠爱。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有机会了。 那些世家的人找上门,说愿意帮助自己,扶持自己。 起初也曾犹豫过,可架不住崔敦礼那张巧嘴—什么“殿下才德兼备”,什么“储君之位当能者居之”,什么“世家将全力以赴支持魏王”…… 自己是信了。 是真的信了。 可结果呢? 李泰又砸了一个酒壶,碎片划破了他的手,鲜血混着酒水流下来,他也浑然不觉。 “崔敦礼……你误我……你误我啊!”李泰仰天嘶吼,声音凄厉如受伤的野兽。 殿外侍立的两个内侍吓得瑟瑟发抖,谁也不敢进去。 第三百二十五章:天上明月 李泰摇摇晃晃地在殿内转了几圈,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 “崔思茹……崔思茹!”李泰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跌跌撞撞地往后殿走去。 后殿寝室内,烛光昏暗。 崔思茹独自坐在床榻边,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方手帕,眼泪一滴滴落在帕子上,浸湿了绣着的并蒂莲。 “砰......”,殿门被粗暴地踹开。 崔思茹吓得浑身一颤,抬头看去。 李泰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满脸通红,眼中布满血丝和怨毒。 “王……王爷……”崔思茹慌忙起身,想要行礼。 “闭嘴!”李泰厉声喝止,一步步逼近,“崔思茹……你好啊……你崔家好啊!” 走到崔思茹面前,李泰居高临下地盯着催思茹,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你爹……把本王害得好苦啊!” 崔思茹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王爷……妾身不知……不知您在说什么……” “不知?”李泰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们崔家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能让太子倒台吗?不是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吗?” 李泰凑近催思茹的脸,酒气喷在她脸上:“结果呢?本王被禁足了!你爹被罢官了!太子呢?太子现在风风光光地在宫里过年,手里还握着盐政大权!” “王爷……痛……”崔思茹疼得眼泪直流,想要挣脱,却挣不开。 “痛?”李泰狞笑,“本王才痛!本王的野心,本王的谋划,本王这么多年在父皇面前扮孝顺、装懂事……全完了!全被你崔家毁了!” 李泰越说越气,猛地一甩手。 崔思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甩得踉跄后退,“咚”地一声撞在床柱上,额头顿时青了一块。 “王爷……妾身真的不知道……”催思茹瘫坐在地,捂着头哭道,“我爹他们做事,从来不跟妾身说……妾身只是嫁过来的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李泰冷笑,“你是崔家的女儿,你会不知道?你们崔家打什么算盘,你会不清楚?” 李泰走过去,蹲下身,捏住催思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说!你们崔家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本王?是不是觉得本王好骗,好糊弄?” “没有……真的没有……”崔思茹哭得梨花带雨,“我爹他们做的事,我不知情。” “不知情?”李泰猛地松手,崔思茹的头又磕在地上。 他站起身,在寝室内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帮到本王被禁足?帮到你们崔家的人全被罢官?这叫帮?” 李泰忽然转身,指着崔思茹,眼中满是疯狂:“我告诉你崔思茹,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魏王侧妃!你只是本王府里一个罪臣之女!你给本王老老实实待在后院,哪儿也不许去!要是敢往外递消息,敢跟崔家联系……本王要你的命!” 崔思茹瘫在地上,浑身颤抖,连哭都不敢大声了。 她知道,李泰说的是真的。 从今往后,她在这王府里,就是个囚犯,是个……连下人都不如的罪人。 李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邪火越发旺盛。 他冲过去,抬起手。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崔思茹脸上。 白皙的脸颊瞬间肿起,五道指痕清晰可见。 崔思茹被打懵了,连哭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李泰。 “看什么看?”,李泰怒吼,“滚!给本王滚到偏殿去!今夜不许睡在这里!脏了本王的地方!” 崔思茹捂着脸,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寝室。 看着催思茹仓皇逃离的背影,李泰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床柱,望着寝室里摇曳的烛火,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演戏的眼泪。 是真的,绝望的眼泪。 “父皇……父皇您为什么这么狠心……”他喃喃自语,“儿臣只是……只是不甘心啊……” “凭什么大哥可以当太子,儿臣就不行?” “凭什么儿臣就要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下?” 现在一切都完了。 野心,谋划,宠爱,前程……全完了。 殿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那是长安城在迎接新年。 可这魏王府,却像一座坟墓,死寂,冰冷。 李泰闭上眼,任由眼泪流淌。 偏殿里,崔思茹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一角,捂着脸低声啜泣。 脸上的疼,抵不上心里的疼。 她想起了出嫁那日,父亲对她说的话:“茹儿啊,你嫁入王府,就是咱们崔家和魏王联姻的纽带。以后你要多劝着王爷,多为崔家说话……” 那时她天真地以为,这是家族的荣耀。 现在她才明白,这是把她推入火坑。 什么侧妃,什么荣华? 不过是棋子,是筹码,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牺牲品。 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催思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承乾那英俊的面容,温和的性格。 犹记当初被歹人绑架时,太子体贴地背着自己,安慰自己。 相较于魏王,太子简直就是天上的明月。 而那魏王永远都是臭水沟的顽石。 摇了摇头,泪水不听使唤的流下。 同一时间,崇仁坊东南一角的郑府。 与魏王府的死寂不同,郑府今夜虽然也低调,却透着一股凝重的气氛。 府门外只悬挂了两盏素灯,府内也少见喜庆装饰,可往来仆役的脚步匆匆,神色警惕,似乎府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 那间熟悉的密室里,七个人再次聚首。 烛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阴沉的脸。 坐在上首的郑善果依旧捻着佛珠,可捻动的速度比往常快了许多,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他身上的玄色绸袍皱巴巴的,眼袋深重,似乎这几日没睡好。 下首的位子上,崔敦礼、王珪、崔仁师、卢承庆、李百药、李安期六人分坐两旁。 个个面色难看,尤其是崔敦礼,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从容微笑的脸,此刻铁青一片,眼中满是愤恨。 第三百二十六章:以静制动 “郑公,”崔敦礼最先开口,声音干涩,“现在该如何是好?” 崔敦礼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说:“陛下连个体面都不给,直接让吴言在兵部衙门宣读圣旨,当着所有属官的面……下官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王珪也缓缓道:“老朽的礼部尚书之职,也没了。圣旨上说……说我年老昏聩,不堪重任,让我回家养老。” 说这话时,王珪的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在下也被罢了门下给事中之职。”李安期声音低沉,“其他几位参与弹劾的同僚,也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七个人,七个官职,一天之内全被撸了。 这是陛下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 朕知道是你们在搞鬼,朕不跟你们客气。 密室内的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良久,郑善果缓缓开口:“官职罢了,就罢了。不必太过挂怀。” “郑公!”崔敦礼忍不住提高音量,“这可是尚书之位!正三品大员!咱们各家在朝中安插一个这样的人,要耗费多少心血,多少年经营?就这么……” “那你想怎样?”郑善果打断他,目光如刀,“冲进宫里,跟陛下理论?还是写奏折喊冤?” 崔敦礼噎住了。 郑善果冷冷道:“陛下既然敢这么做,就是已经撕破脸了。咱们现在去闹,就是往刀口上撞。别忘了,魏王已经招了,咱们跟他勾结的事,陛下心知肚明。现在只是罢官,没把咱们下狱问罪,已经是给各家留了体面。” 这话让众人都沉默了。 是啊,勾结皇子,泄露朝廷机密,构陷储君…… 哪一条不是死罪? 陛下只是罢官,确实已经是…… 手下留情了。 “那咱们就忍了?”王珪不甘心。 “不忍,又能如何?”郑善果苦笑,“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太子又刚被委以重任,风头正盛。咱们现在去硬碰,就是找死。” 郑善果顿了顿,捻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下来:“官职的事,暂且不急。过些时日,等风头过了,咱们再慢慢运作。毕竟咱们各家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想要重新安插几个人,不是难事。” 这话让众人的脸色稍稍好了些。 是啊,官职而已。 只要家族根基在,只要人脉在,官职丢了还能再挣回来。 “现在要紧的,不是官职。”郑善果话锋一转,“是盐价之事。” 提到这个,所有人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崔仁师叹了口气:“郑公,不瞒您说,自从咱们跟着朝廷降价,这盐……已经不赚钱了。长安城里,咱们各家的盐铺,现在卖一斤盐,要亏三文钱。若是算上人工、铺租、运输……亏得更多。” 卢承庆接口道:“何止长安。试点的州县传来的消息也一样。官盐卖一文两文,咱们差不多也卖这个价,看着只差一文,可百姓现在信了官盐有毒的已经少了,咱们的销量,只有官盐的三成。” 李百药苦笑:“这三成的销量,还是在拼命促销的情况下—买一斤送一两,赊销,以旧换新……什么手段都用了。可就算这样,也只能勉强维持铺子不关门。至于赚钱……做梦吧。” 密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当初他们决定跟着降价,是想跟朝廷打价格战,想用本钱拖垮朝廷。 可现在看来,朝廷的底子比他们想象的厚。 户部源源不断地拨钱补贴,官营盐铺不但没垮,反而越开越多。 而他们各家呢? 盐利是各家的命脉之一。 如今盐不赚钱了,各家的现金流立刻吃紧。 更可怕的是,这场价格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一天两天可以撑下去,一个月两个月也可以撑下去? 可若是一年两年呢? “郑公,”崔敦礼沉声道,“长此以往,咱们各家的损失……太大了。” 郑善果何尝不知道? 他闭目沉思良久,缓缓道:“诸位,老夫问你们一个问题—咱们降价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拖垮朝廷改革盐制,保住咱们的盐业。”王珪道。 “那现在成功了吗?”郑善果反问。 无人回答。 “不仅没成功,朝廷反而让提出盐政改革的太子全权负责盐政改革了。”郑善果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众人,“太子这个人,诸位都了解。他能打仗,能赈灾,能搞出制盐术和缝合术……如今他手握大权,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做?” 众人面面相觑。 李承乾会怎么做? 他们还真猜不透。 这位太子殿下,行事往往出人意料。 你以为他会硬碰硬的时候,他偏要迂回。 你以为他会妥协的时候,他偏要强硬。 “老夫猜,”郑善果缓缓道,“太子一定会有新的动作。而且这动作,绝不会只是继续降价这么简单。” “那咱们就给他来点厉害。” “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 “说得对!” “以静制动。”郑善果缓缓吐出四个字。 “以静制动?”众人不解,一头雾水。 “对。”郑善果点头,“现在局势不明,太子下一步要做什么,咱们不知道。与其贸然行动,再像这次一样撞到刀口上,不如先观望再说。” 郑善果顿了顿,解释道:“盐价已经降到底了,再降,咱们就真撑不住了。不如就维持现在这个价格,看看朝廷下一步怎么走。若是朝廷继续补贴,咱们就跟着耗—老夫不信,朝廷的国库是聚宝盆,能永远补贴下去。” “若是朝廷有别的动作呢?”卢承庆问。 “那就见招拆招。”郑善果捻动佛珠,“总之,现在一动不如一静。咱们刚吃了大亏,陛下和太子都在气头上,这时候再冒头,就是找死。” 众人沉思良久,纷纷点头。 崔敦礼叹道:“郑公说得是。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王珪也苦笑:“是啊,先稳住阵脚吧。这次……咱们确实太急了。” 郑善果看着众人颓丧的模样,心中暗叹。 这次他们确实栽了个大跟头。 不但没扳倒太子,反而让太子拿到了实权。 不但没阻止盐政改革,反而让陛下对世家更加警惕。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说了,人心就散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往后余生 “诸位,”郑善果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各家能绵延数百年,不是没经历过风浪。这次输了,下次赢回来就是。” 目光扫过众人,郑善果继续说道:“只要咱们各家还团结,只要咱们的根基还在,这大唐的江山……就永远有咱们的一席之地。” 这话说得很有力量。 众人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是啊,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庞大的家族网络。 只要这个网络还在,只要各家还抱团,就没人能真正动得了他们。 “郑公说得对。”崔仁师振奋精神,“咱们先稳住,看看太子有什么招数。” “对,以静制动。”众人纷纷附和。 郑善果点点头:“那今日就先这样。诸位回去,安抚好家人,管好铺子。记住,这段时间,都低调些,别再惹事了。” “是。”众人起身行礼,陆续退出密室。 最后只剩下郑善果一人。 他独自坐在烛光下,捻着佛珠,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爆竹声隐约传来,提醒着他,今夜是除夕。 可他一点过年的心情都没有。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今日听到的消息。 魏王招供,太子复起,盐政大权移交…… 每一步,都出乎他的意料。 这个太子李承乾,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李承乾……”郑善果喃喃自语,“你接下来……会怎么走呢?” 他猜不透。 但他知道,这场仗,还远远没结束。 只要盐利还在,只要世家还在,这场较量…… 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子时过半,长安城的爆竹声渐渐稀落。 李承乾抱着熟睡的李念,苏锦儿牵着困得眼皮打架的李象,房遗玉和魏婉儿一左一右护着李厥,一家人从清思殿回到了东宫宜春宫。 宫人们早就把寝殿收拾得暖暖和和。 火炉烧得通红,一进屋就能感觉到暖意扑面而来。 窗上的窗花在烛光下映出红彤彤的影子,给这寒冷的冬夜添了几分喜庆。 孩子们是真的困了。 小丫头李念在李承乾怀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咂咂嘴,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李象一沾床就睡熟了,连外衣都是苏锦儿半哄半拽才给脱下来的。 李厥年纪最小,刚才在宫宴上还强撑着,这会儿被乳母抱去偏殿,还没走到床边就睡着了。 安顿好孩子,回到正殿,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今天经历了太多事—与父皇和解,拿到盐政大权,与赵节他们重逢,又在宫宴上感受到久违的家庭温暖…… 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揣着一团火,暖烘烘的,静不下来。 “殿下,喝点醒酒汤吧。”苏锦儿端来一碗温热的汤,“方才在宫宴上,您也喝了不少。” 李承乾接过碗,却没马上喝。 看了看三个妻妾,笑道:“你们也坐。反正睡不着,咱们说说话,就当是守岁了。” 四人围着炭盆坐下。 火炉噼啪作响,红彤彤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显得格外温馨。 房遗玉先开口,语气里还带着激动:“殿下,今晚宫宴上,父皇对您的态度……是真的不一样了。妾身看得清楚,父皇看您的眼神,又回到了从前那样。” 魏婉儿也点头:“是啊。尤其是殿下带着公主们玩闹时,父皇站在远处看着,眼神特别柔和。妾身好久没见父皇那样笑了。” 苏锦儿轻声道:“最让妾身感动的,是殿下给晋王红包的时候。那孩子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怪可怜的。殿下这一举动,不知暖了多少人的心。” 李承乾慢慢喝着醒酒汤,听着妻子们的话,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是啊,今晚确实不一样。 一家人聚在一起的这种感觉,真好。 “这一年啊,”李承乾放下碗,望着火炉出神,“发生了太多事。” “可不是嘛。”房遗玉掰着手指头数,“松洲之战、河北赈灾、您遇袭、然后制盐法献上、再然后是盐政改革,结果闹出泄密的事,殿下被禁足……” 房遗玉顿了顿,眼圈有点红:“好在如今真相大白了,殿下也重新得到了父皇的信任。” 苏锦儿握住李承乾的手:“最难的关都过去了。往后余生,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对,一定会好的。”魏婉儿也道,“殿下手握盐政大权,又有东宫属官、卫率将领他们辅佐,定能把改革办成,让百姓吃上好盐,也让那些世家知道厉害!” 看着三个妻子眼中闪烁的光芒,李承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年,他经历了荣耀,也经历了低谷。 得到了赞誉,也承受了猜忌。 但无论顺境逆境,这三个女人始终陪在他身边,信他,护他,支持他。 这份情义,比什么都珍贵。 “等过了年,”李承乾正色道,“我就要开始着手盐政改革了。到时候可能会很忙,可能还会遇到阻力和危险……” “妾身不怕。”苏锦儿抢先道。 “妾身也不怕。”房遗玉和魏婉儿异口同声。 李承乾笑了:“我知道你们不怕。我是说,家里的事,孩子们的事,就要多辛苦你们了。” “这是妾身分内的事。”苏锦儿柔声道,“殿下只管放手去做大事,家里有我们呢。” 四人又聊了一会儿,从盐政说到孩子,从朝堂说到家常。 火炉渐渐弱了,清风和明月又添了煤炭。 几人愣神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 “阿兄!阿兄睡了吗?” “肯定没睡!殿里亮着灯呢!” “阿兄开门呀!” 李承乾一愣,这声音…… 是敬儿? 还有兕子? 她们妹妹怎么这会儿来了? 李承乾起身走到殿门前,打开门一看。 好家伙! 殿外站了七八个公主! 打头的是清河公主李敬,后面跟着临川公主李孟姜、兰陵公主李淑、晋阳公主李明达(兕子)、晋安公主李秀、安康公主李芙、城阳公主……一个个都穿着漂亮的宫装,披着斗篷,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你们怎么这时候来了?”李承乾惊讶道,“宫宴不是结束了吗?怎么不在自己宫里歇着?” 第三百二十八章:除夕之夜 小兕子第一个挤进来,扑到李承乾腿边抱住:“阿兄!宫里不好玩!父皇被韦贵妃、杨妃她们围着说话,没人理我们!我们就来找阿兄守夜啦!” 清河公主也走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阿兄,我们是不是打扰您休息了?” “没有,没有......”李承乾笑着把妹妹们让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七八个公主叽叽喳喳地涌进殿内,本来清冷的宜春宫一下子显得热闹起来。 苏锦儿三人忙起身招呼,让宫人多搬些绣墩来,又端上热茶和点心。 “阿嫂们也在呀!”临川公主笑嘻嘻地行礼,“那我们来得正好,人多热闹!” 兰陵公主年纪小些,才十岁,好奇地东张西望:“阿兄的宜春宫真暖和,比我们那儿暖和多了。” “那是因为阿兄这儿火炉烧得旺。”晋安公主接口道,她今年十二岁,已有了少女的模样。 公主们围着炭盆坐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这个说今日除夕宴上哪道菜好吃,那个说窗花哪种最好看,又说哪个弟弟调皮捣蛋被训了……殿里顿时热闹得像开了锅。 李承乾看着这群妹妹,心里软成一片。 这些公主,有的是长孙皇后所出,如兕子,有的是其他妃嫔所生。 但对于李承乾而言,嫡出庶出往往没有什么区分,都是自己的妹妹。 正是基于李承乾这种一视同仁的态度,故此才使得公主们喜欢他。 像今夜宫宴,李世民被妃嫔们围着,自然顾不上这些女儿们。 她们会来找自己,是把自己当成了可以依靠的兄长。 这份信任,让他既感动,又有些心疼。 “阿兄,”临川公主忽然凑过来,眼睛眨巴眨巴的,“长夜漫漫,咱们干坐着多没意思。您要不……给我们讲个故事呗?” “对呀,对呀!”高阳公主也来了精神,“阿兄好久没给我们讲故事了!我记得以前您讲过《梁山伯与祝英台》,可好听了!” 其他公主们也纷纷附和。 “阿兄讲一个嘛!” “要听好听的故事!” “讲个我们没听过的!” 李承乾被妹妹们围着,看着她们期待的眼神,不忍拒绝。 思索片刻,李承乾笑道:“好,那就讲一个。讲个……《白蛇传》的故事。” “白蛇传?”公主们面面相觑,“是讲蛇的吗?” “蛇精?”兕子有点害怕地往姐姐怀里缩了缩。 “别怕。”李承乾温声道,“这故事里的白蛇,可不是普通的蛇,她是个善良、美丽、重情重义的……仙子。” 李承乾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这个流传千古的故事。 “话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西湖边上,有一条修行千年的白蛇,名叫白素贞。她心地善良,法术高强,一心想修成正果,位列仙班。” “有一年清明时节,白素贞和她的好姐妹小青—一条修行五百年的青蛇,化作人形到人间游玩。在西湖断桥上,她们遇到了一个叫许仙的年轻书生……” 李承乾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将那个江南烟雨中的邂逅娓娓道来。 他讲白素贞和许仙一见钟情,讲两人在西湖小船上的相遇,讲雨中借伞的情缘,讲他们结为夫妻,开了一家“保和堂”药铺,治病救人,悬壶济世。 公主们一时听得入了神。 当听到白素贞施展法术救治百姓时,她们眼睛发亮。 当听到白素贞和许仙成亲时,她们脸上露出笑容。 当听到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悬壶济世时,她们眼中满是羡慕。 “后来呢,后来呢?”临川公主迫不及待地问。 李承乾继续讲:“可惜好景不长。镇江金山寺有个和尚叫法海,他看出白素贞是蛇妖所化,认为人妖不能相恋,非要拆散这对恩爱夫妻。” “法海骗许仙到金山寺,把他软禁起来。白素贞为了救丈夫,不顾自己有孕在身,带着小青水漫金山,与法海斗法……” 讲到水漫金山时,公主们屏住了呼吸。 讲到白素贞因动胎气而败退,逃回杭州时,她们的心都揪了起来。 “后来,白素贞在西湖断桥边找到了逃出来的许仙。”李承乾的声音低沉下来,“夫妻重逢,本应欢喜。可许仙听信了法海的话,对妻子生了疑心。白素贞伤心欲绝,但还是原谅了丈夫,因为她爱他,也因为……她怀了他的孩子。” 清河公主忍不住问:“那后来呢?他们和好了吗?” 李承乾摇摇头,继续讲述那个悲剧的结局。 “法海不肯罢休。在白素贞生下儿子许仕林后,他用金钵罩住了虚弱的白素贞,把她镇压在雷峰塔下,说什么要等西湖水干,雷峰塔倒,白素贞才能重见天日。” “啊?”公主们齐齐惊呼。 小兕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白娘子好可怜……她那么善良,为什么要被关起来?” 高阳公主愤愤不平:“那个法海太坏了!人家夫妻恩爱,关他什么事!” 兰陵公主小声问:“那许仙呢?他就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关吗?” 李承乾叹道:“许仙后悔莫及,他把儿子托付给姐姐抚养,自己到金山寺出家为僧,日夜在雷峰塔外诵经,希望能减轻妻子的罪孽,希望能早日与妻子团聚。”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火炉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公主们都被这个故事打动了。 她们为白素贞的善良和痴情感动,为许仙的软弱和后悔唏嘘,为法海的固执和无情愤慨。 过了好一会儿,晋安公主才轻声问:“阿兄……这故事,是真的吗?” 李承乾摇摇头:“这是个传说。但故事里的情义,是真的。” 清河公主若有所思:“白娘子为了救丈夫,不惜水漫金山。为了家庭,甘愿被镇塔下。这样的女子……真是至情至性。” 临川公主抹了抹眼角:“我最难过的是,白娘子被关起来时,她的孩子才刚出生……母子分离,得多痛苦啊。” “还有许仙。”高阳公主道,“他后来肯定后悔死了。可后悔有什么用呢?有些伤害,造成了就再也弥补不了了。” 小兕子拉着李承乾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阿兄,那白娘子的儿子后来怎么样了?他有没有救出母亲?” 第三百二十九章:元日大典 李承乾摸摸小兕子的头:“故事还没完呢。许仕林长大后,勤奋读书,考中了状元。他得知母亲的身世和遭遇后,到雷峰塔前祭拜,孝感动天。最后……雷峰塔倒,西湖水干,白素贞重获自由,一家人终于团聚。” “太好了!”公主们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虽然经历了磨难,但总算有个圆满的结局。”安康公主轻声道。 城阳公主却想到了更深的问题:“阿兄,您说这故事里的法海,为什么要拆散白娘子和许仙呢?仅仅因为白娘子是妖吗?” 李承乾沉吟片刻,缓缓道:“法海有他的道理。在他看来,人妖殊途,强行在一起会违背天道,会带来灾祸。而白素贞水漫金山,确实造成了生灵涂炭。” “可是,”清河公主反驳,“如果不是法海非要拆散他们,白娘子也不会水漫金山啊。而且白娘子平时行医救人,做了那么多好事,难道就因为她是妖,就要否定她的一切吗?” 临川公主也道:“我觉得法海太固执了。白娘子和许仙是真心相爱的,他们在一起后,治病救人,造福百姓,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为什么非要按出身来判定对错呢?” 公主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这个说白娘子重情重义,那个说法海不通人情。 这个说爱情可以超越一切,那个说规则也不能完全不顾…… 李承乾静静听着,心中感慨。 这些公主们,虽然身在深宫,但对感情、对人性,都有自己的思考和见解。 她们不只是金枝玉叶,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女子。 “阿兄,”高阳公主忽然问,“如果……如果换做是您,您会怎么做?如果您是许仙,知道妻子是妖,还会爱她吗?” 李承乾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认真答道:“如果我爱她,如果她真心待我,如果她像白娘子一样善良……我想,我会的。出身不能选择,但品性可以选择。妖也有善妖,人也有恶人。不能因为出身,就否定一个人的全部。” 公主们都听得很认真。 清河公主轻声道:“阿兄说得对。就像朝中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有的忠君爱国,有的却结党营私。不能因为出身世家,就说他们都是好人或都是坏人。” 这话说得颇有见地,李承乾不禁多看了这个妹妹一眼。 “阿兄,”兕子又凑过来,“那白娘子被关在雷峰塔里,多孤单啊。要是小青能经常去看她就好了。” 李承乾笑道:“故事里说,小青后来也潜心修炼,法力大增。她经常偷偷去看望姐姐,陪她说话,告诉她外面的世界。” “那就好。”兕子满意地点点头,“有好姐妹陪着,就不那么难过了。” 兰陵公主忽然想到什么:“阿兄,西湖真的有个雷峰塔吗?” “有吧。”李承乾点头,“在杭州西湖边上。不过现在还没有白娘子的传说,那只是一座普通的佛塔。” “那以后有机会,我想去看看。”晋安公主憧憬道,“看看白娘子和许仙相遇的断桥,看看镇压白娘子的雷峰塔……” “我也想去!”几个公主纷纷附和。 李承乾看着妹妹们向往的神情,心中一动。 这些公主,生在皇家,长在深宫,看似尊贵,其实能去的地方很少。 她们对外面的世界,有着天然的好奇和向往。 “等以后有机会,”他温声道,“阿兄带你们去江南,去西湖,去看真正的断桥和雷峰塔。” “真的吗?”公主们眼睛都亮了。 “真的。”李承乾承诺,“不过要等阿兄把盐政改革的事办好,等天下更太平些。” “好!那我们等着!”公主们开心极了。 夜渐渐深了。 煤炭添了一次又一次,茶也续了一壶又一壶。 公主们听完了故事,又开始缠着李承乾讲别的—讲他在松州打仗的故事,讲他在灾区赈灾的见闻,讲宫外的风土人情…… 李承乾有问必答,耐心地讲着。 苏锦儿、房遗玉、魏婉儿在一旁陪着,时不时补充几句,或者端茶递水。 这个除夕夜,宜春宫里没有歌舞,没有盛宴,只有一家人围炉夜话。 说故事,聊家常。 这份温暖,这份亲情,比任何热闹的宴会都更让人心安。 丑时过半,年纪小的公主们开始打哈欠了。 兕子靠在清河公主怀里,眼皮直打架,可还强撑着:“阿兄……再讲一个嘛……就一个……” 李承乾笑着摇头:“不行了,天都快亮了。你们该回去歇息了,不然明日该没精神了。” 公主们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该走了。 清河公主起身,带着妹妹们行礼:“多谢阿兄,今晚我们过得很开心。” “开心就好。”李承乾也起身,“以后常来。阿兄这儿,永远欢迎你们。” 他亲自送公主们到殿外,看着她们在宫女的陪伴下,消失在宫道尽头。 回到殿内,苏锦儿正吩咐宫人收拾茶具。 李承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除夕过了,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贞观十三年,正月初一。 寅时刚过,长安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时,皇城之内已经灯火通明。 宫人们穿梭往来,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今日是元日,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朝会,万国来朝,百官齐聚,半点马虎不得。 李世民寅时三刻就起身了。 在宫女的服侍下,他穿上了最隆重的天子衮服。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头戴十二旒冕冠,腰系金玉带,足蹬赤舄。 这一身行头足有二十多斤重,穿戴整齐后,连呼吸都觉得沉甸甸的。 “陛下,太子殿下已在殿外等候。”吴言躬身禀报。 “让他进来。” 李承乾走进两仪殿时,也穿着正式的太子朝服。 紫色蟠龙袍,头戴远游冠,腰系金玉带。 虽然不如天子的衮服沉重,但也足够庄严。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乾恭敬行礼。 “平身。”李世民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走吧,先去太庙。” 父子二人出了两仪殿,殿外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众多宗室亲王、皇子。 吴王李恪、齐王李佑、蜀王李愔、蒋王李恽、越王李贞……一个个都穿着亲王礼服,在寒风中肃立。 第三百三十章:盛世不过如此 见到李世民出来,众人齐齐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李世民摆摆手,“随朕去太庙祭祖。” 长长的仪仗队伍从两仪殿出发,穿过重重宫门,向太庙行进。 前面是执金吾开道,接着是旌旗仪仗,再是皇帝的车驾,后面跟着太子、亲王、皇子们的车马。 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在寂静的晨空中回荡,庄严肃穆。 太庙在皇城东南角,是供奉李唐先祖的地方。 此刻太庙内外已经布置妥当,香烟缭绕,钟鼓齐鸣。 李世民带着众人步入太庙正殿。 殿内供奉着李渊的牌位,以及更早的李氏先祖。 礼官高唱着仪程,李世民亲自上香、献酒、诵读祭文。 李承乾紧随其后,然后是各位亲王皇子。 祭文的内容无非是向先祖汇报贞观十二年的政绩,祈求先祖庇佑贞观十三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李世民念得很认真,李承乾听得也很认真。 他们都明白,这不是简单的仪式,是对先祖的告慰,也是对江山责任的确认。 祭祀持续了将近半个多时辰。 结束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回宫。”李世民下令。 仪仗队伍又浩浩荡荡地返回皇城。 此时天色渐亮,长安城的百姓们也陆续起床了。 沿途的坊街上,不少百姓探头张望,看到天子的仪仗,纷纷跪地叩拜。 “陛下万岁!” “大唐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 李世民坐在车驾中,看着沿途跪拜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就是他治理下的大唐,这就是贞观盛世! 回到皇城时,已是辰时初刻。 前朝含元殿前,早已是人山人海。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两侧,从殿前的龙尾道一直排到广场尽头。 文官紫袍,武官绯袍,在晨光中形成一片绚丽的色彩。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番邦使臣。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民族服饰,戴着奇特的帽子,操着各种口音的汉语,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站在百官之后,等待着朝见天可汗。 李世民登上含元殿的御阶,站在高高的殿门前,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陛下驾到......”吴言拖长了声音高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起,震得殿宇似乎都在颤动。 百官跪拜,使臣跪拜,所有人都向着那个站在高处、身穿衮服的身影叩首。 李世民缓缓抬手:“平身。” 众人起身,肃立。 接下来是繁琐而隆重的朝贺仪式。 先是宰相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代表百官献上贺表,恭贺新春,颂扬皇帝功德。 然后是各部尚书、各寺卿依次上前,汇报过去一年的政绩,表达新一年的决心。 这些仪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李世民始终端坐御座,认真听着每个人的发言,时不时点头或询问几句。 李承乾坐在下首左侧,也全程参与,神情专注。 巳时正,终于轮到番邦使臣朝贺。 鸿胪寺卿高声唱名。 “吐蕃使臣论科耳,恭贺大唐皇帝新春,献上牦牛千头,骏马百匹,黄金五百两!” 一个穿着翻毛皮袍、头戴毡帽的壮汉走上前,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恭祝天可汗新年吉祥,愿唐蕃永结盟好!” 李世民微笑点头:“赐锦缎百匹,瓷器若干,回赠赞普。” “谢陛下!” 接着是其他使臣。 “吐谷浑使臣慕容顺,献上良马五百匹,貂皮千张!” “回纥使臣药罗葛,献上骆驼百峰,玉石十车!” “高昌使臣麴文泰,献上葡萄美酒百坛,胡姬十人!” “新罗使臣金春秋,献上人参百斤,海东青十只!” “倭国使臣犬上三田耜,献上白银三千两,珍珠十斛!” 一个个使臣上前,一个个贺礼呈上。 含元殿前的广场上,很快就堆满了各色贡品。 成群的牲畜,成车的珍宝,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这才是真正的万国来朝! 这才是真正的大唐气象! 李承乾看着这一幕,心中激荡不已。 他虽然是穿越者,知道历史的走向,但亲眼见到这盛况,还是被深深震撼了。 这大抵就是贞观之治,这就是他父亲一手开创的盛世! 朝贺一直持续到午时。 最后,李世民站起身,慷慨激昂地发表新年致辞:“贞观十三年,朕愿与诸位臣工,与各邦使节,与天下百姓,同心协力,共创太平。愿我大唐国祚绵长,愿天下黎民安康,愿四海之内,皆享太平!” “陛下圣明!大唐万岁!” 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 朝会结束后,宫中设宴款待百官和使臣。 宴席设在麟德殿,足足摆了三百多桌。 珍馐美味,歌舞升平,一直热闹到申时。 李承乾作为太子,自然要全程陪同。 敬酒,寒暄,接待使臣…… 忙得脚不沾地。 等到宴席散时,李承乾只觉得脸都笑僵了,腿也站酸了,全身似乎都没劲儿了。 只是心里是高兴的。 因为他看到父亲眼中的自豪,看到百官眼中的敬畏,看到使臣眼中的钦慕。 这就是大唐。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江山。 元日大典结束,已是亥时左右。 李承乾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东宫,简单地喝了一碗粥之后,就在苏锦儿的服侍下睡了。 除夕夜守岁,今天又早早起来,忙了一个整天,早就是疲惫不堪,倒下去就睡着了。 正月初二,李承乾终于有了片刻清闲。 今日他要带着太子妃苏锦儿回岳父家拜年。 苏锦儿的父亲苏亶,依旧是秘书丞,是个清贵的文官。 春夏时节苏亶住在城外别院,寒冬时节,因为天不亮要上朝,所以搬到了城里,离皇城不远。 一大早,李承乾就带着苏锦儿,还有李象、李厥两个儿子,乘着马车出了东宫。 车驾不算豪华,只带了十来个侍卫,依着李承乾的意思,尽量不扰民。 苏府早就张灯结彩,准备迎接太子和太子妃。 苏亶带着全家老少在府门外跪迎,被李承乾亲自扶起。 “岳父大人不必多礼,今日是家宴,只论亲情,不论君臣。”李承乾笑道。 苏亶连声称是。 第三百三十一章:血脉相连 进了府,自然是一番热闹。 苏家子侄辈纷纷上前拜见,李承乾一一给了红包。 苏锦儿见到兄弟姐妹,更是有说不完的话。 一家人围坐叙话,其乐融融。 午宴很丰盛,但都是家常菜。 李承吃得很舒心—比起宫宴上的山珍海味,他更喜欢这种家的味道。 饭后,李承乾又陪着苏亶下了几盘棋,聊了会儿朝政。 苏亶是个谨慎的人,说话滴水不漏,但话里话外都透露出对女婿的关心和支持。 “殿下如今手握盐政大权,责任重大。”苏亶轻声道,“那些世家断然不会善罢甘休,殿下要小心。” “岳父放心,我心中有数。”李承乾点头。 在苏府待到申时,李承乾才带着妻儿告辞回宫。 回到东宫时,已是黄昏时分。 刚进宜春宫,内侍王德海就来禀报:“殿下,吴王、齐王、蜀王、蒋王、越王来了,正在偏殿等候,说是来给殿下拜年。” 李承乾一愣,随即笑道:“快请他们到正殿来。锦儿,你遣人准备些茶点。” 片刻后,五位亲王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吴王李恪,今年十九岁,生得英武挺拔,是李世民第三子,杨妃所出。 他在兄弟中武艺最好,颇有李世民年轻时的风范。 后面是齐王李佑,十九岁,阴妃所生。长得清秀,但眼神有些飘忽,看起来不太有主见。 接着是蜀王李愔,十八岁,也是杨妃所出,李恪的同母弟。性格跳脱,喜欢游猎。 蒋王李恽,十八岁,王氏所出。长得白白胖胖,一脸福相,但听说有些贪财好色。 最后是越王李贞,十七岁,燕德妃所生。在兄弟中最为好学,文采斐然。 五人进殿后,齐齐行礼:“臣弟参见太子殿下,恭贺殿下新春吉祥!” 李承乾忙起身扶起:“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快坐快坐。” 众人落座,苏锦儿亲自端上茶点。 五位亲王都有些拘谨—他们平时都呆在封地,与太子交往不多,尤其是知晓了魏王那件事后,更是不知该如何与这位长兄相处。 李承乾看出他们的不自在,主动找话题:“这几日过年,可都忙坏了。昨日朝会,我看你们都站了大半天,累坏了吧?” 李恪笑道:“累是累,但看到万国来朝的盛况,心里高兴。” 李贞点头:“是啊,这是我大唐强盛的明证。臣弟在史书中读到过汉武时的盛况,想来也不过如此。” 李承乾看着这些弟弟,心中却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是后世人,对于这些人的结局,大抵上是知晓一些的。 历史上,李恪因为英武过人,被长孙无忌忌惮,最终被诬陷谋反,赐死。 李佑听信舅舅阴弘智的挑拨,在齐州起兵造反,失败后被赐死。 李愔性情暴戾,经常殴打地方官员,最后被废为庶人,流放而死。 李恽贪财好色,在地方上横征暴敛,民怨沸腾,最后被李世民严厉训斥,郁郁而终。 李贞倒是善终,但那是武则天时期的事了,他起兵反武失败,自尽身亡。 这些弟弟,大多结局凄惨。 如今他们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年轻,有朝气,对未来充满憧憬。 李承乾忽然觉得,毕竟都是血肉相连的亲兄弟,自己有责任拉他们一把。 当然前提是他们安分守己,只要不走上那条不归路,将来自己登基,保他们做个富贵王爷,颐养天年,还是可以的。 “三弟,”李承乾看向李恪,“诸多兄弟中,唯有你长安待着,在朝廷里挂着职,可还适应?” 李恪忙道:“回殿下,臣弟虽说挂着兵部的虚职,但也在努力学习。程知节大将军对臣弟多有指点。” “程大将军是沙场老将,跟着他能学到真东西。”李承乾点头,“不过你要记住,为将者不仅要懂兵法,更要体恤士卒,爱民如子。咱们李家能得天下,靠的不是刀兵之利,而是民心所向。”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李恪肃然起敬:“臣弟谨记殿下教诲。” 李承乾又看向李佑:“五弟,你在齐州就藩,那边情况如何?” 李佑有些紧张:“回殿下,齐州……一切都好。百姓安居乐业,今年收成也不错。” “那就好。”李承乾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不过五弟,你年纪轻,又远离京城,在地方上要多听多看,要有自己的主见。有些人的话,听起来是为你好,实际上可能另有所图。你要学会分辨,不要偏听偏信。” 李承乾这话是在提醒李佑,不要听信其舅舅阴弘智的蛊惑,走上谋反的不归路。 但又不能说得太直白,只能点到为止。 李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臣弟……记住了。” 接着是李愔。 李承乾看着他,直接道:“六弟,我听说你喜欢游猎?” 李愔有些不好意思:“是……臣弟确实喜欢打猎。山林之中,纵马驰骋,弯弓射箭,实在是畅快。” “游猎可以,但要适度。”李承乾正色道,“更不能因为游猎而荒废政事,甚至……殴打地方官员。你是亲王,是皇室子弟,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的脸面。要爱民如子,体恤下情,知道吗?” 这话说得有点重,李愔脸红了,低头道:“臣弟知错了……以后一定注意。” 轮到李恽时,李承乾斟酌了一下措辞:“七弟,你……在蒋州,可有什么难处?” 李恽笑嘻嘻地说:“没什么难处,挺好的。蒋州富庶,百姓也听话。” 李承乾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暗叹。 历史上李恽在地方上横征暴敛,才惹得天怒人怨。 “七弟,你要记住,咱们身为亲王,食邑万户,已经是一生富贵了。”李承乾缓缓道,“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不如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多关心民生,多做些实事。还有……女色方面,也要节制。爱惜身子,爱惜名声。” 李恽被说得面红耳赤,连连点头:“是是是,臣弟一定改,一定改。” 最后是李贞。 第三百三十二章:釜底抽薪 对这个最好学的弟弟,李承乾倒是最放心:“八弟,你喜好读书,这是好事。但读书不能死读,要学以致用。多关心朝政,多了解民生,将来才能成为朝廷的栋梁。” 李贞恭敬道:“臣弟谨记殿下教诲。臣弟最近在读《史记》,深感治国不易,为君更难。殿下监国理政,臣弟佩服。” 兄弟几人又聊了一会儿,气氛渐渐融洽。 李承乾讲了些朝中的趣事,又问了问弟弟们在封地的情况。 五位亲王起初的拘谨慢慢消解,说话也自然了许多。 他们发现,这位长兄并不像传闻中那样严厉,反而很温和,很关心他们。 说的话虽然直接,但句句在理,都是为了他们好。 酉时过半,五位亲王起身告辞。 李承乾亲自送他们到宫门口,临别时又说:“咱们是亲兄弟,血脉相连。以后有空常来东宫坐坐,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跟阿兄说。记住,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只要咱们李家团结,这大唐的江山,就稳如泰山。” 五位亲王感动不已,齐齐行礼:“谢阿兄!臣弟告退!” 看着弟弟们远去的背影,李承乾站在宫门前,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提醒,他们不一定全听得进去。 人的本性难移,历史的惯性也很大。 李佑可能还是会听信谗言,李恽可能还是会贪财好色,李愔可能还是会性情暴戾…… 但至少,他尝试过了。 至少,他给了他们提醒,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 至于他们最终会走上哪条路,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正月初五,年味还浓。 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依旧张灯结彩,百姓们走亲访友,拜年贺岁。 不过对朝中重臣来说,初五已是该处理政务的时候了。 李承乾一早起身,换上一身常穿的月白锦袍,只戴了顶简单的玉冠,看起来不像太子,倒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殿下今日要去房相府上?”苏锦儿一边为他整理衣襟,一边问。 “嗯。”李承乾点头,“先和玉儿去房相那儿,再与婉儿去魏公那儿。盐政改革的事,得听听他们的意见。” 房遗玉从内室出来,轻声道:“殿下,我准备好了。” “好。”李承乾笑道,“咱们出发吧。” 二人乘着马车出了东宫,只带了几个侍卫。 车驾穿过朱雀大街,转入崇仁坊,在一座朴素的府邸前停下。 这便是房玄龄的府邸。 作为当朝首辅,房玄龄的宅子简朴中透露着一些庄严。 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前只立着两个石狮子,连个像样的门楼都没有。 若不是门匾上“房府”二字,谁也不会想到这是宰相府。 门房早就得了消息,见太子的车驾到了,急忙打开中门,房玄龄也亲自迎了出来。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参见良媛。”房玄龄躬身行礼。 “房相快请起。”李承乾连忙扶住,“孤携玉儿拜访岳丈。” 房遗玉也上前行礼:“女儿见过父亲。” 房玄龄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慈爱:“好,好,快进来。” 进到正堂,房夫人也出来见礼。 一家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茶点。 寒暄几句后,房夫人领着房遗玉去了后堂,房玄龄主动问起正事:“殿下而今负责盐政改革,不知准备如何实施?” 李承乾轻声道:“如今朝廷与世家的盐价之战,已僵持一个月有余,朝廷与世家两败俱伤的局面已然形成。长此以往,非但朝廷财政吃紧,估摸着世家也难获实利。孤思来想去,觉得必须改变策略。” 房玄龄捻须沉思:“不知殿下有何想法?” “孤想恢复盐价。”李承乾直言,“将官盐价格提回原先的五文钱一斤。” 房玄龄一怔:“恢复原价?那岂不是前功尽弃?百姓会愿意吗?” “岳丈应该明白,朝廷当初定的盐价本就是五文钱。”李承乾解释道,“如今官盐与世家盐的质量相当,价格却较之官盐低了一文。若官盐恢复原价,世家必然也会提价。” 李承乾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与其和世家拼价格,不如拼质量和信誉。官盐有朝廷背书,百姓自然更信任。” 房玄龄缓缓点头:“这倒是个思路。只是……世家会跟着提价吗?他们若继续维持低价,官盐提价岂不是自绝于百姓?” 李承乾微微一笑:“他们一定会跟着提价的,毕竟近段时间来,他们也一直处于亏损之中,若是长此以往的下去,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然,在提价之前,还要先做一件事。”,李承乾一字一句道,“我得把世家铺子里的存货买空。” “买空?”房玄龄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如今世家盐价极低,一文钱可买两斤。”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趁此机会,派人大量收购,让他们的铺子无盐可卖。待他们反应过来要提价时,却发现库里已经空了。而这时,朝廷的官盐已经恢复至五文钱一斤,另外,我打探到一个月前世家的盐场就已经停止了生产精盐,也就是说买空了他们铺子里的盐,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内他们将无盐可卖。” 李承乾话落下,房玄龄眼睛一亮:“釜底抽薪!妙啊、妙啊、妙极了!” 只是惊喜过后,随即又皱起眉头:“只是……这需要大量钱财。朝廷如今财政吃紧,户部未必肯拨这笔钱。” “不用户部的钱。”李承乾笑道,“酒楼和火炉今年倒是赚了点,足以购买世家盐铺的存货了。” 顿了顿,李承乾补充道:“不过此事需要保密,动作要快。在世家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收购,然后立刻宣布提价。” 房玄龄沉思良久,缓缓道:“殿下此计可行,但有几处需要留意。第一,收购要分散进行,不能让人看出是朝廷所为。第二,提价的时机要把握好,不能早也不能晚。第三,提价后,要立刻在全国铺开官营盐铺,不给世家喘息之机。” 第三百三十三章:占据市场 “岳丈说得是。”李承乾恭敬道,“这些细节上,孤还要仔细谋划。” “不过在朝廷宣布提价之后,我打算全国的官营盐铺要正式营业。” “正式营业?”,房玄龄点头道:“如此也行!” “其实我就是想要和世家打个时间差。”,李承乾解释道:“世家没有存货,想要尽快的占领市场就必须要重新开始生产盐,然而生产、运输等就要花费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等到世家的盐重新上市,那时候朝廷的盐已经彻底占据全国市场。” 李承乾话落下,房玄龄很是欣慰。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困扰朝廷长达两个月的问题,太子殿下竟然一招就解决了。 提高盐价以后,迅速的占领全国市场,不给世家一点点回旋的时间。 这样的想法简直大胆而且有奇效。 房玄龄忍不住问道:“不知殿下需要臣如何协助?” “岳丈只需要尽快的筹划好全国各州各府各县官营盐铺开业一事。”,李承乾轻声道:“只要朝廷圣旨下达,必须开业。另外就是从明日起,盐必须要先悄无声息地运输至各地。” “殿下安心既是,臣尽快筹备!” 全国性官营盐铺早已经准备到位了,只需要等待圣旨下达,就可以在第一时间开业了。 正事谈完,房夫人招呼用饭。 午宴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味道极好。 李承乾吃得很舒心,席间与房玄龄又聊了些朝中琐事,气氛融洽。 饭后,李承乾和房遗玉告辞。 临行前,房玄龄送他们到府门外,低声说:“殿下放手去做,老臣会尽力配合。” “多谢岳丈。”李承乾深深一躬。 离开房府,李承乾又与魏婉儿去了魏征府上。 魏征的府邸比房玄龄的还要简朴。 两进的小院,院中种着几株梅树,此时梅花正开,暗香浮动。 堂屋里除了一张书案、几个书架、几把椅子,再无他物。 魏征正在看书,见太子来了,急忙躬身行礼。 分宾主落座。魏婉儿去后堂见母亲,留下两个男人说话。 “如今殿下负责盐政改革一事,不知殿下准备从何处下手。” 魏征与房玄龄一样,对于盐政改革一事都很上心。 李承乾也不绕弯子,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魏征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殿下此计,可行。但老臣要提醒殿下三件事。” “魏公请讲。” “第一,收购世家存盐,虽是妙计,却有失君子之风。此事若传出去,恐损殿下清誉。” 李承乾点头:“孤明白。所以此事要做得隐秘。” “第二,”魏征继续道,“盐价恢复后,世家必然反扑。他们会想方设法搞到新盐,会散布谣言,会买通官员,或者会有其他想法……殿下要有应对之策。” “孤已有准备。”李承乾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魏征看着李承乾,目光如炬,“盐政改革的根本,不在价格,不在销量,而在让百姓吃上好盐,让朝廷掌握盐利。殿下莫要本末倒置。” 魏征这话说得重,但李承乾听得认真:“魏公教诲,孤铭记于心。” 魏征脸色缓和了些:“既然殿下都想清楚了,那就去做吧。老臣会在朝中支持殿下,也会盯着那些世家,看他们敢耍什么花样。” 从魏征府上出来,已是申时。 马车缓缓驶回东宫,李承乾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房玄龄和魏征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这两个老臣,一个重谋略,一个重道义,但都支持他的计划。 有了他们的支持,朝中的阻力会小很多。 只要全国各州各府各县官营盐铺做好准备,官盐到位,那么与世家打的这场价格战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对于李承乾而言,重要的是占据市场。 只要朝廷的精盐占据了市场,无论世家后续如何努力,百姓们认可的也必然会是朝廷的盐。 当然了,这一切必须要谨慎的进行,不能透露一点点风声出去。 正月初六,明德殿。 李承乾召集了赵节、苏烈、秦怀玉、程处默、尉迟宝林、李崇义六人。 殿门紧闭,只有火炉噼啪作响。 “诸位,”李承乾开门见山,“年前陛下已经将盐政改革之事交由孤负责,孤沉思良久以后,决定做出如下安排,需要诸位配合。” 六人神色一凛,齐齐抱拳:“殿下尽管吩咐!” 李承乾将自己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 听完后,六人都愣住了。 程处默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妙啊!殿下这招釜底抽薪,绝了!等那些世家发现铺子空了,哭都来不及!” 尉迟宝林也兴奋道:“到时候朝廷恢复原价,他们想跟也没盐跟,只能干瞪眼!” 秦怀玉要谨慎些:“殿下,此事需要大量钱财。朝廷能支持吗?” 李承乾笑了笑:“不必担心,酒楼和火炉还是赚了点钱的。” 苏烈沉吟道:“收购要快,而且要隐秘。不能让人看出是朝廷所为,也不能让世家起疑。” “正是。”李承乾点头,“所以孤要你们分头行动。每人负责几个坊市,扮作普通商人,分散收购盐商的精盐。记住,每次不要买太多,不要在一个铺子反复买。要装作是囤货居奇的商人,懂吗?” 赵节有些担心:“殿下,万一世家察觉,提前提价怎么办?” “所以动作要快。”李承乾道,“从明日起,三天之内,必须完成收购。初九一早,孤就要宣布提价。” 李崇义咳嗽两声,问道:“殿下,咱们收购来的盐,怎么处理?” “孤已经做好安排了。”李承乾道,“收购来的盐,全部运到城外的仓库。当然了,你们若是手里有闲钱,也可以购买一些。等朝廷提价后,孤会以四文钱一斤的价格回收。你们每斤赚三文钱,也算是给你们的辛苦钱。” 六人闻言,眼睛顿时都亮了。 三文钱一斤的差价,听起来不多,但收购量大的话,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殿下放心!”程处默拍着胸脯,“这事儿包在咱们身上!” “对!一定办得妥妥当当!”其他人也纷纷保证。 李承乾又交代了些细节,比如如何伪装,如何运输,如何保密…… 六人一一记下。 第三百三十四章:向世家宣传 待得六人离去,李承乾返回宜春宫。 “殿下真的要和世家宣战了吗?”,苏锦儿担忧地问道。 “长此以往的降价,终究也不是办法。”,李承乾顿了顿说道:“所以必须要尽快的结束这场经济战,不然朝廷的损失会越来越大。” “朝廷损失大,世家损失也是很大的。”,房遗玉出声说道。 “如今东宫尚有二十万存钱,不知够不够?” “足够了,想必世家铺子里也没多少盐了。”,李承乾轻声道。 世家盐铺的盐,一文钱两斤,二十万钱可以购买四十万斤盐,似乎已经差不多了,毕竟世家盐铺也没那么多盐。 对于李承乾而言,目前只要将世家盐铺的存货解决了,就有利于他展开后续的事情了。 打赢与世家这场价格战,势在必行! 正月初七,收购行动正式开始了。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每个坊市里都有世家的盐铺。 这些铺子为了跟官盐打价格战,已经把盐价压到了一文钱两斤。 虽然处于亏本之中,但为了抢占市场,世家们都在咬牙硬撑。 从初七早上开始,各个盐铺都迎来了奇怪的客人。 东市崔氏盐铺,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商人走进来,操着江南口音:“掌柜的,你这盐怎么卖?” “一文钱两斤。”掌柜的没精打采地说。 “这么便宜?”商人眼睛一亮,“给我来……来两千斤!” 掌柜的一愣:“客官,您买这么多……” “我运到江南去卖。”商人笑道,“江南盐贵,这价钱运过去,能赚不少呢。” 掌柜的想了想,反正铺子里的盐也卖不出去,有人买总是好的。 于是点头:“成,给您装车。” 西市王氏盐铺,一个胡商模样的汉子带着几个伙计进来,张口就要三千斤。 南市卢氏盐铺,几个看起来像外地客商的人,分批买了上千斤。 北市郑氏盐铺…… 一天下来,各世家盐铺的掌柜们都觉得奇怪。 怎么今天来买盐的人这么多? 还都是大单子? 但他们也没多想。 毕竟盐价这么低,有人囤货居奇也是正常的。 再说了,盐卖出去总比堆在库里强。 初八这一日,收购继续进行。 这次买盐的人更多了。 有的说是要运到洛阳,有的说是要运到蜀中,有的说是要运到岭南…… 总之理由五花八门,但都买得很多,钱给的也很利索。 到了初八下午,不少盐铺的存货已经见底了。 盐铺掌柜们急忙向各家主事报告,主事们也觉得不对劲,但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初九一早,变故发生了。 辰时正,长安各官营盐铺同时贴出告示。 “奉朝廷旨意,自即日起,官营盐铺精盐价格恢复至五文钱一斤,特此告知。”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城。 百姓们议论纷纷。 “涨价了?怎么又涨价了?” “五文钱一斤……倒也不算贵。” 世家的人听到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崔敦礼虽然被罢官在家,但消息灵通。 听到官盐提价,他拍案而起:“好!朝廷撑不住了!快,咱们也提价!就定四文钱一斤,比官盐便宜一文,看百姓买谁的!” 命令传下去,各家盐铺开始准备提价。 可就在这时,问题来了。 “老爷,铺子里的盐……没了。”管家哭丧着脸来报。 “没了?”崔敦礼一愣,“什么叫没了?” “昨天还有的,今天一早……就卖光了。”管家道,“不仅铺子里没了,库房里也空了。这几天不知怎么的,买盐的人特别多,把存货都买光了。” 崔敦礼脸色大变:“快!快去其他几家问问!” 一问之下,所有人都慌了。 王氏的盐没了,卢氏的盐没了,郑氏的盐也没了…… 各大盐铺的存货,在这三天里,被人悄无声息地买空了。 “怎么回事?”崔敦礼跌坐在椅子上,大惑不解。 所有盐铺都无盐可卖。 “这是太子的计策,这一定是太子的计策,他故意让人买空咱们的盐,然后提价!等咱们想跟着提价的时候,已经无盐可卖了!”,崔敦礼惊呼。 当崔敦礼带着这个想法来见郑善果时,却发现其他各家已经来了。 “诸位安静!”,郑善果开口,“看来太子的剑已经在我们毫无防备时劈下来了。” “现在该如何是好?我们已经没有一点盐了。” “是呀,三天内,不知从哪里来的人将我们的盐全部买走了。” “太子殿下这是釜底抽薪呀。” “那又如何,大不了,我们重新制盐就行了,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我们的盐铺就会有新盐。” 崔敦礼叹了一口气道:“就怕这一个月内,朝廷会有其他的计策。” “为今之计,先行让盐场加足马力制盐,至于朝廷下一步到底怎么做,咱们先行观望。”,思虑良久以后,郑善果脱口说道。 短暂的会谈以后,众人回家以后迅速下令,让各地盐场加紧生产。 可制盐需要时间,从生产到运输,最少也要十天半个月。 而这十天半个月,足够朝廷做很多事了。 约莫天色即将落幕时分,赵节匆匆来到明德殿。 “殿下!”,赵节恭敬地说道:“如您所料,世家的人聚集在了一起。” 李承乾轻轻点头,看向赵节问道:“对于他们而言,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的生产精盐。” “末将得到消息,世家已经派人去盐池制盐了。” “嗯。”,李承乾慢条斯理地问道:“购买的盐有多少石,统计出来了吗?” “经过统计,咱们这次将长安城所有世家盐铺的盐都买光了,总计五万石,花费三十万钱。” 五万石,换算成后世的计量单位,大约是六十万斤。 世家的盐一文钱两斤的话,这次花费了三十万钱。 “孤记得东宫这次出了二十万钱?”,李承乾郁闷地问道:“余下十万钱,从何处而来?” 赵节嘿嘿一笑说道:“末将与苏烈、怀玉、处默等拿了点,又借了点,凑够了十万钱。” 听着赵节这样的话,李承乾噗嗤一笑:“你们的眼光倒是挺不错的,孤会以每斤三文钱补偿给你们。” 第三百三十五章:大赚一笔 听着赵节这样的话,李承乾噗嗤一笑:“你们的眼光倒是挺不错的,孤会以每斤三文钱补偿给你们。” 赵节拱手道:“末将多谢殿下!” “行了,用心做事就行了,另外,存放于城外的盐切记要安排人严加看守。” “末将遵命!” 赵节离去以后,李承乾回到了宜春宫。 当李承乾将赵节他们借了十万钱买盐的事情说出来以后,房遗玉捂着嘴笑道:“赵将军他们虽说掏空家底,也借了点钱,但事后可是要赚两百贯钱呢。” 苏锦儿点头说道:“收购价一文钱两斤盐,殿下以三文钱两斤回收,利润在百分之五十左右。” “也就是说,赵节他们六人赚了两百贯钱?” 两百贯,那可是足足二十万文钱呢。 赵节他们六个人,每人应该可以分到三千三百文钱左右。 房遗玉笑着说道:“咱们这次掏空家底花费二十万钱,也能赚不少吧。” 沉默片刻的魏婉儿接话说道:“二十万钱购买了四十万斤盐,若是同样以三文钱转售给官营盐铺,咱们得钱一千贯。” “咱们赚的也挺多的。”,房遗玉嘻嘻笑道。 苏锦儿抬起头看向李承乾,“殿下,这钱拿在手里怕是不好吧。” 李承乾点头道:“一千贯咱们一分不留,孤会上交给父皇。” “一分都不留嘛?”,房遗玉眨巴着眼睛问道。 “嗯!”,李承乾开口道:“父皇哪里也缺钱。” “孤听说父皇一直想要修缮皇爷爷之前居住的大名宫,也想修缮下终南山的翠微宫,只是国库一直没钱,此事便搁置下来。” 李承乾顿了顿继续说道:“前阵子与父皇有些嫌隙,这些钱就当是我孝顺给父皇的,希望能弥补父子之间的裂痕。” “但愿父皇不再像以前那样提防着殿下。”,苏锦儿小心翼翼地说道。 李承乾踌躇一阵,叹气道:“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任由太子的名气大过自己的,以后孤会尽量保持低调。” “殿下这太子当的也太难了。”,房遗玉深吸一口气说道。 李承乾耸耸肩道:“自古储君难为,汉武帝的太子刘据、光武帝的太子刘强、前朝文帝太子杨勇等等。” “太子不好当的原由,除过皇帝寿命长,如汉武帝和梁武帝外,其二就是皇帝猜忌过重,如隋文帝和孙权,最后则是储位之争的残酷。” 魏婉儿轻声道:“权力太大怕篡位,权利太小会被罢免,干的太好显得功高,干的不好又显得无能,储君之位真的很难。” “是呀。”,苏锦儿惆怅道:“对皇帝要示弱,以表温顺与孝顺,对群臣要示强,树立威信,对于兄弟则要宽容,殿下可真难得。” 李承乾笑了笑道:“你们呀就别操心了,以后该怎么做,孤心里还是有数的。” 作为一个后世人,如何处理与李世民的关系,李承乾其实已经有了计较。 就像苏锦儿说的,对待皇帝要示弱,以表温顺与孝顺,对群臣要示强,树立威信,对于兄弟则要宽容。 话说翌日,李承乾将房玄龄与魏征请到了东宫明德殿。 落座以后,李承乾顿了顿,看向房玄龄:“房相,全国官营盐铺准备得如何了?” 房玄龄神色一正,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按殿下吩咐,早在三个月前朝廷就已开始筹备全国官营。如今全国三百五十七州,已有二百八十九州设立官营盐铺,其余六十八州最迟三日内可完成筹备。” 李承乾接过册子,快速翻阅。 上面详细记录了各府各州各县盐铺的位置、负责人等信息,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房相办事,果然周全。”李承乾赞许道,“那么现在,请房相立即做一件事。” “殿下请讲。” “动用一切可用运力,将孤从世家手中买来的盐,分散运往各地官营盐铺。”李承乾的眼神锐利如刀,“记住,一切行动要秘密进行。每批运量不要太大,伪装成普通商货。路线要分散,时间要错开。总之,不能引起世家丝毫警觉。”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殿下是要......” “打时间差。”李承乾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唐舆图前,“世家的盐场主要在沿海和盐湖、盐井周边。他们新制的盐要运到各地,最快也需要一个月。而这一个月,就是我们的窗口期。” 李承乾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因为朝廷的盐存量也有限,故此第一批盐,重点供应运河沿岸和官道沿线的主要城市。这些地方人口密集,影响力大。其他地方先行少量供应,只要是河东等地的盐生产出来,就不断的运往各地,确保每个地方不缺盐卖。” 随着李承乾的话落下,魏征轻声道:“殿下此计甚妙,但风险也大,若是消息泄露,世家必然会有所反扑。” “所以需要快!”,李承乾接着说道,“快到让世家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余地,快到他们的新盐制出来前,朝廷已经占据了全国的市场,快到他们的盐价即便是低于朝廷,咱们也已经凭借着盐的质量和朝廷的口碑获得了一批百姓的信赖。” 李承乾站起来,看着房玄龄与魏征,“切记,保密是其一,所有行动必须要在秘密中进行,其二盐要分散运往各地,陆路,水路,佯装成普通商人进行,其三必须要快,五天内,第一批盐要尽可能的运往各地,孤要在五天后宣布全国官营盐铺开展。” “请殿下安心,臣与房相一定会尽快安排诸事。”,魏征拱手说道。 房玄龄点头道:“请殿下安心,臣与玄成会尽快安排这些事情。” “有劳两位了。”,李承乾掷地有声道:“这次能不能打赢这场与世家的经济战,就看两位了。” 房玄龄与魏征彼此看了一眼之后,齐声道:“臣等会竭尽全力!” 走出明德殿时,朝阳已经升高,将整个东宫照得一片金黄。 房玄龄和魏征并肩走在宫道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各怀心事。 直到走出东宫范围,魏征才缓缓开口:“房相,你怎么看?” 第三百三十六章:高人指点 房玄龄没有立即回答。 他放慢脚步,望着远处明德殿的飞檐,良久才说:“太子殿下……成长得很快。” “是啊。”魏征也感叹,“记得三年前,殿下还在为《礼记》中的一句注释与我争论不休。如今却已经能谋划如此大局,思虑之周密,手段之老辣,完全不似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五万石盐(四十万斤),三十万钱。”房玄龄喃喃道,“不声不响就买空了世家的盐,给了世家当头一棒,魏兄,你当年在这个年纪时,在做什么?” 魏征苦笑:“我十九岁时,还在家乡苦读,连县衙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两人相视一笑,但笑容中都有几分复杂。 “不过,”房玄龄正色道,“殿下的计划虽然周密,但风险依然极大。世家不会坐以待毙,毕竟他们掌控盐业数百年,根深蒂固。一旦反扑,必是雷霆万钧。” “所以殿下才要快。”魏征说,“快到他们来不及反应。房相,运输之事,你可有把握?” 房玄龄沉吟片刻:“把握谈不上,但可以一试。我在中书省多年,对各地仓储、漕运还算熟悉。殿下提出的水路、陆路等路线,确实是眼下最快捷、最隐蔽的通道。只要不出大的意外,五日内运到各州,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有劳房相了。”魏征郑重拱手,“此事若成,大唐盐政将焕然一新,百姓受益无穷。你我可都是见证历史之人。” 房玄龄也拱手回礼:“分内之事。倒是魏兄,言路之争恐怕不比我轻松。世家掌控清议,门下学子遍布朝野。一旦他们发动舆论攻势,那才是真正的狂风暴雨,这一点太子倒是未曾提及,但你我可是要注意防备。” 魏征昂首道:“房相安心,天下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在为他们谋利,谁在剥削他们,他们心里清楚,若是世家胆敢发动舆论攻势,我必然会检举他们。”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中书省门前。 房玄龄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魏兄,你觉不觉得,太子殿下背后……似乎另有高人指点?” 魏征一愣:“房相何出此言?” “殿下这一套组合拳,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房玄龄压低声音,“先是暗中收购世家存盐,再宣布全国官营盐铺开张,统一售盐,同时秘密调运,保证供应不断。这一连串操作,需要极强的谋划能力和执行能力。殿下虽然聪慧,但毕竟年轻,缺乏历练。如此老辣的手段,不像是一个十九岁少年能独自想出来的。” 魏征沉思片刻,缓缓摇头:“我倒觉得,这就是殿下自己的谋划。” “哦?” “房相可还记得,府兵制改革和盐政改革等策略均是由殿下提出来的。”魏征说,“当时陛下让你我看那些条陈时,咱们都以为是陛下与其他人商议出来的结果,谁知竟然是太子想出来的。” 房玄龄点头:“是呀,太子似乎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聪慧。” 魏征看向房玄龄,眼中闪着光:“房相,殿下不是普通的十九岁少年。他是储君,是从小就被当做未来天子培养的。于志宁、孔颖达、张玄素,这些当世大儒都是他的老师。陛下更是亲自教导他治国理政。有这样的教养,有这样的天赋,能想出这些计策,不足为奇。” 房玄龄沉默了。 他想起这些年太子的种种表现。 七岁能诗,十岁通经,十三岁开始参与朝政,十五岁就能在朝会上与重臣辩论而不落下风。 这样的太子,确实不能以常理度之,而之前那些不喜读书,违反律令、顶撞先生、殴打宫人等等事情,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也许是我多虑了。”,沉默片刻以后,房玄龄终于说,“此事关系太大,不由得我不多想。罢了,既然殿下有如此周密的计划,你我只需尽力而为便是。” 两人走进中书省,各自去忙了。 此时,李承乾已经来到了两仪殿。 吴言通报以后,李承乾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见李承乾迈步走来,放下朱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高明来了,坐吧。”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乾行过礼,在李世民下手的胡椅上坐下。 “朕听说元日期间,你也忙于盐政改革?”,李世民端起茶碗。 “朝廷与世家的价格之战持久的打下去,对于谁都没有好处,故此孩儿近些日子一直在部署这件事情,如今已经有了初步成效。” “哦?”,李世民诧异地问道:“说说你都做了什么。” 李承乾从袖子中取出两份奏疏,“这是儿臣近几天来所做之事,以及接下来的计划。” 李世民接过奏疏,打开第一份。 看着看着,李世民眉头渐起。 当看到“花费三十万钱,买空世家盐铺的盐时”,李世民明显有些震惊。 “高明!”,李世民抬起头,“这是怎么回事?” “请父皇听儿臣细细道来。”,李承乾恭敬地说道:“如今朝廷与世家盐价之争已有两个月之久,盐价低于成本,对于朝廷和世家来说都是不利的,儿臣打探到两月前世家就停下制盐的消息以后,便想出这些计策,其一就是暗中买空世家的盐,其二就是恢复父皇定的盐价,其三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朝廷的盐及儿臣买来的盐,迅速的调往各府各州各县,为全国官营盐铺开展提前做好筹划。” 李世民若有所思,抬起头看向李承乾问道:“三十万钱?东宫何时有这么多钱?” “回禀父皇,这些都是近些年来酒楼和火炉赚来的钱。”,李承乾拱手说道:“另外这次儿臣以一文钱半斤买了世家五万石盐,除去运输等成本,可赚差价一千贯钱。” “一千贯?”,李世民顿时震惊不已,“竟然这么多?” 李承乾轻声道:“这些钱,孩儿全部孝敬给父皇。” 原本心中还有些震惊的李世民,在听到李承乾表示将十万钱都给自己以后,心情骤然愉悦。 第三百三十七章:官营盐铺开张 “都给朕?”,李世民脱口说道:“你不给自己留一点,毕竟东宫日常开销也挺大。” “孩儿晓得父皇意欲修缮大名宫和终南山翠微宫,只是国库空虚,一直未曾动工,这些钱父皇可以用来修缮宫殿了,若是还缺钱的话,只要酒楼有盈利,孩儿也会悉数奉上。” 听着李承乾这些话,李世民很是感动。 自从父皇离去,大名宫就一直空着,自己原本想修缮下大名宫,闲赋时住在那风景秀丽之地。 只是当年提出来这个想法以后,就被魏征等人以国库空虚等为由严词驳斥。 如今太子献上了一千贯钱,在不动用国库的情况下,自己若是修缮大名宫,想必魏征等人就无话可说了吧。 “全国官营盐铺开张事宜,既然你都提前做好准备了,那朕自然是同意的。”,李世民站在那里,看着李承乾说道:“短短几天时间,你就有了想出了这些谋略,朕很欣慰。” “计划如今到哪一步了?” “儿臣以命房相统筹运输,五日内官盐与世家的盐,将会从不同方向运输至全国各府各州各县,只要盐到位,孩儿就会迅速宣布官营盐铺开张。” 李世民缓缓落座,看向李承乾说道:“这件事情若是做好了,对于世家的打击必然很深,也就意味着朝廷与世家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了。” “儿臣以为,君与臣,当以道合,不已利聚。”,李承乾坦然道:“真心为国的臣子,无论出身如何,都会支持利国利民的改革,而那些只为一己私利反对朝廷改革的,纵是出身世家,也不配为臣,父皇登基为帝,励精图治,靠的不是讨好世家,而是任用贤能。” “说的好!”,李世民赞叹道:“你说的很对,那些世家是吸附与大唐身上的蛀虫,若是由着他们胡作非为,大唐必然不能长治久安。” 李世民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记着,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急功近利,要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要懂得迂回,遇到问题,要多思多想,明白吗?” “儿臣明白!” 叮嘱几句以后,李承乾退出了两仪殿。 阳光正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有了父皇的支持,接下来的路,也就好走许多了。 贞观十三年正月初十。 长安城还沉浸在春节期间的余韵中。 卯时三刻,朱雀门的鼓楼响起晨鼓,浑厚的鼓声瞬时传遍全城。 一百零八坊坊门在同一时间次第开启,官员们骑着马、乘着轿赶往皇城一如往日那般出班,商贩们推着独轮车、挑着担走向东西两市,长安城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但这一天注定是不同寻常的。 早在辰时初,中书省政事堂内,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三人早已到齐。 他们面前摊开着一卷明黄色绢帛,上面墨迹未干,正是今日要颁布的圣旨。 “房相,圣旨已经拟好,门下省已经审核,将由尚书省执行。” 房玄龄看向说话的长孙无忌,神色凝重道:“这道圣旨一旦发布,朝野必然震动。” “无论如何,这一天也必将会到来的,只是比咱们想象中提前了一些。” 房玄龄点头道:“此事关乎万千百姓,更关乎大唐社稷,陛下和太子既然决定要做,吾等为臣子的,唯有尽力辅佐。” 魏征深以为意地地点头说:“房相言之有理。” 就在长安城迎来新的一天时,朱雀门前张贴了一道公文,紧随其后,从朱雀门冲出数百个干吏向着不同的方向而去,那是去各地宣读圣旨的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盐者,民生日用不可或缺之物。然近年来盐价不稳,朕心甚忧。为稳定盐价,惠泽黎民,兹决定自即日起,全国官营盐铺统一开售食盐,每斤定价五文,童叟无欺。” 京兆府的衙役们,敲着锣打着鼓开始走街串巷宣传朝廷的圣旨。 在听到这样的公文内容时,人群中响起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为确保百姓皆能购得食盐,每人每次限购五斤。各地官府须严查囤积居奇、哄抬盐价之行为,违者严惩不贷。钦此!” 就百姓对这样的公文内容津津乐道之时,那些靠盐业吃饭的商人却如丧考妣。 西市一家盐铺前,掌柜看着空空如也的店铺和门外张贴的“暂停营业”牌子,欲哭无泪。 他的盐几天前就被神秘买家扫空,本想等新盐到货后大赚一笔,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官营盐铺五文一斤的消息,而且全国官营盐铺同时开张了。 “完了,全完了……”掌柜瘫坐在门槛上,喃喃自语。 巳时三刻,就在全国官营盐铺开门售盐的消息满城风雨时,郑府的正堂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这些人个个面色凝重,有的来回踱步,有的呆坐不语,有的则小声交谈,语气焦躁。 “郑公到......” 随着管家一声通报,郑善果从屏风后转出。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常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的疲惫却掩饰不住。 “诸位都到了。”郑善果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来的都是五姓七望在长安的主事人。 清河崔氏的崔敦礼、博陵崔氏的崔仁师、太原王氏的王珪、范阳卢氏的卢承庆、赵郡李氏的李百药、陇西李氏的李大亮。 除此之外,还有几家与世家关系密切的大盐商。 “郑公,圣旨的事您听说了吧?”,崔敦礼第一个开口,语气急切,“朝廷今日下旨,全国官营盐铺同时开张了,官盐五文一斤!朝廷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郑善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听说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以后,堂内一片死寂。 良久,一个盐商打扮的中年人颤声说:“郑公,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朝廷先是买光了商铺的精盐,紧接着宣布提价、而今又官宣开放全国官营盐铺,而咱们产的盐速度又太慢,等精盐制作出来,运到地方至少要花费一个月的时间。” “何止你一家是这样。”另一个盐商哭丧着脸,“我们基本上都没有存货了。” “这次可真的是赔的底朝天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世家的心思 “朝廷一套组合拳下来,把我们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呀。” 崔仁师猛地一拍桌子:“朝廷这是过河拆桥!盐业我们经营了上百年,说改革就改革,说收归官营就收归官营?说全国开张就开张,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郑善果冷冷道,“朝廷就是王法。盐铁官营,自古有之。汉武帝时桑弘羊推行盐铁专卖,朝廷获利颇丰。如今陛下效仿古制,名正言顺,你能说什么?” “那咱们就这么认了?”卢承庆不甘心,“郑公,您可是当朝国公,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就不能……” “说什么?说朝廷不该官营?说世家需要利润?”郑善果打断他,“卢公,你也是读过史书的人。历代帝王,最忌讳什么?最忌讳富可敌国的商人,最忌讳垄断民生的世家。咱们这些世家靠着盐业赚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陛下心里没数吗?” 郑善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陛下意欲削弱世家力量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盐业只是开始,接下来恐怕还有铁业、丝绸……甚至是科举、仕途。咱们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沉默良久,李百药缓缓开口:“郑公,事已至此,埋怨无用。当务之急是想对策。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 “对策?”郑善果转过身,叹气道“你们有什么对策,说来听听。” 在场世家们、盐商们互相看了看,一个胆子大点的盐商开口道:“郑公,眼下咱们库存还有一些粗盐,卖相虽说不好。但百姓买盐图的是便宜,粗盐也是盐。不如……咱们直接降价,一文钱四斤,兴许能占据一点市场,拉回一些百姓。” “一文四斤?”立即有人反对,“刘掌柜,你算过成本吗?粗盐成本不必精盐成本低,加上运输、仓储、人工,一文四斤根本是亏本买卖,再说了当初与朝廷打价格战时,精盐的价格也是一文钱两斤,现在百姓都习惯吃上等的精盐了,谁还会去粗盐买?” “可亏本也比烂在仓库强啊!” “说得轻巧!你仓库里只有三千石,我有一万石!全按一文卖,我要亏多少钱?” 两边吵了起来,堂内顿时乱成一团。 “够了!”郑善果一声低喝,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走回主位坐下,郑善果目光扫过众人:“粗盐降价,不过是饮鸩止渴。就算你们把库存清了,接下来呢?朝廷官营盐铺源源不断,你们拿什么跟人家竞争?” 崔敦礼想了想,说:“郑公,我有个主意。咱们可以派人去官营盐铺买盐,买回来再低价转卖。百姓图便宜,见咱们的盐比官盐还便宜,自然就会来买。等把百姓拉回咱们这边,再慢慢提价。” 这个主意让不少人眼睛一亮。 但郑善果却摇头:“幼稚。第一,每人限购十斤,你要买多少才能供应市场?第二,官盐五文,你再低价能低到哪去?四文?三文?卖得越多亏得越多。第三,你以为朝廷是傻子?这么明显的拆台行为,一旦被发现,那就是公然对抗朝廷,罪名可不小,圣旨上的内容说的清清楚楚,你不晓得吗?”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崔敦礼哑口无言。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只能听到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和有人粗重的喘息声。 终于,王珪开口了:“郑公,既然硬抗不行,迂回也不行,那咱们……能不能跟朝廷谈谈?” “谈?谈什么?” “谈盐价。”王珪缓缓道,“官盐五文一斤,朝廷赚不了多少钱,咱们将来不管是低于官盐的价格,还是与官盐价格一致,出去成本、运输等基本也是亏本的。不如联名上奏,建议朝廷将盐价提高到……八文。这样朝廷多赚三文,咱们私下经营的盐铺也能有个活路。八文的价格,百姓虽然一斤盐多花三文,但比起许久以前的十几文,还是便宜不少,应该能接受。” 这个建议让不少人陷入沉思。 “八文……”郑善果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朝廷会同意吗?” “总要试试。”王珪说,“陛下是明君,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如果把盐商全逼死了,对朝廷也没有好处。八文的价格,朝廷有利润,盐商有活路,百姓得实惠,三全其美,再说了盐商的盐也是需要缴纳赋税,朝廷没有理由不同意。” 崔仁师犹豫道:“可是这样一来,咱们就等于默认了朝廷对盐业的控制。以后盐价多少,全由朝廷说了算。咱们这些盐商,就真成了朝廷的附庸了。” “那也比血本无归强!”一个盐商激动地说,“王公这个主意好!八文一斤,咱们精打细算,还能有点赚头。要是按现在的五文,大家全都得喝西北风!” “是啊,是啊!” “我同意王公的主意!” 盐商们纷纷附和。 对他们来说,利润少总比没利润强,活着总比死了强。 郑善果看着堂内众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王珪这个建议看似折中,实则是投降。 一旦接受了八文的定价,就等于承认了朝廷对盐业的绝对控制,世家再想像以前那样垄断盐业、操纵价格,就不可能了。 但眼下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硬抗? 朝廷手握大义名分,还有盐池、军队、官府、官营盐铺拿什么抗? 迂回? 那些小伎俩在朝廷的绝对实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除了妥协,似乎别无他路。 “郑公,”崔敦礼看向郑善果,“您拿个主意吧。大家都听您的。” 所有人都看向郑善果。 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良久,郑善果缓缓开口:“王公的建议……可以一试。”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松气声。 “但是,”郑善果话锋一转,“不能只由咱们几家上奏。要联合全天下的盐商,一起上书。人越多,声势越大,朝廷才越有可能重视。” “郑公英明!” “我这就去联络其他盐商!” 第三百三十九章:未雨绸缪 郑善果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此事要做得体面。奏章不能只提盐价,要说这是为了“朝廷盐政可持续,百姓用盐有保障”。要让陛下觉得,咱们是在为朝廷着想,为百姓着想,而不是只为自家利益。” 王珪点头:“郑公考虑得周全。” 郑善果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其他人,各自回去安抚下面的人,告诉他们,天塌不下来,总是有路可走的。” 众人陆续告辞。 最后只剩下郑善果和崔敦礼两人。 “郑公,”崔敦礼低声说,“您真的觉得,朝廷会同意提价吗?” 郑善果望着堂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幽幽道:“朝廷同意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表态了。咱们向朝廷低头了。敦礼啊,你记住,有时候低头不是认输,而是为了将来能抬起头。” “您的意思是……” “盐业这块肥肉,朝廷既然盯上了,咱们就不得不放手。”郑善果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天下之大,能赚钱的生意多的是。盐业让了,咱们可以转做别的。丝绸、茶叶、瓷器,甚至……边关贸易。” 崔敦礼心中一震。 “朝廷既然要断咱们盐业上的财路,咱们必须要有其他后手。”郑善果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吐蕃、高句丽、吐谷浑、西突厥等,这些地方可是极度缺盐。再不济,咱们去往海外,南洋的香料、波斯的宝石、大食的琉璃,哪一样不是暴利?盐业这点利润,让给朝廷又何妨?” 崔敦礼恍然大悟:“原来郑公早有打算!” “未雨绸缪罢了。”郑善果叹了口气,“只是这样一来,咱们与朝廷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陛下和太子……怕是已经将咱们视为眼中钉了。” “哎......”,崔敦礼轻言道:“好不容易从魏王手里得到了制盐技术,原想着可以大赚一笔,谁曾想太子主政盐业改革,却步步为营,将我们逼到这种地步。” “太子不可小觑。”,郑善果徐徐说道:“这两年来,太子似乎与以前大有不同了,先是松洲之战、紧接着是蝗灾、又悄无声息地研究出什么缝合术,借着又提出了府兵制、盐政改革一系列计策。” 郑善果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今的太子是一个极其睿智且难以对付的人,而且对我们世家的忌惮之心,只怕比当今陛下还要深,故此我们一定要小心应付。” “陛下已经难以应对了,若是将来太子登基,只怕我们世家的路就更难走了。”,崔敦礼惆怅地说道。 “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崔敦礼看着郑善果问道。 郑善果抿了一口茶,轻声细语道:“乾坤未定,一切皆有变数。” “郑公此话......” “太子想要顺利登基,纯属做梦。”,郑善果看向崔敦礼说道:“魏王虽然暂时失势,但并非没有可能,故此与魏王的关系,必须要保持友好,你明白吗?” 崔敦礼点头道:“郑公安心,我明白。” 暮色渐浓,郑府点起了灯火。 但在这繁华的长安城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一份份奏章像极了雪花一样摆在了李世民的御案上。 奏章是由卢承庆主笔,联合署名者多达一百二十七人,涵盖了全国各主要州府的盐商,其中不乏世家子弟和致仕官员。 奏章用词恭谨,语气恳切,洋洋洒洒数千言,核心意思却很简单。 建议朝廷将官盐价格从五文提高到八文。 李世民看完奏章,沉默良久,对侍立在旁的内侍吴言说了句:“传太子。” 李承乾很快来到两仪殿。 行礼后,李世民将奏章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李承乾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 看完后,李承乾放下奏章,冷笑道:“这些人,倒是会算计。八文一斤,朝廷多赚三文,他们的盐较之官盐低一文甚至是两文,也是大有赚头。好一个“三全其美”。” “你怎么看?”李世民轻声询问。 “儿臣以为,绝不能同意。”李承乾斩钉截铁,“五文一斤是经过户部周密测算的,既能保证百姓吃得起,朝廷也有微利。若提高到八文,百姓每月吃盐支出增加近一倍,这与盐政改革的初衷背道而驰。” “但奏章里说,五文一斤利润太薄,长此以往,盐政难以为继。”李世民指着奏章中的一段,“你看这里,若盐价过低,朝廷无利可图,则盐政必不能久。盐政废则盐价乱,盐价乱则百姓苦。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李承乾摇头:“父皇,这是诡辩。儿臣算过,即便五文一斤,全国年销盐三百万石的话,朝廷也能获利五十万贯。这还不算盐税改革后增加的税收。五十万贯,足够维持盐政运转了,而且朝廷收益也是不小的。” 顿了顿,李承乾继续说:“他们之所以要求提价,根本不是为朝廷着想,而是为自己谋利。八文一斤,私盐就能卖到六文、甚至是七文,他们不仅有暴利可图,而且还会带走一部分百姓,这对于官盐的销量也是一个影响。” 李世民走到窗前,望着殿外飘落的雪花。 贞观十三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承乾,你知道朕在担心什么吗?”李世民缓缓道,“朕担心的不是盐价,而是人心。这一百二十七人,背后是上百个家族,成千上万的伙计、工匠、运输夫。如果把他们全逼急了,天下会出乱子的。” “父皇,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李承乾走到李世民身边,“儿臣知道会触动世家的利益,会得罪人。但若因为怕得罪人就不改革,那大唐永远只能是现在这个样子—世家垄断,寒门无路,百姓负重。” 转过身,李承乾面向李世民,眼中闪着坚定的光:“父皇开创贞观之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要打造一个强盛、公平、繁荣的大唐吗?如今有机会打破垄断,还利于民,却因为怕得罪人而退缩,儿臣做不到。” 李世民看着儿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当年的他,也是这样满腔热血,想要扫平天下不公。 第三百四十章:中兴之始 “那你准备如何回复这份奏章?” 李承乾早已想好措词:“儿臣会亲自召见王珪等人,当面说明朝廷的立场。” 李世民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承乾,你要记住,刚极易折。面对世家,既要坚持原则,也要懂得迂回。盐价不能提,但可以在别的地方给他们一些补偿。” “父皇的意思是……” “比如海外贸易。”李世民意味深长地说,“朕听说,郑家、崔家这几年都在悄悄做海外生意。朝廷可以适当放宽海禁,允许民间商船出海,但必须领取官凭,缴纳关税。这样一来,世家有了新的财路,对盐业的依赖就会减少。朝廷盐政改革的阻力,也会小很多。” 李承乾思索片刻,深吸一口气:“父皇英明!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既给了世家出路,又增加了朝廷税收,还促进了海外贸易。一举三得!” “那你就去办吧。”李世民拍拍儿子的肩膀,“记住,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恰到好处。盐政改革这事,你做得不错。但接下来的路还长,要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儿臣谨记。” 离开两仪殿,雪越下越大,长安城渐渐披上银装。 但在这冰雪覆盖之下,一股改革的暖流正在涌动,终将融化所有的阻碍,迎来一个崭新的春天。 而这一切,都从那一粒粒雪白的盐开始。 五文一斤的官盐,不仅改变了百姓的生活,更开启了大唐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改革时代。 许多年后,当史学家回顾这段历史时,都会不约而同地写下这样一句话。 “贞观盐政,实为大唐中兴之始。” 回到东宫,苏锦儿快步迎了上来,挽着李承乾的手臂:“殿下,前些日子购买世家盐铺的钱款,已经清算完毕了。” 李承乾精神一振:“哦?说说看。” 苏锦儿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翻开念道:“咱们购买了世家的盐六十万斤,花费三十万钱。这些盐在房相的运作下分三批运往各地官营盐铺,扣除掉成本三十万,总共获利一千五百贯。” “一千五百贯,和咱们之前预想的差不多。”李承乾手指轻叩桌面,沉吟道,“运输损耗不小吧?” “殿下明鉴。”苏锦儿点头,“盐是精细物,长途运输难免有损耗。尤其是走陆路的那批,途中遇雨,虽然及时遮盖,还是受潮了一部分。还有仓储,有些州县仓库老旧,防潮不好,也损失了些。” 顿了顿,苏锦儿继续说:“按照之前约定的分成,东宫出资二十万钱,占六成六,应得利一千贯钱。苏烈、赵节、程处默、秦怀玉、李崇义、尉迟宝林六人,每人应得利八十贯,其他的就是赏赐给其余卫率士兵的(大约)。” 李承乾听着,心中快速盘算。 一千五百贯,那可是足足一百五十万钱。 听起来倒是挺多的,然而换算成白银的话,也不过是一千五百两而已。 钱的利润,对东宫来说真的不算多。 “钱都取回来了?”李承乾问。 “取回来了。”苏锦儿轻声说道,“东宫的十万钱已经入库,六位将军的钱也按份分好,装在木箱里,随时可以发给他们。” “锦儿做得妥当。”,李承乾赞许道,“将钱抬到明德殿来。再派人去请他们,孤要给他们发钱了。” “是。” 苏锦儿离去后,李承乾去往了明德殿。 坐在殿内,心里却是思绪漫天。 盐政改革走到今天这一步,算是初战告捷了。 全国官营盐铺顺利开张,盐价稳定在五文,百姓受益,朝廷也获得一点微利。 重要的是魏晋以来,盐业把控在世家手里这件事情,终于一去不复还了。 然而李承乾心里清楚,盐价改革对于世家的打击怕是不足百分之一。 世家依旧掌握着人才、土地、财富、知识,势力可谓是根深蒂固。 若是放任不管,则尾大不掉,终究会影响大唐气运。 可若是打压太过,则恐生变乱。 范阳卢氏、清河崔世、太原王氏...... 哪一家不是藏书万卷? 哪一家不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寒门子弟想要读书,要求他们。 地方官员想要升迁,要仰仗他们。 他们掌握着知识和人脉。 这或许就是他们世家的根基。 仅仅是在经济上的打压是不够的,要想真正的消除世家的影响,必须打破他们对于知识和仕途的垄断。 盐政改革动了他们的钱袋子,他们会疼,但不会死。 真正要他们命的必然是科举改革,是官学的普及,是让寒门子弟也有书读,也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只有这样才能动摇世家的根基。 只是现在大规模的开展科举取士怕是也行不通,毕竟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盐政改革已经让世家警觉,若此时再动科举,就是逼迫他们拼命了。 就像父皇说的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要恰到好处,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进攻,不是继续推行其他的改革,而是巩固战果,消化盐政改革的胜利。 “殿下,都准备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锦儿的声音将李承乾从沉思中唤醒。 李承乾抬头,见殿内已经摆了十几个大木箱,箱盖敞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铜钱,黄澄澄的一片,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李承乾点点头:“锦儿辛苦了。” 苏锦儿浅笑:“殿下客气了。” 戌时初,天色已暗,东宫各处点起了灯火。 明德殿内,十六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程处默第一个跨进殿门,人还没进来,大嗓门已经传了进来:“殿下找我们啥事啊?” 话说到一半,程处默愣住了。 跟在其身后的苏烈、赵节、秦怀玉、李崇义、尉迟宝林五人,也都怔在门口。 只见大殿中央,整整齐齐摆着十二个红漆大木箱。 每个箱子都敞着盖,里面是码放得密密麻麻的铜钱。 烛火照在钱串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眼花。 “这……这是……”程处默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 李承乾笑道:“都来了?进来吧,把门关上。” 六人这才回过神来,鱼贯而入。 第三百四十一章:喜出望外 尉迟宝林走在最后,小心翼翼地带上门,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殿下,这些钱是……”苏烈最先恢复镇定,但声音里也带着几分不确定。 “自然是你们赚来的。”李承乾走到箱子前,随手抓起一串铜钱,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之前买的世家那些盐,现在盐卖了,本金和利润都在这里了。除去本金你们每个人应得八十贯钱,也就是八千文钱。” “八千?”程处默一下子跳了起来,“竟然这么多?” 李承乾点头:“这里有十二个箱子,每箱装四千文钱,两人一箱。” 八千文! 这个数字在六人脑中炸开。 他们虽然都是功臣之后,家里虽说不缺钱,但平日里他们自己并没有多少零花钱。 如今一下子拿到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还是头一遭。 要知道,如今一个七品官月俸约1000文,加上食料、庶仆等补贴,总计约1700文。 他们这些任职东宫的将门子弟,每个月月俸禄基本也就是一千五百文,另外就是殿下会赏赐一些。 这点钱自然是不够日常花销的,更别提他们平日里动不动就去往,平康坊那种花钱无底洞的地方。 “我的老天……”程处默扑通一声跪在箱子旁,手里捧着一堆铜钱,“八千文钱,够俺在平康坊喝三个月的酒了!” 秦怀玉比程处默稳重些,但也是满脸喜色:“殿下,这……这也太多了吧?” “是呀殿下!”,赵节拱手说道:“东宫如今用钱的地方多,不如殿下随意赏赐我们一点,余下的,殿下就留在东宫。” 李崇义深以为意地点头说道:“赵统领言之有理。” 李承乾轻轻一笑,扫视六人,“诸位的好意,孤心领了,不过这才只是开始。以后孤会带着你们赚比今日更多的钱。” 李承乾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不过我要提醒你们,今日这钱虽说是你们应得的,但也要花在正处。你们都是将门之后,将来要承袭父辈的爵位,担起保家卫国的责任。若是因为有了几个钱就挥霍无度,荒废了武艺学业,那才是辜负了这钱财,也辜负了我的期望。” 六人连忙躬身:“末将谨遵殿下教诲!” 李承乾这才露出笑容:“好了,钱是你们的了,自己想办法搬回去吧。” “多谢殿下!” 随着感谢的话落下以后,六人喜滋滋地开始分钱。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一组,两人抬着一个箱子,程处默一边走一边嘿嘿直笑,小声说:“宝林,今晚平康坊,俺程大公子请客!咱们不醉不归!” 尉迟宝林憨厚地挠了挠头:“殿下刚才都说了,钱要省着花,我不去。” “俺请客你也不去?” “我不去,我要将钱孝敬给阿爹与阿娘。” 程处默挠挠头叹气道:“罢了,既然你不去,那……那俺不去了。” 瞧着苏烈等人招呼着侍卫将钱搬走,程处默也招呼几个兄弟将木箱子搬了出去。 话说程处默哼着小曲,遣人将两个沉甸甸的木箱,蹑手蹑脚地抬着绕过前院。 天色已近黄昏,程府的下人们正忙着准备晚膳,厨房方向飘来炖肉的香气。 他刻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专挑偏僻的小径往后院走。 这两个箱子可真沉。 八千文铜钱,分装在两个箱子里,每个箱子足有四五十斤。 终于到了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随意散了点钱打发了仆役,程处默观察着后院的情况。 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墙角长满了杂草,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却是藏钱的好地方。 程处默抚摸着箱子,宛如抚摸着什么绝世美女一般。 “就这儿了。”程处默打量着地面,选了一处看起来比较干燥的地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铁锨,开始挖坑。 铁锨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程处默干得很卖力,一锨一锨的土被挖出来,堆在旁边。 坑渐渐深了,已经能没到他的小腿。他停下来歇口气,看着那两个木箱,心里美滋滋的。 这可是他人生中第一笔真正属于自己的大钱。虽然现在也拿过月俸钱,但都是千文的小数目,压根就不够去平康坊玩一晚的。 现在,整整八千文! 堆在一起,黄澄澄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花怒放。 “挖深点,再深点。”程处默自言自语,“可不能让人发现了。尤其是老头子,要是让他知道我有这么多私房钱,非得全抢了去不可。” 想到父亲程咬金,程处默打了个寒颤。 他那老爹,看着粗豪,其实心里精明着呢。 家里但凡有点值钱的东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次要不是太子殿下特别嘱咐要保密,程处默还真不敢把钱往家里带。 程处默继续挖坑,越挖越起劲。 汗水浸透了衣裳,额前的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他全然不顾。 想到这些钱将来能生更多的钱,他就觉得浑身是劲。 “少爷......少爷......” 忽然,管家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程处默一惊,赶紧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听。 “老爷回来了,问您在哪呢。” 坏了! 程处默心里咯噔一下。 老头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平时不都是天黑才从天策军回府吗? 程处默赶紧把铁锨往坑里一扔,抓起旁边的杂草往箱子上盖。 刚盖了一层,就听到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兔崽子跑哪去了?”,程咬金粗豪的嗓音在院门口响起,“管家说他带着小厮抬着两个大箱子往后院去了?搞什么鬼?” 程处默手忙脚乱,可越是着急,手脚越是不听使唤。 杂草盖得不严实,箱子的边角还露在外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转过墙角了。 程处默一咬牙,干脆一屁股坐在箱子上,试图用身体挡住。 但他那点身板,哪里挡得住两个大箱子? 反而显得欲盖弥彰,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程咬金转过墙角,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杂草堆上的儿子,还有旁边那个刚挖了一半的坑。 他浓眉一挑,大步走过来。 “兔崽子,你在这搞什么名堂?”程咬金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程处默,“听说你扛了两个箱子回来?箱子呢?” 第三百四十二章:理直气壮 “没……没什么箱子啊。”程处默强作镇定,但声音有些发颤,“爹您听错了吧?我就是来这儿……来这儿松松土,想种点花。” “种花?”程咬金嗤笑一声,“就你?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还他N的种花?骗谁呢?” 程知节绕着程处默走了半圈,目光落在那堆杂草上。 杂草虽然盖得凌乱,但下面明显有方正正的东西。 程咬金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起来。”他沉声道。 “爹……” “我让你起来!”,程咬金一声吼,震得程处默耳朵嗡嗡作响。 程处默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他这一动,杂草滑落,露出下面两个红漆木箱的一角。 箱子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上面还贴着封条。 程咬金眼睛一亮,蹲下身子,疑神疑鬼地用手指敲了敲箱子。 箱子里发出咚咚的闷响,一听就知道里面装的是重物。 “这里面是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些旧衣服,不用的东西。”程处默支支吾吾。 “旧衣服?”程咬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什么旧衣服用这么结实的箱子装?还用绳子捆成这样?程处默,你当你老子是傻子?” 程处默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程咬金也不跟他废话,直接从程处默手里夺过铁锨。 那铁锨是程处默刚才随手扔在坑边的,锨头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爹......别......”程处默惊呼。 但已经晚了。 只见程咬金举起铁锨,抡圆了胳膊,照着其中一个箱子就砸了下去。 “哐!” 一声巨响,木箱应声碎裂。 原本捆得结结实实的麻绳崩断,箱板四散飞溅。 紧接着,哗啦啦一阵清脆的声响,无数铜钱从破碎的箱子里滚出来,洒了一地。 黄澄澄的铜钱,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有些散开了,有些还串成串,滚得到处都是。 粗略一看,至少有三四千文。 程咬金顿时愣住了。 他猜到箱子里可能是值钱的东西,但没想到是这么多铜钱。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儿子,眼神从震惊转为凌厉。 “程......处......默......”程知节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你给老子说清楚,这些钱是哪来的?” 程处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说......”程咬金又是一声吼,“你他N的是不是盗掘国库了?还是抢了哪家钱庄?老子告诉你,咱们程家虽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但也是堂堂正正的人家。你要是敢做这些鸡鸣狗盗的事,老子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没……没有!”程处默终于找回声音,连连摆手,“爹,您误会了!这钱是……是正经赚来的!” “正经赚来的?”程咬金显然不信,“就你这副憨样,整天游手好闲,出入烟花场所,上哪赚这么多钱?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说,到底从哪里来的,不然打死你!” 程处默知道瞒不过去了,一咬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爹,我说,我全说。但这钱真是干净的,是太子殿下带着我们赚的。” “太子殿下?”程咬金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回事?从头说,说清楚,不许有一点隐瞒。” 于是程处默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太子召集他们六人,到一文钱两斤购买世家盐铺的盐,再到太子补贴差价,最后卖出获利,按出资比例分红。 他不敢隐瞒,连太子嘱咐保密的事都说了。 程咬金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惊讶,又从惊讶转为懊恼。 等程处默说完,他狠狠一跺脚,指着儿子骂道:“你个兔崽子!这么大的事,你咋不知道跟老子说?” 程处默被骂懵了:“爹,太子殿下说要保密,我哪敢说啊……” “保密是对外人保密,我是你爹。”程咬金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知不知道,要是早知道有这种好事,咱们家就是把房子卖了,也得凑钱多买点盐,那得赚多少啊!” 程知节越说越气,抬脚就踹了程处默一下。 这一脚不重,但程处默还是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爹,您别打了!”程处默抱着头喊道,“太子殿下说了,以后还有赚大钱的时候,比这次赚的还多。您要是把我打坏了,下次赚钱的事,太子殿下就不带我了。” 程咬金正要再踢,听到这话,脚停在了半空。 他眯起眼睛,看着程处默问道:“太子殿下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程处默赶紧说,“殿下亲口说的,以后会带我们赚比这多十倍、百倍的钱!” 程咬金慢慢放下脚,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在满地铜钱间踱了几步。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暗了下来。 后院没有点灯,只有远处厨房透出的光亮,勉强照亮这一角。 良久,程咬金嘿嘿一笑,走到程处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处默啊......” 程处默被他这突然的态度转变,搞得心里发毛:“爹……您不生气了?” “生气?生什么气?”程咬金笑得更开心了,“我儿子有出息了,能跟着太子殿下赚钱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程知节弯腰,抓起一把铜钱,在手里掂了掂:“不过呢,你还小,这多么钱拿着不安全。这样,爹先替你保管着,等你娶媳妇的时候,再给你。” 程处默瞬间傻眼了:“爹,这……这是我赚的钱……” “你赚的怎么了?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程咬金理直气壮,“再说了,爹替你保管,是怕你乱花。你看你,有钱了就想去平康坊,那地方是正经人去的地方吗?” 程知节不再理会儿子的抗议,扬声喊道:“来人.......” 几个家丁闻声跑来,看到满地的铜钱,也都愣住了。 “看什么看?把这些钱都给我收拾起来,抬到我书房去。”程咬金吩咐道,“小心点,一个子儿都不许少,不然俺揍得你们满地找牙。” 第三百四十三章:后续事宜 家丁们赶紧动手,七手八脚地把铜钱捡起来。 有些滚到草丛里的,还要扒开草仔细找。 程处默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赚来的钱被一点点收走,心都在滴血。 他想说什么,但看着父亲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八千文啊! 他连一个子儿都没捂热乎,就这么没了! 家丁们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把钱都收拾好了。 两个箱子虽然碎了一个,但另一个还完好。 他们把铜钱重新装好,抬起来就往程咬金的书房走。 程咬金拍拍手上的土,对程处默说:“行了,别愣着了。洗洗手,准备吃饭。今晚厨房炖了羊肉,多吃点,补补身子。” 说完,程知节哼着小曲,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往前院去了。 程处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挖了一半的坑,又看看父亲远去的背影,欲哭无泪。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忽然觉得,这寒风吹的不是冰凉,而是凄凉。 到手的钱,就这么飞了。 他蹲下身,捡起那块被父亲砸碎的箱板,木头的断茬还很新鲜。 看了半晌,程处默长叹一声,把木板扔回坑里。 “算了,”程处默自我安慰,“太子殿下说了,以后还有赚大钱的时候。下次……下次我一定把钱藏得更隐蔽些!” 话虽这么说,但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程处默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晚膳的钟声响起,前院传来热闹的人声。 程处默拍拍身上的土,垂头丧气地往前院走去。 路过书房时,他听到里面传来父亲哼小曲的声音,还有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的心又疼了一下。 较之程处默凄惨下场不同的时,秦怀玉、程处默和李崇义将钱孝敬给父母,苏烈与赵节则交给了妻子。 贞观十三年,上元佳节前一天。 长安城已经有了元宵节家的氛围,各处张灯结彩,尤其是入夜后更是灯火辉煌,游人如织。 今晨的东宫明德殿内,气氛凝重肃穆。 今日是去岁太子李承乾与皇帝李世民在两仪殿因盐政改革发生争执以来,第一次正式召集所有东宫属官议事。 那场争执最终以李世民向太子致歉,解除禁足令而告终。 此刻,明德殿内济济一堂。 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马周、于志宁、褚遂良、孔颖达,这些当朝重臣、东宫辅弼,全都到了。 他们按品级高低分坐两侧,个个面色严肃,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承乾坐在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虽然已经步入二十岁了,但眉宇间已有储君的威严。 “诸位都到了。”;李承乾开口,声音清朗,“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要议一议盐政改革的后续事宜。” 李承乾顿了顿,见众人都凝神倾听,才继续说:“自正月初九全国官营盐铺开张以来,已有五日。各地报上来的情况,总体来说还不错。盐价稳定在五文一斤,百姓踊跃购买,原先预计能支撑两个月的存盐,照这个销售速度,可能一个半月就会告罄。” 房玄龄作为盐政改革的主要负责人,率先开口:“殿下所言极是。臣这几日统计了各州报上来的数据,销售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三成。尤其是运河沿岸和官道沿线的主要州县,盐铺门前日日排起长队。照此推算,最迟二月初,第一批存盐就会售罄。” “所以当务之急,是扩大盐池开采,提高产量。”李承乾接过话头,“房相,河东盐池、淮南盐场、蜀中井盐,这三处主要盐产地,产量还能提高多少?” 房玄龄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臣已命户部官员测算过。河东盐池若增加五百盐工,月产量可提高两成。淮南盐场若能疏通两条运盐河道,运输效率提高,月产量可提高三成。蜀中井盐最难,盐井深度有限,除非开凿新井,否则产量难有大的提升。” “开凿新井需要多长时间?”李承乾问。 “至少三个月,而且风险很大。”房玄龄实话实说,“盐井开凿,十井九空。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最后可能一无所获。” 李承乾眉头微皱:“也就是说,短期内难以大幅提高产量?” “是。”房玄龄点头,“所以臣建议,在提高产量的同时,更要优化运输、减少损耗。根据各地报上来的数据,运输途中的损耗高达一成甚至是两成,仓储损耗也有半成。若能将这些损耗降下来,就相当于变相提高了产量。” 马周此时插话:“房相所言甚是。臣这几日走访了长安附近的几个官仓,发现仓储条件参差不齐。有些官仓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地面潮湿,盐存放在里面,很容易受潮结块。臣建议朝廷拨专款,修缮各地官仓。” “这个建议好。”李承乾点头,“马卿,你写个详细的条陈,把需要修缮的官仓、所需款项、工期都列清楚,报给户部。” “是。” 褚遂良一直沉默听着,此时忽然开口:“殿下,盐政改革让百姓受益,这是好事。但臣有一事担忧。” “褚卿请讲。” “盐价五文一斤,百姓自然欢喜。但朝廷获利太薄,长此以往,盐政恐难以为继。”褚遂良直言不讳,“臣算过,扣除成本,朝廷每斤盐的利润不到一文。全国年销盐三百万石,朝廷获利不过三十万贯。这点钱,要维持庞大的盐政体系,怕是捉襟见肘。” 李承乾还没回答,魏征抢先开口了:“褚大人多虑了。盐政改革的首要目的不是盈利,而是平抑盐价,造福百姓。朝廷从盐业中获取的利润虽少,但可以从别处弥补。比如商税,盐价降低后,百姓有余钱购买其他货物,商税自然增加。此消彼长,朝廷总体收入不会减少。” “话虽如此,但世家那边……”于志宁缓缓道,“盐政改革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这几日,朝中已有不少人为世家说话,说什么“与民争利”、“破坏祖制”。虽然陛下力挺改革,但反对之声从未停止。” 第三百四十四章:刚柔并济 孔颖达捋着胡须,点头附和道:“于庶子说得是。老夫这几日与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也有过交谈,他们虽不敢公然反对朝廷的盐政,但言辞间多有不满。长此以往,恐生事端。”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良久,长孙无忌缓缓开口:“诸位说的都有道理。盐政改革是好事,但也不能做得太绝。世家掌控盐业数百年,势力根深蒂固。若是朝廷逼得太紧,他们狗急跳墙,对朝廷、对太子都没有好处。” 长孙无忌看向李承乾,语重心长:“殿下,老臣以为,是时候与世家坐下来谈谈了。” 李承乾心中一动:“舅舅的意思是……” “谈判。”长孙无忌直截了当,“朝廷与世家,不一定要你死我活。盐业这块,朝廷已经占了先机,但可以给世家留一条活路。比如,允许他们经营一些次要的盐种,或者在一些偏远地区继续经营。又或者,在价格上做些让步,比如官盐提到六文一斤,朝廷与世家都能接受,对于百姓的影响其实并不大。” 魏征立即反对:“齐国公此言差矣!盐政改革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岂能半途而废?五文一斤的盐价,是朝廷对百姓的承诺,怎能说改就改?” “玄成莫急。”房玄龄出来打圆场,“齐国公的意思不是放弃改革,而是寻求一个平衡。改革要推行下去,需要稳定的朝局。若是与世家闹得太僵,朝堂上天天争吵,什么事都做不成。” 褚遂良也点头:“房相说得对。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恰到好处。盐政改革已经成功大半,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进攻,而是巩固战果。与世家谈判,不是投降,而是策略。” 李承乾听着众人的争论,心中快速权衡。 他何尝不知道世家的厉害? 盐政改革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科举、税制、土地等一系列改革要做。 若是现在就把世家得罪死了,后面的路就难走了。 但要他让步,他又不甘心。 五文一斤的盐价,是他在百姓面前许下的承诺,怎能轻易更改?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诸位的意思,孤明白了。盐政改革要继续,但不能一味强硬。与世家谈判,可以,但怎么谈,谈到什么程度,要有个章程。” 李承乾看向长孙无忌:“舅舅,您久历朝堂,与世家打交道最多。依您看,该怎么谈?”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老臣以为,谈判要分三步走。第一步,先放出风声,让世家知道朝廷愿意谈。第二步,选择一个合适的中间人,两边传话,试探底线。第三步,才是正式谈判。” “中间人?”李承乾问,“谁合适?” “崔敦礼。”长孙无忌说,“他是清河崔世的人,虽说如今被陛下罢免官职,但在朝中为官多年,深得陛下信任。而且他为人圆滑,善于周旋,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承乾想了想,点头:“好,就依舅舅所言。不过,谈判的底线要明确:第一,盐业必须收归官营,这是原则,不能动摇。第二,盐价可以微调,但绝不能超过六文。第三,世家必须停止一切阻挠改革的行为。” 李承乾顿了顿,继续说:“当然,朝廷也可以给世家一些补偿。比如,放宽海禁,允许民间商船出海贸易。又或者,在一些次要行业给世家一些便利。总之,要让世家觉得,放弃盐业虽然损失很大,但还有别的路可走。”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这个方案既坚持了原则,又留有弹性,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于志宁赞许道:“殿下思虑周全。刚柔并济,才是治国之道。” 孔颖达也捋须微笑:“殿下成长了,老臣欣慰。” 李承乾却不敢松懈。 他知道,谈判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世家那些老狐狸,个个都是人精,想要从他们嘴里夺食,哪有那么容易? 但路总要一步一步走。 盐政改革已经开了个好头,接下来只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总有成功的一天。 李承乾站起身,对众人说:“今日就议到这里。具体如何与世家接触,还要请舅舅和房相多费心。魏大夫、马周,你们继续盯着盐政的落实,有问题及时上报。于师、孔师、褚学士,朝堂上的舆论,就拜托你们了。” 众人齐声应是,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明德殿时,已是午时,正准备迈步去往宜春宫时,苏锦儿、房遗玉、魏婉儿带着李象、李厥和小女儿李念,迈步走来。 “殿下。”苏锦儿微微欠身行礼,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厥儿和象儿在宫里待不住了,非要来找您。” 李承乾笑着张开双臂,两个孩子立刻扑进他怀里。 李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阿爹,明日就是元日佳节了!厥儿要放炮仗!大大的炮仗!” 李象也用力点头:“阿爹,宫里准备的炮仗我们都看过了,就是些竹节,扔进火里噼啪响,没什么意思。孩儿听说西市有从西域来的商人,带了会喷火的玩意儿,可好看了!” “炮仗啊……”李承乾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心中却是一动。 他自然知道这个时代的“炮仗”是什么。 大唐如今还没有火药,所谓的炮仗,就是将竹节扔进火中,竹节受热膨胀爆裂,发出噼啪声响,用以驱邪避祟。 这种原始的爆竹响声沉闷,且危险不小,常有火星迸溅伤人的事发生。 若是能有真正的烟花爆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在心头疯长。 李承乾记得前世在史书中读过,火药虽在唐代就被炼丹术士偶然发现,但真正用于制作烟花爆竹,还要到宋代以后。 若是自己能在这个时代提前弄出火药,做出烟花…… 不仅仅是为了让孩子们开心,更重要的是,火药一旦问世,将给大唐带来怎样的变革? 军事、工程、开矿…… 无数可能性在他脑中飞速掠过。 “阿爹?”李厥见李承乾出神,扯了扯他的衣袖,“您在想什么呀?到底让不让厥儿放炮仗嘛!” 第三百四十五章:制作烟花 李承乾回过神来,看着儿子期盼的小脸,心中有了计较。 他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孩子:“厥儿,象儿,你们稍等一会儿。阿爹给你们研究一种新的炮仗,比竹节响,比西域商人那些喷火玩意儿还好看,好不好?” “真的?”两个孩子眼睛同时亮了。 “阿爹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李承乾笑着站起身,对苏锦儿道,“锦儿,你先带孩子们去偏殿玩,我有些事要安排。” 苏锦儿虽然不知太子要做什么,但见他神色认真,便柔声应下,领着两个孩子离开了明德殿。 殿门关上,李承乾快步走回书案前。 他需要好好回忆一下火药的配方。 硝石、硫磺、木炭。 最基本的黑火药配方,他还能记得。 比例呢? 好像是“一硝二磺三木炭”? 不对,那是后世戏曲里的说法,真正的军用火药比例要复杂得多。 但若是只做烟花爆竹的话,这个比例或许可以一试。 想起这些,李承乾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词:硝石、硫磺、木炭。 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上:纸筒、引线、黏合剂。 若是制作烟花的话,还需要金属粉末来产生颜色。 铜粉燃烧是绿色,锶盐是红色,钠盐是黄色…… 但这些在这个时代都太难获取。 不过可以先用铁粉试试,至少能有火花。 “赵节!”李承乾扬声唤道。 守在殿外的赵节立刻推门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李承乾将写好的纸递给他:“你速去太医署和市集,按这单子上的东西准备。硝石、硫磺太医署应该都有,木炭要最细的粉末。另外,再找些厚纸、糨糊、细麻绳。” 赵节接过单子,虽然满心疑惑—太子要这些炼丹用的东西做什么? 但多年的忠诚让他没有多问,只躬身应道:“臣这就去办。” “等等。”李承乾叫住他,“此事机密,不要声张。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东宫要配制些驱虫防潮的药粉。” “臣明白。” 赵节匆匆离去后,李承乾又唤来苏烈。 苏烈比赵节年长几岁,行事更为沉稳。 苏烈进殿后安静行礼,等待吩咐。 “苏烈,你去工部找些匠人,但不要惊动太多人。”李承乾又写了一张单子,“我需要一些铁粉,越细越好。另外,再找些铜片、锡片,也要研磨成粉。还有,准备几个大小不一的石臼、石杵,一些竹筒,竹筒要一头留节,一头开口。” 苏烈接过单子,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思索之色:“殿下是要……制作什么东西?” 李承乾没有明说,“等制作出来你就晓得了,不过此事机密。匠人要选可靠的,做完事后多给赏钱,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臣遵命。” 两人都离开后,李承乾在殿中踱步。 时间很紧,明天就是元日佳节,今晚之前必须做出第一批样品来。 虽然记忆中的火药配方不一定准确,但可以多试几次。 关键是安全—他可不想在东宫弄出爆炸事故。 “看来还得找几个帮手。”李承乾自语道。 李承乾想起程处默和秦怀玉,李崇义、尉迟宝林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虽然有时候莽撞,但胜在年轻力壮,且对他忠心不二。 尤其是程处默,那家伙胆子大,力气也大,正适合干这种需要力气的活儿。 秦怀玉和李崇义做事稳重,与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合作,也是可行的。 “来人,去请程处默、秦怀玉、尉迟宝林、李崇义来明德殿,就说孤有要事相商。” 王德海领命而去。 李承乾重新坐回案前,开始仔细回忆烟花爆竹的制作工艺。 前世虽然没亲手做过,但在博物馆见过古代烟花的复原模型,也读过一些相关资料,另外本家的亲戚也开了个烟花爆竹制作厂,曾经也是见识过制作的全过程。 现在亲手制作一下,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纸筒要卷得紧实,火药要分层压实,引线要用硝酸钾浸泡过的棉线…… 一个个细节在李承乾的脑中逐渐清晰。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节率先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两个木箱。 “殿下,东西都备齐了。”赵节打开箱子,“硝石五十斤,硫磺三十斤,木炭粉二十斤。厚纸、糨糊、麻绳也都在这儿。太医署的医官问起,臣按殿下吩咐,说是配制驱虫药。” 李承乾走到箱前,抓起一把硝石。 白色的结晶在手中泛着光泽,质地纯净。 硫磺是黄色的块状,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木炭粉研磨得很细,漆黑如墨。 “很好。”李承乾点头,“苏烈那边如何?” 话音刚落,苏烈也回来了。 他带的东西更多。 几个大小不一的石臼石杵,一捆竹筒,还有几个小陶罐。 “殿下,铁粉、铜粉、锡粉都在这儿。”苏烈打开陶罐,“匠人们研磨了两个时辰,应该够细了。竹筒按您的要求,都是一头留节,一头开口。” 李承乾检查了一遍,很是满意。 这些材料虽然简陋,但足够做试验了。 这时,殿外传来程处默的大嗓门:“殿下!您找我们啥事啊?是不是又有钱赚了?” 话音未落,程处默和秦怀玉、尉迟宝林、李崇义一前一后走进殿来。 “见过殿下。”秦怀玉、李崇义规规矩矩行礼。 程处默也跟着行了礼,但眼睛已经好奇地往那些材料上瞟:“殿下,您这是要……开药铺?” 李承乾失笑:“不是药铺,是要做炮仗。” “炮仗?”程处默一愣,“就那些竹节?那玩意儿有啥好做的?扔火里噼啪两下就完了。” “我要做的,可不是那种简单的炮仗。”李承乾神色认真起来,“处默、怀玉、崇义、宝林,孤今日找你们来,是要你们帮个忙。我要研制一种新的炮仗,比现在的响,比现在的亮,还能飞到天上去,开出花来。” 在场六人都听得愣住了。 飞到天上去? 开出花来? 那是什么玩意儿? 那还是炮仗吗? 那是鸟炮吧。 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众人对太子早已信服,齐声道:“但凭殿下吩咐!” “好。”李承乾挽起袖子,“时间紧迫,咱们这就开始。赵节,苏烈,你们也一起来。” 第三百四十六章:齐心协力 明德殿的大门缓缓关上。 殿内,一场跨越千年的实验,即将开始。 明德殿后殿被临时改造成了工坊。 原本摆放香炉、屏风的区域被清理出来,几张长案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各种材料。 殿窗全部打开,以便通风,毕竟李承乾可不想在密闭空间里玩火药。 “首先,我们要配制火药。”李承乾站在案前,面前摆着三个陶盆,分别装着硝石、硫磺和木炭粉。 按照记忆中的比例,李承乾用戥子称量:“硝石十两,硫磺二两,木炭一两半。这是基本配方,我们先试试这个比例。” 程处默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些白色、黄色、黑色的粉末:“殿下,这些粉末混在一起,就能做成会飞会响的炮仗?” “理论上是的。”李承乾没有把话说满,“但比例很重要,配不好要么不响,要么……炸得太厉害。” 李承乾亲自将三种粉末倒入一个石臼中,用石杵轻轻搅拌均匀。 混合后的粉末呈灰黑色,散发着一种奇特的气味。 “现在需要研磨,让它们混合得更均匀。”李承乾将石臼递给程处默,“处默,你力气大,磨得细。” “好嘞!”程处默接过石臼,挽起袖子就开始捣。 程处默的力气果然大,石杵在石臼中快速旋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怀玉在一旁看着,忽然问:“殿下,这火药点燃后,为何会爆炸?” 李承乾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秦怀玉虽然是将门之后,但自幼好学,比程处默那个莽夫有心得多。 “这涉及到一些道理。”李承乾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硝石受热会放出大量的气,硫磺和木炭燃烧也会产生气。这些气在瞬间产生,被限制在狭小空间里,就会膨胀爆炸。就像烧水时壶盖被蒸汽顶开,只不过火药的力道要大得多。” 秦怀玉若有所思地点头,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大致明白了意思。 程处默捣了约莫一刻钟,额头上已经冒出汗珠:“殿下,差不多了吧?” 李承乾接过石臼,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 粉末细腻均匀,应该可以了。 “好,现在做第一个试验品。”他取来一根竹筒,竹筒长约半尺,直径一寸,一头留着竹节。 “赵节,把厚纸裁成长条,宽一寸,长一尺。”李承乾吩咐道,“苏烈,调些稀糨糊。” 两人立刻动手。 赵节用裁纸刀将厚纸裁成整齐的长条,苏烈则用水和面粉调了一碗糨糊。 李承乾将一张纸条平铺在案上,用刷子薄薄刷上一层糨糊。 然后,他将竹筒放在纸条一端,开始慢慢卷动。 纸条一层层裹在竹筒上,每卷一层都要刷一次糨糊,确保粘牢。 “要卷得紧实,不能有空隙。”李承乾一边做一边讲解,“否则火药点燃后气会从缝隙漏出,就炸不响了。” 众人围在一旁,看得认真。 尉迟宝林挠挠头:“殿下,您还会这手艺?跟糊灯笼似的。” 李承乾笑而不语。 他前世在镇政府上班,乡镇时不时的会搞些什么传统手工艺活动。 期间倒是系统地学过纸扎、灯笼制作,没想到穿越千年后还能派上用场。 纸筒卷好后,李承乾将其竖立放在案上,等待糨糊干透。 趁这工夫,他开始准备引线。 “引线要用棉线,在硝石水中浸泡过,晾干后再用。”李承乾让李崇义取来棉线,他自己则用少量硝石溶在水里,制成饱和溶液。 棉线在硝石水中浸泡一刻钟后取出,挂在通风处晾着。 这时,第一个纸筒的糨糊也干得差不多了。 “现在装药。”李承乾将纸筒开口朝上,用一个小漏斗将火药慢慢倒入。 每倒一点,就用一根细木棍轻轻压实。 “不能压得太实,也不能太松。”李承乾解释道,“太实了可能点不着,太松了燃烧太快,威力不够。” 纸筒装到三分之二时,李承乾停住了。然后取来一些铁粉,撒在火药表面。 “这是做什么?”尉迟宝林又问。 “铁粉燃烧会迸出火花,让炮仗更亮。”李承乾说着,继续装入火药,直到离筒口还有一寸距离。 最后,李承乾用一团浸过硝石水的纸团塞住筒口,只留一个小孔。 再将晾干的引线从小孔插入,埋入火药中半寸深。 第一个炮仗雏形完成了。 它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纸筒,毫不起眼。 “这就好了?”程处默有些失望,“看着跟药铺里的药筒差不多嘛。” “好不好,试试才知道。”李承乾将炮仗平放在地上,引线朝外,“处默,点根香来。” 程处默从香炉里拔出一根点燃的线香,递给李承乾。 所有人都退到几步开外,屏息凝神。 李承乾蹲下身,将香头凑近引线。 嗤的一声,引线被点燃,冒出细小的火花,迅速向纸筒内烧去。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纸筒瞬间炸裂,碎片四溅,一股白烟腾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爆炸的气浪甚至将几步外的烛火都吹得摇曳不定。 所有人都惊呆了。 程处默张大嘴巴,半天才吐出一句:“我……我的老天爷……” 秦怀玉也满脸震惊:“这……这威力……” 李崇义惊得嘴巴长成了“O”型。 赵节和苏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他们虽是武将,见识过战场上的弓弩刀枪,但这种瞬间爆发的巨响和破坏力,还是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李承乾却皱起了眉。 威力是有了,但声音太闷,烟太大,而且碎片飞溅太危险,不适合给孩子们玩。 “比例还是不对。”李承乾自言自语道,“硝石太多了,燃烧不完全,所以烟大。木炭可以再加点,让燃烧更充分。” 李承乾重新称量:“这次试试硝石八两,硫磺二两,木炭二两。” 第二次配制,研磨,装药。 这次李承乾特意将纸筒卷得更厚实,还在外面缠了几层麻绳,以防炸得太碎。 第二个炮仗做好后,李承乾让程处默去点。 第三百四十七章:烟花绽放 这次所有人都退到了殿门口,只留程处默一人蹲在炮仗旁。 “殿下,俺害怕!”,程处默哆嗦着双手。 “你那么大块头,竟然怕?”,尉迟宝林说着走了上去,“让俺来。” 程处默迅速退后,尉迟宝林将引线点燃,火花窜入筒内。 “轰!” 这次的响声清脆许多,白烟也少了一半。 纸筒被炸成十几片,但因为有麻绳缠绕,碎片没有飞得太远。 “好多了。”李承乾点头,“但还不够。我们要的不是炸裂,是推进—是要让炮仗飞起来。” 飞起来? 众人又是一愣。 李承乾没有解释,开始制作第三个炮仗。 这次他在装药时做了改动。 筒底的火药压得最实,中间稍松,顶部最松。 引线从筒底插入,一直延伸到顶部。 “这是……”秦怀玉看出些门道,“殿下是想让火药从底部开始燃烧,产生的气从筒口喷出,推动炮仗前进?” “聪明!”李承乾赞许道,“就像火箭一样。不过这次我们先在地面试试。” “火箭?”,秦怀玉不解地问道:“此乃何物?” 李承乾一愣,随即解释道:“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以后有空了,再向你解释。” 说话间第三个炮仗被竖立在地上,筒口朝天。 李承乾在筒口塞了一个软木塞,木塞中间钻了小孔。 依旧是尉迟宝林点燃引线。 嗤......嗤...... 引线烧入筒内。 突然,筒底喷出一股白烟,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炮仗猛地从地上窜起,直冲殿顶! “小心!”苏烈惊呼。 炮仗撞到殿顶的横梁,炸裂开来,火花四溅。 几片碎纸飘落,带着点点火星。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殿顶,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程处默第一个反应过来,跳起来大喊:“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秦怀玉也激动得脸色发红:“殿下,这……这若是用在军中……”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李承乾自然知道火药在军事上的潜力,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故此提醒秦怀玉莫要多说。 “先做好烟花爆竹。”他压下心中的波澜,“今天是给孩子们做玩意儿,其他的以后再说。”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明德殿成了繁忙的工坊。 在李承乾的指挥下,五人分工合作。 赵节和苏烈负责裁纸、卷筒。 程处默、尉迟宝林力气大,负责研磨火药。 秦怀玉、李崇义心细,负责称量配比、装药。 李承乾自己则总管全局,同时研究如何做出烟花效果。 他们试验了不同的火药比例,做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炮仗。 有的声音洪亮如雷,有的能蹿起两丈高,有的炸开后能迸出金色火花—那是加了铜粉的效果。 但李承乾最想做的,是能在空中绽放的烟花。 “需要做一个更大的筒子,里面分两层。”他在纸上画着示意图,“底层是推进药,将烟花推到空中。上层是效果药,在空中炸开,形成缤纷色彩。” “色彩?”秦怀玉看着图纸,“殿下是想让火药在空中炸出许多颜色?” “对。”李承乾点头,“虽然现在还做不到复杂的图案,但至少能让火花散开,像一朵花。” 李承乾设计了一个直径三寸、长一尺的大纸筒。 筒内用厚纸板隔成两舱,下舱装推进药,上舱装效果药。 效果药里混合了铁粉、铜粉和少量硫磺,希望能炸出红绿相间的火花。 制作这个大烟花花了整整一个时辰。 纸筒要卷得极其厚实,隔板要严丝合缝,引线要设计成延时点燃效果药—李承乾用一根长引线,中间打结延缓燃烧速度。 当这个大烟花终于做好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殿内点起了数十盏灯,将整个现场照得亮如白昼。 “殿下,成了!”程处默抹了把汗,看着那个硕大的纸筒,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咱们什么时候试?” 李承乾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现在就去试试。” 赵节将做好的十几个炮仗和那个大烟花小心装箱。 李承乾然后对苏烈说:“你去告诉太子妃,让她带厥儿和象儿到明德殿来。但先别说是什么,给他们个惊喜。” “是!” 夜幕降临,长安城华灯初上。 苏锦儿、房遗玉、魏婉儿带着孩子们如约而来。 “阿爹,您说的能飞的炮仗制作好了吗?”,李厥蹦蹦跳跳地问。 李承乾笑着点头:“你们瞧好吧,爹给你们个惊喜。” 房遗玉,魏婉儿也是一脸憧憬。 “先从小的开始。”李承乾取出一个炮仗,插在地上,“宝林,你来点。” 尉迟宝林搓搓手,兴奋地接过线香。 他蹲下身,点燃引线,然后迅速跑开。 “砰!” 清脆的爆炸声在夜空中回荡,炮仗炸裂,迸出一团金色火花。 明德殿前瞬间传来李厥、李象、房遗玉和魏婉儿的惊呼声,接着是兴奋的叫喊。 李承乾笑了,继续点燃第二个、第三个…… 炮仗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有的在地面炸响,有的蹿上天空再炸开,有的拖着火星在地上旋转。 夜空被一次次照亮,硫磺的气味在寒风中飘散。 最后,轮到大烟花了。 李承乾亲自将这个沉重的纸筒安置在地上,筒口对准夜空。 他检查了一遍引线,确认无误后,对众人说:“都退远些。” 所有人退到二十步外。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将线香凑近引线。 嗤...... 引线点燃,火花迅速向筒内蔓延。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筒底喷出炽烈的火焰,大烟花猛地离地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冲夜空! “飞起来了!”李厥激动地跳起来。 烟花越升越高,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到达最高点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烟花在空中炸开! 无数红绿相间的火花四散迸射,如一朵巨大的花朵在夜空中绽放。 那一刻,整片夜空都被照亮了。 李厥和李象张大了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空。 苏锦儿、房遗玉、魏婉儿也惊呆了,她们从未见过如此绚烂的景象。 空地上,程处默、秦怀玉、赵节、苏烈、李崇义、尉迟宝林仰头望着,久久无言。 他们亲手制作的东西,竟能创造出这般奇迹。 第三百四十八章:天降祥瑞 就在这绚烂的光影中,李承乾回头看了看出神的苏锦儿,轻声吟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苏锦儿一怔,抬眸看他。 “宝马雕车香满路。”李承乾继续念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最后一支烟花升空,炸开成圆环状,光环缓缓扩大,仿佛要将整个夜空纳入怀中。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李承乾凝视着苏锦儿的眼睛,“众里寻他千百度......” 烟花炸开,万千红绿相间的火花迸射,将半个夜空染成绚丽的画卷。 在这漫天光华最盛的时刻,李承乾念出了最后一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话音落下,烟花的光华也渐渐消散。 夜空重归沉寂,只有残留的火星如萤火般缓缓飘落。 广场上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绚烂与那首词的意境中。 苏锦儿怔怔地看着李承乾,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她自幼熟读诗书,如何听不出这首词的精妙? 更让她心动的,是词中那份千回百转后的相守,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后的“蓦然回首”。 “殿下……”她声音微颤,“这首词……” “是为今夜所作。”李承乾柔声道,手指轻轻拂过她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也为此刻站在我身边的你。” 苏锦儿的脸颊瞬间染上绯色,在宫灯映照下娇艳不可方物。 她低下头,唇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 “好词!好词啊!”,房遗玉忍不住赞叹,“这首词当真是了不得!” 魏婉儿则要矜持些,轻声细语地说:“殿下这首《青玉案·元夕》,意境高远,措辞精妙,尤其是最后三句,当真可传千古。” 李承乾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这首词自然不是他所作,乃是后世辛弃疾的传世名篇。 但此刻也无法解释,只能含糊道:“一时兴起,胡乱吟诵罢了,当不得如此赞誉。” “殿下过谦了。”苏锦儿这时已平复心绪,温婉笑道,“这首词无论意境还是词句,都是上乘之作。妾身以为,明日便能流传长安。” 李象和李厥两个孩子欢呼雀跃,在广场上又蹦又跳。 苏锦儿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仅有三个月的小念儿则眨巴着大眼睛,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众人都听不懂的话。 夜色渐深,寒意愈重。 李承乾见孩子们玩得差不多了,便吩咐宫人送他们回殿内休息。 众人散去后,广场上只剩下李承乾和苏锦儿,以及正在收拾残局的赵节几人。 苏锦儿紧了紧披风,望着夜空轻声说:“殿下,今夜这烟花,怕是要震动长安了。” 李承乾也抬头望去,深邃的夜空中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的绚烂光影。 他缓缓道:“震动长安的,不该只是烟花。” “那是什么?” “是改变。”李承乾转头看她,目光在宫灯映照下格外明亮,“锦儿,你看到刚才烟花升空时,苏烈、怀玉他们的眼神了吗?那是看到前所未有之物的震惊,也是亲手创造奇迹的自豪。这世上有太多人安于现状,认为祖宗传下来的就是最好的。但我不这么想。” 李承乾走向一个尚未燃放的烟花,手指轻抚纸筒:“竹节扔进火里,噼啪两声便是爆竹。可若有人不满足于此,去研究、去尝试,便能做出飞天的烟花。盐政如此,科举如此,将来的一切改革,都是如此。” 苏锦儿静静听着,眼中映着心上人侃侃而谈的身影。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爱慕的不仅是当朝太子,更是一个心怀天下、志在革新的英杰。 “殿下,”她轻声道,“您要做的事,妾身不懂太多。但妾身知道,您选的路是对的。无论前路如何,妾身都会陪着您。” 李承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拉起苏锦儿的手,久久未语。 同一时刻,皇城两仪殿。 李世民刚批完今日最后一份奏章,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杨妃端着一盏参茶从屏风后转出,轻步走到御案旁。 “陛下,歇会儿吧。”她将茶盏轻轻放下,“明日还有一堆事情,今夜该早些安歇才是。” 李世民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温热的参茶,叹道:“朝政千头万绪,哪里歇得下来。光是盐政改革一事,这几日的奏章就堆成了山。有说好的,有说坏的,有建言献策的,也有借机攻讦的。” 杨妃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为他揉按太阳穴。 她虽是李元吉的王妃,但被李世民纳入后宫以后,早已深谙宫中生存之道,更难得的是始终保持着温婉娴静的性子,深得李世民敬重。 “陛下励精图治,才有今日贞观盛世。”她柔声道,“盐政改革虽难,但利国利民。假以时日,那些反对之声自然会平息。” 李世民闭目享受着她的按摩,苦笑道:“但愿如此吧。只是承乾那孩子,性子太过刚烈。改革是好事,但手段若能再圆融些,阻力也会小些。” “太子殿下年轻气盛,有冲劲是好事。”杨妃轻声道,“何况有陛下把关,出不了大乱子。” 李世民正要说什么,忽然,殿窗外亮起一团绚烂的光。 他猛地睁开眼睛。 杨妃也停下了动作,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窗户。 透过精致的窗棂,可见夜空中正有一朵金色火花缓缓绽开,如倒悬的菊,如逆流的星雨,光华夺目,将半边夜空都照亮了。 “那是……”李世民站起身,几步走到窗前。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烟花相继升空。 红的、绿的、银的,各种颜色在空中交织,有的炸开后还拖着长长的尾迹,有的旋转着洒落万千光点。 杨妃也走到窗边,仰头望着夜空,眼中满是惊艳:“好美……这是什么?天降祥瑞吗?” 李世民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鹰。 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奇景,却从未见过这般能在空中绽放光芒之物。 这绝非是什么自然现象,定是人为。 第三百四十九章:惊动皇城 “李君羡!”李世民沉声唤道。 殿外值守的禁军将军李君羡应声而入,单膝跪地:“末将在。” “去查!”李世民指着窗外,“那是什么东西?从何处来的?” 李君羡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烟花,眼中也闪过震惊之色,但很快恢复镇定:“末将遵旨!” 李君羡起身退出殿外,立即调动禁军。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李君羡便匆匆返回。 “陛下,”李君羡回禀,“已经查明。那光华的源头在东宫方向。末将派去的人回报,是太子殿下在明德殿前燃放一种叫做“烟花”的新奇之物。” “东宫?承乾?”李世民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了,“烟花?那是什么?” “据回报,是一种用纸筒装填火药制成的玩意儿,点燃后能飞上天空,炸出各种颜色的火花。”李君羡如实禀报,“今夜太子殿下似乎是在试放,东宫不少人都看见了。” 李世民与杨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承乾这孩子……”李世民喃喃道,“总是能弄出些出人意料的东西。” 杨妃却笑了:“陛下,此乃吉兆啊。明日就是元宵佳节,若是能在朱雀门燃放这烟花,让全城百姓都看见,那该是多大的喜庆?” 李世民闻言,眼睛一亮。 他走到窗前,看着又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那绚烂的光华仿佛将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喜庆之中。 是啊,若是元宵之夜,让全城百姓看到这般奇景…… “摆驾东宫。”李世民当机立断,“朕要亲眼看看这烟花,也要问问承乾,他到底又弄出了什么名堂。” “陛下,”杨妃柔声道,“妾身可否同行?妾身也想见识见识呢。”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点头:“也好,一起去吧。” 片刻后,一辆御辇从两仪殿出发,在禁军护卫下缓缓驶向东宫。 沿途宫人纷纷跪地行礼,心中却都在猜测:这么晚了,陛下突然去东宫,所为何事? 而此时东宫明德殿前,烟花早已落幕。 宫门处传来内侍的高声通传:“陛下驾到......” 处于明德殿内的李承乾快步而出,只见御辇已在宫门前停下,李世民携杨妃走下辇车,正缓缓走来。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杨妃娘娘。”李承乾快步上前行礼。 尚未离去的苏锦儿、赵节等人也连忙跪倒。 李世民摆摆手,目光却落在燃尽的烟花上问:“平身吧。承乾,刚才夜空中那些光华,就是你弄出来的?” 李承乾心中念头急转,如实答道:“回父皇,正是。此物名叫“烟花”,是儿臣今日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李世民走到一个烟花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那纸筒做工精细,外面还缠着麻绳,看起来颇为结实,“这是用什么做的?如何能飞上天,还能炸出那般光华?” 李承乾便简单解释了火药的配制和烟花的原理。 他刻意略去了军事用途,只强调这是为了增添节庆喜庆之气。 “陛下,”杨妃在一旁温声道,“太子殿下当真是巧思。妾身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绚烂的景象。明日元宵佳节,若是能让全城百姓都看到这烟花,该是多大的福气?” 李世民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烟花,又看向李承乾:“承乾,这些烟花,你还有多少?” “回父皇,今日试做的都已经放完了。”李承乾指指地上的烟花残骸,“不过若是需要,儿臣可以连夜赶制。” “连夜赶制?”李世民挑眉,“能做出多少?” 李承乾快速盘算了一下人手和材料:“若是调用东宫所有人手,彻夜赶工,到明日清晨或是午时左右,大概能做出……两百支左右。” “两百支……”李世民沉吟片刻,忽然朗声道,“好!朕命你全力赶制烟花,明日午时,朕要看到至少三百支!明日元宵夜,朕要在朱雀门城楼上,与民同乐,共赏烟花!” 李承乾心中一凛,立即躬身:“儿臣领旨!”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这烟花制作可安全?莫要在朱雀门前出了乱子。” “父皇放心,儿臣已经反复试验,只要按规程操作,绝无问题。”李承乾自信道,“而且儿臣会亲自监督制作,确保万无一失。” 李世民点点头,又看了那些烟花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那便如此吧。朕等着看明日朱雀门前的盛景。” 说完,李世民转身走向御辇。 杨妃朝李承乾温柔一笑,也跟了上去。 御辇缓缓驶离东宫,消失在夜色中。 李承乾长出一口气,转身看向众人。 赵节、苏烈、程处默、秦怀玉,还有尉迟宝林和李崇义,都看着他。 “都听见了?”李承乾问。 众人点头。 “三百支烟花,明日午时前要完成。”李承乾挽起袖子,“看来今晚,咱们要彻夜不眠了。” “末将但凭殿下吩咐。” 子时,东宫明德殿灯火通明。 原本宽敞的大殿此刻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工坊。 十几张长案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硝石、硫磺、木炭粉、厚纸、糨糊、麻绳等各种材料。 殿角还摆着几个石臼和石杵,那是用来研磨火药的。 李承乾将人手分成三组。 第一组由赵节和苏烈负责,专门配制火药。 两人各带三个小太监,严格按照李承乾给出的比例称量、混合、研磨。 “硝石十两,硫磺二两半,木炭二两。”赵节一边称量一边念叨,“殿下说这个比例声音响亮,烟雾少,最适合做升空药。” 苏烈则将称好的材料倒入石臼,开始研磨。 他力气大,石杵在石臼中快速旋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研磨好的火药要过三遍细筛,确保没有颗粒,这样才能燃烧均匀。 第二组由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负责,专门卷制纸筒。 这一组人手最多,有八个太监帮忙。 厚纸裁成长条,刷上糨糊,卷在特制的木芯上。 木芯的粗细决定了纸筒的直径,从一寸到三寸不等。 “卷紧!再紧些!”程处默一边自己动手,一边检查其他人的成果,“殿下说了,纸筒不紧实,烟花升到一半就可能炸开,那就全完了!” 第三百五十章:善始善终 尉迟宝林话不多,但干活仔细。 他卷的纸筒个个匀称结实,接口处压得平平整整,糨糊刷得不多不少,既粘得牢固,又不至于太湿影响干燥。 第三组由秦怀玉和李崇义负责,这是最关键的装药组。 他们要将研磨好的火药装入纸筒,同时还要制作引线、安装隔板、添加效果药等。 李承乾自己则来回巡视,哪里有问题就去哪里解决。 他亲自示范如何制作延时引线。 大抵就是用棉线在硝石水中浸泡后晾干,中间打几个结,这样燃烧到结处会稍微停顿,从而实现烟花在空中二次爆炸的效果。 “效果药要分层装。”李承乾指着一个大纸筒讲解,“底层是升空药,压得实一些。中间用厚纸板隔开。上层是效果药,里面混了铁粉、铜粉,炸开后会有红绿火花。” 秦怀玉学得最快,很快就能独立操作。 李崇义虽然手生些,但极其认真,每一步都要反复确认才肯罢休。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 殿外的更鼓敲了一次又一次,从子时到丑时,从丑时到寅时,时间飞逝而过。 程处默打了个哈欠,揉揉发酸的眼睛:“殿下,咱们做了多少了?” 李承乾正在检查一批刚卷好的纸筒,头也不抬:“大概才八十支。还差得远呢。” “我的老天……”程处默哀叹,“这得干到什么时候啊?” “干到完成为止。”李承乾瞥他一眼,“处默,你想想,明日朱雀门前,全城百姓抬头看天,那些烟花都是咱们亲手做的。到时候,你是何感想?” 程处默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对啊!到时候全长安的人都会说,看!那是程处默做的烟花!多威风!” 这么一想,他顿时又有了干劲,挽起袖子继续卷纸筒。 寅时三刻,苏锦儿带着几个宫女送来夜宵。 是热腾腾的羊肉汤饼和几样小菜。 众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忙了整整一夜,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都歇会儿,吃点东西。”李承乾招呼大家。 众人围坐在一起,捧着碗呼噜呼噜吃着汤饼。 热汤下肚,疲惫顿时消散不少。 苏锦儿走到李承乾身边,轻声道:“殿下也歇歇吧,您的眼睛都熬红了。” “不妨事。”李承乾喝了口汤,看向殿内堆积如山的材料,“三百支烟花,现在才完成一百二十支。天亮前必须做完,不然白天来不及晾干、组装。” “妾身也能帮忙。”苏锦儿说,“虽然做不了精细活,但裁纸、刷糨糊这些还是可以的。” 李承乾本想拒绝,但看到她眼中的坚持,便点了点头:“也好,那你就帮着裁纸吧。不过累了就去歇着,莫要逞强。” 苏锦儿嫣然一笑,转身就去帮忙了。 有了她的加入,房遗玉、魏婉儿、清风、明月和宫女们也都动了起来。 虽然她们不懂技术,但做些辅助工作还是绰绰有余。 一时间,明德殿内更加忙碌,却也更加有序。 天色微明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李承乾推开殿门,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的空气。 殿内,最后一支烟花刚刚完成装药。 秦怀玉小心翼翼地将引线插入筒内,用纸团封好口,然后贴上标记—这是第三百支。 “殿下,完成了。”秦怀玉直起身,脸上虽然疲惫,眼中却有光。 李承乾走回殿内,看着地上整齐摆放的三百支烟花。 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细长如箭,有的粗壮如柱,有的还装饰着彩纸。 但无论大小,每一支都凝聚着他们这一夜的心血。 “清点一下。”他吩咐道。 赵节和苏烈立即动手,一支支清点、分类。 最终确认。 升空烟花二百四十支,其中一百支带二次爆炸效果。 地面旋转烟花三十支。 连珠炮二十支。 特制大烟花十支,能飞到五十丈高,炸开后覆盖方圆三十丈。 “够了。”李承乾满意地点头,“这些烟花,足够放两个时辰了。” 程处默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做完了……我的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尉迟宝林也累得够呛,但脸上却带着笑:“值了呀,想想今晚朱雀门前的景象,这点累算什么?” 李崇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问:“殿下,这些烟花何时运往朱雀门?” “忙了一晚,先休息会儿,待午时左右开始装车。”李承乾继续说道,“用铺了软垫的马车,每车装五十支,分六车运送。赵节、苏烈,你们各带一队禁军护送,务必保证安全。” “是!” “处默、宝林、怀玉、崇义,你们届时随我一同去朱雀门。”李承乾继续说,“今晚的烟花燃放,咱们要亲自负责。这是咱们做出来的东西,得善始善终。” 众人都郑重应下。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殿内,照在那些烟花上,给纸筒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李承乾走到窗前,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今夜,他将让整个长安城看到前所未有之景。 今夜,他将用这绚烂的烟花,为贞观盛世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殿外传来晨钟的声音,浑厚悠长,唤醒了沉睡的长安城。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今晚,将有一个不眠的元宵夜,等待这座千年古都。 李承乾转身,对众人说:“都去歇息吧,养足精神。今晚,咱们要在朱雀门,让全城百姓大开眼界。” 众人相视一笑,虽然疲惫,却都眼中绽放着光芒。 暖阳透过宜春宫精致的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内火炉依旧,李承乾在锦被中翻了个身,浓密的睫毛颤动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意识如潮水般缓缓回流。 昨夜—不,是今晨—直到寅时末刻,他才和赵节、程处默等人将最后一支烟花制作完成。 回到宜春宫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几乎是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连苏锦儿何时起身、何时离开都不知晓。 第三百五十一章:万众瞩目 李承乾几乎是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连苏锦儿何时起身、何时离开都不知晓。 此刻醒来,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双臂,因长时间研磨火药、卷制纸筒而酸痛不已。 他撑着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视线逐渐清晰。 宜春宫内静悄悄的,只有铜壶滴漏发出规律的水滴声。 李承乾瞥了一眼漏刻,申时三刻—竟然睡到了黄昏时分。 “来人。”他声音有些沙哑。 殿门轻轻推开,穿着淡绿色宫装的清风端着铜盆进来:“殿下醒了?太子妃吩咐,等殿下醒了就伺候梳洗,膳房一直温着粥饭呢。” 李承乾点点头,任由清风伺候着洗漱更衣。 温水扑在脸上,总算驱散了几分疲惫。 李承乾换上一身月白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虽然眼中还有些血丝,但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梳洗完毕,清风引着李承乾来到宜春宫偏殿。 这里已摆好了食案,苏锦儿、房遗玉、魏婉儿正坐在案旁含笑望着殿中嬉戏的李象和李厥,清风和明月则逗着躺在榻上的小丫头—李念。 李厥和李象正在玩一种叫做“投壶”的游戏。 地上放着一个细颈铜壶,两个孩子各执一支箭矢,站在五步外往壶里投。 李厥年纪小,力气不足,箭矢总是落在壶边。 李象则沉稳些,已经投中了两支。 “阿爹!”李厥眼尖,第一个看到李承乾,扔下箭矢就扑了过来。 李象也停下游戏,规规矩矩地行礼:“阿爹。” 李承乾笑着摸摸两个孩子的头,走到食案前坐下。 苏锦儿亲自为他盛了一碗粥。 粥是鸡丝粥,熬得浓稠,上面撒着细细的葱花,香气扑鼻。 “殿下饿了吧?”苏锦儿柔声道,“从昨夜到现在,您只吃了顿夜宵。快趁热吃些。” 李承乾接过粥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下,胃里顿时舒服了许多。 他又夹了一筷子酱菜,脆生生的,很是开胃。 正吃着,殿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和细碎的脚步声。 接着,门帘被掀起,几个穿着五颜六色宫装的少女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清河公主李敬,穿着鹅黄色绣百蝶的襦裙,外罩浅紫色半臂,发间簪着一对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她身后跟着兰陵公主李淑、晋安公主、安康公主,高阳公主等,当然少不了蹦蹦跳跳进来的晋阳公主李明达。 “阿兄!”清河公主第一个开口,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可算等到你醒了!” 兰陵公主也凑上前:“太子哥哥,听父皇说,昨夜东宫上空有会飞会响还会开花的宝贝,叫做“烟花”,可是真的?” 晋安公主性子文静些,但眼中也满是好奇:“太子哥哥,那烟花是什么做的?怎么能飞上天呢?” 安康公主则拉着小兕子的手:“小兕子从早上就念叨着想看烟花,缠着父皇问了一整天呢。” 小兕子蹬蹬蹬跑到李承乾面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阿兄,烟花好看吗?比御花园的花还好看吗?” 李承乾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哭笑不得。 他放下粥碗,伸手将小兕子抱到膝上。 小兕子很轻,像只小猫,身上还带着奶香味。 “烟花呀,”他柔声说,“特别特别好看。有红的、绿的、金的、银的,有的像菊花,有的像柳絮,有的像流星雨,有的还能在天上转圈圈呢。” 小兕子瞪大了眼睛:“真的吗?那……那兕子能摸摸烟花吗?” “烟花可不能摸。”李承乾笑着捏捏她的小鼻子,“它要飞上天,在天空中绽开,离得远远的才能看到全貌。不过今晚,你们都能看到。” “今晚?”清河公主惊喜道,“太子哥哥是说,今晚要放烟花?” 李承乾点头:“父皇已经下旨,今晚酉时三刻,在朱雀门前燃放烟花,与民同乐。到时候,咱们都去朱雀门城楼上看。” “太好了!”公主们欢呼起来。 小兕子在李承乾怀里手舞足蹈:“看烟花!兕子要看烟花!” “殿下,”苏锦儿忽然想起什么,“昨夜制作的烟花,可都运往朱雀门了?” “已经安排了。”李承乾说,“估摸着午时,赵节、苏烈已经亲自押送,禁军护卫,万无一失。现在他们应该在朱雀门做最后的准备。” 李承乾看了看漏刻,申时六刻了。 距离烟花燃放还有一个时辰。 “咱们也该准备了。”李承乾起身,“锦儿、遗玉、婉儿你们带着厥儿、象儿、抱着念儿,还有诸位妹妹,稍后随我一同去朱雀门。” 众人齐齐应声,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 宜春宫外,夕阳西斜,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 长安城的上空,一场前所未有的盛景,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同一时刻,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早已沉浸在一片节庆的喧嚣中。 从清晨开始,朱雀门前的广场上就聚集了好奇的百姓。 他们大多是听说了昨夜东宫上空的奇景,或是今早看到了朝廷张贴的布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岁元宵,工部特制新奇之物‘烟花’,于朱雀门前燃放,与民同乐。酉时三刻,准时开始。望百姓有序观看,勿要拥挤。钦此。” 布告是辰时贴出的,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盖着鲜红的皇帝玉玺。 长安、万年两县的衙役敲着锣,从清晨时分就开始走街串巷地宣传。 不到午时,全城百姓都知道了今晚朱雀门有“烟花”可看。 “烟花?那是什么玩意儿?”西市一个茶摊上,几个茶客围着讨论。 “听说是会飞上天,炸开花的东西。”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说。 “工部能工巧匠倒是挺多,竟然研究出这种新鲜玩意儿。” “可不是嘛!” “能飞到天上的东西,倒是真的挺稀罕的。” 类似的议论在长安各处上演。 酒肆里、茶楼中、街巷间,人人都在谈论“烟花”。 有说这是天降祥瑞的,有说这是工部匠人得到了仙人传授的。 也有务实的人担心会不会有危险—毕竟是要点火的东西。 第三百五十二章:与民同乐 为了确保安全,京兆尹和兵部特意调集了三千兵马及数百衙役、小吏等,从午时开始就在朱雀门周边布防。 禁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观看区域划分为十几个区块,每个区块都有专人维持秩序。 太医署也在附近设了临时医棚,以防万一。 朱雀门城楼上,程处默、尉迟宝林、秦怀玉、李崇义四人正忙得满头大汗。 他们从巳时就开始在这里布置,三百支烟花按大小、种类分门别类摆好,每一支都检查了三遍引线,确保万无一失。 赵节和苏烈则在下方的广场上,指挥禁军清场。 广场中央划出了一个方圆五十丈的燃放区,区内除了烟花和燃放人员,不许任何人进入。 燃放区外围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缓冲区,再外面才是百姓观看区。 “苏烈,你看那边。”赵节指着东南角,“那几棵树上爬了十几个人,太危险了,让他们下来。” 苏烈抬头望去,果然见几棵大槐树的枝桠上,或坐或站地挤满了人。 有胆子大的少年甚至爬到了树梢,看得人心惊胆战。 苏烈随即带着一队禁军走过去,仰头喊道:“上面的,都下来!太危险了!万一掉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树上的人嘻嘻哈哈地应着,却没人动。 苏烈沉下脸:“一炷香时间,不下来的一律带走,关到元宵节后!” 这些话到底是起了作用,树上的人这才不情不愿地往下爬。 一个少年动作太快,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幸好被下面的禁军接住,引来一阵哄笑和惊呼。 处理完这边,赵节又发现新问题。 有些百姓为了抢占好位置,从家里搬来了梯子、凳子,甚至还有人拆了门板搭台子的。 这要是一倒,就会伤到一片人。 “这些违禁的东西统统不许用!”赵节厉声道,“要看就站着看,或者坐地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撤走!” 禁军们开始收缴那些临时搭建的“观景台”。 百姓们虽然不情愿,但看到禁军严肃的表情,也只能乖乖配合。 酉时初,天色开始暗下来。 长安城各处陆续点亮了灯笼,尤其是朱雀大街两侧,每隔十步就有一盏巨大的宫灯,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百姓们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涌向朱雀门。 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笑语喧天。 卖吃食的小贩趁机做起了生意。 糖葫芦、烤饼、热汤、元宵……各种香味在空气中飘散。 孩子们拿着风车、面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又被大人揪着耳朵拉回来。 “别乱跑!待会儿看不到烟花了!” “阿娘,烟花什么时候开始呀?” “快了快了,你看城楼上,好像有人上去了!” 确实,朱雀门城楼上,开始有宫人忙碌。 他们摆上座椅,铺上锦垫,挂起宫灯。 城楼正中央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龙椅,那是皇帝李世民的位置。 左右两侧各摆着十几张椅子,是给后妃、皇子、公主和重臣们准备的。 酉时三刻越来越近。 人群开始骚动,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向城楼,望向广场中央那些神秘的纸筒。 而在皇城方向,一列华丽的仪仗正缓缓向朱雀门行来。 酉时二刻,李世民的御辇在禁军护卫下抵达朱雀门。 今日李世民特意穿了一身明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腰系玉带,虽已年过四旬,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 跟在李世民身后的,是后宫诸多妃嫔。 杨妃温婉动人、韦贵妃气度沉稳、阴贵妃慈眉善目、燕德妃、郑贤妃、徐惠妃…… 再往后,太子李承乾携太子妃苏锦儿、房遗玉、魏婉儿,领着李厥、李象。 吴王李恪、齐王李祐、蜀王李愔、蒋王李恽、越王李贞、纪王李慎……这些元宵节之后即将去往封地的皇子们,此刻都受邀前来。 公主们则像一群花枝招展的彩蝶,清河、兰陵、晋安、安康、新兴、城阳、高阳、晋阳……个个盛装打扮,笑语嫣然。 最后是朝中重臣。右仆射房玄龄、左仆射长孙无忌、中书令高俭、中书侍郎颜师古、中书舍人马周、门下侍中高士廉、门下侍郎封德彝、御史大夫魏征、萧瑀、陈叔达……三品以上官员,今夜都有幸登上朱雀门城楼,与皇帝同观烟花,当然现场自然是少不了李靖、李勣、宇文化及、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等武将们。 当这一行人登上城楼时,下方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陛下万岁......” 李世民走到城楼栏杆前,俯瞰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朱雀门前广场及周边街道,此刻至少聚集了十几万人,朱雀大街上乌泱泱的也挤满了人。 人头攒动,灯火辉煌,这番景象,让李世民胸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就是他治下的大唐,这大概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贞观盛世了! “众卿平身。”李世民抬手,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传遍全场,“今日元宵佳节,朕与民同乐。特命工部研制新奇之物“烟花”,以增佳节喜庆。望我大唐子民,共享此盛景!” “万岁!万岁!万万岁!”欢呼声再次响起,震耳欲聋。 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李承乾:“朕这样说,你明白父皇的用意吗?” 李承乾点头道:“孩儿明白。” 李世民欣慰地点头道:“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这“烟花”到底会带来什么,所以为了保护你,朕只能说是“工部”制作出来的。” “嗯!”,李承乾恭敬地说道:“父皇考虑周全,孩儿明白。” 闲谈几句以后,李承乾低声道:“父皇,可以开始了。” 李世民点头:“那就开始吧。” 李承乾转身,对城楼下的赵节做了个手势。 赵节会意,立即点燃一根三尺长的线香,香头在灯笼上引燃,冒出一点猩红的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广场中央。 那里摆着第一支烟花,拳头粗细,半尺来长。 赵节蹲下身,将香头凑近引线。 嗤...... 第三百五十三章:千古盛事 细微的声响过后,引线被点燃,迸出细碎的火星。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伴随着“咻”的一声锐响,烟花猛地从地面窜起,拖着一道金色尾焰,如逆飞的流星,直冲夜空! 数万双眼睛追随着飞向空中的那道金光。 只见那烟花升到约二十丈高处,“砰”的一声炸开,迸散成无数金色光点,如天女散花,缓缓洒落。 “哇......” 全场十几万百姓同时发出惊叹。 那声音如山呼,如海啸,更是包含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城楼上,小兕子拽着李世民的衣袖:“父皇......父皇......看呐!金色的花!” 李世民仰头望着夜空,眼中也闪过惊艳之色。 他虽昨夜在远处看过,但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观看,感受又自不同。 那光芒,那声响,那绽开的姿态……确非凡间应有之物。 韦贵妃掩口轻呼,随即笑道:“陛下,这烟花……当真神奇。” 杨妃眼中倒映着漫天光华,轻声说:“此景只应天上有。” 李承乾没有停歇,对苏烈做了个手势。 苏烈立即点燃第二支、第三支烟花。 “咻......砰!” “咻......砰!” 两支烟花一左一右同时升空,在空中炸开,左边是绿色火花,如春日柳絮。 右边是红色火花,如秋日枫叶,红绿交映,美不胜收。 百姓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孩子们跳着脚拍手叫好,老人们眯着眼笑,年轻人则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见没?还会变色呢!” “真是叹为观止呀!” “值了!这一趟值了!” 城楼上,李象得意地对身边两个小皇子说:“看见没?这是我爹做的!” 李象左边是杨妃所生的李福,今年六岁,右边是另一个妃嫔所生的李明,也是六岁。 两个小家伙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闻言都用力点头:“比爹真厉害!” 苏锦儿在一旁听着,忍俊不禁。 她抬头看向李承乾,李承乾正专注地指挥着烟花燃放,侧脸在烟花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俊朗。 烟花一支接一支升空。 有的炸成伞状,有的旋转着洒落火星,有的拖着长长的哨音,有的连续爆炸,如连珠炮般响个不停。 每一次爆炸,都引来全场的惊呼。 每一次绽开,都在夜空中留下短暂而绚烂的印记。 程处默、尉迟宝林、秦怀玉、李崇义四人在广场上忙碌着。 他们按照事先排好的顺序,一支支点燃烟花。 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听着百姓的欢呼,看着夜空的绚烂,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 这可是他们亲手做出来的东西! 他们让十几万人同时惊叹! 戌时二刻,燃放进入高潮。 李承乾示意同时点燃那十支特制的大烟花。 赵节和苏烈各带五人,同时点燃十支烟花。 “咻咻咻咻......” 十道尾焰同时升空,如十条火龙直冲天际。 到达最高点时,几乎同时炸开! 十朵巨大的火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银的、紫的…… 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覆盖了半个夜空。 火花缓缓下落,形成一道道光的瀑布,仿佛银河倾泻。 那一刻,整个长安城都被照亮了。 甚至是远在十里外的人都能看到夜空中的绚烂光华。 百姓们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最热烈的欢呼。 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跪地叩拜,有人相拥而笑。 城楼上,李世民久久仰望着夜空,眼中映着漫天光华。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城楼: “盛世……大概莫不如是。” 韦贵妃握住李世民的手,温婉一笑。 杨妃等妃嫔也都面露感慨。 皇子和公主们则还在兴奋地指指点点,争论哪朵烟花最好看。 文武百官尽皆被这种奇观给震惊到了。 “老阎,你工部啥时候制作出这种东西了?”,程知节凑到阎立德身边儿问道。 阎立德尴尬地捋了捋胡须,摇头叹息道:“工部匠人的能力,想必程将军也是清楚的吧。” 程知节一愣,随即惊呼道:“你的意思是?” 李靖回头看了一眼程知节:“知节,陛下用意你不明白吗?” 程知节嘿嘿一笑道:“俺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尉迟敬德轻声道:“你向 来机敏,怎么今日如此之蠢。” “你个大老黑,蠢笨如牛,竟敢说我蠢?”,程知节咋咋呼呼地说着。 尉迟敬德瞥了程知节一眼,指了指在下面忙碌的程处默说道:“你回家问问你家儿子,不就晓得了吗?” 程知节俯首看着在朱雀门下忙碌的程处默,尴尬地笑道:“嗨......” 这时候,李承乾走到李世民身边,轻声道:“父皇,还有最后一批。” “嗯,时间也挺长了,放吧!” 李承乾点头,给下方的苏烈打了个手势。 只见秦怀玉点燃了最后一支特制烟花。 这支烟花直径足有五寸,长三尺,是昨夜耗时最久才做成的。 “咻......” 烟花升空,比之前任何一支都高,都亮。 到达最高点时,它没有立即爆炸,而是停顿了一瞬。 接着,“轰”的一声巨响,烟花瞬间炸开,宛如一朵朵艳丽的牡丹花。 全场寂静。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再次响起:“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李世民怔怔地望着夜空,即使那艳丽的牡丹花已经消散,但他仍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许久,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李承乾,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有骄傲,有欣慰,有感慨。 “承乾,”李世民拍拍儿子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李承乾躬身:“谢父皇。” 烟花燃放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颗火星在夜空中熄灭时,已是戌时三刻。 虽然百姓们意犹未尽,久久不愿散去,但禁军们已经开始疏导人群,然而进展极其缓慢—所有人都还在回味刚才的盛景。 城楼上,李世民对众臣说:“今日之景,当载入史册。传朕旨意:贞观十三年元夕,朱雀门前燃放烟花,与民同乐,为千古盛事。命史官详记之。” “臣等遵旨。” 第三百五十四章:妥善处理 李世民又看向李承乾轻声说道:“你研制烟花有功,赏锦缎百匹,黄金千两。赵节、苏烈、程处默、尉迟宝林、秦怀玉、李崇义等人,各赏锦缎五十匹,钱两千。” “谢父皇隆恩!” 夜色渐深,皇室仪仗缓缓离开朱雀门。 百姓们也逐渐散去,但谈论声久久不绝。 这一夜的烟花,将成为许多人一生难忘的记忆。 而站在城楼上最后离开的李承乾,望着渐趋平静的夜空,心中知道。 今夜绽放的,不仅是烟花。 更是大唐盛世的华章,是改革前路的曙光,是一个新时代的序曲。 大唐盛世才刚刚开始! 贞观十三年正月十六,元宵佳节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仍可瞥见节庆的痕迹。 檐下未及摘去的彩灯,道旁散落的爆竹红纸,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然而对于朝堂而言,新一年的政务已经拉开了帷幕。 东宫明德殿内,李承乾端坐案前,手中是一份年前河西地区发生雪灾,朝廷拨付钱粮的清单。 他看得很仔细,偶尔提笔在旁批注几句。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内,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清晰分明。 年节虽过,但他眉宇间并无松懈,反而比往日更添几分沉凝。 “殿下。”内侍王德轻手轻脚走入,躬身禀报,“左庶子于大人求见。” “请。”李承乾放下笔,揉了揉因连日忙碌而有些酸涩的眼眶。 于志宁缓步而入。 这位年过五旬的左庶子,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素色绦带,花白的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先规规矩矩行了臣礼,待李承乾赐座后,才在案侧的交椅上坐下。 “左庶子一早前来,所为何事?”李承乾亲自斟了盏茶推过去。 于志宁接过茶盏却不急于饮,目光在李承乾脸上停留片刻,缓声道:“殿下昨夜辛劳,今日该多歇息才是。” “歇不得。”李承乾摇头,指了指案上堆积的文书,“烟花虽放完了,但后续诸事繁杂。各地报上来的奏疏要处理,还有……”他顿了顿,“盐政改革事宜,想必世家那边,该有动静了。” 于志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殿下料事如神。老臣正是为此事而来。”于志宁稍稍前倾身子,压低声音,“清河崔氏的崔敦礼,今晨递了帖子,请求拜见殿下。” “崔敦礼?”李承乾挑眉,“他倒是来得快。” “元宵烟花,震动长安。”于志宁捋须道,“世家那些人,眼明心亮。他们看到昨夜朱雀门前十万百姓山呼万岁。这其中的意味,他们岂会不懂?” 李承乾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先生以为,崔敦礼此来,所为何事?” “无非两桩。”于志宁伸出一根手指,“其一,试探。试探殿下对盐政改革的态度是否有所松动,试探陛下对殿下的支持到底有多深。其二......” 于志宁又伸出一根手指,“谈判。盐业是世家命脉,如今官营盐铺全面铺开,他们的生意一落千丈。硬抗已无胜算,唯有谈判,或许还能保住几分利益。” 李承乾沉默饮茶。 茶汤温热,带着些许苦涩,入喉后却有回甘。 他想起前世的史书记载,想起那些世家大族如何盘根错节,如何影响着王朝的兴衰。 盐政改革只是第一步,若不能妥善处理与世家的关系,后续的科举、税制、土地改革,都将寸步难行。 “先生,”李承乾放下茶盏,“依您之见,我该如何应对?” 于志宁沉吟良久,方缓缓开口:“殿下,治国如弈棋,不可只看一子得失。世家传承数百年,树大根深,与其硬撼,不如疏导。盐业他们经营了上百年,骤然失去,必会拼死反扑。但若给他们留一条活路,让他们觉得虽失大利,却仍可生存,反抗之心便会减弱。” 于志宁顿了顿,继续道:“老臣以为,谈判可以,但原则必须守住。盐业官营、盐价管控、质量监督,这三条底线不能退。至于赋税、经营区域、手续流程,这些都可以谈。要让世家觉得,朝廷不是要赶尽杀绝,而是要建立新的规矩。只要他们守规矩,就还有饭吃。” 李承乾认真听着,心中已有计较。 于志宁这番话,与他近些日子辗转反侧时的思考不谋而合。 强硬要有,但也要懂得妥协。 原则要守,但也要留有弹性。 “我明白了。”李承乾点头,“那就请崔敦礼来吧。有些话,也该当面说清楚了。” 于志宁起身行礼:“老臣这就去安排。不过殿下,”于志宁临走前又嘱咐道,“崔敦礼此人,表面谦和,内里精明,是世家中有名的智囊。与他交锋,当柔中带刚,既不可示弱,亦不可过激。” “孤明白了。” 于志宁退下后,李承乾没有立即召见崔敦礼。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扉。 晨风带着寒意涌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东宫的庭院里,几株老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想起昨夜朱雀门前的盛景,想起百姓的欢呼,想起父皇那句“盛世大概莫不如是”。 那不仅仅是一场烟花的成功,更是民心的向背,是改革正当性的彰显。 有了这些,他在与世家谈判时,手里就多了筹码。 崔敦礼为人精明又如何,前世自己可是乡镇政府办公室主任,不知道见过多少牛鬼蛇神,区区一个崔敦礼,不过而已。 约莫两刻钟后,王德海再次入内禀报:“殿下,崔敦礼崔大人到了。” 李承乾整理了一下衣冠,回到主位坐下:“请。” 崔敦礼迈入明德殿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五官端正,穿着一身深蓝色常服,腰佩玉带,步履从容,气度儒雅。 若非知晓他的出身背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学者,而非掌控着庞大盐业帝国的世家代表。 “草民崔敦礼,参见太子殿下。”被罢免官职的崔敦礼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李承乾抬手虚扶:“崔卿免礼,赐座。” 李承乾一如以前那般称呼,让崔敦礼明显有些诧异。 第三百五十五章:话里藏针 “谢殿下。”崔敦礼在早已备好的交椅上坐下,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目光温和地看向李承乾,“多日不见,殿下风采更胜往昔。昨夜朱雀门朝廷燃放烟花,震动长安,百姓无不交口称赞,臣虽在府中,亦见夜空绚烂,百姓欢腾,实乃盛世奇景。” 这番话进退有度,既表达了恭维,又不过分谄媚。 李承乾心中暗赞,面上却不露声色:“崔卿过誉了。烟花不过小道,能让百姓一乐,亦是朝廷的原本目的。” 李承乾顿了顿,直接切入正题:“崔卿今日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夸赞烟花吧?” 崔敦礼笑容微敛,轻叹一声:“殿下明鉴。臣此来,确有一事,想请殿下体恤。”崔敦礼斟酌着词句,语速逐渐放缓,“自朝廷推行盐政改革,开设官营盐铺以来,盐价大降,百姓得惠,此乃善政。然……” 崔敦礼抬眼看向李承乾,眼中适时流露出几分忧虑之色:“然天下从事制盐、运盐、售盐者,何止万千?这些人大多仰赖盐业为生,拖家带口,全都指望这点生计养家糊口。如今官盐价低质优,私盐铺门可罗雀,许多盐商、盐工已数月无进项,家中老幼衣食无着。长此以往,恐生事端啊。” 崔敦礼这番话可谓绵里藏针。 表面上是在陈述“盐业从业者”的困难,实则是在暗示世家掌控的庞大盐业体系一旦崩溃,将导致大量失业,可能引发社会动荡。 而且将世家自身的利益包装成“万千百姓的生计”,更是极其高明的话术。 李承乾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待崔敦礼说完,李承乾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轻啜一口,才缓缓开口:“崔卿所言,孤也有所耳闻。” 放下茶盏,李承乾目光直视崔敦礼:“不过崔卿可知,朝廷为何要推行盐政改革?” 不等崔敦礼回答,李承乾继续道:“贞观十二年,户部统计,全国盐价均价十二文甚至是十五文一斤。而盐之成本,不过三四文。这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李承乾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去了盐商的口袋,去了你们这些掌控盐业的世家手中。” 崔敦礼神色微变,想要开口辩解,李承乾却抬手制止。 “崔卿不必急着解释。”李承乾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大唐疆域图前,“天下百姓,一户五口,月食盐约一斤半。按十二文一斤,月支出十八文。而一个普通工匠,月入不过三百文。光是吃盐,就要花去他月入的十五分之一。若遇灾年,盐商囤积居奇,盐价涨至二十文、三十文,百姓又当如何?” 李承乾转过身,目光如炬:“世家经营盐业已有上百年之久,赚的钱堆积如山。如今朝廷推行改革盐政,让利于民,你们利润薄了,便开始哭诉困难,甚至以“万千人生计”相要挟,阻挠改革。崔卿,”李承乾走近一步目光直视崔敦礼,声音低沉,“你觉得,这合理吗?” 崔敦礼额上渗出细汗。 他早已料到太子不会轻易让步,却没想到对方言辞如此犀利,直指要害。 更让他心惊的是,太子对盐业成本的了解如此精准,对百姓生计的体察如此深切。 这绝非一个深居宫中的储君应有的见识,想来是极其了解盐政事宜了。 如此说来,盐政改革那些条陈是太子经过深思熟虑才制定出来的。 若是对盐政没有充分的了解,太子怎么会制定出来那些周密的条陈呢。 崔敦礼有些震惊,太子比自己想象中的难以糊弄呀。 只见崔敦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起身躬身道:“殿下所言,句句在理。臣……无话可说。” 话是这样说的,但崔敦礼并没有放弃,稍作停顿后,又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然殿下,世家虽有贪利之过,但百年经营,确也维系着一整套制盐、运盐、售盐的体系。此体系骤然崩溃,受损的不只是世家,更是整个盐业的运转。臣今日前来,并非要阻挠盐政改革,而是想寻一个两全之策—既能惠及百姓,又能让盐业平稳过渡,不至伤及国本。” 这番话将立场从“维护世家利益”悄然转向了“维护盐业稳定”,可谓是随机应变。 李承乾心中冷笑,面上却缓和了神色。 “崔卿能有此心,甚好。”李承乾重新坐回主位,示意崔敦礼也坐下,“盐政改革,势在必行。但朝廷也非不通情理。世家若愿配合改革,朝廷也可给予一定空间。” 崔敦礼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愿闻殿下高见。” 李承乾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盐价。官营盐铺现价五文,可微微上调至六文。但这是上限,且必须全国统一,不得擅自浮动。” 崔敦礼快速在心中计较。 六文一斤,虽然比原来的暴利少了许多,但若是经营得当,仍有薄利可图。 更重要的是,这给了私盐一个生存空间—只要他们的盐价不超过六文,就还有市场。 “第二,质量。”李承乾继续道,“世家经营的盐,必须与官盐同等质量。朝廷会设立盐检司,定期抽查。若有以次充好、掺沙使假者,严惩不贷。” 这一条崔敦礼早有预料。 质量是盐业的生命线,世家经营百年盐业,靠的也是信誉和质量。 只要操作得当,达到官盐标准并非难事,再说了,自家掌握的制盐技术与朝廷的技术那可是相同的。 “第三,”李承乾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赋税。以往盐业赋税不过一成,太低了。从今往后,天下但凡经营盐业者,赋税提至三成。” “三成?”崔敦礼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呼吸也变得急促。 这可不是小数目呢。 盐业利润本已大减,若再缴纳三成赋税,剩下的利润将微乎其微。 崔敦礼急忙道:“殿下,三成……是否太高了?盐业成本本就……” 第三百五十六章:三条意见 “崔卿,”李承乾打断他,“你可知朝廷经营盐业,成本几何?运输、仓储、人工、管理,样样都是要钱的。官盐卖五文,六文,朝廷所得利润,尚不足一成,为什么?因为朝廷与你们世家的立场不同,你们要获利,而朝廷希望让利于民。你们世家经营盐业百年之久,掌握着最好的盐场、最熟练的盐工、最成熟的渠道,成本远低于朝廷,让你们缴纳三成赋税,你们仍有利润可图。” 李承乾顿了顿,语气放缓:“当然,朝廷也不会让你们白白交税。只要你们遵守这三条规矩,朝廷还可以允许你们在偏远州县,继续经营盐铺—那些官营盐铺暂时覆盖不到的地方。而且,朝廷会给你们发放正式的盐业经营许可证,只要依法纳税,合法经营,你们的盐铺就是朝廷认可的正当生意。” 胡萝卜加大棒,恩威并施。 崔敦礼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太子的条件,比他预想的要苛刻,但也没有完全堵死生路。 六文的盐价、偏远州县的经营权、合法的经营许可…… 这些确实给了世家喘息的空间。 但三成赋税,实在是太高了。 这意味着世家上百年的盐业暴利时代,将彻底终结。 从此以后,盐业将从一个可以攫取巨额财富的行当,变成一个只能赚取辛苦钱的普通生意。 “殿下,”崔敦礼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这三条……可否再商议?尤其是赋税,三成实在……” “这三条是底线。”李承乾语气坚定,“崔卿,你要明白,朝廷不是在和你们讨价还价。盐政改革是为了天下百姓,不是为了维护少数人的利益。给你们留一条活路,已经是朝廷的恩典。若连这都不愿接受……” 李承乾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昭然若揭。 崔敦礼心中一凛。 他听懂了太子的潜台词。 若世家不接受这些条件,朝廷将彻底取缔私盐,将盐业完全收归官营。 到那时,世家连这点残羹剩饭都吃不上了。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铜壶滴漏的水声,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良久,崔敦礼缓缓起身,深施一礼:“殿下所言,臣……听明白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非臣一人可决。请容臣回去与各家商议,再给殿下答复。” “可以。”李承乾也站起身,“不过崔卿,时间不等人。元宵已过,春耕在即,朝廷诸事繁杂。盐政改革必须持续推进,拖延不得。给你们三日时间,三日后,若无答复,朝廷将视作你们放弃谈判,届时一切按新规执行。” “三日……”崔敦礼苦笑,“臣尽力而为。” “送崔卿。”李承乾对王德吩咐道。 崔敦礼再次行礼,转身退出明德殿。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步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李承乾站在殿中,目送他离去,眼中神色复杂。 这场交锋,他看似占了上风,但他知道,世家不会轻易就范。 只是不管他们答不答应,留给他们的路已经没了。 他们若是想要继续在盐业上赚点钱,就必须要接受三条意见。 崔敦礼走出东宫时,已是巳时三刻。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并无多少暖意。 他登上候在宫门外的马车,对车夫吩咐了一句“回府”,便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缓缓行驶在长安的街道上。 透过车窗缝隙,可以听到街市上热闹的人声。 经过西市时,他特意撩开车帘看了一眼。 往日门庭若市的几家大盐铺,如今依旧冷清了许多。 只有官营盐铺门前,依旧排着长队。 他放下车帘,心中五味杂陈。 马车驶入安兴坊,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门楣上高悬着“崔府”二字匾额,笔力遒劲,是已经故去的虞世南亲手所写。 这座宅邸崔家已经住了三代人,见证了家族的鼎盛与荣光。 可如今…… 崔敦礼摇摇头,驱散心中不祥的预感,迈步进府。 正堂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除了崔家的几位长辈和管事,还有郑善果、王珪、卢承庆等世家代表。 他们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见崔敦礼进来,除却年长的郑善果,其余人纷纷起身。 “如何?”卢承庆第一个开口,声音急切。 崔敦礼在主位坐下,早有侍女奉上热茶。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取暖。 待众人都重新落座,他才缓缓开口,将东宫之行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李承乾那番“世家百年暴利”的质问时,堂内有人愤然拍案。 说到三个条件时,更是群情激愤。 “六文?三成税?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一个年轻的崔家子弟怒道。 王珪相对冷静,但眉头也皱得死紧:“六文盐价,尚可接受。偏远州县的经营权,朝廷也算是给了我们一点活路。唯独这三成赋税……实在太高了。盐业利润本就薄了,再缴三成税,落到我们手里,还能剩下什么?” 郑善果沉吟道:“太子还说了,只要依法纳税,合法经营,就给我们发放经营许可。这倒是个新说法。” “那又如何?”卢承庆冷笑,“有了许可,就得受官府管辖,就得按朝廷的规矩办事。到时候他们想查就查,想罚就罚,我们还有什么自主可言?”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堂内一时嘈杂不堪,犹如菜市场一般。 崔敦礼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直到声音渐渐平息,他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诸位,发怒并无任何用处。太子只给了三日时间,三日后若无答复,朝廷将视我们放弃谈判,届时盐业将完全收归官营。到那时,我们连这点条件都得不到了。”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 “敦礼,”崔家长辈、吏部侍郎催民干缓缓开口,“依你之见,太子的底线在哪里?这三条意见,可有回旋余地?” 第三百五十七章:顺应时势 崔敦礼沉思片刻,摇头:“依我今日所见,太子态度很坚决。尤其是赋税一事,恐怕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太子说得很明白,朝廷官盐利润尚不足一成,我们世家成本低,缴三成税仍有利润。这话虽不中听,却是事实。” 崔敦礼顿了顿,继续分析:“而且诸位要明白,太子敢如此强硬,背后必有倚仗。昨夜朱雀烟花,你们也看到了。十万百姓山呼万岁,陛下龙颜大悦,满朝文武惊叹。太子如今声望正隆,又有陛下全力支持。这个时候跟他硬碰硬,实非明智之举。” “那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有人不甘心,“百年基业,就这么拱手让人?” “不是拱手让人,是顺应时势。”沉默半晌的郑善果冷静地分析道,“盐政改革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我们若一味抗拒,只会被时代抛弃。倒不如接受朝廷的条件,至少还能保住部分产业,保住家族根基。” 郑善果站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诗礼传家”匾额下,仰头看着那四个大字:“诸位,我们世家能绵延数百年,靠的是什么?不是盐业,不是财富,而是审时度势的智慧,是顺应潮流的眼光。如今朝廷要改革盐政,这是国策,是陛下和太子共同的意志。我们若逆势而为,就是与朝廷为敌,与天下为敌。那样的后果,你们承担得起吗?”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让躁动的人们冷静下来。 是啊,与朝廷为敌,他们承担得起吗? 李世民是什么人? 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马上天子! 太子虽然年轻,但观其行事,果决刚毅,不逊其父。 与这样的人为敌,岂有好下场? 王珪长叹一声:“郑公说得对。大势如此,不可违逆。只是……三成赋税,实在太高。能否联名上奏,请求陛下或是太子酌情减免?” “可以一试。”郑善果点头,“但不要抱太大希望。太子既然敢提出这个数字,必是经过周密计算的。而且,”郑善果苦笑,“你们别忘了,如今朝中是谁在推动盐政改革?是房玄龄,是魏征,是马周,是于志宁……这些人,哪个会为我们说话?”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堂内照得半明半暗。 良久,郑善果重重一拍大腿:“罢了!六文就六文,三成就三成!总比血本无归强!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太子说了允许我们在偏远州县经营,这个“偏远”如何界定?有没有具体范围?” 崔敦礼精神一振:“这正是我们可以争取的地方。太子只说偏远州县,并未明确哪些州县。我们可拟定一个名单,将那些交通不便、人口稀少、官营盐铺暂时难以覆盖的州县列出来,请求朝廷允许我们在这些地方经营。” “好主意!”卢承庆也反应过来,“还有经营许可,手续如何办理?税如何缴纳?这些细节,都可以谈。只要操作得当,我们未必没有空间。” 气氛终于活跃起来。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细节。 哪些州县可以争取,赋税如何缴纳更划算,质量监督如何应对,经营许可如何获取…… 一条条,一款款,逐渐清晰。 崔敦礼看着重新燃起希望的众人,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 他知道,即使争取到最好的条件,世家的黄金时代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从今往后,他们必须学会在朝廷的规矩下生存,必须学会赚取辛苦钱,必须学会放下百年世家的骄傲。 但这未尝不是好事。 他想起太子那句“世家百年暴利”,心中竟生出一丝唏嘘。 是啊,百年暴利,是多少百姓的血汗? 如今还利于民,也是天道循环。 只是他有些不甘心! “敦礼,”崔明远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既然要谈,就好好谈。你拟个章程,把我们的条件列清楚。明日我们再聚,仔细推敲。后日,你再去东宫,与太子敲定细节。” “是。”崔敦礼躬身应道。 夜幕降临时,众人陆续散去。 崔敦礼独自站在堂前,望着窗外渐起的灯火。 长安城的夜晚,依旧繁华,依旧热闹。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他想起今日在东宫,太子那双年轻却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坚定,有智慧,还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 “太子啊太子,”他喃喃自语,“你究竟要怎么对待百年世家?” 无人应答。 只有夜风穿过庭院,吹动檐角铜铃,发出清越的声响。 贞观十三年正月十九,晨光熹微,长安城的街巷尚笼罩在薄雾之中。 东宫明德殿内,李承乾已端坐案前整整一个时辰。 案上摊开的不是奏章文书,而是一张精心绘制的大唐盐政改革全图—从盐池开采到官铺售卖,从赋税征收到质量监管,每一个环节都用细笔标注,条理分明。 铜壶滴漏指向辰时三刻时,殿外传来内侍王德海的通报声:“殿下,崔敦礼求见。” 李承乾搁下手中的朱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三日之期,一日不早,一日不迟,崔敦礼选在第三日的清晨前来,这份分寸感,恰恰印证了世家此刻复杂的心态—既不甘心完全屈服,又不敢拖延触怒朝廷。 “请。”李承乾沉声道,顺手将盐政图卷起,置于案侧。 崔敦礼踏入殿门时,步履比三日前更加沉稳。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常服,腰间只佩一枚青玉,素净得几乎不像世家代表,倒像是个寻常文吏。 行礼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装帧精致的绢帛,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臣与各家商议三日,拟定的条陈。”崔敦礼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世家……愿意接受殿下提出的三点建议。” 李承乾接过绢帛,没有立即展开,而是抬眼看向崔敦礼:“崔卿这三日,想必也是不易吧。” 第三百五十八章:大势不可逆 这句看似寻常的寒暄,却让崔敦礼微微一怔。 他抬眼,正对上太子李承乾那双清澈却深邃的眼眸。 那目光中并没有胜利者的倨傲,没有施舍者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理解世家在时代浪潮前的挣扎,理解百年基业将倾时的不甘。 “臣……确实思虑再三。”崔敦礼轻叹一声,选择了坦诚而告,“不瞒殿下,这三日,各家可谓是争论不休。有人主张强硬到底,有人建议另寻他路,还有人……”他顿了顿,“甚至提议联合其他势力,对抗朝廷。” 李承乾眉头微挑:“哦?那崔卿如何说服他们的?” “臣只说了一句话。”崔敦礼缓缓道,“大势不可逆。朝廷推行盐政改革惠及了万民,并得陛下全力支持,得天下百姓拥戴。若此时逆势而为,非但与朝廷为敌,更是与天下为敌。世家虽根基深厚,但如何敌得过民心所向?” 这番话崔敦礼说得平静,但李承乾却能想象到,在三日的争论中,这番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智慧才能说服那些固执的老朽。 当然了李承乾对于崔敦礼的话,也是不尽信的,毕竟崔敦礼向来老奸巨猾,心思缜密。 “崔卿通透。”李承乾赞了一句,这才徐徐展开绢帛。 条陈写得极为详细。 第一部分是世家对三点建议的正式回应。 同意盐价统一为六文。 承诺盐质与官盐同等,接受朝廷监管。 接受三成赋税。 每一条下面,都有详细的保证措辞,措辞严谨,几乎挑不出任何漏洞。 第二部分是世家的请求。 他们列出了四十七个“偏远州县”的名单。 这些偏僻的郡县大多位于陇右、剑南、岭南等道路艰险、人口稀疏之地。 朝廷在这些地方官营盐铺确实难以全面覆盖,世家的盐铺可以填补空白。 此外,他们还请求明确赋税缴纳流程、经营许可的申请条件、质量抽查的具体标准等。 条陈的最后,是十七个世家家主的联名签字画押。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传承数百年的家族,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李承乾仔细看完,将绢帛放在案上,抬头问:“这四十七个州县,是你们精挑细选过的吧?” 崔敦礼也不隐瞒:“是。这些州县,或是山高路远,运输艰难。或是地广人稀,销量有限。或是地处边陲,管理不易。官营盐铺若要全面覆盖,成本极高。而我们世家在这些地方经营多年,有现成的渠道和人手,可以较低成本维持运营。” 崔敦礼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殿下觉得哪些州县不妥,可以删减。” “不必了。”李承乾摇头,“这些地方,官营盐铺确实难以兼顾。给你们经营,对朝廷、对百姓都是好事。” 李承乾取过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这是朝廷的答复。关于赋税缴纳:每季度首月十五日前,各地盐铺需向当地官府申报上一季销量,按销售额的三成缴纳税款。税款可以铜钱缴纳,也可以用等值的粮食、布帛抵充。” 崔敦礼仔细听着,心中快速计算。 季缴比年缴压力小,可以用实物抵充更是灵活—世家在各地都有田庄、商铺,筹措实物比筹措现钱容易得多。 这一条,太子显然考虑到了他们的难处。 “经营许可方面,”李承乾继续道,“需向户部盐政司申请。申请时需提供:盐铺位置、经营规模、盐源渠道、预计销量等。经审核通过后,发放为期三年的许可。三年期满,需重新审核。许可期间若有违规—比如擅自提价、以次充好、偷漏税款—立即吊销许可,永不续发。” “三年……”崔敦礼沉吟道,“可否延长至五年?盐铺经营,前期投入不小,三年时间,未必能收回成本。” 李承乾想了想:“可以。但五年期满后的审核会更加严格。而且,”李承乾语气加重,“许可经营可不是铁饭碗。若经营不善、屡遭百姓投诉,即便许可未到期,朝廷也有权提前吊销。” “这是自然。”崔敦礼点头。 有了五年的缓冲期,世家的调整空间就大了许多。 两人又就质量监管、运输限制、价格公示等细节一一商议。 李承乾每提出一条,崔敦礼都会仔细询问,偶尔提出修改意见。 大多数时候,李承乾会接受合理的建议。 少数触及底线的地方,他会坚定地守住,直接拒绝。 这场商议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殿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侍立在旁的内侍王德海悄悄换了三次茶,两人却浑然不觉。 当所有条款都商议妥当后,李承乾让王德海取来两份空白的绢帛,亲自提笔,将议定的内容誊写上去。 他的字迹端庄有力,一笔一划,勾勒出盐政新规的骨架。 写罢以后,李承乾盖上太子印玺,将其中一份推向崔敦礼:“崔卿看看,可还有异议?” 崔敦礼双手接过,逐字逐句细读。 绢帛上的条款,比他预想的更加公平,也更加严密。 既给了世家生存空间,又设置了重重约束,确保他们不会重蹈垄断暴利的覆辙。 “草民……无异议。”崔敦礼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崔氏家主的印信,郑重地盖在绢帛末尾。 然后又取出另外十六个家族的授权书—这是他用三天时间,一家一家争取来的,逐一核对,代他们签下名字,盖上印信。 当最后一枚印信落下时,崔敦礼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一笔签下的,不仅是一纸合约,更是世家百年盐业霸权的终结,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李承乾将另一份合约收起,看着崔敦礼,忽然问:“崔卿可曾想过,百年之后,史书会如何评价今日?” 崔敦礼一愣,随即苦笑:“草民不敢妄加揣测。” “那你们世家为何还要答应?”李承乾追问。 “因为……”崔敦礼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年轻的太子,“因为殿下说得对。盐乃民生之本,不该成为少数人敛财的工具。世家百年暴利,已经够了。如今还利于民,是赎罪,也是……为子孙积德。” 第三百五十九章:莫负天下 这番话崔敦礼说得艰难,然而到底是字字发自肺腑,还是违心之言,却是无人晓得了。 三日来,崔敦礼反复思量,也与郑善果密谈了些许时辰,最终想明白了一件事。 世家的延续,不能只靠财富的积累,更要靠顺应天道民心。 逆势而为,终将覆灭。 顺势而行,或可新生。 大唐非是前朝。 当今陛下,也非隋炀帝杨广。 李承乾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语气郑重道:“崔卿,孤今日与你立下此约,不仅是为盐政,更是为大唐天下。希望世家从此以后,能真正以百姓为念,以天下为念。只要你们遵守承诺,合法经营,朝廷不会亏待你们。将来若有其他产业、其他机会,朝廷也会给予公平对待。”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崔敦礼面前,亲手将他扶起:“世家子弟,饱读诗书,通达事理。孤希望你们能将才智用于正途—兴办义学,赈济灾民,钻研学问,为国育才。如此,方不负百年家声,方能在新时代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崔敦礼怔怔地看着李承乾,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一刻,他似乎才才感受到了眼前这位年轻太子的胸怀。 不是要消灭世家,而是要改造世家。 不是要夺走世家的一切,而是要引导世家走向正途。 “臣……谨记殿下教诲。”崔敦礼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 送走崔敦礼后,李承乾站在殿门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王德海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声道:“殿下,已近午时了,可要传膳?” “再等等。”李承乾摆手,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摊开那份合约。 阳光照在绢帛上,墨迹未干,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提起笔,在合约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贞观十三年正月十九,太子李承乾与世家立约于此。愿从此盐政畅通,百姓得惠,世家归正,天下永安。” 写罢,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气。 盐政改革,至此才算真正落地。 皇城,两仪殿。 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手中捧着那份《大唐盐政新制》,看得极其仔细。 殿内除了他,只有李承乾侍立一旁,静静等待着。 良久,李世民放下文书,抬头看向李承乾:“这份新制合约,是你与世家共同拟定的?” “是。”李承乾躬身道,“每一款条文,都经过反复推敲。既借鉴了前朝盐政得失,也考虑了当下实际情况。儿臣以为,此制若能严格执行,可保大唐盐业三十年无忧。” “三十年……”李世民手指轻叩御案,“承乾,你可知盐政为何难改?不是因为制度难立,而是因为人心难测。再好的制度,若执行之人贪腐无能,也会成为一纸空文。” “儿臣明白。”李承乾早有准备,“故新制中特别强化了监督环节。御史台可随时抽查,地方官员需定期上报,盐检司独立于地方官府,直接向户部负责。此外,儿臣还建议,将盐政执行情况纳入地方官员的考核,与官员升迁贬谪直接挂钩。”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考虑得很周全。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世家那边,真能安分守己?他们经营盐业百年,关系盘根错节,若要暗中作梗,防不胜防。” 李承乾从容应答:“父皇放心,儿臣与崔敦礼立约时,已埋下伏笔。新制合约允许世家在偏远州县经营,但同时也将他们纳入了朝廷监管体系。从此以后,他们的每一笔交易都要记账,每一斤盐都要报备。若敢违规,朝廷可随时吊销许可。而且,”李承乾微微一笑,“儿臣给了他们一条明路—合法经营,依法纳税,朝廷不会亏待他们。但若走歪门邪道,就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 这番话让李世民终于露出笑容。他起身走到李承乾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承乾,你长大了。不仅有了改革的魄力,更有了治国的智慧。盐政之事,你做得很好。这份新制合约,朕准了。明日便下诏,颁行天下。” “谢父皇!”李承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李世民走回御案,提笔在文书上批了“准奏”二字,盖上玉玺。 鲜红的印鉴落在绢帛上,意味着大唐盐政从此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不过承乾,”李世民放下笔,神情变得严肃,“盐政改革虽然初成,但大唐面临的问题,远不止一个盐业。” 走到墙边悬挂的大唐疆域图前,李世民手指划过辽阔的疆土:“你看,这里是关陇,府兵制的根本之地,朕登基以来均田制日渐崩坏,府兵逃亡日多,去岁府兵制改革以来,这些情况才逐渐转好。你再看这里,此处是河南河北,去年发生了水灾,蝗灾。这里是江南,虽然富庶,但士族势力强大,朝廷政令难行。这里是岭南,山高皇帝远,羁縻州县时叛时服……” 李世民的手指最后停在西北:“还有这里,吐谷浑虽已臣服,但吐蕃日渐强盛,西域诸国心怀二志。边防之重,不可一日松懈。” 李承乾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作为一个魂穿至此的现代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贞观盛世光环下的隐忧和困境。 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府兵制走向瓦解,边疆隐患重重,官僚体系开始腐化…… 这些问题,在史书中都有记载,都是导致盛唐转衰的根源。 “父皇,”,李承乾走到李世民身边,与李世民并肩看着地图,“儿臣知道前路艰难。但儿臣相信,只要方向正确,步步为营,总能找到解决之道。盐政改革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其他的整顿,比如正在进行的府兵制改革,或者科举的完善,赋税的调整……一桩桩,一件件,儿臣愿与父皇一道,为大唐扫清障碍,奠定我李氏万世基业。” 李世民转头看着儿子,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 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良久,他重重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好!有志气!朕老了,将来这大唐江山,就要靠你了。记住今日之言,莫负天下,莫负朕望。” “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李承乾跪地,郑重叩首。 第三百六十章:心怀天下 离开两仪殿时,已是黄昏时分。 李承乾没有立即回东宫,而是信步走上皇城的城墙。 冬日的夕阳将长安城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秦岭山脉轮廓清晰,近处的坊市炊烟袅袅。 他扶着城墙的垛口,极目远眺。 这座千年古都,此刻正沐浴在贞观盛世的余晖中。 街巷间人来人往,市井喧嚣隐约可闻。 百姓们或许不知道,就在今日,一项影响他们日常生活的重大改革已经落定。 或许他们能感觉到吧。 盐价稳定了,生活似乎更有盼头了。 这就是自己穿越而来的意义吧。 不是要建立什么不世之功,不是要青史留名,只是想让这些鲜活的生命,过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殿下。”,一道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承乾回头,只见苏锦儿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墙,手中拿着一件狐裘披风。 她走到李承乾身边,为他披上披风,系好系带:“天冷,殿下当心着凉。” “你怎么来了?”李承乾握住苏锦儿冰凉的手。 “听说殿下在城墙上站了许久,妾身放心不下。”苏锦儿温婉一笑,与李承乾并肩而立,也望向远方,“殿下还在想盐政改革的事?” “盐政改革已经步入正轨了。”李承乾轻叹一声,“锦儿,你说这大唐,真能千秋万代吗?” 苏锦儿怔了怔,认真想了想:“妾身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但妾身知道,只要为君者以百姓为念,为臣者以忠贞事主,这江山就能稳固。殿下心怀天下,励精图治,大唐必能长治久安。” “心怀天下……”李承乾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是啊,心怀天下。这天下不仅是李唐的天下,更是亿万黎民的天下。只要心中有他们,路就不会走错。”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落地,璀璨夺目。 李承乾握紧苏锦儿的手,心中涌起一股坚定的力量。 盐政改革成功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前路还有无数难关,无数挑战。 但他相信,只要方向正确,只要不忘初心,只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那个他心目中的盛世—百姓衣食无忧,寒门有路可走,边疆稳固安宁,文化繁荣昌盛—终将到来。 夜色完全降临时,两人携手走下城墙。 东宫方向,宜春宫的灯火已经点亮,如同黑暗中的一座灯塔,照亮前行的路。 贞观十三年正月,盐政改革平稳落幕。 而一个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正徐徐拉开序幕。 这条路还很长,但李承乾已经准备好了。 为这大唐,为这天下,为那些在史书中没有留下名字,却构成了这个时代最鲜活脉络的亿万黎民。 他必将,也必能,带领他们走向真正的盛世。 星光漫天,长安永夜。 而改革的长路,方才开始。 宜春宫内,温暖如春。 李承乾与苏锦儿携手进来时,魏婉儿抬起头说道:“殿下,您来瞧瞧,妾身这幅字如何?” 李承乾信步走去,只见那字体、笔画流畅、结构和谐,写的是李承乾正月十四吟诵的那首《青玉案·元夕》。 “殿下!”,房遗玉吐吐舌头说道:“您啥时候也给妾身写一首诗词。” 苏锦儿捂着嘴笑道:“去岁中秋佳节,殿下不是写了一首《水调歌头》嘛。” 房遗玉摇摇头说道:“那首诗又不是给我写的呢。” 魏婉儿轻声说道:“姐姐何须着急,以后殿下有了思绪,兴许会专门给你赐一首诗呢。” “殿下,真的吗?”,房遗玉抬起头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点头说道:“以后若是有了思绪,定然会给你赐一首诗的。” “耶,太好了!” 虽说已过了正月二十,但长安城依旧沉浸在节庆的余韵中。 朱雀门夜放烟火的盛景仍旧被人们津津乐道,东西两市人流如织,坊巷间孩童的笑语与零星的爆竹声交织,勾勒出一幅盛世元宵的画卷。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魏王府却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沉没在寂静与萧索里。 自去年腊月被皇帝李世民下旨禁足以来,李泰已经在这座华丽的牢笼中度过了平生最落寞的一个春节。 往年的此时,魏王府门前车马如龙,前来拜年的朝臣、宗亲、门客络绎不绝。 府中张灯结彩,宴席从早摆到晚,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他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是文采斐然的魏王,是朝野瞩目的贤王。 而这个春节,魏王府府门紧闭,门可罗雀。 朱红大门上贴着的那道明黄封条虽已撤去,但无形的禁令依旧如枷锁般禁锢着这座府邸。 禁军日夜值守在府外,所有来访者都要经过严苛的盘查—事实上,根本没有人来,也没人敢来。 李泰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中握着一只已经空了的酒壶。 他身上那件紫色团花锦袍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不知何时洒落的酒渍。 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黏在额前,眼眶深陷,眼中布满血丝。 堂内炭火将熄未熄,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两个侍女战战兢兢地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自禁足以来,魏王的脾气一日坏过一日,动辄打骂下人,摔砸器物。 府中原有的近百仆从,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十人—大多是签了死契、无处可去的。 “酒呢?”李泰将空酒壶重重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一个侍女慌忙上前:“殿下,今日……今日的酒已经喝完了。管家说,宫中供应的份例……这个月已经超了。” “超了?”李泰冷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孤是魏王!是大唐的魏王!喝点酒怎么了?去!让官家去宫里要!” 侍女脸色发白,扑通跪地:“殿下......” 李泰踉跄着走下台阶,一脚踢翻旁边的矮几,“孤要喝酒,孤要喝酒,喝酒......听明白了吗?” 侍女吓得连滚爬爬地退下。 “都滚!都给孤滚出去!“ 李泰咆哮着,侍女们如蒙大赦,慌忙退出正堂,一刻也不敢停留。 第三百六十一章:一朝失势 厚重的殿门徐徐关上,将李泰独自留在这一室冷清中。 他跌坐回太师椅,双手捂脸,肩头颤抖。 不是哭泣,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绝望。 怎么会变成这样? 几个月前,他还是风光无限的魏王,奉旨主持盐政改革,朝野瞩目,门客如云。 父皇的赞赏,朝臣的恭维,世家的投靠…… 一切仿佛就在昨日。 然后,随着父皇调查出制盐技术泄露是自己所为,一切全都崩塌了。 盐政改革失败,他成了笑柄。 太子李承乾力挽狂澜,不仅挽回了局面,更将改革推向成功。 而他,泄露制盐技术给世家,成了破坏改革的罪人,被世人唾骂嘲讽。 “李承乾……”李泰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燃起怨毒的火焰,“都是你……都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李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那面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胡茬凌乱,哪里还有半分昔日“贤王”的风采? “哈哈哈……”李泰对着镜中的自己大笑,笑声凄厉,“魏王李泰?不过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转过身,李泰踉跄着走向内室。 那里还有半坛未开封的酒,是许久以前没喝完的。 酒坛启封,烈酒入喉,灼烧着食道,也麻痹着神经。 李泰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榻,一仰头就是半碗。 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他也浑然不觉。 窗外天色渐暗,月亮升起来了,可惜是半轮残月。 坊巷间传来隐约的笑语,是百姓们仍在延续节庆的欢愉。 而魏王府内,只有一盏孤灯,一个醉鬼,和满地狼藉。 李泰抱着酒坛,意识逐渐模糊。 在彻底醉倒前,他脑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若当初没有争,没有抢,安分做个逍遥王爷,会不会比现在快活? 无人回答。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进窗棂,将他蜷缩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这时,魏王府后院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闪身而入,门立刻关上,落锁声轻不可闻。 斗篷人沿着僻静的小径快步行走,对府中路径似乎极为熟悉,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值守的地方。 正堂内,李泰刚从一场醉梦中醒来。 头痛欲裂,口干舌燥。 他摸索着想要找水,却打翻了床边小几上的空酒壶。 瓷器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来人……”,李泰嘶哑地唤道,声音像破风箱。 只是侍女都被他赶走了,无人应答。 李泰挣扎着坐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着床柱喘息片刻,才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抓起茶壶—空的。 他恼火地将茶壶砸在地上,正要发怒,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侍女那种小心翼翼的脚步,而是沉稳、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熟悉的节奏。 李泰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披着深青色斗篷的人站在门口,抬手掀开兜帽。 烛光映出一张儒雅清癯的脸,三缕长须,眉眼温和—正是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敦礼。 李泰的瞳孔骤然收缩。 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上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崔敦礼,胸膛剧烈起伏,半晌过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竟然还敢来?” 崔敦礼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听到李泰话中的怨毒。 他从容地走进来,反手关上殿门,然后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自顾自在一旁的椅上坐下。 这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仿佛这里不是禁足中的魏王府,而是他崔家的书房。 “魏王殿下,”崔敦礼抬眼看向李泰,声音温和,“别来无恙?” “无恙?”李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跨前几步,手指几乎戳到崔敦礼鼻尖,“你看看孤现在这个样子!看看这座冷宫一样的魏王府!若不是孤将制盐技术泄露给你们世家,孤岂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你们这些世家,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如今倒有脸来见孤?” 李泰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崔敦礼脸上:“孤被禁足了,你们转头就投靠了东宫,跟李承乾签了什么狗屁合约!现在好了,你们继续做你们的盐生意,孤呢?孤被禁足在此,成了全天下的笑柄!这一切,都是拜你们所赐!” 面对李泰歇斯底里的怒吼,崔敦礼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静静等李泰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殿下说完了?” 李泰喘着粗气,眼睛赤红。 崔敦礼轻叹一声:“殿下若是骂完了,不妨坐下,听老朽说几句。”,崔敦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站着说话,累。” 这种全然不把李泰的愤怒放在眼里的态度,反而让李泰愣住了。 他盯着崔敦礼看了半晌,忽然泄了气,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 “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李泰声音闷闷的,透着一丝丝的绝望,“孤输了,一败涂地。你们世家也输了,向朝廷投降。李承乾赢了,赢得彻彻底底。这局棋,已经下完了。” “下完了?”崔敦礼轻笑一声,“殿下未免太早认输。” 李泰抬起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崔敦礼端起桌上那只幸存的茶盏—里面还有半盏冷茶,他丝毫也不介意,轻轻抿了一口,才道:“殿下可知道,什么是“一朝失势”?什么又是“永远失势”?” 不等李泰回答,崔敦礼继续道:“一朝失势,如龙困浅滩,虎落平阳。但龙终究是龙,虎终究是虎,只要时机到了,风云际会,依旧能腾云驾雾,啸傲山林。而永远失势……”,崔敦礼放下茶盏,目光如炬,“是心死了。是自己先认了输,放弃了争。那样的失势,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李泰怔怔听着,酒意彻底醒了。他坐直身子,看着崔敦礼:“你……什么意思?” “老朽的意思是......”崔敦礼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殿下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醉生梦死,自暴自弃。而是静下心来,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第三百六十二章:东山再起 “等待时机?”李泰苦笑,“孤还有什么时机?父皇已经彻底厌弃了孤,朝臣都投向了东宫,连你们世家……也跟李承乾握手言和了。孤现在就是废人一个,还能等什么时机?” 虽然困于府邸,但对于外面的情况,李泰依旧了如指掌。 崔敦礼摇头:“殿下错了。第一,陛下并未彻底厌弃殿下。禁足是惩罚,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若陛下真要对殿下下狠手,就不会只是禁足这么简单。第二,朝臣今日投向太子,是因为太子得势。他日若风向变了,这些人也会变,毕竟他们在意的永远都只是自己手中的权利和利益,第三……” 崔敦礼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泰:“谁说世家跟太子握手言和了?” 李泰一震:“你们不是签了合约吗?盐政改革……” “合约是签了。”崔敦礼点头,“盐政改革,世家认输了。但这不代表世家就此屈服,更不代表世家会真心拥戴太子。” 崔敦礼站起身,在堂中缓缓踱步:“殿下应该明白,不管是朝廷推行的府兵制改革,还是太子主持的盐政改革,触及的是世家的根本利益。这次是盐,下次可能就是铁,是丝绸,是茶叶,是科举,是仕途……任何一项改革,都可能动摇世家的根基。我们世家所求,不过是与朝廷和平共处,保住家族传承,可太子显然不会这么想,陛下也不会如我们所愿。” 崔敦礼转身,直视李泰:“太子和陛下要的,是一个没有世家垄断的大唐。他们要打破一切旧秩序,建立新秩序。在这样的新秩序里,世家没有一丁点的位置。” 李泰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当初世家之所以支持他,就是看中他“守成”的立场,看中他愿意维护旧秩序。 而李承乾,必将是彻头彻尾的改革者。 父皇也会不遗余力的支持太子。 “所以......”,崔敦礼走回座位,“世家与太子,注定不可能真正和解。今日的合约,不过是权宜之计,是缓兵之计。而殿下你......”崔敦礼目光炯炯,“才是世家真正的选择。” 李泰心跳骤然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岳丈,你别说这些虚的。孤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禁足在此,连府门都出不去,拿什么跟李承乾争?” “所以老朽才说,要韬光养晦。”崔敦礼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绢帛,递给李泰,“殿下先看看这个。” 李泰接过,徐徐展开。 绢帛上写着一份名单,约莫二十余人,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籍贯、家世,以及一个简单的评语。 “这是……”李泰抬头。 “这是世家在朝中、在地方的部分人名单,他们都会支持殿下。”崔敦礼缓缓道。 一个个名字看下去,李泰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名单,这是一张潜藏在朝廷肌理中的网,是他在绝境中看到的希望。 “这些人……”李泰声音干涩,“真的还愿意效忠于孤?” “不是效忠,是选择。”崔敦礼纠正道,“他们选择殿下,是因为殿下代表着旧秩序,代表着他们的利益。只要殿下还在,他们就还有希望。所以殿下......”崔敦礼郑重道,“你必须振作起来。必须让这些人看到,魏王还没有倒,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李泰盯着名单,眼中渐渐燃起火光。 那是一种混合着野心、不甘、怨恨的复杂火焰,在绝望的灰烬中重新燃烧起来。 “可是……”李泰仍有顾虑,“孤现在禁足,什么都做不了。而且父皇那里……” “禁足不会太久。”崔敦礼打断李泰,“老朽今日来,就是要告诉殿下,要不了几日,殿下就可以出去了。” “你有把握吗?”,李泰猛地抬头。 崔敦礼微微一笑:“殿下安心等待即可。” 李泰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颓废不堪的自己,忽然伸手将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又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袍。 镜中的影像依旧憔悴,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从绝望深渊中爬出来的狠厉,一种重燃野心的光芒。 “岳丈......”李泰转身,看向崔敦礼,“世家……真的还会支持孤?” 崔敦礼也站起身,深深一揖:“世家从未放弃殿下。今日之败,只是暂时。来日方长,只要殿下不弃,世家必不遗余力,在人才、钱粮、舆论等各方面支持殿下。只望殿下记住今日之辱,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李泰重重点头,似乎看到了希望。 在即将离去之前,崔敦礼回头叮嘱道:“殿下,老朽最后再啰嗦一句,太子如今功高,声望日隆。但功高震主,自古皆然。陛下与太子,真的毫无芥蒂吗?上次两仪殿争执,朝野皆知。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无法完全弥合。这也是殿下的机会,望殿下深思。” 说完,崔敦礼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泰独自站在堂中,久久不动。 烛火跳动,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即将苏醒的兽。 窗外,月亮被云层半掩,透出朦胧的光。 长安城的夜依旧平静,但在这座魏王府里,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李泰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寒风灌入,吹散了一室酒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最后一丝醉意也消散殆尽。 “李承乾......”他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冰,“咱们……还没完。” 宵禁将至,长安城已陷入沉睡。 郑府后院却烛火通明,郑善果书房内。 室内四壁皆是石砌,隔音极佳,正中一张紫檀木圆桌,四把交椅。 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氏族志》图谱,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大世家的姻亲、门生、故吏关系,纵横交错如蛛网。 郑善果独自坐在桌旁,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雕成的镇纸。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前隋大业年间从宫中流出的物件。 他目光落在镇纸上,却视而不见,眉头微锁,似在沉思。 第三百六十三章:择其善者 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道轻微的声音:“老爷,崔公来了。” 郑善果轻轻咳嗽一声,崔敦礼闪身而入,斗篷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如何?”郑善果未等崔敦礼坐定,便直入主题。 崔敦礼解下斗篷挂好,在郑善果对面坐下,神色略显疲惫:“魏王那边,已经说通了。给他看了我们世家在朝中的部分人员名单,也给了他一些希望。想必,他应该会振作起来吧。” 郑善果点点头,从温着的铜壶中倒出一盏热茶推过去:“辛苦了。魏王……可还有争胜之心?” “想必他是不会轻易认输的。”崔敦礼接过茶盏,双手捧着取暖,“只是被这数月禁足消磨了不少锐气。我离开时,他眼中重新有了光,但那光……更多的是怨毒,是不甘心。比起太子的沉稳大气,他终究落了下乘。” “怨毒也好,不甘也罢,只要他还想争,那对我们世家来说就有价值。”郑善果淡淡道,“陛下与太子,对世家都是奉行打压之策。府兵制改革也好,盐政改革也罢,都只是开始,接下来呢?科举、税制、土地……哪一项不是要动我们的根本?陛下与太子要建的是一个没有世家垄断的新大唐,这样的未来,我们世家承受不起。” 崔敦礼轻啜一口热茶,暖流入腹,驱散了夜行的寒意。 他放下茶盏,苦笑一声:“郑公说得是。可魏王……真的能成事吗?我今日见他,虽然重新燃起了斗志,但比起太子,相差何止千里。太子有陛下的支持,有房玄龄、魏征等重臣辅佐,如今又有了盐政改革的功绩,声望如日中天。魏王有什么?除了我们世家,他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才更需要我们。”郑善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敦礼呀,你想想,若是太子顺利继位,我们世家会如何?盐政之后,他必会推动科举改革,打破我们对仕途的垄断。然后整顿税制,削弱我们的财力。最后清理土地,动摇我们的根基。一步一步,温水煮蛙,等我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无力回天了。” 郑善果站起身,走到《氏族志》图谱前,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连线:“而我们支持魏王,看似冒险,实则必须。魏王若成,我们便是从龙之功,可保各家三代无忧。魏王若败……”郑善果转身,目光深沉,“我们也能全身而退,顶多不过是回到现在的处境,赌一把,值得很呐。” 崔敦礼沉默良久,缓缓道:“郑公所言,我都明白。只是……我们真的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吗?” 郑善果挑眉:“何意?” “魏王不一定没有机会,但机会有多大,要看运势,要看陛下怎么选?”崔敦礼也站起身,走到图谱前,“陛下正当盛年,太子地位稳固。魏王想要翻身,谈何容易?我们若将所有赌注都押在他身上,一旦输了,便是满盘皆输,即便是能全身而退,损失也是很大的,而且经过这次盐政改革,我们已经输不起了。” 崔敦礼顿了顿,继续道:“自秦汉以来,朝代更迭如日月轮转。秦二世而亡,汉分三国,魏晋南北朝,隋三十八年而终……可我们世家呢?荥阳郑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哪一家不是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屹立不倒?” 郑善果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我们世家能绵延数百年,靠的不是忠于一朝一帝,而是审时度势,多方下注。”崔敦礼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前隋文帝杨坚能代周建隋,靠的是关陇贵族的支持,其中就有我们郑家、崔家的力量。而隋炀帝杨广之所以败亡,不是因为他昏庸—他开运河、三征高丽、修东都等,哪一件不是雄才大略?可他错在太过急切,错在触动了世家的利益,错在……没有给我们世家足够的尊重。” 崔敦礼走到桌边,重新坐下,深思熟虑地说道:“杨广三征高丽,耗尽了国力。开凿运河,累死了百万民夫。修建东都,掏空了国库。也损伤了我们太多利益。这些事,若循序渐进,本可成就千古帝业。可他太急,急到不给天下喘息之机,急到把我们这些世家也当成了可以随意驱使的奴仆。所以当天下大乱时,我们没有全力保他,而是……” “而是选择了李渊。”郑善果接过话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是。”崔敦礼点头,“唐国公李渊,出身陇西李氏,与我们本是同宗同源。他起兵时,我们给了他钱粮、人才、兵器及舆论支持。否则,他凭什么能在短短数年间平定天下?凭什么能建立这大唐江山?”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良久,郑善果缓缓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要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正是。”崔敦礼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郑公,陛下不止魏王一个皇子。吴王李恪,文武双全,拥有隋朝血脉。齐王李祐,虽年轻气盛,但母族强势。蜀王李愔、蒋王李恽、越王李贞、纪王李慎……这些皇子,哪一个背后没有势力?哪一个将来不会开府封王,参与朝政?” 崔敦礼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支持魏王,是因为他是嫡次子,是最有资格,最有希望参与太子一争。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要放弃其他皇子。相反,我们应该暗中与这些皇子都保持良好关系。魏王若成,我们是首功。魏王若败,我们还有其他选择。这才是世家数百年的生存之道—永远不把家族的命运,完全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郑善果沉默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目沉思。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张平日里温文儒雅的脸,此刻显得格外深沉。 崔敦礼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他知道,这个决定关系着世家未来数十年的命运,必须慎之又慎。 第三百六十四章:审时度势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郑善果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敦礼呀,你说得对。咱们这些世家能屹立数百年不倒,靠的就是这份审时度势的智慧。魏王我们要支持,但如你所说也不能孤注一掷。” 郑善果站起身,走到书房一角,打开一个铁柜,从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绸缎,已经有些褪色,显然已经是年代久远。 “这是郑氏历代家主留下的《族策录》。”郑善果将册子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你看,这是武德三年,我祖父写下的,天下未定,为确保家族传承需多方下注。李唐虽兴,然窦建德、王世充、刘黑闼余孽未清,突厥虎视眈眈。郑氏子弟,可分投秦王、太子、齐王门下,无论谁最终得位,郑氏皆有退路。” 郑善果又翻了几页:“这是贞观元年,我父亲写的,陛下初登基,玄武门之事血迹未干。郑氏当谨言慎行,不偏不倚。太子仁厚,魏王聪慧,吴王英武,皆可结交,不可独厚一人。” 崔敦礼细细看着那些已经泛黄的字迹,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事情,以前郑善果可是从来没有当众提及过的,更别说让人看过这些机密的事情。 崔敦礼也明白,这或许就是世家的智慧,是数百年积累下来的生存之道。 不激进,不冒险,永远留有后路。 “所以,”郑善合上册子,“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现在的策略应该是,明面上,全力支持魏王,助他东山再起。暗地里,与其他皇子保持密切联络,尤其是吴王李恪——他母亲是隋炀帝之女,在隋朝旧臣中仍有影响力。齐王李祐的母族韦氏,也是关中大族,可以结交。至于其他年幼的皇子,现在不必太过着急,但也要留下善缘。” 崔敦礼点头:“郑公英明。不知我们具体该如何进行?” 郑善果沉吟道:“第一,魏王那边,按计划进行。给他人才,给他钱粮,帮他重新建立势力。但要控制节奏,不能让他太过冒进,引起陛下和太子的警觉。” “第二,吴王李恪如今尚在长安城,我们可以与他建立联系。吴王文武双全,在军中颇有声望,是个不可忽视的力量。” “第三,齐王李祐也在长安,他的舅父韦挺是门下侍郎,参知政事,我们可以通过韦挺,与齐王搭上线。” 郑善果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一点很重要,我们要继续在朝中培养自己的人。科举这条路,估摸着朝廷迟早要改革。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尽可能多地安排世家子弟入仕,占据关键位置。盐政我们输了,但朝堂上的斗争,我们一定要占据一席之地。” 崔敦礼认真记下,又问:“那太子那边……我们真的要完全放弃吗?” 郑善果摇头:“不。至少表面上,我们要遵守合约,配合朝廷的盐政改革。甚至……可以在某些无关痛痒的地方,向太子示好。让他觉得,世家已经臣服,已经接受了他的改革。只有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我们才有机会。” “示好?”,崔敦礼皱眉,“如何示好?” “比如,”郑善果缓缓道,“太子如今协理朝政,如若他要推广官学,印刷廉价书籍,我们可以捐一些藏书,捐一些钱粮。太子若是要整顿漕运,我们可以提供一些航运上的便利,等等这些事,花不了多少钱,却能给太子留下好印象。至少,能让他觉得,世家并非铁板一块,也有可以争取的人。” 崔敦礼恍然:“郑公的意思是……分化?” “对。”郑善果点头,“太子要打压我们世家,我们可以反过来分化他们。让太子觉得,世家中有温和派,有激进派。温和派可以合作,激进派需要打压。而我们……”他微微一笑,“就做那个温和派。” 书房内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崔敦礼看着郑善果,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老者,心思之深,谋虑之远,远超自己想象。 这就是世家家主的真正面目—表面谦和,内里却藏着经天纬地之才,运筹帷幄之智。 “我明白了。”崔敦礼郑重道,“回去后,我会将这些意思传达给各家。魏王要支持,但不能孤注一掷。太子要应付,但不能完全对立。其他皇子要联络,但不能太过明显。一切,以家族延续为重。” 郑善果欣慰地点头:“敦礼,通过今日这番话,老朽觉得你终于明白了世家的真谛。我们不是忠臣,不是逆臣,我们只是……历史的见证者和参与者。朝代会更迭,皇帝会更换,但我们世家,要永远站在赢家一边。这才是我们传承数百年的根本。” 郑善果望着挂在墙上的山水画,仿佛透过墙壁看到外面的世界:“自魏晋以来,我们世家为什么能屹立不倒?因为我们掌握着三样东西:人才、经济、文化。” “人才上,我们通过族学、姻亲、举荐,源源不断地将子弟送入朝堂。无论谁当皇帝,都需要人来治理天下,而这些人,大多出自我们世家。” “经济上,我们掌握着盐铁、丝绸、茶叶、土地。国家要运转,军队要打仗,百姓要生活,都离不开这些。有了经济基础,我们就有话语权。” “文化上,我们各家藏书万卷,家学渊源。经史子集,礼乐典章,这些文化的解释权和传承权在我们手中。有了文化,我们就有正统性,便是朝廷也要掂量掂量。” 郑善果转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崔敦礼:“所以,盐政改革我们输了,也没关系。我们还有科举等其他地方可以影响朝堂,还有土地可以保障财富,还有文化可以维系声望。太子可以改革一项、两项,但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一切。只要世家根基还在,我们就永远有机会。” 崔敦礼深深一揖:“听郑公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敦礼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驶向未来 郑善果扶起崔敦礼:“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记住,接下来的路要步步为营,不可太过着急。魏王那边,让我们的人先助他解除禁足,在朝堂上重新站稳脚跟。其他事情,徐徐图之。” “是。” 在崔敦礼即将走出书房时,郑善果忽然又叫住他: “敦礼呀。” 崔敦礼回头。 郑善果神色复杂,缓缓道:“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族延续。但也要记住,有些底线不能碰。谋权可以,但不能祸国。争利可以,但不能害民。世家能传承数百年,不仅仅靠谋略,也靠德行。望你……谨记。” 崔敦礼怔了怔,郑重拱手:“敦礼谨记。” 烛火将郑善果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随着烛光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家族数百年的沧桑与智慧。 夜更深了。 长安城万籁俱寂,但在这寂静之下,多少暗流正在涌动,多少谋划正在酝酿。 世家这艘古老的航船,在历史的长河中已经行驶了数百年。 如今风雨将至,它将如何调整航向,驶向怎样的未来? 无人知晓。 但掌舵的人们知道,或者是明白一个道理。 只要船不沉,就还有希望。 贞观十三年正月二十三,寅时三刻,夜色浓如泼墨一般。 长安城尚且处于沉睡之中,唯有皇城方向渐次亮起灯火,像蛰伏巨兽缓缓睁开的眼睛。 东宫宜春宫内,铜壶滴漏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在魏婉儿的轻声呼唤下李承乾掀被下床,由着她伺候更衣。 先是一件白色中单,再套上赤黄色太子常服—这是上朝的标准服饰。 常服上用金线绣着四爪龙纹,领口、袖口镶着玄色滚边,庄重而不失威仪。 “婉儿今日起得比孤还早。”李承乾随口笑道。 魏婉儿低头为李承乾整理衣襟,轻言细语道:“今日是大朝会,各部官员都要奏事,怕耽搁了殿下的时辰,故此起得早。” 说话间,宫女已端来参茶和几样点心。 李承乾接过茶盏,温热适口,抿了几口,又用了半块胡麻饼。 胃里有了东西,精神似乎也更振作些。 寅时六刻,天色依然昏暗。 李承乾走出宜秋宫,王德海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秦怀玉与程处默率领数十卫率士兵,一左一右护送。 正月末的长安,黎明前的寒意最是刺骨,呼出的气在灯笼光里凝成白雾。 宫道两侧,已有官员三三两两往宣政殿方向走去,见到太子仪仗,纷纷避让行礼。 李承乾微微颔首回应,脚步不停。 宣政殿前,百官已按品级列队。 文官居东,武官居西,从宣政殿殿门一直排到广场尽头。 天色微熹,晨曦初露,将宫殿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轻响,叮叮咚咚,清脆悦耳。 转眼间来到大唐已有两年多的时间了。 虽说时间很短,但这两年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 以前总想着凭借着自己脑海中一些独特的想法造福老祖宗们,让老祖宗们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可当真正的融入,真正的了解以后,才发现在这里想做任何事情都不是那么简单。 皇权、宗室、朝臣、世家、地方官吏等等各种各样的势力交织在一起。 使得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情,也会变得复杂。 从侧门进入大殿,李承乾旁若无人地在御阶左侧的太子座落座。 这个位置略低于御座,但高于群臣,可以俯瞰整个朝堂。 坐定后,李承乾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 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等重臣已经站在前列,个个神色肃穆,后面则是各部侍郎、郎中、员外郎,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两三百人。 卯时正,晨鼓敲响。 浑厚的鼓声从承天门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共敲了一百零八下。 鼓声落时,内侍吴言高亢的唱名声响起:“陛下驾到......” 百官跪迎,李世民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通天冠,在仪仗簇拥下登上御座。 李世民今日气色看上去倒也不错,目光扫过殿内群臣,不怒自威。 待群臣山呼万岁、行礼如仪后,李世民抬手虚扶:“众卿平身。” 声音清晰而沉稳。 “今日是贞观十三年第一次大朝会。”李世民开门见山,“去岁府兵制改革、盐政改革等事宜,诸卿辛苦了。如今改革初有成效,新制已立,百姓得惠,朝廷赋税增收,此乃众卿之功。然治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新的一年,望诸卿戒骄戒躁,继续勠力同心,辅佐朕治理天下,开创盛世。” 李世民这番开场白,既是肯定了过去一年群臣的努力没有白费,也是对群臣的一种鞭策,意在告诫群臣今年也要努力才是。 殿内百官齐声应道:“臣等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李世民的开场白落下以后,接着就是各部奏事环节了。 户部尚书萧瑀首先出列,汇报盐政改革推行情况:“自正月初十官营盐铺开张至昨日,全国共售盐八万六千石,得钱四十三万贯。百姓购盐踊跃,盐价稳定,未有哄抢、囤积之事发生。各州府赋税征收已按新制执行,进展顺利。” 李世民点头:“盐政改革初成,不可松懈。户部要继续跟进,确保新制落实到位。” “臣遵旨。” 接着是工部尚书阎立德,只见他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启禀陛下,自去岁入冬以来,臣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今日奏请告老还乡,请陛下恩准。” 李世民眉头一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毕竟年前还想着今年修缮下终南山翠微宫和永安宫,如今阎立德要告老。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道:“既然爱卿身体有恙,朕也不能勉强,待会儿散朝时,记得从太医院取些上好的补药。” “臣谢陛下体恤,陛下万岁万岁万万!” 阎立德退下以后,紧接着吏部、礼部、刑部、兵部等各部门负责人或是侍郎等一一奏事。 汇报的大多是常规事务,但也有几件值得注意。 陇右道奏报雪灾,需要朝廷赈济。 剑南道有土司作乱,已派兵平定。 江南道请示今年科举乡试的安排…… 第三百六十六章:人事调整 对于众人汇报的事情,李世民一一给予了回应,或准奏,或驳斥,或令再议。 李世民处理政务的效率极高,往往三言两语就切中要害,显示出多年治国积累的深厚功力。 李承乾在旁静静听着,心中暗暗学习。 廷议持续了约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位官员奏事完毕,退回班列时,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要来了—每年开年大朝会,最重要的一项议程,就是人事调整。 也不知道今年人事调整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谁会得到升迁,谁又会被降职呢。 所有的人都静静的等待着。 整个宣政殿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只见李世民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缓缓扫视殿内群臣,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 那目光深沉如海,仿佛能看透人心。 许多官员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治国之道,首在用人。”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去岁至今,朝中多有变动。有功者当赏,有过者当罚,有能者当用。今日,朕有几项人事任命,要昭告众卿。” 李世民顿了顿,从内侍吴言手中接过一份明黄绢帛,展开宣读。 “第一,松州都督侯君集,镇守边关多年,曾随太子击退吐蕃,有功于国。今调回长安,任兵部尚书,即刻赴任。” 话音落,殿内响起轻微的骚动。 侯君集从班列中走出,跪地谢恩。 他年约四十,身材魁梧,面如重枣,虽穿着文官朝服,仍掩不住行伍出身的气质。 兵部尚书是正三品,掌天下武官选拔、兵籍、军械、军令,权柄极重。 侯君集以军功得此位,无人敢有异议。 “第二,”李世民继续宣读,“中书令萧瑀年事已高,去岁曾多次请辞。今朕准其致仕,赐金帛、宅邸,荣养天年。中书令一职,由杨师道接任。” 又是一个重磅消息,令群臣惊诧不已。 杨师道是隋朝宗室,李世民的妹夫,素有才名。 杨师道迅速出列谢恩,姿态从容,颇有宰辅气度。 “杜正伦、高季辅,为中书侍郎,辅佐杨师道处理中书省事务。” 杜正伦和高季辅都是朝中有名的文臣,以才干著称。 两人迅速出列,恭敬领命。 “中书舍人马周、许敬宗。” 听到这两个名字,李承乾眉头舒展。 马周与自己共处多时,讨伐吐蕃、赈灾时都曾跟随,也是东宫的属官。 其人才华横溢,任中书舍人理所当然。 但许敬宗…… 此人文章锦绣,但品性颇有争议。 最重要的是许敬宗在贞观时期,并不怎么显山露水。 等到李治登基为帝,武则天把持朝政时,许敬宗的官路开始飞黄腾达。 先后历任侍中、中书令、右相,又支持武则天“废王立武”。 帮助武则天驱逐褚遂良、逼杀长孙无忌等。 在《奸臣传》中,许敬宗因为篡改历史、贪财好色、支持武则天为皇后、与儿子反目以及驱逐忠诚而被列为奸臣第一名。 李承乾暗暗想到,如今父皇用他,恐怕是看中其文才,用于起草诏令罢了。 就在李承乾陷入沉思时,李世民的声音继续响起。 “侍中岑文本。” 岑文本是江南士族代表,以文采闻名,曾参与修撰《周书》。 他出列时,步履从容,神情淡定。 “门下侍郎刘泊、韦挺。” 刘泊是北齐宗室之后,博学多才。 韦挺则是关陇大族韦氏的代表,是齐王李祐的舅舅,不过他同时也是魏王府的属官。 “尚书省无变化。房玄龄仍为尚书左仆射,长孙无忌仍为尚书右仆射。” 这两位是贞观朝的柱石,地位稳固,无人能撼动。 “六部调整如下,吏部尚书高俭,礼部尚书李孝恭,户部尚书唐俭,刑部尚书刘德威,工部尚书段纶。” 李世民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位官员出列谢恩。 就像是上学老师发奖状那般,鞠躬感谢。 高俭是长孙皇后的舅舅,李孝恭是宗室名将,唐俭是太原起兵时的元谋功臣,刘德威以刚直闻名,段纶则是工部老吏,熟悉实务。 “御史大夫仍为魏征,另知门下省事。” 这一任命让许多人怔了怔。 魏征是御史台长官,本职是监察百官。 而“知门下省事”意味着他可以参与门下省的决策,审核诏令。 这等于给了魏征更大的话语权,也体现了李世民对这位谏臣的信任—既用其刚直以正朝纲,又借其智慧以参机要。 最后,李世民念出了两个让李承乾心中微动的名字。 “去岁因盐案被罢免的崔敦礼,今起复为户部侍郎,王珪转任兵部侍郎。” 受邀参加今日朝会的崔敦礼从班列末尾走出,跪地谢恩时,姿态恭谨,看不出丝毫怨怼。 王珪则从容许多,他本就是太原王氏的代表,在朝中根基深厚,转任兵部侍郎,仅仅是降了一级。 全部任命宣读完毕,殿内一片寂静。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份名单背后的深意。 三省长官大换血,六部尚书基本稳定,没出什么意外,魏征权力扩大,被罢免的世家官员重新起用…… 可以说,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平衡。 既提拔了有功之臣如侯君集,又安置了宗室如杨师道、李孝恭。 既重用了江南士族岑文本,又照顾了关陇大族韦挺。 既让魏征这样的直臣有更大舞台,又给了崔敦礼、王珪这些世家代表出路。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辰时三刻,朝会结束。 百官依次退出宣政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今日的人事安排。 李承乾没有立即离开,他在太子座上多坐了一会儿,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心中思绪万千。 “殿下。”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李承乾抬头,见魏征正站在御阶下,仰头看着他。 这位以刚直闻名的谏臣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官袍,腰间佩着银鱼袋,虽已年过五旬,但腰板挺直,目光炯炯。 “魏......魏大夫。”,李承乾本想喊一句“岳丈”,但觉得场合不妥,故此支支吾吾地喊了句“魏大夫”。 第三百六十七章:宽恕魏王 李承乾起身走下缓步御阶,轻声说道:“今日父皇任命,魏大夫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魏征拱手:“臣不敢。陛下让臣知门下省事,既是信任,也是考验。门下省掌封驳,御史台掌监察,二者皆关乎朝纲法度。臣必秉公执正,不负陛下所托。” 魏征说得郑重,李承乾能听出其中的决心。 魏征就是这样的人,给他多大的权力,他就担多大的责任,从不会因为权柄加重而沾沾自喜,反而会更加惕厉自省。 “有岳丈在,朝纲必正。”,瞧着四周无人,李承乾这才喊了句“岳丈”。 说话间两人并肩走出宣政殿。 殿外阳光正好,将汉白玉的栏杆照得发亮。 远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正站在一处说话,见太子出来,两人走了过来。 “殿下。”房玄龄先行礼,“今日朝会,殿下可有感触?” 李承乾如实道:“感触颇深。父皇用人之道,深谙平衡之术。既推进诸事改革,又安抚了各方,既重用新人,又不忘旧臣。这份功力,我还需多年学习。” 长孙无忌笑道:“殿下能看出这些,已是难得了。陛下当年在秦王府时,就善于用人才。杜如晦善断,房玄龄善谋,魏征敢谏,李靖能战……人尽其才,才尽其用,方有今日贞观之治。” 正说着,杨师道、岑文本等新任三省长官也走了过来。 众人互相见礼,寒暄几句。 李承乾留意到,崔敦礼和王珪站在稍远处,正与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低声交谈。 见他看过去,崔敦礼遥遥一揖,神色恭谨,看不出端倪。 “殿下,”房玄龄低声道,“崔敦礼复起,王珪转任兵部,这是陛下给世家的信号—盐政之争已了,只要遵纪守法,朝廷不会赶尽杀绝。” 话虽如此,但李承乾心中却清楚。 世家这棵大树,根深叶茂,不是一次盐政改革就能撼动的。 今日他们看似臣服,但暗地里必然还有谋划。 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 众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李承乾回到东宫时,已近午时。 苏锦儿、房遗玉、魏婉儿见他回来,迎上问安。 李承乾脱下朝服,换上一身常服,“今日朝会父皇进行了人事大调整,该上的上,该下的下,该起的起。父皇这一手,真是漂亮。” 李承乾在案前坐下,魏婉儿奉上茶点。 李承乾却无心饮食,提笔在纸上写下今日任命的几个关键名字。 侯君集、杨师道、岑文本、魏征(知门下省事)、崔敦礼、王珪。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股势力,一种倾向。 侯君集是军功新贵,杨师道是宗室姻亲,岑文本是江南士族,魏征是寒门直臣,崔敦礼和王珪是世家代表。 这些人在朝堂上相互制衡,相互牵制,共同构成贞观朝廷的权力格局。 而他自己,作为太子,作为储君,要做的就是在这些势力之间找到平衡点,既推进朝政事务,又维护各方稳定。 以后的路。 大概就是既打压世家,又不激起世家的反弹。 既重用贤能,又防范权臣。 这条路,如走钢丝一般。 李承乾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正月二十三,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而朝堂上的博弈,似乎已经拉开了新的序幕。 想起今日朝会上父皇那深沉的目光,想起百官各异的表情,想起那些名字背后隐藏的暗流。 贞观十三年,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呀,只是不管遇到任何困难,自己都会不遗余力的迎风而上。 三日后的两仪殿。 这是每月都会举行的小朝会,参与者只有三省长官、六部尚书、御史大夫及几位特许的重臣,总共不过二十余人。 虽然规模较小,但商议的却都是军国要务。 辰时初,李承乾踏入侧殿时,众人已基本到齐。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在几个新面孔上稍作停留—新任中书令杨师道、侍中岑文本、兵部尚书侯君集,以及……复起为户部侍郎的崔敦礼。 “陛下驾到......” 李世民从屏风后转出,在御座上落座。 他今日未穿朝服,只着一身赭黄色常服,显得随意许多。 小朝会本就不如大朝会正式,君臣间说话也更加直接。 小朝会照例先议了几件紧急政务。 陇右雪灾的赈济进展、剑南土司作乱的后续处置、江南漕运疏浚的预算…… 都是大朝会上提过的事,如今在小范围内敲定细节就行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主要政务议毕。 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要宣布散朝,崔敦礼忽然出列。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崔敦礼,心中猜测他要说什么。 这位刚复起的世家代表,第一天上朝就主动发言,意欲何为? 李世民放下茶盏:“崔卿请讲。” 崔敦礼躬身道:“臣冒死启奏:魏王李泰,自去岁腊月禁足于王府,至今已三月有余。魏王虽有过错,但毕竟是陛下亲子,天潢贵胄。禁足三月,闭门思过,想必已经深刻反省,悔悟前非。如今盐政改革已入正轨,天下承平,臣斗胆恳请陛下……宽恕魏王,解除禁足。” 这番话崔敦礼说得不疾不徐,措辞却极有分寸。 不提盐案是非,只说“有过错”。 不提李泰具体做了什么,只说“深刻反省”。 最后将解除魏王禁足与“盐政改革已入正轨”联系起来,暗示时机已到。 殿内一片寂静。 几位重臣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谁也没想到,崔敦礼复起后的第一件事,竟是替李泰求情。 其实崔敦礼替李泰求情,他们也能理解,毕竟崔敦礼可是魏王李泰的岳丈。 李世民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他何尝不想李泰? 那是他最宠爱的儿子之一,文采风流,聪慧过人。 去岁盐案事发,他盛怒之下下令禁足,可这些月来,每每想起李泰,心中总是五味杂陈。 元日期间,宫中设宴,皇子公主齐聚一堂。 看着太子沉稳持重,李恪英武挺拔,李祐少年意气…… 唯独少了李泰。 第三百六十八章:解除禁足 那夜宴席散后,李世民独自站在两仪殿前,望着魏王府方向,竟有瞬间想摆驾前往魏王府的冲动。 可他终究没去。 李泰毕竟因泄露制盐技术被自己禁足了,若是贸然前去,会造成什么后果? 文武百官该怎么看待自己,太子又该如何看待自己,做事不能全凭私情呐。 李泰犯的是泄露朝廷机密的大罪,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正法度? “崔卿所言……”李世民缓缓开口,“魏王禁足三月,的确是久了些。”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臣:“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这是要试探朝臣的态度。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 替李泰求情,可能会触怒皇帝。 不替李泰说话,又可能得罪世家。 谁知道崔敦礼此举是个人行为,还是世家的集体意志? 良久以后,新任侍中岑文本出列:“陛下,臣以为崔侍郎所言有理。魏王有过错,但禁足三个月,惩戒已足。且魏王毕竟是皇子,长久禁足,恐伤天家体面。” 岑文本是江南士族代表,与关陇世家并非一派。 他出面说话,倒让李世民有些意外。 紧接着,门下侍郎韦挺也迈步出列。 他不仅是齐王李祐的舅舅,也是魏王李泰的王府属官,替李泰求情理所当然。 只见韦挺躬身道:“陛下,臣附议。魏王年少,一时糊涂。如今既已悔过,当给改过自新的机会。” 之后又有几位官员出列附议。 李承乾冷眼旁观,发现这些人大多与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受过世家的恩惠,或是家族与世家联姻。 崔敦礼这一手,既是在试探父皇的态度,也是在展示世家在朝中依旧有影响力。 终于,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太子,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这个问题极其敏感。 李泰当初陷害的就是太子,盐政改革中与太子作对的也是魏王一派。 如今要解除李泰的禁足,太子的态度至关重要。 李承乾起身,走到殿中,先向李世民行礼,然后转身面向众臣。他神色平静,声音沉稳:“儿臣以为,崔侍郎所言有理。” 殿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连崔敦礼都抬起了头,眼中闪过意外。 李承乾继续道:“魏王确有错处,但禁足三月,闭门思过,惩戒已足。如今盐政改革步入正轨,朝廷上下同心,正是化解旧怨、团结向前的时候。魏王是父皇亲子,是儿臣手足,若能解除禁足,改过自新,于国于家,都是好事。” 李承乾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何况,魏王妃阎氏、侧妃催氏,都是名门淑女,这些月来随魏王禁足府中,想必也受了不少委屈。若能解除禁足,也让两位王妃得以解脱。” 这番话既有政治考量,又含人情关怀,说得滴水不漏。 既展现了储君胸怀,又照顾了世家脸面。 李承乾特意提到崔思茹,就是在给崔敦礼台阶下。 李世民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良久,他缓缓点头:“太子仁厚,顾全大局。既如此……传朕旨意:解除魏王李泰禁足令,即日起可自由出入。望其深刻反省,改过自新,莫负朕望。”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道。 崔敦礼深深一揖,无人看见他低头时眼中闪过的一丝精光。 散朝后,李承乾走在宫道上,房玄龄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殿下今日在朝会上,为何替魏王说话?”房玄龄低声问,“魏王若解除禁足,必会重新活动,对殿下不利啊。” 李承乾脚步不停,深吸一口气道:“岳丈,青雀禁足三月,惩罚已够。若一直关着,反而会让一些人觉得我心胸狭窄,容不下兄弟。如今放他出来,是彰显胸怀,也是……引蛇出洞。” 李承乾转头看向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魏王在明处,总比在暗处好对付。况且,世家今日集体为魏王求情,这是在展示肌肉。我若强硬反对,就是与世家公开对立,于改革大局不利。” 房玄龄恍然,赞许道:“殿下思虑深远,老臣不及。” “不过,”李承乾话锋一转,“魏王出来后,朝局恐有变化。房相要多留意,尤其是崔敦礼、王珪这些人。他们在户部、兵部,位置极其的关键。” “老臣明白。” 两人边走边谈,在城门前,李承乾正要告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崔敦礼。 “殿下,房相。”崔敦礼拱手行礼。 “崔侍郎有事?”李承乾神色如常。 崔敦礼躬身道:“臣特来感谢殿下。今日朝会上,若非殿下出言相助,魏王恐难解除禁足。殿下胸怀宽广,不计前嫌,臣钦佩不已。” 这番话崔敦礼说得很诚恳,但李承乾听出了其中的试探之意。 试探他是否真的不计前嫌,试探他对世家的真实态度。 “崔侍郎言重了。”李承乾微笑,“魏王是孤手足,孤自然希望他好。” 崔敦礼再次道谢一声之后,告辞离去。 “世家在盐政改革上吃了亏,一定会在其他地方弥补回来的。”,房玄龄看着李承乾说道:“殿下须得提防。” 李承乾点头说道:“岳丈安心既是,孤会小心的。” 这个崔敦礼,城府的确极深,能屈能伸,是个人物。 将来在朝堂上,必是难缠的对手。 可即便再怎么难缠,若是惹到了自己,也要拔他几颗牙下来。 巳时三刻,圣旨传到魏王府。 当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王府门前响起时,整个魏王府都震动了。 仆从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跪了满地。 李泰从正堂快步走出,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常服,头发有些凌乱。 自从崔敦礼拜访以后,他这几日虽然振作了些,但生活习惯尚未完全恢复。 “魏王李泰接旨......” 李泰跪倒在地,心跳如鼓。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手心渗出冷汗。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自己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第三百六十九章:从此萧郎是路人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自己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夜都是折磨。 如今,终于……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吗? 宣旨的小黄门展开明黄绢帛,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王李泰,去岁有过,禁足思过,已三月有余。念其皇室血脉,天家骨肉,且闭门期间,静心思改。今盐政已定,天下承平,特解除禁足令,即日起可自由出入。望其深刻反省,永以为戒。钦此!”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李泰心上。 他伏地叩首,声音颤抖:“儿臣……领旨谢恩!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送走太监,关上府门。 李泰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仰头望着天空。 正月末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刺眼。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自由的气息呀。 崔敦礼说到做到了,自己终于可以出去了。 这三个月来,他每天都是醉生梦死,动辄打骂,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身边人身上。 崔思茹被他呵斥,被他动手教训,那些不堪的回忆,此刻涌上心头,让李泰羞愧不已。 回头看着已经起身的崔思茹与王妃阎婉正欲离去,李泰动了动嘴唇说道:“对......对不起。” 催思茹有些惊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泰会向自己道歉。 “殿下好之为之吧。”,催思茹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泰,目光平静得可怕。 李泰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催思茹微微一福,转身就走了。 那背影挺直,步履从容,没有半分留恋。 李泰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尴尬至极,摇摇头索性也离去了。 庭院里只剩下阎婉一人。 她望着崔思茹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提起裙摆,缓步走向催思茹所在的西院。 西院是魏王府最偏僻的院落,自从崔思茹搬进来后,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院门一关,过起了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阎婉走到院门前,轻轻叩门。 片刻,门开了,侍女见是王妃,连忙行礼:“娘娘。” “我来看看妹妹。”阎婉微笑。 侍女引领阎婉入院。 院内收拾得很整洁,几株老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崔思茹坐在案几前,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情。 “思茹妹妹。”,阎婉轻声唤道。 崔思茹回神,见是她,微微点头:“姐姐来了,坐吧。” 阎婉在她对面坐下,侍女奉上茶点后便退下了。 屋里里只剩下两人,安静得能听到风吹梅枝的沙沙声。 阎婉轻声道:“妹妹,这三个月……你受苦了。” “苦?”崔思茹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姐姐难道不苦?殿下醉酒打骂时,姐姐不也在场?殿下摔砸器物时,姐姐不也心惊?我们嫁给这样的人,苦是常态,不苦才是意外。” 阎婉心中一软。 是啊,在这魏王府里,她们两个王妃,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 李泰表里不一,人前温文尔雅,人后暴戾乖张。 这三个月,她们见识了他最不堪的一面,也彻底看透了这个丈夫。 “姐姐,”崔思茹忽然问,“你还记得去年,我们与太子被歹人绑架的事吗?” 阎婉一怔,随即点头:“那样的刻骨铭心的经历,又岂会忘记……” 崔思茹接道,“当时我们与太子被那伙贼子劫持,衣衫不整,惊恐万状,以为必死无疑。” 催思茹的眼神飘远,仿佛回到了那个渗人的山洞和那崎岖难行的山路:“然后,太子不顾自身疲惫和危险,不仅背着我,也照顾着姐姐。” 阎婉当然记得,她们当时衣裳凌乱,发髻散乱。 李承乾解下自己的衣服,让他们穿上遮蔽躯体,而他则在冰凉的雨中逶迤前行。 “以前在长安,人们都说太子的种种不是。”崔思茹的声音很轻,“说他性情暴烈,说他行为乖张,说他与陛下争执,说他……不是良储。可那两天,我亲眼所见,太子温文如玉,行事有度。我们那般狼狈,他却始终守礼,毫无逾越之处。” 催思茹顿了顿,声音更低:“姐姐读过史书,当知“坐怀不乱”的典故。柳下惠夜宿郭门,有女子来投宿,怕她冻死,用自己的衣服裹住她坐在怀里,整整一夜而无非礼之举。当时我觉得那是古人夸张,世上哪有这样的君子?可那两天……我信了。” 阎婉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她何尝不是同样的感受? 那两天,李承乾的守礼,李承乾的周到,李承乾的细心…… 比起这个动辄打骂的丈夫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姐姐,”崔思茹看向阎婉,眼中水光潋滟,“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嫁的是太子……” “妹妹!”阎婉急声打断,“这话不可说!” 崔思茹苦笑:“我知道不可说。所以只在心里想想。可姐姐,你不也曾这样想过吗?太子乃良人,可托付一生。而我们……嫁了这样的人。” 催思茹站起身,柔声细语:“命运如此,我们能如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家联姻,我们都不过是棋子而已。嫁过来时,我也曾想过相夫教子,安分度日。可这日子,我算是看清了。李泰心中只有权力,只有皇位。我们?不过是他妆点门面的摆设,是他联络世家的纽带。” 这话说得凄凉,阎婉无言以对。 “姐姐,”崔思茹忽然转头看阎婉,眼中闪着决绝的光,“此生或许也只能如此了。若有来世……我绝不听天由命。我要自己选夫君,选一个真正值得托付终生的人。” “若有来世……”阎婉喃喃重复,眼中也泛起泪光,“是啊,若有来世……”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久久不语。 良久以后,阎婉转身离去,走到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崔思茹仍站在门口呆呆望着她,背影单薄,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阎婉忽然想起一句古诗。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她们入的不是侯门,是王府,是皇家。 而这深似海的王府,困住的不仅是身,更是心呐。 走出西院,外面的喧哗声更大了。 第三百七十章:七分悔恨三分算计 走出西院,外面的喧哗声似乎更大了。 风声、喧哗声。 阎婉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重新挂上温婉的笑容,只是这颗心却是凉的不能再凉了。 话说这一日,暖阳透过两仪殿的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仪殿内,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手中拿着一份关于陇右雪灾赈济进展的奏章,眉头微锁。 去岁冬天关中也算寒冷,雪灾虽然也有,但陇右一带的雪灾相较于关中一带的雪灾尤为严重。 多数州县报来冻死牲畜、压垮房屋的消息,朝廷及时地将赈济钱粮已拨下去,可效果如何,还需时日验证。 沉思间,殿外传来内侍吴言细声的通报:“陛下,魏王殿下求见。” 李世民手中朱笔一顿,一滴朱砂落在奏章边缘,洇开一小团红晕。 放下笔,沉默片刻,李世民才道:“宣。” 殿门缓缓打开,李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三个月的禁足,李泰瘦了不少,原本圆润的脸庞如今有了清晰的棱角,眼窝深陷,然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沉静—至少表面如此。 迈步入殿,步履沉稳,走到御阶前五步处,李泰撩袍跪倒,伏地叩首:“儿臣李泰,叩见父皇。” 李泰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泰,久久不语。 三个月前,也是在这两仪殿,他怒斥李泰泄露制盐技术、破坏朝廷改革,下令禁足思过。 那时李泰面色苍白,却仍强辩几句,眼中满是不甘。 而今,这个曾经骄傲的儿子伏在脚下,姿态恭顺得近乎卑微。 “抬起头来。”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泰缓缓直起身,但仍跪着。 他抬起头,目光与李世民相接的瞬间,眼眶骤然红了。 不是假装,是真的红了—这三个月的屈辱、恐慌、绝望,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泪水无声滑落。 “父皇……”李泰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哽咽,“儿臣……儿臣知错了……” 话音未落,已泣不成声。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抽泣。 肩膀颤抖,泪水涟涟,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写满了悔恨与痛苦。 李世民静静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虽是帝王,但也是父亲。 看到儿子这般模样,再硬的心肠也会软几分。 三个月前那股怒其不争的怒火,此刻已被时光消磨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怜惜—这个儿子,终究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他亲自教导诗书、陪伴骑射的。 “知错?”李世民缓缓道,“那你告诉朕,错在何处?” 李泰以袖拭泪,勉强平复情绪,声音仍带着哽咽:“儿臣……错在私心太重,为与太子相争,竟将朝廷机密泄露给世家,险些坏了盐政改革大局。错在不识大体,不顾朝廷利益,不顾父皇苦心……儿臣辜负了父皇的期望,辜负了天家身份……” 一番话李泰说得断断续续,却句句恳切。 这些话,是这三个月中,他在魏王府无数遍反思后得出的结论。 真话假话掺半,七分悔恨,三分算计。 “还有呢?”李世民追问。 “还有……”李泰深吸一口气,“儿臣错在嫉妒兄长。太子仁厚聪慧,深得父皇器重,本该是儿臣学习的榜样。可儿臣却因一己私心,心生嫉妒,处处与太子作对……如今想来,实在羞愧难当。” 这话说得极其高明。 既承认了错误,又抬高了太子,显得自己胸怀坦荡。 李世民听着,眼神渐渐缓和。 他走下御阶,来到李泰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李泰起身时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李世民稳稳托住。 父子俩距离如此之近,李世民能看到儿子眼中的血丝。 “青雀,”李世民轻叹一声,“你可知,朕为何如此生气?” “儿臣……知道。”李泰垂首,“盐政关乎国计民生,关乎朝廷威信。儿臣为一己之私,险些坏了大事,罪该万死……” “不仅是盐政。”李世民打断他,语气严肃,“更是你心中那份不该有的念想。你是魏王,是朕的儿子,该做的是辅佐兄长,匡扶社稷,而不是整日想着争权夺利,兄弟阋墙。朕最痛心的,不是盐政受挫,而是你们兄弟失和。” 李世民这话说得重了。 李泰扑通又跪下去,这次是真的惶恐:“父皇……儿臣不敢,儿臣再也不敢了!从今往后,儿臣定当洗心革面,尽心辅佐太子,绝无二心!” 李泰说得斩钉截铁,眼中泪水又涌出来。 这次不是表演,是真的怕了—父皇这话,几乎是在警告他。 若再敢与太子相争,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李泰涕泪横流的样子,李世民心中最后一点怒气也消散了。 他重新扶起李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既然知错,朕便给你改过的机会。禁足已解,但你不能闲着。朕看……你就去刑部吧,任刑部郎中,从五品上。好好做事,将功补过。” 刑部郎中! 李泰心中一喜,面上却更加恭顺:“谢父皇!儿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期望!” “记住今日之言。”李世民深深看他一眼,“朕可以原谅你一次,但不会原谅第二次。好自为之。” “儿臣谨记!儿臣必当痛彻改正,绝不再犯!” 从两仪殿出来时,已是辰时三刻。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泰站在殿前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三个月的阴霾,终于散去了。 临近黄昏时分,完成了一天的课业,又处理了几份奏疏的李承乾,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宜春宫。 刚踏入宫门,就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正殿传来。 “嫂嫂,你看我这张写得如何?” “清河姐姐这字越发秀气了,比我的好多了!” “晋安妹妹别谦虚,你的小楷才叫一绝呢!” 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李承乾微微一笑,知道是几位公主又来串门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神仙法术 迈步走进正殿,果然看见临川公主李孟姜、清河公主李敬、兰陵公主李淑、晋安公主李明达、安康公主李芙,正围坐在太子妃苏锦儿身边叽叽喳喳。 良媛房遗玉、良娣魏婉儿也在,一群人围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写满字的草纸。 “阿兄回来了!”李孟姜眼尖,第一个看见李承乾,举着手中一叠草纸兴奋地跑过来,“阿兄快看,我们将你讲的故事抄录下来了!” 其他公主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阿兄看看我抄的!” “阿兄,我的字好看吗?” “梁祝的故事我们凭借着回忆写了一些,阿兄快给我们把把关。” 李承乾被这群妹妹围着,有些哭笑不得。 他接过李孟姜手中的草纸,随手翻看。 草纸是宫中常用的黄麻纸。 黄麻纸以本色麻纸染以黄檗树汁而成,因黄色在古代象征尊贵,多用于写经、宫廷文书及科举金榜等,有“黄甲”“金榜”之称,但是质地粗糙,这些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小楷。 他仔细一看内容,愣住了。 这写的……竟然真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 犹记当初,他一时兴起,就把梁祝这个千古流传的爱情故事讲了出来。 当时公主们听得如痴如醉,李孟姜和清河公主还哭得稀里哗啦。 他讲完后也就忘了,没想到这些妹妹们竟然将故事记下来,还抄录成文。 “你们……”李承乾抬起头,有些诧异,“为何要费这个功夫?” 清河公主李敬接过话头:“待在宫里无聊嘛,女红做腻了,琴棋书画也练烦了,索性就把阿兄以前讲的梁祝写出来,写完了自己看,也给其他姐妹看。” 兰陵公主李淑点头:“就是!宫里那些经史子集,看得人头昏脑涨。还是阿兄讲的故事有意思,有情有义,感人肺腑。” 晋安公主细声细语:“我们想着……这样的好故事,不该只我们几人知道。若是能抄录成册,让更多人也看到,该多好。” “对呀,等梁祝抄写完了以后,我们还要写白蛇传的故事呢。” 李承乾听着,心中一动。 他翻看着手中的草纸,大约有十几张,每张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加起来怕是有上万字。 抄录这么多字,估摸着是个不小的工程。 “写这么多字,累坏了吧?”李承乾温声地问。 李孟姜立刻哭丧着脸,揉着右手手腕:“可不是嘛,十几张我抄了整整三天,手腕都肿了!你看,现在还酸着呢!” 她伸出右手,手腕处果然有些红肿。 李承乾接过她的手,轻轻地揉了揉:“累还这么拼命?” “因为喜欢啊!”李孟姜眼睛亮晶晶的,“阿兄讲的故事太好了,祝英台女扮男装去读书,梁山伯痴情一片,最后双双化蝶……每抄一遍,我都感动一次。就想着,这样的故事,该让天下人都知道。” 听着李孟姜这样的话,李承乾心中感慨。 这些公主,生在皇家,锦衣玉食,却也被困在深宫之中,生活单调乏味。 听个故事,抄个话本,对她们来说就是难得的乐趣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些古代话本、。 在那个时代,这些话本是市井百姓最重要的精神食粮。 而在大唐,诗歌尚未繁荣起来,通俗文学也还远远没有发展起来。 尤其是针对女性的读物,更是少之又少。 “阿兄,”清河公主忽然问,“你说……我们把这些故事抄录成册,拿去宫外卖,能赚钱吗?” 这话让李承乾一怔,随即失笑:“你们缺钱花?” “不是缺钱,”清河公主认真道,“是觉得有趣。阿兄你想啊,天下处于深闺中的姑娘,多如牛毛。她们和我们一样,整天待在深宅大院里,能做什么?能看什么?无非是女则、女训,再就是些枯燥的经书。若是能看到梁山伯与祝英台这样的故事,该多高兴?” 晋安公主也点头:“而且这样的故事,不仅女子爱看,男子也爱看。情之一字,最是动人。若是能多弄些出来,说不定……真能赚钱呢。” 看着这些妹妹们认真的表情,李承乾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放下草纸,在长案旁坐下,问道:“你们抄录这十几张,用了多久?” 李孟姜掰着手指算:“我抄了三天,每天两个时辰。清河姐姐抄了四天,兰陵姐姐抄了五天……平均下来,要将梁祝的故事全部写完,怕是要十天半个月。” “太慢了。”李承乾摇头,“若是想大量抄录,这样的速度怕是不行。” “那怎么办?”安康公主李芙苦恼道,“我们已经尽力了。抄书真的很累,抄一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晋安公主提议:“人多力量大。咱们姐妹几个一起抄,你抄一段,我抄一段,合起来就快了。一个月,绝对能抄出十几本。” “还是太慢。”李承乾沉吟道,“而且人手抄录,难免有错漏。若是能有一种方法,一次制作,就可以无限复制……” 公主们面面相觑:“无限复制?那怎么可能?除非是神仙施法。” 李承乾笑了:“不是神仙施法......” 雕版印刷虽然在中国出现得很早,但真正大规模应用,要等到宋代。 唐代虽然已经有了拓印技术,但主要用于碑刻,书籍主要还是靠手抄。 雕版印刷这个概念,对公主们来说太陌生了。 李承乾心思电转,若是能提前将雕版印刷弄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野草般疯长。 李承乾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大量、廉价地印刷书籍,打破世家对知识的垄断,让寒门子弟有书可读,让通俗文学广为流传…… “阿兄?”李孟姜见他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李承乾回过神,看着妹妹们好奇的眼神,缓缓解释:“其实道理很简单,就是先在木板上刻出反写的文字或图案,然后涂上墨,覆上纸,轻轻一压,字迹就印在纸上了。一块雕版,可以反复使用,印成百上千张。若是将一页书刻成一块版,几十块版就能印出一本书。” 公主们听得目瞪口呆。 第三百七十二章:改变天下 “一次刻版,就能印无数本?”清河公主难以置信,“那……那岂不是神仙手段?” “不是神仙手段,是技术工艺。”李承乾越想越兴奋,“若是真能做成,你们就不用辛苦抄书了。刻一套模版,想印刷多少就印刷多少。而且印出来的书,字迹工整统一,不会有错漏。” 晋安公主眼睛亮了:“那……阿兄会做这个东西吗?” 李承乾沉吟:“原理我知道,但具体怎么做,还需要不断的试验。雕刻、制墨、选纸、印刷……每个环节都有讲究。”李承乾顿了顿,看向公主们,“你们先将梁山伯与祝英台后续的故事写完整,这些天,我就好好思索,如何将这些书稿印刷出来。” “太好了!”公主们欢呼起来。 看着公主们兴奋的笑脸,李承乾心中却想到了更深远的东西。 雕版印刷一旦成功,影响的绝不仅仅是几个公主的话本。 它会改变知识的传播方式,冲击世家对文化的垄断,甚至会动摇整个社会的结构。 而这一切,将从一个小小的话本开始。 夜幕降临,宜春宫依次点起了宫灯。 公主们已经散去,回各自宫殿去了。 李承乾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张白纸,手中握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回忆,回忆前世关于印刷术的一切知识。 雕版印刷的原理很简单。 选取质地细密坚实的木材(一般是枣木或梨木),锯成平滑的木板,将写好的文稿反向贴在木板上,由刻工雕刻出凸起的阳文。 印刷时,在雕版上刷墨,铺纸,用刷子轻轻刷过,文字就印在纸上了。 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很难。 木材的选择、刻刀的打造、反写字的书写、墨汁的调配、纸张的适应性……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反复试验。 而且最重要的是—刻版需要专业的刻工,需要时间,需要成本。 若是只印几本,还不如手抄划算。 只有大规模印刷,才能体现优势。 李承乾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木材、刻工、反字、墨、纸、刷。 然后他开始逐一思考。 木材好办,长安周边就有枣木、梨木。 刻工……工部应该有不少雕刻匠人,可以调一些过来试验,再不济也可以从民间寻找一些雕刻工匠。 反字需要专门训练,但也不是什么难事,多练习几次就会熟能成巧了。 墨要调得浓淡适中,既不能太稠滞塞,也不能太淡模糊。 纸要用薄而坚韧的,太厚了印不透,太薄了容易破。 刷子要用软硬适中的棕刷……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浮现,又一个个被拆解。 李承乾越写越快,白纸上很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殿下,”苏锦儿端着一盏参茶走进来,见他专注的样子,轻声道,“夜深了,歇息吧。” 李承乾抬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锦儿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 李承乾话落下,将写满字的纸推过去。 苏锦儿放下茶盏,接过细看。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渐渐皱起,眼中露出困惑:“殿下真的要……印书?” “对。”李承乾兴奋地站起身,在室内踱步,“若是此法能成,一本书的成本将大大降低。现在市面上,一本《论语》要卖三百文,若是雕版印刷,成本可能不到五十文。五十文,一个普通百姓,咬咬牙也买得起。” 苏锦儿恍然:“那……寒门子弟读书,就容易多了。” “不止如此。”李承乾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现在世家为什么能垄断仕途?因为他们掌握着书籍。一本书三百文,寒门子弟买不起,只能借,只能抄,进度就慢。而世家子弟,家中藏书万卷,想读什么读什么。长此以往,寒门如何与世家争?” 李承乾转身,目光灼灼:“若是书籍价格降到五十文、三十文,甚至十文呢?若是朝廷大量印刷四书五经,以成本价卖给学子呢?若是各地官学都有充足的书籍供应呢?” 苏锦儿听懂了,心中震撼:“那……世家对知识的垄断,就会被打破。” “对。”李承乾点头,“所以这件事,对于朝廷来说,对于寒门书生来说都是意义重大。表面上,我们只是印几个公主写的话本,但实际上,是在试验一项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技术。” 李承乾走回案前,重新坐下:“锦儿,你说,这件事该从何处着手?” 苏锦儿沉思片刻,柔声道:“妾身以为,此事不宜声张。殿下可先以“为公主印刷话本”为名,从工部调几个可靠的雕刻匠人,在东宫秘密试验。等试验成功了,印出几本像样的书来,再呈给陛下看。届时,陛下自然明白此物的价值。” “好主意。”李承乾赞许道,“暂且就以印刷话本为掩护。反正公主们确实需要,也不会引人怀疑。” 李承乾提笔,开始写一份详细的计划。 从匠人的选拔,到材料的准备,到试验的步骤,一一列明。 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李承乾抬头问:“锦儿,你说……若是真能大量印书,最先该印什么?” 苏锦儿想了想:“四书五经自然是首要。但妾身以为……殿下或许可以印些别的。” “哦?”,李承乾问道:“比如呢?” “比如汉史游撰写的《急就篇》、南朝周兴嗣编撰的《千字文》、《开蒙要训》这些蒙学读物。”苏锦儿认真道,“读书要从娃娃抓起。若是这些启蒙书籍能廉价普及,天下就会有更多孩子识字。识字的人多了,读书的人才会多。这是一切的根基。” 李承乾眼睛一亮:“说得对!还有农书、医书、算书……这些实用书籍,也该大量印刷。让农民知道如何种田,让医者知道如何治病,让工匠知道如何计算……这些,才是真正惠及百姓的东西。” 李承乾越说越兴奋,笔下如飞。 一个宏大的蓝图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先试验成功,然后小规模印刷话本,取得经验。 第三百七十三章:时代变革 先试验成功,然后小规模印刷话本,取得经验。 接着印刷蒙学读物,推向民间。 同时准备印刷经史子集,为科举改革铺路。 最后推广实用书籍,提升整个社会的知识水平…… 当然,这个过程会遇到阻力。 世家不会坐视自己的垄断被打破,朝中也会有反对声音。 但只要父皇支持,只要这项技术确实利国利民,就一定能推行下去。 “殿下,”苏锦儿轻声提醒,“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朝呢。” 李承乾这才意识到,已是亥时三刻。 他放下笔,长出一口气,看着案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今夜,他在这张书案前,规划的可能是一个时代的变革。 “锦儿,”李承乾忽然问,“你说百年之后,史书会如何记载今夜?” 苏锦儿微笑:“妾身不知。但妾身知道,殿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唐,为了百姓。这样的心,历史不会忘记。” 李承乾握住苏锦儿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为了大唐,为了百姓。 这就是他穿越而来的意义,也是他所有行动的初心。 窗外,夜色深沉,星辰闪烁。 宜春宫的灯火一直亮到子时。 翌日散了朝以后,李承乾未做停留,径直回到了东宫,遣人宣召苏烈等六人。 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承乾收敛心神,转身面向殿门。 最先走进来的是程处默,这家伙永远改不了大嗓门,还没进门就听见他在嚷嚷:“殿下这次找咱们,肯定又有好事!说不定是盐铺又分红……” 苏烈、赵节、秦怀玉、尉迟宝林、李崇义也陆续进来。 六人看到独自站在殿中的李承乾,看到他脸上罕见的严肃神色,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参见殿下。”六人齐齐行礼。 李承乾抬手:“都坐吧。德海将门闭上,所有人退至殿外十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是。”内侍王德海躬身退出,厚重的殿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只剩下七人。 烛火跳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程处默是个憋不住话的,虽然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是不是……又有赚钱的事儿了?” 这话问得直接,尉迟宝林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 李承乾也笑了,只是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处默,上次你赚了八千多文,这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不会就没了吧?” 程处默脸一垮,还没说话,尉迟宝林已经抢着调侃:“殿下您不知道,处默那钱拿在手里还没暖热,回家就被程大将军给夺走了!说是替他保管,等娶媳妇时再给。结果处默到现在,一个子儿都没摸着!” 众人哄笑起来。 程处默涨红了脸,拍着大腿道:“别提了!老头子下手太狠,俺挖坑藏钱都被他发现了!这回殿下要是再带俺赚钱,俺就……俺就把钱放东宫,不往回拿了!” 笑罢,殿内气氛轻松了些。 但李承乾很快收敛笑容,目光缓缓扫过六人,语气变得郑重:“今日请诸位来,确实有事。但不是赚钱的事—或者说,不只是赚钱的事。” 李承乾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今天要做的事情,很重要。重要到……可以影响大唐的国运。” 这话太重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六个人,十二只眼睛,全都紧紧盯着李承乾。 程处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承乾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秦怀玉最先开口,声音沉稳,“您说,需要我们做什么?” 自从简单的一副汤药救治了秦叔宝以后,秦怀玉对于太子的命令那是言听计从。 李承乾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殿中那张巨大的木案前,案上已经铺开了一幅白绢,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那是他昨夜熬夜绘制的雕版印刷原理示意图。 “诸位可知道,如今市面上一本《论语》卖多少钱?”,李承乾忽然问。 众人一愣。 苏烈想了想:“大约……三百文?” “三百五十文。”李承乾纠正,“而且是手抄本,字迹潦草,错漏不少。若是名家抄写、装帧精美的,要一贯钱以上。一本《五经正义》,要五贯钱。一个七品官员的月俸是两贯,也就是说,他一个月的俸禄,不够买一套《五经正义》。” 这些数字让六人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都是将门之后,家境优渥,但也从没仔细算过书价。 如今听李承乾一说,才意识到书籍竟如此昂贵。 “那……寒门子弟如何读书?”尉迟宝林憨厚地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李承乾指着白绢上的图案,“寒门子弟想读书,要么去借,要么去抄。借书要看人脸色,抄书耗时耗力。一本《论语》三万字,工整抄写要十天。十天,一个农家子弟可能就要耽误农活,就可能饿肚子。所以能读书的寒门子弟,百中无一。” 停顿片刻,让这些话沉淀,给予众人思考的时间。 随后,李承乾继续说:“而世家呢?他们藏书万卷,子弟想读什么读什么。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世家子弟,寒门永无出头之日。你们觉得这公平吗?” “不公平!”程处默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太大声,赶紧捂住嘴。 李承乾不以为意,反而赞许地点头:“处默说得对,不公平。所以我们要改变。而改变的关键,就在这个......” 李承乾手指重重戳在白绢的图案上:“雕版印刷术。” 六人围拢到案前,仔细看着白绢上那些奇怪的图案。 秦怀玉看得最认真,他指着其中一个方块问:“殿下,这就是您说的那个雕版?” “对。”李承乾拿起案上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木板。 那是从东宫库房找来的梨木边角料,已经被刨得光滑平整。 紧随其后,又取出一张纸,上面用楷书写着一个“李”字,但字是反的,像从铜镜子里看出来的。 第三百七十四章:人人有书可读 “你们看,先在木板上刻出反写的文字。”,李承乾将那张反字纸贴在木板上,用浆糊固定,“然后由刻工沿着字的轮廓雕刻,把空白部分挖掉,字的部分留下,形成凸起的阳文。” 李承乾边说边拿起一把刻刀,刀头细而锋利。 虽然他不是专业刻工,但前世对于篆刻也感兴趣,曾练过些时日,故此基本的雕刻技巧还是会的,只是不怎么娴熟。 小心翼翼地沿着“李”字的边缘刻下去,木屑簌簌落下。 六人屏息凝神地看着。 殿内只有刻刀与木头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约莫一刻钟,李承乾停下刻刀,将木板上的纸屑清理干净。 一个凸起的反写“李”字出现在木板上,虽然刻得粗糙,但轮廓分明。 “刻好后,刷上墨。”李承乾取来一个小碟,里面是调好的墨汁,用刷子薄薄地刷在雕版上,凸起的字沾上了墨,凹陷处仍是木头本色。 然后铺上一张纸,取来另一个干净的刷子,在纸背上轻轻刷过。 一下,两下,三下…… 李承乾小心地揭开纸。 一个工整的“李”字出现在纸上。 “我的老天……”程处默瞪大了眼睛。 其他五人也是满脸震惊。 他们见过拓印—把纸覆在碑刻上,用墨扑打,印出碑文。 但那是把凹下去的字印出来,而眼前这个,是把凸起的字印出来,原理完全相反,效果却更加清晰。 “一块雕版,可以反复使用。”李承乾将雕版放在水盆里清洗,墨迹很快褪去,“印一千张,一万张,只要雕版不坏,字迹永远清晰。而且……”,李承乾拿起那张印着“李”字的纸,“你们看,每一张都一模一样,不会有抄写时的错漏,不会因抄写人字迹潦草而难以辨认。” 李崇义最先反应过来,他指着雕版,声音有些发颤:“殿下,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用这个法子印书,一本书的成本会大大降低?” “不止降低。”李承乾放下雕版,神色凛然,“我细细算过,雕版印刷,一本《论语》的成本不会超过五十文。五十文,一个普通工匠五六天的工钱。若是朝廷大量印刷,以成本价卖给学子,甚至免费发给官学……你们想想,那会是什么景象?” 殿内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在尽可能的消化这个惊人的设想。 秦怀玉喃喃道:“寒门子弟……人人有书可读……” 苏烈接道:“若是如此,那世家对书籍的垄断……将被打破……” 赵节眼睛亮了:“科举取士,寒门子弟就能与世家公平竞争!” “不止科举。”李承乾声音铿锵,“农书、医书、算书、律书……所有有用的知识,都可以大量印刷,传播天下。农民知道如何选种施肥,亩产就能增加。医者知道更多药方医术,就能救更多人。工匠知道新的技艺,就能做出更好的器物。这才是真正的国运—让天下人都能读书明理,让知识不再被少数人垄断!” 李承乾环视六人,目光如炬:“所以,你们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说这件事可以影响大唐国运了吗?” “明白了!”六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程处默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拍胸脯:“殿下,您说怎么干!俺程处默第一个上!” 尉迟宝林也摩拳擦掌:“俺虽然笨,但有力气!殿下让俺干啥俺干啥!” 秦怀玉相对冷静,但眼中也燃着火焰:“殿下,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周密计划。印刷术一旦问世,世家必会疯狂反扑。他们掌控着造纸、制墨、书籍流通……每一个环节都可能给我们设置障碍。” “怀玉说得对。”李承乾点头,“所以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在成功之前,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走到案前,白绢上除了印刷原理图,还有一份详细的物资清单。 李承乾指着清单,开始分派任务:“苏烈,你负责木材。要枣木或梨木,质地细密,纹理均匀。” 苏烈郑重抱拳:“末将明白,保证不引人注意。” “赵节,你负责刻刀,分批订制不同规格的刻刀。” 赵节点头:“末将遵命。” “秦怀玉,你心思最细,负责纸张,印刷用纸要薄而韧。” “属下领命。” “程处默、尉迟宝林,”李承乾看向这两个最莽撞的家伙,“你们的任务最重要。” 两人立刻挺直腰板。 “你们以“雕刻佛像”等理由为名,物色手艺好、嘴巴严的匠人。记住,宁缺毋滥。找到一个可靠的,就带来见我,我亲自把关。” 程处默拍胸脯:“殿下放心,俺虽然粗,但不傻,保证找到最好的匠人。” 尉迟宝林也猛点头。 最后是李崇义:“崇义,你负责墨。印刷用墨和书写用墨不同,要稠稀适中,黑亮不晕。你去终南山,找那些炼丹的道士—他们最懂调制墨汁。” “末将明白。” 分派完毕,李承乾神色更加严肃:“记住几点:第一,所有采购,化整为零,分散进行。第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些物资的最终用途,避免消息泄露出去。” 六人齐声应诺。 李承乾最后补充:“此事成功,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但若失败,或者提前泄露,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打草惊蛇,让世家有了防备。所以诸位……务必小心。” “末将等必不负殿下所托!”六人单膝跪地,声音坚定。 李承乾将他们一一扶起,轻声道:“所需钱财,去找魏良娣。” “末将遵命!” 离开明德殿以后,苏烈等六人分头开始行动,李承乾也没闲着,手中拿着那块粗糙的“李”字雕版,反复端详。 雕版印刷,原理是很简单的,简单到主要用嘴叙述一下,大体就可以模仿出来。 想要杜绝技术的泄露,怕是极其的困难。 刻工、印工、装订工、管理人员...... 这些人必须要从各个地方招募,诸如工部、民间等。 他们的忠诚怕是难以保证的。 第三百七十五章:行动开始 若是书籍廉价,读书的人自然会很多,科举竞争也会更加的激烈。 寒门子弟有了上升的通道,世家一定不会做视自己的特权被稀释。 盐政改革动了世家的钱袋子,他们反抗了。 印刷术要动世家的命脉—知识垄断,他们的反抗必然会更加激烈。 到时候,只怕是朝堂内,也少不了一番争执。 这些问题,都是绕不过去的。 但若是因为这些困难,就退缩的话,这是对历史的不负责任。 这条路必须要走,因为这是正确的道路。 让知识普及,让寒门有路,让天下人都有机会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这样的理想,值得用一生去追求。 贞观十三年二月初十这一日,晨光尚未破晓,东宫西北角的偏殿已亮起灯火。 这座殿宇平日用作存放杂物,位置偏僻,少有人至。 而此刻,殿内却人影憧憧,熊熊燃烧的火炉将寒冷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墨汁与汗水的混合气味。 李承乾站在殿中央,面前的长案上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各种材料。 左侧是整齐码放的梨木板,每块都有一尺见方,厚约一寸,表面刨得光滑如镜。 右侧摆着大小不一的刻刀,从粗犷的平口刀到细如针尖的三角刀,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中间则是成摞的黄麻纸、几罐不同配方的墨汁,以及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工具。 苏烈、赵节、秦怀玉、程处默、尉迟宝林、李崇义六人分列两侧,每个人身后还站着两三个工匠。 这些是李承乾从东宫匠作监、工部、或是民间精挑细选出来的可靠人手,要么是三代以上的宫廷匠户,要么是身世清白、口风极严的年轻人。 总共二十余人,将原本宽敞的偏殿挤得满满当当。 “诸位,”李承乾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今日召集大家,是要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事。这件事若成,功在千秋。若不成,便当从未发生。所以,我要你们每个人发个誓—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烂在肚子里,绝不外传。” 李承乾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工匠们面面相觑,有人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程处默第一个站出来,粗声道:“殿下放心!俺程处默以程家列祖列宗起誓,要是说出去半个字,天打雷劈!” 有了程处默带头,其他人纷纷起誓。 苏烈、赵节等人自不必说,那些工匠也都发了毒誓。 他们虽不知具体要做什么,但太子亲自召集,阵仗如此神秘,自然知道轻重。 “好。”李承乾点头,走到长案前,拿起一块梨木板,“我们要做的,叫做“雕版印刷”。简单说,就是在木板上刻字,然后刷墨、覆纸、印刷,让一本书可以成百上千次地复制,且每一本都一模一样。” 李承乾顿了顿,让这些话沉淀。 工匠中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他们都是手艺人,太明白“一模一样复制”的难度。 抄书都会抄错,何况是成百上千次复制? “我知道你们不信。”李承乾笑了,从案下取出那块试验用的“李”字雕版,“且看这个。” 李承乾熟练地刷墨、铺纸、印刷。 当那个工整的“李”字出现在纸上时,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个老木匠颤巍巍地走上前,接过那张纸,又看看雕版,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这就是我们要学的。”李承乾放下雕版,“现在,我分派任务。所有人分成四组:选材组、雕刻组、制墨组、印刷组。” 李承乾指向苏烈:“苏烈,你带选材组,专司木材处理。梨木要阴干三个月以上,不能有裂纹、节疤。每块板要刨平、磨光,厚度误差不能超过半分。” 苏烈肃然应命。 “赵节,雕刻组交给你。这是最关键的环节。”,李承乾拿起一把刻刀,“刻字要反着刻,字要凸起,空白处要挖深。字迹必须清晰工整,笔画不能粘连。你先带人练习基本刀法,从最简单的字开始。” 赵节接过刻刀,入手沉甸甸的,刀柄上还刻着细密的花纹。 这是最好的铁匠花了三天三夜打制的。 “秦怀玉,你心思最细,负责制墨组。”李承乾走到墨罐前,“印刷用墨,要黑而不晕,浓而不滞。你带人试验配方,松烟、胶、水、明矾的比例要反复调整,直到印出来的字迹清晰、不洇纸、干得快。” 秦怀玉点头,已经开始在心中计算各种材料的配比。 “程处默、尉迟宝林,你们带印刷组。”李承乾看向这两个最莽撞的家伙,“印刷看似简单,实则讲究力道。刷墨要均匀,不能厚薄不一。覆纸要平整,不能有皱褶。刷印要轻重得当,轻了印不清,重了纸会破。你们先练练手感。” 程处默挠挠头:“殿下,这活儿精细,俺这粗手笨脚的……” “所以才要练习。”李承乾正色道,“记住,每一张印坏的纸,都是浪费。我们要做的是惠及天下的大事,不能败在细节上。” 最后是李崇义的任务:“崇义,你总管全局,协调各组进度。哪组缺材料,你去调配。哪组有困难,你去解决。另外,所有人的伙食、休息,都由你安排。咱们要打持久战,不能把人累垮了。” 李崇义欣然领命。 任务分派完毕以后,李承乾拍拍手:“现在,大家开始行动吧。请记住,咱们不求快,但求稳。每一个环节都要反复试验,直到完美。” 殿内立刻忙碌起来。 锯木声、刨木声、磨刀声、低语声……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却没有混乱,反而有一种井然有序的韵律。 李承乾也没有闲着,他在各组间巡视,时而指点刻刀的角度,时而调整墨汁的稠度,时而示范刷印的力道。 他前世虽然没亲手做过雕版印刷,但也见识过印刷,也读过相关文献,理论知识足够丰富。 此刻指挥起来竟也是游刃有余。 第三百七十六章:匠人精神 第一天的任务主要是熟悉流程。 选材组刨坏了七块木板,才找到合适的手感。 雕刻组刻废了十几块练习板,才勉强掌握反字雕刻的技巧。 制墨组调坏了八罐墨,印出来的字不是太淡就是太浓。 印刷组更惨,程处默一个用力过猛,直接刷破了一沓纸。 但没有人气馁。 工匠们都是吃手艺饭的,深知“熟能生巧”的道理。 失败了,总结原因,再来便是。 李承乾也不催促,反而鼓励大家大胆尝试,错了就改。 这样的情况一直到了第三天,才开始好转起来。 选材组刨出的木板开始变得光滑平整,厚薄均匀。 雕刻组已经能刻出工整的楷书反字,虽然速度慢,但质量已经过关。 制墨组调出了三种不同稠度的墨汁,正在对比效果。 印刷组也找到了合适的力道,印出的字迹清晰可辨。 李承乾心中暗喜,这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好了很多,但他也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雕刻整页文字。 话说这一日,殿内长案上,铺开了一张特殊的纸。 纸上用极细的墨线画出了一页书的版式。 天头地脚、版心鱼尾、边栏界行,一应俱全。 而在版心位置,是工工整整的《论语·学而》篇全文,每个字都是标准的欧阳询的楷体,但全都是反的。 这是李承乾花了三个晚上,亲自用镜子对照着写出来的。 “今天,我们要刻第一块真正的书版。”李承乾指着那张版式图,“《论语.学而》篇,共四百八十七字。孤的要求很简单:字迹清晰,笔画完整,大小均匀,行列整齐。赵节,雕刻组谁手艺最好?” 赵节指向一个四十来岁的匠人:“回殿下,吴师傅。他原先是刻佛像的,手极稳。” 吴师傅走上前,躬身行礼。 他便是程处默从平康坊找来的老木匠,这些天在雕刻组表现最为突出。 李承乾将版式图递给他:“吴师傅,这块版交给你,需要多久?” 吴师傅仔细看了图,又用手摸了摸梨木板的质地,沉吟道:“若是日夜赶工,三天足矣。若是求精,五天。” “自然是要精。”李承乾毫不犹豫,“孤给你五天时间,需要什么,尽管提。” “谢殿下信任。”吴师傅郑重接过版式图和木板,“小老儿定当竭尽全力。” 雕刻开始了。 吴师傅先将版式图反贴在梨木板上,用薄浆糊仔细粘牢,确保没有气泡。 待浆糊干透后,他取出一把最细的三角刀,在油石上磨了又磨,直到刀刃在灯光下泛起一道冷光。 第一刀落下,极其轻微的一声“嗤”,木屑飘落。 吴师傅的手稳得像铁铸的,沿着“学而时习之”的“学”字轮廓,一点一点地刻下去。 刻字不是挖木头,而是要在保留笔画的同时,将空白部分剔去。 笔画之间的间隙最窄处不到半分,稍有不慎,就会刻断笔画,整块版就废了。 殿内其他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屏息凝神地看着。 只有刻刀与木头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承乾站在三步外,不敢靠得太近,怕打扰吴师傅。 他能看到吴师傅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能看到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能看到他眼中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这是一种匠人的精神境界。 物我两忘,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活儿。 李承乾忽然想起前世在博物馆看到那些古代雕版时的震撼,那时他只觉得精美,如今亲眼看到制作过程,才明白每一刀背后,都是匠人的心血与汗水。 一个时辰过去,吴师傅只刻了七个字。 他放下刻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闭目养神片刻,又继续雕刻。 李承乾示意其他人继续工作,不必围观。 殿内重新响起各种声音,但都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那块正在成形的雕版。 第一天,吴师傅刻了六十个字。 他的手开始肿胀,李承乾让太医署送了药膏来,嘱咐他每刻一个时辰就休息一刻钟。 第二天,刻了一百二十字。 吴师傅的眼睛布满血丝,李承乾让人煮了明目清肝的茶。 第三天,刻了一百五十字。 吴师傅的手已经磨出了水泡,他用布缠住手指,没有任何怨言,继续刻。 第五天午后,当最后一刀完成时,吴师傅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几乎虚脱。 那块梨木板上,四百八十七个反写的楷书小字,工整清晰,如同用笔墨直接写上去的一般。 李承乾快步上前,仔细检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笔画完整,间隙均匀,字迹端庄…… 完美。 太完美了。 “吴师傅,”李承乾转身,深深一揖,“辛苦了。孤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吴师傅慌忙起身还礼,声音沙哑:“老汉……不敢当。能为殿下效力,是老汉的福分。” 雕版刻好了,但还不能用。 李承乾让吴师傅先去休息,然后亲自带人处理后续事宜。 用细砂纸轻轻打磨雕版表面,去掉毛刺。 用桐油薄薄地刷一层,防止木头吸墨不均。 最后放在通风处阴干。 与此同时,制墨组和印刷组也在做最后准备。 秦怀玉调配出了最佳配比的印刷墨—松烟七分,鱼胶三分,加少许明矾和清水,调成浓稠适中的墨浆。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则反复练习刷印,已经能做到力道均匀、不轻不重。 万事俱备,只待雕版阴干。 二月初十五,元宵节过去整整一个月。 清晨,李承乾来到偏殿时,所有人都已到齐。 那块《学而》篇雕版放在长案中央,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开始吧。”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秦怀玉亲自调墨。 他用猪鬃刷蘸了墨,在墨台上反复刮抹,直到刷毛上的墨均匀适度。 然后小心翼翼地刷在雕版上—不能太厚,否则会晕染。 不能太薄,否则印不清。 一遍,两遍,三遍,墨色均匀地覆盖了每一个凸起的字。 程处默铺纸。 他取过一张处理过的黄麻纸—这种纸薄而韧,吸墨性好。 纸的边缘对齐雕版的边栏,轻轻放下,从中间向四周抚平,确保没有一丝皱褶。 第三百七十七章:大功告成 尉迟宝林执刷。 那是一把特制的棕刷,刷毛软硬适中。 他屏住呼吸,从纸背中心开始,向四周均匀刷过。 力道要稳,速度要匀,不能停顿,不能重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承乾紧握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都不自知。 刷子刷过最后一寸,尉迟宝林停下。 程处默小心地揭开纸的一角—字迹清晰! 他屏住呼吸,缓缓将整张纸揭起。 一张工整的书页出现在众人眼前。 天头地脚,边栏界行,鱼尾版心,一应俱全。 而版心处,四百八十七个楷书小字,清晰端正,墨色均匀,与手抄本别无二致,甚至更加工整。 殿内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成了!成了!”程处默举着那张书页,激动得手舞足蹈。 尉迟宝林憨厚地咧嘴笑。 秦怀玉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赵节、苏烈、李崇义围过来,仔细端详。 工匠们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亲手参与了一件必将载入史册的创举。 李承乾接过那张书页,手指轻轻抚摸上面的字迹。 墨迹未干,还带着淡淡的松烟香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纸。 这是知识普及的起点,是寒门希望的曙光,是大唐未来的基石。 “继续。”李承乾压下心中的激动,“印五张,我要看效果是否一致。” 程处默等人立刻投入工作。 刷墨、铺纸、印刷、揭纸…… 一套动作越来越熟练。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当五张书页并排摆在长案上,所有人围过来,仔细对比。 字迹、墨色、版式…… 一模一样。 就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就是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成功了……”李承乾喃喃道,随即朗声大笑,“成功了!” 李承乾转过身,看向殿内每一个人:“今日在场诸位,皆有大功!每人赏钱一千文!吴师傅再加五百文!” 殿内再次沸腾。 一千文,相当于一个七品官员半个月的俸禄。 对工匠来说,这可是一笔巨款。 “谢殿下!”众人跪地谢恩,声音激动得发颤。 李承乾亲自将他们一一扶起:“这是你们应得的。但记住,今日之事,绝不可外传。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向陛下奏明,届时还有重赏。” “臣等明白!” 众人陆续离去,偏殿内只剩下李承乾和那张长案。 五张《学而》篇书页在晨光中静静躺着,墨香袅袅。 李承乾一张一张地抚过,心中感慨万千。 从产生念头,到秘密筹备,到今日成功,前后不过月余。 但这一步的迈出,却可能改变千年的历史轨迹。 李承乾小心地将五张书页叠好,用绸布包起,抱在怀中。 然后快步走出偏殿,向东宫深处走去。 他要让最亲近的人,分享这份喜悦。 宜春宫内,苏锦儿正与房遗玉、魏婉儿对坐饮茶。 正月已过,二月春寒,殿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 三个女子穿着家常的襦裙,发髻随意,正轻声说笑。 “姐姐,您说殿下这些天神神秘秘的,到底在忙什么?”房遗玉性子活泼,忍不住问,“难道真的在研究雕版印刷?” 苏锦儿微笑:“估计是的。” 话音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抬头,只见李承乾大步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绸布包裹,脸上带着罕见的兴奋神色。 “殿下?”苏锦儿起身相迎,“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承乾将包裹轻轻放在桌上,也不说话,只是笑着看她们。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激动,还有一种孩子般的炫耀。 “殿下这是……”房遗玉好奇地看着那个包裹。 李承乾解开绸布,露出里面五张折叠整齐的黄麻纸。 他小心地将其展开,平铺在桌上。 三女围拢过来。 当看到纸上的内容时,都愣住了。 那是《论语·学而》篇,她们都读过,字字熟悉。 但奇怪的是,这五张纸上的字迹…… 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就像是一个人写了第一张,然后用某种方法复制了四张。 “这是……”苏锦儿拿起一张,仔细端详,“殿下的字?不,不是殿下的笔迹。这是欧阳率更的字迹……。” 苏锦儿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李承乾:“真的是印……印出来的?” 李承乾大笑:“锦儿聪慧!正是印出来的!” 李承乾拿起一张纸,指着上面的字迹:“你们看,这墨色均匀,笔画清晰,与手抄本无异。但手抄本,就算同一个人抄写,也会有细微差别。而这五张,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完全一样。” 房遗玉和魏婉儿也各自拿起一张对比,越看越惊。 房遗玉喃喃道:“天下竟有如此神奇之物……殿下,这是如何做到的?” 李承乾便简单解释了雕版印刷的原理。 从选木、刻版,到调墨、印刷,说得简明扼要。 三女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魏婉儿声音发颤,“用这个方法,可以印出无数本一模一样的书?” “对。”李承乾点头,“一块雕版,只要不损坏,可以印一千本,一万本。而成本……我算过,印一本《论语》,成本不会超过五十文。” “五十文?”房遗玉惊呼,“现在市面上的《论语》,要三百多文!还是手抄本,且常有错漏!” 苏锦儿拿着那张书页,手指轻轻颤抖:“这意味着,寒门子弟真的……可以有书读了?” “不止寒门。”李承乾目光灼灼,“孤之前说过的,农书、医书、算书、律书……所有有用的知识,都可以大量印刷,传播天下。农民知道如何选种,亩产就能增加。医者知道更多药方,就能救更多人。工匠知道新的技艺,就能做出更好的器物。这才是真正的强国之道—让知识不再被少数人垄断,让天下人都有机会读书明理!” 李承乾越说越激动,在殿内踱步:“你们想想,若天下每个州县都有官学,每个官学都有充足的书籍,每个想读书的孩子都能买得起书……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大唐会是什么景象?” 第三百七十八章:刺史世袭 李承乾话落下,三女听得心潮澎湃。 她们虽为女子,但都读过书,明事理。 太明白书籍昂贵对寒门子弟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条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殿下,”苏锦儿眼中含泪,“这是……功德无量的事。” 房遗玉也激动得满脸通红:“殿下,妾身能帮忙吗?妾身字写得不错,可以帮忙写版式!” 魏婉儿细声道:“妾身……妾身可以帮忙校勘。印书最怕错字,妾身眼睛尖,能看出来。” 李承乾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握住苏锦儿的手,又看向房遗玉和魏婉儿:“有你们这句话,就够了。但现在还不到时候。雕版印刷之事,必须保密。世家掌控着书籍流通,若让他们提前知道,必会百般阻挠。” 顿了顿,李承乾正色道:“所以今日之事,你们也要保密。” 三女郑重点头。 李承乾重新包好那五张书页,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接下来,我要印整本《论语》。然后就是清河她们提及的梁祝故事了……毕竟这是之前答应她们的。” 苏锦儿柔声道:“殿下尽管去做。妾身会在后方,为殿下打理好东宫,让殿下无后顾之忧。” 房遗玉和魏婉儿也齐声道:“妾身愿为殿下分忧!” 李承乾笑了。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有志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将宜春宫照得一片明亮。 殿内墨香袅袅,与茶香交融,沁人心脾。 李承乾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不远的未来。 书院里学子如云,坊市间书铺林立,田野中农夫读着农书,医馆里大夫翻着医典…… 那将是一个知识普及、文明昌盛的大唐。 而这一切,将从今日这五张《学而》篇开始,从这个春天的宜春宫开始。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李承乾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包书页,又看向身边三位温婉坚定的女子,心中涌起无尽的力量。 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一场静默却深刻的变革,已经悄然萌芽。 这一日大朝会。 李世民一如既往的端坐在御座之上,面色沉静如水。 户部汇报了关于正月盐税的奏报,总体来说李世民还是挺满意的,毕竟数额比预想的要好很多,若是再加上世家盐铺缴纳的赋税,那收益就更多了。 “诸卿还有何事奏报?”,李世民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短暂的寂静以后,门下省侍中岑文本手持笏板出列。 这位新任侍中年过五旬,面容清癯,虽出身江南士族,却以刚直敢言著称。 只见岑文本躬身奏道:“陛下,臣有一事,思虑已久,今日不得不奏。” “岑卿请讲。” 岑文本直起身,声音朗朗:“臣奏请陛下—废除刺史世袭之制!” 话音未落,殿内已是哗然一片。 群臣尽皆惊得说不出话来,而有些反应过来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刺史世袭,这是自北周以来沿袭近百年的制度。 当年宇文泰创立府兵制,为的是笼络功臣,允许某些显赫家族的子弟世袭刺史之职,镇守地方。 大唐立国之后,高祖李渊为安抚关陇贵族和山东世家,将此制延续下来。 如今大唐三百余州,大约有四十七个州的刺史是世袭的,涉及二十几个大家族。 “岑侍中此言差矣!”不等李世民回应,一个声音已经响起。 众人看去,是礼部侍郎崔民干—出身清河崔世。 只见催民干快步出列,面色涨红:“刺史世袭乃祖宗旧制,历北周、隋、唐三代,已成定制。且世袭刺史多出功臣之后,世代忠良,镇守地方,功在社稷。岂能说废就废?” 岑文本转身面对崔民干,毫不退让:“崔侍郎好一句所谓“功臣之后”,只是不知如今还剩几分功臣风范?我查过,而今这四十七位世袭刺史中,有八人因贪腐被御史弹劾过,十二人因治理无能被州府长史架空,还有五人……去年考课被评为下下等!这样的“功臣之后”,还要让他们世世代代盘踞地方吗?” 这话说得何其犀利,崔民干一时语塞。 但催民干身后的世家官员们已经骚动起来。 工部侍郎韦挺出列:“岑侍中岂能以偏概全?世袭刺史中固然有不肖者,但更多是勤政爱民、保境安民的良臣!比如并州都督、世袭刺史李勣,镇守北疆五六年,突厥不敢犯边。再比如荆州刺史、世袭刺史萧瑀之子萧锐,治理荆楚,百姓称颂。这些,岑侍中为何不提?” “正是因为还有李勣、萧锐这样的良臣,才更要废除世袭!”又一个声音加入战团。众人看去,是中书舍人马周。 寒门出身的马周如今深得太子李承乾的赏识,也深的李世民的器重,而今在朝中地位日隆,他的话没人敢轻视。 马周走到殿中,先向御座行礼,然后转身面对韦挺:“韦侍郎可曾想过,李勣将军今年已六十有二,萧锐刺史也年过五旬。他们之后呢?他们的子孙,还能保证都是良臣吗?” 马周的声音不高,但字字铿锵:“汉初行郡国并行,诸侯王世袭,结果如何?七国之乱!晋朝大封宗室,诸王世袭兵权,结果如何?八王之乱,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世袭之制,短期内或可笼络人心,长期必成祸患。因为人性如此—得来太易,便不知珍惜,世代富贵,便有了骄横跋扈之心。今日的良臣之后,可能就是明日的乱臣贼子!” 魏征这话说得太重,世家官员们纷纷色变。 魏征此时也出列,殿内立刻安静下来:“马周所言,句句在理。臣为御史大夫,监察百官,最知地方实情。世袭刺史,因其职位得来不易失,往往不思进取。政绩不佳,朝廷难以撤换。贪赃枉法,地方无人敢纠。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去岁各州考课结果。四十七个世袭刺史所在的州,政绩评为上等的只有五个,中等的十八个,下等的竟有二十四个!而朝廷任命的刺史,上等占三成,中等占五成,下等只有两成。数据在此,诸位可以自己看!” 第三百七十九章:利大于弊 文书被内侍吴言接过,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耐着性子翻阅着,眉头越皱越紧。 世家官员们顿时慌了。 王珪急忙出列:“陛下!魏大夫所言,虽有些道理,但世袭刺史制度关乎朝廷与世家的盟约。当年高祖皇帝应允世袭,是为酬谢功臣,安定天下。若今日废除,岂非失信于天下功臣之后?” “王侍郎此言差矣!”褚遂良也站了出来。 “高祖酬谢功臣,是酬谢功臣本人,不是酬谢他们千秋万代的子孙!况且,真正的酬谢,是赐予爵位、田宅、金银,而不是授予可以祸乱地方的实权!刺史乃一州之长,掌数十万百姓生死,岂能当作私产世代相传?” 两派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在殿中激烈交锋。 世家官员强调“祖宗旧制”“功臣之后”,那些寒门及正直之臣则举出各种弊端、引用历史教训。 声音越来越高,言辞越来越尖锐,若非在朝堂之上,恐怕早已动起手来。 李世民一直沉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他的目光在争论双方之间移动,偶尔停留在某个人脸上,仿佛要看透他们言辞背后的真实意图。 终于,在两派争论到白热化时,李世民缓缓开口:“太子有何建议?” 李世民声音落下,殿内嘈杂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御阶左侧—那里,太子李承乾静静地站在那里,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只见李承乾起身,走到殿中,先向御座行礼,然后转身面向百官。 “父皇,”李承乾先向李世民躬身,然后缓缓道,“儿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各有道理。世袭刺史制度,确有其历史渊源和现实考量。但......”李承乾话锋一转,“此制弊端,亦不容忽视。” 李承乾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然后才继续:“首先,刺史世袭制度最大的隐患,在于后代品德的不确定性。历史经验表明,功臣后代未必能继承父辈的才能和品德。” 李承乾举步在殿中缓缓踱步,声音清晰平稳:“汉高祖封韩信为楚王,韩信何等人杰?可他的子孙呢?不过三代,楚国便因内乱被除。晋武帝封宗室二十七王,本意为屏藩皇室,结果如何?不过二十年,八王之乱起,宗室相残,中原板荡,五胡乱华之祸由此始。” 李承乾停下脚步,看向世家官员那边:“诸位大人总说“功臣之后必是忠良”,可谁人敢保证每一个世袭刺史的后代都是贤能?若世袭刺史的后代骄横愚钝,滥用权力,导致地方治理混乱,损害的是谁的利益?是朝廷的利益,是百姓的利益,最终……也是你们这些世家的长远利益。” 崔敦礼此时出列—他复起为户部侍郎后,一直低调行事,今日终于开口:“太子殿下所言,老臣不敢完全赞同。世袭刺史若有失德,朝廷自有法度可以惩治,何必因噎废食?” “崔侍郎说得轻巧。”李承乾看向他,目光如炬,“世袭刺史,根基在地方,姻亲故旧盘根错节。朝廷要动他们,谈何容易?去岁御史台弹劾幽州世袭刺史卢文勇贪腐,证据确凿,可结果呢?卢氏在范阳经营百年,门生故吏遍布河北道。案子查了半年,证人突然暴毙,证据莫名丢失,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这样的事,崔侍郎不会不知道吧?” 崔敦礼脸色微变,无言以对,卢承庆更是尴尬,局促不安。 这件事是一件极小的事情,没想到太子竟然也有所耳闻。 李承乾继续道:“其次,世袭刺史制度阻碍了人才流动。刺史乃封疆大吏,需德才兼备者任之。朝廷科举取士,三年一试,天下英才尽入彀中。可世袭刺史之位,永远被那几十个家族垄断,其他英才再有本事,也无缘此位。这对朝廷,是巨大的人才浪费。对天下寒门子弟来说,也是残酷的机会剥夺。” 李承乾走到殿中央,环视百官:“其三,世袭刺史易成地方割据之势。一州刺史,掌军政大权,若再世代相传,便如国中之国。今日或许忠于朝廷,明日呢?十年后呢?百年后呢?人心易变,权力惑人。当世袭刺史觉得朝廷法度约束太多,觉得自家利益受损,他们会怎么做?” 这番话问得尖锐,殿内无人敢答。 李承乾说的,正是历代帝王最忌讳的—地方坐大,尾大不掉。 “其四,”李承乾声音提高,“世袭刺史制度,违背了“天下为公”的大义。刺史之职,乃朝廷公器,理应为天下人选贤任能。岂能沦为私产,父子相传?若刺史可世袭,那尚书、侍郎、将军是不是也可世袭?长此以往,朝廷岂不成了几家几姓的朝廷?大唐岂不成了世家的大唐?” 最后这句话,如重锤击在每个人心上。 世家官员们脸色苍白,改革派官员则眼中放光。 李承乾转身面向御座,深深一揖:“父皇,儿臣以为,刺史世袭之制,弊大于利。短期内废除或有阵痛,但长远看,利国利民。请父皇圣裁。” 李承乾说完了,退回班列。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上的皇帝。 李世民沉默着。 他手指轻轻敲击御案,目光深邃,无人能窥见他心中所思。 这位从马上得天下的皇帝,太明白地方势力坐大的危害。 当年隋朝之所以二世而亡,除了杨广急功近利,地方豪强离心离德也是重要原因。 大唐之所以能取隋而代,正是因为高祖和他李世民得到了关陇贵族和山东世家的支持。 可得到支持,就要付出代价。 世袭刺史,就是代价之一。 但如今……时移世易。 府兵制、盐政改革的成功,证明了朝廷有能力推行改革。 太子今日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更让他看到了下一代帝王的眼光与魄力。 是时候了。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抬眼看向殿内群臣。 他这一动,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三百八十章:尾大不掉 “太子所言,句句在理。”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世袭刺史制度,确已弊病丛生。朕这些日子翻看史书,汉之七国,晋之八王,隋之藩镇……历朝历代,凡地方势力坐大,中央权威必受挑战,国家必生动乱。” 李世民走下御阶,在殿中踱步。 靴子踏在青砖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朕知道,废除世袭,会伤了一些功臣之后的心。但治国不能只讲私情,更要讲公义。刺史乃朝廷命官,理应由朝廷选拔任命,岂能私相授受?世袭之制,看似酬功,实则是将国家公器当成了私家产业,此风绝不可长!” 李世民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世家官员:“至于诸位担忧的“失信于功臣”之说,朕自会妥善处置。现有世袭刺史,朝廷不会一概罢免。年富力强、政绩卓著者,可继续留任。年老体衰、政绩平平者,可恩赏致仕,爵位、俸禄、田宅,朝廷不会亏待。至于那些贪赃枉法、庸碌无为者……” 李世民语气转冷:“自有国法处置!” 这话已是定了基调。 世家官员们面如死灰,却无人敢再反驳—皇帝的态度已经如此明确,谁再反对,就是与朝廷为敌。 “传朕旨意。”李世民回到御座,声音斩钉截铁,“自即日起,废除刺史世袭制度。现有世袭刺史,由吏部重新考核,按方才太子所言四条处置。此后刺史任命,一律由朝廷选拔,不得世袭。钦此!” “陛下圣明!”改革派官员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世家官员们也只能跟着行礼,但声音明显低了许多。 李世民看着殿内众生相,心中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下,朝堂又将掀起波澜。 只是若是不这样做,大唐又如何才能长治久安呢? 有些事情,总是需要去做的。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冬日似乎即将离去,暖春在不久的将来。 从宣政殿退朝回到东宫,已近午时。 取消刺史世袭制度的旨意已下,朝堂上那场激烈的交锋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李承乾走在东宫熟悉的回廊下,春日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斑驳光影,将朝服上的金线龙纹照得熠熠生辉。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在殿中与世家官员那番言语交锋,看似从容,实则耗费心力。 “殿下回来了。” 温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李承乾抬眼,见苏锦儿抱着小女儿李念站在宜春宫门前。 瞧见小女儿,李承乾脸上严肃的神色瞬间融化。 将女儿抱个怀里,小家伙身上传来一股奶香的味道。 “念念今日乖不乖?”李承乾笑着问,方才朝堂上的剑拔弩张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仅有五个月的小丫头,自然是听不懂李承乾的话,但却咧着嘴笑着,手伸到空中不知想抓些什么。 李承乾心中一暖,迈步走进宜春宫。 “今日朝会久了些。”李承乾抱着女儿起身,与苏锦儿并肩往宜春宫走,“父皇宣布取消刺史世袭的制度了。” 苏锦儿神色一凝:“这么突然?毫无征兆呐。” 李承乾点头,神色淡然:“是呀,我也没想到父皇会忽然宣布取消了这个制度。” “那些世家……”,苏锦儿轻声,“他们应该反对了吧。” “他们自然是要闹的。”李承乾语气平静,“但父皇决心已定,此事势在必行。刺史乃封疆大吏,若世代被那些世家望族把持,久而久之,必成国中之国。前朝隋室之乱,地方割据便是祸端之一。” 李承乾说着,心中却想起更多。 想起前世读史时看到的那些藩镇割据、节度使世袭的教训。 安史之乱后的大唐,不就是因为地方势力尾大不掉而日渐衰微的吗? 如今既然有机会防患于未然,自然要全力推动。 “殿下心中有数便好。”苏锦儿柔声道,伸手替他理了理朝服上被女儿蹭皱的衣襟。 说话间已走进宜春宫内殿。 李厥和李象正趴在窗下的书案前,一个临帖,一个算数,听见脚步声齐齐抬头。 “阿爹!”两个孩子放下笔跑过来。 两人规规矩矩地行礼,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父亲。 李承乾将李念交给苏锦儿,走到书案前查看两个儿子的功课。 李象临的是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字迹虽稚嫩,但笔划间已见骨架。 李厥则在算简单的加减,纸上列着整齐的算式。 李厥练习的加减是当初李承乾教给房遗玉计算酒楼收支,教给魏婉儿打理东宫事务的阿拉伯数字。 不管是阿拉伯数字,还是房遗玉用来计算的收支,暂且没有外传出去。 依着李承乾的想法,暂时在一定范围内流传就足以了。 等到了一定的时机在将这些流传出去也不迟。 “象儿这“永”字,捺笔要再舒展些。”李承乾执笔示范,“欧体讲究法度严谨,但不可失之呆板。你看,这样......”笔锋在纸上划过,一个端庄又不失灵动的“永”字跃然纸上。 李象看得认真,连连点头。 李厥则举起自己的算纸:“阿爹,孩儿都算对了!” “好,都很好。”李承乾拍拍两个儿子的头,“功课要做,但也要记得玩耍。下午若是天好,可以去花园里踢蹴鞠。” 两个孩子顿时欢呼起来。 看着他们欢快的模样,李承乾心中感慨不已。 这便是他要守护的,不只是这个国家的未来,更是孩子们能平安成长的世界。 取消刺史世袭、推行印刷术、改革科举…… 这一切改革,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创造一个更公平、更稳定的大唐。 让李厥、李象、李念,以及千千万万的孩子,都能在更好的时代里长大。 陪孩子们用了午膳,又看着他们玩耍了片刻,李承乾这才回到明德殿。 殿内已备好热茶,李承乾坐在书案后,饮了一口,让略微疲惫的精神稍作舒缓。 “殿下,”内侍王德海轻声道,“赵节将军已在殿外候着了。” “让他进来。” 第三百八十一章:话本小说 赵节踏入明德殿时,身上还带着一丝丝淡淡的墨香味道。 自从参与印刷术的试验后,他身上便多了份书卷气,与往日纯粹的武人形象略有不同。 “参见殿下。” “免礼。”李承乾放下茶盏,“印刷之事进展如何?” 赵节脸上露出笑意:“回殿下,甚是顺利。自二月中刻成《学而》篇雕版后,工匠们手艺日益纯熟。如今已刻完《论语》全书十篇雕版,共两百八十九块。这些日子试印,已得《论语》百本,字迹清晰,装帧整齐。” 赵节从怀中取出一本新印的《论语》呈上。 李承乾接过,仔细翻阅。 书页平整,墨香扑鼻,欧体楷书工整端庄,与市面上那些良莠不齐的手抄本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更难得的是,全书无一错字。 这是秦怀玉带着校勘组逐字核对的结果。 “好,很好。”李承乾连声赞叹,手指抚过书页,“总体成本核算过了吗?” “算过了。”赵节不假思索,“梨木板、刻工、纸张、墨汁、装订……所有成本摊下来,一本《论语》的成本约三十文。若是大批量印制,成本还能再降一点。” 成本三十文。 李承乾在心中快速盘算。 市面上一本手抄《论语》要卖三百文以上,这还是普通抄本。 若是名家抄写、纸张精良的,要一千文,甚至是两千文。 三十文的成本,意味着即便是卖一百文,也有利润空间,而价格却只有市价的三分之一。 “不过……”赵节迟疑道,“殿下,若是咱们如此低价卖书,恐怕会冲击现有书市。那些靠抄书为生的书生,还有掌控书籍流通的世家书铺……” 李承乾摆摆手:“此事我自有计较,暂且不急。”,李承乾沉吟片刻,“至于你说的那些生活清贫,以抄书为生的学生,则可以吸纳进印刷作坊,做些校勘、装订的活计,届时给予他们一些月奉补贴生活。时代在变,人总要学会谋新路呀。” 李承乾合上《论语》,忽然想起什么,笑道:“说起来,当初动了搞印刷术的念头,还是因为孟姜她们几个。” 赵节一愣:“公主殿下?” “是啊。”李承乾眼中泛起笑意,“去年,她们缠着我讲故事,我就讲了梁山伯与祝英台。没想到这几个丫头竟把故事记下来,还说要抄录成话本去卖。看着她们抄得手腕红肿,我才想起印话本。” 李承乾站起身,行至赵节身前几步:“《论语》要印,但不必急于一时。你让工匠们先把梁祝的模版雕刻出来。公主们既然有心,咱们就帮她们圆了这个念想。况且......”李承乾转身,目光深远,“通俗话本流传于市井,能让百姓在劳作之余有所娱,也是教化的一种。比起艰深的经史,这些故事反而更能深入人心。” 赵节恍然:“殿下思虑周全。那属下这就去安排,先刻梁祝的话本。” “嗯。刻版要精细,但不必如经书那般严肃。可以请画工配些插图,让话本更生动。”李承乾嘱咐道,“刻好后先印几十本,孤看过以后再给公主们送去。若她们满意,再多印些,放在东西两市试卖。价格嘛……就定三百文一本吧。” “三百文””赵节有些惊讶,“这比《论语》的成本还高些。” “能有闲心看话本的,毕竟是那些有钱人家,且不说话本字数多,配有插图,装帧也是很精美的。”李承乾笑道,“再说了,总要给公主们留些赚头。她们若是因这个赚了钱,那成就感,可比直接赏赐珍贵多了。” 赵节会意,含笑应下。 正要告退,李承乾又叫住他:“印刷作坊那边,人员还要再筛选。将来规模扩大,难免会走漏风声。在那之前,我们要做好准备。” “属下明白。” 看着赵节离去的背影,李承乾重新坐回案前。 他翻开那本新印的《论语》,目光落在“学而时习之”几个字上,心中思绪万千。 知识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 书籍不该是昂贵的奢侈品。 这是他要推行的理念,也是印刷术存在的意义。 而梁祝话本,或许就是这场变革一个温和的开始。 从市井百姓喜闻乐见的故事入手,让印刷书籍慢慢走进寻常人家。 殿外传来脚步声,王德海再次禀报:“殿下,太子宾客褚遂良褚大人求见,说是到了习字的时辰。” 李承乾抬头看了看殿角的铜壶滴漏,果然已近申时。 将《论语》小心收好,整了整衣袍,李承乾才轻言道:“请褚先生进来。” 褚遂良步入明德殿时,手中捧着几卷字帖。 这位以书法闻名于世的大臣,如今身兼太子宾客,负责教导李承乾书法。 褚遂良年约四十,面容清雅,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青色常服衬得人儒雅端正。 “臣参见太子殿下。” “褚先生免礼。”李承乾起身相迎,亲自为褚遂良斟茶,“今日又要劳烦先生指点了。” “殿下客气。”褚遂良在书案对面坐下,将带来的字帖一一展开,“上回殿下临的渤海县男欧阳询《九成宫》,已有七分形似。今日臣带了永兴县公(虞世南)的《孔子庙堂碑》拓本,虞体圆融道丽,与欧体的险峻峭拔不同,殿下可感受其中差异。” 李承乾点头,铺纸研墨。 他其实心中有些感慨。 前世在乡镇政府办公室工作,写得一手好字那是基本功。 自己却又特别喜欢宋徽宗的瘦金体,那种“屈铁断金”的劲瘦与锋芒,临摹过不知多少遍。 至于欧体、虞体、褚体、颜体、柳体…… 这些唐代名家书法,他也曾草草的学过。 虽不敢说精通,但比起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他的书法功底其实相当扎实。 说难听点,当初在没有背景的情况下,能升任办公室主任,那也是得益于自己的字写的好。 只是现在的他是李承乾,是大唐的太子。 原来的李承乾是什么样? 聪慧但顽劣,不喜读书,尤恶儒学老师进谏。 书法? 并不是多么精湛,但也不是多么的差。 自己必须藏拙,必须一点一点“进步”,不能太过惊世骇俗。 第三百八十二章:守成维艰 “殿下请看,”褚遂良指着字帖,“永兴县公此帖,笔致圆腴,外柔内刚。起笔藏锋,行笔中锋,收笔回锋,每一笔都从容不迫。这与渤海县男的方笔峻整、锋芒毕露,正是两种境界。” 李承乾凝神观看,提笔蘸墨。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手腕故意有些僵,写出的字在形似与不似之间。 “先生,这“道”字的走之底,我总是写不好。” 褚遂良起身走到李承乾身侧,伸手虚握他的手:“殿下,手腕要活,不是用蛮力。你看,这样......”褚遂良虚引着李承乾的手腕运笔,虽然并未真正接触,但那动作轨迹已清晰传达。 李承乾顺势调整,再写出的字果然好了许多。 “多谢先生指点。” “殿下天资聪颖,一点就透。”褚遂良欣慰道,“说起来,殿下近来进益神速。以前殿下的字还……嗯,如今已颇具风骨了。” 褚遂良说得委婉,李承乾却听得出言外之意。 原来的李承乾,想来写的字怕是惨不忍睹,或者也不愿意潜下心学习。 “都是先生教导有方。”李承乾谦道,又写了几字,状似随意地问,“先生今日在朝会上,力主废除刺史世袭,字字铿锵,令人敬佩。” 褚遂良捋须微笑:“臣只是尽言官本分。倒是殿下在殿上那番剖析,鞭辟入里,连魏大夫事后都说,太子见识,已超朝中多数老臣。臣听在耳中,欣慰不已。” “先生过誉了。”李承乾笔下不停,“我也是这些日子读史有感。汉之七国,晋之八王,前车之鉴太惨痛。地方权柄世代相袭,终成祸乱之源。如今我大唐正值盛世,正当革除积弊,为后世立范。” 褚遂良眼中闪过赞赏:“殿下能有此心,是大唐之福。只是……改革不易。今日朝会上,崔敦礼、王珪、韦挺等人虽未再强辩,但心中必有怨怼。殿下日后行事,还需谨慎。” “我明白。”李承乾写完一行字,搁笔审视,“所以我才要更用心学习。治国之道,文武兼备。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书法虽是末技,但练字即是练心,心静了,气定了,处事才能从容。” 这话说得颇有见地,褚遂良连连点头:“殿下能有此悟,实属难得。其实书法之道,与治国确有相通。笔画有法度,如治国需律令。布局讲章法,如理政要统筹。气韵求生动,如施政需通变。殿下临帖时若能参悟这些,便是真正的学以致用了。”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不觉间一个时辰过去。 殿外暮色渐起,宫灯初上。 褚遂良看了看天色,起身道:“今日便到此吧。殿下这几日进步显著,但书法之道贵在坚持,还望殿下每日抽空练习,莫要间断。” “先生教诲,承乾谨记。”李承乾起身相送,“明日朝会后,若先生得空,还想请教楷书与行书转换的要领。” “臣随时恭候。” 送走褚遂良,李承乾回到书案前。 他并未立刻收拾笔墨,而是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沉思片刻,然后运笔如飞。 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的掩饰。 手腕灵动,笔锋自如,一个个瘦硬俊逸的字迹跃然纸上。 不是欧体,不是虞体,也不是褚体,而是他前世最擅长的瘦金体。 盛世不易,守成维艰。革故鼎新,方得长久。 十六个字,笔迹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转折处可明显见到藏锋、露锋等运转提顿的痕迹,风格独特,与当世任何书法大家皆不相同。 写罢,李承乾凝视良久,然后轻轻将纸卷起,投入炭盆。 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墨迹。 现在还不到时候。 等到印刷术推广、科举改革、寒门崛起…… 等到世家的垄断被真正打破,等到大唐的根基足够稳固,或许自己才能展现一些“超乎寻常”的才华。 而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个稳步成长的太子。 既不能太过耀眼,引起父皇的猜忌。 也不能太过无能,让群臣看低了自己的能力。 这一日,仅有三省六部的主官及几位重臣参与小朝会,在两仪殿内如期举行。 新上任的兵部尚书侯君集出声说道:“陛下,自去岁末至今,兵部已经接到将近八九起商旅遭劫持的奏报,敦煌、酒泉两郡守军多次在边境发现被焚毁的货车、遇害商人的遗体。” 侯君集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两名内侍上前拉起。 地图上,自长安城向西延伸的商道在陇右道一带标满了红色记号。 “这些劫掠并非偶然,”侯君集的手指沿着河西走廊移动,“吐谷浑的游骑时常越过边界,更有西突厥的小股骑兵混杂其中。上月,一支约莫三百头骆驼组成的商队,在鄯州以西百里处遭袭,货物尽失,护卫八十七人仅十一人生还。” 殿内响起低声议论。 李世民坐于御座之上,手指轻敲扶手,面色凝重。 房玄龄出列拱手:“陛下,此事需从吐谷浑国内政局说起。贞观九年,卫国公李靖率军击溃吐谷浑,伏允可汗自缢,其子慕容顺归降。我朝册封慕容顺为西平郡王、趉故吕乌甘豆可汗。” 以谋略著称的房玄龄顿了顿,继续说道:“然慕容顺长居长安,在吐谷浑根基浅薄,归国次年便被贵族所杀。其子慕容诺曷钵继位时,年仅八岁。如今十年过去,诺曷钵虽已成年,但国内权臣把持朝政,各部族离心离德。” “正是如此,”侯君集接口道,“吐谷浑内部不稳,便有贵族为牟利纵兵劫掠商队。更有甚者,西突厥的乙毗咄陆可汗近来频频遣使吐谷浑,意图拉拢。” 李世民沉思片刻以后,终于开口:“吐谷浑地处要冲之塞,控河西走廊之咽喉。若其倒向西突厥,我大唐通西域之路将彻底断绝,这对于我大唐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损失。”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此时的长孙无忌微微倾身,出列奏对。 长孙无忌身为国舅,又任尚书右仆射,在朝中地位尊崇。 他说话时语气平缓,却字字透着深思熟虑。 第三百八十三章:再议和亲 “陛下,商路之事关乎国本。自汉通西域以来,丝绸之路不仅是货殖往来之道,更是中原王朝经略西域、彰显国威之途。” 长孙无忌缓步走向地图,指向河西走廊轻声而言:“丝绸、瓷器、茶叶西去,良马、玉石、香料东来。长安西市胡商云集,国库三成税收来自关税。若商路断绝,不仅财政受损,更将动摇西域诸国对大唐的向背。” 殿内静默,众臣皆知长孙无忌所言非虚。 自贞观以来,大唐国力日盛,与西域贸易往来日益频繁。 长安城中胡商数以万计,西域珍宝、奇物源源不断输入中原。 “贞观八年,吐谷浑曾联合西突厥犯我凉州,”长孙无忌继续说道,“当时陛下命李靖、侯君集等率军征讨,大破敌军。如今吐谷浑内乱,正是我朝施恩之时。” 长孙无忌转向李世民,深深一揖:“臣以为,当以怀柔之策,助诺曷钵稳定国内,使其感恩归附。如此,既可保商路畅通,又可于西域立一屏障。” 房玄龄点头附和:“长孙仆射所言极是。吐谷浑贵族中,以丞相宣王专权,与诺曷钵不和。若能助诺曷钵铲除权臣,其必感念大唐恩德。” “然而如何助之?”李世民问道,“再发大军征讨,恐劳民伤财。”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这便是臣要奏的第二件事—和亲。”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变。 和亲之策,自汉以来便是中原王朝安抚边疆的重要手段,但在贞观朝尚未大规模施行,或者说自李世民登基从未实行过和亲之策。 前年吐蕃倒是来长安意欲求娶大唐公主,只是被太子李承乾给怼了回去。 而且当初太子当着群臣、当着番邦使臣的面说了,大唐永不和亲这样的话。 如今长孙无忌再次提及,太子能答应吗? “和亲?”李世民眉头微皱。 “正是,”长孙无忌道,“若以宗室女嫁与诺曷钵,封其为大唐驸马,则吐谷浑可汗便有了大唐朝的支撑。届时,陛下可遣使持节,助其整顿内政,震慑权贵。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安定西陲。” 魏征却突然冷笑一声:“长孙仆射未免太过乐观。吐谷浑蛮夷之辈,岂会因一女子便真心归附?当年隋朝亦曾与突厥、吐谷浑和亲,然边境烽火何曾止息?” 魏征的话让殿内气氛陡然紧张。 魏征向来直率,即便面对长孙无忌也毫不客气。 “陛下,”侯君集大步走至殿中,“新兴的吐蕃也不得不防呀。” 侯君集指向地图西南方向:“自从贞观十二年败在我们手下之后,去岁秋,吐蕃军攻破吐谷浑南部边境,占其牛羊数以万计,诺曷钵派兵抵御,反遭败绩,损失惨重。”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此事兵部为何现在才报?” “因吐谷浑隐瞒败绩,我军细作月前方探得实情,”侯君集神色严峻,“陛下,吐蕃之强,非吐谷浑可比。其兵骁勇善战,尤其适应高原苦寒。若吐谷浑倒向吐蕃,或为吐蕃所灭,则我大唐西南将直面强敌。” 侯君集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吐谷浑地处唐、蕃之间,实为天然屏障。若能固守吐谷浑,则吐蕃东进之路受阻。若失吐谷浑……” 话未说完,但殿内众臣皆明其意。 房玄龄沉吟道:“如此说来,扶持诺曷钵还有牵制吐蕃之意?” “正是,”侯君集点头,“然仅靠和亲的话,恐怕不足。臣以为,当派遣使节、输送物资、必要时甚至可遣少量精锐助其训练军队。要让吐谷浑成为抵御吐蕃的坚实屏障,必须使其有自保之力。” 长孙无忌摇头:“侯尚书的话不无道理,只是若过度扶持,恐养虎为患。吐谷浑强盛后,未必仍服从大唐。” “还是要和亲!”长孙无忌提高声音,“以公主下嫁,缔结姻亲,再辅以军援、贸易。恩威并施,方为上策。” 李世民听着两位重臣的争论,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良久,他开口问道:“若是吐谷浑若与吐蕃联合,该当如何?” 侯君集毫不犹豫:“那便是大唐的心腹之患!吐蕃得吐谷浑之地理、骑兵,将如虎添翼。届时我朝西自陇右、东至剑南,千里边境皆需陈设重兵,耗费钱粮无数。” 殿内陷入沉默。 阳光自殿门斜射而入,照亮飞舞的微尘。 沉默被长孙无忌打破:“侯尚书所言极是,这也正是臣支持和亲的原因之一。” 长孙无忌转向李世民,从容说道:“陛下,我朝对周边诸族,向来采取“恩威并施”之策。贞观四年灭东突厥后,陛下采纳温彦博之议,将突厥部众安置于河套,其酋长皆授官职。如今十年过去,昔日的突厥骑兵已成为大唐边军精锐。” 李世民微微点头。 那是他颇为自豪的政策—不仅消灭了北方大患,更将敌人化为己用。 “对吐谷浑亦当如此,”长孙无忌继续道,“贞观九年军事打击在前,如今当施以恩德。和亲、册封、贸易,皆是彰显大唐宗主地位的手段。如此,边境可得安宁,商路可保畅通,吐谷浑亦可为大唐屏障。” 侯君集补充道:“且和亲并非单方面施恩。公主下嫁,必带随从、工匠、医者、文士。这些人将大唐的礼仪、制度、技术传至吐谷浑,使其逐渐汉化。久而久之,吐谷浑与大唐的纽带将日益牢固。” 房玄龄提出疑虑:“话虽如此,但哪位公主愿远嫁塞外?吐谷浑虽称可汗国,实则逐水草而居,居住毡帐,饮食腥膻。中原女子恐难适应。”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殿内众臣皆知,皇室公主皆金枝玉叶,自幼长于深宫,要她们远嫁苦寒之地,实非易事。 “可从宗室中挑选适龄女子,册封为公主。”吏部尚书高俭提出建议。 礼部尚书李孝恭却摇头:“宗室女毕竟非陛下亲生,吐谷浑若是得知,恐觉受辱,反而弄巧成拙。” “临川公主李孟姜年方十五,尚未婚配。”有人小声提议。 “清河公主李敬年十四,聪慧端庄。”另一人附和。 听得众人提及临川公主和清河公主,李世民眉头紧锁。 第三百八十四章:难下定论 李孟姜是他的第十女,生母王氏。 李敬是第十一女,虽为庶出,但毕竟是亲生骨肉。 作为父亲,他如何舍得女儿远嫁蛮荒? 殿内争论再起。 有人主张必须亲女方能显诚意,有人建议从近支宗室中挑选优秀者,有人甚至提出可在功臣之家选女认作义女。 李世民听着各方意见,心中纷乱。 作为帝王,他深知和亲对国家的利益。 只是作为父亲,他却难以割舍,不忍女儿受边塞严寒之苦。 争论持续了半个时辰,众臣各执己见,殿内声音渐高。 李世民终于抬手,殿内瞬间安静。 “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吐谷浑之事,关乎西陲安定、商路畅通、吐蕃抵御,确需妥善处置。” 李世民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地图前:“侯尚书所言吐蕃之患,朕亦有耳闻。松赞干布此人,非等闲之辈。他年仅弱冠便平定内乱,改革制度,确是一代雄主。” 李世民目光如炬,手指轻点吐蕃所在:“这样的邻居,不可不防。吐谷浑的屏障作用,于我大唐而言确实重要。” 转身面对众臣,李世民脱口:“长孙仆射所言恩威并施,亦是正理。大唐欲成盛世,不能只靠刀兵。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对归附者施以恩德,对叛逆者施以雷霆,方是治国之道。” 缓步走回御座,李世民却没有坐下:“至于和亲……朕知这是古来有之的策略。但诸位可曾想过,那些远嫁异域的女子,她们的一生将如何度过?” 殿内无声。 这个问题,朝臣们很少思考。 在他们眼中,和亲公主是国家政策的工具,是维系边疆的纽带,却很少被当作有血有肉的人。 “朕的女儿,”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朕看着她们从小长大。孟姜擅弹琵琶,曾为朕寿宴演奏。敬儿爱读诗书,常与朕讨论典籍。她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随意送出的礼物。” 长孙无忌深深一揖:“陛下慈父之心,臣等感同身受。然为国为民,有时不得不有所牺牲。昔日细君公主、解忧公主远嫁乌孙,王昭君出塞和亲,皆为国家安定、边塞和平。” “朕知道,”李世民长叹一声,“正因知道,才更加为难下定论。” 李世民重新坐下,目光扫过众臣:“今日小朝会,先议到此。和亲之事,涉及公主终生之事,也关乎国策大计,需慎重考虑。待大朝会时,再与更多朝臣商议。” 众臣面面相觑,皆知皇帝心中矛盾,也不便再劝。 “侯君集,”李世民点名,“你加强边境巡逻,保护商旅安全。同时多派细作,密切关注吐谷浑内政及吐蕃动向。” “臣遵旨!” “房玄龄、长孙无忌,你们拟个条陈,详述和亲利弊、人选考量、后续安排。三日后呈给朕看。” “臣等遵旨!” 小朝会散了。 众臣退出宣政殿时,阳光已升至中天。 长安城街市熙攘,西域胡商的驼铃声隐约可闻,仿佛在提醒着这条丝绸之路对大唐的重要性。 李世民独坐殿中良久。 吴言小心上前询问是否传膳,李世民摆摆手,一点兴致也没有。 贞观十三年春天来得格外早,长安城外的渭水河畔,柳絮已如飞雪。 东宫明德殿内,太子李承乾正伏案批阅奏章,眉头紧锁。 案上堆积如山的文牍,多是关于各地春播的奏报。 诸如什么关内道少雨,陇右道有虫害,河南道的水渠年久失修…… 每一件奏疏都关乎民生社稷。 李承乾提起朱笔,在一份奏章上批注:“着工部即遣员勘察郑国渠破损段,限十日呈报修缮方案。” “殿下,”左庶子于志宁捧着一卷图册走进来,“这是将作监新绘的运河疏浚图,圣上特意送来请您过目。” 李承乾接过图册展开,手指沿着运河线路移动:“这一段河道淤塞严重,去年漕运便已受影响。春汛将至,若不及时疏浚,恐怕夏季漕粮运输会有阻滞。” 于志宁点头:“殿下明鉴。只是疏浚所需民夫众多,正值春播时节,恐怕……” “从京畿各府调派厢军,”李承乾果断道,“农时不可误,但漕运亦不可废。传令兵部,调三千厢军参与疏浚,工期务必赶在春汛前完成。” “臣遵命。” 于志宁退下后,中舍人马周又走了进来,面色凝重:“殿下,河北道传来急报,蝗蝻已出现痕迹,若不及时扑杀,恐酿成大灾。” 李承乾猛地站起:“立即传令河北各州县,组织百姓捕杀蝗蝻。着户部拨专款,按捕蝗斤两给予钱粮奖励。” 马周领命,却又驻足:“殿下,您近来天天处理奏疏,要好好休息了。这些政务虽要紧,但……” “无妨,”李承乾摆摆手,却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身为储君,理应为父皇分忧。何况这些农事水利,正是治国根本。” 李承乾伸了伸懒腰,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宫墙外的天空。 三日前两仪殿小朝会的内容,他隐约听到些风声,却因忙于这些政务未及细问。 只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在酝酿。 “对了,”李承乾忽然转身,“听闻三日后大朝会,要议吐谷浑之事?” 马周犹豫片刻,压低声音:“臣听说,几位重臣主张和亲……” “和亲?”李承乾眼神一凛,“又是和亲!贞观十二年吐蕃使臣求亲时,我便在宣政殿说过,大唐永不和亲!这才几年,却又旧事重提?” 马周叹气道:“殿下,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吐谷浑局势不稳,西突厥虎视眈眈,吐蕃崛起……朝中有人觉得,和亲是最省力的解决之道。” 李承乾冷哼一声,袖中拳头紧握:“省力?将国家安危系于女子之身,这叫省力?这叫无能!” 想起自己的妹妹们—临川公主李孟姜、清河公主李敬、兰陵公主李淑、晋安公主李秀,安康公主李芙、新兴公主李珍、城阳公主李湘、高阳公主李茜,还有那最小的小兕子。 不管哪一个,李承乾都不忍心让她们嫁去番邦。 第三百八十五章:怀柔之策 “殿下息怒,”马周劝道,“此事尚未定论,大朝会上自有公议。”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朱笔,却久久无法落笔。 窗外的春光,此刻突然显得刺眼起来。 三日后,宣政殿钟鼓齐鸣。 京师各部门,五品以上官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 大殿之上,李世民端坐龙椅,冕旒垂面,不怒自威。 例行奏报开始。 户部尚书唐俭呈报春播进展,工部尚书段纶汇报水渠修缮,吏部尚书高俭陈述官员考课……一切按部就班。 李承乾立于百官之首,面色平静,心中却时刻警惕着那个议题的到来。 终于,在各项政务奏报完毕后,兵部尚书侯君集出列了。 “陛下,”侯君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臣有本奏,事关西陲安危、商路畅通。” 随着侯君集的出列,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晓得两仪殿议题的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侯君集将吐谷浑局势、商旅遭劫、吐蕃威胁等情一一陈述,与他三日前在两仪殿所言大同小异,但似乎更加详尽。 当他提到“吐谷浑内部不稳,权臣专权,可汗诺曷钵难以掌控全局”时,殿内已响起窃窃私语。 “为此,”侯君集提高声音,“臣与房仆射、长孙仆射等商议,以为当采取怀柔之策,助诺曷钵稳定局势,保我大唐西陲安宁。” 话音落下,大殿内议论声渐起。 尉迟敬德愤然:“怀柔?当年卫国公浴血奋战才平定吐谷浑,如今又要施恩?” 韦挺出列反驳:“治国之道,一张一弛。一味用兵,只会徒耗国力。” “你懂个屁?”,程知节不满道:“若是如你所说采用怀柔之道,那你何不去吐蕃走一趟,用怀柔手段施恩他们,让他们安分点。” 眼看着殿内争执声渐起,李世民抬手间,议论停止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吐谷浑之事,确需妥善处置。诸卿有何良策?”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上前。 短暂的沉默后,长孙无忌出列了。 作为国舅兼尚书右仆射,长孙无忌在朝中威望极高。 他缓步走到殿中,向李世民深施一礼,然后面向百官。 “诸位同僚,”长孙无忌的声音平和而有力,“吐谷浑地处要冲,控河西走廊之咽喉。此地若失,则西域商路断绝,胡商不至,珍货不入,国库岁入将减三成不止。” 长孙无忌顿了顿,让这话的份量沉淀下去:“如今在我大唐西侧,吐蕃崛起,其赞普松赞干布雄才大略,早已一统高原诸部。若吐谷浑倒向吐蕃,或为吐蕃所灭,则我大唐西南将直面强敌。届时自陇右至剑南,千里边境需陈重兵,岁费钱粮何止千万?” 大殿内鸦雀无声。 这些数字和堪忧的前景,让每个人都感到沉重。 “故而,”长孙无忌继续道,“扶持诺曷钵,稳定吐谷浑,实为当务之急。然如何扶持?再发大军,怕是劳民伤财。单纯册封的话,凸显的力度不足。臣以为,当效仿前朝故事,行和亲之策。” “和亲”二字一出,大殿内嗡的一声炸开了。 “果然是要和亲!”中书侍郎,年迈的颜师古捶胸顿足。 “汉有昭君出塞,隋有义成公主,此法古已有之。”催民干出列说道。 “放屁!”,程知节高声反驳,“我大唐自开国以来,从未以公主和亲!” “少那前朝旧事来说现在的事儿。”,武将堆里,牛进达喊道。 “此一时彼一时,诸位将军应以国事为重!” “鄙你娘的......” “粗鄙......” 议论声、咒骂声中,李世民的目光在皇子席位上游移。 他先看了看李承乾—太子面色铁青,拳头紧握,显然在极力克制。 太子断然不会同意和亲之举。 然后,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魏王李泰身上。 却不知魏王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李泰敏锐地捕捉到了李世民的目光。 向来懂得揣摩圣意的他,迅速整理衣冠,从容出列。 “父皇,儿臣有言。”李泰的声音清朗,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世民微微颔首:“魏王有何见解?” 李泰向御座之上的李世民深施一礼,然后转向百官:“诸公,方才长孙仆射所言,我深以为然。和亲之策,看似委屈公主,实则为国为民之大计。” 李泰展开手中的玉笏,侃侃而谈:“其一,和亲可免刀兵。若发大军征讨吐谷浑,需调兵数十万,费粮数百万石,沿途尚需民夫征发无数,导致农田荒废。而和亲只需一女子,辅以使节、礼物,便可安定西陲。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有大臣点头称是。 “其二,”李泰继续道,“和亲可促教化。公主下嫁,必带随从、工匠、医者、文士。这些人将大唐礼仪、制度、技术传至吐谷浑,使其渐染我大唐华风。久而久之,吐谷浑便不再是蛮夷之邦,而成为文明之域。” 毫无疑问李泰这番话说得文采斐然,不少文臣露出赞许之色。 “其三,和亲可固盟约。婚姻之好,重于盟誓。吐谷浑可汗既为大唐驸马,便与皇室有了血缘之亲。这份纽带,比任何文书契约都更加牢固。” 李泰越说越自信,甚至开始引经据典:“昔汉元帝遣王昭君和亲匈奴,边塞得以安宁数十年。隋文帝以义成公主妻突厥启民可汗,北疆遂定。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儿臣以为,和亲实为良策。” 李泰顿了顿,准备做最后陈词:“故而,儿臣赞同长孙仆射之议。为大唐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安宁,和亲之策,势在……” “李泰!” 一声暴喝打断了李泰的话。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太子李承乾已走出班列,面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李世民眉头一皱:“承乾,朝堂之上,注意仪态。” 李承乾却仿佛没听见,他死死盯着李泰,一字一句问道:“魏王,你刚才说,和亲是良策?” 李泰被李承乾看得心中一慌,强自镇定:“是,此乃利国利民之策。” 第三百八十六章:咆哮朝堂 “好一个利国利民之策。”李承乾突然提高声音,“李泰,我问你,贞观十二年,吐蕃使臣禄东赞前来求娶我大唐公主时,你在宣政殿吗?” 这问题突如其来,李泰愣住了。 李泰努力回忆,那年他确实在场,但具体细节似乎忘却了。 “我……我在。”李泰含糊回答。 “既然在,”李承乾向前一步,声音如冰,“那当初本宫在宣政殿上,当着父皇和文武百官的面,说过“大唐永不和亲”这样的话,你是不是耳朵聋了没听见?” 大殿内顿时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子公然在朝堂上斥责亲王,言辞激烈,前所未有。 李泰脸色涨红,支支吾吾:“我……我当时……” “当时什么?”李承乾咄咄逼人,“你恐怕早就忘了吧。” 李承乾面向文武百官爆喝一声:“恐怕你们也早已忘了本宫说过的话吧。” “太子殿下!”门下侍郎韦挺出列弹劾,“朝堂之上,咆哮失仪,有违礼制,请陛下治太子失仪之罪!” 李承乾猛地转向韦挺,目光如刀:“失仪?韦侍郎,现在这些人要将本宫的亲妹妹,大唐的金枝玉叶,嫁到吐谷浑那种鸟不拉屎、风吹石头跑、六月飞雪、毡帐为屋、腥膻为食的蛮荒之地,本宫难道不能生气?难道还要微笑着拱手相送吗?难道还要笑颜相迎说你们的意见无比正确吗?” 李承乾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韦挺被他气势所迫,竟不由自主后退。 “殿下息怒,这……这只是商议……”韦勉支支吾吾地说道。 “商议个屁!”李承乾彻底爆发了,他转向满朝文武,声音响彻大殿,“本宫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谁若是胆敢再提及让我大唐公主和亲,不管他是谁,是什么官职,背后有什么靠山,本宫就带兵灭了他全家!有一个算一个,哪怕本宫这太子之位不要了,被废为庶人,也在所不惜!”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满朝文武,包括李世民在内,所有人都被太子这番惊天动地的言论震住了。 一国储君在朝堂上公然威胁要“灭人全家”,这在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长孙无忌最先反应过来,他上前打圆场:“太子殿下爱妹心切,臣等理解。其实……其实并非一定要嫁真正的公主。可以从宗室中挑选适龄女子,册封为公主,嫁往吐谷浑。如此,既全了国家大义,又不伤皇室骨肉……” “宗室?”李承乾冷笑一声,那笑声中的嘲讽让长孙无忌脸上挂不住,“长孙仆射别忘了,宗室女,那也是本宫的妹妹。” 李承乾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李唐宗室。 江夏王李道宗、河间王李孝恭、淮安王李神通……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李道宗身上。 “江夏王,”李承乾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加让人心悸,“你是皇叔,也是宗室一员。长孙仆射说了,可以从宗室中选女册封公主,嫁往吐谷浑。本宫问你,你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到那苦寒之地,一辈子回不来长安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道宗身上。 这位战功赫赫的王爷,此刻面色凝重,嘴唇紧抿,一边儿看向李承乾,一边儿又看了看御座之上的李世民。 看着犹豫的李道宗,李承乾并不打算放过他,继续追问:“或者,在座的各位皇叔、王兄、王弟,你们谁愿意?谁愿意把自家女儿送出去,换取那虚无缥缈的边境安宁?” 宗室席位上,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露难色,有人欲言又止。 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愿意”。 终于,李道宗动了。 他缓缓走出班列,向御座上的李世民深深一礼,然后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请赎臣不敬之罪……臣不愿意。” 李道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含热泪道:“臣有三女,长女已嫁,次女待字闺中,幼女尚在垂髫。她们都是老臣心头肉。吐谷浑苦寒,风俗迥异,语言不通。若嫁往彼处,无异于将她们推入火坑。老臣……实不忍心。” 李道宗这话说得朴实,却道出了所有父亲的心声。 大殿内,不少有女儿的大臣都暗自点头。 李承乾转向长孙无忌,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长孙仆射,你听见了吗?宗室也不愿意。那么,你还要坚持和亲吗?还是说,你要从宫中或是民间选女?那和亲的意义何在?一个民间女子,能代表大唐吗?能震慑吐谷浑吗?” 长孙无忌无言以对,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太子怒发冲冠,看着李泰窘迫难当,看着群臣面面相觑,看着宗室们面露难色。 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的姐姐平阳昭公主,为了李唐天下,亲自组建娘子军,征战沙场。 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那些早早嫁作人妇,或是早夭的妹妹们。 他也想起了李承乾小时候,抱着刚出生的晋阳公主,笨拙地哄她睡觉的样子。 想起了吐蕃求娶公主时,也是在这个地方,太子为了保护妹妹们,与群臣争吵的模样。 “够了。”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宣政殿瞬间安静。 在群臣的注视下,李世民缓缓站起身,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 “太子的心意,朕明白了。”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眼中神色复杂,“宗室们的心意,朕也明白了。” 李世民走下御阶,来到李承乾面前。 父子对视。 李承乾虽然眼中仍有怒火,但更多的则是坚定。 “你说得对,”李世民轻叹一声,“一个国家的强大,怎能依靠女人的牺牲来维持?” 李世民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声音陡然铿锵:“朕今天告诉你们,也告诉四方诸国!大唐的安宁,不需要用女人的眼泪来换取!大唐的强盛,不需要靠公主的远嫁来维系!” “朕有百万雄师,有良将如云,有谋臣如雨!朕有府库充盈,有民心所向,有天命眷顾!若吐谷浑不臣,那便打到他臣服!若西突厥侵扰,那便灭其王庭!若吐蕃觊觎,那便让其知道,大唐的边境,一寸也不容侵犯!” 第三百八十七章:李唐宗室 声震殿宇,气吞山河。 满朝文武,无不震撼。 李世民继续道:“和亲之议,自此作罢。传朕旨意:第一,命陇右道、河西道增兵三万,加强边境巡逻,凡有劫掠商旅者,无论吐谷浑人还是西突厥人,格杀勿论!” “第二,遣使赴吐谷浑,严正告诫诺曷钵:若不能约束部众,保商路平安,朕不介意再派李靖、侯君集,重演贞观九年旧事!” “第三,令户部拨钱五十万贯,兵部调集军械,三个月内,朕要看到一支专门护卫商路的安西护商军组建完成!” 一连三道旨意,干脆利落。 李承乾望着父亲的背影,眼眶忽然发热。 这一刻,他看到的不仅是皇帝,更是那个曾经许诺要保护所有子女的父亲。 力主和亲的长孙无忌深深躬身:“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房玄龄等重臣纷纷附和。 侯君集道:“陛下英武!臣请命,愿亲自训练安西护商军,必保商路无忧!” 李世民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在李泰身上。 李泰连忙低头:“父皇圣裁,儿臣……儿臣考虑不周。” “你不是考虑不周,”李世民淡淡道,“你是只考虑了利益,没考虑人情。” 这话虽然不重,却让李泰面色惨白。 朝会散了。 李承乾走出太极殿时,春日的阳光正暖。 第一次觉得,这太子之位,除了责任和压力,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于李承乾而言,连自己的亲人都守护不了,又何谈守护天下? 孔颖达和于志宁跟上来,欲言又止。 “两位先生想说什么?”李承乾问。 孔颖达轻叹:“殿下今日……太过冲动。幸而陛下圣明,若换作其他时候……” “孔先生,”李承乾打断他,“有些事,不能只算利弊得失。今天如果孤不站出来说话,明天可能就真的要有一个妹妹远嫁吐谷浑。后天,可能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李承乾看着远方:“孤是太子。如果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保护天下百姓?” 于志宁沉默片刻,忽然躬身一礼:“殿下,今日臣……受教了。” 李承乾扶起他,摇摇头:“孤也受教了。原来有些仗,不一定非要在沙场上打。有些敌人,不一定都是外族,而是在这宣政殿上。” 待得李承乾话落下,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太子殿下......” 李承乾转头,只见以江夏王李道宗为首,七八位宗室王爷正立于廊下,神情肃穆。 李道宗年近五旬,面如重枣,须发已见斑白,此刻却整了整衣冠,率先向着李承乾躬身行礼。 在他身后的河间王李孝恭、淮安王李神通等人,无论年纪长幼,爵位高低,竟齐刷刷地朝着李承乾深深一揖。 这礼行得重,腰弯得极深。 李承乾大惊失色,急忙快步上前,双手虚扶:“诸位皇叔,这是做什么?折煞承乾了!” 李承乾挨个去扶,语气惶恐:“您几位都是承乾的长辈,是大唐的柱石,怎能向承乾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李道宗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曾随李世民平定四方的大将,此刻声音竟有些哽咽:“殿下,今日朝堂之上,若非您以一己之力,舌战群臣,力挽狂澜……我等,我等恐怕就真的要将自家女儿,送往吐谷浑那苦寒之地了。” 李道宗身后的李孝恭接口,这位以勇武著称的王爷声音粗豪:“是啊殿下!您是不知道,方才长孙无忌那老小子说出“从宗室中挑选”那几个字时,老夫这心啊,就像被刀剜了一样!我家瑶儿才十四岁,自小体弱,若是真被选中……” 他说不下去,重重叹了口气。 河顺王李瑰,年方三十许,是宗室中较为年轻的一辈,此刻也红着眼眶道:“臣的长女刚及笄,臣与王妃视若珍宝。若真要远嫁,王妃怕是要哭瞎了眼。殿下,您今日不只是救了诸位公主,更是救了我等家中女儿啊!” 李承乾望着眼前这些平日里或威严、或豪爽、或儒雅的皇叔们,此刻个个真情流露,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 他忽然意识到,今日在殿上的那番爆发,影响的远不止是几位妹妹的命运。 “诸位皇叔言重了,”李承乾诚恳地说,“承乾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妹妹们是承乾的手足,诸位皇叔的女儿,又何尝不是承乾的姐妹?我大唐李氏一族,血脉相连,荣辱与共。岂有为了所谓的“大局”,就将自家骨肉推入火坑的道理?” 李承乾挺直腰背,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朗而坚定:“今日当着诸位皇叔的面,承乾再说一次:从今以后,大唐不会再嫁任何一个公主、任何一个宗室之女去番邦和亲!“大唐永不和亲”,这不仅是承乾的誓言,更应成为我朝的祖制!只要承乾在一日,这句话就永远作数!” 春风拂过广场,吹动众人的衣袍。 李承乾这番话掷地有声,在春日暖阳下回荡。 李孝恭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身上玉佩叮当作响:“好!殿下说得好!以后谁若是再敢提嫁公主的事,管他是司徒还是司空,老夫先削了他的狗头!” 身为武将的李孝恭本就身材魁梧,声若洪钟,这一嗓子引得远处还未散尽的官员纷纷侧目。 李承乾不禁失笑:“王叔,这样的“功劳”您可不能跟承乾抢。今日承乾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放了狠话—谁再提和亲,承乾就带兵灭他全家。这话既出了口,自然要算数。”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声中,方才朝堂上的紧张气氛似乎消散了不少。 一直未开口的淮安王李神通,此时缓缓上前。 他是李唐宗室中辈分最高的之人,虽说年逾花甲,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 李神通轻轻拍了拍李承乾的肩,动作慈祥如寻常人家的长辈。 “殿下啊,”他的声音苍老却温和,“老臣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您平日里忙于政务、课业,咱们这些宗室叔伯,一年也见不上您几面。陛下将国事托付于您,您勤勉克己,这是好事。但……” 第三百八十八章: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神通顿了顿,目光深远:“但咱们李氏一族,能打下这大唐江山,靠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全族同心。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这话虽然俗了点,却是至理。咱们都是一家人,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李承乾心中微动。 他忽然想起,自贞观十二年开始参与政务以来,自己确实与宗室疏远了许多。 每日不是在东宫批阅奏疏,就是听马周、于志宁、孔颖达、魏征等人讲学,或是去两仪殿向父皇请教。 偶有宗室宴饮,也无暇与这些叔伯深谈。 尤其是斩杀长乐王李幼良以后,自己与宗室之间的关系就越发疏远。 李神通继续道:“老臣府上虽简陋,但还能摆得下几桌酒席。若是殿下得空了,不妨来坐坐。也见见宗室里那些年轻一辈—您的堂兄弟、侄子们。他们中有些已入军中历练,有些在州县为官,还有些……整日游手好闲,需要殿下这般楷模来点拨点拨。” 这话说得巧妙,表达了亲近之意。 李承乾心中一暖,郑重躬身回礼:“王叔盛情,承乾岂敢推辞?只是近日春播、水利诸事繁杂,待承乾处理妥当,三日后必当登门拜访。” “好,好,好!”李神通笑得眉眼舒展,“那咱们就说定了,三日后,老臣在府中恭候殿下。” 其余王爷也纷纷道:“届时臣等也定当赴宴,与殿下好好叙叙!” 又寒暄片刻,众人才各自散去。 李承乾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这些叔伯,平日里或因政务、或因封地,与他交集不多。 但今日一事,却拉近了与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让自己真切感受到“家族”二字的分量。 陷入沉思中的李承乾,理了理情绪正欲转身回东宫,一个内侍匆匆从殿内小跑而来。 “殿下留步,”内侍躬身道,“陛下请殿下往两仪殿一叙。” 李承乾轻轻点头,迈步向着两仪殿而去。 两仪殿内,李世民已换下朝会时的冕服,着一身常服,站在窗前,不知看着什么景致。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乾入殿行礼。 “坐吧。”李世民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内侍吴言搬来绣墩,李承乾端坐,心中不免忐忑。 今日在朝堂上的爆发,虽是为保护妹妹们,但终究是咆哮大殿、威胁大臣,实属失仪。 更何况,还公然与长孙无忌、催民干、韦挺等重臣对立,说了些难听的话。 良久,李世民才转身,缓步走回御案后坐下。 他打量着儿子,目光复杂。 “今日朝堂之上,”李世民开口,“你有些暴躁了。” 李世民开口没有斥责,只是平淡的陈述。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坦然承认:“儿臣知错。面对众臣提议和亲,儿臣一时激愤,失态咆哮,确有不妥。请父皇责罚。” “责罚?”李世民摇摇头,“若为此事责罚你,朕成什么人了?一个因为儿子保护妹妹而惩罚他的父亲?” 李承乾一怔,抬头看向父亲。 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承乾,你可知道,三日前小朝会,当辅机、玄龄他们第一次提出和亲之议时,朕心中是何感受?” 李世民顿了顿,手指轻敲桌面:“其实朕也不愿意。临川、清河、兰陵……她们都是朕的女儿,看着她们从小长大,朕如何舍得将她们送往苦寒之地,此生难见?” 李承乾心中震动。 他原以为,父皇至少是默许和亲之议的。 “但朕是皇帝,”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来,“做皇帝不能只凭个人好恶行事。吐谷浑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可知道,眼下我大唐西陲,面临的是怎样的局面?” 李承乾正色道:“儿臣略知一二。吐谷浑自诺曷钵继位,权臣宣王把持朝政,屡屡纵兵劫掠过往商旅,更与西突厥暗通款曲。而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野心勃勃,一直试图控制西域商路,与我大唐争夺对西域诸国的影响力。” 李承乾顿了顿,继续道:“更棘手的是吐蕃。自松赞干布统一高原,设立官制、创制文字,其国势日盛。自从败于我大唐之后,吐蕃近几年频繁出兵,去岁出军击败吐谷浑南部驻军,掠走牛羊数万。据儿臣所知,吐蕃使者已在吐谷浑逗留月余,与宣王往来密切。若吐谷浑彻底倒向吐蕃,则我大唐西南将直面强敌,陇右、剑南千里边境,皆需陈设重兵。”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来你平日并未只埋头政务,对边事也有留心。”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沿着边境线滑动:“正是如此。吐谷浑虽国小,却是战略要地。它位于我大唐、吐蕃、西突厥三方之间,如同一枚棋子,落在哪里,哪里就会失衡。” “所以舅舅等人才主张和亲,”李承乾接口,“以最少的代价,将吐谷浑拉拢过来,使其成为抵御吐蕃的屏障,同时确保商路畅通。” “不错,”李世民转身看他,“这是最稳妥、最省力的策略。嫁一女子,可省十万大军,免去无数钱粮损耗,避免边境生灵涂炭。从帝王的角度看,这买卖划算得很。” 这番话落下以后,李世民的目光锐利起来:“既然你将局势看的如此通透,今日为何要反对?仅仅因为舍不得妹妹?” 李承乾起身,走到地图前,与李世民并肩而立。 “父皇,儿臣反对,原因有三。”李承乾声音坚定,“第一,儿臣确实舍不得妹妹,也不愿看到任何宗室之女被迫远嫁。但这并非主因。” “第二,”李承乾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吐谷浑的位置,“和亲真的能解决问题吗?吐谷浑内部,诺曷钵与宣王势同水火。就算我大唐嫁公主过去,嫁的该是谁?若是嫁给诺曷钵,宣王必生异心,甚至可能暗下毒手。若是迫于压力嫁给宣王之子,那诺曷钵又将如何看我大唐?这非但不能稳定吐谷浑,反而可能加剧其内斗。” 第三百八十九章:谋定而后动 李世民若有所思。 “第三,”李承乾的声音渐渐提高,“也是最重要的—我大唐,不需要用女人的牺牲来换取国家的安宁!” 李承乾转过身,面对李世民,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父皇,贞观四年,您灭东突厥,擒颉利可汗于长安,四方诸国尊您为“天可汗”。那时的大唐,是靠嫁公主换来的威名吗?” “贞观八年,吐谷浑联合西突厥犯边,你命卫国公率军远征,大破敌军,伏允可汗自缢。那时的大唐,是靠和亲换来的胜利吗?” “还有儿臣自己,”李承乾挺直脊梁,“两年前,吐蕃二十万大军陈兵松州,儿臣率五万精锐迎击,将吐蕃二十万兵马打的丢盔弃甲,迫松赞干布退兵请和。那一战,儿臣靠的是真刀真枪,靠的是大唐将士的勇猛,而不是公主的嫁妆!” 李承乾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父皇,我大唐能有今日的强盛,是靠将士们的浴血奋战,是靠百姓的辛勤劳作,靠的是朝廷的清明治理!不是靠女人的眼泪和牺牲!” “今日若开和亲之例,明日吐谷浑要嫁公主,后日西突厥要,再后日吐蕃也要!届时我大唐皇室、宗室,有多少女儿可供和亲?这口子一开,后患无穷!” 李世民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 李承乾单膝跪地,抱拳请命:“父皇,儿臣愿请兵出征!吐谷浑若再不臣服,儿臣愿率军征讨,助诺曷钵铲除权臣,彻底平定吐谷浑之乱!至于吐蕃—若其敢有异动,儿臣愿再上战场,让他们重温松州之败的教训!” 李承乾的眼神炽热而坚定:“儿臣要让四方诸国明白,想与我大唐交好,可以!想娶我大唐公主—绝无可能!” 两仪殿内一片寂静。 春风透过窗棂,吹动墙上的地图,哗哗作响。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这个从跛了脚的长子,如今已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 他眼中既有骄傲,也有忧虑。 “起来吧,”李世民终于开口,“你的心意,朕明白了。但出兵之事,暂且不必。” 李承乾抬头,面露不解。 “治大国就像是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李世民扶起他,示意他重新坐下,“朕已下旨组建安西护商军,加强边境防御。吐谷浑内斗正酣,我大唐此时介入,未必是良机。不如静观其变,待其两败俱伤,再以调停者身份介入,届时将事半功倍。” 李世民顿了顿,语气深沉:“至于吐蕃……松赞干布非等闲之辈。松州一败,他并未伤筋动骨,反而趁机整顿内部,推行改革。如今吐蕃国力更胜往昔,不可小觑。” “那难道就任由吐蕃拉拢吐谷浑?”李承乾急道。 “自然不是,”李世民微微一笑,“朕已命人搜集吐谷浑权贵之罪证,尤其是宣王与西突厥、吐蕃往来的证据。届时将这些证据交给诺曷钵,他自会知道该怎么做。若他聪明,会求我大唐助他铲除权臣。那时我大军再入吐谷浑,名正言顺。” 李承乾恍然大悟。 姜还是老的辣,父皇这一手,远比直接出兵高明得多。 “当然,”李世民话锋一转,“若诺曷钵无能,或是吐谷浑彻底倒向吐蕃……那时再动兵不迟。我大唐不轻启战端,但也不惧任何挑战。”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眼神难得的温和下来:“承乾,你有血性,有担当,这是好事。但为君者,不能只凭血性行事。今日你在朝堂上的爆发,虽情有可原,却也给了有心人攻击你的把柄。那些御史,此刻恐怕已在商议如何弹劾你咆哮大殿、威胁大臣了。” 李承乾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也不必担心。”李世民摆摆手,“朕既然默许了你今日之举,自然会替你挡下这些非议。但你要记住,这样的爆发,可一不可再。下次若再有不忿,当谋定而后动。”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李承乾心悦诚服。 父子二人又商谈了近一个时辰,从吐谷浑局势谈到西域经营,从朝堂平衡谈到治国之道。 李世民难得地说了许多肺腑之言,李承乾听得认真,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 当李承乾告退时,日已偏西。 走出两仪殿,他深吸一口春日的空气,感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今日虽险,却值得。 自此以后,大唐永不和亲。 这是父皇亲口承诺的! 夜幕如墨,长安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崇仁坊的郑府,门楣高耸,石狮威严,彰显着荥阳郑氏五姓七望的显赫门第。 府内深处,一间临水书斋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两个对坐的人影。 郑善果身着深青色常服,手捧一盏越窑青瓷茶盏,盏中茶汤碧绿,清香袅袅。 对面坐着的则是崔敦礼 “今日朝堂之事,敦礼以为如何?”郑善果轻啜一口茶,声音平静无波。 崔敦礼放下茶盏,苦笑摇头:“惊心动魄。下官入朝十余载,从未听闻储君敢在宣政殿上如此咆哮,而且咆哮的对象是皇子,尤其是最后太子殿下那句“谁若议和亲之事灭他全家”的话,当真是……震耳欲聋。” 书斋内陈设雅致,靠墙的紫檀木书架上堆满卷帙,墙上挂着前朝名家山水。 一盏三足青铜香炉吐出淡淡檀香,与茶香交织,弥漫在空气中。 郑善果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瓷器与木器相触,发出清脆声响。 “太子虽然处处与我们世家为敌,”郑善果缓缓道,“盐政改革削了我们三成盐利,但平心而论,今日之事,倒让老夫对他另眼相看了。” 窗外春夜的池塘边生机盎然。 崔敦礼对此事大惑不解,抬眼看向郑善果,等待下文。 “有情有义,”郑善果吐出四个字,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赞许,“不愿看到妹妹们去番邦苦寒之地受苦。这份护犊之心,倒像是个真人情、真性情的。不像魏王,满口家国大义,实则精于算计。” 第三百九十章:小心驶得万年船 崔敦礼淡然一笑:“魏王今日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和亲之利,全然不提公主们将受的苦楚。若真让他将来登基,怕是真会把公主们当作交易的筹码,一个连自家妹妹都能舍弃的人,自然也不会将我们这些人放在心上。” 崔敦礼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郑公,说句实在话,和亲的确是最稳妥的办法。嫁一女子,可省十万大军,免去无数钱粮损耗。吐谷浑局势复杂,若真要动兵,胜负难料,劳民伤财啊。” 郑善果淡淡一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携着花香涌入,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敦礼啊,你我在朝为官,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郑善果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太子今日这一闹,和亲之议算是彻底断了。以陛下的性子,既然当着满朝文武说了“大唐永不和亲”这样的话,那就绝无可能再改口。接下来,朝廷迟早要发兵吐谷浑。” 崔敦礼神色一凛:“郑公的意思是……” “仗,是一定要打了。”郑善果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这对我们世家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郑善果缓步走回座前,重新落座,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先说好事。打仗需要什么?粮草、军械、马匹、被服。这些从哪里来?自然要从民间采购。我们世家在各道、各州都有田庄、作坊、商铺、粮,我们有的是布,铁我们也能炼。” 崔敦礼眼睛一亮:“郑公是说,军需采购……” “不错,”郑善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也在户部担任侍郎,且不说兵部等部门中,那些负责采买的主事、郎中,有多少是我们的人?即便不是我们五姓七望的子弟,也多与我们有姻亲、故旧之情。届时价格上浮两成、三成,只要做得隐蔽,谁能察觉?这一仗打下来,各家少说能进账数十万贯。” 郑善果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再说军功。我们世家子弟在军中任职的不少,但多是文职、闲职,真正领兵打仗、立下战功的却不多。为何?因为没有战事,哪来的军功?若是与吐谷浑开战,这一仗,正是他们的机会。” 崔敦礼兴奋地搓了搓手:“陇右道行军总管的人选尚未定下,若是能让我们的人……” “这个难,”郑善果摇头,“领兵大将,陛下必定慎之又慎。侯君集、李道宗、薛万彻、牛进达、张亮、李勣,这些人才是陛下信得过的人。但我们的人可以当副将、参军、司马,只要随军出征,打赢了,总能分润些功劳。到时候加官进爵,名正言顺。” 郑善果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但坏处也不少。第一,打仗要死人。我们世家子弟上了战场,刀箭无眼,说不得就有哪个才俊牺牲。你也知道,培养一个出色的子弟要耗费多少心血?折损一个,都是家族的损失。” 崔敦礼笑容收敛,沉重地点点头。 他想起三年前松州之战,博陵崔氏一个旁支的年轻子弟就战死沙场,那孩子才二十二岁,新婚不过半年,至于讨伐东突厥、吐谷浑时,战死沙场的子弟就更多了,想起这些崔敦礼不免有些感伤。 “第二,”郑善果继续道,“陛下若真下决心打这一仗,必定要从国库拨钱。钱从哪里来?加税?加赋?还是从别处省?无论哪种,都可能影响到我们的利益。更何况,太子若在战事中表现出色,立下大功,储位就更稳固了。这于我们而言,可不是好事。” 郑善果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第三,也是最要紧的—太子若通过这场战争,在军中再次树立威信,笼络将领,那对我们世家就更加不利了。你想想,如今朝中,文官系统我们还能掌控一半,但军中……侯君集似乎已经明显倾向太子,李道宗今日又受了太子恩惠,秦叔宝、程知节、李孝恭、尉迟敬德等子嗣尚在东宫任职,听闻与太子关系费钱,若是再有其他将领被太子拉拢……” 郑善果没有说下去,但崔敦礼已明白其中利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沉默良久,只闻窗外虫鸣声阵阵,烛火噼啪。 崔敦礼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问道:“郑公,下官近日听闻,太子近来在东宫召集了许多匠人,日夜忙碌,却不知在干什么。您可有所耳闻?” 郑善果眉头微皱:“老朽也听说了。木匠、铁匠、泥瓦匠,甚至还有几个工部工匠,都被召入东宫。宫门守卫严密,出入都要严格盘查,里面在做什么,外人无从得知。” “会不会又是在搞什么新玩意儿,针对我们世家?”崔敦礼忧心忡忡,“上次盐政改革,就是太子弄出了什么“精盐提纯术”,把我们从盐利中赶出去大半。这次该不会是……” 郑善果摆摆手:“不至于。盐政关乎国计民生,陛下才会支持。如今太子召集匠人,规模虽不小,但应该不是那种动摇国本的大事。不过……” 郑善果眼中闪过警惕之色:“自从盐政改革以后,老朽是越来越小心谨慎了。太子这个人,看着年轻,手段却老辣。他做事往往出人意料,等我们察觉时,已是木已成舟。” 崔敦礼苦笑:“郑公是不是太过谨慎了?太子毕竟年轻,能有多少心机?” “年轻?”郑善果冷笑一声,“一个盐政改革让我们损失多少钱粮?敦礼啊,你若还把他当寻常少年看待,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郑善果站起身,在书斋内踱步,影子在墙上来回晃动:“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这些世家,能历经数朝而不倒,靠的不是权势,而是谨慎。该进时进,该退时退,该忍时忍。如今太子风头正盛,陛下又明显偏袒,我们不宜正面冲突。” 崔敦礼也跟着起身:“那要不要派人再打听打听东宫匠人之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啊。” 第三百九十一章:立场不同 郑善果沉吟片刻,摇头道:“暂且不必。太子做事向来谨慎,此事既然严格保密,东宫必定防范周密。我们若贸然打探,反而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等他露出马脚再说。”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以静制动。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时候不早了,”郑善果放下笔,“你也早些回去吧。今日这番话,出我口,入你耳,切莫外传。” 崔敦礼郑重行礼:“我明白。” 送走崔敦礼,郑善果独自站在书斋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繁星,久久不语。 这个太子,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有情有义是真,手段高明也是真。 今日为了保护妹妹,又能当朝咆哮,不惜得罪满朝重臣,不晓得以后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世家的人。 “李承乾啊李承乾,”郑善果低声自语,“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夜风吹动庭院中的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他的疑问。 翌日清晨,东宫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庭院里的桃花经过一夜春露,开得娇艳,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李承乾起了个大早,稀奇的在庭院中练了一套剑法。 他的剑术几年前曾经得到过秦琼、尉迟恭等名将指点,虽不算娴熟精湛,但也颇有章法。 剑光闪动间,惊落几片花瓣,飘飘荡荡落在青石板上。 收剑之时,李承乾微微喘息,额角已见细汗。 正要回殿更衣,却听见宫门外传来清脆的说笑声。 “阿兄!阿兄可在?” 是清河公主李敬的声音,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娇憨:“阿兄肯定在的,昨日闹出那么大动静,今日定是在东宫躲清闲呢!” 这是临川公主李孟姜的声音。 李承乾莞尔一笑,将剑递给苏烈,整了整衣袍,迎向宫门。 只见三位公主在宫女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为首的清河公主年方十五,身着鹅黄色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头梳双鬟望仙髻,簪着一支金步摇,行走间摇曳生姿。 她容貌清丽,气质娴雅,颇有长孙皇后当年的风范。 临川公主比她小一岁,穿着绯红色衣裙,梳着活泼的垂挂髻,簪着几朵新鲜的桃花,显得娇俏可爱。 最后面的是兰陵公主,才十一岁,还是个半大孩子,穿着粉嫩衫裙,梳着两个小鬏鬏,眼睛圆溜溜的,好奇地打量着东宫庭院。 “阿兄!”三位公主齐齐行礼。 李承乾连忙上前扶起:“不必多礼。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阿兄好准备准备。” 清河公主抿嘴一笑:“我们若是提前说了,阿兄说不定就躲起来了。昨日朝堂上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说到此处,清河公主神色认真起来,轻声道:“阿兄,谢谢你。” 这一声“谢谢”说得很诚恳,李承乾心中涌起暖意,揉了揉她的头:“傻丫头,跟阿兄还客气什么。” 临川公主却气鼓鼓地把一个食盒塞到李承乾手里:“阿兄先尝尝这个,是我和清河姐姐一早起来做的桃花糕。等吃完了,我还有话要说呢!” 李承乾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块粉色的糕点,做成桃花形状,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他取了一块放入口中,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好吃,”李承乾赞道,“你们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兰陵公主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阿兄,我也帮忙了!人家洗了桃花!” “是是是,兰陵最乖了。”李承乾笑着也递给她一块。 一行人走进殿内,宫女奉上茶水点心。 三位公主在东宫都很自在,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 清河公主熟练地指挥宫女调整座椅位置,让阳光能照进来又不刺眼。 临川公主则跑到书架前,翻看李承乾近日在读的书。 兰陵公主趴在窗边,看庭院里的蝴蝶。 说话间,苏锦儿、房遗玉和魏婉儿迈步走来。 几人闲谈间,笑语声不断。 “阿兄,”清河公主看向李承乾,神色变得严肃,“昨日之事,我们都听说了详细。那些大臣……真的提议要把我们嫁去吐谷浑?” 清河公主问得很直接,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毕竟是个十五岁的少女,突然听说自己可能被当作政治筹码远嫁异域,任谁都会害怕。 李承乾心中一痛,温声道:“别怕,有阿兄在,谁也不能逼你们嫁人。” 临川公主从书架那边跑回来,气呼呼地说:“我听说是舅舅主张和亲!舅舅怎么能这样?他见了我们,不都笑眯眯地叫我们“小丫头”吗?怎么一转头就要把我们卖了?而且还卖去那么远的地方。” 临川公主口中的“舅舅”自然是长孙无忌。 这位国舅爷平日里对公主们确实和蔼可亲,时常送些小礼物,讲些有趣的故事。 也难怪临川公主难以接受。 李承乾叹了口气:“朝堂上的事,是很复杂的。舅舅身为司徒,考虑的是整个国家的大局。在他看来,用一个女子的婚姻换取边境安宁,是很划算的买卖。这无关个人喜恶,只是立场不同。” “那也不能这样啊!”临川公主眼圈红了,“阿兄你不知道,昨晚我和清河姐姐一夜没睡好,就怕一觉醒来,圣旨就到了,要把我们送去吐谷浑。听说那里的人一辈子只洗三次澡,出生、结婚、去世各一次!吃的都是半生不熟的肉,喝的是腥膻的奶!我们要是去了,还能活吗?” 临川公主说得很激动,声音都带了哭腔。 兰陵公主虽然年纪小,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见姐姐哭了,也跟着瘪嘴要哭。 李承乾连忙安抚:“好了好了,不哭了。阿兄不是已经把这事搅黄了吗?昨日阿兄在朝堂上说了,谁再提和亲,就灭他全家!父皇也当众宣布,大唐永不和亲!你们以后都不用担心了。” 清河公主拭了拭眼角,破涕为笑:“真的?父皇真的这么说了?” 第三百九十二章:王府夜饮 清河公主拭了拭眼角,破涕为笑道:“真的?父皇真的这么说了?” “千真万确,”李承乾正色道,“父皇亲口对我说,大唐的安宁,不需要用女人的牺牲来换取。吐谷浑若不安分,那就打到他安分!我大唐有百万雄师,有良将如云,何须靠公主和亲来维系和平?” 听到李承乾这番话,三位公主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临川公主拍手笑道:“父皇威武!阿兄也威武!就该这样!我们大唐的公主,就该嫁自己想嫁的人,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清河公主却想得更多些,轻声问:“阿兄,这样一来,你是不是得罪了很多人?舅舅还有那些支持和亲的大臣……他们会不会为难你?” 李承乾心中一暖。 这个妹妹总是这样,心思细腻,处处为别人着想。 “放心吧,”沉默片刻的苏锦儿故作轻松地说,“别担心,你们的阿兄是太子,他们能拿太子怎样?再说了,你阿兄昨日那番话,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宗室的那些王叔们,如今都站在你们阿兄这边。” 苏锦儿、房遗玉将李承乾与宗室们交谈的话说了一遍,三位公主听得津津有味。 “任城王叔真的说不愿意嫁女儿?”临川公主眼睛发亮,“我还以为他们这些宗室王爷,都只顾着自家利益呢。” 李承乾摇摇头:“这话不对。任城王叔、江夏王叔他们也是父亲,也有儿女。将心比心,谁愿意把自家骨肉往火坑里推?只是平日里他们不便表态,昨日阿兄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他们自然就顺着下来了。” 李承乾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经过这件事,阿兄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们李氏一族,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平日里或有纷争,或有矛盾,但真到了关键时刻,还是要互相扶持。所以你们以后也要记着,无论将来嫁到哪里,嫁给谁,永远别忘了,你们是大唐的公主,是李氏的女儿。阿兄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三位公主都感动不已。 清河公主起身郑重行礼:“阿兄教诲,妹妹铭记于心。” 临川公主也难得正经一回:“阿兄放心,我们姐妹一定会互相照应,绝不会给李氏丢脸。” 兰陵公主虽然听不太懂,但也学着姐姐们的样子行礼:“兰陵也记住了!” 李承乾看着她们,心中满是欣慰。 这些妹妹们,在他的呵护下,还能保持这般纯真善良,这或许就是他这个兄长最大的成就了。 三日后,暮色初降,长安城华灯初上。 淮安王府位于崇仁坊东南隅,与郑善果府相隔不远,但气象迥异。 王府门前两座石狮威严矗立,朱红大门洞开,门楣上“淮安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 李承乾的太子车驾抵达时,王府门前已站满了人。 以淮安王李神通为首,江夏王李道宗、河间王李孝恭、任城王李道宗、庐江王李瑗等十几位宗室王爷、郡王、国公,按爵位高低列队相迎。 他们身后还有数十名年轻宗室子弟,个个仪表堂堂,神情恭敬。 车驾停稳,内侍王德海掀开车帘。 李承乾先下车,转身扶下太子妃苏锦儿。 今日苏锦儿身着淡紫色翟衣,头戴九树花钗冠,端庄华贵。 两个儿子李象、李厥跟在父母身后,穿着小号常服,举止已有几分稳重。 李厥才五岁,活泼好动,却也知道此等场合不可失礼,乖乖牵着母亲的手。 见太子一家下车,以李神通为首的宗室众人齐齐躬身行礼:“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这场面着实隆重了些。 李承乾心中一紧,急忙快步上前,先扶起李神通:“王叔快快请起!诸位长辈快快请起!这如何使得?” 李神通须发皆白,今日特意换了新制的亲王冠服,精神矍铄。 他执意将礼行完,才直起身道:“殿下是储君,未来天子。老臣等虽痴长几岁,终究是臣子。君臣之礼,不可废呐。” 李道宗在一旁笑道:“王叔说得是,殿下今日驾临,是我们的荣耀。该有的礼仪,一样都不能少。” 李承乾苦笑不得:“可今日是家宴。诸位都是承乾的长辈,按家礼该是承乾向诸位行礼才是。哪有让长辈在府门前久等的道理?” 李孝恭声若洪钟:“殿下此言差矣!在家为家礼,在国为国礼。今日是家宴不假,殿下虽说身着常服而来,但代表的是国体。老臣等在门前相迎,迎的不是侄子承乾,而是大唐储君。这规矩,不能乱。”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李承乾知他们是一片诚意,也不再推辞,只是温声道:“既然如此,那承乾就愧受了。只是天已暮,春寒犹在,诸位长辈还请快快入府,莫要受了风寒。” 一行人这才簇拥着太子一家进入王府。 淮安王府占地颇广,但陈设并不奢华。 入门是照壁,绕过照壁是前庭,青石板铺地,两侧植有松柏,显得庄重肃穆。 穿过前庭便是正堂,堂前悬挂着高祖皇帝李渊亲笔题写的“忠勤王室”匾额,足见淮安王一系的地位。 堂内早已布置妥当。 主位设在北面,是为李承乾准备的。 东西两侧各设十余席位,按爵位、辈分排列。 每席前皆有矮几,上置时鲜糕点、精致茶点。 堂内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李承乾被引至主位,苏锦儿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李象、李厥则被安排在父母下手专设的儿童席位。 待太子一家落座,众人才依次入席。 李神通作为主人,坐在太子左首第一位。 他举杯起身,面向众人:“今日太子殿下驾临寒舍,实乃老臣之幸,亦是我李氏宗室之幸。第一杯酒,敬陛下龙体康健,敬大唐国运昌隆!” 众人齐齐举杯:“敬陛下!敬大唐!” 饮罢第一杯,李神通又举第二杯:“这第二杯,敬太子殿下。殿下仁孝聪慧,勤政爱民,实为宗室楷模,大唐之福!” 第三百九十三章:家族庞大 李承乾连忙起身:“王叔过誉了。承乾年轻识浅,还需诸位长辈多多教诲才是。” “殿下太谦虚了!” 众人寒暄、饮罢,宴会才算正式开始。 乐师在屏风后奏起舒缓的雅乐,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各色佳肴。 酒过三巡,李神通放下酒杯,面向李承乾正色道:“殿下,今日咱们难得齐聚,老臣冒昧,想为殿下引见引见咱们李氏宗室的子弟们。有些您可能见过,有些可能还生疏。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咱们都是一家人。” 李承乾点头:“正该如此。我平日忙于政务,与族中兄弟、子侄们确实疏于往来。今日有幸,还请王叔一一引见。” 李神通便从自己这一辈开始介绍。 首先指向西侧首位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这位是永安王李孝基,高祖皇帝堂弟,论辈分是殿下的叔祖父。” 李孝基颤巍巍起身行礼。 他年事已高,很少参与朝政,但辈分尊崇。 “这是淮南王李茂,也是高祖皇帝堂弟。”李神通继续介绍。 接着是李渊的子嗣辈。 李渊共有二十二子,但到贞观十三年,在世的已不多。 “这是滕王李元婴,高祖皇帝第二十二子,殿下的叔父。” 李元婴时年二十五岁,是李渊晚年所生,比李承乾还小几岁。 他容貌俊秀,但眼神飘忽,显得有些轻浮。 不过他在音乐、舞蹈、绘画上有一定的造就,擅长于画蝴蝶。 最有名的,被人津津乐道的事一幅《百蝶图》,并从此在画坛留下了“滕派蝶画”的美名。 闻名于后世的滕王阁,也是他在任职于南昌时修建的。 “这是鲁王李灵夔,高祖皇帝第十九子。”李灵夔三十出头,颇为儒雅。 “这是舒王李元名,高祖皇帝第十八子。”李元名沉默寡言,只起身行了一礼便坐下。 再往下便是李世民这一辈的兄弟。 李世民共有兄弟二十二人,但经历过玄武门之变和这些年的风雨,在世的也不多了。 “这是徐王李元礼,高祖皇帝第十子。”李元礼酷爱书画,不问政事。 “这是韩王李元嘉,高祖皇帝第十一子。”李元嘉好读书,颇有才学。 “这是霍王李元轨,高祖皇帝第十四子。”李元轨性格刚直,曾因直言进谏触怒李世民,被贬过官职。 介绍完这些叔伯辈,便轮到与李承乾同辈的宗室子弟。 这部分人数最多,有近百人,李神通只挑重要的介绍。 “这是任城王世子李景恒,现任鄯州刺史,近些日子回家省亲。”李道宗的儿子李景恒三十出头,显得沉稳干练。 “这是江夏王世子李晦,在户部任郎中。”李晦文质彬彬,一看就是读书人。 此外还有李神通的儿子李孝逸、李孝锐,李孝基的儿子李崇真,李元婴的儿子李修琦等等,不一而足。 李承乾认真听着,努力记住每个人的名字、辈分、官职。 他心中感慨,李氏宗室确实枝繁叶茂,但这些子弟中,真正担任要职的并不多。 大多只是闲散官职,有些或是干脆没有出仕。 介绍完毕,李神通笑道:“殿下,咱们李氏一族,自高祖皇帝起兵以来,已有三代。在座的从叔祖父到重孙辈,四代同堂。这才是家族兴旺之象啊。” 李承乾举杯:“王叔说得是。看到宗室如此昌盛,承乾心中甚慰。这杯酒,敬我李氏血脉相连,敬家族和睦兴旺!” 众人齐声应和,气氛热烈。 宴会进行到一半,李神通轻言道:“殿下,老臣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承乾放下筷子:“王叔但说无妨。” 李神通捋须笑道:“说起来也是趣事。自那日朝会后,宗室各家府上那些丫头们,听说太子殿下为了不让公主和她们远嫁,在朝堂上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以太子之位相争,都感动得不得了。听说殿下要来,丫头们缠着要跟来,想当面感谢殿下。老臣想着,今日既是家宴,不如让她们也出来见见殿下,当面道个谢。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李承乾闻言笑道:“这有何不可?让妹妹、侄女们进来吧。” 李神通便吩咐管家去请。 不多时,只听环佩叮当,香风阵阵,一群少女款款走入中堂。 这群少女大的十五六岁,小的才七八岁,约莫有二三十余人。 她们穿着各色鲜艳的衣裙,梳着精致的发髻,或端庄,或活泼,或文静,或娇憨,如同一群蝴蝶飞入堂中,顿时让原本严肃的气氛活泼起来。 为首的是任城王李道宗的次女李媛,年方十五,身着鹅黄襦裙,容貌清丽,气质娴雅。 如若李承乾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历史上嫁给松赞干布的文成公主本尊了。 李媛领着众女上前,齐齐向李承乾行大礼:“臣女等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万福、太子妃万安。” 李承乾温声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苏锦儿则起身将姑娘们逐一搀扶起来。 少女们起身,李媛代表众人说话,声音清脆:“殿下,臣女等今日冒昧求见,是为感谢殿下大恩。那日朝会之事,臣女等听父王说起,若非殿下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力阻和亲之议,我等姐妹中,说不定就有人要被选中,远嫁吐谷浑了。” 李媛说着,眼圈微红:“听人说吐谷浑苦寒之地,风俗迥异。臣女等虽生于宗室,享尽荣华,却也知若真被选中,便是永别故土,此生难归。殿下此番相护,于公主是手足之情,于臣女等亦是救命之恩。臣女等无以为报,只能当面叩谢。” 说罢,李媛又要带领众女下拜。 李承乾连忙起身虚扶:“快快请起!媛儿这话言重了。你们都是我的妹妹、侄女,我保护你们,是天经地义之事,何谈恩情?” 李承乾目光扫过这群如花似玉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 这些女孩,有些他看着长大,有些今日才第一次见,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李氏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