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势巅峰:从乡镇选调生开始》 第1章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江东大学,蓝山咖啡馆。 王卫东看着坐在对面的陈曦,一时有些恍惚。 就在刚才,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是“刚才”。 省委组织部的领导还在跟他谈话,五十九岁的副市长王卫东即将退休,组织上关心他退休后的生活,明确表示将享受正厅级待遇。 谈话很温馨,但他心里清楚:这是他三十多年仕途的终点。 三十多年的宦海沉浮,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然后,一阵眩晕。 再睁眼,他发现自己坐在了这家咖啡馆里,手中握着温热的拿铁。 对面的陈曦,也就是他大学时的女友,正用一种混合着激动和忧虑的眼神看着他。 墙上的日历显示:2012年4月15日。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更精确:下午3点27分。 王卫东用了足足十分钟才接受这个事实,他重生了,回到了二十二岁,回到了选调生考试成绩刚刚公布的这个下午。 “卫东,你发什么呆啊?” 陈曦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在跟你说话呢!” 王卫东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娇艳的脸,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陈曦,中文系的系花,他的初恋,也是让他第一次尝到现实残酷的人。 “我被分配到省发改委了!” 陈曦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虽然只是一级科员,但那可是发改委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卫东轻轻点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当然知道发改委意味着什么,那是全省经济工作的核心部门,是培养干部的摇篮。 “你呢?你的分配结果出来了吗?” 陈曦终于想起了关心男友的前途。 王卫东脑海中浮现出自己二十二岁时的分配结果,青州市金水县平桥镇人民政府,办公室科员。 一个距离省城两百公里,连高速公路都不通的偏远乡镇。 “平桥镇,办公室科员。” 王卫东平静地说。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听到这句话之后,陈曦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失望,还有一丝轻视。 “平桥镇?就是那个连公交车都不通的穷地方?” 陈曦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怎么考得这么差?我们复习的时候不都是一起的吗?” 王卫东没有回答。 在重生前的世界里,二十二岁的他此时正慌乱地解释自己的成绩,承诺会想办法调动,哀求陈曦给他时间。 但现在,五十多岁的灵魂让他保持了沉默 他太知道陈曦是什么样的人,这个女人有着超越年龄的现实和精明,或者说,势利。 “卫东,我们得面对现实。” 陈曦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又冷又硬。 “我要去省发改委,你呢?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小科员。” “我们的人生轨迹从此就不同了。” 王卫东依然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种冷静反而让陈曦有些恼火,她觉得王卫东应该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哀求她别离开。 “分手吧,卫东。” 陈曦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 “我不想被一个乡镇小科员拖累,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王卫东放下咖啡杯,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不带什么情绪。 陈曦愣住了,她没想到王卫东会这么平静地接受。 她原以为会有一场纠缠,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更难听的话。 “你……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曦有些不安地问。 王卫东轻轻摇了摇头。 “你说的对,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这杯咖啡我请。” 说完,王卫东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走出咖啡馆,四月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卫东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二十二岁身体里勃发的生机。 他的思绪飘回了重生之前。 在陈曦提出分手后,年轻的王卫东彻底崩溃了。 他浑浑噩噩地去平桥镇报到,然后像行尸走肉一样工作生活了整整三年。 直到三年后,他才从失恋的打击中缓过来,开始慢慢的认真工作,努力往上爬。 但已经晚了。 一步慢,步步慢。 尤其是在体制内,起步慢了三年,意味着错过了太多机会。 即使后来他拼尽全力,靠着一点运气和能力,终于在退休前爬到了副市长的位置,但那已经是他的终点了。 多少才华不如他的人,因为站对了位置,跟对了人,走得比他远得多。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带着三十多年的官场经验重生了。 那些经验,包括对政策的预判、对人心的洞察、对机遇的把握,都是无价之宝。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未来十几年江东省官场的人事变动。 谁什么时候会升,谁什么时候会倒,谁和谁是一条线上的…… 这些信息,足够他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占据先机。 至于平桥镇? 或许在别人看来,那是个毫无希望的偏远乡镇。 但王卫东清楚,那里藏着一个能让他在未来几年内青云直上的机会。 一个只有重生者才知道的机会。 至于陈曦…… 王卫东想起后来听说的关于她的消息。 陈曦确实在发改委混得不错,靠着出众的外表和精明的手腕,嫁给了某位领导的儿子,不到四十岁就当了副厅级干部。 但在一次大规模反腐行动中,她和她夫家一起倒下了,最终锒铛入狱。 “人生啊……” 王卫东轻笑一声,摇摇头。 他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掏出两块钱硬币,等着回宿舍的公交车。 公交车上人不多,王卫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街景,心中开始规划未来。 选调生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张入场券。 虽然被分配到了乡镇,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机会。 恰恰相反,基层经历在未来的干部提拔中越来越被看重。 重要的是如何在基层做出成绩,如何被上级注意到。 而平桥镇,就有一个这样的机会。 一场即将在十月份发生的灾害。 在那场灾害中,平桥镇有数十人伤亡,经济损失惨重。 当时的镇领导因为处置不力被免职。 但如果能够提前预警、妥善应对,这次危机完全可以转变为巨大的政治资本,甚至能救下几十条人命。 这就是他的第一个目标,在那场灾害中脱颖而出。 想到这里,王卫东松了一口气。 公交车缓缓到站。 而王卫东的新人生,也从这里正式开始。 第2章 你这么年轻,难道好意思不进步? 回到宿舍。 四人间里空荡荡的,其他三个室友要么去招聘会了,要么忙着谈恋爱。 王卫东来到自己的书桌坐下。 离七月初正式报到还有差不多三个月,这段日子对大多数毕业生来说,是最后自在的时光。 毕业旅行、散伙饭、通宵打游戏……怎么看都该放松一把。 但王卫东已经不是那个懵懂的二十二岁青年了。 “时间就是机会,机会就是政治生命。” 这是前世一位老领导常说的话。 三个月的空窗期,在别人眼中是假期,在他眼里却是不可多得的机遇。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制定计划。 首先,要尽快完成毕业论文答辩和离校手续,这些程序性的事情必须高效处理,不能拖。 更重要的是,他决定提前去平桥镇报到。 在体制内,态度往往比能力更先被领导注意到。 你主动早去,和拖到最后一刻才露面,领导对你的印象绝对不一样。 想到这里,王卫东拿出手机,找到平桥镇党政办公室的电话。 这是他前世任职过的地方,虽然时隔几十年,但他对那里的情况依然记忆犹新。 “嘟……嘟……” 电话接通了。 “喂,平桥镇党政办,哪位?” 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声传来,语气里透着一丝疲惫。 这声音王卫东有点熟悉,应该就是党政办主任赵前进,一个在乡镇干了十多年的老黄牛。 “赵主任您好,我是今年分配到咱们平桥镇的选调生王卫东。” 他语气认真,但不显得讨好。 “学校这边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想问问能不能提前去报到,早点熟悉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意外的消息。 “提前报到?” 赵前进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现在才四月中旬,离正式报到还早着呢。你们毕业生不都想多玩几天吗?” “赵主任,我觉得早点进入工作状态比较好。” 王卫东诚恳地说. “我对基层工作很向往,想尽快融入平桥镇这个大家庭。” 这话说得既冠冕堂皇又情真意切。 赵前进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小伙子有想法啊。不过现在正是春耕和计生检查的关键时期,镇上确实缺人手。” 他停顿了一下。 “这样吧,你要是真想来,五月中旬之前过来就行。不过提前说好,提前来可没工资发啊。” “谢谢赵主任!工资不工资的无所谓,主要是想多学习。” 王卫东连忙表态。 “我五月初就过去报到!” 挂断电话,赵前进拿着话筒愣了好几秒。 在乡镇工作这么多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年轻人。 有哭着闹着不愿意来的,有来了就摆烂混日子的,有削尖脑袋想调走的。 但像王卫东这样主动要求提前报到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有意思……” 赵前进放下电话,喃喃自语。 正好镇长李昌从门口经过,赵前进连忙叫住他。 “李镇长,有个事儿跟您汇报一下。” “啥事?” 李昌停下脚步。 这位三十出头的镇长是县里重点培养的干部,做事麻利,眉头总微微锁着。 “今年分到咱们镇的选调生,刚才打电话来说要提前报到。” 赵前进笑着说。 “五月初就过来,说想早点熟悉工作。” 李昌挑了挑眉。 “哦?是那个王卫东吧?我记得名单上就他一个选调生。” “对,就是他。” 赵前进点头. “听声音挺年轻的,但说话老成得很,一开口就是''融入平桥镇这个大家庭'',官话一套一套的。” 李昌若有所思。 “主动要求提前报到……这小伙子不简单啊。” 在基层,选调生是什么? 是镀金的,是过客,是迟早要飞走的凤凰。 大多数选调生都是抱着熬资历的心态来的,等着两年服务期满就找关系调走。 主动要求提前报到的,要么是傻,要么是野心勃勃。 “你觉得他是哪种人?” 李昌问赵前进。 赵前进想了想。 “听起来不像傻的。我估计……是有想法。” “有想法好啊。” 李昌笑了笑. “年轻人就该有想法。只要他真肯干活,咱们就给他机会。” “不过……” 李昌话锋一转. “也要看看是真有想法还是只会说漂亮话。等他来了,你先带带他,摸摸底。” “明白。” 赵前进点头。 与此同时,宿舍里的王卫东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个电话已经引起了镇领导的注意。 但他也没有闲着,正快速在纸上写下需要准备的物品清单。 乡镇工作和城市机关不一样,生活条件要艰苦得多。 前世初到平桥镇时,他带了一堆不实用的东西,闹了不少笑话。 这次,他知道该带什么了。 几套换洗衣物,但不要太时髦,要朴实; 一双耐磨的解放鞋,下乡必备; 一套正装,重要场合穿; 还有就是最重要的,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在体制内,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记录领导的指示、工作的要点、同事的特点,这些都是宝贵的资料。 写完清单,王卫东打开舍友刘镇东的电脑,刘振东家里条件很好,和自己关系也最好,经常不在宿舍,电脑就给自己玩了。 他熟练地搜索平桥镇的相关资料。 虽然是重生者,但时隔多年,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 通过网络搜索和学校的数据库,他找到了一些关于平桥镇的官方介绍和发展规划。 “省级贫困镇……人口三万两千……主要产业是农业和矿业……” 王卫东一边看一边记下要点。 平桥镇虽然偏远贫穷,但地下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尤其是稀土。 这正是它未来的发展机遇所在。 在前世,因为一场特大暴雨引发的山体滑坡,才意外暴露了深埋地下的稀土矿藏。 后来省里引进大型矿业公司开发,平桥镇的经济才得以腾飞。 但那时,王卫东已经因为个人原因错过了这波发展红利。 这一次,他要主动推动这件事,借此机会,成为推动平桥镇发展的功臣。 “叮铃铃……” 手机响了,王卫东打开一看,来电显示是陈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 “喂?” “王卫东,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陈曦语气冒着火。 “什么什么意思?” “你刚才在咖啡馆为什么那么平静?你是不是早就想分手了?” 陈曦质问道。 王卫东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陈曦的思维模式,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抛弃你,但你不能坦然接受。 “是你提的分手,我尊重你的选择。” 王卫东说。 “但你太平静了!好像一点都不难过!” 陈曦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直接质问起了王卫东。 “难道我们三年的感情对你来说就这么不值钱吗?” 第3章 为人民服务 电话那头,陈曦的质问还在继续: “王卫东,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们三年的感情就这么不值钱吗?你连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 王卫东实在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很轻,却还是被她听见了。 “你……你笑什么?” 她语气顿时更加不快。 “这种事很好笑吗?” “不,不好笑。” 王卫东收敛了笑意,语气平静。 “我只是觉得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 “什么意思?” “陈曦,今天下午在咖啡馆,是谁先提的分手?” “是我又怎样?” 陈曦理直气壮。 “但你应该挽留我啊!你应该求我别走啊!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王卫东又笑了,这次是无奈的笑。 “所以你的逻辑是——你提分手合情合理,而我应该反对;你嫌弃我分配去乡下理所当然,我却还要感恩戴德地求你留下?” “我……” 陈曦一时语塞,但很快又强硬起来。 “这不一样!我是在为我们两个人的未来考虑!我去省发改委,你去穷乡镇,我们根本不会有共同语言了!” “说得很好。” 王卫东点点头。 “所以我同意你的判断,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是你太平静了!” 陈曦几乎是吼出来的,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她的激动。 “你至少要表现出一点难过!你至少要问我为什么这么狠心!” 王卫东轻轻叹了口气。 他终于明白陈曦为什么会打电话来了。 这个女人,骨子里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和优越感。 她可以因为现实原因抛弃男友,但不能接受对方坦然接受。 她需要看到王卫东痛苦、哀求、崩溃,这样才能证明她的价值,满足她的虚荣心。 而王卫东这副“随便你”的态度,彻底伤了她的面子。 “陈曦,我问你一个问题。” 王卫东语气依然平静。 “如果今天下午是我被分配到省发改委,而你去平桥镇,我提出分手,你会怎么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陈曦才底气不足地说: “这……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王卫东追问。 “因为你是男的!你要有担当!你怎么能因为分配结果不好就抛弃女朋友?” 陈曦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王卫东再次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出声来。 “哈哈哈……” “陈曦啊陈曦,你可真是把双标玩明白了。” “什么双标!我说的是事实!” 陈曦恼羞成怒。 “好吧,事实就是——” 王卫东止住笑声,语气变得严肃。 “你因为我的分配结果不好而抛弃我,是正确的、合理的、为未来考虑;但如果我因为你分配结果不好而抛弃你,就是没有担当、人品差、不负责任。” “这就是你的逻辑,对吗?” 电话那头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陈曦显然被问住了,但又不甘心认输。 “王卫东,我没想到你是这么小气的人!” 她开始转移话题。 “我们三年的感情,你现在就跟我计较这些?” “不是我计较,是你在计较。” 王卫东淡淡地说。 “你在计较为什么我没有像你预期的那样痛苦哀求,你在计较为什么我这么平静地接受了你的分手决定。” “你……” “陈曦,听我说完。” 王卫东打断她。 “我尊重你的选择,也请你尊重我的反应。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做出的选择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你选择了现实,我接受了现实。这很公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王卫东能听到陈曦沉重的呼吸声,显然她被这番话刺激得不轻。 “王卫东,你会后悔的!” 最终,陈曦扔下这句话,狠狠地挂了电话。 “嘟……嘟……嘟……”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王卫东摇了摇头,将手机放在桌上。 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分手确实是小事,甚至是好事。 这三年里,虽然确实给陈曦花了一些钱——看电影、吃饭、买礼物,但王卫东本身家境普通,生活费有限,实际花费并不算多。 按照后世网络上那些直白的说法: 人睡了,没结婚,也没掏彩礼,更没有财产分割,甚至还省下了未来可能的更多开销。 从功利的角度看,简直是赚了。 当然,这种想法太过现实和冷血,二十二岁的王卫东是绝对想不出来的。 但五十八岁的王卫东,经历过太多人情冷暖,看过太多分分合合,早就看透了这些。 “也好,省得以后麻烦。” 王卫东自言自语。 他太清楚陈曦的为人了。 如果今天自己真的苦苦哀求,她大概率会暂时留下,但一旦在发改委站稳脚跟,认识了更优秀的男人,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到那时,说不定还要多戴一顶帽子。 王卫东不再去想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继续专注于自己的计划。 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为即将开始的乡镇工作做准备。 平桥镇虽然偏远,但绝非没有机会。 相反,正因为偏远贫穷,才更有发挥空间。 在富裕地区,一个年轻干部想要做出成绩很难;但在贫困地区,稍微努力就能看到成效。 而且王卫东清楚地记得,接下来几年,国家会有多项扶贫政策出台,对基层是重大利好。 只要把握住机会,完全可以在平桥镇干出一番事业。 “叮铃铃……” 手机又响了。 王卫东以为还是陈曦,正准备挂断,却发现来电显示是“老爹”。 是他的父亲王乐进。 王卫东心中一暖,连忙接起电话。 “爸。” “东子,分配结果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略带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这个声音,王卫东已经几十年没听到了。 前世父亲在他四十岁那年因病去世,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 “出来了,平桥镇。” 王卫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他知道父亲会说什么。 果然,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 “好啊!平桥镇我知道,老区,民风淳朴!” 王乐进的声音充满自豪。 “我儿子出息了,一毕业就是国家干部!” “爸,就是个小科员,算什么干部……” 王卫东苦笑。 “科员怎么了?科员也是为人民服务!” 王乐进语气严肃起来。 “东子,我跟你说,当官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人民服务!” “你在基层,离老百姓最近,这才是真正能为人民服务的地方!” “你要是只想着升官发财,想着往大城市跑,那才丢人!那才是我王乐进的不肖儿子!” 听着父亲熟悉的话语,王卫东眼眶有些湿润。 前世年轻的他,根本听不进这些话。 当时的他是因为被分配到偏远乡镇,又遭遇分手打击,只觉得父亲思想老旧,不懂现在的社会。 但现在,经历过三十多年宦海沉浮的王卫东,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深意。 真正的好干部,都是从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 只有真正了解民间疾苦,才能真正为民办事。 “爸,我明白。” 王卫东真诚地说。 “我会记住您的话,在基层好好干,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做事。” 电话那头的王乐进显然没想到儿子会这么回答,愣了几秒。 “好!好!我儿子长大了!”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东子,你有这个心,爸就放心了!” 第4章 你只管努力,剩下的交给天意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王卫东就醒了。 在官场几十年,他深知时间的宝贵。 清晨是一天中最安静、最高效的时段。 简单洗漱后,他换上运动服,来到操场跑步。 操场上已经有不少早起锻炼的学生和老师,空气中飘着清新的气息。 王卫东一边慢跑,一边琢磨着今天的安排。 毕业论文答辩是首要任务。 上一世他在这一关拖拖拉拉,六月底才弄完,白白耽误了不少工夫。 这回他打定主意,得速战速决。 跑完步,在食堂简单吃过早餐,王卫东直接来到行政楼,找到负责毕业事务的张老师。 “张老师您好,我是行政管理系的王卫东。” 王卫东礼貌地打招呼。 张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哦,王卫东啊,有事吗?” “老师,我因为工作分配的原因,需要提前离校,想申请提前进行毕业论文答辩。” 王卫东说明来意。 张老师有点意外,皱了皱眉。 “提前答辩?现在才四月中旬,离正常安排还有一个多月呢。”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特殊。” 王卫东诚恳地说。 “但我的工作单位在偏远乡镇,需要提前报到。而且我的论文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张老师打量着王卫东,似乎有些意外。 一般学生都想在学校多待几天,这孩子倒挺不一样。 “你把论文和申请材料拿来我看看吧。” 张老师松了口。 “如果确实完成了,可以给你安排。” “谢谢张老师!” 王卫东连忙道谢。 他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论文和提前写好的申请材料。 张老师接过材料,仔细翻看。 论文题目是《基层治理现代化路径探析——基于四个乡镇的案例分析》。 这个选题在前世是他随便选的,但现在重读,王卫东发现其中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不过时间紧迫,只能将就用了。 “论文质量还可以...” 张老师一边看一边点头。 “行吧,我给你安排。正好这周五有一个特殊答辩场,是给那些要出国的学生准备的,你可以参加。” “太感谢您了!” 王卫东再次道谢。 离开行政楼,他直接来到图书馆,准备好好修改一下论文。 虽然时间紧迫,但毕竟是毕业答辩,还是要认真对待。 在图书馆找了个安静角落,王卫东开始修改论文。 凭着几十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的经历,他把论文里不少观点做了调整,特别加进去一些实际工作中得来的经验,这是普通学生写不出来的。 改完论文,已经是中午。 王卫东在学校食堂简单吃了午饭,然后继续处理其他离校手续。 相比论文答辩,这些手续就简单多了。 只要态度诚恳,办事高效,老师们都愿意帮忙。 到下午四点,所有手续都办妥了。 周五答辩,下周一就能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 效率之高,连王卫东自己都有些意外。 “看来重生后,连运气都变好了。” 王卫东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他知道,这不是运气,而是经验和阅历带来的改变。 五十多岁的他,太清楚如何与不同的人打交道,如何高效地办事了。 这些能力,是年轻时的他根本不具备的。 周五上午九点,毕业论文答辩准时开始。 王卫东提前半小时到达指定的教室做准备。 让他意外的是,答辩委员会的主席竟然是许平教授。 许平看起来很普通,六十岁左右,戴着老花镜,穿着朴素。 但王卫东后来才知道,这位教授可不简单。 他曾经是中组部某司的司长,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休,回到母校教书。 在体制内,这绝对是通天的人物。 虽然已经退休,但许平在组织系统的人脉依然深厚。 如果能给他留下好印象,对未来发展大有裨益。 “同学们好,我是许平。” 许教授开门见山。 “今天的答辩主要是检验大家四年的学习成果,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答辩按照学号顺序进行。 王卫东排在第三个。 前两个同学的答辩都很顺利,老师们问的问题都比较温和。 轮到王卫东时,他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 “各位老师好,我是行政管理系的王卫东,我的论文题目是《基层治理现代化路径探析》。” 王卫东开始陈述论文主要内容。 与前世紧张结巴不同,这次他讲得从容不迫,条理清晰。 特别是结合实际案例的部分,讲得生动具体,完全不像一个大四学生的水平。 许平教授一直低着头看论文,但当王卫东讲到某些关键点时,他会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王卫东。 十五分钟的陈述很快结束。 “讲得很好。” 许平首先肯定。 “特别是对基层实际工作的理解,超出了我的预期。” 其他两位老师也点头表示赞同。 “现在开始提问环节。” 许平推了推眼镜。 “王卫东同学,你在论文中提到,基层干部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胸怀,能否详细解释一下?”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功成不必在我”是高层领导经常强调的一句话,但要正确理解并不容易。 很多年轻干部要么过于功利,要么过于消极,都理解偏了。 王卫东略作思考,沉稳作答: “许教授,我认为''功成不必在我''包含三个层次的含义。” “第一是长远眼光。基层工作很多都是打基础、利长远的事情,可能短期内看不到成效,但必须坚持做。” “第二是团队精神。任何成绩都是集体努力的结果,个人只是其中一环,不能贪功。” “第三是历史担当。有些工作可能在自己任内无法完成,但也要为后人铺路,这是一种历史责任感。” 他答得层次分明,句句在点子上。 许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说得很好。” 他点点头。 “第二个问题,如果你被分配到偏远乡镇,你会如何开展工作?” 这个问题更加具体,也更有针对性。 王卫东知道这是展示自己的好机会。 “许教授,我认为在偏远乡镇工作,最重要的是心态。” 他沉稳回答。 “首先要放下大学生的架子,虚心向老同志和群众学习。” “其次要找准定位,既不能好高骛远,也不能妄自菲薄。” “最关键的是要沉下心来,从小事做起,真正为老百姓解决实际困难。” 许平再次点头,若有所思。 其他两位老师也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王卫东都回答得很得体。 二十分钟的答辩很快结束。 “王卫东同学,你的答辩通过了。” 许平最后总结。 “论文写得不错,答辩表现也很好。特别是对基层工作的理解,很有见地。” 第5章 人脉,是第一生产力 答辩结束后,其他学生都陆续离开了教室。 王卫东却故意放慢脚步,收拾着讲台上的材料。 他其实是有意留着。 许平教授还没走,正和另外两位老师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讨论刚才答辩的情况。 王卫东知道,这是个不该错过的机会。 在体制里混,人脉有多重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尤其是许平这样背景深、教过的学生遍布机关的老教授,若能给他留下好印象,对以后的路肯定有帮助。 “王卫东同学。” 正想着,许平忽然转头叫住了他。 王卫东心中一喜,但表面依然平静。 “许教授,您叫我?” 他礼貌地转过身。 “坐一下,我们聊聊。” 许平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其他两位老师见状,客气地打过招呼后先离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许平和王卫东两人。 “我听张老师说,你申请提前答辩是因为要去基层报到?” 许平开门见山。 “是的,许教授。” 王卫东如实回答。 “我分配到平桥镇,想早点去熟悉工作。” 许平饶有兴趣地看着王卫东。 “你怎么这么急着去?” 王卫东听得出,这问题听着随意,其实是在试探他的真实想法。 王卫东知道,在这种老江湖面前玩虚的没用,不如实话实说。 “许教授,我觉得基层工作机会难得。” 他诚恳地说。 “早点去,不仅能早点熟悉情况,也能给领导留下好印象。” “哦?就这么简单?” 许平笑了笑。 “还有就是...” 王卫东略微停顿。 “我听说平桥镇最近工作比较繁忙,春耕和计生检查任务重,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这话半真半假。 真是平桥镇确实工作繁重,假的是他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提前报到。 但这样说显得很实在,也符合一个热血青年的形象。 果然,许平听了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 “不过平桥镇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王卫东立刻就明白了,才这句话开始,就不是闲聊了。 他谨慎地回答: “了解一些基本情况。平桥镇是省级贫困镇,人口三万多,以农业和矿业为主。” “还有呢?” 许平追问。 王卫东知道不能只说表面了 他略作思考,结合前世的记忆和最近查阅的资料,开始详细分析: “平桥镇有几个特点:一是地理位置偏远,交通不便; 二是经济结构单一,主要靠农业和矿产; 三是人口老龄化严重,青壮年流失多; 四是干群关系需要改善,群众对政府工作有意见。” 许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些分析已经远超一个大四学生的水平了。 “说得不错。” 他点点头。 “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平桥镇最近出了些状况。” 王卫东心中一动。 这正是他想知道的信息。 “什么状况?” 他故作不知。 许平叹了口气。 “镇党委书记突发重病住院,估计短期内无法工作。镇长李强资历还浅,压不住场面。” “现在镇里各项工作都有些混乱,特别是信访维稳压力很大。” 听到这里,王卫东突然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前世他去平桥镇时,感觉镇里氛围很怪。 领导之间明争暗斗,工作推进困难。 原来根源在这里! “所以组织上把你分配到平桥镇,也是有考虑的。” 许平意味深长地说。 “选调生是组织重点培养的干部,关键时刻要能顶上去。” 王卫东恍然大悟。 原来他的分配结果,背后还有这层考虑! “我明白了,许教授。” 他郑重地说。 “感谢您的指点。” 许平摆摆手。 “我只是随口说说,你不用多想。” 但王卫东知道,这绝不是随口说说。 许平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考验他。 “许教授,我一定会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王卫东表态。 许平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你在基层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联系我。”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王卫东。 王卫东双手接过,心中激动。 这张名片,可太有分量了。 “谢谢许教授!” 他真诚地道谢。 “不用客气。” 许平站起身。 “好好干,年轻人。基层是锻炼人的好地方,好好把握。” 离开教室,王卫东心潮澎湃。 与许平的这次交谈,收获远超预期。 不仅获得了重要信息,还建立了宝贵的人脉关系。 更重要的是,他对平桥镇的情况有了更深的理解。 “原来如此...” 王卫东边走边思考。 党委书记病重,镇长资历不足,镇里工作混乱... 这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混乱意味着原有的权力格局被打破,新的秩序正在形成。 这个时候去,虽然工作难度大,但更容易脱颖而出。 只要能力足够,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得足够的重视。 想到这里,王卫东更加坚定了提前报到的决心。 回到宿舍,王卫东仔细看了看许平给的名片,上面很简单,只有名字、职务和一个电话号码。 但王卫东知道,这简单的联系方式背后,是庞大的人脉网络。 许平虽然已经退休,但在组织系统的影响力依然存在。 特别是省组织部的很多领导,都是他的学生或旧部。 这份资源如果利用得好,对他的仕途将是巨大助力。 但他也清楚地认识到: 关系再好,也要建立在实绩基础上。 没有实绩,再硬的关系也白搭。 前世他见过太多靠关系上位的干部,最终都因为能力不足而落马。 他决定暂时不动用这层关系。 等到在平桥镇做出成绩后,再酌情使用。 这样既能证明自己的能力,也能让关系的运用更加顺理成章。 接下来的几天,王卫东都在为去平桥镇做准备。 他购买了必要的物品,办理了各项手续,还与家人做了告别。 父亲王乐进对他的决定非常支持,还特意给了他两千块钱作为路费和生活费。 五月六日,星期一。 王卫东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 所有准备工作都已完成,明天就可以出发去平桥镇了。 晚上,王卫东正在收拾行李,舍友刘振东推门而入。 “卫东,你真要走了?” 刘振东诧异地看着已经打包好的行李。 “嗯,明天早上的车。” 王卫东点头。 “这么快?” 刘振东有些不舍。 “咱们宿舍几年交情,你这一走,连个散伙饭都不吃?” 王卫东这才想起,前世他们宿舍确实吃了一顿很热闹的散伙饭。 但那时已经是六月底,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 “要不今晚咱们简单聚聚?” 王卫东提议。 “就咱们宿舍几个人,不必太正式。” “行!” 刘振东立刻答应。 “我去叫老张和老李!” 很快,宿舍其他两人也被叫了回来。 四人来到学校后门的小餐馆,点了几个菜,要了几瓶啤酒。 “小王,没想到你走得最早。” 老张感慨地说。 “是啊,还以为能一起待到毕业呢。” 老李附和。 “来,干杯!” 王卫东振作精神。 “祝大家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当晚,四人喝到很晚,说了很多知心话。 王卫东知道,这三位舍友未来的人生轨迹各不相同: 刘振东回家继承家族企业,后来成了知名的企业家; 老张出国留学,最终定居海外; 老李考上教师编制,在老家当了中学老师。 前世因为他自己的原因,与这三位舍友的关系都慢慢疏远了。 这次,他决定好好维持这份情谊。 在体制内,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 特别是刘振东这样的企业家,未来可能会有很多合作机会。 清晨六点半,王卫东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校门。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来送行,包括那三位昨晚喝得烂醉的舍友。 有些离别,安静一点,反而更好。 第6章 初入平桥镇 天刚蒙蒙亮,长途汽车站就已经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王卫东买了一张去青州市的车票,然后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 从省城到青州需要三个小时,再从青州转车到金水县,最后从县城坐班车到平桥镇。 这一路辗转,至少要花掉大半天时间。 王卫东拿出昨天买的面包和矿泉水,简单解决了早餐。 虽然一路奔波,但他心里反倒有点兴奋。 基层工作虽然艰苦,但却是锻炼人的好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不仅是挑战,更是机遇。 七点整,大巴准时发车。 王卫东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 高楼大厦逐渐被农田村舍取代,现代化的都市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淳朴的乡村风光。 三个小时后,大巴抵达青州市汽车站。 王卫东没有停留,直接买了去金水县的车票。 又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终于到达金水县城。 此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王卫东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面馆,花五块钱吃了碗牛肉面。 然后去售票窗口询问去平桥镇的车次。 “去平桥?下午两点有一班。” 售票员头也不抬地说。 “票价2块。” 王卫东买了票,在候车室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下午两点,一辆破旧的中巴车缓缓驶入车站。 这就是去平桥镇的班车。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当地百姓,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王卫东找了个空位坐下,顿时感受到了浓郁的乡土气息。 车厢里混合着汗味、烟味和各种说不清的味道。 路况很差,车子颠簸得厉害。 王卫东紧紧抓住前排座椅,防止被甩出去。 沿途的风景很美,青山绿水,田园风光。 但道路条件实在不敢恭维,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两个小时后,中巴车终于抵达平桥镇。 “平桥到了!” 司机大声喊道。 王卫东提着行李下车,站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 眼前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 低矮的房屋,狭窄的街道,稀稀拉拉的行人。 这就是他即将工作和生活的地方。 王卫东没有急着去镇政府报到,而是先在镇上转了一圈。 他要先熟悉环境,了解基本情况。 平桥镇不大,主要就两条街: 一条是商业街,店铺林立;另一条是政府街,集中了镇政府、派出所等机构。 镇子依山而建,一条小河穿镇而过,环境确实不错。 但经济确实落后,街上跑的除了几辆摩托车,就是农用车。 转了一圈后,王卫东来到镇政府大院。 大院很破旧,一栋三层的主楼,几排平房,还有一个大院子。 门口挂着“平桥镇人民政府”的牌子,已经有些褪色。 “同志,你找谁?” 门卫室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 “大爷您好,我是来报到的选调生王卫东。” 王卫东客气地说。 “选调生?” 大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哦!就是那个大学生干部是吧?赵主任交代过了,你跟我来。” 大爷热情地带着王卫东走进主楼。 “赵主任在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 来到二楼,王卫东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赵前进熟悉的声音。 王卫东推门而入。 “赵主任您好,我是王卫东,来报到了。” 赵前进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 当他看到风尘仆仆但精神饱满的王卫东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么快就来了?不是说五月中旬吗?” “学校事情处理完了,就提前过来了。” 王卫东笑着说。 赵前进站起身,仔细打量着王卫东。 这个年轻人给他的第一印象很好:朴实、精神、有礼貌。 不像有些大学生干部,一来就摆架子。 “坐,坐。” 赵前进热情地招呼。 “路上辛苦了吧?从省城过来可不近。” “还好,赵主任。” 王卫东在沙发上坐下。 “年轻嘛,不怕辛苦。” 赵前进满意地点点头。 “你这个态度很好。我们乡镇工作,最怕的就是怕苦怕累。” 他给王卫东倒了杯水。 “既然来了,我就简单介绍一下情况。” 赵前进开始介绍镇里的基本情况,和王卫东了解的大差不差。 “你的工作安排,党政办先待一段时间,熟悉熟悉情况。” 赵前进说。 “住宿安排在镇上的干部宿舍,两人一间,条件比较艰苦,你要有心理准备。” “没问题,赵主任。” 王卫东爽快答应。 “对了,既然你来了,先跟我去见见李镇长吧。” 赵前进突然说。 “现在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 王卫东连忙说。 这可是与一把手见面的好机会。 赵前进带着王卫东来到三楼镇长办公室。 敲门进去后,王卫东见到了镇长李昌。 李昌四十出头,身材精干,眉宇间透着压力。 但今天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眉头紧锁,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李镇长,这就是新来的选调生王卫东。” 赵前进介绍道。 李昌抬起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小王来了?坐。” 他的语气有些疲惫。 王卫东敏锐地察觉到,李昌今天的状态很不对劲。 结合许平教授提供的信息,他猜测可能与镇里最近的混乱局面有关。 “李镇长好。” 王卫东恭敬地问候。 “路上辛苦了吧?” 李昌随口问道,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辛苦,能为平桥镇的发展贡献力量,是我的荣幸。” 王卫东的回答很得体。 李昌点了点头,但眼神依然飘忽,显然心思不在这个新来的选调生身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李昌说。 一个年轻干部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镇长,不好了!河口村那边又闹起来了!” 李昌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怎么回事?不是说已经安抚好了吗?” “本来是安抚好了,但今天县里来测量队,村民们又聚集起来了,说要讨个说法!” 年轻干部急得满头大汗。 李昌重重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赵主任,这事你看……” 他看向赵前进,眼神中带着无奈。 赵前进也面露难色。 “镇长,我这边马上要陪县计生委的领导下去检查,实在抽不开身啊。” 李昌更加烦躁了。 党委书记病重住院,几个副职也各有各的事,现在连赵前进都抽不开身。 这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李昌的目光落在了王卫东身上。 这个新来的选调生,省城来的大学生…… 也许可以试试? “小王啊。” 李昌的语气突然变得亲切。 “你刚来,本应该让你先休息休息。但镇里现在确实比较困难,有个任务想交给你,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第7章 想进步,就要不怕事 办公室里,李昌和赵前进都看着王卫东,等待他的回答。 王卫东心里快速盘算着。 河口村的群体性事件,这在前世确实发生过。 起因是县里要修建一条公路,需要征用河口村的部分土地。 补偿标准村民不满意,闹过好几次。 没想到重生后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确实应该先熟悉情况,摸清门路再出手。 但眼下这个机会太重要了。 书记病重,镇长就是实际的一把手。 要知道,体制内最重要的就是战队,尤其是要站对领导位置。 在这个关键时候,如果能够帮李昌解决这个难题,必然能够快速获得他的信任和重用。 风险很大,但收益更高。 “镇长,我愿意试试!” 王卫东语气坚定。 李昌和赵前进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他们原本以为这个新来的大学生会推脱或者犹豫。 毕竟群体性事件处理起来很棘手,搞不好会引火烧身。 “小王,你要想清楚。” 赵前进提醒道。 “这事可不简单,村民们情绪很激动。” “赵主任,我明白。” 王卫东点头。 “但我相信只要方法得当,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李昌看着王卫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年轻人有胆识! “好!既然你敢接这个任务,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李昌拍板决定。 “小张,你把情况跟王卫东同志详细介绍一下。” 刚才进来汇报的年轻干部连忙点头。 “王……王同志,事情是这样的……” 通过小张的介绍,王卫东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县里修路征地,补偿标准村民不满意。 但有个细节是他之前不知道的: 村民之所以反复闹事,是因为村里有个叫李老四的“刺头”在背后煽动。 这个李老四有些文化,懂点法律,经常组织村民维权。 “李老四……” 王卫东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镇长,我有个请求。” 王卫东说。 “你说。” 李昌现在对王卫东的印象很好。 “我想先去看看征地现场和补偿方案,了解具体情况后再去和村民沟通。” “这个没问题。” 李昌立即同意。 “小张,你带王卫东同志去档案室,把相关材料都找出来。” “另外,给王卫东同志安排一辆自行车,方便他下乡。” “好的,镇长。” 小张连忙答应。 离开镇长办公室,王卫东跟着小张来到档案室。 “王同志,这就是所有的征地材料。” 小张抱来一摞文件。 王卫东开始仔细翻阅。 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 前世几十年的工作经验,让他知道该关注哪些关键点。 补偿标准、征地范围、村民诉求、前期处理情况…… 半个小时后,王卫东合上最后一本文件。 “情况我基本了解了。” 他对小张说。 小张惊讶地看着王卫东。 这么多材料,他居然这么快就看完了? “王同志,你现在就要去河口村吗?” 小张问。 “不,先去征地现场看看。” 王卫东说。 “你跟我一起去?” “好……好的。” 小张有些犹豫,但还是答应了。 两人骑着镇政府的老旧自行车,来到镇外的征地现场。 这里已经用石灰线划出了征地区域,测量队的旗帜还在风中飘扬。 王卫东在现场转了一圈,仔细观察。 他发现一个问题:征地区域内有几座老坟。 这在农村是很敏感的事情。 动人家的祖坟,村民当然不乐意。 “小张,这几座坟是怎么回事?补偿方案里好像没提到。” 王卫东问道。 小张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看。 “哎呀,这个……这个之前没注意到。” 他有些慌乱。 “征地范围是县里勘测队划的,我们镇里只是配合工作。” 王卫东心中了然。 问题就出在这里! 村民不满的根本原因,可能不是补偿标准,而是动到了祖坟。 但前期工作不细,没人发现这个问题。 村民们觉得政府不尊重他们,所以反应才这么激烈。 “走,我们去河口村。” 王卫东有了主意。 “现在就去?” 小张有些害怕。 “村民们正在气头上,现在去会不会……” “正因为他们在气头上,才要尽快去沟通。” 王卫东沉稳地说。 “拖延只会让矛盾加深。” 河口村距离镇政府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村口已经聚集了五六十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 大家情绪激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你们这是不让我们活了啊!” “动我们的祖坟,缺德啊!” “跟他们拼了!” 王卫东推着自行车走近,村民们立刻围了上来。 “干什么的?” 一个黑瘦的中年男子警惕地问。 看他的架势,应该就是李老四。 “老乡们好,我是镇里新来的干部王卫东。” 王卫东平静地说。 “今天来是想跟大家沟通一下征地的事。” “干部?” 李老四上下打量着王卫东,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看你毛都没长齐,也能当干部?镇里是没人了吗?派你这么个娃娃来糊弄我们?” 其他村民也跟着起哄。 “就是!找个小孩来,看不起我们啊!” “我们要见镇长!见书记!” “娃娃,赶紧回去叫你们领导来!” 面对村民的嘲笑和质疑,小张脸色已经有点发白。 但王卫东却面不改色。 这种场面,他见得太多了。 前世处理过比这棘手得多的群体性事件。 “老乡们,我虽然是年轻干部,但说话是算数的。” 王卫东提高音量。 “今天我来,就是代表镇政府跟大家沟通。有什么诉求,可以直接跟我说。” 李老四嗤笑一声。 “跟你说?跟你说有用吗?你知道我们的祖坟被划进征地范围了吗?你知道动祖坟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 王卫东等的就是这句话! “李寸山同志,你说得对。” 王卫东突然叫出了李老四的真名。 李老四愣了一下。 在村里,大家都叫他李老四,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大名李寸山。 这个年轻干部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李老四警惕地问。 “来之前我做了一些功课。” 王卫东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读过高中,是村里的文化人。也正因为如此,我相信你是个讲道理的人。” 这话既捧了李老四,又暗示要讲道理。 李老四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讲道理?政府动我们的祖坟,这叫讲道理?” “这个问题,我正要跟大家说明。” 王卫东环视在场的村民。 “首先,我代表镇政府,向大家道歉。前期工作不细致,没有及时发现征地范围内的祖坟问题,这是我们的失误。” 这话一出,村民们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年轻干部会直接承认错误。 连李老四都有些意外。 “其次,我向大家保证,凡是涉及祖坟的,一律不征用。我们会重新调整征地范围,避开所有祖坟。” 王卫东语气坚定。 “真的?”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问。 “大爷,我说话算话。” 王卫东诚恳地说。 “政府的政策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给大家添堵的。既然大家有意见,我们就要改正。” 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情绪明显缓和了许多。 李老四看着王卫东,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干部不简单啊! “那补偿标准呢?” 李老四又问。 “补偿标准是县里定的,但我们镇里会积极向上级反映大家的诉求,争取最合理的补偿。” 王卫东回答得很艺术。 既没有大包大揽,又给了村民希望。 “这样吧。” 王卫东趁热打铁。 “大家选几个代表,明天上午九点,到镇政府会议室,我们坐下来详谈。有什么诉求,一次性说清楚。” 李老四和其他几个村民代表商量了一下。 “好,我们就信你一次。” 李老四最终点头。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明天谈不拢,我们还会继续向上反映!” “没问题。” 王卫东爽快答应。 “欢迎大家监督我们的工作。” 回镇政府的路上,小张对王卫东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同志,你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村民安抚住了!” 王卫东笑笑没说话。 第8章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回到镇政府,王卫东没有急着去找李昌汇报。 而是先找到小张,让他立即联系县交通局和勘测队,确认调整征地范围的可行性。 这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如果技术上无法避开祖坟,刚才的承诺就成了空话,矛盾只会更深。 小张去打电话后,王卫东来到档案室,再次仔细研究征地图纸和相关政策文件。 他需要找到政策依据,为明天的谈判做准备。 半个小时后,小张兴冲冲地跑回来。 “王同志,县里同意了!他们说可以微调线路,避开那几座祖坟!” “太好了!” 王卫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技术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补偿标准的谈判。 但这恰恰是最难的部分。 补偿标准是县里定的,镇里没有权限调整。 如果村民坚持要提高标准,事情还是会陷入僵局。 “小张,你了解李老四这个人吗?” 王卫东问道。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李老四啊……” 小张想了想。 “这个人有点文化,在村里挺有威信。但听说……有点贪财。” “贪财?” 王卫东若有所思。 “怎么个贪法?” “前年修水库征地,他带头闹事,最后多要了不少补偿款。据说他自己从中捞了不少。” 小张压低声音说。 王卫东明白了。 李老四未必真的在乎祖坟,更多的是借题发挥,想多要补偿。 这种人,既要用,也要防。 “好,我知道了。” 王卫东点点头。 “你去忙吧,我去向李镇长汇报。” 来到李昌办公室,王卫东详细汇报了刚才的情况。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村民的情绪已经初步缓和,同意明天上午来镇政府谈判。” 李昌听完汇报,惊讶地看着王卫东。 他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这个新来的选调生真把事办成了! “小王,干得漂亮!” 李昌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没想到你刚来就能处理这么棘手的问题。” “镇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王卫东谦虚地说。 “不过明天的谈判才是关键。村民肯定会要求提高补偿标准,这个问题比较难办。” 李昌点头表示同意。 “补偿标准是县里定的,我们确实没有权限调整。” 他想了想。 “这样吧,明天我亲自参加谈判。有些话你年轻人不好说,我来唱黑脸。” “谢谢镇长!” 王卫东心中暗喜。 有李昌亲自出面,谈判的份量就不一样了。 更重要的是,这显示李昌已经开始重视他了。 “小王,你今天表现很好。” 李昌话锋一转。 “选调生是组织重点培养的干部,你要好好干。只要做出成绩,组织上不会亏待你。” 这话意味深长。 王卫东听出了弦外之音:李昌这是在向他抛出橄榄枝。 在书记病重的情况下,镇长急需培养自己的班底。 而选调生背景干净、有能力、有前途,正是理想的人选。 “请镇长放心,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您的期望。” 王卫东适时表态。 这就是体制内的艺术:该谦逊时谦逊,该表态时表态。 李昌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你今天也累了,先去宿舍安顿下来吧。让小张带你去。” “好的,镇长。” 离开镇长办公室,王卫东找到小张。 两人来到镇政府后面的干部宿舍。 宿舍是很老旧的平房,两人一间,条件确实简陋。 但王卫东并不在意。 前世他什么苦没吃过?这点条件算不了什么。 “王同志,这是你的床铺。” 小张指着一个空床位。 “和你同屋的是计生办的小刘,他最近下乡了,过几天才回来。” 王卫东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然后开始整理床铺。 小张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 “王同志,你真是第一天来乡镇工作吗?怎么看都像个老乡镇。” 王卫东笑了笑。 “可能是平时比较关注基层工作吧。”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有几十年的工作经验。 “对了小张,你在镇上工作几年了?” 王卫东开始套近乎。 在基层,人际关系很重要。 特别是像小张这样的本地干部,熟悉情况,人脉广,是宝贵的信息来源。 “我去年大专毕业考来的,才一年。” 小张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本地人,家就在镇上。” “那太好了!” 王卫东热情地说。 “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多向你请教。” “王同志太客气了!” 小张受宠若惊。 一个省城来的大学生干部,居然这么平易近人。 “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互相帮助!” 王卫东主动伸出手。 小张连忙握住。 “一定一定!” 通过交谈,王卫东了解到小张的全名叫张建军,父亲是镇小学老师,母亲在家务农。 典型的乡镇家庭背景。 这种干部虽然起点不高,但在本地有根基,用好了能发挥很大作用。 “建军,晚上我请你吃饭,算是感谢你今天的帮助。” 王卫东提议。 在体制内,饭桌是拉近关系的最好场所。 “这怎么好意思……” 小张想要推辞。 “别客气,就这么说定了。” 王卫东拍拍他的肩膀。 “你对镇上熟,推荐个地方。” “那……去老马家面馆吧,经济实惠。” 小张说。 “好,就去那。” 晚上六点,两人来到老马家面馆。 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看来是镇上的老字号。 王卫东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两瓶啤酒。 “来,建军,我敬你一杯。” 王卫东举起酒杯。 “感谢你今天帮忙。” “王同志太客气了。” 小张连忙举杯。 几杯酒下肚,两人聊得更开了。 王卫东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向镇里的人际关系。 “建军,镇里现在工作是不是不太好开展?” 他试探着问。 小张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王同志,这话我就跟你说。自从刘书记病倒后,镇里就乱了套。” “怎么个乱法?” 王卫东追问。 “李镇长资历浅,几个副镇长不服他。特别是常务副镇长王大海,经常跟李镇长唱反调。” 小张喝了口酒。 “上次党委会,两人差点吵起来。” 王卫东心中了然。 果然和他猜的一样,镇里的权力格局出现了真空。 “那普通干部呢?大家怎么看?” “普通干部也是分派的。” 小张说。 “有的支持李镇长,有的支持王副镇长,还有的观望。” “你呢?” 王卫东笑着问。 小张尴尬地笑笑。 “我这种小兵,哪有资格站队……” 话虽这么说,但王卫东能感觉到,小张更倾向于李昌。 这也正常,李昌毕竟是名义上的一把手。 “建军,我觉得在基层工作,最重要的是把事干好。” 王卫东适时引导。 “只要真心为群众办事,领导都会看在眼里。” “王同志说得对!” 小张深表赞同。 两人边吃边聊,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回到宿舍,王卫东躺在床上,总结今天的收获。 第一天报到,就处理了一起群体性事件,获得了镇长的赏识,还结交了小张这个本地通。 开局相当不错! 但王卫东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明天。 如果明天的谈判失败,今天的所有成绩都会打水漂。 他必须做好充分准备。 想到这里,王卫东坐起身,拿出笔记本。 开始为明天的谈判制定详细方案…… 第9章 在体制内,态度比能力更重要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王卫东准时来到办公室。 他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先把办公室打扫干净,给赵前进的茶杯泡好茶。 在体制内,细节决定成败。 特别是对新来的年轻人,勤快一点总没错。 七点五十分,赵前进推门进来。 当他看到整洁的办公室和泡好的热茶时,明显愣了一下。 “小王,这么早就来了?” “赵主任早。” 王卫东笑着打招呼。 “睡不着,就早点过来收拾一下。” 赵前进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能力,还这么勤快懂事。 难得! “河口村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前进关心地问。 “基本准备好了。” 王卫东把昨晚制定的方案简要汇报了一下。 “我的想法是分三步走:首先是承认错误,承诺调整征地范围;其次是解释政策,说明补偿标准的合理性;最后是给出甜头,承诺在政策允许范围内给予最大优惠。” 赵前进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思路很清晰。不过...” 他顿了顿。 “李老四这个人不好对付,你要有心理准备。” “谢谢赵主任提醒。” 王卫东虚心接受。 八点半,李昌来到办公室。 “小王,准备得怎么样了?” “镇长,都准备好了。” 王卫东把方案又汇报了一遍。 李昌听完,补充道: “今天的谈判,我唱黑脸,你唱红脸。有些话我来说,效果更好。” “明白。” 王卫东点头。 九点整,河口村的代表准时到达。 一共来了五个人,以李老四为首。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紧张。 “李镇长,王同志,我们如约来了。” 李老四开门见山。 “希望今天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寸山同志,请坐。” 李昌示意大家坐下。 “今天请你们来,就是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王卫东给每个代表倒了茶,然后坐在李昌身边。 “首先,我代表镇政府,再次为前期工作的疏忽道歉。” 李昌开场就很诚恳。 “经过核实,征地范围内确实有三座祖坟。我们已经和县里沟通,决定调整线路,避开所有祖坟。” 听到这话,村民代表们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李老四却不为所动。 “避开祖坟是应该的。但补偿标准呢?一亩地才补偿八千块,太低了!” “寸山同志,补偿标准是县里根据国家政策统一制定的,我们镇里没有权限调整。” 李昌解释。 “而且这个标准在全省都是中等偏上,并不低。” “中等偏上?” 李老四冷笑。 “那是你们官方的说法!我们打听过了,邻县修路,一亩地补偿一万二!” 王卫东心中一动。 李老四果然做了功课,但这个数据有问题。 “寸山叔,您说的邻县,是指青山县吧?” 王卫东插话。 他昨晚特意查了周边县市的补偿标准。 “对!就是青山县!” 李老四理直气壮。 “青山县补偿一万二,我们才八千,这不是欺负人吗?” 其他代表也纷纷附和。 “就是!凭什么我们比人家低这么多!” “太不公平了!” 会议室里顿时嘈杂起来。 李昌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刚想开口,王卫东抢先说道: “寸山叔,您可能不了解具体情况。” 王卫东语气平和。 “青山县补偿一万二不假,但那是县城周边的地。我们平桥镇是偏远乡镇,地价本来就不能和县城比。” 李老四愣了一下。 这个细节他确实不知道。 “而且...” 王卫东趁热打铁。 “青山县的补偿是包含青苗费的,我们的八千是纯土地补偿,青苗费另算。如果加起来,其实差不多。” 李老四有些尴尬,但很快又找到新的理由。 “就算补偿标准合理,那安置问题呢?我们失去土地,以后怎么生活?” 这个问题确实切中要害。 征地补偿是一锤子买卖,但农民失去土地后的生计是长远问题。 李昌接过话头: “安置问题我们考虑过了。镇里正在规划一个农产品加工厂,建成后优先招聘被征地农民。” “另外,县里也有技能培训计划,帮助大家转型。” 这些承诺听起来不错,但村民代表们并不买账。 “画大饼谁不会啊!” 一个代表不满地说。 “等工厂建起来,黄花菜都凉了!” “就是!我们要实实在在的好处!” 谈判陷入僵局。 王卫东心中了然,李老四要的不是合理的解决方案,而是额外的利益。 这种人,不能完全顺着他的意思来。 “寸山叔,各位代表。” 王卫东突然提高音量。 “我理解大家的顾虑。但我想问一个问题:这条路修好了,对谁最有利?” 代表们面面相觑,不明白王卫东的意思。 “当然是政府有利!” 李老四抢着说。 “修路是政府的政绩工程!” “不对。” 王卫东摇头。 “这条路修好了,最受益的是咱们河口村的老百姓!”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着河口村的位置。 “大家看,河口村现在到县城要一个多小时。路修好后,只要半小时!” “时间就是金钱!路通了,村里的山货能更快运出去,价格能提高多少?” “路通了,年轻人回家方便了,留守儿童问题能缓解多少?” “路通了,说不定还能发展乡村旅游,带来多少收入?” 王卫东一连串的发问,让代表们陷入沉思。 就连李老四也不说话了。 这些道理他们都懂,只是被眼前的利益蒙蔽了双眼。 “我承认,征地会给大家带来暂时的困难。” 王卫东语气诚恳。 “但长远看,这条路是河口村发展的生命线!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我们能不能眼光放长远一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代表们都在思考王卫东的话。 李昌赞赏地看了王卫东一眼。 这个年轻人,很会做思想工作! “王同志说得有道理。” 一个年纪较大的代表开口了。 “路修好了,确实对村里有好处。” “可是...” 李老四还想说什么,但被其他代表用眼神制止了。 显然,王卫东的话打动了大多数人。 “这样吧。” 李昌抓住时机。 “补偿标准确实不能变,这是政策红线。但镇里可以给大家一些额外帮助。” “什么帮助?” 李老四问。 “第一,被征地农户的子女,在镇里上学优先安排;第二,镇里的公益性岗位,优先考虑被征地农民;第三,我可以个人承诺,农产品加工厂的项目,优先在河口村落地。” 这些承诺很实在,特别是第三条,显示了李昌的诚意。 代表们低声商量了一会儿。 最终,李老四不情愿地说: “既然李镇长这么有诚意,我们可以接受。但是...” 他看向王卫东。 “我们要王同志做保证人!如果他说话不算数,我们就找他!” 王卫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李老四这是不服气,想把他拉下水。 但这也是个机会。 “好!我保证!” 王卫东爽快答应。 “如果承诺不兑现,大家随时可以来找我!” 李昌惊讶地看着王卫东。 这个年轻人,胆子真大! 但转念一想,这也是获得村民信任的好办法。 “既然小王愿意担保,我也表个态。” 李昌站起身。 “一个月内,我把这些承诺写成正式文件,发到村里公示!” 谈判圆满结束。 送走村民代表后,李昌重重地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 “小王,今天你立了大功!” “镇长过奖了,主要是您领导有方。” 王卫东谦虚地说。 “不用谦虚。” 李昌心情很好。 “走,去我办公室,我们好好聊聊。” 来到镇长办公室,李昌亲自给王卫东倒了杯茶。 这可是很高的礼遇了。 李昌半开玩笑地问道: “小王,你刚来就解决了这么个大难题,想要什么奖励?” 第10章 要会干,更要会说 李昌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 在体制内,领导主动问你要什么奖励,既是认可,也是考验。 回答得好,前途无量;回答不好,前功尽弃。 王卫东心中快速权衡。 要官? 太急功近利,显得吃相难看。 要钱? 违反纪律,自毁前程。 什么都不要? 又显得虚伪做作。 最好的回答,是既展现谦虚,又表达进取心。 “镇长,我哪敢要什么奖励。” 王卫东诚恳地说。 “能为您分忧,为老百姓办事,就是我职责。” 李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又追问: “话是这么说,但有功就要赏,这是规矩。你真没什么想法?” 王卫东知道,这是第二次考验。 如果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镇长,如果非要说什么想法的话……” 王卫东略作思考。 “我就是希望能继续跟进河口村这个项目。毕竟承诺已经做出去了,后续落实很关键。” 这个回答很巧妙。 表面上是要求工作,实际上是要求权力。 跟进项目,就需要相应的职务和权限。 李昌何等精明,立即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沉吟片刻,突然问: “小王,你觉得党政办副主任这个位置怎么样?” 王卫东心中一震! 党政办副主任,虽然是股级干部,但却是镇里的实权岗位。 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是进入领导班子的跳板。 前世他在平桥镇干了三年,才干到了这个位置。 而现在,刚来第二天就有机会当副主任? 这晋升速度太快了! “镇长,我资历太浅,恐怕难以服众。” 王卫东谨慎地说。 这不是谦虚,是实话。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直接当副主任,确实会引来非议。 “资历是干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李昌不以为然。 “党政办现在正好缺个副主任。老赵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个帮手。”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能干事的人。”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李昌在书记病重的情况下,急需培养自己的得力干将。 王卫东今天的表现,证明了他有能力、有胆识、会办事。 “当然,这事还要上党委会研究。” 李昌话锋一转。 “但我可以先让你主持副主任的工作,等时机成熟再正式任命。” 这就是体制内常见的“主持工作”。 虽然没有正式职务,但行使相应权力。 既避免了资历不足的争议,又能实际掌控局面。 “感谢镇长的信任!” 王卫东知道不能再推辞了。 “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就这么定了!” 李昌拍板。 “等下我让老赵过来,宣布这个决定。” 半小时后,赵前进来到镇长办公室。 当听到李昌的决定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镇长,这是不是……太快了?” 赵前进委婉地表达疑虑。 “小王能力是强,但毕竟刚来,直接主持副主任工作,其他同志可能会有意见。” “有意见很正常。” 李昌不以为意。 “但我们要敢于打破论资排辈的旧观念。谁能干事就用谁,这才是正确的用人导向。” 赵前进看看李昌,又看看王卫东,似乎明白了什么。 镇长这是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啊! “既然镇长决定了,我坚决支持。” 赵前进表态。 “小王确实有能力,早点压担子也好。” “那就这么定了。” 李昌满意地说。 “老赵,你带小王熟悉一下副主任的工作。特别是文件流转、会议组织这些,要尽快上手。” “明白。” 赵前进点头。 离开镇长办公室,赵前进的态度明显热情了许多。 “小王……不,现在该叫王主任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 “赵主任,您可别这么叫。” 王卫东连忙摆手。 “我还是个新人,以后还要多向您学习。” “谦虚是好事,但该担当的要担当。” 赵前进意味深长地说。 “走,我带你去看看副主任的办公室。” 所谓的副主任办公室,其实就是党政办旁边的一个小房间。 以前是堆放杂物的,现在清理出来给王卫东用。 虽然简陋,但有个独立办公室,意义完全不同。 在体制内,办公室大小、位置都是地位的象征。 “条件差了点,先将就着。” 赵前进说。 “以后有机会再调整。” “已经很好了,谢谢赵主任。” 王卫东真诚道谢。 他知道,赵前进这是在向他示好。 在书记病重的情况下,站队李昌是明智的选择。 “这是党政办的工作手册,你先看看。” 赵前进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重点是收发文流程、会议组织规范、接待工作要点这些。” “赵主任,有个事想请教您。” 王卫东趁机问。 “您说。” “关于河口村项目的后续跟进,您觉得我应该重点抓哪些方面?” 这个问题问得很到位。 既显示了虚心求教的态度,又点明了自己当前的重点工作。 赵前进欣赏地点点头。 “小王,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他压低声音。 “河口村项目看似解决了,但其实隐患很大。” “哦?请赵主任指点。” 王卫东虚心求教。 “李老四那个人,我打过交道,不是省油的灯。” 赵前进说。 “他今天虽然答应了,但很可能还会找茬。你要防着他秋后算账。” “另外,王副镇长那边,你要注意。” “王副镇长?” 王卫东心中一动。 “对,王大海副镇长。” 赵前进声音更低了。 “他分管农林水,河口村项目按理说该他负责。现在你横插一杠,他肯定不高兴。” 王卫东恍然大悟。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在体制内,越权是大忌。 虽然他是在李昌授意下接手这个项目,但确实侵犯了王大海的职权范围。 “谢谢赵主任提醒!” 王卫东真诚道谢。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 “不用客气。” 赵前进拍拍王卫东的肩膀。 “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互相照应。”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王卫东知道,赵前进这是在明确表态支持他。 或者说,是支持李昌。 “一定!” 王卫东郑重承诺。 送走赵前进,王卫东坐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心潮澎湃。 重生第二天,就获得了镇长的赏识,主持副主任工作,还得到了办公室主任的支持。 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开局! 第11章 所有的问题都是利益问题 王卫东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开始仔细翻阅赵前进给的工作手册。 这本手册与其说是官方文件,不如说是赵前进十几年来积累的“为官心得”,里面详细记录了党政办工作的各种门道: 收发文要按紧急程度和重要程度分类,红色文件夹是急件,必须立即送领导阅示;蓝色文件夹是普通文件,可以按流程流转。 会议组织要提前确认领导日程,主席台座位安排要严格按职务排序,连茶杯摆放都有讲究——主要领导用带盖的陶瓷杯,其他领导用玻璃杯。 接待工作更是学问深厚,不同级别的领导要用不同的接待标准,陪同人员的级别、用餐地点、住宿安排都要恰到好处。 王卫东看得津津有味。 这些细节,正是年轻干部最欠缺的。 很多有能力的人,就是因为不注意这些“小事”,在体制内处处碰壁。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 “请进。” 小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王……王主任,这些是今天要处理的文件。” 他显然还不习惯新的称呼,有些拘谨。 王卫东接过文件,笑着说: “建军,私下里还是叫我卫东吧,听着亲切。” “那怎么行……” 小张连忙摆手。 “规矩不能坏。您现在主持副主任工作,就是领导。” 王卫东知道小张说得对。 在体制内,上下级关系必须明确。 过于随和,反而会让人看轻。 “好吧,随你。” 王卫东不再坚持。 “这些文件我先看看,有需要再叫你。” “好的,王主任。” 小张恭敬地退了出去。 王卫东开始处理文件。 大部分是常规性的通知、报告,需要他初审后送赵前进或李昌阅示。 但有一份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县信访局转来的一份信访件,反映平桥镇煤矿安全问题的。 信访人匿名举报镇上的小煤矿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要求政府查处。 王卫东心中一动。 平桥镇确实有几个小煤矿,这是镇里的主要财政收入来源。 但安全问题……他前世好像有点印象。 好像是明年的夏天,确实有个小煤矿出了事故,死了三个人。 当时闹得很大,镇长李昌还受了处分。 “机会!” 王卫东立即意识到,这既是一个风险,也是一个机遇。 如果能够提前消除隐患,避免事故发生,就是大功一件! 但问题很敏感。 煤矿涉及利益巨大,贸然插手可能会得罪人。 特别是他现在刚站稳脚跟,不宜树敌过多。 王卫东沉思片刻,有了主意。 他拿起文件,来到赵前进办公室。 “赵主任,有份文件想跟您汇报一下。” “哦?什么文件?” 赵前进抬起头。 王卫东把信访件递过去。 “县信访局转来的,反映煤矿安全问题。” 赵前进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这事有点棘手啊……” 他放下文件,看着王卫东。 “你怎么看?” 这是在考验王卫东的判断能力。 “我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王卫东谨慎地说。 “安全无小事,万一真出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道理是这个道理……” 赵前进叹了口气。 “但煤矿是王副镇长分管的,我们贸然插手不合适……” 他想了想。 “这样吧,你先去跟王副镇长通个气,听听他的意见。” “好的。” 王卫东正中下怀。 他本来就打算去拜会王大海。 新来的干部,总要见见各位领导,这是规矩。 “不过……” 赵前进欲言又止。 “王副镇长那个人……脾气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谢谢赵主任提醒,我会注意的。” 王卫东心中有数。 前世他对王大海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比较强势的领导。 看来这次见面不会太轻松。 王大海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和李昌的办公室隔着整个走廊。 这个位置安排本身就很有意味。 王卫东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办公室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王卫东推门而入。 王大海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 “什么事?” 他四十多岁,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典型的基层干部形象。 “王镇长您好,我是新来的选调生王卫东。” 王卫东恭敬地说。 王大海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王卫东一眼。 “哦,你就是那个大学生干部?” 语气不冷不热。 “听说你昨天很威风啊,把河口村的事解决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 王卫东心中了然,王大海果然对这事有意见。 “王镇长过奖了,我只是按照李镇长的指示办事。” 王卫东把功劳推给李昌。 这是明智的做法,既不得罪王大海,又表明了立场。 “李镇长指示?” 王大海嗤笑一声。 “他倒是会用人。” 他放下文件,身体往后一靠。 “说吧,找我什么事?” “王镇长,这里有份信访件,反映煤矿安全问题,想请您过目。” 王卫东把文件递过去。 王大海接过来,随便翻了两眼,就扔在桌上。 “又是这种匿名举报!” 他不屑地说。 “这些人就是眼红!见不得别人赚钱!” “王镇长,安全无小事,是不是派人去看看?” 王卫东建议。 “看什么看!” 王大海不耐烦地摆手。 “那些小煤矿我都去过,安全措施很到位!这些都是别有用心的人造谣!” 王卫东心中冷笑。 很到位?那前世的事故是怎么发生的? 但他不能直接顶撞。 “王镇长,我不是怀疑您的判断。只是信访局既然转来了,我们总得有个答复。” 王卫东换了个角度。 “万一上面来检查,我们也好交代。”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王大海虽然强势,但也不敢完全无视上级转来的信访件。 他沉吟片刻。 “行吧,我让安监站的人去看看。” 语气依然不耐烦。 “还有别的事吗?” 这就是下逐客令了。 王卫东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 “没有了,打扰王镇长了。” 他礼貌地告退。 王卫东走后,王大海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河口村这个事情,他原本有全盘计划。 李老四其实就是他的人,是他暗中授意李老四带头闹事的。 他原本打算让矛盾激化,等县里扛不住压力提高标准后,他再出面“解决”问题。 这样既能在县领导面前露脸,又能通过提高的补偿标准做人情,拉拢一批村干部。 更重要的是,操作得当的话,还能从中捞点油水。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王卫东,三下两下就把事给平了! 更可气的是,李昌居然让他主持党政办副主任的工作! 这分明是在培养自己的势力! “妈的,小兔崽子!” 王大海低声骂了一句,他看着桌上的信访件,若有所思。 煤矿安全…… 这倒是个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如果王卫东非要插手,就让他去碰碰钉子。 那些矿老板,可不是好惹的! 想到这里,王大海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他拿起笔,在信访件上批示: “请党政办王卫东同志牵头,组织安监站、国土所联合检查。” 既然你想管,就让你管个够! 第12章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王卫东刚回到办公室没一会,小张就急匆匆地送来一份文件。 “王主任,王副镇长批示的信访件。” 王卫东接过一看,正是刚才那份煤矿安全信访件。 王大海的批示很简短,但意思明确:让王卫东牵头组织联合检查。 “动作真快啊……” 王卫东心中冷笑。 这明显是想给他挖坑。 煤矿安全是个烫手山芋,查不出问题是失职,查出问题得罪人。 特别是让一个新来的选调生牵头,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但王卫东并不慌张。 前世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这个烫手山芋,正好可以成为他立威的机会! “建军,你去通知安监站和国土所,下午两点开个协调会。” 王卫东吩咐道。 “好的,王主任。” 小张连忙去通知。 王卫东开始研究相关资料。 平桥镇共有三个小煤矿:红旗煤矿、前进煤矿、胜利煤矿。 都是镇办集体企业,但实际上已经被私人承包。 承包者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关系网复杂。 特别是红旗煤矿的老板赵虎,据说和王大海关系密切。 “有意思……” 王卫东若有所思。 下午两点,协调会准时开始。 安监站站长刘明和国土所所长孙强准时到场。 两人都是四十多岁的老乡镇,对王卫东这个新来的“领导”显然不太感冒。 “王主任,年轻有为啊。” 刘明皮笑肉不笑地说。 “刘站长过奖了。” 王卫东不卑不亢。 “今天请二位来,是想研究一下煤矿安全检查的事。” 他开门见山。 “县里转来信访件,反映我镇煤矿存在安全隐患。王副镇长批示,要求我们组织联合检查。” 刘明和孙强对视一眼,都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王主任,不是我说……” 刘明首先开口。 “这些匿名举报,十有八九是瞎扯淡。我们安监站每月都检查,安全措施很到位。” “刘站长说得对。” 孙强附和。 “国土所这边也没发现什么问题。要我说,这就是有人眼红,故意找茬。” 两人的态度在王卫东意料之中。 在基层,这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思想很普遍。 特别是涉及利益关系时,更不愿意得罪人。 “二位的意思我明白。” 王卫东语气平和。 “但既然有举报,我们总得给上面一个交代。万一真出事故,我们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特意强调“我们都担不起”,把三个人绑在一起。 刘明和孙强沉默了一下。 这话说到了他们的痛处。 真出事故,他们作为主管部门负责人,确实难辞其咎。 “王主任说得有道理。” 刘明态度有所松动。 “那你看怎么查?” “我的想法是明查加暗访。” 王卫东早有准备。 “明面上,我们组织正式检查,该走的程序走完。” “暗地里,我单独去摸摸情况,看看有没有隐藏的问题。” 这个方案很巧妙。 明查是给上面交代,暗访是查真实情况。 既不得罪人,又能掌握实情。 刘明和孙强都表示同意。 “那就这么定了。” 王卫东拍板。 “明天上午九点,我们三家联合检查。今天下午,我先去矿区转转。” 散会后,王卫东骑上自行车,独自前往矿区。 平桥镇的煤矿都在镇北的山里,距离镇政府大约五公里。 路况很差,王卫东骑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矿区比他想象的要大。 三个煤矿连成一片,机器轰鸣,车辆穿梭,很是热闹。 王卫东没有直接去矿上,而是在周边转悠。 他找到几个在路边休息的矿工,递上香烟,和他们聊天。 “老乡,在这干活累不累?” “累是累点,但工资还可以。” 一个中年矿工接过烟,点上火。 “一天能挣多少钱?” “看工种,像我们这种下井的,一天一百五。” “不错啊,比种地强多了。” 王卫东套近乎。 “强是强,就是危险。” 另一个矿工插话。 “前两天红旗矿又出事了,砸伤两个人。” 王卫东心中一动。 “出事了?严重吗?” “不算太严重,就是腿骨折了。矿上赔了点钱,把事情压下去了。” 矿工压低声音。 “要我说,红旗矿的安全措施最差,经常出事。” “那你们还敢在那干?” “没办法,要吃饭啊。” 矿工苦笑。 “其他矿招工少,就红旗矿常年招人。” 王卫东又聊了一会儿,掌握了更多信息。 三个煤矿中,红旗矿规模最大,但安全问题也最突出。 前进矿相对规范,胜利矿介于两者之间。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到红旗矿老板赵虎确实和王大海关系密切。 两人经常一起吃饭喝酒,称兄道弟。 “谢谢老乡们。” 王卫东告别矿工,心中有了底。 第二天上午九点,联合检查正式开始。 第一站是前进煤矿。 矿长很配合,带着检查组仔细查看了各项设施。 安全措施确实比较到位,王卫东暗暗点头。 第二站是胜利煤矿。 情况稍差一些,但基本符合要求。 刘明和孙强都松了口气,觉得这次检查就是走个过场。 但王卫东知道,重头戏在最后。 中午十一点,检查组来到红旗煤矿。 矿长赵虎亲自在门口迎接。 “欢迎各位领导检查指导!” 赵虎四十多岁,身材肥胖,满脸堆笑。 他开着一辆崭新的宝马,与矿区的破旧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赵矿长客气了。” 刘明显然和赵虎很熟。 “这位是镇里新来的王主任,今天是他带队。” 赵虎看向王卫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热情。 “王主任年轻有为啊!欢迎欢迎!” 握手时,王卫东感觉到赵虎的手很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赵矿长,我们按程序检查一下。” 王卫东公事公办。 “没问题!绝对配合!” 赵虎满口答应。 但一进入矿区,王卫东就发现了问题。 消防设施不全,安全标识模糊,工人操作不规范…… 问题比比皆是。 更严重的是,当他提出要下井检查时,赵虎明显有些慌张。 “王主任,井下正在维修,不太安全。要不就在地面看看?” “维修?” 王卫东心中冷笑。 刚才矿工明明说井下正常生产。 “赵矿长,我们就是来检查安全的,越是不安全的地方越要检查。” 王卫东坚持。 赵虎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王主任说得对!我这就安排!” 下井后,问题更加明显。 通风不畅,支护不到位,电线乱拉…… 任何一个懂行的人都能看出,这里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但刘明和孙强却像没看见一样,只顾着和赵虎聊天。 “赵矿长,你这矿效益不错啊。” 刘明笑着说。 “还行还行,全靠各位领导支持。” 赵虎意有所指。 “王主任,你看这矿怎么样?” 第13章 说话是门艺术 王卫东知道,这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如果他打马虎眼,这事就过去了。 但如果他较真,就会得罪赵虎,甚至得罪背后的王大海。 但井下环境复杂,万一说重话刺激到对方,发生冲突或者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王卫东略作沉吟,语气平和地说: “赵矿长,红旗矿的规模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产量应该是镇上的龙头了。” 这话先扬后抑,既肯定了成绩,又为后面的话留了余地。 赵虎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王主任有眼光!我们红旗矿可是纳税大户,养活了多少家庭啊!” “不过……” 王卫东话锋一转,但语气依然温和。 “越是规模大、责任重的企业,越要把安全生产放在第一位。我注意到井下有些地方的支护和通风,还有提升空间。当然,这可能是我这个外行人的浅见。” 他巧妙地把问题归结为“外行人的浅见”,既点出了问题,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刘明和孙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这个年轻人,说话很有水平啊! 既指出了问题,又给了赵虎台阶下。 赵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王主任提醒得对!安全确实是重中之重。我们一定加强管理,马上整改!” 话说得很漂亮,但王卫东知道,这多半是场面话。 在井下不便多说,王卫东示意检查结束。 回到地面,赵虎热情地邀请大家去办公室喝茶。 “各位领导辛苦了,喝杯茶休息一下。” 办公室装修得很豪华,与井下的简陋形成鲜明对比。 赵虎拿出上好的茶叶,亲自泡茶。 “王主任,年轻有为啊!” 他一边倒茶一边说。 “以后还要多关照我们这些企业。” 王卫东笑笑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赵虎在拉关系。 在基层,企业和政府的关系很微妙。 既相互依存,又相互制约。 “赵矿长客气了。” 王卫东接过茶杯。 “企业发展得好,对镇上也是好事。我们政府就是要为企业做好服务。” 这话说得很官方,但滴水不漏。 赵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原以为这个年轻干部好对付,没想到这么老练。 “王主任说得对!” 刘明赶紧打圆场。 “政企一家亲嘛!互相支持,共同发展!” 孙强也附和:“是啊,红旗矿为镇上做了很大贡献。” 王卫东心中冷笑。 贡献?怕是没少给某些人个人做贡献吧! 但他表面上依然平静。 “赵矿长,今天的检查情况,我们会形成正式报告。” 王卫东公事公办。 “希望矿上重视安全问题,及时整改。” “一定一定!” 赵虎满口答应。 “我们马上开会研究,制定整改方案!” 离开红旗矿,在回镇政府的路上,刘明试探着问: “王主任,你看这个报告怎么写?” 这是在探王卫东的口风。 如果报告写轻了,是失职;写重了,得罪人。 王卫东早有打算。 “实事求是地写。” 他平静地说。 “问题要指出,但也要肯定成绩。重点是提出整改要求。” 这个分寸把握得很好。 既履行了职责,又不至于把关系搞僵。 刘明和孙强都松了口气。 他们最怕王卫东年轻气盛,非要较真。 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很懂规矩。 “王主任考虑得周到。” 刘明恭维道。 “那我们回去就按这个思路写报告。” 回到镇政府,王卫东立即向李昌汇报检查情况。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红旗矿问题比较突出,需要重点整改。” 李昌听完汇报,若有所思。 “小王,你觉得赵虎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突然。 王卫东谨慎地回答: “接触时间短,不好评价。但感觉是个精明人。” “精明?” 李昌笑了笑。 “何止是精明!那是个人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红旗矿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也查过,但每次都不了了之。” 王卫东心中一动。 李昌这话里有话啊! “镇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次要动真格的!” 李昌转过身,语气坚定。 “安全生产不是儿戏!真要出大事,我们都担不起!” 王卫东明白了。 李昌这是要借题发挥,敲打王大海一派! 红旗矿是王大海的“钱袋子”,动红旗矿就是动王大海。 但问题是,自己这个小人物牵扯进去不太合适。 这种级别的斗争,自己一个选调生,还没转正,这个副主任都名不正言不顺,贸然卷入风险太大。 可是,李昌把这种意图透露给自己,还要看自己的想法,这说明对方是真正的看重自己,在考验自己的立场和能力。 自己必须得拿出个既能贯彻领导意图,又能保护好自身的万全之策。 “镇长,我完全赞同您的意见。” 王卫东首先表态支持。 “安全生产确实不能含糊。” 但他话锋一转。 “不过……红旗矿情况特殊,直接硬来可能效果不好。” “哦?你有什么想法?” 李昌感兴趣地问。 王卫东整理了一下思路。 “我的建议是分三步走:” “第一,形成正式检查报告,明确指出问题,要求限期整改。这是履行程序,谁也挑不出毛病。” “第二,将报告抄送县安监局,借上级的压力推动整改。这样既显示了我们的重视,又把矛盾上移。” “第三,如果整改不到位,再采取更严厉的措施。这样我们有理有据,站得住脚。” 这个方案很稳妥。 既表明了态度,又不至于过早激化矛盾。 更重要的是,把县局拉进来,分担了压力。 李昌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小王,你这个思路很好!” 他赞赏地说。 “既坚持原则,又讲究方法。就这么办!” “谢谢镇长肯定。” 王卫东谦虚地说。 “不过……” 李昌沉吟片刻。 “报告由你来写,直接报给我。不要经过王副镇长那里。” 这话意味深长。 王卫东心中了然。 这是要绕过王大海,直接动手! “明白。” 王卫东郑重答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正式站队了。 回到办公室,王卫东开始起草检查报告。 他写得很仔细,既客观反映了问题,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整改建议。 特别是对红旗矿的问题,写得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 写完报告,已经是晚上七点。 王卫东伸了个懒腰,准备去食堂吃饭。 刚走出办公室,就看见小张等在门口。 “王主任,赵矿长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刘站长和孙所长,说要请您一起吃个饭。” 第14章 队不能乱站,饭不能乱吃 王卫东心中警铃大作。 赵虎这个时候请吃饭,目的不言而喻——想通过饭局拉关系,让安全检查报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更棘手的是,他还邀请了刘明和孙强。 如果自己断然拒绝,不仅得罪赵虎,还可能让刘、孙二人下不来台,觉得他不通人情。 但要是去了,这顿饭就成了把柄。 李昌刚明确表示要动真格,自己转头就和被检查对象把酒言欢,这算什么?立场何在? “建军,赵矿长他们人在哪?” 王卫东不动声色地问。 “就在镇政府大门外等着呢,开了两辆车。” 小张答道: “刘站长和孙所长好像已经在了。” 王卫东快速权衡。 人已经到门口,刘、孙二人也已到场,自己若强硬拒绝,场面会非常难看,等于直接把赵虎和刘、孙都推到了对立面。 不利于后续工作的开展,也显得自己过于孤傲,不懂基层的人情世故。 但原则底线不能破。 他瞬间有了决断。 “建军,你去跟赵矿长说,饭就不吃了,镇里有规定,工作期间不能接受管理服务对象的宴请。这是纪律。” 王卫东语气平和但坚定。 “不过,既然赵矿长和刘站长、孙所长都到了,我作为牵头人,出去当面解释一下,表示歉意,是应该的。你让他们稍等,我马上出去。” 小张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王卫东会这么处理,但还是赶紧跑去传话。 王卫东整理了一下衣服,不慌不忙地朝大门走去。他故意放慢脚步,给自己留出思考如何应对的时间。 镇政府大门外,赵虎的宝马和另一辆轿车果然停在那里。 赵虎正和刘明、孙强站在车边抽烟聊天,看到王卫东出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王主任!可算等到您了!工作再忙也得吃饭嘛!地方都订好了,就等您了!” 赵虎热情地伸出手。 王卫东与他握了握手,没有接吃饭的话茬,而是转向刘明和孙强,略带歉意地说: “刘站长,孙所长,还麻烦你们跑一趟。我刚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 刘明和孙强表情有些尴尬,讪讪地笑了笑。 他们是被赵虎硬拉来的,此刻夹在中间,也不好说什么。 “王主任,您看这……” 赵虎还想再劝。 王卫东抬手制止了他,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 “赵矿长,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真不行。咱们镇里有明确纪律,严禁接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宴请。今天我刚带队检查完你的矿,转头就一起吃吃喝喝,传出去影响不好,对你、对我、对镇政府的声音都不好。咱们还是要按规矩办事。”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纪律要求,也暗示了这是为了保护双方,给足了赵虎面子,同时也在刘明和孙强面前树立了坚持原则的形象。 赵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王主任真是年轻有为,原则性强!佩服佩服!那这样,饭不吃可以,但这天也晚了,您几位领导加班辛苦,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领导们提提神。” 说着,他朝身后跟班使了个眼色,那跟班立刻从车里提出两个精致的礼品袋,看样子里面是高档香烟。 “这是两条烟,不成敬意,工作累了抽一根解解乏。” 赵虎说着就要把袋子往王卫东手里塞。 这一下,压力又来了。 烟不比饭,价值可高可低,但性质同样敏感。 如果收了,之前的坚持就前功尽弃。 可如果再次生硬拒绝,当着刘明、孙强和赵虎手下的面,等于连续两次打赵虎的脸,以赵虎在本地经营多年的势力,恐怕会记恨在心,以后工作更难开展。 电光火石之间,王卫东有了主意。 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笑着拍了拍赵虎的肩膀,动作自然,像是老朋友之间的举动: “赵矿长,你这可就见外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烟,我是真的不能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赵总啊,咱们打交道的日子还长。你今天把安全问题整改好了,让矿上平平安安生产,工人安安全全回家,那就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支持,比送我们什么都强!” “再说了,” 王卫东看向刘明和孙强,半开玩笑地说: “刘站长、孙所长都知道,我年轻,不太会抽烟,这么好的烟给我也是浪费。” 他巧妙地把“纪律”这个硬邦邦的理由,转化成了“为了你好”、“我不会抽”这种更易于接受的说法,既坚持了原则,又给了赵虎台阶下。 同时拉上刘明和孙强,暗示他们也要注意影响。 刘明和孙强连忙附和: “是啊老赵,王主任说得对,心意到了就行。” “整改安全是正事,这个最重要。” 赵虎看着王卫东,眼神复杂。 他混迹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干部,但像王卫东这样年纪轻轻却如此老练、既坚持原则又懂得给人留面子的,还真不多见。 他知道今天这关是过不去了,再纠缠下去反而显得自己不懂事。 “王主任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赵虎顺势收起礼品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安全整改我一定抓紧!绝不给领导们添麻烦!那今天就不打扰各位领导了,改天,改天有机会再向王主任请教!” “互相学习。” 王卫东微笑着与他再次握手。 看着赵虎的车子离开,刘明和孙强都松了口气,看向王卫东的眼神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王主任,那我们也先回去了。” 刘明说道。 “好,今天辛苦二位了。报告我会尽快完善,到时候再请你们把关。” 王卫东客气地将他们送走。 回到办公室,王卫东长长舒了口气。 刚才那一关,看似平常,实则凶险。 在基层,如何拒绝不当的“人情往来”,是一门极高的艺术。 拒绝得太生硬,会树敌;拒绝得太软弱,会失节。 今天他的处理,应该算是及格了。 既守住了底线,又没有把关系彻底搞僵,还顺便在李昌那里加了分——他相信,今天这事很快就会传到李昌耳朵里。 时间不早了,王卫东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刚锁好办公室的门,转身要走,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抬头一看,王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站在他面前的,是镇纪委书记,周正。 第15章 纪委书记的指点 周正大约五十岁年纪,身材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严肃,眼神却透着一股正气。 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与镇政府里一些干部略显时髦的穿着形成对比。 “周书记! ”王卫东连忙打招呼,心中快速思索着这位纪委书记为何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党政办门口。 是巧合,还是有意? “小王同志,还没下班?” 周正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刚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正准备去食堂。” 王卫东如实回答,态度恭敬。 他对周正的印象来自于前世的模糊记忆和近期听闻,知道这位书记是镇里少有的真正讲究原则的干部,但因为性格刚直、不善变通,在错综复杂的乡镇人际关系中显得有些孤立,权力也被有意无意地边缘化。 纪委书记理论上监督同级党委,但在实际运行中,特别是在基层,“同级监督”难度极大,往往要看党委书记的支持力度。 现在刘书记病重,李昌主持工作,周正的处境就更微妙了。 “年轻人肯吃苦,是好事。” 周正点点头,目光扫过王卫东刚刚锁上的办公室门。 “听说你今天带队去检查煤矿安全了?” 王卫东心中一动,消息传得真快! 他谨慎地回答: “是的,周书记。根据县里转来的信访件和王副镇长的批示,我们去三个矿都看了看。” 他特意点出“王副镇长的批示”,既是陈述事实,也是想试探周正的反应。 周正“嗯”了一声,看似随意地问: “情况怎么样?”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不好回答。 说轻了,是敷衍;说重了,可能涉及更深层次的问题。 王卫东略一沉吟,决定实话实说,但把握分寸: “前进矿和胜利矿情况相对较好,基本符合要求。红旗矿……问题比较突出,井下通风、支护、线路等方面都存在明显安全隐患,我们已经要求他们限期整改。”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陈述检查所见。 周正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锐利了几分。 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换了个话题: “小王,你是选调生,省里重点培养的苗子。到了基层,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领导关心下属,但王卫东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周正似乎意有所指。 “谢谢周书记关心。” 王卫东组织着语言。 “基层确实和学校不一样,情况更复杂,但也更能锻炼人。我正在努力学习和适应。” “适应……” 周正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似乎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是啊,适应很重要。但有时候,过于‘适应’,反而会忘了初心。” 他看向王卫东,眼神变得深邃。 “小王,你觉得在基层工作,最重要的是什么?” 又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 王卫东知道,这不是随意的闲聊,而是周正在考察他,或者说,是在点醒他。 他收敛心神,认真地回答: “周书记,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两条:一是对上负责,坚决执行党的路线方针政策;二是对下负责,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实事。说到底,就是守规矩、干实事。” 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给出了一个务实且政治正确的答案。 “守规矩,干实事……” 周正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点了点头。 “说得很好。但你要知道,在基层,‘规矩’有时候会被‘人情’模糊,‘实事’有时候会被‘虚功’取代。守住这两条,并不容易。”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几乎是在直接提醒王卫东要警惕基层的不良风气。 王卫东心中凛然,他感觉周正今天找他,绝非偶然。 他趁机试探道: “周书记您提醒得对。我刚来,很多情况不了解,还需要领导多指点。特别是像安全生产这样涉及群众切身利益的大事,更需要坚持原则。好在李镇长对这事非常重视,明确要求我们要严肃对待。” 他再次把李昌的态度抛出来,想看看周正对李昌的看法。 周正听到“李镇长”三个字,眼神微微一动。 他沉吟了一下,才缓缓说道: “李镇长年轻有为,有干劲,这是好事。平桥镇现在也确实需要一位有魄力的主要领导来打开局面。”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但是,打开局面,光有魄力还不够,更需要定力。基层是个大染缸,压力来自四面八方,上面的,下面的,左边的,右边的……稍有不慎,就可能迷失方向。” 王卫东听懂了周正的潜台词: 他对李昌的能力是认可的,但担心李昌在复杂的利益格局和重重压力下,能否始终保持清醒,坚持原则,而不是为了打开局面而妥协,甚至被同化。 周正似乎在观察李昌,也在观察自己这个新来的、可能被李昌重用的选调生。 “周书记,您的教诲我记下了。” 王卫东诚恳地说。 “我一定会时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守住底线。也相信在李镇长的带领下,我们能把工作做好。” 他再次表明了紧跟李昌的立场,但也表达了会坚持原则的态度。 周正深深地看了王卫东一眼,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读出更多东西。 最后,他轻轻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年轻人,路还长,好自为之。” 说完,周正便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离开了。 王卫东站在原地,看着周正消失在走廊尽头,心中波澜起伏。 周正今晚的出现和谈话,信息量巨大。 首先,他显然在密切关注镇里的动态,包括自己这个新人的一举一动。 其次,他对当前镇里的风气不满,心存忧虑,尤其是对李昌能否顶住压力、坚持原则持观望态度。 最后,他似乎在寻找志同道合者,或者至少是在提醒像自己这样的年轻干部,不要随波逐流。 “这位纪委书记……不简单啊。” 王卫东喃喃自语。 他意识到,周正可能并非像表面看起来那样被边缘化,而是在蛰伏,在观察,在等待时机。 或许,他正在酝酿着什么。 第16章 一个好手下要学会为替领导着想 第二天一早,王卫东提前半小时来到办公室。 他先将昨晚与周正偶遇的谈话在脑中复盘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之处,然后开始完善那份煤矿安全检查报告。 他写得非常谨慎,措辞客观准确,引用的安全规范条款清晰明确,对红旗矿存在的问题描述既不留情面,又完全基于事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在整改建议部分,他不仅列出了具体整改项,还设定了明确的整改时限——十五天。 报告最后,他特意加了一段: “鉴于红旗煤矿安全隐患较为突出,且涉及重大公共利益,建议将本次检查情况及整改要求抄送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备案,并恳请上级部门适时予以指导督查。” 这一段是关键。 既表明了镇里高度重视的态度,又巧妙地把“球”踢给了上级部门,引入了外部监督力量。 写完报告,刚好八点半。 王卫东拿着报告先去给赵前进过目。 “赵主任,这是昨天的检查报告,请您审阅。” 赵前进接过报告,看得非常仔细。 看完后,他沉吟了片刻,抬头看着王卫东: “小王,报告写得很扎实,问题抓得准,建议也提得实在。不过……这最后一段,抄送县局,是不是……” 他欲言又止,意思很明显:这是不是把事情闹得太大了?会不会激化矛盾? 王卫东早就料到赵前进会有此一问,从容答道: “赵主任,我考虑的是,红旗矿的问题不是第一次被发现,但整改往往不到位。这次借一下上级部门的力,形成更强的约束,也许效果会更好。而且,从程序上说,重大安全隐患向上级报备,也是应有的规矩。” 他把“规矩”二字咬得稍重一些。 赵前进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卫东说得在理,而且最后那句“也是应有的规矩”,让他无法反驳——毕竟他是党政办主任,维护规矩是他的职责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这是李昌的意思。 “好吧,既然你考虑得这么周全,那就按这个来。” 赵前进在报告上签了“拟同意,请李镇长阅示”,递还给王卫东。 “谢谢赵主任。” 王卫东接过报告,心中稍定。 过了赵前进这一关,后面就好办了。 他拿着报告走向三楼李昌的办公室。 走到门口,正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其中一个声音颇为耳熟,正是王大海! 王卫东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王大海这么早来找李昌?所为何事? 联想到昨晚周正关于“定力”的提醒,王卫东顿时警惕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敲门,而是站在门外稍作停留,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办公室的隔音一般,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对话。 “……李镇长,红旗矿的情况您是知道的,那是咱们镇的纳税大户,养活了多少人?赵虎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方式方法有点那个,但本质是好的,是想为镇里做贡献的……” 这是王大海的声音,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情。 “大海同志,贡献要肯定,但安全问题不能含糊啊。昨天检查确实发现了不少问题……” 这是李昌的声音,语气还算平稳,但能听出一些压力。 “检查发现问题,整改就是了嘛!我已经严厉批评了赵虎,他也表了态,一定按照要求彻底整改。我的意思是,咱们内部督促整改就好,是不是没必要惊动县里?这要是报上去,影响多不好?显得我们平桥镇管理混乱似的……” 王大海的话软中带硬,既承认问题,又试图将问题“内部消化”,还抬出了“镇里形象”这块牌子。 里面沉默了片刻。 王卫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昌会顶住压力吗?还是会像周正担心的那样,为了维持表面和谐或者顾忌其他因素而妥协? 前世,李昌就是因为后来在一次安全事故中负有领导责任而被处分,仕途受挫。 如果这次在红旗矿的问题上退缩,隐患不除,悲剧很可能重演! 而自己现在紧跟李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于公于私,都必须阻止李昌在这个时候动摇! 不能再等了! 王卫东深吸一口气,果断地、清晰地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咚咚咚!” 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传来李昌的声音: “请进。” 王卫东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匆忙。 “镇长,打扰您了。关于昨天煤矿安全检查的报告,赵主任已经审阅过,有些情况比较紧急,需要您尽快批示。” 他说话的同时,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 李昌坐在办公桌后,眉头微蹙。 王大海则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对王卫东的突然闯入有些不满。 “哦?报告写好了?这么快?” 李昌有些意外,顺势接过了王卫东双手递上的报告,这也暂时中断了与王大海的谈话。 王大海冷哼一声: “王主任真是雷厉风行啊!工作效率高得很嘛!”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很明显。 王卫东仿佛没听出来,转向王大海,礼貌地打招呼: “王镇长也在。正好,报告里也涉及前进矿和胜利矿的情况,都还算平稳,主要是红旗矿的问题需要重点关注。” 他这话看似是对王大海说的,实则是说给李昌听,再次强调了红旗矿问题的严重性和特殊性。 李昌低头翻看着报告,看得很仔细,特别是最后关于抄送县局的建议部分,他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王大海有些坐不住了,他大概能猜到报告里写了什么。 “李镇长,你看这……” 他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但李昌抬起手,制止了他。 李昌合上报告,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看向王卫东,把问题抛了过来: “卫东同志,你是具体负责这次检查的,情况你最熟悉。对于报告里的这些建议,特别是最后这条,你怎么看?” 第17章 要背锅,也要会背锅,更要背好锅 压力瞬间给到了王卫东。 李昌这一问,极其高明。 他显然感受到了来自王大海的压力,内心可能有些犹豫。 此时让王卫东这个“具体经办人”来阐述理由,既是对王卫东的考验,也是给自己一个缓冲和权衡的机会,同时还能观察王大海和王卫东的直接反应。 王卫东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自己这时候只要语气稍有松动,或者表现出一点为难,李昌很可能就会顺势下台阶,采纳王大海“内部处理”的建议。 这一让步,看似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实则后患无穷! 这个压力,他必须替李昌扛起来! 哪怕因此彻底得罪王大海! 王卫东站直身体,目光平静而坚定地迎向李昌,语气沉稳有力: “镇长,我认为抄送县局是完全必要且符合程序的!” 他开门见山,毫不含糊! 王大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王卫东不理他,继续清晰地说道: “理由有三!” “第一,基于事实和风险的考量。” “红旗煤矿的问题是客观存在的,且部分隐患具有即时危险性。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管理瑕疵’,而是可能酿成重大安全事故的严重隐患!” “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引入上级部门的监督和指导,能形成更强的威慑力和约束力,这是对矿工生命安全负责,也是对镇党委政府负责!” 他先把“安全”和“责任”这两顶最大的帽子扣实,占据了道义制高点。 王大海张了张嘴,想反驳“危言耸听”,但在确凿的安全隐患事实面前,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基于程序和规范的考量。” 王卫东不给王大海插话的机会,语速平稳地抛出第二个理由。 “根据《安全生产法》和县里的相关文件精神,对检查发现的重大安全隐患,向上一级主管部门报告是明确的工作要求。” “我们按规定办事,程序上完全正当。反之,如果隐瞒不报,才是失职,一旦被上级发现或事后追责,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他把“失职”和“追责”这两个词咬得很重,既是说给李昌听,也是说给王大海听。 李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被“追责”二字触动了。 “第三,基于长远和工作效果的考量。” 王卫东抛出最后一个,也是更具策略性的理由。 “红旗矿的问题反复出现,说明单纯的内部督促效果有限。” “借助上级的力量,并非是否定我们镇里的工作,恰恰是为了更好地推动问题解决!” “县局介入,整改的标准会更严,力度会更大,效果也会更持久。这有利于从根本上消除隐患,同时也体现了我们平桥镇党委政府直面问题、不护短、不遮掩的担当和决心!” “从某种角度说,这也是在提升我们镇的对外形象!” 这一番话,逻辑严密,层层递进,既讲清了利害关系,又巧妙地将“抄送县局”这个可能被视为“捅娄子”的行为,包装成了“担当”和“提升形象”的正面举措! 李昌听完,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露出了赞赏和决断的神色。 王卫东不仅顶住了压力,还给了他一个充分且正当的理由去坚持原则! “王卫东!你这是什么态度!” 王大海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王卫东,脸色铁青! 他不敢直接冲李昌发火,便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向了王卫东这个“不懂规矩”的年轻人! “你一个刚来的选调生,才上了几天班?懂什么基层工作的复杂性?!” “张口程序闭口法规,书本上的东西能当饭吃吗?!” “你知道红旗矿关系到多少家庭的生计吗?你知道把它搞垮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动不动就上报县里,你这是给镇里抹黑!是破坏稳定!是无组织无纪律!” 王大海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在咆哮,完全失去了一个副镇长应有的风度。 他这些指责,已经脱离了事实和道理的范畴,变成了情绪化的攻击和不讲道理的扣帽子! 面对王大海的暴怒,王卫东反而更加冷静。 他知道,王大海越是失态,越说明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也越能在李昌面前衬托出自己的沉着和有理有据。 他没有争辩,只是微微低下头,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镇长,我尊重您是领导,经验丰富。但我坚持认为,安全生产的红线,任何时候都不能突破。这不是书本知识,这是血的教训换来的铁律!” “至于后果,我认为,掩盖问题、放任隐患,才是对稳定最大的破坏,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 “你……你放肆!” 王大海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王卫东敢这么直接地顶撞他! “李镇长!你看看!这就是你重用的人?!还有没有一点上下级观念?!” 他把矛头转向了李昌,试图施加压力。 李昌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王大海当着他的面如此训斥他刚刚表示赏识的干部,这本身就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大海同志!” 李昌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威严。 “注意你的态度!王卫东同志是在汇报工作,阐述观点!有什么问题可以讨论,但不要进行人身攻击!” 他明确地站在了王卫东这一边! 王大海愣住了,他没想到李昌会如此直接地维护王卫东。 李昌不再看他,拿起笔,在报告上唰唰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对王卫东说: “报告我批了!就按你说的办!立即形成正式文件,印发给相关矿企和部门,同时抄送县安监局!” “是!镇长!” 王卫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朗声应道。 王大海看着这一幕,脸色由青转白,知道大势已去。 他狠狠地瞪了王卫东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怨毒,然后一言不发,摔门而去! “砰!” 巨大的关门声在走廊里回荡。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昌和王卫东两人。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李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向王卫东,目光复杂,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卫东啊……” 李昌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亲切,甚至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今天,多亏了你。” 这话是真心的。 王卫东为了坚持原则,替他扛了压力,彻底得罪了王大海这个实权派副镇长。 在基层,这意味着以后的工作会遇到很多无形的阻力。 王卫东连忙谦逊地说: “镇长,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说了该说的话。最终拍板决策,顶住压力的,是您。” 他不居功,把最终的决断和担当归功于李昌。 李昌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你不用谦虚。刚才那种情况,如果你稍微退缩一点,或者话说得圆滑一点,我可能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在关键时刻,是王卫东的坚定和清晰的思路,帮他做出了正确的、也是艰难的选择。 “卫东,” 李昌站起身,走到王卫东面前,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个年轻人,不简单。有原则,有担当,还有智慧。” “我以前觉得你只是能干,现在看来,你是真正的可造之材!” “好好干!只要我李昌在平桥镇一天,就绝不会亏待你这样的干部!” 这话,已经是推心置腹的承诺了。 王卫东知道,经过刚才这一关,他才算真正获得了李昌的信任和认可。 从“可用之人”变成了“自己人”。 “谢谢镇长信任!我一定竭尽全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第18章 动阎王之前,先要斩小鬼 王卫东拿着李昌签批的报告回到党政办,脚步轻快。 虽然彻底得罪了王大海,但换来了李昌的真心信任和承诺,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赚的。 “王主任,报告批了?” 小张见王卫东回来,连忙起身问道,眼神里带着关切。 他显然也听说了刚才镇长办公室里的风波。 “批了,就按原方案办。” 王卫东把报告递给小张。 “建军,你马上把文件打印出来,盖章,一份下发相关矿企和安监站、国土所,另一份今天下午就派人送到县安监局。” “好的,王主任!” 小张接过报告,看到李昌龙飞凤舞的签字,心中对王卫东更是佩服。 能在王副镇长的强烈反对下,依然让李镇长坚持原方案,这位新来的王主任,能量不小! 王卫东坐回自己的小办公室,开始处理其他日常文件,心情逐渐平复。 他仔细复盘刚才的整个过程。 李昌最后那句“只要我李昌在平桥镇一天,就绝不会亏待你”,分量很重。 这意味着,只要李昌不倒,自己在平桥镇就有了坚实的靠山。 而李昌作为镇长,主持党委工作,只要不犯大错,接任书记是大概率事件。 到时候自己作为他一手提拔的“自己人”,前途自然光明。 至于王大海…… 王卫东冷笑一声。 一个副镇长,在书记缺位的情况下,不想着配合镇长工作,反而处处掣肘,甚至可能涉及利益输送,这种人,长远不了。 自己今天看似得罪了他,但从战略上看,是站在了正确的一方。 不过,王卫东并没有盲目乐观。 他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 王大海作为常务副镇长,在镇里经营多年,亲信不少。 像安监站的刘明、国土所的孙强,态度就有些暧昧。 还有那些矿老板,比如赵虎,都是地头蛇,关系盘根错节。 他们明面上不敢对抗李昌的决定,但暗地里给你使绊子、下套子,防不胜防。 自己这个刚来的选调生,根基浅薄,如果被这些人盯上,以后的工作会非常被动。 必须未雨绸缪。 他想到了昨晚遇到的纪委书记周正。 周正为人正直,对镇里的风气不满,而且似乎对李昌抱有期望,也对自己有所提醒。 更重要的是,纪委书记这个位置,天然具有监督职能,是制约“小鬼”的利器。 如果能和周正建立良好的工作关系,甚至获得他的某种支持,对自己无疑是一层重要的保护。 而且,自己手头正好有一个绝佳的“由头”。 煤矿安全检查及后续整改,本身就涉及干部作风和廉政风险点。 作为具体经办人,就相关廉政风险防范问题向纪委书记做个汇报,请教一下意见,完全合情合理,不会显得突兀。 想到这里,王卫东有了主意。 他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 这个时候去汇报工作,正好。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拿上那份已经签批的报告副本和自己的工作笔记,起身走向位于二楼梯口的镇纪委办公室。 镇纪委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王卫东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周正平和的声音。 王卫东推门而入。 周正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见是王卫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周书记,打扰您了。” 王卫东恭敬地说。 “小王同志,有事?” 周正放下文件,示意王卫东坐下。 “周书记,是关于昨天煤矿安全检查的后续工作,有些涉及廉政风险防范方面的问题,我想向您汇报一下,也听听您的指导意见。” 王卫东开门见山,同时将手中的报告副本双手递了过去。 周正接过报告,没有立即翻看,而是看着王卫东,目光深邃: “哦?廉政风险?你说说看。” 他显然对王卫东的来意心知肚明,昨天自己的指点,这位年轻人不仅听进去了,而且这么快就找到了切入点,很有悟性。 现在事情被王卫东和李昌合力推上了台面,形成了正式决议,王卫东过来,既是汇报,也是探路,看看自己这个纪委书记的态度和决心。 王卫东组织了一下语言,诚恳地说道: “周书记,这次安全检查,特别是对红旗矿的处理,可能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后续的整改落实环节,是关键,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比如,整改验收的标准如何严格把握?会不会有人试图通过不正当手段让整改走过场?再比如,涉及可能的处罚时,会不会有人说情、打招呼?” “我担心,如果监督不到位,好的政策可能在执行中走样、打折,甚至前功尽弃。这不仅达不到消除安全隐患的目的,还可能滋生新的不正之风。” “所以,我想恳请纪委能够提前关注、介入监督,特别是在整改验收环节,给我们一线工作人员撑腰鼓劲,确保政令畅通,确保整改不折不扣地落实到位。” 王卫东这番话,说得非常到位。 他没有直接告谁的状,也没有点名道姓,而是从工作出发,谈风险、谈担忧,最后落脚到请求纪委履行监督职责上,完全符合程序,也给了周正充分的发挥空间。 周正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明白王卫东的潜台词: 光靠李昌和王卫东在前面冲,后面如果没有人守住底线、清除障碍,很难真正成功。希望纪委能借此机会,联手拿掉一些阻碍改革、罔顾安全、甚至可能涉嫌违纪违规的人,既推动工作,也找点纪委的存在感,表达一点决心看看情况。 这确实是一个机会。 一个打破镇里沉闷局面、树立纪委权威、整肃风气的好机会! 周正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严肃: “小王同志,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对工作是有深入思考的,有责任心,也有警惕性。这很好。” “安全生产,责任重于泰山。任何在这上面打折扣、搞变通的行为,都是对党和人民极大的不负责任!” “纪委的职责就是监督保障执行。对于党委政府确定的重大决策部署,纪委必须跟进监督、精准监督!” 他拿起王卫东递过来的报告副本,仔细看了看李昌的批示。 “既然镇党委已经有了明确决定,那么纪委就要为决定的落实保驾护航!” “这样吧,” 周正做出了决断。 “你把正式下发的文件也送一份到纪委备案。后续的整改过程,特别是关键节点的验收、评议,纪委可以派员参与监督。” “如果发现有任何推诿扯皮、弄虚作假、甚至吃拿卡要的行为,你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这话,等于是给了王卫东一把“尚方宝剑”! 也明确表达了周正的支持态度和整顿风气的决心! 王卫东心中大喜,连忙起身: “谢谢周书记支持!有您这句话,我们干工作就更有底气了!” 周正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卫东: “不要谢我。要谢,就谢你对工作的这份执着和担当。年轻人,保持住这股劲头。平桥镇的未来,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干部。” 第19章 棋局初现 王卫东离开后,周正并没有立即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轻轻揉着眉心,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与王卫东这短短两次接触的每一个细节。 第一次,是昨晚在党政办门口的“偶遇”。 自己只是基于一个老纪检干部的责任感和对年轻干部的提醒,点了几句基层的复杂性和坚守初心的不易。 当时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沉稳,比一般毕业生老成,听得进去话。 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夜,局面就发生了如此戏剧性的变化。 这个王卫东,不仅听懂了暗示,更是以雷霆手段,推动了对红旗煤矿安全隐患的严肃处理,并且在自己顶住王大海压力、获得李昌支持后,第一时间就来纪委“备案”并寻求支持。 这一连串的动作,环环相扣,果断坚决,根本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选调生,反倒像个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手! “提前报到……处理河口村征地纠纷……牵头煤矿安全检查……说服李昌坚持原则……现在又来联动纪委……” 周正低声自语,将王卫东到来这几天的行动轨迹串联起来,越琢磨越觉得心惊。 这哪里是个新人? 这分明是一头闯进平桥镇这潭死水的鲶鱼! 而且是一头目标明确、手段老辣的鲶鱼! 他甚至可以断定,李昌今天能如此痛快地签字,顶住王大海的压力,王卫东在其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因为他太了解李昌了。 李昌有能力,有抱负,心思也正,是想干点实事的。 但缺点也很明显:有时候顾虑太多,尤其是在面对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时,缺乏快刀斩乱麻的决断力。 这次关于红旗矿的处理,涉及利益方复杂,按李昌平时的作风,很可能会选择更温和、更迂回的方式,或者暂时搁置,寻求更稳妥的时机。 但王卫东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这个年轻人,用清晰的理由、坚定的态度,甚至不惜当面顶撞王大海,硬生生帮李昌下定了决心,做出了一个正确但艰难的选择。 “借力打力,因势利导……这小子,深谙官场三昧啊。” 周正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王卫东主动来找纪委,意图也很明显。 他深知自己根基浅薄,推动触及利益的工作必然遭遇反弹,所以需要寻找同盟,需要一把能够震慑“小鬼”的“尚方宝剑”。 而自己这个看似边缘、实则手握党纪戒尺的纪委书记,正是最合适的合作对象。 王卫东这是要把纪委拉下水,或者说,是邀请纪委共同下一盘棋。 一盘整顿风气、打破僵局的棋。 “有意思……” 周正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他周正在平桥镇当了这么多年纪委书记,何尝不想有所作为? 眼看着一些歪风邪气滋生蔓延,看着一些干部浑浑噩噩、甚至同流合污,他内心何尝不焦虑、不愤懑? 但纪委书记的工作,很多时候讲究时机和策略。 没有党委主要领导的坚定支持,没有合适的工作抓手,单靠纪委一家,很多时候寸步难行,甚至可能打草惊蛇,陷入被动。 刘书记病重后,他一度感到更加无力。 李昌虽然有正气,但能否扛住压力、真正支持纪委放手工作,他之前是存疑的。 但现在,王卫东的出现,以及李昌在王卫东影响下做出的决断,让周正看到了一丝曙光。 也许,这正是一个契机。 王卫东想借纪委的刀斩除阻碍,而周正,何尝不想借王卫东和李昌掀起的这股“东风”,真正履行一次纪委书记的职责,让党纪国法在平桥镇彰显威严? “既然你想下这盘棋,那我就陪你下一盘。” 周正心中暗道。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小陈,你过来一下。” 片刻后,纪委办公室的年轻干事陈涛走了进来。 “周书记,您找我?” “嗯。” 周正将王卫东送来的报告副本递给陈涛。 “这份文件你看一下。是关于煤矿安全检查的,李镇长已经签批了。” 陈涛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红旗矿的问题这么严重?还要抄送县局?” “问题一直有,只是这次被摆到台面上了。” 周正淡淡地说。 “你重点跟进一下这件事。后续的整改过程,特别是安监站那边的验收环节,你代表纪委参与监督。” 陈涛愣了一下,纪委直接参与这种具体的业务工作验收,比较少见。 但他立刻意识到,周书记这是要有大动作了。 “是,周书记!我一定严格履行监督职责!” “记住,” 周正语气严肃地叮嘱。 “你的任务就是确保整改要求不折不扣地落实,确保验收过程公平公正。遇到任何阻力或者异常情况,随时直接向我汇报。” “明白!” 陈涛挺直腰板,感受到了任务的重量。 而王大海这边,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他怒气冲冲地摔门离开李昌办公室后,并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直接下了楼,钻进自己的专车。 “去红旗矿!” 他对司机吼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车子驶出镇政府大院,王大海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赵虎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没等赵虎开口,王大海就劈头盖脸一顿骂: “赵虎!你他妈干的好事!让你平时注意点注意点!你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电话那头的赵虎被骂懵了: “王……王镇长,您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还他妈什么事?!” 王大海气得声音都在抖。 “检查报告李昌已经批了!所有问题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限期十五天整改!整改不到位就停产!还要抄送县安监局!” “什么?!” 赵虎在电话里惊叫起来。 “抄送县局?!这……这姓李的来真的啊?!王镇长,您可得想想办法啊!这要是县局来人,麻烦就大了!” “我想办法?我他妈现在自身难保!” 王大海咬牙切齿。 “你知道今天在镇长办公室,那个新来的小王八蛋王卫东是怎么顶撞老子的吗?李昌现在是铁了心要拿你开刀,顺便敲打我!” 赵虎沉默了几秒,声音也变得阴狠起来: “王镇长,这么说,是没得商量了?” “商量?人家报告都批了,文件马上就要下发!还商量个屁!” 王大海烦躁地松了松领口。 “你现在赶紧给我想办法,在整改期限内把表面文章做做好!至少先把这次检查应付过去!别让人抓住把柄!” “表面文章好做,但那些隐患真要彻底整改,得花大价钱啊!” 赵虎叫苦不迭。 “花多少钱是你的事!总之不能停产!更不能让县局抓住把柄升级处理!” 王大海厉声道。 “还有,那个王卫东……你给我留意着点!这小子邪性得很,是李昌的一条恶狗!别让他再抓到什么小辫子!” 提到王卫东,王大海的语气充满了怨毒。 “王卫东……” 赵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冰冷。 “王镇长,我明白了。整改的事我会抓紧。至于那个王卫东……一个毛头小子,在平桥镇这一亩三分地,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知道厉害!” “你少给我来硬的!” 王大海警告道。 “现在风头紧,别惹麻烦!先稳住局面再说!” “放心吧王镇长,我有分寸。” 赵虎嘴上答应着,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凶光。 第20章 干部要经得住考验 红旗煤矿,赵虎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挂断王大海的电话,赵虎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猛地将手机摔在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妈的!王卫东!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站在一旁的矿厂保安队长赵彪——也是赵虎的远房侄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叔,出啥大事了?王镇长发这么大火?” “大事?天快塌了!” 赵虎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王大海说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 赵彪听完,也瞪大了眼睛: “抄送县局?还要停产?这……这要是真搞下去,咱们矿还怎么干?” “所以不能让这事成!” 赵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王大海那个怂包,关键时刻顶不住,被李昌和那个小崽子将了一军。现在指望不上他了,得靠我们自己!” “叔,你说咋办?要不……我找几个兄弟,给那姓王的小子一点‘教训’?让他知道在平桥镇,谁说了算!” 赵彪做了个凶狠的手势。 “胡闹!” 赵虎瞪了他一眼。 “现在是什么时候?风口浪尖上!李昌正想找茬呢!你动他手下的人,不是直接把刀递过去吗?找死!”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们整垮吧?” 赵彪挠着头,一脸不甘。 赵虎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明的不好使,就来暗的。” 他掐灭烟头,缓缓说道: “王卫东毕竟是个年轻人,刚从学校出来,能有多大定力?上次请他吃饭、送烟,手段是太直接、太低级了,他刚来,肯定要装清高,不敢收。” “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一开始都人模狗样,讲原则、讲纪律,那是因为诱惑不够大,或者方式不对路。” 赵彪似懂非懂: “叔,你的意思是?” 赵虎脸上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 “年轻人,最想要什么?无非是三样:前途、钱财、女人。” “他现在抱上了李昌的大腿,前途似乎有了。那我们就从另外两样下手!” “他不是要政绩吗?我们帮他创造政绩!他不是要推动整改吗?我们表面上积极配合,甚至做得比要求还好!让他觉得是我们支持他工作,给他脸上贴金!” 赵彪疑惑: “叔,那我们不是亏大了?真花那么多钱去整改?” “你懂个屁!” 赵虎骂道。 “这叫投资!先取得他的信任,让他觉得我们是‘自己人’,放松警惕。然后,再慢慢把饵放下去。” “等时机成熟了,送钱!不是像上次那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送烟,而是找个由头,比如‘辛苦费’、‘咨询费’,或者干脆等他有什么急用的时候‘雪中送炭’,让他无法拒绝!” “还有女人!平桥镇别看地方小,漂亮姑娘有的是!矿上那个新来的会计刘婷婷,长得水灵,又会来事……找个机会,让他们‘认识认识’。” 赵虎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卫东落入圈套的样子。 “只要他收了一次钱,或者上了哪个女人的床,留下了把柄,以后就得乖乖听我们的!” 赵彪听完,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 “高!叔,实在是高!这就叫……叫什么来着?糖衣炮弹!” “没错!” 赵虎重新点燃一支烟,眯着眼睛。 “先把糖衣给他舔舒服了,等炮弹炸响的时候,他想吐都吐不出来!” “你马上安排下去:第一,立刻停工,做出一副全力整改的样子,场面要搞得大一点,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我们‘高度重视’;第二,去找刘明和孙强,让他们在验收的时候,多帮我们说说话,该打点的打点好,别在明面上卡我们;第三,让刘婷婷准备一下,过两天我找个机会,带她去镇上‘汇报工作’。” “明白!我这就去办!” 赵彪兴奋地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赵虎独自吞云吐雾,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冷笑。 “王卫东……跟我斗?你还嫩了点!老子在平桥镇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与此同时,镇政府党政办副主任办公室里,王卫东正在接听父亲王乐进打来的电话。 “东子,在镇上工作还习惯吗?吃住怎么样?” 电话里,王乐进的声音充满关切。 “爸,我挺好的,您别担心。工作刚起步,有点忙,但很充实。” 王卫东心里暖暖的。 “充实就好!年轻人就要不怕吃苦!” 王乐进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事。 “对了,东子,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你苏叔叔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他女儿苏梨,还记得吗?你俩小时候老一起玩的那个丫头,也考上公务员了,分配的单位还挺好,在青州市委办公厅!” 苏梨? 王卫东愣了一下,尘封的记忆瞬间被打开。 那个扎着马尾辫,跟在自己身后“卫东哥、卫东哥”叫个不停的小女孩形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苏梨的父亲苏建业,和自己父亲是过命的交情,一起参军,一起上过战场。 后来苏建业因伤转业,凭借能力和机遇,到了省城发展,家境越来越好。 苏梨高二那年转学到了省城,两家的联系才渐渐少了。 前世,王卫东因为被分配到乡镇,又遭遇陈曦分手,心灰意冷,整个人都很消沉。 父亲当时也提过苏梨分到青州的事,但他根本没心情理会,随便敷衍了几句就忘了。 后来听说苏梨在市委办公厅发展得很好,年纪轻轻就解决了副处级,但他那时在乡镇挣扎,自觉差距太大,更没好意思联系。 再后来,父亲去世,两家几乎断了来往。 没想到,这一世,这个时间点又听到了苏梨的消息。 “市委办公厅……起点真高啊。” 王卫东感慨了一句。 那是真正的大机关,接触的都是市里的核心领导和重要决策,平台和视野,根本不是平桥镇这种基层乡镇能比的。 “是啊,老苏家丫头有出息。” 王乐进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但更多的是替老战友高兴。 “东子,你别有压力。在基层好好干,一样有前途!苏梨那丫头还记得你呢,还问起你的情况。你有空……可以给她打个电话,叙叙旧嘛,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 父亲的话说得很委婉,但王卫东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老人家是觉得苏梨现在条件好,希望自己能维持住这份关系,说不定…… 王卫东心中苦笑。 前世自己就是因为自卑和消极,错过了很多,包括这份可能的情谊。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虽然人在乡镇,但心气完全不同。 市委办公厅固然高大上,但他王卫东重活一世,手握未来十几年的信息优势,又获得了李昌的信任,起步虽然低,但未来的上限,未必就比在市委办公厅按部就班低!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人脉的重要性。 苏梨在市委办公厅,这本身就是一笔极其宝贵的人脉资源。 不在于现在能帮上什么忙,而在于那个平台带来的信息和视野。 “爸,我知道了。您把苏梨的电话给我吧,我找个时间联系她。” 王卫东平静地说。 “好好好!我这就念给你听!” 王乐进的声音立刻高兴起来,连忙报出一串手机号码。 王卫东记下号码,又和父亲聊了几句家常,才挂断电话。 第21章 人情练达即文章 挂断父亲的电话,王卫东看着记下的那串号码,并没有立刻拨打。 现在是2012年,智能手机刚开始普及,微信虽然已经出现,但远未达到后世那种全民依赖的程度。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尤其是这种久未联络的故交,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显得过于突兀和冒昧。 他决定先处理手头更紧要的工作,晚上再发一条措辞得体的短信过去,这样既表达了问候,也给了对方回应与否的余地。 当前,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立即着手——与县安监局那边的沟通。 虽然李昌已经签字同意将检查报告抄送县局,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就结束了。 恰恰相反,这只是开始。 县局接到报告后会作何反应? 是简单备案了事,还是会派人下来督查? 督查的力度又会如何? 这些,都直接影响着后续工作的走向,也关系到他王卫东在平桥镇推动此项工作的威信和效果。 在体制内,上级部门的支持力度,很多时候取决于下级部门的沟通艺术。 如果只是机械地一报了之,县局可能也就例行公事地存档,不会给予太多关注。 但如果沟通到位,让县局领导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敏感性,以及平桥镇党委政府坚决整改的决心,那么县局就可能给予更大力度的支持,甚至将其作为一个典型案件来抓。 这对于震慑赵虎、王大海之流,确保整改落到实处,至关重要。 王卫东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县安监局办公室的号码。 “喂,您好,金水县安监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声。 “您好,我是平桥镇政府党政办的王卫东。请问李副局长在吗?” 王卫东直接点名要找分管矿山安全的副局长李斌。 他前世与李斌打过几次交道,知道此人业务能力强,作风也比较正派,是个可以沟通的对象。 更重要的是,李斌与王大海似乎没有什么私人交情。 “请问您找李局有什么事?我可以帮您转达。” 办公室人员例行公事地问。 “是关于我们镇煤矿安全检查的情况,有一些紧急工作需要向李局当面汇报一下,同时也需要报送一份正式文件。” 王卫东的语气既客气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公务”紧迫感。 “好的,请您稍等,我看看李局是否在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电话被转接。 “喂,我是李斌。” 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李局长您好!打扰您了!我是平桥镇政府党政办的王卫东。” 王卫东立刻自报家门,语气恭敬。 “王卫东?” 李斌在电话那头似乎回忆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这也正常,一个刚来的乡镇干部,县局领导怎么可能认识。 “李局长,我长话短说,不耽误您宝贵时间。” 王卫东语速加快,但吐字清晰。 “我们镇近期根据群众反映和例行检查,发现辖区内部分煤矿,特别是红旗煤矿,存在比较突出的安全隐患。镇党委政府高度重视,李昌镇长亲自部署,我们刚刚完成了一次全面的安全检查,并形成了正式报告。” 他刻意强调了“李昌镇长亲自部署”和“正式报告”。 “哦?红旗矿?” 李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 “对,主要是红旗煤矿。问题涉及井下通风、支护、线路安全等多个方面,有些隐患具有即时危险性。” 王卫东简要汇报了核心问题。 “我们镇党委政府的态度非常明确,必须坚决整改,消除隐患!李镇长已经签批了报告,要求相关矿企限期十五天整改,整改不到位坚决停产!” “同时,为了表示我们的决心,也为了恳请上级部门指导,李镇长特意指示,将检查报告正式抄送咱们县安监局。” 他把“李镇长特意指示”和“恳请上级部门指导”特意加重了一丝语气,以示重视。 电话那头的李斌沉默了几秒钟。 红旗矿的情况,他作为分管副局长,多少有些耳闻,知道安全基础差,但因为是镇属企业,而且据说镇里某些领导有意无意地护着,县局一直不好直接插手。 现在,平桥镇新上任主持工作的镇长李昌,居然主动把问题捅了上来,还摆出了如此强硬的态度? 这有点意思。 “王……王卫东同志是吧?” 李斌确认了一下名字。 “是的,李局长。” “你们镇里这次决心很大啊。” 李斌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安全责任重于泰山,李镇长反复强调,不能有丝毫侥幸心理。” 王卫东再次把李昌推在前面。 “报告我们今天下午就会派专人送到局里。另外,李镇长也希望,如果局里方便的话,能否在我们整改的关键阶段,派专家下来指导一下,帮助我们提高整改的标准和效果?这样也能更好地体现县局对我们基层安全工作的关心和支持。” 这话说得非常艺术。 不是要求县局来督查施压,而是“请求指导帮助”,给足了县局面子,同时也达到了引入上级力量的目的。 李斌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平桥镇这是要借县局的“势”,来推动他们自身难以推动的整改工作。 而这件事,如果操作得好,对他李斌而言,也是一个整顿县域矿山安全、体现工作力度的机会。 “嗯,基层有困难,有决心,县局支持是应该的。” 李斌的表态开始松动。 “这样吧,报告先送过来。我看过之后,会根据情况安排。你们镇里先把整改的声势造起来,要让人看到你们的决心和行动。” “太好了!感谢李局长的支持!” 王卫东心中一定,李斌这话,等于是默许了会给予关注和支持。 “我们一定认真落实李镇长的指示和李局长的要求,坚决把整改工作抓实抓细!” 又客气了两句,王卫东才挂断电话。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与县局的这通电话,效果比预想的要好。 李斌的态度说明,县局对红旗矿的问题并非一无所知,也并非不想管,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和来自基层的主动请求。 现在,平桥镇主动递上了“梯子”,李斌顺水推舟的可能性很大。 只要县局介入,王大海和赵虎想要蒙混过关的难度就大大增加了。 然而,就在王卫东刚放下电话,准备喝口水缓一缓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让王卫东有些意外。 不是党政办的同事,也不是镇领导,而是镇组织干事,林雪。 林雪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长相清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显得很文静。 她是镇里为数不多的女干部之一,平时话不多,工作认真,口碑不错。 王卫东来报到那天,在党政办见过她一面,但几乎没有交流。 她怎么会来找自己? 第22章 “黑户”王卫东 “林雪同志?快请进。” 王卫东虽然意外,但还是立刻起身,客气地招呼。 林雪显得有些拘谨,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门口有些犹豫。 “王主任,打扰您了,有点……组织工作上的事情想跟您沟通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组织干部特有的谨慎。 “别客气,坐下说。” 王卫东给她倒了杯水,心里快速思索着林雪的来意。 组织办主要负责干部人事、党建等工作,和自己这个刚主持工作的党政办副主任,业务上交集不多。 林雪在对面坐下,双手捧着水杯,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王主任,是关于您……您的工作安排和人事关系的问题。” 她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为难。 “我的问题?” 王卫东更加疑惑了。 “是的。” 林雪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材料。 “按照正常流程,选调生的档案关系和工资待遇,都是由省委组织部统一管理,然后逐级下发到接收单位。您属于提前报到,而且李镇长又直接指定您主持党政办副主任的工作……”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就产生了一些程序上的……小麻烦。” 王卫东立刻明白了。 选调生是“特殊人才”,管理权限在省里,基层乡镇更多的是接收和使用。 自己提前报到,等于打乱了省-市-县-乡逐级流转的正常程序。 而李昌在自己档案关系、工资关系都还没落到镇里的情况下,就直接赋予实权,主持副主任工作,这在组织程序上,确实存在瑕疵。 虽然基层往往“特事特办”,但负责具体经办的组织干事,就必须面对这些程序上的难题,压力自然就落在了林雪身上。 “我明白了,林雪同志。” 王卫东语气温和,表示理解。 “是我的报到时间提前,给组织办的工作添麻烦了。具体是哪些问题?看看我能怎么配合解决。” 见王卫东态度这么好,林雪松了口气,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不少。 “主要是两个方面:” 她指着材料解释道。 “第一,您的行政关系。您现在主持副主任工作,但正式的任职文件无法下发,因为您的干部身份还在省委组织部备案流转中,镇里没有权限任命。目前只能算是一种……临时性的工作安排。” “第二,您的工资待遇。您的工资标准是由省里定的,但现在发放渠道还没理顺,镇里财务上暂时无法给您造册发放工资和补贴。您前期的差旅、住宿等费用,报销也暂时没有名目。” 林雪一条条说完,有些歉意地看着王卫东: “王主任,我知道这些程序上的问题不应该影响到您开展工作,李镇长也非常重视您,多次催促我们尽快理顺。但有些环节不是镇里能决定的,需要和省、市、县各级组织部门沟通协调,流程比较慢,所以……” 王卫东听完,心中了然。 这确实是基层工作中常遇到的现实问题。 领导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李昌重用自己,是出于工作考虑,是魄力的体现。 但具体到组织人事这种讲究规矩和程序的领域,林雪这些经办人员就必须严格按照规章办事,否则就是失职。 她今天来,既是通报情况,恐怕也有点“诉苦”和寻求理解的意思。 毕竟,一边是强势镇长重视的人才,一边是严密的组织程序,她夹在中间,很难做。 “林雪同志,你千万别有压力,我非常理解。” 王卫东诚恳地说。 “程序问题,我们按程序办。李镇长那边,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去解释,绝不会让你为难。” 他首先表明态度,绝不会因为领导重视就无视规则,给具体办事人员出难题。 这话让林雪深受感动。 她见过太多有点背景或者受领导青睐的干部,对她们这些搞具体业务的同志颐指气使,嫌手续繁琐、效率低下。 像王卫东这样通情达理的,很少见。 “谢谢王主任理解!” 林雪连忙说。 “我们组织办一定会加快和省、市组织部门的沟通,尽快把您的关系落下来。在这期间,您的工作完全不受影响,李镇长的安排就是最大的支持。” “至于工资待遇和费用报销这些……” 林雪犹豫了一下。 “如果您急需用钱,我可以先向领导申请,从镇里的临时性支出中预支一部分给您,等手续办妥后再多退少补。” 这是她能想到的,在规则范围内最大程度的变通之法了。 王卫东心中一动。 林雪能主动提出这个方案,说明她是个心地善良、愿意为同志着想的人。 这个情,他得领。 但他并不缺钱。 父亲给的两千块路费还剩不少,足够支撑一段时间。 “预支就不用了,林雪同志,谢谢你的好意。” 王卫东摆摆手。 “我暂时不缺钱用,不能给财务上添乱。我们就按正常流程走,你按章办事就好。” 他越是体谅,林雪反而越是过意不去。 “王主任,这……这怎么好意思,让您工作了还拿不到工资。” “没关系,为人民服务嘛。” 王卫东半开玩笑地说,缓和了一下气氛。 “倒是辛苦你了,为了我的事要多跑很多程序。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党政办配合的,尽管开口。” “王主任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的本职工作。” 林雪见王卫东如此通情达理,心中好感大增。 又沟通了一些细节后,林雪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林雪,王卫东坐回椅子上,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黑户……” 他自嘲地笑了笑。 没想到重生之后,第一个要解决的难题,竟然是自己的“身份”问题。 “黑户”这个问题,看似只是程序上的小麻烦,实则关乎根本。 在体制内,身份和程序是底线。 没有正式的身份,所有的权力都像是空中楼阁,随时可能因为程序问题而崩塌。 李昌的信任和支持固然重要,但这种支持必须建立在合规的基础上。 否则,一旦被人抓住“程序违规”的把柄,不仅自己会受影响,连李昌也会受到牵连。 王大海那边,正愁找不到攻击自己的借口呢。 所以,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但正如林雪所说,选调生的档案和关系流转,涉及省、市、县多级组织部门,乡镇一级只有接收的份,没有催促的权。 靠平桥镇组织办去协调,效率太低,不确定性也大。 那么,谁能在这个环节帮上忙? 第23章 有困难还是要请教请教老领导 王卫东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许平教授! 这位曾经的中组部司长,虽然在江东大学教书,但在组织系统内的人脉和影响力,绝对不容小觑。 毕业论文答辩时短暂的交流,许平不仅给了他宝贵的指点,还留下了联系方式,表达了愿意提供帮助的意思。 选调生的档案流转,正是组织部门的业务范围! 如果能请动许平教授出面打个招呼,或者只是过问一下,省、市组织部门必然会高度重视,流程肯定会大大加快。 更重要的是,这还是一个再次与许平建立联系的好机会。 让老领导看到你的潜力是一回事,让老领导在你成长的关键节点上帮一把,则是另一回事。 后者往往能建立起更深厚、更特殊的情感联结。 想到这里,王卫东不再犹豫。 他拿出手机,找到了许平教授给的那张名片,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听了。 “喂,哪位?” 许平教授温和的声音传来。 “许教授您好!我是王卫东,前几天刚答辩完的那个学生。” 王卫东恭敬地自报家门。 “哦,王卫东啊。” 许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显然还记得他。 “怎么样?到平桥镇报到还顺利吗?” “谢谢许教授关心,我已经报到开始工作了。” 王卫东连忙回答。 “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有点……有点个人情况想向您汇报一下,也冒昧地想请您指点指点。” 他用了“汇报”和“请教”这样的词,姿态放得很低。 “哦?什么事?你说说看。” 许平的语气依然平和。 王卫东便将自己提前报到、被委以重任,但因此导致组织关系和工资待遇暂时无法落实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抱怨,只是客观陈述事实,最后诚恳地说: “许教授,我知道基层工作要讲规矩,程序问题急不得。但我又很想抓住机会,尽快熟悉工作,为平桥镇的发展尽一份力。所以心里有点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平衡,特地向您请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许平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王卫东的弦外之音。 这小子,哪里是请教如何平衡? 分明是看中了自己在组织系统的人脉,想请自己帮忙疏通一下关系,加快流程。 但王卫东话说得很漂亮,姿态也摆得正,让人生不出反感。 更重要的是,许平从这件事里,看到了王卫东的处境: 刚到基层就被重用,说明有能力、受赏识;但因此遇到程序瓶颈,也说明他确实想干事,遇到了现实的困难。 对于有潜力的年轻人,在合规的前提下帮一把,是很多老同志愿意做的事情。 “卫东啊,” 许平改变了称呼,语气变得更加亲切。 “你遇到的这个问题,在基层,尤其是对于你们这些提前到岗的选调生来说,不算罕见。” 他先定了性,让王卫东安心。 “原则上,选调生有一年的试用期,期间一般不担任领导职务。但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平桥镇现在情况特殊,刘书记病重,正是用人之际。李昌同志敢于打破常规,让你顶上去,这说明他是有魄力的,也说明你是值得信任的。” 这番话,既肯定了李昌的魄力,也褒扬了王卫东的能力。 “至于你担心的程序问题……” 许平顿了顿。 “这样吧,我正好有个学生在省委组织部干部调配处工作,我帮你问问情况,看看流程走到哪一步了,能不能适当加快一点。毕竟,总不能让干活的人既流汗又流泪嘛。” 王卫东心中大喜! 许平教授果然给力!而且直接找到了最关键环节——省委组织部干部调配处! 那里正是选调生档案流转的起点和核心枢纽! “许教授!这……这太感谢您了!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王卫东的声音带着真诚的激动。 “举手之劳。” 许平淡淡地说。 “不过卫东,我也要提醒你一句。程序可以加快,但规矩不能坏。你现在身份特殊,更要谨言慎行,把工作干扎实,用实绩来证明李昌同志对你的重用是正确的。否则,程序走得再快,也站不稳脚跟。” “许教授,您的教诲我牢记在心!” 王卫东郑重承诺。 “我一定努力工作,绝不辜负您的帮助和李镇长的信任!” “好,有这个心就好。” 许平满意地说。 “等我问清楚了,给你消息。你在基层好好干,有什么困难或者想法,随时可以跟我沟通。” “谢谢许教授!” 挂断电话,王卫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振奋。 许平教授这条线,算是初步建立起来了,而且开局良好! 有这位老领导在背后关注和支持,自己在平桥镇的根基将稳固很多。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刚放下手机,准备继续处理文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 小张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王主任,红旗矿的赵矿长来了,说……说要向您汇报整改工作思路。” 王卫东眉头一挑。 赵虎?这么快就来了? 还带着整改思路? 这反应速度,有点出乎意料。 而且,姿态放得这么低,用“汇报”这个词?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一个人来的?” 王卫东不动声色地问。 “不是。” 小张的表情更古怪了。 “还带了一个女的,说是矿上的会计,一起来汇报财务方面的准备情况。” 还带了个女会计? 王卫东心中冷笑。 赵虎这手段,未免也太老套、太急切了点。 刚打完硬仗,糖衣炮弹就送上门了? “让他们到小会议室等我吧。” 王卫东平静地说。 “我马上过去。” 他倒要看看,赵虎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24章 你拿这个来考验干部? 王卫东没有立刻去小会议室。 他先不慌不忙地将手头一份刚收到的县委文件处理完,签上“请赵前进主任阅示”,放在待办文件筐里。 然后又喝了几口水,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他故意晾了赵虎几分钟。 这不是摆架子,而是一种必要的姿态。 在谈判或交锋中,控制节奏和营造心理优势很重要。 如果对方一来就立刻屁颠屁颠跑过去,会显得自己很急切,容易被对方拿捏。 适当让对方等一等,既能显示自己工作的繁忙和主导地位,也能观察对方的反应。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王卫东才拿起笔记本和笔,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小会议室。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里面的情景映入眼帘。 赵虎果然在,他今天换了一身略显正式的夹克,但眉宇间那股草莽气依然遮掩不住。 他并没有坐着干等,而是背着手在窗前踱步,显得有些焦躁。 而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合体的职业套裙,化了淡妆,长相确实颇为靓丽,带着一丝乡镇女孩少有的时尚感。 她坐姿看似端庄,但眼神不时瞟向门口,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看到王卫东进来,赵虎立刻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快步迎上来: “王主任!您可算忙完了!打扰您工作了!” 那年轻女子也赶紧站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羞涩的笑容。 “赵矿长客气了,请坐。” 王卫东面色平静,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赵虎身上。 “赵矿长今天过来,是有什么急事?” 他明知故问。 “哎呀,王主任,还不是为了整改的事!” 赵虎一拍大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昨天您和李镇长批评得对!我回去之后,是彻夜难眠啊!深刻反思了我们矿在安全管理上的严重不足和思想上的麻痹大意!” 他说得痛心疾首,演技相当不错。 “所以今天一大早,我就召开了全矿职工大会,宣布立即停产,全面整改!坚决贯彻落实镇党委政府的指示要求!” 王卫东不动声色地听着,不置可否。 “这位是?”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年轻女子。 “哦哦,忘了介绍!” 赵虎连忙说。 “这是我们矿新来的会计,刘思语,财会专业毕业的高材生!这次整改涉及一些设备采购、工程预算,财务方面的事情,我带她一起来,向王主任汇报一下我们的初步思路,也请王主任给我们把把关!” 刘思语适时地向前微微躬身,声音甜美: “王主任好,我叫刘思语,请您多指导。” 王卫东心中冷笑。 高材生?汇报财务思路?把把关? 赵虎这借口找得真是蹩脚。 一个矿上的会计,需要向镇党政办副主任汇报财务思路?这根本不符合工作流程。 其真实目的,不言自明。 “刘会计是吧,坐吧。” 王卫东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波澜。 “赵矿长,整改是你们企业的主体责任。具体的方案和财务预算,你们自己研究决定就好,只要符合安全规范和要求,镇里不会过多干涉。最终我们要看的,是整改的效果。” 他直接把门关死,不给赵虎借题发挥的机会。 赵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王主任说得是!效果是关键!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标准来!” 他话锋一转。 “不过王主任,您年轻有为,见识广,思路活。我们这些大老粗,就怕理解有偏差,走了弯路,浪费了时间也浪费了钱。所以还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说着,他给刘思语使了个眼色。 刘思语立刻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方案,双手递给王卫东。 “王主任,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整改方案和预算,请您过目。” 王卫东接过方案,随手翻看了一下。 方案做得确实像模像样,列出了需要整改的项目、预估费用、时间节点等。 预算金额不小,看样子赵虎这次是打算下点本钱做表面文章了。 “方案做得挺详细。” 王卫东合上方案,放在桌上。 “具体的技术问题,安监站的同志会更专业。后续的验收,也主要由他们负责。赵矿长应该多和他们沟通。” 他再次把皮球踢给专业部门,不接赵虎的招。 赵虎心里暗骂王卫东滑头,但脸上笑容不减: “刘站长那边我们肯定要多多请教。不过王主任您是总牵头,您的意见最重要!”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王主任,不瞒您说,这次整改,我们是下了决心的,预算也留得比较足。有些……嗯,有些弹性空间。您看,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有没有哪些地方可以……可以更优化一些?或者,您这边开展工作,有没有什么需要矿上支持的地方?” 这话已经暗示得非常露骨了。 所谓的“弹性空间”和“支持”,指的就是利益输送。 王卫东心中厌恶,但脸上依然平静。 他注意到,当赵虎说这些话的时候,旁边的刘思语眼神闪烁,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显得非常不自然,甚至有一丝屈辱和挣扎。 这不像是惯于此道的老手,更像是个被逼无奈的新人。 王卫东心中一动,难道这个刘思语,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可能同意。 “赵矿长的‘好意’我心领了。” 王卫东看着赵虎。 “不过,支持就不必了。镇里给我们配备了必要的办公经费。至于整改方案,我还是那句话,安全达标是唯一标准,没有‘优化’的余地。”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 赵虎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决定使出最后一招。 他猛地站起身: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我车上还有一份重要的补充材料忘了拿!王主任,刘会计,你们先聊着,我下去拿一下,马上回来!” 说完,他不等王卫东反应,快步走出了小会议室,还“贴心”地从外面把门轻轻带上了。 会议室里,顿时只剩下王卫东和刘思语两人。 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而尴尬。 王卫东冷冷地看着她,心中没有半点涟漪,只有对赵虎这种下作手段的鄙夷。 沉默了几秒钟,刘思语似乎下定了决心。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既有屈辱,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她站起身,朝着王卫东走过来,声音带着颤抖: “王……王主任……赵矿长说……说只要您肯帮忙……我……我什么都愿意……” 第25章 权力才是男人最着迷的东西 平心而论,刘思语确实是个漂亮的姑娘,身材窈窕,面容姣好,此刻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对哪个男的来说都是不小的考验。。 王卫东这具二十二岁的年轻身体,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独自一人来到这偏远乡镇,夜深人静时,说没有生理上的渴望和情感上的孤单,那是假的。 但是,他王卫东的躯壳里,住着经历前世数十年风雨的灵魂! 一个在宦海沉浮三十多年,见过太多风浪,也见过太多人因为管不住裤腰带而身败名裂的老江湖! 美色? 诚然诱人。 但比起权力带来的那种掌控命运、实现抱负的快感,比起重活一世、弥补遗憾、攀登更高峰的雄心壮志,这点肉欲的诱惑,又算得了什么? 权力,才是男人最顶级、最持久、最着迷的春药! 更何况,眼前这一幕,手段如此拙劣,目的如此赤裸,简直是对他王卫东智商和定力的侮辱! 看着刘思语颤抖着向自己靠近,眼中那份屈辱与挣扎不似作伪,王卫东心中甚至生出一丝怜悯。 这姑娘,恐怕也是被赵虎拿捏住了什么把柄,才被迫来做这种事情的吧。 但这怜悯,转瞬即逝。 在原则和底线面前,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妥协的借口。 今天他只要心软一下,或者欲望动摇一下,伸出了手,就等于将自己的政治生命和把柄,亲手交到了赵虎和王大海的手里! 到时候,别说李昌保不住他,就是许平教授,也绝不会再看他一眼! 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 就在刘思语的手快要碰到王卫东胳膊的瞬间,王卫东猛地站起身。 他动作很迅速,一把将刘思语伸过来的手推开,力道不轻。 刘思语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满是惊愕和羞愤。 “刘思语同志!” 王卫东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请你自重!”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镇政府!是办公场所!你们把这里当成什么了?!”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是想腐蚀干部,还是想考验我的党性原则?!” 刘思语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呵斥吓呆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装的,是真的被吓到了,也感到了无地自容的羞耻。 “王……王主任……我……我不是……” 她语无伦次,浑身发抖。 “不是什么?!” 王卫东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我不管赵虎跟你说了什么,许了什么诺,或者拿什么威胁了你!” “我告诉你,也请你转告赵虎:我王卫东行得正,坐得直!不吃这一套!” “安全生产,必须真整改,见实效!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可能!” “想通过歪门邪道蒙混过关,趁早死了这条心!” 说完,王卫东不再看她一眼,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笔,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砰!” 会议室的门被重重关上,留下刘思语一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门外,走廊拐角处,赵虎果然鬼鬼祟祟地站在那里,根本没去拿什么材料。 听到王卫东的呵斥和重重的关门声,他的脸色变得铁青低。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没想到,王卫东这个毛头小子,竟然如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美人计失败,意味着和平“招安”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 接下来,恐怕就只能来硬的了! 赵虎看了一眼紧闭的会议室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啜泣声,烦躁地啐了一口。 “没用的东西!” 王卫东回到办公室,脸色还是沉的。 他走到窗口,看着院子里稀稀拉拉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刚才那一出,虽然被他顶回去了,可想起来还是让人恶心、后怕。 赵虎这种人,为了利益,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今天能派个女会计来色诱,明天就可能使出更阴损的招数。 必须更加警惕。 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推动煤矿安全整改,已经真正触动了赵虎的核心利益,双方之间的矛盾,已经公开化、白热化了。 没有退路,只能前进。 必须借助李昌的支持和周正纪委的监督,借助县安监局可能介入的“势”,一鼓作气,将整改进行到底,把赵虎的气焰打下去,也断了王大海伸过来的黑手! 这不仅是工作,更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 想到这里,王卫东不再犹豫。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公文稿纸,开始奋笔疾书。 他要起草一份建议方案: 《关于成立平桥镇煤矿安全整改专项督查组的建议》 光靠他一个人单打独斗,力量太单薄了。 必须把李昌镇长和周正纪委书记都正式地、名正言顺地拉上来,形成一个强有力的工作专班! 让赵虎和王大海投鼠忌器,不敢再轻易使绊子! 很快,一份思路清晰、理由充分的建议方案起草完毕。 王卫东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拿着方案,走向三楼李昌的办公室。 敲开李昌办公室的门,李昌正在批阅文件。 “镇长,有重要情况向您汇报,同时有一个工作建议,想请您定夺。” 李昌抬起头,看到王卫东的脸色,知道肯定有事。 “坐下说。” 王卫东先将赵虎带着女会计刘思语来“汇报工作”,以及试图色诱自己的经过,原原本本、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遍。 李昌听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岂有此理!无法无天!” 他是真的怒了。 赵虎这种行为,已经不是简单的对抗整改,而是公然挑战镇党委政府的权威,是赤裸裸的腐蚀拉拢干部! “这个赵虎!我看他是好日子过到头了!” 李昌气得在办公室里踱步。 “卫东,你做得对!做得非常好!顶住了诱惑,守住了底线!要是你刚才有一丝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他对王卫东的定力赞不绝口,同时也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王卫东被拉下水,他李昌作为重用王卫东的领导,也难辞其咎! “镇长,这正是赵虎狗急跳墙的表现。” 王卫东冷静地分析。 “也说明我们的整改打到了他的痛处。但同时也意味着,接下来的阻力会更大,他们可能会使出更极端的手段。” “所以,我们必须改变策略,不能仅仅依靠常规的行政命令和业务检查。” 说着,王卫东将自己起草的那份《建议》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请您审阅。” 第26章 斗争是为了更大的担当 李昌接过那份《关于成立平桥镇煤矿安全整改专项督查组的建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王卫东这个建议,可以说是“重拳出击”: 由镇长李昌亲自挂帅,担任督查组组长; 纪委书记周正担任副组长,负责全程监督执纪问责; 王卫东自己则作为组员兼联络人,负责跑腿干活、协调落实。 督查组直接向镇党委负责——说白了就是对李昌一个人负责,有权对整改全过程进行督导,对推诿扯皮、弄虚作假、消极应付的单位和个人,可提请镇党委严肃处理。 这哪里是一个简单的“督查组”? 这分明是一个绕过现有分管领导王大海、整合了行政权和监督权的“特别行动小组”! 是一个带有浓厚政治斗争色彩的权力组合! 李昌放下建议书,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沉默了好一阵。 他承认,王卫东的建议很有魄力,如果能顺利推行,确实能极大地震慑赵虎和王大海,确保整改令行禁止。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他现在只是主持党委工作的镇长,不是名正言顺的党委书记。 县里对平桥镇的班子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是会让他顺利接任书记,还是会空降一位书记下来? 在这个敏感时期,他如果大张旗鼓地成立这样一个明显是针对副镇长王大海的“督查组”,会不会被县里某些领导解读为“急于揽权”、“搞小圈子”、“破坏班子团结”? 官场最忌讳的就是在位置没坐稳的时候,吃相太难看。 维持表面上的和谐与稳定,往往是过渡时期最稳妥的选择。 王卫东看着李昌犹豫不决的神情,心中了然。 他知道李昌在顾虑什么。 这种顾虑,是人之常情,也是绝大多数处于李昌这个位置的干部会有的正常反应——求稳。 但王卫东更清楚,平桥镇现在需要的不是“稳”,而是“破”! 前世血的教训就摆在眼前! 因为隐患没有根除,十月份那场矿难如期而至,鲜活的生命瞬间消逝,多个家庭支离破碎! 而作为当时主持工作的镇长李昌,虽然并非直接责任人,但也因为“领导责任”、“监管不力”受到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政治生涯就此断送! 一个本来有能力、有抱负的干部,就因为关键时刻的“求稳”和“侥幸心理”,黯然收场。 这不仅是李昌个人的悲剧,也是平桥镇百姓的损失! 更重要的是,从许平教授那里透露的信息来看,上级对平桥镇班子软弱、工作推不动的现状是了解的,甚至是不满的! 派自己这个选调生提前过来,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希望有新血液、新力量来打破僵局,推动工作! 如果李昌现在选择“稳”字当头,对明显存在的重大安全隐患和背后的腐败风险视而不见,企图和稀泥、捂盖子,那他在上级领导眼中,就成了一个“不堪大用”、“缺乏担当”的庸官! 这与他前世被处分的结局,又有何异? 王卫东必须说服李昌! 但他不能直接说“镇长,我知道十月份要出事,你会被处分”…… 他必须找到一个能让李昌信服,且符合现实逻辑的理由。 王卫东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变得异常诚恳: “镇长,我理解您的顾虑。在这个时候,维持班子的稳定和表面的和谐,确实是最省心、风险最小的选择。” 李昌抬起头,看着王卫东,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镇长,您想过没有?” 王卫东话锋一转。 “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般的工作困难,而是可能酿成重大安全事故的严重隐患!是可能涉及干部违纪甚至违法的廉政风险!” “赵虎今天敢用美人计来腐蚀拉拢干部,明天他就敢为了掩盖问题而做出更疯狂的事情!” “王副镇长作为分管领导,对红旗矿的问题心知肚明,却一味袒护,这背后有没有不可告人的利益纠葛?” 王卫东一连串的发问,让李昌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果我们现在选择‘稳’,选择妥协,对这些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短期内或许能换来所谓的‘平静’。” “但隐患还在那里!风险还在积累!” “一旦出事,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到时候,死伤的是矿工兄弟,追责的是我们镇党委政府! 尤其是您,作为主持工作的镇长,首当其冲!” 王卫东紧紧盯着李昌的眼睛。 “那个时候,我们再跟上级解释,说我们是为了‘维护团结’、‘保持稳定’,所以才没有采取果断措施……您觉得,上级会认可这个理由吗?” 李昌呼吸顿时紧了,王卫东的话,说进了他内心最脆弱、最担忧的地方。 是啊,真出了大事,什么“团结”、“稳定”的借口,在生命和责任面前,都苍白无力! “反之。” 王卫东趁势加了一把火。 “如果我们现在顶住压力,敢于亮剑,成立督查组,坚决推动整改,彻底消除隐患!” “这确实会得罪一些人,短期内可能会引起一些非议,甚至可能被某些人告到县里,说我们‘搞斗争’、‘破坏团结’。” “但是,镇长!” “我们这不是为了个人私利的‘斗争’,这是为了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担当’!是为了维护党纪国法严肃性的‘尽责’!” “我相信,县里的主要领导,只要不糊涂、有担当,就一定能看清问题的本质!” “他们会看到,是您李昌镇长,在平桥镇班子软弱、工作推不动的情况下,挺身而出,敢于碰硬,真正履行了党和人民赋予的职责!” “这种‘斗争’,这种‘担当’,非但不会影响您的进步,反而会向县委证明,您是一个在关键时刻靠得住、有魄力、能打硬仗的干部!” “这才是最大的‘稳’!是建立在消除隐患、夯实基础之上的、真正的、长久的稳定!” 一番话说下来,有风险提醒,有前景展望,实实在在击中了李昌摇摆的内心。 李昌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脸色几经变化。 最后他停下脚步,眼神定了下来。 “卫东!你说得对!”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王卫东的肩膀。 “是我之前顾虑太多了!差点因小失大!” “安全生产是天大的事!容不得半点含糊和妥协!” “这个督查组,必须成立!而且要尽快成立!就按你说的办,我来当组长!” 王卫东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镇长英明!” 李昌坐回座位,拿起笔,正准备在建议书上签字,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问道: “周正书记那边……他这个人,原则性很强,但有时候也……不太容易沟通。 他对我的工作,之前似乎也有些不冷不热。让他来当这个副组长,他会同意吗? 会不会觉得我们在拿纪委当枪使?” 第27章 周书记那边,交给我 李昌的担忧不无道理。 周正作为纪委书记,身份特殊,职责就是盯着党政班子成员有没有问题。 他为人刚正不阿是出了名的,但也因此,在讲究人情世故的基层,显得有些“不合群”。 对李昌这个镇长,之前也确实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更多的是观察。 现在突然邀请他加入一个明显带有“斗争”色彩的督查组,他会怎么想? 会不会认为这是李昌在借纪委的“刀”来清除异己? 会不会担心卷入权力斗争,影响纪委公正独立的形象? 如果周正拒绝,或者态度消极,那这个督查组的威信就打折扣了。 王卫东却显得胸有成竹。 “镇长,周书记那边,我去谈。” 他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底气。 “哦?你有把握?” 李昌有些意外。 “不敢说百分之百把握,但至少有七八成。” 王卫东分析道。 “我昨天就煤矿安全整改的廉政风险问题,专门向周书记做过汇报。 周书记态度很明确,他说纪委就是要为党委政府的重大决策保驾护航,对任何推诿、作假的行为都要严肃处理。” “这说明,周书记对红旗矿的问题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歪风邪气,是心中有数,也是深恶痛绝的。” “我们成立督查组,不是为了整人,而是为了确保整改落实到位,是为了群众安全。这和纪委的职责是完全一致的。” “只要我们开诚布公,把目的、方案、可能遇到的阻力都摆到桌面上,我相信以周书记的党性和原则,他会支持的。因为这正是纪委履行监督职责的好机会。” 王卫东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关键的话: “而且,由您亲自挂帅,显示了镇党委的高度重视。请周书记担任副组长,更是对纪委监督权的尊重和倚重。 “这不是利用,而是合作,是党政监督的力量整合。周书记是明白人,一定能感受到这份诚意。” 李昌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王卫东这番话,既摸准了周正的脾气,也讲清了工作道理,确实有理有据。 “好!” 李昌不再犹豫,拿起笔,在建议书上签下: “同意。请卫东同志抓紧与周正同志沟通,尽快启动。”,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你这就去找周书记谈。态度一定要诚恳,充分尊重他的意见。” “明白,镇长。” 王卫东双手接过签批的建议书,感觉分量沉甸甸的。 离开李昌办公室,王卫东没有耽搁,直接走向二楼周正的办公室。 他一边走,一边快速整理思路。 与周正沟通,关键在于“真诚”和“共识”。 不能有任何忽悠或者利用的心思,必须让对方感受到,这是基于公心、为了公利的一次合作邀请。 来到纪委办公室门口,王卫东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周正的声音传来。 王卫东推门而入,周正正伏案写着什么,抬头见是他,眼神中有点意外。 昨天刚来过,怎么今天又来了? “周书记,打扰您了。” 王卫东恭敬地说。 “小王啊,有事?” 周正放下笔,示意他坐下。 “周书记,有重要工作想向您汇报,并恳请纪委支持。” 王卫东开门见山,将李昌签批的那份建议书双手递了过去。 周正接过建议书,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看完后,周正放下建议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才看向王卫东,目光深沉。 “成立专项督查组?镇长挂帅,我当副组长?”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的,周书记。” 王卫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说道。 “这是根据目前煤矿整改遇到的阻力和复杂情况,李镇长和我一起商量的建议。” 接着,王卫东把赵虎今天带女会计来“色诱”他的事,以及李昌知道后的愤怒和决心,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正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越来越冷。 听到赵虎用美人计那段,他“哼”了一声。 “无法无天!” 等王卫东说完,周正只说了这四个字,但语气里的寒意,让王卫东都感到一丝凛然。 “周书记,情况就是这样。” 王卫东诚恳地说。 “李镇长觉得,靠常规办法已经推不动了,必须集中力量,形成威慑。所以提议成立这个督查组。” “请您当副组长,是想借助纪委的权威,对整改全程监督,对可能出现的敷衍、作假甚至对抗行为及时出手,确保工作落到实处。” “这既是推进工作的需要,也是铲除歪风邪气、净化环境的需要。李镇长让我转达,他真心希望能和纪委联手,一起把这件事办好,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王卫东把姿态放得很低,把目的说得非常纯粹。 周正沉默着,目光再次落到那份建议书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王卫东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 他知道,周正在权衡。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 一旦他点头,就意味着纪委正式站到了前台,意味着与王大海、赵虎等人的矛盾彻底公开化。 过了足足两三分钟,周正终于抬起头,看着王卫东,缓缓开口: “李昌同志……这次是下了决心了?” “是的,周书记。李镇长态度非常坚决。” 王卫东肯定地回答。 周正点了点头,又问道: “对于可能遇到的阻力,甚至来自县里的某些……不同声音,你们有心理准备吗?” “有。” 王卫东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们认为,只要是为了消除安全隐患,为了群众利益,只要我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任何阻力。县里最终会理解和支持的。” 周正看着王卫东年轻却坚定的脸,眼里闪过一抹认可。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胆识,更有一种难得的政治清醒和担当。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在建议书上李昌签名的旁边,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同意。纪委将依规依纪履行监督职责。周正。” 写完,他将建议书递还给王卫东。 “回去告诉李昌同志,这个副组长,我当了。” “谢谢周书记!” 王卫东心中大喜,连忙起身接过。 “也请周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在督查组的框架下,依法依规开展工作,随时向您汇报情况。” “好。” 周正站起身,走到王卫东面前,意味深长地说。 “小王,记住,权力是人民赋予的,是用来为人民服务的。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时刻擦亮眼睛,守住底线。” “我记下了,周书记!” 从周正办公室出来,王卫东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党政纪三方力量初步整合,一把利剑已经铸成! 接下来,就看赵虎和王大海如何接招了。 第28章 小镇夜色与短信 拿着周正签批的建议书回到办公室,王卫东才感觉到一阵疲惫和饥饿感袭来。 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晚上七点了。 镇政府大院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办公室都黑了灯,同事们早已下班回家。 他这才想起,自己中午因为赵虎那档子事,气得没吃几口饭,晚饭更是完全忘了。 饥肠辘辘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镇政府食堂这个点肯定已经关门。 他摸了摸口袋,父亲给的钱还剩一些,足够去镇上找个地方吃碗面。 锁好办公室门,王卫东推着那辆镇政府配发的、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旧自行车,走出了大院。 平桥镇的夜晚,与省城的灯火通明截然不同。 主干道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大多数店铺已经打烊,只有零星几家小卖部和饭馆还亮着灯。 晚风吹过,带着山区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清香。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或者几个晚归的汉子勾肩搭背、带着酒意走过,用本地方言大声说笑着,给安静的夜晚添了几分活气。 王卫东推着车,慢慢走着,感受着这与前世截然不同的、缓慢而真实的乡镇节奏。 前世他刚到平桥镇时,因为失恋和分配不公的打击,内心充满了怨气和颓废,看什么都觉得灰暗,从未真正静下心来感受过这个地方。 如今重活一世,心态完全不同,再看这小镇的夜色,竟觉得有几分亲切和安宁。 “王主任?还没吃饭呢?” 一个略带沙哑的招呼声从旁边传来。 王卫东扭头一看,是镇政府门卫老韩头,正坐在自家开的小卖部门口,摇着蒲扇乘凉。 小卖部的窗口还亮着灯,卖些烟酒零食。 “韩师傅,是啊,刚忙完。您还没休息?” 王卫东笑着回应。 这老韩头是镇政府的老资格了,看门看了十几年,镇里大大小小的人和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王卫东每次进出,都客气地跟他打招呼,老韩头对这个没架子的大学生干部印象很好。 “人老了,觉少。王主任,食堂关门了,你要没吃饭,往前走到十字路口,老马家羊肉汤还开着,味道不错,实惠。” 老韩头热心地指点。 “哎,谢谢韩师傅!我正愁去哪吃呢。” 王卫东道了谢,推车往前走去。 果然,在十字路口拐角,一家招牌上写着“老马羊肉鲜汤”的小店还亮着灯,门口支着大锅,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王卫东把破自行车靠在墙边锁好,掀开厚重的防蝇门帘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摆了五六张简陋的木桌,已经过了饭点,只有最里面一桌还有两个中年汉子在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聊天。 柜台后面,一个系着围裙、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正在收拾,看样子就是老板老马。 “老板,还有吃的吗?” 王卫东问道。 “有有有!羊肉汤、烧饼,管够!” 老马见有客上门,热情地招呼。 “同志看着面生,不是镇上人?” “我是刚分到镇政府工作的。” 王卫东在一张空桌旁坐下。 “哎呦!是领导啊!” 老马顿时更热情了。 “我说呢,气度不一样!您稍坐,马上好!” 老马手脚麻利地盛了一大碗奶白色的羊肉汤,撒上香菜葱花,又拿了两个刚出炉、焦黄酥脆的烧饼,一起端到王卫东面前。 “领导,您尝尝,咱这汤是祖传的手艺,用山羊肉熬了大半天,绝对地道!” “谢谢老板,叫我小王就行。” 王卫东闻着扑鼻的肉香,食欲大动,也顾不上客气,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 汤入口,温热鲜香,瞬间熨帖了空荡荡的胃部,舒服极了。 “嗯!真好喝!” 王卫东由衷地赞道。 “嘿嘿,好吃您常来!” 老马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顺势在旁边坐下,递过一支便宜的香烟。 王卫东摆手谢绝: “谢谢。” 老马自己点上烟,开始唠嗑: “王领导,你们当干部的也辛苦啊,这么晚才下班。” “忙起来就没个准点。老板你这生意也挺晚的。” “嗐,小本买卖,能多开一会儿是一会儿。再说,这街上晚归的司机、还有像您这样加班的人,总得有个吃饭的地方不是?” 老马很健谈。 王卫东一边吃着烧饼喝着热汤,一边随口问老马: “老板,镇上像红旗煤矿这样的厂子多吗?工人下班也来你这吃?” 老马一听“红旗矿”,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凑近些压低声音: “王领导,您打听红旗矿?” “哦,就是随便问问,了解了解镇上的情况。” 王卫东装作不经意。 老马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 “王领导,我看您是个实在人,跟您说句实在话,那红旗矿……唉,能不去最好别去。 赵虎那人……手黑着呢。前两年矿上出事,砸伤了人,赔了点钱就硬压下去了,家属闹都没处闹。” 王卫东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 “哦?还有这事?镇上不管?” “管?” 老马撇撇嘴。 “谁管?王镇长跟他称兄道弟的……算了算了,我瞎说的,您就当没听见,可千万别把我卖了啊!” 老马似乎意识到说多了,赶紧打住,起身去收拾灶台。 王卫东点点头,不再多问,心里却更有底了。 连一个开饭馆的老板都对赵虎和王大海的关系有所耳闻,可见其在镇上的势力盘根错节,但也可见其不得人心。 吃完结账,一碗汤两个饼才花了八块钱,真是实惠。 王卫东推着自行车往回走,夜晚的小镇愈发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回到镇政府后面的干部宿舍,同屋的计生办小刘还没回来,估计又下乡驻点了。 王卫东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倒在硬板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忙碌、紧张、甚至有些惊心动魄的一天,总算过去了。 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督查组的成立,意味着他与赵虎、王大海的较量进入了新的阶段。 接下来,将是更直接、更激烈的碰撞。 他需要养精蓄锐,冷静谋划。 就在这时,他放在枕边的旧款诺基亚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发出“滴滴”的短信提示音。 这么晚了,谁会发短信? 王卫东有些疑惑地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他点开短信,内容跃入眼帘: “王卫东,我是苏梨。听王叔叔说你已经提前到平桥镇报到了?动作真快呀。 怎么样,基层工作还适应吗?我还没正式入职呢,对机关生活既期待又有点小紧张。 你呢?在镇上一切都好吗?” 看着这条语气自然、带着熟稔关切的短信,王卫东愣住了。 苏梨? 她竟然主动先发来了短信? 而且,她怎么知道自己已经报到,还知道自己的手机号? 肯定是父亲告诉苏叔叔,苏叔叔又转告她的。 他原本打算晚上给她发短信的,没想到被她抢了先。 王卫东拿着手机,斟酌着措辞。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官场中与人斗智斗勇的乡镇干部,更像是一个面对老友问候的普通青年。 他想了想,手指在键盘上笨拙地按动着,回复道: “苏梨,收到你的短信很意外,也很高兴。 是的,我提前过来了,想早点熟悉情况。 基层工作比想象中复杂,但也挺锻炼人的。镇上条件比较简陋,不过我还好。 你不用担心,机关工作规矩多,但以你的能力和性格,肯定能很快适应。期待你正式入职的好消息。” 写完,他检查了一遍,觉得语气还算得体,既回应了关心,也保持了适当的距离,便按下了发送键。 短信发出去后,王卫东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信息已发送”的提示,心里竟隐隐有了一丝期待。 他忽然觉得,重活这一世,不仅要弥补事业上的遗憾,或许,也应该珍惜那些曾经错过的人与情谊。 就在这时,手机又“滴滴”响了一声。 苏梨回信这么快? 王卫东赶紧点开。 “看来你已经进入状态了,说话都带着点干部腔调了,哈哈。开玩笑的。听起来你那边挑战不小,不过我相信你的能力。照顾好自己,保持联系。” 第29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第二天清晨,王卫东依然提前来到办公室。 扫地、烧水、泡茶,这些小事他都自己动手。 他不是摆架子的人,也懂得在基层,勤快一点、谦逊一点总是没错的。 七点五十分,赵前进准时推门进来,看到整洁的办公室和冒着热气的茶杯,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小王,天天这么早,年轻人就是有干劲。” “赵主任早,应该的。” 王卫东谦逊地回应,顺手将昨天李昌和周正都已签批的那份《关于成立平桥镇煤矿安全整改专项督查组的建议》递了过去。 “赵主任,这是李镇长和周书记已经同意的方案,请您阅知。督查组近期就会正式启动工作。” 赵前进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当看到“组长:李昌,副组长:周正”时,他的眼皮跳了跳,闪出一丝惊讶。 他扶了扶眼镜,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缓缓放下文件,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王卫东一眼。 这份建议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这不仅仅是解决一个煤矿安全隐患的问题,这是镇长和纪委书记联手,要动真格的了! 目标直指副镇长王大海的势力范围! 而这个提议的发起人和具体联络人,正是眼前这个刚来几天的年轻人王卫东! 这小子,不声不响,竟然促成了这样一件大事! 赵前进心中波澜起伏。 他原本以为王卫东只是能力突出、受到李昌赏识,现在看来,此人的能量和决断力,远超他的预估。 更重要的是,王卫东这么做,等于彻底站在了王大海的对立面,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这份魄力,让赵前进这个在基层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都感到心惊。 “小王……不,王主任,” 赵前进的称呼不自觉地又正式了几分。 “这个督查组……力度很大啊。” 他意味深长地说。 “是啊,赵主任。” 王卫东面色平静。 “李镇长和周书记都认为,面对当前复杂的局面,必须拿出超常规的力度和措施,才能确保整改落到实处,消除隐患。” 他巧妙地把决定归功于两位主要领导。 赵前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党政办这边,一定会全力配合督查组的工作。” 赵前进最终表了态。 这是明智的选择。 李昌和周正已经联手,大势已定,他没必要再去触霉头。 “谢谢赵主任支持!” 王卫东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八点半,李昌来到办公室。 王卫东立刻前去汇报了与周正沟通的结果,以及赵前进表态支持的情况。 李昌听完,心情大好。 “好!卫东,你办事效率很高!这样一来,我们内部的思想就基本统一了。” 他看了一眼日历。 “事不宜迟,我们今天下午就召开督查组第一次会议!你立即通知周书记、安监站刘明、国土所孙强,下午三点,在小会议室开会!” “好的,镇长,我马上去通知。” 王卫东领命而去。 就在王卫东忙着通知会议的时候,平桥镇即将成立煤矿安全整改专项督查组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镇政府大院内外传开了。 这个消息带来的震动是巨大的。 镇长和纪委书记联手,成立专项督查组,直接盯住红旗煤矿的整改! 这意味着,李昌不再满足于常规的行政指令,而是要动用更大的权力和更严厉的手段了! 而矛头,显然指向了分管领导和红旗矿的实际控制人。 一时间,镇政府里人心浮动,议论纷纷。 有人拍手称快,认为早就该整治无法无天的赵虎和护短的王大海了;‘ 有人忧心忡忡,担心会引发更激烈的冲突,影响稳定; 更多的人则是选择观望,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的言行和站队。 王大海的办公室,气氛降到了冰点。 他铁青着脸,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昌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狠! 而且,周正那个老顽固,竟然真的同意和李昌搅和到一起!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阵脚。 他现在处境极其被动。 作为分管领导,督查组的会议,按理说他应该参加。 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李昌绝对不会通知他! 如果他主动凑上去,只能是自取其辱。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就等于默认了督查组的权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权力被架空,眼睁睁看着赵虎被往死里整! “李昌!王卫东!你们等着!” 王大海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而就在平桥镇暗流涌动之际,几十公里外的金水县城,县安监局副局长李斌的办公室。 李斌也接到了来自平桥镇的“线报”。 放下电话,李斌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动作这么快?李昌和周正联手了?还成立了专项督查组?” 他喃喃自语。 “这个平桥镇的新镇长,看来不是个善茬啊。还有那个叫王卫东的选调生,能量不小……” 他想起昨天王卫东打来的那通电话,语气诚恳,思路清晰,目的明确。 现在看来,那不仅仅是汇报,更是一种试探和“邀请”。 平桥镇已经把台子搭起来了,戏码也已经开始上演。 那么,县安监局这个“嘉宾”,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了? 要是平桥镇真能借督查组把红旗矿这个老大难问题解决了,对全县煤矿安全整治都是个不小的推动。 这对他李斌而言,也是一笔看得见的政绩。 反之,如果县局继续袖手旁观,万一平桥镇那边斗得两败俱伤,或者整改最终流于形式,将来真出了大事,县局也难逃监管不力的责任。 于公于私,县局都应该有所行动了。 李斌不再犹豫,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矿山安全监察股的号码。 “老陈,你安排一下,最近组织个检查组,去平桥镇的红旗煤矿那几个重点矿区看看。重点查他们安全隐患整改落实得怎么样。态度明确点,标准卡严一点!” 第30章 各方手段 下午两点五十分,平桥镇政府小会议室。 王卫东提前到达,仔细检查了桌椅摆放、茶杯、记录本和签到表。 他特意将写有“组长李昌”和“副组长周正”的座位牌放在会议桌的主位和次主位,其他参会人员的座位牌则依次摆开。 两点五十五分,安监站站长刘明和国土所所长孙强先后到达。 两人进门时,脸色都有些不太自然,眼神躲闪,勉强笑着跟王卫东打了个招呼,便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低头翻看面前空白的记录本,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他们显然已经知道了督查组的事情,更清楚这个会议的针对性。 被卷入镇长和副镇长之间的权力斗争,对他们这些中层干部来说,绝对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 尤其是刘明,作为安监站长,是这次整改验收的第一责任人,压力最大。 三点整,李昌和周正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到达会议室。 李昌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夹克,神色严肃,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周正则依旧是那身半旧的中山装,面容古井无波,但眼神锐利,扫视会场时,刘明和孙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都到齐了?开会吧。” 李昌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周正在他左手边坐下,默默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王卫东作为联络员,坐在靠门的位置,负责记录。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今天开个短会,宣布一个决定。” 李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根据镇党委的研究,” 他用了“镇党委”这个更权威的说法。 “决定即日起成立‘平桥镇煤矿安全整改专项督查组’。我担任组长,周正同志担任副组长,王卫东同志为成员兼联络员。安监站、国土所作为业务主管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督查组工作!” 他目光如炬,扫过刘明和孙强。 刘明和孙强赶紧挺直腰板,连声应道: “是,镇长!”“坚决服从安排!” 李昌然后将督查组的职责、权限和工作机制简明扼要地阐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两点: 第一,督查组有权对整改全过程进行督导检查,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欺骗督查组。 第二,对整改不力、弄虚作假、阳奉阴违的,督查组将提请镇党委严肃处理,必要时移交纪委查处! 当说到“移交纪委查处”时,李昌特意看了一眼周正。 周正适时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纪委将严格按照党纪国法和督查组提供的情况,该立案的立案,该处理的处理,绝不姑息。” 这话配上他冷峻的表情,威慑力十足。 刘明和孙强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李昌直接下达指令: “刘明!” “到!”刘明一个激灵。 “你明天就带人去红旗矿,驻点督导!整改方案必须经过督查组审核同意后才能实施!整改完成一项,验收一项!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改变,不要任何花样!” “是!镇长!我一定严格把关!” 刘明硬着头皮答应。 他知道,这差事不好干,夹在赵虎和督查组中间,里外不是人。 “孙强!” “到!” 孙强也连忙应声。 “你们国土所配合安监站,对矿界、用地等方面进行核查,确保整改不出现新的违规问题!” “明白!” 会议很短,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但释放的信号却极其强烈。 李昌和周正率先离开会议室。 刘明和孙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压力,摇了摇头,也匆匆离去。 王卫东留在最后,收拾好会议记录和材料。 …… 第二天上午,一则更为重磅的消息在平桥镇炸开: 县安监局副局长李斌亲自带队,一个由县局矿山监察股骨干组成的检查组,突然抵达平桥镇,直接开赴矿区,重点检查红旗煤矿的安全隐患整改情况! 县里的介入,让本就紧绷的局势,瞬间升级! 这意味着,红旗矿的问题,已经引起了县级主管部门的高度关注! 赵虎在矿上接到消息时,气得差点把办公室砸了。 他原以为只要应付好镇里就行,没想到县里这么快就插手了! 而且来的还是以严格著称的李斌! “妈的!李昌!王卫东!你们够狠!” 赵虎知道,这次麻烦大了。 光靠平桥镇的关系,已经罩不住了。 他急忙再次拨通了王大海的电话。 “王镇长!县局李斌带队来了!直接奔矿上来了!这下怎么办?!” 电话那头,王大海的声音也透着气急败坏: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李昌把事捅到县里去了!现在谁都保不住你!” “王镇长!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赵虎急了。 “我要是倒了,对你也没好处!” 这话带着威胁。 王大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说: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县官不如现管,但现管上面还有更大的官!你马上准备……这个数,” 他说了一个不小的金额。 “让可靠的人,立刻送到县里去找……你知道找谁!务必让上面给李斌施压,把这事的影响降到最低!至少要拖延时间!” 赵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好!我马上让老四去办!” 所谓“老四”,是赵虎的弟弟赵彪,也是他的心腹,专门帮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挂了电话,赵虎立刻叫来赵彪,如此这般交代一番。 赵彪领命,带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手提包,开着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急匆匆地驶出矿区,向县城方向而去。 一场围绕着红旗煤矿整改的较量,从平桥镇延伸到了金水县城,各方势力开始纷纷落子,博弈进入了更深的层次。 而此刻,王卫东正陪同李昌、周正,在镇政府会议室里,接待突然到来的县安监局副局长李斌。 李斌的到来,虽然突然,却也在王卫东的预料之中。 只是他没想到,李斌会亲自来,而且来得这么快。 第31章 来自高层的注视 就在平桥镇的权力较量正酣,各方势力围绕红旗煤矿激烈博弈之际,几十公里外的金水县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却是另一番景象。 组织部长张宏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眉头微锁,仔细看着一份机要员刚送来的快递文件。 这份文件有点不一般:它来自上级组织部门,但不是市里,而是直接来自省委组织部的干部调配处,信封上还特意写明要他这位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亲自签收。 张宏远心里有些纳闷: 什么事需要省里跳过市一级,直接跟县里对接? 这种情况可不多见。 一般来说,省里的文件都是先发到市里,再由市里往下转。 这种直接对口县里的情况,背后肯定有原因。 张宏远心中带着一丝疑惑和谨慎,拆开了档案袋。 里面只有一份薄薄的文件,是一份关于选派人员的档案流转通知,以及一份加盖了省委组织部公章的情况说明。 当张宏远的目光落在文件的具体内容上时,他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之色。 文件的核心内容是关于一名叫“王卫东”的选调生。 通知要求金水县组织部,尽快按规定程序,完成对该选调生的档案接收、关系落户及工资待遇核定发放工作。 这本身不算太特殊。 特殊的是那份附件的情况说明。 说明中指出,该选调生王卫东同志,因其接收单位平桥镇党委政府工作需要,已获批准提前报到,并已承担相应工作任务。 要求县级组织部门充分理解基层实际,特事特办,加快流程,确保该同志的各项待遇及时落实,保障其安心工作。 落款处,不仅有省委组织部干部调配处的公章,还有处长的亲笔签名。 张宏远放下文件,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了思索。 这事儿,不简单。 一个普通选调生的档案流转和待遇问题,按部就班走程序即可,何至于惊动省委组织部的处长领导亲自过问,还专门下发情况说明要求“特事特办”?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叫王卫东的选调生,背后有能量! 至少,在省组织系统内,有能够说得上话、并且愿意为他说话的“贵人”! 张宏远作为在组织战线工作多年的老同志,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组织程序是严格,但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 什么时候按部就班,什么时候可以“特事特办”,往往取决于“事”背后的人。 这个王卫东,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宏远对这个名字印象不深,只知道是今年新分来的选调生,怎么已经到平桥镇上班了? 而且,平桥镇……张宏远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最近也隐约听到一些风声,说平桥镇不太平静。 主持工作的镇长李昌和常务副镇长王大海之间似乎有些龃龉,好像还牵扯到什么煤矿安全整改的事情。 这个王卫东,在这个时候提前报到,还被省里点名要求“特事特办”落实待遇…… 难道,他在平桥镇那潭浑水里,扮演了什么重要角色? 张宏远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年轻的选调生,恐怕不简单。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分管干部工作的副部长办公室。 “老陈,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片刻后,副部长陈明急匆匆赶来。 “部长,您找我?” “嗯,你看看这个。” 张宏远将那份省委组织部的文件递了过去。 陈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部长,这……省组直接下文为一個选调生催办手续?这王卫东……” “你也觉得不寻常吧?” 张宏远沉声道。 “平桥镇那边,最近什么情况?这个王卫东,是不是已经参与进去了?” 陈明作为分管副部长,对下面的情况更熟悉一些,他回忆了一下,说道: “部长,我正要向您汇报。平桥镇那边,最近动静确实不小。 李昌镇长牵头,联合纪委周正书记,成立了一个煤矿安全整改专项督查组,矛头直指红旗煤矿,而红旗煤矿的老板赵虎,跟王大海副镇长关系密切。” “今天上午,县安监局李斌副局长已经带队下去检查了。据说,这个督查组的具体工作和联络,就是由这个提前报到的选调生王卫东在负责!” 果然如此! 张宏远心中豁然开朗。 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王卫东提前报到,卷入平桥镇复杂的权力斗争,并且似乎成为了李昌倚重的干将。 而他在省里的“关系”,则适时出手,通过组织程序向他传递支持和保障的信号。 这既是对王卫东个人的一种“保驾护航”,恐怕也是对平桥镇李昌推动工作的一种间接声援! “这个王卫东……有点儿意思。” 张宏远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 “部长,那这份文件……我们怎么处理?” 陈明请示道。 “怎么办?按文件要求办!” 张宏远果断地说。 “省组织部明确要求特事特办,我们当然要坚决执行! 你亲自督办,以最快的速度,把王卫东同志的组织关系、工资关系全部落实到位! 今天下班前,必须把手续走完,通知平桥镇和财政局,从这个月起,按规定标准给他发放工资!” “明白!我马上去办!” 陈明连忙点头。 “还有,” 张宏远叫住正要离开的陈明,补充道。 “以组织部的名义,给平桥镇党委……嗯,就直接发给李昌同志吧,发一个函。 内容是,获悉选调生王卫东同志已提前报到并承担重要工作,组织部对此表示支持,并已加快办理其相关手续,希望镇党委加强对该同志的培养和使用。” 陈明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 部长这是要借着落实省里指示的机会,向平桥镇,特别是向李昌,表明组织部的一种态度。 “好的,部长,我马上去拟文。” 陈明快步离开。 办公室里,张宏远再次拿起那份来自省委组织部的文件,目光有些耐人寻味。 “王卫东……看来,得稍微关注一下这个年轻人了。” 第32章 钱易来,权难得 赵彪开着那辆半旧的桑塔纳,一路油门踩到底,不到一个小时就进了县城。 他没有去县政府大楼,也没有去任何显眼的机关单位,而是七拐八绕,将车开进了城南一片相对僻静的街区。 最终,车子在一堵不起眼的高墙外停了下来。 墙上开着一扇黑漆铁门,光秃秃的,连个门牌号都没有,看着就像谁家后院的门。 他熄了火,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可疑之人后,才拎起副驾驶座上那个沉甸甸的黑色手提包,下了车,快步走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没有按门铃,而是有节奏地、轻重不一地敲了六下。 过了片刻,铁门上方一个小巧的摄像头微微转动了一下,随即,门“咔哒”一声轻响,打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着中式褂子、面容精悍的年轻男子探出头来,看到是赵彪,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侧身让开: “彪哥,来了?老板在里面等你了。” “嗯,麻烦兄弟了。” 赵彪点点头,闪身而入。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外面的车声人声一下子全没了影。 门内别有洞天。 穿过一条幽静的回廊,假山流水,竹影婆娑,环境极为雅致安静,与外面的市井喧嚣判若两地。 年轻男子领着赵彪来到最里面一个名为“兰亭”的包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老板,彪哥到了。” 包间里,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穿着休闲装的男人正坐在茶海前,悠闲地泡着功夫茶。 他抬头看到赵彪,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仿佛只是接待一位寻常老友。 “小赵来了?坐,刚泡好的武夷山大红袍,尝尝。” 这男人名叫钱易来,明面上的身份是县里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但实际上,他是县城里有名的“白手套”和“中间人”,关系网四通八达,尤其擅长处理各种“疑难杂症”。 赵虎很多不方便直接出面的事情,都是通过他这个弟弟赵彪,来找钱易来疏通。 “钱叔,不敢当,您太客气了。” 赵彪在钱易来对面坐下,姿态放得很低,将那黑色手提包小心地放在脚边。 钱易来递过一杯澄澈透亮的茶汤,看似随意地问道: “你哥最近怎么样?听说矿上有点小麻烦?” 赵彪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消息果然灵通,但脸上却堆起愁容: “钱叔,不瞒您说,这次麻烦不小! 新来的镇长李昌,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铁了心要整我哥! 还拉上了纪委的周正,成立了个什么督查组,现在连县安监局李斌都带人下去查了!这分明是要往死里整啊!” 钱易来慢悠悠地品着茶,不动声色: “哦?动静搞得这么大?你哥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李镇长了?” “天地良心啊钱叔!我哥那人您还不知道?一向老实本分,对镇里领导都恭恭敬敬的!” 赵彪叫起冤来。 “主要是那个新来的选调生王卫东,不知给李昌灌了什么迷魂汤,上蹿下跳的,非拿我们红旗矿开刀,拿我们立威!” “王卫东?” 钱易来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若有所思。 “一个选调生,有这么大能量?” “邪性得很!” 赵彪愤愤道。 “年纪不大,手段却老辣得很! 油盐不进!我哥……我哥之前想跟他缓和关系,派矿上的会计去汇报工作,结果被他骂了出来,一点都不讲情面!” 他隐去了使用美人计的细节,只说成是“汇报工作”。 钱易来笑了笑,不置可否,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茶: “那你哥的意思?” 赵彪凑近些,压低声音: “钱叔,我哥的意思是,县官不如现管,但现在现管不听招呼,就只能请上面的尊神出面,压一压李斌,至少让他高抬贵手,别查得那么紧,给我哥留出周旋的时间。”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脚边的黑色手提包提到桌上,轻轻推向钱易来。 手提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里面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这是我哥的一点心意,请您帮忙打点。只要能渡过这次难关,我哥绝对忘不了您的大恩!” 钱易来瞥了一眼那装满现金的手提包,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但眼神却没有任何波动。 他没有去碰那个包,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慢条斯理地说: “小赵啊,你还是太年轻,看问题看得浅了。” 赵彪一愣: “钱叔,您的意思是?” 钱易来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你以为,问题的关键在那个小小的选调生王卫东?或者在县安监局李斌的检查?” 他摇了摇头。 “不,你们都搞错了。” “真正的关键,在李昌!” “李昌?” “对!” 钱易来语气肯定。 “李昌现在只是镇长,但他主持党委工作,下一步,就是要当书记!” “他现在拿你哥的红旗矿开刀,你以为只是为了安全生产?幼稚!” “他这是要立威!要借这件事,告诉平桥镇的所有人,也包括告诉县里的领导,他李昌有魄力、敢碰硬,能打开局面!为他顺利接任书记铺路!” 钱易来冷笑一声。 “如果他这次真让他搞成了,把红旗矿这块硬骨头啃下来,把王大海的面子踩在脚下,那他这个书记就当定了!” “等他真成了书记,大权在握,你觉得,他还会容得下你哥?还会容得下那些曾经跟他唱过反调的人?” 赵彪听得后背发凉,冷汗都出来了: “钱叔,那……那按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 钱易来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没用!给李斌送再多的钱,他顶多是检查的时候宽松一点,但改变不了李昌要整你们的决心!” “要想一劳永逸,就必须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什么根子?” “不让李昌当上这个书记!” 钱易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只要他当不成书记,甚至直接从镇长的位子上掉下来,那所有的危机,自然就解除了!” 赵彪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能做到吗?李昌可是县里任命的镇长……” “县里任命的又怎么样?” 钱易来不屑地撇撇嘴。 “李昌那个位子,盯着的人多了去了!县里好些人,都巴不得他出点什么事,好有机会坐上去!” “你们要做的,就是在平桥镇,给他搞出点事情来!最好是能让他身败名裂的丑闻!” “比如?” 赵彪心跳加速。 “比如……生活作风问题?经济问题?或者,工作失误引发群体性事件?” 钱易来意味深长地说。 “只要有了由头,县里自然有人会趁机发难!到时候,墙倒众人推,他想当书记?门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提包。 “这钱,你拿回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用在……弄李昌?” 赵彪似乎明白了。 “嗯。” 钱易来点点头。 “具体怎么做,你们自己琢磨。记住,要快,要狠,要准!在他督查组的工作还没出大成果之前,就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我也可以给你指条路……县府办的马副主任,跟李昌一直不对付,他舅舅是市里的老领导……或许,他可以成为你们在县里的‘朋友’。” 第33章 简直是拿人命当儿戏 红旗煤矿入口处,几辆车停下,扬起一阵尘土。 县安监局副局长李斌率先下车,他身穿深蓝色工装,头戴安全帽,神色严肃。 王卫东紧随其后,同样戴好了安全帽。 安监站长刘明和几个县里的技术专家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 矿长赵虎早已带人在门口等候,他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双手握住李斌的手: “李局长!欢迎欢迎!您亲自下来指导,我们矿上蓬荜生辉啊!” 他又看向王卫东,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热切: “王主任也来了,辛苦了辛苦了!” 王卫东只是微微点头,并不多言。 李斌没理会赵虎的客套,直接问: “整改方案制定了没有?” “制定了制定了!” 赵虎连忙从旁边秘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请您过目!我们完全按照镇督查组的要求,不,是高标准制定!” 李斌粗略翻了翻,递给旁边的专家: “下井看看实际情况。” 赵虎脸色微变,但立刻恢复笑容: “好,好!各位领导这边请,井下调车已经准备好了。” 他扭头对身后一个工头模样的人低声喝道: “还不快去准备!让下面的人都打起精神!” 巨大的卷扬机轰隆隆响个不停,铁罐笼在黑乎乎的洞口上上下下。 罐笼启动下沉时,失重感袭来,周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头顶那盏矿灯摇摇晃晃,照出一小片光。 空气里混着煤灰、机油和一股潮湿的味道。越往下,风越凉,噪音越大。 风声、机器声、隐隐约约的打钻声搅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闷。 几分钟后,罐笼咣当一声停稳。 眼前是一条窄长的巷道,木头支架一排排立着,防爆灯一路向深处延伸,灯外面就是不见底的黑暗。 脚下是碎石和煤渣,又湿又滑。 李斌显然对井下很熟,大步走在前面,不时拿手电照照顶板和两边,检查支架牢不牢。刘明和专家们跟在后面,拿着仪器测这测那。 “李局长,您看,这片区域我们已经按照新标准重新支护了……” 赵虎赶紧凑上前介绍。 李斌没说话,用手敲了敲一根碗口粗的木支柱,又用手电往上照了照顶板,眉头皱了起来: “这支护间距不对,有的地方顶板已经有离层迹象。老刘,测一下瓦斯浓度。” 一个专家拿出仪器,读数很快显示出来: “局长,这个工作面瓦斯浓度临界了。” 王卫东默默看着,听着。 王卫东默默看着、听着。他虽然不太懂具体数据,但从李斌和刘明越来越难看的脸,还有赵虎头上冒的汗,也能感觉到事儿不小。 这底下,根本不像赵虎说的那样“没问题”。 众人继续往前走,巷道更加狭窄低矮,有时需要弯腰前行。 王卫东注意到,一些电缆胡乱挂在支架上,接头处甚至能看到裸露的电线。 巷道深处传来采煤机的轰鸣,空气中煤尘弥漫,即使戴着防尘口罩,也让人觉得呼吸不适。 在一个拐角处,李斌突然停下脚步,用手电照着巷道壁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缝: “这是什么?” 赵虎支吾着: “可能……可能是地压……” “地压?” 李斌语气严厉起来。 “这分明是压力太大撑不住了!说明这儿支护根本不够!随时会塌!这也能让工人进来干活?” 他转身对随行的县局人员下令: “记录!这个采掘工作面,立即停止作业!所有人员撤出!挂牌警告!未经彻底整改和验收,严禁进入!” 赵虎的脸瞬间白了: “李局长!这……这一停产的损失……” “损失?” 李斌猛地转身,盯着赵虎,声音在巷道里回荡。 “是钱重要,还是工人的命重要?!赵虎,你是不是以为我李斌是下来走过场的?!” 他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 “我告诉你!这次检查,就是动真格的!你们矿上的问题,比报告上写的还要严重!” “通风系统不畅,瓦斯监测不到位,支护强度不够,线路私拉乱接……你这是拿工人的命开玩笑!” 赵虎被骂得不敢抬头,冷汗直流。 王卫东站在李斌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李斌的雷霆之怒,既是出于职业责任,也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姿态——县里的态度,是坚决的。 检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升井时,所有人都是满身煤尘,一脸疲惫。 重新见到阳光,王卫东深吸一口地面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恍如隔世。 李斌在井口脱下安全帽,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 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赵虎还想凑上去说什么,被李斌的随行人员拦住了。 王卫东跟了过去。 走到车边,李斌猛地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刘明厉声道: “刘明!你这个安监站长是怎么当的?!井下的情况你之前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这种隐患程度,你们镇里竟然还能一直捂着?!” 刘明吓得一哆嗦,脸色惨白,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斌又看向王卫东,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沉重: “小王,幸亏你坚持原则,顶着压力推动检查!要不是你,真等出了大事、死了人,咱们这帮人,全得担责任!都是罪人!” 王卫东沉稳地说: “李局长,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现在关键是后面怎么办。” “怎么办?” 李斌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 “还能怎么办?!立刻停产!全面整顿!”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司机说: “回镇政府!我要立刻向县里主要领导汇报!这样的矿,一天都不能再生产了!” 他又对王卫东说: “小王,你也上车!我们一起向李镇长通报情况!” 王卫东点点头,上了李斌的车。 车队扬起尘土,迅速离开了红旗煤矿。 赵虎站在矿门口,看着远去的车队,脸上的惶恐渐渐被怨毒取代。 他眼神阴鸷地看着车队消失在尘土里,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 就在李斌的车队刚拐过弯看不见的时候,另一辆沾满灰的桑塔纳,从县城反方向飞快开过来,“吱”一声刹在赵虎面前。 车门一开,赵彪跳下来,快步走到赵虎身边,压低声音急匆匆地说: “哥,钱叔发话了……” 第34章 要讲“情面”和“政治” 李斌的车队驶回平桥镇政府大院时,已是下午四点。 车轮卷起的尘土尚未落定,李斌便推门下车,脸色依旧铁青,大步流星地走向办公楼主楼。 王卫东紧随其后。 消息传得飞快,李斌副局长在红旗煤矿大发雷霆、下令立刻停产整顿的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先一步传回了镇政府大院。 此刻,楼里不少办公室都虚掩着门,一些干部假装忙碌,眼角的余光却都不约而同地瞟向楼梯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氛围。 王卫东能感觉到那些窥探的目光,但他无暇顾及。 他的心思全在即将开始的汇报上。 李斌的决心已经明确,现在最关键的是要趁热打铁,巩固战果,将停产的指令真正落到实处。 两人径直来到三楼李昌的办公室外。 门开着,李昌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正站在窗前,眉头紧锁地望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 “李局长,辛苦了!” 李昌迎上前,与李斌用力握了握手,又对王卫东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询问和肯定。 “李镇长,情况非常严峻!” 李斌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红旗煤矿的井下安全隐患,触目惊心!瓦斯浓度临界,支护强度严重不足,顶板有冒落风险,电路私拉乱接……可以说是危机四伏!我已经勒令他们立即停产,全面整顿!”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李斌如此严厉的定性,李昌的眉头还是拧得更紧了。 他示意李斌和王卫东坐下,亲自倒了两杯水。 “李局长,您看,问题真的严重到这个程度?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李昌的语气带着一丝审慎。 彻底停产,意味着巨大的经济损失,也可能引发矿工安置等一系列连锁反应,他必须权衡利弊。 “李镇长!” 李斌的态度异常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我干矿山安全这么多年,很少见到管理如此混乱、隐患如此集中的矿井!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瑕疵,而是系统性、结构性的安全缺失!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如果再继续生产,出事是必然的,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而且一旦出事,就绝不是小事故!” 他深吸一口气,加重语气: “到时候,死伤的可是活生生的矿工兄弟!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县里也绝对不会允许这种带病生产的情况存在!” 李昌沉默了。 李斌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尤其是抬出了“人命”和“县里”这两座大山,他作为属地主管领导,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和退缩的空间。 “我明白了。” 李昌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坚毅起来。 “既然如此,我们镇党委政府坚决支持县局的处置决定!必须以雷霆手段,彻底消除隐患!” 他看向王卫东: “卫东,立刻以镇党委和督查组的名义,起草正式文件,重申李局长的停产整顿指令!要求红旗煤矿无条件执行,并限期上报详细整改方案,由督查组和县局联合审核!” “是,镇长!” 王卫东立刻应道。 这就是他等待的官方授权,有了这份红头文件,停产令就不再仅仅是李斌的口头指令,而是具备行政强制力的正式决定。 “李局长。” 李昌又转向李斌。 “还需要县局这边出具一个正式的检查意见和停产通知书,我们两边同步下发,形成合力。” “没问题!” 李斌痛快答应。 “我这就让随行人员起草,今天晚饭前就能盖章送达。”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声音有些急促。 “进来。” 李昌道。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党政办主任赵前进,他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拿着一张电话记录单。 “镇长,李局长。” 赵前进的语气有些慌张。 “刚刚接到县委办的通知,说……说马国雄副主任十分钟后要到我们镇上来!” “马国雄?” 李昌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王卫东注意到,就连刚才还一脸决然的李斌,在听到“马国雄”这个名字时,眼神也闪烁了一下,露出一丝凝重。 这个马国雄,是什么来头? 王卫东快速在记忆中搜索。 马国雄,金水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 虽然级别只是副科,但据说背景不简单,据说在市里有硬关系,与县里好几位副县长,尤其是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走得很近。 在县政府办公室干了四年多,资历熬得差不多了,最近风传他可能要外放,到一个重要局行或者经济大镇担任一把手,算是更进一步。 这样一位人物,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刻,突然要来平桥镇? 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 赵前进看了看李斌和王卫东,欲言又止。 李昌挥挥手: “都是自己人,直接说,马主任来是什么事?” 赵前进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通知上说,马主任是受领导委托,下来……下来了解红旗煤矿的‘实际情况’,强调要‘稳妥处理’,既要保障安全,也要……也要考虑稳定和发展。” “稳妥处理?” 李昌冷笑一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李斌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王卫东心中雪亮。 这哪里是来“了解情况”?这分明是来“灭火”和“施压”的! 赵虎和王大海的动作真快! 钱送出去了,关系动起来了! 马国雄这位“准重量级”人物,就是他们搬来的第一尊“救兵”! “知道稳定和发展,之前干什么去了?!” 李昌猛地一拍桌子,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 “矿上安全隐患遍地的时候,怎么没人来强调安全?!现在我们要动真格的了,就来谈稳定和发展了?!” 他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赵前进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李斌沉吟片刻,开口道: “李镇长,稍安勿躁。马国雄这个人……确实有些能量,他出面,代表着他背后那些人的态度。我们……还是要慎重对待。” 他这话,带着提醒,也透着一丝无奈。 在基层,很多时候不仅要讲原则,还要讲“情面”和“政治”。 马国雄亲自下来,这个“情面”不能不給。 而他背后可能站着的县领导,更是需要顾忌的“政治”。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关头,王卫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镇长,李局长,我倒有个想法。” 第35章 原来你就是王卫东同志 看到李昌和李斌的目光都投向自己,王卫东知道,此刻自己必须拿出清晰的思路,坚定他们的信心。 他冷静地分析道: “镇长,马主任马上就到,无非是两个目的: 一是施压,希望我们‘稳妥’处理,也就是从轻处理甚至维持现状; 二是打探虚实,看我们的决心有多大,底线在哪里。” “无论是哪一种,如果让他得逞,我们之前的所有努力可能都会付诸东流,李局长好不容易树立的权威也会大打折扣。” 李昌和李斌都微微点头,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 “所以,” 王卫东话锋一转。 “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不能被拖入无休止的扯皮和沟通中。” “那你的意思是?” 李昌追问。 “我的建议是,采取‘阳奉阴违,釜底抽薪’的策略。” 王卫东吐字清晰: “第一,阳奉——马主任是上级机关来的领导,场面上的尊重必须给足。 他来了,我们热情接待,如实汇报红旗煤矿存在的严重安全隐患,绝不含糊,更要突出李局长现场发现的触目惊心的真实情况。 在‘安全’这个大原则面前,谁也挑不出我们的毛病。” “第二,阴违——在他来之前,我们必须抢时间! 立刻将停产整顿的红头文件和李局长的检查意见盖章下发!形成既成事实!把生米煮成熟饭!” 王卫东看向李斌: “李局长,您的检查意见和停产通知,能否在十五分钟内完成用印程序?” 李斌看了一眼手表,果断道: “我这就打电话让他们在县局盖章,然后派专车立刻送过来!最多半小时,文件能到位!” “好!” 王卫东又看向李昌和李斌,语气坚决: “只要我们的正式文件先于马主任的‘协调’下发到红旗煤矿,那么,停产令就已经生效! 马主任再来谈什么‘稳妥’,那就是在对抗组织的正式决定!这个责任,他担不起,他背后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李昌听完,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 “好!卫东,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打他一个时间差!” 他立刻对赵前进下令: “老赵,你马上去盯着,我们镇里的文件,我立刻签发,你亲自拿去盖章,用最快速度下发到红旗煤矿!务必在马国雄到达之前,把文件送达!” “是!镇长!” 赵前进也知道事关重大,转身快步离去。 李斌也立刻拿出手机,走到窗边,低声而急促地安排县局那边立刻办文用印,派车送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昌、李斌和王卫东三人。 李昌看着王卫东,目光中充满了赞赏和一丝庆幸。 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有原则、有胆识,更有急智,能在复杂的局面中迅速找到破局的关键。 “卫东啊,今天又多亏了你。” “镇长过奖了,我只是尽本分。” 王卫东谦逊道。 李斌也走过来,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 “后生可畏!平桥镇有你这样的干部,是福气!” …… 就在镇政府和县局两边的文件都在争分夺秒地流转用印时,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不紧不慢地驶入了平桥镇政府大院。 车子停稳,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马国雄夹着一个公文包,慢悠悠地下了车。 他约莫四十出头,梳着油光锃亮的三七分头,穿着质地精良的夹克,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笑容。 早已接到通知的赵前进连忙从办公楼里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马主任!欢迎欢迎!您可是稀客啊!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去路口接您!” “哎,老赵,客气什么。” 马国雄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我就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李镇长在吧?” “在在在!李镇长和李斌副局长正在等您呢!” 赵前进一边引路,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党政办的方向,心里暗暗焦急,祈祷文件能赶在之前送出去。 “哦?李斌局长也在?” 马国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 “那正好,一起聊聊。” 他跟着赵前进,不慌不忙地走上三楼。 而此时,在党政办,工作人员正拿着刚刚盖好章、还带着印泥香味的文件,塞进文件袋,骑上摩托车,朝着红旗煤矿的方向疾驰而去。 时间,就是一切! 李昌办公室的门开着。 马国雄走到门口,看到里面的李昌、李斌,还有站在一旁的王卫东,脸上立刻绽开更热烈的笑容: “李镇长!李局长!哎呀,两位领导都在,看来我来的真是时候啊!” 李昌和李斌起身相迎,公式化地握手寒暄。 “马主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李昌的语气不冷不热。 “这位是?” 马国雄的目光落在王卫东身上,带着审视。 “哦,这是我们党政办的王卫东副主任,也是镇里煤矿安全整改督查组的联络员。” 李昌介绍道。 “王卫东?” 马国雄听到这个名字,目光立刻认真了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热情。 他来平桥镇,除了受人所托“协调”煤矿的事情,确实还有一件公事。 就是把县委组织部关于加快落实王卫东人事关系的函送过来,这同样是“上面”交代的任务,代表着一种重视。 如今一看这王卫东,果然年纪轻轻,气度沉稳,一表人才。 自己二舅是市里的领导,而这位的背景,听说是直达省里的! 孰轻孰重,马国雄心里那杆秤,瞬间就有了倾斜。 他立刻伸出双手,异常热情地握住王卫东的手: “原来你就是王卫东同志!果然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早就听说了,江东大学的高材生,省里重点培养的选调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李昌和李斌都有些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王卫东也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和这位非亲非故,八竿子打不着一起,为何对方态度如此热情,好像一副很早就关注自己的样子? 他只得客气地回应: “马主任您好,您过奖了。” “诶,不过奖,不过奖!” 马国雄握着王卫东的手不放,笑呵呵地说: “我这次来啊,除了受领导委托了解下煤矿的情况,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 他松开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正式的红头文件,递给王卫东。 “这是县委组织部的函,要求我们尽快落实你的组织关系、工资待遇!上面可是明确指示,要‘特事特办’!可见省里、县里对你都非常重视啊!” 马国雄说这话时,眼神意味深长地扫过李昌和李斌。 李昌和李斌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马国雄对王卫东的热情,是源于此! 两人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怪不得这个王卫东年纪轻轻,处事却如此老道,家里估计也是有背景的,并且还是重点培养的! 这个发现,让李昌心中更加安定,觉得自己的选择和坚持,眼光没错! 也让李斌对王卫东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只有王卫东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切,多半是许平教授在背后使了力。 他接过文件,依旧保持着平静和谦逊: “谢谢马主任,谢谢组织的关心。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期望。” “好!年轻人,有前途!” 马国雄满意地点点头,这才仿佛想起来似的,转向李昌和李斌,开始自己此行的“正事”: “李镇长,李局长,咱们言归正传。 我这次来呢,主要是受领导嘱托,了解一下红旗煤矿这个……这个整改的情况。 领导的意思呢,是安全固然重要,但也要考虑镇里的经济发展和稳定大局,要……稳妥处理,把握好度。” 第36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听到马国雄这看似语重心长、实则暗含施压的开场白,李昌和李斌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来了! 但此刻,两人心中都有了底。 李昌不动声色,脸上甚至挤出一丝“理解”的笑容: “马主任费心了,也请转达我们对县里领导关心的感谢。安全生产和经济发展、社会稳定,确实要统筹兼顾,这个原则我们始终牢记。” 他避开了“稳妥处理”这个具体提法,而是用了更原则性的“统筹兼顾”。 马国雄似乎没察觉,或者说并不在意李昌的措辞,他更关心的是李昌的态度和反应。 他慢悠悠地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一副准备“深入交流”的架势。 “李镇长能这么想,那是最好的。” 马国雄弹了弹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过,我来的路上也听说了一些情况。好像……动静搞得有点大?又是督查组,又是县局检查,还要停产整顿?” 他抬眼看向李昌,目光带着探究。 “红旗矿毕竟是镇里的纳税大户,养活了不少工人。这突然一下停产,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波动?现在可是讲和谐、保稳定的关键时期啊。” 这话的潜台词很明显: 你这么干,是不是有点不顾大局?是不是想搞事情? 李昌心中冷笑,面上却依然平静: “马主任,关于红旗矿的情况,可能您听到的还不够全面。” 他看向李斌: “正好李局长刚刚亲自下井检查回来,掌握了第一手情况。不如请李局长向您详细汇报一下?” 这是把球踢给了李斌,由更具专业权威的县局领导来陈述事实,分量更重。 李斌会意,脸色凝重地开口: “马主任,不是我们想搞大动静,是红旗矿的实际情况,逼得我们不能不采取果断措施!” 他详细描述了井下看到的瓦斯浓度临界、支护不足、顶板离层、线路混乱等触目惊心的安全隐患,语气沉痛而严肃。 “马主任,您是没亲眼看到!那井下,简直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我们任何一个有良知的干部,看到那种情况,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继续生产?那是拿上百号矿工的生命安全开玩笑!是对党和人民的极端不负责任!” 李斌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指着桌子: “在这种情况下,还谈什么‘稳妥’?再‘稳妥’下去,就要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马国雄听着李斌的描述,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可以对平桥镇的内部斗争隔岸观火,甚至可以暗中使绊子,但“重大安全事故”这个雷,他是绝对不敢碰的。 真要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含糊其辞,将来万一出事,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追责的依据! 他那个在市里当领导的二舅,也保不住他! “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 马国雄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李局长的专业判断,我当然是信的。安全问题,确实是头等大事,马虎不得。” 他立刻调整了口风,绝口不再提“稳妥处理”,反而强调起安全的重要性。 “领导派我来了解情况,也是本着对工作负责的态度。既然隐患确实如此突出,那么必要的整顿措施,当然是应该的。” 李昌和李斌心中都松了口气。 看来,用“安全”这顶大帽子,确实压住了马国雄。 然而,马国雄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不过,李镇长,我多嘴问一句。这红旗矿的问题,是不是也存在已久?以前……好像也没见这么大动干戈?怎么这次就……” 他看似无意,实则歹毒。 这话是在暗示: 你李昌以前干嘛去了?是不是现在为了树立权威、打击异己,才故意把小事闹大? 这是在质疑李昌的动机!是诛心之论!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 李斌微微皱眉,担心地看了李昌一眼。 李昌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个问题非常刁钻,如果回答不好,很容易落入圈套,被对方扣上“搞斗争”、“选择性执法”的帽子。 王卫东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马国雄的一举一动。 他敏锐地察觉到,马国雄此行的真正目的,或许根本不在红旗矿本身,而在李昌! 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借题发挥,试探甚至打击李昌! 王卫东忽然想起前世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 好像就是这一两年,平桥镇的镇长确实换过人。 原镇长李昌因为矿难事件背了处分被调离,接任者……似乎就是眼前这位马国雄! 只是前世自己当时沉沦颓废,对镇里的人事变动漠不关心,印象不深。 此刻,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马国雄在县府办副主任的位置上熬了四年多,资历足够,资历足够,下一步必然是想外放担任实职主官。 平桥镇班子现状特殊,书记病重,镇长主持工作,正是权力交接的敏感时期。 如果能把李昌搞下去,他马国雄就有极大的机会顺势接任! 所以,他根本不在乎红旗矿是死是活。 他真正的目标,是李昌屁股底下那个镇长的位子! 他这次来,名为“协调”,实为“侦察”,就是要寻找李昌的破绽! 这就是官场斗争,没有道理,没有对错,只有利益和立场之分,残酷无比。 李昌一心为公,推动安全隐患整改,却成了别人眼中觊觎其位置的绝佳攻击靶子! 想清楚这一切后,王卫东反而冷静下来,也有了应对之策。 既然马国雄是冲着李昌来的,那么只要确保李昌在这次事件中始终站在“安全”这个绝对正确的道德和法理高地上,不给对方留下任何把柄,对方就无机可乘!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反将一军! 就在李昌脸色阴沉,思考如何回应马国雄这个刁钻问题时,王卫东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地开口了: “马主任,您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也很有代表性。这确实是很多基层工作面临的困惑。” 他先肯定对方,避免直接冲突。 马国雄没想到王卫东会插话,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李昌和李斌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王卫东不慌不忙,继续说道: “关于红旗矿的问题,以前有没有?肯定有。但为什么以前没彻底解决,现在要下决心解决?” 他自问自答: “我觉得,这恰恰体现了我们镇党委政府,特别是李昌镇长,在新的发展阶段,对安全工作认识的深化和责任担当的强化!” “以前可能更多强调发展是硬道理,在一些问题上难免存在‘重生产、轻安全’的惯性思维。 但现在,党中央、国务院三令五申,发展决不能以牺牲人的生命为代价,这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王卫东将问题的性质,从“李昌为什么现在才动手”的个人动机质疑,巧妙拔高到了“贯彻上级精神、转变发展理念”的宏观层面! “李镇长主持党委工作以来,多次在大会上强调,要坚决摒弃带血的GDP! 这次下决心整治红旗矿的重大隐患,正是这种新理念、新担当的具体体现!” “这不是搞斗争,这是落实中央精神!这不是选择性执法,这是对历史遗留问题的攻坚克难!” “我相信,县里的领导,也一定会支持和肯定这种敢于直面问题、勇于担当负责的工作态度!” 王卫东一番话,义正辞严,逻辑严密,既阐明了必要性,又彰显了正当性,还把县领导架了上来,让马国雄根本无法反驳! 难道你敢说落实中央精神不对? 难道你敢说县领导不支持消除安全隐患? 马国雄被王卫东这番连消带打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这个年轻的选调生! 这小子不仅思路清晰,口才了得,更可怕的是政治敏锐性极高,轻轻松松就把自己刁钻的问题化解于无形,反而把李昌捧到了一个他无法攻击的高度! 李昌听着王卫东的话,心中豁然开朗,又是感激又是佩服。 这个年轻人,简直是他命中的福星! 每一次关键时刻,都能帮他化解危机! 李斌也暗自点头,对王卫东的评价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马国雄干笑两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呵呵,王主任到底是高材生,认识就是深刻。落实中央精神,当然是第一位的。” 他知道,今天这趟算是白跑了。 不仅没找到李昌的破绽,反而被一个年轻人将了一军。 再待下去,只能是自取其辱。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行了,情况我也大致了解了。李镇长、李局长坚持原则,重视安全,这是对的。我会把了解到的情况,如实向领导汇报。” “就不多打扰各位领导工作了。” 他准备开溜。 然而,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赵前进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急,甚至没顾上跟马国雄打招呼,径直走到李昌身边,低声急促地汇报: “镇长,刚接到红旗矿那边的电话……赵虎他……他组织了几十个工人,要把矿区大门堵了!说是停产没活干,没饭吃,要来找镇政府讨说法!” “什么?!” 第37章 煽风点火、别有用心 “工人堵门?讨说法?” 李昌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彻底停产,必然触及矿工最切身的利益——工作饭碗。 赵虎这个地头蛇,果然不会坐以待毙,竟然煽动工人,用群体性事件来施压! 这一招,极其阴险,也极其有效! 在基层,没有什么比“稳定”二字更让领导头疼。 一旦发生群体性事件,无论原因如何,责任在谁,属地主要领导都难辞其咎! 这顶“处置不力、影响稳定”的帽子扣下来,足以让李昌的仕途蒙上厚厚的阴影! 李斌也霍然变色,急声道: “胡闹!这不是火上浇油吗?!李镇长,必须立刻派人去疏导!绝不能让他们冲击政府!” 现场一时间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赵前进手足无措地看着李昌,等待指示。 李昌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应对之策。 是派干部去现场安抚? 还是调动派出所警力维持秩序? 哪一种方式更稳妥? 会不会激化矛盾? 然而,就在这众人慌乱之际,王卫东却敏锐地注意到了马国雄的反应。 这位刚刚还急着要走的县府办副主任,在听到“工人堵门”的消息后,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或慌张,脚步反而停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了沙发,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夹克领子,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笑容! 那表情,绝非意外,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计划得逞”的期待! 电光火石之间,王卫东心中雪亮! 哪里是什么工人自发讨说法! 这根本就是赵虎和马国雄联手导演的一出双簧! 马国雄假借“协调”之名前来施压,眼看在道理上占不到便宜,立刻就启动了后手——利用工人制造群体性事件! 目的就是要将李昌逼入两难境地: 如果李昌强硬镇压,就会落个“漠视群众疾苦”、“粗暴执法”的恶名,马国雄正好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向上汇报李昌“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激化矛盾”! 如果李昌妥协退让,同意红旗矿边生产边整改,那之前的停产令就等于一纸空文,李昌的权威将扫地殆尽,马国雄同样可以嘲讽李昌“缺乏魄力,驾驭局面能力不足”! 无论李昌如何选择,都是一个输! 而马国雄,则可以稳坐钓鱼台,扮演“洞察先机”、“关心群众”的角色,甚至可以在“危机”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化解矛盾”,捞取政治资本! 好歹毒的计策! 王卫东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必须立刻戳穿这个阴谋,不能让李昌落入圈套! 就在李昌准备下令让赵前进联系派出所和安监站人员赶赴现场时,王卫东突然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镇长,李局长,马主任,请稍安勿躁。” 三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李昌急道: “卫东,现在不是从长计议的时候!必须立刻处置!” 王卫东迎着他焦急的目光,沉稳地说: “镇长,越是危急关头,越要冷静。我们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被别有用心的人牵着鼻子走!” 他特意强调了“别有用心”四个字,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坐在沙发上老神在在的马国雄。 马国雄眼皮跳了一下,脸上的那丝得意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王主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工人兄弟们的情绪很不稳定,我们作为党员干部,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化解矛盾,安抚群众!” 他倒是会顺杆爬,立刻把自己标榜成了“关心群众”的好干部。 王卫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马主任说得对,安抚群众是第一位的。但怎么安抚?用什么方式安抚?这值得我们深思。” 他转向李昌,分析道: “镇长,您想,红旗煤矿下达停产令,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李昌一愣,看了一眼手表: “大概是半小时前。” “没错!” 王卫东重重一点头。 “从文件下达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超过四十分钟!” “在这短短四十分钟里,矿上要传达文件精神,要组织工人撤离并妥善安置……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 “而赵虎矿长,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地‘组织’起几十名工人,并且统一了‘讨说法’的口径和行动,从矿区赶到镇政府来堵门……” 王卫东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各位领导,你们不觉得,这个‘组织效率’,有点太高了吗?高得……不太正常吗?” 此言一出,李昌和李斌同时一愣,随即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是啊! 从下令停产到工人堵门,中间间隔太短了! 除非……这是早有预谋!是被人精心策划和煽动的! 马国雄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立刻强作镇定: “王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工人兄弟们表达合理诉求,还需要提前彩排不成?你这是怀疑群众的觉悟!” 他试图用“群众”的大帽子来压王卫东。 王卫东丝毫不惧,反而顺着他的话说道: “马主任,我绝不怀疑工人兄弟们的觉悟和艰难!我怀疑的,是背后煽风点火、利用工人纯朴感情来实现不可告人目的的极少数别有用心者!”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点破: “我相信,绝大多数矿工是通情达理的。他们或许对突然停产有情绪,有困难,但他们更珍惜自己的生命安全!” “只要我们把井下的真实情况,把那些触目惊心的安全隐患,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让他们明白,继续下井工作等于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再向他们郑重承诺,镇政府绝不会对他们撒手不管,会积极协助矿方妥善解决停工期间的生计问题,并督促矿方尽快完成整改,让他们能早日安全复工!” “我相信,工人们是能够理解,也能够接受的!” 王卫东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自信。 “而如果有人,不顾工人的死活,故意隐瞒真相,煽动闹事,企图把工人当枪使,来达到阻拦安全整改的个人目的……” 王卫东目光锐利地看向马国雄: “那这种行为,就不是简单的糊涂,而是极其恶劣的违法犯罪!是拿工人的生命当赌注!是我们坚决不能容忍,也必须彻底揭露的!” 马国雄被王卫东的目光逼视,感觉像被剥光了衣服一样,脸上青红交错,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 “王卫东!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指桑骂槐地说谁呢?!” 王卫东平静地看着他: “马主任,您何必激动?我说的是煽风点火、别有用心者。您是对号入座了吗?” “你……!” 马国雄气得手指发抖,却哑口无言。 李昌此刻已经完全回过味来了! 他看向马国雄的眼神,充满了冰冷的愤怒! 原来如此! 好一个马国雄!好一个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 竟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算计我! “卫东!你说得对!我们不能上当!” 李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这件事,我们不能被动应付,必须主动出击,掌握主动权!” “镇长。” 王卫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着李昌: “这件事,是因督查组的工作而起,我最了解前因后果。如果您信得过我,请把这件事交给我去处理!” “我向您保证,一定将井下的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告诉工人兄弟,安抚好他们的情绪,揭穿别有用心者的阴谋,平稳化解这场风波!” 第38章 这件事,我全权交给你处理! 王卫东话音落下,办公室内陷入片刻的寂静 李昌看着眼前这个身材挺拔、眼神坚定的年轻人,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信任,有欣慰,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 从处理河口村征地纠纷的冷静果断,到推动煤矿安全检查的坚决无畏;从顶住王大海压力的沉稳刚毅,到今天识破马国雄阴谋的敏锐犀利……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走马灯般在李昌脑海中闪过。 眼前的王卫东,哪里还像一个刚出校门、初入仕途的选调生? 分明就是一个在宦海风波中历练多年、能够独当一面的干才! 尤其是在眼下这个风口浪尖、危机四伏的关头,他敢于主动请缨,挺身而出,去面对那群被煽动起来的、情绪激动的工人…… 将如此棘手的群体性事件交给一个工作经验几乎为零的年轻人,看起来似乎有些冒险。 但李昌心里清楚,此刻镇政府里,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比王卫东更适合、也更让他放心的人选了! 那些老油条们,要么畏首畏尾,怕担责任; 要么心思复杂,可能本身就与王大海、赵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派他们去,无异于羊入虎口,甚至可能火上浇油! 唯有王卫东,他立场坚定,头脑清醒,方法得当,而且与自己利益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好!” 李昌不再有任何犹豫,重重一拍王卫东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决绝的信任。 “卫东,就按你说的办!这件事,我全权交给你处理!” 他目光灼灼,语气郑重地道: “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资源,你随便调动!党政办、安监站、派出所……所有人都要无条件配合你!” “到了现场,该怎么说,怎么做,你临机决断,不必事事请示!出了任何问题,我李昌给你担着!”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授权! 几乎是将平桥镇此刻最棘手的难题和最大的权柄,一并托付! 王卫东心头一热。 “镇长,您放心!我一定不负重托!” 他挺直脊梁,朗声应道。 一旁的李斌副局长,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什么叫“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这个王卫东,确实是个人物! 李昌能得此助力,是运气,也是眼光! 他上前一步,也对王卫东说道: “小王,放手去干!我们县局检查组的结论就是你最硬的底气!需要县局这边提供任何技术支持或者权威说明,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李局长!” 王卫东感激地点头。 而此刻,被晾在一旁的马国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听着李昌对王卫东的全权授权,看着王卫东那副信心满满、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急,隐隐感到一丝不妙。 他精心策划的这步棋,似乎又要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王卫东给搅黄了! 不行!不能让这小子坏事! 他必须跟着去现场!看看他到底耍什么花样,必要的时候,可以当场“纠正”他的“错误”,甚至可以趁机煽风点火,把事情闹得更大! 只要现场失控,李昌就完了! 想到这里,马国雄立刻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面孔,插话道: “李镇长,这么大的事情,涉及到几十号工人的切身利益,我作为县里来的干部,也不能袖手旁观! 我跟王主任一起去现场看看吧,也好帮着安抚一下群众,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 李昌岂能不知他的算计? 他刚想开口拒绝,王卫东却抢先一步,微笑着对马国雄说: “马主任关心基层,体恤群众,令人敬佩。您愿意亲临一线指导,那是再好不过了。” 马国雄一愣,没想到王卫东答应得这么痛快。 王卫东话锋随即一转: “不过,马主任,现场情况可能比较复杂,工人情绪也不稳定。为了您的安全着想,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解,您看这样好不好?” “您和我一起去,但到了现场,主要由我出面与工人沟通。 您作为县领导,可以在后方坐镇,给我们把握大方向。 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或者我的沟通方式有什么不妥,您再及时出面指导和纠正。 这样既能体现县里的重视,也更稳妥。” 王卫东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给足了马国雄面子,尊他为“县领导”,请他“把握大方向”,“坐镇指导”。 但实际上,是把马国雄架到了一个“观摩者”和“后备队”的位置上,剥夺了他直接插手干预、煽风点火的机会! 你想看戏?可以!但请你坐在观众席,别想上台捣乱! 马国雄被王卫东这套软钉子顶得胸口发闷,却又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难道他能说“不行!我必须冲到第一线去指挥”吗? 那岂不是显得他别有用心,吃相太难看了? 他只能铁青着脸,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王卫东不再耽搁,对李昌和李斌道: “镇长,李局长,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好!我等你们好消息!” 李昌重重说道。 王卫东转身,大步流星走出办公室。 马国雄脸色阴沉,也只能跟了上去。 …… 王卫东和马国雄一前一后走下办公楼。 赵前进早已按照指示,安排好了车辆。 王卫东坐进镇政府的一辆吉普车,马国雄则上了他自己的帕萨特。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镇政府大院,朝着红旗矿工聚集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在平桥镇通往红旗煤矿的路口,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四五十名矿工。 他们大多穿着沾满煤灰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疲惫、焦虑和一丝被煽动起来的激动。 有人默默地蹲在地上抽烟,有人交头接耳,更多的人则是不安地望着镇政府的方向。 赵虎并没有出现在人群最前面,而是躲在不远处一辆轿车里,隔着车窗,阴冷地观察着。 他在等,等事态闹大,等李昌或者王卫东出来镇压,等矛盾激化! 到那时,他再以“矿方代表”的身份出来“安抚”工人,把自己扮成无辜者和调解人,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到镇政府头上! “王卫东……李昌……我看你们这次怎么收场!” 就在这时,两辆汽车出现在了道路尽头,正快速驶来。 “来了!” 第39章 我们是为群众的安全着想,还是为极少数人? 镇政府那辆标志性的吉普和后面跟着的黑色帕萨特刚一出现在路口,原本还算平静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来人了!镇里来人了!” “当官的来了!找他们讨说法去!” “对!凭什么不让开工!我们吃什么?!”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而几乎就在王卫东推门下车的同时,几道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用面包车呼啸而至。 七八名穿着制服的派出所民警急匆匆跳下车,在派出所副所长老何的带领下,立刻试图组成人墙,阻挡往前涌的人群。 “都退后!不许冲击政府车辆!” “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许聚众闹事!” 老何拿着扩音喇叭,声音严厉,但眼神里也透着紧张。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维持秩序,防止事态扩大,但面对几十名情绪激动的工人,压力巨大。 警察的出现,如同火上浇油! “警察来了!他们要抓人!” “凭什么抓我们!我们就是要口饭吃!” “跟他们拼了!” 人群中几个被赵虎事先安排好的“刺头”立刻趁机高声叫嚷,煽动情绪,场面瞬间有失控的危险! 马国雄坐在帕萨特里,隔着车窗看着外面剑拔弩张的场面,嘴角不禁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乱了!越乱越好! 他倒要看看,王卫东这个毛头小子,怎么应付这种局面! 只要王卫东处理稍有不当,引发冲突,他马国雄就可以立刻跳出来,以“县领导”的身份“主持大局”,把“处置不当、激化矛盾”的帽子狠狠扣在李昌和王卫东头上!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马国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见王卫东下车后,只是快速扫了一眼混乱的现场,立刻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向民警组成的人墙! “何指导!让同志们撤后!都把警械收起来!” 王卫东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环境中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何一愣: “王主任?这……群众情绪激动,我们……” “听我的!撤后!” 王卫东斩钉截铁的说道。 “工人兄弟是我们的父老乡亲!不是敌人!用对待敌人的方式对待他们,只会让真正躲在后面的坏人得意!” 老何看着王卫东坚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牌照属于县政府的帕萨特,一咬牙,挥了挥手: “听王主任的!全体都有,向后转,撤到路边警戒!没有命令,不许上前!” 民警们虽然疑惑,但还是严格执行命令,迅速后撤,让开了道路,但依然警惕地注视着人群。 这一幕,让骚动的人群也愣住了。 他们预料中的强硬对峙没有发生,镇里来的这个年轻干部,竟然把警察都支开了? 他想干什么? 连躲在车里的赵虎也皱起了眉头,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王卫东要做什么? 然而,王卫东面对这充满压力的场面,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既没有拿出喇叭高声训话,也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在人群前方约五米处站定,目光平和地扫视过一张张黝黑而质朴的脸庞。 他突然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煤渣和尘土的沙石,摊开在手心,然后缓缓直起身。 这个看似古怪的动作,让躁动的人群不由得静了下来,都疑惑地看着他。 王卫东举起那只沾满黑灰的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工人兄弟们!我手里的这把东西,是什么?” 人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是煤渣!是咱们红旗矿挖出来的煤,留下的渣子!” 王卫东自问自答,语气沉重。 “就是这些东西,养活了咱们在座的许多人,养活了咱们的父母妻儿!” 这话说到了工人们的心坎里,不少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敌意稍减。 “但是!” 王卫东话锋猛地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悲愤。 “就是这些养活我们的煤,也可能随时要了我们的命!!” 他目光如炬,环视众人。 “就在今天上午,我跟着县安监局的李斌副局长,亲自下了咱们红旗矿的井!” “我看到的是什么?!” “我看到巷道里的木头支柱,好多已经被压得变了形,吱嘎作响!顶板上的石头裂开了缝,随时可能掉下来砸死人!” “我看到用来预警的瓦斯探测器,数字都快跳到头了!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井下随时可能‘轰’的一声,把我们全都炸上天!” 王卫东用最朴素、最形象的语言,描述着井下的险状。 这些都是他们日常司空见惯却又心存侥幸的危险,此刻被血淋淋地揭开!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不少老矿工脸色发白,他们比谁都清楚王卫东描述的景象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王卫东提高音量,压过现场的嘈杂。 “我知道突然停产,大家心里慌,担心没活干,没饭吃!这种心情,我完全理解!” “但是,兄弟们!我们干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你们谁的背后,不是一大家子人?谁不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们要是真的在井下了出了事,你们的爹娘怎么办?老婆孩子怎么办?!” “矿上的钱是好挣,但那是有命挣,也要有命花啊!!” 很多人低下了头,想到了家里的亲人,想到了井下那些提心吊胆的时刻,后怕的情绪开始取代最初的愤怒。 是啊,谁不怕死呢? 平时不提,不代表危险不存在。 “镇政府下令停产,不是要断大家的活路!” 王卫东见时机成熟,开始给出承诺和解决方案。 “恰恰相反,是要给大家谋一条能长久干下去、能平平安安回家的活路!” “李昌镇长已经明确表态: 第一,停产期间,镇政府会督促矿方,按照国家规定,给大家发放基本生活保障!绝不会让大家饿肚子!” “第二,镇政府会成立联合督导组,盯着矿上,用最快的速度,花真金白银,把井下的隐患彻底整改干净!让大家能早日安安全全地复工!” “第三,对于整改期间生活确实困难的职工家庭,镇政府会启动临时救助,帮助大家渡过难关!” 王卫东一条条清晰地宣布着政策,条理分明,掷地有声。 他没有空喊口号,而是给出了实实在在的解决办法。 “工人兄弟们!” 王卫东最后深吸一口气,发出了灵魂拷问。 “大家摸着良心想想,镇政府这么做,到底是为谁好? 是为了咱们群众的生命安全着想,还是为了极少数想把隐患捂着、继续昧着良心赚钱的人着想?!” “那些煽动大家来这里闹事的人,他们敢不敢把井下的真实情况告诉大家? 他们有没有拍着胸脯保证,继续下井绝对安全?!” 第40章 喏,这个就叫专业 王卫东那番质朴却振聋发聩的话语,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人群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方才的喧嚣、愤怒、激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抚平。 取而代之的,是深思,是后怕,是迷茫散去后的恍然。 矿工们大多来自周边的农村,文化程度不高,但道理是相通的。 天大,地大,自己的小命最大! “他……他说的是真的吗?井底下……真的那么危险?” 一个年轻矿工喃喃自语,脸上带着恐惧。 “唉,还能有假?县里的局长都下来看了……老张,你记不记得上个月,三号巷道那块顶板就掉过渣?” 旁边一个老矿工叹了口气,脸色苍白。 “可不是嘛!当时还好跑得快……” “那瓦斯报警器,确实经常乱叫,矿上说是机器坏了,真他娘的是糊弄鬼啊!” “要是真炸了……我老婆孩子可咋办……” 人群中响起了低沉的议论声,恐惧和庆幸的情绪交织着。 愤怒的目标,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转移。 从对镇政府“断人活路”的愤怒,转向了对矿方“草菅人命”的愤慨,以及对自身安危的担忧。 “这位领导说得对啊!咱们是来挣钱的,不是来送命的!” “就是!赵虎他妈的只顾自己赚钱,根本不管咱们死活!” “以前出事砸断腿的老李,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矿上赔那几个钱够干啥?!” 人群中开始有人骂起了赵虎。 民心向背,已然明朗! 站在不远处的派出所副所长老何,以及几名镇政府的工作人员,此刻看向王卫东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钦佩! 他们原本以为,面对这样混乱的场面,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勉强控制住,不爆发冲突。 谁能想到,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年纪轻轻的副主任,竟然只凭一番话,一把煤渣,就生生将一场可能酿成大祸的群体性事件,化解于无形?! 不仅化解了,还成功地争取了民心,将矛盾焦点引向了真正的责任方! 这叫什么? 这叫水平!这叫本事!这就叫领导能力! 而此刻,坐在帕萨特轿车里的马国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情绪已然被王卫东完全掌控的人群,看着那些矿工们从愤怒转向醒悟,再看向王卫东时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激…… 他气得差点把牙咬碎! 完了! 他苦心孤诣安排的这步棋,眼看就要被王卫东彻底搅黄了! 非但没有给李昌制造麻烦,反而让王卫东这个小子大大地露了一把脸,在基层干部和群众面前,树立起了极高的威信! 偷鸡不成蚀把米! 马国雄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现在冲出去?说什么?难道要指责王卫东安抚群众不对吗? 那简直是自取其辱! “王卫东……又是你!你给我等着!” 马国雄咬牙切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朝着对他极端不利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赵虎呢?让赵虎出来!给我们说清楚!” “对!找赵虎!” “他躲哪去了?!让他出来!” 群情再次激愤起来,但这次的目标,已经彻底转向了躲起来的赵虎。 王卫东知道,火候到了! 他立刻抓住时机,朗声说道: “工人兄弟们!大家的诉求,镇政府已经清楚了!” “请大家先冷静,不要激动!我可以代表镇政府向大家承诺,一定会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给大家一个明确的交代!” “但是,解决问题要靠理性和合法的渠道!聚在这里,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具体方案: “现在,我提议,我们选几位大家信得过的工人代表,跟我们一起去镇政府。 我们把方案都摆在桌面上,开诚布公地谈! 如果大家对方案不满意,或者矿方不履行承诺,我们再来想别的办法!大家觉得怎么样?”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既给了工人表达诉求的渠道,又将解决问题纳入了有序的轨道。 “我同意!选代表!” “老王头经验足,算一个!” “还有老李!” “我也去!” 很快,几位在矿工中威望较高的老工人被推选了出来。 王卫东走上前,与他们一一握手,态度诚恳: “老师傅,辛苦了!咱们一起去镇政府,把问题谈透,解决好!” 这尊重和信任的态度,让几位老工人既意外又感动。 他们本来以为会面对官老爷的训斥和推诿,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镇领导如此平易近人。 “领导,我们信你!” “只要能保证安全,让我们有活干,有饭吃,我们肯定配合!” 看到代表选出来了,大部分工人的情绪也都平稳下来,聚众堵路的行为自然失去了意义。 王卫东转身对老何吩咐道: “何所长,麻烦你安排两位同志,护送这几位代表一起去镇政府。其他工人兄弟,请大家先回去等消息,不要在这里聚集了,影响交通也不安全。” “好!王主任,你放心!” 老何此刻对王卫东已是心服口服,立刻指挥民警疏导交通,劝说工人有序离开。 一场来势汹汹的风波,竟然在王卫东一番操作下,迅速平息下来。 工人们在民警和工作人员的劝导下,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虽然脸上还带着担忧,但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暴戾和迷茫。 王卫东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而此刻,躲在远处轿车里的赵虎,看着人群散去,看着王卫东和几位工人代表乘车离去,气得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妈的!王卫东!老子跟你没完!”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而且,王卫东这一手,让他彻底失去了矿工的信任,以后再想煽动他们,难如登天! 更可怕的是,工人代表被请去了镇政府,谁知道他们会说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来? 赵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而另一边,马国雄的帕萨特,在僵持片刻后,也悄无声息地调转车头,灰溜溜地驶离了现场。 他今天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脸面丢尽,已经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第41章 无论涉及到谁,绝不手软! 吉普车载着王卫东及几位工人代表,不紧不慢地驶回平桥镇政府。 路上,王卫东没有坐在副驾驶位拉开距离,而是主动坐到后排,与几位头发花白、脸上刻满风霜的老矿工并肩而坐。 他没有急着谈条件、讲政策,反而像拉家常一样,问起他们各自家里的情况,几个孩子,老人身体怎么样,在矿上干了多少年。 这种放下身段的真诚交流,很快就消弭了代表们最后一丝紧张和隔阂。 “王主任,不怕你笑话,” 一位姓刘的老师傅叹气道, “咱也知道井下危险,可没办法啊!一家老小指着这点工钱吃饭、供娃上学。 以前也提过安全隐患,矿上总说没钱整改,要么就说‘就这条件,爱干干,不干滚蛋’,为了饭碗,只能硬着头皮下井。” 另一位李师傅接口道,语气激动: “今天听您这一说,才知道井底下都烂成这样了! 赵虎他的心是真黑啊!光顾着自己捞钱,根本不把我们的命当命!” “大家放心,” 王卫东认真地听着,等他们说完,才郑重承诺, “这次不一样。李昌镇长下了决心,县里也支持,整改必须到位!绝不能再让大家提着脑袋下井赚钱。”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当然,我们也理解大家的难处。停产期间的生计,镇政府一定会管,督促矿方按规定发放生活费。 对于特别困难的家庭,也会有相应的救助措施。 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早日创造一个安全的工作环境,让大家能安心复工,长久地干下去。” 几位老工人听着这实实在在的承诺,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浑浊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王主任,我们信您,也信李镇长!”刘师傅代表大家表态。 这一刻,王卫东知道,他在道义和人心上,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车到镇政府,李昌竟然亲自站在办公楼门口等候。 这让几位工人代表受宠若惊,他们何时受过这般重视? 李昌与代表们一一握手,没有丝毫架子,然后直接将他们请进了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热茶早已备好。 李昌、王卫东,以及闻讯赶来的安监站长刘明,与几位工人代表围坐在一起。 王卫东示意刘明将今天上午县局检查时拍摄的井下照片和一些检测数据,拿给代表们看。 当看到那些岌岌可危的支护、裸露的电线、以及瓦斯探测仪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时,几位老师傅的手都在颤抖。 “狗日的赵虎!这他娘的就是个黑心窑!”李师傅气得脸色通红,破口大骂。 事实胜于雄辩。 随后,李昌亲自向代表们详细阐述了镇政府的整改决心、具体步骤以及对矿工生活的保障方案,条理清晰,诚意十足。 会谈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气氛坦诚而务实。 最终,几位工人代表心悦诚服地表示,完全理解和支持镇政府的决定,并承诺回去后会做好其他工友的解释工作,积极配合整改。 送走千恩万谢的代表们,李昌回到办公室,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用力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 “卫东!干得漂亮!太漂亮了!你今天可是立了大功!” 他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你不仅化解了一场大危机,更关键的是,你为我们争取了最宝贵的民心!有了工人们的理解和支持,我们的整改工作就有了最坚实的基础!” 王卫东谦逊地笑了笑: “镇长,这都是大家的功劳,是您决策果断,是政策得人心。” “你呀,就别谦虚了!” 李昌摆摆手,眼神中满是赞赏。 “走,我们去向周书记通报一下这个好消息!也让他放心!” 王卫东并未满足于此,心中已有计较。 此刻,民心可用,士气正旺,赵虎则因煽动闹事失败、失信于工人而陷入空前孤立和被动。 这正是彻底清查其问题、将其一举拿下的最佳时机! 赵虎这种视安全为无物、视人命如草芥、且手段卑劣的人,决不能让其再有机会为祸一方! 尤其是他与王大海勾结,更是平桥镇的一大毒瘤,必须乘胜追击,连根拔起! 两人来到周正的办公室。 周正显然已经听说了路口发生的事情,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 听完李昌和王卫东详细的汇报后,周正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话: “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很好。” 这简单的十个字,从这位以严厉著称的纪委书记口中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王卫东知道时机成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对周正说道: “周书记,镇长,我认为,现在已经到了该彻底解决问题的时候了。” 李昌和周正的目光同时投向他。 王卫东继续道: “今天赵虎煽动工人闹事,虽然被我们化解,但其行为性质极其恶劣! 这充分暴露了他对抗整改、企图扰乱视听的顽固立场,也证明了他为了个人私利,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上百名工人置于危险境地,甚至利用他们作为政治斗争的工具!” “此人留在平桥镇,留在矿山负责人的位置上,就是对安全生产的极大威胁,也是对党和政府威信的严重挑战!” “我建议,我们应该借此机会,彻底调查赵虎在经营红旗煤矿期间,是否存在违法违规行为,是否存在偷税漏税、侵吞资产、甚至权钱交易等问题!” “尤其是他与某些镇领导之间……” 王卫东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他目光坚定地看向周正: “周书记,这件事,恐怕需要纪委介入,才能深挖到底!”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昌的立刻就明白王卫东的意思。 这是要对赵虎,乃至他背后的王大海,发起总攻了! 他看向周正,等待着他的表态。 周正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何尝不知道赵虎和王大海的问题? 只是以前苦于证据不足,或者阻力太大,难以深入。 但今天,情况完全不同了! 赵虎自己跳出来,导演了这么一出闹剧,等于把大量的把柄送到了他们手上! 那些被煽动的工人,如今心向政府,他们就是最有力的证人! 县安监局李斌副局长出具的严厉检查报告,就是最权威的证据! 民心也站在他们这一边!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于此!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周正看着王卫东和李昌,斩钉截铁的说道: “王卫东同志的建议,很有道理,也很及时。” “对于这种肆意妄为、目无法纪、严重侵害群众利益、破坏安全稳定的害群之马,纪委绝不会姑息!”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部电话,沉声下令: “小陈,通知纪检监察室的全体同志,十分钟后到会议室开会!有重要任务!” 放下电话,周正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昌和王卫东: “李镇长,请你协调派出所,立刻对赵虎进行控制,防止其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或外逃!” “王卫东同志,请你将今天工人代表的证言、县局的检查报告等相关材料,立刻整理好,移交给纪委!” “这件事,纪委牵头,一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绝不手软!” 第42章 任命王卫东同志为平桥镇党委委员、副镇长。 距离红旗煤矿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平桥镇的秋天,来得似乎比往年更清爽、更明朗一些。 山间的风少了夏日的燥热,多了几分飒爽,吹过镇政府大院里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一个多月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情尘埃落定,也足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轨迹。 那场由安全隐患引发的、最终演变为权力与民心较量的风暴,以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速度和力度,席卷而过,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风暴的中心,赵虎,这个曾经在平桥镇横行一时、自以为手眼通天的矿老板,如今已锒铛入狱。 县纪委联合县公安局、检察院组成的专案组,行动迅捷如雷霆。 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县安监局的权威报告、数十名矿工的联合证言、以及后续深挖出的偷税漏税、行贿、重大责任事故等多项罪名——赵虎的所有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正审判。 而曾经为他提供庇护、试图阻挠整改的常务副镇长王大海,也未能幸免。 纪委的调查很快查实了他与赵虎之间长期存在的权钱交易、利益输送问题。 虽然金额不算特别巨大,但其性质恶劣,尤其是在安全生产问题上失职渎职、包庇纵容,影响极坏。 县里最终的处理决定是: 给予王大海撤销党内职务、行政撤职处分,调离平桥镇,安排到县里一个边缘的副科级事业单位担任闲职。 这等于宣告了他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 一个曾经手握实权、在平桥镇经营多年的副镇长,就此黯然退场,成了人们茶余饭后偶尔提及的反面教材。 有人唏嘘,有人拍手称快,但更多的,是一种“早该如此”的释然。 风暴过后,平桥镇的权力格局,也悄然完成了重塑。 主持工作表现出色、尤其是在处置红旗煤矿事件中展现出非凡魄力、担当和智慧的镇长李昌,得到了县委主要领导的充分肯定。 在县委常委会上,关于平桥镇党委书记人选的问题,几乎没有任何争议。 李昌顺理成章地被任命为平桥镇党委书记,成为了这个山区小镇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而在这场风暴中,那个如同定海神针般,一次次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年轻人——王卫东,他的表现,更是引起了县里乃至市里相关领导的关注。 一个刚出校门、提前报到的选调生,在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展现出的政治定力、工作能力、应急处突水平和群众工作方法,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年龄段和资历应有的水准。 他不仅协助李昌稳定了局面,推动了重大安全隐患的整治,更在复杂的斗争中保护了群众利益,赢得了民心。 其功劳,有目共睹。 县委组织部在综合考察、并征询了镇党委,主要是李昌和周正的意见后,向县委提出了一个大胆而破格的建议: 鉴于王卫东同志的突出表现和特殊贡献,建议破格提拔其为副科级领导干部。 这在金水县乃至整个地区的选调生培养历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 通常,选调生需要至少一年的试用期,再经过数年锻炼,才有可能走上领导岗位。 但王卫东用他的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完全能够胜任更重要的职责。 县委常委会经过慎重讨论,一致通过了这个提议。 于是,在风暴平息后不久,一纸任命文件下发到了平桥镇: 任命王卫东同志为平桥镇党委委员、副镇长。 年仅二十二岁的副科级实职领导,在平桥镇的历史上,堪称绝无仅有。 这个消息,在镇政府大院内外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有人羡慕,有人赞叹,也有人暗中嫉妒。 但更多的人是服气的。 因为王卫东所做的一切,大家有目共睹。 那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威信,不是靠关系、靠背景就能轻易获得的。 这一日,也是王卫东被通知前往县委组织部进行任职前谈话的日子。 他穿戴整齐,提前半小时抵达了县委组织部所在的办公楼。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他走进了一间安静的谈话室。 让他稍感意外的是,负责与他谈话的,并非普通的干部科干事,而是县委组织部的副部长陈明。 陈明副部长约莫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儒雅。 他正是当初接收并处理那份来自省委组织部关于王卫东“特事特办”档案的领导。 “王卫东同志,请坐。” 陈明副部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示意王卫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谢谢陈部长。” 王卫东依言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陈明副部长翻看着桌上王卫东的档案和考察材料,开门见山: “卫东同志,这次破格提拔你为平桥镇党委委员、副镇长,是县委基于你在平桥镇这段时间的突出表现,经过慎重考虑后作出的决定。 这不仅是对你个人能力的肯定,也是县委加大对优秀年轻干部培养使用力度的体现。 希望你到了新的岗位,能够戒骄戒躁,继续发挥优势,为平桥镇的发展做出更大贡献。” “请组织放心,我一定牢记嘱托,恪尽职守,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王卫东郑重表态。 “嗯,很好。” 陈明副部长点点头,看似随意地又问了一句: “听说你是江东大学毕业的?许平教授……是你的导师?” 王卫东心中一动,面上平静地回答: “是的,陈部长。许教授是我非常敬重的老师,在校期间给予了我很多指导和帮助。” 陈明副部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意味深长的神色,笑了笑: “许教授是我们省里德高望重的学者,也是我们组织系统非常敬重的前辈。他培养出来的学生,果然不错。” 他并没有深究下去,但王卫东已经明白,许平教授的影响力,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远一些。 这次破格提拔的背后,固然有自己的实绩支撑,但许教授那不动声色的关照,恐怕也起到了关键的推动作用。 至少,为县委的大胆决策,扫清了一些不必要的顾虑。 “组织上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 陈明副部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这次提拔,在县里也并非全无争议。毕竟,你的资历太浅,打破了常规。 有很多人在看着你,希望你干出成绩,也有人在等着看你犯错。” “所以,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压力不小。 一定要谦虚谨慎,团结同志,多向老同志学习,尤其是在处理复杂问题时,要多思考,多请示汇报。” “我明白,陈部长。我会把压力转化为动力,严格要求自己,努力做好工作。” 王卫东认真地回应。 他深知,破格提拔既是机遇,也是考验。 站得更高,意味着关注的目光更多,容错的空间也可能更小。 谈话持续了约半个小时,陈明副部长又从理想信念、廉洁自律、工作方法等方面对王卫东提出了要求和希望。 最后,他站起身,与王卫东再次握手: “好了,谈话就到这里。张宏远部长本来也想亲自和你谈谈,但临时有个市里的会议。他让我转达,他对你这位年轻的副镇长很感兴趣,期待你在平桥镇有更好的表现。” “谢谢张部长和陈部长的关心和信任!” 王卫东知道,这是组织部长释放的又一个积极信号。 离开县委组织部大楼,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王卫东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蔚蓝的天空。 重生不过数月,他已经从一个初出茅庐的选调生,成为了一个拥有实职的副科级领导干部。 这一步,走得出乎意料的快。 而他重活一世的目标,也远不止于此。 第43章 被王卫东带飞的李书记 任命文件正式下达的那个下午,李昌坐在崭新的、属于镇党委书记的宽大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熟悉的镇政府大院,第一次感觉到,心头那块悬了两个多月的巨石,真正地、稳稳地落了地。 他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不再是“主持工作”,不再是“代理”,而是名正言顺的党委书记。 回想起这两个多月,李昌感觉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坐了趟过山车。 短短几十天里发生的事情,密度和强度都远超他过去数年的经历。 河口村的征地纠纷像是拉开了序幕,紧接着,安全生产的警钟被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以近乎”蛮横”的姿态敲响, 然后便是与王大海、赵虎的正面冲突,马国雄的下场搅局,工人堵门的危机,直至最后的雷霆收网…… 桩桩件件,都牵动着平桥镇最敏感的神经,也考验着他这个”准一把手”的智慧和胆魄。 说实话,有好几次,他都觉得快要撑不住了。 尤其是面对王大海在镇班子内部的掣肘,面对马国雄打着县领导旗号的施压,面对几十号情绪激动的矿工堵在路口时…… 那种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只是一个镇长,虽然主持党委工作,但终究没有书记那个正印名分,做什么事都感觉束手束脚,瞻前顾后,生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那时候,“求稳”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但奇怪的是,每每在他犹豫退缩、想要“稳妥”一下的时候,总有一个身影,推着他,甚至是“逼”着他,向前走。 这个人,就是王卫东。 李昌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似乎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断力和洞察力。 他好像总能看透迷雾,直指问题的核心; 总能在看似无解的困局中,找到那条唯一正确的出路; 总能在人心浮动、各方角力的关键时刻,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和担当。 是王卫东,让他下定决心成立督查组,顶住了王大海的压力。 是王卫东,推动了李斌下来检查,然后促成了县镇两级的联手。 是王卫东,在马国雄企图搅局时,敏锐地识破其阴谋,并巧妙地将其化解。 更是王卫东,在面对汹涌的群体事件时,单枪匹马,以一番肺腑之言和真诚承诺,化干戈为玉帛,赢得了最宝贵的民心! 每一次,当他李昌还在权衡利弊、顾忌得失的时候,王卫东已经用实际行动,为他趟开了一条路。 他不是被动地等待指示,而是主动地创造局面。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李昌这两个多月,就是被王卫东“推”着走的。 但奇妙的是,这种“推”,非但没有将他推入深渊,反而一次次将他推向了更有利的位置,推上了更高的平台。 现在回头看,如果不是王卫东当初“小题大做”般揪住安全隐患不放; 如果不是他一再坚持要动真格、要碰硬骨头; 如果不是他在危机时刻的挺身而出…… 他李昌,很可能还停留在那种”维持会长”式的平庸状态,甚至可能因为求稳怕事,最终一事无成。 正是这一系列被“推”着走的“硬仗”,让他李昌在县委领导面前,展现出了一个敢担当、有魄力、能打开局面的领导干部形象。 最终,赢得了这个书记的职位。 饮水思源。 李昌很清楚,自己能顺利坐上这个位置,王卫东居功至伟。 这个年轻人,不仅是他的福将,更是他的贵人。 所以,当县委组织部就平桥镇班子配备征求他意见时,他毫不犹豫地、竭尽全力地推荐了王卫东。 他向组织部门详细陈述了王卫东在处置一系列重大事件中的关键作用和突出表现,力陈其能力、品行和潜力都远超同龄人,完全有能力胜任更重要的领导岗位。 他甚至直言: “平桥镇未来几年的发展,需要这样敢于创新、勇于担当的年轻血液。 破格提拔王卫东,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肯定,更是对‘实干出业绩、有为才有位’导向的鲜明昭示。” 他知道破格提拔会面临争议,但他愿意为此承担政治责任。 所幸,县委主要领导同样看到了王卫东的价值,认同了他的建议。 如今,尘埃落定。 他成了书记,王卫东成了副镇长。 平桥镇的党政班子,完成了一次关键的优化和强化。 李昌拿起桌上那份印着”关于王卫东同志任职的通知”的红头文件,嘴角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这个年轻人,是他一手发现、一手培养、一手推上去的。 将来,或许还能走得更远。 而他李昌,作为“伯乐”,也将与有荣焉。 想到这里,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党政办的号码。 “前进主任吗?我李昌。” “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赵前进恭敬的声音。 “县委组织部对王卫东同志的任职谈话,应该结束了吧?他回来了吗?” 王卫东去县里谈话的事情,李昌是知道的。 “应该快了,书记。我这就问问。” “嗯。他要是回来了,让他直接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书记。” “另外,” 李昌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 “晚上没什么特别安排的话,你以党政办的名义,找个地方,安排一顿简单的便饭。 就我们班子几个核心成员,加上周书记,一起坐坐。 一来算是给卫东同志履新接个风,二来……这两个多月,大家也都辛苦了,放松一下。” 他没有用“庆功”这个词,显得过于招摇。 但意思,大家都懂。 “好的,书记!我明白,马上去安排!保证简单实惠,不铺张浪费。” 赵前进立刻应承下来。 放下电话,李昌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秋高气爽,正是干事创业的好时节。 平桥镇的未来,似乎也像这天气一样,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第44章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简单吃个饭”——这话虽然是李昌跟赵前进先说的,但真到了桌上,还是简单不了。 虽然李昌和赵前进都强调了要节俭,但意义毕竟不同。 这是镇党委书记李昌履新后,与新任副镇长王卫东的第一次非正式班子聚会,还邀请了纪委书记周正作陪,规格自然低不了。 地点选在镇子边上的一家土菜馆,包间不大,菜也都是农家口味,酒是本地常喝的中档白酒。 可气氛却一点都不“家常”,反倒热络得很。 李昌作为新书记,自然成了敬酒的中心。 他今晚兴致很高,接连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几次端起酒杯,走到王卫东面前,言语间充满了真挚的感谢和殷切的期望。 “卫东,这杯我敬你!” 李昌拍着王卫东的肩膀。 “没有你,就没有平桥镇现在这个新局面!多余的话不说了,都在酒里!以后,咱们拧成一股绳,好好干!” “书记言重了,我做的都是分内事。是您领导有方,给大家创造了干事创业的环境。” 王卫东连忙起身,谦逊地回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正话不多,但也破例端起了酒杯,与王卫东碰了一下,只说了一句: “年轻人,戒骄戒躁,路还长。”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种认可和期许。 王卫东郑重地点头: “谢谢周书记,我一定牢记。” 赵前进等人也纷纷向王卫东敬酒,说着祝贺和恭维的话。 王卫东来者不拒,但每次都只抿一小口,保持着清醒。 他知道,这种场合,热情要有,但头脑更要清醒。 喝多了,容易飘。 他更清楚,自己能被破格提拔,固然有实绩支撑,但李昌的力荐、周正的支持,乃至许平教授在更高层面的无形影响力,都起到了关键作用。 这其中,有运气,有际遇,但归根结底,是自己用一次次大胆的付出和远超年龄的沉稳,赢来的。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才散场。 李昌有些微醺,被赵前进搀扶着先走了。 周正也自行离开。 王卫东婉拒了其他人相送的好意,说自己想走走,醒醒酒。 秋夜的凉风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清香,让他因酒精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镇政府办公楼。 大楼里静悄悄的,只有门卫室还亮着灯。 老韩头看到他,连忙打招呼: “王镇长?这么晚了还过来?” “韩师傅,我拿点东西。” 王卫东微笑着回应。 “镇长”这个称呼,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适应。 他走上二楼,来到走廊尽头一间挂着“副镇长”牌子的办公室门前。 今天下午,赵前进已经派人把钥匙给了他。 他用钥匙打开门,按亮了灯。 灯光下,一间不算太大、但相比于他之前那个杂物间改造的小办公室明显宽敞明亮了许多的屋子呈现在眼前。 崭新的办公桌,皮质转椅,文件柜,沙发茶几,一应俱全。 虽然依旧是乡镇干部的标配,但意义完全不同。 这是属于他王卫东的,副镇长办公室。 是权力,更是责任。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静的镇政府大院,远处镇子上零星的灯火,以及更远处被夜幕笼罩的、连绵起伏的群山。 心中百感交集。 重生不过数月,他已经站在了一个前世花了三年都未曾企及的高度。 二十二岁的副镇长,即便是在选调生中,也绝对是凤毛麟角。 这开局,简直像做梦。 但他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成功冲昏头脑。 他知道,平桥镇的问题还多着。 红旗煤矿的雷排了,赵虎他们也被挪开了,可镇里发展慢、财政紧、老百姓日子难过,这些根本问题还在。 他分工还没定,但不管管哪一块,都是难啃的骨头。 更重要的是,他这次破格提拔,打破了论资排辈的潜规则,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他犯错。 前面的路,一点也不轻松。 然而,王卫东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斗志。 重活一世,他拥有的最大财富,不是先知先觉,而是那份曾经被磨平、如今又重新燃烧起来的决心! 他要改变的,不仅仅是个人的命运,更是这片土地上无数像河口村村民、像红旗矿工那样普通人的生活! 他要让平桥镇,真正走上一条不一样的发展道路! 站在这间象征着新起点的办公室里,王卫东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 他需要和一个人分享此刻的心情。 不是李昌,不是周正,也不是任何同僚。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了几声就接了,传来父亲王乐进带着睡意却着急的声音: “东子?咋这么晚打电话?出啥事了?” 王卫东心头一暖,语气放缓: “爸,没出事,挺好的。就是……想跟您说说话。吵醒您了吧?” “没睡踏实,正好醒着呢。” 王乐进的声音清醒了不少。 “咋了?在镇上工作不顺心?还是……” “没有,爸,都挺顺的。” 王卫东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直接的方式宣布好消息。 “今天……关于我的任命文件下来了。” “任命文件?啥任命?” 王乐进一下子紧张起来。 “任命我……为平桥镇党委委员、副镇长。” 王卫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只听见父亲一下一下的呼吸声。 “副……副镇长?” 王乐进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东子……你……你没哄我吧?你才去镇上几天啊?这……这哪可能?” 也难怪父亲难以置信。 在王家沟那样的农村,一个副镇长,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官了! 多少人在乡镇混一辈子,都混不到这个位置! 而他的儿子,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上班才两个多月,就当上了副镇长? 这简直像天方夜谭! “爸,是真的。” 王卫东能想象到父亲此刻震惊的表情,他详细地解释道。 “文件已经发了。主要这阵子镇里出了几件棘手事,我跟着处理了,可能……做得还行,加上李书记使劲推,县里就破格提了。” 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其中的凶险和博弈。 王乐进在电话那头,又是半晌没说话。 然后,王卫东听到了父亲带着哽咽的笑声。 “好!好!好啊!我儿子有出息!太有出息了!” 王乐进的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 “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我……我明天就去给你爷爷上坟,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听着父亲发自内心的欢喜和自豪,王卫东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了。 前世,父亲直到去世,都还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忧,未能亲眼看到儿子有出息的一天。 这一世,他终于可以让父亲为他骄傲,为他放心了! “爸,您别太激动,注意身体。” 王卫东轻声叮嘱。 “我晓得,我晓得!” 王乐进连连答应,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东子,当官是好事,但更要记住,官是老百姓给的,要为民做主! 不能干昧良心的事!咱们老王家,世代清白,可不能在你这里坏了名声!” 高兴过后,父亲立刻恢复了庄稼汉的本色,开始淳朴而严肃地告诫儿子。 “爸,您放心。” 王卫东郑重承诺。 “我一定牢记您的话,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绝不给老王家丢脸!” “好!爸信你!” 王乐进的声音充满了信任。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家常,王乐进反复叮嘱儿子注意身体,好好工作,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王卫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道是: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岳飞写下这句词时的心情了。 他要争朝夕,只争朝夕! 第45章 副镇长之间亦有差距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将崭新的副镇长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 王卫东很早就到了。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先去领导办公室打扫泡茶——身份不同了,有些习惯需要调整。 但还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的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沏了一杯清茶。 茶杯是赵前进昨天送来的,白瓷带盖,比他自己那个搪瓷缸子讲究多了。 今天,将是他在新岗位上的第一个工作日,头一件大事,便是去向新晋的镇党委书记李昌报到,并确定自己这个新任副镇长所分管的领域。 分管领域,对于一位副镇长而言,可谓是根基。 这不仅关系到手头能调动多少资源,更直接影响到以后做事能有多大施展空间。 在乡镇这个层级,同样是副科级副镇长,分管农业、文教的与分管经济、城建、财税的,无论是在班子内外的影响力,还是实际的施政手段,皆不可同日而语。 地位差距,往往由此分野。 前世宦海沉浮直至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的经历,让王卫东对乡镇政府的权力架构和职能划分再熟悉不过,自然深知其分量。 九点整,王卫东整理了一下衣领,敲响了李昌办公室的门。 “请进。” 里面传来李昌沉稳的声音。 王卫东推门而入。 李昌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看到王卫东进来,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卫东来了,坐。” “书记。” 王卫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样?新办公室还满意吧?” 李昌笑着问道。 “非常好,谢谢书记关心。” “跟我还客气什么。” 李昌摆摆手,随即进入正题。 “今天找你来,主要是谈谈工作分工的问题。”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认真起来。 “对于你的分管领域,我是经过了慎重考虑的。 按理说,你刚提上来,按照惯例,可能会让你先分管一些相对边缘的领域,比如科教文卫、或者协助其他同志工作,先熟悉情况。” 王卫东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忐忑之色,他知道李昌话还没说完。 果然,李昌话锋一转: “但我没那么打算。” 他看着王卫东,目光中充满信任和期待。 “这两个多月,你用你的能力和担当,证明了你不是一般的年轻干部! 你有想法,有魄力,更有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 让你去分管那些不痛不痒的领域,是浪费人才,也是对平桥镇发展的不负责任!” “所以,我打算把镇里目前最棘手、但也最有潜力的两块工作交给你!” 李昌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第一块,是工业经济,主要是辖区内现有企业的管理和服务,特别是安全生产的后续监管和常态化检查!” “你捅开了红旗煤矿这个马蜂窝,对安全生产最有发言权,也最了解其中的要害。 把这块交给你,就是要你把安全这根弦彻底绷紧,把整改的成果巩固下来,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这正是王卫东想做的事,安全生产,人命关天,绝不能松懈。 “第二块,是招商引资!” 李昌加重了语气。 “这是我们平桥镇发展的短板,也是最大的希望所在!” “光靠挖煤,是没有出路的!财政枯竭,就业岗位不足,年轻人都往外跑,这些问题的根源,就是因为我们没有像样的产业!” “这块工作,压力大,难度高,以前一直是王……嗯,一直没太大起色。但我相信,以你的闯劲和头脑,一定能打开局面!” 王卫东心中掀起波澜。 李昌交给他的,可真是实实在在的重任。 工业经济和招商引资,这两块,无疑是当前平桥镇最需要攻坚、也最具成长性的领域! 把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一个才二十二岁、刚上任三月的副镇长,李昌得扛着多大的压力,又对他抱了多大的期望! 王卫东立刻站起身,挺直腰板,郑重表态: “书记,我明白了!感谢您的高度信任!我一定竭尽全力,将工业安全和招商引资这两项工作抓实抓好,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他没有半点推辞,只有满满的决心。 前世官至常务副市长,分管过经济和发改,他对招商引资的流程、企业服务的要点、项目落地的关键环节早已烂熟于心。 相比于此时乡镇干部普遍存在的眼界不宽、方法不多、思路不清,他拥有的是跨越时代的见识和理念! 这正是他大展拳脚的舞台! 看到王卫东没有丝毫犹豫,反而斗志昂扬,李昌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好!要的就是你这份担当和自信!” 李昌也站起身,走到王卫东面前。 “具体的工作,我会让赵前进安排下去,召开班子会议正式宣布。 安监站、企管办、招商办的相关人员,你尽快熟悉,开展工作。” “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汇报!需要什么支持,我全力协调!” “是!书记!” 王卫东应道。 从李昌办公室出来,王卫东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屁股还没坐热,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身材偏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文件夹,神情有点紧张。 “王镇长……没打扰您吧?我……我是企管办的刘兴建,过来向您报到。” 来人正是企管办的负责人刘兴建,一个老实本分、但能力不算突出的中层干部。 王卫东对新分管的部门人员已经有了初步了解。 企管办是个统称,实际上也承担着部分招商引资的辅助工作,算是即将划归他麾下的第一批人马。 “刘主任,你好,快请进。” 王卫东语气温和地招呼道。 刘兴建受宠若惊地走进来,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缘坐下,双手将文件夹递上: “王镇长,这是我们企管办目前在服务的几家企业的基本情况,有停产的铁合金厂、两家小木材厂,还有个半停产的农机修理厂……请您过目。” 王卫东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着刘兴建,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刘主任,你觉得,我们平桥镇要招商引资,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第46章 最大的优势是…… 刘兴建显然没料到新任副镇长会问得如此直接和开门见山,而且是问他这个企管办主任“平桥镇招商引资的最大优势”。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不好回答。 说多了像是王婆卖瓜,说少了显得消极无为,最怕的是说得不对路子,给新领导留下能力平庸的第一印象。 他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紧张地措辞: “这个……王镇长,我个人认为,我们镇……嗯,还是有几点基础的。” 他翻开自己带来的一个旧笔记本,似乎想从中寻找依据。 “比如……我们镇的区位,虽然偏了点,但距离省道也就十几公里,交通不算太闭塞。 还有就是……劳动力资源比较丰富,成本相对低廉……” 刘兴建说的这两点,是几乎所有欠发达地区招商引资时都会拿出来讲的“标准答案”,放之四海而皆准,但也因此毫无特色和说服力。 王卫东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说话。 但他平静的目光,却让刘兴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面的话也变得有些含糊。 “……另外……我们镇的山林资源也比较丰富……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真正能吸引投资商的“硬通货”。 看着刘兴建有些窘迫的样子,王卫东心中暗叹。 这正是当前平桥镇乃至许多类似乡镇干部的通病—— 思维僵化,眼界狭窄,习惯于向上级要政策、要资金,却缺乏主动挖掘自身潜力、创造性开展工作的意识和能力。 他们眼中的“优势”,往往只是地理教科书上的名词,而不是经过市场分析和产业研判后得出的核心竞争力。 王卫东没有批评刘兴建,而是换了一种引导式的口吻: “刘主任,你说的这些,是基础条件,很重要。但如果我们站在一个外来投资商的角度看呢?” “一个老板,带着真金白银,选择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投资建厂,他最关心的是什么?” 刘兴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当然是……能不能赚钱?” “对!” 王卫东肯定地点点头。 “赚钱是核心!那么,他靠什么赚钱?” 他自问自答,条理清晰地分析: “第一,靠市场。他的产品生产出来,卖给谁?市场在哪里?运输成本有多高?” “第二,靠成本。除了你刚才说的劳动力成本,还有土地成本、原材料成本、能源成本、税费成本等等。” “第三,靠环境。这里的‘环境’,不光是自然环境,更是政务环境、法治环境、配套环境!政府办事效率高不高?政策稳不稳定?有没有吃拿卡要?水电通讯能不能保障?” 王卫东有条有理的说着,信手拈来,刘兴建听得目瞪口呆。 这位年轻的副镇长,思维之清晰,见解之深刻,完全不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倒像是个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手! “所以,” 王卫东总结道, “我们招商引资,不能只站在自己的角度罗列‘我们有什么’,更要换位思考,研究‘投资商需要什么’,然后看看‘我们能提供什么’来匹配他们的需求。” 他拿起刘兴建带来的那份企业情况汇总,快速地翻看着。 “就拿我们镇现有的这几家企业来说……”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家“已经停产的铁合金厂”的资料上。 “这家铁合金厂,我记得是因为能耗高、污染大、技术落后,前几年被强制关停的?” “是……是的,王镇长。” 刘兴建连忙回答。 “主要是环保不达标,加上当时硅铁市场价格下跌,就……就维持不下去了。” 王卫东若有所思: ”厂房、设备、水电设施都还在吧?” “厂房和基础的水电框架还在,但设备大部分都老旧生锈了……” 刘兴建不明白王副镇长为什么会对一个倒闭厂感兴趣。 王卫东没有解释,继续翻过几页,又指着另一家”半死不活的农机修理厂”的资料问: “这家修理厂呢?我看资料显示去年产值不到五万元,处于亏损状态?为什么?” 刘兴建想了想,无奈地答道: “唉,这家厂算是镇办的老企业了,技术不行,设备老旧,只能修修拖拉机、农用三轮之类的。 现在稍微好点的农机,农民都直接送到县里的专业修理厂去修,这里的业务自然就少了,养不活几个工人……” 他后面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而且,厂里的管理……也跟不上。” 王卫东翻动着资料,一边听一边思索。 他将文件暂时合上,看着刘兴建,并没有直接给出结论,而是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振兴工业、招商引资不是纸上谈兵。我们关起门来谈优势,说破了天,也不如实地去看一眼。”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刘主任,麻烦你去安排一辆车,我们现在就去那家停产的铁合金厂和农机修理厂跑一趟!” “啊?现在?” 刘兴建有些意外,这位新副镇长真是雷厉风行! “对,就现在。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些‘家底’到底是什么成色!” 刘兴建赶忙联系了镇政府下属的企业服务部门准备车辆。 不到十五分钟,一辆略显破旧的桑塔纳2000就驶到了镇政府大楼的院子里等候。 车子已经有些年头,外表的漆色略显黯淡,不过还算干净整洁。 司机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名叫老张,头发稀疏,身材矮壮结实,显然已经习惯了被随时调度派活的情况。 老张见到刘兴建带着这位新上任的副镇长朝车子走来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他恭敬地打开了后座的车门:“两位领导,请上车!” 王卫东看到车辆如此迅速地到位,心里对企管办的执行力还算比较赞许,微微朝司机点点头表示感谢后先一步坐入后座。 刘兴建则从另一边也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先去倒闭的铁合金厂” 第47章 从废铁堆到财富机遇 老张大抵早已习惯这种随机派车任务,一路上沉默寡言,偶尔从后视镜瞥一眼王卫东,发现他正专注地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并未有任何想要搭话的意图。 车里气氛略有些沉闷,只有发动机单调的声响。 刘兴建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试探地问道: “王镇长,要不要我提前联系一下农机厂那边,或者准备些材料带上?” 王卫东目光仍留在窗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不用,就这样直接去看看。” 他的反应让刘兴建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只得讪讪地住了口。 道路两旁的房屋渐渐稀疏,田野和杂木林开始多起来。 颠簸中,刘兴建终于还是忍不住,带着几分谨慎的困惑开口: “王镇长……那铁合金厂都荒废这些年了,设备也锈得差不多了,您怎么偏偏先来看这个?” 这话问得含蓄,意思却明白: 为什么不去看还在运转的厂子,反而对一个倒闭破落的地方这么上心? 他问出了自己憋了一路的疑问。 一个倒闭的厂子,一堆生锈的废铁,真的值得这位新贵投入这么多精力吗?” 然而王卫东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王卫东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微微眯起眼睛问道: “刘主任,你刚才说那工厂的设备只是老旧生锈了?” “哦,是啊,除了被拆下来作为废铁卖掉的,主体设备和厂房设施还没被完全拆解掉。” 刘兴建赶忙从副驾驶的位置转回身来,对着后座恭敬回答道: “主要是因为当时关停得太着急,镇政府内部又在安置、处理资产的问题上存在分歧,很多资产没有妥善处置。” “而且厂子占地面积不小,但除了几台大炼炉外,其他配套设施也比较老旧。拆解需要投入不少人力、物力,加上这些年镇里财政紧张,一直没人真正重视这事。” “也就是说,大部分主要的设备结构还在?” “是的,王镇长。” “这很关键。” 王卫东点头。 车子颠簸前行,穿过一小片林地,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荒废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院落被斑驳破损的砖墙半围着,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其中一扇甚至已经倾斜,靠几根锈蚀的铁丝勉强挂在门框上。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 几座高大的厂房沉默地矗立着,红砖外墙被风雨侵蚀得发黑,不少窗户的玻璃早已破碎。 “王镇长,就是这里了。” 刘兴建指着前方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里面又脏又乱,要不我们在外面看看就好?” “来都来了,总要进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王卫东推开车门,没有理会刘兴建劝他要不要穿个防刮外套的建议,率先朝那扇破败的铁门走去。 费了些力气推开沉重而吱呀作响的铁门,王卫东踏入了这片被遗忘的工业废墟。 杂草擦过裤腿,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他目标明确,直奔最大的那间主厂房。 厂房内部光线昏暗,只有从破损屋顶和窗户透进的几缕阳光,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道道光柱。 巨大的空间里,几台如同黑色巨兽般的矿热炉和精炼炉静静地趴伏着,身上覆盖着厚厚的铁锈和尘埃,一些管道耷拉着,连接处也锈死了。 地面上散落着废弃的耐火砖、不知名的金属零件和各种垃圾。 然而,王卫东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眼前的破败和荒凉上。 他缓步绕着一台结构尚存的大型矿热炉,时而伸手抹去锈垢细看钢板和焊缝,时而蹲下检查炉基与残留的电极装置。 跟着进来的刘兴建和老张,看着王副镇长这副认真的模样,面面相觑,更加迷惑了。 这位领导,到底在看什么? 一堆废铁,有什么好看的? 王卫东忽然在一台体积稍小、结构看起来相对精密一些的精炼炉前停下脚步。 他用手掌拍了拍炉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台炉子,核心部件看起来腐蚀不算太严重。” 他转头问刘兴建: “刘主任,当时关停的时候,这家厂的变压器、配电系统这些辅助设备,是怎么处理的?” 刘兴建努力回忆了一下: “主要的变压器……好像因为功率太大,别处用不上,当时评估拆卖也值不了几个钱,就一直放在旁边的配电房里没动。其他的小变压器和开关柜,大部分都当废品处理掉了。” “带我去配电房看看。” 王卫东立刻说道。 配电房在主厂房侧面,门锁早已锈坏。 推开门,里面更是蛛网密布,灰尘呛人。 但正如刘兴建所说,一台巨大的变压器赫然矗立在房间中央,旁边还有几个锈迹斑斑的高压开关柜。 王卫东走近变压器,仔细查看了上面的铭牌,虽然布满污垢,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型号和容量参数。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果然……” 他又在厂房里转了一圈,重点关注了残存的供水管道、除尘设施和厂房的主体结构。 “王镇长,您这是……” 刘兴建实在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卫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刘主任,假如现在有位投资人,想在镇上建个需要大功率电炉的厂子,比如做特种合金或者石墨电极。他最先得投钱在哪儿?” “他需要考虑哪些主要的固定资产投资?” 刘兴建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 “那……那肯定是土地、厂房,还有最核心的……电炉和配套的变压器、配电系统这些吧?这些都是大头。” “没错!” 王卫东重重点头,指着眼前的废墟。 “那你再看看这里!” “现成的、足够宽敞的工业用地!” “虽然破旧但主体结构还算牢固的厂房!” “最重要的——这里还保留着一台大容量的专用变压器和部分高压配电设施!” 王卫东的语气带着发现宝藏般的兴奋: “你想想,一个新厂子,光是从零开始跑一块工业用地、盖标准厂房、特别是申请大用电量指标再配齐电力设备,最快要多久?要砸进去多少钱?” “少说大半年!多则一两年!多花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而这里!” 他环视着这片废墟,声音提高了些许。 “如果我们能把这块地盘活,把现有的基础设施利用起来,进行适当的修缮和改造……” “对合适的老板来说,这就不是个要从头干起的‘新项目’,而是一个能省下大把时间、大幅降低起步资金的‘改造项目’或者‘接手项目’!” “这在招商引资中,是巨大的优势!是实实在在的‘拎包入住’条件!” 刘兴建听着王卫东的分析,眼睛渐渐瞪大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在他和大多数镇里干部的固有观念里,这个倒闭厂就是一堆需要处理的负资产,是包袱! 可在王副镇长眼里,这些残存的厂房和设备,竟然成了可以吸引投资的“宝贝”?! 这是一种何等颠覆性的思维方式! “王镇长,您的意思是……我们不用把这里全拆了卖废铁,反而可以把它包装成一个……现成的招商平台?” 刘兴建有些激动的说道。 “没错!” 王卫东肯定道。 “当然,最后成不成,得看咱能不能找来合适的项目和老板。但这至少给咱们开了条新路!” “走!” 王卫东意犹未尽,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再去看看那个农机修理厂!” 第48章 方法总比困难多 从铁合金厂的废墟出来,车子继续沿着颠簸的道路行驶了十来分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 在路的尽头,农机修理厂的铁皮大门半开着。 跟铁合金厂那片死寂荒凉不同,这儿多少还有些人声和动静。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走进大门,院子里散乱地停放着几台等待修理的手扶拖拉机和小型脱粒机,零件和油污散落一地。 一个穿着油污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弓着腰,用锤子和扳手,费力地拆解着一台拖拉机生锈的传动轴。 旁边的工棚下,还有几个年纪不一的工人,正蹲在地上鼓捣着一些看不出原貌的农机零件。 陌生车辆一进来,院子里就有人看见了。一个像管事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上前,看到刘兴建从车上下来,脸上顿时堆起热络的笑容: “刘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这人看到王卫东也从车上下来,并且刘兴建明显是以他为主,不由得一愣。 “这位是……?” “老马,这位是我们镇新来的王卫东副镇长,以后就分管我们企管办和工业、招商这一块。” 刘兴建介绍道。 “王镇长好!” 这位姓马的负责人脸上露出了局促不安的表情。 “没事,马师傅,我们就是过来看看。” 王卫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王镇长好!欢迎领导来检查指导!” 他有些紧张地在油腻的工装上擦了擦手,似乎想握手,又觉得不太合适。 王卫东主动伸出手: “马师傅,你好,辛苦你们了。” 马师傅受宠若惊地双手握住王卫东的手: “不辛苦,不辛苦!领导辛苦!” “情况怎么样?” 王卫东一边跟着他往里面走,一边随口问道。 “唉,王镇长,不瞒您说,勉强糊口吧。” 他指着院子里那些破旧的农机。 “现在来修的都是些老掉牙的机器,修一次也收不了几个钱……主要是靠修镇政府那几辆车,还有给周边村里修修拖拉机什么的……” “还有谁在厂里?把大家都叫过来吧,我认识一下。” 马师傅连忙应声,转身朝着工棚那边喊了几嗓子。 很快,加上马师傅,一共八个工人聚拢了过来。 大多头发花白,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四十多了。 他们的脸上、手上,都刻满了风霜和油污的痕迹。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敢上前。 刘兴建刚想开口训斥他们不懂规矩,王卫东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走到一台刚刚被拆卸下来、满是油泥的柴油机旁边,也不在乎地上的油污,很自然地就蹲了下去,拿起旁边一个零件看了看,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方言问道: “最近活儿多不多?主要是修些什么?” 老马一听王卫东的方言很纯正,紧张的情绪明显缓解了不少。 “王镇长,都在这里了……厂里现在,就我们几个老家伙了。” “以前也来过年轻人,嫌这里又脏又累,挣钱还少,都干不长……” 一个胆子大些的老工人嘟囔道。 王卫东笑了笑,也不介意他们的态度。 他直接蹲在那台拆开的柴油机旁,跟几个围上来的老工人攀谈起来。 他没有问什么“产值”、“效益”这类让工人感到隔阂的问题,而是像拉家常一样: “老师傅,像咱们镇上,还有下边的村里,这种老拖拉机、农用机器还多不多?” “多!咋不多呢!” 老马情绪上来了一些,叹气道: “农民嘛,买个新农机多贵!坏了只要能修,肯定先想着修。” “那咱们这个修理厂,能不能把这些活儿都接过来修?” 马师傅愣了一下,苦着脸: “咱们也想修啊!可是……一来好多新式农机的零件,咱们没有,也买不起; 二来人家也不一定信得过咱们的手艺,宁可多跑几十里路送到县里去修,来回运费不说,还耽误农时……” 旁边一个老工人忍不住插话: “去年秋天,西河村老张头家的收割机坏了,送到咱们这儿,咱们也搞不定那电路板,最后老张头没办法,还是花钱雇车拉到县里才修好,耽误了好几天,损失不小。” 王卫东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他在一个老工人旁边蹲下,递了一支烟过去,然后指着地上那台柴油机的一个部件: “这个轴套磨损得有点厉害了,光补焊不行,最好换个新的,不然用不了多久还得坏。” 他居然能看出这个技术问题? 几个老工人看向王卫东的目光顿时变了。 能一眼看出这种细节的,绝不是外行! “老师傅,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这修理厂,跟县里的大修理厂搞个合作,他们定期派技术员过来指导,咱们帮他们承接镇里和村里的维修业务,你们觉得,能不能干起来?” 他没有以领导的姿态指令,而是以一个商量和探讨的语气,征询这些一线工人的意见。 这种平等待人的态度,让工人们不再拘束。 “那当然能干起来!” “县里那些大厂忙得很,也不乐意接咱们这种农村的小活儿,嫌麻烦,钱少。” “那当然好啊!王镇长!要是能跟县里挂钩,拿到正规零件,再有技术指导,咱们的修车技术肯定能提高!乡亲们肯定也乐意在咱们这儿修,近便啊!” “是啊!要是那样,咱们的活儿肯定少不了!” 王卫东掐灭烟头,缓缓起身,环顾这个虽然简陋但设备还算齐全的院子。地方宽敞,又靠近镇口,位置不错。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沉稳地说: “这件事,我来想办法牵头。你们这几天,先统计一下,镇里各个村大概有多少这种农机具,主要容易出哪些毛病。” “然后,我亲自去县里跑一趟,找找关系,看能不能和农机公司或者大修理厂建立联系,哪怕先从他们那里拿一些常用的替换零件,先试着把周边的维修业务做起来。” 刘兴建和马师傅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和希望。 他们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么具体、又能落到实处的主意了。 以前的领导来,不是走马观花,就是批评效益差,从没人像王副镇长这样,蹲在地上跟他们一起想出路。 回去的路上,刘兴建依旧有些不可思议。 他偷偷打量着身旁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新任副镇长。 从废旧的铁合金厂,到没落的修理厂,短短一上午的实地走访,思路转变之大,实在让他感到惊奇,又有些佩服。 第49章 县经济合作和商务局的副局长,张建军 车子驶离农机修理厂,返回镇上的途中,车内的气氛明显活络起来。 刘兴建一改来时的沉闷,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色,侧过身与后座的王卫东热切地讨论起来: “王镇长,按您这么一说,那铁合金厂的废墟,还真可能是个藏着金疙瘩的土包? 不过……这种特种冶炼的门槛不低,得找什么样的投资方才合适?” 王卫东笑了笑: “关键是我们现在有了一张能吸引特定目标的牌,不再是空着手、漫无目的地在招商会上碰运气了。” “您说得太对了!以前我们总觉得没资源、没优势,招商引资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现在这么一看……我们的家底,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差!” “只是以前,我们从来没有用这种眼光去看待这些‘家底’!” “对!” 王卫东点头。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精准定位,主动出击!” “企管办要立刻行动起来,对全镇的闲置资产进行一次彻底摸排——不光是这两家厂,那些废弃的仓库、旧校舍,甚至停转的小水站,都要重新评估,看看能不能挖掘出新价值。” “招商引资,不是等来的,是要我们去‘招’来的!” 车子驶回镇政府大院时,已近中午。 王卫东没有休息,直接来到李昌的办公室汇报上午的调研情况。 “书记,我和刘主任去铁合金厂和农机修理厂实地看了看。” 王卫东言简意赅,但逻辑清晰地将他实地走访后的观察和思考进行了汇报。 听着王卫东的汇报,李昌也渐渐放下心来。 他原本以为王卫东年轻,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没想到他上任第一天就如此雷厉风行,更没想到他能从一个倒闭厂和半死不活的修理厂身上,挖掘出如此具有操作性的新思路!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好!好啊!” 李昌忍不住赞叹。 “卫东,你这个思路非常好!非常有价值!” “铁合金厂的固定资产如果真能盘活利用起来,那价值可就太大了!比卖废铁强百倍!” “你现在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李昌直接问道。 “书记,我认为当前最迫切的是两件事。” 王卫东成竹在胸。 “第一,立刻组织力量,对全镇的闲置资产进行一次全面的普查和评估!” “第二,针对这些存量资产的特点,比如铁合金厂的电力优势、农机修理厂的位置优势等等,制定一个详细的盘活利用方案,然后我们就拿着方案去找目标,去谈合作!” “特别是铁合金厂那块,可以包装成‘承接高载能产业转移的优质平台’进行精准招商!” “同时,农机修理厂这边,要尽快启动与县里的对接!” “我建议,就以我们镇政府的名义,给县农机公司或者大的农机修理厂发一份公函,阐明合作意向和具体需求。 然后……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县里,找找关系,看能不能把合作的事谈下来!” “把业务拉起来,让厂子先运转起来,工人们有了稳定的收入,人心就稳了!这也是稳定!” 李昌连连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对王卫东说: “县里的关系,我倒是可以帮你引荐一位领导,他正好与产业项目引进相关。” “哦?是哪位领导?” 王卫东心中一动。 “县经济合作和商务局的副局长,张建军。” 李昌解释道。 “张局长以前在咱们镇上挂职锻炼过,跟我关系还不错,对我们镇子也有感情。”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部电话: “赵主任吗?你过来一下。” 很快,赵前进敲门进来。 “前进,你立刻以党委政府的名义,起草一份给县农机公司的函,内容就按照王镇长刚才的思路来写,要突出我们的区位优势和合作诚意。” “另外,你帮我约一下张局长,看他这两天有没有时间,我想带卫东去拜访他。” “好的,书记!我马上去办!” 赵前进立刻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卫东啊,” 李昌走回沙发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 “到了县里,有些事情,光靠我们乡镇干部跑,力度可能不够。” “如果能有张局长从中斡旋,甚至帮忙介绍一些资源,那我们后续招商引资工作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王卫东明白,这是李昌在用他积累的人脉,为自己铺路。 这份情谊,很重。 “谢谢书记!” 王卫东诚恳地说道。 “谢什么,都是为了平桥镇的发展!” 李昌摆摆手。 “你准备一下,把想法梳理得更系统一些。等前进那边约好了时间,我们直接过去。” “好!” 王卫东站起身。 “那书记,我先去准备具体的方案和材料。” “好,去吧。” 王卫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心中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的行动。 有了李昌的支持和引荐,他在县里跑项目、谈合作,底气就更足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抓住机遇,将想法一一落实! 第二天上午,赵前进就汇报了联系的结果。 “书记,王镇长,我已经和张局长那边联系上了。” “听说您高升书记,还带了新上任的王镇长过去拜访,张局长非常高兴,他说今天晚上就有空,在县城‘聚仙楼’定了个包间,请您二位务必赏光。” “聚仙楼?” 李昌微微皱眉,那地方消费可不低。 “我跟张局长说了,就是简单的工作餐,但他很热情,说是给您和王镇长接风……” 赵前进解释道。 李昌沉吟了一下,看了看王卫东。 “既然张局长这么热情,那我们也不好推辞。卫东,你看……” “我听书记安排。” 王卫东知道,这种场合既是工作也是人情。 “那好,前进,你安排车,下午四点半出发。” “好的,书记!” 下午四点半,一辆桑塔纳2000准时驶出镇政府大院,朝着县城方向开去。 车上,李昌又向王卫东详细介绍了一些张建军副局长的性格特点和喜好,以便王卫东能在交谈中更好地把握分寸。 张建军,四十五六岁,为人比较豪爽,喜欢喝酒,但也讲义气,重情面。 前些年在平桥镇挂职过副镇长,当时李昌是镇长,两人工作上配合默契,私下关系也不错。 本来挂职结束,张建军是要提拔的,但是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给耽误了,所以现在还是副局长。 不过,他在县经合商务局深耕多年,人脉很广,尤其是在对接市里、省里的一些项目信息和投资渠道方面,很有办法。 “卫东,到了那里,你放开了聊,把你的想法都讲出来。” 李昌叮嘱道。 “张局长不是外人,他如果能帮上忙,肯定会尽力。” “我明白,书记。” 王卫东点头。 第50章 好说好说 聚仙楼,坐落在金水县城最繁华的解放路上,是一座三层的中式仿古建筑。 飞檐翘角,红灯高挂,门脸颇为气派。 在金水县,这里确实算得上是顶好的去处了。 据说老板有些背景,不仅菜品精致,环境雅致,更重要的是,这里成了县里各路有头有脸人物交际应酬的首选之地。 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不是机关干部,就是企业老板。 车子在聚仙楼门口停下,早有穿着整洁制服的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王卫东跟着李昌走下车子,打量着这座在县城里显得有些鹤立鸡群的酒楼。 金色的牌匾,明亮的灯光,进进出出的人们大多衣着光鲜,与平桥镇那朴素甚至有些破败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就是权力的外围,是资源的聚集地。 “李书记!哎呀,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一个洪亮热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只见一个身材微胖、穿着深色夹克、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小伙子,看样子是他的手下。 来人正是县经济合作和商务局副局长张建军。 “张局长!你太客气了,还亲自下来接!” 李昌笑着上前,与张建军热情地握手。 “应该的应该的!老兄高升书记,这是大喜事!我必须得下来迎接!” 张建军用力摇晃着李昌的手,语气真诚。 寒暄几句后,张建军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李昌身旁的王卫东身上。 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上班两个多月就被破格提拔为副镇长的选调生? 二十二岁的副科级实职? 张建军自己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今年四十六岁了,也才是个副科级的副局长。 虽然权力含金量比乡镇副职高,但级别是一样的。 对比之下,心里要说没有一点酸溜溜的感觉,那是假的。 但张建军混迹官场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处世圆滑的本事。 他早就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这个王卫东背景不简单,据说是省里某位大佬亲自打过招呼要“重点培养”的苗子。 这种人,前途不可限量,只能结交,绝不能得罪。 更何况,还是李昌亲自带过来的,这面子必须给足。 他脸上立刻堆起更加热情的笑容: “李书记,这位就是王卫东王镇长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一表人才啊!” 他主动向王卫东伸出手。 王卫东连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双手握住张建军的手,态度恭敬而不失从容: “张局长,您好!我是王卫东。久仰张局长大名,今天终于有幸见到您了!” 他刻意用了“您”这个敬称,并且姿态放得很低,给足了张建军面子。 “哎呀,王镇长太客气了!什么大名不大名的,都是为县里服务嘛!” 张建军对王卫东这谦逊有礼的第一印象相当不错。 不像有些有背景的年轻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傲慢无礼。 这个王卫东,看起来沉稳干练,不像是个纨绔子弟。 “走,楼上请!包间已经准备好了!” 张建军热情地招呼着,亲自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上了三楼,进了一个名为“松鹤延年”的包间。 包间装修得古色古香,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山水画,环境颇为雅致。 主位自然是留给级别最高的李昌,张建军作为主人,坐在李昌右手边的主陪位置。 而王卫东作为副职,则被安排坐在了李昌左手边的副宾位置。 张建军带来的那个年轻人,则主动坐在了靠门口的位置,负责端茶倒水,沟通服务员等杂事。 落座后,自然是惯例的寒暄。 张建军先是再次祝贺李昌高升,又关切地询问了平桥镇近来的情况,说了一些“早就该让你挑大梁了”、“平桥镇有你领导,肯定能焕发新面貌”之类的客套话。 李昌也笑着回应,感谢张局长的关心和支持。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张建军看着王卫东,饶有兴致地问道: “王镇长年轻有为,不知道到了平桥镇,感觉怎么样?分管哪一块工作?” 他知道这是切入正题的时候了。 王卫东放下筷子,坐直身体,认真地回答: “张局长,平桥镇虽然基础薄弱,但民风淳朴,干部群众都很有干劲。 李书记对我们年轻人也非常信任,让我分管工业经济和招商引资这一块。” “哦?这可是重担子啊!” 张建军挑了挑眉。 “是啊,压力不小。” 李昌接过话头,开始为王卫东铺垫。 “不过卫东同志很有想法,也很有闯劲。这不,今天上午刚去调研了我们镇里那两家困难企业,就跑回来跟我汇报,说是发现了一些新思路,急着想向你这个专家请教呢!”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王卫东的“新思路”。 “哦?新思路?” 张建军果然被勾起了兴趣,看向王卫东。 “王镇长有什么高见?说来听听!” “张局长,高见不敢当,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王卫东依然保持着谦逊,但语气开始变得条理清晰。 “今天上午,我去了已经停产多年的铁合金厂和那个半死不活的农机修理厂。” “说实话,乍一看,都是烂摊子,是负担。” “但仔细研究之后,我觉得,如果换个角度看,这些存量资产,未必不能成为我们招商引资的独特优势!” 他开始详细阐述上午对刘兴建说过的那套思路。 张建军刚开始还只是抱着“听听看”的心态,但越听,脸色越是郑重。 他原本以为,王卫东可能只是有点背景,或者运气好,赶上机会被李昌推了上来。 可这一番话听下来,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这个年轻人,对经济工作的理解,对市场规律的把握,对基层实际的洞察,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和资历! 尤其是那个“盘活铁合金厂存量资产”的想法,角度刁钻,却又极具可行性! 这绝不是靠背景和运气就能说出来的! 这是真本事! “好想法!” 张建军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不瞒你说,我们局里最近也在梳理全县的闲置资产,想着怎么盘活利用。 但思路都局限在‘怎么处置’上,从来没想过可以把它包装成招商的优势平台!” “你这个思路,给我们打开了一扇新窗户!” 他端起酒杯: “来,王镇长,我敬你一杯!就冲你这个独到的眼光,我张建军佩服!” 王卫东连忙起身,端起酒杯: “张局长您太抬举我了!我也就是刚接触基层工作,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想法,还需要您这样的老领导多指点!” “好说好说!”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张建军放下酒杯,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 “卫东老弟,你刚才说的那个铁合金厂的情况,我听着……有点意思。” “我印象中,前阵子市里有个招商引资推介会,我好像还真见过两个老板,就是专门搞特种合金材料这一块的。” “他们对电力供应要求特别高,当时还抱怨说合适的厂房和电力配套不好找。” “你要是真能把那块地方包装出来,说不定……还真能对上他们的胃口!” 王卫东心中一喜,这真是意外之喜! “张局长,那可真是太好了!如果能有机会引荐一下,我们平桥镇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 张建军大手一挥。 “我回头就帮你联系一下!看看他们有没有兴趣过来考察!” “至于农机修理厂那边,” 张建军又说道。 “县农机公司的老总,跟我关系也不错。他们确实在乡镇布局维修网点上有规划。” “这件事,我看靠谱!明天……不,待会儿吃完饭,我就给他打个电话,帮你牵个线!” 他做事风风火火,说干就干。 “哎呀,张局长,这可真是……太感谢您了!” 李昌也适时地端起酒杯。 “老张,这份情,我和卫东,还有平桥镇,都记下了!” “李书记,你这话就见外了!” 张建军与李昌碰杯。 “平桥镇也是我的‘娘家’嘛!能帮上忙,我义不容辞!” 他又看向王卫东,眼神中充满了欣赏。 “卫东老弟,以后在县里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别的不敢说,在项目信息、对接企业这方面,老哥我还是能帮上点忙的!” 他主动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了王卫东。 王卫东双手接过,也连忙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张建军。 两人俨然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李昌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 王卫东不仅有能力,这为人处世,也是滴水不漏。 酒宴在热烈融洽的气氛中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 张建军亲自将李昌和王卫东送到酒楼门口,又执意让司机开车送他们回去,被李昌婉言谢绝了。 告别张建军,坐上来时的那辆桑塔纳,车子缓缓驶离聚仙楼。 李昌靠在座椅上,微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卫东,今天表现不错。张局长这个人,很重感情,你以后可以多和他联系。” 第51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老王家的二小子,真当上副镇长了!” “听说是破格提拔!二十二岁的副镇长,咱们全县都没出过这么年轻的吧?” “了不得!老王家这是要发达了!” …… 王卫东被破格提拔为副镇长的消息,不知道谁传出来的,如同一阵风,迅速刮遍了王家沟的田间地头,成为了全村人津津乐道的头号新闻。 一开始,大多数村民还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毕竟,副镇长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官了! 王乐进的儿子,那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怎么可能一步登天? 但随着有点“关系”的村民的打探,加上王乐进整日乐呵呵的模样,消息终于坐实了。 羡慕、惊叹、恭维……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涌向了这个原本在村里并不算特别起眼的家庭。 王乐进走在村里,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以前那些见了面只是点点头的村干部、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大老远就热情地打招呼,又是递烟又是握手,言语间充满了客气和尊重。 就连一向在村里有些傲气的村支书王德福,见了王乐进,也主动停下脚步,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咱们老王家出了人才”、“以后村里有事还得靠卫东多支持”之类的客气话。 家里的门槛,这几天也快被踏破了。 左邻右舍,沾亲带故的,甚至一些平时没什么来往的村民,都提着鸡蛋、土产等不值钱但心意十足的礼物上门道贺。 王乐进一开始还想推辞,但架不住乡亲们的热情。 “乐进哥,这是喜事!必须得庆贺!” “卫东有出息,是咱们全村的光荣!” “这点东西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王乐进心里清楚,乡亲们这么做,一方面是真心为他高兴,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一种朴素的“投资”。 希望在镇上当了官的王卫东,将来能记得这份乡情,对村里、对乡亲们有所照拂。 人情社会,本就如此。 王乐进一边享受着儿子带来的荣耀,一边也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他反复对前来道贺的乡亲们说: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卫东他还年轻,刚当上这个副镇长,很多事都不懂,还得慢慢学。” “咱们可不能给他添乱,要支持他把工作干好!” “他要是干得不好,对不起组织的信任,也对不起乡亲们的期望!” 这话说得实在,大家听了,对王家父子更是高看一眼。 王卫东的大哥王卫国和嫂子李秀兰,更是喜不自胜。 弟弟当了副镇长,这在整个村里都是顶有面子的事儿。 这意味着老王家在村里的地位将大大提升,以后他们走出去,脸上也有光。 更重要的是,弟弟有了出息,将来也能拉拔一下他们这个小家。 李秀兰私下里没少跟王卫国念叨: “卫国,你看咱家卫东,多有本事!你可得跟你弟弟多学学!以后咱们家,可就指望他了!” 王卫国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话不多,只是憨厚地笑着: “卫东是读书人,有文化,咱比不了。他能有出息,咱爹妈高兴,我也高兴。” 相比于外界的喧嚣和家人的喜悦,身处漩涡中心的王卫东,却表现得异常冷静和低调。 卫东并未急于将张建军提及的资源“变现”。 他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新官上任,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理顺内部。 不然事情办起来也容易出岔子。 因此,回到平桥镇后的头几天,王卫东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内部整合上。 他先是召集了企管办和安监站的全体人员,开了一个务实的工作会议。 不讲虚的,直接布置了任务: 要求企管办在一周内完成对全镇闲置资产(厂房、土地、设施)的全面摸排,不仅要列出清单,更要评估其可利用价值和潜在招商方向; 要求安监站立刻着手制定针对辖区内所有生产企业的常态化、规范化安全检查细则,并建立隐患整改台账和追责机制。 王卫东在会上强调: “招商引资不是请客吃饭,安全生产更不能走过场。谁负责的工作出了纰漏,我就找谁问责!” 他这么一说,大家也都认真起来。这位年轻镇长,看样子是真心想干事的。 内部工作安排妥当后,王卫东开始将目光投向外部,尤其是张建军提到的那条“农机修理厂合作”的线。 这相对容易启动,见效也快,可以作为打开局面的突破口。 算算时间,之前发出的商请合作函估计应该已经收到了,王卫东拨通了张建军给他的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喂,您是哪位?” “您好,是县农机公司杨总吗?我是平桥镇副镇长王卫东。” “哦!王镇长!你好你好!” 电话那头的杨总语气立刻热情起来。 “张局长前两天跟我打过招呼了,说平桥镇有位年轻有为的王镇长要找我谈合作,正等着你的电话呢!” “杨总您太客气了。我们镇里有个农机修理厂,情况张局长可能跟您提过,我们希望能和贵公司建立合作关系,不知道杨总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当面汇报一下具体想法?” 王卫东直接切入主题。 “方便,当然方便!” 杨总很爽快。 “这样,王镇长,你看明天上午九点半,到我办公室来谈怎么样?我把业务部门的负责人都叫上,我们一起听听你们的方案。” “太好了!感谢杨总支持!那我们明天上午准时到访!” “好,明天见!” 挂断电话,王卫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万事开头难,但这第一步,似乎走得还算顺利。 接下来的关键,就是明天如何说服这位杨总了。 他立刻叫来刘兴建和马师傅,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明天汇报的材料。 他们要确保,拿出的合作方案,既能解决农机修理厂的实际困难,又能给县农机公司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只有双方得利的合作,才能持久。 这一点,王卫东比谁都清楚。 第52章 画饼是一门大学问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五分,王卫东带着企管办主任刘兴建和修理厂负责人马师傅,准时出现在了金水县农机公司的大门外。 农机公司位于县城边缘,占地面积不小,高大的厂房、整齐的仓库,门口还停放着不少崭新的拖拉机和收割机,一看就是个有实力的单位。 门卫显然已经得到了通知,查验了王卫东等人的身份后,客气地指引他们前往办公楼。 农机公司的办公楼是一栋五层的老式建筑,虽然不算气派,但在县城里也显得颇有分量。 毕竟,在农业大县的青州,农机公司掌握着重要的资源和渠道。 杨总的办公室在三楼。 秘书通报后,王卫东三人被请了进去。 办公室不算奢华,但空间宽敞,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是整面墙的书柜,里面除了书籍,还摆放着一些农机模型和奖杯。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面色红润、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笑容可掬,看起来很是和善。 此人便是县农机公司的总经理,杨树林,正科级干部。 虽然县农机公司属于企业,但作为县属国企的总经理,杨树林的行政级别与乡镇党委书记、镇长同级,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因为里还握着真金白银的资源,其权力和影响力比一些偏远乡镇的镇长还要大。 能在国企坐上这个位置的,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 杨树林看到王卫东等人进来,立刻热情地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热情地伸出双手: “哎呀,王镇长!欢迎欢迎!真是年轻有为啊!” 他一边握手,一边打量着王卫东。 虽然张建军已经跟他打过招呼,说王卫东很年轻,但亲眼见到这个二十二岁的副镇长,杨树林心里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 “杨总,您太客气了,打扰您了。” 王卫东微笑着回应,态度不卑不亢。 他又介绍了身后的刘兴建和马师傅。 “刘主任,马师傅,都是自己人,坐,都坐!” 杨树林招呼着大家在旁边的沙发落座,秘书很快端上了热茶。 “张局长前两天可是把你狠狠夸了一通啊!” 杨明坐下后,笑眯眯地说道。 “说你思路活,有闯劲,是个人才!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局长过奖了,我还要向杨总这样的前辈多学习。” 王卫东笑着回应。 寒暄几句后,杨树林切入正题: “王镇长,你在电话里说的合作意向,我很有兴趣。我们公司呢,也确实有在乡镇布局维修服务网点的规划。不知道你们具体是怎么考虑的?” “杨总,那我就直说了。” 王卫东坐直身体,示意了一下马师傅。 马师傅有些紧张地拿出一份简单的材料。 王卫东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他们的合作方案。 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从实际问题出发: “杨总,我们镇的这个农机修理厂,现状确实不理想,技术落后,零件短缺,业务萎缩。” “但是,它也有它的优势。” 王卫东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第一,位置优势。我们厂就在镇口,交通便利,周边五六个乡镇的农机都能往这儿送,农民不用大老远跑县里。。” “第二,成本优势。我们的厂房、场地是现成的,人工成本也相对较低。如果合作,贵公司不需要投入大量的固定资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市场需求是真实存在的。” 他拿出马师傅他们简单统计的数据: “根据我们初步摸底,仅平桥镇及周边,各种型号的拖拉机、收割机、脱粒机等农机具保有量超过三百台!” “每年因故障需要维修的比例不低。但目前,大部分维修业务都流向了县城或者私人修理点,服务质量参差不齐,收费混乱。” “如果我们能建立起一个正规、可靠、便捷的乡镇维修点,我相信,绝大多数农户是愿意选择我们的!” 杨树林听着,不时点点头。 这些情况,他大致也了解。 乡镇维修市场是有,但一直挺乱,不好管,以前公司也试过,效果一般。 他以为王卫东接下来会开始诉苦,请求公司给予技术、配件或者资金上的支持。 这也很正常,乡镇找县里国企求助,多半是这个套路。 看在张建军的面子上,也琢磨着王卫东将来可能有所作为,杨树林本来已经想好了,只要不过分,技术上支持一下、零件便宜点给,都没问题。 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还能落个人情。 可没想到,王卫东接下来的话,完全不是他预想的那样。 “杨总,我认为,我们双方的合作,不应该局限于简单的‘帮扶’。” “我们可以把它打造成一个‘合作共赢’的示范项目!” “示范项目?” 杨树林来了兴致。 “对!” 王卫东肯定地说道。 “我的设想是,由我们平桥镇政府提供场地、基础设备和人员管理,贵公司投入品牌、技术标准、配件供应和管理系统。” “我们可以共同组建一个‘平桥镇农机综合服务中心’!” “这个中心,不仅是维修点,更可以拓展为农机展示、配件销售、技术培训、甚至二手农机交易和信息服务的综合平台!” 王卫东这番描述,让杨树林眼睛一亮,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普通修理厂的范畴, “我们可以统一门面、统一服务标准。” 王卫东接着往下说。 “贵公司可以利用这个平台,把服务网络直接铺到农村,提升品牌影响,扩大市场。。” “我们镇政府呢,也能借这个机会把本地农机服务规范起来,保障农业生产,同时把闲置资产用活,解决就业。” “更重要的是,” 王卫东看着杨树林,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点。 “如果这个模式在平桥镇试点成功,完全可以作为样板,在全县乃至全市的其他乡镇进行复制推广!” “届时,贵公司主导建立的将不是一个孤立的维修点,而是一张覆盖广泛的标准化服务网络!” “这对于提升贵公司的行业地位、争取上级政策支持,无疑是极具分量的政绩!” 杨树林越听越惊讶,越听越欣赏。 这个年轻人,并不是来“化缘”的。 他不仅看到了难题,更看到了机会; 不光想解决修理厂的问题,还想搭出一个大家都能得益的新模式。 尤其是最后提到的“试点推广”和“政绩”,更是说到了杨树林的心坎上。 作为国企负责人,他不仅要算经济账,更得算政治账。 要是能带头搞成一个可复制、有成效的乡镇服务新模式,那绝对是亮眼的成绩! 对他本人、对公司都大有好处。 这哪里是一个刚上任的年轻副镇长能想到的? 这眼光,这格局,这谈判技巧……简直像个在商官两界浸淫多年的老手! 杨树林再看王卫东,脸上的笑更真了,也更热乎了。 他之前答应见面,多半是看在张建军的面子上,打算做个顺水人情。 但现在,他是真的对这个合作项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王镇长,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非常超前!” 杨树林坐直了身体,态度明显更加认真。 “不瞒你说,我们公司之前也考虑过下沉服务网络,但一直没找到太好的切入点。你这个‘综合服务中心’的模式,确实很有启发性!” 他想了想,说道: “这样,王镇长,你把这个想法形成一个更详细的方案。特别是关于双方权责利如何划分,投入和收益怎么分配,要写清楚。” “我这边,也马上召集相关部门开个会,认真研究一下!” “如果可行性确实高,我们非常愿意和你们平桥镇合作,把这个试点搞起来!” 第53章 然而,事情往往不会一帆风顺 听到杨树林当场表态愿意认真研究合作,王卫东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明白,话说到这份上,事情基本就成了。 所谓“认真研究”,在国企的语境里,往往就意味着“基本同意,但需要走流程和完善细节”。 他立刻趁热打铁: “杨总,非常感谢您的支持和信任!我们回去后,会立刻组织力量,尽快拿出一份详细、可行的合作方案草案,供您和公司各位领导审阅。” “至于场地和人员,我们这边会全力配合,保证能满足合作要求。” 王卫东的干脆利落,再次赢得了杨树林的好感。 “好!王镇长果然是雷厉风行!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杨树林笑着站起身,再次与王卫东握手。 “细节问题,可以让你们的马师傅,直接跟我们销售服务部的同志对接,先沟通起来。” 他又看向一旁紧张又兴奋的马师傅: “马师傅,以后咱们可能就是一家人了,多联系!” “哎!好!好!谢谢杨总!我们一定好好干!” 马师傅激动得脸都红了。 这次拜访,可谓宾主尽欢。 杨树林亲自将王卫东三人送到办公室门口,这已经是相当高的礼遇了。 回去的路上,桑塔纳里的气氛明显轻松多了。刘兴建和马师傅都一脸兴奋。 刘兴建忍不住感慨: “王镇长,您真是太厉害了!我原本以为,杨总能答应给点技术指导或者便宜零件就不错了,没想到……您直接谈成了个‘综合服务中心’!这格局,太大了!” 马师傅也激动地说: “是啊,王镇长!要是真能像您说的那样搞起来,咱们修理厂可就彻底翻身了!工人兄弟们也有奔头了!” 王卫东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语气平静道: “这只是第一步。方案要做好,落实更要抓细。老马,你回去就带老师傅们把厂里能用的设备、场地都盘点清楚,心里有个数。” “刘主任,你们企管办要牵头,尽快把合作方案草案拿出来,要具体,要有可操作性,特别是权责利和收益分配,要写得清清楚楚,让人家县公司看到我们的诚意和专业。” “是!王镇长放心,我们回去就抓紧办!” 两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王卫东点点头 农机修理厂这件事,算是开了个好头。 这不仅关乎一个厂子的生存,也关系他能不能在镇上站稳脚跟、做出成绩。 一个成功的试点,比单纯救活一个厂子,意义大得多。 回到平桥镇政府,已是中午。 王卫东简单吃了午饭,没有休息,直接回到了办公室。 他得静下心来,想想下一步。 农机修理厂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 目前平桥镇最大的“家底”和财政收入来源是什么? 毫无疑问,是煤矿! 尤其是经过前一阵的风波,王大海调离,赵虎被抓,红旗煤矿这块曾经的“肥肉”,如今的管理权出现了暂时的真空。 虽然李昌是党委书记,要抓全局,但具体到工业经济、安全生产这一块,是他王卫东分管的范畴。 按理说,红旗煤矿整改完成后的日常监管和后续发展,自然应该由他来负责。 这可是块实打实的“肥肉”! 煤矿意味着税收、意味着就业、更意味着巨大的资源调配权力和潜在的影响力! 必须牢牢握在手里! 这不仅关乎他个人的权威,更关乎他未来能否按照自己的设想,去推动平桥镇的产业转型和发展。 然而,事情往往不会一帆风顺。 就在王卫东暗自筹划,如何顺理成章地将红旗煤矿纳入自己管辖范围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打破了他的计划。 下午刚上班,赵前进就神色有些凝重地来到了王卫东的办公室。 “王镇长,有件事……得跟您汇报一下。” “前进主任,坐下说,什么事?” 王卫东示意他坐下。 赵前进关上门,压低声音道: “我刚从县委办一个朋友那里听说,县里……可能有意向,要派个人下来,加强红旗煤矿整改期间的监管,甚至……可能考虑在整改完成后,成立一个专门的矿业管理办公室,直接归县里管……” 王卫东心中暗道不好。 派个人下来?成立专门办公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县里可能不想让镇里完全掌控煤矿这块肥肉! 意味着他王卫东还没来得及伸手,就可能出现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直接分走甚至夺走他对煤矿的管理权! “消息可靠吗?具体什么情况?” 王卫东不动声色地问道。 “消息应该比较可靠。” 赵前进谨慎地说道。 “据说……是马国雄主任在背后推动的。 他在县里四处活动,说平桥镇刚刚经历动荡,班子需要稳定,煤矿这么重要的资产,涉及安全和稳定,应该由县里派经验丰富的干部直接插手监管,避免再出乱子……” 马国雄! 果然是他! 上次工人闹事被王卫东巧妙化解,让马国雄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岂能甘心? 这是在找机会反击,企图从王卫东手里抢走最重要的筹码! “县里主要领导是什么意思?” 王卫东追问关键。 “这个……还不清楚。但我听说,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好像对这个提议有点兴趣……” 王卫东的眉头微微皱起。 情况有些棘手了。 如果只是马国雄自己折腾,倒不足为惧。 但如果引起了分管县领导的“兴趣”,那事情就复杂了。 县里直接插手,名正言顺,镇里很难抗拒。 必须想办法破局! 决不能让这个“空降兵”轻易落地,更不能让马国雄的阴谋得逞! 红旗煤矿这块阵地,必须守住! 王卫东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思考着应对之策。 看来,安稳日子还没开始,新一轮的较量就已经悄悄开始了。 第5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接下来几天,平桥镇政府大院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有点紧张,又透着忙碌,真有点“山雨欲来”的味道。 一方面,是好消息接连传来。 在王卫东的亲自督促下,企管办和农机修理厂通力合作,加班加点,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就拿出了那份关于共建“平桥镇农机综合服务中心”的合作方案初稿。 王卫东亲自修改审定后,马上送到了县农机公司杨树林总经理手里。 杨树林那边动作也很快,组织了公司管理层和业务骨干进行了专题研究。 出乎王卫东意料的是,研究结果非常积极! 农机公司的领导们一致觉得这个合作想法好,既实在又新鲜,既能扩大他们在乡镇的服务点,又能带来实际好处,更重要的是,这事要是办成了,还是个不错的成绩。 杨树林亲自给王卫东打来电话,语气中充满了赞赏和期待: “王镇长,你们的方案我们研究过了,非常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详细、还要有操作性!” “我们决定,原则上同意合作!接下来,我们会派一个工作组,由分管销售的副总经理带队,到你们镇上实地考察,并就具体细节进行最后一轮磋商!” “如果考察顺利,我们争取尽快签署合作协议,把这个试点项目启动起来!”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 王卫东立刻向李昌做了汇报。 李昌听了也非常高兴,指示党政办全力配合,做好接待准备工作。 很快,县农机公司的考察组如期而至。 带队的是公司一位姓孙的副总,五十岁左右,做事干练。 王卫东和刘兴建亲自陪同,考察了修理厂的场地、设备,又走访了周边几个村庄,与村干部和农机户们聊了聊。 考察组对平桥镇的准备工作和展现出的合作诚意非常满意。 尤其是看到镇政府如此重视,王卫东这位年轻副镇长思路清楚、踏实肯干,心里就更踏实了。 考察结束后,双方当场就合作的主要框架达成了共识。 县农机公司答应出品牌、技术、主要零件和培训; 镇里负责提供场地、改造基础设备和管理日常运营; 赚了钱按商量好的比例分。 这意味着,“平桥镇农机综合服务中心”项目,正式进入了实质性推进阶段! 消息传开,修理厂的工人们高兴坏了,看到了盼头。 镇政府大院里,不少干部也对王卫东这位新副镇长的能力刮目相看。 上任不到十天,就推动了一个停滞多年的老大难企业找到了脱困之路,而且是与县里国企的高规格合作! 这效率和成果,让人不服不行。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片大好的形势下,另一股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关于县里可能要派人下来插手红旗煤矿管理的风声,越来越紧,也越来越具体。 这几天,赵前进显得特别忙,也特别着急,他动用了自己在县里的所有关系网,不断地打探消息。 这天下午,他又一次神色匆匆地来到了王卫东的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 “王镇长,情况有点不对头。” 赵前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忧色。 “我打听清楚了,县里确实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据说,马国雄这次是下了血本,不仅找了分管工业的刘副县长,还通过其他关系,向主要领导吹了风。” “他们找的借口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说什么‘红旗煤矿刚出过安全事故苗头,说明镇上管得不够硬’, ‘为了保证整改彻底、以后不出事,最好由县里派得力人手,成立个监管小组,甚至可以考虑干脆设个县里的矿业办公室,把同类小煤矿都统管起来’” 王卫东静静地听着。 马国雄这招,确实又狠又准。 他抓住了“安全”这个当前最敏感的话题,把之前的“乱子”都推到“镇上管得不行”上,这样就给县里直接伸手找到了充分的理由。 如果这个提议被县里采纳,那么整改后的红旗煤矿,大概率会脱离平桥镇的实际控制,被这个“县派监管小组”或未来的“矿业办”直接管理。 他王卫东这个分管工业的副镇长,对煤矿的影响力将大大削弱,甚至可能被架空! 这不仅仅是他个人权力受损的问题。 更关键的是,他原来盘算着靠煤矿税收慢慢推动产业调整、改善百姓生活的长远打算,可能就要落空了! “县里倾向于派谁来?” 王卫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人选……还没最终定。” 赵前进斟酌着用词。 “但有风声说……马国雄极力推荐县政府办的一位股长,叫周栋。这个人……据说是马国雄的心腹。” “而且,周斌以前在县安监局干过,对煤矿业务不算完全陌生,这正好符合他们强调‘专业监管’的借口。” 周斌…… 王卫东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果然是马国雄想安插自己人的老套路。 “李书记知道这个情况了吗?” 王卫东又问。 “我已经委婉地向李书记汇报过了。” 赵前进叹了口气。 “李书记也很恼火,但……县里如果真要这么决定,我们镇里很难硬顶。李书记的意思,是让咱们尽量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在县里做做工作,让上头改变主意。。” 王卫东点了点头。 李昌的顾虑是对的。 乡镇对抗县里的决定,尤其是这种打着“加强安全监管”旗号的决定,政治风险极大。 硬顶是不明智的。 必须要想办法,从更高层面,或者用更巧妙的方式,来破解这个局。 “我知道了,前进主任,辛苦你了。” 王卫东冷静地说道。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我们静观其变,同时也要做好两手准备。” “我明白,王镇长。” 赵前进应声道,他看着王卫东镇定自若的神情,心中稍安。 这位年轻镇长,好像总有办法在难处找到出路。 也许,这次也能有惊无险。 赵前进离开后,王卫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陷入了深思。 马国雄的这一招,是阳谋,也是挑战。 他必须尽快想出应对之策。 决不能让马国雄的阴谋得逞! 红旗煤矿这块,说什么也得留在平桥镇手里,必须由真正为这方土地长远着想的人来把握方向! 第55章 这件事得看安监局的一把手 王卫东翻来覆去,几乎一晚上没睡着。 王卫东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跟县里的决定硬碰硬? 肯定行不通。 消极应对,那更是等着挨打。 必须得主动出手,而且要找准对方的要害! 马国雄打的旗号是什么? 是“安全”!是“专业监管”! 他攻击的点是什么? 是说“平桥镇管不好,得县里派人来管”。 那突破口在哪儿? 就在于证明平桥镇完全有能力,尤其是在安全生产方面,能够管好红旗煤矿! 如果能得到主管安全生产的权威部门——县安监局的明确支持和背书,那马国雄说的“管理能力不够”就成了空话。 在煤矿安全这件事上,安监局的意见分量很重! 只要他们肯说一句“平桥镇的整改到位了,后续监管我们也放心,镇里能管好”,那马国雄搞的那个“县里派小组下来管”的计划,就等于没了根基。 李斌! 王卫东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位面容严肃、原则性强,但认可实干干部的县安监局李斌副局长! 上次红旗煤矿安全隐患的发现和处置,王卫东与李斌有过一次成功的合作。 李斌对王卫东敢于碰硬、狠抓安全的态度是欣赏的。 这就是突破口! 想通了这一点,王卫东心中豁然开朗。 第二天一早,他就联系了县安监局办公室,想约见李斌副局长。 安监局那边回复得很快,李斌副局长同意下午三点在他的办公室见面。 下午两点半,王卫东带着准备好的材料,坐车前往县安监局。 这次他没有带其他人,有些话,两个人关起门来说更方便。 县安监局所在的办公楼,比农机公司要朴素得多。 李斌的办公室在二楼,陈设简单,一如他给人的印象。 “李局长,打扰您了!” 王卫东进门后,恭敬地问好。 “王镇长,请坐。” 李斌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听说你高升副镇长了?恭喜。”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谢李局长。都是组织的信任,我还要多学习。” 王卫东谦逊地说道。 “今天来找我,是为了红旗煤矿的事?” 李斌直接切入主题,显然他也听到了风声。 “李局长明察。” 王卫东坐直身体,神色郑重。 “确实是为了红旗煤矿后续监管的事情。我听到一些消息,说县里可能考虑派专人下来成立监管小组,直接接管煤矿的日常管理。” 李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李局长,红旗煤矿从发现重大隐患,到推动停产整改,再到化解工人矛盾,整个过程,您是最清楚的。” 王卫东开始陈述,他没有空泛地讲大道理,而是摆事实。 “可以说,正是因为我们镇上下了决心,顶住了压力,才避免了可能发生的惨剧。” “现在,整改工作正在您的指导下有条不紊地进行,所有的安全标准和措施,都是按照最高要求来落实的。” “我认为,经过这次刮骨疗毒,平桥镇上下对安全生产的重视程度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在整改完成后,建立起一套长期有效的监管机制,确保煤矿今后安全生产!” 李斌静静地听着。 王卫东话头一转,语气里带了些担忧: “但如果这个时候,县里突然派一个不太了解煤矿、甚至可能带着其他想法的人下来管……。” “我担心,这反而会打乱现有的整改节奏,甚至可能因为指挥体系混乱、责任不清,埋下新的安全隐患。” 他点到为止,没有直接说马国雄的名字,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斌微微皱起眉。 他当然明白王卫东话里的意思。 马国雄和王大海的那点事,在县里不是什么秘密。 王大海倒了,马国雄现在又想塞个周斌过来,说白了还是想插手,换汤不换药。 从专业角度看,李斌确实觉得,由熟悉情况、也展现过担当的平桥镇来管,比塞个外行要稳妥。 频繁换人、外行指挥内行,本来就是安全生产最忌讳的。 “王镇长,你的担心,我理解。” 李斌终于开口,语气严肃。 “从专业上说,管理队伍稳定、懂行,对长期安全确实重要。” “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王卫东。 “这件事,涉及到县里的整体考虑,尤其是我听说,刘副县长那边似乎对这个提议有点兴趣。” 刘副县长,就是分管工业的副县长,也是马国雄重点争取的对象。 “所以,光是我个人的看法,恐怕分量还不够。” 李斌的话说得很实在。 他一个副局长,很难直接去否定可能带有副县长意图的提议。 王卫东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 “李局长,我明白您的难处。那……依您看,这件事的关键在哪里?” 李斌沉吟了片刻,放低声音: “这件事,最终恐怕要看我们安监局一把手的明确态度。” “我们安监局的黄正祥局长,是市安监局下来的干部,专业能力很强,原则性更强。” “他在县领导面前说话是有分量的。尤其是涉及安全生产的专业问题,县领导一般都会尊重他的意见。” 黄正祥局长! 王卫东记住了这个名字。 “如果黄局长能够认可平桥镇在安全生产方面所做的工作和具备的能力,并且明确表态支持由镇里主导后续监管……” 李斌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那就是破局的关键! “李局长,非常感谢您的指点!” 王卫东诚恳地说道。 “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帮我引荐一下黄局长?我想当面向他汇报一下我们镇的想法和保证。” 李斌看着王卫东诚恳又坚定的眼神,心里掂量了一下。 他对王卫东的印象不错,这个年轻人是真心想干事的。 而且,从安全生产的大局出发,他也认为由王卫东这样的人来管煤矿,比马国雄塞个心腹过来要靠谱得多。 于公于私,帮这个忙,都说得过去。 “好吧。” 李斌终于点了点头。 “黄局长这两天比较忙。我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他提一下。看看他什么时候有空。” “太感谢您了,李局长!” 王卫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只要有机会面见黄局长,他就有信心说服对方! 第56章 我给你三天时间,就三天 从县安监局回来,王卫东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好歹是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向,也搭上了关键的人物。 不过矿山的事一时半会儿还急不得,得等李斌副局长那边牵上线,也得看准时机才行。 眼下,他还是得把心思收回来,好好抓一抓自己手头上的日常工作。 坐在办公桌前,王卫东习惯性地梳理了一下手头的事。 农机修理厂那边,合作的框架已经谈妥,剩下的具体执行交给刘兴建和马师傅去跟就行,问题不大。 企管办和安监站布置下去的任务,也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可有一个部门,却一直静悄悄的,甚至有点“摆烂”的意思。 那就是招商办。 自从他当上副镇长、明确分管招商引资以来,招商办主任钱大富,除了刚来时在班子会上打过一次照面,就再也没主动来找过他。别说汇报工作了,连份像样的材料都没递上来过。 好像压根就没他这号分管领导似的。 王卫东早就打听过,招商办的钱大富,是前副镇长王大海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算是王大海在镇政府里的铁杆旧部。 王大海倒台后,钱大富的日子自然不好过,据说一直惶惶不可终日。 现在看来,他这不是害怕,而是在用一种消极怠工、拒不配合的态度,来无声地表达他的不满和抵触,甚至可能是一种试探。 他在试探王卫东这个新领导的底线和手段。 “还真是不死心……” 王卫东冷笑一声。 他本来不想一上来就动谁,搞得鸡飞狗跳,可要是有人非要往枪口上撞,那他也不会手软。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看来得烧一烧这个不识相的钱大富了。 招商引资是他分管的重点,铁合金厂那块“宝地”还等着招商办去包装、去推介呢! 招商引资是他负责的重头戏,镇上铁合金厂那块宝地还等着招商办去包装宣传、引进项目呢!一个不听招呼、拖后腿的招商办主任,留着也是碍事。 想到这里,王卫东不再犹豫。 他直接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党政办的号码。 “赵主任吗?我是王卫东。” “王镇长,您有什么指示?” 赵前进的声音传来。 “招商办的钱大富,现在在办公室吗?” 王卫东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十分强硬的味道。 赵前进何等精明,立刻从王卫东直呼“钱大富”其名而不是称呼“钱主任”的细节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赶紧说道: “王镇长,我马上看一下……钱主任他……应该在办公室。需要我叫他过来吗?” “不用你叫。” 王卫东淡淡地说道。 “你以党政办的名义,正式通知钱大富,让他十分钟后,带着招商办近期的工作总结、项目台账以及下一步的工作计划,到我办公室来汇报工作。” 王卫东特意强调了“正式通知”和“带着材料汇报工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沟通,而是带有明确指令性质的工作安排。 如果钱大富再敢怠慢,那就是公然违抗工作指令,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赵前进心中一惊,立刻明白了王卫东的意图。 赵前进心里一惊,立马明白王卫东这是要敲打钱大富了,弄不好还要动真格的。 他不敢怠慢,连忙应道: “好的,王镇长!我马上正式通知他!” 放下电话,王卫东往椅背上一靠,脸色平静。 他倒要看看,这个钱大富,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真的打算一条道走到黑。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招商办主任钱大富,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发福、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王镇长,您找我?” “钱主任,坐。” 王卫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大富有些忐忑地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 “王镇长,听说您要听汇报,我……我简单准备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份薄薄的两三页纸递了过来。 王卫东接过来,扫了一眼。 所谓的“工作总结”,全是“在镇党委政府领导下”“围绕中心工作”之类的空话,一点实质内容都没有。 项目台账几乎是空白。 工作计划更是只有“积极对接、努力争取”之类的空泛口号。 王卫东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钱大富: “钱主任,这就是招商办近期的工作成果和下一步打算?” 钱大富额头上有点冒汗,勉强笑着: “王镇长,您刚来可能不了解,咱们平桥镇地处偏僻,基础差,招商引资工作……难度确实非常大,一直没什么太大的进展……” “难度大,所以就可以不作为?” 王卫东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但话里带着刺。 “我看了去年的报表,招商办一年的工作经费也不少吧?钱花出去了,效果在哪里?” “就连最基本的企业信息库、项目储备库,都还是空的吧?” “镇上铁合金厂那块好地方,招商办有没有专门调研过?有没有拿出招商方案来?” 王卫东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钱大富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镇长,这……这……” 钱大富支支吾吾,试图辩解。 “招商工作它……它有个过程,需要时间……” “时间?” 王卫东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锐利地盯着钱大富。 “钱主任,我从上任到现在,已经快半个月天了。” “作为分管领导,我居然要靠党政办正式通知,才能听到招商办的工作汇报。” “而且,汇报上来的,就是这样的内容?” “你是觉得我年轻好糊弄,还是觉得招商办的工作,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混日子?” 王卫东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 “我不管以前招商办是什么作风,是什么规矩!” “但从现在起,在我这儿,必须要改!” “我要的是执行力,是效率,是实实在在的成果!” “如果跟不上节奏,达不到要求……” 王卫东没有把话说完,但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钱大富被王卫东的气势完全镇住了,冷汗涔涔而下。 他原本以为王卫东年轻,又是新官上任,应该会先安抚人心,不会轻易动他这种老资历。 没想到王卫东一上来就这么强硬,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年轻的副镇长,根本不是好欺负的! “王……王镇长,我……我明白了!” 钱大富连忙站起来,擦着汗。 “我回去马上重新整理材料,制定详细的工作计划!一定跟上您的要求!” “不是跟上我的要求,是跟上平桥镇发展的要求!” 王卫东纠正道。 “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我要看到招商办像样的年度计划,还有铁合金厂等存量资产的专门招商方案。” “如果到时候拿不出来,或者还是敷衍了事……” 王卫东意味深长地看了钱大富一眼。 “那就说明招商办的工作思路和能力,可能已经不适应新形势的要求了。我会向李书记建议,对招商办的人员配备,进行必要的调整优化。” “调整优化”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钱大富心上。 他脸色煞白,连连点头: “是!是!王镇长!我一定按时完成!一定让您满意!” “去吧。” 王卫东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钱大富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办公室。 看着关上的房门,王卫东眼神冷淡。 他给了钱大富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钱大富识相,能立刻转变态度,拿出真本事来干活,他还可以用。 但如果还是阳奉阴违,企图蒙混过关…… 那就别怪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掉这个挡路的旧臣了! 第57章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钱大富几乎是魂不守舍地走回招商办办公室的,脚步都不利索了。 一进门,他就瘫倒在藤椅上,脸色发白,额头的汗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办公室里另一个年轻人,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小伙子,正埋头在一堆旧报纸和文件里整理着什么。 看到钱大富这副模样,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关切地走过来: “舅……钱主任,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王镇长找您……说什么了?” 这小伙子叫陈升,是钱大富的亲外甥,前年大学毕业,被钱大富想办法弄进了招商办,算是为数不多肯干点实事的年轻人。 钱大富摆摆手,端起桌上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喘着粗气,带着后怕的语气说道: “别提了……这个新来的王镇长,年纪不大,气场太足了!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给吓散架!” 他心有余悸地把刚才在王卫东办公室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直接就问我招商办是不是在混日子!还说三天之内拿不出像样的计划和铁合金厂的方案,就要向李书记建议‘调整优化’咱们招商办!‘调整优化’啊!这不明摆着要动我吗?” 钱大富越说越激动,拍着大腿: “我就知道!王大海一倒,迟早轮到我倒霉!!” 陈升听完,没像舅舅那样慌张,反倒冷静地想了想,开口说: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 “舅,您先别自己吓自己。王镇长说的……其实也有道理。” “有道理?有什么道理?” 钱大富瞪着眼睛。 “他这不就是要整我吗!” “舅,您听我说。” 陈升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冷静地分析道: “王镇长要工作计划,要招商方案,这不是正常工作安排吗? 咱们招商办……说句实话,这两年确实没什么像样的成绩,台账都快生灰了。” “他新官上任,想干出点成绩,要求严格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再说了,他给了三天时间,这说明他还是给了机会的,不是真的要一棍子打死。” 钱大富愣了一下,看着自己这个外甥。 陈升是他看着长大的,脑子活络,也有想法,不像是那种光会混日子的人。 当初把他弄进招商办,一方面是给他找个安稳饭碗,另一方面也是觉得这外甥比自家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强,或许能帮衬着自己。 可进了招商办后,钱大富自己抱着“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老观念,一直压着陈升,不让他搞什么新名堂,生怕惹麻烦。 没想到,关键时刻,倒是这个一直被自己压着的外甥,看得更清楚。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专程来整我的?” 钱大富将信将疑。 “至少不全是。” 陈升推了推眼镜。 “舅,我侧面打听过这个王镇长。他虽然是选调生,背景听说有点硬,但这两个月在镇里干的几件大事,都是实打实的,河口村征地、红旗煤矿整改,哪一件不是硬骨头?说明他是个真想干事、也能干事的人。” “他现在分管招商引资,肯定想把这块抓起来。咱们招商办要是再像以前那样混着,别说王镇长了,换了哪个领导也容不下啊!” 钱大富沉默了。 他回想着王卫东那锐利的眼神,再想想招商办这两年确实没啥起色的现状,心里也开始动摇了。 自己之前躲着不见王卫东,与其说是抵触,不如说是害怕。 害怕新领导来了要“烧火”,怕自己因为是王大海的人被收拾。 可现在躲是躲不过去了。 “那……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钱大富没了主意,下意识地求助外甥。 陈升其实早就对招商办这种混日子的状态不满了,脑子里也有很多想法,但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施展。 现在看来,危机或许也是转机。 “舅,我觉得,咱们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按照王镇长的要求,认认真真地把工作抓起来!” “他不是要计划和方案吗?咱们就给他拿出像样的东西来!” “我早就琢磨过铁合金厂那块地,位置、水电基础都不错,要是好好包装一下,瞄准高能耗、但效益好的特种冶炼或者新材料项目,说不定真有戏!” “还有,咱们镇里那些山货、土特产,其实也可以搞搞深加工,包装成项目去招商……” 陈升越说越兴奋,把自己憋了许久的想法都倒了出来。 钱大富看着外甥说得头头是道,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脑子里还真有点东西。 “可是……三天时间,来得及吗?” 钱大富还是有些担心。 “来得及!” 陈升信心十足。 “基础资料都是现成的,我之前没事的时候就整理过一些。咱们加加班,集中力量,肯定能弄出个框架来!” “关键是态度!要让王镇长看到,咱们招商办是想干事、也能干事的!” 钱大富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一拍大腿: “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小升,这次……舅舅就靠你了!你牵头,需要什么资料、找什么人,我都支持你!” “咱们就赌一把,看看这个王镇长,到底是真想干事,还是只想排除异己!” “好,舅!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好!” 陈升眼中充满了干劲。 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施展拳脚的机会! 看着外甥忙碌起来的背影,钱大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或许……这次危机,对他、对外甥、对整个招商办来说,未必是坏事。 换个思路想,如果真能在王卫东手下干出点成绩,自己这个招商办主任的位置,说不定反而更稳了。 总比现在这样提心吊胆、混吃等死强。 陈升说完,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去隔壁资料室翻箱倒柜,把什么土地证、规划图、水电线路图,全都给翻了出来。 接着又打电话联系企管办的刘兴建,客气地请他发一份最近整理的资产数据过来。 刘兴建一听招商办居然真要动起来了,有点意外,但也挺支持,没多说什么就把电子版资料传了过来。 接着,陈升就把招商办另外两位同事叫来一起商量。 一位是快退休的老赵,熟悉本地人情世故;另一位是刚考进来的小姑娘小周,电脑操作熟练。 陈升没摆架子,诚恳地说: “赵叔,小周,王镇长下了死命令,咱们得打场硬仗。 赵叔您人脉广,帮忙核对下这些老旧资料准不准; 小周你打字快,帮我把这些数据表格化。咱们争取弄个像样的方案出来。” 老赵原本以为要背黑锅,见陈升态度诚恳,也点头配合。 小周初出茅庐,虽然没啥经验,但是干劲十足。 招商办这间沉寂已久的办公室,终于忙碌了起来。 陈升负责把握方向、分析产业情况,老赵帮着查缺补漏,小周专心整材料、做排版。 钱大富看着外甥沉稳指挥的模样,心里又是欣慰,又有点不是滋味。 这小子,或许真能成事。 第58章 招商办还是有可用之才的 三天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这天早上刚上班没多久,王卫东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招商办主任钱大富再次出现在门口。 与三天前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相比,今天的钱大富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但腰板稍微直了些,手里捧着一份明显厚实了许多的文件袋。 “王镇长,您要的工作计划和招商方案,我们……我们初步弄出来了,请您审阅。” 钱大富语气恭敬,但还是能看出来有些紧张,双手将文件袋递了过来。 王卫东抬眼看了看他,接过文件袋,并没有立刻打开。 “钱主任,坐下说吧。” “哎,好,谢谢王镇长。” 钱大富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眼睛时不时瞄着那份文件,手心有点冒汗。 王卫东不紧不慢地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映入眼帘的是一份《平桥镇招商引资年度工作计划(草案)》和一份《关于盘活原铁合金厂开展招商的初步想法》。 他先大致翻了一下那份计划草案。 比起三天前那张几乎空白的纸,这回的东西可像样多了。 有些地方写得还有点生硬,整体也说不上多出彩,但起码有了具体要做哪些事、什么时间完成、谁来负责这些实在内容,不再是光喊口号。 更难得的是,里面还简单分析了镇里有哪些优势、可以重点招哪些类型的产业,虽然讲得不深,但思路是对的。 王卫东立刻就明白了。 这不像是一个只会混日子的老油条能在三天内憋出来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又翻开了那份关于铁合金厂的招商方案。 看了几眼,他更意外了。 方案不光列出了铁合金厂现有的土地、厂房、水电这些基本数据,还根据这些条件,初步分析适合引进像高纯石墨、特种合金之类的产业,也简单估算了投资额、能带来多少税收和就业。 虽然数据来源大多是估算,分析也停留在宏观层面,缺乏更深入的市场调研和项目对接细节,但整个方案的逻辑是清晰的,指向是明确的,显示出了起草者一定的产业认知和项目包装能力。 这绝不是钱大富的水平! 王卫东几乎可以肯定,招商办里头,藏了个有能力的人。 他放下材料,目光平静地看向坐立不安的钱大富。 “钱主任,这份材料,是谁主笔起草的?” 钱大富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王卫东一眼就看穿了。 他不敢隐瞒,也知道瞒不住,只好老实回答: “回王镇长,主要是……是我们办公室的小陈,陈升牵头写的。老赵和小周也帮了点忙。” “陈升?” 王卫东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钱大富的外甥,是个大学生。 “对,是我外甥,前年毕业分过来的。” 钱大富连忙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不经意的骄傲,也带着试探 “年轻人,有点想法,就是……有时候可能不太成熟,请王镇长多指点。” 王卫东心里有数了。 果然如此。 看来这个钱大富,自己能力有限,但起码还有个靠谱的亲戚能用。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如果招商办从上到下都是饭桶,那调整起来还真有点棘手,毕竟牵涉到人事,动静太大。 现在既然有可用之才,那就好办多了。 王卫东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拿起那份铁合金厂的方案,用手指点了点: “这份东西虽然还有很多要完善的地方,但大方向是对的,基础工作也做到位了。” “能在这短短三天内拿出这样的东西,说明招商办的同志,还是有潜力、想干事的。” 听到这话,钱大富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连忙表态: “是是是!王镇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按照您的要求,继续深化完善!” “光完善方案不够。” 王卫东语气转为严肃。 “关键是要动起来!要走出去!要对接项目!” “计划写得再好,方案做得再漂亮,落不了地,就是一堆废纸!” “是是是!我们一定抓紧落实!马上就行动!” 钱大富连连点头。 王卫东看着钱大富,决定再敲打一下,也顺便给那个叫陈升的年轻人铺个路。 “钱主任,你是招商办的老同志,经验丰富。现在镇里对招商引资工作寄予厚望,你要把好方向,更要敢于放手,让有想法、有闯劲的年轻同志多挑担子。” “像陈升这样的年轻同志,有知识、有热情,要好好培养,大胆使用。” “不能因为怕出错就捆住手脚。现在是干事创业的时候,需要的是敢闯敢试的劲头!” 钱大富不是傻子,立刻听出了王卫东的弦外之音: 这是要他放权,要多用陈升! 他心里虽然有点不是滋味,但此刻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赶紧应承: “王镇长您说得太对了!我年纪大了,思想有时候跟不上。小升这孩子确实不错,有冲劲,我以后一定多支持他工作!” “嗯。” 王卫东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吧,你回去告诉陈升,让他把手头的工作梳理一下,抽个空,来我办公室一趟,我跟他具体说说铁合金厂招商的事。” “哎!好!好!我回去就跟他说!” 钱大富连忙答应。 他知道,王卫东这是要直接培养和使用陈升了。 自己这个外甥,怕是要一步登天,以后在招商办说话分量会比他这个主任还重。 某种意义上,自己算是被“架空”了。 但钱大富转念一想:架空就架空吧! 总比被直接调整、甚至免职要强! 再说了,陈升是自己的亲外甥,他出息了,自己脸上也有光,将来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与其死死抓着那点权力提心吊胆,不如顺势而为,落个清闲安稳。 想通了这一点,钱大富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王镇长,那……要是没别的事,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去吧。抓紧落实。” “是!一定!” 钱大富站起身,恭敬地退出了办公室。 而此刻,在招商办办公室里,陈升正有些忐忑地等待着舅舅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人生中一个重要的机遇,即将到来。 第59章 你,能给我什么? 送走钱大富不久,王卫东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拿起话筒: “喂,我是王卫东。” “王镇长,是我,李斌。” 电话那头传来李斌副局长的声音。 “李局长,您好!” 王卫东立刻就打起精神来。 “我跟黄局长提了你想见他汇报工作的事。” 李斌开门见山。 “他今天下午四点钟左右,刚好有一段空,可以给你十五分钟时间。你抓紧准备一下,直接过来。” “太好了!非常感谢李局长!” 王卫东心里一喜。 “先别忙着谢我。” 李斌的语气带着一丝郑重。 “黄局长时间宝贵,机会难得。你汇报的时候,一定要抓住重点,简洁明了。” “还有,我提醒你一句,黄局长这个人,不仅业务能力极强,是市里下来的专家型领导,更重要的是,他……对体制内的一些东西,看得很准、心思很深。” “在他面前,别说虚的,也少绕弯子。有什么想法,直接说,但要说到点子上。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关键是让他看到你的能力和……价值。” 李斌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意味深长。 “价值……” 王卫东若有所思。 “我明白了,李局长,谢谢您的提醒!” “嗯,那下午见。” 挂了电话,王卫东深吸一口气。 看来,这位黄正祥局长,绝非等闲之辈。 专业过硬,又深谙体制规则,这样的领导,最难糊弄,但也最能看清事情的本质。 他必须好好准备一下。 下午三点半,王卫东准时抵达县安监局。 在李斌的引导下,他来到了局长办公室门口。 “黄局长,平桥镇的王卫东副镇长到了。” 李斌轻轻敲了敲门,恭敬地说道。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 王卫东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比李斌办公室略大一些的屋子,陈设同样简洁,但书架上的专业书籍明显更多,墙上挂着几张安全生产的宣传图和一张全县的矿点分布图。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王卫东心里也有些惊讶,这位黄局长,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气场也更强。 “黄局长,您好!我是平桥镇副镇长王卫东。” 王卫东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问好。 “王镇长,请坐。” 黄正祥抬了抬手,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打量着王卫东。 王卫东依言坐下。 李斌给王卫东使了个眼色,然后轻声对黄正祥说: “局长,我先去处理点别的事。” “好。” 黄正祥点了点头。 李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卫东和黄正祥两人,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听李斌说,你想跟我聊聊红旗煤矿后续监管的事?” 黄正祥开门见山,一句寒暄都没有。 “是的,黄局长。” 王卫东知道现在客套没用,必须直奔主题。 “关于红旗煤矿整改完成后的日常监管权问题,我认为由我们平桥镇政府负责,是当前最稳妥、最符合实际的选择。” 他言简意赅地将之前的理由陈述了一遍: 情况熟悉、责权统一、利于长效管理,并委婉地指出了县里另派小组可能带来的指挥体系混乱等问题。 黄正祥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王卫东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这些,从专业和管理角度看,有一定道理。” “但是,” “王镇长,你应该清楚,这件事不仅仅是一个专业问题。” “马国雄同志的报告,已经送到了刘副县长那里。刘副县长对矿山安全非常重视,对这个提议……表现出了兴趣。” “刘副县长分管工业,对矿业经济比较关注,他的意见,县里需要认真考虑。” “我黄正祥不在乎马国雄那些人怎么上蹿下跳,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安全红线谁也碰不得。” “就算县里真派个小组下去,我也会让我们安监局的人紧紧盯着,绝不会让他们胡来。” “但这种事涉及到县里和镇里的权责划分,还牵扯到领导意图……” 黄正祥调整了坐姿,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紧紧的顶着王卫东: “我可以选择尊重镇里的意见,甚至可以在合适的场合,帮你们说几句话,把马国雄的提议挡回去。” “但是,王镇长,”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直接: “我为什么要帮你?或者说,我帮了你,把红旗矿的监管权留在平桥镇,交到你手里……对我,对安监局,对全县的安全生产大局,有什么好处?” “我不是指金钱上的好处,那种东西,你我都看不上,也碰不得。” “我说的是……政治上的好处。是能够让我觉得,支持你王卫东,比支持马国雄塞进来的人,更符合我的工作目标,更能出成绩,更能体现安监局价值的……那种好处。” “你,能给我什么?” 这最后一句话,说的相当直接,相当的赤裸裸。 公室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王卫东心里暗骂一句:他奶奶的! 李斌的提醒果然没错。 这位黄局长,是个真正的明白人,也是个厉害角色。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表面的理由,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价值交换”! 可问题来了,自己一个乡镇副镇长,能给对方什么? 对方是县局一把手,级别、资源、权力都远在自己之上。 但对方既然选择见自己一面,并且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说明……有的谈! 关键在于,自己能不能开出让对方心动的“价码”。 既然对方如此直接,那自己也别绕弯子了! 王卫东深吸一口气,同样直接地反问道: “黄局长,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您需要什么样的‘好处’,或者说,您希望看到平桥镇在矿山安全管理上,做出什么样的成绩,才能让您觉得,支持我们是值得的?” “请您明示。” 第60章 红旗矿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黄正祥听到王卫东如此直接、毫不回避的反问,心里暗暗点头。 这年轻人,果然有点意思。 遇到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场面,没有像普通年轻人那样被吓住、感到窘迫或者愤怒,反而立刻冷静下来,反问自己需要什么。 这份心智和定力,就不简单。 黄正祥今天愿意抽时间见王卫东,自然不是闲着没事干。 他早就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过这个近来在青州县官场掀起不小波澜的年轻人。 选调生身份,背景神秘,据说和省里某位大佬有关联,但这都不是关键。 最关键的是,王卫东能被破格提拔为副镇长,而且是实职副镇长,这绝不仅仅是李昌力荐就能办到的。 在县委常委会上,必然有分量足够的常委级别领导点了头,表示了支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卫东背后,至少站着一位县委常委! 在金水县的政治格局中,这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黄正祥自己虽然是市里下来的,专业能力过硬,但在县里根基尚浅,也需要积累政治资本,拓展人脉。 结交一个背景深厚、本身也展现出能力和魄力的年轻干部,对他未来的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才是他愿意和王卫东“谈一谈”的根本原因。 而且,关于红旗矿这件事,里面还有一层更复杂的关系。 那位对马国雄提议“感兴趣”的刘副县长,之所以会关心这件事,并不仅仅是因为矿山安全。 而是因为他有个外甥,也在经商,早就看上了整改后的红旗矿这块肥肉,想接手当矿长。 马国雄之所以极力推荐自己的心腹周栋下去,也正是想和周栋里应外合,先把位置占住,回头再找机会安排刘副县长的人来接手。 这盘棋,刘副县长默许,马国雄冲锋,周栋落地执行,最后刘副县长的亲戚渔翁得利。 黄正祥对这些猫腻,见怪不怪。 只要不出大事,不踩他的安全红线,他也懒得管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听说,现任县长的秘书,县政府办的另一位副主任,最近可能要下放锻炼了。 而下放的地点,据说就是平桥镇,补李昌高升后空缺出来的镇长位置! 而这位县长秘书,跟马国雄这个县委办副主任,素来不太对付。 如果县长秘书真来了平桥镇,那镇里的权力格局就会再次变化。 王卫东作为分管工业的副镇长,到时候如果能和新来的镇长搞好关系,形成合力…… 那么,支持王卫东,就等于间接地向未来的镇长,乃至其背后的县长,释放了一个友好的信号。 这其中的政治价值,可比单纯帮马国雄或者刘副县长的亲戚谋个矿长位置,要大得多! 风险和不确定性自然也大,但收益也可能更高。 黄正祥看着王卫东,决定再点他一下。 “王镇长,你是个聪明人。既然你问了,我也不妨把话说得更透一些。” “红旗矿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刘副县长之所以关注,马国雄之所以上蹿下跳,背后是有原因的。” “有人看上了整改后矿长的位置。” 王卫东心中一凛,果然如此! “这件事,我可以帮你挡回去。让县里派小组下来的提议,在我这里就通不过。” “但是,” 黄正祥话锋一转。 “我帮你,你也要让我看到,你有能力守住这份权力,并且能把红旗矿管好,不出事,甚至能成为全县矿山安全管理的标杆。” “更重要的是,” 黄正祥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我听说,县政府办的那位白副主任,可能要动一动,下到你们平桥镇去。” “白光明这个人,能力不错,背景你也清楚。他如果去了,你们平桥镇的班子,又要添一员干将了。” “你们以后,要好好配合工作。” 王卫东是何等机敏的人,立刻就从黄正祥这几句看似随意的话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县长秘书白光明,要来平桥镇当镇长! 这位黄局长,看中的不仅仅是红旗矿本身的管理权,更看中了未来镇长到来后,平桥镇可能形成的政治格局! 他想借支持自己这件事,向即将到来的白光明,以及白光明背后的县长,示好! 这是一笔更长远的政治投资! 王卫东心中瞬间豁然开朗。 他立刻站起身,语气诚恳而郑重: “黄局长,非常感谢您的指导和点拨!您的话,我明白了!” “请您放心!只要红旗矿的监管权能留在平桥镇,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我会把它打造成全县矿山安全的样板!绝不给您和安监局抹黑!” “至于未来的工作,无论镇里班子如何变动,我都坚决服从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全力配合好主要领导的工作,扎扎实实把分管领域的事情做好!” 王卫东没有直接提白光明,但“配合好主要领导”的承诺,已经足够表明态度。 黄正祥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人,一点就透,反应极快。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好,你有这个决心就好。” 黄正祥也站起身,算是送客。 “红旗矿整改验收的时候,我会亲自去。后续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谢谢黄局长!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王卫东知道谈话该结束了,恭敬地告退。 走出局长办公室,王卫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次见面,信息量太大了,但也让他彻底看清了局面。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李斌等在那里。 “谈得怎么样?” 李斌关切地问道。 “谢谢李局长关心,和黄局长谈得很好,受益匪浅。” 王卫东真诚地说道。 李斌看着王卫东的神情不像是敷衍,也松了口气,低声说道: “领导有领导的考虑。我们作为具体分管业务的,就希望下面能有个像你这样负责的同志来管,我们也放心。总比让马国雄那些人瞎搞强!” “我明白,李局长。以后在业务上,还请您多指导!” “好说,好说!” 两人又简单聊了两句,王卫东便告辞离开了安监局。 坐在回镇上的车里,王卫东心潮起伏。 红旗矿的监管权,看来有希望保住了。 但新的挑战也即将到来——县长秘书白光明要来当镇长! 这既是机遇,也可能带来新的变数。 第61章 培养手下也是领导的工作 回平桥镇的路上,王卫东坐在车里,心里还在琢磨着刚才黄正祥局长透露的消息。 白光明要来当镇长……这事可不小。 这对于他个人,对于平桥镇,都是一件大事。 这意味着镇里的权力格局将会再次发生变化。 李昌虽然是书记,但镇长毕竟手握政府运行的实权,尤其是搞经济、管财政这些具体事,说话分量很重。 这位“白镇长”来自县政府办,又是县长秘书出身,背景深厚,眼界和能力必定不一般。 自己作为分管工业的副镇长,以后少不了要和他打交道。 关系处得好,自己的工作就能得到更多支持,甚至可能获得县长层面的关注。 处得不好……那就麻烦了。 所以,在光明同志到来之前,自己必须把基础打得更牢靠一些。 尽快做出一些看得见的成绩,不仅是给李昌书记看,更是给即将到来的新镇长看,展示自己的能力和价值。 招商办那边的陈升,或许就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如果能尽快推动农机修理厂合作项目落地,再把铁合金厂的招商工作往前推一推,那可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还有红旗矿整改和后续监管权的问题,有了黄局长的初步表态,虽然不能说高枕无忧,但至少心里有底了。 回去之后,要好好合计一下,如何把红旗矿整改验收的准备工作做得更完美,确保黄局长亲自下来验收时挑不出毛病。 回到镇政府,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王卫东刚在自己的办公室坐下,喝了一口水,就听见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一个个子不算太高,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朴素的年轻人,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 “王……王镇长,您好。我是招商办的陈升。” 看年纪,确实和自己差不多大,可能还稍微大上一两岁。 一个是刚破格提拔、手握实权的副镇长,一个还是默默无闻、需要靠舅舅关系才能站稳脚跟的普通科员。 人生的境遇,有时候就是这么天差地别。 “哦,陈升同志,进来吧。” 王卫东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钱主任应该跟你说了吧?我找你来聊聊工作。” “是的,王镇长。” 陈升坐得笔直,神情仍有点紧张。 他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副镇长。 面容还带着些许青涩,但眼神深邃,神态沉稳,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这就是那个在镇上掀起波澜、连自己舅舅都敬畏三分的人物? 不过陈升心里没有丝毫的嫉妒。 他活了二十多年,早已见识过太多因为出身、机遇不同而造成的巨大差距。 有些人一毕业就能进好单位,起点就是别人奋斗的终点;有些人碌碌无为却能凭借关系平步青云。 自己能从乡镇考上个好大学,毕业后还能在镇政府谋个职位,比起那些还在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同龄人,已经算是幸运儿了。 他早已明白,一味地嫉妒和抱怨没有任何意义。 与其去愤世嫉俗,不如沉下心来,看看那些比自己走得更快、站得更高的人,他们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学习的地方。 而眼前的王卫东,无疑就是这样一个“走得更快、站得更高”的人。 破格提拔的副镇长,短短几个月就在镇上干出了几件响当当的大事。 这样的人物,绝不是仅凭背景就能做到的,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现在,对方主动要见自己,而且看意思是要重用自己。 这对于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施展抱负的陈升来说,是难得的机会。 他必须抓住!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王卫东似乎看出了陈升的拘束,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看了你牵头弄的那份铁合金厂的招商方案,思路不错,基础工作也做得挺扎实。” 听到王卫东的肯定,陈升心里一喜,连忙谦虚道: “王镇长您过奖了。主要是时间太紧,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需要您多指点。” “时间紧还能拿出这样的东西,说明你是用了心的。” 王卫东点了点头。 “你学什么专业的?来招商办多久了?” “我是学的经济管理,在江东师范大学。前年毕业的,托我舅舅的关系,分到了招商办。” 陈升如实回答,没有隐瞒自己和钱大富的关系。 “经济管理,专业倒是挺对口。” 王卫东心里有数了。 这个年轻人,受过正规的高等教育,思路应该比较开阔。 他接着问了一些关于平桥镇经济发展、招商引资的看法。 陈升虽然有些紧张,但逻辑很清晰。 他指出了平桥镇经济结构单一、过于依赖煤炭资源的弊端,也提到了可以利用本地农产品、木材资源进行深加工的可能性。 对于招商引资,他认为不能光等,要主动包装项目、宣传优势。 这些想法,虽然还比较宏观,缺乏具体细节支撑,但核心观点是对的,显示出他有一定的思考和分析能力。 更难得的是,他在回答问题时,没有像他舅舅那样抱怨客观困难,而是更侧重于从主观上寻找解决办法。 这种积极主动的心态,是王卫东最看重的。 一个多小时的交谈下来,王卫东对陈升的印象很不错。 这是一个有想法、有热情、也愿意踏踏实实做事的年轻人。 他目前最大的短板,就是缺乏实践经验和具体的项目操作能力。 而这些,恰恰是可以培养的。 想到这里,王卫东心里有了计较。 “小陈啊,跟你聊下来,我觉得你底子不错,是块搞招商的料。” “这样吧,你先从手上现有的工作做起。” 王卫东直接安排道: “农机修理厂马上要和县农机公司签协议,这个项目你接下来就跟着,配合刘兴建主任和马师傅他们,把具体落实的事协调好,多跟县公司那边的人接触接触,找找感觉,积累点实际经验” “这是个很具体的项目,从头跟到尾,你能学到很多东西。” 陈升喜出望外,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项目。 能直接参与一个即将签约落地的项目,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实践机会! “好的,王镇长!我一定用心跟进,尽快熟悉!” 他立刻表态。 “另外,” 王卫东继续说道: “铁合金厂的招商方案你再细化一下,尤其是投资回报这块,要算得明白、说得清楚,要有说服力。” “是!王镇长!我一定尽全力!” 王卫东想了想,补充道: “过两天,等农机修理厂那边协议签了,你跟我一起去趟县经合局,见见张建军副局长。看看能不能通过他的关系,接触到一些对口的投资商,或者获取更多项目信息。” “到时候,你好好表现,也要多听、多看、多学。” 陈升听得心潮澎湃! 不仅让他参与具体项目,还要带他去见县里的实权领导! 这分明是把他当重点培养对象了! “王镇长,您放心!我一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陈升站起身,激动地说道。 “好,我相信你。” 王卫东微笑着点了点头。 “去忙吧。有什么困难和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 “是!” 陈升带着满腔的干劲和感激,离开了王卫东的办公室。 第62章 白镇长是来镀金的! 接下来几天,平桥镇政府大院里忙忙碌碌,但大家都干得有章有法。 农机修理厂那边,在刘兴建和马师傅的操持下,再加上陈升这个年轻人一起忙活,合作前的准备工作推进得相当顺利。 场地进行了初步清理,设备清单也盘点清楚了。 陈升这小伙子确实不错,干活卖力,学东西也快,很快就和县农机公司对接的同志熟络起来,办事说话也像模像样的。 王卫东看在眼里,心里也挺满意。 看来自己没看错人。 这天,是平桥镇政府和县农机公司正式签署合作协议的日子。 为了表示重视,签约仪式放在了镇政府的小会议室举行。 虽然只是个乡镇级别的项目签约,但王卫东还是让党政办简单布置了一下会场,挂上了红底白字的横幅: “平桥镇农机综合服务中心项目签约仪式”。 上午九点半,县农机公司的杨树林总经理亲自带队,分管销售的孙副总以及相关部门负责人一行五六人,准时抵达了平桥镇政府。 李昌书记和王卫东副镇长亲自在办公楼前迎接。 “杨总,欢迎欢迎!感谢您亲自过来!” 李昌热情地上前握手。 “李书记,王镇长,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公司的重点项目,我必须得来啊!” 杨树林笑容满面,与李昌、王卫东依次握手寒暄。 一行人来到小会议室落座。 仪式虽简单,气氛挺庄重。 先是李昌书记代表党委政府讲话。 大体意思就是:县农机公司这回来合作,对咱们镇农机服务是件大好事,对农业也有帮助,镇里一定全力支持项目做好。 接着是杨树林总经理致辞。 他盛赞了平桥镇政府务实高效的工作作风和王卫东副镇长富有创见的合作思路,表达了对项目成功运营并推广复制的信心。 随后,在双方参会人员的见证下,王卫东副镇长和孙副总分别代表平桥镇政府和县农机公司,在合作协议上郑重地签下了名字,并交换了文本。 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简单的仪式反而更显务实。 签约仪式结束后,杨树林等人还在王卫东、刘兴建、陈升的陪同下,再次去修理厂现场看了看。 一个月没来,修理厂里里外外都收拾起来了,原本杂乱堆放的旧零件被分类规整,场地开阔了不少,虽然设备还是那些老设备,但看得出是精心维护过的。 工人们听说合作谈成了,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干活也更有劲头了,整个厂子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杨树林看着眼前井井有条的景象,心里更踏实了。 “王镇长,李书记,你们这执行力,真是没得说!这才几天功夫,变化就这么大!看来我们的选择没错!” “杨总过奖了,这都是应该做的。既然要合作,我们就要拿出最大的诚意。” 王卫东笑着回应。 “好!我就喜欢跟你们这样的合作方打交道!” 杨树林感慨道。 “等场地改造和设备更新到位,咱们这个‘综合服务中心’就能正式挂牌运营了!” “到时候,我亲自来剪彩!” “那太好了!我们一定提前准备好,迎接杨总大驾光临!” 中午,李昌在镇食堂安排了简单的工作餐招待杨树林一行。 虽然没有去外面的饭店,但食堂的大师傅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几道地道的农家菜,味道倒也不错。 杨树林等人也没讲究,吃得很香。 席间,宾主尽欢,气氛融洽。 下午,送走了杨树林一行人。 李昌把王卫东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卫东啊,今天这事办得漂亮!” 李昌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农机修理厂这个老大难问题,被你这么快就找到了出路,而且还搞成了个有模有样的合作项目!” “都是书记您领导有方,给了我施展的空间。” 王卫东谦逊地说道。 “行了,在我这儿就别客套了。” 李昌摆摆手,脸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另外一件事。”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才关上门回到座位上,压低了声音: “白光明白镇长要来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王卫东点点头: “上次去县安监局,听黄局长提过一句。” 他没说黄正祥还分析了背后的政治意图,只提了有这么个消息。 “看来消息传得挺快。” 李昌沉吟了一下。 “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瞒你。” “光明同志,跟我是大学同学。” 王卫东微微有些意外。 他知道李昌和白光明肯定认识,毕竟同在一个县城官场,但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 “老同学要来给我当搭档,我这心里啊,是又高兴,又有点忐忑。” 李昌感慨地说道。 “高兴的是,老同学知根知底,好沟通。忐忑的是……他这个县长秘书出身,背景好,眼界高,对基层的情况可能不那么熟悉。” “咱们平桥镇这摊子,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我怕他刚来,一时半会摸不透,工作起来有难度。” “不过,看到你这段时间干得这么出色,我这心里又踏实了不少。” 李昌看着王卫东,语气诚恳: “尤其是红旗矿这事,我本来还挺担心县里硬要插手,没想到你不声不响,就把黄局长那边的工作做通了!真有你的!” 王卫东连忙道: “也是运气,加上李局长帮忙引荐,黄局长通情达理,主要还是为了工作大局。” “行了,在我面前还谦虚。” 李昌笑着打断他。 “能把事办成,就是本事!” 他神情更加郑重: “卫东,光明同志来了以后,我希望你能多跟他配合。” “光明同志工作能力肯定是有的,但可能在基层工作具体操作上,经验相对欠缺一些。 你情况熟,工作上,多担待一些,多帮他熟悉情况,也多出出主意。” “别让他觉得咱们平桥镇的工作难开展。咱们要拧成一股绳,把镇里的事情办好!” 李昌话里话外的意思,王卫东听得明明白白。 这位白镇长,多半是下来镀金的,对乡镇具体工作可能不太在行。 李昌是想让自己在实际工作上多担一些,把事情做稳当,别出问题。 说白了,就是让自己这个分管副镇长,在政府运行这一块多挑担子,多发挥实际作用,弥补新镇长可能存在的“经验不足”。 这对于王卫东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李昌对他信任有加,新镇长又需要倚重他,这意味着他在平桥镇政府实际运作中的权力和影响力,很可能会进一步提升! 到时候,只要自己把握好,几乎等同于总揽政府具体事务的大权! 这和他想要干事、想要改变平桥镇的抱负,完全吻合! “书记,您放心!” 王卫东立刻表态,语气坚定。 “我一定全力配合白镇长工作!把我分管的工作做好,同时,只要是镇里的事,我能出力的绝不推辞!” “绝不给书记您和咱们平桥镇的工作拖后腿!” “好!好!” 李昌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有你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 “你放手去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第63章 带你见见世面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卫东工作更投入了。 白光明镇长很快就要来了,这位新镇长背景不凡,对基层工作不熟悉是好事,但同样意味着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副手来帮他稳住局面、做出成绩。 自己必须在这位新镇长到来之前,拿出几件像样的成绩单来! 这样,白镇长来了之后,看到自己不仅能干事、还会干事,才能放心地把更多工作交给自己。 如果自己表现得跟其他那些混日子的副镇长一样,那在白镇长眼里,自己也就没啥价值了,更谈不上什么“多多配合”、“多分担”了。 好在,手头几件事都在稳步推进。 农机修理厂那边,合作谈成之后,进度快了不少。 县农机公司那边办事效率也很高,派来的技术指导已经到了镇上,开始带着修理厂的老师傅们熟悉新设备、新流程。 合作的第一批标准配件也已经谈妥,价格比市场价优惠了不少。 更让王卫东欣慰的是,镇政府这边,在李昌书记的支持下,也特批了一笔资金,用于修理厂场地的简单改造和部分必要工具的更新。 虽然钱不多,但这份支持的态度很重要。 而负责跟进这个项目的陈升,更是让王卫东刮目相看。 小伙子不仅办事踏实,协调能力强,还很有心。 他主动跟着县里的技术员学技术,不懂就问;跟马师傅他们打成一片,了解实际困难;甚至还能提出一些优化流程的小建议。 那份关于铁合金厂的招商方案,陈升按王卫东的意见反复改了好几遍,内容越来越扎实,数据也越来越清楚,连可能遇到的风险和怎么应对都想进去了。 看得出,是真花了心思的。 这天下午,王卫东仔细审阅了陈升提交上来的最终版铁合金厂招商方案,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陈,这份方案很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 “辛苦了!” 得到王卫东肯定,陈升脸上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谢谢王镇长!主要是您指导得好!” “行了,就别给我戴高帽了。” 王卫东笑了笑。 “准备一下,明天上午,跟我去一趟县经合局,见见张建军副局长。” “我们拿着这份方案,去请他帮忙看看,能不能通过他的渠道,接触到一些对口的投资商。” “好的,王镇长!我这就去准备!” 陈升立刻应道,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第二天上午,王卫东和陈升坐车前往县城。 路上,王卫东又简单跟陈升交代了几句见领导的注意事项,比如汇报要简洁、挑重点说、多听少讲、但问到得答得上…… 陈升一边听一边点头,都默默记在心里。 到了县经合局,张建军副局长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王镇长!哎呀,有日子没见了!这位是……?” 张建军看向王卫东身边的陈升。 “张局长,这是我们招商办的陈升同志,很能干的小伙子。铁合金厂这份招商方案,就是他主笔起草的。” 王卫东顺势把陈升介绍给了张建军。 “张局长好!” 陈升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问好。 “哦?年轻人,不错嘛!” 张建军打量了陈升一眼,点了点头。 寒暄几句后,王卫东直接说明了来意,并将那份精心准备的铁合金厂招商方案递给了张建军。 张建军接过方案,认真地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快,但关键的地方会稍微停顿一下。 看完后,他放下方案,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王镇长,陈升同志,这份方案做得相当不错啊!” “数据详实,分析到位,产业方向找得也准!比我们局里一些科室做的方案都不差!” 听到张建军的夸奖,王卫东心里有底了,陈升更是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 “张局长您过奖了,主要是想请您这位专家把把关,看看还有哪些需要完善的地方。” 王卫东谦虚地说道。 “另外,也想请您帮忙看看,有没有可能通过您的渠道,帮我们对接一些对这个项目可能感兴趣的投资商?” 张建军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投资商嘛……我这边还真有几个潜在的目标。” “前阵子市里开招商引资推介会,我印象中有两家企业,一家是做特种陶瓷材料的,一家是做工业硅的,都对电力供应有要求,当时也抱怨过选址难。” “你们的条件,说不定真能对上。” 王卫东心中一喜: “那太好了!张局长,如果能引荐一下,我们平桥镇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 张建军大手一挥。 “我回头就把你们这份方案的核心内容,整理一下,发给他们看看。探探他们的口风。” “如果对方有兴趣,我再安排你们见面详谈!” “太好了!谢谢张局长!” 王卫东和陈升连忙道谢。 “不过……” 张建军话锋一转,看着王卫东,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王镇长,除了铁合金厂这个事,我这边倒是另有一个……可能更适合你们平桥镇现阶段实际情况的项目信息,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哦?张局长请讲!” 王卫东来了兴趣。 张建军压低了声音: “市里最近在推动一项‘老城区综合改造提升’的试点工作,主要是针对一些有历史底蕴、但基础设施老旧的街区,做保护性开发。” “我们金水县的老城区,有几条老街,也在考虑范围内。” “但这个项目,市里要求很高,既要保留历史风貌,又要引入新业态,盘活商业,改善民生,投资规模不小,操作难度也大。” “县里正在物色合适的乡镇或者平台公司来牵头实施。” 张建军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卫东: “我琢磨着,你们平桥镇虽然偏了点,但镇中心那条老街,我记得也有些年头了,建筑有点特色。” “如果你们有兴趣,敢不敢啃这块硬骨头?” “这可不仅仅是招商引资,更是城镇建设和民生工程!要是干好了,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老城区改造? 王卫东心中一动。 这确实是个大项目,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但正如张建军所说,难度极大,对资金、规划、拆迁、运营等各方面能力都是严峻考验。 以平桥镇现在的底子,能接得住吗? 第64章 机会背后的人情世故 王卫东听到“老城区综合改造提升”这几个字,心里第一反应是: 这项目太烫手了! 想想看,钱从哪里来?拆迁怎么弄?老房子和老街道怎么保留?又要怎么开发? 就平桥镇现在这底子,哪能接得住这么大的事? 而且,这种摆明了是“政绩工程”的大项目,县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怎么可能落到偏远落后的平桥镇头上? 就算给,也得给那些实力强的中心镇或者县属的公司才对。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脑子一转,立刻就明白了张建军的潜台词。 这个项目,不是给平桥镇的,更不是给他王卫东的! 这是专门留给即将上任的白光明白镇长的! 老城区改造这种涉及城市规划、土地、财政的大项目,通常由县长亲自抓。 白光明作为县长秘书,下来当镇长,县长自然希望他能做出点像样的成绩。 把这个试点项目放到平桥镇,由白光明牵头,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既是给老部下铺路,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张建军作为县经合局副局长,消息灵通,提前知道了这个动向。 他现在把这事儿透露给王卫东,卖个顺水人情。 一是向王卫东示好,表明自己把他当“自己人”,有好事想着他; 二是暗示王卫东,新镇长背景硬、资源多,跟着他干有肉吃; 三是提醒王卫东,要提前做好准备,配合好新镇长的工作。 想通了这一层,王卫东心里豁然开朗,也对张建军多了几分感激。 这位张局长,确实是个会做人、懂分寸的明白人。 “张局长,您这个消息……真是太及时了!” 王卫东适时地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老城区改造,这可是利民惠民的大好事!也是提升我们镇形象的好机会!” “不过……” 他话头稍稍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担忧”。 “这么重要的项目,我们平桥镇底子薄,经验也少,怕做不好,辜负了县里的期望啊。” “特别是实际操作上,我们确实没干过这么大的事。” 他这是明知故问,也是把姿态放低,给张建军留足面子。 张建军哈哈一笑,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 “卫东老弟,你这就多虑了!” “项目真要是落到你们头上,县里能不配套支持、帮忙协调吗?不可能让你们赤手空拳去干。” “再说了,这不是还有白镇长嘛!他在县里人脉广,协调能力强,有他牵头,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你呀,现在要做的,就是提前摸摸底,把镇里那条老街的情况搞清楚,心里有个数。” “等白镇长一到,你们就能立刻上手,拿出像样的初步想法来!” “到时候,这就是你们送给新镇长最好的‘见面礼’!” 张建军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王卫东立刻心领神会,郑重表态: “张局长,您放心!我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回去后,我立刻安排人,不,我亲自带队,对镇中心老街进行详细的摸底调研!把基本情况、存在的问题、还有改造的一些初步想法都理出来!” “绝不辜负您的提醒,也一定全力配合好白镇长的工作!” “好!好!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张建军满意地笑了。 “铁合金厂那边,我也会尽快帮你联系投资商。”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你在平桥镇,大有可为啊!” “全靠张局长您栽培!” 王卫东真诚地说道。 一旁的陈升,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不太明白“老城区改造”和“白镇长”之间的深层联系,但他能感觉到,王镇长和张局长谈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他也暗暗记下了“老街摸底”这个关键词。 从张建军办公室出来,王卫东心情很不错。 这一趟收获太大了! 不仅铁合金厂的招商有了眉目,更重要的是,提前摸清了新镇长可能带来的重大机遇,并且得到了张建军的明确指点。 这让他接下来该怎么做,方向清晰多了。 回去的车上,王卫东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心里却思绪翻涌。 他不由地感叹: “不得不说,到底是县里消息快啊……” “县里有人,消息知道的快人一步,这做起事来,方向就明确多了,也能提前布局。” 坐在旁边的陈升,听到王卫东的感慨,若有所思。 他虽然年轻,却也隐隐感觉到,今天这趟出行,学到的远不止汇报和谈合作那么简单。 官场里这种消息的流转、关系的分寸,才是最值得琢磨的学问。 这对他来说,是比任何书本知识都更宝贵的经历。 “王镇长,” 陈升忍不住小声问道: “那个老城区改造的项目……我们真的要接吗?听起来难度很大。” 王卫东睁开眼,看了陈升一眼,笑了笑: “接不接,不是我们说了算。但准不准备,是我们能决定的。”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小陈,记住,在体制内,很多时候,重要的不是你做什么,而是你知道什么,以及你为即将到来的变化,准备了什么。” 陈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回到平桥镇政府,王卫东立刻投入工作中。 他首先要做的,就是为即将到来的“老街摸底”做准备。 但很快,他就遇到了一个现实问题。 镇中心老街的改造,理论上属于城镇建设和管理的范畴。 而这块工作,恰恰不属于他王卫东的分管范围! 按照镇里的分工,城建、规划、国土这部分工作,是由另一位副镇长——周永福分管的。 这位周副镇长,是镇里的老资格,比王卫东资历老得多,但……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说难听点,就是擅长“混日子”。 平时不拿主意,领导说啥就是啥,能不担的责任绝不沾,工作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让他去主动谋划、推动老街改造这种复杂艰巨的任务? 那是想也别想。 王卫东皱起了眉头。 这事儿,还真有点不好办。 直接插手别的副镇长分管的工作,是官场大忌,容易闹矛盾、惹猜疑。 但如果放任不管,等白镇长来了,问起老街的情况,周永福肯定一问三不知,到时候岂不是显得整个平桥镇政府无能? 必须要想个稳妥的办法,既能提前做好准备,又不越权,还得让周永福“配合”。 第65章 想插手,就得有手段,有手腕 王卫东回到办公室,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脑子也在快速转着。 老街改造这块硬骨头,显然不能直接伸手去碰。 分管领导周永福虽是个“老好人”,但官场规矩就是规矩,越界容易惹来非议,甚至可能让即将到来的白镇长觉得自己不守规矩、急于揽权。 可这事又不能放着不管。 这不仅关系到新镇长履职后的第一印象,更可能成为平桥镇未来发展的关键一步。 “得想个法子,既能把事办了,又让周永福挑不出毛病,甚至还得让他觉得是帮了他的忙……” 王卫东沉吟着。 他开始盘算自己能用的资源和合适的说辞。 自己目前有两个优势项目: 一个是即将落地的农机综合服务中心(涉及经济、民生),另一个是正在推进的铁合金厂招商(涉及工业、土地盘活)。 这两件事,都或多或少与城镇整体发展和空间布局有关。 而老街改造,虽然主体是城建,但其最终目的也是为了提升城镇面貌、吸引商业投资、改善居民生活——这和自己的分管领域有交汇点。 一个“曲线救国”的思路逐渐清晰。 他拿起电话,先打给了党政办主任赵前进。 “前进主任,这会儿方便吗?有个想法想跟你聊聊。” “王镇长,您说。” “我考虑了一下,随着农机服务中心即将运营,铁合金厂招商也在推进,咱们镇的整体形象和对外吸引力需要提升。 镇中心那条老街,是咱们的门面,但现在看起来确实有些破败,与新项目的势头不太匹配。” 王卫东没有提“改造”,而是从“形象提升”、“匹配发展”的角度切入。 “我想,是不是可以请城建办的同志,配合招商办、企管办,先对老街做一个初步的调研? 主要是摸清现状,比如建筑安全、业态分布、居民意愿等,为我们未来的整体发展规划提供基础数据。 这不属于具体项目立项,就是个前期调研,为将来做准备。你觉得以党政办牵头,协调几个部门搞个联合调研,是否合适?” 赵前进是明白人,一听就懂。 王卫东这是想想避开周永福那条线,通过党政办以“服务全镇发展大局”的名义,组织一次跨部门的摸底,名正言顺。 而且把目的限定在“调研”、“提供数据”,而非“启动项目”,既避免了越权,又达到了摸底的目的。 “王镇长,您的想法很有远见!” 赵前进立刻表态。 “镇里发展确实需要统一规划。党政办牵头组织联合调研,为领导决策提供依据,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我马上拟个简单的方案,跟周镇长那边也通个气,说明这是为全镇发展做前期准备,请他安排城建办的同志配合参与。” “好,那就辛苦前进主任了。方案弄好了我先看看。记住,重点是摸底,了解真实情况,不要给周镇长压力,就是常规的工作配合。” 王卫东特意叮嘱。 “明白,王镇长,您放心,我会把握分寸。” 赵前进心领神会。 挂了电话,王卫东稍稍安心。 赵前进办事稳妥,由他去协调,比自己直接去找周永福要委婉得多。 接下来,他需要让自己分管的部门也动起来,让这次调研更有价值。 他让陈升立刻到办公室来。 “小陈,交给你一个紧急任务。” “王镇长,您吩咐。” 陈升站的笔直。 “你马上联系企管办刘主任,再叫上招商办的老赵,你们三个人成立一个临时小组。” “任务是对镇中心老街的现有商业业态、产权情况,特别是集体和公家的资产情况,以及沿街居民的普遍诉求,做一个快速摸底。” “重点了解:有哪些闲置或低效利用的铺面?主要经营什么?经营状况如何?居民对改善环境、增加就业有什么期望?” “记住,这只是初步了解,为将来可能的商业策划和招商引资做准备。不要提改造项目,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期望。” “三天内,给我一个简单的报告。” 陈升出于对王卫东的信任和执行力,他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是,王镇长!我马上联系刘主任和老赵,立刻开始工作!” “好,注意方式方法,多听多看,少说少承诺。” “明白!” 看着陈升匆匆离去的背影,王卫东微微点头。 这样一来,通过党政办牵头的“官方调研”和自己分管部门的“商业摸底”,双管齐下,就能在不动声色间,把老街的基本情况摸个八九不离十。 等白镇长一到,需要了解情况时,自己就能拿出实在的一手资料和初步思路。 这就不再是插手他人事务,而是“围绕中心、服务大局”的主动作为。 至于另一边,赵前进放下电话后,仔细琢磨了一下王卫东的意图,也觉得这是个稳妥的办法。 他亲自起草了一份简单的《关于开展镇区重点区域发展潜力初步调研的工作建议》,强调是为了“服务全镇产业布局和形象提升战略,为镇党委政府决策提供参考”,建议由党政办牵头,组织招商办、企管办、城建办等相关部门,对镇中心老街等区域进行一次联合摸底调研。 写好之后,他拿着这份建议,先去了周永福副镇长的办公室。 “周镇长,忙着呢?” 赵前进笑着推门进去。 周永福正端着茶杯看报纸,见赵前进进来,放下报纸: “前进主任啊,有事?” “有个工作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赵前进把那份建议递过去。 “王镇长那边不是在抓农机修理厂和铁合金厂招商嘛,他觉得咱们镇的整体形象得跟上去。 尤其是镇中心老街,是门面,现在有点跟不上发展节奏了。 所以建议党政办牵头,组织几个部门联合对老街做个摸底调研,主要是了解现状,为将来的整体规划打个基础。 想着城建这块是您分管的,所以特意让我来跟您沟通一下,看看您这边是否方便安排城建办的同志参与配合一下?” 周永福接过材料,粗略地扫了一眼。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联合调研”、“摸底”,说得冠冕堂皇,十有八九是王卫东的主意,想变着法儿插手城建方面的事情。 要搁在以前,他可能还会有点不快,或者找点理由推脱一下。 但现在……他看了一眼赵前进,又想起王卫东近来风头正劲,连王大海都栽了跟头。 自己一把年纪了,就等着平安退休,实在不想跟这个背景硬、手段也硬的年轻人起什么冲突。 再说了,不就是个调研嘛,写写材料,又整不出什么实际动静。 调研报告写得再好,没有县里立项、没有真金白银投下来,也就是一堆废纸。 何必为了这点虚的,去得罪王卫东和他背后的李昌书记? 顺水推舟,送个人情,大家都安生。 想到这里,周永福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前进主任,这是好事啊!王镇长考虑得很周到!” “镇区发展确实是系统工程,需要统一谋划。我们城建办一定全力配合!” “你安排时间就行,到时候我让城建办的小李跟你们一起去,需要什么数据、图纸,尽管找他要!” 赵前进没想到周永福答应得这么痛快,连忙道谢: “太感谢周镇长的支持了!那我们就尽快安排,争取尽快把基本情况摸清楚,也不给城建办添太多麻烦。” “没事没事,都是为了工作嘛!” 第66章 张局长办事就是痛快! 接下来的几天,王卫东一边关注着农机修理厂改造的收尾工作,一边督促着陈升他们进行老街的摸底调研。 农机厂那边一切顺利,县公司的技术人员和马师傅他们配合默契,新设备的安装调试进度很快,预计再有个把星期就能基本完成,挂牌运营指日可待。 这算是王卫东履新后,第一个即将落地见效的实绩。 老街的摸底调研,在赵前进的巧妙协调和周永福的“积极配合”下,也进展得异常顺利。 陈升带着企管办的刘兴建和招商办的老赵,加上城建办派来的一名年轻干部,组成联合小组,连着两天泡在老街。 他们走访沿街商铺,与居委会干部座谈,甚至还随机入户了解了一些居民的想法。 陈升做事细致,不仅记录了各种数据,还拍了不少照片,对老街的现状、问题和可能有的商业价值,心里都有了谱。 初步的报告怎么组织,他脑子里已经大致有了框架。 王卫东对陈升的效率和能力越来越满意,这小伙子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就在王卫东觉得诸事顺遂,能稍微松口气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张建军副局长打来的。 “卫东老弟!忙什么呢?” 张建军的声音听起来很爽朗。 “张局长!正想着跟您汇报一下工作呢。农机厂那边快弄好了,老街的摸底也差不多了。” 王卫东笑着回应。 “好!动作挺快!” 张建军称赞了一句,然后切入正题: “我给你打电话,是说铁合金厂那个事。” “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那家做工业硅的企业,南方来的,叫‘永鑫新材料’,我把你们的情况简单跟他们老总沟通了一下。” “没想到,对方还挺感兴趣!” 王卫东心中一喜: “是吗?那太好了!张局长您办事就是痛快!” “哈哈,顺手的事儿。” 张建军笑道。 “他们老板姓吴,吴总。正好这两天他来咱们省城谈别的生意,我跟他约了一下,他答应抽空过来看看。” “时间就定在明天下午,你看你们那边方便吗?” 明天下午? 王卫东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农机厂那边有刘兴建和马师傅盯着,问题不大。 老街的摸底,陈升他们已经完成了现场工作,正在整理报告。 自己明天下午正好有空。 “方便!张局长,我们随时都可以!” 王卫东立刻答应。 “好!那就说定了!” 张建军说道。 “明天下午两点,你们直接到县经合局我办公室。我先跟吴总见个面,然后带他去你们平桥镇现场看看。” “对了,把你们那个详细的方案带上,还有那个小伙子,叫陈升是吧?也让他一起来,见见场面。” “好的好的!一定准时到!太感谢张局长了!” 王卫东连声道谢。 张建军这人,确实够意思! 消息灵通,办事效率高,关键时刻真帮忙。 这种在县里有实权、又愿意提携下属的领导,实在是难得。 挂了电话,王卫东立刻把陈升叫了过来。 “小陈,准备一下,明天下午跟我去县里。” “张局长帮我们约了一家做工业硅的企业老板,明天下午过来考察铁合金厂!” “真的?!” 陈升又惊又喜,没想到进展这么快! “你把铁合金厂的方案再熟悉一下,相关的数据要能做到对答如流。” 王卫东叮嘱道。 “另外,我之前说厂区卫生要弄一弄,搞好了没有?” “王镇长您放心!方案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铁合金厂那边,刘主任前几天就安排了人,把主要通道和厂房外面都清理了一遍!” 陈升激动得脸都红了,这可是他第一次参与正式的投资洽谈! “别紧张,” 王卫东看出他的兴奋和忐忑,安慰道。 “就当是一次学习的机会。” “是!我一定做好准备!”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王卫东和陈升提前来到了县经合局张建军的办公室。 张建军见到他们,笑着招呼: “来了?坐会儿,吴总应该快到了。” 他看了看略显紧张的陈升,打趣道: “小陈同志,放松点。吴总也是生意人,谈生意嘛,和气生财。” “是,张局长。” 陈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点五十分左右,张建军的秘书进来通报,吴总到了。 张建军和王卫东起身迎接。 只见一位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休闲西装、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在一个年轻助理的陪同下,笑着走了进来。 “吴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 张建军热情地迎上去握手。 “张局长,您太客气了!打扰您了!” 吴总说话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但笑容很爽朗。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张建军把王卫东和陈升引荐给吴总。 “这位就是平桥镇的王卫东副镇长,年轻有为!这位是招商办的陈升同志,铁合金厂的方案就是他参与起草的。” “吴总,您好!欢迎您来金水县考察!” 王卫东上前一步,态度自然地和吴总握手。 “王镇长,您好您好!真是年轻有为啊!” 吴总打量着王卫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热情地握手。 “吴总好!” 陈升也连忙问好。 “陈同志,你好!” 简单寒暄后,众人在沙发上落座。 张建军的下手端上茶水。 “吴总,王镇长他们为了表示诚意,特意把详细的方案带来了。” 张建军示意了一下。 王卫东让陈升把准备好的方案递给吴总。 吴总接过方案,并没有立刻细看,而是笑着对王卫东说: “王镇长,张局长大概跟我说了你们那边的情况。说实话,我对你们那个变压器容量和电价,比较感兴趣。” 他直接点出了关键。 王卫东心里暗赞,果然是行家,一开口就直奔核心。 “吴总果然是明白人。” 王卫东笑道。 “我们那个铁合金厂虽然停产多年,但基础设施底子还在。 最突出的就是有条独立的供电专线,变压器容量够大,而且因为是老工业用电,电价上还有点政策上的空间。” “这对于高载能企业来说,应该是有吸引力的。” 吴总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现在最大的成本就是电费。如果电价能有优势,确实能省下一大笔。” 他顿了顿,看向王卫东: “王镇长,不瞒你说,我们确实有在外地布局新生产基地的考虑。主要是靠近原材料产地或者能源优势地区。” “你们金水县……交通方面,好像不太方便吧?” 他开始提出质疑,这也是谈判中常见的试探。 王卫东早有准备,从容应对: “吴总说得对,单纯的交通区位,我们确实不如沿海或者大城市周边。” “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 “第一,电力优势我刚才说了,这是实打实的。” “第二,土地和厂房是现成的,可以大大缩短建设周期,降低前期投入。” “第三,劳动力成本相对较低,而且民风淳朴,工人好管理。” “第四,” 王卫东看着吴总,语气诚恳而自信: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只要吴总您的企业是真心想来投资,能为我们当地提供就业、带来税收,我们镇政府一定全力支持!” “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该争取的优惠,我一定尽力去争取!” “不管是土地价格、税收减免,还是用工培训补贴,咱们都可以谈。” “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项目落地,相关的服务协调工作,由我王卫东亲自来抓!” 王卫东这番话说得很有水平。 既没回避客观的短板,又把自家的优点讲得清清楚楚。 最关键的是,他做出了“亲自抓”的承诺,让吴总心里踏实不少。 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地方政府说话不算数、推诿扯皮。 有一个敢担当、能拍板的领导负责对接,比什么优惠政策都重要。 吴总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 “王镇长,您这话说得实在!我就喜欢跟您这样爽快的领导打交道!” “这样,光说不行,咱们去现场看看!看看那块地,看看厂房,心里也好有个数。” “没问题!” 王卫东立刻答应。 “张局长,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张建军笑着站起身: “走!我陪你们一起去!也看看卫东老弟给我吹嘘的‘宝地’到底怎么样!” 一行人乘车前往平桥镇。 在路上,王卫东和陈升又详细介绍了铁合金厂及周边的具体情况。 到了铁合金厂,刘兴建已经等在那里。 虽然厂房内部依旧破旧,但厂区主干道和厂房外部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显出了基本的框架和规模。 吴总和他的助理看得非常仔细,不时询问一些技术细节,比如地基承重、厂房高度、排水系统等等。 王卫东和刘兴建、陈升都一一作答。 看得出来,吴总是个务实的人,对这次考察是认真的。 考察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结束后,吴总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笑着说: “王镇长,张局长,基本情况我了解了。地方是不错,基础条件比我想象的要好。” “我回去后,要跟董事会详细汇报一下,再做个初步的可行性分析。” “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过张局长联系您。” 虽然没有当场敲定,但王卫东能从吴总的语气和态度中感觉到,希望很大! “没问题!随时欢迎吴总再次莅临指导!” 王卫东热情地与吴总握手告别。 第67章 当年的挫折和遗憾,正是为了成就今天的自己 送走了吴总和助理,张建军并没有急着离开,王卫东心里清楚,张局长这是想跟他私下聊聊,自然不能怠慢。 他看看时间,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张局长,您看这都到饭点了。今天您帮了我们这么大忙,又陪着跑了一下午,说什么也得在咱们平桥镇吃了晚饭再走。” 王卫东热情地邀请。 “到了我们这儿,要是让您空着肚子回去,传出去,别人该说我王卫东不懂事了。” 张建军看了看王卫东,也没推辞,爽朗一笑: “行啊!那我今天就回味回味咱们平桥镇的特色菜!” “不过说好了,简单点就行,别搞太复杂。” “您放心,保证合您口味!” 王卫东笑着应道。 他当然知道张建军为人讲究,但眼下毕竟还在考察阶段,不宜铺张。 他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镇中心街面看起来最干净、招牌也最大的那家饭店——“福满楼”。 这家店算是平桥镇数一数二的饭店了,装修虽谈不上豪华,但在镇里也算有几分气派,卫生条件也还不错,主要是菜品比较地道。 王卫东特意选了个二楼靠窗的小包间,既清静,又能看到街景。 一行人落座,王卫东让陈升去招呼点菜。 陈升会意,很快点好了几样店里的招牌菜: 土鸡炖蘑菇、红烧大鲤鱼、粉蒸排骨、清炒时蔬,外加一个野菜豆腐汤。 考虑到张建军不习惯喝高度白酒,王卫东又要了一瓶本地酿的米酒,口感温和,不上头。 点完菜,陈升很懂事地表示自己去看一下菜品的准备情况,把空间留给了王卫东和张建军。 包间里只剩下两人,气氛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张建军靠在椅子上,环顾着包间的陈设,脸上露出些许感慨。 “这‘福满楼’,我还真不陌生。” 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哦?张局长以前来过?” 王卫东好奇地问道。 “何止来过……” 张建军放下茶杯,回忆道: “王镇长,李昌书记应该跟你提过吧?我以前也在你们平桥镇挂职过副镇长。” “提过一嘴,说是您从县里下来挂职锻炼过。” 王卫东点点头。 他记得李昌提过,但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细讲。 “是啊,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张建军陷入回忆。 “我当时跟你现在差不多,也是管工业、管招商。” “说起来,咱俩履历还挺像。我当时也是从县机关下来,满腔热情,想着在基层干出点成绩。” 他指了指这个包间: “那时候,我分管这一摊,经常要在这接洽客商、接待县里来的同志,就在这个‘福满楼’。” “跟老板都熟了,每次来,他都给我留这个靠窗的位置。” 王卫东认真地听着。 他没想到,自己和张建军还有这样一层渊源。 “那时候,是真想干事啊。” 张建军叹了口气。 “可是……难啊。” “我从县里下来,理论一套一套的,可到了基层,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镇上情况复杂,人情关系绕来绕去,想做点事,到处都碰壁。” “我记得有个林下养殖的项目,光跟林业站和村里扯皮就扯了半年,最后还是黄了。” “招商也是,带着企业来看,人家一看咱们路坑坑洼洼、电时有时无,掉头就走。” “我自己又是挂职干部,县里下来的,镇上有些人面上客气,心底里却把我当外人,不怎么配合。” “再加上我那时候也年轻,有些事想得太简单,处理得不够周全。” 张建军看着王卫东,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感,像是羡慕,又像是期许。 “结果嘛,在平桥干了两年,虽然也折腾了一些事,但最终……没干出什么像样的成绩。” “这成了我心里一个遗憾。” “有时候想起来,总觉得对不起当时镇上的老百姓,也对不起那两年的光阴。” 王卫东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张建军话语里那份真诚。 原来,这位看起来八面玲珑、在县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张局长,也曾在基层碰过壁。 这让他对张建军多了一层理解,也多了一份敬意。 “张局长,您这话说得太重了。” 王卫东真诚地说道。 “基层工作千头万绪,确实不容易。您能在当时那么困难的情况下坚持两年,本身就很难得了。” “再说了,没有当年的摸索和积累,也不会有您今天的经验和能力啊。” “哈哈,你这话说的,倒是让我心里舒坦了不少。” 张建军笑了起来。 “所以啊,卫东,” 他收敛了笑容,看着王卫东,语气变得郑重: “看到你现在这么有干劲,有思路,还能把事情一件件推动起来,我是打心眼里高兴,也愿意帮你。” “这不仅是在帮你,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弥补我当年的遗憾。” “我希望你能在平桥镇干出一番事业来,真正为这里的老百姓谋点福利。” “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情真意切。 王卫东听明白了。 张建军对自己如此照顾,除了看好自己的潜力和背景外,更有一份特殊的情感寄托在里面。 他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踌躇满志却最终失意的年轻人的影子,希望自己能成功。 “张局长,您放心!” 王卫东端起面前的米酒,郑重地说道: “有您这样的前辈指导和支持,我一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也绝不给平桥镇的老百姓丢脸!” “这杯酒,我敬您!感谢您的栽培和信任!” “好!我们一起!” 张建军也端起酒杯,与王卫东轻轻一碰。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不说这些了,聊点轻松的。” 他指了指窗外: “看见对面那个修自行车的小摊了吗?” 王卫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街对面确实有个老师傅,正埋头修理着一辆自行车。 “那师傅姓赵,手艺不错,人也实诚。” 张建军回忆道。 “我当年挂职的时候,自行车是主要交通工具,没少在他那儿修车。” “他可能都记不得我了,但我还记得他。” 他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卖部: “那个店,当时是咱们镇上唯一一个卖好烟好酒的地方。镇里接待,或者自己偶尔想改善一下,都得到他那儿买。” “这‘福满楼’当年还是个不起眼的小饭馆,我有时候加班晚了,或者谈事没赶上食堂,就来这儿吃碗面条。” “没想到,这些年过去,小饭馆变成大饭店了。” 张建军的话语里,既有对往昔的追忆,也有对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感慨。 王卫东静静地听着。 他能感受到,张建军对平桥镇,是有着一份特殊感情的。 这份感情,可能源于那段未竟的事业,也可能源于那些朴素的人和事。 这让他对张建军更加敬佩。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菜品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王卫东再次给张建军和自己都倒上了米酒。 “张局长,” 王卫东端起酒杯,神色郑重。 “我敬您一杯!” “这第一杯,感谢您对我的信任和栽培!没有您的引路和帮助,农机厂的事不会这么顺,吴总也不会这么快就过来考察。” “这第二杯,感谢您把平桥镇当作家乡一样惦记着。您当年在这里播下的种子,我一定会用心浇灌,争取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这第三杯……” “我想对您说,您当年的遗憾,未必就是坏事。正因为有那段经历,您才更了解基层的难处,更懂得如何帮助我们这些后来人。” “您现在在县经合局的位置上,能做的事、能帮到的人,比当年在平桥镇要多得多!” “您当年没能亲手改变平桥镇,但现在,您正在通过帮助我,通过帮助更多像我一样想干事的基层干部,在更大的范围内,为咱们金水县的发展出力!” “所以,您不必遗憾。” “这一杯,敬您的过去,更敬您现在为家乡所做的一切!” 说完,王卫东仰头,将杯中米酒一饮而尽。 张建军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言辞恳切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啊,当年的挫折和遗憾,或许正是为了成就今天的自己。 而今天,他有了能力去帮助更多像王卫东这样的年轻人,去实现他们,也实现自己当年的抱负。 这何尝不是一种弥补? “说得好!” 张建军朗声一笑,也仰头干了杯中酒。 “卫东啊,我们认识是有缘分的!” “好好干!我等着看平桥镇在你手里,旧貌换新颜的那一天!” “到时候,我再来这‘福满楼’,跟你好好喝一场!” “一定!” 王卫东用力点头。 第68章 白镇长来了! 又过了几天,一件足以搅动平桥镇政治格局的大事,终于发生了。 这天上午,镇党委办公室的电话,接到了一个来自县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 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白光明同志,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其为平桥镇党委委员、副书记,并提名为平桥镇人民政府镇长候选人。 县委组织部将在两天后,由一位副部长带队,送白光明同志到平桥镇正式报到。 届时将在镇机关干部大会上宣布任命,并完成相关法律程序。 尽管不少人都提前听到了风声,但官方通知的下达,还是让镇政府大院里一阵骚动。 “白镇长要来了!” “听说来头不小啊,县长秘书下来的!” “这下镇里的班子要热闹了……” 类似的议论,在各个办公室悄然流传。 有期待的,有观望的,也有暗自担忧自己位置的。 两天时间,在这种兴奋与忐忑交织的气氛中,很快就过去了。 白光明上任的日子到了。 这天一大早,平桥镇政府大院被打扫得格外干净,主楼门前也摆上了几盆略显季节违和的绿植。 镇领导班子的所有成员,在李昌书记的带领下,都在办公楼前列队等候。 上午九点半左右,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在县委组织部的引导车引领下,缓缓驶入了镇政府大院。 然而,当车门打开,看到车上下来的人时,包括李昌在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掀起波澜! 从车上下来的,不仅仅是分管干部工作的组织部副部长,也不是常务副部长。 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徐长鸣! 他竟然亲自来了! 在徐长鸣部长身后,跟着一位三十五六岁、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瘦、身形笔挺、穿着一身合体深色西装的男子,脸上带着温和但略显疏离的微笑。 不用问,这位肯定就是白光明了。 而在白光明身后,才是组织部的另外两名干部。 这个阵仗……太大了! 一般来说,一个乡镇镇长上任,通常由组织部一位副部长陪同,就已经是常规操作了。 由常务副部长陪同,那都算高规格了。 而今天,竟然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徐长鸣亲自出马! 这释放的信号再明确不过: 白光明同志,是县委高度重视的干部! 他这次到平桥镇任职,非同一般! “徐部长!欢迎欢迎!没想到您亲自来了!” 李昌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快步迎上前去,热情地与徐长鸣握手。 “李昌书记,你好啊。” 徐长鸣笑容亲切,用力地握了握李昌的手。 “光明同志是我们县委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这次到平桥镇来,肩负着重要使命,我当然要亲自送他过来,也表示县委的重视嘛!” 他这话,既是说给李昌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平桥镇干部听的。 “是是是!感谢县委对我们平桥镇的关心和厚爱!” 李昌连连点头。 接着,他看向徐长鸣身后的白光明,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光明!欢迎回家!” 他用了“回家”这个词,既点明了两人是老同学的关系,又显得格外亲切。 “李书记,老同学,以后就在你手下讨生活了,还请多多关照!” 白光明上前一步,与李昌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笑容温和,话语得体。 “哈哈,互相支持,共同进步!” 李昌笑着拍了拍白光明的肩膀。 然后,李昌开始为徐长鸣和白光明介绍在场的其他镇领导。 “徐部长,光明,这位是我们镇党委刘副书记……” “这位是王卫东副镇长,年轻有为,分管工业和招商,最近干得不错……” 介绍到王卫东时,徐长鸣特意多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听过他的名字。 白光明也与王卫东握了握手,目光在王卫东脸上停留了片刻,温和地说: “王镇长,你好,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以后工作上,要多向你请教。” “白镇长您太客气了!您经验丰富,是我要多向您学习!我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王卫东态度恭敬,回答得滴水不漏。 简单寒暄介绍后,一行人移步到镇政府的大会议室。 此刻,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全镇机关干部、各站所负责人、各村支书主任都到齐了。 看到徐长鸣部长亲自陪同白光明走进会场,台下立刻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和议论声。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位新来的白镇长,分量不一般! 会议由李昌主持。 他先代表镇党委、政府对徐部长一行表示欢迎。 接着,由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的同志,庄严地宣读了县委的任命文件。 然后,徐长鸣部长发表了重要讲话。 他的讲话高屋建瓴,首先充分肯定了平桥镇党委政府近年来的工作成绩,特别是对李昌书记带领班子稳定局面、推动发展给予了高度评价。 接着,他着重介绍了白光明同志的情况。 “……白光明同志政治素质好,大局意识强,长期在县政府重要岗位工作,熟悉经济工作和政府运行规则,思路清晰,作风务实,年富力强……” “……县委认为,白光明同志担任平桥镇镇长是合适的。希望他到任后尽快熟悉情况,在李昌同志为首的镇党委领导下,团结班子,依靠干部群众,扎实开展各项工作……” “……也希望平桥镇的全体干部,特别是镇领导班子成员,要积极支持、配合白光明同志的工作,共同维护好班子团结,凝聚起干事创业的强大合力……” 最后,轮到白光明作表态发言。 他走到发言席前,先向台上的徐长鸣部长、李昌书记以及台下的全体干部微微鞠躬。 然后,他才开始讲话。 “尊敬的徐部长、李书记,各位领导,同志们:” “衷心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任命我为平桥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候选人。我深感使命光荣,责任重大。” 开场白很标准,毕竟在这种场合之下,不能太标新立异。 “来到平桥镇,对我而言,是一次全新的挑战,也是一次宝贵的学习机会。” “过去,我在县政府办工作,主要是服务领导、协调各方。对于乡镇基层的具体工作,实践经验还很缺乏。” “因此,我希望,也恳请,在座的各位前辈、各位同志,在我今后的工作中,能够不吝赐教,多多帮助,多多支持。”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强调自己“经验缺乏”,需要“学习”,请求“帮助”。 这番话,让台下不少干部心里舒服了不少。 看来这位新镇长,并没有因为背景硬就盛气凌人,还挺谦虚。 接着,白光明开始谈工作思路,但他说得很简要,只挑了几个重点: “我将尽快熟悉情况,深入调研,重点围绕产业发展、城镇建设、民生改善等方面,与同志们一道,共同谋划平桥镇的发展蓝图。” “坚持发展为要,聚焦招商引资和项目落地,努力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 “坚持民生为本,着力解决群众急难愁盼问题,不断提升群众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剩下的讲话,内容上没什么出奇的地方,都是些“正确的废话”。 白光明发言结束后,李昌做了简单的总结,会议就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了。 散会后,徐长鸣部长还有别的公务,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又和李昌、白光明等班子主要成员单独交谈了几句,便乘车离开了。 此时,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李昌自然要为新上任的白镇长接风洗尘。 为了避嫌,同时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议论,接风宴就安排在镇政府食堂的包厢里。 参加的人也不多,就是镇党委班子成员。 菜肴虽比不上外面的饭店,但食堂大师傅也拿出了看家本领,做了几道硬菜。 席间的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白光明作为主角,话并不多,保持着一种温和而矜持的态度。 对于其他班子成员的敬酒和寒暄,他都礼貌地回应,但总给人一种淡淡的距离感。 轮到王卫东敬酒时,他端着酒杯站起身: “白镇长,我敬您一杯!欢迎您到平桥镇工作!我分管工业招商,以后一定在您的领导下,全力以赴,把工作干好!” 白光明也端起酒杯,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温和笑容: “王镇长太客气了。你年轻有为,干劲足,我听说了你不少事迹。以后政府这边的工作,特别是经济工作,还要多倚重你。”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然而,就在王卫东以为这茬过去,准备坐下的时候,白光明却看似随意地,当着所有班子成员的面,问了一句: “王镇长,我初来乍到,对情况还不熟悉。正好借此机会请教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王卫东脸上: “我听说,镇中心那条老街,你们最近好像在搞什么调研?” 第69章 一位搞政治斗争、玩权术手腕的厉害角色 白光明的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王卫东身上。 尤其是分管城建、理论上负责老街事务的副镇长周永福,眼神里更是闪过一丝紧张和疑惑。 王卫东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心也沉了下来。 白光明这是什么意思? 调研老街这事虽然是张建军暗示、赵前进协调、周永福默许,甚至是李昌书记默许的,但归根结底,城建工作的分管领导是周永福! 自己一个分管工业和招商的副镇长,私下里牵头搞老街调研,严格来说,就是越权!是官场大忌! 白光明作为新镇长,上任第一天,就在这种班子成员都在的场合,公然问起这件事…… 他想干什么? 当众给我难堪?想敲打我,给我个下马威?杀鸡儆猴,树立他新镇长的权威? 不应该啊! 自己是李昌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李昌和白光明是大学同学,关系应该不错。 白光明就算要立威,也没必要拿自己这个“自己人”开刀吧? 这不符合常理。 难道是因为自己提前知道了老街改造的消息,并且做了准备,让他觉得被抢了风头? 或者想试探自己的忠诚度? 无数个念头在王卫东脑中闪过,但时间不等人,他必须立刻回答。 “白镇长,您消息真灵通。这事我正想向您汇报呢。” 他先捧了白光明一句,然后解释道: “确实有这么回事,前段时间,我们不是推动了农机修理厂的合作项目嘛,铁合金厂的招商也在跟进。” “我和党政办赵前进主任沟通时都觉得,随着这些新项目落地,咱们镇的整体形象也需要提升。” “镇中心老街是咱们的门面,所以我们就商量着,由党政办牵头,组织招商、企管、城建几个部门,对老街的现状做个联合摸底调研。” “主要是想为将来镇里的整体发展规划,积累一些基础数据,提供参考。” “这项工作,周镇长也是非常支持的,城建办派了同志积极参与。” 王卫东刻意把“党政办牵头”、“联合调研”、“积累数据”、“周镇长支持”这些关键词点了出来。 既说明了事情的起因,点明了性质,又拉上了党政办和周永福,表明这不是个人行为,也非越权。 说完,他还特意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永福。 周永福听到王卫东提到自己,连忙点头附和: “是的是的,白镇长,这事我知道。党政办牵头,是为了全镇发展大局,我们城建办肯定要配合的。” 他巴不得把自己摘清楚,同时也暗示这是正常工作安排。 然而,白光明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他轻轻“哦”了一声,追问道: “原来是这样。那……摸底的结果怎么样?王镇长有什么初步的想法吗?” 这个问题,更加刁钻! 如果王卫东说“没什么想法”,那刚才的解释就显得苍白无力,说明你就是在瞎折腾。 如果王卫东说出具体想法,那就坐实了你确实在“越俎代庖”,对不属于自己分管的工作指手画脚! 王卫东心里暗骂一句,这个白光明,果然是搞文字、玩心机出身的,句句问到点子上,逼得他必须给出实质性内容,不能含糊其辞。 他硬着头皮,只能继续往下说,但必须更加小心措辞。 “白镇长,具体的报告还在整理中。” 他先打了个时间差。 “从初步了解的情况看,老街的问题确实不少,建筑老化、业态传统、环境也亟待改善。” “我个人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是,” 王卫东斟酌着用词: “将来如果镇里有整体提升的计划,或许可以结合我们正在推进的招商引资,比如引进一些有特色的商业业态,或者探索一下文旅融合的路子,把老街的潜在价值挖掘出来。” “但这只是一个非常初步的、方向性的设想,具体怎么做,还得等白镇长您熟悉情况后,带领我们班子共同研究决策。” 他把“想法”降格为“不成熟的设想”,强调是“方向性”的,并且把最终决策权拱手让给了白光明。 这番应对,已经是王卫东在极短时间内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桌上的其他班子成员,也都神色各异。 大家都看出来了,新镇长这是在试探,甚至是在敲打王卫东。 就在王卫东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白光明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疏离的温和微笑,而是带着几分赞许和亲近的笑容。 他放下茶杯,看着王卫东,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王镇长,你不必紧张。” “我刚才问这些,没有别的意思。” “恰恰相反,我是非常高兴,非常欣慰!” 他环顾了一下在座的其他班子成员,提高了声音: “我刚到平桥镇,最担心的就是人生地不熟,工作找不到抓手。” “没想到,王镇长和党政办的同志,已经在我到来之前,做了这么多前瞻性的、扎扎实实的基础工作!” “这叫什么?这叫未雨绸缪!这叫主动作为!” “王镇长能够跳出自己分管的一亩三分地,站在全镇发展的高度思考问题,积极主动地为党委政府分忧,这种大局观和责任担当,非常难得!” “说实话,这给了我很大的信心!” 白光明看着王卫东,眼神充满了“赞赏”: “王镇长,你做得非常好!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帮我提前开展了工作!” “等详细的摸底报告出来,你要第一时间拿给我看。我们正好可以借着这个基础,尽快研究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老街提升方案来!” “这项工作,我看就由你来主要负责,周镇长这边全力配合!怎么样?” 峰回路转! 王卫东愣住了。 桌上的其他班子成员也愣住了。 白光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实在太快了! 刚才还步步紧逼,让人感觉像是在兴师问罪。 转眼之间,却变成了满腔热情的赞赏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甚至还当场拍板,把老街提升这项重要工作,正式交给了王卫东负责! 王卫东瞬间全明白了! 并且他哪里是在敲打自己? 他分明是在试探自己的能力、反应和忠诚度! 先用尖锐的问题制造压力,看看自己能否从容应对,能否守住底线,能否表现出对他的尊重。 当自己通过了这场“压力测试”后,他立刻转变态度,给予高度的肯定和信任,甚至当场赋予重任! 高!实在是高! 这一手“先抑后扬”,玩得炉火纯青! 既考察了下属,又树立了自己明察秋毫、赏罚分明的形象,还顺势把一项重要工作交给了看起来最能干、也最“懂事”的下属! 这个白镇长…… 基层经验或许不足,但搞政治斗争、玩权术手腕,绝对是个厉害角色! 是个比李昌书记更难以捉摸、也更需要小心应对的领导! 王卫东压下心中的震动,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感激: “白镇长,您过奖了!我做的还很不够!” “既然您这么信任我,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我一定竭尽全力,在您的直接领导下,和周镇长密切配合,把老街提升这项工作落实好,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他的表态,同样无懈可击。 “好!坐下说,坐下说。” 白光明满意地点点头,笑容更加和煦。 “来来来,大家继续吃菜!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工作上要精诚团结!” 桌上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紧张变得热烈起来。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平桥镇的政治格局,从这一刻起,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一位手腕高超、背景深厚的新镇长,正式登上了舞台。 而王卫东,经过这番惊心动魄的“面试”,似乎初步赢得了新领导的“青睐”,但未来的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第70章 功劳是领导的 接风宴终于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 王卫东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后背的衬衫都有些汗湿了。 这个白镇长,当真是不好对付。 刚才席间那番你来我往,看似自己没吃亏,还捞到个老街提升的差事,但他心里却一点儿也轻松不起来。 白光明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要老辣得多。 这种人,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看似温和,实则掌控欲极强。 跟他打交道,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每一步都要走的小心翼翼。 “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静了。” 王卫东在心里叹了口气,刚走到食堂门口,准备回自己办公室消化一下今天的信息。 “王镇长,请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卫东回头,只见白光明正微笑着看着他,旁边还站着李昌书记。 “卫东,光明镇长想跟你单独聊聊,熟悉一下你分管工作的具体情况。” 李昌笑着对王卫东说。 “好的,书记。” 王卫东立刻应道,然后转向白光明: “白镇长,您看是去您办公室,还是……” “就去我办公室吧,刚收拾出来,正好认认门。” 白光明语气平和。 “好。” 王卫东点头,心里却更加警惕。 刚吃完饭就单独谈话,这绝不仅仅是“熟悉情况”那么简单。 三人一起走向办公楼。 白光明的办公室已经安排好了,就是原来李昌当镇长时用的那间,在李昌书记办公室的隔壁,里面重新打扫布置过,显得整洁而庄重。 到了门口,李昌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 “卫东,你跟光明镇长好好汇报。我还有点事,就不进去了。” “好的,书记您忙。” 王卫东知道,李昌这是故意避嫌,给白光明和自己留出空间。 白光明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对王卫东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镇长,请进。” “白镇长您先请。” 王卫东保持着下属的礼节。 两人进屋,白光明随手关上了门。 “坐吧,王镇长,别客气。” 白光明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并没有像寻常领导那样坐在沙发上以示亲近。 这个细节,让王卫东感觉到两人之间清晰的层级距离。 “谢谢白镇长。” 王卫东在沙发一侧坐下。 白光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目光似乎在打量这间新办公室,又似乎在思考什么。 办公室里的气氛显得有些安静,甚至有点压抑。 王卫东也不着急开口,耐心等待着。 他知道,主动权在对方手里。 过了一会儿,白光明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到王卫东脸上。 “王镇长,不必拘束。” 他开口了,语气依旧平和。 “刚才吃饭的时候,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深谈。” “现在关起门来,就我们两个人,我们可以放开聊一聊。” “好,白镇长,您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我一定知无不言。” 王卫东表态道。 “嗯。” 白光明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首先,我要向你澄清一点。” 他看着王卫东的眼睛: “刚才在会上,我之所以问起老街调研的事,并非是针对你,更不是要给你难堪。” “希望你不要有什么想法。” 果然是为了这事! 王卫东连忙说: “白镇长您言重了!我绝对没有那种想法!我知道您是想尽快掌握情况,是我工作汇报不及时,应该提前向您做详细汇报的。” 他的态度放得很低,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白光明摆了摆手: “不必自责。你提前做了工作,是好事。我初来乍到,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积极主动、有想法、能办事的干部。” 他话锋一转: “不过,关于老街改造这件事,我要跟你交个底。” “县里确实有过这方面的考虑,但具体什么时候启动、怎么搞、资金和配套政策怎么落实,都还在讨论阶段,没有最终确定。” “所以,这件事,我们不急。” “当前的重点,是要稳住阵脚,先做出几件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来,把镇里的发展气势造起来。” “有了成绩,我们说话才有分量,争取项目和支持也才更有底气。” 王卫东认真听着,心里快速分析着白光明的意图。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 老街改造是以后的事,现在还轮不到大动干戈。 当务之急,是要有“短平快”的业绩出来,为他这位新镇长站稳脚跟提供支撑。 说白了,就是问王卫东: 你手里现在有什么能立刻拿得出手、造得出声势的“牌”? “白镇长,您说的非常对!立足当前,干在实处,这才是根本。” 王卫东立刻表示赞同,然后顺势接上了话题: “说到当前的工作,我正要向您汇报一个好消息。” “哦?什么好消息?” 白光明表现出适当的兴趣。 “就是我们之前推动的,镇农机修理厂和县农机公司的合作项目——平桥镇农机综合服务中心,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了!” 王卫东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兴奋。 “场地清理、设备更新、人员培训、配件渠道,全部到位!” “县农机公司那边的杨总前几天还来看过,非常满意,就等选个日子正式挂牌运营了!” “本来我们早几天就可以挂牌了,但想着等白镇长您到任后,由您来亲自揭牌,见证这个对我们平桥镇农机服务体系和农业发展具有重要意义项目的启动!” “这也算是我们镇政府,送给白镇长您的一份‘见面礼’!” 王卫东这番话,说得非常漂亮。 汇报了实实在在的业绩,毕竟项目已准备好。 又点明了项目的意义,完善服务体系、促进农业。 更关键的是,把“揭牌”这个露脸的机会,无比自然、无比恭敬地“让”给了白光明。 这意味着,这个项目的主要功劳,将记在白光明这位新镇长的头上。 白光明何等聪明,立刻就明白了王卫东的用意。 他脸上露出了今天以来最真诚的一次笑容。 “农机综合服务中心?好!这个项目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 “立足农业,服务农民,这是根本!王镇长,这件事你抓得很有成效!” “由我来揭牌?这……会不会不太合适?毕竟前期工作都是你们做的。” 他客气了一下。 “白镇长,您太客气了!” 王卫东立刻说道。 “您是我们的镇长,由您来揭牌,名正言顺,更能体现镇党委政府对这项工作的高度重视!” “这也是全镇干部群众的共同愿望!” “好!既然你和同志们这么信任我,那这个任务我就接下了!” 白光明不再推辞,爽快地答应了。 “你看什么时候揭牌比较合适?” “随时都可以!就看白镇长您的时间安排!” 王卫东把决定权完全交出。 “那就……定在后天上午吧!” 白光明略一思索,做出了决定。 “时间充裕一点,也好让党政办做个简单的准备,营造一下气氛。” “好的!我马上安排下去,确保后天上午的揭牌仪式圆满成功!” 王卫东立刻应承。 “嗯,辛苦了。” 白光明满意地点点头。 他看着王卫东,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和亲近。 “卫东啊,” 他换了称呼,显得更随和。 “你年轻,有能力,也有想法。很好。” “以后政府这边的工作,尤其是经济工作,你要多挑担子。” “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我相信,平桥镇一定能迎来新的发展!” “请白镇长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在您的领导下,把工作做好!” 王卫东再次郑重表态。 他知道,自己这张“农机服务中心”的牌,打对了。 虽然把主要的露脸机会和功劳让了出去,但这在官场上太正常不过了。 成绩必须有领导的一份,而且是占大头。 重要的是,通过这个实实在在的业绩,他初步赢得了这位难缠的新镇长的信任和器重。 在白光明心里,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李昌的人”,更是一个“能干实事、懂事识趣”的得力下属。 这份信任和器重,远比一个揭牌仪式的风光更重要。 有了白光明的支持,他以后推动其他工作,阻力会小很多,空间也会大很多。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不亏的。 第71章 得失之间,皆是利我的学问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后天。 到了平桥镇农机综合服务中心正式挂牌运营的日子。 一大早,修理厂门口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挂上了崭新的牌匾,还用红绸子覆盖着。 临时搭起的简易主席台上铺着红地毯,背景板上“平桥镇农机综合服务中心成立暨揭牌仪式”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镇政府工作人员、企管办、农机修理厂的工人们,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村民,把现场围得热热闹闹。 九点整,县农机公司的杨树林总经理也如约而至,还带了几位业务上的负责人。 他一看眼前这架势,连连点头,说平桥镇这事办得又快又讲究。 快到九点半,白光明镇长以及其他几位镇领导的车队也到了。 白镇长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显得特别精神。 仪式由王卫东主持。 他简单说了说这个项目怎么来的、接下来要干什么、对咱镇上有啥意义,说完就请白镇长上台讲话。 白光明站到台上,看着台下,脸上挂着从容的笑容。 他首先代表镇党委、政府对县农机公司的鼎力支持表示衷心感谢,对王卫东副镇长及相关部门的前期努力工作给予充分肯定。 然后,他着重阐述了农机综合服务中心成立对平桥镇农业机械化、现代化发展的重要意义,对优化农机服务、降低农民负担、促进农业增效增收的美好前景进行了展望。 说人话就是:以后农机服务更方便、费用更低、农民种地更省心。 台下不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等白镇长讲完,就是最重要的环节:揭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礼仪人员的引导下,白光明和杨树林一起走到覆盖着红绸的牌匾前。 两人共同拉下红绸,露出金光闪闪的“平桥镇农机综合服务中心”几个大字。 霎时间,鞭炮炸响,掌声哗哗地响起 白光明和杨树林握着手,脸上满是笑容,站在牌子前合影。 王卫东站在台下,看着台上风光无限的白光明,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 这个项目,从最初的点子,到艰难的谈判,再到具体的落实,几乎每一步都是他带着人推动的。 站在台上接受众人瞩目、享受成功喜悦的,本该是他。 但他很快就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他暗自摇了摇头,对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幼稚感到好笑。 名利?面子? 这些东西,对于一个立志要做大事的人来说,算得了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处境。 一个刚刚破格提拔的副镇长,年轻,没资历,虽有李昌书记信任,但在镇政府根基尚不牢固。 他不能急,更不该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官场体制,自古如此,官大一级压死人,谁位置高,谁站前面,谁吃大头。 前世,他官至常务副市长,什么样的大风大浪、人情冷暖没见过? 要是还为哪个项目谁露脸而计较,那才是真不成熟。 他现在要做的,是沉住气,藏住锋芒,把自己的能力和价值,通过一件件具体的事情展现出来,赢得真正关键人物的信任和倚重。 白镇长爱这个名头,给他就是。 只要这位新镇长认可了自己的能力和忠诚,加上李昌书记原本的信任,自己在平桥镇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固。 到时候,那个唾手可得的“常务副镇长”位置,才能真正握在手里,掌握更多实权。 常务副镇长,那可就是进入了镇党委班子,是名副其实的“镇领导”,手握重权,能参与核心决策。 那才是他现阶段真正要瞄准的目标。 而且,换个角度看,白镇长亲自揭牌,对这个项目本身也有好处。 “县长秘书、新镇长高度重视的项目”,这个名头打出去,以后服务中心在争取政策支持、协调各方关系、乃至拓展业务时,都会顺利得多。 运营压力也会小一些。 毕竟,这成了白镇长履新后的“第一把火”,谁要是敢从中作梗或者不配合,那就是不给白镇长面子。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想通了这些,王卫东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烟消云散了。 揭牌仪式圆满结束。 送走了杨树林一行人后,白光明的心情显然很不错。 他背着手,在王卫东的陪同下,又在修理厂里转了一圈,看着工人们已经开始按照新流程操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王镇长,这件事办得很漂亮!” 白光明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语气亲切。 “干净利落,效果也好。” “谢谢白镇长肯定!主要是您领导有方,给了我们方向。” 王卫东谦逊地回应。 两人一边往外走,白光明一边看似随意地聊着: “以前在县政府办,天天就是写材料、传话、协调,忙是忙,但总觉得是给领导打下手,具体事情做得少。” “现在到了镇里,虽然千头万绪,但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能看到效果,感觉……很不一样。” 他这话里,既有对过去工作的总结,也隐隐透露出一种“当家作主”的新鲜感和掌控感。 王卫东听出了这层意思,适时地奉承道: “白镇长您经验丰富,站位高,看问题准。有您掌舵,我们下面干具体事的,方向就更明确了,干劲也更足了。” 白光明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但显然很受用。 他确实对王卫东今天的表现很满意。 这个年轻人,有能力,也有眼色。 前两天自己刚到任时,故意在饭桌上用老街调研的事试探他,就是想看看这个据说“年轻有为”的副镇长,是不是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如果王卫东当时表现得倨傲、或者慌乱失措,那说明他要么政治不成熟,要么对自己不够尊重。 但王卫东应对得很得体,守住了分寸,也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 更重要的是,今天这个农机服务中心的项目,王卫东二话不说,就把揭牌露脸的机会让给了自己,而且安排得妥妥帖帖,让自己这个新镇长一上任就收获了一份亮眼的政绩。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小子不仅有政治头脑,懂得进退,更重要的是,他愿意把成绩拿出来跟领导分享,表明了他的“忠诚”和“懂事”。 对于白光明来说,一个能力强、懂事、又愿意把功劳让给领导的副镇长,简直是完美的下属。 自己初来乍到,正是需要这样得力臂助的时候。 他自然也不会小气。 既然王卫东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和能力,那自己也要给予相应的回报和信任。 “卫东啊,” 白光明停下脚步,看着王卫东,语气诚恳: “农机服务中心这件事,你辛苦了。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 “以后政府这边,特别是经济口的工作,你要大胆地抓起来。” “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 “我们齐心协力,把平桥镇的经济搞上去!” 这是明确的放权和信任的信号! 王卫东心中一定,立刻表态: “请白镇长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全力以赴,把分管工作做好,为全镇发展贡献力量!” “好!” 白光明点点头,脸上笑容更盛。 “对了,老街那个摸底报告,整理得怎么样了?找个时间,我们一起研究一下。” “报告基本完成了,我下午就送到您办公室。” “嗯,不急,你先弄好。我们慢慢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才各自分开。 看着白光明离去的背影,王卫东脸上笑容渐渐淡去。 他不急。 他一点都不急。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现在的蛰伏和付出,都是为了将来更高远的舞台。 他需要耐心,需要智慧,更需要在这种看似微小的得失之间,磨砺自己的心性,积累自己的资本。 所有看似不利的局面,只要善加利用,都能变成利我的阶梯。 第72章 王镇长,对于整改后红旗矿,你有什么想法? 午饭后不久,王卫东就拿着陈升最终整理好的《关于平桥镇镇中心老街基本情况及初步发展设想的调研报告》,敲响了白光明办公室的门。 “请进。” 王卫东推门进去,只见白光明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白镇长,这是老街的调研报告,请您审阅。” 王卫东将厚厚一沓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哦,这么快就弄好了?” 白光明接过报告,随手翻了翻。 报告做得挺像样,不光有文字有数据,还贴了不少实地拍的照片,图文并茂,看着清楚明了。 一看就是用心了。 “坐吧,王镇长。” 白光明示意王卫东坐下,自己则继续翻看报告的核心内容。 看着看着,他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报告里把老街的房子结构、归谁管、都做什么生意、老百姓有什么想法这些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还挑明了眼下存在的问题: 房子老了不安全、生意没啥新花样、路上坑坑洼洼、环境也脏乱…… 最难得的是,后面提的“初步想法”更实在,没讲大话空话,而是结合镇里的实际情况,提了几条花不了多少钱、却能马上动手做的小建议: 比如,找几处位置不错、归属清楚的公家空房子,试着引进有特色的饭店、手工艺品店或者本地农产品展示店,先做出个样子; 再比如,鼓励街上的商户自己收拾收拾门面,镇里稍微给点补助,先把“脸面”弄干净点; 还可以找镇上会传统手艺的老人,教教手艺、做做展示,添点儿文化味儿…… 这些设想,花钱不多,动静不大,但真要做起来,老街的样子就能慢慢变好,人气也能聚起来。 以后万一真要搞大动作,也算先攒了点经验、有了点口碑。 “好!非常好!” 白光明合上报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份报告做得很扎实,思路也很清晰,没有好高骛远,很接地气!” “王镇长,你们的工作做得非常到位!” 他这夸奖是发自内心的。 以前在县里当秘书,他见过太多说得天花乱坠、落地却很难的报告。像这样老老实实从实际出发、从小处着手的,反而更难得。 “白镇长过奖了,主要是把实际情况反映出来。” 王卫东谦虚道。 其实这份报告他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陈升那小子本来写得就不错,底子打得好,王卫东又把自己上辈子在城里搞旧城改造、特色街区那套经验揉进去不少。 知道得从老百姓实际需求、镇里现有条件出发,不能一上来就画大饼,先得干几件能看见、摸得着的小事,把基础打牢,人气聚起来。 眼光要长远,但脚步要踏实。 这些东西,对白光明来说,是新鲜的、务实的; 对于在这个年代,还没经历过大规模城镇化和商业开发的基层干部来说,这份报告所体现出的思路和前瞻性,无疑是具有相当水平的。 白光明也是明眼人,自然能看出来这份报告的分量。 “报告我留下仔细看看。” 白光明把报告放到办公桌显眼的位置。 “不过,就像我们上次说的,老街改造这事,县里还没最终定调,资金和政策也不明朗。” “我们现阶段,还是要先抓见效快、能出成绩的工作。” 他顿了顿,看着王卫东: “铁合金厂那边,跟永鑫材料的吴总,进展怎么样了?” 他主动问起了王卫东分管的另一项核心工作。 王卫东立刻回答: “吴总回去后,和我们通过两次电话,问了一些更具体的细节,比如税收政策、用工保障这些。” “听起来意向还是很积极的。他说他们董事会近期会专题研究这个投资选址的事情。” “不过,这类大项目决策周期都比较长,我们也在耐心等待,同时把我们能做的基础工作做得更扎实些。” “嗯,大项目是这样,急不得。” 白光明表示理解。 “但要保持跟进,适时可以再邀请吴总过来深入洽谈。” “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出面,和县里相关领导沟通,争取一些更有力的支持政策。” “太好了!有白镇长您出面协调,那我们的底气就更足了!” 王卫东适时地捧了一句。 白光明点点头,显然对王卫东的工作进展和态度都很满意。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乎在琢磨什么。 “说起来,我们镇里,真正算得上支柱产业的,还是煤矿。” 白光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红旗矿整改也有一段时间了。关于后续的管理权问题,王镇长你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王卫东知道重点来了。 他谨慎地回答: “听到一些风声。说是……县政府办那边的马国雄主任,好像在活动,建议县里成立专门的监管小组,或者派专人下来,直接管理整改后的红旗矿。” “哼!” 白光明闻言,轻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马国雄……他倒是挺会钻营。” 他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前些日子,这位马副主任可没闲着,拉着分管的刘副县长,上蹿下跳,就想把这个矿的管理权拿下来。” “他那个心思,谁不明白?无非是想把自己的人塞进来,以后好在里面捞好处。” 白光明放下茶杯,看着王卫东,语气变得坚定: “这件事,我自然是不能允许的。” “说实话,王镇长,我看不起马国雄这种人。” “在县政府办共事这么多年,他什么水平,我一清二楚。” “要能力没能力,要格局没格局,就知道搞些小动作,拉关系,跑门路。” “仗着自己在县里年头久,有点七拐八绕的关系,就觉得自己能呼风唤雨了?” 白光明的话语里,充满了对马国雄的不屑。 这也很正常。 在县政府办,虽然两人都是副主任,但白光明的地位和影响力,远非马国雄可比。 白光明是县长秘书,是县长的绝对心腹,参与的是核心事务,接触的都是最上面的信息和决策。 而马国雄,更多是负责一些日常协调和事务性工作,属于“老资格”但并非核心圈的人物。 两人在县府办的地位,可谓天壤之别。 白光明自然有资本看不起马国雄。 “我现在既然来了平桥镇,当了镇长,就更不可能让红旗矿这块重要的资产,落到马国雄这种人手里,让他胡搞瞎搞!” 白光明的态度非常明确。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 “县安监局的黄正祥局长,是个明白人,也是个硬茬子。” “有他把关,马国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掀不起什么风浪。” “我听说,黄局长已经把马国雄那个提议给压下去了,坚持认为整改后的日常监管权,还是应该留在镇里更稳妥。” 说到这里,白光明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卫东一眼: “这件事里面,黄局长能这么坚持,我想……王镇长你应该也做了不少工作吧?” “毕竟,红旗矿的安全生产和后续发展,是你分管工作的重中之重。” 王卫东立刻就明白了。 白光明这是在试探自己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和付出的努力。 他立刻谨慎地回答: “白镇长,您明察。我确实向黄局长汇报过咱们镇里对红旗矿后续管理的一些想法和计划。” “但主要还是黄局长坚持原则,从专业和全县安全生产的大局出发,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而且,我想……黄局长之所以这么支持我们镇里,很大程度上,也是看在白镇长您的面子上。” 王卫东这话说得很巧妙。 承认自己做了工作,但把主要功劳归于黄局长的“原则”和白光明的“面子”。 他不敢,也不能在这件事上邀功。 因为他很清楚,黄正祥最终选择支持平桥镇,固然有自己一番陈词和承诺的因素,但更关键的是,黄正祥看中了白光明到来后平桥镇新的政治格局,是想通过这件事向白光明及其背后的县长示好。 自己如果不知深浅,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果然,听到王卫东这么说,白光明脸上露出了“你很懂事”的笑容。 “呵呵,黄局长是个明白人。” 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但语气很是受用。 “不过,你的工作也很重要。能够及时跟上沟通,说明你有主动性。” 他肯定了王卫东一句,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红旗矿的整改,估计再有一个月左右就能基本完成,等待验收。” “验收通过后,矿上总要有人来管。” “之前的矿长赵大虎已经进去了,这个位置不可能一直空着。” “王镇长,对于整改后红旗矿的管理人选,你有什么想法?” 第73章 要让领导放心,也要把握住实际的控制权 王卫东有想法吗? 他当然有想法! 红旗矿的整改,可以说是他从踏进平桥镇,是他一手推动,甚至可以说是他来到平桥镇后真正抓住的第一个契机。 扳倒王大海,抓捕赵大虎,顶着压力推动停产整改……每一步他都置身其中,付出的心血和承担的风险,外人难以想象。 并且如今的的红旗矿,已经不再是那个管理混乱的烂摊子。 在县安监局的监督和指导下,按照最高标准重建了安全体系,设备进行了更新或维修,矿工们也接受了正规培训,几乎可以说是一个重获新生的现代化规范煤矿。 更重要的是,它还是平桥镇乃至金水县最大的税收来源之一,是真正的“钱袋子”。 有钱在手,以后想落实什么政策、发展什么产业,才有说话的底气。 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能不牢牢把握? 所以他必须抓在手里! 矿长的人选,更是重中之重。 这个人,必须懂业务,确保安全生产不出事; 必须讲政治,绝对服从镇里的领导,尤其是他王卫东的指令; 还得靠得住,不能是两头倒或者别人塞进来的。 王卫东心里其实早就在物色和考察合适的人选了。 安监站的站长刘明,算是一个备选。 他熟悉煤矿业务,也有点原则性,在这次整改中也展现了担当,但年龄偏大,开拓性和魄力可能稍显不足。 企管办主任也可以考虑考虑,这人没啥本事,但在自己的敲打下,可谓是十分的听话,听话是个很好的优点,但专业性是个问题。 他甚至动过念头,等时机成熟,是不是可以把陈升这样有潜力、又忠诚的年轻人,放到矿上去锻炼,先从副职做起锻炼锻炼…… 但这些都只是他内心的盘算,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此刻,白光明突然问起,是什么意思? 这位新镇长,对红旗矿的人事安排,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是想安插他自己信得过的人? 还是纯粹想探探他的口风,看他有多大主意? 电光火石之间,王卫东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能直接说自己有人选,那样显得过于强势,可能引起白光明的警惕和不满。 你一个副镇长,连矿长人选都定好了,把我这个镇长放在哪里? 但也不能说没想法,那样显得无能,或者是对这项重要工作不上心。 得说出一番既有见地、又不忘本分的回答,既让领导看到自己的思考,又让出最终的拍板权。 “白镇长,关于矿长的人选,我确实有一些不成熟的思考。” 王卫东语气平稳,带着几分认真的斟酌: “红旗矿经过这次刮骨疗毒般的整改,以后的管法必须抓核心,就是两条:一要安全,二要挣钱。” “所以,我认为,新任矿长的人选,至少要具备几个基本素质。”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第一,必须懂煤矿安全生产,外行绝不能领导内行。” “第二,得有管理能力,还要肯担责任,能带好队伍,保证矿上正常运转。” “第三,也就是最要紧的,必须坚决服从镇上的领导,执行政策和规定不走样,保证矿山跟咱们全镇发展一条心。” 王卫东没有提具体人名,而是先定了选人的标准和原则。 这既展示了他的思考深度,也把最终提名权留给了白光明。 “至于具体人选……” 王卫东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谦逊: “我毕竟来镇里的时间还不长,对很多干部的了解可能还不够全面、不够深入。” “这件事关重大,我认为,最终人选还是应该由白镇长您和李书记,站在全镇大局的高度,通盘考虑,慎重决定。” “我们政府这边,特别是我们安监站、企管办,主要是做好背景调查、提供专业建议,全力配合镇党委的决策。” 这么一番话,表面上把决定权交了上去,但又不动声色地留出了自己分管部门的建议空间。 毕竟,安监站、企管办的专业意见,镇党委决策时不可能不参考。 白光明静静地听着,手指依然有节奏地轻敲桌面,看不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等王卫东说完,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嗯,你考虑的这几点,都很关键。安全、效益、讲政治,确实是选拔矿长最重要的标准。” 他肯定了王卫东的思路,但并没有对“由镇党委决定”的说法做出直接回应。 “这样吧,” 白光明做出了指示: “王镇长,你这边呢,可以先让安监站和企管办,根据这些标准,物色一下,看看镇里乃至县里煤炭系统,有没有合适的、可用的干部,初步筛选一个名单出来。” “重点是业务过硬、作风正派、口碑好的。” “拿出一个初步意见,供李书记和我参考。” “好的,白镇长,我明白了。” 王卫东立刻应承下来。 白光明这个安排,很巧妙。 他没有自己直接提名,而是让王卫东分管部门先去物色、筛选。 这既体现了对王卫东工作的信任和倚重,也避免了给人“新镇长一来就安插自己人”的印象。 更重要的是,这个“初步筛选”的权力,看似下放给了王卫东,但最终的决定权,依然牢牢握在镇党委,也就是李昌和白光明手里。 王卫东筛选出来的人选,是否符合白光明的预期,到时候还能再议。 如果王卫东选出的人白光明不满意,他完全可以以“通盘考虑”为由否决掉,再提出自己的人选。 如此一来,白光明既掌握了主动权,面上又显得民主、尊重下属。 “真是高明……” 王卫东心里暗暗想。 这位白镇长,玩平衡、弄权术的手段,确实娴熟。 “还有一点,” 白光明补充道,语气严肃了些: “红旗矿整改验收,估计县安监局黄局长会亲自来。” “验收前后的准备工作,一定要做得万无一失!决不能出任何纰漏!” “这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我明白,白镇长!我一定亲自盯着,确保整改完全到位,顺利通过验收!” 王卫东肃然应答。 他知道,验收是关键一关。 只有顺利通过验收,红旗矿才能恢复生产,后续的人事安排才有意义。 “好,你去忙吧。老街的报告我会仔细看,矿长人选的事,你也抓紧。” “是,白镇长。” 王卫东起身,恭敬地退出了办公室。 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他心里并没有太轻松。 白光明对红旗矿人事安排的介入,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也让他感到了更大的压力。 接下来的博弈,将更加微妙和复杂。 他既要确保筛选出的人选是“自己人”,或者至少是能被自己掌控的,又要让白光明和李昌觉得这个人选是“最优解”,至少是可以接受的。 这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和操作技巧。 “看来,得找刘明、刘兴建和陈升他们好好谈一谈了……” 王卫东心中暗暗谋划。 必须尽快摸清镇里乃至县里煤炭系统可用干部的底细,也要让刘兴建他们心里有数,谁才是他们真正该效忠和依靠的人。 第74章 要让手下明白,谁是他们的“天” 回到办公室,王卫东把门关好,一个人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白光明对于红旗矿人事安排的介入,比他预想的更早,也更巧妙。 这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谁能真正掌控红旗矿,谁就掌握了平桥镇最重要的一条经济命脉。 新镇长下来,不盯着这块“肥肉”才怪。 不过,白镇长让他先拿个“初步名单”,这事反而有点意思。 这说明白光明暂时没有铁了心非要安插某个特定的亲信,或者说,他目前对平桥镇乃至金水县煤炭系统的人事情况还不算太熟,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人来提供信息和建议。 那么,这个“给建议”的角色,就成了王卫东的机会。 名单上的人,现在不一定是“自己人”,但必须是具备被发展为“自己人”潜质,并且在未来能够确保控制权的人。 这需要仔细筛选,也需要……敲打。 安监站站长刘明,是目前分管安全生产的直属下属,也是了解红旗矿情况的关键人物。 但这个人……王卫东皱了皱眉。 刘明在红旗矿整改前,作为安监站长,对赵大虎那些违规操作和安全隐患,不能说完全不知道。 他以前没少收赵大虎的小恩小惠,对一些小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这家伙还算有点底线,拿的都是些烟酒土特产之类的小礼,没涉及大额金钱,在关键的安全红线上也不敢太过分。 说白了,就是个在灰色地带混日子、风往哪吹往哪倒的“墙头草”。 但扳倒赵大虎后,刘明为什么没被牵连? 一方面是他拿的“礼”不怎么值钱,太值钱也不敢拿,够不上处理; 另一方面,安监站总得有个熟手撑着,尤其在整改这节骨眼上。 王卫东其实挺想把他换了的。 一个不够忠诚、原则性不强的主管安全生产的站长,终究是个隐患。 但现在,自己这个副镇长根基尚浅,直接换人动静太大,不是时候。 在最近这段时间,借着红旗矿整改的东风和王卫东日益增长的威信,刘明已经“懂事”了不少。 安排下去的安全检查、整改台账这些事,他都老老实实做了,没敢打马虎眼。 但王卫东清楚,这还不够。 刘明这种“墙头草”,必须让他彻底明白,现在吹的是哪阵风,谁才是他头顶上的“天”。 镇长是镇政府的最高领导,是刘明领导的领导没错。 但他王卫东,才是刘明直属的分管领导,是能决定他工作好坏、甚至前途命运的直接上级! 得让他认清楚这个位置。 至于企管办主任刘兴建,那就不用说了。 跟着自己干了农机厂改造、铁合金厂招商这些事,见识了自己的能力和手段,现在对自己可谓是心服口服,佩服的五体投地。 虽然能力不算突出,但贵在听话、执行力强,是个不错的执行者,也是目前可以信赖的“自己人”。 想清楚了这些,王卫东拿起内部电话,先打给了安监站。 “刘站长吗?我是王卫东。你现在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好的!王镇长,我马上就到!” 刘明一句都没多问,答应得干脆利落。 没过几分钟,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刘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恭敬甚至有点讨好的笑容。 “王镇长,您找我?” “嗯,坐吧。” 王卫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继续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没有立刻抬头。 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施压。 刘明小心翼翼地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副镇长突然叫他来有什么事。 最近他自问工作还算勤恳,没出什么纰漏啊? 难道是从前收赵大虎东西的事,又被提起来了?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王卫东才放下文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刘明。 “刘站长,红旗矿整改得怎么样了?” “回王镇长,一切顺利!按照县安监局的要求,该更新的设备都更新了,该完善的制度都完善了,工人的培训也完成了两轮,效果很好!” 刘明赶紧汇报,语气带着表功的成分。 “嗯,顺利就好。” 王卫东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过,整改完成只是第一步。后续的管理,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话锋一转: “白镇长刚上任,对红旗矿非常关心。” “今天找我谈话,特别问到了整改后矿长人选的问题。” 刘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矿长人选! 这可是个敏感又关键的位置! 他偷偷观察着王卫东的脸色,试图看出点什么。 王卫东继续说道: “白镇长的意思,是让我们安监站和企管办,根据业务能力、管理水平和政治素质这几条硬标准,先物色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干部,拿出一个初步的筛选名单,供镇党委参考。” 他特意强调了“我们安监站和企管办”,以及“供镇党委参考”。 刘明立刻听懂了。 所谓的“初步筛选名单”,其实就是王副镇长想要推荐的人选! 安监站能有什么独立的“意见”? 说白了,这份名单,就是王卫东意志的体现! 让自己参与,是给安监站面子,更是看他会不会办事。 他立刻表态: “王镇长,您放心!我们安监站一定严格按照您和白镇长指示的标准,认真摸排,把真正靠得住、有能力的干部推荐上来!” “保证拿出一个高质量的名单,绝不让领导为难!” 王卫东看着刘明急于表忠心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 他知道,光靠表态是不够的。 必须让他感受到切实的压力。 “刘站长,” 王卫东的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推荐干部,责任重大。尤其是红旗矿矿长这个位置,关系着全镇的安全生产和经济发展大局。” “推荐的人,不仅要业务过硬,更重要的是,要讲政治,懂规矩,知道该听谁的话,该对谁负责。”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刘明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怎么会不明白? “讲政治,懂规矩,知道该听谁的话”—— 这不就是在点他吗? 提醒他以前跟赵大虎走得近的那些事,警告他以后要摆正位置! “明白!王镇长,我百分之百明白!” 刘明连忙说道: “以前……以前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到位,觉悟不高。但请王镇长放心,经过这次整改,我深刻认识到了安全生产的极端重要性,也绝对看清了方向!” “以后我刘明,一定坚决服从王镇长您的领导!” 他看着王卫东,眼神里充满了恳切和……畏惧。 他现在算是深刻领教了这位年轻副镇长的不一般。 手段狠辣,心思缜密,背景似乎也很硬。 连新来的白镇长,都对他颇为倚重。 跟着这样的领导,或许还有条活路。 要是再像以前那样首鼠两端,恐怕下一个被收拾的,就是自己了! 现在他不想立什么功,只求能安安稳稳待在这个位置上,别被揪住小辫子给自己整下来。 王卫东看着刘明诚惶诚恐的样子,知道敲打得差不多了。 “你能认识到就好。” 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工作是靠干出来的,不是靠说出来的。” “名单的事,你心里先有个数,和企管办那边也通通气。” “具体怎么做,等我通知。” “是是是!我一定谨记王镇长的教诲!” 刘明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去吧,把安全生产工作抓细抓实,这才是你的本职。” “是!王镇长,那我先去忙了!” 刘明几乎是躬着身子退出去的,轻轻带上了门。。 关上门,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以后在平桥镇,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位王副镇长! 必须紧紧跟住他的步伐! 第75章 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 送走了惊魂未定的刘明,王卫东喝了口水,略作休息,心里对敲打的效果还算满意。 刘明这种人,就像一块不好啃但又必须用到的骨头,敲打好了,也能用用。 接下来,他需要和刘兴建谈一谈,把企管办这边的工作和态度也统一一下。 他给刘兴建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刘兴建就敲门进来了。 “王镇长,您找我?” 刘兴建脸上带着笑,看样子心情不差。 “嗯,老刘,坐。” 王卫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比刚才对刘明缓和不少。 刘兴建坐下,主动说道: “王镇长,我刚才看见刘站长脸色不太对,是……有什么事儿吗?” 他也算是镇里的老人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没什么大事,就是聊了聊红旗矿后续管理人选的事情。” 王卫东没有隐瞒,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包括白镇长的指示和他对安监站的要求。 末了,他看向刘兴建 “老刘,你怎么看?咱们企管办这边,觉得镇里或者说煤炭系统里,有哪些可用的人选?” 刘兴建几乎没有犹豫,直接说道: “王镇长,这事其实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说复杂,是因为盯着这个位置的人肯定不少,各有各的门路。” “说简单,那就是看领导您想用谁,谁能把红旗矿管好,又听招呼。”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话也说得非常直白: “我是跟着您干工作的,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只要是您指示的方向,我们企管办肯定坚决执行!” “这初步筛选名单,您说怎么弄,我们就怎么弄。您看好的人,我们就全力支持!” 这话几乎等于表态站队了。 王卫东听着很受用,点了点头: “好,老刘,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具体人选,咱们再慢慢斟酌。你先让企管办的同志,悄悄把镇里和县煤炭系统里面符合条件的人,资料和表现都理一理。” “注意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白,王镇长,我一定把这事办妥。” 刘兴建答应得很干脆。 他清楚,王卫东要的不是大家七嘴八舌的意见,而是能落实他想法的人选。 这件事做好了,他在王卫东心里的分量就会更重。 “对了,农机服务中心那边,最近运营得怎么样?忙得过来吗?” 王卫东换了个话题。 这事关群众实实在在的方便,他一直挺上心。 提到这个,刘兴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好!好得很啊,王镇长!” “您都不知道,刚开始那两天,虽然挂了牌,但很多村里的农机户还是观望,怕咱们技术不行,或者零件贵。” “现在好了!有县农机公司这块招牌,技术员又常驻指导,咱们的手艺和收费都明码标价,大家慢慢就信了!” “这两天,活儿一下子就多起来了!不光是咱们平桥镇的,连隔壁几个镇,只要是离得不远、机器又刚好坏了的,都往咱这儿送!” “马师傅他们几个老家伙,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都笑开了花!” “昨天马师傅还跟我念叨,说再这样下去,人手就不够了,得招几个年轻力壮的学徒工,好好带带。” 刘兴建越说越起劲。 王卫东也听得露出笑容。 这才是他想要的局面。 事情不仅要干成,还要干好,干到群众心坎里,干出实实在在的效果。 农机服务中心的成功运营,不仅是白光明的“政绩”,更是他王卫东务实为民工作作风的最好证明。 “这是个好现象。” 王卫东赞许道: “说明我们的路子走对了。” “人手不够就按程序招,关键是技术和服务的质量一定要守住,不能把名声做坏了。” “口碑好了,以后的路才能越走越宽。” “您说得对!我们一定把好关!” 刘兴建连连点头。 两人正聊着,王卫东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示意刘兴建稍等,拿起话筒。 “喂,我是王卫东。” “王镇长!我张建军!” 电话那头传来张建军爽朗的笑声。 “张局长!您好!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哈哈,你小子就是机灵!” 张建军笑道: “永鑫材料那个吴总,给我回信了!” “哦?吴总怎么说?” 王卫东顿时来了精神。 “意向很强烈!” 张建军语气肯定: 他们对你们铁合金厂的电力和现成的基础设施很满意,董事会那边初步商量,觉得是个值得投资的地方。” “不过……” 他话锋一转: “吴总也提出了一些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王卫东追问,心里明白,谈判到关键时候了。 “主要是三方面。” 张建军介绍道: “第一,他们希望镇上能帮忙协调电力部门,保证长期稳定供电,电价最好也能优惠一些,最好能有书面协议或者镇里作保。” “第二,关于土地和厂房的产权或者长期使用权,他们希望能进一步明确,并且拿到更实惠的条件。” “第三,他们要求项目落地之后,镇里在招工、安保、周边环境协调这些事上,能提供‘一条龙’的服务保障。” “这些都是投资落地常见的条件,不算过分,但具体条款和分寸,得你们镇上详细谈。” 张建军补充道: “总体看,吴总的意向是积极的,条件也在合理范围内。就看你们镇里有没有决心,能不能拿出有吸引力的方案了。” “这太好了!非常感谢张局长!” 王卫东心里一阵激动。 意向强烈,就意味着有戏! 条件可以谈,关键是要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我马上向白镇长汇报!一定尽全力争取!” “好!我把吴总那边的联系方式和他们的条件清单发给你。你们抓紧时间研究。” “有任何进展,随时沟通。” “谢谢张局长!” 挂了电话,王卫东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兴奋之色。 这可能是他推动铁合金厂盘活以来,最好的消息! 一个大投资商,而且特别适合本地情况的投资商,终于有了明确的落地意向! “王镇长,是……铁合金厂那边有眉目了?” 刘兴建看王卫东的表情,猜到了七八分,也跟着激动起来。 “嗯,意向很强!不过有些条件还得谈。” 王卫东点点头。 “这是大事,我得立刻向白镇长汇报。” “老刘,你先去忙吧。农机服务中心和红旗矿人选的事,都按我们商量的推进。” “好的,王镇长!那我先去了!” 刘兴建知道事情重大,识趣地退了出去。 第76章 给你的,和你自己干出来的,能一样吗? 挂了电话,王卫东在椅子上坐定,把吴总提的那三个条件在心里重新琢磨了一遍。 第一条,要保证电力供应稳定,还要价格实惠。 这听起来像是要让镇上去求电力公司办事,可细细一想,这事未必真有那么难办。 以前铁合金厂能享受优惠电价,那是县里为了扶持本地工业特批的政策。 现在政策没了,可厂里那台专用的大变压器和供电线路还在。 吴总的要求,说白了是怕就是怕以后电价变高了,或者动不动就停电,那厂子就没法开了。 解决办法其实也明确: 只要镇上能打包票,甚至让县里的领导出面敲定一下,让他们心里有底,事情就能谈下去。 关键点在于,得让县里主管工业或者分管电网的领导点个头。 这事放在以前,王卫东可能需要费不少周折,找人帮忙递话,然后自己厚着脸皮去求上面的领导。 但现在不一样了,白光明镇长来了! 这可是从县长秘书位置上下来的人! 他在县里的人脉和协调能力,远不是自己这个乡镇副镇长能比的。 由白镇长出面,去跟电力部门或者分管县领导协调,把握性就大多了。 第二条,土地厂房的归属和长期使用权,要更优惠。 这条在王卫东看来反而是最容易的。 厂房和地是镇里集体资产,说白了现在就是他分管的一块“闲置肥肉”,怎么处理都是他说了算。 只要不违反大的原则,具体怎么优惠、租多久、怎么定价,都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王卫东甚至已经想好了几套不同的合作模式,比如土地作价入股、长期低价租赁、或者“先租后让”等等,总能找到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 第三条,镇里要负责招工、治安、协调关系,类似“一条龙”服务。 这个听起来像是要增加镇里的负担,但实际上,在王卫东看来,这反倒是个好事。 厂子一开,哪能不要工人? 镇上正缺稳定就业岗位呢!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好机会! 镇政府如果能顺水推舟组织招工培训,把村里富余的劳动力送上班,企业省心,村民也多一份收入。 至于治安和协调这些事,本来就是日常工作一部分。 有个大企业落户,反而能让镇里更有动力去改善周边环境、加强社会管理。 这样盘算下来,吴总提的条件非但不是障碍,简直是给平桥镇“送温暖”来了。 王卫东觉得,这个项目至少有六七分希望能成。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赶紧争取白镇长支持,拿出像样的方案,尽快跟吴总展开下步谈判。 事不宜迟,王卫东当即起身,带上张建军刚传过来的条件清单,又去敲响了白光明的门。 “请进。” 王卫东推门进去,却发现办公室里除了白光明,还坐着一个人——副镇长周永福。 周永福看到王卫东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后挤出点笑容朝他点了点头。 白光明则面色平静,对王卫东说道: “王镇长来了?稍等一下,我跟周镇长谈点事,马上就完。” “好的,白镇长,您先忙。” 王卫东客气地说着,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心里有些好奇,白光明刚来,单独找这位“老好人”周副镇长谈什么? 周永福分管的是城建、规划、国土这些,难道也和老街改造有关? 只听白光明对周永福说道: “周镇长,关于老街片区一些零散地块的权属和规划问题,你还是要抓紧时间,带着城建和国土的同志,尽快梳理清楚。” “未来无论是以什么模式进行开发改造,这都是最基础的前提,含糊不得。” 周永福连连点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白镇长您放心!这事我一定亲自盯着,尽快把底子摸清楚,拿出一个清晰的台账来!” “嗯,那就好。” 白光明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 “周镇长你是老同志了,经验丰富,镇里的情况也熟。有些基础性工作,还要你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能为白镇长分忧,是我的荣幸!” 周永福忙不迭地表态。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白光明便示意周永福可以走了。 周永福如释重负地站起身,对白光明和王卫东都点头示意了一下,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王卫东心里大致明白了。 白光明这是在给周永福派具体任务,也是在敲打和安抚这位资历老但没啥作为的副镇长。 让他去做些基础性、不涉及核心决策的工作,既用了他,又没给他太大权力,还显得尊重老同志。 手腕确实老练。 “王镇长,有什么事?说吧。” 白光明把目光转向王卫东。 王卫东几步走到桌前,递上材料: “白镇长,好消息!永鑫材料的吴总那边,有明确反馈了!” “哦?” 白光明眉头一挑,接过材料。 “意向非常强烈!对方认为咱们的厂房和条件很有优势,不过也提了几个附加条件,主要集中在电力、土地和服务保障这几个方面。” “这是具体的条件清单。” 白光明快速地浏览着材料,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渐渐转为惊讶,最后是欣赏和喜悦! 说实话,白光明确实有点意外。 他之前听王卫东汇报铁合金厂招商的事,虽然也表示支持,但内心深处,并没抱太大希望。 毕竟,一个偏远乡镇的废弃厂区,想要吸引到外地有实力的投资商,难度太大了! 在县里,能引进一个像样的工业项目,那都是能上简报、能当重要政绩来宣传的! 他本以为王卫东也就是试试水,积累点经验。 没想到,这才多长时间?竟然真有了实质性的突破!而且投资商的意向还如此强烈! 这位年轻的副镇长,看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农机服务中心的成功,或许还可以归功于他善于利用县里的关系。 但这个铁合金厂的招商,能从外地招来实实在在的投资意向,这就纯粹是个人能力和工作成效的体现了! “好!非常好!” 白光明放下材料,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灿烂笑容。 “王镇长,这件事你抓得很有成效!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看着王卫东,眼神里充满了肯定。 “这绝对是我们平桥镇当前的头等大事!必须全力推进!” 白光明立刻拍板,话说得特别硬气: “王镇长,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 “涉及到与投资商的具体谈判,你大胆去谈!只要不违反大的原则,条件可以灵活一些!” “需要镇上什么政策支持,你直接提出来,我来协调!” “涉及到县里部门,比如电力协调、国土规划审批这些,” 白光明语气斩钉截铁: “你不用担心!交给我!” “我在县里工作多年,还有些人脉。该找哪个领导,该协调哪个部门,我来出面!” 白光明的态度非常明确,也极其支持。 他这话说得自信满满。 也确实有自信的资本。 县长秘书出身,哪个部门不得给几分面子? 白光明此刻的心情确实非常激动。 因为他太清楚这个项目如果真能落地,对他个人意味着什么了! 农机服务中心算是小政绩,算是对他平稳上任的“锦上添花”。 但引进一个像永鑫材料这样规模的投资项目,那就是名副其实的“政绩”! 是能让他这个新镇长在县领导面前挺直腰杆的硬核成绩! 当初县长力排众议,把他从秘书岗位放到平桥镇当镇长,肯定是顶着一定压力的。 虽然县长也贴心地把“老街改造”这个潜在项目作为礼物送给了他,为他铺了路。 但“领导给的成绩”和“自己干出的成绩”,在分量上是不一样的! 前者只能说明领导照顾你; 后者才能证明你真有本事,能独当一面! 如果能把这个大项目谈成、落地,那他在县长心里,就不仅仅是一个需要照顾的老部下了,更是一个能干事、会干事、能创造成绩的得力干将! 到时候,县长对自己就彻底放心了,自己在平桥镇乃至金水县的前途,也将更加光明! 所以,这个项目,他白光明必须全力支持王卫东,必须促成! “谢谢白镇长信任!” 王卫东放下心来。 有了白光明这番全力支持的承诺,他最揪心的上层沟通问题就能解决大半。 剩下的,就是如何把谈判细节落实好。 “我一定全力以赴,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对接方案和谈判策略,向您汇报后,抓紧推进!” “好!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白光明站起身,用力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 “卫东啊,好好干!这个项目成了,我给你记头功!” 第77章 有了功劳,你说话才有人听 从白光明办公室出来,王卫东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点燃一支烟,开始认真谋划接下来的工作。 事情一件接一件,得先理清楚哪头急、哪头缓。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铁合金厂和永鑫材料这个项目。 白镇长刚才的态度已经表明,这是镇里现在的头等大事,说啥也得拿下来。 接下来,才是红旗矿那边的人事安排。 这件事重要吗?当然重要! 但王卫东很清楚,现在不是急着拍板的时候。 刘明那边他已经敲打过了,刘兴建也表了态,可以让他们先去做基础的摸排梳理工作。 但最终的人选提名和决定,需要更成熟的时机。 什么时机? 就是他拿下铁合金厂这个大项目、做出成绩之后! 到那时,自己再向白镇长提出红旗矿矿长的人选建议,白镇长才会真正重视,才会认真考虑。 一个刚刚立下大功的副镇长,推荐一个自己认为合适的矿长人选,分量自然不同。 如果项目没谈成,或者进展不顺利,自己这时候急着提人选,就显得操之过急,甚至可能被白镇长认为是想想趁机抓权、安插自己人? 这就是官场最基本的逻辑: 功劳是最好的发言权,地位是靠自己干出来的。 有成绩,你的建议哪怕只有七分理,领导也愿意给你凑够十分。 没成绩,你的建议再合理,再为公家着想,也可能被当成是牢骚,或者别有用心的算计。 王卫东太懂这个道理了。 前世他在官场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他见过太多有本事但没赶上趟、或者没抓住机会而憋屈半辈子的人; 也见过些能力平平,偏偏关键时候撞上大运、立了功,从此步步高升的例子。 “必须先把永鑫材料这件事搞漂亮!” 王卫东掐灭了烟头,下定了决心。 想到这里,他拿起内部电话,拨给了招商办。 “喂,我是王卫东,让陈升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王镇长!” 没过几分钟,陈升就敲门进来了。 “王镇长,您找我?” “嗯,小陈,坐。” 王卫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有个紧急任务交给你。” “您说!” 陈升立刻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 “永鑫材料的吴总,对我们铁合金厂有明确的投资意向了!” “真的?!太好了!” 陈升脸上露出惊喜。 “别高兴得太早。” 王卫东压了压手。 “对方提了一些条件,需要我们尽快研究、拿出应对方案。” “现在交给你几件事,你带着招商办的同事赶紧动起来。” “第一,关于电力保障,你要去县电力公司跑一趟,侧面打听一下现在的工业用电政策、我们那台专用变压器的维护情况,还有想争取优惠电价得走哪些流程、找谁批。” “记住啊,先摸情况,别急着表态。” 王卫东这么交代,有他的考虑。 电是工厂的命脉,电价哪怕差一分钱,产量一大,一年下来就是笔大数目。 他让陈升先去“侧面了解”,是稳妥的做法,事情还没成,大张旗鼓去谈价,容易被动。 先悄悄把门路、关键人物摸清楚,等真要谈的时候,该找谁、话怎么说,心里才有底。 那台专用变压器是现成的家底,它状况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人家吴总将来要投多少钱进去维护,这必须搞清楚。 “第二,土地和厂房方面,你把咱们手里关于铁合金厂的所有资产数据、产权文件、周边地图,重新理一遍,确保每一样都准确、齐全。 然后,参考县里和附近地区招商引资的通常做法,初步设想几种可能的合作方式。 比如单纯租用、作价入股、先租后买等等,每种方式有啥好处、有啥需要注意的,简单列一列。” 说到土地厂房,王卫东的想法很实在。 首先,自己家的底子必须清清楚楚,房子多大、地界在哪、证齐不齐,这是硬道理。 自己都糊里糊涂,怎么跟人谈? 那不是等着出岔子嘛。 其次,让陈升多准备几种合作方式,这是他留的后手。 对方可能钱不凑手想租,也可能想绑得更深愿意入股。 现在把几种路都铺好,谈的时候就能见招拆招,总有一款适合他,成功的把握就大得多。 “第三,关于用工和服务,你联合企管办,初步估算一下,如果项目落地,大概能提供多少直接就业岗位?镇里劳动力够不够用,要不要提前培训?治安、环保这些怎么配合?先搭个保障方案的框架出来。” 这一点是长远之计。 把企业引进来只是第一步,关键还得让它留得住、发展好。 用工问题如果解决得漂亮,对人家企业来说是省了大心,对咱们镇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就业和民心,两头都落好。 至于治安、环保这些,企业最怕落地之后,三天两头有麻烦,影响生产。 如果自己这边主动想到,并且表态配合解决,就会显得咱们地方靠谱,事情能办成。 王卫东一条一条交代得清清楚楚。 “白镇长对这件事高度重视,已经明确表示,涉及到县里层面的协调,由他亲自出面。” “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基础工作做扎实,把谈判预案做充分!” “这件事,由你牵头负责!三天内,我要看到初步的研究报告和应对方案!” 陈升听着王卫东的部署,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更多的是兴奋和干劲! 这是真正的大项目! 王镇长把这么重要的前期研究工作交给自己,是极大的信任! “王镇长,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保证完成任务!” 陈升站起身,激动地表态。 “好!记住,时间紧,任务重,但质量不能打折!” 王卫东叮嘱道。 “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向我汇报。” “是!” 陈升用力点头,转身就快步出了门。 走出王卫东的办公室,陈升脑海里回响着王镇长的每一条指示。 他越想越觉得,王镇长指点的这几条,真是太关键、太老道了! 如果没有王镇长明确的方向和具体的操作要点,光凭他自己和招商办那几个同事去摸索,不知要走多少弯路,耗费多少时间精力,还不一定能摸到门道。 可现在,有了王镇长的清晰指令,事情一下子就变得条理分明了。 该找谁、查什么、准备什么,目标明确,路径清晰。 自己只要按照这个框架,带着大家埋头苦干就行了。 “跟着王镇长干,真能学到东西啊……” 第78章 带着手下往上走,就是最好的领导艺术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这天上午,王卫东刚在办公室坐定,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陈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材料。 “王镇长,您要的铁合金厂招商应对方案,我们初步弄好了。” 陈升把材料放到王卫东桌上,声音虽然有些疲惫,但眼神里透着完成任务的兴奋。 王卫东抬头一看,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胡子也没刮利索,一看就是连着熬夜熬出来的。 “辛苦了,小陈。” 王卫东冲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坐,看你这样子,这几天没少熬吧?” “还好,王镇长,主要是想把事情弄扎实点。” 陈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坐了下来。 王卫东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却很满意。 年轻人有这股子拼劲是好事。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肯下功夫、能把交代的事情落到实处的下属。 陈升这几天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 不仅自己带头加班,还把招商办另外两个年轻干部也调动起来了,几个人分工合作,效率很高。 更重要的是,交上来的材料厚厚一沓,显然不是敷衍了事。 “我先看看。” 王卫东拿起材料,快速地翻阅起来。 电力方面,陈升他们不仅摸清了现行工业用电政策、专用变压器维护流程,还侧面打听到了县电力公司主管业务的副总以及具体经办科室负责人的信息,甚至连最近可能的政策调整风向都做了备注。 土地厂房方面,产权文件梳理得清清楚楚,附上了详细的平面图和周边环境说明。 合作方式也列出了租赁、入股、先租后让等几种模式,把优势和需要注意的点都写上了。 用工和服务保障方面,估算出了大致岗位需求,提出了与镇劳动保障所、派出所联动的初步设想。 虽然有些地方还显稚嫩,考虑不够周全,但整体路子是对头的,重点也抓住了,资料实打实,已经超出王卫东的预期了。 “不错!” 王卫东合上材料,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思路清晰,重点抓得准,基础工作也做得很扎实。” “比我想象的要好!” 听到表扬,陈升心里一下子轻松了,咧嘴笑起来: “谢谢王镇长!主要是您指导的方向明确。” “行了,功劳是你们的,不用往我脸上贴金。” 王卫东摆了摆手。 “这份报告我先留下,今天我再仔细看看,有些细节我再琢磨琢磨,补充修改一下。” 他稍一停顿,看着陈升说: “明天上午,你跟我一起去向白镇长汇报。” “啊?我……我也去?” 陈升有些意外,更多的是紧张。 向镇长汇报工作?这可是他参加工作以来的头一遭! “当然你去。” 王卫东语气肯定。 “方案是你们做的,具体情况你比我更熟悉。白镇长如果问起细节,你来回答更合适。” 他这话半真半假。 让陈升参与汇报,确实是想带他练练见领导的场面,锻炼应变。 但更深层的用意,是给陈升一个在主要领导面前“亮相”的机会。 要让白光明知道,这个扎实的方案,是招商办陈升这个年轻人在王卫东指导下完成的。 这是在为陈升未来的提拔铺路。 王卫东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等铁合金厂这个项目正式签约落地,他就准备向白镇长和李书记建议,把陈升提拔为招商办主任。 现在的招商办主任,能力一般,干劲不足,占着位置发挥不了太大作用。 陈升有想法、有干劲、肯学习,经过这几个项目的锻炼,已经完全有能力独当一面。 把他提上来,不仅能激发招商办的活力,更是对自己麾下得力干将的回报和激励。 一个领导,如果只会让手下干活,不懂得为他们争取前途,那是留不住人的。 带着手下往上走,才是最好的领导艺术。 “好……好的,王镇长!” 陈升虽然紧张,但也明白这是王镇长在培养他,心里充满了感激。 “那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特别准备。” 王卫东笑了笑,安抚道。 “把报告内容再熟悉一遍就行。白镇长问什么,你就如实回答,知道就说知道,不清楚的就说需要核实,别不懂装懂。” “汇报的时候,放松点,就像平时跟我汇报一样。” “是!我明白了!” 陈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去吧,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我办公室。” “是!王镇长,那我先回去了。” 陈升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王卫东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他拿出笔,开始在报告上勾画、批注。 他要在陈升他们扎实工作的基础上,融入自己更宏观的视野、更老辣的经验和对谈判策略更深层次的思考。 他要让这份报告,在明天白镇长面前,展现出最高的水准,一举打动这位关键人物。 二天上午,还差几分钟九点,陈升就早早地等在了王卫东办公室门口。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挺括的夹克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精神状态很好。 九点整,王卫东拿着修改好的报告走了出来。 “走吧。” “是,王镇长。”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白光明的办公室走去。 到了门口,王卫东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白镇长可能不在办公室?” 陈升小声说。 王卫东皱了皱眉,走到旁边党政办办公室门口,问里面的工作人员: “看到白镇长了吗?” “王镇长,白镇长一大早就去县里了,说是去协调铁合金厂项目的事情。” 工作人员回答道。 去县里了? 王卫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位白镇长,看来是真把这项目当成头等大事来抓了,一点没耽搁,亲自跑县里协调关系去了。 这倒是件好事。 “白镇长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没说,只交代说如果有急事可以打他电话。” “好,知道了。” 王卫东点点头,转身对陈升说: “白镇长去县里办事了,汇报改期。” 陈升心里松了口气,但又有点小小的失落。 “那……王镇长,我们现在……” “汇报改期,工作不能停。” 王卫东拍了拍手里的报告。 “走,跟我去铁合金厂实地再看看。” “有些细节,光看报告不够,得去现场才有感觉。” “是!” 陈升立刻应道。 他心里对王卫东更加佩服了。 领导就是领导,一点时间都不浪费,随时想着把工作往前推。 两人下楼,坐上那辆半旧的吉普车,朝着镇外的铁合金厂驶去。 第79章 纸上谈兵终觉浅 吉普车开出镇政府大院,驶上了通往镇外的公路。 这条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 陈升努力保持着平衡,心里却在想: 等铁合金厂真开起来了,这么多大车进进出出,这路怕是得更烂了,到时候会不会也是个麻烦? 不过他没敢多说,毕竟这不是他能管的了的事,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在一片略显开阔的旧厂区前停了下来。 “王镇长,您来了!” 听到车响,企管办派来临时看管厂区的老孙头连忙从门卫室里小跑着迎了出来。 “老孙,辛苦你了。我们就是过来随便看看。” 王卫东和气地说道。 “不辛苦,不辛苦!王镇长您请进!” 老孙头赶紧打开了那把沉重的大铁锁,推开了厂门。 时隔一段时间再来,厂里的样子总算有了点起色。 上次永鑫材料的吴总来考察时,只是把主要通道和厂房外部简单清理了一下。 这次过来,在王卫东的持续督促下,刘兴建带着企管办的人显然下了更多功夫。 厂区内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乱七八糟堆的废料也都整理好了,空出来一大片平整地。 几栋主要厂房的破损门窗进行了临时修补,虽然依旧显得有些老旧,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破败不堪的样子。 “王镇长,这边请。” 陈升在前面引路,他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 王卫东一边走一边仔细看,时不时停下来,摸摸墙皮,看看地面,心里头暗暗估摸: 要是永鑫材料真落户,哪些地方得先整,哪些能凑合 “供电线路和变压器在哪边?” 王卫东问道。 “王镇长,这边。” 陈升带着王卫东绕到厂区后方,指着不远处一个用围墙围起来的区域。 “主变压器和高压配电室都在里面。我们上次陪吴总来看过,吴总对这台专用变压器的容量很满意,就是担心维护和运行的稳定性。” 王卫东凑近铁栅栏门往里打量,那个大变压器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边上是配电室。 “安排电工定期检查维护了吗?” “安排了,王镇长。按照您之前的指示,我们请了镇电管站的老刘师傅,每半个月来看一次,做做基本的保养和记录。” “嗯,一定要保持住。” 王卫东点点头。 电力是核心,绝不能出问题。 他接着往里走,边走边琢磨以后的布局: 原料堆哪里方便?成品仓库设在哪儿出货快?办公区跟生活区怎么摆? 走着走着,王卫东来到了厂区最西侧,这里靠近一条年久失修的内部道路,路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王卫东的目光越过杂草,望向路的尽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条路,通到哪里?” “王镇长,这条路……以前是厂里的消防通道和备用出口,但也荒废好多年了。往前走大概一里多地,就是107省道。” “107省道?” 王卫东立刻就有了想法。 107省道是连接本县和邻县的主要干线公路,交通流量不小。 “这条路现在还能通车吗?” “勉强能走吧……” 陈升有些不确定。 “主要是荒得太久了,坑坑洼洼的,小车估计够呛,大车肯定不行。” 王卫东没有说话,拨开杂草,沿着这条荒废的道路往前走了几十步。 路面确实坑坑洼洼,碎石烂泥到处都是,还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浅沟。 但路基还在,宽度也足够标准卡车通行。 一个想法在王卫东脑中迅速成型。 这看似是个问题,但如果处理好了,说不定能变成一个大大的优势! 目前铁合金厂的主要出入口在东边,连接的是通往镇中心的乡镇公路。 那条路路况一般,而且需要穿过镇区,如果未来厂区物流量增大,还会影响镇上人。 而西边这条荒废的路,虽然现在破败,但它直通107省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能把这条路修通、修好,未来永鑫材料的原材料进场和产品出厂,就可以直接走省道,完全绕开镇区! 这不仅大大缩短了运输距离和时间,降低了物流成本,更重要的是不扰民,还能让投资方看见我们平桥镇的诚意! “这真是个意外的发现……” 王卫东露出了笑容,他立刻对陈升说: “把这条路的情况,详细记录一下。” “测量一下准确的长度、宽度,估算一下修复到能满足重型卡车通行的标准,大概需要多少投入。” “这件事要快!” “是,王镇长!” 陈升虽然还不完全明白王卫东的意图,但立刻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王卫东心里快速盘算着。 修这条路,肯定需要一笔钱。 这笔钱从哪里来? 让镇财政全出? 不太现实,镇里本来就不宽裕。 让投资方永鑫材料出? 人家刚来投资,就让人家额外承担修路费用,恐怕会影响投资意愿。 最好的办法,是争取县里的资金支持! 把修复这条连接线,包装成“优化区域交通网络、服务重大项目落地”的配套工程,向县交通局或者发改委申请项目资金。 如果申请不下来,再考虑镇里和投资方按比例分摊一部分。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必须修! 它将成为谈判中的一个重要筹码和亮点。 想象一下,当王卫东向吴总展示规划时,不仅可以提供现成的厂房、优惠的电价,还能告诉对方: “我们还准备为您专门修一条直通省道的快速通道,确保您的物流畅通无阻!” 这话一说,哪个投资方不动心? 这才是实打实的诚意。 在现场又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重大疏漏后,王卫东带着陈升返回镇上。 回到办公室,王卫东立刻让陈升把发现道路新情况的事情,补充进汇报材料里,并初步做一个修复成本的简单测算。 他自己则开始琢磨,如何向白镇长汇报这个新发现,以及如何争取县里的支持。 他感觉到,铁合金厂这个项目,他越盘算越觉得有戏。 第80章 领导亲自登门 当天下午,王卫东一直在办公室忙着修改和完善那份招商应对方案。 他把发现荒废道路、并计划将其修通作为项目亮点和谈判筹码的新思路,也详细地补充了进去。 还特意让陈升找企管办的人,根据大致路况,初步估算了一下修复那条路到能满足重卡通行标准,大概得要多少钱。 估算结果很快出来了,不算个大数目,但也不算小,对于平桥镇来说,单靠自身财政肯定有压力。 王卫东心里更有底了,这笔钱,必须想办法从县里争取! 他把“争取县里资金支持”也列为一条重要策略,认真写进了方案里。 忙活到晚上快七点,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镇政府大院也渐渐安静下来。 王卫东觉着肚子有点饿,正准备收拾收拾去吃饭,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是党政办值班人员打来的。 “王镇长,白镇长回来了,刚进办公室。” “好,我知道了,谢谢。” 王卫东放下电话,心想白镇长这趟县里跑得够晚的,看来是真上心了。 他打算先给陈升打个电话,让他也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如果白镇长有空,就抓紧时间去汇报。 他刚拿起话筒,还没拨号,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白光明居然站在门口! “白镇长?” 王卫东有些意外,连忙放下话筒站起身。 “您怎么过来了?我刚听说您回来。” “没事,过来看看你还在不在。” 白光明笑了笑,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很亮,带着一种办成了事的兴奋感。 “我看你办公室灯还亮着,就猜到你可能还在忙铁合金厂的事。” “是啊,白镇长。” 王卫东请白光明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方案我们基本完善好了,正想明天一早向您汇报呢。” “不用等明天了。” 白光明摆摆手,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我正好刚从县里回来,有些情况也想跟你沟通一下。” “你现在要是不忙,咱们就聊聊?” “不忙不忙!” 王卫东立刻说道。 “白镇长您辛苦一天了,还亲自过来……” “嗐,都是为了工作,分什么你我。” 白光明很随意地说道,这态度显得比平时亲近了不少。 “说说你们这边的进展吧,方案弄得怎么样了?” 王卫东赶紧把桌上那份修改好的厚厚方案拿过来,双手递给白光明。 “白镇长,这是最终的汇报材料。除了之前沟通的那些内容,我们今天下午又去铁合金厂实地看了一圈,有个新发现,也补充进去了。” “哦?新发现?” 白光明接过材料,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 王卫东就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重点说了西边那条荒废的路能直通省道的事,还有把它修好作为配套工程的想法: “……我们大概估算了一下,修这条路花销不算特别大,但要是真修通了,以后投资方运货可就方便太多了,也能彻底解决大车将来可能影响镇里交通的问题。我们就想着,能不能凭这个,向县里申请点配套资金。” 白光明一边听,一边快速浏览着方案中相关的部分,不住地点头。 “好!这个发现非常好!很有价值!” “这条路要是能用起来,确实能解决企业最关心的运输成本和效率问题,咱们谈判的时候底气也能更足。” 他合上方案,语气变得兴奋起来: “你这边工作扎实,我这边也没闲着!” “今天我去县里,就是专门为这个项目跑关系的!” “哦?白镇长,情况怎么样?” 王卫东也来了精神。 “很顺利!” 白光明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我先去找了分管工业的刘副县长,把项目情况和永鑫材料的投资意向做了详细汇报。” “刘县长非常重视!当场就表态,只要项目能落地,县里一定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给予最大力度的支持!” “特别是电力保障和优惠电价这块,刘县长亲自给电力公司的一把手打了电话,要求他们全力配合,研究出一个既能符合政策、又能让企业满意的供电方案!” 王卫东心中大喜。 有分管县领导亲自出面协调,电力这块最大的难题,基本上就算解决了! “那真是太好了!感谢白镇长!” “先别急着谢。” 白光明继续说道: “从刘县长办公室出来,我想着这事关系重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去跟县长做了个简短汇报!” “县长听了也非常高兴!” 白光明的语气带着几分激动: “县长说,引进永鑫材料这样的实体工业项目,正是我们县当前招商引资的重点方向!” “他明确指示,要求我们平桥镇抓住机遇,全力促成!” “涉及到需要县里协调解决的问题,让我可以直接找他或者刘县长!” “县长还特别提到了你,王镇长!” 白光明看着王卫东,语气带着鼓励: “县长说,早就听说平桥镇有个年轻能干的王副镇长,看来名不虚传!让你放手去干!” 怪不得今天王卫东左眼皮一直跳个没完,这好事一件接着一件的。 有了县长和分管副县长的明确支持,这个项目成功的概率又大了好几分! “都是白镇长您领导有方,亲自协调的结果!” 王卫东适时地捧了一句。 “哈哈,咱们就别互相吹捧了。” 白光明心情很好,话也多了起来。 “现在形势一片大好!县里支持,投资方有意向,我们自己的准备工作也到位。” “接下来,就是如何跟永鑫材料进行实质性谈判了。” “白镇长,那您看,我们什么时候正式邀请吴总过来详谈比较合适?” 王卫东请示道。 白光明沉吟了一下,果断地说: “事不宜迟!” “你明天就以镇政府和我个人的名义,正式向永鑫材料的吴总发出邀请,请他尽快安排时间,过来进行下一轮深入谈判!” “把我们的诚意和准备情况,也简单沟通一下。” “好的,白镇长!我明天一早就办!” 王卫东立刻应承。 “这次谈判,由你主谈,我给你当后盾!” 白光明给了王卫东充分的授权。 “谈判团队,你来组建。需要谁配合,直接抽调。” “谈判中,只要不涉及原则性、方向性的重大问题,你可以现场决策!” “是!保证完成任务!” 王卫东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 白光明的全力支持,让他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对了,” 白光明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地说: “你刚才说的修那条路的事,想法很好。” “等谈判有了实质性进展,我们可以把这条路作为配套工程,正式向县交通局打报告申请资金。” “到时候,我再去协调。” “谢谢白镇长支持!”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白光明才起身离开。 送走白光明,王卫东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镇政府大院,心中豪情万丈。 机会,真的来了! 这一次,他必须抓住! 他仿佛已经看到,铁合金厂机器轰鸣、红旗矿规范运营、老街焕然一新的景象。 那将是一个全新的平桥镇! 也是他王卫东,迈向更高舞台的坚实一步! 第81章 用人之道,在于用其所长,也在于记其所情。 送走白光明,办公室里就剩下王卫东一个人。 他坐下来,静静回味着白镇长带来的消息。 县里最高层的明确支持,意味着这个项目最难的路已经铺平了,接下来就是要踏踏实实往前走。 摆在面前的,是一场硬仗——与永鑫材料的正式谈判。 必须组建一支精干、高效的谈判团队。 这个团队,既要能代表平桥镇的诚意和决心,又要具备相应的专业知识和应变能力。 王卫东在心里快速把镇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过了一遍。 自己作为分管副镇长、项目总负责人,自然是谈判主将,责无旁贷。 陈升要带上。 这小子年轻,有冲劲,对项目细节了如指掌,而且跟着自己历练了这段时间,也渐渐能独当一面了。 让他参与这种高级别谈判,是最好的实战锻炼。 招商办主任经验欠缺,而且陈升一旦被提拔,也需要这种资历来支撑。 还有一个人选,王卫东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党政办主任,赵前进。 赵前进,这位在平桥镇工作多年的“老干部”。 说起赵前进,王卫东对他一直有好感。 这好感,不仅仅因为赵前进是镇里资格最老的中层干部之一,对镇里各方面情况了如指掌。 更因为当初他初来乍到,被李昌书记任命为“党政办副主任”这个虚衔时,赵前进作为党政办主任,对他这个空降的、只有名分没有具体分管工作的年轻副镇长,态度一直很客气,也很尊重。 没有因为他年轻、暂时没实权而轻视,也没有因为他是李昌书记的人而刻意巴结,保持着指点后辈的友好态度。 在一些日常工作中,只要王卫东有需要协调或者了解的情况,赵前进也都能给予配合和支持。 王卫东知道,在官场,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当初自己刚来时,根基未稳,赵前进能给予基本的尊重和配合,已经很难得了。 后来他逐渐掌握实权,赵前进在工作上也一直积极配合,无论是老街调研的协调,还是日常党政事务的处理,都办得很妥帖。 更重要的是,赵前进这个人,虽然年纪不算小了,但思维并不僵化,待人接物很有水平。 他长期在党政办工作,负责接待、协调、办文办会,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什么人都见过,什么场面都经历过,最懂得把握分寸。 这次和永鑫材料谈判,是典型的“对外”场合。 不光要谈条件、讲利益,还要会沟通、懂气氛。 在这方面,经验老到、人情练达的赵前进,能起到非常关键的作用。 用人之道,在于用其所长,也在于记其所情。 赵前进有能力,也曾经帮衬过自己,现在正是用他的时候。 拉他进谈判队伍,既是工作需要,也是一份人情的回馈。 这样一来,谈判团队的核心框架就定了: 自己挂帅,总揽全局,负责最终决策和重大问题的斡旋。 赵前进负责后勤保障、沟通协调和氛围营造,发挥他“老机关”的优势。 陈升则作为技术骨干和具体经办人,负责提供数据支持、方案讲解,并跟着学习谈判技巧。 想清楚这些,王卫东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他得养足精神。 第二天一大早,王卫东精神抖擞地来到办公室。 他没有先处理桌上的文件,而是先泡了杯茶,坐下来仔细思量了片刻。 去邀请赵前进,不能简单地打个电话,或者让陈升去叫。 那样显得不够尊重。 自己应该亲自去一趟党政办,当面跟他谈,以示诚意和重视。 主意已定,王卫东放下茶杯,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党政办主任办公室就在同一层楼的另一侧。 王卫东走到门口,看到门开着,赵前进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前进主任,忙着呢?” 王卫东笑着敲了敲门框。 赵前进抬头一看,见是王卫东,立刻放下文件,笑着站起身: “王镇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打个电话叫我过去就行了嘛!” “都一样。” 王卫东摆摆手,走了进来。 “我来找你,是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赵前进立刻认真起来,示意王卫东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永鑫材料投资铁合金厂的事,进展很顺利。白镇长昨天从县里回来,带来了县里主要领导的大力支持。” “现在,我们需要正式邀请对方过来进行下一轮深入谈判。” “哦?这是大好事啊!” “是啊。白镇长已经指示,由我牵头负责这次谈判。” 王卫东看着赵前进,诚恳地说道: “我想组建一个谈判团队。我自己肯定是要上的,招商办的陈升对项目细节熟,我也打算让他参与,锻炼锻炼。” “另外,我还想请你出山,加入谈判团队。” 赵前进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意外和感动: “王镇长,您太抬举我了。谈判是经济工作,我在这方面……” “前进主任,你太谦虚了。” 王卫东打断他的话: “这次谈判,不仅仅是谈价格、谈条款,更是展现我们平桥镇诚意和形象的重要场合。” “你对镇里情况熟,经验丰富,待人接物、把握分寸方面,是我们年轻干部需要学习的。” “有你在,谈判的后勤保障、沟通协调,还有谈判的氛围把握,我心里才踏实。” 赵前进听着,心里也是暖暖的。 他没想到,王卫东会在这么重要的项目中,想到他,并且亲自来邀请。 这说明王卫东不仅记得他以前的情分,也认可他的能力。 “王镇长,既然您这么信任我,那我一定尽力!” 赵前进不再推辞,郑重表态。 “好!有你这个老将坐镇,我就更有底气了!” 王卫东高兴地说。 “那我们就这样定了。谈判团队就由我、你,还有陈升三人组成核心。” “具体的谈判时间,等我和吴总那边联系确定后,我们再详细商议分工和策略。” “没问题!我随时听候调遣!” 赵前进拍着胸脯保证。 第82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和赵前进敲定合作后,王卫东回到办公室,马上开始写邀请函。 他字斟句酌,以平桥镇人民政府及白光明镇长的名义,邀请永鑫材料吴总,择日莅临平桥镇,就投资铁合金厂项目进行下一轮深入商谈。 邀请函里特意提到,县里主要领导很重视这个项目,只要政策允许,一定会全力支持。 并点明,我方已针对吴总关心的电力、土地、服务保障等核心问题,准备了初步的解决方案和合作建议,期待与吴总深入探讨。 信件写好后,王卫东亲自检查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才正式发送出去。 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虽说吴总之前意向很明确,但毕竟人家是大老板,行程繁忙,生意场上变数也多。 万一人家那边临时有更重要的安排,或者想法有了变化…… 那可真就是煮熟的鸭子飞了。 不过,这种焦虑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天下午,就在王卫东还在办公室和陈升讨论一些谈判细节的预案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王卫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外地号码,示意陈升安静,然后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我是王卫东。” “王镇长!你好你好!我是永鑫的吴慎为!” 电话那头,传来吴总那爽朗、带着明显南方口音的声音。 “吴总!您好您好!” 王卫东心中一喜,语气也带上了热情。 “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到您的电话!邀请函您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刚刚看完!” 吴总的语气听起来很愉快,也很有诚意: “王镇长,还有白镇长,你们太客气了!信里说得也很实在。” “不瞒你说,看了你们的信,我心里就更踏实了!” “特别是县里领导这么重视,还有你们提出的初步方案,都很有针对性!” “吴总您能这么认可,我们也很高兴。我们这个项目,能吸引到您这样的行家,也是我们的荣幸。” “哈哈,王镇长你太会说话了。” 吴总笑道,随即转入正题: “我最近正好在省城处理一些业务,离你们那里不算太远。” “你们看,三天后怎么样?就是这周五,我带两个人过去,我们好好谈一谈!” 三天后?周五? 王卫东飞快地心算了一下时间,立刻答应: “没问题!吴总!我们随时恭候您的大驾!” “那具体时间?” “上午十点吧,我从省城直接开车过去,估计十点左右能到你们镇上。” “好的!吴总,那就定在周五上午十点,我在平桥镇政府等您!” “好!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吴总,一路顺风!” 挂了电话。 “王镇长,吴总答应了?这么快?” 陈升兴奋地问道。 “答应了!周五上午十点,吴总亲自带人过来谈判!” “太好了!这效率太高了!” 陈升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王卫东心里也是感慨。 吴总这么爽快,说明他对这个项目是真的上心了,对平桥镇这边的前期工作也是认可的。 而且,他刚从省城过来,行程衔接得这么紧,更是表明了他的诚意和决心。 “事不宜迟,我们得马上准备!” 王卫东对陈升说道: “你立刻把消息通报给赵前进主任。” “然后,把我们准备好的所有材料,包括电力方案、土地厂房合作模式、那条路的修复设想,还有用工服务保障框架,全部再梳理一遍,查漏补缺!” “一定要做到逻辑清晰,数据准确,表述严谨!” “另外,通知企管办和安监站,让他们在周五之前,务必再对铁合金厂区进行一次全面的检查和整理!” “尤其是我们准备重点展示给吴总看的那条通往省道的荒废路,把沿途的杂草再清理一下,关键路段拍些照片准备好。” “是!王镇长,我马上去办!” 陈升干脆地应下,转身就往外走。 王卫东则拿起电话,拨通了白光明的办公室。 “白镇长,我是卫东。向您汇报,永鑫材料的吴总刚刚亲自回电了!” “哦?怎么说?” 电话里,白光明的声音也透着期待。 “吴总对我们的邀请函非常认可,诚意十足。他正好在省城,已经约定了这周五上午十点,亲自带团队过来进行正式谈判!” “周五?这么快?” 白光明显然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 “好!这很好!说明对方很重视,我们前期的努力没有白费!” “王镇长,谈判的准备工作,一定要做扎实!” “所有的方案、数据,包括我们新发现的那条路的设想,都要准备好!” “谈判团队的沟通协调,也要演练好!” “请白镇长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一定确保万无一失!” 王卫东信心十足地表态。 “好!我相信你的能力!” 白光明满意地说。 “周五的谈判,我会全程关注。需要我出面的时候,随时告诉我。” “明白!谢谢白镇长支持!” 省城,某星级酒店的套房里。 吴慎为放下手机,心里却不像刚才电话里表现得那么轻松。 他今年四十八岁,在商海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作坊主,做到如今拥有几家工厂、业务横跨数省的永鑫材料公司老板,靠的就是胆大心细,以及一双看人的慧眼。 平桥镇那个王副镇长,很有可能是个靠谱的人。 上次去考察,那小伙子亲自陪着,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看得出是做过功课的。 厂房条件、电力、交通……人家把问题摆在明面上,不藏着掖着,这让他感觉很踏实。 而且,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副镇长,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年轻人要么能力极其突出,要么家里背景过硬,要么两者兼备。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看重自己的仕途和名声。 这种人办事,往往会更讲规矩,也更重承诺,不像有些基层小官僚,为了眼前一点利益就敢乱承诺、瞎折腾,事后又不认账。 这一点,对他这个南方商人来说,非常重要。 但安心,不等于完全放心。 吴慎为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生意也主要在长三角一带,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也开始往北方拓展。 他不是对北方有偏见,而是基于这些年接触的现实,总结出一些经验,或者说,是一些需要警惕的现象。 他见过太多“开门招商,关门宰商”的例子。 有些地方,招商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条件都敢答应。 等你真金白银投进去了,厂房盖起来了,机器开始转了,各种问题就来了。 今天这个部门来检查说你环保不达标,明天那个单位来说你消防有问题,后天又有人说你税收没算对…… 一次检查,就是一次“意思意思”的机会。 不“意思意思”,你的生产就别想顺畅。 最麻烦的是,你还不能确定,这些麻烦是上面真的政策要求,还是底下人故意找茬。 你去找当初招商的领导,对方两手一摊: “哎呀,吴总,这是上面的规定,我也没办法啊!你放心,我帮你协调,但是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该补的材料还是要补……” “协调”来“协调”去,时间耽误了,钱也没少花。 这种“招商时是爷爷,落地后是孙子”的感觉,吴慎为在北方几个县市的投资经历中,或多或少都体验过。 所以,他这次选择平桥镇,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一方面,当然是看中了铁合金厂现成的厂房和那台专用变压器,能省下不少前期投入和时间。 另一方面,也是更隐晦的一层考虑: 他宁愿跟乡镇政府打交道,也不愿直接把项目落在县里。 乡镇一级,虽然级别低,但相对来说,“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的现象可能会少一些? 乡镇领导直接面对企业和基层,很多事情需要他们协调解决,你跟他们的利益绑定得更紧密。 一旦你在这个乡镇投了资,成了当地的纳税大户和就业支柱,乡镇领导自然而然会把你当成“自己人”,会主动帮你抵挡来自上面的一些不必要的干扰。 说得直白点,只要跟乡镇主要领导搞好关系,很多事情就能在乡镇层面被消化掉,不至于动不动就被县里某个部门直接“拿捏”。 而在县城或者更高层面,情况就复杂得多。 县里的领导,哪个不是“手握重权”? 哪个部门的头头,不是觉得自己很牛? 商人在他们眼里,很多时候就是个“提款机”或者“政绩来源”,没什么地位可言。 你想要见个分管副县长或者局长,都得预约半天,还不一定见得到。 就算见到了,对方也可能是一副公事公办、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想送点礼,疏通一下关系? 呵呵,先不说人家收不收。 就算收了,转头该查你的时候,照样查你,一点情面都不讲。 因为他们觉得,你一个外地来的商人,能奈我何? 这种无力感和不确定性,是吴慎为最不愿意面对的。 所以,平桥镇这样一个偏远的乡镇,反而让他觉得可能更“安全”一些。 地方小,人际关系相对简单,主要领导的意见更容易统一和贯彻。 只要搞定了镇里的一二把手,后续的很多麻烦就能避免。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王卫东这个年轻的副镇长,以及那位据说从县长秘书位置上下来的白镇长,抱有很大期望的原因。 “希望我的判断没错吧……” 三天后就要去谈判了,吴慎为得好好准备一下。 这次去,不仅仅是谈条件,更是要进一步观察和判断。 判断这个平桥镇,值不值得他下注。 判断那个王副镇长,还有那位白镇长,是不是真的能成为可靠的合作伙伴。 这步棋,关系着他公司北方战略的成败,也关系着他个人事业的重要转折点。 必须慎之又慎。 但同时,该有的魄力,也不能少。 风险与机遇,总是并存的。 第83章 大日子,来了 时光不等人,三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这三天里,平桥镇政府里上上下下,为了迎接这次重要谈判,都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企管办在刘兴建的亲自督促下,把铁合金厂区里里外外又彻底打扫了一遍,连角落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都给清了。 陈升和招商办的同事,把要用的材料、数据、表格反复核对,生怕出一点差错。 赵前进主任则忙着安排接待细节。 谈判地点设在镇政府那间最大、最像样的会议室。 沙发换了干净的罩子,地板擦了又擦,还特意搬来了几盆时下常见的绿植点缀。 甚至连茶叶、茶杯、矿泉水这些小东西,他都亲自过目检查了一遍。 虽然都是些表面功夫,但这也说明镇上对这件事的重视。 王卫东这几天也没闲着。 他把谈判中可能遇到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对方可能会怎么问、自己又该怎么答,都想了个周全。 还专门抽空又去看了看西边那条荒废的路,心里对修这条路要花多少力气、又能带来多大好处,有了更清晰的底。 周五上午,还不到九点半,王卫东、赵前进、陈升三人,已经早早地等在镇政府大门口了。 为了表示重视,三人都穿了夹克,收拾得整整齐齐。 九点五十分左右,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平稳地驶入了镇政府大院。 车门打开,吴慎为总经理第一个走了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休闲西装,看起来比较随和。 后面跟着下来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子,是吴总带来的法务和财务顾问。 还有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助理。 “吴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王卫东立刻迎上前去,热情地伸出手。 “王镇长!又见面了!” 吴慎为笑容满面地与王卫东握手,又跟赵前进、陈升依次打了招呼。 “白镇长有点事情,晚点过来,我先陪各位。” 王卫东解释道。 “不碍事,不碍事。我们就是来谈事情的。” 吴慎为很是随和。 一行人直接来到了会议室落座。 简单介绍过后,没有过多客套,吴慎为就开门见山了。 “王镇长,赵主任,陈干事,我这个人做生意,喜欢直来直去。” 他笑着说道: “咱们上次考察,情况基本都了解了。我们公司董事会也讨论过,对平桥镇的条件,特别是现成的厂房和电力,非常认可。” “所以这次来,就是想把一些具体的合作条件,好好谈谈,争取能尽快敲定。” “吴总爽快!我们也是这个意思!” 王卫东点点头,示意陈升把准备好的方案材料分发给大家。 “针对吴总上次提出的几点关切,我们初步拟定了几套方案,供您参考。” 接下来,就进入了实质性谈判阶段。 先是陈升,代表招商办,详细介绍了关于电力保障和优惠电价的设想。 他不仅讲了镇上怎么协调电力部门确保供电稳定,还拿出了一张初步的测算表,对比了现在的电价和几种可能争取到的优惠。 吴慎为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和旁边的财务顾问低声交换意见。 看得出来,他对电价的优惠幅度,最为在意。 接着,王卫东亲自上场,介绍土地和厂房的使用方案。 他拿出几份不同的合作方式,有的直接租,有的算入股,还有的可以先租后买,每种都写清了年限、租金、双方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他还专门放了一张镇里处置集体资产的简化流程图,意思很明白: 所有程序都会按规矩来,公开透明,不搞暗箱操作。 这让吴慎为和团队有点意外。 他们以前谈合作,常遇到对方话说得漂亮、但实际模模糊糊的情况,像这样把流程明明白白摆出来的,还真不多见。 “王镇长,你们考虑得很细致啊。” 吴慎为由衷地说了一句。 他心里对王卫东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至少这说明,对方不是想用含糊的承诺糊弄人,而是真心想把合作做实。 谈判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很融洽,也很务实。 谈判气氛一直很融洽,双方都有准备,聊的都是具体问题,进展挺顺利。 直到…… 当王卫东将话题引向物流保障,并提到了西边那条荒废道路时。 他拿出了几张放大的照片和一张手绘的简易路线图。 “吴总,这是我们最近在厂区西边发现的一条内部道路。虽然现在荒废了,但您看这里……” 他指着路线图。 “这条路,从这里开始,经过大概一公里的距离,就能直接连上107省道。” 吴慎为立刻来了兴趣,仔细看着照片和地图。 照片上,那条路确实破败不堪,长满了杂草,路面坑坑洼洼。 “王镇长,这条路……现在能用吗?” “现在不能用。” 王卫东坦诚地回答。 “但,我们有意向,在项目正式落地后,将其作为配套工程,进行修复。” “修复到什么标准?” 吴慎为追问。 “我们的初步设想,是修成能满足大型货运车辆双向通行的三级公路标准。路基、路面、排水、标识,全部到位。” “费用呢?大概多少?谁来承担?”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我们做过初步估算,全部修复到位,大概需要这个数。” 王卫东报出了一个数字,不算天文数字,但也绝不小。 “至于费用来源,我们有三个想法。” “第一,由镇政府作为主体,向县交通局、发改委申请‘服务重大产业项目’的配套道路建设专项资金。这是我们主要争取的方向。” “第二,如果上级资金申请不顺利,我们考虑由镇政府财政、贵公司,以及县里可能的补助,三家一起出,按谈好的比例分摊。” “第三,如果最后大部分或全部费用得由企业出,那我们就在土地租金、电价或者其他方面,多给一些优惠,或者延长优惠年限,尽量弥补。” 王卫东说得清清楚楚,几种可能性都摆在明面上,不回避困难,也给了解决的方向。 没有打包票说“一定能成”,只是把实际情况和打算怎么做的路子,老老实实讲了出来。 这正是吴慎为最欣赏的风格。 他从商多年,深知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如果有人告诉你什么困难都没有,一切都包在他身上,那反而要警惕了。 像王卫东这样,先把困难亮出来,再告诉你他打算怎么去克服,反而让人觉得可信。 尤其是这条路的设想。 吴慎为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如果这条路真能修通,直达省道,那就意味着他的原材料运输和成品外运,可以完全绕开镇区,效率会大大提升,物流成本也会显著降低。 而且,这对企业长期运营来说,是一个重要的保障和优势。 他看重的,不仅仅是“能修路”这个承诺,更是平桥镇政府这种主动发现问题、积极解决问题、愿意为长远发展投入的“诚意”和“格局”。 “王镇长,” 吴慎为放下照片,看着王卫东,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我跑过很多地方谈投资,像你们这样,把我们没注意到的问题先发现、先提出、并拿出具体解决思路的,真的不多见。” “这说明你们是真把企业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办,是诚心诚意想把这个项目做好。” “这个态度,比任何优惠条件都重要。” 他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振奋。 谈判桌上,最难能可贵的,就是这种相互理解和信任的建立。 “吴总您过奖了。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王卫东谦逊地说道,但心里明白,自己这次是把最大的“诚意牌”打出去了,而且效果很好。 “关于这条路的修复,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勘测和详细的预算。” “如果吴总觉得这个方向可行,我们可以把它写进合作意向里,明确后续怎么推进、各自要做什么。” “好!这个提议很好!” 吴慎为当即表示同意。 “我看,我们今天的沟通,非常顺畅,也非常有成效!” 他看着王卫东,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样吧,王镇长。” “咱们回去之后,把今天谈的重点——尤其是电价优惠的具体方案、土地合作的方式,还有修路的设想和出资办法,整理成一份正式的《合作意向备忘录》。” “把能敲定的先敲定,需要进一步研究的,也明确下一步的工作方向和时间节点。” “我们争取在下周内,把这个备忘录签了!” “只要这些原则性条款能达成一致,我们就可以迅速进入下一步——正式的投资协议谈判和项目报批程序!” “好!一言为定!” 王卫东用力点头,伸出手。 吴慎为也伸出手,和他紧紧握在一起。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白光明镇长面带笑容地走了进来。 “吴总,不好意思,有点事耽搁了,来晚了!” “白镇长!您太客气了!” 吴慎为立刻站起身,与白光明热情握手,显然对白光明的“适时”出现并不意外。 这种“来得刚刚好”的出场,当然不是碰巧。 这么安排,里头自有讲究: 首先,避开技术细节,保持领导权威。 让王卫东带队打前阵,把技术性最强、最需要耐心沟通的电力、土地合作模式这些“硬骨头”先啃下来。 白光明这时候出现,就可以跳过繁琐的数据纠缠,避免万一有细节谈不拢导致场面尴尬。 其次,抬高规格,释放重视信号。 前面谈得差不多了,主要领导“百忙之中抽空”亲自到场,传递的信号就是: “这件事我们镇上最高层都在盯着,非常重视。” 这让投资方感觉更有保障,更受尊重。 而如果前面谈得不顺利,遇到分歧,白光明晚点来,就给自己留了缓冲余地。 他可以扮演“更高决策者”的角色,听完双方意见后,一锤定音,或者提出折中方案,既能彰显领导的分量又不失谈判的灵活。 现在前面进展顺利,已经打动吴总,白光明这时出现,正好可以接过话题。 然后顺势把调子拉高,比如“打造平桥镇产业新标杆”、“与县里发展战略深度融合”等方面,提升格局,推动意向尽快落地为正式协议。 果然,白光明落座后,没再细问已经谈过的条款,而是笑着看向吴总: “吴总,我刚才在外面稍微听了一下,看来卫东镇长和前进主任跟您聊得挺投缘啊!” “何止是投缘!” 吴慎为笑着回应,语气真诚: “白镇长,你们平桥镇的干部队伍,尤其是王镇长,年轻有为,思路清楚,办事牢靠!” “我们谈得非常愉快,也很有收获!” “刚才我们已经和王镇长初步商定,尽快整理一份《合作意向备忘录》,争取下周内签署!” “哦?这么快就达成核心共识了?” 白光明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看向王卫东。 “这都是白镇长您前期亲自协调、大力支持的结果!” 王卫东适时地把功劳往白光明身上引。 “我们只是把具体工作落实到位。” “哈哈哈,好!这说明我们双方都有诚意,都想把事情做成!” 白光明爽朗地笑了起来,然后转向吴慎为,语气变得郑重: “吴总,我代表平桥镇党委、政府,再次向您表个态!” “永鑫材料这个项目,是我们平桥镇当前招商引资工作的重中之重!” “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提供最优质的服务,创造最有利的条件!” “后续涉及到县里层面的任何审批、协调,您放心,我白光明亲自去跑!” “一定要让这个项目,在平桥镇顺利落地、快速发展!” 白光明的这番表态,姿态放得很低,承诺也给得非常实在。 尤其是“我白光明亲自去跑”这句话,分量很重。 吴慎为听得连连点头。 “有白镇长您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我相信,在白镇长和王镇长的领导下,我们的合作一定会非常成功!” 至此,这次谈判的核心目标,已经圆满达成。 气氛达到了高潮。 这时,赵前进主任恰到好处地看了看手表,笑着提议: “白镇长,吴总,眼看也到中午了。” “我们镇里条件有限,但也略备了一点薄酒素菜,主要是表达一下我们的心意。” “要不,咱们先移步食堂,边吃边聊?” 这当然也是早就安排好的环节。 “吴总,您看?” 白光明征询吴总的意见。 “客随主便!那就叨扰了!” 吴慎为爽快地答应。 他知道,这顿饭不仅是吃饭,更是彼此熟悉、加深交情的好机会。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来到了镇政府的小食堂。 说是小食堂,但今天明显经过了精心布置。 一个大圆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摆着几盘精致的凉菜。 最重要的是,掌勺的不是镇政府食堂的大师傅,而是赵前进主任特意从县城一家有名的餐馆请来的厨师! 几道热菜陆续上来,色香味俱全,明显比平时的招待餐高了好几个档次。 酒也是赵主任精挑细选的本地好酒。 席间,气氛更加轻松融洽。 白光明和王卫东轮流向吴总敬酒,说的都是些增进感情、展望合作前景的话。 赵前进则发挥他“老机关”的特长,不时讲几个轻松幽默的小段子,调节气氛。 陈升也适当地帮着倒酒、布菜,表现得体。 吴慎为和他的团队,显然对这顿精心准备的午餐非常满意。 推杯换盏之间,双方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饭桌上,又随意地聊了些对行业发展的看法,对平桥镇未来规划的设想。 吴总甚至半开玩笑地说,等项目落地了,他考虑在平桥镇买套房子,以后可以常来住住。 这虽然是一句玩笑话,但也透露出他对这次合作前景的看好和对平桥镇的认可。 午饭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送别吴总一行时,双方再次紧紧握手。 “白镇长,王镇长,赵主任,非常感谢你们的热情款待!” 吴慎为真诚地说: “回去后,我马上让团队跟进备忘录的事情。” “期待我们尽快签署,推动项目进入实质性阶段!” “我们也期待早日听到吴总的好消息!” 白光明和王卫东齐声回应。 第84章 合作意向签约仪式 时间是最忠实的见证者。 转眼间,七天过去了。 这七天,对平桥镇政府的人来说,可真是没歇过一口气。 王卫东和陈升几乎扎在了办公室,带着招商办、企管办的人,还有永鑫公司派来的对接员,通过电话、传真反复沟通、修改、完善那份《合作意向备忘录》的每一处细节。 每度电优惠多少、从哪天开始算、钱怎么结…… 那块地和厂房租多久、租金怎么定、以后还能不能续… 最要紧的还是西边那条路,怎么三家一起修,谁管找设计、谁管施工队,时间卡在哪儿…… 一字一句,全都要来回琢磨,生怕留下什么含糊的地方。 赵主任则忙前跑后,保证方方面面都有人手、有安排。 白镇长也没闲着,中途特意过问了好几次,还在几个需要县里点头的环节上出了力。 他说帮忙打通关节,还真不是随嘴说说。 七天忙到头,总算迎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还是镇政府那间最大、最像样的会议室。 但与上次谈判不同,今天会议室里多了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 “平桥镇人民政府与永鑫材料有限公司投资合作意向签约仪式”。 几张办公桌拼成的简易签约台,铺上了红丝绒布,上面摆放着鲜花和签约用的文件夹,虽然简单,却也像模像样。 白光明、王卫东、赵前进以及陈升等人早早就在会议室等候。 不一会儿,吴慎为总经理带着几位老部下,又一次走进了镇政府院子。 这次他步子明显轻快不少,脸上笑容也踏实多了。 他知道,今天是“开花”的日子,下一步就是“结果”。 没有太多客套话,两边带头的简单说了几句。 白光明代表镇里,又一次欢迎永鑫,也对下一步的合作很有信心。 吴总则感谢了平桥镇的高效与诚意,说他们会加快节奏,争取早日落地。 接着,就是最重要的签约环节。 代表平桥镇政府在备忘录上签字的,自然是白光明镇长。 代表永鑫材料公司签字的,是吴慎为总经理。 两人微笑着交换了签字笔,然后在一式两份的文件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交换了文本。 “咔嚓!咔嚓!” 旁边镇政府宣传办的干事,及时按下了照相机的快门,记录下了这历史性的一刻。 台下则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签约仪式简短而庄重,圆满完成。 签字的时候,王卫东注意到下面多了好几个人,架着相机。 他知道白镇长这招叫“造势”。 政绩光干出来还不行,你得让人知道,尤其得让上面领导知道。 通过媒体,这事就能从“镇里的大好事”,变成“全县的大好事”,甚至被上级看到。 这对白镇长自己来说,是个人能力最直接的证明,对他往上走也大大有利。 对平桥镇来说,名声出去了,以后再有老板来投资,一看: “哟,县里报纸都登过,这地方靠谱。” 招商引资的牌子就亮出来了。 对永鑫材料吴总来说,官方媒体这么一报道,企业形象也上去了,显得公司有眼光、政府支持,也有利于他在圈子里说话。 可以说是一举多得,是官场上很老练、很高明的一招。 白镇长这么做,王卫东一点都不意外,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这本来就在规则之内,把规则用到极致,正是白光明的长处。 果然,签约仪式刚结束,一名挂着相机、胸前还别有微型话筒的年轻记者就主动上前,礼貌地问道: “白镇长,您好,我们是县电视台新闻部和《金水日报》的记者,听说咱们平桥镇成功引进了一个投资规模相当大的工业项目,想就这件事,对您做一个简短的采访,可以吗?” 白光明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显得从容又亲切。 “各位记者同志辛苦了!欢迎你们来到我们平桥镇采访!” 他先是客气了一句,然后侧身一步,让出了身后的王卫东,并非常自然地伸手引向王卫东: “不过,关于这个项目的具体谈判和引进过程,我想,由我们分管招商工作的王卫东副镇长来介绍,会更为准确、更为全面。” “王镇长是这个项目的具体操盘手和直接负责人,可以说是全程参与、呕心沥血。” “这次能够成功引进永鑫材料这样优质的企业,王卫东同志功不可没!” “卫东啊,你辛苦,就跟记者同志们好好介绍介绍咱们这个项目。” 白光明看着王卫东,神情很鼓励,也很信任。 王卫东一下就懂了。 这就是白光明高明的又一个地方! 官方的功劳、大政绩的归属,白光明当然要拿,这不仅是规则,也是他作为镇长的权威和利益所在。 但在媒体采访这种“露脸”、扬名、树形象的场合,他却把这个机会,主动让给了自己这个具体做事的副镇长。 一方面,这是对他王卫东能力和辛苦付出的认可与回报。 “活儿你干了,功劳是我的;但名声,你可以分享一些。” 这是一种非常实际的激励和笼络手段。 另一方面,也是在向外界、向县里的领导们展示他白光明“善于用人、有功不居、支持下属”的领导风格和宽广胸襟。 同时,这也让吴总等投资方看到,平桥镇领导班子是团结的、干事的人是受重视的,增加了他们对后续合作顺利推进的信心。 最后,这也是把王卫东这个“年轻有为”的干部形象,通过官方媒体推向台前,为他的未来进步,积攒人望和名气。 可谓是一石数鸟,每一层都考虑到了。 王卫东心里感概: 白镇长这个人,做事确实是滴水不漏,而且懂得“舍得”,懂得在不同层面维护不同人的利益,最终实现多赢。 这种人,你不得不佩服。 “好的,白镇长。” 王卫东立刻应声,向前走了一小步,面对镜头和记者。 这时他注意到,来的县电视台和报社记者里,有个年轻的女记者,大概二十三四岁,剪着利落的短发,眉眼很干净,神情专注,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正认真地准备记录。 白光明对王卫东点点头,又和吴总打了个招呼,便说道: “那吴总,咱们去我办公室坐坐,喝杯茶?让王镇长在这里接待一下记者同志。” “好啊,白镇长请!” 吴总当然也懂这其中的微妙,微笑着点头同意。 于是,白光明便和吴总一起,暂时离开了会议室,去了旁边的镇长办公室。 会议室内,采访的重心,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王卫东身上。 第85章 政治新星 签约仪式结束后,白光明和吴总一离开,会议室内的主角就变成了王卫东,和那几位县里来的记者。 县电视台的摄像师调整了一下机位,话筒也递了过来。 面对镜头和话筒,王卫东没有半点慌乱。 他前世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 接受采访更是家常便饭。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从容地站定,等待着记者提问。 那位年轻的女记者向前一步,落落大方地站在王卫东面前,脸上带着职业而亲和的笑容,率先伸出手: “王镇长,您好!我是县电视台新闻部的记者林慕青,这位是《金水日报》的刘记者。” 她侧身介绍了身旁的同事。 “林记者、刘记者,你们好。” 王卫东伸手和她轻轻一握。 “首先恭喜咱们平桥镇成功引进永鑫材料这样优质的投资项目!这应该是近期咱们县招商引资工作的一大亮点。我们想请您介绍一下这个项目的基本情况和引进过程。” 问题很常规,完全是冲着政绩报道来的。 王卫东点点头,早有准备。 他用清晰、简洁的话,把项目从最初接触、到实地考察,再到怎么解决电力和土地这些关键问题,最终达成合作的大致过程说了一遍。 他特意强调了县委县政府、特别是白光明镇长的亲自协调和大力支持,也肯定了吴总团队的诚意和专业。 不贪功,也不避谈困难,展现的是地方政府积极作为、优化营商环境的正面形象。 面对采访,他说话并不急切,稳当清楚,完全不像一个基层年轻干部在镜头前可能出现的紧张或者准备不足。 林慕青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心中原本“例行公事”的念头,慢慢起了变化。 采访进行了大概半个小时,关于项目本身的内容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这时,林慕青示意摄像师可以稍作休息,然后她收起了采访本,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轻松了些,看向王卫东的目光里,多了些好奇和探究。 “王镇长,其实这次来,除了报道项目本身,我个人……或者说,我们宣传系统内部,对您本人也充满了兴趣。” “哦?对我个人?” 王卫东心里察觉到了不对,但面上立刻露出疑惑而又谦逊笑容。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基层干部,做了点分内的工作,实在没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 “王镇长您太谦虚了。” 林慕青摇摇头。 “据我所知,您是从省里直接选调下来,到基层任职的优秀年轻干部代表。” “在平桥镇,您是全镇最年轻的副镇长,其实……不止平桥,在全县也找不出几个像您这么年轻的副科级干部。” “到任时间不长,但已经接连推动了红旗矿安全生产大整改、成功盘活了闲置的农机修理厂、如今又引进永鑫材料这样规模的投资项目……” 她掰着手指数着,语气里带着欣赏: “这样的履历和工作实绩,在全县乃至全市的年轻干部中,都是非常突出、非常亮眼的。” “说实话,采访之前,我看过您的资料,也听县里不少同志提过您。这次见到真人,聊了这么久,我觉得您比资料上写的还要出色。” 这话里的信息量,可有点大。 王卫东迅速分析着。 首先,林慕青对自己的情况显然做过深入功课,绝不仅仅是记者为了采访而做的常规准备。 “从省里选调下来”这件事,虽然不算什么大秘密,但在平桥镇乃至金水县,除了主要领导和组织部门,知道详细情况的人并不多。 她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说明她的信息渠道很不一般。 其次,她明确提到“我们宣传系统内部”对自己感兴趣。 一个乡镇副镇长,就算做出了一些成绩,也不至于让县里整个宣传系统如此“内部关注”。 除非……这是上面有意推动的。 “林记者过誉了。” 王卫东保持着一贯的谨慎,试探着问: “我能取得一点成绩,离不开组织的培养和领导的信任,还有同志们的支持。” “至于宣传系统关注……是不是因为最近县里在大力推动‘干部年轻化’建设,需要一些正面典型?” 他这话问得很委婉,但点到了关键。 按照王卫东前世的记忆,如今这个节点正是上面传达“干部年轻化”精神的时候。 林慕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显然听懂了王卫东的试探和敏锐。 她没有直接否认,而是微微笑了笑,用一种既像是确认、又像是不经意闲聊的语气说道: “王镇长您真是敏锐。” “确实,最近从中央到省里,都一再强调要大力培养选拔优秀年轻干部,优化干部队伍结构。” “我们金水县在这方面,也一直在积极探索和实践。” “像王镇长您这样,有学历、有能力、有思路、有干劲,并且在基层一线真刀真枪干出实绩的优秀年轻干部,正是我们需要大力宣传和树立的榜样。” “所以这次采访,除了报道项目本身,台里和报社的领导,尤其是县委宣传部的冯部长,也特别嘱咐我,要多挖掘一下您个人的成长经历、工作思路和心路历程,争取给您做一个深度的人物专访或者专栏报道。” “用冯部长的话说,就是要‘树起一面旗,带动一群人’,把我们金水县在培养年轻干部方面的成果和决心,展示出来。” 果然如此! 王卫东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他不仅仅是一个招商引资项目的负责人,更是在这个特定时间节点,被县里组织部门和宣传部门选中的“政治新星”! 一个用来宣传“干部年轻化”政策、展示组织工作成果、激励更多年轻人的“活样板”!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机遇在于,一旦成为县里重点宣传的“典型”,他的政治前途将获得巨大的助推力。 他的名字和形象将频繁出现在县里的报纸、电视甚至更高层级的媒体上,进入更多领导的视野。 这会极大地缩短他积累“资历”和“名气”所需的时间。 责任在于,他必须经得起这种“聚光灯”的审视。 他的言行举止、工作实绩、甚至个人品德,都将被放在放大镜下检视。 一旦出现任何瑕疵或负面事件,这种“典型”的身份反而可能成为反噬,造成更大的负面影响。 而且,这背后牵涉到县委组织部和宣传部的博弈与合作。 组织部需要宣传自己的“选人用人”成果,宣传部需要完成“典型宣传”的政治任务。 而自己,恰好成为了这个交汇点上最合适的“产品”。 这不禁让他想起自己当初破格提拔副镇长的事情。 那时他还疑惑,自己在县里并无根基,为何能被破格提拔? 现在看来,极有可能也是县里为了响应“干部年轻化”的号召,需要一个“从省里下来、高学历、年轻”的干部作为典型,自己恰好符合了这些条件。 组织部在那时,恐怕就已经在布局了。 自己这个副镇长的位置,与其说是李昌书记力挺的结果,不如说是顺应时势、完成政治任务的产物。 想明白了这些,王卫东的心态反而更加平和。 既然已经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那就要扮演好这个角色,利用好这个平台。 “感谢组织信任!也感谢宣传部门领导们的抬爱!” 王卫东的态度变得更加郑重和谦逊。 “我个人的能力和成绩还很有限,只是在组织和领导的正确指导下,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 “如果组织上认为我的经历对激励其他年轻干部能有一点借鉴意义,我一定全力配合采访,如实汇报。” “但我恳请林记者和宣传部门的领导们,在宣传报道时,一定要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 “我的成长,离不开平桥镇这个平台,离不开李昌书记、白光明镇长的悉心指导,离不开所有同事的支持。” “功劳,是属于大家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对组织安排的服从和配合,又凸显了谦逊和团队精神,还提前为宣传可能带来的“光环”做了降温处理。 林慕青听在耳中,心中对王卫东的评价,不由得又高了几分。 她原本以为,王卫东可能又是一个靠着背景或者运气上来,被推出来镀金的“官二代”。 这次采访,不过是完成上面交代的宣传任务,大家走个过场,你好我好。 毕竟,他太年轻了,而且晋升这么快,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但真正接触下来,她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王卫东身上,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甚至远超很多中年干部的沉稳、老练和洞察力。 他对于时局的把握,对于自身处境的清醒认识,对于话语分寸的精准拿捏,都让她这个见多了各类官员的记者感到惊讶。 他的言辞里,没有那种常见的急于表功或者故作谦虚的做作,只有一种对复杂局面精准判断和从容应对的智慧。 他仿佛早就看透了这一切背后的逻辑,并且游刃有余地走在最适合自己的轨道上。 她甚至在王卫东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与他的年龄和职位并不完全相符的野心。 那是一种深藏不露、却又坚定无比的对更高目标的渴望。 但那野心,并非盲目自大,而是建立在对自身能力清醒认知、对游戏规则深刻理解、并且愿意为此付出艰苦努力的基础之上。 这一点,从他踏实干出的几件漂亮事上,就足以证明。 “他绝对不是个普通角色……” 林慕青几乎可以断定。 这个王卫东,绝非池中之物。 他有野心,更有与野心相匹配的能力和城府。 他的未来,绝不仅仅局限于一个小小的平桥镇,甚至可能不仅仅是一个金水县。 这一点,林慕青有底气判断,不仅仅因为她是记者,更因为她有别人没有的视角。 她的父亲,正是青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 她本人从名牌大学新闻系毕业后,原本可以去省城甚至更好的媒体平台,但她却选择来到金水县这个基层电视台“积累经验、体验生活”。 说得好听是“下基层锻炼”,实际上,这是她这个级别的“干部子弟”常见的一种镀金和避风头的方式,既能增加基层履历,又不会在风口浪尖上引人注目。 正因为有这样的家庭背景和见识,她见过的青年才俊、各类官员实在太多了。 其中不乏背景比她更硬的“子弟”。 但她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像王卫东这样,背景看似普通,但个人素质如此全面、城府如此深沉、目标如此明确的年轻干部,实属罕见。 他不像很多“子弟”那样,要么依仗背景飞扬跋扈、眼高于顶;要么谨小慎微、生怕犯错。 他更像是一个完全凭借自身能力和智慧,在体制内这个复杂迷宫中,一步步稳健前行的“战略家”。 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也才是最有潜力的。 因为他依靠的不是父辈的荫庇,而是自身可以不断成长、不断突破的硬实力。 这样的人一旦获得合适的平台和机会,其所能达到的高度,是难以估量的。 “王镇长,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秉持新闻工作者的职业操守,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进行报道。” 林慕青收敛了内心的诸多思绪,再次露出职业的笑容。 “今天非常感谢您抽出宝贵时间接受采访。后续如果还有什么需要补充或者想深入挖掘的地方,我可能还会再来叨扰您。” “随时欢迎林记者!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王卫东微笑着伸出手。 第86章 常务副镇长,非你王卫东莫属 送走了吴慎为一行人,也送走了县里来的记者。 镇政府大院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空气里还飘着一点喜庆和忙乱的余味。 王卫东站在门口,目送着车子走远,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卫东啊,来,到我办公室坐坐。” 白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轻松的、却意义深长的笑容。 “好的,白镇长。” 王卫东点点头,跟着白光明往办公楼里走。 他知道,接下来该谈“家事”了。 外头的大事定了,关起门来,就是内部的事情了。 两人前一后进了白光明的办公室。 白光明在办公桌后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惬意地喝了一口。 王卫东在对面坐下,没说话,安静地等着领导开口。 白光明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很真诚,心情明显很好。 “好啊,卫东!” 他感慨道: “这个备忘录一签,永鑫材料这个项目,基本上就算是落袋为安了!后面那些报批手续,都是按部就班的程序性工作,出不了大岔子。” “这是咱们平桥镇,不,应该说是整个金水县近期招商引资工作的一个大突破!一个标志性的事件!” “作为镇长,我要好好谢谢你!没有你的全力以赴,没有你那些细致扎实的工作,这个项目不会这么顺利!” 他顿了顿,看着王卫东: “说吧,卫东,有什么想法?项目成了,论功行赏,是应有之义。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白光明这话说得很敞亮,给了王卫东“提要求”的机会。 王卫东脑子转得飞快。 他知道,现在谈自己的提拔,时机不对,而且有点猴急了。 他王卫东几个月前才破格提了副镇长,现在立马又往上爬,吃相太难看,也容易让领导和组织觉得他“不安分”、“野心太大”。 哪怕有这个心,现在也不是他该开口的时候。 既然不能说自己,那就为自己信得过、也立了功的手下说话。 一来显得自己大公无私、体恤下属; 二来也能让白镇长看到自己“会来事”,懂得维护和培养自己的队伍; 三来,把陈升这样得力的年轻人提起来,对自己未来掌握工作实权也大有好处。 “白镇长,要说功劳,主要是您前期高屋建瓴的协调,还有李书记的坚强领导。我们下面的人,就是把具体事情落实好。” 王卫东先把高帽送出去,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这次项目能够顺利推进,确实离不开几位同志的具体努力。尤其是招商办的陈升同志。” “这个年轻人,有干劲,肯学习,责任心强。从项目一开始接触,到后面所有的资料准备、方案制定、谈判辅助,他都全程参与,熬了很多夜,也成长得很快。” “我个人觉得,陈升同志的能力和潜力都很不错,是我们镇上年轻干部里的一个好苗子。” 他没有直接说“提拔”,只是客观地陈述了陈升的表现和评价,把决定权留给了白光明。 这其实就是在为陈升“说好话”。 白光明是什么人?一听就明白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卫东一眼,心中越发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眼力见,会做人。 他点了点头道: “嗯,陈升这个年轻人,我也有印象。确实不错,有朝气,办事也牢靠。” “这次引进永鑫材料,他和招商办的同志,确实做了很多具体工作。” 他沉吟了一下,没直接表态陈升的事,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不过,卫东啊,刚才林记者来采访你的事,我听说了。” “我让宣传部那边过来报道项目,本来是想给咱们镇造造势。” “不过他们来了之后,跟我聊了几句,我才知道,最近县里……不,应该说是上头的精神很明确,就是要大力宣传优秀年轻干部。” “这次采访你,恐怕不仅仅是冲着项目来的,也是想把你作为一个‘年轻有为’的典型来打造。” 王卫东心中了然,看来白光明也得到了消息,甚至可能比他了解得更多、更早。 他立刻做出“刚刚得知、有些惶恐”的样子: “白镇长,我也是刚才和林记者交谈中才有所察觉……我个人资历尚浅,怕担不起这样的厚望……” “诶,不要妄自菲薄!” 白光明摆了摆手,语气肯定。 “你有能力,有实绩,这是明摆着的。能被上面看中,作为宣传的典型,这是好事,对你个人、对我们平桥镇,都是好事!” “组织上愿意花力气培养你、宣传你,这说明你是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他略一沉吟,声音压低了些,语气也变得推心置腹: “趁着这股东风,我看……有件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什么事?” 王卫东明知故问,但眼神里还是适时地流露出关切。 “常务副镇长。” 白光明吐出这五个字。 王卫东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这是他一直等待、也一直努力的目标。 但他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急不可耐,反而带着一丝“是否太急”的顾虑: “白镇长,我……我当副镇长的时间还短,怕资历不够,而且其他几位老镇长……” “资历是干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白光明直接打断了他的顾虑,语气很坚决。 “你在平桥镇这几个月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尤其是这次招商,立了大功!” “至于其他几位……” 白光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我来了也有些日子了,班子里的几个人,我都摸了一遍底。” “各有各的问题。有的人守成有余,开拓不足;有的人私心太重,不堪大用;还有的人……干脆就是混日子。” “说实话,当初刚来的时候,我最看不好的,就是你王卫东。” 他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当初的真实想法: “太年轻,又是空降下来的选调生,在镇里没什么根基。我担心你经验不足,或者沉不住气。” “但事实证明,我当初看走了眼!” 白光明的语气里充满了肯定和欣赏: “这些日子,你干的每一件事,都漂亮!无论是红旗矿整改的硬仗,还是农机服务中心的创新,再到这次铁合金厂招商引资的大突破!” “你有思路,有能力,有担当,最关键的是,你还懂政治,识大体,知进退!” “现在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论能力,论贡献,论政治成熟度,常务副镇长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你也知道,常务副,是镇长的头号干将,左膀右臂,必须是自己人,必须是一条心!”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发现到头来,咱们镇政府这边,只有你王卫东,是真正能用的,也是最好用的!” 第87章 事业有成,前路光明! 这番话说得已经非常直接了,几乎就是明确的承诺。 从最初的疑虑和观望,到现在的完全信任和倚重。 他将王卫东视为了自己班底的“核心成员”。 王卫东立刻表态,声音带着激动和郑重: “白镇长,感谢您和李书记的信任!我一定会珍惜这个机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为平桥镇的发展贡献自己全部的力量!” 王卫东立刻表态,心情激动。 “我相信你。” 白光明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这件事还需要酝酿。” “常务副镇长,是要进镇党委班子的,需要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我会尽快和李书记商量,统一意见,然后正式向县委组织部推荐你。” “这个过程中,宣传部门对你的正面报道,会起到非常重要的推动作用。” “所以,这段时间,你要沉住气,一如既往地把工作做好,尤其是林记者那边,要积极配合,把形象树立好。” “放心吧,白镇长,我明白。” “另外,还有一个事情。” 白光明继续说道: “县里既然启动了这次‘干部年轻化’的典型宣传,对你如此重视,我估计,之前提到过,但一直没下文的‘老街改造’项目,可能也快有动静了。” “如果这个项目真的批下来,肯定也会落到你的头上。” “那虽然是个硬骨头,但一旦做成了,又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到时候,你招商有成绩,民生项目又有亮点,提拔你当常务副,那就是顺理成章,谁也挑不出毛病。” “我明白了,白镇长!” 王卫东心悦诚服。 白光明考虑得非常周全,把提拔他的理由、时机、甚至步骤都替他想好了。 这就是政治智慧。 “你明白就好。” 白光明靠在椅背上,神情放松下来。 “说来,当初县里安排我来平桥镇,把这个位置先空着,也是有考虑的。” “怕我一个新来的镇长,脚跟没站稳,就被常务副分权,甚至架空。所以特意留了个空,等我来了之后,摸清了镇里情况,站稳了脚跟,再考虑确定合适的人选。” “现在看来,这个安排真是高瞻远瞩。让我有时间好好观察,也让你有时间好好表现。” “结果是皆大欢喜!” “所以,卫东啊,” 白光明的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好好干!只要你始终保持这份劲头,保持这份清醒,我相信,你的未来,绝不止于一个常务副镇长。” 白光明这话,已经是相当高的期许和认可了。 “是!白镇长,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王卫东再次郑重表态。 “好,去吧,该忙什么忙什么。” “这几天你也辛苦了,周末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谢谢白镇长关心!那我先回去了。” 王卫东站起身,恭敬地退出了白光明的办公室。 时值秋分,天气已经转凉,但秋风拂面,清爽宜人。 走出镇政府大楼,王卫东的心情,就像这秋高气爽的天气一样,豁然开朗,又充满希望。 来到平桥镇已经小半年了。 从最开始的一个“挂名副主任”,在班子边缘小心翼翼地观察; 到后来借着红旗矿安全事故扳倒王大海,赢得李昌书记信任,在夹缝中获得一点实权; 再到现在,独立分管工业,一手推动铁合金厂招商引资成功,赢得了新镇长白光明的完全认可和倚重。 甚至,即将迈入镇党委领导班子,成为常务副镇长。 他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 靠的不仅仅是前世的经验,更是这一世对局势的精准判断、对机会的敏锐把握,以及对自己严格的自律和要求。 如今,事业有成,前路光明。 名利双收,前途可期。 这几天真是双喜临门。 十月,确实是收获的好时节。 而且……王卫东看了看政府大院墙上贴的几张“欢度中秋”的红纸预告。 对了,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 “是时候回家一趟了。” 王卫东心里想着。 自从五月提前毕业,收拾东西来平桥镇报道,到现在,小半年过去了。 除了刚到的时候和后面偶尔打个电话报平安,自己还没回过家呢。 想到父母,王卫东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前世他沉迷仕途,忽视了家庭,等到父母老去,子欲养而亲不待,留下了终身的遗憾。 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事业重要,家庭同样重要。 他已经盘算好了。 等到国庆中秋双节放假的时候,一定得回家看看。 虽然平桥镇离省城的家不算特别远,但平时工作忙,琐事多,总也抽不出大块的时间。 这次趁着长假,把陈升他们几个留守安排好,自己一定要回去一趟。 给父母带点平桥镇的土特产,再买点他们舍不得吃的好东西。 跟他们好好说说这几个月在基层的经历,让他们放心。 也听听他们在家里的情况。 还有自己那个正在上高二的弟弟。 前世自己因为工作太忙,对这个只比自己小几岁的弟弟,关心不够。 后来弟弟在国企上班,日子倒也安稳,就是少了点闯劲。 这一世,自己提前在仕途上站稳了脚跟,或许也能给弟弟未来的发展,提供一些更好的指导和帮助。 年轻人,多引导总是好的。 想到这里,王卫东的心情更加愉悦。 事业、家庭、亲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路过招商办的时候,看到陈升还趴在桌上,对着一些文件写写画画,眉头紧锁,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王卫东停下脚步,敲了敲门框。 “王镇长!” 陈升立刻抬起头,放下笔,就要站起来。 “坐,别紧张。” 王卫东摆摆手,走了进去。 “白镇长刚才说了,项目后续对接的事情,让你继续负责跟进。” “这两天辛苦你了,周末好好休息,但也别把弦绷得太紧。” “关于你个人的进步,白镇长也看在眼里,会考虑的。” 他没把话说死,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陈升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和感激的表情: “谢谢王镇长!谢谢白镇长!我一定加倍努力!” “嗯,好好干。后面老街改造的事如果真来了,也离不开你。” 王卫东点到为止,拍了拍陈升的肩膀。 转身离开时,王卫东心里想着: 等自己当上常务副,第一件事,就是把招商办主任和安监站站长这两个关键位置,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 陈升,就是一个。 那个墙头草刘明,虽然敲打了一下,也还算听话,但如果能换成更可靠、更有能力的人,就更好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他要先好好享受这收获的喜悦。 要回家看看,享受亲情的温暖。 要盘算一下,回家带点什么好。 第88章 故乡有故人 几日的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国庆、中秋连在一起的长假。 秋高气爽,正是回家看看的好时候。 王卫东提前两天就安排好了节日期间的工作。 安监站那边,他专门嘱咐刘明和刘兴建: 越是过节越不能大意,特别是红旗矿,得有人值班定时检查。 招商办和企管办这边,让陈升带着几个年轻人轮流值班,保持和永鑫材料那边的日常沟通不断。 他自己也留了电话,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确保有紧急情况能随时找到他。 白光明也提前和他打了招呼,让他放心回家,镇里有他和李书记坐镇,出不了岔子。 长假第一天,王卫东起了个大早。 王卫东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衣服,背着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旅行包。 带了几件换洗衣裳,又把提前准备的平桥镇土特产包好——不过是些山里的干货、镇上供销社里还不错的茶叶,还有他托人在县城买的两瓶说得过去的白酒。 给父亲的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 父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医生早说要戒烟,上辈子就因为这个后来没少受罪…… 他在镇口坐上通往县城的乡镇小巴,一路颠簸着到了金水县城。 汽车站里人来人往,节假日的气氛已经浓起来了。 他排队买了去省城的车票,还得从省城转车去老家临沧市。 临沧市,就是王卫东的老家所在的地级市。 说起来,王卫东所在的青州市,和临沧市虽然都在一个省,但之间隔着两个地级市,在地图上看,一个偏内陆,一个靠海。 路程可不近。 下午一两点,车终于到了临沧汽车站。 但他家的村子,不在市区,还在下面的县城。 王卫东又到旁边短途客运站,买了张去他们平海县的车票。 车子一路晃荡,窗外景色从连绵的山地慢慢变成平坦的田野,王卫东的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离家乡越近,心里那股既熟悉又近乡情怯的感觉,就越是明显。 前世他后来官居常务副市长,老家早已举家迁往市里,老宅也早已变卖,故乡反倒成了一个遥远模糊的词。 而这一世,他还能回到那个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村庄。 这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幸运。 到达平海县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从县城到他们王官庄,还有十几里路,这个点已经没有公交车了。 一般都是打那些“蹦蹦车”,也就是电动三轮车。 王卫东拖着行李,走出简陋的县汽车站。 车站门口停着好几辆刷着各种颜色、带着简易篷子的电动三轮车。 司机们吆喝着拉客: “王官庄!王官庄走不走?” “李家营!马上走!” “陈家洼!还差一个!” 王卫东看准了一辆车身比较干净、司机看起来也面善的三轮车,正要走过去。 “王卫东?是王卫东吗?” 一个带着不确定、又有些兴奋的男声,从旁边响起。 王卫东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大约二十五六岁,皮肤晒得黝黑,但身体很壮实的小伙子,正从旁边一辆半新不旧的摩托三轮车上探出头来。 这小伙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脸上带着憨厚又惊喜的笑容,正努力地辨认着他。 王卫东看着对方那张被风吹日晒得有些粗糙的脸,脑子里快速搜索着记忆。 上辈子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大半的精力都扑在了仕途沉浮、勾心斗角上,关于老家的人和事,尤其是童年时期的伙伴,大部分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这人看着有几分面熟,好像在哪见过,但名字一时半会儿确实想不起来了。 “你是……” 王卫东有些迟疑。 “哎呀!真是你啊!卫东!我王志超啊!” 那小伙子激动地从三轮车上跳了下来,几步走到王卫东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嘿!多少年没见了!变了,变得更……更精神,更有派头了!我刚才差点没敢认!” 王志超…… 王卫东在脑海里着这个名字。 见他还在回想,对方又笑起来提醒: “咱俩一个班的!冬天一起去村东头大汪里玩,我不小心踩到冰窟窿里,差点淹死,还是你喊人把我捞上来的!” 他这么一说,王卫东脑子里顿时闪过一幅画面。 那是好多年前的冬天了。 村东头有个大水库,冬天结冰,他们一群孩子总爱跑去滑冰玩。 有一年冰面冻得不厚实,王志超贪玩跑得远了,踩到薄冰上,“扑通”一声掉了下去。 冬天的冰水刺骨,他吓得连喊都喊不出来,在水里扑腾。 当时就是王卫东看见了,立刻大叫起来,喊来了正在附近干活的大人,才七手八脚把他拉了上来。 事后大人们都吓坏了,把几个孩子狠狠训了一顿。 “小学同学?” 王卫东试探着问。 “对啊!就是我!咱俩一个班的!从一年级到五年级!” 王志超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你肯定都忘得差不多了吧?毕竟你是咱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后来又听说在政府里当上领导了!哪还记得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老同学!” 对方虽然话里带着几分自嘲,但并没有嫉妒或者不满,反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淳朴喜悦。 “志超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王卫东也露出笑容,心里那些久远的记忆被勾起来,也感到一丝亲切。 他仔细看了看王志超。 对方身体很壮实,手指粗糙,显然常年干农活或者体力活,脸上虽然晒得黑,但笑容很质朴。 “你这……是在县城做什么?” “嗨,趁着好日子,我也要结婚了!这不来县城买点办喜事用的东西,顺便把摩托车加满油。” 王志超指了指他身后那辆三轮车,脸上露出了幸福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要结婚了?恭喜恭喜!” 王卫东连忙道贺。 “是哪的姑娘?咱们村的吗?” “嘿嘿,说起来,也是咱们一个班的同学!林秀琴,你记得不?就是咱们后村林老四家的闺女。” 林秀琴? 王卫东又在记忆里搜寻了一番,小学女同学……印象确实不深。 “真是巧了,都是老同学!” “是啊!秀琴也念叨你呢,说你最有出息!” 王志超很热情: “你这是回家过节?” “对,回家看看。刚从外地赶回来。” “太好了!走吧!坐我车回去!这可比你打那些‘蹦蹦车’稳当多了!还不要钱!” 王志超热情地拍了拍自己摩托三轮车的车斗。 那车斗里还堆着一些用红纸包着的鞭炮、几块红绸子布、还有一些零散的喜糖瓜子之类的东西。 “那怎么好意思,耽误你正事。” 王卫东客气道。 “这有什么耽误的!我也是要回去!顺路!” 王志超不由分说,已经帮着王卫东把旅行包提起来,放进了车斗里: “快上来吧!你可是贵客!要是让我爸知道我把你晾这儿自己走了,回头非骂死我不可!” “想当初,要不是你叫人把我捞上来,我坟头草都几尺高了!” 他还是那副农村孩子直来直去的性子,话虽说得粗,情意却很真。 王卫东也不再推辞。 这种时候,越是客气,反而越显得生分。 他道了声谢,也爬上了三轮车,在车斗里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 “坐稳喽!咱们回家了!” 第89章 另一条平凡的人生 “卫东,你这趟回来,能待几天?” 王志超一边小心地开着车,一边大声问道。 风有点大,不大声点儿听不清。 “大概五六天吧,节后就得回去上班了。” 王卫东回答。 “当干部就是忙啊!” 王志超感慨道: “不过真好啊!给咱村,给咱老王家挣了大脸!” “你是不知道,现在村里一提起你,老少爷们没有不伸大拇指的!” “你爸现在出去,那腰杆都比以前挺得直了!” 他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和真诚的赞赏。 在农村,谁家出了个大学生,还是重点大学的,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更何况现在还听说在政府当上领导了,那简直就是光宗耀祖,十里八乡都有面子。 王卫东能想象父母在村里受到的尊重和荣光。 老一辈人,图的不过就是这个。 “我没什么大本事,主要还是靠父母支持,还有乡亲们照顾。” 王卫东谦逊地说道。 “对了,志超,你初中就不上了?” “嗨,别提了!” 王志超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无奈,也有一份认命后的坦然。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脑子本来就不灵光,上学那会儿就是倒数。” “好不容易熬到初中,实在念不下去了,一看书就头疼。加上那时候家里也难,地里活多,我就跟我爹说,不上了,回来种地!” “我爹娘骂了我好几天,说我不好好念书,将来没出息。” “可他们也知道,家里就那个条件,我大哥前几年盖房子娶媳妇,把家里的积蓄掏空了,还欠了债。” “我要是继续上学,又是一笔开销。” “所以骂归骂,最后也没拦我。” 王志超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王卫东听得出,那里面还是有些许遗憾的,尤其是在他这个考上重点大学、如今又当了干部的老同学面前。 读书改变命运,在任何一个年代,都像烙印一样,刻在农家子弟心里。 “下来之后,刚开始就跟着爹娘下地。种地嘛,辛苦,但也饿不死。” “干了两三年,觉得不能一辈子就这样了。” “后来就跟咱们村东头张叔,学了瓦工。谁家要盖新房,谁家要垒墙,就去帮忙。” “这活儿虽然累,风吹日晒的,但好歹是一门手艺,比光种地挣得多。” 王卫东默默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少年,放下书包,拿起锄头,后来又拿起瓦刀,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样子。 这是无数农村青年的缩影。 “学了几年,手艺算是不错了。” “攒了点钱,又跟我爹娘张了张嘴,跟亲戚朋友借了些,前年冬天,把我家老屋翻盖了一下,盖成了三间大瓦房!” 说到盖新房,王志超的语气明显高昂起来,带着自豪。 “砖是自己烧的,沙子和石灰也是跟邻村买的。请了几个相熟的师傅,我自己也是主力。前后忙活了小半年,总算在去年开春前把房子盖起来了!” “虽然还欠着点债,但总归有自己的新屋了!” 这种平凡的人生却是大多数人的人生。 读书,然后出去拼一席之地,是王家祖坟冒青烟,天时地利。 而在王官庄,在千千万万的农村里,更多人却是王志超这样。 在小小的年纪放弃学业,用稚嫩的肩膀扛起生活,学会一门糊口的手艺,靠着双手和汗水,一砖一瓦地搭建起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遮风挡雨的家。 他们没有读过多少书,没有见过外面的大世界,可能一辈子也走不出脚下的这片土地。 但他们同样在努力生活,同样在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着属于自己的一份平凡但踏实的幸福。 王卫东在心里感慨。 他的路,是从校园到官场,拼的是头脑、眼界、手腕和时运。 王志超的路,是从田野到工地,拼的是力气、手艺、勤劳和节俭。 两条路看似天差地别,但本质上,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都是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前行。 “新房盖好了,然后呢?怎么想着要结婚了?” 王卫东问。 “有了新屋,下一步当然就是娶媳妇啦!” 王志超哈哈大笑起来,语气里满是即将为人夫的期待和喜悦: “秀琴家就在后村,离得近。” “前两年她跟着村里的姐妹去南方打工,后来觉得太远,太想家,就回来了。” “媒人一提,我们俩互相看着都觉得还行。” “我娘老说她性格好,干活也利索,是个过日子的人。” “秀琴呢,大概也觉得我老实,有一门手艺,新屋也盖起来了,能指望。” “两边大人也都满意,这不,水到渠成嘛!” 这又是一段典型的乡村姻缘。 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没有海誓山盟的浪漫誓言。 有的只是互相看着“顺眼”,知道对方是个“过日子的人”,有房子,有手艺,能安稳度日。 这很现实,很平凡,但也很真实,很温暖。 对于王志超和林秀琴来说,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幸福。 “真好!” 王卫东由衷地说道。 看着老同学即将成家立业,他也感到高兴。 “对了,卫东,说了半天,还没正式邀请你呢!” 王志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认真地说道: “我的好日子,定在大大后天,就是十月五号!” “正好是长假里头,你能赶上!” “卫东,你到时候一定得来啊!” “没有你当初那几嗓子,都没有我今天!你得来给我撑撑场面!” 王志超话说的实在: “村里人都知道你出息了,你这一来,我这脸上都有光!” “而且,咱老同学这么多年不见,也得趁这机会好好聚聚!” 王卫东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日子。 今天是国庆节第一天。 他计划在老家待到十月六号左右再返程,时间刚好。 “没问题,志超!” 王卫东爽快地答应下来: “十月五号是吧?我一定准时到!也替我跟秀琴道个喜!” “太好了!一言为定!” 王志超高兴得差点忘了看路。 两人一路聊着,三轮车穿行在乡村的道路上。 时值傍晚,路旁田地里还有一些干完活准备收工的村民,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看到王志超开着他的摩托车回来,有人跟他打招呼: “志超!回来了?东西买齐了?” “齐了齐了!叔!” “哎?你车上拉的是谁?看着有点面熟……” 这时,正好有个年龄大点的村民仔细看了看车上的王卫东,然后惊讶地叫了起来: “哎哟!这……这不是咱们村王乐进家的大小子吗?” 这一声喊,立刻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是卫东!真是卫东!” “卫东回来了?” “哎呀,乐进家的大小子回来了!” “卫东当官回来了!” 第90章 衣锦还乡,百味杂陈 “卫东?是卫东回来了不?” “哎呀,真是卫东!变样了,更精神了!” “听说都在政府当官了!出息了!” “卫东,回来过节啊?” 一声声带着惊讶、欣喜和亲切的招呼,从路边、从门口传来。 不断有熟悉的、有些已经叫不上名字的长辈和儿时的玩伴停下脚步,朝王卫东这边看过来,笑着挥手或者点头。 有些人甚至还特意走过来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脸上带着好奇。 王卫东坐在三轮车的车斗里,感受着泥土路的颠簸,感受着晚风吹拂,感受着一道道投向自己的、含义复杂的目光。 他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官? 自己算什么官呢? 说到底,不过就是乡镇上的一个小副镇长,副科级干部。 在庞大的国家行政体系里,这几乎是最基层、最末梢的位置了。 副镇长管的那点事儿,无非是镇上那一片地方,每天忙的都是些具体又琐碎的活。 上面还有县里,有市里,有省里,还有高高在上的中央。 一层一层,数不尽的高楼。 在真正的权力核心看来,自己这个乡镇副镇长,或许跟路边任何一个辛勤工作、养家糊口的普通人,并没有本质区别。 可就是这个“基层末梢”,在这片养育了他的土地上,在乡亲们的眼中,却已经是一个了不得的“官”了。 一个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也想象不出的“大人物”。 在他们的认知里,“在政府工作”、“吃公家饭”,就已经是端上了铁饭碗,是体面人。 何况是“镇长”,哪怕是“副镇长”。 那更是有权力、有地位、能在县里甚至市里说得上话的“官老爷”了。 他们对“官”的理解,简单而朴素。 能管着一片地方,能解决一些村里解决不了的麻烦,能在上面有熟人、有关系,那就是“官”。 而王卫东,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是王乐进的大儿子。 他从这个偏僻的村子走出去,靠读书考上了省里最好的大学,如今又回到了体制内,还听说当上了领导。 这在乡亲们看来,简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读书改变命运”、“鲤鱼跳龙门”的现实神话。 他是王官庄的骄傲,是王姓家族的荣光。 甚至,是这十里八乡年轻后生们可以仰望和效仿的榜样。 这种巨大的认知落差,让王卫东感到一种莫名的复杂情绪。 有一丝骄傲和满足。 任何人,能被自己的乡亲们如此认可和称赞,内心都难以完全平静。 这是对他个人努力的肯定,也是对父母含辛茹苦培养的回报。 但也有一丝惶恐和沉重。 他知道自己肩负着乡亲们怎样的期待。 如果他真的“发达”了,在乡亲们眼中,就应该有能力、也有义务帮助村里,解决一些困难,提携一些后辈。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基于乡情和血脉的责任。 这种责任感在前世他身居高位时,体会尤为深刻。 找他办事的乡亲络绎不绝,有些能帮,有些碍于原则不能帮,个中煎熬,不足为外人道。 “卫东啊,快到了!” 王志超在前面喊了一声,把王卫东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王官庄不算大,也就百十户人家。 从村口到王卫东家,几分钟的路程。 拐了个弯,就到自家门口了。 家里住的还是那种传统的、用石头打地基、上面用土坯垒墙、最后外面再抹一层白灰的农村老屋。 院子门口挂着一个用木板简单钉成的招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乐进小卖部”几个字。 这就是他父母维持生计的地方。 他的父亲叫王乐进,个子高大,四十多岁。 王卫东的爷爷是参加过革命的退伍军人,虽然过世早,但在村里德高望重,留下的好名声让父亲王乐进年轻时就挺受看重。 他父亲年轻时被推选当过几年生产队队长,算是村里头有点见识、说得上话的人物。 后来供销社时期,他又干过一阵子供销社的小组长,算是见过些“公家”的场面。 改革开放以后,供销社改制,王乐进干脆就用家里临街的屋子,开起了这个小卖部。 卖些油盐酱醋、烟酒糖茶、针头线脑之类的日常用品。 村里人买东西方便,也多少能贴补些家用。 加上他母亲赵玉兰,每天凌晨就起来,用家里那口大铁锅蒸上几大笼白面馒头和玉米饼子,除了自家吃,也放在小卖部卖。 都是真材实料,老面发得好,蒸得宣乎,村里人下地回来懒得做饭,就过来买两个馒头,配点咸菜,一顿饭就对付了。 一来二去,小卖部和馒头生意,也攒下不少老主顾。 王乐进为人正直,办事公道,加上在村里资历老,还有当年父亲留下的情面,所以在村里颇有威望。 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要摆酒席、请客送礼,或者邻里间有些口角纠纷,总爱来找他帮忙张罗、评理。 他也热心,不怕麻烦,总是尽力帮着协调,在村里人缘很好。 王卫东从三轮车上下来,王志超帮他把行李拿下来。 “叔!婶子!看看谁回来了!” 王志超是个直性子,人还没进门,就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小卖部朝街的窗户被推开,一张带着几分疑惑、又有些熟悉的脸探了出来。 正是王卫东的父亲,王乐进。 他看到站在门口的儿子,先是一愣,紧跟着就笑起来: “卫东?!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紧跟着,王卫东的母亲赵秀兰也围着围裙,从后面的灶间快步走了出来。 看到儿子,眼圈立刻就有些红了。 “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拉着儿子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嘴里不住地问: “瘦了,也黑了!在外面是不是很辛苦?吃饭吃得惯吗?住得还好吗?” “爸,妈,我回来了!” 王卫东看着明显苍老了一些的父母,鼻子也有些发酸。 前世他忙于工作,父母总说“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们”,直到二老相继离开,他才后悔没多陪陪他们。 这一世,能再次看到他们健健康康、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能听到他们这样唠叨的关心,是何等珍贵。 “好!回来就好!” 王乐进虽然也激动,但男人总归含蓄些,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看了看他带来的大包小包: “回来就回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路上多沉!” “都是些不值钱的土产,给家里尝尝。这位是……” 王卫东介绍了一下王志超。 “哎呀,志超啊!辛苦你把我家这小子捎回来了!快,进屋坐,喝口水!” 王乐进连忙招呼。 “不了不了,叔!我得赶紧回家,秀琴家还等着呢!” 王志超连连摆手,又对王卫东说: “卫东,说好了啊,五号!一定来!” “放心,一定到!” 王卫东肯定地回答。 送走王志超,王卫东跟着父母进了屋。 小卖部里面不算大,收拾得干净整齐。 货架上摆着不多的商品,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年画和伟人像。 后面连着住人的屋子,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面粉、柴火和家的味道扑面而来。 “还没吃饭吧?正好,我蒸的馒头刚出锅,我去给你炒个菜!” 赵秀兰说着就要往灶间走。 “妈,不急,您先坐下歇会儿。” 王卫东拉住母亲。 “我不饿,路上吃了点。我先帮爸把东西收拾一下。” 他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爸,这是平桥镇那边的茶叶,说是山里自己种的,您尝尝。” “还有两瓶酒,您留着喝,但是要少喝,对身体不好。” “妈,这是他们那边的山蘑菇、木耳,您做饭的时候放点,尝尝鲜。” “还有,这是给您和爸买的两件毛衣,快入冬了,穿着暖和。” 看着儿子拿出来的东西,听着他细心的叮嘱,赵秀兰的眼圈又红了。 “你这孩子,花钱买这些干啥!家里啥都有!” “你一个人在外面,花钱的地方多,省着点花!” 王乐进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也是热乎乎的,但嘴上却说: “就是!挣点钱不容易,别乱花!” 第91章 只是“做出了一点小成绩”和“领导器重” “爸,妈,卫民呢?他上高三,国庆应该也放假了吧?怎么没见人?” 把带来的东西都归置好,王卫东才想起问起弟弟。 王乐进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他?他一放假就跑没影了!说是去镇里找同学,我看十有八九,又跑网吧去了!” 赵秀兰在旁边叹了口气,拉了拉王乐进的袖子: “行了,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你就别一张嘴就说这些不高兴的了。” 又转向王卫东,解释道: “你弟昨天就放假了,今天说去镇里找同学玩,估计又……唉。” 王卫东一听就明白了。 网吧……这是好多“90后”这代人高中、大学时期的共同记忆。 他弟弟王卫民,94年出生,今年正好十八岁,上高三。 他们兄弟俩年龄差了五岁,性格却一个天一个地。 王卫东从小就懂事、自律,知道家里条件不好,就一门心思读书,是村里出了名的“别人家孩子”。 王卫民则完全相反,从小就活泼好动,调皮捣蛋,用农村话说就是“皮得很”。 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整天跟着一群半大小伙子满村乱窜,没少让爹妈操心。 学习上也一样,不像他哥那么定得住心,成绩一直不上不下,用爸妈的话说就是,“脑子挺灵光,可惜不用在正途上”。 不过,王卫东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本性不坏,就是贪玩,有点小聪明,也有点叛逆。 后来他确实也考上了一所普通本科院校,读了计算机相关专业。 毕业后,他尝试过创业,跟着几个同学一起倒腾过小买卖,好像是什么手机配件、电商之类的,但都没折腾出什么名堂,还赔了点钱。 眼看着自己这个哥哥在体制内一步步走得安稳,地位越来越高,王卫民也渐渐熄了“闯荡”的心思。 在王卫东的建议和帮助下,他后来考进了县里的一家国企,算是端上了铁饭碗,工作安稳,收入也还不错。 但也许是性格使然,他在单位里也一直是那种“差不多就行”的状态,不争不抢,安安稳稳,但也说不上有啥奔头。 上一世,王卫东自己整天忙,对这个小五岁的弟弟,确实没怎么好好关心、好好带过。 那时候总觉得,他能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不必有多大出息。 现在想来,或许正是因为自己这个哥哥的榜样力量太强,光环太盛,反而让王卫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定位自己,索性就“躺平”了。 这一世,王卫东决心要多关心这个弟弟。 一来,他现在的起点比前世同期高得多,眼界和资源也不同,或许能给弟弟提供更好的指导和平台。 二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将来他在仕途上走得更远,也需要信得过的、能力足够的人来帮衬。 自己的亲弟弟,如果能培养出来,自然是最佳人选。 “爸,妈,卫民还小,正是贪玩的时候,别对他要求太严了。” 王卫东笑着打圆场。 “现在网络发达了,年轻人有点好奇心,去网吧看看,了解点新东西,也不是坏事。” “他从小机灵,只要能管住自己,知道轻重,不会学坏的。” “再说,他也高三了,压力大,偶尔放松一下也应该。” “回头我找个时间,我亲自跟他好好聊聊。” 父母看着王卫东这次回来,说话做事越来越稳妥,真有了能当家做主的样子,听他讲得也在理,心里的火气慢慢也就消了些。 “行,听你的。” 王乐进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语气缓和下来。 “你弟弟啊,有你这个哥哥一半省心,我们俩就能多活几年!” 赵秀兰抹了抹眼角,心疼地看着大儿子: “卫东,不说你弟了。说说你吧!” “你现在在平桥镇,到底怎么样? 上次打电话,你爸还半信半疑的,说你这个刚毕业没几天的毛头小子,咋就当上副镇长了?会不会是搞错了? 可别……别是走了啥不该走的路子,那可就麻烦了!” 王乐进脸色也严肃起来,盯着儿子: “是啊,卫东!咱们家虽然没啥本事,但穷也得穷得有骨气!” “你要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趁早给我打住!咱们老王家的脸不能丢!” 父亲的担心,王卫东完全理解。 在他们的认知里,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就算再优秀,哪能这么快就当上副镇长? 这中间肯定有“门道”。 农村人对“门道”的理解,往往和“歪门邪道”、“走后门”、“送礼”划等号。 他们怕儿子为了当官,走了错路,那不仅毁了自己,也连累整个家族。 王卫东心里一阵感动。 父母虽然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背景,但他们对子女的关爱和做人的底线,从来都是最朴实、最坚定的。 “爸,妈,你们放心吧。” 王卫东放慢语速,用一种很轻松、很随意的语气说道: “我什么歪路子都没走,全是正常的岗位调动和提拔。” “当初我到平桥镇的时候,镇里正缺人手,尤其缺像我这样读过大学、年纪又轻、愿意干事的干部。” “我们镇的书记,还有后来的镇长,人都很正派,看得起我,也愿意给我机会。” “我呢,也没想太多,就想着既然来了,就得把工作干好。” “镇里安排什么任务,我就尽力去完成,遇到困难就去想办法解决。” “可能是我干得还比较扎实,也做出了一点小成绩,领导们看在眼里,就觉得我还行,能胜任更重要的岗位。” “后来正好镇里有个副镇长的位置空缺,组织上经过考察,就让我顶上去了。” 他避开了红旗矿事件扳倒王大海、独立负责铁合金厂招商这些具体且可能让父母担心的“硬仗”,只用了“做出了一点小成绩”、“领导器重”这些模糊而安全的表述。 “真的只是这样?” 王乐进还是有些不信。 “平桥镇?我好像听谁说过,那地方很偏,在山区里头吧?那里条件肯定很苦吧?” “条件确实比不上城里,也比不上咱们这里平原。” 王卫东如实说道: “镇子不大,在山上,路也不太好走。” “不过,山里的空气好,水也甜,人也很朴实,对政府干部都很尊重。” “我在那里工作,领导关心,同事也挺好相处的。” “镇上工作虽然忙,事情也多,但能实实在在做点事,帮老百姓解决点问题,心里挺踏实的。” 听了儿子这番话,看着儿子脸上那种从容、坦荡的表情,王乐进和赵秀兰悬着的心,总算慢慢放了下来。 他们虽然不懂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但他们懂自己的儿子。 儿子眼神清澈,说话实在,不像是撒谎,也不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样子。 或许,真是儿子能力强,赶上了好机会吧? “好,好!你能踏踏实实干工作,我们就放心了!” 赵秀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王乐进也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既然组织信任你,给了你这个位置,你就一定要好好干!” “记住,不管当多大的官,都不能忘了本,不能欺负老百姓!” “那是当然,爸,您放心吧!” 王卫东郑重地点头。 接下来,一家人又聊了些家常。 王卫东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小卖部的生意,地里的收成,亲戚邻里间的近况。 父母也问了问他在平桥镇的生活,吃饭睡觉,有没有谈对象之类的。 王卫东靠在椅子上,听着父母的唠叨,看着他们脸上满足的笑容,心里充满了宁静和幸福。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官场上需要处处小心、权衡利弊的副镇长王卫东。 他只是王乐进和赵秀兰的儿子,是王官庄走出去又回来的游子。 这种卸下所有防备和面具的感觉,真好。 天色渐晚,赵秀兰起身去灶间,准备炒几个菜,给儿子接风。 王卫东也跟着过去帮忙烧火。 就在饭菜刚端上桌的时候,院子外面响起一阵自行车铃声,还有一个年轻的声音: “爸,妈!我回来了!” 第92章 有阳光,就有影子 话音未落,一个瘦高的身影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哐当”一声停在院门口,人还没下车,就探头往屋里看。 正是王卫民的弟弟,王为民。 他今年十八岁,个头蹿得很快,已经跟王卫东差不多高了,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点眉毛,脸上还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兴奋劲儿。 但当他的目光穿过半开的院门,落在堂屋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时,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了。 他整个人愣住了,扶着车把,定在那儿没动。 眼神先是有点愣,接着又慌里慌张往别处躲。 他看见了正坐在桌边,和父母说着话的哥哥——王卫东。 赵秀兰看见小儿子回来了,连忙招呼: “卫民回来了?快进来,洗手吃饭!看你哥回来了!” 王乐进也哼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快进来,你哥回来了!” 王为民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他低头停好自行车,动作有些磨蹭地走进堂屋。 他没有立刻去跟哥哥打招呼,而是先低低地叫了声: “爸,妈”。 然后眼神飞快地瞥了王卫东一眼,又迅速移开,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哥,你回来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闷。 这和王为民平时活泼开朗、甚至有点咋呼的性格,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卫东将弟弟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沉默”,这种微妙的距离感,他太熟悉了。 前世,兄弟俩的关系一直就是这么不远不近,甚至有些别扭。 直到爹妈不在了,弟弟在外面过得磕磕绊绊,他自己也在官场里尝够冷暖,两人才算多聊开几句,可始终也谈不上多亲近。 他知道弟弟心里那份复杂的、纠结的情绪。 从王为民记事起,哥哥王卫东就是那个永远悬挂在他头顶的、无比耀眼又无比“讨厌”的“别人家孩子”。 哥哥比他大五岁,从小就是学习标兵,是老师眼里的宠儿,是村里大人教育自家孩子时必然会提到的榜样。 “你看看人家卫东,多懂事,多爱学习!” “你要是能有卫东一半用功,你爸你妈就烧高香了!” “你看卫东哥,又考第一了!你呢?” 这样的话,王为民听了十八年。 哥哥聪明、刻苦、自律、懂事。 哥哥是重点大学的高材生。 哥哥是公务员,是副镇长,是村里人人羡慕的“大官”。 而他王为民呢? 他从小调皮捣蛋,坐不住,不爱看那些枯燥的课本。 他脑子也算聪明,可成绩总是中不溜秋,永远达不到父母和旁人用“哥哥”作为标杆设定的那个高度。 他佩服哥哥吗? 佩服,打心眼里佩服。 他知道哥哥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真本事,是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 他有时候甚至偷偷以哥哥为荣,在外面跟人说起,也会带点骄傲地说“我哥很厉害”。 但佩服是一回事,喜欢和亲近是另一回事。 在长达十八年的“被比较”中,哥哥的优秀,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时刻压在他的心上。 哥哥的每一次成功,每一次被表扬,每一次获得更高的荣誉,都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 “看,这就是你应该达到的标准,可惜你差得远呢。” 时间久了,这滋味就变了,成了说不清的……讨厌,甚至叛逆。 不是讨厌哥哥这个人,而是讨厌被拿来比较,讨厌自己永远活在他的阴影里。 讨厌那种“哥哥是阳光,而他只是影子”的感觉。 王为民有自己的想法。 他认为,人的一生不止一条路可以走。 哥哥走的是“读书—从政”这条正途,固然是坦途大道,受人尊敬。 但他凭什么就不能走另一条路? 他想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想试试别的可能性。 他觉得现在这个时代,变化这么快,互联网、新事物层出不穷,不一定非要像哥哥那样,才能算成功,才能证明自己。 可是,这些想法,他很难跟父母说,也很难得到他们的理解。 在他们眼里,甚至可能在很多亲戚朋友眼里,哥哥走的路才是唯一的“正道”,是光宗耀祖的唯一途径。 至于他想干什么,都是“不务正业”、“瞎胡闹”。 所以,当他看到自己敬仰又有些叛逆式反抗的哥哥,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家里时,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想表现得像个正常的弟弟一样,高兴地打招呼,问问哥哥的近况。 但他做不到。 那种多年来形成的、复杂的心理距离感,让他下意识地选择了沉默和回避。 而王卫东,在前世,也是活了几十年,经历了官场浮沉,尝尽世态炎凉之后,才慢慢读懂弟弟这时候年轻的心思。 弟弟不是冷漠,不是不懂事,他只是在自己认定的世界里,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但又极其重要的自尊和独立性。 后来,王卫东官至县委书记,手握一县权柄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几十年不联系的旧识,都能拐弯抹角找上门来,想方设法求办事、攀关系。 而他的亲弟弟王为民呢? 那个在县里默默开着一个小手机维修店、勉强维持生计的弟弟。 那些年,王为民从来,一次都没有主动找过他,求过他帮忙。 哪怕是在他最困难、生意差点维持不下去的时候。 他知道哥哥手里有资源,一句话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但他就是不去。 他有他自己的骄傲和倔强。 他不愿意活在哥哥的庇护和光环下,他想靠自己的双手,哪怕只能赚一点微薄的辛苦钱,那也是他自己的。 这份骨气,这份骄傲,这份从少年时期就刻在骨子里的、不愿意依附于哥哥光辉的倔强,让王卫东后来每每想起,都感到由衷的敬佩和心酸。 甚至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弟弟,其实活得比那些趋炎附势、钻营算计的所谓“能人”,要干净、要高贵的多。 这是他对弟弟发自内心的认可和尊重。 “卫民回来了,正好,菜齐了,坐下吃饭吧。” 王卫东主动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兄长应有的亲近,但又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关切。 他指了指饭桌,招呼弟弟过来坐下。 王为民这才“嗯”了一声,走到饭桌边,在离王卫东最远的一个位置,默默地坐了下来。 第93章 亲人是最原始,最坚固的合作关系 这顿饭,吃得有点沉闷。 饭菜是母亲特意做的,都是王卫东爱吃的家乡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但桌上的气氛,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父母努力想调动气氛,不停地给王卫东夹菜,问他在平桥镇的情况,也问问王为民在学校的事。 王卫东尽量配合着回答,语气轻松,也把一些在基层工作遇到的有意思的见闻,简单说了说,逗得父母不时笑起来。 而王为民,则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吃得很快,很少主动搭话。 只有在父母问起他时,才含糊地应几声。 对于哥哥提到的那些官场上的、工作上的事情,他显得毫无兴趣,甚至有点刻意回避。 一顿饭,就这么在微妙的、家人团聚的温馨与兄弟间的无言隔阂中,吃完了。 饭后,赵秀兰要去收拾碗筷,王卫东抢着去洗,却被母亲推开了: “你歇着吧,一路回来也累了。我跟你爸收拾就行,你跟你弟说说话,你们哥俩也好久没见了。” 这话也提醒了王乐进,他看了一眼闷头想往自己屋里钻的王为民,沉声道: “卫民,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你哥难得回来,多跟你哥聊聊,听听他怎么说!也跟你哥说说你在学校的情况!” 王为民脚步顿了顿,含糊地“嗯”了一声,却没停下。 “爸,没事。” 王卫东站起来,笑着说: “我正好想出去走走,活动活动。” 他走到王为民身边,很自然地说: “卫民,走,陪哥出去溜达溜达?哥好几年没回来,村里好多地方都变样了,你带我认认路。” 王为民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哥哥。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看到父亲不赞同的目光,只好点了点头。 “嗯……行吧。” 兄弟俩前一后,走出了家门。 夜晚的乡村,空气清凉,弥漫着泥土和秸秆特有的气息。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深蓝的天空上挂着一轮皎洁的月亮,星星也一颗颗亮了起来。 路两边是人家院子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或者电视机的声音。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谁都没先开口。 王卫东不急。 前世他也是这样,在无数个需要耐心和洞察的时刻,等待对手、等待下属、甚至等待自己人,在沉默中理清思路,酝酿情绪。 现在,他把这份耐心用在了自己的弟弟身上。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远离了家门口,也看不到什么人了。 王卫东才缓缓开口,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卫民,今天去镇里,玩得怎么样?” 王为民似乎没料到哥哥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闷闷地回了一句: “就……还行吧。” “都玩了什么?” “……就是……在网吧待了会儿。” “哦,打游戏?都玩什么?” 王卫东没有像大多数家长或者“成功人士”那样,一听“网吧”“游戏”就皱眉说教。 他记得,弟弟小时候其实对机械、电子这类东西就挺感兴趣。 只不过在那个年代,农村家庭很难给这样的兴趣提供什么支持,只能被归于“不务正业”。 而后来弟弟选择开手机店,其实也是这种兴趣和技能的一种延续。 甚至他后来在县里修手机、玩电脑,手艺其实很不错,比很多专业维修店都强。 只是缺乏商业头脑和资本,始终做不大。 王为民见哥哥没骂他,反而问起细节,情绪稍微放松了点。 他偷偷瞄了哥哥一眼,看对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真的就像聊天,才小声说: “也没玩什么……就打打《穿越火线》,还有……《魔兽争霸》。” “哦?魔兽争霸?这游戏我知道,挺经典的。” 王卫东点点头,一副“我也懂一点”的样子。 “这游戏很考验操作和战术。你喜欢玩哪个族?人族、兽族、亡灵还是暗夜?” 这下轮到王为民惊讶了。 他哥……居然知道这个游戏? 还知道四个种族? 在他的印象里,哥哥应该是那种只读课本、只关心工作、对一切“玩物丧志”的东西都不屑一顾的古板形象才对。 “哥……你也玩过?” 王为民忍不住问,语气里带上了点好奇。 “玩过一阵,不过玩得不好,没太多时间研究。” 王卫东笑了笑,这话半真半假。 前世他年轻时,也曾在宿舍里和同学鏖战过。 不过重生后,确实没碰过了。 但这不妨碍他作为一个“内行”跟弟弟聊天。 “我觉得暗夜精灵挺帅的,尤其是守望者和恶魔猎手。” 王为民听他哥说得头头是道,心里的距离感似乎又缩窄了一点。 他没想到,他那个“高高在上”的哥哥,居然也会对这些“小孩玩的东西”感兴趣,而且好像……还挺懂。 这让他感觉,哥哥好像……没那么“遥远”了。 “我……我一般用兽族。” 王为民的声音也自然了一些。 “兽族兵种血厚,前期骚扰也厉害……” 兄弟俩的话题,就这样,从一款游戏开始,慢慢打开了。 王卫东并没有大谈特谈什么人生道理,也没急着问弟弟的学习、规划。 他只是扮演一个同样对这个领域有点好奇、愿意倾听的“同龄人”。 这让王为民感觉放松了不少。 他不知不觉就说了不少,从游戏的玩法、技巧,到学校里的趣事,甚至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哥们儿”之间发生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话里渐渐透出少年的活泼、对新鲜事的好奇,还有被认可的高兴。 王卫东认真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或者问个细节。 他心里很欣慰。 弟弟比他想象的,更有想法,也更有表达的欲望。 只是平日里,大概真的没什么人愿意、或者能够这样平等地跟他聊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 当一个人长期处于“被否定”、“被比较”的环境中时,很容易变得沉默或者叛逆。 但只要你愿意放下身段,走进他的世界,去了解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就会发现他内心其实非常丰富。 两人绕着村子,慢悠悠地走了一大圈,气氛比之前明显轻松了不少。 王为民不再那么刻意沉默,偶尔也会主动问一两个关于游戏或者外面世界的小问题。 王卫东则耐心地、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回答他,时不时地,再把话题往更开阔的未来、更实用的技能方面稍微引一引,但绝不深说,点到即止。 他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自己和弟弟之间,那份基于多年“被比较”而产生的隔阂,不是靠一顿饭、一次散步、一次谈话就能完全化解的。 弟弟现在对自己,可能还只是停留在“不那么讨厌了”、“好像也能聊几句了”的阶段。 距离真正的信任、亲近,还差得很远。 但他不着急。 他有无尽的耐心。 正如他可以花时间、花精力在官场上去观察、去等待、去布局一样,他也愿意用同样的耐心,去陪伴、去引导、去重新认识和了解自己的弟弟。 前世,他错过了太多。 错过了深入了解弟弟内心的机会,错过了在弟弟年轻时给予正确引导和帮助的机会,也错过了本该更加深厚的兄弟情谊。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无比重视自己的亲人。 而弟弟王为民,在他未来的蓝图中,绝不是可有可无的附属品,或者仅仅是一个需要照顾的亲人。 不。 他要培养自己的弟弟。 前世的王为民,凭着一股子倔强和还算灵光的脑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吃过亏,上过当,也挣过一点辛苦钱,最后归于平淡。 不能说失败,但原本,他或许可以更好。 这一世,王卫东相信,弟弟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好材料。 他有兴趣,有动手能力,脑子也灵活,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有傲气,有底线,有担当。 这些品质,比单纯的聪明或者圆滑,要珍贵得多。 自己未来,绝不仅仅只是一个乡镇副镇长,甚至不会局限于前世常务副市长的位置。 想要走得更远,站得更高,他必须有自己的根基,有真正信得过的人。 官场上,人心难测,利益面前,谁也不敢说百分百可靠。 唯有血脉至亲,才是天然的利益共同体,也是最有可能在关键时候真正支持自己、为自己着想的人。 而弟弟,无疑是最佳人选。 他们血脉相连,知根知底。 更重要的是,经过前世的考验,王卫东深知,弟弟的人品,绝对靠得住。 这样一个人,岂能让他继续像前世那样,浪费年轻的时光,窝在小手机店里默默无闻? 或者像现在这样,因为被拿来和优秀的哥哥比较,而产生逆反心理,甚至浪费了自身的天赋和兴趣? 必须培养! 必须把他拉进自己的体系,给他正确的方向,给他合适的平台,让他发光发热! 这不仅是为了弟弟的未来,也是为了自己未来的布局。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凭借着弟弟的聪明才智和自己的资源经验,再加上血脉亲情的纽带,兄弟联手,必能在各自的领域,打出一片新的天地! 第94章 强龙不压地头蛇 王志超的婚礼,定在十月五号。 王家沟这边办事,向来爱挑农历的好日子,可王志超大概想着国庆假期人多热闹,直接定了阳历的十月五号。 婚礼就在王志超家翻盖好的新瓦房院子里摆流水席。 这年头村里办喜事,还是老规矩,谁家有事,左邻右舍都来搭把手。 院里盘起大灶,请了掌勺师傅,几口大锅炖着鸡、焖着肉,香味飘得满巷子都是。 门口贴着大红“囍”字,鞭炮也早早就挂上了。 王卫东一大早就换了件干净的夹克,不算多正式,但看着精神。 他跟家里说了一声,一个人溜达着往王志超家走。 一路上碰到不少乡亲,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说“卫东也来吃喜酒啊”,言语间满是亲热。 到了王志超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婶子媳妇们有说有笑地择菜、洗碗; 叔伯兄弟们忙着搬桌挪凳,互相递烟。 新郎王志超穿着身不大合身的西装,系着红领带,正站在门口手忙脚乱地招呼客人。 他远远看见王卫东,快步迎了上来: “卫东!你来了!太好了!” 他激动地拉着王卫东的手,引着他往里面走: “快进来!今天你可一定得多喝几杯!” “秀琴!秀琴!你快看谁来了!” 里屋,新娘子林秀琴刚换好红色的敬酒服,正在几个年轻姑娘的陪伴下梳妆。 听到喊声,她也赶紧走了出来。 她是个淳朴的农村姑娘,肤色是庄稼地里晒出来的健康颜色,眉眼间带着喜气,还有些不好意思。 见着王卫东,她脸微微一红,腼腆地笑了笑: “卫东……王镇长,你来啦。” “叫啥镇长,都是老同学!” 王卫东连忙摆手,真诚地笑道: “秀琴,恭喜恭喜!你和志超是咱们班的金童玉女,看着就般配!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林秀琴和王志超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王卫东又递上自己准备好的一个红包: “一点心意,祝你们日子越过越红火。” 红包里钱不多,但也不算少,在农村的礼数里,算是一份很体面的贺礼。 王志超不肯收,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在王卫东的坚持下,才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院子里摆开了十几张圆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除了本村的乡亲,还有不少外村赶来的亲戚,以及几个听说消息、特意赶来的老同学。 王志超把王卫东安排在靠里、比较靠前的一桌,跟几个当年同班、如今也都在家务农或者在外打工的老同学坐在一起。 这几个老同学见到王卫东,刚开始还有些拘谨,毕竟现在身份不同了。 可王卫东一点架子没有,主动聊起小时候一起逃学、下河摸鱼、被老师罚站的趣事,没几句气氛就热乎起来了。 “说起来,咱们班就属卫东最有出息了!” 一个叫李聪的同学感慨道: “考上重点大学,现在又在政府当干部,吃上公家饭了!” “是啊!不像我们,都是土里刨食,要么就去南边打工,累死累活。” 另一个叫刘大山的同学也跟着附和。 王卫东连忙摆摆手: “可别这么说。各人有各人的路,只要是凭自己的双手努力,日子过得踏实,就都值得尊敬。” “我看志超现在盖了新房子,学了手艺,又娶了媳妇,这小日子不就过得红红火火吗?挺好!” 酒喝过几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院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劝酒声和说笑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有些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接着,一辆黑漆漆的捷达车竟直接怼到了院门口,差点撞到几个在边上玩的小孩,惹得一阵乱嚷。 车上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身不太合体的西装,袖子长了,领带歪着。 他个子不高,脸黑黑的,神情却故意端着,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样子。 身后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都叼着烟,眼神四下乱瞟,一看就不是善茬。 院子里的喧闹声,因为这几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小了一些。 不少人都停下筷子,好奇地看着。 王志超的脸色,在看到那个为首的男人时,明显变了变,刚才的喜气淡了不少,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挤出笑迎上去: “孙……孙哥?您……您怎么来了?” 那被称作“孙哥”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志超身上: “怎么?志超兄弟今天大喜的日子,不欢迎我来喝杯喜酒?” 声音酸溜溜的,明显是来找茬的。 “不敢不敢!孙哥能来,是我王志超的福气!” 王志超连忙说道,语气有些发虚: “您快请里面坐!里面坐!” 他心里却暗暗叫苦。 这个孙哥,大名叫孙德福,是邻村孙家沟的人,家里开了个小加工厂,主要做些简单的五金件,据说在镇上、县里有点关系,赚了点钱,在当地也算是个“人物”。 去年王志超翻盖新房,钱实在凑不齐,最后还是找人担保,从孙德福那里借了五千块钱,说好半年还清。 本来这半年期限还没到,王志超也一直惦记着这笔债,想着等结完婚、收了礼金,手头松快一点就赶紧还上。 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在今天这个节骨眼上找上门来了! 看他这架势,哪里像是来喝喜酒的,分明就是来砸场子的! 孙德福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也不理会王志超的招呼,直接走到了主桌的位置,一屁股坐下,正好就坐在了王卫东旁边,还故意把椅子往王卫东那边顶了一下。 然后,他点上一支烟,也不管桌上还有别人在吃饭,就吐出一口烟圈,斜着眼睛看着王志超,拖长了声音问: “志超啊,今天这排场搞得不错嘛!看来结婚收的礼金不少吧?” 他这一问,院子里原本欢快的气氛,瞬间就紧张了起来。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账来了! 这是要债来了,还专挑人家大喜的日子,摆明是来添堵、耍威风的。 王志超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气又急,嘴唇哆嗦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秀琴也紧张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 在场的多是老实巴交的乡亲,心里都替王志超不平,可谁也不敢轻易出头。 孙德福在附近几个村是出了名的泼皮,家里有钱,听说镇上派出所还有人,没人愿意惹他。 孙德福见王志超不说话,更加得意了,他翘起二郎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怎么?志超兄弟,钱到手了,就忘了当初是谁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了?” “我那五千块钱,虽然不多,但也是我辛辛苦苦挣的。当初说好了半年还,我这人最讲信用,但也最讨厌别人不讲信用。”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全院子的人都听见。 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看向王志超的目光,多了些同情和担忧。 王卫东一直静静看着。 孙德福一进来,他就觉得不对劲。 这个人的做派,完全就是乡里那种“土霸”、“无赖”的样子,借着一点小钱,就想拿捏人,甚至不惜在人家的喜事上闹事,既显示自己的“威风”,也顺便敲打一下借他钱的人,以后好继续使唤。 这种把戏,王卫东在前世基层工作时,见得多了。 他甚至能猜到,孙德福今天来,要账只是个由头,更深的目的,恐怕是想借着这件事,在全村人面前立威,让大家都知道,他孙德福不是好惹的。 可惜,他选错了日子,也选错了人。 王卫东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旁边、正翘着腿嘚瑟的孙德福。 孙德福也注意到了王卫东。 他刚才进来时,只顾着看王志超和显摆自己的威风,没太在意同桌这个穿着普通夹克、看起来顶多像个老师或者小公务员模样的年轻人。 现在王卫东主动转过头看他,他也就仔细打量了一下。 嗯,白净,戴着副眼镜,像个读书人。 衣服也就那样。 孙德福心里更加轻视了。 乡下人最怕两种人:一种是当官的,一种是有钱的流氓。 当官的怕有钱的流氓不讲理。 有钱的流氓怕当官的有权。 眼前这个小白脸,一看就不像是个当大官的,撑死是个县里坐办公室的小科员。 这种人在农村见得多了,下来检查或者办事,看着人模狗样,其实屁用没有。 村里的事,还得看谁说话管用,谁拳头硬。 因此,孙德福完全没把王卫东放在眼里。 “这位朋友,今儿是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不能等喜事办完了再说?” 王卫东开口了,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你他妈谁啊?” 孙德福的语气很不客气: “我跟志超说话,关你什么事?轮得到你在这儿充大头蒜?” “还有,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往前凑了凑,眼神不善地盯着王卫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卫东和孙德福身上。 不少乡亲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家都知道孙德福不是善茬,而这个年轻人……看着面生,好像是志超请来的同学,在政府上班? 可再怎么说,他也是外地来的,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第95章 治的就是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王志超急得额头冒汗,他知道孙德福不好惹,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连累王卫东这个老同学、如今还是干部身份的人。 他刚想开口说几句缓和的话,哪怕自己先服个软,也得先把这尊瘟神请走再说。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直平静坐在那里的王卫东,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嘲讽,倒像是有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看不上眼的冷淡。 “你问我算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人,今天还真不重要。” 王卫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孙德福和他身后那两个跃跃欲试的跟班,冷笑道: “我今天,就是来治你这种不长眼、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的。” 这话一出,全场都吓了一跳。 就连王志超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卫东。 他没想到,一向沉稳、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的王卫东,竟然会说出这么硬气、这么……“江湖气”的话来。 直接骂对方是“东西”,还说“来治你”!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干部”的认知。 孙德福更是被气得七窍生烟,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附近几个村横行惯了,哪里受过这种当面羞辱? 还是个看着斯斯文文、像是读书人的家伙! “你他妈找死!” 孙德福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起来。 他噌地一下站起身,指着王卫东的鼻子: “在老子面前装什么大瓣蒜?还治我?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治谁!”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作势要扑上来。 “别动!” 王卫东依旧坐着,甚至都没站起来,只是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他的动作并不快,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竟让那两个混混动作顿了一下。 “今天是我老同学大喜的日子。” 王卫东的目光越过孙德福,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惊恐、担忧又有些期待的乡亲,最后回到孙德福脸上: “我不想在这里动手,坏了喜庆。” “孙德福是吧?”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立刻,从这院子里滚出去。” “有什么债,有什么账,过了今天,按规矩谈。” “你要是还赖在这里,耍你的那套无赖把戏……” “后果,自负。”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完全没把孙德福放在眼里,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式的口气。 孙德福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对待过?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的脸往哪儿搁? “好!好得很!” 孙德福怒极反笑: “你是真有种!以为老子拿你没办法是吧?行!” 他猛地扭头,对身后的一个跟班吼道: “愣着干什么?报警!就说有人在王志超婚礼上闹事,寻衅滋事,还想动手打人!” 那个跟班愣了一下,但也马上反应过来,掏出手机就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孙德福恶狠狠地盯着王卫东: “小子,有种你别跑!派出所张所长是我好哥们儿!等会他来了,我看你还怎么狂!” 院子里的乡亲们一听这话,心都凉了半截。 怪不得孙德福这么嚣张,原来跟镇派出所所长有关系! 那可是真管事儿的人! 王志超这下是真慌了。 钱可以想办法还,但要是因为自己的事,让老同学在派出所落下麻烦,那他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他刚要上前哀求孙德福高抬贵手。 “报警?” 王卫东又笑了。 他甚至还悠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吹了吹热气。 “好主意。” “你最好把你能找的人都找来。” “也省得我费事了。” 说完还慢悠悠喝了口茶。 那样子,不仅不慌,反倒像是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孙德福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了,但暂时又不敢真动手,只能铁青着脸等着。 院子里一片寂静,连小孩都不敢闹了。 不少乡亲看向王卫东的眼神,除了担忧,也多了几分佩服和疑惑。 这小子……是真不怕?还是脑子有问题?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 一辆车身印着“公安”字样的老款桑塔纳警车,一路鸣着不算响亮的警笛,晃晃悠悠地开到了院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警察,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制服、挺着个不小的肚子、帽子歪戴着的男人。 他扫了一眼乱哄哄的院子,皱起眉头,背着手走了过来,派头十足。 孙德福一见他,立刻像见了亲爹似的,脸上堆满笑容迎上去: “张所!您可来了!您看看,就是这小子!在人家婚礼上闹事,还扬言要打我!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来的正是他们平海镇派出所的副所长,姓张,是孙德福靠着平时“孝敬”和喝酒打牌,维系的关系。 张副所长嗯了一声,大咧咧地走到王卫东面前。 他打量了一下王卫东,看着对方年轻,穿着普通,不像有什么来头的样子,心里的轻视更重了。 “就是你?跟孙德福闹事?” 张副所长板着脸,拿出了公事公办的腔调: “把身份证拿出来!今天王志超结婚,你跑这儿来闹事,还涉嫌寻衅滋事,跟我们回所里接受调查!” 他一边说,一边对身后的年轻民警使了个眼色,示意准备掏手铐。 孙德福在边上得意地哼了一声,看王卫东的眼神充满了幸灾乐祸。 周围的乡亲们彻底吓坏了。 警察都来了,还要带人走,这可怎么得了! 王志超急得差点要给张副所长跪下。 可王卫东呢? 他还是没站起来。 甚至把手里的茶杯,稳稳地放回了桌上,这才抬起头,看向那位大腹便便的张副所长。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点……好笑? “这位同志,你想带我去哪?” 张副所长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恼火,加重了语气: “去哪?当然去派出所!怎么,你还想拒捕?” “拒捕?不至于。” 王卫东摇摇头。 “只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张副所长的警衔和胸口的警号,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年轻民警,才缓缓说道: “这事儿,你管不了。” “什么?!” 张副所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在被警察要求回派出所调查的时候,居然敢说“你管不了”? “你说我管不了?” 张副所长气极反笑: “在这一亩三分地,还有我管不了的人和事?你以为你是谁?” “对啊,这小子疯了!” 孙德福在边上煽风点火: “张所,我看他不仅闹事,还是蓄意妨碍公务!必须严肃处理!” 张副所长点点头,就要伸手去抓王卫东的肩膀。 “等一等。” 王卫东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他的手。 张副所长抓了个空,更加恼怒。 “我的意思是,” 王卫东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一个小小的乡镇派出所副所长,还不配管我的事。” 第96章 你一个小小的派出所副所长,还不配管我 “你一个小小的乡镇派出所副所长,还不配管我的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那位正准备动手的张副所长本人。 他当警察快二十年了,在镇里这一亩三分地上,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尤其是那些他认定的“刁民”、“刺头”,哪个不是被他几句话吓住,或者抓回去,关上几天、罚点钱就老实了? 还从没遇到过敢当面说他“不配”的! 不仅不配,还是个“小小的”副所长! 这是赤裸裸的蔑视,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张副所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暴怒。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噌”地一下掏出腰间挂着的手铐,金属链子哗啦作响: “好!很好!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无法无天!” “公然辱骂、威胁执法人员,现在还敢拒绝配合调查,甚至企图袭警!” “给我铐起来!带回所里,好好审!” 他身后的年轻民警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见领导发火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要去抓王卫东的胳膊。 对付这种“嚣张”的年轻人,张副所长太有“经验”了。 带回所里,往那个黑黢黢、不透风的小房间里一关,铐在暖气片或者审讯椅上,先来两个“套餐”,扇几个耳光,踹上几脚。 等对方鼻青脸肿、头昏脑涨、彻底怕了的时候,再开始问话。 那时候,让他说什么他就得说什么,让他承认什么他就得承认什么。 然后再以“寻衅滋事”、“妨害公务”之类的罪名,报请拘留,罚上几千块钱。 流程走得严丝合缝,谁都挑不出毛病。 最后笔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对方“情绪激动”、“先动手推搡”、“对警察辱骂和威胁”。 人证——孙德福和他手下、物证——婚礼上被破坏了一点桌椅,俱全。 以前不是没遇到过自以为有点关系、认识几个人就敢嘚瑟的愣头青。 都是这么收拾的,最后都老老实实了。 他料定眼前这个年轻人,撑死了就是个家里有点钱、或者认识个把县里小干部的子弟,根本不明白基层执法的“真谛”。 只要进了派出所,上了手段,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更何况,孙德福这孙子还算懂事,平时没少孝敬,自己替他撑腰,也算是维护了“地方安宁”。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王卫东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个子比张副所长还高一些,目光平视着对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在看一个听不懂人话、只知道乱吠的狗。 “你,抓不了我。” “你要是不信,或者还想为你旁边这个姓孙的‘仗义执言’……” “那你最好现在就联系你们县公安局的领导。” “或者,直接打给县纪委。” “让他们来决定,我这个人,你管不管得了,带不带走。” 说完,王卫东竟然又坐了回去,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小口啜饮起来。 仿佛眼前这个拿着手铐、一脸凶相的警察,和旁边那个咬牙切齿的孙德福,都只是空气。 王卫东这话虽然说的嚣张,但却一点毛病没有,还正对了体制内的章程。 一个乡镇派出所副所长,严格来说,连个正式的“正股级”领导岗位都算不上,在干部管理的权限和程序上,是根本没有资格去“抓”一个副科级领导干部的。 副科级,是已经迈入领导干部序列的正式门槛。 对其职务行为的调查、约谈、处置,有明确的程序和权限要求。 按照组织原则和干部管理权限,一个乡镇副科级干部,其管辖和调查主体,最起码也得县里来管。 特别是涉及到可能动用强制措施、纪律审查这类敏感问题,必须由县一级的纪委、组织部门,或者公安机关的更高级别机构,在经过相应报批程序后,才能启动。 一个小小乡镇派出所的副所长,别说“抓”,就是上门去问话,都得先看看自己够不够格,有没有上头点头。 不然,你就是违规执法,就是严重的组织原则错误。 别说一个副所长了,就算是乡镇派出所的所长,在未经请示上级的情况下,想直接对一个别的乡镇的副镇长采取强制措施,那也是不可能、也不被允许的。 官场体系里,最忌讳的就是越级、越权。 这是一个讲规矩、论级别的地方。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你派出所副所长能随便抓副镇长? 那岂不是乱套了? 今天你看这个副镇长不顺眼抓一下,明天我看那个副书记不爽也带回去问问? 还让不让组织工作了? 还讲不讲组织纪律了? 这不仅是程序问题,更是严肃的政治问题。 王卫东点出“县纪委”和“县公安局领导”,就是明白无误地告诉这个张副所长: 我知道我的级别和身份意味着什么。 我也知道规矩是什么。 你想靠你手里那点权力压我? 对不起,你不够格。 想要动我,叫你上面的人来。 叫有资格、有权限的人来! 果然,张副所长听到“县公安局领导”和“县纪委”这两个词,头脑也冷静了几分,或者说,是愣了几愣。 他不是孙德福那种纯粹的乡下混混。 虽然他在镇上作威作福惯了,很多时候处理事情粗暴、甚至违纪违规,但他毕竟在这个体制里待了近二十年,基本的政治敏感性、规矩意识,他还是有的。 哪怕这些东西,很多时候被他扔在脑后,用来为自己牟利。 可他清楚,什么事能碰,什么事不能碰,什么事是红线。 眼前这个年轻人,这种情况下,开口提的居然是“县公安局领导”和“县纪委”…… 这就有点不同寻常了。 普通老百姓,别说知道“县纪委”具体是干嘛的、有多大权力。 很多人连县公安局里谁是局长、谁是分管副局长都搞不清楚,甚至很多人出了事,打报警电话都只会找“派出所”。 敢直接点名让找县局领导、甚至找纪委的…… 要么,就是彻底不懂法的法盲、疯子,但看这年轻人的镇定和说话条理,不像。 要么,就是真的知道里面的门道,并且……有底气这么说。 有底气让县公安局领导甚至纪委来处理他的事! 张副所长握着冰凉的手铐,手心里却有些冒汗了。 他再次仔细打量起王卫东。 年轻,白净,戴眼镜,衣服普通,但是……太稳了,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那种从容,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不像是硬装出来的。 而且,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粗口,没有一丝情绪失控。 王志超是什么人? 一个刚娶媳妇的普通农村瓦匠。 他们能请来的客人,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按理说,不应该啊。 难道说……对方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背景?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万一这小子真有什么来头,自己今天为了孙德福这点屁事,稀里糊涂把人铐了,回头对方真找上县局,甚至捅到纪委…… 自己这个副所长,也就到头了! 这些年自己干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可经不起查! 想到这里,张副所长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 他拿着手铐的手,悄悄放了下来,插回了腰间。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孙德福还在旁边眼巴巴看着,他也不能就这么怂了,总得有个台阶下。 “你……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张副所长的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和了一些,甚至还带上了一点“询问”而不是“审问”的意思。 “怎么,张副所长,我让你联系县局领导或者县纪委,你是听不懂吗?” 王卫东放下茶杯,眼神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还是说,需要我替你打电话?” 张副所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对方这种态度,更让他心里没底了。 对方明显是在故意“将”他的军,逼他表态,或者逼他“上手段”。 但他不敢。 他赌不起。 万一……呢? “小子,你……你……” 张副所长憋了半天,看着周围那些疑惑、紧张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目光,尤其是孙德福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咬了咬牙: “行!你有种!你别后悔!” 他掏出手机,对那个年轻的民警低声道: “你看着他!我去打个电话!” 第97章 谁给你的资格?谁给你的权力? 院子里安静的吓人。 大伙儿连气儿都不敢喘,都眼睁睁盯着那个打着电话、脸色变来变去的张副所长。 谁也没想到,事儿会闹到这一步。 在大家心里头,警察一来,那就代表政府、代表公家,是天大的了。 尤其来的还是个副所长,在镇上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那个来讨债的孙德福,似乎还跟他有关系。 本来都以为,王卫东这个戴眼镜的文弱小伙子,今天肯定要倒霉了,就算不被铐走,也少不了一顿收拾和难堪。 可谁能料到,这个平时总是带着笑、说话和气的年轻人,居然会如此硬气! 硬气到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让警察“走人”,还说什么“你管不了”、“让你上级来”这样的话! 这……这是有多大来头,才敢这么说话? 乡亲们看不懂那些体制内的弯弯绕绕,但他们能看出来,那个原本威风八面的张副所长,被王卫东几句话说得,气焰一下子就没了! 甚至连手铐都收起来了! 现在,还得躲到外面去打电话“请示上级”! 这个叫王卫东的后生,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王志超和他媳妇林秀琴,更是脑子一片空白,又紧张,又激动,手心里全是汗。 孙德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刚才还等着看王卫东被狼狈带走的好戏呢,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形势就变了? 他心里开始犯怵,觉得不太对劲。 张副所长跑到院子外的墙根儿底下,看周围没人,才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这不是打给派出所内部的电话,也不是打给他在镇上的狐朋狗友。 他拨通的,是县公安局一位副局长的电话。 这位副局长曾经是他刚参加工作时跟过的老领导,虽然后来他一直在乡镇混,但逢年过节还送点土特产,有点香火情。 “喂?领导,是我,象城镇派出所的小张啊。” 张副所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 “哦,小张啊,什么事?” 电话那头,副局长的声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 “不好意思领导,打扰您休息。是这么回事……” 张副所长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当然,他没说孙德福怎么跋扈,只说王志超婚礼上有人闹事,他出警处理时,遇到一个年轻人态度非常嚣张,不但拒绝配合,还点名要见县公安局领导,甚至提了县纪委。 “我问他是谁,他就不说。我觉得……这人有点不对劲,想问问您,咱们县里,有没有一个叫王卫东的年轻干部?大概二十五六岁,戴眼镜,看着挺斯文,但脾气不小……” 他重点描述了王卫东的外貌特征和那种“不好惹”的感觉。 “王卫东?没听说过。” 电话那头的副局长想都没想就说道。 “咱们县里,年轻干部里没这号人。姓王的倒是有几个,但年龄都对不上。” 张副所长听了,心里先是一松,但随即又觉得不踏实。 那人……太稳了!那种感觉错不了! “领导,要不……您帮我再查查?或者问问别的科室?我总觉得……他敢那么说,怕不是空穴来风。” 副局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他太了解张德福这种人了,欺软怕硬,在下面土皇帝当惯了,一般不会这么谨慎。 能让他觉得“不对劲”,还专门打电话来问,说明那个年轻人可能真的有点门道。 副局长虽然有点不高兴,但也怕真出什么纰漏,万一对方真有什么背景,自己这边一问三不知,到时候被动。 “行吧,你等着,我打个电话问问组织科或者干部科。” 说完就挂了电话。 张副所长站在院墙根下,焦急地等待着。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手机终于又响了起来。 张副所长几乎是立刻接起: “喂?领导,怎么样?” “查了一下,我们县里,确实没有叫王卫东的干部。” 副局长的声音传来。 “哎哟,那就好那就好!领导,太谢谢您了……” 张副所长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的冷笑又回来了。 果然是个装腔作势的!差点被他唬住! 看老子回去怎么整……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副局长后面的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不过,隔壁青州市,倒是有个叫王卫东的,也是个干部。” “嗯?啥意思?” 张副所长一时没反应过来。 青州市?离这里好几百里地呢!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我也是刚刚让人问了一圈,有个老同学在市里组织部门工作,提了一嘴。” 副局长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说,他们市里有个金水县,下边一个镇,有个选调生叫王卫东,刚毕业没多久就当了副镇长。” “而且最近,他们县里好像还把他作为‘干部年轻化’的典型,准备大力宣传,说是上了他们县的报纸还是电视。” 副局长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丝凝重,缓缓补充道: “小张,我跟你说明白。” “这种年纪轻轻,就当上副镇长,而且能被县里甚至市里选为‘优秀年轻干部’典型,重点宣传的年轻人……” “要么,是背景硬得吓人。” “要么,就是能力特别突出,被上头看中,前途无量的苗子,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对象。” “不管是哪一种,那都是前途无量的主儿,都绝对不是你这乡镇派出所副所长惹得起的!” 副局长说着说着,话里带着警告和恼火: “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怎么跟这种人碰上?” 他知道这个姓张的德行,肯定是又想着仗势欺人,结果踢到铁板了! “我……我没干什么啊!领导!” 张副所长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拿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是孙德福……哦,就是我们镇上一个做生意的,跟王志超有点债务纠纷,今天王志超结婚,他去要账,然后就跟那个……王卫东,起了点冲突,我去处理……” “你他妈别跟我扯这些!” 副局长厉声打断了他: “我不管你们什么破账烂账!” “我告诉你,人家现在是那边县里树立的‘优秀年轻干部’代表,是政治上的典型!” “你这个节骨眼上,在咱们地盘上,你还想把人家给‘抓’了?” “那是什么性质?那叫破坏兄弟县区的干部队伍建设!叫破坏上级关于‘干部年轻化’的宣传部署!” “你知道这事儿捅上去,会是什么后果吗?!” 副局长在电话那头都急眼了。 “再说了,退一万步讲!” “就算他没有任何背景,就是个普通的副镇长,那他也是副科级领导干部!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你他妈混了二十多年,连个副科都没混上,连个正式的股级都够不着!” “你还想抓一个副科级的领导干部?你有什么资格?谁给你的权力?!” “按规矩,要动他这样的干部,也得纪委或者组织部门批手续!连老子都得打报告!” “我告诉你,这事儿你给我赶紧处理干净!别他妈再给我打电话!” “立刻、马上,给人家赔礼道歉,把矛盾给我化解了!” “要是因为你这点破事影响了县里形象,甚至惊动了市里,我他妈第一个饶不了你!” 说完,“啪”的一声,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第98章 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忙音,张副所长只觉得浑身发冷,冷汗一阵阵往外冒,脑子里嗡嗡乱响。 “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谁给你的权力?” “立刻、马上,给人家赔礼道歉!把矛盾给我化解了!” “要是影响了县里形象,我他妈第一个饶不了你!”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闯下了什么样的大祸! 一个年轻轻就当上副镇长、还被当地县作为典型大力宣传的人物……这哪里是自己能碰的?! 平日里在镇上欺负欺负老实农民,吓唬吓唬没靠山的小买卖人也就算了。 现在,自己居然鬼迷心窍,差点想把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副镇长抓进派出所! 这要是真动了手,哪怕只是铐上手铐带回所里关上几个小时,这事儿就彻底闹大了! 人家可是别的县的“优秀年轻干部代表”! 你这边给他抓了,这打的就不是他王卫东一个人的脸,而是打人家青州市、金水县乃至整个“干部年轻化”政策的脸! 到时候,市里领导一个电话打到县公安局,甚至打到县委县政府,质问“为什么破坏我们培养的干部典型”、“对兄弟县区的工作是什么态度”…… 那他妈就不是自己这个副所长能不能当下去的问题了! 搞不好,还得落个“违纪违法、干扰政策、破坏大局”的罪名! 撤职都是轻的,弄不好要进去! 想到这里,张副所长腿都软了。 他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努力定了定神。 不行,不能再犹豫了!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认怂,把事情压下去!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转身又走回了院子里。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刚才还杀气腾腾、要去打电话“收拾”王卫东的张副所长,此刻脸色惨白,表情僵硬,眼神躲闪,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再也不敢去看王卫东,更别提什么掏手铐、抓人了。 他低着头,硬着头皮走到王卫东面前,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王……王镇长?”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干涩,话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畏惧: “刚才……刚才实在对不住,是我没了解清楚情况,态度不好,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着,他竟还主动伸出手,想去握王卫东的手。 但王卫东连看都没看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仿佛眼前这个人不存在。 张副所长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周围的乡亲们都看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还那么凶的警察,怎么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就变成这副德行了? 还主动跟王卫东道歉? 王志超和林秀琴更是目瞪口呆,看看一脸惶恐的张副所长,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王卫东,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而孙德福,此刻已经彻底懵了。 他眼看着自己最大的依仗——张副所长,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不仅威风全无,居然还对着那小子点头哈腰! 张副所长甚至还叫对方“王镇长”! 孙德福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他虽然不是体制内的人,但也明白“镇长”这两个字的分量! 哪怕是个“副镇长”,那也是正儿八经的领导干部,手握实权,尤其是对一个普通农民来说,那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怪不得这小子刚才那么硬气…… 孙德福只觉得手脚冰凉,后背也开始冒冷汗了。 他家里是开个小厂子有点钱,在镇上也算认识几个人,可那都是些乡镇干部、派出所警察之类的。 跟一个真正的副镇长比起来……那点关系根本不够看! 而且看张副所长这害怕的样子,恐怕这个王卫东,还不只是个普通的副镇长那么简单! 完了……今天这祸闯大了! 张副所长见王卫东根本不搭理他,心里更慌了。 他猛地转身,把一腔怒火和恐惧,全都撒在了旁边傻站着的孙德福身上。 “孙德福!你他妈给老子过来!” 张副所长厉声喝道,跟刚才对王卫东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孙德福被吼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 “我让你过来!” 张副所长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孙德福的衣领,把他拽到王卫东跟前: “给王镇长道歉!立刻!马上!” 孙德福的脸都吓白了,结结巴巴地说: “张……张所,我……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妈个头!” 张副所长抬手就想给他一个耳光,但手举到一半,偷瞄了一眼旁边不动声色的王卫东,又硬生生忍住,只是狠狠把他往前一推: “王镇长是人家志超的老同学!今天是人家大喜的日子!你他妈跑这儿来要什么债?还带着人闹事?!”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嗯?!” “还不快给王镇长道歉!给志超和他媳妇道歉!然后赶紧给老子滚蛋!” 张副所长现在只想赶紧把自己摘干净。 他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特别是当着王卫东的面,表明“这事是孙德福个人闹事,与我无关,我已经严肃处理了”的态度。 至于孙德福……现在谁还顾得上他? 孙德福被推搡得踉踉跄跄,哪里还敢有半分嚣张?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今天自己踢到了一块比铁板还硬的合金钢板! 他再也不敢犹豫,对着王卫东连连鞠躬: “王镇长!王镇长对不起!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狗眼看人低!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又转向王志超和林秀琴,哭丧着脸: “志超兄弟,秀琴妹子,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混蛋!那五千块钱……我不要了!就当是我送给你们的结婚贺礼!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院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孙德福,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对着王卫东和王志超夫妇点头哈腰,连连道歉,甚至吓得连债都不要了。 这戏剧性的反转,让所有人都感觉像是在做梦。 几个老同学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看着王卫东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敬畏。 王卫东……真的不一样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一起玩泥巴、掏鸟窝的玩伴了。 他是一个能让镇上警察都害怕、能让放债的无赖主动求饶的“官”了。 就在这时,王卫东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惨白、满头大汗的张副所长,又瞥了一眼旁边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孙德福。 他没有理会孙德福的道歉,而是看向了张副所长。 “张副所长。” 王卫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张副所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张副所长连忙点头哈腰: “知道!知道!王镇长,您放心,我一定严肃处理!像孙德福这种寻衅滋事、扰乱社会治安的行为,我回去就按治安处罚条例,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绝不姑息!” “那倒不必。” “今天是我老同学大喜的日子,我不想因为这点破事,搅了喜气。” “你,” 他指了指张副所长。 “带着你的人,现在就可以走了。” “至于他,” 王卫东的目光转向孙德福,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今天是志超结婚,是喜事,你刚才说了,那五千块钱,就当贺礼了。行,我替志超收下你这份‘心意’。” “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人,从这儿消失。” “以后,别让我再在附近看到你。” “听明白了吗?” 孙德福如蒙大赦,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他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明白!明白!谢谢王镇长!谢谢王镇长高抬贵手!” 说完,他再也不敢多待一秒钟,招呼着那两个早就吓傻了的跟班,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跳上那辆捷达车,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张副所长也松了一口气,对着王卫东又鞠了一躬: “王镇长,那……那我也先走了,不打扰您和乡亲们了。今天实在抱歉,改天……改天我再向您赔罪!” 说完,他也赶紧带着那个年轻民警,灰溜溜地上了警车,迅速开走了。 院子内外,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是这一次的平静,与之前截然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重新坐回椅子上,神情自若,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两只苍蝇的年轻人身上。 安静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轰”的一声,院子里爆发出激动的议论和赞叹! “哎哟!卫东……不不,王镇长!您这官可真当大啦!” “志超!你有福气啊!有这么厉害的老同学!” “王镇长真是给咱们王官庄长脸了!” 乡亲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惊叹和敬佩。 王志超和林秀琴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王志超紧紧握住王卫东的手,声音哽咽: “卫东……不,王镇长!今天……今天要不是你,我这婚……恐怕都结不成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林秀琴也在一旁抹着眼泪,不停地道谢。 王卫东笑着拍了拍王志超的肩膀: “说什么傻话,都是老同学。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的都不重要。” “来,酒还没喝完呢!大家继续!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 第99章 当官,确实威风,但不能只为了威风 王志超的婚礼,最终还是热热闹闹、圆圆满满地结束了。 经历了孙德福闹事那场风波之后,喜宴的气氛反而更加高涨了。 乡亲们都觉得脸上有光,志超和秀琴这小两口更是扬眉吐气,连酒都敬得格外豪气。 王乐进身为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又是王姓本家的代表,一直留在王志超家帮忙善后,处理些收尾的杂事,安抚情绪。 王卫东和王为民兄弟俩,则更早一些就回到了自己家。 王为民一直很沉默,跟在哥哥身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进堂屋,王卫东倒了杯水,递给弟弟。 王为民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哥哥在灯光下依旧平静、甚至有些温和的侧脸,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今天下午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那个不可一世的孙德福,那拿着手铐、气势汹汹的警察,那些乡亲们或担忧、或惊恐、或期盼的眼神…… 最后,都定格在哥哥那句平淡却斩钉截铁的“你管不了我”上。 哥哥没有争吵,没有动手动脚,就那么几句话,就把那个张副所长吓得脸色惨白,把那个孙德福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一刻,哥哥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稳如山岳、又威严无比的气势。 那不是学校里教的知识,不是书本上写的道理。 那是权力。 是实实在在的、能够决定别人喜怒哀乐、甚至身家命运的力量。 过去,他对哥哥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学习好、听话、懂事、优秀”这些模糊而片面的标签上。 哥哥是榜样,是标杆,也是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的巨石。 他觉得哥哥的世界是干净的、简单的,无非是读书、考试、工作,按部就班,一步步往上爬,成为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 他甚至曾暗暗不屑,觉得那种人生虽然光鲜,却也乏味,被框死了。 可今天,他看到了哥哥的另一面。 那不是一个只会读书、只会工作的“老好人”。 那是可以轻易压制乡镇无赖、甚至让警察都低头的……大人物。 这个发现,非但没有让他觉得陌生或者害怕,反而让他在内心深处,涌起一种兴奋和敬佩。 原来,哥哥不是书呆子。 原来,真正的强大,是这样的。 原来,自己一直以为的“叛逆”和“不屑”,很可能只是源于自己太过无知和幼稚。 “哥……” 王为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 “嗯?” 王卫东转过头,看着他。 “当官……是不是很威风?” 王为民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他今天亲眼看到了“威风”。 一句话能让警察低头,能让无赖求饶,能让全院子的人都敬畏佩服。 这难道不威风吗? 王卫东沉默了几秒钟,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弟弟问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好奇,更可能是他人生方向的一个关键转折点。 他需要给一个负责任的答案,一个能引导他,而不是误导他的答案。 “威风?” 王卫东缓缓摇了摇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为民,如果你问我,当官是不是手里有点权力,说话有人听,办起事来比普通人方便一些……那答案是肯定的。在当前的环境下,这是客观事实。” “但是,如果你把‘威风’理解为可以随意欺负人、可以耍威风、可以凌驾于他人之上……” “那我告诉你,那不是当干部,那是作威作福,是忘了本,是自取灭亡。” 他直视着弟弟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 “真正的当官,尤其是我们党的干部,从来不是为了威风。” “当官,是为了责任,是为了服务,是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就像今天的事,我站出来,不是为了显示我有多厉害,不是为了耍威风吓唬孙德福和张副所长。” “我是因为王志超是我老同学,是我看着长大的乡亲,他结婚是喜事,不该被人搅和。我是在维护乡亲的正当权益,是在维护最基本的公序良俗。” “孙德福他们为什么怕我?一是因为他们理亏,大喜日子讨债胡闹,站不住脚;二是因为我站在理上,维护的是大多数人的正当利益,是公道人心。” “这叫为人民服务,是当干部的职责所在。” “当官的手里是有权力,但那是党和人民赋予的权力,是用来解决问题、服务群众的,不是用来耍威风、抖威风的工具。” “为民,如果你想问我,今天这事是不是靠我当副镇长才解决的?是,也不全是。” “是,因为如果我不是干部,他们可能更肆无忌惮。” “不全是,因为就算我不是干部,只要道理在我们这边,只要我们团结起来,敢于站出来,同样也能想办法对付他们,维护我们自己的权益。只是,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更多波折。” “权力,可以用来做好事,也可以用来做坏事。” “关键,是看你把这个权力用在什么地方,为谁服务。” “如果你将来有一天,也想当干部,走仕途,哥不反对,甚至只要你决心坚定、有能力,哥会支持你。” “但你必须记住,当干部,首要的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为人民服务。” “这是初心,也是本心,更是底线。忘了这个,你爬得再高,也总有一天会摔下来,而且会摔得很惨。” “如果你只是觉得当官很威风,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你,可以满足你的虚荣心,那这条路,你趁早别走。因为那不是正道,也走不远。” 王卫东一口气说完,看着弟弟若有所思的表情,语气又缓和下来: “当然,哥不是在强迫你一定要走哪条路。” “读书,考大学,是一个很好的平台,能让你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有更多的选择。” “但条条大路通罗马。你将来可以做工程师,可以做医生,可以做商人,也可以像咱爸、像村里那些踏实人一样,靠一门手艺、靠诚信做点小生意,把日子过兴旺。” “无论你选择哪条路,只要你走的是正道,靠自己的努力去拼搏,记得孝顺父母,保持做人的良心和底线,哥都会支持你。” “你有兴趣,有想法,有创造力,这是好事。哥以前没跟你好好聊过,是哥的疏忽。” “重要的是,你要想清楚,你想要什么,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然后,就朝着那个方向,踏踏实实地努力。” 这番话,诚恳、朴实,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兄长推心置腹的引导。 王为民静静地听着,心里的震动,比下午看到哥哥“威风”时更大。 他第一次觉得,哥哥不仅仅是一个“优秀”的符号,更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担当的人。 哥哥能理解他内心的叛逆,能肯定他独特的兴趣,还愿意跟他平等地讨论未来。 这种被尊重、被理解的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更重要的是,哥哥为他指明了一条路,一条既不是盲目顺从父母的期望、也不是纯粹为了反抗而叛逆的路。 一条需要他自己思考、自己选择、自己负责的路。 而这条路的基础,不是“威风”,而是“责任”和“服务”。 他过去不读书,不努力,很大程度上,确实是对父母拿哥哥做榜样、不断比较、不断施压的一种无声反抗。 他觉得,那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可现在,当他看到哥哥用另一种方式诠释了“优秀”和“成功”,当他发现哥哥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更有价值时,那股叛逆的劲头,反而淡了。 他开始真正地,重新审视自己。 良久,王为民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光芒: “哥,我明白了。” “我以前……确实有点胡闹,没好好想清楚。” “我现在觉得……读书,考个好大学,确实很重要。哪怕不是为了当官,多学点东西,多见点世面,以后不管做什么,心里也有底。” “你放心,从今天开始,我会好好学的。高三……还有大半年,我努力冲一把。” 王卫东看着弟弟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心里感到一阵欣慰。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好!有你这句话,哥就放心了。” “学习上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想法,随时跟哥说。哥虽然不常在家,但会尽力帮你。” “记住,路是自己走出来的。选择了,就别后悔,一步一个脚印。” 第100章 来日方长,别辜负大好时光 十月七号,长假最后一天。 天刚蒙蒙亮,王卫东就收拾好了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行李,来时就一个旅行包,回时还是那个旅行包。 只是包里塞满了母亲硬塞进来的馒头、自家腌的咸菜、煮熟的鸡蛋,还有满满一塑料袋母亲新炒的南瓜子。 “路上带着,饿了垫垫肚子。在那边一个人,千万按时吃饭,别饿着。” 母亲一边往包里塞,一边不住地唠叨。 王卫东笑着应着,心里很暖。 吃过母亲起大早做的热气腾腾的早饭,王卫东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个信封,轻轻放在了书桌上。 信封里是五千块钱。 2012年,全国正在推行规范公务员津贴补贴,国家三令五申,力度很大。 金水县这边,王卫东这种刚提的副科级干部,工资、津贴、补贴全部规范下来,一个月到手大概两千块钱左右。 这钱,在他前世后来的眼光看来,不算多,但要知道,在2012年的平桥镇,甚至在整个乡下,已经是一份很体面、很让人羡慕的稳定收入了。 不少去南方打工的年轻人,一个月或许能挣三四千,可那是抛开吃住、离家千里、没日没夜熬出来的辛苦钱。 王卫东这份工资,胜在安稳、体面,也算赶上好时候了。 早几年,公务员的工资待遇还没完全规范,尤其是基层乡镇,很多时候靠的是五花八门的各种补贴,或者预算外的一些“灵活”收入,说好听点叫自筹,说不好听就是变相摊派,很不稳定,也容易出问题。 现在规范了,虽然明面上的工资看着可能没以前那些“杂七杂八”加在一起多,但拿得干净、拿得安心,对国家来说有利于廉政建设,对他们这些干部个人来说,也是好事。 这次回家,除了给家里买的礼物,他几乎没花什么钱。 吃饭在家,来回路费、随份子的钱,还有给弟弟买点东西,也就花了不到一千块钱。 回到平桥镇,他吃住在镇上,除了抽烟、偶尔买点生活用品,几乎没有大的开销。 这五千块,是他实打实攒下的工资,干干净净,没偷没抢,更没贪污受贿。 父母年龄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家里的地也种不动了,小卖部那点微薄收入,还要供弟弟上学。 这笔钱,能让他们手头松快些,买点好的,或者添置些需要的东西。 至于弟弟那边,他昨天特意让志超骑摩托带他去了一趟县城。 他知道弟弟平时不怎么出门,尤其是那些能开眼界的好书、好资料,在村里、镇上根本买不到。 他县城的书店里待了一下午,除了必备的辅导书,王卫东还认真挑了几本别的。 一本是《平凡的世界》。 这是他大学时代最爱看、也是对他影响最深的一套书。 路遥笔下那些在黄土地上挣扎、奋斗、坚守着平凡梦想的人们,总能让他在迷茫或疲惫时,找到前行的力量。 他希望这本书,也能给弟弟带来一些共鸣和思考。 一本是关于中国近代史、特别是改革开放历史的通俗读物。 王卫东觉得,年轻人不能光会做题,更要了解脚下这片土地曾经经历过什么,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这能帮助人建立更清晰的历史观和时代感。 还有一本,是关于信息时代和新技术的科普书。 2012年,智能手机开始普及,互联网大潮汹涌澎湃,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化。 王卫东希望弟弟能对即将到来的、更加广阔的科技和商业世界,有一个初步的认知,不要被小村子的信息茧房困住。 除了书,他还给弟弟买了一身耐穿的运动服,一双舒适结实的运动鞋。 高三学习压力大,体力消耗也大,穿着舒服点,也能少点束缚。 最后,在弟弟惊喜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目光中,他认真承诺: “只要你这一年,拼尽全力去学,不管最后考上了什么大学,一本也好,二本也好,哪怕是专科,只要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问心无愧……” “到时候,哥就给你买一台笔记本电脑。” “你用它来学习、查资料,或者……放松一下打打游戏,都行。” 这个承诺,对十八岁的王为民来说,简直是梦想成真! 他之前想要电脑,父母总说那是“玩物丧志”,是“耽误学习”。 而现在,哥哥不仅理解他对这些东西的兴趣,甚至把它变成了一个激励自己努力的目标! “真的?!” 王为民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当然是真的。” 王卫东笑道: “不过前提是,你得对得起自己的努力,哪怕差点,只要是你的真实水平,并且努力了,就行。” “我一定努力!” 安排好这一切,王卫东才算是真正放下了心。 现在,他站在家门口,等着王志超来接。 说好了的,今天一早,王志超会骑着他的摩托车,送王卫东去县城汽车站。 “卫东!我来啦!” 没等多久,王志超的摩托车就突突突地开到了门口。 王为民帮着哥哥把旅行包绑在摩托车后座上。 王乐进和赵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眼里满是不舍。 “爸,妈,你们多保重身体,别太累了。” 王卫东握住父母的手。 “钱我放书桌上了,你们该花就花,别省着。” “为民,记住哥的话。好好学,多看书,想不明白的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哥!你路上小心!”王为民用力点头。 摩托车发动了,王卫东坐了上去,朝家人挥了挥手。 “走了!” 摩托车缓缓驶离了家门前那条熟悉的小路。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让王卫东的头脑更加清醒。 这几天在家,感受着亲情的温暖,解决了一些家事,也重新认识了弟弟。 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父母脸上的笑容,看到了弟弟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这比任何工作上的成绩,都让他感到踏实和满足。 “卫东,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 前面开车的王志超大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感激: “要不是你,我这婚还不知道咋样呢!秀琴家那边,昨天还念叨你呢,说你给咱们老王家挣了大脸!” “自己兄弟,说这些干啥。” 王卫东笑道: “好好过日子,把秀琴照顾好,早点让我抱大侄子,比什么都强!” “嘿嘿,那肯定的!” 王志超憨厚地笑了。 “对了,志超。” 王卫东想起一件事: “以后孙德福要是还敢找麻烦,或者村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知道,孙德福那种人,虽然这次被吓住了,但难保以后不会记恨或者变本加厉地报复王志超这种“软柿子”。 提前打好预防针,让王志超心里有底。 “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摩托车在晨雾中穿行,驶过田野,驶过村庄。 看着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后退,王卫东知道,自己又要回到那个位于山区、等待他去改变、也等待他去施展抱负的地方了。 平桥镇。 红旗矿整改的后续需要盯着。 铁合金厂与永鑫材料的投资协议,即将进入正式签约和落地实施的关键阶段。 老街改造项目,一旦县里批下来,也将是他面临的又一场硬仗。 还有白镇长提到的“常务副镇长”…… 第101章 红旗矿的矿长,要定下来。 十月七号傍晚,王卫东提着旅行包,回到了镇政府大院。 楼里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院子里静悄悄。 放假嘛,很正常。 王卫东没进办公楼,直接绕过它,走向后面那排靠着山坡建的职工宿舍楼。 自从被正式任命为副镇长之后,他就不再住之前那间和另一个年轻办事员合住的小屋了。 镇里给他调整了一间位置靠边、相对宽敞的单人宿舍。 平桥镇这种地方,干部和职工绝大多数都是本地人,下了班直接就回家了,要么家在镇上,要么在周边村里。 真正需要住在政府宿舍的,没几个人。 也就是像他这样的外来干部,或者几个刚分来的年轻人,平时也大多是为了加班方便,凑合着住,真正像家一样安顿下来的极少。 王卫东走到自己宿舍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扭,门开了。 屋里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一张硬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的木头衣柜,墙角放着脸盆架,门后挂着一面镜子。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之前当“党政办副主任”的时候,东西更少,基本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当了副镇长,待遇稍微好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把旅行包放在地上,走到窗边,推开了木窗。 晚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驱散了一些屋里的沉闷。 站了一会儿,感觉屋里的空气流通得差不多了,王卫东才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他先去打了一盆凉水,把屋子里的家具简单擦拭了一遍,扫了扫地。 虽然简陋,但毕竟是自己的“窝”,回来总要收拾一下,看着也舒心。 他打了一壶热水,又把母亲塞的那些吃的拿出来,馒头还软软的,鸡蛋和咸菜也放好。 刚做完这些,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这么晚了,还有谁来? 王卫东有些意外。 他走到门后,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谁啊?” “王镇长,是我,陈升。”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 陈升? 王卫东立刻打开了门。 门外,陈升果然站在那里,一手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几个包装简单的月饼盒子。 见到王卫东,陈升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陈升?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还没回家?” 王卫东侧身让他进屋。 “王镇长,您可算回来了!” 陈升一边进门,一边解释道: “下午我找您,您还没回来,我就跟值班的老刘说了一声,要是看到您回来,一定给我打个电话。这不,您刚回来没多久,老刘就给我打电话了。我怕您累了要休息,又怕事急,还是赶紧过来了。” 说着,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先小心地放在桌上,又把那个塑料袋放到桌角。 “这月饼……是您过节时没领,我……我前些天去县里办事,看见还有卖的,就顺手捎了点。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陈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王卫东心里明白,这不仅是“心意”,更是一种态度。 陈升是个聪明人,也很用心,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在这种偏远乡镇,下属给领导送点土特产、应节的小东西,只要不太过分,很多时候是一种表达尊重和亲近的方式,很难完全避免。 严格来说,这点月饼,价值不高,又是过节期间,属于人情往来的范畴。 王卫东没在这上面多计较,点点头: “辛苦你了,坐吧。” 他知道,陈升这么晚特意跑来,肯定不是为了送几个月饼。 而且看他神色,是有急事。 “坐会儿,慢慢说。” 王卫东搬过那把唯一的椅子给陈升,自己则顺势坐在了床沿上。 他拿出暖水瓶,给陈升倒了杯白开水。 “出什么事了?” 陈升接过水杯,却没喝,直接放在了桌上,立刻打开了那个厚厚的文件夹。 “王镇长,是红旗矿那边的事!” “今天早上,矿上安监站那边传来消息,县安监局的正式验收通知下来了,十月十号上午,由安监局黄局长亲自带队,联合县里几个相关部门,对红旗矿整改进行最终验收!” “如果验收通过,红旗矿就要正式恢复生产了!” 王卫东立刻认真了起来。 验收比他预想的要快。 不过仔细一想,整改工作启动早,力度大,加上这次矿难影响恶劣,县里也抓得紧,提前验收也属正常。 “这是好事啊,说明我们整改工作到位,得到了上级认可。” 王卫东嘴上这么说,但心里知道,陈升这么急,肯定不是来报喜的。 果然,陈升紧接着说道: “可是王镇长,矿长这个位置,现在还是空着的!” “白镇长上次不是让您先拿个‘初步名单’吗?我们之前按照您的指示,摸了一下底,把人选的情况大致都整理出来了,就在这里面。” 他拍了拍文件夹: “但是,大后天就要正式验收!矿上总不能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吧?验收的时候,谁来汇报工作?谁来负责具体衔接?” “我担心,要是验收时矿长这位子还空着,一来显得咱们镇里准备不足、工作没做到位;二来,万一上面问起来,白镇长那边……” 陈升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矿长这个位置,必须立刻、马上定下来! 不能再拖了! 王卫东沉吟不语。 他当然知道矿长人选的重要性。 之前他之所以暂时按着,一方面是想等铁合金厂项目落地,自己立下大功之后再提,更有分量; 另一方面,也是在仔细观察和权衡。 但现在,时间不等人了。 验收就是军令,必须有人顶上。 “把你整理的名单,给我看看。” 王卫东伸出手。 陈升连忙把文件夹递过去,翻开第一页,上面列着几个人名,旁边用简短的词语标注着基本情况、工作履历、优劣势分析,看得出陈升是下了功夫的。 名单上一共有五个人选。 镇里有三个: 第一个是党政办的一位副主任,四十多岁,资历老,但能力确实一般,优点是“听话、稳重、协调能力强”。 第二个是安监站的副站长,就是刘明手下的那个副手,对煤矿业务比较熟悉,但同样,“能力尚可,原则性强,服从性好”。 第三个是企管办的一个副主任,管工业口的,对厂矿管理有点经验,标注是“稳重、听话”。 王卫东看着这三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 都是副职,能力评价都是“一般”、“尚可”,但优点却出奇的一致:听话、稳重、服从性好。 看来,自己之前那句“关键要听招呼、懂规矩”的话,下面人不仅听进去了,而且还领会得很“到位”! 这是想给自己推荐几个绝对“可控”的“自己人”? 想法是好的,但红旗矿矿长这个位置,可不是光靠“听话”就能坐稳的。 它需要懂安全生产的底线红线,需要具备基本的管理和协调能力,更需要有应对复杂局面和突发事件的担当和魄力。 光是“听话”,可挑不起这副担子。 县里推荐的有两个: 一个是县工业局某个科室的副科长,但这个副科长并不代表着他是副科级干部,县局下设的科室只是股级。 评价是“业务精、懂管理、有想法”,但缺点是“可能会自视过高、不好协调”。 另一个,是县安监局的一位年轻科长,姓黄,叫黄志平,年纪比王卫东大个四岁,省里矿业大学毕业,科班出身,在县安监局干了好几年,参与过多起矿山安全检查和事故处理,专业能力强。 评价是“懂行、务实、有冲劲”。 最关键的是,材料后面备注了一行小字: “黄正祥局长亲属”。 看到这一行字,王卫东立刻就留了心。 之前为了红旗矿的归属权,跟县政府办那个马国雄副主任明争暗斗。 马国雄想把矿收上去,安插自己人。 最后是县安监局的黄正祥局长力排众议,坚持把后续管理权留在了平桥镇,才把这事压下来。 这个情,王卫东记在心里。 现在,黄局长推荐了自己局里一个年轻能干的科长,还是他本家亲属…… 王卫东心里快速盘算着。 从工作角度看,黄志平专业对口,年轻有干劲,又在县安监局干过,熟悉政策和监管流程,对红旗矿之后的安全生产有好处。 从“人”的角度看,如果用了黄志平,就等于是跟黄局长这边的关系,又加深了一层,而且是互惠互利。 我用了你的人,你继续支持我的工作。 这是一条潜在的、坚实的同盟线。 再说,人是黄局长推荐的,能力应该有保障,否则黄局长也不会拿自己的名声和关系开玩笑。 当然,前提是这个人本身“行不行”。 官场上,关系很重要,但归根结底,还是要看这个人本身的能力、品行和担当。 如果黄志平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就算他是黄局长的亲儿子,王卫东也得掂量掂量。 红旗矿要是再出问题,他第一个跑不了! “陈升,你有没有接触过这个黄志平?” 第102章 不懂人情世故,未必是坏事 王卫东问得很直接。 他需要最真实、最直观的感受,而不是纸面上的评价。 陈升听到这个问题,立刻正襟危坐,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 “王镇长,您提到这个,我还真趁着假期,想办法接触了一下。” “名单上这几个人,我都打听过,尤其是县里推荐的这两位。” “这位黄志平科长,我先是找了我在县政府办工作的一个老同学,侧面了解了一下。” “他说黄志平这人,在县安监局是出了名的‘较真’,尤其是对安全生产上的事,较真的厉害,谁的面子都不太给,经常为了点安全细节,跟企业、甚至跟一些监管部门的人争得面红耳赤,不太好说话。” “不过嘛……他到底是黄局长的亲侄子,大家面上也给他几分薄面,一般不跟他较劲。但他业务确实扎实,能干,科长也是凭实绩提上来的。” “至于人情世故方面……我那同学说,好像不太擅长,也可能是不乐意搞那一套。人挺直的,没什么弯弯绕。” 陈升顿了顿,继续道: “我听了这些,觉得光听别人说还不行。就找了个由头,说是咱们镇里有些安全生产报表的问题想请教县里专家,托人联系上了黄科长,正好前天放假,他值班,我就跑到县里安监局,当面跟他聊了聊。” 陈升的这份主动和用心,让王卫东暗暗点头。 这小伙子,是块搞工作的好材料。 “见了面,感觉他跟我同学说的差不多。” 陈升回忆着见面的情形: “人看着挺精神的,穿着也很朴素,说话很直接,没有什么拐弯抹角。我请教了几个安全台账上的问题,他回答得很仔细,还主动给我指出了我们镇里之前报上去一份报表里的几个小错误。” “聊起工作,特别是矿山安全,他十分严肃,说这玩意儿没有小事,出事就是人命关天,不能有半点马虎。” “感觉……是个对工作有热情、有责任心的人,但确实,好像不太懂那些迎来送往、人情世故的东西。我提出来想去外面找个地方请他吃个饭,他一口就回绝了,说值班呢,不能离岗,让我有事就在办公室谈。” 陈升笑了笑: “挺纯粹一个人。我听人私下里说,他家里条件一般,父母好像都是乡镇学校的老师,就他叔叔黄局长比较关照他。他性格有点耿直,但因为工作确实干得好,黄局长又护着,所以没太多人刻意针对他,才能顺顺利利当上科长。” 王卫东认真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床沿。 较真、纯粹、不懂人情世故、工作热情高、责任心强…… 这种人,在官场里,其实属于比较稀缺的类型。 很多人在体制内待久了,棱角磨平了,热情消退了,变得越来越圆滑,越来越懂得明哲保身。 像黄志平这种,认准了死理、敢顶真的人,要么混不下去,要么……就得有人护着,并且把他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红旗矿矿长这个位置,正好就需要这种对安全“较真”到近乎苛刻的人! 一个有责任心、敢顶真的矿长,远比一个八面玲珑、处处讨好的“老好人”要强得多! 至于“不懂人情世故”、“不是自己人”、“不听招呼”…… 王卫东心里早有盘算。 这种相对单纯、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反而更好引导和掌控。 他们认的是道理,是工作本身。 只要你能让他信服你的能力和决策是为工作好、为安全好,他自然就会“听话”。 更何况,他背后还站着黄局长。 用好了,这个人就是自己和黄局长之间一条挺牢靠的线。 “这人听着不错。” 王卫东点点头,给出了自己的初步判断: “至少,是个能干事、肯担责任的人。红旗矿现在最缺的,就是这样一个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的人。” “至于那些人情世故……没关系,位置摆正了,自然有人教他,或者,也没必要教。” “有些东西,不懂反而是好事。” 听到王卫东基本认可黄志平,陈升心里也踏实了。 他之前也倾向于这个选择,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黄志平都更符合红旗矿未来“安全第一、规范管理”的定位。 “那王镇长,咱们是不是就……初步定黄志平科长了?” 陈升试探着问。 “嗯,可以作为第一人选,列入向白镇长和李书记汇报的推荐名单。” 王卫东给出了明确的指示: “不过,最终决定权在镇党委。你先把黄志平的详细情况和我们的推荐理由,形成一份简洁明了的书面材料,明天一早我要用。” “是!我今晚就整理好!” 陈升立刻应道。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王卫东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得力的年轻人,心里也想起了另一件事。 “陈升啊。” 王卫东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你跟我这段时间,活儿没少干,苦没少吃。成绩我也都看在眼里。” 陈升心里一暖,连忙道: “都是王镇长您带着我,我就是跟着学、跟着做。” “不用过谦。有本事就是有本事。” 王卫东摆摆手: “之前白镇长也问起过你,对你印象不错。” “现在铁合金厂这个项目,基本算是拿下了,后续的对接、落地、手续办理,还需要你继续跟进,这是你的一件大功劳。” “等这个项目正式签约落地,走上正轨之后……” 王卫东看着陈升的眼睛,缓缓说道: “我准备向白镇长和李书记建议,提拔你为招商办副主任。” 陈升的心激烈的跳动了起来,一股巨大的惊喜和激动直冲头顶! 副主任! 那可是实打实的副股级职务! 在乡镇里,已经算是迈入了“领导干部”的门槛! 虽然他之前在招商办也干着骨干的活儿,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如果能当上副主任,不仅待遇会提升,更重要的是,有了正式的职务和话语权,以后开展工作就名正言顺,也更有底气了! “王镇长……我……” 陈升激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先别激动。” 王卫东笑了笑,但语气很认真: “让你当副主任,不是让你去享福的,是给你加担子。” “除了招商引资,我估计,老街改造这个项目,县里很快就会批下来。到时候,这个项目大概率也会交给你具体负责。” “你要有思想准备。那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涉及到征地、拆迁、规划、建设、协调方方面面,矛盾多,压力大,是个硬骨头。” “但也是个出成绩、锻炼人的好机会。” “只要你能把老街改造这件事给我干漂亮了……” 王卫东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干好了,招商办主任的位置,自然就是你的。 这是一条清楚的向上路径,也是对陈升能力和忠心的回报与激励。 陈升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起身,朝着王卫东郑重地说: “王镇长,您放心!我陈升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栽培!” “再难啃的骨头,只要您交给我,我拼了命也把它啃下来!”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王卫东满意地点点头。 “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把材料带给我。” “是!王镇长您也早点休息!” 陈升拿上自己的东西,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桌角那盒月饼: “王镇长,那月饼……您记得吃。” “知道了,回吧。” 第103章 该确认的确认,该提拔的提拔 十月八号,长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王卫东起了个大早,去食堂简单吃了早饭,回到办公室时,陈升已经拿着整理好的材料等在门口了。 “王镇长,早!” 陈升看起来眼圈有点黑,但精神很振奋,显然昨晚没怎么睡。 “材料都整理好了,这是关于黄志平同志的个人情况、工作履历和我们推荐理由的详细报告,另外,我也准备了一份简短的汇报要点,方便您向白镇长汇报。” 陈升做事越来越周到了。 “辛苦了。” 王卫东接过厚厚一沓材料,快速浏览了一遍。 重点清晰,评价中肯,尤其是对黄志平“业务精、责任心强、原则性突出”以及“有助于加强与县安监局协作”这两点,阐述得很到位。 “跟我走吧。” 王卫东拿着材料,直接走向白光明的办公室。 敲门,得到许可后,两人走了进去。 白光明已经坐在桌前看文件了。 “白镇长,早。” “卫东来了,坐。陈升也来了。” 白光明抬起头,示意他们坐下。 “关于红旗矿矿长的人选,我们经过初步筛选和考察,形成了一个推荐意见,向您汇报一下。” 王卫东开门见山,把那份详细的报告和汇报要点递了过去。 白光明接过材料,先看那份简短的汇报要点,然后才翻开详细报告,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很认真。 几分钟后,他放下材料,抬起头,看向王卫东: “黄志平……县安监局的那个年轻科长?” “是的,白镇长。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黄志平同志专业对口,在矿山安全监管方面经验比较丰富,工作责任心强,原则性强。” “虽然可能……在人情世故方面稍显不足,但对于目前以安全生产为第一要务的红旗矿来说,这样的特质,或许反而是优势。” 王卫东客观地评价道。 “嗯……” 白光明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个人选……可以。” “比起镇里那几个能力平平、只会跟着走的副职,这位黄科长至少懂行,能扛事。”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再说了,当初为了把红旗矿留在咱们镇,黄局长那边,我们确实是欠了人情的。” “而且,我跟老黄私底下也有些交情。” 得到了认可,王卫东顺势请示道: “既然白镇长也觉得合适,那我们就把黄志平同志作为第一推荐人选,上报给镇党委研究?” “可以。你这边准备一下,把推荐理由和考察情况形成正式报告,提交给党政办。” 白光明拍板。 “另外,关于陈升同志……” 王卫东适时地提起了另一件事: “这次铁合金厂项目的前期工作,陈升同志全程参与,付出了很多努力,也展现了很强的业务能力和责任心。” “为了激励年轻干部,更好地推进后续招商和老街改造等工作,我建议,可以考虑提拔陈升同志为招商办副主任。” 王卫东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白光明看了看站在王卫东身后、略显紧张的陈升,又看了看王卫东,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他明白,这是王卫东在为他看重的年轻人铺路,也是在慢慢搭自己的班子。 作为镇长,他乐于见到手下得力的副职能有几个真正能干的心腹,这样工作才能更好地推动。 更何况,陈升这段时间的表现,他也看在眼里。 “陈升确实不错,年轻,有干劲,这次项目也立了功。” 白光明点了点头,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行,这事儿我知道了。今天上午开班子会,我会把黄志平的推荐和陈升的提拔问题,一并提出来,会上研究一下。” “按程序走,应该问题不大。” 听到这话,陈升总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王卫东一眼,赶紧向两位领导道谢: 白光明摆摆手: “行了,好好干。卫东,你也抓紧准备材料,争取尽快把红旗矿的人选定下来。时间不等人,后天就要验收了。” “明白,白镇长。” 上午的镇党委会议,开得很顺利。 关于红旗矿矿长人选的推荐,因为之前白光明和王卫东已经做过铺垫,加上黄志平的背景和能力确实过硬,会上基本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至于陈升提拔为招商办副主任的事,就更不算个事了。 一个副股级的岗位,在镇党委会上就是走个程序,主要看分管领导和主要领导的意思。 白光明明确支持,又是王卫东推荐的,李昌书记也就顺水推舟同意了。 会议结束后,相关的任命文件和推荐函,迅速进入流程。 下午,王卫东刚回到办公室没多久,党政办主任赵前进就拿着两份文件走了过来。 赵前进笑呵呵地说: “陈升同志提拔为招商办副主任的任命通知,已经正式下发了,文件马上发到各办公室。” “还有,关于推荐黄志平同志担任红旗矿矿长的函,也已经以镇党委的名义,正式发往县安监局和县委组织部了,抄送给了黄局长本人。” 赵前进办事,还是那么稳妥高效。 “辛苦赵主任了。” 王卫东接过文件看了看,确认无误。 “对了,王镇长,还有个事。” “刚才跟县安监局办公室通了个气,黄局长那边收到函件后,立刻就给黄志平同志打了电话,让他放下手头工作,今天下午就赶到咱们平桥镇来报到,先熟悉情况,准备后天的验收。” “黄志平同志那边也已经联系上了,他已经在路上了,估计晚饭前就能到。” 王卫东点点头。 这效率,正合他意。 时间确实太赶了。 满打满算明天一天,黄志平得全面了解红旗矿的整改情况、验收流程、汇报重点,还得尽快和镇里、矿上的人对接熟悉。 “我知道了。麻烦赵主任安排一下,黄志平同志到了之后,直接让他来我办公室。” “好的。”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 一辆风尘仆仆的县安监局的旧面包车,开进了平桥镇政府大院。 车上下来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身材中等,穿着夹克,提着个简单的公文包。 正是黄志平。 他在值班人员的指引下,来到了王卫东的办公室。 “报告!王镇长,我是县安监局的黄志平,奉命前来报到!” 第104章 你是一把手,你要有威严,要什么都说了算 黄志平站在门口,身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不像是当干部的,倒像是个军人。 王卫东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笑着迎了上去: “黄科长,欢迎欢迎!快请进!” 他伸出手,和黄志平用力握了握。 黄志平的手掌粗糙有力,握手很有劲,眼神也很正,不躲不闪。 王卫东心里对他的第一印象更好了。 “王镇长,您太客气了。叫我小黄或者志平就行。” 黄志平说道,语气很谦虚,但没有那种刻意的讨好。 “行,那我以后就叫你志平同志。你也别叫我王镇长了,叫我卫东同志就行,咱们年龄也差不多。” 王卫东把他引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路上辛苦了,晚饭吃了吗?” “还没,王镇长……卫东同志。局里临时通知,我交接了一下工作就赶紧过来了,想着先报到。” “别急,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 王卫东点点头,心里对黄志平这种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又多了几分欣赏。 “我已经让食堂留了饭,等会我们一起去简单吃点,边吃边聊。” “谢谢卫东同志。” 黄志平拘谨地坐着,腰杆挺得笔直。 王卫东知道,他这种性格的人,不喜欢绕弯子。 干脆直接切入正题。 “志平同志,镇党委推荐你担任红旗矿矿长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了。今天下午,我们黄局长亲自找我谈的话。” 黄志平点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说实话,我……压力很大。红旗矿的情况,我在局里也一直有关注,知道这次整改力度非常大,标准非常高。让我来当这个矿长,我怕自己能力不足,辜负了组织和领导的信任。” 他说的是实话。 虽然他是科班出身,也处理过不少矿山安全问题,但那都是作为监管者、检查者的身份。 现在要让他从“裁判员”变成“运动员”,亲自下场去管理一个刚刚经历过重大事故、备受瞩目的煤矿,压力可想而知。 “有压力是好事,说明你对这份工作有敬畏之心。” 王卫东看着他,语气诚恳: “镇党委之所以推荐你,白镇长和李书记之所以同意,就是看中了你的专业能力、你的责任心,还有你对安全生产那股‘较真’的劲头。” “红旗矿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会搞关系、会做表面文章的‘太平官’,而是一个真正懂业务、敢负责、能把安全这根弦时刻绷紧的‘带头人’。” “我们相信,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肯定了黄志平的能力,又点明了组织对他的期望。 黄志平听着,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至于后续的工作,” 王卫东继续说道: “你也不用担心。镇里会给你最大的支持。安全生产上的事,你大胆抓,大胆管!只要是符合规章制度、有利于安全生产的,我王卫东给你撑腰!白镇长和李书记也会给你撑腰!” “谢谢卫东同志!谢谢组织信任!” 黄志平站起身,郑重地表态: “我一定尽我所能,把红旗矿管好,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好!” 王卫东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眼下,就有一场硬仗要打。” 王卫东把话题拉回现实: “后天上午,县安监局就要对红旗矿进行正式验收。时间非常紧,你只有一个明天的时间,来熟悉情况,做好准备。” “我知道,卫东同志。” 黄志平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我来之前,已经把红旗矿这次整改的所有资料,包括整改方案、设备更新清单、人员培训记录,都看了一遍。” “但我知道,光看资料不够。明天一早,我想第一时间就下矿,把每一个整改点,每一处关键环节,都亲自走一遍,看一遍,摸一遍。只有这样,我心里才有底。” 王卫东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这才是真正干工作的人该有的态度。 不是坐在办公室听汇报,而是亲自下到一线,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手去摸。 “没问题!明天一早,我陪你一起去!” 王卫东当即决定。 这既是对黄志平工作的支持,也是一次重要的“亮相”。 他要亲自带着这位新矿长,出现在红旗矿所有干部职工面前,用行动告诉所有人: 黄志平,是我王卫东带来的人! 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他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这既是给黄志平树立权威,也是在向矿上那些可能还心存观望、或者有其他想法的人,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王卫东就和黄志平坐上了镇里的那辆吉普车,直奔红旗矿。 矿上,安监站站长刘明,以及几个留守的临时负责人,已经早早地等在矿区门口了。 他们昨天下午就接到了通知,知道镇里推荐的新矿长今天就要来,而且是分管安全的王副镇长亲自陪着来。 刘明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矿长人选总算定了,他也算松了口气,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怕出什么岔子自己担责。 另一方面,来的这位新矿长,是县安监局的科长,还是黄局长的亲戚,据说是个“硬茬子”,以后自己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车子停稳,王卫东和黄志平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王镇长!黄矿长!” 刘明赶紧迎上去,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 “嗯。” 王卫东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对众人介绍道: “这位是黄志平同志。镇党委已经正式推荐他担任红旗矿矿长,相关任命程序正在走。” “从今天起,红旗矿的所有工作,都由黄志平同志全面负责。” “黄矿长!” 众人齐声喊道,态度都很恭敬。 黄志平只是对大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严肃的表情,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志平同志,你先跟大家认识一下。” 王卫东说道。 “各位好,我叫黄志平。” 黄志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我的工作作风很简单,一切按规矩办,一切为安全负责。” “谁要是敢在安全问题上打马虎眼、搞小动作,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 这番话,可以说是非常不客气了。 新官上任,连句场面话都没有,直接就是警告和规矩。 刘明等人心里都是一凛,更加确定了这位新矿长“不好惹”的传闻。 “好了,闲话少说。” 王卫东接过话头,直接下达指令: “刘站长,你带着我们,从井口开始,把这次整改的所有项目,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志平同志有什么问题,你随时解答。” “是!王镇长,黄矿长,这边请!” 刘明连忙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换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直接走向井口。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黄志平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把整个矿区,从地面到井下,从通风系统、排水系统,到新更换的采煤机、运输带,再到新设立的瓦斯监控室…… 每一个地方,他都亲自去看,去问,去检查。 看到关键设备,他会直接询问技术参数、操作规程; 看到安全标语和制度牌,他会停下来仔细,甚至会抽查旁边工人的掌握情况; 走到井下工作面,他会用手摸一摸巷道的支护,看一看顶板的管理,甚至会趴在地上,检查轨道和电缆的铺设是否规范。 他问的问题,非常专业,也非常尖锐,很多细节连刘明这个安监站长都差点答不上来,被问得额头直冒汗。 王卫东全程跟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越看,心里越是满意。 这个黄志平,是真正懂行、也真正把安全当回事的人。 把红旗矿交给他,自己可以放心一大半。 更重要的是,黄志平这种一丝不苟、近乎严苛的工作态度,本身就是对矿上所有干部职工,最好的“下马威”。 它用事实告诉所有人: 从今天起,红旗矿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可以糊弄、可以搞变通的地方了。 想在这里干,就必须百分之百地遵守规矩,把安全刻在骨子里。 不然,这位新矿长,绝对不会跟你客气! 检查完井下,回到地面。 黄志平脱下满是煤灰的工作服,脸上依旧严肃。 他把刘明和几个负责人叫到一起,当着王卫东的面,直接指出了检查中发现的几个问题: “第一,瓦斯监控室的值班记录,有两处数据记录不规范,时间有跳跃,必须立刻整改,并对值班人员进行再培训!” “第二,井下3号工作面的一个备用排水泵,我看了一下,接口处有轻微锈蚀,虽然不影响使用,但存在隐患,必须马上更换!” “第三,我抽查了两个采煤工,问他们遇到紧急情况的避灾路线,他们回答得虽然大致正确,但不够熟练,说明培训还不到位,演练还不够!安全培训和应急演练,必须常态化,不能只为了应付检查!” …… 他一口气,指出了七八个问题。 有些问题,在刘明等人看来,可能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根本算不上问题。 但在黄志平这里,都是必须立刻整改的“重大隐患”。 刘明等人听得冷汗直流,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黄志平看着他们,语气不容置疑: “我刚才说的这些问题,今天下班前,必须全部整改到位!明天一早,我会再来检查!” “如果明天检查还不合格,那么,后天的验收,我看也不用搞了!” 刘明等人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惊又怕,还有些不服气。 惊的是,这位新矿长眼睛也太毒了! 那么多专家、领导来来回回检查了多少遍,都没挑出这么多毛病。 他第一天来,就跟拿个放大镜似的,把犄角旮旯里的问题全给揪出来了! 怕的是,他这股子“六亲不认”的较真劲儿。 直接把话说死了,今天整改不完,明天验收就别搞了! 这要是真耽误了验收,影响了复产,责任谁担得起? 不服气的是,他们觉得黄志平有点小题大做了。 值班记录写错个时间、水泵接口有点锈……这在以前,根本就不叫事儿! 至于工人回答问题不够熟练,那不是很正常吗?谁能把那些条条框框背得滚瓜烂熟? 可现在,这些都成了必须立刻整改的“重大隐患”。 众人心里五味杂陈,但谁也不敢开口反驳。 因为王卫东就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一句话都没说。 分管安全的王副镇长都不说话,就说明他默认、甚至支持这位新矿长的做法。 他们还能说什么? “都听清楚黄矿长的要求了吗?” 王卫东终于开口了。 “听……听清楚了!” 刘明硬着头皮回答。 “清楚了,那就马上去办!” 王卫东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再强调一遍,从今天起,在红旗矿,黄志平矿长的话,就是命令!” “他的要求,就是标准!” “安全生产,没有小事!任何一点疏忽,任何一丝侥告,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谁要是觉得黄矿长要求太严,或者觉得自己的老经验比规章制度更管用,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红旗矿不养闲人,更不养对自己和他人生命不负责任的糊涂蛋!” “谁要是干不了,或者不想干,现在就打报告,我立刻给你批!” 这番话,比黄志平刚才的技术性批评,更直接,更狠! 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态度”和“饭碗”的高度。 刘明等人心里那点不服气,瞬间被浇灭得干干净净。 他们这才真正明白,王副镇长今天亲自陪着新矿长来,不是来走过场的,是来给新矿长“立威”的! 是来给他们这些“老人”上规矩的! “王镇长,我们……我们马上就去整改!保证完成任务!” 刘明第一个表态,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再也不敢有半点迟疑。 “好,我等着看你们的结果。” 王卫东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和黄志平一起,走向了矿长办公室。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进了那间刚刚打扫过、但依旧有些简陋的办公室,关上门,王卫东才笑着对黄志平说: “志平同志,刚才……没吓到你吧?” 黄志平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了一丝笑容,虽然还有点腼腆,但比之前放松了不少: “没有,卫东同志。我……我反而觉得心里更踏实了。” 他由衷地说道: “说实话,我刚才提那些问题的时候,心里也打鼓。我怕大家觉得我刚来就吹毛求疵,不给老人留面子,以后工作不好开展。” “但没想到,您会这么旗帜鲜明地支持我。” “这就对了。” 王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 “志平,你要记住,你现在是红旗矿的矿长,是一把手。” “一把手,就得有威严,就得敢于坚持原则。” “尤其是在安全生产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更不能讲什么‘人情’和‘面子’。” “你今天对他们要求严一点,看似不近人情,实际上是对他们负责,也是对你自己负责,更是对全矿几百号人的生命安全负责!” “要是今天你和和气气,你好我好大家好,放过了这些小问题。那明天,他们就会在更大的问题上继续糊弄你。” “等到真出了事,后悔就晚了!” “我今天当着他们的面,把话说得那么重,就是要帮你把这个规矩立起来!” “让所有人都知道,从你黄志平上任这一天起,红旗矿的天,就变了!” “安全,就是天!规矩,就是铁律!” 黄志平听着王卫东这番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之前在县安监局,虽然也坚持原则,但因为不是一把手,很多时候说话没人听,甚至还会被同事和领导认为是“情商低”、“不会做人”。 他叔叔黄局长虽然护着他,但也多次劝他,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太直。 可现在,王卫东这位比他还年轻的副镇长,却告诉他,他的“较真”和“坚持原则”,是对的!是必须的! 并且用实际行动,旗帜鲜明地支持他! 这种被人理解、被人信任、被人撑腰的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卫东同志……谢谢你!” 黄志平的眼圈都有点红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再次郑重地道谢。 “别跟我客气。” 王卫东笑了笑: “我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就有责任帮你站稳脚跟,把工作干好。” “以后,在业务上,你是专家,你说了算。” “在人事上,在和镇里、县里各部门的协调上,有我。” 第105章 停摆了数月的煤矿,终于可以开工了 十月十号这天,红旗矿迎来了正式的验收日。 一大早,矿区门口就挂上了“热烈欢迎县联合验收组领导莅临指导”的红色横幅。 矿上的工人们个个都换上了干净工服,精神头十足地站成一排等着。 经过昨天一整天紧张的整改和黄志平亲自带队的反复检查,整个矿区的面貌,比前几天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上午九点半,几辆车组成的车队,准时驶入了矿区。 头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门一开,县安监局局长黄正祥便走了下来。 后面跟着的是县国土、环保、电力等相关部门的领导和技术专家。 平桥镇这边,李昌书记和白光明镇长亲自到场迎接,王卫东和黄志平则跟在后面。 “黄局长!欢迎欢迎!” 李昌书记和白光明镇长热情地迎上前,与黄正祥等人一一握手。 “李书记,白镇长,你们太客气了。” 黄正祥笑了笑,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黄志平身上,只是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过多的表示。 简单的寒暄过后,验收工作正式开始。 和之前几次检查不同,这次的正式验收,程序更为严格,也更为正式。 首先是在矿部会议室,听取汇报。 汇报人,自然是新官上任的红旗矿矿长,黄志平。 他拿着早就准备好的材料,站在投影仪前,镇定又清晰地向验收组的领导专家们介绍了红旗矿这几个月停产整改的全部工作。 从井下几大关键系统的升级改造,到地面设备的更新完善…… 黄志平的汇报,没有一句空话、套话。 谈到设备,他能随口报出型号参数; 说到制度,他能讲明白每一条规定的用意和落实细节。 条理清楚,说得也专业。 在场的专家时不时点头,连黄正祥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汇报结束,进入现场检查环节。 验收组兵分几路,在黄志平、王卫东等人的陪同下,再次深入井下和地面各个关键区域。 这次专家们看得更仔细,问得也更有针对性。 但黄志平早有准备。 每到一处,不等专家发问,他就能主动介绍该处的整改亮点、技术要点和安全保障措施。 专家们提出的任何问题,他都能对答如流,甚至还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更深层次的思考。 整个检查过程进行得十分顺畅。 昨天黄志平点出的那些小问题,经过连夜处理,早就整改到位了。 如今整个矿区无论硬件还是人员状态,都显得规范有序。 快到中午时,现场检查全部结束。 验收组回到会议室,进行内部评议。 这个过程,李昌书记、白光明镇长等人都回避了,只有王卫东和黄志平留在外面等候。 大约半个小时后,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黄正祥局长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同样表情轻松的各位专家。 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李书记,白镇长!” 黄正祥主动走到李昌和白光明面前,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 “祝贺你们啊!红旗矿这次的整改,工作非常扎实,成效非常显著,完全达到了复产验收的标准!” “我们验收组经过认真评议,一致同意,红旗矿通过本次安全生产验收!” “太好了!太好了!” 李昌书记和白光明镇长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喜悦。 “这离不开县里各位领导的关心和支持啊!” “特别是黄局长您,从一开始就为我们指明了方向,提供了大力支持!” “哈哈,我们也是按章办事。” 黄正祥摆摆手,目光转向站在后面的王卫东和黄志平: “主要还是镇里和矿上具体工作做得到位。特别是……王卫东同志,还有咱们新上任的黄志平矿长,我看,一个抓统筹协调,一个抓具体落实,配合得很默契嘛!” 这番话,既是对王卫东的肯定,也是对他这个侄子黄志平的提携和认可。 王卫东连忙谦虚道: “都是在各位领导的指导下开展工作。黄矿长专业过硬,责任心强,是这次验收能顺利通过的关键。” 验收工作圆满结束,接下来的流程,就是县安监局正式下发复产批准文件。 红旗矿,这个停摆了数月、牵动了无数人心的煤矿,终于可以重新启动了! 送别验收组的领导时,黄正祥局长特意把王卫东拉到了一边。 两人站在车旁,黄局长递给王卫东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卫东啊。” 黄局长的语气明显比刚才在正式场合亲近了不少。 “志平同志,以后在平桥镇,就麻烦你多关照了。” “黄局长您言重了。志平同志有能力、肯干事,是咱们镇里急需的人才,我们支持他还来不及。” 王卫东诚恳地说道。 “唉,他能力是有,就是这性子……” 黄局长叹了口气,摇摇头: “太直,太认死理,不懂得拐弯。在局里,要不是我看着,不知道得罪多少人。” “不过,他这个性子,用在安全生产这种人命关天的工作上,是好事,是优点。” “但咱们基层环境复杂,人际关系也多,我怕他一根筋,处理不好,容易吃亏。” 他看着王卫东,目光里带着真诚的请托: “卫东同志,我知道你年轻,但比他稳重、懂政治、也会看局势。” “以后,在业务上,你放手让他去抓,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你该批评就批评。” “但在其他方面……如果遇到什么他应付不来的麻烦,或者有人想给他使绊子,还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帮他挡一挡,多替他周旋一下。” “就当是我老黄,欠你一个人情。” 这话,说得已经非常推心置腹了。 这既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也是一位官场前辈向一位正在上升的年轻干部表达的善意。 王卫东立刻郑重地点头: “黄局长您放心!我和志平同志既是同事,也是兄弟。” “只要我在平桥镇一天,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因为工作之外的原因,去为难他,去给他穿小鞋!”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黄正祥欣慰地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 他对这个年轻人,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年轻、有本事、有底气,难得的是办事稳重、懂分寸、知进退。 把侄子交到他手里,黄正祥是放心的。 “对了,” 黄局长像是想起什么,话锋一转,笑着说: “最近县里可热闹,到处都在传你王大镇长的事迹。” “哦?” “听说,县委宣传部那边,已经把你当成咱们金水县‘年轻干部’的标杆和旗帜了。各种报道、专访,都准备好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卫东: “我估计啊,明天你又得往县里跑一趟了。” “去县委,跟主要领导汇报汇报工作,也顺便配合一下宣传部门同志的工作嘛!” 第106章 金水县县长,齐林 事情还真像黄局长说的那样。 验收结束的第二天一早,王卫东正在办公室跟黄志平商量红旗矿复产后的第一批生产安排,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镇党政办打来的。 “王镇长,县政府办公室刚刚来电话,通知您今天上午十点,到县政府三楼小会议室,向齐县长做个工作汇报。” “好,我知道了。” 王卫东放下电话,心里清清楚楚。 来了。 县里要正式开始“用”他这张牌了。 齐县长,全名齐林,金水县的县长,县政府的一把手,县委的二号人物。 上次铁合金厂项目,白镇长去县里协调,主要找的是分管工业的刘副县长,后来也向齐县长做了简短汇报。 但那都是白镇长出面。 而这一次,是县政府办直接通知他王卫东,去向县长本人做专题汇报。 其中的分量和意味,完全不同。 他明白,这是组织在正式把他推向台前之前,必走的一个程序。 县里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通过组织部和宣传部的侧面了解,已经把他王卫东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 确认了他这个从省里下来的选调生,背景干净,能力突出,在基层也确实干出了成绩,没有出过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现在,是时候把他这个“典型”正式亮出来了。 但在宣传的号角正式吹响之前,他必须先去见一见县里的主要领导,特别是政府这边的最高领导——齐县长。 这既是下级对上级的例行工作汇报,更是一种“政治亮相”。 他需要当面向齐县长展示自己的工作能力、思路想法,以及最重要的——政治态度。 要让齐县长亲眼看一看,这个即将被县里大力宣传的“年轻干部标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县政府在他身上“投资”。 只有得到了齐县长的首肯,宣传部门后续的工作才能名正言顺、毫无顾忌地全面铺开。 “卫东同志,是有什么事吗?” 黄志平见王卫东接完电话后表情严肃起来,就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事。” 王卫东笑了笑,把手里的文件整理好。 “县里通知,让我过去汇报一下工作。” “矿上这边,就按咱刚才说的计划来,先把复产准备抓起来。安全生产可一点都不能松。” “我下午应该就能回来,有啥事随时电话打给我。” “好的,卫东同志,您放心吧。” 安排好手头的工作,王卫东回到宿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夹克衫,又认真理了理头发、擦了把脸。 去见县长,仪表仪态也很重要,这代表着对领导的尊重。 九点刚过,他坐上镇里那辆老吉普,赶往县城。 九点五十分,车子平稳地驶入了县政府大院。 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几棵老树郁郁葱葱。 王卫东走下车,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县政府大楼。 他没有直接去三楼,而是先去了二楼的县政府办公室。 作为乡镇干部,贸然直接闯到县长办公室门口是不合规矩的,必须先到政府办“报到”,由他们通报、引见。 政府办的值班秘书显然已经得到了通知,见到王卫东,立刻热情地站起来: “是平桥镇的王镇长吧?请稍等,我马上向县长报告。” 他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对王卫东笑着说: “王镇长,县长请您现在过去。在三楼东侧的小会议室。” “好的,谢谢。” 王卫东点点头,走上楼梯。 走到三楼东侧,一个标着“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王卫东在门口站定,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略显威严的声音。 王卫东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布置得很朴素。 中间摆着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桌上放着茶杯和烟灰缸。 桌子的一头,坐着一位四十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却又透着股精明强干气息的中年男人。 正是金水县县长,齐林。 他正翻看着一份文件,见到王卫东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笔,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齐县长,您好!平桥镇副镇长王卫东,前来向您汇报工作。” 王卫东走到桌前,立正站好,恭敬地说道。 “嗯,小王同志来了,坐。” 齐林随意抬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谢县长。” 王卫东规规矩矩地坐下,只坐了半个椅子,腰杆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齐林打量了他几眼。 年轻,真的很年轻。 但眼神清澈,不躲不闪,坐姿端正,神态从容,既没有一般年轻人在大领导面前的紧张局促,也没有那种自以为是的浮躁。 给人的第一印象,很稳。 “不用那么拘束,今天叫你来,主要是随便聊聊。” 齐林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自己点上,然后把烟盒往王卫东面前推了推。 “抽烟吗?” “谢谢县长,我不抽。” 王卫东礼貌地拒绝了。 其实他会抽烟,但在领导面前,能不吸就不吸。 齐林点点头,吐出一口烟圈,并没有立刻问工作,反而像是拉家常一样,开了口: “白光明同志去你们镇里工作,也有一两个月了吧?” “他在你们那里,工作生活还习惯吗?” 王卫东开始琢磨。 县长不问红旗矿,不问铁合金厂,甚至不问他个人的工作,一上来先问白光明。 这看似是关心老下属,实际是在探他态度呢。 众所周知,白光明曾经是齐林的秘书,后来空降到平桥镇当镇长,算是齐林的嫡系。 而王卫东在铁合金厂和红旗矿的事情上,出了大力,立了大功,但最后的功劳大头,显然是算在了白光明的头上。 齐林这是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对于被自己的前秘书“摘桃子”,心里有没有怨气?会不会在背后说怪话? 这不仅关乎人品,更关乎政治成熟度。 “报告县长。” 王卫东神色如常,语气真诚: “白镇长到我们镇之后,工作非常投入,作风非常扎实。” “他不仅很快适应了乡镇的工作节奏,而且在推动镇里几项重点工作上,展现出了很高的领导水平和协调能力。” “尤其是在红旗矿整改和这次铁合金厂引进过程中,白镇长多次亲自跑县里、跑部门,帮我们协调解决了很多关键难题。” “在生活上,白镇和同志相处也融洽,大家对他都很尊重。” “我们都很佩服白镇长的工作能力和敬业精神,在他带领下工作,我们心里很有底。” 王卫东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白光明的成绩,又强调了白光明在关键环节的“领导作用”和“协调能力”,也把自己放在了执行和配合的位置。 从头到尾听不出半点委屈,只有实实在在的尊重与配合。 齐林听着,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 白光明这人怎么样,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那个曾经跟了他几年的秘书,政治头脑是有的,文笔也不错,在机关里待人接物也算周全。 但要说去基层干实事,特别是这种涉及到复杂利益纠纷、需要硬碰硬的红旗矿整改,以及需要极强专业判断和谈判能力的招商引资…… 白光明有多少斤两,他这个当老领导的最清楚。 这些成绩,绝对不可能是白光明一个人干出来的,甚至可以说,绝大部分具体的、艰难的工作,肯定是他眼前这个年轻人干的。 但王卫东能在自己面前,毫不居功,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领导,而且说得如此自然、真诚…… 这小子,不简单啊。 不仅懂事,更懂政治。 在官场上,这种知道摆正位置、不抢领导风头、甘当绿叶的年轻人,才是最难得、也最能走得远的。 “嗯,光明同志确实是个好苗子,但在基层工作经验上,毕竟还有欠缺。” 齐林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不过,我听说,在具体操作层面上,特别是跟那个铁合金厂的谈判,还有红旗矿的安全整改方案制定上,你可是出了大力的?” “光明同志私下里也跟我提过好几次,说多亏有你在前面冲锋陷阵,解决了不少棘手的问题。” 这话里有两层意思。 第一,我知道活儿是你干的,你不用谦虚。 第二,白光明也不是那种抢功不认账的人,他在我面前说过你的好话。 这是在安抚王卫东,也是在向他传递一种“领导心里有数”的信号。 “县长过奖了。” 王卫东依旧保持着谦逊: “我只是做了我分内的工作。具体的方案和谈判策略,都是在镇党委和白镇长的指导下进行的。” “而且,没有县委县政府的大力支持,没有各个部门的配合,光靠我们几个,这事儿肯定干不成。” “所以,成绩是大家的,我个人只是做了点微不足道的执行工作。” 齐林看着王卫东,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这哪里像个刚毕业没多久的毛头小子? 说话的分寸感,对人的把握,甚至比一些在机关待了十多年的人还要老到些。 但他并不觉得王卫东虚伪。 相反,这种老练中透着一种难得的清醒和踏实。 “好!好一个‘分内工作’,好一个‘执行工作’!” 齐林掐灭了烟头,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小王同志,你的工作态度,我很欣赏。” “县里把你作为全县年轻干部的典型来宣传,我看是选对人了。” “不仅业务能力强,政治素质更过硬。” “接下来,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齐林看着他,缓缓说道: “宣传只是第一步。县里对你,是有更高期望的。” “希望你能戒骄戒躁,继续保持这种务实肯干的作风,在平桥镇,在白光明同志的领导下,再接再厉,干出更多实实在在的成绩来!” “有没有信心?” “有!” 王卫东站起身,大声回答。 “好,去吧。” 齐林挥了挥手: “宣传部的同志应该已经在等你了,你去跟他们对接一下。” “是!谢谢齐县长!” 王卫东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看着王卫东离去的背影,齐林靠在椅子上,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年轻人,是块璞玉,也是把利剑。 只要用好了,不光能给镇里、县里添亮点,说不定往后……还能成为自己在政坛上的一大助力。 白光明这次算是捡到宝了,但也得看他有没有本事驾驭得住。 不过目前看来,这两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那就先这样,好好看着吧。 第107章 干部年轻化的一号典型 从齐县长的小会议室出来,王卫东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一关算是平稳通过了。 县长对他,至少是满意的,而且点明了要把他作为典型宣传,也暗示了对他有“更高期望”。 这意味着,他在县主要领导心里挂了号,也拿到了政治上的“通行证”。 接下来,就是去县委宣传部,配合宣传工作了。 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正准备下楼,就看见县政府办刚才接待他的那位联络员小跑着过来了。 “王镇长!这边!” 联络员笑着迎上来: “宣传部的同志在县委那边等着您呢,我陪您过去吧?” “麻烦你了。” 王卫东点点头。 在县政府办联络员的引导下,王卫东穿过一条内部走廊,直接来到了县委办公楼这边。 宣传部的办公室在三楼。 联络员把他送到一间挂着“新闻宣传科”牌子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便自行离开了。 “请进。” 王卫东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挺整齐,靠墙放着几个资料柜,几张办公桌并在一起,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和书报。 此刻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一位是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正在伏案写稿子的中年男同志,应该是宣传部的老前辈。 还有一位是三十来岁、穿着西装、正在打电话的男同志,看气质像是个领导。 而靠窗那张桌子后面,一个年轻的身影正低着头,在一台看起来有些笨重的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敲打着什么。 听到有人进来,三个人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尤其是那个坐在窗边的年轻女同志。 她抬起头,看到是王卫东,脸上立刻浮现笑容,放下了手里的工作,站起身: “王镇长!您来啦!” 正是上次去平桥镇采访他的那个年轻女记者,林慕青。 这回她没穿那身正式的职业装,就是件浅色毛衣加普通外套,头发松松地挽着,倒比上次显得温柔了不少。 “林记者,你好。” 王卫东也笑着打了个招呼,同时向办公室里另外两位同志点头致意。 “冯科长,这就是平桥镇的王卫东副镇长。” 林慕青向那位三十来岁、刚刚放下电话的男同志介绍道。 那位男同志立刻热情地走了过来,伸出手: “哎呀,王镇长!欢迎欢迎!我是宣传部新闻科的科长,冯晓。” “冯科长,您好。” 王卫东和他握了握手。 “早就听说咱们县出了个年轻有为的王副镇长,上次小林的采访稿我看了,写得很扎实!没想到真人比稿子上写得还精神!” 冯科长很会说话,态度也很热情。 他看了一眼林慕青,笑着说: “上次小林去采访你,回来就一直念叨,说王镇长不但工作做得好,思想也很深刻,是难得一见的优秀年轻干部。” “这不,我们部里开了几次会,向部长做了汇报,都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典型,应该大张旗鼓地宣传一下。” “正好,咱们市里也下发了文件,要求各县区积极挖掘、宣传在‘干部年轻化’和‘服务高质量发展’方面涌现出的先进典型。” “我们金水县,就是要把你王镇长,作为我们的‘一号典型’,好好推出去!” 冯科长说得眉飞色舞,显然对这个任务充满了干劲。 毕竟,宣传出一个在全省乃至全市都有影响力的先进典型,对他个人、对新闻科、对整个县委宣传部来说,都是一份可圈可点的成绩。 “感谢冯科长和宣传部的抬爱,我个人其实做得还很不够,很多工作都是白镇长领导和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王卫东依旧是那套谦逊得体的说辞。 “王镇长太谦虚了!成绩摆在那里嘛!” 冯科长摆摆手,接着说道: “今天请您过来,主要是这么几件事。” “第一呢,是正式确定一下宣传方案。” “我们初步计划,是要在县电视台《金水新闻》里,给您做一个系列报道,分上下两集,全面展示您在平桥镇的工作成绩和成长经历。” “另外,在《金水日报》上,也要开辟一个专栏,写几篇有分量的通讯稿。” “还有,我们也会把您的典型材料,上报给市里甚至省里的媒体,争取在更高的平台,展现咱们金水县年轻干部的风采!” 这力度,确实不小了。 “第二呢,就是接下来的采访安排。主要工作,还是由我们小林同志负责,她跟你配合过,文笔也好,了解情况,我们放心。” 冯科长看向林慕青: “小林,你过来,跟王镇长再具体聊聊接下来的安排。” “好的,冯科长。” 林慕青走了过来。 “王镇长,接下来可能要占用您一些宝贵的时间了。” “没关系,我一定全力配合林记者的工作。” “那太好了!” 林慕青笑道: “具体的采访提纲和拍摄计划,我已经初步拟定了一个。不过,还需要跟您再深入沟通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或者补充的地方。” “今天下午,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先跟您做一个比较深入的访谈,主要是关于您的成长经历、工作思路和心路历程,为后面的系列报道和通讯稿做准备。” “可以,我没问题。” “另外,我还想再去平桥镇实地跟拍一下,采访些您的同事和群众,这样报道显得更真实、更丰满。” “这个也没问题,我来安排。” 王卫东爽快地答应。 宣传虽然是组织行为,但打交道最多的,还是采访的人。 眼前这位林记者,上次给他的印象就很好,专业、敏锐,而且背景似乎也不简单。 跟她搞好关系,对接下来的宣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太好了!谢谢王镇长的理解和支持!” 林慕青显然也很高兴。 接下来,冯科长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让林慕青带着王卫东,去旁边一间专门用于采访的小会议室,进行深入的访谈。 小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环境很安静。 林慕青打开笔记本电脑和录音笔,摆好采访本。 再次单独面对这位气质沉稳的年轻副镇长,林慕青的心情,比上次在平桥镇时,更加复杂了一些。 上次是带着“任务”去采访,虽然对王卫东的印象不错,但更多是一种职业上的欣赏。 可这次不一样了。 那次采访之后,她特意花了不少心思,去侧面了解王卫东这个人。 从同学、朋友,甚至是通过家里的一些渠道,她听到了更多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信息。 他破格提拔的背景。 他在平桥镇一系列强硬又漂亮的操作。 他对原则的坚守,对人情世故的精通,以及对自身定位的清醒。 这是一个极度矛盾又极度和谐的综合体。 年轻,却又异常老练。 有野心,却又懂得隐藏和克制。 身处基层,眼光和格局却远超许多机关里的“老油条”。 说来也怪,林慕青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对这个才见过一面的基层干部投入了过多注意。 这很危险,对一个记者来说,容易失去客观中立的立场。 但……似乎又有点控制不住。 “王镇长,我们开始吧?” 她收敛了一下心头杂念,脸上重新挂好职业的微笑。 “好。” 王卫东点点头,放松地靠在椅子上,等待着她的提问。 第108章 单身男女 采访开始了。 林慕青翻开采访本,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提纲,开始提问。 都是些比较常规的内容。 比如当初为什么选择参加选调生考试、为什么选择金水县、为什么又选择偏远的平桥镇? 在推动红旗矿整改过程中,面对各种阻力是怎么想的? 铁合金厂项目成功引进,背后的经验和心得是什么? 对未来平桥镇的发展,有什么规划和展望? 这些都是宣传“先进典型”时必问的环节。 王卫东回答得从容不迫。 他的思路很清晰,语言也很简练,不夸大成绩,也不回避困难。 谈到选择时,他会强调组织的培养和信任; 说到困难时,他会突出集体智慧和群众力量; 讲到成绩时,他会把功劳归于领导和团队。 每一句回答,都像是教科书式的标准答案。 政治正确,逻辑严密,态度谦逊。 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听在专业记者的耳朵里,尤其是听在林慕青这样心思敏锐的记者耳朵里,就感觉……有点“标准”过头了。 这些话都对,都很正确,可也正因为太“正确”,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不够鲜活。 林慕青一边记录着,一边在心里琢磨。 她知道,这些内容,足够写成几篇漂亮、符合要求的官方通讯稿了。 但如果仅仅止步于此,那她之前对这个男人的好奇和探究,就完全落空了。 她不想只写一个“标准答案”式的典型。 她想写一个有血有肉、有温度、有矛盾、有故事的人。 想到这里,她合上了采访本,换了一种轻松的、像是闲聊的语气: “王镇长,刚才聊的都是工作。接下来,我想问一些比较私人的问题,可以吗?” “当然,这也能让您的形象更生动、更真实一些,读者和观众也更喜欢看。” 她还特意加了个“美名其曰”的理由。 王卫东看着她,笑了笑: “可以。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我知无不言。”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慕青也笑了起来。 “王镇长,我听说您是咱们平海县王官庄人,出身农村家庭,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民,是这样吗?” “是的。” 王卫东点点头。 “我父亲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母亲在家里蒸馒头卖,弟弟还在上高三。” 他很坦诚,没有丝毫遮掩。 这种坦诚,反而让林慕青有些意外,也让她心里对王卫东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那您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您从一个普通的农村孩子,一步步考上重点大学,又通过选调生考试,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副镇长?” “这在很多人看来,是一段非常励志、甚至堪称传奇的经历。” 这个问题,其实还是有点官面文章的味道,但已经开始触及内心了。 王卫东沉吟了片刻。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给出“感谢党、感谢组织”的标准答案。 而是很认真地想了想,才缓缓开口: “信念……可能谈不上。” “我小时候,家里穷。我亲眼看着我父母,为了供我和弟弟读书,为了维持这个家,没日没夜地操劳。我父亲的背,很早就驼了;我母亲的手,因为常年和面、烧火,冬天总是裂着口子。” “那时候,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好好读书。因为我爹娘告诉我,只有读书,才能走出这个村子,才能有出息,才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所以,最初的动力,很简单,也很朴素,就是想让我的家人,过得好一点,不再那么辛苦。” “后来上了大学,走出了村子,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接触到了更多的人和事,想法才慢慢变了。” “我发现,像我父母一样辛苦劳作、对生活充满期盼却又过得很艰难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在我们的国家,尤其是在广大的农村地区,还有很多人需要帮助,还有很多事需要人去做。” “参加选调生考试,选择回到基层,也是基于这个想法。我觉得,既然国家培养了我,给了我知识和平台,我就应该用我学到的东西,回到最需要的地方去,为那些和我父母一样的普通老百姓,实实在在做点事。” “至于当上副镇长,那真是机缘巧合,是组织的信任和领导的提携。对我来说,职位的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位置上,我能不能为更多的人,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这番话,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高深理论。 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打动人心。 林慕青静静地听着,甚至忘了做笔记。 她仿佛能看到,一个瘦弱的农村少年,在昏黄的灯光下苦读,心里装着对父母最质朴的爱; 又能看到,一个年轻的大学生,在见识了繁华世界后,依然选择回到那片艰苦的土地。 这才是真实的人,这才是鲜活的故事。 “王镇长,您说得真好。” 林慕青由衷地赞叹。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接着问出了下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更加私人,也更加……敏感。 “那……王镇长,您今年二十五岁了吧?” “是的。” “这个年纪,在很多人看来,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我想冒昧地问一下,您……有女朋友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连林慕青自己都觉得有点脸红。 这确实太私人了。 但她也有她的理由。 这个问题,既是私人八卦,也很“官方”。 在体制内,一个干部的婚姻状况,尤其是年轻干部的婚姻状况,虽然不会写在明面上,但却是组织考察时一个非常重要的参考因素。 一个没有家庭、或者感情生活不稳定的干部,在提拔任用上,往往会处于劣势。 组织上会担心,你没有家庭的牵绊,会不会缺乏责任感? 你感情生活不稳定,会不会容易出作风问题? 尤其对于王卫东这样即将被作为“典型”大力宣传的年轻干部,他的个人生活是否“干净”、“稳定”,更是组织必须关注的重点。 所以,林慕青问这个问题,既是满足她个人的好奇,也是在替组织“摸底”,为宣传报道“排雷”。 王卫东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当然明白林慕青问这个问题的深意。 “林记者这个问题……问得很关键啊。” 他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我目前……还是单身。” “哦?” 这个答案,既在林慕青的意料之中,又让她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主要是工作太忙了。” 王卫东解释道: “刚到平桥镇,事情一件接一件,确实也没时间和精力去考虑个人问题。” “不过,我也知道,组织上对干部的个人生活也很关心。一个稳定的家庭,确实有助于更好地投入工作。” “所以,这件事……随缘吧。” 他回答得很坦诚,也很得体。 既说明了单身的原因是“为公忘私”,又表达了自己对建立稳定家庭的正确认识,还用一句“随缘”,给自己留下了充分的余地。 林慕青点点头,正准备把话题转回工作,却没想到,王卫东忽然反问了她一句: “那……林记者呢?” “我?” 林慕青一下没反应过来。 “是啊,林记者看起来也和我年龄相仿,又这么优秀。不知道……有没有考虑过个人问题?” 王卫东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眼神里却看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 林慕青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采访过那么多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还从没被人,尤其是一个采访对象,这么直接地反问过这种私人问题。 一时间,她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心跳也莫名地快了起来。 “我……我……”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 “我……也还单身。” 第109章 扎根基层展风采,青春建功新时代 看着林慕青那副又羞又乱的模样,王卫东心里反倒觉得有点好笑。 看来,这位看起来干练、敏锐的女记者,在面对自己的私人问题时,也和普通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他当然不是真想打听人家的隐私。 刚才那么一问,一方面是想逗逗她,缓和一下之前有些严肃的气氛,毕竟以后还要合作,总不能一直绷着 另一方面,也算是一种不着痕迹的试探。 他想看看,这位背景不一般的林记者,对自己到底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呢,还是……掺了点别的什么。 现在看来,至少,对方对自己并不反感。 这就够了。 “抱歉,是我冒昧了。” 王卫东见好就收,立刻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也恢复了正常: “我们还是继续谈工作吧。” 林慕青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红晕也渐渐退去。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整理了一下思绪,重新拿起了采访本。 但不知为何,接下来的采访,她总觉得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时不时会闪过刚才王卫东那带着笑意的眼神,和自己那不争气的心跳。 这次深入的访谈,一直持续到中午。 两人又一起在县委食堂吃了顿简单的午饭,才算告一段落。 临别时,林慕青说道: “王镇长,我下午得回去整理一下笔记,后面可能还要找您补充些细节。至于去平桥镇实地拍摄的事,等您那边安排好了,随时通知我就行。” “没问题,我回去就安排,尽快给你消息。” “好,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林记者辛苦,你也注意休息。” 告别了林慕青,王卫东离开了县委大院。 他拒绝了县委办安排的车辆,自己拦了辆三轮车,去县汽车站坐上了返回平桥镇的班车。 坐在摇摇晃晃的车上,王卫东在心里盘算着今天这一趟的收获。 从齐县长的谈话,到宣传部冯科长的热情接待,再到林慕青略带私人色彩的采访……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这个“年轻干部典型”的身份,算是彻底立住了。 接下来,他的名字和事迹,会频繁出现在县里的报纸和电视上,甚至可能传到市里、省里去。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至于林慕青…… 王卫东摇摇头,暂时把这个心思压了下去。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专注,而不是任何可能会让自己分心的事情。 另一边,林慕青回到了县城单位分的单身公寓。 关上门,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今天,真是有点不像自己了。 她林慕青什么时候在采访的时候,这么失态过? 她脱下外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她出生在青州市,父亲林远,是青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位高权重。 她从小就在那个圈子里长大,见惯了各种迎来送往、高谈阔论。 按照家里的安排,她本可以有更轻松、更光鲜的道路。 去省城的新闻单位,或者留在市里某个机关,然后找一个门当户对、同样是“干部子弟”的伴侣,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家里确实也这么安排过。 给她介绍的,有省里某某领导的公子,市里某部门一把手的侄子…… 一个个看起来条件都很好,学历、家世、工作,都挑不出毛病。 但林慕青偏偏就是不喜欢。 她总觉得,那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轻佻和优越感。 他们谈论的,不是哪里的工程有油水,就是谁谁谁又升官了,或者某某牌子又出了新款,哪里新开了会所。 他们似乎觉得,人生就该这样,靠着父辈的荫庇,轻松地获取资源,潇洒地享受生活。 他们或许很“懂政治”,但那种“懂”,是建立在盘算和交换基础上的世故,是精致的利己主义。 而不是像王卫东那样,扎根在泥土里,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老百姓,去干一些实实在在、甚至可能吃力不讨好的事。 她不喜欢那种被安排好的、一眼能看到头的人生。 她不想成为一个家族的附属品,或者一个权力交易的筹码。 所以,大学毕业那年,当家里再次提起相亲的事情时,她做出了一个让父母十分不满的决定: 放弃留在省城或市里的机会,主动要求到金水县这个基层电视台“锻炼”。 美其名曰“积累基层经验、体验生活”。 实际上,就是一种无声的反抗,一种逃离。 她想要一份属于自己的、能够独立思考、独立判断的事业。 她也想看看,离开了父辈的光环,离开了那个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圈子,自己到底能活成什么样子。 到金水县这段时间,她努力工作,勤奋采访,尽量让自己融入基层。 生活是艰苦了些,县城也比不上市里的繁华,但她觉得内心很充实。 直到……她遇到了王卫东。 这个同样年轻的基层干部,给她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的沉稳老练,他的清醒务实,他的克制与野心,都让她觉得……很特别。 这种特别,不仅仅是能力上的优秀,更是人格和气质上的独特吸引力。 今天短暂的深入接触,特别是最后那个让她措手不及的反问,更是让她心头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王卫东,确实产生了一些超越工作之外的好奇和好感。 但,也仅仅如此了。 她毕竟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 短暂的接触,代表不了什么。 她对王卫东的了解,依然很片面。 她对他的家庭、他的过去、他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都一无所知。 更何况,她身上还背负着家庭的“期望”和“安排”。 想从那个圈子里真正挣脱出来,光靠她一个人,太难了。 所以,她不急。 慢慢来。 就让一切,在工作中,在交往中,自然而然地发展吧。 两天后,关于平桥镇副镇长王卫东的系列报道,第一期就在《金水新闻》和《金水日报》上同步刊播了。 标题起得很“正”: 《扎根基层展风采,青春建功新时代——记金水县平桥镇副镇长王卫东》 林慕青的文笔确实老道,报道既有红旗矿整改、铁合金厂招商这些硬邦邦的“干货”,也穿插了对王卫东个人经历和想法的挖掘,把一个有血有肉、敢想敢干的年轻干部形象写活了。 文章有事实,有温度,读起来一点也不枯燥。 报道一出,立刻在金水县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无论是县里的干部,还是乡镇的同事,甚至是普通的老百姓,都对这个年轻的副镇长刮目相看。 “干部年轻化”的春风,仿佛一下子就在金水县吹得更猛了。 而王卫东这个名字,也随之进入了更多人的视野。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不少嗅觉灵敏的“有心人”。 不少在体制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开始对这个背景看似普通、能力却异常突出、而且被县委县政府作为“标杆”推出的年轻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甚至,不少家里有待嫁女儿的人家,也开始悄悄打听: “这个王卫东,还没对象吧?” “小伙子看着挺精神,前途无量啊!” 一场看不见的“榜下捉婿”,已经在金水县的某些圈子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这一切,远在平桥镇的王卫东,暂时还感受不到。 他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眉头紧锁,看着手上刚刚收到的一份文件。 文件抬头赫然写着: 关于“平桥镇老街片区改造提升项目”的正式批复。 第110章 对王卫东来说,这只是个小菜 看着手里这份红头文件,王卫东默默点了支烟,眯眼吸了一口。 “平桥镇老街片区改造提升项目”。 这十几个字,在不懂行的人眼里,可能就是修修路、刷刷墙,改善一下镇容镇貌。 但在体制内,或者在那些嗅觉灵敏的包工头、开发商眼里,这几个字,就代表着两个字—— 油水。 而且是大油水。 2012年,正是房地产和基建狂飙突进的年代。拆迁、改造、基建,每一个环节都流淌着金钱的味道。 平桥镇虽然只是个乡镇,但这老街改造涉及拆迁补偿、工程发包、建材采购、后期招商…… 这一个个环节扣下来,那就是一块滋滋冒油的肥肉。 王卫东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多少干部,栽在了这种“民生工程”上? 打着“为民造福”的旗号,实际上把国家的钱、集体的钱、老百姓的钱,揣进了自己和小团伙的腰包。 事后房子质量不行,工程拖拖拉拉,老百姓怨声载道。 可那些经手的人,早就赚得盆满钵满,甚至升官发财了。 这种“亏了国家、肥了个人、苦了百姓”的事情,王卫东在前世见得太多了。 他也亲手查处过不少这样的案子。 所以,他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有多浑。 尤其是乡镇一级的改造,往往比城市更难搞。 宗族势力盘根错节,违章建筑历史遗留问题多如牛毛,老百姓的诉求千奇百怪。 处理不好,就是群体性事件,就是烂尾工程。 但难搞,不代表不能搞。 相反,只有啃下这种别人啃不动、或者不敢啃的硬骨头,才能真正体现出他王卫东的手段和本事,才能为他迈向常务副镇长、甚至更高的位置,铺上一块最坚实的基石。 前世,他搞过市里最繁华地段的旧城改造,资金几十个亿,涉及几千户人家。 相比之下,平桥镇这条几百米长的老街,在他眼里只是道“小菜”。 那些所谓的难题,在他看来,都有解法。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资料。 这是之前他让陈升带着招商办和企管办的人,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挨家挨户摸排出来的“底账”。 哪家是祖产,哪家是违建,哪家想多要钱,哪家想置换铺面……清清楚楚。 基于这些数据,结合前世的经验,王卫东早就已经在脑海里构思好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这套方案,不仅仅是修路盖楼,更是一套分好利益、防住风险、还能长期运转的“组合拳”。 他要把这块“带刺的肥肉”,做成一道人人称赞的“招牌菜”。 掐灭烟头,王卫东拿起文件和方案,起身走向镇长办公室。 “白镇长。” “卫东来了?坐!” 白光明看到王卫东手里的红头文件,脸上就露出“果然来了”的笑。 “文件下来了,县里批了。” 白光明指了指文件: “这可是县里给咱们的一份‘大礼’,也是一份‘考卷’啊。” “咱们平桥镇,很多年没有这么大的基建项目了。县里这次拨了一部分启动资金,剩下的得靠咱们自己筹,还有靠市场运作。” 白光明看着王卫东,语气认真起来: “卫东,我知道你刚忙完招商,但这事儿……除了你,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老周虽然分管城建,但他那个性格……你也知道,耳根子软,容易被下面人忽悠。这项目要是交给他,指不定搞成什么烂摊子,甚至搞出一堆烂账来。” “所以,我的意思是,成立一个‘老街改造指挥部’,我挂帅当指挥长,你来当常务副指挥长,全权负责具体工作。” 白光明这话说得很直。 他是又想靠这事出成绩,又怕这里头油水滑,把人绊倒,所以必须找个能干、干净、还能镇得住场的人镇着。 王卫东没有推辞,直接把手里的方案递了过去。 “白镇长,您的顾虑我明白。” “老街改造,看着是工程,其实是政治,更是民心。” “这里面利益诱惑大,盯着的人多,稍有不慎,就会出问题。” “所以,我在前期摸底的基础上,弄了个初步方案,您先过目。” 白光明接过方案,翻看起来。 越看,他越佩服王卫东。 王卫东这份方案,完全跳出了乡镇干部那种“修修补补”的小格局。 方案的核心思路有三条: 第一,“全公开”。所有拆迁标准、补偿款、工程招标,全部张贴公示,接受群众监督。 设立专门的廉政监督小组,由镇纪委直接介入。 这叫“把权力关进笼子”,堵住贪污的口子。 第二,“先试点,再铺开”。不一口气全拆完,而是先做一段示范街。 用示范段的效果和商业价值,去带动后续的拆迁意愿。 这叫“用市场手段解决行政难题”。 第三,也是最绝的一条,“业态升级”。 不是简单地把老房子拆了盖新房,而是结合铁合金厂和红旗矿复产带来的人流,把老街规划成集餐饮、服务、居住为一体的“商业配套区”。 让拆迁户不仅拿一次性补偿,还能通过置换商铺,获得长期的租金收益。 这叫“变输血为造血”,把改造从单纯的政府花钱,变成能赚钱、能持续的商业模式。 有了这条,很多拆迁户的“钉子”情绪,就能大大缓解。 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不再是“抢我房子”,而是“帮我盘活资产”。 “好!好思路!” 白光明看完,一拍桌子,兴奋地站了起来。 他原本只是想让王卫东把住廉洁关,别出事就行。 没想到,王卫东直接把整个项目的立意和格局都拔高了! 这要是真干成了,那就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街道改造”,而是一个可以写到工作总结里、甚至拿到县里、市里去当典型的“基层治理创新案例”! 这政绩,可比单纯的招商引资,更有分量! “卫东啊,你真是……每次都给我惊喜!” 白光明看着王卫东,感慨道: “你这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怎么就能把事儿想得这么透彻?” “白镇长过奖了,我只是想着,既然要干,就干彻底,干长远,别留后遗症。” 王卫东谦逊地说。 “对!就得这么干!” 白光明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这样,我马上召集李书记和其他班子成员,开个专题会!” “会上,我把‘指挥部’的事宣布了,你正好把你的这个方案,在会上讲一讲!” “统一思想,明确方向!” “方案通过之后,你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务必把这件事,给我办得漂漂亮亮的!” 第111章 书记、镇长、纪委书记,都是自己人 专题会议在镇政府的小会议室召开。 出席会议的,都是平桥镇党委的核心成员。 坐在主位上的,是镇党委书记李昌。 看着坐在侧下方的王卫东,李昌的目光里满是信任与器重。 当初,上一任老书记病重,镇里局势动荡。 他李昌虽然身为镇长主持工作,但那个副镇长王大海,野心勃勃,仗着有红旗矿矿长赵虎这个“财神爷”撑腰,没少给他使绊子,甚至想取而代之。 那时候,整个镇政府风雨飘摇,不少人都看衰他李昌,甚至开始往王大海那边站队。 只有王卫东,这个刚来不久的年轻选调生,看清了局势,不仅没有随波逐流,反而坚定地站在了他这一边。 王卫东凭借敏锐的洞察力,抓住了红旗矿安全隐患这个关键点,硬顶着各方压力,甚至冒着被报复的风险,协助他推动了一场雷厉风行的“政治清洗”。 那一战,不仅扳倒了王大海,拿下了不可一世的赵虎,更让他李昌在最危急的时刻稳住了阵脚,树立了绝对的权威,最终顺理成章地接任了书记。 虽然李昌不知道,要是没有王卫东,自己很可能会在后来的矿难事故中背黑锅、遗憾退场。 但他知道,没有那个年轻人的坚定支持和神来之笔,他这个书记的位置,坐得不会这么稳,甚至能不能坐上都是两说。 这份情,李昌记在心里。 所以,他对王卫东,不仅仅是上下级的器重,更有一种对“战友”和“后辈”的深厚感情。 而且,李昌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当上了书记,掌握了一把手的权力,他并没有变得专横跋扈。 面对新来的镇长、县长的前秘书白光明,李昌处理得非常有分寸。 他既保持了书记把方向、管大局的权威,又给了白光明充分施展才华、抓具体工作的空间。 没有搞“一言堂”,也没有为了争权夺利跟白光明闹矛盾。 这里面,既有两人曾经是老同学的那点情分,更有李昌对局势的清醒判断。 他知道白光明背景深厚,来这里就是镀金的,迟早要高升。 跟这样的人斗,赢了没好处,输了更难看。 不如顺水推舟,互相配合,把平桥镇的工作搞上去,大家都有面子,都有政绩。 事实证明,他的策略是对的。 现在平桥镇班子团结,成绩突出,他这个班长也当得舒心,在县里评价很高。 坐在李昌旁边的,是镇纪委书记周正。 当初那场“清洗”中,周正也是核心人物之一。 正是他和王卫东联手,搜集了王大海和赵虎的违纪证据,才给了对方致命一击。 那一战之后,周正在镇里的威望达到了顶峰,没人敢在他面前搞小动作。 听说因为那次的出色表现,再加上这段时间镇里风清气正,县纪委已经有意向,明年要把他调到县里去任职,甚至可能进县纪委班子。 对于王卫东,周正也是打心底里认可。 他欣赏这个年轻人的正气、手段和担当。 两人可以说是并肩战斗过的“铁杆盟友”。 再加上现在的镇长白光明,对王卫东那是完全的信任和倚重,甚至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常务副”在用。 可以说,如今的平桥镇,虽然王卫东在职务上还只是个普通的副镇长,排名并不靠前。 但在实际的权力结构和人际关系网中,他已经处于金字塔的最顶端。 书记、镇长、纪委书记,这三个最有分量的大佬,都是他的“自己人”,甚至是他的坚强后盾。 会议开始。 白光明先简单介绍了县里关于老街改造的批复情况,然后直接抛出了重磅炸弹: “根据县里要求,结合咱们镇的实际,我建议成立‘老街改造提升工程指挥部’。” “由我担任指挥长,周正书记担任副指挥长,负责纪律监督。” “王卫东同志担任常务副指挥长,具体负责整个项目的策划、实施和日常管理。”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其他几个副镇长和班子成员,虽然心里多少有点酸溜溜的,觉得好事怎么全让王卫东占了。 但看看主位上李昌书记那一脸赞许的微笑,再看看周正书记那严肃点头的样子。 谁敢反对? 谁又能反对? “我同意。” 李昌书记第一个表态,语气坚定: “老街改造是民生大事,也是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有魄力、有能力、有担当的同志去抓。” “卫东同志年轻,脑子活,办法多,之前的几项工作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 “让他挑这个担子,我放心。” “我也同意。” 周正紧接着开口,声音洪亮: “这么大的项目,资金密集,廉政风险高。卫东同志原则性强,对自己要求严,让他管,能最大限度地防止腐败问题。” “我这边纪委也会全程跟进,为项目保驾护航。” 两大巨头一锤定音。 剩下的表决就是走个过场。 “全票通过。” 白光明满意地宣布结果,然后看向王卫东: “卫东,既然大家都这么信任你,那你就把你的方案,给大家讲讲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卫东身上。 王卫东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面的那块小白板前。 他手里拿着的已经不是最初那份简单方案,而是一份细化过的报告,包括具体步骤、甚至初步的人员分工。 他知道,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光讲思路和远景是不够的。 必须让大家看到,这个项目是怎么运转的,各自的权力和责任边界在哪里。 说得直白点,这么大一块蛋糕,核心的利益和权力分配,不能自己一个人全吞了。 那样会吃相难看,也会引发嫉妒和阻力。 该分的,得分出去。 让别人都有参与的获得感,才能减少推进的阻力。 但最核心的决策权、拍板权,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感谢各位领导的信任。老街改造,确实是场硬仗,我个人力量有限,离不开党委的统一领导和在座各位的大力支持。” 王卫东的开场白,依旧是谦逊得体。 接着,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边写边讲: “我的初步设想,是组建一个高效、精简的指挥部办公室,作为具体执行机构。” “办公室下设几个小组:综合协调组、规划拆迁组、工程招标组、财务管理组、信访维稳组、还有……纪检监察组。” “我建议,纪检监察组,由镇纪委派专人入驻,全程参与,直接向周正书记负责。” “所有涉及资金拨付、工程变更、拆迁补偿等重大事项的会议,纪检监察组的同志必须列席,并有发言权和监督权。” 这话一说,周正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王卫东这小子,是真心明白纪委工作的重要性,也是在主动把最敏感的权力交出来,接受监督。 这不仅堵住了别人的嘴,也给他周正的工作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其他几个小组,初步考虑……” 王卫东顿了顿,开始点将。 他点的,基本都是这段时间观察下来,虽然能力不算顶尖,但至少还算老实、或者愿意听招呼的干部。 比如党政办的某个老科员,可以去综合协调组; 城建站那个技术员,可以去规划拆迁组; 财政所那个一直比较谨慎的年轻会计,可以去财务管理组。 安排得合情合理,既照顾了各条线的利益,也保证了队伍的“可控性”。 “至于招商引资、业态规划、后期运营这些核心业务……” 王卫东话锋一转: “我建议,在指挥部之下,再设立一个‘市场运作专班’,负责具体的商业策划和资源对接。” “这个专班,我考虑暂时由招商办的陈升同志来牵头,再从企管办抽两个熟悉镇上情况的年轻同志配合。” 陈升,是他的人。 这“市场运作专班”,听名字就知道,看似边缘,实则却是整个项目从“花钱工程”变成“赚钱买卖”的关键枢纽。 是把蛋糕做大、让所有人都能分享利益的核心发动机。 这个位置,必须掌握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 而且,把陈升放在这个位置上,也是在为他将来顺理成章地主持老街改造的具体事务、甚至进一步提拔,积累履历和功劳。 王卫东这番安排,既考虑了整体分工,又巧妙地把核心岗位留给了自己人。 既顾全了大局,也守住了关键。 可以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昌书记听着,频频点头。 白镇长也露出了“就该如此”的放心表情。 其他班子成员,虽然心里可能还有点小九九,但看书记、镇长、纪委书记都点头,再看看王卫东安排得也算周全,挑不出什么毛病,也纷纷表示赞同。 “嗯,分工很明确,考虑很周全。” 李昌书记最后做了总结: “就按卫东同志说的办。白镇长,你负责总体协调;周书记,你把好廉洁关;卫东同志,你放手去干!” “各个部门要全力配合!这是咱们平桥镇未来几年的头号民生工程、发展工程!” “谁要是在这件事上拖后腿、使绊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第112章 不花钱,就把这件事情给办了 指挥部的架子搭起来了,方案也定了,但这老街改造,说到底,最难的还是两件事: 钱,和人。 钱从哪来? 县里虽然给了点启动资金,但也就够个前期勘测、规划设计的费用,真到了动迁、修路、盖楼的环节,那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人怎么搞定? 老街那帮住户,别看平时笑嘻嘻的,真到了谈房子、谈补偿的时候,那可是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难缠。 王卫东清楚,这才是对他真正的考验。 如果像常规做法那样,拿着县里那点钱,一点一点去磨,去求爷爷告奶奶地化缘,这项目搞到猴年马月也搞不完,甚至可能半路就黄了。 他必须得用点非常规手段,或者说,用点超前的“市场化思维”。 会后第二天,王卫东就把陈升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陈升,市场运作专班的牌子挂起来了,你也正式上岗了。” 王卫东递给陈升一根烟,示意他坐下。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第一道难题,就是钱。” “县里的钱还没到账,就算到了也不够用。咱们得自己想办法找钱。” 陈升接过烟,眉头紧锁: “王镇长,我也在琢磨这事儿。咱们镇财政是个什么情况您也知道,基本是吃饭财政,拿不出钱来。找银行贷款吧,咱们这种纯公益的改造项目,抵押物也不够,银行未必肯放款。” “那要是……找开发商垫资?” 陈升试探着问。 这也是现在很多地方搞基建的常用套路,BT(建设-移交)模式,让建筑商全额垫资干活,完工后政府再慢慢还。 王卫东摇了摇头: “垫资这路子,现在看着好走,以后是个大坑。” “建筑商不是傻子,垫资必然要高利息,甚至会在工程质量上做手脚,或者要求我们在其他方面给他们不合规的补偿。到时候,政府背一身债,工程还可能有隐患,容易出事。” “而且,这种模式太老套,也没什么技术含量,显不出咱们的本事。” “那……您的意思是?” 陈升望着王卫东,眼神里满是好奇。 王卫东笑了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规划草图,铺在桌上。 “陈升,你看这儿。” 他的手指点在了老街规划图的核心位置,那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粮管所大院,占地面积不小,位置绝佳,就在老街的十字路口。 “这块地,现在是闲置资产。按照常规思路,也就是把它作为拆迁安置点,或者简单卖给开发商盖楼。” “但如果,我们把它变成一个‘杠杆’呢?” “杠杆?” 陈升有点没听懂。 “对,杠杆。” 王卫东的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我们不直接卖地,也不找人垫资修路。” “我们把这块地,加上老街改造后沿街所有的商业铺面经营权,打包成一个‘老街商业综合体项目’。” “然后,拿这个项目去招商。” “谁想拿这个项目的开发权和经营权,谁就得负责出钱,帮我们把整条老街的基础设施改造、立面整治、甚至部分拆迁安置房给建起来!” “这就叫——资源置换工程。” “用未来的商业收益权,置换现在的建设投入。” 陈升听得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这招……妙啊! 政府一分钱不用花,不仅把老街改造了,还引进了一个商业项目,甚至解决了后续的商业运营问题! “可是……王镇长,会有开发商愿意干吗?” 陈升还是有点担心: “毕竟前期投入不小,而且收益都在后面,还得承担老街改造的那些杂事。” “这就看咱们怎么‘包装’,怎么‘讲故事’了。” 王卫东显得很淡定。 “现在的平桥镇,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穷乡僻壤了。” “红旗矿复产在即,几百号工人的消费能力摆在那儿;铁合金厂马上落地,到时候又是几百上千号人;再加上镇上原本的人口……” “这里缺什么?缺一个像样的、集吃喝玩乐购于一体的商业中心!” “谁拿下了老街这个核心位置,谁就垄断了未来平桥镇甚至周边几个乡镇最高端的消费市场!” “这个账,那些精明的商人算得比我们清楚。” “而且,我们还可以给政策。” “比如,税收上优惠几年;比如,手续办理咱们帮着跑;再比如,以后镇里接待、工会采买,都尽量往这儿引……” “有了这些条件,我不信没人动心。” 王卫东把手里的烟掐灭,看着陈升: “陈升,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个‘故事’讲好,把这份招商计划书做得漂漂亮亮。” “然后,放风出去。” “不用我们去找人,自然会有有实力、有眼光的投资商找上门来。” “到时候,咱们坐着挑,选最好的那个!” 陈升听得热血沸腾,用力点头: “明白了!王镇长!这招真是高!实在是高!” “我这就去办!保证把这事儿炒热起来!” “去吧,抓紧时间。” 看着陈升干劲十足地离开,王卫东靠进椅背,轻轻呼了口气。 第一步棋,“借鸡生蛋”,算是走出去了。 接下来,就该解决第二道难题——“人”的问题了。 拆迁拆迁,一拆就难。 何况是这种“先招商,再动迁”的模式。 万一到时候开发商找来了,钱也准备投了,老街上的那些“地头蛇”、“刺头”们却死活不搬,或者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那这盘棋就全毁了。 他得提前布局,把可能出现的不安定因素,尽量化解在萌芽状态。 几天后,老街市场运作专班要“市场化招商引资”的消息,就在平桥镇和周边的几个乡镇传开了。 不少脑子活泛、消息灵通的包工头、小老板,都开始四处打听。 而真正有实力的商人,特别是县里乃至市里的一些开发商,也陆续得到了风声。 陈升按照王卫东的指示,没有大张旗鼓地开会,而是有选择性地接待了几拨过来探口风的人。 不轻易松口,保持一种“项目很抢手,我们挑得很谨慎”的态度。 这下,那些嗅觉更敏锐的资本,就坐不住了。 与此同时,王卫东带着指挥部的几个人,开始下到老街,进行第二轮、更加深入的摸底调查。 这次,他们不光带尺子和本子,更带着耳朵和眼睛。 重点,就是那几家所谓的“钉子户”。 摸底工作进展得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但也确实遇到了几个“硬茬”。 第一个“硬茬”,是老街中段的一家“和平旅馆”。 这家旅馆是座三层的老式砖混楼,占地面积不小。 产权人叫张和平,五十来岁,脑袋光亮,脖子挂着金链,表面客气,眼神却有点滑。 他这旅馆,说不上多好,但因为靠近车站,客流还算稳定,一年也能挣个七八万。 而且张和平这人,跟镇派出所的一位领导是本家兄弟,在镇里有点人脉,说话比较横。 之前镇里搞什么检查、或者有人想盘他这地方,都被他靠着关系顶回去了。 他听说要拆迁改造,当场就表示“不同意”。 理由也很“充分”: “我这旅馆干得好好的,一年也不少挣,你们拆了我怎么办?靠你们那点补偿款,我能再开一家吗?赔我那点钱够干什么?” 话里话外,就是想多要钱,而且要得不少。 第二个“硬茬”,是街尾的一家粮油店。 老板姓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人称“吴老倔”。 他这粮油店开了几十年,位置偏,生意一般,但后面带了个挺大的院子,是他自己多年前搭起来的违章建筑。 按理说,违章建筑没有合法产权,补偿标准很低,甚至可以不补。 但这吴老倔脾气又臭又硬,扬言: “我这院子都盖了二十年了!你们说违章就违章?那以前你们干嘛去了?要拆行,按我整个院子的面积给我补钱,不然我就死在这里!” 第三个,则是老街中几家连成一片的小吃店。 店主们联名签了个“请愿书”,说他们生意虽然不大,但都是祖传的手艺、老招牌,是“老街记忆”,不能因为改造就把他们赶走。 希望政府给他们“原地安置”,还保留原来的门面。 这几家情况各有不同,但诉求的核心,都是想借着这次机会,要么多捞一笔,要么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 指挥部的几个年轻干部下去沟通了几次,都碰了软钉子,灰头土脸地回来,情绪有点低落。 “王镇长,那张和平油盐不进,话里话外就是要价。” “吴老倔更过分,说要去县里上访!” “那几个小吃店老板倒是没那么横,可非说要原地保留,这……改造规划都定了,怎么可能单独留他们几间铺面不拆?” 王卫东听完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些情况。 拆迁嘛,本质上就是一次利益的再分配。 涉及到真金白银,没人会轻易松口。 “你们都辛苦了,先休息一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既然群众有‘疑虑’,那我们当干部的,就更要主动去了解情况,做好解释工作。” “走吧,我亲自去拜访拜访这几位。” 第113章 自己是不是脾气太好了? 王卫东带着两个工作人员,第一站就去了张和平的“和平旅馆”。 一进门,一股子混杂着霉味、烟味和廉价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台没人,张和平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金链子随着他晃动的身子一闪一闪。 见到王卫东他们进来,他也没起身,只是斜眼瞥了一下,认出是最近镇上风头正劲的王副镇长,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脸上挂起笑容: “哟,这不是王镇长吗?稀客稀客!” “怎么着,今天又是来给我做思想工作的?” 他也不倒茶,也不让座,态度很是敷衍。 王卫东也没在意,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还是笑呵呵的: “张老板,生意不错啊。” “还行吧,混口饭吃。” 张和平吐掉嘴里的瓜子壳,阴阳地说: “比不上你们当官的,动动嘴皮子就把我们老百姓的饭碗给砸了。” “张老板这话就不对了。” 王卫东依旧笑着: “老街改造,是改善大家的生活环境,提升商业价值,怎么能叫砸饭碗呢?” “提升?提升个屁!” 张和平不屑地摆摆手: “你们那套说辞我听得多了。拆了我这房子,给我那点钱,我能去哪再开这么大个店?我这一家老小吃啥喝啥?” 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王镇长,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想让我搬,行啊,要么按我现在的营业额给我补足损失,要么给我安排个更好的地段,还得把装修钱给我出了。不然,咱们就耗着呗!” 这话里话外,显然是没把王卫东这个年轻副镇长放在眼里。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本家弟兄在派出所管事,这就是自己的护身符。 王卫东这个外来的,能把他怎么样? “张老板,你这要求,有点高啊。” 王卫东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高吗?我觉得不高啊,这是我的合理诉求!” 张和平寸步不让。 “既然是合理诉求,那咱们就按规矩来。” 王卫东站起身,没有再继续跟他纠缠补偿标准的问题,而是转而在大堂里来回看了看: “张老板,你这旅馆,开了有些年头了吧?” “昂,那是,十来年了!” “生意这么好,平时卫生、消防、治安这些方面,都管得怎么样啊?” 王卫东似笑非笑地问。 张和平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我这都是合法经营,证照齐全!” “证照齐全就好。” 王卫东点点头,指了指墙角的灭火器: “那个灭火器,我看上面的检查标签好像过期很久了吧?” “还有这楼道,堆了这么多杂物,万一着火了,客人怎么跑?” “再有……” 他压低声音,凑近张和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最近县里正在搞‘黄赌毒’专项整治行动,尤其是对城乡结合部的小旅馆,查得很严。” “我听说,有些地方为了多赚钱,对客人身份登记不严格,甚至有些‘特殊服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老板,咱们都是聪明人。要是真让人查出点什么来,到时候别说拆迁补偿了,恐怕连这个店能不能保住,甚至人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啊。” 张和平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这旅馆里到底有没有那种事,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这种小旅馆,要是完全干净,根本挣不了几个钱。 平时靠着本家兄弟的关系,确实也没人怎么查他。 但现在,王卫东这话里话外透着的意思,太明显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你想干什么?我是正经生意人!我……我兄弟在派出所……” 张和平嘴上还硬着,气势却明显弱了。 “你兄弟在派出所?” 王卫东笑了,他不在乎什么派出所的亲戚,因为这种级别的人物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真正令他感到好笑的是,基层派出所手伸的真是够长的,自己回老家一趟就碰到了派出所的关系户,现在回到平桥镇,又遇上了,这都是什么风气! 他奶奶的,等自己真当了常务副,把人事权握得更稳,非得找个机会好好整顿整顿这些基层所队不可! 不过现在,对付张和平,还用不着这么麻烦。 这种旅馆,用不着自己动手,随便找个由头,让安监、消防或者公安随便哪个部门的人过来“检查”一下,能找出一堆问题。 到时候怎么处理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要是张和平识相,乖乖按照正常的补偿标准签协议,他也就放他一马。 要是实在不识相,自己也可以顺手给他“办”了! “派出所的同志,更要依法办事,更要支持我们镇里的中心工作,你说对不对?” 王卫东拍了拍张和平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 “张老板,我劝你再好好想想。” “老街改造,是全镇人民受益的大事。你想多要点补偿,我能理解,但也要在合理的范围内。” “大家和和气气把事办了,以后你拿着补偿款,或者置换个好铺面,一样能挣钱。” “要是非要钻牛角尖……” 王卫东摇摇头,后面的话没再往下说。 “你在威胁我?我告诉你,我可不怕!我……” 张和平还想嘴硬。 王卫东没等他说完,直截了当打断他: “张老板,我再给你两天时间考虑。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也抽空问问你那个本家兄弟,看看他敢不敢给我对着干,看看他能不能保得住你。” 说完,他没再理会脸色变幻不定、还想说什么的张和平,转身带着人离开了和平旅馆。 走出门,王卫东一阵烦躁。 烦的不是张和平这样的小角色,而是忽然意识到: 自己是不是脾气太好了?导致这些人都不把他当回事。 自己毕业后来到平桥镇之后,因为根基不稳,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虽然期间扳倒了王大海这个副镇长,但自己为了避嫌,在人事方面并没有参与。 除了部分的知情人外,在大多数人的眼中,自己就是个年轻、有本事,但背景一般的干部。 如今,自己手握实权,书记镇长都是自己的人。 甚至可以说,现在的王卫东就是除了书记镇长之外说话最管用的人,这些人竟然没认识到自己的权力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还以为自己是之前那个需要看人脸色的副镇长呢! 看来,有些时候,该立威,就得立威。 不然,往后谁都能来踩上两脚、耍点横,这工作还怎么做? 第114章 吃敬酒,还是罚酒? 告别了还在那里盘算着心思的张和平,王卫东下一站来到街头那家老粮油店。 和张和平那种半痞子、社会气息很浓的风格完全不同,老吴完全是另一种“硬茬”。 这是个典型的、在乡下常见的那种倔老头子。 穿着老式中山装,脸上皱得像风干的枣子,看见来人时,那双有点浑浊的眼睛就翻上来,里头满是提防和不友善。 他的粮油店门面很小,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米面油盐,散发着混杂的气味。 王卫东他们进去时,老吴正坐在柜台后面,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慢吞吞地擦着一个油壶,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吴同志,您好。” 王卫东主动打招呼。 老吴抬起头,目光在王卫东脸上扫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擦他的油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旁边一个跟着来的年轻干部刚要说话,被王卫东用手势制止了。 “老吴同志,我是镇里负责老街改造工作的王卫东。” 王卫东拉过旁边一个小马扎,也不嫌脏,直接就坐下了,跟老吴面对面。 “咱们老街要改造,对大家都是好事。您这店,也在改造范围内。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您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咱们一起商量商量。” 王卫东态度放得很低,语气也很诚恳。 对于这种年纪大、又在本地住了一辈子的老人,还是要给予基本的尊重。 毕竟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也未必有什么坏心眼,就是心疼自己一砖一瓦攒起来的家当,或者害怕变化带来的不确定性。 只要他们不是故意借机捞钱,耍无赖,王卫东愿意花点耐心去沟通,甚至给予一定的关怀和照顾。 “想法?” 老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瞪着王卫东: “我没什么想法!我就知道,我这房子,我住了几十年,你们说拆就拆?” “后面那个院子,是我当年自己一担土、一块砖垒起来的!你们凭什么说那是违章建筑?啊?” 他越说越激动,嗓门也大了起来: “现在你们嫌它碍事了,想拆,行啊!拿钱来!按我整个院子的面积算!一分不能少!” “要不然,你们就从我身上踏过去!我一把老骨头,活够了,不怕死!” 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卫东脸上了。 旁边的年轻干部脸都气红了,想上前理论。 王卫东再次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老吴,脸上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点理解的笑容: “老吴同志,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住了几十年的地方,有感情,舍不得,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关于后面的院子,咱们得把道理讲清楚。” “我问您,当年盖那个院子的时候,您去镇上办过审批手续吗?有没有规划许可证、建设许可证?” 老吴愣了一下,语气有些虚: “那……那都多少年前了!那时候谁懂这个?我们老百姓盖个院子,还要啥手续?” “那就对了。” 王卫东点点头: “按照国家的法律规定,没有经过规划审批、没有合法手续的建筑,就属于违章建筑。” “违章建筑,原则上是不予补偿,或者只能给予很少的物料补助。” “镇里念您是老住户,以前政策宣传不到位,可能您也不太懂,所以考虑到您生活困难,已经打算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给予您适当的照顾,不是一分钱不给。” “可您张口就要按整个院子面积补偿,这个要求,不合理,也做不到。” 王卫东这话,说得清清楚楚,点明了政策,也给了对方面子。 他也在观察老吴。 如果老吴只是无知、固执,心里其实没太大坏水,听了这番解释,或许会犹豫,会考虑。 毕竟他那个院子确实是违建,按政策拿不到几个钱。现在镇里愿意给点照顾,对他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但老吴接下来的反应,却让王卫东的眼神冷了下来。 老吴听完,非但没有冷静,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政策?什么狗屁政策!我不管!我就知道那是我的院子!要拆,就得赔钱!” “你们当官的都是一套一套的,就是想欺负我们老百姓!” “你们不给钱,我就去县里告你们!县里不行我就去市里!去省里!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他喊着,还伸手想要来抓王卫东的袖子。 王卫东眉头一皱,旁边的年轻干部赶紧上前一步,挡住了老吴。 王卫东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又吵又赖、满眼算计的老人 他心里最后那点耐心,也没了。 看来,这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倔老头。 这就是个看准了政府要搞工程、想趁机狠捞一笔的“刁民”! 他懂法吗? 未必。 但他肯定知道,政府在这种时候最怕“出事”,最怕“上访”。 他就是想利用这一点,来要挟政府,索要不合理的高额补偿! 如果是之前,对这种人,王卫东或许还会花点时间再磨一磨。 但今天,在张和平那里刚刚意识到自己“脾气太好”的王卫东,已经没有这个心情了。 尤其是对老吴这种“为老不尊”、还想趁机敲诈的家伙,更没什么客气的! “吴大爷,” 王卫东声音冷淡下来,脸上那点客气的笑也收了: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我跟你讲政策,讲道理,是尊重你。不是怕你。” “你说要去告状?可以,这是你的权利。县里的地址、市里的地址,要不要我告诉你?” 王卫东向前一步,目光逼视着老吴: “告状是你的自由,不过去之前,你得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你那个院子,到底合不合法,你心里有数。真闹到上面,让上面的人来认定,到时候可能连这点‘照顾’都没了,还得按规定罚款,甚至强制拆除。” “第二,我们镇里念你年纪大,生活不易,愿意给一定的补助,这是情分,不是欠您的。” “第三,你说我们是‘想欺负老百姓’,这话你得想清楚再说。” “我王卫东来平桥镇这些日子,干没干几件实事,帮没帮老百姓解决过困难,你出去问问大家,自有公论。” “老街改造,是党委政府下了大决心要搞的民生工程、发展工程,不是为你们住在这里的人谋福利!” “全镇上下,除了少数几个像你这样想浑水摸鱼的,哪个不支持?” “你敢到县里、市里去告状?” “好,我支持你去。我倒要看看,等上面的领导派人下来调查,问问周围的邻居,看看大家是觉得政府在‘欺负’你,还是你在‘敲诈’政府?” “到时候,别说你那点违建的补助拿不到,要是因为你这种无理取闹、漫天要价,耽误了老街的改造,影响了全镇的发展,你看全镇的乡亲们会不会答应?!” “到时候,你损失的,可能不只是钱,还有你在老街、在平桥镇几十年的脸面和名声!” “人活一辈子,除了钱,总得讲点别的。” “你自己掂量掂量!” 王卫东这番话,语气严厉,道理又硬,直接把老吴给镇住了。 他一个乡下老头,虽然有点小心思,撒泼耍赖还行,但哪里见过王卫东这种既懂政策、又会煽动群众、还把后果说得这么严重的阵势? 王卫东最后那句“全镇的乡亲们会不会答应”,更是让他心里发慌。 是啊,要是因为他,耽误了街坊邻居们都盼着的改造,以后他还怎么在这条街上待下去? 老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刚才那股子蛮横劲,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 王卫东不再理他,转身对那个年轻干部吩咐道: “把我们刚才讲的关于违建的政策,还有镇里决定给予适当照顾的初步意见,形成书面告知书,正式送达给老吴同志。” “把该尽的义务尽到,把该讲的道理讲透。” “剩下的,让他自己看着办。” 说完,王卫东直接迈步走出了粮油店。 对付这种想趁机捞一笔的“老人”,没什么客气的。 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吃罚酒了。 剩下的最后几家,就是那些联名请愿的小吃店。 这几家的情况,王卫东反倒觉得最好办。 他们联名要求“原地安置”,理由是保留“老街记忆”和“祖传手艺”。 王卫东看来,这个诉求其实一点都不难满足。 老街改造,本来就是商业街区的改造,又不是要把所有商铺都赶走。 吃喝玩乐,正是商业街区最重要的业态。 这几个小吃店的口味、名气、客流,本身就是老街商业价值的一部分。 留着他们,改造完的老街才更有烟火气,才更吸引人。 至于“原地安置”…… 无非是担心被分配到不好的位置,影响生意。 这个诉求很合理,完全可以商量。 王卫东带着人,直接走进了其中一家挂着“老张头馄饨”招牌的小店。 店里地方不大,只摆了几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一个五十多岁、系着白围裙、一看就是老实人的店主,看到王卫东他们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有些局促地迎了上来。 “王……王镇长,您来了……” 他显然是知道王卫东身份的,语气里有点紧张。 “张师傅,别紧张。我们就是来吃碗馄饨,顺便跟大家聊聊。” 王卫东笑着坐下。 “哎!哎!您稍等,马上就好!” 老张头连忙去下馄饨。 不一会儿,三碗热气腾腾、皮薄馅大、飘着紫菜虾皮的馄饨就端了上来。 王卫东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是那种质朴实在的、让人怀念的老味道。 “嗯,好吃!” 王卫东竖起大拇指: “难怪大家都说你家是‘老街一绝’!” 老张头憨厚地笑了,紧张的情绪也缓解了不少。 等王卫东吃得差不多了,老张头才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 “王镇长,那个……我们几个小吃店联名那个事……” “那个事啊,我看过了。” 王卫东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态度很诚恳: “你们想留下来,这很好啊!咱们老街改造,改造的是环境,是设施,不是要把咱们老街的‘味道’都给改没了。” “你们几家,都是老街的老字号,有手艺,有口碑,是咱们老街的宝贵财富!” “所以,你们的诉求,指挥部完全理解,也一定会认真考虑。” 听到王卫东这么说,老张头和其他几个闻讯赶来的小吃店老板,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王镇长,您的意思是……我们能留下来?” “当然要留!” 王卫东肯定地说: “不过,‘原地安置’可能有点困难。因为整个老街的规划设计已经出来了,道路要拓宽,管线要重新铺设,有些房屋确实需要动。”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看着他们,认真地说: “我们可以把你们几家,作为特色美食板块,整体规划,集中安置在一个更好的位置!” “你们现在这些小店,地方小,条件差,生意也受限制。” “等改造完了,咱们平桥镇就不一样了!” “红旗矿马上复产,几百号工人要吃要喝;铁合金厂马上落地,又是几百上千号人;以后咱们镇说不定还要搞旅游,那客流量就更大了!” “到时候,我们会规划专门的‘美食街’,或者‘小吃广场’。” “给你们分配全新的、装修好的铺面,水电设施齐全,环境干净卫生,空间也比现在大!” “你们把招牌亮出来,手艺使出来,生意只会比现在更好!赚得更多!” “这不比你们窝在现在这个又小又破的门面里强?” 王卫东这番话,没有空谈什么“大局”,而是直接描绘了一幅切切实实能让他们多赚钱的美好图景。 而且,合情合理。 比起硬要“原地不动”,搬到规划好的美食区,环境更好,客流更有保障,生意肯定也更好做。 几个小吃店老板听完,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了心动和期待的表情。 “王镇长,您……您说的是真的?真能给我们安排新店面?” 老张头激动地问。 “当然是真的!” 王卫东站起身: “今天我说的话,我负责!只要你们支持改造,签了协议,到时候美食街最好的铺面,随你们挑!” “至于现在到新店建好这段时间,如果影响了你们经营……” 王卫东继续说道: “政府这边也会考虑给予一定的经营损失补贴。或者,我们会想办法在附近找个地方,弄个临时的过渡经营点,让你们继续开着。” “总之,办法总比困难多。” “老街改造,是为了大家以后的日子更好,不是为了让你们为难的。” “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几个老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王镇长,您说得对!” 老张头第一个表态: “我们……我们也不是不懂事,就是心里没底。听您这么一说,我们就明白了!” “对!我们支持改造!” “只要王镇长说话算话,给我们安排好,我们肯定配合!” 一时间,小吃店里的气氛,从刚才的紧张不安,变成了欢欣鼓舞。 王卫东也笑着点了点头。 看来,这些真心想做事、凭着劳动吃饭的普通老百姓,是最通情达理的。 把政策讲透,把好处摆明,他们自然就会支持你。 走出馄饨店,王卫东看了看时间。 一天下来,看似只是走了几个地方,跟几个人聊了聊。 但实际上,这几处下来,老街改造中最可能出现的几类“刺头”,他心里都有底了。 回到指挥部办公室,王卫东刚坐下,正准备泡杯茶,电话就响了。 是陈升打来的。 “王镇长!有消息了!” 陈升的声音很兴奋: “刚才县里一家叫‘金盛地产’的公司联系上了,老板姓郑,是咱们县本地人,听说实力挺雄厚的,在市里也有项目。” “他对咱们的老街项目特别感兴趣,想约您明天下午见个面,当面谈谈!” 第115章 想要洗白转型的郑老板 金盛地产,郑金盛。 王卫东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前世,这个人是金水县乃至整个青州市房地产圈子里的一号人物。 起家于建筑队,早年间靠着敢打敢拼、路子野,接了不少政府和矿上的工程,积累了第一桶金。 后来房地产市场起来了,他眼光毒辣,迅速转型开发商,在金水县搞了几个楼盘,都卖得挺火。 据说,郑金盛在县里根基很深,黑白两道都有些面子。 但王卫东也知道,这位郑老板的“野路子”也是出了名的。 为了拿地、为了赶工期,手段不少。 前世,郑金盛的企业虽然越做越大,但也因为这些事惹过不少麻烦,只是最后都被他用各种手段摆平了。 这样的人找上门来,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他有实力,有钱,也有在本地搞开发的经验和资源,如果能谈成,老街改造的资金和建设问题基本就不用愁了。 坏事是,这样的人不好驾驭。 他不会满足于按部就班地当个“乙方”,肯定会想着怎么多捞好处,甚至可能会试图用一些不合规矩的手段来影响王卫东,或者想从项目中捞取额外的灰色利益。 王卫东握着电话,沉吟了片刻。 “陈升,先别急着答应。” 王卫东冷静地说道: “郑老板是咱们县里的名人,有实力,对我们项目感兴趣当然好。但现在我们还在联系多方看,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你这样回复他,就说我明天下午有安排了,可能要陪县里领导检查。” “后天上午吧,如果郑老板方便,可以来咱们镇政府坐坐。” “记住,态度要客气,但姿态要端着点。让他知道,咱们这项目不愁没人要,是我们在选合作伙伴。” 陈升立刻心领神会: “明白!王镇长!这就叫欲擒故纵!” “嗯,去办吧。” 挂了电话,王卫东点燃一支烟。 推迟一天见面,不仅仅是为了摆谱,更是为了给自己留出时间,去摸一摸这位郑老板现在的情况,探探他的底细和真实意图。 毕竟,前世对郑金盛的了解,大多是后面几年的事情。 现在才2012年,这位郑老板是什么心思,打什么算盘,王卫东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抽完烟,王卫东拿起手机,翻到了林慕青的号码。 自从上次在县里采访之后,两人还没再联系过。 他想了想,还是拨通了电话。 “嘟……嘟……”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来。 “喂?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林慕青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林记者,是我,王卫东。” “哦!是王镇长啊!” 林慕青的声音立刻精神了不少: “您好您好!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是平桥镇那边的采访有什么新安排吗?” “那倒不是。” 王卫东笑了笑: “有点私事,想麻烦林记者一下。” “麻烦我?您太客气了,有什么事您说,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是这样,我们镇里老街改造项目,不是打算引入社会资本来做嘛。现在有几家单位表示了兴趣,想跟我们合作。” 王卫东斟酌着用词: “其中有一家,叫‘金盛地产’,老板叫郑金盛。据说是咱们县里挺有实力的开发商。” “我这边对他……了解得不是很深。只知道他是做建筑队起家,这些年转型做房地产,路子比较活络。” “你在媒体圈子走动得多,消息应该比我灵通。我就想麻烦你,看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这个人目前的情况,做事是什么风格,口碑怎么样,还有没有过一些比较受争议的事。” 王卫东没有把话说得太透,但他相信,以林慕青的聪明,肯定能听明白。 记者这个职业,尤其是像林慕青这种背景不简单的记者,手里肯定有自己获取信息的渠道,对一些地方上的“人物”,了解得比普通干部可能还要深。 请她帮忙,既是工作需要,也是一个很好的“维护感情”的机会。 人和人的交情,往往就在这样“你给我一手,我搭你一把”的互帮互助里慢慢建立起来。 “郑金盛?” 林慕青在电话那头似乎思考了一下: “嗯,这个人我知道,在金水县确实挺有名的。” “您想问的……我大概明白。这样吧,王镇长,你给我点时间,我去找人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一点的消息。” “不过……” 林慕青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王镇长您这是在‘防患于未然’啊?项目还没开始谈,就先摸合作方的底细了?” “哈哈,没办法,为人民管好钱袋子,总要小心谨慎些。” 王卫东也开了个玩笑: “那就麻烦林记者了。” “行,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王卫东松了口气。 有林慕青帮忙打探,比自己派人去瞎打听要靠谱得多。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详细地摸底,王卫东心里有本账。 2012年,像郑金盛这种起家于九十年代、靠建筑队和地方工程发家的“第一代民营企业家”,他们的“原始积累”阶段,基本已经结束了。 他们现在手里有资金,有团队,有经验,甚至可能在银行和一些部门积累了人脉。 可以说,他们完成了最野蛮的“资本原始积累”。 到了这个阶段,这些老板们,特别是像郑金盛这种有了一定社会地位和身家、已经“上岸”洗白了大部分的人,普遍会有一种心理: 他们想摆脱过去那种“土包工头”或者“地头蛇”的草莽形象,想转型成为“正规军”,成为受人尊敬的“正规开发商”,甚至“企业家”。 他们渴望获得社会认可,渴望提升自身和公司的“品牌形象”。 因此,他们对那些能展现公司实力、能提升社会形象、甚至能和地方政府建立良好政商关系的项目,会非常热衷。 参与政府主导的民生工程、形象工程,就是他们洗白自己、提升形象的最好方式。 不仅能赚钱,还能赚取名声和政治资本。 这对他们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且,通过这种项目,他们可以和地方政府领导建立联系,为以后拿更多的地、接更多的项目铺路。 这大概就是郑金盛盯上平桥镇老街改造项目的真正原因。 他不是单纯地想赚这笔工程的钱,更是想借这个机会,搭上平桥镇政府这条线,树立自己“负责任、有实力、懂规矩”的正面开发商形象。 如果是这样,那就好谈了。 因为对方的诉求,和他的需求,在很多方面是契合的。 傍晚时分,林慕青的电话回了过来。 “王镇长,消息打听到了,而且……还挺有意思的。” 林慕青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 “哦?怎么个有意思法?” 王卫东来了精神。 “这个郑金盛,现在确实一心想当‘郑总’,而不是‘郑老板’。” 林慕青把她了解到的情况,简洁明了地说了出来: “他最近在运作一个事,想在县政协混个‘委员’或者‘常委’的身份。” “但是,他以前那些事,虽然被他压下去了,但总归名声不太好听。县里一些老同志,包括一些退休的老领导,对他颇有微词,觉得他‘路子不正’。” “所以,他现在特别想搞一个漂亮、干净、有政治意义的社会项目,来为自己‘正名’。” “你们平桥镇老街改造这个项目,要是成了,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民生工程。 他要是参与进来,到时候媒体报道,县领导视察,他郑金盛的名字跟‘改善民生’、‘服务基层’挂在一起,那对他的‘洗白’计划,简直是天大的助力。” “他现在不光是想要这个项目,更是想借这个项目,当他的‘政治跳板’!” 果然如此! 这和王卫东之前的判断完全吻合! 而且,情况比他想得更好! 郑金盛现在不光是想赚钱、想洗白,他还想往上够一够,在政治上有点“名分”! 这就意味着,他对这个项目的“政治意义”和“社会效益”会看得比经济利益更重!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那么,谈判的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了。 “太好了!林记者,你这个消息太及时了!简直是雪中送炭!” 王卫东由衷地感谢。 “能帮上忙就好。” 林慕青笑了笑,随即又提醒道: “不过,王镇长,跟这种人打交道,还是要多留个心眼。他虽然现在想当‘好人’,但本性里的那些东西,未必完全改了。” “他以前那些手段,可能只是暂时不用了,不是永远不会用。” “这一点我明白。” 王卫东郑重地点头: “多谢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 正事聊的差不多了,王卫东刚要习惯性地客套两句就挂断电话。 毕竟平时工作中,他跟人打电话都是有事说事,说完了就挂,效率第一。 可没想到,电话那头,林慕青并没有要结束通话的意思。 反而主动问起了别的: “王镇长,说起来,上次关于您的报道播出之后,有没有对您的生活和工作造成什么影响啊?” “我听我们科里的同事说,这几天县里不少部门都在打听你呢。有些人,家里有适龄女儿的,好像也……” 她后面的话没说全,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突然的转折,让王卫东愣了一下。 随即,他立刻反应过来。 自己之前光想着麻烦人家办事,正事办完就想挂,这确实有点太“工作化”了,显得有点生分、没人情味。 毕竟,林慕青帮了他一个不小的忙,又是打听郑金盛,又是分析情况。 现在人家主动聊起自己的事,关心自己,自己要是再干巴巴地说两句感谢就挂,那也太不会做人了。 “嗨,林记者不说我还真没注意。” 王卫东的语气放松下来,带上了几分玩笑的无奈: “别的倒没啥,就是这电话,比平时多了点。有几个以前没什么联系的‘老同学’、‘老领导’,都打电话来关心问候。” “至于那些打探消息的……我倒没怎么接触。” “不过你别说,还真有人拐弯抹角地想给我介绍对象的。” “有个什么局的老领导,托人给我捎话,说‘小伙子不错,要好好发展’,最后还补一句‘家庭稳定对干部也很重要’。” 林慕青在电话那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不就是‘榜下捉婿’嘛!王镇长,您现在可是咱们金水县最抢手的‘绩优股’了,可得擦亮眼睛,别被骗了。” 王卫东也笑了: “放心吧,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我现在就想把手头的工作干好,其他事……以后再说。”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 话题不再局限于工作,而是蔓延到了金水县的一些风土人情、机关里的趣闻八卦,甚至还聊了几句各自平时喜欢看什么书、有什么爱好。 不知不觉,就聊了二十多分钟。 王卫东惊讶地发现,跟林慕青聊天很舒服。 她见识广博,说话有趣,而且总能找到共同话题,既不会让你觉得被冒犯,也不会感到无聊。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对自己……确实有那么点超出工作之外的好感。 这一点,王卫东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心里,也乐意跟这位既聪明漂亮、背景又不简单、对自己又有好感的年轻女记者,多聊聊,多走动。 “林记者,不知道你这周末有没有空?” 聊得差不多了,王卫东抓住一个时机,主动提出了邀约。 “周末?应该没什么事,怎么了?” “上次采访,还有这次帮忙,一直想好好谢谢你,又怕耽误你工作。” 王卫东的语气很真诚: “如果方便的话,这周末我在县里请你吃个饭?地方你来定。” “就当是……朋友之间聚一聚,聊聊天,放松一下。” 电话那头,林慕青似乎犹豫了几秒钟。 “好啊。” 最终,林慕青还是答应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开心: “那……就周六晚上?地点我来安排?” “行!没问题!” 王卫东爽快地答应。 挂了电话,王卫东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跟林慕青保持联系,甚至发展更进一步的关系,对他来说,好处太多了。 首先,林慕青是记者,还是市里下来的记者,她的信息来源渠道,甚至对一些政策的理解,可能比很多基层干部都要广、要深。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近乎免费的信息源。 其次,从林慕青的谈吐、见识,以及她帮忙打听消息所展露的能量来看,她的家庭背景绝对不简单。 如果能和她建立起良好的关系,甚至……更进一步,那对他的仕途,将会是极大的助力。 官场上,找一个好的政治搭档,有时候比辛苦干十年都重要。 最后,抛开这些功利的考量,他本人对林慕青,也确实挺有好感的。 当然,现在一切都只是开始。 慢慢来,慢慢处,顺其自然。 第116章 跟钱过得去 金水县,城西,一处闹中取静的老街区。 从外面看,这里只有一道不起眼的木门,上面没有任何招牌。 但在金水县真正有点“道行”的人都知道,这道木门后面,藏着县城里最神秘、也是最高端的一个去处——兰亭会所。 傍晚时分,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这道木门附近的路边。 郑金盛从车上下来,他今天没穿平时的名牌西装,换了个深灰色的中式褂子,连手上那块硕大的金表也摘了。 饶是如此,站在门前,他还是感觉到了几分紧张。 今天的郑金盛,跟平时在工地、在饭局上那个挥斥方遒、说话粗声大气的“郑老板”判若两人。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卑微的谨慎,眼神里也充满了对即将踏入之地的敬畏。 没错,他今天来拜访的,是钱易来。 那个在金水县几乎无人知其具体背景、却又无人敢小觑的“钱爷”。 关于钱易来的传说有很多。 有人说他早年在县政府工作,后来下海经商,黑白两道通吃。 有人说他背景极深,能直接跟市里甚至省里的领导说上话。 更有人说,几年前县里一位实权副县长因为经济问题栽了,眼看就要被查办,最后却奇迹般地“平安着陆”,只落了个提前退休。 背后操盘的,就是钱易来。 没人知道这些传说是真是假。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能走进这道木门,能被钱易来“请”到兰亭会所喝茶聊天的人,都是金水县真正有头有脸、或者被钱易来“看好”的人物。 郑金盛今天能来,也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拐了七八个弯,才搭上话,勉强获得了一次“请教”的机会。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虽然在金水县建筑和房地产界混出了点名堂,赚了点钱,在普通人眼里也算是个人物了。 但在钱易来,以及钱易来那个圈子里的人看来,他郑金盛,依然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土老板”,最多算个运气好、胆子大的暴发户。 他不满足于此。 他渴望得到真正的认可,渴望进入那个更高层次的圈子,渴望摆脱“土鳖”的标签,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甚至能影响一些事情的“人物”。 而平桥镇老街改造这个项目,在他眼里,就是一个绝佳的跳板。 如果能拿下这个政府重点民生项目,并且把它做好,那他的公司,他郑金盛本人,就不再是那个只会盖房子、搞拆迁的“建筑公司老板”了。 他就成了“城市建设的参与者”、“民生工程的推动者”。 到时候,再加上一些媒体的宣传,县里领导视察时的镜头…… 他在政商两界的形象,将会彻底改变。 所以,这个项目,他势在必得! 但如何拿下?怎么跟那个最近风头正劲、看起来有点油盐不进的年轻副镇长打交道? 他心里没底。 他听说过这个王卫东。 红旗矿整改,铁合金厂招商,都干得挺漂亮。 现在又被县里当成“年轻干部”的典型大力宣传。 这样的人,肯定不好糊弄,也不是用点小恩小惠就能打动的。 他想来请教请教钱易来这位“高人”,听听他的看法,最好……能给他指条明路。 走到木门前,郑金盛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人站在门后,对他微微点头。 “郑总?钱爷在里面等您,请跟我来。” 年轻人侧身,示意郑金盛进门。 门后别有洞天。 是一个精致的江南园林风格的小院子,青砖铺地,回廊曲折,几竿修竹,一池锦鲤,显得清雅又幽静。 穿过回廊,年轻人把他引到一间临水的茶室门口,便停下了脚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郑金盛再次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茶室的门。 茶室不大,布置得很雅致。 临水的窗边,摆着一张古朴的茶台。 茶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深色亚麻对襟唐装、大约五十来岁、面带微笑的中年男人。 正是钱易来。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和气生财的富态,但那双眼睛,却像是能看透人心一样,让郑金盛下意识地就矮了半截。 “钱爷,您好!” 郑金盛连忙上前,微微躬身问好。 “哎呀,郑老板来了,快请坐。” 钱易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语气很是和蔼。 他亲自拿起紫砂壶,给郑金盛倒了一杯茶。 “尝尝,今年的武夷山大红袍,托朋友从特供渠道拿的。” “谢谢钱爷!” 郑金盛双手接过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他哪有心思品茶,心里一直盘算着怎么开口。 “听说,你看上了平桥镇那个老街改造的项目?” 没等郑金盛开口,钱易来反倒先说话了,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钱先生。” 郑金盛连忙放下茶杯: “我……我觉得这个项目有前景,也想为家乡建设出点力。只是……” 他顿了顿,试探着说: “只是听说,负责这个项目的那个王卫东副镇长,年纪很轻,但手段很硬,做事风格……有点强势。我怕……不好打交道。” “王卫东……” 钱易来慢慢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红旗矿的事,他当然知道。 那个被王卫东亲手送走的王大海,就是他利益链条上的一环。 从某种意义上说,王卫东算是坏过他的事。 但他钱易来,从来不在乎什么立场,他只看重“关系”和“价值”。 一个人坏过他的事,不代表这个人就不能为他所用。 前提是,这个人有足够的能力和价值。 王卫东,显然属于这一种。 “你说的没错,这个王卫东,确实手段了得,年纪轻轻,已经能搅动一方的风云了。” 钱易来端起茶杯,缓缓说道。 “那我……” 郑金盛有些焦急。 “别急。” 钱易来抬手打断了郑金盛,他看着郑金盛,眼神里带着几分教导的意味: “郑老板,我问你,你看这个王卫东,到底看重的是什么?” 郑金盛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 “我……我觉得,他年纪轻轻,又是选调生,又是县里树立的典型,肯定……看重的是政绩吧。” “对了一半。” 钱易来点点头: “他确实需要政绩。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能这么快就出政绩?” “从红旗矿整改,到铁合金厂招商,再到这个老街改造,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准。” “你看到了他的一帆风顺,但你没看到他背后的眼界、手段和运作。” “红旗矿整改,他不是简单地查封,而是借着安全问题,彻底清洗了镇里的旧势力,为新班子上台铺平了道路,还顺手把矿的管理权牢牢抓在了手里。” “铁合金厂招商,他不是找个厂子来填空就行,而是瞄准了县里缺少的产业类型,引进来一个能解决就业、还能提升税收的大项目。” “现在这个老街改造,他也没想着自己花钱修修补补,而是直接把项目打包,用未来的商业价值,去置换现在的建设投入,还想搞什么‘业态升级’。” 钱易来每说一句,郑金盛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这些事,他只是从新闻和传闻里听了个大概,只知道王卫东很厉害。 但经过钱易来这么一分析,他才发现,王卫东每一步棋,都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而是为了实现更大的战略目的! “这个人,不仅手段了得,更懂得造势,借势,用势。” 钱易来最后总结道: “他每一步,都走在最正确的路上。这不是他运气好,是他的实力,让运气不得不站在他那边。” “你如果只把他当成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年轻干部,被他年龄骗了,那就大错特错了。” 郑金盛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和王卫东的差距,根本不是钱多少、人脉广不广,而是思维和格局上的鸿沟。 “那……钱先生,您的意思是,这项目我……没戏了?” 郑金盛有些泄气。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这么厉害,你才有戏。” 钱易来的话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为什么?” “因为他要干的是大事。干大事,就需要有能力、有实力的人来配合。” “他需要一个能把他的想法变成现实,还能让他省心的合作伙伴。” “你郑金盛,虽然路子野了点,但你有钱,有建筑队伍,在金水县也算是有头有脸,能摆平很多事。你的条件,正好符合他的需求。” “那……我要怎么跟他谈?” “很简单,放下你那套‘老板’的架子。” 钱易来一针见血地指出: “别想着跟他玩什么花样,也别想着送礼、塞钱。” “像王卫多这种人,根本看不上你那些低三下四的手段。你越是那样,他越是看不起你,越是防着你。” “你看看王大海的下场就知道了。” “王卫东不喜欢低三下四的手段,但他绝对不怕,他有的是办法对付。” “你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合作。摆正你的位置,当好你的‘乙方’。” “他要什么,你给什么。他想怎么干,你就怎么干。把他那些宏伟的蓝图,不打折扣地给我实现出来!” “只要你听话,只要你把事情办漂亮了,这个项目能带给你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郑金盛听着,心里渐渐有了底。 他终于明白,自己该以一个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那位年轻的副镇长了。 “钱先生,我懂了!我懂了!” 郑金盛感激涕零。 “懂了就好。” 钱易来笑了笑,端起茶杯,算是送客了。 “去吧,放心大胆地去谈。谈成了,带那个王卫东来我这里,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第117章 总投资高达五千八百万 就在王卫东为老街改造项目四处奔走、运筹帷幄的时候,远在南方的永鑫材料有限公司总部,总经理吴慎为的办公桌上,也同样摆着一份关于平桥镇的最新简报。 简报内容不复杂,核心就是两件事。 其一,县电视台和报纸都在报道王卫东,把他塑造成年轻能干、扎根基层、真心为民的好干部; 其二,平桥镇准备启动“老街片区改造提升项目”,其中提到要建设商业配套区,引入市场力量来运营。 吴慎为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慢慢地看着这些资料,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笑容。 当初选择平桥镇,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疙瘩。 那就是平桥镇太穷、太偏了。 厂子建起来,几百上千号工人要吃喝拉撒,要生活娱乐。 如果周边连个像样的饭馆、商店、娱乐场所都没有,工人们下班后除了待在宿舍里,无处可去,时间久了,肯定会影响工作积极性,甚至影响队伍的稳定和人才的引进。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也是很多工业项目选址时必须考虑的配套问题。 而现在,平桥镇要搞老街改造,还要搞集餐饮、服务、居住为一体的“商业配套区”! 这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 吴慎为几乎能想象出来,改造完成后,一个热闹的小商业中心就会在镇上冒出来,工人们下工后吃饭购物有去处,生活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这平桥镇政府,倒挺会为他们着想的嘛! 再看那份关于王卫东的报道,吴慎为心里就更踏实了。 他接触过王卫东,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务实、认真,有头脑,更有底线。 不像有些地方干部,要么吃拿卡要,要么光说不练。 王卫东是那种真正想干事、也能干成事的人。 现在,县里又把他树为典型,大张旗鼓地宣传,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年轻人在县里的地位稳固,前途无量! 把几千万的投资放在一个由这样的人主导的地方,吴慎为心里是放心的。 他相信,有王卫东在,他们的项目就不会被乱七八糟的人骚扰,遇到的问题也能得到最快、最有效的解决。 “不能再等了。” 吴慎为心里打定了主意。 市场不等人。 早一天正式签约,就能早一天办理各种手续;早一天进场动工,就能早一天投产见效。 这拖延的不仅仅是时间,更是白花花的金钱! 想到这里,他立刻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李,你马上联系平桥镇政府,就说我们公司董事会已经正式通过了投资决议,准备进行正式的签约。” “时间,就定在后天!越快越好!” “跟他们说,我们希望年后就能立刻组织队伍进场,开展前期的勘测和准备工作!” …… 平桥镇这边,王卫东刚从老街摸底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接到了陈升兴冲冲的电话。 “王镇长!大喜事!永鑫公司的电话,他们要正式签约了!时间就定在后天!” 王卫东听完之后先是愣了一下,他也没想到这么快。 老街改造的钱刚有了眉目,铁合金厂这边就彻底要落袋为安了! 这两个项目要是都干成了,那他王卫东在平桥镇,乃至在整个金水县,都算是真正立住了脚跟,有了响当当的硬核政绩! “好!太好了!” 王卫东也难掩喜色。 “他们那边还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没了,就说希望尽快签约,尽快落地。” “行,你马上跟县政府办那边汇报,这么大的项目签约,肯定要县里来主导。另外,也跟白镇长和李书记汇报一下。” 挂了电话,王卫东立刻翻开自己的工作记事本。 后天…… 他眉头一皱。 后天上午,不正好是他让陈升回复郑金盛,约他来镇里谈老街项目的时间吗? 一个是已经板上钉钉、县里高度重视的几千万投资项目的正式签约仪式。 另一个,是八字刚有一撇、还需要反复博弈的商业合作洽谈。 哪个更重要,不言而喻。 王卫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起电话,打给了陈升。 “陈升,刚才忘了说,后天的签约仪式,我们都要参加。所以,跟郑总那边的见面,得改个时间。” “这样,你立刻联系郑总,把情况跟他说明,态度一定要诚恳,要表示歉意。” “如果他理解,那就把见面时间改到……嗯,改到大后天上午,还是在我们办公室。” “好,我马上联系!” 陈升连忙应道。 电话打给郑金盛的时候,陈升还有点忐忑。 毕竟,郑金盛是县里有头有脸的“老板”,而且看起来对老街项目志在必得。 这临时放人家鸽子,总归是不太礼貌,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生气,甚至会不会因此对项目产生不好的印象。 但没想到,电话那头的郑金盛听完解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语气非常客气,甚至带着点“感同身受”的味道。 “哎呀,陈主任,理解!太理解了!” 郑金盛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特别通情达理: “永鑫材料那可是个大项目!是咱们金水县今年招商引资的头号工程!这正式签约,那可是咱们县里的大喜事,王镇长和白镇长肯定都要去!” “没事没事!王镇长忙的是正事,是为咱们县里发展做贡献!我这个事……不急,不急!” “时间就按王镇长说的来,大后天上午,我一定准时到!” 这通情达理的态度,反倒让陈升有点不好意思了。 “郑总,真是太感谢您的理解和支持了!王镇长也让我转达他的歉意。” “王镇长太客气了!是我打扰王镇长工作才对!那咱们就大后天见?” “好!大后天见!” 陈升挂断电话,心里对这位郑总的印象好了不少。 到底是县里有头有脸的老板,说话敞亮,办事也周到。 王卫东听到陈升的汇报,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个郑老板还算懂事,情商挺高,是个能做大事的料。 他哪里知道,就在前一天,这位“懂事”的郑老板,还在那位神秘的“钱爷”面前卑躬屈膝、战战兢兢呢? 永鑫材料项目,总投资高达五千八百万,这在2012年的金水县,那绝对算得上是轰动一时的大新闻了。 这么大的投资,虽然落在了平桥镇,但按照规矩,签约仪式肯定不能只在镇里搞个小联欢就算完了。 县里才是真正的主角。 县政府办公室接到通知后,立刻行动起来,筹备签约仪式。 仪式的地点,定在了县政府的小礼堂。 时间,定在后天上午十点。 出席的领导名单很快就排了出来: 县委书记郑义、县长齐林,两位党政一把手,自然是最高规格的出席。 县委、县政府的相关分管领导,发改、招商、国土、环保等主要部门的负责人,也都要出席。 平桥镇这边,镇党委书记李昌、镇长白光明作为属地党政一把手,当然要全程陪同。 而作为这个项目从头到尾的直接操盘手、项目负责人,王卫东也必须出席。 县里甚至还特别交代,到时候要让王卫东上台发言,简要介绍一下项目的情况。 这既是对他工作的肯定,也算是借这个机会,让这位被树立起来的“年轻干部典型”再亮一次相。 一时间,县政府里关于这次签约的准备工作,忙得热火朝天。 而关于永鑫材料投资项目的消息,也开始在金水县内传开。 这么大一笔投资,再加上平桥镇前段时间又是红旗矿整改、又是“干部年轻化”典型宣传,一时间,平桥镇这个曾经被很多人遗忘的偏远山镇,成了金水县里热议的焦点。 不少人都感叹,李昌和白光明这对搭档,运气真好,赶上了。 也有消息灵通的人,开始打听那个叫王卫东的年轻副镇长,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就在这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中,后天上午,终于到了。 县政府小礼堂里,横幅高悬,鲜花簇拥,气氛热烈。 主席台上,县领导、永鑫公司代表、平桥镇领导依次落座。 台下,县里各部门代表、部分企业代表、还有平桥镇的相关干部,济济一堂。 县委书记郑义率先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代表县委县政府热情欢迎永鑫材料来金水县投资,也对平桥镇表示了祝贺。 县长齐林则重点介绍了金水县的营商环境和发展优势。 轮到平桥镇发言时,白光明作为镇长,代表镇里做了表态,承诺将全力以赴做好项目的各项服务保障工作。 而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布: “下面,有请平桥镇副镇长、本次项目的具体负责人——王卫东同志,向大家简要介绍一下项目情况!” 聚光灯,和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个穿着干净夹克、显得格外年轻的副镇长身上。 王卫东站起身,从容地走上发言台。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又看了看台上的各位领导,然后微微鞠躬。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上午好。”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既不慌也不飘,沉着而从容。 “永鑫材料公司的铁合金项目能够顺利落户我们平桥镇,离不开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和大力支持,离不开县里各部门的通力协作,也离不开永鑫公司领导团队的远见卓识和充分信任。” 开篇,依旧是教科书式的谦虚。 接着,他开始用最简洁的语言,介绍项目的意义、特点以及前期工作的艰辛。 他避开了自己如何力排众议、如何解决一个个难题的过程,只是用数据和事实说话。 “项目建成后,预计年产值将达到八千万元,直接和间接带动就业超过五百人,每年将为县里带来可观的税收……” “在项目选址和谈判过程中,我们始终秉持‘专业、诚信、共赢’的原则,聚焦投资方关心的核心问题,拿出了实实在在的解决方案……” “我们坚信,在各级领导的支持下,在双方的共同努力下,这个项目一定能够成为金水县产业转型升级和乡镇经济发展的新标杆!” 短短五分钟的发言,有条有理,重点突出,有数据,又有具体举措,还不忘感谢各方。 发言结束,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台上的县领导们,特别是县长齐林,看着王卫东的眼神里,充满了赞许。 这个年轻人,确实拿得出手,讲话也滴水不漏,是个可造之材。 坐在侧后方的白光明,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王卫东是他最得力的干将,他越出色,自己这个镇长脸上也越有光。 签约仪式,在庄严而喜庆的气氛中顺利举行。 平桥镇人民政府与永鑫材料有限公司正式签署了《投资合作协议书》。 金水县政府作为见证方,也在协议上盖上了鲜红的公章。 当三方代表在协议上签下各自的名字,交换文本,并紧紧握手的时候,全场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无数的闪光灯亮起,记录下了这历史性的一刻。 而王卫东,也站在那些领导们的身边,微笑着,坦然接受着镜头的聚焦和众人的目光。 从这一刻起,他不仅仅是一个副镇长。 他的名字,将和这个数千万的大项目,紧紧联系在一起,写进金水县的经济发展史,也写进他自己的政治履历中。 第118章 一位咱们县里德高望重的长辈 转眼就到了和郑金盛约好见面的日子。 上午九点半,郑金盛就带着一个穿着职业装、拎着公文包的女助理,准时来到了平桥镇政府王卫东的办公室。 “王镇长!您好您好!实在不好意思,上次贸然打扰!” 一进门,郑金盛就热情地伸出双手,脸上的笑容十分的灿烂、十分的谦逊。 姿态放得很低,完全看不出是县里有点身家的老板,倒像是个来办事的普通群众。 王卫东也笑着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郑总太客气了,是我们临时有事,耽误了郑总的时间。快请坐!” “哪里哪里,您说这话就见外了!” 郑金盛连声说着,才在椅子上坐下,身子只挨着半边椅面,微微往前倾着,一副认真听人说话的样子。 他的女助理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打开了笔记本。 简单寒暄几句后,郑金盛主动递上一份装订整齐、看起来挺像样的材料。 “王镇长,这是我对咱们平桥镇老街改造项目,初步做的一份想法和建议,请您过目。” 王卫东接过来,翻看了一下。 材料做得确实用心,不光有改造前后的对比图,还列出了大致的费用估算、时间安排,连以后怎么运营,都提了两三个点子。 看得出来,郑金盛是下了功夫的。 而且,他的报价,相比王卫东之前了解的市场行情,还算合理,没有虚高。 这一点,让王卫东心里先给他加了一分。 “郑总果然是用心了。” 王卫东合上材料,看着郑金盛: “这份材料很有价值。看来郑总对这个项目,是势在必得啊。” “王镇长您过奖了!我只是觉得,能为咱们家乡的建设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郑金盛连忙表态: “我们金盛地产虽然是民营企业,但我郑金盛是土生土长的金水县人!看到咱们平桥镇现在发展得这么好,我心里是真高兴!” “尤其是看到您这样年轻有为的领导,一心扑在工作上,为老百姓干实事,我更是佩服!” “所以,我们公司上下对这个项目都非常重视!我们不求赚多少钱,只求能把这个项目做好,做成一个让县里领导放心、让平桥镇老百姓满意的样板工程!” “资金方面,您放心,我们公司完全可以做到全额垫资建设,不占用政府一分钱!” “工程质量,我们也承诺,严格按照国家标准,甚至可以高于标准!” “所有工程环节,我们愿意接受指挥部,特别是纪委同志的全过程监督!” “我们公司愿意做出最大的让步和承诺,来表达我们的诚意!”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摆得不能再低。 不仅把王卫东夸了一通,还主动提出接受纪委监督,甚至表示不追求高利润。 这让王卫东都有些意外。 这个郑金盛……是不是太好说话了点儿? 一个生意人,主动把姿态放得这么低,还主动要求被监督,这在以往的接触中,几乎没见过。 难道他真的像自己之前猜测的那样,想通过这个项目来“洗白”和“镀金”? 甚至,他已经摸清了县里想把这件事做成“样板”的意图,打算顺风搭车、稳稳地跟上来? 要真是这样,那郑金盛倒真是个不错的合作人选。 毕竟,一个有“求”于你的合作方,总比一个只想从你这儿赚钱的要好打交道些。 “郑总的诚意,我感受到了。” 王卫东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老街改造,是镇党委、政府下定决心要干的一件大事,也是关系到平桥镇未来发展格局和老百姓切身利益的关键工程。” “所以,我们挑选合作伙伴,非常慎重。不光要看实力,更要看理念、看信誉、看担当。” “郑总的方案和表态,我会认真考虑,并尽快向白镇长和李书记汇报。” 他没有当场拍板,这是规矩,也是给自己留有余地。 “明白!明白!” 郑金盛连连点头: “这么大的事,肯定要慎重!我们完全理解!也愿意静候佳音!”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个……王镇长,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个小小的、不情之请。” “郑总请说。” “是这样……” 郑金盛搓了搓手: “关于这个项目,我之前也请教过一位……一位咱们县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他对咱们这个项目,也提了一些非常中肯、非常有远见的建议。” “这位长辈,对您的能力和人品,也是非常欣赏。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您当面聊聊,交个朋友。” “不知道……王镇长您这几天方便不方便?” “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抽个空,咱们一起去拜访一下这位长辈?” “就当是……朋友之间,喝喝茶,聊聊天,也听听他对咱们项目的一些看法?” 郑金盛说得小心翼翼,眼睛却一直观察着王卫东的反应。 王卫东听到这里,心里立刻明白了。 这才是郑金盛今天真正的目的吧?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表现出了这么大的诚意,甚至不惜主动提出接受苛刻的条件,最后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荐自己去见一个人。 “县里德高望重的长辈”? 能让郑金盛用这种恭敬甚至带着点畏惧的语气提起,而且对“项目”有“远见”…… 这个人,肯定不简单。 至少在金水县,能量不小。 王卫东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县里退休的老领导?政协或者人大的老同志?还是…… 他一时也猜不出来。 但可以肯定,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郑金盛背后真正的“靠山”,或者说是他能在金水县吃得开的关键人物。 郑金盛想让自己去见他,目的也很明显: 无非是想通过这个人,来增加他拿下项目的砝码。 或者说,是想借这个机会,让自己和他背后的人物建立联系,以后方便“办事”。 这种套路,王卫东前世见得太多了。 一般来说,对于这种不明底细、主动找上门来要“引荐”的所谓“长辈”,王卫东的第一反应是警惕和拒绝。 谁知道背后是什么牛鬼蛇神? 尤其是自己现在正处在关键时期,每一步都要走得稳当,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把柄。 但是…… 他转念一想。 郑金盛这个人,在县里名声不算坏,至少没听说有什么重大的违法乱纪行为。 他推荐的人,大概率也不会是什么歪门邪道。 而且,对方只是说“喝喝茶,聊聊天”,姿态很低,也没有任何强迫的意思。 要是现在就一口回绝,显得太不近人情不说,郑金盛面子也挂不住,说不定还会影响后面的项目洽谈。 毕竟到目前为止,郑金盛是几家有意向的合作方里,态度最好、条件也最实在的。 没必要因为一点没缘由的猜疑,就把还算靠谱的合作方往外推。 “既然郑总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好推辞。” 王卫东最终决定,先答应下来,看看情况再说。 “不过,时间上我可能不太确定。最近事情比较多,尤其是老街改造的事,马上就要启动。” “这样吧,等我这边跟白镇长、李书记汇报之后,咱们再约时间,你看怎么样?” 他没有立刻定死时间,给自己留了充分的回旋余地。 郑金盛一听王卫东答应了,立刻喜上眉梢: “没问题!没问题!时间完全看王镇长您方便!” “那……咱们就说定了?等您这边有空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郑金盛,王卫东回到办公室,看着桌上那份制作精美的项目方案,心里却有些静不下来。 郑金盛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有点奇怪。 太配合了,太殷勤了,殷勤得有点……不真实。 虽然他想通过这个项目“洗白”和“镀金”的动机可以理解,但这种近乎卑躬屈膝的姿态,还是让王卫东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更重要的是,他背后那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到底是谁? 会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 王卫东不知道。 他对金水县这潭水下的暗流,了解得还远远不够。 比如那个能让郑金盛如此敬畏的“钱爷”钱易来,此时的王卫东,对他依然一无所知。 第119章 个人问题,也是该考虑考虑啦 带着对郑金盛背后那位“神秘长辈”的几分思量,王卫东来到镇长办公室,准备向白光明汇报见面情况,顺带着探探口风。 刚一进门,白光明就放下手中的文件,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招呼他坐。 “卫东来了?坐!那个郑金盛,聊得怎么样?” 白光明的心情明显很好,声音都比平时爽朗了几分。 铁合金厂正式签约落定,他作为镇长,自然是首功一件。 这枚沉甸甸的政绩砝码放上去,别说眼下镇长的位置稳了,他未来回县里提拔副处,也有了最硬的底气。 现在看王卫东,简直就像是看一块无价之宝,满眼都是欣赏和亲切。 “聊得挺好,白镇长。” 王卫东坐下,先把材料递了过去,简单汇报了一下郑金盛的基本态度和合作要点,重点提了对方愿意垫资、接受监督、表态不求高利润这几条。 白光明一边听着,一边随意地翻了翻那份方案,然后便放在了桌上,并没有细看。 “嗯,听起来条件开得倒是挺有诚意。金盛地产是吧?郑金盛这人听说过,县里搞建筑和房地产的,路子比较活,也赚了些钱。” 白光明的语气显得比较平淡,似乎对这人的评价不算高,也不算低,就是一种“有这么回事”的态度。 “不过这些生意人的话,信一半就行了。关键还得看他们具体做的时候,是不是真像说的那么好听。”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看着王卫东: “卫东,老街改造这个事,现在指挥部和专班的架子都搭起来了,具体方案也有了,接下来怎么推进,你心里肯定有数。” “这件事,我就全权交给你了。” “李书记那边我去沟通,班子会到时候走个流程。以后老街改造这一摊子,从项目规划、招标选商,到具体建设、后续监管,全都你说了算!” “我给你充分授权,也给你兜底!需要镇里协调什么资源、需要我出面的,你随时开口!” “我只有一个要求:依法依规,公开透明,把工程干好,把钱管好,别出事!” “你办事,我放心!” 这话说得非常坦诚,也充满了信任。 等于直接给了王卫东在旧城改造项目上相当大的自主决策权。 这意味着,在旧城改造这个板块,除了重大事项需要党委会研究,王卫东已经拥有了几乎相当于“执行镇长”的权力。 王卫东听到这儿,心里也是一暖。 白光明这个领导,确实算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关键时刻敢放权,有成绩不独占,对下属也愿意维护。 “白镇长您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王卫东郑重表态: “不过,白镇长,刚才跟郑金盛聊的时候,他突然提到了一个事……” 铺垫两句,他顺势引出了心中的疑问: “他说,想找个时间,介绍我去拜访一位‘县里德高望重的前辈’,说那位老前辈对咱们老街改造项目很关注,也想跟我这个年轻后辈聊聊。” “我问他是哪位前辈,他说去了就知道了,只是喝喝茶,聊聊天。” “这事……我感觉有点突然。白镇长,您在县里工作时间长,人脉广,您看……这是什么情况?县里有没有哪位比较特殊的、又爱关心下面事情的‘老前辈’?” 王卫东问得比较委婉,他当然不能直接说“郑金盛是不是想给我下套”或者“这人背后是不是站着谁”。 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位“老前辈”,是不是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人物? 白光明听完,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似乎在回想,随即眉头很快又舒展开,脸上露出一点不以为然的神情。 “德高望重的前辈?还神神秘秘的?” 白光明笑了笑,语气随意: “卫东啊,咱们金水这种小地方,有是有几个早些年退下来的老领导,在县里还有点影响力。” “不过说真的,时代不同了。咱们这些具体干事的,把工作做好,把业绩拿出来,比什么都重要。” “那些老同志的关心,当然是好事。但也不能因为几句关心,就影响了咱们按照既定计划办正事的步调。” 他摆了摆手,意思很明显: 不必太当回事。 “再说,你现在是县里树立的典型,在招商和红旗矿上的表现,组织是看在眼里的。这些事,不是哪个老同志随便说几句就能影响得了的。” 白光明看着王卫东,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 “只要咱们的工作合规、透明,踏踏实实把事情干成了,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至于郑金盛……他想让你去见谁,那是他的自由。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或者对方确实有真知灼见,抽个空认识一下也无妨,就当多积累点人脉。” “但如果感觉不合适,或者时机不对,直接推了也行。不用太顾虑他那边。” 白光明这话,既是安抚,也是在教王卫东应对。 核心意思就是:你现在有实绩傍身,有组织认可,腰杆子够硬,不用对那些“江湖前辈”太过忌惮。 关键是自己的工作不出岔子,其他的,都是虚的。 王卫东点点头,明白白光明的意思了。 看来白光明也不知道,或者不觉得郑金盛背后那位“长辈”有什么特别的。 也许,在地位够高、背景够硬的领导眼中,像钱易来这种游离在权力明暗边缘、主要靠“关系”和“运作”说话的人,本身就不是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甚至会下意识地忽略其影响。 “有镇长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王卫东笑着说,心里那点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工作上的事汇报完了,王卫东正准备起身告辞。 白光明却似乎谈兴正浓,挥挥手让他别急着走,自己又续了杯茶。 “卫东啊,工作上的事,我是一百个放心。” 白光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随意起来,仿佛在跟弟弟或者后辈聊家常: “不过,这工作再忙,也得考虑考虑生活,考虑考虑个人的事啊。” 他看着王卫东,微笑着说: “你今年……还不到二十三吧?” “是,白镇长,快二十三了。” “是啊,年纪轻轻,就干出了这么大成绩!” 白光明感慨了一句,随即说道: “不过,二十三岁,说小不小了,在农村,都该准备娶媳妇成家了。咱们虽然不在农村,但在政府机关工作,尤其是基层干部,有稳定的家庭,往往更有利于事业发展,组织上也会更放心。” “个人问题,也是该考虑考虑啦。” 这话题转得有点突然,王卫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得笑着点头: “是,领导说得对。” “这就对了嘛!” 白光明笑意更浓: “前几天我在家跟我爱人聊天,也说起你。我爱人单位上,有不少不错的姑娘,有在机关上班的,有在事业单位的,都是好人家出来的孩子,知书达理的。” “她说啊,像你这样有能力、有前途的年轻干部,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可得好好考虑找个合适的伴侣。” “这不,她还特意托我问问你,看看你现在有没有在谈,或者有没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没有,她倒是可以帮你物色物色,介绍几个条件合适的姑娘认识认识。” 白光明看着王卫东,神情很温和,完全是长辈关心晚辈大事的样子。 “当然,这都是我的提议,看你自己的意思。这种事情,讲究缘分,强求不来。” “只是觉得你这孩子确实不错,咱们又一起共事这么久了,所以多嘴关心两句。” 王卫东这下彻底明白了。 白镇长这不仅仅是关心,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姿态。 他不仅在事业上大力提携自己,现在连个人问题都开始“操心”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白光明是真正把他当成了“自己人”,甚至隐隐有了想把他拉进自己“圈子”的打算。 帮忙介绍对象,在政治语境中,很多时候就是一种建立更深利益共同体的信号。 如果娶了他夫人介绍的姑娘,那他王卫东和白光明的关系,就不再是简单的上下级,而是沾亲带故、绑在一条船上的“自己人”。 面对这般好意,王卫东既不能立刻回绝,伤了领导的面子和好意。 当然也不能贸然答应,毕竟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不能轻易掺杂过多利益考量,尤其对象还是领导夫人介绍的,一旦开始接触,后续想抽身都不容易。 “白镇长,还有嫂子的关心,真是太感谢了!” 王卫东脸上露出感激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 “说实话,我自己……也确实没顾得上考虑这件事。一直觉得先把工作干好,把基础打牢,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不过白镇长您说得对,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是该考虑了。” 他顿了顿,用了一种略带自谦和请教的口吻说: “只是……我现在刚工作不久,在基层事情又多又杂,怕耽误人家姑娘。而且……我对这方面也确实没啥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怕太麻烦嫂子……要不,先缓缓?等我这边工作理顺一点,到时候再厚着脸皮麻烦嫂子帮忙?” 这话,委婉,但不失坚决。 既表达了感激,也暗示了自己目前“工作为重”的考虑,还给了对方足够的台阶,说明“不是不想要,是现在时机不合适,怕麻烦”。 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果然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白光明当然能听出王卫东话里的那一丝拒绝,但他并不在意,反而觉得王卫东稳重。在官场中,能审时度势,不轻易被情谊与诱惑打动的干部,才有长久的出息。 “哈哈哈,你小子,还跟我玩起虚的来了!” 白光明大笑起来,倒也不戳破: “行!那就等你工作再稳定稳定!年轻人,以事业为重,是好事!我爱人那边,回头我帮你回了就是。” “不过话说回来,” 他语气又变得认真了一些,看着王卫东,意味深长地说: “卫东啊,咱们俩,也算是并肩作战,一起啃下了几块硬骨头。” “你办事的能力和态度,我都看在眼里,也很欣赏。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很庆幸有你这个帮手。” “等你把这常务副一拿下来,以后镇里的工作,你就多分担一些!” “当然,不光是在镇里。” 他喝了口茶,悠悠说道: “以后,等我回了县里,不管到什么位置,咱们这层关系也断不了。” “你在基层干出成绩,我在上面为你撑腰。互相配合,才能走得更远。” “你,明白吗?” 最后那句问话,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斤。 这在向王卫东提出一个长期的同盟邀约。 我带着你进步,你给我当帮手,等我去了更高位置,我依然是你的依靠,你也依然是我的嫡系。 这算是明确要将王卫东收为“得力干将”,并许以长远未来的信号。 王卫东立刻站起身,用最郑重的语气说道: “白镇长,您的知遇之恩和提携之情,我王卫东铭记在心!” “无论何时何地,您永远是我的领导,是我工作上的引路人!” “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期望!” 第120章 人类只有一个理想,那就是解放全人类 从白光明办公室出来,王卫东心里的那点纠结反而没了。 白镇长态度明确,对郑金盛提到的“德高望长前辈”并不上心。 这就意味着,至少在他的直接领导这儿,这不是值得特别紧张或者特意讨好的事。 既然这样,王卫东反而觉得好办了。 那位“前辈”究竟是谁、背后有什么心思,等老街改造正式动起来、自己位置更稳当些之后,有的是时间和余地去慢慢弄清楚。 眼下呢?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准备工作做得再扎实点,把和陈升商量好的招商“故事”讲得更漂亮,让其他几家有意的合作方心里痒痒,最好能让他们自己先争起来,而不是自己急着去搭谁的船。 至于周末和林慕青的见面,王卫东倒是没忘。 周五下午,他还特意给林慕青打了个电话确认。 “林记者,明天晚上,咱们……” “哎呀王镇长,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电话那头的林慕青听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真是不巧,台里临时安排我明天跟一位县领导去市里参加一个媒体活动,当天去当天回,可能晚上才能赶回来。你看……要不咱们改个时间?” 又是事。 不过这次是林慕青那边有工作,而且听起来是挺正式的官方活动,王卫东当然理解。 “没关系,工作要紧。那就等你回来再说?” “别!” 林慕青连忙说: “我已经跟我同事调好班了,周日我没事。要是你方便,咱们改在周日中午怎么样?我知道县里的一家地道的土菜馆,味道很正,环境也安静,就在城东边上,咱们可以去那儿尝尝。” 周日中午,地点都找好了,而且看起来她是真的挺期待这次见面,生怕因为工作冲突就取消了。 “行,周日中午我没问题。那家土菜馆我知道,位置偏了点,但口碑确实不错。” “那就说定了!周日中午十一点半,我在餐馆门口等你!” “好,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王卫东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周末有点事期待,感觉还是不错的。 忙碌的一周匆匆过去。 周六,王卫东留在平桥镇,处理了一些积压的文件,又去老街那边转了转,跟陈升碰了个头,了解了一下最近又有哪些人过来探口风。 “金盛地产的郑总那边没什么动静,估计在等咱们回复。” “倒是县里另一家规模小一些的‘宏达建筑公司’老板,昨天又打电话来,想约您一起吃个饭,被我暂时用项目还没启动、时机不成熟婉拒了。” “还有两个据说是从市里过来的资本代表,也托人递了话,表达了兴趣。” “王镇长,咱们是不是……可以放点风出去,正式搞个‘项目说明会’或者‘招商推介会’之类的,把规矩和条件摆明,让大家公开竞争?” 陈升干劲十足地建议。 “不,不急。” 王卫东摇摇头: “现在是我们手里的牌最好打的时候。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有兴趣的自然会自己找来。” “我们要做的,就是稳坐钓鱼台,谁来了都笑脸相迎,谁问都说‘欢迎,可以谈’,但就是不急着松口。” “等把几家潜在合作方的情况摸得更透,咱们自己的方案更完善了,再考虑下一步。” “让他们先急一急。” “明白了!” 陈升一点就通,明白了王卫东这是在用时间换空间,提高自己的议价能力。 周日一早,王卫东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夹克,搭上回县城的早班车。 他不想让镇里派车送,一来招摇,二来私人约会,用公车不合适。 上午十一点,他就到了那家土菜馆附近。 这地方确实挺偏,在一段旧河堤边上,附近都是些老旧平房,餐馆的门脸也很不起眼,只挂了块木头牌子,写着“何家老灶”几个字。 但隔着老远,王卫东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柴火和油脂香气的味道。 看来是来对地方了。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旁边的小路上慢慢溜达着。 刚过十一点半,一辆看起来挺新的白色小轿车就开了过来,停在餐馆门口。 车门打开,林慕青从驾驶座走了下来。 今天她没穿平时采访那身偏正式的套装,而是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羊毛开衫,搭配着米色长裤和一双休闲鞋,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只化了淡淡的妆,看起来清爽又温柔,跟平时镜头前或采访时的干练样子判若两人。 王卫东迎了上去。 “林记者,路上辛苦了。” “王镇长,您到得好早!” 林慕青看到王卫东,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明媚。 “我也是刚到。” 两人并肩走进餐馆。 里面不大,总共就七八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些老照片和农具装饰,有种朴实的乡土气息。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看就认识林慕青,热情地迎上来: “林记者来啦!还是老位置?” “嗯,就窗边那张吧,何叔。” 看样子,林慕青是这里的常客。 两人在窗边的桌子坐下,窗外就是缓缓流淌的小河和一片菜地,景致倒是很清幽。 “这里挺偏的,林记者怎么找到这儿的?” 王卫东随口问道。 “有次下乡采访,路过这边,闻着香味找过来的。” 林慕青笑着解释: “结果发现何叔的手艺特别地道,用的都是自家种的菜、养的鸡鸭。一来二去就熟了。有时候工作累了,或者想吃点有烟火气的东西,就来这儿。” 她熟络地点了几个菜: 一个何叔拿手的土灶炖老鸭,一份清炒时蔬,一碟自家腌的酸萝卜,再加两碗米饭。 “他们家分量足,就咱们俩,这些足够了。” 点完菜,她给王卫东倒上店里免费的凉茶: “王镇长,今天纯粹吃饭聊天,咱们就别‘王镇长’、‘林记者’地叫了,怪生分的。叫我慕青,或者小青都行。” “那你也别叫我王镇长了,直接叫卫东吧。” 王卫东从善如流。 “好啊。” 林慕青端起茶杯,跟王卫东轻轻碰了一下: “那……卫东,为咱们今天的‘非正式会晤’,干杯?” “干杯。” 两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就轻松起来。 很快,菜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老鸭汤,汤色清亮,鸭肉酥烂,香气扑鼻。 清炒的蔬菜碧绿生青,看着就爽口。 酸萝卜脆爽开胃。 两人边吃边聊。 话题果然像之前说好的那样,刻意避开了工作。 “说起来,除了工作,你平时都喜欢干些什么?” 林慕青夹了块萝卜,随口问道。 “我?” 王卫东想了想。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上一世活到六十多,看透了浮沉起落,如今重活一次,只想着按照规划,一步步把路走稳,然后实现自己的理想? 那还不把人家姑娘吓跑了。 “我这个人……可能有点闷。” 他笑了笑,选了个比较“正常”的答案: “平时除了工作,大部分时间喜欢自己待着,看看书,或者想想工作中的一些问题。” “工作狂?” 林慕青眨眨眼。 “倒也不是工作狂。” 王卫东摇摇头,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超脱年龄的淡然: “只是觉得,把时间花在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事情上,有点浪费。” “看书也好,思考工作也好,至少能让我觉得,时间没有白过。” 这话听起来简单,但林慕青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般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算性格沉稳些,说到爱好,也多半是打球、打游戏、看电影、或者跟朋友聚会。 像王卫东这样,坦然说自己喜欢独处、看书、思考工作,并且觉得其他事是“浪费时光”的……太少了。 这让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好奇心,又加深了一层。 他身上,似乎总笼罩着一层超越年龄的成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看透世事的清醒。 “那你呢?平时除了采访,都做些什么?” 王卫东把话题抛了回去。 “我呀?” 林慕青放下筷子,托着腮,眼睛望向窗外的小河,嘴角带着笑: “我喜欢到处溜达,拍拍照。看到有意思的小店、小巷子、或者风景,就用手机或者相机拍下来。” “也喜欢探探店,找找那些藏在小巷子里的老字号、或者新开的有意思的小馆子。” “我觉得,生活里有很多美好的小细节,值得被发现、被记录。” “这可能……也算是我对抗工作压力的一种方式吧。用镜头和脚步,去寻找一点工作之外的乐趣和烟火气。”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活力,跟刚才王卫东描述的“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王卫东能感觉到,她骨子里也是有自己的坚持和追求的。 “挺好的。” 王卫东由衷地说: “生活本来就不该只有一种样子。” “对了,” 林慕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很认真地看着王卫东: “卫东,我有个问题,一直挺想问你的,可能有点冒昧……” “没关系,你问。” “像你这样……嗯,有抱负,有能力的年轻人,肯定对未来有很多规划和想法吧?” 林慕青斟酌着用词: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理想’,或者说,你最终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想做成一件什么样的事?” 这个问题,让王卫东楞一下。 理想?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 河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田地里,有农人正在弯腰劳作。 前世的一大半的时光,都在宦海沉浮,起起落落,他曾身居高位,也曾跌落谷底。 他曾迷失于权力的迷宫,也曾痛苦于理想的崩塌。 最终,在漫长的思考与沉淀后,他得出了一个或许在旁人看来过于宏大、甚至有些不切实际的答案。 那是他重活一次后,心底最深处、从未动摇过的信念。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让林慕青心里有些打鼓,觉得自己可能问了个太私密、或者太沉重的问题。 就在她准备说“不方便回答就算了”的时候,王卫东开口了。 他语气很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理想……如果作为一个普通个体,追求安稳富足,照顾家人,这无可厚非。” “但如果要谈‘作为一个人的理想’,特别是如果我们认为自己该有一点超越个人的追求的话……” “那我认为,人类的理想,自始至终,就该只有一个。” “那就是消灭剥削,消灭压迫,最终解放全人类。” “让每一个人,都能真正有尊严、有保障、自由而全面地发展。” 这话一出口,林慕青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王卫东在开玩笑。 消灭剥削?解放全人类? 这……这不是只有在最严肃的政治教科书或者某些特定场合的宏大叙事里才会出现的词句吗? 怎么会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基层干部口中,用如此平淡、却如此笃定的语气说出来? 而且,他说的不是“实现共产主义远大理想”那种标准的官方表述,而是更直白、更具冲击力的“消灭剥削压迫,解放全人类”。 这听起来……太不“正常”了。 她呆呆地看着王卫东,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戏谑或者吹牛的痕迹。 没有。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激动,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坚定。 仿佛他说的,不是遥不可及的理想,而是终将实现的目标。 “你……你是在说……” 林慕青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卫东看着她有些失措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和歉意: “吓到你了吧?” “抱歉,可能……我这个人,想法确实有点怪。” “你就当我,是个理想主义者好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似乎想把这个过于震撼的话题轻轻揭过。 但林慕青的内心,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她出身于官宦家庭,从小耳濡目染,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 有的人,理想是升官发财; 有的人,理想是安稳度日; 有的人,嘴上说着崇高的理想,眼神里却满是算计。 她从未见过,像王卫东这样的人。 如此年轻,如此清醒,如此……格格不入。 他把一个听起来如此“虚无缥缈”的宏大理想,说得如此真实,如此理所当然。 这不是吹牛。 吹牛的人,眼神是飘的,语气是虚的。 而王卫东,眼神是定的,语气是沉的。 他甚至没有刻意强调,只是平淡地陈述。 恰恰是这种平淡,反而让林慕青觉得,这才是他最真实、最核心的信念。 一个有着如此“不切实际”却又如此坚定的理想的人…… 他该经历过怎样的内心淬炼? 他该拥有怎样超乎常人的毅力和意志? “不……没有吓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不,卫东,我没被吓到。” “我只是……很震憾。” 王卫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其实也没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这个理想,说到底,不是我的发明。” “它本该是人类共同的方向。只不过……有的人忘了,有的人丢了,有的人觉得太远,放弃了。” “我只是……把它捡起来了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种历经沧桑的老者般的口吻,说着“解放全人类”的理想,还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慕青感觉自己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刷新了。 她看着王卫东平静的侧脸,心里涌起的,不仅仅是震惊。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顿饭,后来是怎么吃完的,林慕青都有些恍惚了。 他们又聊了些别的,关于书,关于电影,关于金水县一些有趣的地方。 但林慕青的心思,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回王卫东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上。 送她到车边时,王卫东很自然地替她拉开了车门。 “今天谢谢你的款待,菜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 林慕青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看着站在车外的王卫东,很认真地说: “卫东,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 王卫东笑了,对她挥挥手: “路上小心。回头联系。” “嗯,回头联系。” 车子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个穿着夹克、身姿挺拔的身影,越来越小。 林慕青握着方向盘,心潮起伏。 她不知道,拥有那样宏大理想的王卫东,最终会走向何方。 但她知道,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好奇和……好感,已经再也无法遏制了。 第121章 谁想搞特殊,第一个出局 周末和林慕青那顿饭,带着几分试探与深意,但终究只是日常忙碌中的一小段插曲。 周一,王卫东早早就回到了工作状态,全心扑在了老街改造的下一件要事上,召开招商说明会。 消息放出去后,响应者不少。 王卫东筛了又筛,最终定下四家实力和资质都比较靠谱的,正式发了邀请函。 这其中,自然包括了金盛地产的郑金盛,以及另一家在县里同样颇有实力的“宏达建筑公司”。 会议地点设在镇政府二楼的大会议室。 为了体现项目的正式,王卫东特意让陈升布置了会场,拉了横幅,准备了详细的项目介绍材料。 上午九点,四家公司的代表陆续到齐。 郑金盛来得很早,依旧是那副谦逊的模样,见到谁都客气地点头微笑,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第一排,翻看着手里的资料。 而宏达建筑公司的老板李宏达,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他大约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剃着个板寸头,脖子上同样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穿着一件紧身的Polo衫,把啤酒肚绷得滚圆。 他几乎是踩着点进来的,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像是“马仔”多过像助理的年轻人。 一进门,李宏达就大马金刀地在郑金盛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掏出一包软中华,自顾自地散了一圈,说话声音也很大,带着一股子江湖气。 “哟,老郑,你也来凑这热闹?” 他对郑金盛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视,似乎没把这位同行放在眼里。 郑金盛只是对他笑了笑,没多说话。 会议开始。 王卫东作为主持人兼主讲人,先是代表指挥部对各位企业家的到来表示欢迎。 接着,他便开门见山,用PPT详细介绍了老街改造项目的整体规划、市场前景,以及政府这边能提供的政策支持。 最后,他着重强调了本次招商合作的基本原则。 “各位老总,我必须在这里重申,老街改造项目,是县委县政府高度关注的民生工程,是镇党委、政府的头号工程。” “所以,我们对合作伙伴的要求,有三条铁律。” “第一,一切合作必须在阳光下进行,所有流程公开透明!” “第二,一切标准必须严格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和工程规范,质量是生命线!” “第三,一切行为必须以服务民生、服务发展为最终目的,杜绝任何形式的暗箱操作和利益输送!” “我们欢迎有实力、有诚意、守规矩的企业家来平桥镇投资兴业,但我们绝不欢迎任何想搞特殊、想钻空子的人!”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给整个说明会定下了一个严肃的基调。 接下来,是企业代表发言提问环节。 李宏达第一个就把手举了起来,不等王卫东点名,就径自开了口: “王镇长,你说的这些,都对,都是场面话。” 他靠在椅子上,用手指了指PPT上的规划图: “但咱们干工程的,讲究的是实际。” “这个项目,我们宏达公司也研究过。说实话,活儿不难干,但手续肯定麻烦。又是规划审批,又是管线迁移,还得跟老百姓扯皮。” “我们公司在县里干了十几年工程,跟县建设局、规划局的关系,那都是铁打的。”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我们接手,很多别人跑断腿都办不下来的手续,我们一个电话就能搞定。县建设局的张局长,那是我十几年的老哥们了!” 他这话,充满了赤裸裸的炫耀和暗示。 意思很明显:我上面有人,能摆平事,你们选我,能省去很多麻烦。 说完,他话锋一转,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王卫东,笑容里添了些别的意味: “当然,我们宏达公司也知道,像这种大项目,镇里领导,特别是王镇长您,肯定也费心劳力,有很多需要‘协调’和‘打点’的地方。” “这其中的一些……呃,合理成本,我们公司也是明白的,也都是可以谈的嘛。” “只要咱们能达成合作,以后很多事情,都好说。” 他刻意在“合理成本”、“协调打点”这些词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里也充满了暗示。 这已经不是在谈合作,而是在公然试探,甚至是在暗示“回扣”了! 这在2012年的很多地方,尤其是在乡镇一级,几乎成了一种“潜规则”,很多人都心照不宣。 可像李宏达这样,在正式的招商说明会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直白地摆到台面上说…… 这不是蠢,就是背后真的关系硬到了一定的地步。 会议室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微妙了起来。 其他几家公司的代表,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台上的王卫东,想看他怎么应对。 陈升坐在王卫东旁边,脸都气得有点发白了。 这个李宏达,简直是把他们当成什么人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搞这一套,这不是侮辱人吗!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台上的王卫东,忽然笑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只是用一种看戏般的眼神看着李宏达,然后缓缓开口: “李总的意思是,想在规则之外,跟我单独谈谈条件?” “哎,王镇长就是聪明人!” 李宏达以为王卫东听懂了他的“暗示”,得意地一笑: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有些事,咱们私下里聊,效率更高,大家也都方便,是不是?” “是挺方便的。” 王卫东点了点头,笑容渐渐淡去: “方便李总你利用关系网插手项目,方便你用所谓的‘合理成本’来腐蚀我们的干部,最后方便你把一个民生工程,变成你个人的提款机,对吗?”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李宏达的脸上! 李宏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你……你什么意思?!” 王卫东没有再理他,声音提高: “我刚才说的三条铁律,看来有些人没听进去!” “那我就再重复一遍,也是最后一遍!” “平桥镇老街改造项目,所有合作,都必须在阳光下进行!一切按规矩办!” “谁想搞特殊,谁想走后门,谁想拿所谓的‘关系’来压人,谁想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来试探我们的底线……” “谁,就第一个出局!” “李总,我不管你跟建设局的张局长是不是‘老哥们’,也不管你以前是怎么干工程的!” “但在我王卫东这里,在平桥镇,你那套行不通!” “现在,我正式宣布,宏达建筑公司,因为其不当言论和试图破坏公平竞争规则的行为,被取消本次项目的合作洽谈资格!” “请你现在,立刻离开我们的会场!” 所有人都没料到,王卫东竟然会来这么一出!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一个颇有实力的本地开发商给赶了出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打脸”了,这是彻底的撕破脸皮,不留任何情面! 李宏达也彻底懵了。 他横行金水县建筑市场这么多年,还从没受过这种当众的羞辱! 他以为凭着自己的关系和财力,到哪个乡镇不是被当成财神爷一样捧着? 一个小小的副镇长,竟敢当面让他滚蛋?!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敢赶我走?!” 李宏达“腾”地站起来,指着王卫东的鼻子骂: “你等着!我告诉你,这平桥镇,你说了不算!这项目,你们别想干了!” “保安!” 王卫东根本不跟他废话,直接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两个早就候在门外的镇政府保安立刻冲了进来。 “把这位李总‘请’出去!” 王卫东的语气不容置疑。 两个保安虽然也有些发怵,但看着王卫东那冰冷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李总,请吧。” “给我滚一边去!” 李宏达一把推开保安,还想撒泼。 “李总。” 王卫东冷冷地看着他: “如果你再在这里寻衅滋事,扰乱我们正常的工作秩序,我不介意让派出所的同志过来,跟你好好谈谈‘法律’。” 派出所三个字一出口,李宏达嚣张气焰顿时消了一半。 他再横,也不敢真的在镇政府跟警察动手。 他怨毒地瞪了王卫东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冷笑的郑金盛,知道今天这脸是丢到家了。 “好!好!王卫东,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撂下一句狠话,带着他那两个同样吓傻了的“助理”,灰溜溜地走出了会议室。 剩下的几家公司代表,看着台上那个神情冷峻、气场强大的年轻副镇长,心里都是一阵发寒。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王卫东,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年轻干部”。 这是一个真正有原则、有手段、更有脾气的“狠角色”! 想跟他合作,就必须老老实实按他的规矩来。 任何歪门邪道,在他这里,都只会碰得头破血流! 而郑金盛这会儿,心里对钱易来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钱爷真是神机妙算! 他早就料到,王卫东这种人,最反感的就是这种仗着关系、想搞潜规则的做派。 他让自己放低姿态,老实本分,完全是走在了最正确的路上! 幸亏自己听了钱爷的话,不然今天被赶出去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王卫东没有理会众人震惊的目光,等会场恢复安静后,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情绪,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他看向郑金盛和其他几位代表: “不好意思,出了点小插曲,让大家见笑了。” “我们继续。” 他的目光转向郑金盛: “刚才李总发言了,现在,该郑总您了。请您谈谈,对这个项目,贵公司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和优势?” 郑金盛连忙站起身,对着王卫东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才拿起话筒,完全按照钱易来之前指点的那样,姿态谦卑地开了口: “尊敬的王镇长,各位领导。” “刚才听了王镇长的介绍,特别是那三条铁律,我深受教育,也深感敬佩!” “我们金盛地产,作为一家本土企业,能有机会参与到平桥镇的建设中来,感到无比荣幸!” “对于这个项目,我们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不计成本、不打折扣地,把政府的规划、把王镇长您的设想,完完整整、高标准地执行好、落实好!” “我们不谈条件,只谈如何更好地服务民生,如何更高质量地完成建设任务!” “我们金盛地产,愿意做镇政府最听话、最可靠的执行者!” 这番话,与刚才李宏达那番充满铜臭味和傲慢的言论,对比简直太鲜明。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郑金盛身上。 王卫东也深深地看了郑金盛一眼。 这个人,有点意思。 虽说态度谦卑得有些刻意,但这种明确摆正位置、服从指挥的态度,确实是目前最需要的。 王卫东现在需要的,正是一个能严格执行规划、不玩花样的“施工队”,而不是总想捞油水、总想骑到规则头上的“大老板”。 他心里对郑金盛的评价,悄悄又往上提了几分。 看来,这个郑老板,是真的想明白了。 招商说明会在略带戏剧性、却又符合王卫东风格的氛围中结束了。 会后,王卫东特意把郑金盛留了下来,进行了一次单独谈话。 郑金盛这回更加小心了,开口就先站队: “王镇长,宏达公司那个李宏达……实在是太不像话了!竟然敢在您面前说那些混账话!” “不过,他能在县里这么多年,确实也有些门道。主要是跟建设局的张局长……关系很深。” 他说完,悄悄瞄了王卫东一眼。 王卫东对此只是淡淡一笑: “关系再近,也得讲规矩。不讲规矩,再近的关系也走不远。” 郑金盛连忙点头: “是!王镇长说得对!咱们就得按规矩办事!” 接着,他又试探着提起了上次那件事: “那个……王镇长,关于去见那位长辈的事……” 王卫东沉吟了一下。 经过今天这事,他对郑金盛的印象更复杂了。 这个人能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这么低,又对自己如此“听话”,再加上他背后那位神秘人物的存在…… 与其被动猜测,不如亲自去看看。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刚来时那个需要步步谨慎的新人了。 如今自己手里捏着铁合金厂的功劳,背后站着白光明和李昌的支持,在平桥镇已经有了相当的话语权。 不仅如此,自己还是县里大张旗鼓树立的典型,也算有点“护身符”。 就算是“鸿门宴”,他也未必不敢闯一闯。 “郑总,你上次说的时间,定好了吗?” 王卫东问道。 郑金盛眼睛一亮: “全看您方便!那位长辈说了,随时恭候!” “那就……这周五下午吧。” 王卫东想了想,定下了一个不远不近的时间: “我回县里办点事,顺便去拜访一下。麻烦郑总安排一下。” “好!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 郑金盛喜出望外,连声答应。 第122章 哪位大佬放下来的公子? 周五下午,王卫东处理完手头的工作,郑金盛那辆低调的黑色奔驰就准时等在了镇政府大院外。 王卫东上了车,没有多问,只是闭目养神。 他心里没什么压力。 在前世,他离正厅级只有一步之遥,若不是起步太晚、年龄卡着,他本可以走得更高。 官场上的风浪、形形色色的人物,他见得多了。 一个县城里的所谓“前辈”,还不足以让他紧张。 但他从不轻视任何人。 尤其是在这小小金水县里,能让郑金盛这样的人都毕恭毕敬背后的人物,要么是本事过人,要么是靠山够硬。 王卫东始终告诫自己,现在是2012年,他只是个小小的副镇长。 必须基于当下的处境,去分析问题,应对挑战。 车子没有开往县里任何一个知名的酒店或会所,而是在城西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了一条安静的小巷尽头。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毫不起眼的旧木门,门上连块牌匾都没有,仿佛就是一户普通的民居。 “王镇长,到了,咱们步行进去。” 郑金盛停好车,快步过来为王卫东拉开车门。 王卫东下了车,看着眼前这道斑驳的木门,心里反而安定了下来。 越是这种大隐于市的做派,越说明里面的人讲究,也越说明他对自己能量的自信。 郑金盛上前,在木门上富有节奏地轻叩三下。 片刻后,门从里面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个穿着朴素对襟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后,对他们微微点头,并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脚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门外是旧巷窄墙,门内却是座精心打理的江南小院。 青砖铺地,绿竹掩映,假山流水,锦鲤嬉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茶香,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王卫东心中了然,这地方,怕就是传说中金水县最高端的那个圈子——兰亭会所。 郑金盛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但走在这院子里,依旧是亦步亦趋,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领着王卫东穿过回廊,来到一间临水的茶室前,便停下了脚步,恭敬地对王卫东说: “王镇长,钱爷就在里面等您。我……我就在外面候着。” 王卫东点点头,独自走上前,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茶室里,一个穿着深色亚麻唐装、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茶台后烧水。 他脸上带着笑,模样温和,看起来就像一个养尊处优、与世无争的富家翁。 “王镇长来了,快请坐。” 男人笑着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声音温和,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他没起身,也没多客套,可身上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气场,让人难以忽视。 在看到这个男人面容的一瞬间,王卫东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竟然是他! 钱易来! 这个名字,这张脸,王卫东一辈子都忘不了! 前世,他与此人有过一次不算愉快、却印象极其深刻的接触。 但那是在六年之后! 那时候,他王卫东已经凭借着一系列扎实的政绩,从乡镇调到了市里,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兰北区,担任区政府办公室主任,是区长身边最信任的“大管家”,前途一片光明。 而那时的钱易来,也早已不是金水县这个小池子能容纳的了。 他已经是整个青州市都赫赫有名的权力掮客,他的兰亭会所开到了市里,出入的,都是市里各部门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卫东记得很清楚,当时兰北区有一个重大的旧城改造项目,牵扯到一家背景复杂的企业。 为了协调此事,他曾在一个私密的饭局上,与这位“钱先生”见过一面。 那时候的钱易来,也是这样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可话说出来、事办起来,却能轻易左右一个大项目的走向。 王卫东也是在后来,通过一些极其隐秘的渠道,才慢慢拼凑出钱易来完整的背景。 他不仅是时任金水县委书记郑义的表亲,更关键的是,他曾是青州市纪委书记冷端的秘书! 冷端,那位在青州市官场经营多年、手段强硬、根基深厚的纪委书记。 钱易来所谓的“下海经商”,不过是幌子。 他实际上是冷端放在商界的一只手,专门替他打理那些不方便摆在台面上的关系和利益。 前世,在王卫东与他接触的时候,那位刘振华书记,已经顺利晋升,当上了青州市人大的主任,一个正儿八经的正厅级干部,在青州市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现在…… 王卫东快速在脑海里计算着时间。 现在是2012年,那位刘书记,应该还没有退居人大,依然是手握重权的市纪委书记。 距离他最终晋升正厅,还有一步之遥,但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王卫东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世,竟然提前了整整六年,就和这位未来的“大佬”见了面! 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微妙的方式。 他心中念头飞转,但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缓步走上前,在钱易来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不卑不亢地说道: “早就听郑总说起县里有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他没有直接点破对方的身份,而是选择装作不认识,把主动权交给了对方。 钱易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面对自己,面对这个陌生的环境,他竟然没有半点紧张局促,眼神清澈,坐姿沉稳。 这份定力,远超他见过的所有同龄人。 “德高望重谈不上,痴长几岁罢了。” 钱易来笑了笑,亲自提起茶壶,用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洗杯、烫盏、冲泡、分茶,然后将一杯色泽澄黄的茶汤,推到王卫东面前。 “我姓钱,钱财的钱。单名一个易,容易的易,来去的来。” “你如果不嫌弃,就跟他们一样,叫我一声‘钱爷’;如果觉得别扭,叫我老钱也行。” 他介绍得云淡风轻,仿佛自己的名字再普通不过。 王卫东双手接过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 “钱先生客气了。您是长辈,我叫您一声‘钱叔’吧,显得亲近些。” 他没有叫“钱爷”,那个称呼江湖气太重,带着一种依附和投靠的意味。 他也没有叫“老钱”,那又显得太过随意,不尊重对方。 一句“钱叔”,亲近里守着分寸,刚刚好。 钱易来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钱叔’!你这小子,有意思!”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朝王卫东虚敬了一下。 “来,尝尝这茶。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个意思。” 王卫东依言啜饮一口。 茶汤入口温润,带着一股清雅的兰花香,在唇齿间缓缓化开,回甘悠长绵厚。 这是顶级的、市面上轻易买不到的岩茶。 无论是茶叶本身,还是这手冲泡功夫,都显示出主人不凡的身份。 “好茶。” 王卫东放下杯子,由衷赞道: “岩韵兰香,焙火刚好。钱叔懂茶。” 钱易来一听,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懂茶不稀奇,但能用如此精准、专业的词汇形容出来的,就不是一般年轻人的见识了。 他原本只打算用几万块一斤的好茶探探这个年轻人的底,但现在看来,对方显然不止于此。 “看来王镇长也是懂行的人,这下我有知音了。” 他没急着说正事,反而转过头,指了指挂在窗边墙上的一幅山水画。 那画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纸微微泛黄,笔触疏淡,山石透着股苍茫的韵味。 “卫东,你对这画怎么看?” 这一声“卫东”,比刚才的“王镇长”亲近了不少,语气也更像是平常考考家里晚辈。 他知道郑金盛是个粗人,就算听过自己的指点,也只是浮于表面。 真正的敲打,不需要用言语。 他更想看看,这个被郑金盛描述为“厉害人物”的王卫东,肚子里到底有些什么货色。 王卫东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那幅画。 乍一看,画风平淡,甚至有些拙朴。 但他前世曾经落魄时,有过在市委党校一段时间的“赋闲”,说是被边缘化也可以。 那段时间无职无权,百无聊赖,为了填补空虚,也为了不被那消磨心智的闲散彻底击垮,便一头扎进了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里。 那时钻研绘画,不图附庸风雅,也不为升迁,纯粹就是找个寄托。 他跟着一位老副校长,认认真真学了两年,从基础笔墨,到流派脉络,甚至是一些辨别真假的口传心法,都下过苦功夫。 眼前这幅画…… 他站起身,走到近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从山石的皴法,到林木的点染,再到远山那层若有若无的渲染…… “钱叔这是在考我了。” 王卫东回头笑了笑,神情自若: “这幅画,远看似疏疏淡淡,近看却笔墨精到。皴如蟹爪,点似鼠足,是典型的‘金陵派’晚期技法。但仔细看这山石的取势和留白,又隐约带着点南宗董源、巨然的味儿,有点像……清初金陵八家里,龚贤龚半千早年练手的习作?” 他略作停顿,指着画面已经暗淡的纸张和老式的装裱痕迹说: “款识和印章都磨损难辨了,加上用的是当时金陵地区不太顶级的松烟墨,所以看起来不起眼。” “但话说回来,这画最妙的,恰恰就是它没有被大人物题字盖章。如果我没看错,这是龚半千先生当年送友人的游戏之作,存了三分随性,却恰好暗合了他早年‘师古而不泥古’的追求。以这份疏淡之气来看,说不定比某些应制之作更有清趣。只是可惜,流传中难免受损。” 这番话,不急不缓,既有具体的技法分析,又有画史源流的判断,最后一句甚至点出了可能是“应酬”之作,但更见性情。 关键是,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或炫耀。 钱易来彻底坐直了身子,第一次收起了脸上那份习惯性的随和笑容,认认真真、从头到尾地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他不是不懂画。 自己这墙上挂得几幅,也并非为了充门面。 这幅画,是他早年下基层时,无意从一个破落户手里捡的漏。 说白了,就是他看出东西不一般,用很低的价钱“帮人解决困难”换来的,当时还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 后来随着地位渐高,也请过一些“专家”来看过,有说是清中期民间的仿品,有说只是稍有古意的普通旧画,但从来没有人能像今天这样,说得这么清楚明白,甚至敢一口断定是龚贤早期的笔迹! 他心里原本一直半信半疑,此刻听王卫东这么有理有据地说出来,却莫名地觉得,八成就是这样。 钱易来心里翻起了巨浪。 他绝不相信,一个普通农村家庭出身、刚毕业没两年的年轻干部,能自己琢磨出这份眼力和学识来。 这分明是那种从小在浓郁文化氛围里浸染、有高人精心教导才能养出来的素养。 甚至,这根本不是“副镇长王卫东”该有的能力。 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个念头,连自己都感到有些惊人: 难道……这个所谓的“农村选调生”身份只是个幌子? 其实是省里、甚至更高层面上哪位领导家的子弟,特意放到基层来历练的? 只有这样的解释,才能说得通他这份远超年纪和履历的底气见识,还有那种仿佛天生就该身处高位的从容。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在钱易来心中迅速生根。 他是做信息和人脉生意的,太清楚有些人,是不能只看表面的。 他看着王卫东走回座位,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 他提起紫砂壶,亲自为两人续上新茶。 “卫东啊,老钱我今天是真的开眼了。” 他的语气带着罕见的诚恳: “你这见识,可不简单。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不提王卫东的出身,这反而是一种试探,他在等对方自己显露或者否认。 王卫东只是端起新续的茶,同样诚恳地说: “钱叔过奖了。我这也就是在基层工作前,喜欢瞎看些杂书,后来有个机会,遇到一位老前辈指点,算是学了点皮毛,纸上谈兵罢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 前世那位落魄时期指点他的老校长,确实算是“老前辈”。 但他把时间巧妙地放在了“基层工作前”,模糊了背景,也给对方的联想留足了空间。 既不承认自己有什么特殊来历,也不完全否认背后“有人指点”。 钱易来听了,更是深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不就是有高人指点的明证吗? 而且对方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反而更显得深不可测,根本不以这点本事为傲。 他不再试探了,心里反而觉得,能和这样一个来历神秘、又真有本事的年轻人搭上关系,才是真正有价值的眼光。 他又捏了一块茶点,像是聊家常一样,把话头自然地转了个弯: “说起来,我听说前两天老街改造的招商会上,好像出了点不开眼的小插曲?” “嗯,是有些不守规矩的。” 王卫东放下茶杯,语气很平静,好像事不关己。 “那个李宏达……” 钱易来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鄙视,仿佛对那种上不得台面的做派很是看不上。 “这种人,仗着认识几个部门的人,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行事没分寸。该教训。” 他说着,看了王卫东一眼,笑容温和: “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就当……钱叔帮你个小忙?也算替你打扫下咱们县里投资环境的小灰尘。这种不知分寸的人,留着也是祸害,指不定以后给你添乱。” 这便是赤裸裸的示好,也是一种展示自己能量的方式: 你不好直接收拾的人,我来动,顺带让你看看我的手腕。 王卫东心里明白。 宏达建筑能在县里立足多年,老板敢在公共场合那么嚣张,背后肯定有人。 钱易来这是想替他“敲山震虎”,也让自己欠下一个人情。 放在旁人,或许会很感激。 这是本地势力向自己递出的橄榄枝,收下它,至少在金水县,很多事都会好办得多。 但王卫东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里快速权衡。 他的仕途目标不是金水县,而是更广阔的未来。 跟钱易来这样的人打交道是免不了的,但关键在于分寸。 走得太近,甚至让对方觉得已经把他收拢了,将来万一钱易来这条“大船”不稳,那些绑在一起的都得跟着翻。 他要做的,不是登上某条船,而是在水面之上,保持自己的航向,只在需要的时候,借助风浪,甚至驾驭风浪。 他抬起头,语气真诚: “钱叔有心了。不过这种小事,哪里值得您费心。他不懂规矩,我按规矩办,让他出局就行了。真要折腾,最后吃亏丢脸的还是他自己。” 他婉拒了这份带着“教训”意味的礼物,轻轻将橄榄枝推开了一点。 既不显得不识抬举,也不显得完全拒绝。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我按自己的规矩来,不用外人代劳。 钱易来眼中光芒一闪,随即再次笑了起来,没有半分不悦。 他听得懂这言外之意。 这年轻人的界限感太强了,不像是一般副镇长该有的谨慎,倒像是一种本能的自持。 这也让他心里那个“背景不简单”的猜测,更确信了几分。 不是“自己人”,也不急于攀附或者划清界限,这种从容,才是真正有底气的人才会有的态度。 “好!年轻人有主见,有能力!那这事我就不多插手了。” 他爽快地点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仿佛随口一提: “不过卫东啊,老街改造和铁合金厂都是大项目。以后办事,县里、甚至市里各条线上,难免有需要走程序、或者打个招呼的地方。”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在咱们县里,还有市里几个部门,认识几个管事的朋友。要是真有什么卡脖子的事,遇到不开眼的人为难你,别客气,随时来找我。” “就是当长辈的,帮晚辈撑个腰,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互相行个方便而已。” 这话就说得非常漂亮了。 不是“替你教训人”,而是“帮你协调关系、解决麻烦”,把姿态从“施压”转成了“支持”。 而且强调了“不违反原则”,听起来全是为公事、为照顾晚辈着想。 王卫东知道,这已经是对方释放出的最大善意了。 他不能,也不可能再一味的拒绝。 官场之上,没有永远的黑白分明,很多时候是“灰”的,关键在于如何在这灰白之间行走而不沾污。 他现在根基尚浅,在保持自己路线的同时,也需要结交一些人脉,关键时刻能借上力。 尤其,是知道这位“钱叔叔”背后站着谁的情况下。 “钱叔这番话太重了。” 王卫东脸上露出适当的感激。 “您能看得起我这个小辈,是我王卫东的荣幸。以后在工作中如果真的遇到困难,需要前辈指点迷津的话,我一定上门叨扰。您到时候可别嫌我麻烦。” 他这话说得极其有技巧。 接受的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以及工作遇到困难时的“指点迷津”,而不是某种具体的“办事帮忙”。 并且用的是“上门叨扰”,把双方关系定位在传统的、相对平等的“请教”上,而不是一方依附另一方。 钱易来再次深深看了王卫东一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个“官二代”的猜想或许是真的。 不然,这份接物待人的分寸感,这份进退有据的成熟,怎么会如此浑然天成? “哈哈,好!就这么说定了!” 钱易来大笑着举起茶杯,两人以茶代酒,轻轻一碰。 第123章 一起喝茶是礼节,一起吃饭是交情 茶喝到恰到好处,话也聊到了点到即止的份上。 钱易来抬手看了看腕间一块看起来很普通、实则是定制款的百达翡丽,脸上笑容不减: “哎呀,光顾着聊天,都到饭点了。卫东啊,别急着走。今天既然来了,就当是陪我这个老头子,吃顿便饭。” 这顿饭,显然不只是为了吃饭。 刚才的茶,是试探,是摸底,是双方互相确认“段位”的过程。 而接下来的饭,才是真正建立“私交”或者说“某种默契”的场合。 在官场和商场上,一起喝茶是礼节,一起吃饭是交情。 尤其像钱易来这种人物,主动开口留人用饭,本身就是一种抬举,一种认可。 如果说刚才王卫东还能用“不便打扰”来推辞,那现在如果再推,就是真不知好歹、不给面子了。 更何况,王卫东自己心里也有盘算。 他已经通过“茶”局,向钱易来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和“背景”,赢得了对方的尊重,甚至是一丝顾忌。 现在,该是通过“饭”局,把这种关系再夯实一下,但又不能过线的时候了。 “既然钱叔盛情相邀,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这就对了嘛!” 钱易来满意地笑了,随即朝门外那个一直静候着的年轻人随意地吩咐了一句: “去,把郑老板也请进来,一起吃个饭。” “是。” 年轻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外回廊下,郑金盛正像个等候老师发落的小学生一样,焦躁地来回踱步。 王镇长和钱爷在里面聊了快一个小时了,也不知道聊得怎么样,对自己那事儿,钱爷到底是个什么态度?王镇长又是个什么反应? 他心里七上八下,手心都冒了汗。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开了,那个年轻人走了出来,对他微微躬身: “郑总,钱爷请您进去,一起用便饭。” “啊?!” 郑金盛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一起吃饭! 钱爷竟然留自己一起吃饭了! 他知道兰亭会所的规矩,能被钱爷请来喝茶的,已经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能被钱爷留下来吃饭的,那更是凤毛麟角,是真正被钱爷看重、或者说,是已经纳入了钱爷“圈子”的人! 他来过兰亭会所几次,但每一次都是汇报完事情,喝两口茶就得赶紧告辞,连多待一会儿都不敢。 这简直是天大的荣幸! 而这一切,他知道,全是因为王卫东。 钱爷这是看在王镇长的份上,顺手指带了他这个牵线人一点甜头。 “哎!好!好!”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跟着年轻人,走进了那间他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私人餐厅。 餐厅不大,布置得古色古香,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看似简单,却处处透着不俗的讲究。 菜已经上齐了,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几道看起来很精致的家常菜: 清蒸鲈鱼、板栗烧鸡、一品豆腐、白灼菜心…… 但郑金盛明白,这里的每样食材都不普通,做法更是私厨独到,外头花多少钱也未必吃得上。 他进去时,钱易来和王卫东已经入座,正像一对真正的叔侄那样,随意地聊着天。 “钱爷,王镇长!” 郑金盛赶紧上前,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来了?坐吧。” 钱易来指了指王卫东旁边的位置。 郑金盛哪敢真的大大咧咧坐下,他小心翼翼地只坐了个边儿,屁股都不敢坐实,眼神也不敢乱瞟,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倒茶递水的样子。 很快,菜就上来了。 果然如钱易来所说,都是看似平常、实则极费功夫的菜。 清蒸鲥鱼,鱼鳞完整,银光闪闪,下面垫着几片火腿,香气扑鼻; 鸡汁煮干丝,汤色如奶,干丝细如发丝,上面点缀着几粒火腿丁和虾仁; 还有一道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没有大鱼大肉的浮夸,全是细腻与用心。 “来,卫东,尝尝这鲥鱼。这是从长江边运来的,虽然不是野生的,但这做法可是正宗的老法子。” 钱易来亲自给王卫东夹了一筷子鱼肉,神情温和,俨然长辈关怀晚辈。 “谢谢钱叔。” 王卫东也给面子,细细品尝后,赞不绝口。 饭桌上的气氛,比起刚才的茶室,明显轻松了不少。 钱易来确实是个社交高手,他没有再谈什么深奥的画理,也没提什么敏感的政事。 而是只随口说起金水县的风土人情、自己走南闯北的见闻,甚至还讲了几个颇有意味的官场趣谈。 王卫东也配合着,时不时插几句嘴,或者讲两个自己在基层遇到的小故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而郑金盛,则完全成了个尽职尽责的“捧哏”和“服务员”。 他一边忙着给大家倒酒,一边在钱易来和王卫东说话的间隙,恰到好处地发出几声惊叹、赞同或者恭维。 虽然他插不上什么实质性的话,但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满足。 看着王卫东在钱爷面前,依然保持着那种不卑不亢、谈笑自若的风度,甚至有时候还能巧妙地把钱爷的话题引向更深或者更有趣的方向,让钱爷频频点头大笑。 郑金盛心里的佩服,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他以前只觉得王卫东是个有点手段的年轻干部。 现在他才明白,这是真正的“高人”啊! 能在钱爷这种老江湖面前不落下风,甚至还能隐隐掌握话语的主动权,这得是什么样的段位?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宾主尽欢。 临走时,钱易来亲自把王卫东送到了小院门口。 “卫东啊,以后常来坐坐。我这儿随时欢迎你。” 钱易来拍着王卫东的手背,语气亲切。 “一定,钱叔。您留步。” 王卫东客气地告别。 上了郑金盛的车,车子驶离了那条幽静的小巷,回到了喧嚣的县城街道。 车内一时有些安静。 郑金盛一边开着车,一边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偷瞄后座上闭目养神的王卫东。 忍了半天,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王镇长……您……您真是太厉害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哦?郑总这话从何说起?” 王卫东睁开眼,淡淡地笑了笑。 “您是不知道啊!” 郑金盛激动地说: “在咱们金水县,能在钱爷面前这么自如、还能让钱爷这么看重、甚至亲自送到门口的人……我郑金盛这辈子都没见过几个!” “就连县里有些领导去见钱爷,那也是客客气气的,哪像您这样……跟钱爷像是忘年交一样!” “我是真服了!王镇长,您这气度,这见识,我是真服!” “您以后肯定是要当大官的!我郑金盛能跟着您干项目,那是我的福气!真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表忠心。 王卫东看着郑金盛那副激动的样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郑总过奖了。钱叔是长辈,对我客气那是人家有涵养。咱们做晚辈的,也就是尽个礼数。” “至于项目的事……” 他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 “只要郑总把刚才在钱叔那里的那股子认真劲儿,用到老街改造上,把工程质量抓好,把承诺兑现了。那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您放心!王镇长!我拿人头担保!” 郑金盛立刻大声保证: “老街这个项目,我郑金盛要是敢偷工减料、敢给您丢脸,不用您说话,我自己都没脸见您和钱爷!” “那就好。” 王卫东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顿饭,吃得值。 不仅进一步稳住了钱易来这层关系,也彻底收服了郑金盛这个具体的执行者。 借力打力,借势用势。 这一步棋,算是彻底走活了。 接下来,老街改造这场大戏,终于可以正式开场了。 第124章 安排相亲 见过钱易来之后,老街改造项目的推进,就像上了润滑油一样,顺畅得惊人。 郑金盛那边,动作快得不像话。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着公司的技术团队和法务人员,拿着修改完善后的最终方案和合同草案,直接到了镇政府。 非但完全同意了王卫东之前强调的“阳光、质量、民生”三条底线,还主动在合同里增加了“工程质量终身责任”和“农民工工资保障专款”这样的硬条款。 这态度,简直比亲儿子还听话。 其他几家原本还有点想法的公司,一看到金盛地产这架势,再加上之前宏达老板被当众赶出去的惨痛教训,要么知难而退,要么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按照王卫东的规矩来谈。 经过两轮正式评审和深入沟通,最终,金盛地产以其扎实的实力和诚恳的姿态,顺理成章地拿下了老街核心地段的整体开发权。 签约仪式定在项目指挥部正式揭牌当天举行。 仪式现场比当初的招商说明会要隆重一些,邀请了县里相关部门代表、部分老街住户代表和几家本地媒体,也算是给这个备受关注的民生项目一个官方的“亮相”。 白光明作为镇长,自然亲自出席并致辞。 他看着台下意气风发、正在与郑金盛交换文件的王卫东,心里那种熟悉的感慨又冒了出来。 似乎只要是王卫东经手的事情,无论开头看起来多么棘手、多么“没资金”,他总能想出一些出人意料却又切实可行的法子。 然后迅速把局面打开,把一个又一个别人眼中的“难题”变成自己履历上闪亮的“成绩”。 这种能力,已经不是简单的“能干”可以形容了。 简直就是……妖孽。 白光明甚至偶尔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王卫东根本不是刚毕业的年轻人,而是一个经验老道、手段圆融的政坛宿将。 不然,怎么解释他总能把人心、规则、时机捏得这么准? 怎么能在那么复杂的利益关系里,稳稳踩中每一步,还总能找到大家都过得去的平衡点? 他也试着琢磨过王卫东的思路,但很快就不想了。 算了,没必要。 白光明想开了。 老天给自己派来这么一位“福将”、“悍将”,是走了大运。 自己所要做的,就是给他足够的信任和舞台,然后,稳稳地站在他身后,分享这努力之后的荣耀和成果。 仪式结束,送走了宾客。 白光明把王卫东叫到了一边。 “卫东啊,这老街改造,总算是落了地。接下来的活儿,更磨人,你得盯紧点,特别是质量和拆迁安置这两块,别出岔子。” “您放心,白镇长,我明白。” “嗯,你办事,我放心。” 白光明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语气也轻松随意起来: “对了,有件小事,上次不是跟你提过我爱人想帮你介绍对象的事吗?” “是,让嫂子费心了。” 王卫东知道白光明不会无缘无故又提起这事。 “哎,你嫂子那个人啊,就是热心。” 白光明摆摆手,继续说道: “这几天,她又跟我念叨,说正好打听到县教育局周局长的女儿,刚从省城师范毕业回来,现在在县一中教书。人嘛,温婉大方,知书达理,听说品性也很好。” “她跟周局长夫人也挺熟,两边都觉得挺合适,就想问问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年轻人,认识一下也无妨。就当多交个朋友,要是真能谈得来,那也是好事一桩。” 白光明这话说得很有水平。 介绍县教育局局长的女儿,这身份不低,但又没到那种会引起非议的程度。 他以长辈的身份提出,完全是出于“关心”,而且特意点明“温婉大方、品性好”,又强调“就当多交个朋友”,没给王卫东任何压力。 这就是语言的魅力了。 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关心,但背后传递的讯息很丰富: 我认可你,并且希望你跟我推荐的这个圈子里的人建立更深的联系。 王卫东几乎没有犹豫,脸上露出适当感激又略带腼腆的笑: “白镇长,您和嫂子对我的关心,我都记在心里。让嫂子费心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考虑,然后很爽快地点头: “周局长的千金,又是当老师的,肯定知书达理。您说得对,年轻人多认识朋友是好事。” “您看这样行不行,这个周末我正好要去县里,如果时间方便,就听嫂子的安排?” 他没有询问对方的名字、长相或者其他信息。 因为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接受这个安排所传递的信号。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白光明: 我领你的情,也愿意和你的关系网更进一步。 白光明眼中笑意更深,满意地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 “好!这才对嘛!我这就跟你嫂子说,让她去安排。时间地点定了,让她直接告诉你。” “行,那就麻烦嫂子和白镇长了。” 王卫东再次感谢。 这件事,就算这么愉快地定了下来。 对于相亲本身,王卫东心态很平和。 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稳定”的个人生活形象。 而通过这次相亲,既能安抚白光明那边的好意,又能和县教育局局长周明建立起一层潜在的“朋友”关系,对自己在金水县的布局有利无害。 至于最终能不能成,那倒不是最要紧的。 走个形式,表达个态度,就足够了。 接下来两天,王卫东一边忙着处理老街改造指挥部成立的各项具体事务,一边也抽空打听了一下这位周明局长。 周明也是本地干部出身,从乡镇教师一路干上来,在县教育系统深耕多年,口碑和能力都还不错,属于那种稳扎稳打、四平八稳的类型。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跟白光明在早年确实有过一段不错的共事经历,两人算是老交情。 这就说得通了。 白光明推荐周明女儿,既是在为他的前途考虑,也是在巩固他自己在县里的人脉网络。 相亲,本身就是一种关系网络的建立和确认。 就在王卫东以为这个周末就这么确定下来时,事情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周四下午,他正在办公室跟陈升确认老街拆迁第一批入户调查的具体细节,手机响了。 一看,是林慕青打来的。 “卫东,是我,慕青。” 电话那头,林慕青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犹豫,但又带着一丝期待。 “慕青,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新任务?” 王卫东笑着问。 “没……没有新任务。” 林慕青迟疑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是这样,上次……我们不是聊得挺好吗?明天周五了,正好我也在县里。上次你说喜欢看书,我正好知道城西新开了一家很有特色的书店,咖啡也做得不错。” “不知道……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我想……请你一起去坐坐,顺便,上次关于老街改造的报道,还有些细节想跟你聊聊。” 第125章 两件约会 接到林慕青电话的那一刻,王卫东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一起去新开的书店坐坐,顺便聊聊报道细节。 这显然是个借口。 真正的目的,是想约自己,是想在上次那顿“理想”之饭后,把两人的关系再往前推进一步。 对于这个邀约,王卫东是乐意的。 林慕青这个人,无论是从个人能力、性格样貌,还是从她的背景来看,都是一个极佳的交往对象。 能和她保持甚至加深关系,对王卫东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更何况,抛开这些功利性的考量,他本人对林慕青也确实很有好感。 和聪明、漂亮、又懂分寸的女孩子在一起,谁会不乐意呢? 然而,这一次,他却不得不拒绝。 “慕青,真是不好意思。” 王卫东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 “明天晚上……我恐怕没空。周末两天,也已经有安排了。” 电话那头,林慕青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她略带失望的声音: “啊……这样啊。是……是有什么重要的工作安排吗?” “没关系没关系,工作要紧,那我们再改时间好了。” 她一贯善解人意。 按理说,王卫东完全可以顺着她的话,随便找个“要开会”、“要下乡”之类的借口,就能把这事儿圆过去。 不伤脸面,也留了余地。 这是最简单、也最“安全”的做法。 但不知为何,面对林慕青,王卫东有点不忍心用这种官场套话去敷衍她。 也许是上回那顿饭聊得太深,彼此露了些真性情,如果现在用一个谎言去维持,王卫东觉得,有点对不住那份难得的真诚。 他沉默了片刻。 电话那头的林慕青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犹豫,轻声问: “是工作上的事吗?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别跟我客气。” 她还以为他是为难。 王卫东无声地笑了笑,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 他觉得,对林慕青这样的人,坦诚,可能比任何精心编织的谎言都更有用。 “不是工作上的事。” 他声音温和,带着点无奈: “是……私事。” “昨天,我们白镇长,就是我们镇长,又提起我的个人问题。他和他爱人很热心,帮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是县教育局周局长的女儿,安排我这个周六去见个面。” “领导的好意,你也知道,在体制内,这种事……不好推辞。” 他说得很直接,也很坦诚。 这既是事实,也是在用一种巧妙的方式告诉林慕青: 我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不好推辞”,是出于人情世故,而不是我本人多么迫切或者多么期待。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林慕青显然被这个答案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万万没想到,王卫东周末的安排,竟然是……相亲! 而且还是他的直属领导亲自安排的。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有点疼,有点闷。 可她又完全理解。 正如王卫东所说,在体制内,领导给你介绍对象,那往往不仅仅是对你个人的关心,更是一种认可和提携的信号。 如果你拒绝了,不仅仅是不给领导面子,也可能意味着你在某种程度上拒绝了一种更深的“自己人”关系。 这是非常不“聪明”的做法。 “哦……是这样啊。” 林慕青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那是好事呀!白镇长对你这么关心,说明他很看重你。” “周局长的女儿……嗯,我知道周局长,他女儿听说确实很优秀,刚大学毕业回来当老师,应该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那你……你可要好好把握,别辜负了领导和长辈的一番好意。” 她的话听起来是那么的善解人意,那么的体贴大方。 仿佛她真的是在为一个朋友的“喜事”而感到高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那股酸涩感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又加深了几分。 同时,一种强烈的紧迫感,也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在这之前,她对王卫东的好感虽然明确,但也只是停留在“好感”的阶段。 她觉得,两人之间的那种默契和吸引力是独特的,是别人无法替代的。 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接触,慢慢了解,顺其自然地发展。 但王卫东要去相亲这个消息,瞬间打破了她的幻想。 她忽然意识到,像王卫东这样年轻有为、前途光明,本身条件又极其出色的男人,在谈婚论嫁这件事上,有多“抢手”。 尤其是在体制内,他这样的“潜力股”,不知道有多少领导、长辈、甚至“朋友们”会想要帮他“解决”个人问题。 你不主动,有的是人主动。 你不抓紧,机会稍纵即逝。 那些所谓“慢慢来”的想法,在这种现实面前,忽然显得有点一厢情愿。 “你……你别笑话我了。” 王卫东在那头苦笑: “这事儿吧,也就是走个形式,给领导一个交代。” 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那当然要好好表现啊。” 林慕青迅速调整好心态,语气变得更加轻松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俏皮的调侃: “相亲嘛,第一次印象很重要。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女孩子看男孩子的眼光,我还是懂一点的。” “你就别取笑我了。” 王卫东听她这么说,也放松了下来: “谢谢你的好意,我自己应付得来。” “那好吧,我就不打扰王镇长准备‘人生大事’了。” 林慕青笑着,很自然地把话题又转了回来: “那咱们说好的‘书店之约’,可就只能延后了哦。下周,或者你什么时候有空,随时告诉我。” 她没有再追问具体的相亲细节,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她的分寸感把握得非常好。 表达了自己的关心,也表明了自己的“在意”,但一切都控制在朋友、同事的范围内。 不会让王卫东感到负担,也不会让自己显得太主动、太着急。 “行,没问题。等我把这事应付过去,一定第一时间联系你。” 王卫东也笑着应承下来。 挂了电话,王卫东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林慕青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成熟、要得体得多。 她没有因为听说自己去相亲就表现出任何不满或者追问,反而送上了祝福和理解。 这种气度和情商,绝不是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来的。 再联想到她之前帮忙打听郑金盛背景时所展现的能量…… 这位林记者背后,到底站着怎样的人物? 而林慕青这边,放下电话,脸上那轻松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有些复杂。 相亲……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她知道王卫东说“走个形式,给领导交代”多半是真话。 但真话归真话,形式一旦走了,就可能会变成现实。 优秀的男人就像稀缺资源,你不去抢,别人可不会客气。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位高权重的父亲,以及家里那些亲戚时不时旁敲侧击的“催婚”和“介绍”。 以前她总是不屑一顾,觉得自己的人生自己掌控,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什么。 但现在,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是时候,该更主动一些了。 毕竟,好的机会和好的人,都不会永远站在原地等你。 第126章 我能成为你最好的搭档 周六上午,王卫东如约来到了县城一家新开的茶餐厅,颇有一些小资情调。 这是白光明的夫人通过短信发给他的地址,说是年轻人应该会喜欢这种比较时尚的地方。 王卫东对吃哪、聊什么其实不在意。 他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谈情说爱。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休闲夹克,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对这次相亲,确实没抱什么期望。 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场需要他去完成的“政治任务”。 任务目标很简单: 得体地走个过场,既给白镇长两口子面子,也让教育局周局长那边觉得自己被重视。 至于所谓的“看对眼”、“一见钟情”…… 王卫东根本没抱任何期望。 他早已过了相信这些的年纪。 前世阅人无数,婚姻家庭也曾经历,他深知政治婚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与风险共担,情感只是点缀,而非基础。 对方是教育局局长的女儿,又是老师,想来应该是个文静、知礼的姑娘。 自己客气一些,聊聊天,吃顿饭,然后找个合适的理由,表示“性格不太合适”或者“想先以事业为重”,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走进茶餐厅,报了白夫人的名字,服务员立刻把他引到了一个靠窗的卡座。 一个穿着穿着米色针织衫、蓝色牛仔裤的年轻女孩,已经坐在那里了。 女孩留着一头齐肩短发,脸上化着淡妆,五官清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文静而知性。 她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安安静静地看着。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到王卫东,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随即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你好,你是王卫东同志吧?我是周雪。” “你好,周雪同志。让你久等了。” 王卫东伸出手,和她轻轻握了一下。 手有点凉,很软。 两人落座,简单地点了些茶点和饮料。 一开始的气氛,和所有相亲场合一样,略带尴尬。 两人聊了聊各自的工作,王卫东东说了说乡镇的日常,周雪则分享了一些在学校教书的趣闻。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但王卫东很快就发现,眼前这个女孩,似乎和自己想象中那种温室里长大的、不谙世事的“乖乖女”不太一样。 她的谈吐很从容,逻辑很清晰。 更重要的是,她看自己的眼神里,没有那种小女孩见到“潜力股”时的羞涩、好奇或者崇拜。 那是一种很平静、很理性的审视。 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头,在评估一个目标人选。 “王副镇长。” 聊了一会儿后,周雪忽然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直视着王卫东,主动切入了正题。 她连称呼都变了。 “我知道,我们今天能坐在这里,主要是因为我父亲和白镇长的关系。这次见面,与其说是相亲,不如说是一次带有联姻性质的互相考察,这一点,我想我们都有共识。” 这话一出口,王卫东都有些意外。 太直接了。 他原以为还要再绕几个圈子,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周老师快人快语。” 王卫东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我学的是历史,也教历史。” 周雪语气平静: “历史告诉我,无论是王朝更迭,还是个人命运,本质上都是一场关于资源、权力、利益的交换与合作。” “婚姻,尤其是我们这类人的婚姻,更是如此。那些风花雪月的恋爱幻想,不适合我们。”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共同生活、也能共同经营未来的合作伙伴。” 王卫东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知道,正题要来了。 周雪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继续说道: “所以,我就有话直说了。” “王副镇长,通过我能接触到的所有信息渠道,包括官方的报道,以及一些其他的侧面了解,我对你……很满意。” “你的能力、你的手腕、你的政治智慧,都远超你的同龄人。我毫不怀疑,平桥镇只是你的起点,金水县也留不住你。你的未来,在市里,甚至更高的地方。” 这不是客套,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判断。 王卫东看着她,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女孩产生了真正的好奇。 “那周老师你呢?” 他反问道。 “我?” 周雪笑了,只是淡淡的笑: “你可能觉得,我只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我父亲也只是个县教育局的局长,在金水县这个盘子里,算不上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没错。” 她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但你应该不知道,我母亲是谁。” 王卫东确实生出了些兴趣。 “我母亲,姓何,叫何静。现任青州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青州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组织部是干什么的?管帽子的地方! 常务副部长,那更是组织部里除了部长之外,最有实权的人物之一! 更要命的是,王卫东立刻就想起来了,前世,在他从兰北区调任市里一个关键部门时,背后推动这件事的,正是这位后来晋升为市委组织部部长的何静部长! 当时,她就是全市“推动干部年轻化、专业化”的主要领导! 王卫东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会靠这种方式,误打误撞,竟提前交上了这位未来的“贵人”。 他看着眼前的周雪,一下子什么都通了,怪不得她这么清醒,这么稳得住。 从小跟着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妈妈长大的独女,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弯弯绕没听过? 她对那些官场门道的理解,恐怕比好些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还要透彻。 “我母亲对你,早有关注。” 周雪仿佛没看到王卫东眼中的惊愕,继续平静地陈述着: “从你作为选调生标兵,到整顿红旗矿,再到铁合金厂项目落地……你的报告,每一份她都看过。” “她对你的评价很高。认为你是近年来青州市基层涌现出的,最具潜力的年轻干部,没有之一。” “我从小跟着我母亲,接触过很多人,听过很多事。所以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未来想走得更高、更远,光靠自己埋头苦干是不够的。” “你需要资源,需要信息,还要有能在关键时候拉你一把、甚至帮你指路的人。” 她的目光笔直地落在王卫东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我,可以成为你最好的搭档,最好的伴侣。” “我了解官场,但我不涉足官场。我能看懂局势,也能守住秘密。我母亲那边的资源和信息,虽然不能明着用,但至少能让你比别人看得清、站得稳。” “而你,恰恰需要一个踏实、能帮你、还不会给你惹事的‘后方’。” “我们,是天作之合。” “我性子比较直,有话直说,但我讲道理,明事理。” 她说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卡座的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平静地看着王卫东,等待着他的回答。 “如你所见,我就是这样的人。” 整个茶餐厅的嘈杂,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王卫东的耳边,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震撼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相亲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种,赤裸裸、开诚布公、直指核心的“政治谈判”。 眼前的周雪,哪里是什么温婉的女教师。 她分明是一个眼光毒辣、思路清晰、手握重磅筹码的政治合伙人! 她对自己未来的价值,对王卫东的需求,甚至把两人结合之后能做成什么都盘算得明明白白。 王卫东沉默了。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来重新评估眼前的局势。 拒绝她? 开什么玩笑! 一个能直接通往市委组织部核心的关系,一个既有远见、又能提供实质性帮助的伴侣,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能让他未来仕途少走十年弯路的天赐良机! 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可是,就这么答应吗? 他王卫东,两世为人,心性何等坚韧,难道就要在这样一场近乎“交易”的会面中,定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他看着周雪那张清秀而冷静的脸,忽然想起了林慕青。 那他之前和林慕青之间那种朦胧的好感,又该如何处理? 眼前的周雪,她所提供的一切,都完美、理性、无可挑剔。 却唯独,少了一点温度。 这不仅仅是一场婚姻的选择。 这更是一场关于未来道路的选择。 是选择一条被精心铺设、直通罗马的康庄大道? 还是选那条需要自己一步步去闯、或许颠簸却可能遇见不同风景的小道? 王卫东发现,自己竟然…… 犹豫了。 第127章 我知道你会怎么选 王卫东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周雪等了几秒钟,见王卫东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轻轻拿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小口。 放下杯子时,她语气平静地问: “你心里,已经有别的人选了?” 这话问得直接,却又在意料之中。 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就是一句纯粹的问询。 王卫东看着她的眼睛,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 他这话也不算说谎。 虽然对林慕青确实有好感,但那种程度,远远谈不上是“人选”。 更多的,是一种彼此欣赏和试探。 周雪听完,唇角浮起淡淡的笑。 “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 “我看得出来你在犹豫。犹豫,就说明你在思考,在比较。” 她稍稍停顿,语气仍旧从容: “王副镇长,虽然我跟你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我相信我母亲看人的眼光,也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你不是那种会被一时情绪冲昏头脑、会为了所谓的‘爱情’就放弃唾手可得巨大利益的人。” “我这话可能听起来有点直白,有点……不近人情。” 她直视着王卫东: “但你我都清楚,那种电视剧里演的‘死了都要爱’的桥段,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是最大的笑话,也是最大的危险。” “正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我才坐在这里跟你谈这些。” “其实,刚才当我说出我母亲的身份、以及我能给你带来的帮助时,你没有立刻、明确地表示出惊喜,或者迫不及待地答应。” “这一点,反而让我更放心了。” “这说明你很清醒,你没有因为巨大的诱惑而失去理智,你依然在做你该做的判断。” “而你的沉默和犹豫……恰恰证明了一点:你心里并没有一个让你完全认定了、非她不可的人。” “所以,无论你现在在考虑谁,或者说有多少可能性……我相信,最终你会做出对我们双方都最有利,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因为你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如何做选择,是生存和前进的基本功。” 王卫东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他不得不再次佩服眼前这个女孩。 她不仅仅思路清晰,看人的眼光更是毒辣。 她好像已经看穿了,王卫东的沉默和犹豫,不是因为心里装着某个具体的人,更像是在心里权衡两个完全不同的“未来”。 而她的潜台词也很清楚: 如果你心里真的已经有了那个非她不娶的人,你会直接说出来,哪怕是为了拒绝我,也会说得坦荡。 你没说,那就说明,无论是谁,在她周雪能提供的一切面前,都还不够分量。 周雪看透了王卫东的本质。 他骨子里就是一个极其清醒、极度理性、第一步想的永远是利弊和前程。 在她和她母亲那个圈子里,这不算缺点,甚至算得上本事。 “我说了,我性子比较直。” 周雪最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 “但我没有逼你现在就做出决定的意思。我只是把我能给的,我能想到的,都摊开来放在桌面上。” “这是我的诚意,也是我的态度。” “剩下的事,你自己考虑。我不急。” 她说完,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递给王卫东。 “你的号码,方便留一下吗?以后……无论公私,都方便联系。” 王卫东没有拒绝。 他知道,无论自己最终如何决定,周雪这个人,她背后的关系,都将是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都绕不开的重要一环。 就算不成,也不能闹翻。 更何况,他心里的天平,其实已经斜了。 他接过手机,输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递还给她。 周雪接过来,存好,然后把自己的号码也发给了王卫东。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真的放松下来,拿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蛋糕,用小叉子轻轻切下一小块,慢慢送进嘴里。 动作斯文而自然,丝毫没有受到刚才那番近乎“谈判”对话的影响。 王卫东看着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奇异的挫败感。 重生以来,凭借着对未来的预知和远超年龄的阅历,他几乎没在任何对手面前落过下风。 他可以周旋于白光明和李昌之间,可以跟钱易来谈笑风生,甚至能轻易看穿那些商人、同僚、甚至长辈的种种算计和意图。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老练,足够沉稳。 却没想到,今天,在一个二十出头、看似文静的女教师面前,自己竟然一直被牵着鼻子走。 对方从一开始就掌握了所有的主动权和信息优势,然后从容不迫地摊牌、分析、下结论。 每一步都走在自己的前面,把他所有可能的反应都算计在内。 这种全盘被人看透、掌控的感觉,重生以来,还是第一次。 但这挫败感很快就消失了。 很快,就被一种全新的目光替代。 他不再把周雪简单看作一个“相亲对象”或“合作伙伴”。 而是把她放在了一个和自己几乎平等的、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具优势的战略位置上去考量。 她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潜在的“政治同盟”。 周雪说的没错。 她确实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好、也最适合的搭档。 有她和她身后的资源,自己的前路,何止是好走,简直就像插上了翅膀。 至于所谓的“感情”…… 王卫东在心底冷笑一声。 前世,他曾有过婚姻。 那位伴侣,是他落魄时的下属,一路追随他,照顾他,两人有过相濡以沫、互相扶持的温情时刻。 她为人很好,也给了他家的温暖。 但,仅此而已。 她不懂他的政治抱负,也无法在他最需要破局的时刻提供任何助力,甚至连理解都做不到。 随着他一步步向上攀登,眼界和格局日渐开阔,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隔阂越来越深。 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得天翻地覆,然后换来更长久的冷战和彼此间的疲倦。 时间太可怕了。 它会把最初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情和依赖,一点点消磨殆尽。 到了最后,只剩下相敬如宾,甚至分居两地。 不是不想离,而是离婚的代价太大,对一个正在上升期的干部来说,更是政治生涯的重大污点。 他只能用无休止的忙碌,来麻痹自己,逃避那个名为“家”的空壳。 那是上一世,他在感情和家庭上最大的失败和遗憾。 所以,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如果注定要选择一个伴侣,那这个伴侣,就必须是对自己事业有巨大帮助的,是能在思想上、行动上与自己同频共振的,是能承担起“政治搭档”这个更沉重、也更实在的身份的。 而周雪,完美地符合了这一切。 至于和林慕青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好感…… 王卫东在心底,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是他曾经贪恋的一点温暖和欣赏,是他想在自己选择的这条荆棘路上,悄悄保留的一点点属于“普通人”的念想。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很清楚,自己从未对她有过任何承诺,也从未真正放任自己去“认定”她。 他一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既是保护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给她,也给自己,留足了后路和选择空间? 现在,当更清晰、更确定、也更有利的选择摆在面前时,那个还停留在“欣赏”和“朋友”阶段的林记者,分量就显得太轻了。 “好的,我会认真考虑的。” 王卫东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对周雪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 “谢谢你今天的坦诚,周老师。” “也谢谢你,王副镇长。” 周雪也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我相信,我们会做出对彼此都最好的选择。”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性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然后,便礼貌地起身告别。 第128章 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 回到平桥镇的宿舍,已是深夜。 王卫东没有立即休息,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到书桌前,没开大灯,只留桌前一点光。 茶很苦,他一口口喝着,任由那股涩意在舌间蔓延。 好像这样,才能把心里最后那点摇摆压下去。 但他的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的,不是周雪清秀的脸庞,也不是她那冷静理智的谈吐。 而是一个职务,和一个名字。 青州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何静。 这十几个字,对于一个体制外的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官衔。 但对于王卫东,一个两世为官、深谙权力运作规则的重生者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职务。 这简直是一条直通权力核心的快车道。 他太清楚这个位置的分量了。 在当今的政治架构里,组织部,就是现代官场的“吏部”,掌管着干部的选拔、任免、考核、监督。 而市委组织部的部长,通常由市委常委兼任。市委常委事务繁忙,不可能事事躬亲。 因此,在组织部内部,那位排名第一的副部长,也就是常务副部长,才是部内日常工作的实际主持者和操盘手。 全市处级及以下干部的提拔、调动、考察、任免……所有这些事,虽然名义上需要经过部长拍板、最终提交市委常委会决策。 但“怎么选”、“选谁”的初步名单,“考察组”的组成和考察方向,这些能从源头上决定结果的环节,全都是由这位常务副部长说了算。 这是巨大的、看不见的隐性权力。 在体制内,常务副部长,被普遍视为组织部长的“代言人”和第一顺位接班人。 而前世的轨迹也完美印证了这一点。 这位何静部长,在几年之后,毫无意外地接任了市委组织部部长,并顺利进入市委常委班子,成了青州市真正的权力核心之一。 王卫东想起了上一世的自己。 那时候他卡在正科巅峰,拼尽全力、耗费数年,却迟迟无法解决副处级待遇的自己。 那时候,他能力有,政绩也有,但就是因为在市里没有过硬的关系,没有能在关键时刻说得上话的“贵人”,他那份提拔报告,就在各个流程里被一拖再拖。 最后,他不得不另辟蹊径,靠着自己“选调生”这个特殊身份,通过省委组织部的渠道,强行把自己调离了青州市,去了省直机关。 那次调动,看似是晋升,实则代价惨重。 他不仅抛弃了自己在青州市辛苦积累多年的人脉和根基,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一切从零开始。 更重要的是,他因此坐了整整两年的冷板凳。 在那个神仙打架、背景林立的省直机关里,他一个没有根基的外来户,只能被安排在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职上,每天做的就是看报喝茶写材料。 那两年,是他仕途上最宝贵的黄金年龄,却也是最憋屈、最蹉跎的两年。 他眼睁睁看着当初在市里、县里那些能力、政绩都远不如他的同僚、甚至后辈,靠着各种关系,一个个跑到了他的前面,副处、正处,一路高歌猛进。 一步慢,步步慢。 等他终于在省里熬够了资历,被下放到另一个偏远的地级市去当副县长时,他当初的那些对手,早已经在更重要的位置上,积累了更雄厚的资本。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那个经济落后、矛盾复杂的市里一点点重新打开局面,依靠扎实的苦干和一些手腕,最终爬到了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的位置。 但,也仅此而已了。 前面那几年的蹉跎和耽误,让他丧失了太多时间,年龄上早已没有了优势,最终遗憾地止步于副厅实职。 虽然退休时保留了正厅级待遇,算是个不错的安慰奖。 但那终究是“待遇”,不是“实职”。 对于一个曾经野心勃勃、并且自认能力足以匹配更高位置的从政者而言,这和失败有什么区别? 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 他怎么可能再去重复一遍那痛苦、憋屈、蹉跎的弯路? 想到这,王卫东心里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这根本不是什么选择题。 这是一道连题干都不用看完,就知道该选什么,甚至恨不得把“同意”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送分题! 他不仅需要一个能在仕途上助他一臂之力的妻子。 他更需要一个能让他从现在这个县里的“年轻干部”,顺利、加速融入到青州市更高权力圈子的“引路人”和“敲门砖”。 还有谁,比这位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独生女儿更合适? 还有谁,比这位未来必然步入市委常委的何部长,更有资格成为他的“贵人”和“靠山”? 前世,他就是吃了妻子的亏。 那个老实本分、却完全跟不上他步伐的贤内助,无法给予他任何助力不说,还经常因为鸡毛蒜皮的家务事消耗他的精力,让他分心。 甚至在一次关键的调动前夕,还把家丑闹到了单位,差点毁了他的前程。 那种痛苦和憋屈,他不想再尝第二遍。 周雪或许给不了他寻常夫妻的耳鬓厮磨、温情脉脉,但她能给的,是远比这些珍贵百倍的东西。 是更高的平台,是更广阔的视野,是更通达的道路。 对于此刻的王卫东而言,这就足够了。 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来得实在。 想到这里,王卫东甚至感到一阵后怕。 幸好,幸好自己之前的犹豫,没有说出任何不明智的话。 幸好,自己保持了足够的冷静。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是周六。 王卫东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自己按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或者去老街工地转悠。 他一大早就起了床,简单洗漱后,换上自己最正式的一套西装。 然后,他拎着自己昨天从县城回来时就买好的两瓶好酒、两条好烟和一些包装精美的营养品,来到了白光明镇长的住处。 白光明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到王卫东提着这么多东西上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哎呀,卫东,你来就来嘛,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快进来快进来!” 王卫东把东西放下,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 “白镇长,嫂子,昨天的事,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让你们费心了。” 他这话说得很巧妙,只说“谢谢你们”、“费心”,没有具体提相亲的结果。 但提着这么多礼物上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态度,至少不排斥,而且很领情。 白光明夫人也闻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正在准备早饭。 “是小王啊!快坐快坐!你看你,这么客气干什么!” 她嘴上这么说,但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王卫东的到来,本身就是对她“热心”的一种肯定和回馈。 三人坐下,白光明亲自给王卫东倒了杯茶。 “怎么样?昨天跟周家那丫头,聊得还好吗?” 白光明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但眼神里的关切却很明显。 他问的是“聊得还好吗”,而不是“结果怎么样”,这就是语言的艺术,既表达了关心,又不显得过分干涉。 王卫东端起茶杯,脸上露出些年轻人该有的不好意思的笑容: “周老师……她人很好,很有想法。我们聊得挺好的。” “聊得挺好就行!” 白光明哈哈一笑,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 “年轻人嘛,慢慢接触,慢慢了解!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他见王卫东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心里就大概有数了。 他也不再追问细节。 大家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就好。 从白光明家出来,王卫东直接回到了宿舍,他拿出手机,翻到了昨天周雪发给他的那条存有她号码的信息。 没有太多犹豫,他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 周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静,似乎早料到他会打来。 “是我,王卫东。” “我知道。有事吗?” 还是那样干脆,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关于昨天的事……” 王卫东斟酌着措辞: “我想,我们可以往下继续推进。” 他没有说“我同意”,也没有说“我愿意”。 只是说“可以往下继续推进”。 这符合他们之间那种理性、务实的基调,也留有一点余地。 电话那头,周雪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好。” 她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给出了下一步的安排: “下个周末,找个时间,来我家坐坐吧。” “顺便……见见我父母。” 这,便是要正式“认门”了。 王卫东心里明白,这一步走完,他和周雪的关系,就算是在双方家庭和圈子里,正式确认了下来。 “好。” 王卫东也只有一个字的回答。 简洁,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具体时间,我发短信给你。” “嗯。” 挂断电话,王卫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会让自己再错过任何风口,不会再蹉跎任何岁月。 第129章 县委组织部部长的谈话 周一上午,王卫东照例去白光明办公室汇报老街改造指挥部的最新进展。 项目在郑金盛的全力配合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 指挥部办公室已经挂牌运转,郑金盛那边第一批技术人员和设备,上周就已经进场,开始对老街第一批示范段进行详细的测绘和勘探。 下设的几个工作小组也都在正常运转。 特别是信访维稳组,在王卫东上次亲自“敲打”之后,张和平那种油盐不进的“刺头”消停了不少,吴老倔那种试图闹一闹捞好处的,也老实了许多。 再加上后续的安置方案和商业规划确实有吸引力,绝大多数老街居民的抵触情绪,都已经转向了观望,甚至是期待。 一切都在按着王卫东预想的节奏走。 “嗯,好!推进得不错!” 白光明一边听着汇报,一边在文件上签字,脸上带着赞许的笑意: “要的就是这个势头!稳扎稳打,先把基础工作做扎实了!” “特别是……” 他放下笔,看向王卫东: “卫东,老街拆迁这块,一定要把群众工作做到位,预案想周全。千万不能出事,这是底线!” “我明白,白镇长。” “行,那接下来……” 白光明正要继续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的是镇党政办的小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白镇长,王镇长。” “什么事?” “刚刚县委组织部来电话,让王卫东同志,今天下午三点,到县委组织部去一趟,徐部长要亲自找他谈话。” 小刘说着,把手里的信封递给了王卫东: “这是通知。” 王卫东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确实是县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函,盖着鲜红的公章。 内容很简单:通知平桥镇副镇长王卫东同志,于今日下午三点,到县委组织部,接受县委组织部部长徐长鸣同志的谈话。 王卫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神情如常,只是略作疑惑状: “徐部长要亲自找我谈话?有说什么事吗?” “电话里没说,只是强调一定要准时到。” 小刘摇摇头,又补充了一句: “口气很正式。” “好,我知道了。谢谢。” 小刘点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卫东和白光明两人。 白光明忽然笑了起来: “组织部徐部长亲自找你谈话……卫东啊,你这趟县里,怕是有好事啊。” 在体制内,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这个级别的领导,亲自点名找一个副科级干部谈话,只会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提拔重用前的组织谈话; 要么,就是出大事了,要进行严肃的批评谈话甚至是诫勉谈话。 以王卫东现在风头正劲、又是县里树立的典型、手头上两个重大项目都干得红红火火的势头来看,会是哪种情况? 答案几乎明摆着。 “白镇长,这……” 王卫东脸上适当地露出了几分惊讶和“不知所措”。 其实他内心非常明白。 常务副镇长的事,白光明之前就跟他交过底。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看来,白光明是真把自己当成“自己人”了,动作干脆利落。 毕竟,平桥镇的常务副镇长一直空缺着,也不是个办法。 总要有人顶上去。 环顾整个平桥镇的几个副镇长,除了风头无两、实绩过硬的王卫东,还能有谁有资格?谁又敢来争这个位置? 从普通副镇长提拔为常务副镇长,虽然听起来不过是在副职上前进了“半步”,但这半步,却是从“领导班子边缘”进入“核心决策圈”的关键一步。 常务副镇长,是镇长的第一助手,很多时候甚至能够行使镇长的一部分职权。 更重要的是,常务副镇长,是明确要进镇党委委员的! 那可是镇里的“五人小组”、“七人小组”成员之一,是真正参与党委重大决策的实权人物! 而且,对于一位刚刚破格提拔的选调生来说,这已经是一个火箭般的速度了。 从副镇长提常务副,虽然听起来只是副职内部的“微调”,不像提拔为镇长、书记那么“飞跃”。 但其中的政治含金量,是截然不同的。 这背后所需要的推动力和政治平衡,绝不简单。 首先,镇党委要先开会研究,形成推荐意见。 这一点,王卫东毫不担心。 白光明是镇长,也是镇党委副书记。 党委书记李昌那边,对自己的赏识和支持也是公开的,在这个问题上,两人利益一致,没有理由反对。 这一步,在平桥镇内部,几乎是水到渠成。 关键是县委那边。 常务副镇长的任命,虽然只是科级干部调整,但但涉及镇党委委员名额,必须上县委常委会,最终要县委书记点头。 这件事背后,肯定有县长齐林的点头。 白光明作为县长曾经的秘书,他要在平桥镇布局,提升自己嫡系的地位,齐林不可能不支持。 而县委组织部那边…… 王卫东快速回忆了一下,自己和组织部的徐长鸣部长没有直接打过交道,印象里也就是在一些公开场合远远见过。 但至少,自己应该没得罪过他。 没有过节,那么以自己目前的势头和实绩,再加上县长那边的意向,组织部徐部长做个顺水人情,把流程走起来,概率是极大的。 在常委会上,只要县委书记郑义不明确反对,县长点头、组织部推荐,又有实绩和民意基础,其他常委大概率也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镇常务副去驳面子。 现在的问题就是……县委书记郑义的态度。 这位书记,才是金水县真正的“一把手”,是所有人事任免的最终拍板者。 县委书记要是不点头,县长、组织部部长再怎么同意,他也能一句话就给按下来。 而自己和县委书记郑义之间……王卫东仔细回想了一下。 除了上次铁合金厂签约仪式上,在台下远远地听过郑书记讲话,以及在台上和领导合影时有过短暂的近距离接触外,没有任何私下的交集。 甚至没单独说过一句话。 “卫东啊,别多想。” 白光明笑着打断了王卫东的思绪: “组织部谈话,是好事!这说明县里已经注意到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王卫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记住,谈话的时候,态度要端正,要谦虚。多讲自己工作的不足,多讲组织的培养和领导的关心,少夸自己的功劳。” “另外……” 他稍稍压低了一点声音: “徐部长问起来,要感谢李书记和……齐县长的信任和支持。明白吗?” 他刻意提到了“李书记”和“齐县长”,却没有提郑书记。 这也是一种提醒,告诉王卫东在表态时要分清主次和远近。 王卫东当然明白,他点点头: “白镇长,我明白。我一定认真对待,好好表现。” “好,去吧。中午休息一下,养足精神,下午好好谈。” 第130章 提名你为平桥镇党委委员、常务副镇长人选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王卫东提前十五分钟,抵达了县委组织部。 他没有直接去部长办公室,而是在一楼登记处做了登记,然后静静地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 没多久,一个三十出头、戴眼镜的年轻干部快步走出来: “是平桥镇的王卫东同志吧?我是干部一科的刘科长。徐部长在里面等你,请跟我来。” 王卫东跟着这位刘科长,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一扇挂着“部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 刘科长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刘科长推开门,对王卫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则识趣地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 王卫东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算大,但很整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五十岁左右、面容端正、目光炯炯有神的中年男人 正是金水县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徐长鸣。 徐长鸣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静静地打量着走进来的这个年轻人。 年轻,朝气,眼神清亮,举止从容。 这是徐长鸣对王卫东的第一印象。 “徐部长,您好!平桥镇王卫东,前来向您报到!” 王卫东走到办公桌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微微躬身,声音洪亮而恭敬。 “嗯,小王同志来了,坐吧。” 徐长鸣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王卫东道了声谢,规规矩矩地坐下,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接受询问的姿态。 徐长鸣看着王卫东,心里其实也在感慨。 实际上,他对王卫东的关注,远比王卫东自己想象的要早得多。 甚至,当初王卫东能被分配到平桥镇这个偏远的乡镇,背后就有他的影子。 那一年,省里给金水县下放了一个选调生的名额,按常规,这种“宝贝疙瘩”,一般都会被安排在县直机关的某个重要部门,或者县城周边的富裕乡镇。 但徐长鸣却力排众议,主动向县委书记郑义提议,要把这个名额,放到最艰苦、最需要年轻血液的地方去。 比如平桥镇。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温室里养不出能扛事的干部。 既然是选调生、是组织重点培养的后备力量,就该放到复杂环境里去锻炼。 郑书记对这个提议也很赞同。 所以,王卫东才阴差阳错地,被“发配”到了平桥镇。 从某种意义上说,徐长鸣从一开始,就在暗中观察着这块他亲手投下的“石头”,想看看他能在平桥镇这潭死水里,激起什么样的浪花。 结果,王卫东的表现,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无论是顶住压力推动红旗矿整改,还是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成功引进铁合金厂项目,都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政治智慧和执行能力。 尤其是那次王卫东提前报到,档案一时没接上、成了“黑户”的事。 徐长鸣至今还记得,那天省委组织部干部调配处的一位副处长,亲自打电话给他,过问王卫东的档案问题。 那位副处长,是徐长鸣早年在省委党校学习时的同学,关系不错。 电话里,对方虽然说得客气,只说是“受一位老领导所托,关心一下年轻同志”,但徐长鸣是什么人? 他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能让省委组织部的副处长亲自打电话过问,这位“老领导”的能量,绝对不小! 事后他稍一打听,才知道,这位老领导,正是那位曾在中组部任过司长、后来因身体原因提前退休、回到江东大学教书的许平教授! 徐长鸣心里顿时掀起了巨浪。 许平教授在组织系统内的地位和影响力,他再清楚不过。 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遍布全国,尤其是在江东省,省委组织部的不少领导都曾是他的门生或者下属。 王卫东竟然是许教授看重的人! 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从那一刻起,徐长鸣对王卫东的关注,就从“暗中观察”转为了“重点培养”。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好钢”,这更是一块背后有高人指点、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的“璞玉”! 所以,后来白光明通过齐县长那边,提出想提拔王卫东当常务副镇长、进镇党委委员的时候,徐长鸣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 甚至,他还主动帮着在县委书记郑义面前,说了不少好话,把王卫东的成绩和潜力,着重做了汇报。 当然,真正让徐长鸣下定决心,要快马加鞭推动这件事的,是昨天下午接到的一个电话。 一个从青州市委组织部打来的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市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何静。 电话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以关心下级、了解年轻干部成长情况的名义,慰问了一下金水县这边“推动年轻干部培养工作”的进展。 整个通话过程,何静部长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人和事。 但最后,她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听说,你们县里平桥镇,最近出了个不错的年轻干部典型,叫王卫东?省里的简报上都提到了,搞得不错嘛。”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徐长鸣瞬间明白了所有。 市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亲自打电话来“关心”一个偏远乡镇的副镇长。 这信号,还需要翻译吗?! 这根本不是什么“慰问”! 这是赤裸裸的“提点”!是来自上级的“政治任务”! 推动年轻干部工作?推动什么? 不就是要用、要提嘛! 徐长鸣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王卫东,不仅有省里许教授这条线,现在连市委组织部的何部长都亲自下场“关心”了! 这小子的背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 挂了电话,他立刻就把王卫东的提拔议程,放到了最优先的位置。 今天下午的这次谈话,既是必走的程序,也是他想再近距离地、亲自看一看,这个被这么多大领导同时看重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 “小王同志啊,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聊一聊。” 徐长鸣收回思绪,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你到平桥镇工作,也有一段时间了。怎么样,还习惯吗?工作中,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这是组织谈话的常规开场白。 “感谢徐部长的关心!” 王卫东立刻回答,态度诚恳: “在平桥镇工作的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这都离不开组织的培养,离不开镇党委李书记、白镇长和各位同事的帮助与支持。” “至于困难,肯定会有。但我们平桥镇的班子很团结,在李书记和白镇长的带领下,任何困难我们都有信心克服!”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 徐长鸣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是个懂规矩、会说话的。 “嗯,你能有这个认识,很好。” 徐长鸣放下手里的笔,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小王同志,你这段时间在基层的表现,组织上是关注的。” “特别是,你作为一名年轻干部,能够不畏艰难,扎根基层,主动作为,为平桥镇的发展做出了实实在在的贡献。这一点,县委是充分肯定的!” “尤其是……齐县长,也多次在县政府的会议上,表扬过你,认为你是我们金水县年轻干部的一面旗帜!” 最后这一句,点得很明白。 王卫东立刻接口道: “谢谢组织的肯定!我做的还远远不够。这些成绩的取得,主要还是因为有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特别是齐县长和镇里李书记、白镇长的具体指导和大力支持。我个人只是做了一些具体的执行工作。” 又是一番标准的“功劳归领导”的表态。 徐长鸣听着,心里暗暗发笑。 这小子,年纪不大,门儿清。 “该肯定的还是要肯定嘛,过分的谦虚也不必要。” 徐长鸣笑了笑,不再跟他绕圈子,直接进入了正题: “小王同志,鉴于你在工作中的突出表现,以及平桥镇当前工作的实际需要。经过镇党委研究推荐,并报县委主要领导同意,组织上考虑,对你的工作岗位,进行一次调整。” “我们认为,你的能力和魄力,应该在更重要的岗位上得到发挥。” “所以,组织上初步决定,拟提名你为平桥镇党委委员、常务副镇长人选。” “今天找你来谈话,主要是想征求一下你本人的意见。你对这个安排,有什么想法?” 第131章 县委书记的看法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虽然王卫东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任命,真的从县委组织部部长的口中说出来时,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即、明确地表明态度。 这是组织程序,更是政治态度。 卫东当即站起身,朝着徐长鸣郑重地鞠了一躬: “徐部长,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和培养!感谢县委和各位领导的看重!” “我坚决服从组织的安排!组织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让我做什么,我就努力做好什么!” “我个人的能力有限,可能还有很多不足。但是,我向组织保证,如果组织把这个担子交给我,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期望!” 徐长鸣脸上露出了更加满意的笑容。 这个王卫东,果然一点就透。 “好!好!有这个态度就好!” 徐长鸣也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王卫东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期许: “卫东同志啊,你还年轻,组织上对你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常务副镇长,虽然只是副职,但责任重大,是镇里领导班子的重要一员。” “希望你到了新的岗位,能够继续发扬你身上的优点,保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的工作作风,积极学习,大胆工作!” “遇到困难,多向李书记、白镇长请示汇报,多跟班子里的其他同志沟通商量。” “县委组织部,也会持续关注你的成长和表现!” 这已经是非常明确的鼓励和支持了。 王卫东立刻再次表态: “请徐部长放心!请组织放心!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一定不负重托!” “嗯,好。” 徐长鸣点点头,看了一眼手表: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具体的手续和任命文件,组织部这边会按程序走。你回去后,继续安心工作,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 “是!” 王卫东再次立正。 徐长鸣微笑着,把王卫东送到了办公室门口。 走出县委组织部,王卫东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县委大院的花坛边,点了一支烟,让自己沸腾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成了。 常务副镇长。 党委委员。 从今天起,他就正式进入了平桥镇乃至金水县的核心权力圈。 虽然位置依然不高,但意义截然不同。 一支烟抽完,王卫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他在想,要不要先给白光明或者李昌打个电话,汇报一下谈话的情况和结果。 按照常理,应该先跟自己的直接领导,也就是白光明通个气,表明自己的感激之情。 但稍微一想,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白镇长那边,肯定已经从组织部这边得到了消息。 自己去汇报,反而显得多余,甚至有些刻意。 而且,常务副镇长这个位置,不仅仅是镇长这条线的,更是党委这边的。 他现在即将进入党委班子,按理说,更应向党委书记李昌靠拢。 这种时候,先跟谁联系,都可能会让另一位领导心里有些不舒服。 最好的做法,就是谁也不联系,等任命文件正式下达后,再一一登门感谢。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在县委大院多待,直接走向县汽车站,搭上了返回平桥镇的班车。 …… 此时,县委书记郑义的办公室。 组织部长徐长鸣刚汇报完王卫东提拔的事,此刻正静候着书记的态度。 郑义靠在宽大的皮椅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今年四十六岁,在金水县当了四年县委书记,正是气势最盛的时候。 在县里,他一直牢牢掌控着局面,县长齐林虽然是市里下来的,又是市委书记的前秘书,背景不简单,但在他面前,也一直被他压得死死的,占不到什么便宜。 对于齐林的秘书白光明,被安排到平桥镇当镇长,郑义从一开始就没当回事。 一个靠秘书身份下来镀金的干部,能干出什么名堂? 所以,当徐长鸣来汇报,说平桥镇党委推荐王卫东,并且齐林那边也明确表示支持时,郑义的第一反应是有些反感的。 齐林那一套“用自己人”的做法,他向来瞧不上。 更何况,王卫东这个人,太年轻了。 二十三岁,当副镇长已经够扎眼了,现在又要提拔为常务副,进党委班子? 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虽然组织原则上说“不拘一格降人才”,但真要破格提拔,难免会引发一些议论,甚至被上级认为是他这个县委书记在突击提拔“自己人”。 这对他的形象并不好。 可是…… 他郑义不是瞎子。 王卫东这小子,确实干出了成绩。 铁合金厂,五千多万的投资。 这份实打实的政绩,谁也不能否认。 这小子是齐林秘书白光明一手带出来的人没错,但他也确实给金水县,给他郑义这个县委书记,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和面子。 这就像一块诱人的蛋糕,虽然送蛋糕的人是自己不喜欢的对手,可蛋糕本身,是真的香甜。 他郑义可以不喜欢送蛋糕的人,但他没法否认蛋糕好吃。 更何况,这次不仅是齐林支持,连一向谨慎的徐长鸣也明确站在了推荐这一边。 组织部长都同意了,他如果强行否决,理由是什么? 就因为王卫东是齐林那条线上的人? 这个理由,拿不上台面。 而且,平桥镇那个常务副镇长的位置,空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 是该有个人顶上去了。 如果王卫东不行,那派谁去? 派个自己信得过的人去? 平桥镇现在是李昌和白光明的“地盘”,自己派人去当常务副,夹在中间,肯定不好受,说不定还会被架空,到时候反而不美。 与其派个自己人去受气,不如顺水推舟,把这个位置给王卫东。 这小子有能力,能干事,在平桥镇也确实有威信,他上去,镇里的工作能更顺。 一个常务副镇长而已,还翻不了天。 就算将来王卫东真的起来了,他郑义今天“提携”他的这份情,这小子总得认吧?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 想到这,郑义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徐长鸣。 “长鸣同志,关于王卫东同志的提拔,你们组织部既然已经考察过了,程序上没有问题,本人也符合条件……” 他略缓了缓,才接着说: “那么,就按程序办吧。” 郑书记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好的,郑书记,我明白了。我们组织部尽快把相关材料准备好,提交常委会研究。” 郑义点了点头,算是把这事定了下来。 郑义“嗯”了一声,不再多言,顺手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看了起来。 徐长鸣会意,悄步退出了办公室。 第132章 任职前公示 在组织系统的高效运作下,提名的流程推进得很快。 周一谈话,周二县委组织部就组织相关人员,到平桥镇进行了进一步的考察和民主测评。 测评的结果,自然毫无悬念。 王卫东以几乎是全票的优秀评价通过。 周三,县委组织部将初步形成的考察材料和提名建议,上报到了县委书记郑义和县长齐林的案头。 两人很快签批,同意提交县委常委会研究。 周五上午,金水县委召开了本周的常委会。 会议的议程里,有一项就是关于干部任免的事项。 县委组织部部长徐长鸣,在汇报完其他人事调整后,重点汇报了关于王卫东同志的提拔提名。 他花了不少时间,讲了王卫东在平桥镇期间的突出表现,举了几个具体例子,还提到了相关数据。 当然,他也委婉地提到了“有些同志可能觉得王卫东同志年轻,资历尚浅”,但他话锋一转,强调这恰恰是“落实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要求的具体体现,是“破除论资排辈、大胆启用优秀年轻干部”的实践。 他的汇报,大家都听得很清楚。 随后,县长齐林率先表态: “王卫东同志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在招商引资、推动基层改革发展方面,都展现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担当。对于这样有能力、有干劲的年轻干部,我们就是要大胆使用,给他们压担子。我同意组织部的提名。” 县长这么一表态,其他几位本就持观望或者支持态度的常委,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县委书记郑义。 郑义手里把玩着一支笔,听着众人的发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缓缓放下笔,清了清嗓子: “关于王卫东同志的提拔,组织部的考察是认真的,长鸣同志的汇报也是充分的。” “对于年轻干部的使用,中央有要求,我们基层也要有行动。不能总是论资排辈,看年头,更要看能力,看实绩。” “平桥镇这日子的变化,在座的同志们都清楚。这其中,有没有王卫东同志的一份功劳?我认为是有的,而且不小。” “铁合金厂项目落地,这是我们县今年经济工作的一个亮点。作为具体操盘手,王卫东同志功不可没。” “当然,年轻干部经验可能不足,可能会犯错。但正因为年轻,才更要有培养的耐心和容错的胸怀。” “既然大多数同志都同意,组织部考察也没有问题。那么,我同意,将王卫东同志,作为平桥镇党委委员、常务副镇长人选。” 书记一锤定音。 会议记录员飞快地记录着。 常委会一致通过。 会后,县委组织部立刻行动起来。 干部任免的公示文件迅速起草、校对、印制。 下午三点,金水县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正式印发。 文件的标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关于王卫东同志拟任职的公示》 文件内容简明扼要: 根据《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规定,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现对王卫东同志进行任职前公示。 王卫东,男,汉族,1989年2月8日生,大学学历,中共党员,现任平桥镇人民政府副镇长。拟任平桥镇党委委员,提名为平桥镇人民政府常务副镇长人选。 公示时间:2012年12月11日至12月19日。 如对公示对象有不同意见,请于公示期内向县委组织部反映。 联系电话:…… 文件一式多份,迅速下发至全县各机关单位、乡镇街道,并在县委、县政府门口的公告栏,以及县委组织部的公示栏里,同步张贴了出来。 一时间,这则公示,成了金水县机关干部们热议的话题。 “王卫东?就是那个弄来铁合金厂的小子?” “乖乖,二十三岁就要当常务副了?这升得也太快了吧!” “快什么?人家有本事啊!你行你也弄个几千万投资来?” “进了党委班子,那可就是真正的领导了!” “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羡慕的、嫉妒的、感慨的、惊讶的…… 各种议论,在机关的各个角落悄悄流传。 而这则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平桥镇。 镇政府大院里,更是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王镇长要当常务副了?” “文件都贴出来了,还能有假?” “我的天,这才多久啊……” “以后见了王镇长,可得改口叫王常务了!” 陈升得到消息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进了王卫东的办公室,满脸激动: “王镇长!恭喜!恭喜您!” 看着陈升那比自己还高兴的样子,王卫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别瞎喊,文件还没正式下来呢,只是公示。” “公示就是板上钉钉了!” 陈升激动地说: “咱们平桥镇,以后有您在党委班子坐镇,工作肯定更好开展了!” “你小子,别光顾着高兴。” 王卫东收起笑容,正色道: “工作不能松,还得干得更扎实。你手头的事情都抓紧落实,细节要盯紧,不能出岔子。” “是!我明白!” 陈升用力点头,心里也跟着热起来。 跟着这样的领导干,前途还能差吗? 晚上下班前,王卫东接到了镇党委书记李昌亲自打来的电话。 “卫东啊,恭喜!县委的文件我看到了。” 李昌语气里透出由衷的高兴。 他对王卫东的提拔,是真心高兴。 王卫东是他一手看着成长起来的“自己人”,而且确实有能力,能给他这个班长带来实打实的成绩和荣耀。 “李书记,都是组织培养,领导关心。” 王卫东依旧是谦虚的表态。 “行了,客套话就别说了。” 李昌在那头笑呵呵地打断了他: “今晚咱们镇里领导班子,给你庆祝庆祝!简单吃个饭,不铺张,就咱们几个人。七点,老地方,我都安排好了!” “书记,这……太麻烦了吧?” 王卫东有些意外,也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由党委书记亲自出面,召集整个领导班子给他这个刚提拔的常务副镇长“庆祝”,这规格可是相当高了。 这不仅仅是庆祝,更是一种政治姿态的展示,是在向所有人宣告: 王卫东,已经正式被平桥镇党委核心接纳和认可。 “麻烦什么?这是喜事!就这么定了,七点,准时到!” 李昌不由分说,直接拍板。 挂了电话,王卫东知道,今晚这场“庆祝宴”,他必须去。 这不仅仅是吃饭,更是他真正走进镇里权力核心的一次“亮相”。 第133章 九人班子的初次亮相 说起这个“老地方”,其实就是平桥镇老街上一家不起眼的私人小馆子。 老板以前是镇政府食堂的大师傅,退休后自己开了个小店,只做熟客生意。 镇里一些不那么正式的接待、或者领导班子的私人小聚,经常会安排在这里。 店面不大,装修也很简单,但胜在安静、私密,菜也做得地道。 王卫东提前五分钟到了地方,报了李昌的名字,就被老板直接引到了二楼的一个包间。 王卫东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主位上,镇党委书记李昌已经到了。 看到王卫东进来,李昌脸上立刻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主动站起身来招呼: “卫东来了!快,就等你了!来来来,坐这边!” 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空位。 那是二把手的位子。 王卫东心里清楚,在今晚这个特殊的场合,那个位子坐着的,本应该是镇长白光明。 但现在白光明坐在了李昌的左手边,而他这个即将上任的常务副镇长,却被安排在了右手边。 若是官方场合,自然不能这样安排,要严格遵循班子排名。 但这是私下聚会,李昌这么安排,就一个意思: 今天你是主角,必须坐这个位置。 李昌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展示: 王卫东,是他最看重的“嫡系”,是他在镇里最重要的臂膀之一。 王卫东没有犹豫,也没有推辞,他先朝主位的李昌和坐在左边的白光明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又对在座的其他几位班子成员露出谦逊的笑容,这才从容地走到那个空位前,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这个小小的举动,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他既没有因为突然的提拔而显得局促不安、不敢落座,也没有因为领导的看重而得意忘形、趾高气扬。 这份沉稳,让在座的几位老油条都暗暗点了点头。 这小子,确实有点东西。 “好了,人都到齐了。” 李昌见王卫东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然后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今天呢,把咱们党委班子的同志都叫来,一来是聚一聚,大家平时都忙,难得凑这么齐。二来呢,也是有一件喜事,想跟大家分享分享。” “县委的文件,大家都看到了吧?” “看到了,看到了!” “恭喜李书记,咱们平桥镇又添一员虎将啊!” 在座的几位立刻笑着附和。 李昌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侧过身,看向王卫东: “卫东啊,虽然大家平时都认识,但今天这个场合不一样,你马上就是咱们党委班子的新成员了。来,咱们正式走个过场,认识一下。” 第一个自然是左手边的白光明 “卫东,这位你熟,白镇长,党委副书记、镇长,咱们镇的二把手,政府工作一把抓,你以后常务工作多跟他汇报。” 白光明笑着拍拍王卫东的肩膀: “卫东,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班子战友’了,好好干!” 他指着坐在王卫东对面、一个戴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这位,是镇党委副书记,也是咱们的政法委员,陈华,陈书记。” 陈华是镇里的三把手,分管政法、综治、维稳、信访这一块。 实权不小,尤其在处理一些棘手的社会矛盾和突发事件时,话语权很重。 属于镇里排名靠前的核心人物。 “陈书记,您好,以后还请多指教。” 王卫东站起身,微微躬身。 陈华也微笑着站起来,和王卫东握了握手: “王常务客气了,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互相学习,互相支持。” 接着是陈华旁边的纪委书记周正: “这位,纪委书记周正同志,你也熟。老周啊,以后咱们的常务副镇长,你可得好好监督,帮他把好关,别让他犯错误!。” 周正,算是王卫东的“老战友”了。 当初扳倒王大海和赵虎,两人就是并肩作战的“铁杆盟友”。 他是镇党委委员、纪委书记,不仅手握执纪审查的“利剑”,更因为在之前那场清洗中立下的功劳,威望很高,属于实权派,说话很有分量。 “周书记,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 王卫东这句话说得格外真诚。 周正还是那副严肃认真的样子,对王卫东点了点头: “职责所在。卫东同志,以后工作中有需要纪委协调或者提醒的地方,随时找我。” 接着,李昌指向一位看起来非常沉稳、不苟言笑的中年干部: “这位是组织委员,赵德才,赵委员。” 组织委员,在镇党委班子里排名虽然不算最高,但位置非常特殊。 他负责全镇的组织人事、基层党建、干部考核、党员发展等等工作。 是书记的“大管家”之一,很多具体的人事安排和党务工作,都是由他具体操办。 属于书记的“心腹”,话语权隐而不露,但实际影响力很大。 “赵委员,您好,以后在组织工作方面,还要多向您学习。” “王常务年轻有为,以后工作中互相配合。” 赵德才说话很简短,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真实的想法。 “这位是宣传委员,孙红,孙委员。” 孙红是一位四十多岁、气质干练的女干部。 她负责全镇的宣传思想文化、精神文明建设、新闻舆论引导等工作。 看似务虚,但实际上在树立典型、舆论管控、文化建设方面,作用不可小觑。 尤其是在王卫东自己刚刚被树为典型的情况下,以后少不了打交道。 “孙委员,您好。以后宣传工作,还得请您多费心,多帮忙。” 王卫东姿态放得很低。 “王常务太客气了,你这么优秀的典型,我们宣传口肯定要大力支持!” 孙红笑着回应,显得很热情。 “这位是统战委员,杨立群,杨委员。” 统战委员,在乡镇一级,权力相对有限,主要负责联系民主党派、无党派人士、民族宗教、工商联、侨台等工作,属于相对边缘的委员。 在平桥镇这种地方,存在感不强。 “杨委员,您好。” “王常务,欢迎加入班子。” 杨立群笑着点点头,态度和蔼。 “这位是人武部长,张卫国,张部长。” 人武部长,主要负责征兵、民兵训练、国防动员等工作。 在和平时期,主要工作集中在每年的征兵季和民兵整组训练,权力不算大,但在军地协调和应急处突时,也有其独特的作用。 “张部长,您好。” “王常务,年轻有为啊!以后多联系!” 张卫国是个爽朗的汉子,声音洪亮。 介绍完这几位,再加上李昌自己和白光明,平桥镇新一届的九人党委班子,就算是正式在王卫东面前亮了一次相。 除了杨立群和张卫国这两位权力相对边缘的委员,其他几位,都是手握实权、在镇里能够影响一方的核心人物。 “好了,大家都认识了。” 李昌端起面前的酒杯,笑容满面: “来,让我们共同举杯,欢迎卫东同志,正式加入咱们平桥镇党委这个大家庭!” “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要互相支持,互相补台,把咱们平桥镇的工作,干得更出色,让老百姓更满意!” “干杯!” “干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面带笑容,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卫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134章 两个电话 宴会散场时,夜色已深。 桌上的酒瓶空了不少,菜也所剩无几。 在座的几位,或多或少都带了些酒意。 李昌和白光明,喝得红光满面,拉着王卫东的手,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好好干”、“多支持”之类的话,这才地被人扶着离开。 王卫东也喝了不少,至少有半斤白酒下肚。 但他天生酒量就不错,加上重生之后,心态和体格都远超同龄人,此刻虽然感觉有些微醺,但脑子依旧清醒得很。 他婉拒了几位想送他回去的同志,一个人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宿舍。 回到宿舍,王卫东简单洗漱了一下,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衬衫,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沓老街改造的最新报告,可他没急着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任由思绪飘了会儿。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常务副镇长的公示下来了,自己即将成为镇党委班子的一员。 镇党委书记亲自张罗的庆功宴,班子成员一个个举杯道贺…… 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他一步一个脚印,拼出来的结果。 他付出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周雪”。 王卫东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周老师。” “卫东,是我。” 周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那么冷静。 “我是想跟你确认一下,周日来我家吃饭的事。” “时间定在周日中午十二点,你没忘记吧?” 王卫东心里清楚,这顿饭,绝对不只是简单的“吃饭”。 这几乎可以算是一种“认门”的仪式。 他应道: “没忘,肯定准时到。” “嗯,好。” 周雪的声音里,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到时候,我会跟我爸妈提前打招呼。” “你不用紧张,就当是……普通的家庭聚餐。” 王卫东笑了笑: “好,我知道了。” “那……没什么事了,我先挂了。” “好。” 王卫东刚放下手机,还没来得及把它放回桌上,它就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林慕青”。 王卫东看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慕青。” “卫东!是我!” 林慕青的声音,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和轻快: “你忙完了吗?现在有空说话吗?” “刚忙完,有空。什么事?” 王卫东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 “是这样,” 林慕青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兴奋: “你上次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去那家新开的书店看看吗?我打听过了,那家书店的营业时间是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周末也开门。” “我明天刚好休息,你呢?明天有空吗?我们明天下午就去怎么样?” 王卫东沉默了。 他不是没有时间。 明天是周六,他完全可以抽出半天时间。 但他不能去。 一个是刚刚定下的、即将上门拜访的“政治联姻”对象。 一个是充满活力、热情邀约的年轻女记者。 两个电话,几乎在同一时间打来。 一个关乎前途,落子无悔; 一个关乎心动,云淡风轻。 命运,似乎总是喜欢开这样的玩笑。 它把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摆在你面前,让你做出选择。 然后,用余生来验证你的选择。 王卫东知道,自己应该拒绝林慕青。 他必须拒绝。 他不能给她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更不能让自己陷入这种暧昧不清的境地。 这是对他自己负责,也是对林慕青负责。 “慕青,真是不好意思……” 王卫东的声音带着歉意: “明天……我可能没空。” “怎么了?是工作上的事吗?” 林慕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关心: “如果是工作的话,那就算了,工作要紧。我们再改时间好了。” 王卫东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编一个理由。 比如,“明天要加班”、“临时有个会”之类的。 这是最安全,也最不容易伤人的做法。 但不知为何,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了上一世那个最终变成空壳的家。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用谎言去掩盖真相。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想坦诚一点。 “不是工作上的事。” 王卫东深吸一口气: “是私事。” “关于我的个人问题。” “我……我周日要去一个朋友家里吃饭。” 他没有直接说“相亲对象”,而是用了“朋友”这个词。 但他相信,林慕青能听懂。 电话那头,林慕青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哦”了一声。 “这样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但依旧保持着礼貌: “那……祝你周末开心。” “慕青,对不起。” “没关系,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林慕青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 “我们是朋友嘛,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等你有空了,我们再约。” “好。” 挂了电话,王卫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林慕青之间还没开始的东西,就已经结束了。 不过这份淡淡的遗憾并没有停留太久。 他只静坐片刻,便重新睁开眼,伸手拿过桌上那份报告,一页一页认真读了起来。 比起这些风月心事,眼前该走的路、该做的事,才是真的耽误不起。 老街改造要推进,铁合金厂建设要落实,以及即将到来的常务副镇长的新身份…… 每一样,都比那份“如果”更真实,也更紧迫。 第135章 市委家属院 周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王卫东就醒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换上工装夹克,而是从衣柜里拿出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装。 这套衣服还是上次签铁合金厂合同时,白光明提醒他,让他临时去买的,算是他衣柜里最“拿得出手”的一套行头了。 深蓝色的,平时除了参加正式会议,很少穿。 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王卫东站在那面不算大的穿衣镜前,他仔细抚平袖口,理了理领子。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昨天下午请假去银行取出来的两千块钱。 他是选调生,又是在乡镇工作,工资其实并不高。 一个月扣除各项保险和公积金,到手也就两千八百多块钱。 在2012年,这个收入在平桥镇这种地方,其实还算可以了,但绝对算不上富裕。 他住在镇政府宿舍,吃饭大部分时间在食堂,除了买烟和一些生活必需品,平时几乎没有什么大开销。 更重要的是,他从重生那天起,就给自己定下了一条铁律: 绝不收一分不该收的钱,绝不拿一分不属于自己的好处。 无论是红旗矿还是铁合金厂,乃至现在的老街改造,所有的商务宴请、项目招待,都有严格的财务制度,他从未接受过任何承包商、开发商的一分钱好处。 所以,这大半年来,他兜里攒下来的,就是他每个月的工资,干干净净。 可今天这趟,不能空手去。 尤其是,要去拜访一位市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 这礼物,不但要买,还得买得讲究。 不能太便宜,显得寒酸,小家子气,让对方看轻。 也不能太贵重,显得目的性太强,甚至有“行贿”的嫌疑。 必须恰到好处,能体现尊重,又符合礼数。 他让司机直接开到了市中心的百货商场,在礼品区转了一圈,精挑细选了半天。 最终,他咬牙买了一盒包装精美的西湖龙井,产地正宗,价格不菲。 又选了一盒国外进口的西洋参片,这个对经常用脑熬夜的领导来说,算是比较合适的保健品。 临走前想了想,转身去水果区挑了个看起来品质最好、包装也最精致的水果篮,里面是车厘子、猕猴桃、葡萄之类比较高档的水果。 三样东西加起来,结账的时候,刷了他将近两千块钱。 相当于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这是他工作以来,最大的一笔“奢侈消费”。 但王卫东眼都没眨一下。 他知道,这笔钱,省不了,也值。 提着沉甸甸的礼物,王卫东按照周雪发给他的地址,打车来到了青州市委家属院。 市委家属院,坐落在市区一个相对安静、环境优美的地方。 并不是什么豪华的别墅区,而是一排排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多层住宅楼。 楼房不高,大多是六层,外墙是那种典型的九十年代的米黄色,显得有些朴素。 但小区内的绿化很好,道路整洁,管理也明显非常严格。 门口的岗亭有武警站岗,戒备森严。 王卫东下了车,走到门岗前。 “同志,请问你找谁?” 卫兵很客气,但眼神里还是充满了警惕。 王卫东报了周家的楼号和姓名,又出示了身份证登记。 卫兵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才放行。 小区里的环境很好,绿树成荫,干净整洁。 虽然是老小区,但看得出维护得相当不错。 一路走来,王卫东能感觉到,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王卫东提着礼品,按照地址,找到了周家所在的那栋楼。 楼是那种很常见的单元楼,周家在三楼。 站在301的门口,他再次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表情,然后,按响了门铃。 几秒钟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周雪。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上一条深色长裙,显得更加文静秀气。 “来了?快进来吧。” 周雪看到王卫东手里提着的礼物,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 她侧身让开。 王卫东走进门。 这是一套看起来装修比较朴素,但很有格调的房子。 实木地板,简洁的家具,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还有几个装满书的书柜。 客厅里,一位身材微微发福、戴着眼镜、面相敦厚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新闻。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脸上立刻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是小王来了?快坐快坐!别客气!” 这位,自然就是周雪的父亲,金水县教育局局长,周明。 和想象中那种官架子十足的领导不同,周明看起来非常随和,甚至有些……家常。 说话的语气,也像是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周局长,您好。打扰了。” 王卫东连忙放下手里的礼物,微微躬身。 “哎呀家里叫啥局长,叫叔叔就行,来就来嘛,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周明站起来,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快坐快坐!就当是自己家,别拘束。” “雪儿,去给你王哥倒杯茶。” 周明很自然地用上了“王哥”这个称呼,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好的,爸。” 周雪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了动静。 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得体家居服、挽着发髻、气质出众的中年女人,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了出来。 她的面容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居于领导岗位的女性。 这位,无疑就是周雪的母亲,青州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何静。 “何部长,您好!” 王卫东立刻又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哦,小王来了,坐吧。” 何静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目光在王卫东身上停留了两秒,笑了笑: “不用叫职务,今天是在家里,叫阿姨就行。” 王卫东前世虽然听说过这位何部长,但并没有直接打过交道,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履历档案和外界传闻。 只知道她当年和周明是大学同学,学的好像是文学或者历史之类的专业。 据说结婚后,她才开始进入体制,从基层的文化部门做起。 可就是这样一个“半路出家”的女干部,却在仕途上一路高歌猛进,最终反而走在了自己丈夫的前面,成为了手握实权的市领导。 这其中的能力和手腕,绝非寻常。 “好的,何阿姨。” 王卫东从善如流,重新坐了下来,但腰背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放松。 第136章 名不虚传的小王同志 周雪端来了茶水,给王卫东面前放了一杯,然后安静地在她母亲身边坐了下来。 何静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看似落在电视屏幕上,实际上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坐在对面的这个年轻人。 她对这个王卫东的了解,大多来自部下口头的汇报,以及县里的一些文件和简报。 还有她自己看到的那份选调生档案和几次突出的政绩材料。 履历漂亮,实绩过硬。 但真人怎么样,还需要亲眼看看。 好在,她丈夫周明,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场面一下子像聊家常一样松快起来。 “小王啊,别紧张。” 周明笑呵呵地,把果盘往王卫东那边推了推: “在家里,就当聊天。来,吃点水果。” “今天咱们见面,也算是有缘。你可能不知道,我跟你们白镇长、李书记,那都是老熟人了。” “哦?” 王卫东配合地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他知道这是周明在拉家常,也是在给他铺垫,让他放松。 “是啊,说起来,我们都是江东师范大学毕业的,算是校友。” 周明的话匣子打开了: “虽然不是一个系,但我们当年在学校的时候,都是学生会的骨干,一起搞活动,打交道不少。” “后来毕业了,我留在了教育系统,他们进了政界,大家工作上也一直有联系。” “所以啊,这些天,我可没少听老白和老李在我面前夸你。” “什么年轻有为啊,能力突出啊,思路清晰啊……我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亲近。 也是在暗示王卫东: 你领导很认可你,在我这儿,你已经有了不错的印象分。 王卫东连忙谦虚: “周叔叔过奖了。白镇长和李书记都是我的领导,他们对我的工作一直都很关心和支持。我能取得一点成绩,离不开他们的指导和培养。” “哈哈,你小子,会说话。” 周明笑着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小王啊,你现在要当常务副了,以后平桥镇的财政、教育这些大事,都要归你分管,责任更重了。” “正好,你周叔叔我呢,干了一辈子教育,想听听你们年轻干部的想法。站在你们镇里的角度,对现在的基层教育工作,有什么看法?或者说,有什么想法没有?” 这看似闲聊家常,实则是一次不动声色的考校。 考验的是王卫东的视野、格局,以及对他即将接手的新工作的思路。 这是在试探他,究竟是只会埋头干活的“愣头青”,还是已经具备了分管全面工作的“大将之才”。 更重要的是,这个问题的回答,直接关系到周明这位老教育局长,以及旁边那位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对他专业素养和领导潜力的第一印象。 王卫东没有急于开口,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脸上露出认真的思索神色。 几秒钟后,他才放下茶杯,用一种向领导汇报工作般诚恳的语气开口。 “周叔叔,您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我确实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正好也想借此机会,向您这位前辈请教请教。” 他先定下了“请教”的谦逊基调。 “就平桥镇而言,教育工作面临的挑战,其实很典型,也很严峻。” “我们缺钱,教育投入不足,教学设施陈旧,不少村小的校舍还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 “我们更缺人,尤其是缺好老师。” “稍微有点能力和本事的年轻教师,都想方设法往县城、往市里调,留在镇里、村里的,要么是年纪大的老教师,要么就是新招进来熬资历、等着找机会走的年轻人。” “教学质量上不去,优秀生源也在流失。家里但凡有点门路、对孩子有点期望的家长,拼了命也要把孩子往县城、甚至市里的学校送。” “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越是教学质量差,越是留不住好学生;越是没有好学生,越是缺乏办学的底气和吸引力。” 王卫东的语气很平实,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没有任何抱怨或者悲观的意味。 他说的这些,周明当然比谁都清楚,这是全国无数个基层乡镇教育面临的共同困境。 他真正想听的,是王卫东后面的话。 “以前镇里财政困难,发展教育的口号喊得响,但落到实处,就只能是修修补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但我觉得,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王卫东话锋一转: “铁合金厂项目一落地,未来的几年,咱们镇的财政状况会有根本好转。我们现在有能力,也必须对教育做更长远的打算了。” “我的想法是,除了按部就班地加大教育投入、改善基础办学条件这些‘规定动作’之外,我们能不能尝试一些新的办法,来破解这个‘留不住好老师、留不住好学生’的死结?” 周明也开始认真了起来,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王卫东不仅点出了问题的本质,还真有具体的想法。 “哦?什么新办法?说来听听。” 他倒是想听听这位年轻“干将”的想法。 “我想尝试,能不能走一条‘借鸡生蛋’的路子。” 王卫东认真地说: “以我们平桥镇目前的教育底子,靠自己培养、吸引优秀的师资,周期太长,见效太慢。” “所以,我的想法是,能不能由我们镇里出面,主动去和县里那几所好的高中,比如县一中,或者其他重点中学谈一谈合作?” “我们可以由镇财政出资,甚至提供土地和政策支持,邀请他们到平桥镇来,开办一所合作办学性质的分校,或者一个教学点。” “校舍、硬件,我们出大头,甚至全包。他们只需要派管理团队和一部分骨干教师过来,负责教学管理和核心课程。” “这样,我们等于直接引入了县里名校的优质教育资源和成熟的办学模式。” “对于镇里的孩子们来说,不用背井离乡,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县城级别的教育,大大减少了如租房、陪读等教育成本,也会极大提升他们学习的信心。” “对于我们镇本身来说,一所高质量学校的引入,不仅提升了整体教育水平,更是对本地发展环境的一次重要升级。” “能吸引优质教育资源进来,这本身就是一种发展潜力的体现。这会给正在观望、犹豫的投资者,给那些从我们铁合金厂项目上下来的技术工人、管理人才,吃下一颗大大的‘定心丸’。他们会觉得,这个镇不光有工作机会,孩子的教育也有保障,更愿意留下来、安下家。” “同时,这项合作如果谈成、办好,本身就是一个非常亮眼的、能够落到实处的民生政绩。对于县里来说,这也是推动城乡教育均衡发展、探索‘集团化办学’新路子的好案例,意义重大。” “可以说,这是一个能让多方共赢的尝试。镇里、县里、学校、学生家庭、乃至整个地方的营商环境,都能从中受益。” 王卫东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留出一点时间,让周明消化。 他提出的这个思路,别说在2012年,就是在几年后,也是很多地方政府和名校之间流行的合作模式。 他现在做的,只不过是把未来那些被验证过的好经验,提前搬了过来。 他讲得非常实在,没回避实际困难,钱从哪来、政策怎么搞,同时也给出了可行的路径,那就是镇上出钱搭台,主动去和县里好学校谈合作。 更重要的是,他把这件事能带来的好处,一层一层说得清清楚楚。 不只为了孩子读书,更是为了教育公平、改善民生、优化镇上营商环境,甚至,这也能成为一项看得见的政绩。 周明听到这儿,早把刚开始那种“随便听听”的心态收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王卫东这个年纪,最多就是说些“加大投入”、“重视教师待遇”、“改善办学条件”之类的套话,能说得有条理就不错了。 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提出的,竟然是一个如此大胆、却又极具操作性和前瞻性的具体方案! 而且,他分析问题的角度,不仅仅停留在“教育”本身,而是将教育和地方经济发展、社会稳定、民生福祉,甚至政治考量,全都串在了一起。 这哪里像一个刚从大学出来没多久的选调生能有的眼光和格局? 这分明是一个已经在基层深耕多年、有丰富施政经验的“老手”才会有的思路! 怪不得老白和老李把这小子夸上了天。 怪不得自己夫人也会对他另眼相看。 周明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同样流露出几分赞许的何静,又看了看安静坐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一直落在王卫东身上的女儿周雪。 他忽然觉得,这小子,或许真的比他们想象中,还要不简单。 “你这个想法……” 周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很有想法,也很有魄力。” “不过,小王啊,这里面的困难可不小。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说服县里的学校愿意‘放下身段’出来合作,这里面的人情、政策、利益,都够你忙活的。” “困难肯定是有的。” 王卫东坦然承认,但语气依旧坚定: “但我觉得,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们平桥镇现在有底气去尝试,也应该去尝试。哪怕一开始规模小一点,只办一个初中部,或者只合作一部分优势学科,都是一个好的开始。” 说到这里,他话锋轻轻一转,笑容里带着几分诚恳: “至于县里学校那边……这不正好,有周叔叔您在吗?” “您在县教育系统德高望重,又是我们的老前辈、老领导。真要启动这个项目,少不了要向您请教,甚至请您帮忙牵线搭桥、说几句话呢。” 这话说得真诚,又不露痕迹地捧了周明一下,还把两人拉到了“共同做事”的同一阵营。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第137章 意外的偶遇 周明虽然被王卫东说得有些心动,毕竟是在官场里跌打滚爬了多年的老手,自然不会轻易在饭桌上就把这么大的事给定下来. 他哈哈一笑,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好!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不过,这个事牵扯面广,真要干,也得从长计议。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交流,慢慢谈!” 说完,他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雪儿妈,饭菜是不是差不多了?” 何静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这时才像是回过神来,微笑着点点头: “都差不多了,准备开饭吧。” “来来来,小王,洗手吃饭!” 周明热情地招呼王卫东去洗手。 看得出来,他对自己女儿看中的这个年轻人,至少在第一印象上,是相当满意的。 接下来的饭桌上,气氛就轻松多了。 话题从沉重的工作讨论,转向了家常。 周明问了问王卫东家里的情况,父母身体如何,家里兄弟姐妹几个。 王卫东一一作答,说自己父母都是普通农民,身体都还硬朗,家里还有个弟弟,还在读高中。 说这些的时候,他神情坦然,语气平和,没有任何因为出身而感到自卑或者想要遮掩的意思。 这份坦荡,反而让周明夫妇更多了几分欣赏。 周明频频点头,还说了些自己当年在乡镇教书时的趣事,感叹现在农村条件好了,但孩子们要走出大山、改变命运,还是要靠读书。 王卫东也讲了些在平桥镇工作中,跟乡亲们打交道时遇到的有意思的人和事,饭桌上的气氛更加融洽。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吃完饭,王卫东帮忙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些茶,便起身告辞。 他知道第一次上门,不宜久留,适可而止最好。 “时间不早了,何阿姨,周叔叔,我就先回去了,今天打扰你们休息了。” “这么快就走?不再坐会儿?” 周明客气地挽留了一句。 “不了,明天还要上班,平桥镇那边事情多。” 王卫东笑着解释。 “也是,工作要紧。那行,以后常来家里坐。” 周明和何静把王卫东送到了门口。 周雪也跟了出来。 “爸,妈,我去送送王哥。” 周雪很自然地改了称呼。 “好,去吧。小王,路上慢点。” 何静微笑着点点头。 周雪和王卫东并肩走下楼梯,来到了楼下。 天色有些暗了,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洒下一片片昏黄的光晕。 “今天……谢谢你能来。” 周雪走在旁边,周雪轻声说道。 “应该的。” 王卫东回应。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气氛有点微妙。 说亲近吧,不像恋人。 说疏远吧,今天这场见面,又已经把两人的关系推进了一大步。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另一个单元楼里走出来。 那个人影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脚步匆匆。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个人也抬起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愣住了。 是林慕青。 王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到她。 他知道林慕青家里应该有点背景,否则上次郑金盛的事她也不会那么快打听到内情。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家,居然也住在市委家属院! 这个身份,可就完全不一般了。 短短一瞬间,王卫东心里已转过无数个念头。 能住进市委家属院的,起码是市委机关的处级干部,而且还得是核心部门的实权处级,或者是市级领导的家属。 几乎就在同时,林慕青也看到了王卫东,以及他身边的周雪。 她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抹惊喜,随即,那惊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带着淡淡失落和复杂的眼神。 她看看王卫东,又看看他身边的周雪,周雪的容貌、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再联想到今天是周日,王卫东出现在市委家属院,身边还跟着这样一个女孩子…… 林慕青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他上次说的“要去一个朋友家里吃饭”。 原来,他那位“朋友”,家就住在这里。 她抿了抿嘴唇,脸上挤出了一个还算自然的微笑,主动打了招呼: “王镇长?这么巧,你怎么也在这里?” 她用的是“王镇长”这个公职称呼。 周雪在一旁,听到这个称呼,又看了看林慕青的模样和气质,心里瞬间也明白了七八分。 之前的王卫东的犹豫,应该就是此人。 但周雪神色如常,既不紧张,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王卫东身旁,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送客同伴。 “林记者?是挺巧的。” 王卫东定了定神,也露出了客气的笑容: “我来办点事。你这是……要回县城?” “嗯,是啊。” 林慕青点点头,语气尽量轻松: “明天还有采访任务,得早点回去准备。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周雪。 王卫东当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知道,必须得介绍一下。 “哦,这位是周雪,我朋友。” 然后他又转向周雪: “这位是林慕青,林记者,我们之前在平桥镇工作上有过接触,她帮了不少忙。” “周雪同志,你好。” 林慕青主动伸出手。 “林记者,你好。” 周雪也伸出手,和她轻轻握了一下。 握手完之后,周雪很自然地退后了小半步,对王卫东说: “王哥,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之后,她没有任何停留,直接转过身,一个人往自家的方向走了回去。 她的步伐从容,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 似乎把所有的空间和选择,都留给了王卫东自己。 这种冷静和坦然,反而更让人心惊。 王卫东看着周雪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林慕青,心里一时竟有些五味杂陈。 这局面,饶是他两世为人,也有些头疼。 林慕青看了看周雪的背影,又看向王卫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还是保持着礼貌: “原来王镇长今天,是来走亲访友的。”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调侃,但仔细品,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是啊,朋友相邀,推辞不过。” 王卫东也笑了笑,语气如常: “林记者呢?你也住这边?” “嗯,我爸妈住这边。” 林慕青点点头,没再多说,她其实并不想多谈自己的家庭。 两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那个……林记者,你要是着急回县里,要不……一起走?” 王卫东提议。 这个时间,打车去县里的班车可能已经不太方便了,林慕青一个女孩子,确实也不太安全。 “方便吗?不会打扰你吧?” 林慕青问。 “顺路的事,有什么不方便的。” 王卫东说得很坦然。 “那……那就麻烦王镇长了。” 林慕青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向小区外走去。 路上,气氛还是有些沉默。 走到小区门口,王卫东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两人上了车。 第138章 在沉默中死去 出租车行驶在从市区通往县城的公路上。 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稀疏灯火和夜色中的田野,车窗半开,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意灌进来。 车内一片沉默。 王卫东和林慕青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开车的师傅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一声不吭地把电台音量调到了最小。 王卫东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清楚这沉默迟早要被打破。 只是没想到,打破它的会是林慕青。 “那位周雪同志……家世很好吧?” 她没有用“女朋友”或者“对象”这样的词,反倒是选了“同志”这个称呼。 王卫东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会来。 “嗯。” 他没有否认,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她父亲,是县教育局的周局长?” 林慕青继续问,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 “她母亲……我好像在市委家属院里见过几次,气质很不一般。” 林慕青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卫东: “是市委组织部的何静部长,对吧。” 她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显然,她已经猜到了,或者说,在市委家属院里碰面的时候,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这一次,王卫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林慕青清澈却又通透的眼睛,知道任何隐瞒和狡辩,在她面前都显得可笑而多余。 “是。”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掉了。 她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连失望的表情都没有太过明显。 她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公路,脸上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甚至有些飘忽的笑容。 “所以,这才是你的选择?”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王卫东,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家世,对吗?” “因为她是组织部何部长的女儿,因为她能给你人脉和资源,能让你未来的路,走得比别人更快,更稳。” “你之前的所有犹豫,所有的权衡……说到底,都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对吗?” 王卫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化作了沉默。 他能反驳吗? 不能。 因为林慕青说的,是事实。 至少,是很大一部分事实。 那他又能说什么呢? 说他确实是因为周雪的家世才选择了她? 这虽然是事实,但太赤裸,也太伤人。 说他更喜欢周雪的冷静理智,更适合做他未来道路上的搭档。 可如果……没有何静那层关系呢? 王卫东在心里问自己。 他恐怕,会犹豫得更久,甚至……未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所以他沉默。 而沉默,常常就是回答。 林慕青看着他默然的样子,眼中最后那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也熄灭了。 “王卫东。”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没有了之前的“王镇长”,也没有往日里若有若无的亲近。 “上次在土菜馆,你跟我说,你的理想是‘消灭剥削,解放全人类’,让每个人都能有尊严地生活。” “那时候,我虽然觉得震撼,甚至觉得有点不切实际,但我心里是佩服的,甚至……是相信的。” “我相信你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有那么一点超越个人得失的追求。” “可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现在我开始怀疑了。” “或许,什么理想,什么追求,都不过是你精心包装好的伪装而已?” “你真正想要的,其实就是权力,就是地位,就是踩着别人往上爬,对吧?” “只不过,你比他们更聪明,更懂得怎么包装自己,怎么说出最漂亮、最能打动人的话?” “你之前那些慷慨激昂的话,那些看起来坚定的眼神,那些让我觉得你与众不同的特质……是不是也都是你为了往上爬,为了获取像我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的好感和信任,所戴上的面具?” 她的质问,一个比一个更直接,更锋利,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刺向王卫东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脏。 他胸口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误解、被看轻的憋闷,还有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辩驳的悲哀。 他该怎么跟眼前这个二十出头、对世界还抱有最纯粹理想和热情的年轻姑娘解释? 解释他前世是如何一个毫无背景的无名小卒一步步挣扎向上,拼尽全力,最终却也只能在副厅的位置上耗尽所有心力,眼睁睁看着那些真正改变社会的宏大构想,因为权力不够、时机不对、牵制太多,而一次次搁浅? 解释他曾经也像她一样,坚信凭着满腔热血和一身本事,就能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做些什么? 可现实呢? 现实是,你再有能力,再有想法,上面没人,你就得在正科的位置上蹉跎五年、八年,甚至更久。 等你终于熬够了资历,爬到了能够施展拳脚的位置,却发现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锐气早已被消磨殆尽,更重要的是,你发现你所能做的,不过是在一个又一个框架里,小心翼翼地腾挪,用尽心思,去争取那些从更高层手指缝里漏下来的一点点资源和空间。 然后用这些“残渣”,去为老百姓修一条路,盖一所学校,或者解决一些就业。 是,这些事有意义,也能让一部分人过得更好一些。 但这和他心中那个“解放全人类”、让每一个人都能有尊严地自由全面发展的理想,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 那更像是一种……苟且。 一种在庞大权力机器和既定规则下的,有限度的、带着镣铐的挣扎。 他的理想,从未有半分虚假。 那是他两世为人,历经沉浮,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反复拷问自己灵魂后,最终确定并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信念。 它根植于他看到过的所有苦难与不公,源于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 但那理想的实现,需要多大的力量? 需要站在多高的位置上? 需要撬动多少陈腐的规则和既得利益的链条? 他王卫东,凭什么? 一个没有任何背景、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孤臣”,能走到副厅已是极限,那已经耗尽了他前世的心力。 想再往上? 想触及那能够真正改变一些东西的核心权力? 没有根基,没有支持,没有过硬的靠山,无异于痴人说梦。 前世的自己,一路走来,隐忍,谋划,割舍了太多太多。 亲情、友情、健康,甚至……本心。 可结果呢? 还是不够。 常务副市长,副厅的巅峰。 听起来不错了,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可在那层层叠叠的权力金字塔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上面有正厅,还有更高……更广阔的天空。 要实现那理想,他必须走得更远,爬得更高。 就必须隐忍,要谋划,要在无数个岔路口做出最艰难、最理性的选择。 甚至……需要割舍掉一些看起来很美、很珍贵,但在他那条注定充满荆棘、需要步步为营的道路上,可能成为负担或者不确定因素的东西。 比如眼前这份单纯的好感,这份不带杂质、干干净净的欣赏。 林慕青很好,真的很好。 聪明,漂亮,有活力,有原则,家世背景也同样不简单。 她或许真能成为他的助力,但也可能牵扯更多,带来变数。 而且,和周雪那种冷静、理智、从一开始就把一切摊在桌面上的“同盟”关系相比,林慕青这种带着情感因素的好感,更容易让人陷入情绪化,更容易在关键时刻成为被对手攻击的软肋。 他不能冒这个险。 尤其是在他刚刚起步,根基未稳的时候。 这些话,他能说吗? 又如何说? 说了,她又能理解多少? 理解他两世的挣扎与不甘? 理解他在权力场中那种如履薄冰、不进则退的恐惧与焦虑? 理解他为了那看似遥不可及的理想,不得不将自己切割、重塑、甚至变得有些面目可憎的痛苦? 不,她理解不了。 就像他当年二十出头的时候,也无法理解那些功成名就、却活得蝇营狗苟的前辈们一样。 她只会觉得,他是在为自己的选择找借口,是在用一种更高级、更悲壮的谎言,来掩盖自己趋炎附势、汲汲营营的真实面目。 最终,她可能会用同情、或者更深的鄙夷,来看待他。 但那除了让他自己显得更加虚伪、更加可悲之外,什么也改变不了。 所以,最终,王卫东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看着林慕青那双已经不再明亮、甚至有些黯淡的眼睛,语气沉重,坦承道: “慕青,我知道你怎么看我。” “趋炎附势,工于心计,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这些标签,你可以贴在我身上,我无话可说。” “因为站在你的角度,你看到的,确实是这样。” “但请你要相信,我从未有心伤你,我对你说过的那些关于理想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这一点,我可以对天发誓,绝无半分虚假。” “我的选择……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林慕青看着他那双坦荡、却又看不透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沉默,再次笼罩了车厢。 这一次,谁也没有再试图打破它。 而王卫东和这位年轻记者之间,那种短暂萌芽、还未及盛放的感情,也就在这份沉重而冰冷的沉默里,无声无息地,彻底画上了句号。 第139章 人民在呼唤!时代在召唤! 县委组织部的公示期,在平静中顺利度过。 公示期间,除了收到几封关于“王卫东同志太年轻,提拔过快是否妥当”的常规匿名反映信,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举报和反对意见。 十二月二十日,金水县委常委会正式通过了关于王卫东同志任职的决定。 次日,县委组织部下发了正式的红头文件: 关于王卫东同志任职的通知 平桥镇党委: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任命王卫东同志为中共平桥镇委员会委员; 提名王卫东同志为平桥镇人民政府常务副镇长。 请按有关法律规定办理。 金水县委员会组织部 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文件送达平桥镇的当天下午,镇人大主席团召开了临时会议,依照法定程序,通过了关于王卫东同志担任平桥镇人民政府常务副镇长的任命。 从这一刻起,王卫东的职务正式变更为: 平桥镇党委委员、常务副镇长。 行政级别,依然是副科级,但已经迈入了副科级的“天花板”,再往前半步,就踏进正科的门槛了。 而在镇里的实际分工上,这意味着他成了镇政府实实在在的二把手,除了镇长白光明,日常工作就该由他说了算。 同时,作为镇党委委员,他也进入了全镇最高决策圈,拥有了在党委会上的一票表决权。 这份任命,在整个平桥镇以至金水县都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二十三岁的常务副镇长,在整个青州市的乡镇领导班子中,也是凤毛麟角。 很多同样是从选调生起步的干部,这个年纪可能还在县直机关或者镇里某个办公室里埋头写材料。 他的崛起,注定会引来无数羡慕、嫉妒、甚至更复杂的目光。 但王卫东没时间去理会这些。 任命下发的第二天,镇长白光明就把镇政府班子成员和各科室负责人都叫到会议室,开了个会。 与其说是见面会,不如说是一次权力交接和工作安排的明确会。 会议由镇长白光明亲自主持。 他先是宣读了县委的任命文件,然后,当着所有中层干部的面,以镇长和党委副书记的身份,明确宣布了王卫东作为常务副镇长的新分工: “同志们,从今天起,王卫东同志将作为镇政府的常务副镇长,全面主持镇政府日常运转工作。” 白光明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全场: “具体分工如下: “第一,负责镇政府综合协调工作,主持镇政府办公室日常工作,牵头负责文秘、会务、信息、督查、政务公开、对外联络等综合事务。” “第二,主管全镇财政和经济工作,负责财政预算编制、执行和监督,统筹协调全镇经济发展、招商引资、重点项目建设,负责镇属企业的监督管理和改革指导。” “第三,牵头负责全镇重大项目和重点工程建设,具体包括目前正在推进的老街改造提升工程、铁合金厂项目建设的协调保障工作。” “第四,统筹协调全镇应急管理、安全生产、防灾减灾工作,负责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信访维稳、矛盾纠纷调处工作。” “第五,协助我处理政府日常工作,受我委托,负责专项工作。” “第六,其他由镇党委、政府交办的工作。” 除了最后的决定权在白光明手里,王卫东的分工,几乎囊括了平桥镇政府日常运转中最核心、最繁重、也最具挑战性的所有领域。 财政、经济、项目、建设、安全、稳定、日常协调…… 这些以前需要白光明这个镇长亲自抓、或者分散给其他几位副镇长分头负责的工作,现在几乎全部集中到了王卫东的肩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王卫东一跃成为平桥镇政府除白光明之外,权力最大、责任最重、最具有“实权”的副职领导! 同时,这也是白光明对他的绝对信任和重用! 说白了,就是把平桥镇政府日常运转的“大权”,基本都交到了王卫东的手上。 这已经不仅仅是“常务副”了,这几乎就是在提前培养一个“准镇长”。 坐在下面的几位副镇长,眼神都有些复杂。 尤其是那位资历最老、原本以为有机会接替常务副镇长位置的老副镇长,脸色更是难掩失落。 但他也明白,凭王卫东拿下的铁合金厂项目、以及现在风生水起的老街改造,还有背后站着的那些人物,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竞争力。 白光明宣读完分工后,目光投向坐在自己左手边的王卫东。 “卫东同志,你也跟大家讲两句?” 王卫东接过话筒,缓缓站起身。 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年轻的,年长的,欣赏的,嫉妒的,不以为然的…… 他能感受到这些目光的重量,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反倒一片平静。 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豪迈。 前世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前世,因为一场可笑的校园恋情的结束,那个愚蠢的自己,在乡镇最宝贵的头两年里,几乎是在浑浑噩噩、自怨自艾中蹉跎度过。 后来,他才慢慢清醒,开始努力工作。 凭借着选调生的身份和和几件还算像样的成绩,他总算被提拔,调进了县政府办公室。 可那又如何? 在那里,他依旧是个无足轻重的“笔杆子”,小心翼翼地揣摩着每一位领导的意图,写着千篇一律的材料,离真正的“实权”二字,隔着千山万水。 副科? 那是在县府办熬了整整三年之后的事。 那时候,他已经快三十岁了,后来又用了整整五年才解决正科待遇。 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每一次提拔都要拼尽全力去争取、去证明、去等待。 可如今呢? 半年,只有半年。 二十三岁,平桥镇党委委员、常务副镇长! 手握实权,分管着关乎全镇命脉的财政、经济、项目、建设! 他身后,有县委书记的默认,有县长的支持,有县委组织部长的背书,更有未来市委组织部核心领导的隐隐关注! 他想起了那个在出租车里,黯然离去的、林慕青的眼神。 那一刻的愧疚和黯然神伤,是真的。 但这一刻,当他手握话筒,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权力和责任时,他更加确定,自己所做的一切选择,都是值得的。 深吸一口气,王卫东按下了话筒开关。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有期待,有审视,有失落,也有漫不经心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话筒举到嘴边。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 “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县委、县政府的培养,感谢李书记、白镇长和各位领导、同志们对我的支持。” 标准的开场白,谦逊而周全。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一番“继续努力、不负重托”之类的表态。 但王卫东说完这句,却停顿了片刻。 “但此时此刻,我想说的,不只是感谢。” “我站在这儿,脑子里想的,是我们平桥镇的今天,和明天!” “是我们平桥镇五万百姓的生活,和未来!” “各位,我们平桥镇穷了太久了!” 台下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低语声,瞬间消失了。 很多人看向他的目光,从好奇变成了讶异。 王卫东再次抬高了自己的声音: “同志们!我们平桥镇,不能再等了!” “我们平桥镇的人民,更不能再等了!” “时代不会等我们!机遇不会等我们!发展的大潮,更不会等我们!” “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了三十年。但我们平桥镇,还在贫困线上挣扎,还在为一条像样的街道、一所像样的学校、一个能养家糊口的工作而发愁!” “我们很多的父老乡亲,祖祖辈辈住在透风漏雨的房子里!我们很多年轻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去大城市打最辛苦的工,挣最微薄的薪水!” “我们镇上,没有一所像样的医院,孩子发烧,老人生病,都得颠簸几十里地往县城送!” “我们的学校,很多窗户都是破的,操场是土路,孩子们连个像样的体育课都上不了!” “这样的状况,我们还能心安理得吗?我们还能无动于衷吗?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按部就班,慢慢腾腾,不痛不痒地混日子吗?!” 台下,不少干部都坐直了身体,刚才还客套的笑脸,不知不觉变得严肃起来。 王卫东没有看稿子,他完全是即兴发挥,讲的都是事实,讲的是在座很多人内心深处,或许都想过,却不敢、或者不愿大声说出来的话。 “不!绝对不能!”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了自己的提问: “平桥镇的人民在呼唤!新的时代在召唤!” “人民需要党,党就要领导人民!时代需要党,党就要引领时代!”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这个官位,不是为了那点权力。” “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听到了人民的呼唤,感受到了时代的召唤!” “我,王卫东,一个人民的儿子,一个党员,一个新时代的干部,今天在这里,向全镇五万父老乡亲做出的庄严承诺!” “我绝不会辜负人民的信赖!” “我要让平桥镇经济发展起来!让我们的年轻人,在家门口就能找到体面、有尊严的工作!让他们不再需要含泪告别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儿女,去千里之外的他乡,忍受那漫长的分离之苦!” “我要让我们的孩子,享受到和城里孩子一样好的教育!让他们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在平坦安全的操场上奔跑!” “我要让我们的老人,有病能看得起,有医能就得近!让他们能安享晚年,不再为看病发愁!” “我要让我们的每一条街道,都干净整洁;让我们的每一户人家,都住有所居;让我们的每一位乡亲,都能过上体面、富裕、有尊严的生活!” “我将穷尽我的智慧,付出我的全部,倾注我的所有热情,去做好每一项工作,去攻克每一个难关!” “我将与在座的各位同志并肩作战,与平桥镇的干部群众同心协力!” “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众志成城,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没有实现不了的目标!” “平桥镇的明天,一定更美好!” “平桥镇的人民,一定更幸福!”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震撼了。 这哪里像是一个普通的就职发言? 这分明是一场极具感染力、极具煽动性的政治演讲! 有刚进体制的年轻人,有在基层努力奋斗、为家乡贡献的中年干部,也有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但此刻,无论是谁,都被王卫东那慷慨激昂、饱含着巨大热情和信念的声音,深深地打动了。 甚至连坐在王卫东身旁的白光明,都有些惊呆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讲台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王卫东有能力,有手腕,也知道他有抱负。 但他从没想过,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着的,竟然是如此宏大、如此滚烫的理想和责任! 那一刻,白光明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关于“权力平衡”、“人脉经营”、“仕途规划”的算计,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显得那么渺小。 他忽然明白了,有的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 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安逸。 他们生来,就有责任要去承担,有使命要去完成。 而自己,何其有幸,能成为他起步阶段的见证者和……同路人。 “啪!啪!啪!” 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 随即,掌声如潮水般响起,经久不息! 每个人都在用力地鼓掌,有的人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他们似乎都从这个年轻的领导身上,重新看到了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的、那份最初的、滚烫的激情与理想! 第140章 平桥镇建设投资有限公司 平桥镇迎来了2012年的第一场雪。 不大,但下得很认真,细密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很快就给镇政府大院里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以及远处的山峦,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王卫东的办公室里,换了一间更大、更敞亮的。 但此刻,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心情都不怎么敞亮。 王卫东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只是无意识地在指间转着。 他对面,坐着的是镇财政所所长,钱解放。 老钱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在财政所长的位置上干了快十年,是镇政府里有名的“老黄牛”,也是有名的“愁眉苦脸”。 没办法,当了十年穷乡镇的“财神爷”,兜里常年比脸还干净,他想笑也笑不出来。 今天,他是来给新上任的常务副镇长,交一份家底的。 “王常务,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钱解放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指着桌上那份薄薄的报表,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深深的无奈。 “截止到上个月底,咱们镇财政账上,能动用的活钱,总共还有不到两百万。” “这笔钱,要保全镇三百多名在编和合同制干部的工资,要保各村的基本运转经费,要保敬老院、学校食堂的一些基本补贴……” “林林总总算下来,每个月硬性支出就在四十万上下。也就是说,咱们账上这点钱,满打满算,也就撑四五个月。” “这还得盼着千万别有啥意外,也别冒出什么大笔支出。” 王卫东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解放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咱们镇的财政,您也知道,主要就靠那几个矿。” “但这几年,矿产资源税、增值税这些大头,都是直接缴到县里、市里去了。按照现在的分税制,能返还到咱们镇里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咱们镇里能直接收的,主要就是点资源补偿费和管理费,说难听点,就是收点‘辛苦钱’。” “红旗矿之前停产整顿了好几个月,这块收入直接断了。其他那三个小矿,效益也一年不如一年,今年加起来,给镇里贡献的还不到八十万。” “里外里一算,今年咱们镇的财政收入,比去年同期,下降了差不多三成。这日子,确实是勒紧裤腰带在过。” 王卫东终于停下了转烟的动作,他看着钱解放,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铁合金厂那笔投资款呢?五千八百万,一部分不是已经到账了吗?” “哎哟,王常务,我的好领导!” 钱解放一听这个,愁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那笔钱,是县里牵头的重点项目专项资金!县财政、县审计、甚至县纪委都盯着呢!每一笔支出,都必须跟项目建设有关,要有合同,有发票,手续比什么都严!” “这笔钱,是用来给永鑫公司修路、平整土地、搞配套设施的,是专款专用!咱们镇里,一分钱都不能动啊!” “要是敢从这里面挪用一分钱出来发工资、搞别的,那是要出大事的!我这个财政所长,第一个就得被抓进去!” 老钱说得斩钉截铁。 这是原则问题,更是他作为财政所长的底线。 王卫东点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这么问,也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条路是不是真的被堵死了。 现在看来,是堵得死死的。 也就是说,他接过来的,是一个活钱不到两百万、每月固定支出四十万、处处入不敷出、随时都可能断粮的“穷摊子”。 而他,作为新上任的常务副镇长,第一职责,就是管好这个“穷家”,还得想办法让这个家“富起来”。 这难度,可比单纯搞一个项目,要大得多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 钱解放望着眼前这位年纪虽轻、神色却沉稳的新领导,心里不由打鼓。 他不知道这位靠着雷霆手段和通天关系上位的年轻领导,面对这种实实在在的“缺钱”困境,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暴跳如雷,埋怨前任留下了烂摊子? 还是会束手无策,把皮球再踢回给他这个财政所长? 可王卫东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老钱,别那么悲观嘛。” 王卫东忽然笑了,他把那支一直没点的烟放回烟盒,看着钱解放,眼里没有半点焦虑,反倒像早有准备似的。 “没钱有没钱的干法,有钱有有钱的干法。办法总比困难多。” “铁合金厂那笔专款,我们确实不能动。但是,这不代表,我们不能从这个项目里,光明正大地挣钱。” “挣钱?” 钱解放愣住了,他完全没跟上王卫东的思路: “王常务,您的意思是……” “老钱,我问你。” 王卫东语气温和,带着引导: “铁合金厂项目,前期的土地平整、道路修建、管线迁移……这些工程,是不是都得花钱?是不是都得找施工队来干?” “是啊!永鑫公司那边已经把初步的工程预算报过来了,光是这几项,加起来就得好几百万!” “那这些工程,我们能不能干?” “我们?我们镇里哪有施工队啊!以前是有个镇办的建筑公司,后来改制,早黄了!” “没有,就成立一个!” 王卫东说得很干脆。 钱解放彻底懵了,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成立一个镇办企业? 这都什么年代了? 现在不是都说政府不能插手经商,要扶持民营企业吗? 镇里自己成立公司,去承包工程? 这……这合规矩吗?县里能同意吗? “王常务……这事……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钱解放小心翼翼地提醒: “现在都讲究政企分开,咱们镇里自己成立公司,再去承包政府牵头的项目,这在程序上……恐怕很难通过。审计、纪委那边,怕是会有说法。” “而且,成立公司要注册资金,要场地,要设备,要人……咱们现在哪有这个钱?” 王卫东看着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反而笑了。 “老钱,你说的这些困难,我都想过。”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不能这么干?” “那些私人老板、承包商,能成立公司,能承包工程,能从项目里挣钱。为什么我们镇政府,就不能成立一个自己的公司,把这些工程接下来,把这些利润,光明正大地挣到我们镇财政的口袋里?” 他拿起桌上那份财政报表,在钱解放面前晃了晃: “我问你,这钱,是进了我王卫东的口袋吗?是进了你钱解放的口袋吗?” “不!它是进了我们平桥镇政府的口袋!是用来给我们三百多号干部发工资,给全镇的老百姓办实事的!” 他的声音再次提高: “他奶奶的!以前那些贪官污吏搞工程,想方设法把国家的钱、把项目的钱,全往自己兜里揣!老百姓骂,上级查,那是活该!” “可现在呢?我们成立一个镇属企业,去承接项目,我们把利润留下来,不是为了个人,是为了给镇里创收,是为了给全镇的干部群众谋福利!这有什么错?!” “这钱,与其让那些私人老板挣走,揣进他们自己的腰包,为什么不能让我们镇里自己挣?!” “县里有困难?县里当然有困难!现在哪个地方政府不缺钱?正因为县里也缺钱,他才更希望我们下面这些乡镇,能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自己造血,而不是一有事就伸手向县里要钱!” “只要我们这个公司,手续齐全,账目清晰,接受监督,挣来的每一分钱,都明明白白进了镇财政的账,而不是哪个领导的私人口袋。你信不信,县里不仅不会反对,甚至还会把我们当成‘搞活资产、大胆增收’的典型来宣传!” “这叫什么?这叫不破不立!” “出了问题,我王卫东一力承担!你这个财政所长,只需要按规矩给我把好账目关就行!” 这一番话,说得钱解放是目瞪口呆,热血沸腾。 他当了十年财政所长,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守着那点可怜的家底,生怕出一点纰漏。 他从没想过,还能有这种操作! 是啊! 为什么不行? 同样是挣钱,给私人老板挣,和给镇政府挣,那性质能一样吗? 这钱挣回来,是用来发工资、搞建设的! 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这不正大光明吗? 这再正当不过! “王……王常务……” 钱解放也被王卫东的设想打动了,或者说吓到了,说话都有点不利索: “我……我明白了!” “那……那咱们具体怎么干?” 第141章 有功臣,就会有罪人 “很简单。” 王卫东脸上露出了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第一步,注册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平桥镇建设投资有限公司’,简称‘平桥建投’。” “法人,就由你,钱所长来兼任。” “放心,,只是挂个名,具体经营我来抓,出了问题我来抗。” “至于注册资金……你先从账上那不到两百万里,划出五十万来,作为启动资金。” “然后,你再去找经济发展办公室的张主任,和规划建设办公室的李主任过来,我跟他们当面谈。” “你们三个,今天下午就给我拿出一个方案来!成立公司需要哪些手续,需要哪些人员,第一批工程接下来,需要买哪些设备,租哪些设备,都要给我写清楚!” “今天晚上,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报告,把我们的想法、成立公司的目的说清楚!” “这份报告,我亲自修改一下,明天,我亲自拿着这份报告,去找李昌书记和白镇长!” “我就不信,这天大的好事,他们会不同意!” 王卫东这番话,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钱解放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不够用了,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又岂是自己能不答应的? “是!王常务!我马上去办!” 他解放站起身,用力一点头,拿起桌上的报表,转身走了出去。 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钱解放才带着经济发展办公室主任张广利、规划建设办公室主任李继业,三个人一起,拿着一份草拟的方案,走进了王卫东的办公室。 三个人脸色都不太好,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犹豫。 他们三个,下午凑在一起折腾了半天,越讨论越觉得这事简直是“天方夜谭”,漏洞百出,困难重重。 政府自己办企业,去承包项目挣钱? 这都多少年没听说过了! 八十年代乡镇企业红火的时候,倒是搞过,可后来大部分都垮了,还留下了一屁股烂账,害得多少乡镇领导最后没落得好下场。 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搞这一套? 万一出点什么事,审计、纪委、甚至检察院,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此刻,他们站在王卫东面前,与其说是来交方案,不如说是想“劝劝”这位雄心勃勃的新领导,让他冷静一点,现实一点。 “坐。” 王卫东看着面前三位神情忐忑、欲言又止的老同志,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人坐下,还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开口。 “报告呢?” 王卫东直接问道。 钱解放连忙把手里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递了过去。 王卫东接过来,快速翻看起来。 报告写得很详细,成立公司的目的、意义、可行性分析、注册流程、组织架构、前期投入、风险评估……洋洋洒洒十几页,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但是,字里行间,总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生怕犯错的味道。 尤其是在“风险评估”那一块,罗列了七八条可能遇到的问题,每一条都写得危言耸听,仿佛这个公司只要一成立,明天纪委就要上门来抓人一样。 王卫东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把报告“啪”地一声,合上报告,往桌上一撂。 “这就是你们仨研究一下午的成果?” “我是让你们想办法,把这个公司干起来!不是让你们来给我写一份‘劝退报告’,告诉我这件事有多难,风险有多大!” “这些东西,我用你们告诉我?!” 三个人顿时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尤其是经济发展办的老张,他是主笔,这会儿脸都白了。 然而王卫东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三人。 新官上任三把火,自己今天怎么也得好好的烧一烧,好好的敲打敲打这仨人。 “如果所有事都那么容易干成,还要我们这些干部做什么?!” “如果因为困难多,就不去干,就绕着走,那平桥镇,就永远只能是现在这个鸟样!” 王卫东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财政困难,你们就心安理得地等着发不出工资?老百姓指着鼻子骂我们这些当官的不作为,你们就真能装作听不见?!” “你们三个人,一个是管钱的,一个是管经济的,一个是管建设的!手里握着全平桥镇最重要的几个核心部门!” “现在,镇里需要你们想办法,出主意,去为平桥镇的发展闯出一条路来!结果呢?” “你们不是去想‘怎么办成’,而是在想‘有多少困难’,‘可能干不成’!” “张主任,你管经济发展,我问你,咱们平桥镇的经济,这几年来,发展了多少?有什么亮点吗?除了那几口快要挖空的矿,还有什么?!” “李主任,你管规划建设,老街那条路,我上任之前烂了多少年?老百姓怨声载道,镇里年年说修,年年没钱,年年拖着!你作为主管部门的主任,你不觉得脸上发烫吗?!” “老钱,你是财政所长,镇里穷,你最清楚。但你除了会哭穷、会守着一堆条条框框告诉我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之外,你有主动想过一个真正能增加财政收入的办法吗?!” 张广利、李继业、钱解放三个人,脸都涨得通红,头也低了下去。 王卫东说的,句句都是实情,句句都戳在他们的痛处。 “我知道,在体制里待久了,很多人会变得‘求稳’,变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卫东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语气却更重了: “怕出事,怕担责任,怕干了没好处反而惹一身骚。” “所以,凡事都要先想到最坏的结果,先把困难摆出来,给自己找一个‘干不成’的理由。” “我告诉你们,这种心态,叫‘尸位素餐’!叫‘占着茅坑不拉屎’!” “党把我们放在这个位置上,人民信任我们,不是让我们来混日子、当‘太平官’的!” “平桥镇已经到了不改革就没有出路、不闯一闯就要彻底掉队的生死关头了!” “我告诉你们!” “时代在变!政策也在变!唯一不变的,就是我们这些当干部的,要为人民服务的这颗心!” “只要我们的出发点,是为了平桥镇的发展,是为了老百姓的福祉,那就没有什么规矩是不能变通的!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 “你们可以因为害怕担责任,而不去主动推进改革,可以继续抱着那点微薄的工资混日子,等哪一天镇上真揭不开锅了,大家一拍两散!” “但是,如果谁因为自己胆小怕事,敢在改革面前犹豫不决、畏首畏尾,甚至,如果谁想阻挠改革、拖改革的后腿……” 王卫东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那就是罪人!是平桥镇发展的罪人!更是平桥镇五万父老乡亲的罪人!” 第142章 我,王卫东,干一件成一件,从未失手 王卫东这番话,尤其是最后那句“罪人”,说得实在是太重了。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工作批评,而是直接把政治错误的帽子扣了上来! 钱解放、张广利、李继业三个人,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们都是在乡镇机关里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油子”,对政治上的风吹草动,比谁都敏感。 他们太清楚“罪人”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这要是传出去,被记录在案,那他们三个人的政治生命,基本上就宣告结束了。 三人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想通了一件事。 眼前的王卫东,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让他们用“资历”、“经验”来搪塞的年轻副镇长了。 他是平桥镇党委委员! 是镇里领导班子之一! 他有权在党委会上,对他们这些中层干部的调整,提出自己的意见! 更何况,王卫东不仅仅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更是新上任的、手握重权的常务副镇长! 他要是真铁了心想把他们三个换掉,理由都现成的——“思想僵化、阻碍改革、不作为”! 这帽子扣下来,谁扛得住? 到时候,他王卫东在党委会上提议,再投上自己那一票…… 指望谁来保他们? 镇长白光明? 别开玩笑了! 白镇长现在就是个“撒手掌柜”,恨不得把所有事都交给王卫东去干。 王卫东是他的心腹爱将,他会为了他们三个“老家伙”,去得罪王卫东?去打自己心腹的脸? 他只会顺水推舟,巴不得王卫东换上更听话、更能干事的人! 那指望党委书记李昌? 更不可能! 李昌书记对王卫东的欣赏和器重,全镇上下谁不知道? 王卫东现在干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在给李书记的政绩添砖加瓦? 李书记只会嫌他们碍事,怎么可能反过来保他们? 想通这一层,三人心里最后那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和最后一丝侥幸,被巨大的恐慌冲得荡然无存。 他们这才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干不干”的问题了。 而是跟不跟上这位年轻领导的问题! 跟,还有一线生机,说不定真能干出点名堂。 不跟,那就是死路一条! “王……王常务!” 还是钱解放反应最快,他“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声音都有点哆嗦: “您……您批评得对!是我们错了!是我们思想僵化,是我们觉悟不够高!” “我们……我们刚才讨论的时候,确实是困难想得太多,办法想得太少!总想着求稳,总怕担责任,忘了自己是个党员,是个干部!” “您放心!这个公司,我们一定想尽一切办法,把它办起来!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绝不含糊!” 他这一表态,旁边的张广利和李继业也如梦初醒,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是啊是啊!王常务,是我们考虑不周!我们马上回去,重新做方案!保证按您的思路来!” “王常务您放心!我们坚决支持您的决定!保证完成任务!” 三个人,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站在那里,争先恐后地表着忠心。 看着他们三个这副样子,王卫东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立刻让他们坐下,就那么让他们站着,静静地看了他们足足有十几秒。 直到三个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额头的汗都快滴下来的时候,王卫东才缓缓开口。 “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 他声音已经平静下来,没有了刚才那种逼人的气势。 但三人丝毫不敢放松。 “你们也不用怕。” 王卫东语气终于缓和了下来,带了点安抚的意思: “我王卫东不是那种只知道喊口号、让手下人去送死,自己躲在后面摘桃子的领导。” “今天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给你们交个底。” “这个公司,是我力主推动的。所有的方案,我亲自把关;所有的关键环节,我亲自去跑;所有需要跟县里、跟领导协调的事,我亲自出面!”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具体的执行工作,给我干扎实了!把每一笔账给我算清楚了!把每一个流程给我走到位了!” “将来出了任何问题,审计也好,纪委也好,所有的责任,都由我一个人来扛!绝不会连累到你们任何一个人身上!” “但要是干成了,给镇里解决了大问题,这功劳簿上,少不了你们三个的名字!年底的评优,干部的提拔,我会在党委会上、在县领导面前为你们说话!” 这一番话,恩威并施。 先用“罪人”的帽子把他们打懵,再用“我来扛责任”给他们吃定心丸,最后用“提拔评优”的前途来吊着他们。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三个人听得心里又是一阵激动,刚才的恐惧,瞬间被一种“跟着领导有肉吃”的期待所取代。 王卫东看着他们的表情变化,心里冷笑一声。 他知道,光靠这些还不够。 他必须彻底打掉这几个老油条心里最后那点“看笑话”、“等出事”的念头。 “我知道,你们心里可能还在犯嘀咕。”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王卫东就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气盛,仗着有领导撑腰,就在这儿异想天开,瞎折腾?” “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想法,根本就不切实际,最后肯定会碰一鼻子灰,甚至闹出天大的笑话?” 三个人一听,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王常务您高瞻远瞩,我们佩服还来不及呢!” “呵……” 王卫多轻笑一声,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带着些自负的笑容: “你们不用否认。” “但我也想请你们三位,好好想一想,回忆回忆。” “我,王卫东,从来到平桥镇的第一天起,到今天为止,我做了哪些事。”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你们这些所谓的‘老干部’,想也不敢想,干也不敢干的?” “但,哪一件,又是我失败了的?” “我告诉你们!” 他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如同平地惊雷,在三人的耳边炸响: “我,王卫东,干一件,成一件!” “我,王卫东,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做成!” “我,王卫东,在平桥镇,从未失手!” “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绝对不会有!” 第143章 一场雪,一场疾苦 王卫东这番话,说得底气十足,铿锵有力, 钱解放、张广利、李继业三个人,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们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王卫东这大半年来的所作所为。 刚进入平桥镇,就一手主导策划了整顿红旗矿,借此机会,联合县安监局、纪委书记周正,再加上当时的镇长李昌,扳倒了副镇长王大海。 那可是盘踞平桥镇多年的地头蛇,背后关系错综复杂,谁敢碰? 但他硬是办了,王大海被撤职处分,彻底终结了政治生命。 而整顿红旗矿,又牵扯到多少人的利益,多少历史遗留问题? 他硬是顶着压力,把矿场停了,把当时的矿长送进去了,把安全隐患除了,还把管理权收了回来。 引进铁合金厂,数千万的投资,那是全县都眼红的大项目,多少人抢破了头都拿不到? 他拿到了,还顺顺当当地落了地。 老街改造,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拆迁、安置、补偿……哪一样不是能让人焦头烂额的麻烦事? 可在他手里,硬是把局面打开了。 一件件,一桩桩…… 这小子,真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干一件,成一件,从未失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运气好”或者“有背景”能解释的了。 这是一种让人心悸、甚至感到恐惧的能力! 一种仿佛能预知未来、能把所有不可能都变成可能的强大力量! 三人心里再也没有了半分怀疑和侥幸。 他们看着王卫东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到后来的敬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信服。 他们在这一刻,无比的相信,只要跟着这位领导,别说成立一个镇办公司,就算接下来要做更出格的事,他们也敢跟着干。 “王常务,我们明白了!” 钱解放带头,朝着王卫东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放心!我们这就回去,连夜把方案改出来!明天一早,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对!保证完成任务!” 另外两人也跟着鞠躬,异口同声。 “去吧。” 王卫东挥了挥手,重新靠回了椅背,脸上恢复了平静。 三人如蒙大赦,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王卫东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刚才那股逼人的气势,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刚才那番话,确实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但他知道,这番敲打是值得的。 要想在平桥镇这片土地上,真正地施展自己的抱负,他需要一支能打硬仗、敢打硬仗、并且对他绝对忠诚的队伍。 钱解放这些人,虽然思想有些僵化,但胜在熟悉情况,业务精通。 真要换了,还要耗费不少自己的精力,况且就平桥镇这个破地方,能有几个人才,又有几个人能够顶上去? 像陈升那样能慢慢带的毕竟是少数,眼前这关口,正是平桥镇最需拼一把的时候,趁热打铁把局面打开,如果失败了,那以后就更难了。 只要把他们的思想扭转过来,把他们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他们就能成为自己最得力的臂助。 今天这番恩威并施,算是把他们彻底收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下来。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灯光下,雪花像柳絮一样纷飞,房檐上、树梢上、远处的田野上,都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 整个平桥镇,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静谧之中。 真白啊,白得那么干净,那么纯粹。 在灯光的映照下,甚至有几分童话般的美。 王卫东看着这片雪景,心里却怎么也生不出半点诗情画意。 他知道,在这片看似美丽的雪景之下,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和挣扎。 2012年的平桥镇,还没有完全摆脱贫困。 镇上那些老旧的平房,有多少窗户是漏风的? 那些住在山里的孤寡老人,家里的煤球够不够烧? 那些靠打零工维持生计的贫困户,这场大雪下来,还能不能出去找活干? 他们的孩子,身上的棉衣,够不够厚实? 晚上睡觉的被子,够不够暖和?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此刻,在镇上某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一定有某个贫困的家庭,一家人围着一个烧得半死不活的煤炉,瑟瑟发抖地啃着冰冷的馒头。 也一定有某个孤苦无依的老人,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旧棉被,在寒风中无助地咳嗽。 一想到这些,王卫东的心,就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隐隐作痛。 他成立公司,是为了挣钱。 挣钱,是为了发展经济,是为了让平桥镇富起来。 但这些,都是长远的目标,需要时间。 可眼下这场大雪,却是迫在眉睫的考验。 老百姓的冷暖,等不了。 他作为新上任的常务副镇长,作为镇党委委员,不能只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对着宏伟的蓝图指点江山。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做点能让老百姓立刻感受到温暖的事。 王卫东关上窗户,回到办公桌前。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关于公司成立的方案,而是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规划起了工作: “冬季送温暖,帮扶慰问行动”。 他决定,明天一上班,就要立刻启动这项工作。 要组织镇里的干部,对全镇的五保户、低保户、残疾人家庭、以及其他生活有特殊困难的群众,进行一次全面的摸排和走访。 要给他们送去米、面、油,送去棉衣、棉被,送去过冬的煤炭。 钱从哪里来? 就从财政所账上那不到两百万里出! 这笔钱,就算是勒紧裤腰带,也必须挤出来! 这不仅是工作,更是责任。 是他作为一个党员,一个人民公仆,最基本的良心。 他要把这份温暖,实实在在地送到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乡亲手里。 要让他们知道,政府没有忘记他们。 党,一直都在他们身边。 第144章 发展为了什么? 王卫东从来不是一个拖延的人。 尤其是当他的决定关乎民生冷暖的时候。 上午八点半,镇政府刚刚开始一天的工作。 王卫东就把镇党政办、民政办、财政所,以及各村的党支部书记,全都召集到了会议室。 这些干部们大多还沉浸在昨天关于王卫东“异想天开要办公司”的议论中,一个个揣测着这位年轻的新领导接下来要“放大招”了。 有人猜想他会立刻着手推动公司注册,大谈特谈宏伟蓝图。 也有人觉得他会先开个务虚会,统一思想,或者干脆先来一次人事调整。 但谁也没有想到,王卫东将他们召集起来,宣布的第一件重要工作,竟然是—— 天冷了,要给困难群众送温暖。 会议桌前的干部们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意外。 刚上任的常务副镇长,第一把火,竟然是要烧在……送温暖上? 这也太……太“不务正业”了吧? 不是说成立公司搞钱吗? 不是说大刀阔斧搞改革吗? 怎么一上来,就先干起了这种“婆婆妈妈”的事情? 这和他们想象中的“实干家”、“改革派”形象,反差太大了。 “怎么?觉得我这个决定,有点意外?” 王卫东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刻意提高声音,但那平稳的语气和审视的目光,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往下说。 “同志们,外面雪还在下,天寒地冻。” 王卫东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可能昨晚就在暖和的家里,喝着热茶,看着电视。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在我们平桥镇,还有多少人,此时此刻,正在为这个冬天怎么熬过去而发愁?” 在场干部们若有所思,王卫东继续说道: “我刚从财政所老钱那里看了我们镇的家底,一个字,穷。” “我知道,接下来我们要发展经济,要搞项目,要解决财政困难,要做的事情很多,也很急。” “但是!” 他的语气忽然加重: “发展是为了什么?” “改革是为了什么?” “难道不是为了让我们平桥镇的老百姓,都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吗?!” “如果我们只想着往远处看,想着那些宏伟的蓝图,却对眼下老百姓的疾苦视而不见,那我们这些当干部的,心肠是不是太硬了一点?眼睛是不是太瞎了一点?!” “如果连自己乡亲在寒冬里挨冻受饿,我们都不闻不问,那我们有什么脸面去谈发展?有什么资格去谈未来?!” 王卫东这话说得其实很重,甚至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 但奇怪的是,在场的干部们,没有一个人感到不满或者反感。 相反,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羞愧和反思的神情。 他们当中,有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有外地调来的干部,但无论来自哪里,他们身上都肩负着同样的责任。 是啊,我们当干部的,初心到底是什么? 不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可这些年来,是不是习惯了坐在办公室里,习惯了发文件、开大会,习惯了处理那些“更重要”的事务,反而渐渐忽略了身边的民生疾苦? 尤其是那些村里的老支书,感触更深。 他们常年和老百姓打交道,太清楚这场大雪对镇里那些贫困户意味着什么。 “王常务说得对!” 一位老支书激动地站起来: “咱们不能只顾着喊口号,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老百姓的冷暖,才是天大的事!” “对!这事早就该办了!” “还是王常务心里装着老百姓!”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看到大家的反应,王卫东心里也稍微安定了一些。 还好,这些人里,还是有人心的。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我们现在就具体安排。” 王卫东重新掌控会议节奏,语气变得果断: “第一,民政办牵头,各村配合,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拿出全镇范围内五保户、低保户、重度残疾人家庭、以及其他因灾、因病、因突发事件导致生活特别困难的群众名单。名单要准,情况要实,不能漏报,更不能虚报!” “第二,财政所负责,从镇财政账上,挤出二十万专项资金,用于采购米、面、油、棉衣、棉被和取暖用的蜂窝煤。老钱,这个钱,一分都不能少!哪怕我们自己紧一点,这个钱也必须保障到位!” 钱解放立刻站起来: “王常务放心!我保证按时拨付!” “第三,党政办负责协调,联系供应商,以最快的速度,把慰问物资采购到位。所有采购过程,必须公开透明,接受监督!” “第四,后天开始,由我和白镇长带队,镇领导班子成员,各科室负责人,以及各村支书,分成几个小组,划片包干,挨家挨户,亲自把这些物资送到群众手上!” “记住,这不是走形式,更不是作秀!” “我们要做的,是真心实意地去了解他们的困难,去倾听他们的心声,去把党和政府的温暖,实实在在地送到他们的炕头上!”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所有人齐声回答。 散会之后,王卫东拿着会议纪要,来到了白光明的办公室。 他把自己的想法和安排,一五一十地向白光明做了汇报。 白光明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卫东啊,这个想法……出发点是好的。关心群众嘛,这是我们的本分。” 他斟酌着词句: “不过……这种慰问活动,平时一般都是由民政办牵头,或者让宣传口去搞一搞,做个报道,体现一下我们的关怀就行了。” “你现在刚刚上任,党政事务千头万绪,尤其是老街改造和铁合金厂这两个大项目,都需要你投入大量的精力去盯着。把时间和精力花在这种‘常规动作’上……是不是有点……不太划算?” “而且,二十万,对咱们镇财政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挤出来干这个,别的地方就得紧巴了。” 白光明这话,说得很含蓄,也很实在。 他是在委婉地提醒王卫东: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干出实绩,是抓经济、抓项目,是为你的下一步晋升铺路。 至于送温暖这种事,属于“锦上添花”,或者更直接点说,属于“形式大于内容”的常规工作。 你现在搞这么大阵仗,又是挤占财政,又是全体动员,值吗?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追求进步的年轻干部,恐怕都会选择优先把精力放在那些更容易出政绩、更能让领导看得见的地方。 2012年,脱贫攻坚的伟大战役尚未在全国范围内全面打响。 此时的乡镇考核,GDP、财政收入、招商引资、项目落地,才是衡量干部能力和政绩最硬的指标。 “扶贫”这两个字,在官方的考核体系中,还远没有几年后那样的分量。 一个干部的进步与否,和“有没有让辖区内的贫困户过上好日子”,关系真的不大。 相反,花二十万真金白银,去给那些没什么话语权的贫困户送温暖,在很多“精明”的官员看来,这简直是“亏本买卖”。 不如拿这二十万去修一小段路,或者给哪个企业补贴一点,好歹能留下点“看得见”的东西。 王卫东理解白光明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这位老领导,本质上还是关心他的前途,希望他能“聪明”一点,把劲使在“刀刃”上。 白光明不知道的是,在不久的将来,扶贫工作将成为衡量地方党政主要领导政绩的最重要指标,甚至是“一票否决”的硬杠杠。 那时再想回头去补课,就晚了。 而他更清楚的是,在2012年的平桥镇,贫困人口的比例,远不止官方统计的那几个点。 那些藏在深山、住在危房、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乡亲,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他们的冷暖,此刻还没有被纳入系统的考核,但他们也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他王卫东,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白镇长,我明白您的意思。” 王卫东看着白光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十分坚定: “经济要发展,项目要推进,这都很重要。” “但是,如果我们的发展,是以忽视甚至牺牲一部分最困难群众的利益为代价,那这样的发展,是不完整的,也是没有温度的。” “二十万,虽然对于镇里目前的财政情况有些困难,也对于彻底改变贫困现状杯水车薪。但至少,能让几百户最困难的乡亲,在这个冬天,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能点起炉子,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我认为,这件事情,和引进一个几千万的项目,同样重要。” “这是我们的责任。” 白光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里的坚持。 那不是为了政绩,也不是为了作秀。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把老百姓装在心里的责任感。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的格局和胸怀。 也许,正是这份与众不同的“真心”,才是他能够一路闯过来、赢得那么多人认可的真正原因? 算了。 白光明心里叹了口气,随即又释然了。 自己是当老大的,哪有打压自己最得力的手下的道理? 既然他这么坚持,又说得这么郑重,那就让他去做吧。 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好吧。” 白光明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 “既然你认为这件事这么重要,那就放手去做吧。” “我会在党政联席会上,和李书记他们沟通一下,争取他们的支持。” “需要协调什么,你随时跟我说。” 第145章 赵家村,一言堂 民政办把各村上报的困难群众名单汇总上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厚厚的一叠表格,四百二十七户,总计三千一百二十三人。 王卫东看着这个数字,眉头深深锁了起来。 平桥镇总人口五万出头,贫困户数量居然高达三千多人,占比超过百分之六。 这还只是在册的、符合当时救助标准的。 如果算上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被纳入统计、但实际生活同样困顿的边缘户,这个数字恐怕还要翻上一番。 二十万专项资金,平均下来,每户不到七十块钱。 要买米面粮油,要买棉衣棉被,还要考虑取暖…… 杯水车薪。 但这笔钱,已经是镇财政能够挤出来的极限了。 王卫东心里清楚,要想从县里要钱,希望渺茫。 县里财政同样捉襟见肘,各条战线都在伸手要钱。 平桥镇刚刚落地了铁合金厂的大项目,在县领导眼里已经“吃饱了”,不可能再为了“送温暖”这种常规工作拨付额外资金。 钱不够,也得干。 王卫东把名单放在桌上,对站在一旁的民政办主任老杨说道: “老杨,镇里再挤出五万,凑够二十五万。采购的事情,党政办那边已经在联系供应商了,你们配合好。” “另外,发个通知,号召镇里的干部职工、企事业单位,还有那些在平桥镇做生意的老板们,捐一些闲置的棉衣棉被、米面粮油。” “记住,是自愿捐赠,不能搞摊派,更不能强迫。” 老杨点点头: “明白,王常务,我这就去安排。” 等老杨离开,王卫东重新拿起那份名单,一页一页仔细翻看起来。 前世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他太清楚这种“名单”里的门道了。 扶贫资金、慰问物资,历来是某些人眼中的“肥肉”。 虚报冒领、优亲厚友、截留挪用……各种花样,他见得太多。 名单上的名字,大多都是熟悉的姓氏——刘、张、王、李,这些在平桥镇属于大姓。 但翻到靠山镇青山村那一页时,王卫东的目光停住了。 青山村上报的困难户,总共三十七户,一百二十九人。 奇怪的是,这四十七户的户主姓名,清一色全是“赵”姓。 赵德才、赵德福、赵明生、赵春来…… 一个村子,困难户全部集中在一个姓氏? 这概率也太小了。 王卫东心里警铃大作。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党政办。 “小刘,把青山村党支部书记赵满仓的个人档案,还有青山村的基本情况,给我送过来。” 十分钟后,党政办的小刘抱着一叠材料走了进来。 “王常务,这是您要的资料。” 王卫东接过档案,快速翻阅。 赵满仓,五十二岁,青山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在村里干了快二十年。 档案很干净,没什么明显的问题。 但王卫东的注意力,落在了“家庭成员”那一栏。 赵满仓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 儿子分别叫赵德才、赵德福。 女儿分别叫赵春花、赵春梅、赵春兰。 而名单上,赵德才、赵有福赫然在列! 赵春花、赵春梅虽然已经出嫁,但她们的丈夫——王湖山、李敬爱,居然也在名单上! 这还不算完。 王卫东继续往下翻看青山村的其他材料。 青山村是个典型的宗族村,赵姓占了全村人口的百分之七十以上。 赵满仓在村里辈分高,威望重,几个兄弟子侄,要么在村里担任小组长,要么在村办企业里管事。 整个青山村,几乎就是赵家的“一言堂”。 “好一个赵满仓!” 王卫东把材料往桌上一摔,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把民政办老杨又叫了回来,指着青山村那份名单: “老杨,青山村这个名单,你们审核过没有?” 老杨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王卫东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小心回答: “王常务,这……这都是各村自己报上来的。我们民政办人手有限,只能核对一下身份证号、家庭人口这些基本信息。具体的情况……还得靠村里把关。” “把关?” 王卫东冷笑一声: “我看不是把关,是包庇吧!” “你自己看看,这四十七户,清一色全是赵姓!赵满仓的两个儿子、三个女婿,全在上面!” “他们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清楚?赵满仓家两层小楼,在村里算得上数一数二!他儿子在镇上开五金店,女婿跑运输,哪个像是需要救济的困难户?!” 老杨额头冒汗,支支吾吾: “这……这……王常务,我也是刚看到这个名单……以前……” “以前?以前就是这样糊弄过去的,对吧?” 王卫东打断他,声音冰冷: “老杨,你是民政办主任,是全镇民政救助工作的第一责任人!” “下面报上来什么,你就信什么?就不去核实?不去调查?” “党和政府给困难群众的救命钱、温暖钱,就这么被某些人当成自家的小金库,想给谁就给谁?!” “你这是严重的失职!是渎职!” 老杨吓得腿都软了,连连摆手: “王常务,我……我错了!我工作没做到位!我马上派人去青山村核实!马上把不符合条件的剔除出去!” “现在知道错了?” 王卫东看着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厉: “老杨,我告诉你,民政工作,是良心工作!” “我们手里掌握的每一分钱、每一件物资,都关系到老百姓的生死冷暖!” “如果连我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老百姓还能指望谁?!” “这次的事情,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第一,立刻组织人手,对全镇所有上报的困难户名单,进行重新核实!尤其是青山村这种明显有问题的,要一户一户上门调查!” “第二,核实之后,该剔除的剔除,该补报的补报!我要看到一个真实的、准确的名单!” “第三,采购物资的时候,你们民政办要派人全程监督!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明细,有发票,有记录!” “能做到吗?” “能!能!保证完成任务!” 老杨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还有,” 王卫东补充道: “青山村这件事,先不要声张。等我处理。” “是!” 等老杨离开,王卫东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翻涌着怒火。 赵满仓这种人,他前世见得太多了。 仗着天高皇帝远,在村里称王称霸,把集体资产当成自家财产,把扶贫资金当成私人钱包。 更可恨的是,他们还往往打着“为村民谋福利”的旗号,实际上干的却是损公肥私、欺上瞒下的勾当! 这种“村霸”,如果不及时铲除,不仅会寒了老百姓的心,更会严重阻碍农村的发展和稳定。 但处理赵满仓,不能操之过急。 他在青山村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贸然动手,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冲突,甚至影响全镇的稳定。 更何况,赵满仓能在村里一手遮天这么多年,上面难道就没人给他撑腰? 县里、镇里,会不会有他的“保护伞”? 王卫东沉思片刻,拿起电话,拨通了镇纪委书记周正的办公室。 “周书记,是我,王卫东。有个情况,想向您汇报一下。” 第146章 君子有心亦有迹 接到王卫东的电话,周正很快就到了王卫东的办公室。 两人关上门,王卫东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把青山村那份名单和赵满仓的材料,都推到了周正面前。 周正听完,又仔细看了那些材料,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当纪委书记这么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但像赵满仓这样,在扶贫慰问这种“救命钱”上动手脚,而且做得如此明目张胆、一点也不顾忌的,还真不多见。 “这个赵满仓,胆子也太大了!” 周正把材料往桌上一拍: “扶贫慰问的钱和物资,那是老百姓的救命钱、保命钱!他也敢伸手?良心让狗吃了!” 他看向王卫东,眼神里带着肯定: “卫东同志,这件事,多亏了你。” “如果不是你坚持要搞这次慰问活动,如果不是你细心发现了名单里的问题,这个赵满仓,恐怕还会继续逍遥法外,继续把党和政府的温暖,揣进他自己的腰包!” “我这个纪委书记,平时主要处理镇机关和镇直单位的问题,对村里这些‘土皇帝’,接触得还真不多。这次,算是给我提了个醒。” 王卫东连忙摆手: “周书记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工作,也是偶然发现的。” 周正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谦辞。 他看着王卫东,心里其实另有一番感慨。 对于王卫东这个年轻人,他一直是欣赏的。 有能力,有手腕,更有远超年龄的政治智慧。 从当初联手扳倒王大海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但王卫东上任常务副镇长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急于抓权、不是急于表现,而是扎扎实实地去搞“送温暖”…… 说实话,周正是有些意外的。 在官场混久了,见惯了各种“作秀”和“形式主义”。 很多干部,也会搞一些慰问活动,但大多是走个过场,拍几张照片,发几篇报道,就算完成任务了。 像王卫东这样,真金白银拿出二十多万,还要亲自带队、挨家挨户去送的,少之又少。 他当然知道,王卫东这么做,肯定也有为自己“营造名声”、积累政治资本的考虑。 但周正更愿意相信,这个年轻人的心里,是真的装着老百姓。 否则,他不会在财政如此紧张的情况下,硬挤出这笔钱。 更不会在百忙之中,亲自去研究那份枯燥的名单,还从中发现了如此严重的猫腻。 君子论迹不论心。 不管王卫东内心怎么想,他实实在在做的这件事,就是好事,就是对老百姓有益的事。 就凭这一点,周正就觉得,自己当初没看错人。 “卫东同志,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周正收回思绪,正色问道。 王卫东早有准备: “周书记,我的想法是,先不打草惊蛇。” “后天开始,我们不是要分组下村慰问吗?青山村那一组,我亲自带队。” “我的想法是,既然要下村,那就把这件事一起办了。” “我会按照名单,一户一户上门慰问。赵满仓报上来的这些‘困难户’,我一个都不会漏。” “到时候,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我希望,纪委能派几位同志,跟着我一起下去。” 周正点了点头。 这主意不错。 明面上是慰问,实际上是暗访。 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掌握第一手情况。 而且,有纪委的同志在场,调查起来名正言顺,也更有威慑力。 “好!这个办法好!” 周正当即拍板: “就按你说的办!” “我让纪委副书记老郑带队,再带两个经验丰富的纪检干事,全程跟着你!” “记住,下去之后,先不要声张。把情况摸清楚,证据固定好,再动手!” 王卫东点头: “明白。” 周正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我会让纪委这边,也暗中启动对赵满仓的调查。双管齐下,争取一举拿下!” 卫东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站起来,郑重道: “谢谢周书记的支持!有纪委的同志同行,我心里就有底了!” “好!” 周正也站起身,用力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 “卫东同志,你放心大胆地去干!” “对这种侵害群众利益、败坏党和政府形象的‘村霸’,我们纪委的态度是明确的,坚决的!” “发现问题,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次日清晨,大雪初晴。 平桥镇的慰问队伍,分成了六个小组,由镇领导班子成员带队,分赴各个片区。 王卫东带队的这一组,负责的是靠山镇片区的四个村,其中就包括青山村。 同行的,除了民政办、党政办的几个干部,还有镇纪委副书记郑庆山,以及纪委的两名工作人员。 郑庆山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有些稀疏,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卫东,低声问道: “王常务,一会儿到了村里,我们怎么配合?” 王卫东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雪景,语气平静: “郑书记,你们就当是正常的工作督导。” “慰问的时候,你们在旁边看着,听听群众怎么说,看看他们家里的实际情况。” “如果发现问题,不用立刻点破,记下来就行。” “等我们慰问完,再找个机会,单独找几个村民了解情况。” 老郑点点头: “好,我们明白了。” 车子在颠簸的乡村公路上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看到了青山村的轮廓。 村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矮胖、穿着黑色棉袄、脸上堆满笑容的中年男人。 正是青山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赵满仓。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村干部模样的人,以及一些看热闹的村民。 看到镇里的车队,赵满仓连忙迎了上来。 “王常务!郑书记!欢迎欢迎!欢迎领导来我们青山村指导工作!” 他立刻热情地伸出手。 王卫东和他握了握手,脸上也带着笑容: “赵书记,辛苦了。这么冷的天,还在这儿等着。” “不辛苦不辛苦!领导们才辛苦!” 赵满仓连连摆手,然后侧身让开: “王常务,郑书记,外面冷,咱们先去村部坐坐,喝口热水?” 王卫东看了一眼老郑,然后对赵满仓说道: “赵书记,热水就不喝了。时间紧,任务重,我们直接开始慰问吧。” “你把名单上的人,都叫到村部来,我们一户一户地见。” 赵满仓愣了一下,随即笑容不变: “好好好!领导们真是雷厉风行!我这就去叫人!” 他转身对身后的一个村干部吩咐了几句,那人立刻跑开了。 王卫东和老郑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赵满仓,看起来热情周到,但眼神里,却总带着躲闪,不敢和王卫东对视。 很快,村部的小院里,就聚集了二十多个人。 大多都是老人、妇女,还有几个孩子。 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很多衣服都打着补丁。 脸上带着山区农民特有的黝黑和皱纹,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几分忐忑。 王卫东扫了一眼这些人,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些人,看起来确实像是困难群众。 但赵满仓报上来的名单,有三十多户。 现在只来了二十多人。 剩下的那些人呢? 是没通知到,还是……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王卫东没有立刻追问,他走到人群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乡亲们,大家好。我是平桥镇的王卫东。” “今天我和镇里的几位同志过来,是代表镇党委、政府,来看看大家,给大家送一点过冬的物资。” “东西不多,就是一点米、面、油,还有棉衣棉被,希望大家能过个暖和的冬天。” 他的话音落下,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感激和期盼的神情。 王卫东继续说道: “在发放物资之前,我想先跟大家聊几句。” “大家家里,现在都有些什么困难?取暖的煤够不够?过冬的粮食缺不缺?有什么需要我们镇党委、政府帮忙解决的?” 他这话一出口,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开口。 赵满仓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眼神却紧紧地盯着人群。 王卫东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他走到一位看起来年纪最大、穿着也最破旧的老太太面前,蹲下身,柔声问道: “大娘,您家里几口人?这个冬天,过得怎么样?” 老太太似乎有些耳背,愣了一下,才颤巍巍地回答: “啊?哦……家里……家里就我和老头子两个人。儿子……儿子出去打工了,好几年没回来了……” “煤……煤还有一点,省着点烧,能撑到过年吧……” “粮食……粮食也还有,就是……就是……”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眼神里满是无奈和辛酸。 王卫东心里一酸。 他站起身,从随行人员手里拿过一袋米、一壶油,还有一件崭新的棉衣,递到老太太手里: “大娘,这些您先拿着。过两天,镇里还会送一些煤过来。” 老太太接过东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连鞠躬: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王卫东扶住她: “大娘,不用谢。这是党和政府应该做的。” 他又走到另一位老人面前,同样问了家里的情况。 这位老人倒是健谈一些,说家里儿子残疾,孙子还在上学,全靠儿媳妇一个人撑着,日子过得很艰难。 王卫东同样送上了慰问品。 一连慰问了七八户,情况都大同小异。 确实都是生活困难的群众。 但王卫东注意到,这些人里,没有一个姓赵的。 赵满仓报上来的那些“赵姓困难户”,一个都没出现。 王卫东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他继续慰问,直到把在场的二十多户都慰问完。 然后,他走到赵满仓面前,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赵书记,名单上,不是有三十七户吗?怎么只来了这些户?” 赵满仓脸上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哦……王常务,是这样的。有些户主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来不了。还有些……可能出去串门了,没通知到。” “是吗?” 王卫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这样吧,你把剩下的那些户主的名单给我,我们亲自上门去看看。” “慰问嘛,就要送到家里,送到炕头上,才算到位。” 赵满仓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王常务,竟然这么“认真”,这么“不懂规矩”。 慰问这种事,不都是把人叫到村部,发点东西,拍几张照片,就算完成任务了吗? 怎么还要一户一户上门? 那剩下的十几户,可都是他精心挑选的“自己人”,是他准备拿来凑数、分东西的! 有些人家里根本不困难,甚至还有小汽车! 这要是真让镇里的领导上门一看,那不全露馅了? 赵满仓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这天寒地冻之下,他额头上竟然开始冒汗了。 他连忙拉住王卫东的胳膊,把他往旁边拽了拽,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压低了声音: “王常务,王常务,您看……这大冷天的,山路又不好走。剩下的那几户,都住得比较偏,要不……就算了吧?” “东西呢,您放心!我保证,今天晚上,就亲自给他们一家家送过去!绝不会漏掉一户!” 第147章 王常务,您别误会! “这怎么能行?” 王卫东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 “赵书记,我刚才就说了,这次慰问,不是走形式!” “群众的冷暖,是天大的事!我们作为领导干部,亲自上门看一看,听一听他们的困难,这是我们的责任!” “怎么能因为路不好走,就怕苦怕累呢?” 王卫东说得义正言辞。 他越是这样,赵满仓心里就越发慌。 他知道,今天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 他眼珠一转,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王卫东耳边说: “王常务……您……您借一步说话,行不?” 王卫东看着他那副神秘兮兮、又带着几分乞求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 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和不远处的纪委副书记老郑对视了一眼。 老郑心领神会,轻轻点了点头。 王卫东这才转过头,对赵满仓说道: “行,那就到你办公室谈吧。” 说完,他回头对跟着自己的一个年轻人招了招手。 那个年轻人,正是纪委派来的两名干事之一,叫小李,看着很机灵。 “小李,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有点事要交代你。” 赵满仓看到王卫东还带了个“跟班”的,心里有些不快,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领着两人,进了村部里间他那间不大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生着个煤炉,倒是挺暖和。 一进门,赵满仓就赶紧把门关上,还小心地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偷听。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从自己那件厚实的黑色棉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信封。 他动作很快,也很隐蔽,趁着给王卫东倒水的功夫,不着痕迹地就把那个信封,往王卫东的怀里塞。 “王常务,您第一次来我们青山村,也没啥好招待的。这点小意思,您拿着,就当是……兄弟的一点心意。晚上回去,跟兄弟们喝喝茶。” 王卫东心里冷笑,但没有立刻推开。 他任由赵满仓把那个信封塞进自己夹克的内兜里,然后才不咸不淡地说道: “赵书记,你这是干什么?” “哎呀,王常务,您别误会!” 赵满仓连连摆手,一脸“你懂的”表情: “就是一点土特产!真的!您这么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嘛!我们当村干部的,也没别的本事,就是想表达一下对领导的敬意!” 说完,他话锋一转,终于图穷匕见: “王常务,您看……刚才那个名单的事……其实吧,这里面……有点特殊情况。” “哦?什么特殊情况?” 王卫东拉了把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旁边的纪委干事小李,则装作在整理文件,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是这样……” 赵满仓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咱们青山村,您也知道,是个大姓村,姓赵的占了大多数。这村里吧,人多嘴杂,关系也复杂。有时候,为了平衡各方面的关系,为了村里的团结稳定,有些事……就不能完全按规矩办。” “名单上那几户,说实话,确实……不算是最困难的。但他们吧,都是我的一些亲戚、本家,在村里说话也有点分量。这次评困难户,他们也找我闹,说凭什么好事都给外姓人,不照顾照顾自己人。” “我这也是没办法啊!为了安抚他们,为了不让村里出乱子,我就……我就把他们的名字也报上去了。想着吧,反正东西就那么多,匀一匀,大家都有份,也就没人闹了。” “王常务,您是当大领导的,肯定能理解我们基层干部的难处。这叫……工作方法嘛!对不对?” 他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维护稳定”、不得不“灵活变通”的好干部。 还想把王卫东也拉下水,暗示这种事在基层很常见,是所谓的“工作方法”。 王卫东听完,心里已经给这个赵满仓判了死刑。 贪婪,愚蠢,还自作聪明! 到现在,还在试图狡辩,还在试图用这种低级的谎言来蒙混过关! 但他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立刻翻脸,也没有去碰怀里那个信封。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证据还没完全固定,现在翻脸,只会打草惊蛇,让他销毁证据,甚至串供。 “嗯……赵书记说的这个情况,确实……也挺特殊的。” 王卫东沉吟了片刻,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赵满仓一听,以为有门,眼睛顿时亮了。 “是吧是吧!王常务,您是最理解我们基层难处的!” 王卫东却话锋一转: “不过,赵书记啊,理解归理解,规矩是规矩。” “这次慰问,是县委、镇党委都高度重视的,电视台的记者都跟着呢。” “如果我们现在就这么算了,回头人家记者一报道,说我们慰问工作不深入,走过场,那影响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而且,我作为新上任的常务副镇长,这第一件工作,要是就干得马马虎虎,以后还怎么在镇里立足?怎么开展工作?”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既抬出了“县委”、“记者”来压他,又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为了工作、身不由己”的位置上。 赵满仓听完,脸上的笑容又僵住了。 他没想到,王卫东竟然软硬不吃。 “那……那王常务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王卫东站起身,看着赵满仓,脸上露出了一个让他捉摸不透的笑容: “慰问工作,还是要做完的。戏,总得演全套嘛。” “这样,你现在就带我们去那几户‘不方便来’的人家里,我们亲自上门,把东西送到。” “至于你说的那些‘特殊情况’……等我们把慰问工作做完了,回去之后,我再慢慢研究研究。” “你看,这样行不行?” 这话说得,就很有艺术了。 既没有明确答应他什么,也没有当场拒绝。 只是说“回去再研究研究”。 这“研究研究”四个字,可就太有学问了。 可以是同意,也可以是不同意。 可以是大事化小,也可以是小事化大。 全看王卫东回去之后,到底想怎么“研究”。 赵满仓心里七上八下,他摸不准王卫东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看王卫东态度坚决,又不敢再多说什么。 万一真把这位新领导惹恼了,当场翻脸,那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只能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那……那好吧。就按王常务说的办。” “我……我这就带你们去。” 第148章 王常务其实也懂得“基层的规矩” 王卫东看着赵满仓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倒是一点没露出来。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纪委干事小李使了个眼色,然后便跟着赵满仓往外走。 村部的院子里,剩下的那二十多户困难群众,已经在民政办和村干部的组织下,开始排队领取慰问品。 米面粮油,棉衣棉被,东西虽不多,但对那些日子紧巴巴的乡亲而言,已经是难得的一份温暖了。 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笑容,院里的气氛终于活络了起来。 看到王卫东他们出来,老郑立刻迎了上来。 王卫东低声对他说道: “赵书记说,剩下的十几户,住得比较偏,他亲自带我们上门去送。” 老郑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跟着一起去。” 赵满仓一看这位没报姓名、但感觉来头不小的干部也要去,心里又是一紧。 但他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领着王卫东、老郑,还有小李和另一位纪委干事几个人,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雪后的山路,确实不好走。 积雪被踩得又硬又滑,一行人走得小心翼翼。 赵满仓走在最前面,一边带路,一边还在试图跟王卫东沟通沟通”: “王常务,您看……前面那户,是我一个本家兄弟,家里……其实也还行。主要就是婆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他想给王卫东打个“预防针”,免得等会儿到了家里,看到情况不像那么回事,脸上不好看。 王卫东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赵满仓在一座看起来还算气派的砖瓦房前停了下来。 这房子,比刚才在村部看到的那些困难户的土坯房、老木屋,可强太多了。 虽然也说不上多豪华,但在青山村这种地方,绝对算得上是“上等人家”了。 赵满仓回头看了王卫东一眼,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王常务,到了。就这家……” 王卫东没说话,只是朝老郑点了点头。 老郑上前一步,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听着还挺有劲。 “我们是镇里来慰问的,开下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崭新棉袄、头上还戴着个毛线帽子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 看到门口站着赵满仓,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干部模样的人,她愣了一下。 “满仓哥?你这是……” 赵满仓连忙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她: “大妹子,这是镇里的王常务,还有镇上的领导。过来看看你们家,送点过冬的东西。” 那女人一听是“镇里的领导”,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连忙把门让开: “哎呀!领导们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 一行人进了院子。 院子打扫得很干净,角落里停着一辆半新的摩托车,还有几件农具。 屋檐下,挂着一排腊肉,风干的鸡鸭。 屋子里,家具虽然不算新,但样样齐全,电视机、冰箱、洗衣机都有,堂屋正中央还生着一个烧得挺旺的炭盆。 一个穿着厚实、红光满面的老头,正坐在炭盆边烤火,看到有人进来,连忙站了起来。 王卫东打量了一眼屋子里的情况,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户人家,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青山村,绝对是生活水平中上等的,怎么也够不上“困难户”的标准。 但他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只是带着温和的笑容,问了问家里的情况。 “大叔,大娘,身体都好吧?这个冬天,家里取暖的煤够不够?粮食缺不缺?” 那老头看起来挺老实,搓着手回答: “都好,都好!谢谢领导关心!煤……够烧!过年娃们回来,还能多烧几天!” 那中年女人也在旁边补充: “粮食也够!今年地里收成还行!” 赵满仓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王卫东的脸色。 他本以为,王卫东看到这情况,就算不当场发作,脸色肯定也会不好看。 可王卫东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那就好。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向村支部、向镇里反映。” 然后,他让小李和另一位干事,把带来的米、面、油和一件棉衣,放在了堂屋的桌子上。 “大叔,大娘,这是镇党委、政府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们能过个温暖的冬天。” 老两口看到东西,虽然可能并不缺这些,但还是连声道谢。 王卫东没有多待,慰问完,说了几句“保重身体”之类的话,就带人出来了。 整个过程,平静得让赵满仓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位王常务,到底是看出来了,还是没看出来? 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走出这户人家,赵满仓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王常务,也不是那么“不通情理”嘛。 或许,他是真被自己那番“基层工作难处”的话给说动了? 他赶紧凑到王卫东身边,低声解释: “王常务,您看……这户确实不算太困难。但他家有个特殊情况,他家那个老二,前几年在城里打工,摔断了腿,现在在家休养,干不了重活。所以……” 他又开始编故事。 王卫东依旧只是“嗯”了一声,看不出喜怒: “下一户吧。” 接下来,赵满仓又带着他们,走了四五户。 情况大同小异。 要么是房子修得不错,要么是家里电器齐全,要么是家里劳动力充足,地里收成好…… 总之,怎么看,都和“困难户”三个字沾不上边。 顶多算是村里的普通人家。 王卫东每到一户,都像对待第一户那样,亲切地询问家里的情况,送上慰问品,然后平静地离开。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对任何一户人家提出质疑,也没有给赵满仓任何难堪。 甚至,他的脸上那种温和的、公式化的笑容,就一直没变过。 好像真的一点问题都没看出来。 就这么“平静”地,把十几户所谓的“困难户”,全部慰问了一遍。 物资发出去了一大半。 但纪委副书记老郑,从进第一家门开始,就已经把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一一记在了心里。 房子、家当、人员状态、说话语气…… 王卫东不发问,他也不主动问,只是在旁边默默地观察、记录。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王常务,心里肯定憋着一股更大的火。 他现在不发作,只是为了……把戏做足。 当最后一户的慰问品也送出去后,赵满仓悬着的心,总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次,或许是“过关”了。 这位王常务,看着年轻气盛,其实也懂得“基层的规矩”。 看来,那信封还是起了作用。 或许,他是真打算“研究研究”,然后就大事化小了呢? 赵满仓脸上,重新堆起了殷勤的笑容: “王常务,郑……郑主任,各位领导,这大冷天的,真是辛苦你们了!” “要不,咱们先回村部,吃点饭?我们村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就是点土菜,炖只鸡,暖暖身子?” 第149章 该让“金主”爆爆金币了 赵满仓拉着王卫东还想多说几句,却被他不留一点余地地挡了回去。 “饭就不吃了,赵书记。” 王卫东脸上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 “我们还有几个村子要去,时间很紧。” 赵满仓心里多少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强留,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是,领导们工作要紧!那……那我就不耽误各位领导了!我送送你们!” 王卫东没再理他,冲着老郑几人招了招手,扭头就往村口走。 赵满仓哈着腰跟在后面,堆着一脸讨好的笑容,一路将王卫东一行人送到村口,直到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雪路尽头,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 车队缓缓驶离了青山村。 车厢里,气氛有点沉闷。 纪委副书记老郑看着王卫东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到底还是开了口: “王常务,这个赵满仓……问题可不小。” “岂止是不小。” 王卫东冷笑一声: “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那个被赵满仓塞进来的、鼓鼓囊囊的信封,“啪”的一声,扔在了座位上。 “他不仅敢在扶贫款上动手脚,还敢当着纪委同志的面,公然行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了,这是犯罪!” 老郑拿起那个信封,捏了捏,眼神也冷了下来。 不用打开,他也能猜到,里面起码有几千块钱。 “王常务,您放心。回去之后,我立刻向周书记汇报,马上对赵满仓采取措施!” “不急。” 王卫东摆了摆手: “让他再蹦跶两天。” “我们现在手里,有人证,有物证,还有他亲口承认的‘工作方法’。他跑不了。” “当务之急,是先把今天的慰问工作做完。” 说到这,王卫东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车后座上堆放着的、已经所剩不多的慰问物资,对身边的民政办干事问道: “小张,我们剩下的物资,还够慰问几个村?” 民政办的小张连忙翻了翻手里的单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王常务,按照原计划,剩下的物资,大概只够两个村子分的。咱们后面,还有一个柳树村没分到。” “之前统计的时候,社会捐赠的那批物资数量有限,咱们镇里财政挤出来的这二十万,也都买成东西了。当时想着,一个村分一点,先紧着最困难的,没想到……” 没想到,光是在青山村那十几户“假困难户”身上,就用掉了一半。 剩下那点东西,别说三个村,就是匀给两个村,都显得紧巴巴的。 这下麻烦了。 “王常务,您看……这怎么办?” 小张小心翼翼地问道,脸上写满了担忧。 王卫东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脸上倒没什么波澜。 这结果,他其实早有预料。 “社会捐赠的那批物资,怎么样了?” 他问。 “回王常务,昨天是收上来一些,主要是镇上几个开店的老板,还有几个机关干部捐的旧衣服、旧被子,还有些米面油。东西挺杂的,数量……数量加起来,恐怕只够一个村分分。” “而且,都是旧东西,质量参差不齐,有些实在……实在不太像样子。” 小张越说声音越小。 他知道,这点临时凑起来的“爱心”,对于真正挨冻受饿的群众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尤其是,这些东西大多是旧的,甚至是别人家淘汰不要的。 把它们送去给那些最困难的群众,他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 但这已经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镇财政上能动的钱就那么多,王卫东已经挤出了二十多万用来买这批慰问物资,不可能再拿出更多的钱了。 王卫东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那批“社会捐赠”是什么成色。 在2012年的平桥镇,老百姓普遍不富裕,能拿出东西来捐的,本就不多。 大部分人捐的,也确实是自己用不上、舍不得扔的旧衣物。 这份心意是好的,但实际效果……确实有限。 “通知下去,马上组织人手,把那批捐赠物资整理一下。” 王卫东声音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把所有还能用的棉衣、棉被、保暖用品,全部挑出来,清洗干净,进行简单的消毒。米面油这些食品,全部换成镇上正规超市买的新品,不能送旧货,尤其是发霉变质的,坚决不能要。” “这笔换新品的钱,我来想办法。” 小张陈愣住了: “您……您想办法?王常务,这……镇财政那边……” “镇财政没钱了,我知道。” 那不到两百万的家底,再动,钱解放非得跟他拼命不可。 王卫东脑子里,快速地盘算着。 跟白镇长或者李书记汇报,让他们想办法? 也不是不行,但为了这点事就去麻烦领导,显得自己太无能。 这点小事都摆不平,以后还怎么干大事? 这事必须自己解决。 他脑海里闪过几个人名,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 郑金盛。 金盛地产的老板,老街改造项目的总负责人。 这位郑老板,现在可以说是平桥镇最大的“金主”。 而且,他现在正处在极度渴望“洗白”、拼命想往镇政府靠拢,在镇里树个好名声。 找他,最合适不过。 更何况,在王卫东未来的规划里,那个即将成立的“平桥建投”公司,还需要和郑金盛的金盛地产,进行更深层次的合作。 现在让他出点血,既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也是对他的一次考验。 想到这,王卫东不再犹豫,拿出手机直接拨了郑金盛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王镇长!哎呀,您可是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有什么指示?” 郑金盛的声音热情得有些夸张。 “郑总,客气了。是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王卫东开门见山。 “王镇长您说!只要我郑金盛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那边的郑金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是这样,我们镇里最近在搞一个‘冬季送温暖’的活动,给一些困难群众送点过冬的物资。” “但是呢,你也知道,我们镇里财政比较紧张,物资准备得不太充分,现在还差一部分缺口。” “我想问问郑总你这边,愿不愿意……也献一份爱心?” 王卫东话说得很委婉。 但郑金盛是什么人? 人精中的人精! 他一听就明白了。 这哪里是“请他帮忙”? 这分明是王镇长在给他送机会啊! 一个让他光明正大在平桥镇做慈善、树口碑、跟政府拉近关系、并且还能让王镇长本人欠他一个人情的绝佳机会! 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哎呀!王镇长!这您怎么不早说啊!” 郑金盛的语气,听起来比王卫东还急: “这是大好事啊!我们金盛地产,作为在平桥镇投资的企业,为平桥镇的父老乡亲做点贡献,那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您说!您需要什么?米、面、油,还是棉衣、棉被?需要多少?您给我个数,我马上安排人去采购!” “不用!王镇长,您别管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郑金盛生怕王卫东反悔似的,大包大揽道: “我马上就让我公司的采购经理去办!保证都买最好的!米要东北大米,油要非转基因的大豆油,棉被棉衣都买加厚的!” “您放心!我保证,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把东西给您送到位!” “您把地址发给我就行!” 第150章 谁说,我们没东西了? 挂了郑金盛的电话,王卫东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 他让车队继续前进,前往下一个慰问点——大王村。 大王村的情况,比青山村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实人,看到镇里的领导亲自带队来慰问,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报上来的名单,倒是实实在在,没有掺什么水分。 王卫东一行人,按照名单,走访了十几户困难家庭。 有的是因病致贫,有的是家里缺少劳动力,还有的是孤寡老人。 每到一户,看到那低矮破旧的房屋,看到乡亲们身上单薄的衣物,王卫东的心,就更沉重一分。 剩下的物资,在大王村发完之后,已经所剩无几。 车队来到第三个村子——小李庄的时候,物资已经捉襟见肘。 小李庄的村支书,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看起来挺精明。 他报上来的名单,有三十多户。 王卫东不放心,随机抽了几户去看。 结果,又发现了问题。 有四户人家,虽然也姓李,但跟村支书是出了五服的亲戚,家里条件在村里算中等偏上,根本够不上困难户的标准。 很明显,又是滥竽充数。 这一次,王卫东没有再像在青山村那样“温和”。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小李庄的村支书叫到跟前,指着那两户人家的房子,脸色阴沉地问道: “李书记,你来告诉我,这样的家庭,算是我们镇里的困难户吗?” “我们镇里的贫苦标准,什么时候降得这么低了?” 那年轻的村支书,被王卫东问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身为村支部书记,党的政策,你就是这么执行的?” “把党和政府的温暖,当成你个人拉拢关系、照顾亲戚的人情?” “你对得起组织对你的信任吗?对得起村里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困难群众吗?” 周围的村民,也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那几户被点名的“假困难户”,更是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常务……我……我错了……” 年轻的村支书,终于扛不住压力,低下了头。 “你的问题,回去之后,我会让纪委和组织部门,好好跟你谈!” 王卫东语气冷硬,没留一点情面。 然后,他当场宣布,这几户人家的慰问物资,全部取消! 他不能再让宝贵的物资,浪费在这些不该得到的人身上。 剩下的那点东西,勉强分给了小李庄剩下的十几户真正的困难户,每家分到的,比前面村子少了不少。 慰问完三个村子,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这一趟走下来,让王卫东对平桥镇真实的贫困状况,有了更深、也更沉重的了解。 以前,他主要负责招商引资、工业项目,下乡也大多是带着任务,去勘察场地、协调关系,来去匆匆。 再加上之前天气没那么恶劣,他看到的,更多是平桥镇充满希望的一面。 可今天,当大雪覆盖了这片土地,当严寒降临,那些被掩盖在日常生活之下的贫穷和艰辛,才如此真实、如此刺眼地暴露在他面前。 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为什么老百姓会把扶贫款,叫做“救命钱”。 因为在最寒冷的冬天,那一袋米,那一桶油,那一床棉被,真的能救命! “回去吧。” 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昏昏沉沉。 王卫东一行人回到了镇政府大院。 出去慰问的其他几个小组,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大院里很快又热闹起来,大家跺着脚上的雪,交流着各自遇到的情况。 镇长白光明也亲自带队跑了一个片区,此刻正和几位副镇长站在院里,低声交谈着,脸色都不太好看。 看到王卫东回来,白光明招了招手。 “卫东,怎么样?” “白镇长。” 王卫东走过去,叹了口气: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一些。” 他把几个村子的情况,尤其是青山村的“猫腻”,简单扼要地汇报了一下。 白光明听完,脸色铁青: “这个赵满仓,简直是胆大包天!” 旁边几位副镇长和几位带队主任,也纷纷开始倒苦水。 “白镇长,王常务,我们那边也是!物资根本不够分!一个村几十户困难群众,每户就那么一点,看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是啊,僧多粥少!有些家里实在困难的,眼巴巴地看着,我们也没办法……” “我们组最远那个村,路都封了,我们是踩着雪、扛着东西走过去的!到了才发现,还有十几户连通知都没接到,说村上干部通知漏了!” “唉,这工作,难做啊!东西太少,矛盾就容易出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院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闷和压抑。 这次的慰问活动,初衷是好的,也真真切切地帮助到了一些人。 但暴露出来的问题,同样触目惊心。 资金不足,物资匮乏,一些村干部的弄虚作假,以及分配过程中难以避免的矛盾…… 王卫东听着大家的议论,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些问题,不是今天抱怨几句就能解决的。 它们背后涉及制度、资金、监督,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更系统地思考和应对。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冬日的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天边已经只剩下一线灰蒙蒙的光。 他估算着时间,郑金盛那边,应该快到了。 就在这时,党政办的赵前进主任从办公楼里跑了出来,对白光明和王卫东说道: “白镇长,王常务,我刚统计了一下,这次六个小组出去,差不多有五十多户原定的困难群众,因为物资不够,没能领到东西。主要分布在最偏远的三个村。” “剩下的社会捐赠物资,刚刚也紧急清点分配了一下,但都是旧东西,数量也有限,根本不够补这个缺口。” “这……怎么办?” 他看着两位领导,脸上写满了为难。 一时间,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白光明和王卫东身上。 这是考验领导能力的时候了。 王卫东看了一眼白光明。 白光明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从哪个渠道再临时调拨一点资金或者物资。 但王卫东知道,这个时候,镇里是真拿不出东西来了。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白镇长,各位领导,同志们。” “今天的困难,我们都看到了。我们的力量,确实还有限。” “但是,办法总比困难多。平桥镇的发展,不只是我们镇政府一家的事。需要我们所有党员干部努力,也需要全社会的力量来支持。” “我刚才,联系了镇里的一位企业家,金盛地产的郑金盛郑总,把我们的困难跟他说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好几个人眼神都动了动。 找企业家帮忙? 这个时候? 而且,金盛地产……那不是郑老板吗? 那位在县上出了名的“硬茬子”,平时可不好说话。 他会愿意管这事儿? 现在这个点,天都快黑了,外面还在下雪,路上又滑…… 不少人心里已经开始打鼓,甚至觉得王卫东这个做法,有点……不靠谱。 太理想化了。 企业家哪有那么好说话? 就算他答应了,东西什么时候能到? 难道让那些没领到东西的群众,一直等到明天? “王常务……” 有人忍不住开口,想提醒一下。 王卫东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我知道大家心里可能有些疑虑。” 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但是,请相信我们的群众,相信我们的企业家。” “郑总已经答应,会在太阳落山前,把东西送过来。” “所以,我想请大家……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觉得王卫东太年轻,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也有人觉得,他是在给大家画饼,在拖延时间。 毕竟,这天色,眼看着就要全黑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色越来越暗,镇政府大院里的光线,也越来越微弱。 寒风卷着细雪,吹在人脸上,冰冷刺骨。 不少人开始跺脚,来回走动,以驱散身上的寒意。 有些人甚至低声抱怨起来。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我看悬……天都黑了。” “郑金盛?他会管这闲事?” “王常务到底是年轻,想法是好的,就是……唉。” 就连白光明,也不时地抬起手腕看表,眉头越皱越紧。 他低声对王卫东说: “卫东,要不……先让大家回去?明天我们再想办法?” 王卫东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镇政府大院门口那条被雪覆盖的路。 “再等等,白镇长。我相信,他会来的。”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其实也有一丝不确定。 并非不信郑金盛会答应,只是这天气、这路况,终究是说不准的事。 第151章 齐心协力,众志成城 就在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即将被黑暗吞噬,院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 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夹杂着车轮压过积雪的咯吱声,越来越近。 所有人来了精神,齐刷刷地看向大院门口。 只见三辆打着双闪、车身上印着“金盛地产”字样的箱式货车,一辆接着一辆,稳稳当当地开进了镇政府大院!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 车门打开,穿着一身厚厚羽绒服、顶着个毛线帽子的郑金盛,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王卫东和白光明,立刻小跑着过来,嘴里呼出大团的白气: “白镇长!王常务!实在不好意思!路上雪太厚了,耽误了点时间!” “东西都拉来了!按照王常务的要求,米、面、油、棉被、棉衣,都买的最好的!数量绝对够!” 他转身,冲着那三辆货车一挥手: “抓紧卸车!” 货车后门打开,几个穿着金盛地产工作服的工人立刻跳下来,开始麻利地卸货。 一袋袋印着“东北大米”的米袋,一桶桶崭新的食用油,一床床厚实蓬松的棉被,一件件颜色鲜亮、填充饱满的棉衣……被整齐地码放在大院里。 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在昏暗的灯光和雪地的映衬下,这些崭新的物资,显得格外醒目,格外温暖。 院子里,刚才还充满怀疑和抱怨的人们,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那座物资小山,又看看被冻得脸色通红、却一脸兴奋的郑金盛,再看看面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的王卫东。 一时心里情绪翻涌,惊讶、佩服、惭愧,还有一股久违的热乎劲儿,交织在一起。 王卫东立刻走上前,伸手用力握了握郑金盛那双冰凉的手: “郑总,辛苦了!我代表平桥镇党委、政府,代表今天所有没能领到物资的乡亲,谢谢你!” 郑金盛连连摆手,脸上红光满面: “王常务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嘛!” “能为咱们平桥镇的老百姓做点实事,我郑金盛心里,高兴!” 他嗓门亮,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卫东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表情各异的干部们,声音沉稳而有力: “大家都看到了。” “我们的力量是有限的,但只要我们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就能把全社会的力量都凝聚起来!” “现在,物资有了!” “各组的负责人,立刻重新组织人员,连夜出发!”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今天晚上,必须把党和政府的这份温暖,还有社会各界的这份爱心,一户不落地,送到所有应该送到的人手里!” “大家,有没有信心?!” 短暂的沉默后。 “有!” 回应他的,是院子里几十号人,异口同声、斩钉截铁的回答! 刚才的疲惫、抱怨、疑虑,在这一刻,仿佛都被眼前这堆崭新的物资,以及王卫东那坚定有力的声音,给驱散了。 白光明也站了出来,对郑金盛表示了感谢: “郑总,你这个头带得好!我们党委、政府,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你放心,你这份心意,我们一定会记在心上!” 郑金盛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笑容更盛,嘴上却越发谦逊: “白镇长言重了!都是为了平桥镇好!以后有什么需要我郑金盛出力的地方,您和王常务尽管开口!” 寒暄过后,干部们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新的慰问小组再次组建起来,带着充足的物资,重新分配了路线。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又下起了零零落落的小雪花。 临出发前,王卫东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即将再次踏上风雪夜路的干部们,最后叮嘱道: “同志们,天黑,雪路滑,一定要注意安全!” “车能开到的地方,就开车。车开不进去的地方,就下车走!宁可慢一点,也要保证人员和物资的安全!” “送完东西,让大家,也让自己,早点回来休息!” 说完,他转身看向白光明: “白镇长,您回去休息吧。我带队去。” 白光明看着王卫东那不容推拒的眼神,心里百感交集。 这小子,总是把最难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 他知道,王卫东这是为了让其他同志安心,也是兑现自己刚才的承诺。 他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 “小心。” “嗯。” 王卫东点点头,又对郑庆山副书记交代: “郑书记,你也辛苦了。纪委这边情况,你先跟周书记电话汇报一下,具体材料回去整理。今天太晚了。” 老郑知道王卫东是不想让他跟着再去折腾,而且纪委的工作确实也需要尽快向周书记汇报,便点头道: “好。王常务,你们路上千万注意安全!” 交代完毕,王卫东不再耽搁, 他带着民政办、党政办的几个年轻小伙子,还有司机,把分给柳树村的物资搬上车,然后第一个钻进了车里。 车灯亮起,划破黑暗和风雪。 王卫东的车,带头驶出了镇政府大院,驶入了茫茫雪夜。 后面,其他几辆车的灯光,也相继亮起,朝着不同方向,消失在夜色之中。 白光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盏盏远去的车灯,像一颗颗小小的、温暖的星星,最终融化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车灯的余光也看不见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 他在体制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干部。 有庸庸碌碌混日子的,有精明算计图前程的,有欺上瞒下捞好处的…… 像王卫东这样,既有手腕和能力,又有担当和魄力,更有这份真心为民的热忱和拼劲儿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更重要的是,今天他看到,不仅仅是王卫东一个人。 当王卫东站出来,当物资真真切切地送到眼前,刚才院里那些还带着疲惫和抱怨的干部们,那种瞬间被点燃、重新拧成了一股绳,那种为一个目标齐心协力、浑身是劲儿的样子…… 这让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激情燃烧、大家干事创业、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年代。 这种氛围,在如今,真是难得,也真是珍贵。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感慨,还是欣慰。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院子里,正指挥工人把剩下的几件物资搬进仓库的郑金盛。 郑金盛今天,算是彻底赚足了名声和好感。 不光是在群众面前,更是在平桥镇整个领导班子面前,树立了一个“有社会责任感”、“讲政治”、“靠得住”的企业家形象。 白光明知道,郑金盛以前在县里的名声,可不太好。 这位爷是黑白两道都混得开的主,靠拆迁起家,身上江湖气重,手段也野。 可自从他拿到老街改造项目,特别是跟王卫东搭上线之后,整个人确实收敛了不少,做事也规矩了很多。 今天这事儿,也看得出,这位郑总,是个识趣、也会来事的人。 “郑总,天也不早了。怎么样,跟我回办公室坐坐,喝口热茶,暖和暖和?” 白光明主动发出了邀请。 郑金盛眼睛一亮!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哎呀,白镇长,这怎么好意思打扰您!” 他嘴上这么客气,人已经利索地跟了上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跟您讨杯茶喝!” 两人一起,回到了白光明的镇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暖和,白光明亲自给郑金盛泡了杯热茶。 “郑总,今天真是多亏了你。” 白光明在郑金盛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不然,王常务他们,今晚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乡亲们交代。” 郑金盛连忙欠了欠身: “白镇长,您这话可就见外了。我们企业就在金水县,帮平桥镇乡亲做点事,那不是应该的嘛!” “再说了,要不是王常务和白镇长您这样的好领导,给我们这些企业家创造了这么好的发展环境,我们就是想出力,也找不到门路啊!” 这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白光明笑了笑,不再客套,端起茶杯,看似随意地问道: “郑总最近……生意还顺利吧?老街那边,进展怎么样?” 郑金盛立刻打起精神,他知道,正题来了。 “托您和王常务的福,一切都好!” “老街改造项目,前期工作基本完成了,方案也都定下来了。就等明年开春动工!” “说起来……” 他故意顿了顿,看了看白光明的脸色,然后压低了些声音: “白镇长,我最近……听到点风声。” “哦?什么风声?” 白光明不动声色。 “说是……咱们王常务,打算搞一个……镇办公司?专门负责镇里的工程建设和投资?” 郑金盛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白光明的表情。 白光明立刻就明白了。 看来,王卫东的动作,已经传到这位老板耳朵里了。 这也正常。 王卫东找了财政所、经发办、规建办那几个主任商量,这些人虽然被王卫东敲打服帖了,但难免会走漏风声。 而且,成立公司这种事,动静不会小,迟早要公开。 白光明没有否认,也没有细说,只是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王常务年轻,有想法,有干劲。作为镇长,我是支持他大胆尝试的。” “镇里现在财政困难,很多事想办办不了。如果能通过市场化的方式,盘活一些资产,增加点收入,为老百姓办更多实事,未尝不是一条新路。” 这话,等于是在变相承认了。 郑金盛心里立刻有数了。 他知道,这件事,镇里主要领导是知情的,甚至是默许或者支持的。 那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他脑子飞快转起来。 镇办公司……专门负责工程建设和投资…… 那不就是跟自己的金盛地产,直接对口的业务吗? 如果这个公司真能搞起来,以王卫东的手腕和镇里的支持,未来平桥镇的所有政府工程、投资项目,岂不是都要优先考虑这自己这个合作过的公司? 自己的金盛地产,虽然拿到了老街改造的总包,但说到底,自己是个“外人”。 如果能跟这个未来的“镇办企业”搭上线,甚至深入合作…… 那金盛地产就等于是在平桥镇,真正扎下了根! 从“外来户”,变成了“自己人”! 到时候,那真是要项目有项目,要资源有资源,前途一片光明啊! 想到这里,郑金盛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他立刻表忠心,不,是表“合作诚意”: “白镇长,您和王常务有这个想法,那真是高瞻远瞩!” “不瞒您说,我郑金盛在建筑行业,干了小二十年了!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得几个施工队,懂点工程上的门道。” “要是咱们镇里真能成立这么一个公司,有什么需要我郑金盛帮忙的,您和王常务尽管吩咐!” “资金、设备、技术、人才……只要是我郑金盛有的,绝不含糊!”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白光明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郑金盛这个人,精明,识时务,也懂得下注。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手里有资源,有渠道,正是王卫东那个“平桥建投”计划,最需要的合作伙伴。 “郑总这话,让我很感动啊。” 白光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不过,具体怎么弄,还是王常务在牵头负责。我呢,主要是支持他,帮他把握把握方向。” “这样吧,过两天,等王常务忙完眼前这摊子事,我找个机会,安排一下,让你们俩坐下来,好好聊聊。” 郑金盛一听,心里乐开了花! 这话就是递梯子给他啊! “那太好了!太感谢白镇长了!” 他连忙端起茶杯: “白镇长,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感谢您的信任!也感谢王常务的信任!” “您放心,我郑金盛,肯定不让两位领导失望!” 第152章 你来我往,投桃报李,不止如此 王卫东带着人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整个平桥镇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镇政府大院里还亮着几盏孤零零的灯。 车开进院子时,一车人都累得没个正形。 王卫东跳下车,冷风迎面一吹,昏昏沉沉的脑袋倒清醒了大半。 他帮着把剩下的空袋子搬进仓库,看着民政办的年轻人一个个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宿舍,这才一个人走向自己那间小小的平房宿舍。 前些日子,随着他提拔为常务副镇长,镇里办公室主任赵前进就跟他提过好几次,要给他换间条件好点的宿舍,至少得是个正经的套间,带独立的客厅和卧室,还得是集中供暖的。 堂堂一个常务副镇长,还住在这种小破平房里,实在“不像话”,也有损镇里的“形象”。 而且,这平房没暖气,冬天烧煤炉,既不方便,也不安全。 赵前进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关切和讨好。 王卫东知道他是好意,但他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一来,他确实住习惯了。 这地方虽小,但清静,离办公楼也近,上下班方便,省出来的时间他能多看几份文件。 二来,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他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落人口实。 一个年轻干部,刚提拔起来,就急着改善自己的“待遇”,难免会给人留下“讲究享受”、“脱离群众”的印象。 他王卫东能有今天,靠的是实打实的政绩,是领导和群众的支持,不是靠这些表面的东西。 所以,他只提了一个要求: 把平房的取暖问题解决了。 于是,镇上出钱,给这几排干部平房,统一装了土暖气。 虽然烧的还是煤,但至少比煤炉子干净、暖和,也安全了许多。 回到宿舍,打开门,一股干燥的暖气扑面而来。 王卫东脱下冰冷的外套,走到墙角那个新装的铸铁暖气片旁,烤了烤冻得有些发麻的双手。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倒在床上。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今天的经历,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青山村的弄虚作假,小李庄的滥竽充数,还有那最后柳树村,当他把崭新的米面和棉被送到那些衣衫单薄、眼神浑浊的老人手里时,对方那几乎要跪下来的感激…… 还有,郑金盛。 这个人,今天算是立了大功。 不光是解决了物资紧缺的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他给了镇政府一个台阶,给了这场“送温暖”活动一个圆满的句号。 那些原本可能失望甚至埋怨的干部群众,重新看到了希望,心气儿又聚起来了。 这个人情,王卫东记下了。 官场上,讲究的就是个你来我往,投桃报李。 人家郑金盛图什么? 不就是图个“洗白”,图个名声,图个政治资本吗? 他想当选人大代表,想成为“优秀企业家”,想从过去的“土老板”、“社会人”,真正蜕变成一个受人尊敬、有社会地位的“成功人士”。 而这些,恰恰是政府能够给予的。 尤其是宣传口。 想到这,王卫东的脑子,立刻转到了一个人身上——宣传委员,孙红。 孙红这个人,四十多岁,性格干练,是镇里少数几个女委员之一,分管全镇的宣传思想文化工作。 看似务虚,但在树立典型、舆论引导方面,作用不可小觑。 上次在欢迎他的班子聚会上,孙红就曾说过“要大力宣传他这样的优秀典型”。 现在,轮到他去“宣传”别人了。 王卫东闭上眼,在脑海里把明天的计划过了一遍。 然后,才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王卫东的生物钟准时把他叫醒。 虽然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他还是立刻翻身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 他没有先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镇政府的食堂,简单吃了点早饭。 食堂里人不多,几个早起的干部看到他,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王常务,昨晚辛苦了啊!” “王常务,听说你们昨晚又跑了一趟?” 王卫东笑着回应了几句,问了下昨晚各小组回来的情况。 得知大家都平安回来了,他才放心。 吃完饭,他没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径直去了宣传委员孙红的办公室。 孙红刚上班,正在打扫办公室,看到王卫东,有些意外: “王常务?这么早?快请坐!”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给王卫东倒了杯水。 王卫东在沙发上坐下,也没过多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孙委员,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昨天咱们镇里搞的‘冬季送温暖’活动,你这边安排人拍照写稿了吗?” 孙红点点头: “安排了!派了两个年轻干事,跟着白镇长那个组,拍了些照片,也采访了几个群众。” “我让他们今天就把稿子写出来,整理一下,发到咱们镇里的宣传简报上,再往县电视台和市报投稿试试。” 这是常规操作。 王卫东摇了摇头: “光这样,不够。” 他看着孙红,认真说道: “孙委员,我觉得,这次活动,除了我们党委政府关心群众这个层面之外,还有一个点,非常值得大书特书,好好宣传一下。” “哦?王常务您指的是……” “社会力量!” 王卫东加重了语气: “就是我们镇里的企业家,自发地、慷慨地参与到这次扶贫济困活动中来!” “尤其是金盛地产的郑金盛郑总!” “昨天下午,我们的物资不够了,眼瞅着还有几十户困难群众拿不到东西。郑总在知道这个情况后,二话不说,自掏腰包,紧急采购了一大批全新的、高质量的米面粮油和棉衣棉被,在那么恶劣的天气下,亲自带人送过来!” “这是真正的雪中送炭!是企业家社会责任的体现!是‘先富帮后富’的生动实践!” “郑总这种精神,这种行动,我们不应该仅仅当作一个普通的‘好人好事’来处理。” 王卫东看着孙红,眼神恳切: “孙委员,我的想法是,我们要以这件事为契机,大张旗鼓地宣传一下郑金盛先生!” “把他树立为我们平桥镇‘有社会责任感的优秀企业家’典型。” “要给他写专门的报道,要把他这种‘致富不忘乡亲,真情回馈社会’的精神,通过我们的宣传渠道,好好报道出去!” “不光是镇里的简报,县里的电视台、报纸,甚至市里的媒体,我们都要想办法往上送!” “我们要让全县、全市都知道,在我们平桥镇,有这样一位有爱心、有担当、与党委政府同心同德的好企业家!” 孙红听完王卫东这番话,一时有些发愣。 宣传郑金盛? 还要大张旗鼓地树立典型? 这…… 郑金盛在县里的名声,她这个宣传委员,多少是有所耳闻的。 这位老板早些年搞拆迁发家,做事强硬,路子也野,社会上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不少。 虽然后来转型做了正规房地产,又拿下了老街改造项目,看着是走上了正道,但过去的那些“故事”,在县里一些老资格的干部和商人圈子里,还是私下里流传的。 这种人,真值得这么大力宣传吗? 万一以后……出点什么事,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宣传口最怕的就是宣传出去的人物,最后出了幺蛾子,那不仅是工作失误,更是政治问题。 孙红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话说得小心翼翼: “王常务……宣传郑总,这个……方向是好的。” “但是……郑总他……毕竟……”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卫东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意思: “孙委员,你的顾虑,我明白。” “但是,我们看人,不能总盯着过去。” “人,是会变的。” “尤其是在党和政府的引导下,在眼下这么好的环境里,很多过去走过弯路的人,也一样能改好,变成对社会有贡献的正面榜样。” “你看郑总最近的表现。” “接手老街改造项目后,规规矩矩,按照镇里的要求办事。” “这次扶贫济困,更是真金白银、实实在在地出了力!” “这说明什么?说明郑总的思想在进步,在向我们党委政府靠拢!” “对于这样的企业家,我们不应该因为过去的偏见,就拒之门外。恰恰相反,我们应该主动伸出手,拉他一把,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真正成为我们平桥镇发展可以信赖的力量!” “再说了……” 王卫东靠近了一些,声音也低了几分: “孙委员,你也知道,镇里最近,在考虑一些新的发展思路。其中,就涉及到和这些有实力、有资源的企业家,进行更深层次的合作。” “这个时候,我们帮他树立一个好的形象,给他创造一个更好的政治环境,对我们未来的工作,也是有利的。” “宣传,不仅仅是为了表扬一个人。更是为了服务中心,为了推动工作!” 这话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几分提点的味道。 第153章 你不配合,也得配合! 孙红的迟疑和抗拒,王卫东看在眼里,心里其实并不意外。 说句实在的,他能明白她的顾虑。 像孙红这样在宣传口干久了的老同志,求稳怕出事几乎是本能的。 她们那摊子事儿本来就敏感,责任又重,万一真宣传了个“两面人”,等到对方露了馅,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自己。 这个风险,确实不小。 但理解归理解,王卫东要做的事,却不会因此改变。 他看中的是郑金盛这个人,还有他背后的那些门路和实力。 “平桥建投”这个事情不是小打小闹,光指望镇里那点人远远不够。 必须有一个懂市场、有资源、敢投入,关键时候还肯下本钱的强力合作伙伴。 郑金盛,就是他选中的那个人。 至于郑金盛以前干不干净? 呵,王卫东心里门儿清。 放眼全国,尤其是在2012年这个时间节点,真正能从底层干干净净、清清白白闯出来,并且积累起巨大财富和能量的人,有几个? 这其中的门道,他两世为人,见得太多了。 水至清则无鱼。 你要改革,要发展,要在死水一潭的乡镇里杀出一条血路,就得用各种能用的人,调动一切能调动的资源。 只要他能为我所用,只要他能被约束、被引导,只要他的能量能用在正道上,之前的那些“脏”,慢慢“洗白”就是了。 “洗白”这事,本来就是这个圈子里心照不宣的一条路。 这个时代,本来就给了很多人重新“写履历”的机会。 郑金盛,也一样。 发展改革,就得打破固有的、僵化的、甚至有些“胆小怕事”的观念。 办公司、闯新路,连白光明、李昌都要承担政治风险,你个宣传委员,连帮忙“洗”个人都畏首畏尾? 王卫东看着孙红那副欲言又止、左右为难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没再继续用那些大道理去说服她。 有些时候,对于体制内的聪明人,最直接的办法,往往最有效。 “孙委员,你的顾虑,我很理解。” “但是,我们做工作,不能只考虑避责,更要考虑如何推动发展,如何打开局面。” “关于树立郑金盛同志为‘优秀企业家典型’这件事,我个人认为,这不仅仅是宣传部门的事,更是关系到我们平桥镇下一步整体发展布局的大事。” 说到这里,王卫东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孙红心里沉淀一下。 然后,才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敲打意味十足的语气说道: “这件事,我会尽快向李书记、白镇长汇报我的想法。而且,我认为有必要,在下次党委会上,正式提出来,让大家一起讨论研究。” “我相信,集体的智慧和决策,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把握方向,把事情办好。” 这话一出,孙红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她哪能听不出王卫东话里的意思?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上党委会! 这事,要上党委会! 王卫东这是在告诉她: 一,这件事,不是我王卫东个人的心血来潮,而是“重要工作部署”。 二,李昌和白光明那里,他会去汇报。 而这两位的态度……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王卫东提出来的事,他们能不支持吗? 三,就算你们宣传口有顾虑,甚至你孙红个人有意见,那也没用。 我会把它拿到党委会上去,让所有委员来讨论、来决定。 到时候,党委会一旦形成了决议,那是党委的集体决定! 你孙红作为宣传委员,分管宣传思想工作,难道还能不执行党委的决定? 到时候,她如果还像现在这样推三阻四、顾虑重重,那就不是“谨慎”,而是“不执行党委决议”! 那问题就严重了。 而且,真到了那一步,场面会非常难看。 她在班子里的威信,也会大受影响。 甚至可能被贴上“思想僵化”、“不配合中心工作”的标签。 你不配合,也得配合! 这,就是王卫东的潜台词。 孙红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年轻领导,看着他脸上那副平静、甚至有些淡漠的神情,心里第一次真正感到了一丝寒意。 她之前和王卫东接触过几次,都是因为宣传方面的工作。 在那些场合,王卫东给她的印象是: 年轻有为,思路清晰,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充满了热情和干劲,而且对她这个“老同志”也一直很尊重。 自己当初配合宣传他时,他甚至还很客气地道谢。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小伙子有能力,有前途,会做人。 可现在,她才真正明白,那些“彬彬有礼”,只是他愿意展示给你看的一面。 当他决定要推动一件事,需要扫清障碍的时候,那温和的笑容背后,隐藏的是一颗极为坚定、甚至可以说是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标的决心! 他能有今天的成就,恐怕绝不仅仅是靠运气和能力。 这种软硬兼施、恩威并重的手段,才是他真正可怕的地方。 孙红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了。 继续抗拒,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配合,至少还能落个“顾全大局”、“配合领导”的印象。 说不定,以后王卫东真要干成了大事,自己这份“配合”,也能算一份功劳。 想到这里,孙红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了笑容。 这笑容虽然还有些勉强,但态度已经完全不同了。 “王常务,您说得对!” 她开口,语气变得积极起来: “是我考虑不周,思想过于保守了!” “郑金盛同志这次确实做出了表率,展现了一个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感!我们宣传口,就应该主动作为,把这样的正面典型挖掘好、宣传好!” “这件事,我马上就安排!成立一个专门的宣传小组,由我亲自负责,围绕郑总这次慷慨解囊、雪中送炭的事迹,撰写高质量的通讯稿和人物专访!” “县电视台、市报那边的投稿渠道,我亲自去联系、去沟通!一定想办法,把这篇报道,发出来,发好!” “请王常务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当成近期宣传工作的重点任务,全力抓好落实!”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诚恳,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王卫东听着,脸上终于又露出了之前那种温和的笑容。 仿佛刚才那几句敲打的话,从未说过一样。 “孙委员能有这个认识,我就放心了。” “宣传工作,就是要为大局服务,为中心工作服务。” “具体怎么操作,你比我专业。我相信,以孙委员的能力,一定能把这篇文章,做得漂漂亮亮!” “后续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出面协调的,随时找我。” 他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再留下一个“随时帮忙”的承诺,也算是把场面圆了回来。 “谢谢王常务信任!我一定办好!” 孙红连忙保证。 “那行,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回头稿子写好了,可以先给我看看。” 王卫东站起身,准备离开。 “好的好的!王常务慢走!” 孙红也站起身,把王卫东送到了办公室门口。 看着王卫东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孙红才慢慢关上房门,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她没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了会儿呆。 然后,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那短短的十几分钟,她感觉自己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个年轻的常务副镇长。 此人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她虽然和王卫东同为镇党委委员,但在实际的权力排序中,两者的分量,那是天差地别。 在平桥镇,一把手是李昌,二把手是白光明,这毋庸置疑。 三把手,是专职副书记,管着党务、组织。 这是雷打不动的前三甲。 而在这之后呢? 虽然名义上按照资历、分工有一定顺序,比如纪委书记排第四,然后是组织委员、政法委员、宣传委员等等…… 但这只是“一定意义上”的顺序。 真到了党委会的牌桌上,谁说话的分量重,谁的影响力大,可不是看这个排名的。 要看谁能得到书记和镇长的信任,要看谁手里掌握着最核心的“实权”! 而王卫东此人,虽然只是新晋委员,排名靠后。 但他身兼常务副镇长,在白光明这个“甩手掌柜”的全力支持下,几乎是全面主持镇政府的日常工作。 全镇的财政、经济、项目、建设……这些最硬核的权力,全都攥在他手里! 而且,他和书记李昌、镇长白光明的关系,那不是一般的“好”,而是铁杆盟友、心腹爱将! 从实际权力来看,说他是平桥镇的“四把手”,那是一点都不为过。 甚至,比第四把手还要更硬气一些! 因为纪委书记周正,虽然按惯例排第四,地位超然。 但在基层乡镇这个环境下,纪委的力量往往有限,更多的是起到监督、震慑的作用。 真要论“说话算不算数”、“办事能不能成”,周正的影响力,还真不一定比得过现在的王卫东。 王卫东手里的权、身后站的人,都决定了,他在党委会上,只要不是挑战书记和镇长的权威,几乎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孙红甚至觉得,以王卫东的政治智慧和手腕,他如果想,甚至能跟排名第三的镇党委副书记掰掰手腕。 当然,她也知道,王卫东肯定不会这么莽撞。 他肯定有更高明、更润物细无声的手段,把那些同僚们,都拉到他自己的“统一战线”里来。 就像今天对自己一样。 先礼后兵,软硬兼施,让你明知道他在敲打你,却又不得不心服口服地配合他。 “唉……” 孙红再次叹了口气,心里也不由得感慨: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什么怪物都有啊!” 她哪里知道,王卫东这等炉火纯青的政治手腕,根本不是什么“天赋异禀”能解释的。 在那副年轻镇长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是一个在官场沉浮两世,从乡镇科员一步步爬到副厅级常务副市长,并且在权力场上经历过无数风雨和角力的灵魂。 前世,他当过好几个部门的一把手,也干过局长、县委书记,到最后那个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上时,那位正市长不过是部委下来镀金的“空降兵”。 王卫东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就悄无声息、不动声色地,把那位市长“架空”了,成了市政府事实上的“一把手”。 在权力场中浸淫几十年,对于如何平衡关系、如何调动资源、如何拿捏人心,他早已熟稔于心,成了本能。 如今,不过是把那些曾经用在更高层面的手段,拿来对付一个乡镇的宣传委员罢了。 自然是手到擒来,游刃有余。 第154章 家有贤妻,心有猛虎 郑金盛到家的时候,外面天早就黑透了,一看表,十点多。 他在镇政府大院里卸完货,又被白光明拉着喝了一顿茶,聊到九点多才出来。 一进家门,暖气扑面而来。 他这套房子在金水县算是最好的小区,复式结构,这这么晚的时候客厅里还亮堂堂的。 客厅里,一个穿着丝绸睡衣、气质温婉的女人正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打着毛衣,似乎在等他。 这女人,就是郑金盛的妻子,林慧。 “回来啦?” 看到郑金盛进门,林慧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站起身,走过来帮他脱下厚重的羽绒服,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 动作轻手轻脚的,眼里都是关心。 “嗯,回来了。” 郑金盛换上拖鞋,任凭妻子帮他收拾外套,脸上露出在外人面前绝对看不到的、带着几分疲惫和放松的笑容。 他看着林慧那张依旧秀气、保养得很好的脸,心里一暖。 林慧,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也是他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 他知道,外面很多人都说,他郑金盛能有今天,全靠娶了个好老婆,全靠他那个在市住建系统当主任的老丈人。 这话,对,也不对。 郑金盛的出身,说出来都寒碜。 他初中没上完,家里就交不起学费,让他辍学回家挣工分了。 那会儿他才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每天跟着大人下地,累死累活,也挣不到几个钱。 他不甘心,十六岁那年,揣着家里东拼西凑的五十块钱,一个人跑进县城,投奔他一个远房舅舅。 他那舅舅,是给一个黑矿老板开车的司机。 看他可怜,就安排他在矿上当了个保安。 当保安,总比种地强。 可郑金盛不是个安分的主。 他脑袋灵光,脸皮也厚,嘴巴又甜。 白天给老板开门拎包,晚上给下井的工人买烟买酒。 整天“哥”、“爷”地叫着,很快就跟矿上一个管事的小头目混熟了,认了人家当大哥。 没过多久,他就从保安,变成了跟着大哥屁股后面跑腿的“小工头”,带着几个老乡,干点挖土方、搬砖头的零活。 那几年,是真的苦。 没日没夜地干,陪酒喝到吐,有时为了抢点小工程,还跟人打得头破血流…… 他人生真正的转机,是遇见林慧。 那时候的林慧,还是个刚从卫校毕业的小姑娘,文静、漂亮,清纯得像一张白纸。 郑金盛当时就看傻了。 他一个整天在工地上跟泥瓦匠、大老粗打交道的包工头,哪见过这么水灵、这么美好的姑娘。 连哄带骗,死缠烂打,凭着那股子不要脸的劲儿和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硬是把单纯的林慧给追到了手。 后来才知道,这姑娘的父亲,竟然是县住建局管工程审批的科长。 一个泥腿子出身,连初中都没念完的小包工头,和一个家境优渥、受过良好教育的干部子女。 这门亲事,林慧的父亲当然是一万个不同意。 那位老科长,打心眼儿里瞧不起郑金盛这种“野路子”出身的社会人。 觉得他粗俗、没文化,配不上自己的宝贝女儿。 什么“社会渣滓”、“小混混”、“不三不四”……难听话不知道说了多少。 是林慧。 这个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骨子里却有股子倔劲儿。 她认准了郑金盛,就非他不嫁。 在家又哭又闹,甚至以死相逼,才最终让老丈人点了头。 她父亲没办法,看着宝贝女儿的份上,才咬着牙同意了这门婚事。 但婚礼办得冷冷清清,他老丈人一家,就没给过郑金盛一个好脸色。 婚后好几年,老丈人都没正眼瞧过他这个女婿。 觉得他丢人。 郑金盛心里憋着一股火。 但他把这股火,全化成了拼命的劲儿。 他知道,自己老婆心思单纯,甚至有点老实,但她认准了自己,就是一辈子。 为了这份情,为了不让老婆跟着自己受委屈,他得拼! 他得混出个人样来! 他对外人能耍手段讲义气,唯独对林慧,是掏心掏肺的好。 林慧虽然不懂生意上的事,但她知道,自己这个男人,心是真诚的。 后来,还是林慧她爸,看着女儿日子过得还算幸福,终究是心软了。 他虽然依旧瞧不起郑金盛这个女婿,但终究疼女儿 他利用手里的那点权力,像“施舍”一样,给了郑金盛几个没人愿意干、又苦又累的小工程。 郑金盛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豁出去了,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都投了进去,没日没夜地泡在工地上,凭着一股子狠劲和那份与生俱来的精明,硬是把那几个烂工程,干得漂漂亮亮,还挣到了第一桶金。 从那以后,他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成立公司,买设备,招兵买马,一路趁势而起。 短短十几年,就从一个小小的包工头,变成了如今在金水县赫赫有名的地产老板。 钱,他是不缺了。 他住上了豪宅,开上了豪车。 可在老丈人面前,他始终抬不起头。 尤其是在前些年,他那位瞧不上他的老丈人,也从一个小小的科长,一路高升,调到了市里,当上了住建系统某个部门的主任。 官,更大了。 每次家庭聚会,老丈人向别人介绍他,总是轻飘飘一句: “这是我女婿,搞工地的。” 眼神里,那种文化人、干部,对“商人”的鄙夷,从来就没变过。 老丈人不止一次对林慧说过: “你别看他现在有几个臭钱,在这片土地上,商人,永远都是末流。” “只有当官的,才是人上人。” 这些话,像一根根毒刺,深深地扎在郑金盛的心里。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虽然有钱,但没有“根基”。 没有政治地位,没有社会身份,他永远都只是个有钱的“土老板”。 生意做得再大,在那些真正的权力面前,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所以,他拼了命地想“洗白”。 他想当人大代表,想当政协委员,想拿“优秀企业家”的奖状,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政府的红头文件上,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 他想让所有瞧不起他的人,尤其是他那个老丈人看看! 他郑金盛,不光有钱! 他还能跟当官的平起平坐,甚至,能让当官的都高看他一眼! 这就是他这些年,削尖了脑袋,想往体制里钻的根本原因。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林慧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给他倒了杯热水,递到他手里。 “没什么。” 郑金盛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浑身都暖起来。 他看着妻子温柔的眼睛,忽然问道: “慧慧,你说……我要是真当上人大代表了,爸他……会不会对我改观一点?” 林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还在想这个呢?” 她坐到郑金盛身边,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金盛,你别总跟爸较劲。他就是那个脾气,一辈子在机关里待着,看谁都觉得不如他们当官的。” “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比那些当官的,好一百倍,一千倍。” 郑金盛心里一暖,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 “我知道。” 他笑了笑,但眼神里,可眼里的那团火,却烧得更烈了。 他不仅要当上人大代表。 他还要成为金水县,甚至整个青州市,最举足轻重的企业家! 第155章 天下英雄,卧虎藏龙 郑金盛这几天一直在等王卫东的电话。 那天晚上,白镇长虽然话说得客气,让他等王常务的消息,但他心里跟猫抓似的,痒得厉害。 他脑子里,甚至都已经开始规划,一旦王卫东那个“平桥建投”公司成立,自己该如何配合了。 要人? 他手底下养着好几个工程队,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年轻力壮的小工,有的是! 要设备? 挖掘机、推土机、装载车……他公司车库里停着一排! 就算不够,他一个电话,就能调来更多! 要资金? 那就更不是问题了! 他现在账上趴着几千万的流动资金,哪怕临时垫资都没问题。 他甚至都想好了,如果王常务需要,他可以直接从自己公司抽调一整套班子过去,帮着把“平桥建投”的架子先搭起来。 只要王卫东开口,不管要什么,他郑金盛绝不二话! 他缺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东西。 他缺的,是一个真正能把他领进“圈子”里,让他从一个“土老板”变成“红顶商人”的机会! 而王卫东,就是他认准的那个能给他这个机会的人。 他天天掰着指头算,等着王卫东的电话。 可一天过去了,没动静。 两天过去了,还没动静。 一连等了三四天,王卫东那边,就像是彻底把他给忘了似的,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 郑金盛心里开始犯嘀咕。 难道是自己那天表现得太急切,让王常务起了戒心? 还是说,这事在镇里遇到了阻力,搞不成了? 他有些坐不住了,几次拿起手机,想给王卫东打个电话探探口风,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知道,跟王卫东这种人打交道,最忌讳的就是“急躁”。 连钱爷都高看一眼的年轻人,心思深沉,手段老辣,肯定有他自己的规划和节奏。 自己急躁忙慌地去催,反而显得没城府,说不定还坏了人家的安排。 还是得沉住气。 就这样,又耐着性子等了几天。 这天是周末,郑金盛难得没有出去应酬,闲在家里陪老婆孩子。 他那个上小学的儿子正在客厅地毯上玩着乐高,林慧则坐在一旁,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教女儿写作业。 郑金盛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份报纸,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爸!爸!快看!你上电视了!” 儿子突然喊了一嗓子,举着小手指向电视屏幕。 “瞎嚷嚷啥。” 郑金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目光依旧落在报纸上。 “真的!爸!就是你!金水新闻!” 儿子声音高了起来,满满都是兴奋。 郑金盛这才放下报纸,疑惑地朝电视机看去。 只见金水县电视台的晚间新闻节目,正在播放一条关于“爱心企业家雪中送炭,助力平桥镇扶贫济困”的报道。 电视画面上,出现的正是他那几辆印着“金盛地产”的货车,以及工人们在镇政府大院里卸货的场景。 镜头一转,是他自己被冻得通红的脸,和嘴里呼出的白气。 紧接着,是王卫东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以及他那句: “今天晚上,必须把党和政府的这份温暖……送到所有应该送到的人手里!” 画外音,是女主播那标准的、带着几分激情的播音腔: “……在我县平桥镇‘冬季送温暖’活动面临物资短缺的紧急关头,我县著名民营企业家、金盛地产董事长郑金盛先生,在得知情况后,第一时间伸出援手,慷慨解囊,自费采购了价值十余万元的高质量过冬物资,并亲自带队,在风雪之夜,将这批爱心物资送到了平桥镇政府……” “郑金盛先生用实际行动,诠释了新时代民营企业家的社会责任与担当,展现了‘致富思源、回报社会’的宝贵精神,为我县广大企业家树立了光辉的榜样……” 电视上,还出现了几个村民的采访镜头,一个个对着镜头,朴实地表达着感谢。 “感谢郑老板!” “感谢政府,感谢党!” 整条新闻,足足有一分半钟! 而且还是县电视台! 《金水新闻》! 郑金盛彻底看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电视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怎么可能? 自己不就是捐了点东西吗? 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就十几万块钱。 在他看来,这点钱,九牛一毛。 他之所以那么痛快,那么积极,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给王卫东留个好印象,卖这位年轻的常务副镇长一个大大的“人情面子”。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事竟然能上县里的新闻! 而且,是这种规格、这种调性的正面报道! “光辉的榜样”? “新时代民营企业家的社会责任与担当”? 这帽子,也太高了吧! 他郑金盛在金水县混了这么多年,请客吃饭、送礼打点花的钱何止百万,可别说上电视,就是想在县报上露个脸,都得托关系、找门路,还不一定能成。 现在,就因为给王卫东送了点东西…… 他就成了全县的“优秀企业家典型”? 这手笔……太大了! 这份人情……也太重了! 郑金盛看着妻儿激动的样子,又看看电视上那几乎要把他塑造成“道德楷”的报道,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在郑金盛还在震惊和狂喜中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拿起来一看。 是王卫东! …… 这几天,王卫东确实很忙。 成立“平桥建投”的事,不是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 他得带着钱解放往县城里跑,工商、税务、规划建设,一个一个部门去办手续。 每一个环节,都要他亲自出面协调。 体制内办事,人情、规矩、流程,一样都不能少。 好在他现在是县长齐林、组织部长徐长鸣眼里的“红人”,他出面,各部门也愿意给点面子,前前后后虽然麻烦,可也算走得下去。 除了公司的事,镇里还有个赵满仓等着处理。 这人在青山村当了多年村支书,早成了村里的“土皇帝”,动他可不容易。 尤其青山村里外都是本家本姓的,家家户户连着亲、扯着故,外人很难插手。 你派个调查组下去,人家嘴巴一闭,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算强行把赵满仓抓了,村里群龙无首,一时间也找不到能接替他、镇得住场子的人,后续工作更难开展。 周正也为这事头疼了好几天。 没想到,事情的转机,竟然来自一个他几乎都快忘了的人。 一个叫赵旭的年轻人,找到了镇政府,毛遂自荐,说他愿意配合纪委调查,并且有信心在赵满仓倒台后,把青山村的工作给扛起来。 王卫东这才想起来,这个赵旭,是前些年分配到青山村的那个大学生村官。 他翻了翻档案,这年轻人是本村人,大学毕业后响应号召回乡,但在赵满仓这种“土皇帝”手底下,一直被排挤,干的都是些打杂跑腿的活,根本施展不开拳脚。 这次,他大概是看到了机会,也或者是实在忍无可忍了,才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王卫东当即拍板,让周正那边派了个信得过的纪委干部,配合这个赵旭,以“回村协助工作”的名义,慢慢开始清算和接管村里的事。 当然,这一切都还是在秘密进行中,在正式的党委会决议前,不宜公开。 就在他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关于宣传郑金盛的事,传来了好消息。 县电视台的新闻播出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顺利。 王卫东心里清楚,宣传口的节奏,向来不是那么好把握的。 尤其是这种需要“造势”、需要调动县一级媒体资源的事,一个乡镇的常务副镇长,哪怕加上宣传委员孙红,其实影响力也有限。 能这么快、这么顺利地登上去,而且报道的力度这么大,规格这么高…… 背后必然是有更大力量在推动。 是白光明或者李昌,通过他们在县里的关系打了招呼? 有可能,但力度绝不可能这么大。 那就只能是……那位钱爷出手了。 钱爷在青州市经营多年,他的手早就伸进了各个圈子和渠道。 打个招呼,让县电视台给一个“优秀企业家”安排个新闻,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更重要的是,王卫东明白,这是钱爷在“卖自己面子”。 他在推动宣传郑金盛这件事,钱爷肯定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他不动声色,在自己布局的同时,顺手就把这事给办妥了,而且办得如此漂亮,如此“恰到好处”。 这不仅卖了自己一个人情,更重要的是,他在郑金盛这个当初引荐自己认识钱爷的“牵线人”面前,又替自己把面子给足了! 更妙的是,这份好处,最终落在了谁身上?、 不就是落在了他当初选定的这个“牵线人”郑金盛身上? 一石三鸟!环环相扣! 这手段,当真是高明! 王卫东甚至隐隐有种感觉,钱爷从一开始派郑金盛来找自己,让他接手老街改造项目,是不是就已经在布局了? 他或许早就看出了自己的潜力,也看出了平桥镇这块土地上,蕴藏着巨大的利益和机会。 他先是让郑金盛这个“自己人”进来,跟自己建立联系。 然后,再随着自己一步步往上走,他再不紧不慢地、恰到好处地出手,一次次地“顺水推舟”,让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更稳,也走得更快。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始终隐于幕后,不显山不露水。 但所有事情的最终走向,却都隐隐与他的利益链条,挂上了钩。 这种润物细无声、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布局能力…… 这天下英雄,当真是不少! 光是这一个小小金水县,就藏龙卧虎,有钱易来这么一位“人物”! 王卫东想到这,心里不仅没有半分忌惮,反而生出了一股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知道,跟这种人打交道,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既要利用他的资源和能量,为自己所用,又要时刻保持警惕,不被他完全控制,更不能被他拉下水。 这种博弈,本身就充满了乐趣。 当然,眼下,他要做的,是打好钱爷送来的这张“牌”。 钱爷把人情做得这么足,自己自然不能枉费他的好心。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郑金盛的号码。 “郑总,恭喜啊!现在是电视上的名人了!” 王卫东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亲近。 电话那头,郑金盛的声音激动得都在颤抖: “王常务!您……您就别取笑我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我到现在还跟做梦一样!就那么点东西,怎么……怎么就上县里新闻了?” 王卫东笑了笑,声音轻描淡写,又显得理所当然: “郑总,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为平桥镇的老百姓,做了实实在在的好事,党和政府看在眼里,老百姓记在心里。给你宣传一下,让你出个名,这不应该吗?” “这是投桃报李,理所应当!” “郑总你放心,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第156章 有些牌,要藏着;有些牌,得摆在台面上打 郑金盛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是“感谢王常务”、“感谢政府”那几句话。 王卫东听着,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郑金盛这种人,你跟他谈大道理没用,就得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次的新闻报道,就是一份大礼。 一份让他明白“跟着王卫东有肉吃”的证明。 “行了,郑总,感谢的话就不用多说了。” 王卫东没让他在电话里继续激动下去,话头轻轻一转,用挺随意的语气说道: “不过,我明天正好要去趟县城,处理点公司注册的事情。” “我看不如这样,到时候,你跟我一块儿去……顺便拜访一下钱爷?” 他语气轻松地接着说: “镇里成立公司这事,说起来也是个新鲜事物,我心里也有些想法,但毕竟年轻,经验不足。钱爷他老人家见多识广,眼光老辣。” “咱们一起去听听他的意见,请他老人家给咱们指导指导未来的发展方向,你看怎么样?” 王卫东这话里的意思,郑金盛瞬间就听明白了。 这是要带自己,一起去拜见钱爷! 这意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是他郑金盛作为“引荐人”,把王卫东介绍给钱爷。 那时候,他是主动方,是“牵线人”。 而现在,是王卫东主动提出,要“一起”去看望钱爷。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王卫东心里,已经把他郑金盛,当成了可以一起走进钱爷那个圈子的“自己人”! 这是一种身份上的认可! 更重要的是,王卫东说的是去“请钱爷指导指导未来的发展方向”。 这等于是明着告诉郑金盛: 我王卫东接下来的大动作,比如那个“平桥建投”公司,我不但要让你参与进来,我还要把你带到钱爷面前,大家一起,把这件事放到台面上来谈! 郑金盛激动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有空!有空!王常务,我明天一天都有空!” 他连忙说道: “您什么时候出发?在哪儿等?我开车去接您!” “不用,我自己开车过去。明天上午十点,咱们在兰亭会所门口见。” 王卫东定下了时间和地点。 “好好好!我保证准时到!” 挂了电话,王卫东的脸上,才露出一丝深思的表情。 他走这一步,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成立“平桥建投”公司这件事,他知道,瞒不过钱爷的眼睛。 与其让钱爷在背后默默观察,甚至像这次一样,悄悄地推波助澜,不如自己主动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 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态度,又打算如何出招。 这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自信。 我王卫东要干的事,光明正大,我不怕让你知道。 其次,主动提出带郑金盛一起去,也是对钱爷的一种“尊重”。 你当初把郑金盛推给我,现在我把他用得很好,也准备继续重用。 我带着他一起来向您“汇报工作”,这既是感谢你当初的“引荐之恩”,也是表明我没有“过河拆桥”,我懂规矩。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王卫东要去试探钱爷真正的想法。 就像他心里想的那样: 任何一份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别人对你有多好,往往背后就藏着多大的意图。 钱爷对自己这么好,又是送人情,又是铺路子,他到底图什么? 他仅仅是看好自己的潜力,做一次长线投资? 还是说,他对平桥镇,对未来的“平桥建投”,有着更具体的、更深层次的图谋? 这些,王卫东都必须搞清楚。 只有把对方的底牌摸清楚了,他才能在未来的合作中,始终掌握主动,不至于被人当枪使,更不至于在不知不觉中,掉进别人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 第二天上午,王卫东开着镇里那辆桑塔纳,准时到了“兰亭会所”门口。 郑金盛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王卫东的车,连忙小跑着过来,亲自拉开车门。 “王常务,您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低调的深色休闲装,没戴金表,也没戴大金链子,整个人看起来收敛了不少,倒真有几分“儒商”的味道。 “郑总来得挺早啊。” 王卫东下了车,把钥匙交给门口的保安去停车。 郑金盛跟在王卫东身边,手里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低声说道: “知道您要来,我特意准备了两瓶钱爷爱喝的老酒,还有一点野山参,都是托人从东北弄来的,东西不贵,就是个心意。” 王卫东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两人走进会所,立刻有熟悉的服务员迎了上来,恭敬地喊了一声“郑总”。 郑金盛摆了摆手,眼神往王卫东那儿一引。 那服务员马上明白过来,转身对王卫东半躬着腰,口气更恭敬了: “王镇长,钱爷在三楼书房等您呢,这边请。” 王卫东点了点头,跟着服务员上了二楼。 钱爷穿着一身宽松的唐装,正坐在茶台后,悠然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看到王卫东和郑金盛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卫东来了,小郑也来了。快,坐。”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王卫东身上,带着几分温和的打量。 “王常务,恭喜啊。最近可是风头正劲,连我们这些不怎么看电视的老家伙,都听说你在平桥镇,搞得有声有色啊。” 他这话,显然是指郑金盛上电视那件事。 王卫东笑了笑,在钱爷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 “钱爷您就别取笑我了。那点小动静,要不是您帮衬,哪能有那么大的水花。” “我今天带金盛过来,主要就是想当面谢谢您。” “要不是您帮忙,我这‘投桃报李’的戏,可唱不了这么漂亮。” 他这话,说得坦诚,直接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我王卫东知道是你帮的忙,我领这个情,也带着受益人,一起来感谢你。 钱爷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卫东啊,你这个年轻人,有意思。” 他徐徐倒了两杯茶,推给二人,慢悠悠地说道: “我可没帮你什么。我就是听下面人说,宣传口的朋友,最近在找一些‘企业家回报社会’的正面典型,我就顺口提了一句,说咱县里的金盛地产,最近好像做了点好事。” “说到底,是小郑自己争气,也是你这个当领导的会用人,懂得把好事办好,办出影响来。” “这功劳,可不能算在我头上。” 他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功劳,撇得一干二净。 但越是这样,王卫东心里就越清楚,这位钱爷的段位之高。 他不想在这种事上留下任何把柄,也不图王卫东欠他多大的人情。 他要的,更像是彼此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交情和默契。 “不管怎么说,钱爷您这份心意,我和金盛都记下了。” 王卫东端起茶杯,敬了钱爷一下。 郑金盛也连忙跟着端起茶杯,一脸激动和恭敬。 三人喝了口茶,钱爷才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王卫东,看似随意地问道: “卫东啊,听说你最近……又在谋划一个挺大的事儿?” “是不是打算在镇里搞一个投资公司?” 第157章 野心,可不是贬义词 王卫东见钱爷主动把话题挑明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他就怕对方一直兜圈子,云山雾罩地让你猜不透。 既然对方愿意谈,那自己就接着。 他当即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往前靠了靠,神色诚恳地说道: “钱爷,您真是消息灵通,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不瞒您说,我正为这事儿发愁呢!这不,今天带金盛过来,除了感谢您,也正是想厚着脸皮,请教请教您这位老前辈!” “我们镇里底子薄,财政困难,想发展,想给老百姓办点实事,处处都缺钱。 “所以我就琢磨着,能不能试试走一条新路子。政府手里没钱,但镇里还有些荒地、闲置厂房、老街这些资源。” “能不能把这些东西盘活,用市场化的方式,搞点投资,做点项目,挣点钱回来,贴补镇财政,也给老百姓多办点实事?” “但这事毕竟是新事物,我心里也没底,就怕自己年轻,考虑不周,最后把好事办成了坏事。所以特别想听听您的意见,看这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 王卫东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并且姿态放得极低。 摆明了“请教”的态度,又把镇里的实际困难、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的想法,和镇里的“难处”、要为“老百姓办实事”这些政治正确的理由,牢牢绑在了一起。 这就是在告诉钱爷: 我干这事,不是个人野心,不是政绩工程,是实实在在为平桥镇谋发展、为百姓谋福利。 我这个“初心”,是正的。 你先别管我能不能成,至少我这出发点,你挑不出毛病。 钱爷听着,脸上一直带着那副温和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他瞧了王卫东一眼,又看了眼旁边规规矩矩坐着的郑金盛,慢慢摇了摇头,笑了: “请教?我可不敢当。” 他声音平和,像在聊家常: “卫东啊,你们年轻人的事,想怎么干,放开手脚去干就好。” “我老了,就是个喝喝茶、养养生的老家伙。现在这世道,发展快,思路新,我那些老黄历,说出来,怕是跟不上你们的节奏了。” “我要是胡乱插嘴,给你们出点馊主意,那不是帮你们,反而是添乱了。” 这话表面上,是谦虚,是不想“指手画脚”、“帮倒忙”,是尊重党委政府的决策。 实际上,潜台词就是: 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插手,不掺和。 你试探我,我也把球踢回来。 至于背后他会不会“插嘴”,会不会暗中“推波助澜”,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王卫东听到这话,心里并不意外。 他知道,以钱爷的段位,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自己试探出深浅。 他要是真直接开口说“这事我支持你,人脉和路子我都帮你搞定”之类的话,那反而不对劲了 那不叫示好,那叫自降身价。 “看您说的,钱爷,您太自谦了。” 王卫东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心里有数,第一次交锋,能逼出对方一句“不插手”,已经算是开了个好头。 这至少说明,钱爷目前的态度,是乐见其成的,甚至是默许的姿态。 他并没有打算在这件事上,跟自己唱反调,或者暗地里使绊子。 这就够了。 至于更深层次的支持,或者具体的利益交换,那得等“平桥建投”真正落地、展现出它的价值和潜力之后,才有的谈。 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于是,他顺着钱爷的话,继续“诉苦”,明着谈政治,实则在表露自己的态度和决心。 “钱爷您太谦虚了。您是过来人,看问题比我们透彻。”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为什么非要搞这么个公司?” “就拿这次送温暖来说,镇里账上就那么点钱,挤牙膏一样挤出二十万,结果呢?杯水车薪!好几个村子的困难户,眼巴巴看着,我们却拿不出东西来!” “要不是最后金盛仗义出手,我这个常务副镇长,昨晚就得被老百姓戳着脊梁骨骂!”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基层,没钱,你什么都干不成!你就算有再多的抱负,想给老百姓修路、盖学校、搞建设,那都是空话!” “我王卫东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平桥镇继续这么穷下去!我就得想办法,去改变这个局面!” “所以,这个公司,不管多难,我都要办!不为别的,就为了以后镇里能有点自己的活钱,能挺直腰杆,给老百姓办几件像样的实事!”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一心为民、不畏艰难的改革闯将。 其实也是说给钱爷听的: 我做这一切,动机是纯粹的,是为了公家,是为了政治前途,不是为我自己捞好处。 您要是想直接从我这分利益,恐怕要失望了。 钱爷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玩味。 他当然听得出王卫东话里的意思。 他笑了笑,没有去接王卫东那套“为民请命”的话术,反而话锋一转,直接点向了王卫东的“本心”。 “卫东啊,你能有这份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心,很难得,也很好。” “不过……” 钱爷放下茶杯,那双看似浑浊却透着犀利的眼睛,就这么直直的盯着王卫东,仿佛能看穿王卫东的内心: “我倒是觉得,你搞这个公司,恐怕不光是为了给镇里挣点‘活钱’这么简单吧?” “你是个有野心的人。” “野心”这两个字,从钱爷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坐在旁边的郑金盛,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都冒汗了。 在官场上,说一个干部“有野心”,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这往往意味着这个人不安分,功利心强,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 可王卫东听完,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钱爷看着他平静的脸,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一个乡镇的常务副镇长,就算把镇里财政搞得再好,又能怎么样呢?你的天花板,就在那儿。” “你想走得更远,爬得更高,光有政绩,还不够。” “你还需要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的力量,有自己能够掌控的、独立于体制之外的资源和筹码。” “这个‘平桥建投’,在你眼里,恐怕不仅仅是个为镇里挣钱的工具吧?” “它更像……是你亲手打造的第一块基石。一块能让你在未来的牌桌上,拥有更多话语权的基石。” 钱爷说完,端起茶杯,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卫东,等他的回答。 王卫东沉默了。 钱爷这番话,几乎是把他心里最深处的、连对白光明和李昌都未曾完全表露过的真实意图,给剖析得一干二净!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一个单纯的镇办企业,就算能挣钱,那也是镇里的钱,是财政的钱,他王卫东能动用的,终究有限。 但他如果能通过这个平台,把郑金盛这样的商人、把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资源,都整合到自己手里,形成一个以他为核心、能掌控、能创造价值的圈子…… 那他手里掌握的,就不仅仅是“政绩”,而是真正的“实力”! 这份实力,能让他在未来的政治博弈中,进可攻,退可守。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只是他没想到,钱爷竟然看得如此透彻! 这老家伙,当真是人老成精! 王卫东那平静的表情没有一丝的变化,镇定的迎着钱爷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钱爷,您觉得,‘有野心’是件坏事吗?” 钱爷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今晚最畅快的一次大笑。 “哈哈哈哈!好!问得好!” 他指着王卫动,道: “卫东啊,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笑声停歇,他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野心’这个词,在庸人眼里,是坏词。” “但在成大事的人眼里,它从来都不是!” “一个人,如果连点‘野心’都没有,只想安安稳稳地混日子,那他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同样,一个干部,如果不想着往上走,不想着去更大的平台、掌握更大的权力,去实现自己的抱负,那他也成不了大器!” “所以,有野心,是对的!也是好事!” “关键是,你的野心,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158章 化龙 郑金盛紧张地看着王卫东,手心里的汗把那只小小的紫砂茶杯都浸得有些湿滑。 他这会儿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真不该来。 这两个人的对话,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从头到尾,他坐在这儿就跟听天书似的。 原以为也就是谈谈生意、拉拉合作,哪知道这两人开口说出的,尽是些“野心”“抱负”“权力的逻辑”…… 那根本不是他能听懂的东西。 郑金盛心里打鼓: 一个干部的“野心”,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个人私欲,是为了更大的权力,还是当真……怀着什么了不得的理想? 这个问题,回答得好,是高瞻远瞩,是胸怀天下。 回答得不好,就是虚伪做作,一下子就把自己那点私心全露出来了。 他不知道王卫东会怎么回答,也不知道钱爷到底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然而,出乎郑金盛意料的是,王卫东脸上没有半点慌乱的痕迹。 他甚至连思考的停顿都没有太久。 他甚至没怎么停顿,只是迎着钱爷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答那问题,反而轻声开口: “钱爷,我给您讲个小故事吧。” 声音平静,像是说着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郑金盛愣住了。 钱爷也微微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有一个很大、很大的鱼池。里头养着各式各样的鱼。” 王卫东讲得很平缓,不着急,不缓慢: “有些鱼很懒,吃饱了就晒太阳,一动不动。” “有些鱼很凶,整天追着小鱼抢食吃,觉得自己很威风。” “还有些鱼很聪明,会跟喂鱼的人摆尾巴,讨点好处。” “它们也都觉得,池塘就是整个世界,在池塘里安安稳稳地活一辈子,就不错了。” 说到这里,王卫东顿了顿,他的语气变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情,但依旧温和: “但池塘里,有一条鱼,很奇怪。” “它从出生起,就和别的鱼不一样。它不爱在淤泥里打滚,也不喜欢在水草里躲藏。它总是喜欢往水面上跳,跳得比谁都高。它也总是游得比谁都快,仿佛这小小的池塘,对它来说,不是家园,而是一个囚笼。” “它跳得越高,就越能看到池塘外的世界。它游得越快,就越能感受到池塘的狭小和束缚。” “池塘里的同伴们都劝它。” 王卫东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钱爷,嘴角隐隐有了笑意。 “同伴们说,你瞎折腾什么呢?安安稳稳地在池子里待着不好吗?外面有什么好?大江大河里有巨浪,有更凶猛的野兽,你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别痴心妄想了,你就是一条鱼,老老实实地待在池子里,才是正道。” “可那条鱼呢,它听着,既不反驳,也不同意。它只是继续跳,继续游,跳得更高,游得更快。” “因为它知道,跟一群只见过池塘的鱼,去解释江河湖海的模样,是徒劳的。它们理解不了,也永远不会相信。” 王卫东的故事,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喝了一口。 郑金盛听得云里雾里,他不太明白王卫东讲这个故事的用意。 这说的到底是鱼,还是人啊? 可钱爷的眼神,却慢慢变了。 那张常挂笑容的脸,这会儿变得异常认真,甚至严肃。 他知道,王卫东的故事,还没讲完。 最重要的,是那条鱼,到底想干什么? “那条鱼,它在等。” 王卫东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静。 “他要等的……就是池外的‘风云’。” “风云一来,池水翻腾,天地变色。” “而那条鱼,就要借着这股风云,从池子里一跃而出。” “不是为了去看更大的世界。” “是为了……化龙。” “从一条池塘里的小鱼,变成一条能翱翔九天、呼风唤雨的真龙。” 话音落下,满室俱静。 郑金盛已经彻底听傻了。 化龙……翱翔九天?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哪里是一个乡镇干部的野心? 这分明是一个帝王将相才敢有的抱负!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钱爷会如此看重王卫东。 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着的,根本就不是金水县这一亩三分地! 他要的,是那片更广阔的、名为“天下”的天空! 钱爷也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王卫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良久,良久。 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紧绷的肌肉,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问王卫东,那条龙,翱翔九天之后,要做什么。 因为已经不需要问了。 到了那个层面,能做的事,想做的事,早已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了。 王卫东看着钱爷,把故事的最后一句,也是他对自己那个问题的最终回答,说了出来。 “钱爷,您看。” “在池塘里别的鱼看来,那条鱼的想法,是‘野心’,是‘痴心妄妄’,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对那条鱼自己来说,那不是野心。” “那是它的宿命。” “冲出池塘,汇入江河,化身为龙,那不是它苦苦追求的目标。那是它生来就应该抵达的地方,是它必然能够实现的、甚至可以说是……唾手可得的归宿。” “它所做的,不过是遵循自己的本能,等待一个时机罢了。” 这番话,已经不是“自信”能够形容的了。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视天下风云为掌中玩物的……傲慢! 一种视所有艰难险阻为理所应当的垫脚石的……霸道! 可他王卫东就是有这个底气,也有这个自信。 这底气,来自于他前世三十年在宦海中沉浮的底蕴。 这自信,来自于他脑海里装着的、未来三十年整个国家、整个世界发展的风口和脉络。 更重要的,是他那颗在两世为人、历经生死荣辱之后,早已被打磨得坚不可摧、无所畏惧的内心。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还有什么,是能够让他失去的呢? 还有什么,是值得他惧怕的呢? 他甚至觉得,就算下一秒,眼前这位看起来高深莫测的钱爷,忽然翻脸,调动他所有的能量,要把自己彻底毁灭…… 那又如何? 自己难道会没有面对这一切的勇气吗? 难道会没有在绝境中翻盘、反败为胜的信心吗? 不,绝不会。 这一刻,在这间古色古香的茶室里,无论是郑金盛,还是钱爷,都被王卫东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却又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气场所震慑。 他们竟毫不怀疑。 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真的认为,“化龙”,是他的宿命。 钱爷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无数个历史人物的影子。 那些在乱世中揭竿而起、最终登上帝位的草莽英雄。 那些在朝堂上合纵连横、最终权倾天下的权臣名相。 他忽然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在历史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仿佛天生就带着某种魔力,能让无数英雄豪杰、能人异士,心甘情愿地追随在他们身边,为他们出生入死,帮他们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以前,他觉得,那是因为他们有手腕,会用人,懂权谋。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的王卫东,他忽然明白了。 或许,真正的原因,不是那些。 而是因为,那些人,从一开始,就让身边的人,看到了“龙”的影子。 看到了一个,注定不凡的未来。 看到了一个,可以追随一生、并且绝对不会被辜负的希望。 这种信念的力量,比任何金银财宝、高官厚禄,都更牢固。 也更可怕。 第159章 没有什么不可能 从兰亭会所回去之后,王卫东没有再联系过钱爷,也没有再跟郑金盛提起那天茶室里的谈话。 他就好像真的只是去喝了杯茶,讲了个故事,随后转头就扑进了“平桥建投”公司的筹备里,再没提别的事。 但有些事情,虽然他不说,却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最先感觉到这股变化的,是跟着王卫东跑手续的财政所所长,钱解放。 就在王卫东从兰亭回来的第二天,他就带着经发办、规建办的两位主任,揣着连夜整理出来的一堆材料,鼓起勇气往县里跑审批去了。 说真的,钱解放心里没什么底 他太清楚在县里办事的流程了。 像成立一个乡镇投资公司这种“前无古人”的新鲜事,涉及到工商、税务、发改、国土、规划、建设……前前后后十几个部门。 哪个部门不得卡你一下? 哪个环节不得让你来回跑个三五趟? 没个一两个月,根本别想把所有章都盖齐了! 可让他和另外两个主任目瞪口呆的是,这一趟跑下来,竟然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第一站,县工商局。 钱解放已经做好了被人用“材料不全”、“格式不对”、“领导不在”之类的理由打发回来的准备。 结果,他们刚报上“平桥镇”的名号,工商局注册科的科长竟然亲自从办公室里迎了出来,热情得像是见到了亲人。 “哎呀,是平桥镇的同志吧?快请进!快请进!” 这位平时眼高于顶的科长,又是倒水又是递烟,对他们那份明显有些粗糙的申请材料,连看都没仔细看,大笔一挥,当场就给批了! 临走时,还拍着胸脯保证: “您放心!营业执照加急办!三天之内,我亲自给您送到镇上去!” 钱解放当时就懵了。 这……这还是那个求爷爷告奶奶都难办事的工商局吗? 这效率,比办结婚证还快! 第二站,县税务局。 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 税务局的领导亲自接见,一路绿灯,各种减免政策主动给你讲得明明白白,就差手把手教你怎么合理避税了。 第三站,第四站…… 一天跑下来,原本以为最难啃的几个“硬骨头”部门,全都变得和蔼可亲、热情周到。 所有需要盖的章,需要走的程序,几乎都是当场办结,没遇到任何阻碍。 回去的路上,钱解放和另外两个主任,坐在车里,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在做梦。 最后,还是钱解放没忍住,在汇报工作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王卫东: “王……王常务,您……您是不是在县里,提前找了哪位大领导打过招呼了?” 王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把咱们的工作做好就行,别问那么多。” 钱解放立刻闭上了嘴。 但他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现在才明白,这位年轻的领导,能量到底有多大! 部门审批一路绿灯,这只是第一步。 按照程序,成立镇属国有独资公司这么大的事,必须经过县政府常务会议和县委常委会的最终拍板。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很快,在县长齐林的亲自安排下,“关于平桥镇成立建设投资有限公司的议案”被提交到了县政府常务会议上。 那是齐林县长的主场。 会议上,齐林县长对这个议案,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强势和支持。 他亲自向与会的各位副县长,阐述了这个项目的创新性和重要意义,并直接点名: 这是“深化乡镇改革、探索市场化发展新路径”的一次有益尝试! 这是“落实干部年轻化、大胆启用有想法、有干劲的年轻干部”的具体体现。 帽子一顶顶地戴下来,话说得又高又满。 有两位副县长,对乡镇办企业这种模式,还心存疑虑,刚提出一点“关于风险控制和国有资产流失”的担忧,就被齐林县长一句“改革哪有不冒风险的?怕出问题就不干事,那我们这些干部是干什么吃的?”给顶了回去。 整个会议,几乎成了齐林县长的一言堂。 而会议的结果,自然毫无悬念。 全票通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第一关。 真正决定“平桥建投”命运的,是下一场会议——县委常委会。 那里,才是金水县最高权力的决策场。 那里,坐着县委书记郑义,他的态度,才是一切的关键。 所有人都觉得,郑书记就算不反对,至少也会提出一些质疑,或者要求“再研究研究”,把事情压一压。 毕竟,这是齐林县长那边主推的事,王卫东也是齐林线上的人。 郑书记作为一把手,敲打一下,平衡一下,再正常不过。 只要他一句“这事还需要再论证论证”,那“平桥建投”,可能就胎死腹中了。 然而,当议题在县委常委会上被提出来时,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在听完组织部长徐长鸣的汇报,以及县长齐林热情洋溢的补充说明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习惯性地投向了主位上的郑义。 大家都在等他表态。 是支持,是反对,还是……拖延。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县委常委会上,当组织部长徐长鸣汇报完这个提案后,郑义书记竟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手里把玩着笔,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支持。” 短短三个字,让在场的不少常委都愣住了,连齐林都有些意外地看向郑义。 齐林也有些意外,他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准备跟郑义好好“辩论”一番。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连个过场都不走,直接就同意了? 这可不像郑义的路数。 然而,郑义接下来的话,才让他们真正明白了这位县委书记的“格局”。 “我不仅支持,我还要为平桥镇这种敢闯敢干的精神,鼓个掌!” 郑义的语气,忽然变得激昂起来: “同志们,我们金水县,穷了多少年了?我们下面的乡镇,有多少还在为发工资发愁?还在为修条路、盖个学校的钱到处求爷爷告奶奶?” “为什么?就是因为我们的思想还不够解放!我们的胆子还不够大!” “我们总怕这,怕那,怕犯错,怕担责任!结果呢?就是抱着金饭碗要饭吃,守着一堆资源不知道怎么盘活!” “今天,平桥镇的同志,想出了这么个办法。他们不等不靠,主动作为,想用市场的逻辑,来解决政府的难题。这思路,对不对?我认为,非常对!” “这叫什么?这就叫改革!这就叫创新!” “改革,哪有不冒风险的?创新,哪有不遇到困难的?” “我们作为县委,作为全县发展的掌舵人,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承担,我们还怎么带领全县人民奔小康?!” “所以,我的意见是,不仅要批准,还要大力支持!” “把‘平桥建投’,作为我们金水县深化改革、推动乡镇经济发展的一块‘试验田’!给政策,给支持,允许他们试错!” “成了,经验全县推广,这是平桥镇的功劳,也是我们整个县委领导班子的功劳!” “败了,我们县委替他们担着!总结教训,继续探索!”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站位也高。 他不仅同意了,还把这件事,直接拔高到了“全县改革创新”的战略高度。 并且,主动把“领导责任”,揽到了自己这个县委书记的身上。 这一下,别说齐林,就连其他几位原本准备看热闹、甚至准备提点反对意见的常委,也彻底没话说了。 书记都把话说这份上了,都愿意“担责”了,谁还敢说个“不”字? 那不是跟改革精神作对吗?不是跟书记的思路作对吗? “我同意郑书记的意见!” “我也同意!郑书记站得高,看得远!” “附议!” …… 会议的结果,再次全票通过。 当这个消息传回平桥镇时,李昌和白光明在办公室里,相对无言,沉默了许久。 他们比谁都清楚,让郑义点头有多难,更别说让他主动“背书”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撼,和一丝……了然。 是王卫东。 怎么可能? 第160章 被架空的白镇长 平桥镇,党委书记办公室。 李昌和白光明面对面坐着,两人面前的茶杯都早已凉透,谁也没心思去添水。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关于“平桥建投”在县委常委会上全票通过的消息,刚刚传来不久。 按理说,他们作为平桥镇的一、二把手,手下干部提出这么个大胆的设想,最终能被县里认可、批准,这是天大的好事,脸上有光,政绩也跑不了。 可此刻,两人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或者说,是高兴不起来里,还压着一层难以言说的震惊,和隐隐的不安。 “老李,这事……你怎么看?” 最终,还是白光明先打破了沉默。 “我能怎么看?坐着看呗。” 李昌自嘲地笑了笑。 “平桥建投”这事,王卫东最早是跟他和白光明都通过气的。 当时,他们俩的态度,都是支持。 毕竟,镇里穷,这是事实。 王卫东有想法,有能力,想给镇里搞点活钱,这当然是好事。 但他们的“支持”,其实更多的是一种“姿态”。 他们想的是,这事你王卫东提出来,咱们镇党委、政府这边,态度上肯定要支持。 然后,你可以先写个方案,搞个论证,把旗号打出去。 至于县里那边,慢慢磨呗。 这种事,没个一年半载,根本下不来。 正好,也快过年了。 按照官场惯例,年底这段时间,基本都是收收尾、做做总结、喊喊口号,把明年的工作思路定一定,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谁会在这时候,去硬推一个如此敏感、如此冒险的项目?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王卫东压根就没打算“等年后再说”。 他竟然来真的! 他不但干了,还干成了! 从提出想法,到拿出方案,再到往县里跑审批……前前后后,不过半个月! 更让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是县里那些部门的态度。 还有……郑义书记的态度。 白光明作为县长齐林的秘书嫡系,他对县里高层的权力格局,看的比谁都清楚,更知道郑重这个人手腕有多硬。 这位县委书记,是从隔壁县平调过来的,四十出头的黄金年龄,政治手腕极其老辣,野心也极大。 所有人都知道,他来金水县,就是来刷履历的。 只要任期内不出大事,下一步,就是稳稳的副厅。 所以,自打他来了之后,就牢牢地把全县的权力抓在自己手里,把齐林县长压制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可以说,在金水县这片地盘上,任何重大的人事任免、项目决策,只要郑义不点头,谁都别想干成。 这次“平桥建投”的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齐林县长这边在主推,是王卫东这个“齐林系”的人在操盘。 按照郑义的行事风格,他就算不一票否决,也绝对会想办法敲打一下,把事情的节奏拖一拖,至少要让齐林那边知道,谁才是金水县真正的“老大”。 可这次,他不仅没压,反而以前所未有的姿态,主动为这个项目站台、背书,甚至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说明什么? 这只可能说明一件事—— 王卫东,早已经在他们完全不知道的时候,和县委书记郑义搭上线了! 而且,这条线的分量,重到足以让郑义不惜打破政治平衡,也要为他开这个绿灯! 这怎么可能?! 什么时候的事?! 白光明和李昌脑子里,同时冒出了这两个问题。 他们一个是王卫东的直属领导,一个是王卫东的伯乐,自认为对王卫东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可他们搜遍了所有记忆,也想不出王卫东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渠道,和郑义建立起联系的。 这小子,就像一个幽灵,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惊天的政治布局! 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而这个事实,也让他们两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李昌还好一些。 他心里虽然震惊,但震惊之后,倒是渐渐浮起一丝欣慰。 从大半年前王卫东初到平桥镇,王卫东毕竟是他亲手培养、一步一步看着成长起来的人。 在平桥镇,谁都知道他是李昌的人。 这小子越有能耐,爬得越高,关系网越广,对他这个“伯乐”而言,就越是好事。 至少,自己的位子,会更稳。 可白光明的心情,就全然不同了。 他的后背,甚至有些发凉。 他一直把王卫东当作自己的心腹爱将,自己的得力干将,甚至视为某种意义上的“接班人”。 他毫无保留地放权给王卫东,让他去冲锋陷阵,去建功立业,自己则稳坐后方,为他撑腰。 他甚至不惜动用自己妻子那边的人脉,想通过联姻的方式,把这王卫东牢牢留在自家船上。 这一切的设想,都是建立在王卫东“忠心不贰”、始终需要依附于自己的前提下。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这枚他最看重、也自以为完全掌控在手的棋子,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长出了自己的腿,走上了另一条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路! 如果王卫东已经搭上了郑义那条线,那他还会像以前那样,对自己言听计从,把自己当成“恩主”和“引路人”吗? 自己还能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成果,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自己的政治资本吗? 如果王卫东翅膀硬了,不再需要自己这个“靠山”了呢? 甚至……如果他反过来,因为某些利益冲突,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呢? 自己这个镇长,到时候该如何自处? 李昌或许还好,他本来就是王卫东的“伯乐”,两人的关系经过扳倒王大海那件事后,已经绑死了,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程度的“盟友”。 但他白光明呢? 他是后来者,是半路摘桃子的。 虽然他给了王卫东最大的信任和支持,但这种支持,和王卫东现在展示出来的、能和郑义搭上线的手段相比,分量还够吗? 压制? 一个念头闪过白光明脑海。 但随即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压制? 自己真的压得住吗? 别说王卫东现在搭上了郑义,就算没有这层关系,光是如今在平桥镇这一亩三分地上,自己想压制他,都难如登天。 铁合金厂的项目,是王卫东一手操办的,从谈判到落地,所有的关系都在他手里。 老街改造,更是他全权负责,从规划到招商,从拆迁到运营,郑金盛那些人,只认他王卫东。 就连镇里那几个最要害的部门,财政所的钱解放,经发办的张广利,规建办的李继业……这些老油条,现在哪个不是对他王卫东马首是瞻? 强行压制,工作怎么开展? 铁合金厂的后续协调谁去弄? 老街改造的摊子谁来接? “平桥建投”这个刚被县委书记肯定的项目,谁来推动? 这不是自废双臂、把平桥镇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再亲手葬送掉吗? 而且,郑义那边会怎么想? 他刚刚在常委会上力挺王卫东,你白光明反手就把人给“雪藏”了,这不是公开打郑义的脸吗? 你一个镇长,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跟县委书记唱反调? 可不压制,又该如何定位和王卫东的关系? 难道要自己这个堂堂的镇长,去向一个副镇长示好,或者说……低头? 想到这里,白光明心里一阵烦乱,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镇长,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被“架空”了。 白光明狠狠吸了一口烟,只感觉一股烦躁从心底窜起,烧得他喉咙发干。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李昌清了清嗓子: “进来。” 门被推开了。 是王卫东。 第161章 博弈的根本,自我利益的最大化 走进门的那一瞬间,王卫东的目光最先捕捉到的,是白光明那张写满了愁绪、甚至带着几分紧张和憔悴的脸。 他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黯淡无光,紧锁的眉头和嘴角那根快要燃尽的香烟,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的焦灼与不安。 只一眼,王卫东就什么都明白了。 以白光明的政治嗅觉,他必然已经想通了县委常委会上,郑义书记那番反常表态背后的深意。 他这是……在怕自己。 想到这里,王卫东心里,竟没来由地,闪过一丝快意。 那快意很淡,却很真实。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平桥镇农机综合服务中心挂牌的那一天。 那是他来到平桥镇之后,第一个亲手操办、并大获成功的项目。 是他在平桥镇立足的第一个的政绩。 可就在项目落成、揭牌剪彩的那天,刚刚空降到平桥镇的白光明,理所当然地站在了台上的正中央,在闪光灯和热烈的掌声中,亲手揭下了那块盖着红布的牌匾。 而他王卫东,作为项目的真正缔造者,只能和众多基层干部一起,站在台下,仰望着那个意气风发的背影,用力地鼓着掌。 那一刻的落寞,那种自己辛苦种下的桃子,却被别人轻轻松松摘走的微妙失落感,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时移世易。 眼前的白光明,这个曾经让他仰望、让他不得不拱手让出功劳的领导,此刻却因为自己的能量和布局,而坐立不安,患得患失。 这一刻的微妙快意,和那一刻的落寞,形成了一个多么讽刺、又多么现实的对照。 架空白光明,固然并非他的本意。 但官路之上,向来是能者居上,弱肉强食。 自己一步步走来,凭的是实打实的政绩,靠的是真刀真枪的拼杀。 局势发展到今天这一步,自己逐渐掌握了平桥镇的实际话语权,这怪不得他王卫东。 白光明对自己确实不错,给了他最大的信任和支持,这一点他承认。 白光明支持他,是因为他能给白光明带来政绩,能成为白光明未来仕途的垫脚石。 一旦他失去了这个价值,或者成为了障碍,白光明也同样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这一点,他从第一天起,就看得清清楚楚。 但王卫东心里更清楚,官场上的博弈,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请客吃饭,它遵循的,永远是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冰冷法则。 不过,这所有复杂的念头,也只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从他推开门,到他迈出第一步,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成了天衣无缝的切换。 那一丝快意被完美地隐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意外和局促。 他好像完全没料到,白光明竟然会和李昌书记在一起。 他更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两人此刻正在为他的事而心烦意乱。 王卫东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歉和惊喜: “李书记,白镇长,你们都在啊?我这是不是来得不巧,打扰你们谈工作了?” 他怎能不知道白光明会在这里? 他算准了,这个消息传回来,白光明绝对会第一时间来找李昌,这两个人一定会坐在一起,揣测、分析,甚至……感到恐慌。 而他要做的,就是安抚。 至少,在表面上,他绝不愿和白光明撕破脸,陷入无谓的内斗。 “卫东来了?不打扰,不打扰,我们也是刚坐下。” 李昌反应很快,立刻笑着招呼他,不动声色地化解了那一丝尴尬。 白光明也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王卫东没立刻走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像是刚刚办完大事、兴冲冲前来报喜的下属,语气兴奋: “李书记,白镇长!天大的好消息!” “我刚从县里回来,咱们那个‘平桥建投’公司的议案,县政府常务会和县委常委会,都通过了!全票通过!” “我想着,这么大的事,得第一时间跟两位领导汇报一下!” 他这番姿态,摆得极正。 我,王卫东,是你们的下属,办成了事,第一时间是来向你们二位“主官”报功的! 说完,他才像是刚刚完成了任务一样,带着一脸轻松的笑容走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白光明身上,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发自肺腑般的感激: “白镇长,这次的事,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县里那些部门,一个个都跟提前打过招呼似的,一路绿灯!” “我心里清楚,要不是您在背后运筹帷幄,帮我跟齐县长那边做了那么多工作,又动用您在县里的关系,帮我打通了那么多关节,光靠我一个年轻人,跑断腿也办不成啊!” “特别是常委会上,郑书记竟然都点了头……这……这简直是奇迹!要不是您和李书记在背后帮我顶着,给我撑腰,这事根本不可能成!” 句句诚恳,字字谦卑。 直接把所有功劳,都推到了李昌和白光明头上。 就好像,县里发生的一切,都是这两位领导在背后运筹的结果,而他王卫东,只不过是个在前头跑腿办事的小兵。 这是在给白光明面子,递台阶。 更是在向他表明态度: 白镇长,您放心。 不管我在外面做了什么,取得了多大的成绩,在平桥镇,在明面上,您依然是我的领导,是我的靠山。 我们,依然是牢不可破的盟友。 白光明听着王卫东这番话,心里那股烦乱和寒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盛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清澈、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崇拜的眼睛,心里却只觉得冰冷刺骨。 他白光明不是傻子。 王卫东说得越是天衣无缝,越是滴水不漏,就越是证明,他心里想得有多深,布局得有多远。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彻底看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王卫东确实能干热情,满身拼劲,那都是真的。 但他在这份热情和能干的背后,隐藏着一颗何等冷静、何等深沉、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心! 他甚至开始怀疑,王卫东是什么时候,开始动了“架空”自己的心思? 是从铁合金厂项目落地,他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他的时候? 还是在老街改造项目上,自己把所有权力都交给他,让他有机会和郑金盛那样的人搭上线的时候? 不,或许更早。 也许从自己和他见面的第一刻起,从这个年轻人对自己露出第一个谦逊恭敬的笑容开始,他就在隐忍,就在谋划,就在等待一个能让他彻底掌握主动的机会。 这甚至可能不是他的本意。 但这,是他的本能。 一种狮子在面对羊群时,那种与生俱来的、想要掌控一切的本能! 而此刻,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现在真的昏了头,选择跟王卫东翻脸,动用手里的权力去压制他,去把他彻底“雪藏”。 那么,结果只有一个——他会失败。 彻彻底底的失败。 他甚至相信,王卫东绝对有能力,也有这个胆量,联合李昌,把自己这个镇长,甚至联合背后不知名的力量,干干净净地,从平桥镇扫地出门! 而自己,可能连一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因为,平桥镇现在所有能拿得出手的政绩,所有能推动的工作,所有得力的干将,全都在王卫东的手里。 他,早就被架空了。 白光明想到这里,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 但他脸上,还得保持着镇定。 至少,现在不行,现在绝不能翻脸。 他只能继续隐忍,继续扮演那个赏识下属、支持工作的“好领导”。 白光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脸上也终于挤出了一个看起来还算自然的笑容。 接着站起身,走到王卫东身边,像以前一样,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和感慨: “卫东啊,你又谦虚了!” “你能有这个想法,有这个魄力,去把这件事办成,这才是最关键的!” “我就知道,你小子,从来不会让我们失望!” 第162章 由你来出任平桥建投公司的第一任董事长 县委常委会的决议,就像一道不可撼动的圣旨。 决议下发的第二天,“平桥镇建设投资有限公司”的筹备工作,便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地点,就选在了镇政府大院后面,一栋闲置了多年的二层小办公楼。 这楼以前是镇里的计生服务站,后来合并搬迁,就一直空着,院里长满了杂草,门窗都有些破败。 但在短短三天之内,这栋小楼就焕然一新。 郑金盛不知道从哪儿调来了一支施工队,没日没夜地干,把小楼里里外外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上了崭新的门窗和地板,水电线路全部重铺,甚至连办公桌椅、电脑、打印机都一步到位,全部配齐。 那效率,看得镇政府其他办公室的人都目瞪口呆。 更夸张的是,公司挂牌那天,郑金盛又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了一块硕大的、用红木雕刻的牌匾,上面是几个龙飞凤凤舞的烫金大字—— “平桥镇建设投资有限公司”。 鞭炮齐鸣,彩旗招展。 李昌和白光明都亲自到场剪彩,场面搞得比镇里开人代会还隆重。 公司的架子,就这么搭起来了。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表面功夫。 真正核心的,是这家公司的权力结构。 按照王卫东亲自起草、并报县里批准的公司章程,这家“平桥建投”,在股权结构上,清晰明了——平桥镇人民政府100%控股,是标准的国有独资公司。 而在管理模式上,则采用了非常“时髦”的一套说法: “坚持党管干部原则,实现政企分开、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但翻译过来,意思其实很简单: 公司的所有权,是镇政府的,理论上归镇党委、政府集体领导。 但公司的日常经营管理权,可以“委托”给专业的管理团队来负责。 至于这个“专业的管理团队”是谁? 毫无意外,全是王卫东的人。 或者说,是他想让谁是,谁就是。 公司挂牌的当天下午,王卫东就把财政所所长钱解放,单独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老钱,坐。” 王卫东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钱解放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欠着身子接过来,双手捧着,连说“不敢当”。 他现在对王卫东,是又敬又怕。 “老钱啊,公司现在是成立了,但班子还没定下来。” 王卫东开门见山: “经过我和李书记、白镇长的商量,一致决定,由你来出任平桥建投公司的第一任董事长,并且担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另外,考虑到公司初创,业务还不算多,为了简化流程、减少开支,暂时不设总经理。董事长的职务,就兼任总经理的职责。” 这话一出,钱解放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董事长? 还兼任总经理? 他? 他做梦也没想过,这种好事能落到自己头上。 他钱解放,在乡镇财政所长的位置上,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干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呢? 还是一个正股级。 连个副科待遇都没混上。 眼看着五十多岁,头发都白了一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早就认命了。 在家里,老婆没少埋怨他没本事,一辈子没出息。 在外面,同学聚会,看着那些在县里、市里当了官、发了财的老同学,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现在…… 王卫东竟然说,要让他当董事长! 要当一个镇属国有公司的“一把手”? 虽然他知道,这个公司目前只是个空架子,但他更清楚,以王卫东的手腕,这家公司未来绝对不可限量! 更重要的是,这个“董事长”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按照县里的规定,镇属国有独资公司的董事长,级别是参照镇领导班子副职来定的。 也就是说,只要他坐上这个位置,他就一步登天,直接解决了副科级待遇! 这是他熬了大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感觉自己就像在做梦,幸福来得太突然,也太不真实。 他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看着王卫东,眼睛里隐约有了泪光。 王卫东看着他那副激动的样子,心里暗自点头,火候差不多了。 于是接着说: “老钱,你先别激动,听我说完。” “我的想法是,公司刚成立,业务也不多,一切都还在摸索阶段。为了简化流程,减少开支,董事长就先兼任着总经理的职务。” “这也是很多国企初创期的常见做法,等以后公司规模大了,业务多了,我们再考虑聘请专业的职业经理人。” 王卫东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但他的真实目的,只有他自己清楚。 总经理这个位置,他是特意留给郑金盛的。。 现在空着,就是为了将来。 如果现在任命一个镇里的干部当总经理,将来再想换掉,程序上会很麻烦,也容易引发人事矛盾。 而现在空着,就给了未来无限的操作空间。 至于为什么选钱解放当董事长,王卫东考虑得更深: 第一,钱解放是财政所长,是镇里的“财神爷”。 由他来掌总这个镇里的“钱袋子”公司,名正言顺,符合体制内的逻辑,谁也挑不出毛病。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钱解放,是个“听话的傀儡”。 他懂财务,能把账目管得清清楚楚,不出纰漏。 但他不懂具体的工程经营,更缺乏独当一面的魄力和手腕。 这就确保了,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只会严格地、不折不扣地执行王卫东的指示,不会,也不敢有自己的想法。 王卫东要的,就是一个能帮他看好家、管好账,并且对他绝对服从的“大管家”。 钱解放,最合适不过。 听到王卫东这番话,钱解放先是一愣。 “王……王常务……” 他声音还有点哆嗦,但明显回过神来了: “我……我怕我干不好啊!我这辈子,就在财政所待着,跟账本数字打交道还行,让我去当什么董事长,我……我真没那个本事啊!” 他是真有点怕。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怕自己接不住。 “能力,是干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王卫东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老钱,我为什么选你,你心里应该清楚。” “第一,你对党忠诚,政治上靠得住。” “这么多年,镇里财政那么困难,你手里过的钱没有一千万也有八百万,但你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 “就冲这一点,我信得过你!” “第二,你业务精通,原则性强。” “公司未来的账目,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经得起任何审计和检查。这一点,交给你,我放心!” “至于经营上的事,你不用担心。” 王卫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我在。” “公司大的发展方向,大的项目决策,都由我来拍板。” “你需要做的,就是严格按照我的指示,把内部管理好,把财务制度建起来,把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给我盯死了!” “出了任何问题,责任,我来扛!” 王卫东这番话,既是鼓励,也是命令。 既给了他天大的好处,也给他划下了不可逾越的红线。 钱解放听得心里又是一阵激荡。 他知道,这是王卫东在给他吃“定心丸”,也是在给他下“军令状”。 他更知道,这个机会,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王卫东今天找他谈话,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下达任命。 他要是敢说个“不”字,那他不仅会失去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更会彻底得罪这位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领导。 到时候,别说副科,他连现在这个财政所长的位置,能不能坐得稳,都难说。 想到这里,钱解放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朝着王卫东,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常务!” 他抬起头,眼眶都有些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我……我钱解放不会说话,但您这份信任,我一辈子记在心里!”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是人!” 说完,他竟“扑通”一声,就要给王卫东跪下。 王卫东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老钱!你这是干什么!” 王卫东的脸上,露出了严厉的神色: “我们都是党的干部,是同志,不兴搞这一套!” “你只要把工作干好,把公司管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钱解放被他稳稳托住,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紧紧拴在一块儿了。 第163章 先搭台子,后唱戏 公司的牌子是立起来了,董事长也任命了。 但王卫东心里清楚,这只是搭了个戏台子。 戏台子上空空如也,连个唱戏的都没有,这戏还怎么唱? 钱解放能管账,能守规矩,但他要真懂怎么盖房子、怎么修路、怎么跟三教九流的施工队打交道,他也不至于在财政所长的位置上干到头发都白了。 必须得有真正懂行的人来干活,也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自己人”来看家。 这两个人,就是公司的“副总经理”。 王卫东心里早有人选,或者说,早就想好了要用谁的人。 挂牌仪式的第二天,他一个电话,就把郑金盛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郑总,坐。” 王卫东给他泡了杯茶,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王常务,您找我?” 郑金盛坐得端端正正,态度放得也低。 他知道,王卫东这时候找他,肯定不是为了闲聊。 “郑总,公司是成立了,但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王卫东开门见山,也没绕弯子: “我跟老钱,还有镇里那几个主任,都是机关干部,搞搞文件、开开会还行。真要说到具体的跑工地、看图纸、搞预算、谈项目,我们都是门外汉。” “所以,我想着,咱们这个公司,既然是市场化的公司,就得用市场化的办法来招人。特别是核心的管理岗位,比如副经理,必须得找真正懂行、有经验的人来干。” 王卫东看着郑金盛,语气诚恳: “这方面,郑总你是专家。我想请你帮个忙,推荐一个信得过、能力也强的专业人才,来担任我们‘平桥建投’的副总经理。” 郑金盛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让一个懂行的副总,来负责公司的具体业务。 而他郑金盛,就是平桥镇,不,是整个金水县最懂行的那个人! 王卫东这哪里是请他“推荐”? 这分明是在给他送一个天大的机会! 能让他的人名正言顺地进入“平桥建投”核心管理层。 只要他的人坐上了这个副总的位置,那未来“平桥建投”的所有项目,还不都得经过他的手? 这等于是把半个公司,都交到了他郑金盛的手里! “王常务,您太看得起我了!” 郑金盛激动地一拍大腿: “您有这个想法,那就是信任我!我郑金盛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太不是东西了!” 他搓了搓手,装作沉吟了片刻,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瞒您说,我手底下……倒还真有这么个人。” “他叫郑不屈,是我亲侄子。” 说到这里,郑金盛的语气,忽然多了几分感慨: “他爸,是我亲哥。早些年,跟我一起在工地上干,结果出了意外,人没了……” “那会儿,不屈才十来岁,他妈……没过两年也跟人跑了。这孩子,可以说是我一手带大的,跟亲儿子没两样。” “我原本是指望他好好读书,考个大学,将来别再走我这条老路。可这孩子命苦,读书不开窍,没考上好大学。我本来想让他复读,再找找关系,可他自己说不是那块料,死活不肯。” “高中毕业,就铁了心跟着我,从最底层的工地小工干起。搬砖、和泥、开挖掘机……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别看他学历不高,但脑子是真灵光,也肯吃苦,在工程这摊子上,特别有悟性。这几年,我公司的几个大项目,都是他在现场盯着,管着几百号人,从没出过差错。” “要说专业能力,我敢打包票,在金水县的年轻一辈里,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懂行的!” “最重要的是……” 郑金盛看着王卫东,眼神无比真诚: “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人品,我拿我郑金盛的命来担保!绝对靠得住!绝对忠心!” 王卫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郑金盛说的是实话。 他也早就通过自己的渠道,把这个郑不屈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确实是个从工地一步步爬上来的狠角色,能力没得说,而且因为那段特殊的经历,对他叔叔郑金盛,是绝对的忠心耿耿。 这样的人,正是他需要的。 既能干活,又好控制。 因为他的根,在郑金盛那儿。 只要自己拿捏住了郑金盛,就不怕这个郑不屈翻出天去。 “行。” 王卫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场就拍了板。 “就他了。” “不过,程序还是要走的。” 他又补充道: “咱们公司,毕竟是国企。这两天公司会搞一次公开的‘市场化招聘’,让你侄子来报名、参加面试。我们把流程做扎实了,也免得将来有人说闲话。” “这个您放心!我懂!我懂!” 郑金盛连连点头,心里乐开了花。 走个过场嘛,那还不是小事一桩? “好,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工程负责人搞定了,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平桥建投”,名义上是镇里的公司,但如果业务骨干全都是郑金盛的人,那这家公司,慢慢地就会变成郑金盛的“独立王国”。 这不是王卫东想要看到的。 必须派一个自己的心腹进去,盯着他,也制衡他。 所以在王卫东心里,还有另一个副总的位置。 这个位置,他属意的,是陈升。 陈升现在是招商办的副主任,也是王卫东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心腹。 按照王卫东最初的规划,是打算等陈升资历再熬一熬,就把他扶正,让他当招商办的一把手。 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招商办的工作固然重要,但靠招商引资,引来的,终究是别人的企业,利润的大头,也终究是别人的。 平桥镇要想真正富起来,就必须要有自己的‘造血’能力。 而“平桥建投”这个公司,如果能搞好,那就是平桥镇自己的“造血机器”。 它的重要性,从长远来看,甚至要超过招商办。 他必须在这个公司里,安插一个绝对忠诚、绝对可靠的“自己人”,去替他盯着,去替他掌握最真实的情况。 这个人,既要懂他的心思,又要能制衡郑金盛那边派来的人。 虽然他相信郑金盛现在不敢有什么二心,但防患于未然,是为官者最基本的素养。 送走了郑金盛,王卫东立刻把陈升叫了过来。 “陈升,招商办那边的工作,你先放一放,交接一下。” 王卫东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自己磨炼得日益沉稳干练的年轻人,直接说道: “我准备调你到新成立的‘平桥建投’,去担任副经理。” 陈升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干脆地点头: “是!王常务!” 王卫东很满意他的态度,这才解释道: “招商办固然重要,但招来的,终究是别人的项目,是给别人做嫁衣。” “而这个‘平桥建投’,是我们自己的‘造血机器’!是我们平桥镇未来能不能挺直腰杆、自己说了算的根本!” “把你调过去,我有两个任务交给你。” “第一,制衡。” 王卫东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公司会从外面聘请一个懂工程的副总,是郑金盛的人。这个人,负责具体的业务。而你,负责监督!” “你要代表我,代表镇党委、政府,盯住公司的每一笔账,盯住每一个项目的流程!确保公司始终在我们的掌控之下,确保国有资产不会流失一分一厘!” “第二,学习。” 王卫东的语气,又缓和下来: “你跟在他们身边,要用心看,用心学!看他们是怎么跟施工队打交道的,看他们是怎么控制成本的,看他们是怎么把一个项目,从图纸变成现实的!” “将来,你,还有我们更多自己的干部,都要成为这方面的行家里手!” “我不能让平桥镇的命脉,永远掌握在郑金盛这样的人手里。”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常务,我明白!” 陈升没有片刻的迟疑,也没有多问,更没有表露出丝毫的胆怯,就这么斩钉截铁的应了下来。。 王卫东看在眼里,心里十分欣慰。 看来,这个年轻人,跟着自己磨炼了这么久,也终于有了点“修为”,有了点自己的影子了。 遇大事而面不改色,这很好。 “好。” 王卫东点点头,又嘱咐道: “记住,你过去之后,不要怕事,更不要露怯。” “当领导,要有魄力,要有底气。” “郑金盛也好,他派来的人也好,他们虽然是合作方,但你心里要清楚,是我们给了他们这个机会,是他们求着我们!” “他们是商人,而我们,是官员。该有的威严,一点都不能少!” “谁有问题,直接处理!处理不了的,随时来找我!” “你背后,站着的是我,是整个平桥镇党委、政府!放开手脚去干!” 陈升听着王卫东这番话,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能感受到王卫东对他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栽培。 他离开王卫东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了半点忐忑,只有一股压抑不住的豪情。 这几个月,跟着王卫东,他见识了太多太多。 他的眼界、格局、手段、心思,都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如果还是几个月前,那个窝在招商办里,每天写写材料、打打电话的小科员,听到这样的任命,他一定会惶恐不安,觉得自己根本胜任不了。 但现在,他不会了。 再说了,他才二十出头,正是热血沸腾、渴望建功立业的年纪。 跟着王卫东这样的领导,看着他一步步翻云覆雨,把一个个不可能变成可能,他又怎么可能没有一点“野心”呢? 第164章 正式的面对金水县的一把手 王卫东原本的计划,是在公司班子初步搭起来之后,找个机会,把郑不屈和陈升叫到一起,吃顿饭,碰个头。 他想亲自见一见这个被郑金盛寄予厚望的侄子,然后敲打敲打,也立立规矩。 顺便,也让陈升和郑不屈提前磨合一下,明确一下未来各自的分工和职责,省得将来在工作上闹出不愉快。 一个是他的心腹,负责监督和制衡。 一个是郑金盛的亲信,负责具体的业务执行。 这两个人,未来就是他在“平桥建投”公司里的左膀右臂,也是相互牵制的两颗重要棋子。 他们的关系能否处好,直接关系到这家公司未来的稳定和效率。 王卫东甚至连吃饭的地点都想好了,就在镇上那家他常去的土菜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彻底打乱了。 第二天一早,他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就响了起来。 那是一条只有镇里几个主要领导办公室才有的内线,直接连着县委、县政府的机要通讯网络。 王卫东拿起电话,对面传来一个沉稳而客气的中年男人声音。 “是平桥镇的王卫东同志吗?” “我是。” “你好,卫东同志,我是县委办公室的刘主任。是这样,郑书记想见你,请你今天上午十点钟,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里的声音没有商量余地,也没有解释原因。 县委办刘主任? 郑书记? 王卫东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在金水县,能被县委办主任称为“郑书记”的,只有一个人——县委书记,郑义! “好的,刘主任,我记下了。十点钟,我保证准时到。” 王卫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沉稳地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王卫东在办公桌前,静静地坐了足足有五分钟。 他没急着动身,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从县委常委会上传出郑义那番反常的表态开始,王卫东就知道,自己和这位金水县真正的“一把手”,迟早会有一次正面的接触。 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立刻取消了上午见郑不屈和陈升的计划,然后拿起电话,分别给李昌和白光明的办公室打了过去。 这种事,他必须第一时间向自己的两位“直属领导”汇报。 这是规矩,也是态度。 他不能让这两人觉得自己是在背着他们,和县委书记搞什么“小动作”。 电话里,李昌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既有些惊喜,又带着凝重,最后只叮嘱了一句: “少说话,多倾听,把握好分寸。” 而白光明的语气,则有些复杂,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这是好事,也是考验。卫东,好好表现,别辜负了领导的期望。” 王卫东听得出他话里的言不由衷,但他没点破。 九点钟,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夹克,开着镇里那辆桑塔纳,独自一人,驶向县城。 车行驶在熟悉的路上,王卫东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县委大院那栋办公楼里。 郑义为什么要见自己? 王卫东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因为“平桥建投”的事,想当面考校一下自己这个“始作俑者”? 还是因为自己和齐林县长走得太近,他想敲打敲打,把自己拉到他的阵营里? 又或者…… 王卫东的脑海里,浮现出钱爷那张笑呵呵的脸。 最大的可能,还是因为他。 郑义在常委会上那番异乎寻常的力挺,绝对不是心血来潮。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钱爷在背后,以某种方式,影响了郑义的决策。 而今天这场召见,很可能就是郑义在卖了钱爷一个面子之后,要亲自看一看,钱爷如此看重、甚至不惜动用人情来保驾护航的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这是一场面试。 一场决定他王卫东未来在金水县,到底能走多远、能站多高的面试。 想到这里,王卫东的心,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 他将车稳稳地停在县委大院的停车场,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向了办公楼。 县委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 门口,县委办的刘主任已经在等着了。 看到王卫东,他脸上露出了职业化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卫东同志吧?真是年轻。” “刘主任好。” 王卫东和他握了握手。 “书记在里面等你,进去吧。” 刘主任替他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王卫东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宽敞,装修得沉稳大气 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万里长城》国画。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批阅着文件。 他就是金水县县委书记,郑义。 看到王卫东进来,郑义没有起身,也没有客套,只是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王卫东?” 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卫东则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微微欠身: “郑书记,您好。我是平桥镇的王卫东。” 郑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起了手里的文件,仿佛王卫东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把王卫东晾在了那里。 既不让他坐,也不跟他说话,就那么晾着。 王卫东知道,这是下马威。 也是最常见的一种官场权术,是上位者对下属最常用,也最有效的考验手段。 他要把你晾在这儿,让你在尴尬和压抑的沉默中,一点点消磨掉锐气,暴露出你的真实心态。 如果你沉不住气,坐立不安,那就说明你心性不稳,难当大任。 如果你主动开口,试图打破沉默,那就说明你急于表现,不够沉稳。 换了任何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县委书记这么晾着,恐怕早就手心冒汗,心里打鼓了。 可王卫东不是。 他前世,给比郑义级别高得多的领导当过秘书,也当过让无数下属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的市领导。 这种场面,他见得太多了,也用得太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郑义批阅文件的速度很慢,似乎在故意拖延时间。 五分钟。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郑义都没有再抬起头看王卫东一眼。 而王卫东,也像一尊雕塑一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过。 终于,郑义似乎也觉得有些无趣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那双足以让寻常干部不敢对视的眼睛,再次落在了王卫东身上。 郑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尽管王卫东的名字,最近在金水县官场上,几乎被传得神乎其神,什么、“政治新星”、“福将悍将”……各种帽子满天飞。 但在他郑义眼里,这些,都无足轻重。 他所在的位置,决定了他的视野和高度。 他是金水县的县委书记,是当之无愧的“一把手”,是金水县七十多万人的“父母官”。 而王卫东,不过是下面一个乡镇的副职,一个小小的副科级干部。 他见过太多太多所谓的“天才”,也见过太多太多昙花一现的“新星”。 一个乡镇的常务副镇长,哪怕再有能力,再有背景,在他这个县委书记面前,终究只是个小人物。 没错,小人物。 而他郑义,又岂是一个普通的县委书记能够相提并论的? 他的背景,甚至不在市里,而在省里。 当初,他作为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主动选择从省里下来,来到青州市这个相对“后进”的市,再到金水这个贫困县,绝非是很多人想象的那样,只是来刷履历、镀镀金,熬完一任就高升的。 他肩上,是带着特殊任务和明确课题的。 他的下一步,不是市里的副市长,也不是市委常委,而是…… 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 他是带着省里主要领导的指示和厚望下来的。 下来干什么? 调研当前基层年轻干部的选拔、培养和使用模式,考察在经济新常态下,如何更好地推进“干部年轻化”战略,为省委下一步的顶层设计提供第一手的参考和依据。 所以,当他知道王卫东背后,隐约有许平教授的影子时,他才没有那么戒备。 许平是谁? 那可是曾在中组部某个核心司担任过司长的老领导! 是放眼整个江东省乃至周边几个省,组织系统内部都如雷贯耳的名字! 虽然许教授现在退了,但他在省委组织部、甚至更高层面的影响力,依然深不可测。 多少省委组织部的重要领导,都是他当年一手提拔和举荐过的,他在省委组织部的门生故吏,不知凡几。 有这层关系在,王卫东的崛起,至少在郑义这里,具备了某种政治上的“合法性”和“合理性”。 也正因为如此,当他的表亲钱易来,也向他暗示要“关照”一下王卫东时,他才会在常委会上,那么干脆利落地,给了王卫东一个天大的人情。 不然,以他的手段,任凭王卫东功劳再高,招数再多,有齐林撑腰,有“上面的人”打招呼,他也有的是办法,把王卫东死死地按在副镇长的位置上,让他老老实实地待上三年,动弹不得! 当然,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 他这次下来,要研究的,就是如何打破基层干部论资排辈、暮气沉沉的局面,如何发现和使用那些真正有想法、敢闯敢干的“闯将”。 而王卫东关于成立“平桥建投”的思路,确实和他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 所以,他今天召见王卫东,目的其实很复杂。 既有对许平教授这条线的“探究”,也有对钱爷人情的“回应”,更有对自己那个“课题”的“考察”。 他想看看,这个被各方力量同时看好,并且在基层搅动起如此大风浪的年轻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值得他……亲自下场,下一注。 第165章 权力,是一场试炼 郑义的目光,在王卫东身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掂量。 就像老练的猎户,打量着一头刚长成的雄狮,看它的牙口到底有多硬。 王卫东神情平静,坦然接住那目光,没有一丝闪躲,也看不出半点怯意。 片刻后,郑义才缓缓收回视线,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散去。 他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语气还是淡淡的,只是和刚才有点不太一样了。 “坐吧。” “谢谢郑书记。” 王卫东这才拉开椅子,规规矩矩地坐下。 他只坐了椅子前头一小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下级向上级汇报时应有的姿态。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郑义没急着开口,自顾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问: “平桥建投,是你搞出来的?” “是在镇党委、政府的领导下,由我具体负责推动的。” 王卫东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郑义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 “说说吧,你到底想用它来干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 “别跟我说那些给镇里创收、为老百姓办事的大话,那些是写在报告里的。我想听点……报告里没有的。” 重题来了。 王卫东他知道,这个问题,就是郑义今天召见他的核心。 回答得好,一步登天。 他就不再是借着郑义在常委会上那几句话,在白光明、在平桥镇那边狐假虎威,而是真真正正入了县委书记的“眼”,得到了他的赏识和认可。 回答得不好,前功尽弃。 自己在他眼里,恐怕立刻就会被打上“华而不实”、“夸夸其谈”的标签,而自己未来在金水县的仕途,恐怕就会打入冷宫,举步维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路。 实际上,他的大脑,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飞快运转。 他知道,面对郑义这种级别的政治人物,空谈口号和表面文章是没用的,只会显得幼稚和浮夸。 他必须拿出一点真正的、能触及对方内心深处的东西。 “郑书记,报告里的,确实是我的初衷。平桥镇太穷了,没钱,寸步难行,这是我搞这个公司的最直接原因。” 王卫东的语气很诚恳,先是肯定了“官方说法”的真实性。 接着他的话悄然一引: “但如果说,我心里一点报告里没有的想法都没有,那也是在欺骗领导。” “我想用这个公司,当一块‘试验田’。” “试验田?” 郑义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对,试验田。” 王卫东的声音,渐渐沉稳下来。 关于这个问题,虽然他早就在路上打好了腹稿,但高手过招往往都是见招拆招,真要说出来,还是带着不少即兴发挥。 但正是这份“即兴”,反而显得更真诚,更实在。 “郑书记,我在基层待了这段时间,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不是穷,也不是落后。而是我们很多基层干部,在工作中,渐渐失去了一种东西——主动权。” “乡镇干部,干工作,很多时候靠的不是能力和思路,而是会不会‘哭穷’,会不会跑关系,会不会向上级要钱。” “财政命脉被上级攥在手里,我们想修条路,要打报告;想搞个项目,要等拨款。上级有钱,我们就干;上级没钱,我们就只能干等着。” “长此以往,干部们干事的积极性磨没了,敢闯敢试的胆子也磨没了。大家都习惯了‘等政策、靠上级、要批款’,习惯了当‘二传手’,把责任和压力,都推给上级。” “这样的状态,别说发展,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基层治理的痛点上。 但郑义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变化。 这些看法并不新鲜,不过从一个基层年轻干部嘴里说出来,至少说明他想过、琢磨过。 王卫东知道,单讲这些,还不足以打动郑义。 他看着郑义,接着往下说: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探索出一条新的路子?” “一条能让我们基层政府,摆脱这种被动局面的路子。” “一条能让我们跳出‘向上级要钱——办点事——再要钱’这个怪圈的路子。” “一条能让我们真正把‘改革开放’这四个字,落到实处,而不是停留在口号上的路子。” 听到“改革开放”这四个字,郑义的眼神,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他看着王卫东,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在想,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我们喊了那么多口号,搞了那么多开发区,引了那么多外资。” “但真正的改革,到底是什么?” “我认为,真正的改革,不在于喊多少口号,也不在于修了多少路、盖了多少楼、招了多少商。” “而在于我们政府,是否有勇气、有能力,去真正地拥抱市场,甚至去主导市场。” 这最后句话,让郑义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拥抱市场?主导市场? 这两个词,在如今的政治语境里,可是相当敏感。 尤其是“主导市场”,弄不好,就是政府“越位”,是“干预市场”的错误论调。 “哦?怎么讲?” 郑义掐灭了烟头,神色终于认真了起来。 “拥抱市场,是为了发展经济,把蛋糕做大。这一点,大家都懂,也都在做。” 王卫东的声音,开始透出一种强大的自信: “但仅仅拥抱市场,是不够的!我们更要学会主导市场!” “而主导市场,则是为了对人民负责,对党负责!” “为什么?” “因为资本是逐利的!它不会考虑社会公平,不会考虑长远发展,更不会主动去承担社会责任。资本的眼里,只有利润。” “这一点,全世界都一样!如果资本占据绝对的主导,后果将非常可怕。” “他们会为了利润,压低工人工资,会破坏环境,会围积土地,会……操控舆论,甚至会用钱开路,去腐蚀我们的权力,去影响我们政策的公平性!” “所以,我们必须要有主导市场的决心和能力!” “用行政的力量,把资本这只‘猛虎’,关进制度的笼子里,让它为我们所用,而不是被它所伤!” “我们要用市场的逻辑,去发展经济,但同时,必须用政府的权威,去保障公平,去服务人民,去守住我们党的根基和底线!” “这才是真正的改革开放!” “反之,如果我们的干部,只知道一味地当资本的服务员,只会干等,只知道向上级讨要政策,讨要资金……那才是对改革开放精神的彻底背叛!是对党和人民最大的不负责任!” “所以,我认为,‘平桥建投’的意义,不在于它能挣多少钱。” “而在于,它能不能成为我们平桥镇政府,一个真正能拥抱市场、并且在局部领域主导市场、能和资本平等对话甚至掰手腕的平台!” “能不能成为我们基层政府,摆脱财政依赖、重新掌握发展主动权的第一步!” 王卫东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郑义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第一次,真正感到了震撼。 这个年轻人……思想之深刻,格局之开阔,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乡镇干部的范畴。 郑义甚至在他的眼神和语气里,感受到了一种只有在更高层级、更广阔平台上历练过的人,才会拥有的那种自信和气度。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确实有点东西。 他那些话,听起来很激进,很“出格”,但仔细一想,却又隐隐契合了高层正在悄然转变的某种风向。 不唯GDP论,不迷信市场万能论,强调党对一切工作的领导,强调政府在经济发展中的积极作用…… 这些,似乎都能在王卫东这番“主导市场论”里,找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应。 单从“干部素质”和“发展眼光”来看,王卫东无疑是组织上最需要的那类“好苗子”“实干派”。 他有思想,有魄力,有能力,有担当,而且对权力的本质,有着远超年龄的深刻理解。 这样的人用好了,确实能成为一个地方发展的推力。 但是…… 郑义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从“权力论”来说,这种人,也绝对是最让上级头疼,也最让同级忌惮的“野心家”。 因为一个人能力和野心,往往都是成正比的。 能力越强,野心往往也越大。 他有想法,有手段,他就绝对不会甘于久居人下。 他做任何事,都一定会有自己的长远布局和深层目的。 “平桥建投”,他说得天花乱坠,为国为民,为党为公。 但谁知道,他内心深处,是不是把这公司,当成了他培植自身力量、扩张个人影响的工具? 谁能保证,他不会利用这个平台,结党营私,搞自己的“独立王国”?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掌握着这样一个可以调动大量资金和资源的平台…… 谁能放心? 郑义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他没有立刻对王卫东的话做出评价,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王卫东同志,你今年多大了?” “回郑书记,我今年23岁。” “23岁……年轻,真年轻。” 郑义点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大学里读书,对社会、对权力,都还懵懵懂懂。” “你已经是一个乡镇的常务副镇长了,已经在思考这么深刻的问题,在推动这么大的事了。” “后生可畏啊。” 王卫东不知道他这话是褒是贬,只能谨慎地回答道: “郑书记过奖了,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学习?你是该好好学学。” 郑义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一个领导干部,光有想法,有能力,是不够的。” “更重要的是,要有政治定力,要有组织观念,要懂得守规矩!” “你说你想掌握主动权,想主导市场,想法是好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权力,是组织给的,是人民赋予的!不是让你用来为所欲为的!” “你说你搞‘平桥建投’是为了改革,是为了探索。但改革不是胡来,探索也不能没有边界!” “你成立的这个公司,性质特殊,敏感性强。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吗?你知道万一搞砸了,会带来多坏的影响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严厉,目光如炬,直视着王卫东: “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但也要记住,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跤!” “权力,意味著责任,意味著约束,更是一场考验。”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第166章 王卫东,我怎么相信你? 郑义这番话,说得极其严厉,几乎已经是赤裸裸的敲打了。 他毫不掩饰地指出了王卫东这番话里,最敏感、最“犯忌”的地方。 王卫东明白,眼下正是最要紧的关口。 郑义没有全盘否定他的想法,说明他对自己的“思路”是有兴趣的,或许心底也是认可的。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更像是一种“压力测试”。 他想看看,在自己这番疾言厉色的敲打下,王卫东会有什么反应。 是慌乱?是辩解?是退缩? 还是……能展现出足以匹配其“野心”的定力和城府? 这才是郑义今天召见他的真正目的。 表扬?欣赏? 那只是表面的东西。 作为一个县委书记,一个真正的政治人物,他要做的是敲打,是警告,也是……某种程度上的点拨。 王卫东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没有慌乱,反而比刚才更加沉静。 他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去纠正郑义话语中可能存在的“误解”。 他站起身,向着郑义,深深地鞠了一躬。 “郑书记,您的教诲,我铭记在心。”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诚恳: “您批评得对。我确实年轻,想法有时候过于激进,考虑问题不够周全。做事……也容易只想着往前冲,忽视了身后的约束和风险。” “对于‘平桥建投’,我承认,我更多考虑的是如何把它做起来,如何让它尽快发挥作用。” “对于它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舆论风险,以及对我个人能力的考验,我思考得确实不够深入。” “感谢郑书记及时点醒我。这对我来说,是一堂极其宝贵的政治课。”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很低,承认错误的态度也很诚恳。 但郑义却敏锐地听出了他话里隐隐约约的……潜台词。 他承认自己“考虑不周”,承认自己“想法激进”。 但他始终没有说,自己做错了。 更没有说,要放弃“平桥建投”这个想法。 这小子…… 郑义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果然是个“刺头”,是个不服管的“野心家”。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王卫东这种态度,反而让他更高看一分。 一个有能力的干部,如果领导一批评,就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改弦更张,那只能说明他缺少定见和韧性,难成大器。 真正有本事的干部,都有一股“拗劲”。 他们会听取批评,会反思不足,但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核心目标和信念。 他们要的,是“点拨”,而不是“否定”。 王卫东显然就是这样的人。 他有野心,有想法,也敢于坚持。 “行了,坐下吧。” 郑义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知道反思,就是进步。” “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要否定你的工作,更不是要给你泼冷水。” “相反,我对你推动的这件事,是抱有期待的。” 王卫东心里这下才彻底踏实下来。 他重新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专注地等着书记接下来的话。 “省里,一直强调要解放思想,大胆探索。” 郑义的语气变得深远起来。 “但是,怎么探索?探索到什么程度?这其中的尺度,很不好把握。” “探索过头了,就是乱作为,就是违规违纪,甚至可能犯政治错误。” “探索不足,墨守成规,又会错失发展机遇,导致一个地方死气沉沉,没有活力。” “这个‘度’,最难把握。” 他转过头,看着王卫东: “你提出的这个‘平桥建投’,就是一个典型。” “你说它是改革,它就是改革。你说它是乱作为,它也可以是乱作为。” “最终怎么定性,取决于它最后做成了什么样子,更取决于……做这件事的人,是怎么做的。” “今天,你当着我的面,给我画了这么大一个饼,讲了那么多宏大的道理。” “你的想法很好,我也很欣赏。” “但是……” “王卫东,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我怎么才能相信,你说的这些,是你真正的想法,而不是你为了实现个人野心,编织出来的一套说辞?” “我怎么才能相信,你将来掌握了这么大的权力和资源之后,不会把它变成你个人的工具,不会迷失在权力和金钱的诱惑里?” “我怎么才能相信,你这把锋芒毕露的宝剑,不会在将来……反过来伤到组织,伤到人民?” 他一连问了四个“怎么相信”。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人心,直指权力与人性的根本。 这已经不是在谈工作了,而是在进行一场关于信念和忠诚的拷问。 王卫东知道,如果这个“最终之问”答不好,今天这趟就算白来了。 他在郑义心里,永远都会是一个“能力很强,但不可信任”的野心家。 而一个不可信任的干部,是永远不可能被委以重任的。 他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郑义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许久,王卫东才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直接回答郑义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郑书记,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觉得,一个干部,怎么样才算是一个‘好干部’?” 郑义没想到他会反问,愣了一下,随即说道: “忠诚、干净、担当。” 这是中央对好干部的标准定义,也是所有干部挂在嘴边的话。 王卫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郑书记,您说的对。但这只是‘标准答案’。” “我想说的,是我自己理解的‘好干部’。” “我觉得,一个好干部,他首先得是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有个人想法、甚至有私心杂念的,普通人。” “如果一个干部,他每天嘴里说的都是大道理,心里想的都是国家大事,没有一点个人追求,没有一点私心,那我觉得,他要么是个圣人,要么……就是个骗子。” 这话,说得已经有些“大逆不道”了。 但郑义没有打断他,反而听得更认真了。 王卫东继续说道: “我王卫东,就不是圣人,也不是骗子。我也是个普通人。” “我有野心吗?” “我有。我想进步,想更有作为,想用更大的力量去做更多的事,这我从不否认。” “我有私心吗?” “我也有。我想让我父母过上好日子,想让我的家人以我为荣,想让我身边的人,能跟着我一起,干出一番事业。” “但是,郑书记,我想说的是……” 王卫东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坚定,目光灼灼地看着郑义: “我的野心,和我的私心,和我想为老百姓办实事,和我想为这个地方谋发展,并不矛盾!” “恰恰相反,它们是一体的!” “我只有不断地往上走,拥有更大的平台,我才能调动更多的资源,才能更好地去实现我‘为民办事’的理想!” “我只有把我身边的人,都团结起来,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我才能拥有一个稳固的、能干事的团队,才能把那些宏大的蓝图,一步步变成现实!” “所以,您问我,怎么相信我?” “我没法给您一个保证,也没法签一份军令状。” “因为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权力,更是最能腐蚀人心的东西。” “我只能告诉您,我之所以敢有野心,敢有私心,敢于去追求更大的权力,是因为我心里,始终有一条底线,有一根红线,有一杆秤!” “这条底线,就是老百姓的利益。” “这根红线,就是党的纪律。” “这杆秤,就是我自己的良心!” “只要我不突破这条底线,不触碰这根红线,对得起这杆秤,那我的野心,就是对的!我的私心,也是正的!” “至于未来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我只能说,请您,也请组织,拭目以待。” “用我未来做的事,而不是今天说的话,来评判我王卫东,到底值不值得您,也值得组织……相信!” 第167章 夹紧尾巴老实做人的王卫东 从县委书记郑义的办公室回来之后,王卫东整个人一下子就“消停”了。 按理说,他刚在县委常委会上全票通过,又被县委书记亲自叫去谈话,正是风头最劲的时候。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回来烧上“三把火”,在平桥镇大干一场。 结果恰恰相反,他回来后,就开了个短得不能再短的公司班子会。 正式任命了钱解放为董事长兼总经理,陈升和郑不屈为副总经理。 陈升分管人事、行政和财务监督。 郑不屈则全权负责公司的所有工程项目和业务拓展。 最后王卫东又强调了几句“要遵守纪律、要控制风险”之类的场面话,会议就草草结束了。 之后,他就恢复了按时上下班的日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看看报、批批文件,处理镇上的日常工作,再没整出什么大动静。 那样子,倒真像是被县委书记狠狠地敲打了一顿,现在夹紧尾巴老实做人了。 招商引资的后续跟进,老街改造项目的进度协调,或是铁合金厂的落地建设…… 每一件事,他都处理得稳稳当当,不急不躁。 偶尔去“平桥建投”那小楼里转一圈,也只是看看,问问情况,从不插手具体的事务。 好像这个耗费了他无数心血、甚至惊动了县委书记才搞起来的公司,跟他关系不大似的。 这让许多等着看热闹,或者等着他再搞出大动作的人,都感到一阵意外,甚至有些失望。 这就完了? 这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吗? 难道县委书记真的把他“吓”住了? 当然,也有一些干部觉得这很正常。 毕竟,快过年了嘛。 该忙的都忙完了,该定的事也都定了,是该歇歇,准备过年了。 只有白光明,心里最清楚,不是那么回事。 他这几天,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着王卫东。 他比谁都更在意王卫东的一举一动。 这小子,太能“装”了。 他这副“老实”的样子,是做给谁看的? 是做给自己和李昌看的,表示他没有因为县委书记的召见就得意忘形,依然懂得尊重镇里的两位主官。 也是做给郑义看的,表明他听进去了领导的敲打,正在“反思”和“收敛”。 更是做给平桥镇所有干部看的——我王卫东,依然是那个踏实肯干、不骄不躁的常务副镇长。 但一连观察了好几天,他发现,王卫东是真的“老实”了。 每天除了处理分管的日常工作,就是待在办公室里,偶尔下乡去几个村子转转,看看老百姓过冬准备得怎么样,再也没提过“平桥建投”下一步要干嘛。 这让白光明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更犯嘀咕了。 难道……这小子真的被郑书记给敲打怕了? 转性了? 这天,是放年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下午,白光明正坐在办公室里,思考着过年该去县里哪几位领导家拜访一下,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王卫东走了进来。 “白镇长,打扰您一下,跟您汇报一下工作。” “卫东啊,快坐。” 白光明也立刻换上了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则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也在沙发上坐下。 表面上,两人还是一团和气、亲密无间的上下级。 但白光明心里,还是有点膈应得慌。 他想起自己当初,作为县政府办副主任、齐林县长的秘书,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在县里也是谁见了都得给几分面子的人物。 而齐林把他放到平桥镇来,是一步关键的政治安排。 一方面是给他基层主政的履历,为未来的晋升做铺垫。 另一方面,也是让他真刀真枪地在基层锻炼一番,经历些风雨,开阔一下眼界。 齐林当时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过: “光明,你不能总在机关里待着,得下去磨练磨练。基层才是真正考验干部的地方,在那里,你才能真正明白,什么叫政治,什么叫跟老百姓打交道。多办点实事,多经历点风浪,你才能明白,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不可小觑。” 当时,白光明嘴上应着,心里其实不太当回事。 他心想,自己在县府办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难缠的人和事没摆平过? 一个小小平桥镇,能有多复杂? 结果呢? 不到半年时间,他就被眼前这个毛头小子,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和速度,给“架空”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白光明的脸,往哪儿搁? 唉…… 王卫东似乎没看出白光明心里的复杂情绪,坐下之后,就开始一五一十地汇报起近期的各项工作。 “白镇长,铁合金厂那边,一期厂房的基础施工计划已经完成了,吴总那边的设备采购合同也已经签了,过完年就能进场安装……” “老街改造的项目规划,县里的专家评审会已经通过了,郑总那边正在着手准备招投标的前期工作,我让经发办和规建办,全程监督……” “另外,‘平桥建投’那边,班子成员都已经到位了,工作也捋顺了,这段时间主要是打基础,建立规章制度……” 王卫东把所有工作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挑不出一点毛病。 白光明听着,心里的那份焦躁和不安,也渐渐平复了一些。 不管怎么说,王卫东这小子虽然有野心,手腕也深,但做事确实是让人放心的。 等王卫东汇报完工作,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白光明以为他要走了,刚准备说几句“过年好好休息”之类的客套话,却见王卫东犹豫了一下,脸上带着点不大好意思的表情,似乎有话要说。 “白镇长,工作上的事说完了,还有件……私事,想跟您说说,也想……请您帮个忙。” “哦?什么私事?” 白光明有些意外。 “是这样,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准备回家一趟。” 王卫东的语气很诚恳: “回去之后,我想跟我父母商量一下,把和周雪同志的婚事……定下来。” “您也知道,这件事,是您牵的线。没有您,我也不会认识周雪。” “所以,我想,到时候能不能请您这位长辈……也出面一下?毕竟您是媒人,又是我的领导,有您在场,我这心里才算踏实。” 他这番话,把白光明放在了“长辈”和“恩人”的位置上,也表达了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这毫无疑问,是在示好。 是在用这种最传统、也最真诚的方式,向白光明表明: 我王卫东没忘本,您当初的提携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我们之间最初的“盟友”关系始终没变。 这桩婚事如果成了,你白光明就是名正言顺的“大媒人”,就是我王卫东的“贵人”。 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更加紧密。 白光明听着,心里却是一片复杂。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眼神清澈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到有些……茫然。 他分不清了。 他分不清王卫东这番话,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又一次精心的算计和表演? 是真心实意地想请他这位“长辈”出面,一起见证人生大事? 还是想用这件事,来拉拢自己,巩固“统一战线”,安抚自己这个已经隐隐被架空了的镇长? 他分不清了。 或许,连王卫东自己,也分不清了。 对于王卫东这样的人而言,真心和算计,或许早已经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他做任何事,都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都必定有其政治目的。 但同样,结婚这事儿,对他自己来说,也确实是天大的正事。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这才是最让人感到无力,也感到可怕的地方。 白光明甚至觉得,就算王卫东此刻是百分百真心的,那又能怎么样呢? 在残酷的政治现实面前,一点私人情谊,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当初自己对他,难道没有真心提携吗? 结果呢? 该架空的时候,还不是一样被架空? 跟王卫东这样的人,谈政治就好了。 别谈感情。 想到这里,白光明心里那点纠结,忽然就释然了。 管他真心还是假意呢。 白光明脸上立即露出了欣慰和热情的笑容。 “这是好事啊!卫东!” 他站起身,走到王卫东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活脱脱一个真心为晚辈高兴的长辈模样: “卫东,你这话说得,就太见外了!” “你和周雪是我介绍的,给你们主婚,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你不请我,我都要抢着去!” “好!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那叫一个真诚。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王卫东看着白光明那仿佛发自肺腑的表情,也露出了感动的笑容。 “谢谢白镇长!太谢谢您了!”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种亲密无间的时候。 仿佛之前所有的隔阂、猜忌、别扭,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 但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去了。 白光明知道,他再也不能把王卫东当成一个随便使唤的下属来看待了。 而王卫东也知道,他已经成功地,把自己这位昔日的“恩人”,拉到了一个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事上还得指望自己的“盟友”位置上。 什么叫政治? 这就是。 在不动声色间,完成利益的交换和权力的重组。 至于感情? 或许有,但永远,不会是第一位的。 第168章 男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过年的几天,对王卫东而言,像一截短暂而温暖的梦。 家里那个小小的院子里,从大年初一开始就没断过人。 来拜年的亲戚、村里的干部,络绎不绝,把门槛都快踩平了。 所有人都知道,王家那个从小读书就不错、后来考上了大学的卫东,现在是平桥镇的常务副镇长了。 这可是正经的“大官”。 于是,敬酒的,递烟的,说好话的,拐着弯想托他办事的,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他爹王乐进,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脸膛喝得红扑扑的,嘴里不停招呼着,给来人递烟散糖,那腰杆挺得叫一个直溜。 他娘赵玉兰更是脚不沾地,端茶倒水,忙前忙后地招呼着客人,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王卫东看得出来,爹妈是打心底里高兴,那种一辈子没这么扬眉吐气过的高兴。 他们这一辈子,在村里没少受人白眼,没少吃苦受穷。 如今儿子出息了,他们觉得,以前受的那些罪,全都值了。 大年初三的晚上,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一家人才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会儿话。 王卫东特意给父亲倒了杯酒,又给母亲夹了些菜。 然后,趁着父母心情好,他把想跟周雪订婚的事,提了出来。 “爸,妈,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什么事?” 王乐进放下酒杯,脸上还带着酒意。 王卫东想了想,还是说得直接点: “我处了个对象,是县城里的,叫周雪,是个老师。” “她人很好,性格也温柔,工作也稳定。我们俩处得挺好的。” 赵玉兰一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的?多大了?哪儿人啊?家里是干啥的?快,有照片没?让妈瞧瞧!” “妈,您别急。” 王卫东笑了笑,拿出手机,翻出周雪的照片给父母看。 照片上的周雪,笑得温温柔柔,斯斯文文,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 赵玉兰拿过手机,仔细端详了半天,嘴都合不拢了: “好好好!这姑娘长得可真俊!一看就是有文化、知书达理的!” 王乐进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他关心的问题,更实际一些。 “那……她爹妈是干啥的?” 终于问到了关键。 王卫东沉默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她父亲,是县教育局的局长。” “哦,局长……局长?” 王乐进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愣了半天,才把话在嘴里咂摸明白。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大概就是村长了。 局长?那得是多大的官? 他脑子里没这个概念,但直觉告诉他,肯定不小。 赵玉兰脸上的笑也收敛了不少: “那……那她妈呢?” 王卫东深吸一口气: “她母亲……是青州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副部长?” 赵玉兰有些疑惑: “那……那是什么官?比局长大吗?” 王卫东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对父母来说,理解这些级别,太难了。 他想了一下,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 “这么说吧……大概就相当于……咱们市的副市长吧,可能还要……厉害一点。” “啪嗒。” 王乐进吓得手里的酒杯都掉在了桌上。 赵玉兰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副市长? 比副市长还厉害? 她无法想象,那到底是多大的官。 她只知道,那绝对是他们这种小老百姓,一辈子都够不到、甚至连仰头去看一眼都觉得眩晕的存在。 短暂的震惊之后,是无边的惶恐。 “卫东啊!” 赵玉兰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声音都在颤抖: “这……这咱们高攀不起啊!” “不行!这门亲事,不行!” “门不当户不对的!你一个乡镇干部,人家是市里的大领导!这以后结了婚,你在人家面前,头都抬不起来!” “再说了,那种人家的姑娘,心气都高,能看得上咱们吗?能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吗?” 王乐进也回过神来,脸上再没半点喜气,只剩下沉重的担忧。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闷声说: “你妈说的在理。” “卫东,你听爸一句话。咱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咱们人实在,心正。找个知根知底的姑娘,踏踏实实过一辈子,比啥都强。” “你别看现在村里那些姑娘,都上赶着给你介绍对象,那是看中你现在这个位子!” “你别看现在村里那些人上赶着给你说媒,那是冲着你这个官。可你要真娶个那么高门大户的媳妇,将来日子咋过?你们俩要是吵了架,人家娘家一句话,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到时候,你在外头受了委屈,回家还不敢说,我跟你妈看着不心疼死啊!” 王卫东静静地听着父母的话,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温暖,有酸楚,也有无奈。 他太懂父母的这份担心了。 他们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活在自己那方小小的天地里。 他们见过的最大的“世面”,也就是逢年过节镇上的大集。 他们不懂什么政治,不懂什么权力运作,更不懂这里面有多少弯弯绕绕。 在他们的认知里,当官的都高高在上,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儿子,想把他拉回到自己看得见、够得着的地方。 给他找一个“老实姑娘”,过一份“安稳日子”,这就是他们能给儿子的,最好的安排。 他们是善良的,淳朴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世界,太小了。 他们无法理解,王卫东心中那个波澜壮阔的、名为“天下”的梦想。 更无法理解,他选择的这条路,就意味着要舍弃很多东西,甚至要刻意地……拉开距离。 王卫东看着父母那写满担忧和恳求的脸,心里一阵刺痛。 他尊重他们,爱他们。 他们的养育之恩,他这辈子都还不完。 但在人生的重大抉择面前,他不能,也不会遵从他们的意愿。 那不是孝顺,那是糊涂。 如果连自己的路都做不了主,如果连对父母说“不”的勇气都没有,那他还谈何去改变什么、去争取什么? 那他注定,只能是一个懦夫。 一个永远活在别人期待和安排里的,可怜虫。 更何况,他走的这条路,是权力之路。 这条路,远比父母想象的,要残酷、要凶险得多。 他见过太多因为家人短视、愚昧和贪婪,而被拖累、被毁掉的干部。 更有无数的人把父母,甚至把整个家族,当作托举自己往上爬的助力。 他王卫东没有那么绝情。 但他比谁都清楚,有些路,只能一个人往前走,或者说,只能带着懂你的人一起走。 而父母,他们已经给了他生命,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给了他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 剩下的路,该他自己走了。 那是他自己的战场。 好说歹说,王卫东几乎磨破了嘴皮。 从门当户对,说到感情基础。 从周雪的为人,说到自己的工作和发展。 王卫东几乎用尽了他所有能想到的、父母能听得懂的理由。 最终,在王卫东一再保证“我们感情很好”、“她父母很通情达理”、“绝对不会受委屈”,并且表示“只是先订婚,不急着结婚”的承诺下,父母才勉强同意了。 但他们脸上的忧虑,始终没有散去。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赵玉兰偷偷把王卫东拉到里屋,塞给他一个鼓鼓囊囊的手帕包。 里面是厚厚一沓钱。 “妈,你这是干什么?我有钱!” “拿着!” 赵玉兰不由分说,把钱硬塞进他怀里,眼睛有些发红: “在外面工作,不比在家里。跟人家姑娘相处,别太小气。吃饭、看电影、买点东西,该花钱就得花!” “咱们家是比不上人家,但咱也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咱们穷酸!” “这些钱,是你爸和妈这些年省下来的,你拿着,别委屈了自己。” 王卫东看着手里那包沉甸甸、皱巴巴的钱,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鼻尖一阵发酸。 他没再推辞,默默地把钱收好,轻轻抱了抱母亲。 “妈,我知道了。你们在家,也要注意身体。” 第二天一早,王卫东离开了家。 看着儿子坐上车远去的背影,王乐进在院门口,吧嗒吧嗒抽了一袋烟。 赵玉兰站在他身边,偷偷抹着眼泪。 “老头子,你说……卫东他能行吗?” 王乐进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主意正。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随他去吧。路,是他自己选的。是好是坏,都得他自己走。” “咱们……帮不上忙,就别添乱了。” 第二天,赵玉兰去给王卫东收拾屋子。 在擦桌子的时候,她掀开桌布,忽然发现,桌子一角,压着一个手帕包。 她愣了一下,拿起来打开一看。 正是她塞给儿子的那个手帕包。 里面的钱,一分没动。 在那一叠钱的最上面,还多了厚厚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她数了数,正好三千块。 第169章 左手倒右手,一场合规合矩的“利益输送” 短暂的温情,是前行路上偶尔的奢侈品,却不是可以沉溺的港湾。 回到平桥镇的那一刻,王卫东便迅速将家里的温情与不舍,连同那三千块钱一起,都深深地埋进了心底。 然后他便重新切换回了那个冷静、高效、甚至带着几分冷酷的“王常务”模式。 他没有片刻的耽搁,立刻行动起来。 事实上,年前那看似“平静”的几天,他根本没有闲着 在办公室里看似悠闲地喝茶看报,脑子里却早已把年后的所有计划,都推演了无数遍。 现在,是把计划付诸实施的时候了。 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老街改造项目。 这个项目,不仅是他个人的重要政绩,也必须成为新成立的“平桥建投”公司,打响的第一炮,吃下的第一块肉! 虽然整个项目名义上是由郑金盛的金盛地产全面承揽,并且前期资金也全部由郑金盛垫付,但这并不妨碍王卫东把手伸进去。 他一个电话,就将郑金盛和陈升约到了镇上那家不起眼的老饭馆。 当郑金盛带着一个年轻人走进包厢时,王卫东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大概二十七八的年纪,个子不高,但看着就结实,皮肤是常年在工地风吹日晒下形成的古铜色。 寸头,眼睛也很有精神,走路也稳当,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精悍干练的劲儿。 这个人,就是郑不屈。 “王常务,陈主任!” 郑金盛满脸堆笑地打着招呼,然后侧过身,把他身后的年轻人推到前面: “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子,郑不屈。不屈,快,叫王常务!” 郑不屈上前一步,没有像他叔叔那样点头哈腰,只是冲着王卫东和陈升,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王常务好,陈副总好。” 他此前在“平桥建投”的任命会上,见过王卫东一面。 但那只是场面上的照面,王卫东没跟他说几句话就走了。 尽管如此,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领导,却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种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位年轻的王常务,绝对不简单。 而此刻,近距离看到王卫东,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王卫东打量了郑不屈两眼,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不错,一看就是干实事的人。郑总,你这侄子,是个好材料。” “坐吧。” 几人落座,一番简单的寒暄过后,王卫东便直接切入了正题。 他看向郑金盛,问道: “郑总,老街改造项目,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听是谈正事,郑金盛立刻坐直了身子: “王常务,您放心!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所有的施工队伍,年前就已经全部联系好了,都是跟我干了多年的老师傅,靠得住!工程机械、建筑材料,也都下了订单,钱早就打过去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保证,不出三天,老街那边就能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老街改造这个项目,虽然前期需要他垫付一大笔钱,看起来像是他吃了亏。 但他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老街改造项目本身,或许挣不了几个大钱。 但这项目是政绩工程,也是他郑金盛“洗白”上岸的关键一步,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更何况,王卫东早就跟他透过底,等老街改造完成,那里会打造成一个集餐饮、娱乐、住宿于一体的综合消费中心。 到时候,铁合金厂那几千个工人,还有以后要来的更多厂子的工人,都得来这消费! 那消费能力,光是想一想,就让他心头发热,眼下这点投入,将来都能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所以,垫这点钱,他心甘情愿,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不及待。 王卫东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郑总有这个决心,我就放心了。” “不过,今天请你们来,除了谈这个,还有另外一件事。”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郑金盛和郑不屈,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陈升,说道: “老街改造这个项目,镇里很重视,县里也很关注。我们新成立的‘平桥建投’公司,作为镇政府的全资企业,理应在其中发挥一些作用。” “所以,我的想法是,希望金盛地产作为项目的总包方,能从整个工程里,拿出一部分来,分包给我们‘平桥建投’来做。” “也算是……让咱们镇自己的公司,参与到家乡的建设中来嘛。” 这话一出,郑金盛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让“平桥建投”也参与进来? 这是要让自己从总包工程里,分出一块蛋糕,让“平桥建投”也进来,分一杯羹啊! 这种事,在工程领域太常见了。 甲方成立一个自己的子公司,然后从总包方手里,拿走一部分点好干又赚钱的活儿,自己来干,自己也赚点。 换了别的甲方,郑金盛肯定得哭穷叫苦,讨价还价一番。 可面对王卫东,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没问题!王常务,这完全没问题!” 他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 “您说,您想让建投公司负责哪一块?土方?还是主体结构?或者后期的装修?只要您一句话,我马上就安排人,跟建投公司签分包合同!”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倒让旁边的陈升有些意外。 可在郑金盛不仅不觉得这是在“割肉”,反而觉得,这位年轻的王常务,是在和他进行一种更高明的“玩法”。 让平桥建投参与进来? 这简直太妙了!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心里门儿清。 “平桥建投”现在负责具体业务的副总是谁? 是他亲侄子郑不屈! 将来真正去干活的施工队,会是谁的人? 还不是他郑金盛的人! 这本质上,就是自己把工程,分包给了自己的人去干! 而平桥建投公司,通过承接这个分包项目,就能名正言顺地赚到一大笔利润。 这利润,从哪儿来? 从他金盛地产垫付的工程款里来。 这等于什么? 这等于,他郑金盛,通过一个合规合矩的商业项目,把自己口袋里的钱,“洗”了一遍,光明正大地,转到了平桥建投这个国有公司的账上! 而“平桥建投”这家公司,就靠着这笔“过路费”,轻轻松松地挣到了成立以来的第一桶金。 这,就是一种高明而又安全的利益输送! 整个过程,程序合法,手续齐全,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平桥建投公司也不是什么空壳公司,它有办公场地,有管理人员,有正式的工程分包合同,它确确实实地“参与”了项目建设! 将来审计来了,查账的来了,谁能说什么? 高!实在是高! 郑金盛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年轻人,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位王常务,年纪轻轻,玩转权力和资本的手段,简直是炉火纯青!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王卫东看着他那副“心领神会”的表情,知道这老狐狸已经完全明白了。 “既然郑总没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陈升和郑不屈: “陈升,你负责跟金盛地产那边对接合同和财务上的事。” “不屈,你负责组织施工队伍,把工程的质量和安全,给我盯死了!” “我们‘平桥建投’的第一个项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必须做成样板工程,标杆工程!”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陈升和郑不屈,齐声应道。 谈完了这件“公事”,王卫东便找了个借口,让陈升和郑不屈先回去,按照刚才商定的内容,着手准备工作。 包厢里,只剩下了他和郑金盛两个人。 气氛,也随之变得微妙起来。 郑金盛知道,真正要谈的“私事”,现在才要开始。 他连忙起身,给王卫东的茶杯续上水,然后才重新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郑总。” 王卫东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语气也变得直接而严肃: “老街改造项目,我要你加快速度,越快越好!” “按照原计划,工期是一年。我希望,你能把它压缩到半年!半年之内,必须完工!而且,不能出任何安全和质量问题!” 半年? 郑金盛心里咯噔一下。 工期压缩一半,这意味着成本要大幅增加,意味着要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意味着他要承受更大的资金压力。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咬了咬牙,点头道: “王常务,您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保证在半年内,把这个项目给您漂漂亮亮地拿下来!” “很好。” 王卫东对他这个态度很满意。 而他王卫东,也从来不让跟着自己干事的人吃亏。 他看着郑金盛,缓缓说道: “我让你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老街改造项目,是你今年最重要的一个政绩。你把它干得越快,越漂亮,年底的时候,我才好帮你运作……” 第170章 我郑金盛命里有贵人啊! “运作什么?” 郑金盛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您是说……那个……人大代表?” 他试探着问,声音都有点发飘。 “没错。” 王卫东看着他,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 “人大代表……” 郑金盛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难以置信。 那几乎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有了这个身份,他就不再是那个满身铜臭的“商人郑金盛”了,他就是“人民代表郑金盛”了! 他的社会地位,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到时候,别说别人,就是他那个一直瞧不起他、觉得他就是个包工头的老丈人,也得把他当个人物,好好掂量掂量! 王卫东继续说道: “所以,你必须把项目干好,干快。只有政绩过硬,钱爷那边,也好帮你说话。到了年底,县里开两会,我就有理由,也有底气,把你运作进去。”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 王卫东接下来的话,彻底让郑金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等你拿到人大代表这个身份之后,接下来,我会找一个合适的由头,对你进行‘公开招聘’,正式聘任你,为‘平桥建投’公司的总经理。” “到时候,‘平桥建投’就交给你来管。” “所以,从今年开始,你就要开始着手,把自己金盛地产的优质资产,慢慢地、悄悄地、合规合法地,往‘平桥建投’这边转移。” “技术团队、核心施工队、还有你最可靠的那些管理人员,都要做好随时剥离、并入新公司的准备。” “而你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让你这个人,和‘金盛地产’那堆烂事,彻底划清界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把自己摘干净……” 郑金盛重复着这句话,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之前想方设法地洗白,想的是成立一个干净的新公司,或者通过做慈善、攀附官员来改变形象。 他从来没想过,王卫东给他指的,是这样一条路。 不是洗白自己的金盛地产。 而是……直接放弃! 把自己和过去那个带着“原罪”身份的金盛地产进行切割! 然后,让自己,以另一个崭新、干净、体面的身份——“平桥建投”的总经理,重新进入这个圈子! 到时候,过去的“黑历史”,过去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关系,都和金盛地产一起,被封存在历史的尘埃里。 而他郑金盛,将以一个全新的、合规的、政治地位稳固的企业家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 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平静、仿佛在说着一件稀松平常事情的年轻人,郑金盛心里,只剩下无边的震撼。 这年轻人…… 他才二十多岁啊! 可他布局之深远,思虑之周全,手段之高明,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乡镇干部的范畴!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那个总经理的位置,一直空着。 他之前还以为,王卫东是留着这个位置,给其他的心腹,或者是为了和其他领导进行某种政治交易。 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位置,竟然是为自己留的! 这一刻,郑金盛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天在兰亭会所里,王卫东讲的那个“鲤鱼化龙”的故事。 他更明白了,为什么钱爷那样的老江湖,会对此人如此看重,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关系,亲自为他保驾护航。 因为这个年轻人,他拥有一种可怕的魔力。 那种能让所有跟着他的人,都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魔力! 钱爷心中的那个疑问,此刻也像一道闪电,再次击中了郑金盛的脑海。 为什么? 为什么在那些历史故事里,总有那么多英雄豪杰,会不计代价、不问前程地,去追随一个看起来前途未卜的人,帮他去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 现在,他懂了。 因为,那个人,他总能看到你看不到的路。 他总能在他自己通往“化龙”的路上,顺手为你,也指出一条你梦寐以求的,能实现你自身价值和意义的通天大道! 想到这里,郑金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和崇拜。 他“扑通”一声,双膝一软,竟真的就要给王卫东跪下。 “王常务!我……我郑金盛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王卫东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他膝盖即将触地的一瞬间,王卫东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地,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王卫东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像之前对待钱解放那样,说什么“我们是同志,不兴搞这一套”。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郑金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平静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没有激动,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郑金盛被他这么看着,心里那点冲动和激动,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而就在这片刻的冷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王卫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看到了一个远比平桥镇、远比金水县,甚至远比青州市,都要广阔得多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有着他郑金盛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更大的舞台和机会。 这一刻的郑金盛,再无二心。 郑金盛从那个小饭馆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让司机开车送自己回县城,路上,他靠在后座上,眼睛瞅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却跟放电影一样,来来回回全是王卫东那张年轻又笃定的脸,还有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也越觉得……兴奋。 他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一个可能会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跟着王卫东,把自己,和自己的未来,全都交到那个年轻人手里。 但他不后悔。 他甚至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最英明的决定! “停车!” 在经过县城边上那条老护城河的时候,郑金盛忽然开口。 司机愣了一下,但还是稳稳地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下去走走,透透气。” 郑金盛说着,推开车门,独自一人下了车。 冬末春初的河边,风还有些冷。 他顺着河堤慢慢溜达,脑子乱得像一团麻线,怎么也理不清。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看到前面的柳树下,摆着一个小摊。 一个戴着墨镜、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块写着“铁口直断、批八字、测风水”的布幡。 是个算命的。 郑金盛平时是不信这些的。 但今天,他心里实在太乱,就跟中了邪似的,脚自己就带着他走了过去。 “老先生,给算算?” 算命的老头抬起眼皮,透过墨镜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 “看相还是测字?” “批个八字吧。” 郑金盛报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具体到了时辰。 他记得他妈说过,他出生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 他妈以前总念叨,当时家里穷,接生婆手一滑,差点把他掉在地上,把他妈吓了一大跳。 算命先生捏着手指头,闭着眼,嘴里神神叨叨地念了半天。 好一会儿,才睁开眼,说: “老板你这个八字,乃是戊土之命。戊土属阳,厚重、沉稳,能承载万物。所以你这命里,带财,而且是能发大财的命。” 郑金盛心里一合计,这话,倒是说得不差。 他确实是做建筑的,跟土打交道,也确实发了财。 “不过……” 算命先生话锋一转,摇了摇头: “你这命格,虽厚重,却也固执。早年困顿,中年方起。而且,你这命里,缺木。木能疏土,土无木则不灵。所以你虽然有财,却也容易被财所困,被俗事所累,难得真正的贵气和清闲。” 这话一出,脸色都有点变了。 这……这他娘的说得也太准了! 自己不就是这样吗? 早年啥也不是,中年之后才逐渐有了火候。 现在虽然有钱,但在官场、在老丈人那些人眼里,始终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土老板”,没有半点“贵气”! “不过……” 老头摸着山羊胡,又卖起了关子: “我看你印堂发亮,眉宇间有紫气升腾。今年,你命里恰好走‘甲寅’大运,甲木参天,正是你命中所缺!” “这说明,你今年,命里必有贵人相助!而且,这个贵人,非同一般!他能点石成金,能为你这块厚土,带来生机,带来贵气!” “此人,就是你的‘强印’!有了他,你这后半辈子,就不光是有财了,更是有势!有运!” 老头说得是神神叨叨,还夹杂着什么“伤官配印”、“财官相生”之类的专业术语,听得郑金盛是一愣一愣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越听,就越觉得,这说的……不就是王卫东吗? 自己遇到王卫东之前,不就是个有钱没地位的土老板? 遇到他之后,又是上电视,又是要运作人大代表,现在连未来公司的总经理都给他安排好了! 这不正是那“点石成金”、“带来贵气”的贵人吗? 郑金盛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心里那点最后的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激动地从钱包里,把自己带着的所有现金,都掏了出来,厚厚一沓,差不多有两千多块,一股脑地塞到了老头手里。 “老先生!神了!您真是神算啊!”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算命老头捏着手里那厚厚一沓钱,看着郑金盛远去的背影,墨镜下的眼睛,都快笑成了一条缝。 他懂个屁的算命。 他就是个常年在这边摆摊,察言观色、糊弄人的老江湖。 一看这老板的穿着打扮,暴发户老板;再看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儿,就知道肯定是遇上什么事了。 这种心里发虚的有钱人,最好拿捏。 先夸他命好能发财,再点出他的难处,有钱人嘛,十个有九个觉得自己“俗”,想跟“贵”沾上边。 最后再给他画个大饼,安慰安慰他,说贵人马上就到。 中间再夹杂几个什么“五行”、“大运”的专业术语,听着玄乎,反正对方也听不懂。 他心情一好,打赏自然就少不了。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人出手这么大方! 他乐呵呵地掂了掂手里的钱,心里骂了句: 这看着人牛逼轰轰的,原来也是个信命的草包。 他飞快地把摊子一收,把布幡一卷,塞进旁边的蛇皮袋里,然后左右看了看,一溜烟地,就消失在了河边的小巷子里。 跑路!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万一这老板哪天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被骗了,回来找他算账,那可就麻烦了。 还是换个地方,继续“指点迷津”去吧。 第171章 一个超越时代的“作品” 六个月的时间,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 在庸碌者的日历上,它不过是半年的薪水和一百八十多次的日升月落,波澜不惊。 但王卫东的手中,六个月,足以让一个破败的乡镇,发生一场改天换地的巨变。 在王卫东那近乎偏执的意志和周密到令人发指的规划下,在郑金盛不计成本、日夜赶工的全力推进下,原本预计需要一年的老街改造工程,真的在半年之内,奇迹般地落成了。 盛夏,当平桥镇老街改造工程的最后一批脚手架被拆除,当那条沿河而建、绵延近一公里的老街彻底揭开它神秘的面纱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整体的建筑风格,王卫东没有采用时下流行的不伦不类、洋不洋土不土的“欧式小镇”也没用那种看一眼就腻的“现代简约”风,而是选择了后世被无数次验证过、最能吸引人流、也最能体现文化底蕴的仿古风格。 但他没有盲目照搬后世那些华而不实、过度商业化的古镇模板。 那些东西,他前世见得太多了,也亲手操盘过好几个。 什么“千年古城”,什么“梦里水乡”,投资动辄数亿,口号喊得震天响,最后要么沦为烂尾工程,要么修好了也空无一人,只是地方官员履历上一行空洞的数字。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那种完全依靠门票经济和概念炒作的文旅模式,还远未成熟,弄不好就是作茧自缚。 他要打造的,不仅仅是一个“景点”,更是一个服务于铁合金厂那几千名工人及其家属的、集消费、休闲、娱乐于一体的商业中心,一个能真正能创造税收的产业实体。 他比谁都明白,只有抓住了这群有稳定收入、有消费能力的人,这条街才能真正繁荣起来。 这些规划,这些想法,有的在当时看来颇为新奇,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 但王卫东凭借其过人的说服力和逐渐建立起来的威信,硬是让这些想法,一步步变成了现实。 而成果,是震撼性的。 当老街改造进入收尾阶段,工人们开始铺草皮、种柳树时,已经没人能认出这儿本来的样子了。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雕花门窗,古朴的石板路…… 镇中心那条堵了不知多少年、天一热就熏死人的臭水河,被从头到尾清了个底朝天。两岸用青石板重新修葺,河水清澈,甚至能看到小鱼在水草间穿梭。 河道两岸,那些原本破败不堪、摇摇欲坠的老旧民房,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青瓦白墙、古色古香的二层小楼。 白天,这里是古朴雅致的商业街。 到了晚上,当一盏盏仿古宫灯和藏在屋檐下的灯带同时亮起,整个老街便仿佛穿越了时空,变成了流光溢彩、如梦似幻的不夜城。 这一切,已经完全颠覆了人们对“乡镇老街”的认知。 但如果仅仅是漂亮,那还不足以让王卫东满意。 这只是搭好了台子。 他要唱的,是一出更大的戏。 在工程尚未竣工之时,王卫东就已经开始了他的第二步棋——主动运作概念,制造舆论热点。 他亲自给宣传委员孙红开了好几次会,给她灌输了大量他那个时代才有的、超前的文旅商业理念。 “文旅融合”、“夜间经济”、“沉浸式体验”、“传统文化赋能商业发展”…… 这些词汇,在2012年的乡镇,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孙红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王卫东到底想干什么。 王卫东也不急,他亲自操刀,帮孙红写了好几篇宣传稿。 每一篇稿子,都抓住一个亮点猛夸,配上那些堪比专业摄影的老街效果图。 然后,他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把这些稿件,一篇篇地,送到了县里、甚至市里的媒体手上。 很快,在王卫东精心策划的舆论攻势下,平桥镇老街,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乡镇项目,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强势闯入了全县、甚至全市人民的视野。 县电视台的记者,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天天往平桥镇跑,拍出来的专题片,在县里反复播放。 县报的头版头条,也连续几天,都在报道平桥镇这个“文旅融合新模式”。 那精美的景致,那先进的规划理念,别说在金水县,就是在整个青州市,都找不出第二个! 一个超越了时代至少十年的“作品”,就在这么一个贫困乡镇,横空出世了。 这彻底引爆了全县上下的关注。 最先坐不住的,是县里的各级领导。 他们从报纸上、电视上看到那些堪比江南水乡的精美画面,都觉得难以置信。 这……这真是我们金水县的平桥镇? 不少人抱着怀疑的态度,私下里悄悄跑到平桥镇去“微服私访”。 结果,无一例外,全都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了。 实景,比电视上看到的,还要美,还要有韵味! 县委书记郑义,也悄悄去过一次。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就带着司机,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把车停在镇政府门口,然后自己一个人,走进了那条老街。 当他看到那清澈的河水,那古朴的建筑,那精心设计的每一个细节,还有街上那些满脸新奇、兴致勃勃的游客时,心里也暗暗吃了一惊。 平桥镇这事传开后,动静很快就越出金水县,引起了市里的注意。 市里主管城建和文旅的副市长,在一次会议上,偶然看到了关于平桥镇老街的报道,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个乡镇,没有向上级要一分钱,单靠自己的力量,竟然搞出了这么一个高水平的项目? 这在整个青州市,都是闻所未闻的。 这位副市长当即就表示,要找个时间,亲自去平桥镇看一看,调研一下这个“平桥老街”。 而在这个消息的传播过程中,何静,这位青州市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她和那位副市长,早年曾是市委党校的同期同学,关系一直不错。 在一次闲聊中,何静“无意”间提起了自己重点关注的“年轻干部”,正在平桥镇搞一个很有意思的文旅项目,似乎还挺成功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副市长立刻就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于是,一个由市领导亲自带队的、高规格的调研组,很快就确定了行程。 消息传到平桥镇,整个镇政府都沸腾了! 市领导要来视察! 这可是天大的事! 第172章 好事啊,县长,这是天大的好事! 市里分管城建文旅的杨副市长,要亲自带队来平桥镇视察老街改造项目。 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在金水县的官场上,激起了千层浪。 最先被“炸”懵的,不是别人,正是平桥镇的两位主官——李昌和白光明。 “老白,你听说了吗?市里的杨副市长要来!” 李昌一个电话打就到白光明办公室,声音都有点发飘。 白光明那边,显然也是刚刚得到消息,也是一头汗: “听说了!县委办刚打的电话,让我们做好接待准备!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副市长怎么会突然要来我们这儿?” 两人在电话里,都有些发懵。 他们虽然知道王卫东搞的那个老街项目动静不小,在县里炒得挺热,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动静竟然能大到惊动市领导! 而且,来的还不是一般的市领导,是手握实权的副市长! 这对于一个贫困县下面的贫困乡镇来说,当然是好事,而且还是天大的好事! 这说明平桥镇的工作,得到了市里的认可,是了不得的政绩! 可震惊之后,两人心里却都有点不是滋味。 他们知道,老街改造这个项目,跟他们俩其实没多大关系。 这出戏,从头到尾,都是王卫东一个人,自编自导自演的。 他们,最多也就是个鼓掌叫好的看客。 可紧接着,比他们更震惊的,是县长齐林。 齐林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把自己曾经的秘书,如今的平桥镇镇长白光明,叫到了县政府办公室。 齐林是真有点火大。 他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人蒙在鼓里的傻子。 平桥镇,名义上是他的“地盘”。 白光明,是他亲自安插下去的心腹。 王卫东,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 可现在,这个他自以为完全掌控的“后院”,竟然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而且,这个动静,大到连市里的领导都被惊动了! 他这个县长,竟然还是通过县委办的正式通知,才知道这件事! 这让他如何不惊,如何不疑? 齐林一见到白光明,连句客套话都没有,直接就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 他指着那份内部传阅的文件质问道: “一个乡镇的老街改造项目,怎么会惊动到市里的副市长亲自下来视察?!” “白光明,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光明被他训得一头冷汗,站在办公室中央,大气都不敢喘。 他心里也委屈啊。 这事,他也是刚知道,还没来得及向齐县长汇报呢。 “县长,您……您先别生气。” 白光明支支吾吾地解释道: “这……这事,我们也是刚刚接到通知。就是……就是我们镇里搞的那个老街改造项目,可能是……是正常的工作汇报,引起了市领导的注意……” “正常项目?” 齐林差点被气笑了,直接打断了他: “你当我是傻子吗?一个乡镇的项目,能让副市长亲自下来看?你管这叫‘正常工作’?!” “白光明,你是不是当镇长当糊涂了?还是觉得我齐林好糊弄?!” “你老实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你给我说清楚!那个老街项目,到底是谁在负责?!” 齐林指着白光明,厉声问道。 白光明被他问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小声说道: “县长,您别生气,您听我解释。” “这个项目……基本上……都是王卫东同志在负责。” “我……我只是在政策上,给了他一些支持。” 他知道瞒不下去了,只能实话实说。 “王卫东?” 齐林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随即眼神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 “你是说,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搞?” 白光明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齐林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白光明,那眼神,看得白光明心里直发毛。 良久,齐林才缓缓地靠回椅子上,那张愤怒的脸,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白光明会是这副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样子了。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大的事,自己会被蒙在鼓里了。 他派下去的秘书,他最信任的嫡系,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用来在平桥镇帮他掌控局面的心腹…… 被架空了。 彻彻底底地,被那个叫王卫东的年轻人,给架空了! 这怎么可能?! 齐林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在县委常委会上,郑义书记那番反常的表态。 当时,他虽然也觉得奇怪,但只当是郑义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分化自己的力量,顺便卖个人情。 他根本就没想过,王卫东这个小小的副镇长,能跟县委书记郑义扯上什么实质性的关系。 在他看来,王卫东再有能力,也终究只是个小角色,是自己提拔起来的人,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他眼里的“小角色”,竟然能在短短半年之内,不仅搭上了县委书记郑义的线,现在,更是把手伸到了市里,直接惊动了副市长! 自己……真是小看他了! 彻底小看他了! 这小子…… 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齐林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看着齐林那阴晴不定的脸,白光明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冷汗都快把衬衫浸透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丢人了。 把领导派下去的活干砸了,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这是秘书出身的干部,最大的忌讳。 “县长……这……这事,其实也是好事……” 白光明鼓起勇气,试图为自己,也为王卫东辩解几句。 “市领导能来,说明我们平桥镇的工作,做出了成绩,得到了上级的认可。这对您,对咱们整个金水县,都是有好处的……” “好事?” 齐林冷笑一声,但最终,却没有再发作。 他知道,现在发火,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只是有些不甘心,也有些不放心。 “你确定,这真是好事?” 他看着白光明,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平桥镇那个老街改造,齐林之前也听说过几句,但他从没亲自去看过。 在他想来,一个乡镇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多半是自己这个长袖善舞、懂得包装的前秘书,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找人造势,夸大其词,渲染出来的政绩罢了。 可现在看来,事情,好像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县长,您放心!绝对是好事!” 白光明连忙拍着胸脯保证道: “我一直在盯着呢!那个老街,改造得……简直绝了!” “比报纸上、电视上拍的还要好!那规划,那景色,别说在咱们县,我敢说,就是拿到市里去,也是一等一的!” ”您是不知道,现在一到周末,多少人开车往平桥镇跑,就为了看那条老街!那里头的店铺,还没完全开张呢,租金就已经被炒上天了!” “您要是不信,您亲自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看着白光明那信誓旦旦、甚至有些激动的样子,齐林心里也信了几分。 自己这个前秘书,虽然能力上可能差了点,胆子也小了点,但还不至于在这种大事上骗自己。 “行了,我知道了。” 齐林到底是县长,短暂的恼火和惊讶之后,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他摆摆手,示意白光明坐下,自己也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后。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去追究白光明的责任,已经没有意义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应对副市长下来视察这件事。 副市长要来,这既是天大的机遇,也可能是个巨大的陷阱。 “副市长下来视察,县里肯定要陪同。” 齐林看着白光明,语气严肃: “到时候,我也会去。” “这件事,既然从头到尾都是王卫东一手搞出来的,那到时候,就让他来负责主要的汇报和陪同。” 白光明连忙点头: “我明白!我明白!到时候,让卫东同志全权负责!” “记住!” 齐林的声音,又加重了几分: “到时候,你把自己的位置摆正!” “该是你的职责,不要推。但不该你抢的风头,一丁点都不要抢!” 他盯着白光明,一字一句地说道: “杨副市长这次下来,十有八九,是被王卫东这家伙运作过来的。” “到时候,副市长看的是他的项目,听的是他的汇报。你再跑上去抢风头,抢话语权,会给领导留下什么印象?” “一个抢手下功劳、没有一点气度的下属?一个没有容人之量、不堪大用的官僚?” “你要记住,你是镇长,是一镇之长!你的格局,要大!” “把舞台让给他,让他好好发挥。” “干好了,是你领导有方,是你这个班子团结有力,这份功劳,跑不了你的!” “干砸了……” “那也是他王卫东的项目,是他出的风头,他要负主要责任!” “跟你这个镇长,跟我这个县长,都没有直接关系!” “明白了吗?” 白光明听得心头一跳,接着一股暖意涌了上来。 他听懂了。 齐县长这是在点醒他,也是在护着他。 让他别去跟王卫东争,免得自取其辱。 同时也给他铺好了台阶,留足了余地。 “我明白了!县长!” 白光明感激地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173章 我们,是来迎接胜利的 从县长齐林的办公室出来,白光明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的衬衫紧贴着皮肤,几乎湿透了。 刚才那一顿毫不留情的批评,加上后来那番直指人心的点拨,让他心里七上八下。 有被人当面点醒的惭愧,又有看清楚方向的恍然,但更多的,却是一股说不出的无力感。 他开着车,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平桥镇。 刚一进大院,他就下了车,径直上楼,敲响了李昌办公室的门。 门一开,他愣住了。 办公室里,不止李昌一个人。 王卫东也在。 两人正坐在沙发上,似乎正在商量着什么,表情都有些凝重。 看到他进来,李昌和王卫东都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白光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被排斥在外的感觉。 就好像,这两个人,才是平桥镇真正的核心。 而他这个镇长,反倒成了一个局外人。 这滋味不好受,但他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 “老李,卫东,你们都在啊。” “老白,你回来了?” 李昌有些急切,直接问道: “怎么样?县长那边……有什么指示?” 他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尽量用一种“转达领导指示”的语气,说道: “齐县长知道了。他说……这是好事。” “市长下来视察,他到时候会亲自陪同。让我们……全力配合,做好接待工作。” 李昌书记是聪明人,听出了白光明的弦外之音。 “配合”? 那谁来“主导”? 他看着白光明那张晦涩的脸,又看看旁边的王卫东,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白光明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既然县长都说了是好事,那就是好事。” “我们……尽力配合就是了。” 说完,他下意识地,和白光明一起,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王卫东。 说实话,在得知副市长要下来视察的消息时,王卫东的第一反应,也是懵的。 他确实在拼命地运作宣传,也确实想让这个项目的影响力,超出平桥镇,超出金水县。 但他也没想到,竟然能直接引来一位实权副市长! 开什么玩笑?自己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他何德何能?请动副市长这个级别的领导? 短暂的震惊之后,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 何静。 青州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周雪的母亲。 自己的准岳母。 也只有她,有这个能量和动机,在“不经意间”,把平桥镇这个项目,推到一位主管副市长面前。 而自己的宣传攻势,也恰好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成功地勾起了那位副市长的好奇心。 想明白这一点,王卫东心头那股懵,立刻就被一股巨大的兴奋和压力所取代。 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一个能直接让平桥镇老街走进市级领导眼中,甚至可能成为全市典型的好机会! 但反过来,这也是个实打实的考验。 两位主官,还有齐县长,甚至是郑书记,所有人都在看着。。 “李书记,白镇长。” 王卫东看着两人那复杂的眼神,平静地开口了。 他先是干脆地摇了摇头,直接否认了他们的猜测: “副市长要来,我之前也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我原本的计划,是等工程彻底收尾、老街上的商铺也正式开张之后,再正式向李书记、白镇长,还有齐县长汇报,邀请领导们前来剪彩。” 这番话一说完,李昌和白光明脸上的神色,都缓和了不少。 王卫东的意思是清楚的,他心里有上下级的概念,做事讲程序,没有越级汇报、独自邀功的意思。 “但领导要来,这是对我们工作的认可,是好事。” “既然县长都说了,他也会陪同,那我们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齐心协力,做好接待工作。” 他看着李昌和白光明,语气真诚,但之前那点“诚惶诚恐”消失了,语气坦荡而自信: “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没用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怎么把这次接待工作,做到最好!” “李书记,白镇长,我认为,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我们揣测不安的‘考验’,这就是我们的胜利!是我们平桥镇天大的机会!” “我们怕什么?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老街项目,是我们辛辛苦苦,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它就在那儿,漂漂亮亮,实实在在!” “我们之前的宣传,有半句假话吗?没有!我们甚至还说得保守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猜领导为什么来,不是去担心自己会不会出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挺直腰杆,打起精神,把我们最优秀、最亮眼的一面,展现在市领导面前!” “我们不是去接受审查的,我们是去迎接胜利的!” 这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 李昌和白光明那颗悬着的心,不知不觉间,也落回了肚子里。 是啊,怕什么? 项目干得这么漂亮,谁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接待工作……” 王卫东的目光,在两位领导脸上扫过,语气再次变得谦逊而诚恳: “请两位领导放心,在接待工作中,我王卫东,绝对服从两位领导的统一安排和指挥!” “在向市领导汇报时,我一定会把老街项目,放在镇党委、政府坚强领导下,在县委、县政府正确指导下,我们齐心协力、共同奋斗的成果这个大框架里来汇报!” “我个人所做的那点工作,微不足道,不值一提。所有的功劳,首先是两位领导的,是县委、县政府的,是整个团队的!” 王卫东的话,永远是滴水不漏。 在展现了强大的自信和担当的同时,又把功劳和面子,稳稳地送回到了两位领导手里。 李昌和白光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他们想的也是这么一回事。 是啊,项目再好,也是“平桥镇”的项目。 作为镇里的书记和镇长,无论如何,这份政绩,他们都能分到一杯羹。 想通了这一点,李昌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不少。 白光明心里那点芥蒂,也稍稍放下了些许。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语气诚恳的年轻人,心里那种无力感更加强烈了。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王卫东这个人,他根本就不是在跟你玩什么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游戏。 人家是在下一盘大棋,一盘他们根本就看不懂、也参与不了的棋。 在这种人面前,你所有的小算计、小计较,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卑微。 最好的办法,可能就是……认命。 承认他的能力,也承认自己暂时跟不上他的步伐。 然后,顺势而为,跟着他往前走。 至少,还能分到点汤喝。 想到这里,白光明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 “卫东说得对!” “我们确实不该想太多。副市长来视察,这是对我们平桥镇工作的最大肯定!” “我们确实应该把精力,都用在怎么接待好领导上!” “这样吧,李书记,卫东。” 他看向李昌和王卫东: “关于接待方案,还有汇报材料,就由卫东同志先拿个初步意见出来。我们抓紧时间,再一起碰个头,商量一下细节。” “总之,一定要拿出我们平桥镇最好的状态,最好的成果,来迎接市领导的视察!” 李昌也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卫东,压力不小,但组织上相信你。” 王卫东看着两位领导,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174章 郑总,大场面要来了 事情既然定了由王卫东主导,那么操作的空间,自然就大了。 他可以放开手脚,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安排接待的每一个环节,甚至悄悄做一些布局,为以后铺路。 可王卫东并没有傻到真把自己当成拿主意、定调子的一把手。 他知道,虽然李昌和白光明现在只能让他来主持这件事,可如果自己太张扬,事事都要管、处处出风头,反而会刺激到他们敏感的神经,甚至在未来的工作中,给自己留下隐患。 越是这时候,越要沉住气,越是得低调行事。 所以他只是按照常规流程,第一时间召集了党政办、宣传办、经发办、规建办等几个相关科室的负责人,开了一个正式的接待工作筹备会。 会上,他把自己关于接待工作的初步设想,一条条地提出来,请大家讨论。 从欢迎标语、参观路线、汇报内容,到安保、卫生、后勤保障……方方面面都想得比较细,说得也清楚。 但他自始至终,都把自己摆在“牵头人”和“执行者”的位置上。 每提出一个想法,都会询问李昌和白光明的意见。 “李书记,您看这么安排行不行?” “白镇长,安保方面您觉得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注意?” 态度恭敬,言语恳切,给足了两位领导尊重和面子。 李昌和白光明见他如此“懂事”,心里那点别扭也消散了不少,甚至真的开始认认真真地思考起接待方案来。 会议开得很顺利,基本框架很快就确定下来。 散会之后,大家各自去忙。 李昌和白光明也回办公室,寻思起等副市长来了要怎么说、怎么汇报。 接下来,就是具体的落实了。 而王卫东第一个要找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郑金盛。 这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让王卫东彻底看清一个人的“底色”。 郑金盛,这个曾经在江湖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价值,也证明了他的“忠诚”。 老街改造项目,王卫东给了他极高的自主权,也给了他巨大的压力。 半年工期,天方夜谭般的规划要求。 郑金盛没有半点推诿,硬是凭着一股子狠劲和多年积攒的家底,硬生生扛了下来。 他投入的,远超预算。 不仅保质保量地完成了王卫东那些“天马行空”的设计要求,甚至在一些细节上,做得比图纸要求的还要好。 有些地方,连王卫东自己都觉得有些“强人所难”,做好了被讨价还价的准备。 可郑金盛,愣是一声没吭,默默地把钱补上,把事办成了。 按照他原本的估算,老街改造这个项目,三千万的投入已经算是高标准了。 可郑金盛,为了赶上工期,为了达到王卫东要求的“超越时代”的效果,硬是把投入规模,干到了惊人的五千万! 这不是简单的“完成任务”,这是在用真金白银,向王卫东证明他的“魄力”和“诚意”。 更关键的是,在这半年里,在王卫东的授意下,郑金盛几乎将他手头所有核心的施工团队、技术骨干和关键设备,都逐步转移并注入了“平桥建投”这个新公司。 现在的“平桥建投”,虽然在账面上还是个新公司,但骨子里,已经是金盛地产换了个壳子,并且拥有了一支能打硬仗、经验丰富的工程队伍。 郑金盛这是在用实际行动,把自己的根,牢牢地扎进了平桥镇的土壤里。 这样的人,这样不留后路、全心投靠的忠诚,王卫东怎么可能不替他铺路? 这不单单是投桃报李,这是原则问题,是稳固自己团队、建立信任的基础。 如果他只一味让手下“奉献”,却不给他们“出路”,不让跟着自己干的人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和成长,以后还有谁肯为你卖命? “画大饼”可以忽悠一时,但真正的凝聚力,还得靠利益绑在一起,让大家有奔头。 所以,副市长要来视察的消息刚一确定,王卫东首先联系的,就是郑金盛。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能让郑金盛,从幕后走到台前,提前在更高层领导面前,留下好印象的机会。 也是为他以后当选人大代表,顺理成章进入“平桥建投”管理层,埋下伏笔的机会。 郑金盛最近确实没闲下来过。 老街改造这边虽然临近收尾,但后续的细节打磨、商铺招商、物业管理,事还多着呢。 更重要的是,王卫东给他的另一块肥肉——铁合金厂的厂房改造项目,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铁合金厂项目那五千八百万的款子,可是实打实的。 而且因为“平桥建投”已经注册成功,这部分业务,自然而然就由王卫东安排,落到了“自家公司”头上。 但郑金盛心里明白,这事绝不能大意。 必须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才对得起王卫东的这份“照顾”。 因此,老街改造这边刚一收尾,郑金盛便亲自转场,坐镇到了铁合金厂的工地上,天天在现场盯着、协调着,就是想让工程进展再快一点、再稳一点。 就在他戴着安全帽,在一处厂房里检查混凝土浇注情况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看是王卫东,他立刻挥手让身边的人都安静,走到一旁,接通了电话。 “郑总,忙呢?” “王常务!不忙不忙!有事您吩咐!” “你现在方便的话,马上来一趟老街项目部。” 郑金盛一听王卫东亲自召见,而且语气郑重,立刻意识到肯定是大事。 他二话不说,连安全帽都没摘,交代了现场负责人几句,就快步走向停在工地边的奥迪车,让司机立刻赶往老街。 等他风尘仆仆地赶到老街项目部,推开门,就看见王卫东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老街规划图前,静静地思考着什么。 “王常务,我来了!” 郑金盛连忙走上前。 王卫东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郑总,坐。有个重要的事,跟你说一说。” “是,您说。” 郑金盛规规矩矩地坐下,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是福是祸。 “县里的齐县长,还有市里分管城建文旅的杨副市长,下周四上午,要来视察咱们老街改造项目。” 王卫东的声音很平静,但落在郑金盛耳朵里,却如同一声惊雷。 “齐县长?杨……杨副市长?!” 郑金盛惊讶得差点儿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虽然知道老街项目在县里闹出的动静不小,也想过可能会有领导来看,但他万万没想到,来的会是县长,更没想到,连市里的副市长都给惊动了! “这……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狂喜涌上他心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工程,得到了市、县两级主要领导的关注! 这意味着,他的名字,将被这两位领导记住! 王卫东看着他那副激动得有些失态的样子,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出了更让郑金盛心跳加速的话。 “我安排了一下,到时候,参观老街的时候,除了镇里的领导,你也全程跟着,而且,由你主要负责向领导们,汇报老街项目的施工过程和具体情况。” “我?!” 郑金盛彻底傻眼了。 他原本想着,领导来视察,他能混在人群里,远远地露个脸,让领导知道他“郑金盛”这个名字,就心满意足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王卫东竟然会安排他……全程陪同!还要当面向领导汇报! 可惊喜过后,随之涌上来的,是一阵阵不安和担忧。 “王……王常务,这……这我能行吗?我……我这张嘴笨,就是个粗人,说不了那些场面话。万一说错话,办砸了事,那可就……” 他太清楚了,这种级别的领导视察,容不得半点差错。 自己要是哪句话说不对,或者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不仅自己丢人现眼,更会连累王卫东,毁掉这个天大的机会。 王卫东看着他脸上那份交织着狂喜与不安的复杂神情,心里倒很满意。 知道怕,就说明他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不用怕。” 王卫东的语气,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不是一个人面对。到时候,我会跟你一起去现场。” “你需要做的,就是站在我身边,领导问什么,你就说什么。” “别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就说你最了解的实际情况。你是怎么组织施工的,克服了什么困难,哪些地方用了哪些新材料、新技术……这些,你比谁都清楚。” “你的定位,就是一个有责任、有担当、有水平的企业家,一个响应政府号召、真心实意为地方发展做贡献的企业家。” “你的核心台词,就是‘企业家奉献精神’!” “其他的,你不用操心,我会帮你兜着。” 王卫东顿了顿,看向他的眼睛,语速放慢了些: “这次是个难得的机会。” “让领导记住你,欣赏你。” “等年底人大代表换届的时候,我才好帮你争取。” “等你当上了人大代表,再顺势把你‘公开招聘’进平桥建投公司当总经理,就顺理成章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金盛什么都明白了。 王卫东这是要在市、县两级领导面前,为他“背书”,为他“造势”。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干活的“郑总”,更是一个有政治身份、能和他共同扛起未来事业的“企业家”! 这份用心,这份格局,让郑金盛这个见惯了江湖风雨的“老油条”,都觉得热血沸腾。 “王常务!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行了,煽情的话就免了。” 王卫东摆摆手,脸色也严肃起来: “这几天,你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尤其是铁合金厂那边,不能因为你要来这边,就耽误了那边。” “然后把老街项目所有的施工资料、技术图纸,尤其是那些亮点和难点,给我从头到尾再捋一遍,做到心里有数。” “这周五下午,你提前过来,我亲自带你走一遍参观路线,把所有可能问到的问题,都给你理一理。” “到时候,你不用背稿子,也没人给你写稿子。就说实话,说真话,这就够了。” 第175章 你有足够匹配的野心吗? 钱解放作为“平桥建投”名义上的一把手,自然也被列进了陪同副市长视察的核心名单里。 他接到通知时,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财务刚送来的一张报表发呆。 这半年,是他人生中最如梦似幻的半年。 半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在财政所混日子、一眼望得到退休的正股级干部,每天跟账本和报表打交道,心里早就没了什么奔头。 半年后,他已经是平桥镇建设投资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行政级别参照副科级,享受镇领导班子副职待遇。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这个“平桥建投”,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刚刚组建、穷得叮当响、只能眼巴巴看着郑金盛那个大老板过日子的“嗷嗷待哺的婴儿”。 在郑金盛几乎不计成本地投入和“输血”下,在老街改造项目那笔巨额“转分包”利润的直接注入下,在紧接着接手铁合金厂五千八百万改造项目的持续“进账”下…… 如今的“平桥建投”,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办公室就在镇政府后面那栋精心修缮过的小楼里,人员已经扩充到三十多人,财务、行政、工程、市场,各部门齐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更重要的是,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已经实实在在地突破了千万大关! 这在2013年,对一个乡镇公司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这么多钱,每天在他眼皮子底下进进出出,几十万、几百万的工程款他说签就签。 打交道的不再是过去那些老同事,而是郑不屈那样敢打敢拼的实干家,陈升那样年轻有为、前途看好的政府骨干。 他的办公室,甚至比镇长白光明的办公室,装修得还要气派一些。 他的座驾,也从财政所那辆破旧的普桑,换成了崭新的帕萨特——名义上是公司的公务用车。 出门办事,别人也不喊他“老钱”或“钱所长”了,而是恭敬地喊一声“钱董”。 甚至开始有不知道他底细的人,在背后议论,说他这个董事长,估计是县委书记的亲戚,不然怎么可能让这个要本事没本事、要背景没背景的老实人,坐上这么重要的位置? 有时候,他自己都会有种恍惚的错觉,仿佛自己真成了那个运筹帷幄、大权在握的“钱董”。 他也试着按照“钱董”的样子去要求自己。 努力学着看那些复杂的工程图纸,学着跟郑不屈和陈升讨论项目,学着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签字上,摆出“最终拍板”的姿态,学着出席那些不得不去的应酬,学着在酒桌上,把姿态端起来,眼神尽量显得深沉。 他以为这样演下去,应该没人看穿。 在外人看来,他钱解放,就是公司里那个说了算的人物。 可这些光鲜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钱解放自己心里最清楚,今天坐的这一切,到底是谁给的。 他太明白自己的真实位置了。 公司能迅速起家,靠的是王卫东从金盛地产那里“挖”来的第一桶金。 公司能这么快拿到铁合金厂这样的大项目,靠的是王卫东在县里的关系和铁合金厂本身的特殊地位。 公司目前所有的骨干力量,陈升是王卫东的心腹,郑不屈是郑金盛的人,说到底还都是看着王卫东眼色行事。 他这个董事长,坐在这个位置上,更像是一个……镇场子的摆设。 是为了让这家公司,看起来更符合“政企分开”的官方说辞,是为了在程序上合法合规,更是为了……随时准备好,为王卫东的决策,盖下那个合法合规的印章。 王卫东对他有恩,天大的恩情。 让他从一个小股长,一步登天,解决了副科待遇,成了全镇都排得上号的人物。 更让他在家人面前,在亲戚朋友面前,挺直了腰杆,扬眉吐气。 这份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所以,他早就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位置。 他不是什么“钱董”,他只是一个……替王卫东“看家”的管家。 替他把公司这个“场子”看起来,把“门面”立得像模像样、把账目管清楚、把规章理顺。 至于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大项目的决策,人事的任免……他从不问,也不该问。 他知道,那不是他该操心的。 偶尔,当他独自坐在那间比财政所所长办公室大了足足三倍、铺着厚实地毯、摆着宽大皮椅和红木老板桌的办公室里时,看着窗外已经颇有规模的公司院子,看着那些进进出出、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他确实会恍惚。 他也会想,自己如果能再年轻二十岁,不,哪怕年轻十岁…… 他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冲动,有那么一丝野心,试着挣脱王卫东的掌控,去试试,自己到底能不能真正“当家作主”? 是不是也能像王卫东那样,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可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他狠狠地掐灭了。 因为他已经从他那有些苍老、已经在生活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今年已经五十多岁的身体里,挤不出哪怕一丝丝真正的“野心”了。 没有能力,没有背景,甚至连胆量,都早已被几十年的谨小慎微消磨殆尽。 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他也知道,自己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副科,已经是过去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天花板了。 现在,王卫东给了他不止副科的待遇,更给了他在这个年纪,做梦都梦不到的“董事长”风光……这还不够吗? 他不敢贪心。 甚至不敢多想。 他怕自己一旦贪心,一旦有了非分之想,就会立刻失去现在的一切。 他甚至怕自己万一真有点野心,会被王卫东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然后……一脚踢开。 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安心当好这个“看家”的管家,当好这个名义上的一把手。 他乐在其中。 他享受着出门被人喊“钱董”的感觉,享受着副科的待遇和福利,享受着在老家那些亲戚朋友面前,被人围着敬酒、听他“指点江山”的虚荣。 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而这一切,或许都在王卫东的算计之中。 或许王卫东当初选中他,就是看中了他没有野心,也断定他经历了这几十年的谨小慎微、小心翼翼之后,早就磨平了棱角,只求安稳。 断定他一旦得到了这些,就会满足,就会感恩戴德,就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这个为他量身定做的“笼子”里,享受着虚假的风光,替他看好这个家。 王卫东给他的,是恩情,也是……枷锁。 一份让他心甘情愿,甚至是感激涕零地戴上的枷锁。 这个“副科待遇”,就像一根无形的缰绳,拴住了他,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跳出这个圈。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钱解放不是不懂,他太懂了。 所以,他选择了顺从。 选择了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待到退休。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是陈升。 “钱董,打扰您了。” 陈升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这是王常务让我交给您的,是关于下周接待市、县领导的初步陪同人员名单和工作分工草案。” “王常务说,让您先看看,提提意见,然后再报给李书记和白镇长审定。” 钱解放连忙站起身,接过那份文件,嘴里连声说: “好的好的!陈副总辛苦了!我马上就仔细看,看完就给王常务送过去!” 他那种恭敬,甚至到有点过头,完全不像是董事长对下属的样子。 陈升看着他这副样子,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钱解放看着陈升那年轻挺拔的背影,还有那逐渐看不出任何意味的沉稳面容,心里忽然觉得,如今的陈升是越来越像王卫东了。 其实,陈升的心里并么有表现的这般平静。 这半年,对陈升来说,何尝不是脱胎换骨的半年? 他从一个跟在王卫东身后、处理些具体事务的招商办副主任,一跃成为“平桥建投”的副总经理,手握实权,真正站在了经济建设和权力博弈的第一线。 王卫东给他的任务,是制衡郑不屈,是监督公司的运营和财务状况,是确保公司的方向,牢牢掌握在王卫东手里。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手腕和心智的职位。 他不仅要在业务上,快速学习那些自己过去从未接触过的工程管理和财务知识,还要在人事上,既要和郑不屈做到面上和谐、能一起共事,又要时刻留意,防止他背后金盛地产的资源在公司里太过壮大。 这种巨大的权力和压力,远不是过去那个小小的招商办副主任能比的。 当一个人真正手握权力的时候,反应是截然不同的。 愚蠢的人,会被冲昏头脑,迷失在权力的快感里,变得狂妄、短视,甚至肆意妄为。 而像陈升这种性格本就谨慎、又有几分头脑的人,只会感到深深的不安。 他就像被抛入一片汹涌大海的新手水手,手里握着最好的罗盘和航海图,可他却清楚,自己对这片海的每一道暗流,都一无所知。 一个判断失误,就可能万劫不复。 他有时候会在夜里辗转反侧,一遍遍地在脑子里复盘白天的工作,反复咀嚼王卫东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指令,生怕自己有丝毫的理解偏差。 这种巨大的责任感和随之而来的压力,常常让他喘不过气。 而每当他感到压力巨大、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胜任的时候,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甚至比自己还年轻一岁的领导。 王卫东。 他现在已经是常务副镇长,是镇党委委员,是整个平桥镇事实上的“四把手”,是连县委书记都刮目相看的人物。 他何尝不是年纪轻轻,就手握大权? 可他怎么就能有那种定力? 有那种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仿佛自己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气度? 怎么就能把那么大的权力和资源,玩得如同掌中玩物一样,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驾驭这些东西的。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每当想到这里,陈升心里的不安和彷徨,就会稍稍减弱一些。 他知道,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 而王卫东,永远是他要学习、要追赶、要仰望的目标。 第176章 这方面,平桥镇走在了前头 副市长和县长要来视察的消息,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可能只是平桥镇老街上某个临时摊贩被请走时嘴里嘀咕的“上面又来检查了”。 但对于平桥镇所有体制内的人而言,这无疑是近期唯一,也是最大的政治生活。 整个平桥镇政府,乃至镇属的各单位,都提前进入了“战时状态”。 街道打扫得比过年还干净,连犄角旮旯里的碎纸屑都不放过。 镇里那家平日里没几桌客人的招待所,更是被“征用”为临时接待点,从里到外被擦得干干净净,连被子都提前晒了两遍,至于用不用得上……再说。 党政办、宣传办,写稿子、定路线、设计背景板、准备汇报材料……每个人都积极的表现出了忙得脚不沾地的的工作态度。 相比之下,最该“操心”的王卫东,反倒显得最从容。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紧张兮兮地四处奔忙,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把几件必须亲自盯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周四上午,视察车队准时抵达。 两辆考斯特中巴车,在几辆引导车的护送下,缓缓驶入平桥镇。 青州市分管城建文旅的杨副市长,在金水县县长齐林的陪同下,走下了车。 杨副市长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深色夹克,戴着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却很有分量,一开口,语气也是颇为平和。 “齐县长,这就是你们平桥镇了?看起来,确实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嘛。” 齐林赶紧笑着接话: “杨市长,这都是基层同志们努力的结果。您今天能亲自来指导工作,更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寒暄过后,李昌和白光明率领镇领导班子,上前迎接。 王卫东就站在白光明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脸上带着微笑,没有显得太突出,也不至于被淹没在人堆里。 看到齐林向他投来的目光,王卫东微微点头致意,算是打了招呼。 简单的介绍和欢迎仪式后,众人便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开始视察老街改造项目。 这条路线,是王卫东和陈升、郑金盛反复踩点、精心设计的。 从哪里下车,走哪条路,在哪个位置停留讲解,在哪个角度可以拍到最漂亮的全景,甚至领导们中途休息、上厕所的地点,都提前安排妥当。 郑金盛老老实实地跟在王卫东身边。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打了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那股江湖气收了不少,乍一看,还真有几分“企业家"的样子。 不过仔细瞧的话,还是能看见他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还有走起路来略显僵硬的步子 这是典型的紧张表现。 王卫东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只是偶尔用眼神示意他放轻松。 进入老街主街,眼前的景象,让第一次来的杨副市长和齐县长,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清澈见底的河水,缓缓流淌。 两岸是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的仿古建筑,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脚下的石板路被打磨得光滑温润,走在上面,能听到皮鞋清脆的回响。 河道上,几座精巧的石拱桥横跨两岸,桥上的栏杆雕刻着简单的花纹。 街道两旁,店铺的招牌都是统一的木刻黑字,古色古香,虽然大部分店铺都还没开张,但那种精致、有序、充满设计感的氛围,已经扑面而来。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新”不是那种廉价、浮夸、充满塑料感的“新”。 每一处细节,都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用了好材料的。 那种超越了这个时代乡镇认知的“高级感”,是真真切切能感受到的。 “这……” 杨副市长摘下眼镜,又戴上,仔细看了又看,脸上露出了惊讶。 他分管城建文旅多年,也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所谓的“古镇”、“老街”。 但眼前这条街,却给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它没有那些著名古镇那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历史感,显得有些“新”,缺了点岁月痕迹。 毕竟刚建好,还缺少时光的包浆,但假以时日,反倒会慢慢生出自己的味道与生机。 真正打动人心的,是它的设计理念、空间布局、细节处理,处处透着一股“走在前头”的味道。 比如,它没有像很多仿古街那样,为了追求“古”而把所有建筑都搞得一模一样、死气沉沉。 这里的建筑有高有低,错落有致,沿河还留出了宽敞的步行观景平台,甚至还预留了未来安装自动扶梯的隐蔽空间…… 这些细节,无不透露出规划者深远的眼光和务实的作风。 这不是那种脑袋一拍、为了政绩而胡乱堆砌出来的“面子工程”。 这是一个兼具了美观、实用和长远发展潜力的,真正的“作品”。 “齐县长,你们这个老街……搞得真不错啊!” 杨副市长转过身,对着齐林,由衷地赞叹道: “我刚才一路看过来,还以为自己到了江南水乡!这种精致程度,这种规划理念,别说在咱们市里,就是放在省城,我看也丝毫不逊色!” 齐林虽然早就从白光明那里听说过,也看过一些照片,但亲眼所见,还是被实实在在地震撼了一把。 他之前一直觉得,白光明和王卫东可能是在夸大其词,甚至做好了万一现场效果不佳,自己要帮着“圆场”的准备。 可现在,眼前的景象,让他所有事先备好的“说辞”都用不上了。 “杨市长过奖了!您能认可,我们全县上下都感到非常振奋!” 齐林压下心中的惊讶,脸上也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能得到市领导的当面肯定,这对他来说,同样是份扎扎实实的成绩。 “这条街,总长大概多少?总投资是多少?现在招商情况怎么样?” 杨副市长显然来了兴趣,开始问起了具体数据。 齐林连忙把目光投向了白光明。 白光明又下意识地看向了身后的王卫东。 这种时候,他不抢风头,也是给王卫东一个表现的机会。 王卫东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杨市长,齐县长,我来向两位领导汇报一下老街改造项目的具体情况。” “这条老街,全长约1.2公里,目前改造完成的是第一期核心区,大约800米。” “总投资方面,由于是采取政企合作的模式,由我们镇政府主导规划,引入社会资本进行建设和后期运营,所以政府实际投入的财政资金非常有限,主要起到的是引导和撬动作用。社会资本的总投入,大约在五千万左右。” “五千万?” 杨副市长微微点头。 这个数字,对于一条乡镇老街的改造来说,确实不算少了。 但看看眼前的成果,又觉得这钱花得值。 “招商方面,我们采取的是‘统一规划、整体招商、分类入驻’的模式。” 王卫东继续汇报: “目前,核心区的商铺已经全部完成租赁意向签约,签约率达到100%。主要业态涵盖了特色餐饮、文化体验、精品零售、休闲娱乐等几大类。” “预计等全部店铺装修完毕、正式开业后,年营业额有望突破三千万,能为镇里带来稳定的税收和就业岗位。” “更重要的是,我们希望通过这条街,打造一个服务铁合金厂和将来其他入驻企业职工的高品质商业休闲中心,让产业和消费互相带动。” 这番话,数据清晰,逻辑明白,既有眼前成果,也有长远打算。 不仅杨副市长听得频频点头,连齐林也暗暗心惊。 这小子,不仅能把事干成,还能把事说清,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考虑问题的角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乡镇干部的范畴。 “年轻人,思路很清晰嘛。” 杨副市长看着王卫东,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在镇里负责什么工作?” “杨市长,我叫王卫东,是平桥镇的常务副镇长,目前主要负责经济、城建和项目方面的工作,这个老街改造项目,就是我具体在抓。” 王卫东的回答,不卑不亢,点明了自己的职务,也点出了与项目的直接关系。 “王卫东……好,我记住你了。” 杨副市长点了点头,又问: “刚才听你提到,引入了社会资本?是哪家企业这么有眼光,也这么有实力啊?” 第177章 风物长宜放眼量 郑金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之前王卫东确实跟他反复“排练”过几次,但也只是帮他梳理思路,告诉他领导可能会问哪些问题,以及哪些话能说,哪些话最好别说。 并没有给他准备什么“标准答案”。 王卫东的原话是: “领导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但记住,要说实话,说真话,说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别扯虚的、别背稿子。” 所以,此刻郑金盛压根没去想那些漂亮话,而是实实在在地,说出了自己这半年来,遇到的最真实的困难。 “杨市长,齐县长,不瞒您二位说,困难……确实不少。” 他指了指脚下的石板路和旁边的仿古建筑: “首先就是工期紧。王常务给我们定的目标是半年,说实话,一开始我们都觉得不可能。光是清理原来的河道、拆除危旧房屋,就花了将近一个月。” “还有就是材料。我们想做出那种‘古’的感觉,但又不能用真的老料子,一来不环保,二来也不安全。所以我们就到处跑,找了好几个省,才寻到那种能做旧效果、还耐用的新式环保材料。光这一项,成本就高了不少。” “再一个,就是技术工人。很多仿古建筑的工艺,现在的年轻工人都不会了。我们只好到处去请老师傅,手把手地教,有时候为了一个屋檐的弧度,就得返工好几次……” 他说得有些磕磕绊绊,甚至语言组织得不算太好,可那份实实在在的、从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艰辛,却比任何漂亮汇报都更让人信服。 杨副市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然和理解的神色。 “嗯,确实不容易。工期紧,要求高,材料和技术都是难题。郑总,你们能克服这些困难,把项目干成这样,很了不起!” 他转过身,对着齐林和王卫东说道: “我们搞城市建设,最缺的就是这种有责任感、能打硬仗的企业家!” “像郑总这样的本土企业家,我们地方政府,一定要好好支持,好好保护!” “要给他们创造更好的发展环境,让他们能安心、放心地在本地投资兴业!” 这番话,看似是说给齐林和王卫东听的,实际上,也是对郑金盛最大的肯定和鼓励。 郑金盛听得心潮澎湃,连声道谢。 他偷偷看了一眼王卫东,见王卫东脸上也带着淡淡笑意,心里一下子就踏实多了。 接下来的视察,气氛就更轻松了。 杨副市长兴致很高,沿着老街一路走,一路看,不时停下来拍拍照片,问了王卫东和郑金盛不少细节问题。 从排水系统怎么设计,到消防安全怎么保障,再到未来如何管理运营……问得都很专业,也很具体。 王卫东答得有条有理,既有专业的解释,又能用通俗的语言让领导听懂。 郑金盛则在一旁,时不时地补充一些施工中的具体事例和心得。 两人的配合,虽然算不上天衣无缝,但也算得上默契。 至少,从杨副市长那频频点头、脸上始终带着笑容的表情来看,他对这次视察,是相当满意的。 走完整个核心区,来到临时设置的休息点。 杨副市长坐下喝了口茶,看着眼前这条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的“杰作”,心里也暗暗感慨。 这一路看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项目,确实干得漂亮。 漂亮到……连他想“挑点毛病”,都找不到地方张嘴。 没有向市里、县里要一分钱财政拨款,全靠社会资本投入。 规划理念超前,但又不是胡乱堆砌,实用性很强。 工程质量一眼就能看出扎实,细节也到位。 未来运营也有清晰的思路和规划。 就算……就算真带着那么点“为政绩”的心思,那又怎样? 一个干部,如果能把政绩工程,都干到这个水平,那这个政绩,就该给他! 想到这里,杨副市长放下茶杯,看向齐林和王卫东,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齐县长,卫东同志,还有郑总,你们平桥镇这个老街改造,搞得好!搞出了水平,搞出了特色,也搞出了我们基层干部的担当精神!” “我今天看了,非常满意,也很受启发。” “一个乡镇,能有这样的眼光,这样的魄力,干出这样的成绩,非常难得!” “这说明,我们基层的同志,思想在解放,能力在提升,发展经济的路子,也在越走越宽。” 他略作沉吟,说道: “这样,我回去之后,会向市里主要领导汇报一下。” “看看能不能组织市里城建、文旅、规划等几个相关部门的同志,下来调研一下,好好总结总结你们的经验,争取能在全市范围推广推广。” “尤其是你们这种‘政府引导、社会出资、市场运作’的模式,很有参考价值!”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向市里主要领导汇报! 让市局下来调研! 全市推广! 这简直是最高级别的肯定了! 这意味着,平桥镇老街改造项目,不仅得到了副市长的认可,更有可能被作为全市的“典型经验”,在全市范围内进行推广! 这对于平桥镇,对于金水县,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将是载入史册的荣耀! 齐林激动得立刻站起身: “杨市长!太感谢您了!您能如此肯定我们的工作,这是对我们最大的鼓励和鞭策!我们一定按照您的指示,把后续工作做得更好,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李昌和白光明也是满脸红光,连声道谢。 王卫东虽然心中也激动,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克制和沉稳。 他只是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谢谢杨市长的肯定和鼓励!我们一定再接再厉,把工作做实做细,争取为全市的乡镇发展,探索出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新路子!” 杨副市长最后则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王啊,你年轻,有想法,有干劲,这很好!” “但是,风物长宜放眼量。不要满足于眼前的这点成绩。” “把眼光放长远一点,把格局再打开一点。” “未来,还有更大的舞台,等着你去施展!” 视察在一片皆大欢喜的气氛中,圆满结束。 既然老街改造这个重头戏已经圆满收场,杨副市长也就没有再多停留,他下午还有别的行程,简单的几句总结和勉励之后,便在众人前呼后拥下,登上考斯特中巴车,离开了平桥镇。 送走了杨副市长,镇领导班子成员们簇拥着齐林,正准备回镇政府,再向他汇报一下工作。 可齐林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杨副市长车队消失的方向,又转过头,看了一眼眼前这条堪称惊艳的老街,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准备和众人一起返回的王卫东身上。 “卫东同志,你先留一下。” 齐林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我有点事,想跟你单独聊聊。” 第178章 这是一场鸿门宴 齐林县长此话一出,现场那原本热烈、欢庆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李昌、白光明,还有镇里其他几个班子成员,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呢,全都僵在那儿,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单独聊聊? 聊什么? 刚送走副市长,不应该是开个庆功会,论功行赏吗? 怎么县长反倒摆出了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架势? 李昌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他毕竟在官场泡了这么多年,里头的弯弯道道太清楚了。 这种场合,领导把你单独留下来,绝不是为了再表扬你几句。 真要表扬,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已经说得够多了。 单独谈话,多半不是什么轻松事儿,十有八九是敲打,甚至批评。 可王卫东这次,干得如此漂亮,功劳大得连市领导都赞不绝口,齐县长为什么要敲打他? 李昌想不通,但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说几句话,缓和一下气氛。 他刚要开口,想说句“县长,卫东同志为了这次接待也忙了好几天,要不让他先休息一下”,身旁的白光明却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轻轻拦住了他。 李昌一愣,侧头看去。 只见白光明冲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李昌便也只好作罢。 他其实也明白,这不是自己该掺和的事。 白光明是齐县长的秘书出身,是他的嫡系。 而王卫东,虽然现在羽翼丰满,但名义上,也是齐县长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属于齐县长自己“阵营”内部的谈话,他这个镇党委书记,确实不方便插嘴。 说多错多,最好的选择,就是沉默。 而白光明的心情,可比李昌复杂得多。 在齐县长开口的那一刻,他心里,竟然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快意。 他知道,老领导这是……在替自己出气啊。 自己这个镇长,被一个副手架空,颜面尽失。 老领导看在眼里,心里肯定也憋着火。 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王卫东单独留下来,就是要敲打他,要让他明白,谁才是金水县真正的权力核心,谁才是他真正的“恩主”。 就是要告诉他,就算你再有能耐,再手眼通天,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可这丝快意,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就被一股更深、更浓的不安所取代。 齐林真的敲打得动王卫东吗? 这个问题,几乎在他脑海里出现的瞬间,他就立刻有了答案: 绝无可能。 王卫东是什么人? 这半年来,他看得太清楚了。 这个年轻人的心性之坚韧,手段之高明,城府之深沉,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样的敲打,非但不会让他的野心收敛分毫,反倒会像一根鞭子,抽得他更加猛烈。 他未必会当场表现出来,但他一定会把这份“羞辱”,牢牢记在心里。 然后,悄悄地布局,不动声色地积蓄力量,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以一种你根本无法预料的方式,把今天丢掉的面子,十倍、百倍地找回来! 就像他架空自己这个“摘桃子”的镇长一样! 虽然齐林是县长,他和王卫东的级别差距,比自己这个镇长和常务副镇长之间的差距,要大得多。 可……那又怎样? 在王卫东的字典里,恐怕从来就没有“高山仰止”、“绝无可能”这样的词汇! 更可怕的是,这一场谈话过后,王卫东极有可能……彻底与他们这一派割席。 王卫东如今背后站着的是谁? 是态度暧昧、却在关键时刻力挺他的县委书记郑义。 是那位刚来视察、明显对他青眼有加的杨副市长。 甚至,还有那位能量深不可测、始终在幕后默默助推的“准岳母”何静! 这样的人,齐县长真的动得了吗? 白光明甚至觉得,老领导这一出,其实大可不必。 他和王卫东眼下的相处,虽然算不上融洽,但也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 王卫东很“懂事”,给了他足够的面子和尊重,也让他这个镇长,在名义上,能分享到这份政绩。 维持现状,井水不犯河水,共同把平桥镇这块蛋糕做大,对谁都有好处。 可他太了解自己的老领导了。 齐林咽不下这口气。 白光明没再多想,也没再多言。 他领着李昌和一众面面相觑的镇干部,先行退了出去。 现场,只剩下了王卫东和齐林县长。 王卫东当然知道,齐县长留他下来,不是为了再表扬几句。 真正堵在这位老领导嗓子眼里的,是自己把他这个前秘书,给架空了。 在官场上,这是堪称“忘恩负义”的典型。 当初他王卫东,副镇长当了不到半年,就被火速提拔为常务副镇长,是谁提议的? 是白光明。 是谁在背后运作、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的? 是齐林。 这两人,一个出策,一个出力,实打实地扶了他上马。 可如今呢? 他不止架空了白光明,还绕过齐林,自己“运作”来了副市长视察。 这绝对是狠狠地冒犯了齐林。 可王卫东心里,其实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无奈。 “运作”副市长这件事,当真不是他干的。 他王卫东何德何能,有那本事直接去“运作”一个副市长? 那分明是未来的丈母娘何静,在背后替他铺的路。 他只是顺水推舟,抓住了送到眼前的机会。 可这话,他能对齐林说吗? 说我未来的岳母是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她看好我,所以帮我铺路? 别说这话本身就充满了“炫耀”和“示威”的意味,会进一步刺激到齐林。 就算说了,齐林会信吗? 在齐林看来,这只会是你王卫东为了撇清自己“背叛”的嫌疑,编造出来的、更加拙劣的谎言! 虽然老街改造这个项目,还有副市长这次的视察,从结果来看,是对的,成功的。 但从过程来看,在齐林这里,却是错的,是“越级”的,是“无组织无纪律”的! 而在齐林这种老派、讲究情义和规矩的干部看来,过程,往往比结果更重要! 齐林这人,在官场上出了名的重情重义。 对手下的人,能关照则关照,能争取便争取,从不吝惜拉一把。 白光明能从县政府办副主任,空降到平桥镇当镇长,就足以说明齐林对自己人的照顾。 也正是这份“护犊之心”,让他最容不下的,就是背叛! 所以,王卫东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 齐林一直没有说话,王卫东也不好开口。 两人就这么站在老街那座雕花的石拱桥上,看着桥下清澈的河水,各怀心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许久,齐林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 “卫东,陪我再转转。” 王卫东点点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齐林双手背在身后,沿着河堤慢慢走着,似乎只是在欣赏风景。 但他没有再往人多的地方去,而是挑了条幽静的小路,路边是新栽的柳树,还没什么人走动。 “这条河,以前我也来看过。” 齐林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时候,水是黑的,岸边全是垃圾,一到夏天,整个镇子都臭得不行。现在……倒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韵味了。” 王卫东只是跟在他身边,不插话。 “平桥镇这几年,变化很大。” 齐林又说: “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镇里连个像样的企业都没有。现在,有铁合金厂,有老街,还有那个……平桥建投,搞得是有声有色。” “这都是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下,也是李书记、白镇长带领全镇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 王卫东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官方。 齐林听到这套话,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王卫东,那张平时还算温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和不耐。 “王卫东。” 他几乎是咬着牙,叫出了这个名字。 “你还要跟我装到什么时候?!” “是,你干得很好!你把事情做得无可挑剔!你说的每一句话,都符合组织程序,都找不出半点毛病!” “但是……” 齐林向前一步,那双眼睛,像是要看穿王卫东的灵魂: “在你王卫东的眼里,除了往上爬,除了权力,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吗?!” “我知道你年轻气盛,有手段,有头脑,这很好!我当初提拔你,就是看中你这一点!” “我们为官,身在权力场,看重权力,这没有错!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但是,我们首先是个人!是一个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人!” “我们知道感恩,知道尊重,知道什么叫情义!” “可你呢?!”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失望: “你只想着往上爬!只想着自己的政绩!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无视一切!” “是,你没做错什么。你做的每一件事,从结果上看,都是对的,都是政绩!” “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只要你做的事是对的,那你的动机就不重要。” “但是,我齐林,不这么看!” “我齐林,最看重的,就是一个人的心!” “一个连提拔过自己的领导、扶持过自己的同僚都不懂得尊重,甚至可以为了自己的前途,毫不犹豫地把他们当成垫脚石的人,他的心,能有多正?!” “他手里的权力越大,对组织的危害,可能就越大!” “王卫东,你告诉我,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