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大战:战舰军火商》 第1章 十艘无畏级 本书类似偏纪实类,没有主角一个人吊打全世界的情况,也会借力。也会阴人,也会腹黑。主要时间线是建国,击败小日子,让小日子陷入经济危机,男主出手帮助小日子,建立兰芳劳务公司,让“闲下来”的小日子师团去欧洲当雇佣兵,男主不光要赚英法德的小钱钱,还要对小日子的劳务费进行抽成。 注:对小日子是170章以后!!!! 注2:由于本书涉及小日子,很有可能会被关小黑屋,所以麻烦同志们加个书架,防止找不到了!!! 本书的核心不是“如何打赢一场仗”,而是 “战争本身是一门生意,国际政治是生存竞赛” 。它深刻揭露了帝国主义、殖民主义、民族主义的运行逻辑,将“人命”、“尊严”、“国家利益”放在天平上称量,充满了现实主义的残酷与反思。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波斯湾特有的燥热,吹拂着迪拜港简陋的木制码头。陈峰站在一处新建的混凝土观景台上,目光扫过眼前一字排开的钢铁巨兽,嘴角终于扬起一丝三年未见的、真正放松的微笑。 十艘。 整整十艘无畏级战列舰,像被天神用尺子量过一般,整齐地停泊在波斯湾蔚蓝的水面上。每艘舰体长超过一百六十米,宽二十五米,排水量一万八千吨。十座双联装305毫米主炮炮塔,在1905年六月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少爷,海风大了。” 身后传来苍老而恭敬的声音。陈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王伯——他在这时代最信任的人,兰芳共和国遗老中硕果仅存的几位元老之一,如今担任他的总管。 “让他们再多看一会儿。”陈峰没有转身,目光仍停留在那些钢铁巨舰上,“这三年来,我们所有人,等的就是今天。” 三年前,陈峰从二十一世纪的图书馆管理员,“发配”到这个时代。系统给了一个工业1.0基地。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内存塞满了从百度百科下载的资料,从冶金工艺到船舶设计,从内燃机原理到化工生产。 没有网络,但有足够的知识。 更关键的是,他魂穿的这个人——同样叫陈峰,二十岁,祖上是南洋兰芳共和国的高层。十九世纪末荷兰人吞并兰芳共和国后,陈家流亡海外,到他这一代,已是兰芳遗孤中名义上的领袖。 “系统选择这个身份,倒真是用心良苦。”陈峰曾对着沙漠夜空苦笑。兰芳共和国——那个存在于1777年至1884年,在婆罗洲建立的华人国家,虽然灭亡了,但其散落南洋的遗民仍有数十万之众。他们保留着汉语、保留着对故国的记忆,也保留着被殖民者驱逐的屈辱与不甘。 三年前,陈峰以“兰芳复国”的名义,向南洋各地发出召集令。响应者出乎意料地多——三万、五万、十万……三年时间,三十多万兰芳遗民或其后裔,穿越印度洋,来到这片当时还几乎无人关注的波斯湾南岸。 “奥斯曼帝国对这里的控制,仅限于每年收一次税。”陈峰曾这样解释,“英国人忙着经营印度和埃及,法国人在北非折腾,美国人还没把手伸这么远。至于石油……”陈峰摇摇头,“那些黑色金子,要等十几年后才被大规模发现。但现在,都是我的!” 天时,地利。 人和,则有三十万渴望重建家园的兰芳人。 “船坞那边,最后一批工人撤下来了吗?”陈峰终于转身,看向王伯。 老人穿着简朴的灰色长衫,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昨天已经全部撤出。十艘战舰,按照少爷的设计,全部完工。弹药库装满,燃煤舱满储,淡水系统测试完毕。”他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十艘船,吃水太深。波斯湾大部分水域深度不够,它们现在只能在这片深水区停泊。”王伯指了指地图上迪拜港外的一小片区域,“真要开出去,得小心翼翼沿着深水航道走。” 陈峰点点头:“足够了。我们又不是要用它们打仗——至少现在不是。” 他走下观景台,踏上码头的木质地板。三年前这里还只是一片荒芜的沙滩,如今已经建起三座大型干船坞、五座码头、一片蔓延数公里的工业区。炼钢厂的烟囱冒着黑烟,机械加工厂的车间里传来蒸汽锤有节奏的轰鸣,发电厂的蒸汽轮机二十四小时运转。 三十万人。 其中有五万是各种技术工人——南洋华人中从不缺少能工巧匠。木匠、铁匠、船工、机械师……在陈峰提供的现代知识指导下,他们用三年时间,完成了工业革命早期需要二三十年才能完成的积累。 “邮件都发出去了?”陈峰问。 “按照少爷给的名单,全部发出。”王伯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英国海军部、法国海军部、德国海军部、奥匈帝国海军部、意大利、美国、日本、俄国、阿根廷、巴西、智利……一共十七个国家。” “回复呢?” 王伯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愿意来的,只有三个。” 陈峰停下脚步:“哪三个?” “德国,奥匈帝国,阿根廷。”王伯将一份电报递给他,“其他各国,要么没有回复,要么婉拒。英国海军部的回函最简短:‘大英帝国皇家海军对非英国造舰毫无兴趣。’” 陈峰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忽然笑了。他自然是知道,英国人已经开始鼓捣无畏舰了,不过她们现在的无畏舰还再图纸上呢,三个月以后才会铺设第一根龙骨!!!! “少爷不失望?” “失望什么?”陈峰将电报递还给王伯,“英国佬现在是世界第一,看不上别人的东西正常。法国人跟英国人一个德行。日本和俄国正在远东死磕,没空管万里之外的事。美国人在搞门罗主义,对欧洲军火商警惕得很。” 他望向海面上的十艘巨舰:“三个客户,够了。德国人正在疯狂造舰想挑战英国,奥匈帝国想在地中海有一席之地,阿根廷和智利正在进行海军军备竞赛——他们都会来的。” “可是十艘船,三个客户……” “王伯,你知道无畏级战列舰,对于现在的各国海军意味着什么吗?”陈峰打断他。 老人摇摇头。 “意味着过时。”陈峰语出惊人,“不是这些船过时,而是现在全世界所有现役的主力舰——全部过时。” 他指向最近的一艘战舰:“305毫米主炮,蒸汽轮机动力,21节航速,全面重装甲防护。现在各国的主力舰是什么?混合口径主炮,往复式蒸汽机,18节航速就算快,装甲分布不合理。”他顿了顿,“英国人现在已经设计的无畏号战列舰,要到今年十月才铺设龙骨,明年下水,后年服役。而我们——” 陈峰张开双臂:“已经有十艘。” 王伯深吸一口气:“老朽明白了。少爷是要……引领潮流?” “不。”陈峰摇头,“是要卖个好价钱。用这十艘船的钱,建更多的工厂,炼更多的钢,造更多的船。然后……”他望向东方,“兰芳需要一块真正的土地,而南洋,终究是要回去的。” 第2章 我要六艘 六月十五日,德国代表团率先抵达。 领头的是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海军上将——德意志帝国海军部的实际掌控者,公海舰队的缔造者。这位五十八岁的海军上将身材高大,留着标志性的八字胡,深蓝色军装上的勋章在波斯湾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陪同他的是六名海军军官、三名造船专家,以及一名翻译。 “陈先生。”提尔皮茨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人——二十岁上下,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不像商人,不像工程师,更不像军阀,“您说您这里有这样的……战列舰出售?” 提尔皮茨说着从一旁的军官手里拿过陈峰给出的简易战舰图纸。 “不是一般的战列舰,将军。”陈峰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 一行人登上小艇,驶向停泊在深水区的战舰。随着距离拉近,那些钢铁巨兽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我的上帝……”一名德国造船专家喃喃道。 提尔皮茨举起望远镜,他的手微微颤抖。作为一名资深海军将领,他立刻看出了这些船的不同寻常之处。 统一口径的主炮炮塔——五座双联装炮塔,全部是同一口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二级、三级副炮。舰体修长,干舷高,显然是为了高航速设计。烟囱布局紧凑,显然是采用了新型动力系统…… “全部是305毫米?”提尔皮茨放下望远镜,转向陈峰。 “是的,将军。十门305毫米45倍径主炮,分装在五座双联装炮塔中。前二后二,中间一座。”陈峰平静地回答,“弹丸重量386公斤,最大射程18公里。使用最新式的光学测距仪和机械式弹道计算机,射击精度比现有各国主力舰提高至少百分之三十。” 小艇靠上最近一艘战舰的舷梯。舰体侧面的编号清晰可见:LF-01。“兰芳一号”,陈峰在心里默念。 登上甲板,提尔皮茨和他的团队被彻底震撼了。 宽阔的甲板几乎一马平川,没有传统战列舰上杂乱无章的设施。炮塔基座巨大,但旋转机构显然经过了精心设计。舰桥是封闭式的,有着大面积的观察窗。更令人惊讶的是,甲板上看不到多少船员——自动化程度远远超出这个时代。 “动力系统?”提尔皮茨直奔核心。 “帕森斯蒸汽轮机,四轴推进。”陈峰引领他们走向舰桥,“输出功率23000马力,设计航速21节。在实际测试中,我们跑出了22.3节的极速。” “不可能!”一名德国工程师脱口而出,“目前世界上最快的战列舰是英国的国王爱德华七世级,最多19节!而且那是往复式蒸汽机,不是涡轮机!” 陈峰微笑:“汉斯先生,您可以亲自去轮机舱看看。” 一行人下到轮机舱。巨大的蒸汽轮机正在低速运转,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四台涡轮机分别驱动四根传动轴,结构紧凑得令人难以置信。 “燃料?” “燃煤为主,但锅炉设计兼容重油喷注,可以提升百分之十五的功率输出。”陈峰拍了拍涡轮机的外壳,“续航力,以10节经济航速计算,是6500海里。” 提尔皮茨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他走到一台涡轮机前,伸手触摸那光滑的金属表面。温度适中,振动微弱。作为一名老海军,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更快的航速意味着战术主动权。更远的射程意味着可以在敌方射程外开火。统一的火炮口径意味着简化的火控和更高的命中率。 这不仅仅是新式战列舰。 这是海军战术的革命。 “装甲?”提尔皮茨的声音有些沙哑。 “重点防护理念。”陈峰示意他们来到舰体中部,“主装甲带厚度280毫米,倾斜12度布置,等效厚度超过300毫米。甲板装甲三层,总厚度76毫米。炮塔正面装甲厚度280毫米,司令塔装甲厚度300毫米。水线下有防鱼雷隔舱。” 他顿了顿:“按照我们的计算,这艘舰可以在12000码距离上,免疫目前各国所有现役战列舰的主炮射击。” “造价?”提尔皮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每艘,280万英镑。”陈峰报出数字。(无畏级的造价是180万英镑/1906年) 甲板上响起一阵吸气声。280万英镑——这在1905年是一笔天文数字。英国最新式的战列舰造价大约在80万英镑左右。但考虑到这些战舰的技术领先程度…… “包括训练船员吗?”提尔皮茨追问。 “包括。我们可以为每艘舰培训全套船员,为期三个月。培训内容涵盖航行、作战、维护等所有方面。”陈峰补充道,“也可以只卖船,不要培训。” 提尔皮茨转身,与他的团队低声交谈。德语快速而激烈,陈峰只听懂几个单词:“革命性的”、“比英国人的设计更好”、“太贵但值得”。 五分钟后,提尔皮茨转过身来。 “陈先生,我需要和柏林联络。”他郑重地说,“但我个人可以保证,德意志帝国海军,对这些战舰有浓厚的兴趣。非常浓厚的兴趣。” “您有几艘现货?”另一名德国军官问。 “十艘。”陈峰说,“全部是现货,加满燃料和弹药,随时可以开走。” 十艘! 提尔皮茨的眼睛亮了。德国海军正在执行大规模的造舰计划,目标是挑战英国的海上霸权。但造船需要时间——从设计到铺设龙骨,从下水到舾装,从海试到服役,至少需要三年。 而现在,这里有十艘现成的、技术领先至少一代的战列舰。 “我要全部十艘!”提尔皮茨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等等……六艘,我要六艘!现金支付,分期付款,任何方式都可以谈!” 陈峰微笑:“将军,还有另外两个代表团要来。您确定不等他们看完再做决定?” “不等了。”提尔皮茨斩钉截铁,“我现在就发电报给柏林。六艘,一艘都不能少。” 第3章 三国代表 六月十八日,奥匈帝国代表团抵达。 领队的是安东·冯·豪斯海军上将,奥匈帝国海军的高级将领。与德国人的急切不同,奥匈代表团的氛围更加谨慎——这个二元制帝国有着复杂的内部政治,海军经费常年紧张。 但豪斯上将登上LF-03战舰后,态度立刻转变了。 “这种主炮布局……太合理了。”他抚摸着炮塔的基座,“我们联合力量级战列舰还在设计阶段,主炮只有四门240毫米,副炮乱七八糟一大堆。”他苦笑着摇头,“和这艘船相比,我们的设计像是上一个时代的产物。” “上将阁下,这艘船的设计理念是‘全重炮’。”陈峰解释道,“统一口径的主炮,统一的火控,可以在更远距离上进行齐射。副炮只保留用于对付鱼雷艇的76毫米速射炮。” “航速测试过了吗?” “昨天刚陪德国代表团做过全速测试。”陈峰示意舰长,“李特舰长,给上将阁下展示一下。” 二十分钟后,LF-03在波斯湾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航速表指针稳稳指向22节。 豪斯上将站在舰桥上,海风吹动他的军装下摆。“上帝啊……”他喃喃自语,“我们的战列舰最多跑18节,这还是设计值,实际能到17节就不错了。” “装甲防护呢?” “280毫米主装甲带,倾斜布置。”陈峰递给他一份测试报告,“我们用280毫米火炮在10000码距离上进行了射击测试,没有一发击穿。” 豪斯翻阅着报告,手在颤抖。他不是因为恐惧而颤抖,而是因为兴奋。 奥匈帝国海军在地中海是个二流角色,被意大利海军压着一头。帝国议会每年为海军拨款吵得不可开交,民族问题、政治斗争、预算限制……如果能有几艘这样的战舰—— “多少钱?”豪斯抬头问。 “280万英镑一艘。”陈峰报出同样的价格,“包括船员培训。” 豪斯沉默了。奥匈帝国海军全年的预算才多少?买一艘这样的船,可能要挤占其他所有项目的经费。 “我能看看合同样本吗?” 陈峰递上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合同。豪斯仔细阅读,忽然眼睛一亮:“可以以物易物?” “是的。”陈峰点头,“我们接受钢铁、煤炭、机床、化工设备等工业物资折价支付。也可以用粮食、布匹等生活物资。” 奥匈帝国虽然海军不强,但工业基础雄厚。斯柯达兵工厂的机械制造能力、波希米亚的钢铁产量、匈牙利的农业产出…… “我需要和维也纳联络。”豪斯说,“但我个人……想要三艘。” “三艘当然可以。” 豪斯笑了:“陈先生,您是个精明的商人。” “不,上将阁下。”陈峰望向远方的海面,“我是个想重建家园的人。而这些船,是我唯一的筹码。” 六月二十日,阿根廷代表团抵达。 阿根廷和智利正在进行激烈的海军军备竞赛。两国几乎同时订购了新型战列舰——阿根廷向英国订购了莫雷诺级,智利向英国订购了拉托雷海军上将级。但这些船都还在船台上,至少两年后才能交付。 而阿根廷海军部长卡洛斯·卢汉将军在看到LF-07时,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 “这艘船,比我们向英国订购的强多少?”卢汉问得很直接。 “全面领先。”陈峰的回答同样直接,“主炮口径更大,射程更远,航速更快,装甲更厚。而且……”他压低声音,“这是现货。” 现货。 这个词对卢汉有致命的吸引力。阿根廷和智利的军备竞赛已经白热化,谁先获得新式战列舰,谁就能在战略上占据主动。智利订购的拉托雷海军上将级要到1907年才能交付,而阿根廷的莫雷诺级更晚,预计1908年。 如果能现在、立刻、马上获得一艘无畏级战列舰…… “我只有一个问题。”卢汉盯着陈峰,“这艘船的设计图纸,英国人有没有?” “绝对没有。”陈峰保证,“这是完全独立的设计,与英国正在设计的无畏号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我们的设计完成时,英国的无畏号还在绘图板上。” 这不是假话。陈峰的设计基于历史上的无畏号,但进行了大量优化改进。火控系统更先进,装甲布局更合理,轮机效率更高。而且最重要的是——英国人还没造出来,而他已经有了十艘。 “我要一艘。”卢汉做出决定,“现金支付,黄金结算。” “可以。”陈峰伸出手,“合作愉快,将军。” “合作愉快。”卢汉握住他的手,忽然问,“陈先生,您为什么要卖这些船?以您拥有的技术,完全可以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在这片区域……” “建立一支海军,然后呢?”陈峰反问,“挑战英国?挑战法国?还是挑战奥斯曼帝国?”他摇摇头,“我们只有三十万人,其中大部分是平民。我们需要的是发展,是建设,是积累实力。而这些船换来的资源,能让我们建更多的工厂,开更多的矿山,培养更多的人才。” 卢汉若有所思:“您有长远的计划。” “每个被迫离开家园的人,都会有长远的计划。”陈峰平静地说。 六月二十一日的波斯湾,天空澄澈如洗。 十艘无畏级战列舰在深蓝色海面上投下整齐的阴影,像一排钢铁铸造的山脉。LF-01号,作为旗舰,已经升起了一面特殊的信号旗——黑色底色上,绣着一只金色的凤凰,那是陈峰为这支尚未正式命名的舰队设计的临时标志。 “诸位,请。” 陈峰站在舷梯旁,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在他身后,三国代表——德国的提尔皮茨、奥匈帝国的豪斯、阿根廷的卢汉——各自带着核心随从,依次登舰。 提尔皮茨第一个踏上甲板。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细节:甲板防滑涂层的纹理,炮塔旋转轨道的精密程度,舰桥观察窗玻璃的厚度……每一步,他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一分——不是不满,而是惊讶于这种超越时代的精细。 第4章 命中 “陈先生,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提尔皮茨忽然停下脚步,“你们的甲板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吊艇架、小艇、杂物堆放区。所有辅助设备都收纳在专门的舱室内?” “是的,将军。”陈峰点头,“我们称之为‘简洁化甲板设计’。战时可以减少破片伤害,平时则便于维护和作业。救生艇全部收纳在舰体中部的专用舱室,通过滑轨系统快速释放。” “聪明。”提尔皮茨低声对身边的德国造船专家说,“记下来。这比我们正在设计的拿骚级要先进得多。” 豪斯上将则更关注人员配置。他注意到,即使在准备出航的状态下,甲板上的水手也不到三十人,而且每个人的动作都极其规范,没有普通海军常见的那种忙乱。这一切当然归功于陈峰电脑中的水兵训练手册。 “陈先生,您的船员……他们受过多久训练?” “第一批核心船员训练了十八个月。”陈峰实话实说,“后续补充人员,在已经有完整体系的情况下,训练周期可以缩短到九个月。” “十八个月……”豪斯苦笑,“我们训练一名合格的主炮瞄准手就需要两年。” “效率问题,上将阁下。”陈峰微笑,“我们的训练体系是标准化的,每一步都有详细的操作手册和考核标准。稍后您可以看到我们的训练文档。” 阿根廷的卢汉将军最直接。他径直走向前主炮塔,仰头看着那两根黑洞洞的305毫米炮管。 “我能看看炮弹吗?” “当然。” 陈峰示意舰长李特。这位四十岁的前南洋华人商船船长,如今穿着深蓝色制服,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职业军人的气质。 “打开一号弹药库升降机。”李特用汉语下令。 甲板上一块厚重的装甲盖板缓缓滑开,露出深不见底的井道。几秒钟后,一个平台升了上来,上面固定着两枚305毫米炮弹。弹体呈流线型,黄铜弹壳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高爆弹,装药86公斤TNT。”李特用流利的英语介绍,“穿甲弹,弹头硬化处理,可以穿透280毫米垂直装甲。” “TNT?”提尔皮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你们用的是三硝基甲苯?不是苦味酸?” “是的,将军。TNT更稳定,更安全,威力也更大。”陈峰解释道,“我们在北边山区有个小型化工厂,专门生产这个。” 又是一项领先技术。1905年,各国海军主要还在使用苦味酸炸药,那东西不稳定,容易自燃,舰船中弹后经常引发灾难性的大火。TNT要等到几年后才被广泛采用。 “各位,请到舰桥就座。”陈峰看了看怀表,“射击演示将在三十分钟后开始。” 舰桥内,三国代表被安排在观察席上。这里的视野极佳,270度的环绕式观察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前后左右的海面。更让提尔皮茨震惊的是,舰桥内部有一整排仪表和通讯设备——机械式计算机、电话交换台、电动传声筒、甚至还有一套原始的无线电设备。 “你们有无线电报?”提尔皮茨忍不住问。 “实验性的,通讯距离大约五十海里。”陈峰没有隐瞒,“马可尼先生的专利,我们做了一些改进。” “上帝啊……”奥匈帝国的一位工程师喃喃道,“这艘船上的新技术,足够写二十篇论文。” 李特舰长站在指挥台前,用汉语下达一连串命令。虽然听不懂,但三国代表都能从那简洁、果决的语气中,感受到这艘舰的指挥效率。 “锅炉加压,蒸汽轮机预热。” “主炮塔开始旋转测试。” “测距仪准备。” “目标舰确认方位——东南偏南,距离一万五千码。” 陈峰走到观察席旁,拿起一个话筒——舰内广播系统,又一项这个时代战舰上没有的设备。 “诸位,今天的射击目标,是一艘我们改造过的报废货轮。它被拖到预定位置,周围海域已经清空。我们将进行三轮齐射,使用高爆弹。射击距离将从一万五千码开始,逐步接近。” “一万五千码?”卢汉将军惊呼,“我的莫雷诺级设计最大射程才一万两千码,而且那个距离上命中率几乎为零!” “这就是全重炮统一火控的优势。”陈峰平静地说,“请各位戴上耳塞,炮击声会很大。” 所有人都接过水手递来的软木耳塞。舰桥内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目标锁定。”火控官的声音从通话管中传出。 “主炮装填完毕。”炮塔报告。 “风力三级,风向东南,修正值0.7。”气象观测员报告。 李特舰长深吸一口气,右手举起:“全舰,进入战斗状态。” 警报声响起——不是传统的手摇铃,而是电喇叭发出的刺耳蜂鸣。整艘舰仿佛活了过来,但又异常安静,只有蒸汽轮机的低鸣和通风系统的嘶嘶声。 “第一轮齐射,”李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五座炮塔,同时开火。” 他举起的手猛地挥下。 “开火!”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然后被撕碎。 十门305毫米主炮几乎同时怒吼,喷出的火焰长达二十米,浓烟瞬间笼罩了半个舰体。巨大的冲击波让舰身猛地向右舷横移了三米,海水被推开,形成一圈白色的涟漪。即使戴着耳塞,那声音依然像是有人用铁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头骨上。 舰桥的观察窗发出吱吱的呻吟,但纹丝不动。 炮口风暴卷起甲板上的灰尘,但很快就被海风吹散。十发炮弹在空中划出十条隐约可见的轨迹,朝着远方的海平线飞去。 “测距!”李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炮弹飞行中……38秒……39秒……” 所有人都举起望远镜,看向东南方向的海面。 “……命中!” 一万五千码外的海面上,突然炸开十朵巨大的白色水柱。每根水柱都高达三十米以上,像一片突然长出的白色森林。那艘作为靶船的货轮在这片“森林”中央,被至少三发直接命中。 第一轮齐射,命中率百分之三十。 “上帝啊……”提尔皮茨的手在颤抖,望远镜的镜筒磕到了他的眼眶,但他浑然不觉,“一万五千码……百分之三十的命中率……这不可能……” 第5章 我们没钱 豪斯上将已经说不出话了。奥匈帝国海军的标准射击训练距离是八千码,命中率能达到百分之二十就算优秀。一万五千码?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距离。 卢汉将军的嘴张得老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的莫雷诺级……还没下水……就已经过时了。” “第二轮齐射准备。”李特的声音再次响起,“距离调整至一万三千码,目标区域不变。” 炮塔开始旋转,巨大的机械发出低沉的嗡鸣。不到两分钟,装填完毕的报告再次传来。 “开火!” 又一次惊天动地的巨响。这一次,因为距离更近,观察者们甚至能看到炮弹在空中飞行的轨迹——像十颗黑色的流星,带着死亡的气息砸向目标。 “命中六发!”观测员的声音带着兴奋,“目标舰开始倾斜!” 望远镜里,那艘货轮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船体中部开了几个大洞,浓烟滚滚,正在缓慢右倾。 “第三轮,一万码。”李特的声音冷酷得像机器,“结束它。” 最后一轮齐射。十发炮弹中,七发直接命中。那艘两千吨的货轮像玩具一样被撕碎,在两分钟内断成三截,消失在海面上,只留下漂浮的残骸和扩散的油污。 舰桥内一片死寂。 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和通风系统单调的嘶嘶声。 提尔皮茨第一个摘下耳塞。他的脸上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红晕,眼睛亮得吓人。 “陈先生,”他的声音沙哑,“我想知道,在最大射程,也就是一万八千码的距离上,命中率是多少?” “理论计算值,百分之十二到十五。”陈峰实话实说,“实际测试,因为海况、风速等因素,通常在百分之八到十左右。但请记住,将军,目前世界上所有现役战列舰的主炮,最大射程都不超过一万三千码。我们可以在它们打不到我们的距离上,从容地开火。” 这个简单的对比,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畏级战列舰可以单方面屠杀任何现役战舰,而自己几乎不会受到威胁。 “航速演示。”陈峰对李特点点头。 “全速前进!”李特下令。 蒸汽轮机的轰鸣声陡然增大,四根螺旋桨疯狂地搅动海水。舰首劈开波浪,整艘舰开始加速。舰桥内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推力——不是传统往复式蒸汽机那种一冲一冲的感觉,而是平稳、持续、不断增强的力量。 航速表指针开始转动:15节、17节、19节…… “已经超过我们最快战列舰的极速了。”豪斯上将喃喃道。 指针继续攀升:20节、21节…… “22节!”观测员报告。 舰体微微颤抖,但稳定性依然极佳。以22节航速在平静的波斯湾海面上航行,这艘一万八千吨的巨舰表现得像一艘巡洋舰。 “转向测试!”李特再次下令。 舵轮转动,巨大的舰体开始左转。转弯半径出乎意料地小,只有不到五百米——这得益于舰体长宽比的优化和舵面的精心设计。 “机动性……堪比装甲巡洋舰。”提尔皮茨已经被震撼得有些麻木了,“这怎么可能……” “蒸汽轮机的优势,将军。”陈峰解释道,“它可以直接反转涡轮,不需要像往复式蒸汽机那样复杂的换向机构。这让我们的转向速度快了至少百分之四十。”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LF-01号向三国代表展示了全方位的性能:从紧急停船测试,到Z字形反鱼雷机动;从副炮对模拟小型目标的快速射击,到损害管制演练(模拟主装甲带中弹后的舱室密封);甚至还包括了夜间作战灯语系统和初步的探照灯照射训练。 每一项演示,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三国代表的心脏上。 当战舰终于返航,缓缓靠上迪拜港的深水码头时,夕阳已经把波斯湾染成了金色。 提尔皮茨第一个走下舷梯。他站在码头上,回头望着那艘钢铁巨兽,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峰,一字一句地说: “世界的海洋要变色了。” 当晚的谈判,气氛与三天前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三国代表还带着怀疑、试探和居高临下的心态,那么现在,他们只剩下一种情绪——必须得到这些船,不惜代价。 谈判在基地新建的行政楼会议室内进行。房间很简朴,长条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波斯湾地区的地图。但此刻坐在这里的人,手里握着的将是改变世界海军格局的力量。 陈峰坐在主位,王伯站在他身后担任记录。三国代表各自带着一两名核心助手。 “开门见山吧。”提尔皮茨最先开口,德国人的直接在此刻展露无遗,“德意志帝国要六艘。价格按您说的,280万英镑一艘。付款方式:首批三艘,现金支付百分之五十,即420万英镑,其余部分分三年付清,年息百分之五。后续三艘,合同签订后预付百分之三十,交付时付清尾款。” 这个条件相当优厚。德国人不仅接受了单价,还同意支付利息——这表明他们已经把这些战舰视为战略必需品,而不是普通商品。 “培训条款呢?”陈峰问。 “每艘舰配属德国船员450人,全部在您这里接受培训,为期三个月。培训期间食宿费用我们承担,额外支付每艘舰五万英镑的培训费。”提尔皮茨早有准备,“我们需要最快速度形成战斗力。” 陈峰看向豪斯上将。 奥匈帝国的代表显得有些局促。他清了清嗓子:“奥匈帝国海军……希望购买三艘。但是……”他顿了顿,“我们无法全部用现金支付。” “您之前提到可以以物易物。”陈峰温和地说,“请说说您的方案。” 豪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清单:“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物资清单,请您过目。” 陈峰接过清单,仔细阅读。王伯也凑过来看。 第6章 2800万英镑 清单很长,分类详细: 一、工业设备类: 斯柯达兵工厂产大型龙门铣床2台 蒸汽锤(5吨级)4台 精密车床(可用于加工炮管)12台 发电机组(200千瓦)6套 轧钢机(中型)1套 化工反应釜(可用于生产硫酸、硝酸)3套 二、原材料类: 优质钢材(克虏伯标准)5000吨 铜锭200吨 铝锭50吨(1905年铝还是相当珍贵的金属) 特种合金钢(用于装甲)100吨 三、其他物资: 粮食(小麦、玉米)20000吨 布匹(棉布、帆布)5000匹 皮革(可用于制作军需品)10吨 医疗设备及药品一批 清单最后有一个估算总价:约合320万英镑。 “这些物资,按照国际市价,大约价值320万英镑。”豪斯解释道,“我们希望用这些物资,抵扣两艘战舰的费用,即560万英镑。差额部分,我们用现金补足,大约240万英镑,可以分期两年支付。” 他顿了顿,补充道:“陈先生,我知道这个方案有些复杂。但奥匈帝国的财政……您可能有所了解。议会每年为海军拨款争吵不休,民族问题、政治斗争……如果我们提出需要840万英镑的现金支出,提案绝对通不过。但如果是‘用国内过剩的工业产能换取先进战舰’,反对声会小很多。” 陈峰没有立即回答。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大脑飞速运转。 这份清单,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工业设备——正是他目前最急需的。虽然已经建起了基础工业,但高端加工能力依然不足。斯柯达的机床、克虏伯的钢材,这些都是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的好东西。 原材料——可以直接投入生产,省去了采购和运输的环节。 粮食和布匹——三十万移民要吃饭穿衣,这些物资可以大幅缓解后勤压力。 更重要的是,这种以物易物的方式,可以绕过国际金融体系的监控。如果直接收取数百万英镑的现金,很快就会引起伦敦、巴黎金融市场的注意。但物资交易,特别是分散的、多种类的物资交易,隐蔽性要高得多。 “上将阁下,”陈峰终于开口,“这份清单,我很感兴趣。但我有两个要求。” “请讲。” “第一,所有工业设备,必须附带操作手册、维护指南,以及……如果可能的话,每台设备配两名技术指导人员,在这里工作至少六个月,确保我们的工人能够熟练掌握。” 豪斯看了一眼随行的工业顾问,后者点头表示可行。 “第二,粮食和布匹的交付,需要分批次,在十二个月内完成。我们需要时间建设仓储设施。” “这也可以接受。”豪斯松了口气,“那么,价格方面……” “物资抵扣部分,我按市价九折计算。”陈峰说,“也就是288万英镑。两艘船总价560万,差额272万英镑。这笔现金,您可以分两年支付,第一年付150万,第二年付122万。年息百分之四,低于德国人的条件。” 豪斯迅速计算了一下。九折算是合理的折让,毕竟大量物资运输和交付都有成本。利息只有百分之四,更是优惠。 “成交。”他伸出手。 陈峰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不过,我还有一个建议。” “请说。” “奥匈帝国是否可以考虑,出售一些……不那么敏感的军事技术?”陈峰压低声音,“比如,斯柯达兵工厂在火炮制造方面的一些非核心专利?或者一些冶金配方?我们可以用更优惠的价格来交换。” 豪斯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眼光如此毒辣——不要钱,要技术。 “这个……我需要请示维也纳。”他没有立即拒绝,“但原则上,如果是不涉及最新军事机密的技术,或许可以谈。” “很好。”陈峰微笑,“那么,我们先把战舰合同敲定。技术转让的事,可以慢慢谈。” 接下来是阿根廷。 卢汉将军的方案最简单:“一艘,全额现金。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资金——部分来自国家财政,部分来自私人爱国者的捐赠。”他顿了顿,“但我有一个特殊要求。” “请讲。” “这艘战舰,必须在一个月内交付。”卢汉的眼神坚定,“而且,我希望它能挂阿根廷国旗,由阿根廷船员驾驶,从波斯湾直接开回布宜诺斯艾利斯。这将是一次……展示。” 陈峰立即明白了。阿根廷和智利的军备竞赛已经进入白热化,谁先获得新式战舰,谁就能在国民面前展示实力,在谈判桌上获得优势。 “可以。”陈峰点头,“但培训时间会压缩到两个月。而且,我需要提醒您,即使是最优秀的船员,要完全掌握这样一艘新式战舰,至少需要六个月的实战训练。两个月的培训,只能保证基本航行和作战操作。” “足够了。”卢汉说,“只要它能开回阿根廷,在海岸线外开几炮,让圣地亚哥的那些智利人听到炮声,就够了。” 这话说得直白,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连严肃的提尔皮茨都露出了一丝理解的笑容——国家间的竞争,有时就是这么直接。 “还有一个问题。”卢汉补充,“这艘船……您能保证它的设计图纸不会泄露给智利吗?” “我以兰芳复兴事业的名义保证。”陈峰郑重地说,“我们与智利没有任何接触,未来也不会有。而且,阿根廷购买的是现役舰艇,我们会确保所有技术资料独家提供给贵国。” “谢谢。”卢汉伸出手,“那么,280万英镑,一个月内交付。培训费另计?” “培训费包含在总价内了。”陈峰这次大方了一回,“算是给第一个全额现金支付的客户一点优惠。” “成交。” 当晚,三份合同草案初步拟定。 德国:六艘无畏级战列舰,总价1680万英镑。首付50%,余款分期三年,年息5%。培训费另计。 奥匈帝国:三艘,总价840万英镑。其中两艘以物资抵扣(折价288万英镑),一艘现金支付(280万英镑),差额272万英镑分期两年,年息4%。 阿根廷:一艘,现金280万英镑,一个月内交付。 三份合同,总价2800万英镑。这在1905年,是一笔足以撼动中小国家经济的巨款。 第7章 黄金交易 窗外,夜色渐深。但迪拜港的灯火通明,工厂还在运转,船坞里还有工人在做最后的检修。这是一个不眠之夜——对陈峰如此,对三国代表如此,对即将被这份合同改变的世界,也是如此。 同一时间,柏林。 无忧宫,德皇威廉二世的私人书房。 已经是凌晨两点,但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威廉二世穿着睡袍,手里拿着提尔皮茨发来的第三封电报,在房间里激动地走来走去。 “十门305毫米主炮!统一火控!一万八千码有效射程!22节航速!”他每读一句,声音就高一度,“上帝啊,提尔皮茨说他亲眼看到,在一万五千码距离上,齐射命中率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三十!” 侍从官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皇帝已经这样亢奋了两个小时。 “而且他们有十艘!十艘现货!”威廉二世把电报拍在桌上,“英国人还在图纸上画他们的无畏号,中国人已经把十艘开进海里了!这是上帝的旨意!是德意志命中注定要主宰海洋的证明!” 他冲到地图前,手指在北海和波罗的海之间划动:“六艘……如果我们有六艘这样的战舰,加上我们正在建造的拿骚级……1908年之前,我们就能拥有一支足以挑战英国本土舰队的海军!不,不是挑战,是超越!” “陛下,”侍从官小心翼翼地提醒,“提尔皮茨将军在电报里说,价格非常昂贵,每艘要280万英镑。六艘就是1680万英镑,这几乎是我们今年海军预算的一半……” “钱不是问题!”威廉二世挥手,“我们可以削减陆军开支,可以发行国债,可以向银行家们借钱!实在不行,让议会那些短视的家伙看看这份电报——如果他们不同意拨款,我就解散议会!” 他越说越激动:“想想看,当六艘德意志无畏舰驶入基尔港,举行阅舰式时,全欧洲会是什么表情?英国人还会敢用他们的‘两强标准’来威胁我们吗?法国人还会敢在摩洛哥问题上和我们叫板吗?” 侍从官不敢再劝。他知道,皇帝的海军梦已经做了十几年,如今有一个机会能让这个梦想提前五年甚至十年实现,任何理性的劝阻都是徒劳的。 “给提尔皮茨回电。”威廉二世终于冷静了一些,但眼睛依然发亮,“授权他签署合同。告诉他,钱的问题我会解决,他只需要确保两件事:第一,六艘船一艘都不能少;第二,技术资料要尽可能完整地带回来。特别是那个……那个蒸汽轮机,还有统一的火控系统。” “是,陛下。” 侍从官正要离开,威廉二世又叫住他:“等等。再发一封密电给提尔皮茨。”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沉吟片刻,写下了一段话: “阿尔弗雷德,这不仅仅是六艘船的交易。这是德意志帝国海军的转折点。我需要你评估那个中国人——陈峰。他是可以长期合作的伙伴,还是昙花一现的奇迹?如果可能,我希望他能成为我们在东方的一个……特殊朋友。帝国在东方的利益需要新的支点,而兰芳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了一些有趣的历史。” 写完后,他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就这样发出去。用最高密级。” “遵命。” 侍从官离开后,威廉二世又拿起那份电报,反复阅读。他走到窗前,看着无忧宫外宁静的夜色,嘴角扬起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 “大英帝国,”他低声自语,“享受你们最后的海洋霸权时光吧。德意志的舰队,就要来了。” 而在地球另一端,提尔皮茨在迪拜港简陋的临时住所里,收到了这封密电。他读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给皇帝回电: “尊敬的皇帝陛下,合同将于明日正式签署。关于陈峰,我的初步评估是:此人年方二十,但见识深远,行事沉稳,目标明确。他不是普通的军火商或军阀,而是一个有完整建国蓝图的政治家。兰芳遗民三十万,在他领导下已成组织严密的社群。建议帝国以平等姿态与之交往,而非视其为普通殖民地势力。此人或许真能如陛下所愿,成为帝国在东方棋盘上的一枚重要棋子——但也请注意,他绝不会甘心只做棋子。提尔皮茨敬上。” 发完电报,提尔皮茨推开窗户,看着远处码头区LF-01号战舰的轮廓。那艘船在月光下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他想起了白天主炮齐射时的震撼,想起了陈峰平静解释技术细节时的从容,想起了那三十万兰芳移民在工厂、船坞、工地上井然有序工作的景象。 “二十岁……”提尔皮茨喃喃自语,“我在你这个年纪时,还只是海军学院的一个少尉。而你,已经在和帝国讨价还价,改变世界海军格局了。” 他摇摇头,关上窗户。明天要签合同,还有很多细节要敲定。 但躺在床上,提尔皮茨久久不能入睡。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白天陈峰说过的一句话,一句看似随意,却让他细思极恐的话: “将军,您知道吗?无畏舰只是开始。海洋的未来,不属于战列舰。” 当时提尔皮茨追问那属于什么,陈峰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现在,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提尔皮茨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无畏舰只是开始…… 那么接下来会是什么? 那个年轻的中国人,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德意志帝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海军革命中,是能抓住机遇,还是会被甩在后面? 六月末的波斯湾,热浪开始真正展现它的威力。 但比天气更热的,是迪拜港的码头。两艘悬挂德意志帝国商船旗的万吨邮轮——“汉堡号”与“不来梅号”,缓缓驶入深水泊位。它们从基尔港出发,穿越直布罗陀海峡,经苏伊士运河,只用了不到四周时间就抵达了这片三年前还荒无人烟的海岸。 “陈先生,按照合同,第一批资金。” 德国海军的财务官冯·施特劳斯中校将一个黑色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不是纸币,而是一摞摞码放整齐的金砖——每块重约12.5公斤,标准的伦敦金银市场规格。 “四百二十万英镑,按当前金价折算,共计一百零五吨黄金。”施特劳斯的声音像他笔挺的军装一样一丝不苟,“其中七十吨已存入瑞士苏黎世信贷银行,户头名‘兰芳复兴基金’。剩余三十五吨现货,分装在十个这样的箱子里,将在三天内全部交付。” 陈峰没有去碰那些金砖。他只是看了一眼,点点头:“德国人的效率,名不虚传。” “皇帝陛下亲自督办。”施特劳斯站得笔直,“提尔皮茨将军让我转告您,第二批资金将在三个月内到位。同时,第一批六百名德国海军学员,已在两艘邮轮上待命。他们希望明天就能开始培训。” “培训场地已经准备好了。”陈峰示意王伯接过文件,“但按照协议,培训期间所有学员必须遵守我们的管理规定——未经许可不得离开基地,不得进入非授权区域,不得与当地居民进行非必要接触。” “完全理解。”施特劳斯点头,“这是军事机密,不是旅游。” 送走德国人,陈峰站在新建的三层行政楼窗前,看着码头上正在卸货的邮轮。除了黄金,德国人还运来了第一批培训物资:航海教材、军装、食品,甚至还有几台用于教学的蒸汽轮机模型。 “少爷,这笔钱……”王伯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颤,“老朽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黄金。” “王伯,这只是一半。”陈峰转过身,脸上没有太多喜悦,“六艘船的合同总价是一千六百八十万英镑。现在到手的,只是四分之一。” 他走到墙边,拉开帘子,露出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色标记着十几个地点。 “但这些钱,很快就会花出去。” 第8章 临时内阁 当天下午,兰芳共和国第一次内阁会议在行政楼二楼召开。 说是内阁,其实简陋得可怜:一张长条木桌,七把椅子,墙上挂着兰芳旧国旗——黄色背景,一条红色巨龙。与会的七个人,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只有陈峰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诸位,正式认识一下。”陈峰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虽然我们已经一起工作了三年,但今天,兰芳共和国临时内阁,算是正式成立了。” 他顿了顿,开始介绍: “工业部长,王立新——大家熟悉的王伯。三年来,我们的工厂、船坞、电厂,都是在王部长一手操持下建起来的。” 王伯站起身,向众人微微鞠躬。这位六十岁的老人穿着朴素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农业部长,钱胜利。钱部长是婆罗洲老农庄出身,管理过五千亩橡胶园。这三年,我们在沙漠边缘开垦出的三万两千亩农田、八百亩蔬菜大棚,都是钱部长的功劳。” 钱胜利是个黑瘦的汉子,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他站起来,只说了两个字:“应该的。” “教育部长,赵千里。赵部长是前兰芳共和国的秀才,后来在新加坡教书三十年。我们现在十二所小学、三所技术学校的教材,都是赵部长带着七个老先生,一个字一个字编出来的。” 赵千里戴着圆框眼镜,文质彬彬。他欠身致意:“老朽惭愧,只能做些文字工作。” “基建部长,周年。周部长是南洋有名的建筑匠师,槟城的钟楼、新加坡的货仓,都是他主持修建的。我们现在的住宅区、工厂厂房、码头设施,都出自周部长之手。” 周年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只是点了点头。 “财政部长,这个位置暂时由我兼任。”陈峰继续说,“但今天,我要任命一位商务部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会议室门口。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推门进来。他穿着西式衬衫和马甲,头发用发油梳得光亮,手里拿着一个皮质公文包。与在座其他人朴素的装扮相比,他显得有些……过于精致了。 “王文武,我请在挖来的。”陈峰介绍道,“早年在新加坡英国洋行做买办,后来自己经营航运贸易,最远跑过纽约和利物浦。他精通英语、法语、荷兰语,熟悉国际贸易规则。” 王文武向众人微笑致意,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诸位前辈,文武有礼了。能为兰芳复兴效力,是文武毕生的荣幸。”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显然,这个突然空降的商务部长,让几位老臣有些意外。 “我知道诸位有疑问。”陈峰直接挑明,“文武是做买办出身,替洋人做事,名声不好听。但我要问一句:在座谁比他更懂怎么和洋人做生意?谁比他更清楚伦敦、纽约、鹿特丹的金融市场?谁比他更明白国际航运的每一个环节?” 没人回答。 “我们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技术。”陈峰的声音平静而有力,“而这些东西,都在洋人手里。我们要从他们那里拿过来,就得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按他们定的规则——或者,改变规则。而文武,至少知道规则是什么。” 王伯缓缓点头:“少爷说得对。复兴大业,不能只靠我们这些老骨头。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懂外面世界的人。” 见王伯表态,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好,那么进入正题。”陈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今天会议只有一个议题:这笔钱,怎么花。” 他把文件分发给每个人。每份文件都厚达二十多页,上面列着详细的采购清单、预算分配、时间表。 “四百二十万英镑,折合黄金一百零五吨。我的分配方案如下——” 陈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第一,一百二十万英镑,用于工业扩张。”他用木棍指向地图上迪拜港周边区域,“我们需要扩建钢铁厂,从现在的年产十万吨,扩大到五十万吨。需要新建特种合金车间,生产装甲钢和炮钢。需要扩建机械加工厂,增加大型龙门吊、重型车床、镗床。还需要新建化工厂,扩大TNT产量,开始研发合成氨技术——那是制造化肥和炸药的基础。” 王伯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快速记录。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第二,八十万英镑,用于基础设施建设。”木棍移到住宅区和规划中的新城区,“现在三十万人,有近十万人还住在临时木板房里。我们要在一年内,建成可容纳二十万人的永久住宅。要铺设自来水管道,修建污水处理系统,扩建发电厂,建设内部铁路网——从码头到工厂区,从矿区到生活区。” 周年抬起头:“大统领,自来水系统和污水处理……这在南洋都是稀罕物。技术要求很高,我们的人……” “技术可以学,可以买。”陈峰打断他,“德国人、奥匈人,都会给我们带来技术和设备。周部长,你的任务是组织人手,把图纸变成现实。” “明白。”周年重重点头。 “第三,五十万英镑,用于农业开发。”木棍移到地图上标注的几片绿色区域,“波斯湾沿岸有地下水,可以发展灌溉农业。我们要打深井,建泵站,扩大耕地面积到十万亩。同时,从印度、东南亚引进耐旱作物品种。三十万人要吃饭,不能永远靠进口粮食。” 钱胜利眼睛发亮:“大统领,如果真有五十万英镑,老钱保证,两年内让咱们粮食自给率达到六成!” “我要的是八成。”陈峰看着他,“钱部长,能做到吗?” 钱胜利咬了咬牙:“能!” “第四,三十万英镑,用于教育。”陈峰的目光转向赵千里,“扩建学校,建立技术培训中心,开设夜校扫盲班。从德国、奥匈聘请教师和工程师,建立系统的职业技术教育体系。赵部长,我们的孩子不能只学四书五经,他们要学数学、物理、化学,要能看懂图纸,操作机器。” 赵千里扶了扶眼镜:“大统领,聘请洋人教师……费用很高。而且语言不通……” “语言不通就学。”陈峰斩钉截铁,“从现在起,所有学校加开德语课和英语课。我们的下一代,必须能直接阅读最新的科技文献。这笔钱,不能省。” “老朽明白了。” “第五,”陈峰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一百四十万英镑,用于全球采购。”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重头戏。 陈峰走回座位,看向王文武:“商务部长,这部分由你负责。” 王文武立刻站起身,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更详细的清单。 “诸位前辈,文武根据大统领的指示,制定了这份全球采购计划。”他的声音清晰而富有节奏,像在给洋行老板做汇报,“核心原则是:不引人注目,分散采购,多种渠道。”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讲解: “第一类,战略矿石。” “澳大利亚,西澳大利亚州。”木棍点在澳洲西北角,“这里有全世界最优质的铁矿,品位超过百分之六十五,而且大部分是露天矿,开采容易。英国人在那里只有几个小勘探点,还没有大规模开发。我们要悄悄买地,通过中间商,以‘私人矿业公司’的名义,至少控制三处大型矿场。” “南非,德兰士瓦。”木棍移到非洲南端,“金矿我们不需要,但这里有铬矿和锰矿。铬是生产不锈钢和装甲钢的关键元素,锰是炼钢必需的脱氧剂。英国人刚打赢布尔战争,对矿业控制还不严。我们可以通过荷兰商人,入股当地矿场。” “马来亚,柔佛州。”木棍回到东南亚,“锡矿。我们需要大量的锡——用于制造轴承合金、焊料、镀锡钢板。英国人控制了主要矿区,但可以通过华人商会,从中小矿主手里收购。” “智利,阿塔卡马沙漠。”木棍横跨太平洋,“硝石矿。这是制造化肥和炸药的必需品。目前被英国和德国资本控制,但智利政府急需资金,我们可以直接和政府谈判,获得开采权。” 王文武一口气说完,停下来喝了口水。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份计划的宏大和细致震撼了。 “这……这么多地方,我们怎么管理?”钱胜利忍不住问。 “不管理,只参股。”陈峰接过话头,“我们不做矿主,只做股东。通过离岸公司、信托基金、当地代理人,分散持股。目标不是控制矿山,而是确保我们的工厂有稳定的、低价的原料供应。” 王伯若有所思:“少爷的意思是……我们不直接出面,躲在幕后?” “对。”陈峰点头,“兰芳这个名字,暂时还不能太引人注目。我们现在是‘多家国际矿业投资公司’,是‘一群有远见的华人资本家’,唯独不能是一个‘正在波斯湾建国的ZZ实体’。” “明白了。”王伯缓缓点头,“韬光养晦。” 第9章 石油 “第二类,机械设备。”王文武继续讲解,“除了从奥匈帝国获得的设备,我们还需要从美国采购大型机床,从瑞士采购精密仪器,从瑞典采购特种钢材。这些采购将通过新加坡、香港、上海的洋行进行,伪装成普通商业订单。” “第三类,人才引进。”陈峰补充道,“高薪聘请欧洲失业的工程师、技术工人,特别是那些在军备竞赛中不被重用的专家。德国人、奥匈人、意大利人……只要他们有真才实学,愿意来,我们就给三倍工资,提供住房,解决家属就业。” 赵千里皱眉:“大统领,引进洋人……会不会泄密?” “会。”陈峰坦然承认,“所以要有选择地引进,要有严格的管理制度,要有核心技术保护措施。但更重要的是——”他环视众人,“我们要有自己的研发能力。引进人才的目的,是培养我们的人才。十年后,我希望坐在这个房间里的“年轻”部长们,都是我们自己培养的专家。” 会议进行了整整四个小时。当夕阳西下时,最终方案敲定了。 四百二十万英镑的分配: 工业扩张:120万 基础设施建设:80万 农业开发:50万 教育:30万 全球采购:140万 “文武,”散会前,陈峰单独留下王文武,“采购计划是你拟的,但执行起来,难度有多大,你心里有数吗?” 王文武收起职业笑容,难得地露出了严肃表情:“,大统领。难度很大。英国人不是傻子,我们大规模采购战略矿石,他们迟早会注意到。美国人正在崛起,对全球资源虎视眈眈。德国人、法国人、日本人,都在抢资源。” “我知道。”陈峰看着他,“所以我需要你做到三点。” “请讲。” “第一,分散再分散。不要在一个地方买太多,不要用一种方式买,不要用一个代理人。我们要像撒网一样,遍布全球,但每一条线都细得看不见。” “第二,合法合规。所有交易,必须符合当地法律,按规定纳税,该打点的关系打点到位。我们要做模范投资者,不是投机客。” “第三,”陈峰顿了顿,“准备备用方案。如果某个渠道被切断,立刻有其他渠道补上。如果某个国家政策变化,我们有应变计划。” 王文武沉思片刻,点头:“明白了。我会组建三个团队:一个明面上的商务团队,负责正规贸易;一个地下团队,负责灰色地带的交易;还有一个情报分析团队,专门研究各国政策和市场动态。” “资金方面,一百四十万英镑的采购预算,我给你百分之十的机动额度。”陈峰递给他一张授权书,“必要时,可以紧急调用。” 王文武接过授权书,手有些抖。十四万英镑的机动资金——这在1905年,是一笔足以买下一家中型工厂的巨款。 “大统领,你这么信任我?”他轻声问。 “用人不疑。”陈峰拍拍他的肩膀,“更重要的是,你是王伯推荐的。王伯说,你虽然给洋人做事,但从来没坑过自己人。三年前兰芳召集令发出时,你是第一批变卖家产、带着全家老小来波斯湾的。” 王文武的眼眶突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文武……必不负所托。” 接下来的几天,迪拜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德国海军学员开始培训,六百个穿着崭新军装的日耳曼年轻人,在烈日下学习操作战舰主炮、维护蒸汽轮机、使用光学测距仪。他们的教官是李特舰长和第一批华人船员——三年前,这些人还是南洋的渔民、水手、码头工人,现在却成了世界最先进战舰的专家。 奥匈帝国的第一批物资也到了。三艘货轮运来了十二台机床、两百吨钢材、五千吨粮食。随船来的还有六名斯柯达兵工厂的技术指导,他们将在这里工作六个月。 最让陈峰高兴的,是奥匈帝国同意技术转让。虽然不是最新式的火炮制造技术,但包括了一些基础的冶金配方、机械加工工艺、质量管理体系。这些看似普通的知识,正是兰芳工业体系最缺乏的——你可以有最先进的图纸,但如果没有合格的工艺,就造不出合格的零件。 “王伯,这批设备,全部安装在新扩建的二号车间。”陈峰在码头亲自指挥卸货,“那六位奥地利工程师,安排最好的住宿,伙食按最高标准。告诉他们,只要肯教,报酬可以再谈。” “少爷放心。”王伯虽然六十岁了,但精神矍铄,“我已经安排好了,每人单独一间宿舍,配翻译,每周还有两天休息,可以到海边钓鱼。” “钓鱼……”陈峰笑了,“他们从多瑙河来到波斯湾,倒是可以体验不同的鱼。”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几匹骆驼和一队骑马的人正从沙漠方向过来,扬起一片沙尘。 “是阿勒马克图姆家的人。”王伯看了一眼,“应该是来换货的。” 陈峰点头:“我去见见。” 来的是谢赫·哈立德·本·阿勒马克图姆,当地一个贝都因部落的酋长。四十多岁,留着浓密的胡子,穿着白色长袍,头戴红白格子的头巾。他会说简单的英语,因为迪拜本身就是一个小型贸易港口,经常有印度和波斯商人来往。 “陈,我的朋友!”哈立德跳下骆驼,热情地拥抱陈峰,“真主保佑,你们这里越来越热闹了!” “谢赫,欢迎。”陈峰用阿拉伯语问候,“最近牧场怎么样?” “好,很好!”哈立德大笑,“你们给的打井设备太有用了!我们在绿洲打了三口深井,现在我的部落再也不用为水发愁了!” 三年前陈峰刚来时,就用粮食和布匹换取了当地部落的好感。后来提供了简易的打井设备和医疗帮助,彻底赢得了这些贝都因人的信任。现在,阿勒马克图姆部落是兰芳最坚定的盟友——虽然这个“盟友”关系很松散,本质上是各取所需。 “今天带什么来了?”陈峰问。 “羊毛,三百张羊皮,还有这个——”哈立德示意随从抬过来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些黑色的石头,“我的儿子在北方山区放羊时发现的,烧起来味道很怪,但能着。” 陈峰拿起一块,心里一震。是沥青,或者说是劣质油砂。 但他表面不动声色:“这些黑石头……你们那里多吗?” “多啊!”哈立德比划着,“整片山都是,黑乎乎的,粘脚。我们叫它‘魔鬼的粪便’,除了烧火,没什么用。” “我想去看看。”陈峰说,“如果量大,我可以长期收购,价格……比羊毛高三成。” 哈立德眼睛一亮:“真的?陈,你不会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陈峰微笑,“不过,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这件事不要告诉其他部落。只有你们阿勒马克图姆家可以卖给我。” “当然!当然!”哈立德连连点头,“这是我们发现的,当然只卖给你!” “第二,”陈峰压低声音,“我要那片山的地契。不是奥斯曼政府的那种,是你们部落认可的、传统的地契。我会付钱,一次性买断。” 哈立德愣住了。买地?在这片除了沙子和黑石头什么都没有的荒漠? “陈,我的朋友,你确定?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连草都不长……” “我确定。”陈峰拍拍他的肩膀,“价格你开。粮食、布匹、武器、药品,甚至……我可以给你的儿子们在我们的学校留位置,教他们读书写字,学技术。” 最后这个条件打动了哈立德。读书写字,这是贝都因人梦寐以求的。奥斯曼政府从来不会教阿拉伯人识字,更别说技术了。 “好!”哈立德咬牙,“那片山,从羚羊泉到黑石崖,大概……大概有你们中国人说的‘五十顷’?我卖给你!但要五百袋面粉,一百匹布,二十支步枪,还有……五个学习名额。” “成交。”陈峰伸出手,“明天签契约,第一批物资三天内送到你营地。” 送走哈立德,陈峰立刻回到行政楼,召集核心人员。 “王伯,我们的地质勘探队组建得怎么样了?” “按照少爷的吩咐,从移民里找了七个懂采矿的,又从德国学员里借了两个学过地质的。”王伯回答,“但设备简陋,只有罗盘、锤子、放大镜。” “够了。”陈峰摊开地图,指着哈立德说的那片区域,“明天就出发,去这里。我要知道三个数据:第一,油砂层的厚度和范围;第二,往下打井的话,预计多深能见到液态原油;第三,运输路线怎么规划。” “少爷,您真的确定那里有石油?”王伯忍不住问,“奥斯曼人、英国人,都在这片沙漠找过,但除了波斯那边,阿拉伯半岛这边从来没发现过大油田。” “他们找错了地方。”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波斯湾沿岸的石油,主要分布在两个区域:一是波斯(伊朗)那边,已经发现了;二是这里——”他的手指停在后来被称为“加瓦尔油田”的位置,那是世界上最大的陆上油田,不过现在还是片无人知晓的荒漠。 “阿拉伯半岛的东缘,从科威特到卡塔尔,这一整片地下,都是石油。只是埋得比较深,需要打一千米甚至更深的井。奥斯曼人没这个技术,英国人还没重视这里。” 王伯深吸一口气:“如果真有……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再也不需要为钱发愁了。”陈峰的眼睛闪着光,“意味着,我们可以用石油换一切——机器、技术、武器、甚至……国际承认。” “但这也意味着危险。”王伯提醒,“怀璧其罪。如果英国人知道这里有石油……” “所以我们要保密。”陈峰敲了敲桌子,“勘探以‘寻找地下水’为名进行。发现石油后,小规模开采,就地炼化,只生产煤油和柴油,自用为主。大规模开发,要等到我们有足够的实力保护它。” 他顿了顿:“王伯,这件事你亲自抓。勘探队的所有人,签保密协议,家属集中安置,未经许可不得与外界联系。勘探期间,派一个连的兵力保护,对外就说……我们在试验新的农业灌溉技术。” “明白。”王伯郑重记下。 “还有,”陈峰补充,“从今天起,成立‘兰芳石油公司’。注册地在瑞士,股东用离岸信托,法人用外国名字。我们要把这层壳做得厚厚的,就算将来英国人发现了,也要让他们查不到背后是兰芳。” 会议结束,已是深夜。 陈峰独自走上行政楼天台,看着脚下的迪拜港。三年前这里只有几间破草屋,现在有了码头、工厂、住宅区,有了学校、医院、仓库。夜晚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珍珠。 远处,德国邮轮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更远处,十艘无畏级战列舰静静地停泊在深水区,其中六艘已经插上了德国海军旗,三艘插着奥匈帝国旗,一艘插着阿根廷旗。它们即将离开,去改变各自国家的命运。 而陈峰用它们换来的,是兰芳的未来。 “大统领。” 身后传来声音。是王文武,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刚刚收到的,从新加坡转发的。”王文武递上电报,“英国人注意到我们的大宗采购了。新加坡殖民政府询问,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多华人资本在收购澳洲铁矿和马来亚锡矿。” 陈峰接过电报,扫了一眼:“你怎么回复的?” “按您事先交代的,回复说:南洋华人商会在进行联合投资,目的是稳定原料供应,降低生产成本。”王文武说,“但我估计,英国人不会轻易相信。他们在新加坡的间谍系统很发达,迟早会查到波斯湾。” “能拖多久是多久。”陈峰把电报还给王文武,“我们至少需要两年时间。两年内,工业体系要初步成型,石油要开始产出,军队要训练成型。” “两年……”王文武苦笑,“英国人会在两年后才注意到这里吗?” “正常情况下不会。”陈峰望着星空,“但如果有大事发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呢?” “什么大事?” 陈峰没有回答。他心里清楚:1905年,世界正处在巨变的前夜。日俄战争即将结束,第一次摩洛哥危机正在酝酿,波斯立宪革命即将爆发,奥斯曼帝国风雨飘摇……这些大事,都会牵制列强的精力。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些大事件的缝隙中,为兰芳争取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文武,明天你就出发。”陈峰转身看着他,“先去新加坡,然后澳洲、南非、智利。记住,你不是去买矿的,你是去播种的。每一笔投资,都要让它看起来像纯粹的商业行为。每一处矿场,都要有当地合伙人,最好是英国人或德国人。” “明白。”王文武点头,“我会小心行事的。” 第10章 胡德级 夜色如墨,迪拜港的喧嚣在午夜后渐渐平息,只有发电厂的蒸汽轮机仍在不知疲倦地轰鸣,为这片新兴的土地提供着不灭的光明。行政楼顶层的书房里,陈峰独自坐在桌前,那台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幽幽地映着他年轻却已刻上深沉思虑的脸庞。 电脑的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这个没有电子噪音的时代,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陈峰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了本地存储的百科资料库——这个没有网络连接的资料库,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最沉重的负担。 “伊丽莎白级……火力均衡,但航速还是不够。” “长门级……410毫米主炮,火力超群,但设计上有些缺陷,而且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主炮制造难度太高。” “胡德级……”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艘被称为“英国皇家海军最优雅战舰”的图片上。修长的舰体,独特的舷弧,标志性的高大三角桅。陈峰点开详细参数,逐字逐句地阅读: “排水量:标准41200吨,满载46700吨……” “主炮:4座双联装381毫米(15英寸)42倍径Mark I型主炮……” “副炮:12门140毫米(5.5英寸)BL Mark I型……” “防空火力:……” “装甲:主装甲带最厚305毫米,倾斜12度布置;甲板装甲……” 他的目光在“装甲”一栏停留了很久。胡德级的装甲防护在后世评价中并不出色,尤其是水平防护薄弱,这也是它最终在丹麦海峡战沉的原因之一。但是—— “航速:31节……最大航速可达32节。”陈峰轻声念出这个数字,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31节。在无畏舰平均航速21节,最新式战列舰也不过25节左右的1905年,这是一个近乎梦幻的数字。高航速意味着战术主动权,意味着可以选择交战或脱离,意味着可以快速部署到关键海域。 “火力、防护、速度,不可能三角。”陈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桌面,“胡德级牺牲了一部分防护,换来了极致的速度和强大的火力。对我们来说……这恰恰是最合适的。” 他最终下定了决心。兰芳现在需要的是什么?不是去和英国大舰队决战,不是去争夺制海权。他们需要的是存在舰队,是威慑力量,是能够在关键时刻快速投送火力、又能迅速脱离的机动打击平台。胡德级完美契合了这个需求。 “而且,381毫米主炮虽然制造难度大,但有了奥匈帝国转让的部分火炮技术和我们正在升级的工业能力,不是不能攻克。”陈峰盘算着,“更重要的是,它的设计理念——战列巡洋舰,这个概念在1905年还没有诞生。英国人的第一艘战列巡洋舰‘无敌号’,现在应该还没铺设龙骨。我们如果造出来,将是世界上第一艘真正的战列巡洋舰。” 他坐直身体,开始操作电脑,将胡德级战列巡洋舰的详细设计图纸、结构图、装甲分布图、动力系统图、武器配置图……一份份调取出来。文件列表长得望不到底。 “打印吧。”陈峰轻叹一声,连接上那台同样穿越而来的、经过改装的打印机。 按下打印键的瞬间,打印机发出了沉闷的启动声,随即开始了疯狂的工作。吱嘎——哗啦——嘶——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一张又一张绘满了复杂线条、标注着密密麻麻数据的图纸被吐出来,很快就在旁边的地板上堆积起来。 陈峰没有离开,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打印机旁边,看着那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智慧结晶,以这种近乎原始的方式,在这个时空重现。图纸越来越多,从几厘米厚,到十几厘米,再到半米高……房间里的油墨味越来越浓。 打印机工作了整整四个小时。期间因为过热“抗议”了好几次,陈峰不得不停下来让它冷却。当最后一张图纸——一张精细到每个铆钉位置的舰体结构详图——缓缓吐出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地板上,图纸堆成了一个小山,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陈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着这些图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是拔苗助长,是透支未来。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他没有选择。 “来人。”他朝门外喊道。 守在门外的卫兵立刻推门进来:“大统领!” “去请王伯,还有,通知造船厂的总工程师刘永福,副总工陈启明,动力组组长赵德柱,武器组组长周铁山……名单在这里,让他们立刻到一号会议室集合。”陈峰递过去一张纸,“记住,要保密,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半小时后,一号会议室。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会议室,墙壁经过特殊处理,隔音效果极好。长条会议桌上,已经坐满了人。除了王伯和几位造船厂的核心骨干,还有两位新面孔——从德国海军学员中“借调”过来的两位工程师:汉斯·穆勒和弗里德里希·施耐德。他们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并且家属已经得到了特殊的安置和优待。 所有人都看着坐在主位的陈峰,以及他身后那堵被帆布遮盖的墙。气氛凝重而充满期待。 “各位,这么早把大家叫来,是因为我们即将启动一个代号为‘猎豹’的项目。”陈峰开门见山,声音在密闭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在开始之前,请再次确认,你们以及你们的直系亲属,都已经签署了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如果有任何疑虑,现在可以离开,我保证不会有任何追究。” 没有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坚定地看着他。 “很好。”陈峰点点头,示意卫兵将门从外面锁死。他站起身,走到那堵墙前,抓住了帆布的一角。 “请看,这就是‘猎豹’。” 帆布被猛地拉开。 墙上钉着的,是一张放大了数倍的总体布置图——修长优美的舰型,四座双联装主炮塔呈背负式前后布置,高大的舰桥,三座烟囱……尽管只是线条图,但那超越时代的设计美感,依然瞬间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11章 胡德级2 “嘶——”刘永福,这位五十多岁、在南洋造船业干了一辈子的总工程师,猛地站了起来,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这……这是……” 汉斯·穆勒,那位严谨的德国工程师,也失态地张大了嘴,用德语喃喃道:“Mein GOtt(我的上帝)……这比例,这线型……完全不同于现有的任何战舰!” “大统领,这是……”副总工陈启明声音发颤。 “它的名字,是‘战列巡洋舰’。”陈峰转过身,面对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标准排水量四万一千吨,满载四万六千七百吨。装备四座双联装381毫米主炮,12门140毫米副炮,大量中小口径防空炮。设计航速——31节。” “三……三十一节?!”动力组组长赵德柱,一个精瘦的汉子,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大统领,您确定是三十一节,不是二十一节?我们现在最强的蒸汽轮机,驱动一万八千吨的无畏舰,极限也就二十二节多!这四万多吨的大家伙……” “所以,我们需要全新的动力系统。”陈峰走到另一张图纸前,那是动力舱布置图,“24台新型燃油锅炉,4台布朗-柯蒂斯式蒸汽轮机,四轴推进,设计输出功率144000轴马力。这就是实现31节的基础。” “燃油锅炉?”武器组组长周铁山抓住了另一个关键词,“全部烧油?” “对,重油。”陈峰肯定道,“波斯湾不缺这东西。燃油锅炉效率更高,功率更大,而且不需要大量的燃煤搬运工,可以节省大量人力和空间。但这对我们的锅炉设计和燃油供给系统,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低低的议论声。四万吨的巨舰!31节!燃油动力!381毫米巨炮!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们的认知壁垒上。 王伯虽然不太懂技术,但他从众人的反应中,明白少爷又拿出了不得了的东西。他轻咳一声,压下议论:“各位,静一静。听大统领说完。” 陈峰等声音平息,继续道:“我知道,这很难。非常难。难到以我们现在的工业水平,看起来像是痴人说梦。”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是,我们有三样东西。”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完整的、经过验证的、远超这个时代的设计图纸。”他指了指满墙的图纸,“每一根龙骨的位置,每一块装甲的厚度和倾斜角度,每一个管线的走向,都清清楚楚。我们不需要从头摸索,我们需要的是理解它,然后实现它。”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有了无畏舰的建造经验。我们成功建造了十艘世界上最先进的战列舰,培养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造船队伍。这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有三十万渴望复兴家园的兰芳儿女!我们有必须重返南洋、重建故国的决心!这座船,不仅仅是一艘战舰,它是我们兰芳未来的海上长城,是我们挺直腰杆的脊梁!再难,我们也要把它造出来!”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刘永福老工程师用力拍了下桌子:“大统领说得对!当年我们在南洋,被荷兰人的炮舰撵得东躲西藏,不就是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坚船利炮吗?!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再难,拼了这把老骨头,我也要把它造出来!” “对!拼了!” “不就是381毫米的炮管子吗?咱们连305的都造出来了,想想办法,总能啃下来!” “燃油锅炉没搞过,那就学!图纸这么细,咱们照着琢磨!” 士气被点燃了。陈峰看着群情激昂的众人,心中稍定。他知道,技术难关可以攻克,但信念和决心,才是完成这种跨越式工程的核心。 “好!”陈峰双手下压,“既然大家都有这个决心,那么我宣布,‘猎豹项目’正式启动!王伯。” “老朽在。”王伯立刻应声。 “项目由你总负责,协调所有资源。刘总工担任总设计师,陈副总工协助。赵组长负责动力系统攻坚,周组长负责武器系统,特别是381毫米主炮的研制。汉斯先生,弗里德里希先生,”陈峰看向两位德国工程师,“我希望你们能发挥所长,在动力和总体设计上提供协助。你们的报酬,将在原基础上增加三倍,项目成功后,另有重赏。” 两位德国人立刻用生硬的汉语表态:“请放心,陈先生,我们一定尽全力!” “这是划时代的设计,能参与其中,是我们的荣幸!” “现在,分配具体任务。”陈峰走到会议桌前,摊开一张船坞规划图,“为了绝对保密,‘猎豹’的建造将在新建的七号和八号船坞进行。这两个船坞位于基地最北端,靠近山崖,位置隐蔽,我已经调遣陆军最可靠的两个连,对那片区域进行完全封锁,划为军事禁区,代号‘豹巢’。所有参与建造的人员,从今天起实行封闭管理,未经许可不得离开,与外界的通信将受到严格审查。”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七号船坞,建造第一艘,暂定舰名‘复兴’号。八号船坞,建造第二艘,‘光复’号。两艘同时开工,但‘复兴’号优先保障资源。建造周期……我给你们两年时间。” “两年?”刘永福眉头紧锁,“大统领,不是老刘怕难,这四万吨的巨舰,光是铺设龙骨到下水,正常工期就要将近两年,更别说舾装和海试了……而且很多技术我们都没掌握。” “我知道时间紧。”陈峰沉声道,“所以,要采取非常措施。第一,三班倒,24小时不间断施工。第二,无畏舰的后续建造工作,由其他船坞和熟练工人负责,最优秀的工匠、工程师,全部集中到‘豹巢’。第三,我会亲自协调,所有‘猎豹’项目所需的物资、设备、材料,优先级提到最高,不惜代价。” 他看向王伯:“王伯,从今天起,你手头其他事务可以放一放,全力保障‘豹巢’。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要钱给钱。资金从德国人的首付款里划拨,单独立项,需要多少,支取多少。” “明白!”王伯重重点头。 “刘总工,陈副总工。”陈峰又看向两位技术负责人,“图纸我会分批提供给你们。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马上开工,而是消化。组织各个小组的骨干,把图纸吃透,把每一个技术难点都列出来,评估我们现有的能力,缺什么,我们就补什么。动力、武器、装甲、火控……一个个攻克。” 这个AI插图不是太靠谱的样子 第12章 困难? 刘永福和陈启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兴奋。“是,大统领!我们保证,就是不吃不睡,也要把图纸啃下来!” “赵组长。”陈峰看向动力专家,“燃油锅炉和新型蒸汽轮机是核心。你可以先从德国人那里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通过私人关系,高薪‘请’一些这方面的专家过来,哪怕只是顾问。同时,在我们的技术学校里,立刻开设相关课程,选拔最聪明的年轻人,边学边干。” 赵德柱用力点头:“明白了!锅炉这块,咱们之前有点基础,蒸汽轮机……确实是个大坎,但图纸这么细,咱们就照着仿,一点点试!” “周组长。”最后,陈峰看向武器专家,“381毫米主炮,是最大的挑战。奥匈帝国转让的技术是240毫米级别的,我们需要实现跨越。我建议分两步走:第一步,利用现有设备和技术,先尝试制造单门样炮,进行各项测试,积累数据。第二步,同时升级我们的炼钢、锻造、镗孔能力。需要什么设备,列出清单,全球采购,钱不是问题。” 周铁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闪着倔强的光:“大统领,炮管子是难,但咱们华人匠人,最不缺的就是巧劲和耐心。您给了我们这么好的图纸,要是还造不出来,我周铁山第一个跳进炼钢炉里!” 会议从清晨开到中午,又开到傍晚。每一个细节都在激烈的讨论中被反复推敲:材料清单、人员名单、安保措施、后勤保障、技术攻关路线图…… 当会议终于结束时,所有人都带着厚厚的笔记和满心的使命感离开了密室。陈峰最后一个走出来,站在行政楼的走廊上,望着远处海面上那些即将交付给三国的无畏舰。 “卖掉了现在,投资未来……”他低声自语,“希望这条路,没有走错。” “少爷。”王伯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轻声说道,“老刘他们,劲头很足。就是……压力太大了。两年,四万吨的巨舰,老朽听着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压力大是好事。”陈峰没有回头,“没有压力,怎么创造奇迹?王伯,你记住,我们造的不仅仅是两艘船,我们是在锻造兰芳的魂。这个过程再难,也必须走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接下来,你的担子最重。协调、保障、保密,还要应对可能来自外部的探查。德国人、奥匈人、英国人……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么大的工程,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漏。我们要做的,是在火燃起来之前,让我们的‘猎豹’长出足够锋利的牙齿。” 王伯深深一揖:“少爷放心,老朽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把‘豹巢’守得滴水不漏。” 次日,“猎豹”禁区正式建立。两个连共计三百名士兵,在经验丰富的陆军连长孙虎的指挥下,沿着规划好的界线拉起了双层铁丝网,设立了瞭望塔和检查哨。所有进出的人员和车辆,必须有王伯和陈峰共同签署的特殊通行证,并接受严格检查。 七号、八号船坞内部,开始了紧张的改造。按照胡德级的巨大尺寸,原有的船坞需要加深、加长、加固。巨大的蒸汽挖掘机轰鸣着,一铲一铲地将泥土和岩石挖出;混凝土搅拌车来回穿梭,浇筑着新的坞墙和龙骨墩。 而在船坞旁临时搭建的、同样被严密守卫的技术中心里,另一场无声的战役已经打响。 巨大的桌面上,铺满了来自“猎豹”的图纸。刘永福、陈启明带着各组骨干,几乎是趴在图纸上,用放大镜一点点地查看,用尺子和圆规反复测量、计算。 “这里……主装甲带和防雷隔舱的结合部,这个结构太精妙了,既保证了防护,又控制了重量。” “燃油锅炉的布局,紧凑得吓人。看看这些管路走向,简直像艺术品。” “381毫米炮塔的旋转机构……我的天,这平衡设计,这减重思路……” 惊叹声、争论声、翻动图纸的哗啦声,充斥着整个技术中心。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们就像一群闯入宝山的探险者,每一张图纸都向他们展示着一个全新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技术世界。 汉斯·穆勒和弗里德里希·施耐德也完全沉浸其中。他们用德语快速交流着,时而点头,时而激烈争论,然后在图纸上做着密密麻麻的德文标注。 “不可思议……陈先生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设计?”汉斯私下里对弗里德里希感叹,“这不仅仅是先进,这简直是……超越了这个时代几十年!你看这舰体线型,完全是为了高速优化,还有这动力布局……” “汉斯,我们签了保密协议。”弗里德里希虽然同样震撼,但更谨慎一些,“而且,陈先生待我们不薄。我们的家人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报酬也远超预期。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吧。” “当然,当然。”汉斯连忙点头,“我只是……太震撼了。这艘船如果造出来,整个皇家海军,不,全世界所有的海军,都将被彻底颠覆!战列巡洋舰……真是个天才的概念!” 几天后,第一份详细的《技术难点与需求清单》摆在了陈峰的案头。 清单长达二十页,分门别类,列明了数百个需要攻克的技术问题和急需的设备、材料、人才。 陈峰花了整整一个晚上仔细阅读。动力部分是最长的:新型高压燃油锅炉的制造工艺、大型蒸汽轮机的精密加工、高温高压管道的密封技术、重油净化系统……武器部分紧随其后:381毫米身管自紧工艺、巨型炮塔的铸造与机械加工、更先进的光学测距仪和机械计算机…… 他拿起笔,在清单的扉页上批注: “举全兰芳之力,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攻克。所需资金,从‘复兴基金’全额拨付。所需人才,全球招募,待遇从优。所需设备,全球采购,由商务部王文武全力配合。” 批注下方,是他力透纸背的签名。 “猎豹项目”,这头注定将震惊世界的钢铁巨兽,就在这波斯湾炎热而隐秘的角落里,悄然开始了它艰难的孕育。船坞的基坑一天天加深,技术中心的灯光彻夜长明。而对于外界,尤其是那些嗅觉灵敏的列强间谍来说,迪拜港北端那片新出现的、戒备森严的“工业区”,只不过是一个“正在试验新型炼油技术”的普通设施罢了。 第13章 内事不决问百度,外事不决问谷歌 图纸带来的震撼与激情,在接下来的几周里,迅速被冰冷坚硬的技术现实所取代。“猎豹计划”技术中心的墙上,钉满了用红笔圈出的难题清单,像一片片触目惊心的警示疮疤。焦虑和挫败感开始在一部分工程师中间悄然滋生。 “大统领,不是我们畏难。”动力组组长赵德柱的头发这些天白了一大片,他指着图纸上蒸汽轮机高压叶片部分的复杂曲面,“这叶型设计,效率是高,可咱们现有的五轴铣床精度根本不够!手工打磨?公差控制不了,动平衡就是个笑话,高速转动起来就是自杀!” 武器组组长周铁山也苦着脸:“381毫米的炮管毛坯,咱们的炼钢炉能炼出来,可这‘身管自紧’工艺……听都没听过!还有炮膛内壁的膛线,要刻得又深又匀,以咱们现在的深孔镗床,干到猴年马月去?就算干出来,寿命和精度也没法保证。” 负责舰体结构的陈启明副总工,则对主装甲带那块长度超过十米、厚度超过300毫米、还要做出12度倾角的巨型表面硬化装甲钢板直摇头。“锻压……咱们最大的蒸汽锤才三百吨,给这大家伙挠痒痒都不够。分段锻造再焊接?焊缝强度怎么保证?这大家伙要是中了一炮,焊缝崩了,那可就是灾难!”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刘永福总工程师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他紧锁的眉头。两位德国顾问也摊开手,表示这些难题即便在欧洲最顶尖的船厂,也需要时间和反复试验才能解决。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坐在主位,始终一言不发的陈峰身上。 陈峰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意外或沮丧。他等大家把困难都倒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深潭的水:“诸位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很难,难如登天。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果我们连想都不敢想,试都不敢试,那还谈什么复兴兰芳?干脆收拾包袱,继续流浪算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贴满难题的墙前,伸手揭下了一张关于“万吨级重型锻压设备”的需求清单。 “赵组长说的锻压问题,核心是需要足够大的压力,一次成型或分段强压,减少焊缝,保证装甲的整体性。”陈峰转过身,“我们造不出英国那种几万吨的超级水压机,但万吨级的,未必不行。” 赵德柱一愣:“万吨级?大统领,咱们连千吨级的都……” “没有,就自己造。”陈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走回座位,打开了那个从不离身的皮质公文包——那是电脑桌里存储的相关资料。陈峰早已准备好了。 “这是我……总结的一些资料,结合我们现有技术,设想的一种‘万吨自由锻造水压机’的初步原理和结构设计。”陈峰将稿子推到桌子中央。稿纸上画满了结构草图,标注着尺寸、压力参数、液压回路原理,甚至还有主要受力部件的应力分析简图。虽然笔迹略显潦草,但思路之清晰、结构之完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三梁四柱式结构,主体采用优质铸钢和锻件。高压水泵系统是关键,可以采用多台大型蒸汽机驱动柱塞泵并联供压,形成稳定的超高压水流……”陈峰指着草图,开始讲解核心原理。他口中的“古籍”自然是托辞,但这来自后世百科中关于中国第一台万吨水压机(江南造船厂1962年制造)的简化版原理和结构概述,对于1905年的工程师来说,无异于开启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刘永福第一个扑到图纸前,老花镜都快贴在了纸上,手指颤抖地沿着线条移动:“三梁四柱……活动横梁……工作缸……回程缸……妙啊!这样力传递均匀,框架稳定性极高!可是这高压密封……” “密封材料可以尝试改进的橡胶和铜合金组合,具体配方,我们可以试验。”陈峰又从“包里”抽出几页纸,上面居然罗列了数十种可能的密封材料成分和工艺要点。“至于大型铸锻件的加工,正是我们接下来要升级龙门吊的原因。” 他看向负责起重和安装的工段长:“现有的龙门吊,起重量和跨度都不够。我们需要能跨越整个船坞、起吊超过两百吨部件的巨型龙门吊。这是它的结构强化方案和电气——嗯,蒸汽驱动改进方案。”又是几页“手稿”被取出,上面画着箱型梁结构、滑轮组优化、以及用多台蒸汽机通过精密齿轮组同步驱动行走机构的示意图。 “还有镗床,”陈峰没等周铁山再开口,直接转向他,“深孔加工,光有力量不够,还需要极高的精度和稳定性。这是‘深孔钻镗一体机’的构思,采用双头对镗技术,从炮管两端同时加工,保证同心度。动力头可以借鉴蒸汽轮机的部分传动原理,实现无级调速和精准进给……” 一份份“手稿”,像变魔术一样从陈峰的公文包里被拿出,精准地回应着每一个技术壁垒。这些资料并非完整的、可直接使用的施工蓝图——那太惊世骇俗,也超越了当前工业体系的直接消化能力。它们是原理图、是关键结构思路、是技术攻关方向。就像给了迷航者一份标注了关键航道和险滩的海图,虽然具体航行仍需水手们自己的技术与勇气,但至少指明了方向,避免了触礁沉没。 技术中心内的气氛,从绝望的谷底,被一点点拉升,最终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跃跃欲试的冲动。 “老天爷……大统领,您这脑袋瓜里到底是……”刘永福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峰摆了摆手,神色肃然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里面的灵光一现,去填充、去创造。可能会失败十次、百次,但只要我们方向对了,每一次失败都是通往成功的台阶。”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从今天起,成立‘特种设备攻坚小组’,刘总工挂帅,各组分头行动。水压机、龙门吊、深孔镗床……同时立项,同步攻关!需要什么材料,王伯协调;需要什么特殊零件,周组长你们的机械加工车间优先试制;遇到理论计算难题,可以请教汉斯先生他们,也可以随时来找我。” “记住,我们不仅仅是在造几台机器,我们是在锻造兰芳自己的工业脊梁!这些设备造出来,将来不仅用于造舰,更能用于造火车、造发电机、造一切我们需要的重器!” 一席话,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那是一种被指明了道路、看到了希望之后,迸发出的无穷干劲。 “干了!有方向就不怕!” “大统领,您就瞧好吧!不就是试验吗?咱们最不缺的就是韧劲儿!” “我这就去重新核算梁体应力!” 会议在激昂的气氛中结束。人们拿着各自分配的“手稿”,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返回岗位,召集骨干,开始了新一轮的挑灯夜战。 接下来的日子,“豹巢”和相关的配套工厂区,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狂热的技术试验场。钢铁厂里,新型合金钢的配方在高温中反复调整、浇铸、测试;机械加工车间里,简易的模型和零件被不断制作出来,组装、测试、失败、改进、再测试;巨大的基坑旁,工程师们拿着图纸,激烈争论着水压机基座的浇筑方案。 陈峰几乎住在了技术中心和工地。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决策者,而是成为了最核心的技术顾问和协调人。他用超越时代的眼光,指出设计中的隐患,点拨关键思路,但又绝不越俎代庖,充分尊重工程师们的专业判断和实践智慧。他深知,只有让这些人真正理解和掌握这些技术,才是兰芳工业体系真正扎根的关键。 “内事不决问百度,外事不决问谷歌……”在每个深夜,独自面对电脑屏幕,查阅着更多关于大型焊接工艺、热处理技术细节时,陈峰心中划过这句后世的笑谈,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在这个孤独的时空,这台无法联网的电脑和它内部存储的、看似杂乱无章的百科知识,就是他最强大的外挂,是支撑他所有野望的“天顶星科技”。只是,将这个外挂的力量转化为现实,每一步都需要十倍、百倍的人力、物力和心力去填补。 就在“猎豹计划”的技术攻坚进入最吃劲的阶段,整个基地因高强度运转而略显疲惫沉闷之际,一阵新的、充满生机的浪潮,从海上涌来。 清晨,薄雾还未从波斯湾的海面上完全散去,嘹亮的汽笛声便划破了港区的宁静。三艘略显陈旧但保养得不错的远洋客轮,缓缓驶入了迪拜港新建的客运码头。船上没有悬挂任何国家的旗帜,但船舷旁、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还算体面,更多的则打着补丁,风尘仆仆。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相似的、混合着期盼、忐忑和一丝决绝的光芒。他们紧紧抓着简单的行李,眺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却已在传说中听了无数遍的土地——兰芳新的家园。 码头上,以王伯为首,教育部长赵千里、基建部长周年等一批行政人员早已等候多时。简单的欢迎仪式后,移民登记和安置工作迅速而有序地展开。 “姓名?原籍?有何手艺或特长?” “李大力,婆罗洲坤甸来的,祖上是铁匠,我自己也会打铁。” “王秀兰,槟城,会纺纱织布,也认得几个字。” “陈阿福,新加坡船厂做过十年铆工……” “这孩子才十四,手脚麻利,想进学堂学本事……” 登记员飞快地记录着,并根据各人情况,分发临时身份牌和安置指引。早已准备好的、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的临时板房区,迎来了新的主人。食堂升起了炊烟,医务所开始了巡诊,新建小学的老师们则忙着统计学龄儿童的数量。 这批新移民超过六千人,主要来自南洋星马、婆罗洲、爪哇等地,也有少数从香港、广州甚至福建远道而来。他们是听到了“兰芳复国”的召唤,或是忍受不了殖民者的压迫与歧视,变卖了微薄的家产,怀揣着对“自己人的国家”的向往,踏上了这条充满未知的航路。 他们的到来,像一股新鲜的血液,注入了兰芳正在快速成长的身体。 “王伯,听说北边‘豹巢’那边,缺干重活的?我李大力别的不行,有把子力气!”登记还没完全结束,就有性急的汉子打听起工作来。 “赵部长,我儿子机灵,能不能让他去技术学校试试?哪怕当个学徒也行啊!” “周部长,盖房子俺在行,工地上需要人,随时喊俺!” 新移民们迫切的、想要参与建设的热情,迅速被反馈到了陈峰那里。 正在为特种设备攻关急需大量熟练工和学徒而发愁的陈峰,闻讯精神一振。他立刻做出指示:“优先选拔有冶铁、锻造、木工、船工经验的移民,补充到钢铁厂、机械厂和‘豹巢’外围辅助工段。年轻、识字、愿意学习的,择优送入技术学校速成班。其余人员,由基建部统一安排,参与住宅区扩建、道路铺设和农田水利工程。务必做好安置,让他们尽快安定下来,感受到家的温暖。” “家的温暖”这几个字,陈峰说得格外认真。他深知,对于这些背井离乡的同胞来说,物质的保障固然重要,但归属感和被需要的感觉,才是他们在这里扎根的根本。 随着这批生力军的加入,基地的各个角落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钢铁厂里,在新老工匠的配合下,水压机巨型立柱的铸造尝试开始了新的轮回;机械车间里,年轻学徒们如饥似渴地跟着老师傅学习看图纸、操作机床;建筑工地上,号子声更加响亮,一排排新的宿舍以更快的速度拔地而起;新开垦的田地里,来自不同地方的农人们交流着耕作经验…… 技术攻坚的智慧之火,与新移民带来的蓬勃人力,在这片热土上交织碰撞。困难依然如山,失败仍在发生,万吨水压机的第一次试压因为密封泄露而失败,新型龙门吊的行走机构在测试中出现了不同步……但没有人再感到茫然或气馁。 因为他们有了清晰的方向,来自大统领那仿佛无所不知的“古籍”指引。 因为他们有了并肩作战的同胞,来自四面八方,却为了同一个梦想而挥洒汗水。 更因为他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变化,感受到脚下这片土地日新月异的脉动。 码头区,新来的孩子们好奇地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巨大的钢铁战舰;工厂区,下工的人们虽然疲惫,却带着满足的笑容讨论着今天的进展;夜晚的技术中心,灯火依旧通明,争论声、演算声、图纸的翻动声,汇成了一曲艰苦却充满希望的工业交响。 陈峰站在行政楼的窗前,望着这片逐渐变得生动而坚韧的土地,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之外,也悄然生出了一丝慰藉。 第14章 激动的英国人 时间过得很快,德国水兵的整训很快结束了,十艘无畏舰战列舰也全部交付完毕。 德国人驾驶着超级战列舰,船舷两侧背负着双手的水兵一个个开心的像个孩子,她们被英国皇家海军压制了太久了······· 苏伊士运河······ “咖啡?” 调度员约翰逊·埃文斯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眼睛死死贴在望远镜的目镜上。尼罗河三角洲的晨雾正在消散,运河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 “第三批了,今天早上。”他的助手,年轻的埃及裔调度员穆罕默德·阿里端着两个锡杯,蒸汽在凉爽的晨空气中升腾,“德国人这个月过境的商船数量比去年整年都多。” 约翰逊终于直起身,接过咖啡杯时手指有些僵硬。“这不是商船。” 穆罕默德挑眉,凑到另一架望远镜前。“那是什么?军舰?可没接到皇家海军……”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晨雾散开的瞬间,六道巨大的剪影出现在运河北端入口。它们以整齐的单纵队形推进,舰首劈开平静的水面,留下一道道宽阔的白色尾迹。距离还远,但轮廓已经清晰得令人心悸。 “我的真主啊……”穆罕默德喃喃道。 约翰逊已经回到自己的望远镜前,手指飞快调节焦距。镜头里的细节逐渐清晰:修长得过分的舰体,前后各两座巨大的双联装炮塔,中间还有一座。没有传统战列舰上那些杂乱无章的副炮炮廊,甲板干净得像剃刀刮过。 “数炮塔。”约翰逊的声音绷得像钢丝。 “一、二……五座双联装主炮塔。”穆罕默德的声音在发抖,“口径……看不清楚,但炮管长度至少是口径的四十倍以上。上帝,这是什么样的怪物?” 约翰逊没回答。他的目光扫过舰体中部——三座紧凑的烟囱,没有传统蒸汽机战舰那种浓密的黑烟,只有淡淡的水汽。航速快得吓人,目测超过二十节。 “蒸汽轮机。”约翰逊低声道,“只有帕森斯的蒸汽轮机才能让这么重的船跑这么快。” “什么船?”穆罕默德问,“皇家海军有类似的吗?” “没有。”约翰逊的声音干涩,“一艘都没有。” 第一艘舰已经接近到能看清舷侧编号的距离。黑色的德文字母在灰色涂装上格外醒目:S.M.S. WeStfalen。 “威斯特法伦号。”约翰逊念出这个名字,大脑飞速搜索记忆,“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级德国主力舰。新造舰?可德国人怎么保密到现在的?” 第二艘、第三艘……六艘完全相同的钢铁巨兽依次通过运河最狭窄的中段。它们之间的距离保持得如此精确,仿佛用尺子量过。每艘舰的甲板上都能看到穿着深蓝色军装的水兵列队,但人数少得反常——传统战列舰需要近八百人,而这些船上目测只有四五百。 “自动化程度很高。”约翰逊继续自言自语,职业本能压倒震惊,“减少了人力需求,提高了战斗持续性。见鬼,德国人从哪里搞到这些技术的?” 穆罕默德已经抓起电话:“要运河管理办公室!快!” “不。”约翰逊按住他的手,“直接接通开罗总督府军事专线。用红色密级。” “红色?那是最高……” “照做!”约翰逊的吼声让穆罕默德一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六艘统一设计、全重炮、蒸汽轮机驱动的新式战列舰!而皇家海军情报处对此一无所知!这是自特拉法尔加海战以来最大的情报失败!”(后续需不需要加入007的桥段,哈哈哈) 电话接通了。约翰逊抓起听筒,语速快得像机枪:“这里是苏伊士运河中段调度塔楼,调度员约翰逊·埃文斯,编号774。我需要立即转接驻埃及英军总司令部哈里森上校。是的,现在。告诉他是关于德国海军异常调动,红色密级。”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透过玻璃窗看着最后一艘舰通过。那艘舰的舰桥上,一个穿着白色军服的德国军官正举着望远镜看向调度塔楼。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约翰逊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冷静、审视,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哈里森上校?”约翰逊的声音因紧张而尖利,“是的,长官。我需要您立即派遣一名信得过的情报军官到调度塔楼。不,最好您亲自来。德国人刚刚通过了六艘……我不知道该称之为什么,但它们会让海军部所有现役舰船瞬间过时。我重复:瞬间过时。” 挂断电话后,约翰逊靠在墙上,手在发抖。 穆罕默德小心地问:“这么严重?” “你知道‘全重炮’概念吗?”约翰逊点燃一支烟,火柴划了三次才着,“费舍尔勋爵——第一海务大臣——三年前在内部备忘录里提过。统一口径的主炮,统一火控,能在更远距离进行齐射。理论上的下一代战列舰。” “然后德国人造出来了?” “不只造出来了。”约翰逊指向正在远去的舰队,“他们造了六艘。而且从完成度看,已经服役至少半年以上,船员训练有素。而我们呢?我们的‘无畏号’上个月才铺设龙骨,要1906年才能下水!” 穆罕默德沉默了。他虽然不是英国人,但在运河区工作十年,太明白这些话的分量。 “还有更可怕的。”约翰逊吐出一口烟,“你注意到它们的吃水深度了吗?” “很深。至少28英尺。” “对。这意味着它们不是为了波罗的海那种浅水区设计的。”约翰逊的眼神变得锐利,“它们是远洋舰队。目标是谁?法国?俄国?不。在北海和北大西洋,需要这种航程和适航性的对手只有一个。” 穆罕默德咽了口唾沫:“皇家海军。” “确切地说,是准备挑战皇家海军全球霸权的舰队。”约翰逊掐灭烟头,“去把摄影机搬过来。我需要每一艘舰的清晰照片,越多越好。” 第15章 费舍尔勋爵会发疯的 “可是德国人会不会……” “让他们抗议去吧。”约翰逊冷笑,“今天过后,全世界的海军武官都会知道这些船的存在。我们只是第一个。” 驻埃及英军情报官,哈里森上校盯着摊在橡木桌上的六张照片,足足三分钟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副官站在墙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确认了吗?”哈里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确认了,长官。”约翰逊立正回答,他刚乘军用卡车赶了八十英里路,制服上还沾着灰尘,“六艘完全相同的战舰。这是底片,我已经在暗房冲洗了三套。一套留在运河区,一套我带来了,还有一套通过外交邮袋送往伦敦。” 哈里森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最近的那张照片。威斯特法伦号的侧影占据整个画面,五座炮塔的轮廓清晰得令人不安。 “五座双联装炮塔,十门主炮。”哈里森低声说,“口径估计在11到12英寸之间。舰长……超过500英尺。排水量至少一万八千吨。” “航速21节以上,长官。”约翰逊补充,“蒸汽轮机驱动,从烟囱排烟状况判断。” “你怎么知道是蒸汽轮机?” “我父亲在维克斯公司工作,长官。他参与过帕森斯涡轮机的测试。”约翰逊说,“往复式蒸汽机加速时会喷出浓密的黑烟,而这些舰只在全速通过时,烟囱只有淡淡的水汽。这是蒸汽轮机的典型特征——燃烧更充分,功率输出更平稳。” 哈里森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眉心。“德国人……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军情五处、海军情报处,每年花费几十万英镑,结果让六艘战列舰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过去,直到今天才被发现。” “可能不是‘溜过去’,长官。”约翰逊谨慎地说,“它们可能是最近才完工的。” “不可能。”哈里森摇头,“你看甲板上的水兵——队列整齐,操作熟练。这不是新服役舰船的状态。至少进行了六个月以上的高强度训练。而且六艘同时出现,说明它们已经形成了完整的战术编队。”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北海区域。 “六艘这种级别的战舰,足以改变北海的力量平衡。德国公海舰队现在有多少艘前无畏舰?” “十四艘主力舰,长官。”副官迅速回答,“但大多是1890年代末期的设计,主炮口径不一,航速普遍低于18节。” “所以这六艘新舰,一服役就能成为德国舰队的绝对核心。”哈里森的手指划过地图,“它们出现在苏伊士,说明要进入地中海。目的地呢?波罗的海?北海?还是……” “威廉皇帝最近对摩洛哥很感兴趣。”副官提醒,“法国人在那里扩张势力,德国人表示了‘关切’。” “用六艘世界上最先进的战列舰去‘关切’?”哈里森冷笑,“这是武力示威。向法国,也向我们。” 他回到桌前,抽出加密电报表格。 “我要给海军部发最高密级电报。约翰逊。” “在,长官。” “你立刻返回运河区。”哈里森一边快速书写一边说,“调动所有你能调动的人手,在运河两岸设立至少八个隐蔽观察点。我要每一艘通过的德国军舰的详细记录:确切尺寸、吃水线、人员数量、任何可见的武器配置细节。特别是——注意有没有意大利、奥匈、或者其他国家的军官在舰上参观。” “您怀疑德国人在展示新武器,寻找买家?” “不是怀疑,是肯定。”哈里森盖上加密印章,“这种级别的技术优势,德国人不会独自享用太久。他们会用它来撬动外交,换取盟友,或者……换取资源。” 电报员被召进来时,哈里森已经写完三页密文。 “用‘海神’密码本,发往伦敦海军部,收件人直接写第一海务大臣约翰·费舍尔勋爵。”哈里森交代,“副本发军情五处处长。标记为‘绝密,立即呈报’。” 电报员离开后,哈里森看向约翰逊:“你觉得,如果皇家海军现在与这六艘舰交战,胜算如何?” 约翰逊犹豫了。 “说实话,上校。” “我们会赢。”约翰逊说,“但代价会超乎想象。它们的主炮射程可能比我们远,航速快至少三节。这意味着它们可以选择交战距离和时间。我们的舰队必须依靠数量优势围堵,而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有两到三艘主力舰被击沉,才能进入有效射程。” 哈里森的脸色更加难看。 “而且这是它们只有六艘的情况。”约翰逊继续说出残酷的事实,“如果德国人已经掌握了这种设计,那么第二批、第三批很可能已经在船台上。等我们的‘无畏号’服役时,北海可能已经有十二艘甚至更多的同类舰。” “费舍尔勋爵会发疯的。”哈里森喃喃道。 “他会要求追加预算,建造更多新舰。”副官说,“下议院的那些老爷们不会高兴的。” “他们高不高兴不重要。”哈里森的声音突然严厉,“重要的是大英帝国三百年的海上霸权,可能在未来五年内面临真正的挑战。而我们现在才发现挑战者的剑已经磨得这么锋利了。” 窗外,开罗的街道开始喧嚣。驴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远处清真寺的晨祷声,交织成这座城市日常的旋律。但在这间办公室里,三个人都清楚——世界的某个齿轮,就在今天清晨,悄然改变了咬合的方式。 德国无忧宫 “哈哈!阿尔弗雷德,你看到电报了吗?伦敦方面还没有任何官方反应!” 威廉二世皇帝挥舞着刚从海军部送来的密电,在书房里踱步。他穿着白色陆军元帅礼服,胸前的勋章叮当作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亢奋。 海军国务秘书,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海军上将站在书桌前,保持着职业化的冷静。“陛下,威斯特法伦号分舰队刚刚通过运河最狭窄段。英国人的调度塔楼一定拍了不少照片。” “让他们拍!”威廉二世走到巨大的欧洲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英国的位置,“让他们看清楚!德意志帝国不再需要躲在波罗的海的浅水里玩泥巴!我们有远洋舰队了!” 提尔皮茨等皇帝的兴奋稍缓,才谨慎开口:“陛下,这次展示的目的已经达到。但我必须提醒,这也会让英国提前警觉。据情报他们的‘无畏号’虽然刚铺设龙骨,但以英国的工业能力,一旦全面动员,建造速度会非常快。”(无畏号的建造时间只有几个月) “那就让他们造!”威廉二世转身,眼睛里闪着光,“我们要的就是竞赛!海军竞赛!让英国佬把每一分钱都花在造舰上,让他们的财政崩溃,让他们的民众厌战!然后……”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当他们的舰队分散在全球维护殖民地时,我们在北海集中主力,一战而定!” 第16章 兴奋的威廉 提尔皮茨心里叹了口气。皇帝总是把复杂的战略问题简化成戏剧性的决战。但他脸上不动声色:“是的,陛下。公海舰队的建设正在按计划推进。加上这六艘新舰,我们在北海的实力已经提升到……” “不是六艘。”威廉二世打断他,“我要更多。那个中国人——陈峰,他还能造多少?” 提尔皮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根据合约,我们在一年内还能接收四艘同级舰。但价格非常昂贵,每艘要价二白白是万英镑,而且要求一半用黄金支付。” “给他!”威廉二世挥手,“黄金我们有!从南非运来的金子堆在国库里发霉吗?不,它们要变成战舰!变成大炮!变成德意志征服海洋的权杖!” “财政大臣可能会……” “让奥古斯特闭嘴!”威廉二世直呼财政大臣的名字,“他知道什么?海军是未来的投资!等我们掌握了北海,英国人的全球贸易航线就是我们的提款机!” 提尔皮茨沉默了几秒,选择换个角度:“陛下,那个华夏人……可靠吗?他把同样的战舰卖给我们,会不会也卖给英国人?” 威廉二世的笑声在书房里回荡:“阿尔弗雷德,你太不了解东方人了。他们讲究‘信义’。我们付了钱,签了合同,他们就会履约。而且……”他走到窗前,望着宫殿外的花园,“英国人不会从一个中国人手里买战舰。骄傲的约翰牛永远不会承认,黄种人能造出比他们更好的船。” “但技术泄露的风险……” “我们拿到的不只是船。”威廉二世转身,眼神变得锐利,“还有训练,阿尔弗雷德。我们的水兵在波斯湾接受了几个月的高强度训练,学习操作这些新式战舰。这才是无价之宝。等四艘新舰交付时,我们会有整整一千名受过训的核心船员,可以辐射到整个舰队。” 提尔皮茨终于露出赞同的表情:“这一点确实。中国人在训练方面非常……系统化。他们的教材详细到每一个操作步骤,而且强调标准化。我们的军官报告说,这种训练方式效率是传统方式的二到三倍。” “所以你看!”威廉二世得意地说,“我们买的不是六艘船,而是一整套新式海军的种子。等这些种子在德意志发芽……” 敲门声响起。 “进来。” 皇帝的副官,冯·米勒少校走进来,立正敬礼:“陛下,提尔皮茨将军。外交部急电。” “念。” “是。”米勒打开文件夹,“驻伦敦大使冯·梅特涅伯爵发来电报:英国外交大臣朗斯敦侯爵于今日上午十一时紧急召见,就‘德国海军近期异常调动’表示关切。措辞……相当强硬。” 威廉二世笑了:“怎么个强硬法?” “朗斯敦侯爵的原话记录如下:‘大英帝国皇家海军始终保持对全球海域的监视能力。任何试图破坏现有海军力量平衡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大英帝国核心利益的挑战,并将招致相应的反制措施。’”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威廉二世爆发出更大的笑声:“挑战?反制?阿尔弗雷德,你听到了吗?他们怕了!皇家海军居然用外交辞令来威胁我们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手里没有能对抗威斯特法伦级的战舰!至少现在没有!” 提尔皮茨却没那么乐观:“陛下,这意味着英国人会把所有资源集中在加速‘无畏号’的建造上。而且他们可能会启动更多的造舰计划。” “让他们启动。”威廉二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危险,“我要的就是这个。让英国佬把舰队分散到全球去追捕我们的袭击舰,把财政耗在造舰竞赛上。然后等时机成熟……”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北海划向英吉利海峡,“德意志的舰队将像铁锤一样砸碎他们的封锁。” 他转向米勒:“给梅特涅回电。告诉他这样回复英国人:‘德意志帝国海军的一切调动均属正常训练和航行自由范畴,符合国际法和海洋公约。帝国政府无意破坏任何力量平衡,但保留为保卫国家利益而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 “是,陛下。”米勒记录完毕,却没有离开。 “还有事?” “驻开罗武官的另一份报告,陛下。”米勒递上另一份文件,“英国人在苏伊士运河沿岸设置了至少八个隐蔽观察点,对威斯特法伦分舰队进行了全程拍照和测量。武官判断,最迟明天,这些照片就会摆在上海军部费舍尔勋爵的办公桌上。” 提尔皮茨开口:“意料之中。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完全保密。” “不。”威廉二世却若有所思,“阿尔弗雷德,你说……费舍尔看到这些照片时,会是什么表情?” “震惊,愤怒,然后要求追加预算。” “我要的不只是这个。”威廉二世的眼神变得深远,“我要他恐惧。我要整个英国海军部恐惧。恐惧到他们开始怀疑自己三百年的霸权是不是到头了。” 他踱步到书桌前,拿起钢笔快速书写。 “给公海舰队司令部下令:威斯特法伦分舰队通过直布罗陀后,不要直接返回基尔。去……朴茨茅斯。” 提尔皮茨猛地抬头:“陛下?” “友好访问。”威廉二世露出狡黠的笑容,“告诉英国人,我们只是想让他们近距离看看我们的新玩具。邀请他们的军官登舰参观,展示一下蒸汽轮机的平稳,主炮塔的旋转速度,测距仪的精度。要礼貌,要客气,要让他们亲眼看到差距。” “这太挑衅了,陛下。可能会引发……” “引发什么?战争?”威廉二世放下笔,“不,阿尔弗雷特。英国人现在不敢开战。他们的新舰队还没建成,而我们有六艘世界最强的战舰停在他们的家门口。他们只能微笑,握手,然后晚上睡不着觉。” 提尔皮茨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从战略威慑角度,这确实能最大化这次展示的效果。但我建议,只派两艘进行访问。六艘全部出现在英国港口,可能会被解读为全面挑衅。” “两艘就两艘。”威廉二世同意,“威斯特法伦号和莱茵兰号。让我们的水兵穿上最干净的制服,把甲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我要英国报纸的头版都是德国战舰的照片,标题是‘来自未来的访客’。” 米勒记录完毕,敬礼离开。 书房里只剩下皇帝和海军上将。 提尔皮茨看着威廉二世亢奋的背影,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陛下,您真的认为,仅凭这六艘舰,就能挑战皇家海军吗?” 威廉二世没有回头,声音突然变得平静:“阿尔弗雷特,你读过中国历史吗?” 第17章 中国有句古话 “略知一二。” “中国有个成语,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威廉二世转过身,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这六艘舰就是火星。它们会点燃英国人的恐惧,点燃海军竞赛,点燃全世界对新一代战列舰的狂热。而当所有人都盯着北海时……” 他走到世界地图的另一侧,手指点在遥远的东方。 “那个叫陈峰的中国人,他在波斯湾建造的不只是战舰。他在建造一个国家。一个华人国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提尔皮茨谨慎地回答:“意味着远东的力量平衡可能会被打破。” “不止。”威廉二世摇头,“意味着白人统治世界的时代,出现了第一道裂缝。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他们在亚洲殖民了三个世纪,告诉全世界黄种人注定被统治。但现在,一个黄种人造出了比所有白人都先进的战舰,而且正在用这些战舰赚钱,建国,积累力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阿尔弗雷特,德意志帝国要做的,不是和那个中国人竞争。是合作。用他的技术,他的造船能力,来对抗我们共同的敌人——英国。等我们掌握海洋时,东方……可以分他一部分。” 提尔皮茨深吸一口气。皇帝的战略视野有时疯狂,有时却敏锐得可怕。 “所以您才同意那么高的价格,甚至用黄金支付。” “黄金会花完,但技术是永久的。”威廉二世说,“而且,我需要他继续吸引英国人的注意力。等英国人发现波斯湾那个不起眼的港口里,正在下水的战舰比威斯特法伦级更先进时……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提尔皮茨瞬间明白了:“他们会把更多舰队调到印度洋,分散在北海的力量。” “对。”威廉二世微笑,“而那时,我们的第二批、第三批新舰已经服役。北海的力量对比,就会悄悄改变。” 窗外传来卫兵换岗的口令声。柏林秋天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提尔皮茨看着皇帝被光影分割的侧脸,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个计划太大,太复杂,牵涉太多变量。但不可否认,它有成功的可能。 “还有一件事,陛下。”提尔皮茨最后说,“俄国人。他们在远东输给了日本人,波罗的海舰队几乎全军覆没。驻圣彼得堡武官报告,沙皇尼古拉二世急需补充战舰。” 威廉二世眼睛亮了:“你是说……” “我们可以把替换下来的旧式主力舰,打包卖给俄国人。”提尔皮茨说,“价格可以抬高,反正他们急需。这样既能回笼部分资金,又能让俄国海军欠我们人情,还能让英国人多一个需要警惕的方向。” “好主意!”威廉二世拍桌,“立刻去办!告诉俄国人,我们有四艘1898年设计的主力舰可以‘优惠’转让,附赠半年的弹药和维护支持。但要现金,或者用粮食、木材、矿产交换。” “是,陛下。” 提尔皮茨敬礼准备离开时,威廉二世叫住了他。 “阿尔弗雷特。” “陛下?” “你说……”皇帝的声音突然有些飘忽,“一百年后,历史书会怎么描述今天?描述六艘德国战舰通过苏伊士运河的那个清晨?” 提尔皮茨思考片刻,给出了一个海军将领最务实的回答: “他们会说,那是旧海军的最后一天,也是新海军的第一个早晨。” 威廉二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喜欢这个说法。去吧,去让那个早晨更长一些。” 伦敦,海军部大楼,第一海务大臣办公室, 约翰·阿巴斯诺特·费舍尔勋爵,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第一海务大臣,盯着摊在办公桌上的十二张照片,已经一个小时没有说话了。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雪茄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墙上的航海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敲在在场每个人的神经上。 海军情报处处长,威廉·雷金纳德·霍尔上校站在桌前,额头上沁出汗珠。他下午五点接到开罗的密电,六点拿到通过外交邮袋加急送来的照片底片,七点冲洗出来,八点赶到海军部。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解释。”费舍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霍尔咽了口唾沫:“今天清晨六时二十分至七时整,六艘德国新式战列舰通过苏伊士运河中段。这是调度员约翰逊·埃文斯拍摄的照片。从舰型判断,它们属于同一级,完全统一设计。” “我看得出来。”费舍尔拿起放大镜,凑近最近的一张,“五座双联装炮塔。全部主炮。没有二级炮组。这是全重炮设计,和我在1903年备忘录里提过的一模一样。” “是的,长官。” “排水量?” “根据吃水线深度和舰体尺寸测算,至少一万八千吨,可能达到两万吨。” “主炮口径?” “照片对比分析,炮管长度约为口径的45倍。炮口直径……”霍尔艰难地说,“估计在12英寸左右。” 费舍尔的手抖了一下。12英寸(305毫米)是皇家海军现役最大口径。而德国人一门舰上装了十门。 “航速。” “目测21节以上。调度员报告,烟囱排烟特征显示使用蒸汽轮机驱动。” 费舍尔放下放大镜,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睛里布满血丝。 “德国人什么时候开始建造的?” “我们……不知道,长官。”霍尔的声音越来越小,“海军情报处没有相关报告。船坞观察员、钢铁采购记录、锅炉订单……一切正常。就好像这些船是凭空出现的。” “凭空出现?”费舍尔猛地拍桌,照片跳了起来,“六艘两万吨的战列舰!需要的钢材超过十万吨!需要的工人超过五千人!需要的工期至少两年!而你们告诉我,德国人能在完全不惊动我们的情况下,造出六艘来?” 霍尔不敢回答。 费舍尔站起身,在办公室里快速踱步。他个子不高,但此刻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狮子。 “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突然停下,“不是这六艘船本身。是它们代表的东西。” 他走到墙上的北海海图前,手指点在威廉港和基尔港。 “德国人掌握了全重炮设计,掌握了蒸汽轮机技术,掌握了统一火控。这意味着他们的下一批战舰,下下一批,都会是这个标准。而我们的‘无畏号’……”他转身,眼神锐利,“还要十二个月才能下水。等它服役时,北海可能已经有十二艘德国同类舰。” “我们可以加速建造,长官。”海军建造总监菲利普·瓦茨爵士开口,“如果暂停其他项目,集中资源,‘无畏号’的工期可以缩短到六个月。” 第18章 爱德华的不爽 “然后呢?”费舍尔问,“造一艘对抗十二艘?我要的是数量优势!两强标准!皇家海军必须至少等于世界上第二、第三海军强国的总和!” 他回到桌前,抓起电话:“接首相官邸。对,现在。告诉坎贝尔-班纳曼先生,我需要在半小时内见到他。”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对瓦茨说:“我要一份报告,最晚明天中午。关于如果我们立刻启动一个六艘无畏舰的建造计划,需要多少预算,多少时间,会对现有造舰计划产生什么影响。” “六艘同时?”瓦茨震惊。 “六艘是起步!”费舍尔吼道,“德国人有六艘,我们就要有十二艘!这是算术题,菲利普!简单的算术题!” 电话接通了。费舍尔抓起听筒:“首相阁下,我是费舍尔。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我需要立即召开战时内阁紧急会议。是的,今晚。原因?德国人刚刚展示了六艘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新型战列舰,而皇家海军对此毫无准备。我认为,这是自拿破仑战争以来最严重的国家安全威胁。”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霍尔小心翼翼地问:“长官,您真的认为德国人会……” “我不知道德国人会不会开战。”费舍尔打断他,“但我知道,当你在牌桌上看到对手亮出一手王牌,而你手里只有散牌时,你必须假设他准备清空你的筹码。” 他走到窗前,望着伦敦的夜景。泰晤士河上的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水面,像一条发光的蛇。三百年来,这条河见证了多少舰队的起航与归来,见证了多少帝国的崛起与衰落。 “霍尔。” “在,长官。” “启动‘深蓝’计划的所有情报网络。”费舍尔没有回头,“我要知道这些船是在哪里造的,谁设计的,用了哪些技术。特别是……”他转身,眼神如刀,“我要知道德国人有没有盟友。有没有其他国家也在建造同样的船。” “您怀疑……” “我怀疑一切。”费舍尔说,“六艘战舰不可能从真空里变出来。一定有我们忽略的环节。找到它。” “是,长官。” 霍尔敬礼离开后,瓦茨还留在办公室里。 “约翰。”瓦茨用了私人称呼,“你真的认为局势这么糟糕?” 费舍尔坐回椅子上,突然显得疲惫不堪。 “菲利普,你设计过多少艘战舰?” “二十七艘主力舰,从‘君权’级到‘无畏’号。” “你觉得,‘无畏号’和这些德国船相比,怎么样?”费舍尔指着照片。 瓦茨沉默良久,终于诚实回答:“如果参数属实……‘无畏号’在设计上不落后。但德国人已经服役了,我们还在船台上。时间差至少十而个月。在海军竞赛中,十二个月足以决定胜负。” “所以我们必须追。”费舍尔揉着太阳穴,“用双倍的速度,三倍的预算,不惜一切代价地追。因为如果追不上……” 他没有说完,但瓦茨听懂了。 如果追不上,皇家海军维持了三百年的全球霸权,可能会在他们这一代人手中终结。 而他们,将成为历史的罪人。 墙上的航海钟敲响十点。钟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丧钟,又像战鼓。 费舍尔站起身,拿起军帽。 “走吧,菲利普。去让首相和内阁的老爷们明白,他们要么批准史上最大的海军预算,要么准备参加大英帝国的葬礼。” 走出办公室时,费舍尔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威斯特法伦号的侧影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五座炮塔像五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个即将被它改变的世界。 费舍尔轻轻关上门,把那个钢铁幽灵留在了黑暗中。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幽灵将永远盘旋在皇家海军的上空,盘旋在每一个海军军官的噩梦里。 直到有人造出更大、更快、更强的船,把它击沉为止。 白金汉宫,国王书房, 《泰晤士报》头版被狠狠摔在波斯地毯上,纸张散开,巨大的黑体标题格外刺眼: “德意志的钢铁幽灵:六艘神秘战舰通过苏伊士运河” 爱德华七世国王站在书桌前,脸色涨红,粗重的手指指着地上的报纸:“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海军大臣塞尔伯恩伯爵站在一旁,微微低头:“陛下,请息怒……” “息怒?”爱德华七世转过身,肥胖的身躯因愤怒而颤抖,“威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父亲——我亲爱的妹夫腓特烈——如果还活着,绝不会允许他这样挑衅!” 国王走到窗前,望着宫殿外的花园,声音里充满了家族恩怨带来的刺痛感:“去年在科堡,他当着一屋子欧洲王室的面,大谈德意志的‘阳光下的地盘’。我告诉他,大英帝国的领土不是餐桌上的面包,可以随便切一块。现在呢?他用战舰来回应我!” 塞尔伯恩伯爵小心地选择措辞:“陛下,这首先是海军技术问题。德国人似乎造出了新一代战列舰,而我们的情报系统……完全漏掉了。” “漏掉了?”国王猛地转身,“六艘!两万吨级!这不是漏掉一艘巡洋舰,是六艘主力舰!皇家海军的眼睛都瞎了吗?”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首相亨利·坎贝尔-班纳曼爵士走进来,身后跟着外交大臣朗斯敦侯爵。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陛下。”首相微微鞠躬,“海军部费舍尔勋爵请求紧急觐见,他带来了更详细的情报。” “让他进来!”国王坐回高背椅,手指敲击着扶手,“所有人都听听,我们的海军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约翰·费舍尔勋爵大步走进书房,军装笔挺,但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陛下,首相阁下,诸位大臣。”费舍尔的声音干脆得像炮弹炸开,“我长话短说:德国人获得了技术突破,而我们落后了至少十八个月。”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放大后的照片摊在书桌上。 “这是昨天清晨在苏伊士运河拍摄的。六艘完全相同的战舰,命名为‘威斯特法伦’级。根据初步分析:标准排水量一万八千吨至两万吨之间;主武器为十门12英寸45倍径火炮,分装在五座双联装炮塔;动力为帕森斯式蒸汽轮机,最高航速不低于21节;采用重点防护设计,主装甲带厚度估计在11英寸以上。” 书房里一片死寂。 外交大臣朗斯敦率先开口:“确定是12英寸主炮?我们最新的‘爱德华七世’级只有9.2英寸。” “确定。”费舍尔指着照片上炮管与舰体的比例,“炮管长度至少45英尺。只有12英寸级别需要这么长的身管来保证初速和射程。” 首相坎贝尔-班纳曼揉着眉心:“造价呢?这样的船,单艘造价不会低于一百五十万英镑吧?” “德国人的造价我们不清楚。”费舍尔说,“但以我们的标准,这样的船单艘造价在一百八十万到两百万英镑之间。六艘……就是一千二百万英镑。” 塞尔伯恩伯爵倒抽一口冷气:“德国海军去年的总预算是多少?” “八百五十万英镑。”费舍尔准确报出数字,“所以他们要么挪用了其他军种预算,要么……有我们不知道的财政来源。” 爱德华七世盯着照片,突然问:“费舍尔,你三年前给我看过一份备忘录,关于‘全重炮战舰’的设想。这些德国船,是不是就是那个概念?” “正是,陛下。”费舍尔的表情复杂,既有对自己预见被证实的苦涩,也有对落后现实的焦虑,“我在1903年提出:未来的战列舰应该取消混合口径主炮,统一为大口径主炮,配合中央火控系统,在远距离进行齐射。但海军委员会认为技术不成熟,预算也不允许。” “所以德国人实现了你的设想。”国王的声音冷得像冰,“用我们的概念,造出了比我们更先进的船。” 书房里气氛凝重。 朗斯敦侯爵打破沉默:“现在的问题不是追究责任,而是应对。德国人想干什么?这六艘船现在在哪里?” 费舍尔回答:“根据最新电报,它们已通过运河进入地中海,航向西北。目的地很可能是直布罗陀,然后进入大西洋。至于想干什么……”他顿了顿,“我判断有两种可能:第一,直接返回德国北海港口,作为公海舰队的新核心;第二,进行环球航行展示武力,特别是访问德国感兴趣的海外据点——比如摩洛哥。” “摩洛哥。”朗斯敦皱眉,“法国人正在那里扩大影响力,德国人上个月刚提出抗议。如果六艘新式战列舰出现在卡萨布兰卡……” “那就是对法国的直接威慑,也是对我们发出的信号。”首相接过话头,“德国在告诉我们:他们有能力将力量投送到大西洋和地中海,不再是被封锁在波罗的海的二流海军。” 爱德华七世突然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我的外甥威廉……他总是喜欢盛大表演。现在他有了新玩具,肯定迫不及待要展示给全世界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欧洲地图前。 “费舍尔,坦率告诉我:如果现在,就在今天,德国舰队和皇家海军在北海决战,结果会怎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第一海务大臣身上。 费舍尔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然后给出了那个谁也不愿听到却必须面对的答案: “我们会赢,陛下。但代价将是至少四到六艘主力舰被击沉,伤亡可能超过五千人。而且前提是,我们能用数量优势包围他们,迫使他们进入近战。如果德国人利用航速优势进行机动战……”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所以实际上,”国王缓缓地说,“这六艘船让德国海军在北海获得了局部优势。虽然总吨位我们仍领先,但他们有了锋利的矛头,可以刺穿我们的阵型。” “是的,陛下。”费舍尔承认,“而且这只是第一批。如果德国人掌握了这种设计,第二批、第三批很快就会跟上。到1908年,北海的力量对比可能彻底改变。” 塞尔伯恩伯爵忍不住问:“我们能多快造出同级别的战舰?‘无畏号’呢?” “‘无畏号’今年10月才铺设龙骨,预计1906年12月下水,1907年初服役。”费舍尔语速加快,“但那是单艘。我们需要的是数量。我建议,立即启动一个十艘无畏舰的紧急建造计划,同时将现有前无畏舰的现代化改造计划全部暂停,集中所有资源。” 第19章 爱德华的不爽2 首相和财政大臣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费用?”坎贝尔-班纳曼问。 “十艘新舰,单艘造价按二百万英镑计算,总计两千五万英镑。”费舍尔显然早有准备,“但这笔钱可以分三年支付。同时,我们可以将四艘最老旧的‘威严’级战列舰提前退役,出售给二线海军国家,回笼部分资金。” “哪些国家会买?” “智利和阿根廷正在军备竞赛,巴西也有扩充海军的计划。日本虽然刚赢了俄国,但舰队损耗严重需要补充。甚至……”费舍尔顿了顿,“土耳其。奥斯曼帝国一直想重建海军。” 朗斯敦侯爵摇头:“把皇家海军的战舰卖给土耳其?会引起俄国强烈抗议。” “那就卖给智利或日本。”费舍尔毫不退让,“关键是我们需要钱,需要船坞,需要工人。每延迟一个月,德国人就可能多造出一艘威斯特法伦级。” 爱德华七世回到座位,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这是他思考重大决策时的习惯姿势。 “费舍尔,如果批准你的六艘计划,最快什么时候能有第一艘服役?” “如果明天就下订单,集中全国五大船厂同时开工,第一艘可以在18个月内下水,24个月内服役。十艘全部完工需要三年。” “三年……”国王喃喃道,“这三年里,德国人会有多少艘?” “根据德国造船能力,如果他们全力运转,三年可以造出八到十艘同级舰。”费舍尔给出残酷的数字,“所以十艘只是起步。我们需要更多。我建议的目标是:到1910年,皇家海军至少拥有二十艘全重炮战列舰,形成对德国的绝对优势。” 塞尔伯恩伯爵失声:“而是艘?那是四千万英镑!加上配套的巡洋舰、驱逐舰、后勤……” “或者我们接受德国在北海与我们平起平坐的事实。”费舍尔冷冷地说,“然后看着他们在下一次国际危机中,用舰队威胁我们让步。比如……摩洛哥问题,或者巴格达铁路争端,或者任何他们想插手的大英帝国利益区。”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爱德华七世开口:“朗斯敦。” “陛下?” “召见德国大使。我要你亲自去,不是在外交部,是来这里,白金汉宫。”国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君主决策后的沉稳,“告诉他,大英帝国注意到德国海军的‘技术进步’,并希望这不会影响两国之间的‘传统友谊’。但也要明确表示,任何试图改变北海现状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大英帝国核心安全利益的威胁。” “是,陛下。” “坎贝尔-班纳曼。” “陛下?” “召集战时内阁,明天上午。费舍尔列席,详细汇报情况和应对方案。”国王顿了顿,“同时,我要你和财政大臣、海军大臣一起,起草一份‘海军紧急拨款法案’。金额……先按一千五百万英镑准备。” 首相张了张嘴,但看到国王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费舍尔。” “陛下。” “你的十艘计划,我原则同意。但我要你在三天内提交详细方案:哪家船厂造哪艘,工期多长,需要多少工人,会影响哪些民用订单。”国王站起身,所有人都跟着起立,“还有,找出这些船是哪里造的。德国人不可能完全保密,一定有条线索我们漏掉了。” “已经在查,陛下。军情五处和海军情报处联合行动,代号‘深蓝’。” “好。”爱德华七世走到费舍尔面前,直视他的眼睛,“约翰,我任命你为第一海务大臣,是因为你说你能让皇家海军保持领先。现在,证明给我看。” 费舍尔挺直腰板:“我会的,陛下。” 国王点点头,示意众人可以离开。 走到门口时,费舍尔听到国王低声自语,那句话既是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 “维多利亚时代结束了,费舍尔。现在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为年轻一代守住遗产的时候了。” 柏林,无忧宫宴会厅 水晶吊灯的光芒照亮了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银质餐具反射着温暖的光。威廉二世皇帝坐在主位,两边是海军高级将领、内阁大臣、工业巨头。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皇帝举起酒杯。 “先生们!”他的声音洪亮,充满表演欲,“让我们为德意志帝国的公海舰队——为昨天通过苏伊士运河的六位钢铁巨人干杯!” “皇帝万岁!”满座举杯,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威廉二世一饮而尽,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他看向坐在右侧的提尔皮茨:“阿尔弗雷德,告诉大家,英国人现在是什么反应?” 提尔皮茨站起身,军装上的勋章叮当作响。作为宴会上少数保持冷静的人,他选择用事实而非情绪发言: “根据驻伦敦大使馆的报告,英国海军部昨天彻夜灯火通明。今天上午,爱德华七世国王紧急召见首相、外交大臣和海军大臣。下午,英国外交大臣朗斯敦侯爵召见我国大使,表达了‘关切’。” 桌边响起一阵哄笑。 “关切!”克虏伯公司董事长古斯塔夫·克虏伯大声说,“他们应该感到恐惧!威斯特法伦级的主炮可以在他们射程之外就把他们的船撕碎!” 提尔皮茨微微皱眉,但皇帝显然喜欢这种论调。 “说得好,古斯塔夫!”威廉二世笑道,“英国皇家海军三百年来第一次遇到技术上被超越的对手。他们现在一定在拼命计算,需要造多少新船才能重新获得优势。” “那会掏空他们的国库。”财政大臣奥古斯特·冯·黑尔特林谨慎地说,“但也会掏空我们的。” 气氛微微一滞。 威廉二世看向财政大臣,笑容稍敛:“奥古斯特,你总是这么扫兴。但你说得对,钱是个问题。”他转向提尔皮茨,“那个中国人,陈峰,他同意新订单了吗?” “正在谈判,陛下。”提尔皮茨回答,“他要价很高:四艘改进型威斯特法伦级,单艘三百万英镑,其中一半必须用黄金支付。此外,他还要求斯柯达兵工厂的火炮自紧工艺,以及蔡司公司光学部门的‘技术支持’。” 桌边响起窃窃私语。 “三百万英镑?太贵了!” “黄金支付?我们的黄金储备……” “技术转让?这不可能!” 第20章 追加订单? 威廉二世抬手压下议论:“安静。”他看向提尔皮茨,“你认为值得吗?” 提尔皮茨思考了几秒,给出专业判断:“从纯军事角度,值得。威斯特法伦级的性能已经验证,改进型只会更强。而且我们获得的不只是船,还有训练体系——我们的水兵在波斯湾接受的三个月训练,价值不亚于战舰本身。” “但技术转让……”外交大臣伯恩哈德·冯·比洛伯爵开口,“如果中国人掌握了我们的核心军工技术,未来可能成为竞争对手。” “他们已经是了。”提尔皮茨冷静地说,“区别在于,他们现在选择与我们合作。如果我们拒绝,他们可能会找其他买家——法国、俄国,甚至……英国。” 最后两个字让餐桌彻底安静下来。 威廉二世的手指敲击着酒杯:“英国人会从中国人手里买战舰?” “正常情况下不会。”提尔皮茨分析,“但如果我们逼得太紧,让英国人感到绝望,他们可能会放下傲慢,采取务实态度。毕竟,技术优势面前,面子是次要的。” 皇帝陷入沉思。许久,他问:“那个陈峰,他到底想要什么?钱?技术?还是别的?” “根据我方人员观察,他想要三样东西。”提尔皮茨显然做足了功课,“第一,工业能力。他正在波斯湾建设一个完整的工业基地,需要机床、炼钢设备、化工装置。第二,国际承认。他自称‘兰芳共和国’的代表,希望获得大国事实上的外交承认。第三……”他顿了顿,“安全。他的三十万华人移民需要一个安全的家园,而波斯湾目前处于权力真空。” “所以他是在用战舰换生存空间。”威廉二世明白了,“很聪明。知道凭自己守不住财富,就拉大国下水,形成利益捆绑。” “正是如此,陛下。” 皇帝环视餐桌:“先生们,投票吧。赞成接受中国人条件,签署新订单的,举手。” 陆军总参谋长阿尔弗雷德·冯·施利芬伯爵第一个举手:“我赞成。海军强大可以牵制英国,为陆军的施利芬计划创造机会。” 克虏伯董事长举手:“我赞成。中国人的订单可以养活我们的造船厂和军工厂,而且黄金支付能缓解财政压力。” 一个接一个,手举了起来。 最后,只剩下财政大臣黑尔特林和外交大臣比洛还没表态。 “奥古斯特?”威廉二世看向财政大臣。 黑尔特林苦笑:“陛下,从财政角度,这是灾难。但我们别无选择,是吗?” “如果我们想赢得海军竞赛,就没有。”皇帝坦诚地说。 黑尔特林缓缓举手。 所有人都看向比洛伯爵。这位经验丰富的外交家最后发言: “我同意签署订单。但我建议附加条件:第一,技术转让必须分阶段,确保我们始终领先一代;第二,要求中国人承诺,相同级别的战舰不得出售给英、法、俄三国;第三……”他看向皇帝,“我们应该派一个正式外交使团去波斯湾,与这个‘兰芳共和国’建立官方关系。” 威廉二世挑眉:“官方关系?承认他们?” “不是法律承认,是事实接触。”比洛解释,“设立领事级机构,签订贸易协定,提供军事顾问。如果我们不占住这个位置,法国人、美国人,甚至日本人可能会去。那个地方……我研究了地图,就在波斯湾南岸,靠近霍尔木兹海峡。战略位置重要。” 提尔皮茨补充:“而且可能有石油。地质学家报告,波斯湾沿岸的地质构造与已经发现大油田的波斯西部相似。” 餐桌上的气氛变了。从单纯的军购讨论,变成了地缘战略考量。 威廉二世眼睛亮了:“石油……如果那里真有油田,而我们在那里有盟友……” “不是盟友,陛下。”比洛纠正,“是合作伙伴。一个有求于我们的合作伙伴。” 皇帝大笑:“好!提尔皮茨,通知中国人,条件我们原则上接受。细节你们谈判团敲定。比洛,准备使团,下个月就出发。我要在那个陈峰身边,有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他再次举杯:“先生们,为德意志帝国的远见干杯!为我们在东方的朋友干杯!” “皇帝万岁!” 宴会恢复喧闹,但提尔皮茨注意到,皇帝的笑容背后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神情。 趁着侍者倒酒的间隙,提尔皮茨低声问:“陛下,您似乎还有顾虑?” 威廉二世收起笑容,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阿尔弗雷特,你说……我们是在利用那个中国人,还是他在利用我们?” 提尔皮茨沉默片刻,给出最诚实的回答:“陛下,在国际政治中,只要双方都得到想要的,谁利用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得到的比失去的多。” “但如果有一天,他想要的东西和我们冲突了呢?” “那就看谁的剑更锋利。”提尔皮茨平静地说,“而至少在未来十年,德意志的剑,会比他的长。” 威廉二世盯着酒杯里旋转的红色液体,喃喃自语: “希望如此,阿尔弗雷特。希望如此。” 伦敦,军情五处总部地下室 浓重的烟草味弥漫在狭窄的房间里。六个男人围着一张堆满文件的长桌,每个人眼睛里都有血丝。 军情五处处长威廉·梅尔维尔爵士敲了敲桌子:“先生们,二十四小时了。有什么进展?” 海军情报处的霍尔上校首先发言:“我们排查了德国所有主要船厂:基尔、威廉港、汉堡、但泽。过去三年,没有任何船厂有建造两万吨级战舰的记录。所有大型船坞都在建造已知的舰船,工人数量没有异常增加。” “钢材呢?”梅尔维尔问,“造六艘这种船需要至少十万吨特种钢材。克虏伯、蒂森,这些钢铁巨头的生产记录查了吗?” “查了。”另一名情报官回答,“德国去年特种钢材产量比前年增加百分之十五,但增加的部分主要流向铁路建设和民用造船。没有发现集中流向某个秘密造船项目的迹象。” “锅炉和轮机?帕森斯蒸汽轮机是英国专利,德国人需要许可证。” “帕森斯公司在德国的授权生产商是伏尔铿船厂。”霍尔翻看文件,“过去三年,他们生产了二十二套大型蒸汽轮机,全部用于已知的军舰和邮轮。没有多余的产能。” 房间里陷入令人沮丧的沉默。 第21章 不是在德国建造的 梅尔维尔点燃雪茄,深吸一口:“所以结论是:六艘两万吨级战列舰,需要的钢材、轮机、火炮、船坞、工人……所有这些要素,在德国境内都不存在异常。但它们确实出现了,昨天还在地中海航行。” “只有一个解释,长官。”坐在角落的年轻分析师查尔斯·布伦特开口。他是刚调来的数学天才,擅长从混乱数据中寻找模式。 “说。” “这些船不是在德国造的。”布伦特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至少,主要部件不是。德国人可能是组装者,而不是制造者。” 梅尔维尔眯起眼睛:“继续。” “我分析了德国过去三年的进出口数据。”布伦特语速很快,“有三个异常点:第一,从瑞典进口的镍、铬等合金金属量增加百分之四十,远超其国内军工需求增长;第二,向奥斯曼帝国、波斯等中东地区出口的机床数量激增,但这些地区并没有相应的工业接收能力;第三,从荷兰鹿特丹港转运的特殊货物——标注为‘农用机械’——数量在过去十八个月里翻了三倍,而最终目的地大多是……印度洋港口。” 他拿起一根教鞭,点在地图上:“如果把这些异常数据连起来,会得到一个路径:特种合金从瑞典到德国,机床从德国到中东,然后有大量不明货物从欧洲经鹿特丹运往印度洋。而六艘战舰,突然出现在苏伊士运河。” 霍尔上校猛地抬头:“你是说,战舰是在欧洲以外的地方建造的?零件分散制造,运到某个地点组装?” “或者是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完整的造船工业。”布伦特说,“一个能建造世界最先进战列舰,却不在我们情报网络里的地方。” 梅尔维尔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印度洋海岸线移动:“能造两万吨级战舰的地方需要什么?深水港、大型船坞、钢铁厂、熟练工人……” 他的手指突然停在波斯湾南岸。 “这里。阿曼?不对……这里标注是‘特鲁西尔阿曼’,奥斯曼帝国名义管辖,实际是部落地区。” “但过去三年,这里发生了不寻常的事。”布伦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报告,“驻孟买的情报站去年发回一份简报:有大量华人劳工从新加坡、槟城、巴达维亚等地消失,传闻他们去了‘西方的荒漠’。人数估计在十万以上。” “华人?劳工?”梅尔维尔皱眉。 “还有这个。”霍尔也找到一份文件,“印度总督府转来的贸易报告:过去两年,从波斯湾南岸某个未标注的港口,向印度出口了大量的精炼铜、粗钢锭、甚至……化工产品。出口方署名是‘兰芳贸易公司’。” “兰芳……”梅尔维尔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什么意思?” 布伦特已经翻开大英百科全书,找到对应词条:“兰芳共和国,1777年至1884年存在于婆罗洲的华人国家,后被荷兰东印度公司吞并。残余势力流亡南洋。” 他抬头,眼睛里闪着发现拼图关键一块的兴奋:“长官,如果这些华人是兰芳遗民,如果他们聚集在波斯湾南岸,如果他们有工业能力……” “那么德国人的战舰可能来自那里。”梅尔维尔接上结论,“一个由华人建立的,拥有先进造船能力的……准国家实体。” 房间里鸦雀无声。这个推论太惊人,太离奇,但却是唯一能解释所有异常的逻辑链条。 许久,梅尔维尔掐灭雪茄:“我需要确凿证据。照片、目击报告、至少一份可靠的情报员实地观察。” “我们在那里没有情报网。”霍尔无奈,“波斯湾南岸从来不是重点区域。最近的情报站也在巴士拉,距离至少五百英里。” “那就建立。”梅尔维尔果断下令,“霍尔,从海军情报处抽调两名会说阿拉伯语或波斯语的军官,以商人身份进入该地区。布伦特,你继续分析数据,我要知道这个‘兰芳’的规模、工业能力、领导人信息。还有……”他顿了顿,“查清楚,除了德国,还有谁在和他们做生意。” “是,长官。” “最后,”梅尔维尔的声音变冷,“这件事目前限于这个房间。在获得确凿证据前,不得向海军部或内阁报告推测性结论。明白吗?” 众人点头。他们都知道,如果上报“德国战舰可能是华人造的”这种推测,只会被当成天方夜谭,损害情报部门的信誉。 会议结束后,梅尔维尔独自留在房间。他重新点燃雪茄,盯着地图上波斯湾那个模糊的角落。 “兰芳……”他喃喃自语,“你们到底是谁?想要什么?” 然后他想起了费舍尔昨天在海军部说的话:这场竞赛才刚刚开始。 但现在看来,竞赛的参与者,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 而最可怕的是,有一个参与者,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悄悄造好了枪,并把它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人。 梅尔维尔掐灭雪茄,决定亲自起草一份绝密备忘录,直接送给第一海务大臣费舍尔勋爵。 标题他已经想好了: “关于波斯湾南岸可能存在一个拥有先进造船能力的华人政治实体的初步评估” 这可能是他职业生涯最大胆的一份报告,也可能是最重要的。 窗外的伦敦还在沉睡,但在这间地下室里,一场新的情报战争已经打响。 伦敦,唐宁街10号内阁会议室 核桃木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烟草的烟雾在阳光中翻滚,像战场上未散的硝烟。 首相亨利·坎贝尔-班纳曼爵士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先生们,我们开始吧。费舍尔勋爵,请你先简报。” 第一海务大臣约翰·费舍尔站起身,军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走到墙上的巨幅北海海图前,拿起指示棒。 “三天前,六艘德国新式战列舰通过苏伊士运河。”他的声音像刀锋划过玻璃,“这是照片分析部门制作的对比图。” 助手拉开帘子,两张并排的线条图出现在黑板上。左边是皇家海军最新的“爱德华七世”级战列舰,右边是德国“威斯特法伦”级的推定轮廓。 “对比数据如下。”费舍尔的指示棒点在图示上,“舰长:我们525英尺,他们560英尺。排水量:我们16500吨,他们至少18000吨。主炮:我们四门12英寸主炮加四门9.2英寸二级主炮,他们十门12英寸主炮,全部统一口径。航速:我们18.5节,他们不低于21节。” 财政大臣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摘下眼镜擦拭:“你确定这些数据准确?不是德国人虚张声势?” “照片是苏伊士运河调度员实拍,测量基于运河宽度和水尺标线。”费舍尔冷冷地说,“如果阿斯奎斯先生怀疑皇家海军技术部门的能力,可以亲自去验算。” 第22章 有趣的报告 外交大臣朗斯敦侯爵打圆场:“没有人怀疑技术分析,费舍尔。问题是,这六艘船对战略平衡的实际影响。” “实际影响是,”费舍尔的指示棒重重敲在北海中央,“如果现在爆发战争,德国公海舰队加上这六艘新舰,可以在北海局部形成数量和质量双重优势。我们的本土舰队需要从全球调回至少四艘主力舰,才能重新获得决定性优势。而在这个过程中……” 他停顿,让每个人消化这个意思。 “在这个过程中,”陆军大臣理查德·伯登爵士接话,“如果德国陆军同时在西线发动进攻,法国人可能撑不到我们调集舰队。” “正是如此。”费舍尔点头,“德国人获得了时间窗口。从这六艘舰服役,到我们造出足够对抗的新舰,至少有十八个月的空窗期。在这十八个月里,他们在任何国际危机中都握有海军筹码。” 会议室陷入沉默。窗外的白厅街传来马车驶过的声音,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首相坎贝尔-班纳曼终于开口:“解决方案?” “两个方案。”费舍尔回到座位,“第一,外交途径。与德国达成海军军备限制协议,冻结现有舰艇数量,避免竞赛。” 朗斯敦侯爵苦笑:“德国皇帝刚拿到新玩具,会同意锁进柜子里吗?” “所以重点是第二方案。”费舍尔从公文包抽出厚厚一叠文件,“‘无畏舰紧急建造计划’。我请求内阁批准建造十艘全新无畏舰,单舰性能必须超过德国威斯特法伦级。同时,加速现有‘无畏号’的建造,暂停所有前无畏舰的现代化改造,集中所有资源。” 他把文件分发给每个人。 阿斯奎斯翻开预算页,脸色立刻变了:“单艘造价二百二十万英镑?六艘就是一千三百二十万!加上‘无畏号’的追加拨款,总额超过一千五百万!你知道这是海军全年预算的两倍吗?” “我知道。”费舍尔面不改色,“我也知道,如果北海失守,大英帝国的贸易航线被切断,经济损失将是这个数字的百倍。” “钱从哪里来?”阿斯奎斯追问,“加税?还是发行国债?下议院不会通过这么庞大的额外拨款。” “那就让下议院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费舍尔提高音量,“带他们去朴茨茅斯看看!看看船台上孤零零的‘无畏号’,再看看德国人已经下水的六艘战舰!告诉他们,要么现在付钱造舰,要么将来付钱赔款——就像中国付给日本甲午战争赔款那样!” 这话太重了。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坎贝尔-班纳曼缓缓说:“费舍尔勋爵,注意你的言辞。” “首相阁下,请原谅我的直接。”费舍尔稍微缓和语气,“但时间不在我们这边。德国船厂现在可能已经在铺设第二批威斯特法伦级的龙骨。每拖延一个月,差距就拉大一分。” 贸易委员会主席约瑟夫·张伯伦开口:“我支持费舍尔。但十艘是否足够?德国人现在有六艘,如果他们在我们建造期间又造出六艘呢?” “所以我们需要明确的造舰计划表。”费舍尔显然早有准备,“我的建议是:十艘紧急计划只是第一步。目标是在1910年前,建成至少而是艘无畏舰,形成对德国的绝对优势。为此,我们需要一个长期的海军扩张法案,而不是每年在预算里讨价还价。” “两强标准。”陆军大臣伯登喃喃道,“皇家海军必须至少等于世界第二、第三海军强国的总和。但如果德国海军成为世界第二,而法国是第三……” “我们就需要一支等于德国加法国总和的舰队。”费舍尔接上,“这就是现实。先生们,维多利亚女王的时代结束了。欧洲不再是英国可以超然其外的棋盘,我们是棋盘上的棋子,而且是最显眼的那一颗。” 长久的沉默。只有翻动文件页的沙沙声。 终于,首相坎贝尔-班纳曼看向朗斯敦侯爵:“外交途径的可能性?” 朗斯敦整理了一下思路:“我昨天召见了德国大使冯·梅特涅伯爵。他的表态……很有技巧。一方面表示这是‘正常的海军现代化建设’,另一方面暗示如果英国在摩洛哥等问题上表现出‘灵活性’,德国愿意考虑‘某种形式的相互理解’。” “敲诈。”费舍尔吐出这个词。 “是谈判筹码。”朗斯敦纠正,“德国人知道自己有了暂时优势,想用它换取实际利益。摩洛哥、巴格达铁路、殖民地的重新划分……都是可能的价码。” “那我们更不能让步!”费舍尔斩钉截铁,“今天让出摩洛哥,明天他们就要埃及,后天就要印度。帝国是连锁反应,一块砖松动,整面墙都可能塌。” 首相环视全场:“表决吧。是否批准费舍尔勋爵的十艘无畏舰紧急建造计划?” 一只手举起来。又一只手。 十名内阁成员,八票赞成,两票反对。反对票来自阿斯奎斯和张伯伦——两人都出于财政顾虑。 “通过。”首相宣布,“费舍尔,你有一周时间提交详细建造方案。船厂分配、工期、预算分期,我要看到所有细节。” “是,首相阁下。” “朗斯敦。” “在。” “继续与德国人周旋,但不要做出实质性承诺。特别是摩洛哥——告诉法国人,我们支持他们在摩洛哥的特殊利益,这一点不变。”首相顿了顿,“另外,派人去巴黎、圣彼得堡、华盛顿。看看其他大国对德国新舰的反应,特别是……他们是否也在寻求类似技术。” “明白。” “最后,”坎贝尔-班纳曼看向费舍尔,“找出这些船的真正来源。我不相信德国人能凭空变出六艘战舰。一定有条线索我们漏掉了。” 费舍尔点头:“军情五处已经在查。我昨天收到一份……有趣的报告。” 第23章 华人社群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标有“绝密”的文件。 “初步情报显示,这些战舰可能与波斯湾南岸的一个华人社群有关。” 会议室里响起困惑的低语。 “华人?”阿斯奎斯皱眉,“你在开玩笑吗,费舍尔?” “我希望是。”费舍尔把文件推过桌面,“但数据显示:过去三年,超过三十万华人移民涌入波斯湾南岸的奥斯曼帝国边陲地区。那里出现了规模可观的工业设施,出口粗钢、铜材、化工产品。而德国向该地区出口了大量机床和特种钢材。” 朗斯敦侯爵拿起报告快速浏览:“兰芳贸易公司……兰芳共和国……那个被荷兰人灭掉的华人国家?” “残余势力。”费舍尔说,“如果他们拥有造船能力,如果德国人提供了技术和资金……” “那么战舰就是在欧洲以外建造的。”陆军大臣伯登接上,“德国人规避了我们的情报监视。” “这只是推测。”费舍尔承认,“但这是我目前唯一合理的推测。我已经命令海军情报处派遣人员进入该地区实地调查。” 首相沉思良久:“如果推测属实……那个华人势力,是敌是友?” “目前看,是商人。”费舍尔回答,“他们卖战舰给德国,可能也会卖给其他出价高的人。但一个拥有先进造船能力的华人国家出现在印度洋……”他顿了顿,“这比德国造出六艘新舰更让我不安。” “为什么?” “因为德国是已知的对手。”费舍尔的声音低沉,“而这个‘兰芳’,是未知数。我们不知道他们的意图,他们的能力上限,他们的领导人是谁。在帝国的棋盘上,突然多出一枚谁也不知道会怎么走的棋子。” 窗外的钟声敲响十一点。会议室里的烟雾更浓了。 “继续调查。”首相最终下令,“但在获得确凿证据前,这个推测不得泄露给媒体或下议院。明白吗?” 所有人点头。 “散会。” 内阁成员们陆续起身离开。费舍尔收拾文件时,首相叫住了他。 “约翰,私下说一句。” “首相阁下?” 坎贝尔-班纳曼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我父亲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他告诉我,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的大炮,而是你发现自己用的步枪已经过时了。那种感觉……就像被时代抛弃了。” 费舍尔走到他身边:“我们现在就是这种感觉,阁下。” “你能追回来吗?”首相转头看他,“用六年时间,造二十艘新舰,重新确立优势?” “我能。”费舍尔毫不犹豫,“只要内阁和议会给我资源。” “资源会给你的。”首相轻声说,“但时间不会。德国皇帝不会等我们。那个……兰芳,也不会。世界正在加速,约翰。而我们这些老牌帝国,要么跟上速度,要么被甩下车。” 他拍了拍费舍尔的肩膀,离开会议室。 费舍尔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白厅街上川流不息的马车和早期汽车。 他的目光越过伦敦的屋顶,越过英吉利海峡,一直望向东方。 波斯湾。那个炎热、干燥、几乎从不出现在帝国战略会议上的名字。 现在,它可能掌握着帝国未来的钥匙。 或者,是棺材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柏林,无忧宫宴会厅, “——为此,皇帝陛下决定,授予海军国务秘书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海军上将,霍亨索伦皇冠勋章!” 掌声雷动。提尔皮茨在聚光灯下走上前,从威廉二世手中接过勋章。黄金和珐琅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为了德意志!”皇帝高呼。 “为了皇帝!”满堂回应。 宴会进入高潮。军乐队奏起《德意志高于一切》,军官们举杯痛饮,工业巨头们红光满面。 提尔皮茨退到角落,把勋章递给副官:“收好。” “将军,不戴上吗?” “等真正的胜利那天再戴。”提尔皮茨低声说,从侍者托盘中端起一杯矿泉水——他几乎从不饮酒。 皇帝走过来,脸上是酒意和兴奋混合的红晕:“阿尔弗雷德!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今天你是主角!” “陛下,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想下一批订单?我已经批准了!四艘新舰,三百万一艘,黄金支付!让英国人看看什么叫德意志的决心!” 提尔皮茨等皇帝的兴奋稍缓,才谨慎开口:“陛下,我收到驻伦敦武官的报告。英国内阁今天召开了紧急会议,很可能批准了新的造舰计划。” “让他们造!”威廉二世挥手,“等他们造好第一艘,我们已经有了十艘!等他们造好十艘,我们就有二十艘!竞赛?德意志帝国从不惧怕竞赛!” “但财政……” “财政大臣会想办法!”皇帝打断他,“奥古斯特总有办法从石头里榨出油来。而且……”他压低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俄国人答应买我们的旧船了。四艘前无畏舰,打包价四百万英镑。用这些钱,够付中国人一半的定金。” 提尔皮茨微微吃惊:“俄国人这么快就决定了?” “他们在远东输光了舰队,波罗的海舰队老旧不堪。沙皇尼古拉急需挽回面子。”威廉二世得意地说,“而且我答应他,附赠一年的弹药和维护支持。当然,价格比市场价高三成——急用的人不还价,不是吗?” “陛下英明。”提尔皮茨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不安。把旧舰卖给俄国,固然能回笼资金,但也可能激怒英国——俄国海军重建,必然引起英国在地中海和远东的警惕。 但皇帝显然不这么想。他搂住提尔皮茨的肩膀:“阿尔弗雷特,你知道吗?我最欣赏你什么?不是你的战略眼光,不是你的组织能力,而是……”他凑近,酒气喷在提尔皮茨脸上,“你敢做梦。敢做那个让德意志舰队驰骋全球的梦。” 提尔皮茨保持沉默。他知道此刻的皇帝需要的是听众,而不是建议。 “英国人统治海洋三百年了。”威廉二世望向虚空,眼神迷离,“三百年!我的曾祖父的时代,拿破仑的时代,甚至更早……皇家海军就像海上的神祇,不可挑战。但现在呢?” 他转身,眼睛闪着狂热的光:“我们挑战了!而且我们证明了,他们不是神!他们造的船会过时,他们的技术会被超越,他们的霸权……可以被打破!” 乐队适时奏起雄壮的进行曲。皇帝随着节奏轻轻踏步。 “阿尔弗雷特,你说历史会怎么记住今天?记住这六艘战舰通过苏伊士运河的日子?” 提尔皮茨思考片刻,给出一个务实的回答:“历史会记住,海军技术进入了一个新时代。全重炮、蒸汽轮机、统一火控……这些将成为未来三十年战列舰的标准。” “不只是技术!”皇帝摇头,“是权力的转移!从伦敦到柏林,从泰晤士河到施普雷河!欧洲的中心在向东移动,阿尔弗雷特,你感觉到了吗?” 第24章 基尔港的钢铁巨兽 汽笛声划破波罗的海清晨的薄雾,六道巨大的灰色剪影出现在海平线上。 港岸上,黑压压的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女人们挥舞着黑、白、红三色帝国旗帜,男人们摘下帽子抛向空中。 “来了!他们来了!” “德意志的骄傲!” “看那炮管!我的上帝啊,比房子还粗!” 码头的观礼台上,威廉二世皇帝紧握着镀金望远镜,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今天穿着全套海军元帅礼服,胸前的勋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嘴角挂着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 “阿尔弗雷德,”皇帝没有回头,声音却洪亮得足以让身后所有官员听见,“告诉我,三百年来,可曾有任何一支非英国舰队,能在回到母港时引起这样的轰动?” 提尔皮茨海军上将站在皇帝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保持着军人笔挺的姿态:“陛下,这是历史性的时刻。” “历史性?”威廉二世放下望远镜,转身面对他的海军统帅,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煤块,“不,阿尔弗雷特,这是新时代的序章!”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基尔港、整个波罗的海、乃至整个世界的海洋拥入怀中。 “从今天起,皇家海军独霸海洋的神话终结了!从今天起,任何想要阻挡德意志获取‘阳光下地盘’的人,都必须先问问这些钢铁巨兽答不答应!” 官员和将领们齐声附和,掌声雷动。 但提尔皮茨的表情依旧严肃。他的目光越过狂欢的人群,落在那六艘正缓缓驶入泊位的战舰上。威斯特法伦号、莱茵兰号、波森号、黑森号、拿骚号、奥尔登堡号——每一艘都是以德意志的邦国命名,每一艘都代表着公海舰队崭新的獠牙。 “陛下,”提尔皮茨压低声音,“英国驻德武官就在观礼台左侧的记者区。他带的相机镜头很专业。” “让他拍!”威廉二世毫不在意,“让他把每一张照片都发回伦敦,摆在爱德华舅舅的早餐桌上!我要让整个英国,从国王到码头工人,都看清楚德意志的力量!” 舰队完全入港了。 六艘战舰以完美的间距停泊,黝黑的炮管齐刷刷指向天空,像钢铁森林。水兵们沿着舷侧列队,白色军装在灰色舰体的衬托下格外醒目。每艘舰的桅杆上都升起了巨大的帝国海军旗。 军乐队开始演奏《德意志高于一切》。 人群中爆发出大合唱,歌声震天动地。 威廉二世走下观礼台,在卫队的簇拥下登上威斯特法伦号的舷梯。这是精心设计的环节——皇帝要亲自登上这艘最强战舰,向全体国民展示皇室与海军的紧密联系。 甲板上,威斯特法伦号舰长冯·特罗塔上校立正敬礼:“陛下!威斯特法伦号全体官兵,欢迎您登舰!” 威廉二世回礼,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记者疯狂按动快门的事——他大步走过去,用力拥抱了这位舰长。 “上校!你和你的小伙子们,为帝国赢得了无上荣光!” “为陛下服务!”特罗塔的声音有些哽咽。 随行的宫廷记者立刻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皇帝陛下以兄弟般的拥抱,表彰威斯特法伦号官兵的卓越功勋……” 但真正的“功勋”是什么?这些船没有参加过任何战斗,甚至没有开过一炮——除了在波斯湾的试射。但这不重要。在宣传机器里,它们已经是“帝国的守护神”、“海洋的新主宰”。 波斯湾的热风裹挟着沙粒,拍打在行政楼会议室的玻璃窗上。 房间里没有基尔港的狂热,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长条会议桌上摊开着十几份电报、报告和报纸摘要。德文的《柏林日报》、英文的《泰晤士报》、法文的《费加罗报》……头版无一例外,都是德国无畏舰归国的新闻。 陈峰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刚翻译完的威廉二世演讲全文。他看得很慢,偶尔用红笔在段落旁做标记。 王伯坐在他右侧,正在整理从各地发回的商业情报。王文武从新加坡发来密电,汇报近期国际大宗商品价格的异常波动。钱胜利递交了最新一季的农业收成报告。赵千里提交了技术学校第二批学员的考核结果。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实都在陈峰身上。 年轻的“大统领”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起头。他没有看那些报纸头条,而是直接看向挂在墙上的巨幅世界地图。 “德国人的宣传做得很成功。”陈峰开口,声音平静,“威廉二世很清楚如何调动民族情绪。但这把火,烧得太旺了。” 王伯放下手中的文件:“少爷,德国人越是张扬,对我们不是越有利吗?订单已经签了,第二批四艘的预付款下周就到。” “短期有利,长期危险。”陈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基尔港的位置,“一个过于自信、过于亢奋的德国,会做出不理智的决策。比如……”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越过北海,停在英国本土。 “比如,去刺激一头受伤的狮子。” 他转身面对众人:“英国人的反应,电报里都看到了吧?” “看到了。”王文武的副手,暂代商务部长职务的李明远点头,“伦敦股市军工板块暴涨。议会正在辩论紧急拨款法案。我们的情报员说,费舍尔勋爵在海军部会议上拍了桌子。” “他会成功的。”陈峰肯定地说,“英国不可能坐视德国获得北海的优势。十艘无畏舰的建造计划,最迟下个月就会通过。然后呢?” 他自问自答: “然后,英国的船厂会全速运转。工程师会加班加点。工人会三班倒。一年,最多两年,英国就能造出足够压制德国的新舰队。到那时,我们卖给德国的这些船,就会从‘优势’变成‘需要升级的资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峰走回座位,但没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 “所以我们的机会窗口,最多只有两年。两年内,我们要完成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德国后续订单必须按时、保质完成。这不只是赚钱,更是维持信誉和合作关系。王伯,船厂那边进度如何?” 王伯翻开笔记本:“一号船坞的改进型威斯特法伦级,首舰龙骨已经铺设完毕。德国提供的特种钢材质量很好,工人的熟练度也比上次高。按计划,十八个月可以交付。” “压缩到十个月。”陈峰说,“加奖金,三班倒。我们需要向德国人证明,我们不仅技术先进,效率也是世界一流。” “是,少爷。” “第二,”陈峰放下第二根手指,“利用英国造舰的这段时间差,寻找新的客户。德国和奥匈之后,谁最急需无畏舰?谁最有钱?谁最愿意为技术付高价?” 李明远思考片刻:“法国。法德是世仇,德国有了六艘,法国一艘都没有。而且法国人好面子,绝对忍不了。” “还有俄国。”一直沉默的赵千里插话,“沙皇尼古拉二世刚输掉日俄战争,远东舰队几乎全军覆没。他需要新舰来挽回颜面。” “日本也有可能。”王伯补充,“山本权兵卫一直在欧洲活动,明显是寻求购买战舰。但英国和德国都拒绝了他。” 陈峰点头:“法国、俄国、……都是潜在客户。但我们要有选择地接触。至于日本····就算了,我担心卖给日本人会被读者大大骂!!李明远,你通过新加坡的渠道,放出风声——就说‘兰芳贸易公司’有能力提供‘特殊工业解决方案’,但只与‘有诚意、守规矩’的伙伴合作。话要模糊,但懂的人自然懂。” “明白。” “第三,”陈峰放下最后一根手指,表情变得格外严肃,“也是最重要的——加速‘猎豹计划’。德国人的威斯特法伦级,很快就会从‘领先’变成‘标准’。而我们的‘猎豹’,必须保持代差。” 他看向负责“豹巢”项目的刘永福: “刘总工,你实话实说,‘复兴号’现在的最大瓶颈是什么?” 刘永福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大统领,最大的难题还是动力系统。四台蒸汽轮机,二十四台燃油锅炉……图纸我们吃透了,但加工精度要求太高。还有那四根传动轴,每根长二十多米,要保证直线度误差不超过头发丝粗细。我们的机床……” “需要什么样的机床?”陈峰直接问。 “德国产的六轴联动重型数控铣床,或者美国最新式的大型精密镗床。”刘永福苦笑,“但这些是战略物资,人家不卖。我们现在的设备,是工人靠经验和手感一点一点磨。效率太低,而且质量不稳定。” 陈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如果……我给你们弄来图纸和核心部件参数,你们能不能自己造?”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自己造六轴联动铣床?这比造战舰听起来还天方夜谭。 刘永福张了张嘴,最终咬牙道:“只要有图纸,有原理,我们……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需要最好的材料,还需要从欧洲挖几个真正的机床专家。” “专家我来想办法。”陈峰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豹巢”方向隐约可见的龙门吊轮廓,“德国人现在把我们当宝贝,提一些‘小小的’技术支持要求,他们不会拒绝。美国人那边……王文武在新加坡认识几个做机床贸易的犹太商人,钱给够,总有办法。” 他转回身,目光灼灼: “诸位,记住今天这个日子。德国无畏舰归国,世界海军竞赛正式开始。” “而我们要做的,不是在竞赛中跟随。” “是制定下一阶段的竞赛规则。” 第25章 威廉的野望 柏林,无忧宫。 晚宴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但气氛丝毫未减。水晶吊灯下,将军、政要、工业巨头们举杯畅饮,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红光。 威廉二世坐在主位,已经有些微醺。他刚刚接受了《柏林日报》的专访,记者用整整两个版面的篇幅描述皇帝陛下如何“高瞻远瞩”、“力排众议”、“缔造了德意志海军的辉煌”。 现在,他正搂着提尔皮茨的肩膀,大声说话——声音大到足够让整张桌子的人听见。 “阿尔弗雷特!我亲爱的阿尔弗雷特!你知道今天《伦敦时报》的社论怎么写的吗?”威廉二世模仿着英国人的腔调,“‘一个严峻的挑战者已登上舞台’——哈哈哈!挑战者?不!我们是主宰者!” 提尔皮茨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身体有些僵硬。他不太习惯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陛下,”他试图让谈话回到正轨,“英国人的反应比预期更激烈。我们的武官报告,伦敦议会正在讨论一个史无前例的造舰计划。” “让他们讨论!让他们造!”威廉二世挥舞着手臂,“等他们造出第一艘,我们已经有了十艘!等他们造出十艘,我们就造二十艘!德意志的实力,岂是那些岛国蛮子能比的?” 克虏伯公司董事长古斯塔夫·克虏伯立刻举杯附和:“皇帝陛下英明!克虏伯的钢铁厂和火炮车间,随时可以为帝国海军服务!只要订单下来,产量翻倍不是问题!” “听见了吗,阿尔弗雷特?”威廉二世用力拍提尔皮茨的后背,“我们有最好的工业家,最好的工程师,最好的水兵!现在,我们还有了最好的战舰!” 他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但依旧让周围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对了,那个中国人……陈峰。他的第二批船,什么时候能交付?” 提尔皮茨终于找到机会从皇帝的臂弯里脱身,正了正军装:“按照合同,第一艘十八个月后,四艘全部交付需要三年。但陈峰表示,如果资源充足,可以压缩到两年。” “告诉他,资源要多少有多少!”威廉二世豪气干云,“黄金?我们有!从南非运来的金砖堆在国库里生锈吗?不,它们应该变成战舰!变成大炮!” 财政大臣奥古斯特·冯·黑尔特林闻言,脸上闪过一抹忧虑。他举起酒杯,假装喝酒来掩饰表情。 但皇帝注意到了。 “奥古斯特,我亲爱的财政大臣,”威廉二世的声音带着调侃,“你又在算账了,对不对?又在想这要花多少钱,对不对?” 黑尔特林放下酒杯,苦笑道:“陛下,六艘威斯特法伦级已经花费了一千多万英镑。第二批四艘又是近千万。这还不算配套的弹药、维护、人员培训……帝国的财政确实……” “确实什么?”威廉二世打断他,“确实应该投资未来!奥古斯特,你想想,等我们掌握了北海,英国人的全球贸易航线就是我们的提款机!现在花出去的金币,将来会十倍、百倍地流回来!” 外交大臣伯恩哈德·冯·比洛伯爵适时插话:“陛下,关于那个陈峰……我们是否应该考虑更深层次的合作?派一个正式使团去波斯湾,建立某种……官方联系?” 提尔皮茨立刻警觉:“伯爵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比洛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鹅肝,“一个能造出威斯特法伦级战舰的势力,无论它叫什么名字,都值得帝国给予一定程度的……外交承认。至少,是事实上的接触。” “承认一个华人政权?”陆军总参谋长阿尔弗雷德·冯·施利芬伯爵皱眉,“这会引起其他欧洲国家的不满,尤其是荷兰——兰芳共和国当年就是被荷兰人灭掉的。” “荷兰?”威廉二世嗤笑,“一个三流国家,靠着祖上抢殖民地过活。他们的意见重要吗?” 他思考了几秒,眼中闪过精光: “不过比洛说得对。那个陈峰……是个人才。二十岁,就能组织起这样的工业体系,还能和我们讨价还价。这种人,要么成为朋友,要么……” 皇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 要么成为朋友,要么就必须在他成长起来之前除掉。 “提尔皮茨,”威廉二世转向他的海军统帅,“下次和那个中国人联系时,替我带句话。” “陛下请讲。” “告诉他:德意志帝国欣赏有能力的伙伴。如果他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帝国不介意在东方,有一个特殊的盟友。” 这句话很含糊,但含义很深。 提尔皮茨点头:“我会转达。” 晚宴在午夜时分结束。宾客们陆续离开,威廉二世却把提尔皮茨单独留了下来。 两人走进皇帝的书房。这里安静多了,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阿尔弗雷特,说实话。”威廉二世此刻没了醉意,眼神清醒而锐利,“这些中国船,到底怎么样?” 提尔皮茨知道皇帝问的是什么。不是宣传口径上的“世界最强”,而是技术层面上真实的评价。 “陛下,”他选择实话实说,“就目前而言,威斯特法伦级确实领先全世界所有现役战舰至少一代。全重炮设计、蒸汽轮机、统一火控……这些都是革命性的。我们的水兵在波斯湾接受训练时,最深切的感受就是——操作这套系统,就像在操作未来。” “未来……”威廉二世咀嚼着这个词,“那么,英国人追上需要多久?” “如果全力投入,两年。但这两年,我们可以造出更多。而且……”提尔皮茨犹豫了一下,“陈峰手中,可能有更先进的设计。” 皇帝猛地抬头:“更先进?” “只是猜测。我们在波斯湾的工程师报告,兰芳的船厂有至少两个超大型船坞被严密保护,代号‘豹巢’。进出的人员和物资都受到最严格的检查。他们猜测,那里面在建的东西,可能比威斯特法伦级更大、更快。”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阿尔弗雷特,”威廉二世缓缓开口,“你说……如果我们要求分享那些设计,陈峰会同意吗?” “很难。他不是普通的军火商。他有明确的建国目标,有三十万追随者。技术是他唯一的筹码,不会轻易交出。” “那就买。”皇帝果断道,“加钱。加黄金。或者……用别的东西换。” “比如?” 威廉二世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从欧洲一路向东,划过奥斯曼帝国广袤而衰落的领土,停在波斯湾南岸。 “比如,帮他在国际上争取一点‘合法地位’。比如,默许他在南洋……收回一些‘故土’。” 提尔皮茨深吸一口气:“陛下,这可能会引发与荷兰,甚至英国的冲突。” “冲突?”威廉二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赌徒般的狂热,“阿尔弗雷特,这个世界即将迎来一场大洗牌。旧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秩序亟待建立。在这场洗牌中,谁能抓住更多牌,谁就能决定下一局的玩法。” 他转过身,盯着提尔皮茨: “而陈峰,就是一张我们意外获得的……王牌。” 威廉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我的海军上将,可以对英国进行‘友好’访问了” 第26章 陈峰的深夜谋划 迪拜港的深夜,行政楼顶层的书房还亮着灯。 陈峰没有睡。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三份文件。 左边是刘永福提交的《“猎豹计划”技术瓶颈汇总及解决方案建议》,厚达五十页,详细列出了381毫米主炮身管自紧工艺、万吨水压机密封系统、大型蒸汽轮机叶片加工等十七个关键技术难题。 右边是王文武从新加坡发回的密电全文,用密码书写,翻译后内容触目惊心:英国军情五处已派出特工前往波斯湾;法国海军部正在秘密讨论“非传统舰艇采购渠道”;日本驻新加坡领事近日频繁接触荷兰东印度公司官员,询问“南洋华人动向”。 中间是一张白纸,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两年窗口期——如何最大化利用? 窗外传来发电厂蒸汽轮机低沉的轰鸣声,那是工业基地的心跳。远处港口区,连夜卸货的工人口号声隐约可闻。更远的地方,“豹房”禁区灯火通明,那里是兰芳的未来。(用豹房是不是更吊) 陈峰拿起钢笔,在白纸上写下第一个词: 客户 然后他开始列清单: 德国(现有客户,关系稳固,支付能力强,但野心太大需警惕) 奥匈(次级客户,支付能力弱但可用物资抵,地缘价值重要) 法国(潜在客户,急需,有钱,可能愿意用高端技术交换) 俄国(潜在客户,急需,有钱但政局不稳,风险高) 日本(潜在客户,急需且不择手段,极度危险,避免接触) 美国(潜在客户,有钱,技术强,但目前奉行孤立主义) 意大利、西班牙等二线海军国家(未来市场) 写完,他在“法国”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然后是第二个词: 技术 清单: 保持“猎豹”级对威斯特法伦级的代差(核心) 燃油锅炉技术完善(关乎未来所有舰船性能) 光学测距仪和机械计算机(火控系统的眼睛和大脑) 特种合金冶炼(装甲和炮管的基础) 无线电小型化和加密(通讯和情报战) 内燃机技术(为未来坦克、汽车、飞机做准备) 合成氨技术(化肥和炸药的基础,关乎农业和军事) 在“光学测距仪”和“特种合金”旁,他标注了“法国可能有的技术”。 第三个词: 资源 清单: 石油(已发现,需扩大开采和精炼能力) 铁矿(澳大利亚、马来亚渠道需巩固) 铜、铬、镍等特种金属(南非、智利渠道) 橡胶(南洋故土,未来必须收回的资源) 粮食(自给率需从40%提升至80%) 人才(工程师、科学家、教师,从欧洲挖,自己培养) 第四个词,也是最重要的: 时间 陈峰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 两年。七百三十天。 按照原计划,“猎豹”级首舰需要十二个月才能服役。第二批四艘德国订单需要十八个月。石油规模化开采需要十二个月。铁路网建成需要两年。教育体系培养出第一批合格工程师需要三年…… 什么都缺时间。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历史课本上的时间线:1905年日俄战争结束,1906年摩洛哥危机爆发,1907年英俄协约签订,1908年青年土耳其党革命,1911年第二次摩洛哥危机,1914年萨拉热窝事件…… 世界大战的脚步,其实已经在远处响起。 兰芳必须在那之前,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不,不只是自保——还要有能力在乱世中,为华人争取一块真正的、不被殖民的土地。 陈峰睁开眼,在“时间”旁边写下五个字: 非常规手段 然后他开始快速书写: 德国订单交付期压缩——三班倒+奖金激励+平行作业(风险:质量隐患,工人疲劳) “猎豹”级技术攻关——集中所有顶尖人才,成立“特别技术突击队”,不分昼夜攻坚(风险:其他项目停滞,人才 bUrnOUt) 客户拓展——主动接触法国,抛出诱饵但设置严苛条件(风险:激怒德国,泄露自身存在) 资源获取——通过离岸公司,秘密收购澳大利亚和智利的矿山股权(风险:引起英国警觉) 人才引进——不惜代价从欧洲挖墙角,三倍工资+家属安置+研究自由(风险:引来工业间谍) 内部动员——启动“复兴三年计划”,全民动员,强调危机感和使命感(风险:民众压力过大) 写到第六条时,他停笔了。 全民动员。这是一个沉重的词。三十万兰芳遗民背井离乡来到这片荒漠,是为了重建家园,不是为了无休止的劳作和牺牲。 但如果……如果不这么做呢? 陈峰仿佛能看到,两年后,当英国二十艘新无畏舰下水,德国舰队被压制,世界暂时恢复“平衡”。而兰芳,这个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会被列强随手抛弃甚至分食。波斯湾的油田会被英国或德国占领,“豹房”会被炮火摧毁,三十万人可能再次流离失所。 不行。 绝对不行。 他拿起另一张纸,开始起草《告全体兰芳同胞书》的提纲。这不是命令,是沟通。他需要让每一个人明白:现在的汗水,是为了将来的尊严;现在的牺牲,是为了子孙不再牺牲。 写到一半,敲门声响起。 “进来。” 王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进来,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 “少爷,快凌晨两点了。吃点东西吧。” 陈峰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下午开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里空荡荡的,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谢谢王伯。” 他接过面,吃了一口。很朴素,但温暖。 “王伯,你说……我是不是把大家都逼得太紧了?” 老人站在桌边,看着摊满桌子的文件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轻轻叹了口气。 “少爷,老朽活了六十年,从婆罗洲到新加坡,再到这儿。见过荷兰人的炮舰,见过英国人的趾高气扬,见过日本人刚打赢俄国时的嚣张。” 他顿了顿: “我从未见过,有哪个华人领袖,能像少爷这样,让我们这些人挺直腰杆,能让洋人乖乖付钱买我们造的东西,能让我们看到建国的希望。” 陈峰抬头。 王伯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 “大家跟着少爷来这儿,不是来享福的。是来拼一个未来的。累了,苦了,骂几句娘,但第二天太阳升起,该干的活一样不会少。” “为什么?” “因为大家知道,”王伯一字一句地说,“少爷您,是在为所有华人争一口气。” 陈峰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大口吃面,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眼镜片。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王伯,明天上午,召集所有部长和主要工厂、船坞的负责人。我要开一个大会。” “是,少爷。主题是?” 陈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沙漠夜晚清冷的空气涌入房间,带着远处海水咸腥的味道。 他望着东方,那里是南洋的方向,是兰芳的故土,是三十万人的乡愁。 “主题是,”他轻声说,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用两年时间,锻造一个能让世界倾听我们声音的国家。” 窗外,发电厂的灯光彻夜不熄。 更远处,“豹房”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等待着唤醒它的那一天。 第27章 傲慢与沮丧——朴茨茅斯之旅 “左满舵,航向275,减速至八节。” 威斯特法伦号的舰桥上,提尔皮茨海军上将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但透过舷窗,他能清楚地看到朴茨茅斯港两侧山丘上聚集的密密麻麻的人群——成千上万的英国人,正沉默地看着这两艘德国巨舰驶入皇家海军最骄傲的母港。 莱茵兰号跟在后方两百码处,两舰保持着完美的纵队队形。 “英国人的欢迎仪式还算体面。”站在提尔皮茨身旁的威斯特法伦号舰长冯·特罗塔上校放下望远镜,嘴角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至少港口挂满了彩旗。” “那是礼貌,上校。”提尔皮茨从副官手中接过军帽,仔细戴正,“礼貌下面,是屈辱和恐惧。你能感觉到吗?整个港口都在发抖。” 码头上,英国皇家海军的迎接队伍已经列队完毕。为首的是海军部第三海务大臣威廉·梅爵士,一个六十多岁、留着整齐白胡子的老派军官。他身边站着朴茨茅斯海军基地司令,以及十几个各级军官。 更远处,记者区的闪光灯此起彼伏。 “抛锚!”特罗塔下令。 铁链的哗啦声在寂静的港口格外刺耳。威斯特法伦号稳稳停泊在指定的深水泊位,距离码头不到五十米。这个距离近得能让岸上的人清楚地看到舰体上每一处细节。 提尔皮茨整理了一下军装,转身对身后的军官们说: “先生们,记住三件事。第一,保持最高标准的职业素养——我们要让英国人看看,德意志海军的水兵是什么样子。第二,回答技术问题时,可以展示优势,但不要透露核心机密。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享受这一刻。三百年来,这是第一次有外国军舰以技术领先者的身份访问这里。历史会记住今天。” 舷梯放下。 提尔皮茨第一个走下舷梯,军靴踏在英国土地上的声音沉稳有力。他走到威廉·梅爵士面前,标准的军礼。 “爵士,德意志帝国海军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奉皇帝陛下之命,率威斯特法伦号和莱茵兰号对贵国进行友好访问。” 威廉·梅回礼,脸上的笑容标准但僵硬:“欢迎来到朴茨茅斯,将军。皇家海军……荣幸之至。” 两位海军统帅握手的那一刻,记者区的快门声达到了高潮。 但提尔皮茨敏锐地注意到,威廉·梅爵士的目光,在他身后那艘巨大的战舰上多停留了至少五秒钟。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评估,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欢迎仪式在基地司令部大厅举行。长长的橡木餐桌两侧,德英军官分坐两边。香槟杯已经斟满,但气氛却微妙得近乎尴尬。 威廉·梅爵士举杯致词: “皇家海军与德意志海军有着悠久的……合作传统。我们共同维护着海洋的航行自由与贸易安全。此次提尔皮茨将军率两艘最新式战舰来访,必将进一步增进两国海军的相互了解与友谊。” 很官方的措辞。 提尔皮茨举杯回应时,决定加一点料: “感谢爵士的热情款待。皇帝陛下特别嘱咐我,要向皇家海军的同行们传达他最诚挚的问候。陛下常说,大英帝国皇家海军是世界海军的典范,德意志海军在建设过程中,从皇家海军学到了许多宝贵经验。”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但在场所有英国军官都知道——你们是过去时,我们才是未来。 一个年轻的英国中校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同僚说:“学到了经验?学到了怎么造比我们更好的船吧。”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面几个懂英语的德国军官听到。 提尔皮茨假装没听见,继续微笑着与威廉·梅交谈。但他的副官,一个三十岁出头、精通英语的少校,却适时地开口了: “爵士,不知道下午的日程如何安排?我们的水兵非常期待能与皇家海军的同行们交流操舰经验。” 威廉·梅看向基地司令。 司令清了清嗓子:“按照计划,下午先请贵方军官参观我们的‘无畏号’建造船坞——虽然还在施工,但基本轮廓已经出来了。然后……” “然后,”提尔皮茨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如果方便,我们也很乐意邀请皇家海军的军官登舰参观。威斯特法伦号的蒸汽轮机系统和主炮操控室,或许能提供一些……参考价值。” 大厅里突然安静了。 英国军官们面面相觑。参观德国人的新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公开承认对方的技术领先,意味着皇家海军的骄傲要被放在地上摩擦。 但如果不答应呢?那岂不是显得小气、怯懦? 威廉·梅爵士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挤出一个笑容: “当然。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提尔皮茨举杯:“为了共同进步。”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清脆得刺耳。 下午两点,“无畏号”的建造船坞。 巨大的舰体已经初具雏形,龙骨上正在焊接上层结构。数以千计的工人在脚手架上忙碌,蒸汽锤的敲击声、铆钉枪的突突声、起重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英国海军建造总监菲利普·瓦茨爵士亲自担任讲解。这位“无畏号”的总设计师,此刻站在观景台上,指着下面的船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信心: “如各位所见,‘无畏号’的标准排水量将达到一万八千吨,装备十门12英寸主炮,全部采用最新的45倍径身管。动力系统为帕森斯蒸汽轮机,设计航速21节……” 德国军官们礼貌地听着,不时点头。 但提尔皮茨注意到,他带来的几个技术专家——特别是轮机长施密特中校和火炮总监霍夫曼少校——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专业人士看到“已经过时设计”时的……遗憾。 讲解结束后,双方军官在船坞旁的休息室用茶。德国军官被英国同行们围住,问题一个接一个。 “提尔皮茨将军,”一位英国舰长忍不住问,“我注意到威斯特法伦级的烟囱布局非常紧凑,这是为了减少上层建筑受风面积吗?” “部分原因。”提尔皮茨啜了一口红茶——英国人的茶确实不错,“更主要的是优化锅炉和轮机舱的布局。我们的设计理念是,战舰的每一个立方空间都应该为战斗力服务。” “那么主炮的齐射控制呢?”另一个英国火控专家追问,“五座炮塔,十门炮,如何保证在远距离上的命中率?” 这次回答的是霍夫曼少校。这个四十岁出头、戴金丝眼镜的德国火炮专家,用流利但带着口音的英语说: “我们采用了中央火控系统。舰桥顶部的测距仪将目标数据传送到火控室,那里的机械计算机解算射击参数,然后通过电路同步传输到各炮塔。理论上,十门炮可以像一门炮那样齐射。” 休息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机械计算机?电路同步传输?这些概念英国人不是没有,但把它们集成到一艘战舰上,并且实际运用…… 瓦茨爵士的脸色有些发白。他设计的“无畏号”也有类似的理念,但实现程度和集成度,听德国人的描述,似乎差了一个等级。 “方便透露一下有效射程吗?”又有人问。 霍夫曼看了一眼提尔皮茨,见上司微微点头,才说:“在良好海况下,对万吨级目标,一万五千码的命中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 “一万五千码?!”一位英国老上校脱口而出,“上帝,我们的现役战舰最大有效射程才一万两千码,而且那个距离上命中率不到百分之五!” “时代在进步,上校。”提尔皮茨温和地说,“火炮技术、光学技术、计算技术……日新月异。也许五年后,两万码都会成为标准交战距离。” 他说得轻松,但每个英国军官都听出了言外之意:五年后,你们的“无畏号”可能刚服役就过时了。 茶会的气氛越来越沉重。 这时,施密特中校——那个轮机专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瓦茨爵士,我注意到‘无畏号’的锅炉舱设计,似乎还是采用传统的燃煤锅炉?” “是的,燃煤锅炉技术成熟可靠……” “但是重油喷射系统呢?”施密特打断他,语气纯粹是技术探讨,“我们在威斯特法伦级上试验了重油辅助喷射,功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而且减少了三分之一的司炉人员。燃煤锅炉……需要太多人力了。” 瓦茨爵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能说什么?说英国海军部认为重油技术不成熟?说燃煤帝国有着稳定的供应链?在德国人已经实际运用的技术面前,任何解释都像是借口。 提尔皮茨适时地站起身: “感谢瓦茨爵士的精彩讲解。我想,接下来该轮到我们尽地主之谊了——如果各位有兴趣登舰参观的话。” 没有英国军官说不。 他们太想看看了,太想知道差距到底有多大,太想弄明白——这些德国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第28章 登舰:细节里的羞辱 威斯特法伦号的舷梯前,德国水兵列队两侧。每一个都军装笔挺,皮鞋锃亮,站姿像标枪一样直。 英国军官们登上甲板时,第一个冲击来自视觉。 太干净了。 不是说英国战舰不干净,但威斯特法伦号的甲板干净得不像一艘战舰——没有杂乱堆放的缆绳,没有随意摆放的工具箱,没有油污,没有锈迹。所有设备都有固定的收纳位置,所有管线都规整地沿着舰体边缘铺设。 “这是……”一位英国轮机军官蹲下来,摸了摸甲板表面的涂层,“防滑涂料?但质感不一样。” “我们开发的新型复合材料。”陪同的德国工程师解释道,“防滑性能比传统涂层高百分之四十,而且耐腐蚀、易清洁。最重要的是,可以减少炮弹破片二次效应——传统木制甲板被击中后会产生大量木屑破片,我们的不会。” 英国军官们默默记下。 甲板上的水兵数量也少得惊人。以威斯特法伦号的吨位,英国同级别战舰至少需要八百人,但目测所见,甲板上的德国水兵不到一百人。 “人员编制是多少?”威廉·梅爵士忍不住问。 “标准编制670人。”特罗塔舰长回答,“但通过自动化设计,战时可以压缩到600人依然保持完整战斗力。” “六百人……”一个英国舰长喃喃道,“我们的‘爱德华七世’级要820人。” 节省220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小的居住空间需求,更少的补给消耗,更低的伤亡率…… “这边请。”提尔皮茨亲自引路,“我们先参观轮机舱。” 下到轮机舱的过程本身就让英国军官们震惊。传统的战舰,往下走的梯子又陡又窄,但威斯特法伦号的内部通道宽敞得可以两人并行,而且有完善的照明和通风系统。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四台蒸汽轮机。 巨大的金属造物在低鸣运转,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高速旋转的叶片。没有往复式蒸汽机那种剧烈的振动和噪音,只有一种低沉、平稳的嗡鸣。 “输出功率两万三千轴马力。”施密特中校的语气里带着自豪,“极速试航时达到过两万五千,航速22.3节。而且蒸汽轮机可以瞬间反转,不需要复杂的换向机构——这意味着我们的转向半径比同等吨位的往复式蒸汽机战舰小百分之三十。” 一位英国轮机专家凑近观察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转过头,脸色苍白地问: “轴承温度怎么控制?高速旋转下的润滑……” “强制循环油冷系统。”施密特指了指旁边的管道网络,“我们用了十二台辅助泵,确保润滑油在高压下循环。另外,涡轮叶片采用了新的合金配方,耐高温性能提升了两百度。” “两百度……”英国专家苦笑,“我们的材料实验室还在为提升五十度头疼。” 参观完轮机舱,众人来到火控室。 这里更像是科学实验室而不是战舰舱室。复杂的仪表盘,成排的刻度盘,还有那个被称为“机械计算机”的装置——一个由齿轮、凸轮和滑动尺组成的黄铜怪物。 霍夫曼少校演示了操作流程。一个操作员摇动手柄输入目标距离,另一个转动旋钮输入风速和风向,第三个拉动拉杆选择炮弹种类…… 然后,仪表盘上的指针自动移动,最终停在一组数字上。 “这是仰角,这是方位角,这是引信设定。”霍夫曼解释道,“数据会通过电路同步传输到各炮塔,炮手只需要按照指示灯调整,然后等待开火命令。” “误差率呢?”英国火控军官问。 “系统本身误差在千分之三以内。实际命中率取决于测距精度和海况——但至少,我们消除了人为计算误差。” 英国军官们沉默了。 他们看到了差距,不是一点半点,是整整一代的差距。德国人已经把战舰设计从“经验艺术”变成了“精密科学”。 参观的最后一项是食堂。 这看似无关紧要,但提尔皮茨坚持要带英国同行看看。 “战舰的战斗力,最终取决于水兵。”他说,“而水兵的状态,取决于他们吃什么、住得怎么样。” 威斯特法伦号的食堂宽敞明亮,有真正的餐桌椅而不是简易长凳。菜单贴在墙上——今天晚餐是烤猪排、土豆泥、酸菜和苹果派。厨房里甚至有一个小型冷藏库。 “每人每天标准配给:面包600克,肉类200克,蔬菜300克,还有黄油、奶酪、咖啡。”特罗塔舰长说,“皇帝陛下特别指示:要让帝国水兵吃得像在家里一样好。” 英国军官们想起自家战舰上硬得像石头的饼干、永远煮得过头的咸牛肉、以及发霉的奶酪…… 不是他们不关心水兵,而是军费预算就那么多。把钱花在伙食上,就意味着少买一发炮弹。 但德国人似乎找到了平衡点——或者,他们干脆就有更多的钱。 参观结束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威廉·梅爵士代表皇家海军致谢,言辞依旧礼貌周全。但当他转身走下舷梯时,提尔皮茨清楚地看到,这位老将军的背影,微微佝偻了。 那不是年龄带来的佝偻。 是骄傲被击碎后的无力。 当晚,伦敦,唐宁街十号内阁会议室。 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气氛从一开始的凝重,变成了现在的火药桶。 “最少一千五百万英镑!一千五百万!”财政大臣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特的声音近乎尖叫,“这相当于海军全年预算的两倍!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要加税!意味着要削减教育、医疗、养老金的拨款!下议院绝不会通过!” 第一海务大臣约翰·费舍尔勋爵冷冷地看着他:“那阿斯奎斯特先生建议怎么办?给德国人写一封礼貌的信,请求他们别造太多战舰?或者祈祷上帝让那六艘威斯特法伦号沉没?” “我们可以外交斡旋!可以签署军备限制协议……” “德国皇帝今天在柏林演讲时说了什么,你知道吗?”费舍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电报,“‘德意志的舰队,将像守护家园的篱笆一样,护卫帝国在世界各地的正当利益’。篱笆!他把海军叫做篱笆!你会在自家篱笆的高度上,和邻居谈判吗?” 首相亨利·坎贝尔-班纳曼爵士揉了揉眉心:“费舍尔勋爵,我们需要现实一点的方案。十艘无畏舰,每艘造价按二百万英镑算,就是两千万,加上配套的弹药、维护、人员培训,两千五百万都打不住。财政确实……” “确实负担不起?”费舍尔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狮子,“那我告诉各位,如果现在爆发战争,皇家海军在北海面对六艘威斯特法伦级,会损失多少舰船?” 他不用等回答,自己说出数字: “至少四艘主力舰被击沉!伤亡五千人以上!而且前提是,我们能用数量优势包围他们!如果德国人利用航速优势打机动战,这个数字可能翻倍!”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费舍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照片,狠狠摔在桌上。照片滑散开来,都是今天下午在朴茨茅斯拍的——德国水兵整洁的军容,威斯特法伦号干净的甲板,还有英国军官们参观时那掩饰不住的震惊表情。 “看看!都看看!这是今天我们的军官在德国战舰上看到的!不是猜测,不是情报评估,是亲眼所见!” 他抓起一张照片,指着上面复杂的仪表盘: “知道这是什么吗?机械计算机!德国人已经把它装到战舰上了!我们的实验室里也有类似的原型机,但要实用化至少还要两年!两年!德国人有六艘装备这种系统的战舰现在就在北海!” 又一张照片,蒸汽轮机的特写: “帕森斯蒸汽轮机,英国人的专利!但德国人用得比我们更好!为什么?因为他们有更先进的轴承材料,更高效的润滑系统!我们的工程师回来说,光是轮机这一项,德国人就领先我们至少十八个月!” 费舍尔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咆哮: “先生们,这不是技术竞赛落后一两个百分点!这是代差!是马车和汽车的区别!等我们的‘无畏号’明年下水时,德国人可能已经有八艘、十艘更先进的战舰了!到那时,北海的控制权是谁的?英吉利海峡的通行权是谁的?大英帝国的贸易航线,谁来保护?!” 外交大臣朗斯敦侯爵试图安抚:“费舍尔,冷静点。德国人展示力量,不一定意味着要开战。威廉皇帝可能只是想获取更好的谈判地位……” “谈判地位?”费舍尔转向他,眼神里满是讥讽,“侯爵,今天提尔皮茨在朴茨茅斯说了什么,你知道吗?他说:‘皇家海军是世界海军的典范,德意志海军从皇家海军学到了许多宝贵经验。’”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砸进在场人的耳朵: “这是羞辱!是当着全世界的面,扇皇家海军的耳光!他们在说:谢谢你们教我们,但现在学生超过老师了!” 阿斯奎斯特还想争辩:“可是财政……” “财政!”费舍尔终于爆发了,他抓起桌上的茶杯——那套首相专用的中国瓷器——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 所有人都惊呆了。 费舍尔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但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而平静: “阿斯奎斯特先生,您知道‘无畏号’这个名字的寓意吗?‘无所畏惧’。三百年来,皇家海军就是靠着这个信念,保护着这个帝国。但现在,德国人让我们恐惧了。”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今天,在朴茨茅斯,我看着我们的军官从德国战舰上走下来。他们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里面有震惊,有沮丧,有愤怒,但最深处的,是恐惧。” “他们在恐惧什么?恐惧下一次出海时,遇到的不再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对手,而是像威斯特法伦号那样的怪物。恐惧自己的炮打不到敌人,敌人的炮却能轻易撕碎自己。恐惧为国捐躯不是荣耀,而是毫无意义的屠杀。” 费舍尔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先生们,我是海军出身。我在战舰上待了四十年。我见过水兵们最骄傲的样子——当他们的战舰驶入外国港口,当当地人仰望那些巨炮,当‘上帝佑我女王’的歌声响彻海面。” “但我也见过他们最恐惧的样子——当战舰老旧失修,当炮弹短缺,当他们知道自己的船已经过时,却还要奉命出海。” 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我看到了那种恐惧,又回来了。而这一次,不是因为战舰老旧,是因为敌人的战舰太先进。” 费舍尔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军装。他的声音恢复到最初的冰冷: “所以,阿斯奎斯特先生,您问我财政怎么办?我告诉您:加税,削减其他开支,发行国债——怎么都行。但如果因为钱的问题,让皇家海军失去技术优势,让我们的水兵带着恐惧出海……” 他顿了顿: “那我不如现在就把这身军装脱了,因为我没脸穿着它,看着帝国滑向深渊。” 说完,费舍尔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会议室里,长达三分钟的沉默。 首相坎贝尔-班纳曼爵士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厅街的夜色。许久,他转回身,脸上是下定决心的表情。 “表决吧。”他说,“是否批准费舍尔勋爵的十艘无畏舰紧急建造计划?” 一只手举起来。是陆军大臣理查德·伯登爵士——他明白,如果北海失守,英国陆军就必须准备本土防御。 第二只手,贸易委员会主席约瑟夫·张伯伦。 第三只,第四只…… 十名内阁成员,七票赞成,三票反对。反对票来自阿斯奎斯特和另外两位财政保守派。 “通过。”首相宣布,“明天我将亲自向下议院提交‘1906海军紧急法案’。伯登,你负责联络保守党,争取跨党派支持。朗斯敦,你负责外交解释——告诉法国人、俄国人、美国人,这是防御性举措。” 他顿了顿: “至于费舍尔……让他去准备详细的建造方案。告诉他,钱会有的,船坞会有的,工人会有的。大英帝国三百年的海上霸权,不能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终结。” 会议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 但就在阿斯奎斯特收拾文件准备离开时,首相叫住了他。 “赫伯特,私下说一句。” 财政大臣回过头。 坎贝尔-班纳曼爵士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钱是个大问题。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因为省钱而输掉海军竞赛,如果德国人真的控制了北海,到那时,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可能不只是钱。” 阿斯奎斯特沉默了。 “想想鸦片战争后的中国。”首相拍拍他的肩膀,“技术代差的后果,我们比谁都清楚。因为一直以来,是我们拥有代差优势。” 说完,首相也离开了。 阿斯奎斯特独自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看着地上那些破碎的瓷片。许久,他弯腰捡起一片,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就像费舍尔说的——这已经不是技术竞赛了。 第29章 圣彼得堡:冬宫的暴怒 同一时间,圣彼得堡,冬宫。 沙皇尼古拉二世的书房里,气氛比伦敦内阁会议室更糟糕十倍。 “骗子!背信弃义的商人!肮脏的日耳曼杂种!” 沙皇的咆哮声穿过厚重的橡木门,连走廊上的卫兵都听得一清二楚。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甚至没人敢呼吸太大声。 书房内,尼古拉二世满脸通红,手里抓着一份《柏林日报》,手臂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报纸头版是威斯特法伦号驶入基尔港的大幅照片,配着耸动的标题:《帝国巨兽归巢——世界海军迎来新纪元》。 但这还不是最让沙皇愤怒的。 他愤怒的是旁边那份《维也纳新闻》,奥匈帝国的官方报纸。头版照片是三艘与威斯特法伦级极其相似的无畏舰,停泊在的里雅斯特港。标题:《奥匈海军的崛起——三艘新锐战列舰入列》。 “三艘!奥匈帝国都有三艘!”尼古拉二世把报纸狠狠摔在海军大臣阿列克谢·比里列夫上将脸上,“而你!你告诉我,帝国海军得到了什么?四艘德国人十年前设计的破烂!花了四百万英镑!” 比里列夫上将低着头,不敢擦去脸上的唾沫星子:“陛下,当时德国人说这是他们能提供的最好的……” “最好的?最好的一批卖给奥匈了!第二好的留着自己用!最烂的打包卖给我们!”沙皇冲到世界地图前,手指戳着奥匈帝国的位置,“看看!连奥地利人都能骑在我们头上!波罗的海舰队在対马海峡全军覆没,黑海舰队老旧不堪,现在连奥匈帝国都有了三艘无畏舰!而我们呢?” 他转过身,眼睛布满血丝: “俄国,伟大的俄罗斯帝国,欧洲宪兵,斯拉夫民族的领袖——连一艘无畏舰都没有!全世界都在看我们的笑话!日本人在笑,德国人在笑,连奥地利人都在笑!” 外交大臣拉姆斯多夫伯爵小心翼翼地说:“陛下,也许我们可以向英国订购……” “英国?”尼古拉二世冷笑,“英国人会卖给我们无畏舰?在他们刚批准建造十艘自己用的时候?等轮到我们,要等到1910年!1910年!” 他深吸几口气,试图平静,但做不到: “威廉……我亲爱的表弟威廉。他去年怎么跟我说的?‘尼古拉,我最亲爱的表弟,德国和俄国是天然盟友,我们应该共同对抗英国的海洋霸权’。我信了!我花了四百万买他的旧船,我以为这是盟友之间的帮助!” 沙皇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充满被背叛的痛苦: “但他转身就把最好的战舰卖给了奥匈帝国——那个在巴尔干和我们争夺影响力的奥匈帝国!那个支持土耳其对抗我们的奥匈帝国!他把刀递给了我们的敌人!” 比里列夫上将终于鼓起勇气:“陛下,也许……也许这些船不是德国人造的。” “什么?” “情报部门收到一些模糊的报告。”上将快速说,“这些无畏舰的建造地点可能不在德国本土。有迹象指向……奥斯曼帝国边缘的某个地区,可能和华人有关。” “华人?”尼古拉二世皱眉,“你在讲童话故事吗?” “只是猜测,陛下。但德国人不可能完全避开全世界的耳目造出六艘战舰。而且他们卖给奥匈帝国的三艘,交付时间与德国人的差不多——如果是同一家船厂建造的,这就说得通了。” 沙皇沉思了片刻。 然后他说:“查。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楚。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地方……如果真有人能造无畏舰……” 他的眼神变得危险: “那么俄国海军,也需要几艘。不,不是几艘。是十艘,二十艘!俄国必须拥有至少与德国持平的海军力量!” “可是陛下,财政……” “财政?”尼古拉二世笑了,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我们有广袤的土地,有丰富的资源,有无数忠诚的子民。钱……总是能弄到的。”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快速写下一道手谕: “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直接对我负责。任务是:第一,查明这些无畏舰的真正来源。第二,评估我们获得同样战舰的可能性。第三,如果需要,可以采取任何必要手段——包括但不限于贿赂、威胁、破坏、乃至军事行动。” 他把手谕递给比里列夫: “上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要么带回无畏舰,要么带回你的辞职信。” 比里列夫接过手谕,手在颤抖:“是,陛下。” “还有,”沙皇补充,“通知驻柏林大使,取消下周对德国的国事访问。告诉威廉皇帝,我‘身体不适’。让他猜猜,我到底哪里不舒服。” “是。” 所有人退出书房后,尼古拉二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冬宫外冰冷的涅瓦河。 他的表弟威廉,那个总是穿着夸张军装、喜欢发表激烈演讲的德国皇帝,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盟友? 在帝国利益面前,没有盟友,只有傻瓜和骗子。 而尼古拉二世决心,不再当傻瓜。 他要找到那个能造无畏舰的地方,无论它在世界哪个角落。然后,他要让俄国海军,重新成为令人生畏的力量。 到那时,他会亲自邀请威廉来圣彼得堡,参观俄国的无畏舰队。 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沙皇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但笑意很快消失。 因为他知道,要走到那一步,需要钱,需要技术,需要时间——而俄国最缺的,就是时间。 窗外,圣彼得堡开始下雪。 冰冷的雪花落在涅瓦河上,很快融化在黑暗的河水中。 就像俄国曾经的海洋雄心,在技术革命的浪潮中,悄无声息地消融。 除非……除非能抓住那根救命稻草。 无论它在哪儿。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朴茨茅斯海军基地,军官俱乐部。 深夜十一点,大部分宾客已经离开。但二楼的小吸烟室里,还有两个人对坐。 提尔皮茨海军上将,和威廉·梅爵士。 雪茄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缓缓上升。两人面前的威士忌酒杯都空了一半。 长时间的沉默后,威廉·梅终于开口: “阿尔弗雷特,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提尔皮茨想了想:“二十二年。1884年,你在‘不屈号’上任舰长时,我是德国海军观察员。” “那时候你还是个少校,整天拿着笔记本记录一切。”威廉·梅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怀念,“你对我说:‘爵士,皇家海军的每一处细节,都值得德意志海军学习。’” “我说的是真心话。”提尔皮茨啜了一口威士忌,“那时候,皇家海军确实是世界标杆。” “现在呢?” 提尔皮茨没有立即回答。他转动着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 “现在,爵士,现在世界变了。技术变革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三年前,全重炮战舰还是个理论概念。今天,我们有六艘在服役。” “而且你们造出来了。”威廉·梅盯着他,“在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海军情报处那帮人该被枪毙。” “不是他们的错。”提尔皮茨难得地为英国同行说了句话,“有些事……超出了传统情报工作的范畴。” 威廉·梅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你是说,这些船不是在德国造的?” 提尔皮茨不置可否:“爵士,有些问题,我不能回答。但有些事实,你可以自己推断。” 又是一阵沉默。 “费舍尔今天在内阁会议上摔了杯子。”威廉·梅突然说,“他逼着内阁批准了十艘无畏舰的建造计划。一千五百万英镑的额外拨款——财政大臣差点心脏病发作。” “十艘。”提尔皮茨点点头,“这才像费舍尔。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该做什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威廉·梅的声音低沉下来,“这意味着海军竞赛正式开始了。不是以前那种温和的、可控的竞赛。是全力以赴的、赌上国运的竞赛。” “我知道。” “然后呢?德国也会造更多?十二艘?十六艘?直到两国的财政都被拖垮?” 提尔皮茨放下酒杯,身体前倾: “爵士,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英国可以拥有世界第一的海军,而德国不行?为什么英国可以在全球拥有殖民地,而德国只能捡拾残羹剩饭?为什么‘两强标准’——皇家海军必须等于世界第二、第三海军总和——被认为是天经地义,而德国想要一支与国土面积、人口、工业实力相称的海军,就被视为威胁?” 威廉·梅张了张嘴,但提尔皮茨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因为历史,因为传统,因为‘自古以来’。但爵士,时代在变。德意志帝国有六千五百万人口,有欧洲最强大的工业,有世界上最优秀的科学家和工程师。我们要求与自己实力相称的国际地位,这过分吗?” “但海洋霸权……” “海洋霸权不是上帝的恩赐,是实力的体现。”提尔皮茨打断他,“三百年前,西班牙人有海洋霸权。两百年前,荷兰人有。一百年前,法国人差点有。现在,是英国人。那么未来呢?” 他直视着威廉·梅的眼睛: “未来,属于最有资格拥有它的人。” 威廉·梅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苦笑着摇头: “阿尔弗雷特,你变了。二十年前那个谦虚好学的德国少校不见了。” “不,爵士,我没变。”提尔皮茨认真地说,“我依然在学习和追赶。只是现在,我追上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 “明天我们就返航。感谢贵国的招待。请转告费舍尔勋爵——我很期待在海上,与皇家海军的新无畏舰相遇。” 威廉·梅也站起来,两人握手。 很用力的一次握手。 “阿尔弗雷特,最后一个问题。”英国老将说,“这些船……如果真不是在德国造的,那么造它们的人,是谁?他想得到什么?” 提尔皮茨走到门口,回头,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答: “一个被遗忘的国家,想要被世界重新看见。而我们,给了他舞台。” 门关上了。 威廉·梅独自站在吸烟室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被遗忘的国家?舞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港口。远处,威斯特法伦号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明天,这头巨兽就会离开,回到北海。 但威廉·梅知道,它带来的冲击,才刚刚开始。 十艘英国无畏舰的建造计划已经启动,德国必然会回应。法国会恐慌,俄国会愤怒,日本会焦虑…… 世界海军格局,从今天起,正式进入军备竞赛的死亡螺旋。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六艘不该存在的战舰。 和那个没人知道在哪里的造船厂。 威廉·梅拿起电话:“接海军情报处霍尔上校。告诉他,我要那份关于‘波斯湾华人势力’报告的完整版。现在,马上。”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望向东方。 地平线的那一边,太阳很快就会升起。 新的一天。 新的竞赛。 而皇家海军,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 除非,能找到那个神秘的造船者。 或者,找到摧毁他的方法。 第30章 伦敦:法国人的屈辱之旅 伦敦萨沃伊酒店的套房内,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却驱不散房间里的寒意。 法国海军代表团团长,海军中将夏尔·杜布瓦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里的其他五名成员。窗外的泰晤士河在暮色中泛着铅灰色的光,几艘驳船缓缓驶过,像是这个帝国从容不迫的心跳。 “所以,这就是英国人的回答。” 杜布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外交备忘录副本——英国海军部对法国采购请求的正式回复。 “是的,将军。”代表团副团长,海军上校让-皮埃尔·勒克莱尔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他们说:皇家海军目前全力投入本土舰队的现代化,所有造船能力均已饱和。如果要为法兰西共和国建造无畏舰,最早也要等到1909年——而且必须是现有订单全部完成后。” “1909年。”杜布瓦重复着这个年份,转过身来。这位五十五岁的海军将领有着地中海人特有的深色皮肤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三年。三年后德国人会有多少艘?十二艘?十六艘?而我们一艘都没有。” 房间里一片死寂。 勒克莱尔上校走到茶几旁,拿起另一份文件:“技术转让的请求也被拒绝了。英国人说,无畏号的设计涉及皇家海军的核心机密,不可能与任何外国分享——即使是‘传统盟友’。” “‘传统盟友’。”杜布瓦冷笑,“多么美妙的词。需要我们在摩洛哥支持他们对抗德国时,我们是盟友。需要他们的战舰时,我们就是‘外国’。” 他走到壁炉前,拿起铁钳拨弄着木柴,火星四溅。 “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杜布瓦没有回头,“德国人在朴茨茅斯的‘友好访问’结束后,提尔皮茨公开对记者说:‘德意志海军欢迎与所有友好国家的技术交流,包括法国。’他在羞辱我们,同时也在羞辱英国人。” “但德国人不会真的卖给我们。”代表团的技术专家,造船工程师路易·莫罗推了推眼镜,“那只是外交辞令。德国皇帝恨不得我们永远落后。” “所以我们就该在德英之间,像个乞丐一样被踢来踢去?”杜布瓦猛地转身,铁钳重重敲在壁炉的大理石边框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法兰西海军,曾经与英国争夺过世界海洋的霸权!现在呢?现在我们要排队等英国人施舍,还要听德国人嘲讽!” 房间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屈辱。这是这个词在房间里最具体的形状。 勒克莱尔上校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将军,还有一件事。我们从海军情报局收到一份……不太寻常的报告。” “说。” “关于这些无畏舰的真正来源。”勒克莱尔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标着“绝密”的法文文件,“英国人的‘无畏号’确实是他们自己设计的,但德国人的威斯特法伦级……可能不是。” 杜布瓦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过去三年,德国主要的造船厂都没有建造两万吨级战舰的记录。所有大型船坞的工期都是公开的。但是,德国向奥斯曼帝国边缘的波斯湾地区,出口了超过平时五倍的特种钢材和大型机床。” “波斯湾?”杜布瓦接过文件,快速浏览,“那地方除了沙子和游牧民,还有什么?” “有一个……华人社群。”勒克莱尔指着文件中的一段,“大约三十万人,自称‘兰芳遗民’。他们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工业基地,出口粗钢和化工产品。而最近,我们的商船在亚丁湾听到水手们的传言——说波斯湾南岸出现了‘钢铁怪物’。” 杜布瓦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在告诉我,世界上最先进的战列舰,可能是一群华人在沙漠里造出来的?”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我知道。”勒克莱尔苦笑,“但如果德国人真能在本土秘密建造六艘战舰而不被我们发现,那才是更大的奇迹。” 莫罗工程师插话:“从技术角度,也有可能。华人中有很多优秀的工匠。如果他们有完整的图纸,有足够的设备,再加上德国人提供的核心部件……” “然后德国人就把这些战舰当作自己的成果来炫耀?”杜布瓦思考着,“不,这说不通。威廉皇帝那个自大狂,怎么可能允许别人造出‘德意志的骄傲’?” “除非,”勒克莱尔缓缓说,“他有别的目的。比如……隐藏真正的造船能力。或者,那个地方对他有更重要的战略价值。”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许久,杜布瓦开口:“这份报告,海军部怎么看?” “高层很谨慎。一部分人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另一部分人……主张派人去调查。”勒克莱尔顿了顿,“但无论真假,将军,我们现在没有选择。英国人让我们等三年,德国人不会卖给我们,我们自己设计建造至少需要四年——而德国人的枪,已经顶在我们额头上了。” 他走到墙上的欧洲地图前,手指点在摩洛哥的位置: “第一次摩洛哥危机才过去半年,德国皇帝在丹吉尔的演讲还言犹在耳:‘德意志帝国在摩洛哥拥有与其他大国同等的利益’。他们在用海军力量支持外交讹诈。如果我们没有对等的力量……” “下一次危机,我们就得让步。”杜布瓦接过话,“然后是下一次,再下一次。直到法兰西在北非的影响力被彻底清除。”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三杯白兰地,递给勒克莱尔和莫罗。 “先生们,我有个想法——一个疯狂的想法。” 两人接过酒杯,等着他说下去。 杜布瓦举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 “如果……如果那个波斯湾的传言有万分之一是真的。如果那里真的有人能造无畏舰。那么,法兰西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们?” 勒克莱尔手一抖,酒差点洒出来:“将军!那意味着我们要和一个……一个不被国际承认的实体做交易!而且可能激怒德国人,甚至英国人!” “英国人已经拒绝我们了。”杜布瓦冷冷地说,“德国人本来就不是朋友。至于国际承认?”他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国际社会什么时候承认过弱者的权利?如果我们有六艘无畏舰,全世界都会承认我们说得对。” 他喝干杯中的酒: “我要给巴黎发电报。建议派遣一个秘密代表团,以‘工业考察’的名义前往波斯湾。如果那个‘兰芳’真的存在,如果他们真有造船能力……” 杜布瓦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闪闪发光: “那么,法兰西共和国,愿意成为他们的第二个大客户。” 第二天上午,伦敦外交部大楼。 法国海军代表团被安排在会客室等待了整整四十五分钟,才被引见到外交大臣朗斯敦侯爵的办公室。 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怠慢。 “杜布瓦将军,请坐。”朗斯敦侯爵从办公桌后抬起头,脸上是标准的政客微笑,“抱歉让你们久等,早上的内阁会议拖得有点长。” 杜布瓦保持军人姿态笔直地坐下:“没关系,侯爵阁下。我们理解您国务繁忙。” 寒暄之后,直接进入正题。 “关于贵国的采购请求,”朗斯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对面,“海军部已经给出了正式回复。我想你们已经收到了副本?” “是的。”杜布瓦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我们希望,也许有更多讨论的空间。法兰西共和国愿意支付溢价,也愿意在其他领域做出回报——比如在摩洛哥问题上给予贵国更坚定的支持。” 朗斯敦侯爵轻轻摇头,动作优雅但不容置疑: “将军,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政治交换的问题。大英帝国皇家海军正在进行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现代化改造。十艘新无畏舰同时开工,所有船厂、所有工程师、所有熟练工人都已经满负荷运转。”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您知道费舍尔勋爵是怎么说的吗?他说:‘皇家海军现在就像一支被围攻的军队,每一支枪、每一发子弹都不能分给别人,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 “最亲密的朋友。”杜布瓦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那么,侯爵阁下,您认为法兰西共和国应该如何在德国海军的压力下,保护自己的海外利益和国家安全?” “外交途径。”朗斯敦立刻回答,“欧洲的均势外交已经维持了三十年的和平。德国人展示力量,但并不意味着他们会使用力量。只要我们保持冷静和克制……” “保持冷静和克制,看着德国人一艘接一艘地造无畏舰?”杜布瓦打断他,这次没有掩饰语气中的愤怒,“侯爵阁下,当您的家门口有六门大炮指着您时,您会建议邻居‘保持冷静’吗?” 气氛骤然紧张。 朗斯敦侯爵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将军,请注意您的言辞。” “我很注意。”杜布瓦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英国外交官,“所以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在说什么:大英帝国正在抛弃自己的盟友,让盟友独自面对来自德国的威胁。” “没有人被抛弃……” “那么请给我一个确切的日期!”杜布瓦提高了音量,“不是‘1909年以后’,不是‘现有订单完成后’。一个确切的、白纸黑字的日期,法兰西海军什么时候能得到第一艘无畏舰?” 朗斯敦沉默了。 他做不到。因为英国海军部给外交部的指示很清楚:不能给法国人任何明确的承诺。英国的造船能力必须优先满足自己的需求——这是费舍尔用摔碎首相瓷器换来的铁律。 “您看。”杜布瓦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比刚才的愤怒更可怕,“连一个虚假的承诺都不愿意给。这就是贵国所谓的‘传统友谊’。” 他转身走向门口,但在手碰到门把时,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朗斯敦侯爵说: “侯爵阁下,请转告贵国海军部和内阁:当法兰西被迫寻找其他途径来保护自己时,希望你们不要惊讶。毕竟,生存是任何国家的第一本能。” “其他国家途径?”朗斯敦皱起眉头,“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 杜布瓦终于转过身,脸上是一个冰冷的微笑: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很大。而绝望的人,会去所有可能的地方寻找希望。” 门开了,又关上。 法国海军代表团离开了。 朗斯敦侯爵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眉头紧锁。他拿起电话:“接海军部费舍尔勋爵办公室……对,现在。”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看向窗外。伦敦的阴天一如既往,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永远不会放晴。 电话接通了。 “费舍尔?我是朗斯敦。法国人刚才来过了,很不高兴……不,不仅仅是失望,是愤怒。杜布瓦将军说了些奇怪的话,关于‘寻找其他途径’……是的,我也觉得不对劲。你们情报处有没有收到什么风声?关于其他国家可能获得无畏舰的渠道?” 听筒那头传来费舍尔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朗斯敦听着,脸色渐渐变了。 “波斯湾?华人?你确定这不是天方夜谭?……已经派人去调查了?上帝……如果这是真的……” 他挂断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法国人的威胁不是空穴来风。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其他获得无畏舰的途径——无论那途径多么不可思议——那么英国在摩洛哥问题上的筹码就会大大减少。 更重要的是,如果无畏舰技术开始扩散…… 朗斯敦停下脚步,拿起另一部电话:“给我接驻巴黎大使馆。告诉大使,我需要一份紧急报告:法国海军部最近有没有异常的人员调动或预算分配?特别是……与中东或远东相关的。” 放下电话后,这位老练的外交官感到一阵寒意。 世界正在以他无法理解的速度改变。 而大英帝国引以为傲的外交手腕,在技术的绝对差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第31章 柏林:日本人的再次挫败 柏林帝国酒店,山本权兵卫坐在套房的会客室里,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英国海军部的正式回函,礼貌但坚决地拒绝了日本的采购请求,理由是“造船能力有限,需优先满足本土需求”。 第二份是德国外交部的备忘录,委婉地表示“威斯特法伦级目前不对外出售”,并建议日本“可以考虑其他级别的舰艇”。 第三份是东京发来的密电,只有一行字:“帝国海军需要无畏舰,不惜代价。” 山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位日本海军大将,日俄战争的英雄,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已经在欧洲奔波了一个月,伦敦、柏林、巴黎、罗马……所有可能的渠道都试过了。答案都一样:不。 不是因为日本没钱——明治政府为了海军建设,可以榨干国民最后一分钱。 不是因为日本不重要——打赢俄国后,全世界都承认日本是远东的新兴强国。 而是因为……他们不想让日本拥有同等级的力量。 “山本阁下。” 声音从门口传来。山本睁开眼睛,看到他的副官,海军中佐铃木贯太郎站在那儿,脸色同样凝重。 “进来吧,铃木君。” 铃木中佐走进房间,关上房门:“刚刚从奥地利使馆得到消息,奥匈帝国获得的三艘无畏舰,已经完成海试,正式加入舰队了。” 山本苦笑:“连奥地利都有了。” “而且,”铃木压低声音,“有未经证实的传闻说,这些船可能不是在德国本土建造的。” 山本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铃木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欧洲,停在波斯湾:“我们的情报员在新加坡听到一些水手的闲谈,说那里有一个华人建立的工业基地,规模庞大,甚至能建造大型船舶。德国人频繁地向那个地区运送工业设备。” “华人?”山本皱起眉头,“在波斯湾造无畏舰?这听起来像小说。”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铃木说,“但所有的正常渠道都走不通了,阁下。英国人说等,德国人说不,法国人自己都没有……帝国海军等不起。联合舰队在対马海战虽然胜利,但损耗严重。如果现在与德国或美国在远东发生冲突……” 他没说完,但山本懂。 日本赌上国运打赢了俄国,但赢得精疲力尽。就像一个拳击手拼尽全力击倒了对手,自己却也摇摇欲坠,这时如果再有挑战者上台…… “我们需要无畏舰。”山本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柏林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是一艘,是至少四艘。没有它们,我们在远东的利益就像没有篱笆的花园,谁都可以进来摘一朵花。” 铃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阁下,也许……我们应该去那个传闻中的地方看看。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造船基地,如果真的有人能造无畏舰……” “然后呢?”山本转过身,“即使是真的,他们会卖给日本吗?德国人已经控制了那里,英国人很快也会注意到。我们凭什么插一脚?” “凭帝国海军的决心。”铃木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凭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山本盯着他的副官看了很久。 任何代价。 这四个字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铃木君,”山本缓缓开口,“你听说过‘苍龙’计划吗?” 铃木摇头。 “海军军令部在我来欧洲前,给我看过一份绝密计划。”山本走回桌旁,从保险箱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苍龙”两个汉字,“如果所有合法途径都走不通,那么……就采取非合法途径。” 铃木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发白。 “阁下,这太冒险了!如果被抓住……” “如果被抓住,就是某个‘激进军官’的独断专行,与帝国政府无关。”山本面无表情,“但如果成功……我们就能获得无畏舰的设计图纸,甚至可能……获得一个造船基地。”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波斯湾的位置: “荷兰人在南洋压迫华人,英国人在亚洲看不起黄种人,德国人把我们当工具……所有人都认为,日本应该安分守己地做个二流国家。” 山本的手掌重重拍在地图上: “但帝国海军用対马海峡的胜利证明了,黄种人也能打败白种人!现在,我们要再次证明,日本有资格拥有最好的战舰,有资格成为真正的世界强国!”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铃木君,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就离开柏林,经伊斯坦布尔前往巴士拉。我要亲眼看看,那个传闻中的地方到底有什么。” “那如果……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执行‘苍龙’计划的B方案。”山本的声音冰冷,“调查英国‘无畏号’的船厂安保,寻找渗透的机会。帝国海军必须获得无畏舰,不惜任何代价,不择任何手段。” 铃木中佐立正低头:“遵命!” 山本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清酒——这是他特地从日本带来的。递一杯给铃木: “为了帝国海军的未来。” “为了帝国。”铃木一饮而尽。 酒很烈,灼烧着喉咙。 就像日本此刻的处境,疼痛,但必须吞下去。 因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力量,就连痛苦的权利都没有。 波斯湾的热风一如既往地吹拂着迪拜港。但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行政楼会议室里,陈峰正在听取王文武从新加坡发回的最新报告。 “德国第二批订单的预付款,三百六十万英镑的黄金,已经存入瑞士银行。”李明远——王文武的副手,暂代商务部长职务——念着电报,“德国人要求将交付期压缩到十四个月,他们愿意额外支付百分之十的加速费。” “十四个月……”陈峰手指轻敲桌面,“告诉船厂,可以做到,但需要德国方面提供更多技术支持和特殊材料。特别是大型轴承和高压密封件,我们自己生产还不过关。” “是。”李明远记下,“另外,德国外交使团发来正式照会,希望在下个月派一个‘工业技术交流团’来访,人数约三十人,包括海军工程师、冶金专家和军事顾问。” 陈峰挑了挑眉:“军事顾问?他们想干什么?” “照会上说,是为了‘更好地理解我方工业能力,以便提供更有针对性的技术支持’。”李明远顿了顿,“但王部长在新加坡的分析认为,这可能是德国人想加强对我们控制的手段。他们不放心让一个能造无畏舰的势力完全独立。” 陈峰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当然不放心。威廉皇帝希望我们是他听话的工具,而不是平等的合作伙伴。” 他思考了几秒: “同意他们来访。但划出明确边界:技术交流仅限于民用工业领域,军事相关设施不对外开放。另外,要求他们的交流团里必须包括光学仪器和特种合金方面的专家——这是我们急需的技术。” “明白。” “还有吗?” 李明远翻到下一页:“有两份……不寻常的接触请求。” “说。” “第一份来自法国。一个自称‘法国非洲矿业公司’的代表,从吉布提发来电报,询问是否可以访问我们的‘工业基地’,探讨‘矿业设备采购和技术合作’的可能性。但王部长查过,这家公司成立不到三个月,背景模糊。” 第32章 同志们,你们说是否允许日本船只靠岸? 陈峰眼睛微微眯起:“法国人……终于找上门了。” “您认为他们是冲着战舰来的?” “不然呢?法国人现在应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陈峰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法国位置,“德国有六艘无畏舰,奥匈有三艘,英国马上有一艘,而且还在造十艘。法国一艘都没有,还被英国人拒绝。他们不着急才怪。” “那我们要接触吗?” “接触,但要谨慎。”陈峰转过身,“法国人能给我们什么?钱,他们不如德国人充裕。技术……他们有些领域可能比德国人强,比如光学和航空。但最重要的是,他们能提供国际政治上的掩护——一个欧洲大国的‘事实承认’,对我们很有价值。” “风险呢?” “风险是激怒德国人。”陈峰走回座位,“所以我们不能主动,要等法国人开出足够高的价码。告诉他们:欢迎商业考察,但必须通过正式外交渠道提出申请——我们虽然不被承认,但程序要走得像一个国家。” 李明远点头:“第二份接触请求……更奇怪。来自一艘在阿拉伯海活动的日本商船,询问是否可以停靠迪拜港‘补充淡水和食物’。船名是‘春日丸’,注册地神户。” “日本?”陈峰皱起眉头,“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王部长分析,日本在远东击败俄国后,海军损耗严重,急需新舰。但他们向英德求购都被拒绝,可能也在寻找其他途径。” 陈峰的直觉立刻拉响了警报。 日本人和德国人、法国人、英国人都不一样。这个国家有着极其强烈的危机感和扩张欲,为了获得技术优势,可以不择手段。 “告诉港口管理处:允许‘春日丸’停靠商业码头补充补给,但限制船员上岸区域。加强‘豹巢’和炼油区的警戒,安排反情报人员混入码头工人,监视日本船员的一举一动。” “您怀疑他们会搞间谍活动?” “不是怀疑,是肯定。”陈峰冷冷地说,“日本海军现在就像饿狼,闻到了肉味。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这里的肉有主人,而且主人手里有枪。” 李明远快速记录着所有指令。 这时,王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脸色凝重: “少爷,出事了。” “什么事?” “我们在澳大利亚的铁矿采购代理发来急电,说英国殖民当局突然加强了对矿业出口的审查,特别是‘战略矿产’流向‘未明确最终用户’的交易。”王伯把电报递给陈峰,“我们通过多层代理控制的三个矿场,有两个被暂时冻结了出口许可。” 陈峰快速浏览电报,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冷了下来。 “英国人开始警惕了。”他放下电报,“他们可能还没完全搞清楚我们在做什么,但已经意识到有大量战略资源流向了这个方向。” “怎么办?没有足够的铁矿石,船厂和钢铁厂都会受影响。” “启动备用方案。”陈峰果断道,“联系我们在智利的代理,加大从那里的采购。另外,通过荷兰商人,从苏门答腊和婆罗洲购买低品位矿石——虽然冶炼成本高,但总比断供强。” 他顿了顿,看向李明远: “还有,通知所有在外采购的团队:从今天起,所有交易必须更加分散,更多使用中间商,付款方式改用瑞士银行不记名汇票。我们要在英国人完全摸清我们的底细前,建立起至少六个月的原材料储备。” “六个月?那需要巨额资金……” “钱不是问题。”陈峰打断他,“德国人的黄金马上就到,法国人如果真想要战舰,也会带黄金来。问题是时间。我们要和时间赛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港口的汽笛声隐约传来,那是又一批物资船到港了。 陈峰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海面上来往的船只。那些船上载着矿石、机器、粮食……也载着各国间谍、商人、冒险家。 这个世界开始注意到这个波斯湾角落里的异常了。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难,更危险。 “王伯,”陈峰没有回头,“召集所有部长和主要工厂负责人,明天上午开会。” “是,少爷。会议主题是?” 陈峰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个人: “主题是:‘如何在风暴眼中生存和发展’。我们要让所有人明白——列强已经盯上我们了。从现在起,每一吨钢、每一发炮弹、每一滴油,都可能决定兰芳是崛起,还是被扼杀在摇篮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告诉他们,最艰难的时刻,要来了。” 法国海军部大楼,深夜。 部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海军部长加斯顿·汤姆森坐在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杜布瓦将军从伦敦发回的紧急报告,详细描述了与英国人交涉的全过程,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寻找其他途径”。 第二份是海军情报局关于“波斯湾华人工业基地”的分析报告,结论是“虽难以置信,但值得调查”。 第三份是总理乔治·克列孟梭的亲笔批示:“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法兰西海军不落后于德国。授权采取所有必要措施。” 汤姆森部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今年六十二岁,在海军服役四十年,经历过法国海军的辉煌与衰落。他亲眼看着法国舰队从世界第二滑落到如今的地步——落后于英国,落后于德国,甚至可能很快落后于美国。 而现在,德国人的无畏舰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法兰西的头顶。 “部长先生。” 敲门声响起,杜布瓦将军推门进来。他刚从伦敦赶回巴黎,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锐利。 “夏尔,坐。”汤姆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伦敦之行……辛苦了。” “毫无收获。”杜布瓦坐下,直言不讳,“英国人把我们当乞丐打发。朗斯敦侯爵甚至不愿意给一个虚假的承诺。” “我猜到了。”汤姆森叹了口气,“英国人现在自顾不暇。费舍尔逼着内阁批准了十艘无畏舰的计划,他们的船厂未来三年都别想接外单。” “所以我们不能等。”杜布瓦身体前倾,“部长,我建议立即启动‘东方计划’。派人去波斯湾,与那个‘兰芳’接触。如果传言有万分之一的真实性……” “风险太大了。”汤姆森打断他,“和一个不被国际承认的实体做军火交易?如果被德国人发现,如果被英国人知道,外交后果不堪设想。” “那如果德国人已经有了六艘无畏舰,而我们一艘都没有,外交后果就堪设想了吗?”杜布瓦反问,“部长,您知道现在海军内部是什么气氛吗?沮丧,愤怒,恐惧。军官们私底下说,如果现在和德国发生冲突,法国舰队只能躲在港口里——因为出海就是靶子。” 第33章 资金分配会议:每一分钱都要听见响声 汤姆森沉默了。 他知道杜布瓦说得对。海军内部的士气问题,甚至比装备问题更严重。一支不相信自己能赢的军队,有再好的装备也没用。 “而且,”杜布瓦压低声音,“我们不是完全没有筹码。” “什么意思?” “技术。”杜布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清单,“我咨询了军工委员会。法国在某些领域,比德国人领先。比如光学仪器——我们的测距仪精度世界第一。比如航空发动机——莱特兄弟去年在法国做了飞行表演后,我们的工程师已经改进了设计。还有特种合金、机械加工……” 他把清单推到汤姆森面前: “我们可以用技术换技术。德国人给了那个‘兰芳’造船能力,但可能保留了最核心的技术。如果我们愿意分享这些……他们可能会更愿意与我们合作。” 汤姆森看着那份清单,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这是一场豪赌。赌那个波斯湾的传言是真的,赌那里的人愿意与法国交易,赌交易能保密到法国获得无畏舰…… 但如果赌赢了呢? 如果法国能获得无畏舰,甚至获得独立建造无畏舰的能力…… “你需要多少人?”汤姆森终于开口。 杜布瓦眼睛一亮:“一个精干的小组。我亲自带队,带上两名造船专家、一名轮机工程师、一名冶金专家,再加上两名外交部的官员——以‘法国非洲矿业公司’的名义。” “杜布瓦将军,”汤姆森严肃地看着他,“我必须提醒你:如果这个任务失败,如果被曝光,你就是替罪羊。海军部、政府,都会否认与你的任何关系。你可能会上军事法庭。” “我知道。”杜布瓦站起身,立正,“但如果成功,法兰西海军就有救了。” 汤姆森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杜布瓦面前。这位老部长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将军的肩膀: “夏尔,法兰西海军的未来,就拜托你了。” “为了法兰西。”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一种悲壮的光芒。 他们都知道,法国已经没有选择。在欧洲大陆上,德国陆军已经占据优势。如果海洋再被德国海军控制,法国就真的被锁死了。 必须破局。 无论用什么方法。 “什么时候出发?”汤姆森问。 “三天后。”杜布瓦说,“我们先到马赛,然后乘船前往吉布提,再从那里找船去波斯湾。全程使用假身份,通信用一次性密码。” “经费呢?” “总理已经批准了特别预算。”杜布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瑞士银行的不记名汇票,面额五十万法郎,“第一笔。如果真有交易,后续会有更多。” 汤姆森看着那张支票,苦笑:“用这么多钱,去买一个可能不存在的希望。” “部长,”杜布瓦认真地说,“在海上,有时你必须在浓雾中航行,凭着罗盘和信念前进。现在我们就在浓雾中,而那个波斯湾的传言,就是我们的罗盘。” 他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汤姆森部长独自站在办公室里,许久,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巴黎的夜景。 塞纳河在夜色中流淌,就像时间,从不停留。 法国曾经是欧洲的灯塔,是文明的象征。但现在,这盏灯正在黯淡。 必须重新点亮它。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波斯湾。 行政楼大会议室里,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空气中有种紧绷的兴奋感,像是暴风雨前的低压。 陈峰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左边是德国第二批订单的预付款到账确认书——三百六十万英镑黄金,已存入瑞士银行。中间是“猎豹计划”第三季度进度报告。右边是一份刚收到的密电,来自王文武的新加坡办事处,汇报法国特使已抵达吉布提,预计十天后抵达波斯湾。 “人都到齐了。”王伯环视全场,清了清嗓子,“少爷,可以开始了。” 陈峰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十二个人——各部部长、主要工厂负责人、船坞总工、军方代表。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期待,也有担忧。 “今天只有一个议题。”陈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三百六十万英镑,怎么花。”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虽然大家都知道这笔钱到了,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还是让人心跳加速。 “王伯,你先说说总体预算分配方案。” 王伯戴上老花镜,翻开厚厚的笔记本:“按照少爷之前的指示,老朽初步拟定了分配方案。请大家听好——” “第一,工业扩张,一百二十万英镑。主要用于:扩建二号、三号钢铁厂,新建特种合金车间,采购大型龙门吊、精密机床,扩建化工厂特别是炸药和合成氨生产线。” “第二,基础设施建设,八十万英镑。修建连接港口、工厂区、矿区和居住区的标准轨距铁路第一期工程,扩建发电厂,建设第一座现代化炼油厂,扩建自来水厂和污水处理系统。” “第三,农业开发,五十万英镑。在绿洲地区打五十口深井,修建灌溉系统,从印度和埃及引进耐旱作物种子,扩大温室蔬菜种植面积。” “第四,教育体系,三十万英镑。扩建技术学校,建立中等专业学校,派遣首批二十名优秀学生赴德国留学,高薪聘请欧洲教师。” “第五,全球采购和战略储备,八十万英镑。用于王部长团队在澳大利亚、智利、南非等地的矿石采购,以及粮食、药品等必需品的储备。” 王伯念完,摘下眼镜看向陈峰:“少爷,这是大致分配。具体项目预算还需要各部门细化。” 陈峰还没开口,基建部长周年先说话了。 “大统领,八十万英镑修铁路、电厂、炼油厂……不够。”这位四十多岁的建筑专家摇着头,手指在桌上划着计算,“光是铁路,从港口到内陆矿区,全程六十公里,按最低标准每公里造价也要四千英镑,这就是二十四万。发电厂扩建至少十五万,炼油厂二十万,自来水系统十万……这还没算人工和意外开支。” “那就压缩。”工业部长李明远立刻反驳,“周部长,现在是特殊时期。铁路可以先修单轨,电厂可以用简化的设计方案,炼油厂规模缩小三分之一……” “缩小?”钢铁厂负责人刘永福拍桌子了,“李部长,你知道‘猎豹计划’需要多少特种钢材吗?知道燃油锅炉需要多少重油吗?炼油厂规模缩小,船厂那边就要停工待料!” “那你说怎么办?钱就这么多!” “够了。” 第34章 照单全收 陈峰两个字,让争吵停了下来。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 “我今天召集大家,不是来听你们吵钱不够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来听解决方案的。周年,你说铁路造价高——如果不用进口钢轨,用我们自己产的,能省多少?” 周年愣了一下,快速计算:“我们现在的轧钢机能生产中型钢轨,质量不如德国货,但可以用。如果全部自产……能省三分之一,大概八万英镑。” “那就用自产的。”陈峰转向刘永福,“刘厂长,钢铁厂能按时供应所需钢轨吗?” “能!”刘永福挺直腰板,“只要矿石供应不断,我保证三个月内交付全部钢轨!” “好。”陈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又看向李明远,“发电厂简化设计,功率会下降多少?” “如果用蒸汽轮机代替一部分汽轮机组,功率会下降百分之二十,但建设时间缩短四个月,造价减少四万英镑。” “可以接受。”陈峰点头,“炼油厂规模保持原设计,但分两期建设。第一期先满足船厂和电厂需求,第二期等下一笔资金到位。” 他快速做着决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每个回答都精准果断。会议室里只剩下陈峰提问的声音和各部长回答的声音,偶尔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二十分钟后,陈峰放下笔,抬起头。 “调整后的方案:工业扩张一百一十万,基建七十万,农业五十万,教育三十万,采购一百万能。总支出三百六十万,正好。”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 “但我要强调一点:这笔钱不是用来慢慢发展的。每一分钱,都要在六个月内看见实实在在的成果。钢铁厂扩建,我要看到月产量从一万吨提升到三万五千吨。铁路第一期,我要看到三十公里通车。炼油厂第一期,我要看到日处理原油五百吨。能做到吗?” 短暂的沉默。 然后,刘永福第一个站起来:“大统领,钢铁厂保证完成任务!完不成,我刘永福跳进炼钢炉!” 周年跟着站起:“基建部保证铁路三十公里六个月通车!我们可以三班倒,人停机不停!”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陈峰也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先生们,这不是普通的建设项目。这是兰芳的生死之战。德国人用黄金买我们的船,不是做慈善,是要用我们牵制英国。法国人马上要来,是想从我们这里找到对抗德国的武器。英国人已经在警惕我们,日本人可能在暗中窥视。”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如果我们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强大起来,不能造出更多更好的船,不能建立起完整的工业体系,那么当列强发现我们只是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时——” 陈峰顿了顿,让每个字都砸进在场人的心里: “波斯湾这片土地,就会变成列强的殖民地。而我们三十万华人,要么再次流亡,要么成为二等公民。兰芳复国,将永远是个梦。”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以,”陈峰缓缓坐下,“散会后,我要你们每个人提交详细的实施计划和时间表。我要知道每一天要做什么,每一周要完成什么,每个月要达到什么目标。王伯会组建一个督导组,每周向我汇报进度。” “是!”整齐的回答。 “最后,”陈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告诉大家,这六个月会很苦。但六个月后,当铁路通车,当新钢厂投产,当‘猎豹’号下水……我们将拥有与列强对话的真正资本。到时候,我们不仅能卖船给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南洋地图前,手指点在婆罗洲: “我们还能回家。” 掌声响起。不是热烈的掌声,而是沉闷的、有力的拍手声,像战鼓,像心跳。 散会后,陈峰单独留下了王伯。 “少爷,您这样逼他们,压力会不会太大了?”王伯有些担忧。 “压力大才能出奇迹。”陈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港口,“王伯,您知道吗?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历史上那些华人国家——兰芳、戴燕、顺塔——如果它们当年有我们现在的工业能力,会不会灭亡?” 王伯沉默了许久,缓缓摇头:“不会。当年荷兰人的炮舰只有几门小炮,如果我们有钢铁厂,自己能造枪炮……十个荷兰东印度公司也不够看。” “所以技术才是根本。”陈峰转身,眼神坚定,“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建钢厂,修铁路,造战舰……不只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补上华人几百年来缺失的一课: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工业力量,就没有生存权利。” 窗外传来汽笛声,又一艘货轮进港了。船上载着从澳大利亚运来的铁矿石,从智利运来的铜锭,从德国运来的机床。 每一船货物,都是兰芳未来的基石。 “对了,”陈峰想起什么,“王文武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刚收到电报。”王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法国特使杜布瓦将军已经离开吉布提,乘坐一艘英国籍货轮‘海鸥号’前往波斯湾。预计七天后抵达。同行的有六个人,都是专家。” “告诉港口,按照A级商务代表团规格接待。”陈峰想了想,“安排他们住在新建的外宾接待处,派最好的翻译,饮食按欧洲标准。但活动范围要限制——只能参观民用工厂和港口公共区域。” “明白。”王伯记下,“还有,德国技术交流团的名单发来了。三十个人,包括八个海军工程师,五个轮机专家,四个火炮设计师,还有冶金、光学、无线电方面的专家。阵容很强大。” 陈峰笑了:“威廉皇帝这是下血本了。既想摸清我们的底细,又想用技术捆绑我们。” “那我们……” “照单全收。”陈峰果断道,“他们想学什么,只要不是核心机密,都可以教。但我们要学的东西更多——特别是光学测距仪、特种合金、无线电这些他们可能藏着掖着的技术。” 第35章 这很难 “怎么学?” “用我们的技术换。”陈峰眼中闪着光,“‘猎豹’的蒸汽轮机布局比威斯特法伦级更先进,燃油锅炉效率更高。用这些‘非核心’但足够诱人的技术,换他们手里真正的好东西。” 王伯会意地笑了:“少爷这是要空手套白狼啊。” “不,”陈峰摇头,“是技术换技术,公平交易。只不过……我们知道什么真正值钱,他们可能不知道。”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把波斯湾的海面染成金色。 漫长的一天即将结束。 但兰芳的进击,才刚刚开始。 新加坡,莱佛士酒店套房。 王文武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杯冰水,看着下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这个英国在远东最重要的殖民城市,此刻正是华灯初上时分。 但他没心情欣赏夜景。 套房客厅里,三部电话此起彼伏地响着。三个助手用英语、法语、德语接听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电话,快速记录,然后交给王文武过目。 “老板,悉尼来电。”一个助手递上记录纸,“BHP公司同意出售皮尔巴拉地区两处矿场的五年开采权,但要求预付百分之三十,并且全部用英镑结算。” 王文武扫了一眼价格:“答应他们。但要求附加条款:如果因为政治原因导致出口中断,他们要赔偿我们所有预付金的三倍。” “这……他们会答应吗?” “会。”王文武冷笑,“英国人现在缺钱造军舰,矿业公司更是急着变现。去谈,态度强硬点。” 助手刚离开,另一个助手又来了。 “智利硝石公司回电了。他们愿意出售阿塔卡马沙漠三号矿区的百分之四十九股权,但要求我们提供采矿设备和技术支持。” “股权不要,我们要长期采购合同。”王文武快速指示,“告诉他们,兰芳贸易公司可以签订十年期合同,每年采购五万吨硝石,价格按国际市场价浮动。但我们必须有优先采购权。” “那设备和技术……” “可以给。”王文武想了想,“从德国买二手的采矿设备转卖给他们,差价我们赚。技术支援派两个工程师过去——从新移民里找,有矿山经验的。” “是。” 第三个助手等到前两个都走了,才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日本商社‘三井物产’的人想见您。他们说……有特殊渠道可以弄到精密机床,包括德国禁止出口的五轴联动铣床。” 王文武猛地转身:“日本人?他们怎么知道我们需要这个?” “不清楚。但来的人出示了神户一家机械厂的介绍信,看起来是正规商人。” “不见。”王文武果断摇头,“告诉前台,我不在。另外,通知我们在日本的所有采购代理,暂停一切交易,等我的进一步指示。” 助手有些不解:“老板,五轴铣床是我们急需的,日本人如果能提供……” “日本人提供的任何东西,价格都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王文武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他们现在像饿狼一样在找无畏舰的来源,突然主动接近我们,绝没好事。” 他放下酒杯,走到书桌前,摊开世界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十几个红点——澳大利亚的铁矿、智利的铜矿和硝石、马来亚的锡矿、南非的铬矿、印度的锰矿……每一个红点都代表兰芳正在建立或已经建立的采购渠道。 但这些都是公开的、合法的商业交易。 还有一些蓝点,标记在更隐蔽的地方:瑞士的银行账户、巴拿马的离岸公司、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这些是王文武花了三个月时间建立的金融网络,用于分散资金流向,隐藏真正的买家身份。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英国人的电话。 王文武接起听筒,对方说的是带苏格兰口音的英语: “王先生吗?我是麦克唐纳,爱丁堡信托公司的。您委托我们收购的克莱德银行百分之五股权,已经完成交易。现在您是银行的第五大股东,有权提名一位董事。” “很好。”王文武用流利的英语回答,“提名我的助手罗伯特·陈。另外,通过银行渠道,收购利物浦造船设备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要分散在至少五个不同名字下。” “明白。不过王先生,最近英国贸易部加强了对战略产业外资收购的审查,特别是涉及造船和军工的……” “所以要用英国本土的信托公司做中间层。”王文武打断他,“佣金我可以再加百分之零点五。但我要求一个月内完成。” “我们会尽力。” 挂断电话,王文武揉了揉太阳穴。 这盘棋太大了。用德国的黄金,通过瑞士银行转到英国信托公司,收购英国造船企业的股份,再用这些企业的名义采购原本禁止出口的设备,最后转运到波斯湾…… 每一步都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每一步都可能被英国情报部门盯上。 但必须这么做。 因为“猎豹计划”需要的很多设备,是德国人不愿意给,英国人禁止出口的。只有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才能一点点弄到手。 “老板。”第一个助手又回来了,脸色有些难看,“刚收到孟买办事处的电报。英国印度殖民当局突然宣布,对所有出口的铁矿石、锰矿石、铬矿石加征百分之十五的‘战略资源税’。我们的采购成本要大幅增加了。” 王文武眉头紧锁。 这不是巧合。英国人在收紧战略资源的出口管制,明显是针对某个或某些特定买家。 “通知所有采购点,”他快速决策,“立即执行B计划:所有采购合同改签为‘到岸价’,把税收成本转嫁给卖方。如果他们不同意,就威胁取消合同——同时让备用供应商准备好接单。” “可是这样会得罪现在的供应商……” “他们不敢。”王文武冷笑,“现在全球矿业市场供过于求,我们是大买家。英国人可以加税,但矿主们不会愿意失去订单。去谈,态度要强硬。” 助手匆匆离开。 王文武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雪茄——这是他唯一的奢侈习惯。 夜色中的新加坡港,停泊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英国的货轮,德国的邮轮,日本的商船,荷兰的油轮……这是一个微缩的世界,列强在这里交汇、竞争、交易。 而兰芳,这个不被承认的名字,正在通过金钱的力量,悄悄编织一张覆盖全球的资源网络。 雪茄烟雾在夜风中消散。 王文武想起离开波斯湾前,陈峰对他说的话: “文武,你要做的不是简单的采购。是要用金钱开路,在列强控制的全球贸易体系中,撕开一道口子。让资源流向我们需要的地方,同时隐藏我们的真实意图。” “这很难,少爷。” “所以我才派你去。”当时陈峰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深邃,“因为你是我们当中最懂这个世界游戏规则的人。你知道怎么用他们的规则,达成我们的目的。” 第36章 要不要换个名字,比如定远号? 王文武深吸一口雪茄。 是的,他懂。他懂怎么和英国商人讨价还价,懂怎么利用德国人的傲慢,懂怎么避开法国人的猜疑,懂怎么警惕日本人的狡猾。 但他也懂,这场游戏的风险。 如果被英国人发现他们在绕过出口管制,如果被德国人知道他们在暗中接触法国人,如果被日本人摸清他们的底细…… “豹房”禁区,七号船坞。 巨大的“复兴号”舰体已经初具雏形。长达262米的钢铁身躯横卧在船坞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四座双联装炮塔的基座已经安装完毕,高大的舰桥结构正在焊接。 但此刻,船坞内的气氛却像凝固了一样。 刘永福总工程师站在轮机舱安装区,脸色铁青。他面前是一台刚刚吊装就位的蒸汽轮机高压缸体——按照设计,这台缸体应该和传动轴完美对接,但现在,对接误差超过了三毫米。 “怎么回事?”刘永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负责安装的工段长老周满头大汗:“总工,我们检查过了,不是安装问题。是缸体本身的加工精度不够,内孔椭圆度超标了。” “哪家加工的?” “我们自己的三号机械车间。”老周的声音越来越小,“负责镗孔的是老李,他是我们最好的镗工,可是设备……咱们那台二手镗床用了二十年了,精度本来就不够,加上最近连续三班倒……” “够了。”刘永福打断他,“现在不是找借口的时候。误差多少?” “最大处三点二毫米,最小处一点八毫米。” 三点二毫米。听起来很小,但对高速旋转的蒸汽轮机来说,这是致命的。偏心运行会导致振动加剧,轴承过热,甚至整个转子报废。 “拆下来。”刘永福果断下令,“重新加工。” “总工!”老周急了,“拆装一次至少两天,重新加工要三天,热处理要一天……这就六天!工期已经拖后了,大统领那边……” “大统领要的是一艘能打仗的船,不是一个摆设!”刘永福提高了音量,“精度不够,硬装上去,试车的时候炸了,谁负责?你?我?” 老周低下头不说话了。 刘永福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有几个方案?” 旁边的技术员小陈翻开笔记本:“第一,拆下重新加工,用现有设备慢慢磨,但精度可能还是达不到要求。第二,联系德国人,看能不能紧急订购一台新的高压缸体,但海运时间至少两个月。第三……”他顿了顿,“尝试用现场修配的方式,手工研磨到要求精度。” “手工研磨?”刘永福皱眉,“三百公斤的缸体,手工研磨到误差小于零点零五毫米?这得多高水平的技术?” “我可以试试。”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众人回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工装、双手布满老茧的老师傅走了过来。 “老韩?”刘永福认出了他,“你不是在锅炉车间吗?” “听说这边出问题了,过来看看。”韩师傅走到缸体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内壁,又拿出千分尺量了几个点,“给我一台手动研磨机,两个最好的徒弟,七十二小时。我保证误差小于零点零三毫米。” “老韩,这不是闹着玩的。”刘永福严肃地说,“蒸汽轮机高压缸,转速每分钟三千转,压力三十五公斤。精度不够,会死人的。” “我知道。”韩师傅站起身,目光平静,“我爹是上海江南造船厂的老师傅,我从小在船厂长大。甲午海战前,我爹他们修‘定远’号的主炮塔基座,误差比这还大,也是手工一点点磨出来的。” 他顿了顿:“后来‘定远’号在黄海海战,主炮塔转了一整天,一点问题没有。手艺人的手,有时候比机器准。” 刘永福看着这位老工人,又看看那台缸体,内心在激烈斗争。 工期压力巨大,但质量绝不能妥协。 “你需要什么?”他终于问。 “一间干净的工棚,恒温控制。最好的研磨膏和油石。两个心细手稳的年轻人打下手。还有……”韩师傅想了想,“每天保证八小时睡眠,不能赶工。研磨是精细活,手抖一下,全废了。” “好。”刘永福下定决心,“老周,立刻安排工棚。小陈,去仓库领最好的研磨材料。从现在起,韩师傅全权负责这台缸体的修复工作,所有人配合他。” 命令下达,人群散开去准备了。 刘永福把韩师傅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老韩,实话告诉我,有几成把握?” 韩师傅伸出五根手指,又收起两根:“七成。剩下的三成,看天。” “看天?” “看手气。”老师傅笑了,笑容里有种匠人特有的自信和坦然,“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机器有机器的准头,人手有人手的灵气。有时候啊,手摸上去的感觉,比千分尺还准。” 刘永福拍拍他的肩膀:“那就拜托了。‘复兴号’能不能按时下水,就看你了。” “总工放心。”韩师傅收起笑容,“咱们这些人,背井离乡来这儿,不就是想造出咱们华人自己的大船吗?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咱们造的船,开回南洋去,开回老家去。” 他说完,转身走向已经搭起的工棚。背影有些佝偻,但脚步坚定。 刘永福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陈峰说过的一句话: “技术可以买,设备可以造,但匠人的心和手,是买不来的。那是兰芳最宝贵的财富。” 船坞另一头,火炮安装区也在面临挑战。 四座双联装381毫米主炮塔,每座重达八百吨。要把这个庞然大物吊装到二十米高的炮塔基座上,需要两台二百五十吨级的龙门吊同步作业。 这是兰芳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吊装作业。 “检查完毕!”吊装指挥老赵用对讲机喊道,“一号吊车准备就绪,二号吊车准备就绪。炮塔固定确认完毕。风速三级,符合作业条件。” 船坞顶上,两台巨大的龙门吊缓缓移动到位。钢缆垂下,工人们熟练地挂上吊钩。 “起吊!” 两台吊车同时发力,八百吨的钢铁巨物缓缓离开地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厘米,十厘米,一米……炮塔平稳上升。 但就在升到十五米高度时,二号吊车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停!停!”老赵对着对讲机大喊,“二号吊车异常!停止起吊!” 炮塔悬在半空,微微晃动。 “怎么回事?”匆匆赶来的陈峰问道。他本来在行政楼开会,听到消息立刻赶了过来。 “二号吊车的卷扬机齿轮箱过热,有异响。”老赵满头大汗,“可能是连续作业,润滑不够。” “能坚持完成吊装吗?” “风险太大。万一齿轮箱卡死,炮塔掉下来……”老赵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那将是灾难性的。 陈峰抬头看着悬在半空的炮塔,又看看两台龙门吊。每一分钟耽搁,都是巨大的风险。 “有备用方案吗?” “有。”老赵快速说,“我们可以用四台一百吨的液压千斤顶,在下面做临时支撑,然后检修吊车。但这样需要至少八个小时,而且炮塔要在半空停留这么久,结构应力……” “那就做。”陈峰果断下令,“安全第一。调集所有液压千斤顶,立刻搭建支撑平台。同时组织最好的机械师,检修吊车齿轮箱。” 命令一下,整个船坞再次忙碌起来。 液压千斤顶从仓库运来,工人们在炮塔下方快速搭建钢架支撑平台。机械师爬上二号吊车,拆开齿轮箱盖检查。 陈峰没有离开,他站在船坞边,看着工人们忙碌。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工装,油污沾满了他们的脸,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退缩。 “大统领,您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们。”刘永福走过来劝道。 陈峰摇摇头:“我就在这儿。你们在一线奋战,我至少要在这里陪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四个小时后,支撑平台搭建完毕,四台千斤顶稳稳顶住了炮塔底部。二号吊车的负载减轻,齿轮箱的异响消失了。 “检查结果!”机械师从吊车上下来,“齿轮箱没问题,是润滑油太脏,杂质卡住了齿轮。已经清洗更换,可以继续作业。” “确认安全?”陈峰问。 “确认。我们测试了空载运行,一切正常。” “好。”陈峰看向老赵,“继续吊装。但这次慢一点,稳一点。” “是!” 第37章 大基建未来不会过多描述,一笔带过了 吊装重新开始。这次,两台吊车以更慢但更平稳的速度,将炮塔缓缓提升到预定高度,然后水平移动,对准基座。 “下降!慢,慢,好!” 炮塔稳稳落在基座上,固定螺栓插入预留孔,严丝合缝。 “安装完成!”老赵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船坞。 欢呼声响起。工人们互相拥抱,击掌,有些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陈峰也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刘永福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大统领,今天这两件事,暴露了我们设备老化、工人疲劳的问题。连续三班倒三个月了,大家体力都到了极限。” “我知道。”陈峰看着那些疲惫但兴奋的工人,“从明天起,调整排班。强制每工作六天休息一天,每天保证八小时睡眠。伙食标准再提高,每天保证有肉有蛋。” “那工期……” “工期可以适当延长,但质量绝不能打折。”陈峰斩钉截铁,“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是在为德国人造船,不是在为钱造船。我们是在为兰芳的明天造船。船造好了,要能开出去,要能打仗,要能保护三十万同胞。” 他顿了顿:“所以,宁可慢一点,也要好一点。” 刘永福深深点头:“明白了。” 夕阳西下,船坞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复兴号”的轮廓在灯光中逐渐清晰,那流线型的舰体,那高耸的舰桥,那巨大的炮塔……它已经不再是一堆钢铁,开始有了战舰的灵魂。 陈峰站在船坞边,看了很久。 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这头钢铁巨兽就要下水了。 到那时,世界会看到什么? 兰芳又会走向何方?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这些人——这些满手油污、满脸汗水、满心梦想的华人匠人——会和他一起,走下去。 走到南洋,走回家乡。 走到华人也能挺直腰杆的那一天。 距离迪拜港十五公里处,铁路工地。 黄沙漫天,烈日当空。上千名工人正在铺设铁轨,号子声、锤击声、蒸汽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 周年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手里拿着施工图,对身边的几个工段长下达指令: “一号段,今天必须完成五百米枕木铺设。二号段,钢轨对接进度慢了,调两个组过去支援。三号段,砂石供应跟不上,通知运输队再派十辆卡车。” “周部长,水!工人们水不够喝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跑过来报告,“今天气温四十二度,已经有三个人中暑送医了。” “通知后勤,立刻送水车过来。每人每天保证八升饮水,加盐。”周年快速下令,“另外,调整作业时间:早上五点开工,十一点到下午三点休息,晚上干到八点。避开最热的时段。” “可是工期……” “工期重要,人命更重要。”周年严肃地说,“告诉所有工段长:谁为了赶工期让工人中暑,我就撤谁的职。” 技术员匆匆跑开去传令。 周年擦了擦汗,走下指挥台,沿着刚铺好的路基往前走。脚下的碎石还很烫,空气中弥漫着沥青和钢铁的味道。 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最难的项目——在沙漠中修建一条六十公里长的铁路,连接港口、工业区和内陆矿区。 没有现成的经验,没有足够的设备,甚至连合格的技术工人都缺。 但他们必须做。 因为陈峰说:“铁路是工业的血脉。没有铁路,矿石运不出来,产品运不出去,兰芳就只能是个孤岛。” “周部长!” 又有人喊他。周年回头,看到材料科长老吴一脸焦急地跑过来。 “不好了!从巴士拉运来的那批水泥,在海运途中受潮,百分之三十结块不能用了!” 周年心里一沉。水泥是铁路建设的关键材料,特别是桥梁和涵洞。 “库存还有多少?” “只够用三天。下一批要从印度运,至少十天才能到。” 十天。这意味着铁路铺设要停工一周。 周年快速思考着:“通知技术组,修改桥梁设计方案,用石砌代替部分混凝土结构。我们沿线有采石场,石头可以就地取材。” “石砌?那强度够吗?” “够。我父亲当年修滇越铁路,很多桥都是石砌的,一百年都不倒。”周年顿了顿,“当然,关键部位还是要用混凝土。把库存水泥集中使用,优先保障三个关键桥梁。” “明白了,我立刻去办。” 老吴刚走,又有人来了。这次是安全科长。 “周部长,二号隧道掘进遇到流沙层,塌方风险很大。按常规做法,需要打钢板桩支护,但我们没有那么多钢板。” 周年接过报告看了看:“用木支护。从苏门答腊采购的硬木还有多少库存?” “五百立方,够用吗?” “先调三百立方过去,我马上联系王部长,让他紧急再采购一千立方。”周年在地图上标注着,“另外,掘进速度放慢,每天不超过两米。安全第一。” “是。” 处理完一个个问题,周年已经口干舌燥。他回到指挥所的帐篷里,拿起水壶灌了几大口,然后摊开施工总图。 图纸上,红色的线条代表已经完成的铁路,蓝色的代表正在施工的,黑色的代表还未开工的。 现在,红色只有不到十公里。 还有五十公里要征服。 还有三座桥梁要架设。 还有两条隧道要打通。 还有无数的技术难题要解决。 周年揉了揉太阳穴。他今年四十五岁,在南洋和中国修过十几条铁路,但从来没有像这次压力这么大。 不仅仅是因为工期紧,条件差。 更因为,这条铁路承载着三十万人的希望。 “周部长,吃饭了。” 助手端着饭盒进来,简单的米饭、青菜和几片咸鱼。 周年扒了几口,突然问:“小张,你说咱们这么拼命,值得吗?” 助手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值得。我爹说,当年在婆罗洲,荷兰人的火车从我们家门口过,却不让我们华人坐。现在我修的铁路,将来咱们华人想坐就坐,想去哪就去哪。” 周年笑了,拍拍助手的肩膀:“说得好。去忙吧,我吃完就去工地。” 饭后,周年没有休息,戴上草帽又出了帐篷。 工地上,工人们正在午休。有些人躲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打盹,有些人聚在一起聊天,还有些人在写信——写给还在南洋的家人。 第38章 朴茨茅斯的盛大表演 “……爹,娘,我在这儿很好。每天有饭吃,有工钱拿,还在学认字。等铁路修好了,我就把你们接过来……” “……阿妹,再等我两年。等咱们兰芳建国了,我就回去娶你……” “……儿啊,好好读书。爹在这边修铁路,就是为了你们将来不用再修铁路……” 周年听着这些片段,眼眶有些发热。 这些人,几个月前还是南洋的矿工、农夫、小贩,因为兰芳的召唤来到这里。他们没有高深的技术,没有丰富的经验,但他们有最朴素的心愿:建一个自己的国家,让子孙不再被人欺负。 而铁路,就是这个国家的第一步。 “周部长!” 又有人喊他。周年收起思绪,快步走过去。 “您看这个。”技术员指着一段刚铺好的铁轨,“对接缝有点大,列车通过可能会有颠簸。” 周年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接缝,又拿出卡尺量了量:“超差零点五毫米。拆了重铺。” “部长,零点五毫米而已,火车能过的……” “能过是一回事,过得好是另一回事。”周年站起身,“我们修的铁路,将来要跑重载列车,要跑几十年。现在差零点五毫米,几年后可能就是五毫米。拆了,重铺。” “是。”技术员不再争辩,招呼工人过来。 铁锤敲击声再次响起。 周年继续往前走,检查每一段铁轨,每一个道钉,每一颗螺栓。 质量。质量。质量。 陈峰反复强调的三个字。 因为这条铁路,不仅是运输通道,更是兰芳的脊梁。 脊梁不能弯,不能折。 夕阳西下时,周年回到指挥所。助手递上当天的进度报告:完成枕木铺设八百米,钢轨对接七百五十米,路基压实一点五公里…… 比计划慢了百分之十。 但周年没有发火。他知道工人们已经尽力了,在四十二度的高温下,在缺水的沙漠里,能完成这些已经很了不起。 他在报告上签字,然后加了一句评语:“今日有三名工人中暑,已送医。建议明日调整作业时间,加强防暑措施。” 质量重要,但人更重要。 这是陈峰教他的,也是他修了二十年铁路最深的体会。 晚上八点,工地收工。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临时营地,排队打饭,排队洗澡,排队领明天的饮水。 周年没有走。他坐在指挥所里,就着煤油灯,开始规划明天的工作。 帐篷外,沙漠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发电厂隐隐的轰鸣。 助手端来一杯茶:“部长,您也休息吧。” “我看完这段。”周年指了指图纸,“明天要开始架设一号桥了,这是第一个关键节点,不能出错。” “那我陪您。” 两人就着昏暗的灯光,研究着桥梁结构图,计算着每一根梁的承重,每一个桥墩的位置。 夜深了。 周年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好了,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走出帐篷,他抬头看向星空。沙漠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他在滇南看星星时说的一句话: “儿子,你看这满天星斗。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的轨道。人也是一样,要找到自己的位置,走好自己的路。” 现在,他找到了。 在这片波斯湾的沙漠里,在这条六十公里长的铁路工地上,在这群满身尘土却眼中有光的华人中间。 他的位置在这里。 他的路在前方。 “部长,您说铁路修好后,第一趟列车会运什么?”助手突然问。 周年想了想:“会运铁矿石,从矿区到钢厂。然后钢厂炼出钢,造出船。船造好了,开回南洋去。” “开回南洋去。”助手重复着,语气里充满向往。 “是的。”周年拍拍助手的肩膀,“开回南洋去。带着我们修铁路的技术,带着我们造船的本事,带着我们建国的决心。”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海水咸腥的气息。 周年最后看了一眼星空,转身走进帐篷。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明天,铁路继续延伸。 一公里,又一公里。 直到连接起港口和矿区,连接起现在和未来,连接起这片荒漠和遥远的南洋故乡。 那才是这条铁路真正的终点。 也是兰芳真正的起点。 1906年2月10日,英国朴茨茅斯港。 阴沉的天空终于放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港口密密麻麻的人群身上。超过五万英国人聚集在码头和周边的山丘上,挥舞着米字旗,唱着《天佑吾王》。军乐队的演奏声、人群的欢呼声、汽笛的鸣响声,混杂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而在所有目光的焦点处,船坞里那艘巨大的战舰已经解除了所有脚手架,露出了它完整的轮廓——“无畏号”,英国皇家海军历史上第一艘全重炮战列舰,也是英国对德国六艘威斯特法伦级的回应。 观礼台上,爱德华七世国王穿着海军元帅礼服,脸上挂着标准的君主式微笑。他身边站着首相坎贝尔-班纳曼、海军大臣塞尔伯恩伯爵,以及今天的主角——第一海务大臣约翰·费舍尔勋爵。 “约翰,”国王微微侧头,声音只有身边的费舍尔能听见,“说实话,你觉得我们的‘无畏号’和德国人的船比起来怎么样?” 费舍尔保持着面向人群的微笑,嘴唇几乎不动地回答:“陛下,在纸面参数上,‘无畏号’不输甚至略胜一筹。十门12英寸主炮,蒸汽轮机驱动,设计航速21节——这些都是世界顶级水准。” “纸面参数。”国王重复这个词,意味深长,“那实际呢?” “实际……”费舍尔顿了顿,“德国人有六艘已经服役至少半年,完成了完整的训练和磨合。我们的‘无畏号’今天才下水,舾装还需要八个月,海试三个月,形成战斗力要到明年年初。时间上,我们落后至少一年。” 国王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暗了暗:“所以今天这场典礼……” “是一场必要的表演。”费舍尔直言不讳,“陛下,我们需要让国民看到希望,让盟友看到决心,让对手看到英国没有认输。这是政治,也是战略。” 首相坎贝尔-班纳曼凑过来:“费舍尔说得对,陛下。内阁已经批准了十艘后续舰的建造计划,船厂正在全力开工。到1908年,我们就会有十一艘无畏舰,重新确立数量优势。” “前提是德国人这三年不再造新的。”国王喃喃道。 这句话让周围的几个大臣都沉默了。 是啊,前提。前提是德国人原地等待。前提是威廉皇帝满足于现有的六艘。前提是…… 没有前提。在这个你追我赶的竞赛中,没有人会停下来等对手。 “女士们,先生们!”司仪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港口,“现在,请我们的国王陛下,为皇家海军‘无畏号’战列舰,举行命名下水仪式!” 掌声雷动。 爱德华七世走向船首位置,那里已经准备好了香槟瓶。按照传统,他将把香槟砸在舰首,同时宣布舰名。 但今天,他多做了一个动作——在砸香槟前,他转向人群,举起右手。 港口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国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得很远,“我们见证的不仅是一艘战舰的下水,更是皇家海军新时代的开启!” 欢呼声再次响起。 国王继续:“三百年来,皇家海军一直是大英帝国最坚实的盾牌和最锋利的剑。我们保护着帝国的航线,维护着世界的和平,肩负着文明的使命!” 掌声如雷。 “现在,新的挑战出现了。”国王的声音突然严肃,“有些人认为,技术的进步会改变力量的平衡。有些人以为,几艘新式战舰就能动摇三百年的传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观礼台上的外国使节区——德国、法国、俄国、美国、日本……各国代表都在那里。 “我要告诉这些人:你们错了。” 全场寂静。 “皇家海军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我们有最大的战舰,不是因为我们有最多的火炮。”国王的声音逐渐提高,“而是因为我们有不屈的精神!有传承的荣耀!有为了捍卫帝国利益而战斗到底的决心!” 他举起香槟瓶: “‘无畏号’——这个名字代表着皇家海军的灵魂!无所畏惧!永不退缩!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挑战,无论遭遇什么样的对手,皇家海军都将勇敢迎战,直至胜利!” 第39章 再见,英国的“友谊”。 香槟瓶狠狠砸在舰首。 玻璃碎裂声清脆响亮。 “上帝佑我女王!上帝佑皇家海军!” “天佑女王!天佑皇家海军!”五万人齐声回应,声浪几乎掀翻港口。 船坞闸门打开,海水涌入。“无畏号”巨大的舰体开始缓缓移动,沿着滑道滑向大海。溅起的浪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钻石洒落。 观礼台上,费舍尔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不是政治表演的笑容,而是海军军人看到自己设计的战舰下水时的自豪笑容。 “干得好,约翰。”海军大臣塞尔伯恩拍拍他的肩膀,“虽然晚了点,但总算是赶上了。” “赶上了?”费舍尔摇头,“不,查尔斯,我们才刚刚起步。后面还有十艘要造,还有无数技术难题要攻克。而且……” 他看向外国使节区,那里德国海军武官冯·施特恩上校正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无畏号”的细节,脸上看不出表情。 “而且德国人不会坐着等我们。”费舍尔压低声音,“我收到情报,威廉皇帝已经批准了第二批四艘威斯特法伦级的订单。不是从德国船厂,是从……那个神秘的地方。” 塞尔伯恩脸色一变:“你确定?” “军情五处正在核实,但可能性很大。”费舍尔目光锐利,“所以今天这场典礼,既是庆祝,也是警告——警告德国人,警告所有人:英国还没有出局。”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也警告我们自己:必须跑得更快,否则真的会被甩下。” 外国使节区,法国海军代表团的位置。 夏尔·杜布瓦中将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身边的造船工程师路易·莫罗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观测到的细节。 “烟囱布局显示采用蒸汽轮机,航速应该不低于21节。可能和德国人持平。”莫罗顿了顿,声音更低,“但将军,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德国人有六艘现役,我们一艘都没有。英国人有了一艘,还在造十艘。我们还是零。” 杜布瓦没有回应。他再次举起望远镜,这次不是看“无畏号”,而是看观礼台上的英国官员们。 他看到了爱德华七世的自豪笑容,看到了费舍尔的坚定表情,看到了塞尔伯恩的志得意满。 他还看到了英国官员们与德国武官礼貌握手、交谈的场景——表面友好,实则暗藏机锋。 “莫罗,”杜布瓦放下望远镜,“如果你是法国海军部长,现在该怎么办?” 莫罗苦笑:“我会跪下来祈祷奇迹发生。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去找那个唯一可能提供奇迹的地方。”莫罗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如果我们收到的情报有万分之一是真的。” 杜布瓦沉默了。他想起离开巴黎前,海军部长汤姆森对他的嘱托:“夏尔,法兰西海军的未来就拜托你了。”想起总理克列孟梭的亲笔批示:“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 这个词在脑海中回荡。 “准备一下,”杜布瓦突然说,“典礼结束后,我们去见英国海军大臣塞尔伯恩伯爵。” “您还想再尝试一次?” “最后一次。”杜布瓦整理了一下军装,“如果英国人能给一个明确的承诺,哪怕是虚假的承诺,我们也许还可以等。如果不行……” 他没说下去,但莫罗懂了。 如果不行,就只能走那条最冒险的路。 典礼后的招待酒会在朴茨茅斯海军军官俱乐部举行。水晶吊灯下,穿着礼服的军官和政要们举杯交谈,表面一片祥和。 杜布瓦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找到了塞尔伯恩伯爵。这位英国海军大臣正和几个议员谈笑风生,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伯爵阁下。”杜布瓦走过去,礼貌地点头。 “啊,杜布瓦将军!”塞尔伯恩热情地打招呼,“感谢贵国代表团远道而来参加典礼。怎么样,‘无畏号’还入得了眼吧?” “非常令人印象深刻。”杜布瓦保持外交辞令,“皇家海军的造舰能力果然世界一流。” “谢谢夸奖。”塞尔伯恩显然很受用,“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十艘在建,1908年之前都会陆续服役。到时候,皇家海军将重新确立绝对优势。” 杜布瓦听出了弦外之音:英国人造舰计划很顺利,不需要法国的订单也能完成目标。 “伯爵阁下,”他决定直接一点,“关于我国之前提出的采购请求,不知道是否有新的进展?如果可能,法兰西共和国愿意支付溢价,也愿意在其他领域提供补偿。” 塞尔伯恩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抿了一口香槟,思考着措辞。 “将军,我非常理解贵国的需求。”他缓缓说,“但您也看到了,我们自己的造舰计划非常紧张,所有船厂都满负荷运转。海军部的评估是,至少到1909年,我们都没有多余的产能承接外国的订单。” “1909年……”杜布瓦重复这个时间点,“那技术转让呢?如果贵国能提供‘无畏号’的设计图纸,我们可以自己建造,不会占用贵国的船厂资源。” 塞尔伯恩摇头,这次更加坚决:“抱歉,将军。‘无畏号’的设计涉及皇家海军的核心机密,不可能对外转让。这是原则问题。” 沉默。 杜布瓦盯着塞尔伯恩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我明白了。感谢阁下的坦诚。” 他举杯致意,然后转身离开。 莫罗跟上来,低声问:“怎么样?” “和预期一样。”杜布瓦声音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很用力,“英国人不会帮我们,也不允许我们自己帮自己。他们希望法国海军永远落后,这样在欧洲大陆上,我们就必须依赖英国的海上保护。” “那……” “通知代表团,明天启程回国。”杜布瓦说 “您决定了?” “决定了。”杜布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既然英国人关闭了所有门,那我们就去找那扇唯一的窗——哪怕要爬过刀山火海。” 他们走出俱乐部,外面朴茨茅斯的夜晚海风凛冽。 港口方向,“无畏号”已经停泊在深水区,舰上灯火通明,像一座漂浮的钢铁城堡。英国人的庆祝活动还在继续,欢声笑语随风传来。 杜布瓦站在寒风中,最后看了一眼那艘战舰。 再见,无畏号。 再见,英国的“友谊”。 法兰西要自己寻找生路了。 无论那条路通向何方。 第40章 兰芳的冷静评估 波斯湾,迪拜港行政楼。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墙上挂着刚刚收到的“无畏号”下水的新闻照片和英国报纸的报道。长条桌两侧坐着陈峰、王伯、刘永福、李明远等核心人员。 “这是伦敦《泰晤士报》今天的头版。”李明远将翻译好的报道分发给众人,“标题是《皇家海军重回巅峰——无畏号开启新时代》。文章详细列出了‘无畏号’的参数:标准排水量一万八千一百吨,十门12英寸45倍径主炮,蒸汽轮机驱动,设计航速21节。” 刘永福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参数表,不时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计算着什么。 王伯看完报道,抬头问陈峰:“少爷,英国人这是追上了?” “追上了威斯特法伦级。”陈峰放下手中的资料,他自然知道德国人的威斯特法伦是自己‘剽窃英国人的作品,但嘴上还是说“从参数看,‘无畏号’和德国人的船在同一水平线上。火力相当,航速相当,防护可能还略强一些——英国人在装甲设计上一直有优势。” “那我们的‘猎豹’呢?”李明远问。 陈峰看向刘永福:“刘总工,你说说。” 刘永福抬起头,眼中闪着技术专家的光芒:“‘无畏号’是德国威斯特法伦级的追赶者,而我们的‘复兴号’是下一代。甚至是下下代”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快速画着示意图: “‘无畏号’和威斯特法伦级,都是基于同一个设计理念:全重炮、蒸汽轮机、重点防护。但我们的‘复兴号’有几个根本性突破。” “第一,火力。381毫米主炮对305毫米,这是质的差距。我们的炮弹重量是他们的1.8倍,穿甲能力提升百分之四十以上。” “第二,航速。31节对21节,这是代差。高出的十节航速意味着战术主动权完全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选择打还是不打,什么时候打,在什么距离打。” “第三,吨位。四万一千吨对一万八千吨,这是体量的碾压。更大的吨位意味着更强的防护,更多的弹药储备,更远的航程。” 刘永福放下粉笔,转向众人: “简单说,‘无畏号’下水,意味着英国人追平了1905年的技术水准。但我们的‘复兴号’,是1908年甚至1910年的技术。等‘复兴号’服役时,‘无畏号’已经落后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王伯缓缓开口:“所以少爷,我们之前的判断是对的。卖威斯特法伦级给德国人,既赚了钱,又让列强陷入了军备竞赛的泥潭。而我们自己,在悄悄研发更先进的下一代。” “对。”陈峰点头,“这场竞赛有三条赛道:第一条是数量竞赛,英国和德国在比拼造多少艘;第二条是技术竞赛,大家都在改进现有设计;第三条是代差竞赛,只有我们在跑这一条。” 他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图前: “现在英国人有了‘无畏号’,德国人会有紧迫感,会催促我们加快第二批订单的交付。法国人会更绝望,会更积极地找我们。日本人会更焦虑,可能会采取更激进的行动。” “那我们怎么办?”李明远问。 “三条策略同时推进。”陈峰转身,目光锐利,“第一,加快德国订单的交付,维持信誉,赚取资金。第二,准备与法国人谈判,用技术换资源换一切我们需要的,。第三,加强防范日本人,他们很可能已经盯上我们了。” 刘永福想起什么:“大统领,德国技术交流团昨天提了一个要求,想参观我们的轮机车间。我找了个理由推掉了,但他们似乎很坚持。” “告诉他们,可以参观民用船舶的轮机车间,但军舰相关的不行。”陈峰想了想,“另外,安排一次‘适当的技术展示’——比如燃油锅炉的效率测试,或者新型钢板的防弹测试。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价值,但又不能看到核心机密。” “明白。” “还有,”陈峰看向李明远,“王部长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李明远翻开笔记本:“王部长从新加坡发来电报,说英国殖民当局对战略资源的出口管制越来越严了。我们通过离岸公司收购澳大利亚矿场股权的计划遇到了阻力。另外,他截获了一些情报,显示日本商船‘春日丸’在阿拉伯海活动异常,似乎在对波斯湾沿岸进行测绘。” 陈峰皱起眉头:“日本人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快。通知海岸警备队,加强对港口和沿海的巡逻。所有不明船只靠近,一律驱离。” “是。” “另外,”陈峰补充,“让‘龙睛’情报网行动起来。我需要知道日本海军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们的‘苍龙计划’到底是什么内容。” 王伯记下所有指令,然后问:“少爷,法国特使团预计三天后抵达。接待规格怎么定?” “按照A+级。”陈峰毫不犹豫,“安排最好的住处,饮食按法国标准,配精通法语的翻译。参观行程包括:民用钢铁厂、机械加工车间、技术学校、港口设施。但不能靠近船坞、炼油厂和军事区域。” 他顿了顿: “最关键的是,安排他们‘偶然’看到‘复兴号’的建造进度——远距离,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到规模和轮廓。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有的不只是德国人的设计,我们有更先进的东西。” “这样会不会太冒险?”王伯担忧。 “冒险,但值得。”陈峰眼中闪着计算的光芒,“法国人现在处于绝望状态,普通的威斯特法伦级改进型已经不足以打动他们。他们需要看到希望,看到能够对抗德国、甚至超越德国的希望。‘复兴号’就是那个希望。”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窗外的夜色中,港口方向传来隐约的汽笛声。那是又一批从智利运来的铜矿石到港了,将送入钢铁厂,炼成钢材,变成战舰的装甲和炮管。 这个位于世界角落的华人社群,正在用钢铁和意志,编织着一张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大网。 “散会吧。”陈峰最后说,“大家记住:今天英国‘无畏号’下水,是世界海军竞赛的一个里程碑。但从明天起,竞赛进入第二阶段——而这一阶段,规则将由我们来部分制定。” 众人陆续离开。 陈峰独自留在会议室,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豹巢”方向隐约可见的灯光。 那里,“复兴号”正在日夜赶工。三个月,还有三个月它就要下水了。 到那时,世界会是什么反应? 德国人会欣喜若狂,还是会心生忌惮? 法国人会不惜代价地想要获得,还是会联合其他国家施压? 英国人会发现这个隐藏的竞争对手吗? 日本人会铤而走险吗?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 但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兴奋。 就像棋手看到棋盘上所有棋子都开始按自己预想的轨迹移动时的兴奋。 “少爷。”王伯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柏林来的,密级最高。” 第41章 我们需要更好的 陈峰接过电报,快速解码。 电文来自提尔皮茨: “陈先生阁下:欣闻英国‘无畏号’下水,此乃预料中事。皇帝陛下嘱我转达:德意志帝国高度重视与贵方的合作关系,第二批订单望能按期甚至提前交付。另,陛下有意在近期派遣高级别代表团访问贵处,商讨更深层次的技术合作与战略协调。详情后续。您忠诚的,提尔皮茨。” 陈峰看完,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威廉皇帝坐不住了。 英国人追上来,德国人就要跑得更快。而能让他们跑得更快的,只有兰芳。 “回电。”他对王伯说,“内容如下:尊敬的提尔皮茨将军阁下:感谢皇帝陛下关注。第二批订单进展顺利,可考虑适当提前交付。我方欢迎高级别代表团来访,具体时间请提前告知以便安排。关于更深层次合作,我方持开放态度,但需基于平等互利原则。您诚挚的,陈峰。” 王伯记下,迟疑了一下:“少爷,‘平等互利’这个词,德国人会接受吗?” “现在他们必须接受。”陈峰将电报递还,“因为除了我们,没人能提供他们需要的战舰。而且……” 他看向窗外,眼神深远: “而且他们很快会发现,我们手里有比威斯特法伦级更好的牌。”(小编会按照后继舰一层一层的薅) 柏林,海军部大楼。 提尔皮茨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这位海军上将坐在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三份报告:第一份是英国“无畏号”下水的详细分析,第二份是驻伦敦武官发回的英国后续造舰计划评估,第三份是海军情报处关于兰芳“猎豹计划”的模糊情报。 桌对面坐着公海舰队司令海因里希亲王,以及海军造舰总监冯·蒂尔少将。 “所以,”海因里希亲王先开口,这位德皇的弟弟、海军高级将领,说话向来直接,“英国人造出了自己的无畏舰,虽然比我们晚了八个月,但毕竟造出来了。而且他们计划造十一艘,是我们的近两倍。” “数量不是唯一决定因素。”冯·蒂尔少将反驳,“我们的威斯特法伦级在设计上更均衡,实战表现……” “我们根本没有实战表现!”亲王打断他,“六艘船回来半年了,除了在北海训练和去英国转了一圈,一炮都没开过。谁知道真正打起来会怎么样?” 提尔皮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殿下,冯·蒂尔,争论没有意义。事实是:英国人在追赶,而且追得很快。根据情报,‘无畏号’的参数与我们持平,某些方面可能还略优。他们的十艘后续舰一旦服役,北海的力量对比将再次向英国倾斜。” 他顿了顿,拿起第三份报告: “所以,我们需要的不只是第二批四艘威斯特法伦级。我们需要的是……代差优势。” 海因里希亲王皱眉:“代差?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英国人追上来之前,我们已经拥有下一代战舰。”提尔皮茨将报告推过去,“这是我们在兰芳的工程师发回的零星情报——他们观察到,兰芳在建造比威斯特法伦级大得多的战舰,代号‘猎豹’。尺寸、吨位、火力,都远超现有设计。” 冯·蒂尔少将接过报告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变了:“这……这不可能。四万吨?381毫米主炮?31节航速?以兰芳的工业基础,怎么可能……” “但我们的工程师亲眼看到了部分部件。”提尔皮茨说,“巨型炮塔的铸件,超长的传动轴,还有他们正在测试的新型燃油锅炉——效率比我们的高百分之二十。”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许久,海因里希亲王问:“阿尔弗雷德,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从兰芳购买这种新式战舰?” “不止购买。”提尔皮茨眼中闪着精光,“我们要获得技术,至少要获得联合开发的资格。皇帝陛下已经批准,派一个高级别代表团去波斯湾,谈判内容包括:购买两艘‘猎豹’级,获得技术转让,以及……建立更紧密的战略合作关系。” “兰芳会答应吗?”冯·蒂尔质疑,“他们不是傻子,核心技术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所以我们需要出更高的价码。”提尔皮茨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钱,我们已经付了很多。技术,我们也可以给一些。但最关键的是……” 他转身,看着两人: “我们可以给他们在国际上的‘生存空间’。默许他们在南洋的行动,甚至提供有限的支持。” 海因里希亲王倒吸一口凉气:“支持他们在南洋对抗荷兰?这会引发外交纠纷的!” “荷兰?”提尔皮茨冷笑,“一个三流国家,靠着祖上抢的殖民地过活。而且,殿下,您不觉得让一个华人势力在南洋牵制英国和荷兰,对帝国很有利吗?” 他走回办公桌,手指敲击着桌面: “英国人现在全力应对我们,但他们在亚洲有庞大的殖民地利益。如果兰芳在南洋闹起来,英国就不得不分兵远东,我们在北海的压力就会减轻。这是典型的战略牵制。” 冯·蒂尔少将思考着:“可是兰芳会愿意当我们的棋子吗?那个陈峰,看起来不是轻易能被控制的人。” “不是控制,是合作。”提尔皮茨纠正,“各取所需。我们要战舰和技术,他们要复国和生存空间。只要利益一致,合作关系就能维持。” 他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 “代表团三天后出发。我亲自带队。” “你亲自去?”亲王惊讶。 “这件事太重要,必须我亲自谈。”提尔皮茨将签好的文件递给副官,“另外,通知驻波斯湾的工程师:在他们代表团抵达前,尽可能收集‘猎豹’的技术细节。我们需要谈判筹码。” 副官领命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海因里希亲王叹了口气:“阿尔弗雷特,我们这是在玩火。兰芳那个地方,现在就像火药桶。英国人已经注意到了,法国人可能也在打主意,日本人绝对不怀好意。我们卷进去太深,可能会引火烧身。” “殿下,”提尔皮茨平静地说,“自从我们决定挑战英国的海上霸权,我们就已经在玩火了。现在火已经烧起来,要么我们学会在火中舞蹈,要么被烧成灰烬。”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柏林的街景: “德国需要海军,需要强大的海军。没有海军,我们就永远是被封锁在欧陆的二流国家,永远要看英国人的脸色。威廉陛下说得对:德国必须有‘阳光下的地盘’。” “而获得地盘需要舰队,建造舰队需要技术。”冯·蒂尔接上,“兰芳有技术,所以我们必须合作——哪怕要冒风险。” “是的。”提尔皮茨转身,目光坚定,“而且我相信,在这场游戏中,我们的筹码比兰芳多。我们有强大的工业,有雄厚的资金,有皇帝陛下的支持。而兰芳……只有技术和三十万人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酷: “如果他们聪明,就会选择做帝国的伙伴。如果不聪明……”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清楚。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上的钟滴答作响。 窗外,柏林的夜晚华灯初上。 而在遥远的波斯湾,另一场谈判即将开始。 一场将决定未来世界格局的谈判。 第42章 陈峰的深夜沉思 深夜,行政楼顶层书房。 陈峰站在沙盘前——这是一个精心制作的南洋沙盘,上面标注着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等主要岛屿,以及荷兰、英国殖民地的势力范围。 沙盘上插着几种颜色的小旗:红色代表兰芳故土,蓝色代表荷兰控制区,白色代表英国控制区,黄色代表土著王国。 王伯推门进来,看到陈峰在沙盘前沉思,轻声问:“少爷,还在想南洋的事?” “嗯。”陈峰没有回头,“王伯,您看。婆罗洲西部,坤甸一带,是兰芳最早建国的地方。现在被荷兰人控制,但华人人口还有近十万。” 他指着沙盘: “苏门答腊的邦加岛,有锡矿,华人矿工很多。爪哇的巴达维亚、三宝垄,华人商业势力很强。马来亚的槟城、新加坡,更是华人聚集地。” “但都分散了。”王伯走到沙盘旁,“被荷兰人、英国人分割统治,互相之间没有联系。而且大多数华人只求安稳过日子,不敢反抗。” “所以需要一面旗帜。”陈峰转身,“一面能让所有南洋华人看到的旗帜。一次胜利,一个榜样。”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份文件: “这是‘龙睛’从南洋发回的报告。荷兰东印度当局最近加强了对华人的压制,加税,限制经商,强迫劳动。民怨在积累,但缺少爆发点。” 王伯接过报告看了看:“少爷的意思是……我们要去点燃这个爆发点?” “时机还不成熟。”陈峰摇头,“我们需要两样东西:第一,足够强大的海军,能封锁荷兰人的增援;第二,一个合适的借口,让国际社会至少保持中立。”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复兴号’和‘光复号’服役后,我们就有了第一样东西。至于借口……” 陈峰思考着: “荷兰人自己会提供的。殖民统治从来都是压迫和反抗的循环,只要压力够大,反抗迟早会发生。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以‘保护同胞’的名义介入。” 王伯有些担忧:“但那会被视为侵略,会引起英国和其他列强的干预。” “所以我们需要盟友,至少是需要某些列强的默许。”陈峰眼中闪着计算的光芒,“德国人想要我们牵制英国在远东的力量,可能会默许我们在南洋的行动。法国人如果想要我们的战舰,也可能在其他问题上让步。甚至英国人……如果他们和德国的矛盾激化,可能也无暇顾及远东。” 这是一盘极其复杂的棋,每个棋子都在动,每个棋手都在算计。 王伯沉默了很久,突然说:“少爷,您今年才二十一岁。这些事……本不该让您一个人扛。” 陈峰笑了,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疲惫和坚定: “王伯,从我来到这个时代,从我知道自己是兰芳遗孤领袖的那一刻起,这就是我的命。三十万人跟着我来到这片荒漠,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我。我不能辜负他们。”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轻轻拂过婆罗洲的轮廓: “而且您知道吗?我常常做梦,梦见自己站在婆罗洲的海岸上,看着兰芳的舰队驶入港口。岸上成千上万的华人欢呼,孩子们举着黄龙旗奔跑,老人们流着泪说‘回家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觉得那就是未来一定会发生的事。所以我必须走下去,无论多难,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王伯眼眶红了。这位经历了兰芳灭亡、流亡半生的老人,太懂那种对故土的思念,对复国的渴望。 “少爷,老朽会一直陪着您。我们这些人都会陪着您。直到回家那一天。” 窗外传来钟声,午夜十二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峰最后看了一眼沙盘,然后关掉书房的灯。 黑暗中,沙盘上的小旗依然隐约可见。红色的小旗插在婆罗洲,像星星之火,等待燎原的时刻。 而在波斯湾的这片荒漠上,燎原的燃料正在积累——钢铁、石油、战舰、还有三十万颗渴望回家的心。 当火焰终于燃起时,它将照亮整个南洋。 照亮华人重新掌握自己命运的道路。 陈峰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因为历史已经改变。 而改变历史的,正是他们这些人。 迪拜港新建的外宾接待处,“棕榈宫”。 这是一座融合了阿拉伯风格和现代功能的建筑,白色外墙反射着波斯湾刺眼的阳光。庭院里棕榈树摇曳,喷泉洒出水花,为这片荒漠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 但此刻站在庭院里迎接法国代表团的陈峰,心思并不在风景上。 “他们还有十分钟到达。”王伯站在陈峰身边,低声汇报,“按您的吩咐,一切按A+级规格准备。房间、饮食、翻译都已到位。” 陈峰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定制的深灰色中山装——这是他要求的“国服”,既不同于西式礼服,也不同于传统长衫,代表着兰芳作为一个现代国家的自我定位。 “德国技术交流团那边呢?”他问。 “按照计划,今天安排他们参观民用造船厂和机械加工车间,晚上有招待晚宴。”王伯顿了顿,“不过施密特博士——德国团的技术负责人——再次提出想参观军舰建造设施,被我以‘涉及军事机密’为由婉拒了。” “做得好。”陈峰目光看向远处驶来的车队,“法国人这次来,德国人肯定知道。我们必须在两边之间保持平衡,让他们都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但又不能让任何一方觉得被轻视。” 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庭院。 车门打开,法国海军中将夏尔·杜布瓦第一个下车。这位五十五岁的将军穿着笔挺的海军礼服,胸前挂满勋章,但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 紧随其后的是六名代表团成员:造船工程师路易·莫罗、轮机专家皮埃尔·杜兰德、冶金专家亨利·勒菲弗,以及三名外交和情报官员。 陈峰迎上前,用流利的法语问候:“杜布瓦将军,欢迎来到迪拜。我是陈峰。” 杜布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兰芳领袖”如此年轻,更没想到他的法语如此纯正,不带任何殖民地口音。 “陈先生,”杜布瓦伸手相握,力道很足,“感谢您的热情接待。我代表法兰西共和国,向您和兰芳人民致以问候。” 标准的开场白。但陈峰能感觉到对方握手时的力度和时长——那是在试探。 “旅途辛苦了。”陈峰微笑,“请各位先到房间休息。我们已经准备了简单的欢迎午餐,下午我们可以开始初步交流。” 翻译将话转达给代表团成员。路易·莫罗推了推眼镜,目光已经在四处打量——他看到了庭院里使用的现代灯具,看到了建筑采用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看到了远处隐约可见的工厂烟囱。 这些细节都在说话:这里不是普通的沙漠部落,这里有着相当的工业基础。 第43章 “孤拔级” 午餐在棕榈宫的主餐厅举行。长条餐桌上摆着法式菜肴——这是陈峰特意要求的,以示尊重。但原料大多是本地特产:烤羊排、海鲜汤、新鲜蔬菜沙拉,还有从印度运来的葡萄酒。 “这些都是……本地生产的?”杜布瓦尝了一口沙拉,有些惊讶。 “蔬菜是我们种植的,羊肉来自当地部落,海鲜是波斯湾捕捞的。”陈峰介绍道,“虽然条件简陋,但我们希望能让客人们感受到兰芳的诚意。” “已经很丰盛了。”杜布瓦放下刀叉,进入正题,“陈先生,恕我直言,我们这次来不是度假的。法兰西共和国面临严峻的安全挑战,我们需要帮助——而据我们所知,您这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解决方案。” 开门见山。陈峰喜欢这种直接。 “将军,我也喜欢直来直往。”他擦了擦嘴,“我知道贵国面临什么:德国有六艘无畏舰,奥匈有三艘,英国刚下水一艘并且还在造十艘。而法国,一艘都没有。” 餐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几个法国代表团成员交换了眼神——这个年轻人不仅知道他们的困境,而且毫不避讳地说出来。 “您说得对。”杜布瓦没有否认,“所以我们来找您。我们知道您为德国和奥匈建造了威斯特法伦级战列舰。我们想要同样的东西,价格可以谈。” 陈峰没有立即回答。他慢慢品了一口葡萄酒,让沉默持续了几秒。 “将军,如果我只是想卖威斯特法伦级,那我们现在就可以谈价格。”他终于开口,“但我想问一个问题:您觉得,当您拥有和德国人一样的战舰时,您真的能改变力量对比吗?” 杜布瓦皱眉:“什么意思?” “德国人有六艘现役,还有四艘在建。就算我卖给您四艘,总数上您还是落后。”陈峰放下酒杯,“而且德国人不会坐着等。他们已经有了下一代的设计,性能远超威斯特法伦级。” “下一代?”路易·莫罗忍不住插话,“您是说……” “我说的是,如果法国想要真正改变海军力量的平衡,需要的不是追赶,而是超越。”陈峰站起身,“如果各位不介意,午餐后我想带大家看一些东西。不是威斯特法伦级,而是……未来。” 陈峰的化,让法国人心头一紧,果然来对了!!! 下午两点,阳光最烈的时候。 陈峰带着法国代表团来到港口区的一处观景台。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港口和远处的工业区,但巧妙的设计使得“豹巢”船坞被山脊遮挡,只能看到民用区域。 “诸位请看。”陈峰指着港口,“这是我们的深水码头,可以同时停靠八艘万吨级货轮。那边是钢铁厂,年产量三万吨,正在扩建到十万吨。那边是机械加工厂,那边是发电厂……” 杜布瓦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作为一个资深海军将领,他能从细节中看出很多东西:码头上使用的起重机是德国最新型号,钢铁厂的烟囱高度和直径显示炉容量很大,发电厂的冷却塔规模不小……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陈先生,”他放下望远镜,“这些工业设施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但我们需要看的是战舰,是能够保卫法兰西的战舰。” “当然。”陈峰微笑,“但在这之前,我想先问问各位:在你们的想象中,下一代战列舰应该是什么样子?” 问题抛给了代表团中的技术专家。 路易·莫罗先开口:“更大的吨位,至少两万吨以上。更强的主炮,也许13.5英寸甚至15英寸。更高的航速,至少23节。还有更好的防护……” “那么,”陈峰打断他,“如果有一艘战舰,标准排水量两万三千吨,满载两万五千吨。装备六座双联装305毫米主炮,也就是十二门主炮。蒸汽轮机驱动,航速22节。主装甲带厚度280毫米,甲板装甲三层总计100毫米……” 他每说一个参数,法国技术专家们的眼睛就睁大一分。 “这……这比威斯特法伦级强大得多!”皮埃尔·杜兰德惊呼,“十二门主炮!火力密度增加百分之二十!” “但这只是纸面参数。”亨利·勒菲弗保持谨慎,“实际建造中会遇到无数技术难题,特别是火控系统——协调十二门主炮齐射,需要极其复杂的计算和同步。” 陈峰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诸位请跟我来。” 他们离开观景台,乘车前往港口另一侧的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建筑门口有卫兵把守,检查了所有人的证件后才放行。 进入建筑内部,是一个宽敞的设计室。墙上挂着各种图纸,桌上摆着模型,几个华人工程师正在工作台前忙碌。 “这是我们的船舶设计中心。”陈峰介绍,“请允许我向各位展示‘孤拔级’战列舰的初步设计方案。” 他走到一面墙前,拉开帘子。 一张巨大的设计图呈现在法国人面前。 图纸上的战舰线条流畅优美,六座炮塔呈独特的布局,高大的舰桥,三座烟囱,修长的舰体…… “上帝啊……”路易·莫罗第一个扑到图纸前,眼镜几乎贴在上面。 皮埃尔·杜兰德关注的是动力系统:“四台蒸汽轮机,二十四台锅炉……输出功率四万五千马力!航速22节只是保守估计,实际可能达到23节!”(现实是只有21节) 亨利·勒菲弗则在研究装甲布局:“主装甲带280毫米,倾斜12度布置,等效厚度超过300毫米……甲板装甲三层,总厚度100毫米……这防护水平足以抵挡现有任何战舰的主炮!” 杜布瓦将军虽然不像技术专家那样激动,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作为一个海军将领,他太清楚这样一艘战舰意味着什么——如果法国拥有五艘这样的战舰,就足以对抗德国的六艘威斯特法伦级,甚至形成优势。 “陈先生,”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设计……已经完成了吗?” “设计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核心难题已经攻克。”陈峰走到桌旁,拿起一个精致的战舰模型——那是“孤拔级”的等比缩小模型,细节精致到能看到每一门副炮,“我们正在建造第一艘。如果贵国有兴趣,我可以安排各位进行有限度的参观。” “建造中?”杜布瓦眼睛亮了,“在哪里?” “在一个保密船坞。”陈峰微笑,“出于安全考虑,我不能透露具体位置。但可以安排各位在远处观看——足以看清规模和轮廓。” 他放下模型,看着法国代表团: “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谈生意了吗?” 第44章 谈判:每一句话都是较量 谈判安排在棕榈宫的会议室。 长条谈判桌两侧,一边是陈峰带领的兰芳团队:王伯、李明远(代表商务部)、刘永福(技术顾问),以及两名翻译和记录员。另一边是法国代表团全体成员。 气氛比下午轻松了一些,但依然严肃。 “陈先生,”杜布瓦首先开口,“我们直说吧。‘孤拔级’的设计我们看到了,非常令人印象深刻。法兰西共和国有兴趣采购。请您报个价。” 陈峰没有立即回答。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取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报价单,推过桌面。 杜布瓦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四百万英镑……一艘?”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路易·莫罗直接惊呼出来:“这太贵了!英国人的‘无畏号’造价才一百八十万!” “但‘无畏号’只有十门主炮,吨位一万八千吨。”陈峰平静地反驳,“‘孤拔级’有十二门主炮,吨位两万五千吨。火力提升百分之二十,吨位提升百分之三十八。而且,我们的设计更先进,炮塔布局、防护方案、动力系统都有独到之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 “更重要的是,这是现货——或者说,准现货。英国人的船要排队等到1909年,德国人不会卖给你们。而我们可以保证,在签订合同后十二个月内,交付第一艘‘孤拔级’。” “十二个月?”杜布瓦皱眉,“您确定?” “确定。”陈峰点头,“前提是贵国能及时提供我们需要的技术和材料——这也是报价的一部分。” 他示意李明远分发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需要贵国提供的技术支持清单。”陈峰解释,“包括:光学测距仪的完整技术和生产设备、特种合金钢的配方和冶炼技术、大型轴承的精密加工技术、无线电通讯设备技术……总共二十三项。” 法国代表团成员们快速翻阅清单,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先生,这太过分了!”代表团中的外交官让-马克·贝特朗忍不住抗议,“这些都是法兰西的核心工业技术!有些甚至涉及国防机密!” “贝特朗先生,”陈峰看着他,“‘孤拔级’战列舰也涉及兰芳的核心技术。我们愿意分享战舰设计,贵国分享一些工业技术,这是公平交易。” “但四百万英镑一艘,加上这么多技术转让……”杜布瓦摇头,“巴黎不会批准的。” “那么,”陈峰身体前倾,“我们可以换个方式。” 他示意王伯拿出第三份文件。 “如果现金支付有困难,我们可以接受部分资源抵扣。”陈峰说,“法兰西在东南亚和非洲有殖民地,有丰富的矿产资源:越南的煤炭和锡,阿尔及利亚的铁矿石,摩洛哥的磷矿……我们可以接受用这些资源支付部分货款。” 这个提议让法国人眼睛一亮。 用殖民地资源支付,而不是现金,对法国财政压力小得多。而且这些资源在殖民地开采成本很低,运到欧洲价值也不高,但运到波斯湾…… “我们需要计算一下。”杜布瓦说,“莫罗,杜兰德,你们估算一下‘孤拔级’的实际建造成本。” 两个技术专家快速计算着,低声交流。 陈峰耐心等待。他当然知道“孤拔级”的实际建造成本——大约二百二十万英镑一艘。报价四百万,留出了充足的谈判空间。 “将军,”路易·莫罗最终低声汇报,“按照我们的估算,这样一艘战舰的建造成本应该在二百五十万到三百万英镑之间。四百万确实偏高,但如果包含技术转让和快速交付……” 杜布瓦心中有数了。他转向陈峰: “陈先生,四百万太高。我们可以接受三百五十万一艘,用百分之五十现金、百分之五十资源抵扣。技术转让清单需要压缩到十项以内,而且必须是民用技术。” “三百八十万。”陈峰还价,“技术清单压缩到十五项,其中五项可以是‘有限技术转让’——即我们可以派人去法国学习,但不带走设备和图纸。” “三百七十万。十二项技术,三项有限转让。” “三百七十五万。十三项技术,四项有限转让。另外,贵国需要承诺,在国际场合给予兰芳‘事实承认’——不需要法律承认,但至少在贸易和外交接触中,将我们视为一个正常政治实体。” 杜布瓦犹豫了。前几个条件可以谈,但最后这个涉及外交承认…… “陈先生,您知道这很敏感。”贝特朗外交官插话,“法兰西共和国如果承认一个不被国际社会承认的实体,会引起其他国家,特别是荷兰和英国的外交抗议。” “所以我要求的是‘事实承认’,不是法律承认。”陈峰强调,“比如,允许兰芳在法国设立贸易办事处,给予我们外交使团的基本礼遇,在涉及华人事务时与我们协商……这些都不需要公开声明,只需要实际做法。” 杜布瓦与代表团成员交换眼神。 “这个条件,我需要请示巴黎。”他最终说,“但其他条件,我们可以继续谈。” 谈判进入技术细节。 价格:最终定为三百八十万英镑一艘,支付方式为百分之五十现金(英镑或黄金),百分之五十用殖民地矿产资源抵扣。资源价格按国际市场价的百分之九十计算,以控制成本。 数量:五艘。交付时间表:合同签订后十二个月内交付第一艘,二十四个月内交付第二、第三艘,三十六个月内交付第四、第五艘。 技术转让:十三项技术,其中四项为“有限转让”。具体项目需要进一步商定,但光学测距仪和特种合金技术是必须包含的。 附加条款:法国承诺给予兰芳“事实承认”,包括允许设立贸易办事处、给予外交礼遇、在华人事务上进行协商等。兰芳承诺不同第三国转让“孤拔级”技术,特别是德国和英国。 保密条款:双方均需对此交易严格保密。法国不得公开战舰来源,兰芳不得公开交易细节。 第45章 380万一艘 谈判从下午持续到深夜。当最终条款基本敲定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杜布瓦将军,”陈峰站起身,显得有些疲惫但满意,“我想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基础。具体的合同文本,我的团队会在三天内准备好。在这期间,各位可以继续参观我们的工业设施,也可以……去看看那艘正在建造中的‘孤拔级’。” 这个提议让所有法国人精神一振。 “您是说……”杜布瓦试探。 “明天上午,我会安排各位进行一次‘有限的参观’。”陈峰微笑,“在足够远的距离上,看清轮廓和规模。这应该能帮助各位说服巴黎,这笔投资是值得的。” “感谢您的诚意。”杜布瓦伸出手。 两只手再次相握。这次,杜布瓦的力道轻了一些,时间也短了一些——那不是试探,是认可。 “那么,祝各位晚安。”陈峰告辞。 走出会议室,王伯低声问:“少爷,三百八十万,比我们预期的四百万低了。而且技术转让只有十三项……” “足够了。”陈峰走在走廊上,脚步轻快,“光学测距仪和特种合金技术,这两样就值五十万英镑。其他的算是添头。而且,法国人的‘事实承认’比技术更重要——那意味着我们不再是完全隐形的存在。” “但风险也更大。如果交易泄露,德国人会怎么反应?” 陈峰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的夜色。 “所以我们必须让德国人也得到他们想要的。”他缓缓说,“明天通知施密特博士,后天安排他们参观‘猎豹’的部分非核心设施。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对德国更加开放,更加信任。” “两边都讨好,两边都不得罪?”王伯担忧,“这就像走钢丝。” “不。”陈峰摇头,“不是讨好,是平衡。让德国人觉得我们依赖他们,让法国人觉得我们需要他们。然后在他们之间,找到兰芳的生存空间和发展机会。” 他继续往前走: “而且,当‘孤拔级’和‘猎豹级’都建成时,世界会发现,海军技术的中心不再是英国,不再是德国,而是这里,波斯湾。到那时,我们就不是棋子了。” “那是什么?” 陈峰推开自己书房的门,回头一笑: “是棋手。” 门关上了。 王伯站在走廊里,回味着那句话。 棋手。 是的,也许很快,这个年轻的领袖,这个不被世界承认的兰芳,真的能坐上那张牌桌。 和英国、德国、法国一起,玩一场决定世界命运的游戏。 而赌注,是所有华人的未来。 棕榈宫为法国代表团准备的套房里,杜布瓦将军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起草发给巴黎的密电。桌上摊开着谈判记录、技术参数表,还有那份“孤拔级”的初步设计方案副本。 “将军,您真的相信他们能在十二个月内交付吗?”路易·莫罗问。这位工程师也睡不着,正在反复研究那份设计图。 “我相信他们有能力。”杜布瓦没有抬头,“今天参观工业区时你看到了,他们的设备、工人素质、管理水平都不差。而且……” 他放下笔: “而且他们敢带我们去看在建的舰体,说明确实有实物。这不是骗局,是真实的工业能力。” “但这太不可思议了。”皮埃尔·杜兰德摇头,“一群华人在波斯湾沙漠里,建造世界最先进的战列舰……这听起来像小说。” “但这就是现实。”亨利·勒菲弗指着设计图上的一处细节,“看看这个装甲接合部的设计,这种倾斜和焊接方式,我在欧洲都没见过。还有炮塔的旋转机构设计……这些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经过计算和实验的。” 杜布瓦终于写完密电草稿。他读了一遍: “致海军部长汤姆森阁下及总理克列孟梭阁下:已与兰芳领袖陈峰达成初步协议。对方可提供‘孤拔级’战列舰,参数如下:标准排水量两万三千吨,满载两万五千吨,装备十二门305毫米主炮,航速22节,装甲防护优于德国威斯特法伦级。报价三百八十万英镑一艘,可用百分之五十现金加百分之五十殖民地资源支付。要求技术转让十三项。承诺十二个月内交付首舰。对方明日将安排实地参观在建舰体。建议批准。杜布瓦。” 他顿了顿,加上最后一句: “个人评估:兰芳工业能力超出预期,陈峰此人年轻但深不可测。此交易风险巨大但可能是法兰西海军唯一出路。建议尽快决策。” “要发吗?”代表团中的通讯官问。 “发。用最高密级。”杜布瓦点头,“另外,准备一份技术评估报告,详细分析‘孤拔级’的设计优势。莫罗,这个交给你。” “是。”路易·莫罗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杜布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迪拜港的夜景。港口方向依然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机械的轰鸣声。更远处,沙漠的黑暗无边无际。 他想起了离开巴黎前,海军部长汤姆森对他说的话:“夏尔,法兰西海军的未来就拜托你了。” 当时他觉得那是一句客套话。 现在他知道,那是真的。 如果这笔交易成功,法国将在两年内获得三艘世界一流的战列舰,五年内拥有五艘。虽然还是比德国少,但至少有了抗衡的力量。 如果失败…… 杜布瓦不敢想。 “将军,”皮埃尔·杜兰德突然说,“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兰芳要帮我们?他们完全可以只卖给德国人,那样更安全。” “因为他们需要平衡。”杜布瓦转身,“如果德国完全控制了他们,他们就会变成德国的附庸。但如果有法国这个客户,他们就有了选择,有了议价权。” “所以我们在互相利用。” “国际政治不就是这样吗?”杜布瓦苦笑,“互相利用,互相制衡,在利益的钢丝上跳舞。区别只在于,有的人跳得好,有的人会摔下去。” 他走回书桌,拿起那份设计图,手指轻轻拂过战舰的轮廓。 这艘船,还没有名字。 但在杜布瓦心中,它应该叫“黎塞留”——以那位奠定了法国海军强国地位的红衣主教命名。 或者叫“科尔贝”,以路易十四的海军大臣命名。 法兰西海军的荣耀啊,已经黯淡太久了。 也许,这五艘船,能重新点燃它。 “莫罗,”他突然说,“如果交易成功,第一艘船,我想叫它‘法兰西’号。” 路易·莫罗抬起头,眼中闪过同样的光芒: “好名字,将军。法兰西号……它会带领舰队,重振荣光。”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 那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希望。 窗外,迪拜港的钟声敲响午夜。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法兰西海军的命运,也许将在这一天被改变。 第46章 禁令与抉择 伦敦的雨总是下得恰到好处,仿佛连天气都在为这个帝国的决策营造氛围。军情五处地下室里,雪茄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证据链完整了。” 威廉·梅尔维尔爵士敲了敲桌面,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重。作为军情五处的负责人,他见过太多秘密,但眼前这份报告还是让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海军情报处的霍尔上校推过来三份档案,纸张在桌面上滑出轻微的声响。 “第一,法国海军中将杜布瓦及其技术团队,两周前以‘矿业考察’名义前往吉布特,但他们的行程终点是波斯湾。” 霍尔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里另外五个人。所有人都盯着他,没有人打断。 “第二,我们截获了从巴士拉发往巴黎的密电,提到‘技术参数令人震惊’、‘建议立即签约’。”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最后一份档案。 “第三,我们在鹿特丹港的内线确认,过去三个月,至少有十二船特种机械运往波斯湾方向。发货方全是德国空壳公司,收货方署名是‘兰芳贸易公司’。” 房间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年轻的数学天才查尔斯·布伦特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刺破沉默:“这意味着三件事。一,德国人在武装那个华人势力;二,法国人正在加入这场游戏;三……”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分析数据时才有的光。 “三,那个叫陈峰的人,同时在和欧洲两个大国做军火生意。而且做得悄无声息,直到现在才被我们发现。” 梅尔维尔掐灭雪茄,站起身时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是四件事。”他的声音冰冷,“第四,皇家海军在印度洋的心脏地带,出现了一个不受控制的、能建造无畏舰的兵工厂。” 他抓起桌上的报告。 “霍尔,准备简报。我要在一小时内见到首相。布伦特,继续分析所有往来波斯湾的货船数据,我要知道他们到底运了多少东西过去。” “是,长官。” “还有,”梅尔维尔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烟雾缭绕的房间,“这件事目前还是绝密。在首相做出决定前,一个字都不准泄露。” 唐宁街十号的内阁会议室里,气氛比军情五处的地下室更加凝重。 “我早说过!” 约翰·费舍尔勋爵的拳头砸在桃花心木长桌上,震得几个茶杯叮当作响。这位皇家海军第一海务大臣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不知道是熬夜还是愤怒所致。 “我早在几个月前就警告过!那个波斯湾的角落正在变成火药桶!现在呢?德国人有六艘威斯特法伦级,法国人马上要有新战舰,而我们——” 他抓起桌上的照片,狠狠摔在中间。 “——我们还在讨论预算!” 照片上是“无畏号”在朴茨茅斯船坞里的样子,周围堆满了脚手架。旁边另一张照片,则是德国威斯特法伦号在基尔港接受民众欢呼的场景。 对比鲜明得刺眼。 财政大臣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疲惫地揉着眉心,声音里满是无奈:“约翰,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问题是,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费舍尔几乎要笑出来,“很简单,做两件事。第一,全面封锁。通知印度、澳大利亚、南非、新加坡——所有帝国殖民地和势力范围,禁止任何战略物资流向波斯湾。钢铁、煤炭、橡胶、精密机床……一粒螺丝钉都不准过去!” 阿斯奎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会严重影响殖民地的贸易收入,而且……” “第二!”费舍尔提高音量,直接打断了财政大臣的话,“派遣舰队。以‘无畏号’为核心,组成威慑分舰队,立即前往波斯湾。让那个陈峰亲眼看看,大英帝国的海军力量不是几艘偷偷摸摸造出来的战舰能挑战的!” 外交大臣朗斯敦侯爵摇了摇头:“这会引发冲突。如果德国人或法国人介入……” “他们不会。”费舍尔转过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狮子,“德国人要的是我们和那个华人势力两败俱伤,法国人还没拿到船,不敢轻举妄动。这是最佳窗口期——在那个地方真正成为威胁之前,扼杀它。” 首相亨利·坎贝尔-班纳曼爵士一直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位自由党领袖以温和著称,但此刻眼神锐利得像刀。 “费舍尔勋爵,你确定那个‘兰芳’真的有建造无畏舰的能力?而不是德国人把船造好了,只是借他们的名头转移视线?” “我确定。”费舍尔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军情五处和海军情报处联合分析的结论。波斯湾南岸在过去三年里,人口从不到一万增加到三十万以上,全是华人。他们建了发电厂、钢铁厂、深水码头,出口粗钢和化工产品。最重要的是……” 他翻开文件,指着上面的照片。 “这是我们的人冒险拍摄的。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来——那是至少两百米长的船体,在干船坞里。尺寸远超任何现役战舰。”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坎贝尔-班纳曼缓缓扫视全场,目光在每个内阁成员脸上停留片刻。 “表决吧。”他的声音很平静,“赞成费舍尔方案的举手。” 费舍尔第一个举起手,动作果断得像在下达作战命令。 陆军大臣理查德·伯登爵士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作为陆军负责人,他太清楚如果海军失去优势,本土防御将面临多大压力。 贸易委员会主席约瑟夫·张伯伦看看首相,又看看费舍尔,最终缓缓抬起手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斯奎斯身上。 财政大臣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我需要提醒各位,这样做的财政成本……” “举手表决,赫伯特。”坎贝尔-班纳曼打断了他。 阿斯奎斯沉默了几秒,最终举起了手。 “五票赞成,零票反对。”首相宣布,“费舍尔,由你全权负责封锁和威慑行动。朗斯敦,照会德法两国,措辞……强烈但保留余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法国人,如果他们执意进行这笔交易,大英帝国将重新评估所有领域的合作。” 费舍尔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这意味着从摩洛哥问题到殖民地边界,英国都可能改变立场。 “散会。” 第47章 法国人的选择 几乎在同一时间,巴黎海军部大楼里,夏尔·杜布瓦将军正坐在部长对面,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 “伦敦的照会,五分钟前到的。” 杜布瓦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电报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这位五十五岁的海军中将经历过太多风浪,但此刻还是感到压力如山。 部长加斯顿·汤姆森看都没看电报,只是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措辞如何?” “‘强烈敦促法兰西共和国重新考虑与波斯湾非法实体的任何军事合作,以免破坏欧洲现有力量平衡与友好关系。’”杜布瓦念完,将电报放在桌上,“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不想卖船给你们,也不准别人卖。” 汤姆森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我们的谈判进行到哪一步了?” “完成百分之九十。”杜布瓦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但急切,“陈峰接受了资源抵扣方案——用我们在越南和阿尔及利亚的矿产支付一半货款。技术转让清单压缩到了十五项,其中四项只是有限转让。现在只差巴黎的最终批准和首付款。”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孤拔级’的初步设计方案。标准排水量两万三千吨,满载两万五千吨,十二门305毫米主炮,22节航速。部长,我以四十年海军生涯担保——这比德国人的威斯特法伦级强至少百分之三十。如果我们有五艘这样的船……” “我们就能在海洋和德国人抗衡。”汤姆森接上他的话,但眉头紧锁,“但代价是和英国人翻脸。你想过没有,如果伦敦真的施压,内阁里那些亲英派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我们破坏了英法协约。”杜布瓦毫不回避,“但部长,请看看现实。德国人有六艘无畏舰,奥匈帝国有三艘,英国有一艘并且正在造十艘。法国呢?我们一艘都没有。等到1909年英国愿意卖船给我们时,北海可能已经是德国人的内湖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欧洲地图前,手指点在法国海岸线上。 “没有海军,我们在摩洛哥问题上的所有外交努力都是空谈。没有海军,我们在殖民地的利益就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就没了。伦敦的绅士们可以悠闲地谈论‘力量平衡’,因为他们有世界上最强大的舰队。我们呢?我们有什么?” 电话铃突然响起,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紧张气氛。 汤姆森接起电话,听了几秒,脸色变了变。 “是……我明白……请转告总理,我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他看着杜布瓦,眼神复杂。 “总理紧急召见。看来伦敦的照会直接送到了马提尼翁宫。” 杜布瓦戴上军帽,整理了一下制服。动作一丝不苟,就像每次出海前检查战舰一样。 “部长,请转告总理:这不仅是五艘战舰的交易。这是一个机会——让法兰西在海军技术上跳过一代,直接追上德国,甚至在未来反超的机会。代价是一些技术和殖民地资源,换来的是海洋话语权。” 汤姆森也站起来,两人隔着办公桌对视。 “夏尔,如果这事搞砸了,你我都会上军事法庭。” “如果不做,”杜布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历史法庭会审判我们所有人——审判我们如何坐视法兰西的海军荣光彻底熄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巴黎夜空,云层低垂,看不到星光。 “准备出发吧。”汤姆森最终说道,“我去见总理。无论结果如何,一小时后给你消息。” 波斯湾的夜晚没有雨,只有燥热的风从沙漠吹来,带着沙粒拍打在窗户上。 迪拜港行政楼里,陈峰站在巨幅世界地图前,手指从伦敦的位置缓缓移到巴黎,最后停在波斯湾。墙上挂着的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图上晃动。 “少爷,王文武从新加坡发来急电。” 王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老人是兰芳遗民中的长者,也是陈峰最信任的助手之一。他手里拿着刚译好的电文,脸上带着担忧。 “念。” “英国殖民当局突然宣布,所有出口波斯湾的货物需要‘特别许可证’。我们预订的三船橡胶和两船特种钢材,今天早上全被扣在码头了。王部长正在想办法疏通,但情况不乐观。” 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印度洋航线上划过,从新加坡到波斯湾,那条红色的航线代表兰芳的生命线。 “开始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预料到的事实,“英国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封锁。切断贸易,施加压力,逼你就范。” 李特站在一旁,这位军官脸上既有年轻人的锐气,也有面对未知局势的紧张。 “大统领,法国代表团那边怎么办?他们原定明天参观舰体演示。” “照常进行。”陈峰转过身,灯光照亮他年轻但轮廓分明的脸,“而且要做得更精彩。李特,我要你明天把‘光复’号的性能推到极限。31节航速,全炮塔随动演示,模拟射击程序——让法国人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花钱买的是什么。” 李特挺直腰板:“是!但是……如果英国人真的动手?” “他们会先派舰队来示威。”陈峰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港口闪烁的灯火,“这是帝国的标准流程:经济封锁,武力威慑,最后才是谈判。在他们看来,我们这种‘地方势力’,看到皇家海军的旗帜就该屈服了。” 他走回桌前,拿起钢笔快速写了一张便条。 “通知王文武,启动所有备用采购渠道。智利的硝石、巴西的铁矿、美国的机床——价格上浮百分之二十以内都可以接受。我们要在英国人完全掐断供应链之前,建立六个月的储备。” 王伯接过便条,犹豫了一下:“少爷,这要花很多钱。德国人的第二批预付款还没完全到账……” “钱可以再赚,时间买不回来。”陈峰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电报机突然嘀嗒作响,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电报员快速记录着,然后抬起头,脸色有些古怪。 “大统领,柏林密电!提尔皮茨将军发来的。” 陈峰接过解码后的电文,只有一行字: “伦敦已动,静观其变。如需技术支持,可增派工程师团。——提尔皮茨” 王伯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德国人在观望。” “很正常。”陈峰将电文放在桌上,“他们想看我们和英国人第一回合交手的结果。如果我们赢了,他们会加大投资。如果我们输了,他们会立即撇清关系。国际政治,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李特忍不住问:“那我们……” “我们按自己的节奏走。”陈峰看向这位年轻的舰长,“李特,明天演示结束后,‘光复’号进入一级战备。弹药装填,轮机预热,全员待命。但不主动挑衅,除非对方开火。明白吗?” “明白!” 话音刚落,另一台电报机又响了起来。这次的嘀嗒声更急促,像是有什么紧急消息。 电报员记录完毕,抬头时的表情更加古怪。 “大统领,这……这是法国代表团杜布瓦将军发来的。而且……是明码。”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明码?意味着任何人只要截获这段电波,都能读懂内容。在伦敦刚刚发出照会的时候,法国人用明码发报,这简直是在英国脸上抽耳光。 陈峰挑了挑眉:“念。” 电报员吞了口唾沫,念出电文: “伦敦禁令已至,巴黎决心未改。明日期待见证新时代。——杜布瓦” 沉默。 然后陈峰忽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到没有?”他看向王伯和李特,眼里闪着光,“这就是为什么法国人能造出埃菲尔铁塔,而英国人只能造雾。浪漫、冲动、不计后果——但有时候,历史就需要这种不计后果的勇气。” 王伯的担忧写在脸上:“少爷,这等于公开和英国人叫板。法国人用明码发报,肯定会被截获,伦敦现在恐怕已经暴跳如雷了。” “那就让他们跳吧。”陈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热风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黑发。 港口方向,“豹巢”船坞的方向还亮着灯。那里,“复兴号”正在日夜赶工。更远处,新建的炼油厂、钢铁厂、发电厂……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漠,现在却有了城市的轮廓。 “王伯,你记得我们离开婆罗洲时,老族长说过什么吗?” 王伯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深远,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离别的夜晚。雨水、泪水、还有对故土最后一眼的凝望。 “记得。”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老族长说:‘要让人看得起,先得让人看得见。我们藏了一百年,躲了几十年。现在,是时候让世界看见兰芳还在了。’” 陈峰转过身,灯光在他身后投出长长的影子,像是要覆盖整张世界地图。 “我们藏了三年,建了三年。现在……”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从王伯到李特,到电报员,到门口的卫兵。 “是时候让世界看见了。” 他走回桌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钢铁浇筑: “通知所有部长、工厂负责人、船坞总工,明早七点开会。告诉所有人——” 陈峰顿了顿,窗外传来远处发电厂蒸汽轮机的轰鸣声,那声音低沉有力,像是这个新生国家的心跳。 “风暴要来了。但我们造的船,就是为了闯风暴的。” 第48章 你确定是万吨? 清晨的波斯湾笼罩在一片金色的薄雾中。迪拜港新建的深水码头上,法国代表团一行七人站在晨风里,目光都聚焦在海平面上那缓缓浮现的灰色轮廓。 “上帝啊……” 路易·莫罗喃喃自语,手里的望远镜微微颤抖。作为法国海军造船局的资深工程师,他见过欧洲所有船厂,见过“无畏号”下水的场面,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那不是一个轮廓。 是一座山。 一座正在移动的、覆盖着钢铁的、武装到牙齿的金属山岳。 “将军,”莫罗转向杜布瓦,声音发干,“我收回昨晚的话。这不是‘可能’比威斯特法伦级强,这是……这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 杜布瓦没有回答。这位老将站在码头最前沿,海风吹动他军装下摆,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只有紧握的拳头暴露出内心的震撼。 灰色的巨舰缓缓驶入港湾,舰首劈开平静的海面,留下宽阔的白色尾迹。阳光照在倾斜的装甲板上,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三座高大的烟囱喷出淡淡的煤烟,四座双联装炮塔的炮管斜指天空,每一根的直径都粗得能塞进一个人。 “长度超过二百六十米。”皮埃尔·杜兰德快速估算着,手里的小本子上已经写满了数据,“舷高……至少十五米。主炮口径绝对在380毫米以上,可能是400毫米级别。看那炮塔的尺寸!” 亨利·勒菲弗的关注点则在细节上:“舰体焊接工艺,不是铆接。看到那些接缝了吗?平整得像一整块钢板。还有上层建筑的布局,如此简洁,几乎没有多余的凸起——他们在减阻和防弹上做到了极致。” 巨舰在距离码头约五百米处缓缓转向,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这个距离足以让法国人看清细节,又保持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威慑感。 一艘小艇从巨舰侧舷放下,向码头驶来。 十五分钟后,李特站在码头上,向杜布瓦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位年轻的舰长穿着深蓝色的兰芳海军制服,肩章上绣着黄龙徽记,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标枪。(军装用啥,同志们给个意见) “杜布瓦将军,我代表兰芳海军,欢迎各位登舰参观。” 他的法语带着一点口音,但流利得让人惊讶。 杜布瓦回礼,目光在李特脸上停留片刻:“舰长,能先告诉我们这艘战舰的名字和基本参数吗?” 李特微微一笑:“‘光复’号,标准排水量三万八千吨,满载四万一千吨。装备八门381毫米45倍径主炮,分装在四座双联装炮塔。动力系统为四台蒸汽轮机,二十四台燃油锅炉,设计航速31节。” 他每说一个数字,法国专家们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三……三万八千吨?”莫罗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确定是万吨,不是千吨?” “确定。”李特的回答平静而自信,“各位登舰后可以亲眼验证。” 登舰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震撼。 舷梯宽得能容四人并行,踏板是防滑钢板,扶手是抛光的不锈钢。登上甲板后,首先冲击视觉的是空旷——与欧洲战舰上堆满杂物、挤满人员的甲板不同,“光复”号的甲板干净得像阅兵场,所有设备都有固定的收纳位置,管线整齐地沿着舰体边缘铺设。 “甲板人员编制多少?”杜布瓦问。 “标准战斗编制一千二百人,但通过自动化设计,八百人就能维持完整战斗力。”李特回答,“比同等吨位的欧洲战舰少三分之一到一半。” “如何做到的?” “请随我来。” 李特带领众人走向舰桥。沿途经过的每一扇水密门都厚重得需要两人才能推开,门框上装有橡胶密封条。通道两侧的舱壁上,复杂的管道和电缆被整齐地束在一起,每隔一段就有清晰的标识牌。 “这是损管系统。”李特指着一排红色阀门,“全舰分为二十八个独立水密区,任何一区被击中进水,都能在三十秒内隔离。” 杜兰德仔细查看那些阀门:“电动控制?不是手动?” “电动为主,手动备份。我们的发电功率足够支持全舰所有系统同时运行。” 来到舰桥,巨大的观察窗提供了270度的视野。控制台上,各种仪表、刻度盘、手柄排列得井井有条,几个年轻的操作员正在值守,见到参观团后起身敬礼,动作整齐划一。 “火控室在下一层。”李特推开一扇装甲门。 然后,法国人看到了他们此生难忘的景象。 那不像是一个战舰舱室,更像是一座科学实验室。成排的机械计算机发出轻微的齿轮转动声,巨大的光学测距仪通过传动装置与计算机构连,墙壁上挂满了海图和解算表。 “这是中央火控系统。”李特站到一台复杂的机器前,“目标距离、航向、航速、风速、风向、炮弹种类……所有这些参数输入后,计算机会自动解算出射击诸元,通过电路同步传输到各炮塔。” 他示意一名操作员演示。 年轻的操作员摇动手柄,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转动。另一人转动旋钮,第三个人拉动拉杆。三分钟后,一排指示灯亮起。 “解算完成。仰角12.7度,方位角034,引信设定延时8.5秒。”操作员报告,“数据已同步传输。现在各炮塔只需要按照指示灯调整角度,等待开火命令。” 莫罗凑到机器前,眼睛瞪得老大:“误差率?” “系统本身误差小于千分之三。实际命中率取决于测距精度和海况——但在两万码距离上,我们对万吨级目标的命中率能达到百分之二十以上。” “两万码……”杜兰德倒吸一口凉气,“我们的现役战舰最大有效射程才一万两千码,那个距离上命中率不到百分之五。” “时代在进步。”李特淡淡地说。 接下来参观轮机舱时,震撼达到了顶峰。 四台巨大的蒸汽轮机在低鸣运转,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高速旋转的叶片。没有往复式蒸汽机那种剧烈的振动和噪音,只有一种平稳、有力的嗡鸣,像是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输出功率?”杜兰德问。 “试航时达到过十四万轴马力。”李特的回答让所有法国专家同时失声。 “十四万……上帝,我们的最新设计才六万!” “所以航速能达到31节。”李特走到另一侧,“这是燃油锅炉系统。重油喷射燃烧,热效率比燃煤锅炉高百分之四十,而且节省了三分之二的司炉人员。我们携带的五千吨燃油,足够以18节经济航速航行一万海里。” 勒菲弗趴在一台锅炉的观察窗前,久久不愿离开:“燃油锅炉技术我们还在实验室阶段,你们已经实装到战舰上了……” “技术总是在应用中日臻完善。”李特看了看怀表,“各位,如果参观得差不多了,我们准备进行海上演示。请到上层观礼台。” 第49章 光复号 上午十点,“光复”号驶出港湾,进入开阔海域。 杜布瓦和专家们站在舰桥后方的观礼台上,海风吹得他们的衣领猎猎作响。李特在舰桥内下达命令,声音通过传声筒清晰传来。 “全舰进入演示状态。轮机舱,输出功率百分之八十。” “轮机舱明白,输出功率百分之八十。” 舰体微微震动,烟囱喷出的煤烟骤然加粗。巨舰开始加速,舰首劈开的浪花越来越高,白色的尾迹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航速25节……27节……29节……30节!” 速度表指针稳定在30节刻度上,巨舰以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在海面上飞驰。法国人扶着栏杆,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澎湃动力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振动。 “现在演示转向。” 李特的声音刚落,舵手猛打舵轮。庞大的舰体开始倾斜转弯,在海面上划出一个直径不到五百米的圆弧。这个转向半径对于三万多吨的巨舰来说,简直小得违反常识。 “怎么可能……”莫罗抓着栏杆,脸色发白,“这种吨位,这种速度,这种转向半径……流体力学上说不通!” “我们重新设计了舰艏线型和舵面。”李特不知何时出现在观礼台,“另外,四台蒸汽轮机可以分别控制,配合舵机实现矢量推进。这在复杂海况和战术机动中至关重要。” 接下来是火力演示。 “目标舰前方一万五千米,模拟敌舰。” 四座主炮塔开始转动,八根粗大的炮管缓缓抬起,对准远方的海平面。炮塔旋转平稳无声,完全没有欧洲战舰那种齿轮咬合的刺耳噪音。 “开火!” 没有实弹,但炮口爆出的火光和轰鸣依然震撼。八门巨炮同时射击的后坐力让三万多吨的舰体都微微横移,炮口风暴在海面上掀起一圈扩散的涟漪。 “齐射间隔?”杜布瓦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理论最快一分半钟一轮齐射。”李特回答,“实战中考虑到目标修正和炮管冷却,两分钟一轮。但我们的火控系统允许进行连续解算,可以在第一轮炮弹还在空中时就计算第二轮的参数。”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海风声和轮机低鸣。 杜布瓦走到观礼台边缘,双手撑着栏杆,望着远方海天相接处。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但也透出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撼、羡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哀。 法兰西需要这样的战舰。 法兰西必须拥有这样的战舰。 “李特舰长,”他转过身,声音平静但坚定,“请返航。我要立即与陈先生见面。” 伦敦海军部大楼。 费舍尔站在巨大的海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们真的签了。” 他把电报摔在桌上。纸张滑开,露出上面简短但致命的内容:“巴黎确认,与兰芳达成五艘‘孤拔级’战列舰采购协议。首舰‘法兰西’号将于十二个月内交付。” 会议室里坐着海军部的核心人员,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法国人疯了。”造舰总监菲利普·瓦茨爵士喃喃道,“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公开和帝国对抗!” “他们知道。”费舍尔的声音冰冷,“所以他们才这么做。因为我们拒绝卖船给他们,因为德国人有了六艘无畏舰,因为他们害怕被时代抛弃。”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白厅街的车流。 “现在局势很清楚了。德国人武装那个华人势力,法国人加入进去,他们想共同在印度洋建立一个制衡我们的力量。而那个陈峰……”费舍尔转过身,眼里闪着危险的光,“他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他以为可以同时操纵欧洲两大强国,从中渔利。” “我们的舰队到哪里了?”有人问。 “‘无畏号’率领的分舰队已经通过苏伊士运河,正在红海航行。”费舍尔回到海图前,手指点在红海北端,“三天后进入亚丁湾,五天后抵达波斯湾外海。” 他在波斯湾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我要让陈峰明白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游戏不是谁都能玩的。有些牌桌,坐上去就要付出代价。” “如果……如果他真的有比‘无畏号’更先进的战舰呢?”瓦茨小心翼翼地问,“法国人愿意花三百八十万英镑一艘的价格,买的一定不是普通货色。” 费舍尔沉默了。 他想起军情五处那份报告里的模糊照片,想起照片上那个巨大的、在干船坞里的阴影。想起法国人用明码发来的那份挑衅电报。 “那就更要在它形成战斗力之前,解决掉。”他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就像拿破仑说的,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柏林,无忧宫。 威廉二世的心情好极了。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两份电报——一份来自伦敦的间谍,汇报英国舰队动向;一份来自波斯湾的德国工程师团,描述“光复”号的演示情况。 “阿尔弗雷特,你看到了吗?”皇帝把电报递给提尔皮茨,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那个中国人,他真的造出来了!三万八千吨,31节,381毫米主炮!英国人现在一定像热锅上的蚂蚁!” 提尔皮茨快速浏览电报,眉头却微微皱起。 “陛下,这既是机会,也是风险。” “风险?什么风险?” “陈峰展示的力量太强了。”提尔皮茨放下电报,声音谨慎,“强到可能超出我们的控制。我们原本希望他成为牵制英国的工具,但如果他成长得太快……” “那就让他成为德意志的剑!”威廉二世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图前,“想想看,阿尔弗雷特。如果我们在北海有十艘威斯特法伦级,在印度洋有一个拥有‘光复’号这样战舰的盟友……英国人就会被两头牵制,首尾难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从北海到印度洋。 “到时候,帝国的舰队就能真正走向全球。非洲、亚洲、太平洋……‘阳光下的地盘’不再是一句口号!” 提尔皮茨看着皇帝亢奋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想起与陈峰的那次会面,想起那个年轻人平静但深不可测的眼神。那不是甘居人下的眼神,那是棋手的眼神。 “陛下,我建议立即增派技术代表团,同时提出新的合作方案。”提尔皮茨最终说,“我们要在法国人完全赢得他信任之前,巩固我们的地位。最好能获得‘光复’级的技术,哪怕只是部分。” “好!”威廉二世转身,“你去安排。告诉陈峰,德意志帝国愿意用最先进的技术、最优惠的价格,换取更深层次的合作。他可以开条件,只要不过分,我都答应。” 提尔皮茨敬礼:“是,陛下。” 走出书房时,这位海军上将的眉头依然没有舒展。他有一种预感,这场游戏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危险。 而那个远在波斯湾的年轻人,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难对付。 第50章 给英国人的礼物 陈峰办公室内! “将军,现在我们是正式的合作伙伴了。”陈峰请杜布瓦坐下,亲自倒了两杯茶,“有些话,我想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开诚布公地说。” “请讲。” “英国人的舰队正在来的路上。”陈峰将一杯茶推到杜布瓦面前,“最迟五天后抵达波斯湾外海。他们会示威,会施压,甚至可能挑衅。” 杜布瓦端起茶杯,没有喝:“巴黎已经有心理准备。总理授权我转告您:法兰西共和国不会在英国的压力下背弃盟友。如果局势需要,我们可以将部分地中海舰队调往吉布提,作为……战略呼应。” 这是一个重要的承诺,几乎等于军事支持。 但陈峰摇了摇头。 “感谢贵国的支持,但暂时不需要。”他的语气平静而自信,“我会用兰芳自己的方式,接待英国客人。” 杜布瓦眉头微挑:“您确定?‘无畏号’虽然不如‘光复’号,但英国舰队有完整的护航编队,有丰富的作战经验……”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作战,是展示。”陈峰放下茶杯,“展示力量,展示决心,展示代差。让英国人明白,在波斯湾这片海域,他们的旧规则已经不适用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港口的方向。 “‘光复’号明天开始实战化训练。李特舰长会带着它,去阿曼湾‘迎接’英国舰队。如果一切顺利,英国人会在震惊中重新评估局势。如果不顺利……” 陈峰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 “那我们就让他们亲身体验一下,什么是技术代差。” 杜布瓦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三十岁的男人,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热血在胸中涌动。那是他年轻时,第一次指挥战舰出海时的感觉——面对未知,面对挑战,但坚信自己掌握着力量。 “陈先生,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请问。” “您做这一切,最终想要的是什么?”杜布瓦直视陈峰的眼睛,“金钱?权力?还是……” “回家。” 陈峰的回答简单到让杜布瓦愣了一下。 “回家?” “我出生的地方叫坤甸,在婆罗洲西部。多年前,我的先祖在那里建立了兰芳共和国。”陈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后来荷兰人来了,用炮舰和合同,一点一点吞掉了我们的国家。我的祖父是最后一任大统制,他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孙儿,记住,兰芳还没有亡。只要还有一个华人记得这个名字,兰芳就没有亡。’”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所以我带着愿意追随我的人,来到这片荒漠。我们建工厂,造船坞,造战舰。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霸权。”陈峰看着杜布瓦,“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带着足够的力量回到婆罗洲,告诉荷兰人,告诉全世界:这片土地上的华人,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 杜布瓦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法兰西的历史,想起那些为共和国奋战的前辈,想起那些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将士。国家,民族,自由——这些词在巴黎的沙龙里被谈论得太轻易,但在世界的某些角落,它们依然是需要用鲜血和生命去争取的东西。 “我明白了。”老将军缓缓站起身,向陈峰敬了一个军礼。 不是外交礼节,是军人对军人的敬意。 陈峰回礼。 “将军,您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请说。” “给巴黎发一封电报。”陈峰说,“告诉他们,未来七十二小时内,波斯湾可能会有一些……戏剧性的消息传出。请贵国保持镇定,继续按计划推进合作。” 杜布瓦笑了:“您要搞个大新闻?” “不是我要搞,”陈峰也笑了,“是英国人逼我的。他们既然摆出了阵势,我们总要回应一下,不然多不礼貌。” 两人相视而笑。 这一刻,年龄、国籍、背景的差异都消失了。他们是两个在各自道路上奋战的人,是两个相信力量可以改变命运的人。 夜幕降临迪拜港。 “光复”号的舰桥上,李特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巨大的战舰停泊在港湾深处,所有舷窗都亮着灯,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弹药装载完毕!” “燃油加注完毕!” “全体舰员完成战前准备!” 报告声此起彼伏。 李特站在指挥台前,看着面前复杂的仪表盘和通信设备。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舵轮,感受着冰凉的金属触感。 “舰长。” 副舰长走过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叫林海。他是第一批技术学校毕业的学员,聪明,勤奋,眼睛里总是闪着光。 “统计完了。全舰一千二百个战位,平均年龄二十四岁。最老的四十岁,是轮机舱的王师傅。最小的十八岁,是信号班的阿明。” 李特点点头:“告诉他们,明天开始,我们将面对真正的考验。这不是演习,不是训练。对面来的是皇家海军,是三百年的海上霸主。” “他们不怕。”林海说,“我刚才去各舱室转了转,所有人都在检查装备,复习规程。没有人慌张,没有人害怕。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为什么而战。 李特想起陈峰在出征前说的话:“我们不是在为一场战斗而战,我们是在为一个民族的尊严而战。六十年前,英国人的炮舰轰开了中国的国门。十年前,日本人的舰队在黄海打败了北洋水师。现在,轮到我们了。轮到我们开着华人自己造的战舰,去告诉世界:时代变了。” “舰长,”林海轻声问,“您紧张吗?” 李特想了想,诚实回答:“紧张。但我更兴奋。” 他走到观察窗前,望着外面港口的灯火。那些灯光连接成片,照亮了新建的工厂、码头、住宅区。三年前这里还只有几个帐篷,现在已经有了一座城市的雏形。 三十万人。 三十万个背井离乡、把希望寄托在这里的华人。 “林海,你知道我最喜欢‘光复’号哪个设计吗?” “哪个?” “是名字。”李特说,“光复——光复故土,复兴国家。每次念这个名字,我就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年轻的副舰长站直身体:“我也是。” 第51章 阿曼湾的对峙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港口。远处传来钢铁厂夜班的汽笛声,还有发电厂蒸汽轮机低沉的轰鸣。这是一个新生国家的心跳,有力,坚定,不可阻挡。 “通知全员,”李特最后下令,“好好休息。明天黎明,我们出港。” “是!” 命令传遍全舰。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必要的值班灯还亮着。庞大的战舰融入夜色,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而在行政楼的顶层,陈峰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他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代表“光复”号的模型,缓缓移动到阿曼湾的位置。旁边,代表英国舰队的几个小旗正在从红海方向接近。 “少爷,您该休息了。”王伯端着夜宵进来。 “睡不着。”陈峰放下模型,“王伯,你说英国人会怎么做?直接开火?还是只是示威?” 老人放下托盘,走到沙盘边看了一会儿。 “老朽活了六十年,见过英国人做生意,见过英国人打仗。”他缓缓说,“他们讲究‘成本’。如果开战的成本太高,他们就会选择谈判。如果谈判的成本太高,他们才会选择开战。” “所以关键是要让他们明白,开战的成本高到不可接受。” “正是。”王伯点头,“所以明天李特那一关很重要。他展示得越好,英国人就越不敢动手。” 陈峰走到窗前,看着“光复”号在夜色中的轮廓。 “我对李特有信心。对那些年轻人都有信心。”他轻声说,“王伯,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看着他们,会觉得特别……特别羡慕。” “羡慕?” “他们很纯粹。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不像我,”陈峰苦笑,“我每天都在计算,在权衡,在博弈。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突然问自己:这条路真的对吗?会不会把所有人都带进深渊?” 王伯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少爷,老朽不懂那些大道理。但老朽知道一件事:三年前我们来这里的时候,三十万人挤在临时帐篷里,每天为了一口水、一块饼发愁。现在,我们有电,有自来水,有工厂,有学校,还有了自己的战舰。” 他走到陈峰身边,看着窗外的灯火。 “这条路对不对,老朽不知道。但老朽知道,这条路让三十万人活出了人样。这就够了。” 陈峰转过头,看着老人布满皱纹但坚定的脸。 “谢谢您,王伯。” “该说谢谢的是老朽。”王伯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谢谢少爷,让老朽在入土之前,还能看到华人自己的战舰,还能看到……回家的希望。” 两人都不再说话。 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英国皇家海军“无畏号”舰桥,1906年3月17日上午9时 “右舷十五度,距离约一万两千米,发现不明舰影!” 瞭望哨的声音通过传声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约翰·阿巴斯诺特少将放下望远镜,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作为这支威慑分舰队的司令官,他今年四十八岁,在地中海和远东服役超过二十五年,但从没见过这样的报告——声音里不是发现目标的兴奋,而是某种……困惑。 “确认特征。”他对着传声筒说道,声音沉稳得听不出情绪。 短暂的沉默。然后瞭望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不确定了:“长官……它很大。非常大。烟囱布局很奇怪,只有三座,但舰体长度……上帝啊,它比我们长至少三分之一。” 舰桥里所有军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阿巴斯诺特重新举起望远镜。晨雾正在消散,海平面上的那个灰点逐渐清晰。第一眼,他以为瞭望哨看错了——那不可能是一艘战舰。尺寸太大了,线条太流畅了,完全没有皇家海军战舰那种厚重、敦实的感觉。 但第二眼,他看到了炮塔。 四座。双联装。炮管的长度和直径,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上也能判断出绝对超过12英寸。 “全舰进入三级战备。”阿巴斯诺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通知护航编队,保持阵型。炮术长,测算目标距离和航速。” 命令迅速传达。“无畏号”的甲板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水兵们奔向各自的战位。炮塔开始缓缓转动,炮管抬起。但和往常训练时那种流畅自信不同,今天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莫名的迟疑。 “无畏号”前主炮塔内 装填手汤姆·哈里斯正在检查扬弹机。这个二十岁的约克郡小伙子去年才加入海军,因为力气大被选进了炮塔班组。此刻他透过观察缝往外看,嘴巴慢慢张大。 “杰克……你看那个。” 炮长杰克·罗宾逊凑过来。他是个老兵,参加过布尔战争的海军支援行动,见过德国人的战舰,见过法国人的战舰。但眼前这个…… “那是什么鬼东西?”罗宾逊喃喃道。 那艘战舰正以惊人的速度接近。烟囱里喷出的煤烟很淡,说明燃烧效率极高。舰体在海面上划出的尾迹又宽又平,航速目测超过25节——而“无畏号”的最高航速才21节。 更可怕的是它的姿态。如此庞大的身躯,航行时却平稳得像在冰面上滑行,几乎没有纵摇。相比之下,“无畏号”正在经历轻微的颠簸,这是北海设计在印度洋常见浪涌下的正常反应。 但对面的战舰不正常。 “它太快了。”哈里斯的声音有点发干,“而且……它在转向?” 确实,那艘灰色巨舰正在向右舷方向转向,动作流畅得不像万吨级战舰。它的航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接切向英国舰队的前方。 “它在抢T头……”罗宾逊脸色变了。 T头优势,海战中最致命的位置优势。这意味着对方的所有主炮都能指向你,而你只有前主炮能还击。 “无畏号”舰桥里,阿巴斯诺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左满舵!航向调整到270!不能让它抢到位置!” 舵手猛打舵轮。近两万吨的“无畏号”开始缓慢转向,钢铁龙骨在海水里发出低沉的呻吟。但太慢了,对面的灰色战舰就像一条灵活的鲨鱼,轻松地切入预定航线。 距离缩短到八千米。 现在连普通水兵都能看清细节了。 第52章 光复号,正在进行例行训练航行。愿贵方有愉快的一天 “无畏号”右舷炮位 两个年轻水兵趴在栏杆上,眼睛瞪得滚圆。 “看那炮管……我的上帝,那得有15英寸吧?” “不止!你看炮塔的尺寸,那装甲厚度至少12英寸!” “它怎么做到的?那么大的船,跑得比轻巡洋舰还快?” “我不知道……但我有种不好的感觉。” 其中一个水兵咽了口唾沫:“我叔叔在朴茨茅斯船厂工作,他说德国人造了六艘怪物战舰,把海军部吓得半死。这会不会是……” “闭嘴!”军士长的吼声从后面传来,“回到你们的岗位!那不是德国船,那是……那是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东西!” 但军士长自己的声音也缺乏往日的底气。 兰芳海军“光复号”舰桥,同一时间 “距离七千五百米,相对航速12节,正在继续接近。” 火控室里,年轻的解算员林海报告着数据,声音平静得像在做日常训练。他面前那台复杂的机械计算机正在嗡嗡作响,齿轮和凸轮精密地转动着。 李特站在中央指挥台前,双手背在身后。他的目光透过观察窗,牢牢锁定着远处那艘挂着米字旗的战舰。 “无畏号。”他轻声说,“设计排水量一万八千一百吨,十门12英寸主炮,最大航速21节。1906年2月下水,没几天就被派来这里。” 旁边的航海长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舰长,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们必须比他们更了解他们。”李特说,“大统领说过,知识是力量的一部分。继续报告。” “是!对方舰队编队:无畏号战列舰为核心,四艘装甲巡洋舰分列两侧,六艘驱逐舰在前方呈警戒阵型。标准威慑编队。” “我们的位置?” “已经切入对方航线前方,距离六千二百米。T头优势确立。”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所有军官都看着李特,等待下一步命令。这些年轻人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三年前还是矿工、农夫、小贩,现在却操作着世界上最先进的战舰,面对着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 紧张吗? 当然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沸腾的兴奋。 “保持航向,航速降至18节。”李特下令,“主炮塔随动,瞄准无畏号。但注意——炮口仰角提高一度,表示我们看到了他们,但没有瞄准。” “明白!炮口仰角提高一度!” 命令通过电路传达到四座炮塔。在“光复号”巨大的炮塔内部,炮手们执行命令的动作精准而迅速。 “光复号”B炮塔内部 装填手陈阿明深吸一口气,握住扬弹机的手柄。这个十八岁的广东小伙子三个月前还在技术学校学机械原理,现在已经是主炮装填组的成员。 “感觉怎么样?”炮长周铁柱问。他是个四十岁的老兵,曾在清朝的南洋水师服役过,甲午战争后流落新加坡,直到三年前响应兰芳的号召来到这里。 “手有点抖。”阿明老实承认。 “正常。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差点尿裤子。”周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但记住一点:我们现在的装备,比他们先进一代。他们打不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能把他们撕成碎片。” 透过炮塔的观察缝,阿明能看到远处那艘英国战舰。相比“光复号”,它显得……小。精致,威严,但小。 就像老虎看着狼。 “炮长,我们会开火吗?” “不知道。”周铁柱收起笑容,“但如果开火,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三百八十公斤的穿甲弹塞进炮膛,然后在两分钟内再来一次。很简单,对吧?” “对。”阿明用力点头,手不抖了。 阿曼湾海面,距离五千四百米 “他们在减速。” “无畏号”舰桥上,航海长报告道:“目标航速降至约18节,继续保持在我方航线前方。” 阿巴斯诺特少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对方的行为透露出一种绝对的自信——不闪不避,不加速逃离,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拦在你面前,甚至减速等你。 这是一种羞辱。 “通讯长,用国际灯光信号询问对方身份和意图。” “是,长官!” 信号灯开始闪烁。长长短短的光点穿过海面,投向那艘灰色巨舰。 所有英国水兵都盯着对面,等待着回应。有些人希望对方会慌乱,会解释,会示弱——就像殖民地那些土著武装看到皇家海军时通常的反应。 但一分钟后,回应来了。 不是慌乱,不是解释。 是一串流畅、标准、甚至堪称优雅的摩尔斯码灯光信号。 “光复号”信号台 信号兵王小华的手指在灯光控制器上快速操作。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是技术学校通讯班的第一名,精通六国语言的电码。 “舰长,他们问我们的身份和意图。”他头也不回地报告。 “回复。”李特的声音从传声筒传来,“‘兰芳共和国海军光复号,正在进行例行训练航行。愿贵方有愉快的一天。’” 王小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明白。” 灯光再次闪烁。这一次,英国舰队那边陷入了一片死寂。 “无畏号”舰桥 通讯长拿着翻译过来的电文,手在微微发抖。他看看电文,又看看阿巴斯诺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念。”少将的声音冰冷。 “‘兰芳共和国海军光复号,正在进行例行训练航行。愿贵方有愉快的一天。’” 舰桥里安静得能听到蒸汽管道低沉的脉动。 几秒后,一个年轻的尉官忍不住笑出了声,又立刻捂住嘴。 阿巴斯诺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例行训练航行?愿贵方有愉快的一天?在这片英国视为后院的印度洋,在皇家海军的威慑舰队面前? “他们是在嘲笑我们。”炮术长低声说。 “不。”阿巴斯诺特咬着牙,“他们是在告诉我们,他们不怕我们。一点都不怕。” 他看着那艘灰色巨舰。现在距离只有四千米了,细节看得更清楚——那流畅到近乎科幻的舰型,那巨大到令人不安的炮塔,那航行时几乎不产生浪花的诡异平稳性。 还有最致命的一点:航速。 对方明明可以轻松加速到30节逃离,却偏偏用18节的速度在你面前晃悠。就像猫在玩弄已经抓到爪下的老鼠。 第53章 建议注意航行安全。如需协助,可随时呼叫 “长官!”瞭望哨的声音突然拔高,“注意!敌舰……敌舰主炮在转动!” 所有人心头一紧。 阿巴斯诺特冲到观察窗前。确实,那四座巨大的炮塔正在缓缓转动,八根粗大的炮管逐渐对准了“无畏号”的方向。 “全舰一级战备!炮塔装填实弹!”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无畏号”。水兵们疯狂地跑向战位,扬弹机开始运转,炮弹和发射药包从弹药库提升上来。 汗水浸湿了每个人的后背。 但十秒后,瞭望哨又喊:“停住了!他们的炮口……炮口抬高了!” 阿巴斯诺特举起望远镜。确实,那些炮管在指向“无畏号”后,又微微向上抬了一个角度。现在它们瞄准的是“无畏号”后方的天空,而不是舰体本身。 这是一种古老的海军礼仪:我看到了你,我能够摧毁你,但我选择不瞄准你。 在绝对的力量优势下,这种礼仪比直接瞄准更加羞辱。 “他们在戏弄我们。”阿巴斯诺特喃喃道。 “无畏号”轮机舱 司炉长詹姆斯·麦卡锡正在拼命铲煤。这个四十五岁的爱尔兰大汉浑身被煤灰和汗水浸透,每铲一锹都在咒骂。 “快点!再快点!压力表还差五十磅!” “已经最大火力了,司炉长!”一个年轻的司炉工喊道,“锅炉快炸了!” “那就让它炸!总比在外面被那怪物打死强!” 透过轮机舱唯一的小舷窗,麦卡锡能看到那艘灰色巨舰的侧影。它太安静了——烟囱里只有淡淡的煤烟,说明燃烧效率极高。而“无畏号”的烟囱正喷出滚滚浓烟,像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 技术代差。 这个词突然跳进麦卡锡的脑海。他在海军干了二十五年,从风帆战舰到铁甲舰,再到现在的无畏舰。每一次技术革命,他都亲眼见证。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被甩在后面的是皇家海军。 “司炉长!”传声筒里传来舰桥的声音,“司令官命令,尝试加速到22节!突破设计极限!” 麦卡锡苦笑。突破设计极限?那意味着锅炉爆炸的风险增加三倍,轮机磨损增加五倍。但命令就是命令。 “听到了!全舱加力!上帝保佑我们!” “光复号”舰桥 “英国人在加速。”航海长报告,“航速提升至……大概22节。他们在试图超越我们。” 李特微微挑眉。22节,已经超过了“无畏号”的设计极限。英国人在拼命。 “我们也加速。25节。” “明白,航速25节。” 命令下达。“光复号”的轮机舱里,值班员只是轻轻推了几个操纵杆。燃油锅炉的燃烧室加大喷油量,蒸汽压力平稳上升,四台涡轮加速旋转。 没有铲煤的喧嚣,没有锅炉的嘶吼,只有一种低沉、平稳的嗡鸣。 三分钟后,“光复号”重新拉开距离。 “距离恢复到五千二百米。”航海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他们追不上。” 李特点点头,但表情依然严肃。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通讯长,再次用灯光信号发信。” “内容?” “‘注意到贵方正在加速。本海域涌浪较大,建议注意航行安全。如需协助,可随时呼叫。’” 信号兵王小华这次直接笑出了声:“舰长,您这是……” “发出去。” “是!” 灯光闪烁。这一次,英国舰队那边的反应更加剧烈。 “无畏号”舰桥 通讯长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念出了电文:“‘注意到贵方正在加速。本海域涌浪较大,建议注意航行安全。如需协助,可随时呼叫。’” 沉默。 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然后,炮术长小心翼翼地说:“长官,他们……他们是在关心我们吗?” “他们是在告诉我们,他们随时可以甩掉我们,但他们选择不这么做。”阿巴斯诺特的声音疲惫得像是老了十岁,“他们在展示绝对的控制力。” 他看着海图。现在两支舰队已经进入阿曼湾中部,距离迪拜港还有不到一百海里。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耀武扬威地开到对方家门口,用炮口“邀请”对方谈判。 但现在…… “通讯长,给伦敦发电。”阿巴斯诺特走到海图桌前,拿起铅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内容:已与目标接触。情况……情况超出所有预估。”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 “目标战舰‘光复号’,经目测确认,排水量超过三万五千吨,主炮口径疑似380毫米级别,航速轻松达到25节以上,目测极限可能超过30节。其技术水平远超我方‘无畏号’,差距……至少一代。” 他放下铅笔,揉着太阳穴: “对方态度克制但极度自信。目前正以压制性优势拦截我舰队前进。建议重新评估整体战略。等待进一步指示。——阿巴斯诺特。” 通讯长记录完毕,犹豫地问:“长官,‘差距至少一代’这种表述,会不会……” “会不会让海军部那帮老爷们难堪?”阿巴斯诺特苦笑,“我亲爱的通讯长,难堪总比全军覆没好。发出去吧。” “是。” 电报发出去了。但伦敦的回复至少要六小时后才能到。在这六小时里,阿巴斯诺特必须独自面对这场噩梦般的对峙。 “长官!”瞭望哨又喊,“目标在……在靠近!” 阿巴斯诺特猛地抬头。确实,那艘灰色巨舰正在缓缓转向,舰首对准“无畏号”,距离在缩短。 四千五百米……四千米……三千八百米…… 这个距离,对于战列舰的主炮来说,已经是绝杀范围。 “全舰准备战斗!”阿巴斯诺特吼道,“但除非我下令,不准开火!” 命令传达。但这一次,连最训练有素的水兵都出现了迟疑。 “无畏号”前主炮塔内 装填手汤姆·哈里斯的手停在扬弹机手柄上。透过观察缝,他能清楚看到那艘灰色巨舰的细节——装甲板上焊接的纹路,炮塔上细小的观察窗,甚至舰桥上走动的人影。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压迫感。那不是一艘战舰,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正缓缓向你倾倒过来。 “杰克……”他的声音发干,“我们……我们的炮能打穿它吗?” 第54章 本舰即将前往印度洋进行训练。贵方如有兴趣,可同行观摩 炮长杰克·罗宾逊没有回答。他也在看,眼神复杂。作为老兵,他太清楚了——在三千八百米的距离上,12英寸穿甲弹对付11英寸装甲都吃力。而对面那艘船的装甲倾斜角度、厚度、材质……看起来都远超11英寸。 更可怕的是对方的炮。 380毫米级别。一发炮弹的重量可能是他们的两倍,穿甲能力可能是他们的三倍。在这个距离上,如果对方开火…… “做好自己的事,汤姆。”罗宾逊最终说,“装填,瞄准,等待命令。其他的……交给上帝。” 但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上帝今天站在哪一边。 “光复号”舰桥 “距离三千五百米。”航海长报告,“继续靠近吗?” 李特看着传声筒,沉默了几秒。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英国水兵脸上的表情——震惊,恐惧,困惑,还有一丝不甘的愤怒。 他知道陈峰的命令:展示力量,但不主动挑衅。 三千五百米,足够了。 “停止靠近。保持这个距离,平行航行。”他下令,“通知各炮塔:保持戒备,但解除直接瞄准状态。炮口转向舷侧。” “明白!” 庞大的战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与“无畏号”保持平行,距离稳定在三千五百米。两艘战舰并肩航行,一边是灰色涂装、线条流畅的钢铁巨兽,一边是传统涂装、厚重敦实的海上霸主。 两个时代,在海面上并行了。 “光复号”右舷甲板 几个年轻的水兵获准到甲板上短暂透气。他们趴在栏杆上,看着不远处的英国战舰。 “那就是‘无畏号’啊。”一个叫阿强的水兵说,“我在技术学校的教材上看过它的图纸。当时觉得真厉害,全重炮设计,蒸汽轮机……现在亲眼看到,怎么感觉有点……” “有点小?”另一个水兵接口。 “不是小,是……旧。”阿强想了想,“你看它的烟囱,黑烟滚滚的,一看就是燃煤锅炉。再看我们,几乎没烟。” “还有航速。我们刚才加速多轻松,他们拼了命才到22节。” “听说他们一艘船要八百多人,我们才一千二百人,但我们的吨位是他们的两倍还多。”(无畏号的标准编制多少人,小编找到的数据都不同,有知道的同志可以知会一声) 水兵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没有嘲笑,没有轻蔑,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难以置信自己操作的战舰,竟然比世界第一海军的旗舰先进这么多。 “都聚在这儿干什么?”军士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回各自岗位!” 水兵们一哄而散。但跑开时,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比刚才更直。 阿曼湾海面,两舰并行数小时后。 “伦敦回电了!” “无畏号”舰桥上,通讯长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拿着刚译好的电文。 阿巴斯诺特一把抓过来,快速阅读。电文很短: “保持接触,继续观察。避免冲突,但维持威慑态势。内阁正在紧急讨论。随时汇报新情况。——海军部” 典型的官僚回应。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你先顶着。跟上 阿巴斯诺特把电文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心中破口大骂,老子航速21,对手航速三十,跟上?我跟你大爷! “他们不知道怎么办。”他冷笑,“因为他们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三百年来,皇家海军第一次在技术上被全面压制。” 炮术长小心翼翼地问:“长官,那我们……” “继续‘保持接触’。”阿巴斯诺特走到观察窗前,看着那艘如影随形的灰色巨舰,“他们走,我们就‘跟’。他们停,我们就‘等’。反正我们也追不上,打不过。” 这句话说出来,舰桥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耻辱。 但比耻辱更可怕的是无力。 “通讯长,”阿巴斯诺特突然说,“再用灯光信号发信。” “内容?” “询问对方最终意图。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信号灯再次闪烁。这一次,英国水兵们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自信,甚至不敢期待回应。 但回应还是来了。而且很快。 “光复号”舰桥 王小华翻译着灯光信号:“他们问我们的最终意图。” 李特想了想,拿起传声筒:“回复:‘本舰即将前往印度洋进行远洋训练。贵方如有兴趣,可同行观摩。’” “舰长……”航海长忍不住说,“这会不会太……” “太嚣张?”李特笑了,“大统领说过,有时候谦逊会被误认为软弱。我们要让英国人明白两件事:第一,我们不怕他们;第二,我们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包括他们的后院。” 信号发出。 英国舰队再次陷入死寂。 五分钟后,“无畏号”的回应来了,只有两个字: “收到。” 没有同意,没有拒绝,只是“收到”。这是外交辞令中最微妙的回应——我不认可,但我不反对。 李特知道,第一回合,兰芳赢了。 “通知全舰,”他下达新的命令,“航向调整至120,目的地……孟买。航速25节,我们‘邀请’皇家海军,去印度洋兜兜风。” 命令传遍全舰。年轻的兰芳水兵们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而在“无畏号”上,阿巴斯诺特看着那艘灰色巨舰缓缓转向,舰尾对准自己,白色的尾迹在海面上拉得越来越长。 他知道自己必须跟上去。 因为伦敦的命令是“保持接触”。 但他也知道,自己永远追不上。 “全舰跟进。”他的声音疲惫不堪,“航向120,航速……最大航速。” “长官,最大航速会严重损耗轮机……” “执行命令。” “是。” 两伙战舰一前一后,驶向印度洋深处。前面那艘优雅从容,后面那伙拼命追赶。 “光复号”的航海日志上,李特用钢笔工整地写下:“1906年3月17日,13时20分,于阿曼湾成功拦截英国威慑舰队。对方未敢开火。现按计划转向印度洋,英舰‘无畏号’及护航编队尾随。全体舰员士气高涨。”他合上日志,看向舷窗外。远处,“无畏号”的烟囱正喷出滚滚黑烟,那是燃煤锅炉拼尽全力的挣扎。而在“光复号”的轮机舱里,仪表盘显示燃油锅炉正以65%的额定功率平稳运行,温度、压力全部在最佳区间。 李特此刻在想,自己这么玩,会不会把英国佬刚服役的无畏号给拉爆缸呀! 年轻的值班长看着那些指针,忽然对身边的学徒说:“记住今天。记住我们开着华人自己造的战舰,让皇家海军跟在屁股后面追。”学徒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第55章 印度洋上的“护航” 印度洋,北纬18度,东经62度,1906年3月18日晨 日出时的印度洋美得不真实。深蓝色的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晨雾在海天相接处拉出一道朦胧的纱幕。但对于“无畏号”上的英国水兵来说,这美景毫无意义。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前方三海里处那个灰色的影子夺走了。 “航速22节,距离保持三海里……他们又慢下来了。” 瞭望哨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愤怒,只剩下麻木的疲惫。约翰·阿巴斯诺特少将站在舰桥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艘战舰。他一夜未眠,双眼已经满是血色。 整整十八个小时了。 从昨天下午离开阿曼湾开始,那艘该死的“光复号”就像遛狗一样,带着英国舰队在印度洋上兜圈子。它快,他们就拼命追;它慢,他们就得跟着减速;它转向,他们就得紧急调整航向。 关键是他们永远追不上。 “无畏号”的设计航速是21节,昨天拼了老命才冲到22节,轮机舱已经传来三次过热警报。而对方呢?25节像散步,30节轻轻松松,甚至还表演过几次突然加速到32节又瞬间减速的把戏——纯粹就是为了炫耀。 “长官,轮机长报告,B锅炉组的传热管出现裂缝,压力在缓慢下降。”通讯长走进舰桥,脸色难看,“他建议将航速降至18节以下,否则有爆炸风险。” 阿巴斯诺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海风带着咸腥味灌进肺里,却吹不散心头的憋闷。 “降至19节。” “可是长官,那样我们会被甩得更远……” “执行命令。” 命令传达下去。“无畏号”的烟囱喷出的黑烟稍微淡了一些,航速表指针缓缓回落。前方,“光复号”似乎立刻就察觉到了,几乎同时开始减速。 两艘战舰的距离从三海里逐渐缩短到两海里半、两海里、一海里半…… 就像在故意等着他们。 “无畏号”轮机舱 司炉长詹姆斯·麦卡锡关掉B锅炉组的阀门,看着压力表指针缓缓回落,终于松了口气。这个浑身煤灰的爱尔兰大汉抹了把脸,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 “暂时安全了。”他对身边的司炉工们说,“但别高兴太早,只要那怪物还在前面,我们就得继续拼命。” 年轻的司炉工比利瘫坐在煤堆旁,声音里带着哭腔:“司炉长,我们还要追多久?我已经连续铲了十八个小时的煤,手都起泡了……” “追到他们停下为止。”麦卡锡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或者追到我们的锅炉全部炸掉为止。” “这不对。”另一个老司炉工嘟囔道,“我在海军干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仗。我们追,他们跑;我们停,他们等。这不像打仗,像……像猫玩老鼠。” “因为我们就是老鼠。”麦卡锡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舱壁上那个小小的舷窗。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到前方“光复号”巨大的灰色舰体,“他们随时可以甩掉我们,但他们不这么做。他们在告诉我们:看,你们拼命才能达到的速度,我们轻轻松松就能做到。” 轮机舱里一片沉默,只有蒸汽管道低沉的嘶嘶声。 比利突然问:“司炉长,他们的船为什么没有烟?我观察很久了,他们的烟囱只有很淡的烟,有时候甚至没有。” “燃油锅炉。”麦卡锡说,“用重油代替煤,热效率高,不需要这么多人铲煤。而且干净,你看到他们的甲板了吗?白得能反光。再看看我们……” 他指了指舱室地面,煤灰积了厚厚一层,每一次呼吸都能吸进黑色的粉末。 “这就是技术代差,小子。就像火枪对长矛,蒸汽船对帆船。我们落后了,而且落后了整整一代。” “那……我们会输吗?” 麦卡锡沉默了很长时间。烟头烧到手指,他都没感觉到疼。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纳尔逊将军,他会说‘英国期望每个人恪尽职守’。所以我们的职责就是铲煤,让这艘老姑娘继续跑下去。至于输赢……交给上帝和那些坐在伦敦办公室里的大老爷们吧。” 他扔掉烟头,用脚碾灭。 “好了,休息十分钟。然后检查C锅炉组,我听到异响了。” “光复号”舰桥 “英国人的航速降至19节了。”航海长林海报告道,嘴角带着笑意,“他们的烟囱黑烟变淡,可能是轮机出了问题。” 李特站在海图桌前,用圆规测量着当前位置到孟买的距离。 “我们也减速。18节。” “明白,航速18节。” 命令通过传声筒传到轮机舱。值班员只是轻轻拉动几个操纵杆,燃油锅炉的喷油量减少,四台蒸汽轮机的转速平稳下降。 整个过程安静、平稳,没有任何震动。 “舰长,您这是在故意等他们吗?”林海忍不住问。 “大统领的命令是‘展示力量,但不羞辱’。”李特没有抬头,继续在海图上标注航线,“但我们也要让他们明白,不是我们在逃,而是我们在领航。他们能跟上来,是因为我们允许他们跟。” 他放下圆规,看向舷窗外。一海里半的距离,已经能看清“无畏号”甲板上的水兵,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小点正在忙碌。 “林海,你觉得我们的水兵现在是什么状态?” 年轻的航海长想了想:“很兴奋,但也很……轻松。昨天第一次对峙时大家都很紧张,但现在好像习惯了。刚才我去炮塔检查,几个装填手还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轻松是好事。”李特点头,“说明他们对这艘船有信心,对自己的训练有信心。恐惧来源于未知,当他们知道自己掌握着优势时,恐惧就会变成自信。” 他走到传声筒前,接通全舰广播。 “全体注意,我是舰长李特。” 他的声音通过管道传遍全舰每一个角落。正在值班的水兵们抬起头,休息的水兵们坐直身体。 “我们现在正在印度洋上航行,后方三海里处是英国皇家海军‘无畏号’及其护航舰队。他们已经跟随我们十八个小时。” 李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分量沉淀下去。 “我知道,有些人可能会问:为什么我们不甩掉他们?为什么我们要让他们跟着?”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们要让他们看。让他们看看这艘船能跑多快,能转多急,能多平稳。让他们看看,华人造的战舰,不比世界上任何人的差。” “三年前,我们很多人还在南洋的矿井里、种植园里、码头上,每天为了温饱挣扎。三年前,全世界都认为华人造不出一艘像样的船。” “现在,我们造出来了。而且我们开着它,在皇家海军的面前,在他们视为后院的印度洋上,从容航行。”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 “所以,保持你们的状态。做好你们的本职工作。让那些英国人看看,什么叫专业,什么叫纪律,什么叫新时代的海军。” “我们不是在逃跑,我们是在领航。领航的不只是这艘船,更是一个民族的未来。” “完毕。” 广播结束。全舰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第56章 拉爆了 “光复号”B炮塔内部 装填手陈阿明听完广播,眼睛亮晶晶的。他转头看向炮长周铁柱:“炮长,舰长说得真好。” “嗯。”周铁柱正在检查扬弹机的齿轮,头也不抬,“但光说得好没用,要做得好。阿明,检查一下备用发射药包,湿度不能超标。” “是!” 阿明打开储存箱,仔细检查每一包发射药。这些黄色的药包用特制的防水布包裹,上面印着兰芳海军徽记——一条环绕着齿轮的黄龙。 “炮长,您说……等咱们打完这一仗,能回家吗?” “回哪个家?” “婆罗洲啊。”阿明说,“我爹我娘还在坤甸呢。三年前我走的时候,我娘哭着说‘儿啊,你一定要回来’。现在咱们有这么厉害的船,应该能打回去吧?” 周铁柱停下手中的活,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小伙子。阿明的眼睛里全是期待,那种年轻人特有的、相信未来一定会更好的期待。 “能。”老炮长用力点头,“一定能。等咱们造出十艘、二十艘这样的船,就开回南洋去。到时候,荷兰人的炮舰要是敢拦,咱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战舰。” “那我要第一个开炮!”阿明兴奋地说。 “行,让你第一个开炮。”周铁柱笑了,“但现在,先把你的活干好。打仗不是靠热血,是靠训练,靠纪律,靠每一个细节都做到完美。” “明白!” 正午,北纬17度,东经65度 太阳升到头顶,印度洋的海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气温升高到三十五度以上,甲板被晒得烫脚。 “光复号”的餐厅里,水兵们正在轮流用餐。餐厅宽敞明亮,有真正的桌椅而不是长凳,天花板上还装着电风扇——虽然风力不大,但在这种天气里已经是奢侈品。 “今天的菜不错啊。”信号兵王小华扒了一口米饭,指着餐盘里的红烧鱼块,“新鲜鱼,不是咸鱼。” “听说昨天有渔船跟着咱们,今早送过来的。”同桌的雷达操作员小李说,“咱们现在可是名人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围观。”(停船买货应该可以吧) “何止围观。”另一个水兵压低声音,“我听说啊,附近几个港口的华人商会都派了小船,远远地跟着咱们舰队。他们在看,在看咱们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厉害。” 王小华抬起头:“那咱们得表现好点。” “那当然。对了,你看到英国人了吗?刚才我上甲板透气,看到‘无畏号’甲板上那些水兵,一个个跟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浑身黑乎乎的。” “他们烧煤嘛。哪像咱们,干干净净的。” “还不止呢。”小李神秘兮兮地说,“我偷听到舰桥的对话,说英国人的轮机已经快撑不住了。咱们的轮机舱现在只用了六成功率,轻松得很。他们拼了老命才勉强跟上。” 水兵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自豪,有轻松,还有一种“我们知道你们不知道”的优越感。 这种优越感不是傲慢,而是基于事实的自信。 与此同时,在“无畏号”上,情况截然不同。 “无畏号”水兵餐厅 这里没有桌椅,只有长条凳。水兵们端着铁皮餐盘,排队领取食物——硬得像石头的饼干,煮得过头的咸牛肉,还有一勺糊状的豌豆。 汤姆·哈里斯——前主炮塔的装填手——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他浑身都是煤灰和汗水的混合物,手指被烫出了好几个水泡。 “又他妈是咸牛肉。”他旁边的水兵抱怨道,“我敢打赌,这些牛肉是布尔战争时期腌制的。” “有得吃就不错了。”哈里斯闷头啃着饼干,“总比在锅炉舱里铲煤强。” “说到锅炉舱,你听说没?B锅炉组漏了,现在全靠其他三组撑着。轮机长说,如果再这么全速航行二十四小时,至少还得坏一组。” 哈里斯停下咀嚼:“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祈祷前面那怪物发善心,停下来等我们呗。”那个水兵苦笑,“不过我看悬。人家摆明了就是要玩我们。” 餐厅里弥漫着一股颓丧的气氛。水兵们低声交谈着,话题都围绕着前方那艘神秘的战舰。 “我听说那艘船是华人造的。” “怎么可能?华人会造战舰?” “千真万确。我表哥在海军情报处,他说那个‘兰芳’在波斯湾建了个大船坞,德国人和法国人都去那儿买船。” “那咱们去打他们,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送死?”一个老兵接过话头,“你们年轻人没见过真正的海战。我,知道战列舰对轰是什么样子。就咱们这12英寸炮,打对面那船的装甲,我估计连个坑都砸不出来。” “可是我们有十门炮!” “他们一门炮顶我们两门。”老兵指了指餐盘,“就像你有一堆豌豆,对面有一块牛排。数量多有什么用?质量差太远了。” 哈里斯听着这些话,心里越来越沉。他加入海军是因为崇拜纳尔逊,梦想着为帝国开疆拓土。可现在,他第一次怀疑,帝国是不是真的像宣传中那样不可战胜。 “嘿,快看外面!”突然有人喊道。 水兵们涌到舷窗边。只见前方“光复号”的侧舷,打开了几扇舱门,一些水兵推着什么东西到甲板上。 是几张帆布躺椅。 几个兰芳水兵躺在躺椅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喝茶,还有一个……居然在钓鱼! “他们……他们在钓鱼?!”哈里斯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而且用的是电动绞盘。”旁边的老兵眯起眼睛,“看那个线轮,自己会转。这帮家伙,真把印度洋当自家后院了。” 更气人的是,一个兰芳水兵似乎注意到了“无畏号”这边在围观,还笑着挥了挥手。 那笑容友好得刺眼。 “他们在嘲笑我们。”一个年轻水兵咬牙切齿。 “不。”老兵摇头,“嘲笑的前提是把你当对手。他们没把我们当对手,他们只是……没把我们当回事。” 这句话比任何嘲讽都伤人。 第57章 皇上,他在耍你诶 下午三时,北纬16度,东经68度 “光复号”舰桥上,李特正在接收一份加密电报。电报来自迪拜,是陈峰亲自发来的。 “阅汝昨日报告,甚慰。展示已足,可适当加压。今获情报,伦敦内阁争吵激烈,主战派渐弱。汝可择机进行‘极限展示’,迫其彻底放弃动武之念。但切记,不主动开火,不造成伤亡。尺度汝自把握。——陈” 李特放下电文,思考着“极限展示”的含义。 “林海。” “在!” “现在航速多少?” “18节,距离英国舰队一海里半。” “加速到28节,持续十分钟。然后急停转向,模拟规避鱼雷动作。最后以30节航速绕他们舰队转一圈,半径……一千米。” 林海瞪大眼睛:“一千米?那太近了!而且急停转向对轮机损伤很大……” “执行命令。”李特的声音不容置疑,“我们要让他们看看,这艘船能做到什么程度。也要让伦敦那些老爷们明白,如果开战,他们连我们的影子都摸不到。” “是!” 命令迅速传达。轮机舱里,值班员将操纵杆推到底。燃油锅炉的喷油量瞬间增大,蒸汽压力急剧上升。四台蒸汽轮机发出低沉的咆哮,转速表指针疯狂右摆。 “光复号”的舰体微微一震,然后就像被巨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开始疯狂加速。 “无畏号”舰桥 “他们加速了!”瞭望哨的声音带着惊恐,“航速……航速25节!27节!上帝啊,他们还在加速!” 阿巴斯诺特冲到观察窗前。只见前方那艘灰色巨舰的舰尾,白色尾迹突然加宽加高,像一道水墙在海面上犁开。两舰的距离迅速拉大,从一海里半到两海里,到三海里,到四海里…… 不到五分钟,“光复号”就变成了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全速!全速跟进!”阿巴斯诺特吼道。 “长官,轮机撑不住……” “我说全速!” “无畏号”的烟囱喷出更浓的黑烟,航速艰难地爬升到22节,然后卡住了。而前方,“光复号”已经快消失在视野之外。 舰桥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刚才是在实战中,对方已经轻松摆脱了他们的射程,可以随意选择攻击角度和时间。 但十分钟后,瞭望哨又喊:“回来了!他们回来了!从……从左舷方向!” 阿巴斯诺特转头,看到那艘灰色巨舰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左舷侧后方追上来。它的航迹几乎是笔直的,没有任何战舰全速航行时常见的轻微蛇形——这说明它的舵效和稳定性好到变态。 更可怕的是它在接近到一海里时,突然做了一个动作。 急停转向。 庞大的舰体在海面上猛地横移,舰首向右急转,在海面上划出一个直径不到八百米的圆弧。这个动作让所有英国海军军官倒吸一口凉气——如此吨位的战舰,如此小的转向半径,意味着在鱼雷攻击面前几乎不可能被命中。 完成转向后,“光复号”没有减速,反而继续加速到30节,开始绕着英国舰队转圈。 是的,转圈。 以英国舰队为中心,半径一千公里,航速30节,像表演特技一样绕着他们转了一圈。 “无畏号”右舷甲板 汤姆·哈里斯和几个炮组成员被允许到甲板上透气,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他们看着那艘灰色巨舰以30节的速度从右舷掠过,距离近得能看清舰体上焊接的纹路,能看清炮塔上细小的观察窗,甚至能看清舰桥上那个拿着望远镜看向他们的军官的脸。 然后它转向,从舰尾方向划过,激起的水浪让“无畏号”都微微摇晃。 接着是左舷。 最后回到前方。 整个绕圈过程只用了不到八分钟。三十节航速,一千米半径,完美的圆形航迹。 “这不可能……”哈里斯喃喃道,“这违反物理定律……” “不违反。”他旁边的炮长杰克·罗宾逊说,声音干涩,“只是我们做不到。我们的船太重,舵效太差,转向半径至少是他们的三倍。如果这是在实战中……”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如果这是在实战中,对方可以轻松绕到你侧舷,那里是你的火力盲区。然后380毫米巨炮会在你无法还手的距离上,一发接一发地撕开你的装甲。 “回炮塔。”罗宾逊转身,“没什么好看的了。我们已经输了,在对方开第一炮之前就输了。” 水兵们沉默地走回舱内。没有人反驳,因为每个人都看到了那个无法逾越的差距。 “光复号”完成绕圈表演后,重新回到英国舰队前方,航速降至20节 舰桥里,李特看着航海日志上记录的数据,满意地点点头。 “极限机动测试完成。转向半径八百八十米,比设计值还小了二十米。轮机状态?” 林海检查了一下仪表:“一切正常。四台蒸汽轮机温度均在安全区间,燃油消耗……比预计多了百分之五,但在可接受范围。” “很好。”李特放下日志,“现在,让我们给英国人最后一个表演。” 他接通全舰广播: “全体注意,接下来进行全主炮齐射模拟。注意,是模拟,不装填实弹。各炮塔按照实战流程操作,从装填到瞄准到击发,全部走一遍。我要看到两分钟一轮的齐射节奏。” 命令传达到四座炮塔。 B炮塔内 陈阿明听到命令,立刻站到扬弹机前。周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跟训练时一样。” “是!” 指示灯亮起。阿明摇动手柄,扬弹机开始运转。模拟炮弹(实心的钢铁配重块)从下层弹药库提升上来,平稳地滑入装填槽。推弹杆启动,将“炮弹”推进炮膛。 整个过程只用了二十五秒。 “装填完毕!”阿明报告。 “闭锁!”周铁柱下令。 炮闩关闭,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瞄准!” 炮塔开始转动,炮管根据火控室传来的数据调整角度。电气驱动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平稳而精确。 “准备就绪!” 第58章 天色将晚,建议贵方注意航行安全 周铁柱看向计时器:一分五十秒。比训练时的最佳纪录还快了十秒。 “击发!” 炮手按下按钮。没有实弹,但击发机构依然工作,发出咔哒一声。炮膛内的模拟发射药包被电火花点燃,当然,没有真的爆炸。 “退膛!” 炮闩打开,模拟弹壳被自动退出——实际上是一截配重的钢管。 “重新装填!” 新一轮循环开始。 四座炮塔,八门主炮,在两分钟内完成了完整的模拟齐射流程。然后又来一轮,又一轮。 连续五轮。 每一轮都在两分钟以内。 “无畏号”舰桥上 阿巴斯诺特和所有军官都看着这一幕。他们没有听到炮声,但看到那些炮塔在规律地转动,看到炮口有规律地抬起又回落。 “他们在训练。”炮术长苦涩地说,“在我们面前,进行实战化训练。而且你们看到那个速度了吗?两分钟一轮,连续五轮。我们的最快记录是三分钟,而且只能维持三轮,否则炮管过热。” “火控呢?”阿巴斯诺特问,“他们的炮塔转动如此同步,显然有中央火控系统。我们的还在调试,至少要半年后才能实装。” “还有稳定性。”航海长补充,“你们注意到了吗?他们在模拟齐射时,舰体几乎没有横移。这说明他们的舰体重心设计、稳定舵设计都远超我们。我们的船开火时,会横移好几米,需要重新瞄准。” 每一个细节,都在展示差距。 每一个动作,都在提醒他们:你们落后了。 阿巴斯诺特走到海图桌前,看着上面标注的航线。按照这个速度,明天中午就能看到印度海岸线。到时候,“光复号”会出现在孟买外海,出现在成千上万的殖民地居民眼前。 而皇家海军,只能跟在后面,像个小跟班。 他拿起笔,开始起草给伦敦的第二份报告。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外交辞令,而是赤裸裸的事实: “经三十小时连续观察,确认以下事实:” “一、目标舰‘光复号’之技术水平,至少领先我‘无畏号’七年以上。其航速、火力、防护、火控、稳定性,均形成全面代差。” “二、对方船员训练有素,士气高昂。其操作之熟练、流程之规范,不亚于皇家海军最精锐之部队。” “三、对方对我方之态度,已从初始之警惕转为彻底之轻视。今日下午进行之极限机动表演及模拟射击训练,意在明确展示其绝对优势。” “四、基于以上,强烈建议:重新评估对‘兰芳’之整体战略。任何军事解决之方案,均可能导致无法承受之损失及耻辱性失败。建议转为外交途径,寻求某种形式之共存。” “五、个人判断:海军技术之霸权,已从英国转移。未来属于掌握燃油锅炉、中央火控、大型蒸汽轮机技术者。我国必须倾尽全力追赶,否则将永远失去海上主导权。” 写完后,他看了很久,然后签上名字。 “发出去。用最高密级。” “是,长官。” 电报发出去了。阿巴斯诺特知道,这份报告会在伦敦掀起怎样的风暴。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会愤怒,会否认,会指责他夸大其词。 但真相就在眼前,在印度洋的海面上,在那艘灰色巨舰的每一道航迹里。 “长官,对方发来灯光信号。”通讯长报告。 “念。” “‘天色将晚,建议贵方注意航行安全。本舰将继续向东南航行,贵方可自行决定是否继续跟随。祝好梦。’” 又是一句礼貌得刺耳的“关心”。 阿巴斯诺特苦笑:“回复:‘收到。感谢提醒。’” 还能说什么呢?难道说“我们会继续跟着你,直到跟丢为止”? 夜幕降临,印度洋上的星空格外清晰。“光复号”打开了航行灯,红色的左舷灯和绿色的右舷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双冷漠的眼睛。 “无畏号”也打开了灯,跟在后面。 两串灯光在漆黑的海面上移动,一前一后,一明一暗。 像极了这个时代的隐喻:旧时代的余晖,努力追赶着新时代的曙光。 但所有人都知道,曙光只会越来越远。 印度,孟买港务局,1906年3月19日清晨 “总督阁下!总督阁下!” 急促的敲门声把乔治·克拉克总督从睡梦中惊醒。这位六十岁的殖民官员在印度待了二十五年,从没被人这么早吵醒过。他披上睡袍,打开门,看到秘书亨利·威尔逊脸色惨白地站在外面,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威尔逊,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六点一刻,阁下。但是……但是出大事了。”威尔逊的声音在发抖,“皇家海军舰队……还有……还有另一艘船,正在向孟买驶来。” 克拉克皱眉:“海军舰队?哪支舰队?东印度舰队不是在新加坡吗?” “不,不是东印度舰队。”威尔逊深吸一口气,“是‘无畏号’。从本土来的‘无畏号’,带着护航编队。但是……但是前面还有一艘船。一艘……一艘我们从未见过的巨舰。” 电报被塞到总督手里。克拉克戴上眼镜,快速阅读。电报来自“无畏号”,是司令官阿巴斯诺特少将直接发来的,措辞谨慎但掩不住其中的紧迫: “致印度总督府:我舰队将于今日上午九时左右抵达孟买外海。随行有‘兰芳共和国’战舰‘光复号’。该舰性能远超预期,建议港务局做好应对准备。重复,建议做好应对准备。——阿巴斯诺特” 克拉克盯着“性能远超预期”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威尔逊,什么叫‘随行有’?是押送俘虏,还是……” “根据另一份来自海军部的加密电报,”威尔逊又递过一份文件,“‘光复号’……是在前面领航的。我们的舰队,是跟在后面。” 书房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克拉克爆发了:“跟在后面?你是说,皇家海军,大英帝国最骄傲的舰队,像跟班一样跟在一艘……一艘什么船后面?兰芳共和国?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第59章 孟买门口的“礼貌访问” “情报部门刚刚送来简报。”威尔逊声音发干,“一个华人势力,在波斯湾建立的。他们……他们造出了比‘无畏号’更先进的战舰。现在那艘战舰就在来孟买的路上,预计两小时后进入主航道。” 克拉克跌坐在椅子上。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华人能造出比英国更先进的战舰?这就像说猴子能造出大教堂一样荒谬。 但电报就在手里,海军少将的签名就在下面。 “通知港务局,所有进出港船只暂停。”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通知警察局,加强港口区警戒。通知……通知报社,今天所有关于港口的新闻必须经过审查。” “还有呢?” “还有?”克拉克苦笑,“还有祈祷,祈祷那艘船只是路过,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孟买港外海二十海里处 “光复号”舰桥上,李特正在通过望远镜观察海岸线。晨雾正在散去,印度西海岸的轮廓逐渐清晰。远处,孟买港的灯塔已经可以看见,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码头、仓库、殖民建筑。 “航海长,报告情况。” 林海站在海图桌前:“距离孟买主航道入口十八海里,航速15节。英国舰队在我们后方两海里处,航速保持一致。另外……”他顿了顿,“瞭望显示,港口方向有大量小船正在集结,可能是渔船或观光船。” 李特点点头。他昨晚就收到了那些小船发来的无线电信号——都是当地的华人商会和侨民组织,听说“自己的战舰”要来,早早就在外海等候了。 “信号兵。” “在!” “用公共频率发报,明码。”李特说,“‘兰芳共和国海军战舰光复号,即将进入孟买外海水域进行友好访问。本舰需要补充淡水,愿按市场价格支付费用。请港务局予以协调。重复,此为友好访问。’” 王小华愣了一下:“舰长,明码发报……全孟买都能听到。” “就是要让全孟买都听到。”李特放下望远镜,“我们要礼貌,要正式,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不是海盗,不是侵略者。我们是一支正规海军,在进行一次符合国际惯例的访问。” “但如果他们拒绝呢?” “那我们就停在主航道外,等。”李特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等到全孟买的人都挤到海边,看这艘船为什么停在那里。等到伦敦的电话被打爆,问为什么不让一艘只是想要点淡水的船进港。” 信号发出去了。 几乎同时,“无畏号”舰桥上,通讯长拿着译好的电文,脸色古怪地走向阿巴斯诺特。 “长官,‘光复号’用明码发报了。内容……您自己看吧。” 阿巴斯诺特接过电文,只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 友好访问。补充淡水。按市场价格支付。 每个词都符合国际法,每个词都礼貌得体,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对大英帝国印度殖民当局的终极挑衅。 “他们要把事情闹大。”炮术长低声说,“他们要让全印度,不,全世界都看到:皇家海军拿他们没办法,印度总督府也拿他们没办法。” “我们有什么选择?”阿巴斯诺特睁开眼,声音疲惫,“开火?在距离港口二十海里的地方,当着几千渔民和商船的面,向一艘只是‘请求补充淡水’的船开火?那会引发外交灾难。” “可是长官,让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 “我们没有选择。”阿巴斯诺特打断他,“伦敦的最新命令是‘避免冲突,保持接触’。保持接触的意思就是,他们去哪儿,我们去哪儿。他们停,我们停。他们进港……上帝啊,他们不会真的要进港吧?” 话音未落,瞭望哨就喊:“他们转向了!航向调整,指向主航道入口!” 孟买港,柯拉巴区华人商会 陈金福放下望远镜,手在微微发抖。这个五十岁的福建商人来印度三十年了,从街头小贩做到了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激动。 “是真的……是真的!”他转身对挤在商会二楼的所有人说,“那艘船!那艘大船!挂着黄龙旗!是我们华人的船!” 房间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三十多个华人商人、工人、学生挤在窗口,争先恐后地往外看。虽然距离还远,只能看到一个灰色的轮廓,但那面旗帜——黄底,青龙,环绕着齿轮——他们在报纸上见过,在秘密传阅的照片上见过。 那是兰芳的旗帜。 “陈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年轻学生问,眼睛亮得像要烧起来,“要不要组织人去港口欢迎?” “不行。”陈金福摇头,“英国人会抓人的。但是……”他想了想,“但是我们可以‘正好’在码头工作,‘正好’在港口附近。还有,通知所有华人商铺,今天全部开门营业,而且要开得比平时更早。”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陈金福走到窗前,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巨舰,声音有些哽咽,“因为今天,我们华人的战舰,开到了大英帝国最重要的殖民港口。因为今天,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华人也能造出这样的船,华人也有这样的力量。” 他转过身,看着房间里一张张激动的面孔: “去通知吧。但记住,不要集会,不要喊口号,不要给英国人抓人的借口。我们只需要……站在那里,看着。用我们的眼睛告诉那艘船上的人:我们看到了,我们知道了,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人群散去了。陈金福独自留在房间里,重新举起望远镜。 那艘船更近了。现在能看清轮廓了——那么长,那么大,那么……美。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孟买。那时候他不到二十岁岁,站在英国邮轮的甲板上,看着港口里那些巨大的战舰,心里充满了敬畏和自卑。他想:什么时候,我们华人也能有这样的船?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 第60章 这是耻辱!赤裸裸的耻辱! 伦敦,唐宁街十号,内阁紧急会议 “这是耻辱!赤裸裸的耻辱!” 财政大臣阿斯奎斯的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首相坎贝尔-班纳曼坐在主位,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两份电报——一份来自印度总督府,一份来自“无畏号”。两份电报都在说同一件事:那艘该死的“光复号”要进孟买港,而且是以“友好访问”的名义。 “他们想干什么?”阿斯奎斯继续咆哮,“在帝国的咽喉上插一把刀,还说是为了‘补充淡水’?这是挑衅!是战争行为!” “那你要怎么回应?”外交大臣朗斯敦冷冷地问,“向一艘只是请求补充淡水的船开火?在全世界面前?” “我们可以拒绝!禁止它入港!” “然后呢?”第一海务大臣费舍尔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让它停在主航道外,让所有进出孟买的船都看到它,让全印度的报纸都报道‘皇家海军不敢让它进港’?那和让它进港有什么区别?不,区别更大——那会显得我们怯懦。” 会议室安静下来。 费舍尔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世界地图前。他的手指点在孟买的位置,然后缓缓移到波斯湾。 “先生们,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现实就是,那个叫陈峰的年轻人,只用一艘战舰,就把我们逼到了墙角。”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他算准了每一步。先在阿曼湾展示力量,让我们不敢开火;然后带着我们的舰队横穿印度洋,展示航速和耐力;现在,他要进孟买港,展示他的船能出现在帝国的任何角落。” “他在告诉我们:封锁没用,因为他的船可以轻松突破;威慑没用,因为他的船比我们的好;甚至连‘不承认’都没用,因为他会出现在你面前,让你不得不承认他的存在。” 阿斯奎斯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因为费舍尔说的都是事实。 “那你说怎么办?”陆军大臣伯登问,“总不能真的让它进港吧?那帝国的威望……” “帝国的威望,”费舍尔打断他,“在阿巴斯诺特发回第一份报告时,就已经受损了。现在我们能做的,是尽量减少损失。” 他走回座位,拿起一份文件: “海军情报处的最新分析。根据‘无畏号’三十小时的观察,‘光复号’的航速至少30节,主炮口径380毫米以上,吨位超过三万五千吨。其技术水平,保守估计领先我们五年,实际可能达到七年甚至十年。” “这意味着,如果开战,我们在印度洋的所有据点——新加坡、科伦坡、亚丁——都在它的打击范围内。而且我们追不上,打不过。” 他放下文件,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以我的建议是,”费舍尔缓缓说,“同意它‘补充淡水’。但附加条件:第一,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第二,上岸人员不得超过二十人;第三,所有活动范围限于码头区;第四,英国舰队将在港口外‘护航’,实际上是监视。” “这太软弱了!”阿斯奎斯抗议。 “那你有更好的方案吗?”坎贝尔-班纳曼终于开口,“派东印度舰队去拦截?根据报告,东印度舰队最先进的战舰是‘爱德华七世’级,性能还不如‘无畏号’。开战的结果,可能是我们在印度洋的整个海军力量被摧毁。” 他揉了揉眉心,显得疲惫不堪: “先生们,我们面对的不是土著,不是二流国家。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掌握着下一代海军技术的势力。而且这个势力,同时是德国和法国的合作伙伴。如果我们处理不当,可能会把整个欧洲的局势都搅乱。” “那法国人那边……”朗斯敦问。 “我已经约了法国大使下午见面。”首相说,“我们必须知道,巴黎和那个‘兰芳’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知道,他们有没有可能……站在我们这边。” “站在我们这边?”阿斯奎斯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法国人现在正得意呢!他们花了三百八十万英镑,买到了我们花一千五百万英镑都买不到的技术优势!” “所以我们要开出更高的价码。”坎贝尔-班纳曼站起身,“先生们,投票吧。同意费舍尔方案的——允许‘光复号’有限度访问孟买,同时启动与法国秘密谈判的——举手。” 他自己先举起了手。 费舍尔举手。 朗斯敦犹豫了一下,也举手。 伯登看了看,叹了口气,举起手。 四比一。 阿斯奎斯瘫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好。”坎贝尔-班纳曼说,“朗斯敦,你去通知印度总督府,按这个方案执行。费舍尔,你准备一下,下午和我一起见法国大使。我们要谈的……可能不只是印度洋的问题了。” 巴黎,外交部长办公室 “他们同意的!英国人同意了!” 夏尔·杜布瓦将军几乎是冲进办公室的,手里挥舞着刚收到的电报。外交部长泰奥菲勒·德尔卡塞抬起头,这位以精明著称的老外交官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让我猜猜:允许访问,但附加一堆限制条件?” “您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英国人一贯的做法。”德尔卡塞接过电报,快速浏览,“当无法阻止时,就试图控制。当无法拒绝时,就试图限制。很有意思,不是吗?三百年来,都是别人去伦敦请求访问,现在是伦敦去请求别人不要访问得太张扬。” 杜布瓦笑了,笑得畅快淋漓。从昨天收到“光复号”转向孟买的消息开始,他就一直处于亢奋状态。 “部长,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的投资太值了。一艘‘光复号’,就把英国人在印度洋的部署全部打乱。等我们的五艘‘孤拔级’服役……” “不要高兴得太早。”德尔卡塞放下电报,表情严肃起来,“英国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已经约我下午见面了,我猜,是要谈条件。” “什么条件?” “要么让我们放弃与兰芳的合作,要么……让我们分享合作成果。”德尔卡塞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协和广场的车流,“伦敦的绅士们终于意识到,他们无法用武力解决问题。所以接下来,他们会用外交,用交易,用他们最擅长的‘分而治之’。” “那我们……” “我们要做的很简单:保持平衡。”部长转过身,“一方面,继续推进与兰芳的合作,那是法兰西海军翻身的唯一机会;另一方面,也不要完全拒绝英国人——让他们抱有希望,让他们付出代价。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兰芳完全倒向德国。” 第61章 英国人妥协了 杜布瓦点头。他明白其中的微妙:法国需要兰芳的技术,但不需要一个过于强大的、可能反过来威胁法国的兰芳。英国是敌人,但也是制衡德国的潜在盟友。 “那下午的会谈……” “我会告诉他们,法兰西共和国尊重所有国家的航行自由和贸易权利。”德尔卡塞微笑道,“至于兰芳和英国之间的事,那是他们的事。当然,如果英国愿意在某些问题上表现出‘灵活性’——比如摩洛哥,比如殖民地边界——那么我们或许可以……施加一些积极的影响。” 老狐狸。杜布瓦在心里说。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才是外交。 “对了,”德尔卡塞突然问,“陈峰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他对孟买的事有什么反应?” “还没有直接消息。但根据我们在迪拜的人报告,兰芳内部很平静。陈峰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切,甚至可能……这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的一部分?” “让‘光复号’去孟买,不仅是为了打破封锁,更是为了向全世界的华人展示力量。”杜布瓦说,“部长,您可能不知道,印度有将近一百万华人侨民,整个南洋有上千万。当这些人看到自己民族的战舰出现在英国最重要的殖民地时……”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分量沉淀下去: “那就不再是一艘战舰的问题了。那是一个信号,告诉所有海外华人:时代变了。” 德尔卡塞沉默了很久。 “这个陈峰……他想要的不只是几艘船,也不只是波斯湾那块地。”他缓缓说,“他想要的是一个民族的重生。而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但我们也得到了我们想要的。” “暂时是的。”部长点头,“所以这盘棋,我们还得继续下。通知我们在伦敦的大使,下午的会谈……态度可以友好,但立场必须坚定。法兰西不会放弃已经到手的优势,除非英国人开出我们无法拒绝的价码。” 孟买外海 “光复号”停在了主航道入口外一海里处。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岸上的人能用肉眼看清细节;但又足够远,远到不会被视为直接威胁。 舰桥上,李特收到了来自印度总督府的回复。电报很长,措辞官方,但核心意思就一个:允许入港补充淡水,但必须遵守以下十五条限制。 “他们列了清单。”林海把电报递给李特,忍不住笑道,“从上岸人数到活动范围,从停留时间到通讯限制……英国人真是把官僚主义发挥到了极致。” 李特快速浏览:“接受。回复:完全理解并尊重贵方规定。本舰将在指定码头停泊,仅进行淡水和必要食品补给。上岸人员不超过十人,活动限于码头区。预计停留时间二十四小时。” “就这么同意了?”林海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他们会讨价还价……” “大统领说过,我们的目的不是挑衅,是展示。”李特放下电报,“我们展示了航速,展示了火力,现在要展示的是纪律和专业。要让英国人看到,我们不是土匪,不是海盗,我们是一支正规的、有纪律的海军。”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港口: “而且,有时候遵守规则比打破规则更有力量。当我们遵守他们的每一条规定,却依然让他们感到威胁时,那威胁才是真实的、持久的。” 命令传达。“光复号”缓缓驶入主航道,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侧,无数小船——渔船、观光船、商船——聚集在安全距离外,甲板上站满了人。 有印度人,有欧洲人,更多的是华人。 他们举着望远镜,举着简陋的相机,甚至有人举着素描本,想要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无畏号”舰桥上 阿巴斯诺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的舰队停在主航道外,按照伦敦的命令“护航监视”。但实际上,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那艘灰色巨舰大摇大摆地开进帝国的港口。 “长官,您看岸上。”炮术长低声说。 阿巴斯诺特举起望远镜。孟买的海滨大道上,已经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人。更让他心惊的是,其中有很多华人——他们穿着体面,举止克制,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光复号”,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形容。 那不是看热闹的眼神。 那是看希望的眼神。 “我们输了。”阿巴斯诺特放下望远镜,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是输在一场战斗里,是输在一场表演里。那艘船开进孟买的那一刻,大英帝国在亚洲不可战胜的神话,就破灭了。” 他想起纳尔逊将军的名言:英国期望每个人恪尽职守。 他恪尽职守了。他的水兵们恪尽职守了。他们拼尽全力,追了三十多个小时,从波斯湾追到印度洋。 但有时候,尽职尽责也改变不了结局。 “给伦敦发最后一份报告吧。”他对通讯长说,“就说……任务完成。接触保持,冲突避免。但战略目标……战略目标未能达成。对方已成功展示力量,并进入孟买港。建议重新全面评估印度洋防御策略。” “是,长官。” 电报发出去了。阿巴斯诺特知道,自己的海军生涯可能到此为止了。作为第一个“未能阻止敌方战舰进入帝国主要港口”的舰队司令,他最好的结局是提前退休。 但他不后悔。 因为有时候,承认失败比假装胜利更需要勇气。 孟买港,九号码头 “光复号”缓缓靠岸。巨大的舰体几乎占据了整个深水泊位,灰色的装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峻的光。码头上,英国殖民当局的官员、军警、港务人员已经严阵以待,但他们的表情与其说是戒备,不如说是……茫然。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战舰。 从未处理过这样的“访问”。 李特带着九名军官和水兵走下舷梯。他们穿着整洁的深蓝色制服,步伐整齐,举止得体。走在最前面的李特向迎上来的英国港务官员敬礼,然后递上一份文件。 第62章 法国人也会杀人诛心 “这是我们需要补充的物资清单,以及相应的费用。”他的英语标准而流利,“所有费用以英镑现金支付,或者如果贵方接受,也可以用黄金。” 港务官员接过清单,手有些抖。清单上列得很详细:淡水五百吨,新鲜蔬菜两吨,水果一吨,还有少量的医疗用品和润滑油。总价:三百七十五英镑六先令。 一个合理的价格。甚至比市场价还略高一点。 “我们……我们需要时间准备。”港务官员结结巴巴地说。 “理解。”李特点头,“我们可以在码头区等待。另外,这是我的证件,以及本舰的访问文件。” 他又递过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光复号”的简介,包括基本参数(当然是公开版本)、舰员名单、访问目的等等,全部用英文打印,格式规范得像外交照会。 英国官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准备好的所有预案——驱逐、逮捕、冲突——在这一刻全都用不上了。对方太礼貌,太正式,太……无懈可击。 “我们会尽快安排。”港务官员最终说,“但是请遵守规定,活动范围限于码头区,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当然。” 李特转身,看向码头上那些围观的华人。他们被军警拦在警戒线外,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看着那艘巨舰,看着那面飘扬的黄龙旗。 他走过去,在警戒线前停下,向人群敬了一个礼。 没有喊话,没有演讲,只是一个简单的军礼。 但足够了。 人群里,陈金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这个五十岁的商人拼命忍住不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头,用力地挥手。 他身后,成百上千的华人做着同样的动作——无声,但有力。 这一刻,语言是多余的。 这一刻,所有海外华人都明白了一件事:那个遥远的、传说中的“兰芳”,不是梦。它是真的。它有战舰,有海军,有能力出现在世界的任何角落。 而他们,不再是孤零零的漂泊者。 他们有了可以仰望的旗帜。 当天下午,伦敦,法国大使馆 会谈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英国首相坎贝尔-班纳曼、第一海务大臣费舍尔坐在长桌一侧,法国大使保罗·康邦和刚刚抵达伦敦的外交部长德尔卡塞坐在另一侧。 气氛礼貌而冰冷。 “所以,贵国的立场是,”坎贝尔-班纳曼缓缓说,“不会终止与那个‘兰芳’的军事合作?” “不是不会,是不能。”德尔卡塞微笑道,“首相阁下,那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法兰西共和国尊重契约精神。” “即使这份契约可能破坏欧洲的力量平衡?” “力量平衡?”德尔卡塞挑眉,“首相阁下,当德国拥有六艘无畏舰,英国拥有十一艘(在建),而法国一艘都没有时,您和我谈论力量平衡?不,那叫力量失衡。我们只是在试图恢复一些……平衡。” 费舍尔插话:“部长阁下,如果我们愿意提供一些……技术支持呢?比如,在无畏舰的建造上提供帮助?” “什么样的帮助?” “我们可以派遣工程师团队,分享火控系统的部分技术,甚至……可以考虑尽快出售一到两艘无畏舰给贵国。” 这是一个重大的让步。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德尔卡塞思考了几秒,然后摇头:“感谢贵国的慷慨。但是,第一,贵国的无畏舰要到1909年才能交付,而兰芳的‘孤拔级’十二个月内就能交付第一艘。第二,技术分享……恐怕也只是有限度的分享吧?” 他不等对方回答,继续说道: “首相阁下,勋爵阁下,让我们坦诚一点。英国需要法国在欧洲大陆牵制德国,所以不希望法国海军过于薄弱。但英国也不希望法国海军过于强大,以至于威胁到英国的海上优势。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而现在,兰芳的出现打破了平衡。他们给了法国一个跳过一代技术的机会。英国的选择很简单:要么接受这个新现实,重新调整战略;要么试图阻止,但代价可能是把法国完全推向德国和兰芳的阵营。”(因为普法战争,法国和德国不可能尿到一个湖里的) 他身体前倾,声音温和但坚定: “我个人建议,选择前者。因为后者对所有人都是灾难。” 长久的沉默。 坎贝尔-班纳曼和费舍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知道,法国人说对了。英国没有好的选择,只有不那么坏的选择。 “那么,”首相最终开口,“贵国愿意充当中间人吗?促成英国和兰芳之间的……某种对话?” 德尔卡塞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诚的笑。 “当然。法兰西共和国始终致力于维护世界和平与稳定。如果双方都有意愿,我们可以安排一次会谈。地点……或许可以在巴黎?或者,如果方便的话,在孟买?”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毕竟,那里现在有一艘双方都感兴趣的船。” 孟买港, “光复号”的补给在傍晚时分完成。五百吨淡水,两吨蔬菜,一吨水果,全部装载完毕。李特亲自签收了单据,支付了现金——崭新的一叠英镑钞票,让英国官员再次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在进行一次“正常”的访问。 入夜后,战舰亮起了灯。不是战斗照明,而是柔和的航行灯和舷窗灯光,让庞大的舰体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庄严的美感。 码头上,围观的人群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英国殖民当局不得不增派军警维持秩序,但他们发现,人群很安静,没有骚乱,没有口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 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威。 一种安静的震撼。 舰桥上,李特收到了来自迪拜的加密电报。他译完后,看着电文,久久不语。 “舰长?”林海小心翼翼地问。 “大统领的命令。”李特把电文递过去,“让我们在孟买再停留二十四小时,然后返航。但返航途中,要去科伦坡、亚丁、吉布提……绕个圈子再回去。” “为什么?” “展示存在。”李特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岸上的万家灯火,“让整个印度洋沿岸都知道,这艘船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让伦敦知道,封锁没有意义。也让……也让南洋的华人知道,回家的路,正在打通。” 林海看着电文,眼睛亮了:“那我们……” “按计划执行。”李特转身,“通知全舰,好好休息。明天,我们继续航行。”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黑暗中那些模糊的人影: “而且,我有个预感。很快,我们会有客人登门拜访。英国人的,法国人的,也许还有……其他地方的。” “客人?” 第 63章 那个帝国太老了 “来谈判的客人。”李特微笑,“因为当武力解决不了问题时,聪明人就会选择谈话。而大统领说过,当对方愿意坐下来谈时,我们就已经赢了一半。” 夜色渐深,孟买港渐渐安静下来。但在这个港口的每一个角落,在伦敦的会议室,在巴黎的外交部,在迪拜的指挥部,无数人知道—— 今夜无人入眠。 因为世界已经改变。 波斯湾,迪拜港行政楼, 会议室的窗户敞开着,咸湿的海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摊开的海图和文件。陈峰站在长条会议桌的首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王伯、刘永福、李明远,还有刚从前线赶回来的几个部门负责人。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整。 “开始吧。”陈峰的声音平静,“王伯,先说说我们手里现在有什么牌。” 王伯戴上老花镜,翻开厚厚的账本:“截至今天早上六点,‘光复号’印度洋行动的直接消耗如下:燃油八百五十吨,食品补给四吨,淡水补充五百吨。总费用,包括在孟买的采购,约合四千英镑。”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间接收益方面:第一,德国第二批订单的预付款,三百六十万英镑黄金,已全额到账瑞士银行账户。第二,法国订单的首付款,一百九十万英镑,其中一半黄金一半法郎,正在清关中。第三,通过王文武在新加坡的运作,我们获得了智利三处铜矿的五年采购权,价格比市场低百分之十五。” 陈峰点点头:“支出四千,收入五百五十万。很划算的生意。但钱不是最重要的——继续。” “情报方面。”李明远接过话,“‘龙睛’网络从伦敦、巴黎、柏林发回的消息汇总:英国内阁已经分裂,主战派的声音正在减弱。法国人得意洋洋,德国人坐山观虎斗。另外……”他抽出一份加密电报,“日本人的‘春日丸’在离开阿拉伯海后,突然转向去了巴达维亚。我们怀疑,他们可能想通过荷兰人的渠道打探消息。” “荷兰人。”陈峰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迟早会跳出来的。继续监视,但暂时不要刺激他们。” 他走到墙上的巨幅世界地图前,拿起一根教鞭。 “先生们,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不是如何应对英国的封锁——那已经是过去式了。”教鞭点在孟买的位置,“‘光复号’出现在那里,意味着封锁战略彻底破产。英国人现在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升级冲突,要么坐下来谈。” 刘永福皱眉:“升级冲突?他们有那个胆量吗?” “没有。”陈峰说得斩钉截铁,“但他们要面子。所以接下来,伦敦会通过法国人传话,希望‘低调处理’这件事。他们会提出谈判,地点可能在巴黎,也可能在伦敦。而谈判的内容……” 他教鞭移动,划过印度洋,停在波斯湾。 “表面上是讨论‘航行安全’、‘贸易规则’。实际上是讨价还价:英国能容忍我们到什么程度?我们能从英国那里拿到什么?” 李明远问:“大统领,那我们底线是什么?” “三条。”陈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全面恢复贸易,价格不得高于危机前水平。第二,英国默许我们在南洋与荷兰人的‘争端’——注意,是默许,不是支持。第三,允许兰芳在伦敦设立商务办事处,享受基本外交礼遇。”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三条要求,每一条都触碰着大英帝国的底线。 “他们会同意吗?”有人怀疑。 “不同意,我们就继续派‘光复号’出去转转。”陈峰微笑,“下一站,新加坡。再下一站,香港。然后……也许去澳大利亚看看。让英国人算算账:是同意我们的要求损失小,还是让一艘他们追不上、打不过的战舰天天在自家后院转悠损失大。” 王伯犹豫了一下:“少爷,这样会不会……太强势了?我怕英国人狗急跳墙。” “不会。”陈峰摇头,“王伯,您研究过英国历史吗?这个帝国能维持三百年,不是靠蛮干,是靠算计。他们会愤怒,会咆哮,但最终,他们会选择最符合利益的那条路。”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 “而且,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不是如何跟英国人谈判——那是王文武的工作。我们要讨论的,是谈判之后,兰芳该往哪里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先生们,‘光复号’的印度洋之行,有三个目的。”陈峰缓缓说,“第一个,打破封锁,大家都看到了。第二个,向海外华人展示力量,这个也在进行中。但第三个……才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让每一字都清晰: “第三个目的,是测试。” “测试?” “测试英国在印度洋的实际控制力,测试他们的反应速度,测试他们在压力下的决策模式。”陈峰的眼神变得锐利,“李特发回的报告,每一份我都仔细看过。英国舰队从发现‘光复号’,到调整部署,到请示伦敦,每一步的反应时间、决策逻辑,都在告诉我们一件事——” 他教鞭重重点在印度洋中央: “这个帝国,已经老了。它的肌肉还在,但神经反应慢了,关节僵硬了,思维固化了。它习惯用大炮说话,但当大炮不如别人的时候,它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所以,谈判之后,我们要做三件事。”陈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全力完成法德订单,建立信誉,积累资金。第二,启动‘南洋星火’计划——不是现在打回去,是开始准备。第三,开始设计下一代主力舰的概念。” 刘永福眼睛一亮:“下一代?‘猎豹级’不是已经领先了吗?” “领先是暂时的。”陈峰看着他,“刘总工,您觉得英国人现在在干什么?他们在拼命研究‘光复号’的每一个细节,在动员所有船厂加速造舰,在实验室里日夜攻关。最多三年,他们就会追上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港口的方向: “所以我们必须跑得更快。‘猎豹级’是我们的第一代优势产品,但我们要有第二代、第三代。燃油锅炉要改进,火炮要更大,装甲要更厚,航速要更快……而且,不只是战舰。” 他转过身: “王伯,从德国第二批预付款里,拨出一百万英镑,成立‘未来技术基金’。专门投资几个方向:航空发动机、无线电通信、合成燃料、特种合金。我们要在别人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布局下一个十年。至于图纸资料,我会想办法,但也需要人才想办法” 王伯快速记录着,手有些发抖。一百万英镑——这几乎是兰芳过去三年总支出的两倍。 “少爷,这么多钱,是不是太冒险了……” “不冒险才是最大的冒险。”陈峰打断他,“王伯,您想想,如果我们现在不投钱研发,三年后英国人追上来怎么办?五年后美国人、日本人追上来怎么办?到那时,我们靠什么生存?靠什么回家?”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技术优势是我们唯一的筹码。失去了这个,我们就会变回一百年前的兰芳——一群有理想、有热血,但没有力量的流亡者,最终被历史淹没。” 所有人都沉默了。 第64章 光复号’必须停止它的\‘友好访问’。 陈峰走回地图前,手指从波斯湾缓缓移到婆罗洲。那条航线,穿越马六甲海峡,经过新加坡,最终抵达坤甸——兰芳的故都。 “回家。”他轻声说,“这是我们所有人来到这里的最终目的。但不是乞求着回家,是昂着头回家。不是作为难民回家,是作为主人回家。”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所以,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造的每一艘船,研发的每一项技术,都是在铺那条回家的路。也许会很艰难,也许要很久。但路一旦开始铺,就不能停。” “因为停下来,就前功尽弃。” 同一时间,印度洋,“光复号”舰桥 李特刚刚收到来自迪拜的加密电报。他译完后,站在海图前久久不语。 “舰长?”林海小心地问。 “大统领的命令。”李特把电文递过去,“让我们在返航途中,绕道科伦坡、亚丁、吉布提。每个港口停留不超过十二小时,只进行基本补给。而且……要‘礼貌’。” 林海快速浏览电文,眼睛渐渐睁大:“这……这是要把整个印度洋沿岸的英国据点都逛一遍啊!” “不止。”李特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外面平静的海面,“这是在告诉英国人:你们的每一个据点,我都能去。你们的每一条航线,我都能切断。如果开战,你们在印度洋的整个贸易网络,都会暴露在我的炮口下。” 他顿了顿: “而且,大统领特别强调‘礼貌’。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们不是去挑衅,是去‘访问’。我们遵守国际法,我们支付费用,我们彬彬有礼。让英国人找不到任何开火的借口,却时时刻刻感受到威胁。” 林海咽了口唾沫:“舰长,这比直接开火还狠……” “因为这是阳谋。”李特转身,“你知道什么叫阳谋吗?就是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要做什么,但你无可奈何。因为我的力量摆在这里,我的道理站得住脚。你要么接受,要么承受更大的损失。” 他拍了拍年轻航海长的肩膀: “记住今天,林海。这是我们学的第一课:在国际政治的牌桌上,力量是筹码,但如何使用力量,才是真正的艺术。” “那我们现在……” “调整航向,目标科伦坡。”李特下令,“航速20节,不着急,慢慢走。给英国人足够的时间思考,也给沿途的华人足够的时间……看看他们的船。” 伦敦,海军部大楼, 费舍尔勋爵的办公室里烟雾弥漫。这位第一海务大臣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睡觉了,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们要去科伦坡。”他把一份电报摔在桌上,“然后是亚丁,吉布提。就像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一样。” 办公室里坐着海军部的几个核心人物,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这是羞辱!”造舰总监瓦茨爵士咬牙道,“赤裸裸的羞辱!” “不,这是教育。”费舍尔冷冷地说,“他们在教育我们,什么叫做新时代的海军力量。他们在教育我们,三百年的经验,在技术代差面前一文不值。” 他走到墙上的巨幅海图前,手指沿着“光复号”的预定航线移动: “看看这条线。科伦坡——我们在锡兰的统治中心。亚丁——红海的门户。吉布提——法国人的地盘,但也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每一个点,都是印度洋战略的关键节点。” 他转过身: “现在,一艘我们追不上、打不过的战舰,要一个一个拜访这些节点。而且是以‘友好访问’的名义。先生们,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人回答。 “意味着如果开战,他们可以轻松封锁马六甲海峡,切断我们和远东的联系。可以封锁亚丁湾,切断我们和欧洲的联系。甚至可以开到好望角,威胁我们和南非的联系。”费舍尔的声音越来越低,“一艘船,就能牵制我们在整个印度洋的力量。如果他们有五艘呢?十艘呢?”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以,我们必须谈判。”费舍尔最终说,“不是因为我们软弱,是因为我们清醒。在力量不足的时候,谈判是争取时间的最好方式。而时间……”他顿了顿,“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谈判的底线是什么?”有人问。 “底线?”费舍尔苦笑,“我们的底线,就是不要让那艘船出现在泰晤士河口。其他的……都可以谈。”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厅街的车流: “通知外交部,让他们通过法国人传话:大英帝国愿意就‘印度洋航行安全’问题,与兰芳代表进行磋商。地点……可以在伦敦,也可以在巴黎。但前提是,‘光复号’必须停止它的‘友好访问’。” “如果对方不同意呢?” “那我们就只能看着它逛遍整个印度洋,然后告诉全世界:皇家海军无能为力。”费舍尔闭上眼睛,“你们选哪个?” 没人敢选后者。 巴黎,海军部庆功宴 香槟的泡沫在水晶杯里升腾,灯光下,法国海军的高级将领们个个红光满面。杜布瓦将军站在宴会厅中央,手里举着酒杯,接受着同僚们的祝贺。 “夏尔,干得漂亮!”一个将军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我从没见英国人这么狼狈过!他们的舰队像跟班一样跟在后面,哈哈!” 杜布瓦微笑,但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抿了一口香槟,低声对身边的汤姆森部长说: “部长,英国人刚才发来了正式照会。希望我们充当中间人,安排他们和兰芳的谈判。” 汤姆森挑眉:“这么快就低头了?” “不是低头,是务实。”杜布瓦说,“英国人算清楚了,开战的代价太大,不如谈判。但他们要面子,所以要我们传话。” “你怎么看?” “我觉得……”杜布瓦思考着,“这对法兰西是好事。我们可以左右逢源,从两边拿好处。但是……”他顿了顿,“我们必须小心,不能让兰芳觉得我们在出卖他们,也不能让英国人觉得我们在偏袒兰芳。” 汤姆森点头:“平衡的艺术。就像走钢丝,一步走错,两边都得罪。” 他看向宴会厅里欢笑的人群,压低声音: “夏尔,说句实话。你觉得那个陈峰……他最终想要什么?真的只是回婆罗洲重建兰芳吗?” 杜布瓦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要的不只是土地,不只是国家。他要的是一种……承认。承认华人也有能力建立现代国家,有能力掌握先进技术,有资格在世界舞台上有一席之地。” “而这种承认,”他看向窗外巴黎的夜景,“比任何条约、任何领土都更难获得。因为那意味着要改变整个世界对华人的看法,改变三百年来白人至上的观念。” 汤姆森若有所思:“所以他要的是一场革命。一场不流血的、但更深刻的革命。” “是的。”杜布瓦点头,“而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场革命的……催化剂。或者,用陈峰的话说,棋手。” 两人碰杯。香槟的泡沫在杯中旋转,像极了这个正在加速旋转的世界。 第65章 深夜急电 印度洋的夜,黑得纯粹。 只有星光和“光复号”自身的航行灯在无边的海面上划出孤独的光带。舰桥内,仪表盘发出幽绿的荧光,指针规律地颤抖。值更官林海站在海图桌前,手里端着半凉的咖啡,眼睛盯着代表航向的那条铅笔线。 “航向120,航速18节,风力三级,海况平静。”他低声对身边的航海士说,“照这个速度,明天中午能到科伦坡外围。” 航海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陈启明,三个月前刚从技术学校毕业。“长官,英国人真的会让我们进港吗?” “大统领说了,他们会让的。”林海喝了口咖啡,“不让,我们就停在主航道外面,让所有进出港的船都看看。英国人算得清这笔账——” 话音未落,通讯室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通讯兵王小华冲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刚译好的电报纸。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小华?”林海皱眉,“什么情况?” 王小华把电报纸塞到他手里,转身扶着舱壁,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林海低头看去。 电文很短,只有三行。用的是“龙睛”网络最高密级的编码格式,译出来的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烫进他的眼睛: 【南洋-7急电】 爪哇巴达维亚,今晨六时。荷兰军警镇压华人商户抗议,开枪。 已确认死者四十七人,伤者逾百。尸体堆积码头,血流成渠。 商会紧急求助,问:祖国何在?】 咖啡杯从林海手里滑落,在钢制地板上摔得粉碎。褐色的液体溅开,像极了电文里描述的血。 舰桥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长官?”陈启明小心翼翼地靠近。 林海没回答。他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过了足足十秒钟,他才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立即通知舰长。全舰,进入二级戒备状态。” “二级戒备?”陈启明愣了一下,“可是我们……” “执行命令!” 林海几乎是吼出来的。年轻的航海士浑身一颤,转身冲向传声筒。警铃声随即响起,短促而尖锐,在深夜的舰体内回荡。 李特在舰长室里和衣而卧。 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指挥,加上与英国舰队那场漫长的心理对峙,让这个舰长筋疲力尽。但他睡得很浅——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被叫醒。 所以当警铃响起第三声时,他已经坐了起来,双脚踩进靴子。 “报告!” 林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进。” 门开了。林海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张电报纸。他甚至没有敬礼,直接把它递到李特面前。 “爪哇出事了。”林海的声音很轻,“荷兰人……开枪了。” 李特接过电文。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第一遍,他又看了第二遍。然后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深不见底。 “消息核实了吗?” “‘龙睛’南洋-7发出的,密级最高。”林海说,“他们不会在这种事上出错。” 李特点点头。他走到舷窗前,推开厚重的防弹玻璃。湿热的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远处,“无畏号”的航行灯还在视野里,像一只固执的眼睛。 “我们离爪哇多远?”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海迅速心算:“当前位置北纬8度,东经72度。到巴达维亚……全速航行需要大约五十六小时。如果现在转向,航向调整到165度,航速提到30节,可以压缩到五十小时以内。” “五十小时。”李特重复这个数字,“五十小时,够荷兰人杀多少人?” 林海没敢接话。 李特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海看到,舰长握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那是极度压抑愤怒的表现。 “通知轮机舱,”李特说,“航向调整到165度,航速提到25节。但先不要全速,等我命令。” “舰长,我们要去爪哇?”林海的声音里有一丝犹豫,“可是大统领的命令是绕道科伦坡、亚丁,展示存在后返航。擅自变更计划……” “所以我不是擅自变更。”李特打断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密码本和电报纸,“我会向迪拜请示。但在那之前,我要先做好一切准备。” 他提笔开始书写电文。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致迪拜指挥部,密级绝密。 我舰于03:17收到南洋-7急电:爪哇巴达维亚发生荷兰军警屠杀华人事件,已确认死亡四十七人,伤者过百。现场情况危急,侨胞求援。 我舰现位于北纬8度12分,东经72度34分。若全速前进,可在五十小时内抵达爪哇海域。 请示:是否变更原定航行计划,前往爪哇护侨? 此事务关重大,请大统领速决。 附:个人意见——见死不救,恐寒三十万侨胞之心;然擅自行动,或乱全局之谋。两难之间,请大统领定夺。 李特,03:25】 写完,他把电文递给林海:“立刻发出去。用一号密码,最高优先级。” “是!” 林海接过电文,转身要走,又被李特叫住。 “等等。”李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发完电报后,通知所有部门主管,十五分钟后在会议室开会。另外……让厨房准备热食和咖啡,今晚没人能睡了。” “明白。” 林海离开后,李特重新走到舷窗前。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四十七个死者。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还在新加坡码头上扛包。那天下午,一个英国工头说华人劳工偷了货,要搜身。一个叫老陈的工友抗议了几句,被工头用铁棍砸在头上,当场就不行了。血从老陈的耳朵、鼻子、嘴巴里流出来,在地上积了一滩。 周围几十个华人劳工,没人敢动。 李特也不敢。他只能看着,看着老陈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看着那个英国工头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开。那天晚上,他躲在棚屋里哭了——不是为老陈,是为自己的懦弱。 “这一次,”他对着窗外的黑暗,轻声说,“不一样了。” 第66章 爪哇出事了 波斯湾的凌晨四点。 陈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没有开灯,直接从床上坐起来——这是三年流亡生涯养成的本能。 “进来。” 门开了,王伯举着油灯走进来。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睡意,只有一种沉痛的凝重。 “少爷,‘光复号’急电。”他把一张译好的电报纸放在床头柜上,“爪哇出事了。” 陈峰拿起电文,就着油灯的光看。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看到“四十七人”那个数字时,手指还是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看到李特的请示,看到那句“见死不救,恐寒三十万侨胞之心;然擅自行动,或乱全局之谋”。 “好一个李特。”陈峰低声说,“两难之间,把最难的决定推给我了。” 王伯站在一旁,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他说话。 陈峰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窗外,迪拜港的灯火还在亮着——那是船坞的夜班工人在赶工,是发电厂的三班倒,是这个新生国家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心跳。 “王伯,”他背对着老人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王伯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老朽不懂那些大战略。但老朽记得,三年前我们离开坤甸的时候,码头上有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问:‘王伯,你们还会回来吗?’我说会。她又问:‘那……那要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我说不出话。因为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三十万张吃饭的嘴,和一片光秃秃的沙漠。” 陈峰转过身,看着老人。 “后来呢?”他问。 “后来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王伯说,“里面是她攒了一辈子的三枚银元。她说:‘王伯,这钱你拿着。给少爷买口好吃的。你们要活着,要造大船,要回来……要让我们这些人,死之前能看到黄龙旗再飘起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陈峰走到书桌前,坐下。他摊开一张新的电报纸,提笔蘸墨。 “王伯,”他一边写一边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造这些船吗?” “为了回家。” “对,为了回家。”陈峰笔下不停,“但回家不只是地理上的距离。家是什么?是你在外面受了欺负,有个地方可以回去告状。是你的兄弟姐妹被人打了,有一群人能站出来帮你讨公道。”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电文推到王伯面前。 “如果我们今天看着爪哇的同胞被杀,却因为‘战略大局’而袖手旁观,那我们造这些船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口口声声说要回家,可连活着的家人都保护不了,就算真回到婆罗洲,那地方还能叫家吗?” 王伯看着电文,眼眶慢慢红了。 电文很简单: 【致光复号李特舰长,密级绝密。 电文收悉。准予变更计划,全速前往爪哇。 原则如下: 一、保护侨胞生命安全为首要任务。 二、行动可逐步升级,但务必可控。勿主动开火,除非对方先动手。 三、打出威严,见好就收。要让荷兰人记住疼,也要让所有海外华人看见光。 具体尺度,你临机决断。 祖国与三十万同胞,是你后盾。 另:行动代号‘归途之始’。 陈峰,04:12】 “发出去吧。”陈峰说,“用最高优先级。另外,通知刘总工、李明远他们,一小时后开会。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荷兰人不服软,如果英国人借机发难,我们得有个应对方案。” “是,少爷。”王伯拿起电文,走到门口又停下,“少爷……” “嗯?” “您不担心英国人那边吗?我们原定的计划……” “计划就是用来打破的。”陈峰走到窗边,看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王伯,你记住:在国际政治这场游戏里,最厉害的招数不是按套路出牌,而是你有能力随时掀桌子。‘光复号’去爪哇,就是告诉所有人——兰芳的桌子,现在我们可以自己掀了。” “光复号”的会议室里,烟雾弥漫。 八个人围坐在长条桌旁——李特、副舰长林海、轮机长周大勇、枪炮长赵铁山、航海长陈启明,还有三个部门主管。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浓得发苦的咖啡,但没人喝。 李特把陈峰的回电放在桌子中央。 “都看清楚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大统领授权我们去爪哇。原则三条:护侨为首,可控升级,打出威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几秒,轮机长周大勇第一个开口:“舰长,全速航行到爪哇,燃油够吗?我们刚从孟买补给完,但30节航速的油耗……” “计算过了。”林海接话,“如果全程30节,到爪哇后剩余燃油只够维持十二小时作战巡航。但如果我们用28节经济航速,可以延长到二十小时。大副建议采用后者。” “我同意。”赵铁山说,这个四十岁的老炮手曾经在清朝北洋水师待过,“爪哇不是大洋,不需要那么高的航速。28节足够碾压荷兰人任何一艘船——如果他们敢派船出来的话。” “问题就在这。”李特敲了敲桌子,“到了之后,我们怎么做?停在港口外示威?派小艇上岸接人?还是直接炮击荷兰人的军营?” 又是一阵沉默。 “舰长,”陈启明小声说,“大统领说‘勿主动开火’。那我们……就只能看着?” “看着?”赵铁山冷笑,“小陈,你是没看懂大统领的话。‘打出威严,见好就收’——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们可以不开第一枪,但必须让荷兰人知道,只要他们敢开第二枪,我们就把他们整个港口都扬了!” “老赵说得对。”周大勇点头,“咱们这艘船,八门381毫米炮,一轮齐射就是三吨炮弹。荷兰人在巴达维亚那点军事设施,够我们打几轮的?他们不傻,会算账。” 李特听着部下的讨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林海,”他忽然问,“爪哇海域的海图,有吗?” “有!”林海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帘子,露出一幅详细的南洋海图,“这是大副出发前准备的,涵盖了从马六甲到澳洲北部的所有主要港口和航道。” 李特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巴达维亚(今雅加达)的位置。 “港口水深?” “主航道最深处十二米,我们吃水十一点五米,可以进去,但机动空间很小。”林海快速回答,“建议停在外海,用舰炮覆盖港口区域。我们的主炮射程超过三万米,足够。” “荷兰人的防御呢?” “根据三个月前的情报,”这次是情报官开口,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徐文,“巴达维亚港常驻一艘荷兰东印度舰队的老式前无畏舰,大约是七千吨级,主炮口径240毫米,航速不到18节。岸防炮台有四座,最大口径280毫米,但都是十年前的老古董,射程和精度都不行。” “也就是说,”李特总结,“在火力上,我们是绝对优势。在航速上,我们是绝对优势。在防护上……他们那点炮,连我们的主装甲带都打不穿。” 第67章 你们不是孤儿,祖国没有忘记你们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所以技术层面,我们碾压。那么问题就只剩下一个:政治层面,我们怎么打?”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李特的意思——打仗容易,但打完之后的连锁反应,才是最难处理的。 “舰长,”徐文推了推眼镜,“我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步,抵达后先进行威慑性炮击,目标选一个无人岛或者荒山,展示火力。第二步,通过公共频道向荷兰当局发出正式照会,要求他们停止暴力、交出凶手、赔偿损失。第三步,如果他们不答应,再逐步升级施压,比如封锁港口、扣押船只。” “如果到了第三步他们还不服软呢?”赵铁山问。 徐文沉默了一下:“那就进入第四步——选择性摧毁军事目标。但必须严格控制,只打军事设施,不打民用目标。” “然后呢?”李特盯着他,“打完之后,我们走还是留?如果我们走了,荷兰人报复当地华人怎么办?如果我们留,要留多久?英国人和法国人会有什么反应?” 一连串的问题,让徐文哑口无言。 “所以,”李特走回座位,“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套完美的作战方案,而是一个清晰的战略目标。大统领说了:‘打出威严,见好就收。’什么是‘见好’?我的理解是:要让荷兰人低头认错,要让当地华人安全有保障,还要让全世界看到——欺负华人的代价,他们付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至于具体怎么做……林海!” “在!” “通知全舰,一小时后,我要在甲板上讲话。”李特说,“所有不当值的官兵,全部参加。轮机舱,准备把航速提到28节。枪炮部门,检查所有主炮和弹药。航海部门,规划出抵达爪哇后的巡逻和警戒航线。” “是!” 众人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李特叫住他们,从座位上站起来,“还有一件事。” 他环视每个人,一字一句地说: “告诉所有人,我们这次去,可能会死。荷兰人可能会发疯,英国人可能会插手,甚至日本人、德国人……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有人想退出,现在可以说,我不怪他。” 没有人动。 赵铁山第一个笑出声:“舰长,三年前我从天津跑到南洋,又从南洋跑到波斯湾,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今天吗?能开着华人自己的大船,回去给同胞撑腰——死了也值!” “就是!”周大勇抹了把脸,“我爹是甲午年死在黄海的。他死前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咱们中国有自己的铁甲舰。现在我不光看到了,我还开着它……我得替我爹多看几眼。” 陈启明用力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睛亮得吓人。 李特看着这群人——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三年前还是矿工、农夫、学生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那就去准备吧。一小时后,甲板见。” 凌晨五点,“光复号”的甲板上站满了人。 一千二百名官兵,除了必要的值班岗位,全部到齐。他们穿着深蓝色的作训服,在微凉的晨风中站成整齐的方阵。探照灯的光柱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脸上有疲惫,有紧张,但更多的是某种压抑已久的火焰。 李特走上舰桥前部的平台。他换上了正式的舰长制服,金色的肩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没有麦克风,他必须用最大的声音喊话。 “全体注意!” 一千二百双眼睛同时聚焦在他身上。甲板上静得能听到海浪拍打舰体的声音。 “五分钟前,”李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我收到了大统领的授权。‘光复号’变更航行计划,不再前往科伦坡。我们的新目的地是——”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竖起耳朵。 “爪哇。巴达维亚。”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握紧了拳头。 “为什么要去爪哇?”李特提高音量,“因为就在今天凌晨,荷兰殖民军警在巴达维亚,开枪屠杀了我们的同胞!” 他举起手里的电文副本: “这是‘龙睛’情报网发来的急电。死亡四十七人,伤者过百。尸体堆积在码头,血流成渠。而当地华人商会发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是:‘祖国何在?’”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甲板上死一般寂静。然后,某个角落里传来第一声啜泣。很快,抽泣声连成一片。这些年轻的水兵,很多人自己就是从南洋逃出来的,他们的亲人、朋友,至今还生活在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的殖民统治下。 李特等了几秒,等情绪稍微平复,继续说: “三年前,当我们离开坤甸,踏上流亡之路的时候,有人问我:‘李特,我们还能回来吗?’我说能。他又问:‘那要多久?’我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更重: “现在,我想我有了答案。回家,不只是回到那片土地。回家,是当我们的兄弟姐妹在外面被人欺负时,我们能开着战舰去接他们。是当有人问‘祖国何在’时,我们能指着桅杆上的黄龙旗说——‘祖国在此!’” 他指向主桅。那里,一面巨大的黄龙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所以现在,我命令!”李特的声音重新拔高,“‘光复号’,转向南下!航速28节!目标——爪哇巴达维亚!” “我们要去告诉荷兰人:杀我同胞者,虽远必究!” “我们要去告诉所有海外华人:你们不是孤儿,祖国没有忘记你们!” “我们还要告诉全世界:时代变了!华人不再是可以随意欺辱的羔羊!我们有船,有炮,有脊梁——谁再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全体都有——”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最后的话: “为了同胞!为了祖国!为了——回家!” 短暂的死寂。 然后,甲板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为了同胞!为了祖国!为了回家!” “为了同胞!为了祖国!为了回家!” 第68章 爪哇在望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在印度洋的夜空中回荡。有人泪流满面,有人声嘶力竭,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李特站在平台上,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抬起右手,向这一千二百个同生共死的兄弟,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礼毕,他转身走下平台,对早已等候在旁边的林海说: “传令轮机舱——全速前进。” “是!” 五分钟后,“光复号”庞大的舰体开始缓缓转向。四台蒸汽轮机发出低沉的咆哮,烟囱喷出浓烟,航速表指针从18节开始爬升——20、22、25、28…… 钢铁巨兽撕开海面,白色的尾迹在身后拖出数公里长。舰首劈开的浪花在探照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是这条不归路上洒下的纸钱。 而在舰桥内,李特站在海图前,看着代表“光复号”的那个标志一点点向爪哇移动。 林海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舰长,你去休息会儿吧。接下来五十个小时,有的忙。” 李特接过茶杯,摇摇头:“睡不着。老林,你说……我们这么做,真的对吗?” “什么对不对?” “为了爪哇的四十七个人,打乱整个战略布局。”李特看着窗外的黑暗,“英国人可能会借机发难,德国人可能会重新评估我们的可靠性,甚至法国人……谁知道呢?大统领花了三年时间布的局,可能因为这一次行动就前功尽弃。” 林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舰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 “我老家在福建,小时候村里有个老人,参加过中法战争。”林海靠在舱壁上,声音很轻,“他说,当年马尾海战,法国人的炮弹像下雨一样砸下来。咱们的船一条接一条地沉,人一片接一片地死。他抱着桅杆,看着那些朝夕相处的兄弟在火海里惨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打不过?” 他顿了顿: “后来他活下来了,回到村里。别人问他海战的事,他从来不说。直到临死前,他把我叫到床边,说:‘阿海啊,我这一辈子最痛的,不是身上的伤,是心里的憋屈。我们不是怕死,是死得不值——因为就算死光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林海转过头,看着李特: “舰长,你觉得今天如果我们不去爪哇,三年后、五年后,当我们真的打回婆罗洲时,那些南洋的华人会怎么看我们?他们会说:‘哦,兰芳回来了。但他们当年连爪哇的同胞都不敢救,现在回来干什么?’” 李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所以啊,”林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仗,不是看值不值得打,是看必须打不打。今天这一仗,就是必须打的仗。打输了,我们认。但如果不打……我们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说完,转身离开舰桥,去检查各部门的准备情况。 李特一个人站在海图前,看着那个不断向南移动的光点。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在“光复号”灰色的装甲板上,照在主炮塔粗大的炮管上,照在桅杆顶端那面迎风招展的黄龙旗上。 李特忽然想起陈峰电报里的最后一句话: “祖国与三十万同胞,是你后盾。” 他举起茶杯,对着舷窗外的朝阳,轻声说: “那就打吧。为了那四十七个再也回不了家的人,也为了千千万万个还在等我们回家的人。” 茶杯里的水,微微荡漾。 “航向165,航速28节,距离巴达维亚还有十二海里。” 航海长陈启明的声音在舰桥里响起,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李特站在观察窗前,手里举着高倍望远镜。镜头里,爪哇岛的海岸线已经从海平线上浮现,像一条墨绿色的缎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能见度?”李特问,眼睛没有离开望远镜。 “晨雾预计一小时内消散。”陈启明快速回答,“目前能见度约五公里,足够我们观察港口轮廓。” 李特点点头。他调整焦距,镜头扫过海岸。先是零散的渔村,茅草屋顶在雾气中露出模糊的尖顶。然后是逐渐密集的建筑——殖民风格的白墙红瓦,教堂的尖塔,码头的起重机。 最后,他看到了巴达维亚港。 港口比他想象的要大。至少二十个泊位,其中三个是深水码头,停泊着几艘货轮。更远处,港务局大楼的钟楼高高耸立,楼顶飘着一面红白蓝三色旗——荷兰国旗。 李特的手微微用力,望远镜的橡胶眼罩抵在眉骨上,有些疼。 “找到荷兰人的军舰了吗?” “正在搜索。”枪炮长赵铁山站在火控台前,双手熟练地操纵着光学测距仪,“港内东侧,三号码头附近……有了。一艘前无畏舰,看轮廓应该是‘七省’级。烟囱没有冒烟,估计在泊位保养。” 李特把望远镜转向那个方向。确实,一艘灰蓝色的战舰靠在码头上,舰体锈迹斑斑,主炮炮管上的帆布罩都还没取下。和旁边几艘商船比起来,它显得陈旧而落魄。 “就这?”李特放下望远镜,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荷兰人在远东最重要的殖民地,就靠这艘老古董守着?” “情报显示,荷兰东印度舰队的主力都在本土。”情报官徐文接话,“他们在亚洲的殖民地更多靠外交平衡,而不是军事力量。这艘‘七省’号,更多是象征性的存在。” “象征?”李特冷笑,“那今天我们就让他们知道,有些象征,该换换了。” 舰桥的门被推开,副舰长林海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 “舰长,‘龙睛’南洋-7的最新消息。”林海的声音很低,“昨天冲突的详细情况。” 李特接过电报。这次的电文长了很多,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他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阴沉。 “……荷兰殖民当局以‘稽查走私’为名,强行搜查华人商铺‘广发号’。店主陈阿福阻拦,被军警用枪托砸倒在地。其子陈文俊(十六岁)上前理论,被当场开枪射杀。此举引发周围华人商户愤怒,约两百人聚集抗议。荷兰驻军少校范德海登下令开枪镇压……” 第69章 杀我同胞,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李特跳过中间的描述,直接看最后一段: “……冲突持续约四十分钟。荷兰军警使用李-恩菲尔德步枪及一挺马克沁机枪。现场发现弹壳超过五百枚。死者中包括九名妇女、三名儿童。最小死者为陈阿福之女,年六岁,名陈小花,背部中弹……” “够了。” 李特把电报拍在控制台上。金属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舰桥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舰长?”林海小心地问。 李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过身,面向舰桥里的所有人。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我们为什么来这里,现在你们都知道了。九名妇女,三名儿童,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荷兰人用机枪扫射他们。”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大统领给我们的命令是:打出威严,见好就收。我的理解是——今天,我们要让荷兰人疼到骨头里。要让他们记住一百年:杀我同胞,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是!”舰桥里响起整齐的回应。 李特走回观察窗,重新举起望远镜。这次,他没有看港口,而是沿着海岸线慢慢移动。他在寻找什么。 “林海。” “在。” “港口西侧那座山,看到了吗?”李特指着远处一座光秃秃的岩山,“那座山叫什么?有没有人居住?” 林海迅速翻开海图附件:“那是‘望夫崖’,本地华人起的名字。据说早年有渔民的妻子每天在那里等丈夫归来,后来跳崖殉情。山上都是岩石,没有植被,也没有居民。距离港口主航道……约八公里。” “八公里。”李特重复这个数字,“在我们的主炮射程内吗?” 赵铁山几乎立刻回答:“381毫米主炮,最大射程三万五千米。八公里?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好。”李特放下望远镜,“那就选它了。”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明白了舰长的意思。 “舰长,”徐文推了推眼镜,“您是要……炮击那座山?” “不是炮击。”李特纠正他,“是火炮校准演习。按照国际海军惯例,新到访的战舰有权在安全区域进行火炮校准,以确保武器系统处于最佳状态。” 他走到通讯台前,对通讯兵王小华说: “用公共无线电频道,明码,向巴达维亚港务局发报。内容如下——” 王小华迅速拿起笔和记录本。 “致巴达维亚港务局暨荷兰东印度殖民地当局:兰芳共和国海军战舰‘光复号’,将于今日上午八时整,于港外望夫崖以北海域进行例行火炮校准演习。演习区域为以望夫崖为中心,半径十公里海域。请港内所有船只于七时三十分前停止出港,已在港外船只请远离该区域。演习预计持续三十分钟。特此通告。” 李特说完,看向王小华:“记下了?” “记、记下了。”王小华的手有些抖,“但是舰长……明码发报,全巴达维亚都能听到……” “就是要让他们都听到。”李特拍拍他的肩膀,“发出去。然后每隔十五分钟重复一次,直到七点半。” “是!” 电报发出后的第七分钟,巴达维亚港务局的无线电室就炸了锅。 值班员是个荷兰裔的年轻办事员,叫亨德里克。他戴着耳机,正迷迷糊糊地听着新加坡那边的商业电台播放爵士乐,突然就被这段明码电报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的上帝……” 他反复确认了三遍电文内容,然后连滚爬爬地冲出无线电室,冲向港务局长的办公室。门都没敲,直接撞了进去。 港务局长范德维尔正在吃早餐——一杯咖啡,两片涂了黄油的面包。他被闯进来的亨德里克吓了一跳,咖啡溅到了雪白的制服上。 “见鬼!亨德里克,你最好有足够重要的理由——” “局长!电报!明码电报!”亨德里克把记录纸拍在桌上,“一艘叫‘光复号’的战舰,说要来我们这里进行火炮演习!” 范德维尔愣了一下,抓起电文。他看得很快,脸色从愠怒变成困惑,再变成苍白。 “兰芳共和国?那是什么东西?‘光复号’?从来没听说过……” “但是局长,他们说的演习区域——”亨德里克指着窗外,“望夫崖离主航道只有八公里!如果他们真的开炮……” “我知道!”范德维尔打断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急促地踱步,“火炮校准演习……这是海军惯用的借口。他们想干什么?示威?挑衅?” 他走到窗边,望向港口外的海面。晨雾正在消散,但还看不到任何船的影子。 “局长,我们要回复吗?”亨德里克问。 “回复?回复什么?说‘欢迎来演习’?”范德维尔烦躁地挥手,“去,把这份电报抄送驻军司令部、总督府,还有……算了,所有部门都送一份。快!” “是!” 亨德里克跑出去后,范德维尔重新坐下,盯着那份电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越来越快。 兰芳共和国。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对了,几个月前,从欧洲来的商船带来一些传闻,说波斯湾那边冒出来一个华人势力,在给德国人造战舰……当时他还当笑话听。 现在,笑话找上门了。 七点十分,巴达维亚港的晨雾基本散尽。 码头工人开始上工,渔船的发动机突突作响,商船的水手在甲板上冲洗地板。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除了港务局大楼里不断进出的传令兵,以及逐渐在码头聚集的军警。 陈金福推着他的早点车,在华人聚居的南码头区找了个老位置。车上摆着热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都是昨晚连夜准备的。但他的心思不在生意上。 从昨晚开始,街坊间就在流传一个消息:海上要来大船了,华人的大船。 起初没人信。华人的大船?开什么玩笑。清国的水师早在十年前就在黄海全军覆没了,哪来的大船? 但今天凌晨,几个在港务局做清洁工的华人偷偷带回消息:无线电室收到明码电报,一艘叫“光复号”的战舰要来,还挂着一面从没见过的旗——黄龙旗。 黄龙旗。 陈金福记得那面旗。他祖父活着的时候说过,早年间兰芳共和国就用这面旗。但那都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兰芳早就亡了。 第70章 原来那不是借口。那是预告。 “阿福叔,来两个肉包。”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陈金福抬头,是码头工人阿强,二十出头,浑身都是腱子肉。 “阿强啊,今天这么早?”陈金福麻利地用油纸包好包子递过去。 “睡不着。”阿强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阿福叔,你听说那件事了吗?海上的大船……” “听说了。”陈金福压低声音,“但不知道是真是假。” “应该是真的。”阿强凑近些,“我表哥在电报公司做事,他说昨晚公司里所有荷兰人都被叫回去了,到现在还没下班。肯定是出大事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笛声。 不是商船那种低沉的呜咽,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有力的长鸣,像是某种巨兽的咆哮。声音从海面上传来,隔着几公里都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 码头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陈金福抬起头,望向海面。起初,他只看到一片深蓝。然后,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灰色的点。 点很快变成了线,线变成了轮廓。 “我的天……”阿强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 那是一艘船。 但又不是普通的船。它太大了,大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陈金福在巴达维亚港干了三十年,见过英国人的战列舰,见过德国人的巡洋舰,见过法国人的装甲舰。但没有一艘,有这样的尺寸,这样的……压迫感。 船体是冰冷的灰色,线条流畅得像刀削出来的一样。三座高大的烟囱,四座巨大的炮塔,每座炮塔上都伸着两根粗得吓人的炮管。舰首劈开的浪花足足有五六米高,白色的航迹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尾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主桅杆上那面旗帜。 黄底,青龙,环绕着齿轮。 在清晨的阳光里,它猎猎作响。 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华人、印尼人、荷兰人,所有人都看着那艘缓缓驶近的巨舰。有人举起望远镜,有人干脆爬上了货堆。 陈金福觉得喉咙发干。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那面旗,是真的。 “兰芳……”他喃喃地说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看到了更惊人的一幕。 那艘巨舰在距离港口大约十公里的地方开始转向。它没有进港,而是沿着海岸线平行航行,舰体侧舷对准了港口方向。在这个过程中,四座主炮塔开始缓缓转动。 八根粗大的炮管,像钢铁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抬起来。 它们对准的方向,是港口西侧的望夫崖。 “他们要干什么?”阿强声音发颤。 陈金福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炮管调整角度,看着炮塔上的观察窗反射出冰冷的光。 突然,他想起了早上听说的那个消息:火炮校准演习。 原来那不是借口。 那是预告。 “距离望夫崖,八公里。风向东南,风速三级,浪高零点五米。” 火控室里,赵铁山的声音通过传声筒清晰地传到舰桥。李特站在观察窗前,手里拿着望远镜,但这次他没有看外面,而是盯着墙上的时钟。 七点五十五分。 “目标参数输入完毕。”赵铁山继续报告,“主炮装填高爆弹,引信设定延时零点五秒。炮塔随动系统正常,火控计算机运转正常。” “收到。”李特回应,然后转向通讯台,“王小华。” “在!” “最后一次通告发了吗?” “发了!七点四十五分发的,内容一致。港务局没有回复,但港口里的船只确实都停了,有几艘正在往外开的也掉头回去了。” “好。”李特点头,然后接通全舰广播,“全体注意,我是舰长李特。” 他的声音通过管道传遍全舰每一个角落。 “现在时间是七点五十六分。四分钟后,我们将进行主炮校准演习。这不是训练,这不是表演。这是告诉所有人——兰芳的海军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淀: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家人、朋友还在南洋,还在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的统治下。我知道,你们想家,想回去看看。” “今天这一炮,就是回家的第一步。我们要用炮声告诉所有人:华人不再是可以随意欺辱的绵羊。我们有船,有炮,有脊梁。” “所以,各就各位。我要看到最精准的射击,最专业的操作。让荷兰人看看,什么叫现代海军。让全世界看看,什么叫华人的力量。” “完毕。” 广播结束。舰桥里安静得只剩下仪表的滴答声和蒸汽管道的嘶嘶声。 林海走到李特身边,低声说:“舰长,所有准备就绪。但是……我们真的要打吗?一旦开炮,就没有回头路了。” 李特看了他一眼:“老林,你觉得我们还有回头路吗?” “我的意思是,政治上的后果……” “政治?”李特打断他,指了指窗外,“看到那座山了吗?它叫望夫崖。据说一百多年前,有个华人的妻子每天在那里等出海的丈夫,等了三年,最后跳崖了。为什么?因为她的丈夫被荷兰人抓去当苦力,死在了锡矿里。” 他转过身,看着林海: “这样的故事,在南洋有多少?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今天荷兰人敢开枪杀四十七个人,明天就敢杀四百七十个。如果我们今天不开这一炮,那我们就和一百年前那个看着妻子跳崖却无能为力的丈夫,没什么区别。” 林海沉默了。 时钟指向七点五十九分。 李特走回指挥位,戴上通话耳机:“各炮塔,最后确认。” 耳机里传来四个炮塔的回复: “A炮塔准备就绪!” “B炮塔准备就绪!” “C炮塔准备就绪!” “D炮塔准备就绪!” “火控室?” “火控室准备就绪!”赵铁山的声音,“目标锁定,诸元解算完成。随时可以开火。” 李特看向时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七点五十九分五十秒……五十五秒……五十八秒…… 舰桥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李特的手放在控制台上,手指轻轻放在那个红色的发射按钮上方。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电文里的那些数字:四十七,九,三,六…… 然后他睁开眼,按下按钮。 “开火。” 第71章 三轮齐射 “开火” 声音是后来才到的。 先是光——A炮塔和B炮塔的四门主炮同时喷出炽白的火焰,炮口风暴在海面上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然后是震动,四万多吨的战舰被巨大的后坐力推得横移了整整三米,舰体发出低沉的呻吟。 最后才是声音。 那不是普通的炮响。那是某种原始的、暴烈的怒吼,像一千个雷霆同时在耳边炸开。声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海面上扩散,震得港口建筑的玻璃嗡嗡作响,震得码头上的人本能地捂住耳朵。 但还没完。 第一轮炮弹出膛后不到两秒,C炮塔和D炮塔也开火了。又是四道火舌,又是一次横移,又是一声几乎要撕破耳膜的巨响。 八发381毫米高爆弹,每发重达八百七十公斤,以每秒八百米的速度飞向八公里外的望夫崖。 飞行时间大约十秒。 这十秒里,整个巴达维亚港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码头上,陈金福张着嘴,看着那八条淡淡的烟迹划过天空。他想起小时候过年放炮仗,但那是最响的炮仗,也不及这万分之一。 荷兰军警呆呆地站着,有人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港务局大楼里,范德维尔局长冲到窗边,脸色惨白如纸。 总督府,刚被紧急叫醒的总督范·德·林登披着睡袍,手里端着的咖啡杯在剧烈颤抖。 然后,第一发炮弹命中了。 它不是落在山脚,也不是落在山腰。它直接钻进了望夫崖的顶部岩体,延时引信在内部触发。于是整座山的上半部分,像被巨人用锤子砸中的鸡蛋,从内部炸开了。 巨大的火球从山体里喷涌而出,紧接着是冲天的尘土和碎石。爆炸声比炮声更沉闷,但也更恐怖,那是大地本身在哀嚎。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八发。 八次爆炸,几乎连成一片。望夫崖这座屹立了千万年的岩山,在短短三十秒内被彻底改变了形状。顶部被削平了至少二十米,山体侧面被炸出三个巨大的缺口,碎石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海面上激起连绵的浪涌。 当最后一发炮弹的烟尘也开始消散时,港口里依然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海风,吹过硝烟的味道,吹过那些还在空中缓缓飘落的尘埃。 陈金福第一个跪了下来。 他不是因为害怕。他是站不住了。膝盖发软,心脏狂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看着那座被蹂躏的山,看着海面上那艘灰色的巨舰,看着那面黄龙旗。 一百年了。 从祖父那辈开始,华人在这里做牛做马,被人呼来喝去,被征收重税,被随意殴打,甚至被随意枪杀。他们习惯了低头,习惯了忍耐,习惯了告诉自己:这就是命。 但现在,有人来告诉他们:这不是命。 有人开着船,驾着炮,从万里之外赶来,用最暴烈、最直接的方式说:你们不是孤儿,祖国没有忘记你们。 阿强也跪下了。然后是旁边的另一个工人,再一个,又一个。很快,整个南码头区的华人都跪了一片。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只是跪着,看着那艘船,流着泪,却笑着。 而荷兰人那边,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范德维尔局长瘫坐在椅子上,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不是示威,不是挑衅。这是宣战——用炮弹写的宣战书。 总督府里,范·德·林登总督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对着副官吼:“快!快给海牙发电报!不,先给驻军司令部!让他们……让他们做好战斗准备!” “可是总督,”副官脸色惨白,“我们的岸防炮最大射程只有六公里,那艘船在八公里外……” “那就让‘七省’号出港!拦住它!” “‘七省’号还在保养,锅炉都没点火,至少需要两小时……”(没查到那时候战舰锅炉冷却后重新燃烧起来需要多少,反正不重要) “那就两小时!快去!” “光复号”舰桥里,同样是一片沉默。 但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释然。 李特放下望远镜。他的手指有些麻,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但他清晰地看到,那座山变了样。也清晰地看到,码头上那些跪下的身影。 “炮击效果?”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赵铁山很快回复:“八发全部命中目标区域。着弹点分布符合预期,最大偏差不超过五十米。炮管温度正常,装填机构运转正常。随时可以进行第二轮射击。” “不用了。”李特说,“一轮就够了。” 他走回指挥位,坐下。林海递过来一杯水,他接过来一饮而尽。 “舰长,”林海低声说,“码头上……好多华人跪下了。” “我知道。”李特说,“我看到了。” “他们……” “他们在哭。”李特打断他,“但也在笑。”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观察窗前。港口的景象在望远镜里清晰起来。他能看到那些华人脸上的泪水,也能看到那些荷兰人脸上的恐慌。 “林海。” “在。” “你说,我们今天这一炮,能改变什么?”李特问,没有回头。 林海思考了几秒:“至少,荷兰人不敢再随便开枪了。” “还有呢?” “还有……那些华人,以后走路可以挺直腰杆了。” “还有呢?” 林海说不出来了。 李特转过身,看着他,也看着舰桥里的所有人: “还有,从今天开始,南洋一千万华人,都知道了一件事:这个世上,有一个地方叫兰芳。那里有船,有炮,有人愿意为了他们,不远万里来开这一炮。” 他顿了顿: “这一炮,打掉的不是一座山。打掉的是一百年的屈辱,一百年的恐惧,一百年的‘认命’。”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有人轻轻鼓掌。很快,掌声连成一片。虽然不大,但很坚定。 李特没有制止。他等掌声自然停下,才继续说: “好了,感动时间结束。现在回到现实——我们打了这一炮,荷兰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赵铁山!” “在!” “主炮保持装填状态,瞄准目标改为荷兰人的那艘‘七省’号。但不准开火,除非我命令。” “是!” “林海!” “在!” “通知轮机舱,航速降至五节,保持机动。我们要在这里‘演习’三十分钟,那就待够三十分钟。一秒钟都不少。” “是!” “徐文!” “在!” “开始起草正式照会。内容要强硬,但措辞要符合国际法。要点三个:第一,要求荷兰当局立即停止对华人的暴力行为;第二,交出昨天开枪的军警,由我们审判;第三,赔偿所有死伤者的损失,并保证今后华人权益。” 第72章 交出昨天开枪的军警,由我们审判 徐文快速记录:“如果……如果他们不答应呢?” 李特笑了。那不是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就告诉他们,第二轮演习的目标,可能会离港口更近一些。比如……港务局大楼?或者总督府?谁知道呢,火炮校准嘛,总有误差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舰桥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请求。 这是最后通牒。 上午八点半,炮击结束整整半小时后,“光复号”依然在港口外八公里处游弋。它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做出选择。 巴达维亚港内,所有船只都老老实实待在泊位,连舢板都不敢划出去。岸上的军警倒是增援了不少,但他们都躲在掩体后面,没人敢露头。 总督府里,紧急会议开了整整一小时。 与会的有总督范·德·林登、驻军司令范德海登少校(就是昨天下令开枪的那个)、港务局长范德维尔,以及几个文职官员。 “我们必须还击!”范德海登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睛通红,“这是赤裸裸的侵略!是对荷兰王国尊严的践踏!” “还击?拿什么还击?”财政官冷冰冰地反问,“你的岸防炮打得到八公里外吗?‘七省’号就算现在点火出港,等它开出去,人家的炮弹早就把港口炸平了!” “那就向本土求援!让海军派舰队来!” “从鹿特丹到巴达维亚,最快的船也要六周。”港务局长范德维尔有气无力地说,“六周后,我们这些人还在不在都是问题。” “那怎么办?投降吗?答应那些黄皮猴子的无理要求?”范德海登咆哮。 一直沉默的总督终于开口:“范德海登少校,注意你的言辞。还有,昨天的事,我需要一个解释。谁允许你下令开枪的?” 范德海登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那些华人暴民攻击军警,我是在执行法律!” “法律?”财政官冷笑,“法律允许你向妇女儿童开枪?法律允许你一次打死四十七个人?少校,你闯大祸了。现在外面那艘船,就是来讨说法的。” “那就让他们来!我不怕——” “我怕!”总督突然提高音量,把所有人都镇住了,“我怕我的总督府被一发381毫米炮弹炸上天!我怕整个巴达维亚港变成废墟!我怕王国在亚洲最重要的殖民地,毁在我的手里!”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声音疲惫: “先生们,现实一点。那艘‘光复号’,根据我们刚刚收到的情报,标准排水量三万八千吨,满载排水量超过四万吨。航速超过30节,主炮口径381毫米。‘七省’号多少?七千吨,18节,240毫米炮。怎么打?用头打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那……那您的意思是?”范德维尔小心翼翼地问。 总督深吸一口气:“回复他们。同意谈判。地点……可以在港务局大楼。但我们必须要求,他们的代表上岸人数不能超过十人,不能携带重武器。” “那他们提出的条件……” “能答应的,尽量答应。”总督闭上眼睛,“赔偿可以给,权益保障可以承诺。但交出军警……这个不行。王国的尊严不能这么践踏。” “如果他们坚持呢?” 总督睁开眼,看向窗外。海面上,那艘灰色巨舰的轮廓清晰可见。 “那就……再谈。”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午三点,“光复号”收到了荷兰当局的正式回复。 李特在舰长室里,和几个核心军官一起看那份电报。内容很长,措辞委婉,但核心意思很清楚:愿意谈判,愿意赔偿,愿意保障权益,但拒绝交出军警。 “果然。”林海说,“他们还是想要面子。” “面子?”李特把电报扔在桌上,“杀了四十七个人,还想要面子?” “舰长,接下来怎么办?”徐文问,“继续施压吗?” 李特思考了几秒,摇头:“不。大统领说了,要可控升级。我们已经展示了力量,现在该给个台阶了。回复他们:同意谈判,地点在···光复号!。。时间……明天上午九点。” “那交出军警的条件……” “暂时搁置。”李特说,“谈判桌上再谈。但其他两条——赔偿和权益保障,必须白纸黑字写下来,而且要立刻执行。”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望夫崖的废墟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像大地上一道新鲜的伤疤。 “林海。” “在。” “通知全舰,今晚加强警戒。荷兰人可能会玩阴的。所有岗哨加倍,瞭望哨保持最高警惕。” “是。” “还有,”李特转过身,“准备一份清单。食物、药品、绷带……明天谈判结束后,我们要给当地华人送去。算是……一点心意。” 林海点头,记录下来。 李特重新望向窗外。码头上,华人的聚居区已经亮起了灯。星星点点,在暮色中格外温暖。 他知道,今天这一炮,改变不了所有事。荷兰人还在,殖民统治还在,歧视和压迫也不会一夜消失。 但至少,从今天开始,住在这里的华人睡觉时,会知道海上有一艘船,船上有一群人,愿意为了他们开炮。 这就够了。 这就值得了。 “舰长,”林海突然问,“你说,一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今天吗?记得这艘船,记得这一炮?” 李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面在暮风中飘扬的黄龙旗,看了很久。 “会记得的。”他最后说,“就算船沉了,炮锈了,人不在了……这一炮的声音,会一直在南洋的海面上回荡。一百年,一千年,只要还有华人记得回家的路,就会记得今天。”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海平线下。 但“光复号”的航行灯已经亮起,像黑暗中永不熄灭的眼睛。 清晨七点,“光复号” 副舰长林海站在队伍最前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他的眼睛不时扫过海面——那里,一艘荷兰海军的交通艇正突突地驶来,船头悬挂着一面小小的白旗,旗下还有一面荷兰国旗。 “记住流程。”林海对身边的陆战队长说,“先核对身份,然后检查是否携带武器。如果有,当场收缴。检查完毕,带他们到舰桥会议室。路上不准他们乱看,但也不必太粗鲁——保持专业。” “明白,长官。” 第73章 赔多少?怎么赔?谁赔 交通艇靠上舷梯。先上来的是两个荷兰水兵,熟练地固定缆绳。然后,一个穿着白色殖民地文官制服的中年男人踏上舷梯。他大约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范德维尔,”林海看了一眼名单,“巴达维亚港务局长。” 范德维尔踏上甲板,第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他不是没见过战舰——荷兰海军虽然没落,但本土舰队还是有不少像样的船。但眼前这艘……这已经不是“像样”能形容的了。 甲板的钢板厚得惊人,焊接缝平整得像一整块铸造出来的。那些副炮的炮塔,尺寸比他见过的很多主炮还大。更不用说远处那四座巨大的主炮塔,炮管粗得能塞进一个人。 “欢迎登舰,范德维尔先生。”林海用流利的英语说,语气礼貌但冷淡,“我是‘光复号’副舰长林海。请出示您的身份证明。” 范德维尔回过神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林海接过来,仔细核对上面的照片、姓名、职务,然后递给身后的文书官记录。 “请理解,我们需要进行安全检查。”林海对后面的陆战队员点点头,“请张开双臂。” 两名队员上前,熟练但专业地搜查了范德维尔全身。除了钢笔、怀表和一串钥匙,没有发现武器。 “通过。”林海示意范德维尔站到一边,“请稍等,您的同伴需要逐一检查。” 接下来登舰的是驻军司令范德海登少校。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官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他的脸很红——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愤怒。 “你们没有权力搜查荷兰皇家陆军军官!”范德海登踏上甲板的第一句话就是抗议,“这是对王国的侮辱!” 林海面不改色:“少校先生,根据国际海军惯例,任何登上他国军舰的人员都必须接受安全检查。如果您拒绝,可以现在就返回。” “你——” “范德海登,”范德维尔低声劝阻,“别忘了总督的命令。” 范德海登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张开了手臂。搜查过程比范德维尔粗鲁一些——陆战队员显然认出了这位就是昨天下令开枪的指挥官。但他们还是保持了专业,没有做出格的事。 后面五个人的身份依次是:殖民地财政官德·容、司法官范·德·桑特、翻译官(一个印尼裔年轻人)、书记员,以及一个让林海有些意外的角色——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巴达维亚代表,一个叫范·德·伯格的白发老头。 七个人全部检查完毕,林海做了个请的手势:“各位,请跟我来。舰长在会议室等候。” 舰桥会议室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简洁专业。 长条会议桌是实木的,打磨得能照出人影。七把椅子放在一侧,另一侧只有五把——那是给兰芳代表准备的。墙上挂着南洋海域的海图,还有一幅“光复号”的剖面图。天花板上吊着两盏电灯,光线明亮但不刺眼。 李特坐在主位,已经等在那里。 他没有穿正式的礼服,而是深蓝色的舰长常服,肩章上两颗金色的星星表明他的军衔。徐文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开笔记本和钢笔。赵铁山坐在右手边,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另外两个位置空着——林海会坐一个,还有一个是给翻译准备的,虽然李特的英语足够好。 门开了。 林海带着七个荷兰人走进来。李特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手势:“请坐。” 范德维尔犹豫了一下,还是率先在对面坐下。其他人跟着落座,椅子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声响。 “我是‘光复号’舰长李特。”李特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时间宝贵,我们直接进入正题。昨天发生在巴达维亚的屠杀事件,你们都知道了吧?” 他的英语带着一点口音,但非常流利,而且用词精准。 范德维尔清了清嗓子:“舰长先生,首先,我代表总督范·德·林登阁下,对贵舰的到访表示……欢迎。关于昨天的事件,我们需要澄清一点:那不是什么‘屠杀’,而是荷兰殖民当局依法维持秩序的正当行为。” “正当行为?”李特挑了挑眉,“开枪打死四十七个平民,其中九名妇女、三名儿童,最小才六岁——这在荷兰法律里,叫正当行为?” “那些人是暴民!”范德海登忍不住插话,“他们攻击军警,破坏公共秩序!” “有证据吗?” “当时在场的所有军警都可以作证!” 李特笑了。那不是一个愉快的笑容。 “少校先生,如果我让我的水兵作证,说你上舰后企图袭击我,你觉得这个证言有效吗?” “你——你这是污蔑!” “不,我只是在说明一个简单的道理。”李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自己人给自己人作证,在国际法庭上没有任何效力。更何况,据我们了解,当时在场的还有至少两百名华人目击者。他们的证言,你们采纳了吗?” 范德维尔赶紧打圆场:“舰长先生,我们理解贵方对此事的关切。但请理解,殖民地的治安管理是复杂的事务。有时候……会出现一些令人遗憾的误判。” “误判?”李特重复这个词,“好一个‘误判’。那么,范德维尔先生,我想问问:如果昨天死的不是四十七个华人,而是四十七个荷兰人,你们还会用‘误判’这个词吗?如果是一个荷兰小女孩背部中弹,死在母亲怀里,你们还会坐在这里跟我谈‘治安管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财政官德·容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官僚特有的圆滑:“舰长先生,我们今天的会面,是为了寻求解决问题的途径,而不是激化矛盾。总督阁下授权我们,就赔偿事宜进行磋商。” “赔偿?”李特看向他,“赔多少?怎么赔?谁赔?” 第74章 如果你们非要理解为威胁——也可以 “具体的金额和方式,我们可以讨论。”德·容说,“荷兰王国愿意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对死伤者家属给予抚恤。同时,我们可以承诺,今后会更加谨慎地处理类似事件,保障华人的合法权益。” “更加谨慎?”李特摇摇头,“不够。远远不够。” 他示意徐文递过来一份文件。那是昨晚连夜起草的正式照会。 “我代表兰芳共和国,提出三点要求。”李特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第一,荷兰殖民当局必须立即停止所有针对华人的暴力行为,解除对华人社区的军事管制。” “这个可以讨论。”范德维尔点头。 “第二,全额赔偿所有死伤者及其家属。包括丧葬费、医疗费、精神损失费,以及未来二十年的生活保障。总额不得低于五十万荷兰盾。” 德·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五十万盾——这几乎是殖民地政府一年的税收。 “这个……我们需要计算……” “第三,”李特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交出昨天所有参与开枪的军警,包括下达命令的军官。由我们带回兰芳,进行公开审判。”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范德海登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不可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没有权力审判荷兰军人!这是对王国尊严的践踏!” 李特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范德海登,而是盯着范德维尔。 “范德维尔先生,这就是你们的态度?” 范德维尔擦了擦额头的汗:“舰长先生,前两点我们可以继续谈。但第三点……真的不可能。交出本国军人让他国审判,这在任何国家的法律和国际惯例中都是不可接受的。” “是吗?”李特向后靠进椅背,“那我换个说法——这不是交出军人让他国审判。这是交出凶手,接受受害者的审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昨天死的那四十七个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华人。我是华人,这艘船上的一千二百名官兵都是华人。所以从法律上讲,我们不是‘他国’,我们是同一民族的同胞。同胞被杀害,我们有天然的司法管辖权。” “这是诡辩!”司法官范·德·桑特忍不住开口,他是个秃顶的瘦高个,说话时习惯性地推眼镜,“国际法只承认国家主权,不承认什么‘民族司法权’!” “那我们来谈谈国际法。”李特转向他,“范·德·桑特先生,您是司法官,应该熟悉《海牙公约》吧?” “当然。” “公约第二条怎么说的?关于战争时期对平民的保护?” 范·德·桑特愣了一下:“那……那是战争法,我们现在是和平时期……” “和平时期?”李特突然提高音量,“和平时期,军警会对着平民开枪?和平时期,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会背部中弹死在码头?如果这就是荷兰人定义的‘和平’,那我真想知道,你们的‘战争’是什么样子——用毒气吗?还是用瘟疫?”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荷兰代表们脸色发白。 “让我来告诉你们,昨天发生了什么。”李特站起来,走到墙上的海图前,背对着他们,“根据国际法,当一国政府对特定族群实施系统性暴力,造成大量平民死亡时,这种行为已经构成‘危害人类罪’。而根据《海牙公约》的普遍管辖权原则,任何国家都有权对这类罪行进行审判。” 他转过身: “所以,我们不是在‘要求’,我们是在‘行使权利’。交出凶手,接受审判——这是你们唯一的选择。” 长时间的沉默。 范德维尔艰难地开口:“舰长先生,您这是在……威胁?” “不,我在陈述事实。”李特走回座位,“但如果你们非要理解为威胁——也可以。” 他坐下,示意徐文: “徐参谋,把东西给他们看看。” 徐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桌子对面。里面是十几张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足够清晰。 第一张:码头上,几个华人倒在血泊中,周围散落着货物箱。 第二张:一个妇女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孩子的后背有一个明显的弹孔。 第三张:荷兰军警列队站立,枪口还在冒烟。 第四张:尸体被堆放在一起,用帆布盖着,但一只小手从帆布下露了出来。 第五张…… “够了!”范德维尔闭上眼睛。 范德海登抓起照片,只看了一眼就狠狠摔在桌上:“这些是伪造的!是污蔑!” “伪造?”李特平静地问,“需要我把证人请来吗?昨天在现场的两百多个华人,现在还在巴达维亚。还是说,你们希望我派陆战队上岸,去现场勘查弹道、收集弹壳?” “你们没有权力——” “我们有。”李特打断他,“根据国际法,当犯罪行为发生在公海或无人管辖区域时,距离最近且有能力的执法力量有权介入。巴达维亚港是国际商港,码头区属于半公开区域。而我们现在,是距离最近、且最有能力的‘执法力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如果你们坚持认为我们没有管辖权,那也可以。我们就换个方式——把这些照片和报告,发给伦敦的《泰晤士报》、巴黎的《费加罗报》、柏林的《法兰克福汇报》。让全世界都看看,荷兰王国在殖民地是怎么‘维持秩序’的。”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财政官德·容脸色变了。他知道,一旦这些照片见报,荷兰在国际上的形象会一落千丈。更重要的是,那些在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的股票会暴跌——殖民地的稳定,直接关系到投资人的信心。 “舰长先生,”德·容艰难地说,“我们可以再谈谈赔偿的金额。五十万盾……虽然很多,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至于保障华人权益,我们可以签订正式协议。但是交出军警……真的不行。王国内部会有巨大的政治压力。” “政治压力?”李特冷笑,“那四十七个死者,他们的家人就没有压力?那个六岁小女孩的母亲,她现在是什么感受?需要我描述给你听吗?” 他重新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 “你们看外面。” 第75章 下次不能保证误差 荷兰代表们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远处是巴达维亚港,更远处是那座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望夫崖。 “昨天那一炮,我本可以直接打港口。”李特背对着他们说,“打总督府,打军营,打你们的‘七省’号。但我没有。我选了一座荒山。为什么?” 他转过身: “因为我在给你们机会。我在说:看,我有能力毁灭你们,但我选择了克制。现在,轮到你们选择了——是继续维护那些凶手的‘尊严’,还是做正确的事?” “这不可能!”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司法官范·德·桑特那句“这不可能”还在空气中回荡,七个荷兰代表的表情从最初的谨慎变成了某种混合着恼怒和难以置信的神色。范德海登少校甚至把手按在了腰间——虽然登舰时武器已经被收缴,但这个动作本身说明了一切。 李特没有立刻回应。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每一张脸。 “所以,”他开口,声音很轻,“这就是你们的最终答复?” “舰长先生,”范德维尔擦了擦额头的汗,但语气试图保持强硬,“请理解,交出本国军人——而且是当场交出——这在任何主权国家都是不可接受的。我们可以承诺审判他们,可以承诺公开结果,甚至可以邀请贵方派观察员……” “我不需要观察员。”李特打断他,“我需要凶手。” “他们是荷兰军人!受荷兰法律管辖!” “他们昨天开枪时,想到法律了吗?”李特反问,“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背部中弹,死在母亲怀里——这是哪条荷兰法律允许的?” 范德海登猛地站起来:“那些暴民攻击军警!我们是在自卫!” “自卫?”李特也站起来,两人隔着桌子对视,“用马克沁机枪对着平民扫射叫自卫?打死四十七个人叫自卫?少校,你要不要现在跟我下船,去码头问问那些目击者,昨天是谁先动的手?” “目击者都是华人!他们的证词不可信!” “那军警的证词就可信?”李特冷笑,“还是说,在你们眼里,华人的命不算命,华人的话不算话?” 这句话刺中了某些敏感的东西。财政官德·容的脸色变了,他拉了拉范德维尔的袖子,低声说:“局长,这样吵下去没用。我们需要一个折中方案……” “没有折中。”李特听到了,他提高音量,“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要么交出那十九个人,要么承担后果。没有第三条路。” 范德维尔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舰长先生,您这是在逼迫我们走向战争。” “战争?”李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们也配谈战争?” 他转身,对赵铁山点了点头。赵铁柱立即转身离去。 “开火。” 李特的声音在舰桥会议室里响起,平静得像是说“倒杯茶”。但这两个字带来的后果,让七个荷兰代表终生难忘。 先是震动。 “光复号”近四万吨的钢铁舰体猛地横移,会议室里的茶杯、文件、钢笔全都跳了起来。范德维尔本能地抓住桌沿,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窗玻璃发出嗡嗡的共鸣声,像是随时会炸裂。 然后是声音。 那不是单一的炮响,是四声几乎重叠的怒吼,从舰体前部传来。声音沉闷而厚重,像一千面巨鼓同时在耳边擂响。会议室里的空气在瞬间被压缩,又猛地膨胀,所有人的耳膜都感到针刺般的疼痛。 但这还没完。 第一轮炮击后不到两秒,第二轮又来了。又是四声怒吼,又是剧烈的震动。这一次,范德维尔清楚地看到,墙上的海图框架都在颤抖。 八门381毫米主炮,在十秒内完成了两轮齐射。 然后,是死寂。 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某种液体流动的哗啦声——那是炮塔回转机构的液压油在管道里奔涌。 李特第一个站起来,走到舷窗前。 “各位,”他转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不来看看吗?” 荷兰代表们僵在原地。只有范德维尔机械地站起身,像梦游一样走到窗前。其他六个人也跟着,脚步踉跄。 窗外,巴达维亚港的方向,八根巨大的水柱正在缓缓落下。 每一根都有三十米高,白色的水花在阳光下闪耀,像八棵瞬间生长又瞬间枯萎的钢铁巨树。水柱落下的地方,海面被炸开八个深坑,层层叠叠的浪涌向四周扩散,把港内所有的船只都摇得剧烈起伏。 最恐怖的是距离。 那些水柱,就在“七省”号前方——范德维尔目测,绝对不超过一百米。 荷兰那艘老式前无畏舰此刻像片树叶在浪里颠簸。甲板上人影慌乱奔跑,有些水兵甚至直接跳进了海里——不是弃船,是被剧烈的摇晃甩出去的。 “上帝啊……”财政官德·容喃喃道。 李特走到范德维尔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看着那八道正在消散的水柱。 “范德维尔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讨论天气,“我的炮术长刚才告诉我一个有趣的数据。” 范德维尔转过头,眼睛发直。 “他说,381毫米主炮在这个距离上的射击,理论误差是正负十五米。”李特微笑,“但那是理论。实战中,考虑到海况、风速、炮管磨损……误差可能会达到一百米,甚至更多。” 他顿了顿,看着范德维尔: “比如下一轮射击,如果误差是向前一百米……” 他的手指向“七省”号。 “……那就会直接命中。” 范德维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想说话,但嗓子发干,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当然,”李特继续说,“也可能误差是向后一百米。那样的话,炮弹会落在港口防波堤上,炸死几个码头工人——大部分是印尼人,也许还有几个华人。这无所谓,反正你们也不在乎。” “你……”范德维尔终于挤出声音,“你这是屠杀……” “不。”李特摇头,“昨天在码头上发生的,那叫屠杀。今天这个——叫演习。国际海军常规训练,不是吗?” 他走回会议桌,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还是温的。 “好了,看也看完了。我们继续谈条件。”李特放下茶杯,“我的要求不变:赔偿、保障权益、交出那十九个人。现在,请给我答复。” 第76章 最后通牒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七双荷兰人的眼睛,都盯着范德维尔。他是总督特使,是这里的最高文官。理论上,他有决定权。 但实际上,范德维尔只想哭。 他今年五十三岁,在殖民地干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税务稽查员爬到港务局长,靠的是谨慎、圆滑、永远不站错队。他处理过罢工,镇压过暴动,甚至参与过几次小规模的“平叛”。但那些都和今天不一样。 那些时候,荷兰人手里有枪,对方只有砍刀和竹矛。 今天,枪在别人手里。而且不是普通步枪,是381毫米得步枪。 “舰长先生……”范德维尔的声音嘶哑,“我需要……需要请示总督。” “可以。”李特点头,“我给你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范德维尔失声,“从这到总督府,来回就要一个小时!还要开会讨论……” “那是你们的事。”李特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是上午十点二十分。十二点二十分,如果我没有听到满意的答复……” 他指了指窗外,那里,“七省”号还在海浪中摇晃。 “第二轮演习就会开始。而且这一次,我不会提前通知。” 司法官范·德·桑特突然开口:“舰长先生,您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是违反国际法的!” “国际法?”李特笑了,“范·德·桑特先生,昨天你们的军警开枪时,想到国际法了吗?那些子弹上刻着《海牙公约》吗?” “那是两回事!” “不,是一回事。”李特站起来,走到司法官面前,“国际法保护的是尊重法律的人。当你们自己都不把法律当回事时,凭什么要求别人遵守?” 他环视所有荷兰代表: “两个小时后,我要听到三件事:第一,同意全额赔偿;第二,同意签订权益保障协议;第三,同意交出那十九个人。少一样,我就开炮。” 范德维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需要联系岸上。” “用这个。”李特示意通讯兵搬来无线电发报机,“明码发报,告诉总督,你们正在‘光复号’上作客。顺便提醒他,十二点二十分是最后期限。” “明码……”范德维尔苦笑,“那全巴达维亚都会知道……”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李特说,“我要让码头上那些华人亲耳听到,荷兰总督是怎么做决定的。是选择保护凶手,还是选择保护港口。” 范德维尔的手在抖。他拿起笔,在电报纸上写下: 【致总督范·德·林登阁下: 我方正在“光复号”与兰芳代表谈判。对方要求赔偿、保障权益、交出涉案军警。限时两小时。 另:对方已进行威慑性炮击,“七省”号前方百米水域遭八发炮弹轰击。威胁称下一轮将直接瞄准战舰。 情势危急,请速决。 范德维尔,10:25】 写完,他递给李特:“这样可以吗?” 李特扫了一眼:“发出去。” 巴达维亚总督府,会议室。 电报是十点三十二分到的。译电员冲进会议室时,正在进行的例行晨会还没结束。总督范·德·林登皱着眉头看完电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先生们,”他把电报推过桌面,“情况比我们想象的……糟糕。” 驻军一个叫范佩西得少校第一个抓起电报。看完后,他一拳砸在桌上:“他们敢?!那是荷兰皇家海军的战舰!” “他们刚才已经敢了。”财政官德·容的副手——一个叫范·德·赞登的中年人——冷冷地说,“八发炮弹,距离‘七省’号不到一百米。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已经做了。” “那我们就还击!”范佩西吼道,“岸防炮台全部进入战斗状态!让‘七省’号出港迎战!” “少校,”总督疲惫地揉着眉心,“‘七省’号还在保养,锅炉是冷的。等它生火起锚,至少要两小时。至于岸防炮……” 他看向炮兵指挥官。 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军官脸色难看:“总督阁下,我们的岸防炮最大射程只有六公里。那艘‘光复号’停在八公里外……我们打不到。” “那就让它靠近!” “它不会靠近的。”范·德·赞登摇头,“对方指挥官很聪明。保持在我们射程外,但我们在他射程内。这是最简单的战术优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总督看向窗外。从这里能看到港口一角,能看到“七省”号小小的轮廓。更远处,海平面上那个灰色的点,就是“光复号”。 “范·德·赞登,”总督说,“你是财政官,你算过账。如果真的开战……损失会有多大?” 范·德·赞登早有准备。他翻开笔记本: “第一,‘七省’号造价三百二十万荷兰盾,舰上水兵二百七十三人。如果被击沉,全损。 “第二,港口设施。主码头造价八十五万盾,仓库区约一百二十万盾,起重机和其他设备约四十万盾。如果遭到炮击,损失无法估量。 “第三,贸易中断。巴达维亚港每天进出口货物价值约十五万盾。一旦开战,航线必然中断。按照三个月计算,损失将超过一千三百万盾。 “第四,人员伤亡。港口区常驻工人、商户、居民超过两万人。如果对方炮击市区……总督阁下,我不敢想象。” 每说一条,会议室里的温度就降低一度。 等他说完,连范佩西都不说话了。 “还有一点。”说话的是贸易代表范·德·伯格,那个白发老头,“如果开战,我们在整个远东的贸易信誉都会崩溃。英国、法国、德国的商船会避开我们的港口,保险公司会拒绝承保我们的航线。殖民地经济……可能会彻底垮掉。” “那难道就投降吗?!”范佩西又站起来,“交出我们的军人?!荷兰王国的脸面往哪放?!” “脸面重要,还是殖民地重要?”范·德·赞登反问,“少校,你告诉我,如果我们今天和那艘船开战,结果会是什么?” “我们……我们可以击退他们!” “拿什么击退?”炮兵指挥官苦笑,“我们的炮打不到,他们的炮能打到我们。这就像两个人决斗,一个人拿着手枪站在二十米外,一个人拿着匕首站在十五米处——你觉得谁会赢?” “我们可以等本土援军!” “从鹿特丹到巴达维亚,最快的战舰要航行四十天。”总督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四十天后,这里可能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他顿了顿: “而且,就算援军来了……我们打得过吗?那艘‘光复号’,根据我们从英国人那里买来的情报,标准排水量三万八千吨,航速30节,主炮381毫米。荷兰海军现在有哪艘船能对抗它?”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是没有。 第77章 只要给我把人带回来就行 荷兰海军最先进的战舰是七千吨级的“七省”级,主炮240毫米,航速18节。和“光复号”相比,就像小孩和巨人的区别。 “所以,”总督总结,“从军事上,我们打不过。从经济上,我们打不起。从政治上……” 他苦笑: “从政治上,如果我们在这里损失惨重,海牙的那些老爷们第一个要撤我的职。他们会说:范·德·林登这个蠢货,为了一点‘面子’,毁掉了王国在亚洲最重要的殖民地。” 会议室里再次沉默。 这次,连范佩西都不咆哮了。他颓然坐下,双手抱头。 “那……那怎么办?”有人小声问。 总督看向墙上的钟:十一点零五分。 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 “范·德·赞登,”总督说,“如果我们答应他们的条件……最大代价是什么?” 财政官快速计算:“赔偿金五十万盾,这是现款支出。权益保障协议……可能会影响税收,但可以操作。最大的问题是交出军警——这会造成国内政治压力,但不会造成实际经济损失。” “如果……如果我们不交人呢?” “那艘船会开炮。”范·德·赞登说,“然后我们损失三百二十万盾的战舰,损失港口,损失贸易,损失至少几百条人命。最后,可能还是要交人——但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你的建议是?” “答应他们。”范·德·赞登说得毫不犹豫,“尽快答应,在他们开第二轮炮之前。” “我反对!”范佩西又站起来,“那是十九个荷兰军人!我们不能——” “少校!”总督提高音量,“昨天那四十七个华人,他们也是人!他们有父母,有孩子,有家人!在你眼里,荷兰人的命是命,华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这句话很重。 范佩西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 总督深吸一口气,转向所有人: “投票吧。同意答应条件的,举手。” 他自己先举起了手。 范·德·赞登举手。 范·德·伯格犹豫了一下,也举手。 炮兵指挥官看看总督,看看范佩西,最终也举起了手。 四个,对一。 “好。”总督放下手,“范·德·赞登,起草回复。我们同意赔偿和权益保障。至于交出军警……” 他顿了顿: “加上一条:必须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并且要在荷兰法庭进行象征性审判后再移交。这是底线——王国的尊严,至少要保留这一点。” “如果对方不同意呢?” “那就……”总督闭上眼睛,“那就让他们开炮吧。至少我们坚持过了。” 电报是十一点四十分送到“光复号”的。 李特在舰桥会议室里,和几个军官一起吃午饭——简单的米饭、青菜和咸鱼。荷兰代表们坐在对面,面前也摆着同样的食物,但没人动筷子。 通讯兵送来电报时,李特正夹起一块咸鱼。他放下筷子,接过电报,快速浏览。 看完,他笑了。 “范德维尔先生,”他把电报推过去,“你们总督同意了前两条。赔偿,权益保障。但第三条……要加条件。” 范德维尔赶紧拿起电报。看完,他松了口气——至少总督没有直接拒绝。 “舰长先生,”他小心翼翼地说,“保证军警的人身安全,这……这是基本的人道要求。至于在荷兰法庭进行象征性审判……这也是为了程序正义。审判后,我们保证移交。” 李特没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轮机舱的低鸣,和海浪拍打舰体的声音。 “徐参谋。”李特终于开口。 “在。”徐文放下筷子。 “你怎么看?” 徐文思考了几秒:“从国际法角度,他们要求保证人身安全和本国审判权,是合理的。但‘象征性审判’这个词……有操作空间。可以轻判,可以假释,甚至可以‘越狱’。”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同意,但要有附加条件。”徐文说,“第一,审判必须在我们的监督下进行。第二,审判结果必须得到我们的认可。第三,如果审判后不移交,我们有权力自行采取行动。” 李特点头,看向范德维尔:“听到了?” 范德维尔擦汗:“这……这需要请示……” “你还有二十分钟。”李特看了眼钟,“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分。十二点零五分之前,我要最终答复。” “二十分钟?!” “或者,”李特微笑,“我现在就下令,把‘七省’号炸沉。然后我们慢慢谈。” 范德维尔快哭了。他冲回无线电发报机,亲自发报: 【总督阁下,对方同意保证人身安全,但要求监督审判、认可结果、保留行动权。限时二十分钟回复。情势极度危急。范德维尔,11:46】 这一次,回电很快。 十一点五十五分,电报来了。 范德维尔几乎是抢过来的。他看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督同意了。”他把电报递给李特,“接受所有附加条件。审判在三号码头的港务局会议厅进行,贵方可派五名观察员。审判后立即移交人犯。” 李特接过电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站起身,对林海说:“准备交通艇。你带二十个人,跟范德维尔先生上岸接收。审判结束后,立刻把人押回来。” “是!” 他又看向徐文:“你带四个人作为观察员,参加审判。记住,不管他们演什么戏,只要最后把人交出来就行。” “明白。” 最后,李特走到范德维尔面前,伸出手: “范德维尔先生,合作愉快。” 范德维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要握手。他伸出手,和李特握了握——对方的手很稳,很干燥。而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那……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可以。”李特点头,“林副舰长会送你上岸。不过记住,如果十二点三十分之前我没有看到审判开始,如果下午两点之前我没有看到人犯被押上船……” 他没说完,但范德维尔懂了。 “一定,一定按时。” 第78章 开除军籍 十二点十分,交通艇靠上三号码头。 码头已经被清空,除了二十名荷兰军警和同样数量的兰芳陆战队员,就只有几个港务局官员。但警戒线外,围观的华人越聚越多。他们不敢靠近,但也不愿离开,就那么站着,看着。 林海第一个跳上岸。他环视四周,对陆战队长说:“保持警戒。审判结束前,谁都不准放松。” “是!” 范德维尔跟在他后面上岸,脚踩到实地时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荷兰官员赶紧扶住他。 “局长……” “我没事。”范德维尔摆摆手,“快,去准备审判。十二点半必须开始!” 港务局会议厅里,临时法庭已经布置好了。 法官是司法官范·德·桑特——他在“光复号”上待了一上午,现在脸色依然苍白。检察官和辩护律师都是殖民政府的官员,穿着正式的礼服。旁听席上,除了徐文带的四个观察员,就只有几个荷兰官员。 十九个军警被押进来时,场面有些混乱。 有人挣扎,有人哭喊,有人破口大骂。范德海登少校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他是驻军司令,这些人都曾是他的部下。 “肃静!”范·德·桑特敲了敲木槌。 审判开始了。 过程快得令人惊讶。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非法使用致命武力,造成四十七人死亡,一百余人受伤。辩护律师辩护:当时情况混乱,军警受到威胁,开枪是自卫行为。证人——都是荷兰军警——作证说华人暴民攻击了他们。 徐文坐在旁听席,面无表情地记录着。 十二点五十分,所有程序走完。 范·德·桑特和两个“陪审员”——其实就是另外两个官员——离席“合议”。五分钟后,他们回来了。 “本庭宣判,”范·德·桑特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厅里回荡,“所有被告犯有过失杀人罪。但考虑到当时情况特殊,从轻判处:开除军籍,移交兰芳方面进一步处理。” 木槌落下。 审判结束。 从开始到结束,二十五分钟。 徐文合上笔记本,对身边的观察员低声说:“去通知舰长,准备接收。” 下午一点二十分,十九个前军警被押出港务局大楼。 他们的军装已经被扒掉,换上普通的囚服。手铐连着脚镣,每走一步都哗啦作响。范德海登站在大楼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从面前走过。 那个最先开枪的中尉经过时,突然停下,看着范德海登: “少校……我们是奉命行事……” 范德海登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中尉被推着继续往前走。 码头上,林海已经准备好了。两艘交通艇停靠在泊位,陆战队员持枪列队。当那十九个人被押到时,林海拿出名单,开始核对。 “汉斯·德·弗里斯。” “到……” 一个一个点名,一个一个押上船。 最后一个人上船后,林海走到范德维尔面前,递过一份文件:“签字确认。” 范德维尔签了。字迹依然潦草。 “好了。”林海收起文件,“按照协议,赔偿金和权益保障协议的正式文本,三天内送到‘光复号’。逾期……” “明白,明白。”范德维尔点头哈腰。 林海转身,登上交通艇。发动机突突响起,两艘艇缓缓离开码头。 岸上,荷兰官员们默默看着。范德海登突然转身,一拳砸在旁边的货箱上,木箱裂开一道缝。 “耻辱……”他喃喃道,“这是荷兰王国的耻辱……” 但没有人回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面对381毫米舰炮,耻辱总比死亡好。 下午两点,当十九个人犯被关进“光复号”的禁闭室时,另一场会面正在悄悄进行。 交通艇没有立刻返回。林海带着几个人,在码头附近的一个小茶馆里,见到了几个华人。 为首的是陈金福。 老人穿着最体面的长衫,但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他身后跟着五个人,都是巴达维亚华人商会的代表。 “林长官,”陈金福要下跪,被林海扶住了。 “陈先生,不必如此。”林海扶他坐下,“我们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是,是。”陈金福擦擦眼睛,“林长官,今天……今天码头上的事,我们都看到了。那十九个畜生……真的抓起来了?” “关在船上了。”林海点头,“会带回兰芳,依法审判。” “好,好……”陈金福老泪纵横,“我那可怜的老乡陈阿福,他一家三口……都死了。儿子十六岁,女儿六岁……现在,至少……至少仇人抓到了……” 茶馆里一片啜泣声。 林海等了一会儿,等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说:“陈先生,我这次来,除了接人,还想告诉你们几件事。” “您说。” “第一,兰芳还在。而且我们有了自己的海军,自己的船。”林海说,“以后如果再发生这种事,你们不用再忍。想办法通知我们,我们会来。” 陈金福用力点头。 “第二,荷兰人答应赔偿了。钱会送到你们这里,你们会转交给受害者家属。如果荷兰人耍花样,你们告诉我。” “好。” “第三,”林海压低声音,“大统领让我转告你们:回家的事,已经在准备了。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但一定会来。在那之前,你们要活着,要挺直腰杆活着。” 陈金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抓住林海的手,握得紧紧的。 “林长官……请您转告大统领,我们等。一年等,两年等,十年也等。只要知道兰芳还在,知道有人记得我们……我们就等得起。” 林海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船上凑的一点钱,不多,先给那些受伤的人买点药。” 陈金福颤抖着接过:“这怎么使得……” “收下吧。”林海站起身,“我们要走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最重要。活着,才能等到回家的那天。” 他离开茶馆时,陈金福带着所有人跪下了。这一次,林海没有扶。 因为他知道,这一跪,不是跪他,是跪那面黄龙旗,是跪那个还在路上的家。 第79章 南洋万里,皆为汉土 下午三点,“光复号”起锚。 轮机发出低沉的咆哮,螺旋桨搅动海水,庞大的舰体缓缓转向。码头上,无数华人自发聚集,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喊口号,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 陈金福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面临时缝制的黄龙旗——布是旧的,线脚粗糙,但那条龙绣得很用心。 船渐行渐远。 有人开始唱起来。是一首老歌,几十年前兰芳建国时的歌。会唱的人不多,但调子一起,所有人都跟着哼。 歌声在海风中飘散,飘向那艘远去的巨舰。 舰桥上,李特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幕。 “他们在唱歌。”他说。 林海站在他身边:“是几十年前的歌。我爷爷教过我。” “唱的是什么?” “大概意思是……”林海想了想,“‘黄龙出海,天下归心。南洋万里,皆为汉土。’” 李特点头,放下望远镜。 “走吧。回家。” “光复号”加速,航速提到20节,舰首劈开海浪,白色的航迹在身后拖得很长。 而在禁闭室里,那十九个荷兰人缩在角落。他们能感觉到船在动,在离开爪哇,离开他们熟悉的一切,去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那里有审判,有监狱,也许还有绞架。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迪拜港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从码头到海岸线,黑压压全是人。数万人,陈峰站在行政楼顶楼,用望远镜看过去,心里闪过这个数字。三十万个跟着他来到这片荒漠的人,三十万张此刻仰着的脸。 黄龙旗到处都是——布店里最后一点黄布和青色线都被买空了,妇人连夜赶制,针脚粗糙,但那条龙绣得用心。 “少爷,”王伯推门进来,声音有些发颤,“李特的船……进港了。” 汽笛声就在这时响起。 长长的,沉沉的,像巨兽归巢的低吼。港外海面上,那个灰色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四万多吨的钢铁身躯切开海水,舰首犁出的浪花在正午阳光下白得刺眼。 主桅上,那面真正的黄龙旗猎猎作响。 码头上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扑向海面,几乎要把港里的水都震得荡漾起来。 陈峰放下望远镜,转身朝楼下走。 “礼炮准备了吗?” “二十一响,按您吩咐的,国家元首级。”王伯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忙但稳,“炮位设在港区东侧山头,炮兵连昨夜演练了三次,保证每响间隔精准。” “李特值得这个规格。” 楼梯在脚下发出急促的响声。陈峰走得快,深灰色的中山装下摆扬起。这身衣服是他三年前定的“国服”——不是长袍马褂,不是西装革履,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立领,五颗扣子,四个口袋,料子用的是本地纺织厂试制成功的混纺呢。 他要让所有人记住这个样式。 行政楼外,车队已经等着。八辆黑色轿车,都是德国货,从汉堡港运来时拆成零件,在这里重新组装。陈峰坐进第二辆,王伯坐在副驾。 “矿场那边安排好了?”车启动时,陈峰问。 “安排好了。”王伯回头,“王铁山带了五十个护卫队的人,押着那十九个荷兰人出发了。脚镣没除,每人配了两天的干粮和水。” “告诉铁山,看紧点,但别让他们死。死了,血债就还不了了。” “明白。” 车队驶向码头。路两旁挤满了人,孩子们爬到树上,老人被搀扶着站在板凳上。看到陈峰的车,人群又开始欢呼。有人喊“大统领”,有人喊“少爷”——老一派的人还是习惯这个称呼。 陈峰摇下车窗,伸出手挥了挥。 欢呼声更响了。 码头已经清出专门的泊位。不是最大的那个——最大的泊位留给还在船坞里的“复兴号”。但眼前这个也足够容纳“光复号”。 陈峰下车时,舰体刚好靠岸。 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近距离看这艘船。三百多米的长度,站在那里像一堵钢铁的城墙。装甲板的焊接缝在阳光下泛着整齐的哑光,炮塔上的381毫米主炮管斜指天空,粗得能塞进一个人。 舷梯放下来了。 李特第一个走出来。 李特踏上码头地面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到陈峰站在那里,身后是兰芳所有的高层:刘永福、李明远、周年……还有更后面,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人群。 李特深吸一口气,正了正军帽,然后迈步向前。 走到陈峰面前五步,立定,敬礼。 “报告大统领,‘光复号’奉命完成爪哇护侨及远洋训练任务,顺利返航!全舰官兵一千二百零三人,无一伤亡,舰体及装备完好!” 声音洪亮,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码头上传得很远。 陈峰回礼,然后上前一步,握住李特的手。 “辛苦了。” 就三个字。但握手的力道很重,重到李特能感觉到这位年轻领袖手掌上的茧子——那是三年里和工人一起在船厂、在工地磨出来的。 “不辛苦。”李特说,“该做的。” 陈峰松开手,从旁边王伯托着的锦盒里取出一枚勋章。金质的狮子浮雕,背后刻着“兰芳金狮·光复首勋”和日期。(同志们有什么好名字,小编感觉取名字最费脑子) 他亲手把勋章别在李特左胸。 “这是兰芳成立后颁发的第一枚金狮勋章。”陈峰后退一步,让所有人能看到,“李特舰长在爪哇的行动,向世界证明了三点——” 他声音提起来,不是为了喊,而是为了让更远的人听到: “第一,华人能造出世界最好的战舰!” “第二,华人的海军有勇气开赴世界任何角落,保护自己的同胞!” “第三——” 他停顿,目光扫过码头上每一张脸: “从今天起,任何一位海外华人再受欺辱,兰芳的战舰都会出现在他面前!不管是在爪哇,在新加坡,在槟城,还是在世界的任何一个港口!” 短暂的死寂。 然后,爆了。 欢呼声、呐喊声、哭声、掌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海啸一样拍打着码头。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大哭,孩子们不明所以地跟着喊。 第80章 庆功宴 李特站在那儿,胸前的勋章沉甸甸的。他看着陈峰,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此刻眼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不是兴奋,不是得意。 那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 仪式持续了一个小时。 陈峰逐一和“光复号”的主要军官握手,给每个人佩戴银狮或铜狮勋章。轮机长周大勇拿到勋章时手直抖,枪炮长赵铁山这个老兵红了眼眶,航海长陈启明——那个二十岁的技术学校高材生——直接哭了出来。 最后是全体官兵列队通过码头。 一千二百零三人,分成二十个方阵,穿着统一的深蓝色作训服,步伐说不上多整齐——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几个月前还是矿工、农民、小贩。但每个人都把腰杆挺得笔直,头抬得高高的。 岸上的人群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和自己一样肤色、一样面孔的人,看着他们从一艘自己人造的、世界顶级的战舰上走下来。 某种东西在那一刻扎根了。 轮到普通水兵时,陈峰走到队列前。 “名字?”他问第一个小伙子。 “报、报告大统领!陈阿明!广东新会人!”小伙子紧张得声音发颤。 “在舰上做什么?” “B炮塔二号装填手!” “这次出去,怕不怕?” 陈阿明愣了愣,然后用力摇头:“不怕!咱们的船……咱们的船比他们的大!炮比他们的粗!航速比他们快!有啥好怕的!” 话说得直白,周围的人都笑了。 陈峰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说得好。回去好好休息,代我向你父母问好。” “是!” 他一个接一个问过去。装填手、轮机兵、信号兵、炊事员……每个人都说几句话。王伯在后面看着,心里算着时间——这样问完得两个钟头。但陈峰没停,每个名字都认真听,每句话都认真回。 等最后一个水兵走过,已经是下午三点。 陈峰回到李特身边,指了指行政楼方向:“走吧,庆功宴准备好了。今天全港加餐,每人半斤肉,一个蛋。” “让大统领破费了。”李特说。 “该花的钱。”陈峰和他并肩往前走,“你们在海上拼命,我们在后方要是连顿饭都舍不得,那算什么?” 庆功宴设在新建的“复兴广场”。 这地方原本是规划中的市中心公园,现在草皮还没铺,树苗刚种下,但广场地面已经用水泥硬化过了。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面,摆着一排排长桌长凳。桌上是大盆的炖肉、米饭、青菜,还有罕见的鲜鱼——波斯湾早上刚捕上来的。 “光复号”的官兵和部分民众代表混坐,没有按军衔分桌。陈峰拉着李特坐在最中间那桌,同桌的有刘永福这些高层,也有随机抽选的几个水兵。 陈阿明又幸运地被抽中了,坐在陈峰斜对面,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 “别紧张。”陈峰给他夹了块肉,“在家里吃饭一样。” “谢、谢谢大统领……” “说说吧,”陈峰转向李特,“爪哇的事,详细经过。” 桌上安静下来。 李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四月二号凌晨,我们收到‘龙睛’南洋-7的急电。荷兰人在巴达维亚开枪,死四十七,伤过百。电文最后一句话是:‘祖国何在?’”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但桌边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 “我向迪拜请示,大统领回电授权我们全速前往。原则三条:保护侨胞生命第一,行动可控升级,打出威严但要见好就收。” “我们用了五十一小时赶到爪哇外海。荷兰人的‘七省’号停在港口里,还是艘前无畏舰,主炮240毫米,航速不到18节。岸防炮最大射程六公里,我们在八公里外停船。” 李特喝了口水,继续说: “我选了港口西侧的望夫崖作为炮击目标——那是座荒山,没人住。用明码发报通知荷兰当局,说我们要进行火炮校准演习。他们没回复。” “上午八点整,八门主炮齐射,高爆弹,延时引信。八发全中,山顶被削掉二十米。” 他描述得很简练,但画面已经出来了。桌上的人屏住呼吸,连远处几桌都安静下来听。 “然后呢?”刘永福问。 “然后荷兰人主动发报,要求谈判。”李特说,“我让他们派代表上舰。来了七个,港务局长、驻军司令、财政官什么的。我提了三个条件:赔偿、保障权益、交出开枪的十九个人。” “他们答应了?”李明远问。 “前两条答应了,第三条讨价还价。”李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说要保证那些人的人身安全,还要在荷兰法庭‘象征性审判’后再移交。我说可以,但审判我们要监督,结果我们要认可,如果审完不移交,我们自己动手。” 桌上响起几声轻笑。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审了。”李特说,“在港务局会议厅,二十五分钟,判了个‘过失杀人’,开除军籍,移交我们。人现在已经押到矿场去了。” 陈峰全程没说话,只是听。等李特说完,他才开口: “当地华人什么反应?” 李特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我们派人上岸接触了华人商会的陈金福老人。他哭了,说死了的老乡陈阿福一家三口——儿子十六岁,女儿六岁——至少仇人抓到了。我留了点钱给他们买药,告诉他们以后再有这种事,想办法通知我们。” 陈峰点点头,举起茶杯: “这一趟,你们做得好。不是好在开炮,好在开炮的时机、目标、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让荷兰人疼了,但没把他们逼到墙角狗急跳墙;让华人看到了希望,但没给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看向全桌,也看向更远处那些竖起耳朵听的人: “这就是兰芳今后做事的原则——有力量,但不滥用;有底线,但懂变通。来,敬李特舰长,敬‘光复号’全体官兵!” 所有人都举杯。 茶水和白开水在杯里晃荡,映着下午的阳光。 第81章 各国报纸的反应 宴席到傍晚才散。 陈峰宣布:“‘光复号’全体官兵,轮休七日!每人发三个月薪饷作为特别奖赏!要探亲的,可以申请——我们组织船队去南洋接家属!留港休整的,所有娱乐场所、澡堂、理发店,对官兵免费!” 欢呼声再次响起。 等人群渐渐散去,陈峰才对李特说:“走,去我那儿。有些事要细谈。” 两人步行回行政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港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船坞还在施工,电焊的火花像星星一样闪烁。 “船坞进度怎么样?”李特问。 “‘复兴号’主体结构完成了八成,主炮塔基座已经装好,下个月开始舾装。”陈峰说,“‘光复号’这次回来,要全面检修。特别是轮机——连续高速航行五十多小时,得仔细查。” “明白。我已经让轮机舱做初步检查报告了。” “还有,”陈峰推开门,“法国人那边有消息了。” 办公室里,王伯已经等着了。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刚译好的电报。 “杜布瓦将军发来的。”王伯把电报递给陈峰,“英国正式邀请我们去伦敦访问。” 陈峰快速浏览,嘴角微微扬起。 “总算来了。” 他把电报给李特看:“英国佬撑不住了。‘光复号’在印度洋遛了他们三十多小时,又在爪哇放了一炮,他们知道硬来不行,得换个法子。” “谈判?”李特看完电报,“他们会提什么条件?” “无非三样。”陈峰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贸易解禁——这个是必须的;外交承认——他们不会给正式承认,但至少给个办事处;还有就是南洋问题,他们会试探我们的底线。” 他转过身:“王文武。” “在。”王文武从角落里站起来。他一直坐在那儿,安静地听着。 “你准备一下,七天后,乘‘光复号’去伦敦。你是全权特使。” 王文武没有意外,只是点头:“带什么条件去?” “三条。”陈峰竖起手指,“第一,贸易全面解禁,价格不能高于制裁前。第二,在伦敦设立商务代表处,享受基本外交便利。第三,英国默认我们在南洋的护侨权——注意,是默认,不是承认,更不是支持。” “底线呢?” “前两条必须达成。第三条可以谈,但核心不能退:华人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时,我们有权采取必要行动。” 王文武记下,又问:“如果他们要求我们限制与德国的合作呢?” “那就不谈。”陈峰说得干脆,“兰芳不是英国的附庸,我们和谁合作,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 窗外传来汽笛声,又一艘货轮进港了。是从智利运铜矿的船,吃水很深。 “李特,”陈峰看向他,“这次你还要辛苦一趟。护送王文武去伦敦,然后去巴黎、柏林。航程长,任务重。” “职责所在。”李特说。 “回去好好休息七天。”陈峰拍拍他的肩,“七天后,我们送你们出发。” 李特离开后,陈峰没有休息。 他坐在办公桌前,开始看王伯整理好的报告。爪哇事件的详细经过、伤亡名单、当地华人现状、荷兰殖民当局的反应……厚厚一沓,他看得仔细。 “少爷,矿场那边来消息了。”王伯轻声说。 “说。” “十九个人都安置好了。住工棚,脚镣白天干活时换成轻镣,晚上锁回重镣。伙食按您吩咐的,一天两顿,玉米饼加菜汤,够维持体力,但吃不饱。” 陈峰头也没抬:“劳动安排呢?” “露天铁矿,最苦的采掘岗。每天十二小时,三班倒。王铁山说了,会盯着,不让监工虐待,但也绝不让他们偷懒。” “告诉铁山,这些人手上沾着四十七个人的血。让他们在矿坑里还,一锹一锹地还。” “是。” 王伯顿了顿,又说:“还有件事……英国、法国、德国的报纸,开始大规模报道了。” 他摊开几份翻译稿。 英国《泰晤士报》的标题是《东方巨舰:技术奇迹还是战略威胁?》,文章里详细推测了“光复号”的参数,最后写道:“无论我们是否愿意承认,海军技术的霸权似乎正在发生位移……” 法国《费加罗报》则幸灾乐祸:《荷兰的耻辱与法兰西的机遇》,文章暗指法国与兰芳的合作是明智之举,并呼吁“欧洲应当正视这个新兴力量”。 德国《柏林日报》最实在,通篇技术分析,从炮管长度推断口径,从烟囱排烟推断锅炉类型,最后结论是:“德意志必须加快与这个东方伙伴的技术融合。” 陈峰一篇篇看完,笑了。 “都在算自己的账。”他说,“英国人怕,法国人乐,德国人急。正好,让他们互相牵制。” “还有美国。”王伯又递过一份,“《纽约时报》转载了,配了评论,标题是《太平洋权力格局的潜在变数》。” 陈峰接过,快速浏览。 文章不长,但眼光毒辣。作者指出,兰芳的出现可能打破远东的力量平衡,而美国在太平洋的利益“需要重新评估”。最后一段写道:“这个自称‘共和国’的华人政权,究竟是一个昙花一现的地方势力,还是一个将改变亚洲乃至世界格局的新兴国家?华盛顿应当给予密切关注。” “美国人注意到了。”陈峰放下报纸,“好事。多一个玩家,牌局就更乱,我们这种小角色才有机会。” “少爷,”王伯犹豫了一下,“咱们……真是小角色吗?” 陈峰抬起头,看着这位跟了自家三代的老人。 “王伯,您说呢?” 王伯想了想,缓缓摇头:“三年前是。现在……不是了。”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但迪拜港的灯光比三年前多了十倍不止。发电厂的烟囱冒着白烟,钢铁厂的火光映红半边天,船坞里的探照灯把“复兴号”巨大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更远处,居民区的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 “是啊,不是了。”陈峰轻声说,“所以我们更要小心。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王伯接起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少爷,是刘永福总工。‘复兴号’的主轴安装遇到问题,德国来的轴承公差超标,装不进去。” 陈峰站起身:“我去看看。” “您不休息?” “轴装不上,船下不了水,我睡不着。”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 “王伯,给王文武准备一份详细的欧洲各国情报分析。英国谁主和谁主战,法国谁亲德谁亲英,德国海军内部什么分歧……越细越好。他七天后出发,这七天,让他把这些吃透。” “明白。” 门关上了。 王伯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报纸。英文、法文、德文……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文字,现在都在讨论一个他们三年前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兰芳。 他走到窗前,看着陈峰坐上车,驶向船坞方向。 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流动的光。 就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他们第一批人踏上这片沙漠时点的火把。微弱,但没灭。不仅没灭,还越烧越旺,现在快成燎原之势了。 王伯忽然想起陈峰祖父临终前的话。 那时老人在病床上,拉着才十几岁的陈峰的手,声音已经含糊不清,但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出来的: “孙儿……记住……兰芳还没亡……只要还有一个华人记得这个名字……兰芳……就没亡……” 当时陈峰哭着点头。 现在,王伯想,老人可以瞑目了。 记得这个名字的,何止一个。 是三十万。 而且很快就会是三百万,三千万。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只留一盏台灯。坐下来,开始整理那些复杂的外交情报。 第82章 巨舰西行·苏伊士的震撼 第七天早晨,码头又聚满了人。 这次没有欢呼,安静得多。人们默默看着“光复号”的官兵列队登舰,看着王文武带着他的团队——三十二个人,提着统一的黑色公文包,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或海军制服。 陈峰站在舷梯旁,递给王文武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里面有三份文件。”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红色封皮是给英国人的公开条件。蓝色封皮是我们的底线。白色封皮……是如果英国人刁难时,可以‘偶然’泄露给他们看的东西。” 王文武接过,手感沉甸甸的:“白色封皮里是什么?” “‘光复级’简化版的部分设计草图。”陈峰嘴角有淡淡的笑,“性能比‘无畏号’强三成,比我们的完整版弱三成。费舍尔要是看到,会睡不着觉的。” “明白了。” “记住,”陈峰看着他,“我们不是去乞求承认的。我们是去告诉他们:这张牌桌,现在有我们的位置了。他们要是不让,我们就自己搬把椅子坐下。” 王文武点头,转身踏上舷梯。 走到一半,他回头:“少爷,要是谈崩了呢?” 陈峰站在码头上,身后是三十万人的城市。发电厂的烟囱在冒烟,钢铁厂传来锻锤的闷响,更远处,沙漠正在被铁路一寸寸征服。 “那就回来。”他说,“我们有的是时间,他们耗不起。” 汽笛响了。 李特站在舰桥上,对着传声筒:“全体注意,准备启航。轮机舱,动力预热。航海部门,检查航线。各部门报告准备情况。” 声音从底层舱室一层层传回来: “轮机舱准备完毕!四台蒸汽轮机待机,燃油锅炉压力正常!” “航海部准备完毕!航线已规划,经科伦坡、亚丁、苏伊士至地中海!” “枪炮部门准备完毕!主炮备弹基数三分之一,副炮全备!” “通讯部门准备完毕!无线电全频段畅通!” 李特看向码头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抬手敬了个礼。 然后转身:“解缆,启航。” 出港后第四天,“光复号”驶入印度洋深处。 王文武在军官餐厅召开第一次航行会议。三十二个人挤在长桌旁,舷窗外的海面蓝得发黑。 “这是我们拿到的欧洲情报汇总。”王文武把一沓文件推过去,“每个人都要背熟。英国部分尤其重要——谁主和,谁主战,谁想拉拢我们,谁想打压我们。” 一个年轻的外交官举手:“王部长,英国人真会坐下来谈吗?他们在爪哇丢了面子。” “正因为他们丢了面子,才必须谈。”王文武敲敲桌子,“大英帝国三百年,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算账。当打仗的成本高于谈判,他们就会谈判。” 他翻开英国部分的档案: “首相坎贝尔-班纳曼,自由党,倾向和平解决殖民地争端,但受党内激进派压力。外交大臣朗斯敦侯爵,老牌贵族,实际掌权者,务实但傲慢。海军大臣费舍尔——这个人要特别注意。” 所有人都抬起头。 “费舍尔是技术官僚出身,眼里只有海军优势。他推动‘无畏号’计划,现在被我们的‘光复号’碾压,只有两种反应:要么拼命追赶,要么想办法获取技术。”王文武顿了顿,“从情报看,他选了后者。” “他会要求技术转让?” “不止。”王文武合上档案,“他可能会提出合作造舰,甚至联合设计。记住我们的底线:核心机密不给,但可以卖成品,或者……卖过一代的技术。”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 结束时,李特从舰桥下来,正好碰见散会的人群。 “谈完了?”他问王文武。 “刚开头。”王文武揉揉眉心,“欧洲这潭水,比印度洋深多了。” 两人走到舷窗边。窗外,两支舰队正在远处并行——三艘英国巡洋舰,挂着远东舰队的旗。 “跟了一路了。”李特说,“从印度洋出来就跟上,保持十海里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 “监视?” “也是学习。”李特指着其中一艘,“你看它舰桥上的观察哨,望远镜一直对着我们。他们在记录航速、转向半径、烟囱排烟量——所有能看到的细节。” “让他们看。”王文武说,“看了,才知道差距有多大。” 正说着,通讯兵跑过来:“舰长,英国舰队发来灯光信号。” “说什么?” “询问我方航速和目的地。” 李特和王文武对视一眼。 “回复他们。”李特说,“航速18节,目的地伦敦。另外问一句,是否需要我舰减速等候?” 通讯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忍着笑:“是!” 信号灯哒哒地响。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通讯兵翻译:“英舰回复:不必减速,我方可以跟上。并祝航行愉快。” “愉快?”李特笑了,“那就让他们跟吧。” 他转身对传声筒下令:“轮机舱,航速提到22节。慢慢加,别太明显。” “是!” “光复号”的舰体微微震动,航速表指针开始右移。烟囱排出的煤烟更淡了——燃油锅炉的优越性就在这儿,热效率高,燃烧充分。 远处,英国巡洋舰的烟囱突然冒出滚滚黑烟。 它们在拼命追。 科伦坡停靠了二十四小时。 英国吉布提总督亲自到码头——不是欢迎,是戒备。港区清空了所有其他船只,岸上每隔十米就站着一个持枪士兵。 “王先生,根据殖民地安全条例,贵舰只能补充淡水,不能进行任何其他活动。”总督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白色热带制服,汗流浃背,“人员不得上岸,除非有特别许可。” 王文武站在舷梯顶端,俯视着他:“总督阁下,我们只是路过。” “那就好。”总督擦擦汗,“另外,港口外聚集了一些……当地华人。我已经命令警察驱散,但为了安全起见,建议贵方不要与他们接触。” 王文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港口栅栏外,黑压压一片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到许多手制的黄龙旗在挥舞。警察组成人墙拦着,推搡时有发生。 “他们是来欢迎我们的。”王文武说。 “可能是,但聚集违反《殖民地集会法》。”总督语气强硬起来,“请贵方理解,我们必须维持秩序。” 第83章 我们整个地中海舰队加起来,可能都打不过。 王文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李特舰长。” “在。” “打开全舰广播,用最大音量。” “是。” 几分钟后,“光复号”的广播喇叭响了。不是对码头,是对着港口外那些华人聚集的方向。 王文武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在科伦坡港上空回荡: “兰芳共和国的同胞们!我们听到了你们的呼声,看到了你们的旗帜!今天我们不能上岸,但请记住——” 他顿了顿,让海风把声音送得更远: “兰芳还在!兰芳的战舰能开到科伦坡,就能开到世界任何一个有华人受欺辱的地方!请你们保重,好好生活,挺直腰杆活着!终有一天,我们会堂堂正正地走上这片土地,和你们握手!” 港口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呐喊。隔着几百米,都能看到人们在跳,在挥手,在哭。 总督的脸色变得铁青:“王先生,你这是煽动!” “不,”王文武平静地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转身下舷梯,走到总督面前,压低声音: “总督阁下,我知道你接到伦敦的命令,要给我们下马威。但我也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他指了指身后的巨舰: “这艘船上有八门381毫米主炮。一发炮弹的重量,够你手下所有士兵的步枪子弹加起来。我们要是不高兴了,不需要上岸,就能让吉布提港瘫痪一个月。” 总督的脸白了。 “当然,”王文武语气缓和下来,“我们是来讲道理的,不是来打架的。淡水补充完毕我们就走。至于岸上那些同胞……如果他们因为今天的事受到任何不公正对待,我保证,下次来的就不止一艘船了。” 他说完,转身回舰。 淡水补给只用了两小时。离港时,英国巡洋舰又跟上了,但这次距离拉得更远——十五海里。 李特在舰桥看着原来越远的英国战舰道:“他们怕了。” “不是怕,”王文武站在他身边,“是重新评估。英国人正在算账:惹恼我们要付出多大代价。” “算出结果了吗?” “很快会知道的。” 亚丁湾的追逐成了这次航行的经典插曲。 那天下午,“光复号”以20节航速巡航。三艘英国巡洋舰在左舷十海里处并行,已经跟了四天。 李特突然说:“陪他们玩玩。” 他下令:“轮机舱,航速提到28节,持续二十分钟。然后突然降到15节。” 命令执行了。 “光复号”猛地加速,舰首翘起,尾迹陡然加宽。短短几分钟,就把英国巡洋舰甩开五海里。英舰拼命追赶,烟囱黑烟滚滚,但距离还在拉大。 二十分钟后,“光复号”突然减速。 英国巡洋舰措手不及,超了过去。等它们艰难地调头回来,已经落后二十海里。 舰桥上,年轻的水水忍不住笑出声。 “严肃点。”李特说,但自己嘴角也扬着,“给他们发信号:是否需要我舰等候?” 这次英国人的回复很快,也很简单:“不必。祝航行顺利。” 然后,三艘巡洋舰转向,朝着亚丁港方向驶去——不跟了。 “认输了。”王文武说。 “不是认输,是保存面子。”李特看着远去的舰影,“再跟下去,他们的锅炉该炸了。” 通讯兵又跑过来:“舰长,刚截获英国舰队的电报。发往伦敦的。” “内容?” “很长,总结起来就一句:‘光复号’实际航速远超预估,战术优势难以逾越。建议重新评估整体战略。” 王文武和李特对视。 “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王文武说,“让他们自己告诉伦敦:硬来不行,得换个方式。” 苏伊士运河的通行费账单送来时,连王文武都挑了挑眉。 “五万英镑?”他看着电报,“常规费用的五倍?” “运河管理局的解释是:‘超规船舶特别通行费’。”通讯兵说,“还说如果我们不接受,可以绕道好望角。” 李特冷笑:“绕好望角要多走八千海里,多耗二十天。他们算准了我们必须走这里。” “给不给?”王文武问。 “给。”李特说,“少爷说了,现在花的钱,将来让他们十倍还回来。” 他签字批准,然后补充:“告诉财务,单独立账。科目就叫‘苏伊士过路费——债’。” 更麻烦的是通行安排。 运河管理局要求:“光复号”必须在深夜单独通过,前后各清空十公里航道。所有其他船只停靠等待,损失由兰芳方面补偿。 “这是故意刁难。”王文武看完条款,“深夜通行,视线不好,这么窄的运河,稍有不慎就会搁浅。” “但他们没想到一件事。”李特指着设计图,“‘光复号’有全套的电动探照灯和侧舷测距仪。夜里比白天看得更清楚。” 他下令:“全舰进入一级戒备。所有岗位双倍人手,轮机舱随时准备倒车,舵手换成最有经验的老手。我们要让英国人看看,什么叫现代舰船的操作水平。” 通过的时间定在午夜零点。 晚上十一点,苏伊士运河北端入口已经清空。 两岸探照灯全开,把水道照得白昼一样。英国守军全部上岗,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哨位,士兵持枪而立,眼睛盯着河面上那个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 “上帝啊……” 哨所里,年轻的中尉查尔斯放下望远镜,声音发干。 他参加过“无畏号”的下水仪式,当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雄伟的战舰。但现在,眼前这个东西,让“无畏号”看起来像个玩具。 长度多出至少三分之一。宽度几乎与运河同宽。上层建筑高耸,四座主炮塔的轮廓在探照灯下像四座钢铁城堡。最恐怖的是那种安静——如此巨大的舰体驶来,发动机的声音却低沉平稳,完全没有燃煤锅炉那种嘶吼。 “中尉,”旁边的士兵小声问,“这真是华人造的?” “情报是这么说的。”查尔斯重新举起望远镜,“波斯湾,一个叫兰芳的地方。” “他们……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查尔斯实话实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这艘船是敌人的,我们整个地中海舰队加起来,可能都打不过。” 士兵沉默了。 第84章 苏伊士今夜无眠 舰桥上,李特全神贯注。 “航速降至3节。舵手中位。侧舷测距仪报告距离。” “左舷距岸壁4.8米!右舷4.5米!” “稳住。轮机舱,随时准备停车。” “明白!” “光复号”以蜗牛速度驶入运河最窄段。舰体两侧距离岸壁不到五米,这个距离,稍有偏差就会擦碰。但舰身稳得像在铁轨上滑行,连纵摇都几乎感觉不到。 两岸哨所里,军官们都在做同一件事:记录。 航速、吃水、舵效、稳定性……所有数据都被匆匆写下,准备发往伦敦。有人甚至开始素描舰体细节——焊接缝的走向、炮塔基座的结构、烟囱的布局。 “看到那些焊缝了吗?”一个中年少校低声对同僚说,“连续焊接,不是铆接。强度至少高百分之三十,重量轻百分之二十。我们的船厂还在用老办法。” “还有烟囱。”另一个人说,“三个烟囱,但排烟量只有‘无畏号’的一半。燃油锅炉,热效率至少高百分之四十。” “最要命的是火控。”第三个声音插进来,是个炮兵出身的军官,“你看主炮塔的随动速度,平稳得不像话。肯定有中央火控计算机,电动同步。我们的还在用液压,误差大,反应慢。” 他们说着,手里的笔飞快记录。 这不是参观,是现场教学。一堂关于“海军技术代差”的残酷教学课。 运河中段,有一个瞭望塔特别高。上面站着几个人,军衔都不低。 为首的是一名少将,叫卡迈克尔,负责运河区防务。他举着高倍望远镜,已经看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将军,”副官小心地问,“是不是该发信号让他们加速?照这个速度,通过要八小时,天亮都走不完。” “让他们慢。”卡迈克尔放下望远镜,脸色很难看,“越慢越好。我要让伦敦那些老爷们看清楚,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你知道吗,我收到了阿巴斯诺特的私人信件。他在印度洋跟了这艘船三十多小时,他说那是他职业生涯最耻辱的经历——明明敌人就在眼前,却追不上,打不过,只能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后面。” 副官没敢接话。 “现在我知道了。”卡迈克尔重新举起望远镜,“不是阿巴斯诺特无能,是这艘船……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 “光复号”缓缓驶过瞭望塔下方。 距离近得能看清甲板上的水兵。他们站在岗位上一动不动,像雕塑。没有人好奇张望,没有人交头接耳,纪律严明得可怕。 卡迈克尔忽然想起纳尔逊时代皇家海军的纪律。那种骄傲的、几乎刻在骨子里的专业。 现在,他在一群华人水兵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凌晨四点,“光复号”驶出运河南端。 进入地中海的那一刻,全舰松了口气。李特下令航速提到15节,朝着公海驶去。 王文武来到舰桥,递给李特一杯热茶:“辛苦了。” “应该的。”李特接过,喝了一大口,“最难的阶段过去了。接下来是地中海,然后英吉利海峡,就到伦敦了。” “英国人的反应怎么样?” 李特指了指玻璃碗的远处几艘船只,是英国地中海舰队的船,在远处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这就是反应。”他说,“敬畏,但又不甘心。” 正说着,通讯兵送来一沓刚截获的电报。 都是英国守军发往伦敦的。王文武快速浏览,笑了。 “你看这段:‘舰体焊接工艺领先我五年以上,建议海军部立即组织技术攻关。’” “这段更直接:‘现有任何舰艇无法在单挑中战胜该级战舰。如发生冲突,必须集中至少三倍兵力,且需付出惨重代价。’” “还有这个,”李特抽出一张,“来自卡迈克尔少将本人:‘今日所见,颠覆所有认知。建议重新评估对兰芳整体策略。’” 王文武放下电报,走到舷窗前。 地中海的第一缕晨光正从天边泛起。海面从深黑变成深蓝,“光复号”的航迹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你知道吗,李特,”他轻声说,“三年前,我和少爷带着第一批人踏上波斯湾时,最大的梦想是有口干净水喝,有间不漏雨的屋子住。没人想过造战舰,更没人想过开着战舰来欧洲。” “现在呢?”李特问。 “现在……”王文武看着越来越亮的天空,“现在我在想,等我们老了,该怎么跟孙子辈讲这段故事。说我们怎么从一片沙漠开始,造出世界最好的船,开到英国人的家门口,让他们不得不打开门请我们进去。” 李特笑了:“他们会信吗?” “可能不会。”王文武也笑,“但没关系,历史会记得。” 通讯兵又来了,这次拿着的是公开新闻电报。 “王部长,舰长,欧洲的报纸出来了。” 两人接过。法文、德文、意大利文……虽然有些文字他并不明白意思,但标题里的“光复号”、“苏伊士”、“巨舰”这些词还是能认出来。 最上面一份是英文的,来自路透社,标题用加粗字体: 《苏伊士今夜无眠:东方巨舰穿越世界咽喉,技术代差震撼西方海军》 下面还有小字副标题:“目击者称其规模与先进性远超预期,英国海军部拒绝对此置评。” 王文武把报纸递给李特:“明天,整个欧洲都会讨论我们。” “然后呢?” “然后,”王文武转身看向舰桥前方,那里,欧洲的海岸线还隐没在晨雾中,“就该我们上场表演了。” 舰钟敲响六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地中海另一边的伦敦,海军部大楼里,费舍尔勋爵正盯着桌上厚厚的目击报告,脸色铁青。 窗外,泰晤士河上晨雾弥漫。 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一艘不属于欧洲海军的战舰,正朝着这条河驶来。 而且是一艘他们追不上、打不过的战舰。 第85章 伦敦博弈·王冠下的试探 直布罗陀就不写了,都差不多,再写同志们说我水了! 朴茨茅斯港外十海里,“光复号”下锚了。 英国海军派来的引水艇绕着巨舰转了三圈,艇上的军官仰头看着那四座主炮塔,手里的望远镜半天没放下。最后才靠过来,递上一份文件。 “王先生,李舰长。”引水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海军,说话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根据海军部命令,‘光复号’需停泊在此指定锚位。港口水深不足,无法容纳贵舰吃水。” 李特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笑了:“少校,朴茨茅斯主航道水深十二米,我的船吃水十一米五。进得去。” “这是……安全考虑。”引水官避开他的目光,“另外,贵方人员上岸需乘坐我方安排的交通艇。舰上火炮须处于安全锁闭状态,并由我方人员核查。” “核查?”李特挑眉,“你是说,让英国军人登上兰芳的战舰,检查我们的武器?” “这是惯例——” “这不是我们的惯例。”李特打断他,声音冷下来,“少校,请回复你的上级:‘光复号’将保持一级戒备停泊于此。我方人员乘自己的交通艇上岸。若贵方坚持登舰检查,视为敌对行为,我舰有权自卫。” 引水官的脸白了。 王文武适时插话,语气温和些:“少校,我们理解贵方的安全关切。这样如何——我方可允许一名非武装的英方观察员登舰,在指定区域参观,但不得接触任何设备、进入任何舱室。同时,贵方须保证我方交通艇在朴茨茅斯港内的安全通行。” 引水官犹豫了几秒,点头:“我需要请示。” “请便。” 半小时后,一艘小艇载着一名英国海军中校来了。很年轻,不到四十,肩章是参谋部的。他登上“光复号”时,眼睛就没停过,像要把每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李特亲自接待,但只带他在前甲板转了转。 “中校怎么称呼?” “罗伯特·霍普金斯,海军部战略规划处。”中校说话很快,带着牛津腔,“李舰长,贵舰的……尺寸令人印象深刻。” “还行。”李特轻描淡写,“主要考虑远洋航行稳定性。” “听说航速能到30节?” “测试数据。”李特没正面回答,“中校对技术参数感兴趣?” 霍普金斯干笑两声:“纯属个人好奇。对了,这主炮口径是……?” “标准配置。”李特继续打太极,“中校,参观时间到了。请。” 送走霍普金斯,王文武从舰桥下来:“看出什么了?” “海军部的眼睛。”李特说,“战略规划处的人亲自来,说明费舍尔急了。他想知道我们到底领先多少。” “那就让他知道一点。”王文武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白色封皮的文件,“明天谈判前,我‘不小心’掉几张纸。” 开往伦敦的专列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董,但车厢里装修奢华。红木镶板,真皮座椅,银质茶具,窗外的英国乡村在五月阳光下绿得发亮。 王文武坐在靠窗位置,对面是李明远——这次带的副手,三十岁,新加坡出生的华人,牛津大学法律系毕业,精通国际法。 “部长,”李明远压低声音,“刚收到的消息,谈判安排在外交部大楼,英方阵容出来了。” 他递过名单。 王文武扫了一眼,笑了:“真够隆重的。外交大臣、海军大臣、贸易委员会主席、印度事务大臣……这是把半个内阁都搬来了。” “还有这个,”李明远又抽出一张纸,“我们酒店房间的监听设备分布图。床头灯、电话、壁炉架后面,至少六个。” “预料之中。”王文武把纸折好收起来,“记住,房间里只说该说的话。真正要紧的事,去卫生间开水龙头再说。” “明白。” 列车驶过温莎城堡时,王文武望着窗外那座千年堡垒,忽然问:“明远,你说三百年前,明朝的使臣来英国,是什么待遇?” 李明远想了想:“1645年,南明使臣确实来过,想联合英国对抗满清。当时英国内战,查理一世自顾不暇,使团连国王的面都没见到,住了三个月就被打发走了。” “三百年。”王文武轻声重复,“三百年后,华人又来了。这次,他们得开内阁会议来谈。” 下午三点,列车滑进帕丁顿车站。 站台上清过场,只有十几个黑衣特工和一名外交部官员。是个中年人,秃顶,表情像戴了面具。 “王先生,欢迎来到伦敦。我是外交部远东司副司长,乔治·威尔逊。奉命接待贵方代表团。” 握手,寒暄,上车。 车队驶向梅费尔区的克拉里奇酒店。路上经过特拉法加广场,纳尔逊纪念碑高耸,纪念碑下的石狮沉默地望着伦敦的街道。 “那是纳尔逊将军。”威尔逊介绍,“1805年击败法国西班牙联合舰队,确立英国海上霸权。” “知道。”王文武看着窗外,“那场海战用的还是风帆战舰。不到一百年,现在已经是蒸汽铁甲的时代了。” 威尔逊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酒店安排了整个顶层。王文武进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正对着海德公园。五月下午,阳光很好,有人在骑马,有人在散步,远处肯辛顿宫的尖顶在树梢上露出一点金色。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假象。 第二天上午九点,外交部大楼。 会议室长得出奇,深色橡木桌子能坐三十个人。墙上是历任外交大臣的画像,最老的那幅戴着假发,眼神傲慢地看着二十一世纪的来客。 英方人员提前五分钟到齐,坐在桌子一侧。清一色的黑色晨礼服,白衬衫,浆过的领子硬得像纸板。 王文武带的人进来时,所有目光都投过来。 深灰色中山装,立领,五颗扣子。没有领带,没有礼帽,简洁得近乎朴素。但每个人腰杆挺直,脚步沉稳。 “王先生,请坐。”外交大臣朗斯敦侯爵起身示意,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他六十岁上下,灰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世代贵族特有的那种温和的疏离感。 第86章 抱歉,这是内部文件 王文武在对面主位坐下,李明远坐他右手,其他人员依次落座。 “首先,我代表大英帝国政府,欢迎兰芳代表团访问伦敦。”朗斯敦开口,声音平稳低沉,“希望这次会谈能增进相互理解,促进双方友好关系。” 标准的外交辞令。王文武微笑点头:“感谢贵国邀请。兰芳愿与所有尊重我国主权与华人权益的国家发展友好合作。” 开场白过后,气氛微妙地绷紧了。 贸易委员会主席第一个发难,是个胖老头,叫阿奇博尔德,说话像在法庭上质询:“王先生,在讨论具体议题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贵方在爪哇的行为,是否代表兰芳今后的对外政策取向?即,是否会在未获主权国家同意的情况下,派遣军事力量进入他国领土?” 问题很尖锐。所有眼睛都盯着王文武。 “主席先生,”王文武身体微微前倾,“首先,我要纠正一个说法:那不是‘行为’,是‘护侨行动’。其次,兰芳的对外政策原则很简单——保护海外华人生命财产安全。当任何地区的华人面临系统性暴力威胁时,我们有权采取必要措施。” “这违反国际法——” “国际法也禁止屠杀平民。”王文武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荷兰军警在巴达维亚开枪打死四十七名华人,其中九名妇女、三名儿童,最小的六岁。根据《海牙公约》的普遍管辖权原则,任何国家对这类罪行都有权介入。” 阿奇博尔德张嘴想反驳,王文武抬手制止: “当然,兰芳是负责任的国家。我们采取行动后,主动与荷兰当局谈判,达成了包括赔偿、保障权益在内的正式协议。整个过程公开、透明、符合程序。” 他顿了顿,环视对面: “所以回答您的问题:是的,这代表兰芳的政策。但请理解,这不是侵略政策,是保护政策。只要华人不再受欺辱,我们的战舰就不会开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海军大臣费舍尔忽然笑了,笑声干涩:“王先生很会说话。但让我们坦诚些——贵方的‘光复号’出现在印度洋、苏伊士、现在又停在朴茨茅斯外海。这艘船的性能,已经改变了区域力量平衡。英国必须考虑自身利益。” 终于说到正题了。 王文武打开公文包,取出红色封皮的文件:“这正是我们今天要谈的。为了增进互信,兰芳愿意主动提出合作框架。” 他把文件推过去。 朗斯敦接过,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 文件有三页,用英文打印,措辞严谨: 英国立即解除对兰芳的一切贸易制裁,恢复制裁前价格水平,并对兰芳因此遭受的损失给予适当补偿(附件一为损失清单)。 英国允许兰芳在伦敦设立常驻商务代表处,享有外交邮袋权、免税权及人员外交豁免权。 双方就南洋地区华人权益保障达成谅解备忘录,英国默认兰芳在华人生命受威胁时的“护侨权”。 费舍尔凑过去看,看到第三条时冷哼:“默认?这等于承认你们有权干涉大英帝国的殖民地事务。” “不,”王文武纠正,“只限于华人生命受威胁的极端情况。而且,英国同样有权在兰芳设立代表处,监督我们在南洋的行动——如果有必要的话。” “监督?”贸易委员会主席阿奇博尔德提高了音量,“你们监督我们?” “相互监督。”王文武微笑,“公平。” 朗斯敦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王先生,这些要求……相当直接。” “因为时间宝贵。”王文武看看怀表,“我们下午还要去朴茨茅斯,检查‘光复号’的补给情况。明天计划去巴黎。” 意思很明白:不谈拉倒,我们找法国人谈。 费舍尔和朗斯敦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需要时间研究。”朗斯敦说,“另外,关于贸易补偿的金额——” “一百八十万英镑。”王文武报出数字,“这是制裁期间兰芳的实际损失。有详细的贸易单据和船运记录,随时可以核对。” 阿奇博尔德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可能!财政部绝不会批准——” “那就别批准。”王文武摊手,“但请理解,如果贵方连这点诚意都没有,我们在其他领域的合作……也很难开展。” 他刻意停顿,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这次是蓝色封皮的,但在拿出来时,“不小心”带出了几页纸。 纸张飘落,正好滑到费舍尔脚边。 费舍尔弯腰捡起,下意识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是一张设计草图。战舰的侧视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数据。他一眼就认出来:主炮口径350毫米,舰长240米,标排28000吨……性能明显优于“无畏号”,但比“光复号”简化。 图纸右下角有手写注记:“出口型·猎豹级(方案三)”。 费舍尔的手在抖。 王文武“慌忙”起身,接过图纸:“抱歉,这是内部文件。”他把图纸塞回包里,但费舍尔已经看清了。 会议室里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的味道不一样了。 休会半小时。 英方人员去了隔壁小会议室。王文武这边留在原地,喝茶,低声交谈。 “部长,”李明远小声说,“费舍尔看到图纸了。” “就是要让他看到。”王文武抿了口茶——英国红茶,加奶不加糖,味道怪得很,“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艘船。性能比‘无畏号’强,但又不是兰芳最好的。你说,他会怎么选?” “要么自己研发,要么找我们买。” “研发要三年,造价至少两百万英镑,还不一定成功。”王文武放下茶杯,“时间和价格都要比他们自己有优势。你是海军大臣,你怎么选?再说,如果这艘船上悬挂的是法国或者德国国旗呢!!!” 半小时后,英方人员回来。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费舍尔眼睛里有种压抑的兴奋,像猎人发现了新猎物。 第87章 补偿金额 朗斯敦重新坐下,开口时语气缓和了许多:“王先生,经过讨论,我们原则上同意贵方的前两点要求。贸易解禁可以立即生效,补偿金额可以谈。伦敦代表处……可以以‘非正式商务机构’名义设立,享有实际的外交便利。” “第三点呢?”王文武问。 “需要进一步磋商。”朗斯敦斟酌用词,“大英帝国不能公开承认任何国家在其殖民地的‘特殊权利’。但……我们可以达成内部谅解,即在极端情况下,不反对贵方采取必要的人道主义行动。” 王文武心里笑了。 换了个说法,实质一样。英国人总要找个台阶下。 “可以接受。”他说,“那么补偿金额?” 阿奇博尔德咬牙:“八十万英镑。这是上限。” “一百五十万。” “九十万!” “一百三十万。”王文武身体前倾,“主席先生,我提醒您,制裁期间,兰芳从德国克虏伯公司采购特种钢的价格,比英国报价低百分之十五。如果我们把这份采购合同公开,您猜英国钢铁协会会怎么反应?” 阿奇博尔德脸涨红了。 费舍尔插话:“王先生,关于技术合作……” 来了。 王文武装作不解:“技术合作?” “贵方在造船领域……有独到之处。”费舍尔措辞谨慎,“英国海军正进行现代化改革,如果双方能在某些项目上合作,对增进互信大有裨益。” “比如?” “比如……联合设计一款新型巡洋舰?或者,英国可以采购贵方某些……非核心子系统?”费舍尔眼睛盯着王文武的公文包,那里装着那份蓝色封皮的文件。 王文武沉吟片刻:“这件事,我需要请示国内。但原则上,兰芳愿意与友好国家分享技术成果——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留了个口子。 费舍尔懂了,点头:“当然,当然。” 接下来的谈判顺利得诡异。条款逐条敲定,文本连夜起草。到下午五点,双方已经就《英兰贸易与航行谅解备忘录》的主要条款达成一致。 签字仪式定在三天后。 结束时,朗斯敦送王文武到门口,忽然说:“王先生,国王陛下希望明天下午与您私下会面。在白金汉宫,非正式茶叙。” 王文武停步:“国王陛下?” “是的。陛下对东方事务很感兴趣。”朗斯敦顿了顿,“当然,这不代表官方立场,纯属私人会见。” “我深感荣幸。” 第二天下午四点,白金汉宫侧门。 没有仪仗队,没有记者,只有一个穿燕尾服的老管家引路。穿过长长的走廊,墙上挂满油画,都是历代国王和王后。走到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门前,管家停下。 “陛下在等您。” 推开门,是个不大的客厅。壁炉里烧着木柴——五月的伦敦还有点凉。窗前摆着小圆桌,三把椅子。爱德华七世坐在主位,旁边是首相坎贝尔-班纳曼。 国王六十多岁,花白胡子,穿着深色便装,没戴王冠。看到王文武进来,他笑着起身——这很罕见,国王通常不主动起身迎客。 “王先生,欢迎。” 王文武鞠躬——不是英国式的,是中式微躬:“陛下,首相阁下。感谢接见。” 茶已经沏好。印度大吉岭红茶,配着小巧的三明治和司康饼。女仆倒完茶就退出去了,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三人。 “王先生第一次来伦敦?”国王闲聊般开口。 “是的,陛下。” “觉得伦敦如何?” “很……古老。”王文武谨慎措辞,“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历史。” 国王笑了:“古老,有时候也意味着负担。三百年的帝国,船大难掉头啊。” 这话里有话。 坎贝尔-班纳曼接过话头:“王先生,昨天的谈判很顺利。我们都希望英兰关系能稳定发展。” “这是兰芳的愿望。” 沉默了几秒。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 国王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王先生,我有个问题,纯属个人好奇——兰芳作为一个新兴国家,如何看待现在的欧洲局势?” 来了。 王文武早有准备,但还是装作思考片刻:“陛下指的是?” “比如……德国。”国王说得轻描淡写,“威廉皇帝对海军建设很热心。最近又订购了六艘新式战列舰,据说是兰芳的设计?” 试探。 “兰芳与德国的合作,纯属商业行为。”王文武说,“我们为德国提供战舰设计,德国支付费用。就像英国船厂为日本建造战舰一样。” “但技术含量不同。”坎贝尔-班纳曼插话,“日本买的还是传统设计。德国拿到的是……新一代技术。” 王文武放下茶杯,坐直身体。 现在是关键时候。 “陛下,首相阁下,”他声音清晰,语速放慢,“请允许我直言——兰芳是亚洲的兰芳。我们的同胞在亚洲,我们的家园在亚洲。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保护海外华人,重建我们在南洋的故土。” 他顿了顿,看着国王的眼睛: “欧洲的平衡,应当由欧洲的伟大国家们凭智慧与克制来维持。德国、法国、英国……这些有着深厚历史与文明的国家,有能力处理好彼此的关系。兰芳既无意愿,也无足够的力量介入欧洲事务。我们的关切,在亚洲。” 话很长,但意思明确:我们不掺和。 爱德华七世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松了。他靠回椅背,甚至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明智的立场。”国王说,“年轻的先生,你很清醒。有些国家……总想着到处插手,结果往往两头落空。” 他亲自拿起茶壶,为王文武续茶——这是极高的礼遇。 “王先生,我年轻时也去过亚洲。印度、锡兰、香港……那是个充满活力的地方。我很高兴看到亚洲人也能建立现代国家,掌握先进技术。这是文明的进步。” “感谢陛下的理解。” “不过,”国王话锋一转,“技术是双刃剑。太先进了,容易引起……担忧。” 王文武听懂了:“兰芳的技术发展,始终以防御为目的。我们造舰,是为了保护航线,保护同胞,不是为了挑战现有的海洋秩序。” “那就好。”国王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丝绒盒子,“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王文武接过打开。是一对袖扣,黄金质地,镶嵌着钻石,做成皇家海军将官佩剑的造型。 “愿兰芳与大英帝国永葆友好。”国王说。 “兰芳将永远铭记陛下的友谊。” 第88章 应该让它开进基尔港 茶叙又持续了二十分钟,聊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题——伦敦的天气,波斯湾的干旱,茶和咖啡哪个更好。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要紧的话,已经说完了。 离开白金汉宫时,夕阳正把宫殿染成金色。 等在车里的李明远急切地问:“怎么样?” 王文武坐进车里,长长吐了口气:“成了。” “具体呢?” “国王问我们对欧洲局势的看法,特别是德国。我按少爷的指示,明确说兰芳不介入欧洲事务,只关注亚洲。”王文武揉揉眉心,“他放心了,亲自给我倒茶,还送了礼物。” 李明远接过丝绒盒子,打开一看,倒吸一口气:“这礼不轻啊。”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王文武看着窗外掠过的伦敦街道,“他求的是我们别站队,别帮德国对付英国。我们给了保证,他当然要表示满意。” “那谈判……” “明天签字。”王文武闭上眼,“备忘录文本今晚最后核对。英国同意全面解禁贸易,补偿金额定在一百二十万英镑——分三期付。伦敦代表处下个月挂牌,第一任代表就是你。” 李明远愣了:“我?” “你熟悉英国法律,牛津毕业,英语流利,是最佳人选。”王文武睁开眼,“少爷同意了。” 车驶过议会大厦,大本钟敲响六点。 钟声在泰晤士河上传得很远。 签字仪式在外交部大楼举行。 很低调,没有记者,只有双方代表团在场。两份备忘录文本摆在桌上,一份英文,一份中文,都是正式的外交文件。 王文武和朗斯敦侯爵同时签字,交换文本,再签。握手时,闪光灯亮了几下——官方摄影师记录了这个时刻。 结束后,费舍尔单独约王文武喝咖啡。 在海军部大楼顶层的办公室,窗外能看到朴茨茅斯方向的天空。 “王先生,”费舍尔开门见山,“那份图纸……‘猎豹级’,是真的吗?” 王文武搅拌着咖啡:“将军,那是初步方案,还有很多技术细节需要完善。” “完善需要多久?” “看需求。”王文武抬眼,“将军有兴趣?” 费舍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如果英国想订购一艘,或者获得技术授权,需要什么条件?” “这需要正式的外交和技术谈判。”王文武滴水不漏,“但原则是:不转让核心系统,如燃油锅炉和中央火控。可以出售整舰,或提供部分子系统技术授权。” “价格?” “整舰的话,大约二百八十万英镑。技术授权……要看具体范围。” 费舍尔快速计算。二百八十万,比自研便宜,而且快。英国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德国可能正在疯狂造舰,每多等一个月,北海的力量对比就更不利一分。 “我需要一份正式报价。” “可以。”王文武放下咖啡杯,“但有个前提:英国必须严格执行备忘录条款。任何对兰芳贸易的变相限制,都会影响合作。” “明白。” 离开海军部时,天色已晚。 三天时间,从戒备到谈判,从试探到签字。 现在,门开了一条缝。 接下来,就是要看看这扇门后面,到底有多少房间可以走。 车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王文武踏出车门时,忽然想起陈峰送行时说的话: “记住,我们不是去乞求承认的。我们是去告诉他们:这张牌桌,现在有我们的位置了。” 他抬头,看着克拉里奇酒店辉煌的门厅。 位置拿到了。 结束了英国的谈判后,光复号开往德国。 当专列驶入柏林动物园车站时,月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平民——清一色的灰色军装,锃亮的皮靴,胸前的勋章在六月阳光下晃眼。最前面是个矮壮的男人,留着标志性的上翘胡子,左手习惯性地按在剑柄上。 威廉二世亲自来了。 王文武下车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知道德国会重视这次访问,但没想到重视到这个程度——皇帝亲自接站,这在欧洲外交史上都罕见。 “王先生!”威廉大步上前,右手伸出,力道大得能捏碎核桃,“欢迎来到德意志帝国的心脏!” “陛下。”王文武握手,微微躬身,“兰芳深感荣幸。” “荣幸的是我。”威廉抓着他的手不放,眼睛却在打量后面陆续下车的兰芳代表团,“终于见到你们了!‘光复号’——我在报纸上看过照片,但照片展现不出那种震撼。现在它停在哪儿?” “汉堡港外,陛下。贵国海军安排了锚位。” “应该让它开进基尔港!”威廉声音洪亮,引得月台上所有军官侧目,“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才是新时代的战舰!” 他这才松开手,转向身后的军官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提尔皮茨将军,海军部国务秘书。阿尔弗雷德,你们通过电报,今天终于见面了。” 提尔皮茨上前一步。和威廉的热情不同,这位海军掌门人表情克制,握手短促有力:“王先生。爪哇的事情处理得很……利落。” “职责所在。”王文武听出了弦外之音——德国人一直在关注。 “这位是毛奇总参谋长,这位是外交国务秘书……” 威廉一口气介绍了十几个名字,军衔最低也是少将。王文武一一握手,心里快速对应着情报档案上的照片和履历。毛奇沉默寡言,但眼睛很锐利;外交国务秘书笑得职业化;几个工业巨头——克虏伯的老板也在——热情得过分。 “车已经准备好了。”威廉揽着王文武的肩膀往站外走——这个动作让所有随从都愣了一下,“先去无忧宫,午餐已经备好。下午参观克虏伯工厂,晚上在夏洛滕堡宫举行宴会。明天去基尔看舰队演习——当然,跟你们的‘光复号’没法比,但总得展示展示。” 他说得又快又密,不容插话。 车队是清一色的黑色奔驰——德国新兴的汽车厂产品,车身锃亮。威廉和王文武同乘第一辆,车窗敞开,六月柏林的空气里有椴树花香。 第89章 技术合作 “王先生,我直说了。”车刚启动,威廉就收起笑容,“英国那边,谈得怎么样?” 果然开门见山。 “达成了谅解备忘录。”王文武谨慎措辞,“贸易解禁,设立代表处,还有一些技术合作的……意向。” “技术合作?”威廉眉毛挑起,“他们想要什么?” “新型巡洋舰的设计授权。” “你给了?” “还在谈。”王文武滴水不漏,“兰芳的技术转让有严格原则——不涉及核心系统。” 威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大笑:“好!就该这样!英国人总以为自己还统治着海洋,该让他们清醒清醒了!” 笑完,他压低声音:“那德国呢?德意志帝国是兰芳最真诚的朋友。我们给你们黄金,给你们设备,还顶住英国的压力承认你们的……存在。这份友谊,值多少?” 话很直白,甚至粗鲁。 但王文武反而放松了——和直来直去的人打交道,比和英国那种弯弯绕绕容易。 “陛下,兰芳铭记德国的友谊。”他说,“所以这次我来,带来了诚意。” “什么诚意?” “一份新的设计方案。”王文武拍拍公文包,“专为德国海军量身定制的战列舰。性能比‘无畏号’强三成,比英国能从我们这里拿到的任何设计都强。” 威廉的眼睛亮了。 无忧宫的午餐说是“便餐”,但长桌上摆满了银质餐具。三十个人用餐,侍者就有二十个,每道菜换一套刀叉。 威廉坐在主位,王文武在右手边——这是贵宾席。提尔皮茨坐在对面,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和旁边的毛奇低声交谈。 “尝尝这个,”威廉亲自给王文武布菜,“巴伐利亚白香肠,配甜芥末。我们德国人实在,食物也实在,不像法国人那些花哨玩意儿。” “谢谢陛下。” “说说看,”威廉切着自己的猪蹄——他吃东西很快,刀叉碰得叮当响,“你们在波斯湾怎么建起来的?三年时间,从沙漠到能造‘光复号’,这简直是工业奇迹。”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德国人都竖起耳朵。 王文武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陛下,没有什么奇迹,只有三十万人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我们缺设备,就从德国买二手的,拆开研究再仿制。缺技术工人,就从南洋招华工,边干边学。缺钱……” 他顿了顿:“缺钱,就造船卖。威斯特法伦级卖给贵国,我们有了第一桶金。” “聪明!”威廉用叉子敲敲盘子,“非常聪明!用我们的钱,建你们的工业,然后造出比我们更好的船——这是最纯粹的资本主义精神!”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但桌上的德国工业巨头们表情不太自然。 克虏伯的老板古斯塔夫·克虏伯清了清嗓子:“王先生,我很好奇,‘光复号’的主炮是自研的吗?口径似乎比我们最新的305毫米大不少。” 来了。技术试探。 “是自研的。”王文武说,“但借鉴了克虏伯的炮钢配方——我们从贵公司购买过冶炼手册,记得吗?” “记得,但那是民用级别的——” “配方是基础,工艺是关键。”王文武打断他,“我们在热处理和身管自紧工艺上做了改进。当然,如果克虏伯先生有兴趣,我们可以探讨技术授权。” 古斯塔夫眼睛一亮:“什么条件?” “这需要正式谈判。”王文武转向威廉,“陛下,这也是我这次想谈的内容之一——兰芳愿意与德国在更多领域深化合作。不只是造船,还有特种冶金、动力机械、光学仪器……” 威廉用力点头:“正合我意!德意志有欧洲最好的工业基础,兰芳有最先进的设计理念。我们联手,能改变世界!” 他举起酒杯:“为德兰友谊!” 所有人举杯。 王文武抿了一口——雷司令白葡萄酒,甜得发腻。余光里,他看到提尔皮茨也举杯了,但喝的时候眉头微皱。 下午参观克虏伯埃森工厂时,场面更震撼。 巨大的熔炉喷吐着火焰,轧钢机的轰鸣震得地面发颤,新出炉的炮管在淬火池里嘶嘶作响。威廉像个孩子一样兴奋,拉着王文武到处看。 “这是我们的新式305毫米舰炮,全重48吨,射速每分钟1.5发。”他拍着一根正在加工的炮管,“但跟你们的381毫米比,就是小玩具。” “各有优势。”王文武很客气,“305毫米炮射速更快,适合中距离交战。” “距离?”威廉摆手,“海战的未来是超视距!谁的炮打得远,谁就赢!你们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在爪哇,八公里外精确命中。我们的炮最多打一万五千米,还谈不上精度。” 他转头盯着王文武:“所以,你们的那份新设计……到底多强?” 终于问到正题了。 王文武看看四周——他们在克虏伯的贵宾接待室,巨大的玻璃窗外就是工厂车间。提尔皮茨、毛奇、几个海军将领都在,古斯塔夫·克虏伯也在。 “陛下想现在看?” “现在!”威廉挥手让侍从退下,“这里没外人。” 王文武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份蓝色封皮的文件。不是“不小心”带出来的,是正式呈递。 威廉一把抢过,迫不及待地翻开。 第一页是侧视图和性能概要。他的呼吸明显加快了。 “标排24000吨……满排28000吨……舰全长172.40米,宽29米,吃水9.10米……”他喃喃念着,手指划过纸面,“主炮……10门305mm50倍径……14门150mm/45倍径副炮,舷侧单装;12门单装88mm/45倍径防鱼雷艇/防空炮;5座500mm鱼雷发射管(水下安装,船体前部一座,A炮塔和D炮塔两侧各一座)” 翻到第二页,是装甲布置图。 “主装甲带300毫米,倾斜12度……甲板装甲三层,总厚120毫米……炮塔正面420毫米……” 第三页,动力系统。 “16台苏尔寿锅炉,3台帕森斯/AEG-寇蒂斯蒸气轮机,主机功率31000马力(过载时可达46000马力),3轴,2舵并列配置……航速:设计21节(过载时可超过23节,不输给皇家海军的战列舰)” 他抬起头,眼睛发红:“这是真的?” “初步设计方案。”王文武说,“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完善,比如火控系统配置、内部舱室布局。但核心参数已经确定。” “造价?” “单舰大约320万英镑。工期24个月——如果贵国船厂全力配合,可能缩短到20个月。” “320万……”威廉快速心算,“比‘无畏号’贵40万,但性能强得多。值!” 他转向提尔皮茨:“阿尔弗雷德,你看!” 第90章 就是凯撒级,只是稍微动了一些数据 提尔皮茨接过文件,看得很慢。每页都要停留一分钟以上,不时用手指测量图纸上的比例尺。最后他抬头,问的第一个问题就很专业: “王先生,305毫米主炮的炮口初速是多少?穿甲弹重量?” “初速每秒70米,穿甲弹重450公斤。”王文武对答如流,“在一万米距离上,可以击穿300毫米的垂直装甲。” “火控系统呢?中央计算?” “是的。电动同步,机械计算机解算,误差率千分之三以内。” “燃油锅炉的热效率?” “比最好的燃煤锅炉高百分之四十以上。” 一问一答,像技术答辩。桌上其他人都插不上话。 最后提尔皮茨放下文件,看着威廉:“陛下,性能确实优于‘无畏号’。但……” “但什么?”威廉皱眉。 “但这是‘光复号’的简化版。”提尔皮茨说得直接,“主炮小了76毫米,装甲薄了50毫米,航速慢了太多。我们花320万英镑,买到的还是落后一代的产品。” 这话像盆冷水。 威廉的脸色沉下来:“阿尔弗雷德,我们自己的设计呢?‘威斯特法伦级’改进型,标排才21000吨,主炮还是305毫米。等我们造出来,英国人可能已经造出十艘‘无畏号’了!” “所以应该加快自研——” “自研要时间!”威廉提高音量,“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北海对面,英国人在疯狂造舰。每多等一个月,力量对比就更不利一分!” 他转向王文武,语气缓和些:“王先生,两艘。先造两艘这个……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正式命名。”王文武说,“如果贵国订购,可以由陛下赐名。” 威廉眼睛又亮了:“那就叫‘凯撒级’!首舰‘凯撒·腓特烈三世号’,纪念我祖父!次舰……‘威廉王储号’,给我儿子!” 他越说越兴奋:“阿尔弗雷德,立刻准备合同!王先生,还有什么条件?” 王文武等的就是这句。 “陛下,除了造价,还有几项附加条款。”他抽出另一份文件,“第一,德国需协助兰芳在波斯湾建设一座特种钢厂,提供全套设备和技术指导。” “可以!” “第二,德国海军需向兰芳开放部分非核心的潜艇和鱼雷技术——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新型舰炮的部分制造工艺。” 提尔皮茨想反对,但威廉已经点头:“没问题!” “第三,”王文武顿了顿,“关于更先进战舰的技术合作……兰芳持开放态度,但需要更深入的战略互信。” 这话说得很艺术。 威廉听懂了:“什么样的互信?” “比如,”王文武看着他的眼睛,“德国在远东事务上,给予兰芳更多的……理解和支持。” 沉默了几秒。 威廉忽然大笑,拍着王文武的肩膀:“我明白了!你们要回南洋,需要有人不捣乱。好!只要你们不帮英国人,德国在远东可以保持……善意的中立。” “那就够了。”王文武微笑。 提尔皮茨全程没再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份“凯撒级”的设计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计算什么。 晚宴在夏洛滕堡宫举行。 五百人的大厅,水晶吊灯亮如白昼,乐队演奏着瓦格纳。威廉换了全套礼服,胸前挂满勋章,挽着皇后奥古斯塔·维多利亚出席——这是最高规格的国宴。 王文武被安排在主桌,左右都是亲王和公爵。祝酒词一篇接一篇,全是赞美德兰友谊、展望合作的空话。 到甜点上桌时,王文武已经喝了五杯酒——虽然每次只抿一口,但加起来也不少。他借口透气,走到外面的露台。 六月柏林的夜晚很凉爽。露台正对着夏洛滕堡宫的花园,喷泉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王先生。” 身后传来声音。是提尔皮茨,端着两杯香槟。 “将军。”王文武接过一杯,“没在听祝酒词?” “听够了。”提尔皮茨靠在栏杆上,“每场宴会都一样,说些没用的漂亮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乐队的演奏声,是《罗恩格林》的选段。 “王先生,”提尔皮茨忽然开口,“陈峰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题很突然。 王文武想了想:“很年轻,但想得很远。有原则,但懂得变通。” “他想要什么?” “您指什么?” “终极目标。”提尔皮茨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重建兰芳共和国?统一南洋华人?还是……更大的野心?” 王文武晃着酒杯:“将军,兰芳现在只有三十万人口,一片沙漠,几座工厂。谈什么野心都太早。我们只想活下去,活得有尊严。” “尊严……”提尔皮茨重复这个词,“为了尊严,三年造出‘光复号’。如果是为了更多,会造出什么?” 话里有话。 王文武没接,转而问:“将军对‘凯撒级’不满意?” “满意,也不满意。”提尔皮茨很坦诚,“作为战舰,它很好。但作为战略选择,它是毒药。” “毒药?” “你想想,”提尔皮茨压低声音,“我们买了‘凯撒级’,两年后服役。那时候,兰芳自己的‘超复兴号’肯定已经下水了——那会是更先进的一代。然后我们会想买更先进的,你们会卖吗?” 王文武没回答。 “会,但不会是你们最好的。”提尔皮茨自己说下去,“你们会再设计一款‘凯撒级改进型’,比我们的强,但比你们自己的弱。我们继续买,继续追赶,永远差一代。” 他喝干香槟,把杯子放在栏杆上: “这就是技术依赖。它会掏空德国的财政,扼杀我们的研发能力,让我们变成你们的……组装厂。” 王文武不得不承认,提尔皮茨看得很透。 “所以将军反对这次交易?” “反对有用吗?”提尔皮茨苦笑,“陛下已经决定了。海军需要新战舰,现在就要,等不及自研。我只能尽量争取——在合同里加入技术转让条款,派人去你们那儿学习,能学一点是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王先生,我直说了。德国和兰芳可以是朋友,但朋友之间也要有底线。我们给你们钱、技术、政治支持,你们至少……给我们一点真正的诚意。” “比如?” 第91章 穆勒少将 “比如?” “比如,‘光复级’的燃油锅炉技术。”提尔皮茨盯着他,“不要全部,只要基础原理和几个关键参数。让我们能开始自己的研究。” 王文武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将军,这件事我无权决定。但我可以转告陈先生。” “那就够了。”提尔皮茨直起身,“至少你愿意转告,说明还有谈的空间。” 他准备离开,又停住: “还有件事……英国那边,费舍尔找你要‘猎豹级’的设计,对吧?” 王文武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将军消息很灵通。” “我有我的渠道。”提尔皮茨说,“提醒你一句:费舍尔那个人,为了技术什么都干得出来。英国在兰芳有间谍,我知道的就有三个。你们小心点。” “谢谢提醒。” “不客气。”提尔皮茨转身走回大厅,“毕竟,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了。” 第二天在基尔海军基地,气氛有些微妙。 威廉兴致勃勃地带着王文武参观舰队演习——六艘“威斯特法伦级”战列舰排成纵队,在基尔湾进行炮击训练。305毫米主炮齐射时,声浪震得观礼台的玻璃嗡嗡响。 “怎么样?”威廉得意地问。 “很壮观。”王文武礼貌地说,“编队很整齐。” “但跟‘光复号’没法比,我知道。”威廉倒是很清醒,“所以我们需要‘凯撒级’。王先生,我昨天想了很久……” 他示意随从退远些,然后压低声音: “两艘‘凯撒级’不够。德国海军需要真正的王牌——能碾压‘无畏号’,甚至能和‘光复号’抗衡的战舰。你们……有没有更先进的?” 王文武心里叹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陛下指的是?” “你们手里的光复号。”威廉眼睛发亮,“我知道那是你们的国本,不出售。但如果……如果我们出三倍价钱呢?四倍?” “陛下,”王文武摇头,“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战略平衡。”王文武说得诚恳,“‘光复级’已经是区域颠覆性力量。如果德国拥有同级战舰,英国会认为这是直接挑战,可能引发军备竞赛甚至冲突。这对德国、对兰芳都没有好处。” 威廉脸色沉下来:“你是说,德国不配拥有最好的战舰?” “不,我是说时机未到。”王文武迅速调整措辞,“等‘凯撒级’服役,德国海军在北海已经拥有优势。届时如果局势需要,我们可以讨论更先进的合作。但现在……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确实怕刺激英国太狠,假的部分是陈峰根本没打算卖“光复级”——那是代差优势的保证,给多少钱都不卖。(暂时不卖) 威廉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冷哼一声:“你们和英国人也是这么说的吧?” “不,”王文武坦然,“我们对英国说的是:‘猎豹级’性能优于‘无畏号’,但弱于‘凯撒级’。” 这话取巧,但有效。 威廉愣了愣,忽然笑了:“所以德国拿到的是更好的?” “是的。” “英国人知道吗?” “迟早会知道。”王文武微笑,“等‘凯撒级’开工的时候。” 威廉大笑,拍着王文武的背:“好!我喜欢这个!让费舍尔那老家伙去猜吧!” 他心情明显好了,又恢复了那种亢奋状态:“那就先订两艘‘凯撒级’。合同细节让下面人谈,原则就按昨天说的——德国帮你们建钢厂,你们给炮钢技术。另外……” 他凑近些:“提尔皮茨想要燃油锅炉技术,我知道。给他一点,别太多,够他研究个一两年就行。让他有事做,别整天唠叨自研自研的。” 王文武明白了。威廉要的是即战力,提尔皮茨要的是长远。皇帝在平衡。 “我会转告陈先生。” “好!”威廉揽着他的肩,看向海湾里正在转向的战舰,“王先生,你知道吗?我祖父统一了德意志,我父亲建立了帝国舰队。而我……我要让德国海军真正走向世界。不是在家门口的北海,是全世界——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我要让米字旗旁边,永远有一面德意志帝国的海军旗!” 他说得激动,手在空中挥舞: “但英国人挡着路。他们有三百年海上霸权,有遍布全球的基地,有世界第一的舰队。德国要崛起,就必须打破这个枷锁。而你们……你们已经打破了。用一艘船,就让英国人不得不坐下来谈。” 他转向王文武,眼睛里有种狂热: “所以我们是天然盟友。你们要回南洋,我们要阳光下的地盘。我们可以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海风吹过观礼台,带来咸腥味和火药味。 王文武看着这个欧洲最有权势的皇帝之一,看着他眼里的野心和狂热,心里忽然闪过陈峰电报里的一句话: “德国人想利用我们打破英国霸权,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们的野心,争取发展空间。但记住——我们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我们是棋手。” “陛下,”王文武开口,“兰芳愿意帮助朋友实现合理的抱负。” 他用了“合理”这个词。 威廉听懂了,但不在乎:“合理不合理,历史说了算。走吧,午餐准备好了。下午签意向书,晚上我亲自送你去火车站——你不是还要去巴黎吗?” 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小时,提尔皮茨来了王文武下榻的酒店房间。 没有寒暄,直接递过一个文件夹。 “这是穆勒少将的档案。”他说,“陛下任命他为驻迪拜领事级军事代表团团长,下个月出发。这个人……很能干。” 王文武翻开档案。照片上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金发,蓝眼,表情严肃。履历很漂亮:基尔海军学院毕业,参加过八国联军——当时在东亚舰队,会说一点中文。后来在海军技术局干了纪年,专攻动力系统。 “很合适的人选。”王文武合上档案。 “合适得过分了,对吧?”提尔皮茨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他精通蒸汽轮机和锅炉技术,中文能日常交流,还有远东经验。王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派他去,就是要学技术。能学多少学多少。” 这么直接,反而让人没法生气。 第92章 小心俄国人 王文武也坐下:“将军,学习是相互的。我们也想向德国学习潜艇。”(潜艇的技术指标都有,但不代表兰芳能造出来) “可以谈。”提尔皮茨说,“但我要你一个保证。” “请讲。” “穆勒在迪拜期间,他的人身安全必须得到保障。无论他……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甚至做了什么,都不能受到伤害。如果有问题,遣返,但别动粗。” 王文武笑了:“将军,兰芳是法治国家。只要穆勒少将遵守我国法律,不从事间谍活动,他就是受欢迎的客人。” “间谍活动……”提尔皮茨重复这个词,也笑了,“定义很模糊啊。参观工厂算不算?和技术员聊天算不算?买几本公开的技术手册算不算?” “只要在合法范围内,都算正常交流。” 两人对视,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提尔皮茨要的是一个安全承诺,王文武给了——但加了前提“遵守法律”。心照不宣的默契。 “还有件事。”提尔皮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个号码,“这是我在海军部的私人电话。如果……如果陈峰先生愿意谈谈燃油锅炉的事,随时打给我。价格好商量。”(那个时候有没有越洋电话,同志们科普一下) 王文武接过纸条:“我会转达。” 提尔皮茨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王先生,我昨天说的话是认真的。技术依赖是毒药,德国不能永远买船。迟早有一天,我们会自己造出更好的。到时候,希望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对手。” “兰芳永远愿意和尊重我们的国家做朋友。” “尊重……”提尔皮茨点点头,开门走了。 王文武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队。威廉的御用马车已经来了,皇帝要亲自送他去火车站——这是最高礼遇。 李明远敲门进来:“部长,行李收拾好了。去巴黎的专列一小时后发车。” “法国那边什么安排?” “法国大使在车站等,直接陪我们去巴黎。安排了下榻在克里雍酒店,明天上午见外交部长,下午可能见总统。” “俄国呢?” “俄国驻德大使阿尔沙文伯爵递了话,想在车站‘偶遇’您,聊几句。” 王文武挑眉:“在柏林车站聊?” “他说是私人问候,不代表官方。”李明远顿了顿,“但我查了,阿尔沙文专门从柏林去波茨坦,今天一早会到。专程等我们。” “沙皇等不及了啊……”王文武看了看怀表,“走吧,别让皇帝等。” 下楼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柏林的天际线。教堂的尖顶,工厂的烟囱,六月阳光下的城市充满力量感。 德国人想要世界。 英国人想保住世界。 法国人想分一杯羹。 而兰芳,只想要一小块地方,让流落在外一百年的华人,能回家。 这个世界真有趣。 坐进马车时,威廉已经在了。他换回了军装,腰板挺直。 “王先生,最后问一句。”马车启动时,威廉说,“如果……如果有一天,德国和英国真的打起来了,你们站哪边?” 问题直接得可怕。 王文武沉默了三秒,给出陈峰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陛下,兰芳的立场很明确——我们只站华人这边。欧洲的战争,是欧洲人的事。我们的战舰,只会为保护同胞而出动。” 威廉盯着他,忽然大笑: “好!这个答案好!比那些模棱两可的外交辞令强多了!” 他拍拍王文武的肩: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不帮英国人,德国就永远是你们的朋友。” 马车驶向车站。 车窗外,柏林在后退。这座正在崛起的帝国首都,这座充满野心和力量的城市。 王文武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他想,陈峰此刻在迪拜做什么?在看“复兴号”的建造进度?在听王伯汇报矿区那十九个荷兰人的情况?还是在规划下一步——南洋的归途? 柏林动物园车站的晨雾还没散尽。 王文武站在专列车厢门口,看着威廉二世在月台上挥手。皇帝昨晚喝了太多酒,眼睛有点肿,但精神亢奋得像要出征。十几个德国高官站在他身后,军装笔挺,表情各异。 “王先生!”威廉最后又上前一步,抓住王文武的手,“记住我们的约定!‘凯撒级’要尽快,要最好!德意志不会亏待朋友!” “兰芳会信守承诺。”王文武微笑,“也请陛下记得,特种钢厂的技术团队下个月就要出发。” “放心!克虏伯最好的工程师!”威廉拍胸脯,“阿尔弗雷德,你来保证!” 提尔皮茨站在人群边缘,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昨晚在酒店房间的最后谈话后,这位海军掌门人似乎接受了现实——至少表面上接受了。 汽笛响了。 王文武登上列车,关上车门。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威廉还在挥手,直到列车缓缓启动,月台向后滑去。 车厢里很安静。李明远在整理文件,其他随员有的补觉,有的望着窗外。从伦敦到柏林,七天,四场正式谈判,几场宴会,每个人都累坏了。 王文武刚坐下,李明远就递过一沓电报。 “刚收到的。国内的消息。”他声音压得很低,“‘复兴号’主炮塔安装完成,开始舾装。‘” 王文武快速浏览:“矿区那边呢?” “十九个荷兰人,死了两个。”李明远表情有点古怪,“不是虐待,是……自己找死。一个试图逃跑,从矿坑悬崖跳下去,摔断了脖子。另一个偷藏铁矿石想砸死监工,被发现了,扭打时心脏骤停。” “剩下十七个呢?” “老实多了。王铁山说,现在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眼神都变了。” 王文武沉默片刻:“把尸体处理了,通知荷兰领事馆,就说‘矿难意外’。留个记录,以后用得着。” “是。” 列车驶出柏林市区,窗外变成郊野。六月的德国乡村很美,田野绿得发亮,红瓦农舍点缀其间。但王文武没心情看风景,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还有巴黎要谈。法国人想要“孤拔级”的后续订单,还想谈更先进的设计。陈峰给的底线是:可以卖船,可以有限技术转让,但不能给最新的燃油锅炉系统。 “部长。”李明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还有一份电报……私人的。” 王文武睁开眼:“谁发来的?” “落款是‘老友’。内容……”李明远把译电纸递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俄国人盯着你们。小心阿尔沙文。” 没有署名,但王文武知道是谁——提尔皮茨。用这种隐蔽渠道传话,说明事情不简单。 “俄国人……”他喃喃道。 第93章 我们接受邀请 正说着,列车开始减速。不是到站,是临时停车——前方信号灯显示红灯。 “怎么回事?”王文武皱眉。 李明远起身去看。车厢外传来脚步声,列车员用德语解释着什么。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古怪。 “部长,有人要见您。在下一站,波茨坦站,只有十分钟停车时间。” “谁?” “俄国驻德大使,阿尔沙文伯爵。他说……有紧急事情。” 王文武和提尔皮茨的电报几乎同时到。 他看了眼怀表:上午九点二十。到巴黎的专列下午一点发车,时间来得及。 “通知列车长,在波茨坦停十分钟。” 波茨坦站是个小站,平时只有慢车停靠。今天月台上却停着三辆黑色轿车,车前站着几个人,都穿着厚实的深色大衣——六月的德国不算冷,这打扮有点刻意。 王文武下车时,一个高个子男人迎上来。五十多岁,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东欧人特有的那种棱角分明。 “王先生,冒昧打扰。”阿尔沙文伸出手,德语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我是彼得·阿尔沙文,俄罗斯帝国驻德意志特命全权大使。” “伯爵阁下。”王文武握手,力道不轻不重,“有什么事不能在柏林谈?” “柏林……眼睛太多。”阿尔沙文环顾四周,“我们走走?” 两人沿着月台往站外走。保镖远远跟着,李明远留在车厢门口,警惕地观察。 “王先生在欧洲的行程很成功。”阿尔沙文开口,语气像在闲聊,“伦敦签了备忘录,柏林订了新战舰。下一步是巴黎?然后呢?回波斯湾?” “伯爵阁下有话直说。” 阿尔沙文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沙皇陛下托我传话。他邀请您访问圣彼得堡。”(皇军托我给您带句话,哈哈哈) 月台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鸟鸣,六月的阳光透过站棚的缝隙洒下来。 “俄国?”王文武挑眉,“我记得兰芳和俄罗斯帝国没有外交关系。” “所以才要建立。”阿尔沙文说,“陛下对贵国的‘光复号’……很感兴趣。对贵国在爪哇的行动,也很赞赏。” “赞赏?” “是的。”阿尔沙文意味深长地说,“俄罗斯帝国理解一个民族追求尊严和家园的决心。因为我们自己……也在追求。” 王文武听出了弦外之音。日俄战争刚结束,俄国在远东惨败,太平洋舰队全军覆没。沙皇现在最急需的,就是重建海军。(德国人卖过去的破烂,尼古拉看着是相当碍眼的) “伯爵阁下,我这次欧洲之行的行程已经排满了。”他婉拒,“巴黎之后,就要返航。” “可以调整。”阿尔沙文说得直接,“从巴黎到圣彼得堡,专列三天就到。陛下愿意在夏宫私下接见您,不对外公开。会谈内容,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这条件很诱人——私下会见,不留记录,意味着什么都可以谈,什么都可以否认。 “我需要请示国内。”王文武说。 “当然。”阿尔沙文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陛下的亲笔邀请函。上面有冬宫办公室的密电码,您可以直接与陛下联络。” 王文武接过。信封很厚,火漆封口,印着双头鹰徽章。 “另外,”阿尔沙文压低声音,“陛下让我转达:俄罗斯帝国在远东有一些……特殊利益。但我们相信,与兰芳这样的新兴力量,可以找到共同语言。” 远东特殊利益——指的是旅顺、大连,以及东北的铁路权。俄国在日俄战争中丢了南满,但还想保住北满和中东铁路。 王文武明白了。俄国想拉拢兰芳,制衡日本,甚至制衡在远东扩张的德国和英国。 “伯爵阁下,兰芳的立场很明确,”他说,“我们只关心海外华人的权益。其他国家的利益纷争,我们无意介入。” “理解。”阿尔沙文点头,“所以陛下才希望私下谈。有些话,公开场合不能说。” 汽笛响了。列车要开了。 “王先生,”阿尔沙文最后说,“俄罗斯是个大国,但也是个……受伤的大国。我们需要朋友,真正的朋友。而朋友之间,可以互相帮助。” 他伸出手:“我在柏林等您的回复。三天,够吗?” 王文武握手:“够。” 回到车厢,列车重新启动。 李明远关上门,急切地问:“俄国人想干什么?” 王文武拆开信封。里面是两页纸,一页是俄文邀请函,华丽的宫廷体,落款是“尼古拉二世,全俄罗斯皇帝”。另一页是密电码表和通讯频率。 “沙皇想见我们。”王文武把文件收好,“私下见。” “为什么?” “三个原因。”王文武竖起手指,“第一,他们海军完了,需要新船。第二,他们在远东被日本打怕了,需要制衡力量。第三……” 他停顿一下:“第三,他们看到我们和德国走得太近,担心我们完全倒向德国。俄国和德国关系……很微妙。” 李明远是学国际法的,立刻反应过来:“所以是来拉拢的?” “也是来试探的。”王文武望向窗外,“看看我们到底有多大分量,值不值得投资。” “我们去吗?” “请示大统领。” 列车上有无线电发报机,但王文武不敢用——德国人肯定在监听。他等到中午,列车在汉诺威停靠二十分钟补给时,才让李明远去车站邮电局发加密电报。 电文很简单:“俄皇邀访圣彼得堡,私下会见。请指示。” 回电下午三点到。列车已经进入法国境内,窗外风景从德国的规整变成法国的散漫。 陈峰的回电更简洁:“同意。可试探,勿承诺。注意:俄国虚胖,但资源多。可利用。” 短短十几个字,把战略意图说得清清楚楚。 王文武把电文烧掉,看着纸灰从车窗飘出去。 “通知法国方面,”他对李明远说,“巴黎行程缩短一天。然后……联系阿尔沙文,我们接受邀请。” 第94章 日本人很恨你们 巴黎的谈判比预想顺利。 法国人很务实——也许是因为“孤拔级”的首舰“法兰西”号已经开始在迪拜铺设龙骨,他们尝到了甜头。 外交部长汤姆森在王文武抵达当天就设宴款待,地点在外交部宴会厅,规模比伦敦小,但气氛热络得多。 “王先生,伦敦那边……谈得如何?”汤姆森举杯时,看似随意地问。 “达成了谅解。”王文武说,“英国同意解禁贸易,我们同意不向德国转让最新技术。” “聪明。”汤姆森笑了,“英国人总算学会现实了。那我们呢?‘孤拔级’之后,还有什么合作空间?” “很多。”王文武列举,“法国在越南、阿尔及利亚的矿产,我们可以长期采购。法国的光学仪器、精密机械,我们可以引进。当然,还有更多的战舰订单。” 汤姆森眼睛亮了:“新设计?” “比‘孤拔级’强百分之二十,但价格也会更高。”王文武抛出诱饵,“如果法国有兴趣,我们可以提供方案。” “条件呢?” “两个。”王文武竖起手指,“第一,法国在东南亚的殖民地,对兰芳商船完全开放港口。第二,法国支持兰芳在国际场合的合法地位——不需要正式承认,但投票时别反对。” 汤姆森和旁边的海军部长杜布瓦交换眼神。 “可以谈。”汤姆森说,“但我们要先看设计方案。” “以后能看到的。” 接下来的三天,王文武在巴黎见了十二拨人。银行家想投资波斯湾的油田,工业家想卖机床,船厂想接“孤拔级”的零部件订单——虽然整舰在迪拜造,但法国企业可以做配套。 杜布瓦将军私下请王文武吃饭,在一家塞纳河左岸的小餐馆。 “王先生,说实话,”酒过三巡,这位老将军叹口气,“我很羡慕你们。” “羡慕什么?” “羡慕你们能造出‘光复号’。”杜布瓦说,“法国海军……曾经是欧洲第一,现在连德国都追不上。我们买你们的船,是因为我们自己造不出来。”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伤感。 王文武给他斟酒:“将军,技术是流动的。今天是我们领先,明天可能是法国。关键是……要保持开放和学习的心态。” “学习?”杜布瓦苦笑,“向谁学?英国?他们防我们像防贼。德国?他们恨不得我们永远落后。只有你们……愿意卖真正的先进技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王先生,有件事……巴黎这边有风声,说俄国人在接触你们?” 消息传得真快。王文武面不改色:“例行外交接触。” “不只是例行。”杜布瓦盯着他,“沙皇亲自邀请,对吧?我提醒你——俄国人不可靠。他们今天可以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为了利益出卖你。看看他们在远东怎么对清国的,再看看现在怎么对日本的。” “谢谢提醒。” “还有,”杜布瓦声音更低,“如果你们真要去俄国,小心日本人。他们在圣彼得堡有大量间谍,而且……很恨你们。” “恨我们?” “你们在爪哇打了荷兰人的脸,日本人看到了。”杜布瓦说,“他们觉得,你们是亚洲人,却跟欧洲人混在一起,还造出了比他们更好的战舰。这种心理……很复杂。最主要的是你们是·····华人!” 王文武记住了。 离开巴黎前一晚,王文武在酒店房间见了最后一个人——美国《纽约时报》驻欧洲记者,约翰·里德。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里有种记者特有的敏锐。 “王先生,打扰了。”里德英语说得很快,“我就问一个问题:兰芳是否有意访问美国?” 问题很突然。 王文武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华盛顿有人在关注你们。”里德直言不讳,“海军部、国务院、甚至白宫。‘光复号’通过苏伊士的照片传到美国后,引发了很多讨论。有人担心,有人好奇,但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华人国家,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想回家。”王文武说,“回到南洋,重建我们的国家。” “就这么简单?” “对一个流亡了的民族来说,这已经很难了。” 里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我信。但美国人可能不信。他们习惯了用最复杂的动机揣测别人。”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如果你们真想去美国,打这个电话。我能帮你们联系到该联系的人。” 王文武接过名片:“里德先生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我讨厌帝国主义。”里德说得干脆,“英国、法国、德国、俄国、日本……都在瓜分世界。现在突然冒出个挑战者,而且是被压迫过的民族,这故事……很精彩。” 他起身,戴上帽子: “王先生,历史是赢家写的。但如果输家也能发出声音,历史会更真实。我希望兰芳能发出声音。” 他走了。 王文武看着手里的名片,纽约的地址和电话。世界的另一边,也在关注这边。 从巴黎到圣彼得堡的专列走了三天。 越往东,天气越阴郁。离开德国进入波兰时,六月的阳光消失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经过俄国边境,景象更荒凉——大片的森林、沼泽,偶尔出现的村庄都是木屋,屋顶歪斜。 李明远看着窗外,小声说:“这地方……比波斯湾的沙漠还荒凉。” “但地下有石油、有矿产、有森林。”王文武说,“俄国是个捧着金碗要饭的巨人。” 列车在维尔诺停了一晚,换车头,加挂车厢——俄国人派了一个外交部的官员和一个翻译陪同,说是“协助”,实为监视。 第四天下午,列车终于驶进圣彼得堡。 这座彼得大帝建造的都城,在涅瓦河口铺展开来。冬宫的穹顶金光闪闪,海军部大厦的尖塔刺破天空,但街道上行人稀少,马车驶过时溅起泥水——圣彼得堡建在沼泽上,永远潮湿。 第95章 俄国被孤立了 车站有仪仗队,但不隆重。一个穿海军制服的将军带人迎接,自称是“宫廷事务部特别专员”。 “王先生,陛下在夏宫等您。”将军俄语说得很快,翻译勉强跟上,“请随我来。” 车队穿过市区。王文武注意到,商店橱窗里的商品很少,行人面色疲惫。日俄战争失败后,俄国经济濒临崩溃,1905年革命刚被镇压,空气里还有火药味。 夏宫在郊外,芬兰湾边。比冬宫低调,但更奢华——到处都是黄金装饰、大理石雕塑、从法国运来的挂毯。 沙皇尼古拉二世在小会客室等着。 和王文武想象中不同,这位全俄罗斯的皇帝看起来很……普通。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中等个子,浅色头发,胡子修剪整齐,眼睛是淡蓝色的,眼神有点飘忽。他穿着简单的军便服,没戴勋章。 “王先生,”尼古拉主动起身,握手力道很轻,“感谢您能来。” “陛下亲自邀请,兰芳深感荣幸。” “坐。”沙皇示意侍从倒茶,“路上辛苦了吧?俄国的铁路……比西欧差远了。” “还好。” 寒暄了几句天气、旅程,尼古拉切入正题: “王先生,我直说了。俄罗斯帝国现在……处境困难。在远东,我们失去了旅顺、大连,太平洋舰队全军覆没。在欧洲,德国在扩张,英国在警惕,我们腹背受敌。” 他说得很坦诚,甚至有点沮丧。 “所以陛下需要盟友?”王文武问。 “需要朋友。”尼古拉纠正,“真正的朋友。不是那些只会索取、背叛的所谓盟友。”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王文武: “我知道兰芳和德国走得很近。但德国……野心太大。威廉想要整个世界,包括俄国的土地。而英国……只想维持现状,让俄国永远当二流国家。” “那法国呢?” “法国?”尼古拉苦笑,“法国只想我们帮他们对付德国。但当我们自己需要帮助时,他们总有很多理由。” 王文武听明白了。俄国被孤立了。 “所以陛下找到了我们?” “因为你们不一样。”尼古拉身体前倾,“你们也是新兴力量,也被旧势力打压。你们理解一个民族想要尊严的感受。” 这话说得动情,但王文武保持清醒。陈峰的电报提醒过:俄国人善于打感情牌。 “陛下希望兰芳做什么?” “三件事。”尼古拉竖起手指,“第一,帮俄国重建海军。我们需要新式战舰,越快越好,越多越好。第二,在远东……牵制日本。你们在爪哇展示了力量,日本人会忌惮。第三……” 他犹豫了一下: “第三,如果将来俄国和德国发生冲突,你们……至少保持中立。” 王文武沉默片刻:“陛下,兰芳是亚洲国家。欧洲的战争,我们无意介入。” “但你们和德国有军事合作。” “那是商业合作。”王文武说得很清楚,“我们卖船,他们付钱。就像法国买我们的‘孤拔级’,英国想买‘猎豹级’一样。兰芳不选边站。” 尼古拉盯着他,淡蓝色的眼睛里有失望,但也有一丝理解。 “那前两件事呢?” “可以谈。”王文武打开公文包,“关于战舰,我们可以为俄国设计专门型号。但价格……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尼古拉说这话时,明显底气不足——俄国财政已经破产了,靠法国贷款维持。 “那用什么支付?” 尼古拉深吸一口气:“资源。西伯利亚的木材、乌拉尔的铁矿、巴库的石油……你们需要什么,我们给什么。用资源换技术,换战舰。” 王文武心动了。兰芳缺的就是资源。 “可以讨论具体方案。”他说,“但关于远东牵制日本……兰芳现在重心在南洋,无意在东北亚与日本冲突。”(这是暂时的,这个时代的小说,要是不干日本,会被读者大大骂的) “不需要冲突。”尼古拉说,“只要你们在那边有存在,日本人就会分心。他们会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华人海军,会不会帮助中国?会不会威胁他们在朝鲜和台湾的利益?” 这倒是真的。 “陛下,”王文武最后说,“我需要时间请示国内。但原则上,兰芳愿意与俄罗斯帝国发展互利合作关系。” 尼古拉松了口气,脸上第一次露出真诚的笑容。 “这就够了。”他说,“王先生,俄罗斯是个古老的国家,但正在经历重生。你们也是。也许……我们都能在新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 会谈又持续了一小时,讨论了细节。尼古拉甚至拿出地图,指着远东地区:“这里,这里,如果你们需要港口,我们可以提供便利。” 离开夏宫时,天已经黑了。 芬兰湾的风很冷,即使六月也带着寒意。王文武坐上车,看着窗外圣彼得堡的灯火,心里想着陈峰的那句话: “俄国虚胖,但资源多。可利用。” 是啊,一个巨人摔倒了,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够很多人捡。 返回柏林的专列上,王文武整理了所有会谈记录。 伦敦:贸易解禁,代表处,技术合作意向。 柏林:“凯撒级”订单,钢厂援助,穆勒代表团。 巴黎:“孤拔级”后续订单,殖民地港口开放。 圣彼得堡:资源换战舰,远东默契。 四个国家,四种诉求,四种交易。 李明远看着厚厚的文件夹,感叹:“部长,这趟……值了。” “才刚开始。”王文武说,“答应的事要兑现,答应的船要造出来。回去后,少爷那边压力会很大。” “但我们也拿到了很多东西。” “是啊。”王文武望向窗外,列车正经过东普鲁士的平原,“拿到了入场券。现在,我们正式坐上牌桌了。” 正说着,通讯兵送来一份刚截获的电报——从柏林发往伦敦的,德国外交部的密电。 王文武快速破译,内容让他挑了挑眉。 “英国人问德国,和兰芳谈了什么。”他对李明远说,“德国人的回复是:‘商业合作,不涉战略。’” 第96章 我们被当枪使了 “他们没提‘凯撒级’?” “没提。”王文武笑了,“威廉留了一手。他想等船开工了,再给英国人一个‘惊喜’。” “那法国人呢?俄国人呢?” “各怀鬼胎。”王文武把电报烧掉,“法国想靠我们制衡德国,俄国想靠我们制衡日本和德国。德国想靠我们制衡英国。英国……想稳住我们,别完全倒向德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就是大国博弈。每个人都想利用别人,每个人都怕被别人利用。而我们……要让他们都觉得,我们被他们利用了,但实际上,我们在利用所有人。” 列车在夜色中奔驰。 远处,波罗的海的海平面隐约可见。更远处,“光复号”应该已经离开汉堡,正在返回波斯湾的途中。 王文武想起离开迪拜前,陈峰送行时说的话: “记住,我们不是去乞求承认的。我们是去告诉他们:这张牌桌,现在有我们的位置了。” 现在,位置拿到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打牌了。 他睁开眼,对李明远说:“给少爷发电报。用最高密级。” 十几天后,王文武回到波希望。 会议室里弥漫着雪茄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陈峰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王伯、刘永福、周年,右手边是李明远和几个工业部门的负责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走进来的王文武身上。 “都到了?” 陈峰扫视众人后说道。 随后冲王文武点了点头。 王文武把厚重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我开始。” 他没有坐,直接走到墙边挂起的巨幅欧洲地图前,拿起教鞭。 “欧洲之行,总计九十七天。访问伦敦、柏林、巴黎、圣彼得堡四个首都,签订正式协议两份,达成口头谅解三项,带回潜在订单总额……”他顿了顿,“超过两千万英镑。”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具体分项。”王文武的教鞭点在伦敦,“第一,英国。签署《英兰贸易与航行谅解备忘录》,核心三条:全面解除贸易制裁;允许我们在伦敦设立商务代表处,享有实际外交便利;默认我们在南洋的‘护侨权’。” “代价?”陈峰问。 “补偿我们制裁期间‘损失’,一百二十万英镑,分三期支付。以及……”王文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猎豹级’简化版技术咨询意向书。费舍尔想要,我拖住了,说需要国内研究。” 刘永福推了推眼镜:“简化到什么程度?” “主炮305毫米,装甲比‘无畏号’厚一成,航速22节。比我们自用的差两代,但比英国现有设计强。”王文武放下教鞭,“关键是价格——我报了二百八十万英镑一艘,他们没还价。” “他们买得起?”周年皱眉。 “买不起也会买。”王文武走到桌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阿巴斯诺特在印度洋跟了‘光复号’三十多小时,报告里写的是‘技术代差无法逾越’。费舍尔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要么自己追上,要么从我们这儿买。自研要三年,买我们的两年。” 陈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柏林呢?” “第二项,德国。”王文武教鞭移到柏林,“签订《德兰军事技术合作框架协议》。核心内容:德国订购两艘‘凯撒级’战列舰,单舰造价三百二十万英镑,总价六百四十万。工期二十四个月。”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附加条款一:德国克虏伯公司派遣技术团队,协助我们在迪拜建设一座特种钢厂,提供全套设备和五年技术支持。附加条款二:我们向德国部分转让新型舰炮的身管自紧工艺——注意,是工艺,不是配方。” 刘永福迅速在笔记本上计算:“两艘船净利润大概……一百八十万英镑。钢厂技术援助价值另算。” “不止。”王文武说,“威廉二世私下承诺,在远东事务上给予我们‘善意的中立’。翻译过来就是:我们要回南洋,德国不捣乱,甚至可能在某些场合帮我们说句话。” “巴黎?”李明远问。 “第三,法国。”教鞭划过,“‘孤拔级’后续订单确认,再订三艘,总价一千一百四十万英镑。交货时间延长到四年,因为船坞排期满了。” 王文武顿了顿:“法国人还想要更先进的,我给了个钩子——说我们有‘孤拔级改进型’方案,性能提升百分之二十。他们上钩了,条件是要法国在东南亚的殖民地港口对我们全面开放。” “俄国呢?”陈峰身体前倾。 “第四,圣彼得堡。”王文武放下教鞭,坐了下来,“最复杂的一项。沙皇尼古拉二世私下会见我,提出‘资源换技术’方案。他们用西伯利亚的木材、乌拉尔的铁矿、巴库的石油,换我们的战舰设计和建造技术。”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你答应了?”陈峰问。 “意向。”王文武打开最后一份文件夹,“我提了个反方案:我们可以为俄国专门设计一款‘波罗的海级’战列舰,针对德国海军特点优化。造价用资源抵扣,但资源必须按国际市场价折算,而且我们要派监理团队监督开采和运输。” “俄国人同意了?” “尼古拉当场就同意了。”王文武语气里有一丝讽刺,“他没得选。日俄战争输了,太平洋舰队没了,国内经济快崩溃了。他现在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新海军撑门面,二是外部盟友稳政权。我们恰好都能给。” 他合上所有文件,看向陈峰:“大统领,这就是全部。九十七天,我们拿到了贸易通行证、工业技术援助、巨额订单、资源供应渠道,还有四个大国至少表面上的‘尊重’。” 陈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代价呢?” 王文武深吸一口气:“代价是,我们正式坐上了牌桌。英国觉得我们在帮德国,德国觉得我们在防着他们,法国觉得我们在利用他们,俄国觉得我们在施舍他们。每个人都在算计我们,每个人都想从我们身上撕一块肉。” “还有吗?” “有。”王文武声音低下来,“我在柏林截获一份英国外交部的密电,问德国和我们都谈了什么。德国人的回复是:‘商业合作,不涉战略。’他们在等‘凯撒级’开工,然后给英国人一个‘惊喜’。我们在被当枪使,大统领。” 第97章 复兴号下水 陈峰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迪拜港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延伸,起重机像钢铁森林,货轮进进出出。 “文武,”他没有回头,“你说我们的‘技术代差’红利期还有多久?” 王文武思考了几秒:“五年。最多八年。欧洲的工业底子太厚了,一旦他们搞清楚方向,追起来会很快。费舍尔在伦敦跟我说:‘给我三年,我能造出不亚于‘光复号’的船。’” “你信吗?” “我信一半。”王文武说,“三年造出同等吨位和火力的,可能。但造出同等航速、同等火控水平、同等燃油效率的……难。我们的优势不在单项参数,在系统集成。可这个优势,也在被追赶。” 陈峰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都听到了?五年到八年。这就是我们仅有的时间窗口。五年内,我们要攒够回家的本钱。八年内,我们要在家门口站稳脚跟。”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刘总工。” “在。” “‘复兴号’什么时候能下水?” “后天上午八点,潮位最高的时候。” “好。”陈峰看向王文武,“述职会到此结束。文武,你回去休息三天,然后去盯智利代表团的接待。他们要买船,就卖给他们。价格按‘凯撒级’的九折,但条款要更严格——核心技术绝不转让,船员培训在我们这儿进行。” “明白。” “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王文武走到门口时,陈峰叫住了他。 “文武。” “大统领?” “辛苦了。”陈峰拍拍他的肩膀,“这趟不容易。” 王文武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很深:“是不容易。但值得。至少现在,他们得正眼看我们了。” 他离开后,陈峰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光斑。 王伯轻声走进来,放下一杯茶。 “少爷,您也歇会儿。” “王伯,”陈峰没有碰茶杯,“您说,我们这条路走对了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朽不懂那些大道理。但老朽知道,三年前咱们刚来时,英国人连正眼都不瞧咱们。现在他们得开内阁会议,商量怎么跟咱们打交道。这变化,是真的。” “可代价呢?”陈峰喃喃道,“我们在玩火。平衡英德,周旋法俄,还要提防日本……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那就别走错。”王伯说,“少爷,您不是一个人。咱们有三十万人,现在马上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战舰两艘,有李特、林海这样的年轻人,有刘永福这样的老师傅。咱们有本钱,也有退路——大不了,再回沙漠里造新船。” 陈峰终于笑了:“您这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老朽说的是实话。”王伯也笑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少爷,您该去看看‘复兴号’了。那船……真大。” 下水仪式定在清晨。 天还没亮,船坞周围就聚满了人。不是官方组织的,是自发的——工人、家属、学生、从港口区赶来的商人。所有人都在等,等那艘传说中的巨舰第一次接触海水。 陈峰到的时候,刘永福已经在指挥台上了。 “怎么样?”陈峰问。 “一切就绪。”刘永福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亢奋,“昨晚最后检查了三遍,所有支撑架都已拆除,滑道上涂了八吨牛油。潮位八点零三分达到最高,持续二十五分钟,足够了。”(注水还是滑轮?) 陈峰举起望远镜。 船坞里,“复兴号”的轮廓在探照灯下清晰无比。舰艏像刀一样锋利。三座烟囱呈阶梯状布置,四座双联装主炮塔沿着中轴线分布——这是战列巡洋舰的典型特征:为了高速牺牲部分装甲,但火力不减。 陈峰放下望远镜:“李特呢?” “在舰上做最后检查。林海也在。” “让他们下来吧,仪式快开始了。” 八点整,潮水涨到最高点。 观礼台上站满了人。陈峰站在中央,左边是王伯等文官,右边是刘永福等技术人员。更远处,获准进入船坞区的工人们列队站立,每个人都挺直腰板。 司仪是李明远。他走到话筒前——这是从德国进口的电动扩音器,声音能传得很远。 “各位同胞,今天,我们在此见证兰芳海军第二艘主力战舰,‘复兴号’战列巡洋舰的下水仪式!” 掌声响起,像潮水一样。 “在过去三年里,超过八千名工人、技术人员,为这艘战舰付出了智慧和汗水。他们中有从德国留学归来的工程师,有在南洋船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有刚学会看图识字就敢爬上三十米高脚手架的年轻人。这艘船,是三十万兰芳人的结晶!” 掌声更响了。人群里有人抹眼泪。 “现在,有请‘复兴号’首任舰长,林海舰长,登舰检视!” 林海从队伍中走出。他穿着崭新的深蓝色舰长制服,肩章上还是一颗星——今天之后,就会变成两个。他走得很快,但脚步很稳,沿着舷梯登上已经降到与码头平齐的舰体甲板。(要不要把军衔放在袖口?—) 按照程序,他要从舰艏走到舰艉,检查每一个关键部位,然后向观礼台报告“舰体准备就绪”。 陈峰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林海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技术学校的学生,因为数学特别好被推荐到造船设计组,整天抱着一堆图纸跟在刘永福后面问问题。 现在,他要指挥一艘四万吨的巨舰。 五分钟后,林海回到舰桥位置,举起信号旗:准备就绪。 陈峰走到早已准备好的香槟台前。不是传统的酒瓶,是一柄特制的银锤——锤头雕刻着黄龙,锤柄上刻着“光复故土,复兴家国”。 他举起银锤,面对话筒。 “‘复兴号’——这个名字,承载着所有海外华人的梦想。我们曾经失去家园,曾经流离失所,曾经被人轻视。但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用钢铁和智慧,宣告我们的归来!”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整个船坞: “这艘船,将和它的姊妹舰‘光复号’一起,成为兰芳海军的脊梁。它们会航行在世界的大洋上,告诉每一个华人:你们不是孤儿,祖国没有忘记你们!告诉每一个曾经欺辱过我们的人:时代变了!” 银锤落下,砸在象征性的船首柱上。 “现在我宣布:‘复兴号’战列巡洋舰,下水!” 第98章 复兴号下水2 “现在我宣布:‘复兴号’战列巡洋舰,下水!” 命令通过电话传到控制室。巨大的闸门缓缓打开,海水涌入船坞。支撑舰体的最后几根木桩被液压机推倒,“复兴号”庞大的身躯开始沿着滑道移动。 起初很慢,几乎感觉不到。然后越来越快,舰艏劈开滑道上的牛油,溅起白色的泡沫。当三分之一的舰体进入水中时,速度达到峰值,整个船坞都在震动。 然后是入水的轰鸣。 四万多吨的钢铁砸进海水,激起的浪花有十米高,像一场局部的海啸。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舰体在海面上剧烈摇晃了几下,然后逐渐稳定。 成功了。 掌声、欢呼声、汽笛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工人们拥抱在一起,有人把安全帽抛向天空。刘永福摘下眼镜,用力擦眼睛。王伯喃喃地说:“真大啊……真大啊……” 陈峰看着那艘在海面上浮动的巨舰,看着桅杆上缓缓升起的黄龙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但他忍住了。 仪式进入最后环节:舰长任命。 林海已经乘小艇回到码头。他走到观礼台前,向陈峰立正敬礼。 “报告大统领,‘复兴号’舰体下水成功,无任何损伤!请指示!” 陈峰回礼,然后从王伯托着的锦盒里,取出那顶镶着金边的舰长帽。 “林海。” “在!” “从今天起,你就是‘复兴号’战列巡洋舰的舰长。你肩上的责任,是这艘船,是船上一千三百名官兵,是兰芳海军的未来。” 陈峰亲手为他戴上帽子,调整帽檐。 “记住,舰长不是官衔,是责任。风平浪静时,你要带着兄弟们训练;狂风暴雨时,你要站在舰桥上指挥;强敌环伺时,你要做出可能牺牲自己的决定。你准备好了吗?” 林海挺直腰板,声音斩钉截铁:“准备好了!” “好。”陈峰退后一步,“现在,去见见你的前辈。” 李特从人群中走出。他也穿着舰长制服,但肩章已经是少将了。他走到林海面前,两人互相敬礼。 没有太多仪式性的言辞。李特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边角已经磨损的笔记本,递给林海。 “这是我过去三年写的航海日志。”李特说,“从试航到印度洋,到爪哇,到欧洲。里面记录了每一次故障处理、每一次战术推演、每一次和外国海军打交道的细节。不一定都对,但都是经验。” 林海双手接过:“谢谢舰长。” “别叫我舰长了。”李特笑了,“现在你也是舰长。以后海上见面,用灯光信号打招呼的时候,记得回礼。” “是!” 两人再次互相敬礼。然后李特转身,向陈峰和王伯等人敬礼,退回了人群。 李明远宣布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但很多人还站在原地,看着海面上那艘灰色的巨舰。拖船已经靠过去,准备把它拖到舾装码头进行最后的设备安装。 “少爷,”王伯轻声说,“该回去了。下午还要见智利代表。” 陈峰点了点头,和王伯一起离开。 他们坐上车,驶离船坞区。路上经过新规划的工业区,推土机正在平整土地,工人们喊着号子打地基。更远处,一片简易但整齐的住宅区已经建成,那是给新移民住的。 “人口统计出来了吗?”陈峰问。 “初步统计,四十六万。”王伯说,“上个月从福建、广东来了三船,大约六千人。南洋那边更多,巴达维亚事件后,很多华人觉得有盼头了,拖家带口往这儿跑。” “安置得下吗?” “勉强。住房不够,粮食储备还够三个月。周年在加速修铁路,只要铁路通到内陆农垦区,粮食就能自给自足。” 陈峰点点头,闭上眼睛。 他在想林海。那个年轻人接过的不仅是一艘船,是一个时代的接力棒。他们在用最快的速度奔跑,但对手也在跑。英国、德国、日本……没有人会停在原地等他们。 “王伯。” “嗯?” “给安全部门下令,从今天起,所有新移民必须进行背景审查。特别是从日本控制区来的,要重点筛查。” “少爷担心……” “不是担心,是必然。”陈峰睁开眼,“东乡平八郎要来了。他买不到船,就会想别的办法。间谍、破坏、收买……日本人擅长这个。” 车驶入行政区。街道两边已经有了商店、茶馆、甚至一家电影院——放映机是从法国进口的,片子都是默片,但每天晚上都坐满人。 这是他们建造的城市。从沙漠里一点一点挖出来的城市。 陈峰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扛着太多东西的累。 但他不能停。 因为三十万人跟着他,因为还有几百万人、几千万人在南洋等着。 因为回家的路,才刚走完第一步。 夜里十一点,行政楼顶层书房的灯还亮着。 陈峰坐在巨大的南洋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地图上已经画满了标记:红色是兰芳故土坤甸,蓝色是荷兰控制区,黄色是英国殖民地,黑色是土著王国势力范围。 复杂的像一盘死棋。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王伯端着一碗汤面走进来,放在桌上:“少爷,吃点东西。您晚上就没怎么吃。” “谢谢。”陈峰放下铅笔,揉了揉眉心,“王伯,您说……我们真能回去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被各种颜色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南洋。 “老朽的父亲,是跟着罗芳伯大统制来坤甸的第一批人。”王伯缓缓开口,“他常说,那时候婆罗洲到处是丛林、沼泽、野兽。他们几百个人,拿着锄头和砍刀,一点一点开垦出田地,建起村子。后来人多了,建了城,立了国。” 他顿了顿:“荷兰人来的时候。记得那天,他们的炮舰开进坤甸河,炮口对着我们的议事厅。您祖父——站在码头上,对荷兰人的司令官说:‘兰芳是华人的国家,我们不与外人作战,但也不惧外人威胁。’” “后来呢?” “后来荷兰人还是开炮了。”王伯声音很轻,“不是那天,是几年后。他们一点一点蚕食,用条约,用贿赂,用武力威胁。咱们的人有的战死,有的被流放,有的逃进山里。。” 陈峰闭上眼睛。这些故事他听过很多遍,但每次听,胸口都像压着一块石头。 “老朽带着您逃走时,您才六岁。”王伯继续说,“咱们坐的是渔船,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您发高烧,一直说胡话,喊着‘爹,娘’。老朽当时想,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把您带大,就算对得起老主人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峰:“可现在,咱们不光活下来了,咱们有了船,有了炮,有了四十万人。英国人的大臣得跟咱们谈判,德国皇帝得拉拢咱们,法国人得求咱们卖船。少爷,您问能不能回去——老朽不知道。但老朽知道,咱们已经走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远了。” 陈峰睁开眼睛,眼眶是红的。 “王伯,我怕。” “怕什么?” “怕走错一步,把所有人都带进深渊。”陈峰的声音有些发抖,“爪哇那次,我让李特开炮,其实手心里全是汗。如果荷兰人不服软怎么办?如果英国人趁机干涉怎么办?如果……如果我们的人死了怎么办?”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伯。 “我是他们的‘大统领’,他们叫我‘少爷’。他们相信我,把命交给我。可我也才二十四岁,王伯。我做梦都会梦到船沉了,梦到炮台炸了,梦到所有人指着我说:‘是你害死了我们。’” 第99章 东乡平八郎来了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很久,王伯说:“少爷,您知道老主人临终前,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什么吗?” 陈峰转过身。 “他说:‘王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丢了兰芳,是没给后人留下希望。如果……如果有一天,峰儿想回去,你别拦着他。就算会死,就算会输,也得试试。因为不试试,就永远回不去了。’” 老人走到陈峰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爷,您不是神,会怕,会犹豫,会做噩梦,这正常。但只要您记得为什么出发,记得身后是谁,路就不会走歪。至于输赢……咱们已经输过一次了,再输一次,也不过如此。可万一赢了呢?” 陈峰看着王伯,看着这个从小照顾自己、现在头发已经全白的老人。忽然,他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能在沙漠里撑三年,为什么三十万人愿意跟着他。 不是因为他是“大统领”,不是因为他是“少爷”。 是因为他们相信,跟着他,能回家。 “我明白了。”陈峰深吸一口气,走回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王伯,您去休息吧。我再看会儿地图。” “面要凉了。” “我吃。” 王伯离开后,陈峰真的坐下吃完了那碗面。然后他重新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写。 不是计划,不是命令,是一封信。给所有兰芳人的信。 “致全体兰芳同胞: 写下这些字时,我们的第二艘主力战舰‘复兴号’已经下水。三年前,我们踏上这片沙漠时,只有一些帐篷和三十万颗迷茫的心。今天,我们有了城市,有了工厂,有了世界顶级的战舰。 我知道,很多人还在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没有确切的答案。但我可以承诺:三年内,我们会启动‘南洋星火’计划。五年内,我们会看到黄龙旗在婆罗洲的海岸线上重新升起。 这条路不会容易。我们会面对荷兰人的枪炮,英国人的阻挠,日本人的阴谋,以及所有既得利益者的敌视。我们会流血,会牺牲,会经历失败和挫折。 但我们必须走。 因为一百年前,我们的祖先用双手在婆罗洲建起了第一个华人国家。三是年前,那个国家被强权吞噬。今天,我们有了第二次机会——用钢铁,用智慧,用几代人流离失所换来的教训,重建我们的家园。 我不是神,不能保证胜利。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无论前路多难,我会走在最前面。无论牺牲多大,我会是第一个。 因为我和你们一样,想回家。 陈峰 1908年6月15日 夜” 他写完,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 然后他重新看向地图,红蓝铅笔终于落下,在坤甸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箭头,从波斯湾指向马六甲海峡。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智利代表团比预定时间早到了三个小时。 王文武接到港务局电话时,正在审查一份钢材进口清单。他放下钢笔,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十分。 “来了多少人?” “八个人。”电话那头说,“带队的叫卡洛斯·席尔瓦,头衔是海军部特别采购专员。还有两个工程师,一个翻译,四个随员。行李不多,但带了两个大皮箱,看样子装满了文件。” “安排他们到‘棕榈宫’二号楼,按A级接待标准。”王文武想了想,“告诉厨房,午餐准备海鲜,他们从南美来,应该喜欢。酒……开智利产的葡萄酒,我们有库存吧?” “有,去年贸易展留下的样品。” “用那个。我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王文武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港口的一部分,一艘邮轮正在靠岸,船体漆成白色,烟囱上有智利国旗的红蓝白三色。 来得真快。 阿根廷从兰芳购买战列舰的消息三个月前已经传开,尤其是阿根廷人的得瑟,智利人这就当然坐不住了。南太平洋的军备竞赛,对兰芳来说是送上门的生意。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准备出门时,秘书敲门进来。 “部长,又有一艘船进港。日本代表团。” 王文武停下脚步:“什么时候到的?” “就在智利船之后,停在三号码头。带队的是东乡平八郎,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本人。随行十二人,全是海军军官。” “安排在哪里?” “按您的指示,‘棕榈宫’四号楼。已经派人去接了。” 四号楼在园区最西侧,靠近围墙,离主要设施最远。房间是干净的,但家具简单,没有电话,窗外是仓库区的背面。 王文武点点头:“通知接待处,日本代表团的所有活动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报批。参观范围限于民用港口区和公开的工业展览馆,严禁进入船坞、钢厂、发电厂三公里内。还有,所有相机和绘图工具,入关时暂扣。” “是。” “另外,”王文武拿起公文包,“给安全局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两组人,一组跟智利团,保护性质;一组跟日本团,监视性质。东乡平八郎不是普通军官,他眼睛毒,脑子快。” 秘书快速记录,然后问:“您先见哪边?” “智利人。”王文武拉开办公室门,“日本人……让他们先等等。就说我今天日程满了,明天上午十点安排初步会面。” 电梯下行时,王文武在金属门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此刻鬓角开始有白头发,眼角皱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这活可真不好干呀。 但他没时间感慨。智利人要买船,日本人也想买,但完全是两回事。一个能卖,一个绝对不能。怎么处理这个区别,将决定兰芳在南太平洋和远东的立场。(最主要还是看读者大大的意思,后续小日子会成为仆从国,老读者都懂,欧洲一战打响以后,小编会继续办理日本“劳务派遣”公司) 车已经等在楼下。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三个月前刚从苏门答腊过来,开车时腰板挺得笔直,像在参加阅兵。 第100章 三菜一汤就够了 “部长,去棕榈宫?” “对。开慢点,给我十分钟想想事情。” 车子驶出行政楼区,进入新修的滨海大道。左边是海,右边是正在施工的住宅楼群。起重机的手臂在空中划出弧线,混凝土搅拌车轰鸣而过。 王文武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智利海军的资料:主力是两艘1890年代的前无畏舰,从英国买的,现在已经过时。阿根廷从兰芳购买的无畏级战列舰,这对智利来说等于家门口的军力平衡被打破。他们需要新船,越快越好,越强越好。 而日本……东乡平八郎亲自来,说明他们真的急了。 日俄战争工刚结束,日本虽然赢了,但国库打空了,舰队也损失惨重。最主要的是他们没能从俄国身上捞到油水(赔款)他们急需补充新锐战舰,尤其是看到兰芳的“光复号”在爪哇的表现后。 可这船不能卖。 不是技术问题,是立场问题。陈峰说过:“兰芳的战舰,绝不能悬挂旭日旗。” 车停在棕榈宫主楼前。这是一栋融合了阿拉伯风格和现代设计的建筑,白色外墙,拱形窗户,庭院里种着从南美引进的耐旱植物。 王文武深吸一口气,换上职业笑容,推开车门。 卡洛斯·席尔瓦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一身深蓝色海军制服,胸前的勋章擦得锃亮。他站在会客厅中央,背挺得像桅杆。 “席尔瓦专员,欢迎来到迪拜。”王文武用西班牙语说——这是他出发去欧洲前突击学的,只会一些基本会话。 席尔瓦眼睛一亮:“王先生会西语?” “一点点,为了表示对客人的尊重。”王文武切换回英语,“我们还是用英语吧,这样更准确。请坐。” 两人在沙发落座。侍者端上咖啡——是智利代表团带来的豆子,现磨现煮,香气浓郁。 “王先生,我直说了。”席尔瓦没有碰咖啡,“智利需要战舰,两艘,要能压倒阿根廷买的那两艘‘无畏号’。我们知道兰芳能造出世界上最先进的船,我们带着诚意和预算来了。” 王文武笑了笑,示意侍者先出去。门关上后,他才说:“诚意我们感受到了,预算是多少?” “单舰不超过三百万英镑。但要有性能优势——主炮口径至少305毫米,航速至少22节,装甲要比‘无畏号’厚。” “三百万英镑……”王文武端起咖啡杯,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杯壁,“席尔瓦先生,您知道我们卖给德国的‘无畏级’多少钱吗?” “我听说……二百八十万?” “二百百事万是基础价。”王文武放下杯子,“如果智利想要性能优势,需要特别设计。南太平洋的海况和北海不同,舰体结构、稳性设计、甚至空调系统都要调整。这些,都需要额外的研发费用。” 席尔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王先生,智利是个小国,财政有限。但我们愿意为质量买单。您开个价。” “二百八十万英镑一艘。”王文武说,“但这是友情价。条件有三:第一,全款预付百分之五十,开工时付百分之三十,交付时付尾款。第二,所有船员必须来迪拜接受为期六个月的培训,费用另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核心技术和设计图纸,绝不转让。你们可以买船,可以学操作,但不能学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席尔瓦忽然笑了,是那种在谈判桌上突然放松的笑。 “王先生,您知道吗?来之前,我们研究过所有能造无畏舰的国家。英国要价三百万,工期三十六个月,还不保证性能超过他们自己的船。德国更贵,而且要排队。只有你们……开价合理,工期短,而且愿意为南太平洋量身定制。” “所以?” “所以智利接受这三个条件。”席尔瓦身体前倾,“但我们也有一个要求——如果可能,我们希望参观一下贵国的造船设施。不是要偷技术,是想亲眼看看,我们的钱会变成什么样的船。” 王文武思考了几秒:“可以安排参观民用造船厂和一些公开的工业设施。明天上午如何?” “太好了。” “另外,”王文武站起身,“今晚我们安排了一场小型的欢迎宴会。之后几天,可以安排诸位参观我们的学校、医院、港口。我们希望智利朋友看到的,不只是一家军火工厂,而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国家。” 席尔瓦也站起来,握手时力道很重。 “王先生,有句话我不得不说——来之前,我以为会看到一个……怎么说呢,一个暴发户式的军火贩子。但现在我发现,你们在建设一个真正的国家。这让我更放心了。” “谢谢。”王文武微笑,“那么,下午先休息?晚上七点,宴会厅见。” 送走席尔瓦,王文武回到会客厅,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走到窗边,看着智利代表团的人提着行李走向二号楼。八个男人,脚步轻快,一边走一边指着远处的起重机讨论什么。 这是个好兆头。 他拿出笔记本,记下要点:智利,两艘,280万/艘,预付50%,培训另计。明天安排参观民用设施。 刚写完,秘书敲门进来,脸色有点怪。 “部长,日本代表团那边……出了点小状况。” “什么状况?” “东乡平八郎想现在见您。他说‘既然王部长今天日程满了,那我等他到有空为止’。现在人在四号楼大堂坐着,已经坐了二十分钟了。” 王文武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四十。 “午餐安排了吗?” “安排了,但他说不饿。” “那就让他等着。”王文武合上笔记本,“按计划,下午两点我带智利人去港口参观。通知港口那边,把‘光复号’训练的影像资料准备好,给智利人看。但要确保日本人不在附近。” “明白。” “还有,”王文武顿了顿,“告诉食堂,给日本代表团送午餐去房间,标准……按B级接待的最低标准。三菜一汤,够了。” 第101章 智利代表团,似乎受到了更热情的接待 “还有,”王文武顿了顿,“告诉食堂,给日本代表团送午餐去房间,标准……按B级接待的最低标准。三菜一汤,够了。” 秘书犹豫了一下:“部长,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冷淡?”王文武看了他一眼,“这是大统领亲自定的调子。执行吧。” 午饭王文武是在办公室吃的,一份简单的鸡肉沙拉。吃饭时,他翻看着日本代表团的名单:东乡平八郎,五十九岁,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日俄战争英雄。随行人员包括海军省技术局局长、舰政本部设计主任、两个翻译、六个随从军官。 阵容豪华,目的明确。 他们想要技术,想要战舰,甚至可能想谈某种形式的联盟。但陈峰不会同意,兰芳的三十万人里,至少有一半对日本有切骨的恨意。 下午一点五十,王文武下楼时,看见东乡平八郎还坐在四号楼大堂的沙发上。老人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像在打坐。他穿着海军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但最显眼的是空的,那是为元帅衔预留的位置。(小日子的元帅不是军衔,是称号,所以肩章还是大将舰长) 王文武走过去,用日语说:“东乡阁下。” 东乡睁开眼,站起来,微微鞠躬:“王部长。” “抱歉让您久等。我下午确实有安排。” “理解。”东乡的日语带着萨摩口音,语速不快,“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会谈?” “明天上午十点,在这里。今天诸位可以先休息,或者参观一下港口的公共区域——我们有安排向导。” “向导?”东乡笑了笑,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来,“我想自己走走,可以吗?” “为了您的安全,最好还是有向导陪同。”王文武也微笑,“迪拜还在建设中,有些区域不安全。” 两人对视了几秒。 东乡点点头:“那就按你们的安排。不过王部长,有句话我想先问——智利代表团,似乎受到了更热情的接待?” 问题很直接。 王文武面不改色:“智利朋友远道而来,我们自然要尽地主之谊。日本帝国的客人,我们同样重视。只是接待风格不同罢了。” “风格不同……”东乡重复这个词,然后说,“我明白了。那么明天见。” 他再次微微鞠躬,转身走向电梯。步伐稳健,但王文武注意到,老人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刀刀柄上——那是明治天皇赐予的“军刀组”,即使在外交场合也不离身。(陆大的嫁接过来的,同志们理解下) 是个难对付的人。 王文武走出四号楼时,智利代表团已经在车上等了。席尔瓦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车窗摇下,正用一个小型望远镜看远处的船坞区。 “抱歉久等。”王文武坐进后座。 “没关系。”席尔瓦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王先生,刚才那位是……日本人?” “是。日本海军代表团。” “他们也来买船?” “谈合作。”王文武含糊其辞,“我们出发吧。” 车子驶向港口区。路上,席尔瓦不停提问,从港口的吞吐量到钢铁厂的产能,从发电厂的功率到铁路的规划。王文武选择性回答,既展示了实力,又保留了核心机密。 到了港口观景台,视野豁然开朗。深水码头上停着十几艘货轮,起重机正在装卸集装箱。更远处,民用船坞里有两艘万吨货轮在建造,电焊的火花像雨点一样洒落。 “这是我们为阿拉伯航运公司建造的货轮,一万五千吨,航速16节。”王文武介绍,“采用全焊接工艺,比铆接节省百分之二十工时,强度还更高。” “焊接……”席尔瓦带来的一个工程师眼睛发亮,“你们已经全面应用焊接技术了?” “在民船上是的。军舰还需要更多验证。” “能靠近看看吗?” “可以,但请戴好安全帽。” 一行人走下观景台,进入船坞外围的安全区。工人们看到外国人来参观,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 席尔瓦走到一个正在焊接的船体分段前,蹲下身仔细看焊缝。那是一条长达十五米的连续焊缝,平整光滑,几乎没有变形。 “上帝啊……”工程师喃喃道,“这手艺……欧洲最好的船厂也做不到这么平整。” “我们有一套自研的自动焊接设备。”王文武轻描淡写地说,“当然,核心部件是保密的。” 参观完民用船坞,他们来到港口指挥中心的三楼会议室。这里有一台从德国进口的电影放映机,屏幕是特制的白布。 “接下来,请各位看一段影像资料。”王文武示意工作人员关灯,“这是‘光复号’在印度洋训练时的片段。虽然不是最新,但足以展示性能。” 放映机转动起来,胶片发出咔嗒声。屏幕上出现波浪起伏的海面,然后“光复号”巨大的舰体从画面右侧驶入。 席尔瓦和工程师们屏住呼吸。 影像没有声音,但画面足够震撼。战舰以高速航行,舰艏劈开的浪墙有五六米高。然后是一个转向镜头,四万多吨的巨舰在海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转向半径小得不可思议。 接着是主炮射击。虽然是训练弹,但炮口风暴在海面上炸开的白色水圈,清晰可见。八门巨炮几乎同时开火,舰体横移,然后迅速回正。 最后是一个数据表格的镜头:航速31节,转向半径850米,主炮齐射间隔2分15秒…… 影片结束,灯光亮起。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智利代表团的人全都僵在座位上,眼睛还盯着已经空白的屏幕。 过了足足十秒钟,席尔瓦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王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这艘船……卖吗?” 王文武笑了:“‘光复号’是兰芳海军的旗舰,非卖品。但基于同样技术平台的战舰,我们可以为智利量身定制。性能虽然会有所调整,但保证在南太平洋没有对手。” “价格……” “就是早上谈的,二百八十万。”王文武站起身,“当然,如果智利愿意成为我们在南美的长期合作伙伴,未来还会有更多优惠。” 第102章 对峙 “就是早上谈的,二百八十万。”王文武站起身,“当然,如果智利愿意成为我们在南美的长期合作伙伴,未来还会有更多优惠。” 席尔瓦也站起来,握手时比上午更用力。 “王先生,明天我们就签意向书。不,今晚就可以开始起草。智利需要这两艘船,越快越好。” “明智的选择。” 回棕榈宫的路上,席尔瓦的话明显变多了。他谈论智利的铜矿、硝石矿,谈论南太平洋的战略格局,甚至隐晦地表示,如果兰芳将来需要在南美设立补给点,智利可以提供便利。 王文武一一应和,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日本人那边,现在在干什么? 车停在棕榈宫时,天已经快黑了。王文武刚下车,就看见四号楼的二楼窗户亮着灯,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正看向这边。 是东乡平八郎。 老人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瘦小,但站姿依然笔直。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智利代表团的人说笑着走进二号楼,看着王文武在门口和他们握手道别。 王文武抬起头,和东乡对视了一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王文武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一样,穿透了暮色。 第二天的会面安排在上午十点,地点在棕榈宫一号楼的小会议室。 王文武提前五分钟到,东乡平八郎已经在了。老人没有穿军礼服,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但领口别着的金色锚形徽章,还是暴露了身份。 “东乡阁下很准时。”王文武用日语说。 “军人习惯了。”东乡起身,微微鞠躬,“王部长,直接开始吧。” 两人在长桌两侧坐下。日本代表团来了三个人:东乡、海军省技术局局长、翻译小野中尉。兰芳这边只有王文武和李明远。 没有寒暄,没有咖啡,甚至没有开场白。 东乡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这是日本帝国海军的采购意向书。我们需要两艘战列舰,性能对标‘光复号’,预算……单舰不超过四百万英镑。” 王文武没有碰那份文件。 “东乡阁下,”他用中文说,等小野翻译成日语,“兰芳和日本帝国目前没有正式外交关系。这种级别的军售,需要最高层的政治决断。我只是商务部长,无权决定。” 山本权兵卫开口了,他的日语带着东京腔,语速很快:“王部长,我们可以先谈技术细节。性能要求、工期、付款方式……这些谈妥了,政治层面可以再推动。” “没有政治基础,技术细节没有意义。”王文武语气平静,“而且恕我直言,四百万英镑的预算,买不到‘光复号’同级舰。我们的造价就不止这个数。” “那多少钱可以?”东乡问。 “非卖品。”王文武直视东乡的眼睛,“‘光复号’及其同级舰,是兰芳的国家资产,不出售给任何国家。”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翻译小野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他在速记。 东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很慢。 “王部长,日本帝国是带着诚意来的。我们知道兰芳需要资金,需要国际承认。我们可以提供这些——大额订单,外交承认,甚至在远东事务上的支持。” “兰芳的外交承认,不靠军火交易换取。”王文武说,“我们靠的是实力和原则。” “原则?”东乡挑了挑眉,“什么原则?” 王文武顿了顿,切换回日语——这次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兰芳的原则是:我们的战舰,绝不会悬挂曾经屠杀过我们同胞的国家的旗帜。”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山本权兵卫的脸色变了。小野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晕开一小团。 只有东乡的表情依然平静。他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王部长指的是……日清战争?” “日本称之为日清战争,我们称之为甲午战争。”王文武的声音冷了下来,“东乡阁下当时在‘浪速’号上任舰长,参与了丰岛海战,击沉了‘高升’号运兵船。船上七百多名清军士兵,绝大多数溺亡。您还记得吗?” 东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是战争。” “战争有战争的规则。”王文武身体前倾,“但旅顺大屠杀呢?四天时间,两万平民被杀,街道上堆满尸体。那也是战争?” 山本权兵卫忍不住插话:“那些是未经证实的指控——” “我祖父的弟弟就在旅顺。”王文武打断他,“他是商人,开一家杂货铺。日本军队进城第二天,他和妻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全死在店里。尸体一个月后才被发现,已经烂得认不出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东乡:“东乡阁下,您说那是战争。好,就算那是战争。但战争结束了,台湾被割占,澎湖被割占,两亿三千万两白银的赔款,把清朝的脊梁骨打断了。这也是战争?” 东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王部长,历史已经过去。日本帝国现在希望和兰芳建立新的关系。” “历史不会过去。”王文武摇头,“它就在那里,刻在每一个华人的记忆里。兰芳的三十万人,有一半是从大清来的。他们的父辈、祖辈,经历过甲午,经历过八国联军,经历过你们在东北做的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日本人。 “东乡阁下,我直说了吧。兰芳可以卖船给智利,可以卖船给德国,甚至可以卖船给英国。但日本?不行。这不是价格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立场问题。” “什么立场?” 王文武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兰芳人,但我骨子里是华人。我的根,在唐山,在中国。有些账,可以暂时不算,但绝不会忘。兰芳的战舰,不会悬挂旭日旗。”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山本权兵卫的手在桌子下握成了拳。小野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东乡平八郎缓缓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站直的时候,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王部长,你这些话,代表兰芳政府的正式立场吗?” “代表我个人的立场,也代表大多数兰芳人的立场。”王文武说,“至于政府正式立场……大统领明天会亲自见您。您可以当面问他。” 东乡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碎纸片落在桌面上,像白色的花瓣。 “那么,就没有继续谈的必要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疲惫,“小野,山本,我们走。” 三人走向门口。东乡在门前停下,没有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王部长,你是个爱国者。我尊重爱国者。但爱国者之间的碰撞,往往最血腥。希望兰芳……做好准备。” 第103章 会见 门开了,又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王文武和李明远。桌上的碎纸片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李明远咽了口唾沫:“部长,这么说……会不会太直接了?” “有些话,必须直接说。”王文武走到桌前,捡起一片碎纸,上面还能看见“预算四百万英镑”的字样,“日本人很聪明,他们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东乡亲自来,不是为了买船,是为了确认——确认我们对日本的态度,确认我们到底有多恨他们。” “那他们现在确认了。” “对。”王文武把碎纸扔进垃圾桶,“所以接下来,他们会做两件事:第一,加速自己的造舰计划;第二,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我们壮大。间谍、破坏、外交施压……所有手段都会用上。” “我们要怎么应对?” “先跟大统领汇报。”王文武看了眼手表,“你去准备车,我现在去行政楼。另外,通知安全局,从今天起,日本代表团的所有活动,二十四小时监控。他们见谁,去哪里,说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 走出会议室时,王文武看见东乡平八郎正站在棕榈宫的庭院里。老人背对着他,仰头看着远处的船坞区。那里,一艘新船的龙骨刚刚铺下,电焊的火光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东乡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正好和王文武视线对上。 两人隔着三十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最后,东乡微微点了点头——不是礼貌性的点头,是那种对手之间的、带着敬意的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向四号楼。步伐依然稳健,但王文武觉得,老人的背影比来时沉重了一些。 晚上七点,陈峰在书房听了王文武的完整汇报。 “你做得对。”陈峰听完后说,“这种话,就该当面说清楚。藏着掖着,反而让他们心存幻想。” “东乡走的时候,让我转告您一句话。”王文武说,“他说……‘希望兰芳做好准备’。” 陈峰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准备?我们准备了三年了。从踏上这片沙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迟早要和日本对上。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台湾的位置。 “甲午战争,他们拿走台湾。日俄战争,他们拿走南满铁路。现在,他们想要整个远东。我们挡了他们的路。” “大统领,明天您见东乡,打算怎么说?” “和你说的一样。”陈峰转过身,“但我会说得更直接。有些话,我这个‘大统领’说,分量不一样。” 王文武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刺激他们了?我们现在还需要时间。” “时间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陈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三年前,我们求英国人给条活路,他们理都不理。现在呢?他们得坐下来跟我们谈判。为什么?因为我们有‘光复号’,因为我们敢在爪哇开炮。”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文武,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造战列舰吗?不是因为我喜欢打仗,是因为在这个时代,没有大炮,就没有话语权。日本听得懂炮声,听得懂实力。我们越强硬,他们反而越不敢轻举妄动。” “我明白了。” “去休息吧。”陈峰拍拍他的肩膀,“明天,你和我一起去见东乡。有些戏,要两个人唱才好看。” 王文武离开后,陈峰一个人留在书房。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港口的灯火。 那些光点连成一片,像倒映在海里的星空。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漆黑。 他想起小时候,在逃亡的渔船上,父亲临死前说的话:“峰儿,记住……咱们的国家叫兰芳……在婆罗洲……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当时他不懂,只知道哭。现在他懂了,但也明白了这条路有多难。 要回去,就得跨过台湾海峡,跨过南海,跨过荷兰人的枪炮,跨过英国人的阻拦,跨过日本人的敌意。 就像在刀尖上跳舞。 但必须跳。 因为不跳,就永远回不去了。 墙上的钟敲响十点。陈峰站起身,打开台灯,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写明天要对东乡平八郎说的话。 不是讲稿,是大纲。要点一,要点二,要点三…… 写到第五条时,他停下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 “底线”。 底线就是:兰芳不和日本做军火生意,不承认日本在远东的特殊利益,不支持日本的任何扩张行为。 在此基础上,其他的……都可以谈。 但东乡会接受吗?一个打赢了俄国、野心勃勃的帝国海军统帅,会接受一个华人国家的“底线”吗? 陈峰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的那场会面,将决定未来十年兰芳和日本的关系走向。好,则相安无事;坏,则兵戎相见。 而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上午十点零三分。 行政楼一号会客厅的门被推开时,东乡平八郎正站在那幅婆罗洲坤甸古地图前。地图绘制于一百二十年前,用的是传统中式山水技法,山脉用青绿晕染,河流以银线勾勒,海岸线旁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兰芳大统制辖境”。 “东乡阁下。” 陈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东乡转过身,看见这位年轻的兰芳大统领独自走进来,身后没有随从,甚至没有昨天那位言辞锋利的王文武。他穿着深灰色的立领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一颗,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部,露出结实的腕骨。 “大统领阁下。”东乡微微躬身,用的是日本海军军官的标准礼节——十五度角,不多不少。 陈峰走到长桌主位,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两份文件已经摆在东乡那侧的桌面上,用牛皮纸文件夹整齐装订。一只黑陶茶壶在桌子中央冒着热气,三只同款茶杯摆成三角形。 “请坐。” 两人同时落座。椅子是实木的,没有软垫,坐上去腰背自然挺直。吉松茂太郎和小野中尉坐在东乡身后两步的靠墙椅上,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第104章 你想屁吃呢 “东乡阁下昨夜休息得可好?”陈峰提起茶壶,缓慢地将茶水注入两只茶杯。茶水呈琥珀色,是福建产的正山小种,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很好,感谢款待。”东乡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碰杯壁——温度略烫,正好让人保持清醒,“迪拜的建设速度令人惊叹。三年前这里还只是沙漠中的渔村吧?” “三年前这里连渔村都不是。”陈峰端起自己那杯茶,没有喝,只是用掌心感受温度,“只有几个贝都因人的帐篷,和我们第一批抵达时搭起的三十顶行军帐篷。” “三十顶帐篷到如今的规模……”东乡顿了顿,“这让我想起明治初年的东京。维新志士们也是在一片废墟上,建起了新的都城。” 陈峰抬起眼:“不同的是,你们推翻的是幕府。我们要回的,是被强占的家园。” 第一句话就切入了核心。 东乡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下。他五十九岁了,经历过萨英战争、甲午战争、日俄战争,见过太多谈判桌。通常这种级别的会面,开场至少要寒暄十分钟,讨论天气、旅途、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但眼前这个年轻人,选择了最直接的路径。 “大统领阁下,”东乡放下茶杯,将其中一份文件夹推过桌面,“这是日本帝国海军省草拟的《日兰技术合作备忘录》草案。请过目。” 文件夹滑过光滑的木质桌面,停在陈峰面前一尺处。陈峰没有伸手。 “内容是什么?” “主要包括三个部分。”东乡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作战计划,“第一,联合研发一款新型高速巡洋舰。日本提供船体设计经验,贵方提供动力和火控技术。第二,技术交流机制。每年互派二十名工程师,进行为期六个月的学习。第三,采购意向。日本希望订购两艘与‘光复号’同级的主力舰,预算……单舰四百万英镑。” 说完最后一句话,东乡直视陈峰的眼睛。四百万英镑——这个数字想屁吃呢。 陈峰终于拿起文件夹。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拇指划过牛皮纸封面,感受纸张的纹理。然后,他把文件夹推了回去。 文件夹滑回东乡面前,停在完全相同的位置。 “王部长昨天说的话,就是兰芳政府的立场。”陈峰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规律的“咔嗒”声,每一声都像在计数。 东乡没有碰那份文件。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在冥想。 “大统领阁下,”吉松茂太郎忍不住开口,他的日语带着急促的东京腔,“请允许我说明,这份备忘录是经过海军省、外务省、内阁反复磋商——” “吉松君。”东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叫了一声。 吉松茂太郎立刻噤声。 东乡继续看着陈峰:“我理解历史恩怨带来的情感障碍。但国家之间,终究要以现实利益为重。日俄战争后,日本帝国已成为远东最重要的力量。与日本合作,兰芳可以获得国际承认、资金支持,以及在亚洲事务中的话语权。” “东乡阁下参加过家务战争吧?”陈峰突然问。 问题来得突兀。东乡的眼皮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是的。当时我在‘浪速’号任舰长。” “丰岛海战,‘高升’号运兵船被击沉时,阁下在舰桥上看到了什么?” 东乡沉默了两秒。1894年7月25日清晨,黄海海面上的薄雾,那艘冒着黑烟的英国籍运兵船,落水士兵的呼救声顺着海风飘来…… “那是战争。”东乡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战争中的不得已。” “一千名清军士兵,活下来的不到两百人。”陈峰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茶水应该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国际法规定,悬挂中立国旗的船只不得攻击。‘高升’号是英国船。” “当时清军已宣战。” “但在击沉前,你们没有给予船员和士兵撤离的时间。”陈峰放下茶杯,杯底接触桌面时发出轻微的“咔”声,“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重点是,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当一方拥有绝对的技术优势时,规则就只是写在纸上的文字。‘浪速’号是四千吨的巡洋舰,航速18节,装备260毫米主炮。‘高升’号是两千吨的商船,没有武装。所以规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握着炮柄。” 东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在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 “大统领阁下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峰向后靠回椅背,“现在的‘光复号’,就像当年的‘浪速’号。而日本海军,就像当年的‘高升’号。不同的是,我们不会开炮。我们只是选择不和你们做生意。”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钉,一颗颗钉进空气里。 吉松茂太郎的脸色变得铁青。小野中尉的速记笔停在纸上,墨水晕开一团污迹。 东乡平八郎闭上了眼睛。三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所以,关于这份备忘录……” “没有谈判的基础。”陈峰说,“兰芳的战舰,不会悬挂旭日旗。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即使我们出价五百万英镑一艘?” “即使一千万。” 东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吐得很慢,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排空。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吉松茂太郎和小野都惊讶的动作——他拿起那份备忘录,双手握住纸张两侧,缓慢而坚定地,将文件从中间撕开。 “刺啦——” 牛皮纸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东乡撕得很仔细,先对折,撕成两半,再对折,撕成四半。碎片整齐地堆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像一场小型葬礼上的纸钱。 “我明白了。”东乡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那是属于五十九岁老人的疲惫,“那么,请允许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兰芳的最终目标是什么?重建坤甸的兰芳共和国?还是……更大的野心?”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墙上那幅坤甸古地图,看了很久。地图上的青绿色山脉在晨光中泛着微光,那些银线勾勒的河流,仿佛真的在流动。 第105章 废除马关条约 “东乡阁下,”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东乡脸上,“您见过流亡者吗?真正意义上的,失去家园,漂泊在外,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的人?” “见过。维新时的倒幕志士,很多人流亡海外。” “那您应该知道,”陈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对流亡者来说,最大的野心,不过是回家。回到出生的地方,回到祖先埋葬的地方,回到孩子可以安全玩耍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 “兰芳现在的人他们的父辈或祖辈,是从婆罗洲逃出来的。他们记得坤甸的雨季,记得赤道的烈日,记得家门口那棵菠萝蜜树的味道。这些记忆传了三代,有些细节可能已经模糊,但‘想回家’这个念头,从来没变过。” 东乡静静地听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 “所以回答您的问题:兰芳的目标,就是回家。回到地图上那个被青绿色山脉环绕的地方。为此我们需要战舰,需要工厂,需要钱,需要朋友,也需要让敌人明白——挡这条路的人,要付出代价。” “即使代价是战争?” “即使代价是战争。”陈峰一字一顿地说,“但我们会尽力避免战争。因为战争会死人,死的可能是我的士兵,也可能是南洋的华人同胞。我们不想要任何人的命,只想要回自己的家。” 东乡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碎纸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问出了今天最直接的问题: “那么,日本要怎么做,才能改变兰芳的立场?” 问题终于抛出来了。不是关于战舰,不是关于技术,而是关于立场。关于那段从甲午战争开始,延续了十四年的恩怨。 陈峰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迪拜港在上午的阳光下忙碌着,起重机像钢铁森林般摆动,货轮进进出出,更远处,“光复号”巨大的舰体停泊在深水锚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东乡阁下,”他没有回头,声音透过玻璃传来,有些模糊,“您知道《马关条约》第四款吗?” 东乡当然知道。每一个日本海军高级军官都知道。那是1895年4月17日,在日本马关春帆楼签订的条约,标志着日本彻底击败清朝。条约第四款规定:中国割让台湾全岛及所有附属各岛屿、澎湖列岛给日本。 “知道。”东乡说。 “那么第五款呢?关于辽东半岛?” “知道。” 陈峰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光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闪着微光。 “如果日本真有诚意,先废除《马关条约》,将台、澎、金、马归还中国。届时——”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沉淀下来,“我可以亲自陪阁下参观我们的船坞,讲解‘光复号’的每一个技术细节。我们甚至可以讨论联合研发,讨论技术共享,讨论一切可能的合作。”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挂钟的“咔嗒”声,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吉松茂太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这不可能!”他用日语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台湾是帝国用鲜血换来的土地!两万将士战死在那里!这种条件简直是——” “吉松君!”东乡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吉松茂太郎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东乡的背影,看着那位他尊敬了二十年的海军大将,此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陷。 东乡平八郎缓缓站起身。他站得很直,但陈峰注意到,老人的右手在身侧轻微颤抖——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神经性震颤,在情绪波动时会显现。 “大统领阁下,”东乡的声音沙哑,“您提出的这个条件,超出了我的授权范围。甚至超出了海军省、内阁,乃至天蝗陛下的考虑范围。” “我知道。”陈峰说,“所以这不是条件,这是立场。兰芳对日本的立场。” “即使这意味着,日本将把兰芳视为潜在对手?” “我们已经是了,不是吗?”陈峰走到桌边,拿起那只黑陶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茶,“从你们决定吞并朝鲜,从你们进军满洲,从你们把舰队派到南海那天起,日本和所有想回家的华人,就已经是对手了。” 他举起茶杯,对着光看了看茶汤的颜色: “只是有的对手用枪炮,有的用条约,有的用金钱。而我们现在选择了最文明的方式——坐在桌子两边,把话说明白。” 东乡平八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四岁,脸上还留着青春期的棱角,但眼神已经像经历过无数次战争的老兵。他想起自己在二十四岁时在干什么?刚从海军兵学校毕业,在“比叡”号上做见习军官,每天擦甲板、学导航、梦想着有朝一日指挥自己的战舰。 而这个人,二十四岁,已经是一个数十万人政权的领袖,手握世界最先进的战舰,正在和日本联合舰队司令长官谈废除《马关条约》。 时代真的变了。 “我明白了。”东乡最后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那么,今天的会谈就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陈峰放下茶杯,“王部长会安排各位的返程事宜。需要我派船送各位到孟买或科伦坡转乘邮轮吗?” “不必了。日本邮船公司的‘春日丸’已经在霍尔木兹海峡外等待。”东乡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领,这个动作让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威严的海军大将,“离开前,我还有一个私人请求。” “请说。” “能否允许我参观港口区?只是外围,不进入敏感区域。我想……看看你们建造的城市。” 陈峰思考了三秒钟,点头:“可以。我会安排向导。但只能参观民用区域。” “足够了。” 东乡微微鞠躬,这次是三十度——比来时更深。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吉松和小野立刻跟上,吉松在离开前狠狠瞪了陈峰一眼,但陈峰根本没看他。 第106章 是走还是谈! 下午两点,迪拜港三号码头。 东乡平八郎拒绝了向导安排的观光车,选择步行。他穿着便装——一套深棕色西装,头戴巴拿马草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旅行者。只有腰杆挺直的姿态和锐利的眼神,暴露了军人的身份。 吉松茂太郎和小野中尉跟在身后三步处,像两个沉默的影子。 港口区比东乡想象的更大。不是伦敦或汉堡那种拥挤的老式港口,这里的规划整齐得近乎刻板:货柜区、散货区、油料区、客运区划分清晰,柏油路面宽阔得可以并行四辆卡车。起重机是统一的蓝灰色,操作室是全封闭的,透过玻璃能看到操作员在操纵手柄。 “他们在用电力起重机。”吉松茂太郎低声说,用的是日语,“看,没有蒸汽锅炉的烟囱。” 东乡点点头。他注意到更多细节:所有管线和电缆都走地下或空中廊桥,地面上没有杂乱的绊脚线;工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安全帽颜色不同——黄色是操作工,红色是管理员,白色是技术人员;甚至清扫街道的清洁工,都推着设计合理的三轮垃圾车。 这是一个用图纸和尺规画出来的城市,每个细节都经过计算。 “阁下,”小野中尉忽然指着远处,“那是不是‘光复号’?” 东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两座仓库的缝隙间,能看到深灰色的巨大舰体的一角。即使只看到十分之一,也能感受到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舰体线条简洁得近乎冷酷,装甲板的倾斜角度经过精心计算,副炮塔的布置方式是他从未见过的。 “绕过去看看。”东乡说。 他们沿着码头边缘走,绕过一排堆放着木材的货场。越靠近,越能感受到“光复号”的规模。当整艘舰终于完整出现在视野中时,连东乡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近三百米的长度,四万多吨的排水量,这些数据他在报告里读过无数次。但纸上的一行字,和亲眼看到这堵钢铁城墙横亘在眼前,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舰体正在进行日常保养。几台高空作业平台搭在舷侧,工人在清洗装甲板。主炮塔的炮管用帆布罩着,但从轮廓能判断出口径——绝对超过350毫米,甚至可能达到380毫米。 “上帝啊……”吉松茂太郎喃喃道,这次他说的是英语。 东乡没有说话。他摘下草帽,让海风吹拂花白的头发。他就那么站着,看了整整十分钟。看舰艏劈浪的线条,看烟囱的布局,看上层建筑上天线阵列的复杂程度——那一定是先进的火控或通讯设备。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从舰舷梯上走下来一个年轻军官,穿着深蓝色作训服,肩章上星星在阳光下闪烁。他大概二十五六岁,步伐轻快但沉稳,正和身边的几个水兵交代什么。水兵们立正聆听,然后敬礼散开。 年轻军官转过身,正好看见东乡一行人。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东乡——东乡平八郎的照片在日本以外流传不多,但对各国海军高级军官来说,这张脸是必须记住的。 军官走过来。他在东乡面前三步处停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东乡平八郎大将阁下。兰芳海军‘复兴号’战列巡洋舰舰长,林海。” 他的日语带着口音,但语法准确。东乡回了一个点头礼——对非本国军人,这是合适的礼节。 “林舰长。”东乡用日语回应,“‘复兴号’……是‘光复号’的姊妹舰?” “同级舰,但设计略有优化。”林海切换回英语,显然日语不是他的强项,“阁下在参观港口?” “是的。临别前想看看这座……令人印象深刻的城市。”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海风吹过,带来咸腥味和远处电焊的焦糊味。 “林舰长,”东乡忽然问,“‘光复号’在最小半径转向时,舰体横倾角是多少?” 问题很专业,也很突然。山本和小野都看向林海,想看他如何反应。 林海笑了。那不是嘲讽的笑,而是那种听到有趣问题时的、纯粹的笑容。 “阁下,这个问题属于作战数据范畴。”他说,“如果您需要,可以正式致函兰芳海军部申请。当然,能否获批,要看外交部门的意见。” 滴水不漏的回答。既没有失礼,也没有泄露任何信息。 东乡也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堆积起来。 “我明白了。那么换个问题——以舰长的专业眼光看,‘光复号’最大的优势是什么?火力?装甲?还是航速?” 林海思考了几秒钟。他看向海面上的“光复号”,眼神里有一种自豪,但更多的是责任带来的凝重。 “都不是。”他说,“最大的优势是‘平衡’。火力、装甲、航速、航程、适航性……每一项都不是最强,但每一项都达到优秀水平,并且完美地整合在一起。就像一支军队,单个士兵也许不是最出色的,但整个系统运转起来,就能发挥出十倍的力量。” 这个回答超出了东乡的预期。他以为会听到“381毫米主炮”或者“30节航速”之类的具体参数,但林海说的是哲学。 “系统……”东乡重复这个词,“很有意思的观点。在日本海军,我们更强调‘精神力量’。” “精神力量很重要。”林海点头,“但精神力量需要钢铁承载。我们的水兵知道,他们脚下的这艘船,是世界上最好的战舰之一。这种信心,本身就是战斗力。” 又一阵海风吹过。远处传来汽笛声,一艘货轮正在离港。 “林舰长,”东乡最后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光复号’和日本最新式的战舰在公海相遇,你觉得胜负会如何?” 这个问题已经越界了。山本紧张地看向林海,又看向东乡,不知道大将为什么问得如此直接。 林海冷漠的看了一眼东乡: “现在已经是1906年了。技术的进步不是线性的,而是跳跃的。从‘前无畏’到‘无畏’,是一次跳跃。从‘无畏’到‘超无畏’,是另一次。而‘光复号’……属于下一次跳跃。” “所以答案是什么?”东乡追问。 “答案是没有答案。”林海说,“因为真正的海军将领,不会让己方主力舰在不利条件下与不明底细的对手交战。如果是我,我会保持距离,用侦察舰摸清对方底细,然后决定是战,是走,还是谈。” 第107章 扩建 这次轮到东乡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舰长,看着那双清澈但坚定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三十年前的模样。一样的自信,一样的对技术和战术着迷,一样的相信手中的战舰可以改变世界。 “谢谢你的坦诚,林舰长。”东乡戴上草帽,“祝你航行平安。” “祝阁下旅途顺利。”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林海转身走向港口办公室,步伐依然轻快。东乡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仓库拐角。 “大将阁下,”吉松茂太郎低声说,“这个林海……太年轻了。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东乡目光直视着林海的背影说,“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脚下那艘船,和他背后那个正在崛起的国家。” 他最后看了一眼“光复号”。下午的阳光从侧面照射舰体,在装甲板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些阴影的轮廓锐利如刀,暗示着钢板下隐藏的力量。 “走吧。”东乡转身,“‘春日丸’该等急了。” 三人走向客运码头。那里停着一艘兰芳安排的交通艇,会送他们到外海换乘日本邮船。 登艇前,东乡最后回望了一眼迪拜港。起重机、仓库、铁路、冒着轻烟的工厂烟囱,还有远处船坞里隐约可见的新舰轮廓。这一切在三年内从沙漠中拔地而起,就像变魔术。 但这不是魔术。 这是决心、规划、技术和数十万人日夜劳作的结果。是一个流亡民族用钢铁铸就的宣言:我们要回家,而这是回家的船票。 交通艇发动机启动,突突地驶离码头。东乡站在船尾,看着迪拜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平线上的一片灰色影子。 “大将阁下,”吉松茂太郎在他身边轻声问,“我们回去怎么汇报?” 东乡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越来越模糊的海岸线,过了很久,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汇报三件事。第一,兰芳的工业能力远超预估,三年内可能成为世界前三的造船国。第二,他们的领导层年轻但极度坚定,对日本的敌意根植于历史,短期内无法化解。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第三,我们只有最多五年时间。五年内,日本必须造出能对抗‘光复级’的战舰。否则,整个西太平洋的力量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五年……”吉松茂太郎喃喃道,“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要来得及。”东乡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回去后,我要亲自去见山本权兵卫大臣。造舰预算必须翻倍,技术研发必须加速。如果必要……可以考虑与英国合作。” “与英国?”吉松茂太郎惊讶道,“英国人会把最新技术给我们吗?” “以前不会。但现在有了兰芳,他们会重新考虑。”东乡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消失的海岸线,“在共同的威胁面前,敌人也可以暂时成为朋友。这就是政治。” 交通艇驶入开阔海域。远处,“春日丸”的烟囱已经清晰可见。 东乡平八郎摘下草帽,任由海风扑面。六月的波斯湾炎热潮湿,但他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冻结了。 他想起林海说的那句话:“技术的进步是跳跃的。” 日本错过了第一次跳跃——从“前无畏”到“无畏”。不能再错过第二次了。 否则,下一次在海上相遇时,就不只是谈判桌上的交锋了。 下午四点,行政楼顶层会议室。 陈峰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王文武、刘永福、周年、王伯、李特,五个人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开笔记本和文件。桌子中央摆着一壶浓茶——这次是云南普洱,深红色的茶汤在玻璃壶里荡漾。 “都到了。”陈峰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寒暄,“开始吧。” 王伯起身给他倒茶。老人今天换了件新长衫,但袖口还是磨得发白。倒茶时手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东乡走了?”王文武问。 “走了。交通艇送他们去外海换乘日本邮船。”陈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走之前,他在港口碰到了林海。两人聊了几句。” “聊什么?”李特立刻问。作为海军元老,他对任何与外国海军将领的接触都很敏感。 “问了几个技术问题,林海应付得很好。”陈峰喝了口茶,滚烫的茶汤让他精神一振,“更重要的是,东乡看到了我们的港口,看到了‘光复号’,看到了这座城市的运转方式。他会把这些带回去,变成报告,摆在日本海军大臣的桌子上。” “然后呢?”刘永福推了推眼镜。这位总工程师今天显得格外疲惫,眼袋很深,显然又熬夜了。 “然后日本会做两件事。”陈峰放下茶杯,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加速自己的造舰计划。第二,想尽一切办法,拖延甚至阻止我们壮大。外交施压、技术封锁、在列强间挑拨离间……所有手段都会用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机低沉的嗡嗡声——这是从德国进口的新式设备,能在大夏天把室温控制在二十五度。(空调1902年就有了) “所以我们要更快。”周年开口了。这位基建总管声音沙哑,他刚刚从铁路工地赶回来,工装上还沾着尘土,“快到他们反应不过来。” “对。”陈峰点头,“所以我今天召集大家,是要正式启动‘磐石计划’。”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开在桌面上。那是一张巨大的蓝图,绘制的迪拜港全貌,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目前的八个大型船坞,”陈峰的手指在蓝图上的八个矩形框上划过,“要扩建到十个。每个船坞的尺寸要统一:长300米,宽50米,深12米。” 刘永福立刻拿出计算尺,在纸上快速计算。几秒钟后,他抬头: “大统领,这意味着每个船坞要配备至少四台百吨级龙门吊,水下施工深度要增加两米。而且……现有七个船坞已经满负荷运转,扩建工程会严重影响当前订单进度。” “那就分阶段。”陈峰说,“先扩建尚未投入使用的第八号船坞,同时新建第九、十号。现有船坞在完成当前批次订单后,逐个进行改造。总工期……我要在三年内完成。” “三年?”周年皱眉,“光是地基工程就要一年半。大型船坞的地基需要打入至少十五米深的桩基,还要做防渗处理。波斯湾的地质条件……” “我知道有困难。”陈峰打断他,“但必须做到。王伯,把数据发给大家。” 王伯起身,给每人分发了一份表格。表格上列着当前所有订单: 第108章 扩建2 王伯起身,给每人分发了一份表格。表格上列着当前所有订单: 法国:5艘“孤拔级”, 德国:2艘“凯撒级” 英国:1艘“俄里翁级”,设计方案已确认(和英国人的谈判就不扯了,直接跳过马上直接1909年完工的时候) 智利:2艘无畏级 总计:10艘主力舰,平均每艘建造周期22个月。 “目前我们的极限产能,”刘永福指着表格说,“是同时建造6艘。八个船坞中,两个在改造,六个在运作。如果要扩建到十个,意味着至少有两个船坞要停工一年。这会直接导致订单延期。” “所以我们需要创新。”陈峰看向刘永福,“你之前提过的‘分段建造法’,能不能加速?” 刘永福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他研究了半年的新工艺:将舰体分成数十个模块,在不同车间同步建造,最后像搭积木一样在船坞组装。 “理论上可以缩短百分之三十工期。”他说,“但需要重新设计所有工艺流程,培训工人,还要建造专门的模块运输轨道。前期投入很大。” “投入多少?” “至少五十万英镑。主要用于新建模块车间和运输系统。” “批了。”陈峰毫不犹豫,“从‘南洋归乡基金’里拨。王伯,记下来。” 王伯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这位老人坚持用毛笔和宣纸做会议记录,说这样“字能传百年”。 “接着说。”陈峰看向李特,“海军这边呢?新舰员的培训跟得上吗?” 李特坐直身体。他今天穿着海军常服,肩章上的将星擦得锃亮。 “没问题!” 陈峰转向周年:“铁路和电力呢?工业扩建,基础设施必须跟上。” 周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用铅笔画满了草图。 “目前环港铁路已完成百分之八十,每天能运输两万吨物资。但要支撑十个大型船坞,运力至少要翻倍。我建议修建两条支线,直通每个船坞。预算……三十万英镑。” “电力更麻烦。”他继续说,“现有三座火电厂总装机八万千瓦,已经接近极限。新船坞、新工厂、还有新增的十五万人口……我们至少需要再增加五万千瓦装机容量。” “潮汐电站进展如何?”陈峰问。 “实验性的那座,装机五百千瓦,运行稳定。”刘永福接过话,“但要大规模推广,需要解决涡轮机腐蚀问题。波斯湾的海水盐度太高了。” “那就继续研究。同时,向德国再订购两台两万千瓦的火电机组。”陈峰做了决定,“王伯,记下来。火电机组,两台,优先保障。” 一圈问下来,预算已经增加了上百万英镑。但没有人提出异议。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好了,现在说最关键的部分。”陈峰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磐石计划’的总目标是什么?不只是扩建船坞,而是要在三年内,完成所有已接订单的交付。并且,要具备同时应对两场区域危机的能力。” “两场危机?”王文武皱眉,“大统领指的是……” “比如,南洋方向荷兰人闹事,同时日本在台湾方向施压。”陈峰说得很平静,但内容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如果我们只有‘光复号’和‘复兴号’,只能应对一个方向。但如果我们有六艘同级舰,就可以分兵。” 李特的眼睛亮了:“大统领已经在考虑实战部署了?” “不是考虑,是必须考虑。”陈峰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南洋地图前,“东乡今天问我,兰芳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我告诉他,是回家。” 他用手指点在地图上婆罗洲的位置: “坤甸。兰芳的故都。现在那里驻守着五千荷兰军队,有岸防炮,有要塞。我们要回去,不可能靠谈判。荷兰人不会主动撤走,就像日本人不会主动归还台湾。” 他的手指顺着海岸线移动,划过马六甲海峡,划过南海: “这一路上,我们要面对荷兰海军、英国的可能干预、日本的态度,还有沿途土著王国的立场。没有足够的战舰,我们连波斯湾都出不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地图,看着那片被各种颜色分割得支离破碎的海域。蓝色是深海,白色是未标注区域,红色是兰芳故土,橙色是荷兰控制区,黄色是英国殖民地,黑色是土著势力范围。 复杂的像一盘死棋。 “所以‘磐石计划’的真正含义,”陈峰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不是建造更多的船坞,而是建造一个不会被打垮的基业。就算我们在南洋受挫,就算我们暂时回不了家,至少还有波斯湾这个根据地。只要船坞在,工厂在,人在,我们就永远有机会。” 他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而是站着继续说: “三年。我给诸位三年时间。三年后,我要看到十个能造世界一流战舰的船坞,要看到所有订单按时交付,要看到海军有同时应对两场危机的能力,要看到陆军至少有三个齐装满员的师。”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能做到吗?” 沉默。 然后刘永福第一个站起来。这位老工程师挺直了他总是微驼的背,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大统领,我二十四岁跟师父学造船,今年五十八了。造了一辈子船,从来没造过‘光复号’这么好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船坞就一定能建起来。” 周年第二个站起来:“铁路和电厂,交给我。” 李特第三个:“海军训练,保证完成任务。” 王文武第四个:“外交和贸易,我会守住前线。” 最后是王伯。老人慢慢站起身,他没有承诺什么,只是说:“少爷,老朽会看着,记着。等咱们回家那天,把这些事,一件件讲给祠堂里的祖宗听。” 陈峰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从三十顶帐篷时期就跟着他的人,眼睛有点发热。但他忍住了。 “好。”他说,“那就这么定了。散会后,各自拟详细方案,三天后再次开会。预算、工期、人员需求,全部列清楚。我要看到数字,看到时间表,看到每个人头上有多少责任。” 他顿了顿,最后补充一句: “还有一件事。从今天起,所有新移民必须接受基础军事训练。不要求他们成为战士,但要会打枪,会挖战壕,懂防空知识。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全民皆备的国家。” “是!” 第109章 阿拉伯人要加入? 1906年7月14日,正午。 沙漠的热浪把空气烤得扭曲。陈峰站在一辆敞篷吉普车旁,看着远处那片戈壁——那里将是第十号大型船坞的选址。王伯撑着一把大黑伞站在他身后,伞影在沙地上缩成小小一团。 “少爷,他们来了。”王伯低声说。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骆驼。大约二十多头,排成松散的纵队,驼铃在热风中叮当作响。骑手们穿着传统的白色长袍,头戴红白格子的头巾,腰间挂着弯刀。 陈峰整理了一下被汗浸湿的衣领。今天他特意穿了简朴的卡其布衬衫和长裤,没穿那身标志性的中山装。这是一种姿态——不是以大统领的身份,而是以邻居、以协商者的身份。 骆驼队在三十米外停下。领头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胡子花白,脸庞被沙漠风沙刻满皱纹。他翻身下骆驼的动作依然矫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萨勒曼长老。”陈峰用阿拉伯语问候,发音有些生硬,但足够清晰。 老人深邃的眼睛打量着陈峰,然后笑了,露出几颗金牙:“陈先生。您比我想象的年轻。” “您也比我想象的更有威严。”陈峰说,这是王文武教他的客套话。 两人握手。萨勒曼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但握力很轻,这是一种尊重。 “那么,我们直接谈吧。”萨勒曼指向那片戈壁,“我的族人在这片沙漠放牧了三百年。现在,你们要在这里挖一个……巨大的水池?” “不是水池,是船坞。”陈峰解释,“建造战舰的地方。” “战舰。”萨勒曼重复这个词,他的阿拉伯语带着古老的贝都因口音,“那些像山一样大的铁船?” “是的。” “它们能帮你们回家吗?回到海那边的故乡?” 问题很直接。陈峰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的。没有它们,我们回不去。” 萨勒曼沉默地看着那片戈壁。热风卷起沙尘,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帷幕。他的族人们坐在骆驼上,安静地等待着。这些人在沙漠中生活了无数代,能看懂风的语言,能听懂沙的低语,但现在他们要面对的是钢铁、蒸汽机和一种完全不同的文明。 “陈先生,”萨勒曼终于开口,“我的孙子,今年十岁。他在你们办的学校里读书,学数学,学你们的话。他昨天问我:‘爷爷,为什么我们要住帐篷,而城里的人住石头房子?’” 陈峰等待着下文。 “我回答不了他。”萨勒曼说,“因为我父亲住帐篷,我祖父住帐篷,我们世世代代都住帐篷。但现在时代变了,沙漠里出现了会冒烟的工厂,出现了铁轨,出现了晚上比星星还亮的电灯。” 他转过身,看着陈峰: “我的族人讨论了很久。有些人说,应该远离你们,保持传统。有些人说,应该向你们要更多的钱,然后搬到更深的沙漠里去。但我说——不。” “那您想怎么做?”陈峰问。 萨勒曼深吸一口气,沙漠的热空气进入他干裂的肺: “我们想加入你们。” 这句话用阿拉伯语说出来,音节古老而沉重。王伯的翻译慢了半拍,因为他需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加入……兰芳?”陈峰重复道。 “是的。”萨勒曼点头,“不是搬进你们的房子,不是放弃我们的信仰和传统。而是……成为这个新国家的一部分。我们的孩子能在你们的学校读书,我们的病人能在你们的医院治病。而我们,可以帮你们做向导,做护卫,做那些在沙漠中生存必须的事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土地还是我们的。但我们愿意与你们共享——不是租,不是卖,是共享。” 陈峰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位沙漠长老,看着那双看透了几十年风沙的眼睛。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决定。一个古老游牧民族,在面对工业文明的冲击时,选择了拥抱而非逃离。 “萨勒曼长老,”陈峰缓缓说,“兰芳是华人的国家。我们的法律、语言、文化,都是以华人为主体设计的。” “我们知道。”萨勒曼说,“我们不要求改变这些。我们只要求——被当作自己人看待。不是客人,不是外人,是自己人。” “那意味着要遵守我们的法律。” “只要不违背真主的教诲。” “要纳税。” “我们可以用骆驼、羊毛、向导服务来抵。” “要服兵役——如果国家需要。” 萨勒曼笑了,这次笑得露出了所有的金牙:“陈先生,我的族人是最好的战士。我们在沙漠中长大,每个人都会用刀,会用枪,会追踪,会生存。如果你们需要士兵,我们比城里人更适合。” 对话在这里暂停了。热风继续吹,驼铃叮当作响。远处的工地上,打桩机已经开始工作,沉闷的撞击声像大地的心跳。 “王伯。”陈峰用中文说,“你怎么看?” 王伯收起伞,让沙漠的阳光直接洒在脸上。老人眯起眼睛,用阿拉伯语直接回答萨勒曼: “长老,我今年六十多岁了。在我的家乡,有句老话:‘一起流过汗的人,就是兄弟。’你们愿意和我们一起流汗吗?” 萨勒曼看向王伯,这个总是沉默地站在陈峰身后的老人。他点点头: “我们已经在流汗了。我的三个儿子在你们的铁路上工作,每天工作十个小时,拿到的钱能让全家吃饱。这不是施舍,这是我们用汗水换来的。” “那好。”王伯转向陈峰,“少爷,老朽觉得可以。但要有规矩。” 陈峰重新看向萨勒曼:“长老,如果我们接受,需要制定一些规定。” “请说。” “第一,所有加入兰芳的部落成员,必须登记身份。我们会发放身份证——但为了区分,华人的身份证是红色的,阿拉伯族裔的身份证是蓝色的。这不是歧视,是管理需要。红色和蓝色,都是国家的颜色。” 萨勒曼思考了几秒:“可以。” “第二,必须学习基础汉语。不需要精通,但要能听懂简单的指令,能进行日常交流。” “我们的孩子已经在学了。” “第三,保留你们的宗教自由,但宗教活动必须在法律规定范围内。” “这是自然。” “第四,”陈峰顿了顿,“最重要的——你们是兰芳公民,享有所有公民权利,也要承担所有公民义务。这意味着,当这个国家遇到危险时,我们要一起保卫它。当这个国家发展时,我们要一起建设它。” 第110章 两种身份证 萨勒曼深深地看着陈峰。然后他做了个手势,身后的族人们纷纷下骆驼,走到他身后。二十多个男人,从十六岁到六十岁,穿着同样的白袍,站在灼热的沙地上。 “陈先生,”萨勒曼说,声音在热风中传得很远,“我们贝都因人有一个传统。当两个部落结盟时,要一起宰杀一头骆驼,分享血肉,代表生命相连。” 他指向远方工地上那些忙碌的华人工人: “你们在建造铁船,我们在放牧骆驼。你们住在石头房子里,我们住在羊毛帐篷里。你们崇拜祖先,我们崇拜真主。看起来完全不同。” “但是——”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我们都想给子孙更好的生活。都想在沙漠中活下去。都想被人尊重,而不是被人可怜。在这些事情上,我们是一样的。” 陈峰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深吸一口气,沙漠的热空气灼烧着气管。 “萨勒曼长老,”他伸出手,“欢迎加入兰芳。”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这次萨勒曼握得很用力,粗糙的手掌像铁钳。 “那么,土地的事……”陈峰说。 “土地是你们的了。”萨勒曼松开手,“但我们有个条件——船坞建成后,要给我的族人留五十个工作名额。不是施舍的工作,是真正能学到技术的工作。” “一百个。”陈峰说,“而且我会让人在船坞旁建一个蓄水池,从波斯湾引水过来。你们的骆驼和人,都可以免费取水。” 萨勒曼的眼睛亮了一下。在沙漠中,水比黄金珍贵。 “还有,”陈峰继续说,“我会让医院派一个医疗队,每周去你们的营地巡诊一次。免费的。” 这次,萨勒曼身后的族人们发出了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年轻人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陈先生,”萨勒曼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赢得了我和我族人的尊敬。从现在起,这片沙漠上,你们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他转身用阿拉伯语对族人们说了些什么。语速很快,带着古老的韵律。然后所有族人——包括萨勒曼自己——面向麦加的方向,开始祈祷。 陈峰和王伯安静地等待。祈祷持续了五分钟,在正午的烈日下,这些白袍的身影在沙地上投下短短的阴影。最后一声“阿敏”结束后,萨勒曼转过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谈具体的事情了。船坞要挖多深?需要多少工人?我的族人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 陈峰也笑了。他从吉普车上拿出蓝图,在沙地上铺开。两个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蹲在灼热的沙地上,开始讨论混凝土标号、桩基深度和工人排班。 风吹过,卷起沙尘,轻轻覆盖在蓝图的边缘。 但蓝图上的线条,已经深深印在了这片沙漠的记忆里。(开始跳跃时间了,中间的建设片段,我想同志们也不想看) 1909年3月21日,上午十点。 第五号船坞的闸门缓缓打开,海水涌入的声音像巨人的呼吸。法国海军订购的最后一艘“孤拔级”战列舰——“普罗旺斯”号,即将开始它的第一次航行。 观礼台上站满了人。法国代表团在左侧,兰芳官员在右侧,中间是受邀观礼的各国使节和记者。陈峰和法国海军部长杜布瓦站在最前排,两人都穿着正式的礼服,但风格迥异——杜布瓦是深蓝色的法国海军将官服,胸前挂满勋章;陈峰是深灰色中山装,唯一的装饰是左胸口袋上插着的钢笔。 “陈先生,”杜布瓦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英语说,“我必须承认,当我三年前在巴黎第一次见到王文武先生时,我以为他说的‘三年交付五艘主力舰’是天方夜谭。” “现在呢?”陈峰问,目光始终盯着船坞里那艘缓缓浮起的巨舰。 “现在我相信了。”杜布瓦顿了顿,“而且我开始担心——为德国人担心。他们订的两艘‘凯撒级’,性能参数比‘孤拔级’高多少?” 陈峰微微一笑:“部长阁下,客户信息是保密的。但您可以放心,‘孤拔级’完全符合合同要求,在某些方面甚至超出了要求。” “比如?” “比如焊接工艺。合同要求的水密标准是十二小时无渗漏,实际测试结果是七十二小时。” 杜布瓦挑起眉毛。他是老海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好的生存性,更长的服役寿命,更低的维护成本。 “这是你们的新技术?分段建造法?” “是的。但具体细节……”陈峰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也是保密的。” 杜布瓦笑了,那是一种理解的笑:“我懂。那么,让我们谈谈下一批订单吧。法国海军需要更先进的战舰,最好是……燃油锅炉版本的。” “我们已经在研发了。”陈峰说,“但价格会比‘孤拔级’高。” “只要性能提升百分之四十,钱不是问题。”杜布瓦压低声音,“德国人在北海的扩张速度太快了,我们需要平衡。而你们……看起来是唯一能在短时间内提供解决方案的。” 对话在这里暂停了。因为“普罗旺斯”号已经完全浮起,拖船开始将它缓缓拖出船坞。舰体划过水面,留下宽阔的尾迹。阳光照在崭新的装甲板上,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舰桥上,法国舰长和兰芳的交接官员并肩站立。按照程序,兰芳方面要负责将战舰拖到深水锚地,在那里完成最后的设备调试和武器测试,然后正式移交。 “陈先生,”杜布瓦忽然说,“有件事我想私下问。” “请讲。” “如果……我是说如果,法国和德国再次发生冲突,兰芳会保持中立吗?” 问题很直接,也很危险。陈峰沉默了几秒,谨慎地选择措辞: “部长阁下,兰芳是一个亚洲国家。欧洲的冲突,不是我们的冲突。我们的战舰,只会为保护本国公民和利益而出动。” “但如果冲突影响到你们的贸易呢?比如德国潜艇袭击前往法国的商船,而船上可能有兰芳的货物,或者……兰芳的公民?” 陈峰转过头,第一次正视杜布瓦。这位法国海军部长的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严肃的关切。他是在认真地考虑战争的可能性,并且在为那一天做准备。 “部长阁下,”陈峰缓缓说,“兰芳的立场始终如一:我们不寻求战争,但也不惧怕战争。如果有人威胁我们的公民、我们的商船、我们的合法利益,我们会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就目前而言,我们更希望通过贸易和合作,而不是炮火和鲜血,来解决问题。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愿意向包括法国在内的所有友好国家,出售最先进的战舰。” 潜台词很清楚:只要你们付钱,只要你们遵守规则,我们就可以合作。至于战争——那是最后的选择。 杜布瓦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他重新看向正在出坞的“普罗旺斯”号,眼神变得深邃。 “你知道吗,陈先生,”他用一种怀念的语气说,“我父亲参加过普法战争。1870年,色当战役,他是一名炮兵中尉。法国战败后,他在日记里写:‘我们输不是因为士兵不勇敢,是因为我们的枪炮不如人。’”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从那以后,法国花了三十年重建军队。但当我们终于有了和德国相当的装备时,技术又进步了——无畏舰出现了,然后是无畏舰,现在是超无畏舰。军备竞赛就像一场没有终点的赛跑,只要你停下来喘口气,就会被甩在后面。” 第111章 交付法国战舰 陈峰安静地听着。他知道杜布瓦不只是闲聊,而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而现在,”杜布瓦转向陈峰,目光锐利,“你们突然出现在赛道上,不仅追上了领先者,甚至可能超过他们。这改变了一切。” “我们不想参加任何竞赛。”陈峰说,“我们造舰,只是为了回家。” “我理解。但有时候,你不想参赛,赛道也会找到你。”杜布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一点小礼物,代表法国的感谢。” 陈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勋章——法国荣誉军团勋章,骑士级。金色十字架在丝绒衬垫上闪闪发光。 “这……” “这是非正式的,私人赠送。”杜布瓦说,“不代表法国政府,只代表我个人——以及所有感激兰芳帮助法国重建海军的人。” 陈峰看着那枚勋章。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法国在向他个人示好,试图建立超出官方关系的私人联系。这是一种古老的外交艺术,用感情和人情来加固利益的纽带。 “部长阁下,”他合上盒子,“这礼物太贵重了。” “贵重的是你们的技术和诚信。”杜布瓦说,“五艘战舰,全部按时交付,全部达标甚至超标。这在世界造船史上都是罕见的。你们证明了,华人不仅能造最好的瓷器,也能造最好的战舰。” 陈峰将盒子递给身后的王伯。老人双手接过,像捧着圣物。 “那么,”陈峰说,“作为回礼,我也想送您一件礼物。” 他做了个手势。王伯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台精密的航海钟。黄铜外壳打磨得能照出人影,表盘上用中文和法文双语标注,透过玻璃表盖能看到复杂的齿轮在运转。 “这是兰芳钟表厂的第一批产品。”陈峰说,“每天误差不超过0.5秒。我们希望,法国海军的战舰在航行时,时间永远准确。” 杜布瓦接过航海钟,仔细端详。他是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这钟的工艺水平——不亚于瑞士顶级产品,甚至在防震和防潮设计上还有创新。 “你们连这个都能造了?”他惊讶地问。 “才刚刚起步。”陈峰谦逊地说,“但就像造船一样,只要给时间,我们能造出世界一流的产品。” 杜布瓦笑了,这次是真诚的笑:“陈先生,我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英国人会对你们又怕又敬了。你们不仅会造军舰,还在建造一个完整的工业国家。这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不是工业,是使用工业的人。”陈峰说,“我们希望用它来建设,而不是毁灭。” “但愿如此。”杜布瓦说,但语气里有一丝怀疑——他见过了太多国家在拥有力量后,最终选择了扩张和征服。 交付仪式在正午结束。“普罗旺斯”号被拖到深水锚地,法国水兵开始登舰。他们将用两周时间熟悉操作,然后起航回国。与此同时,在同一个船坞里,工人们已经开始清理场地,准备铺设德国“凯撒·腓特烈三世”号的龙骨。 陈峰和杜布瓦握手告别。 “期待下次见面,部长阁下。” “我也是,陈先生。希望下次是在巴黎——香榭丽舍大街的咖啡馆里,而不是在船坞的观礼台上。” “会有那一天的。” 杜布瓦离开后,陈峰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空旷的观礼台上,看着工人们忙碌。巨大的船坞正在被抽干,水排走后露出混凝土基底。起重机在拆除临时设施,焊工在切割多余的支撑架。再过四十八小时,这里将准备好迎接下一艘战舰。 王伯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少爷,德国代表团的人已经到了,在会客室等您。” “让他们等半小时。”陈峰说,“我想在这里多站一会儿。” “是。” 王伯退后两步,但没有离开。他知道陈峰需要这片刻的安静——在交付了一艘凝聚三年心血的战舰后,在开始下一轮忙碌前。 陈峰闭上眼睛。他听到风吹过船坞的声音,听到远处工人的吆喝声,听到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工业时代的交响乐。 三年前,这里只有风声和浪声。 三年后,这里有钢铁的碰撞,有蒸汽的嘶鸣,有人类的呼喊。 他们改变了这片土地。而这片土地,也在改变他们。 “王伯。”陈峰睁开眼,“萨勒曼长老的族人,在第十号船坞工作得怎么样?” “很好。”王伯说,“他们熟悉沙漠,知道怎么在高温下工作。而且很守纪律——每天五次祈祷时间,他们会自己协调轮班,从不耽误工程进度。” “身份登记呢?” “已经完成第一批。蓝色身份证都发放了。医院派去的医疗队汇报,部落里的儿童疫苗接种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那就好。”陈峰看向远方,那里是第十号船坞的工地,现在已经能看见雏形了,“告诉他们,等船坞建成后,会以萨勒曼长老的名字命名一个附属设施——蓄水池,或者诊所。” 王伯的眼睛亮了一下:“少爷,这个心意……” “这不是施舍,是尊重。”陈峰说,“他们选择了信任我们,我们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红色身份证,蓝色身份证——颜色不同,但权利和义务是一样的。这是兰芳的承诺。” “老朽明白了。会转达的。” 陈峰最后看了一眼正在被拖向外海的“普罗旺斯”号。那艘战舰将航行七千海里回到法国,然后加入地中海舰队。它的炮口可能永远不会对准敌人,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就像兰芳。 他们建造这些钢铁巨兽,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不被征服。不是为了扩张,而是为了回家。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无意间改变了世界的力量平衡,无意间成了大国博弈中的新玩家。 这很危险。就像在刀尖上跳舞。 但必须跳。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坠落。 “走吧。”陈峰转身,“去见德国人。看看威廉皇帝这次想要什么。” 他们走下观礼台。身后的船坞里,抽水机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而更远处,在刚刚空出来的船坞基底上,第一块龙骨的定位线已经画好。 旧的结束了,新的开始了。 这就是工业时代的节奏:永不停歇,永远向前。 第112章 种子已经萌芽 1909年12月31日,深夜。 陈峰站在新建成的“华埠”三号住宅区的中央广场上。这里半年前还是一片荒地,现在矗立着十二栋四层砖混楼房,每栋住着六十四户人家。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黄龙旗在夜风中轻轻飘扬。 广场上聚集了上千人。有刚下班的工人,有放学回家的孩子,有摆摊卖夜宵的小贩,还有像陈峰这样,只是想来感受气氛的人。 今天是除夕。 不是农历新年,是公历的新年前夜。兰芳采用了公历作为官方历法,这是一个象征——他们是一个现代国家,不属于清朝,也不属于任何旧时代。 “十!九!八!” 人群开始倒数。声音起初杂乱,然后逐渐整齐。不同口音的中文——福建话、广东话、客家话、潮汕话——最终汇合成同一个词: “三!二!一!” “新年快乐!” (海皮牛呀) 欢呼声爆发出来。有人抛帽子,有人拥抱身边的人,孩子们兴奋地尖叫。广场角落的一支小乐队开始演奏,是改良版的《茉莉花》——旋律被加快了,加入了西洋乐器的和声,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陈峰没有加入欢呼。他只是站着,看着。王伯站在他身后半步,老人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做的棉袍,但还是在外面套了那件穿了多年的旧马褂。 “少爷,又一年了。”王伯说。 “是啊,又一年。”陈峰看着欢呼的人群,“1909年……我们交付了八艘战舰,建成了第十号船坞,人口突破了一百五十万。” “还多了三千七百名阿拉伯族裔的公民。”王伯补充。 陈峰点点头。他想起了萨勒曼长老,想起了那些在沙漠中生活了几百年的贝都因人,现在成了兰芳的公民,拿着蓝色的身份证,在船坞和铁路上工作,孩子在学校读书。 这不是他最初计划的一部分。但发生了,而且发生得很好。 “王伯,”他忽然问,“您想家吗?想福建的那个小渔村?” 王伯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老人终于说,声音很轻,“想村口那棵大榕树,想每天早上出海时看见的朝阳,想我娘做的虾仔煎。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这里也很好。这里的人,都是从四面八方来的,都是离了家的人。大家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搀扶,慢慢就变成了新的家。” 陈峰看向广场上的人群。他看到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指着天上的星星在说什么;看到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散步,丈夫给妻子紧了紧围巾;看到一群刚下班的工人在小摊前吃面条,有说有笑。 这些人,三年前可能互不相识,来自天南地北。但现在,他们成了邻居,成了同事,成了朋友。 他们在建造一座城,也在建造一个新的“家”。 “少爷,”王伯又说,“您看那边。” 陈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广场边缘,一群孩子围成一个圈,在玩一种游戏——一个孩子站在中间闭着眼睛数数,其他孩子躲藏。但当中间的孩子数到十,睁开眼睛时,所有孩子都从藏身处跑出来,大喊:“找到你了!” 游戏很简单。但陈峰注意到,玩的孩子里有华人,也有两个阿拉伯族裔的孩子。他们用磕磕绊绊的中文交流,有时夹杂着手势,但笑得很开心。 “他们的父母可能还不太会彼此的语言,”王伯说,“但孩子们已经玩到一起了。” 陈峰感到胸口涌起一股暖流。那是比交付战舰、比建成船坞更深的满足感。 因为战舰会老旧,船坞会破损,但孩子们的笑声,会一代代传下去。 “走吧。”他说,“我们回行政楼。明天还有新年会议。” 两人离开广场,走向停在街角的汽车。路上经过一排新开的店铺——裁缝店、杂货铺、药店、甚至一家小书店。店铺都还亮着灯,有些店主在门口贴春联,虽然离农历春节还有一个月,但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老板,新年好啊!”一个店主看见陈峰,主动打招呼。他没有认出这是大统领,只当是个普通的过路人。 “新年好。”陈峰微笑回应,“生意怎么样?” “好得很!这个月卖了二十台缝纫机,都是咱们自己厂造的!”店主自豪地说,“以前都从德国进口,现在不用了!” 陈峰点点头。民用工业也在起步了。缝纫机、自行车、钟表、简单的家电……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产品,才是真正改善民生的东西。 坐进车里时,陈峰最后看了一眼广场。狂欢还在继续,音乐还在飘扬,孩子们还在奔跑。 这是他们在沙漠中建造的绿洲。不,不止是绿洲——是家园,是希望,是种子。 “开车吧。”他对司机说。 车缓缓启动,驶向行政楼。路上,陈峰忽然说:“王伯,明年……1910年。该开始准备‘南洋计划’的前期工作了。” 王伯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那是兰芳存在的终极意义。 “少爷,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了。”陈峰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三年准备,三年实施。1913年,我们要迈出回家的第一步。” “第一步去哪里?” “新加坡。”陈峰说得很肯定,“那里有三十万华人,有世界第三大港口,有英国人的基地。我们要去那里建立第一个海外据点,不是用武力,是用贸易,用文化,用影响力。” 王伯快速思考着这个计划的含义。新加坡是英国的殖民地,但华人占多数。如果能在那里站稳脚跟,就等于在回家的路上建立了第一个中转站。 “需要多少资金?”他问。 “至少五百万英镑。用于建立商行、学校、医院、船运公司。我们要让新加坡的华人知道,有一个叫兰芳的国家,在等着他们回家。” “但英国人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需要技巧。”陈峰说,“不是硬闯,是渗透。用商业合作的名义,用文化交流的借口,一点一点地进去。等到英国人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在那里扎根了。” 车停在行政楼前。陈峰没有立刻下车,他坐着,看着楼里亮着的灯火。很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准备新年的工作。 这些人,信任他,跟着他,把未来押在他身上。 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王伯,”他最后说,“新年快乐。” “少爷也新年快乐。”王伯说,声音有些哽咽,“老朽会一直陪着您,直到咱们回家那天。” 陈峰拍拍老人的手,然后推门下车。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沙漠夜晚特有的凛冽。但他不觉得冷,因为心里有一团火。 一团烧了三年,还会继续烧下去的火。 他走进行政楼。电梯上行,停在顶层。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已经摆好了明天的会议文件。第一份文件的标题是:《1910-1913年南洋拓展计划(草案)》。 他坐下,翻开文件。第一页是地图,从波斯湾到马六甲海峡,再到南海,最后到婆罗洲。一条红线标出了规划的路线。 路很长。但再长,也要走。 因为路的尽头,是家。 窗外传来远处广场上隐约的歌声。人们在唱一首老歌,歌词听不清,但旋律是欢快的,充满希望的。 陈峰放下文件,走到窗前。他看见迪拜港的万千灯火,看见船坞区的探照灯光柱,看见更远处沙漠中贝都因部落的篝火。 红色身份证,蓝色身份证。 华人,阿拉伯人。 造船的,放牧的,教书的,看病的。 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未来努力。 这就够了。 他回到桌前,拿起笔,在计划书的扉页上写下: “1910年。种子已萌芽,静待花开时。” 写完,他放下笔,关上台灯。 办公室里陷入黑暗,但窗外的灯火,依然明亮。 第113章 移交英国战列舰 1909年10月18日,英国朴茨茅斯港,雨。 王文武站在“俄里翁”号的舰桥上,雨滴顺着舷窗玻璃滑落,把窗外的英国海军基地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色。他能看见远处“无畏”号的轮廓,那艘曾经的世界第一战舰,现在在雨中显得有些落寞。 “王先生,最后一遍检查清单。”说话的是约翰·阿巴斯诺特少将,英国海军部派来的验收负责人。这个五十岁的苏格兰人一丝不苟,过去三天里,他带着三十名工程师把“俄里翁”号的每个角落都查了三遍。 “请。”王文武转身,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件。 清单用打字机打印,条目密密麻麻: 主炮系统:8门343mm/45倍径舰炮,全部通过实弹测试。最大射程21,000米,散布误差小于0.3%。 装甲系统:主装甲带330mm,倾角15度。200mm穿甲弹在10,000米距离射击测试中,未能击穿。 动力系统:18台巴布考克燃煤锅炉,4台帕森斯蒸汽轮机,最大输出功率34,000马力。海试最高航速23.5节,持续巡航速度20节可维持8,000海里。 火控系统:德雷尔火控台MKIII型(兰芳改进版),配备3米基线测距仪。实测在15,000米距离对移动目标首轮齐射命中率12%,第三轮提升至28%。 …… 王文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阿巴斯诺特的签名栏,旁边是留给他的签名位置。 “所有项目都达标了?”他问。 “不仅达标。”阿巴斯诺特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是佩服,又有些不甘,“装甲测试比合同要求高出7%,火控系统命中率高出9%,轮机效率高出5%。你们……超额完成了。” 王文武从西装内袋掏出钢笔。那是一支德国产的万宝龙,笔尖是14K金。他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中文名字,笔画工整有力。 “那么,按照合同,”他把文件递回去,“‘俄里翁’号现在正式移交给皇家海军。” 阿巴斯诺特接过文件,看了那个签名很久,然后抬头:“王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问。” “你们为什么要把这么先进的战舰卖给我们?”阿巴斯诺特直视王文武的眼睛,“按照常理,这种级别的技术优势应该保密,至少要保持几年。但你们不仅卖,还卖得这么……完整。” 雨声敲打着舰桥的顶棚,发出密集的嗒嗒声。远处传来皇家海军仪仗队的鼓号声——交接仪式即将开始。 王文武走到舷窗前,看着雨中的朴茨茅斯。这个港口他半年前来过,那时是来谈判。现在,他送来了一艘能改变北海力量平衡的战舰。 “少将,”他缓缓说,“您知道兰芳有多少人吗?” “大约……一百五十万?” “准确说,到上个月是一百五十二万七千三百人。”王文武转过身,“其中百分之七十是三年内从南洋、从中国沿海来的移民。他们为什么来?因为听说这里能吃饱饭,孩子能上学,生病了有医生看。” 他顿了顿: “养活这么多人需要钱。建学校需要钱,建医院需要钱,建工厂需要钱。而兰芳除了沙漠,什么都没有。我们能卖的,只有技术,只有我们的大脑和双手。” 阿巴斯诺特皱眉:“但这艘战舰……它的技术至少领先欧洲三年。你们本可以开价更高,或者附加政治条件。” “我们开了价——六百万英镑。这是公平的市场价。”王文武微笑,“至于政治条件……兰芳不需要。我们需要的是钱,是资源,是时间。用技术换钱,用钱换发展时间,用时间换回家的机会。这个逻辑很简单。” “回家?” “回到婆罗洲,回到兰芳的故土。”王文武说,“那需要更强大的海军,更完善的工业,更多的人口。而这一切,都需要钱。” 阿巴斯诺特沉默了。他想起三年前在印度洋跟踪“光复号”的那些日夜,想起那艘巨舰不可思议的航速和稳定性。那时他以为兰芳只是个昙花一现的技术暴发户,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些人有一个清晰得可怕的目标,而且每一步都走在实现目标的路上。 “所以,‘俄里翁’号只是开始。”阿巴斯诺特说,“你们还会卖更先进的。” “如果客户需要,而且付得起钱。”王文武没有否认,“少将,时代在变。以前技术是国家的最高机密,但现在……技术正在变成商品。谁掌握了制造技术的能力,谁就掌握了定价权。而我们,正在掌握这种能力。” 舰桥的门被敲响。一个年轻军官探头进来:“少将,仪式时间到了。” “知道了。” 阿巴斯诺特整理了一下军装,然后向王文武伸出手:“王先生,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你们确实造出了一艘伟大的战舰。作为海军军官,我对此表示尊敬。”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是老牌海军强国的高级将领,一个是新兴国家的商务部长。在1909年10月伦敦的雨中,因为一艘战舰,有了短暂的互相理解。 交接仪式在码头举行。雨小了些,但天空依然阴沉。皇家海军仪仗队整齐列队,军乐队演奏《天佑吾王》。费舍尔勋爵亲自出席——这位海军大臣站在观礼台中央,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 王文武代表兰芳签署移交文件,费舍尔代表英国接收。两人握手时,闪光灯亮成一片——几十名记者记录下这个历史性时刻:英国从亚洲国家购买主力舰,这在三百年来还是第一次。 “王先生。”费舍尔在握手时低声说,“下一艘,我们要燃油锅炉版。” “那需要重新设计,价格会贵很多。”王文武同样低声回应。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时间——我要在1912年之前拿到船。” “如果现在签约,1911年底可以交付。” 费舍尔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严肃:“具体条款,让下面的人谈。但我要你一个承诺——给英国的技术,不能比给德国的差。” 王文武微笑:“勋爵阁下,每个客户得到的都是量身定制的产品。性能差异取决于预算和需求,而不是国籍。” 这话说得很艺术:我没承诺一样,但也没说不一样。 费舍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也笑了,那是老政治家看透一切的笑:“你很会说话,年轻人。好了,去应付记者吧。他们的问题会很多。” 确实很多。 仪式一结束,记者们就围了上来。问题像雨点一样砸来: “王先生!兰芳是否计划在英国设立造船厂?” “这艘战舰的性能是否真的超越‘无畏’号?” “德国也订购了你们的战舰,这是否意味着兰芳在英德之间选边站?” “有传言说日本也想购买,但被拒绝了,是真的吗?” 王文武站在临时搭起的讲台后,双手虚按,等嘈杂声稍微平息。 “诸位,”他的英语清晰而沉稳,“关于‘俄里翁’号的技术参数,皇家海军稍后会发布官方信息。至于兰芳的外交政策,我可以明确告诉各位:我们是一个商业国家,愿意与所有尊重我们主权和利益的国家进行平等贸易。国籍、种族、信仰,都不是我们考虑的因素。价格、工期、技术标准——这些才是。” “那日本呢?”一个《泰晤士报》的记者追问,“为什么拒绝日本?” 王文武看向那个记者,停顿了三秒。这三秒里,雨声、快门声、人群的低语声,全都清晰可闻。 “兰芳不与任何国家讨论与其他国家的商业往来。”他最终说,“这是基本的商业道德。” 巧妙地把政治问题转化成了商业问题。 又有记者问:“王先生,兰芳最终的目标是什么?成为一个新的世界强国吗?” 这个问题让现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王文武看向远方,雨雾中的港口,起重机,军舰,还有更远处伦敦城的轮廓。然后他转回头,对着话筒说: “兰芳的目标很简单:让每个兰芳公民都能有尊严地生活,让每个孩子都能安心地上学,让每个老人都能安详地终老。至于强国不强国……那只是实现这些目标的手段,不是目标本身。” 他顿了顿,补充道: “现在,如果各位没有其他问题,我要去赶火车了。今晚还要回伦敦,明天飞往智利。” 记者们还想追问,但王文武已经走下讲台。助理撑开黑伞,护送他穿过人群,走向等候的汽车。 坐进车里时,王文武长舒一口气。司机从后视镜看他:“部长,直接去火车站?” “不。”王文武说,“先去电报局。我要给迪拜发电报。” “是。” 汽车驶入伦敦的街道。雨中的城市灰暗而古老,砖石建筑上爬满青苔,马车和汽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并行。这一切与迪拜的崭新、规整、充满野心截然不同。 在电报局,王文武拟了两份电报。 第一份给陈峰,明码: 【1909年10月18日,朴茨茅斯。“俄里翁”号已移交。款已到账。费舍尔要求燃油锅炉版,1912年前。建议报价700万英镑。王】 第二份给迪拜财政部,密码: 【600万英镑到账后:200万转入工业扩建基金,150万转入南洋归乡基金,100万转入技术研发基金,其余150万作为战略储备。执行人:王文武,授权码:兰芳1909-10-18】 发完电报,他走出电报局。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射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王文武抬头看天,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和陈峰在沙漠里看星星的那个夜晚。那时他们只有三十万人,口袋里只剩下够买三个月粮食的钱。 现在,他们刚刚完成了一笔六百万英镑的交易。 三年,天翻地覆。 “去火车站吧。”他对司机说,“下一站,智利。” 第114章 南太平洋的课堂 1909年11月7日,智利瓦尔帕莱索港外五十海里。 林海站在“光复号”的舰桥上,看着远处两艘正在编队转向的灰色战舰。那是智利海军刚刚接收的“科克伦海军上将”级——在兰芳的内部代号就是“智利型无畏舰”(就是无畏级) “林教官,”说话的是智利海军司令阿尔图罗·弗洛雷斯,一个五十岁、皮肤黝黑得像老皮革的职业军人,“我的小伙子们表现如何?” 林海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两艘舰的转向动作。舰体倾斜角度,尾迹的弧度,转向完成后的阵型恢复速度…… “转向动作太生硬。”他放下望远镜,“司令阁下,您的舰长们还在用前无畏舰的思维操作新船。他们害怕大角度转向,怕翻船。但实际上,这两艘船的稳性设计可以承受28度横倾,而他们刚才最大只敢压到15度。” 弗洛雷斯皱眉:“但‘科克伦’号上周试航时,18度横倾就有船员摔伤了。” “因为船员没有固定好自己。”林海转头对传声筒下令,“给智利舰队发信号:进行紧急转向演练。角度25度,速度18节。要求所有甲板人员进入安全位置。” 信号兵快速操作灯光信号机。几分钟后,远方两艘舰开始加速,舰艏劈开南太平洋深蓝色的海水,激起白色的浪墙。 然后,几乎同时,两舰开始左满舵。 巨大的惯性让两万吨的舰体剧烈倾斜。从“光复号”上看去,那两艘舰就像要翻倒一样,右舷高高翘起,左舷几乎没入水中。 弗洛雷斯抓住栏杆,手指关节发白。 但舰没有翻。在倾斜到最大角度后,开始缓慢回正。转向完成后,两舰的航向改变了90度,阵型保持得近乎完美。 “看到了吗?”林海说,“25度横倾,完全在安全范围内。新式战舰的稳心高度经过精密计算,除非遇到极端海况,否则不可能倾覆。” 弗洛雷斯松开手,手心全是汗。他盯着那两艘已经恢复平稳的舰,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林海:“林教官,你多大了?” “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弗洛雷斯喃喃道,“我在你这个年纪时,还在指挥一艘八百吨的护卫舰。而你,已经在教我们整个海军如何打仗。” “我只是在教技术,司令阁下。”林海谦逊地说,“战术运用,还需要贵国海军自己摸索。” “不。”弗洛雷斯摇头,“你教的不仅是技术。上周的图上作业,你提出的‘高速切入-雷击-脱离’战术,完全颠覆了我们传统的战列线对决思维。那不只是技术,那是……新一代的海战思想。” 林海没有否认。过去六个月,他带着二十名兰芳教官,对智利海军进行了全面培训。从最基本的锅炉操作,到复杂的火控解算,再到全新的战术理念。这是合同的一部分——兰芳不仅卖船,还包培训。 “司令阁下,”林海说,“现代海战的核心已经变了。以前是巨舰大炮的对轰,谁装甲厚谁赢。但现在,速度、火控精度、战术机动性,这些软性指标比单纯的火力装甲更重要。” 他指向远方正在重新编队的智利战舰: “这两艘舰,航速23节,比阿根廷可能购买的英国战舰快2节。这2节在战术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可以选择交战的时间和距离。想打就打,想走就走。阿根廷人只能被动应对。” 弗洛雷斯眼睛亮了。他完全理解这个逻辑——智利和阿根廷的军备竞赛已经持续了三十年,现在,他们第一次拥有了质量优势。 “那么,林教官,”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如果现在就和阿根廷海军交战,胜算多少?” 林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海图室,摊开南太平洋海图,用手指点着几个位置: “司令阁下,海战不是简单的数字对比。要看海域、天气、情报、士气……但如果只看硬件,我可以给您分析。” 他拿起绘图尺: “根据情报,阿根廷海军目前的主力是两艘‘莫雷诺’级前无畏舰,1902年建造。主炮305毫米,但只有4门。装甲最厚处230毫米。航速18节。以及一艘无畏级!” “而我们这两艘,”林海在代表智利舰队的标志上画了个圈,“主炮305毫米,8门。装甲最厚280毫米。航速23节。单舰火力是对方的两倍,防护强20%,速度快27%。” 他抬起头: “理论上,一艘‘科克伦’级可以对抗两艘‘莫雷诺’级。但实战中,我建议不要这么冒险。最好的战术是利用速度优势,分割敌方舰队,形成局部以多打少。” 弗洛雷斯仔细听着,像学生听老师讲课。这位指挥智利海军十五年的老将,此刻在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面前,表现出了罕见的谦逊。 “林教官,你们兰芳海军……真的会用这些战术吗?” “我们每天都在演练。”林海说,“但兰芳的假想敌不同。我们的对手可能拥有更多、更强的战舰,所以我们更强调体系作战,强调侦察和情报,强调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弗洛雷斯重复这个词,“就像你们在爪哇做的那样?” 林海笑了笑:“那是外交行动,司令阁下。我说的是纯军事层面。” 两人回到舰桥。此时智利舰队完成了所有预定训练科目,正在向“光复号”靠拢,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协同演练——“光复号”扮演假想敌。 “司令阁下,”林海在演练开始前说,“最后给您一个建议。” “请讲。” “不要只盯着阿根廷。”林海看向东方,那里是南美洲漫长的海岸线,“巴西、秘鲁、甚至北边的美国,都可能在未来成为影响因素。智利需要建立更广泛的海军外交,而不仅仅是备战。” “你们兰芳就是这样做的?” “我们不得不这样做。”林海说,“因为我们远离故土,孤立无援。每一艘卖出的战舰,都不仅仅是一笔交易,也是一个潜在的朋友,或者至少……不是敌人。” 弗洛雷斯深深看了林海一眼。这一刻他明白了,这个年轻人教授的不仅是海战技术,更是一种小国在大国夹缝中生存的智慧。 信号灯闪烁,演练开始。 “光复号”以22节航速切入,占据T字横头阵位——这是最理想的炮击位置。智利两舰迅速散开,试图绕到侧翼。但“光复号”的速度太快了,轻松保持在有利位置。 “如果他们是真的敌人,”林海解说道,“此时已经可以开火。贵舰的转向速度不够,无法摆脱。” “那该怎么办?” “提前预判,主动机动。”林海下令,“光复号”减速,让出一个缺口。 智利两舰抓住机会,从缺口穿过,反过来占据了有利位置。 “看到了吗?”林海说,“海战就像下棋,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动作,要预判对手的动作。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演练持续了两小时。结束时,太阳已经西斜,南太平洋的海面镀上一层金色。三艘巨舰并排航行,尾迹在身后拖得很长,像三条白色的丝带。 “林教官,”弗洛雷斯在告别时说,“智利海军永远不会忘记兰芳的帮助。如果有一天你们需要朋友,在南太平洋,你们有一个。” “感谢司令阁下。”林海敬礼,“也请代我向席尔瓦专员问好。希望他喜欢我们送的那箱茶叶。” 弗洛雷斯笑了:“他喜欢得不得了,现在每天下午都要喝中国茶,说比咖啡文雅。” 两人握手告别。林海乘坐交通艇返回“光复号”,智利舰队则转向返回瓦尔帕莱索。 站在“光复号”的甲板上,看着远去的智利战舰,林海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教会了另一个国家的海军如何操作兰芳建造的战舰,这让他自豪。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些战舰未来可能用于战争,用于杀戮。 这就是现实。兰芳需要钱,需要朋友,需要国际空间。而军售,是达成这些目标最快的方式。 他想起陈峰在送行时说的话:“我们卖的不是杀人的工具,是保护自己的力量。至于客户如何使用……我们只能希望他们用于自卫,而非侵略。” 希望。 在1909年的世界,这可能是最脆弱的东西。 “舰长,”航海长走过来,“接下来航向?” “回迪拜。”林海说,“训练任务完成了。” “是。航向030,航速18节。预计二十五天后抵达。” 林海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南太平洋的落日。巨大的红日正沉入海平面,把天空和海面都染成血色。 他转身走进舰桥。 舰艏破开海浪,指向北方,指向波斯湾,指向那个在沙漠中建造的新家。 在那里,新的订单已经在等待。 第115章 巴西和阿根廷就放在一起了 1909年12月3日,迪拜,棕榈宫一号会议室。 王文武看着坐在长桌两侧的客人,感觉自己在下一盘三方象棋。左侧是阿根廷代表团,五个人,领队的是海军部采购局局长卡洛斯·门德斯,一个下巴紧绷、眼神锐利的中年人。右侧是巴西代表团,也是五个人,领队的是海军少将埃杜尔多·桑托斯,表情相对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 而他自己,坐在桌子短边的主位,像裁判,也像棋手。 “诸位,”王文武开口,用的是英语——三方共同的第二语言,“感谢远道而来。时间宝贵,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他示意助手分发文件。每份文件只有三页,列出了基本参数和价格。 门德斯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王先生,这和给智利的型号一样?” “同一平台,但根据贵国要求做了优化。”王文武说,“阿根廷要求的重点航区和气候条件与智利不同,我们在防腐蚀和空调系统上做了特别加强。当然,价格也相应调整——每艘285万英镑。” “智利人付了多少?”门德斯追问。 “商业机密。”王文武微笑,“但我可以保证,给阿根廷的价格是公平的,考虑到额外的定制要求。” 桑托斯少将说话了,他的英语带着葡萄牙语口音:“王先生,巴西需要六艘。但我们想要更先进的型号——至少要比给智利的好。” 王文武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少将指的是什么参数?” “主炮口径至少343毫米,像英国买的那种。航速24节以上。装甲要能抵御同等口径炮弹在标准交战距离的射击。”桑托斯说得很流畅,显然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那价格会很高。”王文武说,“‘俄里翁’级的造价就超过500万英镑。而且工期很长——至少二十八个月。” “钱不是问题。”桑托斯身体前倾,“巴西有咖啡,有橡胶,有矿产。我们需要一支能保卫漫长海岸线的海军,而你们……看起来是唯一能在短时间内提供解决方案的。” 这话几乎和法国杜布瓦部长说的一模一样。王文武忽然意识到,兰芳无意中成了“快速海军现代化”的代名词——那些等不起英国、德国漫长工期,又想要先进技术的国家,都找上门来了。 “少将,”他说,“我需要请示。而且就算可以,六艘的建造周期会很长,可能要到1914年才能全部交付。” “我们可以等。但第一批至少要在1912年前交付两艘。” 这时门德斯插话了,语气有些急:“王先生,阿根廷需要四艘,而且要尽快。智利人已经有两艘了,我们不能落后太多。” 王文武看着两人,脑速飞快运转。阿根廷要快,巴西要先进,而且两边都想要比对方好的。这是典型的军备竞赛心理——我可以不如你多,但质量要比你好;或者数量要比你多,哪怕质量差点。 他忽然有了个主意。 “诸位,”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世界地图前,“我有个提议,也许能同时满足两边的需求。” 两人都看向他。 “目前,我们的船坞非常紧张。”王文武说,“法国订单刚完成,德国订单在进行,英国订单在排队,还有智利订单。如果接新的全新建造订单,最快也要明年六月才能开工。” 他看到门德斯脸色沉了下来。 “但是,”王文武话锋一转,“我们有一批……库存。” “库存?”桑托斯挑眉。 “准确说,是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建造进度的舰体。”王文武走回座位,从公文包深处抽出一份保密文件,“六个月前,我们预判南美市场有需求,提前开工建造了六艘‘标准型无畏舰’。主炮305毫米,航速23节,装甲280毫米。性能与智利购买的型号基本一致。” 他顿了顿,观察两人的反应: “目前这六艘舰的完成度在75%到85%之间。如果现在签约,最快可以在九个月内交付第一批,全部六艘在十四个月内交付完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门德斯和桑托斯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震惊——提前建造六艘主力舰?这是多大的赌注?又是多大的自信? “价格?”门德斯问。 “打包价:1680万英镑,平均每艘280万。”王文武说,“比单独订购便宜。但条件是——六艘必须一起买,而且付款方式要更灵活:签约付30%,每交付一艘付15%,最后一艘交付后付尾款。” “性能参数……”桑托斯还在犹豫。 “我知道,这不如少将要求的343毫米主炮先进。”王文武说,“但我这里还有个消息。” 他故意停顿,让悬念发酵: “我们新一代的‘超无畏级’设计方案已经完成。主炮356毫米,航速25节,装甲350毫米。性能比‘俄里翁’级强15%以上。” 桑托斯的眼睛立刻亮了。 “但是,”王文武举起一根手指,“这种级别的战舰,设计复杂,建造周期更长。就算现在签约,也要到1913年底才能交付第一艘。而南美的局势……等得起吗?”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现在棋局清晰了:阿根廷急着要船应对智利,可以选择买库存舰,快,但性能不是最顶级的。巴西想要最好的,但要等更久,而且库存舰可能被阿根廷全买走。 门德斯和桑托斯都在快速计算。王文武能看见他们额头渗出的细汗——这不是热,是压力。 “王先生,”门德斯先开口,“如果我们买下全部六艘库存舰,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船员培训?” “签约后立即开始。”王文武说,“我们有一套成熟的培训体系,智利海军刚刚完成。六个月足够让船员掌握基本操作。” “那巴西呢?”桑托斯问,“如果我们等‘超无畏级’,但阿根廷先拿到了六艘无畏级,这段时间的海上平衡……” “所以我有第二个提议。”王文武说,他知道时机成熟了,“阿根廷购买四艘库存舰,巴西购买两艘。这样双方都有即战力。同时,巴西签约订购四艘‘超无畏级’,1913年开始交付。” 他看向两人: “这样,阿根廷在短期内获得数量优势,巴西在长期获得质量优势。而兰芳……可以同时满足两位客户的需求。” 完美的平衡方案。门德斯得到了急需的战舰,而且数量上压制了智利(4对2)。桑托斯得到了未来最好的战舰,而且避免了在等待期间被阿根廷完全压制(阿根廷4艘无畏级,巴西2艘无畏级+未来的4艘超无畏级)。 但门德斯还有疑虑:“巴西如果签约超无畏级,我们阿根廷也有权购买同级别。” “当然。”王文武点头,“所有客户一视同仁。但我要提醒,超无畏级的价格……预计在550万到600万英镑一艘。” 这个数字让两人都吸了口冷气。600万英镑,够造两艘无畏级了。 “价格为什么这么高?”桑托斯问。 “因为技术跨越。”王文武说,“356毫米主炮的制造难度、更厚的装甲、更复杂的动力系统……这些都是成本。而且,这可能是未来十年内的顶级战舰,价格自然昂贵。” 又是沉默。只有空调的低鸣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五分钟后,门德斯开口:“我需要请示布宜诺斯艾利斯。但个人意见……我倾向于购买四艘库存舰。王先生,能给我们多久考虑时间?” “三天。”王文武说,“因为库存舰只有六艘,而且……我收到消息,秘鲁和哥伦比亚的代表也在路上了。” 这是真的,也是策略性的施压。 桑托斯也开口了:“巴西需要更多时间来评估预算。但原则上,我对这个方案感兴趣——两艘库存舰加四艘超无畏级。” “那么,”王文武站起身,“三天后,我们再次会面。希望到时能达成协议。” 握手告别时,门德斯握得很用力,桑托斯则轻轻拍了拍王文武的手臂,用葡萄牙语说了句:“很好的棋局,王先生。” 等两个代表团都离开后,王文武回到会议室,关上门,长长地舒了口气。助手递过来一杯水,他一口气喝完。 “部长,”助手小声说,“我们真的提前造了六艘库存舰?” “造了四艘。”王文武坐下,揉着太阳穴,“另外两艘是刚空出来的船坞产能,加快进度三个月就能完成。但这话不能告诉他们。” 助手瞪大眼睛:“那如果他们都买了……” “那就加快造。”王文武说,“分段建造法的优势就在这里——模块化生产,需要的时候可以提速。无非是多开几个班组,三班倒。” “那超无畏级……设计方案真的完成了?” 王文武笑了,那是疲惫但得意的笑:“刘总工那边刚完成初步设计,离真正能建造还差得远。但没关系,先签意向书,收定金。有了钱,研发进度就能加快。” 这就是陈峰教他的:用未来的技术承诺,换现在的资金支持。然后用这些资金,把承诺变成现实。 “通知刘总工,”王文武说,“超无畏级的设计方案,三天内给我一份能展示给客户看的概要。不需要太详细,但要看起来足够震撼。” “是。” 助手离开后,王文武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窗外,迪拜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海。他能看见船坞区的灯光,看见正在建造中的德国“凯撒”级,看见更远处第十号船坞的轮廓。 六年前,他们还在为下一顿饭发愁。 六年后,他们在同时和南美两个大国谈判数千万英镑的军售合同。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技术的力量,还有……敢想敢做的力量。 他想起离开伦敦前,一个英国老贵族对他说的话:“年轻人,你们正在改变世界。” 当时他谦逊地说:“我们只是想回家。” 但现在他明白了——有时候,改变世界,就是回家的路。 因为只有当世界不得不正视你时,才会给你让路。 桌上的电话响了。王文武接起来,是陈峰的声音:“谈得怎么样?” “阿根廷要四艘,巴西要两艘库存舰加四艘超无畏级意向。三天后给最终答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价格呢?” “库存舰打包1680万,超无畏级意向价暂定550万一艘。如果都成,总额超过4000万英镑。” 这次沉默更长。王文武能想象陈峰在电话那头的表情——震惊,然后计算,然后决定。 “批准。”陈峰最终说,“但有个条件:所有南美订单,必须配套培训计划。我们要的不仅是钱,还有影响力。” “明白。” “另外,”陈峰补充,“巴西的超无畏级意向书,要加上排他条款——五年内不向阿根廷出售同级舰。给阿根廷的库存舰合同里也要加:五年内不向巴西出售同级舰。让他们互相牵制。” 王文武笑了。这才是陈峰——永远多想一步,永远在平衡。 “好的。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但港口的灯火把天空都映亮了。 在这片三年前还是一片黑暗的沙漠上,他们点亮了光。 而这光,正在照亮更远的地方。 南美洲,欧洲,未来……整个世界。 三天后,协议达成。 阿根廷签约购买四艘无畏级,总价1120万英镑,首艘1910年9月交付,最后一艘1911年6月交付。 巴西签约购买两艘无畏级(560万英镑)加四艘超无畏级意向书(意向价2200万英镑)。无畏级交付时间与阿根廷同步,超无畏级首艘不晚于1913年12月交付。 两份合同都加入了五年排他条款,以及详细的培训和技术支持计划。 签约仪式上,门德斯和桑托斯握手——很短暂,很官方,但毕竟握了。 王文武站在中间拍照时想:这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但心里可能在计算,有了新战舰后,在南大西洋上谁更占优势。 这就是现实。兰芳不制造冲突,但他们的产品,会成为冲突的一部分。 他只能希望,这些钢铁巨兽,最终会像陈峰说的那样——主要用于威慑,而不是实战。 仪式结束后,王文武收到了迪拜发来的电报。是人口统计的更新数据: 【截至1909年12月31日,兰芳总人口:1,527,300人。其中华人:1,494,200人,阿拉伯族裔:33,100人。全年新增人口:277,300人。】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一百五十二万人。三年前是三十万。 照这个速度,到1913年,可能会突破三百万。 第116章 利剑铸成 1910年1月15日,清晨六点,迪拜内陆军事训练基地的大门刚刚打开,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周阿福排在队伍中间,他今年十九岁,三个月前刚从广东潮州过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那是多年在码头上扛包练出来的。此刻他踮着脚,试图看清前面公告栏上的字。 “喂,识字吗?”他问前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年轻人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很亮:“识。我叫李文,读过三年私塾。” “那上面写的啥?”周阿福指着公告栏。 李文清了清嗓子,大声念出来,好让后面的人都听见: 【兰芳共和国陆军第一师征兵公告】 一、征兵条件: 年龄18-25周岁 身体健康,无传染病及重大病史 身高不低于一米六 识字者优先,会基础算术者额外加分 有南洋丛林生活经验者优先 二、服役待遇: 基础军饷:每月8英镑(约合40银元),食宿全包 技术兵种(机枪手、炮手、通信兵等)额外津贴每月2英镑 服役期间享受免费医疗 每年十五天探亲假,路费报销 三、退役安置: 服役满五年,分配住房一套(面积不少于四十平方米) 家属优先安排工作 子女优先入读公立学校 退役金:按服役年限,每年额外发放三个月军饷 四、报名时间:即日起至1月31日 李文念完后,队伍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周阿福快速心算:每月8英镑,一年96英镑,五年480英镑。退役后再给三个月军饷当退役金,就是24英镑。加起来504英镑。 他在潮州码头上干一年,最多能攒下20银元,合4英镑。在这里干五年,能赚在家干一百年的钱。 “房子是真的吗?”有人问。 公告栏旁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工作人员,他大声回答:“真的!房子在新建的‘荣军苑’小区,已经开工了,年底就能入住。服役满三年就有资格排队,满五年保证分到。” “家属工作呢?” “纺织厂、食品厂、建筑队,随军家属优先安排。孩子上学全免费,从小学到技校。” 周阿福感到心跳加快了。他想起还在潮州的母亲和妹妹。母亲在给人家洗衣服,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手都泡烂了。妹妹十二岁,在纱厂当童工,手指被机器轧断了一根。 如果他能当兵,五年后接她们过来,住上自己的房子,妹妹能上学,母亲不用再洗衣服…… “我报!”他第一个喊出来。 队伍骚动起来。更多的声音响起:“我也报!”“算我一个!”“识字加多少分?” 工作人员拿出登记表:“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先填表,然后体检,最后面试!” 周阿福填表时手有点抖。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有无特长……他在“文化程度”一栏犹豫了,最后写下“识字五百个”——这是实话,他在码头跟账房先生学的。 “特长?”工作人员问。 “我……力气大。在码头上一次能扛两百斤。” “好,写‘负重能力强’。”工作人员快速记录,“下一个问题:为什么想当兵?” 周阿福愣住了。为什么?为了钱?为了房子?为了接家人过来?这些好像都不太光彩。 “我……”他憋了半天,最后说,“我想保护这里。” “保护什么?” “保护……保护这个能让穷人过上好日子的地方。”周阿福的声音渐渐坚定,“在老家,我们穷人永远翻不了身。但在这里,我三个月就存了十英镑,我娘写信都不敢信。所以……如果有人想毁了这个地方,我跟他们拼命。” 工作人员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备注栏写下:“动机纯正,有家国情怀。” 体检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进行。周阿福脱光衣服,被医生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视力、听力、心肺、四肢关节,甚至牙齿。 “牙齿不错,”医生说,“没有蛀牙。张嘴,啊——” 周阿福照做。 “好,穿上衣服。下一项,体能测试。” 体能测试场在训练基地东侧。周阿福和其他几十个报名者被带到那里,面前是几个简单的项目:引体向上、俯卧撑、三千米跑、障碍跨越。 一个教官模样的中年人站在前面,穿着作训服,肩章上是一颗银星。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黝黑,左脸颊有一道疤。 “我是第一师三团团长,赵大山。”他的声音粗哑,但传得很远,“以前在南洋打过游击,杀过荷兰兵。后来跟着大统领来了这里。” 他环视这些年轻人: “当兵不是为了吃粮,是为了打仗。打仗会死人,可能会残废,可能会埋骨他乡。现在想退出的,还来得及。” 没人动。 “好。”赵大山点头,“那就开始。第一项,引体向上。标准姿势,下巴过杠,能做几个做几个。” 周阿福走到单杠前。他在码头扛包练出了臂力,一口气做了十五个,是这一批里最多的。 “不错。”赵大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下一项,三千米。绕操场七圈半。开始!” 周阿福跑得不算快,但很稳。潮州多山,他从小跑山路,耐力好。跑完时,他是第五个到终点的,但呼吸很快平复了。 “心肺功能不错。”赵大山看了看怀表,“十四分二十秒,合格。” 所有项目测试完,已经中午了。周阿福领到了两个玉米窝头和一碗菜汤,坐在操场上吃。和他一起的李文端着饭坐过来。 “你肯定能选上。”李文说,“体能这么好。” “你识字,肯定也能选上。”周阿福咬了口窝头,很扎实,比在老家吃的掺了糠的米好多了。 “我想当通信兵。”李文眼睛发亮,“公告上说,通信兵要学无线电,学密码。那才是技术活。” “无线电是啥?” “就是不用线也能传话的东西。我听教官说,咱们的无线电厂上个月投产了,完全自己造的,比英国人用的还轻便。” 周阿福不懂,但觉得厉害。他只知道扛包、打架、在泥地里爬。但在这里,连当兵都要用自己造的新装备。 第117章 铁与火的课堂 下午是面试。在一个小房间里,周阿福面对三个军官。中间的是个老者,头发花白,穿着整齐的军装,胸前的勋章他一个都不认识。 “周阿福?”老者开口,声音温和。 “是。” “潮州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妹妹。父亲……五年前出海打渔,遇到台风,没了。” 老者沉默了几秒,在纸上写了什么:“识字五百个,在码头干过三年,力气大。为什么想当兵?” 周阿福把上午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流利了。 老者听完,问:“如果让你去南洋打仗,可能要打荷兰人,你怕不怕?” “不怕。”周阿福说,“我爹就是被荷兰人的船撞沉的。他们欺负华人惯了。” “如果让你开枪杀人呢?” 周阿福犹豫了。他打过架,但没杀过人。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但如果他们想杀我,想杀我娘和妹妹,我会开枪。” 老者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他转向左边的军官:“老刘,你觉得呢?” 那个叫老刘的军官打量着周阿福:“是个好苗子。眼神里有股狠劲,但又不野。可以放机枪班。” “机枪班?” “对。‘雨燕’式轻机枪,咱们兵工厂自己造的。”老刘解释,“一个班一挺。机枪手要稳,要冷静,要能在枪林弹雨里盯着目标打。我看这小子行。” 老者最后问:“周阿福,如果我们选你,你能保证服从命令,刻苦训练吗?” “能。”周阿福挺直腰板。 “好。”老者在文件上签字,“去领装备吧。你被分配到第一师三团二营一连一排机枪班。明天早上六点,到这里报到。” 周阿福走出面试房间时,腿都是软的。他被选中了。每月8英镑,五年后分房子,妹妹能上学,母亲不用再洗衣服。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跑到厕所,关上门,哭了。 无声地哭,眼泪不停地流。哭了五分钟,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九岁,脸上还有青春痘,但眼睛里有光了。 “爹,”他对着镜子说,“我会保护这个家的。一定。” 1910年5月8日,训练基地靶场。 枪声震耳欲聋。周阿福趴在沙袋掩体后,肩膀抵着“刘易斯”式轻机枪的枪托,右手食指扣着扳机。机枪发出连续的“哒哒哒”声,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焰,弹壳像金色的雨点般跳出,落在旁边的沙地上。 “短点射!三发!停!”班长在他耳边吼。 周阿福松开扳机。远处三百米处的钢板靶传来“当当当”三声脆响——全中。 “好!”班长拍拍他的头盔,“换弹鼓!” 周阿福熟练地按下卡笋,取下打空的47发弹鼓,从弹药箱里拿出一个新的装上,拉枪机,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继续!压制射击!把那个碉堡靶打哑!” “哒哒哒哒哒——” “刘易斯”机枪再次咆哮。这种气冷式轻机枪是兰芳兵工厂的骄傲,重11.5公斤,射速每分钟550发,有效射程800米,用的是自研的7.62×54毫米步枪弹,和步枪弹药通用。对于一个月前还是码头工人的周阿福来说,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武器。 他记得第一次实弹射击时,肩膀被后坐力撞得淤青,耳朵嗡嗡响了一整天。教官说:“这枪是咱们自己设计的,后坐力比外国货小,精度高。你们要练到人枪合一。” 现在,他已经能控制点射节奏,能在换弹鼓的间隙观察战场,能根据班长的指令迅速转移火力。 “停!”班长举手。 枪声骤停。硝烟在空气中缓缓飘散,混合着火药和沙尘的味道。周阿福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怎么样?”班长问。 “弹着点有点偏右,可能是枪管热了。”周阿福说。 “学会找原因了,有进步。”班长是个老兵,叫王铁柱,三十岁,参加过爪哇护侨行动,左臂上有一道弹痕,“记住,机枪手不是扣扳机的机器。你要知道枪的状态,知道弹药消耗,知道敌人在哪,知道战友在哪。你是全班火力的核心,你死了,全班一半的火力就没了。” “明白。”周阿福立正。 “去喝水。下午练班组战术。” 周阿福走到休息区,那里已经坐了几个同班的战友。李文也在,他当上了通信兵,背着个轻便的“听风-1型”无线电背包。 “阿福,打得不错啊。”李文递过来水壶。 周阿福接过来灌了一大口:“你的无线电练得咋样?” “能收发电报了,但密码还记不全。”李文苦笑,“不过咱们的‘听风-1型’真好用,重量只有英国货的一半,功率还大。昨天我在二十公里外和基地通信,声音清清楚楚。” “冲锋枪呢?”周阿福问,“听说班长要配‘MP18’式冲锋枪了?” “已经在仓库了。”李文压低声音,“我昨天去领器材时看见了。全钢冲压件,折叠枪托,32发弹匣,用的是咱们自产的手枪弹。教官说,巷战利器,五十米内无人能挡。” 周阿福想起入伍教育时看到的武器清单:“MP18”式冲锋枪、“刘易斯”式轻机枪、“M1917”式重机枪、“施耐德M1897式75毫米野战炮”、10.5厘米 leFH 16轻型野战榴弹炮……全部是兰芳兵工厂自产,设计图纸据说是大统领亲自审核过的。 “咱们的装备……是不是太好了点?”他小声说。 “不好怎么打仗?”李文正色道,“教官说,咱们人少,必须用装备补。一个兰芳兵的火力,要顶三个荷兰兵,五个土著兵。这叫‘质量换数量’。” 正说着,集合哨响了。下午的班组战术训练开始。 训练场是仿造南洋地形建的——有模拟的雨林、沼泽、山地,甚至有一个缩小版的热带城镇。周阿福所在的机枪班被分配到进攻任务,目标是夺取城镇中心的一座“要塞”。 “听好了!”王铁柱班长展开地图,“我们班的任务是提供火力掩护。阿福,你的机枪设在A点,控制主干道。副射手在B点,负责侧翼。其他人分散,步枪手掩护,通信兵随时报告情况。” “班长,”周阿福问,“如果敌人有迫击炮怎么办?” “问得好。”王铁柱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所以我们要快。从进入射界到占领阵地,不能超过两分钟。两分钟内,敌人的迫击炮来不及反应。两分钟后,不管打没打下,必须转移。” 他环视全班: “记住,机枪阵地一旦暴露,就是活靶子。所以三原则:快打、狠打、快跑。明白吗?” “明白!” 演练开始。周阿福扛着11.5公斤的机枪,跟着班长在模拟的街道间穿插。汗水浸透了作训服,但他感觉不到累,只有肾上腺素的奔涌。 到达A点——一个半塌的砖房二楼。他迅速架好机枪,副射手展开三脚架,装上100发弹鼓。整个过程用了四十三秒。 “视野良好,可以控制整条街。”周阿福汇报。 “等待命令。” 耳麦里传来连长的声音:“各排注意,三分钟后总攻。机枪班准备压制二楼窗口火力。” 周阿福调整瞄准镜,十字线对准一百五十米外的一扇窗户。他能看见那里有个晃动的影子——扮演敌军的蓝方士兵。 “机枪班就位。”王铁柱汇报。 “三、二、一,开火!” “哒哒哒哒哒——” 周阿福扣下扳机。子弹像鞭子一样抽向那扇窗户,木屑纷飞,玻璃碎裂。蓝方士兵迅速缩回去。 “步兵前进!” 下方街道上,扮演红方的战友们弯腰快速突进。周阿福的机枪压制着所有可能的火力点,弹壳在他脚边堆积成小山。 “换弹!”他喊。 副射手迅速递上新的弹鼓。换弹间隙不到三秒,但就在这三秒里,另一个窗口突然探出枪口。 “九点钟方向!”周阿福吼着,手上动作更快。 弹鼓装上,枪机复位,瞄准,开火。一串子弹打过去,那个窗口再没动静。 “目标清除!”他汇报。 “干得好!”王铁柱拍拍他,“继续压制,步兵要到门口了!” 整个攻击持续了八分钟。八分钟后,红方占领了“要塞”,蓝方宣布全员“阵亡”。 演练结束,讲评开始。赵大山团长站在废墟上,看着满脸汗水和尘土的士兵们。 第118章 演习 “今天整体不错。”他说,“机枪班表现尤其好。周阿福,你压制了七个火力点,换了五次弹,没有一次卡壳。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自己造的枪,可靠。” 他走到周阿福身边,拿起那挺“刘易斯机枪: “这枪的设计,是大统领亲自提的要求:要轻,要准,要可靠,要方便维护。咱们兵工厂的工程师改了十七稿,最后定型。用的钢材是咱们特种钢厂产的,零件公差控制在0.05毫米以内。所以它不卡壳,打得准。” 他把枪还给周阿福: “装备好,是福气。但也是责任。这么好的枪在你手里,你要是打不准,压制不住敌人,那就是浪费,是犯罪。” “明白!”周阿福大声回答。 “好,解散!晚上加餐,每人多二两肉!” 士兵们欢呼起来。周阿福扛着机枪往回走,枪管还烫着,但心里热乎乎的。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潮州码头扛包时,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摸到枪,更想不到这枪是自己人造的。 现在,他不光摸到了,还用它“打赢”了一仗。 晚上吃饭时,李文端着碗坐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阿福,你猜我下午听到啥消息?” “啥?” “下个月,要搞全师大演练,请外国武官来看。”李文压低声音,“德国人、法国人、英国人,还有智利、阿根廷、巴西的,都来。” “看啥?” “看咱们的装备,看咱们的训练。”李文眼睛发亮,“教官说,这是展示实力,让那些买咱们船的国家知道,咱们的陆军也不差。” 周阿福嚼着馒头,想了想:“那咱们得更拼命练了。不能在外人面前丢脸。” “对!”李文用力点头,“到时候,让那些洋人看看,咱们华人不是只会造军舰,还会造枪造炮,还会打仗!” 两人碰了碰碗,像碰杯。 窗外,训练基地的探照灯亮了,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远处靶场又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有人在加练。 在这片沙漠里,一支全新的军队正在成型。 用自己造的枪,自己产的弹,自己的战术思想。 周阿福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手里的这挺机枪,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一切。 这就够了。 1910年5月26日,清晨五点,训练基地观礼台。 天还没完全亮,但观礼台上已经坐满了人。左侧是各国武官和军事观察员,右侧是兰芳军政官员,中间的主席台上坐着陈峰、王文武、刘永福等人。 周阿福站在观礼台下的准备区,手心全是汗。他所在的机枪班被选中参加今天的“火力演示”环节,要在几百个外国人面前打靶。 “紧张了?”王铁柱班长问。 “有点。”周阿福老实承认。 “紧张正常。”班长检查着他的装备,“但记住,你今天不是为自己打,是为兰芳打。那些洋人看着呢,看咱们自己造的枪行不行,看咱们的兵会不会用。” “明白。” “机枪的结构都记熟了?” “记熟了。三十四个主要零件,闭着眼睛都能拆装。” “好。”班长拍拍他肩膀,“那就上去,让他们看看。” 早上六点整,陈峰走到话筒前。他今天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没有军衔标识,但腰杆挺得笔直。 “诸位来宾,欢迎来到兰芳陆军第一师训练基地。”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今天展示的一切装备——从步枪到火炮,从无线电到自行车——全部是兰芳自主研发、自主生产。我们相信,一支现代化的军队,必须建立在自主的国防工业基础上。” 德语翻译、法语翻译、英语翻译、西班牙语翻译几乎同步传译。各国武官们认真听着,有的做笔记,有的举着望远镜观察场上的部队。 “现在,火力演示开始。” 第一个项目:班排级轻武器射击。 周阿福的机枪班和其他五个班一起进入射击阵地。三百米外,二十个人形靶同时竖起。 “准备——”连长的口令传来。 周阿福深吸一口气,肩膀抵住枪托,右手食指轻触扳机。 “射击!” “哒哒哒哒哒——” 六挺机枪同时开火,枪声汇成一片暴风雨般的轰鸣。弹壳如金色的瀑布般倾泻,硝烟迅速弥漫开来。 二十秒后,枪声骤停。远处报靶员挥舞旗帜:二十个靶,全部被子弹撕碎。 观礼台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德国武官和身边的同僚快速交谈,法国武官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英国武官举起望远镜仔细看那些靶子。 “射速快,散布小。”英国武官对旁边的同僚说 “看看换弹时间。”德国武官说。 场上,周阿福已经和战友们开始更换弹鼓。按照规定,他们要在一分钟内完成三次换弹并继续射击。 “换弹!” 周阿福按下卡笋,空弹鼓落下,新弹鼓装上,拉枪机,瞄准,开火。整个过程五秒。 “第二次换弹!” 四秒。 “第三次换弹!” 三秒。 三挺机枪同时恢复射击,火力几乎不间断。 “上帝啊……”一个智利武官喃喃道,“这换弹速度……” “他们的弹鼓卡笋设计很巧妙。”阿根廷武官是枪械专家,“单手就能操作,不用像我们的机枪需要两手配合。” 第二个项目:连级重火力支援。 十二挺重机枪被推上场。这种重机枪重25公斤,使用250发弹链,射速每分钟450发,有效射程1500米。它最特别的设计是水冷套筒可以快速更换,避免了长时间射击后水沸腾的问题。 “目标:八百米外碉堡模型,开火!” 十二道火舌喷出,子弹像金属风暴一样席卷目标。木制的碉堡模型在几秒钟内就被打得千疮百孔,然后轰然倒塌。 “持续射击测试!” 重机枪开始连续射击,每挺机枪打光三条弹链,总计750发子弹。射击过程中,没有一挺机枪出现卡壳或过热故障。 “水冷系统很高效。”法国武官对身边的杜布瓦将军说,“我们的哈奇开斯机枪打五百发就要换水,他们的能打七百发以上。”(百度资料法国人1909年就有了,不知道是否属实) 杜布瓦点头:“而且重量轻了十公斤。这意味着机动性更好。” 第三个项目:炮兵火力展示。 二十四门75毫米步兵炮被马拉入场。这种火炮全重600公斤,可以用六匹马拖曳,也可以拆成六个部分由士兵背负。最大射程八千米,射速每分钟十五发。(法国小姐) “急速射,三十秒!” 炮手们动作整齐划一:装填、闭锁、拉火。炮弹冲出炮膛的呼啸声连成一片,远处三千米外的目标区升起一团团烟尘。 三十秒后,二十四门炮共发射了一百二十发炮弹。 “精度测试!” 炮兵观察员通过“观山-2型”炮队镜观察弹着点,然后向指挥所报告修正参数。炮手们快速调整射角,第二轮射击时,弹着点散布半径缩小了百分之四十。 “他们的火控计算很快。”德国武官皱眉,“从观察到修正,不到二十秒。我们至少需要一分钟。” “看那个炮队镜,”英国武官说,“放大倍率至少二十倍,还有内置的测距分划。光学玻璃应该是他们自己产的,比我们的蔡司不差。” 第四个项目:通信与协同演练。 一个步兵连在进攻中遭到“敌军”炮火压制。通信兵李文迅速展开“听风-1型”无线电,向后方炮兵请求支援。 “红三呼叫雷霆,坐标:北纬25度12分,东经55度18分,请求火力覆盖!” 三十秒后,远处传来火炮轰鸣。六发105毫米榴弹准确落在“敌军”炮兵阵地,腾起的烟尘有二十米高。 “目标摧毁,步兵继续前进!” 整个过程中,无线电通信清晰无干扰,炮兵反应时间从呼叫到炮弹落地不到两分钟。 “他们的无线电……”美国武官摘下耳机,“体积只有我们的一半,但通信距离更远。而且用的是短波,抗干扰能力强。” “电池续航多久?”旁边的人问。 “说明书上说,连续使用八小时。备用电池可以快充,两小时充满。” 第119章 自行车化,等两年在搞摩托车 第五个项目:全师机动展示。 最震撼的场面来了。数百辆“飞燕”式军用自行车从集结区驶出,每辆车载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车轮在沙地上碾出整齐的轨迹,车队的行进速度达到每小时十五公里。 “一个师……”巴西武官瞪大眼睛,“全部自行车化?” “不是全部。”兰芳的陪同军官解释,“每个步兵团配属两百辆自行车,用于快速机动。必要时可以全员上车,日行军八十公里。” “八十公里……”阿根廷武官快速计算,“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罗萨里奥也就三百公里,四天就能到。” 车队在场地上绕行三圈,然后士兵们下车,迅速展开成散兵线,进入防御阵地。整个过程从机动到展开,用时不到十分钟。 “这机动性……”智利武官喃喃道,“在南美那种地形,铁路有限,公路糟糕,自行车部队简直就是……” “噩梦。”他的副官接话,“对他们想追的敌人是噩梦,对想追他们的敌人也是噩梦。” 所有演示在上午十点结束。各国武官被邀请参观装备静态展示区。那里陈列着今天使用的所有武器,旁边有技术人员讲解。 周阿福站在自己的机枪旁,负责回答关于机枪的问题。一个德国武官走过来,用生硬的英语问: “这枪,你们自己设计?” “是的,长官。”周阿福立正回答。 “设计师是谁?” “是咱们兵工厂的工程师团队。大统领给了设计要求,他们花了八个月时间完成设计和测试。” “故障率?” “实弹射击测试中,每五千发子弹平均故障一次。主要是弹鼓供弹问题,我们正在改进。” 德国武官拿起机枪,掂了掂重量,看了看瞄具,又检查了枪机结构。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认真,最后变成佩服。 “很好的设计。”他说,“比我们的MG08轻得多,更适合步兵携带。我可以拍照吗?” “可以,但不能拆解。” 德国武官拍了照,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周阿福看着他写下一行德文,虽然不认识,但猜是在夸这把枪。 另一边,英国武官正在询问“听风-1型”无线电的技术细节。负责讲解的是个年轻的女工程师——这在当时极为罕见。 “频率范围是多少?” “1.5到12兆赫,长官。” “功率?” “发射功率15瓦,接收灵敏度0.5微伏。” “电池呢?” “铅酸蓄电池,重量四公斤,可以支持连续工作八小时。我们有配套的太阳能充电板,晴天时六小时可以充满。” 英国武官瞪大眼睛:“太阳能……充电?” “是的。”女工程师指着旁边一块黑色的板子,“这是硅光伏板,我们自己研发的。虽然效率还不高,但在沙漠地区很有用。” “不可思议……”武官喃喃道,“你们连这个都能造……” 参观持续到下午一点。结束时,陈峰做了简短的总结发言: “诸位今天看到的,不是兰芳的最终实力,而是一个起点。我们相信,国防现代化必须建立在自主的工业基础上。我们愿意与所有友好国家分享经验,但核心的技术和能力,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顿了顿: “因为历史告诉我们,靠别人施舍的武器,永远保护不了自己的家园。” 掌声响起。不太热烈,但很认真。各国武官们鼓掌时,眼神里不再是轻视或好奇,而是正视——正视一个突然崛起的军事力量。 午宴时,周阿福和战友们坐在士兵食堂,也能感受到那种气氛的变化。来送餐的服务员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敬意,打菜时手不抖了,肉给得特别多。 “阿福,”李文边啃鸡腿边说,“你看见那些洋人的表情了吗?刚开始是‘来看看热闹’,后来是‘这玩意有点意思’,现在是‘我们得认真研究研究’。” “看见了。”周阿福扒着饭,“班长说,咱们今天没给兰芳丢脸。” “岂止没丢脸,是长脸了。”王铁柱班长端着饭盘坐下来,“我刚去送装备,听见两个德国人在议论。一个说:‘这支部队的装备水平,已经超过欧洲国家了。’另一个说:‘不止装备,你看他们的训练水平,纪律性,战术素养……’” 班长喝了口汤: “他们说,如果给这支部队三年时间能打垮荷兰在整个东印度的驻军。” 周阿福停下筷子:“真的?” “洋人说的,不一定准。”班长说,“但至少说明,咱们练的方向是对的。” 饭后,士兵们回营房休息。下午还有常规训练,但强度会小些。 周阿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传来远处靶场的零星枪声,那是其他部队在训练。 他想起演示结束时,陈峰大统领走到士兵方阵前,说的一句话: “今天你们展示的,不是杀人技术,是保家卫国的能力。兰芳的枪口,永远不会对准无辜的人。但如果有人想夺走我们的家园,想伤害我们的亲人——” 陈峰停顿了一下,声音传得很远: “那你们手里的枪,就要让他们明白,什么叫代价。” 周阿福握了握拳头。 他会让任何想伤害他母亲和妹妹的人,明白代价的。 一定。 1910年6月1日,上午八点。 陈峰的车队驶入训练基地时,没有提前通知。门口的卫兵认出车牌后立刻敬礼放行,但没来得及通报里面。 车直接开到三团的训练场。陈峰下车时,赵大山团长正带着部队进行早操,看见大统领来了,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过来。 “大统领,您怎么……” “路过,看看。”陈峰摆摆手,“继续训练,不用陪我。” 但赵大山还是跟在他身边。陈峰在训练场上慢慢走着,看士兵们练刺杀、练匍匐、练战术协同。汗水在沙地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口号声整齐有力。 “那个兵,”陈峰指着远处一个正趴在地上练瞄准的年轻士兵,“练了多久了?” “周阿福,机枪手,入伍四个月。”赵大山说,“表现很好,上次演示就是他打的机枪。” “叫他过来。” 周阿福被叫过来时,满身是土,脸上还有汗渍。他跑到陈峰面前五米处立正,敬礼,动作标准但略显僵硬。 “大统领!” “放松。”陈峰微笑,“听说你机枪打得好?” “报告大统领,还在学。” “今天午饭吃了吗?” 周阿福愣了一下:“还没……早上训练到十点才吃早饭。” 陈峰看看表:“那正好,我也没吃。赵团长,今天我跟三团的兵一起吃午饭。” “这……大统领,食堂条件简陋……” “士兵能吃的,我就能吃。”陈峰拍拍赵大山的肩膀,“走吧,带路。” 三团食堂是个大帐篷,里面摆着几十张长条桌凳。士兵们正在排队打饭,看见大统领进来,都愣住了,队伍出现短暂的混乱。 “继续,该干啥干啥。”陈峰走到队伍末尾,“我今天也是兵,排队打饭。” 周阿福站在他后面,紧张得手心冒汗。前面的战友打完饭了,轮到陈峰。打菜的是个老炊事兵,手直抖。 “师傅,正常打就行。”陈峰把饭盒递过去。 土豆炖牛肉,炒青菜,两个玉米窝头,一碗蛋花汤。和士兵们一模一样。 陈峰端着饭盒,走到周阿福那桌坐下。同桌的士兵们立刻站起来。 “坐,都坐。”陈峰示意,“吃饭时候没上下级,都是战友。” 士兵们忐忑地坐下。周阿福偷偷看了眼陈峰的饭盒——确实一样,肉没有多,菜没有少。 “味道怎么样?”陈峰咬了口窝头。 “好……好吃。”一个士兵小声说。 “比你们老家呢?” “比我老家好多了。”周阿福鼓起勇气说,“在潮州,过年才能吃上肉。这里天天有。” 陈峰点点头,慢慢吃着饭。他吃得很仔细,窝头掰成小块,菜一口一口吃,汤慢慢喝。不像有些官员那样敷衍,而是真的在品尝。 “周阿福,”他忽然问,“你家还有谁?” “母亲,妹妹。在潮州。” “想接过来吗?” “想。等我服役满五年,分了房子,就把她们接来。” “五年……”陈峰放下筷子,“太长了。赵团长。” “在。” “咱们的‘军属安置计划’,进展怎么样了?” 第120章 演习3 “报告大统领,第一批两百套家属房已经竣工,下个月就能入住。优先安排服役满三年、表现优异的士兵家属。” “周阿福,”陈峰转头看他,“你服役期满三年时,如果还是优秀士兵,可以申请提前接家属过来。房子可以先住,等你满五年再办产权。” 周阿福瞪大眼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怎么,不愿意?” “愿……愿意!”周阿福站起来,眼圈红了,“谢谢大统领!” “坐。”陈峰示意,“不用谢我,这是你们用汗水和忠诚换来的。兰芳不亏待为她流血汗的人。” 他环视同桌的士兵: “你们都是。好好训练,好好服役,兰芳不会忘记你们。房子会有的,家人团聚会有的,好日子会有的。” 士兵们用力点头,眼神里有光。 吃完饭,陈峰没有立刻走。他让炊事班拿来一桶热水,自己洗了饭盒——和士兵们一样。然后他走到食堂外的水槽边,看士兵们清洗餐具。 “大统领,”赵大山小声说,“您要不要休息一下?下午还有会议……” “不急。”陈峰说,“我想看看夜间训练。” “夜间训练是九点开始。” “那我等到九点。” 赵大山没办法,只好安排陈峰到团部休息室。但陈峰没休息,他去了兵器陈列室,看三团保管的装备。 机枪,冲锋枪,“重机枪,还有各种手榴弹、炸药、工兵器材……全部保养得油光锃亮。 “都是士兵自己保养?”陈峰问。 “是的。每个兵对自己的武器负责,每天擦拭,每周分解保养。”赵大山说,“咱们的枪设计时就考虑了方便维护,最多三十四个零件,士兵都能掌握。” 陈峰拿起一把“冲锋枪,拉动枪机,检查枪膛。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摸枪。 “刘总工,”他忽然问,“咱们的兵工厂,现在能达到什么产能?” 刘永福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目前每月可以生产:步枪两千支,轻机枪一百挺,重机枪五十挺,冲锋枪三百支,75毫米步兵炮二十门,105毫米榴弹炮八门,各种弹药三百吨。如果开足马力,还能提高百分之三十。” “够装备几个师?” “按第一师的编制,可以装备一点五个师。但我们需要储备,需要轮换,需要出口……实际只能维持一个满编师的持续供给。” “太慢。”陈峰说,“我要在1913年底前,至少装备三个满编师,还要有足够的储备。” 刘永福快速计算:“那需要将现有产能扩大三倍。需要新建两个兵工厂,扩建特种钢厂,还要培训至少五千名技术工人。” “钱呢?” “初步预算……三百万英镑。” “批了。”陈峰说得毫不犹豫,“从南洋归乡基金里拨。王伯,记下来。” 王伯在笔记本上写字,毛笔沙沙响。 “但是大统领,”刘永福犹豫道,“这样会不会……太激进?我们的民用工业也需要资金。” “民用工业很重要。”陈峰转身,“但国防工业是基石。没有枪,我们建起来的一切,都是别人的猎物。爪洼事件教会我们一件事——” 他顿了顿: “当你有力量时,别人才会跟你讲道理。当你没力量时,别人只会跟你讲子弹。” 刘永福沉默了。他知道陈峰说得对。 “三年,”陈峰看着窗外的士兵,“我们还有三年时间。1913年,我们要开始回家的路。在那之前,必须有一支足够强大的军队,保护我们走完这条路。” 晚上九点,夜间训练开始。 训练场只开了几盏探照灯,大部分区域隐在黑暗中。士兵们分成红蓝两方,进行夜战演练。周阿福所在的红方任务是渗透到蓝方阵地,摧毁“指挥所”。 没有月光,星光也很黯淡。周阿福跟着班长在黑暗中匍匐前进,靠指北针和地图导航。他的机枪已经用布条裹好,防止反光和磕碰声。 “停。”王铁柱班长压低声音。 前方三十米处,有哨兵的身影。 班长做了个手势:周阿福掩护,其他人绕后。周阿福架好机枪,瞄准镜里,哨兵的身影在微光中晃动。 绕后的战友摸到哨兵身后,突然暴起,“击毙”哨兵。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继续前进。” 他们穿过雷区标记区,绕过铁丝网,避开巡逻队。夜间训练的重点不是射击,是渗透、侦察、协同。周阿福发现,在黑暗中,听力变得异常敏锐——风声、虫鸣、远处的脚步声,都能分辨。 一个小时后,他们到达蓝方指挥所外围。那是个用帆布搭起的帐篷,里面亮着汽灯,人影晃动。 “准备强攻。”班长下令。 周阿福的机枪架在制高点,封锁所有出口。其他战友分成三组,从不同方向突入。 “三、二、一,行动!” 机枪开火——用的是空包弹,但枪口焰在黑暗中依然刺眼。战友们同时冲入帐篷,里面传来“缴枪不杀”的喊声。 三十秒后,战斗结束。蓝方指挥所被“摧毁”,指挥官被“俘获”。 训练结束,讲评开始。赵大山团长打开强光灯,照得训练场亮如白昼。 “红方表现不错。”他说,“渗透路线选择合理,协同默契,攻击果断。但有个问题——” 他走到周阿福的机枪阵地: “夜战开火,枪口焰会暴露位置。周阿福,你开火后三秒内必须转移,但你停了五秒。如果是实战,这多出的两秒,足够敌人的迫击炮把你炸上天。” “是!”周阿福立正。 “记住,夜战中,火力点就是自杀点。打完就跑,换个地方再打。” “明白!” 讲评完,已经晚上十一点。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营房,但精神依然亢奋——大统领还在看着呢。 陈峰走到训练场中央,那里立着一块石碑,是基地建成时立的。碑上原来什么都没有,今天他让人准备了笔墨。 “赵团长。” “在。” “我说,你写。” 赵大山接过毛笔,蘸饱墨汁。 陈峰看着夜空,看着满天的星斗,缓缓开口: “第一句:铸剑为犁,待有时日。” 赵大山在石碑上写下这八个字。墨迹在石碑上晕开,苍劲有力。 “第二句:兵者,卫家园之盾,非掠他人之矛。” 又八个字。 “第三句:今之苦练,为来日不必动武。” 最后一列。 写完,陈峰接过毛笔,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陈峰,1910年6月1日。 他放下笔,对围过来的士兵们说: “这三句话,是兰芳军队的誓言。我们铸剑,不是为了侵略,是为了保护。我们苦练,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敌人不敢打我们。” 他顿了顿: “等有一天,我们回家了,南洋太平了,这些枪炮都可以熔掉,打成犁,打成锄头,打成孩子们上学的课桌。那才是这些钢铁最好的归宿。” 士兵们安静地听着。夜风吹过,带着沙漠的凉意。 周阿福看着石碑上的字,虽然有些还不太懂,但他明白那个意思:当兵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人不杀你。 这就够了。 陈峰最后看了士兵们一眼,转身走向车队。上车前,他回头说: “好好训练。等你们练成了,我带你们回家。” 车驶出训练基地,尾灯在黑暗中渐渐远去。 周阿福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然后他立正,敬礼。 第121章 巴西的战舰 1910年10月8日,下午三点,第七号船坞。 巴西海军订购的两艘无畏级战列舰——“圣保罗”号与“米纳斯吉拉斯”号——并排停靠在舆装码头。这是兰芳“三年攻坚”计划中最后交付的一批战舰,也是六艘南美库存舰中的最后两艘。 王文武站在观礼台上,看着下方忙碌的场景。工人们正在拆除舰体最后的施工支架,水兵们在甲板上进行最后检查,起重机将最后一批补给物资吊装进舱。 “王部长,这两艘舰比预定工期提前了二十二天。”说话的是巴西海军验收团团长,埃杜尔多·桑托斯少将。这个五十岁的巴西老海军人今天特意刮了胡子,深蓝色军装烫得笔挺,但眼神里还是藏不住急切。 “质量呢?”王文武问。 “无可挑剔。”桑托斯少将递过验收报告,“‘圣保罗’号海试最高航速23.8节,超过合同要求的23节。主炮齐射测试,八门305毫米炮在十五公里距离上散布半径87米,比合同要求的100米好13%。水密测试,所有舱室加压48小时无渗漏——合同只要求24小时。” 王文武翻看着厚达两百页的验收报告。每一项后面都有巴西工程师和兰芳工程师的双重签字,有些项目还附了照片和测试曲线图。 “少将阁下满意就好。”他合上报告,“按照程序,现在可以开始交接仪式了。” “等等。”桑托斯少将抬手制止,“王部长,在正式交接前,我想问个问题——私人问题。” “请讲。” “这六艘战舰,”桑托斯少将指着码头上的两艘巨舰,又指了指远方——那里停泊着已经交付给阿根廷的四艘同级舰,“你们真的只是‘提前建造的库存’吗?” 王文武微笑。这个问题他预料到了。 “少将何出此言?” “因为太完美了。”桑托斯少将说,“我验收过英国造的战舰,验收过法国造的,甚至验收过美国造的。从来没有一艘像这样——从第一块钢板到交付,整个过程零重大事故,零设计修改,零性能不达标。这不像临时起意建造的库存舰,倒像是……精心规划了多年的产品。” 王文武看着这位老海军人的眼睛。桑托斯少将参加过巴西海军现代化计划,监督过三艘主力舰的建造,他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少将阁下,”王文武缓缓说,“您说得对,这六艘舰不是临时起意。三年前,当我们开始建造‘光复号’时,大统领就说过:‘我们要建的不仅是一艘战舰,而是一套体系。’” 他指向船坞区: “这套体系包括标准化的设计流程、模块化的建造工艺、严格的质量控制、还有经过培训的工人队伍。当我们为智利建造两艘舰时,实际上已经在为南美后续订单做准备。所以当阿根廷和巴西提出需求时,我们确实有‘库存’——不是现成的战舰,而是现成的生产线、现成的工艺、现成的人才。” 桑托斯少将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佩服的笑。 “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不只是造几艘船赚点钱,而是要建立……可持续的造船工业?” “可持续的国防工业。”王文武纠正,“少将阁下,兰芳是个小国,人口只有巴西的十分之一,领土只有巴西的千分之一。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集中力量办大事的能力。而造船,就是我们选择的大事之一。” “那超无畏级呢?”桑托斯少将追问,“巴西签了四艘的意向书,但设计真的完成了吗?” 王文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只有三页,上面是“南洋级”战列舰的初步参数——这是内部代号,对外销售时叫“超无畏级”。 “主炮:8门356毫米/45倍径,分装在四座双联炮塔。装甲:主装甲带350毫米,倾角18度。动力:燃油锅炉,四台蒸汽轮机,设计航速25节。排水量:标准28000吨,满载32000吨。” 桑托斯少将快速浏览:“造价?” “初步估算580万英镑一艘。但这是1910年的价格,如果1913年开工,可能会上涨到600万。” “性能比‘俄里翁’级强多少?” “火力和防护强20%,航速强6%,续航力强15%。最关键的是——”王文武指着动力系统一栏,“燃油锅炉。这意味着更快的加速,更干净的排烟,更少的操作人员。同等航速下,燃油消耗只有燃煤锅炉的一半。” 桑托斯少将深吸一口气。这些参数如果属实,那这级战舰将超越英国正在设计的“伊丽莎白女王”级,成为世界最强——至少是纸面上的。 “你们真的能造出来?” “1913年底交付第一艘。”王文武说,“前提是巴西在1911年上半年签署正式合同,并支付30%的预付款。我们需要这笔钱来完善设计和扩建船坞。” “压力很大啊。”桑托斯少将合上文件,“王部长,巴西是个大国,但也是个穷国。四艘超无畏级,总价超过两千三百万英镑。这相当于巴西海军十年的总预算。” “所以巴西需要盟友。”王文武说得很直接,“阿根廷买了四艘无畏级,智利有两艘,秘鲁和哥伦比亚也在接触我们。南太平洋的军备竞赛已经开始了,巴西不跟进,就会落后。” “跟进就要破产。” “那就要看巴西更看重什么了。”王文武说,“是暂时的财政困难,还是长久的地区主导权。” 对话在这里暂停了。远处传来汽笛声,“圣保罗”号正在测试蒸汽轮机,烟囱排出白色的水蒸气。 “王部长,”桑托斯少将最后说,“我会向里约热内卢如实汇报。但我个人建议……巴西应该签这份合同。因为未来三十年,能造出这种级别战舰的国家,全世界不会超过五个。而愿意卖给巴西的,可能只有你们。” “感谢少将的信任。”王文武伸出手,“那么,现在可以开始交接仪式了吗?” “可以。” 交接仪式在码头举行,很简单。没有外国使节,没有媒体记者,只有双方代表团和造船工人代表。王文武和桑托斯少将签署移交文件,交换文本,然后握手。 第122章 这几章赘述完以后直接进入一战环节 就在握手时,桑托斯少将忽然说:“王部长,如果……如果有一天巴西和阿根廷真的发生冲突,这些战舰在海上相遇……”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王文武握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少将阁下,兰芳卖的是武器,不是立场。我们衷心希望,这些战舰永远只用于训练和威慑。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 他顿了顿: “希望双方都能记住,战争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而幸存者往往要背负几十年的伤痛。” 桑托斯少将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我会记住这句话。” 仪式结束,巴西水兵开始正式接管战舰。他们将进行为期两周的适应性训练,然后在十一月初起航回国,穿越印度洋、绕行好望角,横跨大西洋,历时两个月返回里约热内卢。 王文武站在码头上,看着巴西水兵升起巴西国旗。绿黄两色的旗帜在秋日的海风中展开,与旁边“米纳斯吉拉斯”号上刚升起的国旗遥相呼应。 六艘战舰,三个国家,一场南太平洋的力量重组。 而兰芳,是这场重组的推动者。 “部长,”助理走到他身边,“德国代表团发来电报,询问‘凯撒级’二号舰的进度。” “回复:按计划进行,明年六月交付。” “法国代表团询问,能否将‘孤拔级’后续订单的交付时间提前。” “回复:船坞排期已满,最早1912年底。” “英国……” “英国怎么了?” “费舍尔勋爵私人电报,询问燃油锅炉版‘俄里翁级’的报价。” 王文武笑了。英国人也坐不住了。 “回复:初步报价720万英镑,1913年底交付。如果现在签约,可以保证优先排期。” “明白。” 助理离开后,王文武独自站了一会儿。海风吹来,带着咸味和机油味。他看着忙碌的码头,看着那些正在被拖离泊位的战舰,看着更远处空出来的船坞——那里很快就会开始新的建造。 三年,十艘主力舰,超过四千万英镑的订单。 他们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还建立了一套体系,一支队伍,一种信誉。 现在,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他转身走向汽车,脚步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910年12月15日,上午九点,新建成的“复兴礼堂”。 这座能容纳两千人的建筑是三个月前竣工的,今天是第一次正式使用。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巨大的黄龙旗,两侧是“三年攻坚,铸剑为犁”的标语。台下坐满了人——官员、工程师、工人代表、教师、医生、阿拉伯族裔代表,甚至有几个刚拿到蓝色身份证的贝都因长老。 陈峰坐在主席台正中,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报告。王文武坐在他左侧,刘永福在右侧,周年、李特、王伯等人依次排开。 “各位同胞,”陈峰开口,声音通过新安装的扩音系统传遍礼堂,“三年前,1907年12月15日,我们在这里——那时还只有一片空地——宣布启动‘三年攻坚’计划。今天,三年期满,我们回来了,带着成绩单。”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现在,请王文武部长做总结报告。” 王文武站起身,走到讲台前。他今天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那是陈峰送他的,笔帽上刻着“1907-1910”。 “各位同胞,我将用数据说话。”他翻开报告第一页,“首先,经济与贸易。” 他身后的幕布上,用投影机打出巨大的表格——这是从德国进口的新技术,兰芳刚刚掌握。 一、军售收入(1908-1910) 法国:5艘“孤拔级”,总价1900万英镑 德国:2艘“凯撒级”,总价640万英镑(已交付一艘,第二艘在建) 英国:1艘“俄里翁级”,600万英镑 智利:2艘无畏级,560万英镑 阿根廷:4艘无畏级,1120万英镑 巴西:2艘无畏级,560万英镑 合计:10艘已交付,2艘在建,总收入5380万英镑 台下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五千三百八十万英镑——这个数字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 “这些钱,”王文武继续说,“我们是这样使用的。” 第二张表格: 二、资金分配 工业扩建:2100万英镑(船坞、钢厂、电厂、铁路) 技术研发:800万英镑(武器、机械、化工、电子) 民生建设:1200万英镑(住房、学校、医院、农田水利) 南洋归乡基金:800万英镑 战略储备:480万英镑 合计:5380万英镑 “每一分钱,”王文武强调,“都有账可查,有据可依。接下来,工业建设成果。” 刘永福接替王文武走到讲台前。这位总工程师今天特意穿了新做的中山装,但领口还是习惯性地敞着。 “各位,我是刘永福,管工业的。”他的开场白很朴实,“三年,我们建了这些东西——” 幕布上出现照片和图表: 1. 造船工业 大型船坞:从8个扩建到10个,均可建造四万吨级战舰 中型船坞:新建15个,用于建造巡洋舰、驱逐舰、商船 年造船能力:从3艘主力舰提升到8艘 关键技术:分段建造法、全焊接工艺、模块化生产 照片切换,出现船坞区的全景——十个巨大的船坞像棋盘一样排列,起重机林立。 2. 钢铁工业 特种钢厂:从1座增加到3座 年产量:从5万吨提升到35万吨 产品:战舰装甲钢、炮管钢、轮机用特种合金 自给率:从30%提升到85% 3. 机械制造 机床厂:新建2座,可生产车床、铣床、镗床、磨床 年产能:各类机床1200台,其中40%出口 关键技术:精密加工、齿轮传动、液压控制 4. 军火工业 兵工厂:新建3座 产品:步枪、机枪、火炮、弹药全部自产 月产能:可装备1.5个步兵师 研发成果:“雨燕”轻机枪、“虎啸”冲锋枪、“雷霆”75炮等12种新装备 刘永福讲得很慢,每个数字都让台下的人消化一会儿。当他说到“全部自产”时,礼堂里爆发出掌声。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刘永福说,“是八千名工程师、三万两千名工人,三年里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的成果。他们中有些人今天在场,有些人还在工厂里——因为生产不能停。” 他指向台下几个穿工装的人: “比如那位,周大勇师傅,焊接组的。三年焊了十五公里焊缝,没出过一次质量事故。他的儿子在陆军第一师当机枪手,用的是他爹厂里造的枪。” 周大勇站起来,黝黑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全场鼓掌。 第123章 政府工作报告 还有那位,”刘永福指向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李文工程师,二十五岁,设计了‘听风-1型’无线电。现在咱们每个连都有,通信距离三十公里。” 李文站起来鞠躬,掌声更热烈了。 刘永福最后说:“工业建设就像搭积木,一块一块垒,不能急,但也不能停。三年,我们搭起了架子。接下来三年,我们要让这个架子长出肉来。” 他回到座位,周年站起来。这位基建总管今天拄着拐杖——上个月视察铁路工地时摔伤了腿。 “各位,我腿脚不便,就不上台了。”周年坐在座位上,对着话筒说,“我就说几个数字。” 幕布上出现新的图表: 三、基础设施建设(1908-1910) 铁路:新建干线320公里,支线480公里,总里程800公里。环波斯湾铁路网初步形成。 公路:新建标准公路600公里,简易公路1200公里。 港口:迪拜港扩建,新增深水泊位12个,年吞吐量从50万吨提升到300万吨。 电力:新建火电厂2座,实验性潮汐电站1座,总装机容量从2万千瓦提升到12万千瓦。 供水:新建海水淡化厂3座,日供水能力从5000吨提升到3万吨。 住房:新建住宅区8个,住房2.4万套,安置人口12万人。 “这些数字背后,”周年说,“是每天在沙漠里暴晒的工人,是睡在帐篷里的技术员,是几个月回不了家的测量员。我这条腿算不了什么,至少我还活着。有三十七个工友,把这三年永远留在了工地上。” 礼堂里安静下来。周年拿出一份名单: “张二狗,河南人,开挖隧道时塌方。李有财,福建人,架电线时触电。王石头,广东人,修铁路时中暑……我把他们的名字都记在这里。等咱们回家那天,要把这份名单带回南洋,告诉他们:咱们没白死,咱们建起了一个新家。” 他说得很平静,但很多人开始抹眼泪。 陈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周年身边,接过那份名单。 “这份名单,”他对着话筒说,“会放进兰芳的国家档案馆。每一个名字,都会记住。他们的家人,国家会养到老。他们的孩子,国家会供到大学毕业。” 他转身看向全场: “这就是兰芳的承诺:不辜负每一个为她流血汗的人。”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哽咽。 报告继续。李特汇报海军建设:两艘“光复级”服役,培训了超过五千名外国水兵,建立了完整的海军训练体系。王伯汇报民生改善:新建小学48所、中学12所、技工学校6所,医院床位从200张增加到1200张,适龄儿童入学率从15%提升到68%。 最后,陈峰回到讲台。 “现在,最重要的数据。”他深吸一口气,“人口。” 幕布上出现一行大字: 【1906年12月:46万人】 【1910年12月:152.73万人】 三年,增长106.73万人。”陈峰说,“其中,华人移民增加103.42万人,阿拉伯族裔自愿加入3.31万人。现在,每四个兰芳人中,就有一个是这三年新来的。” 他顿了顿: “他们为什么来?因为听说这里能吃饱饭,孩子能上学,生病了有医生看。他们来了,发现确实如此。所以他们留下来了,干活,纳税,生孩子,建房子。这就是兰芳的根基——不是钢铁,不是战舰,是人。” 掌声雷动,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三年攻坚,我们完成了。”陈峰的声音提高,“但我们不能停。因为回家的路,才走了第一步。所以今天,我宣布新的计划——” 幕布上出现新的标题: 【1911-1913:双轮驱动战略】 轮一:工业深化 目标:建立完整的民用工业体系 重点:汽车、农机、家电、化工 投资:1500万英镑 轮二:南洋拓展 目标:建立海外支点,为回家铺路 重点:新加坡、槟城、巴达维亚 投资:500万英镑(首期) 总目标:1913年底,启动“南洋归乡”第一阶段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掌声。很多人站起来鼓掌,眼泪在脸上纵横。 陈峰等掌声稍歇,继续说: “我知道,有人会问:为什么还要等三年?为什么现在不回家?”他环视全场,“因为我们要回的不是一座空城,而是一个能让我们子孙后代安心生活的家园。我们需要更强大的海军,保护航线。我们需要更完善的外交,争取支持。我们需要更多的同胞,在南洋为我们发声。” 他的声音坚定: “所以,再三年。三年后,1913年底14年初,我承诺——兰芳的旗帜,会重新飘扬在南洋的土地上。不是偷偷摸摸地回去,是堂堂正正地回家。” “而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他指向台下,“你们建起的工厂,铺就的铁路,造出的战舰,教出的学生——都是回家的船票。” “三年后,我带你们回家!” 最后一句话,他是吼出来的。 全场起立,掌声、欢呼声、呐喊声响成一片。工人们把安全帽抛向空中,军官们敬礼,老人们抹着眼泪互相搀扶。 三年攻坚,结束了。 新的三年,开始了。 1910年12月31日,晚上十一点,行政楼顶层会议室。 窗外传来远处广场的欢庆声——人们在等待新年钟声。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钢笔划纸的声音。 长桌旁坐着六个人:陈峰、王文武、刘永福、周年、李特、王伯。桌上摊着地图、文件、预算表,还有半凉的茶。 “先说南洋计划。”陈峰用红铅笔在新加坡的位置画了个圈,“王文武,你那边进展如何?” 王文武打开文件夹:“新加坡方面,我们通过第三方注册了‘南洋贸易公司’,资本金五十万英镑。总经理是陈金福的侄子陈文达——可靠,在新加坡华人商圈有声望。下个月开业,主要业务:橡胶、锡矿、香料贸易。” “掩护呢?” “教育。”王文武抽出另一份文件,“我们在新加坡买了块地,准备建‘南洋华人学校’。名义上是慈善,实际上……是培养亲兰芳的下一代。教材从咱们这儿运,老师从咱们这儿派。” 第124章 政府工作报告2 陈峰点头:“文化渗透比武力渗透更持久。槟城呢?” “槟城更容易。”王文武说,“那里华人占六成,英国统治相对宽松。我们计划开一家‘兰芳银行槟城分行’,提供低息贷款给华人商贩。同时建一个‘华人文化中心’,组织读书会、戏曲演出、武术培训。” “预算?” “新加坡首年投入八十万英镑,槟城五十万,巴达维亚三十万。总共一百六十万英镑。” “批了。”陈峰在文件上签字,“但要注意方式——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官方行为。全部通过民间机构操作。” “明白。” 陈峰转向刘永福:“工业深化,重点是什么?” 刘永福推了推眼镜:“汽车。德国奔驰公司愿意技术合作,我们出资金和市场,他们出技术和工程师。计划在迪拜建汽车厂,年产能五千辆。第一年生产卡车和公交车,第二年上轿车。” “完全自主要多久?” “三年。”刘永福说,“第一年组装,第二年生产部分零件,第三年实现发动机和变速箱自产。大统领您给的图纸……我们的工程师研究了,设计理念超前,但工艺要求太高,需要时间消化。” 陈峰给他的“图纸”,是简化版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汽车技术——流水线生产、全钢车身、六缸发动机。对1910年来说,这是降维打击。 “那就按计划推进。”陈峰说,“农机厂呢?” “已经选址,明年三月动工。”刘永福翻到下一页,“主要生产小型拖拉机、抽水机、打谷机。目标:三年内让波斯湾农垦区的机械化率达到百分之三十。” “家电?” “电风扇厂下个月投产,电熨斗、电炉在研发。但最大的问题是——”刘永福顿了顿,“老百姓用不起电。咱们的电费还是太高。” 周年接过话:“电力普及需要时间。现在全城通电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五,农村不到百分之五。要提高到百分之五十,至少还要两年,投资三百万英镑。” “投。”陈峰说,“电不是奢侈品,是必需品。没有电,就没有现代工业,没有现代生活。” 他在电力预算上签字,转向李特:“海军呢?” 李特坐直身体:“‘光复号’和‘复兴号’状态良好,随时可以出动。新舰计划:1911年开工两艘‘南洋级’战列舰,1913年底服役。另外,我们需要至少六艘巡洋舰、十二艘驱逐舰,才能控制南洋航线。” “预算?” “两艘‘南洋级’:1200万英镑。巡洋舰和驱逐舰:800万英镑。总计2000万英镑,分三年投入。” 陈峰快速计算:“军费占比会不会太高?” “必须的投入。”李特说,“没有制海权,咱们的商船出不去,移民船进不来,回家更是空谈。荷兰东印度舰队现在有十五艘主力舰,虽然老旧,但数量是我们的七倍。英国远东舰队更不用说。” “那就投。”陈峰签字,“但我要效率——每一分钱都要变成战斗力。” “明白。” 最后是周年:“基础设施建设,未来三年重点是什么?” “三样:机场、深水港、战略公路。”周年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点,“机场建在内陆,防止海上袭击。深水港要能停靠十万吨级船队——为回家做准备。战略公路连接所有重要设施,战时可以快速机动。” “预算?” “机场:两百万英镑。深水港:三百万英镑。战略公路:两百五十万英镑。总计七百五十万英镑。” 陈峰签完所有文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三年,又三年,投入巨大,风险巨大。 “大统领,”王伯轻声说,“您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累。”陈峰摆摆手,“王伯,人口预测做了吗?” 王伯翻开一个笔记本,字是用毛笔小楷写的,工整得像印刷品: “按照当前趋势,1911年底预计达到190万人,1912年底230万人,1913年底……可能突破280万人。” “移民来源?” “主要还是闽粤沿海,占七成。南洋华人占两成,其余是北方的。阿拉伯族裔自然增长加少量加入,预计到1913年达到五万人左右。” “住房跟得上吗?” “按计划,每年新建一万套,可以满足基本需求。但要让所有人住上好房子……至少还要五年。”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一百五十万人,三年后两百八十万人,五年后可能四百万。这么多人跟着他,把命、把家、把未来都押在他身上。 压力像山一样。 “王伯,”他忽然问,“您说,咱们这条路,走对了吗?” 老人放下笔,认真思考,然后说:“少爷,老朽不懂那些大道理。但老朽知道,三年前咱们只有四十六万人,现在有一百五十二万。三年前咱们只有八个小船坞,现在有十个大的十五个中的。三年前洋人不拿正眼看咱们,现在他们的将军得跟咱们谈判。” 他顿了顿: “这条路对不对,老朽不知道。但这条路,让咱们活下来了,而且活得越来越好。那对老朽来说,就是对的。” 陈峰笑了,眼眶有些热。他看向其他几人:“你们呢?累不累?” “累。”刘永福实话实说,“三年没休过完整一天假。但值。看见自己设计的船下海,自己造的枪打靶,那种感觉……给个皇帝都不换。” “我也累。”周年拍拍伤腿,“但想想那些死在工地上的兄弟,我这点累算什么。我得替他们看着,看着咱们建起的一切。” 李特说:“海军官兵更累。但每次‘光复号’出海,那些外国军舰只敢远远跟着,不敢靠近——那种感觉,也值。” 王文武最后说:“我累,但兴奋。每次谈判,每次签合同,每次看着钱到账……那种把一个国家从无到有建起来的感觉,比什么都让人上瘾。” 陈峰看着他们,这些从三十顶帐篷时期就跟着他的人。三年,他们老了,累了,但有光了。 “好。”他说,“那咱们就再干三年。三年后,带所有人回家。” 墙上的钟敲响了。 “当——当——当——” 十二点了。 1911年,来了。 第125章 俾斯麦级 上午八点,复兴礼堂。 三百把橡木椅坐满了人,深蓝色的中山装和军装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墨水和皮革文件包的味道。王伯站在礼堂侧门,看着座无虚席的会场,轻轻对身边的陈峰说:“少爷,都到齐了。” 陈峰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立领中山装,唯一的装饰是左胸口袋里插着的钢笔”。 “各位,静一静。” 陈峰走上讲台时,会场瞬间安静下来。他身后悬挂着巨大的黄龙旗,旗帜下方是一幅波斯湾全景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建设项目。 “今天是1911年1月15日。”陈峰的声音通过新安装的德国产扩音器传遍礼堂,“三年前的同一天,我们在这里——当时这还只是一片空地——宣布启动‘三年攻坚’计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现在,三年期满。”陈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报告,“我手里这份,是王文武部长做的总结。但我想先问问在座的各位——你们觉得,这三年我们干得怎么样?”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坐在第一排的刘永福推了推眼镜,想站起来说话,被陈峰摆手制止了。 “不用报数据,就说感觉。”陈峰走下讲台,沿着过道慢慢走,“赵团长,你先说。” 赵大山“唰”地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报告大统领!感觉就是——腰杆硬了!三年前咱们陆军只有两千条破枪,现在呢?我手下的兵,机枪、冲锋枪、火炮要什么有什么!” 笑声和掌声响起。 “刘总工,你呢?” 刘永福缓缓起身,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做的中山装,但领口习惯性地敞着:“大统领,我就说一件事——上个月德国克虏伯公司的代表团来参观咱们的特种钢厂,那个总工程师看完轧钢机,偷偷问我:‘你们是不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 更大的笑声。 陈峰也笑了:“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咱们的钢板公差控制在0.5毫米以内,他们的还在1.5毫米挣扎。”刘永福说,“还有全焊接工艺,他们还在用铆接。那个德国老头走的时候,一路都在摇头叹气。” 掌声雷动。 陈峰走回讲台:“好,那现在我来报数据。” 他翻开报告第一页。 “人口:1906年底,四十六万。1910年底,一百五十二万七千三百人。三年增长一百零六万。” 翻页。 “工业:钢铁年产量从五万吨提升到三十五万吨。发电量从两万千瓦提升到十二万千瓦。造船能力从每年三艘主力舰提升到八艘。” 再翻。 “海军:交付主力舰十二艘,在建四艘。培训外国水兵超过五千人。” “陆军:从三个团扩编到两个整编师,全部装备自产武器。” “基础设施:新建铁路八百公里,公路一千八百公里,住房两万四千套,学校六十所,医院床位增加一千张。” 陈峰合上报告,抬起头。 “这些数据,是三十万人用三年时间,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换来的。每一吨钢,每一度电,每一发子弹,都是我们自己的工人造出来的。” 他停顿了三秒,让这些话沉淀。 “所以今天,我们要规划的不是未来三年怎么活。”陈峰的声音突然提高,“我们要规划的是——未来三年,怎么赢!” 会场一片寂静。 “赢什么?”陈峰自问自答,“赢回我们的故土。赢回南洋华人一百年的尊严。赢回一个能让子孙后代安心生活的家园。” 他转身指向背后的地图。 “但是,靠现在的速度不够。”陈峰说,“我们还需要更快。快到让敌人反应不过来,快到让历史追不上我们。” 刘永福和身边的几个工程师交换了眼神。他们知道,大统领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 “所以今天,”陈峰拍了拍讲台上的三个钢制箱子,“我要给大家看一些东西。一些可能会让你们睡不着觉的东西。” 三个钢制箱子并排摆在长桌上,每个都有半米长、三十厘米宽,表面刷着防锈漆,边缘用黄铜包角。箱盖上贴着白色标签,用毛笔写着“甲·绝密”“乙·绝密”“丙·绝密”。 陈峰从口袋里掏出三把钥匙,递给王伯:“打开。” “咔、咔、咔。” 三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锁舌弹开。王伯退后一步,陈峰亲自掀开了第一个箱盖。 图纸。 厚厚一摞图纸,用亚麻布包裹,边缘已经微微泛黄。陈峰取出最上面一张,双手展开——那是一张战列舰的侧视图,线条干净得近乎冷酷。 “这是什么?”刘永福已经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图纸。 “我们下一代的主力舰。”陈峰说,“内部代号‘俾斯麦级’,相信未来这艘战列舰会出口到德国,所以给他一个德国名字。。” 他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写下几个数字: 标准排水量:41700 公吨。 满载排水量:50300 公吨。 全长:251 米。 水线长:241.60 米。 型宽:36 米。 标准吃水:9.30 米。 动力来源:12 台瓦格纳式燃油过热水管锅炉,3 台齿轮传动轮机,3 具三叶螺旋桨。 动力输出:110450 千瓦。 航速:30 节(56 千米每小时)。 续航力:8525 海里(以 19 节航速)。 乘员:103 名军官,1962 名士兵。 武器装备: 主炮:8 门 380 毫米 SK C/34 型速射炮,4 座双联装,最大射程 36520 米,炮口初速 820 米 / 秒,主炮共备有 940 至 960 枚炮弹。 副炮:12 门 150 毫米 C/28 型速射炮,6 座双联装;16 门 105 毫米 SK C/33 高射炮,8 座双联装。 防空武器:16 门 37 毫米 SK C/30 型速射炮,20 门 20 毫米 30 型高射炮(20×1)。 装甲防护: 主装甲带:320 毫米。 主炮塔:130-360 毫米。 上甲板:50-80 毫米。 第三装甲甲板:80-120 毫米。 指挥塔:220-350 毫米。 每写一个数字,台下就响起一阵吸气声。当“三十节”写出来时,几个海军军官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三十节?”李特的声音都变了调,“大统领,现在世界上最快的战列舰才二十三节!‘光复号’的极限是三十一节,但那是在轻载状态下!” “所以这是下一代。”陈峰平静地说,“燃油锅炉加上蒸汽轮机,四轴推进。我们计算过,如果采用新设计的舰型,二十九节可以达到。” 刘永福已经走到台前,拿起图纸仔细看。他的手在颤抖。 “防空火力?” 陈峰点了点头“美国人已经飞向蓝天了,未来是空中的世界!” 第126章 俾斯麦级2 “这个炮塔布局……前二后二?不是传统的背负式?” “对,全部沿中轴线布置。A炮塔和B炮塔在同一层甲板,C炮塔和D炮塔也是。”陈峰指着图纸,“这样设计可以减少舰体长度,提高结构强度。” “但是射界会受影响……” “所以炮塔基座有特殊设计,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当然,实战中不会这么用。” 刘永福翻到下一张,是装甲布置图。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头:“大统领,这个装甲倾斜角度……还有这个厚度分布……这是谁设计的?” “你觉得呢?” “我……”刘永福推了推眼镜,“我设计不出来。至少现在设计不出来。这种理念……太超前了。” 陈峰没有回答,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这次是潜艇。 U-IX型,水下排水量一千两百吨,六具鱼雷发射管,航程八千海里。图纸上甚至标注了潜望镜的放大倍率、蓄电池的容量、水下航速和续航时间。 “八十艘。”陈峰说,“我要在1914年前,造出至少八十艘这样的潜艇。” 会场炸了。 “八十艘?” “这得多少钱?” “工人呢?材料呢?” 陈峰任由议论持续了半分钟,然后敲了敲桌子。 “第三个箱子。” 巡洋舰和驱逐舰。奥马哈级的简化版,命名为“南洋级”巡洋舰。峰风级的改进版,命名为“海燕级”驱逐舰。每一张图纸都标注着详细的参数,从主炮口径到轮机功率,从装甲厚度到航程。 刘永福已经坐回座位,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图纸。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大统领。”刘永福终于开口,“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问。” “这些图纸……从哪里来的?”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陈峰。 陈峰沉默了三秒。 “从需要它们来的地方。”他说,“刘总工,你现在应该关心的不是图纸的来源,而是——我们能造出来吗?” 刘永福重新站起来,这次他没有急着看图纸,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那我们就来算算。”他说,“大统领,您给个时间。” “1914年底。”陈峰说,“我要四艘‘俾斯麦级’战列舰,五艘‘奥马哈’巡洋舰,二十艘‘峰风级’驱逐舰,八十艘U型潜艇。全部服役。”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刘永福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他写的是工程算式,一边写一边念: “四艘战列舰,标准排水量四万一,满载五万……就算平均四万五吧。四艘就是十八万吨钢材。” “五艘巡洋舰,‘奥马哈级’设计标排七千吨,满载大概九千……四万五千吨。” “二十艘驱逐舰,‘峰风级’标排一千三……两万六千吨。” “八十艘潜艇,每艘一千二……九万六千吨。” 他抬起头:“光是舰体钢材,就需要三十四万七千吨。这还不算装甲钢、炮管钢、轮机用特种钢。” 陈峰点头:“继续。” “我们的钢铁产能,去年是三十五万吨。”刘永福说,“其中能用于造船的特种钢,大概十五万吨。按照这个速度,光是凑齐钢材就要两年多。” “如果我们把钢铁产能提升到一百万吨呢?” “那也需要扩建钢厂、增加炼钢炉、培训工人……至少一年。” “一年太长了。”陈峰说,“我要在六个月内,把特种钢产能提升到三十万吨。” 刘永福苦笑:“大统领,这不是变魔术。一台炼钢炉从建造到投产就要八个月……” “所以我们不用传统方法。”陈峰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简易的流程图,“氧气顶吹转炉。我在图纸箱里放了设计图,你们回去看。这种炉子冶炼时间只有平炉的三分之一,产量却能翻倍。” 几个钢铁厂的工程师凑上前仔细看。 “氧气……从哪里来?” “建空气分离厂。德国林德公司有技术,我们可以买。” “温度控制呢?” “自动化仪表。我们已经在研发了。” 刘永福盯着黑板看了很久,然后问出第二个问题:“工人呢?造船不是垒砖头,需要熟练的焊工、铆工、管工、电工。我们现在八千名船厂工人,已经三班倒了。” “培训。”陈峰说,“从今天起,所有技工学校扩招。实行‘师徒制’,一个老师傅带三个徒弟,带出来一个奖励五十英镑。移民里凡是有手艺的,全部优先分配到船厂。” “那质量怎么保证?新手会出事故……” “所以我们要标准化。”陈峰又打开一张图纸,这是“分段建造法”的详细流程,“把舰体分成五十个模块,在不同车间同时建造。每个模块都有标准接口,最后在船坞里像搭积木一样组装。这样可以把建造时间缩短百分之四十,而且新手只需要掌握一个模块的工艺就行。” 刘永福的眼睛亮了:“分段建造……这个想法好!但是运输呢?大型模块怎么运?” “专用轨道和重型拖车。图纸里都有设计。” “焊接工艺?这么大的模块,焊接变形怎么控制?” “预变形设计和顺序焊接法。我们的焊接研究所已经做了半年试验,有成熟方案。” 一问一答,持续了二十分钟。刘永福问得越来越细,陈峰答得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个工程师也加入进来,问题从钢材延伸到轮机、从火控延伸到舰载机——没错,图纸里甚至考虑了水上侦察机的搭载方案。 终于,刘永福停下了。他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 “技术上……有可能。”他说,“但是大统领,这需要钱。大量的钱。” “多少?” 刘永福又算了算:“保守估计,光是这些舰船的建造成本,就要三千万英镑以上。再加上配套的钢厂扩建、船坞改造、工人培训……没有四千万英镑下不来。” 会场一片死寂。 四千万英镑。兰芳去年全年的财政收入,也不过八百万英镑。(不是卖军火的收入) 第127章 钱?没问题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陈峰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们只需要回答我——如果钱到位,材料到位,工人到位,1914年底,这些船能不能下水?” 刘永福看向身边的工程师团队。几个人低声讨论了几分钟,然后一起点头。 “能。”刘永福说,“但是有条件。” “说。” “第一,优先级。我们必须分阶段,先造最急需的。” “同意。哪阶段先造什么?” 刘永福走回讲台,拿起粉笔。 “第一期,1911年1月到1912年6月。”他在黑板上写,“集中力量造两艘战列舰和二十艘潜艇。因为战列舰工期最长,潜艇技术最新,都需要时间磨合。” “第二期,1912年7月到1913年12月。造剩下的两艘战列舰、五艘巡洋舰、二十艘驱逐舰和六十艘潜艇。” “为什么这样分?” “因为我们需要时间完善工艺。”刘永福说,“第一期这二十二艘船,其实就是‘样船’。等它们造出来,问题都暴露了,工艺都成熟了,第二期就能快速推进。” 陈峰思考了几秒,点头:“合理。还有其他条件吗?” “第二,技术攻关团队。”刘永福说,“我要从各个厂抽调最好的工程师,组成三个攻关组:舰体组、动力组、武器组。他们这三年什么都不干,就研究这些图纸,解决技术难题。” “批准。每组给你五十个人,不够再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刘永福深吸一口气,“大统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是1914年?” 会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陈峰。 陈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忙的迪拜港。起重机在蓝天下来回摆动,货轮进进出出,更远处,船坞里电焊的火花像烟花一样闪烁。 “因为1914年,世界会改变。”他没有回头,“改变得如此彻底,以至于如果我们不在那之前准备好,就会永远失去机会。” “什么机会?” “回家的机会。”陈峰转过身,“也是活下去的机会。” 会议进入实质性阶段。 陈峰让工作人员分发早已准备好的计划书。每人一份,十六开本,牛皮纸封面,扉页上用红色字体印着:“1911-1914:兰芳海军扩建计划(绝密)”。 “翻到第三页。”陈峰说,“这是时间表。” 王文武接过计划书,快速浏览。他的眉毛越挑越高。 “大统领……这个强度……工人会累死的。” “所以我们要科学管理。”陈峰说,“每天工作八小时,三班倒。加班自愿,双倍工资。提供营养餐,每十天休一天。工伤全包,医疗免费。” “那也……”王文武翻到预算部分,“老天,第一期就要一千二百万英镑?” “这只是船本身的造价。”陈峰说,“配套的船坞改造、设备采购、技术引进,还需要八百万。第一期总共两千万。” “钱从哪里来?” “贷款、出口、贸易。”陈峰言简意赅,“王部长,这是你的事。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五百万英镑到账。” 王文武苦笑:“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陈峰看向其他人,“各位,我知道这个计划听起来疯狂。四艘战列舰、五艘巡洋舰、二十艘驱逐舰、八十艘潜艇——这是世界第三海军的规模。而我们现在,连前十都排不进去。” 他顿了顿。 “但这是必须完成的。因为——”陈峰敲了敲桌子上的潜艇图纸,“这些潜艇,不是用来打海战的。是用来封锁航道的。” 李特猛地抬头:“封锁谁的航道?” “所有敌对国家的航道。”陈峰说,“八十艘潜艇,如果部署在关键海峡,可以同时切断十二条主要航线。没有商船敢出海,没有物资能运输。三个月,一个国家就会崩溃。” 会场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大统领,”一个年轻的海军军官站起来,“我们……要和谁开战?” “不是我们要和谁开战。”陈峰说,“是有人要和我们开战。而当那一天到来时,我们要有能力告诉他们——开战的代价,你们付不起。” 他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划过几条红线。 “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龙目海峡、台湾海峡……还有,英吉利海峡、直布罗陀海峡、苏伊士运河。这些地方,都是世界的咽喉。而潜艇,就是卡在咽喉上的刺。” 刘永福喃喃道:“所以您才这么急着要潜艇……” “对。战列舰是用来威慑的,潜艇是用来杀人的。”陈峰的声音很冷,“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兰芳的潜艇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击沉任何船只。这样,当他们想对我们动手时,就会多想一想。” 李特站起来:“大统领,我有个问题。” “说。” “这些潜艇……操作复杂吗?我们需要培训多少艇员?” “每艘潜艇需要四十人。八十艘就是三千二百人。”陈峰早有准备,“所以从下个月开始,海军要组建潜艇学校。教材已经在编写了,教官从德国请——我们已经联系了潜艇部队的退役军官。”(德国人已经有潜艇了,但还没形成规模) “德国人会教我们?” “给钱就会。”陈峰说,“每人每月五百英镑,合同两年。他们教技术,我们学本事,很公平。”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每个部门都领到了任务: 钢铁厂要在六个月内把特种钢产能翻倍; 船厂要改造两个大型船坞,专门建造战列舰; 机械厂要研制大型龙门吊和模块运输车; 培训学校要扩招五千名学员; 后勤部要储备三十万吨优质煤和十万吨燃油…… 当最后一项任务分配完毕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 陈峰看了看怀表:“先吃饭。下午两点,继续讨论陆军和移民问题。” 人们陆续起身,但没有人离开会场。他们聚成小团体,指着图纸激烈讨论。刘永福被几个工程师围在中间,一群人对着潜艇的耐压壳体设计图争论不休。 第128章 陆军与移民动员 下午两点,会议继续。 这次坐在前排的是陆军和移民系统的官员。赵大山坐在第一排正中,腰杆挺得像标枪。他旁边是移民局长周文斌,一个四十多岁、戴着圆眼镜的儒雅男子。 “赵团长,你先说。”陈峰开门见山,“陆军现在什么情况?” 赵大山“唰”地站起来:“报告大统领!陆军第一师满编一万二千人,下辖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一个工兵营、一个通信营。第二师框架已搭建,目前有基干人员三千,缺额九千。”(重新调整了下) “装备呢?” “第一师装备齐全:步枪一万两千支,轻机枪三百挺,重机枪一百二十挺,75毫米步兵炮三十六门,105毫米榴弹炮十二门。第二师……目前只有三千支步枪,其他都缺。” 陈峰点头:“‘铁流计划’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赵大山眼睛发亮,“大统领,要是真能按计划装备,第二师半年就能成军!” “铁流计划”是陈峰早上才提出的:三个月内,为第二师配齐全部装备。包括刘易斯式轻机枪三百挺、MP18式冲锋枪一千支、75毫米步兵炮三十六门、军用自行车一千辆。此外还要组建一个汽车运输连——这是兰芳陆军第一次机械化尝试。 “问题在哪?”陈峰问。 “三个。”赵大山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产量。兵工厂现在月产轻机枪两百挺,要凑够三百挺没问题,但这样就挤占了第一师的补充份额。第二,训练。新装备需要时间熟悉,特别是冲锋枪和汽车。第三,军官。第二师的军官大多是从第一师抽调的老兵,但士兵全是新兵,磨合需要时间。” 陈峰转向刘永福:“刘总工,兵工厂产能能提升吗?” 刘永福已经在翻笔记本了:“轻机枪的生产线可以复制一条,两个月能投产,月产能增加到三百挺。冲锋枪生产线刚建成,月产一百支,要提升到三百支……需要进口精密机床,大概三个月。” “进口。”陈峰毫不犹豫,“从德国买,从美国买,从瑞士买。钱不是问题。” “那就能解决。”刘永福说,“但大统领,我得提醒您——武器造出来,还得有弹药。现在我们的弹药厂已经在满负荷运转了。” “再建一个弹药厂。”陈峰说,“赵团长,训练问题你怎么解决?” 赵大山显然早有准备:“我已经拟了方案。第一师每个连抽调一个班,组成‘教导队’,分配到第二师各连担任教官。训练周期压缩到四个月:第一个月单兵技能,第二个月班组战术,第三个月营连协同,第四个月实兵演习。” “强度太大士兵会受不了。” “所以伙食要跟上。”赵大山说,“我算过了,如果每天保证四两肉、两个鸡蛋、一斤蔬菜,士兵能扛得住。但这样算下来,一个师每月的伙食费就要增加五千英镑。” “批了。”陈峰看向周文斌,“周局长,该你了。移民现在什么情况?” 周文斌站起来,他的声音比赵大山温和得多:“大统领,根据我们设在厦门、广州、汕头的观察站报告,去年下半年以来,大清南方六省受灾严重。广东水患,福建旱灾,再加上苛捐杂税……目前流民数量估计超过一百二十万。” 会场响起低低的叹息声。 一百二十万人。这相当于兰芳现有人口的八成。 “我们能接收多少?”陈峰问。 “看条件。”周文斌推了推眼镜,“如果只是提供基本口粮和帐篷,今年可以接收五十万。但如果要保证就业、住房、医疗……最多三十万。” “我要五十万。”陈峰说,“而且不是‘接收’,是‘引进’。这些人不是难民,是未来的兰芳公民。” 周文斌苦笑:“大统领,五十万人……光是运过来就需要至少一百航次。我们现在能调动的邮轮只有十二艘。” “租船。”陈峰说,“我已经让王部长联系了德国汉堡-美洲航运公司、英国半岛东方公司。他们可以提供三十艘邮轮,每艘载客两千人。运价……谈到了每人三英镑。” “那也是一百五十万英镑……” “这笔钱从‘南洋归乡基金’里出。”陈峰说,“周局长,你的任务是在沿海设接待站。体检、登记、消毒、发放号牌。老弱妇孺优先,青壮年其次。有手艺的——木匠、铁匠、泥瓦匠——直接分配到工厂。识字的安排到学校或文职岗位。” “那剩下的呢?” “开荒。”陈峰走到地图前,指向波斯湾内陆的几片绿色标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们已经勘探过了,地下有水,可以开垦农田。五十万人,至少能开垦一百万亩土地。三年后,兰芳的粮食就能自给自足。” 周文斌快速记录,然后问:“大统领,有个问题……这些人里,可能有革命党。”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1911年,大清已经是风雨飘摇。革命党人在南方活动频繁,起义的流言四处传播。 “我知道。”陈峰说,“而且我估计,比例不会低。一百二十万流民里,少说有几万是受革命思想影响的。” “那我们要甄别吗?” “不。”陈峰摇头,“只要他们遵守兰芳法律,不从事颠覆活动,来者不拒。甚至……如果他们真有才干,我们可以用。” 1911年7月1日,上午十点,迪拜港的海风里带着石油和海水混合的咸腥味。 陈峰站在新建成的“观澜台”上,这里是行政大楼顶层的露天平台,可以俯瞰整个港口。在他身后,王伯正在汇报上午收到的电报。 “柏林发来的加密电文。”王伯递过翻译稿,“德国‘豹’号炮舰已于昨日抵达摩洛哥阿加迪尔港。法国驻柏林大使已提出正式抗议。” 陈峰接过电报,目光扫过上面的德文和中文对照。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电报边缘轻轻敲了敲。 “该来的还是来了。”他说。 “还有伦敦的消息。”王伯又递过一份,“英国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在下议院发表声明:英国政府坚定支持法国在摩洛哥的合法权益。如局势恶化,不排除采取必要措施。” 第129章 第二次摩洛哥危机 陈峰走到栏杆边,看向港口方向。三号码头上,一艘悬挂智利国旗的战列舰正在缓缓离港——那是“科克伦海军上将”号,兰芳建造,三天前刚交付,现在要踏上返回南美的漫长航程。(南美方向短期内不写了,但军备竞赛还在继续,只是为了减少篇幅) “法国方面呢?” “巴黎的电报刚到。”王伯说,“法国总理约瑟夫·卡约召开紧急内阁会议,决定向摩洛哥增派两个殖民地步兵团。地中海舰队已进入战备状态。” 陈峰点点头,转身走回室内。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摩洛哥的位置已经被王伯用红笔圈了出来。 “德国人怎么想的?”陈峰问,“为了一块非洲殖民地,值得冒和英法开战的风险?” 王伯斟酌着词句:“少爷,穆勒少将昨天下午来过电话,说今天上午要亲自拜访。” “预料之中。”陈峰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他应该快到了。准备茶——用我们自己的福建红茶,别用德国的。” “是。” 上午十一点整,德国驻兰芳总领事穆勒少将准时出现在陈峰办公室门口。他今天穿着全套海军将官礼服,深蓝色的呢料在七月的阳光下显得厚重,胸前的勋章擦得锃亮。 “大统领阁下。”穆勒的德语带着普鲁士口音,但他努力说得清晰,“感谢您抽时间见我。” 陈峰起身握手:“少将请坐。听说您有急事?” 穆勒没有立刻坐下。他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取出一份印有帝国鹰徽的文件夹。 “柏林急电。”他的中文说得生硬,但足够表达意思,“帝国政府希望兰芳共和国能在此次摩洛哥事件中,展现德兰友谊的坚固。” 陈峰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少将,请说得更具体些。” 穆勒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他今年四十六岁,在德国海军服役二十八年,参加过甲午战争和八国联军——当然,当时是以观察员身份。三年前被派到迪拜时,他本以为这是个闲差,现在却成了帝国在远东最重要的外交官之一。 “阿加迪尔港。”穆勒走到地图前,“我们的‘豹’号只是一艘九百吨的炮舰,上面只有两门一百零五毫米炮和一百二十名水兵。但它的象征意义……您明白的。” “象征德国在摩洛哥的存在。” “对。”穆勒点头,“法国人想独占摩洛哥,这违反了1906年《阿尔赫西拉斯会议》的决议。帝国只是在维护国际条约的尊严。” 陈峰微微笑了笑。他当然记得那段历史——1906年,欧洲列强在西班牙阿尔赫西拉斯开会,名义上讨论摩洛哥问题,实际上是在划分势力范围。德国当时就被英法联手排挤了。 “所以柏林希望兰芳做什么?” 穆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德文打印的正式请求。 “第一,派遣一至两艘主力舰前往地中海,与德国地中海分舰队举行‘联合演习’。时间:七月中旬。地点:西西里岛以东海域。” “第二,公开表态支持德国在摩洛哥问题上的立场。” “第三,如局势升级,允许德国军舰使用兰芳在波斯湾的港口进行补给和维修。” 陈峰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等穆勒说完,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起身走到茶具旁,开始泡茶。 “少将,尝尝这个。”他把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穆勒面前,“福建武夷山的正山小种。我们的移民里有个老茶农,去年在阿拉伯半岛南部的山上试种,居然成功了。” 穆勒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聊茶叶。但他还是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很特别的味道。” “有烟熏味,对吧?”陈峰自己也端起一杯,“这种茶在制作时要用松针熏焙。所以有人叫它‘烟小种’。” 他放下茶杯,看向穆勒。 “就像现在的摩洛哥问题。”陈峰说,“表面上是法国和德国的争端,实际上……”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伦敦和巴黎。 “是英国在背后推动。格雷爵士说‘支持法国’,真正的意思是‘不能让德国在地中海获得立足点’。因为谁控制了直布罗陀海峡和西地中海,谁就捏住了大英帝国通往印度航线的咽喉。” 穆勒的眼神变了。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大统领看得很透彻。” “所以问题来了。”陈峰说,“兰芳为什么要卷入这场争端?我们在地中海没有利益,在摩洛哥没有侨民。派舰去演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穆勒早有准备。他又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柏林授权我做出以下承诺:第一,帝国政府将在一切国际场合,支持兰芳对婆罗洲故土的主权要求。第二,克虏伯公司将向兰芳转让最新式的特种钢冶炼技术——包括装甲钢表面硬化工艺。第三……”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如兰芳同意派舰,帝国海军将订购四艘‘海燕级’驱逐舰,总价二百四十万英镑,预付百分之五十。”(峰峰级)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海风声,和远处港口的汽笛声。 陈峰看着那三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问:“少将,我能考虑多久?” “柏林希望……四十八小时内答复。” “太短了。”陈峰摇头,“调动主力舰需要时间。‘光复号’刚完成大修,还在试航。‘复兴号’在爪哇海域执行护侨巡航任务,返航至少要两周。” “那……” “给我一周。”陈峰说,“七月八日之前,我给你正式答复。” 穆勒皱眉:“大统领,一周时间局势可能已经……” “那就更需要慎重。”陈峰打断他,“少将,兰芳是个小国。我们走的每一步,都要想清楚会不会踩到地雷。” 两人对视了几秒。最后穆勒点点头:“好吧。一周。但请尽快。” “我会的。” 第130章 陈先生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送走穆勒后,陈峰回到办公室。王伯正在收拾茶具。 “少爷,真要派舰去地中海?” 陈峰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穆勒的汽车驶出行政大楼院子,才缓缓开口。 “王伯,给马斯喀特基地发电报。” “是。” “内容:命令U-3号潜艇即刻起航,经亚丁湾、红海、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任务:侦察。观察英、法、德三国舰队部署和动向。保持潜航,非必要不浮出水面。每天午夜用长波电台汇报一次。” 王伯快速记录,抬头时眼神里有担忧。 “U-3号……那是咱们最新的潜艇,艇员才训练了三个月。” “所以更要去。”陈峰说,“实战是最好的训练场。告诉他们,如果被发现,就往深水潜。我们的潜艇最大潜深是二百米,英法的声呐还探不到那么深。” “是。” 王伯离开后,陈峰一个人站在地图前。他用红笔在阿加迪尔画了个圈,又在直布罗陀、马耳他、亚历山大港各画了一个圈。 “地中海……”他低声自语,“又要成火药桶了。” 接下来的两天,迪拜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各国领事馆的车频繁出入行政大楼。先是法国领事杜邦,然后是英国领事霍华德,最后连奥匈帝国的领事也来了。每个人都想探听兰芳的态度,每个人都带着承诺和威胁。 陈峰一个都没见。 “大统领在视察阿拉伯半岛的输油管线工程。”王文武对所有来访者都这么说,“通讯不便,最快也要三天后回来。” 这不是完全的谎言。七月三日上午,陈峰确实坐上了前往内陆的专列。但不是去视察输油管线——至少不完全是。 专列包厢里,陈峰、刘永福、还有新任安全局长周铁山坐在一起。窗外是飞速后退的沙漠景色,偶尔能看到贝都因人的帐篷和骆驼群。 “马斯喀特基地的报告。”周铁山递过一份文件,“U-3号已于昨日二十一时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进入阿拉伯海。预计四日凌晨进入亚丁湾。” 陈峰看了看航行路线图:“苏伊士运河那边呢?埃及人会让我们的潜艇通过吗?” “已经打点好了。”周铁山说,“我们通过一家希腊船运公司,为U-3号办理了‘民用科考潜艇’的通行许可。花了五千英镑。” “值得。”陈峰转向刘永福,“潜艇状态怎么样?” 刘永福手里拿着U-3号的完整技术档案:“最大潜深二百二十米,水下续航力七十二小时,数据很好,但……这是它第一次远航。” “艇员呢?” “艇长叫林海生,二十八岁,原来是‘光复号’的鱼雷长。副艇长陈启明,二十五岁,海军学院第一期毕业生。全艇四十人,平均年龄二十四岁,训练时长……六百小时。” 陈峰点点头,目光又回到地图上。 “告诉他们,进入地中海后,重点观察几个区域:直布罗陀海峡进出口、法国土伦港外海、英国马耳他基地、德国波拉港(今克罗地亚里耶卡)。记录所有军舰的型号、数量、动向。” “是。”周铁山记录,“还有别的指令吗?” “有。”陈峰想了想,“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看到有军舰开火——哪怕只是警告射击——立即下潜到最大深度,全速撤离。不要有任何犹豫。” 周铁山愣了一下:“大统领,您认为真的会打起来?” “不知道。”陈峰说,“但1911年的欧洲就像一堆干柴,摩洛哥就是那根火柴。” 专列在中午时分抵达输油管线工地。这里距离迪拜二百公里,位于阿拉伯半岛的内陆丘陵区。几个月前还是一片荒漠,现在却立起了钻井架、储油罐和连绵的工棚。 陈峰下车时,萨勒曼长老已经等在站台上。老人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新长袍,头巾收拾得整整齐齐。 “陈先生。”他用生硬的汉语说,“欢迎。” “长老最近可好?”陈峰用阿拉伯语问候。 “好,很好。”萨勒曼笑了,“我的三个儿子都在这里工作,每天能赚五个先令。我的孙子在迪拜上学,已经能读你们的书了。” 两人边走边聊。工地规模很大,分成钻井区、炼油区、管道铺设区三部分。华人工人和阿拉伯工人混在一起作业,虽然语言不通,但通过手势和简单词汇也能协作。 “进度怎么样?”陈峰问项目负责人。 “报告大统领,一号井已经出油,日产三百桶。二号井正在钻探,预计月底完成。输油管道已经铺设了八十公里,还有一百二十公里到达海岸。” 陈峰看了看管道——直径二十英寸的钢管,一节节焊接起来,像一条钢铁巨蟒蜿蜒在沙漠中。 “质量呢?” “全部采用我们的标准焊接工艺,每公里做一次压力测试。目前为止,零泄漏。” 陈峰满意地点头。他走到一群正在休息的工人中间,用阿拉伯语和汉语轮流问: “吃得怎么样?” “住得惯吗?” “家里人都好吗?” 工人们起初有些拘谨,但看到大统领真的在关心他们的生活,话匣子就打开了。一个年轻的阿拉伯工人说,他上个月把工资寄回家,父亲用那笔钱买了十头羊。一个福建来的老焊工说,他儿子在船厂当学徒,下个月就能转正了。 陈峰耐心地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王伯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把工人的诉求一一记下。 “长老。”陈峰最后对萨勒曼说,“您觉得,阿拉伯人和华人,能一直这样一起工作吗?” 萨勒曼想了想,指着远处正在合作抬钢管的两个工人——一个华人,一个阿拉伯人。 “陈先生,你看他们。语言不通,但一个人抬手,另一个就知道要抬哪里。为什么?因为他们要一起把管子抬起来。抬不起来,两个人都没饭吃。”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活了六十年,见过土耳其人,见过英国人,见过法国人。你是第一个不把我们当野蛮人的。你给我们工作,给我们的孩子上学,生病了有医生。所以我的族人都说:陈先生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陈峰握住老人的手:“谢谢您,长老。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第131章 英法的着急 视察持续到下午四点。陈峰看了钻井平台,看了炼油设备,看了工人宿舍和食堂。临走时,他对项目负责人说: “再建一所学校,从小学到初中。再建一个诊所,配两名医生、四名护士。钱从特别经费里出。” “是!” 回程的专列上,陈峰终于有时间处理积压的电报。王伯把文件夹递过来,最上面一份标着“加急”。 “伦敦发来的。”王伯说,“英国地中海舰队司令伯克利·米尔恩上将,将于七月六日访问迪拜。” 陈峰挑眉:“访问?还是施压?” “电报上说‘友好访问’……但时间选得很巧。” “法国人呢?” “法国印度支那舰队的一支分舰队,正在从西贡前往新加坡。预计七月七日抵达马六甲海峡。” 陈峰笑了:“都在往这边看啊。” 他翻开第二份电报,是U-3号发来的第一次报告。 “今日凌晨三时,通过亚丁湾入口。观察到英国巡洋舰一艘(疑为‘女妖’级),航向西北,速度十五节。未发现我方。” “今日上午十时,在红海中部潜望镜深度航行。观察到法国商船三艘,均悬挂马赛港旗。无军舰。” 电报最后附了一句:“全艇人员状态良好,设备运转正常。预计明日凌晨进入苏伊士运河北口。” 陈峰把电报递给刘永福:“咱们的潜艇,表现不错。” 刘永福看完,却皱起眉头:“大统领,让潜艇过苏伊士太冒险了。万一被英国人扣住……” “所以才用希腊公司的名义。”陈峰说,“而且U-3号走的是夜间通道,运河管理局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不出意外,二十四小时后它就会在地中海了。” “那出意外呢?” 陈峰看向窗外。夕阳正在沉入沙丘,把天空染成血红色。 “那就当交学费了。”他说,“但我们不能永远躲在波斯湾。总有一天,我们的船要航行在世界所有的大洋上。如果连苏伊士运河都不敢过,还谈什么回家?” 车厢里沉默下来。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规律而沉重,像倒计时的钟摆。 七月四日,陈峰“返回”迪拜。 但他没有直接回行政大楼,而是去了刚刚建成的第三潜艇基地。这个基地位于马斯喀特以南的一处隐蔽海湾,从陆地上看只是几个普通的渔村,实际上地下已经挖出了可以容纳二十艘潜艇的洞库。 基地司令是原“光复号”副舰长张海涛,三十岁,海军学院第一期优秀毕业生。他带着陈峰参观时,语气里满是自豪。 “一号洞库已经投入使用,可以同时维修四艘潜艇。二号洞库月底完工,三号洞库下个月开工。等全部建成,这里将成为波斯湾最大的潜艇基地。” 陈峰走进洞库。里面空间巨大,混凝土拱顶高二十米,墙壁上安装着成排的防爆灯。六艘U型潜艇并排停靠在泊位上,工人们正在为其中两艘更换电池。 “电池续航怎么样?”陈峰问。 “新型铅酸电池,充满电后可以支持水下航行六十小时。如果以四节的经济航速,能跑二百四十海里。”张海涛说,“我们正在研发更轻的银锌电池,要是成功了,续航能翻倍。” 陈峰走到一艘潜艇旁边,拍了拍冰冷的钢铁外壳。 “静音性呢?” “这是最让我们骄傲的地方。”张海涛让一个工程师拿来测试记录,“我们的U-3号上次测试,只有八十七分贝。” 陈峰点点头,又问:“鱼雷呢?” “自研的‘蛟龙-1型’热动力鱼雷,航速四十节,射程八千米,战斗部二百公斤TNT。比德国的G7型差一点,但够用了。” 参观完洞库,陈峰来到指挥中心。这里有一面巨大的地中海海图,上面已经标注了U-3号的预定航线。 “最新消息。”通信官报告,“U-3号已于今日凌晨四时通过苏伊士运河南段,未遇检查。目前正在运河中段潜航,预计今晚二十时进入地中海。” “运河管理局那边没怀疑?” “没有。我们用的掩护身份是‘希腊海洋研究所的深海探测潜艇’,航行计划上写的是‘红海至地中海海洋生物调查’。而且……”通信官笑了笑,“我们给了运河总监私人五千英镑‘研究赞助费’。” 陈峰也笑了:“钱能通神啊。” 他走到海图前,盯着那个代表U-3号的小磁铁。磁铁正在缓缓向北移动,每四小时更新一次位置。 “给它发报。”陈峰说,“进入地中海后,按原计划执行侦察任务。特别注意英国‘无畏’号战列舰的动向——有情报说它可能已经从朴茨茅斯出港了。” “是!” 七月五日,迪拜的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 英国领事霍华德一天之内来了三次,法国领事杜邦来了两次。两人在行政大楼的接待室里撞见时,场面相当尴尬。 “霍华德先生,这么巧。”杜邦用法语说,语气里带着讽刺。 “杜邦先生也是来打听消息的?”霍华德的英语彬彬有礼,但眼神锐利。 王文武负责接待他们,每次都重复同样的话:“大统领真的在视察,可能是输油管线出了技术问题,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什么时候能回来?”杜邦追问。 “最快明天,最迟后天。” “我们不能等那么久!”霍华德罕见地失态了,“伦敦需要明确的答复——兰芳到底站哪边?” 王文武微笑:“领事先生,兰芳是个中立国家。我们不站任何一边,只站自己这一边。” 这句话是陈峰教他说的。 下午三点,更戏剧性的事情发生了。奥斯曼帝国驻巴格达总督的特使,突然抵达迪拜。这位特使叫阿里·帕夏,是个六十多岁的土耳其老头,会说一点英语。 “我们要买船。”他一见面就直奔主题,“两艘巡洋舰,越快越好。” 王文武把他请到小会议室:“帕夏先生,您要买什么型号的?” “你们卖给智利的那种,无畏级。”阿里·帕夏说,“但我们不要那么大的,小一点的,能在地中海和黑海活动就行。” 王文武心里一动。奥斯曼帝国和意大利正在北非对峙(意土战争将在几个月后爆发),这时候买军舰,意图很明显。 第132章 大规模舰队集结 “我需要请示……” “钱不是问题。”阿里·帕夏打断他,“我们可以用石油开采权来换。摩苏尔地区,你们知道吧?我们的地质学家说,地底下全是油。” 王文武立刻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他借口去拿资料,溜出去给陈峰打电话。 专列上,陈峰听完汇报,沉默了几秒。 “热情接待,但先不签约。”他说,“告诉他,我们需要时间设计适合黑海航行的型号。另外,可以派一个考察团去摩苏尔看看——如果真有油,一切好谈。” “那摩洛哥的事……” “继续拖。”陈峰说,“等我回去。” 挂断电话后,陈峰对车厢里的刘永福和周铁山说:“听到了?奥斯曼人也掺和进来了。” “他们要打意大利?”刘永福问。 “早晚的事。”陈峰说,“意大利想要利比亚,奥斯曼不想给。两边都在备战。如果我们能卖给奥斯曼几艘军舰……将来在地中海就有个盟友了。” “但意大利是三国同盟成员,德国和奥匈会支持它。”周铁山提醒。 “所以更要慎重。”陈峰看向窗外,“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七月六日,英国地中海舰队司令伯克利·米尔恩上将的旗舰“勇士”号战列巡洋舰,真的出现在了迪拜外海。 这是一艘一万八千吨的巨舰,八门十二英寸主炮,航速二十五节。它没有进港,而是在十海里外下锚,派了一艘交通艇过来。 米尔恩上将本人没有下船,来的是他的参谋长,一个叫詹姆斯·菲茨杰拉德的少将。 菲茨杰拉德五十多岁,典型的英国海军军官做派——彬彬有礼,但骨子里透着傲慢。他被直接领到行政大楼的小会议室,王文武在那里等他。 “我是代表米尔恩上将来的。”菲茨杰拉德开门见山,“我们希望知道,兰芳政府是否计划响应德国的请求,向地中海派遣军舰?” 王文武按照陈峰的指示回答:“将军,兰芳的所有军事调动都属于国家机密。但我可以保证,我们的一切行动都将基于国家利益和国际法。” “很外交辞令的回答。”菲茨杰拉德显然不满意,“那我说得更直接些:如果兰芳军舰出现在地中海,特别是如果它们与德国军舰举行联合演习,英国皇家海军将视其为不友好行为。” “这是威胁吗,将军?” “不,是提醒。”菲茨杰拉德说,“地中海是英国的利益范围。任何试图改变现状的行为,都会引起我们的严重关切。” 王文武点点头:“我会转告大统领。” “还有。”菲茨杰拉德顿了顿,“伦敦希望兰芳明白,在摩洛哥问题上,英国和法国的立场是完全一致的。任何支持德国的行为,都将损害英兰关系——包括正在进行的贸易谈判和技术合作。”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近乎最后通牒了。 王文武送走菲茨杰拉德后,立刻给陈峰发加密电报。电报只有一句话:“英国人来硬的了。” 陈峰的回电更短:“明早回去。” 菲茨杰拉德离开后,王文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法国领事杜邦又来了。 这次杜邦不是一个人,他带来了法国印度支那舰队参谋长皮埃尔·拉罗克上校。拉罗克是个矮壮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伤疤——据说是当年在越南剿匪时留下的。 “王部长,我们直说吧。”杜邦连寒暄都省了,“柏林正在全力拉拢你们,我们知道。德国人开出了什么条件?技术?订单?还是政治支持?” 王文武给两人倒茶:“领事先生,这些属于外交机密。” “机密?”拉罗克上校的法语带着浓重口音,“你们中国人有句老话:纸包不住火。德国‘豹’号在阿加迪尔,你们如果派舰去地中海,就是在玩火。” 王文武放下茶壶:“上校,我能问问吗?法国为什么对摩洛哥这么执着?那里除了沙漠和山羊,还有什么?” 杜邦和拉罗克交换了一个眼神。 “战略位置。”杜邦说,“控制了摩洛哥,就控制了直布罗陀海峡的南岸。对法国来说,这是地中海的西大门,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那德国呢?他们想要什么?” “一个海军基地。”拉罗克说,“德国想要一个在大西洋沿岸的不冻港。阿加迪尔虽然小,但位置好,水深足够。如果让他们得逞,德国的军舰就可以随时进入大西洋,威胁法国和英国的航线。” 王文武点点头:“所以这不是摩洛哥的问题,是制海权的问题。” “你很敏锐。”杜邦说,“所以请转告陈大统领:如果兰芳帮助德国获得制海权,就等于与整个协约国为敌。法国、英国、俄国……都不会坐视不管。” “协约国……”王文武重复这个词,“这是个正式称呼了吗?” 杜邦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1907年英俄协约签订后,英法俄三国事实上已经形成同盟,但官方从未公开使用“协约国”这个说法。 “只是个说法。”杜邦含糊道,“总之,我们希望兰芳保持中立。如果可能的话……在适当的时候,发表一个支持《阿尔赫西拉斯会议》决议的声明。” “我会转达。” 送走法国人,王文武疲惫地坐回椅子。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这一天已经见了三拨人,每拨人都带着压力和威胁。 秘书敲门进来:“部长,德国领事馆又来电,问大统领什么时候能见穆勒少将。” “明天,明天一定。” “还有……安全局的周局长来了。” 周铁山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 “U-3号的第二次报告。”他的声音很低,“他们在西西里岛以东一百海里,观察到大规模舰队集结。” 王文武接过电报: “当地时间7月6日上午十时,北纬37度12分,东经15度34分。观察到战列舰四艘:英国‘无畏’号、法国‘孤拔’号、意大利‘但丁·阿利吉耶里’号、德国‘威斯特法伦’号。巡洋舰八艘,驱逐舰十二艘。各舰保持距离,未发生接触。” 第133章 石油开采权?咱们先不谈这个 七月七日上午,陈峰终于“结束视察”,回到迪拜。 但他没有直接去行政大楼,而是先去了海军司令部。李特已经在等他了,一起的还有刚刚成立的潜艇部队司令赵海涛。 “U-3号的最新情况。”李特递过电报。 陈峰快速浏览,看到“被法国声呐探测”那段时,眉头皱了起来。(搜的资料声纳二十世纪初) “损失呢?” “没有。”赵海涛说,“他们下潜得快,法国人可能以为是鲸鱼或者温度层造成的误报。但……这是个警告。我们的潜艇技术优势可能保持不了多久。” 陈峰想了想:“让技术部门分析声呐频率数据。如果法国人真的有了新东西,我们必须研发对抗措施。” “已经在做了。”李特说,“另外,U-3号艇长请示下一步行动。他们现在在西西里岛以东,是继续侦察,还是撤回?” “继续。”陈峰毫不犹豫,“但改变策略。白天潜伏在深海,只在水下用被动声呐监听。夜间上浮到潜望镜深度,快速观察后立即下潜。每天只报告一次,减少无线电暴露风险。” “是。” 陈峰又看向地中海海图。上面已经标注了各方舰队的位置:英国舰队在马耳他,法国舰队在土伦,德国舰队在波拉,意大利舰队在塔兰托。而在它们中间,小小的U-3号像一颗棋子,随时可能被吞噬。 “告诉他们,”陈峰说,“安全第一。如果感觉有危险,随时可以撤回。我需要的是情报,不是烈士。” “明白。” 离开海军司令部,陈峰终于回到行政大楼。王文武在办公室等他,桌上堆着这三天的会见记录、电报和备忘录。 “都在这儿了。”王文武说,“英国、法国、德国、奥斯曼……还有意大利领事也来探过口风。” 陈峰没有立刻看文件。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往的车辆和行人。迪拜已经从一个沙漠小镇,变成了拥有数十万人口的城市。街道宽敞,楼房整齐,工厂烟囱冒着白烟。这一切,都是三年时间建起来的。 “你觉得,”陈峰忽然问,“我们该站哪边?” 王文武愣了一下:“大统领,这个问题……” “直说。” “我觉得……哪边都不该站。”王文武斟酌着词句,“帮德国,得罪英法。帮英法,得罪德国。我们现在还需要他们的技术、资金、市场。得罪任何一方,都会严重影响发展。” “那要是他们逼我们选呢?” “那就拖。”王文武说,“拖到局势明朗,拖到他们开出更高的价码。” 陈峰笑了:“你跟我想的一样。” 他走回桌前,开始翻看文件。当他看到英国菲茨杰拉德少将的威胁时,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视其为不友好行为……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很在乎他们的看法似的。” “大统领,英国毕竟还是世界第一海军强国。” “现在是。”陈峰说,“五年后就不一定了。” 他继续看,看到法国人关于“协约国”的说漏嘴时,眼睛眯了起来。 “英法俄……三国同盟已经形成了。德国、奥匈、意大利……也是三国同盟。欧洲现在就是两个火药桶,摩洛哥就是导火索。” “那我们要做什么?” 陈峰合上文件,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十一点半。 “准备车。”他说,“下午两点,我先见英国和法国领事。晚上见穆勒少将。” “一起见?” “不,分开见。”陈峰说,“顺序很重要。” 下午一点,陈峰正准备出发去领事馆区,秘书突然敲门进来。 “大统领,奥斯曼特使阿里·帕夏又来了。他说……有紧急情况。” 陈峰和王文武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吧。” 阿里·帕夏这次看起来比上次更急。他一进门就用法语说(他以为陈峰不懂土耳其语):“陈先生,意大利人动手了!” 陈峰心里一紧,但表面很平静:“帕夏先生,慢慢说。意大利人做什么了?” “他们在的黎波里海岸集结舰队!”阿里·帕夏掏出一封电报,“这是今天早上从伊斯坦布尔发来的。意大利海军部长已经宣布,将在地中海举行‘年度演习’,地点就在利比亚外海!” 陈峰接过电报,确实是土耳其文,上面盖着奥斯曼海军部的印章。内容大致是:意大利向的黎波里增派了两艘战列舰、四艘巡洋舰,陆战队也在那不勒斯港登船。 “你们打算怎么办?”陈峰问。 “我们需要军舰!”阿里·帕夏说,“越快越好!如果意大利真的进攻,我们的海军……太老了。最年轻的战列舰也是二十年前造的。” 陈峰想了想:“帕夏先生,我可以卖给你们军舰。但有两个问题。” “请说!” “第一,交货时间。就算现在签约,设计、建造、海试……最快也要十八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 阿里·帕夏的脸色白了。 “第二,”陈峰继续说,“如果意大利真的开战,德国和奥匈作为它的盟国,理论上应该支持它。而我们和德国有合作协议。这会造成外交困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阿里·帕夏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 “真主啊……难道帝国真的要被肢解了吗……” 陈峰看着他。这位奥斯曼老特使的悲伤不是装的——奥斯曼帝国曾经横跨三大洲,现在却成了“欧洲病夫”,被列强一块块割肉。 “帕夏先生。”陈峰开口,“我有一个提议。” 阿里·帕夏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光。 “军舰,我可以卖给你们。而且可以加快——用我们为巴西建造的巡洋舰的备用模块,拼装两艘简装版。十二个月交付。” “真的?”阿里·帕夏又燃起希望。 “真的。但价格会高,而且你们要预付百分之八十。” “没问题!石油开采权……” “先不说这个。”陈峰摆手,“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们训练海军人员。你们的军官和水兵可以来迪拜,在我们的舰船上实习。这样等军舰交付时,立刻就能形成战斗力。” 阿里·帕夏站起来,深深鞠躬:“陈先生,您将是奥斯曼帝国永远的朋友!” “但有个条件。”陈峰说,“这件事必须保密。至少在摩洛哥危机解决之前,不能公开。” “我明白!完全明白!” 送走阿里·帕夏后,王文武忍不住问:“大统领,真要帮奥斯曼?这可能会得罪意大利,还有德国……” “所以要保密。”陈峰说,“而且,奥斯曼垮了对我们没好处。一个衰弱的、依赖我们的奥斯曼,比一个被英法瓜分的奥斯曼强。”(奥斯曼此刻还名义上控制着中东,未来都是我的) 他看了看怀表:“时间到了。去见英法领事吧。” 第134章 英镑马上就不值钱了 小会议室里,霍华德和杜邦已经等了十分钟。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偶尔交换眼神,气氛微妙。 门开了,陈峰走进来,身后跟着王文武。 “抱歉让二位久等。”陈峰在长桌一端坐下,“沙漠里通讯确实不便,耽误了些时间。” 霍华德先开口:“大统领,我们理解您公务繁忙。但摩洛哥局势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伦敦和巴黎都需要明确的答案。” 杜邦接话:“德国‘豹’号还在阿加迪尔,而且有情报显示,德国‘威斯特法伦’号战列舰已经离开波拉港,可能前往摩洛哥。如果兰芳再派舰加入,局势可能失控。” 陈峰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水。 “二位,我先问个问题。”他说,“如果兰芳保持中立——不派舰去地中海,不发表任何声明——英法能给出什么承诺?” 霍华德和杜邦对视一眼。这问题他们预料到了。 “伦敦可以承诺,”霍华德说,“在英国势力范围内,保障兰芳商船的航行安全。包括马六甲海峡、印度洋、红海航线。” “巴黎可以承诺,”杜邦说,“支持兰芳在婆罗洲的合法权益。如果未来兰芳与荷兰发生争端,法国将在国际场合提供外交支持。” 陈峰慢慢喝着水,似乎在思考。 “只有这些?” 霍华德皱眉:“大统领还想要什么?” “贷款。”陈峰放下杯子,“大规模、长期、低息的贷款。用于工业建设和民生改善。” 杜邦眼睛一亮——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多少?” “五千万英镑。”陈峰说,“英国五千万,法国三千万。期限五年,年息不超过百分之三。” 霍华德倒吸一口冷气:五千万……这相当于皇家海军一年的造舰预算!” “所以是长期贷款,可以分批发放。”陈峰说,“我可以接受抵押——如果五年后无法还款,可以用胡德级战列巡洋舰以及其他先进战舰进行抵扣,或者是我们的石油收入。” 杜邦已经开始心算了。如果兰芳真的用石油收入还款,这笔贷款的风险并不大。而且,借钱给兰芳,就等于把它绑在了英法的经济体系中。最主要的是皇家海军看到光复号的眼神···· “我需要请示巴黎。”他说。 “伦敦也需要时间。”霍华德说。 “我可以等。”陈峰说,“但在得到正式答复前,兰芳不会向地中海派出一兵一卒。” 这几乎是明确的承诺了。霍华德和杜邦都松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陈峰又说,“我希望英法支持兰芳加入国际组织——比如万国邮政联盟、国际电信联盟。我们需要正常国家的国际地位。” “这个……可以谈。”霍华德说。 会谈又持续了半小时,讨论了一些细节。最后陈峰起身握手时,霍华德忍不住问: “大统领,我能问问吗?德国人开出了什么条件?” 陈峰笑了:“领事先生,您觉得我会说吗?” 霍华德也笑了:“是我冒昧了。” 送走英法领事,陈峰回到车里。王文武跟上来,关上车门。 “大统领,真要从英法贷款?” “嗯。”陈峰闭上眼睛,“而且越多越好。” “为什么?咱们现在不缺钱啊。” 陈峰睁开眼睛,眼神里有种王文武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五年后,英镑和法郎……可能就不值钱了。” 王文武一愣,还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陈峰已经转移了话题: “去德国领事馆。该给穆勒少将一个答复了。” 德国领事馆的会议室里,穆勒少将已经等了两个小时。当陈峰终于出现时,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大统领,一周时间到了。” “是的。”陈峰坐下,“抱歉让您久等,下午见了英国和法国领事。” 穆勒的眼神锐利起来:“你们谈了什么?” “他们希望兰芳保持中立。”陈峰直言不讳,“作为交换,愿意提供贷款和国际支持。” “你们答应了?” “我说需要考虑。”陈峰看着穆勒,“少将,现在轮到德国了。如果我拒绝派舰去地中海,柏林能给出什么补偿?” 穆勒深吸一口气。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新的文件——看来柏林早就准备了备选方案。 “第一,克虏伯装甲钢技术,全套转让。包括最新的表面渗碳硬化工艺。” “第二,西门子电气公司愿意与兰芳合资,在迪拜建发电设备厂。” “第三,帝国银行可以提供三千万马克的低息贷款,期限五年。” 陈峰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领事馆花园里的棕榈树。 “少将,您是个军人。”陈峰背对着穆勒说,“您觉得,如果英德真的因为摩洛哥打起来,谁会赢?” 穆勒愣了一下:“大统领为什么这么问?” “好奇而已。” 穆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帝国陆军是世界第一。但海军……英国有数量优势。” “如果战争持续一年以上呢?” “那要看制海权。如果我们的潜艇能切断英国的海上补给线……”(U型潜艇1906年投入使用的) “所以潜艇是关键。”陈峰转过身,“少将,我不派舰去地中海。但作为补偿,我可以做一件事。” 穆勒坐直身体:“请说。” 陈峰继续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某一天,英德真的发生冲突,兰芳可以秘密向德国出售潜艇。用黄金结算。” 穆勒的手在桌子下握紧了。潜艇!这正是德国海军最需要的! “价格?” “每艘二十五万英镑。包括培训和全套弹药。” “我要请示柏林……” “当然。”陈峰说,“但请尽快。因为英法也在开价,我的耐心有限。” 会谈又进行了一小时。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穆勒送陈峰到门口,突然用德语说: “大统领,您觉得……真的会打起来吗?英德之间?” 陈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位德国海军少将。月光下,穆勒的脸看起来很严肃,甚至有些疲惫。 “少将,我是个商人。”陈峰用德语回答,“我只知道,当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能赢的时候,战争就很难避免了。” 穆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程的车里,陈峰收到一份紧急电报。是U-3号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 “观察到炮火闪光,方位280,距离不明。已下潜至极限深度。后续待报。” 陈峰把电报递给王文武看。 “打起来了?” “不知道。”陈峰望向西方,“但地中海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了。” 汽车驶入夜色。远处,港口的方向,船坞的灯火依然通明。工人们还在加班,为那些即将改变世界的钢铁巨兽,敲打着、焊接着、组装着。 第135章 谈判桌上的筹码 七月的迪拜,热浪从波斯湾的海面蒸腾而起,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黏稠的潮湿中。行政大楼三号会议室内。 陈峰坐在长桌的主位,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立领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窗外,远处船坞区的起重机像钢铁森林般耸立,更远处,两艘正在建造的巨舰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那是俾斯麦级的前两艘。 “大统领,他们到了。”王伯推开门,声音压得很低。 陈峰点点头,没有起身。门再次打开时,英国领事霍华德和法国领事杜邦一前一后走进来,身后跟着各自的翻译和记录员。 “陈先生。”霍华德用他那一口标准的牛津腔英语说道,脸上挂着外交官式的微笑,“希望我们没有打扰您的重要事务。” “领事先生客气了。”陈峰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王伯,上茶。用我们福建自己产的铁观音。” 茶香很快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霍华德端起骨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杜邦则直接得多,他抿了一口,用法语对身边的翻译说了句什么。 “杜邦领事说,这茶很特别。”翻译是个年轻的法国人,中文带着明显的口音。 “福建安溪的铁观音,半发酵工艺。”陈峰平静地说,“就像我们今天的谈判——需要恰到好处的火候。” 霍华德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陈先生,经过伦敦和巴黎的慎重考虑,我们可以正式回应您提出的贷款请求。” 陈峰微微前倾身体:“请说。” “首先,关于金额和期限。”霍华德翻开文件,“大英帝国愿意提供五千万英镑贷款,法兰西共和国愿意提供三千万英镑。期限均为五年,从签约之日起计算。” “利率呢?” “英国部分,年息百分之三点二。”霍华德顿了顿,“法国部分,百分之三点五。”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陈峰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王文武。这位商务部长立刻接话: “霍华德先生,杜邦先生。这个利率……比我们预期的高了零点五个百分点。按照国际市场的通行标准,如此大规模的长期贷款,年息应该在百分之二点五到三之间。” 杜邦直接用法语回应,翻译紧随其后:“王部长,这不仅仅是商业贷款。它包含了政治风险溢价——毕竟,兰芳共和国还未得到国际社会的普遍承认。” “但我们已经与贵国签署了正式的外交协议。”王文武寸步不让。 “协议是一回事,实际承认是另一回事。”霍华德接过话头,“陈先生,直说吧。伦敦和巴黎愿意提供这笔巨额贷款,是看中了兰芳的工业潜力和战略位置。但我们也需要足够的保障。” 陈峰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什么样的保障?” 霍华德翻开文件的第三页,推过桌面。“如果五年后,兰芳无法偿还贷款本息,需要以实物抵偿。” 陈峰接过文件,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打印整齐的英文条款。王伯递过老花镜,但他摆摆手,直接念了出来: “第一,提供‘胡德级战列巡洋舰’完整设计图纸及建造授权。” “第二,允许英法在兰芳船厂优先建造该级舰只,兰芳收取成本价加百分之十五的利润。” “第三,未来三年内,兰芳新设计的战舰,英法享有优先购买权。” 念完,陈峰抬起头,脸上看不出表情。“胡德级……你们连名字都想好了?” “只是一个代号。”霍华德说,“指的是与‘光复号’同级的战列巡洋舰。我们知道,兰芳已经在设计下一代主力舰,性能将超过现有的‘光复级’。” 杜邦补充道:“当然,如果兰芳能按时还款,这些条款自动失效。这只是一个……保险措施。” 陈峰把文件递给王文武,后者快速浏览后,眉头皱了起来。“大统领,这个条件……” “我需要考虑。”陈峰打断他,转向两位领事,“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个要求。” “请讲。” “贷款以英镑计价,这一点没问题。”陈峰的声音很平稳,“但还款时,我方有权按借款日的金价折算黄金支付。” 霍华德和杜邦对视一眼。这个要求出乎他们的意料。 “为什么?”霍华德问。 “货币会贬值,黄金不会。”陈峰说得很简单,“如果五年后英镑的购买力下降,我们仍按原金额还款,实际负担会增加。这公平吗?” 杜邦的翻译低声向他解释了几句。法国领事思考片刻,摇了摇头:“这不符合国际惯例。贷款合同都是以货币计价,货币价值波动属于商业风险。” “那就加入一个保值条款。”陈峰不退让,“或者,我们可以接受一个更低的利率——百分之二点八,英国部分;百分之三,法国部分。作为交换,我们放弃黄金折算的要求。” 谈判陷入僵局。 窗外传来港口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会议室里的空调还在嗡鸣,但气氛已经明显降温。 “陈先生。”霍华德终于开口,“我们需要请示国内。” “请便。”陈峰站起身,“不过请转告伦敦和巴黎——同样的贷款请求,我们也向柏林提出了。德国人给出的利率是百分之二点八,而且没有附加这么多条件。”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杜邦的脸色变了变。“德国?陈先生,您这是在玩危险的游戏。” “不,领事先生。”陈峰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我是在为我的国家争取最好的条件。三十万——不,现在是一百五十万兰芳人,他们需要学校、医院、工厂、铁路。而这些都需要钱。” 他转过身,目光在两位领事脸上扫过。 “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数字:过去三年,兰芳的工业产值年均增长百分之四十二。我们的造船厂交付了十二艘主力舰,钢铁产量翻了七倍,移民数量增长了三倍。这笔贷款不是乞讨,是投资——投资一个正在崛起的市场,投资未来三十年的贸易伙伴。” 霍华德沉默地记录着。杜邦则盯着陈峰,似乎在评估这番话的分量。 第136章 摩洛哥危机不写了 “我们需要两天时间。”霍华德最后说。 “可以。”陈峰给出明确期限,“七月十日下午五点前,我要最终答复。否则,我们将重点考虑德国的方案。” 送走两位领事后,王文武关上门,长长吐出一口气。“大统领,德国那边真的给出了百分之二点八?” “还没有。”陈峰走回座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但今晚穆勒少将会来。他会给的。” 王伯重新沏了一壶热茶。陈峰看着茶杯里舒展的茶叶,忽然问:“文武,你说五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王文武愣了一下。“这……很难预测。不过按现在的趋势,欧洲列强的矛盾越来越深。摩洛哥事件虽然平息了,但德国人丢了面子,英国人寸步不让,法国人觉得自己赢了……” “是啊。”陈峰打断他,“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赢了,或者觉得自己亏了。这种情绪积累下去,总有一天会爆炸。”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五年后,1916年。如果到那时候,欧洲已经打得不可开交,谁还有心思来催这几千万英镑的债?至于光复号·······,那时候我们的‘俾斯麦级’早就服役了。” 王文武眼睛一亮:“所以您才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是痛快,是算计。”陈峰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王文武看完,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谁做的分析?” “我。”陈峰拿回文件,锁回抽屉,“所以,答应他们的条件。五年后,这些条款很可能只是一纸空文。但现在,我们需要这八千万英镑——俾斯麦级的四艘船,就需要四千万。船坞扩建要两千五百万,钢厂升级要一千五百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还有移民。每个月有上万人从中国沿海过来,要给他们房子住,饭吃,工作做。这些都需要钱。”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把港口的起重机染成金色。更远处,两艘俾斯麦级的舰体在暮色中如同沉睡的巨兽。 “钱是工具。”陈峰最后说,“我们要用它来买时间,至于代价……五年后再算。” 夜里的迪拜港,暑气稍退。德国领事馆位于港区西侧,是一栋三层楼的巴洛克风格建筑,与周围阿拉伯风格的民居形成鲜明对比。晚上九点,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后院。 陈峰下车时,穆勒少将已经等在门口。这位德国海军军官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一套深色西装,但挺直的腰板和严谨的姿态依然暴露了他的职业。 “陈先生,请。”穆勒用德语说,然后改用生硬的中文,“我很荣幸。” “少将客气了。”陈峰用流利的德语回应。 这让穆勒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我不知道您的德语这么好。” “学过一些。”陈峰轻描淡写地带过——事实上,这是他前世作为军事历史爱好者的积累。 两人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穆勒转动钥匙,推开门的瞬间,陈峰闻到了雪茄、旧书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这是一间书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间私人博物馆。墙上挂满了海军照片:铁甲舰“普鲁士”号、战列舰“布伦瑞克”级、还有去年刚下水的“拿骚”级。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舰船模型,从风帆战列舰到最新的潜艇。 最显眼的是书房正中的那幅油画——德皇威廉二世身穿海军元帅服,站在“霍亨索伦”号游艇的甲板上,背景是基尔军港。 “请坐。”穆勒指了指壁炉前的两张高背椅。 壁炉没有生火,七月的迪拜用不上这个。但壁炉台上摆放着几件精致的青铜雕塑,都是军舰的造型。 王伯被留在外间,书房里只有陈峰和穆勒两人。侍者端来两杯雷司令葡萄酒后,穆勒挥手让他退下,并锁上了门。 “首先,恭喜您。”穆勒举起酒杯,“摩洛哥事件和平解决,这对大家都是好事。” 陈峰和他碰了碰杯:“但我听说,柏林对此并不满意?” 穆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变得苦涩。“您听说了?” “刚果的丛林,换‘豹’号炮舰的撤退。”陈峰抿了一口酒,“德国报纸是怎么说的来着?‘用帝国的尊严换了一片沼泽’?” 穆勒放下酒杯,长长叹了口气。“陈先生,您知道最让人难过的是什么吗?他们说对了。海军部为此开了三次紧急会议,提尔皮茨上将差点辞职。但是……”他摊开手,“陆军说,有总比没有好。陛下最终采纳了陆军的意见。” 书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港口的汽笛声,隐隐约约。 “所以您今晚请我来,”陈峰缓缓说,“是为了得到一个补偿?一个能向柏林交代的东西?” 穆勒直视着他:“是的。陈先生,我需要一个能让陛下点头,让海军部闭嘴的方案。否则……”他顿了顿,“我在这个位置上也待不久了。” 陈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壁炉台上的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在计算时间。 “我可以给您三样东西。”他终于开口。 穆勒身体前倾:“请说。” “第一,如果——我是说如果——英国和德国在未来爆发战争,兰芳可以向德国秘密出售十二艘U-IX型潜艇。” 穆勒的眼睛立刻亮了。“潜艇!什么价格?怎么交付?” “每艘二十五万英镑,黄金结算。”陈峰说得很清晰,“交付分三批:1912年底四艘,1913年中四艘,1914年初四艘。交接地点在西班牙拉斯帕尔马斯港,伪装成商船运输。” “二十五万……”穆勒快速心算,“三百万英镑,十二艘潜艇。这个价格比我们自建便宜至少三分之一。但是陈先生,如果战争真的爆发,你们如何确保交付?英国海军会封锁航线。” “所以需要伪装。”陈峰说,“潜艇可以拆解运输,或者伪装成民用科考船。我们有办法。” 穆勒沉思片刻,点了点头:“继续。第二样东西?” 第137章 国防工业 “第二,我们可以提供‘光复级’战列巡洋舰的设计咨询。”陈峰注意到穆勒的眉毛挑了挑,“不是完整图纸,而是关键技术节点的解决方案。比如装甲布局优化、火控系统集成、动力舱布置等等。” “这很……慷慨。”穆勒谨慎地说,“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德国需要提供三千五百万英镑贷款,五年期,年息百分之二点八。” 穆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需要请示柏林。但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会同意的。特别是潜艇的部分。提尔皮茨上将一直认为,潜艇是挑战英国海权的最佳不对称武器。” “那么贷款呢?”陈峰问。 “三千万吧。”穆勒说,“陛下对数字有偏好,三千万比三千五百万听起来更规整。年息百分之二点八,可以。还款可以用军备抵偿——如果战争真的爆发,你们提供武器,我们抵消债务。” 陈峰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穆勒的手掌粗糙有力,那是常年握舵轮留下的痕迹;陈峰的手则修长稳定,更像工程师或学者。 “还有一件事。”穆勒松开手后说,“关于日本。” 陈峰重新坐下:“请讲。” “我们在伦敦的情报人员报告,日本海军大臣山本权兵卫正在英国活动。他在巴罗造船厂待了整整一周,考察‘金刚’号的建造。”穆勒点燃了那支雪茄,烟雾在书房里缓缓升起,“英国人有可能会向日本转让部分技术,以换取日本在远东牵制你们。” “我知道。”陈峰平静地说,“新加坡那边有报告。” “你们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陈峰反问,“日本要造四艘金刚级,我们要造四艘俾斯麦级(改名字感觉有些乱)。这是军备竞赛,躲不掉的。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俾斯麦级比金刚级更强,更早服役。” 穆勒笑了,那是军人之间才懂的默契笑容。“您很直接,陈先生。我喜欢这种风格。那么……”他举起酒杯,“为俾斯麦级和金刚级的竞赛?” “为竞赛。”陈峰和他碰杯,“但更重要的是,为我们各自的祖国。” 酒喝完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陈峰起身告辞,穆勒送他到门口。 “陈先生,最后一个问题。”在走廊里,穆勒忽然说,“您真的认为,英德之间会爆发战争?” 陈峰停下脚步,看着这位德国海军少将。在昏暗的灯光下,穆勒的脸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苍老,眼神里有深深的忧虑。 “少将,我是个商人。”陈峰缓缓说,“但我读过历史。当两个大国都认为自己必须赢,而且都认为自己能赢的时候,战争就很难避免了。” “您站在哪一边?” “我站在兰芳这一边。”陈峰说得很清楚,“我们卖武器,但不出卖立场。我们交朋友,但不结盟。我们要的很简单——回家,回婆罗洲。在那之前,谁挡我们的路,谁就是敌人;谁帮我们开路,谁就是朋友。” 穆勒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黑色的轿车驶出领事馆,融入迪拜的夜色。陈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王伯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轻声问: “少爷,谈成了?” “谈成了。”陈峰没有睁眼,“三千万德国贷款,年息二点八。加上英法的八千万,总共一亿一千万英镑。” 王伯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钱……” “多吗?”陈峰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路灯下,新建的工人住宅区整齐排列,有些窗户还亮着灯。“四艘俾斯麦级就要四千万,船坞扩建两千五百万,钢厂升级一千五百万,陆军扩编一千万……剩下的,刚够未来三年的移民安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王伯,你说五年后,如果我们真的还不上钱,把胡德级的图纸给英法,算不算失信?” 王伯沉默了很久。“少爷,老朽不懂这些大道理。但老朽知道,三十年前荷兰人打来的时候,他们也没跟我们讲信用。” 陈峰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决绝。 “是啊。国际政治,本来就没有童话。” 车驶入行政大楼的院子时,陈峰忽然说:“明天开始,我要每天去船坞待两个小时。俾斯麦级的进度,我要亲自盯着。” “是,少爷。” “还有,给上海站发电报。告诉他们,密切关注武昌动向。我有预感……快了。” “什么快了?” “一场改变中国命运的风暴。”陈峰推开车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味,“而我们,必须在风暴来临前,把船造好。” 七月二十五日的迪拜,气温达到了摄氏四十一度。但复兴礼堂里,空调系统全力运转,温度维持在舒适的二十二度。上午九点,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各国记者、外交官、兰芳政府官员,还有特邀的工商业代表。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巨大的黄龙旗,两侧是红底金字的标语:“平等互利,共同发展”。长桌上铺着深绿色的丝绒桌布,摆放着中英法三语的会议牌。 陈峰坐在主位,左边是王文武,右边是霍华德领事。杜邦坐在霍华德旁边,正和翻译低声确认着什么。 台下,快门声此起彼伏。来自伦敦《泰晤士报》、巴黎《费加罗报》、柏林《柏林日报》的记者们举着老式相机,镁光灯不时闪烁,爆出一团团白烟。 “女士们,先生们。”主持人李明远走到讲台前,他是商务部的一名处长,英语流利,“今天,我们在此见证兰芳共和国与大英帝国、法兰西共和国历史性的金融合作协议签署仪式。”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足够正式。 霍华德首先起身致辞。他今天穿着正式的黑色礼服,胸前别着帝国勋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很荣幸代表大英帝国政府,与兰芳共和国签署这份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协议。”他的牛津腔在礼堂里回荡,“五千英镑的贷款,不仅体现了英国对兰芳发展的信心,更是两国友好关系的坚实证明……” 陈峰静静听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台下,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刘永福坐在第三排,正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大概是某个技术草图;周年拄着拐杖,神情严肃;李特穿着海军少将制服,腰杆挺得笔直。 “……我们相信,这笔资金将助力兰芳的工业化进程,促进地区的繁荣稳定。”霍华德结束致辞,掌声再次响起。 轮到陈峰了。他起身时,台下的相机声响成一片。 “感谢霍华德领事,感谢杜邦领事。”陈峰用中文开场,然后切换成英语,“多年前,当我们踏上这片土地时,很多人问:你们能活下去吗?今天,我们可以回答:我们不仅活下来了,我们还要建设,要发展。” 他停顿了一下,让翻译跟上。 “这笔贷款,对兰芳来说意义重大。它将用于建设更多的学校,让我们的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用于建设更多的医院,让病人得到及时救治;用于扩建港口和铁路,让贸易更加畅通;当然,也用于发展必要的国防工业,保护我们得来不易的和平建设环境。”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几个英国记者快速记录着“国防工业”这个词。 第138章 马上一战了,水一点。 “我要特别说明的是,”陈峰提高了声音,“这份协议是平等的,互利的。兰芳将以严格的财务管理,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五年后,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按时偿还。”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致辞结束,进入签署环节。侍者端上三个精美的木盒,里面分别装着三份协议文本——中英文版本、中法文版本、以及三国语言对照的备忘录。 陈峰先在英国协议上签字。钢笔是特制的,笔身镌刻着龙纹,笔尖是14K金。他在指定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中文的“陈峰”二字苍劲有力。 霍华德随后签字,用的是传统的羽毛笔。 接着是法国协议。杜邦签名时,特意用法文写了一句祝福的话:“愿合作长久”。 最后是三方交换文本。陈峰将中文版本递给霍华德,霍华德将英文版本递给陈峰,杜邦则同时进行。整个过程被相机忠实记录。 “现在,请双方代表握手。”李明远宣布。 陈峰与霍华德握手,与杜邦握手。镁光灯疯狂闪烁,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这一刻,将被载入历史——一个亚洲新兴国家,从两个欧洲强国获得了创纪录的贷款。 仪式在上午十点半结束。记者们围上来提问,但陈峰只简单回应了几句,就在警卫的护送下离开礼堂。 “直接去船坞。”上车后,他对司机说。 “少爷,不休息一下?”王伯问。 “签约只是开始。”陈峰脱下礼服外套,松开领口,“钱到了,活才刚开始。我要去看看俾斯麦的建造。” 车队驶向港口。路上,王文武递过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柏林来的。”他说,“德国外交部正式确认贷款条款:三千万英镑,五年期,年息二点八。要求我们派代表去柏林签署。” 陈峰快速浏览电报:“让驻德商务代表处去签。另外,通知刘总工,克虏伯的技术咨询小组什么时候能到?” “下个月初。一共十二人,包括装甲钢、火炮、轮机三个专家组。” “安排好住宿,待遇按最高标准。”陈峰说,“这些人带来的技术,值几个亿。” 车窗外,迪拜港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十座大型船坞沿港湾一字排开,像巨人的手指伸向大海。其中,1号和2号船坞里,两艘巨大的舰体已经初具规模。 那是俾斯麦级的前两艘,“长江”号和“黄河”号。 车在船坞入口停下。陈峰换上一身工装,戴上安全帽,走进1号船坞。热浪扑面而来——船坞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大型风扇在轰鸣着转动。 巨大的舰体像一座钢铁山脉横亘在眼前。长251米,宽36米,即使只完成了百分之四十的建造,也已经给人一种压倒性的震撼。数百名工人在脚手架上忙碌,电焊的弧光此起彼伏,像夏夜的闪电。 刘永福正在指挥塔上,拿着图纸和几个工程师讨论。看见陈峰,他愣了一下,连忙下来。 “大统领,您怎么来了?今天不是签约吗?” “签完了。”陈峰抬头看着舰体,“进度怎么样?” “按计划推进。”刘永福擦了擦额头的汗,“长江号目前完成度百分之四十一,黄河号百分之三十八。主要问题是装甲钢的供应——克虏伯的样品下个月才能到,我们现在用的自己产的,性能差百分之十五。” “先用着。”陈峰说,“等德国样品到了,对比测试,找出差距。我们的钢铁厂必须能造出同等水平的产品。” “明白。”刘永福犹豫了一下,“大统领,有个事……工人们连续加班两个月了,有些怨言。虽然工资加了,但人毕竟不是机器。” 陈峰沉默了几秒。“从下周开始,实行四班三运转。每天工作八小时,每周保证休息一天。加班自愿,双倍工资。” “那工期……” “工期不能拖。”陈峰斩钉截铁,“但也不能累死人。你算一下,如果增加两班工人,需要多少成本?” 刘永福快速心算。“至少多八百人,每月增加人工成本三万英镑。” “批了。”陈峰说,“钱从特别经费出。刘总工,你记住——船重要,但造船的人更重要。他们要是累倒了,或者心有不满,质量就会出问题。而质量,是战舰的生命。” 刘永福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他们沿着脚手架往上走,来到舰体中部。这里将安装B炮塔,四座双联装380毫米主炮中的第二座。炮塔基座已经焊接完成,直径超过十米,像个巨大的钢铁圆盘。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正在测量焊缝,看见陈峰,连忙立正:“大统领!” “继续工作。”陈峰摆摆手,走过去看测量数据,“合格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六点三。”工程师回答,“主要问题在仰角机构的连接处,那里结构复杂,焊接容易变形。” 陈峰接过测量仪,亲自检查了几个关键点位。数据确实在公差边缘。 “试过预热反变形吗?”他问。 工程师一愣:“什么?” “在焊接前,用火焰对钢板进行局部预热,让材料预先产生反向变形。”陈峰解释,“焊接时热量会使变形回正。这是德国船厂的新工艺。” 刘永福眼睛一亮:“您从哪知道的?” “书上看的。”陈峰含糊带过,“可以试验一下。先在小块试板上做,成功了再应用到舰体。” “我马上安排!”刘永福立刻叫来几个技术员。 陈峰继续往前走,来到舰艏位置。这里将安装球鼻艏——一种可以减少兴波阻力、提高航速的设计。在这个时代,这还是很少见的技术。 “水动力测试做了吗?”他问。 “在小型水池做过,减阻效果百分之八到十。”刘永福说,“但全尺寸效果还要等下水后才能验证。” “够用了。”陈峰点点头,“我们要比金刚级快至少两节。速度优势就是战术优势。” 他们在船坞里待了两个小时。陈峰几乎检查了每一个关键工位,询问进度,解决难题。工人们起初有些紧张,但看到大统领真的懂技术,而且提出的建议都很实用,渐渐放松下来。 有个老焊工甚至和陈峰讨论起焊缝的填充材料配方。陈峰居然能说出几种改进方案,让老焊工连连称奇。 “您这手艺,不比我们老师傅差啊!”老焊工感叹。 “都是学的。”陈峰笑笑,“国家要强大,就得有人懂技术。你们是国家的脊梁。” 第139章 曼哈顿计划——别想歪了,纯粹觉得这个名字好听 这句话让周围的工人都挺直了腰板。 离开船坞时,已经是下午一点。热浪更盛了,但陈峰心情不错。他看到了进度,看到了问题,也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 车上,王文武递过午餐——简单的三明治和茶水。 “大统领,下午的日程……” “取消所有非必要会议。”陈峰咬了一口三明治,“我要去钢铁厂。装甲钢的问题必须解决。” “但您已经连续工作……” “王伯。”陈峰打断他,“四艘俾斯麦级,1914年前必须全部服役。这是死命令。因为我们没有时间了。” 王伯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是,少爷。” 车转向内陆,驶向迪拜郊外的特种钢厂。车窗外,沙漠在热浪中蒸腾,远处的油井钻塔缓缓转动。 陈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大脑还在飞速运转。 一亿一千万英镑……四艘俾斯麦级……1914年……金刚级……武昌…… 这些词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中旋转,逐渐拼出一幅完整的图景。一幅充满风险,但也充满机会的图景。 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但不知道细节会如何变化。他的出现已经改变了太多——兰芳的崛起、英法德的贷款、日本加速造舰……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风暴还会如期而至吗?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做好准备。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旁观者,是参与者。 车在钢厂大门前停下。陈峰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热浪再次扑面而来,混合着钢铁和焦炭的味道。 1911年10月18日,深夜十一点。 迪拜行政大楼地下三层,一扇厚重的钢制门后,空气中有新刷油漆和潮湿混凝土混合的味道。这间密室是三个月前秘密建造的,墙壁内嵌铅板,门缝包着橡胶密封条,唯一的通风口连接着噪音巨大的换气扇——不是为了舒适,而是为了防窃听。 长桌边坐着五个人。 陈峰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卷卷用油布包裹的图纸。他左手边是王伯,老人今晚特意换了件深色棉袍,右手缓慢地捻着一串紫檀木念珠;右手边是王文武,商务部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对面坐着刘永福和李特。刘永福的工装袖口还沾着机油,显然是直接从船坞赶来的;李特穿着海军少将的常服,肩章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都到齐了。”陈峰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在开始之前,我要求诸位以个人名誉和兰芳的未来起誓:今晚在此听到、看到的一切,至死不得泄露。” 王伯第一个开口:“老朽以先父之名起誓。” “我以亡母之名。”王文武说。 刘永福和李特相继起誓。李特补充道:“大统领,需要记录吗?” “不记录。”陈峰摇头,“今晚的一切,只存在我们五个人的脑子里。”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下一张白色的幕布。然后从桌下搬出一台笨重的投影仪——这是去年从德国西门子公司进口的,整个兰芳只有三台。 “王伯,关灯。” 黑暗笼罩密室,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鸣。一束光打在幕布上,出现的第一张图就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架流线型的单翼战斗机,三视图、剖面图、细节图密密麻麻。机头装着粗短的螺旋桨,机翼上赫然绘着两挺机枪。 “这是Bf 109。”陈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或者按我的命名习惯,我们可以叫它‘雨燕’。全金属机身,封闭式座舱,最大时速570公里,实用升限一万米,装备两挺13毫米机枪和一门20毫米机炮。” 幕布上的图片切换。 一架造型怪异、机翼像倒置海鸥的飞机出现,起落架粗壮得不成比例。 “JU 87‘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特点是在俯冲时会发出尖啸声——不是故障,是特意安装的发声装置,用来制造心理威慑。它可以携带一枚500公斤炸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冲攻击,精度极高。” 第三张图:一架双翼战斗机,结构看起来比前两者简单许多。 “F4F‘野猫’,舰载战斗机。虽然不如‘雨燕’先进,但结构坚固,易于生产,是我们近期最可能实现的型号。” 图片继续切换:四发重型轰炸机、单发俯冲轰炸机、鱼雷攻击机……每一张图纸都精细得令人咋舌,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材料、性能参数。 最后一张图不是飞机,而是一张世界地图。陈峰用红色激光笔(这时代应该有了)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直布罗陀海峡,最窄处14公里。苏伊士运河,平均宽度200米。马六甲海峡,最窄处2.8公里。”光束在地图上移动,“这些地方,是世界的咽喉。战舰要通过它们,需要几天甚至几周。而飞机——” 他切回一张B-17的剖面图。 “从我们这里起飞,可以在八小时内抵达阿拉伯半岛的任何角落。十二小时内,可以飞越波斯湾。如果部署在合适的位置,一天之内,这些‘铁鸟’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海峡上空,投下炸弹,然后返航。” 投影仪关闭。王伯摸索着打开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线重新照亮密室。 长久的沉默。 王文武第一个打破寂静,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大统领,您这些……可能吗?”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当然现在还不能。”陈峰诚实地说,“以我们目前的技术,造出来的第一代飞机,可能连一艘驱逐舰都击不沉。但是——” 他翻开一本厚厚的打印册子,封面写着《飞行员基础教程(第一卷)》。 “五年后呢?十年后呢?当我们的飞机可以携带鱼雷、可以投掷500公斤甚至1000公斤的炸弹时呢?当它们成群结队出现,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时,现有的所有战舰,都会变成活靶子。” 第140章 曼哈顿计划 刘永福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满是不解:“大统领,我不是质疑您。但我们现在有‘俾斯麦级’要造,有船坞要扩建,有钢厂要升级。这些图纸上的东西……太超前了。欧洲人确实在玩飞机,但那只是富人的玩具,上个月巴黎的航空展我看过报道,最好的飞机也就飞几十公里,带个人都勉强。” “所以我们要走在他们前面。”陈峰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刘总工,你还记得多年前吗?当我们说要造‘光复号’时,所有人也说我们疯了。当我们说三年要交付十艘主力舰时,连德国人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那是造船!我们有基础,有工人,有图纸——” “飞机我们也有图纸。”陈峰打断他,拍了拍那堆打印资料,“而且是最先进的图纸。我们现在缺的,是把它变成现实的人和时间。” 王伯缓缓开口:“少爷,这东西……要花多少钱?” 陈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预算表,推到桌子中央。 “第一期投入:两百万英镑。其中五十万用于秘密基地建设,八十万用于设备采购和材料,三十万用于人员招募和培训,四十万作为研发备用金。” “两百万!”王文武倒吸一口凉气,“大统领,我们刚贷来的八千万英镑,每一分都有去处。陆军扩编要钱,海军造舰要钱,移民安置要钱,基础教育要钱……这两百万,足够建五所完全中学,或者让十万移民吃饱饭一年。” “我知道。”陈峰平静地说,“所以我说,这是投资。是对未来的保险。” 李特皱着眉头:“大统领,我能理解您说的战略价值。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能等‘俾斯麦级’造完,等我们的工业基础更扎实一些?” “因为时间不等人。”陈峰直视着海军少将的眼睛,“李特,你研究过日本人的动向吗?” “金刚级,我们知道。英国人在帮他们造。” “不只是金刚级。”陈峰又抽出一份情报摘要,“日本横须贺海军工厂,上个月扩建了飞机制造车间。三菱财团从法国请了三个航空工程师。他们在偷偷研究‘舰载航空器’——虽然还只是水上飞机,但方向已经明确了。” 密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换气扇单调的嗡鸣。 王文武的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快,那是他在快速思考的表现。终于,他停下手指,抬头看向陈峰: “大统领,您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说,您预见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峰脸上。 陈峰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难以捉摸。 “我看到了一个时代。”他缓缓说,“一个战舰称霸海洋的时代,正在走向尾声。不是明天,不是明年,但就在不远的将来——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取代它们的,将是这些铁鸟。” 他拿起一本手册,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印着复杂的空战战术图解。 “未来海战的模式会彻底改变。不再是两支舰队在视距内对轰,而是一方在几百公里外就派出飞机,像蜂群一样扑向敌舰。战舰的装甲再厚,也顶不住从头顶垂直落下的半吨炸弹。战舰的火炮再猛,也打不中在云层间穿梭的小目标。” “这太……”李特想说“太荒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看到“光复号”图纸时的震撼,想起了那些曾经被视为“不可能”的技术,最终都变成了现实。 刘永福还在挣扎:“可是技术呢?材料呢?发动机呢?我们连汽车发动机都还造不好,怎么造航空发动机?这些图纸上的零件,精度要求比钟表还高,我们的机床——” “所以需要专项攻关。”陈峰早有准备,“从全国,不,从所有我们能触及的地方,招募最好的机械师、仪表工、金属加工师傅。高薪,最好的待遇,签保密协议。机床不够就进口,从德国、从瑞士、从美国买。钱不是问题。” 王伯轻声问:“少爷,您有多大把握?” “把握?”陈峰苦笑,“王伯,如果我告诉你,我连三成把握都没有,你信吗?” 老人愣住了。 “这些图纸太先进了,先进到我自己都知道,以我们现在的工业水平,十年内都不一定能完全消化。”陈峰说得很坦诚,“我们要造的‘第一代兰芳飞机’,可能连这些图纸性能的一半都达不到。可能飞不快,可能飞不远,可能三天两头出故障,甚至……可能会摔死人。” 他的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 “但我们必须要开始。因为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五年后,当别人开始的时候,我们连追赶的资格都没有。如果我们现在不付出代价,十年后,我们付出的可能就是亡国的代价。”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王文武深吸一口气:“大统领,您刚才说‘保险’。我不太明白,这个保险,保的是什么险?” 陈峰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欧洲的位置。 “欧洲现在就像一堆干柴。英德矛盾、法德矛盾、俄奥矛盾……随便一点火星就能点燃。如果——我是说如果——这场大火真的烧起来,烧遍整个欧洲,甚至烧到全世界,我们兰芳靠什么自保?” “我们有海军……” “不够。”陈峰摇头,“如果交战双方都来要求我们选边站队呢?如果他们要我们开放港口、征用商船、甚至直接参战呢?如果我们拒绝,他们的舰队开到波斯湾口呢?” 他回到座位,双手按在桌面上。 “我们需要一张牌。一张让所有人都忌惮的牌。潜艇是一张,但这些飞机,是另一张。想象一下:当某国的外交官来施压时,我们可以‘不经意’地让他看到,在我们的沙漠深处,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武器,可以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飞到他们的殖民地、他们的港口、他们的舰队头顶。” “威慑。”李特喃喃道。 “对,威慑。”陈峰点头,“不一定真的用,但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有。就像核……就像最锋利的剑,挂在墙上比握在手里更有用。” 第141章 曼哈顿计划2 刘永福终于被说动了,但技术人员的务实让他立刻想到实际问题:“就算要搞,也得有个章程。谁负责?在哪搞?怎么保密?” 陈峰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亲自负责。这个计划,代号‘曼哈顿’。” “曼哈顿?”王文武疑惑,“什么意思?” “一个地名,不重要。”陈峰含糊带过——他总不能说这是抄袭后世美国的原子弹计划代号,“我是计划主任,王文武担任副主任,负责资源协调和对外掩护。刘总工,你需要抽调一个精干的技术团队,规模控制在五十人以内,要绝对可靠。” “地点呢?” “内陆,沙漠深处。”陈峰早已选好,“具体位置明天我带你们去看。那里要建一个‘地质勘探研究站’作为掩护。所有进出人员、物资,都要经过三道检查。方圆五十公里划为军事禁区,原住民搬迁,我们补偿。” 王伯问:“飞行员呢?谁去开这些……铁鸟?” “招募。”陈峰翻开另一本册子,“从陆军、海军、移民中秘密选拔。条件:年龄18到25岁,文化程度至少初中,视力绝佳,反应敏捷,胆大心细。首批计划招募三十人。” “初中?”李特皱眉,“大统领,我们军队里识字率达到初中水平的,不到一成。移民里可能高些,但也有限。” “所以这是第一个困难。”陈峰承认,“但必须坚持。开飞机不是骑马,需要看懂仪表,需要计算航向,需要理解基本原理。文盲干不了。” 王文武快速记录着,然后抬头:“预算两百万英镑,需要董事会批准吗?” “不。”陈峰斩钉截铁,“这个计划不走正常流程。资金从我的特别经费里出,不够的部分,从海军预算里暂时调剂。对外账目要做平,全部走‘特种机械研发’和‘地质勘探设备采购’的名目。” 他环视众人:“还有什么问题?” 王伯缓缓举手:“少爷,老朽最后一个问题。您刚才说,可能会摔死人。如果……如果真的死了人,怎么跟家属交代?又怎么安抚其他人?” 陈峰沉默了几秒钟。 “实话不能说。只能说是在‘特种设备试验中因公殉职’。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的三倍发放,家属终身由国家供养。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 “我会告诉他们:天空不会怜悯弱者。我们用生命丈量高度,每一尺都刻着代价。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留下的,就要做好把命交给蓝天的准备。” 密室再次安静下来。台灯的光似乎更暗了。 王文武合上笔记本:“我没有问题了。” 李特起身,立正:“海军支持一切增强国防的计划。” 刘永福叹了口气,然后点头:“技术团队,我一周内给你名单。” 王伯最后说:“老朽会管好后勤和保密。” “好。”陈峰也站起来,“那么,曼哈顿计划,从现在起,正式启动。散会后,各人按照分工立即行动。记住——”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 “这是兰芳最高机密。泄露者,以叛国罪论处。” 1911年11月5日,凌晨四点。 迪拜郊外,第三陆军训练基地的操场上,已经黑压压站了三百多人。 寒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但没有人动。这些年轻人都是从各部队、各移民安置点秘密选拔来的,只知道要参加“特种单位选拔”,具体做什么,没人告诉他们。 操场前方临时搭了个台子,上面站着三个人。中间的是陈峰,左边是王文武,右边是一个谁也不认识的中年人——他叫赵天翔,是陈峰从上海高薪“请”来的,据说在英国留过学,学过机械工程,还会开飞机——不是真的飞机,是英国的一种滑翔机。 赵天翔手里拿着花名册,用带着上海口音的官话喊道: “现在开始第一项测试!文化考试!” 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 “不是说要体能好的吗?怎么考文化?” “我……我不识字啊。” 陈峰走到台前,接过喇叭:“安静!听不懂吗?要你们安静!” 声音立刻平息。 “我解释一下。”陈峰说,“这个单位,需要操作复杂的机械设备。需要看图纸,看仪表,做计算。不识字,不懂数理,干不了。现在,识字的,念过书的,往前站。不识字的,往后退。别浑水摸鱼,后面有复核,发现作假,立刻淘汰!” 人群开始移动。大约三分之一的人向前走了几步,剩下的留在原地,或者往后退。 陈峰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往前站的,不到一百人。 “好,现在第二项。”他继续说,“往前站的这些人,按照文化程度排队。念过私塾、识字的,站左边。上过新式学堂、学过算术的,站中间。上过中学、学过物理的——如果有的话,站右边。” 队伍再次移动。站右边的,只有寥寥七八个人。 陈峰的心沉了下去。他转头看王文武,后者也摇摇头。 “王部长,你主持一下文化考试。赵先生,你带人去测视力,要最好的视力,一点不能差。” “是。” 测试开始了。王文武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摆开卷子——题目很简单:认五百个常用字,做十道四则运算,写一段话。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抓耳挠腮。 帐篷外,赵天翔用视力表一个个测。他要求极其严格,差一点都不过关。 陈峰在操场上踱步,看着那些被淘汰的年轻人。他们大多二十出头,身体强壮,眼神里有光,但因为不识字,或者视力不够好,只能站在寒风里,茫然地看着同伴接受测试。 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突然跑过来,立正,敬礼:“报告大统领!” 陈峰认出他——周阿福,机枪班那个表现很好的兵。 “说。” “大统领!我……我识字!我认字!”周阿福急切地说,“我在码头跟账房先生学过,能认七八百个字!算术我也会,我在部队学过!” “刚才为什么没往前站?” “我……我……”周阿福涨红了脸,“我以为要上过正经学堂才算,我这是自学的……” 第142章 曼哈顿计划3 陈峰看着他,又看看远处那些因为不识字而被淘汰的年轻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时代,受教育本身就是一种特权。能上中学的,要么家境优渥,要么天赋异禀。而这些人,往往不会来当兵,更不会移民到沙漠里来讨生活。 “你视力怎么样?” “报告!1.5!部队体检过!” 陈峰想了想:“去,参加文化考试。过了就留下。” “谢谢大统领!”周阿福兴奋地敬礼,跑向帐篷。 两个小时后,初步结果出来了。 三百二十名候选人,通过文化考试和视力测试的,只有三十七人。其中达到“中学物理水平”的,只有四人。而这四人里,有两个因为体质偏弱,被陈峰暂缓考虑。 赵天翔拿着名单,低声对陈峰说:“陈先生,这个基础……太薄弱了。按您给的手册,要理解空气动力学基础,至少要高中水平。这些人,连牛顿三定律都说不全。” “那就从头教。”陈峰咬牙,“从识字开始,从算术开始,从最基本的物理开始。一天学八小时,学不会的不准睡觉。” “那得多久……” “多久都要教。”陈峰说,“赵先生,你是我们目前唯一懂航空的人。我需要你制定一套速成培训方案,三个月,我要他们至少能看懂飞机的基本原理图。” 赵天翔苦笑:“三个月……陈先生,我在英国学机械工程,用了四年。航空虽然只是分支,但——” “我们没有四年。”陈峰打断他,“一年都没有。欧洲的飞机虽然简陋,但每天都在进步。我们必须抢时间。” 他看向那三十七个通过初选的人。他们站在寒风中,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集合!”陈峰喊道。 三十七人迅速列队。陈峰走到队伍前,一个个看过去。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有华人,居然还有两个阿拉伯面孔——那是萨勒曼长老推荐的族人后代,在兰芳的学校里读过书,会说汉语。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曼哈顿计划的第一批学员。”陈峰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接下来,你们会接受最严格的训练,学习最难的知识,承受最大的压力。过程中,随时可以退出。留下的人,可能会受伤,甚至可能会死。”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淀。 “现在,想退出的,向前一步。” 没有人动。 “好。”陈峰点头,“那么记住:从这一刻起,你们的命,不属于自己,不属于家人,属于兰芳的天空。解散!一小时后,有车送你们去基地。” 队伍解散后,陈峰把周阿福单独叫到一边。 “你机枪打得好,部队需要你。真想好了?” 周阿福挺直腰板:“报告大统领!想好了!我娘说,跟着大统领,有出息!开飞机……虽然我不知道是啥,但一定比打机枪厉害!” 陈峰看着他眼里的光,那是纯粹的信任和向往。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去吧。好好学。” “是!” 三天后,内陆沙漠深处。 这里距离迪拜两百公里,四周除了沙丘还是沙丘。但在这片荒芜中,却奇迹般地出现了一片建筑群:十几排简陋的砖房,一个用帆布搭成的大棚子,还有两条夯实的土路——那是飞机跑道,虽然现在上面什么都没有。 基地代号“绿洲”,对外名称是“地质勘探与气象研究站”。 陈峰站在所谓的“机库”——其实就是那个大棚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堆材料发愁。 木材是从福建运来的杉木,要求“轻而坚韧”,但实际运到的,质量参差不齐。帆布倒是好货,是英国产的防水帆布,本来是准备做帐篷的。发动机……发动机是个大问题。 “这是我们从德国买的六缸汽车发动机。”赵天翔指着一个沉重的铁疙瘩,“戴姆勒公司的,最大功率45马力。我们拆了三台,试着拼出一台能用的。” “45马力……”陈峰摇头,“太弱了。至少要80马力才能勉强飞起来。” “那得等。我们已经向法国和英国询价,但航空发动机……欧洲也没几家能造,而且价格贵得离谱,一台要五千英镑,还要求提供‘最终用途证明’。” 陈峰知道这个问题暂时无解。他转向另一个难题:图纸。 大棚子的一角,十来个工程师围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F4F“野猫”的图纸。这些人是刘永福精挑细选出来的,都是各厂的顶尖技工,有的擅长钣金,有的精通焊接,有的对传动机构了如指掌。 但此刻,所有人都一脸茫然。 “陈工。”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钳工,姓马,大家都叫他马师傅,“您这图纸……我们看不懂。” “哪里看不懂?” “哪里都看不懂。”马师傅实话实说,“这上面写的材料,什么‘2024铝合金’,什么‘4130铬钼钢’,听都没听过。还有这结构,全是曲线,没有直角,我们平时做的都是方方正正的机器零件,这……” “还有这公差。”另一个年轻些的工程师补充,“要求正负0.1毫米。陈工,我们最好的机床,加工精度也就在0.5毫米左右。手工做?根本做不到。” 陈峰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会有这些问题,但实际面对时,还是感到一阵无力。 “材料问题,我们先用替代方案。”他拿起粉笔,在旁边一块黑板上写,“铝合金没有,就用云杉木做骨架,蒙上帆布。高强度钢没有,就用普通钢材加厚。重量会增加,强度会下降,但至少能造出来。” “那性能……” “性能会很差,我知道。”陈峰说,“但我们首先要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等我们有了,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 他走到桌前,指着一处机翼结构的图纸。 “马师傅,你看这里。机翼不是一块平板,而是上表面凸,下表面平。这叫翼型,是产生升力的关键。你们想办法,把木头削成这个形状,能办到吗?” 马师傅凑近看了半天,又用手比划了一下:“削……能削,但这么多根,要根根一样,难。” “那就做模具。”陈峰说,“先做一个标准的,然后用它当模板,照着做。误差可以大一点,但不能太大。” “我试试。” 第143章 曼哈顿计划4 陈峰又转向其他人,一个个解决具体问题:起落架怎么做?操纵系统怎么连接?仪表板怎么安装?油箱怎么密封? 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个都让人头疼。但至少,工作开始了。 与此同时,在另一排砖房里,文化课也在痛苦地进行。 三十七个学员坐在简陋的教室里,面对黑板上的公式和图形,大多一脸茫然。 赵天翔在讲基础物理:“……所以,伯努利原理告诉我们,流体流速大的地方压强小。飞机机翼上表面弧度大,空气流得快,压强就小;下表面平,空气流得慢,压强大。上下表面的压力差,就产生了升力……” 台下,周阿福努力记笔记,但笔跟不上思路。他旁边的阿拉伯小伙子阿里(全名太长,不水字数了)用阿拉伯语嘟囔了一句,被赵天翔听见。 “阿里,你说什么?” 阿里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语说:“老师,我不明白。空气……看不见,摸不着,怎么就知道它哪里流得快,哪里流得慢?” 赵天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习惯的是数学推导和实验数据,但这种直观的、感性的理解,他反而不会教。 陈峰正好走进来,听到这个问题。 “阿里,你骑过马吗?”他问。 “骑过。” “马跑起来的时候,风吹在脸上,是不是感觉有压力?” “是。” “如果你把手掌竖起来,像刀一样劈风,风就从两边流走,手上压力小。如果你把手掌横过来,像扇子一样迎风,风就撞在手上,压力大。对不对?” 阿里想了想,点头。 “机翼也一样。”陈峰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翼型,“只不过风不是从前面来,是飞机向前飞,撞上空气。但道理是一样的:空气遇到机翼,一部分从上面绕,一部分从下面绕。上面的路弯,走得急;下面的路平,走得稳。走得急的,就‘懒得’使劲压机翼;走得稳的,就‘有工夫’使劲压。一上一下,飞机就被抬起来了。” 这个解释虽然不严谨,但学员们居然听懂了。阿里眼睛亮了:“我明白了!就像水绕石头!” “对,就像水绕石头。”陈峰松了口气,“赵老师,继续吧。” 他走出教室,听到身后赵天翔继续讲课的声音。还好,至少有人在听。 傍晚,陈峰召集核心人员开会。 “进度汇报。”他简短地说。 赵天翔先说:“学员情况……很差。三十七人,真正能跟上课程的,不到十个。其他人,要么数学太差,要么理解太慢。按这个速度,三个月后能学会基本理论的,可能就五六个人。” 马师傅接着说:“飞机这边……我们试着做了一个机翼的骨架,按您说的翼型。但削出来的木头,十根里没有两根一样的。而且重量……比图纸上标注的重了快一倍。” “发动机呢?” “三台拼出一台,试车跑了半小时,过热,停了。我们正在改散热系统。” 陈峰听完,沉默了很久。 “明天开始,调整计划。”他终于开口,“学员分班。进度快的,组成‘快班’,赵老师重点培养。进度慢的,组成‘慢班’,从识字和算术重新补起。马师傅那边,机翼骨架不要追求一模一样了,先做两套,一套左翼,一套右翼,能装上就行。发动机……继续改,目标是在全功率下能运行一小时。” 王文武问:“大统领,这样赶出来的东西,能飞吗?” “不知道。”陈峰诚实地说,“但我们必须试。哪怕飞起来三米高,哪怕只飞一百米,也是成功。” 他看向窗外,沙漠的夜空繁星点点。 “我们需要一次成功,哪怕再小。不然,士气就垮了。” 1912年1月15日,下午两点。 “绿洲”基地的跑道上,聚集了所有人。 跑道上停着一架……勉强能称为飞机的东西。它有着木制的骨架,帆布的蒙皮,机翼粗笨,起落架简陋。驾驶舱是敞开的,仪表板上只有三个仪表:转速表、油压表、高度表——高度表还是从船用气压计改装的,准不准天知道。 这架飞机被命名为“雏鹰-1号”,是基地两个月努力的成果。 飞行员是赵天翔。不是他想冒险,而是实在没人能飞——学员们还在学理论,连模拟器都没有。赵天翔在英国飞过滑翔机,虽然没飞过动力飞机,但至少知道基本操纵原理。 “检查完毕了吗?”陈峰问。 马师傅满头大汗:“都查了三遍了。发动机试车正常,操纵拉杆正常,机翼固定牢靠……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总觉得哪里不踏实。”马师傅老实说,“这玩意儿太糙了,陈工。我造了二十年机器,没造过这么……这么不靠谱的东西。” 陈峰何尝不知道。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不飞,所有人的信心都会动摇。 “赵先生,你怎么说?” 赵天翔已经穿上了自制的飞行服——其实就是皮夹克加风镜。他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坚定。 “飞。不飞,永远不知道问题在哪。” 陈峰拍拍他的肩膀:“安全第一。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放弃。飞机摔了可以再造,人不能有事。” “明白。” 赵天翔爬上飞机,坐进驾驶舱。地勤帮他系好简陋的安全带——其实就是几根皮带。发动机启动,发出刺耳的轰鸣声,螺旋桨开始旋转,卷起漫天沙尘。 所有人都后退,屏住呼吸。 飞机开始滑跑。跑道只有三百米长,是夯实的沙土路面,并不平整。飞机颠簸着前进,速度越来越快。 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机头抬起来了! “起来了!起来了!”有人大喊。 “雏鹰-1号”的轮子离开了地面,虽然只有不到半米,但确实飞起来了。它歪歪扭扭地向前,像一只学步的幼鸟。 陈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飞机,看着它爬升到大约三米高,然后…… 左翼突然剧烈抖动。 “不好!”赵天翔的声音被发动机噪音淹没。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不祥的“咔嚓”声。 左翼从根部断裂。 飞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左倾斜,然后一头栽向地面。机头先着地,然后是机身,帆布撕裂,木架折断,发动机从机舱里甩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 一片死寂。 第144章 曼哈顿计划5 两秒钟后,陈峰第一个冲出去。 “救人!快救人!” 地勤和学员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冲过去。飞机残骸里,赵天翔被卡在变形的驾驶舱中,满脸是血,已经昏迷。 “担架!拿担架来!” 众人手忙脚乱地把他弄出来,抬往医务室——其实就是个有张病床和简单药品的小屋。 陈峰站在残骸边,看着扭曲的机翼断裂面。断裂处很整齐,不是因为撞击,而是因为木材本身有裂纹,在应力下直接崩开。 马师傅蹲在旁边,用手摸着断面,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是我的错……我没检查出来……这木头有暗伤……” 陈峰没说话。他蹲下来,仔细看断裂面,又看看其他部分的连接。问题不止木材。固定机翼的螺栓太细,连接处的设计不合理,机翼本身的强度也不够…… 医务室里传来消息:赵天翔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脑震荡,但没有生命危险。 陈峰松了口气,但心情依然沉重。 傍晚,基地召开紧急会议。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马师傅一直在自责,几个工程师低头不语。学员们更是受到了巨大打击——他们还没学会飞,先看到了坠毁。 “今天的事,责任在我。”陈峰第一个开口,“我太急了。明知道材料不行,工艺不行,还强行要试飞。赵老师现在还躺在病床上,这是血的教训。”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但是,计划不会停。我们从今天起,调整方向。” 所有人都抬起头。 “第一,暂停自制整机。第二,王部长,你立刻联系欧洲,不管花多少钱,买两架现成的、最好的飞机回来。我们要有真飞机,让学员们知道飞机到底长什么样,怎么飞。” 王文武点头:“我已经在联系了。法国那边有回应,可以卖给我们两架‘布莱里奥XI’,单翼机,最快的那种。” “好。第二,马师傅,你们团队的任务改变。不再追求造整机,而是研究这些买回来的飞机,拆解,分析,学习。然后,用我们自己的材料,仿制其中的关键部件。一个一个部件来,做到和原版一样好为止。” 马师傅擦擦眼睛:“是,陈工。” “第三,赵老师养伤期间,理论课不能停。我亲自来上。”陈峰说,“从最基础的开始,不赶进度,但求扎实。” 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些人的脸上有挫败,有迷茫,但还没有绝望。 “我知道,今天很难。但我想请你们记住:三年前,我们造第一艘船的时候,‘复兴号’的龙骨在船台上断裂过。两年前,我们炼第一炉特种钢的时候,钢水喷出来,伤了八个工人。一年前,我们造第一挺机枪的时候,连续炸膛了十二次。” 他的声音在简陋的会议室里回荡: “每一次失败,我们都觉得完了,干不成了。但每一次,我们都爬起来了。为什么?因为除了向前,我们没有退路。” “今天也一样。飞机摔了,可以再造。人受伤了,可以治好。但如果我们怕了,停了,放弃了,那我们就真的完了。” 窗外,沙漠的夜幕完全降临。远处,迪拜方向的天空隐约有光亮——那是城市的灯火,是一百五十万人正在建设的家园。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陈峰最后说,“明天,工作继续。” 会议结束,人们散去。陈峰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跑道边,看着那堆残骸。 月光下,破碎的机翼像折翼的鸟儿。 王伯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件外套。 “少爷,夜里凉。” 陈峰接过外套,却没穿。 “王伯,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老人沉默片刻:“少爷,老朽不懂飞机。但老朽记得,您小时候学走路,也摔过很多次。您爹——老老爷总说,摔了不怕,怕的是不敢再走。” 陈峰笑了笑,有些苦涩。 “这次不一样。这次摔的,不止是我,是别人的命。” “赵先生的医药费,抚恤金,老朽都安排好了。”王伯说,“他的家人,会得到最好的照顾。这也是您定的规矩:不负责任何人。” “规矩是规矩,良心是良心。”陈峰叹了口气,“王伯,有时候我真怕……怕我看到的那个未来,需要用太多人的血来换。” 王伯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有着超出年龄的疲惫。 “少爷,您常说要回家。回南洋,回婆罗洲。老朽想,回家的路,从来都不好走。海上会有风浪,路上会有荆棘。但总不能因为怕风浪,就不出海了;怕荆棘,就不上路了。” 陈峰转头看他。 “您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夜风清凉,“路再难,也要走。” 1912年2月8日,上午九点,“绿洲”基地会议室。 房间里烟雾缭绕。陈峰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雏鹰-1号”的残骸分析报告。王文武坐在他左边,正用钢笔快速记录。刘永福、李特、王伯围坐桌边,马师傅和几个工程师代表坐在下首。 “报告都看完了。”陈峰合上文件夹,声音沙哑——他昨晚几乎没睡,“结论很清楚:材料强度不足,设计存在缺陷,工艺控制失败。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我们太急了。” 马师傅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责任不在你,马师傅。”陈峰看向他,“在我就。我给了不切实际的时间表,用了不合格的材料,还坚持要飞。” 刘永福清了清嗓子:“大统领,现在说这个没用了。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基地这一百多号人,每天开销上千英镑,不能就这么耗着。” “所以我们需要调整。”陈峰从公文包里抽出三份文件,“新计划分三步走。” 他把第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第一步,买。王部长,你联系法国那边,两架‘布莱里奥XI’,什么时候能到?” 王文武翻开笔记本:“已经谈妥了。单价一万两千英镑,包括基础培训和备用零件。卖家是布莱里奥公司的代理商,他们可以提供一名飞行员,指导我们三个月。但要求很苛刻——飞机只能在指定场地飞行,不得拆解研究,不得用于军事目的。” 第145章 水一水 “答应他们。”陈峰毫不犹豫,“先把飞机弄到手。场地就定在这里,至于拆不拆解……等飞机到了再说。” “可是合同——” “合同是人定的。”陈峰打断他,“等法国飞行员走了,飞机是我们的,想怎么研究就怎么研究。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我们的学员看到、摸到、感受到真正的飞机是什么样。” 李特点头:“这个思路对。没有实物,光看图纸就是纸上谈兵。” 陈峰拿起第二份文件。 “第二步,学。这两架飞机运到后,赵天翔养伤期间,我们需要从学员里选拔最优秀的几个人,跟着法国飞行员学。不光学开,还要学维护,学修理。同时,马师傅的技术团队要全程跟进,用眼睛看,用手记,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 马师傅抬起头:“陈工,您是说……偷师?” “不叫偷师,叫学习。”陈峰纠正道,“我们花钱买的不仅是飞机,还有三个月的‘培训’。培训内容没说不包括结构原理吧?没说不准我们的人在旁边看吧?” 几个工程师对视一眼,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第三步,改。”陈峰翻开第三份文件,这是F4F“野猫”的简化版设计图,“在学习和研究的基础上,我们重新启动‘雨燕’项目。但这次不追求一步到位,而是分阶段。” 他指着图纸上的不同部分。 “第一阶段,造一架能飞起来的验证机。不要求武器,不要求高性能,只要能稳定起飞、平飞、降落。用我们现有的材料,哪怕飞得慢、飞得低,都行。” “第二阶段,改进验证机。换更好的材料,优化设计,提升性能。目标是达到原版‘野猫’百分之六十的性能。” “第三阶段,才是真正的‘雨燕’。” 刘永福看着图纸,眉头紧锁:“大统领,这又要花钱吧?而且不是小钱。” “预算是八十万英镑。”陈峰坦然道,“其中三十万用来买飞机和支付培训费,二十万用于材料采购和设备升级,剩下的三十万作为研发经费。” 王文武倒吸一口凉气:“八十万……这相当于陆军一个整编师一年的全部开销。—” “一切都是值得的。”陈峰再次强调,“从我的特别经费里出。不够的部分,从海军造舰预算里暂借。李特,这事需要你支持。” 海军少将沉默了几秒钟。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需要一个理由。”李特缓缓说,“一个能说服我,为什么要把宝贵的造舰经费,挪给这些……铁鸟。” 陈峰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波斯湾海图前。 “李将军,你看这里。”他指着霍尔木兹海峡,“最窄处不到五十公里。如果未来某一天,有敌人的舰队堵在这里,我们的船出不去,外面的船进不来,怎么办?” “用战舰打出去。” “如果打不过呢?如果敌人的战舰数量是我们的两倍、三倍呢?” 李特不说话了。 “飞机提供了一种可能。”陈峰转过身,“从陆地上起飞,跨越几十公里,飞到敌人舰队头顶,扔下炸弹。不需要跟他们对轰,不需要硬碰硬。打完就跑,他们追不上。” “可你刚才说,第一阶段造的飞机连武器都没有。”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陈峰走回座位,“李将军,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三年后我们能造出一种新式鱼雷,射程翻倍,速度翻倍,你会不会支持我投入研发?” “当然会。” “那现在也一样。”陈峰双手撑在桌面上,“飞机就是未来的新式鱼雷。只不过它不是在水里跑,是在天上飞。” 李特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我支持。但有个条件。” “你说。” “海军要派人参与这个计划。”李特说,“不是旁观,是实打实地参与学习、训练。如果未来飞机真的能用于海战,海军必须有人懂。” 陈峰笑了:“这正是我想要的。第一批学员里,就有你们海军推荐的五个人。下一批,可以再多一些。” “成交。” 王伯这时开口:“少爷,还有个问题。赵先生受伤,谁来主持技术工作?马师傅他们懂机械,但不懂航空。” “我。”陈峰说,“在找到合适的人选之前,我亲自来。每天晚上处理完行政事务后,我会来基地讲课,指导技术攻关。” “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王伯担忧道。 “撑得住。”陈峰摆手,“另外,王部长,你那边还要做一件事。” “您说。” “秘密招募。”陈峰压低声音,“从欧洲,特别是德国和法国,想办法‘请’一些航空工程师过来。用高薪,用优厚条件,用‘学术交流’的名义。必要的时候……可以用一些非常手段。” 王文武神色严肃:“我明白。已经有几条线在接触了,但欧洲现在对航空人才看得很紧,特别是德国人。” “慢慢来,不急,但一定要做。” 会议开到中午才散。走出会议室时,沙漠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陈峰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跑道上“雏鹰-1号”的残骸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马师傅走到他身边:“陈工,对不起……” “别说这个。”陈峰拍拍他的肩,“马师傅,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们这些老师傅什么吗?” “什么?” “经得起摔。”陈峰说,“造机器的人都知道,没有不失败的设计,只有不敢再试的工匠。这次摔了,我们找原因,改设计,下次再来。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能成。” 马师傅眼圈红了,重重点头:“您放心,这次我们一定仔细仔细再仔细。” “好。”陈峰看向远方,“等法国飞机到了,我们的路,才算真正开始。” 1912年3月18日,清晨七点。 三辆卡车和一辆轿车在沙漠公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后,终于驶入“绿洲”基地。卡车上装着两个巨大的木箱,用帆布裹得严严实实。轿车里下来三个人:王文武、一个穿西装的白人,还有一个戴着飞行帽、满脸不耐烦的法国人。 基地所有人都聚集在空地上。学员们列队站着,伸长脖子想看木箱里的东西。工程师们围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睛放光。 陈峰迎上去。 第146章 得加钱 “大统领,这位是布莱里奥公司的代表,杜邦先生。”王文武介绍道,又转向那个法国飞行员,“这位是查尔斯·勒菲弗先生,我们的飞行教官。” 杜邦会说一点英语,热情地和陈峰握手:“陈先生,很高兴见到您。这两架布莱里奥XI是我们公司最优秀的产品,去年刚创造了跨海峡飞行的纪录!” 查尔斯只是点了点头,用法语咕哝了一句。旁边的翻译低声说:“他说这里太简陋了,跑道不合格,没有机库,连加油设备都没有。” “告诉他,设备一周内配齐。”陈峰平静地说,“现在,先让我们看看飞机。” 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打开。当帆布掀开的那一刻,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叹。 这才是真正的飞机。 流线型的机身,光滑的蒙皮,纤细的机翼,精致的螺旋桨。和“雏鹰-1号”那个粗笨的木头架子比起来,这简直就是艺术品。 “机身长度8米,翼展9米,空重300公斤……”杜邦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装一台50马力的安扎尼发动机,最高时速120公里,航程400公里……” 学员们围上来,想摸又不敢摸。 周阿福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老大:“我的天……这玩意儿真能飞?” 阿里用阿拉伯语喃喃道:“真主啊,这比最快的马还要……” 查尔斯推开人群,用生硬的英语说:“让开!都让开!我要检查飞机。你们这些人,离远点,碰坏了你们赔不起!” 陈峰使了个眼色,马师傅立刻带着工程师们后退,但眼睛始终没离开飞机。 接下来的三天,基地像过节一样。 查尔斯指挥着地勤组装飞机——其实主要是他自己动手,兰芳的人只能打下手。他极度不信任“这些黄种人”的技术,每一个螺栓都要亲手拧紧,每一根拉杆都要反复检查。 陈峰也不急。他要求马师傅的技术团队分组,一组专门盯着查尔斯组装第一架飞机,记录每一个步骤;另一组等查尔斯休息时,偷偷测量零件的尺寸,画草图,记数据。 “机翼骨架是云杉木……蒙皮是亚麻布刷虫胶……” “起落架是钢管焊接的……轮子是充气橡胶胎……” “操纵系统是钢丝拉线……方向舵用脚踏板控制……” 每天晚上,工程师们聚在会议室里,把白天偷看到、偷测到的数据汇总。一张张草图被画出来,一个个问题被提出来。 “为什么机翼要上反角?” “为了横侧稳定性。” “为什么尾翼要这么设计?” “为了纵向稳定性。” 陈峰一边解答,一边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这些工程师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三天下来,他们对飞机的理解已经超过了之前两个月的摸索。 第四天上午,第一架飞机组装完毕。 查尔斯穿上飞行服,戴上风镜,在众人的注视下爬进驾驶舱。发动机启动,发出清脆的嗡鸣声——比“雏鹰-1号”那台拼装的汽车发动机好听多了。 飞机在跑道上滑跑,轻盈得像是要飘起来。一百米不到,机轮就离开了地面。 “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所有人都在欢呼。学员们跳着脚,工程师们握紧了拳头,连一向严肃的李特也露出了笑容。 飞机在基地上空盘旋,高度大约两百米。阳光照在乳白色的机翼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它转弯,爬升,俯冲,像一个自由的精灵。 周阿福看着天空,嘴唇颤抖:“我的老天爷……人真的能上天……” 阿里已经跪在地上,朝着飞机飞行的方向祈祷——不知道是向真主还是向科学。 十分钟后,飞机平稳降落。查尔斯跳出驾驶舱,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还可以。”他用英语说,“虽然跑道太粗糙,风沙太大,但飞机是好飞机。” 陈峰走上前:“查尔斯先生,能带人飞一圈吗?” 法国飞行员挑眉:“带谁?你?” “不,我的学员。” 查尔斯看了看那些年轻的面孔,摇头:“太危险。他们都是新手,万一在空中乱动,会要了我的命。” “我可以加钱。”陈峰直截了当,“带一个人飞一圈,一百英镑。” 这个价格让查尔斯动摇了。他想了想:“只能带一个。而且必须听我指挥,不准乱动。” “成交。” 陈峰转身看向学员们:“谁想第一个上天?” 三十多只手举了起来。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渴望。 陈峰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周阿福身上:“周阿福,出列。” “是!”周阿福几乎是蹦出来的。 “怕不怕?” “报告大统领!不怕!” “好。”陈峰拍拍他的肩,“上去之后,眼睛看,耳朵听,脑子记。回来我要问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 “明白!” 周阿福被地勤帮着套上一件备用的飞行夹克——太大了,晃晃荡荡的。他爬进后座,查尔斯简单交代了几句:“抓紧这里,不要乱动,想吐就吐在侧面,不要吐在我身上。” 发动机再次启动。 这一次,当飞机离地时,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周阿福坐在后座,一开始紧张得全身僵硬,但很快,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大地在脚下展开,沙丘变成了小小的波浪,基地变成了火柴盒大小的方块,远处迪拜城的轮廓隐约可见。风在耳边呼啸,但不是地面上那种带着沙尘的狂风,而是干净、强劲的气流。 “感觉怎么样?”查尔斯在前座大喊。 “太……太厉害了!”周阿福不会别的词,只能重复,“太厉害了!” 飞机做了几个平缓的转弯。每一次倾斜,周阿福都能感觉到离心力把自己压在座椅上。他低头看地面,发现一切都变得那么小,那么远。 原来这就是飞。 原来从天上往下看,世界是这样的。 原来人真的可以征服天空。 五分钟后,飞机降落。周阿福被扶下来时,腿都是软的,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怎么样?”学员们围上来。 “说不出来……”周阿福摇头,“真的说不出来……你得自己去飞一次才知道……” 第147章 可以起飞 陈峰走过来:“看到什么了?” “看到……看到大地是弯的。”周阿福努力组织语言,“真的,大统领,地平线是弯的!还有风,风的声音不一样,跟地面上完全不一样!还有……还有那种感觉,像是……像是变成了鸟!” 陈峰笑了。他知道,这一刻,在这些年轻人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天空、关于自由、关于未来的种子。 接下来的两周,查尔斯每天带两个学员上天。每个人下来后,都像变了个人——更专注,更努力,更渴望学习。 白天,学员们跟着查尔斯学飞行基础:如何检查飞机,如何启动发动机,如何滑跑,如何判断风向。晚上,陈峰给他们补理论:空气动力学,飞行原理,仪表识别。 进步肉眼可见。 与此同时,马师傅的团队已经偷偷画出了第一架布莱里奥XI的完整图纸。虽然不是百分百精确,但足够他们开始仿制了。 “发动机我们造不了,但机身结构可以试试。”马师傅向陈峰汇报,“我们用福建运来的上等杉木,按照测量的尺寸加工。蒙布用最好的亚麻布,刷三层虫胶。虽然重量会比原版重百分之十五,但强度应该够。” “先造一个机身骨架。”陈峰指示,“不装发动机,不装蒙皮,就造骨架。我们要测试结构强度。” “已经在做了。”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下午,查尔斯在训练时突然说:“陈先生,我的合同还有一周就到期了。” 陈峰正在看图纸,抬起头:“我知道。我们希望能续签。” “我不续了。”法国飞行员摇头,“这里的条件太差,风沙太大,吃住都不习惯。而且……我总觉得你们在偷偷研究我的飞机。” “怎么会呢?”陈峰面不改色,“我们只是学习。” “学习需要每天晚上围着飞机量尺寸?”查尔斯冷笑,“我不是傻子,陈先生。你们想仿造,对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王文武想开口解释,陈峰抬手制止了他。 “是的。”陈峰坦然承认,“我们想学习先进技术,这有什么不对吗?我们花钱买了飞机,花钱请你来培训,我们有权学习。” “合同里写明了不得拆解研究!” “我们没拆解。”陈峰指了指窗外完好的飞机,“它们不是好好的在那里吗?” 查尔斯语塞。确实,两架飞机都完好无损,至少表面上是。 “总之,我不续约了。”法国人坚持道,“一周后我就走。走之前,我会完成最后的培训,但你们别想再从我这里学到更多。” “可以。”陈峰点头,“那这一周,请查尔斯先生尽可能多带学员飞行。费用按老规矩,飞一次一百英镑。” 听到钱,查尔斯的脸色好了一些:“这可以。” 法国人离开会议室后,王文武担忧道:“大统领,他要是回去乱说……” “他不会。”陈峰很笃定,“第一,他没证据。第二,他赚了不少钱,不想断了自己的财路。第三,法国人现在注意力都在欧洲,顾不上波斯湾这点小事。” “可是我们还没学会飞行……” “所以这一周是关键。”陈峰看向窗外,几个学员正在飞机旁做日常检查,“要让他们尽可能多飞,多感受。等查尔斯走了,我们就得靠自己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们的‘雨燕-I’,也该开始造了。” 1912年4月12日,下午三点。 查尔斯走了。带着六千英镑的酬金和满腹的牢骚,坐上了返回法国的船。临行前,他倒是说了句实话:“你们的学员里,有几个人天赋不错。特别是那个周阿福,胆子大,手感好。” 两架布莱里奥XI留在了基地。现在,它们完全属于兰芳。 “从今天起,我们自己飞。”陈峰在跑道上对全体人员宣布,“但我要强调三点:第一,安全第一。第二,循序渐进。第三,绝不冒险。” 赵天翔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但左臂还吊着绷带。他站在陈峰身边,用还能动的右手指着飞机: “我先带飞。每次带一个人,先在低空、慢速的情况下熟悉。等所有人都能独立完成起降后,再逐步放开限制。” 训练重新开始。 有了之前的基础,学员们的进步很快。到四月底,已经有八个人可以独立完成起飞、平飞、降落的基本操作。虽然动作还很生涩,虽然经常颠簸得厉害,但至少,飞机能飞起来,能安全落下去。 周阿福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第四次单飞时,他就敢做小角度转弯了。第五次,他尝试了爬升到五百米——这是基地目前的最高纪录。 “感觉怎么样?”每次降落后,陈峰都会问他。 “越来越好!”周阿福总是这样回答,“大统领,我觉得我生来就该飞!” 五月,沙漠进入了最热的季节。白天地表温度超过五十度,只能在清晨和傍晚训练。即使这样,驾驶舱里依然像个蒸笼,飞一趟下来,飞行服能拧出水。 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飞得更高,更远,更好。 5月18日,悲剧发生了。 那天下午五点,温度稍微降了一些。按照计划,轮到学员林国栋进行高空适应性训练。他是个华侨子弟,父亲是槟城的商人,送他来兰芳读书,他自己偷偷报名参加了选拔。 林国栋文化程度高,学理论最快,但飞行技术中等。这次训练的目的是让他克服对高度的恐惧——之前他飞到三百米就会紧张。 赵天翔因为手臂还没完全康复,不能带飞。所以这次是林国栋单飞,赵天翔在地面用旗语指挥。 “检查完毕!”林国栋在驾驶舱里喊。 “可以起飞!”赵天翔挥动绿旗。 布莱里奥XI滑跑,离地,爬升。一切正常。 飞机爬到四百米时,开始平飞。林国栋按照要求,在基地上空做矩形航线。飞到第三圈时,他突然开始爬升——这不是计划内的动作。 地面指挥台,赵天翔皱眉,挥动黄旗示意“停止爬升”。 但飞机还在继续上升。五百米,六百米,七百米…… 第148章 事故 “他在干什么?”陈峰举着望远镜,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八百米时,飞机突然剧烈抖动。 “发动机故障!”有眼尖的学员喊。 只见飞机开始下坠,不是平缓下降,而是带着角度向下冲。林国栋显然在努力控制,飞机时而上仰,时而下俯,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 “迫降!让他迫降!”赵天翔大喊,拼命挥动红旗。 但高度下降得太快了。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飞机试图拉平,但距离不够了。它以一个很小的角度撞在跑道外的沙地上,机头扎进沙丘,机身翻滚,机翼折断,碎片飞溅出几十米远。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所有人都冲向坠机点。 陈峰跑在最前面。沙地上,飞机残骸还在冒着烟——不是着火,是发动机的热量蒸发了沙土里的水分。驾驶舱已经变形,林国栋被卡在里面,一动不动。 “担架!快!” “小心!可能有燃油泄漏!” “灭火器!拿灭火器来!” 人们手忙脚乱。十分钟后,林国栋被抬了出来。他的飞行帽已经破碎,脸上全是血,胸口有一个可怕的凹陷——那是被变形的操纵杆戳的。 医务兵冲上来检查,几秒钟后,抬起头,脸色惨白地摇头。 “没……没呼吸了。” 跑道边,所有人都僵住了。周阿福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阿里跪下来,开始低声祈祷。几个女学员已经哭出声。 陈峰站在原地,看着林国栋年轻的脸。这张脸昨天还在课堂上提问,问为什么飞机转弯时要踩舵。这个年轻人今年才十九岁,家里还有父母,有个妹妹。 他缓缓蹲下,轻轻合上林国栋的眼睛。 “都别围着了。”陈峰的声音异常平静,“王伯,安排人清理现场。马师傅,带技术组检查残骸,找出事故原因。赵老师,通知所有学员,一小时后会议室集合。” “大统领……”王伯想说什么。 “执行命令。” 一小时后,基地会议室。 三十六个学员坐得笔直——原本是三十七个。林国栋的位置空着。工程师们坐在后排,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沉重。 陈峰站在讲台前,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看着黑板上还没擦掉的飞行原理图。 “事故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他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得可怕,“直接原因:发动机气缸破裂,导致功率骤降。飞行员试图迫降,但高度不足,姿态控制失误。”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间接原因:第一,日常检查不到位,没有发现气缸的细微裂纹。第二,飞行员经验不足,在紧急情况下处置不当。第三,指挥员未能及时给出明确指令。”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根本原因,”陈峰顿了顿,“是我。我太急了,逼着你们在没有足够经验、没有足够保障的情况下,去飞高空,去挑战极限。我以为严格训练、严苛要求就能避免事故,我错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国栋,槟城华侨,十九岁。父亲经营橡胶园,母亲是教师,妹妹十三岁。他来兰芳,是因为相信这里能给他未来。他报名参加选拔,是因为想飞。” 陈峰从讲台上拿起一个笔记本——那是林国栋的学习笔记,字迹工整,图表清晰。 “这是他昨晚写的学习总结。最后一句话是:‘今天我飞到了三百米,还是有点怕。但赵老师说,怕就要面对。明天,我要飞到五百米。’” 笔记本被轻轻放在桌上。 “他没能飞到五百米。他在八百米的高度,因为发动机故障,摔下来了。摔死了。” 有几个学员开始抹眼泪。 “我知道,现在很多人心里在想:值得吗?为了学开飞机,把命搭上,值得吗?我们是不是该停了?是不是该承认,这东西太危险,我们玩不起?” 陈峰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三年前,我们造第一艘潜艇的时候,U-1号在试航时进水沉没,淹死了六个船员。当时也有人问:值得吗?我们是不是该放弃潜艇?”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跑道上正在清理的残骸。 “我当时说:如果我们因为死了人就放弃,那死的人就白死了。如果我们因为怕死人就不敢前进,那我们就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别人剩下的。” 转身,走回讲台。 “今天我还是这句话。林国栋死了,这是事实。我们难过,我们自责,我们痛苦,这都应该。但如果我们因此停下,那他就真的白死了。” 陈峰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 “从现在起,训练暂停三天。三天里,你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写一封给林国栋家人的信——以你们个人的名义,说你们想说的话。第二,重新学习飞行手册和安全规程,每个人都要通过考核,不合格的不准再飞。第三,想清楚:怕死的,可以退出。留下的,就要做好下一个可能是你的准备。” 他直起身。 “三天后,训练继续。但规则变了:双人制。没有教官带飞,不准单飞。飞行高度限制在三百米以下。每飞一次,检修一次。做不到,就别飞。” “现在,解散。” 学员们默默起身,默默离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等所有人都走了,陈峰才坐下来,双手捂住脸。王伯走进来,递给他一杯水。 “少爷,林家的抚恤……” “按最高标准的三倍。”陈峰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他父母养老,他妹妹读书,国家全包。另外……以我的名义,给他家写封信。就说……就说对不起。” “这不怪您……” “怪我。”陈峰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明明知道早期航空的事故率有多高,我明明知道我们条件有多简陋,但我还是……还是抱着侥幸心理。” 王伯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马师傅那边,检查出结果了。发动机的气缸裂痕,是铸造时就有的缺陷。法国人卖给我们的,可能是次品。” 陈峰的眼神冷了下来:“确定吗?” “确定。马师傅把碎片拼起来了,裂痕是从内向外延伸的,说明材料内部有杂质。” 第149章 飞行事故 “好。”陈峰站起身,“把证据保存好。另外,给王部长发电报,让他以‘出售劣质产品导致人员死亡’为由,向布莱里奥公司索赔。不要钱,要技术——要么他们派真正的专家来指导,要么提供发动机的完整生产工艺图纸。” “他们会答应吗?” “会。”陈峰冷笑,“法国人现在急着卖飞机给各国军队,如果爆出他们的产品有致命缺陷,生意就毁了。他们宁愿用技术封我们的嘴。” 王伯点头,正要离开,陈峰叫住他。 “还有,准备追悼会。明天下午,全体参加。” “是。” 追悼会在第二天下午举行。没有遗体——林国栋的尸体已经火化,骨灰会送回槟城。只有一个简单的灵堂,挂着他的照片。 陈峰站在最前面,看着照片上微笑的年轻人。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航空事业的伟大,想说牺牲的意义,想说未来的愿景。 但最终,他只说了三句: “林国栋,我们的兄弟,今天走了。” “他走的时候,在飞。” “我们留在地上的人,要让他飞得值。” 追悼会结束后,周阿福找到陈峰。 “大统领,我想退出。” 陈峰看着他:“怕了?” “不是怕。”周阿福摇头,眼睛红红的,“是我觉得……我不配飞。林国栋比我聪明,比我有文化,他本来应该飞得更好。死的应该是我……” “胡说八道。”陈峰厉声打断他,“飞机故障,谁在上面谁死,跟聪不聪明没关系。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他,就好好飞,飞出个名堂来。把他没飞完的高度,没飞完的距离,都飞完。” 周阿福愣愣地看着他。 “现在,回答我:是退出,还是留下?” 年轻士兵挺直腰板:“留下!” “好。”陈峰拍拍他的肩,“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死了人是什么滋味。然后带着这份重量,继续飞。” 1912年6月,沙漠进入了最严酷的季节,但“绿洲”基地的工作热度丝毫不减。 事故带来的阴影逐渐被忙碌冲淡。不是遗忘,而是转化——转化成了更严谨的态度,更细致的检查,更刻苦的训练。 两架布莱里奥XI在经过全面检修后重新投入使用。马师傅的技术团队在陈峰的指导下,开始了系统的逆向工程。 机库里,第一架飞机被完全拆解。 “所有零件编号,拍照,测量,画图。”陈峰亲自指挥,“每一个螺栓,每一根拉线,都要记录清楚。我们要的不只是造出一架能飞的复制品,而是要理解为什么这么设计,有没有改进空间。” 工作台旁,工程师们像做外科手术一样小心。机翼被平放在支架上,蒙皮被小心剥离,露出里面的骨架结构。 “看这里。”马师傅指着一处连接点,“法国人用的是榫卯加胶接,但我们上次用纯榫卯,强度就不够。我猜他们的胶有讲究。” 陈峰弯腰仔细看:“是鱼胶,混合了某种树脂。我们可以试试用虫胶加松香仿制,但比例要试验。” 另一组在测量发动机。虽然陈峰明令禁止拆解发动机——这东西太精密,拆了可能装不回去——但外部测量和运行测试一直在进行。 “气缸温度最高能到二百度,所以散热片的设计很关键……” “化油器的混合比调节范围很窄,难怪对海拔和温度这么敏感……” “点火系统是磁电机,比我们用的电池点火稳定多了……” 数据一天天积累,图纸一张张完善。到六月底,兰芳版的“布莱里奥XI”图纸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 但这还不够。 “仿制只是第一步。”陈峰在技术会议上说,“我们要在理解的基础上,改进,创新。‘雨燕-I’项目,现在正式启动。” 他摊开新的设计图。这是基于F4F“野猫”的简化版,但融合了布莱里奥XI上的一些成熟设计。 “全金属机身我们做不了,但可以尝试混合结构:主要承力部件用钢管焊接,次要结构用木材,蒙皮用亚麻布——但关键部位,比如机翼前缘和发动机舱,用薄铝板。” “铝板?”马师傅皱眉,“那东西又软又贵……” “所以要省着用。”陈峰在图纸上画圈,“只在最需要的地方用。另外,我设计了一种新的翼型,比布莱里奥的更厚,升力系数更高。但加工难度也大,你们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工程师们围上来研究。新的翼型曲线更加流畅,最大厚度位置更靠前,这是陈峰根据后世知识优化的设计。 “这得用模具压出来……” “我们可以先做木模,然后用木料一层层削出来,再贴蒙布。” “强度怎么保证?” 讨论越来越热烈。陈峰退到一旁,看着这些工程师从最初的迷茫到现在能提出专业问题,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欣慰。 与此同时,飞行训练也在新的规则下稳步推进。 双人制虽然降低了训练效率,但安全系数大大提升。赵天翔的手臂基本痊愈,开始重新带飞。周阿福等几个进步快的学员,也开始担任后座教官,带新学员体验飞行。 “注意高度!高度掉了!” “转弯的时候要协调!蹬舵,压杆,眼睛看地平线!” “降落的时候不要猛拉杆!柔和!柔和!” 跑道边的指挥台上,赵天翔的吼声每天都不绝于耳。学员们被骂得狗血淋头,但没人抱怨——他们都记得林国栋。 七月初,一个意外的好消息传来。 王文武从迪拜打来电话,语气兴奋:“大统领,德国人答应了!” “答应什么?” “技术交换。”王文武说,“我们提供潜艇的部分设计咨询,他们派一个航空专家小组过来,指导三个月。领队的是奥托·科勒,听说在德国航空界很有名。” 陈峰精神一振:“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初。一共六个人,包括发动机、气动、结构三个专业。” “好!太好了!”陈峰难得露出笑容,“王部长,这事办得漂亮。给他们最好的待遇,要什么给什么,只要能学到真东西。” 挂断电话,陈峰立即召集核心人员开会。 第150章 我想一个人静静 “德国专家下个月到,我们的‘雨燕-I’原型机,必须在他们来之前造出来。”陈峰看着马师傅,“有困难吗?” “时间紧……”马师傅实话实说,“现在才完成百分之六十的零件加工,总装至少要半个月,还要测试……” “那就加班。”陈峰不容置疑,“三班倒,人停机不停。需要什么设备、什么材料,直接报给我,我特批。” “可是质量……” “质量不能放松。”陈峰说,“但我们可以简化一些非关键部件。比如仪表板,先用布莱里奥的改装;比如座椅,先用最简单的;比如涂装,完全不要。我们要的是一架能飞起来的验证机,不是完美品。” 马师傅一咬牙:“行!我立军令状,八月底之前,飞机上跑道!” 接下来的一个月,基地进入了疯狂的工作节奏。 机库里灯火通明,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工作。刨花和金属屑堆积成山,锯木声、锤击声、焊接声昼夜不息。工程师们睡在车间里,困了就在工作台边趴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陈峰也几乎住在了基地。白天处理国政(文件都由王伯送来批阅),晚上和技术团队一起攻关。他亲自参与关键部位的设计,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难题: 机翼和机身的连接问题,他设计了新的加强结构; 起落架的减震问题,他提出了用橡皮绳加液压阻尼的方案; 操纵系统的摩擦力问题,他指导工人安装了自制的小轴承…… 周阿福等学员也没闲着。他们分成两组,一组继续飞行训练,另一组参与飞机制造——不是核心工作,而是打下手,熟悉飞机的每一个零件。 “这是升降舵,控制飞机上下……” “这是方向舵,控制左右转向……” “这是副翼,控制滚转……” 摸着真实的零件,听着工程师的讲解,学员们对飞机的理解突飞猛进。他们开始明白,为什么转弯时要协调操纵,为什么降落时要控制速度,为什么…… 七月底,“雨燕-I”的各个部件陆续完工,进入总装阶段。 机库里,机身骨架被吊装到支架上。工人们像拼积木一样,把机翼、尾翼、起落架一个一个装上去。每装一个部件,都要测量、调平、固定,然后再测量。 陈峰每天都要来检查进度。他拿着图纸和卡尺,亲自测量关键尺寸,稍有偏差就要求返工。 “这里,机翼安装角差零点五度,重调。” “这个螺栓没拧紧,力矩扳手呢?” “蒙布张力不均匀,这边松了,重绷。” 工程师们起初还有点怨言——大统领也太较真了。但马师傅说:“都听陈工的!飞机这东西,差一点就是生与死!你们忘了林国栋了?!” 没人敢忘。 八月中旬,飞机基本组装完毕。一架银灰色(其实是铝板原色和木料本色混合)的飞机出现在机库里,外形已经很像后世的老式战斗机了——虽然细节还很粗糙。 “发动机装好了吗?”陈峰问。 “装好了。”马师傅指着机头,“还是用布莱里奥的发动机,但我们改进了散热系统,加装了滑油冷却器。另外,化油器重新调校过,应该能发挥出最大功率。” “控制系统呢?” “都连接好了。操纵杆、脚踏板、油门杆,全部调试过,行程和力度都按您的要求设定。” 陈峰绕着飞机走了一圈,用手摸摸机翼表面,看看蒙布的张力,摇摇舵面。 “明天开始地面测试。先滑跑,检查操纵反应。没问题的话,后天试飞。” “试飞员……”马师傅看向陈峰。 所有人都看向陈峰。赵天翔手臂刚好,不适合冒险。学员里技术最好的周阿福,也只有几十小时的飞行经验,而且都是飞布莱里奥这种低速飞机。 “我飞。”陈峰说。 “不行!”王伯第一个反对,“少爷,您是兰芳的大统领,不能冒这个险!” “正因为我是大统领,我才必须飞。”陈峰平静地说,“第一,我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这架飞机的设计,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第二,如果试飞出事,我这个设计者死了,也算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可是——” “没有可是。”陈峰摆手,“这是命令。” 会议不欢而散。但陈峰态度坚决,没人能改变。 当晚,陈峰一个人在机库里,坐在“雨燕-I”的驾驶舱里,熟悉仪表和操纵。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银灰色的机身上。 王伯悄悄走进来,站在飞机旁。 “少爷,您真要飞?” “要飞。” “万一……” “万一出事,,,不会出事!,你帮我做几件事。”陈峰从驾驶舱里探出头,“ 王伯老泪纵横:“您别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陈峰跳下飞机,拍拍老人的肩,“王伯,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我们花了这么多钱,死了这么多人,最后造出来的东西是个废物。”陈峰看着飞机,眼神复杂,“所以我要亲自飞,亲眼看看,亲手感受。它到底行不行,值不值。” 王伯擦擦眼泪:“少爷,您一定能飞起来。一定能。” “借您吉言。” 第二天,地面测试。 “雨燕-I”被推到跑道上。陈峰坐进驾驶舱,马师傅带着地勤做最后检查。 “点火!” 发动机启动,声音比布莱里奥的更加浑厚。转速表稳定在800转。 “滑跑测试开始!” 陈峰松开刹车,轻推油门。飞机开始滑跑,加速很平稳。他轻轻拉杆,机头抬起,前轮离地——这是检查升降舵的反应。然后左右蹬舵,飞机轻微摆动——方向舵正常。 滑跑到跑道尽头,刹车,转弯,滑回起点。 “一切正常!”陈峰在驾驶舱里竖起大拇指。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明天试飞。”陈峰说,“今天下午,飞机全面检查,加注燃燃油油。我回迪拜处理些事务,明早回来。” 他其实没什么紧急事务要处理。只是想在试飞前,一个人静静。 第151章 历史性首飞 1912年9月3日,清晨五点,“绿洲”基地笼罩在黎明前的微光中。 跑道上,“雨燕-I”原型机已经准备就绪。机身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冷光,木质的机翼和铝板的发动机舱形成奇特的对比。地勤人员在做最后检查,马师傅拿着清单,一个个核对项目。 陈峰穿着飞行服站在机旁,表情平静得可怕。王伯、赵天翔、周阿福等人围在旁边,气氛凝重得像送葬。 “燃油加满,滑油加满。”马师傅报告,“发动机试车三次,各转速区间正常。控制系统检查完毕,行程无卡滞。仪表……仪表都动,但准不准不知道。” 陈峰点头,拍了拍机身的蒙布:“马师傅,辛苦你们了。” “陈……”马师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昨晚他带着徒弟们整夜没睡,把每个螺栓又紧了一遍,每根拉线又查了一遍。 赵天翔上前一步,他的手臂已经拆了石膏,但还不能用力:“大统领,还是我飞吧。我有经验——” “你的经验是飞布莱里奥,不是飞这个。”陈峰打断他,“这架飞机的操纵特性、失速速度、转弯半径,我都计算过。没人比我更了解它。” 他转向周阿福:“记录本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周阿福举起手里的本子和铅笔,“大统领,您说,我记!” “好。”陈峰开始口述,“试飞科目:一、低速滑跑,检查操纵反应。二、短距离离地,验证升力。三、爬升至五十米高度,平飞一分钟。四、简单转弯,测试横侧稳定性。五、降落。都记下了?” “记下了!” “重复一遍。” 周阿福流利地复述了一遍。陈峰点头,戴上飞行帽和风镜——这是用摩托车头盔改装的,前面镶了块平板玻璃。 “我上去后,赵老师在地面指挥。王伯,如果……如果出事,按我们昨晚说的办。” 王伯眼眶发红,重重点头。 陈峰爬进驾驶舱。座椅是硬木板包了一层薄海绵,安全带是四根帆布带子。仪表板上有五个仪表:转速表、油压表、油温表、高度表、空速表——后两个是从船上拆下来的,刻度都不对。 “点火!” 地勤转动螺旋桨。发动机咳嗽两声,轰然启动。声音比布莱里奥浑厚得多,震动也大得多,整个机身都在颤抖。 陈峰感受着操纵杆传来的反馈,轻轻左右摆动舵面。动作灵敏,反应及时。他松刹车,推油门到四分之一。 飞机开始滑跑。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跑道只有四百米长,尽头就是沙丘。如果起飞速度不够,或者离地后失速…… 一百米,速度三十公里每小时。机头轻微上仰。 两百米,速度五十公里每小时。陈峰向后拉杆。 机头抬起,前轮离地。 “起来了!前轮起来了!”有人喊。 但陈峰没有继续拉杆。他保持这个姿态,让飞机以“三点姿态”继续滑跑——这是为了测试平尾效率。 三百米,速度六十五公里每小时。陈峰柔和地将操纵杆拉到底。 机轮离开了地面。 一尺,两尺,三尺…… 飞机飘在空中,像一片巨大的叶子。高度只有三米,但确实飞起来了! 跑道旁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周阿福跳起来,铅笔都掉了。马师傅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王伯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陈峰在驾驶舱里,全神贯注感受飞机的状态。操纵力偏重,但线性;发动机震动大,但功率足够;机翼有轻微抖动,可能是蒙布张力不均…… 他保持高度五米,飞完了整条跑道,然后在尽头推杆,让飞机轻轻落回地面。滑跑减速,转弯,滑回起点。 舱盖打开时,迎接他的是疯狂的掌声和呐喊。 陈峰爬出驾驶舱,摘下风镜,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数据。”他伸手。 周阿福慌忙捡起本子:“起飞滑跑距离:三百二十米。离地速度:约六十五公里每小时。平飞高度:五米。飞行时间:四十二秒。” “好。”陈峰转向马师傅,“左翼蒙布后缘有抖动,检查张力。升降舵操纵力偏大,调整拉线滑轮比例。发动机震动超标,检查安装支架。” “是!是!”马师傅抹着眼泪,“,它……它真能飞!” “这才第一步。”陈峰冷静地说,“下午进行第二次试飞,目标爬升到五十米。赵老师,准备地面观测点,测量爬升率和平飞速度。” “明白!” 午饭后,飞机经过简单检修,再次准备。 这一次,陈峰的计划更大胆。起飞后,他直接爬升。发动机吼叫着,飞机以十五度的仰角向上冲。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地面观测点,赵天翔用简易测角仪测量着角度,周阿福掐着怀表。 “爬升率……每秒三点五米!”赵天翔计算后喊道。 飞机爬升到八十米——超过了计划高度。陈峰改平,做左右转弯测试。飞机响应良好,虽然坡度稍大时会有侧滑,但可控。 他在空中飞了六分钟,做了几个简单的机动,然后开始降落。 这次降落比上午难。八十米高度,发动机小油门下滑,要精确控制下降率和下滑角。陈峰双眼紧盯跑道,手脚微调。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拉平,飘飞,主轮轻轻触地,前轮随后落下。滑跑一百多米后停稳。 完美降落。 当陈峰再次爬出驾驶舱时,迎接他的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学员们冲上来,把他高高抛起。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兰芳有飞机了!我们自己造的飞机!” 陈峰在空中看着这些年轻的脸,看着远处马师傅团队激动的样子,看着赵天翔欣慰的表情,看着王伯擦眼泪的动作…… 值了。 所有的钱,所有的苦,林国栋的死……在这一刻,好像都值了。 当晚,基地食堂破例加餐。虽然还是土豆炖肉和玉米窝头,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 陈峰端着饭盒,走到马师傅那桌。 “马师傅,明天开始,‘雨燕-I’进入系统测试。你带团队,按照这个清单,一项项来。”他递过一张纸,“失速测试、最大速度测试、航程测试、载荷测试……要完整的数据,为‘雨燕-II’做准备。” 马师傅接过清单,手有些抖:“大统领,这些测试……有的很危险。” “我知道。”陈峰平静地说,“所以我来飞。你们只管记录数据。” “不行!”马师傅第一次反对,“陈工,您已经证明了飞机能飞,这就够了!剩下的测试,可以让别人——” “别人不够了解飞机。”陈峰打断他,“失速测试要精确感受机翼气流分离的征兆,最大速度测试要知道飞机的振动特性。这些,只有设计者最清楚。” 他顿了顿:“而且,我是大统领。如果我都不敢飞,凭什么要求别人飞?” 马师傅说不出话了。 这时,周阿福端着饭盒凑过来:“大统领,我能参加测试吗?当观察员,坐后座记录数据!” 陈峰看着他:“后座没仪表,没操纵杆,出了事你跑都没地方跑。” “我不怕!”周阿福挺起胸,“林国栋没做完的事,我得替他做!” 第152章 机载无线电 试飞成功后的一个月,“绿洲”基地进入了系统化建设阶段。 陈峰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跑道上,带着周阿福进行各种测试飞行。失速测试、螺旋测试、过载测试……每一次都是与死神擦肩。 9月15日,失速测试。 飞机爬升到两百米高度——这是目前的安全极限。陈峰收小油门,慢慢拉杆,让机头上仰。 空速表指针缓缓下降:八十公里,七十公里,六十五…… “注意,要失速了。”陈峰对后座的周阿福说。 话音未落,飞机突然抖动,机头猛地下垂,向左倾斜。失速! 陈峰第一时间推杆到底,同时蹬右舵。飞机像石头一样下坠了二十米,然后重新获得速度,改出。 地面观测点,赵天翔脸色惨白。刚才那一幕,像极了林国栋出事前的姿态。 飞机安全降落后,周阿福爬出来时腿都软了,但眼睛放光:“大统领,刚才……刚才那种感觉……” “记住这种感觉。”陈峰严肃地说,“失速前的抖动,操纵杆变轻,这就是征兆。以后你单飞,一旦出现这些征兆,立即推杆增速。” “是!” 数据被记录下来:失速速度六十二公里每小时,失速后左翼先下沉,改出需要二十米高度。 这些数据被写进正在编写的《兰芳空军训练大纲》里。 训练大纲是陈峰亲自执笔的。他参考了后世飞行员训练的基本框架,结合现有的简陋条件,制定了一套从理论到实操的完整课程。 “第一章:航空理论基础。包括空气动力学、飞行原理、飞机结构。” “第二章:地面准备。包括飞机检查、发动机维护、气象判断。” “第三章:基本飞行。包括起降、平飞、转弯、爬升下降。” “第四章:高级飞行。包括失速改出、螺旋改出、紧急程序。” “第五章:战术基础。虽然现在还没武器,但可以先讲编队飞行、简单机动。” 大纲打印出来后,赵天翔第一个拜读。看完,他感慨道:“大统领,这……这比法国人和英国人教的都系统。有些概念,我都没听过。” “那就学。”陈峰说,“赵老师,从今天起,你是训练总监。所有学员,必须通过大纲考核,才能进入下一阶段。理论考试八十分及格,实操考试要教官签字。” “是!” 训练体系建立的同时,地勤体系也在艰难起步。 陈峰把马师傅的技术团队分成两组:一组继续飞机研发,另一组转为专职地勤。又从移民中招募了一批年轻机修工,组成地勤班。 地勤训练比飞行员训练更枯燥。每天就是拆装零件、检查设备、学习维护规程。 “这个火花塞,间隙零点六毫米,大了小了都不行。” “化油器浮子室油面高度,要在这个刻线。” “蒙布张力,用这个张力计测量,每平方厘米一点二公斤。” 地勤班长是个叫郑铁锤的老钳工,脾气火爆,要求严苛。学员稍有不慎,就是一顿骂。 “你!螺丝没拧紧!飞机上天散了架,你负责?!” “你!工具没归位!少一个扳手,全组找一天!” 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地勤的手艺,关系到飞行员的命。 十月初,一个意外问题暴露出来:通讯。 飞机在天上,地面怎么指挥?靠旗语?天气稍差就看不见。靠喊?发动机噪音太大。 陈峰召集技术人员开会。 “我们需要无线电。”他说,“飞机上装发射机,地面装接收机,至少能单向通讯。” 负责通讯的工程师姓吴,留过洋,学电气的。他皱眉:“大统领,无线电设备太大太重,飞机带不动。而且电源……” “那就做小的。”陈峰拿出草图,“我设计了一种简易收发报机,用电子管放大,功率五瓦,重量控制在十公斤以内。电源用蓄电池,飞一次充一次。” “电子管……我们造不了,得进口。” “进口。”陈峰拍板,“从美国买,从德国买,不计成本。王部长那边已经在联系了。” 吴工程师接过草图研究,眼睛渐渐亮了:“这个电路设计……巧妙。如果真能做出来,通讯距离能有二十公里。” “够用了。”陈峰说,“第一步,飞机能向地面报告状态。第二步,地面能指挥飞机。第三步,飞机之间能通话。一步步来。” 通讯项目启动的同时,另一个更基础的难题浮出水面:气象。 十月中旬的一次训练飞行,周阿福单飞时遇到突如其来的侧风,飞机差点被吹出跑道。虽然平安降落,但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沙漠天气变化太快。”赵天翔总结,“早上还晴空万里,中午就可能起沙暴。我们需要气象预报。” 陈峰点头:“成立气象小组。买设备:气压计、温度计、湿度计、风速仪。每天早中晚三次观测记录。同时,向迪拜气象站要区域天气预报——虽然不准,但总比没有强。” “谁来做?”王伯问,“咱们没人懂气象。” “学。”陈峰说,“从学员里挑两个细心的,送去迪拜气象站培训一个月。回来就上岗。” 就这样,训练、地勤、通讯、气象……一个个子系统慢慢建立。虽然简陋,但雏形已成。 十月底,陈峰组织了一次综合演练。 一架布莱里奥XI扮演“敌机”,由赵天翔驾驶。“雨燕-I”扮演“我机”,由周阿福驾驶——这是他第一次飞“雨燕”,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地面指挥台,陈峰亲自指挥。 “敌机高度三百,航向180,速度一百。”观测员报告。 陈峰拿起刚试制出来的通话器——还拖着长长的电线:“猎鹰一号,我是巢穴。发现目标,方位090,距离五公里。爬升至四百,占据高度优势。” 周阿福在飞机上,戴着耳机——耳机里杂音很大,但能听清。他压杆爬升,心脏狂跳。 两架飞机在空中“交战”。虽然没武器,但做各种机动:咬尾、摆脱、俯冲、爬升…… 十分钟后,演练结束。两机安全降落。 讲评会上,陈峰指出一堆问题: “通讯延迟严重,地面指令传到空中要十秒钟。” “飞行员对‘雨燕’的操纵特性还不熟悉,转弯半径太大。” “观测员判断距离和方位误差太大,差了至少三十度。”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证明了,飞机可以接受地面指挥,可以执行战术机动。这就够了。” 周阿福举手:“大统领,我今天……今天真的咬住赵老师的尾巴了!虽然只有几秒钟,但真的咬住了!” 赵天翔苦笑:“这小子学得快,我差点没甩掉。” 会议室里第一次有了笑声。那是一种带着自豪和希望的笑。 第153章 飞机打军舰 德国专家团在1912年11月3日上午抵达“绿洲”基地。 三辆越野车卷着沙尘驶入大门,下来六个人。为首的是奥托·科勒,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精悍,鹰钩鼻,深眼窝,看人时目光锐利。 陈峰带着全体人员在跑道旁列队迎接。 “科勒博士,欢迎来到兰芳。”陈峰用流利的德语说道。 科勒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陈先生,您的德语很好。” “学过一些。”陈峰和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力度,“这位是我们的技术总监赵天翔,这位是首席工程师马师傅……” ——介绍完毕后,科勒直入主题:“我们时间有限,三个月。带我们看你们的设施和飞机。” 陈峰带他们参观。机库里,“雨燕-I”和两架布莱里奥XI并排停放。车间里,工程师们正在加工“雨燕-II”的零件。教室里,学员们正在上理论课。 德国人看得很仔细,不时用德语低声交流。陈峰听懂了一些: “工艺粗糙,但设计理念先进……” “翼型很特别,没见过……” “发动机太老旧……” 参观完,科勒在会议室坐下,开门见山:“陈先生,我们接到柏林指示,为你们提供航空技术咨询。但咨询范围有限制:不涉及军用技术,不涉及德国最新研究成果。” “理解。”陈峰点头,“我们主要需要帮助在三个方面:发动机改良、结构优化、飞行训练。” “可以。”科勒说,“但我有个问题:你们这些飞机图纸,从哪里来的?” 又来了。陈峰早有准备:“我们自己设计的。借鉴了欧洲的先进理念,结合了实际条件。” “自己设计?”科勒身后的一个年轻工程师忍不住插话,“可是这些气动布局……有些概念我们研究所还在纸上阶段!” 陈峰微笑:“或许是因为我们不受传统束缚,敢想敢做。” 科勒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接下来的谈话转入具体技术问题。 德国专家的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开始工作。 发动机专家汉斯·费舍尔一头扎进车间,把布莱里奥的发动机拆了个底朝天——这让马师傅心疼得直咧嘴,但不敢说。 “气缸铸造质量太差,材料杂质多。”费舍尔用生硬的英语说,“活塞环密封不好,气门间隙不对。还有这个化油器……简直是古董。” “能改吗?”陈峰问。 “可以改进,但效果有限。”费舍尔摊手,“最好换新发动机。我们戴姆勒公司有航空发动机,功率八十马力,重量还轻。” “价格?” “每台三千英镑。” 陈峰心里一算,够造半架飞机了。但想到林国栋的死因…… “买两台。另外,我们要技术资料,学习如何维护。” “资料可以给,但核心工艺不行。” “可以。” 结构专家卡尔·穆勒对“雨燕-I”更感兴趣。他测量了每一个尺寸,画了无数草图,最后找到陈峰: “陈先生,这架飞机的设计者是个天才。机翼载荷选择、重心位置、尾翼效率……都非常合理。但是——” 他指着机身和机翼连接处:“这里强度不够。如果做大过载机动,可能会断裂。” 陈峰心头一紧:“多少过载?” “以我的计算,超过3G就有风险。” 3G,就是三倍重力加速度。做一个激烈点的转弯就能达到。 “怎么改进?” “这里要加加强肋,这里要改连接方式。”穆勒在图纸上画,“我可以帮你们重新设计,但需要时间。” “要多长时间?” “两周出方案,一个月改完。” “好。”陈峰当即拍板,“马师傅,你带两个徒弟,全程跟着穆勒先生学。每一个改动,都要明白为什么。” “是!” 最让陈峰惊喜的是气动专家埃里希·沃尔夫。这个三十出头的博士对“雨燕”的翼型赞不绝口,连续三天泡在风洞里——如果那个用风扇和烟雾管做的简陋装置能叫风洞的话。 “升力系数比常规翼型高百分之十五!阻力还小!”沃尔夫兴奋得像个孩子,“陈先生,你们怎么想到这个形状的?” “试验出来的。”陈峰含糊道,“沃尔夫博士,我们想设计一种新飞机,专门用于俯冲轰炸。您有什么建议?” “俯冲轰炸?”沃尔夫一愣,“什么意思?” 陈峰摊开JU 87“斯图卡”的简化图纸——只画了气动外形,没画具体结构。 “这种飞机要能从高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冲,精确投弹,然后改出。需要特别好的低速操纵性,特别坚固的结构,还要有……这个。” 他指图纸上机头部分:“这里装一个发声装置,俯冲时会发出尖啸声,制造心理威慑。” 沃尔夫眼睛瞪大了:“垂直俯冲?那过载会很大!飞行员会黑视,甚至昏厥!而且改出需要高度,太危险!” “所以才需要专家指导。”陈峰诚恳地说,“我们需要设计一种能承受大过载的机翼,高效的减速板,还有……您刚才说的,防止飞行员昏厥的措施。” 沃尔夫盯着图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这个项目,我参加。但我要说明:德国军方也在研究类似概念,但还没成功。难度非常大。” “我们知道。”陈峰说,“但我们想试试。” “为什么?你们现在连像样的战斗机都没有,为什么要先搞轰炸机?” 陈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跑道上正在训练的飞机:“因为我们需要一种能威慑敌人的武器。战斗机只能打飞机,轰炸机能打地面目标,打港口,打……战舰。”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沃尔夫听懂了。 “你们想用飞机打军舰?” “未来也许能。”陈峰转过身,“但现在,只要能让敌人知道我们有这种能力,就够了。” 沃尔夫沉默片刻,点头:“好。我帮你。但所有研究数据,我要复制一份带回德国。” “可以。”陈峰答应得很爽快——反正都是德国人几十年后会搞出来的东西,提前给他们也无妨。 德国专家的加入,让基地的技术水平飞速提升。 发动机换了新的,功率提升百分之三十,可靠性大增。结构经过加固,过载极限从3G提高到5G。“雨燕-I”的性能明显改善:最大速度从一百三提升到一百五十公里每小时,爬升率从三点五提升到五米每秒。 更重要的是,陈峰从德国人那里学到了系统的研发方法:如何做静力试验,如何做疲劳测试,如何建立数据档案。 第154章 准备对荷兰出手了 “每一个零件都要有编号,每一次改动都要记录。”科勒在培训时说,“航空不是手艺,是科学。要靠数据,不能靠感觉。” 马师傅和他的团队一开始很不适应——老师傅们习惯凭经验,现在却要写报告、填表格、做统计。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套方法虽然繁琐,但确实有效。 “这个螺栓,之前断了三次,我们只知道换更粗的。”马师傅对徒弟们说,“现在按德国人的方法,测了材料强度,算了受力分布,改了安装角度,再没断过。” 科学方法开始在基地扎根。 十二月初,“雨燕-I”完成了全部系统测试。各项数据汇总成厚厚一本报告。陈峰翻看着报告,心里有底了。 “可以开始‘雨燕-II’的详细设计了。”他对马师傅说,“目标:最大速度一百八十公里每小时,实用升限四千米,航程四百公里。能带两挺机枪——虽然现在还没有,但要预留位置。” “那俯冲轰炸机呢?”马师傅问。 “‘猎隼-I’项目正式启动。”陈峰摊开新图纸,“沃尔夫博士已经完成了初步气动设计。我们要造的是一架验证机,只要能验证俯冲和改出概念就行。” “那发声装置……” “我自己设计。”陈峰说,“原理很简单,在起落架上装哨子。但具体怎么装,什么时候响,要试验。” 德国专家们对“猎隼”项目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特别是沃尔夫,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了进去。他设计了一种独特的倒海鸥翼型——不是为了美观,是为了让起落架更短更坚固。 “俯冲时速度很快,起落架要能承受巨大冲击。”沃尔夫解释,“短起落架强度高,但飞机在地面时翼尖离地太近。倒海鸥翼让机翼中段上抬,解决了这个问题。” 陈峰看着这个熟悉的设计,心中感慨——历史真是有惯性。 圣诞节前,“猎隼-I”的木质样机开始制造。这一次,工艺水平明显提高。德国人带来的精密工具和测量仪器,让加工精度上了一个台阶。 平安夜那晚,基地举行了简单庆祝。德国专家和兰芳工程师们坐在一起,吃着不太地道的烤鸡和土豆泥,喝着从迪拜运来的啤酒。 科勒举杯:“为航空事业的进步,干杯。” 陈峰和他碰杯:“也为德兰友谊。” 酒过三巡,科勒低声说:“陈先生,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请讲。” “你们的发展速度……太快了。”科勒看着他,“快得不正常。我研究航空十五年,没见过哪个国家能在一年内,从什么都没有,到能设计制造这种水平的飞机。” 陈峰微笑:“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不,不只是这个。”科勒摇头,“你们的设计理念,至少领先欧洲五年。特别是那个俯冲轰炸机的概念……德国陆军航空队去年才开始讨论类似想法,你们却已经在造样机了。” “或许是因为我们更敢想。” 科勒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柏林有些人担心,担心你们会成为……竞争对手。不是现在,是未来。” “科勒博士,兰芳是个小国。”陈峰诚恳地说,“我们造飞机,不是为了和德国竞争,是为了保护自己。您看到了,我们四周都是强国,没有自己的利爪,就会被吃掉。” “我理解。”科勒点头,“所以我才会在这里,真心帮你们。但是陈先生……” 他顿了顿:“战争快来了。欧洲就像一堆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点燃。到时候,德国需要朋友,真正的朋友。” 陈峰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兰芳永远记得帮助过我们的朋友。”他举起杯,“不管未来发生什么,这份情谊,我们记着。” 两只酒杯再次相碰。 窗外,沙漠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车间里,灯光还亮着——马师傅的团队在加班赶工。 雏鹰已经振翅,接下来,该学怎么捕猎了。(时间线继续跳跃,荷兰不是主要对手,简单铺垫以下,对手还是小日子,同志们理解下) 1914年1月17日,清晨六点,迪拜超级船坞。 雾气从波斯湾的海面升腾起来,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港口。四座巨大的干船坞并排排列,每座都有超过三百米长、五十米宽。此时,其中三座已经放满海水,只有最西侧那座还保持着干涸状态。 但今天不同。 陈峰站在船坞边缘的观礼台上,寒风从海面吹来,掀起他深灰色大衣的衣角。他身后站着二十多人——内阁部长、军方将领、船厂工程师、还有两位从德国克虏伯公司请来的技术顾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船坞底部。 那里躺着一艘钢铁巨兽。 俾斯麦级战列舰四号舰——“珠江号”。 全长251米,最宽处36米,即使此刻静止地躺在船坞里,依然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主炮塔还没安装,但那八个巨大的炮座基圈已经焊死在甲板上,每个直径超过十米。舰桥部分被帆布覆盖着,隐约能看到里面复杂的结构。 “都检查完了?”陈峰问。 站在他身边的是船坞总工程师马国栋,五十六岁,广东佛山人,造船世家出身。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检查记录,手指冻得发红。 “全舰四万七千八百三十六个焊点,全部复查完毕。”马国栋翻开记录,“甲板平整度误差正负三毫米,舰体纵向弯曲度在允许范围内,所有水密隔舱通过压力测试。轮机舱的蒸汽轮机昨天试运行十二小时,一切正常。” “装甲呢?” “主装甲带,320毫米表面渗碳硬化钢,全部安装到位。”马国栋指向舰体中部那条明显的深灰色区域,“德国克虏伯的技术,我们在他们基础上改进了热处理工艺,硬度提升百分之五,重量减轻百分之三。” 陈峰点点头,转向身边的德国顾问:“施密特先生,您怎么看?” 汉斯·施密特,克虏伯公司装甲钢部门的高级工程师,六十岁,秃顶,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他已经在迪拜待了两年,名义上是技术顾问,实际上也肩负着收集情报的任务——当然,陈峰对此心知肚明。 第155章 珠江号服役 “令人惊叹。”施密特用带着浓重鲁尔口音的德语说,“三年,从第一块龙骨铺设到今日,你们造了四艘世界最先进的战列舰。这个速度……柏林做不到,伦敦也做不到。” “因为我们别无选择。”陈峰用流利的德语回答,“小国要想生存,就得比大国跑得更快。” 施密特沉默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陈先生,柏林有些人对你们的速度感到……不安。。” “那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兰芳的工程师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勤奋的一群人。”施密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他们能从一张图纸推导出一整套工艺,能从一次失败中总结出十项改进。。” 陈峰笑了:“谢谢您的公道话。” “但我也有问题。”施密特重新戴上眼镜,“‘珠江号’完工后,你们还要造什么?更大的战列舰?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峰看向船坞里那艘即将下水的战舰,海雾正在被晨光驱散,舰体轮廓越来越清晰。 “我们造够用的东西。”他最终说,“够保护自己,够守护家园,够……讨回公道。” 上午八点,观礼台上的人多了起来。 除了政府官员和技术人员,还有两百多名特邀观礼的代表——钢铁厂的劳模、造船厂的老师傅、移民社区的领袖、学校的学生代表。王文武正在给几个阿拉伯部落的长老讲解战舰参数,萨勒曼长老担任翻译。 “八门380毫米主炮,每发炮弹重800公斤,射程36公里……” “最大航速30节,比英国最新的伊丽莎白女王级快2节……” “装甲最厚处360毫米,可以抵挡目前所有战舰的主炮……” 长老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见过骆驼骑兵,见过步枪,但眼前这种规模的钢铁造物,完全超出了想象。 “这艘船……要多少钱?”一个长老忍不住问。 王文武想了想:“不算研发费用,单艘造价大约是……八百万英镑。” 吸气声此起彼伏。八百万英镑,足够买下内志地区所有部落三年的全部产出。 “太贵了……”另一个长老摇头。 “但它能保护的东西,值八十个八百万。”陈峰走了过来,用阿拉伯语说,“长老们,你们知道为什么欧洲列强能在全世界建立殖民地吗?” 他指了指“珠江号”:“不是因为他们的文明更先进,不是因为他们的道德更高尚,仅仅是因为——他们有这种船。当他们的大炮对准你们的村庄时,你们只有两个选择:屈服,或者死亡。” 长老们沉默了。 “兰芳不想当列强。”陈峰继续说,“但我们也不想当被炮口指着的人。所以我们要造自己的船,自己的炮。只有手里有剑,才能选择不拔剑;如果手里没剑,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萨勒曼长老缓缓点头:“陈先生说得对。三年前,英国人的炮舰就在海湾外巡逻,他们可以随时靠岸,随便抓人。现在呢?现在他们的舰长要先发电报请求许可。” 九点整,仪式开始。 没有冗长的讲话,没有繁复的流程。陈峰走到观礼台前端的话筒前,只说了一句话: “三年心血,四艘巨舰。今日,最后一艘归队。我宣布——‘珠江号’,下水!” 船坞闸门缓缓打开,波斯湾的海水涌入。 起初很慢,像小溪流。然后越来越快,变成奔腾的河流。海水撞击船坞墙壁的声音轰鸣作响,水花溅起十几米高。 船体开始浮动。 先是舰尾微微抬起,然后是舰身,最后整个舰体脱离支架,完全浮在海面上。四万吨的钢铁,此刻轻盈得如同一片树叶。 “砍缆绳!”马国栋大喊。 船坞两侧,工人挥斧砍断最后几根固定缆绳。“珠江号”缓缓滑出船坞,驶入海湾。早已等候在外的三艘拖轮立刻上前,引导它驶向深水泊位。 那里,另外三艘俾斯麦级正静静地停泊着。 “长江号”、“黄河号”、“淮河号”,再加上今天的“珠江号”。四艘巨舰一字排开,深灰色的舰身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观礼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许多人热泪盈眶——他们参与了这些战舰的建造,从第一块钢板切割到最后一颗螺栓拧紧。这是他们的孩子。 陈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文武走过来,低声说:“大统领,李特将军在指挥中心等您。” “知道了。” 海军指挥中心位于行政大楼地下三层,需要经过三道钢制防爆门。这里是兰芳的军事大脑,墙上挂满了海图,桌上摆着最新式的无线电设备和密码机。 李特已经在等他了。 “大统领。”李特立正敬礼。 “坐。”陈峰脱下大衣递给王伯,走到最大的那幅南洋海图前,“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李特拿起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指向海图上婆罗洲的位置,“按照‘归乡’计划,第一阶段,我率领特混舰队前出。舰队编成:长江号、黄河号两艘俾斯麦级,光复号、复兴号两艘战列巡洋舰,再加六艘奥马哈级巡洋舰、十二艘峰风级驱逐舰。” “其他要求呢?” “不需要。”李特摇头,“这个编队的火力,足够击溃荷兰在东印度的全部海军力量。他们的远东舰队只剩下五艘前无畏舰,最老的‘荷兰’号是1898年下水的,主炮口径只有240毫米。我们的380毫米炮可以在他们射程外把他们撕碎。” 陈峰盯着海图:“第二阶段呢?” “三天后,淮河号率领运输船队出发。”李特的指挥棒移到迪拜港,“搭载陆军第一师、第二步兵师、以及新编的第五、第六阿拉伯师。总共八万七千人,装备全部重武器。船队有八艘驱逐舰护航,淮河号坐镇。” “阿拉伯师的忠诚度,你评估过吗?” 李特放下指挥棒,沉吟片刻:“大统领,这话可能不太中听——但我不完全信任他们。” “具体说。” 第156章 阿拉伯师 “第五师师长叫阿米尔,原来是哈希姆家族的军事指挥官。第六师师长叫哈立德,来自阿曼沿海部落。这两个人都很能干,部队训练水平也不错。”李特顿了顿,“但他们毕竟是阿拉伯人,要他们远渡重洋,去为一个华人国家的故土打仗,我不确定他们心里怎么想。” 陈峰走到窗边——其实没有窗,地下三层只有通风口。他看着墙壁上兰芳的国旗:黄龙在红色背景上昂首。 “三年前,我们开始组建阿拉伯部队时,刘永福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他缓缓说,“我说,信任是打出来的。你给一个人枪,教他怎么用,付他军饷,尊重他的信仰,和他一起训练、一起流血——时间长了,他就会成为你的兄弟。” 他转过身:“现在,第五、第六师成军一年半,参加过三次边境冲突,表现都不错。去年在阿曼湾剿灭海盗,哈立德的部队死了十七个人,没人后退。如果这还不够证明忠诚,那我不知道什么够了。” “可是婆罗洲不一样……” “正因为不一样,才是最好的试金石。”陈峰走回海图前,“让他们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为看似与自己无关的目标战斗。如果这样他们还能完成任务,那以后就再也不用怀疑他们的忠诚。” 李特沉默了。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作为军事指挥官,他必须考虑所有风险。 “还有件事。”他换了个话题,“王部长那边,婆罗洲的‘火星’什么时候点?” 陈峰看了看墙上的日历——今天是1月17日。 “2月1日。”他说,“王文武已经安排好了。那天,坤甸、山口洋、三发,三个主要华人聚居区同时举行集会,要求荷兰当局给予自治权。荷兰军警肯定会镇压,只要流血事件发生,我们的舰队就立刻出发。” “借口呢?” “护侨。”陈峰平静地说,“根据国际法,一个国家有权派军舰保护其在海外的侨民。荷兰人镇压华人集会,我们派舰队去‘保护同胞’,名正言顺。” 李特点头:“那么舰队2月2日出发,航程大约十八天,2月20日前后抵达婆罗洲海域。运输船队晚三天,2月5日出发。” “不。”陈峰摇头,“运输船队2月4日出发。” “可是……” “按我说的做。”陈峰语气坚决,“我要让荷兰人先看到我们的战舰,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登陆部队紧接着就到。心理打击和物理打击要衔接上,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明白了。” 陈峰又看了看海图,忽然问:“潜艇部队部署得怎么样?” “已经到位。”李特指向马六甲海峡和巽他海峡的位置,“U-IX型潜艇部署了二十四艘,分成四个狼群。任务不是攻击商船,而是监控。如果有第三方势力——比如英国或日本——想介入,潜艇会第一时间报告,并在必要时……予以警告。” “必要时可以开火吗?” 李特犹豫了一下:“按国际法,潜艇攻击水面舰艇需要先警告……” “我们不是国际。”陈峰打断他,“我们是回家。任何阻拦我们回家的,都是敌人。对敌人,不需要警告。” 这话说得平静,但里面的杀气让李特心头一凛。 “是。”他立正,“必要时可以开火。” “好。”陈峰拍了拍他的肩,“李特,这次行动,海军是先锋。打得好,荷兰人可能直接投降;打得不好,就要登陆强攻,会死很多人。你肩上的担子很重。” “大统领放心。”李特挺直腰板,“海军准备了三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四艘俾斯麦级,就是四把钥匙,去打开回家的大门。” “我相信你。”陈峰走向门口,又停下,“对了,王伯会随运输船队出发。” 李特一愣:“王伯?他今年……快七十了吧?婆罗洲那边条件艰苦,还要打仗……” “是他自己要求的。”陈峰声音低了些,“他说,四十多年前,他父亲就是死在荷兰人枪下的。他要回去,在父亲坟前上炷香,告诉他:儿子回来了,带着舰队和军队回来了。” 指挥中心陷入短暂的沉默。 通风口传来低沉的嗡鸣声。 “我知道了。”李特最终说,“我会安排最好的舱位,派人保护他。” “不。”陈峰摇头,“不要特殊照顾。王伯要的不是保护,是见证。让他和士兵们在一起,让他看到舰队是怎么开炮的,部队是怎么登陆的。这是他等了四十年的时刻。” 从海军指挥中心出来,陈峰直接去了陆军司令部。 司令部在城西的军营里,是一栋三层的水泥建筑。门口的卫兵看到车队,立刻立正敬礼。 陈峰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训练场。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训练场上,士兵们正在进行战术演练。不是传统的步兵队列,而是班排级的协同作战——机枪组、迫击炮组、突击组互相配合,在模拟的障碍区中推进。 刘永福和赵大山正在观礼台上看着。 “大统领。”两人看到陈峰,连忙敬礼。 “继续。”陈峰摆摆手,拿起望远镜看向训练场。 一个步兵班正在进攻一处模拟的机枪碉堡。机枪组在正面压制,突击组从侧面迂回,迫击炮组在后方提供支援。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 “这是第几师?”陈峰问。 “第一师三团二营。”赵大山回答,语气里带着自豪,“全训部队,去年考核拿了全军第一。” 陈峰点点头,放下望远镜:“阿拉伯师呢?今天有训练吗?” “第五师在靶场进行实弹射击,第六师在城外进行野外拉练。”刘永福说,“大统领,要去看看吗?” “去靶场。” 陆军靶场在城外十公里处,是一片用围墙圈起来的沙漠荒地。车开进去时,能听到连绵不断的枪声。 第五师正在进行班组机枪射击考核。不是固定靶,而是移动靶——靶子在轨道上快速移动,射手要在三秒内完成识别、瞄准、击发。 陈峰等人站在观察塔上,用高倍望远镜看着。 一个机枪组正在射击。主射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阿拉伯汉子,脸上有刀疤,眼神专注。副射手在他旁边,负责装弹和观察。当移动靶出现的瞬间,机枪响了——短点射,三发,全部命中靶心。 “好枪法。”陈峰称赞。 第157章 合则强 “他叫贾比尔,原来是个猎鹰的。”赵大山说,“眼神好,手稳。训练三个月就成了全师最好的机枪手。” “师长阿米尔呢?” “在那边。”刘永福指向靶场另一侧。 那里正在进行军官手枪射击考核。一个四十多岁、留着浓密胡须的阿拉伯军官站在射击位上,双手握枪,快速射击。十五米外的靶纸上,弹孔全部集中在胸口区域。 “阿米尔师长原来是哈希姆家族的卫队长,从小玩枪。”赵大山介绍,“他接手第五师后,亲自制定训练大纲,要求所有军官的射击成绩必须超过士兵。他自己第一个达标。” 陈峰看着那个正在换弹匣的阿拉伯军官,忽然说:“叫他过来。” 五分钟后,阿米尔小跑着来到观察塔下。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像一块压缩的肌肉。脸上有风沙留下的皱纹,但眼睛很亮。 “总统先生。”阿米尔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放松。”陈峰走下观察塔,“阿米尔师长,部队准备得怎么样?” “报告总统,第五师一万二千人,全员齐装满员,随时可以作战。”阿米尔挺直腰板,“轻机枪配到班,重机枪配到连,迫击炮配到营。弹药储备足够打一个月高强度战斗。” “士气呢?” “很高。”阿米尔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有些士兵对要去的地方不太了解。但我们做了思想工作,告诉他们这是为了兰芳——我们的国家。” 他说“我们的国家”时,语气很自然。 陈峰看着他:“你自己怎么想?带着阿拉伯士兵,去遥远的南洋,打一场看似和你们无关的战争。”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风吹过靶场,卷起沙尘。 “大统领先生,我今年四十三岁。”他缓缓开口,“前三十年,我生活在部落里。我们和隔壁部落抢水井,和奥斯曼的税吏周旋,和英国的勘探队讨价还价。那时候我以为,世界就是这样——你抢我,我抢你,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他抬起头:“后来我来到兰芳,接受军官培训。我学地理,才知道世界有多大;学历史,才知道我们阿拉伯人曾经有过多么辉煌的文明;学政治,才知道国家不是部落的简单相加,而是一种……契约。” “契约?” “对,契约。”阿米尔认真地说,“我们——所有生活在兰芳土地上的人——签了一个无形的契约。我们遵守同样的法律,享有同样的权利,承担同样的义务。我们纳税,国家建学校医院;我们服役,国家保护我们的安全;我们努力工作,国家给我们公平的机会。” 他指了指靶场上正在训练的士兵: “这些小伙子,他们的父亲可能一辈子没见过汽车,但他们现在会开卡车、会修无线电、会看地图。他们的姐妹以前不能上学,现在在迪拜大学读书。这都是契约带来的。” “所以……”陈峰明白了。 “所以这不是‘看似无关的战争’。”阿米尔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今天,我们允许荷兰人镇压婆罗洲的华人,那么明天,就可能有人来镇压我们的家人。契约的核心是相互保护,如果一方受难时其他人袖手旁观,那契约就失效了。” 他深吸一口气: “第五师全体官兵明白这个道理。我们去婆罗洲,不是为华人打仗,是为兰芳打仗——为我们共同签署的契约打仗。” 陈峰看着这个阿拉伯军官,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分量很重。 离开靶场回城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开了一段,刘永福忽然说:“大统领,阿米尔的话……您真信吗?” “为什么不信?”陈峰反问。 “他是阿拉伯人,我们是汉人。血浓于水,这种隔阂不是几句话能消除的。” 陈峰看向窗外。公路两旁,新建的居民区正在施工。有戴着头巾的阿拉伯工人在砌墙,有穿着工装的华人在指挥,有包着头巾的妇女提着水壶给工人送水。 “刘总工,你记得当年,我们刚来迪拜的时候吗?”他缓缓说,“那时候,阿拉伯人看我们的眼神,有好奇,有警惕,有敌意。现在呢?” 现在,孩子们在街上一起踢足球,商人在市场里讨价还价,学生在同一个教室上课。 “民族融合需要时间。”陈峰继续说,“但更重要的是共同利益和共同命运。当一群人一起建起一座城市,一起抵抗过外敌,一起分享发展的成果——他们就会慢慢变成‘我们’。” 他转过头: “阿米尔说得对,国家是一种契约。契约的基础不是血缘,是承诺。我们承诺保护所有遵守法律的人,他们承诺效忠这个国家。这个承诺,比血缘更牢固。” 刘永福若有所思地点头。 车驶入市区,经过新落成的“民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雕塑:一只华人的手和一只阿拉伯人的手,握在一起,共同托起一颗铜铸的地球仪。雕塑底座上刻着一行字:“合则强,分则弱”。 “停车。”陈峰忽然说。 车停在广场边。陈峰下车,走到雕塑前。傍晚的阳光把铜像染成金色,许多市民在这里散步、休息。 一个七八岁的阿拉伯小男孩跑过来,好奇地看着陈峰。男孩穿着新式的小学生制服,背着书包。 “小朋友,你上学了吗?”陈峰用阿拉伯语问。 “上了!一年级!”男孩大声回答,“我会写汉字,也会算术!” “真棒。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男孩想了想:“我想开飞机!像周阿福叔叔那样!” 陈峰笑了。周阿福,那个第一批飞行员,现在已经是空军中队长。他的事迹被写成故事,在学校的课本里。 “为什么想开飞机?” “因为飞机能飞得很高,看得很远。”男孩张开手臂比划,“老师说,我们要有远大的志向!” 陈峰摸了摸男孩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送给他:“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兰芳会有更厉害的飞机,到时候你去开。” 男孩欢天喜地地跑了。 第158章 我们需要借口,不需要屠杀 陈峰回到车上,对刘永福说:“看见了吗?这就是未来。这个小男孩,他不会觉得自己是‘阿拉伯人’还是‘华人’,他会觉得自己是‘兰芳人’。他会为周阿福——一个华人飞行员——感到骄傲。” 刘永福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我明白了,大统领。” 车继续行驶,驶向行政大楼。 天色渐暗,城市的路灯次第亮起。港口的灯塔开始旋转,光束划破夜空。 晚上八点,陈峰回到办公室。 桌上已经堆满了待批的文件:财政部的预算案、教育部的学校扩建计划、移民局的新一批安置方案……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是石油工业部的报告。去年,兰芳实际产油一千二百万桶,其中七百五十万桶出口,赚取外汇四百五十万英镑。剩下的四百五十万桶,一半用于国内消费,一半存入战略储备库。 报告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截至1913年12月31日,战略石油储备已达两千八百万桶。按当前消耗速度,可满足全国三年需求。”(民用小轿车并不多,主要还是军用) 陈峰满意地点点头。这是他为未来准备的底牌之一。 敲门声响起。 “进。” 门开了,王伯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汤面和几碟小菜。 “少爷,您晚上还没吃饭。”老人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老朽煮了碗面,您趁热吃。” 陈峰这才感到胃里空得难受。他走到茶几旁坐下,拿起筷子。面是手擀的,汤头用鸡骨和火腿熬了一整天,上面铺着几片青菜和一个煎蛋。 “王伯,您坐。”陈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王伯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他今年六十八岁,头发全白,背有些驼,但眼神依旧清亮。 “王伯,”陈峰吃了几口面,忽然说,“运输船队2月4号出发。” 老人身体微微一震。 “您……真要去?”陈峰看着他。 王伯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钟嘀嗒作响,窗外传来远处港口的汽笛声。 “少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老了,我还想为兰芳做点什么。” 陈峰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白兰地,一杯递给王伯。 “喝一口。” 王伯接过,手在颤抖。他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 “四十四年了。”他缓过气来,声音平静了些,“每年清明,我都朝着南洋的方向烧纸。烧给父亲,烧给那些死在荷兰人手里的乡亲。可纸灰飞得再远,也飞不回婆罗洲。” 他抬起头,看着陈峰: “少爷,您说要带我们回家,老朽信。这些年来,我看着您造战舰、建工厂、练新军,我知道您是认真的。现在,船要开了,您让老朽待在后方等消息?我等不了。我要回去,我要站在父亲倒下的地方,告诉他:爸,儿子回来了。不只我回来了,我们还带着舰队、带着大军回来了。荷兰人的旗子,该拔掉了。” 陈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照顾自己的老人。王伯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老年人的浑浊,而是像年轻人一样的炽热和决绝。 “海上很苦,婆罗洲很危险。”陈峰说,“您年纪大了……” “老朽的身体自己清楚。”王伯打断他,“还能走,还能扛。再说了,又不是让老朽去打仗,就是坐船过去,上岸看看。就算……就算真有个万一,能死在回家的路上,也比死在异乡的床上强。”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陈峰知道再劝也没用了。 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金质徽章。徽章设计得很简单:一面是兰芳的黄龙旗,另一面刻着“归乡”二字。 “这是‘归乡行动’的纪念章。”陈峰把徽章放在王伯手里,“本来想等成功了再发。但您……您配得上现在就拿。” 王伯捧着徽章,手抖得更厉害了。徽章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少爷……” “去吧。”陈峰拍拍他的肩,“跟运输船队一起出发。我会交代李特和阿米尔,让他们照顾您。但您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盯着王伯的眼睛: “活着回来。等我们正式收复婆罗洲,要在坤甸建一座纪念馆,纪念所有为兰芳牺牲的人。到时候,您要站在纪念馆门口,给孩子们讲当年的故事。,讲我们是怎么回家的。” 王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徽章上。 “老朽……老朽答应您。”他哽咽着,“一定活着回来,一定把故事传下去。” 老人走了,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陈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迪拜的灯火一直延伸到海边,港口那边,四艘俾斯麦级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想起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办公室,他对王伯、王文武、刘永福他们说:“我们要回家。” 当时没人敢完全相信。荷兰是欧洲列强之一,在东印度经营了三百年,有舰队,有军队,有堡垒。兰芳有什么?三十万难民,八个小船坞,两千条旧枪。 但现在,他们有四艘世界一流的战列舰,有数百万人口,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有训练有素的二十万大军。 距离梦想,只剩下最后一步。 陈峰拿起电话,摇动手柄。 “接海军司令部李特将军。”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李特的声音:“大统领?” “李特,计划提前。”陈峰说,“特混舰队2月1日出发,运输船队2月2日出发。所有部署,全部提前三天。” “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王伯等不了了。”陈峰看着窗外,“我也等不了了。我们等了太久了,每一天都是煎熬。现在舰队齐了,军队练好了,该回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明白了。”李特说,“我立刻重新制定时间表。2月1日上午八点,舰队准时出港。” “好。”陈峰挂断电话。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接安全局周铁山。” “大统领,请指示。” “通知婆罗洲那边,计划提前。1月28日,集会提前举行。让他们做好准备,荷兰人一定会镇压,一定要有流血事件——但控制规模,不要造成大规模伤亡。我们需要借口,不需要屠杀。” “明白。还有呢?” “通知所有驻外情报站,从明天开始,提高警戒级别。密切监控英国、法国、日本、美国的反应。尤其是英国远东舰队和日本联合舰队的动向。” “已经在做了。英国远东舰队主力在新加坡,目前没有异常调动。日本联合舰队在吴港进行春季演习,暂时没有南下的迹象。” “保持监控。有任何异动,直接报我。” “是。” 第159章 七人死亡 1914年2月20日,凌晨四点,婆罗洲西北海域。 海面像一块黑色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热带夜晚的风带着咸腥和植物的气息,从敞开的舷窗吹进长江号的舰桥。 李特站在海图桌前,手里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照亮了摊开的海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航线。在他身旁,航海长萨拉赫——一个三十岁的阿拉伯军官,迪拜海军学院第一期优秀毕业生——正在用圆规测量距离。 “距离坤甸港还有多少?”李特问。 “七十六海里,将军。”萨拉赫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舰桥里清晰可闻,“按照目前八节的经济航速,上午十点左右可以抵达外海。” 李特点点头,走到舰桥前部的观察窗前。窗外,整个特混舰队正以巡航队形在黑暗中航行。长江号打头,黄河号在右后方一点五海里处,两艘胡德级战列巡洋舰分列左右两翼,巡洋舰和驱逐舰在最外围形成警戒圈。 没有开航行灯,所有舰船像一群沉默的巨兽,在夜色的掩护下向目标逼近。 “能见度怎么样?”李特问值更官。 “报告将军,月光二级,能见度约五海里。海况一级,风速三节。”值更官是个年轻的中尉,声音里透着压抑的兴奋,“天气对我们有利。” 有利。李特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天气、海况、航速、敌情……所有因素都计算过了,所有预案都准备好了。但他胸口依然像压着一块石头——这是三年准备的最后检验,不能有丝毫差错。 通讯室的门开了,一个通讯兵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 “将军,迪拜来的加密电报。” 李特接过,就着油灯看。电文很短:“婆罗洲来电,今晨三时,坤甸荷兰军警向集会人群开火,已确认七人死亡,二十余人受伤。集会领袖王振华被捕。重复:已开火,有伤亡。” 电报右下角是陈峰的签名和今天的日期:2月20日。 借口有了。 李特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对萨拉赫说:“通知各舰,六点整召开作战会议。让炊事班准备热咖啡和早餐,所有人吃饱。” “是。” “还有,”李特叫住他,“告诉轮机长,五点半开始加速。我要在八点前抵达坤甸外海三十海里处。” 萨拉赫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亮了一下:“将军,要打了吗?” “要回家了。”李特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年轻人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李特重新走到观察窗前。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深蓝色的夜空渐渐变成青灰色。几颗最亮的星星还在闪烁,其中就有南十字星——那个指引了无数南洋华人方向的星座。 他想起出港时的情景。 2月1日清晨,迪拜港万人空巷。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人,有士兵的家属,有船厂工人,有普通市民。当长江号拉响汽笛,缓缓驶离泊位时,许多人哭了。不是悲伤,是激动——他们知道这艘船要去哪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王伯站在运输船队的甲板上,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那枚“归乡”徽章。老人一直望着舰队的方向,直到变成海平面上的几个黑点。 “一定要回来。”李特当时在心里说,“带着胜利回来。” 现在,他们就要到了。 六点整,长江号的军官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舰舰长通过无线电接到了会议通知,但只有巡洋舰以上的指挥官被要求亲自过来——驱逐舰舰长们留在各自舰上,通过加密电报接收命令。 长桌两侧,穿着深蓝色海军制服的人们神情肃穆。最年轻的是复兴号舰长陈启明,二十八岁,海军学院第二期第一名毕业。最年长的是光复号舰长赵海涛,四十五岁,参加过当年兰芳最后的抵抗,腿上还留着荷兰人的子弹疤痕。 李特走进来时,所有人起立。 “坐。”他走到主位,没有寒暄,直接摊开海图,“情报确认,荷兰人今天凌晨在坤甸开枪了。死了七个我们的同胞,伤了二十多个。”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几个年轻军官的脸色变得铁青。 “所以,”李特的手指敲在海图上坤甸港的位置,“今天我们不是来演习的,是来护侨的。根据国际法,当本国侨民在外国遭受生命威胁时,国家有权采取必要措施保护他们。我们的措施就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舰队开进坤甸港,要求荷兰当局立即释放被捕同胞,交出开枪的军警,并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如果他们拒绝,我们就强制执行。” “强制执行的意思是?”陈启明问。 “意思是炮击。”李特平静地说,“我们有绝对的火力优势。荷兰远东舰队只剩下五艘前无畏舰,最年轻的也是1904年下水的。主炮口径最大280毫米,射程不到一万八千米。我们的380毫米炮可以在两万二千米外把他们击沉。” 他看向赵海涛:“赵舰长,你和荷兰人打过交道。他们是什么风格?” 赵海涛摸了摸腿上的旧伤疤,冷笑:“欺软怕硬。当年打我们的时候,我们只有几门土炮,他们嚣张得很。但只要你比他们强,他们就怂了。典型的殖民军队,打顺风仗可以,打硬仗不行。” “好。”李特点头,“那我们就让他们明白,今天谁是硬骨头。” 他站起身,开始下达具体命令: “八点整,舰队抵达坤甸外海三十海里处。八点半,巡洋舰分队前出,对港口进行侦察。九点,我通过公共无线电频道向荷兰当局发出最后通牒,限他们一小时内回应。” “如果他们没有回应呢?”一个巡洋舰舰长问。 “那就开火警告。”李特说,“长江号和黄河号各打一轮空包弹——炮弹落点在港口前方一海里处,让他们看看威力。如果还不回应,十点整,第一轮实弹炮击,目标是港口的炮台和军营。” “平民区域呢?” “绝对避开。”李特强调,“我们的目标是军事设施和政府建筑。参谋部已经标定了所有目标,海图上有坐标。任何人不得攻击非军事目标,违者军法处置。” 他看向众人:“还有什么问题?” 第160章 他们又来了······ 陈启明举手:“将军,如果……我是说如果,英国或日本的舰队突然出现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荷兰在东印度的统治有英国在背后支持。如果英国远东舰队从新加坡北上介入,情况就复杂了。 李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潜艇部队已经在马六甲海峡和巽他海峡部署。如果第三方舰队出现,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大统领有明确命令:任何阻拦我们护侨行动的,都是敌人。对敌人,不需要警告。”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明白了。”陈启明坐下。 “好。”李特最后看了一眼海图,“各位,我们准备了三年,就是为了今天。不是为了侵略,是为了回家。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公道。记住这一点,但也要记住——在战场上,心软会害死你的部下。该开火时就开火,不要犹豫。” 他挺直腰板: “现在,回到各自舰上。九点,我要听到荷兰人的答复。十点,我要看到我们的国旗升起在婆罗洲的土地上。解散!” 军官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钢铁甲板上回响。 李特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走到舰桥外,扶着栏杆。天已经完全亮了,朝阳从海平面升起,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舰队正劈开深蓝色的海水,白色航迹在身后拉得很长。 萨拉赫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将军,您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李特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滚烫苦涩,“萨拉赫,你是阿拉伯人。你觉得……我们这么大张旗鼓来帮华人夺回故土,你的族人会怎么想?” 年轻人想了想,说:“将军,我的父亲是个牧羊人,一辈子没见过海。那年,兰芳的移民船到了我们部落附近的海岸。船上的人说,他们建了个新国家,那里所有人都能上学、能看病、能凭本事吃饭。” 他看向远方的海面: “我父亲不信,但我信。我偷偷跑出去,走了三天到迪拜。一开始在码头扛包,后来考上海军学院。现在,我是长江号的航海长。我妹妹在迪拜大学学医,我弟弟在钢铁厂当技术员。” “所以?”李特问。 “所以这不是华人的事,是我们所有人的事。”萨拉赫认真地说,“如果今天荷兰人可以随便枪杀华人,明天他们就可以随便枪杀阿拉伯人。兰芳保护的是‘人’的权利,不是‘某个民族’的权利。我为自己能参与这次行动感到骄傲。” 李特看着这个年轻的阿拉伯军官,忽然笑了。 “你父亲现在怎么想?” “他去年来看我,我带他参观长江号。”萨拉赫也笑了,“他摸着380毫米炮管,手一直在抖。后来他说:‘儿子,你选对了路。这比放羊有出息。’”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晨风中飘散。 七点五十分,瞭望塔传来报告:“前方发现陆地!方位150,距离约二十五海里!” 李特举起望远镜。在视线的尽头,一道深绿色的海岸线浮现出来。那就是婆罗洲,兰芳的故土,四十四年前失落的家乡。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全舰队,一级战斗准备!” 上午九点整,坤甸港。 荷兰东印度总督府的电报房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总督范·德·维尔德是个六十岁的胖子,脸上泛着不健康的红晕——那是常年酗酒和热带气候共同作用的结果。他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手指在颤抖。 电报是从港外一艘荷兰巡逻艇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发现不明舰队,规模庞大,包括至少四艘大型战舰。距离港口约十五海里,正在逼近。” “不明舰队?”范·德·维尔德把电报摔在桌上,“怎么个不明法?是什么旗?哪个国家的?” “报告总督,巡逻艇说……看不清。”通讯官小声说,“对方没有挂旗,所有舰船都涂成深灰色,在晨雾里很难辨认。但根据轮廓判断,主力舰的尺寸……非常大,比我们的七省号还要大。” 七省号是荷兰远东舰队最新的战列舰,1909年下水,排水量一万五千吨,装备两门280毫米主炮。如果说比它还大…… “英国佬?”范·德·维尔德皱眉,“还是日本人?” “都不像。”远东舰队司令范·德·卡佩伦少将摇头,“英国远东舰队的主力在新加坡,如果有调动我们应该会知道。日本联合舰队更不可能,他们的演习区域在东海。” “那会是谁?总不可能是……” 话没说完,另一个通讯兵冲了进来,脸色惨白。 “总督!将军!港外舰队……他们发来明码电报!” “念!” 通讯兵咽了口唾沫,颤抖着念道:“致荷兰东印度当局:今晨三时,你方军警在坤甸无故枪击和平集会民众,造成七人死亡,二十余人受伤。此举严重违反国际法与人道原则。我兰芳共和国特混舰队现奉命前来护侨,要求你方立即:一、释放所有被捕华人;二、交出开枪军警接受审判;三、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限一小时内答复,否则将采取必要措施。落款:兰芳共和国海军特混舰队司令,李特。” 电报念完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范·德·维尔德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范·德·卡佩伦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兰芳……”总督终于挤出声音,“那个……那个在波斯湾的华人国家?他们……他们怎么会……” “他们一支舰队。。。。。”卡佩伦苦涩地说,“当年他们就·····但没想到……没想到他们又······真的开过来。” “现在怎么办?”范·德·维尔德瘫坐在椅子上,“一小时……他们只给一小时……” “总督,我们不能答应!”殖民政府秘书长喊道,“这是赤裸裸的侵略!如果答应他们的条件,我们在东印度的威信就全完了!其他殖民地会怎么看?” 第161章 送入海底 “可不答应呢?”卡佩伦反问,“外面那支舰队,根据巡逻艇的描述,至少有四艘主力舰。我们有什么?五艘老掉牙的前无畏舰,最年轻的也十年了。火力、防护、速度全面落后。打起来,我们必输无疑。” “那就向本土求援!”范·德·维尔德像抓住救命稻草,“向海牙发电报,让皇家海军派舰队来!” “从鹿特丹到巴达维亚要两个月。”卡佩伦冷冷地说,“等舰队到了,我们的骨头都能打鼓了。” “那向英国求援!根据英荷协议,英国有义务保护我们在东印度的利益!” “英国?”卡佩伦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总督大人,您觉得英国会为了我们,和一个拥有四艘新式战列舰的国家开战吗?而且是在远东,远离他们本土的地方?” 范·德·维尔德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卡佩伦说得对。英国人是精明的商人,只会做有利可图的买卖。为了荷兰在东印度的几块种植园,和一支强大舰队开战?不可能。 “还有四十五分钟。”卡佩伦看了看墙上的钟,“总督,做决定吧。是战,还是和?” 总督府里乱成一团。官员们争吵不休,有人主战,有人主和。范·德·维尔德抱着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港口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像是远方的雷鸣,但更低沉,更震撼。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 “什么声音?”范·德·维尔德跳起来。 一个军官冲进来,帽子都跑歪了:“总督!将军!港外舰队……他们开炮了!” “什么?!还没到时间!” “是警告射击!炮弹落在港口外一海里的海面上!水柱……水柱有三十米高!” 卡佩伦冲到窗边,举起望远镜。虽然看不清楚,但港口外海面上腾起的巨大水柱,在望远镜里清晰可见。白色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口径……至少380毫米。”他喃喃道,“不,可能更大。” 又一发炮弹落下。这次更近一些,水柱几乎溅到港口的防波堤。 “他们在调整射程。”卡佩伦放下望远镜,转身看着范·德·维尔德,“总督,下一轮可能就是实弹了。打在哪里?炮台?军营?还是……总督府?” 范·德·维尔德的腿开始发抖。 九点三十分,兰芳舰队收到了荷兰人的回复。 电报很简短:“同意谈判。请派代表入港。” “将军,去吗?”萨拉赫问。 李特看着电报,冷笑:“他们想玩缓兵之计。拖时间,等援军,或者想扣留我们的代表当人质。” “那……” “告诉他们,”李特说,“谈判可以,但在我们的舰上。让他们的总督和舰队司令,一小时内到长江号来谈。过时不候。” 电报发出去十五分钟后,荷兰人回复了:“总督身体不适,无法登舰。可由秘书长代……” 李特直接把电报撕了。 “通知各舰,”他对通讯官说,“十点整,第一轮实弹炮击。目标:港口炮台、军营、海军码头。避开民用设施。” “是!” 命令迅速传达。长江号和黄河号的炮塔开始转动,380毫米主炮缓缓扬起。炮膛里已经装填了高爆弹,引信设定为延时起爆。 九点五十分。 瞭望塔报告:“荷兰舰队出港了!五艘主力舰,正以单纵队向我方逼近!” 李特举起望远镜。果然,五艘老式战舰正笨拙地驶出港口,烟囱里冒着黑烟。打头的是七省号,后面跟着四艘更小的前无畏舰。 “垂死挣扎。”他放下望远镜,“通知各舰,保持阵型。巡洋舰和驱逐舰前出,保护主力舰侧翼。等他们进入射程。” “将军,他们挂旗了。”萨拉赫说。 李特重新举起望远镜。荷兰舰队的旗舰七省号主桅上,升起了一面信号旗:要求对话。 “想谈?”李特想了想,“回信号:可以谈,但必须先停火、放人、交凶。否则免谈。” 信号兵用灯光发报。 几分钟后,荷兰人回复了:“释放被捕者需要时间,请宽限……” 话没说完,李特打断:“告诉他们,这是最后的机会。十点整,如果我们没有看到被捕同胞被释放,就开火。” 信号发过去。 没有回复。 荷兰舰队继续逼近,距离缩短到一万八千米——这是他们主炮的理论最大射程,但在这个距离上命中率几乎为零。 九点五十八分。 李特盯着怀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九点五十九分。 荷兰舰队突然转向,试图抢占T字横头——这是海战中最有利的阵位。 “晚了。”李特合上怀表,对炮术长说,“目标,敌方旗舰七省号。距离一万七千五百米。全主炮,齐射!” 命令通过传声筒传到各个炮塔。 长江号的八门380毫米主炮同时发出怒吼。 炮口喷出的火焰在白天依然耀眼,巨大的后坐力让四万吨的舰体剧烈震动。八发重达800公斤的炮弹以820米每秒的初速飞出炮膛,在空中划出八道肉眼可见的弧线。 时间仿佛变慢了。 李特举着望远镜,看着炮弹飞行的轨迹。七秒,八秒,九秒…… 第一发炮弹落在七省号左舷五十米处,溅起的水柱比舰桥还高。 第二发落在右舷三十米。 第三发、第四发…… 第五发命中了。 望远镜里,七省号舰舯部突然爆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紧接着是黑色的浓烟。炮弹穿透了薄弱的上层装甲,在舰体内部爆炸。 “命中!”炮术长大喊。 第六发也命中了,打在舰艏。第七发近失,弹片横扫甲板。第八发再次命中舰舯。 仅仅一轮齐射,荷兰远东舰队的旗舰就失去了战斗力。浓烟从多个破口涌出,航速明显下降,开始向右倾斜。 “继续射击!”李特命令,“黄河号,目标二号敌舰!巡洋舰分队,压制其余敌舰!” 整个兰芳舰队开火了。 380毫米、280毫米、150毫米……各种口径的炮弹像雨点般砸向荷兰舰队。在这个完全不对等的交战中,荷兰人的还击软弱无力——他们的炮弹大多落在兰芳舰队的千米之外,偶尔有近失弹,也造不成实质伤害。 三十分钟后,战斗结束。 荷兰五艘主力舰,一艘沉没(七省号),两艘重创搁浅,两艘升起白旗投降。整个过程,兰芳舰队没有一艘舰受到重创,只有几艘驱逐舰被弹片划伤了油漆。(问AI,这种对决,俾斯麦只需要十分钟就能把他们送入海底,这里还是写三十分钟吧) 第162章 那你们承认错了 “将军,”萨拉赫看着海面上燃烧的残骸和漂浮的救生艇,“要……要救落水者吗?” 李特沉默了几秒。 “救。”他最终说,“我们是来讨公道的,不是来屠杀的。派驱逐舰去捞人,医疗舰准备接收伤员。荷兰人也是人。” 命令传达下去。几艘驱逐舰脱离编队,开始营救落水的水兵。 上午十点二十分,荷兰殖民政府发来投降电报。 “接受贵方全部条件。已释放被捕者,开枪军警已羁押。请求停火。” 李特看着电报,对通讯官说:“回复:一、荷兰东印度当局立即撤出坤甸及周边地区,交由我军接管。二、所有荷兰官员、军人、平民可在四十八小时内撤离,我军保证其安全。三、立即交出坤甸港所有军事设施和档案。四、此条件适用于婆罗洲全岛。” 电报发过去。 漫长的十五分钟等待。 十点三十五分,回复来了:“接受。请求给予更多撤离时间。” “可以。”李特说,“七十二小时。但七十二小时后,我军将全面接管。现在,让你们的代表上舰,签署正式文件。” 他放下话筒,走到舰桥外。 海面上,荷兰战舰的残骸还在燃烧,黑烟升上天空。更远处,坤甸港的轮廓清晰可见。那是兰芳的故都,四十四年前陷落的地方。 “萨拉赫,”李特轻声说,“给迪拜发电报。就一句话:‘门已打开,可以回家了。’” “是,将军!” 年轻人跑向通讯室,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李特扶着栏杆,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时候听祖父讲兰芳的故事,想起了三年前在迪拜的帐篷里和陈峰制定的计划,想起了王伯在出港时含泪的眼睛。 现在,他们做到了。 用三年时间,造出了世界一流的舰队。用一轮齐射,击溃了荷兰的海军。用一封电报,收复了失落的故土。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接下来要登陆,要接管,要重建,要面对国际社会的反应…… 但至少第一步,踏出去了。 海风吹来,带着硝烟和海洋的气息。 李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回家了。 2月20日下午三点,迪拜行政大楼。 陈峰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两份电报。 第一份是李特发来的:“今日上午十时,我舰队在坤甸外海与荷兰远东舰队交战。击沉敌舰一,重创二,俘获二。我无重大损失。荷兰当局已接受全部条件,正在签署投降文件。门已打开,可以回家了。” 第二份是王伯通过运输船队电台转发的:“今日上午十一时,登陆部队先头营已进入坤甸。街道两旁,万人空巷。老朽站在总厅旧址,废墟犹在。然乡亲泪眼相迎,谓:等你们四十四年矣。另,父亲遗骨已寻得,拟明日重葬。勿念。” 陈峰把两份电报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叠好,放进抽屉最里层。 那里已经放着很多文件:三年前的第一份发展计划,第一艘潜艇的下水照片,第一次试飞成功的报告 现在,门楼倒了,但人回去了。 敲门声响起。 “进。” 王文武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大统领,英国领事霍华德和法国领事杜邦来了。在会客厅,说要‘紧急约见’。” “比我想的快。”陈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们什么表情?” “霍华德脸是黑的,杜邦……杜邦在冷笑。” “好。”陈峰点头,“让他们等十分钟。然后……请他们进来。” 十分钟后,会客厅。 霍华德和杜邦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茶,但谁也没动。霍华德穿着正式的黑色礼服,胸口别着帝国勋章,但此刻那些勋章看起来也黯淡无光。杜邦则是一身灰色西装,跷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陈峰走进来时,两人同时站起来——不是出于礼貌,是本能。 “二位领事,请坐。”陈峰在主位坐下,王伯——不,王伯不在,是另一个老侍者——倒上茶。 “陈先生,”霍华德开门见山,“我们刚刚收到消息,兰芳海军在婆罗洲对荷兰舰队发动了攻击。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陈峰平静地说,“但不是攻击,是护侨行动。荷兰军警今天凌晨在坤甸枪杀了我七名同胞,伤二十余人。根据国际法,我们有权利也有义务保护海外侨民。” “护侨需要击沉五艘战舰吗?”杜邦的法语带着讽刺,“需要占领整个港口吗?需要……‘全面接管婆罗洲’吗?” 他最后一句是引用的,显然已经知道了李特发给荷兰人的条件。 “如果侨民的生命受到威胁,任何措施都是必要的。”陈峰喝了口茶,“至于接管婆罗洲……那是兰芳共和国的故土。1876年被荷兰非法侵占,我们今天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非法侵占?”霍华德的声音提高了,“陈先生,荷兰在东印度的统治是得到国际社会承认的!包括英国、法国、德国在内的所有列强,都承认那是荷兰的殖民地!” “那你们承认错了。”陈峰放下茶杯,“需要我出示证据吗?兰芳公司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签订的所有条约原件,我们都有备份。需要我请国际法专家来论证吗?需要我把当年荷兰人是怎么用大炮轰开坤甸大门的照片拿出来吗?”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或者,需要我提醒二位,1876年的时候,英国和法国在哪里?当荷兰人的炮舰对着手无寸铁的平民开火时,伦敦和巴黎发过一声抗议吗?现在我们要拿回自己的家,你们倒跳出来了。为什么?因为荷兰人是白人?因为殖民地只能由欧洲国家拥有?亚洲人就不配有自己的国家,不配收回被抢走的土地?” 一连串的问题,像耳光一样抽在两位领事脸上。 第163章 一份告全体国民书 霍华德的脸色从黑变红,又从红变白。杜邦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陈先生,”霍华德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缓和些,“我们理解您的情结。但国际秩序需要维护,条约需要尊重。荷兰对东印度的统治已经持续了三百年,这不是可以轻易改变的。” “三百年?”陈峰笑了,“领事先生,兰芳公司在婆罗洲存在了一百一十年。如果论时间先后,我们比荷兰人更早在那里建立政权。更何况,荷兰人的统治是殖民统治,我们的统治是本土政权。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二位,让我们把话说清楚。”他转过身,“兰芳共和国对婆罗洲的主权要求,是基于历史、法理和民族自决原则。今天我们在坤甸的行动,得到了当地绝大多数居民的支持——他们大多是华人,但也包括许多土著民族。这是人民的选择,不是侵略。” “但你们用了武力!”杜邦忍不住说。 “因为荷兰人先用武力镇压和平集会。”陈峰直视他,“如果,荷兰军警没有开枪,我们的舰队现在还在海上。是他们先越过了红线,我们只是回应。” 他走回座位: “现在,我给二位一个正式答复:第一,兰芳在婆罗洲的行动是护侨和恢复主权的合法行动,不接受任何外部干涉。第二,我们愿意与荷兰政府谈判,讨论善后事宜,包括荷兰侨民的安全撤离和财产处理。第三,兰芳愿意与所有承认我们主权的国家建立正常外交关系,包括英国和法国。” 条件开出来了。 霍华德和杜邦对视一眼。他们听懂了——陈峰不是在请求认可,是在告知决定。而且给了台阶:可以谈判,可以建交。 但这不是伦敦和巴黎想要的。 “陈先生,”霍华德缓缓说,“我必须提醒您,荷兰是海牙国际法庭的成员国。这件事很可能被提交法庭仲裁。而且……英国与荷兰有长期友好关系,我们不能坐视盟友的利益受到损害。” “那就提交法庭。”陈峰毫不在意,“我们欢迎任何基于国际法和历史事实的仲裁。至于英国与荷兰的关系……那是你们的事。但我也要提醒领事先生,兰芳与英国也有大量的贸易往来。去年,我们从英国进口了价值五百万英镑的机械设备,向英国出口了价值八百万英镑的石油和橡胶。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双边关系,受损失的不只是我们。” 经济牌打出来了。 霍华德沉默了。他知道陈峰说得对。兰芳现在是英国在波斯湾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那些石油对皇家海军至关重要。 杜邦开口了:“陈先生,法国政府关注的是地区稳定。婆罗洲的事如果处理不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整个东南亚的殖民地都可能受到影响。” “那就更应该支持一个合法、稳定、有能力维持秩序的政权。”陈峰说,“荷兰人在婆罗洲的统治,除了压榨资源和镇压反抗,还带来了什么?而兰芳在迪拜的成就有目共睹:三年时间,我们从沙漠里建起了一座现代化城市,建立了完整的工业体系,让所有民族和谐共处。如果我们在婆罗洲复制这个模式,对地区稳定只会有利。” 他顿了顿: “当然,如果法国政府愿意,我们可以讨论具体的合作。比如……在婆罗洲开发矿产资源,修建铁路和港口。法国企业可以参与投标,享受国民待遇。” 利益,还是利益。 霍华德和杜邦再次对视。这次,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权衡。 “陈先生,”霍华德最终说,“我需要向伦敦汇报。” “我也需要向巴黎汇报。”杜邦说。 “请便。”陈峰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请转告贵国政府,兰芳在婆罗洲的部署不会停止。运输船队已经抵达,八万陆军正在登陆。七十二小时后,我们将全面接管行政。这是既成事实。” 既成事实。这个词在外交上很重,意思是:事情已经做了,你们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它就在那里。 霍华德和杜邦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霍华德忽然回头: “陈先生,最后一个问题。您真的认为,凭兰芳一国之力,能顶住整个国际社会的压力吗?” 陈峰看着他,笑了。 “领事先生,当年我带着三十万人来到迪拜时,所有人都问:你们能活下去吗?现在,我们有数百万人,有舰队,有工厂,有油田。我们不仅活下来了,还要回家。” 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繁华的城市: “国际社会不是铁板一块。德国人会支持我们,因为我们在牵制英法的注意力。美国人会观望,因为他们也想在亚洲扩大影响力。日本人……日本人巴不得欧洲列强在亚洲的统治崩溃。至于其他国家,他们关心的只有利益。” 他转过身: “所以答案是:能。因为我们不仅有力量,还有朋友——那些和我们一样,想改变旧秩序的朋友。” 霍华德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杜邦跟在他身后,走到走廊时,低声用法语说:“这个人……很危险。” “不是危险,”霍华德也用流利的法语回答,“是清醒。他知道世界正在改变,而且准备抓住机会。” “伦敦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霍华德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婆罗洲,可能要换主人了。” 会客厅里,陈峰独自站了一会儿。 王文武走进来:“大统领,他们走了。” “嗯。”陈峰走回办公桌,“通知所有驻外机构,把今天的事情做成简报,发往各国主要媒体。重点突出荷兰人开枪镇压和平集会,和我们护侨的合法性。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是受害者,是被迫反击。” “已经在做了。”王文武说,“德国、美国、奥匈的报纸明天就会登出来。英国和法国的……可能需要些时间,但也会登。” “好。”陈峰坐下,拿起笔,“现在,我要起草一份告全体国民书。明天早上发出去。” 第164章 第164章 “内容是?” “内容是……”陈峰想了想,“告诉所有人,我们回家了。但回家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告诉在婆罗洲的同胞,坚持住,大军已到。告诉在迪拜的军民,准备迎接新移民——会有很多婆罗洲的同胞过来学习、工作。告诉全世界,兰芳共和国正式回来了。” 王文武记录着,手有些抖。 “还有,”陈峰补充,“以我的名义,给李特发一份嘉奖令。给所有参战官兵,记集体一等功。给阵亡的荷兰水兵家属——如果有的话——发慰问金。我们展现力量,也要展现胸怀。” “这……合适吗?” “合适。”陈峰点头,“我们要让世界看到,兰芳不是野蛮人。我们讲道理,但也讲实力。当道理讲不通时,就用实力说话;当实力展现后,再用道理收尾。” 王文武明白了:“软硬兼施。” “对。”陈峰看向窗外,天色渐暗,“现在,硬的部分做完了。接下来,该软了。” 他拿起电话:“接通讯处。给我接……荷兰海牙,外交部。” 王文武瞪大眼睛:“您要直接和荷兰政府对话?” “为什么不?”陈峰微笑,“仗打完了,该谈判了。告诉荷兰人,我们可以谈撤侨、谈赔偿、谈关系正常化。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承认婆罗洲是兰芳的领土。” “他们会答应吗?” “现在不答应,以后也会答应。”陈峰说,“等我们的陆军控制了全岛,等国际社会慢慢接受事实,等他们算清楚继续对抗的成本……他们会答应的。时间在我们这边。” 电话接通了。 陈峰拿起话筒:“喂,我是兰芳共和国总统陈峰。请接荷兰外交大臣范·德·海顿先生。对,现在。告诉他,我想谈谈婆罗洲的未来。” 1914年2月21日,清晨六点,坤甸外海。 运输船队像一群黑色的巨鲸,静静停泊在晨雾弥漫的海面上。最前面的是“淮河号”战列舰,它的深灰色舰身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庞大。在它身后,二十三艘运输船排成三列纵队,船艏都指向那片深绿色的海岸线。 第五师师长阿米尔站在“泰山号”运输船的舰桥上,手里举着望远镜。他是个典型的沙漠汉子,皮肤黝黑,留着浓密的络腮胡,但此刻他身上穿着的不是传统的阿拉伯长袍,而是兰芳陆军的卡其色野战制服,领章上缀着少将的金星。 “还有多久?”他问身边的航海长。 “距离预定登陆点还有八海里,师长。”航海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华人小伙子,迪拜海军学院毕业,“按照计划,七点整开始换乘登陆艇。” 阿米尔点点头,继续观察海岸线。望远镜里,坤甸港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港口方向还冒着几缕黑烟——那是昨天海战留下的痕迹。更远处,一片宽阔的沙滩延伸开来,那就是登陆点“红滩”。 “潮位呢?” “正在涨潮,最高点在八点左右,对我们有利。”航海长翻开潮汐表,“今天浪高零点五米,风速三级,天气条件很好。” 很好。阿米尔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作为沙漠里长大的军人,他对海洋有天生的陌生感。但这半年里,他带着第五师在阿曼湾进行了三次两栖登陆训练,从晕船吐得昏天黑地,到能在颠簸的小艇上保持射击姿势。现在,考验来了。 “告诉各团,六点半开始早餐。”阿米尔放下望远镜,“让士兵们吃饱,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可能没时间吃饭了。” 命令传下去。很快,运输船的厨房开始飘出食物的香气:米饭、咸鱼、蔬菜汤,还有特供的椰枣——这是考虑到阿拉伯士兵的饮食习惯特意准备的。 阿米尔没有去吃饭。他走到甲板下层,那里是士兵们的住舱。 住舱里挤满了人。因为是登陆前的最后时刻,所有人都穿戴整齐:卡其色野战服,德式钢盔,子弹带,背包。有人检查枪支,有人擦拭刺刀,有人在默念作战要领。看到师长进来,士兵们纷纷起立。 “放松。”阿米尔用阿拉伯语说,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法赫德,紧张吗?” 叫法赫德的士兵大概十八九岁,脸还很稚嫩,但眼神坚定:“报告师长,不紧张!” “撒谎。”阿米尔笑了,“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紧张得手都在抖。但记住我教你的:紧张是正常的,但只要按照训练来做,你就能活下来。” 他拍了拍法赫德的肩,又看向其他人: “弟兄们,今天我们做的事情,你们的父辈可能无法理解。为什么一群阿拉伯人,要远渡重洋,来帮助华人夺回他们的故土?” 住舱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师长。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阿米尔的声音在钢铁船舱里回荡,“因为这不是华人的故土,这是兰芳的故土。而我们,是兰芳的军人。当我们宣誓效忠这面旗帜时——”他指了指舱壁上挂着的黄龙旗,“我们就承诺要保护这个国家的一切,包括它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公民。” 他顿了顿: “今天,我们在婆罗洲登陆,不是为了帮别人打仗,是为了履行我们的誓言。明天,如果有人在阿拉伯半岛攻击我们的家人,第一师、第二师的华人弟兄也会为我们而战。这就是国家,这就是军队——我们是一体的。” 士兵们静静地听着。有些人点头,有些人握紧了手里的枪。 “还有问题吗?”阿米尔问。 一个中年士兵举手:“师长,如果我们遇到荷兰人抵抗……要开枪吗?” “只要对方拿着武器,就是敌人。”阿米尔严肃地说,“对敌人不要手软,否则死的就是你。但如果对方投降,就按战俘对待,不准虐待。我们是有纪律的军队,不是野蛮人。” “明白了。” “好。”阿米尔看了看表,“还有四十分钟。最后检查装备,然后吃饭。七点整,准时换乘。” 他走出住舱,回到舰桥。航海长递给他一个饭盒:“师长,您也吃点。” 阿米尔接过,扒了几口米饭,眼睛始终盯着海岸线。 六点五十分,运输船队开始放下登陆艇。 那不是传统的小舢板,而是兰芳造船厂专门设计建造的LCVP(车辆人员登陆艇)。每艘长十米,宽三米,艇艏有可放下的跳板,能搭载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或一辆吉普车。动力是两台柴油机,航速可达十节。 第165章 登录 “伤亡情况?” “我方轻伤三人,无人阵亡。击毙荷兰守军约二十人,俘虏十五人。” “很好。”阿米尔环顾四周。越来越多的士兵正在登陆,沙滩上迅速建立起秩序。医疗兵设立了救护站,工兵开始清理登陆场,通讯兵架设天线。 “周团长,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按计划,我团负责巩固滩头,建立纵深三公里的防线。等第五、第六师全部登陆后,向坤甸市区推进。” 阿米尔看了看表:“给我一个连,我要去前面看看。” “师长,这太危险……” “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观光的。”阿米尔打断他,“带路。” 周卫国无奈,点了自己的一连:“一连长,带一个排保护师长!” “是!” 几分钟后,阿米尔带着一个混合小队——有他的阿拉伯警卫,也有第一师的华人士兵——向丛林边缘推进。 热带雨林的气味扑面而来: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树叶,还有某种花香。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洒在地面上。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小心地雷和陷阱。”周卫国提醒,“荷兰人撤退时可能布置了。” 话音刚落,前面传来一声爆炸。 不是地雷,是手榴弹。紧接着是激烈的枪声。 “交火了!”警卫班长立刻把阿米尔按在一棵树后,“保护师长!” 阿米尔推开他:“我没那么娇贵!看看情况!” 一个士兵跑回来报告:“前方发现荷兰守军阵地!大约一个排,有机枪!” “位置?” “就在那条小路边,有个半地下掩体。” 阿米尔想了想:“周团长,你们平时怎么打这种目标?” “迫击炮轰,然后步兵冲锋。” “太慢。”阿米尔摇头,“看我的。” 他对自己的警卫班长说:“哈立德,带两个人从左边迂回。我带人正面吸引火力。听到我的哨声,你们就从侧后突击。” “师长,您不能……” “执行命令!” 哈立德咬了咬牙,带着两个士兵消失在丛林里。 阿米尔转向周卫国:“周团长,让你的机枪组在这里建立火力点,压制敌人。其他人,跟我来。” “您要亲自冲锋?”周卫国瞪大眼睛。 “我冲在最前面,士兵们才敢跟着冲。”阿米尔检查了一下手里的MP18冲锋枪,“这是沙漠里学来的道理:头羊往哪走,羊群就往哪跟。” 他不再多说,猫着腰向前移动。二十多名士兵跟在他身后。 前进了一百米,荷兰人的阵地出现在眼前。那确实是个半地下掩体,用原木和沙袋搭建,一挺刘易斯轻机枪从射击孔里喷着火舌。子弹打在周围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阿米尔趴在一个土坡后面,对身边的士兵说:“扔烟雾弹!” 三枚烟雾弹划着弧线飞出去,落在阵地前方。白色的浓烟迅速弥漫,遮挡了射手的视线。 “就是现在!”阿米尔吹响了哨子。 尖锐的哨声穿透枪声。 几乎同时,左侧丛林里传来爆炸声——是哈立德他们扔的手榴弹。紧接着是冲锋枪的扫射和阿拉伯语的呐喊。 荷兰人的机枪调转了方向。 “冲!”阿米尔跃出土坡,端着冲锋枪边跑边射。 士兵们跟着他冲锋。三十米的距离,五秒钟就冲到了。阿米尔第一个跳进掩体,一个荷兰兵正试图调转机枪,被他一个点射击倒。 战斗在三十秒内结束。七个荷兰兵,三个被击毙,四个举手投降。 阿米尔检查了一下掩体。里面除了机枪,还有一箱弹药、几支步枪、一部野战电话。他拿起电话听筒,里面传来荷兰语的呼喊:“三号阵地!报告情况!三号阵地!” 他挂断了电话。 “师长,您受伤了!”一个士兵惊呼。 阿米尔低头,发现左臂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可能是跳进掩体时被铁丝网划的。 “小伤。”他撕下一截袖子包扎,“哈立德呢?” “我在这。”警卫班长从掩体后绕过来,脸上有硝烟痕迹,“侧翼突击成功,击毙两人,俘虏一人。我方无人伤亡。” “很好。”阿米尔看了看那几个蹲在地上的荷兰俘虏。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五岁,脸上写满了恐惧。 “会说英语吗?”他用英语问。 一个戴眼镜的俘虏点点头。 “你们的大部队在哪?” “撤……撤进城了。”俘虏颤抖着说,“长官说守不住滩头,要在市区组织防御。” “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可能……可能两千人?加上警察和民兵。” 阿米尔心里有数了。两千守军,士气低落,装备落后。第五、第六师加起来两万四千人,还有第一师的部分部队。兵力对比是十二比一,而且火力占绝对优势。 “带下去,交给战俘营。”他对周卫国说,“周团长,看来荷兰人不打算在滩头决战了。通知部队,加快登陆速度。我要在今天日落前,把师指挥部设在坤甸市区。” “是!” 阿米尔走出掩体,重新看向海岸方向。 登陆场已经扩大了好几倍。更多的士兵、车辆、物资正在上岸。工兵部队用预制钢板铺设临时道路,卡车一辆接一辆开下来。远处,几门105毫米榴弹炮被拖上岸,炮口指向坤甸市区。 现代化登陆作战的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个通讯兵跑过来:“师长!指挥部来电,王伯老先生到了,问您在哪。” 王伯。阿米尔想起那个在迪拜码头含泪送行的老人。 “告诉他,我在滩头等他。”他说,“派辆车去接。” 上午九点,一辆吉普车颠簸着驶出丛林,停在滩头指挥部门口。 王伯从车上下来。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传统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那枚“归乡”徽章擦得锃亮。但长途航海的疲惫还是写在脸上:眼袋很深,皮肤苍白,下车时腿有些软。 阿米尔迎上去,扶住他:“王伯,您慢点。” “没事,没事。”老人摆摆手,眼睛却急切地四处张望,“这里……这里就是坤甸?” “准确说,是坤甸郊外的红滩。”阿米尔说,“市区在那边,大约五公里。荷兰守军还在抵抗,但不成建制。第一师的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市区边缘了。” 王伯没有听这些军事汇报。他的目光越过沙滩,看向远处那片模糊的城市轮廓。嘴唇微微颤抖。 “四十四年……”他喃喃道,“四十四年啊……” “王伯,您要现在进城吗?”阿米尔问,“但市区还不安全, 第166章 兰芳回来了 “我要去总厅旧址。”王伯打断他,“现在就去。” 阿米尔看着老人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 “好吧。”他转身对警卫班长说,“哈立德,带一个排,保护王伯去总厅。走大路,避开交战区。如果有情况,立刻撤退。” “是!” 几分钟后,一支小型车队出发了:两辆吉普车,一辆装甲运兵车。王伯坐在第一辆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阿米尔亲自开车——他坚持要陪同。 道路状况很糟。说是大路,其实只是稍微宽一点的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茂密的热带植被。越靠近市区,战争的痕迹越明显:被遗弃的路障,烧毁的车辆,还有偶尔可见的尸体——大多是荷兰守军的。 “昨天海战结束后,荷兰人就开始撤退。”阿米尔一边开车一边说,“但他们撤退时很混乱,有些部队接到命令,有些没接到。现在市区里还有零星的抵抗。” 王伯没有说话。他紧紧抓着车门把手,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转过一个弯,坤甸市区出现在眼前。 和迪拜的现代化城市不同,坤甸更像一个放大的渔村:低矮的木屋,狭窄的街道,随处可见的棕榈树。但此刻,街道上几乎看不到平民——荷兰当局下令宵禁,大部分居民躲在家里。 只有兰芳的士兵在活动。他们以班排为单位,逐街逐巷地搜索,清理残敌。看到师长的车队,士兵们立正敬礼。 “总厅在哪?”阿米尔问。 “往前,市中心。”王伯的声音很轻,“最大的那座建筑……或者说,曾经最大的。” 车队继续前进。穿过几条街后,一片空旷的广场出现在眼前。 与其说是广场,不如说是一片长满野草的空地。空地的中央,依稀可见建筑物的地基轮廓——那是大火焚烧后留下的痕迹。几根焦黑的石柱还立着,像墓碑一样指向天空。 那就是兰芳总厅的旧址。 1876年,荷兰人的炮火轰塌了大门,士兵冲进去,枪杀了最后的守卫者,然后放火烧了整座建筑。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兰芳公司一百一十年的积累——文件、账本、文物、家具——全部化为灰烬。 王伯让车停下。 他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身体晃了一下。阿米尔赶紧扶住他,但老人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一步一步,他走向那片废墟。 风吹过空地,野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几只乌鸦从焦黑的石柱上飞起,嘎嘎叫着盘旋。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但在这里,只有风声和心跳声。 王伯走到一根石柱前,伸手抚摸。石柱表面已经风化,但依然能看出精美的雕刻纹样——那是龙的图案,兰芳的象征。 “这根柱子……”老人的手指在纹路上滑动,“是我父亲亲手选的石料。他说,总厅的大堂要立四根龙柱,象征兰芳的根基稳固,万年不倒。” 他的手在颤抖: “可它倒了。只立了八年。” 阿米尔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为阿拉伯人,他无法完全理解这种跨越四十四年的伤痛。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沉重——像山一样压在老人肩上的沉重。 “我父亲就在那里倒下的。”王伯指向大堂遗址的中心,“抱着账本,荷兰人的枪托砸在他的头上。一下,两下,三下……我躲在门后的柜子里,从缝隙里看到一切。血……好多血……” 眼泪终于流下来,顺着他脸上的皱纹。 “后来火起来了。荷兰人放的火。我母亲拉着我从后门跑出去,跑进甘蔗林。回头的时候,整个总厅都在烧,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他转过身,看着阿米尔: “阿米尔师长,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回来吗?不是因为恨——虽然我恨荷兰人——而是因为承诺。我答应过父亲,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回来告诉他:爸,儿子没忘。” 阿米尔深吸一口气:“王伯,您现在可以告诉他了。我们回来了,带着舰队,带着大军。” 王伯摇摇头,擦掉眼泪:“还不够。我要做的……不止这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东西——骨灰。 “这是……”阿米尔愣住了。 “我父亲的遗骨。”王伯轻声说,“那年大火后,荷兰人不准我们收尸。总厅的废墟被推平,尸体被草草掩埋。三年前,我托人偷偷回来,找到了当年的乱葬岗。挖了三天,只找到这一小把……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但我知道,这里面有他。” 他捧着骨灰,走到废墟中央,跪下。 “爸,儿子回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不只我回来了,我们还带着兰芳的新军队回来了。您看——” 他指向广场边缘,那里停着装甲车,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 “那些战舰,那些大炮,那些年轻人,都是我们的人。荷兰人的旗子,我们拔掉了。坤甸,我们收复了。整个婆罗洲,我们都要拿回来。”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起骨灰,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 王伯抬起头,让骨灰落在脸上: “您放心去吧。兰芳没有亡,兰芳回来了。您的孙子——不,您孙子的孙子——会在这里建起新的总厅,比原来的更大,更坚固。他们会记得您,记得所有为兰芳死去的先人。” 他磕了三个头,然后慢慢站起来。 转过身时,老人脸上的悲伤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坚定。 “阿米尔师长。” “在。” “帮我做三件事。”王伯说,“第一,在这片废墟上立一块碑,刻上所有1876年死难者的名字。第二,找到城里还活着的老辈人,请他们来,我要和他们说话。第三……给我准备一个扩音器。” “扩音器?” “对。”王伯看向远处的街道,“我要告诉坤甸的乡亲们:兰芳回来了,这次,再也不走了。” 阿米尔看着这位六十八岁的老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脊梁”。 “我马上去办。” 第167章 投降 与此同时,在坤甸城东的第六师防区。 师长哈立德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荷兰军营。那是个标准的殖民地军营:木制栅栏,瞭望塔,几排营房,中间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老式卡车。营门口已经挂起了白旗,但里面还有人在活动。 “派人去接触了吗?”他问参谋长。 “派了一个排,带着翻译。”参谋长是个四十岁的阿拉伯军官,原来在奥斯曼军队服役过,“对方表示愿意投降,但要求保证人身安全,并允许他们保留个人财物。” “可以。”哈立德放下望远镜,“但武器必须全部交出。还有,所有军官要单独关押,士兵可以集中管理。” “明白。” 命令传达下去。一个连的士兵排成散兵线,缓缓接近军营。营门打开了,一群荷兰士兵走出来,把武器堆在门口。他们大多很年轻,有些人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哈立德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感觉。 三个月前,他还在阿曼的部落里,和英国人谈判石油开采权的问题。那时他是个商人,是个酋长的顾问,从没想过自己会穿上军装,来到万里之外的南洋,接受一支欧洲军队的投降。 命运真是奇妙。 “师长,抓到一个军官。”一个连长押着个荷兰中尉过来,“他说要见最高指挥官。” 哈立德打量这个俘虏。三十岁左右,金发,蓝眼,制服还算整洁,但肩章被扯掉了——这是投降的标志。 “会说英语吗?”哈立德用英语问。 “会。”荷兰军官挺直腰板,试图保持尊严,“我是威廉·范·德·桑德中尉,皇家东印度陆军第三营副营长。我要求按照《日内瓦公约》对待我和我的部下。” “可以。”哈立德点头,“只要你们配合,不会虐待俘虏。但现在,我有几个问题。” “请问。” “城里还有多少守军?部署在哪里?” 范·德·桑德犹豫了一下。按照军人的荣誉,他不该透露情报。但看看周围——上百名阿拉伯士兵虎视眈眈,更远处,重型迫击炮已经架设完毕。 “大约……一千五百人。”他最终说,“主要部署在总督府、警察局、电报局。但士气很低,很多人想投降,只是军官在强压。” “总督在哪?” “昨天下午坐船逃了,去巴达维亚。”范·德·桑德苦笑,“留下我们当替死鬼。” 哈立德记下这些信息,然后问了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你们来婆罗洲多久了?” 军官愣了一下:“我……我是第三代。我祖父1880年来的,我父亲在这里出生,我也在这里出生。” “所以你把这里当家?” “是的。”范·德·桑德的眼神黯淡下来,“但现在……看来家要没了。” 哈立德沉默了几秒。 “中尉,你祖父来的时候,这里是谁的家?” 问题像一把刀子,刺破了俘虏强装的镇定。 范·德·桑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你的祖父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家。”哈立德替他回答,“现在,原来主人的子孙回来要了。就这么简单。” 他挥挥手:“带下去吧。按战俘待遇,不要虐待。” 士兵把荷兰军官押走了。 哈立德转身看向军营。第六师的士兵正在清点武器,登记俘虏,接管设施。一切有条不紊,显示出良好的训练水平。 但他注意到,有些士兵脸上有困惑的表情。 “阿里。”他叫来警卫连长,“去各连转转,听听士兵们在说什么。特别是……关于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打仗。” “是,师长。” 阿里是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聪明机灵。半小时后,他回来了,脸色有点古怪。 “怎么样?”哈立德问。 “大家……有些议论。”阿里斟酌着词句,“主要是觉得,这里太陌生了。气候、植被、人,都和我们家乡完全不一样。有些士兵问:我们大老远跑来,帮华人抢地盘,值得吗?”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是命令,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哈立德摇摇头:“这个回答不够。跟我来。” 他带着阿里走向军营的操场。那里,几百名第六师的士兵正在休息,三五成群地坐着。看到师长过来,纷纷起立。 “稍息。”哈立德摆摆手,跳上一个木箱,这样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开门见山,“我在想同样的事: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这片湿热丛林,这些陌生面孔,这些和我们语言不通的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士兵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哈立德说,“去年,在阿曼湾剿匪,记得吗?我们死了十七个弟兄。其中有一个,叫卡西姆的机枪手,才十九岁。” 很多人点头。卡西姆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枪法好,爱唱歌。 “卡西姆是哪里人?”哈立德问。 “内志的。”有人回答。 “对,内志的贝都因人。那牺牲后,谁给他的家人发抚恤金?” “国家。” “谁给他的弟弟妹妹付学费?” “国家。” “谁保证他的父母老了有人养?” “国家。” 一连串的问答,士兵们渐渐明白了什么。 “卡西姆为谁死的?”哈立德问,“为华人吗?为阿拉伯人吗?不,他为兰芳死的。因为他穿上这身军装时,发誓效忠的不是某个民族,而是这个国家。” 他跳下木箱,走到士兵们中间: “今天,我们在这里打仗,不是为华人抢地盘,是为兰芳收复故土。如果今天我们说:这不是我们的土地,我们不帮这个忙。那么明天,当有人攻击我们的家乡时,第一师、第二师的华人弟兄也可以说:那不是我们的土地,我们不帮这个忙。” 他停下脚步,看着周围年轻的面孔: “国家是什么?国家就是一个承诺:你保护我,我保护你。不分民族,不分地域。我们在婆罗洲流的血,将来会换来别人在阿拉伯半岛为我们流的血。这个道理,你们要明白。” 一个年轻士兵举手:“师长,我明白了。可是……这里的华人,他们会把我们当自己人吗?” “问得好。”哈立德说,“走,我带你们去看看答案。” 他带着几十个士兵,走出军营,来到附近的街道。 坤甸的华人居民开始试探着走出家门。他们看到阿拉伯士兵时,最初是惊讶和警惕——毕竟,穿军装的外族人总是让人害怕。 但很快,他们发现这些士兵不一样。 一个阿拉伯士兵在帮老妇人提水。另一个在给受伤的平民包扎——医疗兵还没赶到,但他受过基本的急救训练。还有一个在用手势比划,试图告诉一群孩子不要靠近危险区域。 第168章 投降2 语言不通,但善意是相通的。 哈立德走到一个华人店铺前。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颤巍巍地收拾被砸坏的柜台——可能是溃退的荷兰士兵干的。 “老人家,需要帮忙吗?”哈立德用生硬的汉语问——他学了一点,但只会简单几句。 老人抬头,看到一群阿拉伯军人,吓了一跳。 “别怕。”哈立德示意士兵们后退,自己蹲下来,“我们是兰芳军队,来帮你们的。” “兰……兰芳?”老人的眼睛瞪大了,“你们是……兰芳的军队?” “对。”哈立德指着自己胸口的徽章,“看,这是兰芳的国旗。” 老人盯着徽章看了很久,突然老泪纵横。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他抓住哈立德的手,手在颤抖,“四十四年啊……我们等了四十四年啊……” 他转身朝屋里喊:“老婆子!快出来!兰芳的军队来了!真的来了!” 一个老妇人走出来,看到这情景,也哭了。 很快,周围聚拢了更多华人居民。他们看着这些阿拉伯面孔的士兵,眼神从最初的警惕,变成好奇,再变成感激。 一个中年男人用汉语问哈立德:“你们……不是华人?” “我是阿拉伯人。”哈立德用英语回答,然后指向身后的士兵,“他们也是。但我们都是兰芳的军人。” “阿拉伯人……为什么帮我们?” 哈立德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英语说:“因为兰芳是我们的国家。你们是我们的同胞。” 这句话被一个懂英语的华人翻译出来。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 “同胞!他们说我们是同胞!” “兰芳是所有民族的国家!” “谢谢!谢谢你们!” 有人拿来食物和饮水,硬塞给士兵们。有人找来懂阿拉伯语的华侨——很少,但真有。更多人只是站在那儿,流泪,鼓掌。 哈立德回到士兵们身边。 “看到答案了吗?”他问。 士兵们点头。很多人眼眶也红了。 “记住这种感觉。”哈立德说,“这就是我们打仗的意义: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保护。不是为了掠夺,是为了回家——回我们共同的家。” 这时,一个通讯兵跑过来:“师长!指挥部紧急通知!王伯老先生要在总厅旧址发表讲话,要求所有部队组织人员收听!广播频率是……” 消息迅速传开。 上午十一点,坤甸的许多角落,士兵和居民都围在收音机旁——那是兰芳军队带来的野战广播系统。 沙沙的电流声后,一个苍老但坚定的声音响起: “坤甸的父老乡亲们,我是王顺发的儿子,王伯……” 讲话开始了。 在总厅废墟前,在军营操场上,在街头巷尾,那个等待了四十四年的声音,终于传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1914年6月26日,迪拜大统领办公室。 窗外是波斯湾典型的夏日午后——天空蓝得刺眼,阳光把港口的钢铁结构烤得发烫,热浪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但办公室里,空调系统维持着22度的恒定温度,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鸣声证明机器在运转。 陈峰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三份报告。 第一份来自婆罗洲,是王文武亲笔写的进度汇报:“截至6月25日,兰芳行政机构已在坤甸、山口洋、三发等七个主要城镇全面运转。户籍登记完成率82%,土地清丈完成率65%。第五、第六阿拉伯师完成对内陆地区的扫荡,残余荷兰抵抗力量已基本肃清。第一、第二师正在整训新组建的婆罗洲民兵师,预计八月可形成战斗力。” 报告末尾附了一张照片:新建的兰芳总厅奠基仪式。王伯站在最前排,穿着那身深灰色长衫,胸前徽章闪闪发光。老人脸上有疲惫,但眼神明亮。 第二份是石油工业部的半年总结:“1-6月,婆罗洲油田累计产油180万桶,略低于预期,主要因部分设备需从迪拜调运。但勘探队在打拉根地区发现新油藏,初步估计储量超过五亿桶。建议追加投资建设第二炼油厂。” 陈峰用红笔在“五亿桶”下面划了道线。又一个战略储备。 第三份最厚,是安全局的欧洲局势简报。周铁山亲自编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6月24日,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抵达萨拉热窝,开始对波斯尼亚的视察。塞尔维亚民族主义组织‘黑手会’活动频繁,奥匈军方已加强安保……德国皇帝威廉二世近日连续召开军事会议,总参谋部更新了对法作战计划‘施里芬计划’的修订版……法国国会通过新军事法案,将服役期从两年延长至三年……英国海军部秘密评估与德国海军开战的可能损失……” 报告最后一页用加粗字体写着:“综合各方情报,欧洲主要大国均已进入准战时状态。任何意外事件都可能成为导火索。” 陈峰合上报告,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福建的正山小种,有淡淡的烟熏味。王伯不在,新来的侍者掌握不好水温。 敲门声响起。 “进。” 王文武推门进来。他从婆罗洲回来一周了,皮肤晒黑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精神很好。 “大统领,英国领事霍华德和法国领事杜邦请求紧急约见。”王文武的语气有些无奈,“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 “这次是什么理由?” “说是‘关于婆罗洲局势的最新发展’。”王文武顿了顿,“但我猜,他们可能听到了风声。” “什么风声?” “德国领事穆勒昨天去了趟新加坡,今天刚回来。霍华德在机场有眼线,肯定知道了。” 陈峰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橡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来德国人也坐不住了。”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港口方向。那里,那艘俾斯麦级战列舰静静停泊着,深灰色的舰身在烈日下像座钢铁山峦。“让他们半小时后过来。通知周铁山也来,坐记录席。” 第169章 马上对小日子开战就不能用日本两个字了 “是。” 半小时后,会客厅。 霍华德和杜邦并排坐在沙发上,姿态几乎一模一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但细微之处有差别——霍华德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杜邦的袖口稍微挽起;霍华德的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纹路,杜邦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像是在评估装饰品的价值。 陈峰走进来时,两人同时起身。 “请坐。”陈峰在主位坐下,周铁山拿着记录本坐在角落,王文武坐在陈峰左侧。 侍者上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但没人动。 “二位领事,今天有何指教?”陈峰开门见山。 霍华德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陈先生,我们收到伦敦和巴黎的紧急指示,必须就婆罗洲问题与您进行‘最严肃的沟通’。” “请说。” “过去四个月,兰芳军队在婆罗洲的军事行动,已经远远超出‘护侨’的范畴。”霍华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根据我们获得的情报,你们正在系统地清除荷兰的行政机构,建立自己的统治体系,征收税款,招募军队。这是事实上的吞并。” 陈峰点点头:“所以呢?” “所以这违反了国际法和相关条约!”杜邦忍不住插话,“荷兰政府已经向海牙国际法庭提起诉讼,指控兰芳侵略。英国和法国作为法庭的保障国,有义务维护国际秩序。” “法庭?”陈峰笑了,“杜邦先生,1876年荷兰人用大炮轰开坤甸大门的时候,法庭在哪里?当荷兰士兵枪杀手无寸铁的平民时,法庭又在哪里?现在我们要拿回自己的土地,法庭突然出现了?”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慢条斯理: “如果二位今天来,是要讨论国际法的问题,那我建议去图书馆。那里有全套的国际法著作,从格劳秀斯到奥本海,我可以派人陪你们慢慢研究。但如果是要谈现实……” 他放下茶壶,茶杯碰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现实就是,婆罗洲现在是兰芳的领土。我们在那里有完整的行政体系,有八万驻军,有大多数居民的支持。荷兰人?他们要么撤走了,要么投降了。这是既成事实。” “既成事实不是合法性的依据!”霍华德的声音提高了,“陈先生,您必须明白,伦敦和巴黎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兰芳继续一意孤行,可能会面临……严重后果。” “比如?” “比如经济制裁。”杜邦接过话头,“法国银行可能冻结兰芳的账户,取消所有未发放的贷款。比如外交孤立,没有国家会承认你们对婆罗洲的占领。比如……军事压力。”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鸣声突然变得清晰。 陈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霍华德先生,”他放下茶杯,“去年七月,我们签署贷款协议的时候,您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您说:‘这笔贷款体现了英国对兰芳发展的信心’。现在,您说要制裁我们?” 霍华德的脸微微发红。 “杜邦先生,”陈峰转向法国领事,“您当时也说,希望兰芳成为‘法国在东方可靠的合作伙伴’。现在,合作伙伴要变成敌人了?” 杜邦没有说话。 “让我告诉二位一个事实。”陈峰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兰芳去年向英国出口了价值八百万英镑的石油,向法国出口了价值五百万英镑的橡胶和锡。这些物资,很大一部分用在你们的军舰上、飞机上、汽车上。” 他顿了顿: “如果制裁,谁损失更大?兰芳可以找新买家——德国人、美国人、甚至日本人,都很乐意接手。但英国皇家海军突然缺了石油,法国工厂突然缺了橡胶,这个损失,二位计算过吗?” 霍华德和杜邦对视一眼。这是他们最怕的——经济上的相互依存。 “而且,”陈峰继续说,“二位真的认为,欧洲现在的局势,允许英国和法国在远东开辟第二战场吗?”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拳。 霍华德的手抖了一下。杜邦的呼吸变粗了。 “您……您什么意思?”霍华德问。 “我的意思是,”陈峰靠回椅背,“奥匈帝国的皇储现在在萨拉热窝视察。德国的总参谋部在更新作战计划。法国的兵役期延长到了三年。欧洲就像一堆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点燃。” 他看着两位领事: “在这种时候,伦敦和巴黎会为了荷兰在东印度的几块殖民地,和一个拥有四艘世界一流战列舰的国家开战?会冒着远东舰队受损、影响欧洲主战场的风险?我不相信你们的政治家这么愚蠢。” 话说透了。 霍华德的脸从红变白。杜邦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 “陈先生,”霍华德最终开口,声音干涩,“您这是在……赌博。赌欧洲会爆发大战,赌英法无暇东顾。” “不,”陈峰摇头,“我是在陈述事实。欧洲会不会大战,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大战爆发,英法绝对没有多余的精力管婆罗洲的事。而如果大战不爆发……” 他笑了笑: “那我们就慢慢谈。谈贸易,谈合作,谈婆罗洲的石油开发权——我可以给英法企业优先权。前提是,你们承认现实。” 胡萝卜加大棒。先展示实力,再给出利益。 霍华德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向伦敦汇报。” “我也需要向巴黎汇报。”杜邦说。 “请便。”陈峰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请转告贵国政府,兰芳愿意谈判,愿意合作,但底线是:婆罗洲的主权不容讨论。这是我们的故土,我们会用一切手段保卫它。” 他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 霍华德和杜邦也站起来,但动作有些僵硬。走到门口时,霍华德回头: “陈先生,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欧洲真的爆发大战,兰芳会站在哪一边?” 陈峰看着他,平静地回答: “兰芳站在自己这一边。但我们会记得,在困难的时候,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霍华德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杜邦跟在后面,低声用法语对霍华德说:“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怕的人。”霍华德也用流语法语回答。 “更可怕的是,他说的可能是对的。” 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170章 紧张的气氛 晚上九点,德国领事馆。 书房里的氛围和下午的会客厅截然不同。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外交辞令,只有雪茄的烟雾和雷司令葡萄酒的香气。 穆勒少将今天没穿军装,而是一身深色便服。他给陈峰倒酒,动作熟练得像老友聚会。 “陈先生,今天的会面如何?”他用德语问。 “意料之中。”陈峰也用流利的德语回答,“英国人和法国人还是老一套:威胁、施压、最后讨价还价。但他们心里清楚,欧洲的局势不允许他们在远东冒险。” 穆勒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您看得很透彻。柏林那边……也是这么判断的。” 他放下酒瓶,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帝国总参谋部的最新评估。他们认为,如果欧战爆发,英国会将远东舰队的主力调回本土,只留象征性力量在新加坡。法国在印度支那的舰队更弱,不足为虑。” 陈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都是德文,但对他来说没有障碍。文件内容很详细,甚至估算了英国远东舰队各舰的航速、火力、续航力。 “这份情报……”他抬头看穆勒。 “是礼物。”穆勒坐下,“柏林希望兰芳明白,帝国把你们视为……重要的合作伙伴。尤其是在远东牵制英法力量方面。” 话说得很直白了。 陈峰放下文件,端起酒杯晃了晃。金黄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泪痕。 “少将,我也直说吧。”他看着穆勒,“兰芳不会主动卷入欧洲的战争。我们的核心利益在婆罗洲,在波斯湾。只要英法不威胁这些利益,我们不会和他们冲突。” “但如果他们威胁呢?”穆勒问,“比如,英国远东舰队真的北上,法国印度支那的军队真的登陆婆罗洲?” “那就打。”陈峰回答得干脆,“我们有四艘俾斯麦级,有八十艘潜艇,有五个整编师在婆罗洲。不敢说一定能赢,但一定能让他们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 穆勒点点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第二份礼物。” 陈峰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张照片。第一张是英国“伊丽莎白女王”级战列舰的线图,标注着主要尺寸和装甲厚度。第二张是法国“布列塔尼”级的侧视图。第三张……是日本“金刚”级的建造进度照片,拍摄地点显然是在英国巴罗造船厂内部。 “这些是……” “帝国海军情报处的最新收获。”穆勒压低声音,“伊丽莎白女王级,英国正在建造四艘,首舰明年服役。布列塔尼级,法国三艘,后年服役。金刚级,日本四艘,本土建造三艘。” 他顿了顿: “陈先生,我知道你们的俾斯麦级很先进。但军备竞赛不会停止。英国、法国、日本都在拼命造舰。如果兰芳想保持优势,就必须继续投入。” 陈峰看着照片,特别是金刚级那张。照片上的战舰已经成型,主炮塔的轮廓清晰可见。那是八门356毫米炮,比俾斯麦级的380毫米小, “少将,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穆勒身体前倾,“帝国愿意提供进一步的帮助。克虏伯可以转让更先进的装甲钢技术,西门子可以提供最新的火控系统,毛瑟可以提供自动火炮的设计图纸。条件只有一个——” 他盯着陈峰的眼睛: “如果欧战爆发,兰芳要保证波斯湾的石油供应不断,并且……在适当的时候,对英法的远东利益施加压力。” “什么样的压力?” “比如,潜艇袭扰他们的商船航线。比如,在边境制造摩擦牵制他们的殖民地军队。不需要大规模开战,只需要让他们分心。” 陈峰沉默了。他慢慢喝着酒,看着窗外领事馆花园里的棕榈树。月光把树影投在地面上,随风摇晃。 “少将,”他最终开口,“您是个军人,我也是个实际的人。让我们把话说清楚:如果德国和英法开战,兰芳可以做到以下几点——” 他竖起手指: “第一,波斯湾的石油,德国可以按市场价购买,我们保证供应。第二,我们的潜艇不会主动攻击德国商船,但也不会公开攻击英法商船——除非他们先攻击我们。第三,我们会在婆罗洲和马来半岛边境保持军事存在,牵制英法殖民地部队。” 他放下手: “但除此之外,兰芳不会正式参战,不会公开宣布支持德国,不会允许德国使用我们的港口和基地攻击第三方。这是底线。” 穆勒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很公平。柏林会接受的。” 两只酒杯相碰。 “为合作。”穆勒说。 “为和平。”陈峰回答。 两人都笑了——都知道“和平”这个词,在1914年的夏天,有多么奢侈。 喝完酒,陈峰准备告辞。走到书房门口时,穆勒忽然叫住他: “陈先生,有件事……算是我个人的好奇。” “请讲。” “您真的认为欧洲会爆发大战吗?” 陈峰停在门口,背对着穆勒。书房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将,您读过历史吗?”他没有回头,“当两个大国都认为自己必须赢,而且都认为自己能赢的时候,战争就很难避免了。现在欧洲的情况是……” 他转过身: “德国认为必须打破英国的海洋霸权,否则永远只是二等强国。英国认为必须压制德国的挑战,否则帝国就会衰落。法国要报仇,要夺回阿尔萨斯-洛林。俄国要扩张,要控制巴尔干。奥匈要维持,要震慑斯拉夫民族。” 他顿了顿: “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有理,所有人都准备好了。这时候,只需要一点火星——可能是一场边境冲突,一次刺杀,甚至是一个误会——整个火药桶就会爆炸。” 穆勒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如果真的爆炸了,”他轻声问,“会怎么样?” 陈峰看着他,这个德国海军少将,这个可能很快就会穿上戎装走上战场的人。 “会死很多人。”他最终说,“多得超乎想象。战争的方式会改变——不再是骑兵冲锋,不再是排队枪毙,而是机枪、毒气、坦克、飞机。战场会从前线延伸到后方,平民会和军人一起死。” 他深吸一口气: “少将,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希望您能活着看到战争结束。然后告诉后人:有些仗,不值得打。” 说完,他推门离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窗外,迪拜的夜空繁星点点,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陈峰知道,有些东西,马上就要改变了。 第171章 准备 6月28日,上午十点,军事委员会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陈峰、王文武、刘永福、周铁山、还有刚从婆罗洲赶回来的李特。长桌上摊着南洋海图和欧洲地图,旁边堆着各种报告。 气氛凝重。 “人都到齐了。”陈峰在主位坐下,“李特,先说婆罗洲的情况。” “是。”李特站起来,走到南洋海图前,“截至6月27日,婆罗洲全岛主要城镇和港口均已控制。荷兰残余势力退守到东南部山区,人数不足两千,缺乏重武器,已成不了气候。” 他用指挥棒点了几个位置: “海军方面,长江号和黄河号返回迪拜休整,淮河号和珠江号留在婆罗洲,配合两艘胡德级组成南洋分舰队。潜艇部队部署调整,二十四艘U型潜艇分成三组:八艘在马六甲海峡西口,八艘在巽他海峡,八艘作为机动力量。” “陆军呢?”刘永福问。 “陆军第一、第二师完成对婆罗洲民兵师的整训,下个月可以移交防务。第五、第六阿拉伯师表现优异,尤其是丛林作战适应很快。王伯老先生主持的行政体系运转良好,户籍登记完成89%,税收体系已经建立。” 李特放下指挥棒:“总体来说,婆罗洲局势已稳定。接下来是建设和巩固阶段。” 陈峰点点头,看向周铁山:“欧洲那边?” 周铁山翻开情报简报:“今天凌晨收到的消息,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的萨拉热窝视察进入第三天。昨天发生了一起未遂刺杀——一个塞尔维亚青年向车队扔炸弹,但只炸伤了几个随从。大公本人安然无恙,坚持继续行程。” 简报在众人手中传阅。上面有模糊的照片和详细的时间线。 “塞尔维亚人……”王文武皱眉,“他们这是要故意挑衅奥匈?” “黑手会,塞尔维亚极端民族主义组织。”周铁山解释,“他们的目标就是挑起战争,建立大塞尔维亚。这次刺杀,不管成功与否,都会激怒奥匈。” 陈峰盯着简报上的照片。斐迪南大公穿着白色军装,站在敞篷汽车里向人群挥手。那是昨天上午十点拍摄的。 “今天行程呢?”他问。 “按计划,上午参观市政厅,下午去医院看望昨天的伤员,然后离开萨拉热窝。”周铁山看了看表,“现在萨拉热窝应该是……早上八点。大公应该已经出发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想象那个遥远的巴尔干城市此刻的场景:阳光下的街道,围观的人群,军乐队,还有那辆敞篷汽车…… “继续。”陈峰打破沉默。 “其他方面,”周铁山继续汇报,“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昨天在波茨坦召见总参谋长小毛奇,会议持续五小时。法国驻柏林武官报告,德国边境部队异常调动频繁。英国外交部向各驻外使馆发密电,要求评估所在国参战可能。” 一条条情报,像拼图一样拼出欧洲的紧张态势。 刘永福擦了擦额头的汗——房间里空调很足,但他还是在出汗。“大统领,如果……如果真的打起来,我们怎么办?” “这正是今天要讨论的。”陈峰站起身,走到欧洲地图前,“假设欧洲爆发大战,兰芳面临三种选择:第一,完全中立;第二,加入一方;第三,有限介入。” 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完全中立的好处是避免损失,但坏处是可能错过机会——如果战后世界秩序重塑,中立国往往被边缘化。加入一方的好处是可能分享胜利果实,但坏处是风险太大,一旦选错边就是灭顶之灾。” 他看向众人: “所以我倾向于第三种:有限介入。核心原则是——确保兰芳利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 “具体怎么做?”李特问。 陈峰走回座位,摊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第一,军事上,立即启动‘警戒计划’。海军所有舰船完成战备检查,弹药油料补满。潜艇部队进入待命状态,随时可以前出部署。陆军婆罗洲驻军进入二级战备,边境部队加强巡逻。” “第二,经济上,全面盘点战略储备。石油、粮食、药品、钢材……所有关键物资的库存要清点,制定战时配给方案。同时,加速婆罗洲油田开发,目标是年底前将日产量提升到十万桶。” “第三,外交上,对各国保持‘灵活姿态’。对德国,继续技术合作,但不过度承诺。对英法,保持贸易往来,但准备替代市场。对美国……要加强联系,他们是未来的关键。” 王文武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四,”陈峰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曼哈顿计划要加速。”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飞机?”刘永福皱眉,“大统领,那东西现在还……” “我知道还不成熟。”陈峰打断他,“但战争是最好的催化剂。如果欧洲开打,航空技术会飞速发展。我们不能落后。” “赵天翔上周报告,‘雨燕-II’原型机最大速度已经达到210公里每小时,实用升限4500米。。” 他看向刘永福: “刘总工,我要你在三个月内,把‘雨燕-III’造出来。性能指标:最大速度250公里,升限5000米,装备两挺机枪。能办到吗?” 刘永福看着图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他在计算时的习惯动作。 “材料呢?发动机呢?工人呢?”他一连串地问。 “材料从德国进口,已经有一批在路上了。发动机用改进的梅赛德斯航空发动机,德国人答应提供技术支援。工人……从婆罗洲调。”陈峰说,“那里有很多华侨机械师,让他们来迪拜。” “那婆罗洲的工厂……” “优先保障飞机项目。”陈峰不容置疑,“刘总工,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们必须快。因为如果战争爆发,天空会成为新的战场。谁控制了天空,谁就控制了未来。” 第172章 萨拉热窝 刘永福沉默了半分钟,最终点头:“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陈峰看向所有人,“各位,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年,造了舰队,练了军队,收复了故土。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的城市: “迪拜,十年前还是一片沙漠。现在有五十万人在这里生活。婆罗洲,四个月前还在荷兰统治下,现在已经是我们的领土。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敢于做梦,敢于拼命。”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 “现在,新的挑战来了。可能是危机,也可能是机遇。但不管是什么,我们都要准备好。因为这一次,我们不是旁观者,是参与者。” 会议开到中午一点。 散会后,陈峰单独留下周铁山。 “还有一件事。”他关上门,“萨拉热窝那边,有实时消息渠道吗?” 周铁山犹豫了一下:“有……但很不可靠。我们通过维也纳的一个线人转接,信息延迟至少两小时。” “两小时……”陈峰看了看墙上的钟——迪拜时间下午一点,萨拉热窝应该是上午十点。“够了。从现在开始,每隔一小时,向我报告一次萨拉热窝的情况。任何消息,无论大小。” “是。”周铁山顿了顿,“大统领,您真的认为……今天会出事?” 陈峰没有回答。他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萨拉热窝的位置。 那个巴尔干城市,此刻阳光正好。街道上挤满了人,军乐队在演奏,奥匈帝国的旗帜在微风中飘扬。 而在某条街的转角,一个十九岁的塞尔维亚青年,口袋里揣着手枪,正在等待。 历史有时候就系于这样的时刻:一次转角,一次停留,一次扣动扳机。 “我不知道。”陈峰最终说,“但我知道,有些改变,只需要一声枪响。” 下午三点,陈峰在办公室批阅文件。 都是日常政务:教育部的学校扩建计划,移民局的新安置方案,财政部的季度预算……但他很难集中精神。眼睛看着文字,心思却飘向万里之外。 每隔一小时,周铁山会敲门进来,报告萨拉热窝的最新情况——其实没什么新情况。大公参观了市政厅,发表了讲话,然后按计划去医院看望伤员。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陈峰放下笔,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他很少在白天喝酒,但今天破例。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他想起很多事:三年前出海时的决绝,造出第一艘战舰时的兴奋,试飞成功时的喜悦,还有收复坤甸那天的泪水。 现在,可能又要变了。 敲门声响起。这次不是周铁山,是王文武。 “大统领,德国领事馆来电,穆勒少将想见您。很急。” “让他过来。” “现在?这里是总统府……” “就现在。”陈峰一饮而尽杯中酒,“告诉他,走后门,不要被人看见。” 二十分钟后,穆勒从后门进入总统府。他今天穿着便服,但脸色比那天晚上还要凝重。 “陈先生,”他甚至没坐下,“柏林刚发来密电。我们的情报人员从萨拉热窝传回消息……出事了。” 陈峰的心一沉:“具体说。” “今天上午十一点左右——萨拉热窝时间——斐迪南大公的车队在前往医院的路上,在一个街角转弯时,被一个塞尔维亚青年近距离用手枪射击。” 穆勒的声音很干涩: “大公颈动脉中弹,他的夫人腹部中弹。两人被紧急送往医院,但……但半小时前确认,都不治身亡。”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城市噪音——汽车的喇叭声,港口的汽笛声,远处工地的机械声——突然变得很遥远。 陈峰缓缓坐下。威士忌的酒劲上来了,但他觉得全身发冷。 “凶手呢?”他问,声音出奇的平静。 “被捕了。叫加夫里洛·普林西普,十九岁,塞尔维亚族,黑手会成员。他开枪后试图服毒自杀,但被制服了。” “奥匈的反应?” “还没正式公布。但维也纳那边……已经炸锅了。皇帝弗兰茨·约瑟夫据说晕倒了三次。军方主战派在紧急开会。” 穆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迪拜: “陈先生,您那天说,只需要一点火星。现在……火星出现了。” 陈峰没有说话。他拿起电话,摇动手柄。 “接安全局周局长。马上。” 几秒钟后,周铁山的声音传来:“大统领?” “萨拉热窝的消息,确认了吗?” “刚……刚确认。”周铁山的声音在颤抖,“我们的线人十分钟前发报。斐迪南大公夫妇……确认死亡。奥匈军方已进入最高戒备。” “知道了。”陈峰挂断电话。 他看着穆勒。德国少将站在窗边,背光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少将,”陈峰开口,“您现在应该回领事馆。柏林很快会有新指示。” “我知道。”穆勒转过身,“但在那之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如果战争真的爆发,兰芳会遵守那晚的承诺吗?” 陈峰看着他。这个德国海军军官,这个可能很快就要走上战场的人,此刻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认命。 “我会遵守承诺。”陈峰说,“石油、潜艇、边境压力。但我也说过,兰芳不会正式参战。这是底线。” 穆勒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沉重了。 “谢谢。”他说,“那我告辞了。” “等等。”陈峰叫住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喝完这杯再走。”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少将,”陈峰放下杯子,“有句话,算是我个人的建议。” “请讲。” “如果战争爆发,告诉你们的海军将领:不要轻易挑战英国的海上霸权。告诉你们的陆军将领:不要低估法国的抵抗意志。告诉你们的皇帝……有些胜利,代价太大。” 穆勒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会转达。虽然……可能没用了。” 第173章 比利时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先生,您是个清醒的人。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清醒是种奢侈。希望……希望战后,我们还能这样喝酒。” “希望。” 门关上了。 陈峰独自站在办公室里。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房间染成橙红色。墙上的钟嘀嗒作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已经改变。 1914年6月28日,萨拉热窝的一声枪响,将点燃一场席卷全球的战火。数百万人将死去,帝国将崩溃,世界秩序将重塑。 而兰芳,这个刚刚站稳脚跟的新国家,将不得不在这个动荡的世界里,寻找自己的生存之道。 电话铃响了。 陈峰接起。 “大统领,是我,周铁山。”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刚收到婆罗洲电报。王伯老先生突发心脏病,正在抢救。” 双重打击。 陈峰的手握紧了话筒:“情况怎么样?” “还不清楚。军医说很危险,老人年纪大了,加上这几个月的劳累……” “通知最好的医生过去。用最快的船,,什么快用什么。告诉王伯……”陈峰顿了顿,“告诉他,一定要撑住。我们已经回家了,他要亲眼看到新总厅建起来。” “是!” 挂断电话,陈峰走到世界地图前。 他的手从迪拜出发,划过印度洋,停在婆罗洲。那是刚刚收复的故土,王伯倒下的地方。 然后又移到欧洲,停在萨拉热窝。那是战火燃起的地方,斐迪南大公倒下的地方。 两个老人,两个大陆,两场死亡。 一个象征着重生,一个象征着毁灭。 窗外的夜幕完全降临了。迪拜的灯火次第亮起,港口的灯塔开始旋转,光束划破夜空。 陈峰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按下办公桌上的呼叫铃。 王文武推门进来:“大统领?” “通知所有内阁部长、军方将领,一小时后紧急会议。”陈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钢铁一样坚硬,“主题只有一个:战争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是!” 王文武转身要走,陈峰又叫住他: “还有,给李特发电报。就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南方的星空: “‘风暴已至,加快一切进度。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兰芳国旗在婆罗洲全岛升起。’” 命令下达了。 迪拜行政大楼地下一层,电报房里十二台西门子最新式电报机正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墙上的大钟指向1914年7月28日下午三时二十分,波斯湾的酷热被厚实的水泥墙隔绝在外,但房间里另一种热度正在升腾。 周铁山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时,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不是因为温度,而是他手里那份刚刚译出的电文。 “大统领在哪里?”他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半分。 值班的电报员抬起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周局长,大统领在顶层办公室,王部长和商务处的德国顾问施密特先生也在。” “德国顾问?”周铁山眉头皱起,“什么时候来的?” “大约半小时前,说是来谈石油运输合同的续约。” 周铁山没有再问,转身就朝楼梯走去。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地下走廊里传得很远。经过两道岗哨时,卫兵认出他,立正敬礼,他只是微微点头。 顶层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谈话声。 周铁山敲了三下,节奏是他与陈峰约定的暗号——两短一长。 “进来。” 推门进去,陈峰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对面沙发上坐着王文武和一个头发花白的德国人。茶几上摊开着几份文件,还有半杯已经凉掉的红茶。 “大统领,急电。”周铁山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桌前,将电文纸放在桃木桌面上。 陈峰拿起电文,目光迅速扫过那几行字。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拿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出现细微的褶皱。 “施密特先生,”陈峰抬起头,声音平静,“恐怕我们的谈话要暂时中断了。” 德国顾问施密特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外交官,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当然,陈先生。如果涉及贵国紧急公务,我可以改日再来。不过……”他顿了顿,“如果您收到的消息与欧洲有关,我或许能提供一些柏林方面的视角。” 陈峰将电文递给王文武,目光重新落回施密特身上:“奥匈帝国今天中午向塞尔维亚宣战了。维也纳时间是上午十一时,我们这里晚了三个小时。”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施密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震惊、忧虑,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终于还是……”他喃喃道,摘下金边眼镜,用丝质手帕擦拭镜片,“柏林上周就警告过维也纳,不要把事情做绝。但弗兰茨·约瑟夫皇帝陛下显然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王文武看完了电文,脸色凝重地抬头:“大统领,这意味着……” “意味着沙皇俄国不可能坐视不管。”陈峰接过了话头,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塞尔维亚是俄国在巴尔干的桥头堡,如果奥匈吞并塞尔维亚,俄国的南下通道就被彻底堵死。尼古拉二世必须要做出回应。” 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维也纳划到圣彼得堡,又从圣彼得堡划到巴黎。 “然后法国就会履行法俄同盟的义务。”施密特重新戴上眼镜,走到陈峰身边,声音低沉,“而一旦法国参战,德国也别无选择——我们必须执行施里芬计划,先击败法国,再转头对付俄国。” “施里芬计划?”王文武对这个名词有些陌生。 “一个已经准备了十年的作战方案。”陈峰替施密特回答了,他的手指从德国西部划过比利时、卢森堡,直指巴黎,“德国总参谋部认为,必须在俄国完成动员之前,用六周时间击败法国。为此,他们需要借道比利时。” “比利时是中立国。”周铁山插话道,他在欧洲留学时研究过国际法。 第174章 这是帝国百年一遇的机会 “在国际政治里,中立国的地位取决于大国的需要。”施密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如果柏林判断这是赢得战争的必要代价,那么比利时的中立就只是一张纸。” 陈峰转过身,背对着地图:“那么英国呢?伦敦会坐视德国入侵比利时吗?” 这个问题让施密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英国……”他最终缓缓说道,“英国的态度很微妙。格雷爵士的外交部一直在试图调解,但柏林和巴黎都已经听不进去了。如果德国真的进入比利时,那么英国参战的可能性……超过七成。” “七成。”陈峰重复了这个数字,走到窗前。窗外,迪拜港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四艘俾斯麦级战列舰如同钢铁山脉般停泊在深水码头。“那几乎就是确定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王文武打破了寂静:“大统领,我们需要做什么?”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注视着港口,注视着那些耗费了三年心血、几乎掏空国库建造的钢铁巨兽,注视着更远处船坞里正在建造的更多舰船。 “施密特先生,”他忽然开口,但没有回头,“您今天来谈石油合同,克虏伯公司希望增加多少供应量?” 德国顾问显然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回这里,愣了一下才回答:“按柏林的要求,未来六个月,希望将月供应量从目前的十五万桶提升到二十五万桶。价格可以上浮百分之五。” “二十五万桶。”陈峰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这是和平时期的供应量,还是战争时期的?” 施密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陈先生,您已经猜到了。总参谋部要求建立战略石油储备,而且……如果战争真的爆发,皇家海军很可能会封锁北海航道。我们需要从其他渠道获得稳定的燃油供应。” “所以你们看中了波斯湾的石油。” “不是‘看中’,是‘依赖’。”施密特纠正道,语气变得格外严肃,“陈先生,我以私人身份告诉您——柏林评估过,如果与英法开战,德国的石油储备最多只能维持陆军和海军九个月的高强度作战。九个月后,如果找不到新的油源,我们的卡车会停下来,战舰会变成浮动的铁棺材。” 这番话让房间里的三个华人都感到了分量。 陈峰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他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二十五万桶每月,价格上浮百分之八。”他终于开口,“但我要附加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合同必须以黄金结算,或者按签订日的金价折算英镑。第二,克虏伯公司必须在三个月内,向我们转让最新的装甲钢表面硬化工艺全套技术资料。第三,”陈峰停顿了一下,注视着施密特的眼睛,“如果战争爆发,德国政府必须书面承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承认日本对山东或中国其他地区的领土要求。” 前两个条件似乎在施密特意料之中,但第三个让他明显愣住了。 “日本?山东?”他困惑地皱起眉,“陈先生,我不太明白……这和我们的石油合同有什么关系?” “很快就会有了。”陈峰没有多做解释,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合同草案,推到施密特面前,“您可以先看看条款。如果柏林同意这些条件,我们随时可以签约。” 施密特接过文件,匆匆浏览了几页。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陈先生,这些技术转让条款……非常详细,而且要求很高。我需要请示柏林。” “当然。”陈峰点点头,“但请转告贵国政府,时间不等人。欧洲的火药桶已经点燃了引信,而亚洲……”他看向东方,那个隔海相望的岛国的方向,“亚洲的火药桶,可能烧得更快。” 同一时间,东京。 赤坂离宫一间铺着榻榻米的会议室里,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尽管天花板上的吊扇在缓慢旋转,但十二个坐在矮桌后的男人依然汗流浃背——一半因为天气,一半因为正在讨论的话题。 首相大隈重信坐在主位,这位六十七岁的政治家穿着传统的和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左手边是陆军大臣冈市之助,一个五十岁出头、脸颊瘦削、眼神锐利的军人;右手边是海军大臣八代六郎,比冈市之助年轻几岁,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学者而不是将军。(此时的海军大臣是不是八代六郎?问AI是他,百度百科中没有) 桌边还坐着外务大臣加藤高明、大藏大臣若槻礼次郎,以及陆海军的其他高级将领。 “……综上所述,欧洲局势已经无可挽回地走向战争。” 说话的是外务大臣加藤高明,他手里拿着一份刚由驻英大使发回的长篇报告,正在向与会者做简报。 “伦敦方面的判断是,俄国将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发布全国总动员令。一旦俄国动员,德国就必须执行既定的战争计划,也就是入侵比利时和法国。而英国……”加藤高明推了推眼镜,“格雷爵士昨天在下议院表示,英国政府将‘坚定履行对比利时中立地位的保障义务’。这几乎就是参战的宣言了。”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欧洲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打。”陆军大臣冈市之助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我们的机会在亚洲,在山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继续说,冈市君。”大隈重信微微颔首。 冈市之助从座位上直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德国在山东经营了多年,青岛已经建成远东最坚固的要塞之一。但他们现在自顾不暇——一旦欧洲开战,德国在亚洲的所有殖民地都将成为无主之地。英国、法国或许会觊觎,但他们首先要应对欧洲的战事,不可能在远东投入太多力量。” 他环视在座的同僚,眼神炽热:“这是帝国百年一遇的机会。对德宣战,夺取山东,将德国的势力彻底逐出远东。届时,帝国在亚洲的霸主地位将无可动摇。” 第175章 质量不够,数量来凑 “说得轻巧。”海军大臣八代六郎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冈市君,您知道攻占青岛需要多少兵力吗?需要多少舰炮支援吗?需要付出多少帝国将士的生命吗?” 冈市之助的脸色沉了下来:“八代君,陆军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第五师团随时可以动员,加上从本土调遣的第十八师团,总兵力将达到四万五千人。对付青岛的五千德国守军,足够了。” “五千?”八代六郎笑了,那是种冰冷的、不带温度的笑,“您的情报过时了,冈市君。根据海军情报部的最新消息,过去三个月,德国向青岛增派了两千名海军陆战队,运去了至少二十四门最新式的210毫米要塞炮。现在的青岛守军超过七千人,火力配置比您估计的强一倍。” 冈市之助的眉头皱紧了:“即便如此,四万五千对七千,依然是六倍的优势。” “但如果兰芳介入呢?” 八代六郎这句话,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大隈重信的身体微微前倾:“兰芳?他们和德国关系确实密切,但会为了德国的远东殖民地,直接与帝国开战吗?” “首相阁下,问题不在于兰芳会不会为了德国开战。”八代六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摊开在桌面上,“问题在于,兰芳本身就是帝国在远东霸权的最大障碍。” 他翻开文件的第一页,上面是一张手绘的海军力量对比表。 “让我们看看数据。兰芳海军目前拥有的主力舰包括:四艘俾斯麦级战列舰,标准排水量四万一千吨,装备八门380毫米主炮;两艘胡德级战列巡洋舰,排水量三万八千吨,装备八门381毫米主炮;还有至少六艘奥马哈级巡洋舰和大量的驱逐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而帝国海军联合舰队呢?我们有四艘金刚级战列巡洋舰,装备356毫米主炮;两艘萨摩级、两艘香取级、两艘河内级战列舰,主炮口径从305毫米到356毫米不等。总吨位约六十万吨,纸面上看,确实超过兰芳海军的四十五万吨。” “所以我们在数量上占优。”冈市之助插话道。 “数量上占优,但质量上呢?”八代六郎的反问犀利如刀,“俾斯麦级的380毫米主炮,射程比我们的356毫米炮至少远五千米,穿甲能力强百分之十五以上。更不用说他们的火控系统、装甲防护、航速……每一项关键性能,我们都落后半代。” 他翻到文件的下一页,那是一张婆罗洲的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兵力部署。 “再看陆地。兰芳在婆罗洲驻扎着至少六个整编师,其中两个是阿拉伯师,装备水平和训练程度都不逊于帝国陆军。他们用了四个月时间就彻底肃清了荷兰的抵抗,现在整个婆罗洲已经变成了一座武装堡垒。” 八代六郎摘下眼镜,用绒布仔细擦拭:“如果我们对山东动手,兰芳会怎么做?他们可能会直接出兵干预,也可能在背后支持德国守军。但最危险的可能是……”他重新戴上眼镜,“趁帝国舰队主力北上进攻青岛时,他们南下袭击台湾,甚至直接登陆九州。” “他们敢!”冈市之助拍案而起,脸色涨红。 “为什么不敢?”八代六郎的声音依然平静,“十年前他们敢在波斯湾从零开始建一个国家,四个月前他们敢对荷兰远东舰队发动突袭并占领整个婆罗洲。这样一个国家,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大隈重信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是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过了大约一分钟,他缓缓开口:“八代君,你的分析很透彻。那么依你之见,帝国应该怎么做?” 八代六郎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时刻。 “首相阁下,诸君,”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的建议是:在對德國動手之前,必須先解決蘭芳問題。具體來說,就是發動一場旨在徹底摧毀蘭芳海軍的決定性戰役。” “先打兰芳?”外务大臣加藤高明皱起眉,“这在外交上会非常被动。英国和法国虽然忙于欧洲战事,但也不会坐视远东出现大规模战争。” “所以时机至关重要。”八代六郎显然已经深思熟虑,“欧洲的战事一旦陷入胶着,英法就不得不从远东殖民地抽调兵力回援本土。到那时,他们在亚洲的存在将降到最低点。帝国海军就可以放开手脚,全力对付兰芳。” 他再次指向那份海军力量对比表:“虽然单舰性能不如,但我们有数量优势。只要战术得当,完全可以在一次舰队决战中重创甚至歼灭兰芳海军主力。一旦掌握了制海权,婆罗洲就是囊中之物——他们的陆军再强,没有海军运输和保护,也只是孤岛上的困兽。” 冈市之助重新坐下了,他盯着八代六郎,眼神复杂。作为陆军大臣,他本能地反感海军主导的战略,但不得不承认,八代六郎的逻辑是成立的。 “可是,”大藏大臣若槻礼次郎开口了,他是管钱的,最关心成本问题,“这样一场大规模海战,需要多少预算?战争一旦开始,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预算的问题,我可以给一个粗略的估算。”八代六郎显然有备而来,他又取出一份文件,“如果战争在三个月内结束,海军需要追加预算八千万日元。如果持续半年,可能需要一亿五千万日元。但请诸君想一想——”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亚洲地图前,用手指画了一个大圈:“一旦我们击败兰芳,夺取婆罗洲,帝国将获得什么?整个南洋的橡胶、锡矿、石油资源,将全部落入帝国之手。这些资源的价值,一年就不止十亿日元。更重要的是战略价值:帝国将控制从马六甲海峡到台湾海峡的整个南海航道,成为亚洲独一无二的霸主。” 这番话说得在座不少人眼中放光。 第176章 联合舰队的动向 “那么,”大隈重信终于做出了决断,“内阁原则上同意海军省的方案:优先解决兰芳威胁。但具体时机和作战计划,需要详细制定。” 他看向八代六郎:“海军方面,由你全权负责制定作战计划。陆军方面,”他又看向冈市之助,“做好登陆婆罗洲的准备。一旦海军取得胜利,陆军必须能以最快速度占领关键港口和资源产地。” “是!”两位军务大臣同时低头应道。 “加藤君,”大隈重信又转向外务大臣,“外交上的工作就交给你了。要密切监控欧洲战局,特别是英国远东舰队的动向。同时,对兰芳要维持表面上的友好,不能让他们提前警觉。” “明白。”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讨论了许多细节问题。当与会者陆续离开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八代六郎和冈市之助并肩走在赤坂离宫的长廊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八代君,”冈市之助忽然开口,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柔和了许多,“你真的有把握击败兰芳海军吗?我听说他们的俾斯麦级……非常强大。” 八代六郎停下脚步,望向庭院里正在盛开的紫阳花。 “冈市君,你打过猎吗?”他没有直接回答。 “年轻时常去。” “那你应该知道,再凶猛的野猪,只要掉进了陷阱,就只剩下垂死挣扎的份。”八代六郎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为兰芳海军挖一个足够大的陷阱。而幸运的是,欧洲的战火,已经帮我们吸引了全世界猎人的注意力。” 迪拜时间,晚上十一点。 行政大楼顶层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陈峰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注视着沉睡中的城市。远处港口的灯塔有规律地旋转着,光束划过夜空。 敲门声响起。 “进。” 王文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电报:“大统领,柏林回电了。” “怎么说?” “原则上同意我们的所有条件,包括技术转让和关于日本的书面承诺。但他们要求石油供应量增加到三十万桶每月,而且……”王文武顿了顿,“要求我们允许德国商船在兰芳港口进行‘必要的维修和补给’。” 陈峰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必要的维修和补给?这是要给袭击舰开绿灯。” “袭击舰?” “如果战争爆发,德国海军会派出伪装成商船的袭击舰,在各大洋袭击协约国商船。”陈峰走回办公桌后,放下茶杯,“他们需要中立的港口进行休整、补充燃料和弹药。以前他们用西班牙的港口,但现在……他们看上了我们的。” 王文武的脸色变了:“这太危险了!如果被英国发现,我们会立刻被列为敌国。” “所以不能答应。”陈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太阳穴隐隐作痛。“回复柏林:石油可以增加到三十万桶,价格上浮百分之十。但港口的使用权绝对不行,这是红线。” “如果他们坚持呢?” “那就告诉他们,我们会去找英国人谈。”陈峰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很重,“英国海军部一定很乐意用更高的价格,买断我们未来一年的石油产量。” 王文武记下了指示,但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统领,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说。” “安全局监控到,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日本驻英国领事馆的无线电通讯量增加了三倍。虽然大部分是加密电文,但根据信号长度和发送频率判断,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发往海军省和联合舰队司令部的。” 陈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还有,”王文武继续说,“我们设在长崎的贸易公司报告,吴港和横须贺的军港这几天异常繁忙,有多艘主力舰在进行‘紧急出港准备’。而按照原定计划,这个时候金刚级应该在进行年度维修。”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周铁山呢?”陈峰忽然问。 “在通讯中心,他在等东京方面传回更详细的情报。” “叫他上来。还有李特,如果他在海军司令部,也一起叫来。” 十五分钟后,周铁山和李特都到了。周铁山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比下午更加凝重;李特则穿着海军常服,显然是从司令部直接过来的。 “东京有消息了?”陈峰直接问周铁山。 “有,但还不是最终确认。”周铁山打开文件夹,“我们渗透进海军省的一个线人,六个小时前冒死传出了一句话:‘樱花将在南海绽放’。” “樱花将在南海绽放……”李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脸色渐渐变了,“这是……海军作战计划的代号?” “很可能。”周铁山点头,“我们的密码专家分析了这句话,认为‘樱花’指代联合舰队,‘南海’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南中国海,而是代指……我们兰芳。” 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瞬间下降了几度。 陈峰从椅子上站起身,缓缓踱步到世界地图前。他的目光在东京和迪拜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了那片广阔的蓝色海域上。 “李特,”他没有回头,“如果你是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要在海上击败我们,你会选择什么战术?” 李特走到地图前,思考了片刻:“如果我是日方指挥官,考虑到我军单舰质量占优,我绝不会寻求正面舰队决战。我会选择……”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箭头,“分兵诱敌,集中优势兵力先歼灭我军一部,然后逐个击破。” “说具体点。” “比如,”李特的手指定在东海某处,“派出一支快速分队,佯装攻击我海上航线或某个重要目标,引诱我军部分舰艇出击。然后在预设的伏击海域,用主力舰队将其包围歼灭。一旦我军损失一两艘主力舰,实力对比就会发生逆转。” 第177章 日本内阁的动向 陈峰点点头,又转向周铁山:“日本内阁最近有什么动向?” “大隈重信首相昨天突然召集了陆海军大臣、外务大臣和大藏大臣开闭门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会议内容不详,但结束后,陆军省和海军省都进入了‘特别勤务状态’。” “特别勤务状态……”陈峰喃喃道,忽然转向李特,“我们的胡德级战列巡洋舰,复兴号,现在在哪里?” 李特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在坤甸港进行例行维护,预计三天后完成。之后按计划,它将前往新加坡进行友好访问……” “取消新加坡行程。”陈峰打断他,“改成访问青岛。” “青岛?”李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是德国在远东的基地,我们现在去访问,会不会……” “就是要高调。”陈峰走回办公桌,抽出一张空白电文纸,开始亲自起草命令,“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外交部要发正式通告,新闻处要安排随舰记者,全程报道这次‘彰显兰芳海军力量、促进远东和平’的访问。” 王文武、周铁山和李特三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大统领为什么要在这个敏感时刻,派一艘主力舰去青岛——那个可能很快就要变成战场的地方。 陈峰写完命令,盖上自己的印章,交给李特:“立刻传达给复兴号舰长林海。告诉他,这次任务只有一个要求:让所有人都知道,复兴号去了青岛,而且会独自返航。” “独自返航?”李特接过命令,手有些发抖,“大统领,这太危险了!如果日本人真的在策划什么,复兴号很可能成为他们的首要目标!” “我知道。”陈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复兴号身后五十海里,我要四艘俾斯麦级全程跟随。保持无线电静默,保持目视距离之外,但要在接到信号后两小时内能赶到战场。” 李特的眼睛瞪大了:“您是要……用复兴号做诱饵?” “不完全是诱饵。”陈峰纠正道,“是试金石。如果日本海军真的像我们猜测的那样,已经下定决心要对我们动手,那么一艘‘落单’的兰芳主力舰,对他们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他们会出手,而一旦他们出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我们就会知道,战争已经不可避免。同时,我们也会得到在预设战场、以优势兵力打击日本舰队的机会。” 房间里一片寂静。窗外的迪拜港,一艘货轮拉响了汽笛,声音悠长而低沉。 王文武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大统领,这……这是在赌博。如果判断错误,复兴号可能会遭遇不必要的危险;如果判断正确,那我们就是在主动引发一场战争。” “战争不是我们引发的。”陈峰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位最重要的部下,“当日本内阁决定把兰芳视为必须清除的障碍时,战争就已经注定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逃避,而是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时间、地点和方式,来迎接这场战争。”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欧洲的战火已经点燃,英法德俄很快就会杀得难解难分。日本看到了这个机会,想要趁机夺取亚洲霸权。而我们……”他停顿了一下,“我们要让他们明白,这个时代已经变了。亚洲的未来,不再由几千海里外的欧洲列强,或者一个海岛上自以为是的帝国来决定。” 李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我明白了,大统领。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陈峰叫住他,“告诉林海生,他的任务不是牺牲,是活着把敌人引到陷阱。四艘俾斯麦级的指挥官,由你亲自挑选。这一战,许胜不许败。” “是!” 李特敬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开。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周铁山也准备告辞去继续监控情报,但陈峰又叫住了他。 “东京的那个线人,”陈峰说,“告诉他,情报已经收到,让他停止一切活动,进入深度潜伏。战争一旦爆发,他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周铁山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是,我会转达。”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峰和王文武两个人。 王文武看着陈峰,这位比他年轻十几岁的大统领,此刻站在窗前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 “大统领,”他轻声说,“您去休息一下吧。从早上到现在,您还没合过眼。” 陈峰摇摇头:“还不行。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走回办公桌,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份封面写着“绝密”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工业动员计划,标注着“紧急状态”字样。 “王部长,”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依然坚定,“从明天开始,启动‘乙种’警戒状态下的经济动员。所有非必要的民用项目暂停,资源优先保障军需。石油产量要提升百分之三十,钢铁厂要转入三班倒,兵工厂的产能……要翻倍。” 王文武接过文件夹,手有些颤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年的和平建设时期,可能要结束了。 “还有,”陈峰补充道,“联系婆罗洲方面,让第五、第六阿拉伯师进入一级战备。如果海战爆发,日本人很可能会尝试登陆。” “是。”王文武记下了所有指示,但站在原地没有动。 “还有事?”陈峰抬起头。 “大统领,”王文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您真的认为,我们能赢吗?对抗一个准备了四十年、拥有六十万吨海军、五千多万人口的帝国?”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凝视着夜空。 东方,启明星已经升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清冷的光。 “王部长,你知道当年我们离开婆罗洲时,有多少人吗?”他没有回头。 “三十万。” “现在呢?” “兰芳本土一百五十二万,婆罗洲新收复地区约二百八十万,这还没有计算阿拉伯人。” “四百,对五千万。”陈峰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纸面上看,我们毫无胜算。但是……” 他走回办公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那是王伯送给他的,笔身上刻着“不挠”二字。 “但是我们有四百多万个不想再失去家园的人。我们有四艘世界一流的战列舰。我们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我们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对历史走向的清醒认识。” 钢笔在他手中转动,笔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日本以为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用旧世界的思维,来评估一个新世界的国家。他们以为海军吨位、人口数量、工业产值这些数字,就能决定战争的胜负。” 陈峰将钢笔放回笔筒,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决定胜负的,从来都不是数字。”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听者心上,“是决心,是意志,是在绝境中依然相信未来的勇气。” 第178章 复兴号的准备 坤甸港,清晨六点三十分。 战列巡洋舰“复兴”号的舰长林海站在舰桥上,手里捏着那份凌晨三点从迪拜直接发来的加密电文。 电文很简单,只有三句话: 取消新加坡访问,立即准备前往青岛。 访问需高调公开,外交部门将安排随舰记者。 此行可能有特殊风险,你舰需保持最高战备。 林海把电文又看了一遍,然后划燃火柴,看着纸张在铜质烟灰缸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窗外的港口开始苏醒,码头上传来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几只海鸥落在舰桥外的栏杆上,歪着头打量这个一动不动的人类。 “报告!” 副舰长陈启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舰长,轮机舱报告,三号锅炉的管路需要更换密封件,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而且……青岛?那不是德国人的地盘吗?我们现在去那里,外交上会不会……” “陈副长。”林海生转过身,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命令就是命令。让轮机长在十二小时内解决问题,用备用件,或者直接从岸上仓库调。十二小时后,我要看到所有锅炉都可以满负荷运转。” 陈启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立正:“是!” “还有,”林海生走到海图桌前,手指点着从坤甸到青岛的航线,“通知航海长,两小时内我要看到三条备选航线方案。要考虑到可能遭遇恶劣天气、机械故障……以及敌对拦截。”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陈启明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舰长,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海生打断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舰上人员的最新战备评估。你通知各部门长,上午十点召开紧急会议。另外……”他顿了顿,“并做好官兵的思想工作。这次出航,可能不会那么……平静。” 陈启明离开后,林海生独自在舰桥站了很久。他走到右舷的观察窗前,看着港口里其他舰船的轮廓——两艘奥马哈级巡洋舰正在补充燃料,一艘潜艇刚刚结束夜航训练返港,水面还留着航迹。 “林舰长。”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海生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随舰政治部主任赵文渊,一个四十岁的前私塾先生,现在是海军政治部最好的思想工作者之一。 “赵主任。”林海生转过身,“您看到命令了?” “看到了。”赵文渊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海港,“而且我猜,这不仅仅是普通的访问任务。” “哦?为什么这么说?” “第一,如果是正常的外交访问,通常会提前两周甚至一个月通知,好让我们做好充分准备,包括外交礼仪培训、礼物准备等等。这次太仓促了。”赵文渊推了推眼镜,“第二,青岛现在是敏感地区。欧洲一开战,德国在那里的殖民地就是众矢之的。我们这个时候去,等于是在火上浇油。” 林海没有否认,只是问:“那你觉得,上面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文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我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孙子兵法》里的一句话——‘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如果主动出击有风险,那就不如让对手先动,然后在对手行动中寻找破绽。” “你是说……”林海生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是说,”赵文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可能是饵。一个又香又大,让对手忍不住想咬一口的饵。” 两人对视了几秒,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如果是这样,”林海重新看向海图,“那我们就得把这个饵做得足够诱人,但又不能真的被一口吞掉。” “所以需要最高战备。”赵文渊点头,“不只是武器装备,更是官兵的心理准备。我会在今天的会议上,用适当的方式向大家传达这个信息——我们这次出航,肩负着特殊的使命。” 上午十点,复兴号的军官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二十多名尉官以上军官围坐在长桌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海生身上。 “诸位,”林海站在主位,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主题,“根据海军司令部最新命令,我舰将取消原定的新加坡访问计划,改为前往青岛,对德国远东舰队进行友好访问。”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舰长,”枪炮长王振国第一个举手,这位前炮兵出身的军官嗓门洪亮,“现在去青岛,会不会太敏感了?欧洲已经打起来了,日本对山东虎视眈眈,我们这时候插一脚……” “这是外交部的决定,也是海军的命令。”林海生平静地回答,“我们的任务就是执行。不过……”他环视众人,“王枪炮长提到了一点——敏感时期。所以这次出航,我要求全舰进入三级战备状态。” “三级战备?”轮机长刘明德眉头紧锁,“那意味着所有主副炮都要随时待发,弹药要提前装填,锅炉要保持至少八成压力……这样长途航行,燃料消耗会大增。” “燃料问题我已经协调了,海军后勤部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给我们补满所有油舱和煤舱。”林海生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更重要的是人员状态。从今天开始,所有休假取消,全员在岗。每天进行两次战备演练,包括损害管制、炮术操练、防空演习。” 他看向航海长周志伟:“周航海长,航线方案出来了吗?” “出来了,舰长。”周志伟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海图前,用指示棒指着一条用红笔画出的线,“从坤甸出发,经过纳土纳群岛以北,进入南海,然后穿过台湾海峡,进入东海,最后抵达青岛。全程约两千四百海里,以十五节经济航速计算,需要六天半。” “台湾海峡……”通讯官李静喃喃道,这位女军官是舰上少数几个女性军官之一,“那里离日本控制区域很近。” “是的,所以我们需要保持高度警惕。”林海生接过话头,“通讯部门要全天候监听公共无线电频道,特别是日本海军常用的频率。雷达室要双岗值班——虽然我们的雷达还很原始,但总比肉眼强。”(由于俾斯麦战列舰是配备雷达的,这里就都给配上了) 雷达官张浩点点头:“明白,舰长。我会亲自盯夜班。” “好。”林海生合上文件夹,“最后强调一点——这次任务可能不会一帆风顺。我要求每个部门长,都要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预案。政治部会协助大家,做好官兵的思想工作。散会前,还有什么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 第179章 需要多少兵力 “舰长,”说话的是刚调来不久的防空炮指挥官陈小虎,一个二十二岁的中尉,“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遭遇敌对行动,我们的作战原则是什么?”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海生身上。 林海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漫长。 “如果遭遇无端攻击,”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授权各位,在请示我之前,可以进行自卫还击。但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完成访问,然后安全返航。不是逞英雄,不是争胜负,是活着把船开回来,把兄弟们带回家。明白吗?” “明白!”二十多人齐声回答。 “散会。各部门长留下来,我们讨论具体部署细节。” 军官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各部门主管。林海生让勤务兵关上门,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现在这里没有外人,”林海生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可以告诉大家一些……更真实的情况。”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根据海军情报部的分析,日本很可能正在策划针对我们的军事行动。”林海生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而我们这次青岛之行,就是试探,也是准备。试探日本人的决心,准备……可能的冲突。” 轮机长刘明德的手握紧了:“所以三级战备还远远不够?” “不够。”林海生摇头,“所以我要你们做到:主炮弹药不仅要装填,还要在炮膛里准备好第一批发射药包。副炮的炮弹要堆在炮位旁,而不是弹药库里。所有水密门都要保持随时可以关闭的状态,损管队的装备要放在最方便取用的位置。” 他看向枪炮长王振国:“王枪炮长,你的炮手们,实弹射击训练成绩怎么样?” “全舰主炮组,平均成绩优秀。”王振国挺起胸膛,“最好的三号炮塔,在一万五千米距离上,五发齐射的散布不超过三百米。” “很好。从今天下午开始,增加夜间射击训练。不是真的开炮,是模拟,要练到闭着眼睛也能完成装填、瞄准、击发流程。” “是!” “轮机部,”林海生转向刘明德,“我要复兴号在关键时刻,能跑出设计极限速度——不是三十二节,是三十三节,甚至三十四节。能做到吗?” 刘明德咬了咬牙:“强行增压的话……可以,但锅炉和轮机的损耗会很大,而且最多只能维持两小时。” “两小时够了。”林海生点头,“真到了需要跑那么快的时候,每一分钟都是生死。”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讨论从弹药配比到医疗物资储备,从淡水补给到官兵心理状态的每一个细节。当林海生宣布结束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 赵文渊最后一个离开,在门口停下脚步:“舰长,您刚才在会上说‘活着把船开回来’,但您自己……准备怎么做?” 林海正在收拾文件,闻言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但坚定的微笑:“赵主任,我在这艘船上服役了四年。我知道它的每一个铆钉,每一根管路。如果真到了最坏的情况……” 他没有说完,但赵文渊懂了。 “我们会一起把船开回来的。”政治部主任轻声说,然后推门离开。 林海生独自站在会议室里,透过舷窗看向码头。远处,几辆卡车正驶向复兴号,那是后勤部送来的补给物资。更远处,港口的起重臂正在把一个个木箱吊装到另一艘船上。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在为可能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东京时间,同一天上午九点。 海军省大楼三层,作战部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八代六郎海军大将坐在主位,对面是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加藤友三郎中将,两侧坐着作战部、情报部、军令部的七八名高级军官。 桌子中央摊开着一张巨大的东海海图,上面用各种颜色的标记笔画满了箭头和符号。 “……所以,情报基本确认了。” 说话的是情报部长山本英机少将,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手指正点在海图上的某个位置:“兰芳海军的复兴号战列巡洋舰,昨天突然取消了前往新加坡的行程,改为前往青岛。他们的外交部已经发布了正式通告,预计三天后从坤甸出发。” “三天后……”加藤友三郎俯身仔细看着海图,手指从坤甸划到青岛,又划回来,“航程大约六到七天。也就是说,十天之后,复兴号会单独航行在东海上。” “单独”这个词,他说得很重。 “加藤君,你怎么看?”八代六郎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着镜片,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加藤友三郎直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大臣阁下。复兴号是兰芳海军两艘胡德级战列巡洋舰之一,排水量三万八千吨,装备八门381毫米主炮。如果能够击沉它,兰芳海军的实力将直接削弱三分之一。” “但也是块硬骨头。”军令部作战课长岛田繁太郎大佐谨慎地提醒,“胡德级的防护相当出色,我们的356毫米炮,在正常交战距离上不一定能有效击穿它的主装甲带。” “所以不能正面硬拼。”加藤友三郎显然已经思考了很久,“我们需要的是突然性,是数量优势,是在它反应过来之前,就给予致命打击。” 他拿起一支红色铅笔,在海图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东海中部,东经125度、北纬28度附近。水深合适,远离主要航线,而且经常有海雾。如果在这里设伏……” “复兴号会走这里吗?”八代六郎问。 “大概率会。”情报部长山本回答,“从坤甸到青岛,最短航线就是穿过台湾海峡,然后沿中国海岸线北上。但台湾海峡太窄,容易暴露,而且英国人在那里有巡逻舰。所以更可能的航线是稍微偏东,从台湾以东洋面北上,然后转向西北进入东海。我们设伏的位置,正好在它的航线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旋转的嗡嗡声。 “那么,”八代六郎重新戴上眼镜,“需要多少兵力?” 第180章 我有七成把握 加藤友三郎立刻回答:“至少需要两艘金刚级,加上四艘以上的巡洋舰和驱逐舰。金刚级的356毫米炮虽然比复兴号的381毫米炮稍弱,但两对一,而且有突然性优势,我们有七成把握在第一轮齐射中就重创它。” “七成……”八代六郎沉吟着,“另外三成呢?” “另外三成是,复兴号可能凭借出色的防护和航速,在被完全击沉前逃脱。”加藤友三郎坦诚地说,“但即便如此,只要我们能给它造成严重损伤,迫使它退出战斗,也是巨大的胜利。一艘重伤的主力舰,修理起来至少需要半年,而且会严重打击兰芳海军的士气。” 八代六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做重大决策前的习惯。 “加藤君,”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如果我们在东海击沉了复兴号,兰芳会怎么做?” “他们会愤怒,会报复。”加藤回答得很干脆,“但失去了复兴号,他们的海军只剩下一艘胡德级和四艘俾斯麦级。而我们的联合舰队有十艘主力舰,总吨位六十万吨。在正面决战中,我们依然占据优势。” “而且,”情报部长山本补充道,“欧洲的战事正在升级。英国已经宣布派遣远征军前往法国,法国也在从殖民地抽调兵力。用不了多久,英国远东舰队就会削弱,法国印度支那的驻军也会减少。那时候,整个远东将没有能制衡我们的力量。” 八代六郎缓缓点头,但眼中仍有疑虑:“外交上呢?英国和美国会怎么反应?” “英国现在自顾不暇。”外务省派来的代表,一个姓吉田的参事官开口了,“格雷爵士昨天还在下议院抱怨,说德国在北海的潜艇战已经威胁到英国的海上生命线。他们现在最关心的是欧洲战场,只要我们不侵犯英国在远东的核心利益,他们不会为了兰芳和日本翻脸。” “美国呢?” “美国人奉行门罗主义,重点在西半球。”吉田参事官显然做过功课,“而且他们国内孤立主义情绪很重,除非我们直接攻击美国领土或船只,否则华盛顿最多发表几句外交抗议。” 八代六郎听完所有人的发言,闭上眼睛,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眼中的犹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决断。 “那么,作战计划原则上批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加藤君,由你全权负责制定具体方案。要求如下:第一,必须确保突然性,不能让兰芳提前察觉。第二,作战海域要选择在国际公海,避免给其他国家介入的借口。第三,一旦开战,务求全歼,不能让其逃脱。” “是!”加藤友三郎立正敬礼。 “还有,”八代六郎补充道,“整个作战行动,代号‘樱花’。知道这个代号的人,限制在这个房间里。任何泄密行为,都将以叛国罪论处。” “明白!” “散会。加藤君留下。” 军官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八代六郎和加藤友三郎两人。 八代六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海军省大院里的景象。院子里,几个年轻军官正快步走过,他们的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加藤君,”八代六郎没有回头,“你心里清楚,这场仗一旦开打,就没有回头路了。” “是,大臣阁下。”加藤友三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恭敬但坚定,“但帝国海军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四十年。从甲午到日俄,我们每一次胜利,都让帝国向前迈进一步。现在,欧洲人自己打起来了,这是上天赐予帝国的机会。” “机会……”八代六郎喃喃重复这个词,“是啊,机会。但如果抓不住,就会变成灾难。” 他转过身,直视加藤友三郎的眼睛:“你刚才说七成把握。我要你把把握提高到九成。不是击伤,是击沉。不是可能,是一定。” 加藤友三郎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但他没有退缩:“大臣阁下,我会亲自指挥这次作战。如果失败,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责任?”八代六郎苦笑,“如果失败了,不是你我承担责任就能了事的。那意味着帝国将同时面对一个愤怒的兰芳,以及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英美。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加藤友三郎懂。 “所以不会失败。”加藤一字一句地说,“联合舰队上下十万将士,将以性命担保。” 八代六郎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去吧。把计划做细,把每一种可能都考虑到。三天后,我要看到完整的作战方案。” “是!” 加藤敬礼,转身离开。他的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八代六郎重新看向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那几棵樱树长得郁郁葱葱。虽然现在不是樱花盛开的季节,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飘落的花瓣。 樱花,美丽而短暂。 帝国的国运,又何尝不是如此? 迪拜时间,傍晚六点。 陈峰站在海军司令部作战指挥中心的大幅电子海图前——说是“电子”,其实只是在玻璃板下安装了灯光系统,可以在不同区域点亮,模拟舰船位置。 海图上,从坤甸到青岛的航线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那是模拟的复兴号。在它身后约五十海里处,四个蓝色的光点呈菱形排列,那是四艘俾斯麦级战列舰。 李特站在陈峰身边,手里拿着最新的情报汇总。 “大统领,复兴号已经完成所有出发准备。林海生报告,全舰进入三级战备状态,实际已经达到二级战备标准。”他指着海图上的红色光点,“按照计划,明天清晨六点出港。外交部安排的记者团下午已经登舰,包括《兰芳日报》、《南洋时报》和两家外国通讯社的记者。” “记者们知道多少?” “只知道这是一次‘展示兰芳海军力量’的友好访问。”李特回答,“林海会控制信息,不会让他们接触敏感内容。” 第181章 联合舰队调动 陈峰点点头,目光转向那四个蓝色光点:“俾斯麦编队呢?” “已经完成所有战备检查。”李特走到控制台前,操作了几下,蓝色光点旁边出现了小字标注:“长江”、“黄河”、“淮河”、“珠江”。 “按照您的指示,四舰将比复兴号晚十二小时出发,保持五十海里距离。全程无线电静默,只接收不发送。通讯依靠预设的灯光信号和旗语。”李特顿了顿,“另外,我们在复兴号上安装了一台特殊的长波电台,功率很小,但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发送一个简单的编码信号。俾斯麦编队收到信号后,会立刻全速向信号源位置靠拢。” “信号发送的条件是?” “两种情况:第一,复兴号确认遭遇日本海军主力舰攻击;第二,复兴号判断自己无法脱离接触,需要支援。” 陈峰思考了一会儿:“告诉林海,以第一种情况为准。如果只是遭遇侦查舰或小规模骚扰,不要轻易发送信号。我们要钓的是大鱼,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李特记下指示,然后犹豫了一下,“大统领,有个问题……如果日本海军不出动主力,只是派潜艇或驱逐舰进行骚扰性攻击呢?” “那复兴号就自己解决。”陈峰的回答很干脆,“一艘三万八千吨的战列巡洋舰,如果连驱逐舰都对付不了,林海这个舰长就别当了。” 他走到另一张桌子前,那里摊开着日本联合舰队的序列图。 “根据情报,日本十艘主力舰中,有四艘金刚级是我们最需要警惕的。它们速度快,火力强,是最适合执行突袭任务的。”陈峰的手指依次点过“金刚”、“比叡”、“榛名”、“雾岛”的名字,“如果加藤友三郎足够聪明,他会用至少两艘金刚级来对付复兴号,再配上一批巡洋舰和驱逐舰。” “那我们四艘俾斯麦级,对付两艘金刚级加护航舰队,优势明显。”李特分析道,“但问题是,日本可能出动更多主力舰。比如四艘金刚级全部出动,甚至带上几艘旧式战列舰。” “所以他们需要时间集结。”陈峰走回海图前,“从复兴号出发,到进入东海预设伏击区,至少有六天时间。这六天里,日本海军需要完成兵力调动、制定详细计划、最后进入伏击位置。而我们的俾斯麦编队,只需要悄悄跟在后面。” 他看向李特:“你认为,日本会选择在哪里动手?” 李特拿起指示棒,在海图上画了一个圈,位置和东京海军省会议室里加藤友三郎画的那个圈几乎重合。 “这里,东海中部,东经125度、北纬28度附近。远离沿岸,水深足够,而且这个季节经常有雾,便于隐藏。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台湾和冲绳的日本基地都差不多远,他们可以快速出动,也可以快速撤回。” 陈峰仔细看着那个位置,然后缓缓点头:“和我的判断一致。那么,告诉俾斯麦编队,在进入这个区域前,保持最大距离。进入这个区域后,可以适当靠近到三十海里。” “三十海里……”李特计算了一下,“那是在主炮有效射程边缘了。如果发生交火,我们需要至少二十分钟才能赶到战场。” “二十分钟,复兴号应该撑得住。”陈峰的声音很平静,但李特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而且,如果日本真的出动主力,他们的第一目标肯定是复兴号。在击沉复兴号之前,他们不会分心去搜索周围海域。” 指挥中心里安静下来。巨大的海图屏幕上,红蓝光点还在缓缓移动,仿佛命运的棋子正在棋盘上走向预定的位置。 “大统领,”李特忽然问了一个他思考了很久的问题,“您为什么这么确定,日本一定会动手?也许他们会顾忌国际反应,也许他们会选择更稳妥的方式……” “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没有退路。”陈峰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简单,“日本是一个岛国,资源匮乏,市场有限。要维持一个现代工业国家的运转,要养活不断增长的人口,他们必须向外扩张。而扩张的最大障碍,就是我们。” 他走到窗边,夜幕已经降临,迪拜港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像是一片坠落的星空。 “甲午战争,他们打败了大清,得到了台湾和巨额赔款。日俄战争,他们打败了俄国,得到了朝鲜和满洲的权益。每一次胜利,都让他们胃口更大,野心更膨胀。现在,他们看到了第三次机会——欧洲内乱,英法无暇东顾。如果这时候能击败我们,夺取婆罗洲,整个南洋就都是他们的了。” 陈峰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李特,你读过历史吗?所有帝国的崛起,都是一连串的赌博。赌赢了,就是下一个世界霸主。赌输了,就摔得粉身碎骨。日本现在就在赌桌上,而他们下的注,是整个国家的未来。” “那我们的赌注呢?”李特轻声问。 “我们的赌注?”陈峰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李特从未见过的锐利,“我们没有下注。我们只是告诉赌徒,这个赌局,我们不玩。” 他走回海图前,手指重重按在代表复兴号的那个红点上。 “我们要做的,是把伸向我们的爪子,狠狠剁掉。让所有人知道,兰芳不是肥肉,是钢板。谁想咬一口,就要做好崩掉满嘴牙的准备。” 电话铃响了。李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得凝重。 “大统领,安全局周局长急电。东京方面确认,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加藤友三郎,今天下午离开了东京,前往横须贺。随行人员包括作战部长、情报部长等核心幕僚。” 陈峰的眼睛眯了起来:“横须贺……那是联合舰队司令部所在地。” “是的。而且根据我们在长崎的观察员报告,吴港和佐世保军港,从昨天开始就异常繁忙。有多艘主力舰在进行紧急出港准备,码头上的物资堆积如山。” 第182章 出航 “看来,鱼儿已经闻到饵的味道了。”陈峰重新看向海图,那个红色的光点正在坤甸港的位置闪烁着,“通知复兴号,按计划出航。通知俾斯麦编队,做好出发准备。这场戏,该开演了。” 李特立正:“是!” “还有,”陈峰叫住他,“给婆罗洲驻军发电报。从明天开始,所有部队进入二级战备。如果海上有变,陆地上要做好迎接冲击的准备。” “您担心日本会同时发动登陆?” “有备无患。”陈峰的声音很轻,“告诉前线指挥官,如果日本舰队真的来了,如果海战真的打响了……那么婆罗洲的每一寸土地,都要用血来换。” 李特离开后,陈峰独自在指挥中心站了很久。他看着海图上那些闪烁的光点,看着那条从坤甸延伸到青岛的航线,看着航线旁那个可能成为战场的区域。 窗外的迪拜港,一艘货轮正在离港,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而在几千海里外,在同样的一片星空下,另一支舰队也在准备启航。钢铁的巨兽们正从沉睡中醒来,锅炉开始加压,炮塔开始转动,水兵们正在检查每一发炮弹,每一根缆绳。 坤甸港,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完全亮。 战列巡洋舰“复兴”号的烟囱开始冒出灰白色的烟,起初只是几缕,很快就变成滚滚浓烟,在黎明的微光中向上攀升。锅炉舱里,十二台燃油锅炉已经全部点火,压力表的指针缓缓爬升,蒸汽在管道里积聚力量。 舰桥上,林海生披着军大衣,手里端着一杯浓茶。茶是赵文渊特意泡的,说是能提神,但林海生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提神,是冷静。 “各部门报告准备情况。”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显得格外清晰。 通讯官李静第一个回答:“无线电室准备完毕,所有设备调试正常。已按照命令,切换到公共频段发送识别信号。” “航海部准备完毕。”航海长周志伟接上,“所有海图已更新,陀螺罗经校准完成,测深仪工作正常。” “枪炮部准备完毕。”枪炮长王振国挺直腰板,“主副炮弹药已按二级战备标准配发,炮组成员全员就位,火控雷达开机预热。” “轮机部准备完毕。”轮机长刘明德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带着些微的回响,“所有锅炉压力达到出港标准,主机试车正常,可以随时提供动力。” 一个接一个,从损管队到医疗组,从雷达室到信号台,所有部门都报告了准备状态。 林海生喝了一口茶,滚烫的液体流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他放下杯子,走到右舷的观察窗前。码头上,几个早起的码头工人正在围观,更远处,两艘拖轮已经就位,等待着牵引这艘三万八千吨的巨舰出港。 “舰长。”赵文渊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记者们都安顿好了,安排在军官餐厅旁边的客舱。我跟他们说了,航行期间不要随意进入作战区域。” “他们有意见吗?” “《兰芳日报》的老张抱怨了几句,说限制太多没法采访。但英国路透社的那个记者,叫安德森的,倒是很配合。”赵文渊顿了顿,“他悄悄问我,这次出航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任务。” 林海生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每艘军舰出航都有自己的任务,但具体内容涉及军事机密。如果他想报道,可以多拍些官兵日常训练和生活照片,那些也是海军建设的一部分。” “答得好。”林海生点点头,“这些外国记者,尤其是英国和美国的,要特别留意。他们的报道可能会影响国际舆论。” 赵文渊正要说什么,舰桥的门被推开了。副舰长陈启明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舰长,刚接到岸上转来的电报。”他把一张电文纸递给林海生,“安全局通报,昨天下午,日本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加藤友三郎从东京抵达横须贺。同时,吴港、佐世保、舞鹤三个主要军港都有异常调动迹象。” 林海生接过电文,快速扫了一眼。内容很简单,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刺眼。 “知道了。”他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通知全舰,十五分钟后解缆出港。按计划航线,航速十二节,保持常规无线电通讯。” “是!”陈启明转身去传达命令。 赵文渊看着林海生的侧脸,能看出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下隐藏的紧绷:“舰长,如果真遇到日本人……” “那就按训练的打。”林海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复兴号不是纸糊的,日本人想吃下我们,也得崩掉几颗牙。” 五分钟后,全舰广播系统里响起了林海生的声音。 “全体官兵注意,我是舰长林海生。我舰即将启航,执行前往青岛的友好访问任务。此次航行可能持续七到十天,期间将穿越多个海域。我要求每个人恪尽职守,保持警惕。记住你们的训练,记住你们的职责。复兴号的光荣,靠我们每一个人来捍卫。” 广播关闭后,舰上一片寂静。然后,各处传来低声的回应:“明白!”“收到!”“舰长放心!” 林海生放下话筒,对舵手说:“解缆,出港。” “解缆,出港!”命令被重复。 码头上,水兵们解开碗口粗的缆绳,拖轮开始缓缓拉动这艘巨舰。复兴号庞大的身躯一点点离开码头,舰艏劈开平静的海水,向港外驶去。 林海生站在舰桥上,看着坤甸港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远去。港口的灯塔,码头的起重机,岸上的建筑,都慢慢变小,最后变成海平线上模糊的影子。 “舰长,航向设定完毕,航速十二节。”航海长周志伟报告。 “保持这个航向,进入预定航线后提速到十五节。” “是。” 复兴号驶出坤甸湾,进入开阔的南海。太阳从东方的海平线上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海鸥在舰艏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林海生知道,在这平静的海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第183章 你觉得兰芳有多少艘主力舰 东京时间,同一天上午八点。 横须贺军港,联合舰队司令部作战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墙上挂着巨大的东海海图,桌子上摊满了各种文件、电报和照片。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加藤友三郎站在海图前,手里拿着最新收到的情报。他的身后,站着参谋长岛田繁太郎、作战课长黑岛龟人(山本五十六的幕僚,提前上岗了)、情报主任小川贯玺等一干核心幕僚。 “确认了吗?”加藤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确认了,长官。”小川贯玺上前一步,手里拿着文件夹,“兰芳复兴号战列巡洋舰,于今天清晨六点整离开坤甸港。根据截获的无线电信号,他们的公开航线是经南海、台湾海峡、东海,最后抵达青岛。预计全程需要六到七天。” 加藤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从坤甸到青岛,然后在东海的某个位置停下:“这里,就是预定位置?” “是的,长官。”作战课长黑岛龟人回答,“根据气象预报,三天后该海域将出现大雾天气,能见度可能低于五海里。这是绝佳的伏击条件。” “兵力配置呢?” “按照您的指示,我们计划出动第一战队和第二战队。”黑岛开始详细汇报,“第一战队由旗舰‘金刚’号和我指挥的‘比叡’号组成,两艘金刚级战列舰;第二战队包括‘榛名’号和‘雾岛’号,也是金刚级。此外,配属四艘筑摩级巡洋舰和八艘吹雪级驱逐舰,负责侦察、护航和补刀。” 加藤缓缓点头:“四艘金刚级,对付一艘复兴号……火力上是压倒性的。但必须记住,兰芳这艘船装备的是381毫米主炮,比我们的356毫米炮威力更大。如果让他们抢先开火,并且命中要害,我们也会遭受重创。” “所以突然性至关重要。”参谋长岛田繁太郎接话,“我们计划在雾中接近到一万米以内,然后四舰同时集火射击。按照模拟计算,在这个距离上,我们的356毫米穿甲弹可以击穿复兴号的主装甲带。而四艘金刚级的第一轮齐射,将投送超过二十吨的钢铁和炸药。” “一万米……”加藤重复这个数字,“在雾中,光学测距仪的效果会大打折扣。火控怎么办?” “我们已经在金刚级上安装了新型的基线测距仪,即使在能见度较差的情况下,精度也能达到百分之九十。”黑岛回答,“而且,四艘舰可以互相校正射击参数。只要有一艘舰取得命中,其他舰就能迅速修正。” 作战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那个巨大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官兵们知道这次任务的性质吗?”加藤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小川贯玺犹豫了一下:“按照保密条例,只有舰长以上军官知道完整计划。但大部分官兵都猜到了……毕竟,这种规模的紧急出动,不可能是普通的训练。” “士气如何?” “很高,长官。”这次是岛田参谋长回答,“官兵们都认为,这是帝国海军证明自己的机会。从日俄战争结束到现在,已经快十年了。很多人都渴望一场真正的胜利,来证明帝国海军依然是亚洲最强大的力量。” 加藤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些军官,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军衔从中佐到中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那是渴望战斗、渴望胜利的火焰。 “你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众人心上,“这不是演习,不是训练,是真正的战争。一旦开火,就没有回头路了。兰芳会报复,国际社会会谴责,甚至英美也可能介入。”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就像你们说的,这是帝国海军等待了十年的机会。欧洲人在自相残杀,英国人无暇东顾,美国人只想做生意。如果我们能一举摧毁兰芳海军,整个南洋就将成为帝国的后院。橡胶、锡矿、石油……这些我们梦寐以求的资源,都将触手可及。” 军官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但是,”加藤的话锋一转,“如果失败了呢?如果复兴号逃走了,或者更糟——如果我们反被击败了呢?”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帝国海军四十年的积累,将毁于一旦。”加藤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将失去制海权,失去殖民地,甚至可能失去本土的安全。到那时,我们就是民族的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港口里停泊的那些钢铁巨兽。金刚号的巨大炮塔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水兵们正在甲板上忙碌,为出航做最后的准备。 “所以我要求你们,”加藤没有回头,声音传遍整个作战室,“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从弹药配比到通讯联络,从气象变化到机械故障,从最佳情况到最坏情况。我要的不是‘可能胜利’,是‘必然胜利’。” “是!”所有军官立正回答。 “出发时间?” “明天凌晨四点,各舰依次出港。”黑岛报告,“出港后在外海集结,然后以巡航队形向预定海域前进。预计三天后抵达伏击位置,等待复兴号进入陷阱。” 加藤看了看墙上的日历——今天是7月30日。三天后,就是8月2日。 “8月2日……”他喃喃道,“二十年前的这一天,帝国海军在丰岛海域打响了甲午战争的第一炮。二十年后,历史会不会重演?”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去吧。”加藤挥了挥手,“去做最后的准备。明天日出前,我要看到联合舰队的旗帜在东海上升起。” 军官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加藤和参谋长岛田。 “长官,”岛田迟疑了一下,“有件事……我觉得应该提醒您。” “说。” “我们所有的计划,都基于一个前提——复兴号会按照预定航线航行,而且不会有其他兰芳军舰随行。”岛田走到海图前,手指在复兴号的航线上画了一个圈,“但如果,这是个陷阱呢?如果兰芳人已经猜到我们的意图,故意用复兴号做诱饵,然后在周围埋伏了其他主力舰……” 加藤沉默了很久,久到岛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岛田君,你觉得兰芳有多少艘主力舰?”他终于开口。 第184章 要让他们觉得复兴号真的是孤身一船 “四艘俾斯麦级战列舰,两艘胡德级战列巡洋舰。其中一艘胡德级就是复兴号,另一艘‘光复’号现在应该在迪拜。四艘俾斯麦级,情报显示都在波斯湾。” “所以,即使他们想设陷阱,能调动的也只有一艘光复号。”加藤分析道,“一艘光复号,加上复兴号,两艘战列巡洋舰。我们则有四艘金刚级。二对四,依然是我们的优势。” “但如果是四艘俾斯麦级都来了呢?”岛田追问,“虽然情报显示他们在波斯湾,但军舰是可以移动的。如果兰芳人偷偷把俾斯麦级调到了南海……” 这次加藤没有立刻反驳。他走回海图前,仔细看着那条航线,看着航线周围广阔的海域。 “四艘俾斯麦级,总排水量超过十六万吨,是兰芳海军的核心力量。”他缓缓说道,“如果他们真的全部出动,那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次伏击战,而是一场决定两国命运的海上决战。” “那我们……” “那我们更要打。”加藤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因为如果四艘俾斯麦级真的来了,那就说明兰芳把全部家当都押上了。如果我们能在海上击败他们,兰芳将彻底失去海军力量,整个国家就会像熟透的果子一样掉进我们怀里。” 他看着岛田,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岛田君,你明白吗?这不是危机,是机遇。是上天赐予帝国一举解决所有问题的机会。所以,不管复兴号后面有没有埋伏,不管兰芳人有没有设陷阱,我们都必须出击,必须战斗,必须胜利。” 岛田看着长官,突然感到一阵寒意。那不是在作战室里分析战术时的冷静,而是一种赌徒般的疯狂——把一切都押在一局牌上的疯狂。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立正敬礼:“是,长官。我明白了。” 迪拜时间,下午两点。 陈峰站在海军司令部的地下指挥中心里,面前是那幅巨大的电子海图。现在上面多了很多标记——不只是代表复兴号的红色光点和代表俾斯麦编队的四个蓝色光点,还有十几个绿色的光点,散布在日本列岛周围。 “潜艇部队的部署情况。”周铁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报告,“按照您的命令,我们从婆罗洲潜艇基地抽调了十二艘U-IX型潜艇,分成四个小队,每队三艘。现在已经全部就位。” 陈峰仔细看着那些绿色光点的位置:横须贺外海、吴港外海、佐世保外海、舞鹤外海。四个日本主要军港的出入航道,都被盯死了。 “潜伏深度?”他问。 “一百五十米,白天;夜间上浮到潜望镜深度充电和通风。”周铁山回答,“所有潜艇携带的氧气足够维持七十二小时水下潜航,电池续航力在四节航速下可达八十海里。” “武器配备?” “每艘潜艇装备六具533毫米鱼雷发射管,前四后二,携带鱼雷总数二十枚。都是最新型的‘蛟龙-3’型热动力鱼雷,航速四十五节,射程八千米,战斗部装药三百公斤TNT。” 陈峰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海图:“命令是什么?” “命令已经下达:保持隐蔽,持续监视日本军港动向。如果发现联合舰队主力出港,立即报告。如果……”周铁山顿了顿,“如果海战爆发,并且有日本军舰受伤返航,在确认其丧失大部分战斗力的情况下,可以伺机进行补刀。” “补刀”这个词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里听得清清楚楚。 李特站在另一边,眉头紧锁:“大统领,这个部署……会不会太冒险了?潜艇在日本港口外活动,一旦被发现,就是严重的外交事件。而且,如果我们在东海击败了联合舰队,这些潜艇可能就用不上了。” “用不上最好。”陈峰平静地回答,“但我们必须考虑到最坏的情况——万一海战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万一日本军舰受伤但没沉没,逃回了本土港口。那么,这些潜艇就是最后的保险。”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了日本四个军港的详细海图。 “你看,横须贺只有两条主要航道,水深足够潜艇潜伏。吴港和佐世保也是类似的情况。只要守住了这些咽喉要道,任何进出港的船只都逃不过潜艇的眼睛。”陈峰的手指在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而且,潜艇的鱼雷,在近距离对受伤军舰的杀伤力,可能比战列舰的主炮还要致命。” 李特沉默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个部署在战术上是合理的。但他还是担心:“如果潜艇在攻击时被反潜舰只发现……” “那就说明日本海军还有余力组织反潜作战,说明我们的海战没有取得决定性胜利。”陈峰转过身,看着李特和周铁山,“到那时,我们就需要重新评估整个战略了。” 指挥中心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和电子海图上光点闪烁的细微声响。 “大统领,”周铁山打破了沉默,“东京方面又有新情报。加藤友三郎今天上午在横须贺召开了作战会议,联合舰队的主力舰已经开始最后的出航准备。根据内线消息,他们计划明天凌晨出动。” “规模?” “至少四艘金刚级,加上相当数量的巡洋舰和驱逐舰。总兵力……超过我们预期的规模。” 陈峰的眼睛眯了起来:“四艘金刚级,对付一艘复兴号。真是看得起我们。” “所以您的判断是对的。”李特的声音有些干涩,“日本人确实是打算下死手。” “那就让他们来吧。”陈峰走回海图前,看着代表复兴号的那个红色光点,“告诉林海,最新情报显示,日本可能出动四艘主力舰。让他做好最坏的准备。” “四艘……”李特倒吸一口凉气,“复兴号再怎么强,也不可能同时应对四艘金刚级。是不是应该让俾斯麦编队提前靠拢?” “不。”陈峰摇头,“现在还不行。如果俾斯麦编队过早暴露,日本人可能会取消行动。我们要让他们咬钩,要让他们觉得复兴号真的是孤身一船。” 第185章 不是他们想进就能进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是,可以调整一下计划。告诉俾斯麦编队,把距离缩短到四十海里。同时,命令潜艇部队,一旦确认联合舰队主力出港,立即向司令部报告。我们要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 “是!”周铁山立刻去传达命令。 李特还站在原地,看着海图上那些光点。红色的复兴号在南海缓缓北上,蓝色的俾斯麦编队在后面悄悄跟随,绿色的潜艇群在日本列岛周围潜伏。而在东海某处,即将出现的是代表日本联合舰队的黄色光点——如果情报准确,那将是至少四个,甚至更多。 “大统领,”他轻声问,“您觉得,胜算有多大?”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炽热的阳光。迪拜的夏天,气温能飙升到五十度,但现在他感觉到的不是热,而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李特,你打过牌吗?”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打牌?小时候玩过……” “在牌桌上,最重要的不是手里有什么牌,是知道对手有什么牌,以及对手以为你有什么牌。”陈峰转过身,目光锐利,“日本人以为复兴号是孤船,以为我们不知道他们的计划,以为这是一场轻松的单方面猎杀。这是他们知道的第一层。” “而我们知道他们的计划,知道他们会出动多少人,知道他们会在哪里设伏。这是第二层。” “然后,他们可能猜到我们有所准备,可能怀疑复兴号后面有埋伏。但他们依然会选择出击,因为他们觉得即使有埋伏,他们也能应付。这是第三层。” 陈峰走回海图前,手指点在代表俾斯麦编队的蓝色光点上:“而真正的第四层是——我们知道他们可能猜到有埋伏,所以我们准备的不仅是四艘俾斯麦级,还有十二艘潜艇在日本家门口等着。如果他们赢了海战,这些潜艇就截杀受伤返航的舰只。如果他们输了,这些潜艇就堵住他们逃跑的路。” 他看着李特:“现在你告诉我,胜算有多大?” 李特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这不是简单的兵力对比,不是纸面上的数字游戏。这是一场多层嵌套的心理博弈,每一步都建立在对手的判断和反判断之上。 “我不知道,大统领。”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我相信,我们准备得比他们充分。” “那就够了。”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战争中,准备得充分的一方,不一定总能赢。但准备不充分的一方,几乎一定会输。” 电话铃响了。李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大统领,复兴号报告,他们的雷达发现不明水下接触,距离三十海里,正在跟踪他们。怀疑是日本潜艇。” 陈峰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命令复兴号,保持航向航速,不要做出反应。同时通知俾斯麦编队,注意水下威胁。如果确认是日本潜艇,在对方发动攻击前不要主动攻击。” “为什么不主动攻击?”李特不解,“如果让日本潜艇一直跟着,我们的行踪就完全暴露了。” “就是要让他们暴露。”陈峰的解释出人意料,“如果日本潜艇发现了复兴号,并且一直跟踪,那东京就会更加确信复兴号是孤船——因为没有护航舰只会放任敌方潜艇接近主力舰。这会加强他们的信心,让他们更坚定地执行伏击计划。” 李特恍然大悟,但又有了新的担忧:“但如果日本潜艇发动攻击……” “那就按预案应对。”陈峰的语气很冷静,“复兴号有完善的反潜设备,还有足够的航速摆脱潜艇。而且,如果日本潜艇真的敢动手,那就等于提前宣战。到那时,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让俾斯麦编队提前介入。” 命令传达下去。十分钟后,复兴号回复:不明水下接触仍在跟踪,但未表现出攻击意图。舰上已做好反潜准备。 陈峰看着这条报告,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看来,鱼真的上钩了。” 夜深了。 在南海某处,复兴号在夜色中航行。为了节省燃料,舰上只保留了必要的航行灯,巨大的舰体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舰桥上,林海和副舰长陈启明轮流值班,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了。 “舰长,您去休息一下吧。”陈启明劝道,“我来值夜班。” 林海摇摇头,眼睛盯着雷达屏幕。那个代表不明水下接触的光点还在三十海里外,不紧不慢地跟着。 “不用,我睡不着。”他喝了口浓茶,“而且,如果真有情况,我得在舰桥上。” 陈启明知道劝不动,就不再坚持。他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月亮被云层遮住,海上一片黑暗,只有舰艏劈开海浪的白色航迹,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舰长,”他忽然问,“您觉得,我们这次能平安回来吗?” 林海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走到陈启明身边,两人并肩看着黑暗的大海。 “陈副长,你参军几年了?” “六年,舰长。从海军学院毕业就在复兴号上。” “那你应该知道,海军这个职业,从来就没有百分之百的安全。”林海生的声音很平静,“风浪、机械故障、人为失误,甚至只是运气不好,都可能让一艘船、几百个人消失在海上。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做好准备,然后把剩下的交给老天。”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天灾,是人祸。我们明知前面可能有陷阱,还是要往里走。为什么?” 陈启明想了想:“因为命令?” “不完全是。”林海生摇头,“因为有时候,后退比前进更危险。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而不去青岛,日本就会认为我们软弱,就会得寸进尺。今天他们敢在公海伏击我们,明天就敢炮击我们的港口,后天就敢登陆我们的土地。” 他转过身,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个跟踪的光点:“所以这一仗,必须打。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告诉他们——兰芳的军舰,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兰芳的海疆,不是他们想进就能进的。” 第186章 横须贺的动静 陈启明沉默了。他年轻,热血,但也懂得舰长话里的分量。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航行,这是一次考验——考验兰芳海军的勇气,考验这个新生国家的意志。 “我明白了,舰长。”他挺直腰板,“不管前面有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而在复兴号身后四十海里处,四艘俾斯麦级战列舰正以单纵队航行。为了隐蔽,它们甚至没有开航行灯,完全依靠雷达和陀螺罗经在黑暗中保持队形。 长江号的舰桥上,编队指挥官、海军少将张震正在听取各舰的报告。 “黄河号报告,所有系统正常,航速十五节,航向025。” “淮河号报告,雷达无异常接触,声呐监听正常。” “珠江号报告,燃料储备充足,可以维持当前航速航行四千海里。” 张震点点头,走到海图桌前。参谋军官已经标出了复兴号的实时位置,以及根据推算得出的日本潜艇位置。 “按照这个速度,明天中午我们就能进入台湾以东洋面。”参谋长说,“那里是国际航道,商船会多起来。我们的隐蔽会更加困难。” “那就调整队形。”张震下令,“改为菱形编队,各舰间距扩大到五海里。伪装成商船队,夜间航行时按照商船的灯光信号规则行事。” “是!” 命令传达下去。很快,四艘巨舰开始调整位置,从紧凑的单纵队变成了松散的菱形。长江号在中央,其他三艘分列前、左、右三个方向。每艘舰都打开了符合商船规范的航行灯——左红右绿,桅杆上是白色的锚灯。 从远处看,这就像一支普通的商船队,虽然规模大了点。 但在这些“商船”的甲板下,380毫米主炮的炮膛里已经装好了第一批发射药,炮弹在扬弹机里随时待命。火控雷达在持续扫描周围海域,声呐在监听每一丝可疑的水下噪音。锅炉保持着八成压力,只要一声令下,这四艘“商船”就能在十分钟内加速到三十节,恢复成令人生畏的战列舰编队。 张震站在舰桥上,看着外面伪装好的航行灯。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让整个计划暴露。 “长官,”雷达官突然报告,“西南方向,距离六十海里,发现多个水面接触。速度很慢,像是渔船队。” “继续监视,只要不靠近到二十海里内,就不要理会。”张震下令,“告诉各舰,保持无线电静默,但要加强目视瞭望。这个时候出现在这片海域的,不一定都是渔民。” 与此同时,在几千海里外的日本列岛周围,十二艘潜艇正像深海中的幽灵一样潜伏着。 U-19号潜艇,艇长叫李文斌,三十岁,原来是福建的渔民,后来移民兰芳,进了海军。此刻他正趴在潜望镜前,眼睛紧紧盯着目镜。 外面是横须贺港的入口。即使在深夜,港口依然灯火通明。船坞里,几艘军舰正在维修,码头旁停靠着几艘驱逐舰。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深水泊位上,那两艘巨大的金刚级战列巡洋舰——金刚号和比叡号。 “艇长,看到什么了?”副艇长小声问。 “金刚号和比叡号都在。”李文斌没有移开眼睛,“甲板上有大量人员在活动,好像在搬运物资。码头上的起重机也在工作,把一个个木箱吊装到船上。” “那是作战准备。”副艇长判断,“他们在补充弹药和补给品。” 李文斌点点头,把潜望镜升高了一点,扫视整个港口。不只是两艘金刚级,还有几艘巡洋舰和驱逐舰也在做着类似的准备。港口的氛围明显不同于往常——没有闲逛的水兵,没有慢悠悠的拖船,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记录:当地时间凌晨两点,横须贺港内,观察到金刚号、比叡号以及至少四艘巡洋舰、八艘驱逐舰正在进行紧急出港准备。大量物资正在装船,预计出港时间在未来六到十二小时内。” 声呐员把记录写下来,然后问:“艇长,要向上级报告吗?” “不,还没到时候。”李文斌收回潜望镜,潜艇重新下潜到一百五十米深度,“司令部命令,只有在确认他们真正出港后才能报告。继续监视,每半小时上浮到潜望镜深度观察一次。” “是。” 潜艇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电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艇员们压抑的呼吸声。 李文斌走到海图桌前,看着横须贺港的航道图。U-19号现在的位置,正好卡在主航道的出口处。任何从横须贺出港的舰船,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艇长,”副艇长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真要打起来吗?” 李文斌看了他一眼:“怕了?” “不是怕。”副艇长摇头,“只是……如果我们真的在这里发射鱼雷,那就等于在日本家门口开战了。后果……” “后果就是,他们不敢再轻易招惹我们。”李文斌打断他,“副长,你也是老海军了。应该知道,有时候亮出牙齿,比讲道理更有用。” 他走到鱼雷舱,拍了拍冰冷的鱼雷发射管:“这些家伙,就是我们的牙齿。日本人不来惹我们,它们就安安静静待在这里。日本人敢动手,它们就会告诉他们——兰芳的海,不是那么好进的。” 副艇长沉默了。他看着那些鱼雷,看着潜艇狭小的空间,看着艇员们年轻而坚定的脸。 “你说得对,艇长。”他最终说,“该亮牙齿的时候,就得亮。” 时间在流逝。在南海,复兴号继续向北航行。在东海,俾斯麦编队伪装成商船队悄悄跟随。在日本列岛周围,十二艘潜艇像深海中的猎犬一样潜伏。 而在横须贺,在吴港,在佐世保,联合舰队的官兵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弹药被装进炮塔,燃料被加注到油舱,作战命令被分发到每一艘舰。 第187章 东京,最后的决断 东京时间,8月1日凌晨三点,海军省大楼里灯火通明。 八代六郎大将的办公室里烟雾弥漫,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横须贺发来的紧急电报。 门被敲响了,三下,很急促。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作战部长岛田繁太郎,脸色疲惫但眼中闪着光:“大臣阁下,横须贺来电,‘金刚’号、‘比叡’号已经完成所有出航准备。吴港的‘榛名’、‘雾岛’也准备就绪。各舰报告,可以在四点半准时出港。” 八代六郎转过身,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回办公桌,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岛田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们真的要做这个决定吗?” 岛田愣了一下。在过去一周的会议上,八代六郎一直都是最坚定主张出击的人,现在却突然这样问。 “大臣阁下,您……您犹豫了?” “不是犹豫,是确认。”八代六郎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我们在做的,是把整个帝国的命运押在一场赌博上。赢了,我们就是亚洲的主宰。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岛田明白。 “长官,”岛田走到桌前,身体微微前倾,“我知道风险。但请您想一想——如果我们不出击,会怎么样?欧洲的战事,给了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窗口期。如果错过这个窗口,等英国人腾出手来,等美国人介入,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兰芳在婆罗洲的统治已经稳固,他们在波斯湾的工业基地每天都在扩张。每过一个月,他们的实力就增强一分。现在,他们只有四艘主力舰在远东。一年后呢?两年后呢?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拥有八艘、十艘甚至更多主力舰的对手。” 八代六郎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划着无形的图案。 “而且,”岛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陆军那边,已经做好了登陆婆罗洲的准备。三个师团,六万人,在台湾和高雄待命。只要海军取得制海权,他们就会立刻出发。如果我们现在取消行动,怎么向陆军交代?怎么向天蝗陛下交代?”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八代六郎的心里。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三天前觐见天蝗时的场景。那位年轻的天蝗坐在御座上,用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帝国需要更多的生存空间,需要更多的资源。海军,能为帝国打开这扇门吗?” 当时他的回答是:“臣等必竭尽全力。” 现在,该兑现承诺了。 八代六郎睁开眼睛,眼中所有的犹豫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决断。 “给加藤发电报。”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命令:联合舰队按计划出港。作战目标:在东经125度、北纬28度附近海域,歼灭兰芳复兴号战列巡洋舰。后续作战计划,待第一阶段完成后另行指示。” “是!”岛田立正敬礼,转身就要走。 “等等。”八代六郎叫住他,“再加一句:此战关乎帝国百年国运,望全体将士奋勇作战。我会在东京,等待你们的捷报。” 岛田深深鞠了一躬:“明白。我们不会让您失望的。”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八代六郎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从抽屉里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一个玻璃杯。他倒了小半杯,没有加冰,直接一饮而尽。 烈酒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木感。 窗外,东京还在沉睡。但用不了多久,这座城市就会醒来,就会知道帝国海军又一次出征了。报纸会刊登欢呼的标题,民众会挥舞国旗送行,政客会发表激昂的演讲。 但只有他知道,这次出征和以往都不一样。这不是对弱国的欺凌,不是对衰败帝国的最后一击,而是对一个新兴强国的正面挑战。 赢,则帝国崛起。 输,则万劫不复。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亚洲地图。他的手指从东京出发,划过琉球、台湾,最后停在东海上那个预定的交战位置。 “加藤君,”他对着地图喃喃自语,“帝国的命运,就交到你手里了。” 横须贺港,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 “金刚”号战列巡洋舰的舰桥上,加藤友三郎中将站得笔直。他穿着全套海军中将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日俄战争的,对马海战的,各种演习和训练的。 但他知道,如果今天这一战打响了,以后他胸前最重的那枚勋章,将来自这场即将开始的海战。 “长官,各舰报告准备完毕。”参谋长黑岛龟人低声说道,“可以出港了。” 加藤点点头,但没有立刻下令。他走到右舷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港口的景象。 四艘金刚级战列巡洋舰——“金刚”、“比叡”、“榛名”、“雾岛”,像四座钢铁山峦般停泊在深水码头。在它们周围,八艘巡洋舰和十二艘驱逐舰如同护卫的猎犬,安静地等待着。 码头上,宪兵拉起了警戒线,但还是有几百名民众聚集在那里。他们大多是军人家属,也有自发前来送行的普通市民。有人挥舞着小太阳旗,有人举着写有“武运长久”的条幅,更多的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些即将出征的军舰。 加藤能看到一个老妇人,大概六十多岁,穿着朴素的和服,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的父亲,应该就在某艘舰上。 “长官,”黑岛再次提醒,“潮位正好,该出港了。” 加藤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命令:各舰按预定顺序出港。出港后在外海集结,然后以战斗队形向预定海域前进。” “是!” 命令通过灯光信号和无线电传达下去。很快,拖轮开始工作,巨大的军舰缓缓离开码头。 “金刚”号是旗舰,第一个出港。当这艘三万无求安吨的巨舰缓缓驶过码头时,岸上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声。有人在喊“万岁”,有人在喊舰上官兵的名字,更多的人在默默祈祷。 加藤站在舰桥上,向岸上敬了一个军礼。他的动作标准而庄重,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这些欢呼的人们,这些祈祷的人们,他们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吗?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吗? 第188章 同样的心情 “长官,”黑岛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您在想什么?” 加藤放下手,没有回头:“我在想,十年前,东乡司令长官在对马海峡迎战俄国舰队时,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心情。” “东乡司令长官赢得了伟大的胜利。” “是的,他赢了。”加藤转过身,看着黑岛,“但你知道为什么能赢吗?不只是因为战术高明,不只是因为将士用命,更是因为俄国舰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而我们以逸待劳,占尽地利。” 他走到海图桌前,手指点在预定的伏击位置:“现在情况反过来了。我们是远道而去的一方,兰芳舰以逸待劳。而且,我们面对的不是老旧的俄国战舰,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战列巡洋舰之一。” 黑岛沉默了。他知道长官说的是事实,但作为参谋长,他必须提振士气,而不是泼冷水。 “长官,我们也有优势。”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第一,我们有突然性。复兴号不知道我们会出动四艘主力舰。第二,我们有数量优势。四对一,火力是压倒性的。第三,我们选择的战场有海雾,能见度差,这对熟悉当地海域的我们更有利。” 加藤听着,缓缓点头:“你说得对。但我们也不能低估对手。林海……我研究过这个人的资料。”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档案,上面贴着林海生的照片——一个面容刚毅的华人军官。 “请国人后来移民兰芳,成为第一批海军军官。三年前指挥过潜艇部队在地中海的侦察任务,半年前调任复兴号舰长。”加藤念着档案上的记录,“海军学院的评价是:冷静,果断,在压力下能保持清醒判断。” 他把档案扔回桌上:“这样一个对手,不会轻易掉进陷阱。即使掉进去了,也不会轻易被吃掉。”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加藤的眼神变得锐利,“告诉各舰长,不要轻敌。第一轮齐射必须全力以赴,务求重创甚至击沉目标。如果第一轮没有得手,立刻准备第二轮、第三轮。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明白!” 金刚号驶出港口,进入开阔的外海。另外三艘金刚级也陆续出港,在预定位置集结。巡洋舰和驱逐舰在外围组成护航队形,整个舰队像一支巨大的海上箭矢,指向西南方向。 加藤看了看手表:五点十分。按照计划,他们将在三天后,也就是8月4日上午,抵达预定伏击位置。 “发报给东京,”他下令,“‘樱花’已出发。” 迪拜时间,早上八点。 陈峰一夜未眠。他站在指挥中心的电子海图前,看着上面最新更新的信息。 代表复兴号的红色光点,已经穿过南海中部,正在向台湾海峡方向移动。代表俾斯麦编队的四个蓝色光点,在复兴号后方四十海里处,保持着隐蔽队形。 而最新出现的,是十几个黄色光点——从横须贺、吴港、佐世保出发的日本联合舰队。 “确认了,”周铁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报,“我们的潜艇观察员报告,今天凌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日本四个主要军港都有大规模舰队出港。横须贺出港的是金刚号和比叡号,佐世保出港的是四艘巡洋舰和八艘驱逐舰。舞鹤港也有两艘巡洋舰出港。” 李特快速在海图上标注着这些信息:“总兵力,四艘战列舰,六艘巡洋舰,八艘驱逐舰。几乎是联合舰队的主力全出了。” “不是几乎,就是全部。”陈峰纠正道,“金刚级是日本最新、最强的战舰,他们一下子全派出来了。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要一口吃掉复兴号。”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知道四艘金刚级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国家海军的核心力量,是赌上国运的出击。 “大统领,”李特的声音有些干涩,“是不是应该让复兴号转向?或者至少,让俾斯麦编队再靠近一些?四十海里的距离,如果日本舰队突然出现,复兴号可能撑不到支援赶到。”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了东海海域的气象图。 “看看这个,”他指着屏幕,“根据气象预报,8月4日到5日,东经125度、北纬28度附近海域,将有浓雾天气,能见度可能低于三海里。” “浓雾……”周铁山皱起眉,“那对双方都是双刃剑。不利于观测和瞄准,但也不利于隐蔽。” “但更不利于进攻方。”陈峰分析道,“在浓雾中,远距离炮击的精度会大幅下降。日本舰队如果想保证命中率,就必须靠近到一万米甚至更近的距离。而这个距离……” 他调出了复兴号的性能数据:“复兴号的381毫米主炮,在一万米距离上,可以击穿金刚级的主装甲带。换句话说,在浓雾中,双方的机会是均等的。甚至,因为复兴号的单舰火力更强,在近距离交战中可能更有优势。” 李特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日本舰队会选择在浓雾中发起攻击,是为了隐蔽接近。但他们没想到,这反而拉平了双方的技术差距。” “不仅如此。”陈峰走到海图前,手指在复兴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告诉林海,8月4日经过预定海域时,如果遇到浓雾,要主动减速,甚至可以在雾区边缘徘徊。给日本人一种‘猎物就在眼前’的感觉,引诱他们出击。” “但如果日本人不出击呢?”周铁山问。 “那我们就继续前进,去青岛。”陈峰的回答很简单,“但如果我是加藤友三郎,我一定会出击。因为他动用了整个联合舰队的主力,不可能空手而归。而且浓雾天气不是天天都有,错过了这次,可能就要等很久。”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需要再加一道保险。” “您是说……” 第189章 我们有雷达 “潜艇。”陈峰走回控制台,调出了日本列岛周边的潜艇部署图,“现在有十二艘潜艇在日本港口外待命。我要再调六艘,部署在东海伏击海域的周围。” 他在海图上画了六个点,分布在预想交战区域的东、南、西三个方向。 “这些潜艇的任务不是参与主力交战,是在外围监视和拦截。如果日本舰队击败了复兴号,或者重创了复兴号后撤退,这些潜艇就截杀受伤的日舰。如果日本舰队被俾斯麦编队击败,企图逃跑,这些潜艇就堵住他们的退路。” 李特快速计算着:“那就是十八艘潜艇……几乎是我们潜艇部队的三分之二了。这么大的调动,会不会影响其他海域的防御?” “婆罗洲周边可以暂时减少潜艇巡逻,靠水面舰艇和飞机弥补。”陈峰下定了决心,“这一战,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彻底,要打掉日本海军的脊梁骨,让他们十年内不敢再打我们的主意。” 周铁山记下了所有命令,但还是有些担忧:“大统领,如果……如果这一战我们输了怎么办?如果复兴号被击沉,俾斯麦编队也没能挽回局势……” “那就启动备用计划。”陈峰的回答出人意料地冷静,“所有剩余舰艇退守婆罗洲,依托岸基航空兵和岸防炮进行防御。同时,向国际社会公布日本无端袭击我友好访问军舰的证据,争取外交支持。” 他看着李特和周铁山:“但那是最后的选择。我相信我们的海军,相信林海,相信俾斯麦编队的指挥官们。这一战,我们不会输。” 命令传达下去了。很快,六艘U-IX型潜艇从婆罗洲基地悄然出港,向东海方向驶去。它们将在四十八小时内抵达预定位置,像深海中的幽灵一样潜伏下来,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南海,复兴号战列巡洋舰,上午十点。 林海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加密电报。电报很长,详细说明了日本联合舰队的出动情况、预计的伏击位置、以及最新的作战指令。 他看完后,把电报递给政委赵文渊,然后走到海图桌前。 航海长周志伟已经在海图上标出了所有信息:复兴号现在的位置,预计航线,日本舰队可能的位置,以及三天后那片将有浓雾的海域。 “舰长,”周志伟的声音有些紧张,“如果情报准确,四艘金刚级……我们真的能应付吗?” 林海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圆规,在海图上测量着距离,计算着时间。 “周航海长,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预定海域,还有多少距离?” “大约一千二百海里,舰长。以十五节航速计算,需要三天零四小时。” “如果我们提速到二十节呢?” “那燃油消耗会增加百分之四十,而且机械损耗会加大。但可以在两天半内抵达。” 林海思考了几秒:“那就提速到十八节。既比原计划快一些,又不会太消耗燃油。告诉轮机长,从中午开始逐步加速。” “是!” 赵文渊看完了电报,走到林海身边,脸色凝重:“舰长,司令部这是把我们当成诱饵了。而且是个很可能会被吃掉的诱饵。” “我知道。”林海平静地说,“但诱饵也可以是带刺的。” 他指着海图上那片浓雾区域:“你看,司令部判断日本人会选择在雾中攻击。为什么呢?因为雾能隐蔽他们的接近,但也限制了他们的观测和瞄准。在浓雾中,四艘舰的火力优势不一定能完全发挥,因为很难实现有效的集火射击。” “但我们的处境也一样。”赵文渊指出,“我们也看不清。” “所以我们才要提前准备。”林海转身对通讯官李静说,“通知全舰,今天下午两点,召开战前准备会。所有部门主管参加。我们要制定详细的作战预案,从最坏的情况到最好的情况,都要考虑到。” “是,舰长。” 下午两点,复兴号的军官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比三天前出港时更加凝重,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林海站在主位,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主题。 “诸位,根据司令部最新情报,日本联合舰队已经出动。四艘金刚级战列舰,六艘巡洋舰,八艘驱逐舰。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在我们抵达青岛前,在东海上击沉复兴号。”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枪炮长王振国第一个站起来:“四艘金刚级……舰长,我们……” “我们有一艘复兴号。”林海打断他,声音坚定,“四万五千吨,八门381毫米主炮,最厚处十二英寸的装甲。金刚级是三万二千吨,八门356毫米主炮,装甲最厚处只有八英寸。单舰对比,我们占优。” “但他们是四艘!”轮机长刘明德忍不住说。 “所以我们需要战术。”林海走到墙上的海图前,“司令部预测,日本舰队会选择在浓雾天气中发起攻击。这对我们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他拿起指示棒,指着海图:“在浓雾中,远距离炮击没有意义。日本人要保证命中率,就必须靠近到一万米以内。而这个距离,正好在我们的主炮最佳射程内。” “可是舰长,”航海长周志伟提出疑问,“在雾中,我们怎么发现他们?等看到的时候,可能已经太近了。” “用雷达。”林海回答,“我们的火控雷达虽然还不够成熟,但在雾中探测距离可以达到十五海里,比光学观测远得多。日本人没有雷达,或者即使有,性能也远不如我们。这是我们的技术优势。” 他看向雷达官张浩:“张雷达官,你们的设备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舰长。”张浩站起来,“我们已经对雷达进行了全面检查和校准。在模拟测试中,对大型水面目标的探测距离达到十八海里,测距精度正负二百米。在浓雾环境下,性能会有下降,但预计仍能保持十二海里的有效探测距离。” “很好。”林海点头,然后看向枪炮长王振国,“王枪炮长,如果雷达提供目标参数,你们能在多短时间内完成瞄准和射击?” 第190章 好兆头 王振国思考了一下:“如果目标距离在一万五千米以内,雷达提供方位、距离数据后,火控计算机可以在三十秒内解算出射击诸元。从主炮转动到装填完成,还需要四十秒。总共……七十秒左右。” “七十秒。”林海重复这个数字,“也就是说,从发现目标到打出第一轮齐射,需要一分多钟。而这段时间里,日本人可能还在用光学仪器努力寻找我们。” 他环视在座的所有军官:“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在日本人看到我们之前,先看到他们。在日本人瞄准我们之前,先瞄准他们。用第一轮齐射,打掉他们的指挥舰或者火力最强的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战术。 “但这是最理想的情况。”政委赵文渊冷静地提醒,“如果雷达故障呢?如果日本人运气好,从雾中突然出现在很近的距离呢?如果我们第一轮没有命中要害呢?” “那就打第二轮,第三轮,直到打光所有炮弹。”林海的回答很简单,“同时,全速撤退,向俾斯麦编队靠拢。”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蔚蓝的海面:“我知道,四对一,从纸面上看我们处于绝对劣势。但海战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装备、训练、战术、士气,还有运气,都会影响结果。”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复兴号是兰芳海军的第一批主力舰之一。我们下水的时候,大统领亲自来剪彩。他说,这艘船不仅是一堆钢铁,更是兰芳海军的象征,是所有南洋华人的希望。”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众人心上。 “现在,日本人想击沉这艘船,想打破这个象征,想掐灭这个希望。我们能让他们得逞吗?” “不能!”二十多人齐声回答。 “那就拿出你们所有的本事。”林海最后说,“让日本人知道,兰芳的军舰,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散会,各就各位。” 军官们陆续离开,每个人的步伐都比进来时更加坚定。 赵文渊最后一个走,在门口停下:“舰长,您刚才说得很好。但我还是想问——您真的相信我们能赢吗?” 林海看着这位共事多年的政治部主任,突然笑了:“主任,你记得我们刚接舰的时候,第一次出海训练吗?” “记得。那时很多官兵都是新手,连装填炮弹都要练几十遍。” “那时有人觉得,我们这群从没开过这么大船的人,能把这艘四万五 千吨的军舰开好吗?”林海问,“但我们开好了。不仅开好了,还在演习中打败了经验更丰富的德国教官舰。”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浩瀚的大海:“所以我相信,事在人为。只要准备充分,只要拼尽全力,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赵文渊看着舰长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您说得对,舰长。事在人为。” 他推门离开,去各战位做最后的动员了。 林海独自站在舰桥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他女儿的照片,今年十四岁,在迪拜上中学。照片背面,女儿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爸爸,早点回家。”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爸爸答应你,一定会回来。一定。” 而在复兴号后方四十海里处,四艘俾斯麦级战列舰正以十八节的航速悄然跟随。 长江号的舰桥上,编队指挥官张震少将正在听取各舰的汇报。所有的汇报都显示,一切正常,一切就绪。 但张震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长官,”参谋长走过来,“刚收到司令部的最新命令。要求我们在8月4日上午,也就是预计交战时间,将距离缩短到三十海里。同时,六艘增援的潜艇将在今晚抵达预定位置。” “三十海里……”张震计算了一下,“那是在我们主炮的最大射程边缘。如果复兴号真的遇袭,我们需要二十分钟才能赶到有效射程内。” “司令部的判断是,复兴号至少能坚持二十分钟。” 张震沉默了一会儿。他了解林海,那是个优秀的舰长,也是个顽强的对手。但面对四艘金刚级,二十分钟可能太长了。 “告诉各舰,”他最终下令,“从8月3日晚上开始,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主炮装填穿甲弹,火控雷达全天候开机。一旦收到复兴号的求救信号,或者侦测到大规模炮击,立刻全速前进,准备接战。” “是!” 命令传达下去。四艘巨舰上,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水兵们检查着每一发炮弹,每一台机器,每一个人都知道,距离那个时刻越来越近了。 而在更深的海底,在东海预定战场的周围,十八艘潜艇像深海中的鲨鱼一样悄然就位。它们关闭了所有不必要的设备,只保留最基本的生命维持系统和声呐监听设备。 U-19号潜艇,艇长李文斌坐在指挥舱里,看着声呐屏幕上的波纹。周围很安静,只有深海的自然噪音——鲸鱼的鸣叫,鱼群的游动,海流的涌动。 但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钢铁与火焰的熔炉。 “艇长,”副艇长小声说,“你觉得,会打起来吗?” 李文斌没有移开盯着屏幕的眼睛:“会。一定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两个国家都想证明自己是亚洲的老大。”李文斌的声音很平静,“而海上,是最好的决斗场。” 他想起出航前,陈峰大统领亲自来潜艇基地送行的场景。那位年轻的大统领对所有的艇长说:“你们是兰芳海军的暗刃。平时看不见,但到了关键时刻,你们的一击,可能比整个舰队的主炮还要致命。” 现在,暗刃已经出鞘,隐藏在深海之中,等待着饮血的时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在南海,复兴号继续向北航行。在东海,俾斯麦编队悄然跟随。在日本列岛周围,潜艇群静静潜伏。 而在日本联合舰队那边,四艘金刚级正以二十节的高速向预定位置冲刺。加藤友三郎站在金刚号的舰桥上,看着前方海平线上逐渐聚集的乌云。 “起雾了。”他喃喃自语,“好兆头。” 第191章 晴空下的死神 清晨五点四十分,东经125度17分,北纬28度43分。 浓雾像一床厚重的棉被,覆盖着方圆数十海里的海面。能见度不足五百米,海水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的死寂。复兴号战列巡洋舰以十五节的巡航速度,在这片乳白色的迷宫中缓缓前行。 舰桥上,林海生双手紧握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翻滚的雾气,仿佛能穿透这白色的帷幕,看见隐藏在其后的死神。(为毛一用扩写林海就变成林海生了!!!) “雷达室报告。”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舰桥里显得格外清晰。 雷达官张浩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方位285,距离十二海里,四个大型水面接触,航向030,速度……十八节。确认是战斗队形。” “尺寸比对?” “与数据库中的金刚级数据吻合度92%。其中最大的接触,判断为旗舰金刚号。” 林海生点了点头。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联合舰队来了,四艘金刚级,还有他们的护航舰队。唯一的问题是,这场该死的雾还能维持多久? 赵文渊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杯热茶。茶叶是福建老家寄来的铁观音,在密闭的舰桥里散发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喝点吧,你站了一夜了。” 林海生接过茶杯,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雷达屏幕上那些闪烁的光点上。“老赵,你觉得加藤友三郎现在在想什么?” 赵文渊沉默了片刻。“他在想,这场雾是天照大神赐给他的礼物。他在想,四个对一个,这是帝国海军四十年来最轻松的猎物。” “猎物?”林海生终于抿了一口茶,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那就让他好好看看,这个猎物嘴里长着什么牙。” 就在这时,舰桥左侧的观察窗前,年轻的信号兵小王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林海生立刻警觉。 小王指着窗外,声音里带着不确定:“舰长……您看那雾,是不是……淡了一点?”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确实,就在东南方向,那片原本浓得化不开的白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变淡。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雾霭,在海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柱。 航海长周志伟快步走到气象仪前,脸色变了:“气压正在快速升高……是移动性高压脊!该死,预报说这雾能持续到中午的!” “现在说这些没用。”林海生放下茶杯,声音陡然严厉,“全舰进入一级战斗准备!主炮装填穿甲弹,轮机舱准备全力输出!” 命令通过广播系统传遍全舰三千五百个舱室。复兴号这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在瞬间苏醒。 同一时间,金刚号战列舰舰桥。 加藤友三郎中将正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着他的望远镜。这是德国蔡司公司1909年的定制产品,镜片上刻着“献给帝国海军最敏锐的眼睛”的德文题字。日俄战争时,他就是用这副望远镜在对马海峡见证了东乡平八郎的辉煌胜利。 “长官,雾开始散了。” 说话的是参谋长黑岛龟人。这个四十岁的中年军官有着典型的日本军人面相——方脸,短髭,眼神锐利如鹰。 加藤放下望远镜,走到舷窗前。的确,雾气正在迅速消退,就像舞台的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开。原本只能看见舰艏浪花的海面,此刻已经能望见两百米外的护航驱逐舰的轮廓。 “气象官!”加藤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军官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长官,是突发性的高压脊过境……我们原先的气象情报有误……” “我不需要解释。”加藤打断他,“告诉我,完全放晴需要多久?” “十……不,最多五分钟,长官!这片海域就会完全清晰!” 加藤沉默了。五分钟。足够让猎物看见猎人,也足够让猎人看清猎物。完美的伏击计划,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变成了必须正面硬碰的遭遇战。 “长官,”黑岛低声说,“要不要等雾完全散了再……” “不。”加藤斩钉截铁,“雾散了,复兴号就会看见我们四艘舰。他们不是傻子,看到四对一,第一反应一定是全速逃跑。复兴号的设计航速是32节,我们最快的金刚级只有30节(金刚级刚出炉的时候只有27.5节,1936年二改后才达到31.5节)。一旦让他们拉开距离,再想追上就难了。”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雾气最薄的方向:“传令各舰:雾散之时,就是攻击开始之刻。目标,兰芳复兴号战列巡洋舰。首要目标:摧毁其上层建筑,瘫痪指挥系统。” “是!”黑岛立正敬礼,转身去传达命令。 加藤继续举着望远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望远镜的金属外壳,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十年了。从日俄战争结束到现在,整整十年,帝国海军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海战。那些年轻的水兵,只在演习中开过炮;那些军官,只在沙盘上推演过战术。而现在,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艘装备着八门381毫米巨炮、装甲厚达十二英寸的现代化战列巡洋舰。 “伊东佑亨司令长官,”加藤在心里默默念道,“如果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帝国海军,再次取得辉煌胜利。”(伊东佑亨刚死没多久) 上午六点零七分,雾完全散去。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蔚蓝色的海面上,波光粼粼。能见度好得惊人,从金刚号的舰桥望去,二十海里外的海平线清晰得像用刀切出来的一样。 也就在这时,瞭望塔传来了近乎尖叫的报告: “正前方!发现敌舰!距离……一万八千米!确认是兰芳复兴号!” 加藤立刻将望远镜对准那个方向。在镜头里,一艘深灰色的巨大战舰正劈开海浪,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航行着。它的,粗大的炮管斜指天空;高大的舰桥和蜂窝状的防空炮位,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第192章 开战咯 “好一艘巨舰……”加藤不由自主地喃喃。尽管看过无数次情报照片,但亲眼见到这艘四万五千的钢铁怪物,仍然让人心生震撼。 “长官!敌舰转向了!他们在加速!” 望远镜里,复兴号的舰艏开始向右偏转,烟囱里喷出的黑烟骤然加浓。它的航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明显的白色弧线。 “想跑?”加藤冷笑,“没那么容易。全舰队,右舵十五度,抢占T字横头!航速提升至28节!” 命令通过旗语和无线电传递出去。四艘金刚级战列舰同时转向,如同四头发现猎物的鲨鱼,开始在海面上展开包围阵型。 但加藤不知道的是,在他看见复兴号的同时,复兴号的雷达屏幕上,他的四艘战舰早就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复兴号舰桥。 “敌舰队转向,正在试图包抄我舰右舷!”雷达官张浩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出,“距离一万七千五百米,速度……28节,还在加速!” 林海生站在海图桌前,眼神冷静得可怕。他的手指在海图上快速移动,测算着双方的速度差、角度差、距离差。 “舰长,他们想抢T字头。”副舰长陈启明声音紧张,“一旦被他们抢到,四艘舰的侧舷火力可以全部集中过来……” “我知道。”林海生打断他,抬头看向枪炮长王振国,“王枪炮长,主炮装填情况?” “全部装填完毕!一号、二号炮塔穿甲弹,三号炮塔高爆弹!” “很好。”林海生直起身,“全舰注意:右满舵,航速提升至30节。保持当前航向三分钟,然后左转十五度。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我们在逃跑,实际上……”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点:“我们要绕到他们的侧后方。” “绕到侧后方?”陈启明愣了,“那不就离俾斯麦编队更远了吗?” “距离不是问题。”林海生说,“问题是,四艘金刚级如果排成单纵阵追击我们,他们只能使用前主炮。如果我们要正面硬抗,就得面对三十二门356毫米炮的齐射。但如果我们绕到他们侧面,迫使他们分散火力……”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那么,我们每次需要面对的,最多只有十六门炮。而且是从较远的距离。” 舰桥上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明白了舰长的意图——这不是逃跑,这是以退为进,是在绝对劣势下寻找唯一可能的一线生机。 “轮机舱!最大战斗速度!”林海生对着传声筒喊道。 “明白!所有锅炉增压,目标——32节!”轮机长刘明德的声音里透着拼命的劲头。 复兴号的四台蒸汽轮机发出低沉的咆哮,舰体开始剧烈震动。烟囱喷出的黑烟变成滚滚浓烟,在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速度表上的指针迅速爬升:25节、28节、30节…… 而在舰体深处,在靠近水线的一个狭窄舱室里,炊事班长老周正死死抱着一个装满土豆的麻袋。 “他娘的……开这么快是要飞啊……”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兵骂骂咧咧,但双手却稳如磐石,护住了那些今晚准备做炖菜的土豆。 他是舰上年纪最大的兵,,见过大清的铁甲舰,见过日本人的浪速号,后来逃难到南洋,又跟着陈峰来了迪拜。当年复兴号下水时,他是第一批登舰的老兵之一。 “周班长,您没事吧?”一个年轻的小炊事兵脸色发白地爬过来。 “没事。”老周啐了一口,“小子,我告诉你,这阵仗我见多了。当年在南海跑船,遇见过比这还大的风浪……” 他的话没说完,舰体突然剧烈倾斜。所有人都被甩向一侧,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右满舵!全速!”广播里传来舰长冷静到可怕的声音。 老周抱紧麻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知道,战斗开始了。 六点十四分,金刚号舰桥。 “敌舰航速超过30节!他们在全力逃跑!”观测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加藤的眉头皱紧了。情报显示复兴号的最大航速是32节,但那是理论值。实际作战中,能保持30节就已经是极限。可现在,那艘巨舰分明在以超过31节的速度在海面上狂奔。 “想靠速度摆脱我们?”加藤冷笑,“没那么容易。命令比睿、榛名、雾岛,从左翼包抄。金刚号和我,从右翼追击。我们要像一张网,把他们兜住!” “长官,”黑岛犹豫道,“分散兵力会不会……” “不会。”加藤自信地说,“复兴号再强,也只有八门主炮。他们一次只能瞄准一个目标。而我们无论从哪个方向,都能保持至少两艘舰的火力。传令下去,一旦进入射程,立刻自由开火!” “是!” 命令下达。联合舰队的阵型开始变化。比睿号和榛名号向左转向,试图从复兴号的左侧迂回;雾岛号跟随金刚号,从右侧紧追不舍。 四艘战舰在海面上拉开了一个巨大的扇形,而复兴号就在这个扇形的顶点,向着扇形的开口处狂奔。 加藤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目标。距离:一万六千米。已经进入金刚级356毫米主炮的理论射程。 “主炮准备!”他沉声下令。 金刚号的两座双联装炮塔开始缓缓转动,粗大的炮管抬起到预定角度。炮塔里的装填手将重达635公斤的穿甲弹推入炮膛,然后是发射药包。炮闩关闭,电路接通。 “目标,敌舰上层建筑!一号炮塔试射,放!” “轰——!!!” 金刚号的前主炮喷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两发穿甲弹以每秒780米的速度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两道肉眼可见的弧线。 十三秒后,炮弹落在复兴号左舷约二百米处,激起两道三十多米高的水柱。 “近失!修正参数,全主炮——齐射!” 这一次,是四门主炮同时怒吼。四发炮弹在空中分散开来,形成一个致命的弹幕,向着复兴号笼罩而去。 复兴号舰桥。 “敌舰开火!”观测员的叫声几乎破音。 林海生甚至没有看那些水柱。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雷达屏幕,看着那两个从左侧包抄过来的光点。 “左舷十五度,距离一万五千五!是比睿和榛名!”雷达官报告。 “来得正好。”林海生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右满舵!航向转为120!主炮对准左舷目标——比睿号,全炮齐射!” 第193章 东海海战 复兴号庞大的舰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近乎直角的急转弯。巨大的离心力让所有没固定的东西都飞了起来。舰桥上,一个年轻的操作员差点被甩出去,被赵文渊一把拉住。 而就在转向完成的那一刹那,复兴号的四座主炮塔完成了转动。八门381毫米巨炮,全部对准了左舷正在包抄的比睿号。 “开火!” 林海生的命令短促而有力。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马上四艘俾斯麦跟上来了,可以水三十二个“轰”哈哈哈) 八门主炮的齐射,产生的后坐力让四万吨的舰体都剧烈横移了数米。炮口喷出的火焰和冲击波,将舰艏的海水都压出了一个明显的凹陷。 在火炮甲板,炮长李大柱用棉球塞住耳朵,还是被震得头晕目眩。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清膛!装填!下一发穿甲弹!” 这个山东汉子是第一批兰芳海军炮兵,在迪拜打过上千发训练弹。但实弹射击,尤其是这种生死攸关的实弹射击,今天是第一次。 “班长,咱们能打中吗?”一个十八岁的新兵脸色苍白地问。 李大柱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废话!练了这么多年就为今天!要是打不中那不特么百炼了,给我盯紧火控指令,错一个数,老子把你塞进炮膛打出去!” 新兵咬牙点头,眼睛死死盯着传递过来的射击参数。 而此时,那八发重达871公斤的炮弹,已经飞越了十五公里的距离,向着比睿号呼啸而去。 比睿号舰桥。 舰长山本朋助大佐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海军。日俄战争时,他是一艘驱逐舰的鱼雷长,亲眼见过俄国战列舰在鱼雷攻击下沉没。但他从未见过如此壮观——或者说,如此恐怖的炮击景象。 八道水柱,如同八根突然从海底刺出的巨刺,在他舰体的四周同时升起。最近的一发,落在左舷不到五十米处,溅起的海水像暴雨一样泼在甲板上。 “全舰中弹!”观测员的尖叫里带着哭腔,“右舷中弹两发!一号炮塔被击中!” 山本冲到右舷观察窗。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一发381毫米穿甲弹直接命中了比睿号的前部上层建筑,炸开了一个直径三米多的大洞。另一发则击中了前主炮塔的正面装甲,虽然没能击穿,但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炮塔的转动机构都卡死了。 “损管队!快去前甲板!”山本对着通话器狂吼,“报告伤亡情况!” “舰长……一号炮塔……全灭了……”炮塔里的幸存者通过内部电话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装填手全部阵亡……炮长也……” 山本的心沉了下去。一轮齐射,仅仅一轮,就废掉了他四分之一的火力。 “还击!立刻还击!”他红着眼睛下令。 比睿号剩余的六门主炮开始还击。但仓促之间的射击毫无精度可言,炮弹全部落在了复兴号后方至少三百米的海面上。 而就在这时,观测塔又传来了更糟糕的消息: “敌舰……敌舰在转向!他们冲着我们来了!” 山本抬头望去,只见那艘深灰色的巨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八门黑洞洞的炮口,再次对准了他的方向。 “左满舵!全速!拉开距离!”山本几乎是嘶吼着下令。 但已经晚了。 复兴号舰桥。 “命中两发!”观测员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敌舰前部起火!炮塔停止转动!” 林海生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他的目光在海图和雷达屏幕之间快速切换。 “很好。但现在我们暴露在金刚号和雾岛号的炮口下了。”他冷静地说,“左舵二十度,航向转回150。轮机舱,还能再快吗?” “已经是极限了,舰长!”刘明德的声音嘶哑,“再快的话,锅炉可能要出事!” “那就保持这个速度。”林海生看向枪炮长,“王枪炮长,下一轮目标——金刚号。距离?” “一万五千二!” “全舰齐射,放!” 复兴号再次开火。这一次,炮弹飞向的是从右翼追来的金刚号。 但几乎在同一时间,金刚号和雾岛号的主炮也发出了怒吼。十二发356毫米炮弹,向着复兴号覆盖而来。 “全舰防冲击准备!”赵文渊对着广播大喊。 林海生没有躲,他就那样站在舰桥中央,双手背在身后,仿佛那些飞来的炮弹只是无关紧要的雨点。 第一发近失弹落在左舷八十米处。第二发更近,五十米。第三发…… “轰!!!” 一发穿甲弹直接命中了复兴号的舰艉。巨大的爆炸让整艘舰都剧烈震动起来。舰桥里的灯光瞬间熄灭,又在一秒后由应急电源恢复。 “报告损伤!”林海生的声音依然平稳。 “C区中弹!艉部甲板被击穿!三号副炮塔被毁!”损管中心传来急促的报告,“伤亡……伤亡正在统计!” “继续战斗。”林海生只说了四个字。 他走到右舷观察窗前,用望远镜看向金刚号。那艘日本旗舰的前甲板也冒着黑烟——复兴号的第二轮齐射至少取得了一发近失弹。 “舰长,比睿号和榛名号又从左侧包抄过来了!”陈启明焦急地说,“我们被四面包围了!” 林海生看了看雷达屏幕。确实,四个光点正在从四个方向合拢,像一个正在收紧的绞索。 “发报。”他忽然说。 “什么?”陈启明没反应过来。 “给长江号发报。”林海生一字一句地说,“电文就说:‘我准备了一桌饭,来了两桌客人。’” 通讯官李静立刻坐到电台前,手指在电键上快速敲击。滴滴答答的电码声,穿过海面上的硝烟,传向四十海里外的某个地方。 发完电报,林海生转身看着舰桥里所有军官。他们的脸上有紧张,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坚定。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最艰难的阶段开始了。我们要在四艘敌舰的围攻下,坚持至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援军就会赶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在这二十分钟里,我们可能会中弹,可能会起火,可能会有人牺牲。但我要求你们记住——复兴号不是一艘普通的战舰。它是兰芳海军的象征,是所有南洋华人等待了几十年的希望。” “今天,我们在这里,不只是为了打一场海战。我们是在告诉全世界,告诉所有曾经欺负过我们的人——华人有了自己的海军,有了自己的国家。而这个国家的每一寸海疆,都将用血与火来捍卫。” 舰桥里一片寂静。只有轮机舱传来的震动,和远处炮弹落水的轰鸣。 “那么,”他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让我们开始这二十分钟的地狱之旅吧。” 窗外,金刚号的第三轮齐射已经呼啸而至。水柱在复兴号周围如森林般升起。 而在更远的海平面下,四艘更大的阴影,正以二十八节的速度,悄然逼近。 第194章 二十分钟倒计时 上午六点二十一分,距离俾斯麦编队预计抵达时间还有十九分钟。 复兴号战列巡洋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急转弯的白色航迹,舰艉拖着长长的黑烟。左舷方向,比睿号和榛名号正在重新调整阵型;右舷,金刚号和雾岛号紧追不舍。四艘战舰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菱形包围圈,而复兴号就在这个菱形的中心。 “舰长,比睿号距离一万四千,航向025,速度26节!”雷达官张浩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 林海站在海图桌前,手中的铅笔在海图上快速标注。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在图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们在调整角度,想用侧舷火力齐射。”他头也不抬地说,“陈副长,命令轮机舱,左满舵,航向转110,速度保持31节。我们要从比睿和榛名之间穿过去。” “从中间穿过去?”陈启明瞪大了眼睛,“那我们会暴露在两侧的火力下!” “没错。”林海生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他们也会暴露在我们的炮口下。而且,他们不敢靠得太近——怕误伤友舰。” 他走到舰桥中央,对着传声筒:“枪炮长,下一轮齐射目标——榛名号。装填高爆弹,目标是上层建筑和观测设备。” “明白!一号、二号炮塔装填高爆弹!”王振国的声音立刻回应。 “航海长,转向完成后立刻报告。” “是!” 复兴号庞大的舰体再次开始倾斜。在舰体深处,轮机舱里温度已经飙升到五十度以上。十二台燃油锅炉全部在全功率运行,蒸汽压力接近红线。 轮机长刘明德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汗水和油污。他盯着压力表,对身边的年轻司炉喊:“小陈,把三号锅炉的进水阀再开大一点!她快喘不过气了!” “可是轮机长,压力已经……” “管他娘的压力!舰长要速度,我们就给速度!”刘明德吼道,“今天要是慢了,咱们都得喂鱼!” 小陈咬牙拧开了阀门。蒸汽压力表的指针猛地向上跳了一格,接近危险区域。锅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但复兴号的速度确实又快了半节。 与此同时,金刚号舰桥。 加藤友三郎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在海面上灵活转向的复兴号。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想从中间穿过去。”他喃喃自语,“好大的胆子……” “长官,要下令集中火力吗?”参谋长黑岛问道。 加藤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如果四舰同时开火,弹道会互相干扰。而且复兴号在中间,比睿和榛名在两侧,很容易误伤。” 他放下望远镜,走到海图前:“命令比睿和榛名,保持距离,用主炮交叉射击。金刚和雾岛从后方追击,用副炮骚扰。我们要像狼群一样,一点点消耗他们。” “可是长官,这样下去战斗会拖长……” “拖长对我们有利。”加藤打断他,“复兴号只有一艘,弹药和燃料有限。我们四艘舰,可以轮番上阵,直到他们打光最后一发炮弹。” 黑岛明白了。这是最稳妥,也是最残酷的战术——用数量和持久战的优势,活活耗死对手。 命令传达下去。比睿号和榛名号开始调整航向,两艘舰拉开距离,形成一个宽度约两千米的通道。复兴号正朝着这个通道驶来。 “主炮准备!”比睿号舰长山本朋助下令,“目标敌舰舰桥,距离一万三千五,放!” 六门356毫米主炮同时开火。几乎在同一时间,榛名号的六门主炮也喷出火焰。 十二发炮弹在空中形成一张死亡之网,向着复兴号笼罩而去。 复兴号舰桥。 “左舷敌舰开火!”观测员的叫声响起。 林海甚至没有抬头。他的眼睛盯着海图,手中的计算尺快速滑动。 “右舵五度,轻微修正。”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保持航向。枪炮长,榛名号,可以开火了。” “可是舰长,我们还没完全转向……” “我说,开火。” 王振国咬牙:“全舰齐射,放!” 复兴号的八门主炮再次怒吼。但这一次,因为舰体正在转向,射击精度受到了影响。八发炮弹散布较大,只有两发落在榛名号附近,其余都成了远失弹。 几乎就在复兴号开火的同时,比睿号和榛名号的炮弹到了。 第一发近失弹落在左舷三十米处,溅起的水柱比舰桥还高。第二发更近,二十米。第三发…… “轰!!!” 一发356毫米穿甲弹直接命中了复兴号的前甲板。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舰艏,弹片和钢铁碎片四处飞溅。 舰桥剧烈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一个年轻的操舵兵被震倒在地,陈启明连忙把他拉起来。 “报告损伤!”林海的声音依然平稳。 损管中心的报告很快传来:“B区前部中弹!一号副炮塔被毁,前甲板起火!消防队已经前往!” “人员伤亡?” “……正在统计,至少十人阵亡,二十人受伤。” 林海闭上了眼睛,但只持续了一秒钟。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神比刚才更加锐利。 “继续战斗。”他只说了四个字。 他走到右舷观察窗前,用望远镜看向榛名号。复兴号刚才的那轮齐射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一发近失弹的弹片显然击中了榛名号的舰桥——那艘舰的航向出现了明显的紊乱。 “很好。”林海放下望远镜,“至少废掉了他们的观测能力。现在……” 他的话没说完,舰体右侧突然传来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 “右舷!雾岛号用副炮齐射!”观测员尖叫。 林海生冲到右侧舷窗。只见雾岛号已经追到了约八千米的距离,舰舷的140毫米副炮正在喷吐火舌。数十发炮弹如雨点般落在复兴号周围和舰体上。 副炮的炮弹虽然无法击穿主装甲带,但对上层建筑、防空炮位、观测设备的破坏是致命的。 第195章 炊事班的地狱 “右舷C炮位被毁!” “雷达天线受损!” “二号火控仪失灵!”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舰长,要不要转向还击?”陈启明焦急地问。 “不。”林海生摇头,“现在转向,就会把完整的侧舷暴露给金刚号的主炮。继续前进,从中间穿过去。只要穿过这个通道,我们就有了喘息的空间。” 他看了一眼时钟:六点二十三分。还有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在地狱里。 在复兴号下层甲板,靠近水线的炊事舱里,老周正用身体死死压住一个剧烈晃动的汤锅。 “小王!抓住那个蒸笼!小李,把面粉袋推到墙角用绳子捆住!”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狭窄的厨房里指挥着。外面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每一次命中都让舰体剧烈震动,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班长,咱们……咱们会不会沉啊?”一个十八岁的小炊事兵带着哭腔问。 “沉你个头!”老周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老子在海上漂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阵仗就想让复兴号沉?做梦!” 话虽这么说,但老周心里其实也没底。他能听出来,刚才那声爆炸离得很近,可能就在上层甲板。而持续不断的副炮命中声,说明日本人已经追得很近了。 “都听好了!”老周抹了把脸上的汗,“咱们是炊事兵,但也是复兴号的兵!仗打完了,活下来的兄弟得吃饭,受伤的兄弟得喝汤!所以这厨房不能乱,饭不能停!” “可是班长,现在谁还吃得下……” “吃不下也得做!”老周吼道,“这是命令!舰长没下令弃船,咱们就得守在这!现在,小王去看着那锅粥,别让它糊了。小李继续揉面,今天中午咱们吃面条!” “中午?”小李愣住,“班长,这才早上六点多……” “你以为仗打完了就能休息?”老周瞪了他一眼,“海战结束了,还有抢修,还有伤员,还有……反正让你做你就做!” 年轻的炊事兵们不敢再说话,各自回到岗位。老周则走到舱壁旁,把耳朵贴上去。 他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远处主炮的轰鸣,近处副炮的嘶吼,还有隐约的呼喊声和……哭声? 不,不是哭声。是伤员的呻吟。 老周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储藏室,打开一个锁着的柜子。里面不是食物,而是一卷卷绷带,一瓶瓶消毒水,还有手术器械。 “班长,这是……”小王惊讶地看着。 “三年前接舰的时候,医疗长悄悄给我的。”老周低声说,“他说,要是仗打到医疗舱都塞不下了,咱们这儿就是第二个救护站。” 他拿出一卷绷带,塞进怀里:“你们继续做饭。我出去看看。” “班长!外面危险!” “危险?”老周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老子这条命,甲午年就该丢在黄海了。多活了二十年,赚了。” 他推开舱门,走进了硝烟弥漫的走廊。 几乎同一时间,在复兴号前部损管中心。 损管队长孙大勇正在对着通话器狂吼:“B区火势控制住了没有?我需要确切报告!” “控制住了!但是一号副炮塔全毁,炮组十二人……全部阵亡。” 孙大勇的手抖了一下。他认识一号副炮塔的炮长,是个山东汉子,上个月刚当爹。 “知道了。现在去C区,雾岛号的副炮打穿了右舷的几个舱室,有进水报告。” “队长,C区的人手不够……” “从D区调!快!” 孙大勇放下通话器,擦了把脸上的汗和血——不知道是谁的血。他是第一批兰芳海军的损管队员,在迪拜受过德国教官最严格的训练。教官说过:一艘战舰的生命,一半靠火炮,一半靠损管。 现在,火炮正在外面怒吼,而他和他的队员们,正在用血肉之躯维系着这艘战舰的生命。 “队长,医疗舱来电,问咱们还有多少绷带和止血带……” “告诉他们,我们自己都不够用!”孙大勇吼道,但随即又改口,“等等,从库存里分一半给他们。伤员优先。” 年轻的损管队员跑开了。孙大勇靠在舱壁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妻子和五岁的女儿,在迪拜港送他出征时拍的。 “娟子,妞妞,”他低声说,“爸爸可能要晚点回家了。” 一声剧烈的爆炸打断了他的思绪。舰体再次剧烈震动,头顶的灯光闪烁不定。 “哪里中弹?”孙大勇跳起来。 “好像是……舰艉!D区报告,三号副炮塔附近中弹!” “该死!”孙大勇抓起工具包,“二组跟我来!三组去支援消防队!” 他们冲进烟雾弥漫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和血腥的气味。地板上已经有积水——不知道是消防水还是海水。 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孙大勇倒吸一口凉气。 一发140毫米炮弹直接击穿了右舷的装甲薄弱处,在走廊里爆炸。墙壁被撕开一个大洞,可以看见外面翻滚的海水和阴沉的天色。七八个水兵倒在血泊中,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救人!”孙大勇第一个冲过去。 他跪在一个年轻水兵身边。这个兵最多十八岁,胸口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坚持住!医疗兵马上就到!”孙大勇撕开急救包,用绷带死死压住伤口。 年轻水兵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你说什么?”孙大勇把耳朵凑过去。 “……妈……妈……” 这是年轻水兵说的最后一句话。孙大勇感觉到按在他胸口的手,突然感觉不到心跳了。 孙大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检查下一个伤员。他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愤怒。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救那些还能救的人,保住这艘还能战斗的船。 上午六点二十八分,距离俾斯麦编队抵达还有十四分钟。 复兴号终于穿过了比睿号和榛名号形成的通道。代价是惨重的:上层建筑多处中弹,三座副炮塔被毁,雷达天线严重受损,伤亡人数已经超过百人。 但林海的战术目的达到了——穿过通道后,复兴号暂时摆脱了四面包围的局面。现在,敌舰全部在后方和侧后方。 第196章 肉搏战开始 “航向130,速度保持30节。”林海生下令,“枪炮长,目标雾岛号,它追得太近了。” “距离一万一千!进入最佳射程!”王振国报告。 “全舰齐射,放!” 复兴号的八门主炮再次怒吼。这一次,由于距离拉近,射击精度大大提高。八发381毫米穿甲弹在空中飞行了不到二十秒,就落在了雾岛号周围。 两发直接命中。 第一发击中了雾岛号的前烟囱,将这个巨大的圆柱体炸得四分五裂。黑烟和蒸汽喷涌而出,严重影响了舰桥的观测。 第二发更致命——它击中了雾岛号的前主炮塔基座。虽然没能击穿炮塔装甲,但巨大的冲击力让炮塔的旋转机构彻底卡死。雾岛号主炮,瞬间废掉了两门。 “命中!两发命中!”复兴号舰桥上爆发出短暂的欢呼。 但林海脸上没有笑容。他知道,这样的胜利是用巨大的代价换来的。而且…… “金刚号转向了!”观测员突然喊道,“他们在抢占T字头!” 林海生冲到左舷。果然,金刚号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向左转向,试图用完整的侧舷对准复兴号的舰艉。一旦被它抢到T字横头,八门主炮就可以毫无遮挡地齐射。 “右满舵!紧急转向!”林海生几乎是吼出来的。 复兴号再次开始急转弯。但这一次,转向的速度明显慢了——长时间的满功率运行,让轮机已经接近极限。 “舰长,转向速度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二!”航海长周志伟焦急地说。 “不管!继续转!”林海生盯着海图,“陈副长,给长江号发报:‘蜂群紧追,急需援手。’” “可是舰长,十分钟前刚发过……” “再发!”林海生打断他,“告诉他们,我们可能撑不了二十分钟了。” 陈启明咬咬牙,跑到电台前。滴滴答答的电码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节奏更加急促。 金刚号舰桥。 加藤友三郎看着正在艰难转向的复兴号,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他们的轮机到极限了。”他放下望远镜,“命令全舰队,集中火力攻击敌舰舰艉。打掉他们的舵机,他们就只能在海面上转圈了。” “长官,雾岛号报告前主炮塔受损……” “让他们用后主炮继续射击!”加藤不耐烦地挥手,“榛名号和比睿号呢?” “正在重新调整阵型,三分钟后可以再次齐射。” “三分钟……”加藤看了看时钟,“足够了。三分钟内,我们要让复兴号失去机动能力。” 他走到传声筒前:“主炮注意,目标敌舰舰艉,距离一万零五百,全炮齐射——放!” 金刚号的六门主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六发穿甲弹以近乎平直的弹道,飞向复兴号的舰艉。 这一次,幸运女神站在了日本人这边。 第一发近失弹,弹片击穿了舰艉的舵机舱外壁。第二发直接命中舰艉甲板,炸飞了一座防空炮。第三发…… “轰!!!” 第三发356毫米穿甲弹,击中了复兴号右侧螺旋桨的传动轴保护罩。虽然没能击穿装甲,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传动轴发生了轻微的弯曲。 在轮机舱里,刘明德感觉到脚下的震动突然变得不规则起来。 “什么情况?”他对着通话器狂吼。 “右舷传动轴异常!转速下降百分之十!”监控员的回答带着惊恐。 “该死!”刘明德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报告舰桥!右舷动力受损,最高速度可能降到28节!” 28节。这意味着,他们将再也无法靠速度摆脱金刚级的追击。 复兴号舰桥。 听到刘明德的报告,林海生的脸色第一次变得苍白。 28节。在四艘最高航速30节的金刚级面前,这等于宣判了死刑。 “舰长……”陈启明的声音在颤抖。 林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神中已经没有了犹豫,只剩下决绝。 “全舰注意。”他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每一个角落,“右舷动力受损,我们无法再靠速度摆脱敌人。从现在起,复兴号将进行最后的战斗。”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我要求每一个还能战斗的人,坚守岗位。炮兵,把每一发炮弹都打到敌人身上。损管队,堵住每一个漏洞。轮机兵,让剩下的锅炉发出最后的力量。” “我们可能无法活着离开这片海域。但我们每一个人,都将成为兰芳海军永远的丰碑。四十四年前,我们的先辈在坤甸失去了家园。今天,我们在这里,用血与火告诉他们——兰芳人,回来了。而且,再也不会离开。” 舰桥里一片寂静。然后,赵文渊第一个举起手,敬礼。接着是所有人。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痛哭流涕。只有钢铁般的沉默,和眼神中燃烧的火焰。 林海生回敬一礼,然后转身:“枪炮长,目标金刚号,全炮齐射。这一次,我们不躲了。” “可是舰长,如果停下来对射……” “那就对射。”林海生平静地说,“用复兴号的装甲,硬抗他们的炮弹。用我们的主炮,换他们的主炮。一比一,我们赚了。一比二,我们大赚。就算是一比四……”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令人心悸的平静:“那我们就为俾斯麦编队扫清了障碍。” 王振国明白了。他立正,敬礼:“是,舰长!全炮准备!” 复兴号开始减速,舰身缓缓转向,将左舷对准了金刚号。这是战列舰最经典,也最残酷的战斗方式——侧舷对射,直到一方沉没。 金刚号上,加藤友三郎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住,然后放声大笑。 “他们放弃了!他们放弃了逃跑,要和我们决斗!”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很好!那就让他们知道,帝国海军的炮术,是世界第一!” “全舰注意,侧舷对射阵型!距离九千八百,全炮齐射——放!” 几乎在同一时间,复兴号的八门主炮也发出了怒吼。 两艘巨舰,相距不到十公里,进行着这个时代最残酷的炮战。 第197章 猎人的瞄准镜 第一轮交换,双方各中两弹。 第二轮,复兴号中三弹,金刚号中一弹。 第三轮…… “舰桥中弹!”金刚号上传来凄厉的呼喊。 一发381毫米高爆弹击中了金刚号的舰桥上部。虽然没有击穿装甲指挥塔,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破片,扫过了露天指挥台。 加藤友三郎被气浪掀翻在地,额头撞在栏杆上,鲜血直流。但他立刻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继续射击!不要停!” 而复兴号这边,情况更加糟糕。 连续三发356毫米穿甲弹击中了舰体中段。虽然主装甲带扛住了,但上层建筑已经千疮百孔。二号炮塔被直接命中,炮管扭曲成了麻花。前桅杆倒塌,砸在了前甲板上。 最致命的是,一发炮弹击穿了右舷水线附近的装甲,撕开了一个三米宽的口子。海水汹涌而入。 “右舷B-3舱室大量进水!堵不住了!”损管队长孙大勇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来,带着绝望。 “关闭水密门!放弃B-3!”林海生咬牙下令。 “可是里面还有……” “我说,关闭水密门!”林海的声音嘶哑,“这是命令!” 通话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孙大勇低沉的声音:“……是。” 在B-3舱室,五个年轻的损管队员正在用身体堵着漏水的裂缝。他们听到头顶传来水密门关闭的液压声,都愣住了。 “队长!门关了!”一个队员惊恐地喊。 孙大勇看着他们,这些最年轻的才十七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海水已经淹到了胸口。照明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黑暗中,只能听见海水的咆哮,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兄弟们,”孙大勇最后说,“咱们……下辈子还当兰芳的海军。” 海水淹没了他们的头顶。 上午六点三十五分,距离俾斯麦编队抵达还有七分钟。 复兴号已经严重右倾,速度降到22节。八门主炮只剩四门还能射击,上层建筑几乎全部被毁。伤亡人数超过三百。 金刚号也好不到哪里去。舰桥严重受损,两座主炮塔失灵,航速降到25节。但还有两艘完整的金刚级——比睿号和榛名号,正在从两侧逼近。 林海生站在倾斜的舰桥上,扶着栏杆才能站稳。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伤,鲜血浸透了军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舰长,比睿号进入射程!”王振国的声音传来,他还在火控室坚守岗位。 “那就打。”林海说,“打到最后一发炮弹。” 复兴号剩余的四门主炮再次开火。但这一次,炮弹全部落在了比睿号前方——火炮的俯仰机构受损,已经无法精确瞄准。 而比睿号和榛名号的齐射,却准确地覆盖了复兴号。 连续四发命中。 舰艏起火,轮机舱进水,最后一个还能运转的锅炉熄火了。复兴号的速度,降到10节,而且还在继续下降。 “结束了。”金刚号上,加藤友三郎看着那艘燃烧的巨舰,长长舒了口气,“命令各舰,靠近给予最后一击。用鱼雷送他们……” 他的话没说完。 瞭望塔突然传来惊恐到极点的叫声: “东南方向!发现……发现四艘巨型战舰!距离……距离无法判断!太大了!比复兴号还要大!” 加藤猛地抓起望远镜,对准东南方向。 在海平线上,四个深灰色的巨大阴影,正劈开海浪,以惊人的速度驶来。它们的舰体比金刚级更长、更宽,主炮塔的布局前所未见,炮管粗大得令人心悸。 而在那些战舰的桅杆上,黄蓝相间的兰芳海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什么……”加藤的声音在颤抖,“那到底是什么……” 他的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在三十公里外的海面上,长江号的舰桥上,张震少将放下了望远镜。 “目标确认,四艘金刚级。”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日常训练,“主炮装填穿甲弹,火控雷达锁定旗舰。距离……两万八千码。”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时钟:六点三十八分。 “全舰齐射。”他说,“送他们去见天照大神。” 四艘俾斯麦级战列舰的三十二门380毫米主炮,同时抬起了炮口。 上午六点三十八分,东经125度05分,北纬28度51分。 长江号战列舰的舰桥上,张震少将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长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视察一场日常训练,但眼睛里闪过的锐利光芒暴露了此刻的不同。 “目标数据确认了吗?”张震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舰桥上却格外清晰。 作战参谋立刻回答:“确认,长官。雷达锁定四个大型水面目标,身份比对完成——金刚号、比睿号、榛名号、雾岛号。距离两万八千码,航向310,速度18到25节不等。” “复兴号呢?” “复兴号……雷达信号很弱,舰体严重右倾,速度估计不超过10节。正在金刚号和比睿号之间,距离约一万码。” 张震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控制台的边缘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舰桥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命令。 “太近了。”张震终于开口,“复兴号和敌舰距离太近。如果我们现在开火,有误伤风险。” “可是长官,复兴号撑不了多久了!”参谋长急声道,“雷达显示他们的上层建筑信号正在快速衰减,可能已经……” “我知道。”张震打断他,走到雷达屏幕前。屏幕上,代表复兴号的光点微弱地闪烁着,几乎要被周围四个更亮的光点吞没。“所以我们需要精确打击。火控官!” “在!”火控官立正。 “你们的雷达,在两万八千码距离上,对金刚号这样大小的目标,命中率能有多少?” 火控官犹豫了一下:“理论值……百分之八到十二,长官。但这是第一次实战检验,而且目标在移动……” “够了。”张震抬起手,“百分之八,三十二门炮一轮齐射,至少能命中两到三发。两到三发380毫米穿甲弹,足够让任何一艘金刚级失去战斗力。” 第198章 天罚的第一声雷鸣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舰桥里每一张脸:“但我们不能误伤复兴号。所以我要你们做两件事:第一,优先瞄准距离复兴号最远的敌舰——雾岛号。它在一万五千码外,相对安全。第二,使用延时引信高爆弹,第一轮进行试射,确认弹道偏差。” “高爆弹?”参谋长一愣,“不用穿甲弹吗?” “试射用高爆弹。”张震解释道,“高爆弹在水面爆炸的水柱更大,更容易观测修正。而且,就算误中复兴号,高爆弹对装甲的破坏也远小于穿甲弹。” 他顿了顿,补充道:“第二轮开始,换装穿甲弹,集中火力点名。各舰注意,目标分配如下:长江号打金刚号,黄河号打比睿号,淮河号打榛名号,珠江号打雾岛号。听明白了吗?” “明白!”舰桥里响起整齐的回应。 “很好。”张震看了看时钟,“六点三十九分。给各舰一分钟准备。六点四十分整,第一轮试射。” 命令通过加密无线电迅速传达给另外三艘俾斯麦级战列舰。在距离长江号约五百米的后方和两翼,黄河号、淮河号、珠江号的舰桥上,几乎同时响起了类似的命令。 淮河号战列舰,火控雷达室。 雷达操作员李志明摘下耳机,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他已经连续盯着屏幕六个小时了,但现在一点困意都没有。屏幕上那四个清晰的光点,代表着四艘正在围攻复兴号的敌舰。 “目标数据更新。”他对着通话器说,“榛名号,距离两万七千五百码,航向305,速度23节。上层建筑热信号明显,判断为锅炉全开状态。” “收到。”火控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主炮装填高爆弹,延时引信设定0.05秒。一号、三号炮塔瞄准点前移两百码,二号、四号炮塔瞄准点不变,形成跨射。” 李志明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跳动。作为迪拜海军学院雷达专业的第一批毕业生,他曾经无数次在模拟器上练习过这种超远距离射击。但模拟器和实战,终究不一样。 “小李小李。”旁边的老雷达兵拍了拍他肩膀,“紧张不?” 李志明老实点头:“有点。王叔,您呢?” “我?”老王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我在地中海见过英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的舰队。但像今天这样的场面……还真是头一回。” 他凑近屏幕,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点:“两万八千码啊……这个距离上开炮,日本人根本不知道炮弹是从哪来的。他们甚至看不到我们。” “这就是雷达的威力。”李志明说。 “不光是雷达。”老王摇摇头,“是整套系统——雷达、火控计算机、稳定瞄准装置,还有咱们这四艘大家伙。小李啊,你知不知道,咱们正在创造历史?” “历史?” “对,历史。”老王的语气变得严肃,“从今往后,海战的规则要被改写了。再也不是两群船开到能看到彼此的距离,然后排队对轰。而是……像这样。” 他指了指屏幕:“像猎人躲在阴影里,用弓箭射杀毫无防备的猎物。” 通话器里突然传来命令:“全体注意,三十秒倒计时。雷达室,最后确认目标数据。” 李志明深吸一口气,把杂念赶出脑海。他的手指重新落在操作面板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参数。 二十秒。 十秒。 “目标数据锁定,误差正负十五码。”他对着通话器报告。 五秒。 三、二、一。 上午六点四十分整。 张震站在长江号的舰桥上,右手抬起,然后猛地挥下。 “全舰齐射!” 命令通过有线通讯瞬间传到各个炮塔。在长江号的前后甲板上,四座双联装380毫米主炮塔同时喷出长达三十米的炽烈火焰。炮口风暴将舰艏的海水压出一个明显的凹陷,巨大的后坐力让这艘四万一千吨的巨舰向后横移了数米。 几乎在同一毫秒,黄河号、淮河号、珠江号的主炮也发出了怒吼。 三十二门380毫米主炮的齐射,产生的声浪如同数百个雷霆同时在耳边炸响。即使是在密闭的舰桥里,张震也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耳膜在嗡嗡作响。 但他没有闭眼,没有捂耳。他就那样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远方海平线上那些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 炮弹在空中飞行需要时间。380毫米炮弹的初速大约是每秒820米,两万八千码(约合25600米)的距离,需要飞行大约31秒。 31秒,在平时只是短短的半分钟。但此刻,在长江号的舰桥上,这31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张震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身后参谋们压抑的呼吸声,能听到雷达室里传来的电流杂音。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 25秒。 30秒。 31秒。 金刚号战列舰,舰桥。 加藤友三郎刚刚包扎好额头的伤口。军医用绷带在他头上缠了几圈,血迹还在慢慢渗出。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艘燃烧的巨舰上。 复兴号已经几乎停在海面上了。右倾角度超过十五度,上层建筑到处都在冒烟,主炮只剩下两门还能偶尔还击。比睿号和榛名号正在从两侧逼近,准备用鱼雷给予最后一击。 “结束了。”加藤喃喃自语。他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奇怪的疲惫。这场战斗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得多,金刚号也受了不轻的伤。但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 帝国海军再次证明了它的强大。而兰芳海军……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长官!”瞭望塔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东南方向!发现四簇水柱!疑似敌方战舰,距离……距离无法判断!非常大!” 加藤一愣,抓起望远镜冲到右舷。他顺着瞭望员指示的方向望去,在海平线的边缘,确实能看到四道高大的白色水柱正在缓缓落下。 但那水柱的位置……太远了。远到几乎贴着海平线。 第199章 必须确保每一艘敌舰,都沉到海底。 “是试射。”参谋长黑岛走到他身边,脸色凝重,“有人在极远距离进行试射。那个距离……至少两万五千码以上。” “两万五千码?”加藤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什么炮能在两万五千码外试射?而且还能观测到落点?” 黑岛没有回答。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一个可怕的猜测正在他脑中成形。 就在这时,第二组水柱升起了。 还是四道,但这一次,落点明显更近——就在雾岛号周围约五百米处。水柱的高度超过四十米,比金刚级主炮的356毫米炮弹产生的水柱要高大得多。 “那个口径……”金刚号上的老炮长,一个参加过日俄战争的老兵,突然失声叫道,“那不是356毫米!至少380!不,可能更大!” 舰桥里瞬间安静下来。 380毫米?更大的口径?在超过两万五千码的距离上试射? 这一次,不是试射。 雾岛号战列舰,右舷甲板。 二等兵小林次郎正蹲在140毫米副炮的炮盾后面,用颤抖的手往弹夹里装填炮弹。他今年十九岁,三个月前才从长崎的海军训练学校毕业。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实战。 之前的战斗已经把他吓坏了。复兴号那艘巨舰,哪怕已经千疮百孔,每一次主炮齐射时那地动山摇的震动,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发抖。他亲眼看到左舷的防空炮位被一发381毫米炮弹直接命中,四个同期的战友瞬间就消失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快点装!发什么呆!”炮长的吼声把他拉回现实。 小林咬咬牙,继续手上的动作。他告诉自己,战斗快结束了。复兴号已经不行了,等它沉没,他就能活着回家,回到长崎,回到母亲身边…… “那是什么?” 旁边的一个老兵突然抬起头,指着东南方的天空。 小林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在清晨的天空中,有几个微小的黑点正在快速变大。它们拖着细微的白色尾迹,像是从天而降的流星。 不,不是流星。流星不会这么多,这么密集。 而且,它们在下落。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朝着雾岛号的方向下落。 “炮击……”老兵的声音在颤抖,“是超远距离炮击!快找掩护!” 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发380毫米高爆弹落在雾岛号左舷约一百米处。延时引信在水下三米处引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数千吨海水抛向空中,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水花。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第四发直接命中了。 这发炮弹击中了雾岛号后部的水上飞机弹射器。重达800公斤的高爆弹在接触的瞬间就引爆了,。冲击波横扫后甲板,正在那里准备鱼雷的二十多名水兵瞬间被撕碎。 小林次郎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炮盾上。他感觉肋骨断了几根,嘴里全是血腥味。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的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后甲板已经变成了屠宰场。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燃烧的碎片。几个浑身是火的水兵惨叫着跳进海里,但海面上也漂满了油污,火焰在水面上继续燃烧。 “妈妈……”小林无意识地喃喃,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我想回家……” 而这时,第五轮齐射到了。 这一次,兰芳人换上了穿甲弹。 上午六点四十二分,珠江号战列舰舰桥。 “命中!”观测员兴奋的声音通过传声筒传来,“第四轮齐射,两发命中雾岛号!一发击中后部上层建筑,一发疑似击中轮机舱附近!” 舰长周卫国上校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转向火控官:“修正参数,下一轮继续瞄准雾岛号。打沉它。” “可是舰长,按照计划,我们应该转向攻击其他目标了……” “我说,继续打雾岛号。”周卫国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艘船已经重伤,但还没沉。我要它彻底从海面上消失。” “是!” 命令传达下去。珠江号的八门380毫米主炮再次缓缓转动,瞄准了二十多公里外那艘燃烧的巨舰。 在火控雷达室,操作员们正在紧张地工作。 “目标速度下降到12节,航向紊乱,正在做无规则机动。” “上层建筑热信号持续衰减,判断为火势失控。” “距离两万六千码,风速修正……” 周卫国走到观察窗前,用高倍望远镜看向雾岛号的方向。即使在这个距离上,他也能清晰地看到那艘船正在燃烧。浓烟几乎完全遮蔽了舰体,只有偶尔爆炸的火光穿透烟幕。 “可怜。”他轻声说。 “什么?”旁边的副舰长没听清。 “我说可怜。”周卫国放下望远镜,“这些日本水兵,他们甚至不知道是谁在打他们,不知道炮弹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等着被一一点名处决。” 副舰长沉默了片刻:“这就是战争,舰长。” “我知道。”周卫国重新举起望远镜,“所以我才说可怜。传令,第五轮齐射后,如果雾岛号还没沉,就用副炮补射。节省主炮弹药,我们还有三个目标要解决。” “是!” 就在这时,通讯官跑了过来:“舰长,长江号来电!询问我舰为何没有按计划转向攻击其他目标!” 周卫国皱了皱眉:“回复:雾岛号仍未沉没,正在补刀。两分钟后转向下一个目标。” 通讯官犹豫了一下:“张司令可能会……” “执行命令。”周卫国打断他。 通讯官立正敬礼,跑回通讯室。周卫国继续看着雾岛号,眼神复杂。 他不是嗜杀的人。但在海军学院,教官说过一句话:在海战中,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今天你放过的敌舰,明天可能就会击沉你的战友。 所以,必须彻底。必须确保每一艘敌舰,都沉到海底。 第200章 我们还有三艘敌舰要解决 “全舰齐射,放!” 珠江号的主炮再次怒吼。八发380毫米穿甲弹,以每秒超过八百米的速度,飞向那艘已经奄奄一息的战舰。 这一次,命中了四发。 雾岛号舰桥。 舰长伊藤雄二中佐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已经扭曲变形的栏杆。他的左腿被弹片切断,断口处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已经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极限。 舰桥里一片狼藉。天花板塌了一半,控制台全部失灵,通讯系统彻底中断。浓烟从各个缝隙涌入,能见度不足三米。 还活着的军官不超过五个,而且个个带伤。 “报告……报告情况……”伊藤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没有人回答。或者说,回答他的是又一次剧烈的爆炸——又一发380毫米穿甲弹击中了舰体前部,这次直接引爆了前弹药库。 雾岛号的前半截舰体,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被整个炸上了天。一千多吨的钢铁、火炮、弹药,还有数百名水兵,在爆炸中化为了碎片和火焰。 冲击波沿着舰体传导,将后半截舰体撕扯得支离破碎。海水从几十个破口疯狂涌入,雾岛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沉。 舰桥里,伊藤感觉到脚下在倾斜。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30度、40度、50度…… 他松开手,任由自己滑向已经破碎的舷窗。在坠入海中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清晨的天空很蓝,阳光很亮。几只海鸥在天上盘旋,仿佛下面这片地狱般的景象与它们无关。 “天照大神啊……”伊藤喃喃道,“这就是……新时代的海战吗?” 然后,海水淹没了他。 上午六点四十五分,雾岛号沉没。 从第一轮试射到完全沉没,只用了五分钟。这艘三万二千吨的战列巡洋舰,带着八百多名官兵,消失在了东海的波涛之下。 而在长江号的雷达屏幕上,代表雾岛号的光点,彻底熄灭了。 “目标A消除。”雷达官报告。 张震点了点头:“很好。现在,重新分配目标。长江号继续攻击金刚号,黄河号攻击比睿号,淮河号和珠江号集中火力攻击榛名号。优先顺序:先打伤,再打沉。” “明白!” 命令传达下去。三艘俾斯麦级战列舰的主炮开始缓缓转动,瞄准了下一个猎物。 与此同时,在金刚号上,加藤友三郎刚刚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雾岛号……沉了?”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五分钟?只用了五分钟?” “是的,长官。”黑岛的脸色惨白如纸,“根据观测,敌舰在超过两万五千码的距离上进行了五轮齐射。雾岛号至少被命中八发大口径炮弹,其中一发疑似引爆了前弹药库……” “两万五千码……八发命中……”加藤喃喃着这些数字,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是什么命中率?这是什么火炮?” 他猛地抓住黑岛的胳膊:“立刻命令全舰队,转向东南!找到那些敌舰!拉近距离!” “可是长官,那个距离……” “我知道很远!”加藤吼道,“但如果不拉近距离,我们就是活靶子!他们可以在我们根本够不着的地方,一一点名把我们全部击沉!”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那是面对完全无法理解的敌人,面对绝对技术优势时,人类本能的恐惧。 “执行命令!”加藤嘶声道,“全舰队,右满舵,航向135,最大战速!巡洋舰和驱逐舰前出,寻找敌舰位置!” 命令通过旗语和灯光信号传递出去。比睿号和榛名号开始艰难地转向。但它们的上层建筑都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复兴号打伤,转向速度明显下降。 而就在它们转向的过程中,第二轮“点名”开始了。 淮河号战列舰,主炮塔。 炮长赵铁柱用棉球塞住耳朵,但还是被震得头晕目眩。380毫米主炮每次开火,产生的冲击波都像是有人用大锤在胸口狠狠砸了一下。 “装填!快!”他对着装填手吼道。 “来了来了!”装填手推着沉重的炮弹,沿着导轨滑进炮膛。接着是发射药包,四个丝绸包裹的发射药筒,每个重达一百二十公斤。 “炮闩关闭!电路接通!”赵铁柱看了一眼火控指令,“仰角28度7分,方向左舷15度!准备——” 他的手放在发射按钮上。 “放!” 炮塔再次震动。赵铁柱透过观察缝,看到炮弹飞出去时拉出的白色尾迹。那尾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消失在海平线上。 二十秒后,观测员的声音传来:“命中!榛名号后部中弹!” “很好!”赵铁柱拍了拍炮塔内壁,“继续装填!下一发!” 但装填手小陈突然说:“炮长,咱们……咱们这是在屠杀吧?” 赵铁柱一愣:“什么?” “我是说,”小陈的声音很低,“日本人根本打不到我们。他们甚至不知道我们在哪。我们就这样一炮一炮地,把他们全部打死……” 炮塔里安静下来。几个装填手都停下了动作,看着赵铁柱。 赵铁柱沉默了。他想起接舰训练时,德国教官说过的话:“俾斯麦级是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战舰。如果你们将来不得不使用它,记住——你们不是在战斗,你们是在行刑。” 当时他觉得教官在吹牛。但现在,他明白了。 “小陈。”赵铁柱最终开口,“你知道复兴号上有多少人吗?” “一千……一千多吧?” “一千五百二十一人。”赵铁柱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他们可能已经死了一半。如果我们不在这里‘屠杀’日本人,那日本人就会‘屠杀’复兴号上的兄弟们。” 他走到小陈面前,盯着这个才十九岁的年轻士兵:“我知道这不公平。我知道这就像大人打小孩。但这就是战争。你要么杀死敌人,要么被敌人杀死。没有第三条路。” 小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现在,”赵铁柱转身,“继续装填。我们还有三艘敌舰要解决。” 第201章 死神的点名簿 “是!” 炮塔重新开始运转。但这一次,每个人的动作都更加沉重,更加沉默。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知道这不光荣,不公平,甚至不道德。 但他们也知道,这是必须做的。 因为在那片燃烧的海面上,复兴号的兄弟们正在用最后的力气,等待他们的救援。 上午六点四十八分,榛名号前部弹药库被一发380毫米穿甲弹直接命中。 爆炸产生的火球高达两百米,将整个前甲板掀飞。舰长以下三百多名官兵瞬间阵亡。榛名号失去了全部动力,开始在海面上无助地漂浮。 六点五十分,比睿号连中三弹,轮机舱被毁,速度降到5节。 六点五十二分,金刚号舰桥被一发近失弹的弹片横扫,参谋长黑岛阵亡,加藤友三郎重伤。 四艘金刚级战列舰,在短短十二分钟内,被彻底摧毁了三艘,沉默一艘。 而直到此刻,幸存的日本水兵们,甚至还没有看到敌人的影子。 上午六点五十二分,金刚号战列舰舰桥。 加藤友三郎中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鲜血从他的额头不断涌出,浸透了刚包扎好的绷带。他用手背抹了把脸,手掌上立刻沾满了粘稠的温热血浆。透过破碎的舷窗,他看见雾岛号所在的海面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漩涡,油污和碎片正在缓缓下沉。 “雾岛号……确认沉没。”观测员的声音在颤抖,几乎听不清。 “榛名号呢?”加藤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前部弹药库爆炸,失去动力,正在倾斜……舰长已下令弃船。” “比睿号?” “轮机舱中弹,速度降至5节,火势失控……” 加藤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硝烟和血腥味钻进鼻腔,让他一阵眩晕。三艘金刚级战列舰,帝国海军最精锐的力量,在不到十五分钟内,两艘沉没,一艘濒死。 而敌人……他甚至还没看见敌人的影子。 “距离!”加藤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敌舰距离到底是多少?为什么我们还看不见他们?” 宫本少尉跪在已经冒烟的设备前,手指颤抖着调整旋钮。“长……长官,我们的雷瞭望员定制的富含维他命A、鳗鱼以及鱼肝油等营养的餐食,应该出现假货了……所以····最多只能探测到两万码的目标。但根据炮弹飞行时间计算……”(这是调侃,,,,要是写战后调查的化,小编还能水几章,哈哈哈)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敌舰距离至少在两万五千码以上,可能更远。” “两万五千码……”加藤重复着这个数字,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混合着咳血的呛咳声。 “两万五千码!哈哈哈哈!帝国海军最远命中记录是一万八千码!那是东乡司令长官在对马海峡创造的奇迹!而现在,有人在两万五千码外,用超过百分之十的命中率,把我们当靶子打!”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暴怒的咆哮:“这不可能!这他妈的不可能!一定是哪里错了!一定是……” “长官!”瞭望员的尖叫打断了他,“炮弹!又来了!” 加藤冲到舷窗前。在东南方的天空中,几十个黑点正在快速放大。这次不再是四艘舰的齐射——而是三十二门巨炮的齐射,全部朝着金刚号而来。 “右满舵!紧急规避!”加藤声嘶力竭地吼道。 金刚号庞大的舰体开始艰难地转向。但它的舵机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复兴号打伤,转向速度只有正常的一半。而炮弹从发射到落下,只需要三十秒。 三十秒。 舰桥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盯着窗外,盯着那些越来越大的黑点。有人开始祈祷,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尿了裤子却浑然不觉。 加藤没有躲。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甲嵌进了木头里。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个参加过甲午海战的老水兵。父亲常说:“在海上,该死的时候躲不过,不该死的时候也死不了。” 那么今天,是该死的时候吗? 第一发炮弹落在左舷八十米处。380毫米高爆弹在水下爆炸,掀起的巨浪拍打在金刚号的舰体上,整艘船都在颤抖。 第二发更近,五十米。 第三发…… “轰——!!!” 一发380毫米穿甲弹击中了金刚号的后部上层建筑。四层楼高的航海舰桥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钢铁碎片、仪器设备、人体残肢像天女散花般飞向天空。 冲击波沿着舰体传导,加藤感觉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重重撞在舱壁上。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咬牙撑住了。 “报……报告损伤……”他咳着血,挣扎着爬起来。 没人回答。舰桥里还站着的人不到一半,而且个个带伤。航海长的一条胳膊被破片切断,但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断口,脸色苍白得像死人。 “长官……后舰桥……全毁……”一个年轻的通讯兵哭着说,“航海长、通信长、观测长……全都……” 加藤摇摇晃晃地走到传声筒前,但设备已经失灵了。他转向还能动弹的几个军官:“去底下的预备指挥室!重新建立指挥!” “可是长官,您的伤……” “执行命令!” 军官们互相搀扶着离开。加藤最后看了一眼主舰桥——这里已经成了钢铁坟墓,至少二十名军官和士兵倒在这里,有些还活着,在血泊中呻吟着。 他转身,扶着墙壁走向通往下层的舷梯。每一步都带着剧痛,但他不能倒下。他是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是帝国海军的象征。如果他倒了,这艘船就真的完了。 金刚号B炮塔,位于舰体中部。 炮长山田一郎用尽全身力气,转动着已经卡死的炮塔方向机。他的双手满是血泡,汗水混着机油和灰尘,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 “继续转!快!”他对身后的装填手吼道。 “炮长……没用的……”年轻的装填手森下哭着说,“液压系统全坏了,我们转不动……” “那就用手转!用撬棍!用你们他妈的命转!”山田一郎双眼赤红,“如果我们不能开炮,那我们在这座铁棺材里等什么?等死吗?” 第202章 该死,又中弹了 B炮塔是金刚号上唯一还能运转的主炮塔。前部的A炮塔被复兴号打坏了俯仰机构,后部的C炮塔在刚才的炮击中彻底沉默。现在,只有这两门356毫米主炮,还能代表金刚号最后的反击能力。 问题是,他们看不见目标。 “观测塔!给我们目标方位!”山田对着通话器狂吼。 通话器里只有电流的杂音。主观测塔在上一次炮击中被摧毁了,备用观测塔的信号也断了。 “该死……”山田一拳砸在炮塔内壁上,“瞭望孔!谁去看瞭望孔!” 森下爬到瞭望孔前,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向外望去。外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金刚号的后半截舰体正在燃烧。浓烟遮蔽了大部分视野,但他能看到后桅杆已经倒塌,压在了后甲板上。更远处,比睿号像一条垂死的鲸鱼在海面上缓慢漂移,舰体倾斜超过二十度,甲板上到处是奔跑逃命的水兵。 而榛名号……榛名号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海面上一个巨大的油污漩涡,和漂浮的残骸。 “森下!看到什么了?”山田吼道。 “我……我看到……”森下的声音在颤抖,“我看到比睿号快不行了……榛名号可能已经沉了……雾岛号……雾岛号不见了……” 炮塔里一片死寂。六个炮组成员,加上弹药输送手,总共十四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一个弹药手小声问。 “就是沉了!他妈的沉到海底去了!”山田一脚踢在炮座上,然后抱着脚痛得龇牙咧嘴。但他很快直起身,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所以我们要报仇!我们要把那群看不见的混蛋打出来!继续转炮塔!朝着炮弹来的方向!” “可是炮长,我们不知道具体方位……” “那就朝东南方!大致方向总会吧?” 炮组成员们互相看了看,然后默默地回到岗位。森下继续转动方向机的手轮,另一个装填手开始清理炮膛。山田则爬到火控台前——虽然大部分仪表已经失灵,但最基本的机械瞄准镜还能用。 他眯起一只眼睛,透过瞄准镜望向东南方的海平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蔚蓝的海水和天空。 “距离……两万……不,两万五千……”山田喃喃自语,手在刻度盘上调整着,“仰角……30度……装填穿甲弹!” “装填完成!” “预备——” 山田的手放在发射按钮上。他知道,在这个距离上,用机械瞄准镜射击,命中概率几乎是零。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放!” 两门356毫米主炮发出怒吼。炮塔剧烈震动,硝烟弥漫。山田透过瞭望孔,看到炮弹飞出去时拉出的尾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三十秒后,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命中水柱,没有爆炸声,什么都没有。炮弹就像石沉大海,消失在了遥远的海平线上。 “再来!”山田吼道,“装填!继续射击!打到炮弹用完为止!” “炮长……”森下突然说,“你听。” 山田一愣,侧耳倾听。在炮塔的震动和机械噪音之外,他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像是无数个蜜蜂在远处嗡鸣,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那是炮弹破空的声音。几十发380毫米炮弹,正从两万五千码外飞来,朝着金刚号落下。 “防冲击姿势!”山田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 然后,地狱降临了。 金刚号轮机舱,水下五米。 轮机长小野寺正男趴在已经扭曲变形的蒸汽管道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拧紧一个泄漏的阀门。他的右腿被一根断裂的钢管刺穿,钉在了甲板上,但他没有时间去处理。 “三号锅炉压力多少?”他嘶哑着问。 “压力在下降……炉膛进水了……”司炉工的声音带着哭腔,“轮机长,我们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要撑!”小野寺吼道,“如果轮机停了,这艘船就真的变成浮动的棺材了!” 他抬起头,环顾这个曾经让他骄傲的轮机舱。金刚号有四台蒸汽轮机,总功率十三万六千马力,能让这艘三万吨的巨舰跑到30节。但现在,一号轮机已经被完全炸毁,二号轮机勉强运转,三号四号轮机的输出功率不到正常的一半。 更糟糕的是,舰体多处漏水。损管队已经报告,至少有五个舱室完全进水,而且破口太大无法封堵。金刚号正在以每分钟两百吨的速度进水,倾斜角度已经超过八度。 “轮机长……”一个年轻的技术官爬过来,脸上全是黑灰,“上层命令,要求我们保持至少15节的速度,尝试脱离战场……” 小野寺苦笑:“15节?我们现在连10节都勉强。告诉上面,要么接受这个速度,要么大家一起沉。” 技术官犹豫了一下:“可是……司令长官说……” “我不管司令长官说什么!”小野寺打断他,“我是个轮机长,我只知道机器的极限。这艘船的极限已经到了。现在每多跑一海里,都是在透支最后一点生命力。”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试图查看仪表盘。但就在这时,整艘船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主炮射击的那种震动——那种震动是有节奏的、可控的。这次震动是混乱的、狂暴的,像是有一只巨手从海底抓住了金刚号,疯狂地摇晃它。 “又中弹了……”一个老司炉喃喃道,眼中充满了绝望。 小野寺紧紧抓住栏杆,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每一次爆炸。他能分辨出来:第一发击中了后部,第二发击中舯部,第三发…… “轰——!!!” 这一次的爆炸离得极近,近到小野寺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破了。轮机舱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几秒后应急灯才亮起昏黄的光。 “哪里中弹?”他吼道。 “听声音……像是D炮塔附近……”技术官的声音在颤抖,“D炮塔下面是……是四号锅炉舱……” 小野寺的心沉了下去。四号锅炉舱,那里有八十名司炉工和机械师,还有四台高压锅炉。如果那里被直接命中…… 通话器突然响了。里面传来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声音:“四号……四号舱室……全毁……锅炉爆炸……所有人……啊——!!!” 通话器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只剩下电流的杂音。 第203章 是谁再唱歌 轮机舱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呆呆地看着那个通话器。八十个人,就在他们头顶十五米的地方,在爆炸中瞬间蒸发了。 小野寺感觉喉咙发干,胃里一阵翻涌。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清点损失。四号锅炉全毁,还有多少动力?” “只剩下二号和三号锅炉,输出功率……不到四万马力。” “够不够维持8节?” “勉强……但倾斜角度超过十度的话,螺旋桨可能会出水……” “那就尽量保持平衡!”小野寺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腿上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去检查所有水密门!确保轮机舱不进水!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线!” 技术官点点头,转身跑开。小野寺则靠着墙壁缓缓坐下,开始检查自己腿上的伤口。 钢管刺穿了他的大腿,鲜血已经浸透了整条裤腿。他知道如果不尽快处理,自己可能会失血过多而死。但他不能离开岗位——他是轮机长,是这条船的心脏监护者。如果他也倒了,金刚号就真的完了。 “小野寺轮机长。”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小野寺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水兵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把钢锯。 “你是……” “我是医务兵,长官。”水兵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这个必须马上处理。我现在要把钢管锯断,然后给您止血。会很痛,您忍着点。” 小野寺点点头,咬住了一截皮带。水兵开始锯钢管,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轮机舱里回荡。每一次拉动锯条,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小野寺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但他没有叫出声。他的眼睛盯着轮机舱的天花板,耳朵倾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炮声、爆炸声、呼喊声、还有……歌声? 是的,有人在唱歌。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但确实是一首歌。一首在帝国海军中流传很广的军歌: “我们是大海的守护者, 在朝阳下起航。 无论风暴还是战火, 都无法阻挡我们的方向……” 唱歌的是一个老司炉工,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在海军干了三十年。此刻他一边给锅炉添煤,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哼唱着。 接着,第二个人加入了。是一个年轻的机械师,他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定。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很快,整个轮机舱里,所有还能出声的人,都在哼唱这首歌。歌声在钢铁的牢笼里回荡,压过了机器的轰鸣,压过了爆炸的震动,压过了死亡的恐惧。 小野寺感觉眼眶发热。他咬紧皮带,忍受着锯条切割骨头的剧痛,但嘴角却露出了笑容。 这就是帝国海军。这就是他的船,他的人。 就算今天要沉在这里,他们也要唱着歌沉下去。 金刚号预备指挥室,位于主装甲带下方,水线以上五米。 这里比主舰桥狭窄得多,只有二十平米的空间,挤着十几个军官和参谋。应急灯光昏暗,空气闷热潮湿,混合着汗味和血腥味。 加藤友三郎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军医正在给他重新包扎伤口。这次的伤更重了:额头撕裂伤,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左臂骨折,浑身多处弹片擦伤。但他拒绝使用吗啡,他必须保持清醒。 “报告情况。”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作战参谋松本少佐展开一张已经破损的海图:“目前状况:雾岛号确认沉没,榛名号失去联系大概率已沉没,比睿号重伤失去动力。我方金刚号……上层建筑严重损毁,后部轮机舱被击中,航速降至8节,右倾12度,多个舱室进水。” “敌舰呢?” “仍然无法确定具体位置和数量。但根据炮击密度和频率判断,至少有三到四艘主力舰,口径应在380毫米以上,射程超过两万五千码。推测为兰芳的俾斯麦级战列舰。” 加藤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三到四艘俾斯麦级。那个传说中五万吨的怪物,装备八门380毫米炮,装甲厚达十四英寸。如果情报属实,那么每一艘俾斯麦级,都能单挑两艘金刚级。 而现在,他们有三到四艘。 “我们还有多少战斗力?”他问。 “主炮:A炮塔损毁,B炮塔勉强可用,C炮塔沉默。副炮损失超过三分之二。鱼雷发射管全部完好,但……”松本顿了顿,“射程不够。我们的九三式鱼雷最大射程四万米,但需要引导。在目前无法观测敌舰的情况下……” “就是废铁。”加藤替他说完了。 指挥室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明白现在的处境:金刚号是一头瞎了眼睛、断了爪牙的老虎,而敌人在视线之外,用长矛一矛一矛地捅刺,直到它流尽最后一滴血。 “巡洋舰和驱逐舰呢?”加藤突然问。 “第一水雷战队还在外围,但……”松本犹豫了一下,“筑摩号报告,他们在尝试靠近炮弹来袭方向时,遭遇了密集的中口径炮火拦截。至少有四艘巡洋舰级别的敌舰,在主力舰外围组成了一道屏障。” “所以连靠近都做不到。”加藤苦笑,“完美的战术。超远距离的主力舰炮击,中距离的巡洋舰掩护,我们甚至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军医想扶他,被他挥手拒绝了。 “松本君,你跟我多少年了?” 松本一愣:“十……十二年,长官。从您担任驱逐舰舰长开始。” “十二年。”加藤点点头,“你觉得,我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吗?” “长官,您……” “说实话。”加藤盯着他。 松本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下头:“我不知道,长官。我只知道,您带领我们打赢过演习,带领我们在印度洋和南洋展示过帝国的威严。但今天……今天这场战斗,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这不是指挥官的错,是……” “是时代的错。”加藤替他说了,“我们还在用日俄战争的思维打仗,而敌人已经进入了下一个时代。传说中的雷达、火控计算机、超远距离炮击……我们输了,不是输在勇气,不是输在训练,是输在时代。” 第204章 全部沉没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在金刚号现在的位置点了点:“那么,作为这个时代的最后一个旧海军指挥官,我应该怎么做?” 没有人敢回答。 加藤转过身,看着指挥室里每一张脸。这些军官都很年轻,大多数不到三十岁。他们应该活下去,应该看到明天的太阳,应该结婚生子,应该老去。 但他们穿着帝国海军的军服,肩负着帝国的荣耀。 “我命令。”加藤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所有非必要人员,立刻准备弃船。伤员优先,年轻人优先。其他战舰寻找撤退战机!” “长官!”好几个军官同时喊道。 “这是命令!”加藤吼道,“第二,所有还能战斗的人员,坚守岗位到最后一刻。主炮继续向东南方向射击,哪怕命中率为零。副炮准备拦截可能的近距离攻击。”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加藤友三郎,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将与金刚号共存亡。这不是殉国,这是……谢罪。为我错误的判断,为我葬送了帝国海军最精锐的力量,谢罪。”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有几个年轻军官开始哭泣,但很快被年长的捂住了嘴。 松本少佐第一个立正敬礼。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加藤回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挥了挥手:“去吧。执行命令。” 军官们红着眼眶,开始整理文件,销毁密码本,准备撤离。加藤则走到通讯台前,坐了下来。 “给我接全舰广播。”他对通讯兵说。 通讯兵犹豫了一下:“长官,广播系统可能……” “试试。” 通讯兵操作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接通了,但只能覆盖部分区域。” “够了。”加藤接过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通过残存的广播系统,传遍了金刚号还能听到的每一个角落: “金刚号全体官兵,我是加藤友三郎。” “此刻,我们正经历着帝国海军成立以来最艰难的战斗。敌人很强大,强大到我们甚至无法看见他们。我们失去了雾岛号,失去了榛名号,比睿号也危在旦夕。” “很多人会问:我们输了吗?我要说:是的,在战术上,我们输了。我们输给了更先进的技术,更强大的火力,更远的射程。” “但在精神上,我们永远不会输。” “从对马海峡到珍珠港,从印度洋到太平洋,帝国海军的荣耀,是由无数像你们一样的勇士铸就的。今天,我们可能无法活着离开这片海域。但我们的精神,我们的勇气,我们的荣耀,将永远铭刻在帝国的史册上。” “现在,我以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身份,下达最后一道命令:所有伤员和非必要战斗人员,立刻准备弃船。还能战斗的人,与我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们没有失败。我们只是……先走一步。” “天蝗陛下……万岁。” 广播结束了。加藤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在轮机舱,小野寺轮机长听到了广播。他笑了笑,对身边的技术官说:“听到了吗?司令长官要和我们一起死呢。” “我们……” “我们不逃。”小野寺说,“轮机兵的工作是什么?是让船动起来。只要这艘船还在海上,只要它还能动,我们就没有理由离开岗位。” 他看了一眼腿上的伤口——钢管已经被锯断,伤口简单包扎过了。他扶着墙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控制台。 “好了,伙计们。”他的声音在轮机舱里回荡,“让我们给金刚号最后的力量,让它像一个真正的武士那样,战斗到最后一刻。” 在B炮塔,山田一郎也听到了广播。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对着炮组成员说:“司令长官说了,还能战斗的人留下。你们想走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动。 森下第一个说:“炮长,我不走。我爸妈在长崎,他们知道我上了金刚号。如果我今天逃了,他们会在乡亲们面前抬不起头。” “我也不走。” “我也是。” “留下。” 山田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假装调整瞄准镜,偷偷擦掉眼泪。 “好。”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我们就打光最后一发炮弹。装填!目标东南方,全炮齐射!” “是!” 两门356毫米主炮再次发出怒吼。这是金刚号今天最后一次主动射击。 三十秒后,回应来了。 不是一发两发,而是三十二发380毫米穿甲弹,从两万五千码外飞来,像死神的点名簿,一一点过金刚号的每一个要害部位。 第一发击中了前部弹药库。虽然防爆门起了作用,没有引发殉爆,但冲击波震死了里面所有弹药手。 第二发击中了舰桥残余部分,彻底摧毁了任何可能的指挥能力。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当第八发炮弹击穿主装甲带,在轮机舱正上方爆炸时,小野寺轮机长正在给锅炉加压。他听到头顶传来钢铁撕裂的声音,然后天花板塌了下来。 最后看到的,是锅炉压力表上的指针,稳稳地停在红线位置。 “够……够了……”他喃喃着,闭上了眼睛。 在B炮塔,山田一郎感受到炮塔在倾斜,在解体。防爆门被炸飞,海水汹涌而入。 “兄弟们……”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海水就淹没了炮塔。 在预备指挥室,加藤友三郎感觉到船体在快速下沉。倾斜角度超过三十度,所有没有固定的东西都在滑动。 松本少佐想拉他走:“长官,我们……” “你走吧。”加藤平静地说,“这是命令。” “可是……” “这是最后的命令,松本君。”加藤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告诉活着的人,我们尽力了。告诉后人……要追上时代,否则就会像今天一样。” 松本哭着敬了个礼,转身冲出指挥室。 加藤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整理了一下军服,把军帽戴正。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妻子、儿子的合影。照片是在横须贺的海军官邸拍的,儿子才五岁,骑在他的肩膀上。 “对不起。”他轻声说,“爸爸……回不去了。” 海水从门缝涌入,很快淹没了脚踝、膝盖、腰部…… 加藤友三郎闭上眼睛,手中紧紧握着相框。 上午七点零九分,金刚号战列舰,联合舰队旗舰,沉没于东经125度02分,北纬28度49分海域。 舰长以下一千二百四十七名官兵,仅有八十九人幸存。 帝国海军四艘最精锐的金刚级战列巡洋舰,在三十分钟内,全军覆没。 而直到沉没的那一刻,他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 第205章 愿与筑摩号共赴黄泉 上午七点十二分,筑摩号重巡洋舰舰桥。 舰长岛津大佐双手紧握望远镜。在他眼前的景象,让这个参加过日俄战争的老海军军官几乎站立不稳。 四艘金刚级战列舰,帝国海军最强大的象征,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变成了海面上燃烧的残骸。雾岛号和榛名号已经沉没,只留下巨大的油污漩涡和漂浮的碎片。比睿号舰体倾斜超过四十度,甲板上挤满了跳海逃生的水兵,沉没只是时间问题。而旗舰金刚号……就在三分钟前,岛津亲眼看到那艘三万二千吨的巨舰舰艏高高翘起,然后垂直滑入海中,卷起直径数百米的巨大漩涡。 “全……全灭了?”岛津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长官!”通讯官跌跌撞撞跑过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文,“比睿号最后一封电报:弃舰令已下达,幸存者正在撤离。舰长……舰长选择与舰同沉。” 岛津闭上眼睛。比睿号的舰长是他的同期,两人一起从江田岛毕业,一起在驱逐舰上服役,一起晋升。现在,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子,已经和他的船一起沉入东海海底。 “筑摩号的损伤如何?”岛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舰体多处中弹,但主装甲带扛住了。速度还能保持28节,主炮完好,鱼雷发射管完好。”轮机长的报告还算乐观。 “其他舰呢?” “青叶号、衣笠号轻伤,妙高号、那智号中度损伤但能战斗。驱逐舰方面……朝潮、大潮、满潮沉没,其他十艘还能作战,但……” 通讯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士气很低,长官。很多驱逐舰的舰长在无线电里询问……询问是否应该撤退。” 岛津猛地睁开眼睛:“撤退?撤到哪里?佐世保?吴港?我们的身后是兰芳的战机,前面是看不见的敌人主力舰!我们现在唯一的路——” 他走到海图桌前,手指重重戳在东南方向:“——是冲过去!找到那些看不见的混蛋,用鱼雷拉近距离!只有这样,才有一线生机!” 作战参谋松田少佐脸色苍白:“可是长官,敌舰在至少两万五千码外,而且有巡洋舰掩护。如果我们冲锋,会像雾岛号一样……” “会像雾岛号一样沉没,我知道。”岛津打断他,“但如果我们不冲锋,会像金刚号一样,在看不见敌人的情况下被一一点名击沉。至少冲锋,我们还能选择自己的死法!” 他环视舰桥里的军官们。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三十岁,最小的才二十二岁。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迷茫,还有对死亡的抗拒。 岛津理解他们。谁不想活下去?谁不想回到日本,回到家人身边?但他们是帝国海军,是亚洲最强大的舰队。今天如果就这样溃逃,他们将成为历史的笑柄,帝国的耻辱。 “诸君。”岛津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我知道你们害怕。我也害怕。我今年四十八岁,有妻子,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下个月要订婚,我答应过要亲手把她交给新郎。但现在……我可能做不到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泪光,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但我们是军人。从穿上这身军装的那天起,我们就宣誓效忠天蝗,效忠帝国。今天,帝国海军最精锐的四艘战列舰在我们眼前沉没。如果我们就这样逃跑,我们怎么对得起沉没的四千名同袍?怎么对得起伊东祐亨司令长官在天之灵?” 舰桥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和隐约的呼救声。 “我命令。”岛津挺直腰板,“所有还能战斗的舰艇,向东南方向,全速冲锋!目标:敌主力舰所在大致区域!驱逐舰在前,巡洋舰在后,用鱼雷打开通道!这是决死冲锋,不求生还,只求在沉没前,把鱼雷射向敌人!” 他看向通讯官:“发信号给各舰:‘皇国兴废,在此一举。诸君,与我共赴黄泉。’” “长官……”通讯官的声音在颤抖。 “执行命令!”岛津吼道。 几分钟后,信号旗在筑摩号的桅杆上升起。灯光信号在残存的舰队间传递。无线电里,岛津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到了每一艘舰: “我是筑摩号舰长岛津。金刚、比睿、榛名、雾岛已经玉碎。现在,我作为现场最高指挥官,命令所有还能战斗的舰艇,向东南方向发起决死冲锋。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看不见的敌人,用鱼雷击沉他们!” “我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我知道我们大多数人都会死。但这是帝国海军最后的荣耀,是我们能为沉没同袍做的唯一一件事。” “诸君,愿意跟我一起的,请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无线电里响起了第一个回应: “青叶号收到。愿与筑摩号共赴黄泉。” “衣笠号收到。决死冲锋,开始。” “妙高号收到。” “那智号收到。” “初春号驱逐舰收到。” “白露号收到。” “村雨号收到……” 一个接一个,残存的十七艘战舰——四艘重巡洋舰,十三艘驱逐舰——全部回应了命令。 岛津的眼眶湿了。他对着话筒,声音哽咽:“谢谢……谢谢诸君。那么,让我们开始吧。全舰队,航向135,最大战速!冲锋!” 初春号驱逐舰,舰艏甲板。 鱼雷长古贺中尉跪在鱼雷发射管旁,用颤抖的手检查着九三式氧气鱼雷的引信。这种被水兵们称为“长矛”的鱼雷,直径610毫米,重达2.7吨,射程四万米,是帝国海军的骄傲。 但今天,这骄傲显得如此可笑。 “鱼雷长……”一个年轻的装填手小声问,“我们真的要去冲锋吗?” 古贺抬起头。这个装填手才十七岁,叫田中,来自北海道的小渔村。三个月前上舰时,连东京都没去过。 “害怕吗?”古贺问。 田中老实点头:“怕。我……我还没谈过恋爱呢。村里的小百合说等我回去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 古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想着小百合。想着你回去后要娶她,要生三个孩子,要在北海道的海边盖一栋房子。想着这些,就不怕了。” “可是鱼雷长,我们真的能回去吗?” 古贺沉默了。他看向东南方向的海平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蔚蓝。但就是在那片蔚蓝之后,看不见的敌人正在用超过两万五千码射程的巨炮,一一点名击沉帝国的战舰。 “田中君。”古贺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当鱼雷兵吗?” “因为……因为厉害?” 第206章 白送 “因为我的父亲,是对马海战时的鱼雷兵。”古贺的眼神变得遥远,“他常跟我说,日俄战争时,我们的驱逐舰趁着夜色冲进俄国舰队,在几百米的距离上发射鱼雷,击沉了俄国战列舰。那是帝国海军最荣耀的时刻。” 他顿了顿,苦笑道:“但那是十年前了。十年来,我们一直在用父亲那一代的战术,父亲那一代的武器。而敌人……敌人已经进入了下一个时代。” 初春号开始加速。驱逐舰轻快的舰体劈开海浪,航速很快提升到35节。风猛烈地吹在甲板上,把水兵们的军帽都吹飞了。 古贺站起身,看着前方。在初春号的两侧,其他驱逐舰也在加速。白露号、村雨号、五月雨号……这些以“雨”和“季节”命名的驱逐舰,此刻正像一群扑火的飞蛾,冲向未知的死亡。 “距离敌舰还有多远?”古贺问观测员。 “不知道……”观测员的声音带着哭腔,“根本看不见!,望远镜里也什么都没有!我们就像……就像朝着空气冲锋!” 古贺的心沉了下去。没有目标方位,没有距离数据,他们甚至连该往哪里发射鱼雷都不知道。 但命令就是命令。冲锋已经开始了,没有回头路。 “各就各位!”古贺吼道,“鱼雷发射管,装填!定深四米,速度48节,扇面散布!” “鱼雷长,没有目标数据……” “那就朝东南方!朝着炮弹来的方向!”古贺红着眼睛,“装填!” 鱼雷兵们机械地执行着命令。两吨多重的鱼雷被推进发射管,压缩空气的声音嘶嘶作响。古贺趴在瞄准镜前,虽然知道这毫无意义,但还是仔细调整着角度。 就在这时,观测员突然尖叫起来:“前方!发现舰影!很多!至少六艘!是巡洋舰!” 古贺猛地抬头。在望远镜里,他终于看到了敌人——不是那些看不见的主力舰,而是六艘体型修长、航速飞快的巡洋舰。它们排成一条弧线,正朝着冲锋的日本舰队迎头驶来。 “是兰芳的奥马哈级!”有人认出来了。 古贺的心跳加速了。至少,现在有目标了。虽然只是巡洋舰,不是主力舰,但总比朝着空气冲锋强。 “目标敌巡洋舰!距离……一万五!速度30节!鱼雷准备——” 他的话还没说完,敌人的巡洋舰开火了。 不是主炮,是副炮。几十门152毫米速射炮同时喷出火焰,炮弹像雨点般落在冲锋的驱逐舰编队中。 第一轮齐射就取得了命中。冲在最前面的白露号被三发152毫米炮弹击中前甲板,鱼雷发射管被炸飞,舰艏燃起大火。 第二轮,村雨号中弹,轮机舱进水,速度骤降。 第三轮…… “该死!”古贺看着周围接连中弹的友舰,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发射!全管齐射!” 初春号的四具鱼雷发射管同时发出沉闷的轰鸣。四条九三式鱼雷拖着白色的尾迹入水,以每小时90公里的速度冲向远处的巡洋舰编队。 古贺趴在船舷边,死死盯着鱼雷的尾迹。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 “规避!敌舰在规避!”观测员喊道。 远处的六艘奥马哈级巡洋舰同时开始急转弯,轻松避开了初春号的鱼雷齐射。那些鱼雷徒劳地从舰尾后方穿过,消失在远方的海面上。 “再装填!快!”古贺吼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又一波152毫米炮弹落下。这一次,初春号被至少五发炮弹同时命中。前部上层建筑被炸飞,舰桥燃起大火,轮机舱传来爆炸声。 古贺被气浪掀翻在甲板上。他感觉左腿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根钢管刺穿了他的小腿,把他钉在了甲板上。 “鱼雷长!”田中爬过来,想把他拉起来。 “别管我!”古贺推开他,“去发射鱼雷!还有两发备弹!快!” “可是……” “这是命令!” 田中哭着跑向舰艉。那里还有两发备用的鱼雷,可以用人力推入发射管——如果发射管还没被炸坏的话。 古贺靠在扭曲的栏杆上,看着眼前的地狱景象。冲锋的十三艘驱逐舰,已经有六艘起火燃烧,三艘正在下沉。剩下的四艘虽然还在冲锋,但距离敌巡洋舰编队还有至少八千米——这个距离上,驱逐舰的127毫米主炮对巡洋舰的威胁几乎为零。 而敌人的152毫米炮弹,还在像雨点般落下。 “这就是……新时代的海战吗?”古贺喃喃道。 没有壮烈的舰炮对射,没有惊险的鱼雷突击,只有单方面的屠杀。敌人甚至不需要动用主力舰,只用巡洋舰的副炮,就能把帝国最精锐的驱逐舰队打成筛子。 田中跑回来了,满脸黑灰:“鱼雷长……后部发射管……全毁了……” 古贺点点头,没有感到意外。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烟——已经湿透了,但他还是抽出一根,用颤抖的手点上。 “田中君,你多大了?” “十……十七。” “十七啊。”古贺吐出一口烟,“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江田岛读书呢。那时候教官常说,帝国海军是亚洲第一,世界第三。我们相信了。” 他苦笑着摇头:“现在看来,我们只是……井底之蛙。” 初春号又中了一弹。这次是靠近水线的位置,海水开始疯狂涌入。舰体开始倾斜。 “弃舰吧。”古贺对田中说,“你还年轻,应该活下去。” “那鱼雷长你呢?” “我?”古贺看了看自己被钉在甲板上的腿,“我走不了了。而且……我是鱼雷长,我的鱼雷还没击中目标呢。我不能走。” “可是……” “走吧。”古贺挥挥手,“去救生艇。替我向小百合问好。” 田中哭着敬了个礼,转身跑向救生艇甲板。古贺看着他年轻的背影消失在烟雾中,然后重新看向东南方。 在那里,在巡洋舰编队的后方,他隐约看到了更巨大的舰影。四艘,不,可能更多。那些舰影是如此庞大,以至于在这么远的距离上都能看到轮廓。 那就是敌人真正的主力。那些在两万五千码外击沉了四艘金刚级的怪物。 第207章 掩护发射 “真大啊……”古贺喃喃道,然后笑了,“父亲,您见过这么大的船吗?一定没见过吧……” 初春号的倾斜角度超过三十度。海水已经淹到了古贺的腰部。他最后抽了一口烟,把烟蒂弹进海里。 “天蝗陛下……万岁。”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海水淹没了他。 长江号战列舰,右舷副炮指挥室。 陈少尉盯着火控雷达屏幕,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跳动。屏幕上,十几个小型光点正以超过30节的速度向编队冲来,距离已经拉近到一万五千米。 “目标确认,日军驱逐舰群,数量十三……不,现在只剩九艘了。速度32到35节,航向直指我编队。” 副炮指挥官周卫国上尉点点头:“奥马哈级打得不错,已经拦截了一半。但剩下的这些……看来是铁了心要冲过来。” “他们想用鱼雷。”陈少尉说,“九三式氧气鱼雷,射程四万米,速度48节。如果我们让他们冲进一万米内,会很麻烦。” “那就别让他们冲进来。”周卫国走到观察窗前,看着远处那些冒着黑烟却依然在冲锋的小黑点,“命令所有副炮塔:目标日军驱逐舰,全自动模式,自由射击。优先攻击冲在最前面的。” “是!” 命令通过内部通讯系统传达到长江号的每一个副炮位。这艘四万一千吨的巨舰(标准排水量),两舷总共装备了十二座双联装105毫米高平两用炮塔和六座双联装150毫米副炮塔。这些火炮原本设计用于防空和反雷击,但在先进的火控雷达和自动装填系统的加持下,它们形成的弹幕足以撕裂任何靠近的轻型舰艇。 在右舷C炮塔,炮手李大明把射击模式切换到“全自动”。火控雷达持续提供目标数据,伺服电机驱动炮塔快速转动,自动装弹机以每分钟15发的射速将炮弹推进炮膛。 “目标锁定,距离一万四,速度33节。”李大明盯着仪表盘,“开火!” 两门105毫米速射炮同时喷出火焰。炮塔以每秒一发的射速持续射击,炮弹在空中划出密集的弹道,向着远方的驱逐舰群飞去。 李大明是第一批接受新式火炮训练的炮手。他还记得教官说过的话:“俾斯麦级的副炮系统,不是简单的防御武器,它是一个完整的反舰体系。在它的射程内,没有轻型舰艇能够幸存。” 当时他觉得交给人在吹牛。但现在,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些正在快速减少的光点,他信了。 “命中!目标速度下降!” “又一艘起火!” “漂亮!直接命中舰桥!” 副炮指挥室里,观测员们兴奋地报告着战果。周卫国却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他说,“这些驱逐舰明知道冲不过来,为什么还要继续冲锋?他们在奥马哈级的拦截下已经损失过半,现在又顶着我们的副炮火力冲锋……这不符合常理。” 陈少尉也意识到了问题:“除非……他们在为别的什么争取时间?” 周卫国猛地看向雷达屏幕。在驱逐舰群的后面,四个更大的光点正在缓缓移动——那是日军的四艘重巡洋舰:筑摩、青叶、衣笠、妙高。 “重巡洋舰没有冲锋,他们在……在绕行?”陈少尉惊讶地说,“他们想从侧翼包抄?” “不。”周卫国摇头,“重巡洋舰的主炮射程最多两万码,在这个距离上对我们没有威胁。他们在等……等驱逐舰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然后……”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在雷达屏幕上,那四艘重巡洋舰突然开始转向,将舰艏对准了俾斯麦编队的方向。 而在它们的舰艏,鱼雷发射管正在调整角度。 “鱼雷!”周卫国吼道,“重巡洋舰要发射鱼雷!距离……一万八!速度35节,数量……至少十六发!” 陈少尉的脸瞬间白了。十六发九三式氧气鱼雷,以超过90公里的时速在水下航行,形成一道宽达数千米的死亡扇面。即使俾斯麦级有30节的航速和先进的火控系统,要在这么远的距离上规避这么多鱼雷,也是极其困难的。 “通知舰桥!紧急规避!”周卫国对着通话器狂吼。 几乎在同一时间,长江号舰桥上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筑摩号重巡洋舰,前甲板。 岛津大佐站在舰艏,海风吹动他染血的军服。在他的身后,四具610毫米鱼雷发射管已经调整到位,鱼雷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距离?”岛津问。 “一万七千五百米!”观测员报告。 “敌舰反应?” “正在转向!他们在规避!” 岛津笑了。那是一种解脱的笑,一种终于找到了正确战术的笑。 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驱逐舰能冲到鱼雷射程内。奥马哈级的拦截火力太强,俾斯麦级的副炮弹幕太密集。冲锋的十三艘驱逐舰,现在只剩三艘还在海面上挣扎,而且都在燃烧。 但它们的牺牲不是徒劳的。它们吸引了敌人的全部注意力,让筑摩号和另外三艘重巡洋舰得以悄悄调整到最佳发射阵位。 一万七千五百米,这是九三式鱼雷的最大有效射程。在这个距离上发射,鱼雷需要航行大约十二分钟才能到达目标。十二分钟,足够敌人做很多次规避机动。 但岛津有十六发鱼雷。他可以设置扇面散布,覆盖一片宽达五千米的海域。即使敌人有30节航速,要在十二分钟内完全脱离这片死亡海域,也几乎不可能。 “长官,所有鱼雷准备完毕!”鱼雷长报告。 岛津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里,四艘巨大的敌舰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那些船真大啊,比金刚级大得多,主炮粗得令人心悸。 “真羡慕啊。”岛津轻声说,“如果我们也有这样的船……” 但他知道,帝国没有。帝国没有资源,没有技术,没有时间。帝国只有一样东西:决死的勇气。 “全舰注意。”岛津对着广播说,“这是筑摩号最后一次战斗。一分钟后,我们将发射所有鱼雷,然后转向撤离。我不要求你们与舰同沉,我只要求你们……把鱼雷射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诸君,能与你们并肩作战,是我一生的荣耀。现在——发射!” “发射!” 第208章 用步枪去救人 四具鱼雷发射管同时发出轰鸣。四条重达2.7吨的九三式鱼雷滑入水中,氧气发动机瞬间启动,拖着几乎看不见的尾迹,以48节的高速冲向远方的巨舰。 紧接着,青叶号、衣笠号、妙高号也发射了鱼雷。十六发鱼雷在水下形成一道致命的扇形弹幕,覆盖了俾斯麦编队可能机动的所有方向。 发射完成后,四艘重巡洋舰立刻开始转向,试图撤离。但已经晚了。 长江号舰桥上,张震少将盯着雷达屏幕上那十六个快速接近的水下目标,脸色凝重。 “鱼雷速度48节,距离一万七,到达时间……十一分四十秒。”火控官报告。 “规避方案?” “计算中……敌方采用了扇面散布,覆盖角度很大。如果我们全编队统一向左转向,可以规避大部分,但最外侧的珠江号可能会进入边缘雷区。” 张震看向海图。四艘俾斯麦级排成单纵阵,长江号在领头,珠江号在队尾。如果统一左转,以30节航速航行十二分钟,可以脱离大部分鱼雷的覆盖范围。但珠江号…… “命令:全编队左满舵,航向转为080,速度提升至32节。珠江号注意右侧雷区,必要时可以单独机动。” “是!” 命令下达。四艘巨舰同时开始急转弯,在海面上划出四道巨大的白色弧线。但三十二万吨的钢铁要改变方向需要时间,而鱼雷正在以每秒25米的速度逼近。 在珠江号舰桥上,舰长周卫国上校盯着声呐屏幕。十六个光点,像十六支死神的箭,正从右前方快速接近。 “最近的一发,距离一万二,预计到达时间八分钟。”声呐官的声音很平静,但额头上全是汗。 “我们的航向?” “080,速度32节。按照这个航向,我们会在七分钟后进入边缘雷区。” 周卫国快速计算着。珠江号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跟随编队,祈祷鱼雷不会命中;第二,单独转向,脱离编队,寻找安全的缝隙。 但单独转向风险也很大。一旦脱离编队,珠江号就会成为日军剩余火力的集火目标。而且,谁也不知道水下还有没有其他鱼雷。 “舰长……”副舰长小声说。 周卫国抬手制止了他。他看着海图,看着那些代表鱼雷的红色箭头,大脑飞速运转。 鱼雷是扇面散布,覆盖的是一个扇形区域。如果珠江号现在右转,从扇形的外侧绕过去,虽然会拉大与编队的距离,但可以完全避开雷区。 问题是,右转之后,珠江号就会暴露在日军重巡洋舰的炮火下。虽然重巡洋舰的203毫米主炮对俾斯麦级威胁不大,但万一…… “右满舵。”周卫国突然说。 “什么?”副舰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右满舵,航向转为150,速度保持32节。”周卫国重复道,“我们要从雷区外侧绕过去。” “可是舰长,那样我们会……” “会暴露,我知道。”周卫国打断他,“但总比被鱼雷命中强。执行命令!” “是!” 珠江号开始单独转向。这艘四万一千吨的巨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与编队相反的弧线,向着雷区的右侧边缘驶去。 在筑摩号上,岛津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 “有一艘转向了!”他兴奋地吼道,“瞄准那艘单独转向的!主炮齐射!” 筑摩号的六门203毫米主炮开始瞄准。虽然在这个距离上命中概率极低,但只要能形成跨射,就能干扰敌舰的规避机动。 然而,岛津没有机会看到射击结果了。 因为就在筑摩号开火的同时,长江号的主炮完成了重新瞄准。 “目标,日军重巡洋舰领舰,距离一万九千五百码。”张震平静地下令,“全舰齐射。” 八门380毫米主炮同时怒吼。三十秒后,炮弹落下。 第一发近失弹,落在筑摩号左舷五十米处。 第二发更近,三十米。 第三发…… 直接命中。 一发重达800公斤的380毫米穿甲弹,击穿了筑摩号前部的主装甲带,在前部弹药库内爆炸。 筑摩号的前半截舰体,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被整个炸上了天。爆炸产生的火球高达三百米,即使在数十公里外也清晰可见。 岛津大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到了那团耀眼的火光。他没有恐惧,只有解脱。 “至少……鱼雷……”他喃喃道,然后被火焰吞没。 筑摩号的沉没只用了三分钟。而它发射的四发鱼雷,还在继续向着俾斯麦编队航行。 但已经不重要了。 在先进的火控雷达和高速机动面前,这种远距离的鱼雷齐射,命中概率低得可怜。十六发鱼雷中,有十四发从编队后方无害通过,两发被珠江号轻松规避。 上午七点四十二分,日军重巡洋舰筑摩号沉没。 七点四十五分,青叶号被黄河号击沉。 七点四十八分,衣笠号被淮河号击沉。 七点五十二分,妙高号在尝试撤离时,被复兴号最后两门还能射击的主炮击中,弹药库殉爆沉没。 日军残存舰队的决死冲锋,以全军覆没告终。 而俾斯麦编队,除了珠江号在规避鱼雷时被一发203毫米炮弹击中上层建筑(轻伤),其余三舰毫发无伤。 这场海战,已经失去了所有悬念。 长江号舰桥上,张震放下望远镜,长长舒了一口气。 “报告战果。”他说。 作战参谋立刻回答:“确认击沉:金刚级战列舰四艘,重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十三艘。我方损失:复兴号重创但未沉,珠江号轻伤,其他无损失。” “复兴号情况如何?” “正在抢救。右倾18度,多个舱室进水,但主结构完整。林舰长还活着,正在组织损管。” 张震点点头。他看向远处海面上,那艘还在燃烧但依然漂浮的巨舰,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在绝对劣势下坚持了四十分钟,为援军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复兴号的官兵,无愧于兰芳海军的称号。 “命令:淮河号、珠江号前出,掩护复兴号。黄河号和我一起,清扫战场,救援落水者。” “长官,要救援日军落水者吗?” 张震沉默了几秒。按照海战的惯例,胜利者有义务救援敌方落水人员。但今天的战斗太过惨烈,四艘金刚级加上十几艘其他舰艇,落水者可能超过三千人。 “救。”他最终说,“用步枪去救!。” “是!” 命令传达下去。两艘俾斯麦级开始减速,放下救生艇。水兵们扛着步枪开始去打救落水者!!! 在长江号的右舷,一个年轻的医务兵把一颗7.62抛向一个日本水兵。那个水兵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浑身是油污,脸上全是惊恐。 第209章 前敌总指挥 张震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今天的胜利是辉煌的,是兰芳海军成立以来最大的胜利。但看着海面上那些燃烧的残骸、漂浮的尸体、挣扎的幸存者,他感觉不到喜悦,只有沉重。 战争就是这样。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沉入海底。而无论是胜是败,死去的都不会再回来。 他转身走向舰桥内部,准备给迪拜发电报。但在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海域。 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海面,波光粼粼。如果不是那些燃烧的残骸和油污,这会是多么美丽的一天。 “结束了。”张震轻声说。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这场海战的结果,将会改变整个远东的格局。日本海军精锐尽失,兰芳海军一战成名。接下来的外交博弈、战略调整、甚至新的冲突,都将在今天埋下伏笔。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需要做的是打扫战场,统计战果,然后把胜利的消息带回家。 回到舰长室,张震拿起笔,开始起草电文: “致兰芳大统领陈峰:今日上午六时四十分至七时五十二分,我俾斯麦编队于东经125度、北纬28度附近海域,与日本联合舰队主力交战。战果如下……” 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蔚蓝的海天。 然后继续写道: “此战,复兴号全体官兵英勇奋战,在四艘金刚级围攻下坚持四十分钟,为我编队争取了关键时间。林海生舰长以下,表现出了兰芳海军最崇高的勇气和牺牲精神。” “海军少将张震,于长江号战列舰上。上午八时整。” 写完电文,他按下了发送按钮。滴滴答答的电码声,将这场决定国运的海战结果,传向万里之外的迪拜。 而在那片刚刚结束战斗的海域,救生艇还在来回穿梭,“拯救”着每一个还能拯救的生命。 没多久通讯官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长官,迪拜急电!大统领亲自签署的!” “念。” 通讯官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致东海特混舰队指挥官张震少将:欣闻我海军将士于东海大破日寇,击沉敌主力舰四艘,战果辉煌。兹命令,即日起成立东海前敌总指挥部,由你担任总指挥,全权负责东海战区一切作战事宜。所有东海海域我海军舰艇,均归你节制。此战牺牲将士,国家必厚待其家眷;负伤官兵,当倾力救治。望你再接再厉,扩大战果,扬我国威。兰芳共和国大统领,陈峰。”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几个年轻参谋互相拍了拍肩膀,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但张震的脸上没有笑容。他走到海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代表沉没敌舰的黑色叉号,代表溃逃敌舰的红色箭头,代表己方舰艇的蓝色圆圈。 全权负责。这四个字意味着权力,也意味着如山般的责任。 “给迪拜回电。”张震开口,舰桥里立刻安静下来,“电文:前敌总指挥张震,遵命履职。我军已控制东海战场,正扩大战果。复兴号重伤,正组织拖带返航。伤亡正在统计,详情后续呈报。我军士气高昂,必不负国家重托。” 通讯官快速记录,然后问:“长官,需要加密等级?” “最高。” “是!” 通讯官离开后,张震看向陈启明:“老陈,你怎么看?” 陈启明是长江号的副舰长,也是张震多年的搭档。他摸了摸下巴:“压力不小啊。我们现在是赢了,但日本联合舰队主力虽然被重创,本土还有不少舰艇。而且……” “而且陆军还没动。”张震接上他的话,“四艘金刚级沉了,但日本还有十几艘老式战列舰和装甲巡洋舰,加上台湾、琉球、本土的岸防炮台和航空队。我们只有四艘主力舰,经不起消耗战。” “对。所以大统领让你全权负责,意思很明白——既要扩大战果,又不能冒进。这个度不好把握。” 张震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海图。他的手指从长江号现在的位置,划向东北方向,再转向西面的日本列岛。 “传令各舰长,一小时后在长江号召开紧急作战会议。同时,给潜艇部队发报,询问他们的位置和战备情况。” “是!” 东海海面,复兴号战列巡洋舰,上午八时四十分 江苏号巡洋舰缓缓靠近,两艘巨舰之间的海水被挤压出白色的浪花。(巡洋舰如何命名?) 林海站在倾斜的舰桥上,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脸上满是烟灰和血迹。他的军服破了好几处,但脊梁挺得笔直。 “舰长,江苏号发来信号,询问是否可以开始拖曳作业。”通讯官李静的声音很轻,她自己的额头上也包着纱布。 林海点点头:“回复:可以。感谢兄弟舰支援。” “是。” 赵文渊从下层甲板爬上来,这个主任此刻浑身湿透,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汗水。他手里拿着一个水壶,递给林海:“喝点水,舰长。医疗队说您失血不少,需要补充水分。” 林海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感。 “下面情况怎么样?”他问。 “火势基本控制了,但右舷进水还在继续。损管队正在用抽水机排水,但倾斜角度太大,效果有限。”赵文渊抹了把脸,“好消息是,轮机舱还能运转,刘明德那老小子命硬,只是被震晕了,现在已经醒了,在骂娘呢。” 林海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能骂娘就好。” 他走到破碎的舷窗前,看着外面正在放下拖缆的江苏号。那艘万吨的巨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雄伟,舰体上几乎看不到损伤的痕迹。 “差距啊。”林海生喃喃道。 “什么?”赵文渊没听清。 “我说,差距。”林海转过身,“我们拼了命,牺牲了三百多人,才勉强扛住四艘金刚级四十分钟。而俾斯麦级一来,只用三十分钟就把它们全送进了海底。这就是技术的差距,时代的差距。” 第210章 北上 赵文渊沉默了片刻:“但我们扛住了,舰长。没有这四十分钟,就没有后来的胜利。” “我知道。”林海生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只是……心疼那些孩子。最小的才十七岁,李大明那个班,十二个人,全没了。就在C炮塔……” 他没说下去。 赵文渊走到他身边,看着外面海面上漂浮的救生筏。一些淮河号放下的救生艇正在打捞幸存者。 “刚才接到消息,张震少将被任命为东海前敌总指挥了。”赵文渊转移了话题,“大统领亲自任命的。” 林海点点头:“应该的。这一仗,他指挥得漂亮。” “他还专门下令,让江苏号拖我们回去,让你好好休息。” “休息?”林海苦笑,“三百多个兄弟躺在冷库里,我能休息吗?” 两人都没再说话。舰桥里只剩下机器低鸣和远处隐约的人声。倾斜的甲板让站立变得困难,但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过了几分钟,拖缆接好了。江苏号开始缓缓发力,复兴号巨大的舰体被拖动,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航迹。 “航向180,速度8节。”航海长周志伟报告,他的声音很疲惫,“预计四天后抵达坤甸。” 四天。林海看着海图,从东海到南海,再到婆罗洲。来的时候,复兴号意气风发,满载着官兵们的期望和记者的镜头。回去的时候,它伤痕累累,载着牺牲者的遗体。 “通知全舰,”林海对赵文渊说,“我们……回家了。” 长江号作战会议室,上午九时三十分 四艘俾斯麦级的舰长,加上奥马哈编队的指挥官,总共八名高级军官围坐在长江号的作战会议室里。桌子中央摊开着大幅东海海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最新的态势。 张震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轻轻敲击着桌面。 “各位,战况简报刚才已经发给大家了。现在我们面临几个关键问题。”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第一,如何扩大战果;第二,如何应对樱花国可能的反击;第三,如何规划下一步战略。” 黄河号舰长,海军上校王振国首先开口:“长官,我认为应该集中力量,追击香取号那一批逃敌。那是日军残存的最大水面编队,如果能吃掉,樱花国海军在东海就真的名存实亡了。” “我同意。”淮河号舰长周卫国点头,“但要注意,香取号虽然是老式战列舰,但毕竟还有四门305毫米主炮。而且它往东北逃,很可能是想逃回佐世保或者吴港。那里有岸防炮台的掩护。” 珠江号舰长李强,一个四十岁出头、面容坚毅的军官,提出了不同看法:“我认为我们应该转向西进,直接威胁日本本土。现在联合舰队主力覆灭,樱花国沿海几乎不设防。我们可以炮击横须贺、吴港这些军港,摧毁他们的造船能力和后勤基地。”(金刚级的后三艘是再日本建造的,所以此时的小日子已经有了建造战列舰的能力) 这个提议让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太冒险了。”奥马哈编队指挥官,陈海峰摇头,“我们只有四艘主力舰,虽然单舰战斗力强,但数量太少。日本本土有十几个主要军港,每个港口都有岸防炮台。万一被围困……” “但这也是最好的机会。”李强坚持道,“樱花国海军现在士气崩溃,组织混乱。如果我们不趁现在给他们更大的打击,等他们缓过劲来,重建指挥体系,再想有这么好的机会就难了。” 张震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的目光在海图上移动,从东海到日本列岛,再到台湾、琉球。 “报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通讯官走进来,“潜艇部队急电!” “念。” “我潜艇部队U-19号报告,于今日上午九时零八分,在北纬30度15分,东经128度40分海域,发现日军战列舰‘河内’号,在二艘驱逐舰护航下向西北方向逃窜。U-19号与U-22号、U-25号协同伏击,发射鱼雷十二枚,确认命中四枚。河内号右舷严重进水,舰体倾斜,目前正在缓慢下沉。两艘护航驱逐舰正在组织救援,未对我潜艇进行有效反制。” 会议室里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声。 “干得漂亮!”王振国一拍桌子。 张震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给潜艇部队回电:战果辉煌,再接再厉。注意安全,避免暴露。” “是!” 这个消息改变了会议的气氛。河内号虽然是一艘老旧的战列舰,但它的沉没意味着联合舰队又失去了一艘主力舰。更重要的是,这表明潜艇部队的封锁和猎杀是有效的。 “现在情况更清楚了。”张震站起身,走到海图前,“联合舰队正在全面溃退,指挥混乱。他们的首要目标是逃回本土港口,而不是组织反击。” 他用铅笔在海图上画了几个圈:“我的判断是:第一,香取号编队会逃往佐世保或吴港;第二,分散逃逸的小型舰艇会就近寻找港口避难 他顿了顿,看向在座的军官们:“所以我的决定是:第一,奥马哈编队继续追击香取号,但不强求击沉,以驱赶和骚扰为主,迫使其无法有效组织撤退。” 陈海峰立正:“明白!” “第二,主力编队——”张震的目光扫过四位战列舰舰长,“在完成救援和重整后,向北机动,抵达樱花国本土外海。但我们不进行强攻,而是在岸防炮射程外,实施威慑性巡逻。” “威慑性巡逻?”李强有些不解。 “对。”张震点头,“我们要让樱花国知道,我们的战舰就在他们家门外。我们要让他们每时每刻都活在恐惧中,让他们的港口瘫痪,让他们的航运中断。同时,这也为我们后续的谈判积累筹码。” “谈判?”周卫国问。 张震回到座位,拿起一份文件:“这是战前大统领给我的指示。这场战争的目的,不是毁灭樱花国,而是打掉他们挑战我们的能力,迫使他们承认我们在南洋的利益,并获得赔款和战略资源。所以,军事行动要为政治目标服务。”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我们现在强攻樱花国本土,会造成两个后果:第一,激发他们人的死战决心,毕竟登录作战的损失···会很大;第二,消耗我们宝贵的战舰和人员,给其他国家可乘之机。” 第211章 水下老鼠 军官们都陷入了思考。几分钟后,王振国首先点头:“长官说得对。我们现在是赢家,赢家不需要冒险。” “但威慑要足够强力。”李强补充,“我建议,可以对个别次要港口进行有限度的炮击,摧毁一些明显的军事设施,展示我们的能力和决心。” “同意。”张震点头,“具体目标,参谋部会制定方案。现在,各舰回去准备,两小时后,编队向北机动。奥马哈编队,你们的任务明确了吗?” 陈海峰起身立正:“明确!追击、骚扰、但不硬拼。” “好。散会。” 军官们陆续离开。张震独自站在海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快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长官。”副舰长陈启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茶,“喝点吧,您从昨晚到现在还没休息。” 张震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老陈,你说我们这场胜利,能维持多久的和平?” 陈启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打赢了反而更担心了?” “不是担心,是思考。”张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组织救援的舰艇,“樱花国这次输了,但他们不会甘心。德国在欧洲打得正酣,英国、法国、俄国都卷进去了。这个世界正在重新洗牌,我们只是抢到了一张好牌。但接下来怎么打,才是关键。” “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吧?大统领和内阁会考虑这些。” “但作为前敌总指挥,我必须考虑。”张震转过身,“我的每一个决策,都会影响后续的外交和战略。比如现在,如果我们逼得太狠,樱花国可能会铤而走险,动员全部力量和我们拼命。如果放得太松,他们又觉得还有机会,不会认真谈判。”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那您觉得,现在这个度合适吗?” “我希望合适。”张震放下茶杯,“但战争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事。我们还要看东京那边怎么反应。” 正说着,通讯官又来了,这次脸色有些古怪。 “长官,刚截获的日军无线电通讯,已经破译了一部分。” “内容?” “似乎是……东京海军省在询问各舰位置和状况。从电文语气看,他们好像……还不知道具体战况。” 张震和陈启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不知道?”陈启明不敢相信,“四艘金刚级沉了,他们会不知道?” “可能通讯全断了,或者幸存的舰只不敢报告。”张震分析道,“也可能是东京那边不愿意相信。” 他走到通讯官面前:“能确定发报位置吗?” “大致方位是东京,具体无法确定。” 张震思考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东京那边会比我们想象的更混乱。传令各舰,加快救援和重整速度。我们要在樱花国反应过来之前,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是!” 通讯官离开后,陈启明看着张震:“您打算怎么做?” “给东京一点时间。”张震说,“让他们慢慢消化这个噩耗。然后,等他们最混乱、最绝望的时候,我们再出现在他们家门口。那时候,谈判的筹码会最大。” 窗外,一艘救生艇正在回收落水的幸存者。一个日本水兵被拉上船,他跪在甲板上,望着海面上燃烧的残骸,突然放声大哭。 那哭声顺着海风传来,凄厉而绝望。 张震看着那个方向,轻声说:“战争结束了,对有些人来说。但对另一些人,才刚刚开始。” 东海北部海域,U-19号潜艇,上午十时二十分 潜艇内部闷热潮湿,空气中混合着机油、汗水和电解液的味道。李文斌艇长趴在潜望镜前,眼睛紧紧盯着目镜。 外面,海面上是一幅惨烈的景象。 河内号战列舰已经倾斜超过三十度,舰艏高高翘起,露出锈迹斑斑的船底。两艘驱逐舰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海面上乱转,一边放下救生艇救援落水者,一边疯狂地向周围海域投掷深水炸弹。 但那些深水炸弹投得毫无章法,更多的是在发泄恐慌。 “艇长,声呐报告,河内号内部传来连续的爆炸声,可能是进水引发了弹药殉爆。”声呐官报告。 李文斌点点头,继续观察。他看到河内号的舰艉开始下沉,螺旋桨露出水面,还在缓缓转动。更多的水兵从倾斜的甲板上跳进海里,像下饺子一样。 “记录:上午十时二十二分,日军河内号战列舰沉没。沉没位置,北纬30度18分,东经128度37分。” “是。” 副艇长走过来,小声说:“艇长,我们要不要……再补几发鱼雷?确保它彻底沉没?” 李文斌放下潜望镜,潜艇重新下潜到安全深度。他摇摇头:“不用了。那种倾斜角度,加上内部爆炸,它活不了。我们鱼雷有限,要留给更有价值的目标。” 他走到海图桌前,看着上面标注的日军主要航道:“根据战前情报,从东海逃回日本本土,有两条主要航线。一条经过对马海峡,一条经过琉球群岛。河内号走的是对马海峡方向,说明大部分溃逃日舰可能都会选择这条最近的路线。” “那我们继续在这条航线上埋伏?” “不。”李文斌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日本人不是傻子。河内号在这里被伏击,他们会警觉。我估计,剩下的舰只会改变航线,要么分散,要么绕道。” 他想了想,下达命令:“给U-22和U-25发报,让他们向东北方向移动,监视对马海峡南口。我们向西移动,到琉球群岛以北海域。三艘潜艇形成扇形监视网,无论日舰走哪条路,我们都能发现。” “明白!” 命令传达下去。U-19号开始转向,电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潜艇里,官兵们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昂。刚刚击沉一艘战列舰的战果,让他们每个人都处于兴奋状态。 “艇长,”轮机长凑过来,脸上带着笑,“这一仗咱们可是头功啊。回去以后,您至少能升中校了吧?” 李文斌笑了笑:“仗还没打完呢。等真回去了再说。” 但他心里知道,这一战的意义。潜艇部队在兰芳海军中一直是个相对边缘的兵种,主力舰官兵私下里都叫他们“水下老鼠”。但今天,他们用战果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第212章 兰芳的海军,来了 长江号舰桥,上午十一时 救援工作基本结束。海面上,落水者大部分被打捞上来。兰芳的水兵被安置在医疗舱, 张震站在舰桥上,看着最后一艘救生艇被回收。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完整战报。 命令以通过旗语和无线电传达出去。四艘俾斯麦级开始调整队形,从救援状态转为战斗巡航状态。奥马哈编队则继续向东北方向追击,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张震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战场。海面上,油污还在扩散,残骸还在漂浮。但舰队的航迹已经指向西方,指向那个刚刚被重创的对手的家门口。 战争的第一阶段结束了。但正如他所说,对另一些人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在东京,在迪拜,在柏林,在伦敦,这场海战的结果正在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而张震要做的,就是利用手中的力量,为兰芳争取最大的利益。 “全舰注意,”他对着广播说,“我们正在驶向新的战场。那里没有舰炮的对射,没有鱼雷的突击,但同样重要。我们要用这四艘战舰,告诉全世界——兰芳的海军,来了。” 舰桥上,官兵们挺直腰板。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悲伤,但更多的是坚定和自豪。 四艘巨舰劈开海浪,向着樱花国方向驶去。在他们身后,东海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有海面上的油污和偶尔飘过的残骸,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过的惨烈战斗。 而在更深的海洋里,潜艇部队正在悄然布网,等待着下一批猎物的到来。 东京,海军省大楼,大臣办公室,上午九时 沉重的橡木门紧闭着,办公室里弥漫着雪茄烟和绝望混杂的气味。 海军大臣八代六郎大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那份刚从通信室送来的电文纸。纸是普通的海军制式电报纸,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指发颤。 他的对面,军令部长岛田繁太郎中将垂首站立,脸色灰败得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作战部长、情报部长、总务部长……海军省所有核心部门的头头脑脑都挤在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办公室里,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八代六郎缓缓抬起头,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念。” 岛田繁太郎浑身一颤,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开口:“横须贺镇守府急电……今日上午七时四十分至八时三十分之间,与金刚号旗舰失去无线电联络。最后接收到的信号……是金刚号在七时三十五分发出的简短电文:‘遭敌主力舰超远距离炮击,损失惨重,正……’”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电文在此中断。随后,筑摩号重巡洋舰在七时五十二分发来最后报告:‘金刚、比睿、榛名、雾岛四舰确认沉没。我舰遭重创,即将沉没。天蝗陛下……万岁。’”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秒都像锤子敲在众人心上。 八代六郎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尊青铜镇纸——那是日俄战争胜利后,东乡平八郎司令长官赠给他的纪念品,上面刻着“七生报国”四个字。 “继续。”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镇纸的手指已经发白。 岛田繁太郎翻到下一页电文,声音开始发抖:“随后,吴镇守府、佐世保镇守府相继报告……青叶、衣笠、妙高三艘重巡洋舰失去联络。第一水雷战队下属十三艘驱逐舰,仅初霜、潮两舰发回‘遭敌巡洋舰群拦截,损失惨重,正分散撤离’的电文后失联。” 他抬起头,眼里已经有了泪光:“大臣阁下……根据现有情报推断,联合舰队主力……可能已经……” “全军覆没。”八代六郎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不可能!”作战部长铃木贯太郎少将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四艘金刚级!帝国海军最新锐的战舰!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小时内全部沉没?这情报一定有误!” “但电文是筑摩号舰长发回的……”情报部长山本英机少将颓然道,“岛津大佐不是会谎报军情的人。” “那就是通讯被干扰了!或者是兰芳人的诡计!” “铃木君!”八代六郎突然抬高声音,虽然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坐下。” 铃木贯太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坐回椅子上。 八代六郎摘下眼镜,用绒布仔细擦拭着镜片。这是他在巨大压力下的习惯性动作。镜片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诸君,”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我们需要面对现实,无论这个现实多么残酷。”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亚洲海图前。海图上,从横须贺到东海的航线上,代表联合舰队主力的四个金色船型标记还贴在预定的伏击位置。而在它们周围,用红笔新标注的黑色叉号触目惊心——雾岛、榛名、比睿、金刚。 八代六郎伸出手,轻轻揭下那枚代表金刚号的标记。金色船型在他掌心躺着,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四十年前,”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帝国海军只有几艘木壳蒸汽船,面对的是大清的北洋水师。后来我们赢了。” “十年前,面对俄国波罗的海舰队,我们又以弱胜强。” “从那以后,帝国海军用了三十年时间,建成了亚洲第一、世界第三的舰队。金刚级,是我们最新、最强大的战舰,是帝国工业和技术实力的结晶。”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而现在,它们在东海,被一个建国不到十年的国家,在一小时内全部送进了海底。” “大臣阁下!”总务部长急切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善后!陆军那边……” “陆军那边我已经知道了。”八代六郎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五分钟前,陆军省军务局长打过电话,语气……很不客气。他们要求海军立即提供详细战报,以便‘调整整体国防策略’。” “调整国防策略?”铃木贯太郎冷笑,“他们是迫不及待想落井下石吧!这些年陆军一直抱怨海军预算太高,现在……” “现在他们有了最好的理由。”八代六郎走回办公桌后,缓缓坐下,“诸君,我们输了。不仅输了战役,可能也输掉了帝国海军四十年来积累的一切——荣耀、地位、还有……未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开在桌面上。那是海军省年初提交的《大正三年度海军扩充计划》,上面详细列明了新建两艘超弩级战列舰、四艘新型巡洋舰和十二艘驱逐舰的预算申请。 八代六郎拿起钢笔,在文件封面上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第213章 御前会议 “这个计划,可以作废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在可预见的未来,帝国不会再给海军拨付大笔造舰经费。我们的主力舰损失殆尽,想要重建,至少需要十年,和……数亿日元的投入。”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吗?”作战部长铃木不甘心地吼道,“我们可以动员所有剩余舰艇,组织本土防御!兰芳人敢来,我们就……”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情报部长山本英机突然开口,手里拿着一份刚送进来的电报,“长崎观察站报告,今天上午十时左右,在五岛列岛以西海域,发现四艘巨型战舰,正向西北方向航行。舰型判断……与情报中的兰芳俾斯麦级战列舰吻合。”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四艘俾斯麦级。那个传说中的怪物,刚刚击沉了四艘金刚级的怪物,现在正朝着日本本土驶来。 “他们……他们想干什么?”总务部长的声音在发抖。 “可能是追击残敌,也可能是……”八代六郎顿了顿,说出那个最可怕的猜想,“直接攻击本土。” “疯了!他们疯了!”铃木贯太郎跳起来,“四艘战舰就敢进攻帝国本土?他们以为我们岸防炮是摆设吗?” “他们的主炮射程比我们岸防炮远。”岛田繁太郎颓然道,“金刚号就是在岸防炮射程外被击沉的。如果他们依样画葫芦,在横须贺、吴港外海炮击……”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画面:四艘巨舰在日本家门口游弋,用那些射程超过两万五千码的巨炮,一炮一炮地摧毁港口、船坞、仓库。而日本的岸防炮只能眼睁睁看着,因为根本打不到。 “大臣阁下!”一个年轻的秘书官慌慌张张推门进来,甚至忘了敲门,“首相府来电,要求您立即前往首相官邸!陆军大臣、外务大臣、大藏大臣都已经到了,紧急御前会议……一小时后召开!” 该来的终于来了。 八代六郎缓缓站起身,整了整军服的衣领。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去参加的不是一场决定命运的会议,而是一次普通的社交活动。 “岛田君,”他对军令部长说,“麻烦你帮我准备一份文件。要详细列出此战损失的舰艇、人员,以及……我的辞职信。” “大臣!”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八代六郎抬手制止了他们想说的话:“战败总要有人负责。我是海军大臣,联合舰队的出击是我批准的。这个责任,我来负。” 他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绣着海军大将衔章的军大衣,仔细披在身上。镜子里的他,五十六岁,头发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 “诸君,”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我去参加会议。你们……做好该做的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帝国海军的精神不能垮。”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斑。窗外,东京的街市依然繁忙,电车叮当作响,小贩的叫卖声隐约可闻。 普通民众还不知道,就在今天上午,帝国的国运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折。 八代六郎深吸一口气,走向那辆已经在门口等候的黑色轿车。司机为他拉开车门,他坐进去,闭上眼睛。 车子发动,驶向那座即将决定他命运的建筑。 首相官邸,会议室,上午十时三十分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内阁的所有核心成员:首相大隈重信坐在主位,左侧依次是陆军大臣冈市之助、内务大臣、司法大臣;右侧是外务大臣加藤高明、大藏大臣若槻礼次郎,以及刚刚赶到的海军大臣八代六郎。 桌子尽头,还坐着几位身穿军服的将领——陆军参谋总长长谷川好道大将、海军军令部长岛田繁太郎中将。他们是作为军方代表列席的。 大隈重信首相今年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诸君,人都到齐了。那么,会议开始。” 他顿了顿,看向八代六郎:“海军大臣,请你先介绍一下东海战况。我们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八代六郎身上。 八代六郎缓缓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岛田繁太郎为他准备的文件。他没有打开,而是直接开口: “首相阁下,诸位同僚。今日上午六时四十分至八时三十分之间,帝国海军联合舰队主力于东海中部海域,与兰芳海军主力舰队发生交战。”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碴一样冷:“根据现有情报,此战结果如下:我方损失金刚级战列巡洋舰四艘——金刚、比睿、榛名、雾岛,全部确认沉没。重巡洋舰四艘——筑摩、青叶、衣笠、妙高,确认沉没。驱逐舰十三艘,轻巡洋舰三艘,战列舰一艘(河内号),确认沉没或重创失去战斗力。” 他每报出一个名字,会议室里的温度就下降一分。当他说完时,整个房间已经冷得像冰窖。 “人员损失初步估计……”八代六郎顿了顿,“超过四千人。其中包括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加藤友三郎中将、参谋长黑岛龟人大佐,以及多位舰长和高级军官。” 死寂。 长达一分钟的死寂。 然后,陆军大臣冈市之助猛地拍案而起,那张瘦削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四千人!四艘金刚级!八代大臣,请你告诉我,这仗是怎么打的?!” 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像刀子一样割开空气:“帝国海军花了国民多少血税?每年预算的百分之四十都给了海军!结果呢?结果就是在一小时内,把帝国最精锐的舰队全部送给了敌人?!” “冈市君!”外务大臣加藤高明试图劝阻,“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是时候!”冈市之助根本不理会,继续对着八代六郎狂吼,“你们海军这些年趾高气扬,张口闭口‘制海权’、‘舰队决战’,结果第一次真正的决战,就输得这么惨!你让国民怎么想?让天蝗陛下怎么想?!” 第214章 总比亡国强 八代六郎静静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冈市之助吼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陆军大臣说得对。此战惨败,海军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作为海军大臣,已准备好辞职谢罪。” “辞职?”冈市之助冷笑,“辞职就能挽回四千条人命?就能让四艘金刚级从海底浮起来?八代大臣,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那陆军大臣认为该如何?”八代六郎终于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直视冈市之助,“要我现在切腹谢罪吗?” “你……”冈市之助一时语塞。 “够了!”大隈重信猛地一拍桌子,“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面临的是国家危机!兰芳舰队已经出现在五岛列岛以西,随时可能威胁本土!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如何应对,不是在这里互相指责!” 首相的威严让会议室暂时安静下来。但冈市之助依然阴沉着脸坐下,眼神里的怒火丝毫不减。 大隈重信深吸一口气,转向八代六郎:“海军方面,现在还有多少可用的战力?” 八代六郎看向岛田繁太郎。军令部长连忙起身回答:“首相阁下,目前本土可立即投入作战的主力舰,还有香取、鹿岛、安艺三艘战列舰,以及敷岛、朝日、三笠等六艘前无畏舰。但这些舰艇都较为老旧,主炮口径最大只有305毫米,航速慢,装甲也……” “就是说,没有一艘能正面抗衡兰芳的俾斯麦级?”大隈重信直接问道。 岛田繁太郎沉默了。答案显而易见。 “岸防炮呢?”陆军参谋总长长谷川好道开口了。这位六十五岁的老将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东京湾、大阪湾、濑户内海,帝国经营了几十年的岸防体系,难道还挡不住四艘敌舰?” “岸防炮的最大射程只有一万八千米。”岛田繁太郎低声说,“而根据战报,兰芳战列舰的主炮射程超过两万五千米。他们可以在我们打不到的距离,随意炮击我们的港口。” 长谷川好道的眉头皱紧了:“那就让他们靠近了再打!或者用鱼雷艇夜间突击!日俄战争时,我们就是用这些战术打败俄国人的!” “时代不一样了,长谷川阁下。”八代六郎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兰芳舰装备有先进的雷达系统,可以在夜间和雾中发现目标。他们的副炮射速极快,形成密集弹幕,鱼雷艇很难靠近。至于让他们进入岸防炮射程……如果他们不进来呢?就在外面炮击,摧毁我们的港口设施、造船厂、仓库,我们怎么办?” “那就出击!把剩余舰艇全部派出去,和他们拼了!”冈市之助又插话道,“总比坐以待毙强!” “然后把最后一点家底也拼光?”八代六郎冷冷地看着他,“陆军大臣,海军的战舰不是一次性消耗品。造一艘金刚级需要三年,花费数千万日元。如果现在把剩余舰艇全部拼掉,帝国在未来十年内都将失去制海权。到那时,别说兰芳,就连朝鲜、台湾都可能保不住!” “那你說怎么办?!”冈市之助吼道,“难道就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敌人在我们家门口耀武扬威?你知道这会对国民士气造成多大打击吗?!” “我知道。”八代六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所以我才说,海军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因为一时的意气,把帝国最后的筹码也输掉。” 他转向大隈重信:“首相阁下,我建议:第一,立即通过外交渠道,尝试与兰芳接触,探询停战可能;第二,剩余海军力量全部退守内海,依托岸防体系组织防御,避免与敌主力正面交战;第三……尽快启动和谈。” “和谈?!”这次不仅是冈市之助,连大藏大臣若槻礼次郎都惊得站了起来,“现在就谈和?那我们损失的四千多人、十几艘战舰算什么?!” “如果继续打下去,损失会更大。”八代六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这种平静此刻显得格外残酷,“诸君,请清醒一点。我们已经输了。输掉了东海,输掉了联合舰队,也输掉了在远东与兰芳争霸的资格。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如何挽回颜面,而是如何止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如何保住帝国剩下的东西——台湾、朝鲜、乃至……本土的安全。” “荒谬!”冈市之助气得浑身发抖,“八代六郎!你这是在动摇国本!帝国建国以来,从未有过未战先降的先例!就算海军输了,陆军还在!我们有十七个常备师团,五十万精锐!兰芳人敢登陆,我们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那如果他们不登陆呢?”八代六郎反问,“就用那四艘战列舰,封锁我们的港口,炮击我们的城市,摧毁我们的经济。陆军大臣,你觉得帝国能撑多久?一个月?三个月?半年?”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着日本列岛:“我们是一个岛国。百分之八十的粮食依赖进口,百分之九十的工业原料依赖进口。一旦海上航线被切断,不用敌人进攻,我们自己就会崩溃。” “够了!”大隈重信再次拍桌,这次他的脸色已经铁青,“八代大臣,你的言论过于悲观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首相阁下。”八代六郎转过身,深深地鞠了一躬,“很抱歉,但我必须说出我的判断。继续战争,帝国的结局只会是彻底的、无法挽回的失败。趁现在还有谈判的筹码——我们还有陆军,还有完整的本土——尽快和谈,才能争取相对有利的条件。” “你的意思是要割地赔款?!”外务大臣加藤高明脸色难看,“这在外交上是不可接受的!国际上会怎么看我们?” “总比亡国强。”八代六郎只说了五个字。 会议室里陷入了彻底的僵局。陆军派和海军派的矛盾已经公开化、白热化。一方坚持死战到底,另一方主张立即和谈。而首相大隈重信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第215章 去横须贺 会议室里陷入了彻底的僵局。陆军派和海军派的矛盾已经公开化、白热化。一方坚持死战到底,另一方主张立即和谈。而首相大隈重信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知道八代六郎说得有道理。从纯军事角度,海军主力覆灭后,日本已经失去了制海权。而没有制海权的岛国,战争持续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但他也知道,如果现在接受和谈,他的内阁立刻就会倒台。陆军不会答应,议会不会答应,国民更不会答应。日俄战争后积累起来的民族自豪感和军国主义情绪,不允许政府做出“屈辱”的让步。 “诸君,”大隈重信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今天的会议先到这里。我需要时间思考。海军方面,尽快提交详细的战报和损失评估。陆军方面,做好本土防御的准备。外务省……尝试通过第三方,了解兰芳的意图。” 他顿了顿,看向八代六郎:“八代大臣,请你留一下。” 其他大臣和将领陆续离开。冈市之助经过八代六郎身边时,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神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大隈重信和八代六郎两人。 首相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官邸庭院里的松树。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八代六郎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首相阁下,您见过金刚级的主炮齐射吗?” “见过几次演习。” “那您想象一下,比那种炮更大、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炮,在日本本土外海开火的样子。”八代六郎的声音很轻,“他们不需要登陆,不需要占领。只需要每天炮击几个港口,击沉几艘商船。一个月后,我们的煤炭、石油、铁矿石就会告急。两个月后,工厂会停工,火车会停运。三个月后……饥荒就会开始。” 大隈重信的手微微发抖。 “而我们的海军,对此毫无办法。”八代六郎继续说,“我们追不上他们,打不到他们,甚至……看不到他们。这就是技术代差,首相阁下。我们和兰芳之间,隔着一整个时代。” 他转过身,面对大隈重信:“我知道我的建议不会被接受。陆军会反对,国民会愤怒,甚至天蝗陛下也可能……但这是我作为海军大臣,最后的、也是最诚实的忠告:和谈,越早越好。每拖延一天,我们未来要付出的代价就会更大。” 大隈重信久久不语。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的辞职信,带来了吗?” 八代六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白色信封,双手递上:“请首相阁下转呈天蝗陛下。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大隈重信接过信封,感觉它有千钧重。他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看着上面工整的毛笔字:“辞任愿”。 “你之后,谁适合接任海军大臣?” “山本权兵卫阁下。”八代六郎毫不犹豫,“他是海军元老,德高望重,也有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最重要的是……陆军会给他几分面子。” 大隈重信苦笑:“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考虑陆军的脸色吗?” “必须考虑,首相阁下。”八代六郎认真地说,“接下来的日子,陆海军的协调比任何时候都重要。如果陆军彻底失控……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东京的天空渐渐阴沉下来,似乎要下雨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大隈重信问。 八代六郎想了想,缓缓摇头:“该说的都说了。只希望……我的继任者能做得比我好。” 他再次深深鞠躬,然后转身,走向会议室的门。 手握住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首相阁下,保重。” 门开了,又关上。 大隈重信独自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手里捏着那份辞职信。窗外的乌云越来越厚,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他知道,八代六郎的辞职只是开始。接下来,内阁倒台,政治动荡,国家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而这一切,都源于今天上午,东海上的那场惨败。 他把辞职信放在桌上,走到电话旁,摇动手柄。 “接宫内省。我请求觐见天蝗陛下。” 海军省大楼外,下午一时 雨已经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密。 八代六郎走出海军省大楼时,没有打伞。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军大衣和军帽,但他毫不在意。 门口,一群记者正等在那里。看到他出来,立刻围了上来,照相机“咔嚓咔嚓”地响。 “大臣阁下!东海战况是真的吗?” “帝国海军真的损失了四艘金刚级吗?” “联合舰队是不是已经全军覆没了?” “大臣阁下,请您说句话!” 记者们七嘴八舌,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警卫试图推开他们,但八代六郎抬手制止了。 他站定,面对着那些镜头和期待(或者说,渴望得到爆炸性新闻)的脸,缓缓开口: “今日,帝国海军在东海与兰芳海军发生交战。具体战况,稍后会由海军省正式发布公报。” “那传闻中的重大损失是真的吗?”一个《朝日新闻》的记者追问。 八代六郎看着他,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来,流过脸颊,流过眼镜的边缘。 “帝国海军的将士,”他一字一句地说,“今天在东海,履行了他们的职责,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们是帝国的骄傲。”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记者们还想问什么,但八代六郎已经转过身,走向那辆等候的轿车。司机为他拉开车门,他坐进去,关上门。 车子发动,驶入雨中。 透过车窗,他看到海军省大楼在雨幕中逐渐模糊。这座他工作了二十年的建筑,这座象征着帝国海军荣耀的建筑,今天之后,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家吗,阁下?”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八代六郎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去横须贺。” “现在?可是雨这么大……” “去横须贺。”八代六郎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 第216章 寺内组阁 车子转向,驶向东京湾方向。雨越下越大,车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八代六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他眼前浮现的不是黑暗,而是东海上的画面——金刚号在燃烧,在倾斜,在沉没。那些年轻的水兵,那些他见过或没见过的面孔,在海水中挣扎,然后消失。 四千人。 四艘金刚级。 四十年的积累。 全都……沉没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传来,但比起心里的痛,这根本不算什么。 两个小时后,车子抵达横须贺军港。 雨还在下,港口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码头上,几艘驱逐舰和巡洋舰静静停泊着,但那些巨大的、原本应该停泊金刚级的深水泊位,此刻空荡荡的。 八代六郎下了车,没有打伞,就这样走进雨中。警卫想跟上来,被他挥手制止了。 他一个人,沿着码头慢慢走着。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但他浑然不觉。 走到一个泊位前,他停下脚步。这里原本是金刚号的专属泊位,地上还留着缆桩摩擦的痕迹。但现在,那里只有雨水积成的水洼。 “大臣阁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八代六郎转过身,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海军工作服的男人站在那里。是船坞的老工头,八代六郎记得他姓田中,在横须贺干了三十年了。 “田中师傅。”八代六郎点点头。 老工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伞,想给八代六郎撑上,但被拒绝了。 “您怎么来了?”老工头问,声音有些沙哑,“还下着雨……” “来看看。”八代六郎说,目光重新投向那个空荡荡的泊位,“金刚号……最后是从这里出发的吧?” 老工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四天前的凌晨,天还没亮。码头站满了送行的人,家属,市民……大家都举着小旗子,喊着‘武运长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儿子……在金刚号上当轮机兵。今年二十一岁,去年刚结婚……” 八代六郎闭上眼睛。又一条年轻的生命。 “大臣阁下,”老工头突然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们……他们真的都……?” 八代六郎没有回答。他没法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老工头低下头,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这个在船坞干了三十年、经历过日俄战争、见过无数战舰下水的老工人,此刻在雨中无声地哭泣。 八代六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们是光荣战死的”?说“他们是帝国的英雄”?这些空洞的话,能换回那些年轻的生命吗?能弥补一个父亲失去儿子的痛苦吗? 不能。 什么都不能。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港口里,一艘货轮正在离港,汽笛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低沉、哀伤。 八代六郎站在码头上,看着雨中的海面。远处,东京湾的出海口一片朦胧,再远处,就是广阔的太平洋。 而在这片海洋的某处,在东海的海底,四艘帝国最强大的战舰,和四千名帝国最优秀的水兵,永远地沉睡在那里。 他们是第一批。 但不会是最后一批。 如果战争继续,还会有更多的战舰沉没,更多的生命消逝。直到这个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 “我尽力了。”八代六郎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真的……尽力了。” 但他知道,这不够。远远不够。 一个国家的命运,一个人的努力,在时代的巨轮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泊位,转身,走向雨中等待的车子。 雨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格外苍老。 而在他身后,横须贺港静静地躺在雨中,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东京,山本权兵卫私邸,深夜十一时 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此刻转为细密的雨丝,在昏黄的路灯下织成一张朦胧的纱幕。 黑色的轿车碾过积水的路面,停在位于麴町区一栋古朴的和风宅邸前。车门打开,寺内正毅走下车,他穿着深色西服,外罩一件黑色斗篷,手里拿着一根乌木手杖。 门口的警卫认出了来人,立刻立正敬礼。寺内点了点头,在秘书官的陪同下走上台阶。 拉门打开,一个老管家恭敬地躬身:“寺内阁下,主人已在茶室等候。” 寺内脱鞋进屋,穿过长廊。这座宅邸是典型的武家风格,简洁、肃穆,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是东乡平八郎亲笔所书的“七生报国”——那是日俄战争胜利后赠给宅邸主人的礼物。 茶室的门敞开着,山本权兵卫正跪坐在茶具前,静静地点茶。他今年六十二岁,头发已经全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穿着藏青色的和服,动作沉稳而专注。 “山本阁下,深夜打扰,实在抱歉。”寺内走进茶室,同样跪坐下来。 山本权兵卫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寺内首相客气了。请用茶。” 他递过一碗抹茶。寺内双手接过,轻啜一口。茶很苦,带着浓郁的青草气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茶筅搅动茶汤的声音在室内回响。 “八代君已经正式递交辞呈了。”寺内放下茶碗,开门见山,“陛下已经批准由我组建内阁。海军大臣的位置,现在空着。” 山本权兵卫没有立刻回应。他继续点第二碗茶,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眼前这碗茶。 “海军现在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寺内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需要一个有威望、有能力、能让海军重新凝聚起来的人。更需要一个……能和陆军对话的人。” 山本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直视寺内正毅: “首相阁下是来劝我出山的?” “是。”寺内坦然承认,“我知道您已经退隐多年,不问政事。但现在国家危难,海军危难。除了您,我想不出第二个人能稳住局面。”(东乡平八郎也还活着呢!) 第217章 山本出山 山本权兵卫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讥诮:“稳住局面?首相阁下,您真的认为现在还有‘局面’可稳吗?” 他站起身,走到茶室窗边,推开纸窗。夜风和着雨丝飘进来,带着凉意。 “四艘金刚级沉了,联合舰队主力没了,四千多名最优秀的水兵没了。这不是一次战役的失败,这是……”他顿了顿,找到一个词,“这是一场体系的崩溃。我们用了四十年建立的海军体系,在一天之内被证明已经过时、落后、不堪一击。” 寺内沉默着。 “现在让我出山,我能做什么?”山本转过身,看着寺内,“告诉那些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家属,说‘请节哀,我们会重建海军’?还是告诉陆军那些混蛋,说‘再给我们十年,我们会造出更强大的战舰’?”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首相阁下,您知道陆军现在在干什么吗?他们在四处散布言论,说海军是‘国贼’,说海军浪费了国民的血税,说这场失败完全是海军的无能造成的!他们甚至在议会里提案,要求削减海军未来五年的全部预算,转投陆军!” “我知道。”寺内平静地说,“所以我才更需要您。只有您,山本阁下,只有您的威望能压住陆军的气焰。只有您能让海军重新站起来,哪怕只是……站直了挨打。”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重,山本权兵卫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挨打?”他重复这个词。 “对,挨打。”寺内也站起身,走到山本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雨夜,“我们现在打不过兰芳。至少短期内打不过。但我们必须挺过这一关,保住帝国剩下的东西——台湾、朝鲜、本土。为此,海军必须存在,哪怕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存在。” 他转过身,面对山本:“我需要您做的不是打赢下一场海战——短期内我们打不了海战了。我需要您做的,是保住海军这个军种,保住海军的基础,保住那些船坞、工厂、学校、人才。让海军活下来,哪怕只是苟延残喘地活下来,等将来……等将来有机会的时候,还能重新站起来。” 山本权兵卫久久不语。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襟,但他浑然不觉。 “苟延残喘……”他喃喃道,“当年我从萨摩来到江田岛,进入海军兵学校的时候,帝国海军只有几艘木壳船。我们用了四十年,把它建成了世界第三的舰队。而现在,您让我回去,带领它……苟延残喘?” “是。”寺内的声音很残酷,但很真实,“因为如果连苟延残喘都做不到,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海军会死,帝国……也可能跟着一起死。”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三十分,钟摆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陆军那边,您能保证什么?”山本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能保证,在我的内阁里,陆军不会对海军赶尽杀绝。”寺内说,“预算可以削减,但不会取消。编制可以压缩,但不会撤销。海军必须存在,这是底线。” “那兰芳呢?他们那四艘战列舰,现在就在我们家门口。” “外交渠道已经在尝试接触。”寺内说,“但我们需要时间。而在得到时间之前,我们需要一个能让海军不乱、能让陆军不敢乱来的人坐镇海军省。这个人,只能是您。” 山本权兵卫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年轻时在浪速号上服役,日俄战争时在参谋部制定作战计划,战后担任海军大臣推动造舰计划…… 那些荣耀、那些梦想、那些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东西,现在都沉在东海的海底。 “我有一个条件。”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冷静和决绝。 “请说。” “海军的人事,由我全权负责。陆军不得干涉。海军的重建计划,由海军自己制定。陆军可以削减预算,但不能指手画脚。”山本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陆军想插手海军内部事务,我立刻辞职。” 寺内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可以。我以首相的身份向您保证。” “好。”山本权兵卫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我答应您。但我必须说清楚:我不是去带领海军走向复兴的。我是去……主持一场体面的葬礼。为那个曾经辉煌的帝国海军,举行一场体面的葬礼。” 寺内正毅没有反驳。他知道山本说得对。 两人重新坐回茶席前。山本再次点茶,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缓慢,更加沉重。 “明天我会去觐见陛下。”寺内说,“内阁名单会在后天公布。届时,还请您做好准备。” “我知道。”山本递过茶碗,“首相阁下,请记住您今天的承诺。海军可以倒下,但不能跪着倒下。” “我记住了。” 寺内接过茶,一饮而尽。然后他站起身,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茶室。 山本权兵卫独自坐在茶室里,看着窗外无边的雨夜。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动。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幅“七生报国”的字画。他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遒劲的墨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东乡君,”他轻声说,“如果你在,你会怎么做?” 字画不会回答。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着。 海军省大楼,大臣办公室,次日上午十时 虽然换了主人,但办公室的陈设几乎没有变化。唯一的不同是,那尊象征日俄战争胜利的青铜镇纸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简单的文竹。 山本权兵卫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站着海军省所有高级官员。军令部长岛田繁太郎、作战部长铃木贯太郎、情报部长山本英机、总务部长……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迷茫。 “诸君,”山本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从今天起,我重新担任海军大臣。我知道大家心里有很多疑问、很多不安,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海图前。海图上,东海的标记触目惊心,但山本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里,而是移向了日本本土的沿岸。 “我们的首要任务有三个。”他转过身,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组织剩余舰艇,退守内海,依托岸防体系建立新的防御线。所有老旧战列舰、巡洋舰,全部撤入濑户内海和东京湾,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港。” 第218章 不,是潜艇 作战部长铃木贯太郎忍不住开口:“大臣阁下,这等于主动放弃制海权……” “我们还有制海权可以放弃吗?”山本冷冷地反问,“铃木君,请你告诉我,我们现在拿什么去和兰芳的四艘俾斯麦级争夺制海权?用香取号?用三笠号?还是用那些航速不到20节的老旧前无畏舰?” 铃木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头。 “第二,”山本继续说,“立即清点所有剩余资源。船坞、工厂、仓库、学校,所有海军设施和资产,全部登记造册。我要知道,我们还剩下什么,还能做什么。” 总务部长立刻点头:“已经在做了,大臣阁下。初步统计,吴、横须贺、佐世保、舞鹤四大海军工厂基本完好,但部分设备老旧。海军兵学校和海军大学正常运行,但学生士气……” “士气问题我来处理。”山本打断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保存人才。所有有经验的军官、技术官、工程师、熟练工人,全部列入保护名单。这些人,是海军未来的火种,一个都不能流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悲观。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短期内,海军无法再战。我们要做的不是幻想奇迹,而是保住基础,等待时机。” “等待什么时机?”军令部长岛田繁太郎苦涩地问,“兰芳会给我们时间吗?他们的战舰就在外面……” “所以他们更需要时间。”山本平静地说,“四艘俾斯麦级虽然强大,但数量有限。兰芳要控制南洋,要应对欧洲的变局,不可能把全部力量都用在日本。只要我们表现出足够的……威胁,但又不足以迫使他们全面进攻,他们就会选择谈判而不是登陆。” “威胁?”情报部长山本英机不解,“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威胁?” “我们有陆军。”山本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十七个师团,五十万常备军,加上动员后的百万预备役。兰芳如果想登陆日本本土,必须面对这支力量。而他们……没有足够的陆军。”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所以,接下来的战略很明确:海军保存实力,避免决战。陆军展示力量,威慑登陆。外交寻求接触,试探和谈。三位一体,争取时间。” 官员们面面相觑。这个战略听起来很合理,但其中隐含着一个残酷的事实:海军已经被降级为配角,甚至……弃子。 “大臣阁下,”岛田繁太郎终于忍不住问,“那海军的未来……” “海军的未来取决于帝国的未来。”山本打断他,“如果帝国能挺过这一关,海军就有未来。如果帝国倒下了……那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诸君,去做事吧。我要在今晚之前,看到详细的防御部署方案和资源清单。” “是!” 官员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山本权兵卫一个人,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份文件,是八代六郎留下的。他翻开,第一页就是一行字:“此战之败,非将士不勇,非战舰不强,乃时代之败。” 山本合上文件,闭上眼睛。 时代之败。说得真好。 但败了就是败了。历史不会因为你的理由而改变结果。 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眼中只剩下坚定。无论多难,无论多屈辱,他都必须带着海军走下去。 因为他是山本权兵卫。因为海军……还需要他。 吴港海军基地,下午三时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吴港内,十几艘战舰静静地停泊在码头上。香取号战列舰、鹿岛号战列舰、安艺号战列舰,以及更老旧的敷岛、朝日、三笠…… 这些曾经代表帝国海军荣耀的钢铁巨兽,此刻看起来格外苍老、格外落寞。 码头上,水兵们正在忙碌。不是备战,而是卸货——把不必要的装备、物资搬下船,减轻重量,准备随时撤离。 “动作快点!司令官命令,所有非必要物资全部转移到岸上仓库!”一个少佐军官大声指挥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 “长官,这些炮弹也要搬吗?”一个年轻的水兵指着堆成小山的305毫米炮弹问。 “搬!全部搬!反正也用不上了!”少佐吼道,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僵,转身走开了。 年轻水兵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黄澄澄的炮弹。用不上了。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每个海军官兵的心里。 远处,香取号的舰桥上,舰长伊集院松治大佐站在窗前,默默看着港口的景象。他是个五十岁的老海军,参加过日俄战争,指挥过巡洋舰、驱逐舰,两年前才接任香取号舰长。 本以为这是职业生涯的顶峰,没想到……成了终点。 “舰长,”副舰长走进来,脸色难看,“刚接到命令,所有舰艇做好随时出港准备,但目的地不是外海,而是……濑户内海。” 伊集院松治点点头,没有意外:“要撤退了。” “可是……”副舰长握紧拳头,“就这样撤了?东海那些兄弟的仇……” “报仇?”伊集院转过身,看着这个才三十多岁的副手,“拿什么报?用香取号这艘1906年下水的老船?用这些射程只有一万八千米的老炮?还是用我们这些……连敌人都看不到就被击沉的战术?” 副舰长说不出话来。 “小林君,”伊集院的声音缓和下来,“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现实就是,我们已经输了。现在能做的,不是送死,是活下去。保住这些船,保住这些人,等将来……等将来也许有机会的时候。” “将来还会有机会吗?”副舰长喃喃道。 伊集院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港口的警报突然凄厉地响起! “炮击?不对,是潜艇警报!”瞭望塔传来呼喊。 伊集院冲到舷窗前,只见港口外的海面上,几道白色的鱼雷尾迹正快速向港内延伸!目标是……正在码头旁进行维修的三艘天龙级轻巡洋舰——龙田、天龙、夕张! 第219章 三艘巡洋舰沉没 “鱼雷!规避!”港口防波堤上的哨兵疯狂地挥舞旗帜。 但那三艘轻巡洋舰都系着缆绳,轮机没有启动,根本来不及移动。 第一发鱼雷命中了龙田号的舰艏。剧烈的爆炸声中,那艘五千吨的巡洋舰前部被整个炸开,海水疯狂涌入。 第二发、第三发几乎同时命中天龙号和夕张号。两艘舰的舯部炸开巨大的缺口,火焰和浓烟瞬间吞没了舰体。 “救火!快救火!”码头上乱成一团。消防车呼啸着驶来,水龙喷向燃烧的舰体。 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夕张号上装载的弹药被引爆了。 连续的殉爆像一串鞭炮,从舰艏炸到舰艉。整艘船在几分钟内断成两截,缓缓沉入港内的浅水区。溅起的浪花有十几米高,把码头上的水兵和设备都冲进了海里。 伊集院松治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三艘轻巡洋舰,就在他眼前,在自家港口里,被敌人的潜艇击沉了。 而他们甚至没有发现潜艇在哪里。 “声呐!探测敌潜艇位置!”他对着通话器吼道。 “已经……已经在探测了,舰长。但港内回波太复杂,而且……”声呐官的声音带着绝望,“而且对方可能已经跑了。” 跑了。在击沉三艘战舰之后,从容地离开了。 伊集院松治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扶着栏杆,才没有倒下。 港口里,龙田号和天龙号还在燃烧、倾斜。幸存的水兵像下饺子一样跳进海里,游向码头。更多的人则随着舰体一起沉没。 远处,防波堤外的海面平静如常。没有人知道,那艘(或那几艘)潜艇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 它就像一个幽灵,一个来自深海的死神,在帝国最重要的军港里,从容地收割了三艘战舰的生命。 然后,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舰长……”副舰长的声音在颤抖,“我们……我们连港口都不安全了吗?” 伊集院松治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缓缓走回舰长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混乱和惨叫。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把南部式手枪。(不是南部十四式) 他拿起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子弹已经上膛,只需要扣动扳机,一切痛苦和屈辱就结束了。 但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怕死。是……不甘心。 就这样死了,算什么?逃兵?懦夫?还是……殉葬品? 门外传来敲门声,副舰长的声音:“舰长!横须贺急电!海军大臣山本阁下要亲自对全海军讲话!” 伊集院松治放下手枪。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服,打开门。 “在哪里听?” “通讯室,广播系统已经接通了。” 两人快步走向通讯室。一路上,看到的水兵都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通讯室里,广播喇叭已经打开,发出“沙沙”的电流声。几个军官站在那里,沉默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电流声停止,一个沉稳、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传了出来: “帝国海军全体官兵,我是海军大臣山本权兵卫。” 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吴港、横须贺、佐世保、舞鹤……每一个海军基地,每一艘还在海上的军舰。 “我知道,此刻大家心中充满了痛苦、愤怒和迷茫。我知道,你们失去了战友,失去了战舰,甚至……失去了荣誉。” “但我要告诉你们:海军还没有死。只要还有一个水兵活着,只要还有一艘战舰浮着,海军就没有死。” 广播里传来一声深深的吸气声。 “是的,我们输了。输得很惨。但我们不是输在勇气上,不是输在训练上。我们是输在了……时代上。敌人拥有了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无法应对的战术。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是整个时代的差距。” “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也不是绝望的时候。现在是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必须活下去的时候。” “我命令:所有舰艇,按照预定计划,撤入内海。所有基地,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所有官兵,坚守岗位,履行职责。” “我知道,这个命令很屈辱。我知道,你们想报仇,想雪耻。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时间,是忍耐,是……活下去的意志。” “记住:今天的撤退,是为了明天的再起。今天的忍耐,是为了未来的反击。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海军还存在,就还有希望。” “诸君,我知道这很难。但请相信我,相信你们自己。帝国海军经历了无数风雨,这次……我们也能挺过去。” “天蝗陛下……万岁。帝国海军……万岁。” 广播结束了。通讯室里一片寂静。 伊集院松治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山本的话没有带来奇迹,没有带来希望,但带来了一种……平静。 一种接受现实的平静。 “副长,”他开口,声音沙哑,“传令全舰,做好出港准备。目的地……濑户内海。” “可是舰长,那三艘沉没的轻巡……” “交给港务部门处理。”伊集院打断他,“我们的任务是活下去。这是大臣的命令,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副舰长看着他,最终立正敬礼:“是!” 伊集院松治走回舰桥。窗外,龙田号已经沉没大半,只剩桅杆还露在水面上。天龙号还在燃烧,但火势已经小了很多。 三艘战舰,几百名水兵,就这样没了。 在自家港口里。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痛,但比起心里的痛,这根本不算什么。 “记录,”他对航海长说,“大正三年九月三日,下午三时二十分,吴港遭敌潜艇袭击。龙田、天龙、夕张三舰沉没。伤亡……待统计。” 航海长默默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哭泣。 伊集院松治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燃烧的海面,然后转过身: “起锚,出港。” 香取号庞大的舰体开始移动,缓缓离开码头。在它身后,其他舰艇也相继起航。 一支舰队,不是驶向战场,而是驶向避难所。 耻辱吗?是的。 但活着,比耻辱更重要。 至少现在,他们必须这样相信。 第220章 海军那群马鹿,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东京,陆军省大楼,下午五时 与海军省的压抑绝望不同,陆军省大楼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混合着愤怒、轻蔑,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会议室里,陆军大臣冈市之助、参谋总长长谷川好道,以及几位高级将领正在开会。 “吴港又被袭击了?”长谷川好道听到报告,不但没有担忧,反而笑了起来,“三艘轻巡洋舰?在自家港口里被击沉?哈哈,海军那群马鹿,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长谷川阁下,这毕竟是帝国的损失……”一个较为谨慎的将领小声说。 “损失的是海军,不是陆军!”冈市之助冷冷地说,“再说了,那些老旧轻巡,沉了就沉了,留着也是浪费资源。”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敲击日本本土:“现在最重要的是本土防御。海军已经完了,接下来要靠我们陆军了。” “可是大臣阁下,”参谋次长提出疑问,“如果兰芳不登陆,只是用战舰封锁和炮击,我们陆军能做什么?” “那就让他们登陆!”长谷川好道吼道,“他们不是有四艘巨舰吗?让他们来!只要他们敢踏上日本土地,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陆军!” 他的声音充满戾气:“日俄战争时,我们在旅顺、在奉天,用血肉之躯挡住了俄国人的大炮。现在也一样!五十万常备军,一百万预备役,就算用人命堆,也能堆死他们!” “但是长谷川阁下,”另一个将领忧心忡忡,“时代不一样了。兰芳的炮火比俄国人猛烈得多,而且他们还有那种可以在很远距离上精确命中的技术……” “技术?哼!”冈市之助嗤笑,“说到底,战争最后还是要靠人!靠士兵的勇气和意志!海军就是太依赖技术,太依赖那些铁疙瘩,才会输得这么惨!我们陆军不同,我们有的是不怕死的人!” 会议室里,主战派占据绝对上风。只有少数几个将领保持沉默,但没有人敢公开反对。 “诸君,”冈市之助环视众人,“现在是我们陆军站出来的时候了。海军输了,但我们没有输。我们要向国民证明,向天蝗陛下证明,帝国真正的支柱是陆军,不是海军!” “说得对!”长谷川好道拍案而起,“我提议,立即制定本土决战计划。在东京湾、大阪湾、九州海岸线,构筑三道防线。每道防线部署五个师团,梯次防御,纵深配置。就算兰芳人登陆,也要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惨重代价!” “同意!” “就该这样!” 附和声一片。 冈市之助满意地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参谋部立即制定详细方案,三天后我要看到初稿。”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通知各师团,开始秘密动员。储备弹药粮食,加固工事,做好……长期战争的准备。” “长期战争?”有人不解,“大臣阁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冈市之助的眼神变得阴冷,“这场战争,不会很快结束。海军输了海战,但战争本身……才刚刚开始。” 将领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会议结束后,冈市之助和长谷川好道留在会议室里。 “山本权兵卫重新出山了。”冈市之助点燃一支烟,缓缓说道,“那个老狐狸,不好对付。” “一个过气的老头子而已。”长谷川好道不以为然,“海军现在就是一条死狗,谁当大臣都一样。” “别小看他。”冈市之助吐出一口烟圈,“山本在海军中的威望很高,手段也厉害。我担心他会想办法保住海军的基本盘,甚至……和兰芳私下接触,单独媾和。” “他敢!”长谷川好道瞪大眼睛,“没有天蝗陛下和内阁的批准,他敢私自和谈?” “如果是秘密接触呢?如果是通过某些渠道,先达成默契呢?”冈市之助冷笑,“政治上的事,你不懂。山本那种老政客,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他掐灭烟蒂:“所以我们要盯紧海军。特别是他们的外交动向。另外……想办法在议会推动提案,正式削减海军预算。趁现在他们最虚弱的时候,把海军的根基彻底挖掉。” “这样一来,海军就真的完了。”长谷川好道说,语气里没有惋惜,只有快意。 “他们早就该完了。”冈市之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个不能保护国家海洋的军种,留着还有什么用?浪费资源罢了。” 窗外,东京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城市的居民还不知道,他们的国家正在经历怎样的剧变,陆军和海军之间正在酝酿怎样的风暴。 而在遥远的南方,在吴港的海面上,三艘战舰的残骸还在燃烧,像三座巨大的火炬,照亮了帝国海军最后的黄昏。 海军的时代结束了。 陆军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或者说,一个更加黑暗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东海,长江号战列舰舰桥,清晨六时 海面上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四艘钢铁巨舰。俾斯麦编队以单纵阵航行,长江号领头,航向285度,航速18节。距离日本九州岛西海岸,已经不到一百海里。 张震站在舰桥观察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长官,航向285,航速18节,距离鹿儿岛约九十五海里。”航海长的报告打破了舰桥的安静,“预计今天上午十时左右,可以抵达九州以西预定巡逻海域。” 张震点点头,没有转身。他的目光透过薄雾,望向西北方向。那里,在视线尽头,是日本列岛的轮廓。 “天气如何?” “今天晴,风力三级,浪高不超过一米。能见度良好。”气象官回答,“未来三天都是好天气,适合……炮击观测。”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舰桥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张震转过身,把茶杯放在海图桌上。桌上摊开着九州岛西海岸的详细海图,上面标注着十几个红色圆圈——那是日本在九州的主要港口和军事设施:长崎、佐世保、熊本、鹿儿岛…… “参谋部制定的炮击方案,拿给我看看。”他说。 作战参谋立刻递上一份文件夹。张震翻开,里面是十几页详细的计划:目标优先级、射击参数、弹药配比、预计毁伤效果…… “你们选了长崎和佐世保?”张震问。 “是的,长官。”参谋解释,“长崎是重要商港,也是三菱造船厂所在地。佐世保是海军基地,虽然大部分舰艇已经撤离,但港口设施和船坞还在。这两个目标都具有较高的军事和经济价值,但相对而言……平民密度较高。” 第221章 三菱造船厂 张震明白“平民密度较高”的意思——读者大大们也明白意思。 他继续翻看。方案很详细,甚至计算了每一轮齐射需要多少发炮弹,预计会摧毁多少建筑面积,造成多少人员伤亡。 战争,当它被简化成数字和表格时,就显得格外冷酷。 “长官,”副舰长陈启明走过来,压低声音,“刚收到潜艇部队的报告。昨晚吴港袭击成功后,U-19号编队已经按计划撤离,现在正在向对马海峡方向机动,准备拦截可能从朝鲜海峡南下的日舰。” “战果确认了吗?” “确认了。击沉天龙级轻巡洋舰三艘——龙田、天龙、夕张。另有一艘驱逐舰被击伤,但逃回了港口。”陈启明顿了顿,“不过……潜艇也报告,袭击后日军港口的反潜警戒明显加强,他们差点被发现。” 张震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日本海军再弱,在自己家门口被打了,总得做出反应。 “给潜艇部队发报:战果辉煌,但注意安全。接下来几天,你们的主要任务是监视,不是攻击。我要你们像幽灵一样,让日本人知道你们就在那里,但找不到你们。” “明白。” 张震重新看向海图。他的手指从长江号现在的位置,划向九州西海岸,然后转向北,划过对马海峡,进入日本海,最后停在东京湾的位置。 “我们在九州外海出现后,东京会有什么反应?”他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陈启明。 陈启明思考了几秒:“震惊,恐慌,然后……内讧。” “内讧?” “对。海军会主张避战,保存实力。陆军会主张决战,甚至要求海军出击。双方会互相指责,争吵,甚至……”陈启明没有说下去。 “甚至会希望对方去送死。”张震替他说完了。 舰桥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和远处海鸥的鸣叫。 张震走到通讯台前:“给各舰发信号:一小时后召开作战会议。另外,给迪拜发报,报告我编队即将抵达预定位置,开始执行威慑巡逻任务。” “是!” 通讯官开始操作电台。滴滴答答的电码声响起,将这支舰队的动向,传向万里之外的指挥中枢。 张震重新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但能提神。 窗外,晨雾正在散去。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四艘巨舰的舰艏劈开海水,留下四道白色的航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而在航迹指向的方向,日本列岛正在晨光中醒来。 那个国家还不知道,四艘毁灭了它海军的战舰,已经来到它的家门口。 长崎,三菱造船厂办公楼,上午八时 船厂经理松本健一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长崎新闻》。头版头条的标题触目惊心:“东海大败!联合舰队主力覆没!” 下面的小字更详细:“海军省昨夜发布战报,确认金刚、比睿、榛名、雾岛四舰沉没,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加藤友三郎中将殉国……” 松本的手在颤抖。他不是军人,只是个商人,但他知道那四艘金刚级意味着什么。三菱长崎造船厂建造了其中两艘——比睿和雾岛。他还记得那些战舰下水时的盛况,记得工人们欢呼雀跃,记得海军将领们脸上的骄傲。 而现在,它们沉了。沉在东海,沉在一个叫兰芳的国家的炮口下。 “经理!”秘书慌慌张张推门进来,连门都忘了敲,“港务局紧急通知!要求所有船只立即离港!所有在船坞维修的舰船,能动的马上动,不能动的……就地沉没!” “什么?”松本转过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地沉没?为什么?” “不知道!但通知上说,是海军省的直接命令!而且……”秘书的声音在发抖,“而且港务局的人说,他们接到东京的警告,兰芳舰队可能……可能很快会出现在九州外海!” 松本感觉一阵眩晕。他扶住窗台,才没有倒下。 窗外,长崎港一片混乱。几十艘商船正在匆忙起锚,汽笛声此起彼伏。船坞里,几艘正在维修的旧式驱逐舰和货轮,工人们正在拼命抢修,试图让它们能动起来。 更远处,长崎市区的街道上,人群在骚动。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市民们惊慌失措,有些人提着行李往城外跑,有些人则聚集在港口,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经理,我们怎么办?”秘书问,“船厂里还有三艘在建的商船,两艘驱逐舰的改装工程……” 松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通知所有工人,立刻停止工作。能带走的图纸、文件、贵重工具,全部装箱,准备转移。船坞里的船只……按港务局说的办。” “可是那些在建的船,沉了损失太大了……” “沉了还能打捞,被炸了就什么都没了!”松本吼道,“快去!” 秘书吓得一哆嗦,连忙跑出去。 松本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经营了二十年的造船厂。三菱长崎造船厂是樱花国最大的造船企业之一,日俄战争后的大部分战舰都是在这里建造的。这里见证了帝国海军的崛起,也见证了……它的覆灭。 电话响了。松本接起来,是东京三菱总部的专线。 “松本君,情况你已经知道了吧?”电话那头是总部常务董事的声音。 “知道了。正在组织撤离和……破坏。” “听着,这不是破坏,是保存。”常务董事的声音很严肃,“船坞、起重机、船台这些固定设施无法带走,但关键设备、图纸、技术资料必须全部转移。特别是那两艘新型驱逐舰的设计图纸,那是海军未来的希望,绝不能落入敌手。” “我明白。” “另外,最重要的……”常务董事顿了顿,“技术人员。所有有经验的工程师、设计师、熟练工人,全部列入转移名单。人,才是船厂最宝贵的资产。设备可以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222章 我在横须贺看了二十年船!那是战列舰! 松本感觉喉咙发干:“转移到哪里?” “大阪,或者名古屋。总之要远离海岸线。具体安排,稍后会有人和你联系。”常务董事的声音低了下来,“松本君,我知道这很难。但请记住:今天我们失去的,将来一定要夺回来。三菱……不,整个日本,都需要你们这些人活下来,重建我们的工业。” 电话挂断了。松本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港口的混乱还在继续。一艘货轮在匆忙离港时撞上了码头,船体裂开一个大口子,正在进水。船员们拼命抢修,但无济于事。 更远的海面上,几艘小渔船正在拼命往岸边划。渔夫们显然也听到了风声,想赶在灾难来临前回到陆地。 松本放下话筒,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把手枪,还有一个小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金质奖章——那是雾岛号战列舰下水时,海军省颁发给他的“贡献奖章”。 他把奖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奖章正面刻着战舰的轮廓,背面是一行小字:“为帝国海军之荣耀”。 荣耀。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多么讽刺。 他把奖章放回盒子,锁进抽屉。然后拿起电话,开始下达一道道命令:停止生产,组织撤离,转移资料,疏散人员…… 每一条命令,都像是在亲手埋葬自己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事业。 但就像常务董事说的:人必须活下来。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只是这希望,此刻看起来如此渺茫,如此遥远。 横须贺海军基地,瞭望塔,上午九时三十分 瞭望兵小野次郎举着望远镜,仔细扫视着东京湾入口方向的海面。他的眼睛又酸又涩,已经连续值勤六个小时了,但不敢有丝毫松懈。 自从东海战败的消息传来,横须贺基地就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所有还能动的舰艇都撤进了内湾,岸防炮台全部进入战斗状态,瞭望塔更是二十四小时双岗。 “有什么发现吗?”旁边的老兵问。他姓田中,在横须贺干了二十年瞭望兵,日俄战争时就在这瞭望塔上看着东乡舰队出征。 “没有,前辈。”小野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海面很平静,只有几艘渔船。” “渔船?”田中皱起眉头,“这种时候还有渔船出海?” 小野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渔船,两三艘小木船,正在湾口附近下网。 “可能是不知道情况的渔民吧。”小野说。 “或者……”田中的声音突然变了,“或者是伪装。” “伪装?” “对。战争时期,什么都有可能。”田中接过望远镜,仔细看着那几艘渔船,“你看它们的吃水线,太深了。普通渔船不会装那么多东西。” 小野的心一紧。他重新看过去,果然,那几艘渔船的吃水线比正常深了不少,像是在船舱里装了很重的东西。 “要报告吗?”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先等等。”田中继续观察,“也可能是……也可能是渔民在船上装了压舱石,或者……”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在更远的海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田中干了二十年瞭望兵,他的眼睛毒得像鹰。 “那是什么……”他喃喃道,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大。 黑点在慢慢变大。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不是渔船。渔船的轮廓不是那样的。 那是一种更加庞大、更加沉重、更加……令人心悸的轮廓。 “小野!”田中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拉警报!最高级别!快!” 小野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扑向墙上的警报拉杆。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瞭望塔,然后传遍整个横须贺基地。 “发现敌舰!四个大型目标!方位150!距离……距离无法判断!太远了!”田中对着通话器狂吼,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是战列舰!至少四艘!” 通话器那头传来值班军官不敢置信的声音:“你确定?你看清楚了?” “我确定!”田中吼道,“我在横须贺看了二十年船!那是战列舰!而且不是我们的战列舰!是……是兰芳的!” 整个基地瞬间沸腾了。 岸防炮台的炮手们冲进炮位,手忙脚乱地调整火炮仰角。港口里,仅剩的几艘驱逐舰开始生火起锚,但速度慢得令人绝望。码头上,士兵和工人在慌乱地奔跑,有些人往防空洞跑,有些人则呆呆地看着海面,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瞭望塔上,小野和田中继续举着望远镜。那些黑点越来越清晰,轮廓越来越分明。 四艘巨舰。深灰色的舰体,高大的上层建筑,粗大的炮管斜指天空。它们排成整齐的单纵阵,以一种从容不迫的速度,向着横须贺方向驶来。 “它们……它们要进湾吗?”小野的声音在发抖。 “不。”田中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那是一种绝望的平静,“它们不会进来的。它们会在我们打不到的距离,停下来,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小野明白了。 然后,开炮。 长江号舰桥,上午十时十五分 “距离横须贺港,两万八千码。”雷达官报告,“岸防炮最大射程确认,一万八千米,约合一万九千六百码。我们处于安全距离。” 张震点点头。他站在观察窗前,手里拿着望远镜。镜头里,横须贺港的轮廓清晰可见。港口里,几艘小舰在慌乱地移动,码头上人群奔走,整个基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他们发现我们了。”副舰长陈启明说。 “当然会发现。”张震放下望远镜,“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走回海图桌前。桌上,横须贺港的详细地图已经摊开,上面标注着主要设施:船坞、仓库、兵营、指挥中心…… “目标优先级确定了吗?”张震问。 作战参谋立刻回答:“确定了,长官。第一优先级:一号、三号船坞。那是横须贺最大的两个干船坞,可以容纳战列舰维修。第二优先级:弹药库和油料库。第三优先级:指挥中心和通讯设施。” 张震仔细看着地图。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第223章 炮击横须贺 “命令各舰:进入炮击阵位。航向转为210,航速降至8节。主炮装填高爆弹,目标——横须贺港一号船坞。” 命令通过灯光信号和无线电传达出去。四艘巨舰开始缓缓转向,将右舷对准横须贺港。炮塔开始转动,粗大的380毫米炮管缓缓抬起,指向二十多公里外的目标。 在长江号的火控雷达室,操作员们正在紧张地工作。 “目标数据锁定:距离两万八千二百码,方位153度。风速修正……完成。弹道计算……完成。” “各炮塔报告:装填完毕,随时可以射击。” 所有数据汇聚到火控官那里。他看向舰桥方向,等待最后的命令。 张震拿起通话器:“全舰注意,这是实战炮击。我要你们拿出训练时的水平,做到快、准、狠。第一轮齐射,试射。第二轮开始,全炮齐射。明白吗?” 各炮塔传来回应:“明白!” “好。”张震深吸一口气,“火控官,听我命令——” 他停顿了三秒。这三秒,在安静的舰桥里显得格外漫长。 “开火。” 横须贺港,岸防炮台,上午十时二十五分 岸防炮台指挥官森田少佐趴在观测仪前,眼睛死死盯着海面上那四艘巨舰。他的手心全是汗,握着观测仪手柄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距离多少?”他问旁边的测距员。 “两万……两万八以上!”测距员的声音带着哭腔,“长官,我们的炮最大射程只有一万九!打不到!根本打不到!” 森田当然知道打不到。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他是岸防指挥官,敌人到了家门口,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各炮位!瞄准敌舰!装填!”他对着通话器吼道,尽管知道这毫无意义。 炮台里,炮兵们手忙脚乱地操作着那些巨大的240毫米岸防炮。炮管缓缓转动,抬起到最大仰角,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仰角对应的最大射程,还差至少九千米。 “长官,敌舰……敌舰的炮塔在转动!”观测员尖叫起来,“它们瞄准了我们!” 森田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东海,金刚号就是这样被击沉的——在打不到敌人的距离,被敌人的炮火覆盖。 但他没有退缩。他是帝国军人,这里是他的阵地。 “准备防炮击!”他最后下令,然后冲向掩体。 几乎就在他冲进掩体的同时,天空中传来了尖啸声。 那不是一发炮弹的声音。那是几十发,甚至上百发炮弹同时破空的声音,像无数个死神的叹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卧倒——” 话音未落,第一发炮弹落下了。 不是落在炮台,而是落在港口里,一号船坞附近。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至少有五十米高。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爆炸声连成一片,地动山摇。森田趴在掩体里,感觉整个大地都在颤抖,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 他抬起头,从观察孔往外看。港口的景象让他永生难忘。 一号船坞被直接命中。那发380毫米高爆弹在船坞中央炸开,把正在坞里维修的一艘旧式驱逐舰炸成了碎片。船坞的混凝土结构被撕裂,闸门扭曲变形,海水疯狂涌入。 紧接着,弹药库被命中。连续的殉爆像放鞭炮一样,一个接一个,火球一个接一个升起,浓烟遮蔽了半个港口。 码头上的仓库区也被击中。那些储存粮食、被服、零件的仓库,在爆炸中化为火海。燃烧的碎片被抛上天空,又像雨点一样落下。 而最可怕的是,这一切都发生在岸防炮的射程之外。森田和他的部下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港口被摧毁,却无能为力。 “开炮!还击!”一个年轻的炮兵受不了了,跳出掩体,冲向炮位。 “回来!”森田吼道。 但已经晚了。那个炮兵刚跑到炮位,又一波炮弹落下。这一次,有一发落在了炮台附近。巨大的冲击波把那个年轻炮兵掀飞起来,像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墙壁上,然后软软地倒下,不动了。 森田闭上眼睛。不是悲伤,是麻木。 炮击还在继续。一轮,又一轮。四艘战列舰,三十二门380毫米主炮,以每分钟一轮的速度,向横须贺港倾泻着钢铁和火焰。 整个港口已经变成了地狱。火焰、浓烟、爆炸、惨叫…… 而敌人,远在二十八公里外,甚至不需要看到具体的毁伤效果,只需要按照预定的坐标,一轮又一轮地开火。 这是战争吗? 不,这连战争都算不上。 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一场技术代差下的,残酷的,绝望的屠杀。 东京,陆军省大楼,上午十一时 电话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响个不停。冈市之助陆军大臣的办公室里,已经挤满了高级将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怒、震惊,还有一丝……恐惧。 “横须贺被炮击了?什么时候的事?!”冈市之助对着电话吼道。 电话那头是军令部值班军官的声音:“就在刚才,大臣阁下!兰芳四艘战列舰出现在横须贺外海,距离海岸至少二十八公里,在岸防炮射程外实施炮击!一号、三号船坞被毁,弹药库殉爆,港口设施严重受损!伤亡……伤亡还在统计!” “海军呢?海军在干什么?!”冈市之助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他们的战舰呢?他们的岸防炮呢?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敌人打上门?” “海军……海军所有主力舰都已撤入内海。岸防炮……射程不够……” “射程不够?那他们造那些炮干什么?摆设吗?!”冈市之助狠狠摔下电话,转身面对在座的将领,“你们听到了?敌人打到我们家门口了!在我们的首都门口炮击我们的军港!而海军,那群废物,除了逃跑什么都做不了!” 参谋总长长谷川好道脸色铁青:“必须反击!必须让海军出击!就算打不过,也要打!不能让敌人这么嚣张!” “海军不会出击的。”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参谋次长,一个相对理性的将领,“山本大臣昨天已经明确说了,海军现阶段的任务是保存实力,避免决战。” 第224章 新的技术正在改变战争规则! “保存实力?保存什么实力?!”冈市之助冷笑,“他们还有实力可保存吗?四艘金刚级都沉了,剩下的都是老掉牙的破烂!留着那些破烂有什么用?还不如拉出去拼了,至少还能像个军人一样战死!” “大臣阁下,”参谋次长试图劝解,“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需要的是整体战略,不是……” “战略?什么战略?”冈市之助打断他,“敌人已经打上门了!在你家门口杀你的人,炸你的港口!这时候还谈什么战略?这时候需要的是血性!是骨气!是武士道精神!”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横须贺的位置:“今天他们能炮击横须贺,明天就能炮击东京湾!后天就能炮击大阪、神户!如果我们不反击,就这么忍着,那帝国就完了!彻底完了!” 将领们沉默着。一部分人赞同冈市之助,认为必须强硬反击;另一部分人则相对理智,知道现在出击等于送死。 “我提议,”长谷川好道开口,“立即召开御前会议,要求天蝗陛下下令,命令海军出击!如果他们不出击,就是违抗圣命,就是国贼!” 这个提议让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紧张。 “长谷川阁下,”参谋次长沉声道,“您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如果逼迫海军出击,导致最后一点舰队也覆灭,那帝国就真的没有任何海上防御能力了。到时候兰芳可以随意封锁我们的港口,切断我们的海上运输线,不需要登陆,我们就会自己崩溃。” “那就让他们登陆!”冈市之助吼道,“只要他们敢登陆,陆军就能消灭他们!日俄战争时我们能做到,现在也能!” “时代不一样了,大臣阁下。”参谋次长毫不退让,“兰芳的炮火支援能力,比当年的俄国人强十倍。他们不需要大规模登陆,只需要占领几个港口,建立前进基地,然后用战舰炮火支援,就能慢慢推进。而我们……我们能守多久?一个月?三个月?我们的粮食储备,只够全国吃两个月。两个月后呢?”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冈市之助瞪着参谋次长,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但他知道,对方说得对。作为陆军大臣,他比谁都清楚帝国的粮食和资源状况。樱花国是一个岛国,严重依赖进口。一旦海上运输线被切断,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挫败感。 “和谈。”参谋次长说出这两个字时,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趁现在还有谈判的筹码——我们还有完整的陆军,还有本土防御体系。趁兰芳还没有完全封锁我们的港口,尽快和谈,争取相对有利的条件。” “和谈就是投降!”长谷川好道吼道,“帝国历史上从未有过向亚洲国家投降的先例!这会是永远的耻辱!” “总比亡国强。”参谋次长平静地说。 争吵再次爆发。主战派和主和派,陆军内部的鹰派和鸽派,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激烈交锋。每个人都脸红脖子粗,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主张才是正确的。 而就在他们争吵的时候,在横须贺,炮击还在继续。 一轮又一轮的炮弹落下,摧毁着港口里的一切。船坞、仓库、码头、营房…… 海军几十年来建设的成果,在几个小时内化为废墟。 而这一切,都被东京的政客和将军们,通过电话和电报,实时地了解着。 但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除了争吵,除了互相指责,除了把责任推给海军,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一种比炮击更深的绝望。 一种知道敌人就在那里,知道家园正在被摧毁,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冈市之助最终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通知首相府,”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沙哑而疲惫,“请求召开紧急内阁会议。还有……通知海军省,山本大臣必须参加。” 他放下手,眼中布满血丝:“告诉山本,如果海军还想在帝国有一席之地,就拿出一个方案来。一个能让我们……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争的方案。” 一个年轻参谋小心翼翼地问:“大臣阁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冈市之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东京的天空,“我们可能……真的要准备和谈了。”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但在这片天空下,一个国家的命运,正在滑向未知的深渊。 柏林,无忧宫,威廉二世书房,清晨七时 德皇威廉二世身穿普鲁士将军礼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在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的左臂——那只有些萎缩的手臂——紧紧贴在身侧,但右臂挥舞着,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兴奋。 “妙极了!简直妙极了!”他停在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重重敲击东海的位置,“四艘金刚级!日本海军最精锐的四艘战舰!在一小时内全歼!先生们,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书房里还站着三个人:总参谋长小毛奇元帅,海军大臣蒂尔皮茨元帅,以及外交大臣冯·雅戈。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小毛奇面色凝重,蒂尔皮茨眼神炽热,冯·雅戈则保持着外交官特有的谨慎。 “陛下,”小毛奇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这意味着兰芳海军的战斗力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俾斯麦级的实际性能可能比德国船厂提供的技术参数还要强。” “不只是强,是碾压!”威廉二世转过身,眼睛发亮,“两万八千码!百分之十以上的命中率!我们的战舰能做到吗?告诉我,蒂尔皮茨元帅,公海舰队的主力舰在演习中的远距离射击成绩是多少?” 蒂尔皮茨挺直腰板:“在平静海况下,一万八千米距离,平均命中率约百分之三到五,陛下。” “百分之三和百分之十!这就是差距!”威廉二世走到巨大的橡木书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而且根据我们的情报,兰芳人在战斗中还使用了某种先进的火控系统,可以在夜间和雾中发现并瞄准目标。这东西……我们有没有?” 蒂尔皮茨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我们的工程师正在研发类似的设备,但进展缓慢。英国人也在研究,法国人、美国人都在研究。但兰芳人……他们似乎已经投入实战了。” “这就是关键!”威廉二世把文件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技术!新的技术正在改变战争规则!而兰芳人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第225章 直接?不,这叫坦诚! 冯·雅戈清了清嗓子:“陛下,容我提醒,兰芳虽然是我们的朋友,但他们毕竟不是德国。如此强大的海军力量出现在远东,长期来看……” “长期来看,他们是制衡英国远东舰队的最好棋子!”威廉二世打断他,“雅戈,你看看地图。英国人在新加坡有基地,在印度有舰队,在整个远东都有影响力。现在呢?现在兰芳人用一场海战告诉全世界:远东的海上霸权,要换人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东海划到南海,再划到马六甲海峡:“兰芳有婆罗洲,有迪拜,现在又证明了他们有能力控制东海。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们和英国人发生冲突……那英国人就不得不从本土舰队抽调力量去远东。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小毛奇眼睛一亮:“意味着英国人在北海的力量会削弱。” “正确!”威廉二世满意地点头,“所以这不是什么威胁,这是天赐的机遇!我们需要兰芳,需要他们牵制英国,需要他们的石油,也需要……他们的技术。” 最后这句话让书房里安静下来。三个重臣互相交换眼神,都明白皇帝话里的意思。 “陛下,”蒂尔皮茨谨慎地说,“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向兰芳提出技术合作?” “不只是提出,是要求!”威廉二世走回书桌后坐下,“我们是盟友,不是吗?我们向兰芳提供了造船技术、火炮技术、装甲技术。现在他们有更好的东西,分享给盟友是应该的!” 冯·雅戈皱起眉头:“陛下,这在外交上可能会很敏感。兰芳人很重视技术独立,陈峰那个人……” “陈峰是个聪明人。”威廉二世摆摆手,“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朋友。英国人?英国人只会想方设法限制他。法国人?法国人自顾不暇。美国人?美国人只关心做生意。只有德国,只有我威廉,从一开始就支持他,帮助他建立海军,建立工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无忧宫的花园。晨雾正在散去,阳光洒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 “雅戈,给驻迪拜大使发电报。不,我亲自口述。” 他转过身,开始踱步,一边走一边说: “致兰芳共和国大统领陈峰阁下:欣闻贵国海军于东海取得辉煌胜利,朕谨代表德意志帝国及朕本人,向阁下及贵国海军将士致以最热烈的祝贺。此战不仅彰显贵国海军之强大,更证明德兰友谊之珍贵。朕期待与阁下继续深化两国在军事、技术、经济等各领域合作,共同维护远东乃至世界之和平与繁荣。愿我们的友谊如莱茵河水长流不息。” 他停下来,想了想,又补充道:“再加一句:朕已指示帝国海军部,愿与贵国海军展开全面技术交流,共享最新成果,共同应对新时代之海上挑战。” 冯·雅戈迅速记录着,但眉头越皱越紧:“陛下,‘全面技术交流’和‘共享最新成果’这样的措辞,会不会太……直接了?” “直接?不,这叫坦诚!”威廉二世不以为意,“陈峰会明白我的意思。而且他知道,德国是他最可靠的盟友。对了,让大使私下再传一句话:如果兰芳需要,德国愿意提供更多贷款,用于扩建海军和工业。利息……可以优惠。” 小毛奇忍不住开口:“陛下,我们的财政也很紧张,战争开支……” “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威廉二世信心满满,“俄国人撑不了多久,法国人也撑不了多久。等我们赢了,就有的是钱!但现在投资兰芳,是为了更长远的未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欧洲,然后慢慢向东移动,划过奥斯曼帝国,划过波斯,最后停在迪拜。 “看,先生们。从柏林到巴格达的铁路,我们计划了十几年。现在兰芳控制了波斯湾,控制了石油。如果他们愿意配合……整个中东的石油都可以通过这条铁路运到德国。到那时,我们还需要担心英国的封锁吗?还需要担心石油短缺吗?” 三个重臣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这个远景太诱人了——一条从德国本土直达波斯湾的陆上能源通道,彻底摆脱对海上运输线的依赖。 “所以,”威廉二世总结道,“兰芳的胜利,就是德国的胜利。我们要让他们变得更强大,让他们在远东牵制英国,同时从他们那里获得我们需要的技术和资源。这是双赢,先生们,双赢!” 冯·雅戈最终点点头:“我明白了,陛下。我会立即安排发电报。” “还有,”威廉二世叫住他,“告诉大使,让他私下打听一下,兰芳有没有扩大石油产量的计划。如果有,德国愿意包销所有增产部分,价格从优。” “是。” 三个重臣鞠躬离开。书房里只剩下威廉二世一个人。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看着东海的位置,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容。 “干得好,陈。干得好。”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在伦敦的海军部大楼里,另一群人正对着同样的情报,面色铁青。 伦敦,海军部大楼,第一海务大臣办公室,上午九时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第一海务大臣费舍尔元帅坐在主位,他的对面是海军情报部长、作战部长、装备部长,以及几位资深的海军将领。所有人面前都摊着一份厚厚的报告,封面上印着“绝密”字样。 “先生们,”费舍尔开口,声音嘶哑,他今年七十三岁了,但眼神依然锐利,“我想大家都看完这份报告了。那么,请告诉我你们的想法。” 沉默。令人不安的沉默。 最终,海军情报部长奥利弗少将第一个开口:“元帅,如果报告属实——我相信我们的情报人员——那么我们必须重新评估整个远东乃至全球的海军力量平衡。” “说具体点。”费舍尔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具体来说,”奥利弗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世界地图前,“兰芳海军用四艘战列舰,在一小时内全歼了日本四艘最精锐的战列巡洋舰。而根据技术分析,他们是在至少两万五千码的距离上完成这一壮举的。” 他用教鞭点着东海的位置:“这个距离,超过了皇家海军所有现役主力舰的最大有效射程。也就是说,如果今天在北海发生战斗,我们的战舰在能够开火之前,就会先遭到毁灭性打击。” 第226章 伦敦的反应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但这是理论上的,”装备部长提出异议,“实际海战中,天气、海况、人员素质……” “日本海军的人员素质很差吗?”费舍尔冷冷地问,“日俄战争时,他们证明了他们是优秀的水兵。金刚级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战列巡洋舰之一。如果连他们都毫无还手之力,那我们呢?” 装备部长哑口无言。 作战部长贝蒂中将——一个以勇猛著称的年轻将领——开口了:“元帅,我认为问题不只是射程。关键是火控系统。报告提到兰芳战舰使用了某种新型雷达,可以在远距离精确测距和瞄准。这才是真正的技术突破。” “我们有类似的东西吗?”费舍尔问。 “海军研究所一直在研究,但进展缓慢。”贝蒂坦诚地说,“而且即使有,要装备到整个舰队也需要时间,至少两三年。” “两三年?”费舍尔苦笑,“先生们,欧洲的战争可能打不了两三年了。但就算战争结束,我们和兰芳的关系呢?他们现在是盟友,将来呢?”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兰芳和英国的关系很微妙。一方面,兰芳从英国购买过技术设备,和英国有贸易往来。另一方面,兰芳在婆罗洲驱逐了荷兰人——而荷兰是英国的传统盟友。更重要的是,兰芳现在展现出的海军力量,已经严重威胁到英国在远东的霸主地位。 “他们在婆罗洲,距离新加坡只有几百海里。”奥利弗指着地图,“如果他们愿意,随时可以威胁马六甲海峡。而我们在远东的舰队……根本挡不住四艘俾斯麦级。” “那就加强远东舰队!”一个老将说,“从本土抽调战舰过去!” “抽调多少?”贝蒂反问,“四艘?六艘?八艘?别忘了,德国公海舰队还在北海虎视眈眈。如果我们削弱本土舰队,德国人就会趁虚而入。” “那就造新船!造更大、更强的船!” “那需要时间!金钱!资源!”费舍尔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先生们,我们正在和德国进行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战争!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士兵死在法国战壕里!海军的每一分钱、每一吨钢铁、每一个工人都被投入到这场战争中!我们哪来的余力去造一支专门针对兰芳的新舰队?”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伦敦雨声,淅淅沥沥,像是为帝国的困境而哭泣。 费舍尔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先生们,现实很残酷。短期内,我们无法在远东对抗兰芳。所以我们必须换个思路。”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第一,立即加强与兰芳的外交联系。他们现在赢了,气势正盛,但也是外交上最活跃的时候。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英国是朋友,不是敌人。” “第二,加速我们自己的技术研发。雷达、火控、远距离炮术……兰芳已经证明这些是未来海战的关键。我们必须跟上,否则就会被淘汰。”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重新评估我们在远东的战略。新加坡基地还要不要全力经营?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要不要与兰芳分享?甚至……甚至是否考虑承认他们在南洋的势力范围,以换取他们不挑战我们的核心利益?” “元帅!”几个将领同时站起来,“这太软弱了!大英帝国从未向任何国家让步过!” “那是因为大英帝国从未遇到过如此强大的挑战者!”费舍尔吼道,“先生们,醒醒吧!时代变了!无畏舰时代才过去几年?现在兰芳人就用一场海战告诉我们,无畏舰也过时了!如果我们不改变,就会像日本海军一样,在下一个时代的海战中,被彻底摧毁!”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将领们颓然坐下。他们知道费舍尔说得对,但承认这一点,比在战场上打败仗还要痛苦。 大英帝国,统治海洋一个多世纪的日不落帝国,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海上的真正威胁。 不是来自欧洲的老对手,而是来自远东,来自一个建国不到十年的新国家。 “先生们,”费舍尔最后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建议立即成立一个特别委员会,专门研究兰芳海军的战术和技术。我要在两周内看到详细的分析报告和应对建议。” “同时,通知外交部,我希望尽快安排与兰芳驻英代表的会面。还有……给新加坡的远东舰队司令部发电报,命令他们避免与兰芳海军发生任何摩擦。没有伦敦的直接命令,不得采取任何可能被视为挑衅的行动。” 命令一条条下达。将领们默默记录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不甘、忧虑,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会议结束后,费舍尔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伦敦。雨越下越大了,街道上行人匆匆,马车和汽车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驶过。 这个城市,这个帝国,曾经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宰。但现在,在遥远的东方,一艘新的巨轮已经起航,正向着海洋霸主的宝座驶来。 而大英帝国,这个老牌的海上霸主,第一次感觉到了脚下的甲板在摇晃。 “陈峰……”费舍尔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雨还在下。仿佛在为旧时代的落幕,奏响哀歌。 迪拜,大统领府战略会议室,下午三时 会议室的窗帘拉上了一半,既挡住了午后刺眼的阳光,又留出足够的光线照亮长桌。桌子上摊开着世界地图、东海海图、电报汇编和各种报告文件。 陈峰坐在主位,左右两边分别是王文武、周铁山、李特, “目前情况就是这样。”李特做完了战况汇报,“我编队已于今天上午对横须贺港进行了威慑性炮击,摧毁主要船坞和部分港口设施。随后按计划撤离,现在正在九州以西海域巡逻。日本海军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反击。” “伤亡情况?”陈峰问。 “根据情报分析(猜的),日军在炮击中阵亡至少约三千至五千人,主要是港口工作人员和海军地勤人员。。当然也有可能·····” 陈峰笑着点点头,看向王文武:“国际反应?” 第227章 各国贺电 王文武面前堆着厚厚一叠电报:“反应非常强烈。德国威廉二世陛下亲自发来贺电,语气极其热情,并提出希望‘全面深化军事技术合作’。英国方面,外交部和海军部分别发来正式贺电,但措辞谨慎,同时请求安排高级别会晤。法国、俄国、美国也都发来贺电,但内容都比较官方。” “美国方面私下有什么表示?”陈峰敏锐地问。 “驻迪拜的美国领事今早拜访了外交部,提出希望增加对兰芳的石油采购量,并询问我们是否有意购买更多的美国工业设备。”王文武顿了顿,“另外,他委婉地表示,美国政府愿意在‘适当的时候’出面调停兰日冲突。” “调停?”李特哼了一声,“美国人倒是会选时候。我们打赢了,他们就来当和事佬。” “这是好事。”陈峰平静地说,“说明国际社会已经开始接受我们作为远东主要力量的地位。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如何利用这场胜利,为国家争取最大利益。” 他看向周铁山:“日本内部情况?” 周铁山翻开情报简报:“非常混乱。海军大臣八代六郎已经辞职,山本权兵卫重新出山。陆军和海军之间的矛盾已经公开化,甚至白热化。陆军指责海军葬送国运,要求大幅削减海军预算;海军则指责陆军不懂海权,要求陆军为可能的登陆战做好准备。” “内阁呢?” “寺内正毅首相刚刚组阁成功,但面对陆海军的严重对立,他的执政基础很脆弱。有情报显示,陆军内部已经有声音要求寺内下台,由更‘强硬’的人接任。” 陈峰思考了几秒:“也就是说,樱花国现在处于最混乱、最脆弱的时期。” “是的。”周铁山肯定地说,“军事上,海军主力覆灭,陆军虽然完整但无法出海。政治上,陆海军对立,内阁不稳。经济上,海上运输线随时可能被我们切断。如果我们要逼迫日本和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但不能逼得太紧。”王文武插话,“如果逼得太紧,可能会导致日本内部主战派占据上风,甚至触发全民玉碎的心态。那样的话,即使我们赢了,代价也会太大。” 陈峰赞同地点头:“所以我们需要的是‘可控的压力’。既要让日本感受到绝望,又要给他们留下一线希望——和谈的希望。” 他转向李特:“李特,你的编队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李特道:“按原定计划,我们将在未来三天内,对佐世保、吴港、长崎等重要港口进行轮流炮击。每次炮击时间控制在两小时以内,以摧毁军事设施为主,。同时,潜艇部队将继续在樱花国主要航道附近巡逻,制造海上封锁的态势。” “很好。”陈峰说,“但要注意,每次炮击后,要留出足够的时间让日本方面做出反应。我们要给他们传递信号:我们可以随时摧毁他们的港口,但我们没有这么做——因为我们愿意谈。” “明白。” 陈峰又看向李特:“海军方面,复兴号的情况如何?” “江苏号拖带着复兴号,预计明天抵达坤甸。林海舰长伤势稳定,但舰体损伤严重,至少需要六个月的大修。”李特的声音有些低沉,“阵亡官兵的名单已经整理完毕,抚恤方案正在制定。” “抚恤标准要提高。”陈峰斩钉截铁地说,“这些将士是为国捐躯,国家不能亏待他们的家人。另外,安排最高规格的迎接仪式,我要亲自去坤甸迎接复兴号返航。” “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陈峰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图前。他的手指从迪拜出发,划过印度洋,停在婆罗洲,然后转向北,停在东海。 “先生们,我们正在创造历史。”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几个月前,我们收复了婆罗洲,结束了华人四十年的流亡。今天,我们在东海击败了亚洲最强大的海军,确立了我们在远东的海上霸权。有了婆罗洲,我们的粮食终于可以自己组织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胜利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所有人都挺直腰板,认真听着。 “第一,利用军事胜利,逼迫樱花国和谈。谈判的目标是:巨额赔款、承认我们在南洋的势力范围、开放市场、以及……限制其海军重建的规模和速度。” “第二,利用国际关注,展开全方位外交。德国人想要技术,可以给,但要换回我们需要的东西。英国人想要维持现状,可以谈,但要承认我们的地位。美国人想做中间人,可以,但要站在我们这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加速我们自己的发展。”陈峰走到窗前,拉开另一半窗帘,让阳光完全照进会议室,“海军要扩建,空军要加速,工业要升级,教育要普及。这场胜利给了我们十年,也许二十年的战略窗口期。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把兰芳建成一个真正的强国,一个任何人都不敢轻视的强国。”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充满力量:“因为我们知道,这场胜利不会带来永久的和平。日本的仇恨不会消失,英国的警惕不会减少,德国的野心不会改变。世界正在进入一个更加动荡、更加危险的时代。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时代里,为兰芳,为所有海外华人,争取一个安全、尊严、繁荣的未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看着陈峰,看着这个带领他们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领袖。 “所以,”陈峰最后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庆祝可以,但不要太久。悲伤可以有,但不要沉溺。因为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走回座位,坐下:“现在,开始讨论具体方案。王部长,你先说外交上的策略。周局长,你负责情报支持。李特,你制定海军扩建计划。” 第228章 必须和谈 东京,首相官邸,寺内正毅书房,深夜十一时 书房里烟雾弥漫。寺内正毅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山本权兵卫刚刚送来的《海军现状评估报告》。他的对面,山本权兵卫和冈市之助分别坐在两张沙发上,三人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三角。 已经争吵了两个小时,但没有任何结果。 “和谈是唯一的出路。”山本权兵卫再次重复,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今天横须贺被炮击,明天可能就是吴港,后天可能是佐世保。每拖一天,我们的损失就大一分,谈判的筹码就少一分。” “和谈就是投降!”冈市之助毫不退让,“帝国从未向亚洲国家投降过!如果今天向兰芳低头,明天朝鲜、台湾都会蠢蠢欲动!帝国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那陆军有什么更好的方案吗?”山本冷冷地问,“除了‘本土决战’、‘玉碎’这些空洞的口号,陆军有没有具体的、可行的、能改变现状的计划?” 冈市之助的脸涨红了:“我们可以动员!可以构筑防线!可以……” “可以什么?”山本打断他,“可以阻止兰芳的战舰在二十多公里外炮击我们的港口吗?可以阻止他们的潜艇击沉我们的商船吗?可以变出粮食、石油、钢铁吗?冈市大臣,请你告诉我,陆军到底能做什么?具体能做什么?” 冈市之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知道,山本说得对。陆军可以防御登陆,但阻止不了海上封锁和远程炮击。而没有海上运输线,日本这个岛国连三个月都撑不下去。 寺内正毅终于开口了,声音疲惫不堪:“山本大臣,如果现在和谈,兰芳会提出什么条件?” 山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根据我们对陈峰这个人的研究,以及兰芳历次外交行为的分析,他们可能会提出以下几点:第一,巨额赔款,数额可能在数亿日元以上。第二,承认兰芳对婆罗洲的主权,以及他们在南洋的势力范围。甚至可能式TW第三,开放市场,给予兰芳商品最惠国待遇。第四,限制帝国海军规模,可能要求我们销毁部分老旧舰艇,并限制新建舰艇的吨位和火力。” 每说一条,冈市之助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当山本说完时,冈市之助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这……这简直是亡国条件!”他吼道,“数亿赔款?帝国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承认他们在南洋的势力范围?那帝国的南进政策怎么办?限制海军?那帝国将来拿什么保护海上运输线?” “至少帝国还能有‘将来’。”山本平静地说,“如果继续战争,可能连‘将来’都没有了。” “你这是失败主义!投降主义!”冈市之助站起来,指着山本的鼻子,“你根本不配当海军大臣!你应该切腹谢罪!” 山本权兵卫抬起头,看着冈市之助。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东西。 “冈市大臣,”他一字一句地说,“海军已经切腹过了。四千多人,四艘最精锐的战舰,已经沉在东海海底了。如果你觉得还不够,我可以现在就去切腹。但在我切腹之前,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切腹之后,陆军能打赢这场战争吗?能让兰芳的战舰消失吗?能让帝国的港口不再被炮击吗?” 冈市之助再次语塞。他瞪着山本,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答案是否定的。无论他多么愤怒,无论他多么不甘,都无法改变那个残酷的现实:日本已经输了。输掉了制海权,输掉了战争,也输掉了未来在远东争霸的资格。 “够了。”寺内正毅终于站起身,打断了这场无休止的争吵,“山本大臣,请通过中立国,向兰芳发出试探性信号:帝国愿意停火,并商讨结束敌对状态的可能性。但条件是,兰芳必须立即停止所有军事行动。” “他们会答应吗?”山本问。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寺内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冈市大臣,请你配合。在谈判期间,陆军要保持克制,不要做出任何可能激化矛盾的举动。” 冈市之助想说什么,但看到寺内眼中的疲惫和决绝,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后,书房里只剩下寺内和山本两人。 “他真的会配合吗?”山本问。 “不会。”寺内苦笑,“但他至少不会公开反对。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时间。时间让国民慢慢接受现实,时间让国际社会介入调停,时间让……让这场战争以不那么屈辱的方式结束。” 山本权兵卫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首相阁下,辛苦您了。” 寺内正毅摇摇头:“辛苦的是你。接下来,你会承受最大的压力——来自陆军,来自议会,来自国民,甚至……来自海军内部。” “我知道。”山本站直身体,他的背脊依然挺直,但眼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锐气,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责任,“但这是海军大臣的职责。海军惹的祸,海军来收场。” 他转身离开。寺内正毅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武运长久”的书法。那是明治天皇的亲笔,曾经激励着整个帝国奋勇向前。 但现在,武运已经不再长久了。 窗外的东京一片寂静。这座城市的居民还不知道,他们的国家正在经历怎样的剧变,他们的生活即将发生怎样的改变。 而在遥远的南方,在东海的海面上,四艘钢铁巨舰正在巡逻。它们的炮口指向日本列岛,像四柄悬在帝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剑已经落下过一次。 第二次落下时,可能就不会停下了。 寺内正毅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陈峰……”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穿过庭院里的松树,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第229章 撕裂的“五贤老” 东京,首相官邸地下会议室,上午九时 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门外站着四名陆军宪兵和四名海军陆战队士兵,双方间隔三米站立,眼神刻意避开彼此,但手都按在枪套上。门内,是被称为“五贤老会议”的核心决策层——首相寺内正毅、陆军大臣冈市之助、海军大臣山本权兵卫,以及特邀出席的两位元老:海军元帅东乡平八郎、陆军元帅山县有朋。 会议室没有窗户,只有惨白的电灯光。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烟、旧纸张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气味。长桌中央摊开着一幅巨大的日本地图,东海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寺内正毅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座的四个人。七十一岁的山县有朋闭目养神,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六十六岁的东乡平八郎坐得笔直,那双看透过马海战硝烟的眼睛此刻深如古井;冈市之助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山本权兵卫则面无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诸君,”寺内开口,声音嘶哑,“召集这个会议的目的,大家都清楚。兰芳的四艘战列舰还在九州外海游弋,他们的潜艇击沉了我们的商船,炮击了我们的港口。外交渠道传回的消息是,他们愿意谈,但条件是——” “无条件投降?”冈市之助冷冷打断。 “不是无条件。”寺内摇头,“但条件……很苛刻。”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是驻瑞士武官通过中立国转来的兰芳方面“非正式谈判要点”。文件只有一页纸,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一、樱花国承认兰芳共和国对婆罗洲的主权,放弃在该地区一切历史主张。 二、樱花国赔偿兰芳战争损失三亿日元,分十年付清。 三、樱花国海军总吨位不得超过十五万吨,主力舰单舰吨位不得超过两万吨,主炮口径不得超过305毫米。 四、樱花国开放长崎、横滨、大阪、神户四港为通商口岸,给予兰芳商品最惠国待遇。 五、樱花国承认兰芳在南海的航行自由和资源开发权利。 六·樱花国放弃马关条约获得的台澎金马 寺内念完,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山县有朋依然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砰!” 冈市之助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起:“荒谬!这是亡国条款!三亿赔款?帝国一年财政收入才多少?限制海军吨位?那我们还叫什么海军?开放口岸?这和当年美国黑船来航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山本权兵卫:“海军!都是海军的错!如果不是你们无能,如果不是你们葬送了联合舰队,我们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山本权兵卫没有动,甚至没有看冈市之助一眼。他只是缓缓放下茶杯,看向东乡平八郎:“东乡阁下,您怎么看?” 东乡平八郎睁开眼。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但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冈市大臣,你见过兰芳的俾斯麦级开炮吗?” 冈市之助一愣:“我……我见过演习照片……” “照片和实战是两回事。”东乡平静地说,“我在对马海峡见过俄国舰队开炮,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但根据战报,兰芳战舰的炮火,比俄国人的猛烈十倍,精确十倍,射程……远五成以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我们的岸防炮,打不到他们。我们的战舰,追不上他们。我们的飞机,飞不到那么远。冈市大臣,请你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陆军准备如何‘保卫本土’?” “我们可以构筑纵深防御!可以动员百万国民!可以……”冈市之助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以让国民用竹枪对抗380毫米炮弹?”东乡反问,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冈市之助脸上,“可以让渔船对抗战列舰?还是说……陆军打算游泳到海上去和敌人拼命?” 冈市之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东乡阁下!您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帝国陆军有五十万精锐,有武士道精神,有……” “有血肉之躯。”东乡打断他,“而兰芳有的是钢铁、炸药、和新时代的技术。冈市大臣,你上过前线吗?不是演习,是真正的战场。” “我……” “你没有。”东乡替他说了,“我在对马海峡的三笠号舰桥上,看着俄国战舰在炮火中燃烧、沉没。我知道战争的残酷,知道技术在战争中的作用。而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技术比我们先进一代、战术比我们先进一代、连战争理念都比我们先进一代的对手。” 他站起身,虽然年迈,但背脊挺直:“继续战争的结果是什么?是更多的港口被炮击,是更多的商船被击沉,是粮食进不来,煤炭进不来,石油进不来。然后工厂停工,火车停运,饥荒蔓延。最后不用敌人登陆,我们自己就会崩溃。” “那难道就接受这种屈辱的条件吗?”冈市之助嘶吼,“东乡阁下!您是对马海战的英雄!是帝国海军的象征!您怎么能……” “正因为我是对马海战的英雄,我才更清楚现实。”东乡的声音陡然提高,“当年我们能赢,是因为我们比俄国人更了解这片海域,是因为我们准备得更充分,是因为……我们的技术差距没有今天这么大!”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日本列岛:“但现在呢?我们不了解兰芳的技术,不了解他们的战术,甚至不了解他们的战争理念。我们还在用日俄战争的经验,去打一场完全不同的战争。这就像用武士刀去对抗机枪,结果只有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全军覆没。”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山县有朋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寺内正毅身上: “寺内,你是首相。你说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寺内正毅身上。这位军人出身的首相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都会被一半的人骂作懦夫,被另一半的人骂作疯子。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认为,应该接受谈判。” 第230章 山县有朋的地位 “首相!”冈市之助尖叫起来。 “听我说完!”寺内吼道,这是他第一次在“五贤老”面前失态,“接受谈判,不代表接受所有条件!我们可以谈!可以讨价还价!三亿赔款太多,可以减;海军限制太严,可以松;开放口岸的条件,可以改!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坐到谈判桌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而现在,只要我们一天不表示愿意谈,兰芳的战舰就会继续炮击我们的港口,继续击沉我们的商船。每拖一天,我们的损失就大一分,谈判的筹码就少一分。” “那就让他们打!”冈市之助红着眼睛,“让全樱花国国民看看,兰芳人是如何残暴地攻击一个和平的国家!让国际社会看看,兰芳人是如何欺凌弱小的!到时候,英美法俄这些列强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 “他们会做什么?”山本权兵卫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英国正在和德国打仗,法国正在和德国打仗,俄国正在和德国打仗。美国在隔岸观火,只想做生意。冈市大臣,你以为现在是日俄战争时期吗?你以为列强还会像当年那样干涉远东事务吗?”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外务省今天早上送来的情报。英国海军部正在重新评估远东战略,德国皇帝给陈峰发了热情洋溢的贺电,美国表示愿意‘调停’——但调停的前提是双方都愿意谈。国际社会不是来帮我们的,是来看我们怎么死的。” “你胡说!”冈市之助已经失去理智,“你这是叛国!是投降主义!” “够了。”山县有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这位明治维新的元老、陆军创始人、樱花国近代军队的真正塑造者,虽然已经退出权力中心多年,但他的威望依然无人能及。 “吵有什么用?”山县慢慢站起身,手拄着拐杖,走到地图前。他看着那片被红叉覆盖的东海,看了很久很久。 “输了就是输了。”最终,他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悲凉,“我在西南战争中受过伤,知道被子弹打中的滋味。现在的樱花国,就像被一枪打中了心脏。继续流血会死,但动手术……也可能死。”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寺内。” “在。” “你去谈。但记住,谈判不是投降。赔款可以给,但不能让国家破产。海军可以限制,但不能没有牙齿。口岸可以开放,但不能丧失主权。懂吗?” “懂。”寺内深深鞠躬。 “山本。” “在。” “你是海军大臣,接下来你会承受最大的压力。陆军会骂你,国民会骂你,甚至海军内部也会有人骂你。但你必须挺住。因为海军……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个责任。” 山本权兵卫站起身,深深鞠躬:“我明白。” “冈市。”山县看向陆军大臣,眼神复杂,“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陆军要做的是确保谈判期间本土安全,确保国民士气不崩,确保……将来还有翻盘的机会。” 冈市之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紧牙关,重重鞠了一躬。 “最后,”山县看向东乡平八郎,“东乡君,对马海战的荣耀,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新的时代,新的战争。我们这些老人,该退场了。” 东乡平八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头。他的背依然挺直,但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看到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东西正在崩塌的疲惫。 “那么,”山县最后说,“就这么定了。谈判,但不投降。让步,但守住底线。活下去,等将来。”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诸君,请记住:帝国还没有亡。只要人还在,土地还在,精神还在,就还有希望。今天的屈辱,是为了明天的雪耻。” 门开了,又关上。老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剩下的四个人沉默地坐着。过了很久,寺内正毅才开口: “山本大臣,请你通过中立国,正式向兰芳提出停火谈判的请求。冈市大臣,请命令陆军各部队进入最高戒备状态,但……不要挑衅。” “如果兰芳继续攻击呢?”冈市之助冷冷地问。 “那我们就还击。”寺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谈判不是投降。如果敌人以为我们软弱可欺,那就让他们知道,日本还有三千万国民,还有宁死不屈的精神。” 冈市之助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头:“好。但我要提醒首相,陆军内部主战派的声音很大。如果谈判条件太屈辱,我压不住他们。” “我知道。”寺内疲惫地说,“所以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让国民慢慢接受现实的时间,需要让国际社会介入调停的时间,需要让这场战争……体面结束的时间。” 他看向窗外,东京的天空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 “希望时间……还够。” 东海,九州以西海域,长江号战列舰,上午十时三十分 张震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刚刚截获的日本商船无线电通讯记录。记录很简短,是长崎港务局发给一艘货轮的电文:“立即返航或改变航线,兰芳战舰在九州以西活动。” “他们知道了。”副舰长陈启明说。 “当然会知道。”张震把记录扔在海图桌上,“我们在横须贺开过炮,除非日本人都是瞎子聋子,否则肯定会有警觉。” 他走到雷达屏幕前。屏幕上,有几个小光点正在缓慢移动,距离三十到五十海里不等,方向都是从日本本土向外海,或者从外海向本土。 “商船。”雷达官报告,“根据速度和尺寸判断,都是三千到八千吨的货轮。没有军舰护航。” 张震看着那些光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最近的离我们多远?” “东南方向,约三十五海里,航向120,速度12节。判断是从长崎出发,前往台湾或菲律宾的货轮。” “船上有无线电吗?” “有,刚才还在发报。” 第231章 我们……投降 张震走回海图桌,手指在长崎到台湾的航线上划了一下。这是一条传统的贸易航线,从明治时代起,日本的商船就沿着这条航线,把本土的工业品运往南方,把南方的粮食、原料运回本土。 而现在,这条航线被他切断了。或者说,被四艘俾斯麦级战列舰切断了。 “长官,”陈启明小声问,“要……拦截吗?” 按照国际法,交战国可以拦截和检查中立国商船,如果是敌国商船,可以扣押或击沉。但实际操作中,直接击沉商船会引起很大的外交争议,尤其是当船上可能有无辜平民时。 张震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离开迪拜前,陈峰大统领对他说的话:“我们要的是逼迫日本谈判。军事行动要精确、克制,要让日本人感受到压力,但不要激起他们全民死战的决心。” 但另一方面,如果不切断樱花国的海上运输线,他们就不会真正感受到绝望,就不会认真谈判。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发信号。”张震最终下令,“用国际通用频道,警告那艘货轮:这里是兰芳海军作战区域,命令其立即停船接受检查。如果拒绝或试图逃跑……” 他顿了顿:“可以开炮警告。” “明白。” 命令通过无线电发送出去。几分钟后,那艘货轮回复了,是英文:“这里是日本商船‘春日丸’,我们正在国际航线上航行,有权通过。请你们遵守国际法。” 很硬气。或者说,很天真。 张震冷笑:“告诉他们,要么停船,要么承担后果。” 第二次警告发出后,货轮沉默了。但它的航向没有改变,速度甚至加快了一点——从12节提到了14节,显然是想加速逃离。 “他们在跑。”雷达官报告。 “那就追。”张震平静地说,“长江号、黄河号继续按计划巡逻。淮河号、珠江号,左舵三十度,航向150,速度25节,拦截那艘货轮。” “是!” 两艘俾斯麦级开始转向。四万吨的巨舰在海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加速向东南方向驶去。虽然战列舰的最高航速能达到30节,但追一艘14节的商船,25节已经绰绰有余。 三十五海里,对于25节对14节的速度差来说,只需要不到两小时就能追上。 张震没有去舰桥,而是走进了火控指挥室。他要亲眼看看,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会怎么结束。 日本商船“春日丸”,船长室,上午十一时 船长松田浩二盯着远处,两个巨大的光点正在快速接近,速度至少是春日丸的两倍。距离已经从三十五海里缩短到二十八海里,而且还在继续缩短。 “船长,他们又发信号了!”无线电员冲进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文,“命令我们立即停船,否则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松田的手在发抖。他今年五十五岁,跑了三十年船,从水手做到船长,经历过台风、海盗、甚至日俄战争时期的封锁。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两艘战列舰追杀。 “回复他们……”他的声音嘶哑,“回复他们,我们是民用船只,受国际法保护。请他们遵守……” “船长!”大副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瞭望台报告!看到烟囱了!是战列舰!至少两艘!距离不到二十海里了!” 松田冲到舷窗前,举起望远镜。在海平线上,两个庞大的黑影正在快速变大,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像两柱狼烟,在蔚蓝的海面上格外刺眼。 那是战列舰。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船都要大,都要可怕。 “怎么办,船长?”船上的二十多名船员都聚集到船长室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他们是商船船员,不是军人,没有武器,没有装甲,连逃跑的速度都没有。 松田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闪过妻子和两个女儿的脸。大女儿今年要结婚,小女儿还在上中学。他答应过她们,这趟跑完就退休,回长崎开个小店,安安稳稳过日子。 但现在…… “发报。”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绝望,“发国际求救信号。就说我们被兰芳军舰追击,请求……” “请求谁?”大副苦涩地问,“英国人在打仗,美国人在观望,谁会来救我们?” 松田哑口无言。是啊,谁会来救一艘日本商船?在东海,兰芳海军就是王。他们击沉了联合舰队,炮击了横须贺,现在要击沉一艘商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船长,他们又靠近了!十五海里!”瞭望员的尖叫传来。 松田瘫坐在椅子上。他看着桌上的一家四口合影照片,照片里的他搂着妻子和女儿,笑得那么开心。那是三年前在长崎海滨拍的,那天阳光很好,海风很暖。 “降速。”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发信号……我们投降。” “船长!” “我说降速!投降!”松田吼道,眼泪终于流下来,“你们想死吗?想被380毫米炮弹打成碎片吗?想沉在这片海里,连尸体都找不到吗?” 船员们沉默了。没有人想死,尤其是这种毫无意义的死。 春日丸开始减速。烟囱的黑烟变淡,船速从14节降到10节,再到5节,最后几乎停在海面上。 松田走到甲板上,看着那两艘巨舰越来越近。现在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了——深灰色的舰体,高大的上层建筑,粗大的炮管。其中一艘舰的桅杆上,兰芳海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面旗帜,三天前他还很陌生。但现在,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海的新主人,意味着帝国海军的终结者,也意味着……他的船的终结。 一艘小艇从战列舰上放下,向春日丸驶来。小艇上有十多个兰芳水兵,都端着步枪,穿着深蓝色海军制服。 松田整理了一下船长制服,站在舷梯旁。当小艇靠拢,兰芳军官登上春日丸时,他深深鞠躬: “我是春日丸船长松田浩二。我们……投降。” 第232章 这是海盗行为! 长江号战列舰,火控指挥室,下午一时 张震通过望远镜,看着远处那艘已经被控制的商船。兰芳水兵已经登船,正在检查货舱。根据初步报告,春日丸载运的是五百吨棉纱、三百吨机械零件和一百吨药品,目的地是马尼拉。 “药品……”张震喃喃道。 “长官,怎么处理?”陈启明问,“扣押还是……” 张震思考了几秒。按照战争法,敌国商船可以扣押,货物可以没收。但药品……那是救人的东西。 “让船员全部转移到我们的船上,商船……”他顿了顿,“击沉。” “击沉?”陈启明一愣,“可是药品……” “药品可以留下,让船员带一些急救药品走。但船必须沉。”张震的声音很冷静,“我们要传递的信息不是‘我们很仁慈’,而是‘我们可以切断你们的海上运输线,随时都可以’。” 他走到通讯台前:“给那艘商船的船长通话。我要亲自和他说话。” 几分钟后,无线电接通了。松田浩二的声音传来,沙哑而疲惫:“我是春日丸船长松田,请讲。” “松田船长,我是兰芳海军东海前敌总指挥张震。”张震对着话筒说,“你的船将被击沉,但你和你的船员可以活命。你们可以带一些急救药品和私人财物,登上我们的船,我们会把你们送到最近的日本港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传来松田苦涩的声音:“为什么?我们只是一艘商船,载的是民用物资……” “因为战争。”张震平静地说,“因为你们的国家拒绝和谈,因为你们的政府还在幻想能赢。所以我们要让你们,让所有樱花国人知道:战争继续下去,损失的不仅仅是军舰,还有商船、港口、工厂,还有……普通人的生活。” “击沉一艘商船,就能改变东京那些政客的想法吗?” “一艘不能,那就十艘。十艘不能,那就一百艘。”张震的声音没有波动,“直到你们国家所有人都明白,继续战争只有死路一条。到那时,和谈才会真正开始。” 松田再次沉默。最终,他说:“我明白了。请给我们十分钟时间收拾个人物品。” “可以。” 通话结束。张震放下话筒,看向窗外。远处,春日丸的船员正在匆匆忙忙地搬运东西。一些水兵在哭,一些在骂,但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做着该做的事。 “长官,”陈启明小声说,“这样会不会太……残酷了?” “战争本来就很残酷。”张震转身,走向舰桥,“但今天的残酷,是为了明天更早结束战争,。” 他登上舰桥,对枪炮长下令:“主炮,高爆弹,目标春日丸水线。一轮齐射,送它下去。” “是!” 长江号的主炮塔开始转动。八门380毫米巨炮缓缓抬起,指向十海里外那艘孤零零的商船。 春日丸上,松田和最后一批船员登上救生艇。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船,这艘他当了八年船长的船,这艘载着他跑遍东亚的船。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轰鸣。 不是一声,是八声合在一起的、震耳欲聋的轰鸣。长江号的主炮齐射了,炮口喷出的火焰照亮了半个海面。 炮弹在空中飞行了二十秒。然后,春日丸的舯部炸开了。 一发380毫米高爆弹直接命中水线,撕开了一个十米宽的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斜。 第二发、第三发落在周围,激起巨大的水柱。但已经不需要了,春日丸正在沉没,沉得很快。 松田坐在救生艇上,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自己的船倾斜、断裂、然后缓缓滑入海中。海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把船体碎片、货物碎片、还有他没有带走的私人物品,全部吸了进去。 整个过程只用了八分钟。八分钟后,春日丸消失了。海面上只剩下一些油污和零星的碎片,证明那里曾经有一艘船。 救生艇被拉上长江号。松田和船员们被带上甲板,由武装水兵看守。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麻木的表情,没有人哭,没有人闹,只是呆呆地站着,像一群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张震走到松田面前。这个五十多岁的老船长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仇恨,只有深深的疲惫。 “你会把我们送到哪里?”松田问。 “长崎。”张震说,“回去后,告诉你的同胞,告诉你的政府:战争可以结束,只要他们愿意谈。否则,春日丸的今天,就是日本所有商船的明天。” 松田苦笑:“我一个小船长说的话,谁会听?” “那就多说几次。”张震转身离开,“直到有人听为止。” 他回到舰桥,看着雷达屏幕。屏幕上,还有几个代表商船的光点在移动,有的在逃,有的在犹豫,有的已经转向回港。 “长官,”雷达官报告,“截获到大量商船无线电通讯,都在互相警告,说这片海域有兰芳军舰活动。有些船已经掉头返航了。” “很好。”张震点点头,“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切断他们的海上运输线,让他们感受到疼。疼了,才会想停下来。” 他看向西方,日本列岛的方向:“就是不知道,要让他们疼多久,他们才会真正想停。” 窗外,海风呼啸。春日丸沉没的地方,油污还在扩散,像一片黑色的伤疤,印在蔚蓝的海面上。 而在更远的东京,在那些争吵不休的会议室里,还没有人知道,一艘叫春日丸的商船,刚刚沉没在东海。 但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了。然后会有第二艘,第三艘,第一百艘。 直到他们明白:战争,该结束了。 东京,陆军省秘密会议室,深夜十一时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坐着的都是陆军内部的鹰派核心人物:参谋总长长谷川好道、陆军次官、几个主力师团的师团长,以及……冈市之助。 是的,冈市之助。这位白天还在“五贤老会议”上勉强同意谈判的陆军大臣,此刻脸色阴沉,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春日丸被击沉了。”他开口,声音冰冷,“一艘八千吨的商船,载着棉纱、机械和药品,在九州以西被兰芳战列舰击沉。船员被俘,货物损失,船沉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咒骂声。 “这是海盗行为!” 第233章 那就换个首相 “这是海盗行为!” “他们不敢打我们的战舰,就拿商船出气!” “懦夫!一群懦夫!” 长谷川好道重重一拍桌子:“够了!骂有什么用?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办?” 他看向冈市之助:“大臣阁下,首相已经决定和谈,您打算服从吗?” 冈市之助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白天山县有朋的话,想起寺内正毅的疲惫,想起东乡平八郎的悲观,想起山本权兵卫的冷静。 但更想起春日丸沉没的消息,想起那些被困在海上的商船,想起那些因为港口被炮击而失业的工人,想起那些因为海上运输线中断而开始恐慌的市民。 “如果我们和谈,”他缓缓开口,“兰芳会提出什么条件,大家都知道了。三亿赔款,海军限制,开放口岸……这是亡国条件!如果我们接受了,帝国就完了!永远完了!” “那您的意思是?”一个师团长急切地问。 “我的意思是……”冈市之助站起身,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谈判可以谈,但不能投降。如果兰芳的条件太过分,我们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了。 “但如果首相坚持要接受呢?”长谷川好道问。 冈市之助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换一个首相。”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所有人都惊呆了,连最激进的鹰派将领都没想到,冈市之助会说出这种话。 “大臣阁下,您这是……”陆军次官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换一个首相。”冈市之助重复道,声音更冷,“寺内太软弱了,山本太悲观了,东乡太老了。他们只看到失败,看不到希望。但陆军还有百万精锐,还有一亿国民的支持!只要我们不放弃,就有机会!” “可是……”一个相对理性的将领小声说,“可是我们打不过兰芳的海军啊。他们的战舰在我们打不到的距离炮击我们的港口,击沉我们的商船。我们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登陆!”冈市之助吼道,“只要他们敢登陆,陆军就能消灭他们!日俄战争时,我们在旅顺、在奉天,用血肉之躯挡住了俄国人的大炮。现在也一样!就算用十条命换一条命,用一百条命换一条命,也要让他们知道,日本不是好欺负的!”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激情:“诸君,请想想!如果我们今天接受了屈辱的和谈,我们的子孙后代会怎么看我们?他们会说,我们的父辈是一群懦夫,一群不敢战斗的懦夫!帝国的荣耀,武士道的精神,都将荡然无存!” 将领们被他感染了,一个个眼睛发红,拳头紧握。 “大臣阁下说得对!我们不能投降!” “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让兰芳人来吧!让他们看看帝国陆军的厉害!” 只有少数几个人保持沉默,但他们的声音被淹没在狂热的呼喊中。 冈市之助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他有了军队的支持。有了军队的支持,他就可以对抗首相,对抗海军,甚至……对抗天皇。 “那么,”他最后说,“诸君,请做好准备。谈判会进行,但陆军的态度必须强硬。如果条件不可接受,我们就……”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可怕的词:“兵谏。”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兵谏”是什么意思——用军队的力量,逼迫政府改变政策,甚至更换首先。这在樱花国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但每一次,都伴随着流血和动荡。 “大臣阁下,”长谷川好道站起身,深深鞠躬,“陆军,听候您的命令。” 其他将领也纷纷起身,鞠躬。 冈市之助点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野心,有决心,也有一丝……恐惧。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但如果成功了,他就是拯救帝国的英雄。如果失败了……那他就是国贼。 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会议结束,将领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冈市之助和长谷川好道。 “长谷川君,”冈市之助低声说,“去准备一份名单。所有可能反对我们的人,所有可能阻碍我们的人,都要……注意。” “明白。”长谷川好道眼中闪过寒光。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窗外,东京的夜色深沉,看不到一颗星星。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而这一次,不是来自海上的炮火,而是来自内部的撕裂。 一个国家,在战败的压力下,正在把自己撕成两半。 日本海,对马海峡以西海域,U-19号潜艇,凌晨四时 海水像墨一样黑。潜艇潜坐在一百二十米深度,电动机以最低速运转,发出的噪音几乎被海洋背景音吞没。声呐室里,声呐员戴着耳机,眼睛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波形。 “接触,方位075,距离八海里,螺旋桨噪音特征……商船,单轴,转速约每分钟一百转,航速估计12节。” 艇长李文斌趴在潜望镜控制台前,眼睛盯着绿色的夜视显示屏。外面一片漆黑,但通过星光像,他能看到海面上一个模糊的船影正在缓慢移动。 “识别。”他低声说。 观测员快速翻动手册:“根据轮廓和尺寸判断,五千到七千吨级货轮,可能是日本‘大和丸’级。没有护航舰只。” 李文斌点点头。这已经是他们今晚发现的第三艘船了。对马海峡是日本连接朝鲜和中国的主要航道,即使战争期间,仍有商船冒险通行——有的是不知道危险,有的是迫不得已。 “上浮到潜望镜深度。”他下令。 潜艇开始缓慢上浮。深度计的指针一格一格跳动: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潜望镜深度。” 李文斌升起潜望镜,眼睛贴上去。外面还是黑,但借助微弱的月光,他能看清那艘船的轮廓了。确实是一艘货轮,船艏写着日文船名“北海丸”,烟囱冒着黑烟,甲板上堆着集装箱。 “计算参数。”他说。 火控官立刻操作起来:“目标航向040,速度12节,距离六千五百米。鱼雷定深四米,速度40节,发射后预计航行时间四分钟三十秒。” “一号、二号发射管装填。”李文斌顿了顿,“等等。” 他继续观察。货轮上没有灯光,但通过热成像能看到船桥里有几个人影。可能是船员在值班。甲板上看不到人,但货舱里……里面装的什么?粮食?煤炭?还是军用物资? “艇长?”火控官问。 “记录。”他最终开口,“9月5日凌晨四时十二分,对马海峡以西海域,发现日本货轮‘北海丸’,吨位约六千吨,无护航。经观察,无法判断货物性质。根据指挥部‘切断日本海上运输线’的命令,我艇决定实施攻击。” 他重新趴到潜望镜前:“一号、二号发射管,装填,定深四米,速度40节,扇面散布。” “装填完毕!” “发射管注水!” “注水完毕!” “发射!” 潜艇轻轻震动了两下。两发鱼雷冲出发射管,拖着几乎看不见的尾迹,向六公里外的货轮冲去。 李文斌盯着手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声呐报告,鱼雷航行正常,目标未规避。” 第234章 玉碎? 货轮显然没有发现鱼雷。在这个距离上,商船的几乎不可能发现潜艇发射的鱼雷。等他们听到声音时,一切都晚了。 三分钟五十秒。 “命中!” 第一发鱼雷击中了货轮的舯部。即使隔着六公里,即使在水下一百二十米,李文斌也能感觉到那声沉闷的爆炸。潜望镜里,货轮的舯部炸开一团火球,船体猛地一跳。 第二发鱼雷命中船艉。更大的爆炸,可能是击中了机舱或油舱。货轮开始快速倾斜,船艏翘起,火光映亮了半边海面。 “记录:两发命中,目标迅速下沉。”李文斌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潜望镜手柄的手在微微出汗。 他看到货轮上有人影在跑动,看到救生艇被放下,看到几个人跳进海里。火光中,那些人的身影很小,很小,像蝼蚁。 “要……要上去救援吗?”副艇长小声问。 李文斌放下潜望镜:“下潜,深度一百五十米,航向120,速度六节。” “可是那些人……” “这是战争。”李文斌打断他,声音冷硬,“他们选择在战争期间出海,就要承担风险。我们也是。” 潜艇开始下潜。指挥舱里一片沉默。虽然击沉敌船是胜利,但没有人欢呼。大家都明白,那艘船上可能有三四十名船员,现在正漂浮在冰冷的海水里,等待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救援。 李文斌走回自己的小舱室,关上门。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记录: “9月5日,0400时,击沉日本货轮‘北海丸’,约六千吨。预计船员四十人,幸存可能……未知。” 他停笔,看着那行字。然后合上笔记本,重新锁进抽屉。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副艇长推门进来,脸色有些苍白:“艇长,声呐报告,东北方向有高速螺旋桨噪音,可能是驱逐舰。距离约十五海里,正在向我们这边驶来。” 李文斌立刻站起身:“全艇静默!关闭非必要设备!深度保持一百五十米,航向转180,速度降至四节!” “明白!” 潜艇像一条深海中的鱼,悄无声息地改变方向,向更深、更暗的海域滑去。在他们身后,那艘叫北海丸的货轮正在沉没,船员们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 而在更远的东京,在那些温暖的会议室里,还没有人知道,又一艘船沉了。 但很快就会知道的。然后会有更多会议,更多争吵,更多绝望。 这就是封锁的意义。不是一下子打死,而是一点点放血,直到对方撑不住,直到对方求饶。 李文斌重新戴上耳机,听着声呐传来的声音:驱逐舰的螺旋桨声越来越近,然后是深水炸弹入水的声音。 “砰!砰!砰!” 爆炸在远处响起,震得潜艇微微晃动。但不够近,打不中他们。 “继续下潜,深度两百米。”李文斌下令,“保持静默,等他们过去。” 深水炸弹还在响,但越来越远。驱逐舰显然没有确切位置,只是在盲目投弹。 一小时后,声呐报告驱逐舰离开。李文斌才下令上浮到潜望镜深度,升起天线,发报: “U-19号报告,凌晨四时十二分,击沉日本货轮一艘,约六千吨。位置:北纬35度10分,东经129度50分。遭遇敌方反潜舰只,已规避。将继续执行巡逻任务。” 电波穿过黑暗的海水,传向遥远的指挥部。 而在海面上,北海丸最后一点残骸也沉没了。海面上只剩下一些油污和碎片,还有几艘救生艇在漂浮。艇上的船员挤在一起,在九月的夜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能活到天亮吗?能等到救援吗? 东京,海军省大臣办公室,上午九时 山本权兵卫看着面前的三份报告,每份都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眼睛发痛。 第一份:吴港今晨遭炮击,三号船坞被毁,两艘在建驱逐舰严重受损,伤亡六十七人。 第二份:对马海峡附近,货轮“北海丸”遭潜艇攻击沉没,船员四十二人,仅十一人生还。 第三份:陆军省提交的《本土决战准备纲要》,要求海军“剩余所有舰艇必须出港,配合陆军进行海岸防御作战,必要时实施自杀式攻击”。 “自杀式攻击。”山本念出这个词,脸上露出讥诮的笑容,“用我们最后几艘还能动的船,去撞兰芳的战列舰?这就是陆军的‘战略’?” 坐在他对面的军令部长岛田繁太郎低着头:“大臣阁下,陆军的态度很强硬。冈市大臣今天早上在御前会议上说,如果海军继续避战,就是‘国贼’,就应该‘切腹谢国’。” “切腹?”山本冷笑,“好啊,让他派宪兵来,我现在就切。但在我切腹之前,请陆军先告诉我,他们打算怎么对付那四艘俾斯麦级?用竹枪?用武士刀?还是用他们那些连海岸都守不住的岸防炮?” 岛田不敢接话。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山本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东京的天空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这座城市的居民还不知道,就在昨夜,又有几十个家庭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 “北海丸上运的是什么?”他问。 “据生还者说,是粮食。从朝鲜运往大阪的粮食。”岛田的声音很低,“船上有三十一人是朝鲜劳工,只有十一个是日本船员。” 山本闭上眼睛。朝鲜劳工。那些被征用来的苦力,在战争中最先被牺牲的群体。 “我们的粮食储备还能撑多久?”他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如果海上运输线完全中断……全国范围内,最多两个月。大城市可能更短,一个月左右就会开始出现短缺。” 一个月。山本苦笑。也就是说,即使兰芳不登陆,即使陆军能守住海岸线,日本也会在一个月后因为饥饿而崩溃。 而陆军那些蠢货,还在叫嚣着“本土决战”、“玉碎”。 “岛田君,”他转过身,看着军令部长,“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准备……后事了?” 第235章 陆军指挥海军 岛田浑身一颤:“大臣阁下,您……” “我不是说投降。”山本摆摆手,“我是说,为帝国、为海军,留一些种子。保存一些东西,等将来……等将来也许有机会的时候,还能重新开始。” 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这几天拟的名单。海军兵学校的优秀学员,有潜力的年轻军官,有经验的技术官,重要的工程师和科学家……总共三百二十七人。” 他把文件推给岛田:“我想办法,把这些人送到满洲,或者朝鲜,甚至……更远的地方。让他们活下去,让他们记住今天的一切,让他们将来有一天,能重建日本海军。” 岛田接过文件,手在颤抖:“大臣阁下,这如果被陆军知道……” “所以必须秘密进行。”山本重新坐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用商船,用渔船,用任何能用的手段,分批送走。档案做干净,就当他们在战斗中失踪或阵亡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这是我作为海军大臣,能为海军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保存火种。也许这火种永远不会重新点燃,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岛田的眼眶红了。他站起身,深深鞠躬:“大臣阁下,我……我一定办好。” “去吧。小心点,现在到处都是陆军的眼线。” 岛田离开后,山本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看着墙上那幅日本海图,看着东海上的红色标记,看着对马海峡上代表沉没商船的黑色叉号。 一个接一个,像在帝国身上扎出的伤口,不断流血。 电话响了。是首相官邸。 “山本大臣,请立即来首相官邸。紧急会议,陆军大臣、外务大臣、大藏大臣都在。” “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春日丸被击沉的消息传开了,民众开始恐慌。陆军要求采取‘坚决措施’。首相请您务必出席。” 山本放下电话。他知道“坚决措施”是什么意思——要么海军出击,要么陆军逼宫。 两个都是死路。但他必须选一条。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服。镜子里的他,六十二岁,头发全白,眼袋深重,但眼神依然坚定。 “至少,”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要像一个海军大臣那样死去。” 他拿起军帽,戴上,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像送葬的鼓点,为帝国海军,也为他自己。 首相官邸会议室,上午十时三十分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昨天更糟。冈市之助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大藏大臣若槻礼次郎面色惨白,外务大臣加藤高明不停地擦汗。只有寺内正毅还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山本权兵卫推门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敌意,有绝望,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山本大臣,请坐。”寺内说,“我们在讨论对兰芳封锁的反制措施。陆军方面有一些建议。” 冈市之助立刻接话:“不是建议,是要求!海军必须立即出击,打破兰芳的封锁!否则国民的士气会崩溃,经济会崩溃,帝国会崩溃!” “出击?”山本平静地坐下,“用什么出击?香取号?那艘1906年下水的老船?还是三笠号?那艘参加过日俄战争、现在应该进博物馆的老古董?” “不管用什么!必须出击!”冈市之助吼道,“让全世界看到,帝国海军还有勇气!还有战斗意志!否则我们和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山本冷冷地说,“待宰的羊不会主动往刀口上撞。出击的结果只有一个——把我们最后几艘船也送到海底,让兰芳人更轻松地封锁我们的海上运输线。” “那难道就坐以待毙吗?!”冈市之助拍案而起,“今天沉一艘商船,明天沉一艘商船!你知道现在港口里堆了多少货物运不出去吗?你知道工厂因为原料短缺开始停工了吗?你知道东京的米价今天涨了多少吗?!” “我知道。”山本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出击只会让情况更糟。如果我们把最后的海军力量也拼光,兰芳的战舰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开进东京湾,直接炮击东京。到那时,损失的就不只是商船和港口了。” “你这是在恐吓!”冈市之助指着山本的鼻子,“你是懦夫!是国贼!” “冈市大臣!”寺内终于忍不住了,“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冈市之助冷笑,“首相阁下,您知道现在陆军内部的声音吗?他们说,如果海军不敢打,就让陆军来指挥海军!他们说,海军那些懦弱的将领应该全部撤换,换上敢打敢拼的人!” “陆军指挥海军?”山本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冈市大臣,您知道怎么开船吗?知道怎么计算炮击参数吗?知道怎么指挥舰队作战吗?” “我不需要知道!我只需要知道,军人应该战斗!而不是躲在港口里等死!” “然后带着所有人一起死?”山本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好,既然陆军这么有勇气,那我就问几个具体问题。第一,如果我们出击,目标是哪里?兰芳的四艘战列舰分散在九州到本州的外海,我们打哪一艘?” “当然是全部打!” “怎么打?我们的战舰速度慢,火炮射程短,怎么同时攻击四艘分散的目标?” “集中力量,各个击破!” “集中力量?”山本转身看着冈市之助,“我们现在能动的主力舰只有三艘——香取、鹿岛、安艺。而兰芳有四艘俾斯麦级。就算我们集中全部力量,也只能对付一艘。那另外三艘呢?他们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打他们的同伴吗?” 冈市之助哑口无言。 “第二,”山本继续,“即使我们奇迹般地击沉了一艘兰芳战舰,代价是什么?我们的三艘老旧战列舰,能扛住俾斯麦级的炮击吗?金刚级的装甲比我们的船厚一倍,都被一小时内全歼。我们的船,能坚持多久?半小时?二十分钟?”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山本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众人心上,“即使我们赢了,即使我们击沉了四艘兰芳战列舰,然后呢?兰芳在婆罗洲还有两艘胡德级,在迪拜还有四艘俾斯麦级在建。他们可以再造,他们有的是石油,有的是钢铁,有的是钱。而我们呢?我们输掉这最后三艘船之后,还有什么?” 他环视在座的人:“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海军,没有海上运输线,没有未来。到时候,兰芳甚至不需要再派战舰来,只需要继续封锁,等着我们自己饿死、冻死、穷死。” 第236章 明天上午八点,炮击神户 “那你说怎么办!”冈市之助嘶吼道,“难道就像现在这样,每天等着沉船的报告,等着港口被炮击的消息,等着国民把我们骂成废物?!” “谈判。”山本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趁现在还有谈判的筹码——我们的陆军还完整,我们的本土还没被攻击,我们的政府还能运转。趁兰芳还没有完全撕破脸皮,还没有开始大规模炮击城市,还没有登陆。现在谈,还能争取一些条件。再拖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再拖下去,就真的只能无条件投降了。 “谈判……”寺内喃喃道,“可是兰芳的条件……” “可以谈。”山本走回座位,“可以讨价还价。赔款可以减少,海军限制可以放宽,口岸开放可以设限。但前提是,我们必须表现出诚意——停火的诚意,和谈的诚意。” “怎么表现?”外务大臣加藤高明问。 “命令所有商船暂停出海。”山本说,“命令所有战舰不得出港。通过中立国,向兰芳正式提出停火谈判的请求。同时,私下接触,探听他们的底线。” “然后呢?”冈市之助冷冷地问,“如果他们还是要三亿赔款,还是要限制海军,还是要开放口岸呢?我们接受吗?” “那就看国民愿意承受多大的代价了。”山本看着冈市之助,“是愿意承受赔款,还是愿意承受饥饿?是愿意接受海军限制,还是愿意接受国土被炮击?是愿意开放口岸,还是愿意国家崩溃?冈市大臣,您是陆军大臣,您应该比谁都清楚,战争进行到这一步,已经没有‘胜利’这个选项了。只有‘损失最小化’这个选项。” 冈市之助瞪着他,嘴唇颤抖,但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知道,山本说得对。作为一个军人,他比谁都清楚战争的残酷,比谁都清楚实力的差距。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不甘心就这样低头,不甘心让帝国几十年的努力化为泡影。 “我会考虑。”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但陆军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说服将领,需要时间安抚士兵,需要时间……接受这个现实。” “我们都没有时间了。”山本说,“每拖一天,就多一艘船沉没,多一个港口被毁,多一份谈判筹码流失。首相阁下,请您尽快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寺内正毅。这位首相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知道,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都会被载入史册,都会被后人评价——要么是挽救国家的智者,要么是葬送帝国的罪人。 “给我……”他艰难地开口,“给我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做出决定。” “首相!”冈市之助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寺内吼道,然后剧烈咳嗽起来。秘书连忙递上水和手帕。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寺内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山本权兵卫站起身,鞠躬:“那么,我告退了。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 他转身离开。走出会议室时,听到身后传来冈市之助压抑的怒吼和寺内疲惫的叹息。 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争吵。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 像走在一条通往坟墓的路上。 而他,就是那个抬棺的人。 长江号战列舰,舰桥,下午二时 张震看着刚刚收到的战报:U-19号击沉日本货轮一艘,约六千吨;U-22号击伤一艘,该船挣扎返回港口;U-25号发现两艘,但目标进入浅水区,放弃攻击。 “三天,击沉五艘,击伤三艘。”副舰长陈启明说,“效果很明显。根据截获的日本商船通讯,现在敢出海的船越来越少了。” “港口呢?”张震问。 “吴港今天早上又被炮击了一次,三号船坞彻底报废。佐世保和长崎的港口活动几乎停止,只有少数渔船还敢出海。” 张震走到海图前,看着日本列岛的海岸线。那条曾经繁忙的海上运输线,现在像被掐断的血管,血流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东京那边有什么反应?”他问。 “外交渠道传回的消息,日本通过瑞士表示愿意谈判,但还没有正式提议。内部情报显示,陆海军矛盾激化,陆军要求海军出击,海军坚持避战。首相寺内正毅夹在中间,很难做决定。” 张震点点头。这就是他们要的效果。用持续的压力,迫使日本内部矛盾激化,迫使主和派占据上风,迫使政府不得不走到谈判桌前。 但压力要恰到好处。太小了,对方不会疼;太大了,对方可能狗急跳墙。 “命令各舰,”他下令,“明天上午,炮击神户港。。” “神户?”陈启明一愣,“那是日本最大的商港之一,工业也很集中。如果打那里,影响会很大。” “所以要打。”张震说,“要让日本人知道,我们不仅能打军港,也能打商港;不仅能切断海上运输线,也能摧毁他们的工业基础。要让他们从政府到平民,都感受到战争的代价。” 他顿了顿,补充道:“炮击时间控制在两小时内。之后,通过中立国发一个消息:只要日本正式提出和谈请求,并命令所有商船停航、所有战舰不出港,我们就暂停炮击。” “这是最后通牒?” “不,这是台阶。”张震说,“给那些想和谈的人一个台阶,也给那些想继续打的人一个警告。告诉他们:谈,还有机会;打,只有死路一条。” 陈启明记录命令,然后犹豫了一下:“长官,我们这样……会不会太残酷了?神户有几百万平民,虽然我们避开居民区,但炮击造成的恐慌、失业、经济崩溃……” “战争本来就很残酷。”张震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今天的残酷,是为了明天少死一些人。如果现在不把日本打疼,他们就不会认真和谈。如果和谈失败,战争继续,死的人会更多——包括我们的士兵,也包括日本的平民。” 他看向窗外,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很好。 “有时候,仁慈就是最大的残酷。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这个道理,日本人比我们更懂——他们在日俄战争时,在旅顺,在奉天,从来没有手软过。” 陈启明沉默了。他知道张震说得对,但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忍。 “执行命令吧。”张震最后说,“明天上午八点,炮击神户。让全世界看看,兰芳海军的力量,也看看……日本政府的抉择。” 命令传达下去。四艘巨舰开始调整航向,向东北方向的神户驶去。 第237章 樱花国这边不水了,进入欧洲玩! 晨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橡木长桌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痕。陈峰坐在主位,左手边摊开七份来自不同渠道的电文,右手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碧螺春。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威廉二世赠送的百达翡丽怀表——上午八点十五分。 “今天是第几天了?”他问,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文武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推了推金丝眼镜:“自樱花国通过瑞士首次求和算起,第五十六天。按您的要求,我们以‘程序需要时间’为由,第三次推迟了正式回复。” “第五十六天。”陈峰重复道,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张震那边战报到了吗?” “凌晨三点到的。”周铁山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夹,纸张摩擦声在安静中格外刺耳,“过去二十四小时,我海军在东海、日本海及对马海峡区域,击沉三千吨级以上商船七艘,总吨位四万二千吨。潜艇部队在鹿儿岛以南击伤万吨级货轮‘扶桑丸’,该船虽勉强返港,但船体结构已无法修复。” 陈峰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东亚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色图钉标记着兰芳控制区,蓝色代表樱花国,而那些黑色的叉号密密麻麻散布在樱花国海岸线周围——每一个叉,都代表一艘沉没的船只。 “累计数据?”他背对着两人问。 王文武翻开统计册,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财务报表:“截至昨日午夜,两个月内确认击沉商船二百一十七艘,总吨位七十九万八千吨。按日本战前商船总吨位一百六十万吨计算,已损失49.8%。此外,吴港、横须贺、佐世保、长崎等十二个主要港口遭炮击累计三十四次,港口设施损毁率估计在40%到70%之间。” “人员呢?” 周铁山顿了顿:“樱花国方面未公布具体数字。但我们根据炮击强度、港口作业人员密度及商船平均船员数推算,直接死亡应在四万八千人至五万三千人区间。间接影响……难以估算。”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只有墙角的落地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陈峰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瑞士那边今天有消息吗?” “有。”王文武从最上面拿起一份电报,“今早六点收到的,瑞士驻迪拜领事亲自送来的。樱花国外务省再次恳请开启和谈,语气……比之前更急切。” “念。” “‘致兰芳共和国大统领陈峰阁下:帝国政府怀着最诚挚的和平愿望,再次恳请贵方考虑停火谈判事宜。东海之悲剧已夺去太多生命,继续流血无益于两国人民之福祉。帝国愿以最大诚意,与贵方商讨结束敌对状态之途径。盼复。樱花国帝国内阁首相寺内正毅,大正三年十月十七日。’” 陈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十月的迪拜阳光灿烂,棕榈树在微风中摇曳,远处的波斯湾海面上货轮往来如织。这座城市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长,起重机的手臂划过天际线,工地的打桩声隐隐传来。 “最大诚意。”他重复这个词,嘴角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王部长,你觉得什么是最大诚意?” 王文武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在国际政治中,所谓诚意,通常与实力成反比。实力越弱,诚意越大。日本现在的诚意,是用百分之五十的商船吨位、十二个瘫痪的港口和至少五万条人命换来的。” “还不够。”陈峰说得很轻,但字字清晰,“山本权兵卫还在海军大臣位置上坐着,陆军那帮疯子还在叫嚣本土决战。寺内正毅的‘最大诚意’,还没到真正跪下来求饶的程度。” 周铁山接话:“情报显示,樱花国陆军省昨天开了八小时会议。冈市之助扬言要动员三百万国民义勇军,在海岸线构筑‘血肉长城’。” “血肉长城?”陈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用血肉对抗380毫米炮弹?冈市之助是疯了吗?” “与其说是疯狂,不如说是绝望下的虚张声势。”王文武分析道,“陆军必须表现出强硬姿态,否则无法向国内交代,也无法压制海军‘屈辱求和’的声音。但这种姿态……改变不了现实。” 陈峰走回座位,手指在那叠电文上滑动:“给瑞士回电。用三号模板。” “三号模板?”王文武确认,“‘程序性延迟’那个?” “对。就说……兰芳政府高度重视日方和谈意愿,已启动内部协商程序。由于涉及多个部门协调及法律条款审核,需要额外时间。请日方耐心等待,我方将在程序完成后第一时间回复。” 周铁山皱了皱眉:“这已经是第三次用这个理由了。樱花国人会信吗?”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陈峰端起冷茶喝了一口,“重要的是,每拖延一天,张震就能多击沉几艘船,多炮击几个港口。等到日本经济彻底崩溃,等到东京街头的米店被抢空,等到连陆军士兵的家人都在挨饿——那时候,他们才会拿出真正的‘最大诚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给张震发密电。让他调整一下打击重点。” “请指示。” “前两个月主要打军港和大型商船,现在可以扩大范围了。”陈峰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中小型港口,“千叶、清水、敦贺……这些二线港口也别放过。还有,告诉潜艇部队,三千吨以下的沿海货轮、甚至渔船,只要挂着樱花国旗,都在可攻击范围。” 王文武笔尖一顿:“渔船也打?这可能会引起国际舆论……” “舆论?”陈峰打断他,“英国人在北海封锁德国,连医院船都扣。美国南北战争时,北方对南方的封锁饿死了多少平民?战争从来没有‘文明’的打法。我们要让每一个樱花国渔民、每一个码头工人、每一个家庭主妇都感受到——这场战争的代价,是每个人都要付的。”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的保险柜前,转动密码,取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财政部做的推演。”他把文件摊在桌上,“按当前速度,日本海运能力将在二十一天后下降至战前的30%。届时,其煤炭进口将短缺40%,铁矿石60%,石油85%,粮食……如果算上朝鲜和台湾的供应,可能勉强维持配给制。但如果连沿海小型运输都切断——” 他抬眼看向两人:“一个月内,大阪的工厂会全面停工。两个月内,东京会出现饿死人。三个月内,这个国家就会从内部瓦解。” 第238章 能被我们控制的樱花国,才是好樱花国。 王文武深吸一口气:“所以您的计划是,在彻底崩溃前达成和谈?” “对。”陈峰点头,“崩溃的日本对我们没好处。一个保有基本骨架、能支付赔款、能开放市场、能被我们控制的樱花国,才是好樱花国。但要让这个骨架听话,就得先打断它几根骨头。” 周铁山记录完命令,忽然问:“大统领,您觉得……我们会不会做得太绝了?历史上战胜国对战败国过度压迫,往往会埋下复仇的种子。”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短暂安静。 陈峰走回窗边,看着外面迪拜的天空。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静: “周局长,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在东海打那一仗吗?” “为了确立我们在远东的海权?” “不全是。”陈峰转过身,眼神锐利,“更重要的,是为了打破一个神话——黄种人不如白种人的神话。樱花国在日俄战争中赢了俄国,但西方世界说那是侥幸,是俄国人太蠢。现在,我们用更悬殊的差距、更彻底的胜利告诉全世界:亚洲人不仅能打败欧洲人,还能用最先进的技术,打出他们想象不到的战术。”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但要让这个神话立得住,就不能有任何仁慈。樱花国必须被彻底打服,服到连复仇的念头都不敢有。服到下一代樱花国人提起兰芳,不是恨,是敬畏。服到他们愿意主动学习我们的语言,模仿我们的制度,购买我们的商品。” “所以这刀,”他最后说,手指在空中虚划,“必须割得慢,割得深,割到骨子里。让他们记住这疼,记住一辈子。” 东海·长江号战列舰 海风带着咸腥味灌进舰桥。张震披着深蓝色呢子大衣,站在雷达屏幕前。屏幕上,十几个绿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像一群在黑暗中爬行的萤火虫。 “距离最近的二十五海里,航向080,速度14节。”雷达官报告,“目标特征分析……七千吨级货轮,可能是运粮船。” 陈启明在旁边补充:“航线分析显示,这些船都在尝试走夜间、近岸航线,避开我们主要的巡逻区。有些甚至贴着海岸线三海里内航行,利用陆地的雷达杂波掩护。” “聪明。”张震点头,“但不够聪明。” 他走到海图桌前,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过去两个月的猎杀记录。从九州到本州,从日本海到太平洋,红色箭头和黑色叉号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 “潜艇部队的位置?” “U-19编队在対马海峡北口,U-22编队在津轻海峡附近,U-25编队在本州东海岸。”陈启明手指在海图上移动,“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已经形成了三层拦截网。大型商船基本不敢走远洋航线了,现在这些……”他指了指雷达屏幕,“都是抱着侥幸心理的冒险者。” 张震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几秒,忽然问:“今天几号了?” “十月十七日。” “两个月零七天。”张震计算着,“击沉吨位快八十万了吧?” “七十九万八,今早的战报。”陈启明声音低了些,“长官,有些艇长私下反映……打商船打多了,心里不是滋味。昨天U-19号击沉的那艘‘春日丸’,逃生艇上有个孩子,看起来不到十岁。是船长的儿子,跟着父亲跑船长见识的。” 舰桥里安静下来。几个年轻参谋偷偷看向张震。 张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远处有几点渔火,微弱得像要随时被黑暗吞噬。 “做好心理工作。”张震说,“告诉每一个官兵:他们不是在TS平民,是在执行战略任务。每一发鱼雷,每一轮炮击,都是在为最终的和平铺路。等战争结束,历史会记住他们的贡献。” 他重新看向雷达屏幕:“现在,执行命令。目标二十五海里外那艘货轮,派淮河号去拦截。老规矩——先警告,不停就击沉。船员能救就救,救上来集中看管,下次靠岸时释放。” “是!” 命令下达。长江号通过灯光信号将指令传给三海里外的淮河号。那艘四万吨的巨舰开始转向,八门主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张震回到自己的舱室,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皮质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作战记录,而是一些零散的文字: 9月25日,击沉“扶桑丸”,船员43人,救起31人。船长拒绝离船,与船同沉。 10月3日,炮击吴港,摧毁三号船坞。观测到平民区有火势蔓延,非故意。 *10月12日,U-22报告,击沉渔船“第二昭日丸”,船上8人全为渔民。艇长请求心理辅导。* 他在最新一页写下: 10月17日,今夜又将有人死去。他们可能是父亲、儿子、丈夫。战争之恶,在于将杀人变成数字,将罪恶变成任务。但我必须做,因为不做的代价更大。愿历史宽恕我们所有人。 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当他再次推开舱门走进舰桥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钢铁般的冷静。 “淮河号报告,目标拒绝停船,正在加速逃离。”通讯官说。 张震看了一眼雷达屏幕,那光点确实在加速,从14节提到了16节,正拼命往海岸方向跑。 “发射警告弹。”他下令。 几秒后,远处海面亮起三团火光——淮河号的105毫米副炮在货轮前方三百米处炸起三根水柱。按照国际惯例,这是最后的警告。 但货轮没有停,反而开始之字形机动,显然想增加瞄准难度。 “愚蠢。”张震摇头,“传令淮河号:击沉它。” 命令通过无线电传出。一分钟后,淮河号的主炮开火了。 即使在长江号上,也能感受到那低沉的轰鸣。八门380毫米巨炮齐射的震动,让海面都泛起涟漪。炮弹在空中飞行三十多秒,然后—— 命中。 第一发近失,在货轮左舷二十米处爆炸,冲击波震碎了舷窗。第二发直接命中船艏,把那部分船体整个炸飞。第三发击中舰桥,火光瞬间吞没了上层建筑。 第239章 《关于立即启动无条件停战谈判之紧急建议》 货轮开始快速倾斜,船尾高高翘起,螺旋桨在空中徒劳地转动。不到十分钟,它就从海面上消失了,只在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和扩散的油污。 “淮河号放下救生艇了。”陈启明报告,“目前发现幸存者……十二人。” “记录战果。”张震声音平稳,“七千吨级货轮一艘,击沉。总吨位累计八十万五千吨。通知迪拜。” “是。” 张震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恢复平静的海面,转身走向海图室。还有更多目标要处理,更多航线要封锁。这场“钝刀割肉”的戏码,还要继续演下去。 而刀刃每落一次,日本离崩溃就更近一步。 东京·海军省地下作战室 山本权兵卫盯着墙上的损失统计图,手里的红铅笔已经折断了三次。图表上,代表商船吨位的柱状条像被砍倒的树木,一个月比一个月短。最新的数据柱只到一百六十万吨基准线的二分之一处,旁边标注着刺眼的数字:79.8万。 “实际损失可能更大。”军令部长岛田繁太郎低声说,“有些小船沉了连报告都没有,还有一些虽然勉强回港,但修复需要的时间和资金……等于报废。” 房间里弥漫着烟草和绝望的味道。六个高级军官围坐在长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不同的文件——物资调度、港口修复计划、船员抚恤名单……但没有一份能提供解决方案。 “今天又沉了几艘?”山本问,声音嘶哑。 “确认的有五艘,总计两万八千吨。”作战部长铃木贯太郎翻着刚送来的电报,“‘北海丸’在対马海峡被潜艇击沉,‘第二春日丸’在九州以西遭战列舰炮击,‘山阳丸’、‘近江丸’、‘伊予丸’在沿海航线失踪,估计也是潜艇所为。” “失踪……”山本重复这个词,苦笑,“好一个‘失踪’。那些船员的家属连尸体都等不到。” 岛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大臣,瑞士那边……还是没有回音吗?” “有。”山本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电文,“今天早上收到的,兰芳方面的第三次‘程序性延迟’回复。说他们需要时间进行‘内部协调’和‘法律审核’。” “放屁!”一个年轻参谋忍不住骂出来,“他们就是想拖死我们!” “对,他们就是想拖死我们。”山本平静地承认,“但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的战舰出不了港,出了港也是送死。潜艇?剩下的几艘老旧潜艇,连兰芳驱逐舰的声呐都躲不过。 铃木贯太郎握紧拳头:“陆军那边不是说要动员三百万义勇军吗?让他们去啊!让他们游到海上去跟兰芳的战列舰拼命!” “铃木君。”山本看了他一眼,眼神疲惫,“这种气话,解决不了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日本地图前。地图上用红圈标注着所有被炮击过的港口,密密麻麻,像得了天花的皮肤。 “吴港的修复进度?” “三号船坞完全报废,一号、二号船坞需要至少六个月才能恢复基本功能。”岛田汇报,“横须贺的情况稍好,但主要干船坞都被毁,目前只能维修驱逐舰级别的小船。佐世保……基本瘫痪。” “粮食储备呢?”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最终,大藏省派来的联络官涩泽低声回答:“全国主要城市的大米储备,按当前配给制,还能维持……四十五天。但如果海运继续中断,朝鲜和台湾的粮食运不进来,这个数字会缩短到三十天。” “三十天。”山本闭上眼睛,“也就是说,一个月后,东京、大阪、名古屋这些大城市,就要开始饿肚子了。” “实际上……”涩泽的声音更低了,“贫民区已经有零星的抢粮事件。昨天深川区一家米店被砸,警察开枪打死了两个人。消息被压下去了,但……压不了多久。”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鸣。 山本重新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决绝:“岛田君,帮我准备一份文件。” “是。” “我要向天蝗陛下建议……”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建议接受兰芳可能提出的任何条件,立即停战。” “大臣!”几个人同时站起来。 “听我说完。”山本抬手制止,“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巨额赔款,海军限制,甚至可能割让领土。但继续打下去,结果是什么?是几百万国民饿死,是国家彻底崩溃,是帝国……灭亡。” 他走到窗前,地下室的窗户很小,只能看到外面的一角天空。今天东京是阴天,云层低垂,像要压垮这座城市。 “海军已经输了。”山本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在场人的心上,“我们输掉的不仅是四艘金刚级,不仅是八十万吨商船。我们输掉的,是日本作为一个现代国家的资格。兰芳用一场海战告诉我们:时代变了,而我们没有跟上。” 他转过身,看着这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诸位,也许我们这一代人,注定要成为历史的罪人。但至少……我们要让日本活下去。只要国家还在,民族还在,就还有将来。如果连国家都没了,什么荣耀、什么尊严,都是空话。” 岛田繁太郎的眼眶红了。这个四十多岁、经历过日俄战争的老军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哽咽:“大臣……我们……我们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对不起的,何止是死去的兄弟。”山本望向窗外,“我们对不起所有信任海军的国民,对不起把儿子送来当水兵的父母,对不起……这个国家。”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空白文件上写下标题:《关于立即启动无条件停战谈判之紧急建议》。 长崎港·码头区 黄昏时分,雨开始下起来。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冰冷的秋雨,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顺着屋檐滴落,在石板路上汇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 松本浩二蹲在码头的货堆后面,身上披着破麻袋,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三号仓库。仓库门口有两个警察守着,但都躲在屋檐下避雨,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又缩回去。 他已经三天没吃顿饱饭了。船沉了,工作丢了,积蓄在物价飞涨中迅速蒸发。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回了乡下娘家,他留在长崎想找点活干,但港口瘫痪,工厂停工,连搬运工都有一百个人抢一个位置。 “妈的……”他低声咒骂,不知道是骂兰芳人,骂政府,还是骂这该死的命运。 肚子又咕咕叫起来。他记得仓库里堆着从台湾运来的红薯干,本来是作为战略储备的,但现在……去他妈的战略储备,人都要饿死了。 雨越下越大,天完全黑了。两个警察换班,新来的抱怨了几句天气,也缩进岗亭。机会来了。 第240章 连发十三份 松本从货堆后面摸出来,蹑手蹑脚绕到仓库侧面。窗户是用木板钉死的,但他早就勘察过——最下面一块木板松了。他用力一扳,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裂开一道缝。 足够他钻进去了。 仓库里一片漆黑,只有雨水打在屋顶的声音。他摸出半截蜡烛点燃,昏黄的光照亮了堆积如山的麻袋。他扑上去,用随身带的小刀割开一个袋子——果然是红薯干,已经有些发霉,但能吃。 他拼命往嘴里塞,干涩的食物噎在喉咙里,他捶打着胸口,硬是咽下去。然后又割开第二个袋子,往自己带来的破布袋里装。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谁知道呢。我老婆昨天去排队买米,排了三个小时,轮到她了说卖完了。回家哭了一晚上。” “我家也是。孩子饿得直哭,我他妈一个警察,连自己家都养不活……” 声音越来越近。松本赶紧吹灭蜡烛,抱着半袋红薯干躲到麻袋堆后面。 仓库门被推开,手电筒的光扫进来。两个警察走进来,例行检查。 “这雨真他妈烦人……咦?”手电光停在那块被扳开的木板上,“这窗户怎么开了?” 松本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握紧手里的小刀,虽然知道这玩意儿对付不了警察的枪,但…… “可能是风吹的吧。”另一个警察说,“这破仓库,到处漏风。赶紧检查完回去,冷死了。” 手电光在仓库里晃了几圈,最后停在松本藏身的麻袋堆。光柱在他头顶扫过,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但警察没有走过来。也许是懒惰,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觉得这种天气不会有人来偷发霉的红薯干。 “行了,没事。锁门吧。” 门重新关上,锁链的声音响起。松本瘫坐在黑暗中,冷汗已经湿透了衣服。 他在仓库里又待了一个小时,直到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了,才重新扳开木板爬出去。雨还在下,他抱着那袋红薯干,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如果那个漏雨的棚屋还能算家的话。 路过街角时,他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手电筒光扫过,上面写着: 《粮食配给制实施细则》 即日起,所有成年男子每日配给大米300克,妇女250克,儿童200克…… 严禁囤积、倒卖粮食,违者处以重刑…… 300克。松本苦笑,还不够他一顿吃的。而且以现在的运输状况,连这300克能不能保证都是问题。 他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街角时,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家米店门口。门紧闭着,上面贴着“售罄”的牌子。人群在雨中沉默地站着,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松本感到害怕——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更深沉的、动物般的绝望。 一个老太太忽然跪下来,对着米店磕头,嘴里念叨着:“求求你们了……我孙子快饿死了……求求你们……” 没人扶她。所有人都只是看着。 松本加快脚步离开。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回到棚屋,他点燃煤油炉,把红薯干倒进破锅里煮。水很快开了,浑浊的泡沫翻滚着,散发出发酵的酸味。但他不在乎,他太饿了。 吃着煮软的红薯干,他想起沉没的“春日丸”。想起那些一起工作了八年的船员,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轮机长,想起那个刚上船、才十七岁的小水手。 他们都死了。沉在冰冷的海底。 而他还活着,像老鼠一样偷东西吃,像乞丐一样住在漏雨的棚屋里。 锅里的食物很快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松本坐在黑暗中,听着雨声,忽然笑了起来。开始是小声的笑,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疯狂的嚎叫。 笑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出来。 他抹了把脸,从角落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春日丸”下水时的合影,他站在船长旁边,年轻,精神,眼里有光。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大正三年三月,愿武运长久。 “武运长久……”他喃喃重复,然后把照片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直到变成一堆碎片。 碎片飘落在地上,很快被漏进来的雨水打湿,烂成一团。 松本躺回那张破草席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找活干,还要去偷食物,还要在这地狱一样的日子里挣扎。 而这一切,都因为一场遥远的海战,因为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人,在某个他永远去不了的地方做出的决定。 战争,原来长这样。 迪拜·夜 凌晨两点,大统领府的灯光还亮着。陈峰披着睡衣,坐在书房里读最后一批文件。窗外,迪拜的夜景璀璨如星海,远处的炼油厂火炬熊熊燃烧,把半边天映成橙红色。 这个城市从来不睡觉。就像这个国家,永远在前进。 敲门声响起,很轻。 “进。” 王文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有些奇怪:“大统领,瑞士领事馆刚刚派人送来的。说是……紧急文件。” 陈峰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不是通常的外交电文,而是一叠厚厚的电报复印件。他数了数——十三份。 全部来自樱花国外务省,全部通过瑞士转交,全部标着“加急”、“绝密”,全部是恳求和谈的请求。时间跨度从今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一点,几乎每隔一小时就有一份。 最早的那份还比较克制:“再次恳请贵方考虑我方提议……” 中午的已经有些急切:“盼贵方尽快答复……” 下午的近乎哀求:“帝国愿以最大诚意……” 晚上的最后一份,措辞已经接近崩溃:“请无论如何给予回应,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陈峰一页页翻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王文武注意到,大统领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上面停留了特别久。 “十三封。”陈峰终于开口,把文件夹合上,“一天十三封求和的电报。王部长,这在世界外交史上,应该也算个记录了吧?” “恐怕是。”王文武点头,“这已经不是外交辞令了,这是……乞求。” 第241章 同意和谈 “是啊,乞求。”陈峰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灯光,“两个月前,他们还想着‘舰队决战’,想着‘本土玉碎’。两个月后,一天发十三封电报求我们谈。” 他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你说,是什么改变了他们?” “现实。”王文武回答,“八十万吨商船沉没的现实,港口瘫痪的现实,粮食短缺的现实,经济崩溃的现实。再多的武士道精神,也敌不过肚子饿。” 陈峰点点头,走回书桌前。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对日和谈基本方案》。 “时机到了。”他说,声音很平静,“钝刀割肉,割了五十六天,血放得差不多了。再割下去,肉就要烂了。” 王文武接过方案翻看。里面详细列出了谈判的所有底线:赔款数额、海军限制、领土要求、经济条款……每一条都苛刻到近乎残忍,但又都控制在“樱花国拼命一跳还能勉强够到”的程度。 “明天早上,”陈峰说,“给瑞士正式回复。我们同意和谈。” “地点呢?” “婆罗洲。”陈峰毫不犹豫,“在我们的地盘谈,心理上就先压他们一头。时间……定在下个月初。给他们一点准备时间,也给我们一点布置时间。” 王文武记录着,忽然想起什么:“大统领,樱花国那边……会让谁来谈?” “寺内正毅必须亲自来。”陈峰说,“他是首相,他签的字才有效。海军那边……山本权兵卫应该会来,他是明白人,知道什么是不得不接受。陆军……”他顿了顿,“可能不会来,或者来了也只是摆设。” “谈判底线,真的不能退吗?” “赔款数额可以稍微谈,分期付款时间可以商量。”陈峰说,“但核心条款——海军限制、领土问题、市场开放——一个字都不能改。这是底线。”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王部长,你知道这场谈判最重要的意义是什么吗?” “确立我们在远东的霸主地位?” “是,但不全是。”陈峰转过身,眼神在灯光下格外锐利,“最重要的,是要让日本人——让全世界——明白一个道理:挑战华夏人的代价,是他们付不起的。今天付不起,明天付不起,永远都付不起。” 他喝了最后一口酒:“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赢得真正的和平。不是停战协定那种脆弱的和平,是让他们连想都不敢想再挑战我们的,长久的和平。” 王文武深深点头:“我明白了。那我现在就去准备回复电文。” “去吧。”陈峰说,“对了,给张震也发个密电。告诉他,破交战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但只是稍微。在条约正式签署前,压力不能断。” “是。” 王文武离开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陈峰重新拿起那份装满了十三封电报的文件夹,一页页重新翻看。那些恳切的、哀求的、绝望的文字,在他眼中不是外交辞令,而是一个帝国崩溃的前奏。 他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手指从迪拜划到东海,再划到日本列岛。 “寺内正毅,山本权兵卫,东乡平八郎……”他轻声念着这些名字,“你们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认输。认输,至少还能保住点什么。” 窗外的迪拜,依然灯火通明。港口的货轮正在装卸,工厂的机器还在轰鸣,学校的灯还亮着——孩子们在上夜校,学习兰芳的国语、历史、科学。 这个国家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向未来。而这一切,需要和平,需要稳定,需要一个被彻底打服、再也生不出反抗之心的邻国。 明天,新的阶段就要开始了。 但今夜,让他先睡个好觉。 毕竟,他已经五十六天没有在凌晨三点前入睡过了。而这五十六天里,有七十九万八千吨的日本商船沉入海底,有五万多个家庭失去了亲人,有一个国家的脊梁,被一寸寸打断。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胜利的代价。 窗外的迪拜,依然不眠。而远在东海,张震的舰队还在巡逻,潜艇还在潜伏,炮口还指着日本的海岸线。 钝刀割肉的戏码,还要再演最后一段时间。 直到条约签署的那一天。 直到和平——以兰芳的条件到来的和平——真正降临的那一天。 【本日数据面板·大正三年十月十七日】 兰芳海军破交战累计战果: 击沉商船:221艘 总吨位:80.5万吨 炮击港口:34次 预估直接死亡:4.8万-5.3万人 樱花国内状况指数(估算): 商船运力残存:49.2% 主要港口可用性:38% 粮食储备可维持天数:44天 大城市失业率:31% 外交接触记录: 日本通过瑞士求和次数:27次 兰芳正式回复次数:0次 本日单日求和电报数:13封(破纪录) 战略评估: 日本经济已进入崩溃前夜 社会秩序出现松动迹象 统治集团内部裂痕加深 和谈时机:已成熟 雨敲打着首相官邸和式庭院的石板,沿着竹笕滴入惊鹿钵中,每隔一段时间就发出“咚”的一声脆响。这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为某种倒计时伴奏。 寺内正毅跪坐在茶室的榻榻米上,面前摊开三份文件。一份是海军省提交的《船舶损失最终报告》,一份是大藏省的《国家财政濒临崩溃预警》,还有一份是他自己的《辞职预备文书》。 纸门被轻轻拉开。 山本权兵卫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深灰色和服,腰间系着朴素的黑色角带。他无声地走进来,在寺内对面坐下,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么晚还劳烦山本大臣前来。”寺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首相相召,不敢不来。”山本微微欠身,“况且……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以海军大臣的身份,与您这样对坐了。” 茶壶在炭炉上发出细小的嘶鸣。寺内没有倒茶,只是盯着那份辞职文书。上面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用的是一支明治天皇御赐的毛笔——那还是日俄战争胜利后赏赐的。 “十三封电报。”寺内忽然说,“一天之内,发了十三封求和的电报。山本君,你知道这在世界外交史上算什么吗?” “耻辱。”山本回答得很直接,“前所未有的耻辱。” “不。”寺内摇头,“是绝望。只有绝望到极点的人,才会这样不顾体面地乞求。” 他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这位六十三岁的首相眼袋深重,皱纹如刀刻:“兰芳今早回电了,通过瑞士转来的。他们同意和谈。” 第242章 东乡要参与 山本的背脊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条件呢?” “没有提具体条件。只说地点定在婆罗洲,时间是一个月后——十一月二十日。”寺内苦笑道,“他们连谈判地点都要选在自己的领土上,这是要我们从一开始就跪着谈。” “婆罗洲……”山本喃喃重复,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那片我们曾经也想要的土地。现在,要去那里签投降书了。” 茶壶里的水沸了,白色蒸汽从壶嘴喷出。寺内终于动手泡茶,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抹茶粉在茶碗中旋转,竹筅搅动茶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需要你跟我去。”寺内将第一碗茶推到山本面前,“海军必须有代表在场,而你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山本没有碰茶碗:“我去又能做什么呢?代表海军在投降书上签字?代表海军承认自己的彻底失败?” “去承担责任。”寺内直视他的眼睛,“也去……为海军争取最后的生存空间。山本君,你比我更清楚,兰芳的条件一定会包括对海军的限制。如果我们不去争取,海军可能连重建的机会都没有。” “重建?”山本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用什么重建?国库已经空了,船坞毁了,技术落后了至少十年。就算兰芳允许我们保留海军,我们也造不出能对抗他们的船了。” “但至少可以保留种子。”寺内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保留一些船,保留一些人才,保留……希望。山本君,如果连你都放弃了,那海军就真的死了。” 山本沉默了很久。茶汤表面泛起细小的泡沫,然后慢慢破裂。 “陆军那边呢?”他终于问,“他们会同意这样的和谈吗?” “我已经见过冈市之助了。”寺内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他当然反对,说要动员三百万国民义勇军,要本土决战,要玉碎。我问他:玉碎之后呢?帝国怎么办?国民怎么办?他答不上来。” “所以您压住了他?” “我告诉他,如果他敢阻挠和谈,我就以首相身份向天蝗陛下奏请解散陆军省,由皇室直接统帅军队。”寺内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知道我不是开玩笑。所以……他会闭嘴,至少表面上会。” 纸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稳。然后是老管家的声音:“首相大人,东乡元帅求见。” 寺内和山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东乡平八郎已经退休多年,深居简出,连御前会议都很少参加。这样的深夜来访…… “快请。”寺内说。 纸门再次拉开。东乡平八郎走进来时,山本立刻起身,深深鞠躬——这是对海军传奇最基本的敬意。六十七岁的东乡头发全白,但身姿依然挺拔,穿着简单的深蓝色羽织,手里挂着一根朴素的木杖。 “深夜打扰了。”东乡的声音低沉但清晰,带着萨摩口音特有的硬朗,“但有些话,必须现在说。” 寺内示意他坐下,亲自为他点茶。东乡没有推辞,接过茶碗时,手指稳得不像个老人。 “元帅是为了和谈的事而来?”山本试探着问。 “是,也不是。”东乡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我是来请求一件事——请让我加入谈判代表团。” 茶室里瞬间安静。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变小了。 “元帅……”寺内艰难地说,“此行凶险,且……且是屈辱之旅。您已经功成名就,何必……” “何必自取其辱?”东乡接过话头,笑了,“首相是这么想的吧?” 寺内没有否认。 东乡转头看向山本:“山本君,你觉得呢?” 山本斟酌着措辞:“元帅是帝国海军的象征,是对马海战的英雄。如果您出现在谈判桌上……无异于向全世界宣告,连东乡平八郎都不得不低头。” “那就低头。”东乡说得很平静,“输了就是输了,低头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输了,还要硬撑着面子,让更多年轻人去送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我在对马海峡打赢俄国人时,曾经以为日本海军天下无敌。现在看来……只是井底之蛙。兰芳人用一场海战告诉我们,时代已经变了。而面对时代,低头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不肯睁开眼睛看现实。” “可是您的名誉……”寺内还要劝。 “我的名誉,比得上几十万国民的性命吗?”东乡反问,“比得上帝国的存续吗?首相,山本君,你们知道现在长崎的米价是多少吗?知道东京每天有多少人因为营养不良进医院吗?知道海军兵学校那些孩子,这个月体重平均轻了多少公斤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两人都沉默了。 东乡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苍凉:“我今年六十七岁了,没几年好活了。如果能用我这把老骨头,为帝国换来稍微好一点的条件,换来早一天停战,换来少死一些人……那是我东乡平八郎的荣幸。” 他站起身,走到茶室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的手书:“七生报国”。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笔力依然遒劲。 “当年写这幅字时,我想的是为国战死。”东乡背对着两人说,“现在想来,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有时候,签投降书比切腹更难。”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昔:“所以,请务必让我去。我想亲眼看看,打败我们的人是什么样子。我想亲耳听听,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想用我这双眼睛,替所有死去的海军将士看清楚,我们到底输给了什么样的对手。然后,把这个教训,刻进海军的骨髓里。” 寺内正毅闭上眼睛。良久,他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有了泪光。 “我明白了。”他深深鞠躬,“代表团团长寺内正毅,诚挚邀请东乡平八郎元帅,作为帝国全权副使,前往婆罗洲。” 东乡还礼,然后看向山本:“山本君,你呢?” 山本权兵卫站得笔直:“能与元帅同行,是山本的荣幸。” “那就这样定了。”东乡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现在,我们来商量一下,底线在哪里——我们最多能接受什么,绝不能接受什么。” 第243章 出发婆罗洲 复兴号战列巡洋舰静静地停泊在四号深水泊位,清晨的阳光洒在它深灰色的舰体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陈峰站在码头栈桥上,仰头看着这艘船。海风吹动他的黑色呢子大衣下摆,王文武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出访文件清单。 “完全修复花了四千七百万兰元。”王文武汇报,“相当于新建一艘奥马哈级巡洋舰的费用。但林海舰长坚持要修——他说复兴号是兰芳海军的精神象征,不能因为一次重伤就退役。” “他做得对。”陈峰说,“船和人一样,经历过生死,就有了魂。现在的复兴号,比新船更有价值。” 码头上忙碌异常。起重设备正在往船舱里吊运物资:成箱的文件、外交礼品、备用通讯设备,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印刷机——以便在谈判期间随时印制文件。 一队海军陆战队员跑步登舰,他们穿着崭新的白色礼服,步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是陈峰特意要求的仪仗队,不仅要展示军容,还要在谈判会场周围警戒。 “代表团人员都到齐了吗?”陈峰问。 “到齐了。外交部五人,国防部三人,财政部四人,法律顾问两人,加上您和我,一共十六人。”王文武翻着名册,“另外,海军派了五十名水兵负责航行期间的勤务,还有二十名厨师和服务人员。总人数八十六人。” 陈峰点点头,目光转向远处。港口的另一边,两艘奥马哈级巡洋舰正在起锚——那是护航舰只。虽然理论上这段航线很安全,但仪式感必须有。 “樱花国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有。”王文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电报,“昨天深夜收到的。他们的代表团已经确定:首相寺内正毅为团长,海军大臣山本权兵卫为副团长,另外……东乡平八郎主动要求加入。” 陈峰的眉毛挑了一下:“东乡平八郎?对马海战的那个东乡?” “是的。今年六十七岁,退役多年,但影响力依然巨大。日本方面给的头衔是‘帝国全权特使’。” “有意思。”陈峰嘴角浮现笑意,“连活着的传奇都请出来了,看来他们是真急了。也好,让东乡亲眼看看现在的兰芳,比什么宣传都有用。” 他转身走向舷梯。复兴号的舰长林海已经等在甲板上,虽然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站得笔直。看到陈峰登舰,他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完全不像两个月前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大统领,复兴号全体官兵,欢迎您登舰!”林海的声音洪亮,眼里有光。 陈峰回礼,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伤好了?” “好了八成,医生说不影响指挥。”林海咧嘴笑了,“就是这只手暂时还不能完全伸直,但不碍事。” “那这次航行,就拜托你了。”陈峰说,“从迪拜到婆罗洲,三千海里,我们有的是时间聊聊。” “是!” 陈峰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舰桥。经过主炮塔时,他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炮管。380毫米口径,四十五倍径,射程超过三万码——这就是新时代的标准。 “林舰长。”他忽然问,“如果现在再让你和四艘金刚级打一场,结果会怎么样?” 林海毫不犹豫:“我们会赢,而且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哦?这么自信?” “因为我知道了该怎么打。”林海的眼神变得锐利,“上一次是遭遇战,我们被动接敌。如果再来一次,我会保持距离,用火控雷达的优势在远距离消耗他们。金刚级的装甲扛不住我们的炮弹,只要命中五到六发,他们就失去战斗力了。” 陈峰满意地点头:“这就是经验的价值。四千七百万修船费,买来这个经验,值。” 他登上舰桥。这里已经和两个月前大不相同——全新的火控雷达显示屏,升级的通讯设备,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情报分析角。窗户玻璃都是新换的,视野极佳。 “什么时候能出发?”陈峰问。 “一小时后,等护航舰就位。”林海回答,“航线已经规划好了:出波斯湾,经印度洋,过马六甲海峡,然后直航婆罗洲坤甸港。全程预计十一天。” “十一天……”陈峰重复道,“正好够我们准备所有的谈判细节。” 王文武接话:“谈判方案已经准备了三个版本:最优版本、可接受版本、底线版本。日本方面可能会在赔款数额、支付期限、海军限制的具体条款上讨价还价。我们的原则是……” “我知道原则。”陈峰打断他,“核心条款不让步,边缘条款可以谈。但记住——任何让步,都要换来对方在其他地方更大的让步。谈判不是请客吃饭,是另一种形式的战争。” “明白。” 陈峰走到海图桌前。上面已经画好了航线,一条红线从迪拜延伸到婆罗洲。而在红线的东北方向,是日本列岛,那里现在应该也在准备出发吧? “樱花国代表团怎么去?”他忽然问,“他们现在还有能远航的船吗?” 王文武翻看情报:“他们租了一艘荷兰商船‘巴达维亚号’,六千吨,船龄十五年。从横滨出发,经台湾海峡、南海,预计比我们晚两天到婆罗洲。” “商船……”陈峰笑了,“我们坐四万吨的战列舰,他们坐六千吨的商船。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给所有围观这场谈判的国家看的信号。” 他望向窗外。码头上,最后一批物资正在装船。一箱箱印着“兰芳共和国外交部”字样的文件被小心地抬上舷梯。更远处,迪拜的城市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炼油厂的高塔、新建的摩天楼、港口起重机……这一切都是这十年建起来的。 十年前,兰芳还只是一个流亡政府的名字。十年后,他们要在自己的领土上,接受一个老牌帝国的投降。 历史,有时候快得让人眩晕。 “林舰长。”陈峰说,“出发吧。让我们去迎接……新时代的又一个见证。” 汽笛长鸣。复兴号巨大的船体缓缓离开码头,螺旋桨搅起白色的浪花。两艘奥马哈级巡洋舰一左一右护卫,三艘舰艇编成整齐的队形,驶向波斯湾的出海口。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几艘悬挂兰芳国旗的货轮正在进港,船艏劈开的浪迹在蓝色海面上划出长长的白线。 这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国家,驶向属于它的历史时刻。 第244章 不爽你可以游过去 横滨港第三码头,“巴达维亚号”锈迹斑斑的船体在细雨中显得格外凄惨。这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老船,在太平洋航线上跑了十五年,船壳上的红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黄色的防锈底漆。 山本权兵卫站在舷梯前,仰头看着这艘船。雨丝打在他的眼镜上,模糊了视线。他身后,寺内正毅裹着厚厚的黑色斗篷,脸色苍白得像纸。再后面是东乡平八郎,老人只戴了一顶简单的斗笠,木杖轻轻点着湿漉漉的码头地面。 没有欢送仪式,没有记者,甚至没有几个送行的人。只有港务局的几个官员,远远地站着,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偶尔有码头工人推着货车经过,会偷偷瞄一眼这群大人物,然后加快脚步离开——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上船吧。”寺内低声说,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 山本点点头,率先踏上舷梯。铁制的阶梯因为潮湿而湿滑,他不得不抓住锈迹斑斑的扶手。手掌传来冰冷的触感,还有铁锈粗糙的质感。 登上甲板时,一股混杂着霉味、机油味和廉价消毒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甲板上的木材多处开裂,缝隙里长出深绿色的苔藓。几个荷兰船员懒洋洋地靠在舱门口抽烟,看到他们上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欢迎登船,先生们。”一个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的荷兰人走过来,说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我是船长范德文。行程二十天,中间在马尼拉加一次煤。伙食费另算,一人一天两美元,只包三餐,酒水自费。” 山本皱眉:“二十天?从横滨到婆罗洲需要这么久?” “这破船最快只能跑十二节,而且中间要绕开兰芳的巡逻区。”范德文耸耸肩,“你们要是想快点,可以游过去。” 寺内拉住要发作的山本,用平静的语气说:“就按船长的安排。请带我们去船舱。” 所谓的“船舱”,其实是货舱改建的临时住所。六个小隔间,每间不到四平方米,一张窄床,一张小桌,一个破旧的洗脸架。墙壁上还有货架拆除后留下的螺栓孔。 山本走进分配给自己的那间,放下简单的行李箱。箱子里只有几套换洗衣物、一些文件、一把剃须刀,还有一个小小的神龛——里面供奉着海神牟迟主的牌位。 他坐在床上,床垫发出吱呀的声音,弹簧已经失去弹性。透过舷窗,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海面和码头。横滨港现在冷清得可怕,大部分泊位都空着,只有几艘小渔船在近海作业。 “山本君。”东乡平八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山本站起身。东乡走进来,打量了一下这个简陋的舱室,点点头:“比我当年在浪速号上的条件好点。” “元帅您……” “我住隔壁,一样的房间。”东乡摆摆手,在床边坐下,“这样挺好,让我想起年轻时跑船的日子。那时候没这么多烦恼,只知道要把船开好,把炮打好。” 山本沉默地站着。东乡看了他一眼,拍拍身边的位置:“坐。站着干什么,以后有的是时间站着。” 山本依言坐下。两人并排坐在窄床上,肩膀几乎挨着。 “你恨吗?”东乡忽然问。 山本愣了一下:“恨什么?” “恨兰芳人,恨陈峰,恨张震,恨那些击沉我们船的人。”东乡说得很平静,“恨他们把帝国逼到这个地步,恨他们迫使我们坐在这条破船上,去签投降书。” 山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我不知道……有时候恨,有时候又觉得,没资格恨。是我们先挑起的战争,是我们以为能赢……” “诚实。”东乡点头,“能承认这一点,说明你还没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看向舷窗外,雨还在下,码头上寺内正毅最后一个登船,动作缓慢得像一个老人。实际上,首相也确实老了——这两个月,他老了至少十岁。 “我不恨。”东乡忽然说,“至少,不完全恨。兰芳人打了漂亮的一仗,用了我们想不到的战术,用了我们跟不上的技术。输给这样的对手,不丢人。丢人的是,我们用了四十年时间,自以为赶上了西方,结果发现……”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词:“结果发现,我们只是在追着别人的影子跑。而有些人,已经开始创造新的影子了。” 汽笛声响起,低沉嘶哑,像是生了病的鲸鱼在哀鸣。巴达维亚号缓缓离开码头,螺旋桨搅起浑浊的海水,船体在波浪中轻微摇晃。 山本抓住床沿稳住身体:“元帅,您这次主动要求来……真的只是想亲眼看看兰芳人吗?” 东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舷窗外渐渐远去的横滨港,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码头,看着雨中模糊的城市轮廓。 “山本君。”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今年六十七岁了。对马海战是九年前的事,但感觉像是上辈子。那时候我以为,我看到了日本海军的顶峰。现在看来……那只是个开始,而我活到了结束。” 他转过头,看着山本:“我要求来,是因为我不想死在樱花国。不想死在那个被失败笼罩的、垂头丧气的樱花国。我想看看,打败我们的人,建造了什么样的国家。我想知道,我们到底输给了什么样的未来。” “然后呢?”山本问,“知道了又能怎样?” “然后,把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带回去。”东乡的眼神变得锐利,“告诉还活着的每一个人:看,这就是新时代的样子。我们要么跟上去,要么被碾碎。没有第三条路。” 船驶出港口,进入开阔海域。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洒在海面上,金光粼粼。 但巴达维亚号破旧的船体,在这片金光中,只像一个移动的、锈迹斑斑的伤疤。 复兴号舰桥,印度洋,航行第五天 陈峰站在观察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窗外是深蓝色的印度洋,阳光炽烈,海面平滑如镜,只有船艏劈开的白色浪迹向两侧延伸,在阳光下闪着钻石般的光泽。 复兴号以二十二节的巡航速度平稳航行,四万吨的船体几乎感受不到颠簸。空调系统让舰桥保持在宜人的二十四度,和外面的酷热完全是两个世界。 第245章 对比 “航向115,速度22节,所有系统运行正常。”航海长沉稳的汇报从身后传来。 陈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他的视线越过平静的海面,投向东北方。在那个方向,大约还需要十天航程,一艘锈迹斑斑的荷兰商船正载着樱花国的投降代表团,缓缓驶向婆罗洲。两个世界,在同一片海洋上相向而行。 “司令。”年轻的情报官李明远走到他身侧,递过一份平板电脑,“横滨的最新情报分析。巴达维亚号昨天下午离港,航速预计不超过十二节。船上除了代表团,还有十七名荷兰船员,没有武装。” “东乡平八郎……”陈峰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停留在那张苍老但依然挺直的背影上,“他主动要求来的。” “是的,司令。”李明远说,“根据内线情报,是东乡本人向寺内内阁提出的要求。理由是‘想亲眼看看新时代的模样’。” “新时代。”陈峰重复这个词,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弧度。他将平板递还,“他们的舱室安排好了吗?” “按照您的要求,安排在古晋国宾馆西翼。能看到海,也能看到市区和新港区。”李明远顿了顿,“另外,外长办公室询问,抵达后的欢迎仪式规格……” “按战败国代表团标准。”陈峰的声音平静无波,“不升他们的旗,不奏他们的歌。礼节性迎接,然后直接开始谈判。” “明白。” 李明远离开后,陈峰再次转向观察窗。复兴号此刻正驶过一片阳光灿烂的海域,舰艏劈开的浪花中,偶尔能看到飞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这艘船是兰芳共和国海军的最新旗舰,四万吨排水量,全电推进,装备着最新式的相控阵雷达和垂直发射系统。它不仅仅是战舰,更是一个宣言——一个新兴海洋强国向世界展示的技术与意志。 而在同一片海洋的某处,那艘名为巴达维亚号的旧船,还停留在另一个时代。它依靠燃煤锅炉提供动力,最高航速只有复兴号的一半,船壳锈蚀,设备老旧。那是殖民时代最后的残余,载着一个曾经野心勃勃、如今梦想破碎的帝国的使者,驶向它无法理解的未来。 “报告司令,收到古晋指挥中心的加密通讯。”通讯官的声音响起,“张震总理将在明天上午与您进行战前最后一次视频会议。” “回复确认。” 陈峰将已经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蔓延,带着清晰的清醒感。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无垠的海洋,转身离开观察窗。 走过舰桥时,值更官兵们挺直的背影、专注的眼神、在控制台前流畅操作的手——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这支军队、这个国家的状态。他们年轻,自信,掌握着最先进的技术,拥有着对未来的绝对信念。 而在巴达维亚号狭窄的船舱里,东乡平八郎正坐在吱呀作响的床铺上,透过模糊的舷窗看向外面单调的海平线。这位曾经率领联合舰队在对马海峡创造奇迹的老将,此刻正在思考的,或许正是陈峰所代表的那个“新时代”的真正含义。 两艘船,两个世界,在同一片海洋上相向而行。十天后,它们将在婆罗洲的海岸相遇。而那一刻,将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结束,更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正式宣判。 陈峰走进自己的舰长室,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他坐到办公桌前,打开加密终端,屏幕上开始下载张震总理办公室发来的最新谈判底线文件。 窗外的印度洋依旧平静如镜,但陈峰知道,在这平静之下,历史的洋流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涌向一个全新的方向。 第246章 会谈 山本深深鞠躬:“我明白。” “那就好。”寺内拍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去休息吧。明天到马尼拉,我们有可能还得应付记者——虽然我已经命令外务省尽量封锁消息,但总会有漏网之鱼。” 山本点头,却没有动。他看着寺内蹒跚走回船舱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苍老得不成样子。 海风吹过,带着热带海洋特有的湿热。远处,一群海鸥在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山本抬起头,看向南方。在视线的尽头,海天相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陆地,没有船只,只有无尽的海水和天空。 而他们,就在这片空旷中,缓缓驶向未知的命运。 他突然想起东乡平八郎昨天说的话: “我们在海上输掉的,就要在海上找回来。但不是用同样的方式——用新的方式,用属于新时代的方式。” 新的方式……那是什么? 山本不知道。他只知道,旧的方式已经彻底失败了。那些他们信奉了四十年的东西——大舰巨炮、舰队决战、武士精神——在东海的一场海战中,被证明已经过时了。 他转身走回船舱。经过东乡的房间时,从门缝里看到老人正伏案写作,煤油灯的光映着他花白的头发,在粗糙的纸面上投下颤动的影子。 山本没有打扰,轻轻走回自己的舱室。 躺在床上时,船体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像婴儿的摇篮。但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低矮的天花板,上面有水渍留下的黄色污痕,形状像一幅抽象的地图。 地图上,樱花国很小,很小。 而世界很大,很大。 东乡平八郎的航海日志: 大正三年十一月五日,南海,巴达维亚号 航程第八日。船过吕宋岛西岸,海色由深蓝转为碧绿。水浅处可见珊瑚礁影,如海底群山。 晨起时见海豚逐浪,数十头同行,时而跃出水面,银灰色脊背在朝阳下闪光。船员告我,海豚出现预示好天气,亦象征旅途平安。但愿如此。 与山本君甲板谈话。此子虽受重挫,心志未垮,尚有担当。帝国海军若得存续,当赖此类人物。然其眼中迷茫,与我当年败于清国北洋水师演习后相似。知败而不知何以败,知落后而不知何以落后,此最可悲。 午后与寺内首相弈棋。首相棋风稳健,然思虑过重,每步皆斟酌再三,失之大局。弈至中盘,首相忽推枰长叹:“棋盘尚有路可走,国事已无棋可下。”我答:“棋盘十九道,纵横三百六十一处,处处皆可为战场。国事亦然。”首相默然。 实则我亦不知出路在何处,唯以此言相慰耳。 夜观天象,南十字星清晰可见。忆少年时初航海,于南太平洋见此星,兴奋难眠。教官斥我:“星辰指引航路,非供观赏。”今思之,教官错了。星辰若不美,何以引人心向往之?航海若不存探索之心,与漕运何异? 日本四十年之航海,有探索心否?或有,然渐失于功利。造舰为争霸,练兵为雪耻,一切皆着相。反观兰芳,闻其建国之初即设航海学校,聘德英教官,然教学大纲自定,曰:“学技术而不学思想,习战术而不习战略。”初闻不解,今略有所悟。 技术可学,思想须生;战术可习,战略须创。吾等学西方四十年,学其技,习其术,然思想、战略,皆模仿之,未有自己的东西。此败之根源。 巴达维亚号引擎声粗重,船体震动不绝。荷兰船长大笑:“此船已老,如我一般。”我问:“既老,何以仍航海?”船长答:“海不嫌船老,只嫌人无胆。” 妙语。 写至此,墨将尽。明日抵马尼拉,将见更多西洋船只,更多各国旗帜。当细心观察,兰芳之船与西洋之船有何不同。 又及:今晨洗脸时,见镜中白发又增。六十七岁,老矣。然心未老,还想看看新时代的模样。 哪怕那模样,是击败我们的人创造的。 【航行数据对比·十一月五日】 兰芳代表团·复兴号战列巡洋舰: 位置:东经87°15′,北纬5°33′(印度洋中部) 航速:22节 航行距离:已航行2,800海里,剩余1,200海里 预计抵达时间:11月15日 船上状态:全员健康,食材充足,淡水充足,燃料充足 通讯状况:每日与迪保持联络,信号清晰 日本代表团·巴达维亚号商船: 位置:东经120°48′,北纬18°12′(吕宋岛以西) 航速:11节 航行距离:已航行1,500海里,剩余2,500海里 预计抵达时间:11月22日(如无延误) 船上状态:寺内首相晕船,多人不适;食材短缺,淡水限量;燃料将尽,需在马尼拉补充 通讯状况:每三日可发电报一次,信号时好时坏 洋流与气象: 复兴号航线:顺印度洋季风洋流,天气晴朗,海况良好 巴达维亚号航线:逆南海季风,时有阵雨,海况中等 象征意义指数(情报部分析): 舰船对比:四万吨战列舰 vS 六千吨老旧商船 航速对比:22节 vS 11节 状态对比:从容自信 vS 疲惫窘迫 心理预期落差:预计在谈判开始时将达到峰值 坤甸国际会议中心坐落在卡普阿斯河畔,三层白色大理石建筑在晨光中泛着象牙般的光泽。这座建筑才竣工不到两年,是兰芳为了主办首届“南洋经贸论坛”而建的,融合了希腊柱式与南洋骑楼的风格,此刻却要见证另一场历史。 清晨六点,海军陆战队士兵已经就位。他们沿着会议中心外围每十米设一个岗哨,头戴白色钢盔,身穿卡其色热带制服,步枪上的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更远处,两辆装甲车静静停在路口,炮塔缓缓转动,监视着各个方向。 陈峰站在三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俯瞰着这一切。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这是刻意为之的随意,传递的信息是:这不是平等的外交会谈,是胜利者接受投降。 第247章 利息是不是低了 “他们还有多久到?”他问。 王文武站在一旁,看了看怀表:“按行程,应该已经从酒店出发了。十五分钟车程,加上安检程序,预计七点整能进入会场。” “情绪如何?” “根据酒店服务员的报告,”周铁山翻开笔记本,“寺内正毅凌晨四点就醒了,在房间里踱步到天亮。山本权兵卫整理军装花了整整半小时——虽然他现在穿的是文官制服,但坚持要佩戴海军大臣的徽章。东乡平八郎……最平静,五点起床,在阳台上打了半小时太极拳。” 陈峰点点头,目光转向河对岸。那里是坤甸老城区,荷兰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鳞次栉比,红瓦白墙,与河这边崭新的兰芳建筑形成鲜明对比。 “十于年前,”他忽然说,“我第一次来坤甸时,这里还是个破败的小镇。荷兰人的总督府破旧不堪,码头堆满垃圾,华夏人要么在锡矿做苦力,要么在橡胶园被剥削。” 他喝了口咖啡,语气平静:“现在你看,新城区规划得比新加坡还整齐,港口吞吐量是当年的二十倍,华人孩子在学校里学的是兰芳国语和历史。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打仗——不是为了征服谁,是为了给海外华人打出一个能挺直腰杆活着的世界。” 王文武轻声接话:“所以今天的谈判,不只是结束一场战争,更是确立这个新世界的秩序。” “对。”陈峰转身,走向会议室大门,“走吧,去迎接我们的……客人。” 会议中心主厅高十二米,穹顶绘着婆罗洲热带雨林的壁画——藤蔓缠绕,奇花异草,还有犀鸟展翅飞过树冠。但此刻大厅里的气氛与壁画截然相反。 一张长达八米的红木桌子横在厅中央,桌面上铺着深蓝色天鹅绒。桌子北侧,摆放着十五把高背椅,椅背上雕刻着兰芳国徽——环绕星辰的郑和宝船。南侧也是十五把椅子,但式样简单,没有雕刻。 更醒目的是旗帜。北侧后方,一面三米高的兰芳国旗从天花板垂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南侧后方也有一面樱花国旗,但尺寸只有兰芳旗的一半,而且悬挂的位置更低——这是王文武精心计算过的视觉效果。 陈峰在中间位置坐下,王文武在他左侧,右侧是国防部代表。其他随员依次就座。没有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偶尔的咳嗽声。 七点整,大厅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寺内正毅第一个走进来。他穿着黑色西服,系着深灰色领带,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六十三岁的首相脚步有些蹒跚,但背脊挺得笔直。他进门后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厅的布置,尤其在两面旗帜上停留了几秒,脸色明显更苍白了。 山本权兵卫紧随其后。他选择穿海军大臣的深蓝色制服,胸前佩戴着所有的勋章——日俄战争从军记章、勋一等旭日大绶章、金鵄勋章。在如此场合佩戴勋章,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们有过荣耀。 最后是东乡平八郎。 老人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朴素的藏青色和服,外罩黑色羽织,手中挂着那根木杖。他进门时,兰芳方面的几位年轻随员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东乡平八郎这个名字,在海军界有着传奇般的分量。 三人走到长桌南侧。寺内在中间坐下,山本在左,东乡在右。随员们也依次入座。 大厅里一片寂静。河对岸的钟楼传来七声钟响,余音在穹顶下回荡。 陈峰等最后一声钟响消散,才缓缓开口:“寺内首相,山本大臣,东乡元帅。欢迎来到婆罗洲。” 他的声音很平静,用的是兰芳国语,一旁的翻译开始将原文同步翻译。。 寺内正毅微微颔首:“感谢陈大统领的接待。能在如此……宏伟的场所进行会谈,是我们的荣幸。” 话语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那么,我们开始吧。”陈峰没有寒暄,直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为了节省时间,兰芳方面已经准备了和约草案。在正式讨论前,我想先请各位过目。” 王文武示意工作人员。三份厚厚的文件被送到樱花国代表团面前,每一份都用中、日、英三种文字印制,封面烫金标题:《兰芳共和国与日本帝国和平条约草案》。 寺内正毅拿起文件,手微微颤抖。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山本权兵卫的反应更直接。他看到第三页时,猛地抬头:“这……这不可能!” 东乡平八郎却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陈峰等他们都看完——或者说,看到看不下去——才开口:“有什么问题吗,山本大臣?” 第248章 你和当年的列强有何区别呢! “那海军限制呢?”寺内追问,“十万吨总吨位,意味着我们连最基本的护航能力都没有。樱花国是岛国,海上运输线就是生命线……” “所以你们更应该明白,”陈峰接过话头,“拥有强大海军却用错了地方,是什么后果。如果樱花国的海军当初只是用于保护商船,而不是想着挑战兰芳,今天我们就不会坐在这里。”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所有樱花国代表脸上。 大厅里再次陷入沉默。东乡平八郎终于放下了文件,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陈峰的眼睛。 那是一双老人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深褐,但眼神依然锐利——不是刀剑的锐利,是经历过风浪、看透过生死的人特有的锐利。 “陈大统领,”东乡开口,声音不高,但大厅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老朽有一事请教。” “请讲。” “这份草案,是基于对樱花国彻底削弱的目的而制定的。但老朽不解的是,”东乡顿了顿,“一个虚弱、混乱、贫穷的樱花国,对兰芳有什么好处?如果樱花国经济崩溃,社会动荡,数百万饥民暴动……那只会成为整个东亚的不稳定因素。届时兰芳要面对的,可能不是一支海军,而是席卷整个地区的难民潮和革命浪潮。” 这个问题问得很聪明。它绕开了“是否公平”的道德争论,直接指向了现实利益。 陈峰看了东乡几秒,忽然笑了:“东乡元帅问得好。所以这份草案的目的,不是让樱花国崩溃,而是让樱花国……转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东亚地图前:“诸位请看。战前的樱花国,把绝大部分资源投入到军备竞赛中——造战舰,建要塞,扩陆军。结果呢?民生凋敝,农民破产,工人超时工作却食不果腹。现在,我们要帮樱花国把资源重新分配。” 他用手指点着樱花国列岛:“赔款会带来压力,但也会迫使你们改革。海军限制会带来不安全,但也会逼你们发展其他产业。一个专注于经济、专注于民生、专注于与邻国和平贸易的樱花国,才是好樱花国。” “说得动听。”山本冷笑,“实质就是让我们永远失去成为强国的可能。” “强国?”陈峰转过身,看着山本,“山本大臣,你认为什么是强国?是拥有巨舰大炮,到处耀武扬威?还是让国民吃饱穿暖,孩子有书读,老人有所养?” 他走回座位,声音提高了一些:“兰芳建国十年,我们没有造世界最大的海军,但我们建了一百二十七所学校、四十三所医院、两千公里铁路。我们没有征服任何国家,但我们让数百万海外华人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祖国。” “现在,”他看着樱花国代表团,“轮到樱花国做选择了。是继续抱着过时的强国梦,直到国家彻底崩溃?还是放下包袱,重新开始?” 寺内正毅闭上眼睛。山本权兵卫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只有东乡平八郎,依然平静地看着陈峰,那双老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午餐休会安排在会议中心的餐厅。兰芳和樱花国代表分坐两个区域,中间隔着一条走道和几盆高大的天堂鸟。 陈峰吃得很少,只要了一碗海鲜粥和几样小菜。他一边吃,一边观察着樱花国代表团。寺内正毅几乎没动餐具,只是不停地喝水。山本权兵卫机械地吞咽着食物,眼神空洞。只有东乡平八郎吃得很认真,甚至称赞了清蒸石斑鱼的火候。 下午一点,谈判继续。 这次是东乡平八郎先开口。他没有谈具体条款,而是说起了看似不相干的事。 “老朽年轻时常跑南洋航线,”老人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从长崎到新加坡,到巴达维亚,到马尼拉。所到之处,见到的白人趾高气扬,黄种人低声下气。在菲律宾,美国人把当地人当猴子看;在爪哇,荷兰人称原住民为‘土人’;在香港,英国人划出‘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兰芳代表团的每一张脸:“那时候老朽就在想,为什么?为什么同样是造舰,英国人造的就是先进,樱花国造的就是模仿?为什么同样是海军,美国人的舰队就能横行太平洋,樱花国的舰队只能在近海巡逻?” “因为实力。”陈峰说。 “不完全是。”东乡摇头,“因为话语权。因为规则是他们定的,标准是他们设的,历史是他们写的。他们打赢了,就叫‘文明的胜利’;他们殖民,就叫‘传播先进文明’。我们打赢了日俄战争,他们说是‘侥幸’、是‘野蛮战胜腐朽’。”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陈大统领,兰芳这次打赢了樱花国,西方会怎么说?会说你们技术先进、战术高明?还是会说……黄种人终于学会了白人的游戏规则?” 这个问题很尖锐。几个兰芳年轻随员交换了眼神,显然之前没想过这一层。 陈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东乡元帅,您是在提醒我,我们都是黄种人,不应该内斗,应该携手对抗白人?” “老朽不敢说‘对抗’,”东乡说得很慢,“但至少,黄皮肤黑眼睛的人,应该有共同的理想。一个不受白人欺辱、不被白人歧视、不必仰白人鼻息的亚洲。樱花国过去四十年追求这个目标,但走错了路——我们想通过成为另一个‘白人式’的列强来实现它。结果呢?我们变成了我们曾经憎恶的样子。” 他看向山本,又看向寺内,最后目光回到陈峰身上:“兰芳现在打赢了,证明亚洲人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强大。但如果接下来做的,只是重复白人的那一套——战胜、索赔、削弱、控制——那和当年的西方列强有什么区别?” 大厅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陈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敲了七下后,他开口:“东乡元帅,您说得很好。但有一个问题。” “请指教。” “您说的那个‘黄种人的理想乡’,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陈峰问,“是平等合作?还是某个国家领导下的共荣?” 东乡没有立刻回答。 陈峰继续说:“如果是平等合作,那很简单——签了这份条约,樱花国回到和平发展的轨道,我们两国平等交往。如果是某个国家领导下的共荣……”他笑了,“那总得有个领导国。您觉得,应该是谁?” 第249章 谁拳头大,谁当老大,你是这个意思不! 这话把东乡逼到了墙角。老人深深看了陈峰一眼:“大统领的意思是,兰芳要当这个领导国?” “不是要当,而是已经是了。”陈峰平静地说,“不是我们自封的,是战场决定的。东海那一仗打完,远东的海上霸权已经易主。现在的问题不是谁领导谁,而是被领导者愿不愿意接受现实。” 他站起身,走到东乡面前——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离开座位。两人隔着桌子对视,一个六十七岁,一个三十一岁;一个代表旧时代的传奇,一个代表新时代的崛起。 “东乡元帅,”陈峰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更清晰了,“我尊敬您。不是因为您的军衔,不是因为您的战绩,是因为您今天能坐在这里,说出这番话。这需要勇气,需要智慧,更需要超越国家立场的视野。” “但是,”他话锋一转,“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您说的‘黄种人携手’,我很赞同。但携手之前,得先确立规则。而现在,规则得由胜利者来定——这不是我的选择,是历史的规律。”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所以,我们还是回到具体条款吧。赔款、领土、海军限制,这三条是核心,不能改。其他的,比如赔款支付期限、海关税率、最惠国待遇的具体细则,可以谈。” 东乡平八郎缓缓坐回椅子。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消化什么,又仿佛在祭奠什么。 寺内正毅知道,东乡的尝试失败了。那种用种族情感、用共同理想来打动对方的路,走不通。陈峰太清醒,太现实,他把这场谈判的性质看得明明白白——这不是两个平等国家的外交磋商,是战胜国对战败国的发落。 “关于领土条款,”寺内艰难地开口,“XX和XX……樱花国经营了二十年,投入了大量资源。能否以‘租借’或‘共管’的形式……” “不能。”陈峰直接打断,“必须是主权移交。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山本权兵卫突然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向后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如果……”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如果我们不接受呢?如果我们宁愿玉碎,也不接受这样的屈辱呢?”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兰芳方面的几个军官下意识地将手移向腰间——虽然按规定,谈判会场不许携带武器。 陈峰看着山本,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山本大臣,您知道现在张震的舰队在什么位置吗?” 山本一愣。 陈峰对王文武点点头。后者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海图,推到桌子中央。 “四艘俾斯麦级战列舰,目前两艘在九州以西,一艘在本州以东,一艘在对马海峡。十二艘潜艇在樱花国主要航道待命。奥马哈级巡洋舰编队,正在长崎外海演习。” 陈峰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每指一处,就报出一个地名:“如果谈判破裂,我只需要发一封电报。二十四小时内,吴港会再挨一轮炮击。四十八小时内,大阪、神户的码头设施会被摧毁。七十二小时内,所有还在海上的樱花商船,都会成为靶子。” 他抬起头,看着山本:“您说玉碎?那请便。但玉碎之后呢?樱花国的老人孩子也跟着碎吗?那些已经饿得皮包骨头的平民,也要为你们的‘气节’陪葬吗?” 山本的脸从通红变成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坐下,山本君。”东乡平八郎终于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山本僵硬地站了几秒,最终颓然坐下。他低下头,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在轻微颤抖。 寺内正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我们……需要时间讨论。这样的条件,超出了我们的授权范围。” “可以。”陈峰看了看墙上的钟,“今天休会。明天上午九点继续。不过我想提醒诸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每拖延一天,樱花国的经济就多崩溃一分,平民就多挨饿一天。而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 谈判在下午三点休会。樱花国代表团被送回酒店,一路上无人说话。车窗外,坤甸的街道熙熙攘攘,华人、马来人、印度人穿梭往来,小贩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嚣。 而这喧嚣,与他们无关。 回到酒店房间,寺内正毅的第一件事就是发报。电文很简单:“条件极端苛刻,核心条款无松动可能。请示下一步。” 山本权兵卫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镜子慢慢摘下胸前的勋章。一枚,两枚,三枚……他把它们整齐地排在桌上,然后盯着看了很久。最后,他拉开抽屉,把这些曾经代表荣耀的金属片,一把扫了进去。 东乡平八郎的房间最安静。老人坐在书桌前,铺开纸,磨墨,提笔。但他没有写报告,而是在画船——各种船的速写:帆船、蒸汽船、铁甲舰、无畏舰……画到最后,纸上出现了一艘模糊的、他从未见过轮廓的船,像是战列舰,又像是别的什么。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进来的是寺内正毅。首相的脸色比白天更差,眼袋深重,走路都有些摇晃。 “东乡元帅,”寺内的声音沙哑,“东京回电了。” “怎么说?” 寺内把电报纸递过去。上面只有一行字:“一切以停战为要。酌情处理,可做必要让步。” 东乡看完,把纸轻轻放在桌上:“意思是……让我们自己决定,但无论如何要把和约签下来。” “是。”寺内瘫坐在椅子上,“内阁已经撑不住了。昨天东京又爆发抢粮骚乱,警察开枪打死了五个人。大藏省的报告,如果海运再不恢复,下个月连政府工作人员的薪水都发不出来。” 他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元帅,我们……我们真的没有选择了,是吗?” 第250章 每天谈判继续 东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坤甸的夜景。这座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港口的起重机还在作业,探照灯的光柱划过夜空。 “寺内君,”他忽然问,“你觉得兰芳这个国家,怎么样?” 寺内一愣:“什么怎么样?” “这座城市,这些人,这种……生机勃勃的感觉。”东乡说,“我们一路过来,看到的不只是战舰和枪炮。我们看到学校、医院、工厂,看到华人孩子笑着上学,看到工人在新建的住宅区里忙碌,看到码头上的货物堆积如山。” 他转过身:“陈峰有句话说得对——他们不是为了征服而打仗,是为了创造一个能让华人挺直腰杆的世界。现在这个世界建起来了,就在我们眼前。” “元帅的意思是说……” “我是说,”东乡走回座位,缓缓坐下,“也许我们真的错了。不是错在战术,不是错在技术,是错在……方向。樱花国这四十年,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变得像西方一样强大’上。而兰芳,把精力用在‘变得像自己一样强大’上。” 他看着寺内:“现在结果摆在眼前。前者被打败了,后者赢了。而且赢的不仅是战争,是未来。” 寺内正毅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隐隐的汽笛声,是夜航的货轮在进出港。 “所以,”最终,首相低声说,“我们只能接受?” “不是接受,是学习。”东乡纠正道,“接受失败,学习教训,然后……重新开始。寺内君,你还记得明治维新初期吗?那时候我们也是弱国,也是被迫签不平等条约,也是全国上下憋着一口气。”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苍凉:“不同的是,那时候我们有时间,有空间。现在……没有了。兰芳不会给我们三十年、五十年的时间慢慢追赶。他们就在我们隔壁,而且越来越强。”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街市的声音隐隐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明天,”寺内最终说,“我会提出赔款分期的具体方案,争取把年限延长到十五年。海军限制……看能不能把总吨位谈到十五万吨,单舰一万吨。” “他们会答应吗?” “不知道。”寺内苦笑,“但总要试试。陈峰说过,边缘条款可以谈。” 东乡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山本君那边……” “我去找他谈谈。”寺内站起身,“他是海军最后的希望,不能在这里垮掉。” “拜托了。” 寺内离开后,东乡重新拿起笔,继续画那艘模糊的船。这次他画得更仔细了,勾勒出流线型的舰体,高大的上层建筑,粗大的炮管…… 画到最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未来之舰,不在大,不在强,在于新。”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的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期待。 与此同时,在海军基地的招待所里,陈峰正在召开内部会议。 “今天的效果怎么样?”他问。 王文武先开口:“比预期好。东乡平八郎的‘黄种人携手’论调,确实可能动摇一些人的想法,但大统领您应对得很好,既没有全盘否定,也没有被道德绑架。” 国防部代表接着说:“山本权兵卫的反应很激烈,这是好事。说明他们已经到了极限,再压一压,就会崩溃。” “不过也要注意,”周铁山提醒,“狗急跳墙。如果逼得太紧,他们可能真的会放弃谈判,选择‘玉碎’。虽然从军事上我们不怕,但政治上会陷入被动——国际舆论会同情弱者。” 陈峰点头:“所以明天,我们可以稍微松动一点。” “松动?”几个随员都愣住了。 “赔款分期,可以从十年延长到十二年。”陈峰说,“海军限制方面……单舰吨位可以放宽到九千吨,但总吨位不能变。另外,我们可以提出一个‘过渡期’——五年内,允许樱花国保留三艘老式战列舰用于训练,五年后必须退役。” 王文武快速记录:“这是给他们的台阶?” “对。”陈峰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关键词,“谈判的艺术,不是一味地强硬,而是有进有退。我们今天展示了‘进’,明天要展示‘退’。但这个‘退’,必须换来他们在核心问题上的‘进’。” 他在“领土移交”和“赔款原则”下面重重画线:“这两条,必须咬死。其他的,都可以作为交换筹码。” “东乡平八郎呢?”有人问,“他今天那番话,虽然被您挡回去了,但确实触动了一些人。明天如果他继续打感情牌……” “那就让他打。”陈峰笑了,“东乡是个明白人,他知道那套说辞不可能改变结果,但还是要说——为什么?因为他要说给后人听,要说给历史听。他在为自己的失败寻找一个更高尚的理由,为樱花国的投降找一个更体面的解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让他说吧。一位老英雄最后的声音,我们应该尊重。而且……他说得对,黄种人确实应该携手。只不过,是在我们的规则下携手。” 会议又持续了一小时,敲定了明天的具体策略。散会后,陈峰独自走到阳台上。 坤甸的夜很热闹。河面上有游船驶过,船上的灯笼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对岸老城区传来隐隐的戏曲声,是华人在演布袋戏《郑和下西洋》。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秘密来到婆罗洲时,这里还在荷兰人控制下。华人不敢公开说中文,不敢庆祝春节,连祭祖都要偷偷摸摸。 现在呢?华人学校遍地开花,中文报纸每天发行,华人商会掌控了三分之二的经济。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华人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是兰芳人。 这就是战争的意义。这就是谈判的意义。 远处,樱花国代表团下榻的酒店灯火通明。陈峰知道,今晚对岸的那些人,恐怕无人能眠。 他忽然想起东乡平八郎的眼神——那双老眼里,除了疲惫和无奈,还有一丝别的东西。是好奇?是欣赏?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超越国界的理解? “有意思的家伙。”陈峰轻声自语。 夜风吹过,带着热带花朵的香气。明天,谈判继续。 第251章 饥饿与枪声 清晨六点,坤甸的晨雾还未散尽,卡普阿斯河面笼着一层薄纱。东乡平八郎已站在酒店阳台,对着河面缓缓打完一套太极拳。收势时,他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汗——毕竟六十七岁了。 房间内,寺内正毅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昨夜起草的《让步方案要点》。纸上字迹潦草,多处涂抹,最后一段只写了半句:“若此条件仍不可接受,则……” 后面的字没写下去。因为写不下去。 山本权兵卫敲门进来时,眼下一片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他手里拿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东京凌晨发来的密电。 “首相,国内消息。”山本的声音干涩,“昨天各地情况……恶化了。” 寺内接过电报,手微微发抖。电文是用密语写的,翻译过来是: “11月19日各地急报:长崎米店遭抢,警方弹压,死三伤十七;大阪码头工人罢工,要求配粮;横滨出现‘反战败’集会,参与者超两千人;广岛三处粮仓被破,损失大米三百石……内阁紧急会议至凌晨三点,结论:需尽快达成和约,恢复海运。” 最后一行字尤其刺眼:“社会秩序已临崩溃边缘。” “边缘……”寺内喃喃重复这个词,苦笑着把电报递给东乡,“我们还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家里已经着火了。” 东乡接过电报,看得很慢。看完后,他把纸轻轻折好,放回桌上:“寺内君,还记得日俄战争时,我们在旅顺围城战中的策略吗?” 山本皱眉:“元帅,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不,正是时候。”东乡摇头,“旅顺战役打了五个月,俄军守得很顽强。最后我们是怎么赢的?不是靠强攻,是靠断粮断水。等守军饿得拿不动枪,自然就投降了。” 他看着寺内:“现在我们就是旅顺要塞里的俄军。外面是兰芳的围城大军,里面粮快尽了,水快干了。唯一的区别是——我们守的不是要塞,是一个国家。而国民,是无辜的。” 寺内闭上眼睛,手指按压着太阳穴。他头痛得厉害,像有锥子在钻。 “所以元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东乡站起身,走到窗前,“我们可能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陈峰说得对——每拖延一天,代价都是国民在付。今天我们在这里多争一个字,国内可能就多死一个人。” 山本猛地站起:“难道只能如此了吗?” 东乡转身看着他,眼神复杂,“山本君,一个人如果腿断了,首先要做的是什么?是包扎止血,接骨疗伤,然后慢慢复健。而不是拖着断腿硬要站起来,结果把伤口撕裂,最后整条腿都废掉。”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那份电报:“樱花国现在就是那个断腿的人。继续逞强,只会失血过多而死。先签和约,先止血,先活下来。至于将来能不能站起来……那是将来的事。” 山本还想说什么,寺内抬手制止了。 “准备出发吧。”首相的声音疲惫不堪,“今天……今天无论如何要有个结果。” 上午九点整,双方代表再次在长桌前落座。气氛比昨天更凝重——兰芳方面每个人都神色平静,樱花国方面则像即将赴刑场的囚犯。 陈峰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西装,打了深蓝色领带。他坐下后,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让侍者上茶。 “这是婆罗洲本地的雨林茶,”他示意侍者给每人倒上一杯,“产量很少,不对外出口。诸位尝尝。” 寺内正毅机械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香,有股热带植物特有的清甜,但他尝不出味道——嘴里全是苦的。 “昨天休会后,”陈峰放下茶杯,“我们内部做了讨论。考虑到樱花国战后的实际困难,兰芳方面愿意做出一些调整。” 山本的眼睛亮了一下。寺内也抬起头。 “请讲。”首相说。 王文武翻开文件夹:“第一,赔款支付期限可以从十年延长到十二年。第二,海军限制方面,考虑到樱花国作为岛国的特殊性,我们同意在五年过渡期内,允许樱花国保留三艘老式战列舰用于训练——但吨位不得超过一万五千吨,且不得进行现代化改装。” “第三,”陈峰接话,“关于XX移交,可以设定六个月缓冲期。期间兰芳只派驻象征性部队,行政移交逐步进行,减少社会震荡。” 寺内正毅飞快地在心里计算:赔款期限延长两年,每年压力减少约两千万日元;海军有了五年过渡期;领土移交给了缓冲时间……这比昨天的条件确实好一些。 但他知道,这只是小让步。核心条款——五亿赔款、割让领土、海军阉割——一条都没变。 “感谢贵方的……善意。”寺内斟酌着措辞,“但我们仍有一些顾虑。首先是赔款数额,五亿日元实在……” “赔款数额不能变。”陈峰直接打断,“这是对战争损失的补偿,也是对未来和平的保障。我们计算过,五亿日元虽然不少,但如果分十二年支付,每年约四千二百万,加上利息也不到五千万。以樱花国的经济潜力,完全承担得起——前提是你们不再把钱浪费在军备上。” “可是民生……”寺内还想争取。 “民生问题,是你们自己的事。”陈峰的语气冷了下来,“如果樱花国政府把造战列舰的钱拿来买粮食,现在就不会有饥荒。如果樱花国海军把演习的燃料用来运输物资,现在商船就不会停航。首相阁下,你们的问题不是钱太少,是钱用错了地方。”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樱花国代表心里。山本权兵卫的脸涨红了,但他咬着牙,没说话。 东乡平八郎忽然开口:“大统领,老朽有一问。” “请。” “您刚才说,樱花国应把军费转用于民生。但若邻国威胁仍在,如何能安心裁军?”东乡问得很平静,“兰芳现在强大,自然不会威胁樱花国。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国际局势变化莫测,樱花国若无自卫之力,岂不是任人宰割?” 陈峰看着东乡,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东乡元帅,您这个问题,问错了方向。” “愿闻其详。” 第252章 兰芳将保证樱花国本土不受外来攻击 “国家安全的根本,不是军力多强,是朋友多少。”陈峰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你看,兰芳建国十年,我们和德国是盟友,和英国有贸易,和美国做生意,和南洋诸国建交。为什么?因为我们知道,世界很大,容得下所有国家发展。” 他转身,看着樱花国代表团:“而樱花国呢?这四十年来,你们打赢了清国,打赢了俄国,然后呢?(删节部分内容),现在又想挑战兰芳。你们把每一个邻居都变成了敌人。” “军力再强,能同时对抗所有邻居吗?”陈峰问,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不能。所以你们输了,而且输得很惨。为什么?因为你们走的是死路——一条把安全建立在别人不安全上的死路。” 他走回座位,坐下:“现在,我们给樱花国另一条路。放下军备竞赛,专注发展经济,与邻国和平相处。兰芳可以成为樱花国的伙伴,而不是敌人。前提是——樱花国必须彻底放弃扩张野心,安心做一个和平国家。” 寺内正毅苦笑:“说得好听。但实力悬殊之下,所谓的‘伙伴关系’,不过是主从关系。” “那也比敌对关系好。”陈峰毫不避讳,“主从关系,至少能活下去。敌对关系,只有死路一条。首相阁下,您选哪个?” 大厅里一片死寂。空调出风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山本权兵卫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够了!”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够了!陈大统领,您说得都对,樱花国输了,樱花国错了,樱花国走错了路!但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们留一点尊严?五亿赔款我们认了,海军限制我们认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能不能……以租借的形式?或者共同开发?哪怕……哪怕名义上还是樱花国的,实际由兰芳控制也行……给我们留一点面子,给国民一个交代……” 陈峰静静地看着山本。这位六十三岁的海军大臣,此刻像个委屈的孩子,眼眶通红,肩膀颤抖。 “山本大臣,”陈峰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问我能不能给樱花国留尊严。那我问你——当你们的舰队炮击清国商船时,给过我们尊严吗?当你们的陆军在镇压华人起义时,给过他们尊严吗?当你们的政府把曹县人当二等公民时,给过他们尊严吗?”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锤子敲下:“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你们用四十年时间,把亚洲邻居的尊严踩在脚下。现在,轮到你们尝这个滋味了。” 山本呆立在那里,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不是愤怒的泪,是彻底绝望的泪。 东乡平八郎站起身,走到山本身边,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老人转向陈峰,深深鞠了一躬。 “大统领教训的是。”东乡的声音很平静,“樱花国今日之果,皆是往日之因。老朽无话可说。”(以下删减部分内容) 陈峰看着东乡,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可以。兰芳愿意在条约中加入条款:只要樱花国遵守本约,兰芳将保证樱花国本土不受外来攻击。”(小编说的是外来攻击,没说兰芳不攻击哦) “多谢。”东乡再次鞠躬,然后坐回座位。 谈判进入技术性磋商阶段。双方助理开始逐条讨论条款细则,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讨论声、翻纸声、写字声。 但所有人都知道,大局已定。 同一时间,长崎市深川区。清晨七点,天空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松本浩二缩在巷口,看着对面那家“山田米店”。店门紧闭,但门口已经排了五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都提着空布袋或篮子,眼神空洞地望着紧闭的店门。 队伍最前面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身体佝偻得像只虾米。她已经站了一个小时,腿在发抖,但不敢离开——离开就意味着失去位置。 “怎么还不开门……”后面有人嘀咕。 “说是八点开,但昨天就没开。前天也只卖了半小时就挂‘售罄’牌子了。” “我孩子已经两天没吃米饭了,光靠红薯干……” 队伍开始骚动。有人试着敲门,咚咚咚,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门里传来老板的声音:“今天没米!别等了!” “怎么可能没米!”一个中年男人吼道,“我昨天看见进货了!” “那是军粮!不能卖!” “去你妈的军粮!人都要饿死了还军粮!” 砸门声更响了。几个年轻人开始用肩膀撞门,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松本在巷口看着,心跳加速。他今天也是来买米的——不,是来碰运气的。家里最后一点红薯干昨天吃完了,妻子在乡下娘家来信说,那边也断粮了,让他想办法。 他能想什么办法?船沉了,工作没了,积蓄光了。除了偷和抢,还能怎么办? “砰!” 门被撞开了。人群像决堤的洪水涌进米店。松本看到那个老太太被挤倒在地,拐杖飞出去老远。但没人扶她,所有人都在往里冲。 米店里传来老板的惨叫和打砸声。松本犹豫了三秒,也冲了过去——不是去扶老太太,是冲进店里。 店里一片混乱。米袋被撕开,白花花的大米洒了一地,人群疯抢着,用手捧,用衣服兜,用任何能装东西的容器。老板缩在柜台后面,头破血流,嘴里喃喃着:“完了……完了……” 松本挤到一个半开的米袋前,拼命往自己的布袋里装米。他的手在抖,米洒出来不少,但他顾不上了。装了大概三四斤,他转身想走,却被一个人撞倒。 是刚才那个撞门的中年男人。那人眼睛通红,像疯了一样,看见松本袋子里有米,伸手就抢。 “给我!我孩子要饿死了!” “这是我先拿到的!” 第252章 海军居然再庆祝? 两人扭打起来。米洒了一地,混着泥土和血迹。松本一拳打在对方脸上,对方回敬他一脚。周围的人在继续抢米,没人管他们。 最后是警察来了。 警笛声刺破混乱。五个警察冲进来,挥舞着警棍:“住手!都住手!” 但人群已经失控。一个警察被推倒在地,警棍被抢走。另一个警察掏出枪,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让混乱瞬间静止。所有人都僵住了,看着那个举着枪、脸色苍白的年轻警察。 “退后!都退后!”警察的声音在发抖。 沉默持续了三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开枪啊!有本事打死我!反正饿死也是死!” 人群再次骚动。这次更疯狂,因为他们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 第二枪响了。这次不是朝天,是对着人群。 一个抢米的男人胸口绽开血花,他低头看看,似乎不敢相信,然后软软倒下。 死寂。 真正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所有人都看着那具尸体,看着血慢慢从他身下漫开,染红了洒在地上的大米。 “杀……杀人了……”有人喃喃道。 年轻警察的手在抖,枪口还在冒烟。他的表情比中枪的人更惊恐。 然后,尖叫声爆发。人群像受惊的鸟兽四散奔逃,踩过尸体,踩过大米,踩过一切。松本也被裹挟着冲出去,布袋早就丢了,手里只死死攥着一把刚抓到的米——大概不到半斤。 他跑到街角,扶着墙大口喘气。回头看去,米店门口只剩下警察和那具尸体。血混着米,白里透红,在清晨的阳光下,刺眼得令人作呕。 松本低头看手里的米。白色的米粒上沾着他的汗,还有一点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把米放进嘴里,干嚼。生米又硬又涩,但他拼命往下咽。 咽下去,就能多活一天。 远处又传来枪声,不知道是哪里的米店又出事了。长崎的早晨,枪声此起彼伏,像在为这个国家的死亡奏响序曲。 晚上八点,东京麴町区一家名为“樱”的地下酒吧。这里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特定客人——主要是陆军少壮派军官。 昏暗的灯光下,烟雾缭绕。六七个年轻军官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每个人都喝了不少,脸色通红,眼神狂热。 “今天又抢了三家米店。”一个中佐说,他叫中村,三十岁,在参谋本部作战课任职,“今天又死了七个人。七个!为了一口吃的!” 坐在他对面的少佐猛灌一口清酒:“人要饿死了,那些家伙在干什么?在婆罗洲跪着求饶!听说条件苛刻得像是亡国!” “不是像是,就是!”另一个大尉拍桌子,“五亿赔款,海军变成玩具舰队!这种合约签下去,樱花国就完了!永远完了!” 中村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我今天看到电报了。寺内首相已经准备接受所有条件,就剩一些细节还在扯皮。最迟后天,条约就会签。” “不能签!”众人齐声道。 “不能签?”中村冷笑,“谁去阻止?你?我?我们手里有什么?几个师团?几万条枪?够干什么?” 沉默。只有烟头燃烧的嘶嘶声。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大尉开口了。他叫武田,才二十八岁,刚从陆军大学校毕业,分配到军务局。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我今天查了档案。海军那边……金刚级沉没的真正原因,不是技术落后,是指挥失误。加藤友三郎在关键时刻犹豫了,没有下令冲锋。如果当时四艘金刚级全速突进,冲进鱼雷射程,至少能换掉兰芳一两艘船。” “什么意思?”中村眯起眼。 “意思是,”武田一字一句地说,“海军不是被打败的,是自己懦弱败掉的。他们不敢拼命,不敢玉碎,所以输了。现在又要签投降书,把整个国家拖下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字:“七生报国”。 “陆军在日俄战争时,在旅顺,在奉天,用血肉之躯打赢了。为什么?因为陆军敢死,敢玉碎。海军呢?海军只会逃跑,只会投降。” 武田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可怕的光:“这样的海军,留着有什么用?这样的海军大臣,配坐在谈判桌上吗?” 中村明白了他的意思:“武田君,你……” “我不是一个人。”武田说,“军务局、参谋本部、近卫师团……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海军葬送了联合舰队,现在又要葬送整个国家。该有人……站出来说话了。” “怎么站?” 武田走到桌边,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然后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说:“用血来说话。” 九点半,聚会散了。武田独自走在街上,秋夜的风很冷,但他不觉得。酒精让他的身体发热,愤怒让他的心燃烧。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居酒屋时,他听到里面有笑声。是几个海军军官——从制服看,应该是军令部的参谋。他们坐在窗边,正在喝酒,脸上居然还有笑容。 在这样一个夜晚,在国家濒临崩溃、国民在挨饿的夜晚,海军军官居然在笑。 武田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着他们。他看着他们举杯,看着他们说笑,看着其中一个拍了拍另一个的肩膀,像是在庆祝什么。 庆祝什么?庆祝投降书快要签成了?庆祝战争要结束了?庆祝他们终于不用再打仗了? 怒火像火山一样喷发。武田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他的南部式手枪。 他推门走进去。铃铛响了,但那几个海军军官没注意,还在说笑。 “再来一瓶!”一个中佐喊道,“今天不醉不归!” “是啊,以后想喝可能都喝不起了……” 武田走到他们桌前。这时他们才注意到他,看到他陆军的制服,看到他铁青的脸色。 “有事吗,陆军的朋友?”一个海军少佐问,语气还算客气。 武田没说话。他看着这几张脸,年轻的脸,受过良好教育的脸,本该为国效力的脸。但现在,这些脸上只有醉意和轻浮。 “你们在庆祝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海军军官们面面相觑。那个中佐站起来:“我们只是同事聚餐,没有庆祝什么。您是……” “我是陆军大尉武田。”武田说,“我想问问各位海军同仁——当长崎的米店前发生抢粮骚乱,警察开枪打死平民时,你们在这里喝酒。当东京的百姓排队三个小时买不到半斤米时,你们在这里说笑。当你们的山本大臣在婆罗洲签投降书时,你们在这里……庆祝?” 第253章 陆军枪击海军事件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个国家快完了!因为你们海军输了!因为你们不敢拼命!因为你们现在还要跪着求饶!” 居酒屋里安静下来。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老板缩在柜台后面,脸色煞白。 海军中佐的脸涨红了:“武田大尉,请注意你的言辞!战争失利是综合因素,不是海军一家的责任!而且现在谈判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活命?”武田打断他,冷笑,“陆军敢死,海军贪生。这就是区别!” 他后退一步,右手摸向枪套。动作很慢,像是要给对方反应时间。 海军军官们站起来了。中佐厉声道:“你想干什么?这里是公共场所!” “我想让你们记住,”武田说,“有些罪,不是签个条约就能洗清的。有些债,要用血来还。” 他拔出了枪。 枪声在居酒屋里炸响,震耳欲聋。第一枪打中了那个中佐的胸口,他向后倒去,撞翻了桌子。杯盘摔碎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 第二枪打中了少佐的肩膀,少佐惨叫着倒地。 第三枪……没开出来。居酒屋里的其他客人扑了上来,夺下了武田的枪,把他按在地上。 武田没有挣扎,只是大笑,疯狂地大笑:“看到了吗?海军就是这样!连反抗都不敢!只会躺着等死!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警笛声中渐渐远去。 居酒屋里,中佐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血从他身下漫开,混着打翻的清酒,红白交织,像一幅抽象的画。 少佐捂着肩膀,脸色惨白,喃喃着:“疯了……都疯了……” 是的,都疯了。当饥饿蔓延,当希望破灭,当尊严被碾碎,人就会疯。 而一个国家疯了,比一个人疯了可怕一万倍。 坤甸,晚上十一点。谈判第二天的会议在下午六点休会,约定明天上午做最后磋商。 寺内正毅回到酒店房间,连衣服都没脱就瘫坐在沙发上。他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敲门声响起,很急。 “进来。” 进来的是随团的外务省官员,脸色惨白,手里拿着一份电报:“首相,东京急电……最高密级。” 寺内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他就觉得天旋地转。 电报是内阁发来的,用最简洁的文字描述了今天发生的事: “长崎、大阪、广岛、横滨等地爆发大规模抢粮骚乱,警方开枪镇压,截至目前确认死亡三十七人,伤两百余人。东京发生陆军军官枪击海军军官事件,一死一重伤。社会秩序已濒临崩溃,多地出现‘反政府’标语。内阁紧急决议:无论条件如何,务必于明日签署和约,恢复海运为第一要务。” 最后一行字像重锤砸在心上:“国民已到忍耐极限。” 寺内握着电报,手抖得厉害,纸发出簌簌的响声。他闭上眼睛,但眼前的黑暗里全是画面——抢粮的人群,开枪的警察,倒下的尸体,还有……混着血的大米。 “首相……”官员小声问,“要通知山本大臣和东乡元帅吗?” “通知。”寺内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死灰,“让他们……过来吧。” 十分钟后,三人在寺内房间会合。山本看了电报,一拳砸在墙上,沉闷的响声。东乡看完,只是默默把电报折好,放回桌上。 “三十七条人命……”山本的声音嘶哑,“因为饥饿……因为我们的无能……” “不全是饥饿。”东乡缓缓说,“是绝望。国民看不到希望,所以才会疯狂。” 寺内抬起头,看着两人:“明天……必须签了。无论什么条件,都必须签了。再拖下去,国内会爆发革命。到那时,就不是死几十个人,是死几万、几十万。” “可是条约……”山本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了。”寺内打断他,声音疲惫但坚定,“山本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尊严、未来、海军的火种……但这些,都得先有国家存在才能谈。如果国家崩溃了,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坤甸的夜色很美,河上的游船还在行驶,灯光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 “多美的城市。”寺内喃喃道,“十年前,这里还是荷兰人的殖民地。现在,它是亚洲最繁荣的城市之一。为什么?因为兰华人打赢了,建起了自己的国家。” 他转过身,看着山本和东乡:“樱花国现在输了,但只要国家还在,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机会。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久……但我们得先活到那时候。”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午夜了。 “我明白了。”山本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天……我会在条约上签字。” 东乡点头:“老朽也会。虽然这可能是老朽一生最后、也是最屈辱的一笔,但……为了樱花国能活下去,值得。” 寺内深深鞠躬:“谢谢两位。这份罪孽,我们三人一起担。”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进来的是酒店服务员——一个兰芳年轻人,端着托盘,上面是三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陈大统领吩咐送来的。”服务员礼貌地说,“他说各位谈判辛苦,吃点夜宵。” 三人看着那三碗面。面条细白,汤色清亮,上面铺着几片青菜和两片叉烧。很简单的食物,但在此刻的他们眼中,却像是什么奢侈的东西。 因为他们知道,在樱花国,很多人连一碗清汤面都吃不上了。 “请代我们谢谢大统领。”寺内说。 服务员离开后,三人谁也没动筷子。面汤的热气在空气中升腾,渐渐模糊了视线。 东乡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苍凉:“陈峰这是……提醒我们呢。告诉我们,和平之后,连一碗面都是珍贵的。” 他端起一碗,慢慢吃起来。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寺内和山本也端起了碗。面条很香,汤很鲜,但吃在嘴里,全是苦味。 因为他们知道,这碗面,是用三十七条人命、用国家的尊严、用海军的未来换来的。 但他们必须吃下去。因为明天,他们还要去签那份条约。 因为只有签了,樱花国才能活下来。 才能让更多的人,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面。 第254章 墨迹与泪痕 凌晨四点,坤甸的天还没亮。卡普阿斯河面上浮着薄雾,像一层惨白的裹尸布。酒店房间里,寺内正毅坐在黑暗中,手里捏着那份三小时前收到的绝密电报。 电文很短,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 “内阁紧急决议:立即签约,不得再延。东京粮食储备仅余五日,大阪三日,长崎两日。全国各地骚乱累计死亡已达八十九人。若无和约恢复海运,一周内全国性暴动不可避免。此令为最终指令,不得违抗。天皇陛下已知悉并默认。” “八十九人……”寺内喃喃自语。这个数字在黑暗中飘浮,变成八十九张脸,八十九双饥饿的眼睛,八十九具倒在米店门前的尸体。 他想起昨天深夜,山本权兵卫离开他房间时的背影。那位海军大臣的背依然挺直,但脚步虚浮,像喝醉了酒——其实他只是喝了三杯清酒,但绝望比酒精更醉人。 “我会签字。”山本当时这样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但签完之后……我会辞去海军大臣职务。然后……然后找个地方,安静地结束。” 寺内没有劝。他知道劝不住。对山本这样的人来说,在投降书上签字,比切腹更痛苦。因为切腹只痛一时,而签字之耻,会痛一辈子。 只有东乡平八郎平静如常。老人甚至还有心情泡茶,用从樱花国带来的最后一点抹茶粉。 “寺内君,”东乡当时说,茶香在房间里飘散,“记得日俄战争后,我们在朴茨茅斯签和约吗?” “记得。那时候我们虽然赢了,但也被迫让步,国内舆论哗然,爆发了日比谷烧打事件。” “对。”东乡点头,“我当时在横须贺,听到消息时也很愤怒。觉得我们明明打赢了,为什么还要让步?为什么不能拿到更多?”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愤怒,是因为我们以为自己很强。而现在……现在我们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了。因为知道自己弱,知道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寺内看着老人:“元帅您……不恨吗?” “恨谁?恨兰芳人打得漂亮?恨陈峰谈判强硬?还是恨我们自己无能?”东乡笑了,那笑容苍凉得像秋末的残菊,“要恨,也只能恨自己。恨我们花了四十年,只学会了西方的皮相,没学到精髓。恨我们把国家带上一条不归路,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寺内从回忆中惊醒,天快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开始穿衣服。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这是他特意为今天准备的,像是去参加葬礼。 事实上,确实是葬礼。樱花帝国作为一个强国的葬礼。 穿好衣服后,他从行李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毛笔——明治天蝗御赐的“玉毫”。这支笔他只在最重要文件上使用:组阁任命书、战争动员令、国策决议…… 今天,要用它来签投降书。 寺内拿起笔,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笔杆。笔杆上刻着四个小字:“国运攸关”。 他苦笑。国运,确实攸关。只不过是以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敲门声响起,很轻。 “进来。” 进来的是东乡平八郎。老人已经穿戴整齐,那身藏青色和服熨烫得一丝不苟,连褶皱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准备好了吗?”东乡问。 寺内点头,把笔小心地放回盒子:“准备好了。山本君呢?” “在房间里写遗书。”东乡的语气很平静,“我劝过了,没用。他说等签约仪式结束,回到樱花国,递交辞呈后就会……了断。” 寺内闭上眼睛。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那至少……让他体面地签完字。” “会的。”东乡说,“山本君是真正的军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今天他会挺直腰板签字,像个海军大臣该有的样子。至于之后……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两人沉默地站着。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薄雾开始散去,河对岸的坤甸新城显露出轮廓——高楼,码头,起重机,一切都崭新得刺眼。 “有时候我在想,”寺内忽然说,“如果我们赢了会怎样。如果我们打赢了东海那一仗,现在坐在谈判桌另一边的就是陈峰。我们会提出什么条件?” “五亿赔款,割让婆罗洲,海军限制。”东乡不假思索,“可能更苛刻,因为我们的风格一向如此。” “是啊。”寺内苦笑,“所以我们没什么可抱怨的。这就是世界的规则,赢家通吃,输家全赔。我们以前是赢家,现在成了输家。仅此而已。” 东乡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但兰芳的赢法,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赢了就要把对方踩到泥里,他们赢了……还给对方留条活路。虽然这活路很窄,很难走,但至少是活路。” 他转过身:“寺内君,这就是区别。我们学西方只学了弱肉强食,没学契约精神;学了舰炮巨舰,没学文明规则。所以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不只是输了一场战争,是输掉了一整套世界观。” 寺内没有接话。他只是小心地盖好紫檀木盒,把它夹在腋下。 “走吧。”他说,“该去赴约了。” 上午九点整。坤甸国际会议中心主厅,同样的长桌,同样的座位,但气氛与之前两天截然不同。 今天厅里多了一排记者——都是兰芳官方指定的媒体,人数控制在十人。他们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相机已经架好,镜头对准长桌中央。 陈峰今天穿的是正式场合的黑色西装,胸前佩戴着兰芳共和国的金色国徽。他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 樱花国代表团入场时,脚步很慢。寺内正毅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个紫檀木盒。山本权兵卫紧随其后,海军大臣制服上的每一枚勋章都擦得锃亮,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东乡平八郎依然穿和服,木杖轻轻点地,步态沉稳。 三人入座时,兰芳方面的随员都注意到一个细节:寺内正毅的手在微微发抖,当他打开木盒取出那支笔时,笔尖在空气中颤抖。 陈峰等他们坐定,才缓缓开口:“经过三天的谈判,双方已经就和平条约的主要条款达成一致。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签字仪式。”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清晰、冷静、不容置疑。 第255章 条约签署 王文武站起身,走到长桌中央。那里已经摆放好两份文件——一份中文,一份日文,每一份都厚达四十页,用红色丝带系着。 “根据谈判结果,《兰芳共和国与樱花国和平条约》主要内容如下。”王文武开始宣读,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第一条,樱花国帝国承认兰芳共和国对婆罗洲的完全主权,放弃在该地区一切历史权利与主张。” “第二条,樱花国帝国废除当年条约!移交工作于本条约生效后六个月内完成。” “第三条,樱花国帝国支付赔款五亿日元(贬值前的),分十二年付清,年息百分之三。” “第四条,樱花国帝国海军总吨位不得超过十万吨,单舰吨位不得超过八千吨。现有超规舰艇须在五年内退役或改造。” “第五条,樱花国帝国开放长崎、横滨、大阪、神户四港为通商口岸,给予兰芳商品最惠国待遇……” 王文武一条条读下去。每读一条,樱花国代表团的脸色就白一分。山本权兵卫紧握的拳头放在桌下,指甲已经陷进掌心,渗出细细的血丝。寺内正毅闭着眼睛,像是在默诵经文。只有东乡平八郎睁着眼,平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读到第十五条——兰芳保证樱花国本土安全,前提是樱花国严格遵守本约——时,东乡微微点了点头。这是他昨天争取到的唯一一点安慰。 二十分钟后,王文武读完所有条款。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相机快门偶尔的咔嚓声。 “现在,”陈峰说,“请双方首席代表签字。” 工作人员上前,解开文件上的丝带,翻开到最后一页。那里已经盖好了双方的国玺,只差签名。 寺内正毅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支“玉毫”。笔尖蘸进砚台时,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墨汁滴在文件边缘,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陈峰:“大统领阁下,在签字之前……我能否说最后一句话?” “请。” 寺内站起身。这个六十三岁的老人此刻显得异常苍老,背微微佝偻,但声音却出奇地清晰: “我,寺内正毅,以樱花国帝国内阁总X大臣的身份,代表樱花国政府签署这份条约。我深知,这份条约将给樱花国带来深重的苦难,将让无数国民承受屈辱。但我也深知,如果不签,苦难会更重,屈辱会更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今天在这里落下的每一笔,都将成为历史的印记。我希望后人读到这段历史时,能够理解——我们不是懦弱,不是无能。我们是在绝境中,选择了让国家活下去的唯一道路。” 他的声音哽咽了:“为此,我愿承担一切骂名,愿成为历史的罪人。只求……只求日樱花国能活下去。只求将来的某一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必再承受今日之耻。” 说完,他深深鞠躬。 大厅里鸦雀无声。连记者都忘了按快门。 陈峰静静地看着寺内,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首相阁下,历史会记住你今日的抉择——它让樱花国活了下来。” 寺内直起身,眼中已有泪光。他不再犹豫,俯身,提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颤抖,但清晰可辨:寺内正毅。 签完后,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回椅子上,那支“玉毫”从他手中滑落,滚到桌边,被工作人员小心地捡起。 轮到山本权兵卫了。 海军大臣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他没有用寺内带来的笔,而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支普通的钢笔——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父亲是家务战争时的海军军官。 他翻开文件,找到海军大臣副署的位置。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那支笔在颤抖,剧烈地颤抖。 “山本君。”东乡平八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签字。” 山本猛地转头看向东乡。老人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东西——不是命令,不是恳求,是一种更深沉的、超越个人荣辱的东西。 山本闭上眼睛。两行泪从他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滴在文件上,在“海军大臣”四个字旁晕开。 然后他睁开眼,俯身,签字。笔尖划破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哭泣。 山本权兵卫。 最后是东乡平八郎。老人没有军职,但作为全权特使,也需要副署。 他拿起笔——用的是最普通的毛笔,墨是现磨的。他没有犹豫,没有颤抖,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东乡平八郎。 字迹苍劲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六十七岁老人的手笔。 签完后,他放下笔,看向陈峰:“大统领,该您了。” 陈峰点头。工作人员将文件转到他面前。他没有用毛笔,用的是一支万宝龙钢笔——德国制造的,威廉二世送的礼物。 他翻开文件,找到自己的位置,流畅地签下: 陈峰。 然后是王文武,作为外交部长副署。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当最后一笔落下时,大厅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呼气声——不知是谁,终于松了一口气。 工作人员将文件交换。双方各自收起自己那份。 王文武宣布:“根据条约规定,本约自双方交换文本之时起生效。立即停火,恢复通航,解除封锁。” 陈峰站起身,走到寺内正毅面前,伸出手。 寺内看着他伸出的手,迟疑了一秒,然后握上去。那只手冰冷,颤抖,像握着一块冰。 “首相阁下,”陈峰说,“战争结束了。希望从今天起,我们两国能走向和平的未来。” 寺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希望如此。” 但他知道,和平来了,但未来……还很远,很远。 第256章 条约签署2 签字仪式结束后,樱花国代表团没有参加原定的午宴,直接返回酒店。他们需要收拾行李,下午就要乘巴达维亚号离开——归心似箭,虽然归去的家园已非昨日模样。 房间里,山本权兵卫开始一枚枚摘下胸前的勋章。每摘下一枚,就仔细擦拭,然后放回丝绒盒子里。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 当他摘到金鵄勋章——那枚代表最高军功的勋章时,手停住了。他盯着那枚金色的勋章,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充满讽刺。 “日俄战争时得的。”他对旁边的寺内说,“为了表彰我在对马海战中的‘贡献’。现在想想,真是讽刺。我们打败了俄国人,自以为成了强国,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勋章轻轻放进盒子,盖上了盖子。 “咣当”一声,像关上了一个时代。 寺内正在整理文件。他把签字仪式上用的那支“玉毫”重新放回紫檀木盒,锁好。这支笔,他不会再用了。它会成为家族的传家宝,也是一个耻辱的见证。 “回国后,”寺内忽然说,“我会立即辞职。这个条约……需要一个负责任的人。” “我也是。”山本说,“海军大臣的位置,该换人了。换一个……不那么痛苦的人。” 东乡平八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河面上,一艘兰芳海军的巡逻艇正在驶过,艇上的兰芳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面旗帜,两个月前他还很陌生,现在却要刻进骨髓里。 “元帅,”寺内走过来,“您回国后有什么打算?” “写书。”东乡说,“把这次战争的经过、谈判的过程、还有兰芳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写下来。不是为了出版,是为了留给后人。让他们知道,我们为什么输,输给了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也许……也许再过几十年,会有人从这本书里学到点什么。那样的话,我们的失败,也不算完全白费。” 下午两点,车队送樱花国代表团前往码头。路上,寺内要求司机绕一点路,他想看看坤甸的市容。 车子经过新城区的商业街。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华人、马来人、印度人……各种肤色的人混在一起,表情轻松,脚步从容。 路过一所学校时,正是放学时间。孩子们涌出校门,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书包,有说有笑。他们说的是兰芳国语,清脆响亮。 “他们的孩子……”山本喃喃道,“在学自己的语言,读自己的历史,为自己的国家自豪。” 而樱花国的孩子呢?现在可能正在挨饿,正在为一口吃的打架,正在问父母为什么没有米饭。 车子转过一个弯,经过港口区。码头上停泊着十几艘货轮,起重机正在装卸货物。集装箱堆得像小山,上面印着各种文字:兰芳航运、迪拜港务、婆罗洲贸易…… “这就是海权。”东乡轻声说,“不是战舰,是商船;不是炮击,是贸易;不是征服,是繁荣。我们花了四十年没明白的道理,兰芳十年就做到了。” 寺内苦笑:“现在明白了,但太迟了。” “不迟。”东乡摇头,“只要还活着,就不迟。只是这条路……会很长,很苦。” 车子抵达码头。巴达维亚号已经生火待发,烟囱冒着黑烟。那艘破旧的荷兰商船,在坤甸现代化的港口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个误入宫殿的乞丐。 登船前,寺内回头看了一眼坤甸。这座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刚刚打磨好的宝石。 他会记住这个画面。记住这个击败了日本的国家,是什么样子。 不是为了仇恨。 是为了……将来。 同一时间,海军基地招待所的会议室里,陈峰正在召开内部总结会。 “条约文本已经加密发回迪拜了。”王文武汇报,“按程序,国会将在三天内审议通过。樱花国那边,寺内内阁会紧急推动批准,预计一周内完成交换批准书的手续。” 陈峰点头:“张震那边通知了吗?” “通知了。命令已经下达:立即停止一切攻击行动,解除海上封锁。所有舰艇撤回至巡逻线以外,允许樱花国商船自由通行。” “潜艇呢?” “U系列潜艇正在返航,预计三天内全部撤回基地。” 陈峰满意地靠在椅背上。这场持续了两个多月的“钝刀割肉”战役,终于结束了。结果比他预想的还好——樱花国不仅接受了所有核心条件,还在附加条款上做了让步。 “国内反应预计如何?”他问。 周铁山翻开文件:“根据舆情分析,国民情绪会经历三个阶段:首先是胜利的狂欢,持续一周左右;然后是反思战争代价的冷静期;最后是关注赔款使用和发展机遇的务实期。我们已经准备了相应的宣传方案。” “樱花国那边呢?” “会很糟。”周铁山直言不讳,“寺内内阁肯定倒台,可能就在这几天。陆海军矛盾会进一步激化,社会动荡会持续一段时间。但因为有条约约束,他们不敢再动武,只能内部消化。” 陈峰思考了几秒:“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日本,不是一个崩溃的日本。王部长,准备一份援助方案——不是无偿援助,是贸易信贷。允许樱花国用未来的赔款收入作抵押,从兰芳购买粮食和工业原料。” 几个随员都愣住了。 “大统领,这……”一个年轻官员迟疑道,“我们刚打赢,就援助他们?” “不是援助,是投资。”陈峰纠正,“一个饿死人的樱花国,对我们没好处。他们会暴动,会革命,会成为整个东亚的麻烦。而一个能勉强维持的樱花国,才能慢慢还我们的赔款,才能开放市场给我们的商品。”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樱花国成为一个……样板。让其他亚洲国家看看,挑战兰芳的下场是什么,但和兰芳合作的出路又是什么。严惩之后给条活路,这样下次再有人想挑战我们,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第257章 可以搞一个‘亚洲经济共同体\’之类的组织。 王文武快速记录着,眼中露出钦佩的神色:“大统领深谋远虑。” “另外,”陈峰补充,“东乡平八郎的那番‘黄种人携手’理论,虽然被我们挡回去了,但其实……有点道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是现在携手,是将来。”陈峰说,“删了很多” 他笑了:“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会议又持续了一小时,讨论了条约执行的各个细节。散会后,陈峰独自走到阳台上。 远处码头上,巴达维亚号正在缓缓离港。那艘破船拖着黑烟,像一条受伤的老狗,蹒跚着离开。 陈峰看着它,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赢了战争,只是开始。如何把胜利转化为长久的和平与发展,如何让兰芳真正成为一个受尊敬的大国,如何让海外华人永远不再受欺辱…… 这些,比打赢一场海战难得多。 但他有信心。因为他有整个国家做后盾,有数百万海外华人的期待,有一个正在崛起的时代的东风。 电报来了!是林海! “大统领,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程回国。” “好。”陈峰说,“明天一早出发。我想早点回迪拜,还有很多事要做。” 此时陈峰最后看了一眼远去的巴达维亚号。船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即将消失在海平线上。 “寺内正毅,山本权兵卫,东乡平八郎……”他轻声念着这些名字,“你们是旧时代的送葬人。而我们要做的,是建造新时代。”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希望的味道。 巴达维亚号驶出坤甸港,进入爪哇海。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血红。 山本权兵卫站在船艏,看着那片血色的大海。他已经脱下了海军大臣制服,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黑色和服。制服被他仔细叠好,放进箱子,和那些勋章放在一起。 他知道,回国后,他会辞去所有职务。然后……然后他会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用传统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走进东乡平八郎的房间。老人正在看书,是一本英文的《海权论》——马汉的著作,但书页间夹满了笔记。 “元帅。”山本鞠躬。 “坐。”东乡放下书,“找我有事?” 山本在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回国后……我准备切腹。” 东乡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山本点头,“海军葬送在我手里,帝国的尊严葬送在我手里。作为海军大臣,我必须负责。” “负责的方式有很多种。”东乡说,“切腹是最简单的一种。活着,把海军重建起来,把教训传下去——那才是真正负责。” “但我做不到。”山本的声音哽咽了,“每次闭上眼睛,我就想看到金刚号在燃烧,看到那些年轻的水兵跳进海里,看到商船一艘艘沉没……我做不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坐在海军大臣的位置上。” 东乡叹了口气。他理解山本的痛苦。这种痛苦,他年轻时也经历过——虽然不是这么惨烈。 “山本君,”老人缓缓说,“你觉得,我为什么主动要求来参加谈判?” 山本一愣。 “不是为了给樱花国争取更好的条件——我知道那不可能。也不是为了见证帝国的耻辱——我没那么变态。”东乡的目光变得悠远,“我来,是为了亲眼看看,打败我们的人,建造了什么样的国家。是为了弄明白,我们到底输在哪里。” 他顿了顿:“现在我弄明白了。我们输在把国家当成战争机器,而兰芳把国家当成家园来建设。我们输在只想成为另一个西方列强,而兰芳在创造属于自己的道路。我们输在……眼睛里只有对手,没有未来。” “所以呢?”山本问,“明白了又能怎样?” “明白了,就能重新开始。”东乡说,“但重新开始需要人。需要了解失败、懂得教训、又有决心改变的人。山本君,你是海军最有才华的将领之一,你还年轻,还有二三十年可以做事。如果你现在死了,海军的未来就少了一份希望。” 他站起身,走到山本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带着这份耻辱活下去,把海军从废墟中重建起来,让将来的日本人不必再承受今日之耻——这才是真正的武士道。” 山本低着头,肩膀在颤抖。良久,他问:“可是……我该怎么面对那些死者的家属?怎么面对国民的唾骂?” “告诉他们真相。”东乡说,“告诉他们我们为什么输,输给了什么样的对手,以后该怎么走。不推卸责任,不找借口,就是堂堂正正地承认:我们错了,我们输了,我们要改。” 他看着山本:“这很难。比切腹难一百倍。但如果你能做到,你就不是懦夫,是真正的英雄——一个敢于直面失败、带领国家重新站起来的英雄。” 山本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元帅……您能做到吗?” “我老了,做不了了。”东乡苦笑,“但你还年轻。所以山本君,我请求你——不要死。活着,把海军的火种传下去。就算将来海军只剩下几艘小船,也要让这些船上的人明白:海军的荣耀不在大小,在精神。”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房间里暗了下来。远处,一艘兰芳海军的驱逐舰正在巡航,舰上的灯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在提醒他们:新时代已经来了,不管你们愿不愿意。 山本站起身,深深鞠躬:“我明白了。我会……活下去。尽我所能,把海军重建起来。” “好。”东乡点头,“那么,让我们约定——十年后,我们再来看这片海。看看那时候的日本海军,是什么样子。” “十年……” “对,十年。不长不短,足够重新开始。”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海。巴达维亚号破旧的引擎在轰鸣,船体在波浪中摇晃。 但这一次,摇晃中似乎有了一种新的节奏——不是逃离的仓皇,是归去的决绝。 虽然归去的家园已满目疮痍,虽然前路漫漫看不到光明。 但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想改变,就还有希望。 远处,那艘兰芳驱逐舰拉响了汽笛。声音悠长,在暮色中回荡,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提醒: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刚刚开始。 第258章 东京·雪中的葬礼 十二月二日,东京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雪花细碎,像筛下的骨灰,飘落在皇宫前的广场上,很快就在石板路上积起薄薄一层惨白。 西园寺公望站在首相官邸三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老人背脊依然挺直,但握着窗棂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用力。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寺内正毅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官邸庭院,在漫天飞雪中停下,像一口移动的棺材。 西园寺转身,走向办公室。他知道,历史性的一刻就要来了——不是光荣的,是耻辱的。 五分钟后,寺内正毅走进办公室。这位前首相像老了二十岁,头发全白,眼袋深重,走路时脚步虚浮。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的辞职文书。 “西园寺阁下。”寺内深深鞠躬,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让您……见笑了。” 西园寺示意他坐下。秘书端来两杯茶,但两人都没碰。 “条约……已经批准了。”寺内说,语气平静得不正常,“昨天下午三时,贵族院以187票对42票通过。众议院以312票对101票通过。反对的主要是陆军系的议员,但……大势已去。” 西园寺点头:“天蝗陛下呢?” “已经盖了御玺。”寺内从纸袋里取出文件,最上面是盖着金色菊花纹章的和约批准书,“昨天深夜送进宫,今早送回来了。从现在起,《婆罗洲和约》正式生效!”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微微颤抖。 西园寺接过文件,翻开。那些条款他已经在电报里看过无数遍,但亲眼看到盖着国玺的正式文本,还是觉得心脏一阵绞痛。 五亿赔款(删除部分内容)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这个曾经骄傲的帝国脸上。 “你准备什么时候辞职?”西园寺问。 “今天下午。”寺内说,“内阁会议已经开完了,所有大臣都同意总辞。我已经写好了辞职信,等会儿就去皇宫呈交。” 西园寺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一岁的后辈。寺内正毅在首相位置上只坐了四个月零七天,将成为樱花国宪政史上最短命的首相——这个纪录,恐怕很长时间都没人能打破了。 “你有什么打算?”西园寺问。 “打算?”寺内苦笑,“回家,闭门谢客。可能会写回忆录,也可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老死。但无论如何……不会再过问政治了。我没这个资格。” 他顿了顿,看向西园寺:“倒是您,西园寺阁下,接下这个烂摊子……真的想好了吗?” 西园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明治天蝗的御真影——年轻的天蝗穿着军装,眼神锐利,那是樱花国最意气风发的年代。 “四十三年前,”西园寺缓缓开口,“我随岩仓使节团去欧洲考察。那时候樱花国刚刚明治维新,百废待兴,什么都落后。在巴黎,有个法国记者问我:‘你们樱花国这么小,这么弱,为什么还要学西方造舰练兵?’” 他转过身,看着寺内:“我当时回答:‘正因为小,正因为弱,才要学。我们不求称霸世界,只求不被世界欺负。’” “现在呢?”寺内问,“我们学了四十年,造了舰队,练了陆军,打赢了两场战争。结果……结果还是被欺负了。而且是被一个建国才十年的国家欺负。” “因为我们学错了。”西园寺说得很平静,“我们只学了西方的皮相——战舰、大炮、殖民地,没学到精髓——制度、科学、法治。我们以为强大就是能打赢战争,但兰芳告诉我们,强大是能让国民过上好日子。” 他走回座位,坐下:“寺内君,你知道兰芳现在人均收入是多少吗?是樱花国的两倍。他们的孩子入学率是98%,我们是62%。他们的港口吞吐量是横滨的三倍。这些数据,比四艘俾斯麦级战列舰更让我震撼。”(小编没怎么花笔墨再石油上,虽然这时候石油价格低) 寺内沉默。这些数据他也看过,但不愿意深想。一想,就更绝望。 “所以您接任首相后,”他问,“准备怎么办?” 西园寺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寺内面前。标题是《帝国重建基本方针》。 “第一,接受现实,彻底执行和约。”西园寺说 “第二,把省下的钱用来进口粮食,稳定物价,恢复生产。” “第三……”他顿了顿,“寻求与兰芳的合作。不是平等合作,是依附性合作。向他们贷款买粮食,引进他们的技术,甚至……送劳工去他们的工厂。” 寺内睁大眼睛:“送劳工?那不就是变相的人口贩卖吗?” “是劳务输出。”西园寺纠正,“樱花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失业。工厂停工,港口瘫痪,几百万人没工作。而兰芳在快速发展,缺劳动力。我们送人过去,他们付工资,我们赚外汇,工人有饭吃。三赢。” “可这是屈辱……” “活着,比屈辱重要。”西园寺打断他,“寺内君,你已经签了和约,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了。现在的樱花国,没资格谈尊严。先活下来,再谈其他。” 寺内看着眼前的老人。七十四岁的西园寺公望,明治维新的元老,伊藤博文的挚友,曾经担任过两任首相。现在,在这个帝国最黑暗的时刻,他愿意再次出山,不是为了荣耀,是为了收拾烂摊子。 “您何必呢?”寺内轻声说,“您已经功成名就,完全可以安享晚年。接下这个位置,只会毁了一世英名。” 西园寺笑了,那笑容很苍凉:“寺内君,你今年今年六十三岁,我们这代人,见证了樱花国从弱到强,又从强到弱。如果我们现在撒手不管,把烂摊子留给年轻人,那才是真正毁了一世英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雪还在下,皇宫的屋顶已经白了。 “总得有人来扛。”西园寺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既然历史选中了我,那我就扛。” 寺内正毅也站起身。他深深鞠躬,九十度,保持了三秒。 “西园寺阁下,拜托您了。” 第259章 兰芳劳务公司成立! 寺内正毅也站起身。他深深鞠躬,九十度,保持了三秒。 “西园寺阁下,拜托您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对了,山本权兵卫今天也递交了辞呈。他说要专心重建海军,不当大臣了。陆军那边……大岛健一可能会接任陆相。他是个现实主义者,知道现在不是蛮干的时候。” “知道了。”西园寺说。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西园寺一人。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寺内的轿车驶出庭院,消失在雪幕中。 雪越下越大。东京一片素白,像是在为帝国的葬礼披麻戴孝。 但葬礼之后,总要有人收拾灵堂,总要有人重新开始。 那个人,就是他了。 同一时间,迪拜阳光灿烂。波斯湾的海水碧蓝如洗,港口起重机林立,货轮进出繁忙,一切都充满生机。 陈峰站在大统领府顶层的观景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王文武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第一批赔款到账了。”王文武说,“五千万日元,已经兑换成黄金存入中央银行。按当前金价,相当于?28,750,000英镑。”(这个汇率是问的AI,应该大致差不多吧) “只是第一批。”陈峰点头,“十二年,每年都有。加上利息,总额超过五亿五千万。” “这些钱怎么用?” 陈峰转身走回办公室,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停下:“三成投入海军扩建——我们需要更多的战舰,更多的潜艇,更多的巡洋舰。三成投入工业建设——婆罗洲的石油要扩产,马来亚的橡胶要深加工,爪哇的锡矿要现代化开采。两成投入教育和科研——我们需要自己的工程师,自己的科学家,不能永远靠买技术。最后两成……储备。以备不时之需。” 周铁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情报:“大统领,有新动向。” “说。” “寺内内阁一小时前总辞职。西园寺公望已经接受天蝗任命,正在组阁。陆相内定是大岛健一,海相……可能会让东乡平八郎挂名,实际事务由次官处理。” 陈峰挑眉:“东乡?他愿意?” “据说是西园寺亲自去请的。”周铁山说,“东乡一开始拒绝,说自己是败军之将,没资格。西园寺说:‘正因为是败军之将,才知道为什么败,才知道该怎么重新开始。’” “有意思。”陈峰笑了,“西园寺公望……我知道他。十年前,他还是樱花国政坛的元老,我们还是个流亡政府。——那时候樱花国是亚洲霸主,兰芳什么都不是。”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三杯威士忌,递给王文武和周铁山一杯:“现在呢?他来求我给他一条活路。世事无常啊。”(要不要加大肠包小肠) 三人碰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窗外的阳光。 “西园寺会是个务实的对手。”王文武分析,“他经历过明治维新的艰难,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而且他年纪大了,没那么多野心,只想让樱花国平稳过渡。” “所以我们可以和他合作。”陈峰说,“一个稳定、听话、专心发展经济的樱花国,比一个混乱、仇恨、总想复仇的樱花国,对我们有利得多。” 周铁山问:“那陆军那边呢?大岛健一虽然务实,但陆军内部少壮派势力很大。他们不服气,可能会搞事。” “那就给他们找点事做。”陈峰喝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深邃,“欧洲那边……威廉二世又来电报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递给王文武:“德国在东线压力很大,俄国人虽然装备落后,但人多,不怕死。德国希望我们能派兵支援,哪怕是象征性的。” 王文武看完电报:“您打算派兵?” “不。”陈峰摇头,“兰芳承诺过不介入欧洲战事,不能食言。而且欧洲那摊浑水,我们没必要蹚。但是……”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樱花国可以。” 周铁山和王文武都愣住了。 “樱花国陆军现在有几十万闲置兵力,国内失业严重,社会动荡。”陈峰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樱花国划向欧洲,“如果我们牵线,让德国雇佣樱花国陆军去欧洲打仗,德国付钱,樱花国赚外汇,陆军有事做,国内矛盾转移——一举多得。”(同志们你们说兰芳要不要赚差价!!劳务公司不能白干是吧) “可樱花国愿意吗?”王文武问,“这等于把士兵当雇佣兵卖,很屈辱。” “屈辱,但能活命。”陈峰说,“西园寺公望是个明白人,他会算账:几十万陆军留在国内,要发饷,要吃饭,还可能闹事。送到欧洲,德国管吃管住还给钱。换做你,你怎么选?” “那德国那边呢?” “威廉二世求之不得。”陈峰笑道,“他之前就提过,希望兰芳出兵。现在有樱花国兵可以顶替,虽然是二流部队,但总比没有强。而且……这还能离间樱花国和英国的关系——樱花国兵帮德国打英国,英国人会怎么想?” 王文武倒吸一口凉气:“一石三鸟。樱花国赚外汇缓解压力,德国得到兵力支援,英日关系恶化……大统领,您这步棋,太高了。” “还没完。”陈峰走回座位,“我们作为中间人,可以抽成。德国付给日本的雇佣费,我们收10%的中介费。樱花国的运输船不够,我们用兰芳的商船运,再赚一笔运费。另外,樱花国士兵的装备、补给,都可以从兰芳采购——当然,价格要公道。” 他看向两人:“这样一圈下来,樱花国得到了外汇和工作岗位,德国得到了兵力,我们得到了金钱和战略利益。所有人都赢。” “除了那些被送到欧洲当炮灰的樱花国兵。”周铁山小声说。 陈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战争总要死人。死在樱花国国内抢粮骚乱中,还是死在欧洲战壕里,对他们来说有区别吗?至少后者,他们的家人能拿到抚恤金,能活下去。” 第260章 西园寺内阁的第一次会议 “那工期……” “工期不能拖。”拉吉夫斩钉截铁,“大统领上个月来视察时说过,这条管线关系到未来三年的燃油供应。没有油,船坞里的四艘战列舰就是废铁。” “拉吉夫工程师。”陈峰直接走向指挥台,“进度如 “质量呢?” “焊缝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五点三,压力测试通过率百分之百。”拉吉夫递过检验记录,“但是管材质量有问题。美国伯利恒公司提供的这批钢管,有百分之三存在沙眼或夹杂缺陷。” 陈峰翻看着记录,眉头皱起。“通知采购部,暂停向伯利恒支付尾款。让他们派质量工程师来解释,否则我们转向德国采购。” “可是德国管材价格贵百分之二十……” “贵也得买。”陈峰说,“输油管线一旦泄漏,污染地下水,修复成本比管材差价高十倍。而且会耽误工期——工期,我们现在耽误不起。” 他走到刚焊接好的管段前,用手摸了摸温热的焊缝。“拉吉夫,你是从孟买来的?” “是的,大统领。我父亲在孟买港务局工作,我毕业于孟买工程学院。”拉吉夫说,“去年看到兰芳的招聘启事,就来了。” “为什么选择这里?英国人在印度给的待遇也不差。” 拉吉夫沉默了几秒。“大统领,在印度,像我这样的工程师,永远只能当英国人的副手。我父亲工作了三十年,最高只做到助理工程师。而在这里……”他指了指眼前的管线,“这是我负责的第一个大型项目。您信任我,给我机会。” 陈峰点点头,转身对王伯说:“记下来。项目完成后,拉吉夫工程师晋升为三级技术专员,月薪提到八十英镑。” 拉吉夫的眼睛瞪大了。“大统领,这……这太多了!” “不多。”陈峰拍拍他的肩膀,“能负责一百公里输油管线的人,值这个价。而且我要你培养团队——从工人中挑选有潜力的,教他们识图、测量、焊接。明年我们要建第二条管线,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 “是!我一定做到!” 陈峰继续沿着管线行走。工人们看见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陈峰摆摆手:“继续工作,不用管我。”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阿拉伯裔工人和华人工人虽然语言不通,但配合默契。吊装时,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焊接时,递工具的动作行云流水。 “翻译问题怎么解决的?”他问工头。 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福建人,叫老陈。“大统领,刚开始确实麻烦。后来我们编了一套‘工地手语’。”他比划着,“比如这样是‘起吊’,这样是‘停止’,这样是‘向左移’……简单,但管用。” “伤亡情况呢?” “开工三个月,重伤两人,都是吊装事故。轻伤二十六人,主要是中暑和割伤。”老陈说,“医疗队每天巡诊两次,重伤员都送到迪拜医院了,费用全包。” “家属安置呢?” “阿拉伯裔工人大部分是附近部落的,住在自家帐篷。华人工人住工地宿舍,八人间,有风扇和蚊帐。”老陈顿了顿,“就是伙食……阿拉伯兄弟不吃猪肉,咱们华人爱吃,有时候闹矛盾。” 陈峰思考片刻。“这样,工地食堂分两个区:清蒸区和普通区。清蒸区用牛羊肉,普通区可以加猪肉。但要明确标识,避免误会。另外,每周组织一次聚餐,两边厨师互相学习做菜——我们要融合,不是凑合。” “明白了,我这就安排。” 继续往前走,陈峰来到了管线的加压泵站工地。这里正在安装三台大型蒸汽往复泵,每台功率五百马力,能将原油推送一百公里。德国工程师汉斯·穆勒正在指导安装。 “陈先生!”穆勒用生硬的中文打招呼,“这些泵,好东西!曼海姆机械厂最新型号,效率比英国货高百分之十五。” “能按时投产吗?” “下个月调试,十月底可以运行。”穆勒拍着泵体,“但是有个问题——蒸汽锅炉需要大量的水。这里离最近的水源有二十公里。” 陈峰早有准备。“我们正在建一条输水管线,与输油管线并行。水源是深层地下水,每天可以供应五千吨。够用吗?” “够!足够了!”穆勒兴奋地说,“陈先生,您考虑得很周全。在英国殖民地工作的时候,他们从来不管这些细节,总是让工程师自己解决。” 第261章 交接准备 武藤离开后的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岛田依旧站在窗边,目光穿透雨幕,投向港湾中那几艘侥幸逃过东海浩劫的军舰轮廓。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如同这个国家正在流淌的泪水。 小村欣一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将军,您刚才对武藤将军说的那些话……是真心话吗?” 岛田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真心话?小村君,在这个时代,真心话是奢侈品。我们只能说实话。” “那您实话是……” “实话是,海军需要陆军去欧洲。”岛田走回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不是为了看他们吃苦头——虽然武藤这么想。而是因为,如果陆军不去,国家财政崩溃,海军连最后这几条船都保不住。” 他啜了一口冷茶,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你知道‘利根号’上现在有多少官兵在挨饿吗?知道海军医院的伤员因为缺药,伤口化脓却只能硬扛吗?知道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到现在还没领到抚恤金吗?” 小村低下头:“我知道。外务省每天都会接到请愿书……” “所以这不是报复,是生存。”岛田放下茶杯,声音低沉,“陆军去欧洲,国家能拿到外汇,能进口粮食和药品,海军才能活下去。至于陆军怎么想……”他摇了摇头,“随他们去吧。” 窗外雨声渐急。 陆军部的争吵 与此同时,横滨陆军司令部的一间密室里,武藤面对着一台老式电报机,眉头紧锁。他的副官站在一旁,手持密码本,等待着指令。 “将军,真的要发电报给东京吗?”副官小心翼翼地问,“一旦发出,就没有回头路了。” 武藤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泛黄的东亚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日军的部署——或者说,曾经部署过的位置。朝鲜半岛、满洲、台湾……那些象征着帝国辉煌的红色标记,如今看来却如此刺眼。 >>>>“发。”武藤最终说,“但不是给陆军省,而是给宇都宫大将的私人线路。” 副官愣了一下:“宇都宫大将?可他现在已经……”p> “他还在参谋本部有影响力。”武藤打断他,“那些少壮派军官,有一半是他的门生。要想让陆军接受这个耻辱的计划,必须先说服他。” <p>岛田早早来到港口,视察那几艘还能出海的军舰。利根号巡洋舰的甲板上,水兵们正在清洗甲板,动作机械而沉默。东海战败后,海军的士气跌到了谷底。 “将军,”舰长快步迎上来,“您怎么来了?” “看看。”岛田摆摆手,阻止了舰长叫全体集合的打算,“就这样,继续工作。” “伙食怎么样?”岛田问。 :“……还够吃,但质量很差。米饭掺了一半杂粮,蔬菜只有腌萝卜,肉类一周一次,每人不到二两。” “药品呢?” “止痛药和抗生素已经用完了。重伤员转移到陆军医院,轻伤员……只能硬扛。” 岛田停下脚步,望向远方的海平面。那里,一艘悬挂兰芳旗帜的货轮正在缓缓进港,船身吃水很深,显然满载货物。 “那是什么船?” “兰芳的‘南洋号’,据说运来了五千吨大米和一批药品。”舰长低声说,“是陈峰特别安排的,说是‘人道主义援助’。” 岛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人道主义援助?多么冠冕堂皇的词。但现实是,那些大米能救很多人的命,包括海军官兵的家属。 第262章 迪拜的夜晚与东京的黎明 明石转身,不再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军刀——那是他晋升中将时天蝗赐予的。刀鞘上刻着菊花纹章,刀身寒光凛凛。 他抚摸着刀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但最终,他没有拔刀。他只是把刀小心地包好,放进行李箱。 切腹很容易。但活着把经验带回去,告诉樱花国为什么会失败,怎样才能不再失去更多——那比死更难,但也更重要。 “准备船吧。”他对秘书说,“我们走。” 窗外,兰芳的货轮又拉响了汽笛。声音洪亮,充满自信,像是在宣告新时代的到来。 而旧时代的人,只能默默离开。 深夜十一点,迪拜大统领府。陈峰刚刚结束与德国大使穆勒的会晤,两人谈了两个小时,初步敲定了“樱花国劳务输出计划”的框架。 “威廉陛下会很高兴的。”穆勒少将离开前这样说,“四到六个樱花国师团,十万兵力,足够在东线打开局面。钱不是问题,德国有黄金。” “那就好。”陈峰与他握手,“具体细节,等我和西园寺首相谈过后再定。” 送走穆勒,陈峰走到阳台上。迪拜的夜晚温暖宜人,波斯湾的海风带着咸味,远处港口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洒落的星河。 王文武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大统领,不早了,休息吧。” “睡不着。”陈峰接过茶,“在想樱花国的事。” “樱花国已经签了和约,翻不了身了。” “我不是怕他们翻身。”陈峰摇头,“我是在想……我们是不是还不够狠。” 王文武一愣。这是他第一次听陈峰说这样的话。 “这是他们自找的。”王文武说,“如果赢了的是他们,他们会更狠。” “我知道。”陈峰喝了口茶,“但治国和打仗不一样。打仗要狠,要彻底消灭敌人。治国要留有余地,要给对手活路。因为逼得太紧,对方会狗急跳墙;给条活路,对方反而会成为稳定的伙伴。” 他顿了顿:“我担心的是,我们把樱花国逼到绝境,他们内部会产生极端势力。像那个枪杀海军军官的陆军大尉武田……那种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樱花国内乱,我们会更麻烦。” 王文武沉思:“那您的意思是……” “劳务输出计划,要包装得好一点。”陈峰说,“不是‘卖雇佣兵’,是‘国际劳务合作’。不是德国雇樱花国兵,是樱花国志愿军团’协助德国‘维护欧洲和平’。工资要高,待遇要好,抚恤要足。要让樱花国士兵觉得,他们是在为国赚钱,不是在当炮灰。” “西园寺会配合吗?” “他会。”陈峰肯定地说,“他是个现实主义者,知道这是樱花国现在唯一的出路。而且……我准备给他一个甜头。” 他望向东北方向,那是樱花国的方向。此刻的东京,应该是凌晨了吧?西园寺公望可能还没睡,在批阅那些令人绝望的文件。 “其实我很佩服西园寺。”陈峰忽然说,几十岁的人了,明明可以安享晚年,却要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这份担当,不是谁都有的。” “您要和他做朋友?”王文武问。 “不。”陈峰摇头,“政治家没有朋友,只有利益伙伴。但好的利益伙伴,应该互相尊重,互相理解。我和西园寺,会是这样的关系。” 远处钟楼传来十二声钟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兰芳来说,这是继续崛起的一天。 对樱花国来说,这是艰难求生的一天。 但对历史来说,这只是又一个平凡的日子——在无数的日子里,见证着帝国的兴衰,国家的更替,权力的转移。 陈峰最后看了一眼夜空,转身走进室内。 门关上。迪拜的夜晚依然温暖,依然充满希望。 而在遥远的东京,黎明刚刚到来。雪后的城市一片素白,像一张白纸,等着被书写新的历史。 只是这一次,书写历史的人,不再是樱花国自己了。 第263章 和西园寺谈判 “不必客气。毕竟,一个稳定的日本符合所有人的利益。”陈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西园寺阁下,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历史会记住这一天——不是日本屈辱的一天,而是日本重新开始的一天。” >>>>>>>>>>>>>>电话挂断后,西园寺长久地站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将东京彻底染白。 他想起四十年前,明治维新刚刚开始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时他们一无所有,只有一腔热血和对未来的憧憬。四十年后,他们似乎什么都有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了。 “重新开始……”西园寺喃喃自语,嘴角浮现一丝苦涩的笑,“但愿吧。” 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本泛旧的笔记本。扉页上是他年轻时写下的座右铭:“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现在水已穷,云何时起? 西园寺公望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无论如何,必须走下去。为了这个他亲眼见证诞生,又亲眼见证衰落的帝国,为了八千万国民,也为了那些即将远赴欧洲、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年轻人。 他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起草给天蝗的奏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而在千里之外的迪拜,陈峰放下电话,转身对王文武和周铁山说:“日本同意了。” 王文武长舒一口气:“这么快?我以为至少要吵上三天。” “饥饿是最好的说客。”陈峰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从日本划向欧洲,“通知德国方面,可以开始准备接收第一批部队了。另外,让我们的船队做好准备——运输二十万人和他们的装备,这将是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海上兵力投送。” “关于佣金……”周铁山问道。 “按10%收取,但第一年可以减半。”陈峰说,“要给日本一点甜头,让他们看到希望。绝望的人会拼命,有希望的人才会合作。”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还有,通知我们在欧洲的情报网,密切注意这些日本部队的动向。他们现在是为钱打仗,但战争结束后呢?那些见过世面、打过现代战争的老兵回到日本,会带来什么变化?” 王文武和周日铁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深意。 “您是在埋下种子。”王文武说。 “每个帝国都有寿命。”陈峰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波斯湾,“兰芳也不会例外。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它的寿命长一点,让它的衰落晚一点。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平衡——让邻居们既不能太强威胁我们,也不能太弱引发混乱。” 但国家还要继续。人民还要吃饭。十万青年——无论他们属于陆军还是海军——都要活下去。 岛田把信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叫来亲信副官:“送到东京,亲手交给藤原伯爵,不能经过任何中间人。” “是。” 副官离开后,岛田看了看钟——上午十点。离下午与陈峰的会谈还有四个小时。 他决定再去港口看看。不是以海军将军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即将送年轻人去远方的长辈的身份。 第264章 技术工人海外就业 “就算我同意,”他最终说,“国民也不会同意。陆军更不会同意——他们会说这是把帝国军人当苦力卖。” “所以需要包装。”陈峰走回座位,“不是‘劳务输出’,是‘国际劳务合作’。不是‘卖苦力’,是‘技术工人海外就业’。工资要高,待遇要好,合同要规范。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要给陆军找点……更有尊严的事做。” 西园寺睁开眼睛:“什么意思?” “欧洲正在打仗。”陈峰缓缓说,“德国双线作战,兵力吃紧。威廉二世陛下通过我,希望兰芳能出兵支援。但兰芳有承诺不介入欧洲战事,所以我在想……樱花国能不能帮这个忙?” 房间里瞬间安静。窗外的海鸥叫声突然变得刺耳。 西园寺盯着陈峰,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您是说……让樱花国派兵去欧洲?帮德国打仗?” “以雇佣兵的形式。”陈峰纠正,“德国出钱,樱花国出兵。名义上可以是‘远东志愿军团’,不涉及国家正式参战。樱花国赚取巨额外汇,德国得到兵力支援,陆军有事可做,国内矛盾转移——四赢。” “那樱花国士兵呢?”西园寺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去欧洲当炮灰?死在离家乡一万公里的战场上?” “战争总要死人。”陈峰的语气很平静,“死在樱花国内抢粮骚乱中,和死在欧洲战场上,对士兵来说有什么区别?至少后者,他们的家人能拿到丰厚的抚恤金,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是当炮灰。德国人需要的是能打仗的部队,不是炮灰。樱花国陆军在日俄战争中证明过自己,他们是优秀的士兵。在欧洲,他们有机会重新赢得尊严——用战斗,而不是在国内饿肚子。” 西园寺久久不语。他看着窗外的基隆港,看着那些飘扬的兰芳国旗,看着远处越来越小的“利根号”。 这个提议太疯狂,太冷酷,但又……太诱人。 几十万陆军留在国内,是定时炸弹。送到欧洲,既能赚钱,又能消耗他们的精力,甚至可能……消耗他们本身。 对,消耗。西园寺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他也有这个念头。陆军那些少壮派,那些整天叫嚣“玉碎”、“决战”的疯子,如果能在欧洲战场上消耗掉一批,对樱花国的稳定未尝不是好事。 但这想法太黑暗了。黑暗到他不敢深想。 “陈大统领,”他最终开口,“您这个提议,不只是为了帮樱花国解决就业问题吧?” 陈峰笑了:“当然不是。我是商人出身,不做亏本生意。这件事,兰芳要抽成——雇佣费的10%作为中介费。运输要用兰芳的船,我们再赚一笔运费。樱花国士兵的装备、补给,可以从兰芳采购,价格优惠,但也要赚钱。” 他掰着手指算:“德国得到兵力,缓解东线压力;樱花国得到外汇,缓解经济压力;兰芳得到佣金和贸易利润;甚至英国那边——樱花国帮德国打俄国,英国虽然不高兴,但也不会太反对,因为俄国也是英国的潜在对手。” 他看向西园寺:“所有人都赢。不是吗?” “除了那些被送到欧洲的樱花国兵。”西园寺低声说。 “他们会得到高额军饷,会得到德国人的尊重——如果打得好。会比在樱花国饿肚子强。”陈峰说,“首相阁下,治国不能感情用事。您要权衡的是:几万士兵的性命,和几千万国民的生存,哪个更重要?” 这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虚伪的道德外衣。 西园寺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苍凉的决绝:“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和陆军商量。” “当然。”陈峰点头,“不过我想提醒您,时间不等人。德国那边很急,如果樱花国不愿意,他们会找其他国家——比如奥斯曼,比如保加利亚。到时候这个机会就没了。” “我明白。”西园寺站起身,“三天。三天后,我给您答复。” “好。”陈峰也站起身,“那么,期待您的好消息。” 两人握手。西园寺的手冰冷,颤抖。陈峰的手温暖,稳定。 走出会议室时,西园寺的背影佝偻得像一个真正的老人。而陈峰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西园寺会答应的。因为樱花国没有其他选择。 这就是政治的残酷——有时候,选择不是在好和坏之间,而是在坏和更坏之间。 同一时间,基隆港附近的樱花国总领事馆里,另一场谈话正在激烈进行。 谈话双方是樱花国代表团的两个人:海军代表岛田繁太郎中将——他是山本权兵卫的亲信,特意被派来参加交接仪式;以及陆军代表武藤信义少将——台湾卫戍部队参谋长,一个典型的陆军硬汉。 房间里的气氛比外面阴沉的天气更压抑。 “武藤君,你听我说,”岛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诚恳,“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欧洲战场上,德国人出价很高,一个师团一个月五十万马克,相当于七十万日元!四个师团就是两百八十万,一年三千多万!这能解决多少问题!” 武藤信义冷冷地看着他:“岛田中将,你说得轻巧。那是去打仗,去送死!欧洲战场的惨烈程度,远超日俄战争。机枪、重炮、毒气、铁丝网……那是地狱!你让帝国的军人去那种地方当雇佣兵?” “那你说怎么办?”岛田提高了声音,“陆军现在五十多万人,军饷拖欠两个月了!再拖下去,士兵会哗变!东京、大阪、长崎,到处在抢粮,警察都压不住了!让这些军人留在国内,是更大的隐患!” “所以就要把他们送到欧洲去死?”武藤拍桌子,“岛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海军在想什么!东海败了,海军丢光了脸,现在想看陆军也去欧洲丢脸,去送死!这样陆海军就扯平了,是不是?” 这话戳中了岛田的心思,他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武藤君,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是为国家考虑。” “为国家考虑?”武藤冷笑,“那你怎么不让海军去?海军现在没船了,但人还在啊。水兵不能上岸打仗,但可以当劳工啊。让海军的人去兰芳工地搬砖,去码头扛包,不是一样赚外汇?” 第265章 海军是技术兵种!怎么能去做苦力 岛田的脸涨红了:“海军是技术兵种!怎么能去做苦力!” “陆军的命就不是命?陆军的尊严就不是尊严?”武藤站起来,身高比岛田高出一头,压迫感十足,“我告诉你,岛田,这个计划我第一个反对!陆军不会同意让自己的士兵去欧洲当炮灰,不会!” “你反对有什么用?”岛田也站起来,虽然矮,但气势不弱,“西园寺首相已经和陈峰在谈了!这是国家决策,不是你一个少将能左右的!陆军现在还有资格讨价还价吗?东海那一仗,你们陆军在干什么?在岸上看热闹!如果当时陆军能帮忙,如果能从朝鲜派……” “够了!”武藤怒吼,“东海是海军的责任!是你们葬送了联合舰队!现在还想把责任推给陆军?做梦!” 两人怒目而视,像两只斗鸡。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这时,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外务省官员小村欣一,他脸色尴尬:“两位将军,请……小声一点。外面能听到。” 岛田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武藤也重重坐下,扭头看向窗外。 小村走进来,关上门:“我刚从首相那里过来。他和陈峰的谈话……有结果了。” 两人同时看向他。 “首相的态度是……”小村斟酌着措辞,“倾向于接受这个计划。但他需要陆军和海军都表态支持。” “我反对!”武藤立刻说,“坚决反对!” 岛田却说:“海军支持。这是缓解国家危机的唯一出路。” 小村看看两人,苦笑:“武藤将军,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请想想现实——现在国库空了,粮食没了,社会要乱了。如果不尽快搞到外汇,进口粮食,明年春天会饿死多少人?十万?二十万?到时候就不是士兵哗变,是全民暴动了!” 他走到武藤面前,语气诚恳:“陆军是帝国的支柱,这个我们都知道。但支柱首先要撑住帝国不垮,对不对?如果帝国垮了,陆军还有什么意义?当流寇?当军阀?” 武藤沉默了。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而且,”小村压低声音,“这个计划对陆军……未必全是坏事。” 武藤抬头看他。 “留在国内,陆军要裁军,要减饷,要面对几十万失业军人的怨气。”小村分析,“送到欧洲,虽然危险,但至少军饷丰厚,装备由德国提供,还能……练练兵。欧洲的战术、装备、战场经验,都是宝贵的财富。如果樱花国将来要重建军队,这些经验值多少钱?”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如果打得好,樱花国陆军能在国际上重新赢得尊重。用欧洲战场的表现,洗刷东海战败的耻辱——这不正是陆军想要的吗?”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武藤台阶下,又戳中了陆军内心深处的渴望——挽回尊严。 武藤的表情松动了。他看向岛田:“海军真的支持?” “全力支持。”岛田立刻说,“而且海军可以负责运输——虽然船不多,但可以组织商船队。兰芳也答应提供船只,但我们要有自己的运输力量,不能完全依赖他们。” “那士兵的装备、补给……” “德国提供一部分,我们自筹一部分。不够的……可以从兰芳购买。”岛田说,“陈峰承诺价格优惠。” 武藤闭上眼睛。他在心里快速计算:四个师团,十万人。每月军饷加上德国支付的雇佣费,每人每月至少三十日元,十万就是三百万,一年三千六百万。这还不算抚恤金、装备采购、运输利润…… 确实是一笔巨款。足以让樱花国喘口气,足以进口粮食,足以稳定社会。 但代价是……十万子弟兵,可能有一半回不来。 “我需要和东京的陆军高层商量。”武藤最终说。 “时间不多了。”岛田提醒,“德国那边很急。西园寺首相说,三天内必须答复。” “我知道。”武藤站起身,“我现在就去发电报。”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岛田,如果这个计划成了,海军必须保证运输安全。如果我们的士兵死在海上,陆军不会原谅海军。” “放心。”岛田郑重地说,“海军会像运送自己的子弟一样,运送陆军的士兵。” 武藤点点头,推门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岛田和小村。 “他真的会同意吗?”小村问。 “他会同意的。”岛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因为他没有选择。陆军也没有选择。” 小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岛田将军,海军这么积极推动这个计划,真的只是为了国家吗?还是……真的像武藤说的,想看陆军也去欧洲吃苦头?” 岛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远处那艘“利根号”巡洋舰在灰色的海面上显得格外凄凉。 “小村君,”他缓缓开口,“海军在东海输了,输光了家底,输掉了荣誉。现在海军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重建,等待将来。”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陆军去欧洲,如果能打赢,能赚钱,能带回经验,那对海军也有好处——国家有钱了,海军才能重建。如果打输了,死很多人……那至少,陆军也和海军一样,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个国家,不能只有海军背负失败的耻辱。要背,大家一起背。这样将来重建的时候,才不会互相指责,才能真正团结。” 小村听完,久久无语。他忽然觉得,这场战争改变的不仅是国运,还有人心。曾经骄傲的帝国军人,现在不得不算计这些阴暗的东西。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 岛田最后说:“去准备吧。不管陆军最终什么决定,我们都要做好运输的准备。这是海军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当天晚上,基隆港一家德国人经营的旅馆里,陈峰秘密会见了德国驻兰芳总领事穆勒少将。 房间不大,但装饰考究,墙上挂着威廉二世的肖像和铁十字勋章。穆勒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摆着红酒和雪茄——典型的德国式招待。 第266章 你好坏哦,我好喜欢! “陈大统领,欢迎。”穆勒的汉语很流利,带着德国口音,“基隆的天气比迪拜差远了。” “但事情谈得很顺利。”陈峰在对面坐下,接过穆勒递来的雪茄,但没有点燃,“西园寺公望基本同意了。剩下就是细节问题。” 穆勒眼睛一亮:“太好了!威廉陛下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非常高兴。东线现在压力很大,俄国人虽然装备落后,但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我们需要生力军。” “樱花国陆军在日俄战争中证明过自己,”陈峰说,“他们熟悉俄国人的战术,能吃苦,不怕死。虽然装备可能落后一些,但德国可以提供。” “当然。”穆勒点头,“我们会提供最新的步枪、机枪、火炮。 他顿了顿,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价格呢?樱花国要多少?” 陈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穆勒面前:“这是初步方案。四个师团,十万人。每月雇佣费:步兵师团五十万马克,炮兵加强师团六十万马克。总计每月二百二十万马克,一年二千六百四十万。合同先签两年。” 穆勒快速计算着。两千六百万马克,相当于一亿多日元,对德国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承担不起——毕竟战争消耗远大于此。 “价格可以接受。”他说,“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樱花国军队必须完全服从德国指挥,不能有自己的小算盘。第二,士兵素质必须达标,老弱病残不要。第三,如果出现大规模投降或叛变,费用要扣减。” “这些都可以谈。”陈峰说,“樱花国方面也有条件。第一,士兵的军饷必须按时足额发放,直接汇入樱花国政府指定账户。第二,伤亡抚恤要有明确标准,战死一人赔偿一千马克,重伤五百,轻伤一百。第三,樱花国军官要参与指挥决策,不能完全当傀儡。” 穆勒皱了皱眉:“军官参与指挥……这可能会和德军指挥官冲突。” “所以要明确指挥权属。”陈峰早有准备,“战略层面由德军决定,战术层面可以给樱花国军官一定自主权。毕竟他们更了解自己的士兵。” 两人又谈了半小时,逐条讨论合同细节。红酒喝了一杯又一杯,雪茄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最后,穆勒问了一个敏感问题:“陈大统领,您个人从中……有什么好处?” 陈峰笑了。他喜欢德国人的直接。 “第一,兰芳作为中间人,收取雇佣费总额的10%作为佣金。第二,樱花国军队的运输,主要由兰芳商船队承担,运费另算。第三,樱花国军队的部分装备和补给,可以从兰芳采购——当然,价格会优惠。”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樱花国的力量被引向欧洲,他们在亚洲就老实了。兰芳可以安心发展,不用担心后院起火。” 穆勒会意地笑了:“明白了。那么,为我们的合作干杯。” 两人碰杯。红酒在杯中摇晃,像血。 “还有一个问题,”穆勒放下酒杯,“英国那边怎么办?樱花国帮德国打仗,英国人不会高兴。” “英国现在自顾不暇。”陈峰说,“而且樱花国打的是俄国,不是英国。英国和俄国虽然是盟友,但关系微妙。英国更担心的是德国,不是樱花国。只要樱花国不直接攻击英国殖民地,英国会睁只眼闭只眼。” 他笑了笑:“说不定英国私下里还高兴呢——樱花国消耗德国和俄国的力量,对英国来说不是坏事。” 穆勒点头:“有道理。那么,接下来就是正式签约了。您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等西园寺回国,做好内部协调。”陈峰说,“预计一周左右。签约地点……可以在迪拜,也可以在柏林,看威廉陛下的意思。” “在柏林吧。”穆勒说,“陛下想亲自见见樱花国代表。这对樱花国也是一种……荣誉。” 说是荣誉,其实是展示德国的强势。陈峰心知肚明,但没说破。 “好,那就柏林。具体时间定下来后,我通知您。” 会谈结束,穆勒送陈峰到门口。雨还在下,基隆的夜晚潮湿而阴冷。 “陈大统领,”穆勒忽然说,“您不担心将来樱花国强大了,会报复兰芳吗?” 陈峰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所以我才要把他们送到欧洲。等他们打完仗回来,至少是两年后了。两年时间,兰芳会变得更强大。而且……”(不好意思说会持续送人头过去,那样太腹黑了) 他转身看着穆勒:“经过欧洲战场的洗礼,樱花国军人会看到世界的广阔,会知道亚洲之外还有更大的舞台。到时候,他们的眼光就不会只盯着兰芳了。” 穆勒若有所思:“您真是……深谋远虑。” “彼此彼此。”陈峰微笑,“那么,告辞了。” 他走进雨中,保镖立刻撑开伞。黑色的轿车驶过来,车门打开。 上车前,陈峰最后看了一眼旅馆的窗户。穆勒还站在窗后,手里端着酒杯,像是在思考什么。 雨越下越大了。基隆港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片光晕。 第267章 兰芳劳务公司开业了! “活着回来……说的简单。” 他把电报纸凑到蜡烛上点燃,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迹:“准备车,我要去东京。” “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 “现在。”武藤穿上军大衣,“这件事不能等。” 海军运输部的算计 就在武藤连夜赶往东京的同时,横滨海军基地的一间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岛田已经换下了军装,穿着一件朴素的便服,正与几名海军军官围在一张海图前。 “德国人提供的航线是从横滨出发,经台湾海峡、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绕过好望角,最后抵达法国马赛。”一名年轻的海军参谋指着海图上的红线,“全程约两万海里,按照商船平均10节的速度,需要80到90天。” “太慢了。”岛田摇头,“三个月在海上,士兵的状态会垮掉。而且这条航线风险太高——印度洋有英国巡洋舰活动,虽然现在英国不是交战国,但难保他们不会以‘检查违禁品’的名义拦截。” 另一名军官——运输部长松本大佐——接口道:“将军说的对。而且我们的运输船严重不足。即使是征用所有能用的商船,一次最多运送两个师团,约五万人。剩下的要等第一波船队返航,这意味着整个运输周期会拉长到半年以上。” “德国人那边怎么说?”岛田问。 松本翻开一份文件:“德国驻兰芳总领事穆勒承诺,可以提供二十艘货船,但要求我们支付租金,每船每月五千马克。而且……这些船大多比较老旧,航速可能只有8节。”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声议论。岛田敲了敲桌子:“安静。松本,我们自己的船呢?” “能立即调用的有十二艘,都是三千吨以上的货轮。另外还有八艘正在维修,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投入使用。最大的问题是护航——东海之后,我们还能出海的军舰只剩下四艘驱逐舰和两艘巡洋舰,而且都缺乏燃料和弹药。” 岛田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局面比他想象的更糟。 “将军,”一直沉默的第三个人开口了。他是海军情报部的黑岛中佐,以精于算计闻名,“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说。” “为什么一定要全程海运?”黑岛走到海图前,“从横滨到马赛,最危险的路段是印度洋和好望角。但如果换一条路线呢?” 他用红笔在海图上画出一条新线:“横滨出发,经对马海峡进入日本海,然后在朝鲜元山港停靠。从那里走陆路,通过满洲铁路进入西伯利亚大铁路,横穿俄罗斯,最后从波兰进入德国。” 房间里一片哗然。 “穿越俄罗斯?现在可是战争时期!” “西伯利亚铁路的运力根本不够!” “而且政治风险太大,俄罗斯人不会同意的……” 黑岛等议论声平息,才缓缓说:“各位,听我说完。第一,俄罗斯现在虽然与德国作战,但与我们没有直接冲突。第二,西伯利亚铁路确实运力有限,但如果只运输兵员,不运输重型装备,是可行的。第三,俄罗斯现在财政困难,如果德国愿意支付过境费,他们很可能会同意。” 他顿了顿,看向岛田:“最重要的是,这条路线只需要30到40天,比海运快一倍以上。而且几乎没有任何海上风险。士兵的状态会保持得更好。” 岛田盯着那条红线,脑中飞速计算。的确,这个方案听起来很诱人,但…… “德国提供的装备怎么办?走陆路不可能运输大炮和车辆。” “装备走海运。”黑岛早有准备,“士兵轻装陆路前进,装备通过海运绕好望角。两者在法国汇合。这样即使海运的装备被拦截或延误,至少人员能安全抵达。” 松本质疑道:“可是分开运输,到了欧洲士兵没有装备,不是一样没用?” “德国承诺提供初期装备。”黑岛说,“而且,各位想想——如果真的发生最坏情况,装备全部损失,但十万士兵安全抵达,对德国来说也是宝贵的兵力。他们不会让这些人赤手空拳上战场的。” 房间里陷入了沉思。每个人都在权衡这个方案的利弊。 “我期待您的好消息。”陈峰也站起身。 两人握手。穆勒的手有力而干燥,陈峰的手则温热稳定。两只手握住了一起,也握住了一场可能改变战争走向的交易。 离开旅馆时,雨小了些。陈峰坐进等候的汽车,对副驾驶的王文武说:“回领事馆。另外,通知东京那边,可以给西园寺首相透个风,就说德国对十二万人的规模非常满意,价格方面还有上升空间。” “您觉得德国会答应潜艇技术的要求吗?”王文武问。 “会。”陈峰看着窗外的雨夜,“因为他们没有选择。这场战争,德国必须赢,至少不能输。而为了赢,他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包括一些他们曾经视若珍宝的技术。” 汽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驶,经过基隆港的码头区。昏暗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几艘日本商船停泊在泊位上,船身锈迹斑斑,显得破败不堪。这就是战败国的景象:曾经骄傲的航运业,如今只剩下这些老旧的船只。 “日本那边呢?”陈峰问,“武藤的反应如何?” “很激烈。”王文武汇报,“但根据小村的情报,西园寺已经亲自召见陆军高层。大岛健一陆相虽然也不情愿,但他更清楚国内的危机。如果三天内没有外汇注入,政府可能连公务员的工资都发不出了。” 陈峰点点头:“饥饿比尊严更有说服力。告诉我们在东京的人,必要时候可以‘帮助’制造一些舆论——比如透露英国正考虑进一步制裁日本,或者美国银行拒绝贷款的消息。” “明白。” 回到兰芳驻基隆领事馆时,已是深夜。但陈峰没有休息,而是径直走向书房。桌上堆满了电报和文件,最上面一份是海军情报部门送来的最新报告: “日本海军剩余舰艇状况评估:战列舰2艘(均需大修),巡洋舰5艘(3艘可运作),驱逐舰12艘(7艘可运作),潜艇3艘(全部老旧)……总吨位不足战前三分之一,燃油储备仅够两个月训练用量。” 报告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建议加快‘劳务运输’计划实施,日本海军现有运输能力严重不足,我方可借此进一步控制其海运命脉。” 陈峰拿起笔,在备注旁批示:“同意。组建‘东亚航运联合公司’,兰芳占股51%,日本海运会社占股49%。所有劳务运输必须通过该公司。” 写完,他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远处海面上,兰芳海军的一艘巡逻舰正在巡航,舰桥上的灯光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 这个计划一旦实施,将彻底改变亚洲的格局。日本将从一个雄心勃勃的帝国,沦为一个靠输出劳动力换取生存的二流国家。而兰芳,将借助这次危机,完成从地区强国到亚洲主导力量的跨越。 但陈峰心中没有多少喜悦。他想起了祖父手稿中的一句话:“强国之道,不在征服,而在立信。以力服人,力尽则散;以德服人,德盛则固。” 现在的兰芳,是在以德服人,还是以力服人? 他无法回答。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有时候你必须先用力量赢得说话的权利,然后才能谈道德。 第268章 我们只是搬运工 中村点点头。这是合同的一部分——为了防止樱花国士兵在海上哗变,也为了避免国际法上的麻烦。他们现在不是樱花国皇军,是“远东志愿军团”,理论上是个私人军事承包商。 讽刺吗?很讽刺。但总比饿死在国内强。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驶入码头,停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前。车门打开,陆军大臣大岛健一走了下来,身后跟着几位高级军官。 观礼台很简单,就是几块木板搭成的台子,上面铺着褪色的红地毯。大岛健一走上台时,脚步很沉重。他看着下面十万士兵,深吸一口气,拿起扩音器。 “帝国的将士们!”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在港口上空回荡。士兵们立正,目光集中到台上。 “今天,你们即将启程,前往遥远的欧洲,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大岛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我知道,你们心中有疑问,有不安,甚至有愤怒。但请相信,你们的牺牲,是为了帝国能够活下去。” 他举起一份文件:“这是内阁和军部的联合命令。你们在欧洲的每一场战斗,赚取的每一分外汇,都将用于进口粮食,用于拯救国内正在挨饿的国民。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同胞,会因为你们的付出而活下来。” 台下依然寂静。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只有海风呼啸的声音。 大岛继续:“我知道,这个任务很艰难,很危险。欧洲战场是地狱,是血肉磨坊。但你们是樱花国陆军,是日俄战争中战胜过俄国军队的勇士!你们拥有顽强的意志,精湛的战术,不屈的精神!” 他提高声音:“在欧洲,你们将用战斗赢得尊重,用鲜血洗刷耻辱!你们将向世界证明,樱花国军人依然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士兵!即使……即使是以这种方式。”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扩音器还是把它传了出去。台下有几个军官低下了头。 大岛放下扩音器,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鞠躬:“拜托了,诸位。帝国的命运,就托付给你们了。” 他保持鞠躬的姿势,整整十秒钟。 十万士兵静静地看着。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士兵们开始鞠躬还礼。没有声音,只有动作,像一片黄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 中村次郎也鞠躬。当他直起身时,看到前排一个年轻士兵在抹眼泪。那孩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稚气。 “大队长,”副官小声说,“那是我弟弟。今年刚入伍,本来该退伍了……” 中村拍拍副官的肩膀,没说话。说什么呢?说“他会平安回来”?那是撒谎。欧洲战场他了解过,机枪、重炮、毒气、堑壕战……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三十。 “登船!” 命令下达。队列开始移动,士兵们排着队走向舷梯。脚步声整齐划一,但很沉重,像送葬的队伍。 中村带领他的大队走向指定的运输船“泰山号”。那是兰芳的船,船体崭新,舷梯宽敞。登船时,他看到船上的兰芳水兵在打量他们,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一丝居高临下。 一个兰芳军官站在舷梯口,用生硬的日语说:“请按顺序登船。个人物品放在指定位置,武器交到三号舱。晚餐六点开始,在餐厅。” 中村点点头,走上舷梯。脚下是钢铁的甲板,很稳,很新。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崎港。码头上,还有一些士兵家属被允许送行,他们挤在警戒线外,挥舞着手,哭喊着。 他看到一个老妇人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吾儿武田一郎,请平安归来。”牌子在风中摇晃,像一片枯叶。 中村转过头,不再看。他走进船舱,里面条件比想象的好——不是通铺,是四层床架,每个床位有帘子,有储物柜。虽然拥挤,但干净,有电灯,有通风系统。 “比我们军营条件好。”一个老兵嘟囔道。 “闭嘴。”中村说,“整理内务,半小时后检查。” 士兵们开始整理行李。中村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雾渐渐散了,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几艘兰芳海军的驱逐舰正在巡航,为船队护航。 他知道,这支船队的指挥官是张震——那个在东海全歼了樱花国联合舰队的将军。现在,这个将军要护送十个樱花国士兵去欧洲送死。 历史,有时候讽刺得让人笑不出来。 同一时间,五十海里外,长江号战列舰舰桥。 张震站在海图桌前,看着上面标注的航线。从长崎到波斯湾,全程一万两千海里,预计航行时间四十天。沿途要经过台湾海峡、马六甲海峡、印度洋、阿拉伯海,最后进入波斯湾。 这是一条充满风险的航线。虽然大部分海域在兰芳控制下,但英国在印度洋有舰队,奥斯曼在红海有潜艇,还有海盗,还有风暴。 “护航编队已经就位。”副舰长陈启明报告,“泰山号、华山号、衡山号、嵩山号四艘运输船为核心,外围由两艘奥马哈级巡洋舰、四艘驱逐舰护航。我们长江号在船队前方二十海里,黄河号在后方二十海里,提供远程掩护。” 张震点头:“潜艇呢?” “U-19编队在前方一百海里侦察,U-22编队在左翼,U-25编队在右翼。发现任何可疑目标,立即报告。” “很好。”张震走到观察窗前,看着远处海面上那支庞大的船队。十几艘船排成整齐的队形,烟囱里冒着黑烟,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航迹。 “十万樱花国兵……”陈启明轻声说,“长官,您觉得他们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 张震沉默了几秒:“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问题。我们的任务是把他们安全送到波斯湾,交给德国人。之后的事,与我们无关。” “可是……” “没有可是。”张震转身,看着陈启明,“老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我们像人贩子,把这些人送到欧洲去送死。但你要明白,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樱花国政府需要外汇,德国需要兵力,这些士兵需要工作。我们只是中间人,提供运输服务,赚取合理报酬。” 第269章 志愿兵团出发了 “没有可是。”张震转身,看着陈启明,“老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我们像人贩子,把这些人送到欧洲去送死。但你要明白,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樱花国政府需要外汇,德国需要兵力,这些士兵需要工作。我们只是中间人,提供运输服务,赚取合理报酬。”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而且,从战略角度,这十万樱花国人去了欧洲,樱花国国内就少了十万张吃饭的嘴,少了十万个不稳定因素。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陈启明苦笑:“道理我都懂。只是看到那些士兵……很多还很年轻,可能都不知道欧洲在哪里,就要去送死。” “战争就是这样。”张震说,“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的人死。你选哪个?” 陈启明不说话了。他当然选樱花国人死。但亲眼看到十万活生生的人走向死亡,还是会有恻隐之心。 “命令各舰,”张震回到指挥位置,“保持航速十二节,按预定航线航行。严密监视周围海域,特别是英国舰队的动向。虽然我们有协议,但英国人可能会搞小动作。” “是。” 命令传达下去。长江号庞大的舰体开始转向,引领着船队驶向西南方。阳光洒在海面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张震看着那支船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他军人生涯中最奇怪的一次任务——不是战斗,不是演习,是护送一支雇佣军去万里之外的战场。 但他知道,这次任务的政治意义,不亚于一场海战。如果成功,兰芳将巩固在亚洲的霸权,赚取巨额利润,还能削弱潜在的对手。 如果失败……不,不能失败。 他走到通讯台前,亲自发报: “致迪拜大统领府:船队已启航,一切顺利。预计二月二十五日抵达波斯湾。张震。” 电波穿过海空,飞向万里之外的迪拜。 在那里,有人正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迪拜,大统领府战略室。陈峰站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里拿着几枚棋子——红色的代表兰芳,蓝色的代表德国,黑色的代表樱花国,白色的代表英国。 他把一枚黑色棋子从樱花国移到欧洲,放在东线战场的位置。 “第一批四个师团,十万人。”王文武在旁边汇报,“合同两年,总金额五千三百万马克,相当于两千四百万日元。我们抽成百分之十,就是五百三十万马克。运输费另算,预计两百万马克。装备采购方面,日本向兰芳订购了价值五百万日元的军需品。” 陈峰满意地点头:“不错。这只是第一批。如果打得好,德国可能会要第二批,第三批。日本尝到甜头,也会愿意继续派兵。” 周铁山接话:“情报显示,樱花国国内对这次出兵反应复杂。陆军内部有反对声音,但被大岛健一压下去了。海军方面……东乡平八郎昨天烧掉了所有相关文件,对他的副官说:‘告诉西园寺——帝国,从此走在了钢丝上。’” 陈峰笑了:“东乡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不得不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迪拜繁华的街景。十年时间,这里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了一座现代化城市,高楼林立,港口繁忙,石油工业蓬勃发展。 “你们知道吗,”陈峰忽然说,“十年前,我在这里宣布建国时,很多人嘲笑我们,说我们是流亡政府,是白日做梦。现在呢?我们控制了婆罗洲,打败了樱花国,还要做欧洲战争的中间人。”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为什么?因为我们抓住了时代的脉搏。欧洲在打世界大战,列强无暇东顾,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樱花国在日俄战争后膨胀了,以为自己无敌了,结果撞上了我们。这也是机会。” “所以您才提出这个雇佣兵计划?”王文武问。 “对。”陈峰走回地图前,“这个计划有五个目的:第一,赚取外汇;第二,削弱樱花国;第三,讨好德国;第四,试探英国;第五……也是最重要的,确立兰芳在亚洲事务中的主导地位。” 他用手指敲击着樱花国列岛:“樱花国现在就像一条受伤的狼,又饿又痛。我们给它一块带毒的肉,它明知道有毒,但还是会吃。吃完之后,要么毒发身亡,要么变成依赖毒要的废物。无论哪种,对我们都有利。” 周铁山犹豫了一下:“大统领,您不担心樱花国将来报复吗?” “担心。”陈峰坦然承认,“但报复需要实力。樱花国海军被我们阉割了,陆军被送到欧洲消耗了,经济被赔款拖垮了。等他们缓过劲来,至少是十年后。而十年时间,兰芳会发展成什么样?樱花国还有多少人?” 他指着地图上的兰芳领土——婆罗洲、马来亚,还有正在渗透的爪哇、菲律宾:“十年后,我们将拥有更完整的工业体系,强大的海军,稳固的盟友。那时候,樱花国就算想报复,也有心无力。” 王文武记录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德国大使穆勒今早来拜访,说威廉二世陛下希望您能访问柏林,亲自讨论后续合作。” “告诉穆勒,我很乐意,但时间要安排。”陈峰说,“今年春夏之交吧,等欧洲战场局势明朗一些。” 他重新看向地图,目光落在欧洲。那里,德国、英国、法国、俄国,正在互相厮杀,血流成河。而兰芳,一个远在亚洲的新兴国家,却能在他们的战争中左右逢源,赚取利益。 这就是地缘政治的精髓——利用别人的矛盾,壮大自己。 “给张震发报,”陈峰最后说,“告诉他,船队的安全是重中之重。必要时可以亮出我们的国旗,告诉任何可能拦截的势力——这是兰芳的船队,受兰芳海军保护。” “明白。” 命令下达。陈峰独自留在战略室里,看着那枚被移到欧洲的黑色棋子。 十万樱花国兵。他们中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一半?三分之一?还是更少? 他不知道,也不关心。在国家的棋局里,士兵只是棋子,是可以计算的数字,是可以交换的资源。 冷酷吗?是的。但这就是政治,这就是治国。仁慈和温情,救不了一个国家,只会害死更多人。 第270章 集中使用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十五天。从东海到南海,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 对十万樱花国士兵来说,这是一段漫长而煎熬的旅程。船舱里拥挤不堪,虽然条件比预想的好,但长时间的航行还是让人烦躁。每天除了吃饭、睡觉、训练,就是看着无尽的海水发呆。 “泰山号”的餐厅里,中村次郎和几个军官坐在一起吃饭。伙食不错——米饭、咸鱼、蔬菜汤,甚至还有水果。这是兰芳提供的,比樱花国国内现在配给制的伙食好得多。 “大队长,我们到底要去哪里?”一个年轻中尉问,“德国在哪里?欧洲在哪里?” 中村拿出地图,摊在桌上:“我们现在在这里,印度洋。再航行二十多天,进入波斯湾。然后从陆路穿过奥斯曼帝国,进入欧洲。最后到达东线战场——德国和俄国的交界处。” “俄国……”另一个军官喃喃道,“日俄战争时我们打过俄国人。没想到现在要去帮德国人打俄国人。” “不是帮德国人,”中村纠正,“是合同。我们为德国打仗,德国给我们钱。就这么简单。” “可是为什么是我们?”年轻中尉不甘心,“为什么不是兰芳人?他们那么有钱,那么强大,为什么不去?” 中村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兰芳聪明。他们让别人去流血,自己赚钱。” 餐厅里沉默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但说出来还是让人难受。 “不过,”中村顿了顿,“去了欧洲,未必全是坏事。德国人的装备比我们好,战术比我们先进。我们可以学习,可以成长。等战争结束,带着经验和钱回国,也许能帮助樱花国重建。” 这话说得很勉强,但他必须说。作为指挥官,他必须给士兵希望,哪怕这希望很渺茫。 晚上,他睡不着,走上甲板。海风很大,夜空晴朗,满天星斗。远处,护航的兰芳驱逐舰像黑色的剪影,在波浪中起伏。 一个兰芳水兵在值班,看到中村,点点头。中村也点点头,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星空。 “你们运气不好。”兰芳水兵忽然用生硬的日语说。 中村一愣:“什么?” “去欧洲。”水兵说,“我哥哥在德国留学,来信说那里是地狱。每天死几万人。” 中村沉默。他知道这是真的。 “但你们至少有钱赚。”水兵继续说,“比饿死强。” “是啊。”中村苦笑,“比饿死强。” 两人又沉默。海浪拍打船体,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其实,”水兵忽然说,“我很佩服你们。明知道是去送死,还是去了。为了国家,为了家人。” 中村看向他。年轻水兵的眼神很真诚。 “你们兰芳人不也为了国家打仗吗?”中村问。 “不一样。”水兵摇头,“我们打仗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为了让华人不再受欺负。你们打仗……是为了钱。” 这话很直白,也很残酷。中村无法反驳。 “不过,”水兵笑了笑,“战争结束后,如果你们还活着,欢迎来兰芳。我们那里缺劳动力,工资高,吃得饱。” 中村也笑了:“谢谢。如果有机会的话。” 他抬头看向星空。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巨大的光带。在樱花国,在兰芳,在德国,在俄国,人们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星空。 但为什么,人类要在这片星空下互相厮杀?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必须带领他的士兵活下去,尽可能多地活下去。 哪怕只是为了,将来能再看到这片星空。 柏林,无忧宫。威廉二世站在巨大的欧洲地图前,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太好了!十万樱花国兵正在路上!两个月内就能到达东线!” 总参谋长小毛奇站在旁边,表情却没有皇帝那么乐观:“陛下,樱花国军队的战斗力还有待检验。日俄战争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而且他们现在的装备可能很落后。” “装备我们可以提供!”威廉二世挥舞着手臂,“给他们最好的步枪,最好的机枪,最好的火炮!樱花国人能吃苦,不怕死,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东线:“你看,俄国人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我们的防线已经后退了五十公里。如果这十万樱花国人能顶上去,哪怕只顶三个月,我们就能重新组织防线,发动反击!” 小毛奇点点头:“理论上是的。但实际操作中,语言不通,指挥体系混乱,后勤补给困难……这些都是问题。” “那就解决问题!”威廉二世说,“成立专门的联络指挥部,配备翻译。樱花国军官保留基层指挥权,但战略层面由我们德国军官控制。后勤……让兰芳人帮忙,他们擅长这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而且,这不仅仅是军事问题,还是政治问题。樱花国加入我们这边,哪怕只是雇佣兵形式,也会在国际上产生巨大影响。英国人会怎么想?法国人会怎么想?美国人会怎么想?” 小毛奇明白了:“您是想用樱花国作为筹码,在外交上施压?” “对!”威廉二世笑道,“我要让全世界看到,德国不仅在欧洲有盟友,在亚洲也有!兰芳是我们的朋友,樱花国是我们的……合作伙伴。英国人的‘世界帝国’已经出现裂痕了!”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香槟,递给小毛奇一杯:“为了胜利,干杯!” 小毛奇接过酒杯,但没喝:“陛下,还有一个问题。樱花国军队到了之后,如何部署?是分散到各个战线,还是集中使用?” “集中使用。”威廉二世毫不犹豫,“把他们编成一个集团军,放在东线中部,对付俄国人最薄弱的地方。樱花国人在日俄战争中打败过俄国人,有心理优势。让他们打头阵,我们德国部队在后面支援。” “这样伤亡会很大。”小毛奇提醒。 “那是樱花国人的问题。”威廉二世耸耸肩,“我们付了钱,他们就要卖命。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伤亡自负,抚恤金我们出,但兵力损失他们自己补充。” 他喝了一口香槟,眼神变得深邃:“其实,我更好奇的是陈峰这个人。一个建国才十年的国家,居然能打败樱花国,还能在中欧之间做这种大生意。这个人不简单。” “确实。”小毛奇点头,“我们的情报显示,兰芳正在快速发展,海军已经超过樱花国,工业也在追赶欧洲。如果战争持续几年,兰芳可能会成为亚洲的霸主。” “那更好。”威廉二世说,“一个强大的兰芳,可以牵制英国在亚洲的力量。英国要把舰队分到亚洲,在欧洲的力量就削弱了。这对我们有利。”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柏林的城市景观。虽然战争已经持续了半年,但柏林依然繁华,至少表面上如此。 “小毛奇,你说历史会怎么评价这场战争?”威廉二世忽然问。 小毛奇思考了一下:“如果德国赢了,历史会说这是德国崛起的必然。如果输了……” “不会输。”威廉二世打断他,“有了樱花国这十万生力军,有了兰芳的支持,我们不会输。欧洲属于德国,亚洲属于兰芳,世界……属于我们这些敢于挑战旧秩序的国家。” 他说得慷慨激昂,但小毛奇心中却有隐忧。战争才刚开始,就已经如此惨烈。等樱花国军队到达时,东线会变成什么样?十万樱花国人,能改变战局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德国已经骑虎难下,必须赢,不惜一切代价。 包括利用这些远道而来的、可能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而战的东方士兵。 窗外传来钟声。柏林大教堂的钟声,浑厚,悠长,像是在为一个时代的巨变而鸣响。 威廉二世举起酒杯,对着东方:“为了我们的日本朋友,干杯。愿他们的血,为我们浇灌出胜利的花朵。” 他把酒一饮而尽。香槟很甜,但甜中带着一丝苦涩。 就像这场交易,看似双赢,实则充满血腥。 但历史从来不在乎血腥。历史只在乎结果。 第271章 马祖里湖战役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东普鲁士的马祖里湖区。 中村次郎少佐把脸埋在粗糙的羊毛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但睫毛上还是结了一层冰霜。他每呼出一口气,就在围巾边缘凝结成白色的冰晶,然后被风吹散,融入这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少佐,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三度。” 说话的是副官小林一尉,他的声音隔着围巾显得闷闷的,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三个月前还在九州温暖的家中,现在却站在距离家乡一万公里的冰天雪地里。 “知道了。”中村简短地回答,举起望远镜看向前方。 视野里是一片被冰封的湖面,在灰暗的天空下延伸出去,像一块巨大的、破碎的镜子。更远处是深色的森林轮廓,那些云杉和松树在积雪重压下弯着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这就是马祖里湖区。中村在出发前看过地图——或者说,是德国人提供的地图。图上用蓝色的线条勾勒出数十个大小湖泊,夏天时这里是沼泽和湿地,难以通行。但现在,严寒把它们变成了平坦的通道,也变成了死亡的陷阱。 “部队情况怎么样?”中村放下望远镜,转头问道。 “第三大队全员到齐,非战斗减员十七人。”小林翻开手中的笔记本,借着微弱的天光读着,“其中冻伤九人,严重腹泻五人,另有三人掉队后找回。但……” “但什么?” “但士气……不太好。”小林压低声音,“士兵们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少佐。他们说,这里是德国人和俄国人的战争,我们为什么要替德国人打仗?” 中村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或者说,他不能说出真实的答案。 因为钱。因为外汇。因为东京那些政客需要德国的马克来购买粮食,来支付赔款,来让这个国家继续运转。 但这些话不能对士兵说。 “告诉他们,这是帝国的命令。”中村最终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们是军人,服从命令就是天职。” “是。”小林低下头,但中村能看到他眼中闪过的困惑。 远处传来靴子踩雪的嘎吱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队伍前方走来,脚步沉稳,与周围那些缩着脖子、不断跺脚的日本士兵形成鲜明对比。 是德国联络官汉斯·冯·施特赖希上尉。 “中村少佐,”汉斯用生硬的日语开口,他的日语是在过去两个月突击学的,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我们需要加快速度。根据计划,我们必须在凌晨四点前穿过第三湖区,到达预定位置。” 中村看了看怀表——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还有不到五个小时,距离十二公里。”汉斯补充道,他的蓝色眼睛在防风镜后面闪烁着,“如果不能在预定时间到达,整个迂回包抄计划都会受到影响。” “我明白。”中村点点头,然后转向小林,“传令下去,休息时间结束,继续行军。告诉士兵们,坚持住,这是关键阶段。” 小林敬礼后转身离开。很快,命令沿着队列传开,伴随着低低的抱怨声和靴子重新踩进雪地的声音。 汉斯没有离开,他站在中村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中村。 “伏特加,俄国人的好东西。”汉斯咧嘴笑了,“从战利品里找到的。喝一口,能让身体暖和些。” 中村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壶抿了一口。烈酒像火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暖意。 “谢谢。”他把酒壶递回去。 汉斯收起酒壶,目光落在中村腰间的手枪上——那是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日本陆军的标准配备。但汉斯的视线很快移开,投向更远处那些扛着奇怪武器的日本士兵。 “那些机枪,”汉斯用下巴指了指,“你们的新装备。看起来……很特别。” “是兰芳提供的。”中村简单回答,“‘十一年式轻机枪’,他们这么叫。” 实际上,士兵们私下给这种武器起了个绰号——“歪把子”。因为它的弹斗设计在枪身左侧,装弹时姿势很别扭,像歪着脖子。但中村没有告诉汉斯这个绰号。 “兰芳……”汉斯重复这个词,语气复杂,“一个奇怪的国家。他们在亚洲打败了你们,现在又卖武器给你们,还把你们送到欧洲来帮我们打仗。” 中村没有说话。他知道汉斯在试探,想了解更多关于兰芳和樱花国之间那种复杂关系的信息。但他不能说——合同里有保密条款,而且,这关乎帝国的尊严。 “战争就是这样,”中村最终说道,避开了实质内容,“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汉斯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拍了拍中村的肩膀——这个动作对樱花国军官来说有些过于随意,但中村没有躲开。 “不管怎么样,你们能来是好事。”汉斯认真地说,“东线需要士兵,很多很多士兵。俄国人像潮水一样,打死一波,又来一波。你们的勇敢,我们已经听说了。” “听说了?”中村挑眉。 “是的,你们再日俄战争中的表现。” 汉斯顿了顿:“我们继续前进?时间不等人。” “前进。” 中村下达命令,部队再次开始移动。六百人的大队在雪原上排成长长的纵队,每个人都在和自己的疲惫、寒冷和恐惧斗争。 行军是单调的,而单调给了思绪蔓延的空间。 中村走在队伍中间,靴子深深陷入积雪,每一步都要花费额外的力气。他的思绪飘回了两个月前,飘回了长崎港。 那天也在下雪,不过是日本那种湿润的、黏糊糊的雪。码头上挤满了人,士兵、军官、还有被允许送行的家属。哭声、喊声、军号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碎的交响。 中村记得自己站在“泰山号”运输船的舷梯旁,看着士兵们登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很年轻,二十岁上下,脸上带着迷茫和不安。有些人回头看岸上的亲人,眼泪流下来,在寒冷中迅速变冷。 “大队长。” 一个声音把中村拉回现实。他转头,看到二等兵松本浩二——不,现在应该是上等兵了,因为在运输船上的表现“良好”而被晋升。 第272章 特供武器 松本是个矮壮的青年,来自北海道的农家,天生适应寒冷。但此刻他的脸也冻得通红,鼻尖挂着冰珠。 “什么事,松本上等兵?” “这个……”松本举起手中的武器——一支三八式步枪,但枪托上绑着奇怪的布条,“德国人给的,说是防冻油布。要包在枪机上,防止冻结。” 中村点点头。这是德国人提供的众多小装备之一,还有防寒手套、加厚袜、甚至一种特殊的“防冻润滑脂”,据说涂在武器活动部件上,能在零下三十度保持运作。 “按他们说的做。”中村说,“德国人在这里打了半年仗,知道怎么在冬天作战。” “是。”松本开始仔细地包裹枪机,动作认真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物品,“少佐,我有个问题。” “说。” “我们为什么要用德国人的东西?”松本抬头,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我们有自己的枪,自己的装备。而且……而且兰芳不是给了我们新机枪吗?为什么还要用德国人的油?” 这个问题很尖锐。中村知道答案,但不能说全。 兰芳提供的武器是“合同装备”,是樱花国政府用未来的雇佣费收入向兰芳购买的。但那些都是主战武器——机枪、步兵炮。像防冻油布、手套、袜子这些后勤物资,德国人坚持要提供,说是“为了保证作战效能”。 实际上,中村私下听汉斯提过:德国人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樱花国部队在装备上产生依赖,从而更好地控制。 “这是协同作战的一部分。”中村选择了官方的说法,“我们要和德军配合,使用兼容的装备和物资是必要的。” 松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队伍继续前进。时间在寒冷中被拉长,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中村不断看怀表,计算着进度,计算着距离。 凌晨两点,他们到达第二湖区边缘。这里的地形开始变化,平坦的冰面让位于起伏的丘陵和零散的树林。 汉斯从前方返回,脸色严肃。 “中村少佐,侦察兵报告,前方三公里处发现俄军警戒部队。”他压低声音,“大约一个连的规模,有简易工事,可能还有机枪。” 中村的心跳加快了。终于要接敌了。 “位置?”他问。 汉斯蹲下来,在雪地上用树枝简单画出示意图:“他们控制着这个高地,俯瞰湖区通道。如果我们直接穿过去,会被他们发现并开火。” “绕过去呢?” “会耽误至少两个小时。”汉斯摇头,“而且东侧地形复杂,有未完全封冻的沼泽区域,危险。” 中村盯着地上的简图,大脑快速运转。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实战,不仅关乎任务成败,也关乎日本部队在德国人眼中的评价。 “我们有多少时间?”他问。 “必须在四点前通过。”汉斯说,“四点后天开始亮,我们的行动就会暴露。” 中村看了看怀表——两点十七分。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三分钟。 “我们可以打过去。”他最终说。 汉斯挑起眉毛:“正面攻击?他们有地形优势,而且可能有重机枪。” “但我们有突袭的优势。”中村指着简图,“俄军不会料到在这种天气、这个时间点有部队从湖区方向出现。如果我们快速接近,在他们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发起攻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汉斯思考了几秒,然后点头:“可以尝试。但你们必须快,非常快。一旦打成僵局,周围的俄军部队会赶来支援。” “明白。”中村转身,对等候命令的小林说,“传令各中队中队长,立即集合,部署战斗任务。” 命令像电流一样传遍大队。疲惫的士兵们瞬间清醒,恐惧被紧张取代,寒冷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战斗要来了。 第三大队的军官们围成一圈,蹲在雪地上,中间摊着一张更详细的地图——这是德国侦察兵刚刚绘制的。 “俄军阵地在这里。”中村用戴着厚手套的手指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高地顶部,视野开阔。他们挖掘了战壕,但根据侦察,工事不深,可能是临时性的。” 第一中队中队长吉田中尉皱眉:“正面进攻的话,我们要穿过至少五百米的开阔地,全是雪,没有掩护。” “所以不能正面强攻。”中村说,“我的计划是:第二中队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第一中队和第三中队从两侧迂回,特别是西侧,这里有一些岩石和灌木丛,可以提供部分掩护。” 他抬头看向军官们:“关键是速度。一旦佯攻开始,迂回部队必须在五分钟内接近到投掷手榴弹的距离。然后同时发起冲锋,一举突破。” “火力支援呢?”第三中队中队长佐藤大尉问,“如果我们有迫击炮……” “没有迫击炮。”中村打断他,“但我们有这个。” 他招手,让机枪小队长山田准尉过来。山田背着那挺奇怪的“十一年式轻机枪”——歪把子。 “山田,你的机枪小队负责压制。”中村说,“在佯攻开始后,用最大火力向俄军阵地射击,压制他们的机枪和步枪手。” 山田敬礼:“明白。但是少佐……” “什么?” “这枪我们只训练过一个月。”山田坦言,“在船上打靶没问题,但在实战中……而且天气这么冷,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出故障。” 中村沉默了一下。这也是他担心的。兰芳提供的这些武器,性能参数看起来不错,但实战检验是另一回事。而且,那些兰芳的教官在船上训练时反复强调:“这种机枪射速快,但枪管容易过热。连续射击不要超过三个弹斗,要冷却。” 三个弹斗,就是九十发子弹。在激烈的战斗中,九十发子弹能支撑多久? “尽力而为。”中村最终说,“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战斗,也是这些武器的第一次实战。收集数据,记录问题,战后要向上报告。” “是!”山田再次敬礼。 部署很快完成。士兵们检查装备,给步枪上油,把手榴弹从背包里拿出来,挂在顺手的位置。一些人开始写遗书——这是日军的传统,但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坐着,等待着。 第273章 俄国人拼刺刀滴不行 中村走到第二中队的阵地。士兵们趴在雪地里,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紧张。 “酒井。”他叫住一个熟悉的下士。 酒井伍长转过头,他是个老兵,日俄战争时就在军中,脸上有刀疤,是旅顺战役留下的纪念。 “少佐。”酒井的声音很平静。 “紧张吗?”中村问。 酒井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齿:“有点冷,但没什么好紧张的。俄国人我打过,在奉天。他们枪法不错,但刺刀战不行。” 这种老兵的经验让中村稍微安心。他拍了拍酒井的肩膀:“照顾好新兵。” “放心吧,少佐。” 中村继续巡视,最后来到机枪小队的位置。山田准尉正在指挥士兵架设两挺歪把子机枪,选择射击阵地。 “射界怎么样?”中村问。 “很好。”山田指着前方,“从这里可以覆盖整个高地正面。但距离……大约七百米,对机枪来说有点远。” “佯攻开始后,他们会暴露位置。”中村说,“抓住机会。” “是。” 一切准备就绪。中村回到指挥位置,看了看怀表——凌晨三点零五分。 他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刺痛肺部。然后他举起手,向前一挥。 攻击开始。 第二中队的士兵从隐蔽处跃出,在雪地上散开成散兵线,开始向高地前进。他们没有奔跑,而是保持匀速,步枪端在胸前,刺刀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寒光。 起初,俄军阵地一片寂静。中村通过望远镜观察,能看到战壕边缘偶尔露出的钢盔轮廓,但没有开火。 他们在观察,在判断。 距离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突然,俄军阵地上喷出几道火舌——是步枪开火。紧接着,更密集的枪声响起,其中夹杂着机枪特有的“哒哒哒”声。 “马克沁。”汉斯在中村身边低声说,“俄军的标准重机枪。” 中村看到第二中队的士兵开始有人倒下,像被无形的线扯倒的木偶,在雪地上溅开鲜红的印记。但其他人继续前进,甚至加快了速度。 “开火!”山田准尉的声音响起。 歪把子机枪的射击声与俄军的马克沁完全不同——更尖锐,更快,像撕裂布匹的声音。两挺机枪喷出火舌,子弹划过夜空,飞向俄军阵地。 中村紧盯着观察效果。起初几秒钟,歪把子的射击很稳定,弹道明显,在俄军阵地前掀起一片雪雾。他能看到俄军机枪手被迫低头躲避。 但很快,问题出现了。 “卡弹了!”一挺机枪旁的副射手喊道。 山田冲过去,快速拉开枪机,取出变形的弹壳。动作还算熟练,但耽误了宝贵的十几秒。 另一挺机枪继续射击,但射速明显下降——枪管过热了。 “冷却!快冷却!”山田大喊。 副射手抓起身旁的雪,想往枪管上抹,但手套太厚,动作笨拙。山田一把推开他,自己抓起雪按在枪管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白烟。 就在这时,迂回部队发起了冲锋。 第一中队和第三中队的士兵从两侧的掩护中冲出,像两把尖刀刺向俄军阵地。他们不再保持队形,而是全速奔跑,边跑边开枪,口中发出原始的吼叫。 俄军显然被这突然的夹击打乱了阵脚。机枪调转方向,但已经晚了。樱花国士兵已经冲到了手榴弹投掷距离。 几十枚手榴弹划出弧线,落在俄军战壕里。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短暂地照亮了高地,映出飞溅的泥土和人体残肢。 “冲锋!冲锋!”军官们大喊。 樱花国士兵挺着刺刀跃入战壕。接下来的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近身肉搏。 中村放下望远镜,他知道不需要再看了。俄军一个连的警戒部队,被一个大队突袭,结局已经注定。 “很有效率。”汉斯评论道,语气中带着赞赏,“你们的士兵很勇敢,冲锋毫不犹豫。” “但他们付出了代价。”中村看着雪地上那些不再动弹的身影,至少有二三十人。 “战争就是这样。”汉斯耸耸肩,“而且,你们的战术成功了。十五分钟,拿下一个连级阵地,伤亡比很理想。” 中村没有回答。他在计算:阵亡多少?受伤多少?弹药消耗多少?这些都要详细记录,战后要报告——不仅要报告给日军高层,还要通过特殊渠道报告给兰芳方面。 “少佐!”小林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阵地拿下了!俘虏了三十多个俄国兵,其余的……大部分被消灭。” “我军伤亡?” “初步统计,阵亡二十一人,重伤十四人,轻伤三十余人。”小林的声音低了下来。 中村闭上眼睛。四十五人失去战斗力,占总兵力的百分之七点五。一次小规模战斗的代价。 “收集武器,特别是那挺马克沁机枪。”他下令,“把俘虏交给德军看管。我们要在二十分钟内继续前进。” “是!”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中村走上高地,踏过破碎的工事和凝固的血迹。战壕里景象惨烈——俄国士兵和樱花国士兵的尸体交错在一起,有些还保持着搏斗的姿势。 酒井伍长坐在一段战壕里,正用绷带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他看到中村,咧嘴笑了。 “少佐,我说过,俄国人刺刀战不行。”他举起一把染血的三十年式刺刀,“我一对三,干掉了两个,第三个跑了。” “干得好。”中村说,然后注意到酒井身边放着一挺奇怪的机枪,“这是什么?” “俄国人的新玩意。”酒井用脚踢了踢那挺枪,“他们叫‘刘易斯’,英国人给的。轻机枪,能端着跑。比我们的‘歪把子’好用。” 中村蹲下来仔细看。这挺机枪确实设计精巧,有圆筒形的散热套,顶部是盘形弹鼓。他记得在情报简报里看到过,这是英制刘易斯轻机枪,俄军通过援助获得了一些。 “带走。”他对身后的士兵说,“这是重要战利品。” 继续巡视时,中村遇到了山田准尉。这位机枪小队长脸色不太好,正蹲在一挺歪把子机枪旁检查。 “故障?”中村问。 “连续射击一百二十发后卡弹。”山田报告,“枪管过热严重,散热片设计可能有问题。而且……” 他拿起一个弹斗:“装弹太麻烦。在船上训练时还好,但在战场上,手冻僵了,很难快速装填。” 中村点头。这些都是宝贵的数据,要详细记录。 第274章 总攻开始 战斗结束二十分钟后,部队继续前进。 剩下的路程相对顺利。他们在凌晨三点五十五分穿过第三湖区,四点整到达预定集结位置——一片背风的松树林。 德国工兵已经在这里准备了热食:一种浓稠的豌豆汤,里面漂浮着肉块,还有黑面包和热茶。对冻了一夜的樱花国士兵来说,这简直是天堂般的款待。 中村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捧着热汤小口喝着。味道很咸,很油腻,但热量正迅速传遍他冰冷的身体。 汉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刚收到师团部的消息。”德国上尉说,“其他部队也按时到达了指定位置。总攻将在两小时后开始,六点整。” 中村看了看天色——东方的地平线开始泛白,但太阳还没升起。六点攻击,意味着他们要在黎明时分投入战斗。 “我们的任务?”他问。 “作为第二梯队。”汉斯说,“第一波攻击由德军第10集团军的两个师负责。你们师团的任务是扩大突破口,然后向纵深发展。” 中村点头。这符合预期——德军不会一开始就让雇佣兵部队承担主攻任务。 “另外,”汉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刚刚收到的电报,通过你们樱花国的通讯渠道转来的。” 中村接过纸,展开。是日语写的,简短而正式: “致欧洲派遣军各部队:国内获悉初战告捷,天蝗陛下甚慰。望诸君奋勇作战,扬帝国武威于异域。第一批战果奖金已拨付,将随下次补给送达。大本营,大正四年一月十七日。” 没有署名,但中村知道这来自东京,来自那些决定把他们送到这里的人。 “好消息?”汉斯问。 “鼓励的话。”中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没什么特别的。” 但实际上,那句话在他脑中回响:“战果奖金已拨付”。所以,他们在这里的战斗,真的被量化成了金钱,汇回了国内。 “中村少佐,”汉斯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对这场战争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我的意思是,”汉斯斟酌着词语,“你们樱花国人为什么愿意来?这么远,这么冷,打一场和你们没有直接关系的战争。” 中村沉默了很久,看着树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为了生存。”他最终说,选择了部分真相,“我们的国家……需要活下去。而战争,有时候是活下去的一种方式。” 汉斯似乎理解了这个答案,或者他以为自己理解了。 “德国也是为了生存。”他说,“英国、法国、俄国想把我们锁死在欧洲大陆,不让我们发展。这场战争,是我们打破枷锁的机会。” 典型的德国观点。中村听过类似的表述,从汉斯和其他德国军官那里。每个国家都为自己的参战找到了正当理由,都相信自己是为了生存而战。 “你觉得我们能赢吗?”汉斯问,这次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犹豫。 中村转头看他。这个德国上尉的眼睛里,不再是平时的自信和从容,而是深藏的疲惫和不确定。 “我不知道。”中村诚实地回答,“战争才开始半年,但已经这么残酷。谁能看到结局呢?” 汉斯点点头,喝光了杯子里最后一点茶。 “不管怎么样,”他说,“感谢你们能来。至少今天,你们证明了你们是可靠的战士。” 可靠。这个词在中村听来有些刺耳。可靠的工具?可靠的雇佣兵? 但他只是点点头:“我们尽力而为。” 早餐时间结束,部队开始做最后的战斗准备。士兵们检查武器,分配弹药,军官们聚在一起研究地图,确认进攻路线。 中村走到一片相对安静的地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铅笔。这是兰芳方面特别要求的“作战日志”,要详细记录武器装备的使用情况、故障、士兵反馈等。 他翻开本子,开始写: “大正四年一月十八日,凌晨,马祖里湖区东侧。 第一次实战接触,攻击俄军警戒连阵地。 武器装备使用情况: 十一年式轻机枪(歪把子):投入两挺。一挺在连续射击约九十发后枪管过热,被迫暂停冷却;另一挺射击约一百二十发后出现卡弹故障。装弹过程在严寒环境下困难,士兵戴厚手套时难以操作弹斗。压制效果初期良好,但持续性不足。 三八年式步枪:无特殊问题,但防冻油脂效果有待长期观察。 手榴弹(九一式):爆炸威力足够,破片散布良好。 建议: 为机枪设计更有效的散热装置或可快速更换的枪管。 改进弹斗设计,使其在严寒环境下更易装填。 考虑为机枪配备雪地伪装罩。” 写完这些,中村停顿了一下,然后翻到本子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横线,是空白的。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写道: “士兵状态:疲惫但士气尚可。对作战目的普遍存疑,但服从命令。严寒是最大敌人,冻伤多于战伤。 指挥官观察:德军战术组织严密,但将我军视为辅助部队。初战告捷或许能改变这一印象,但需要更多证明。 个人思考:我们在这里战斗,国内收到钱。这是交易,但士兵们付出的是生命。这种交易是否值得?我无法回答。” 写到这里,中村停下了笔。他知道这些话如果被上级看到,会带来麻烦。但他需要写下来,需要把这些混乱的思绪具象化。 他合上笔记本,重新放回怀里。远处传来引擎声——是德军的卡车和炮兵部队正在向前线移动,为总攻做准备。 新的战斗就要开始了。更残酷,规模更大,死亡更多。 中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向自己的部队。士兵们已经列队完毕,等待命令。他们年轻的脸在晨光中显得苍白,眼睛里有恐惧,但也有决心。 “诸君,”中村提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接下来的战斗,将决定我们能否完成使命。记住,我们不只是为自己而战,也是为了身后的国家,为了等待我们回去的家人。” 这些话很老套,但士兵们需要听到。他们需要某种意义,哪怕是虚构的意义。 “天蝗陛下万岁!”有人喊了一句。 “万岁!”更多的人回应。 呼喊声在森林里回荡,惊起一群乌鸦,它们嘶哑地叫着飞向灰色的天空。 第275章 总攻开始2 汉斯走过来,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专业的表情。 “时间到了,中村少佐。祝好运。” “彼此彼此。” 两人握手,然后各自走向自己的岗位。 六点整,东方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炮击开始了。 成百上千门德军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划过黎明的天空,像一场钢铁的流星雨,落向远处的俄军阵地。爆炸声连绵不绝,大地在颤抖,连空气都在震动。 中村用望远镜观察炮击效果。远处的山头被火光和烟尘笼罩,看不见任何生命迹象。 炮击持续了三十分钟。然后,哨声响起,第一波德军士兵跃出战壕,开始冲锋。 总攻开始了。 中村深吸一口气,拔出军刀,指向炮火覆盖的方向。 “第三大队,前进!” 士兵们发出呐喊,跟随着他冲出了树林,冲向了那片被炮火耕耘过的雪原。 在他们头顶,黎明终于到来,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这片被战争撕裂的土地上。冰湖反射着血色的光,森林燃烧着,天空被硝烟染成肮脏的灰色。 而在这片混乱中,那挺被称为“歪把子”的机枪,将再次发出嘶吼,用子弹书写它的第一次实战记录——不完美,但有效;不可靠,但可用。 就像使用它的这些士兵一样,在异国的冰原上,为了一个模糊的目的,进行着一场清晰的杀戮。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成了这片土地唯一的背景音乐。 松本浩二趴在一个弹坑边缘,耳朵里塞着德国人给的棉絮,但爆炸的震动还是让他感觉内脏都在翻腾。泥土、雪块、还有他不知道是什么的碎片,像雨点一样从天上落下来,砸在他的钢盔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别抬头!都别抬头!” 军曹山田的吼声在爆炸的间隙勉强能听见。这个四十岁的老兵是松本所在分队的队长,脸上有三道刀疤,都是在日俄战争中留下的。 松本把脸埋在冰冷的泥土里,嘴里尝到了硝烟、血腥和某种金属的味道。他想起家乡北海道的冬天,雪也是这么厚,但没有这种味道。父亲在雪地里挖土豆,母亲在屋里煮味噌汤,弟弟妹妹围着火炉…… “浩二!想什么呢!” 旁边的大岛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大岛是松本的同乡,两人一起入伍,一起登上运输船,现在一起趴在这个该死的弹坑里。 “没想什么。”松本摇头,吐掉嘴里的泥土,“炮击还要多久?” “鬼知道。”大岛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笑容在满是污垢的脸上显得很滑稽,“德国人炮弹多,让他们炸吧,炸得越久我们冲锋时越安全。” 话是这么说,但松本能看到大岛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们这个分队有十三个人,现在都挤在这个直径不到十米的弹坑里。弹坑边缘还冒着热气,是新炸出来的。松本看到坑底有半截冻僵的胳膊,穿着俄军的灰色大衣,手指蜷曲着指向天空。 “喂,看那边。”坐在对面的二等兵小林压低声音说。 松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约两百米外,一队德军士兵正从隐蔽处跃出,成散兵线向炮火覆盖的前方推进。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利用每一个弹坑、每一处地形掩护,交替前进。 “德国人上了。”山田军曹眯起眼睛,“轮到我们了。检查装备!” 士兵们开始最后的准备。松本检查自己的三八式步枪,拉动枪机,确认枪膛干净,然后从弹药包里取出五个桥夹,每个桥夹五发子弹,整齐地插在胸前的弹药袋里。 “手榴弹!”山田喊道。 松本从背包侧袋掏出两枚九一式手榴弹,拧开保险盖,露出拉环,挂在腰带上顺手的位置。 “机枪组!” “到!”机枪手河原下士回答,他正跪在弹坑中央,摆弄着那挺歪把子机枪。副射手小野在一旁帮忙,把一个弹斗插入机枪左侧的供弹口。 “河原,今天看你的了。”山田拍拍河原的肩膀。 “放心吧军曹。”河原咧嘴笑,但松本看到他额头上都是汗,“这宝贝昨天卡了一次弹,今天我把它擦得干干净净,保证不拉胯。” 炮击的强度开始减弱。原本连绵不断的爆炸声,现在变成了间歇性的轰响。远处的天空被硝烟染成了肮脏的黄褐色。 “准备!”山田站起来,半个身子露出弹坑边缘,观察前方。 松本也小心地抬起头。前方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昨天还是一片平整雪原的地方,现在变成了月球表面。大大小小的弹坑一个挨着一个,有些坑里还冒着烟。断木、碎尸、扭曲的金属残骸散落得到处都是。更远处,隐约能看到被炸塌的俄军战壕,和几处还在燃烧的土木工事。 “德军突破了第一道防线。”山田判断道,“看到没有,俄国人在后撤。” 确实,松本看到一些灰色的身影正在向后奔跑,但更多的人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哨声响起,尖锐刺耳。 “前进!”山田跳出了弹坑。 松本深吸一口气,跟着跳了出去。脚踩在松软的、被炮火翻过的泥土上,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端起步枪,跟在山田身后向前推进。 分队成楔形队形前进。河原和小野的机枪组在中间,其他人分散在两翼。每个人都在奔跑,在跳跃,从一个弹坑冲到另一个弹坑。 起初的几百米没有遇到抵抗。只有零星的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松本甚至开始觉得,也许战斗就这样结束了,俄国人已经被炮火摧毁了意志。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持续、像撕扯厚重帆布的声音。 “马克沁!”山田大喊,“趴下!都趴下!” 松本本能地扑倒在地,脸埋进雪里。下一秒,子弹就像冰雹一样从他头顶扫过,打在他身后的雪地上,溅起一串串雪雾。 “位置!找到位置!”山田吼道。 松本小心地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硝烟寻找机枪火力点。声音来自左前方,大约三百米外的一处高地。那里有几栋半毁的农舍,机枪应该就藏在其中一栋里。 “十点钟方向!农舍!”大岛喊道,他已经找到了目标。 第276章 总攻开始3 “河原!压制射击!”山田命令。 河原和小野迅速架起歪把子机枪。小野把枪架在一个弹坑边缘,河原趴下,肩膀抵住枪托。 “开火!” 歪把子机枪发出尖锐的连发声,与马克沁低沉的咆哮形成鲜明对比。松本看到机枪喷出的火舌,看到弹道在空中划出的亮线,看到子弹打在农舍墙壁上溅起的砖石碎屑。 “打中了!”小林兴奋地喊道。 但农舍里的马克沁机枪只是停顿了几秒,就再次开火。这次它的目标明确——直指河原的机枪位置。 “转移!快转移!”山田嘶吼。 但已经晚了。马克沁的子弹像一把巨大的镰刀扫过来,打在河原机枪阵地周围的雪地上,溅起的雪块和泥土几乎把两人淹没。一发子弹击中了歪把子的枪架,金属扭曲变形的声音刺耳难听。 “小野!”河原突然大喊。 松本转头看去,只见副射手小野的身体向后仰倒,胸口绽开一朵鲜红的血花。他手中的弹斗掉在地上,黄澄澄的子弹撒了一地。 “医护兵!”河原想去拉小野,但马克沁的子弹再次扫来,逼得他只能低头躲避。 “河原!机枪!”山田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形。 河原咬咬牙,放弃了小野,单手抓住歪把子的提把,拖着它滚向旁边的弹坑。子弹追着他,在他身后的雪地上打出一连串的孔洞。 松本看到小野还在地上抽搐,血从胸口汩汩涌出,在雪地上融化出一片鲜红的洼地。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昨天还在说,等战争结束要回老家开一家拉面店。 “松本!大岛!火力掩护!”山田的命令把松本拉回现实。 松本和大岛同时开火,向农舍方向射击。他们的三八式步枪射程足够,但精度在三百米距离上很难保证。子弹打在农舍墙壁上,但马克沁机枪还在咆哮。 “这样不行!”大岛边拉枪栓边喊,“得靠近!” 山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环顾四周,寻找可以利用的地形。 “看到那条沟了吗?”他指着左前方,“可能是排水沟,部分被雪覆盖。我们从那里接近!” 松本看去,确实有一条浅浅的沟壑,从他们所在位置蜿蜒通向农舍方向。虽然深度只有半米左右,但总比完全暴露强。 “分队,跟我来!低姿匍匐!” 山田率先冲了出去,几乎是贴着地面爬向那条沟。松本紧随其后,泥土、雪块、碎石硌得他生疼,但他不敢停下。 子弹在头顶呼啸。松本能听到它们飞过的声音,有些离得很近,带着死亡的尖啸。他想起训练时教官说的话:“如果你能听到子弹的声音,说明它已经飞过去了。真正要命的是你听不到的那发。” 这句话现在成了他唯一的安慰。 爬了大约五十米,他们终于滚进了沟里。沟底有积水,已经结冰,但冰层不厚,一压就碎。松本的裤腿瞬间湿透,刺骨的寒冷让他打了个哆嗦。 “检查人数!”山田喘着粗气说。 松本环顾四周。河原拖着机枪爬过来了,机枪上沾满了泥雪。大岛、小林,还有另外五个士兵也在。加上山田和自己,一共九个人。 分队少了四个人。小野倒在后面,还有三个人在刚才的冲锋中不见了——可能阵亡,可能受伤,也可能掉队了。 “该死。”山田低声咒骂,然后从腰间掏出一枚手榴弹,“听着,我们不能停在这里。俄国人的机枪压制着整片区域,后面的部队上不来。” 他顿了顿,看着每个人的眼睛:“我需要三个人,跟我从右侧绕过去,接近农舍后窗。其他人在这里提供火力掩护,吸引注意。” 短暂的沉默。 “我去。”松本第一个开口。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但话已经说出来了。 “我也去。”大岛说。 “算我一个。”说话的是老兵藤原,一个沉默寡言的一等兵,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 山田点点头:“好。河原,你的机枪还能用吗?” 河原检查了一下歪把子:“枪架坏了,但枪本身应该没问题。我可以抵肩射击。” “就在这里建立阵地。等我们绕到位置,我会发信号——扔一枚手榴弹。听到爆炸声,你们就全力开火,吸引机枪火力。” “明白。” 山田看向松本三人:“带上手榴弹,越多越好。我们走。” 从沟里爬出来,绕向农舍右侧的过程,是松本这辈子经历过最漫长的三分钟。 他们几乎是贴着地面蠕动,利用每一处微小的地形起伏,每一丛枯草,每一个弹坑。农舍里的马克沁机枪间歇性地开火,子弹主要射向正面,但偶尔也会扫向两侧。 松本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剧烈得像要冲破胸腔。汗水从额头流下,流进眼睛,刺痛。但他不敢擦,甚至不敢眨眼睛。 距离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农舍的全貌逐渐清晰。这是一栋典型的东普鲁士农舍,石头地基,木制墙身,茅草屋顶。现在屋顶被炸开一个大洞,墙壁上布满弹孔,一扇窗户的玻璃全碎了。 机枪射击声就是从那个没有玻璃的窗户里传出来的。 松本看到机枪枪管伸出窗口,喷着火舌,枪口制退器在每次射击时喷出明显的火焰。一个俄国士兵的身影在窗口后隐约可见,正在操作机枪。 “还有三十米。”山田压低声音,“准备手榴弹。” 松本从腰带上取下一枚九一式手榴弹,拧开保险盖,手指勾住拉环。大岛和藤原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我数到三,一起扔。瞄准窗户。” “一。” 松本深呼吸。 “二。” 手指收紧。 “三!” 四人同时站起来,用尽全力将手榴弹投向窗户。四个黑色的物体在空中划出弧线。 第一枚砸在窗框上,弹了一下,掉在窗外爆炸了。 第二枚和第三枚飞进窗户。 第四枚——松本扔的那枚——也飞进去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然后,农舍内部爆发出两声闷响,火光从窗户喷出,夹杂着木屑和人体碎片。马克沁机枪的咆哮戛然而止。 第277章 总攻开始4 “冲!”山田第一个冲向农舍。 松本跟着冲上去,步枪端在胸前。他们踢开半掩的门,冲进屋内。 里面的景象惨不忍睹。 爆炸的威力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两具俄军士兵的尸体倒在窗边,血肉模糊,几乎辨认不出人形。马克沁机枪被炸翻在地,枪管扭曲。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内脏破裂的恶臭。 但战斗还没结束。 从里屋传来一声俄语喊叫,接着是步枪射击声。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掩护!”山田喊道,同时向里屋扔出最后一枚手榴弹。 松本和大岛立即向里屋方向开火,压制可能冲出来的敌人。手榴弹爆炸,更大的烟尘从里屋涌出。 爆炸声刚落,山田就冲了进去。松本紧随其后。 里屋更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倒塌的柜子。三个俄军士兵倒在血泊中,其中一个还在抽搐。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俄军士兵——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瘫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步枪,但眼神空洞,显然已经失去了战斗意志。 山田的枪口指向他,手指扣在扳机上。 年轻的俄国兵看着枪口,嘴唇颤抖,用俄语说了句什么,然后开始哭泣。 松本看着那张稚嫩的脸,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如果弟弟在这里,也会这样害怕吧? “军曹……”他下意识地开口。 山田的枪口垂下了。他走到俄国兵面前,用脚踢开他手中的步枪,然后做了个“起来”的手势。 俄国兵茫然地看着他。 “俘虏。”山田用简单的德语单词说,然后指了指门外。 俄国兵似乎明白了,颤抖着站起来,举起双手。 “带出去。”山田对藤原说,“交给后面的德军。” 藤原点点头,用枪指着俘虏走出农舍。 山田转向松本和大岛:“检查整个建筑,确保安全。然后我们要守住这里,等大部队上来。” 松本开始搜查。他在外屋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机枪子弹带,还有几盒步枪子弹。 “弹药!”他喊道。 “好。搬过来,放在窗口。”山田说,“我们可能需要它。” 大岛从一具俄军尸体上搜出一把纳甘手枪和几个弹夹,别在自己腰带上:“战利品。” 松本没有搜刮尸体的心情。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远处的战斗还在继续,枪声、爆炸声、呼喊声混成一片。更远的地方,他看到日军的部队正在推进,像一群黄色的蚂蚁在雪地上移动。 “我们做到了。”大岛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壶,“喝点,俄国人的。” 松本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是伏特加,烈得他直咳嗽。 “嘿,看那个。”大岛指着窗外。 松本看去,只见河原正拖着那挺歪把子机枪向农舍跑来,小林和其他几个士兵跟在后面。他们顺利通过了刚才还被机枪封锁的区域。 几分钟后,整个分队——或者说,剩下的九个人——重新汇合在农舍里。 “干得好。”山田拍拍松本的肩膀,“你们三个救了我们所有人。” 松本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干,只是点了点头。 河原检查了那挺缴获的马克沁机枪,摇头:“坏了,修不好。不过子弹还能用。”他拿起一条子弹带,“看,德国毛瑟弹,7.92毫米,和我们用的不一样。” “收起来,也许以后有用。”山田说。 分队开始在农舍建立防御阵地。他们把桌子、柜子推到窗边,堆上沙袋(从农舍外挖的冻土),制作简易射击孔。河原把歪把子机枪架在正面的窗口,虽然枪架坏了,但放在窗台上还能用。 “军曹,有情况。”负责观察的小林喊道。 山田走到窗边,拿起望远镜。松本也凑过去看。 大约五百米外,一队俄军士兵正在组织反冲击。人数不少,至少有一个连,正以散兵线向这个方向推进。 “他们想夺回这个高地。”山田判断,“这里视野太好了,控制这里就能封锁整片区域。” “我们守得住吗?”大岛问。 山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发信号,请求炮火支援。然后,准备战斗。” 河原从背包里拿出信号枪,装填红色信号弹,从屋顶的破洞向天空发射。红色的光点升上天空,在灰暗的背景下格外显眼。 几分钟后,炮弹开始落在俄军冲锋队形中。但炮击并不密集,显然德军炮兵的主要火力在支援其他方向。 “看来得靠我们自己了。”山田苦笑,“节省弹药,等他们进入两百米再开火。河原,你的机枪是关键。” “明白。”河原检查歪把子的弹斗,里面还有大约二十发子弹,“小野……小野身上还有弹斗吗?” 没有人回答。小野的尸体还在外面,在刚才他们趴着的弹坑附近。 “我去拿。”松本站起来。 “太危险了。”山田阻止。 “我们需要弹药。”松本说,“而且,不能让他躺在那里。” 山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快去快回。大岛,你掩护。” 松本弯腰冲出农舍,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跑。子弹不时从头顶飞过,但大部分射向农舍方向。他找到那个弹坑,小野的尸体还在那里,已经僵硬了。 松本跪下来,从小野的弹药包里找出三个满满的弹斗。他还看到小野手里攥着什么,掰开僵硬的手指,是一个小小的护身符,上面写着“武运长久”。 “对不起。”松本低声说,把护身符放进自己口袋,“我会带回去给你家人的。” 他拿起弹斗,转身准备返回。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哨声,但更尖锐,从天空传来。 松本抬头,看到几个黑点从空中落下,越来越大。 迫击炮弹。 他本能地扑倒在地。爆炸在他周围响起,最近的离他不到十米。冲击波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泥土和雪块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等爆炸停止,松本挣扎着爬起来,检查自己——奇迹般地,没有受伤。但当他看向农舍方向时,心沉了下去。 一发迫击炮弹直接命中了农舍屋顶。本就破损的屋顶现在完全塌了,墙壁也倒了一面。烟尘从废墟中涌出。 “不……”松本喃喃道,然后发疯似的向农舍冲去。 第278章 战斗部分水一水 农舍已经变成了一堆燃烧的废墟。 松本冲进还在冒烟的残垣断壁,大喊着:“军曹!大岛!河原!” “这里……”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松本扒开碎木和茅草,看到山田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下,满脸是血,但还活着。旁边,大岛正努力想把房梁抬起来。 “帮忙!”大岛吼道。 松本加入,两人用尽全力,终于把沉重的房梁挪开一点,把山田拖了出来。山田的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显然是骨折了。 “其他人呢?”松本焦急地问。 “藤原和小林在那边……”山田忍着痛说,“河原……河原在窗口,炮弹直接……” 松本看向窗口位置。那里只有一堆瓦砾和扭曲的金属——是那挺歪把子机枪的残骸。河原的尸体被埋在下面,只露出一只手臂。 “还有三个在外面警戒,不知道……”大岛的话没说完,外面就传来了枪声和俄语的喊叫声。 俄军已经接近了。 “拿枪!”山田咬牙说,试图站起来,但腿伤让他又跌坐在地。 松本和大岛抓起自己的步枪,爬到还算完好的那段墙边,从射击孔向外看。 俄军士兵已经冲到一百米内,正在利用弹坑和地形掩护,步步逼近。人数至少有五六十人。 “弹药!”大岛检查自己的弹药袋,“我还有两个桥夹,十发子弹。” 松本也从自己袋里掏出子弹:“我还有十五发。手榴弹……只剩一枚了。” 他们看向山田。军曹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弹药袋扔过来:“拿去,我还有二十发。手榴弹两枚。” 加起来,四十五发步枪子弹,三枚手榴弹,对抗五六十个敌人。 “看来今天要交待在这里了。”大岛苦笑着拉枪上膛,“松本,后悔跟我一起来吗?” 松本摇摇头,瞄准一个正在奔跑的俄军士兵,扣动扳机。枪响,士兵倒下。 “不后悔。”他说,拉动枪栓,弹壳跳出,“至少我们在一起。” 战斗开始了。 俄军显然意识到农舍的防御已经严重削弱,加快了冲锋速度。松本和大岛轮流射击,每一枪都力求命中。但敌人太多了,而且他们也在还击。 子弹打在墙壁上,噗噗作响。碎屑飞溅,硝烟弥漫。松本感到脸颊一热,伸手一摸,是血——被飞溅的碎石划伤了。 “左边!左边上来了!”大岛喊道。 松本转头,看到三个俄军士兵已经冲到三十米内,正在向农舍投掷手榴弹。两枚手榴弹在空中翻滚着飞来。 “手榴弹!”松本大喊,同时抓起自己最后一枚九一式,拉掉拉环,在手里握了两秒,然后用力扔回去。 两枚俄制手榴弹落在农舍外爆炸,震得残墙摇晃。松本扔出的手榴弹在空中与一枚俄军手榴弹交错,落在俄军士兵中间爆炸。惨叫声响起。 但更多的敌人上来了。 “没子弹了!”大岛喊道,他的弹药袋空了。 松本把自己的最后一个桥夹扔给他:“分着用!” 五发子弹,两个人分。 山田拖着伤腿爬过来,手里拿着他那两枚手榴弹:“用这个,等他们再近点。” 俄军似乎意识到守军弹药将尽,冲锋更加大胆。十几个士兵站起来,挺着刺刀直接冲过来。 “为了天蝗!”大岛突然站起来,端着刺刀跳出掩体。 “大岛!回来!”松本大喊,但已经晚了。 大岛像疯了一样冲向敌群。一个俄军士兵向他开枪,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前冲,用刺刀捅穿了那个士兵的胸膛。第二个俄军士兵从侧面刺来,大岛转身格挡,但第三个士兵的刺刀已经刺进了他的腹部。 松本看到大岛跪倒在地,然后更多的刺刀刺入他的身体。 “啊——!”松本发出野兽般的吼叫,站起来连续射击。两发子弹,两个俄军士兵倒下。但枪机空响——没子弹了。 俄军士兵围了上来,刺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松本放下步枪,从腰间拔出工兵铲——这是他最后的武器。山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腿伤让他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一种奇怪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爆炸声,但比手榴弹威力大得多。炮弹落在俄军队伍中,精确而致命。不是德军的重炮,爆炸威力小一些,但射速很快。 松本转头看去,看到大约三百米外,几个日军士兵正操作着一门奇怪的小炮。炮身很短,有两只脚架,一个士兵在瞄准,另一个在装填。每发射一发,炮身都会后坐,然后迅速复位,再次开火。 “那是……”山田睁大眼睛,“九二式步兵炮!我们的步兵炮!” 确实是兰芳提供的九二式步兵炮。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落在俄军冲锋队形中,每一发都能炸倒三四人。俄军的冲锋被打断了,幸存者开始后退,寻找掩护。 紧接着,更多的日军士兵从后方冲上来,步枪射击,机枪扫射。援军到了。 松本瘫坐在地上,工兵铲从手中滑落。他看着大岛的尸体,看着河原被埋的废墟,看着重伤的山田,看着农舍外满地的尸体。 战斗结束了,他们守住了这个高地。 但分队十三个人,现在只剩下三个人:松本、重伤的山田,还有刚才在外面警戒、现在归队的一个二等兵。其他人,都死了。 一个日军中尉带着士兵冲进农舍废墟:“还有人活着吗?” “这里。”松本举起手。 中尉走过来,看到山田的腿伤,立即喊医护兵。然后他看向松本:“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第三大队,第二中队,第一分队。”松本机械地回答。 “你们守住了关键位置。”中尉拍拍他的肩膀,“干得好。现在这里由我们接管,你们去后面休整。” 医护兵抬着山田离开。松本站起来,走到大岛的尸体旁。他跪下来,合上大岛还睁着的眼睛,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大岛的全家福,父母和两个妹妹,都在微笑。 松本把照片放回大岛胸前的口袋,然后站起来,跟着医护兵向后方走去。 第279章 胜利者的账单 走过那门还在冒烟的九二式步兵炮时,他停了一下。炮组正在清理炮膛,准备转移。一个炮手看到他,点点头。 “谢了。”松本说。 “应该的。”炮手回答,“这炮不错,打得准,转移也方便。就是炮弹少了点,每人只带了二十发。” 松本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战场上,枪炮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渐渐远去。奥古斯托夫森林地区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而他所在的分队,已经几乎打光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小野的护身符,还有大岛临死前看他的最后一眼。 战争还在继续,死亡还在继续。而他们这些士兵,只是这场巨大绞肉机中的一粒粒血肉,被投入,被碾碎,然后被遗忘。 松本抬起头,灰暗的天空开始飘雪。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凉,像泪水。 东普鲁士,因斯特堡,第8集团军司令部。 会议室里的空气混合着雪茄烟雾、旧皮革和纸张的味道。长条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马祖里湖区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电灯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投下昏黄的光,让每个人的脸都显得疲惫而苍老。 埃里希·鲁登道夫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指示棒。这位四十九岁的德军总参谋长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他的军装熨烫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黑眼圈透露着连续数日不眠的痕迹。 “奥古斯托夫围歼战,于2月21日16时正式结束。”鲁登道夫的声音平淡,没有胜利的喜悦,像是在念一份工程报告,“俄军第20军主力被歼灭,确认俘虏军官247人,士兵8万6千余人。缴获火炮132门,机枪87挺,步枪……”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步枪数量还在统计,估计超过4万支。” 围坐在桌边的德军高级军官们低声议论起来。坐在主位的保罗·冯·兴登堡微微点头,这位六十七岁的老将脸上有着深深的皱纹,但眼睛依然清澈。他用粗壮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们的损失?” “德军伤亡约2万1千人,其中阵亡4300人,重伤6700人,其余为轻伤。”鲁登道夫回答,“此外……” 他转向地图的另一侧,那里用黄色标注着日军的部署位置。 “樱花国派遣军四个师团,总伤亡约2万5千人。具体明细:第3师团损失6300人,第7师团5800人,第9师团6700人,第11师团6200人。”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四分之一。”坐在兴登堡左手边的赫尔曼·冯·艾希霍恩上将缓缓开口,“十万人的部队,一战损失四分之一。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次大规模战役。” 艾希霍恩是第10集团军司令,也是这次迂回包抄作战的主要指挥官。他今年五十九岁,身材瘦高,总喜欢在思考时用手指捻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子。 “他们的表现如何?”兴登堡问,目光转向鲁登道夫。 鲁登道夫从桌上拿起另一份厚厚的报告:“这是各部队的战斗评估汇总。总体来说……” 他翻到某一页,开始念: “樱花国士兵个体战斗力评价:A级。表现为:极高的战场纪律性,对命令的绝对服从,极强的忍耐力(在零下二十度环境中持续作战超过48小时),以及……近乎狂热的进攻意志。” “狂热?”一位炮兵将军挑眉。 “是的。”鲁登道夫抬头,“评估报告中多次提到,日军士兵在弹药耗尽或阵地被突破时,会主动发起刺刀冲锋,即使明知是自杀性攻击。这种‘玉碎’精神,给俄军造成了相当大的心理震慑。” “但代价呢?”艾希霍恩冷冷地说,“这种冲锋让他们的伤亡率远高于正常水平。我们在报告里看到,一个日军大队在防御战中,面对俄军一个营的进攻,本该固守待援,却选择全员冲锋反击,最终几乎全灭。” 鲁登道夫点头:“这是他们最大的问题——战术上的僵化。日军军官似乎被灌输了一种观念:进攻永远是最好的防御,哪怕在战术上不合理。他们在旅顺和奉天就是这样打仗的,十年过去了,一点没变。” “装备方面?”兴登堡问。 “参差不齐。”鲁登道夫翻到下一页,“他们的步枪是自带的,三八式,口径6.5毫米,射程和精度都不错,但停止力不足。俄军士兵中弹后经常还能继续战斗,除非命中要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述: “但真正有趣的是那些‘兰芳造’武器。日军装备了一种轻机枪,他们称之为‘十一年式’,但我们的人私下叫它‘歪脖子机枪’。”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这种机枪,”鲁登道夫继续说,“设计……很特别。射速很快,理论射速每分钟500发,但实际战斗中因为散热问题,很难持续。而且装弹方式极其繁琐,需要使用特制的弹斗,每装填一次需要15到20秒。” “20秒?”一位机枪专家出身的将军难以置信,“我们的MG08更换弹链只需要5秒。” “是的,这在激烈战斗中可能是致命的。”鲁登道夫说,“评估报告记录,有多个战例显示,日军机枪组在换弹时被俄军突袭消灭。”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用这种垃圾?”有人问。 鲁登道夫看向兴登堡,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因为这是合同的一部分。”兴登堡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根据我们与兰芳、樱花国的三方协议,日军必须使用兰芳提供的‘标准装备包’。机枪、步兵炮、部分弹药……都是兰芳制造或设计的。” “这明显是商业捆绑。”艾希霍恩冷笑,“兰芳人打败了樱花国,现在又卖武器给他们,还要规定他们必须用。真是精明的生意人。” “不仅仅是生意。”鲁登道夫接过话头,“我们的技术部门分析了缴获的样本。这些‘兰芳造’武器有一个共同特点:设计刻意简化,便于大规模生产,但牺牲了可靠性和使用寿命。”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分发给众人。照片上是一些扭曲变形的金属零件。 “这是损坏的‘歪脖子机枪’枪机组件。材料分析显示,关键部件使用的钢材质量低于德国标准,热处理工艺也有问题。在持续射击后容易变形卡死。” “还有他们的步兵炮。”鲁登道夫又拿出另一张照片,上面是一门短管火炮,“九二式,70毫米口径,很轻,两个人就能拖着走。射程只有2.8公里,但精度不错。问题是……” 第280章 优秀的消耗品 “是什么?” “炮弹。”鲁登道夫说,“这种炮使用专用弹药,与德军或俄军的任何火炮都不通用。日军必须从兰芳购买炮弹,而根据情报,兰芳对炮弹的定价……相当可观。” 会议室安静下来。军官们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所以,”艾希霍恩总结道,“兰芳提供了一种设计上有缺陷、需要持续消耗专用弹药的武器系统。樱花国军队被困在这个系统里,就像……”他想了想,找到一个比喻,“就像买了剃须刀的人必须不断购买专用刀片。” “很贴切。”兴登堡点头,“但这不是我们最关心的问题。鲁登道夫,继续。” 鲁登道夫回到地图前:“抛开装备问题,日军在本次战役中的实际贡献是可观的。他们在奥古斯托夫森林地区的正面防御战中,承受了俄军三个师的轮番进攻,坚持了72小时,为合围创造了条件。” 他顿了顿:“代价是近两万人的伤亡,但确实完成了任务。俄军指挥官伦宁坎普在战后被俘的供词中提到,日军的顽强防御打乱了他的撤退计划,他认为那是‘无法理解的疯狂’。” “疯狂,但有效。”兴登堡说,“那么,结论是什么?我们是否继续使用他们?” 军官们开始讨论。声音逐渐升高,观点分歧明显。 “他们的伤亡率太高了!按照这个速度,四个师团三个月就会打光!” “但俄军的伤亡更高!一个樱花国兵可以换两个甚至三个俄国兵,从消耗战的角度看,这很划算。” “我们是军人,不是会计!不能这样计算人命!” “战争就是计算!东线每天伤亡几千人,我们必须考虑效率!” 争论持续了十几分钟。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兴登堡。 老将军缓缓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先生们,”他说,“我知道你们在道德和效率之间的挣扎。但请记住,这是一场关系到德国生存的战争。英国人在西线,法国人在西线,俄国人在东线——我们同时面对三个强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桌上: “樱花国人来了,带着十万士兵。他们愿意在最艰苦的战区作战,愿意承受高伤亡,而且……”他看了鲁登道夫一眼,“而且他们确实能打。在眼下这个时刻,这些品质比完美的战术、精良的装备更重要。” 兴登堡直起身: “所以我的决定是:继续使用日军部队,但调整部署方式。让他们承担防御和突击任务,但不作为主要机动力量。同时,要求兰芳方面改进武器供应——这不是请求,是要求。如果他们想继续赚这笔钱,就必须提供更可靠的产品。” “那樱花国方面呢?”鲁登道夫问,“他们承受着巨大伤亡,会不会……” “他们会继续。”兴登堡打断他,语气肯定,“因为他们需要钱。西园寺内阁现在靠我们的马克买粮食,支付赔款,维持政府运转。这笔交易,他们停不下来。” 他走向窗前,看着外面因斯特堡的街道。雪还在下,城市一片灰白。 “战争改变了所有人,改变了所有事。”兴登堡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德国,樱花国,兰芳……我们都在这场游戏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而游戏的代价……” 他没有说完。 但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明白。代价是马祖里湖区那些冻僵的尸体,是奥古斯托夫森林里那些残缺的肢体,是两万五千个再也不会回家的樱花国青年。 鲁登道夫整理好文件,准备离开会议室时,艾希霍恩走到他身边。 “埃里希,”上将压低声音,“说实话,你怎么看这些人?” 鲁登道夫停下脚步,思考了几秒。 “他们是优秀的士兵,赫尔曼。勇敢,坚韧,服从。”他说,“但也是可悲的棋子。被自己的国家卖到万里之外,为别人的战争流血,换来的钱又被用来支付给打败自己的敌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德国输掉这场战争,会不会有一天也……” “别说这种话。”艾希霍恩打断他,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疲惫。 两人沉默地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一个年轻的参谋军官正在张贴最新的战报,标题用粗体德文写着:“东线大捷!俄军第20军覆灭!” 鲁登道夫看了一眼,没有停留。 战报不会写的是:胜利的账单,才刚刚开始计算。 波斯湾的暖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动了办公桌上的文件。陈峰没有穿外套,只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肘部,站在巨大的东亚地图前沉思。 敲门声响起。 “进来。” 王文武推门而入,手里抱着厚厚一叠文件。这位外交部长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瘦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依然明亮锐利。 “大统领,东线战报汇总,以及……第一批结算数据。” 陈峰转过身,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说说。” 王文武打开最上面的文件夹:“奥古斯托夫战役结束,日军表现符合预期。这是德军指挥部传来的非正式评估副本,我们的情报人员花了点代价弄到的。” 陈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他的阅读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目十行。几分钟后,他放下文件,嘴角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伤亡两万五……比我们预估的高了百分之十。”陈峰说,“不过兴登堡的评价很中肯:‘优秀的消耗品’。” 这个词很冷酷,但王文武已经习惯了陈峰的直接。他打开第二个文件夹: “这是军械局的武器实战评估报告。来自三个渠道:日军自己的战场记录,我们派驻的‘技术观察员’的反馈,以及德军方面的评价。” 陈峰接过这份更厚的文件,这次他读得更仔细。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下来,手指敲了敲页面。 “‘歪把子机枪连续射击故障率37%’……这个数字有点高。” “是的。”王文武点头,“战场环境恶劣,严寒导致金属脆化,士兵操作也不够熟练。但军械局认为,最主要的问题是散热设计缺陷。” “他们有什么改进方案?” “正在研究两种方案。”王文武翻到报告后面,“一是增加散热片面积,但会增加重量;二是采用可快速更换的枪管设计,但会提高制造成本。” 陈峰思考了几秒:“告诉军械局,采用方案二。成本可以提高百分之十五以内,但必须保证更换枪管时间不超过三十秒。” 第281章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冷酷了 “明白。”王文武记录,“那价格……” “新版本加价百分之二十。”陈峰毫不犹豫,“告诉樱花国方面,这是‘改进型’,能大幅提高可靠性和战场生存率。他们会买的。” 王文武继续汇报:“九二式步兵炮的评价比较好。德军报告称其‘精度高,机动性好,适合伴随步兵作战’。但炮弹消耗量很大,平均每门炮每天发射四十发以上。” “炮弹生产情况?” “三条生产线全速运转,月产能三万发。但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恐怕……” “扩产。”陈峰说,“再开两条生产线。告诉工业部,这是优先项目。” “资金方面?” “用樱花国人的钱。”陈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迪拜港的繁忙景象,“第一批雇佣费应该到账了吧?” 王文武打开第三个文件夹,这次他的表情放松了一些:“昨天深夜到的。德国方面支付了首期费用,总计两千两百万马克,按照合同约定的汇率,约合一千零三十四万日元。” 他翻过一页: “根据三方协议,我们扣除佣金百分之十,即二百二十万马克。再扣除预先垫付的武器装备费用、运输费用、保险费用……净收入为三百七十万马克,已全部兑换为黄金入库。” 陈峰点点头,这个数字在预期范围内。 “樱花国方面收到多少?” “八百六十万日元。”王文武说,“已经通过横滨正金银行汇入大藏省指定账户。根据我们的情报,西园寺内阁今天上午召开了紧急会议,讨论这笔钱的使用。” “他们会怎么用?”陈峰问,虽然他心里已有答案。 “一半用于进口粮食,主要是从暹罗和缅甸购买大米。四分之一用于支付兰芳的战争赔款下一期款项。剩下的……可能用于稳定金融市场,东京证券交易所上周暴跌了百分之十七。” 陈峰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脸隐藏在阴影中。 “所以他们尝到甜头了。”他缓缓说,“用两万五千条人命,换八百六十万日元,换几个月喘息时间。” 王文武没有接话。这种计算太冰冷,即使是他这样久经官场的人也感到不适。 “第二批派遣的提议,他们回应了吗?”陈峰换了个话题。 “还没有正式答复,但根据内线消息,西园寺已经原则同意。”王文武说,“陆军方面有反对声音,但被压制了。海军……东乡平八郎没有公开表态,但私下对亲信说:‘这是饮鸩止渴,但渴极了的人,毒药也喝。’” “很形象的比喻。”陈峰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电报稿,“给柏林发报,抄送东京。” 王文武准备好记录。 “致德国总参谋部鲁登道夫将军,并转西园寺公望首相:欣闻东线大捷,樱花国派遣军英勇奋战,扬威异域,特此祝贺。鉴于贵军之卓越表现,如德方有进一步需求,兰芳愿协助组织第二批派遣事宜。所有条款可按原协议基础上浮百分之十,以表彰首战之功。”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我方军械局已针对战场反馈,研发武器改进型号,可靠性将大幅提升。如有需要,可提供样品测试。” 王文武记录完毕,抬头:“‘上浮百分之十’……这个幅度不小。樱花国方面会接受吗?” “他们会接受的。”陈峰肯定地说,“因为他们需要更多的钱,而德国需要更多的兵。我们是中间人,适当提价是合理的商业行为。” “但伤亡……” “王部长,”陈峰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记得二十年前,樱花国海军封锁海峡时,我们有多少商船被击沉吗?你记得有多少华人船员跳海求生,最后冻死、淹死在海里吗?” 王文武沉默。他记得,每一个华人都应该记得。 “战争就是交换。”陈峰说,“用资源交换土地,用鲜血交换时间,用人命交换机会。我们现在做的,只是把这种交换变得更……系统化。” 他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手指从东普鲁士划到樱花国,再到迪拜。 “樱花国用士兵换马克,德国用马克换防线,我们用组织和服务换佣金。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资源,换取需要的东西。这就是现代战争,这就是地缘政治。” 王文武点头,虽然内心仍有不安。 “对了,”陈峰忽然想起什么,“那个东西……研发进展如何?” 他问得很模糊,但王文武立刻明白指的是什么。 “‘特殊订单项目’,还在概念阶段。”王文武压低声音,“。军械局开了几次会,有几个初步想法,但……” “但什么?” “但设计师们都说,这种武器如果真造出来,会是……反人类的。”王文武选择了一个强烈的词。 陈峰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港口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继续研究,但不急。”他最终说,“先把现有的生意做好。告诉军械局,改进现有武器,提高可靠性,但不要做得太好——太好就不需要经常更换了。” 这话里的冷酷让王文武心里一颤,但他只是点头:“明白。” “还有一件事。”陈峰走回办公桌,抽出一张信纸,“以我的个人名义,给西园寺公望写一封信。” “内容?” “祝贺,慰问,展望未来。”陈峰口述,“文字要诚恳,要表达对樱花国军人英勇战斗的钦佩,对他们付出的牺牲表示遗憾。然后……委婉地提醒,兰芳愿意在各个方面提供帮助,包括经济重建、技术合作、甚至战后安排。” “战后安排?”王文武疑惑。 “如果德国赢了,樱花国作为参战方,理论上可以获得一些利益。”陈峰说,“当然,这很遥远。但给西园寺一个念想,让他觉得这场交易不只是卖血,还有未来的可能性。” 王文武快速记录,不得不佩服陈峰的政治手腕。胡萝卜加大棒,但胡萝卜要设计得足够诱人。 “信写好后,用外交密件发送,确保直接送到西园寺手中。”陈峰叮嘱,“不要经过外务省那些官僚。” “是。” 王文武整理好文件准备离开时,陈峰叫住了他。 “王部长,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冷酷了?” 第282章 帝国陆军扬威欧陆!奥古斯托夫大捷!” 这个问题很突然。王文武犹豫了一下,选择诚实回答:“有时候,是的。但我也明白,治国需要理性,甚至需要冷酷。感情用事救不了国家。” 陈峰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遥远的海平线。 “十几年前,我们在迪拜宣布建国时,才多少人,多少船。西方列强嘲笑我们,樱花国人想消灭我们,连很多华人都不相信我们能成功。”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 他转过身,看着王文武: “不是靠善良,不是靠道德,是靠计算,靠交易,靠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选择。樱花国现在走的路,是他们在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后自己选择的。他们想成为列强,想用武力获取利益,现在输了,就要承担后果。” “而我们,”陈峰最后说,“只是让这个后果变得……更有价值一些。对他们,对我们,都是如此。” 王文武深深鞠躬,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陈峰独自站在地图前。他的手指按在樱花国列岛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小杯威士忌,没有加冰,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灼喉咙。 就像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烧灼良心。 但他没有选择。历史给了他这个机会,给了兰芳这个机会。他必须抓住,必须利用,必须让这个国家在列强的夹缝中生存下来,强大起来。 为此,他可以与魔鬼做交易。 甚至可以,让自己的一部分变成魔鬼。 窗外的迪拜,阳光灿烂,港口繁忙,城市在生长。而万里之外的东普鲁士,雪还在下,血还在流。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东京,神田区,一家名叫“鹤屋”的居酒屋里,烟雾缭绕。 晚上八点,本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但店里只坐了三桌客人。老板三浦无精打采地擦着杯子,眼睛不时瞟向墙上贴着的两张告示——一张是政府发布的《节约粮食令》,另一张是今天的《朝日新闻》,头版标题用巨大的黑体字写着:“帝国陆军扬威欧陆!奥古斯托夫大捷!” “喂,三浦桑,再来一壶清酒。” 靠窗的桌子传来声音。三浦抬头看去,是熟客吉田,一个在丸之内商社工作的中年职员。和他一起的还有两个人,都是上班族打扮。 “这就来。”三浦从柜台下拿出一壶烫好的清酒,端着走过去,顺口问,“今天有什么喜事吗?几位看起来心情不错。” “看了新闻没有?”吉田指着墙上的报纸,“我们的军队在欧洲打胜仗了!歼灭俄国一个军,俘虏八万多人!” 三浦点点头,但表情平淡:“看到了。不过……欧洲离我们很远吧?” “你这就不懂了。”吉田对面的年轻人开口,他叫中岛,在银行工作,说话带着知识分子的腔调,“这不只是一场胜仗,这是帝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再次崛起!西方人总说我们亚洲人不行,现在呢?我们的士兵在世界上最残酷的战场上打败了白人士兵!” “而且还有钱。”第三个人,胖胖的山下补充道,他是做进出口贸易的,“我听说政府收到了一大笔外汇,德国人付的。这下粮食进口有保障了,米价说不定能降下来。” 三浦给他们倒酒,随口问:“但死了很多人吧?报纸上说伤亡两万五……” “战争哪有不死人的?”吉田一口喝干杯里的酒,“日俄战争时死了更多!但结果是我们在国际上赢得了尊重,拿到了满洲的权益。这次也一样!” 中岛点头,脸颊因为酒精而泛红:“没错!而且这次不一样,我们的士兵是作为‘志愿军’去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帝国陆军的战斗力得到了世界的认可!德国人那么骄傲,都要求我们帮忙!” 三桌客人中,有两桌都在讨论同样的话题。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 只有最角落的那桌,一个穿着旧西装、头发花白的男人独自坐着,安静地喝着最便宜的烧酒。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折叠的报纸,但始终没有打开。 三浦注意到他,走过去:“松尾先生,今天还是只要烧酒吗?” 被叫做松尾的男人抬起头。他大概五十岁,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 “嗯。”松尾简短地回答,声音沙哑。 三浦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您儿子……有消息了吗?” 松尾的手抖了一下,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上个月来的阵亡通知书。奥古斯托夫森林……说是英勇战死。” 三浦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说些安慰的话,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们给了抚恤金。”松尾继续说,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三百日元。比平时的阵亡抚恤多一百,因为是‘海外作战特殊津贴’。” 三百日元,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用一条二十岁生命的代价换来的。 “松尾先生,我……” “不用安慰我。”松尾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结账。” 他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晃,但还是稳步走向门口。经过吉田那桌时,中岛正好在高声说:“……所以说,那些牺牲是值得的!为了帝国的荣誉,为了国家的未来!” 松尾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的眼睛盯着中岛,那眼神让年轻的银行职员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我儿子,”松尾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店里突然安静下来,“我儿子松尾健一,今年二十岁。他走之前说,去欧洲打仗是为了赚钱养家,因为我病了,干不了重活。” 他向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死了,我拿到了三百日元。用这笔钱,我可以买药,可以付房租,可以再活一阵子。” 第283章 每个士兵的生命标价八百日元,死了再赔三百,净赚五百 松尾的目光扫过店里的每一个人: “所以请你们不要说什么荣誉、未来、崛起。我的儿子死了,你们的儿子可能也会死。他们死了,我们拿到钱,国家拿到外汇。就这么简单,别说得那么高尚。”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走进东京寒冷的冬夜。 居酒屋里一片死寂。吉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喝酒。 三浦默默走回收银台,看着松尾留在桌上的钱。一张十日元钞票,够买二十壶烧酒。是一个父亲用儿子生命换来的钱中的三十分之一。 店门又被推开,冷风灌进来。这次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军官,一个陆军少尉,一个海军中尉。他们扫视店内,然后径直走向柜台。 “两杯清酒,再要些下酒菜。”陆军少尉说,语气生硬。 三浦认出他们是附近陆军省和海军省的年轻军官,经常来店里,但很少一起出现。 “马上来。”他转身准备。 两个军官在柜台边坐下。海军中尉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看到新闻了吗?陆军在欧洲‘大胜’。” 少尉哼了一声:“看到了。伤亡两万五,叫大胜?如果是我指挥……” “如果是你指挥,会死更多人。”中尉毫不客气,“我看了详细战报,你们的战术还停留在日俄战争时代。正面冲锋,万岁攻击,用人命填战线。德国人把你们当消耗品用,你们还真配合。” 少尉的脸涨红了:“注意你的言辞!陆军将士在前线流血牺牲,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风凉话?” “我只是陈述事实。”中尉冷静地说,“海军在东海也流过血,但我们知道为什么而战——为了保卫国家,保卫航线。你们呢?为了钱去欧洲帮德国人打仗,这和雇佣兵有什么区别?” “这是国家决策!”少尉拍桌子,“国家需要外汇,陆军就为国家赚取外汇!你有什么不满,去找西园寺首相说!”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店里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 三浦赶紧把酒和下酒菜端上来:“两位,请慢用。本店小本经营,还请……” “不用担心,三浦桑。”海军中尉接过酒杯,语气缓和下来,“我们只是讨论。毕竟,陆军和海军都是帝国的军队,只是……理念不同。” 陆军少尉也意识到失态,闷头喝酒。 中尉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认识去欧洲的人吗?” 少尉沉默了几秒:“我表弟,第9师团的。上个月来的信,说在奥古斯托夫……受了伤,但不严重,还能战斗。” “你为他骄傲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少尉抬起头,眼神复杂。 “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他最终说,“但作为家人……我希望他活着回来。” 中尉点点头,两人继续喝酒,但气氛缓和了许多。 三浦退回柜台后,听着他们的对话,又看看墙上的报纸,再看看松尾刚才坐过的空座位。 东京有两种温度。一种是对胜利的狂热,对未来的期待;另一种是失去亲人的冰冷,对现实的清醒。 而这两种温度,都源于同一场万里之外的战争。 首相官邸的书房里,暖气开得很足,但西园寺公望还是感到寒冷。 他披着厚实的和服外套,坐在宽大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大藏省刚刚提交的《外汇收支紧急报告》,一份是陆军省送来的《欧洲派遣军第二次动员计划草案》,还有一份是厚生省统计的《奥古斯托夫战役阵亡者家属情况汇总》。 每一份文件都很沉重。 西园寺拿起老花镜,翻开第一份文件。上面用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了昨天到账的那八百六十万日元的具体分配方案: 三百二十万日元用于紧急粮食进口(主要从暹罗、缅甸、法属印度支那) 二百一十万日元用于支付兰芳赔款下一期款项 一百五十万日元注入樱花国银行,稳定金融市场 一百八十万日元用于发放阵亡者抚恤金和伤员治疗费 最后一项旁边用红笔标注:“实际所需抚恤金总额约二百四十万日元,缺口六十万日元需从其他项目调剂或发行国债弥补。” 西园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连战死者的抚恤金都发不全,还要靠借债。 他翻开陆军省的草案。计划动员第二批四个师团,总兵力约十万五千人(考虑到补充兵员),预计三个月内完成训练和装备,最迟六月初可启程赴欧。 草案最后附了一份简单的成本效益分析: “按首批派遣军作战表现预估,第二批部队在十二个月合同期内,预计可造成俄军伤亡十五万至二十万人,自身伤亡预计三至四万人。德方支付总费用预计一千二百万至一千五百万马克,扣除各项费用后,帝国净收入约五百万至七百万日元。” 旁边有陆军大臣大岛健一的亲笔批注:“虽代价惨重,然国难当头,此乃必要之恶。陆军当为国分忧。” 西园寺闭上眼睛。大岛说得轻松,“必要之恶”。但那“恶”是三万到四万个活生生的年轻人,是像松尾健一那样的儿子,是会哭泣的家庭。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议会接受的质询。政友会的议员岛田三郎在众议院大厅里慷慨陈词: “首相阁下,我听说在欧洲阵亡的将士,每人抚恤金只有三百日元!而政府从德国拿到的钱,平均每个士兵为帝国创造了八百日元的净收入!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政府把士兵当成了商品?每个士兵的生命标价八百日元,死了再赔三百,净赚五百?” 会场哗然。西园寺当时只能回答:“这是对帝国将士牺牲的污蔑。所有阵亡者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他们的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 但私下里,他知道岛田的计算大致正确。残酷,但是正确。 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进来。” 门开了,秘书领着一个人进来。来人六十岁左右,穿着朴素的黑色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但疲惫的笑容。 是加藤高明,新任外务大臣,也是西园寺多年的政治盟友。 第284章 还会有第三批,第四批 “打扰了,首相阁下。”加藤微微鞠躬。 “坐吧,加藤君。”西园寺示意秘书倒茶,“这么晚还过来,有事?” 加藤在对面坐下,等秘书退出后,才开口:“收到了兰芳陈峰大统领的亲笔信。用外交密件送来的,直接到了我手里。”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西园寺。 西园寺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封信。一封是正式的外交照会,内容与之前通过电报传来的基本一致:祝贺胜利,提议第二批派遣,价格上浮10%,提供武器改进型。 另一封是陈峰的个人信件,手写在精致的兰芳官方信笺上,用的是流利的日语。 西园寺先看私人信件。 “西园寺首相阁下敬启:惊闻欧陆捷报,知贵国将士英勇奋战,于万里之外扬帝国武威,鄙人深感钦佩。战争残酷,牺牲难免,对贵军之重大伤亡,谨表深切哀悼与慰问……” 信写得很长,措辞极其诚恳。陈峰赞扬了樱花国士兵的勇敢,对牺牲者表示哀悼,然后笔锋一转: “……然,历史之车轮滚滚向前。今日之牺牲,若能为明日之复兴奠定基石,则将士之血不白流。兰芳虽与贵国曾有战事,然同处东亚,文化相通,实应携手并进。若贵国有意,鄙国愿在各方面提供协助:经济重建之贷款,技术合作之支持,乃至战后国际安排之协调……” “战后国际安排?”西园寺抬头看向加藤。 加藤点头:“陈峰在暗示,如果德国赢得战争,樱花国作为参战国,可以获得一些利益。可能是殖民地,可能是贸易特权,也可能是国际地位的提升。” “空头支票。”西园寺放下信,“战争才刚开始,谁能保证德国赢?而且就算德国赢了,他们会把真正的利益分给我们吗?我们只是雇佣兵,不是盟友。” “但至少是个念想。”加藤说,“陈峰很聪明,他知道我们需要希望,哪怕是虚幻的希望。” 西园寺拿起正式照会:“价格上浮10%……他们真会做生意。” “还有武器改进型。”加藤说,“我们的战场反馈他们肯定收到了。这么快就推出改进型,说明他们早有准备。我怀疑……那些武器的缺陷是故意的。” 西园寺沉默。他也怀疑过。那些“兰芳造”武器,设计得如此……别扭,可靠性如此低,但又是合同规定的“标准装备”。这背后肯定有商业算计。 “军械省的分析报告出来了。”加藤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他们拆解了几件缴获的破损武器,结论是:设计刻意简化,材料质量中等,工艺精度不足。…” 西园寺感到一阵寒意。这种算计太深了,深到让人恐惧。 “陈峰这个人……”他喃喃道,“可怕。” “但我们也需要他。”加藤实话实说,“没有兰芳的船,我们的士兵去不了欧洲。没有兰芳的武器,我们的士兵战斗力会下降。没有兰芳的斡旋,我们拿不到这么好的雇佣合同。” “所以我们被绑死了。”西园寺苦笑,“从签下《婆罗洲和约》那一刻起,我们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首相阁下,”加藤最终打破沉默,“第二批派遣……您真的要批准吗?” 西园寺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永田町的夜景。东京的夜晚很暗,因为电力供应不足,路灯只开了一半。 “加藤君,你知道现在东京的米价是多少吗?”他背对着问。 “一升三十钱。”加藤回答,“比三个月前涨了五倍。” “你知道有多少人一天只吃一顿饭吗?” “厚生省的调查说,百分之四十的家庭在削减饮食。” 西园寺转过身,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今天下午,我收到长崎县知事的紧急报告。上周那里发生了抢粮暴动,警察开枪打死了七个人。七个人,为了一口吃的。” 他走回书桌,手指按在那份外汇报告上: “八百六十万日元,可以买两万吨大米,够一百万人吃一个月。可以让米价降下来一点,可以让警察少开几枪,可以……让这个国家再撑一阵子。” “但代价是数万个年轻人。”加藤轻声说。 “我知道。”西园寺闭上眼睛,“我知道。但如果我们不派兵,不赚外汇,会发生什么?米价涨到一升五十钱?一百钱?那时候死的就不是四万人,是四十万,四百万,饿死,病死,暴动而死。” 他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 “所以我会批准第二批派遣。我会在文件上签字,把十万个年轻人送上船,送到欧洲去死。然后我会等第三批、第四批的申请送上来,继续签字。” 西园寺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历史会怎么评价我?卖国贼?冷血政客?我不在乎。我只知道,现在,此时此刻,我必须让樱花国活下去。用任何方式,付出任何代价。” 加藤深深鞠躬。他理解西园寺的选择,甚至敬佩这种承担骂名的勇气。 “那么,我明天就回复兰芳方面。”他说,“同意第二批派遣,接受价格上浮,但要求提供武器改进型的详细参数和测试报告。” “可以。”西园寺点头,“还有,告诉他们,我们需要更快的运输,更充足的弹药供应。如果德国人要更多兵,我们就能派出更多兵——只要钱到位。” “明白。” 加藤准备离开时,西园寺叫住了他。 “加藤君,还有一件事。” “请吩咐。” 西园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私人给陈峰大统领的回信。你通过秘密渠道送过去,不要经手外务省。” 加藤接过信封,感觉里面很薄。 “您写了什么?” “一些……心里话。”西园寺说,“一个老人对另一个人的话。也许他看不懂,也许他不在乎。但我想说。” 加藤鞠躬离开。书房里又只剩下西园寺一人。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厚生省的那份阵亡者家属汇总报告。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一个名单,按地区排列。在“东京府”一栏下,有三百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年龄、所属部队、阵亡地点。 西园寺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松尾健一,二十岁,第3师团步兵第18联队,奥古斯托夫森林。 第285章 长崎港的再次出发 他想起白天秘书报告的一件事:一个姓松尾的老人,在神田区的居酒屋里说,他儿子死了,他拿到了三百日元。 就是这个松尾健一吧。 西园寺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查询松尾健一家庭情况,如有困难,特批额外补助。”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把这行字划掉了。 不能开这个先例。如果给了一个家庭特殊照顾,其他家庭也会要求。而国家没有那么多钱。 他撕掉便签,扔进废纸篓。 窗外传来钟声,午夜了。 西园寺继续工作。他需要在明早的内阁会议前,审阅完所有文件,做出所有决定。 决定哪些人去死,哪些人活下去。 决定这个国家,以什么样的方式,继续存在下去。 长崎港的清晨,雾很浓。 松本浩二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两个月前,他在这里登上去欧洲的船。现在他回来了,但分队十三个人,只有他一个人回来。 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在奥古斯托夫战役最后阶段的防御战中,被弹片划伤的。伤势不重,但足以让他被列为“轻伤员”,随第一批轮换船只回国休养。 实际上,他知道上级让他回来的另一个原因:作为“战斗英雄”,回国宣传。 过去一周,他接受了三次采访,两次授勋仪式(获得了一枚金鵄勋章和一枚德国铁十字勋章),还被安排到陆军学校做了一次报告,讲述“帝国军人在欧洲的英勇战斗”。 他讲了,但隐瞒了大部分真相。他没讲河原的机枪卡弹,没讲小野胸口中弹时的表情,没讲大岛被刺刀捅穿腹部的惨状,没讲山田军曹被压在房梁下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告诉我的女儿,爸爸回不去了。” 他只讲胜利,讲日军的勇敢,讲德国人的赞赏。 而现在,他又站在长崎港。这次不是出发,是……送别? 不,不是送别。是见证。 见证第二批四个师团,十万士兵,登船前往欧洲。 码头上人山人海。士兵、军官、家属、记者、官员,还有好奇的市民。气氛与两个月前截然不同。那时候是压抑、悲伤、困惑。现在是……一种奇怪的亢奋。 军乐队在演奏《陆军进行曲》,节奏明快。记者们挤在警戒线前,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军官们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满勋章,对着镜头微笑。 松本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吉田少佐,他在陆军学校做报告时认识的年轻军官。吉田正在接受《每日新闻》记者的采访。 “……是的,我很荣幸能率领部队前往欧洲。首批派遣军的英勇战斗为我们树立了榜样,我们将继承他们的精神,为帝国争取更大的荣耀!” 记者问:“您不害怕吗?听说那里的战斗很残酷。” 吉田挺直腰板:“作为帝国军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而且我们有先进的装备,有德国盟友的配合,有首批战友的经验。我们有信心取得更大的胜利!” 周围响起掌声。几个士兵家属围上来,请求吉田签名。 松本转过头,不想再看。他沿着码头边缘慢慢走,远离喧嚣的中心。 在一个相对安静的泊位,他看到了正在登船的部队。士兵们排着队走上舷梯,表情各异: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麻木。 一个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在舷梯前停下,回头看岸上。他的母亲和妹妹站在警戒线外,哭着向他挥手。士兵犹豫了一下,想往回走,但被后面的士兵推了一下,只好继续向上。 “喂,你。” 一个声音叫住松本。他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海军军官制服的人,三十多岁,脸色冷峻。 “你是松本浩二上等兵?奥古斯托夫战斗的英雄?” “我是松本浩二。”松本回答,但没承认“英雄”的称呼。 海军军官打量着他吊着的胳膊:“受伤了?严重吗?” “轻伤,快好了。” “那就好。”军官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听着,我弟弟在第二批,第13师团。他叫武藤信一。如果你……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回欧洲,遇到他,告诉他……” 军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告诉他,别逞英雄,别学那些万岁冲锋。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松本看着军官的眼睛,看到了深深的担忧。这个海军军官,和那些在码头上慷慨陈词的陆军军官完全不同。 “我会记住的。”松本说,“如果遇到,我会告诉他。” 军官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如果真能遇到,把这个给他。如果……如果遇不到,就算了。” 松本接过信,放进自己的口袋。 军官敬了个礼,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松本继续走。他来到一个堆放补给物资的区域,看到工人们正在把一箱箱货物吊运上船。箱子上面印着各种标记:有德文,有日文,还有一些是兰芳的汉字。 一个箱子在吊运过程中歪了一下,差点掉下来。下面的工人大声喊叫,起重机操作员赶紧调整。 箱子最终平稳落地,但侧面裂开了一道缝。松本看到里面的东西——是机枪弹斗,兰芳制造的,和河原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喂!那边那个伤员!过来帮个忙!”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朝松本喊道。松本走过去。 “帮我把这个箱子扶正,重新绑一下。”工头递给他一捆绳子。 松本用没受伤的右手帮忙。在捆绑时,他看清了箱子上的标记:“十一年式轻机枪改进型(散热增强版),兰芳兵工厂制造,1915年2月。” 改进型。兰芳人说的武器改进型,已经生产出来了。 “这东西好用吗?”工头随口问,一边用力拉紧绳子。 松本想起河原的脸,想起那挺机枪卡弹时河原的咒骂,想起机枪过热冒烟时河原用雪去冷却烫伤的手。 “比旧型号好一点。”他最终说,“但还是会卡弹,还是会过热。” 工头笑了:“反正不是我们用,管他呢。绑紧了就行。” 箱子重新吊起,稳稳地升上船。松本抬头看着它,想着这些弹斗会送到哪个机枪手手里,想着那个机枪手会不会像河原一样,在关键时刻遇到卡弹,然后死在敌人的子弹下。 第286章 leFH 18型105毫米轻型野战榴弹炮 “松本君?”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松本转身,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山田军曹的女儿——山田美穗。她今年十六岁,穿着朴素的学生服,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 “美穗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送朋友。”美穗轻声说,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她哥哥在第二批,今天出发。” 松本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起山田军曹最后的嘱托:“告诉我的女儿,爸爸回不去了。”但他还没告诉美穗。他还没准备好。 “我爸爸……”美穗主动提起,“有消息吗?他上次来信是一个月前,说在奥古斯托夫附近,一切都好。” 松本的心揪紧了。山田的阵亡通知书应该已经寄回家了,但可能因为地址变更或邮寄延迟,美穗还没收到。 或者,她收到了,但不愿相信。 “你爸爸……”松本艰难地开口,“他是个优秀的军人。非常勇敢。” “我知道。”美穗笑了,但眼泪又流下来,“他总说,等战争结束,就退役,开一家小商店,我们一家人好好生活。” 她看着码头上那些登船的士兵: “松本君,你说……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这个问题,松本回答不了。他只能摇摇头。 美穗擦掉眼泪,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小护身符:“这个,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请说。” “如果你再回欧洲,能把这个带给我爸爸吗?”美穗说,“这是我昨天去神社求的,保佑平安。” 松本接过护身符。小小的布袋,上面绣着“武运长久”。和他从小野尸体上找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好。”他说,“如果我再回去,一定带给他。”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去了。他的伤虽然不重,但军医说,可能会影响手臂的灵活性,不适合前线战斗了。他可能会被调到后方,或者退役。 而美穗的爸爸,永远回不来了。 远处传来汽笛声,悠长而嘹亮。第一艘运输船开始离港。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哭泣声、呼喊声。军乐队演奏得更响了。 松本和美穗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艘船缓缓驶离码头,驶向浓雾弥漫的海面。 船上有十万个年轻人,十万个松尾健一,十万个山田军曹,十万个大岛。他们带着家人的期待,带着对荣耀的幻想,带着对死亡的恐惧,驶向万里之外的战场。 而在那里,机枪在等待,火炮在等待,刺刀在等待,死亡在等待。 “松本君,”美穗忽然问,“欧洲……是什么样的?” 松本想起马祖里湖区的雪,想起奥古斯托夫森林的树,想起农舍废墟里的血,想起冻僵的尸体,想起大岛死前的笑容。 “很冷。”他最终说,“非常冷。” 美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有一艘船开始离港。然后是第三艘,第四艘。 雾渐渐散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长崎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但松本觉得,这阳光没有温度。 就像这个国家现在的狂热,没有根基。 就像那些登船士兵眼中的希望,没有未来。 一切都在燃烧,一切都在流逝。而推动这一切的,是金钱,是外汇,是活下去的绝望需求。 松本握紧了手中的护身符。 他决定,明天就去陆军省,申请调回欧洲战场。 不是因为荣耀,不是因为爱国。 只是因为,他答应了山田军曹,要照顾他的女儿。 而照顾她的最好方式,就是告诉她真相——哪怕那个真相,会摧毁她所有的幻想。 但在那之前,他要去欧洲,找到美穗的爸爸,或者至少,找到他死的地方。 然后带回那个护身符,带回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 汽笛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这个国家的哭泣。 而船队已经消失在视野之外,驶向遥远的、血腥的欧洲。 波茨坦试射场,1915年4月7日,清晨。 薄雾笼罩着勃兰登堡的森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松针和淡淡的硝烟味。试射场位于一片开阔的谷地,四周环绕着低矮的山丘,天然形成了良好的声学屏障。 陈峰站在观察台上,身穿深灰色定制西装,外面罩着黑色呢子大衣。柏林四月的清晨依然寒冷,他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王文武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个牛皮文件夹,里面是火炮的技术参数和合同草案。 “他们来了。”王文武低声说。 远处,一列车队驶入试射场。打头的是三辆奔驰轿车,后面跟着几辆军用卡车和参谋部的车辆。车队在观察台前停下,卫兵迅速散开警戒。 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威廉二世皇帝走了出来。 德国皇帝今天穿着陆军元帅礼服,深蓝色制服上挂满了勋章和绶带,胸前佩戴着最高级别的功勋勋章——黑鹰勋章。他拄着一根精致的手杖,但脚步稳健,完全看不出五十六岁年纪该有的迟缓。跟在他身后的是总参谋长小毛奇,以及几位高级将领和文官。 陈峰走下观察台迎了上去。 “皇帝陛下。”他用流利的德语问候,微微躬身。兰芳不是君主制国家,他作为大统领只需行外交礼节,无需像臣子那样卑躬。 “陈大统领!”威廉二世的声音洪亮,带着普鲁士贵族特有的腔调,“欢迎来到柏林!希望旅途没有让你太疲惫。” “感谢陛下的关心,旅途很顺利。”陈峰回答,“兰芳航运的船很快,从迪拜到汉堡只用了十七天。” “快,很好!我就喜欢快的东西。”威廉二世笑起来,用手杖指了指远处的射击阵地,“那么,让我们看看你带来的宝贝吧。你说它能让我们的炮兵改变战争?”(这么说有没有啥毛病,好似男同志对快这个词不感冒把) “我想是的,陛下。” 一行人走向观察台。台上已经准备好了高倍率望远镜、地图桌和几把椅子。侍从端来热咖啡和白兰地,但威廉二世挥手让他们退下。 “先看表演,再喝酒。” 陈峰对王文武点点头。王文武走下观察台,向远处的发射阵地挥动信号旗。 五百米外,一片用伪装网覆盖的区域内,兰芳的炮兵小组开始动作。伪装网被撤下,露出了三门火炮的真容。 那是leFH 18型105毫米轻型野战榴弹炮。炮身漆成德国陆军的野战灰色,但外形与德军现役的任何火炮都不同——更紧凑,更简洁,炮盾是流线型设计,轮子用的是充气橡胶轮胎而不是传统的木轮。 “设计很……现代。”小毛奇举起望远镜,评价道。 威廉二世也拿起望远镜:“口径105毫米?和我们的S.FH 13一样。但看起来轻得多。” 第287章 兰芳货——很贵! “是的,陛下。”陈峰说,“全重只有1.9吨,可以用马匹拖曳,也可以用卡车。射程10.6公里,比贵军现役的同口径火炮远约两公里。” 小毛奇挑起眉毛:“射程数据验证过吗?” “在我们的婆罗洲试验场,用相同海拔和气象条件模拟,进行过四十七次实弹射击。”陈峰从容回答,“平均射程10.58公里,散布半径在可接受范围内。” 威廉二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陈峰:“为什么是105毫米?不是75,不是150?” “因为这是最佳平衡点,陛下。”陈峰说,“75毫米炮威力不足,对坚固工事效果有限。150毫米炮威力巨大,但太重,机动性差。105毫米可以在威力、射程和机动性之间取得最佳平衡——足以摧毁大多数野战工事,压制敌军炮兵,又能跟随步兵快速推进。”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105毫米炮弹的重量,一个士兵可以搬运。150毫米炮弹需要两个人甚至机械辅助。” 小毛奇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这位总参谋长以严谨著称,喜欢用数据说话。 “开始吧。”威廉二世下令。 发射阵地上,炮长举起小红旗。三名炮手各就各位——一人负责瞄准,一人负责装填,一人负责引信设定。 “目标,7号区域,模拟敌军炮兵阵地,距离九点二公里!”观察员通过电话传达指令。 炮长放下红旗。 “放!” 第一门炮开火了。 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炮身向后坐,但很快复位。炮弹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啸声,向远方飞去。几秒钟后,九公里外的目标区域升起一团烟尘,紧接着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观察员报告:“命中!偏离靶心三十五米!” 小毛奇看了看怀表:“从下令到发射,十二秒。不错。” “继续。”威廉二世说。 三门炮开始连续射击。射击节奏稳定而迅速,平均每门炮每分钟可以发射六到七发。炮弹落点集中在目标区域,爆炸掀起大片的泥土和模拟器材的碎片。 “换弹种!”陈峰下令。 炮手们更换了弹种。接下来的射击使用了高爆弹、穿甲弹、烟雾弹。每种弹药的弹道特性都略有不同,但火炮的调整很快——炮手只需转动几个手柄,改变射角和装药。 “现在展示快速转移。”陈峰说。 射击停止。炮组人员迅速收起驻锄,挂上牵引车——一辆兰芳制造的轻型卡车。从停止射击到完成挂载,只用了两分钟。三门炮被拖离发射阵地,转移到三百米外的备用阵地。 “在新的阵地重新展开射击,需要多久?”小毛奇问。 “标准时间四分钟,训练有素的炮组可以做到三分钟。”陈峰回答。 实际上,炮组在三分十五秒后重新开火。炮弹再次飞向目标区域。 威廉二世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非常好。机动性、射速、精度……都比我们现在的火炮好。特别是这个快速转移能力,在反炮兵作战中至关重要。” 他转向小毛奇:“你怎么看,赫尔穆特?” 小毛奇思考了几秒:“从技术角度看,确实优秀。但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考虑。” 他看向陈峰:“第一,弹药供应。这种火炮使用专用弹药吗?还是与德军现役火炮通用?” “专用弹药。”陈峰坦诚回答,“但兰芳可以提供全套弹药生产线,在德国本土生产,避免长途运输。” “第二,维护和备件。如果前线有两千门这样的炮,我们需要相应的维修体系、培训体系和备件库存。” “兰芳可以提供技术手册、培训教官,以及在德国建立维修中心。” “第三,”小毛奇顿了顿,“也是最关键的——价格。” 威廉二世笑了:“赫尔穆特,你总是这么实际。不过确实,这是最重要的问题。陈大统领,开个价吧。” 陈峰从王文武手中接过文件夹,抽出一份预先准备好的报价单。 “单门火炮,包括全套附件和基础工具包,价格是十二万马克。”他说,“炮弹,根据类型不同,每发在一百五十到二百五十马克之间。技术转让和生产线建设费用另议。” 观察台上安静了片刻。一位德国财政部的官员迅速心算:“两千门就是两亿四千万马克……这还不算弹药。” “太贵了。”小毛奇直接说,“我们现有的S.FH 13火炮,单价不到八万马克。” “但S.FH 13的射程只有八点五公里,重量二点二吨,转移速度慢一倍。”陈峰平静地反驳,“战场上,性能的差距会转化为士兵生命的差距。一门可以快速转移、避免敌军反炮兵火力的火炮,价值不止四万马克的差价。” 他转向威廉二世:“而且,这只是基础价格。如果陛下愿意接受一些……附加条件,价格可以大幅下调。” 威廉二世眯起眼睛:“什么条件?” 试射结束后,威廉二世邀请陈峰前往无忧宫的书房进行私人会谈。这是一个典型的普鲁士风格书房:深色橡木墙板,高耸的书架,巨大的地球仪,墙上挂着霍亨索伦家族历代君主的肖像。 侍从送上咖啡和白兰地后退出,房间里只剩下威廉二世、小毛奇、陈峰和王文武四人。 “现在我们可以坦诚地谈了。”威廉二世坐在一张高背扶手椅上,手杖靠在旁边,“陈大统领,你刚才说的‘附加条件’是什么?” 陈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陛下,东线的局势,您满意吗?” 威廉二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俄国人像蟑螂一样,打死一批又来一批。我们在坦能堡、在马祖里湖区取得了辉煌胜利,但他们还在进攻,还在消耗我们的兵力。” “樱花国派遣军的表现呢?” “勇敢,但伤亡太大。”小毛奇接过话头,“四个师团,三个月损失了四分之一。按照这个速度,他们支撑不了一年。” “如果我说,”陈峰缓缓道,“兰芳可以帮助改善这种情况呢?” 威廉二世身体前倾:“说具体点。” “三个方案。”陈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后勤优化。目前樱花国部队的补给线路太长——从汉堡经铁路运到东线,途中损耗严重。兰芳可以通过奥斯曼帝国,建立一条从地中海到东线的更短补给线。” 第288章 两千门火炮 小毛奇立即质疑:“奥斯曼?他们现在自顾不暇,英国人在加里波第打得他们抬不起头。” “正因为他们需要帮助,才会愿意合作。”陈峰说,“兰芳可以提供资金和技术,帮助奥斯曼改善铁路和港口设施。作为回报,我们获得过境权。这条线路建立后,从地中海到东线的运输时间可以从现在的三周缩短到十天。” 他继续:“第二,军事顾问。我们可以派遣有经验的军官,帮助优化日军与德军的协同作战。目前的问题不仅是日军战术僵化,还有指挥体系不兼容。兰芳的军官既了解东方军队的特点,又熟悉现代战争理念,可以作为‘润滑剂’。” “第三,”陈峰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可以提供更多、更好的‘工具’。” 他从王文武那里接过另一份文件,递给威廉二世。 “除了火炮,兰芳还在研发其他装备:更可靠的轻机枪,更适合堑壕战的迫击炮,甚至……”他压低声音,“一些特殊用途的武器,用于突破僵局。” 威廉二世快速浏览文件,脸色逐渐严肃起来。文件中不仅有武器参数,还有成本估算、生产时间表和部署建议。 “这些东西……”他抬起头,“你们多久能提供?” “第一批,三个月内。大规模供应,六到九个月。”陈峰说,“但前提是,我们需要德国的技术支持。” “技术交换?”小毛奇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是的。”陈峰坦然承认,“兰芳的工业基础不如德国深厚,在某些领域——比如光学仪器、特种钢材、精密机械——还有差距。如果德国愿意提供这些技术,兰芳就能更快、更好地生产装备,供应东线。” 书房里安静下来。威廉二世和小毛奇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典型的交易:德国提供技术,兰芳提供装备和优化服务,樱花国提供兵力。一个完整的循环。 “回到火炮的价格。”威廉二世最终说,“如果我们在技术交换方面达成协议,你能降价多少?” 陈峰早有准备:“如果德国愿意转让以下五项技术:蔡司光学瞄准镜的全套生产工艺,克虏伯特种冶炼炉技术,柴油发动机的高压燃油喷射系统,无线电小型化技术,以及……” 他顿了顿:“潜艇的无限制作战战术手册。” 最后一项让威廉二世和小毛奇都愣住了。 “潜艇战术?”小毛奇皱眉,“这属于高度机密。” “正因为机密,才有价值。”陈峰说,“兰芳是岛国,需要强大的海军。而德国在潜艇作战方面的经验,是无价之宝。” 威廉二世站起来,走到地球仪前,轻轻转动它。 “陈大统领,你是个精明的商人。”他背对着说,“你要的都是德国工业的核心技术。光学、钢铁、发动机、无线电、潜艇……这些加起来,价值可能超过两亿马克。” “但换来的,是东线局势的根本改善。”陈峰也站起来,走到地球仪另一侧,“陛下,战争不仅是前线的厮杀,更是工业实力、组织能力和战略眼光的比拼。德国在西线已经陷入僵局,东线是唯一可能取得决定性突破的方向。” 他的手指点在东普鲁士的位置: “更好的火炮,更优化的补给,更高效的指挥体系,加上源源不断的樱花国兵力——这些结合起来,有可能在1915年底前彻底击溃俄国。而一旦俄国退出战争,德国就可以集中力量对付西线。” 威廉二世转过身,眼睛直视陈峰:“你能保证吗?保证这些改进能让东线取得突破?” “我不能保证战争的结果,陛下。”陈峰坦诚地说,“但我可以保证,有了这些改进,德军的战斗力至少提升百分之三十,而日军的伤亡率至少降低百分之二十。这意味着,同样的资源,可以造成更大的杀伤,持续更长的时间。” 小毛奇在做计算。他快速在笔记本上写下数字,然后抬头:“陛下,如果陈大统领的数据可信,那么这笔交易……从军事角度看是划算的。” “从政治角度看呢?”威廉二世问。 “政治角度……”小毛奇思考着,“我们与兰芳的合作越深,兰芳在亚洲牵制英国的力量就越强。而且,如果樱花国通过这场战争获得利益,将来在亚洲也可能成为牵制兰芳的力量。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威廉二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警惕:“陈大统领,你把我们都算进去了。德国,日本,甚至英国——都在你的棋盘上。” “陛下言重了。”陈峰微微躬身,“兰芳只是一个新兴国家,在列强的夹缝中求生存。我们提供价值,换取发展空间,仅此而已。” “好一个‘仅此而已’。”威廉二世走回座位,拿起酒杯,“那么,我们来谈具体细节吧。两千门火炮,我要在九个月内拿到第一批五百门,明年这个时候全部交付。价格……按你说的,十二万马克一门,但技术交换的部分,要抵扣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三十。”陈峰讨价还价。 “百分之三十五。” “成交。” 两人碰杯。白兰地在杯中晃动,反射着书房壁炉的火光。 “还有一件事。”威廉二世放下酒杯,“关于樱花国第二批派遣军,什么时候能到?” “第一批船队已经出发,预计五月初抵达汉堡。”陈峰说,“四个师团,十万人。这次我们改进了运输方案,每艘船配备医疗队和娱乐设施,减少航行途中的非战斗减员。” “很好。”威廉二世点头,“告诉他们,到了东线,有惊喜等着他们——你们的新火炮。” 陈峰微笑:“他们会感激陛下的。” 会谈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敲定了技术转让的具体清单、时间表和交接方式。小毛奇全程记录,不时提问,确保每个细节都清晰无误。 结束时,已是傍晚。无忧宫外,柏林的天空被晚霞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陈峰和王文武坐上返回酒店的汽车。车窗外,柏林街头行人匆匆,战争的气息已经渗透到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征兵海报,物资配给站,挂着黑纱的窗户(代表家有阵亡者)。 “大统领,今天很顺利。”王文武在车里说,“两千门火炮的订单,加上技术交换,这是一笔巨大的交易。” “但风险也很大。”陈峰看着窗外,“德国人不会轻易交出核心技术。我们必须在交付和质量上做到完美,才能赢得他们的信任,换取更多。” “那英国那边……” “抽口去见英国领事。”陈峰说,“是时候让他们知道,兰芳不是德国一边倒的盟友。” 第289章 让这场交易持续更长时间 王文武有些担忧:“这会不会太冒险?如果英国认为我们在两面下注……” “他们早就知道了。”陈峰平静地说,“英国的情报系统不是摆设。他们知道我们在帮樱花国运输军队,知道我们在卖武器给德国。但他们没有采取行动,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 “因为英国现在需要集中力量对付德国,不想在亚洲开辟第二战场。而且,我们在东南亚的橡胶、锡矿、石油,对英国同样重要。他们可以容忍我们与德国做生意,只要不触及底线。” “底线是什么?” “直接军事援助,或者威胁到英国的核心殖民地。”陈峰说,“所以我们明天要做的,就是明确告诉英国人:兰芳与德国的合作是商业行为,不影响兰芳与英国的正常贸易。甚至,我们可以向英国提供他们需要的东西。” 汽车驶过柏林大教堂,巨大的穹顶在暮色中显得庄严而沉重。 “战争改变了所有人。”陈峰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德国在赌博,樱花国在卖血,英国在挣扎,而我们在……学习。” “学习什么?”王文武问。 “学习如何在巨人的阴影下成长,如何在刀锋上行走,如何用别人的战争,壮大自己。” 陈峰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一天的谈判很累,但值得。 两千门火炮的订单,只是开始。 技术交换,才是真正的收获。 有了德国的光学技术,兰芳的火控系统可以提升一代。有了特种钢技术,战舰的装甲可以更坚固。有了柴油发动机技术,潜艇的续航力可以大幅增加。有了无线电小型化技术,指挥体系可以更高效。 这些技术,用钱买不到,用资源换不来。 只有在这种特殊时刻,在这种特殊交易中,才有可能获得。 汽车抵达酒店。陈峰下车时,看到酒店门口有几个记者在等候。看到他,立刻围了上来。 “陈大统领!有消息说德国订购了兰芳的火炮,是真的吗?” “兰芳是否会直接参战?” “您对欧洲战局有什么看法?” 陈峰停下脚步,面对镜头,露出外交官标准的微笑。 “兰芳是一个热爱和平的国家,我们与各国的合作都是为了促进发展和稳定。至于具体商业合同,不便透露细节。谢谢。” 他在卫兵的护送下走进酒店。记者们还在追问,但被挡在门外。 进入房间后,陈峰褪下外交面具,脸上只剩下疲惫和深思。 王文武打开文件夹:“大统领,与英国领事会面的要点……” “先放一放。”陈峰走到窗边,看着柏林的夜景,“给国内发报,两件事。” “请讲。” “第一,通知军械局,启动‘收获计划’。将今天获得的技术清单发回去,让他们立即组织专家团队研究,制定消化吸收方案。” “第二,”陈峰转过身,“告诉张震,加强在马六甲海峡的巡逻。在我们与英国的会谈有结果前,确保航线的绝对安全。” “您担心英国会对我们的船队不利?” “以防万一。”陈峰说,“英国人不会轻易动手,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在这场游戏里,实力才是谈判的资本。” 王文武记录完毕,准备离开时,陈峰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大统领?” 陈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给西园寺公望发一封私人电报。告诉他,第一批改进型武器已经随第二批派遣军起运,希望这次能减少不必要的牺牲。” 这个举动让王文武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陈峰对樱花国只有冰冷的计算。 “您……同情他们?” “不是同情。”陈峰摇头,“是投资。樱花国士兵如果死得太快,德国人会觉得不划算,订单就会减少。我们需要他们活着,至少活久一点,让这场交易持续更长时间。” 他的语气依然冷静,但王文武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也许不完全是算计。 也许,有那么一点点,是对那些远赴异国、浴血奋战的年轻生命的……尊重? 王文武不确定。他也不确定陈峰自己是否清楚。 “我这就去办。”他鞠躬退出。 房间里只剩下陈峰一人。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信纸,开始写日记——这是他从一直养成的习惯,即使再忙也要写几笔。 “1915年4月7日,柏林。今日与德皇会晤,达成火炮交易及技术交换协议。德方急切之情溢于言表,东线压力之大可见一斑。樱花国兵源已成重要消耗品,然其价值随时间递减,须尽快榨取最大利益……”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柏林教堂的晚钟。钟声悠长,在夜空中回荡,像是在为那些已经死去和即将死去的人祈祷。 陈峰放下笔,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城市灯光,慢慢喝着。 酒很烈,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良心。 但他必须继续。为了兰芳,为了那些相信他、跟随他的人,为了这个在列强夹缝中艰难崛起的国家。 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灵魂坠入黑暗。 东线,波兰,涅曼河前线,1915年11月。 松本浩二的靴子陷在泥泞里,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音。这不是雪,是半融化的雪水混合着泥土、血水、排泄物和腐烂物形成的沼泽。堑壕的木板墙渗着水,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臭——腐烂的尸体、劣质烟草、汗臭和化学药品的混合气味。 他回到了欧洲,但不是以战斗英雄的身份。左臂的伤虽然愈合了,但留下了轻微的后遗症,无法长时间稳定持枪。所以他被调到了后勤部队,负责新兵训练和装备分发。 现在他是第13师团新兵训练营的教官之一,负责教授“兰芳造”新武器的使用。 “都看好了!”松本站在一个相对干燥的土台上,面前是三十多个新兵。这些年轻人大部分刚从樱花国来,脸上还带着长途航行的疲惫和对陌生环境的茫然。 他手里拿着一挺改进型的“十一年式轻机枪”。外观和旧型号差不多,但细节有变化——枪管加厚了,散热片更多,枪托也重新设计过。 第290章 兰芳的新装备 “这是你们在战场上最重要的朋友。”松本拍着机枪,“它能压制敌人的冲锋,能掩护战友前进,也能在关键时刻救你的命。前提是——你得知道怎么用它。” 他拆开弹斗,展示内部结构:“改进型最大的变化在这里。旧型号连续射击九十发就会过热卡弹,新型号可以打到一百五十发。而且……” 他快速更换枪管——一个简单的卡榫设计,拉出旧枪管,插入新枪管,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枪管可以快速更换。副射手必须随身携带至少两根备用枪管。” 新兵们认真地记笔记。这些年轻人大多十八九岁,比松本刚到欧洲时还年轻。他们眼神里没有第一批派遣军那种困惑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期待? “教官,”一个瘦高的新兵举手,“我听说这种机枪很厉害,在奥古斯托夫战役里打得俄国人抬不起头。” 松本沉默了一下。他想说,在奥古斯托夫,河原的机枪卡弹了,小野死了,大岛死了,整个分队几乎全灭。 但他没说。他说的是:“是的,这种机枪很厉害。但更厉害的是使用它的人。你们要记住,武器只是工具,人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训练继续进行。松本教他们如何快速装填弹斗,如何选择射击阵地,如何在紧急情况下拆卸维护。新兵们学得很认真,甚至有些兴奋。 休息时,松本坐在弹药箱上抽烟。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递给他一个饭团——是用国内新运来的大米做的。 “教官,您参加过奥古斯托夫战役,是真的吗?” 松本点头。 “那……您杀过俄国人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松本看着这个士兵,看到他眼中那种对“战斗经历”的崇拜。 “杀过。”他简短地回答。 “厉害!”士兵眼睛亮了,“我也要像您一样,多杀敌人,为帝国争光!” 松本没有回应。他想告诉这个年轻人,杀人的感觉一点都不好,看到敌人倒下时不会感到荣耀,只会感到……空虚。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教官!”训练营的指挥官吉田少佐——就是松本在长崎港见过的那个军官——走过来,“新兵训练得怎么样了?” “基础操作都掌握了,少佐。但实战是另一回事。” 吉田点头,表情严肃:“没时间让他们慢慢适应了。明天,最迟后天,他们就要上前线。俄国人在涅曼河对岸集结了至少三个师,进攻随时可能开始。” 松本皱眉:“这么快?他们才训练了不到两周。” “前线缺人。”吉田苦笑,“第7师团在昨天的反击中损失了整整一个大队。我们急需补充兵员。” 他压低声音:“而且……上面来了命令,要测试新装备的效果。” “新装备?” “除了机枪,还有新运来的火炮、迫击炮,甚至……”吉田顿了顿,“一些‘特殊武器’。德国人催得紧,兰芳方面也希望尽快拿到实战数据。” 松本明白了。这些新兵,不仅是士兵,也是测试品。 “对了,”吉田想起什么,“你认识一个叫武藤信一的士兵吗?第13师团,步兵第25联队。” 松本想起长崎港那个海军军官的托付,点头:“我知道他。怎么了?” “他所在的部队明天要发动一次试探性进攻,测试新火炮的支援效果。”吉田说,“如果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也许能遇到他。” “我会去的。” 吉田离开后,松本继续抽烟。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像要压到地面。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不是激烈交火,而是试探性的射击,像巨兽在睡梦中的呼吸。 一个年轻的医护兵从旁边走过,背着医疗箱,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松本认出他是训练营的医护官,叫小林,才十九岁。 “小林君,”松本叫住他,“药品还够吗?” 小林摇头:“止痛药快用完了,消毒酒精也不够。昨天送来五个重伤员,我只能用盐水清洗伤口,然后……然后看着他们慢慢死去。” 他的声音在发抖:“其中一个才十七岁,比我还小。他临死前一直在喊妈妈。我握着他的手,但什么都做不了。” 松本拍拍他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小林擦擦眼睛,“但我受不了了,教官。在国内的时候,他们说我们是来帮助德国盟友,来展现帝国军人的荣耀。但这里……这里只有泥泞、寒冷和死亡。哪里有什么荣耀?” 这个问题,松本回答不了。 他想起山田美穗交给他的护身符,现在还揣在口袋里。他打听到山田军曹的部队番号,但那个部队在夏季攻势中几乎全灭,幸存者被编入其他单位。没人知道山田军曹是死是活,尸体在哪里。 也许永远找不到了。 “准备好吧。”松本最后说,“明天会有更多人需要你的帮助。” 他掐灭烟头,走向自己的帐篷。帐篷里潮湿阴冷,床铺就是一块木板加一层薄毯。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训练记录——这也是兰芳方面要求的,要详细记录新武器的使用情况和问题。 “1915年11月12日,涅曼河前线。改进型十一年式轻机枪训练情况:新兵掌握速度较快,更换枪管操作平均时间22秒,达到要求。但实弹射击时发现,新型弹斗仍有卡弹现象,频率约每二百发一次……”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帐篷外传来歌声,是新兵们在唱军歌。年轻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飘荡,歌词是关于樱花、武士和荣耀。 松本闭上眼睛。 他想念北海道的冬天。那里的雪是干净的,空气是清新的,家里有温暖的炉火和母亲做的热汤。 而不是这里,这片被血浸透的、永远泥泞的土地。 第二天清晨,炮击开始了。 松本站在第二道防线的观察哨里,通过潜望镜看着前方的景象。今天的测试进攻规模不大——一个加强中队,约二百五十人,目标是夺取河对岸的一处俄军前哨阵地。 但支援火力很强大。 第291章 兰芳火炮的威力 “那是新火炮。”站在旁边的德军观察员施密特上尉说,他指着后方炮兵阵地的方向,“你们兰芳提供的,leFH 18,105毫米榴弹炮。昨天夜里才部署到位。” 松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大约三公里外,六门火炮正在连续射击。炮口焰在黎明前的昏暗中格外显眼,炮弹的呼啸声与爆炸声形成了有节奏的交响。 “射速很快。”施密特看着怀表,“每分钟六到七发,比我们的S.FH 13快一倍。而且听起来弹道更平直,落地时间更短。” 潜望镜里,俄军阵地被爆炸的烟尘笼罩。土木工事被掀翻,铁丝网被撕碎,偶尔能看到人体被气浪抛起。 “炮击效果良好。”施密特冷静地评价,“但真正的考验在炮击结束后。俄国人很擅长在炮火下生存,他们的堑壕挖得很深。”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信号弹升空——绿色的,代表步兵开始进攻。 松本调整潜望镜,看向河岸。日军士兵从出发阵地跃出,成散兵线向河边推进。他们穿着新配发的冬季伪装服,白色罩衫在雪地上很难辨认。 “那就是新部队?”施密特问。 “第13师团,步兵第25联队。”松本回答,同时在人群中寻找武藤信一的身影。 士兵们到达河边。涅曼河在这个地段不宽,约五十米,但水流湍急,部分河面结冰。工兵已经架设了简易浮桥,但很不稳定。 第一队士兵踏上浮桥。就在这时,俄军阵地复活了。 机枪火力从硝烟中喷出。不是一挺,是至少三挺,形成交叉火力。浮桥上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落入冰冷的河水中。 “马克沁!”施密特皱眉,“俄国人把机枪藏在侧翼的暗堡里,我们的炮击没打到。” 进攻停滞了。士兵们趴在河岸上,被机枪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 “炮兵!请求炮兵支援!”前线军官对着电话大喊。 后方的新火炮调整射击参数。炮弹开始落在俄军机枪阵地附近,但效果有限——暗堡有厚重的原木和泥土覆盖,除非直接命中,否则很难摧毁。 “需要更精确的火力。”施密特说,“或者……” 他的话没说完,前线发生了变化。 几个日军士兵从掩体后跃出,手里拿着一种奇怪的武器——短管,像掷弹筒,但更粗。他们单膝跪地,把武器抵在肩上。 “那是什么?”施密特举起望远镜。 松本也看过去。他没见过这种武器,但听说过——兰芳新研发的“堑壕迫击炮”,口径89毫米,专门用于近距离曲射火力。 士兵们装填炮弹,然后射击。炮弹划出高高的弧线,越过河岸,几乎垂直地落在俄军机枪暗堡上方。爆炸声沉闷,但效果明显——一挺机枪哑火了。 “好!”施密特拍手,“曲射武器对付堑壕工事很有效!射程多少?” “大约五百米。”松本回答,这是他在训练简报上看到的数字。 更多的迫击炮投入战斗。日军士兵在火力掩护下重新组织进攻。这次他们改变了战术——不再强攻浮桥,而是分出一部分人从上游渡河,试图包抄侧翼。 松本在渡河部队中看到了武藤信一。那个年轻人动作敏捷,带领一个小队踩着冰面过河。子弹在他们周围溅起水花,但没人退缩。 “勇敢。”施密特评价,“但战术还是太直接。如果是德军,会用烟幕弹掩护,用工兵爆破,而不是这样硬冲。” 这就是问题所在。松本想。日军的勇敢无可挑剔,但战术思维还停留在日俄战争时代。面对现代化的堑壕防御体系,勇敢往往意味着更大的伤亡。 武藤的小队成功渡河,从侧翼接近俄军阵地。他们投掷手榴弹,然后用刺刀清理战壕。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近身肉搏。 松本看到武藤和一个高大的俄军士兵扭打在一起。两人在泥泞中翻滚,最后武藤用匕首刺进了对方的喉咙。 “他活下来了。”施密特说,“运气不错。” 战斗在半小时后结束。日军占领了前哨阵地,但付出了惨重代价——二百五十人的加强中队,能站着的不到一百人。河面上漂浮着尸体,河水被染成了粉红色。 松本离开观察哨,前往前线。他要找到武藤,把信交给他。 占领的俄军阵地一片狼藉。战壕里到处都是尸体——俄军的,日军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幸存者在打扫战场,收集武器,抬运伤员。 松本在战壕深处找到了武藤信一。这个年轻人靠坐在一段坍塌的胸墙下,脸上沾满血污和泥土,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他的左手用绷带简单包扎着,还在渗血。 “武藤信一?”松本问。 武藤缓缓转过头,茫然地看着他:“你是……” “松本浩二,训练营教官。你哥哥托我给你带封信。” 听到“哥哥”两个字,武藤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挣扎着站起来:“我哥哥?他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他在长崎,海军服役,一切都好。”松本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武藤用颤抖的手接过信,急切地拆开。信不长,他很快读完,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他说什么?”松本问。 “让我活着回去。”武藤苦笑,“他说,别逞英雄,别学万岁冲锋。活着回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但我哥哥不懂。在这里,不是你想不想逞英雄的问题。很多时候,你没有选择。” 松本理解这种感觉。在奥古斯托夫,山田军曹也不想死,大岛也不想死,但他们都死了。战争就是这样,它会吞噬一切,不管你想不想。 “你受伤了。”松本看着他渗血的左手。 “被刺刀划的,不严重。”武藤说,“但我的分队……十六个人,现在只剩下五个。” 他指了指旁边。四个士兵坐在那里,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发呆,所有人都满身血污,疲惫不堪。 第292章 直到国内没有年轻人可派 “新武器怎么样?”松本换了个话题,“那些迫击炮。” “有用。”武藤点头,“如果没有那些迫击炮压制机枪,我们根本冲不过来。但是……” “但是什么?” “数量太少了。”武藤说,“我们中队只分到四门,炮弹每人只带六发。打完了就只能靠步枪和刺刀。” 这正是问题所在。松本想。兰芳提供了新武器,但数量有限,弹药供应也不足。德军显然是在控制配给,不想让日军太“独立”。 “还有那些机枪,”武藤继续说,“改进型是好用一些,但还是会卡弹。今天进攻时,一挺机枪在关键时刻卡住了,整个火力小组全被俄国人的机枪打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那个机枪手叫佐藤,十八岁,昨天还在跟我说,等战争结束要回去考大学,当老师。” 松本沉默。又是同样的故事,同样的死亡,同样的破碎梦想。 “教官,”武藤忽然问,“您觉得……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打仗?” 这个问题,松本被问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无法给出满意的答案。 “为了国家。”他说,这是官方说法。 “为了国家?”武藤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我哥哥在信里说,国内现在宣传我们是‘欧洲的英雄’,是‘帝国的荣耀’。但在这里,我只看到泥泞、寒冷、死亡,还有……” 他指了指战壕里那些尸体:“还有这些再也回不去的人。他们的‘荣耀’在哪里?” 松本无法回答。 “你知道吗,教官,”武藤继续说,“上个月我收到家里的信。信里说,因为我在欧洲打仗,家里拿到了‘军属特别津贴’,每个月有二十日元。我父亲用这笔钱治好了多年的肺病,妹妹也能继续上学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所以我在想,也许我打仗不是为了什么荣耀,就是为了这二十日元。为了让家里人能活下去,过得好一点。” 这种赤裸裸的坦白,让松本感到震撼。武藤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出的真相——这场战争,对许多士兵来说,就是一份用生命换取家人温饱的工作。 “那你后悔吗?”松本问。 武藤想了想,摇头:“不后悔。如果我的死能让家里人活得更好,那也值了。只是……” 他看向远方,那里是俄军的第二道防线,更坚固,更危险。 “只是希望,在我死之前,能多赚一点。这样家里人就能多活一段时间。” 这时,一个传令兵跑过来:“武藤军曹!联队部命令,你们小队整编入第三中队,一小时后参加下一波进攻!” “下一波?”武藤皱眉,“我们刚打完,伤亡超过一半,需要休整!” “这是命令!”传令兵面无表情,“俄军正在组织反击,我们必须巩固阵地。一小时后,准时出发。” 传令兵离开后,武藤苦笑着对松本说:“看,教官,这就是现实。没有休整,没有喘息,直到打光为止。” 他站起来,对那四个幸存的士兵喊道:“整备装备!检查弹药!一小时后继续进攻!” 士兵们默默起身,开始准备。没人抱怨,没人质疑,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 “教官,”武藤最后对松本说,“如果我回不去了,能麻烦您给我哥哥捎个话吗?” “你说。” “告诉他,我不后悔。还有……告诉他照顾好父母和妹妹。” 松本点头:“我会的。” 武藤敬了个礼,转身走向他的士兵。 松本看着他瘦削但挺直的背影,想起长崎港那个海军军官担忧的眼神。兄弟两人,一个在海军担心,一个在陆军拼命,都是为了家人能活下去。 这就是战争的真实面貌。没有荣耀,没有英雄主义,只有最原始的生存交换。 他离开前线,返回后方。路上遇到了德军观察员施密特。 “刚才的战斗数据已经记录。”施密特说,“新火炮表现良好,迫击炮效果显著,但机枪仍有改进空间。我会在报告里详细说明。” “伤亡数据呢?”松本问。 “日军阵亡四十一人,重伤三十八人,轻伤六十七人。”施密特看着笔记本,“俄军阵亡约六十人,被俘十五人。交换比大约是1:1.5,对我们有利,但日军的伤亡还是太高了。” 他顿了顿:“按照这个速度,第二批四个师团,最多能撑六个月。然后就需要第三批,第四批,直到……” “直到什么?”松本问。 施密特没有回答,但答案很明显——直到樱花国没有年轻人可派,或者德国没有钱可付。 回到训练营,松本遇到了吉田少佐。少佐正在看一份电报,脸色难看。 “怎么了,少佐?” “国内的消息。”吉田把电报递给他,“第三批派遣军的动员令已经下达。又是四个师团,明年三月出发。” 松本快速浏览电报。内容简洁冰冷:为维持东线作战力量,内阁决定动员第三批派遣军,总兵力约十万八千人,合同期十八个月,德方支付费用比第二批再上浮8%。 “伤亡这么大,还要继续派?”松本难以置信。 “因为需要钱。”吉田苦笑,“电报里说,第二批派遣军的外汇收入,让国内的米价稳定了三个月,失业率下降了五个百分点。政府尝到了甜头,停不下来了。”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你知道吗,松本,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些军人到底算什么?是保卫国家的武士,还是……出口创汇的商品?” 这个问题,松本已经有了答案。 从武藤信一那里,他知道了答案。 他们既是武士,也是商品。用生命换取外汇,用鲜血换取国家的喘息。 “还有一件事。”吉田压低声音,“兰芳方面又提出了新武器的‘改进方案’。这次不是机枪,不是火炮,而是……一种单兵武器。” “什么样的?” “极度廉价,易于生产,可以大量装备。”吉田说,“设计理念是‘让每个士兵都拥有近距离致命火力’。但具体细节还没看到,只是概念阶段。” 松本皱眉。极度廉价,易于生产,大量装备——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人不安。 “德国人感兴趣吗?” “非常感兴趣。”吉田说,“东线的堑壕战陷入僵局,需要突破。如果有一种武器,可以让普通士兵在堑壕内拥有绝对优势……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残酷的近距离杀戮,意味着更高的伤亡率,意味着战争进一步滑向彻底的非人道。 “我们会被要求测试这种武器吗?”松本问。 “很可能。”吉田点头,“就像测试新机枪、新火炮一样。用我们的士兵,测试新武器的效果,收集数据,然后改进,再生产,再测试。” 他吐出一口烟圈:“直到找到最有效率、最廉价的杀人方式。” 松本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这种冷酷的逻辑。 “少佐,我们……” “我们只能服从命令,松本。”吉田打断他,“就像那些新兵,就像武藤信一,就像你和我。在这场战争中,我们都是棋子,都是在更大的棋盘上移动的符号。”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准备晚上的训练吧。明天又有新兵要上前线,我们需要尽快把他们教会——至少,教会他们怎么用那些新武器,多活几天。” 吉田离开了。松本独自站在训练场上,看着远处前线升起的硝烟。 天空又开始下雪了。雪花纷飞,落在泥泞的土地上,落在战壕的尸体上,落在活着的人肩上。 这场雪会覆盖一切——血迹,尸体,痛苦,恐惧。 但覆盖不了真相:战争还在继续,死亡还在继续,而推动这一切的,是远在万里之外的政治计算和金钱交易。 松本从口袋里掏出山田美穗给的护身符,握在手里。 护身符很轻,但很沉重。 因为里面装着的,是一个十六岁女孩对父亲的思念,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是这个残酷世界里,一点点微弱的人性温暖。 他握紧了它。 在能握紧的时候,尽量握紧。 第293章 伦敦的震怒与迪拜的算盘 伦敦,一九一六年一月十二日,清晨。 泰晤士河上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白厅街头的煤气灯在灰蒙中透着昏黄的光。这个时间,大多数伦敦人还在睡梦中,但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的办公室已经灯火通明。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彻骨的寒意。 格雷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里其他五个人。他六十四岁了,担任外交大臣已经十年,经历过无数次外交危机,但今天早晨送到他桌上的这份报告,还是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先生们,”他转过身,声音出奇地平静,“有谁能告诉我,这份报告有多少夸大的成分?”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四个人:军情六处处长曼斯菲尔德·卡明爵士,海军大臣约翰·杰利科上将,陆军大臣基钦纳勋爵,以及刚从远东调回的前驻日武官汉密尔顿上校。 卡明爵士清了清嗓子,这位五十八岁的情报头子有一张让人过目就忘的脸——这正是他最大的优势。但此刻,他的表情异常严肃。 “大臣阁下,这份报告经过三个独立渠道交叉验证。”卡明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们在上海的商业情报员、在新加坡的海军观察员,以及在柏林收买的德国军需部文员,提供的信息完全吻合。” 他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文件:“兰芳共和国,这个成立不过十二年的华人国家,正在以惊人的深度介入欧洲战争。他们做的,远不止我们原先知道的运送樱花国雇佣兵。” 杰利科上将——这位五十三岁的海军掌门人眉头紧锁:“说具体点,卡明。具体到什么程度?” “三个方面。”卡明翻开文件,“第一,军事运输。过去八个月,兰芳船队向德国运送了超过十五万名樱花国士兵,这个数字还在增加。他们拥有至少八艘万吨级改装运兵船,护航舰队包括两艘俾斯麦级战列舰、四艘奥马哈级巡洋舰,以及数量不明的驱逐舰和潜艇。” 基钦纳勋爵——留着标志性大胡子的陆军大臣,用粗壮的手指敲着桌面:“樱花国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第二,武器贸易。”卡明翻到下一页,“德国陆军在东线装备了一种新型105毫米榴弹炮,性能远超我军同类型号。经过技术分析,这种火炮的设计与德国现有体系完全不同,有明显的……亚洲特征。我们的工程师认为,它来自兰芳。”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第三,”卡明的声音更低了,“技术转移。根据柏林线人的情报,兰芳与德国在去年四月达成了一项大规模技术交换协议。德国用光学、冶金、发动机和无线电技术,换取兰芳的武器装备和生产能力。” “光学?蔡司的技术?”杰利科猛地抬起头,“他们疯了?那是帝国的核心机密!” “不仅如此,”卡明合上文件,“还有克虏伯的特种钢冶炼工艺,柴油高压喷射系统,甚至……潜艇无限制作战手册的副本。” “砰!” 基钦纳一拳砸在桌上,震得墨水都溅了出来:“叛国!这是叛国!德国人把帝国的家底都卖了,就为了几门炮?!” 格雷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卡明,你确定这些情报的准确性?德国人会蠢到把核心技术交给一个亚洲国家?” “很确定,大臣。”卡明说,“我们有德国总参谋部会议记录的摘要。鲁登道夫亲自批准了这项交易,威廉二世点头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根据我们在婆罗洲的情报,兰芳的工业区在过去半年出现了异常的技术突破。他们的船厂开始使用新型焊接技术,兵工厂的钢材质量明显提升,甚至……有迹象显示他们正在研发某种飞行器。” “飞行器?”杰利科挑眉,“像齐柏林飞艇那种?” “不,更像……带固定翼的机器。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兰芳在波斯湾山区建立了一个庞大的秘密基地,防卫等级极高。” 格雷缓缓直起身,走到壁炉前。火焰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先生们,”他说,“这意味着什么,你们都明白吧?” 基钦纳冷笑:“这意味着那个叫陈峰的黄皮猴子,正在用我们的战争发财。他卖武器给德国人,杀我们的小伙子;他卖武器给樱花国人,让樱花国人去东线送死换钱;然后他用赚来的钱发展自己,顺便偷走欧洲最先进的技术。好一个精明的商人!” “请注意你的措辞,基钦纳。”格雷皱眉,“我们是在进行战略分析,不是种族主义谩骂。” “我说的是事实!”基钦纳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在灯光下投出巨大的影子,“这个陈峰,十年前还是个流亡商人,现在呢?他控制了半个东南亚,打败了樱花国海军,还敢在我们眼皮底下支持德国!他以为他是谁?!” 杰利科相对冷静些:“问题在于,我们能做什么?军事选项?” 房间里再次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海军大臣。 杰利科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快速计算:“兰芳海军的核心是四艘俾斯麦级战列舰,标准排水量四万一千吨,主炮八门380毫米,航速三十节。我们目前在新加坡有复仇号、决心号两艘复仇级战列舰,排水量两万八千吨,主炮八门381毫米,航速二十二节。” 他抬起头:“纸面数据,一对一我们占优势。但问题是,兰芳的战舰更新,航速更快,而且……我们不知道他们的战术水平。东海海战的全过程分析显示,兰芳海军将领张震的指挥艺术相当高超。” “你的意思是,我们打不过?”基钦纳不满。 “我的意思是,风险极高。”杰利科纠正,“要在远东击败兰芳海军,我们需要抽调本土舰队至少四艘主力舰。而德国公海舰队就在北海对面,随时可能出击。这是典型的‘两线作战’,海军部无法接受。” 第294章 你敢打吗? “那就经济制裁!”基钦纳转向格雷,“切断他们的贸易航线,冻结他们在伦敦的资产,禁止英国公司与他们做生意!” 格雷摇头:“兰芳的主要贸易伙伴是德国和美国,在伦敦的资产不多。而且,他们控制了马来亚的橡胶和锡矿,婆罗洲的石油,这些都是战争急需的资源。如果我们制裁,他们完全可以转向德国,或者……提高对我国的售价。” “所以我们就这么看着?”基钦纳的声音里满是不甘,“看着一个亚洲国家骑在我们头上?” 一直沉默的汉密尔顿上校开口了:“阁下,我在樱花国任职三年,研究过兰芳的崛起。这个国家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们的军事实力——虽然那已经很可怕了——而在于他们的战略思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汉密尔顿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他们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点上。一九零五年日俄战争后,樱花国膨胀,西方忽视亚洲,他们在波斯湾建国。一九一一年东大混乱,他们趁机渗透马来亚。一九一四年欧洲开战,他们立即抓住机会,做起了战争中间商的生意。” 他用手指着地图上的迪拜:“现在,他们一边赚德国的钱,一边偷德国的技术,一边用樱花国的命。而他们自己,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他们图什么?”基钦纳问。 “图未来。”汉密尔顿说,“陈峰看得比所有人都远。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战后布局。等我们和德国两败俱伤,他就会成为亚洲的霸主,甚至……世界棋局上的新玩家。” 格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卡明,”他睁开眼,“我们在兰芳高层有内线吗?” “有一个,层级不高,在外交部。”卡明说,“但陈峰的核心圈子,铁板一块。那些人都是从建国就跟着他的,忠诚度极高。” “杰利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不得不对兰芳采取军事行动,海军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杰利科思考了足足一分钟:“抽调四艘主力舰,加上配套的巡洋舰和驱逐舰,组成特遣舰队。筹备时间至少三个月。但前提是,德国公海舰队在此期间没有大动作——这不可能保证。” 格雷点点头,转向基钦纳:“陆军呢?如果我们需要在婆罗洲登陆?” 基钦纳苦笑:“从印度抽调两个师,加上澳新军团一个师,总兵力四万人。但登陆作战需要海军完全控制制海权,而且……我们在欧洲已经抽不出更多兵力了。” 沉默再次降临。 最后,格雷做出决定:“向兰芳发出最强烈的外交抗议。派杰拉德少将去迪拜,当面质问陈峰。措辞要强硬,但……留有余地。” “留有余地?”基钦纳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格雷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很愤怒,但不要把他们彻底推向德国。在打败德国人之前,我们在亚洲需要……稳定。” 他看向窗外,泰晤士河上的雾气正在散去,伦敦的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 “告诉杰拉德,让他好好看看,这个陈峰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需要更准确的判断,才能决定……战后该如何对待这个新兴国家。” 同一时间,迪拜,大统领府顶层阳台。 陈峰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清晨六点,太阳还没完全升起,但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从他站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迪拜港。港区内灯火通明,起重机正在装卸货物,货轮进进出出,一派繁忙景象。更远处,新城区的建筑工地塔吊林立,打桩机的声音隐隐传来。 十机年。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几年了。 从最初带着几十个同志在这片沙漠海岸宣布建国,到现在控制着婆罗洲、马来亚、台湾,影响着数千万人的命运。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恍惚——这一切是真的吗? “大统领,起这么早?” 王文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外交部长也早早起床,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睡不着。”陈峰没回头,“伦敦那边应该有反应了吧?” “刚刚收到密电。”王文武走到他身边,“英国军情六处拿到了我们与德国技术交换的详细内容。白厅今天早晨开了紧急会议,外交大臣格雷亲自主持。” “他们什么态度?” “愤怒,极度愤怒。”王文武说,“但……似乎没有立即采取军事行动的打算。海军大臣杰利科认为风险太高。” 陈峰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基钦纳呢?那个大胡子应该主张开战吧?” “是的,但被格雷压住了。”王文武顿了顿,“他们决定派总领事杰拉德少将过来,当面向您提出抗议。电报上说,杰拉德今天中午就从新加坡出发,预计明天下午抵达。” “杰拉德……”陈峰回忆着这个人的资料,“参加过布尔战争,在印度服役过十年,三年前调任驻兰芳总领事。性格强硬,典型的帝国军人,但不算愚蠢。” “我们要怎么应对?” 陈峰转身走回室内,王文武跟上。办公室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地球仪、电话机和一堆文件。 “把周铁山叫来,还有张震——如果他在港口的话。” 十分钟后,周铁山和海军少将张震都到了。张震是前几天从基隆赶回来的,脸上还带着倦容。 “情况都知道了吧?”陈峰示意他们坐下。 “知道了。”周铁山点头,“英国人要来兴师问罪。” “你怎么看?” 周铁山思考了一下:“从军事角度,我们不怕。四艘俾斯麦级已经形成战斗力,四艘新的在建。空军虽然还没成型,但岸基航空兵可以覆盖整个波斯湾。英国人要打,就得从本土调舰队,德国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第295章 不装了,我摊牌了! “但政治上呢?”陈峰问。 “政治上……”周铁山犹豫了,“我们确实在支持德国的敌人。虽然说是商业行为,但客观上帮助德国延长了战争。英国人有理由愤怒。” 张震开口了,声音沉稳:“大统领,我在回来的船上想了想。英国人的愤怒是真,但不敢动手也是真。他们的核心利益在欧洲,在打败德国。在达到这个目标前,他们不会在亚洲开辟第二战场。” 他顿了顿:“但他们一定会报复,战后报复。” “所以呢?”陈峰看着他。 “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下。”张震说,“一个既能保全他们面子,又不损害我们利益的解释。” 陈峰笑了:“张司令开始懂政治了。说说看,什么台阶?” “钱。”张震说得很直接,“英国人现在最缺什么?资源,资金。我们可以暗示,甚至明示,只要价格合适,我们也可以和英国做生意。武器,物资,甚至……运输服务。” 王文武皱眉:“这会不会太明显了?德国人会怎么想?” “德国人怎么想不重要。”陈峰接过话头,“重要的是让英国人相信,我们不是德国的盟友,只是商人。商人只认钱,不认人。” 他走到地球仪前,轻轻转动:“我们要给杰拉德灌输一个概念——在兰芳眼里,全世界都是客户。德国是客户,英国也可以是客户,法国、美国、甚至俄国,都可以是客户。” “可我们确实在帮德国啊。”周铁山说。 “帮德国,是因为德国付钱。”陈峰停下转动地球仪的手,“如果英国付钱,我们也可以帮英国。这就是商业逻辑。” 王文武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用‘绝对中立’的商人身份,来解释我们的一切行为?” “不是绝对中立,是‘有条件中立’。”陈峰纠正,“我们中立的前提是,我们的商业利益不受影响。谁影响我们做生意,谁就是敌人。” 他坐回办公桌后:“好了,准备一下吧。明天下午,我要和杰拉德少将好好谈谈。王部长,你负责接待和议程。张司令,把淮河号和珠江号调到新加坡附近巡航,但不要进入英国领海,就在国际水域。。” “是!”三人同时起身。 陈峰叫住王文武:“等等。以我的名义,给西园寺公望发一封私人电报。内容就写:第二批派遣军表现出色,第三批可以开始准备了。价格……比第二批上浮百分之五。” 王文武愣了一下:“这个时候,还刺激英国人?” “就是要刺激。”陈峰微笑,“让他们知道,愤怒改变不了现实。该做的生意,我们照做。” 一月十四日下午三点,迪拜港。 英国皇家海军轻巡洋舰“卡莱尔”号缓缓靠岸。这艘一九一零年下水的四千吨级战舰,在庞大的迪拜港区里显得有些不起眼。码头上,兰芳海军仪仗队已经列队完毕,军乐队奏响两国国歌。 杰拉德少将从舷梯上走下来。他五十五岁,身高六英尺,穿着笔挺的皇家海军少将礼服,胸前挂着一排勋章。他的脸棱角分明,下巴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蓝色眼睛锐利如鹰。 王文武在码头迎接。两人握手时,杰拉德的手劲很大。 “总领事先生,欢迎再次来到迪拜。” “王部长,希望这次访问能有实质性成果。”杰拉德的声音硬邦邦的。 车队驶向大统领府。杰拉德透过车窗观察这座城市。他上一次来迪拜是一年前,仅仅十二个月,这里又变了样。新的政府大楼拔地而起,街道拓宽了,电车轨道铺设完毕,甚至出现了几栋十层以上的高楼。 “迪拜发展很快。”杰拉德评论道。 “托战争的福。”王文武微笑,“和平时期可没有这么大的需求。” 这话里有话,杰拉德听出来了,但他没有接。 大统领府的会客厅已经布置妥当。长方形会议桌,一侧坐着陈峰、王文武、周铁山和一名翻译(虽然陈峰的英语足够好,但外交礼仪需要)。另一侧是杰拉德和他的两名随员——副领事汤姆森和武官哈里斯少校。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杰拉德直接进入主题。 “大统领阁下,”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我奉命代表大英帝国政府,向兰芳共和国提出正式抗议。” 陈峰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兰芳共和国违反中立原则,向德意志帝国及其盟国提供军事人员运输服务。根据我方情报,过去八个月,兰芳船队向德国运送了超过十五万樱花国士兵,直接增强了德军的作战能力。” “第二,兰芳共和国向德国出售包括火炮、机枪在内的大量武器装备,这些武器被用于对抗英国及其盟友的军队,造成我方重大伤亡。” “第三,兰芳共和国与德国进行大规模技术交换,获得德国核心军事技术,这种行为严重破坏欧洲力量平衡,是对国际法的公然践踏。” 杰拉德抬起头,目光直视陈峰:“大统领阁下,大英帝国政府要求兰芳立即停止上述所有行为,并对此造成的损失进行赔偿。否则,我们将不得不考虑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我国及盟友的利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峰缓缓靠向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杰拉德将军,您说完了?” “说完了。请阁下正面回应。” “好。”陈峰点头,“首先,关于中立原则。兰芳共和国自建国以来,始终坚持中立政策。我们从未向任何交战国宣战,从未派出一兵一卒参与欧洲战事。这一点,国际社会有目共睹。” 杰拉德想说什么,陈峰抬手制止:“其次,关于运输服务。兰芳航运公司是一家商业企业,为客户提供运输服务是它的本职工作。这家公司与德国政府签订了合法的商业合同,内容符合国际法和商业惯例。至于运输的是什么,那是客户的事,不是承运方的事。” 第296章 典型的东方奸商思维 “你这是狡辩!”哈里斯少校忍不住插话。 陈峰看向他,眼神依然平静:“少校,如果您在伦敦的商店买了一把刀,然后用这把刀伤了人,是商店的责任,还是您的责任?” 哈里斯一时语塞。 “第三,关于武器贸易。”陈峰继续,“兰芳兵工厂是一家合法的军工企业,我们生产的武器装备销往世界各地。德国政府是我们的客户之一,仅此而已。我们同样向其他国家出售武器——需要我列出清单吗?” 杰拉德冷笑:“比如?” “比如暹罗王国,去年向我们订购了二百挺轻机枪。比如智利海军,订购了两艘驱逐舰。比如……哦,对了,英国东印度公司去年八月通过新加坡代理商,从我们这里采购了五百吨特种钢材,用于维修战舰。这笔交易,将军您知道吗?” 杰拉德的脸色变了变。他不知道。 “你看,”陈峰摊开手,“这就是商业。买家付钱,卖家供货。我们不关心买家是谁,只关心支票能不能兑现。” “但德国正在与我们交战!”杰拉德提高了音量,“你的武器在杀死英国士兵!” “将军,”陈峰的语气依然平和,“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么英国购买的美国钢铁、法国购买的俄国粮食、德国购买的瑞典铁矿,都在间接杀人。战争就是这样,它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供应链。每个国家都在这个链条上,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您知道兰芳去年对外贸易总额是多少吗?八亿兰元。其中对德国贸易额占百分之十五,对英国及其殖民地贸易额占百分之二十,对美国占百分之二十五,对其他中立国占百分之四十。您看,德国只是我们众多客户中的一个。” 杰拉德盯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兰芳没有任何政治立场,只是纯粹的商人?” “可以这么说。”陈峰点头,“在兰芳眼里,全世界都是客户。德国马克、英镑、美元、法郎,在迪拜的银行里都是平等的购买力。我们不关心货币上的头像是谁,只关心它能买多少东西。” 这话说得如此赤裸裸,连王文武都感到有些不适。但陈峰说得很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那么技术交换呢?”杰拉德追问,“德国把核心军事技术交给你们,这难道也是商业行为?” “当然是。”陈峰微笑,“我们用先进火炮的设计和生产技术,交换德国的一些工业技术。这是等价交换,各取所需。德国人得到了他们急需的武器装备,我们得到了提升工业水平的机会。双赢。” “但那些技术是欧洲几百年工业革命的成果!” “所以呢?”陈峰挑眉,“知识和技术应该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不应该被某个国家或种族垄断。德国人愿意分享,我们愿意学习,这有什么问题吗?” 杰拉德沉默了。他发现自己的所有指控,在陈峰的“商业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这个华人领袖用一种近乎无耻的实用主义,解构了一切政治和道德考量。 “大统领阁下,”杰拉德最终说,“您这套理论,在伦敦是行不通的。议会和民众不会接受,我们的士兵在前线流血牺牲,而你们在后方和敌人做生意赚钱。” “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陈峰的语气冷了一些,“将军,让我说得更明白点。兰芳是一个新兴国家,我们需要发展,需要生存。在欧洲的战争中,我们看到了机会——不是政治机会,是商业机会。我们抓住了,仅此而已。”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您看,世界很大。欧洲在打仗,亚洲在发展,美洲在观望。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兰芳的路,就是商业立国,贸易兴邦。我们不寻求领土扩张,不干涉他国内政,我们只做生意。” 杰拉德也站起来:“但如果你们的生意损害了我们的利益呢?” “那就开出更好的条件。”陈峰转身看着他,“将军,我说了,我们是商人。商人最看重什么?利益。如果英国能给出比德国更好的价格,我们也可以和英国做生意。武器?物资?运输?甚至……情报?”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杰拉德听清楚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王文武和周铁山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没想到陈峰会说得如此直白。 “您这是在挑衅,大统领阁下。”杰拉德的声音很冷。 “不,我是在陈述事实。”陈峰走回座位,“杰拉德将军,请您回去转告伦敦:兰芳不是英国的敌人,也不是德国的敌人。我们只是一个商人国家,想要在乱世中求生存、图发展。如果英国愿意把我们当作商业伙伴,我们可以合作。如果英国执意要把我们当作敌人……”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上: “那么兰芳也会做出相应的选择。而我可以保证,那个选择,不会是大英帝国希望看到的。” 会谈在下午五点结束。杰拉德没有接受晚宴邀请,直接返回了“卡莱尔”号。 巡洋舰的舰长室里,杰拉德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报告纸还是一片空白。汤姆森副领事和哈里斯少校坐在对面,两人都面色凝重。 “将军,我们怎么写?”汤姆森问。 杰拉德没有回答。他点了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圈。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中缭绕。 “你们怎么看陈峰这个人?”他突然问。 哈里斯少校先开口:“傲慢,狡猾,毫无道德底线。他把战争当作生意,把士兵的生命当作商品。典型的东方奸商思维。” 汤姆森犹豫了一下:“但我必须承认,他的逻辑……很难反驳。如果我们站在他的立场,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兰芳需要发展,欧洲的战争提供了机会。他抓住了。” “所以你觉得他是对的?”哈里斯不满。 第297章 商人只有一个底线——利润 “我不是说对错,是说现实。”汤姆森说,“现实就是,兰芳确实在快速崛起。他们的海军比我们想象中强大,工业能力提升迅猛,而且……他们似乎有一种奇怪的远见。你们注意到没有,陈峰在谈话中完全没有短期的焦虑,他谈论的都是长远布局。” 杰拉德终于开口:“汤姆森说得对。陈峰不是一个普通的政客,甚至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他是一个……战略家。”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窗外,迪拜港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璀璨如星河。更远处,新城区的建筑工地还在施工,探照灯的光芒划破夜空。 “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沙漠。”杰拉德低声说,“十年后,它成了东南亚最现代化的港口城市之一。这不是运气,是规划。” 他转身:“哈里斯,如果你是陈峰,在欧洲开战时,你会想到做战争中间商的生意吗?” 哈里斯想了想,摇头:“可能不会。太冒险了。得罪任何一方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但他做了,而且做到了。”杰拉德说,“他不仅做了,还用赚来的钱发展自己,偷学技术,壮大海军。现在,他强大到我们都不敢轻易动手。” 汤姆森补充道:“更可怕的是他的‘商业逻辑’。他把一切都简化成交易,剥离了政治、道德、情感。在他的世界观里,国家之间没有友谊或敌意,只有利益交换。这种思维……很可怕,但也很难对付。” “为什么难对付?”哈里斯问。 “因为你不清楚他的底线。”汤姆森说,“传统的政治家有意识形态,有国家荣誉,有历史包袱。这些都可以预测,可以谈判。但商人只有一个底线——利润。只要不亏本,什么都可以谈。而亏本的定义,只有他自己知道。” 杰拉德坐回桌前,拿起笔:“所以我们的报告要反映这一点。陈峰不是我们的盟友,但也不是必须立刻消灭的敌人。他是……一个变数。一个我们暂时无力控制,但也不能完全忽视的变数。” 他开始书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致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阁下及战时内阁:本日与兰芳大统领陈峰会谈,要点如下……”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报告分为三个部分:陈峰的表态、兰芳的真实意图、英国的对策建议。 在最后一部分,他写道: “……陈峰反复强调兰芳的‘商人国家’属性,声称其一切行为均出于商业考量。此说法虽难令人信服,但为我们提供了与之打交道的框架。建议如下: “一,暂不采取激进行动。兰芳海军实力不容小觑,在德国威胁未除之前,不宜在远东开辟第二战场。 “二,尝试商业接触。既然陈峰自称商人,我们可以用商业手段与之周旋。试探其是否愿意向英国提供某些‘服务’,同时可要求其在某些领域保持‘克制’。 “三,加强情报渗透。我们需要更深入了解兰芳的工业能力、军事部署及高层决策机制。陈峰的核心圈子必须打开缺口。 “四,长期布局。无论陈峰如何辩解,兰芳的崛起已不可阻挡。战后亚洲秩序必将重塑,英国需提前谋划,或拉拢,或制衡,绝不可放任自流。 “最后,个人观察:陈峰此人之危险,不在其野心,而在其思维方式。他将国际政治彻底工具化、交易化,这种纯粹的实用主义若成为新兴国家的普遍哲学,则旧有的基于荣誉、同盟、文明层级的国际秩序将面临根本挑战。应对此人及此国,需全新的战略思维。 “杰拉德少将,于迪拜港,一九一六年一月十四日。” 写完最后一个字,杰拉德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发出去吧。用最高密级。” 汤姆森接过报告,犹豫了一下:“将军,您觉得伦敦会接受这个建议吗?基钦纳勋爵那边……” “基钦纳想打仗,但他没有舰队。”杰拉德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杰利科上将知道海军的极限,格雷外交大臣懂得政治的权衡。他们会接受的,因为这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哈里斯还是不甘心:“我们就这么算了?看着他们继续帮德国人?” “不算了还能怎样?”杰拉德看着他,“少校,你要明白,大国政治不是小孩子打架,不爽了就动手。它是复杂的计算,是利弊的权衡。现在对兰芳动手,弊大于利。所以我们必须忍。” 他站起来,再次看向窗外迪拜的灯火:“但记住,忍耐不是遗忘。今天的账,总有一天要算。等我们收拾完德国……” 他没有说完,但哈里斯和汤姆森都明白了。 舰长室的门被敲响。通讯员送来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杰拉德接过来一看,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怎么了,将军?” “伦敦转发的情报。”杰拉德把电报递给汤姆森,“兰芳刚刚通知樱花国,启动第三批派遣军计划,价格比第二批上浮百分之五。” 哈里斯咬牙切齿:“这个混蛋!他是在打我们的脸!” “不,”杰拉德摇头,“他是在告诉我们,我们的抗议,改变不了任何现实。该做的生意,他照做。”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酒很烈,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 “走吧,回新加坡。”他下令,“在这里多待一分钟,都是耻辱。” “卡莱尔”号在夜色中起航,驶离迪拜港。杰拉德站在舰桥上,看着身后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渐行渐远。 他想起了陈峰最后说的话:“在兰芳眼里,全世界都是客户。” 多么傲慢,多么冷酷,但又多么……真实。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道德和正义是奢侈品,只有利益是永恒的硬通货。陈峰只是第一个公开承认这一点的国家领袖。 而大英帝国,这个建立在殖民掠夺和霸权之上的日不落帝国,如今却要忍受一个亚洲商人的羞辱。 历史,真是讽刺。 第298章 收获计划 同一时间,大统领府战略室。 陈峰站在巨大的东亚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铅笔。地图上已经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兰芳的控制区是红色,英国势力范围是蓝色,樱花国是白色,德国是黑色,法国是紫色,美国是绿色。 王文武和周铁山站在他身后。 “杰拉德走了?”陈峰问。 “走了,看起来很生气。”王文武说。 “生气就对了。”陈峰用铅笔在樱花国列岛上画了个圈,“他越生气,说明我们的策略越有效。一个情绪化的对手,比一个冷静的对手好对付。” 周铁山问:“大统领,您真的打算也和英国人做生意?德国那边怎么交代?” “不需要交代。”陈峰转身,“我说了,我们是商人。商人怎么能只做一个客户的生意?那太危险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那里摊开着几份文件:“看看这些。英国海军部通过新加坡代理商,询问我们是否能提供高速鱼雷艇的设计图。法国军需部派人接触我们的钢铁厂,想买特种装甲钢。连美国人都来了,问我们卖不卖柴油发动机技术。” 王文武惊讶:“这些我都不知道。” “因为还没到正式接触的阶段。”陈峰说,“但试探已经开始了。欧洲这场仗打了一年半,各国的库存都在消耗,工业产能都快到极限了。他们急需外部补充。” 他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下巴:“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不,这已经不仅是机会,是我们的国家战略。” “什么战略?”周铁山问。 “双向输血战略。”陈峰眼睛发亮,“我们同时向交战双方提供他们急需的物资、技术、甚至……人力。德国缺兵,我们送樱花国兵过去。英国缺资源,我们可以卖给他们。只要价格合适,我们什么都卖。” 王文武有些担忧:“但这是走钢丝啊。万一双方都发现我们在两头赚钱……” “那就让他们发现。”陈峰打断他,“发现又怎样?他们敢同时得罪唯一的供应商吗?欧洲现在就像两个失血过多的人,而我们手里有血包。他们可以拒绝输血,但那就只能等死。” 他站起来,踱步到窗前:“战争越惨烈,我们的地位就越稳固。等他们打到筋疲力尽的时候,我们就是那个能决定天平倾斜方向的人。” 周铁山深吸一口气:“大统领,这计划……太疯狂了。” “疯狂?”陈峰笑了,“不,这是最理性的选择。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不惜代价发展海军?为什么要拼命搞工业建设?就是为了有资格坐在这张牌桌上。” 他走回地图前,用手指敲着欧洲的位置:“现在,牌局已经开始了。德国是我们的第一个大客户,但不会是最后一个。英国人今天很愤怒,但很快,现实会让他们低头。因为愤怒不能当炮弹用,不能当饭吃。” 电话响了。王文武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大统领,工业部刘部长紧急报告。曼哈顿基地的‘鲲鹏’原型机今天试飞时出事了,坠毁,飞行员……殉职。” 房间里瞬间安静。 陈峰闭上眼睛,几秒钟后睁开:“通知家属,最高规格抚恤。告诉刘启年,找出原因,改进设计,继续试飞。空军计划不能停。” “是。” 周铁山低声说:“代价很大啊。” “任何进步都有代价。”陈峰的声音很平静,“飞行员的命是代价,我们走的这条险路,每一步都在付出代价。但如果不走这条路,代价更大——那就是永远被人踩在脚下,永远看别人脸色。”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三杯酒,递给王文武和周铁山。 “敬今天坠毁的‘鲲鹏’,敬所有为这个国家付出代价的人。”他举起酒杯,“也敬我们自己,因为我们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就不致敬樱花国阵亡的兵了) 三人一饮而尽。 酒很苦,但喝下去后,胸膛里烧起一团火。 “好了,说正事。”陈峰放下酒杯,“给工业部下正式命令:‘收获计划’进入第二阶段。德国给的技术,我要在一年内全部消化,变成我们自己的东西。光学厂、特种钢厂、发动机厂,全部扩产。” “资金呢?”王文武问。 “用德国人付的钱。”陈峰说,“他们付钱买我们的武器,我们用这些钱发展工业,然后造出更好的武器,再卖给他们。完美的循环。” 周铁山笑了:“大统领,您真是……” “真是个奸商?”陈峰也笑了,“也许吧。但在这个世界上,好人往往活不长。我要华人活下来,活得更好,活得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为此,我不介意当个奸商。” 他看向窗外,夜色已深,但迪拜的灯火依然通明。这座城市的崛起,就像这个国家的缩影——在沙漠中创造奇迹,在绝境中开辟生路。 “王部长,明天开始,你主动接触英国驻新加坡总督。暗示他们,我们愿意讨论某些‘商业合作’。但记住,姿态要高,是我们给他们机会,不是我们求他们。” “周部长,海军继续加强训练。那四艘新舰,我要在十二个月内全部下水。钱不够就跟我说,我去赚。” 两人同时立正:“是!” 陈峰挥挥手让他们离开。独自一人时,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 夜风很凉,吹散了白天的暑气。远处的海面上,有商船的灯火在移动,那是兰芳的船,载着货物,载着希望,也载着鲜血和死亡,驶向世界的各个角落。 他想起了杰拉德愤怒的眼神,想起了西园寺公望疲惫的脸,想起了威廉二世兴奋的笑容。 所有人都在这场巨大的棋局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有人是棋子,有人是棋手,而兰芳……要做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陈峰把烟蒂扔进海里,看着那点红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熄灭。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记录: “一九一六年一月十四日。英国人来抗议,无功而返。他们愤怒,但无力。这是实力带来的话语权。 “杰拉德是个典型的旧帝国军人,他无法理解我们的逻辑。在他的世界里,国家之间只有朋友和敌人。但在我的世界里,只有客户和潜在客户。 第299章 谁输了,卖给谁 “今天再次确认了我们的道路:用商业逻辑解构政治,用实用主义对抗意识形态。这条路很难,因为我们要同时与所有人周旋,但不能与任何人绑定。 “但这是唯一的路。在列强的夹缝中,只有绝对的实用主义,才能换来绝对的自由。 “代价已经付出,还会付出更多。但为了兰芳的未来,值得。 “明天,继续。” 他合上日记本,关灯,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这座建筑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但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永远不会停止运转。 就像这场战争,就像这个时代,就像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永不回头。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兰芳在这滚滚洪流中,不是被碾压的尘埃,而是驾驭浪头的航船。 窗外的迪拜,万家灯火,照亮了沙漠的夜,也照亮了一个新兴国家的前路。 一九一六年二月七日,清晨七点。 海军造船厂。 浓重的海雾笼罩着整片海岸线,十米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但在这片绵延三公里的厂区里,工人们早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蒸汽锤击打钢板的巨响、铆钉枪刺耳的尖啸、起重机移动的轰鸣——这些声音穿透浓雾,像一头工业巨兽的喘息。 在厂区最深处,一座全长三百五十米的巨型干船坞内,两个庞然大物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是兰芳海军的骄傲——“俾斯麦”级战列舰“东海”号与二号舰“南海”号。两舰并排建造,龙骨已经铺设完毕,舰体轮廓初现。数百名工人在纵横交错的脚手架上忙碌,电焊的火花在浓雾中绽放,像节日里绽放的烟花。 陈峰站在干船坞边缘的观察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双筒望远镜。他身边站着工业部部长刘启年。 “大统领,您看。”刘启年指着船坞,“按照进度,‘东海’号今年十月可以下水,‘南海’号晚两个月。。” 陈峰放下望远镜:“质量呢?不能为了赶进度牺牲质量。” “质量绝对保证。”刘启年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我们改进了原设计的三处弱点:主炮塔旋转机构增加了备份动力系统,水平装甲厚度增加二十毫米,轮机舱的防火隔离做得更彻底。” 陈峰点点头。海风吹过,带来浓重的铁锈味和油漆味。他喜欢这种味道——这是工业化的味道,是国家实力的味道。 “另外两艘的准备工作呢?”他问。 “已经在进行。”刘启年翻到下一页,“‘渤海’号在八号船厂建造,基础开挖下周完成。‘黄海’号在十二号新船厂,那里水深条件更好,可以建造更大的船坞——我们预留了扩展空间,未来可以造五万五千吨,甚至六万吨的巨舰。” 陈峰转过身,看着刘启年:“刘部长,我今天来,不是要看这两艘已经知道的船。我要你启动新计划——再建四艘。” 刘启年的手抖了一下,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 “再……再建四艘?”他声音发干,“大统领,我们现在同时在建的两艘,加上规划中的两艘,已经是四艘了。再建四艘,那就是八艘‘俾斯麦’级战列舰。这……” “这怎么了?”陈峰平静地问。 “这不可能。”刘启年摘下眼镜擦了擦,“不是技术上不可能,是资源上不可能。造一艘‘俾斯麦’级,需要四万吨特种钢,八千吨铜和铝,二十万工时的高级技工,预算两千万兰元。四艘就是八千万,几乎相当于我们去年军费总额。” 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激动:“而且,我们需要船台、需要船坞、需要配套的港口设施。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人——熟练的焊工、铆工、管道工、电工。这些人不是一天就能培训出来的!” 陈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到刘启年说完,才开口: “说完了?” “说完了。” “好,现在听我说。”陈峰走到观察台边缘,双手扶着栏杆,“刘部长,你只看到了成本,没看到收益。你只看到了困难,没看到机遇。” 他转过身:“八艘‘俾斯麦’级,我们不一定要全部自己用。” 刘启年愣住了:“不自己用?那造来干什么?” “卖。” 这个字说得很轻,但像一记重锤砸在刘启年心上。 “卖?”他重复道,“卖给谁?” “谁需要就卖给谁。”陈峰说,“德国人需要,英国人也需要,法国人、美国人、俄国人……只要出得起价,都可以卖。” 刘启年瞪大了眼睛:“可这是最先进的战列舰!是国家的战略武器!怎么能……” “怎么不能?”陈峰打断他,“刘部长,你是个工程师,思维要开阔些。我问你,造一艘‘俾斯麦’级的成本是多少?” “两千万兰元。” “我们卖给德国人,可以开价多少?” 刘启年想了想:“如果包含全套武器系统和弹药……三千五百万?四千万?” “我打算开价五千万。”陈峰说,“而且只要黄金,不要纸币。” “五千万?!”刘启年倒吸一口凉气,“德国人会买吗?” “现在不会,但很快会。”陈峰走回来,从刘启年手里拿过文件夹,翻到空白页,掏出钢笔开始画图。 他画了两个简单的柱状图。 “你看,这是英国皇家海军的实力,这是德国公海舰队的实力。现在,英国人略占优势,但差距不大。”他在两个柱子之间画了一条线,“今年之内,双方一定会爆发一场决定性海战——规模会空前,损失会巨大。”(日德兰,小编准备让他们惨烈一点,你们说谁更惨) 他抬起头:“到那时候,损失战舰的一方会怎么样?会急需补充。而战舰不是汽车,不是几个月就能造出来的。从设计到开工,从建造到服役,至少要两年时间。两年,在战争中就是永恒。” 刘启年开始明白了:“所以我们要提前造好现货……” “对。”陈峰点头,“等他们打完了,发现自己舰船不够了,我们这里就有现成的、最先进的战列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用等,开回去就能用。” 他继续画图:“而且,我们不只卖给一方。如果德国输了,我们就卖给德国。如果英国输了,我们就卖给英国。如果双方都损失惨重……那我们可以同时卖给两边。” 第300章 这叫循环经济 刘启年觉得喉咙发干。这个想法太疯狂了,但又……太精明了。 “但是大统领,这需要极其精确的时机把握。”他说,“如果我们造早了,占用了大量资金和资源。造晚了,就赶不上海战后的需求窗口。” “所以我要你从现在开始准备。”陈峰把笔递还给他,“四艘新舰,代号‘J1’、‘J2’、‘J3江’、‘J4’。不要求你马上开工,但要完成所有前期准备:设计图纸细化、材料采购、船台扩建、工人培训。我要你在接到命令后三个月内,四舰可以同时开工。” “三个月……”刘启年快速心算,“我们需要至少再招募八千名工人,扩建四个大型船坞,提前订购十五万吨钢材……这至少要投入一千五百万前期费用。” “我给你两千万。”陈峰说,“而且告诉你一个秘密——德国人付给我们的火炮货款,第一期八百万马克,已经到账了。” 刘启年眼睛一亮:“用德国人的钱,造卖给德国人或者英国人的船?” “正是。”陈峰微笑,“这就叫循环经济。”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观察台上回荡,和海雾中的工业噪音混在一起。 “还有件事。”陈峰收起笑容,“新舰的设计要做一些调整。” “什么调整?” “预留改装空间。”陈峰说,“我以后要求新舰的舰体结构、电力系统、舱室布局,都要预留未来加装新式武器的可能性。特别是……”他顿了顿,“航空设备。” “航空?”刘启年不解,“战舰要航空设备干什么?” “现在不懂没关系,照做就是。”陈峰拍拍他的肩膀,“记住,刘部长,我们造的不仅是今天的战舰,更是明天的平台。十年后,这些船可能完全不一样。” 刘启年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我记下了。” 海雾开始散去,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干船坞里那两个钢铁巨兽的骨架上。铆钉枪的声音更加密集,像一首工业时代的进行曲。 “去吧,开始工作。”陈峰说,“两周后我要看到详细的计划书。记住,这是绝密,除了你和我,只有王文武、周铁山、张震可以知道全部内容。” “是!” 刘启年匆匆离开。陈峰独自站在观察台上,看着下面忙碌的景象。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八艘“俾斯麦”级战列舰,在这个时代是无敌的存在。但他不打算用它们去征服世界,而是用它们去做生意。 因为征服需要付出鲜血和生命,而生意只需要智慧和胆量。 前者是旧帝国的逻辑,后者是新兴国家的选择。 二月十八日,波斯湾,大山深处。 四辆黑色轿车在盘山公路上蜿蜒行驶。这条路是新修的,柏油路面,宽度只能容两车交错。公路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偶尔能看到持枪士兵的哨卡。 陈峰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闭目养神。他身边是空军筹备处负责人林怀民——一个三十八岁的军官,个子不高,但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得像鹰。 “大统领,还有十分钟就到。”林怀民说。 陈峰睁开眼,看向窗外。 “保密工作怎么样?”他问。 “绝对安全。”林怀民回答,“基地周围五十公里划为军事禁区,驻防一个团的兵力,全部是精挑细选的忠诚士兵。所有技术人员和工人进入后,除非特殊情况不得离开。家属安排在郊区,有专人照顾。” “试飞情况呢?” 林怀民的表情严肃起来:“‘鲲鹏’一号原型机上周进行了第三次试飞,在爬升到三千米时机身发生震颤,右侧发动机起火。飞行员尝试迫降,但……失败了。飞机坠毁在山谷里,飞行员王明德少校殉职。” 车里沉默了几秒钟。 “查明原因了吗?”陈峰问。 “初步判断是发动机支架设计缺陷,高速震动导致金属疲劳断裂。”林怀民说,“二号原型机已经做了加固,今天准备试飞。‘猎隼’的情况好些,已经完成十二次试飞,基本性能达标,但投弹精度还需要提高。” 陈峰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航空工业的起步必然伴随着牺牲,就像婴儿学步必然伴随着摔倒。关键是不要被失败吓倒。 车队驶入一个隧道。隧道很长,灯光昏暗,开了足足三分钟才重新见到天日。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藏在群山环抱中的山谷,面积至少有五平方公里。谷底被推平,铺上了水泥跑道——三条,长度都超过两千米。跑道旁是机库、厂房、实验室、宿舍楼,所有建筑都涂着伪装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跑道尽头停着的两架飞机。 左边那架巨大无比,四台发动机,翼展超过三十米,机身线条流畅,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巨鸟。右边那架则小巧精悍,单发动机,机翼呈倒鸥形,起落架粗壮结实。 “‘鲲鹏’和‘猎隼’。”林怀民介绍道,语气里透着自豪。 车队在指挥塔前停下。一群人已经等在那里,为首的是基地总工程师赵学成——一个从德国留学回来的航空专家,四十二岁,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大统领,欢迎莅临指导!”赵学成迎上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峰和他握手:“赵总工,辛苦了。直接去机场吧,我想看看飞机。” 一行人走向跑道。距离越近,那两架飞机给人的震撼越大。 “‘鲲鹏’二号机,空重十三吨,最大起飞重量二十吨。”赵学成开始讲解,“四台八百马力液冷发动机,最高时速三百八十公里,实用升限八千米,航程三千公里。设计载弹量三吨,可以携带十枚二百五十公斤炸弹,或者四枚五百公斤炸弹。” 他指着机翼和机身上的炮塔:“自卫武器是六挺12.7毫米机枪,分布在机头、机背、机腹和机尾炮塔,形成全向火力覆盖。机组乘员七人:正副飞行员、投弹手、领航员、机械师,加上三个机枪手。” 陈峰绕着飞机走了一圈。这架B-17的早期版本,在1916年简直就是外星科技。但得益于他从“电脑”中打印出的详细设计图,兰芳的工程师们硬是把它造了出来。 第301章 B17 当然,简化了很多。没有先进的陀螺瞄准具,用的是光学瞄准镜。没有完善的增压座舱,飞行员在高空需要吸氧。没有可靠的自动驾驶仪,长途飞行对机组是巨大的考验。 但即便如此,它依然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轰炸机,没有之一。 “今天试飞吗?”陈峰问。 “是的,半小时后。”赵学成看了看表,“飞行员已经就位,正在进行最后检查。” “我去看看飞行员。” 在跑道旁的准备区,五名机组人员正在做最后准备。看到陈峰走来,所有人立正敬礼。 “稍息。”陈峰回礼,“谁是机长?”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向前一步:“报告大统领,航空兵少校李振华,‘鲲鹏’二号机机长。” 陈峰打量着他。李振华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上有长期操纵操纵杆磨出的老茧,眼睛很亮,透着自信。 “怕吗?”陈峰问。 李振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报告大统领,怕。但更兴奋。” “为什么怕?” “因为一号机坠毁了,王明德是我的教官。”李振华的表情严肃起来,“但为什么兴奋,因为我知道我们在创造历史。全世界没有任何一架飞机能飞得像‘鲲鹏’这么高、这么快、这么远。我们是第一。” 陈峰拍拍他的肩膀:“记住,安全第一。我要你们活着回来,继续创造历史。” “是!” 陈峰又看向其他人:副驾驶、投弹手、领航员、机械师。每个人都年轻,每个人都眼里有光。 “去吧,让我看看‘鲲鹏’能飞多高。” 半小时后,上午十点整。 ‘鲲鹏’二号机在跑道上开始滑跑。四台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排气管喷出蓝色的火焰。速度越来越快,机头抬起,起落架离地——飞机升空了。 陈峰和所有人一起仰头看着。那架银灰色的巨鸟在天空中爬升,像一只真正的鲲鹏,展翅翱翔。 “爬升率很好。”赵学成拿着望远镜,“高度五百、一千、一千五……没有震颤,发动机工作正常。” 飞机爬升到三千米,开始平飞。然后做了一系列机动:大坡度转弯、俯冲、拉起。每一个动作都流畅稳定。 “投弹测试!”赵学成喊道。 远处山区的靶场里,升起了红色信号弹。‘鲲鹏’开始进入投弹航线。在四千米高度,机身下方弹舱打开,四枚训练弹落下。 几秒钟后,靶场传来沉闷的爆炸声。观察员通过电话报告:“四发三中!平均偏差五十米!” “好!”林怀民激动地拍手,“这个精度已经超过德国和英国的水平轰炸机了!” 陈峰也笑了。但他知道,五十米的偏差在实战中还不够。还需要更好的瞄准具,更好的投弹计算机,更需要——更多的训练。 一小时后,‘鲲鹏’安全降落。轮胎触地时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稳稳停在跑道上。 机组人员下飞机时,所有人都围上去祝贺。李振华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兴奋还是高空缺氧。 “感觉怎么样?”陈峰问。 “太好了!”李振华说,“比一号机稳定得多,操纵响应灵敏。发动机也没有过热现象。大统领,这飞机能改变战争!” “它会的。”陈峰说,“但首先,我们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飞行员。” 他转向林怀民和赵学成:“现在去看看‘猎隼’。” ‘猎隼’俯冲轰炸机停在另一个机库里。比起‘鲲鹏’,它小巧得多,但也凶猛得多。 “单台一千二百马力发动机,最高时速四百公里。”赵学成介绍,“最大特点是可以进行七十度以上大角度俯冲,在五百米高度投弹,精度极高。我们测试过,对固定靶的命中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他指着机翼下的挂架:“可以携带一枚五百公斤炸弹,或者两枚二百五十公斤炸弹。机头有两挺7.92毫米机枪,由飞行员控制,用于扫射地面目标。” 陈峰看着这架飞机,想起了历史上的斯图卡。那种刺耳的俯冲呼啸声,是二战初期德国闪电战的重要标志。 现在,它提前二十年出现在了华人掌握的深山里。 “试飞员呢?”他问。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跑过来敬礼:“航空兵上尉孙立人,‘猎隼’首席试飞员!” “飞一次给我看看。” “是!” 半小时后,‘猎隼’升空。它比‘鲲鹏’灵活得多,在空中翻飞盘旋,像一只真正的猎鹰。 然后,它开始俯冲。 飞机几乎垂直向下,发动机的呼啸声变成了尖锐的嘶鸣——这是赵学成特意设计的发声装置,利用气流通过机翼下的哨子产生恐怖的尖啸声。 “俯冲角度七十五度!速度五百二十公里!”观察员报数。 在离地面只有五百米时,炸弹投下。飞机猛然拉起,过载把飞行员紧紧压在座椅上。 炸弹准确命中靶心——一个画在地面上的十字标。 “完美!”赵学成激动得手舞足蹈。 陈峰也鼓起掌。但他心里清楚,这种俯冲轰炸战术对飞行员的要求极高,心理素质、技术、体力缺一不可。而且,在实战中面对密集防空火力时,生存率不会太高。 但这正是战争——用最优秀的人,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第302章 万人空军蓝图 下午两点,基地会议室。 长条桌上铺着航空地图和设计图纸,墙上挂着‘鲲鹏’和‘猎隼’的三面图。陈峰坐在主位,林怀民、赵学成和基地的其他负责人分坐两侧。 “今天的演示很成功。”陈峰开口,“但成功不是终点,是起点。赵总工,你先说说生产计划。” 赵学成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教鞭指着图纸:“目前,‘鲲鹏’月产量可以达到两架,‘猎隼’四架。但这是试生产阶段的低速产量。如果全面开工,有足够原料和工人,‘鲲鹏’月产八架,‘猎隼’月产十六架没有问题。”(这是没全力工业倾斜的情况下) “工人培训呢?” “航空技工培训学校已经开办三期,毕业学员六百人,基本满足当前需求。如果要扩大生产,需要提前半年开始培训。” 陈峰点点头,转向林怀民:“林处长,说说你的扩军计划。” 林怀民打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根据大统领的指示,空军筹备处制定了‘蓝天计划’。目标是在三年内,建立一支万人规模的专业空军。” 他翻到第一页:“总人数一万两千人。其中飞行员三千人,地勤人员六千人,指挥、后勤、技术保障人员三千人。” “三千飞行员?”赵学成吃惊,“我们现在连三百人都没有!” “所以要培训。”林怀民说,“我计划建立三级培训体系:初级航校培养基本飞行技能,中级航校分机型专训,高级战术学校培养指挥官和精英飞行员。三年,每年毕业一千人,可以达到目标。” 陈峰问:“飞机呢?三千飞行员需要多少飞机?” “按照一线部队、二线训练、三线储备的比例,至少需要一千两百架作战飞机。”林怀民说,“其中轰炸机四百架,战斗机六百架,侦察机和其他特种飞机两百架。”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一千两百架飞机,在这个大多数国家空军只有几十架飞机的时代,简直是天文数字。(飞机一战中才真正用于军事) “钱从哪里来?”后勤处长问,“一架‘鲲鹏’的造价是四十万兰元,‘猎隼’十五万。一千两百架,加上备件、弹药、燃料、机场建设……总预算至少两亿兰元。” “去年我们的军费总额才一亿两千万。”有人补充。 所有人都看向陈峰。 陈峰不慌不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财政部刚做的预测。今年,兰芳的对外贸易总额将突破十亿兰元,财政收入三亿五千万。其中,对德贸易利润、武器销售收入、技术转让费用,合计将超过一亿两千万。” 他把文件推给林怀民:“空军的第一期预算,五千万兰元,已经批了。下周就到账。” “五千万……”林怀民的手在发抖。 “但这五千万不是让你乱花的。”陈峰严肃起来,“我要看到成果。第一,一年内,培训出一千名合格飞行员。第二,两年内,‘鲲鹏’和‘猎隼’形成初始作战能力。第三,三年内,我要一支能打胜仗的空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跑道上的飞机:“先生们,你们可能觉得我疯了。花这么多钱,造这么多飞机,培养这么多人。为什么?” 他转过身:“因为未来的战争,制空权就是制海权,就是制陆权,就是胜利。谁控制了天空,谁就控制了战场。” “可是大统领,”一个工程师小声说,“现在的飞机,最多也就是侦察、轰炸,能起多大作用?” 陈峰走回桌边,抽出一张纸,开始画图。 “这是现在的战场。”他画了两条平行的线,代表堑壕,“双方隔着几百米对峙,机枪、铁丝网、火炮,谁都冲不过去。僵局。” 他又画了一架飞机,从空中俯冲而下:“但如果有一百架‘猎隼’,在进攻开始前,精准摧毁敌人的炮兵阵地、机枪堡垒、指挥所呢?” 再画一群飞机:“如果有一百架‘鲲鹏’,在敌人后方投下三百吨炸弹,摧毁铁路枢纽、兵工厂、物资仓库呢?” 他放下笔:“僵局就被打破了。进攻方可以前进,防守方只能后退。这就是空中力量的价值——它让战场从二维变成三维,从平面变成立体。”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思考这个画面。 “但这还不够。”陈峰继续说,“飞机从陆地机场起飞,航程有限,只能覆盖海岸线三百公里内的区域。如果我们要控制更远的海域呢?如果我们要把力量投送到大洋深处呢?” 他看向林怀民:“林处长,把那个拿出来。” 林怀民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拆开封条,拿出里面的图纸,铺在桌上。 那是一艘船的设计图。但和任何现有的船都不同——它有平坦的甲板,没有炮塔,舰岛在右侧,甲板上画着一排排小飞机。 “这是……”赵学成凑过去看,“大统领之前说的航空母舰?” “对。”陈峰说,“列克星敦级航空母舰设计方案。标准排水量三万六千吨,航速三十三节,可以搭载九十架飞机。它自己不带大炮,它的武器就是飞机。” 他指着图纸:“有了它,我们的空军就可以出海作战。在远离陆地的地方,夺取制空权,掩护舰队,轰炸敌港,封锁航线。” 所有人都震惊了。这个概念太超前了,超前到难以理解。 “大统领,”赵学成咽了口唾沫,“这种船……我们造得出来吗?” “现在造不出来。”陈峰说,“但可以准备。我要求工业部启动前期研究:弹射器、拦阻索、升降机、机库设计、航空燃油储存……所有这些子系统,都要开始预研。同时,要设计专门的舰载机——比‘猎隼’更小、更轻,能在短甲板上起降。” 他看着林怀民:“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一万空军。因为未来的航母,需要大量飞行员。一艘航母九十架飞机,需要至少一百八十名飞行员(双机组),加上后备。如果我们有六艘航母呢?八艘呢?” 林怀民的眼睛亮了:“那我们需要五千、甚至八千飞行员!” “所以现在就开始培养。”陈峰说,“用三年的时间,建起一支能同时驾驭陆基和舰载航空兵的空中力量。到那时,兰芳就真正拥有了远洋作战能力。” 第303章 列克星敦级 他环视会议室:“先生们,我知道这个计划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我请你们相信,这不是幻想,是必然的未来。十年后,二十年后的战争,一定是这样的战争。我们现在开始准备,就能领先世界十年。如果不准备,就会落后挨打。”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赵学成第一个站起来。 “大统领,我明白了。”他说,“我会调整生产计划,优先保证飞行员培训用机。同时启动舰载机预研。” 林怀民也站起来:“我立即修改‘蓝天计划’,增加舰载航空兵培训内容。我们可以在陆地上模拟航母甲板,先训练起降技术。”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沸腾的热情。这些航空先驱们意识到,他们正在参与创造历史。 陈峰笑了:“好,那就开始工作。记住,今天会议内容,绝密级别。泄密者,军法从事。” “是!” 当天晚上,陈峰回到迪拜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但他没有休息,而是直接去了国防部。周铁山还在办公室——这位部长以工作狂著称,经常熬到凌晨。(把安全局等部门组建国防部了,安全局类似于总参旗下的部门了) “就知道你还没睡。”陈峰推门进去。 周铁山抬起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大统领,您回来了。基地那边怎么样?” “很好。”陈峰在他对面坐下,“‘鲲鹏’和‘猎隼’都飞起来了。飞行员们热情高涨。” “那就好。”周铁山点点头,但表情有些犹豫。 “有话就说。”陈峰看着他。 周铁山放下手中的文件,叹了口气:“大统领,我知道我不该质疑您的决策。但最近几个月的军费开支……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们扩张得太快了。”周铁山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四艘新的‘俾斯麦’级在造,还有四艘在规划。空军要扩到一万人,飞机要造上千架。现在又要搞航空母舰……这些都要钱,大量的钱。” 他转过身:“去年我们的军费是一亿两千万,占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四十,已经很高了。今年按您的计划,至少要翻一倍。这会不会……影响经济发展?会不会让民生凋敝?”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迪拜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一片星海。 “周部长,你记得我们建国时的情景吗?”他忽然问。 “记得。一九零3年,在迪拜港,几十个人,几条船。” “那时候我们在想什么?” 周铁山想了想:“想活下去,想建立一个华人自己的国家,不再受人欺负。” “对。”陈峰转身,“但现在呢?我们已经活下来了,国家建立了,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我们在想什么?” 周铁山沉默了。 “我们在想未来。”陈峰替他说,“想十年后,二十年后,一百年后。想我们的子孙后代,能不能活在一个强大的国家里,活在一个有尊严的世界里。” 他走回桌边:“你问我军费会不会影响经济。我告诉你,短期会,长期不会。因为军事工业本身就是经济引擎。造船厂、飞机厂、兵工厂,提供了多少就业?拉动了多少相关产业?培养了多少技术工人?” 他拿出一份报告:“这是经济部的统计。去年,军工及相关产业贡献了GDP的百分之十五,提供了三十万个就业岗位。今年预计会达到百分之二十,五十万个岗位。这些工人领工资,要消费,要买房,要养家——这就是内需,是经济增长的动力。” 周铁山看着报告,若有所思。 “再说民生。”陈峰继续说,“你觉得我把钱都花在军备上,老百姓会不满?你错了。你去迪拜的街上问问,问问那些在船厂工作的工人,在钢铁厂干活的技工,在机场服务的员工。他们支持不支持国家造大船、造飞机?” 他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 “人活着,不仅要吃饭穿衣,还要有希望,有尊严,有对未来的信心。当一个工人知道他参与建造的军舰是世界最强的,当一个飞行员知道他驾驶的飞机是最先进的,当一个工程师知道他设计的武器能保卫国家——这种自豪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周铁山点点头:“我明白这个道理。但大统领,我还是担心……我们同时得罪了英国人,又和德国人做生意。万一他们联合起来对付我们……” “他们不会。”陈峰肯定地说,“至少现在不会。因为他们在互相厮杀,没有余力对付我们。而且,他们都需要我们——德国需要我们的武器和兵源,英国需要我们的资源和潜在的‘服务’。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窗口。” 他在房间里踱步:“战争不会永远打下去。我估计,最多还有两年,双方就会筋疲力尽,开始和谈。到那时,欧洲会一片废墟,列强会元气大伤。而我们呢?我们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有强大的海军,有新兴的空军,有充足的资金。” 他停下脚步,眼睛发亮:“那就是兰芳真正崛起的时候。我们可以参与制定战后秩序,可以争取国际话语权,可以保护海外华人的利益,可以……做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 周铁山被这番话震撼了。他这才意识到,陈峰的目光看得如此之远,远超出了战争本身。 “所以这些军备……”他喃喃道。 “所以这些军备,不仅是武器,更是筹码。”陈峰接上,“是我们坐在谈判桌前的底气,是我们说话有人听的保证。没有这些,我们就是待宰的羔羊,有了这些,我们才是棋手。” 他走到周铁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我知道你是好心,怕我冒进。但你要相信,我每一步都算过。风险有,但收益更大。我们走的是钢丝,但下面不是万丈深渊,是锦绣前程。” 周铁山长出一口气,笑了:“大统领,我说不过您。反正我这把老骨头就交给您了,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这就对了。”陈峰也笑了,“现在,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周铁山收拾文件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大统领,有件事忘了说。李特少将的电报,淮河号和珠江号已经完成补给,明天一早就出发去欧洲” “好。”陈峰点头, 周铁山离开了。陈峰独自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世界地图。 第304章 他们怎么敢的 欧洲在燃烧,亚洲在苏醒,美洲在观望。而兰芳,像一颗新生的恒星,在历史的夜空中缓缓升起,光芒越来越亮。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但正如他对周铁山说的——走钢丝的人,如果只看脚下的深渊,就会掉下去。只有看着前方的终点,才能走过去。 而他的终点,是一个强大的、独立的、受人尊重的华人国家。 为此,他愿意冒一切风险。 窗外传来钟声,午夜十二点。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峰关掉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兰芳,将继续前行。 在钢铁巨兽的轰鸣中,在鲲鹏展翅的天空下,在历史滚滚向前的车轮上。 一九一六年四月三日,清晨六点三十分。 迪拜大统领府的机要通讯室内,二十四小时运转的电传打字机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值班秘书陈文雅——一位二十五岁的年轻女性,戴着玳瑁框眼镜,穿着整齐的卡其色制服——正将刚接收到的电报从纸卷上撕下来。 这是每天的第一批国际新闻摘要,由兰芳通讯社在全球十二个分社采集整理,在凌晨时分汇总发回迪拜。内容通常是欧洲战况、各国政要动态、金融市场变化,偶尔有些花边新闻。 陈文雅熟练地用红笔在电报上标注分类符号,准备半小时后送到大统领办公室。她的手快速翻动着纸页,眼睛扫过一行行文字: 路透社伦敦四月二日电:英国陆军部宣布,索姆河战役准备工作进展顺利,新增三十个炮兵连已完成部署…… 法新社巴黎电:法国总理白里安在议会表示,德国人不可能突破凡尔登防线…… 美联社纽约电:威尔逊总统再次呼吁交战双方和平谈判…… 都是例行公事的内容。陈文雅打了个哈欠,准备去倒杯咖啡。就在这时,电报机的铃声突然变得急促——这是紧急消息的标志。 她赶紧回到座位,看着纸带缓缓吐出新的文字。起初几行还正常: 兰通社北X四月三日上午六时电:中XX国大总统袁XX今日宣布…… 然后是空白,电报机停顿了几秒。陈文雅皱眉,拍了拍机器。接着,纸带又开始移动,但速度慢了很多,像是发报员在斟酌词句: ……为履行国际义务,彰显中X文明之国格,决定派遣十五万华工赴欧洲西线,协助英法联军从事后勤保障、工事修筑等非战斗工作。首批三万劳工将于四月十五日自天X港启程…… 陈文雅的手停住了。她眨了眨眼,又读了一遍。 十五万华工。欧洲西线。非战斗工作。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她继续往下读: ……此项举措系中XXX政府与英法两国政府经友好协商达成,华工将享有与盟军后勤人员同等之待遇。外交部总长陆X祥表示,此举将提升中X之国际地位,为战后参与国际事务奠定基础…… ……劳工招募工作已在直隶、山东、江苏等省展开,报名踊跃。每位劳工每月可获得二十银元之基本工资,其中十元直接汇寄家人…… 纸带停下了。陈文雅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飞快转动。她在大统领府工作三年,耳濡目染,对国际政治有些基本了解。欧洲西线是什么地方?凡尔登、索姆河、伊普尔……这些地名在战报里反复出现,每次都伴随着数万、数十万的伤亡数字。 非战斗工作?在距离前线几公里的地方修工事、运弹药、埋尸体,真的“非战斗”吗? 她抓起电报,冲出通讯室,在走廊里小跑起来。清晨的政府大楼还很安静,只有清洁工在擦拭大理石地板,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陈秘书,这么早?”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她。 是王文武。商务部长今天也来得格外早,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昨晚又熬夜了。 “王部长,紧急电报。”陈文雅把纸递过去,“北X那边……出大事了。” 王文武接过电报,在走廊的灯光下快速阅读。他的表情从平静到疑惑,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定格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愤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悲哀?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北XX府疯了吗?” “消息已经发了,路透社和法新社都转载了。”陈文雅低声说,“王部长,要不要现在叫醒大统领?” 王文武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五分。陈峰通常七点起床,七点半开始工作。 “让他再睡十五分钟吧。”王文武叹了口气,“这个消息……需要清醒的头脑来处理。” 但他自己已经彻底清醒了。十五万华工,欧洲西线,二十银元每月……每一个数字都像针一样刺进他的心里。 王文武也是华人,祖父那辈就下南洋谋生。他从小听长辈讲华工的故事——去美国修铁路的,去秘鲁挖鸟粪的,去南非开矿的。那些人里,十个有三个死在路上,三个死在工地,剩下的能活着回来,也落下一身伤病。 而现在,北XX府要把十五万同胞送到比那些地方危险一百倍的欧洲战场去。 “王部长,”陈文雅小心翼翼地问,“这件事……很严重吗?” 王文武看着她年轻而困惑的脸,忽然觉得无言以对。要怎么解释?解释欧洲的堑壕里每天死多少人?解释炮弹落下时,修工事的劳工和作战的士兵一样会被炸成碎片?解释那些英国军官、法国军官,根本不会把黄皮肤劳工的命当回事? “很严重。”他最终说,“严重到……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 两人走到大统领办公室外的休息区。王文武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陈文雅默默地去泡了两杯茶。 “陈秘书,”王文武忽然问,“如果你有个弟弟,二十岁,有人出每月二十银元,让他去欧洲战场修工事,你会让他去吗?” 陈文雅愣住了。她有个弟弟,今年十九岁,在婆罗洲读师范学校。 “我……不会。”她诚实地说,“给多少钱都不会。” “为什么?” “因为钱再多,命只有一条。”陈文雅说,“而且,那是欧洲人的战争,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第305章 老子宁愿送樱花国士兵过去,也舍不得一个华人过去 王文武苦笑:“是啊,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可北XX府不这么想。他们觉得,这是个机会——展示‘国际责任’,换取列强的好感,也许战后能分一杯羹。” 他喝了口茶,茶很烫,但他好像没感觉到:“但他们没想过,这十五万人去了,能回来多少?三万?五万?还是……更少?”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办公室的门开了,陈峰的贴身侍卫长走出来,看到王文武,有些惊讶:“王部长,这么早?” “有紧急事务要向大统领汇报。”王文武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大统领刚起床,正在洗漱。您稍等,我通报一声。” 几分钟后,王文武被请进办公室。陈峰已经穿好衣服——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深灰色马甲,没打领带。他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昨天的文件汇总。 “文雅,今天有什么重要消息?”他头也不抬地问。 陈文雅看了王文武一眼。王文武点点头,示意她直接说。 “大统领,北X方面……宣布将派遣十五万华工赴欧洲西线,协助英法联军。”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晨的电报。北XX府已经正式公告,英法媒体都报道了。”陈文雅把电报递过去。 陈峰接过,快速阅读。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嘴唇微微抿紧。王文武注意到,大统领握纸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 读完了。陈峰把电报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很轻。 “你先出去。”他对陈文雅说。 陈文雅鞠躬退出,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峰和王文武两人。 墙上的钟滴答作响。窗外的海鸟在鸣叫。远处港口传来轮船的汽笛声。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但王文武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的背影挺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王文武不敢说话。他认识陈峰十几年,从没见过大统领真正失态。愤怒、焦虑、压力,这些情绪陈峰都有,但永远控制在理性的框架内,永远戴着那副冷静的面具。 但今天,面具似乎要碎了。 “十五万……”陈峰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十五万活生生的人。父亲、儿子、丈夫、兄弟。他们知道欧洲西线是什么地方吗?” 他转过身,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凡尔登,打了两个月,双方伤亡七十万。” “这不是战争,这是绞肉机。是地狱。是拿人命填沟壑的血肉磨坊。”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我们送樱花国兵去,是因为那是交易,是用他们的命换我们的发展。而且樱花国人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他们是军人,他们签了合同,他们拿了钱。”(有些话小编不能说的太露骨,同志们理解就行,太露骨会被关小黑屋的) “可这些华工呢?”陈峰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以为自己是去‘做工’,是去‘赚钱养家’。他们不知道,等着他们的是机枪、火炮、毒气、传染病。他们不知道,那些英国军官、法国军官,根本不会把黄皮肤劳工的命当回事!” 王文武终于开口:“大统领,也许……也许情况没那么糟。英法也许会给劳工基本的保护……” “保护?”陈峰猛地直起身,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嘲讽的笑,“王文武,你是在外交场合待太久,忘了现实是什么样子了吗?” 他快步走到墙边,一把拉开世界地图旁的帘子,露出另一张图——那是欧洲西线的态势图,密密麻麻的标注,红蓝箭头交错,像一张狰狞的蛛网。 “你看这里,”他指着法国北部,“英法联军的后勤区。离前线多远?最近的五公里,最远的二十公里。德国人的火炮射程是多少?最新的重炮能打三十公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劳工在这里修铁路,炮弹可能从十公里外飞来。在这里挖战壕,可能踩到没爆炸的炮弹。在这里运弹药,可能被流弹击中。更别说空袭——德国人的飞艇晚上会来轰炸后方目标,他们分得清兵营和劳工营吗?” 王文武沉默了。他知道陈峰说的都是事实。 “还有疾病。”陈峰继续说,“堑壕热、痢疾、霍乱、肺炎。欧洲士兵有军医、有药品、有相对干净的营地。劳工有什么?挤在漏雨的木板房里,吃着发霉的食物,受伤了用破布包扎,生病了等死。”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电报:“二十银元每月。呵呵,二十银元,买一条命。北XX府算盘打得真精啊——十五万人,就算死一半,也能赚七万五千条人命的钱。而且死的都是穷人,都是农民,都是社会最底层,死了也没人在乎。” “大统领……”王文武想说些什么。 但陈峰已经失控了。 “他们怎么敢的!”他怒吼道,声音震得玻璃窗都在颤动,“欧洲打成这样,老子宁愿送樱花国士兵过去,也舍不得一个华人过去!那是我们的同胞!是和我们流着一样血的亲人!”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那是景德镇产的青花瓷杯,他最喜欢的一套——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碎片四溅,茶水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他们怎么敢拿自己子民的命去换那点虚名和贷款!怎么敢的!”陈峰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极致的愤怒,“袁XX想当皇帝想疯了吗?陆X祥那个洋奴,以为舔洋人的脚就能让列强看得起他们?” 他又抓起一个笔筒,砸在墙上。然后是镇纸、文件夹、墨水瓶……办公室里乒乒乓乓响成一片。 王文武站着不动,任由碎片溅到身上。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陈峰需要发泄,十年积压的情绪,十年隐藏的愤怒,十年对同胞命运的无力和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 门被推开,侍卫长冲进来,看到满地狼藉,愣住了。 “出去!”陈峰吼道,“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第306章 第一次发火 侍卫长看向王文武。王文武微微摇头。侍卫长退出去,重新关上门。 陈峰站在满地碎片中,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头发乱了,衬衫领口敞开着,手在流血——不知道被什么划破了。 “大统领,您的手……”王文武轻声说。 陈峰低头看了看,随手从撕破的文件上扯下一块纸,按在伤口上。 “没事。”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那种暴怒后的平静,更让人不安。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再睁开眼睛时,那个冷静的陈峰又回来了。但王文武看到,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决心。 “王部长,”陈峰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通知核心成员,一小时后开紧急会议。周铁山、张震、刘启年、李特、还有你。地点……就在我这里。” “是。” “还有,”陈峰补充,“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一下。让厨房送两份早餐上来,我和你都没吃呢。” 王文武点头,准备出去叫人。 “等等。”陈峰又叫住他。 王文武回头。 陈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今天的事情,不要外传。大统领发脾气的样子,不好看。” “我明白。”王文武说,“但我认为,您今天的反应……很真实。如果连您都不为同胞的命运愤怒,那这个国家就太冷了。” 陈峰没有回应,只是挥挥手。 王文武离开后,陈峰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地上的碎片反射着细碎的光,像一片星星的残骸。 他看着自己的手,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很深,可能会留疤。 也好。陈峰想。留着这个疤,提醒自己今天为什么愤怒,提醒自己不能忘记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破碎的窗前——刚才砸东西时,一块镇纸飞出去,把玻璃砸出了一片蛛网状的裂纹。 透过裂纹看出去,迪拜港一片繁忙。货轮进出,吊车起降,工人们在码头上忙碌。这些人里,很多是华人,是这些年从南洋各地、从中国大陆来投奔兰芳的同胞。 他们在这里,有工作,有尊严,有未来。 而在世界的另一边,十五万人正准备踏上一条不归路。 陈峰握紧了拳头,伤口又开始渗血。 不。 他绝不允许。 上午八点三十分,大统领办公室。 破碎的玻璃已经用木板暂时封上,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但墙上还有墨水的污渍,地毯上还有茶水的痕迹。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紧张、凝重,还有一种压抑的愤怒。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六个人:陈峰、王文武、周铁山、张震、刘启年、李特。桌上摊着那份电报,还有欧洲西线的地图、北洋政府的公告全文、英法媒体的报道摘要。 陈峰坐在主位,手上缠着白色纱布。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平静下的风暴。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陈峰开口,没有废话,“十五万华工要去欧洲西线。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短暂的沉默。 财政部长李永光第一个说话。他五十多岁,是个精明的广东商人,掌管兰芳的财政大权。 “从纯经济角度,”李永光推了推眼镜,“这对我们不是坏事。十五万青壮劳力离开中国,会加剧北X控制区的劳动力短缺,推高工资水平。而我们婆罗洲、马来亚的种植园和矿场,一直在想办法从大陆招募工人——现在机会来了。我们可以提高招募待遇,吸引那些原本可能去欧洲的人转投兰芳。” “继续说。”陈峰面无表情。 “而且,”李永光翻着面前的账本,“如果这十五万人真的去了欧洲,按照每人每月二十银元计算,一年就是三千六百万银元的外汇收入。这些钱会通过汇丰、渣打等银行汇回X国,进入金融市场。我们可以想办法截流一部分,或者至少,通过贸易手段赚回来。” 典型的商人思维。王文武心想。但也不能说错,这就是现实。 工业部长刘启年开口了,语气有些犹豫:“大统领,我……我可能要说些不好听的话。” “说。” “这十五万人去了,确实危险。”刘启年说,“但如果他们不去,留在国内呢?直隶、山东这些地方,去年水灾,今年春荒,农民活不下去的太多了。去欧洲虽然危险,但至少有口饭吃,有钱赚。留在国内,可能饿死、病死、或者被军阀拉去当兵——那也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我不是说北X政X做得对,我是说……对他们很多人来说,这可能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刘启年说的是残酷的现实——在生存面前,危险是次要的。 海军少将张震清了清嗓子。这位将军坐得笔直,军装一丝不苟。 “从军事角度,我有一个疑问。”他说,“英法为什么需要十五万华工?他们自己没有人吗?” 陈峰回答:“有,但不够。英国实行志愿兵制,到现在已经动员了三百万人,国内劳动力严重短缺。法国人口少,伤亡大,更缺人。所以他们把目光转向殖民地——印度、非洲,还有X国。” “但印度人和非洲人便宜啊。”张震说,“为什么非要华人?还开出二十银元的高价?” 王文武接话:“因为华人勤劳、守纪律、学习能力强。而且……好控制。印度人有民族主义情绪,非洲人语言不通。华人呢?听话,逆来顺受,死了也没人闹事。” 这话说得冰冷,但每个人都明白这是事实。 周铁山一直没说话,这时终于开口:“大统领,您叫我们来,不是要分析利弊的吧?您已经有决定了,对吗?”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陈峰身上。 陈峰缓缓站起来,走到那块临时封窗的木板前。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道道光痕。 第307章 你送多少,我接回来多少! “李部长说的经济账,是对的。”他说,“刘部长说的现实,也是对的。张司令的疑问,王部长的分析,都有道理。” 他转过身:“但你们漏算了一件事——人心。” 他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是,十五万人去了欧洲,可能会死很多。留在国内,也可能饿死。从冰冷的数字看,也许前者还更好——至少死前能吃饱饭,还能给家人留点钱。” “但我们是人,不是数字。”陈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我们兰芳建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华人有一个自己的国家,一个能保护同胞的国家。不是为了当精明的商人,计算哪条人命更划算。” 他直起身:“如果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分析怎么从这十五万人的命运里赚钱,怎么利用他们的死为自己谋利——那我们和北XX府有什么不同?和那些把华人当猪仔卖的列强有什么不同?” 没有人回答。 “所以我的决定是,”陈峰一字一句地说,“干预。我们要把这十五万人带回来。不让一个华人同胞去欧洲填战壕。”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大统领,这不可能!”李永光首先反对,“那是北XX府和英法的协议,我们凭什么干预?用什么理由?” “用同胞亲情的理由。”陈峰说,“用血浓于水的理由。” “英法不会同意的!”王文武也急了,“他们需要这批劳工,西线的后勤都快崩溃了。我们强行干预,等于同时得罪英法两国!” “那就得罪。”陈峰冷冷地说,“王部长,你以为我们现在和英国关系很好吗?杰拉德走的时候恨不得吃了我。至于法国——他们现在有求于我们,不敢翻脸。” 周铁山皱眉:“大统领,就算英法勉强同意,北XX府呢?这是袁XX提升国际地位的重要举措,他绝不会放手。” “那就让他放手。”陈峰说,“我们可以给他台阶下——比如,兰芳出钱,补偿北洋的‘损失’。或者,在其他方面做交易。但人,必须回来。” 张震问最实际的问题:“怎么带回来?十五万人,分布在直隶、山东、江苏,可能已经开始集结了。我们难道派兵去X国抢人?” “不。”陈峰走到地图前,“劳工要从天津港出发,坐船去欧洲。船是英法的船,航线经过印度洋、地中海。而这片海域……” 他转头看向张震:“是我们海军活动的地方。” 张震明白了:“您想在海路上拦截?” “不是拦截,是去欧洲‘接应’。”陈峰纠正,“我们可以通知那些劳工——兰芳愿意接收他们,给他们工作,给他们土地,给他们未来。只要他们愿意,我们的船就在海上等着,接他们来婆罗洲、来马来亚、来迪拜。通俗的来说北X送多少去欧洲,咱们就接多少回来!” 刘启年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自愿原则,我们不算抢人,是提供另一个选择。北X和英法也说不出什么。” “但英法的船队有海军护航。”张震说,“我们的船要接近,可能会发生冲突。” 陈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冰冷的自信:“所以我们需要展示一下实力。让英法知道,为了这十五万同胞,兰芳不惜一战。” 他看向周铁山:“周部长,淮河号和珠江号现在在哪里?” 周铁山想了想:“按计划,明天从婆罗洲出发,护送一批物资去德国。现在应该还在港口做最后准备。” “改变计划。”陈峰下令,“两舰立即出发,但不是去德国——先去法国。李特少将的任务变更:第一,护送商船队到威廉港交货;第二,转道法国加莱港,接华人劳工回国。” “接回国?”王文武惊讶,“接回哪里?” “接回兰芳。”陈峰说,“愿意来婆罗洲的,去婆罗洲。愿意来迪拜的,来迪拜。我们有土地,有工厂,有工作,养得起十五万人。” 李永光快速计算:“安置十五万人,至少要投入两千万兰元。住房、土地、生产资料、生活补助……” “钱我来想办法。”陈峰打断他,“德国人的下一笔货款快到了,八百万马克。英国人也有我们贸易款,可以催一催。不够的话,发行特别国债,我来担保。” 他看着所有人:“现在,还有问题吗?” 短暂的沉默后,张震站起来:“海军没有问题。淮河号和珠江号都是最新式的战列舰,英国在地中海的分舰队拦不住我们。只要您下命令,我保证把同胞安全带回来。” 周铁山也站起来:“国防部全力支持。如果需要,可以调动更多舰艇。” 刘启年:“工业部可以加快安置区建设,保证劳工到来时有地方住,有工作做。” 李永光苦笑:“财政部……会想办法筹钱。但大统领,这真的是笔巨款。” 最后是王文武。他深深吸了口气:“外交部会做好铺垫。我会约见英、法、北XX府的代表,提前沟通——虽然他们肯定不会同意,但至少要让他们有心理准备,不至于反应过度。” “很好。”陈峰点头,“那就开始行动。王部长,你的任务最重——既要表达我们的立场,又不能把关系彻底搞僵。分寸要把握好。” “我明白。”王文武说,“我会先私下接触,试探反应,再决定公开表态的强度。” 陈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灿烂的迪拜。 “先生们,我知道这个决定很疯狂,会花很多钱,会得罪很多人。”他背对着说,“但有些事,不是用钱和利益能衡量的。” “十几年前,我们在这里建国时,发誓要建立一个让华人挺直腰杆的国家。现在,考验来了。十五万同胞的命运就在眼前,我们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还是伸出手拉他们一把?” 他转过身,眼神坚定如铁:“我选择伸手。哪怕这只手会被刺伤,会被砍断,我也要伸出去。因为如果今天我们不救他们,明天就没有人会救我们。” “兰芳的存在,不仅是为了强大,更是为了证明——华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猪仔,不是列强眼中的廉价劳力。我们是人,有尊严,有亲情,有彼此守护的责任。” 会议室里,每个人都挺直了脊梁。 “去吧。”陈峰说,“把我们的同胞带回家。” 第308章 这是我们和英法的事情 当天下午三点,迪拜外交部会客厅。 王文武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三杯茶——龙井、普洱、铁观音。茶已经泡好了,热气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散发出不同的香气。 门开了,秘书领着三个人进来。 第一个是英国驻兰芳总领事馆代办汤姆森——杰拉德少将回伦敦述职去了,现在由他代理。汤姆森四十岁,个子不高,戴着金丝眼镜,典型的文官模样。 第二个是法国驻兰芳领事杜邦,五十多岁,留着精心修剪的小胡子,举止优雅,但眼神里透着疲惫——法国在这场战争中流了太多血。 第三个是北X政府驻迪拜商务代表周X孺,一个六十岁的老学究,穿着长衫马褂,脑后还留着半个辫子。 “三位请坐。”王文武做了个手势,“抱歉这么急请你们来,但有要事相商。” 三人坐下,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猜到今天的会议不寻常——王文武同时约见三方代表,这在以前从未有过。 “王部长,不知有何指教?”汤姆森先开口,用的是流利的汉语,但带着英国口音。 王文武没有绕弯子:“今天早晨,我们收到了北X政府的公告,关于派遣十五万华工赴欧洲协助英法联军一事。” 汤姆森和杜邦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他们以为兰芳是要讨论合作细节——也许想分一杯羹,或者提供运输服务。 周孝孺则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正是。此乃我中XX国融入国际社会之重要举措,彰显我五千年文明古国之担当。” 王文武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周代表,我想确认几个细节。这些劳工,是自愿的吗?” “当然是自愿!”周孝孺说,“告示一出,报名者踊跃。每月二十银元,包食宿,这对于贫苦农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知道要去哪里吗?知道要做什么吗?知道有多危险吗?” 周孝孺的表情僵了一下:“这个……自然有说明。修筑工事、搬运物资、铁路维护,都是后方工作,并无危险。” “距离前线多远?” “这……”周孝孺答不上来。 杜邦接话了:“王部长请放心,劳工营都设在安全区域,距离前线至少二十公里。而且,根据协议,劳工不得从事直接战斗任务,享有与盟军后勤人员同等的保护。” 汤姆森补充:“实际上,这对劳工是个好机会。他们在欧洲可以学习现代工业技术,开阔眼界,还能赚到在国内十年都赚不到的钱。回国后,会成为中国现代化的种子。” 话说得很漂亮。王文武心里冷笑。如果不是看过欧洲的战报,知道所谓“安全区域”每天要挨多少炮弹,他可能就信了。 “那么,”王文武缓缓说,“如果这些劳工中途改变主意,不想去了,可以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汤姆森皱眉:“王部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合同已经签了,船期已经定了,岂能儿戏?” “我是说如果。”王文武坚持,“如果劳工上了船,走到半路,忽然想家了,或者害怕了,想回来。可以吗?” 杜邦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王部长,您可能不太了解情况。这些劳工大多是文盲,农民,他们需要的是指引,而不是选择。我们和贵国政府已经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切,他们只要照做就好。” 周孝孺连连点头:“正是如此。国家为他们谋出路,他们理应感恩戴德,全力报效。” 王文武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陈峰早上砸东西的样子,忽然理解了大统领为什么那么愤怒。 这些人——英国人、法国人、甚至这个留着辫子的“自己人”——在谈论十五万同胞的命运时,就像在谈论十五万头牲口。去哪里,做什么,有没有危险,能不能回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国际义务”,是“国家体面”,是“现代化种子”。 就是没有人关心,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好了,”汤姆森看了看表,“王部长,如果您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就……” “我有。”王文武打断他,“兰芳政府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对此事表达关切。” “关切?”汤姆森挑眉,“关切什么?” “关切十五万华工的生命安全和基本人权。”王文武一字一句地说,“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欧洲西线目前战况激烈,所谓‘安全区域’并不安全。劳工从事的工作,具有高度危险性。而目前的协议,并未提供足够的保障措施。” 杜邦的脸色沉了下来:“王部长,您这是在质疑英法两国的信誉和能力吗?” “我不是质疑,是陈述事实。”王文武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报告,“这是过去六个月,欧洲西线后方区域的伤亡统计。包括被炮火误伤的平民、遭遇空袭的后勤人员、因恶劣条件和疾病死亡的劳工。数字在这里,三位可以看看。” 他把报告推过去。汤姆森拿起来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报告是兰芳情报部门整理的,数据来自多个渠道,详细列出了非战斗人员在战区的死亡人数:平均每月三千到五千人。 “这些数据……”汤姆森想说“不准确”,但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实际数字可能更高。 周X孺也凑过去看,看完后脸色发白:“这……这怎么可能……” “周代表,”王文武看着他,“您现在还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吗?” 周孝孺说不出话。 汤姆森放下报告,摘下眼镜擦了擦:“王部长,我理解贵国的关切。但战争就是这样,有牺牲,有危险。而且,这是XX政府和英法政府之间的协议,兰芳作为第三方,似乎没有立场干涉。” “我们有立场。”王文武说,“因为那是我们的同胞。血浓于水,这个立场足够了吗?” 杜邦冷笑:“王部长,国际政治不是讲亲情的地方。如果每个国家都因为‘同胞’关系干涉他国内政,世界就乱套了。” “那就乱吧。”王文武平静地说,“总比眼睁睁看着十五万人去送死好。”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 汤姆森重新戴上眼镜:“王部长,您这是在发出威胁吗?” “不,我是在表达立场。”王文武站起来,“兰芳政府的正式立场是:我们强烈反对任何将华工送往欧洲战区的行为。我们要求重新评估该协议的安全性,并建议考虑替代方案。” “替代方案?”杜邦问,“什么替代方案?” “比如,”王文武说,“让这些劳工来兰芳。我们有土地需要开垦,有工厂需要工人,有建设需要劳力。我们可以提供同等甚至更好的待遇,而且——没有生命危险。” 汤姆森和杜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荒谬。 第309章 撤侨 “王部长,”汤姆森尽量保持礼貌,“您这个建议……很不现实。十五万劳工的转运、安置,需要巨大的成本和复杂的组织。而且,英法急需这批人力,西线等不起。” “欧洲的战争等不起,十五万条人命就等得起?”王文武反问。 周孝孺终于缓过神来,颤声说:“王部长,此事……此事已昭告天下,各国皆知。若中途变更,我中华民国之国际信誉何在?大总统之颜面何存?” 王文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留着辫子的老人很可怜。他脑子里想的还是“颜面”、“信誉”,而不是那十五万个可能会死的同胞。 “周代表,”王文武轻声说,“信誉丢了可以再挣,颜面没了可以再找。但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周孝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汤姆森站起来:“王部长,今天的谈话我会如实报告伦敦。但我必须提醒您,此事涉及英法中三国协议,兰芳单方面的反对,恐怕不会改变什么。” 杜邦也站起来:“法国政府同样不会接受单方面变更。西线的将士们在流血牺牲,我们需要每一个可用的人力。” 王文武点点头:“我明白。那么,我也正式通知三位:兰芳海军的两艘战列舰,将于明日启程前往欧洲。除了正常的贸易任务外,还有一个特殊使命——接愿意离开欧洲战区的华人劳工回国。” “什么?!”汤姆森失声道,“你们要派军舰去欧洲接人?” “是的。”王文武说,“这不是军事行动,是人道主义行动。我们将通过公开渠道发布消息,告知所有在欧洲或即将前往欧洲的华人劳工:兰芳愿意为他们提供庇护和新的生活。只要他们愿意,我们的船就在那里。” 杜邦气得胡子都在抖:“这是公然破坏协议!是挑衅!” “这是拯救生命。”王文武纠正,“而且,我要提醒三位——如果因为英法的阻挠,导致任何一名华人劳工在战区非正常死亡,兰芳将视此为对全体华人的伤害,并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护同胞权益的权利。” 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但不限于,全面重新评估与相关国家的关系,甚至……考虑更进一步的行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汤姆森脸色铁青:“王部长,您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吗?” “我很清楚。”王文武说,“但有些话必须说,有些事必须做。三位可以回去报告了。再见。” 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汤姆森、杜邦、周孝孺三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出会客厅。门关上后,王文武瘫坐在椅子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刚才的强硬,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的愤怒。但效果达到了——消息已经传出去,接下来的反应,就要看伦敦、巴黎和北京怎么选择了。 秘书轻轻推门进来:“王部长,您还好吗?” 王文武摆摆手:“我没事。大统领那边怎么样了?” “大统领在开另一个会,关于劳工安置的具体方案。”秘书说,“他让我告诉您,您做得很好。该硬的时侯就要硬。” 王文武苦笑。硬是硬了,但接下来要面对的压力,可能会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他走到窗边,看着迪拜港。码头上,淮河号和珠江号正在做最后的补给。两艘巨舰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主炮指向天空,像在宣示着什么。 明天,它们就要起航了。 带着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带着一个国家的决心,驶向万里之外那片燃烧的土地。 去带回他们的同胞。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一九一六年五月八日,清晨,婆罗洲海军基地。 海面上的晨雾像一层乳白色的薄纱,缓缓流动。港区内,两艘钢铁巨兽正静静地停泊在深水码头旁——俾斯麦级战列舰“淮河”号和“珠江”号。在它们身后,六艘万吨级商船已经完成装载,甲板上整齐堆放着覆盖防水帆布的货箱。 码头上,李特少将站在舷梯前,最后一次检查手中的文件清单。这位海军将领身材中等,脸庞被海风雕刻出坚硬的线条,眼角有几道深深的鱼尾纹。他穿着兰芳海军深蓝色常服,肩章上的两颗银星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弹药补给完毕,淡水舱满,燃油舱满。”副舰长陈少铭上校递上最后一份确认单,“全体官兵八百二十四人,全部到齐。” 李特点点头,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刚劲有力,像他的人一样。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三辆黑色轿车驶入码头,在警戒线前停下。陈峰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王文武和周铁山。 李特立刻迎上去,立正敬礼:“大统领!” 陈峰回礼,目光扫过那两艘巨舰:“都准备好了?” “一切就绪,七点整准时起航。”李特回答,“按计划,我们先护送商船队到威廉港,交货后立即转道法国加莱。如果一切顺利,二十五天后可以抵达法国海岸。” “如果……不顺利呢?”陈峰看着他的眼睛。 李特沉默了几秒:“大统领,从南海到德国,全程一万两千海里。我们要经过马六甲海峡、印度洋、亚丁湾、红海、苏伊士运河、地中海、直布罗陀海峡,最后进入北海。这条航线上,英国海军有至少六个主要基地,随时可能拦截我们。” 他顿了顿:“但我向您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把船开到法国,把同胞带回来。” 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要你拼命,我要你完成任务。记住,你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接人的。但如果有谁拦着你们接人……” 他停下来,转身看向“淮河”号巨大的380毫米主炮。炮管在晨雾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那就要让他们知道,兰芳的海军不是摆设。” 王文武走上前,递给李特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这是外交部的授权文件,还有给英国、法国、德国官方的照会副本。如果遇到盘问,可以出示。但记住——出示是程序,不是请求许可。” 周铁山则递上另一个较小的信封:“这是海军部的特别授权。在以下三种情况下,你可以使用武力自卫:第一,对方首先开火;第二,对方试图强行登舰检查;第三,对方用武力阻拦你接运劳工。” 第310章 建议贵方重新评估所谓‘必要措施\’。 李特接过两个信封,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这不是普通的航行任务,这是一次武装示威,一次用舰炮说话的外交行动。 “大统领,”他最后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英国人真的不惜一切代价要拦我们,怎么办?” 陈峰望向西方,目光似乎穿透了晨雾,看到了万里之外的欧洲战场。 “那就打。”他说得很平静,“打完了,英国人就会明白两件事:第一,兰芳说话是算数的;第二,为了同胞,我们不惜一战。” 他转回头,看着李特:“但我不认为会到那一步。英国人现在所有心思都在德国公海舰队上,他们不敢在远东开辟第二战场。你们的任务,就是验证这个判断。” “明白了。”李特挺直腰板,“请大统领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陈峰点点头,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李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银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字:时间会证明,正义在何方。 他帮李特把怀表装进胸前的口袋:“带着它,记住你为什么出航。不是为了炫耀武力,是为了给十五万人一个选择——一个活下来的选择。” 李特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敬礼:“绝不辜负!” 汽笛声响起,悠长而嘹亮。起航时间到了。 陈峰等人退到警戒线外。李特转身走上舷梯,脚步坚定。在他身后,八百多名水兵各就各位,引擎开始轰鸣,烟囱冒出浓烟。 “解缆!”命令通过传声筒传遍全舰。 粗大的缆绳被解开,收回船舷。巨大的螺旋桨开始转动,搅动海水,形成白色的尾流。 “淮河”号率先缓缓离开码头,接着是“珠江”号,然后是六艘商船。整个船队排成两列纵队,驶出港区,进入主航道。 陈峰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消失在晨雾中。 “大统领,您觉得能成功吗?”王文武轻声问。 “不知道。”陈峰诚实地说,“但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有把握才去做,而是因为必须做。” 他转身走向汽车:“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李特在前面冲锋,我们在后面要稳住阵脚。英国人很快就会找上门来的。” 汽车驶离码头时,最后一艘商船的影子刚刚消失在远处的海平线上。 航行开始了。 五月十日,马六甲海峡,傍晚。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商船队以十二节的经济航速平稳航行,“淮河”号和“珠江”号一前一后护航,距离商船约五海里。 李特站在“淮河”号的舰桥上,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海况。马六甲海峡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海上通道之一,但今天下午开始,他们遇到的船只明显减少了。 “舰长,雷达室报告。”通讯官递上一张纸条,“西南方向,距离三十五海里,发现三艘中型舰艇,航向与我军交汇,航速二十节。” 李特接过纸条看了看:“识别信号呢?” “没有回应我方询问。但从回波特征判断,应该是轻巡洋舰级别。” 英国人的监视来了。比预想的早,但也不意外。 “命令舰队保持航向航速。”李特平静地说,“主炮塔保持原位,但炮管仰角调到十度。让兄弟们看到我们的炮,但别让人觉得我们要开火。” “是!” 命令传达下去。李特能感觉到,舰桥里的气氛紧张起来。年轻的操作员们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紧盯着各自的仪表盘。 二十分钟后,三艘军舰出现在视野中。果然是英国皇家海军的轻巡洋舰——卡莱尔级,三千五百吨,装备六门152毫米主炮。在三艘巡洋舰后面,还有两艘驱逐舰。 “对方发来灯光信号。”信号兵报告,“‘这里是英国皇家海军远东舰队,要求你方表明身份和航行目的’。” 李特看了看怀表——陈峰给的那块。时针指向下午五点十分。 “回复:兰芳共和国海军特遣舰队,执行贸易护航及人道主义任务。请保持安全距离。” 信号兵熟练地操作信号灯,一长两短,灯光在暮色中闪烁。 几分钟后,英国人的回复来了:“根据战时法规,我方有权对可疑船只实施登临检查。要求你方停船接受检查。” 舰桥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特。 李特走到传声筒前,声音沉稳:“回复:我方船只享有外交豁免权,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登临检查。重复,请保持安全距离。”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而且信号灯闪烁得有些急促:“最后一次警告:停船接受检查,否则我方将采取必要措施。”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稳定而有力。他看了看海图——这里已经是国际水域,但距离英国控制的新加坡基地只有不到一百海里。如果发生冲突,英国人可以迅速调集更多舰艇。 但他想起陈峰的话:英国人不敢在远东开辟第二战场。 “信号兵,”李特开口,“打信号:‘淮河’号排水量四万一千吨,主炮八门380毫米。建议贵方重新评估所谓‘必要措施’。” 这是一句近乎挑衅的回复。信号兵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灯光信号发出去后,英国舰队那边沉默了。三艘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继续保持着并行航向,距离大约五海里,刚好在主炮有效射程边缘。 夜幕完全降临了。海面上只剩下军舰的航行灯和探照灯的光柱。 “舰长,他们加速了!”雷达官突然报告,“航向调整,正在向我方靠拢!” 李特走到观察窗前,果然看到英国舰队的灯光正在快速接近。距离四海里、三海里、两海里…… “主炮瞄准!”他下令,“一号二号炮塔锁定领舰,三号四号炮塔锁定第二艘。装填炮弹,但不许开火,除非我下令。” 炮塔开始转动,巨大的炮管缓缓降低仰角,指向正在逼近的英国军舰。在探照灯的照射下,380毫米炮管黑洞洞的炮口显得格外狰狞。 距离一海里半时,英国舰队突然减速,然后转向,重新拉回到五海里的距离。 “他们停下来了。”副舰长陈少铭松了口气。 李特点点头,但眉头没有舒展。他拿起望远镜,看到英国旗舰的舰桥上,几个军官身影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他们在请示上级。”李特判断,“马六甲这里的指挥官没有权限决定是否开火,必须上报伦敦。” 果然,十分钟后,英国舰队发来新的信号:“你方可以继续航行,但我方将全程伴随监视。再次提醒,任何对英国利益的威胁行为都将导致严重后果。” 第311章 这简直是耻辱 “回复:收到。”李特说,“然后告诉后面的商船队,保持队形,不要理会英国人。” 信号发出去后,英国三艘巡洋舰分成两组,两艘在左侧并行,一艘在右侧,两艘驱逐舰则跟在后面。就像一个押送队伍,但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舰长,他们要跟我们一路吗?”陈少铭问。 “至少会跟到印度洋。”李特说,“等我们离开英国的传统势力范围,他们才会换班。” 他走到海图桌前,用手指划了一条线:“从马六甲到亚丁湾,整整三千海里。这三千海里,我们都要在英国人的‘护送’下航行。” “压力会很大。”陈少铭说,“兄弟们可能会紧张。” “所以要让他们忙起来。”李特说,“安排训练,损管操练。越忙,越没时间紧张。” 他看了看舷窗外英国军舰的灯光:“而且,这对我们也是个机会——让英国人好好看看,兰芳的海军是什么水平。” 夜深了。船队继续向西航行。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两艘巨舰和六艘商船组成的纵队,在三艘英国巡洋舰的“护卫”下,像一个沉默的巨龙,驶向未知的西方。 在“淮河”号的舰桥上,李特整夜没睡。他站在海图桌前,一遍遍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计算航程,评估风险。 凌晨三点,他走到舰桥外的露天平台,点燃一支烟。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远处,英国巡洋舰的灯光像不怀好意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们。 他掏出怀表,打开表盖。借着月光,能看到那行刻字:时间会证明,正义在何方。 “兰芳的先辈们,”李特低声说,也不知道在对谁说话,“如果你在天有灵,保佑我们吧。保佑我们把同胞带回家。” 他合上表盖,把怀表放回胸前口袋。那里,紧贴着心脏。 同一时间,伦敦,海军部大楼。 时间是五月十日下午两点——由于时差,伦敦比马六甲晚了七个小时。但在海军作战室里,气氛同样紧张。 墙上的巨幅海图标注着全球英国海军力量的部署。红色图钉代表主力舰队,蓝色代表巡洋舰分队,绿色代表潜艇。在地图的远东部分,三枚蓝色图钉正沿着马六甲海峡移动,旁边用铅笔标注着:“兰芳特遣舰队,含2BB,6MV”。 海军大臣约翰·杰利科上将站在海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他五十六岁,头发已经花白,但身姿依然挺拔,眼神锐利如鹰。 房间里还有四个人:第一海务大臣弗雷德里克·斯图迪中将,海军情报局长威廉·雷金纳德·霍尔少将,以及两位刚从远东调回的高级参谋。 “马六甲分舰队的报告大家都看了。”杰利科开口,声音平稳但透着疲惫,“兰芳的两艘俾斯麦级战列舰,护航六艘商船,正在通过海峡。我们的三艘卡莱尔级巡洋舰试图拦截检查,但对方拒绝停船,并且……用主炮进行了威慑。” 斯图迪中将——一个身材魁梧、留着浓密胡子的苏格兰人——冷哼一声:“威慑?他们敢开火吗?” “根据现场指挥官的判断,”杰利科看了一眼电报,“他们敢。报告里特别提到,兰芳战舰的主炮全程指向我方舰只,炮口仰角调整到可以立即开火的位置。而且对方指挥官回复的信号非常强硬,明确表示不接受任何检查。” 霍尔少将——情报局长,以精明狡猾著称——推了推眼镜:“这符合陈峰的性格。他在迪拜对杰拉德少将说的话,也是这个调子:表面客气,实则强硬,底线明确。” 一位远东回来的参谋开口:“上将,我在新加坡待过三年,研究过兰芳海军。他们的训练水平很高,指挥官大多是李特张震带出来的,战术思想先进。而且这两艘俾斯麦级是全新的,性能数据远超我们现有的战列舰。” “所以你的建议是?”杰利科看着他。 “不建议正面冲突。”参谋直言,“卡莱尔级面对俾斯麦级,就像猎犬面对犀牛。我们的152毫米炮打不穿对方的主装甲,但对方的380毫米炮可以在一万五千米外把我们炸成碎片。” 斯图迪不满:“那就这么放他们过去?全世界都看着呢!大英帝国的海军被一个亚洲国家的舰队吓退了?” “不是吓退,是战略选择。”杰利科转身,指着欧洲部分的海图,“先生们,我们的核心威胁在这里——德国公海舰队。希佩尔舰队昨天又出港了,动向不明。杰利科舰队必须保持在斯卡帕湾,随时准备迎战。” 他顿了顿:“在这个节骨眼上,抽调主力舰去远东对付兰芳,是不负责任的。如果因为我们分兵,导致本土舰队在决战中失利,那代价是整个大英帝国的存亡。” 房间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情感上难以接受。 “可是上将,”另一位参谋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我们就这么放行,国际舆论会怎么看?法国人、俄国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英国连一个新兴的亚洲国家都对付不了。” “那就让他们觉得去吧。”杰利科冷冷地说,“面子重要,还是生存重要?”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厅街的景色:“而且,兰芳舰队的目的很明确——先去德国交货,然后去法国接劳工。这是陈峰在迪拜公开宣布的。如果我们现在拦截,等于坐实了‘阻止兰芳拯救同胞’的罪名。这在道义上站不住脚。” 霍尔少将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我们不但不能拦截,还要……配合?” “不是配合,是避免冲突。”杰利科纠正,“让马六甲分舰队继续‘伴随监视’,但保持安全距离。通知沿途所有基地和舰队:兰芳船队享有通行权,只要他们不主动挑衅,就不许开火。” 斯图迪脸色难看:“这简直是耻辱!” 第312章 任何阻碍任务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兰芳的敌对行动 “是现实!”杰利科提高声音,“斯图迪,你指挥过舰队,你知道现在的处境。我们同时要封锁德国,保护运输线,支援法国,还要提防土耳其和奥匈帝国。海军的力量已经用到极限了,没有余力在远东打一场不必要的战争。” 他走回海图前,用手指敲着兰芳船队的航线:“让他们去。去德国,交货。去法国,接人。然后呢?他们还要回来。一万两千海里的回程,带着几万劳工,速度更慢,目标更大。”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到那时候,战争可能已经出现转机。或者……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让陈峰为今天的傲慢付出代价。” 霍尔少将明白了:“您是说,秋后算账?” “对。”杰利科点头,“现在忍一时,是为了将来算总账。记录下兰芳舰队的一举一动,收集所有情报。等我们收拾完德国……”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那法国那边呢?”斯图迪问,“加莱港的劳工,真的让兰芳接走?” “那是法国人的问题。”杰利科说,“不过我会私下提醒法国海军部——如果让兰芳把十五万劳工都接走,西线的后勤会崩溃。他们应该比我们更着急。” 他坐下来,开始起草命令:“给马六甲分舰队发报:继续监视,保持距离,避免挑衅。给印度洋舰队、地中海舰队发报:兰芳船队享有通行权,不得拦截,但需严密监视并报告所有动向。给外交部发抄送件,让他们知道海军的决定。” 参谋快速记录。电报发出后,整个皇家海军的指挥链都会动起来。 杰利科写完最后一笔,放下钢笔,揉了揉太阳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作为海军大臣,他必须做出这些冷酷的、有损帝国尊严的决定。 但这就是领导者的责任。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在尊严和生存之间,选择后者。 “还有一件事。”霍尔少将忽然说,“根据情报,兰芳在国内还有四艘同级别的战列舰在建。如果这次我们示弱,他们可能会变本加厉。” “让他们建。”杰利科说,“造船要钱,养船更要钱。等战争结束,欧洲重建需要大量资金,兰芳如果还把资源投在军备上,经济早晚会崩溃。到那时……” 他再次看向海图上的远东区域,眼神复杂。 “到那时,我们再看看,这个陈峰到底是个天才,还是个疯子。” 五月二十五日,苏伊士运河北端,塞得港外海。 烈日当空,海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船队在这里已经停泊了十二个小时,等待通过运河的许可。 李特站在“淮河”号的舰桥上,衬衫被汗水浸透。红海的气温高达四十度,甲板烫得能煎鸡蛋。更让人焦虑的是等待——苏伊士运河由英国控制,如果英国人故意拖延,他们可能被卡在这里好几天。 “舰长,港务局又发来通知。”通讯官擦着汗说,“说是‘航道调度繁忙’,让我们继续等待。” “这是第几次了?”李特问。 “第三次。每次回复都一样。” 陈少铭走过来,压低声音:“英国人故意的。他们在消耗我们的时间和耐心。” 李特点点头。他早就料到了。英国人不敢直接拦截,就用这种官僚手段拖延。每拖延一天,船队的补给就消耗一天,劳工在法国的处境就更危险一天。 “发信号给港务局,”李特说,“告知我方有外交紧急任务,请求优先通行。同时,抄送英国驻埃及总督府和海军地中海舰队司令部。” “他们会理吗?” “不会,但我们要留下记录。”李特说,“证明我们请求过,是英国人故意刁难。” 信号发出去后,果然石沉大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午两点,气温达到顶峰。甲板上的水兵轮流换班,每个人只能执勤半小时就必须下来补水,否则会中暑。 “舰长,你看。”陈少铭突然指着港口方向。 一艘小型汽艇正朝“淮河”号驶来。汽艇上飘着英国皇家海军的旗帜。 “准备接访。”李特整理了一下军容。 汽艇靠上舷梯,三个英国人登舰。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上校,身材瘦高,皮肤被晒成古铜色,典型的殖民地军官模样。 “我是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联络官,菲利普斯上校。”他自我介绍,语气还算客气,“奉命前来确认贵舰队的航行目的和货物性质。” 李特和他握手:“兰芳海军特遣舰队指挥官,李特少将。我们的航行目的和货物清单,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向贵国政府报备。” “是的,但我们还需要现场确认。”菲利普斯说,“毕竟,战时情况特殊。您能允许我们检查一下商船的货舱吗?” 来了。李特心想。英国人要玩登临检查的把戏了。 “抱歉,上校。”李特平静地说,“我方船只享有外交豁免权,不接受登临检查。不过,我可以向您出示货物的官方文件。” 他示意陈少铭拿来文件夹。里面是德文和中文双语的货物清单:火炮零件、炮弹、光学仪器、医疗物资……全是国际框架下合法的对德贸易商品。 菲利普斯快速浏览了一遍,表情没什么变化:“文件很齐全。但您知道的,文件可以造假。为了确保安全,我们仍然希望能实地查看。” “我说了,不行。”李特的语气强硬起来,“上校,这里距离运河入口只有五海里。我的主炮射程是三万五千米。您觉得,如果我方真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会在这里接受检查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菲利普斯的脸色变了变。 “少将,您这是在威胁英国皇家海军吗?” “我是在陈述事实。”李特说,“我的任务是把货物送到德国,然后把同胞从法国接回来。任何阻碍这个任务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兰芳的敌对行动。” 第313章 兰芳海军有能力保护自己。请贵方管好自己即可 “我是在陈述事实。”李特说,“我的任务是把货物送到德国,然后把同胞从法国接回来。任何阻碍这个任务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兰芳的敌对行动。” 他向前一步,距离菲利普斯只有半米:“上校,您是个军人,应该明白军人的职责。我的职责是完成任务,您的职责是执行命令。但我们都知道,今天如果发生冲突,后果是什么。” 菲利普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少将,您很直接。我喜欢直接的人。” 他退后一步:“我会向司令部报告,贵舰队的文件齐全,未发现异常。建议准许通行。” “需要多久?” “两小时。”菲利普斯说,“运河调度需要时间。两小时后,你们可以进入北向航道。” 李特点头:“谢谢。” “不过,”菲利普斯走到舷梯口,又回过头,“少将,过了运河就是地中海。那里不像红海这么……空旷。你们会遇到更多我们的舰艇,更密集的监视。而且,德国潜艇也在活动。祝你们好运。” “我们会需要好运的。”李特说,“但更需要的是决心。” 菲利普斯敬了个礼,走下舷梯。汽艇驶离时,他站在船尾,一直看着“淮河”号,眼神复杂。 两小时后,下午四点,许可终于来了。 船队缓缓驶入苏伊士运河。这条人工水道只有一百米宽,大型舰船必须单向通行。两岸是荒凉的沙漠,偶尔能看到英国守军的哨所和炮台。 “淮河”号和“珠江”号一前一后,像两个巨人在狭窄的走廊里行走。六艘商船跟在后面,队形紧凑。 运河航行持续了一整夜。五月二十六日清晨,船队驶出运河北口,进入地中海。 眼前豁然开朗。深蓝色的海水,远处的地平线,还有……更多英国军舰。 至少六艘巡洋舰和十多艘驱逐舰分布在海面上,形成一个松散的监视网。更远处,还能看到两艘战列舰的影子——可能是伊丽莎白女王级,英国最新的主力舰。 “他们真看得起我们。”陈少铭苦笑。 李特却松了口气:“这说明,伦敦已经决定了——监视,但不拦截。这些军舰是来‘护送’我们的。” 果然,英国舰队没有靠近,只是保持在十海里左右的距离,平行航行。偶尔有一两艘驱逐舰会加速靠近,做一番侦察,然后又回到队列中。 五月二十八日,船队通过西西里海峡。这里是地中海的咽喉,英国海军基地马耳他就在东南方向。 一艘英国轻巡洋舰突然加速靠近,在距离“淮河”号约两海里处打出信号灯:“前方海域有德国潜艇活动,建议改变航向。” 李特看着信号,若有所思。 “舰长,要改变航向吗?”陈少铭问。 “不。”李特说,“英国人想让我们绕远路,拖延时间。回复:感谢提醒,但我方将按计划航线航行。” 信号发回去后,英国巡洋舰又发来一条:“再次提醒,德国潜艇可能攻击任何船只,包括中立国船只。” 这次,李特亲自走到信号灯前,亲自操作:“兰芳海军有能力保护自己。请贵方管好自己即可。” 信号发出去后,英国巡洋舰沉默了,慢慢退回到队列中。 接下来的三天,船队沿着法国南部海岸线航行。英国舰队的规模逐渐减小,最后只剩下两艘巡洋舰远远跟着。 六月一日,清晨,船队通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大西洋。 在这里,他们遇到了最后一波英国军舰——不是来监视的,是来“送行”的。 一艘战列舰、两艘巡洋舰排成一列横队,挡住了航路。距离五海里,主炮指向天空。 “他们想干什么?”陈少铭紧张起来。 李特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那艘战列舰是猎户座级,装备十门343毫米主炮,虽然比俾斯麦级老,但依然是强大的对手。 信号灯亮起:“前方即将进入交战海域,请再次确认航行目的。” 李特回复:“目的不变。请让开航路。” 几分钟的沉默后,英国战列舰缓缓转向,让出了中央航道。但在船队通过时,所有英国军舰的舰员都站坡列队——这是海军的最高礼节,但在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示威。 李特命令“淮河”号和“珠江”号也站坡还礼。两军官兵隔海相望,没有言语,只有海风呼啸。 船队通过后,英国舰队没有跟上。他们停在原地,看着兰芳船队驶向北方,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上。 “他们放弃了。”陈少铭说。 “不,”李特看着身后远去的英国舰队,“他们在保存实力,等待更重要的战斗。” 他想起伦敦海军部的战略——优先对付德国。英国人的每一个决定,都围绕着这个核心。 “但我们通过了。”陈少铭还是感到振奋,“从新加坡到这里,八千海里,英国人的层层阻拦,我们都通过了。” 李特点点头,但脸上没有笑容。因为真正的挑战还在前面——德国港口的外交交涉,法国港口的劳工接收,还有一万两千海里的返程。 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掏出怀表,打开表盖。时间指向上午九点十分。表盘下面那行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时间会证明,正义在何方。 “还有一半路。”李特低声说,“同胞们,等我们。我们来接你们回家。” 船队转向东北,驶向最后的航段——英吉利海峡,然后进入北海,抵达德国威廉港。 海风吹拂,战旗猎猎。两艘巨舰护卫着六艘商船,像一支利箭,射向欧洲大陆的心脏。 而在他们身后,英国海军的目光如影随形。 监视、警惕、愤怒,但无可奈何。 因为在这个时代,舰炮的口径,就是外交的语言。 而兰芳,刚刚用最响亮的声音,说了一句全世界都听到的话: 我们来了。 一九一六年六月八日,清晨六点,法国加莱港。 海雾如厚重的灰色绒布,笼罩着整个港口。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但港口深处传来的嘈杂声却穿透雾气——那是数千人压抑的喧哗、哭泣、呼喊,还有士兵用法语和英语发出的呵斥。 “淮河”号和“珠江”号如两座钢铁山峦,缓缓驶入港区主航道。它们的庞大舰体推开海水,形成两道白色的尾迹。即使在浓雾中,战列舰高耸的舰桥、巨大的炮塔轮廓依然清晰可见,带着一种沉默的威慑力。 第314章 陆战队准备登陆,设立安全区 李特少将站在“淮河”号舰桥上,透过望远镜观察着港口景象。加莱港是英法联军在英国本土与欧洲大陆之间最重要的补给枢纽,码头绵延数公里,到处是堆积如山的弹药箱、粮食袋、医疗物资。但现在,在主码头三号泊位附近,却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华人劳工。 大约三千人,穿着破烂的棉袄或单衣,许多人头上还戴着瓜皮帽。他们被铁丝网围在一个临时划定的区域里,周围是持枪的法国宪兵和英国军事警察。劳工们有的蹲在地上,有的站着张望,有的试图向前挤,又被枪托推回去。 “舰长,港务局发来信号。”通讯官报告,“‘只允许一艘补给船靠泊,战列舰必须停在锚地,不得入港。’” 李特冷笑:“回复:兰芳海军执行人道主义任务,要求立即靠泊主码头。重复,立即靠泊。” 信号发出去后,港口那边沉默了。几分钟后,一艘法国海军的巡逻艇从雾中驶出,靠近“淮河”号。艇上站着一名法国海军中校和一名英国陆军少校。 “准备接访。”李特整理了一下军装。 巡逻艇靠上舷梯,两名军官登上战列舰。法国中校大约四十岁,脸色疲惫,眼袋很深。英国少校则年轻些,但表情僵硬,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是法国海军加莱港务指挥官,勒克莱尔中校。”法国人先开口,语气还算客气,“这位是英国远征军宪兵司令部代表,史密斯少校。” “兰芳海军特遣舰队指挥官,李特少将。”李特和他们握手,“我想港务局已经收到我方通知——我们来接华人劳工回国。” 勒克莱尔和史密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少将,”勒克莱尔斟酌着措辞,“情况有些复杂。那些劳工是根据中X政府和英法联军司令部签订的合同来到欧洲的。他们受雇从事后勤工作,合同期两年。现在突然要离开,这……不符合程序。” “什么程序?”李特问。 “解除合同的程序。”史密斯接话,英语带着浓重的伦敦腔,“每个劳工都签了雇佣协议,单方面解除需要支付违约金,还需要雇主——也就是英法联军司令部——批准。” 李特看着这个年轻的英国军官:“少校,那些劳工知道他们签的是什么吗?他们中很多人不识字,只是按了个手印。” “那不是我们的问题。”史密斯生硬地说,“程序就是程序。而且,西线现在急需劳动力,这些劳工如果离开,会严重影响后勤供应。” “所以你们宁愿看着他们在炮火下送死,也不放人?” 勒克莱尔试图打圆场:“少将,您可能不太了解情况。劳工营都设在安全区域,我们有完善的保护措施……” “安全区域?”李特打断他,“中校,我在来的路上,看到港口西北方向二十公里处有炮火闪光。如果我没记错,那是利斯河前线吧?德国人的远程火炮能打多远?三十公里?还是四十公里?” 勒克莱尔不说话了。史密斯脸色铁青。 “少将,”史密斯提高声音,“这是军事事务,您作为中立国军官,无权过问。我们的要求很简单:你们的船可以靠泊补给,但不得接触劳工。劳工的安置问题,由英法联军司令部和中X政府协商解决。” 李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对副舰长说:“陈上校,命令‘珠江’号靠泊三号泊位,‘淮河’号在航道警戒。陆战队准备登陆,设立安全区。” “是!”陈少铭立即传达命令。 “少将!”史密斯急了,“你这是要武装入侵吗?” “这是人道主义救援。”李特平静地说,“我接到的命令是:把愿意回国的同胞安全带回家。谁阻拦,谁就是与兰芳为敌。” “你……”史密斯气得手发抖,“你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李特走到舷窗前,指着远处码头上的劳工,“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今天不把他们接走,他们中很多人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个离家乡一万公里的地方,死在别人的战争里。” 他转回头,眼神锐利如刀:“少校,你上过前线吗?见过被炮弹炸碎的人吗?见过毒气室里窒息而死的尸体吗?那些劳工很快就会看到,经历,甚至成为其中之一。而你,却在跟我谈‘程序’?” 史密斯想说什么,但被勒克莱尔拉住了。法国中校深吸一口气:“少将,我需要请示上级。在这期间,请您暂缓行动。” “我可以等一小时。”李特看了看怀表,“一小时后,无论有没有答复,我的陆战队都会登陆。” 勒克莱尔和史密斯匆匆离开。巡逻艇刚驶离,“淮河”号就响起了战斗警报。水兵们跑向战位,炮塔开始转动,陆战队员在甲板集结,检查武器。 浓雾开始散去。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战列舰灰蓝色的涂装上,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港口的对峙,开始了。 同一时间,迪拜,大统领府。 上午十点(迪拜比法国早三小时),陈峰正在主持内阁会议。突然,机要秘书陈文雅匆匆走进来,递上一份电报。 “大统领,加莱急电。” 陈峰接过电报快速阅读。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王文武、周铁山、张震、刘启年、李永光,还有几位部长。他们从陈峰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了不妙。 电报是李特发来的,简洁明了:“已抵加莱,英法军方阻拦接侨,要求劳工遵守合同不得离境。港口现聚集约三千劳工,更多在周边营地。请求指示。” 陈峰把电报递给王文武,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点在法国加莱的位置。 “先生们,”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但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我们的舰队到了,但人接不回来。英国人法国人说,劳工签了合同,不能走。” 周铁山一拳砸在桌上:“放屁!那是卖身契!” 王文武看完电报,脸色发白:“大统领,这……这比预想的还糟。英法这是要硬拦啊。” “他们敢拦,是因为觉得我们不敢硬来。”陈峰转身,眼神扫过每一个人,“觉得我们会为了‘国际关系’,为了‘大局’,放弃那十五万人。” 第315章 敢扣人,那就打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钢笔,抽出一张空白电报纸。 “所以,我要告诉他们,他们想错了。” 他开始书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电文不长,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致加莱特遣舰队李特少将并转英法当局: 每一位在欧洲战场的华人,无论身在何处、所为何事,皆为兰芳共和国关切之血亲同胞。 若因任何当局之阻挠,致任何一名华人劳工死亡或受伤,兰芳将视此为对全体华人之挑衅,并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之权利。 包括但不限于:全面军事介入欧洲战事,断绝与相关国家一切经贸往来,及采取其他一切可执行之反制措施。 此非谈判,乃最后通牒。限三小时内做出明确答复。 兰芳共和国大统领 陈峰” 写完后,陈峰签上名字,日期,然后递给陈文雅:“用最高密级,最快速度发出去。同时抄送伦敦英国政府、巴黎法国政府、北X北X政府。我要让全世界在同一时间看到这份电报。” “大统领!”王文武站起来,“这……这几乎等于宣战啊!” “那就宣战。”陈峰看着他,“王部长,你告诉我,如果我们今天退让了,明天会怎样?” 王文武说不出话。 “明天,十五万同胞会被送上战场,死在欧洲的泥土里。后天,全世界都会知道,兰芳说‘保护同胞’只是一句空话。大后天,我们在南洋的华人,在海外的侨胞,都会失去最后一点安全感——连自己的国家都不保护他们,谁还会把他们当人看?” 陈峰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们建国十年,辛辛苦苦建立起一点威信,一点尊严。如果今天在这件事上退缩,所有努力都将化为乌有!” 周铁山也站起来:“我支持大统领。军队随时可以作战!” 张震点头:“海军已经就位,空军虽然还没完全成型,但可以出动轰炸机进行威慑性打击。” 刘启年和李永光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但都没说话。他们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 陈文雅拿着电报准备离开,陈峰又叫住她:“等等。再发一条,给李特的私人密电。” 他重新抽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 “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我顶着。记住,你身后有四万万华人。”(应该能代表吧) 两张电报都发出去了。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迪拜的阳光灿烂明媚,港口船只往来如织。但在这个房间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战争的阴影——不是欧洲那种堑壕战,而是一场可能改变世界格局的全面冲突。 王文武打破沉默:“大统领,如果……如果英法真的不让步呢?” “那我们就介入欧洲战事。”陈峰平静地说,“派志愿军,提供武器,甚至……直接攻击英国在亚洲的殖民地。” “可我们还没准备好……” “战争永远不会在你完全准备好的时候到来。”陈峰走到窗前,“但幸运的是,英法也没准备好。他们在西线和德国人血战,在东线和土耳其人纠缠,在大西洋和德国潜艇搏斗。他们敢在这个时候,在远东再开一条战线吗?” 他转过身:“我赌他们不敢。” “可万一……” “万一他们敢,那就打。”陈峰的眼神无比坚定,“用一场战争,换来全世界对华人尊严的承认,值得。” 他看向所有人:“先生们,我知道这个决定很冒险。可能会让兰芳十年建设成果毁于一旦。但我请你们想一想——我们建设这个国家,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华人有一个可以挺直腰杆的地方。如果今天我们连同胞都不敢保护,那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眼里都有了同样的决心。 墙上的钟滴答作响。距离最后通牒的三小时倒计时,已经开始。 伦敦,上午十一点(伦敦比迪拜晚四小时,比法国晚一小时)。 外交部大楼的紧急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六个人围坐在长桌旁: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海军大臣约翰·杰利科,陆军大臣基钦纳,首相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财政大臣劳合·乔治,以及刚刚从巴黎赶回来的驻法大使弗朗西斯·伯蒂。 桌上摊着两份电报:一份是加莱港驻军的紧急报告,一份是陈峰的最后通牒。 “先生们,”阿斯奎斯首相开口,这位六十三岁的自由党领袖脸色疲惫,“我们又一次被那个陈峰逼到了墙角。” 基钦纳首先爆发:“他以为他是谁?!一个亚洲的暴发户,敢对大英帝国下最后通牒?!我们应该立刻击沉那两艘船,让兰芳知道谁才是世界的主人!” 杰利科冷冷地说:“然后呢?然后兰芳向我们宣战,他们的舰队来远东袭击我们的殖民地,我们在亚洲的贸易航线全部中断。同时,德国公海舰队会抓住这个机会,在北海发动总攻。陆军大臣,你觉得我们能同时打赢两场战争吗?” 基钦纳怒视他:“所以我们就屈服?让全世界看大英帝国的笑话?” “不是屈服,是现实!”杰利科也提高了声音,“我在海军干了四十年,我知道我们的极限在哪里!我们现在的主力舰队要盯着德国人,地中海舰队要对付土耳其人,印度洋舰队要保护运输线,哪里还有力量在远东和兰芳开战?” 格雷外交大臣揉了揉太阳穴:“杰利科说得对。更重要的是道义问题——陈峰的电报已经在全球传开了。如果我们坚持扣留劳工,导致冲突,国际舆论会站在哪一边?” 劳合·乔治——这位精明的威尔士人,未来的首相——敲了敲桌子:“让我从经济角度分析一下。兰芳现在是我们重要的橡胶、锡矿、石油供应国。如果断绝贸易,我们的军工生产会受影响。而且,他们在亚洲金融市场的份额越来越大,如果全面制裁,伦敦的银行业也会受冲击。” 他顿了顿:“反之,如果我们放人,损失是什么?十五万劳工,确实会影响西线后勤,但我们可以从印度、非洲补充。而且,我们可以要求北X政府补偿——或者,让兰芳补偿。” 第316章 英国人怂了 “兰芳补偿?”基钦纳皱眉,“怎么补偿?” “比如,他们可以支付劳工的违约金。”劳合·乔治说,“或者,在其他方面做出让步——降低对我们出口商品的价格,开放更多市场,等等。” 伯蒂大使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认真听:“我从巴黎过来前,和法国总理白里安谈过。法国的态度……很矛盾。” “怎么说?”格雷问。 “一方面,法国确实需要劳工。凡尔登战役打了四个月,我们损失了三十万人,后勤系统濒临崩溃。另一方面,法国人也很清楚——如果和兰芳闹翻,他们在亚洲的殖民地(印度支那)会首当其冲受到威胁。” 伯蒂喝了口水:“白里安的原话是:‘我们不能为了十五万中X劳工,冒失去整个印度支那的风险。’” 会议室安静了。印度支那——越南、老挝、柬埔寨——是法国在亚洲最重要的殖民地,盛产橡胶、稻米、矿产。 阿斯奎斯首相看向格雷:“爱德华,你和陈峰打过交道。你觉得他是认真的吗?真的敢为了这些劳工和我们开战?” 格雷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在迪拜和陈峰的那次会谈,想起那个华人领袖冷静而坚定的眼神。 “首相,”他最终说,“陈峰这个人,不能用常理判断。他不像传统的政治家,有那么多顾忌和权衡。他更像……一个商人,但把整个国家当作生意来做。”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每做一件事,都会计算成本和收益。”格雷说,“今天这件事,他计算的不是军事胜负,不是外交得失,而是更长远的——华人世界的民心。”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我们在亚洲统治了一百年,靠的是什么?不是仁慈,是实力和分化。我们让华人内斗,让华人自卑,让华人觉得白人是高等民族。但现在,陈峰正在打破这个格局。他要用行动告诉所有华人:有一个国家会保护你们,哪怕与世界为敌。” “所以这次劳工事件,”格雷转身,“对陈峰来说,不是十五万条人命的问题,是一个象征,一个宣言。如果他成功了,他在华人世界的威望会达到顶峰。如果他失败了,兰芳的合法性就会动摇。” 杰利科明白了:“所以对他来说,这是一场不能输的战斗。” “对。”格雷点头,“所以他的最后通牒不是虚张声势。如果我们不让步,他真的会开战。而且他算准了我们不敢应战——因为我们的主要敌人在欧洲。” 基钦纳还是不甘心:“那就这么算了?帝国的尊严呢?” “尊严?”阿斯奎斯首相苦笑,“基钦纳,你知道西线昨天死了多少人吗?八千。八千个小伙子,永远回不了家了。和他们的生命相比,帝国的尊严值多少钱?” 他站起来,环视所有人:“投票吧。同意放劳工走的,举手。” 杰利科第一个举手。接着是格雷、劳合·乔治、伯蒂。 四票赞成。 基钦纳没有举手。但他也没反对,只是阴沉着脸。 阿斯奎斯自己举起了手:“五票赞成,一票弃权。通过。” 他坐下,开始写命令:“给加莱驻军发电:允许华人劳工自愿离境,不得阻拦。给陈峰回电:英国政府尊重人道主义原则,同意劳工自愿离开。但要求兰芳政府承诺,不再以类似方式干涉英国与其他国家的合法合同。” 格雷补充:“再加一条:希望就此事件与兰芳进行进一步磋商,以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可以。”阿斯奎斯写完,签上名字,“发给巴黎一份抄送,看看法国人怎么说。” 命令发出去了。会议室里的人都没有离开,他们在等——等加莱的回音,等法国的反应,等这场危机最终如何收场。 窗外,伦敦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在这个日不落帝国的心脏,一群老人做出了一个屈辱的决定。但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在这个时代,理性往往意味着屈辱。 但总比毁灭好。 巴黎,陆军部大楼。 下午一点(巴黎与伦敦同一时区),法国总理白里安、陆军总司令霞飞元帅、海军部长拉卡兹、殖民部长杜梅格,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 桌上同样摊着两份电报:陈峰的最后通牒,和伦敦刚刚发来的通报。 霞飞元帅——这位六十四岁的老将,凡尔登战役的总指挥——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十五万劳工,如果全部撤走,我们的后勤系统三个月内就会崩溃。凡尔登的弹药供应已经吃紧,如果连修工事、运物资的人都没有……”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拉卡兹海军部长比较冷静:“但如果我们不放人,兰芳真的参战呢?他们的两艘战列舰就在加莱,主炮可以覆盖整个港口。如果开火,加莱港会被摧毁——那是我们和英国之间最重要的补给枢纽。” 杜梅格殖民部长更关心亚洲:“我在印度支那的部下报告,兰芳在婆罗洲增兵了。虽然不多,但明显是示威。如果我们和兰芳闹翻,他们在婆罗洲的舰队开到西贡,只要三天。” 白里安总理揉着太阳穴。这位五十四岁的政治家去年十一月刚上任,就面临凡尔登这个绞肉机,现在又多了个亚洲危机。 “英国人已经决定了。”他说,“他们选择放人。如果我们坚持不放,就要单独面对兰芳的威胁。” 霞飞激动起来:“那就让英国人来守凡尔登!他们躲在我们的土地上打仗,现在连几个劳工都不愿意出吗?” “元帅,冷静。”白里安说,“英国人也付出了巨大代价。而且,他们说得对——如果和兰芳开战,我们在亚洲的殖民地确实危险。” 他看向杜梅格:“印度支那能守得住吗?” 杜梅格苦笑:“守不住。我们在亚洲的海军力量几乎为零,所有舰艇都调回欧洲了。兰芳在那边有两艘最新的战列舰,两艘胡德级战列巡洋舰,还有多少巡洋舰、驱逐舰,我们不清楚。但他们能打败樱花国海军,对付我们绰绰有余。” “如果英国帮忙呢?” “英国?”杜梅格摇头,“他们自己的远东舰队要盯着兰芳,还要保护印度、澳大利亚、新西兰。不可能全力帮我们守印度支那。再说,就算帮助,又能帮助什么呢!” 房间里安静了。只有霞飞粗重的呼吸声。 第317章 法国人也怂了 “那么,”白里安最终说,“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坚持不放劳工,冒着失去印度支那的风险,和兰芳对抗。第二,放人,但要求补偿——巨额的经济补偿,或者其他形式的援助。” 霞飞冷笑:“补偿?钱能换回凡尔登的胜利吗?能换回死去的三十万法国人吗?” “不能。”白里安平静地说,“但能让我们继续打下去。如果印度支那丢了,我们连买大米的钱都没有了。” 这是最现实的考量。法国在这场战争中已经耗尽了国力,殖民地是最后的经济支柱。 拉卡兹问:“兰芳会答应补偿吗?” “陈峰是个精明的商人。”白里安说,“他既然愿意为劳工开战,就说明这些人对他有巨大的政治价值。为了这个价值,他应该愿意付钱。” 他站起来,开始踱步:“我们可以提出:第一,劳工可以自愿离开,但兰芳要支付每人一百法郎的违约金——十五万人就是一千五百万法郎。第二,兰芳要保证不威胁法国在亚洲的殖民地。第三,兰芳要以优惠价格向法国提供橡胶、石油等战略物资。” 杜梅格快速计算:“一千五百万法郎,相当于六十万英镑。对兰芳来说不算多,他们和德国的一笔军火交易就超过这个数。” “那就这么定了。”白里安说,“给加莱发电,也……给陈峰回电。措辞要强硬,但留有余地。我们要让法国人民觉得,政府是经过艰难谈判才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是屈服。” 霞飞元帅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再反对。这位老将知道,战争打到这个地步,法国已经没有任何任性的资本了。 命令发出去时,是巴黎时间下午一点四十分。 距离陈峰最后通牒的三小时期限,还有二十分钟。 加莱港,上午十一点四十分(法国时间)。 李特站在“珠江”号的舰桥上——这艘战列舰已经靠泊三号泊位,巨大的舰体几乎与码头平行。舷梯已经放下,三百名海军陆战队员在码头列队,设立了警戒线。 铁丝网内的三千劳工,全部站了起来,挤在网边,眼巴巴地看着那艘巨舰和穿深蓝色军服的同胞。许多人眼里含着泪,有些人跪下来磕头。 但铁丝网外,法国宪兵和英国军事警察依然没有撤走。双方隔着几十米对峙,枪口虽然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李特看了看怀表。还有二十分钟。 “司令,”陈少铭低声说,“如果时间到了他们还不让步……” “那就准备登陆作战。”李特说得很平静,“第一目标控制码头,第二目标打开劳工营,第三目标建立撤离通道。记住,除非对方首先开火,否则我们不开枪。” “但如果他们开枪呢?” “那就还击。”李特看着远处的英国兵,“而且要用最猛烈的火力还击,让他们知道,阻拦我们的代价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港口的气氛紧张到极点。海鸥在头顶盘旋鸣叫,声音刺耳。 十一点五十分。 港口办公楼里跑出一个法国军官,手里拿着电报,匆匆跑到对峙线前,对英法指挥官说了什么。英法指挥官的表情变了——从不甘变为无奈。 李特看到了,但他没动。他要等正式的通知。 十一点五十五分。 一名法国中尉和一名英国上尉一起走过来,越过对峙线,走向“珠江”号的舷梯。李特走下舰桥,在舷梯口等他们。 “少将,”法国中尉敬礼,用生硬的英语说,“巴黎和伦敦的联合命令:允许华人劳工自愿离境。但要求贵方保证,撤离过程有序进行,不得影响港口正常运作。” 英国上尉补充:“同时,所有离境劳工需登记姓名、原籍、合同编号,以便后续处理。” 李特终于松了口气,但脸上依然严肃:“可以。我方将派出文职人员协助登记。请贵方立即撤除铁丝网,放劳工到码头集合。” 法国中尉点头,回去传达命令。几分钟后,铁丝网被打开,宪兵和警察开始后退,但依然在远处警戒。 劳工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三千人像决堤的洪水,涌向码头,涌向那艘飘扬着红色旗帜的巨舰。 场面一度混乱。许多人摔倒,被踩踏。李特立即命令陆战队员上前维持秩序:“排队!不要挤!每个人都有位置!” “珠江”号的扩音器也响起了中文广播:“同胞们,请保持秩序!兰芳政府派我们来接你们回家!请大家排队登记,有序登船!有序登船!” 慢慢地,队伍成形了。劳工们在陆战队员的引导下,排成十几条长队,在临时搭起的登记桌前登记姓名。 李特走到人群中。他看到了一张张脸——年轻的、年老的、伤痕累累的、眼神空洞的。许多人穿着单衣,在六月的海风中瑟瑟发抖。更多人身上有伤:包扎的纱布渗出脓血,瘸腿的拄着树枝,眼睛红肿发炎的…… “将军!将军!”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突然跪下来,抱住李特的腿,“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啊!我以为要死在这里了……” 李特赶紧扶起他:“老人家,快起来。你们受苦了。” “苦啊,太苦了……”老汉老泪纵横,“每天干活十六个时辰,吃的发霉面包,睡的漏雨棚子。上个月德国人炮击,我们营死了三十多人,尸体就扔在乱坟岗,连个碑都没有……” 旁边一个年轻人也说:“法国军官动不动就打人,英国监工克扣工钱。我来了三个月,说好每月二十银元,到现在一分钱没见到……” “我想回家,我想我娘……”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蹲在地上哭。 李特听着,拳头握得紧紧的。他想起陈峰的话:这不是战争,这是绞肉机。是地狱。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登记持续了两个小时。下午两点,第一批劳工开始登船。但问题来了——“珠江”号是战列舰,不是客轮,舱室有限,最多能搭载一千人。加上“淮河”号,两舰总共只能带两千人。 可这里有三千人,还有更多劳工正在从周边营地赶来。 “舰长,”陈少铭报告,“周边营地的劳工听到消息,都在往这里赶。根据法国人提供的名单,在加莱地区的华人劳工总数超过两万。” 李特皱眉。他接到的命令是“接同胞回家”,但没说一次接多少。现在看来,一次肯定接不完。 “通知六艘货轮也开过来” 他回到舰桥,给迪拜发电请示。 第318章 撤侨行动 “告诉他们,”李特对陆战队指挥官说,“最多一个月,下一批船就会来。让他们坚持住。兰芳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同胞。” 消息传开后,码头上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 晚上七点,起航的命令下达。 “解缆!准备出港!” 缆绳解开,引擎轰鸣。两艘巨舰缓缓离开码头,驶向航道。码头上,上万名劳工和数百名兰芳陆战队员挥手告别。 “淮河”号和“珠江”号驶出港口,进入英吉利海峡。在它们身后,加莱港的灯火渐渐远去。 舰桥上,李特看着怀表。晚上七点三十分。表盖内侧那行字在夕阳余晖中清晰可见: 时间会证明,正义在何方。 今天,时间证明了一件事:当一个国家愿意为它的同胞挺身而出时,连大英帝国和法兰西共和国也要让步。 但这只是开始。 船上有两千人,但还有十几万人在欧洲等待救援。 而回程的一万两千海里,才刚刚开始。 李特望向东方,望向迪拜的方向。 “大统领,”他低声说,“第一批,我们带回来了。但战争,也许才刚刚开始。” 夜色渐浓,战舰划破黑暗,驶向归途。 在它们身后,欧洲大陆依然在燃烧。 但在那燃烧的火焰中,有一点微光——那是希望的光,是回家的光。 对两千名华人劳工来说,噩梦结束了。 七月十八日,清晨六点,迪拜港。 港区所有的泊位都已经清空,码头被临时划分为六个区域,每个区域对应一艘即将抵达的货轮。数千名工作人员严阵以待:医疗队、登记员、翻译、后勤人员,还有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士兵。 港口入口处,一座巨大的横幅已经挂起,红底白字,用中文、阿拉伯文、英文写着: “欢迎同胞回家” 陈峰站在港口指挥塔的顶层,拿着望远镜观察着海面。他身边站着王文武、周铁山,以及新成立的“侨民安置委员会”主任黄明达。 “来了!”瞭望员喊道。 海平线上,首先出现的是“淮河”号高耸的舰桥和主炮塔。接着是“珠江”号,然后是六艘货轮巨大的船体。八艘船排成整齐的纵队,缓缓驶入主航道。 港口沸腾了。等候在码头的人们开始欢呼,军乐队奏响《兰芳共和国国歌》。许多提前抵达的记者举起相机,镁光灯闪烁不停。 “真壮观。”黄明达感叹道,“八艘船,两万人……这恐怕是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海上撤侨。” “但这只是第一批。”陈峰放下望远镜,“还有十三万人在欧洲等着。” 王文武接话:“法国政府已经正式照会,同意劳工自愿离境,但要求我们支付‘安置补偿费’。每人一百法郎,十五万人就是一千五百万法郎。” “给他们。”陈峰毫不犹豫,“钱可以再赚,人死了就没了。而且,这笔钱我们可以从其他地方赚回来——比如,卖给法国人急需的橡胶和石油,价格可以‘适当’上浮。” 典型的陈峰式思维——用商业手段解决政治问题,同时还要赚钱。 周铁山问:“英国那边呢?他们什么态度?” “很微妙。”王文武说,“公开场合,他们表示‘尊重人道主义原则’。私下里,通过外交渠道表达了‘严重关切’,认为我们破坏了国际劳务合同的严肃性。但也就这样了,没有进一步动作。” “因为他们不敢。”陈峰说,“西线的索姆河战役正在最惨烈的阶段,英国人一天伤亡上万。这时候和我们在远东冲突,他们承受不起。” 船队开始靠泊。首先靠岸的是“泰山”号。当舷梯放下,第一个劳工走下船时,码头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腿上有伤。他看到欢迎的人群,看到横幅,突然跪下来,对着码头痛哭失声。 两名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扶起他:“老人家,别这样,到家了,安全了。” “家……到家了……”老人喃喃重复着,老泪纵横。 更多的人开始下船。有人一下船就亲吻脚下的土地,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茫然四顾,还有人兴奋地大喊:“我们回来了!我们活着回来了!” 医疗队迅速行动。他们在码头设立了临时诊疗区,重伤员直接抬上救护车送往医院,轻伤员现场处理。登记员开始记录每个人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籍贯、特长、意愿…… 整个码头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陈峰走下指挥塔,来到码头。他没有穿正式的礼服,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工作人员。 “大统领,您还是回指挥塔吧。”侍卫长担心地说,“这里人太多,不安全。” “我的同胞回家了,我怎么能躲在上面看?”陈峰摆摆手,继续向前走。 他走到登记区,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在登记。登记员问:“你有什么特长?” “我……我在法国搬炮弹,算特长吗?”年轻人怯生生地说。 “算。”登记员笑了,“有力气就是特长。那你想到哪里去?想做什么工作?”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我……我想种地。我家在山东就是种地的,但老家闹灾,活不下去了才去的法国。我听说婆罗洲地多,给地种,是真的吗?” “真的。”登记员拿出一本小册子,“你看,这是婆罗洲垦殖计划的介绍。每个成年男子可以分到二十亩地,政府提供种子、农具、三年免息贷款,头三年还免税。如果你愿意去,现在就可以报名。”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我报名!我报名!” 陈峰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人,这些最普通的中国农民,他们要求的不过是一块可以耕种的土地,一个可以安身的家。但在自己的国家得不到,却要飘洋过海,在欧洲的炮火下用命去换。 而现在,兰芳给了他们这个选择。 “大统领,”黄明达走过来,“按照目前的登记情况,大约六成的人愿意去婆罗洲务农,三成想在迪拜或新加坡找工作,还有一成想攒钱回中国老家。” “都满足。”陈峰说,“想去婆罗洲的,安排船只和向导,分批出发。想在本地工作的,联系工厂和工地,保证每个人都有活干。想回老家的,发路费,但不建议现在回去——此时中X太乱了。” 第319章 1916年6月——东线崩塌与西线困局 “路费标准呢?” “每人五十兰元。”陈峰说,“够他们买船票到上海,再有点余钱做小生意。” 黄明达快速计算:“两万人,如果都回去,就是一百万。但实际应该不会那么多。” “就算一百万,也值。”陈峰说,“记住,我们不是在施舍,是在投资。这些人在兰芳工作、生活、纳税,将来他们的子女在这里上学、成长、建设国家。这笔投资,回报率会很高。” 典型的商人思维,但黄明达不得不承认,这种思维很有效。把道德和利益结合起来,才能让好事持久。 登记工作持续了一整天。到晚上八点,两万零三百二十七人全部完成登记、体检、初步安置。其中一万二千人选择去婆罗洲,六千人留在迪拜,两千人想去新加坡,剩下的还在考虑或想回中国。 码头的临时食堂提供了热腾腾的饭菜:米饭、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对吃了几个月发霉面包和咸鱼的劳工来说,这简直是盛宴。 陈峰也留下来吃晚饭。他拿着餐盘,和劳工们坐在一起。起初大家很拘谨,但看到他吃得津津有味,也开始放松下来。 “大统领,”一个中年劳工鼓起勇气问,“我们……我们真的可以在兰芳定居吗?不会哪天又被赶走吧?” 陈峰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福贵,河北人。” “李福贵,我以兰芳共和国大统领的名义向你保证:只要你们遵守法律,自食其力,兰芳就是你们的家。没有人可以赶你们走,包括我。” 他环视周围的劳工:“你们可能听说过,兰芳是个华人国家。但我要告诉你们,兰芳不仅是个华人国家,更是一个现代国家。在这里,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籍贯,只看你的努力和贡献。只要你愿意为这个国家出力,这个国家就会保护你,尊重你,给你未来。” 掌声响起,起初零零星星,然后越来越热烈。许多人边鼓掌边流泪。 晚饭后,陈峰回到大统领府。虽然疲惫,但他让黄明达留下。 “安置工作只是开始。”陈峰说,“接下来要准备第二批、第三批撤侨。这次是两万人,下次可能是三万人,甚至更多。” “船只不够。”黄明达直言,“我们能动用的商船都动用了。如果再要大规模撤侨,要么租船,要么造新船。” “一切以同胞的安全为主!” ·················································· 泥泞。 无边无际的泥泞。 武藤信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刚刚占领的俄军阵地上,靴子每抬起一次都带起黏腻的黑泥。他左手绑着的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雨水混合着不知名的污渍从边缘渗出来。 “喂!武藤!过来看看这个!” 同小队的山口在不远处挥手。武藤走过去,看到山口正蹲在一个半塌的俄军机枪掩体前。掩体里趴着两具尸体,一具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另一具看起来是个年轻士兵,胸口有三个整齐的弹孔——那是“十一年式”轻机枪的杰作。 “我们的机枪打的。”山口指着弹孔,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得意,“三发全中。” 武藤没有回应。他盯着那张年轻的脸——最多十八岁,淡金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还睁着,蓝色的瞳孔里凝固着最后的惊恐。这张脸让武藤想起了长崎港送别时,那些挤在码头上看热闹的少年。 “搜一下身上。”小队长佐藤军曹走过来,声音干涩,“看看有没有地图或者文件。” 山口蹲下身,开始翻找尸体的口袋。武藤转过身,望向这片刚刚易手的阵地。 目力所及,全是战争的残骸。 被炸翻的堑壕像大地裂开的伤口,扭曲的铁丝网挂着破碎的军服碎片,烧焦的树干孤零零地立着,远处还有几辆俄军遗弃的马车,拉车的马匹倒在泥地里,肚子膨胀得像皮球。 更远的地方,是正在溃退的俄军队伍——一条灰色的长蛇,在泥泞的道路上缓慢蠕动。偶尔有零星的炮击落在队伍中,炸起一团黑烟,但溃军甚至没有停下,只是绕开弹坑继续后撤。 “三百公里。”佐藤军曹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上面说,俄国人一口气退了三百公里。整个波兰、立陶宛,还有西边那一大片白俄罗斯,全是我们的了。” 山口从尸体口袋里掏出一本浸湿的笔记本和几张模糊的照片,递给佐藤:“军曹,就这些。” 佐藤随便翻了翻笔记本——全是看不懂的俄文。他扔回给山口:“上交吧。照片……烧了。” 山口愣了一下:“烧了?” “你想留着看吗?”佐藤盯着他,“那是别人的家人。” 山口沉默地把照片凑到烟头上。照片迅速卷曲、焦黑,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泥地里。 “武藤。”佐藤转向他,“你的伤怎么样?” 武藤抬起左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军医说骨头没断,就是筋拉伤了。” “那就好。”佐藤吐出一口烟,“上面通知,我们师团要休整两周。听说国内已经在准备庆功游行了。” “庆功……”山口站起来,踢了踢脚边的泥块,“我们死了多少人?” 佐藤没有回答。他看向阵地后方新竖起的简易墓地——几十个新挖的土坑,每个坑前插着一块木牌,用毛笔写着阵亡者的名字和部队番号。 第五中队,阵亡四十一人,重伤三十八人,轻伤六十七人。 武藤记得这个数字。三天前的那场进攻,整个中队几乎打残了。现在补充的新兵都是十八九岁的孩子,有些连枪都端不稳。 “军曹。”一个传令兵踩着泥水跑过来,“联队部命令,所有小队到三号集结区集合,有重要通知!” 三号集结区原本是个俄军炮兵阵地,现在堆满了日军的补给箱。两百多名士兵稀稀拉拉地站着,军服上满是泥污,很多人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联队长田中大佐站在一个弹药箱搭起的临时讲台上,手里拿着电报纸,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第320章 三百公里 “诸君!”他的声音在细雨中显得格外响亮,“我刚收到师团部转发的柏林最高统帅部通报!在东线各部队的英勇奋战下,俄国军队已经全线溃退!”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自五月攻势开始以来,我军与德军并肩作战,连续突破俄军三道防线!累计歼敌超过一百万人!俘虏十五万!缴获各种火炮两千门!” 田中大佐挥舞着电报纸:“俄国人放弃了波兰!放弃了立陶宛!放弃了西白俄罗斯!整个东线向前推进了三百公里!三百公里!” 这一次,掌声响了起来。先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个集结区都是士兵们疲惫但亢奋的鼓掌和欢呼。 武藤没有鼓掌。他盯着田中大佐兴奋得发红的脸,脑子里却想起昨天抬下去的那个新兵——那个叫小林的孩子,腹部被弹片划开,肠子流了一地,在担架上一直喊妈妈。 “诸君!”田中大佐提高音量,“这不是普通的胜利!这是帝国陆军在欧洲战场上的辉煌战绩!是我们向世界证明,大樱花帝国军人武德充沛的壮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激昂:“就在今天,柏林,威廉二世皇帝陛下,亲自下令嘉奖东线作战部队!同时,天蝗陛下也在东京发表御诏,表彰派遣军的忠勇!” “万岁!”有人带头喊起来。 “天蝗陛下万岁!” “帝国陆军万岁!” 呼喊声此起彼伏。武藤看到身边的山口涨红了脸,用尽力气在喊。其他士兵也是如此——那些刚从国内来的新兵,那些还没真正上过战场就目睹了惨烈伤亡的少年,此刻都像找到了某种宣泄口,拼命地吼叫着。 田中大佐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他等呼喊声稍歇,才继续说:“为了表彰诸君的功勋,师团部决定,所有参战部队休整两周!同时,国内运送的慰问品已经抵达基尔港,包括清酒、罐头、香烟,还有……” 他故意拖长声音,然后咧嘴一笑:“还有来自国内的慰问信!每人至少一封!” 这一次的欢呼更加热烈。 武藤依然沉默。他想起哥哥武藤信忠在长崎港交给松本浩二的那封信,想起信上那句“活着回来”。三个月了,那封信还揣在他贴身的口袋里,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另外!”田中大佐话锋一转,“各中队统计战功突出的士兵名单,上报联队部!帝国要授勋!要让所有国民知道,在欧洲的战场上,是谁在捍卫帝国的荣光!” 讲话在一片狂热的氛围中结束。士兵们散开时,还在兴奋地议论着授勋、慰问品、还有那传说中的两周休整。 武藤被佐藤军曹叫住了。 “武藤。”佐藤递给他一支烟,“你的战功报上去了。上次进攻,你带小队从侧翼突破俄军机枪阵地,击毙至少十五人,还缴获了一挺完好的马克沁。” 武藤接过烟,点燃。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肺里,让他咳嗽了几声。 “怎么了?”佐藤看着他,“不高兴?这可是授勋的机会。要是能拿个金鵄勋章,回国就是英雄了。” “军曹。”武藤吐出一口烟,“你说,我们到底在为什么打仗?” 佐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你也开始想这些了?” “我只是……”武藤看着远处新竖起的木牌,“只是觉得,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的‘荣光’在哪里?” 佐藤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沉默地抽了几口烟,才缓缓开口:“武藤,我比你早来。我见过第一批派遣军的老兵。他们跟我说,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以为自己是来‘帮助德国盟友’的。” 他弹了弹烟灰:“后来才知道,我们是来送死的。德国人用钱买我们的命,国内用我们的命换外汇。就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没得选。”佐藤的声音很平静,“你家里有地吗?有生意吗?能养活一家人吗?” 武藤想起哥哥信里的内容——父亲肺病好转,妹妹继续上学,每个月二十日元的“军属特别津贴”。 “我不能。”他说。 “我也不能。”佐藤掐灭烟头,“所以我来了。拿命换钱,养活家人。至于什么帝国荣光、武德充沛……那是大人物需要的故事。我们小兵,有故事听就不错了。” 他拍拍武藤的肩膀:“别想太多。能活着,能拿勋章,能寄钱回家,就是赚了。其他的,不重要。” 佐藤说完就走了。武藤站在原地,看着细雨中的战场。 三百公里的胜利。 一百万的歼敌。 授勋。表彰。万岁。 这些词在空中飘荡,像一层华丽的包装纸,包裹着泥土下那些腐烂的尸体,包裹着担架上流出的肠子,包裹着照片烧成的灰烬。 武藤从口袋里掏出哥哥的信,又看了一遍。 “活着回来。”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回口袋。 雨下得更大了。 柏林,无忧宫。 威廉二世站在镜前,两名侍从官正为他整理军礼服。深蓝色的普鲁士陆军元帅服,金色的绶带,胸前挂满了勋章——霍亨索伦王室勋章、黑鹰勋章、功勋勋章……每一枚都代表着一场胜利,或者至少,代表着一次成功的政治表演。 “陛下,提尔皮茨元帅到了。”侍从官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威廉二世没有转身,继续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海军元帅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走进房间。这位六十七岁的海军创始人依旧身形挺拔,但眼袋深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陛下。”他行礼。 “阿尔弗雷德!”威廉二世转过身,脸上是灿烂的笑容,“看,怎么样?特意为今天的庆功会准备的。东线的将士们取得了如此辉煌的胜利,我必须以最隆重的姿态向他们致敬。” 提尔皮茨看着皇帝身上那些闪亮的勋章,心里想的却是北海对面那些沉默的英国战列舰。但他还是点头:“非常威严,陛下。” “说说看,东线的战报你看了吗?”威廉二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三百公里!一百万人!俄国熊被我们打断了脊梁骨!现在,整个东线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第321章 海军需要胜利 提尔皮茨看着皇帝身上那些闪亮的勋章,心里想的却是北海对面那些沉默的英国战列舰。但他还是点头:“非常威严,陛下。” “说说看,东线的战报你看了吗?”威廉二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三百公里!一百万人!俄国熊被我们打断了脊梁骨!现在,整个东线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是的,陛下。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提尔皮茨谨慎地选择措辞,“鲁登道夫将军的指挥,以及前线将士的英勇,都值得最高赞誉。” “不仅仅是陆军!”威廉二世挥舞着手臂,“海军也要行动起来!东线证明了德意志军队的无敌,现在轮到海军了!我要让英国人知道,德意志的利剑不仅能在陆地上所向披靡,在海洋上同样能劈开风浪!” 提尔皮茨的心脏一沉。他预感到皇帝要说什么了。 “阿尔弗雷德。”威廉二世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决定,公海舰队要出击。要寻找英国主力舰队决战,要在北海打一场特拉法尔加式的胜利!” “陛下……”提尔皮茨深吸一口气,“请容许我陈述海军的现状。” “现状就是我们有世界上最优秀的战舰和最勇敢的水兵!”威廉二世打断他,“‘国王’级、‘凯撒’级,威斯特法伦级!哪一艘不比英国人的老古董强?” “陛下,战舰性能只是因素之一。”提尔皮茨努力保持平静,“英国皇家海军在数量上拥有绝对优势。他们有二十八艘无畏舰,我们只有十八艘。他们有九艘战列巡洋舰,我们只有五艘。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他们掌握着北海的出口。我们的舰队一旦出港,就必须面对整个大舰队的围攻。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决斗,而是一场赌博。” “战争本来就是赌博!”威廉二世提高了音量,“东线难道不是赌博吗?我们把所有预备队都压上去的时候,谁知道俄国人会崩溃得这么快?但我们赌赢了!现在,轮到海军了!” 提尔皮茨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皇帝的性格——冲动、虚荣、渴望军事荣耀。一旦某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型,就很难改变。 “陛下。”他换了个角度,“即使要出击,也应该采取更谨慎的策略。我们可以用小规模舰队诱敌,打击他们的巡洋舰分队,消耗他们的实力,而不是一开始就寻求主力决战。” “不!”威廉二世斩钉截铁,“我要的是决定性胜利!一场能让英国佬跪下求和的胜利!一场能载入史册的胜利!”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提尔皮茨:“阿尔弗雷德,你不明白。东线的胜利固然辉煌,但那是在陆地上,是和俄国人作战。全世界都在看着——看德意志能不能挑战英国的海上霸权。如果我们能在海上击败皇家海军,那么……” 他转过身,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那么,德意志就真正成为了世界霸主!英国一百年的海上统治将宣告终结!而这一切,需要海军去实现!” 提尔皮茨沉默了。他知道再劝也无用。皇帝已经被东线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认为同样的奇迹会在海上重现。 “去准备吧。”威廉二世拍拍他的肩膀,“告诉舍尔,告诉希佩尔,告诉每一位水兵——德意志需要一场海上的胜利。帝国需要他们创造历史。” “……是,陛下。”提尔皮茨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 走出无忧宫时,六月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提尔皮茨抬头看着天空,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向皇帝陈述“风险舰队”理论时的情景。 那时候,皇帝也是这样热情洋溢,也是这样充满野心。 但那时候的敌人还没有这么强大,那时候的局势还没有这么危险。 “元帅。”副官迎上来,“回海军部吗?” 提尔皮茨点点头,坐进汽车。车子发动时,他忽然开口:“去威廉港。” 副官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提尔皮茨闭上眼睛,“在皇帝正式下达命令之前,我要先见见舍尔和希佩尔。我们必须制定一个计划——一个既能满足皇帝的虚荣,又能保全舰队主力的计划。” 汽车驶过柏林街头。街边的报童正在叫卖号外:“东线大捷!俄国溃退三百公里!” 行人争相购买,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自豪。 提尔皮茨看着这一幕,心里却一片冰凉。 陆军的胜利,正在把海军推向深渊。 而他,作为海军的创始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迪拜,大统领府。 陈峰放下手中的电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波兰一路向东划过,停在明斯克附近。 “三百公里。”他低声说。 王文武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大统领,这是情报部刚送来的详细战报。俄军损失可能超过一百二十万人,被俘约二十万。整个东线防御体系彻底崩溃。” “速度太快了。”陈峰转过身,“比我们预想的快至少三个月。” “是的。”王文武点头,“德国人把所有预备队都压上去了,加上樱花国六个师团的持续消耗战,俄军本来就脆弱的补给线终于断了。一溃千里。” 陈峰走回办公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伦敦那边有什么反应?” “还没有正式声明。”王文武说,“但我们在伦敦的情报员报告,白厅昨天开了整整一夜的会。今天早晨,阿斯奎斯首相的车队直接去了白金汉宫,应该是去见国王。” 陈峰笑了笑:“英国人急了。” “能不急吗?”王文武走到地图前,指着西线,“凡尔登打了四个月,双方伤亡超过七十万,战线却几乎没动。索姆河战役正在准备中,英国把最后的家底都拿出来了。现在东线崩溃,德国可以把至少三十个师调往西线……” 第322章 英德海战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所以英国人必须做点什么。”陈峰接话,“在西线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势?风险太大。支援俄国?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 他看向地图上的北海。 “只有在海上寻求突破。”王文武明白了,“但德国公海舰队一直龟缩在威廉港,英国人想打也找不到机会。” “那就逼他们出来。”陈峰说,“或者,英国人自己出去找。”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迪拜港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大统领。”王文武犹豫了一下,“如果英德真的在北海决战,谁会赢?”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递给王文武一杯。 “从纸面数据看,英国人赢面大。”他抿了一口酒,“数量优势,经验优势,还有地理位置优势。但海战这种事情,说不准。一场浓雾,一个指挥失误,甚至一发炮弹的偶然命中,都可能改变战局。” “那对我们来说,哪种结果更有利?” “短期看,德国赢更有利。”陈峰说,“英国海军如果遭受重创,他们在亚洲的力量就会收缩,我们的压力会小很多。但长期看……” 他顿了顿:“长期看,两败俱伤最有利。英国失去绝对制海权,德国也无力挑战,海洋就会出现权力真空。到那时,才是我们真正出海的时候。” 王文武若有所思:“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观望?” “观望,和准备。”陈峰放下酒杯,“给张震发电报,让海军进入二级战备。给刘启年发电报,‘收获计划’第二阶段提前启动,特别是舰用柴油机和火控系统的研究,要加快进度。” “是。”王文武记下。 “还有。”陈峰补充,“给西园寺公望发一封私人电报。内容就写:祝贺东线胜利,下一篇派遣军可以开始动员了。价格……比第二批上浮百分之八。” 王文武抬起头:“这个时候还刺激英国人?” “就是要刺激。”陈峰微笑,“让他们知道,欧洲的战争改变不了亚洲的游戏规则。该做的生意,我们照做。” 王文武苦笑:“我有时候真怀疑,您是不是故意想把所有人都得罪一遍。” “不是得罪,是让他们习惯。”陈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港口,“习惯兰芳的存在,习惯兰芳的规则,习惯在计算利益的时候,必须把兰芳算进去。” 他转过身:“等他们习惯了,我们就安全了。” 王文武离开后,陈峰独自站在地图前。他的手指从伦敦划到柏林,从柏林划到彼得格勒,最后停在迪拜。 一个新兴的国家,在列强的夹缝中生长。 像一棵从岩石缝里钻出来的树,根须努力扎进贫瘠的土壤,枝叶拼命伸向天空。 脆弱,但顽强。 他想起十几年前建国时的情景。几十个人,几条破船,在一片荒凉的海岸上宣布一个国家的诞生。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疯了。 现在,他们有了舰队,有了工业,有了在谈判桌上说话的资格。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陈峰拿起笔,在日历上圈出一个日期:1916年6月。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风暴将至。” 伦敦,唐宁街10号,战时内阁会议室。 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但里面传出的争吵声还是隐约透了出来。走廊里的秘书们低着头快步走过,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靠近那扇门。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六个人围坐在长桌旁——首相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陆军大臣基钦纳勋爵,海军大臣约翰·杰利科上将,财政大臣劳合·乔治,以及刚刚从法国赶回来的远征军总司令道格拉斯·黑格爵士。 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我再重复一遍。”基钦纳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东线崩溃了。德国人可以把至少三十个师,甚至四十个师调往西线。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凡尔登会失守,索姆河攻势会变成笑话,整个西线都会崩溃!” 这位六十六岁的陆军元帅瞪着通红的眼睛,粗壮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我们必须发动一次大规模反攻!在德国人调兵完成之前,打乱他们的部署!” “用什么打?”黑格爵士冷冷地说,“用士兵的尸体吗?” 他是西线英军的实际指挥官,比任何人都清楚前线的状况:“我的部队在伊普尔损失了十五万人,在洛斯损失了八万人。现在索姆河地区集结了二十个师,但炮兵准备不足,弹药储备只够打三天。强行进攻,除了送死没有其他结果。” “那就加快准备!”基钦纳吼道,“把国内最后的后备队都调上去!把所有库存弹药都运过去!我们必须进攻!” “然后呢?”劳合·乔治开口了。这位五十三岁的威尔士人向来以务实著称,此刻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尖锐:“把所有后备队都送上去,把所有弹药都打光。如果进攻失败——按照黑格爵士的说法,失败的可能性很大——那我们怎么办?用木棍和石头抵抗德国人的反攻吗?” “你这是懦弱!”基钦纳转向他。 “这是现实!”劳合·乔治毫不退让,“基钦纳,你知道现在国内是什么情况吗?工厂在超负荷运转,妇女和儿童在干男人的活,食物配给制已经让底层民众吃不饱饭了。如果再遭受一次大规模失败,民众的忍耐会到极限的!” “所以我们就坐以待毙?”基钦纳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在灯光下投出巨大的影子,“等着德国人从东线调兵,然后把我们赶下海?” “我们没有坐以待毙。”一直沉默的格雷外交大臣说话了。他看起来比所有人都疲惫,眼袋深重,声音嘶哑:“我们在外交上努力。我们敦促法国加强进攻,我们试图拉拢希腊,我们甚至……” 他顿了顿:“我们甚至秘密接触过奥斯曼帝国,想让他们退出战争。” 第323章 英国人坐不住了 “有用吗?”基钦纳讽刺地问。 “没有。”格雷坦然承认,“所以我们需要其他办法。但绝不是把最后的本钱都押在一场胜算不大的进攻上。” 会议再次陷入僵局。阿斯奎斯首相揉着太阳穴,感觉头痛欲裂。这位六十三岁的自由党领袖已经在这场战争中老了十岁。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海军大臣:“约翰,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杰利科身上。 这位五十六岁的海军上将坐得笔直,军装一丝不苟。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但整个会议期间,他几乎没怎么翻动。 “首相先生。”杰利科开口,声音沉稳,“从军事角度,我同意黑格爵士和劳合·乔治先生的判断。西线目前不具备发动决定性进攻的条件。” 基钦纳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是。”杰利科话锋一转,“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东线的崩溃是灾难性的,如果德国人顺利调兵,西线的压力会在两个月内达到临界点。到那时,我们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了。” “所以你的建议是?”阿斯奎斯问。 杰利科深吸一口气:“海上决战。”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基钦纳皱眉。 “海上决战。”杰利科重复道,“德国公海舰队一直龟缩在威廉港,但如果我们用足够的诱饵,比如袭击他们的海岸,或者封锁他们的贸易线,他们可能会出来。只要他们出来,大舰队就有机会在北海与他们决战。” “风险呢?”劳合·乔治立刻问。 “很大。”杰利科坦白,“海战充满了不确定性。一场浓雾,一个指挥失误,都可能导致灾难。而且,即使我们赢了,损失也可能非常惨重。” “那为什么还要打?”格雷问。 “因为这是唯一能在短期内改变战略态势的选择。也能给国民带来希望!”杰利科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北海地图前,“先生们,请看。” 他用手指着地图:“如果我们在海上击败德国舰队,甚至只是重创他们,会产生三个效果。第一,德国人的士气会遭受毁灭性打击——海军是他们民族自豪感的象征。第二,我们可以加强对德国的封锁,让他们的经济和战争机器更快崩溃。第三……” 他转过身:“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可以腾出手来。如果德国海军失去威胁,我们就可以从本土舰队抽调力量,支援其他战线,甚至……威胁德国本土。” 基钦纳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登陆?” “不是现在。”杰利科摇头,“但至少是一种可能性。而且,一场海上的胜利会给法国人信心,给俄国人喘息的机会,让全世界看到,英国依然掌握着制海权。” 劳合·乔治思考着:“但如果你输了呢?” “那我们可能会失去北海的控制权。”杰利科平静地说,“德国人可能会突破封锁,获得他们急需的物资。战争的持续时间会延长,甚至……我们可能会输掉这场战争。” 这个坦率的回答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这是一场赌博。”阿斯奎斯缓缓地说。 “是的,首相。”杰利科点头,“但战争本身就是赌博。东线的赌博,德国人赢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权衡利弊。 基钦纳最先表态:“我支持。总比在西线送死强。” 黑格犹豫了一下:“如果海军能牵制德国人的注意力,哪怕只是几个星期,对西线也是巨大的帮助。我……同意。” 劳合·乔治看向格雷:“爱德华,外交上会有什么影响?” 格雷沉思着:“如果我们主动寻求决战,会被解读为英国急于打破僵局,这可能会影响中立国对我们的信心。但如果我们赢了,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如果我们输了……” 他没有说完。 “如果我们输了,”杰利科接过话,“那外交上的影响就是最不用担心的了。” 这话说得很冷酷,但很真实。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集中在阿斯奎斯身上。这位首相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分钟后,他睁开眼。 “我们需要更多细节。”他说,“杰利科上将,你需要多长时间制定完整的作战计划?” “三天。”杰利科立即回答,“事实上,海军参谋部一直有相关的预案。只需要根据最新情报进行调整。” “你需要多少舰艇?” “全部。”杰利科说,“大舰队所有主力舰,所有巡洋舰,所有能出海的驱逐舰。这不是一次袭击,这是一次决战。我们必须倾尽全力。” 阿斯奎斯深吸一口气:“胜利的概率?” “无法计算,首相。”杰利科诚实地说,“但我可以保证,皇家海军的每一名官兵都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窗外传来大本钟的报时声——下午四点。钟声穿过厚重的墙壁,在会议室里回荡。 阿斯奎斯站起来。他环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些帝国最重要的头脑,这些决定着数百万人命运的人。 “先生们。”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别无选择。” 他看向杰利科:“制定计划吧。三天后,我要看到完整的方案。如果可行……”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 “如果可行,皇家海军将出击。在北海,与德国公海舰队决战。” 会议结束后,杰利科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留在会议室里,站在北海地图前,一动不动。 门开了,格雷外交大臣走进来。 “约翰。”格雷走到他身边,“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杰利科没有回头:“没有人真的准备好,爱德华。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格雷沉默了片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你输了,大英帝国一百年的海上霸权就结束了。” “我知道。”杰利科终于转过身,“所以我不会输。” 他的语气平静,但格雷听出了其中的重量。那不是自信,是责任——一个将整个帝国的命运扛在肩上的人,不得不有的决绝。 第324章 英国人要也要决战 “需要我做什么?”格雷问。 “外交上的铺垫。”杰利科说,“在我们出击之前,要给外界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是狗急跳墙。” “袭击德国海岸线怎么样?”格雷提议,“就说我们收到情报,德国舰队计划袭击我们的贸易航线,所以我们先发制人。” 杰利科想了想:“可以。但理由要足够有说服力。挪威的商船最近经常被德国潜艇袭击,可以从这里做文章。” “交给我。”格雷点头,“还有一件事……兰芳。” 杰利科的眼神锐利起来:“陈峰又有什么动作了?” “刚刚收到迪拜领事馆的电报。”格雷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兰芳通知樱花国,启动第三批派遣军动员。价格比第二批上浮百分之八。” 杰利科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在挑衅。” “是的。”格雷说,“但我们现在没空管他。东线崩溃,海军即将决战,亚洲的事情……只能先放一放。” “不能放。”杰利科摇头,“爱德华,你想过吗?如果我们在北海损失惨重,兰芳会做什么?” 格雷愣了一下。 “他们的四艘俾斯麦级战列舰,已经证明了性能优越。”杰利科继续说,“如果再加上正在建造的四艘,六年之后,兰芳在远东就会拥有八艘世界上最先进的战列舰。到那时,我们在亚洲的海军力量将完全处于劣势。” “所以你的意思是?” “这场决战,我们必须赢。”杰利科一字一句地说,“而且要赢得漂亮。要让陈峰看到,皇家海军依然是海洋的主宰。让他知道,挑战大英帝国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格雷看着这位海军上将,忽然明白了他的焦虑。杰利科担心的不仅仅是德国人,还有那些在远方崛起的挑战者。 “我会在明天的内阁会议上提出这个问题。”格雷说,“战后——如果还有战后的话——我们必须重新评估亚洲战略。兰芳……不能放任不管了。” “战后……”杰利科苦笑,“先活到战后再说吧。” 他收起地图,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格雷叫住了他。 “约翰。” 杰利科回头。 “祝你好运。”格雷轻声说。 杰利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杰利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孤独。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刚加入海军时的情景。那时候,大英帝国如日中天,皇家海军的战舰遍布全球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相信,这个帝国会永远统治海洋。 现在,那个帝国正站在悬崖边上。 而他,被推到了最前方。 杰利科停下脚步,望向窗外。伦敦的街道上,行人匆匆,电车叮当作响,报童还在叫卖着东线溃败的消息。 这些人不知道,几天之后,一场决定他们命运的决战将在北海展开。 也不知道,他们的海军上将,此刻正感受着前所未有的重量。 杰利科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他是皇家海军的总司令。 他没有退路。 同一天傍晚,海军部大楼。 杰利科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六名高级参谋围坐在海图桌前,每个人的表情都严肃至极。 “贝蒂中将已经确认。”第一海务大臣弗雷德里克·斯图迪中将指着地图,“他的战列巡洋舰舰队随时可以出击。六艘战列巡洋舰,四艘无畏舰,还有十二艘轻巡洋舰和三十艘驱逐舰。” “德国人的侦察舰队呢?”杰利科问。 情报局长威廉·雷金纳德·霍尔少将回答:“希佩尔舰队,五艘战列巡洋舰。他们通常部署在赫尔戈兰湾,担任前卫侦察任务。如果我们要引诱德国主力出来,最好的目标就是希佩尔。” “诱饵……”杰利科沉思着,“如果我们袭击德国海岸,比如炮击希尔内斯或者袭击商船,希佩尔肯定会出来拦截。然后我们且战且退,把他们引向主力舰队的方向。” “风险是,德国人可能看穿这个计谋。”斯图迪说,“舍尔不是傻瓜。如果他发现贝蒂的舰队后面跟着整个大舰队,他可能会选择避战。” “那就让贝蒂打狠一点。”杰利科说,“让他和希佩尔缠斗,打得难解难分。等到舍尔决定支援时,我们再出现。” 一名参谋提出疑问:“但如果德国主力不出来呢?如果我们扑了个空,而贝蒂的舰队在交战中遭受损失……” “那就当是一次失败的诱敌。”杰利科平静地说,“至少我们消耗了德国人的战列巡洋舰。他们的数量本来就比我们少,损失一艘都是巨大的打击。” 房间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明白这个计划的残酷——贝蒂的舰队可能成为牺牲品。 “贝蒂知道这个风险吗?”斯图迪问。 “我会亲自告诉他。”杰利科说,“而且我相信,他会接受的。戴维·贝蒂渴望战斗,渴望荣耀。这个机会,他等太久了。” 他转向霍尔:“德国人的主力舰队现在在哪里?” “根据昨天的航空侦察和无线电监听,舍尔的主力应该还在威廉港。”霍尔回答,“但他们的潜艇活动很频繁。北海中部和北部都有德国潜艇报告。” “潜艇……”杰利科皱眉,“这是我们最大的威胁。一旦舰队出港,德国潜艇就会像鲨鱼一样围上来。我们需要大量的驱逐舰护航。” “已经安排好了。”斯图迪说,“所有可用的驱逐舰都已召回。护航编队可以做到每艘主力舰配两到三艘驱逐舰。” “不够。”杰利科摇头,“告诉船厂,所有在修的驱逐舰,三天内必须完工。哪怕只是能开动,能扔深水炸弹就行。” “是。” 会议持续到深夜。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航向、速度、阵型、通讯频率、汇合点、撤退路线…… 凌晨两点,计划草案终于完成。 杰利科让参谋们先去休息,自己独自留在办公室里。他走到窗前,看着泰晤士河对岸的伦敦城。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一百年来,这座城市从未被外敌威胁过。因为有一支强大的海军,守卫着英吉利海峡,守卫着帝国的生命线。 现在,这支海军要去进行一场豪赌。 赌赢了,帝国延续。 赌输了…… 第325章 最终的决议 现在,这支海军要去进行一场豪赌。 赌赢了,帝国延续。 赌输了…… 杰利科不敢想下去。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一封信。不是给海军部的命令,不是给内阁的报告,而是一封私人信件。 收信人是他妻子。 “亲爱的弗洛伦斯……”他写下开头,然后停住了。 要说什么呢?说他要指挥一场可能决定帝国命运的决战?说他有可能会死?说如果输了,他们的生活将天翻地覆? 杰利科放下笔。他最终没有写下去。 有些话,说不出口。 有些责任,必须独自承担。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圣诞节,全家人在一起拍的。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每个人都笑着,仿佛战争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杰利科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抽屉,锁上。 站起身,关掉台灯。 办公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照在海图上那些用铅笔标注的航线和符号上。 那些线条,将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而杰利科,将是执笔的人。 三天后,唐宁街10号,战时内阁特别会议。 气氛比三天前更加凝重。这一次,会议室里多了一个人——戴维·贝蒂海军中将,战列巡洋舰舰队司令。 贝蒂四十五岁,身材高大,留着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他坐在杰利科身边,腰板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接受命令。 杰利科首先发言。他用了整整一个小时,详细阐述作战计划。 “……综上所述,计划代号‘审判日’。第一阶段,贝蒂中将率领战列巡洋舰舰队前出,袭击德国在丹麦海峡的商船航线,并炮击希尔内斯港外围设施。目标是引诱德国侦察舰队出击。” 他指着地图:“第二阶段,贝蒂舰队与德国希佩尔舰队交火,且战且退,将他们引向北海中部预定海域。第三阶段,我率领大舰队主力在该海域设伏。一旦德国主力舰队出现,立即合围。” 杰利科说完,看向阿斯奎斯首相:“整个作战预计持续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胜负将在那个时间段内决定。” 阿斯奎斯沉默了片刻,转向贝蒂:“戴维,你对这个计划有什么看法?” 贝蒂站起来,声音洪亮:“首相先生,我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德国人一直躲躲藏藏,现在终于有机会把他们引出来,一举歼灭。我的舰队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风险呢?”劳合·乔治问,“你可能要面对整个德国公海舰队。” “那就面对。”贝蒂毫不退缩,“皇家海军从不畏惧战斗。而且,我相信杰利科上将的主力舰队会及时赶到。” 他的话里充满信心,甚至有些狂热。基钦纳赞赏地看着他,格雷则微微皱眉——这种性格,在战场上可能是双刃剑。 “情报支持怎么样?”阿斯奎斯问霍尔少将。 霍尔站起来:“我们已经破译了德国海军的部分密码。虽然不能实时解读所有通讯,但可以大致判断他们的动向。此外,我们在北海有大量的潜艇和侦察船,可以提前预警。” “天气呢?” “气象局预报,未来三天北海天气以多云为主,有间歇性薄雾。能见度中等,对双方都是挑战,但也可能提供掩护。” 所有问题都问完了。阿斯奎斯环视会议室:“那么,表决吧。同意执行‘审判日’计划的,请举手。” 基钦纳第一个举手。然后是黑格,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举起了手。 劳合·乔治看着杰利科:“约翰,你有多大把握?” “五成。”杰利科诚实地说,“海战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劳合·乔治沉默了几秒,举起了手。 格雷最后一个。他看了看首相,又看了看杰利科,缓缓举起手:“上帝保佑皇家海军。” “通过。”阿斯奎斯说。他没有举手,但作为首相,他的默认就是最终的授权。 他看向杰利科:“约翰,你还需要什么?” “内阁的正式授权文件。”杰利科说,“以及……保密。这个计划一旦泄露,就是灾难。” “保密措施已经部署。”霍尔说,“只有在这个房间里的人知道完整计划。舰队指挥官只会收到阶段性命令。” “很好。”阿斯奎斯站起来,“先生们,大英帝国的命运,就托付给皇家海军了。” 他走到杰利科面前,伸出手:“祝你好运,上将。” 杰利科与他握手:“我们会尽力的,首相。” 会议结束了。其他人陆续离开,只有杰利科和贝蒂被留了下来。 阿斯奎斯关上门,看着两人:“现在,说真话。你们到底有几成把握?” 杰利科和贝蒂对视一眼。 “四成。”杰利科低声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如果德国人不按我们的剧本走呢?” “那就随机应变。”贝蒂说,“海战就是这样,没有完美的计划,只有临场的决断。” 阿斯奎斯点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杰利科:“这是内阁的正式授权。从现在开始,皇家海军的行动由你全权负责。不需要再请示,不需要再报告。直到……直到战斗结束。” 杰利科接过文件袋,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还有一件事。”阿斯奎斯说,“如果……如果情况不利,你有权决定撤退。保存舰队,比赢得一场战斗更重要。” 这话说得很轻,但杰利科听懂了。首相在给他退路——或者说,在给帝国留一条后路。 “我明白,首相。”杰利科说。 “去吧。”阿斯奎斯拍拍他的肩膀,“去做你该做的事。” 杰利科和贝蒂敬礼,转身离开。 走在唐宁街的走廊里,贝蒂兴奋地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约翰,我们会创造历史的!” 杰利科没有他那么兴奋。他只是点点头:“先完成计划再说。戴维,记住你的任务——诱敌,不是决战。不要恋战。” “放心。”贝蒂咧嘴一笑,“我知道分寸。” 两人走出唐宁街10号。伦敦的天空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 第326章 祈祷吧,将军 杰利科抬头看着天空,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第一次作为少尉登上战舰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兴奋,这样渴望战斗。 现在,他只剩下责任。 “什么时候出发?”贝蒂问。 “明天黎明。”杰利科说,“你回因弗戈登,我回斯卡帕湾。后天清晨,你的舰队率先出港。” “明白。”贝蒂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上将,北海见。” “北海见。”杰利科回礼。 两人分开,走向各自的汽车。杰利科坐进车里时,司机问:“回海军部吗,上将?” “不。”杰利科说,“去圣保罗大教堂。” 司机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发动了汽车。 圣保罗大教堂空荡荡的。不是礼拜时间,只有零星的几个信徒在祈祷。 杰利科走进教堂,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坐下。他没有祈祷,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前方巨大的十字架。 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和旧木头的气味。 杰利科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弗洛伦斯在这里举行婚礼。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中校,对未来充满憧憬,从未想过有一天要承担如此沉重的责任。 “上帝啊。”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你真的存在……请保佑那些即将出海的孩子们。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杰利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战舰的名字——铁公爵号、乔治五世号、猎户座号、狮号、皇家公主号……每一艘船上,都有几百名,甚至上千名水兵。 年轻的,年老的,经验丰富的,刚上舰的。 他们有家人,有爱人,有梦想。 而现在,他要带着他们驶向战场,驶向可能死亡的海域。 “上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杰利科睁开眼,看到教堂的神父站在旁边。 “抱歉,打扰您了。”神父说,“需要我为您祈祷吗?” 杰利科摇摇头:“不用了,神父。我只是……想安静一会儿。” 神父点点头,准备离开,但杰利科叫住了他。 “神父。” “请说。” “如果您要为一场可能死很多人的战斗祈祷,您会怎么祈祷?” 神父沉默了片刻:“我会祈祷,让活着的人记住逝者,让逝者的牺牲有意义。我会祈祷,无论结果如何,人们都能在战后找到和平的道路。” “如果找不到呢?” “那我们就继续祈祷。”神父平静地说,“直到找到为止。” 杰利科苦笑。这个答案很神学,但解决不了他眼前的难题。 “谢谢您,神父。” “愿上帝保佑您,上将。”神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转身离开。 杰利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教堂。 外面的伦敦街头,生活依然在继续。马车和汽车穿梭往来,行人匆匆走过,报童还在叫卖报纸——今天的头条是“东线危机,内阁召开紧急会议”。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在这个城市的中心,一个决定已经做出。一个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决定。 杰利科坐进汽车。 “回海军部。”他说。 车子启动,驶向白厅。杰利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讲的故事——纳尔逊将军在特拉法尔加海战前夜,给情人写信说:“明天,我将为英格兰献出我的生命。”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英雄的浪漫。 现在,他只觉得沉重。 因为他要献出的,不是自己的生命,是成千上万人的生命。 而他甚至不能保证,这些生命的牺牲,是否真的有价值。 当天深夜,海军部大楼。 杰利科站在巨大的北海沙盘前,手里拿着代表舰队的模型。他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如果德国人提前发现,如果贝蒂被重创,如果天气突变,如果通讯中断…… 每一个“如果”,都可能意味着灾难。 “上将。”斯图迪走进来,“所有舰队指挥官都已收到预令。明早六点,各舰开始最后准备。” “贝蒂呢?” “已经抵达因弗戈登。他的舰队状态良好,士气高昂。” “高昂……”杰利科重复这个词,“希望战斗开始后,他们还能保持这种士气。” 斯图迪犹豫了一下:“约翰,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一切。”杰利科放下模型,“我担心德国人比我们想象的聪明,我担心我们的计划太明显,我担心贝蒂太冲动,我担心……” 他顿了顿:“我担心我们会输。” 这话说得很轻,但斯图迪还是震惊了。他从未听杰利科说过这样的话。 “但我们必须打。”杰利科继续说,“因为不打,我们输得更快。东线的崩溃已经动摇了整个协约国的信心,如果我们再不有所行动,法国人可能会崩溃,俄国人可能会退出战争。到那时,我们就要单独面对德国了。” 斯图迪沉默。他知道杰利科说得对。这场决战,不是他们选择的,是形势逼的。 “去休息吧,弗雷德里克。”杰利科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斯图迪离开了。杰利科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代表战舰的小模型。 红色的英国舰队,蓝色的德国舰队。 在沙盘上,它们只是木块和颜料。但在现实中,它们是由钢铁、火药和血肉组成的杀戮机器。 几天后,这些机器将在北海相遇。 到时候,这片沙盘上的推演,就会变成海面上的火焰、爆炸和死亡。 杰利科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盘下有一张小照片——他两个儿子的合影。 大儿子十六岁,小儿子十二岁。他们都想加入海军,都被他拦住了。 “等战争结束。”他当时说。 现在,他要为结束这场战争,去做一场赌博。 如果赢了,儿子们或许能在一个和平的世界里长大。 如果输了…… 杰利科合上表盖,把怀表放回口袋。 他关掉沙盘上的灯,走出作战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在楼梯口,他遇到了一名值夜班的年轻军官。 第327章 命令和现实之间找到那条细线。 “上将!”军官立正敬礼。 杰利科点点头,准备离开,但又停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詹姆斯·卡特,上将。中尉,作战处参谋。” “多大了?” “二十二岁,上将。” 二十二岁。杰利科看着这张年轻的脸,想起了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那时候,世界还很广阔,未来还很漫长。 “卡特中尉。”杰利科说,“你觉得我们会赢吗?” 年轻的军官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当然,上将。皇家海军从未输过。” 从未输过。 是的,在特拉法尔加之后,皇家海军再未输过一场大规模海战。一百年的不败纪录,一百年的海上霸权。 现在,这个纪录要接受考验了。 “很好。”杰利科拍拍他的肩膀,“保持这种信心。” 他走下楼梯,走出海军部大楼。 伦敦的夜空没有星星,乌云低垂,似乎真的要下雨了。 杰利科抬头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潮湿的空气充满肺腑。 然后,他坐进汽车。 “回公寓。”他对司机说。 车子驶入夜色。杰利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明天,战争将进入新的阶段。 明天,皇家海军将驶向命运。 而他,将承担一切后果。 无论好坏。 无论生死。 这是他的责任。 柏林,海军部大楼,总参谋长办公室。 六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抛光橡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房间里的气氛却冰冷得像是寒冬。 提尔皮茨元帅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他已经这样站了十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在他身后,公海舰队总司令赖因哈德·舍尔海军上将坐在沙发上,双手紧握。这位五十三岁的海军将领有着典型普鲁士军人的面容——棱角分明,眼神锐利,但此刻他的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他不可能真的那么做。”舍尔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干涩,“把整个舰队拉出去和英国人决战?这等于自杀。” 提尔皮茨缓缓转过身。六十七岁的海军创始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眼袋深重,额头上的皱纹深如刀刻。 “皇帝陛下已经决定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舍尔心上,“东线的胜利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现在觉得德意志军队是无敌的——陆军已经证明了,现在轮到海军了。” “但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战场!”舍尔站起来,走到巨大的北海地图前,“在陆地上,我们可以集中兵力突破一点。在海上呢?英国人掌握着北海的所有出口,他们可以在任何地方集结,以逸待劳。我们只要出港,就暴露在他们的侦察网下!” 提尔皮茨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白兰地。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舍尔,自己拿起另一杯,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我知道。”他放下杯子,“我知道所有风险。但皇帝听不进去。昨天在无忧宫,他用了整整一个小时向我阐述他的‘海军特拉法尔加’梦想。他说,德意志需要一场能够载入史册的海战,就像纳尔逊击败法西联合舰队那样。” “载入史册?”舍尔冷笑,“如果我们输了,确实会载入史册——作为历史上最愚蠢的海军决策之一。”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传来柏林街头的喧嚣——电车的叮当声,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谈笑声。这是一个平常的夏日午后,但在这间办公室里,两个人却在讨论着可能改变整个战争走向的决定。 “赖因哈德。”提尔皮茨终于开口,“如果我们必须出击——我是说如果,皇帝的命令最终无法违抗——我们该怎么办?” 舍尔盯着地图。蓝色的北海在地图上展开,像一个巨大的陷阱。英国本土像一道屏障横在西北方,斯卡帕湾、因弗戈登、罗赛斯……一个个英国海军基地标注在那里,像锁链一样锁死了德国舰队进入大西洋的通道。 “我们不能进行舰队决战。”他斩钉截铁地说,“那是英国人求之不得的。他们的数量优势太大了——二十八艘无畏舰对十八艘,九艘战列巡洋舰对五艘。正面碰撞,我们会被碾碎。” “那你的建议是?” 舍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北海中部的一个位置。 “诱饵战术。”他说,“让希佩尔的侦察舰队前出,袭击英国沿海目标或者商船航线。英国人肯定会派舰队拦截——大概率是贝蒂的战列巡洋舰。然后希佩尔且战且退,把他们引向我们主力舰队设伏的海域。” 提尔皮茨的眼睛亮了起来:“打一场有限度的胜利。吃掉英国人的一部分舰队,而不是寻求决战。” “对。”舍尔点头,“如果运气好,我们可以重创甚至歼灭贝蒂的舰队。那样英国人会损失四到六艘战列巡洋舰,而希佩尔的舰队有五艘。即使我们也有损失,交换比也会对我们有利。”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这样一场胜利足以满足皇帝的虚荣心。‘德意志海军在北海重创英国舰队’——这样的标题够上所有报纸的头版了。” 提尔皮茨沉思着。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情报部门最新的评估。”他把文件递给舍尔,“英国大舰队目前的状态、部署、指挥官习惯……还有一些无线电破译的片段。” 舍尔快速翻阅着文件。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 “6月3日,英国战列巡洋舰‘狮’号、‘皇家公主’号、‘玛丽女王’号完成维修,离开罗赛斯船厂返回斯卡帕湾……贝蒂中将近期频繁视察各舰,士气高涨……” “贝蒂。”舍尔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戴维·贝蒂。好斗,冲动,渴望荣誉。如果是他来追希佩尔……他会追得很凶。”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提尔皮茨说,“一个足够冲动、足够自信、足够不顾一切的对手。只有这样,他才会毫不犹豫地追进我们的陷阱。” 舍尔合上文件,抬起头:“但前提是,皇帝同意这个计划。如果他坚持要我们寻找英国主力舰队决战……” “那就让他‘以为’我们在寻找决战。”提尔皮茨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赖因哈德,你我在海军服役多少年了?四十年?五十年?我们早就学会了怎么在命令和现实之间找到那条细线。” 第328章 关于海军出击的计划 他走到舍尔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制定你的计划。把它包装成‘寻求与敌主力交战’,但在具体方案里,明确目标是‘诱歼敌前卫舰队’。我会在向皇帝汇报时……适当调整措辞。” 舍尔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欺骗,但也是保全舰队的唯一方法。 “希佩尔知道吗?”他问。 “弗朗茨那边,你去说。”提尔皮茨说,“他是执行者,需要知道全部真相。但其他人——包括舰队里的大部分军官——就让他们相信,这是一场伟大的决战吧。士气需要这样的故事。” 舍尔点点头。他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作为军人,他渴望战斗,渴望胜利。但作为指挥官,他更清楚责任的重量——四万多名水兵的生命握在他手中,整个德意志的海上力量寄托于他的决策。 “什么时候?”他问。 “三天内。”提尔皮茨说,“皇帝已经等不及了。东线的庆功会刚开完,他需要海军也有捷报。越早越好。” “那我现在就回威廉港。”舍尔站起来,“和希佩尔制定详细计划。需要多少舰艇?” “所有能出海的。”提尔皮茨说,“既然要做戏,就做全套。主力舰队全部出港,摆出决战的架势。这样才能让英国人相信,我们是认真的。” 舍尔敬了个礼,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提尔皮茨叫住了他。 “赖因哈德。” 舍尔回头。 老元帅站在窗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脸藏在阴影里。 “把孩子们带回来。”提尔皮茨的声音有些沙哑,“尽可能多地带回来。” 舍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里,舍尔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回荡。他走得很快,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坚定,仿佛想用这种节奏压下心中的不安。 在楼梯转角,他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少校参谋。少校立刻立正敬礼:“上将!” 舍尔停下来,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最多三十五岁,金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你在海军部工作?”舍尔问。 “是的,上将!情报处,负责北海方向。”少校的声音里充满自豪,“我刚整理完最新的英国舰队调动报告。他们最近活动频繁,很可能在策划什么大动作。” 舍尔心中一动:“你叫什么名字?” “卡尔·冯·穆勒,上将!” 冯·穆勒。舍尔想起这个名字了——一个海军世家,父亲是退役的巡洋舰舰长,哥哥在“德弗林格”号上担任炮术长。 “你对即将到来的行动怎么看?”舍尔忽然问。 少校的眼睛更亮了:“我们终于要出击了,上将!整个舰队都在等这一天!给英国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北海是谁的天下!” 他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舍尔看着他年轻而亢奋的脸,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相信,勇气和决心可以战胜一切。 “如果……如果我们遇到英国主力舰队呢?”舍尔问,“他们数量比我们多。” “那我们就战斗!”少校毫不犹豫,“德意志水兵的素质比英国人高!我们的炮术更准,我们的战舰设计更先进!纳尔逊在特拉法尔加时,数量也不占优势,但他赢了!” 舍尔点点头。他没有纠正这个年轻人——没有告诉他,纳尔逊的胜利靠的不是简单的勇气,而是精妙的战术和对手的愚蠢。也没有告诉他,现代海战已经和风帆时代完全不同。 “好好工作,少校。”舍尔拍拍他的肩膀,“海军需要你这样热情的人。” “是,上将!”少校再次敬礼,脸上洋溢着使命感。 舍尔继续走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时,他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1871年,德意志帝国在凡尔赛宫镜厅宣告成立。画面上,俾斯麦、毛奇、威廉一世站在一起,身后是统一的德意志。 那时候,德国还没有海军,至少没有一支像样的海军。海洋是英国人的领域。 四十五年后,德国拥有了一支世界第二的海军,足以挑战那个百年霸权。 但挑战的代价,可能是一切。 舍尔走出海军部大楼。他的副官和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候。 “去火车站。”舍尔坐进汽车,“最快的一班去威廉港。” “是,上将。” 汽车驶过柏林街头。舍尔看着窗外的城市——繁华,有序,充满活力。街边的咖啡馆坐满了人,商店橱窗里陈列着商品,母亲推着婴儿车在公园散步。 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平衡上。如果舰队输了,这个平衡就会被打破。 英国人可能会加强封锁,德国的粮食和原料进口会进一步减少。前线的士兵会缺少弹药,后方的民众会挨饿。战争的天平会彻底倾斜。 “不能输。”舍尔低声自语,“无论如何,不能输。” 汽车抵达火车站。舍尔登上专列时,夕阳正从西边落下,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列车启动,驶向北方,驶向威廉港,驶向等待他的舰队和命运。 无忧宫。 威廉二世站在阳台,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小型庆功宴,招待从东线回来的几位将军。宴会上,将军们讲述了俄国人是如何溃败的,德军是如何追击的,樱花国士兵是如何“像蝗虫一样消耗敌人”的。 皇帝听得很开心。他喜欢胜利的故事,尤其是属于德意志的胜利。 “陛下。”侍从官轻声禀报,“提尔皮茨元帅求见。” “让他进来。”威廉二世说,语气轻松愉快。 提尔皮茨走进房间。他换了一身正式的元帅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但皇帝注意到,老元帅的表情并不轻松。 “阿尔弗雷德!”威廉二世举起酒杯,“来,为东线的胜利干杯!为德意志军人的勇气干杯!” 提尔皮茨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杯,机械地举了举,抿了一小口。 “陛下,我刚和舍尔上将谈过。”他放下酒杯,“关于海军出击的计划。” 第329章 德意志期望每人恪尽职责’。然后,我们也会赢 “哦?”威廉二世眼睛一亮,“他怎么说?什么时候可以出击?需要多少舰艇?” “舍尔建议采取一个……更谨慎的策略。”提尔皮茨谨慎地选择措辞,“他认为直接寻找英国主力舰队决战风险太大。英国人在数量上占有优势,而且掌握着有利的地理位置。”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所以他想继续躲在港口里?” “不,陛下。”提尔皮茨赶紧说,“他计划主动出击,但目标是英国的前卫舰队——贝蒂的战列巡洋舰编队。如果我们能重创甚至歼灭这支舰队,对英国海军的打击不亚于一场决战胜利。” 威廉二世皱起眉头。他走到桌边,摊开北海地图:“具体计划呢?” “希佩尔的侦察舰队前出诱敌,舍尔的主力舰队在后设伏。”提尔皮茨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们选择一片有利于我们的海域,等英国人追过来时,给他们一个突然袭击。” 皇帝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这不是我想要的决战。”威廉二世终于开口,“我要的是特拉法尔加!是纳尔逊式的辉煌胜利!是把英国主力舰队打残,让他们从此不敢出港!” “陛下,那需要时间。”提尔皮茨耐心解释,“我们现在实力还不够。但如果我们能先吃掉贝蒂的舰队,英国人的战列巡洋舰优势就会消失。到时候,我们就能更平等地和他们对决了。” “时间……”威廉二世冷笑,“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东线的胜利给了我们机会,但俄国人不会一直溃败。他们会在某个地方重整防线。到那时,东线的压力就会回来,我们就再也抽不出力量给海军了。” 他转身看着提尔皮茨:“阿尔弗雷德,你不明白。这场战争不仅是军事上的较量,更是意志上的较量。我们要向全世界证明——德意志可以在陆地上击败俄国,在海上也能挑战英国。只有这样,战后我们才能获得应有的地位。” 提尔皮茨沉默。他知道皇帝说得有道理,但从军事角度看,这太冒险了。 “舍尔的计划……”皇帝继续说,“可以执行。但是,我要修改目标。” “修改?” “告诉舍尔,他的任务不是仅仅打击贝蒂的舰队。”威廉二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旦战斗开始,如果发现有机会与英国主力交战,他必须抓住机会!我要的是一场决定性的胜利,不是小打小闹!” 提尔皮茨的心脏沉了下去。这等于给了舍尔一个模糊而危险的任务——既要执行谨慎的诱歼计划,又要随时准备进行舰队决战。 “陛下,这会让指挥官陷入两难。”他试图争取,“海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如果舍尔既要追击贝蒂,又要防备杰利科的主力,他的决策会变得非常困难。” “那就让他困难!”威廉二世提高了音量,“他是公海舰队总司令!他拿着帝国最高的军衔和薪水!如果连这点决断力都没有,他就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皇帝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香槟。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阿尔弗雷德,你知道我最欣赏纳尔逊什么吗?”他背对着提尔皮茨说,“不是他的战术天才,不是他的勇气,而是他的决断力。在特拉法尔加,当胜利就在眼前时,他挂出了那条著名的信号:‘英格兰期望每人恪尽职责’。他没有犹豫,没有保留,他把一切都押了上去,然后他赢了。” 威廉二世转过身,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现在,轮到我们了。轮到德意志海军挂出这样的信号:‘德意志期望每人恪尽职责’。然后,我们也会赢。” 提尔皮茨看着皇帝,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知道再劝也没用了。皇帝的意志已经形成,就像一块冷却的钢铁,再也无法改变形状。 “我会传达您的命令,陛下。”他低声说。 “很好。”威廉二世满意地点头,“告诉舍尔,三天内,我要听到舰队出港的消息。一周内,我要看到捷报。” “……是,陛下。” 提尔皮茨敬礼,转身离开。走出无忧宫时,夜幕已经降临。柏林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低垂。 他坐进汽车,对司机说:“回海军部。”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提尔皮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1897年,他第一次向皇帝阐述“风险舰队”理论时的情景。那时候,威廉二世还是个年轻的皇帝,对海军充满热情,对他的计划全力支持。 “我们要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年轻的皇帝当时说,“让英国人在采取任何敌对行动前,都必须三思。我们要用舰队保护德意志的海外利益,保护德意志的荣誉。” 那时候,提尔皮茨相信这一切。他相信通过精妙的造舰计划和外交手腕,德国可以在不引发战争的情况下,获得应有的海上地位。 但现在,二十年后,舰队建成了,战争却爆发了。而且这场战争,正在把舰队推向深渊。 “您还好吗,元帅?”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 提尔皮茨睁开眼:“我很好。开快点。” “是。” 汽车加速,穿过柏林安静的街道。提尔皮茨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一个个光点在黑暗中快速后退,像流逝的时间。 三天。 三天后,他花费二十年心血建立的舰队,将驶向一场危险的赌博。 而他,只能坐在柏林,等待结果。 这大概就是创始人的命运——你创造了巨兽,却无法控制它奔向何方。 威廉港,公海舰队司令部。 深夜十一点,作战室里依然灯火通明。巨大的北海沙盘占据了房间中央,上面插满了代表舰队的红蓝两色小旗。红色的英国舰队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北海西部和北部,蓝色的德国舰队则集中在赫尔戈兰湾和威廉港。 舍尔上将和希佩尔中将站在沙盘前,两人都脱掉了军装外套,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咖啡的混合气味。 第330章 尽量多的带回来 “所以皇帝的要求是……”希佩尔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既要执行诱歼计划,又要随时准备和英国主力决战?” “没错。”舍尔点燃一支新烟,“一个自相矛盾的命令。但我们必须执行。” 弗朗茨·冯·希佩尔,德国侦察舰队司令,五十四岁,以冷静和谨慎著称。此刻他盯着沙盘,眉头紧锁。 “这会让我的任务变得非常危险。”他说,“如果我作为诱饵,吸引贝蒂追击,我就必须让他觉得有机可乘,但又不能真的被他缠住。一旦交战,我的舰队很可能会遭受损失。” “我知道。”舍尔说,“但这是唯一能让皇帝同意的方案。我们必须让这场行动看起来像是一次‘寻求决战’的尝试,而实际上,我们的目标只是贝蒂。” 希佩尔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贝蒂会追吗?” “他一定会。”舍尔肯定地说,“戴维·贝蒂是我研究最多的英国将领。他好斗,自信,渴望荣誉。如果看到你的舰队在袭击英国目标,他会像斗牛看到红布一样冲过来。” 他走到沙盘另一侧,指着挪威海岸线:“我的想法是,让你的舰队袭击丹麦海峡的商船航线。那里是英国从挪威进口铁矿的重要通道。只要你在那里制造足够大的动静,贝蒂肯定会从斯卡帕湾出来拦截。” “然后我且战且退,把你引向主力舰队的位置。”希佩尔接着他的思路,“但问题是,英国人不会只有贝蒂。杰利科的主力舰队很可能在后面。如果我们设伏的海域离英国海岸太近,我们可能会陷入包围。” 舍尔点点头:“所以伏击点必须仔细选择。要足够远,让杰利科来不及支援,但又要足够近,让贝蒂觉得追击是安全的。”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最终停在北海中部的一个位置。 “多格滩东南,约北纬56度,东经5度。”他说,“这里离英国海岸约200海里,离我们约150海里。如果贝蒂追到这里,杰利科从斯卡帕湾赶过来至少需要六小时。这六小时,就是我们的窗口。” 希佩尔计算着距离和时间:“我的舰队航速26节,贝蒂的也是26节左右。如果我从丹麦海峡开始撤退,到达伏击点大约需要四小时。这段时间,贝蒂会一直在我后面开火。” “所以你的舰队可能会受损。”舍尔坦诚地说,“但这是必要的代价。你必须让他相信,他马上就能追上并歼灭你。只有这样,他才会不顾一切地追进来。” 希佩尔盯着那个伏击点,脑子里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作为侦察舰队司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舰队的优缺点。 德国战列巡洋舰——冯·德·坦恩号、毛奇号、塞德利茨号、德弗林格号,还有最新服役的吕佐夫号。它们速度快,火力强,但装甲相对薄弱。英国的战列巡洋舰——狮号、皇家公主号、玛丽女王号、虎号、新西兰号、不倦号——同样速度快,火力强,装甲同样薄弱。 这是一场玻璃大炮的对决。谁先命中对方的要害,谁就赢。 “我需要更多的轻巡洋舰和驱逐舰。”希佩尔说,“不是用来战斗,是用来制造烟雾和混乱。如果交战开始,我需要用烟雾掩护撤退,干扰英国人的瞄准。” “可以。”舍尔立即同意,“我会给你所有的第四侦察大队。另外,潜艇部队也会配合。在伏击海域提前部署潜艇,如果贝蒂真的追过来,潜艇可以给他一个惊喜。” “潜艇……”希佩尔若有所思,“如果我们在撤退路上安排潜艇伏击,也许可以提前削弱贝蒂的舰队。” “但那样他可能会警觉。”舍尔摇头,“不,潜艇要留到关键时刻。当贝蒂进入伏击圈,以为胜利在望时,潜艇突然出现,那才是最有效的。” 两人又讨论了半小时,补充了无数细节——通讯频率、识别信号、撤退路线、天气应对、伤员转移…… 凌晨一点,计划基本成型。 舍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凉爽的海风涌进来,驱散了房间里的烟雾。威廉港的夜色中,港区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停泊在锚地的战舰。 “弗朗茨。”舍尔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希佩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1898年,基尔海军学院。你是战术课教官,我是刚毕业的少尉。” “那时候你可没现在这么谨慎。”舍尔回忆道,“你在毕业演习中指挥一艘鱼雷艇,单枪匹马‘击沉’了一艘巡洋舰。所有教官都说你太冒险,但我说你有胆识。” “然后您给了我一个‘优秀’的评分。”希佩尔说,“那是我军旅生涯的第一个重要评价。” 舍尔转身看着他:“现在,我需要你再次展现那种胆识。但要加上这十八年积累的谨慎和经验。这次任务……非常艰难。” “我知道。”希佩尔平静地说,“但这是我的职责。如果德意志需要一支诱饵舰队,那这支舰队就应该由我指挥。” 舍尔点点头。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酒是苏格兰产的——战争爆发前进口的最后一批。 “为了胜利。”舍尔举起杯。 “为了德意志。”希佩尔和他碰杯。 两人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暖意。 “什么时候出发?”希佩尔问。 “后天黎明。”舍尔说,“你先出港。我会晚六小时出发,保持无线电静默。我们在预定海域汇合。” “通讯呢?” “全程静默。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不使用无线电。英国人一直在监听我们的通讯频率。” 希佩尔点点头。他走到沙盘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小旗。 红色的英国舰队,蓝色的德国舰队。几天后,它们就会变成真正的战舰,在真正的海面上交火。 “我在想一件事。”他忽然说。 “什么?”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遇到了杰利科的主力舰队,怎么办?按照皇帝的命令,我们应该寻求决战。” 舍尔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风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我们就战斗。”他最终说,“但战斗的目标不是胜利,是生存。把尽可能多的战舰带回来,就是胜利。” 第331章 我们还击的原则 希佩尔明白了。上将的意思很明确——如果情况不利,他会违抗皇帝的命令,选择撤退。 “您可能会因此上军事法庭。”希佩尔提醒道。 “那就上吧。”舍尔苦笑,“至少我还活着,舰队还活着。总比所有人都葬身北海强。” 他走到希佩尔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弗朗茨,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保全舰队。诱敌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不要犹豫。” “那皇帝的决战命令……” “我来负责。”舍尔说,“你只要把舰队带回来。其他的,交给我。” 希佩尔看着上司的眼睛,看到了其中的决心和沉重。他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上将。我会把舰队带回来。” 舍尔回礼:“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多准备工作。” 希佩尔离开后,舍尔独自站在沙盘前。他拔下一面蓝色的小旗,放在手里端详。 这是一艘战列巡洋舰的模型,做工精致,舰炮、舰桥、烟囱一应俱全。 但在真实的战场上,它是一万八千吨的钢铁,搭载着一千二百名水兵。它有八门305毫米主炮,可以在一万五千米外发射重达405公斤的炮弹。它的航速可以达到26节,能在海上追逐任何敌人。 它也是脆弱的。它的装甲最厚处只有250毫米,英国人的343毫米炮弹可以轻易穿透。它的弹药库如果被击中,整艘舰会在几秒钟内炸成碎片。 舍尔放下小旗,揉了揉太阳穴。他感到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作为指挥官,他必须在皇帝的狂热和战争的现实之间找到那条细线。他必须在保全舰队和取得战果之间找到平衡。他必须在手下的生命和国家的荣誉之间做出选择。 这太难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笛声。那是夜班工人在为出港做最后的准备——装填弹药,加注燃油,检查轮机。 舍尔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威廉港。港区内,战舰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见。巨大的炮塔,高耸的舰桥,粗壮的烟囱……这些都是他熟悉的景象,但今夜看起来格外沉重。 “愿上帝保佑我们。”他低声说。 然后他关掉灯,走出作战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楼梯口时,他遇到了一名值夜班的年轻水兵。 水兵立刻立正敬礼:“上将!” 舍尔点点头,准备离开,但又停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汉斯·韦伯,上将!‘德弗林格’号,二等水兵!” “多大了?” “十九岁,上将!” 十九岁。舍尔看着这张年轻的脸,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他儿子也是十九岁,在陆军服役,现在在东线。 “害怕吗?”舍尔忽然问。 年轻水兵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不怕,上将!我们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出击了!我们要给英国佬一点颜色看看!”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和柏林那个少校一样,充满了单纯的热情和信心。 舍尔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德意志需要你这样的勇气。” “是,上将!” 舍尔继续走下楼梯。走到一楼时,他听到那个水兵在哼歌——是一首海军军歌,《我们乘风破浪》。 年轻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楼里回荡,带着一种天真的豪迈。 舍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走出大楼,走进威廉港的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威廉港码头。 希佩尔站在“吕佐夫”号的舰桥上,看着港区忙碌的景象。这艘德国最新的战列巡洋舰刚刚服役三个月,今天是它第一次执行战斗任务。 码头上,起重机正在将最后一箱弹药吊上甲板。水兵们排成两列,传递着装满食品和医疗物资的箱子。军官们在舷梯旁检查清单,确保一切就绪。 “司令。”副官走过来,“所有舰长都已抵达,在会议室等候。” 希佩尔点点头,走下舰桥。在“吕佐夫”号的军官会议室里,五名舰长已经就座——毛奇号的冯·卡佩勒上校、塞德利茨号的莫尔上校、德弗林格号的哈托克上校、冯·德·坦恩号的岑克尔上校,还有吕佐夫号的本舰舰长哈德上校。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严肃。他们都知道即将到来的任务是什么。 “先生们。”希佩尔走到主位,“我想你们都已经收到了作战概要。今天,我再重复一遍细节。” 他拉开墙上的幕布,露出北海地图。 “明天黎明,侦察舰队将出港。我们的目标是丹麦海峡的英国商船航线。预计当地时间上午十点抵达,进行一小时的袭扰作战。”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然后,我们向东南方向撤退,航向115度,航速22节。预计英国战列巡洋舰舰队会从斯卡帕湾出击拦截。当我们确认贝蒂的舰队在追击时,会将航速提升至26节,将他引向伏击海域。” “伏击点在哪里?”毛奇号的冯·卡佩勒问。 “多格滩东南,北纬56度,东经5度。”希佩尔说,“舍尔上将的主力舰队会在那里等待。一旦贝蒂进入伏击圈,主力舰队将突然出现,从侧翼和后方发起攻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每个人都在脑海中想象那个画面——贝蒂的舰队正在追击,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德国主力舰队。那将是一场完美的陷阱。 “但有一个问题。”塞德利茨号的莫尔上校说,“如果我们撤退得太快,贝蒂可能会放弃追击。如果我们撤退得太慢,可能会被他缠住,遭受严重损失。” “这正是难点所在。”希佩尔承认,“我需要各位舰长根据战场情况灵活判断。基本原则是:保持接触,保持距离,保持吸引力。我们要让英国人觉得,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追上我们,但又永远差那么一点。” “如果交火开始呢?”德弗林格号的哈托克问,“我们的还击原则是什么?” 第332章 是诱饵,也是猎手 “有限还击。”希佩尔说,“以干扰对方瞄准为主,不要恋战。记住,我们的任务是诱敌,不是决战。除非必要,否则不要进行长时间炮战。”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如果英国人进入有效射程,并且我们有良好的射击条件,那就开火。毕竟,削弱贝蒂的舰队也是目标之一。” 舰长们纷纷点头。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军官,明白这种任务的微妙之处。 “还有一件事。”希佩尔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根据皇帝陛下的命令,如果战场出现‘有利机会’,我们应当寻求与英国主力舰队决战。”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 “这……”冯·德·坦恩号的岑克尔上校皱眉,“这和我们原先的计划矛盾。” “我知道。”希佩尔说,“但命令就是命令。我的理解是:在完成诱敌任务的前提下,如果发现机会,可以尝试。但首要任务仍然是诱敌。各位明白吗?” 舰长们交换着眼神。他们都听出了潜台词——希佩尔在委婉地告诉他们,不要太在意那个“决战”命令。 “明白了,司令。”哈托克代表所有人回答。 “很好。”希佩尔点点头,“还有什么问题吗?” 冯·卡佩勒举手:“天气预报如何?北海的天气说变就变。” “气象部门预测,未来三天北海天气以多云为主,有间歇性薄雾。能见度中等偏下,这有利于我们隐蔽,但也增加了指挥和识别的难度。” “通讯呢?” “全程无线电静默。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不使用无线电。识别信号和队形调整使用灯光和旗语。” 所有问题都问完了。希佩尔环视着这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这些将要在明天和他一起驶向战场的同僚。 “先生们。”他的声音很平静,“这次任务的重要性,我想我不需要再强调。我们不仅是侦察舰队,我们是整个计划的诱饵和关键。我们的表现,将决定这场行动的成败。” 他顿了顿:“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把舰队带回来。每一艘船,每一名水兵,都是德意志宝贵的财富。我不希望明天出港的五艘战舰,回来时少了任何一艘。” 舰长们站起来,立正。 “保证完成任务,司令!” 希佩尔回礼:“去做最后准备吧。明天黎明,准时出港。” 舰长们陆续离开。希佩尔独自留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的地图。 他的手指沿着计划中的航线划过——从威廉港到丹麦海峡,再到伏击点,最后返回。 来回近六百海里,全程都在英国人的侦察和潜艇威胁之下。 这是一条危险的路。但也是一条必须走的路。 门开了,副官走进来:“司令,舍尔上将的电话。在一号线。” 希佩尔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 “弗朗茨。”舍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切就绪,明天黎明出港。” “很好。我刚刚收到柏林的最新情报。英国人的侦察机最近活动频繁,很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异常调动。所以,行动要快。” “明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舍尔说:“弗朗茨,还有一件事。” “请说。” “提尔皮茨元帅让我转告你……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你是德国海军最好的侦察舰队指挥官,我们不能失去你。” 希佩尔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深吸一口气:“谢谢元帅的关心。也请您转告他,我会尽力的。” “保重。” “您也是,上将。” 电话挂断了。希佩尔放下听筒,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窗外传来码头的喧嚣——起重机的轰鸣,水兵的呼喊,汽笛的长鸣。 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而明天,这一切都将驶向战场,驶向未知的命运。 希佩尔走到窗边,看着港区内他的舰队。 五艘战列巡洋舰,像五头钢铁巨兽,静静地停泊在码头上。阳光照在它们灰蓝色的涂装上,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它们是德国海军的骄傲,是技术、工艺和勇气的结晶。 也是四万名水兵的家。 “愿上帝保佑你们。”希佩尔低声说,“保佑我们所有人。” 他转身离开会议室,走向舰桥。 还有很多事要做。 还有很多命令要下达。 时间不多了。 斯卡帕湾,英国大舰队锚地。 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浓重的海雾笼罩着整个海湾,能见度不到五百米。但在浓雾中,巨大的战舰轮廓若隐若现,像沉睡的史前巨兽。 杰利科站在“铁公爵”号的舰桥上,手里拿着望远镜,试图穿透浓雾观察整个锚地。但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天气比预报的还要糟。”第一海务大臣斯图迪中将站在他身边,“这样的能见度,出港会很困难。” “但我们必须出港。”杰利科放下望远镜,“每拖延一小时,德国人准备的就更充分一分。” 他转向通讯官:“贝蒂舰队那边情况如何?” “报告上将,贝蒂中将的旗舰‘狮’号已经完成所有准备,随时可以出港。战列巡洋舰舰队其他各舰也已就位。” “告诉他,按计划,七点整出港。目标海域,丹麦海峡。” “是!” 通讯官跑去发电报。杰利科继续观察着锚地,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停泊着什么——二十四艘无畏舰,六艘战列巡洋舰,还有数十艘巡洋舰和驱逐舰。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舰队,是大英帝国百年海上霸权的象征。 今天,这支舰队将驶向战场,进行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决战。 “上将。”斯图迪轻声说,“我刚刚收到情报部门的最后一份报告。德国公海舰队确实有异常调动,威廉港的无线电通讯量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增加了三倍。” “他们也要出港了。”杰利科肯定地说,“舍尔不是傻瓜,他知道东线的胜利给了我们压力,我们一定会有所行动。所以他要先发制人,或者至少,做好准备。” “您认为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杰利科沉思了几秒:“袭击我们的贸易航线,或者引诱我们的一部分舰队出击。舍尔知道正面决战对他不利,他一定会想办法把我们分开,然后各个击破。” “所以贝蒂的舰队……” “是诱饵,也是猎手。”杰利科说,“就看谁技高一筹了。” 第333章 双双出港 浓雾开始缓缓散去。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海面上,反射出粼粼波光。随着能见度提高,锚地的全貌逐渐显现。 杰利科倒吸一口凉气。 即使他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震撼。 数十艘战舰整齐地停泊在海湾中,从战列舰到驱逐舰,从小到大,形成一个庞大的钢铁阵列。黑色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雾,显示锅炉已经点火。舰炮指向天空,像一片钢铁森林。 这是英国的力量,是帝国的肌肉。 “发信号。”杰利科下令,“所有战舰,升起出战旗。” 信号兵跑到信号旗旁,开始操作。几分钟后,“铁公爵”号的主桅上升起了一面巨大的白色旗帜,上面是红色的圣乔治十字——皇家海军的出战旗。 仿佛连锁反应一般,锚地里的每一艘战舰都开始升起同样的旗帜。一面,两面,十面,一百面……白色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这是几个世纪以来的传统。纳尔逊在特拉法尔加升起过这面旗,霍雷肖·纳尔逊在尼罗河升起过这面旗,德雷克在迎战西班牙无敌舰队时也升起过这面旗。 现在,轮到他们了。 “蒸汽压力达到出港标准!”轮机长报告。 “解缆!”杰利科下令。 命令通过传声筒传遍全舰。水兵们跑向舷边,解开粗大的缆绳。蒸汽绞盘发出轰鸣,将缆绳收回船舷。 “左舵五度,慢速前进。” “铁公爵”号巨大的舰体开始缓缓移动,推开海水,形成白色的尾迹。在它身后,其他战舰也陆续解缆,开始编队。 整个斯卡帕湾活了过来。汽笛长鸣,蒸汽喷涌,水花飞溅。钢铁巨兽们从沉睡中苏醒,开始它们的征途。 杰利科站在舰桥上,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给海军部发电报。”他对通讯官说,“大舰队已出港。重复,大舰队已出港。” “是,上将!” 电报发出去了。几分钟后,整个伦敦,整个英国,都会知道——皇家海军出击了。 斯图迪走到杰利科身边,低声说:“愿上帝保佑我们。” 杰利科点点头,没有回答。 他看着前方逐渐开阔的海面,看着舰队在晨光中形成的庞大纵队。 这支舰队承载着太多的东西——帝国的荣誉,国家的命运,成千上万人的生命。 而现在,他是这支舰队的指挥官。 他没有退路。 威廉港。 舍尔站在“腓特烈大帝”号的舰桥上,看着侦察舰队缓缓出港。 希佩尔的舰队在晨雾中依次驶出港口——先是轻巡洋舰和驱逐舰,然后是五艘战列巡洋舰。巨大的舰体推开海水,消失在雾中,像幽灵归入虚无。 “他们出发了。”参谋长特罗塔少将说。 舍尔点点头:“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看了看怀表——清晨六点三十分。按照计划,希佩尔将在三小时后抵达丹麦海峡,开始袭扰作战。而他的主力舰队将在中午出港,保持距离跟随。 “所有战舰都准备好了吗?”舍尔问。 “准备完毕,上将。”特罗塔回答,“二十二艘无畏舰,六艘前无畏舰,十一艘轻巡洋舰,六十三艘驱逐舰。所有舰艇已完成弹药装填和燃油加注。” 舍尔走到海图桌前。上面标注着详细的行动计划——航线、汇合点、通讯频率、紧急预案……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但海战最大的特点就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上将。”一个年轻的通讯官跑上舰桥,“柏林,提尔皮茨元帅的紧急电报。” 舍尔接过电报纸,快速阅读。电报内容很短: “皇帝陛下再次强调:抓住一切有利机会,寻求决定性胜利。帝国期待你们的捷报。——提尔皮茨” 舍尔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把电报递给特罗塔,特罗塔看完后也皱起了眉头。 “这……”特罗塔欲言又止。 “我知道。”舍尔说,“但命令就是命令。记录下来,归档。” 他把电报还给通讯官,然后转向特罗塔:“通知各舰,按原计划准备出港。其他事情……等到了海上再说。” 特罗塔明白他的意思。在海上,舰队司令有临机决断的权力。所谓的“皇帝命令”,到了关键时刻,还是要看指挥官的选择。 “是,上将。” 特罗塔离开舰桥去传达命令。舍尔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威廉港的晨景。 港口里,他的主力舰队整齐停泊。从最新的“国王”级无畏舰,到老旧的“德意志”级前无畏舰,每一艘都承载着德国海军的梦想和野心。 这支舰队花了二十年时间建设,耗费了数十亿马克,凝聚了无数工程师、工人和水兵的心血。 现在,它要去进行一场危险的赌博。 “上将。”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舍尔回头,看到一名年长的水兵长站在那儿。他认得这个人——赫尔曼·舒尔茨,在海军服役三十年,从风帆训练舰时代就在了。 “舒尔茨水兵长。”舍尔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舒尔茨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上将,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我刚才看到侦察舰队出港了……我们也要出发了,对吗?” “是的。”舍尔没有隐瞒,“中午出港。” 老水兵长沉默了几秒。他脸上的皱纹很深,那是常年海风和岁月留下的痕迹。 “上将,我在海军三十年。”他缓缓说,“我见过很多舰长出航,也见过很多舰长回来。有的回来了,有的没有。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舒尔茨看着窗外庞大的舰队:“这次太大了。整个舰队,所有能出海的船都要出去。我在想,如果我们都出去了,还能都回来吗?” 舍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我儿子在‘德弗林格’号上。”舒尔茨继续说,“他是主炮塔的装填手。昨天他写信给他母亲,说这次任务很重要,他要为德意志的荣耀而战。”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才十九岁,上将。十九岁。他还没见过多少世界,还没娶妻生子,还没……还没活够。” 第334章 这是我作为舰队司令的承诺 舍尔感到喉咙发紧。他走到老水兵长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 “舒尔茨,我无法向你保证什么。海战是残酷的,有人会受伤,有人会死。但我会尽我所能,把尽可能多的人带回来。这是我作为舰队司令的承诺。” 舒尔茨抬起头,看着舍尔的眼睛。他看到了其中的真诚和沉重。 “我相信您,上将。”他抹了抹眼睛,“我只是……我只是个担心儿子的老水兵。请原谅我的软弱。” “这不是软弱,这是人之常情。”舍尔说,“去吧,去做最后的准备。告诉你儿子,还有所有年轻人——战斗时勇敢,但要活着。德意志需要活着的英雄,不是死去的烈士。” 舒尔茨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上将!我会告诉他们的!”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坚定了一些。 舍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作为指挥官,他必须考虑战略、战术、胜负。但作为人,他无法忽视那些活生生的面孔,那些有家庭、有梦想、有未来的人。 “上将。”特罗塔回到舰桥,“各舰报告准备完毕。可以随时出港。” 舍尔看了看怀表——上午十一点。距离预定出港时间还有一小时。 “通知各舰,十一时三十分开始解缆。十二时整,按编队顺序出港。” “是!”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威廉港开始最后的忙碌。水兵们跑向战位,军官们检查清单,轮机舱里蒸汽压力表指针缓缓上升。 舍尔走到舰桥外的露天平台。海风吹拂着他的脸,带着咸腥味和燃油味。 他看着他的舰队。一艘艘战舰像等待出击的士兵,沉默而坚定。 这支舰队,是德国挑战世界秩序的象征。是威廉二世“阳光下的地盘”梦想的依托。是整个民族对海洋的渴望。 但今天,它只是一支舰队,要去进行一场战斗。 胜败未知,生死未卜。 舍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所有的犹豫和沉重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指挥官应有的冷静和决断。 “发信号。”他对信号兵说,“升起出战旗。” 信号兵跑到信号旗旁。几分钟后,“腓特烈大帝”号的主桅上升起了一面巨大的旗帜——黑、白、红三色,中间是铁十字。 德意志帝国海军的战旗。 仿佛响应一般,港区内所有战舰都升起了同样的旗帜。黑、白、红三色在风中飘扬,像一片色彩的海洋。 “时间到了,上将。”特罗塔报告。 舍尔看了看怀表——十二点整。 他走到传声筒前,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舰,甚至传到附近的战舰: “全舰注意,我是舰队司令舍尔。现在,我命令——出港!” 汽笛长鸣,响彻威廉港。 蒸汽喷涌,螺旋桨转动。 钢铁巨兽们缓缓离开码头,驶向航道,驶向大海。 驶向北海,驶向等待他们的命运。 下午两点,北海中部。 贝蒂站在“狮”号的舰桥上,拿着望远镜观察着海面。他的舰队已经离开斯卡帕湾四个小时,正以20节的速度向丹麦海峡前进。 天气晴朗,能见度极佳。深蓝色的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偶尔有海豚跃出水面,在舰艏追逐嬉戏。 “多么美好的一天。”贝蒂对参谋长说,“适合狩猎的日子。” “希望猎物会出现。”参谋长查特菲尔德上校回应,“如果德国人真的在丹麦海峡活动,我们应该能在傍晚前接触到他们。” 贝蒂咧嘴一笑:“他们会出现的。希佩尔不是那种会放过机会的人。而且,柏林需要一场胜利来匹配东线的辉煌。” 他走到海图桌前,看着上面标注的航线:“告诉各舰,保持警惕。德国人很可能有潜艇在前方侦察。驱逐舰编队加强反潜巡逻。” “是,中将。” 命令传达下去。贝蒂回到舰桥前部,继续观察海面。 他的心情很好。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等到了出击的机会。作为战列巡洋舰舰队司令,他渴望战斗,渴望用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战列巡洋舰——这种快速、强大但脆弱的舰种,一直备受争议。传统的战列舰派认为它们装甲太薄,是“玻璃大炮”。但贝蒂坚信,速度和火力才是海战的未来。 只要给他机会,他就能证明这一点。 “中将!”了望哨突然大喊,“右舷方向,烟柱!距离约十五海里!” 贝蒂立刻举起望远镜。在海平线上,确实能看到几缕淡淡的烟柱。在这个距离,看不清舰船,但烟柱的数量和密度显示,那是一支不小的舰队。 “发信号。”贝蒂下令,“全体备战。航向调整至095,航速提升至22节。轻巡洋舰前出侦察。” 整个舰队立刻动了起来。战列巡洋舰调整航向,炮塔开始转动。轻巡洋舰加速前出,像猎犬一样扑向目标。 贝蒂感到心跳加速。不是恐惧,是兴奋。就像猎人看到猎物时的那种兴奋。 “让小伙子们准备好。”他对查特菲尔德说,“今天,我们要给德国佬上一课。” 同一时间,五十海里外。 希佩尔站在“吕佐夫”号的舰桥上,收到了轻巡洋舰发来的报告。 “英国舰队出现,方向西北,距离约五十海里。确认包括至少四艘战列巡洋舰。” 希佩尔看了看怀表——下午两点二十分。比他预想的稍早,但差别不大。 “发信号。”他平静地下令,“按计划,向东南方向撤退。航速22节。所有舰艇做好战斗准备。” 命令通过灯光信号传达给整个舰队。德国侦察舰队开始转向,加速,向预定的伏击海域撤退。 在他们后方,贝蒂的舰队正在全速追击。 猎人与猎物,一场追逐开始了。 而在更远的南方,舍尔的主力舰队刚刚驶出威廉港,正以16节的经济航速向汇合点前进。 整个北海,三支庞大的舰队正在向同一个点移动。 就像三颗巨大的行星,在引力的作用下,即将发生碰撞。 没有人知道碰撞的结果。 没有人知道谁会成为胜利者。 唯一确定的是,当钢铁碰撞时,火焰将照亮海面,爆炸将撕裂天空。 第335章 升级版的俾斯麦 迪拜大统领府战略室,凌晨四点。 陈峰站在巨大的全球地图前,手里拿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铅笔。红色代表英国,蓝色代表德国,黑色代表兰芳。地图上已经画满了线条和符号,像一张疯狂的蜘蛛网。 墙上的钟滴答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被轻轻推开,王文武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这位外交部长看起来一夜没睡,眼圈发黑,但眼睛却异常明亮。 “大统领,您也没睡?”王文武递过一杯咖啡。 陈峰接过,抿了一口。咖啡又浓又苦,正好提神。 “睡不着。”他用红色铅笔在地图上北海区域画了个圈,“这个时候,英国舰队应该已经出港了。” “我们的情报员刚刚确认。”王文武从怀里掏出一份电报,“凌晨一点,斯卡帕湾。杰利科的大舰队全部出港,包括二十四艘无畏舰和六艘战列巡洋舰。贝蒂的舰队更早一些,昨天傍晚就已经离开因弗戈登。” 陈峰点点头,走到旁边的无线电监听报告台前。台上摊着几十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那是兰芳情报部门截获并破译的各国海军无线电通讯片段。 “德国人那边呢?”他问。 “威廉港的电报量在昨天下午激增五倍,然后突然陷入静默。”王文武指着其中一份报告,“典型的出战前征兆。他们应该也出港了,只是保持了无线电静默。” 陈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然黑暗的迪拜港。港区里灯火通明,夜班工人还在忙碌,起重机的灯光像巨人的眼睛在夜色中扫视。 “两支历史上最强大的舰队,正在驶向同一个海域。”他低声说,“就像两个巨人要在澡盆里打架。” “谁会赢?”王文武问。 陈峰转过身,走回地图前。他的手指从斯卡帕湾划到威廉港,又从威廉港划到北海中部。 “从纸面数据看,英国人赢面大。他们有数量优势,有地理优势,有经验优势。”他顿了顿,“但海战最不讲道理。一发炮弹偶然命中弹药库,一个指挥官的瞬间犹豫,一场突然出现的浓雾……都可能改变一切。” 他拿起黑色铅笔,在东南亚和印度洋区域画了几个箭头。 “无论谁赢,海洋都会空出一片。英国如果损失惨重,他们在亚洲的力量就会收缩。德国如果输了,公海舰队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所以对我们来说,两败俱伤最好?”王文武问。 陈峰点点头,但又摇摇头:“最好,但也最难。就像两个人打架,你希望他们都受伤,但不要死。因为如果一方彻底倒下,另一方就会腾出手来对付旁观者。” 他走到办公桌前,抽出一份文件递给王文武:“这是我让战略研究室做的推演。三种结果,三种应对方案。” 王文武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第一种:英国大胜。德国公海舰队遭受重创甚至覆灭。那么英国将彻底掌握制海权,战后国际秩序将由英国主导。兰芳需要调整策略,适当向英国靠拢,同时加速海军建设。 第二种:德国险胜。英国舰队遭受重大损失。那么德国将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可能打破封锁。兰芳可以深化与德国的技术合作,但也要防备德国胜利后的野心膨胀。 第三种:两败俱伤。双方都损失惨重,但都没有被彻底打垮。那么战后将出现权力真空,列强需要时间恢复。这是兰芳崛起的黄金窗口期。 “您认为哪种可能性最大?”王文武问。 “第三种。”陈峰毫不犹豫,“但也是最危险的。因为两个受伤的巨人,会比健康的巨人更敏感、更多疑。他们会警惕任何可能威胁他们地位的新兴力量。”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递给王文武一杯:“所以我们不能只是观望。我们要准备,要在风暴过后,成为那个收拾残局的人。” 王文武接过酒杯:“具体怎么做?” 陈峰从抽屉里拿出三个文件夹,摊在桌上。 第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写着:“海军——远洋计划”。 “张震昨天提交了新的造舰方案。”陈峰翻开文件夹,“基于我们目前俾斯麦技术,加上技术部门的改进,他设计了一款新的战列舰。标准排水量四万五千吨,主炮九门410毫米,航速30节,装甲比俾斯麦级加强15%。”(不是陈峰电脑中的,是基于俾斯麦级的升级版,可以理解为长门级,但有区别排水量更高) 王文武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比现在任何一艘战列舰都要强!” “所以要造。”陈峰说,“但不是现在。现在造,会刺激所有人。等北海的炮声停了,等大家都伤了,我们再悄悄开工。” 他翻到下一页:“另外,航母的研究要加速。刘启年那边的风洞实验已经完成,舰载机原型机下个月可以试飞。我要两年内,兰芳拥有第一艘真正的航空母舰。”(列克星敦是基于战列巡洋舰会更快) “钱呢?”王文武问出最现实的问题,“一艘这样的航母至少要两千万兰元,。我们现在同时在建四艘俾斯麦级,财政已经很紧张了。”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陈峰合上文件夹,“德国人付的货款,英国人付的‘劳工安置补偿费’,还有我们正常贸易的盈余……凑一凑,够启动前期研究了。真正的大规模建造,要等此战后重建的订单来了再说。” 他打开第二个文件夹:“工业——技术转化”。 里面是一份长长的清单,列出了从德国获得的各项技术:蔡司光学仪器制造工艺、克虏伯特种钢冶炼技术、柴油高压喷射系统、无线电小型化方案……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负责单位、转化进度、预计完成时间。 “收获计划第一阶段很成功。”陈峰说,“我们拿到了技术。现在第二阶段,要把这些技术消化、吸收、再创新。刘启年昨天告诉我,我们的光学厂已经能生产出相当于德国原版80%质量水平的瞄准镜了。再给我一年,我们能超越他们。” 第336章 新的算计 王文武仔细看着清单:“大统领,我一直有个疑问。德国人为什么会这么大方?这些可是他们的核心机密。” “因为他们需要活下去。”陈峰冷笑,“战争是最残酷的老师,它会逼着你做出平时不可能做的选择。对德国来说,用一些未来可能很重要的技术,换取现在急需的武器和物资,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他顿了顿:“而且,他们可能觉得就算给了我们,我们也追不上。欧洲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认为亚洲人只能模仿,不能创新。” “那我们就证明他们错了。”王文武说。 “对。”陈峰点头,“用事实打脸,是最疼的。” 第三个文件夹最薄,封面上只有一个词:“外交——战后布局”。 陈峰没有马上打开它。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欧洲划到亚洲,从亚洲划到美洲。 “战争不会永远打下去。我估计,最多还有两年,各方就会筋疲力尽,坐下来谈判。”他转身看着王文武,“到那时候,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王文武思考着:“欧洲一片废墟,列强元气大伤。美国········…” “所以我们的机会在这里。”陈峰的手指停在东南亚,“英国、法国、荷兰,他们在亚洲的殖民体系已经出现裂痕。战争消耗了他们的力量,也唤醒了被统治民族的自尊。战后,这些殖民地会要求更多权利,甚至独立。” 他打开第三个文件夹,里面是几份简短的备忘录: “接触暹罗(泰国),提供军事援助,换取橡胶和稻米贸易优惠。” “支持越南民族主义者,但不过度介入,保持灵活。” “与荷属东印度(印尼)的民族运动领袖建立秘密联系。” “探索与澳大利亚、新西兰的直接贸易,绕过英国。” 每一条都很大胆,每一条都充满风险。 “大统领,”王文武斟酌着措辞,“这些动作……会不会太激进?如果被殖民宗主国发现,我们会成为众矢之的。” 陈峰笑了:“王部长,不需要担心,之前九说过,我们只是商人,只要有人付钱,我们九卖,至于那些被殖民的人民如何反抗,那是他们的事。”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现在我们有了海军,有了工业,有了在国际谈判桌上说话的资格。总之一句话,他们敢卖的武器,我们卖,他们不敢卖的武器,我们更要卖。这就是兰芳!!!”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战后秩序重建,是一次百年不遇的洗牌机会。如果我们只是乖乖坐在一边等别人发牌,那我们永远只能拿到最小的那份。但如果我们也上桌,参与洗牌,参与发牌……” 他没有说完,但王文武懂了。 “我明白了。”王文武站起来,“我会让外交部开始秘密接触。先从暹罗开始,他们一直想摆脱英法的影响,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很好。”陈峰点头,“但要小心。所有接触都通过商业渠道,用民间公司的名义。正式的外交关系,等局势明朗再说。” 墙上的钟敲了五下。清晨五点,天开始亮了。 陈峰走到阳台,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迪拜港的方向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王部长,”他忽然说,“你觉得,历史会怎么评价我们?” 王文武愣了一下:“这……现在说这个还太早吧?” “不早。”陈峰看着远方,“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书写历史。今天,在北海,两支舰队在决定欧洲的命运。而在迪拜,我们做的决定,将决定亚洲的未来。” 他转过身,脸上是一种王文武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有野心,有担忧,有坚定,也有一丝……疲惫。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陈峰低声说,“十几年年,从一片沙漠到东南亚最强的海军。二十年,五十年后呢?我们会成为新的列强吗?会变成我们曾经讨厌的样子吗?” 王文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大统领,我记得您曾经说过——我们建国不是为了称霸,是为了让华人有一个不被欺负的家。只要记住这个初衷,我们就不会迷路。” 陈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得对。谢谢你提醒我。” 他走回房间,拿起那三份文件夹:“去做事吧。风暴要来了,我们要把房子加固好。” “是。” 王文武离开后,陈峰独自站在地图前。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北海区域,仿佛能感受到那里的惊涛骇浪。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抽出一张信纸,开始写信。 收信人是西园寺公望。 “西园寺阁下:欣闻东线大捷,谨致祝贺。第四批派遣军动员事宜,可按原计划进行。,可分三期支付。另,听闻贵国陆军省有意测试新型单兵战术,我方可提供战术顾问及装备支持……”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新型单兵战术——其实就是冲锋枪的雏形。兰芳兵工厂基于兰芳现有的MP18的设计理念,开发了一款更轻、更便宜、更适合堑壕战的自动武器。测试需要“志愿者”,而樱花国有的是“志愿者”。(小日子不用冲锋枪是因为太费弹药了,但现在陈峰就需要他们消耗,才能赚他们的钱) 陈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高效的杀人,更惨烈的伤亡。更巨大的贸易额! 但他还是写完了这句话。 因为他需要数据,需要实战反馈,需要樱花国士兵用生命换来的改进意见。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政治,这就是现实。 残酷,但真实。 陈峰签上名字,封好信,按铃叫来秘书。 “用外交密电发出去。同时抄送军械局,让他们准备五百支原型枪和相关弹药,随第三批派遣军的运输船一起发过去。” “是,大统领。” 秘书离开后,陈峰走到阳台,看着完全亮起来的天空。 新的一天。 新的算计。 新的生命即将消逝。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睛,回到办公桌前。 还有很多事要做。 不能停。 第337章 东线与樱花国:虚幻的荣光 东线,新占领区,波兰东部某村庄。 松本浩二坐在半塌的农舍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信是从国内寄来的,经过基尔港转送,路上走了一个多月。 信封已经皱巴巴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是妹妹美穗写的。 松本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很长,写了四页纸。美穗用她娟秀的字迹,详细讲述了家里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父亲的风湿病又犯了,但还能下地干活。 母亲在镇上的纺织厂找到一份临时工,虽然辛苦,但能补贴家用。 邻居家的儿子听说阵亡了,家里领到了抚恤金,但父母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镇上建起了一座“欧洲派遣军英灵碑”,刻着本地阵亡士兵的名字。镇长说,等战争结束,还要建更大的纪念碑。 信的最后一段,美穗写道: “哥哥,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东线大捷的消息。报纸上说,帝国陆军威震欧洲,打得俄国人溃不成军。镇上的年轻人都很羡慕你,说你是英雄。但是哥哥,请你一定要小心。英雄的称号不重要,活着回来才重要。妈妈每天早晚都去神社为你祈祷,我也一样。请一定要平安。” 松本把这段反复读了三遍。 英雄。 威震欧洲。 活着回来。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打转,像石头扔进池塘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然后撞在一起,碎成无数矛盾的碎片。 “松本教官!”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松本抬起头,看到吉田少佐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 “少佐。”松本站起来敬礼。 吉田摆摆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这位少佐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苍老了许多,鬓角出现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家里来信了?”吉田看着他手里的信。 “是的,妹妹写的。”松本说。 “说了什么好消息?” 松本犹豫了一下:“说国内在庆祝东线胜利,说我们是英雄。” 吉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英雄……是啊,我们都是英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松本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两人默默地抽着烟,看着眼前的村庄。 这个波兰村庄已经空了一半。能逃的村民都逃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日军进驻后,征用了最好的几栋房子作为指挥部和军官宿舍,士兵们则住在帐篷和简陋的营房里。 村口的空地上,新竖起的木牌上写着“大樱花帝国陆军第十三师团第二十五联队”。木牌旁边,是几十个新挖的坟墓——三天前的一次小规模交火,联队又死了几十个人。 “我刚刚接到师团部的命令。”吉田吐出一口烟,“我们师团要休整两周,然后调往新的防区。” “新的防区?哪里?” “更东边。”吉田指着东方,“俄国人退到明斯克一线后,重新组织起了防御。德军指挥部认为,应该趁他们立足未稳,继续进攻。所以,休整结束后,我们要参加下一阶段的攻势。” 松本感到一阵寒意:“可是我们师团……伤亡已经超过三成了。很多中队建制都不完整,新兵还没完成训练……” “我知道。”吉田打断他,“但命令就是命令。而且,国内第三批派遣军已经开始动员了。很快就会有新的补充兵员过来。” 第三批。 松本想起第一批派遣军在港口的意气风发,想起第二批派遣军上船时的茫然和恐惧。现在,第三批又要来了。 更多的人,更多的生命,要填进这个无底洞。 “少佐,”松本忽然问,“您觉得……我们真的赢了吗?” 吉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了战报。”松本说,“我们确实推进了三百公里,确实让俄国人损失了上百万人。但是……”他指了指周围的士兵,“我们的损失呢?第一批派遣军还剩多少?第二批呢?等第三批来了,他们能活多久?” 吉田沉默了很久。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松本,”他最终说,“你是个聪明人,所以你会问这些问题。但有时候,聪明反而是一种痛苦。” 他弹掉烟灰:“答案很简单——我们没有赢,但也没有输。我们只是……存在。作为商品存在,作为筹码存在,作为德国人棋盘上的棋子存在。”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松本知道,这是真相。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他问,“为什么还要派第三批?第四批?” “因为需要。”吉田说,“德国需要兵源消耗俄国人,国内需要外汇养活国民,军队需要战功维持地位,政客需要胜利争取选票。至于我们这些当兵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只需要服从命令,然后尽量活下来。这就是我们的全部价值。”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下午的训练要开始了。 吉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去教那些新兵怎么用新到的武器。至少,让他们在死之前,多一点点活下去的机会。” 松本站起来,把妹妹的信小心折好,放回贴身口袋。 信纸贴着胸口,带着体温。 那是家的温度,是活着的证明。 也是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最后的念想。 训练场上,三十多名新兵排成三列。他们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但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太一样了——不是第一、二批那种困惑和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被灌输出来的狂热。 松本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支刚运到的“试制式自动短铳”。 这是兰芳兵工厂的最新“产品”,基于兰芳MP18冲锋枪的设计理念,但做了大量简化以降低成本。全枪长80厘米,重4.2公斤,使用32发弹匣,射速每分钟500发,有效射程150米。 极度廉价,易于生产,可以大量装备。(生成成本廉价,卖给樱花国不廉价哦,小编对樱花国下手不会轻的) 极度致命。 “今天教你们使用新武器。”松本举起枪,“试制式自动短铳,专门为堑壕战设计。它的作用是,在近距离内提供压倒性的火力。” 新兵们好奇地看着这支外形古怪的枪。它没有步枪那么长,没有机枪那么重,看起来……有点不起眼。 “教官,”一个瘦高的新兵举手,“这种枪……厉害吗?” 松本想起在训练简报上看到的测试数据:50米距离,对一个模拟堑壕的靶标进行10秒扫射,命中率达到70%。如果是真人,那个堑壕里不会有人活下来。 第338章 嘶顾咦 “嘶顾咦。”他简单地说,“但记住,武器只是工具。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人。” 他开始讲解操作要领:如何装填弹匣,如何切换单发和连发,如何抵肩射击,如何快速更换弹匣…… 新兵们学得很认真。有些人眼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拿着这把枪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样子。 松本看着他们,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年轻人,还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他们以为战争是荣耀,是英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们不知道,战争是泥泞,是鲜血,是残缺的尸体和破碎的梦想。 “好了,现在每人试射一个弹匣。”松本说,“记住,控制后坐力,短点射,节约弹药。” 新兵们排队走向射击位置。训练场边缘竖起了模拟堑壕的木板靶,上面画着简单的人形轮廓。 第一个新兵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枪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弹壳像金色的雨点般抛洒出来,落在泥土上。靶子上瞬间布满了弹孔,木屑纷飞。 “哇!”新兵们发出惊叹。 那个射击的新兵放下枪,脸上是兴奋的红晕:“教官!这枪太厉害了!” 松本点点头:“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新兵们体验了这把新武器的威力。每个人的反应都差不多——惊讶,兴奋,甚至有些……狂热。 他们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掌控强大力量的感觉。喜欢这种想象中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感觉。 但他们不知道,或者不愿知道,敌人也有类似的武器,甚至更好的武器。当双方都有这种高效杀人工具时,战争只会变得更惨烈,更血腥。 “教官。” 松本回头,看到武藤信一站在身后。这个年轻人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 “武藤。”松本点点头,“伤怎么样了?” “快好了。”武藤活动了一下手臂,“医生说再过一周就能拆绷带。但我可能回不了前线了,手臂活动度受影响,端不稳步枪。”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有一丝……庆幸? “那你想做什么?”松本问。 “不知道。”武藤看着训练场上那些兴奋的新兵,“也许去后勤,也许去训练营当教官,就像您一样。” 他顿了顿:“至少,能活着。” 松本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武藤看着那些新兵,忽然问:“教官,您觉得……这场战争会结束吗?” “会的。”松本说,“所有战争都会结束。” “结束之后呢?我们会怎么样?这些新兵会怎么样?” 松本沉默了。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知道答案,但说不出口。 战争结束后,幸存者会回家,带着伤痕和记忆。有些人会成为“英雄”,受到表彰。有些人会默默无闻,重新融入平凡的生活。有些人会永远困在战争的噩梦里,走不出来。 而死去的人,会变成纪念碑上的名字,变成抚恤金账户上的数字,变成亲人心中永远的空洞。 “武藤,”松本最终说,“活着,就有希望。其他的……等活到那一天再说吧。” 武藤点点头。他盯着那些新兵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我希望他们都能活下来。至少,活到战争结束。” 这时,训练场上突然响起一阵喧哗。 松本转头看去,看到几个军官簇拥着一个身穿崭新军服、胸前挂满勋章的人走过来。那人五十多岁,身材矮胖,留着仁丹胡,眼睛很小,但闪着精明的光。 “是陆军省的特使!”有人低声说。 特使走到训练场中央,抬起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诸君!”他的声音很洪亮,带着东京腔,“我是陆军大臣直属特使,田中义一少将!奉天蝗陛下和陆军大臣之命,前来慰问东线将士!” 掌声响起,但并不热烈。前线的士兵见多了这种“特使”,知道他们通常是来视察、训话、然后带着一堆照片和报告回去邀功的。 田中少将似乎不在意掌声的稀疏。他走到新兵面前,看着他们手里的新武器。 “这就是兰芳提供的新式自动火器?”他问。 “是的,将军!”一名军官回答,“刚刚开始配发测试。” 田中少将接过一支枪,掂了掂重量,做了几个瞄准动作。 “好枪。”他评价道,“轻便,火力猛,适合近战。诸君,有了这样的武器,你们就是帝国陆军最锋利的矛!必能在战场上建立不世之功!” 新兵们挺起胸膛,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 田中少将把枪还给军官,然后转向所有人:“诸君!我在国内时,每天都能在报纸上看到你们的捷报!东线大捷!推进三百公里!歼敌百万!这些都是你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荣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国内民众为你们骄傲!天蝗陛下为你们欣慰!帝国陆军的威名,已经响彻欧洲,响彻世界!”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热烈了一些。新兵们被这番话激起了情绪,有些人甚至眼含泪光。 但松本注意到,老兵们——那些从第一批、第二批留下来的士兵——表情都很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他们听多了这种话,知道话里的荣耀和战场的现实,是两个世界。 田中少将继续演讲,讲国内如何庆祝,讲政府如何重视,讲天蝗如何嘉奖。他讲了整整二十分钟,用词华丽,情绪饱满。 演讲结束后,他走到军官们面前,低声说了些什么。军官们连连点头。 然后田中少将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离开,去视察其他地方。 训练场恢复了平静,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新兵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特使的话,讨论着国内的庆祝,讨论着“帝国陆军的威名”。 武藤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对松本说:“他们真的相信了。” 松本没有回答。他想起妹妹信里的话:“镇上的年轻人都很羡慕你,说你是英雄。” 英雄。 威名。 荣耀。 这些词像漂亮的包装纸,包裹着残酷的现实,包裹着泥泞的战壕,包裹着残缺的尸体。 第339章 狂热的少将 “让他们相信吧。”松本最终说,“至少在死之前,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英雄。这也许是……我们能给他们唯一的安慰。” 武藤沉默了。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眼里的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这些人,很多都活不到战争结束。 但至少,在死去的时候,他们会相信自己是英雄。 这算是一种慈悲吗? 武藤不知道。 他只知道,战争还在继续,死亡还在继续。 而他们,都只是这场巨大机器中的齿轮,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着,碾向未知的终点。 当天晚上,联队部军官食堂。 田中少将坐在主位,周围是联队部的各级军官。餐桌上摆着难得的丰盛菜肴——从国内运来的清酒、罐头牛肉、甚至还有新鲜蔬菜。这是特使带来的“慰问品”。 “诸君,”田中少将举起酒杯,“我代表陆军省,敬各位一杯!感谢你们在东线的英勇奋战!” 军官们纷纷举杯。酒精让气氛变得热烈起来,大家开始畅所欲言。 “将军,”田中大佐——联队长——说,“国内对东线的胜利,反响如何?” “极其热烈!”田中少将红光满面,“报纸天天头版报道,民众游行庆祝,学校组织学生写慰问信,工厂加班生产慰问品。陆军省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都是询问如何报名参加派遣军的!”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更重要的是,内阁已经决定,增加陆军预算。第三批派遣军的规模会比第二批更大,装备也会更好。” “那海军那边呢?”有人问。 田中少将的脸色沉了一下:“海军?哼,他们还在为东海海战的失败找借口。说什么敌众我寡,说什么战舰性能差距。都是托词!真正的军人,就应该像陆军一样,在劣势中创造胜利!”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赞同的附和。陆军和海军素来不和,这种场合贬低海军,是标准的政治正确。 “不过,”田中少将话锋一转,“海军最近也在争取预算。他们想建造新的战列舰,说什么要‘雪耻’。简直是笑话!有那些钱,不如多派几个师团来欧洲,多打几个胜仗!” 军官们笑了起来。酒精和同仇敌忾的情绪,让食堂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但松本注意到,吉田少佐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喝酒,吃菜,表情平静得有些异常。 酒过三巡,田中少将开始透露更多的“内部消息”。 “诸君,我这次来,除了慰问,还有一个重要任务。”他压低声音,“陆军省正在制定一个宏伟的计划——战后,我们要在亚洲建立‘大XX共荣圈’。樱花国作为领袖,带领亚洲各国摆脱西方殖民,共同繁荣。” 军官们的眼睛亮了。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愿景。 “而要实现这个愿景,”田中少将继续说,“我们需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资源,更强大的军队。欧洲的战争给了我们机会——西方列强在这里互相消耗,他们在亚洲的力量就会削弱。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所以,”田中大佐接话,“我们在欧洲的战斗,不仅是为了帮助德国,更是为了……樱花国的未来?” “正是!”田中少将拍桌,“每一场胜利,每一个推进,都是在为樱花国的崛起铺路!诸君,你们不仅是战士,更是帝国的开拓者!历史会记住你们的!到时候你们就是百战之滨!”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军官们都被感染了。有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 只有吉田少佐,依然平静。他甚至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动作很小,但松本看到了。 宴会持续到深夜。田中少将喝得酩酊大醉,被副官扶回房间。军官们也陆续离开,食堂里只剩下吉田和松本。 “少佐,”松本收拾着桌上的酒杯,“您刚才好像……不太赞同田中将军的话?” 吉田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松本,你读过历史吗?”他忽然问。 “读过一些。” “那你知道,历史上所有试图建立‘共荣圈’或者‘共同体’的帝国,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松本思考了一下:“好像……都失败了。” “不是好像,是都失败了。”吉田说,“亚述帝国、波斯帝国、罗马帝国、蒙古帝国、大英帝国……它们都曾经辉煌,都曾经试图把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纳入自己的体系。但它们都崩溃了,因为一个简单的道理——没有人愿意永远被统治。” 他弹了弹烟灰:“田中说的那些,听起来很美。但本质上,还是征服和掠夺,只是换了个好听的包装。而征服和掠夺,最终都会招来反抗。” 松本沉默。他没想到吉田会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那为什么……”他犹豫着,“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停不下来。”吉田苦笑,“就像一辆下坡的马车,越跑越快,车夫已经控制不住了。陆军要证明自己比海军强,政客要争取选票,财阀要获取利益,民众需要民族自豪感……所有这些力量推着马车向前冲,谁喊停,谁就会被碾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所以我们只能继续。继续战斗,继续死亡,继续用生命为那辆马车加速。直到有一天,马车撞上山崖,粉身碎骨。” 他转过身,看着松本:“而你我,还有外面那些新兵,都是马车上的乘客。我们能做的,只是在撞毁之前,尽量坐稳一点,尽量不要被甩出去。” 松本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夜晚的凉风,是来自这番话揭示的残酷真相。 “少佐,”他低声问,“那我们……有希望吗?” 吉田看了他很久。烟在他指间燃烧,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希望?”他最终说,“希望是给活人的。所以,活下去。活得越久,看到希望的可能性就越大。哪怕那希望很渺茫,哪怕那希望不属于我们这一代人。” 他把烟蒂扔出窗外,火星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熄灭。 “去睡吧,松本。明天还要训练新兵呢。” “是,少佐。” 松本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吉田少佐还站在窗前,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窗外,东欧平原的夜风呼啸而过。 带着血腥味,带着硝烟味,带着无数亡魂的叹息。 而战争,还在继续。 第340章 谁是羊?谁是虎? 伦敦,海军部作战室,6月2日下午三点。 房间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墙上的巨幅北海地图前,六名高级军官和参谋围站着,每个人都盯着地图上那些代表舰队位置的小磁铁。 代表英国舰队的红色磁铁分成两组:一组在北海北部,标注着“贝蒂舰队”;另一组在更南边,标注着“杰利科主力”。代表德国舰队的蓝色磁铁也分成两组:一组在丹麦海峡附近,标注着“希佩尔侦察舰队”;另一组刚从威廉港出发,标注着“舍尔主力”,位置还不太明确。 “最新情报。”海军情报局长霍尔少将指着地图,“我们的潜艇在赫尔戈兰湾以西五十海里处,发现了大规模舰队出港的迹象。至少二十艘大型舰艇,航向西北,速度16节。” “是舍尔的主力。”第一海务大臣斯图迪中将判断,“他们终于出洞了。” “贝蒂那边呢?”有人问。 “贝蒂舰队正在追击希佩尔。”一名参谋报告,“最新电报显示,双方已经在丹麦海峡交火,但都是远距离炮击,没有实质性接触。现在希佩尔正在向东南方向撤退,贝蒂紧追不舍。” 杰利科上将站在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平静,但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他已经这样站了半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距离。”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贝蒂舰队和希佩尔舰队的距离?” “约二十海里,上将。”参谋回答,“贝蒂的航速是22节,希佩尔也是22节。双方保持这个距离已经三小时了。” “太明显了。”斯图迪皱眉,“希佩尔在故意保持距离。他在引诱贝蒂。” “我们知道,贝蒂也知道。”杰利科说,“但贝蒂还是会追。因为他想打,他需要一场胜利。” 他走到海图桌前,拿起圆规和尺子,开始计算。 “如果希佩尔继续向东南撤退,贝蒂继续追击……六个小时后,他们会到达这里。”他的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多格滩东南,北纬56度,东经5度。” “那是……”霍尔少将凑近看,“北海中部。离我们和他们都差不多距离。” “理想的伏击点。”杰利科放下铅笔,“舍尔的主力舰队,目标就是那里。他们想在那里设伏,等贝蒂追进来,然后突然出现,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房间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意识到这个计划的危险性——如果贝蒂真的追进伏击圈,他的舰队可能会遭受重创。 “我们应该命令贝蒂停止追击。”一名参谋建议。 “不。”杰利科摇头,“那样就正中德国人下怀。他们希望我们谨慎,希望我们退缩。我们不能给他们这个信号。”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给贝蒂发报:继续追击,但保持警惕。一旦发现德国主力舰队的迹象,立即转向,向主力舰队靠拢。” “那如果我们和德国主力遭遇呢?”斯图迪问。 “那就战斗。”杰利科平静地说,“这就是我们出港的目的。在海上,与德国公海舰队决战。”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先生们,我们等待这一天已经两年了。德国人一直躲在港口里,我们拿他们没办法。现在他们出来了,这是机会,也是挑战。”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两支红色舰队的航线:“贝蒂是诱饵,也是拳头。我是网,也是锤子。就看德国人敢不敢撞进来了。” 命令发了出去。通讯官跑进跑出,带来最新的电报,带走新的指令。 墙上的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下午四点,新的情报传来。 “德国潜艇活动增加。”霍尔少将报告,“北海中部和北部,至少发现了八艘德国潜艇。他们可能在为决战做准备。” “加强反潜巡逻。”杰利科下令,“所有驱逐舰保持警惕。我们不能在决战前被潜艇偷袭。” 下午五点,天气报告。 “北海中部未来六小时将有薄雾,能见度中等偏下。风力三级,浪高一米半。” “对我们和德国人都不利。”斯图迪说,“但也许更利于我们。我们的炮术训练水平比他们高,能见度差的情况下,我们的优势更大。” 下午六点,贝蒂的最新电报。 “与德舰保持接触。对方似乎有意放慢速度,引诱我深入。请求指示。” 杰利科沉思了几秒,然后口述回电:“保持追击,但随时准备转向。你距离主力舰队约八十海里,全速航行三小时可汇合。注意潜艇。” 电报发出去了。杰利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伦敦的黄昏。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云层像燃烧的火焰。很美,但美得有些凄厉。 “上将。”斯图迪走到他身边,“您觉得……明天这个时候,战斗会开始吗?” “也许更早。”杰利科说,“也许今晚。海战从不按计划进行。” 他转身看着地图上的那些磁铁。红色的,蓝色的,正在北海的棋盘上移动,一步步靠近,一步步走向碰撞。 “弗雷德里克,”他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年轻时,在海军学院学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斯图迪想了想:“好像是……‘海洋是英国最好的防御’。” “对。”杰利科点头,“纳尔逊说过,英国的安全系于海上。一百年了,这句话没变过。现在,轮到我们来捍卫这个安全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伦敦的灯火渐次亮起。这座城市的命运,帝国的命运,此刻正系于北海之上,系于那些在波涛中航行的战舰,系于那些即将面对炮火的水兵。 而在这个房间里,几个人用铅笔、尺子、电报,决定着这一切。 战争,有时候就是这么抽象,又这么具体。 柏林,海军部大楼。 提尔皮茨元帅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最新的北海局势图。但他没有看地图,他看的是一份刚刚送到的报告——国内经济形势评估。 报告的内容很糟糕。 由于英国的海上封锁,德国的进口物资已经减少了60%。粮食库存只能支撑三个月,工业原料严重短缺,特别是橡胶、铜和石油。 更糟糕的是,民众的士气开始下滑。两年多的战争,配给制越来越严格,前线传来的伤亡名单越来越长。虽然东线的胜利带来了一阵振奋,但那是短暂的。面包不会因为胜利而变多,煤炭不会因为胜利而变暖。 第341章 陈峰那个狡猾的狐狸。他闻到血腥味了 “元帅。”副官轻声提醒,“威廉港的最新电报。” 提尔皮茨抬起头:“念。” “舍尔上将报告:主力舰队已按计划出港,保持无线电静默。希佩尔舰队正引诱英国贝蒂舰队向伏击点移动。预计明晨接触。” “明晨……”提尔皮茨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十二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柏林的夜空晴朗,能看到星星。明天北海的天气如何?那些水兵们会看到同样的星空吗? “皇帝陛下知道了吗?”他问。 “已经禀报。陛下回复:‘期待捷报’。” 期待捷报。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提尔皮茨想起昨天去见皇帝时的情景。威廉二世依然兴奋,依然充满期待。 “阿尔弗雷德,等海军赢了,我们就有筹码了!”皇帝当时说,“我们可以和英国人谈判,让他们放松封锁,甚至……让他们承认我们在欧洲的主导地位!” 提尔皮茨没有反驳。他知道皇帝需要这样的幻想,需要这样的希望。 但他自己清楚,即使海军赢了——哪怕赢得很漂亮——也不可能改变整个战争的大局。德国已经在两线作战中耗尽了元气,胜利只是拖延失败的时间。 除非……除非发生奇迹。 但提尔皮茨不相信奇迹。他相信的是钢铁、火炮、训练和战术。 而这些,德国海军都有。但英国海军更多。 “元帅,”副官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来自远东的情报。” 提尔皮茨转身:“兰芳?” “是的。我们的情报员报告,兰芳最近和暹罗、荷属东印度都有秘密接触。似乎是在为战后布局。” 提尔皮茨冷笑:“陈峰那个狡猾的狐狸。他闻到血腥味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可是我们现在还需要兰芳·······。” 副官离开后,提尔皮茨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灯光照在他的白发上,反射出银色的光泽。 六十七岁了。他建立这支海军花了二十年,看着它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现在,这支海军要去进行一场豪赌。 而他能做的,只是等待。 等待电报,等待消息,等待那些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战舰。 迪拜,深夜十一点。 陈峰站在无线电监听室里,戴着耳机,专注地听着什么。房间里除了他,还有三名值班的技术人员和一名翻译。(小编不知道一战时期是否能监听,就当可以了) 耳机里传来的是断断续续的莫尔斯电码声,混杂着电流的杂音。这些信号来自北海,来自那些正在海上航行的舰队。 兰芳的情报部门建立了一套相当先进的无线电监听和破译系统。虽然不能实时破译所有的加密通讯,但通过分析信号强度、频率、发送规律,可以大致判断舰队的动向。 “大统领,”一名技术人员递上一张纸,“这是过去两小时的信号分析。北海中部的无线电活动显著增加,至少有二十个不同的信号源在活动。” 陈峰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上面用专业术语描述着信号特征、方位角、估计距离…… “英德舰队正在接近。”他判断,“可能已经进入彼此侦察范围了。” 他走到墙上的北海地图前,用红蓝两色铅笔标注最新的位置估计。 红色的英国舰队从西北和西两个方向向中间靠拢,蓝色的德国舰队从东南和东两个方向向中间靠拢。四支舰队,像四支箭头,指向北海中部同一个区域。 那个区域现在还是空的,但很快就会成为战场。 “大统领,”王文武走进来,手里拿着另一份电报,“刘启年部长的报告。‘鲲鹏’二号机完成了第三次长途试飞,航程三千二百公里,载弹两吨。发动机稳定性比一号机有明显改善。” 陈峰点点头:“告诉他,很好。但要继续改进。我要的不是能飞的飞机,是能打仗的飞机。” “还有,”王文武继续说,“北欧那边的接触有进展了。瑞典的一家航运公司愿意和我们合作,建立一条绕过英国封锁的贸易通道。但他们要求高额保证金,而且只接受黄金支付。” “给他们。”陈峰毫不犹豫,“告诉李永光,从德国支付的货款里拨出五十万马克,作为保证金。我们要的不仅是通道,是关系。未来,北欧会是重要的贸易伙伴。” 王文武记下,然后犹豫了一下:“大统领,我有个问题。” “说。” “我们现在做的这些准备……是基于英德两败俱伤的假设。但如果他们中的一方大获全胜呢?那我们这些布局,不就白费了?” 陈峰走到窗前,看着迪拜港的夜色。港区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像一片破碎的星空。 “王部长,”他没有回头,“你觉得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文武想了想:“计算?策略?耐心?” “都是。”陈峰转过身,“但最重要的是,永远要有备用计划。你走一步,要想到对方可能的三步反应,然后针对每一种反应,都准备好应对。”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北海:“英德海战,有三种可能结果。我们针对每一种,都有对应的策略。这不是赌博,是计算。” 他顿了顿:“但说实话,我最希望看到的,确实是两败俱伤。因为只有那样,我们才能真正站起来,真正和那些老牌列强平起平坐。” 王文武沉默了。他理解陈峰的想法,但有时还是会被这种大胆和冷静震撼。 一个新兴国家,在算计两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希望它们互相消耗,互相削弱。 这需要多大的胆识,多冷的理智。 “对了,”陈峰忽然想起什么,“给西园寺公望的密电,发了吗?” “发了。第三批派遣军动员令已经正式下达。第一批三万人在长崎集结,预计两周后出发。” “告诉他们,这次我们提供的新装备更多。除了自动短铳,还有新型迫击炮、新式钢盔、改良的防毒面具……当然,价格也更高。” 王文武苦笑:“樱花国人会接受吗?” 第342章 樱花国需要证明陆军的价值 王文武苦笑:“樱花国人会接受吗?” “他们会接受的。”陈峰肯定地说,“因为他们需要胜利,需要战功,需要证明陆军的价值。为此,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酒,递给王文武一杯。 “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和樱花国很像。都是亚洲国家,都想摆脱西方的控制,都想崛起。但选择的道路不同。” 他抿了一口酒:“他们选择用武力扩张,用战争证明自己。我们选择用商业,用技术,用实力慢慢积累。你说,哪条路更聪明?” 王文武思考了很久:“他们的路见效快,但风险大。我们的路慢,但稳。” “对。”陈峰点头,“但战争时期,见效快就是优势。所以樱花国现在看起来很风光——东线大捷,陆军扬威,国内狂热。但这些都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退,就会垮掉。” 他走到阳台,看着远方的大海:“而我们要建的,是石头城堡。一砖一瓦,慢慢垒,慢慢加固。也许现在看起来不够高,不够亮,但等风暴来了,只有石头城堡能屹立不倒。”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的汽笛声。 王文武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大海。 “大统领,您觉得……这场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北方,仿佛能穿过千山万水,看到北海上的那些战舰,那些即将碰撞的钢铁巨兽。 “快了。”他最终说,“等北海的炮声停了,等双方的鲜血流够了,等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了……就该结束了。” “结束之后呢?” “结束之后,”陈峰转过身,眼睛里闪着一种复杂的光,“才是真正的开始。旧秩序的葬礼,新秩序的诞生。而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们要成为新秩序的塑造者,而不是被塑造者。这就是我们这十年,这二十年,甚至这五十年,要做的事。” 远处传来钟声。午夜十二点,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峰举起酒杯,对着北方的天空。 “敬那些即将战斗的人。”他低声说,“敬那些即将死去的人。敬这个疯狂的时代,敬我们这些在刀锋上行走的人。” 然后他一饮而尽。 北海中部,北纬57度,东经3度,凌晨四点。 浓雾如厚重的灰色绒毯覆盖着海面,能见度降至不足五百码。在这片灰白色的混沌中,钢铁巨兽们正以16节的航速安静航行,像一群在梦境中移动的幽灵。 杰利科站在“铁公爵”号的舰桥上,双手紧握栏杆。他试图穿透浓雾观察舰队,但视线所及只有一片苍茫。偶尔,近处战舰的轮廓会在雾中浮现——黑黝黝的舰体,高耸的桅杆,巨大的炮管——然后又在下一刻隐没,仿佛从未存在。 “上将,气象报告。”通讯官递上一张湿漉漉的电报纸,“未来六小时,雾况持续,能见度可能进一步下降至三百码。风力二级,海况平稳。” 杰利科接过电报,借着昏暗的航海灯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三百码……”他低声重复这个数字,“在这个距离上,我们甚至看不清自家战舰的舷号。” 第一海务大臣斯图迪中将走到他身边,同样面色沉重:“这样的天气,声呐干扰严重。如果德国人突然出现在雾中……” “那将是混战。”杰利科接话,“最原始、最混乱、最血腥的那种。” 他转身走向海图桌。桌上摊开着北海全图,代表英国舰队的两支红色箭头正从不同方向向中间靠拢。贝蒂的舰队在西北方约八十海里处,仍在追击德国侦察舰队。他自己的主力舰队在西南方,正按计划向预定汇合点前进。 两支红色箭头中间,是一片代表德国舰队的蓝色阴影——位置不明,数量不明,意图不明。 “贝蒂的最新位置?”杰利科问。 参谋迅速在海图上标注:“根据一小时前的无线电方位,贝蒂舰队在北纬57度15分,东经2度45分。航向115度,航速22节。仍在追击德国希佩尔舰队,后者航向相同,距离约十五海里。” “十五海里……”杰利科的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线,“希佩尔在把贝蒂往东南方向引。那个方向有什么?” 参谋俯身查看海图,用圆规测量距离和角度:“东南方向……是多格滩。更远处是赫尔戈兰湾。如果继续深入……” “如果继续深入,”斯图迪接过话,“贝蒂可能会撞上舍尔的主力舰队。而我们在那个方向没有兵力。” 杰利科沉默地盯着海图。舰桥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航海钟规律的滴答声。每个人都等着他的决定。 “给贝蒂发报。”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建议调整航向至100度,减缓追击速度。重复,建议调整航向至100度,减缓追击速度。” “建议?”斯图迪挑眉,“不是命令?” “贝蒂是战场指挥官。”杰利科说,“他有临机决断权。而且……”他顿了顿,“如果现在强行命令他转向,可能会错失战机。如果希佩尔真的是在单舰诱敌呢?” 通讯官跑去发报。杰利科继续盯着海图,仿佛要透过纸面看到真实的海域,看到那些在浓雾中航行的战舰,看到那些即将碰撞的命运。 “上将,”斯图迪压低声音,“您其实担心的是另一种可能,对吧?” 杰利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您担心贝蒂太想打,太想证明战列巡洋舰的价值,以至于会不顾一切地追下去。”斯图迪说,“您担心他会追进陷阱,但您又不能直接命令他撤退,因为那样会打击士气,打击整个舰队的进攻精神。” 杰利科没有否认。他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 “戴维·贝蒂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好斗的海军将领。”他缓缓说,“但也可能是最鲁莽的。他渴望战斗,渴望荣誉,渴望像纳尔逊那样名垂青史。这种渴望,在平时是动力,在战场上……可能是致命的。” 舰桥门被推开,一名年轻的中尉急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破译的电报。 “上将!情报部门截获并破译了德国舰队的部分通讯!”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虽然不完整,但关键词显示……‘计划A’、‘汇合点’、‘时间窗口’!” 杰利科一把抓过电报。纸上的文字破碎不全,但几个关键词确实清晰可见: “……按计划A执行……希佩尔舰队保持接触但避免决战……舍尔主力将于0600抵达汇合点……时间窗口约四小时……” “汇合点在哪里?”杰利科厉声问。 参谋们立刻扑到海图上,根据破碎的方位信息进行三角定位。几分钟后,一个位置被圈了出来——北纬56度10分,东经5度20分。 “多格滩东南……”杰利科倒吸一口凉气,“距离贝蒂当前位置约六十海里,距离我们约一百海里。” 他迅速计算时间。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分。如果德国人说的“0600抵达汇合点”是准确的,那么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第343章 贝蒂要赌一把 而贝蒂以22节航速追击,一小时后将抵达……北纬56度30分,东经4度左右。 那个位置,距离德国人的汇合点只有不到三十海里。 三十海里,在海上是什么概念?在能见度良好的情况下,战列舰的主炮可以在两万码外开火。三十海里约等于五万五千码——太远了。但在浓雾中,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两支舰队会擦肩而过,也许会在雾中突然撞见,近到能看清对方舰桥上的旗帜。 “给贝蒂发紧急电报。”杰利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快了许多,“发现德国主力舰队可能在你东南方向设伏。强烈建议立即转向至080度,向主力舰队靠拢。重复,强烈建议立即转向。” 这一次,他用了“强烈建议”而不是“建议”。 区别很明显。 通讯官飞奔而去。杰利科转身面对所有参谋:“命令全舰队,航向调整至085度,航速提升至18节。目标:在贝蒂和德国主力之间建立屏障。” “上将,”一名参谋提出异议,“如果德国主力真的在那个位置,我们调整航向会拉开和贝蒂的距离。如果他们突然转向袭击贝蒂,我们可能来不及支援。” “我知道。”杰利科说,“但如果我们不调整,德国人可能会在汇合点集结完毕,然后以完整阵型迎战。那样更糟。” 他走到传声筒前,接通了全舰广播。 “全舰注意,我是舰队司令杰利科。我们现在正驶向预定作战海域。未来几小时内,我们可能会与德国公海舰队遭遇。我要每个人坚守岗位,保持警惕。记住,你们是皇家海军,你们的祖先曾在特拉法尔加、在尼罗河、在无敌舰队面前创造过辉煌。今天,轮到你们了。”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铁公爵”号的每个角落,也通过无线电传到舰队其他战舰上。 “愿上帝保佑皇家海军。” 广播结束了。舰桥里一片寂静。 同一时间,贝蒂舰队旗舰“狮”号。 戴维·贝蒂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两份电报。一份是杰利科的第一封“建议”,一份是第二封“强烈建议”。两份电报内容相似,但语气天差地别。 “德国主力舰队可能在你东南方向设伏……”他低声念着电文,嘴角却浮现出一丝笑意。 “中将,”参谋长查特菲尔德上校担忧地说,“杰利科上将的警告很明确。我们应该考虑转向,向主力舰队靠拢。” 贝蒂放下电报,走到舷窗前。外面同样是浓雾,但偶尔能看见自家战舰的轮廓在雾中穿行,像沉默的巨人。 “查特菲尔德,”他没有回头,“你认为希佩尔为什么一直保持十五海里的距离?为什么既不加速摆脱,也不减速交战?” 查特菲尔德思考了几秒:“他在引诱我们。” “对。”贝蒂转身,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他在引诱我们。但问题是,他要把我们引到哪里?引向什么?” 他走到海图桌前,手指划过追击路线:“从丹麦海峡开始,希佩尔一直向东南方向撤退。如果他只是想逃回威廉港,应该向正东或东北。但他没有。他在往东南走,往多格滩方向走。” “那里可能有德国主力舰队。”查特菲尔德说。 “有可能。”贝蒂点头,“但也有可能,希佩尔只是在虚张声势。他想让我们以为有埋伏,想让我们不敢追。这样他就能安全撤退,还能在报告中写:‘成功诱使英国舰队停止追击’。” 他顿了顿:“如果是你,查特菲尔德,你会怎么做?是相信情报部门的猜测,停止追击,放跑希佩尔?还是继续追,赌一把?” 查特菲尔德沉默了。作为参谋长,他倾向于谨慎。但作为军人,他也理解贝蒂的渴望——这是战列巡洋舰舰队组建以来,第一次有机会与同级别的对手交战。 “中将,”他最终说,“如果真的有埋伏,我们可能会遭受重大损失。战列巡洋舰的装甲……” “我知道!”贝蒂打断他,声音突然提高,“我知道战列巡洋舰的装甲薄弱,知道它们被称为‘玻璃大炮’。但我也知道,战列巡洋舰的设计理念就是速度加火力!它们不是用来和战列舰硬碰硬的,是用来猎杀巡洋舰、追歼残敌、进行前卫侦察的!”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代表希佩尔舰队的位置上:“现在,我们面前就是五艘德国战列巡洋舰。这是完美的目标!如果我们能击沉其中两艘、三艘,甚至全部,那将是皇家海军自开战以来最大的胜利!” “但杰利科上将的命令……” “杰利科的建议是转向。”贝蒂纠正道,“他没有命令。而且,他在一百海里外,我在战场上。我能看到希佩尔舰队的烟柱,能听到他们的无线电信号,能感受到他们的动向。” 他盯着查特菲尔德:“我相信我的判断。希佩尔是在虚张声势。就算真有埋伏,我们也有速度优势。22节,我们能跑能打。而且,杰利科的主力舰队就在西边,如果情况不对,我们可以向西撤退。” 查特菲尔德还想说什么,但贝蒂已经转身对通讯官下令: “回复杰利科上将:收到警告,将继续保持警惕。但根据战场态势判断,追击应继续。我将调整航向至105度,略微偏南,既保持接触,又避免直冲可能埋伏点。” 这个回复很巧妙——既没有完全违抗杰利科的警告,又没有放弃追击。 “另外,”贝蒂补充,“命令全舰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主炮装填穿甲弹,锅炉压力保持最高,所有人员就位。我们要做好随时交战的准备。” “是,中将!” 命令传达下去。“狮”号舰桥上,气氛骤然紧张。军官们跑向各自战位,传令兵在狭窄的通道里穿梭,轮机舱传来锅炉加压的嘶鸣。 贝蒂走到露天舰桥,深吸一口潮湿的海风。浓雾贴在他的脸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戴维。”查特菲尔德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如果……如果我们错了呢?” 贝蒂看着雾中若隐若现的“皇家公主”号的轮廓——那是他的第二艘战列巡洋舰,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帕肯汉姆少将的旗舰。 “如果我们错了,”他缓缓说,“那我们就战斗。用战列巡洋舰的方式战斗——快速、凶猛、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他转身看着查特菲尔德:“但相信我,我们不会错。我能感觉到,希佩尔在害怕。他在害怕我们追上他,害怕我们把他逼入绝境。所以他在拖延,在引诱,在祈祷我们不敢追。”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战斗的火焰:“而我,要让他的祈祷落空。” 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汽笛。雾中,英国舰队的轮廓一个个浮现,又一个个隐没。 像一群等待猎食的猛兽,在晨雾中悄然潜行。 第344章 继续引诱英国人 德国侦察舰队旗舰“吕佐夫”号。 弗朗茨·冯·希佩尔同样站在浓雾中,但心情与贝蒂截然不同。他的脸上没有兴奋,只有深深的忧虑。 “司令,英国人还在追。”副官报告,“航向105度,速度22节。距离我们约十四海里。” “十四海里……”希佩尔看了看航海钟,凌晨四点四十分,“舍尔上将的主力舰队到哪里了?” “最新推算位置在北纬56度05分,东经5度45分。航向315度,速度16节。预计一小时后抵达汇合点。” 一小时。十四海里。 希佩尔快速心算。如果贝蒂保持现在的航向和速度,一小时后将抵达北纬56度20分,东经4度30分左右。那个位置距离汇合点约二十五海里。 还是太远了。 舍尔的主力舰队需要贝蒂进入二十海里内,才能确保在浓雾中不会错过。需要贝蒂进入十五海里内,才能形成有效的包围。 “我们得再慢一点。”希佩尔做出决定,“命令全舰队,航速降至20节。同时,让轻巡洋舰‘法兰克福’号向东南方向发射几枚照明弹。” “发射照明弹?”副官惊讶,“那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就是要暴露。”希佩尔说,“我们要让英国人看到,我们在减速,我们在慌乱,我们在试图用照明弹寻找什么。这样,贝蒂才会更确信我们在害怕,才会更大胆地追过来。” 副官明白了。这是精妙的心理战术——示弱以诱敌。 命令传达下去。几分钟后,东南方向的雾中突然亮起几团刺眼的白光。照明弹在空中缓缓降落,照亮了一小片海域,也隐约照亮了“法兰克福”号的轮廓。 “英国人一定会看到。”希佩尔低声说,“现在,就看贝蒂上不上钩了。” 他走进舰桥,来到海图桌前。参谋们正在根据最新情报更新态势图。 代表德国舰队的两支蓝色箭头正在靠近——他率领的侦察舰队从西北方向来,舍尔的主力舰队从东南方向来。两支箭头中间,是代表英国贝蒂舰队的红色箭头。 像一个巨大的钳子,正在缓缓合拢。 “司令,”通讯官报告,“收到潜艇U-52的电报。他们在北纬56度30分,东经4度附近发现多股烟柱,判断为英国主力舰队,数量庞大。” 希佩尔的心脏猛地一跳:“英国主力舰队?在那个位置?” “是的。潜艇长确认,至少看到六艘以上大型战舰的轮廓,航向东北,速度约18节。” 希佩尔扑到海图前。参谋迅速标注出这个位置——北纬56度30分,东经4度。 那个位置,在他的西北方向约四十海里,在舍尔主力舰队的西北方向约六十海里,在贝蒂舰队的西边约二十海里。 “杰利科……”希佩尔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他也来了。而且比我们预想的更近。” 舰桥里的气氛瞬间凝重。如果英国主力舰队真的在那个位置,那么整个战场态势将彻底改变。不再是德国人诱歼贝蒂,而是可能演变成英德主力舰队的全面决战。 而那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给舍尔上将发报。”希佩尔迅速做出决定,“发现英国主力舰队在我西北方向约四十海里处。建议重新评估作战计划。重复,建议重新评估。” 电报通过加密频道发了出去。希佩尔盯着海图,脑子里飞快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如果舍尔决定继续执行原计划,那么一小时后,德国主力舰队将在汇合点与希佩尔舰队汇合。但那时贝蒂舰队在西北方约二十海里,英国主力舰队在西北方约四十海里。 德国舰队将处于两支英国舰队的夹击位置。 如果舍尔决定取消计划,那么希佩尔舰队必须尽快摆脱贝蒂,向东撤退。但那样就前功尽弃,还可能导致在撤退过程中被追上交战。 无论哪种选择,都充满风险。 “司令!”了望哨突然大喊,“右舷方向,烟柱增多!英国人在加速!” 希佩尔冲到舷窗前。浓雾中,确实能看到西北方向的烟柱变得更浓更密。那是战舰加速时锅炉全力运转的标志。 贝蒂上钩了。 他看到了照明弹,看到了德国舰队“慌乱”的表现,判断希佩尔已经陷入困境,于是决定加速追击,试图在德国人“逃跑”前咬住他们。 完美的诱饵战术。 但此刻,希佩尔却感到一阵寒意。因为他知道,贝蒂追得越急,离舍尔的主力舰队就越近,但离英国主力舰队也越近。 三方,五十多艘战舰,i近十万名水兵,正在北海的浓雾中向同一个点汇聚。 而那个点,即将成为历史的焦点。 “全舰注意,”希佩尔深吸一口气,对着传声筒说,“保持航向航速。主炮装填,但未经命令不得开火。我们要让英国人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点。”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传声筒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责任。 作为诱饵,他必须把敌人引到合适的位置,但不能让敌人太早咬住自己。 作为舰队司令,他必须完成任务,但也要尽可能保全手下这些年轻人的生命。 这个平衡,太难把握了。 窗外,浓雾依旧。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倒映着天空,也倒映着那些在雾中穿行的钢铁阴影。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格外压抑。 清晨五点三十分,天色依然昏暗。 浓雾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反而因为晨光的折射显得更加混沌。能见度已经降至不足三百码,战舰之间只能依靠灯光信号保持联络,稍远一些的就完全消失在灰白色的帷幕之后。 杰利科站在“铁公爵”号的舰桥上,眉头紧锁。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近两个小时,几乎没有移动过。咖啡在手中早已凉透,但他浑然不觉。 “上将,最新推算位置。”参谋递上海图。 图上,红色和蓝色的箭头已经非常接近。贝蒂舰队在最东边,距离德国希佩尔舰队约十二海里。希佩尔舰队在中间,距离德国舍尔主力舰队约十五海里。而杰利科自己的主力舰队在西边,距离贝蒂约二十五海里,距离德国主力约四十海里。 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每个顶点都是一支庞大的舰队。 第345章 这明显是陷阱 “贝蒂还没有转向?”杰利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没有。”通讯官回答,“最新电报显示,他仍在追击,速度提升至23节。他说看到了德国舰队的照明弹,判断对方陷入混乱,是攻击的好时机。” “胡闹!”斯图迪忍不住低吼,“这明显是陷阱!希佩尔在引诱他!” 杰利科没有接话。他盯着海图,手指在那个三角形中心轻轻敲击——那里是北纬56度15分,东经5度。 按照现在的航向和速度,大约一小时后,三支舰队将在那个点附近交汇。 “如果贝蒂现在转向,”他缓缓说,“向西撤退,我们可以接应他。但如果他继续追击……”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如果贝蒂继续追击,一小时后他将撞上德国主力舰队。而杰利科的主力舰队距离战场有四十海里,即使全速前进也需要两小时才能抵达。 两小时,在海军决战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贝蒂的六艘战列巡洋舰,可能要独自面对德国整个公海舰队——二十二艘无畏舰,六艘前无畏舰,还有希佩尔的五艘战列巡洋舰。 那将是屠杀。 “再给贝蒂发报。”杰利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沉重,“这是直接命令:立即转向至270度,向西撤退,与主力舰队汇合。重复,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是,上将!” 电报发出去了。舰桥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回音。 墙上的航海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五分钟后,通讯官跑回来,脸色苍白:“贝蒂中将回复:已收到命令。但他说,敌人就在眼前,现在转向将错失良机。他请求允许继续追击一小时,击溃希佩尔舰队后立即撤退。” “他这是抗命!”斯图迪愤怒地说。 杰利科闭上眼睛。他早就料到会这样。戴维·贝蒂,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将,这个他寄予厚望的战列巡洋舰指挥官,终究还是被荣誉和战斗欲望冲昏了头脑。 “上将,”斯图迪急道,“我们必须采取更强硬的措施!用总司令的名义,直接命令他!” 杰利科睁开眼,眼神复杂。他看着海图上那个代表贝蒂舰队的红色箭头,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狮”号舰桥上、满脸狂热和自信的年轻人。 那是年轻时的自己吗?也许吧。也许每个海军将领年轻时都渴望战斗,渴望荣耀,渴望像纳尔逊那样在战场上创造奇迹。 但现在,他是总司令,他要为整个舰队负责,为整个帝国负责。 “发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决断,“以皇家海军总司令的名义,命令戴维·贝蒂中将:立即终止追击,转向270度,全速向主力舰队靠拢。此命令必须执行,不得违抗。重复,不得违抗。” 这一次,措辞严厉,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电报发出去了。杰利科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 “愿上帝保佑他们。”他低声说。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不是炮声,但同样震撼。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是炮声!”了望哨大喊,“东北方向!距离……无法判断!但肯定是重炮!” 杰利科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冲到传声筒前,厉声问:“声呐室!报告!” 声呐室里传来紧张的声音:“无法精确定位!声音在浓雾中传播失真!但根据音源特征判断……至少是305毫米以上口径的重炮!数量……很多!” 炮声还在继续,闷雷般滚过海面,在浓雾中回荡,分不清方向,分不清距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战斗,已经开始了。 “贝蒂……”斯图迪脸色惨白,“他撞上德国人了。” 杰利科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东北方向的浓雾,仿佛要用目光穿透那层灰色的帷幕,看到战场上的情景。 但那是不可能的。 在这个距离,在这样的大雾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待。 等待电报,等待消息,等待那些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战舰。 “全舰队,”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铁公爵”号,“航向调整至060度,航速提升至20节。目标:炮声方向。我们要去接应我们的兄弟。”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英国主力舰队开始转向,加速,冲向那片被炮声笼罩的海域。 浓雾被舰艏劈开,又在舰尾合拢。 钢铁巨兽们在灰色的海洋上疾驰,冲向未知,冲向战场,冲向命运。 同一时间,战场核心区域。 贝蒂站在“狮”号的舰桥上,手里还拿着杰利科最后那份严厉的命令电报。但他已经顾不上看了。 因为在他前方约一万五千码的浓雾中,德国战舰的轮廓正在显现。 不是希佩尔的五艘战列巡洋舰。 是更多、更大的战舰。 巨大的舰体,多座炮塔,高耸的舰桥——那是战列舰,是德国公海舰队的主力。 “上帝啊……”参谋长查特菲尔德喃喃道,“他们真的在这里。” 贝蒂没有时间恐惧,甚至没有时间后悔。战斗本能瞬间接管了一切。 “全舰队!”他对着传声筒大吼,“紧急转向!左满舵!航向270度!速度提升至最高!” “狮”号的舰体剧烈倾斜,海水在船舷边掀起白色的浪花。其他战列巡洋舰也纷纷转向,试图从突然出现的德国主力舰队面前逃脱。 但已经太晚了。 浓雾中,橘红色的火焰突然绽放。那是主炮开火的炮口焰,在灰白色的背景上格外刺眼。 几秒钟后,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传来。 然后,爆炸。 第一轮齐射就有至少二十枚重炮炮弹落下。海水被炸起数十米高的水柱,白色的水花混合着黑色的硝烟,在海面上形成一片死亡森林。 “近失弹!”“狮”号的舰长大喊,“右舷五十码!” 海水像暴雨般泼洒在甲板上。贝蒂抹了把脸,咸腥的海水混合着硝烟味,刺得眼睛生疼。 “报告损伤!” “没有直接命中!但近失弹冲击造成右舷部分设备损坏!” 贝蒂冲到舷窗前,用望远镜观察。浓雾中,德国战舰的轮廓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他至少看到了八艘、十艘、十二艘……全都是无畏舰级别的大家伙。 而在这些主力舰的前方,希佩尔的五艘战列巡洋舰正在转向,试图从侧翼包抄。 完美的陷阱。 “中将!”查特菲尔德抓住他的手臂,“我们必须立即撤退!向杰利科上将靠拢!” 贝蒂甩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德国战舰。他的脸色因为愤怒和耻辱而涨红,但眼神依然锐利。 “不。”他说,声音嘶哑但坚定,“现在转向逃跑,只会把侧舷暴露给敌人。那是自杀。” 他转身对舰长下令:“保持航向270度,但所有主炮转向右舷!我们要还击!让德国佬知道,皇家海军不是好惹的!” 命令传达下去。“狮”号的三座主炮塔开始缓缓转动,305毫米的炮管指向右舷方向的德国舰队。 炮术长在火控室里大喊:“目标!右舷45度,距离一万四千码!穿甲弹装填!” “装填完毕!” “瞄准……开火!” 第346章 这是殉爆的声音 “狮”号舰体猛地一震,三座主炮塔同时开火。巨大的后坐力让这艘两万六千吨的巨舰在海面上横移了数米。 炮弹飞向浓雾,飞向那些隐约可见的德国战舰。 与此同时,其他英国战列巡洋舰也开火了。“皇家公主”号、“玛丽女王”号、“虎”号……六艘战舰的炮口焰在浓雾中连成一片,像地狱之门的开启。 德国舰队立即还击。更多的炮弹落下,更多的水柱升起。 海面沸腾了。 “命中!”了望哨突然狂喜地大喊,“敌舰命中!我看到爆炸了!” 贝蒂举起望远镜。在浓雾的间隙,他确实看到一艘德国战舰的前甲板冒起了黑烟。但下一刻,更多的炮弹落下,视线再次被水柱和硝烟遮蔽。 “继续射击!”他大吼,“不要停!” 但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从舰队后方传来。 贝蒂猛地回头。在浓雾中,他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不倦”号,他舰队中较老的一艘战列巡洋舰,舰体中段突然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火焰是橘红色的,夹杂着黑色的浓烟,直冲上百米高的天空。 然后是第二声爆炸,更响,更猛烈。 “不倦”号的舰体从中间断裂。前半段还在前冲,后半段已经开始下沉。火焰和浓烟吞噬了一切,吞噬了那艘战舰,也吞噬了上面近千名水兵。 “上帝啊……”查特菲尔德喃喃道。 贝蒂僵在原地,手里的望远镜掉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些在火焰中挣扎的身影,看到了那些跳入海中的水兵,看到了那艘曾经与他并肩航行多年的战舰,在几分钟内化为残骸。 “中将!”舰长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我们必须撤退!现在!” 贝蒂回过神来。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但不是战斗的火焰,是痛苦的火焰。 “转向……”他嘶哑地说,“全舰队,紧急转向至240度。释放烟雾,全速撤退。” “可是杰利科上将命令我们转向270……” “执行命令!”贝蒂吼道,“240度!我们要向西南撤,避开德国主力的正面!” 命令传达下去。英国战列巡洋舰开始紧急转向,同时释放烟雾。白色的化学烟雾从舰艉喷出,迅速在海面上形成一片帷幕,遮蔽了舰队的轮廓。 但德国人的炮火没有停止。炮弹继续落下,在烟雾周围炸起无数水柱。 又一艘战舰被命中。 这一次是“玛丽女王”号。一枚炮弹击中了她的前主炮塔。炮塔的装甲被穿透,弹药库被引爆。 爆炸的规模比“不倦”号更大。 整艘战舰的前半部分被炸飞,剩下的舰体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前冲了几百米,然后开始急速下沉。海水涌入破口,形成巨大的漩涡,吞噬了战舰,也吞噬了那些还没来得及跳海的水兵。 两艘了。 开战不到十五分钟,贝蒂已经损失了两艘战列巡洋舰,近两千名水兵。 而他们甚至还没看清德国主力舰队的全貌。 “加速!”贝蒂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全速撤退!向杰利科上将靠拢!” 剩下的四艘战列巡洋舰——“狮”号、“皇家公主”号、“虎”号、“新西兰”号——在烟雾的掩护下,拼命向西南方向逃窜。 在他们身后,德国战舰的轮廓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炮口的火焰还在闪烁,像恶魔的眼睛。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瞬间逆转。 清晨六点十分,杰利科主力舰队。 炮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密集。即使隔着数十海里,即使有浓雾阻隔,那闷雷般的轰鸣依然震撼人心。 “铁公爵”号的舰桥上,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他们听得出,那不是小规模交火,那是主力舰队级别的炮战。 “还没有贝蒂的消息吗?”杰利科问,这是他五分钟内第三次问同样的问题。 “没有,上将。”通讯官回答,“最后一次通讯是二十五分钟前,贝蒂中将报告与敌主力接触,正在交火。之后无线电就静默了。” 静默。 在海军术语中,这通常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是战舰受损,通讯设备失灵;要么是战斗过于激烈,无暇通讯。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上将!”声呐室突然报告,“检测到大规模爆炸!方位065,距离约二十五海里!根据声波特征判断……是大型战舰的弹药库殉爆!” 舰桥里死一般寂静。 弹药库殉爆,意味着整艘战舰的毁灭,意味着上面所有人几乎不可能生还。 “一艘……还是两艘?”斯图迪的声音在颤抖。 “至少两次独立的爆炸,间隔约三分钟。”声呐员回答,“可能……可能是两艘。” 两艘战列巡洋舰。每艘上面有近千人。 两千个年轻人,在几分钟内消失在海面上。 杰利科闭上眼睛。他的手指紧紧抓住栏杆,表情纪委痛苦。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年轻人的脸——那些在斯卡帕湾出港时,站在舷边向他敬礼的水兵;那些在训练中刻苦努力的军官;那些在酒馆里畅谈未来的少年。 现在,他们都死了。 因为一个错误,一个鲁莽的决定,一个对荣誉的过度渴望。 “航向不变,速度提升至22节。”他睁开眼,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们要去接应幸存者。” “可是上将,”一名参谋担忧地说,“如果德国主力舰队就在前方,我们可能会直接撞上……” “那就撞上。”杰利科打断他,“皇家海军从不抛弃自己的兄弟。无论生死,我们都要把他们带回家。” 他的目光扫过舰桥里的每一个人:“而且,现在撤退已经来不及了。德国人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们一定会追。与其被追着打,不如主动迎战。” 他走到海图桌前,手指重重敲在当前位置:“命令全舰队,形成战斗纵队。战列舰在前,巡洋舰和驱逐舰在两翼。我们要用最传统的阵型,打最传统的海战。” “可是在浓雾中,纵队阵型不利于机动……” “但有利于集中火力,有利于指挥控制。”杰利科说,“在能见度这么差的情况下,混乱是最大的敌人。我们要保持队形,保持纪律,用秩序对抗混乱。” 命令传达下去。庞大的英国主力舰队开始调整队形。二十四艘无畏舰排成一列长达十海里的纵队,像一条钢铁巨龙,在浓雾中缓缓展开。 每艘战舰的主炮都指向右舷,那是炮声传来的方向。 每艘战舰的锅炉都在全力运转,烟囱喷出浓密的黑烟。 每艘战舰上,一千多名水兵各就各位,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第347章 浓雾中的猎人 北海的雾像某种有生命的实体,在黄昏的光线中缓缓蠕动。 下午六点二十分,能见度已经降至不足八百码。在“铁公爵”号的舰桥上,约翰·杰利科上将背着手站在海图桌前,如同一尊花岗岩雕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那是他紧张时唯一的身体语言。 “贝蒂的最后一封电报是十八点零五分发来的。”第一海务大臣弗雷德里克·斯图迪中将的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说正在全速向我们靠拢,航向270度,速度23节。德国主力舰队在追击,距离他约十五海里。” 杰利科没有抬头,目光仍锁定在海图上那些用铅笔标注的符号和线条上。红色的箭头代表英国舰队,蓝色的代表德国舰队——现在,两支红色箭头正在靠近,一支蓝色的箭头紧随其后,而另一支更庞大的红色箭头,就是他指挥的主力舰队,正以战斗队形展开,像一张缓缓张开的钢铁巨网。 “距离?”杰利科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航海长迅速测量:“贝蒂舰队目前估算位置,距离我舰约二十二海里,方位035。如果双方保持现有航向和速度,预计一小时后进入视觉接触范围。” “德国主力舰队呢?” “根据贝蒂报告和我们的声呐探测,”情报官威廉·霍尔少将插话,“舍尔的主力在贝蒂后方约十五海里,方位大致相同。但浓雾中定位误差可能达到三至五海里。” 杰利科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航海灯下显得深不可测。“误差。”他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它的含义,“在海上,误差意味着死亡,也意味着机会。” 他走到舷窗前。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混沌,偶尔能看见近处战舰模糊的轮廓——那是“猎户座”号,跟在本舰后方约五百码处,再往后是“君主”号、“征服者”号……整整二十四艘无畏舰排成一条长达十海里的钢铁纵队,每艘战舰上都有一千多名水兵在各自的战位上等待着。 等待着一场可能决定帝国命运的战斗。 “上将,”斯图迪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我们真的要继续保持战列线吗?在这样的大雾中,纵队阵型机动困难,如果德国人从侧翼袭击……” “如果德国人从侧翼袭击,”杰利科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那说明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但现在的关键是,他们不知道。” 他转身面对舰桥里的所有军官:“先生们,仔细想想。舍尔在追击贝蒂,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逃跑的猎物吸引了。在这样的大雾中,他的侦察能力被严重削弱。他以为自己在追猎,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冲向另一个更大的猎人。” “您确定他会按我们预想的方向来吗?”一名年轻的参谋问。 杰利科摇摇头:“我不确定。但海战从来不是确定性的游戏。我们只能根据概率下注,而现在,概率站在我们这边。” 他走回海图桌,手指沿着德国舰队的可能航线划过:“舍尔有两个选择。第一,他意识到危险,停止追击,转向撤退。但以我对德国海军指挥风格的了解,在取得初步‘胜利’——击沉我们两艘战列巡洋舰后——他不太可能轻易放弃扩大战果的机会。” “第二,”他的手指在海图上敲了敲,“他继续追击,被贝蒂引到这里。” 那个位置,正好在英国主力舰队战列线的右舷前方,形成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 “横穿T头。”斯图迪喃喃道。 这个词让舰桥里的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横穿T头——海战中最理想、最致命的战术态势。当一支舰队的纵队从另一支舰队纵队的前方垂直穿过时,前者只有先导舰的火炮能够指向敌人,而后者整条战列线上的所有主炮都能向敌人倾泻火力。那是火力密度的绝对碾压,是任何海军指挥官梦寐以求的局面。 “但我们怎么确保舍尔会正好撞进这个位置?”霍尔少将问。 “我们无法确保。”杰利科坦白地说,“但我们可以创造条件。命令全舰队,航向调整至080度,速度降至16节。我们要在雾中缓慢移动,像一张静默的网。同时……” 他顿了顿,看向通讯官:“给贝蒂发报,用明码。” “明码?!”通讯官震惊地重复,“上将,德国人肯定会截获!” “就是要让他们截获。”杰利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电文内容:主力舰队已抵达北纬56度15分,东经5度,正在形成战斗队形接应你部。重复,正在形成战斗队形。” 斯图迪倒吸一口凉气:“您这是……在告诉舍尔我们的位置和状态?” “我在告诉他一部分真相,但省略了关键部分。”杰利科说,“他会知道我们在哪里,知道我们‘正在形成战斗队形’——这意味着在他看来,我们还没准备好,还在调整部署。这会鼓励他加速追击,试图在我们完成部署前咬住贝蒂,然后转向脱离。” 他走到传声筒前,接通了全舰广播系统:“全舰注意,我是舰队司令杰利科。未来一小时内,我们可能会与德国公海舰队主力遭遇。这不是一次遭遇战,这是一场伏击。我们要用最传统的方式,打一场最传统的海战。保持队形,保持纪律,保持耐心。当开火命令下达时,我要每一门炮都指向正确的目标。”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到“铁公爵”号的每个角落,传到隔壁的“猎户座”号,传到更远的“君主”号,传到整支舰队的每一艘战舰上。 “皇家海军的历史将由你们书写。愿上帝保佑每一位。” 广播结束了。舰桥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航海钟规律的滴答声。 杰利科回到舷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浓的雾。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距离、速度。 他在下注,用整支舰队,用帝国的命运,下一场豪赌。 第348章 追逐与误判 同一时间,德国公海舰队旗舰“腓特烈大帝”号。 赖因哈德·舍尔上将的心情与杰利科截然不同。他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刚刚截获的英国明码电报,嘴角浮现出自信的笑容。 “北纬56度15分,东经5度,”他对参谋长特罗塔少将说,“杰利科的主力在那里,而且‘正在形成战斗队形’——这意味着什么?” 特罗塔沉思了几秒:“意味着他们还没准备好。贝蒂的溃败比预期快,杰利科可能没料到我们需要提前接应。” “正是!”舍尔走到海图桌前,手指重重戳在电报上标注的位置,“看,这个位置在我们东北方向约二十五海里。如果我们继续保持现有航向追击贝蒂,一小时后会到达……” 他的手指沿着航线移动:“这里,北纬56度20分,东经4度40分左右。那个位置,距离杰利科的主力约二十海里——正好在我们的有效射程边缘。” “但如果杰利科已经完成部署……”特罗塔谨慎地提醒。 “他不可能完成。”舍尔自信地摇头,“在这样的大雾中,重组战列线需要时间。而且你看贝蒂的逃跑方向——他在向西偏南撤退,明显是想把我们引开,远离杰利科的主力。这恰恰说明英国主力还没准备好接战。” 他转身面对舰桥里的军官们,声音洪亮:“先生们,这是我们等待了两年的机会!我们已经击沉了两艘英国战列巡洋舰,重创了他们的前卫舰队。现在,如果能在英国主力完成部署前,再咬掉贝蒂剩下的几艘船,那将是一场完美的胜利!” “可是上将,”侦察舰队司令弗朗茨·冯·希佩尔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他的旗舰“吕佐夫”号正在前方引导,“浓雾越来越重,能见度已经不到六百码。我们失去了与贝蒂舰队的视觉接触,只能通过声呐大致判断方向。” “那就用声呐!”舍尔果断地说,“保持追击,航向不变。告诉各舰,主炮装填穿甲弹,做好随时交战的准备。我们要在天黑前结束战斗。”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德国公海舰队开始加速,二十二艘无畏舰、六艘前无畏舰、十一艘轻巡洋舰和六十三艘驱逐舰,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在浓雾中向着西南方向猛冲。 在舰队最前方,“吕佐夫”号的舰桥上,希佩尔却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这位五十四岁的侦察舰队司令以谨慎著称。此刻,他盯着海图上代表己方和敌方的标记,眉头紧锁。 “司令,”副官低声说,“舍尔上将似乎很确信。” “太确信了。”希佩尔喃喃道,“有时在海上,太确信不是好事。” 他走到露天舰桥,潮湿的雾气立刻包裹了他。能见度差得可怕,他甚至看不清跟在后方五百码处的“塞德利茨”号。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片灰白,和引擎单调的轰鸣。 “声呐室,报告贝蒂舰队方位。” “方位280,距离估算十二至十五海里,信号正在减弱。”声呐员回答,“他们可能在加速,或者……在转向。” 转向? 希佩尔的心脏猛地一跳。如果贝蒂在转向,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能不是在逃跑,而是在引导——像猎犬把猎物引向猎人。 但舍尔上将的判断也有道理。英国主力如果已经部署完毕,贝蒂应该直接向主力靠拢,而不是继续向西南逃窜,这确实像是在试图把德军引开。 “也许我想多了。”希佩尔对自己说。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那种不祥的预感。 战争就是这样,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指挥官必须做出判断。而判断的对错,往往决定了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保持航向,”他最终下令,“但命令轻巡洋舰前出侦察,把距离拉大到五海里。我需要更多的眼睛。” “是,司令!” 命令通过灯光信号传达出去。几艘轻巡洋舰加速前出,像触角一样伸向浓雾深处。 希佩尔看着它们消失在大雾中,心里的不安却没有消散。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作为少尉出海时,老舰长对他说的话:“在海上,当你觉得一切都很顺利时,最好停下来想想,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现在,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他们击溃了英国前卫,正在乘胜追击,而英国主力似乎还没准备好。 太顺利了。 “司令!”了望哨突然大喊,“右舷方向,灯光信号!” 希佩尔举起望远镜。在浓雾中,确实有微弱的灯光在闪烁——那是摩尔斯电码。 “是‘法兰克福’号,”信号兵很快解读出来,“她报告:前方雾气略有消散,可见范围扩大至八百码。未发现敌舰。” 雾气消散? 希佩尔抬头看向前方。确实,前方的雾似乎变薄了一些,能隐约看到海平线了。但视野的改善并没有让他安心,反而让他更加警惕——在海上,能见度变化往往意味着气象条件的改变,而气象条件改变,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战术态势。 “回复‘法兰克福’,”他说,“继续侦察,重点注意西北和东北方向。有任何发现立即报告。” “是!” 信号灯的咔嗒声在雾中回荡,像某种不祥的节拍。 在德国战列舰“皇帝”号的前主炮塔里,炮术长卡尔·霍斯特上士正在检查火炮的装填机构。 这座双联装305毫米主炮塔是整艘战舰最核心的武器,也是霍斯特待了八年的地方。他对这里的每一个零件、每一寸空间都了如指掌,熟悉得就像自己的家。 但今天,这个“家”里的气氛异常紧张。 “装填完成!”装填手汉斯喊道,汗水从他年轻的脸颊滑落。尽管炮塔内有通风系统,但紧张和闷热还是让每个人都汗流浃背。 霍斯特检查了炮闩,确认锁紧。“很好。现在待命。” 他走到观瞄孔前,试图看向外面,但除了灰蒙蒙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炮塔是封闭的钢铁堡垒,他们像被封在罐头里,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几乎一无所知。 第349章 火控室的计算 “上士,”汉斯压低声音问,“我们真的击沉了两艘英国战舰吗?” 霍斯特点点头:“广播是这么说的。‘不倦’号和‘玛丽女王’号。” 炮塔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但霍斯特没有加入。他经历过太多,知道战争的真相——每一次胜利背后,都是无数人的死亡。英国人死了,德国人也死了。在海上,钢铁和火焰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别高兴太早,”他沉声说,“战斗还没结束。英国主力就在前面,接下来的才是硬仗。” “但我们有二十二艘无畏舰!”另一个装填手,十八岁的弗里茨,眼睛里闪着光,“我们能打败任何人!” 霍斯特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八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充满热情,这么相信帝国的力量。但现在,他更相信的是训练、纪律和一点点的运气。 “弗里茨,”他说,“在海上,数量不是一切。位置、时机、天气……这些都可能改变一切。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课吗?” “记得,上士。”弗里茨挺直腰板,“‘在炮塔里,你只需要做好三件事:准确瞄准、快速装填、保持冷静。’” “对。”霍斯特拍拍他的肩膀,“现在,做好这三件事。其他的,交给上帝和指挥官。” 炮塔里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是舰桥的广播:“全舰注意,预计二十分钟内与敌接触。所有战位做好战斗准备。重复,所有战位做好战斗准备。” 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眼睛盯着面前的仪器或火炮。 霍斯特戴上通话耳机,接通火控中心:“前主炮塔准备就绪,等待目标数据。” “收到,前主炮塔。保持待命。”火控军官的声音冷静而专业。 等待。这是海战中最漫长的部分。你知道战斗即将爆发,你知道炮弹可能在任何时候飞来,但你只能等待,在钢铁的囚笼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每一秒。 汉斯开始喃喃祈祷。弗里茨检查了防毒面具的位置。霍斯特则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复习紧急程序——如果炮塔被击中,如果起火,如果弹药库有危险…… 他不知道的是,在几海里外,英国战列舰“铁公爵”号的火控室里,一群英国军官正在做几乎同样的事情。 “铁公爵”号的火控室位于舰桥下方,是一个布满仪表、计算器和图纸的拥挤空间。在这里,火控官阿奇博尔德·史密斯少校和他的团队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最后准备。 “目标预计方位045,距离一万五千码,”一名计算员报告,手里拿着计算尺快速滑动,“根据声呐信号和贝蒂舰队最后报告推算。” 史密斯少校盯着面前的德梅里克计算器——这是一种复杂机械式计算设备,能够综合距离、方位、速度、风向等多种参数,计算出火炮的射击诸元。 “能见度?”他问。 “目前约八百码,但前方侦察舰报告,德国舰队方向雾气可能更薄,能达到一千码以上。” 史密斯皱眉。一千码,对于战列舰主炮来说几乎是脸贴脸的距离。但问题在于,在浓雾中,即使能看到敌人,也可能无法同时看到整个舰队,无法形成有效的火力分配。 “我们需要更精确的目标数据。”他说,“通知瞭望哨和侦察机——等等,侦察机在这种天气能起飞吗?” “不可能,少校。”通讯兵摇头,“甲板能见度太差,起飞等于自杀。” “那就只能靠眼睛和声呐了。”史密斯走到传声筒前,接通舰桥,“长官,火控室报告:我们需要更精确的目标定位数据。目前误差可能达到三海里,这会影响首轮齐射精度。” 舰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杰利科上将平静的声音:“史密斯少校,你知道‘横穿T头’需要什么吗?” “知道,长官。需要敌人正好从我们战列线前方垂直通过。” “那么你告诉我,”杰利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当敌人从你前方垂直通过时,距离误差三海里,会影响你的射击效果吗?” 史密斯愣住了。他瞬间明白了上将的意思。 在横穿T头的态势下,敌人的整个纵队都会暴露在你的侧舷火力下。距离误差意味着你可能打中纵队中靠前或靠后的舰只,但无论如何,你都会打中点什么。因为目标是如此密集,如此庞大,几乎不可能打偏。 “不会影响,长官。”史密斯回答,声音里多了一丝敬意,“实际上,只要他们进入射程,整条战列线都能开火。” “很好。”杰利科说,“那么做好准备。当命令下达时,我要‘铁公爵’号的所有主炮——记住,是所有主炮——在三十秒内完成首轮齐射。然后保持最大射速,直到我下令停止。” “是,长官!” 通讯结束。火控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史密斯。 “你们都听到了。”史密斯深吸一口气,“这不是一场精确狙击,这是一场火力碾压。我们要做的不是瞄准某一艘敌舰,而是把整个德国舰队都纳入火力范围。” 他走到海图前,用红笔画出一个扇形区域:“根据推算,德国舰队会从这个方向来。我们的战列线在这个方向。当他们在雾中出现时,可能会先看到我们的先导舰‘马尔博罗’号,然后是‘铁公爵’,然后依次向后。” “那我们应该先打哪一艘?”一名年轻军官问。 “哪一艘最先进入射程,就打哪一艘。”史密斯说,“但记住,开火命令由旗舰统一下达。我们要等整个战列线都获得良好射击位置时,才一起开火。那将是……”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十八点三十分左右。如果一切按计划的话。” 火控室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十八点三十分。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下午六点二十二分,在德国轻巡洋舰“法兰克福”号的瞭望塔上,二等水兵埃里希·克劳斯正用望远镜努力穿透浓雾。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站了四个小时,眼睛因为长时间聚焦而酸痛,但他不敢松懈。在海上,瞭望哨是舰队的眼睛,而今天,雾气让这双眼睛几乎失明。 第350章 开火 “有什么发现吗?”身旁的老兵莫里茨问。莫里茨在海军服役十二年,是瞭望哨里经验最丰富的人。 “什么都没有。”克劳斯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只有雾,该死的雾。我感觉我们像是在牛奶里航行。” 莫里茨没有笑。他继续举着自己的望远镜,缓慢而系统地扫描着海面。“在雾中,有时你会先听到,而不是看到。” “听到什么?” “引擎声。炮声。或者……”莫里茨突然停下,“等等。” 克劳斯立刻重新举起望远镜:“什么?” “右舷,两点钟方向。”莫里茨的声音变得紧绷,“雾里……有东西。” 克劳斯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起初,他只看到一片灰白。但渐渐地,他分辨出了一些轮廓——巨大、黑暗、缓慢移动的轮廓。 那不是一艘船。 那是很多艘船。 “上帝啊……”他喃喃道。 那些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但又真实得可怕。他能看到高耸的桅杆、巨大的炮塔、粗壮的烟囱……那些舰船排成整齐的一列,从左到右,几乎填满了整个视野。 “是英国舰队!”莫里茨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尖锐,“整个英国主力舰队!他们在……他们在我们正前方!” 克劳斯的心脏狂跳。他抓起通话器,但手在发抖。 “报告!右舷两点钟方向发现敌舰队!多艘大型战舰,队形……队形是单纵阵!他们……上帝啊,他们就在我们前面!” 舰桥那边传来短暂的沉默,然后是舰长急促的声音:“距离?方位?” “距离……距离很近!不到一万码!方位……他们在我们正前方,航向……等等,他们的航向……” 克劳斯仔细观察那些在雾中缓缓移动的轮廓。他注意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英国舰队的纵队,正好与“法兰克福”号的航向垂直。不,不只是“法兰克福”号,是整个德国舰队的航向。 英国舰队正横在德国舰队的前方。 就像一道钢铁筑成的墙。 “他们横在我们前面!”克劳斯几乎是吼出来的,“整条战列线!从东北到西南!我们在……我们在朝他们纵队的前端撞过去!” 通话器那头传来舰长倒吸冷气的声音。 紧接着,“法兰克福”号的警报凄厉地响彻全舰。 十八点二十五分,在“腓特烈大帝”号的舰桥上,舍尔上将收到了“法兰克福”号的紧急报告。 起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英国主力舰队在我们正前方?横在我们航线上?”他盯着通讯官,重复着报告内容,“你确定?” “是‘法兰克福’号亲眼所见,上将。”通讯官脸色苍白,“他们报告:发现多艘英国无畏舰,队形为单纵阵,航向大致080度,与我舰队航向接近垂直。距离……距离不到一万码。” 一万码。 在战列舰主炮的有效射程内。 舍尔冲到海图前。参谋们已经根据“法兰克福”号的报告标注了英国舰队的位置。看到那个标记的瞬间,舍尔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英国主力舰队没有在电报里说的位置“形成战斗队形”。 他们已经形成了。 而且他们的战列线,正好横在德国舰队的前进路线上。 “横穿T头……”参谋长特罗塔喃喃道,声音里充满恐惧,“上帝啊,我们撞进了T头……” 舍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舰队司令,四万多人的生命系于他的决策。恐慌只会导致毁灭。 “命令全舰队,”他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紧急转向!左满舵!航向调整至180度!我们要立刻脱离!” “可是上将,”特罗塔急道,“如果现在转向,整个舰队会乱成一团!而且转向需要时间,在那之前……”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在转向完成之前,德国舰队将继续向英国战列线冲去,而英国人有足够的时间开火。 “那就释放烟雾!”舍尔吼道,“所有驱逐舰前出,释放烟幕!轻巡洋舰准备鱼雷突击!我们要用一切手段干扰他们!” 命令通过无线电和灯光信号疯狂传递。整个德国舰队像受惊的兽群,开始混乱地转向、加速、释放烟雾。 但在浓雾中,在庞大的舰队规模下,这些命令的传达和执行需要时间。 而时间,是此刻最奢侈的东西。 十八点三十分整。 在“铁公爵”号的舰桥上,杰利科上将举着望远镜,盯着右舷前方的浓雾。 他什么也看不见。但声呐室的报告不断传来: “敌舰队距离约九千码,仍在接近……” “方位基本不变,与我舰航向夹角约70度……” “检测到敌舰队引擎声变化,可能有转向意图……” 杰利科放下望远镜。他知道,时机到了。德国人可能已经发现了他们,可能正在转向。但转向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是火力窗口。 他走到传声筒前,接通了全舰队的广播频道。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传遍二十四艘英国无畏舰的每一个角落: “全舰队注意,我是舰队司令杰利科。” “目标,右舷,德国公海舰队。” “距离九千码。” “所有主炮——”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开火。” 命令下达的瞬间,“铁公爵”号舰体剧烈震动。 十门13.5英寸(343毫米)主炮分两次齐射——A、B炮塔先开火,X、Y炮塔紧随其后。巨大的炮口焰撕裂浓雾,在灰白色的海面上投下橘红色的光芒。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如同地狱的合唱,飞向九千码外的德国舰队。 在“铁公爵”号后方,“猎户座”号的主炮紧接着开火。然后是“君主”号、“征服者”号、“雷霆”号……整条英国战列线,从先导舰“马尔博罗”号到末尾的“阿金库尔”号,二十四艘无畏舰的主炮依次怒吼。 超过二百门大口径舰炮在不到一分钟内完成首轮齐射。 那是一个人类战争史上罕见的壮观景象——尽管被浓雾遮蔽,但炮口焰的光芒仍然照亮了海面,爆炸声连绵不绝,像一场持续不断的雷暴。 而在德国舰队那边,景象则是地狱。 第一轮炮弹落下时,舍尔还在“腓特烈大帝”号的舰桥上试图组织转向。他听到远处传来的炮声,然后看到前方的海面突然炸起无数巨大的水柱。 那些水柱不是零星散布的。 它们密集得可怕,像一片突然从海底长出的白色森林,覆盖了整整一片海域。 第351章 T头的碾压 “近失弹!”了望哨尖叫道,“全舰队前方!” 但话音刚落,真正的命中就开始了。 德国战列舰“皇帝”号——舰队中较新的无畏舰之一——成为了首批受害者之一。一枚来自“铁公爵”号的343毫米炮弹击中了她的前甲板。爆炸掀飞了整座前副炮炮位,火焰和破片横扫甲板,二十多名水兵瞬间丧生。 在“皇帝”号的前主炮塔里,霍斯特上士感觉到整个舰体剧烈震动。爆炸声从上方传来,炮塔里的灯光闪烁不定。 “命中!”汉斯惊恐地大喊,“我们被击中了!” “冷静!”霍斯特吼道,“检查损伤!通讯,报告情况!” 但通讯器里只有刺耳的电流声。炮塔与舰桥的联系中断了。 霍斯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电缆可能被炸断了,或者更糟,舰桥本身被击中。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按照训练程序操作。 “手动控制!”他下令,“旋转炮塔,对准右舷!装填穿甲弹!我们要还击!” 但就在这时,第二枚炮弹击中了“皇帝”号。 这一次的命中位置更低,更致命。炮弹穿透了舰体舯部的装甲带,在锅炉舱附近爆炸。高压蒸汽喷涌而出,瞬间烫死了整个锅炉舱的官兵。动力系统受损,“皇帝”号的速度开始下降。 而在“皇帝”号前方,“吕佐夫”号——德国最先进的战列巡洋舰,希佩尔的旗舰——遭受了更可怕的打击。 两枚英国炮弹几乎同时命中了她。一枚击中了前主炮塔的正面装甲,305毫米的装甲被343毫米的穿甲弹硬生生撕开。炮弹在炮塔内部爆炸,引爆了部分待发的弹药。 但奇迹般地,殉爆没有发生——德国战舰的弹药库安全程序发挥了作用,防火门及时关闭,阻止了火焰向弹药库蔓延。(德国人的防守好像一直做的不错) 然而炮塔本身已经毁了。里面的官兵全部阵亡,包括霍斯特的同行,那位不知名的德国炮术长。 另一枚炮弹击中了“吕佐夫”号的舰舯,在水线附近撕开一个大口子。海水疯狂涌入,战舰开始倾斜。 在“吕佐夫”号的舰桥上,希佩尔被爆炸的冲击波掀倒在地。他爬起来,抹去脸上的血——不知是哪里的碎片划伤了他的额头。 “报告损伤!”他吼道。 “前主炮塔被毁!舰舯进水!速度降至18节!”副官的声音在警报和爆炸声中几乎听不见。 希佩尔看向窗外。眼前的景象让他终生难忘。 浓雾中,英国战舰的轮廓若隐若现,她们排成整齐的一列,侧舷的炮口不断喷吐火焰。而德国舰队这边,战舰在混乱地转向、规避,但整个队形已经乱成一团。一些舰只在还击,但火力稀疏而凌乱。更多的舰只只是盲目地向前冲,试图冲过这道死亡火线。 “我们中计了……”希佩尔喃喃道。 完美的陷阱。贝蒂不是逃跑,他是诱饵。杰利科不是没准备好,他是早就准备好了,在雾中静静等待,像蜘蛛等待飞虫撞上网。 “司令!”信号兵大喊,“旗舰命令:全体转向180度!脱离接触!” 希佩尔看向旗舰“腓特烈大帝”号的方向。在浓雾和硝烟中,他勉强能看到那艘战舰的巨大轮廓,她也在转向,也在遭受炮击。 “执行命令!”希佩尔下令,“左满舵!航向180!释放烟雾!全速脱离!” 但就在这时,第三轮英国齐射落下。 这一次,炮弹更加准确。英国火控军官们已经根据前两轮的落点修正了射击参数,现在,他们的炮弹开始真正找到目标。 十八点三十五分。战斗开始仅仅五分钟后,横穿T头的战术优势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 英国舰队这边,整条战列线上的所有主炮都能向德国舰队开火。火力密度达到惊人的每分钟超过三百发大口径炮弹。而且由于德国舰队几乎是垂直驶来,英军炮手不需要复杂计算横向移动量,瞄准变得相对简单。 德国舰队那边,只有纵队前端的几艘战舰的主炮能够指向英军。而且由于队形混乱、转向匆忙,很多战舰甚至无法获得稳定的射击平台。他们的还击稀疏而无效,大多数炮弹都落空了。 在“铁公爵”号的火控室里,史密斯少校盯着测距仪的读数,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命中率……上帝啊,命中率超过百分之十五!” 在战列舰对轰中,百分之五的命中率就已经算不错了。百分之十五,那是屠杀级别的效率。 “德国人的队形太密集了,”一名计算员兴奋地说,“他们挤在一起,转向混乱,简直就是活靶子!” 史密斯看向传声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舰桥:“长官,火控室报告:敌舰队队形混乱,转向缓慢。建议集中火力打击其先导舰只,打掉领头的,后面的会更乱。” 几秒钟后,杰利科的回复传来:“批准。通知全舰队:集中火力打击敌纵队前端三至四艘战舰。” 命令通过灯光信号传递。很快,英国战列线的火力开始集中。 “皇帝”号、“吕佐夫”号、“腓特烈大帝”号……这些位于德国纵队前端的战舰,承受了前所未有的火力打击。 在“皇帝”号上,情况已经濒临失控。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炮弹接连命中。一座副炮塔被整个炸飞,舰桥受损,多处起火。进水越来越严重,战舰的倾斜角度已经超过十度。 在损管中心,军官们疯狂地指挥着堵漏和灭火。但每个报告都是坏消息。 “A区锅炉舱全毁!B区锅炉舱进水!” “前弹药库注水完成,但后弹药库注水系统故障!” “舰舯破口太大,堵不住!” 舰长知道,他的战舰撑不了多久了。他做出了痛苦的决定:“准备弃舰。但在此之前……”他看向通讯官,“告诉旗舰,‘皇帝’号还能战斗。我们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在“皇帝”号的前主炮塔里,霍斯特上士还不知道战舰的严重状况。他只知道炮塔还能转动,火炮还能射击。 “装填完成!”汉斯喊道,声音因为疲惫和恐惧而嘶哑。 “开火!”霍斯特下令。 第352章 绝境中的决断 “开火!”霍斯特下令。 炮塔震动,两枚305毫米炮弹飞向英军。但霍斯特知道,这更多是象征性的还击——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瞄准几乎不可能。 突然,炮塔剧烈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灯光全部熄灭,应急灯亮起,红色的光芒让炮塔内部看起来像地狱。 “命中!”有人尖叫,“我们被直接击中了!” 霍斯特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流进眼睛。他摸了一把,是血。不知哪里的碎片击中了他的额头。 “伤亡报告!”他吼道。 “汉斯……汉斯不动了!”弗里茨的声音带着哭腔。 霍斯特挣扎着爬过去。汉斯躺在装填机旁,胸口有一个可怕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制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一分钟前还在装填炮弹,现在已经没有了呼吸。 霍斯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声音冰冷:“把他移到旁边。弗里茨,接替装填手位置。其他人,检查火炮状态。只要炮还能打,我们就继续打。” 但炮塔已经无法旋转了。液压系统损坏,他们被卡在了当前的角度。 而“皇帝”号本身,正在缓缓下沉。 十八点三十五分,在“腓特烈大帝”号的舰桥上,舍尔上将目睹了整个德国纵队前端的惨状。 “吕佐夫”号燃起大火,速度大减。“皇帝”号倾斜严重,明显已经不行了。“波默恩”号——一艘老式前无畏舰——被至少三枚大口径炮弹命中,舰体断成两截,正在快速下沉。 而英国人的炮火没有丝毫减弱。相反,他们似乎打得更准了。 “上将!”特罗塔抓住他的手臂,脸上毫无血色,“我们必须立刻脱离!整个舰队前端要被打烂了!” 舍尔看着海图,又看看窗外地狱般的景象。他知道特罗塔是对的。继续这样下去,不是战斗,是屠杀。德国公海舰队——他花费多年心血建设、指挥的舰队——可能会在今天下午全军覆没。 但转向脱离,在敌人密集火力下,同样危险。转向时战舰会暴露更大的侧舷投影,更容易被击中。而且混乱的转向可能导致碰撞,让情况更糟。 他没有太多时间思考。 “命令全舰队,”舍尔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执行‘战斗转向’。各舰同时原地转向180度,保持队形。转向完成后,航向000,全速脱离。” 战斗转向——这是德国海军训练多年的高难度战术机动。整个舰队的所有战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转向180度,这样可以在保持队形基本完整的情况下快速脱离接触。但风险极大,只要有一艘舰搞错时机或角度,就可能引发连环碰撞。 “同时转向……”特罗塔倒吸一口凉气,“在这样的大雾和炮火下?” “我们没有选择。”舍尔说,“传达命令。用一切可用手段:无线电、灯光、旗语。我要每一艘舰的舰长都明白——十八点四十分整,全舰队转向。早一秒或晚一秒,都可能害死所有人。” 命令疯狂传递。在炮声、爆炸声、警报声中,德国舰队的各舰舰长收到了这个近乎自杀的命令。 但他们是德国海军,以纪律和训练有素著称。尽管情况危急,尽管不断有战舰被击中,命令仍然被坚决执行。 十八点四十分整。 在绵延十海里的海面上,德国公海舰队的三十多艘主力战舰,开始同时转向。 那是一个令人震撼的景象——巨大的钢铁舰体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弧线,烟雾从烟囱和释放的烟幕器中喷涌而出,炮弹仍然在不断落下,炸起无数水柱。 一些战舰在转向过程中被击中。“西里西亚”号——另一艘前无畏舰——在转向到一半时被一枚炮弹命中舰桥,指挥系统瘫痪,转向失控,差点撞上后面的“波森”号。 但奇迹般地,大多数战舰完成了转向。整个舰队像一条巨大的海蛇,在海上完成了一个U形回转,从向西南冲刺,变成了向东北逃离。 在英国舰队那边,杰利科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在转向脱离。”斯图迪说,语气里既有钦佩也有遗憾,“很漂亮的机动。但这样一来,他们就逃出我们的T头了。” 杰利科点点头。他知道,战术上的完美机会已经过去。德国人从陷阱中挣脱了,虽然付出了代价。 “命令全舰队,”他说,“航向调整至045,速度提升至18节。我们要保持接触,但不急于追击。在这样的大雾中,追得太急可能会撞上鱼雷或者陷入混战。”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天快黑了。夜战不是我们的强项。” 通讯官跑去传达命令。杰利科继续盯着正在逃离的德国舰队。烟雾和夜色正在快速吞噬它们的轮廓。 第一阶段的战斗结束了。英国取得了战术上的巨大成功——重创多艘德国主力舰,击沉至少一艘,己方几乎无损。 但战略上,战斗还远未结束。德国舰队还在,还能战斗。而夜晚的北海,隐藏着更多未知的危险。 “他们还会回来的。”杰利科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身边的军官说,“或者,我们会去找他们。这场战争……今天只是开始。” 海面上,幸存的德国战舰在烟雾和夜幕的掩护下,拼命向东北方向逃窜。而在她们身后,英国战列线缓缓调整方向,像一头不急于扑杀的猛兽,继续在雾中巡航。 海风带来了硝烟味、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沉没战舰的燃油味。 “腓特烈大帝”号的舰桥在第十八枚近失弹炸起的水柱中剧烈摇晃。海水像暴雨般泼洒在观察窗上,将本就模糊的视线彻底变成一片混沌。 赖因哈德·舍尔上将抓住海图桌的边缘才没有摔倒。他的军装前襟被溅湿了,深蓝色的布料上留下斑驳的水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第353章 夜色是德国人的朋友? “报告损失!”他吼道,声音在爆炸的余音中显得有些嘶哑。 通讯官的脸在紧急照明灯下惨白如纸:“‘皇帝’号重创,倾斜超过十五度,舰长报告正在组织弃舰……‘吕佐夫’号前主炮塔被毁,舰舯进水,航速降至十六节……‘波默恩’号确认沉没……” 他每报出一个名字,舰桥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这些不是普通的战舰。它们是德意志帝国二十年造舰计划的结晶,是威廉二世“阳光下的地盘”梦想的基石,是四万多名水兵赖以生存和战斗的家。 而现在,它们在英国人的炮火下像纸船一样燃烧、倾斜、沉没。 “还有呢?”舍尔追问,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西里西亚’号转向时被击中舰桥,目前由副舰长指挥……‘波森’号与‘拿骚’号险些相撞,暂时脱离队形……”通讯官的手指在电报纸上颤抖,“初步统计,开战八分钟内,我们至少被命中四十次以上大口径炮弹。伤亡……伤亡人数暂时无法统计。” “四十次。”参谋长特罗塔少将重复这个数字,仿佛无法理解它的含义,“八分钟,四十次命中……” 舍尔转向海图。代表德国舰队的蓝色标记已经乱成一团,像被打散的蚁群。而那条红色的英国战列线,依然完整、有序,像一个巨大的钢铁绞架,横在德国舰队撤退的路线上。 “他们在调整航向。”航海长报告,指着最新标注的英国舰队位置,“杰利科没有全速追击,他在转向,试图保持与我们平行,维持T头优势。” “聪明。”舍尔喃喃道,“太聪明了。他不急,他知道我们跑不掉。” 他抬起头,环视舰桥。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震惊、恐惧、还有一丝绝望。这些军官都是德国海军最优秀的人才,经历过无数次演习和训练,但没有任何演习能模拟今天这样的场景——在浓雾中,被整个英国大舰队堵在T字头上暴打。 “上将,”特罗塔压低声音,“我们必须做决定。继续这样撤退,他们会一直咬在我们侧舷,像狼群撕咬受伤的猎物。但如果转向反击……” “如果转向反击,”舍尔打断他,“我们会再次撞进他们的火力网。在目前的状态下,那就是自杀。” 他走到观察窗前,用手抹开玻璃上的水渍。外面,夜幕正在加速降临,浓雾与硝烟混合,让能见度降至不足五百码。他能看见近处几艘德国战舰的轮廓,它们都在拼命释放烟雾,白色的化学烟幕从舰艉喷出,试图遮蔽英国人的视线。 但烟雾在风中迅速消散,而且,英国人似乎根本不在乎看不看得见——他们的炮火依据声呐和计算器引导,依然准确地落下。 又一枚炮弹在“腓特烈大帝”号左舷不远处爆炸。冲击波让舰体横移了数米,舰桥里所有人都踉跄了一下。 “距离?”舍尔问,声音异常平静。 “一万两千码,还在拉大。”火控军官报告,“但我们的还击……几乎没有效果。在这样的大雾和烟雾中,我们的光学测距仪几乎无法工作。而且大多数战舰的火控系统在转向时受损或失准。” 舍尔点点头。他早就预料到了。横穿T头的劣势不仅仅是火力密度的差距,更是战术态势的全面被动——你的对手能看到你整条战列线,而你只能看到他的先导舰;你的对手有稳定的射击平台,而你却在匆忙转向和规避;你的对手有完整的火控数据,而你连测距都困难。 这就是为什么纳尔逊在特拉法尔加要不惜一切代价撞进法西联合舰队的纵队——因为只有混战,才能打破T头的碾压。 混战。 这个词在舍尔脑中闪过,像一道闪电。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海图桌。手指在海图上快速移动,测量距离、角度、时间。 “特罗塔,”他说,眼睛没有离开海图,“如果我们现在转向,不是转向脱离,而是转向突击——直接冲向英国战列线的中部,撞进去,打乱战,会发生什么?” 特罗塔愣住了。几秒钟后,他才理解上司的意思:“您是说……冲进他们的纵队?制造近距离混战?” “对。”舍尔的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锋利的箭头,从德国舰队当前位置,直插英国战列线中段,“杰利科的优势在于秩序和距离。如果我们打破这个距离,冲到他脸上,逼他进行近距离炮战甚至碰撞,那么他的火控优势、队形优势就会大打折扣。在混战中,训练和勇气比战术位置更重要。” “但那样我们会承受巨大的损失!”特罗塔反对,“在冲锋过程中,我们的整个侧舷都会暴露在英国人的炮口下。等我们冲到他们面前时,可能已经损失了一半的舰队!” “我们现在就在损失舰队!”舍尔提高音量,“按照现在的态势,再过一个小时,我们会被一点一点磨碎!但如果我们冲锋,至少有机会撕开他们的队形,制造混乱,然后利用夜色和烟雾脱离!” 他盯着特罗塔,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燃烧:“你告诉我,是慢慢被磨死好,还是拼死一搏好?” 舰桥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远处持续的炮声。 所有人都看着特罗塔。这位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舍尔是对的。在绝境中,保守往往意味着死亡,冒险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 “但是上将,”航海长犹豫着开口,“如果我们转向突击,英国人有充足的时间反应。他们可以调整航向,再次把我们放在T头上……” “所以他们需要被分散注意力。”舍尔说,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需要一个诱饵,一个足够大、足够吸引火力的诱饵,在他们盯着诱饵的时候,主力突然转向突击。” 他看向通讯官:“接通希佩尔。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