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彪悍长公主从杀猪开始》
1. 末世穿元
元至正八年,春三月。
恰是日光明媚,农户春耕的要紧时候,而在此刻的两淮流域大片大片的农田荒芜着,放眼望去,只能看到稀稀拉拉的老人正佝偻着背,拉着木犁,一步一个脚印艰难地行走在田间地头翻土耕耘,阡陌纵横间几乎看不见青壮年男丁的身影。
田间人影凄清,然而各条乡间小道上却显得热闹极了,此刻位于淮安路西南方向的泗州盱眙县太平乡就不太太平。
聚焦视线一看,只见乡内名为“段家庄”的地方,此时喧嚣极了,庄子内歪歪曲曲的黄土路上到处响彻着元兵嚣张跋扈的抓人声,以及老百姓们惶恐痛哭的跪地求饶声——
“呜呜呜,哎!军爷!军爷!求求您了!求求您放了俺吧,俺家上有没了牙的爹娘要孝敬,下有三岁的娃子要抚养,全家老小五口人全都得指望着俺一个壮劳力去种田吃饭呢,俺不能去修黄河啊,俺真的不能去修黄河啊!”
“啧!你不想去修黄河啊!好说!你只要乖乖交出十两银钱,本大爷就把你的名字从这册子上勾掉,你以后就不用去修河堤了。”
“哎呦!老天爷啊!军爷!您就是杀了俺论斤去卖肉,俺也拿不出十两银子啊!”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既然没钱还在这和本大爷嗷嗷吆喝个什么劲儿!穷鬼!真是晦气!带走!快快带走!滚!赶紧滚!”
“军爷!军爷——”
“啊!”
“哼!小子!你要是不识相地再在这儿瞎吵吵!下次大爷我可就不是用刀背敲你了!而是要直接用这刀锋砍你的脖子了!”
“……”
“……”
“日他娘的!这段家庄里就没有青壮男丁了吗?!怎么都是一群老不死的废物!”
“走走,去下个庄子里抓人去!”
“……”
路上哭声震天,路边一间处于庄内街尾偏僻处的茅草土胚院子里,身穿补丁粗布麻衣的元汐正站在院内的一个木头墩子上,用粗糙的双手扒着土墙,探出半张脸往外面看——
只见墙外的黄土路上尘土飞扬,一群头戴圆形盔帽,吃得脑满肠肥,做草原人打扮的兵卒正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如同驱赶牲畜般抓着庄子中仅有的几户青壮男丁去修黄河河堤,这乱糟糟的骇人景象让她止不住地将两条长眉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老实说,对于眼下的处境,元汐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
她只清晰地记得,上一瞬,她还身处末世,正和异能者小队中的几位战友,为了保护基地中刚出生的一批新生儿与几十个高等级变异丧尸进行战斗,没曾想到丧尸群中竟然隐藏着一个丧尸王,丧尸王眼见杀不死他们所有人,直接选择晶核自爆和他们整个小队的异能者同归于尽了。
回想起爆炸发生时那堪比导弹炸裂的巨大轰鸣声,以及最后好友望向她时绝望的眼睛,元汐忍不住晃了晃脑袋,将涌上心头的伤感与悲愤尽数全部压了下去,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眼下的混乱情景中。
对于前世的她而言,生于末世,长于末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在意外丧生后能来到这没有丧尸,没有污染的古代世界,就算是处在封建乱世,元汐心中还是高兴的。
她屏气凝神,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墙外面的十几个嚣张兵痞翻身上马,将抓到的几个壮年男丁用麻绳捆着双手如同牵羊那般,拖在身后,大咧咧地畅笑着跑远了,而被抓的壮丁们则被马匹硬拖拽着往前跑,哭声听着撕心裂肺的,让旁观之人听了都有种发自真心的绝望感。
元汐听得心中也很不适,她一直望着外面那群兵痞彻底消失,直至绝望的哭声再也听不见了,这才从木头墩子上跳下来,转头扫视了一圈眼前简陋的小院子,随后三步并两步地走进茅草屋内。
屋内和院子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一样的简陋和寒酸,说句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元汐没顾上多看屋内的景象,直接一屁股坐在房间中央缺了一角的小木桌旁,静下心来仔细捋着这具身体留下来的记忆,琢磨着她今生的新身份。
如同她刚刚在院墙上所看到的做草原人打扮的持刀兵卒一样,眼下正处在元朝,虽然她上辈子因为时代所迫,没读过多少书,根本就不知道“至正”这个年号究竟是哪个元朝皇帝的,但她也清清楚楚地记得基地历史课本上是如何讲述这个蒙古人当道的混乱朝代的。
薄薄一页纸上,印象最深的就是元朝那套刻入骨子里的四等人制度了。
与其他封建王朝相比,如今住在北边元大都内掌握着万千庶民生杀大权的蒙古皇帝似乎觉得自己是侥幸占领了神州大地,从而得以跑来长城内短暂做客的,塞满羊油的糊涂脑袋中根本就没有一丁点儿想要好好治理这个大一统王朝的意识,谁家做皇帝的,能在当政的明面上把下面的庶民人为划分为四个等级?
这不净逼着人反抗吗?
严格的等级制度之下,公平更是一丝一毫都不存在,倘若民间最高等级的蒙古人某日心气不顺直接把最低等级的南方汉人当成两脚羊宰了,最后也只不过“受杖刑五十七下”外加“赔付一些烧埋银子”罢了,甚至有时候连银子都不用赔!而若是一个南方汉人胆敢以下犯上的杀了一个蒙古人,那可不得了了!简直是欺天啦!别说这个持刀者不能活了,他家的家产也得全部被官府没收!甚至余下的全家老小还能不能安稳过日子,都得看那手持锋利弯刀的元兵究竟仁不仁慈,想不想要打击报复了!
元汐越梳理记忆,眉头就蹙得越紧!简直是造孽啊!
在这个混乱又黑暗的吃人世道里,她这辈子的新身份好巧不巧就是一个南方汉人,甚至还是一个刚刚新寡的南人妇女,按照朝中的身份等级来说,那她的社会身份就处于最低等中的最低等,根本就没有人权可言的。
原主姓“朱”,很多年都没有一个属于她的正经名字,在家里做姑娘时被人称呼为“朱大丫”,等到及笄准备嫁人时父母才给她正式娶了个大名——“朱福女”,然而“朱福女”这个名字也没喊几天,等成婚做了新妇后,别人再称呼她时就直接是简简单单的二字——“朱氏”了。
在娘家时,朱氏的父母一共生了六个孩子,朱大丫排行第四,上面有三个亲哥哥,下面还有一个亲妹妹和一个亲弟弟。
老实说,大丫的原生家庭是极其困窘的,家中世世代代都是贫农中的贫农,在这偌大的到处都是土地的大元朝内,有田地的人海了去了,偏偏朱家人比较悲催,连一小块属于他们自家的薄田都没有,朱家人祖祖辈辈都是靠着给地主做佃农才得以勉强苟活在这乱世里的。
朱家的祖籍本是江苏句容人,后来为了活命,大丫的祖父朱初一就带着她未成年的大伯朱五一和她的未成年父亲朱五四一同渡过长江,来到了北边的泗州盱眙县给当地地主做佃农,奈何在这个看出身的世道内,纵使大丫的祖父如同一头老黄牛一样每一日都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地在田地内耕耘,可惜直至干到死,在他蹬腿闭眼时,老朱家还是一贫如洗。
自祖父死后,大丫家中就分家了,她的大伯朱五一带着大伯娘刘氏以及四位堂哥重一、重二、重三、重五一大家子人离开盱眙县,跑到西边的濠州钟离县当佃农了,后来大丫的父亲朱五四也在泗州活不下去了,遂带着她的母亲陈氏和大哥朱重四、二哥朱重六一块前去濠州钟离县投奔大伯一家了。
等废了好一番波折后,他们一家子也总算是在濠州钟离县安了家,紧跟着大丫的母亲又生下了她的三哥朱重七,大丫、以及她二妹朱佛女和幼弟朱重八!
回忆到此处,元汐忍不住攥了攥手指,在心里为老朱家抹了一把辛酸泪,同时脸上也浮现了一抹忧虑。
根据原主记忆显示,她是十七岁时从濠州钟离的老朱家嫁到泗州盱眙的老王家的,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算是嫁回老家了。
虽然老朱家穷得叮当响,但是不得不说老朱家的人长得都不错,原主的大哥是靠着举全家之力花钱娶的媳妇,但原主的二哥却是女子自带嫁妆也要倒贴进老朱家里做儿媳妇的,而原主的三哥更是靠着一张俊俏的脸蛋早早就赘到小地主家给人家女儿做倒插门的上门女婿了。
朱福女和她妹妹朱佛女及笄后也嫁的不错。
朱福女的夫君名叫王七一,她刚刚嫁过来时,老王家的家境在这庄子里还算是挺不错的。
老王家一共有二十亩好田,公公王五六还是一个身材极其健壮的杀猪匠,能将一把杀猪刀挥舞的虎虎生风,可惜虎父生犬子,原主的公公厉害,但原主夫君王七一的身子骨却十分单薄,走路都喘气,有时候夫妻二人同房时都没甚力气,以至于小两口成婚好几年了愣是没有生下一儿半女。
谁都知道这是男方的问题,毕竟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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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女除了容貌生的好外,那力气比起自己公公来说也小不到哪里去,平时杀猪时都是靠着她帮忙按猪的,因而纵使是没有生下孩子,她也没让婆家人多生出什么埋怨来。
如果日子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纵使是苦于迟迟没有孩子,但也是能活得下去的,然而好景不长,在朱福女虚岁二十一这年,也就是至正四年,天公不做美了。
这一年,先是春日大旱,田里没法春耕了,而后又是黄河泛滥,发起了大洪水,盗贼蜂起。
旱灾眨眼间饿死了一大波人,河水冲垮堤岸后又眼睛眨也不眨地带走了一大波人,盗贼杀进庄子里又烧杀抢掠地带走了一大波人。
好不容易从这两场大天灾和一场可怕人祸中存活下来的老百姓们还没等喘一口气呢,紧跟着两淮流域又爆发了极其严重的瘟疫。
非常不幸的是,老王家就是其中的一员。
大旱之中,家中缺粮,老王家为了活命不得不将家中十亩地卖给了庄里的地主,洪水一来,剩下的十亩地也没了,没奈何全家从拥有自己田地的“自耕农”沦为了给地主种地的“佃农”。
可惜,佃农没做多久,大疫来时,先是作为杀猪匠的公公王五六没了,紧跟着婆婆孙氏也没挺过去,老两口一走,对于王七一和朱大丫这对小夫妻而言,真可谓是头顶上的天塌下来了。
小夫妻俩好不容易从大疫中熬了过来,没想到仅仅过了三年,朝廷上的肉食者们就下了决定——要广发劳役修黄河河堤了,皇帝诏令一出元大都下达到各路,底下的老百姓们可就惨了。
负责抓劳役的元军们是只认钱不认人的,如同疯了一般吵吵嚷嚷地在各乡各县内抓壮丁去修河堤,如果谁家不想去做劳役,简单,那就得掏钱划掉名字,没钱的,就只能被手持弯刀的大头兵乖乖抓去卖命了。
这是没掌管河务的官员们捞钱的法子,负责河务的官员们拿钱就更容易了,直接趁着此次朝廷治水的机会,大发国难财!
朝廷中赈灾的钱粮一拨下来,掌控河务的官员们就开始两头贪,两头瞒,他们在上面大肆贪污朝廷拨下来的修河堤的赈灾银子,在下面使着劲儿压榨修河堤的农夫们,属于农夫的口粮被一层层克扣下来,等到农夫手中时往往只剩下麸皮了,农夫们饿着肚子累死累活地干了一天的活,临了了却连碗稀粥都喝不上!把老实人祸害到这种地步了,这谁能容忍呢?!以至于治水之时各地官民起冲突的事情屡见不鲜,短短一年的功夫,整个天下都变得闹哄哄的了。
朱大丫的夫君王七一就是因为没钱交给大头兵,上个月时被元兵抓走修河堤了。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几日前王七一在修河堤时不慎溺水落河的消息就传回了段家庄里,原主一听到这个噩耗,当即就悲痛地晕了过去,勉强提起精神给亡夫设了一个衣冠冢后,就开始在床上悲痛流泪了,心碎地苦熬了几天,等再睁开眼睛时,元汐就从末世丧尸堆中穿了过来。
理清前因后果后,肚子内那股子抓心挠肺的恐怖饥饿感也如涨潮的海水般汹涌地袭了上来,元汐扶着桌角弯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一手揉着干瘪的肚子,一手摸着饿得发痛的胃快步往厨房里钻。
……
厨房建在院子西侧,木门做的很小,占地面积也不大,但是案面和地面都收拾的很干净,元汐进入厨房内将视线搜寻一番,找到米缸和面缸,伸手掀开上面压着的木头盖子,往里面探头一瞧,只见缸内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一层面都寻不到。
没奈何,她又转身走出厨房,绕到屋后面的菜地里。
阳春三月,后院里有一块两米宽,三米长的小菜地,下午时日光和煦,菜地里整整齐齐地生长着一排排小青菜。
元汐凑近看了看,发现菜地最边沿的一排竟然种了一行春莴苣,只不过莴苣的叶子现在还很小,杆部还远远不能吃。
元汐见状松了口气,直接蹲在菜地边,将右手放在最边沿的莴苣小苗上,下一瞬手心内就冒出了熟悉的绿色小光点,这正是陪伴了她两辈子的木系异能,不过——
与前世不同,她发现今生的绿色小光点内竟然还掺杂着一些土黄色的小光点,而土黄色的小光点明明是她前世好友拥有的土系异能!
元汐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穿越一遭,她的十级木系异能这是变异了?!顺便带有土系异能的效果了?
2. 余财三贯
在末世时,基地异能者小队的异能划分里,木系异能的功效主要是“治愈”和“催生”,而土系异能则主要是“防御”和“进攻”,与之伴生的还有无与伦比的“神力”。
在这方时空内,与普通人相比,原主的力气本来就不小,平时帮公公杀猪时,能按住一头两百多斤嗷嗷乱叫,胡乱蹬蹄子的大猪,而此刻察觉到自己异能变异的元汐,侧眼望了一下身旁挨着土墙根放置的大陶缸,缸内盛了满满一缸雨水,是平时用来浇菜地的,少说也有三、四百斤重。
元汐在心中掂量了一下,直接起身,走到陶缸边,半蹲下身子,展开双臂牢牢抱住缸壁,稍稍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将几百斤重的大陶缸给高高抱了起来,宛如前世抱起一个泡沫箱子那般容易。
元汐眼睛一亮,心中真是既惊又喜!她这下确定自己真的是木系异能变异,或者说是同时拥有木、土双系异能了,遂小心翼翼将陶缸重新放回原地,而后再次蹲到小菜地旁边,从手心内释放出来了一些纯粹的木系异能,也就是短短几息的功夫,整片小菜地里种植的小青菜和小莴苣就在她眼皮子下面飞速变高、变大。
看着面前眨眼间就丰收的蔬菜,元汐很满意,换了个世界和身体,她的异能仍旧很好用。
她熟练地掌控着异能的释放量和时间,没让蔬菜继续往下生长、变老,直至紧挨着她腿的一棵莴苣顶部的叶子都长到她膝盖的位置了,元汐才将手放下,抓着莴苣杆,一手一个,弯腰将一排莴苣都薅了出来,共有十个大莴苣。
她将挖出来的莴苣堆在菜地边沿,又起身钻进厨房里取出一个大陶盆和一把菜刀,回到菜地前,手起刀落,将十个莴苣的老叶拔掉,嫩叶留下,将三根莴苣杆的外皮“刷刷刷”地削掉,连带着十个莴苣切下来的根部全部丢在了地头处。
看着陶盆内削好的莴苣杆绿莹莹、嫩生生的,一片片莴苣叶也极其鲜嫩,元汐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抱着陶盆快速来到厨房里,将削好的三根莴苣从陶盆内捞出来用清水洗了洗,就直接握在手内“咔嚓”、“咔嚓”吃了起来,味道果然非常爽口清甜,等将一根莴苣快速吃完,空空如也的肚子内有食物垫底了,饿得发痛的胃也消停了下来,元汐这才放慢了进食速度。
待她将另外两根削皮莴苣也都吃完后,元汐就看着陶盆内剩下的七根只去了根部,尚未削皮的莴苣杆,抿唇沉思了起来。
如今原主的婆家人都已经死完了,她不是段家庄本地人,作为一个寡妇,尤其是五官还长得很不错的年轻寡妇,纵使是没生育过,还饿得面黄肌瘦的,也是遭人惦记的。
她如果一个人留在这里早晚会出事的,纵使是她仗着如今拥有的木、土双系异能,自认不会被人轻易欺负了去,但是是非肯定是少不了的,纵使是她不去生事儿,想找她麻烦、占她便宜的人也会主动闯上门来的。
为今之计,最好她还是回娘家,如果娘家能留下她最好,留不下她的话,她也能去富裕些的州城内寻个活计做,精细些的女工活她做不了,难道她还不能媳成公业,做个杀猪匠?靠着她现在的一身神力,总归是没问题的吧?
有想法了就去干!元汐的性子向来直接。
打定主意后,她又回到小菜地里将成熟的青菜全部从地里挖了出来,用指尖择掉根部和烂掉的叶子,随后从杂物房里寻出来锄头,直接在菜地内挖出一个深坑,把青菜的菜根、烂菜叶、以及莴苣根、和从莴苣上面拔掉的老叶子全部埋进了土坑里。
这些东西虽然也能直接丢进垃圾桶里,但是小青菜还好说,可莴苣此时根本就长不了这般大,多事之秋,为了不生风波,还是全部埋严实好。
收拾完菜地,元汐将择好的青菜整整齐齐地码放进了一个大箩筐里,就回到自己和王七一的卧室里翻箱倒柜地翻找了起来,将房间内破破烂烂的柜子、箱子翻遍了,也只从床底的陶罐里寻到了十二枚铜钱和一小叠纸钞。
她将铜钱摊开放在桌子上,看到里面有五枚元钱,七枚旧时的宋钱,随后又将一叠纸钞摊开放平,结合原主的记忆,她这才搞明白,边缘处已经被磨出毛边的纸钞就是此时此刻元廷通行天下的“宝钞”。
目前民间流通的宝钞主要有两种分别是——“中统元宝交钞”(中统钞)和“至元通行宝钞”(至元钞),前者的面额有十等,最小的为“一十文”,最大的为“二贯”,后者则有十一等面额,最小的面值为“五文”,最大的面值为“二贯”。
元廷刚发行宝钞时,因为有充足的金银作储备金,一两白银可以兑换二贯宝钞,宝钞还是很好用的,甚至是拿去西边和黄须碧眼的的洋人做买卖,人家也是认可的,可是到现在,朝廷的宝钞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值钱了,元汐从记忆里看到原主跟着自己公公去太平乡的集市上卖肉时,原本二贯能换一两白银的宝钞,现在得用十贯宝钞才能换到!
也就是短短几年的功夫,重纸钞轻铜钱的元大都执政者们就“刷刷刷”地印出许多宝钞来,以至于天灾人祸之后,当下民间百姓都不稀罕宝钞,甚至在购物时被卖家要求能不能用铜钱,甚至是碎银支付了。
脑海中的记忆很鲜明,元汐摩挲着手中用桑皮纸制作的宝钞,心中也生出了焦虑来:
[这宝钞越来越不值钱了,岂不是就说明这个天下愈来愈乱了?说不准等哪天战事一起,手中的这叠宝钞就直接变成一叠桑皮废纸了!用来做草纸都让人嫌弃!]
她嫌弃的撇了下嘴,侧了下身子,就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仔细将手中的一叠宝钞金额给计算完,发现她现在手中的全部财产满打满算也只值三贯铜钱,勉强能兑换出三两碎银来。
平日里在集市交易时,一斤盐的价格大概是20~30文,一斗米大概为50~80文,一把锄头约为150文,三贯钱的购买力,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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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旧住在这个小院内,种些蔬菜,养些鸡鸭自给自足的话,生活一年是没问题的,可若是想要去县城里生活,怕是很快就用完了。
还是得想办法多攒点铜板呐!元汐轻叹一声,寻了个带抽绳的小布袋将桌上的铜钱和纸钞全部放进里面系好,紧跟着又在家里将各间屋子都翻了一遍,最后将注意力放在了杂物间的一堆农具上面。
老王家没有彻底败落前,属于中等自耕农,家中存了不少农具,农具质量还很不错,如果妥善使用的话,想来还能再用上十几、二十年,这应该能变现吧?
她心里琢磨着,手脚麻利地将完好的农具一一从杂物房内腾了出来,摊开摆放在院子内查看,发现家里现在有一架木犁(含铁铧)、一台小型石磨、两把锄头和三把镰刀,外加一个取水灌田用的戽斗[hùdǒu],按照市场价算的话,一个普通农户家庭想要置办起这套农具,最起码得要花费三两银子,考虑到现在世道不好过,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艰难,她卖二手物品应该能卖二两银子吧?
元汐心中不确定,想了想就将码放在大箩筐内的小青菜取出了一小背篓,拎着一小背篓的青菜,顶着日渐偏西的日头,走出家门,径直朝着隔壁人家而去。
住在老王家隔壁的人家姓“段”,男主人名叫“六八”,娶了隔壁乡里一位名叫“李氏”的姑娘。
二人婚后育有两子,夫妻俩的年龄要比王七一和原主大上几岁。
说来,这老段家以前的家境和老王家其实差不多,都属于庄子内的“富农”,除了家内有三十亩好田外,夫妻俩还有一门做大饼、卖大饼的小生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可惜自从四年前,庄子里接连遇上旱灾、洪灾、盗贼、疫灾后,老段家里的田地也被地主“买”去了许多,幸好还剩下几亩田,再加上家里人没折在天灾里,做大饼的小生意也一直没断,老段家的生活水平总体上还是要比老王家好上许多的。
以往两家人相处的也还可以,此时天上的日头金红一片,元汐刚拎着小背篓来到了邻居家门口,就看到邻居两口子正忙着在院子里的大石磨旁磨面。
女主人李氏看到元汐后,也有些吃惊。
前几日王七一的死讯刚刚传回庄里时,他们两口子私下里感叹时也觉得可惜,深深觉得如果不是上个月,他们家忍着痛向那嚣张跋扈的元兵交了十两银子,怕是她男人也得和王七一一块被抓去修黄河河堤,说不准此刻也落不着好了。
这几日朱氏悲痛的都没有出门,李氏还琢磨着今日寻个时间去隔壁看看呢,没曾想现在就看到人了。
看着朱氏拎着一个小背篓站在门口迟迟不进来,身穿一身棉布衣裙,头戴桃花木簪的李氏忙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边快步朝着院门口走,边对着站在门口往里看的元汐笑着出声喊道:
“朱大妹子,快进来啊,傻站在门口干什么呢?”
3. 卖农具了
元汐感受到李氏对她表露出来的善意,又瞧见原本正在石磨前磨麦子的憨厚男人段六八瞧见她后也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钻进身后的厨房里给她端了一碗水出来,她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感慨一声:[这邻居的性子可真是不错啊,末世里可没有这般淳朴的人了。]
她这般想着也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拎着手中的小背篓走到了李氏面前,李氏看到小背篓内被收拾的齐整干净的新鲜青菜也忍不住稍稍有些惊讶,张口就对着元汐笑道:
“大妹子,没想到你杀猪行,种菜也有一手,原以为今春俺们家后院的菜地青菜都长得不错了,没想到你家的青菜长得比俺家的还大。”
小青菜是时令蔬菜,和莴苣不一样,纵使是长得大点拿出来给外人看,也不会被外人感觉多稀奇,顶多以为菜地的肥水施加的足,菜种质量好罢了。
元汐也是凭着这点儿才敢拎着一小背篓青菜来寻李氏的,她顺着李氏拉她的力道,拎着背篓被李氏带着在院内的一个木头墩子上坐下,此时段六八也端着一碗清水走到了元汐身边。
元汐起身接过陶碗,对着段六八道了声谢,看着两口子都在她对面坐下了,两双眼睛全都盯着她看。
她顺手将陶碗放在面前的木桌上,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就看到李氏满脸担忧地看着她安慰道:
“大妹子,俺知道七一出了这档子糟心事,你心里面正难受呢,但是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想办法好好活着。”
“如今七一已经没了,你接下来想着怎么打算呢?”
元汐垂了下眸子,佯装出悲痛的神情,抬眼看着李氏声音微哑地叹息道:
“唉,李大姐,我,我也不瞒你和段大哥了,我已经想好了,现在我婆婆、公公、七一都走了,独留我一个人待在这庄子里,日子怕是也难过。”
“我娘家在濠州,家里兄弟有不少,我想要回娘家看看。”
李氏闻言心中顿时生出浓浓的遗憾,平心而论,她还是很喜欢隔壁这个朱大妹子的,王七一没了,她还想着等过些日子将朱氏介绍给自家弟弟的,毕竟朱氏人长得好,干活也麻利,关键是力气还极大,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这要是能娶回娘家,可是给家里添了一个极其能干的壮劳力啊!
她心中琢磨着这件事,又看着朱氏询问道:
“大妹子,濠州离咱这儿可远啊,你家是濠州哪个县的?”
“濠州钟离县。”
“钟离县?”
李氏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下意识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夫君,段六八出声答道:“离咱这儿有一百二十多里地呢。”
“老天呐!一百二十多里地?!”
李氏一听这个距离,立马惊得瞪大眼睛,下意识抓住元汐的双手挽留道:
“大妹子,你这娘家未免离得也太远了吧!你一个女子怎么能走这么远的路呢?”
元汐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嘛!的确是远极了!
大丫的娘家和婆家足足离了一百二十多里地,在后世走高速都得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放在眼下单纯靠着人的双腿走,得足足走上四天!
路远,家贫,世道还乱,普通农人平日里根本走不起。
原主自从嫁到老王家后,除了刚成婚的前两年,过年时王七一带着原主乘着驴车回过两次钟离后,往后就再也没回去过,等到老王家日子不好过了,原主更是连与娘家通信都通不起了。
自从至正四年大旱起,一直到今春,她都没有收到过娘家一封信,也不知道娘家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了。
元汐这般想着,眼中也生出担忧来。
握着元汐的双手,细细打量她脸上神情的李氏见状又试探道:
“大妹子,你这娘家回起来实在是太麻烦了,你当初是怎么嫁到这儿的?”
“李大姐,我老家其实也是这儿的,濠州钟离……”
在接下来的一刻钟时间里,等元汐简单给李氏讲了早年间她家是如何从泗州盱眙搬到濠州钟离的迁移故事后,李氏也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老朱家、老王家相隔这般远,朱氏还是嫁过来了。
她也将朱氏的底摸得更清楚了,家世真是清白,只是太过清贫了,不过这样也好,低娶高嫁,朱氏配她弟弟足矣。
李氏看元汐的目光也变得更加喜爱了,抓着元汐的手不肯放,热情地絮絮叨叨道:
“唉,大妹子,咱们也做了好几年的领居了,姐是啥性情你也知道,不是姐说啊,你这娘家着实是离得太远了,家里兄弟也多,你回娘家这一路上又远又危险,真到了娘家,若是你的嫂嫂们不容你,你一个丧夫的小姑子也过得不如意,不如听姐一句劝,趁着你还年轻,在咱这儿找户家里殷实的人家再嫁一个人吧?”
“你若愿意的话,俺娘家弟弟就不错……”
听着李氏原本还在安慰她丧夫后要想开点儿生活,眨眼间的功夫就扯到给她说亲上面了,元汐的头都大了,她现在可根本没有再嫁的心思,当即出声打断李氏的话:
“唉,李大姐,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七一现在刚走,我心里很不好受,眼下着实是没有再嫁的心思,不怕大姐和段大哥笑话,嗐,我家现在已经断粮了,我也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娘家了,很是惦记着家里的老爹和老娘……”
听着朱氏目前没有再嫁的心,李氏心中更可惜了,在接下来的交谈中,他们两口子也总算是弄懂了元汐此时来寻他们的来意:
老王家没有粮食可吃了,等朱氏回娘家后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再回来。
隔壁王家虽然人少,但是在庄内也有个小宗族,老王家的房屋属于父系财产,朱氏膝下无子又不准备留在王家给亡夫守节,那么她对老王家留下的房屋就没有任何处置权,甚至说得难听些,等王七一头七过了,那边宗族里的人就要跑来吃绝户了!甚至连家里的农具、余财都得被人掘地三尺地抢占走!到时朱氏就得被净身出户地赶出去了!那么以后的日子过着可就更加艰难了!
将自己准备卖二手物品的事情全部讲完,元汐也止住话语,留给对面夫妻俩考虑的时间。
别的不说,她这个时间差是一定要打的,因为原主大丫和王七一成婚后迟迟没有一个孩子,前几年宗族那边就变着法的来家里捞钱,自公公、婆婆过世后,原主两口子的日子能败落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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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快,宗族可真是“功不可没”!
王家的房屋她无权处置就罢了,可是原主嫁过来这几年兢兢业业地给老王家做贡献,家里家外、杂活琐事一手抓,家里的余财和农具,她可不想便宜了宗族里那些黑心肝的人!
段六八和李氏也是知道朱氏此刻的处境艰难极了,又知道老王家的农具质量确实是不错,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李氏点头道:“行,大妹子,那俺和你段大哥就去你家瞧瞧。”
“行。”
元汐从木头墩子上起身,带着段家夫妻俩回了自己家里。
夫妻俩一进王家院子就看到院中摆放在地上的农具很完整,上面的浮灰也被精心地擦干净了。
两口子挺满意的,决定用二两三钱的碎银买下这套二手农具。
交易达成后,元汐帮着夫妻二人将院子内的农具一一搬到隔壁,临了了还将一小背篓的青菜以及家中大箩筐中剩余的青菜都取出来送给了李氏。
李氏推辞不过,笑呵呵地取来自家的大箩筐接过青菜,又回房间里取出了二两三钱的碎银子递给朱氏,段六八还用油纸给元汐包了十张早上刚烙的大饼。
大饼里面有油、有芝麻,一层层的面皮起的非常好,边缘还微微有些脆焦,即便是凉了,也能闻到浓浓的麦香味。
瞧着朱氏盯着大饼看,李氏再次可惜道:“唉,大妹子,姐是真的稀罕你啊!如果你回娘家了,不想待在娘家了,你就重新回来找姐,姐一定把娘家的弟弟介绍给你!”
元汐听着李氏这是恨不得把自己打包嫁回自己娘家的话,也真是哭笑不得,再次语气坚定地笑着婉拒了李氏,想到家里那一小叠宝钞,遂对着面前的两口子低声道:
“李大姐,段大哥,我觉得现在这元兵行事越来越嚣张跋扈了,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也越来越难过了,眼看着朝廷发下来的宝钞在市面上是一日便宜过一日,这世道说不准哪天突然就打仗了。”
“你们俩还是做小生意的,以后卖大饼时能收铜钱就尽量收铜钱吧,家里存的宝钞多的话,也尽快去钱铺兑换成碎银吧。”
“不,不会吧?这会打仗吗?”
李氏一听这话,给朱氏拉郎配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一双眼睛惊得瞪大,连说话都打了磕绊。
段六八也将一双浓眉紧紧皱了起来。
元汐点了点头,幽幽感慨道:“这说不好啊,有道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这几年,我公公、婆婆、夫君相继去世,我算是看开了,这世道已经把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逼得快活不下去了。”
“咱说句难听点的话,那元大都的鞑子皇帝哪里把咱南人当成子民看了?”
“总之还是早做准备地好。”
元汐言尽于此,看着夫妻俩眉头紧锁,显然心中有了计较就不往下多言了。
她被夫妻俩送出了院门口,揣着怀里的碎银子,拿着几张大饼,快步往家里去。
李氏目送着朱氏急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由低声对着身边的夫君感慨道:“六八,你感觉到了没?俺觉得朱大妹子好像不太一样了,人虽然还是那个人,但俺瞧着像是聪明了不少。”
4. 回到钟离
段六八没多想,当即道:“婆家人都没了,她身后更是连个依靠也没有,若是不学着聪明点儿,早晚得被王家宗族里的人给活生生剥吃了的。”
“趁着还有日头,咱们快回去磨面吧,别看了。”
“行。”
段家两口子关上院子门,重新回到石磨前磨面。
回到家里的元汐知道自己卖农具的事情应该很快就会被王家宗族的人知道,他们顾忌着王七一这属于不幸横死,还能等着便宜夫君的头七过了再上门吃绝户,可现在属于她能支配的时间真是不剩多少了。
等将小背篓、大箩筐重新放回杂物间里,元汐瞥见了一把竖着靠在墙上的刀具。
这是她公公生前惯用的一把杀猪刀,刀柄是木制的,她用手掌比了比大概有十五厘米左右,待握着手柄抽出刀身,只见刀背厚、刀尖薄,是把很有份量的铁刀,美中不足的是,此刀在杂物房里放了好几年,没人使用,刀身稍微有些生锈了,但用来防身还是挺好的。
元汐遂提着杀猪刀来到院子里的磨刀石前,打来一盆清水,将刀背放在磨刀石上“蹭蹭蹭”地磨了磨,直至将铁锈全部磨去,将刀身磨得发出寒光,这才将刀身重新插进刀鞘内。
用了半个时辰,将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干净,随后她把李氏给的二两三钱碎银子也揣进她放钱的小布袋内,回房间里找出来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大包袱内,最后翻出一套王七一生前的衣服换上做男装打扮,把大包袱塞进一个干净的大箩筐底部,将小布袋塞进怀里,寻了个牛皮水囊洗干净,盛了满满一囊的清水。
最后重新去厨房里将她用异能催生出来的七根莴苣用布包好,连带着段六八给她的十张大饼全部放在箩筐上层。
所有杂事做完后,元汐给家里的三个牌位上了三炷香,祭拜了一番,又仔细数了一下自己的行李,发现盘缠、吃食、清水、衣服、防身的刀具都带上了,遂又回到卧室里寻到了能证明自己是良民的路引,一切准备好后,背上大背篓走出屋门,发现天上金乌已经开始慢慢西坠了,几只小鸟也扑棱着疲惫的翅膀准备回巢。
她站在院子里又仔细看了一圈老王家的各间茅草屋,随后转过身子背着大背篓朝着院门走去,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将两扇黑漆木门锁好,就顶着天上绚烂的晚霞,步伐坚定又快速地朝着西边的方向走去。
……
翌日,清晨。
李氏早早的起床进入厨房内又取了三张昨晚卖剩下的大饼用油纸包好,准备送去隔壁给朱氏。
虽然昨日白天在院子里初初看到朱氏给她拎来的青菜时,她就察觉到朱氏种的青菜长得很好,比自家菜地里的菜长得好多了,可她也着实没想到朱氏拿来的青菜口感竟然那么好!
昨晚她刚用猪油炒了一大盘青菜,自家两个从地主家里放牛回来的皮小子就嗷嗷叫着吃完了,更甚至平时里她那不爱吃青菜的小儿子都拉着她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她希望她再去厨房里炒一大盘。
李氏惊讶极了,等她和自家男人也拿着筷子尝了盘子内剩下的炒青菜后,也双双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种了这么多年的地,自然是知道好坏的。
平日里的青菜纵使是新鲜的,吃着也会有一些淡淡的苦涩感,但是朱氏送给他们家的青菜不仅叶厚板绿,甚至还十分的鲜甜,口味清爽极了。
李氏当即就后悔了,一看人家朱氏给她家送了满满一大箩筐的新鲜青菜,保不准是将家里整片小菜地里种的青菜全部薅出来送给她了,而她家只给人家了十张大饼,深深觉得是自家占便宜了,故而心中过意不去,遂想着今早上再来给朱氏送三张大饼,顺便向她讨一些好菜种,趁着春耕,将菜种撒到家里的菜地里,等到夏日时他们家里人就也能吃到这般鲜甜爽口的青菜了。
她打算的很好,甚至都想好等回家后在家里后院哪块土地上再开垦出一小片菜地了,却没想到她刚拿着三张大饼来到隔壁家门前,只见两扇黑漆木门紧闭,一把泛着红色铁锈的大锁牢牢挂在门柄上,显然是已经在此挂了足足一晚上了,而家中的主人也早就离去了。
李氏愕然的瞪大了眼睛。
……
“咦?你不是去隔壁给朱氏送大饼了吗?怎么又拿着大饼回来了?”
段家院子里,段六八刚将家里的俩皮小子从床上喊醒,钻进厨房里端出来了四碗稀粥摆放在了院中的木桌上准备吃早饭,就看到自家婆娘拿着包好的大饼又面色古怪地进了家门,不由张口就疑问地喊道。
李氏没出声回答,径直走到木桌前,将手中的大饼放在桌面上,就一屁股坐在桌边的木头墩子上,仰头看着自己正在摆放汤碗的夫君诧异地低声感慨道:
“唉,六八,俺着实是没想到,朱大妹子的胆子竟然这般大!你可不知道啊,俺刚走到隔壁家门口就看到隔壁的大门都已经上锁了,那铁锁在外面挂了整整一夜,上面还有水汽呢,兴许朱大妹子昨晚就离开王家了。”
段六八闻言也惊呆了,难道这就是“力大人胆大”吗?
这世道这般乱,路那般难走,一个大男人走夜路都得忧虑重重的,没想到朱氏一个女子竟然敢走夜路,还是朝着西边相隔一百二十多里地的娘家走,真可谓是一个能按住肥猪宰杀的彪悍猛女了!
与活泼话多的妻子相比,他话比较少,看着妻子一个劲儿地在摇头可惜,叹息这般好的朱大妹子说走就走了,如果能嫁给她弟弟多好啊,他也没吭声,将俩洗漱干净的儿子喊过来,一家四口坐在木头墩子上,围着一张木桌,咬着大饼,喝着稀粥,简单用了早饭。
两个皮小子就兴冲冲地跑出家门准备去给庄里的地主放牛去了,夫妻俩也拿着抹布将木桌桌面清理干净,重新在院子的大石磨前磨麦子。
日上三竿,临近中午时,段家夫妻俩刚将上午磨出来的面粉用小炊帚从石磨面上扫到地面放置的大陶缸里,就听到隔壁的院子传出来了几个男人恼怒的大吼声,伴随其间的还有胡踢乱踹的破门辱骂声——
“他娘的!二狗子昨晚撒尿时果然没有在庄子口看错!朱氏那狡猾的小娘们儿确实是穿上王七一的衣服,提前逃跑了!她逃跑也就逃跑了,竟然连咱老王家的值钱东西都给偷走了!入她娘的!”
“可不是嘛!三叔公,你看,这杂物间里放置着的农具一件都不剩了!连王五六生前用的杀猪刀都没有了!俺惦记他家的木犁好久了,现在连个犁头都不剩了!”
“三叔公!你看看,那朱氏实在是太过份了!临走前竟然连后院菜地里种的菜都拔干净了!”
名为“三叔公”的小老头看着族里几个小辈轮番急急地跑来给他禀报“朱氏‘偷’走的东西”,简直是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连下颌上花白的胡子都跟着翘起来了,连连拄着手中的拐杖在院子里直跺脚,吐沫横飞地怒骂道:
“欺人太甚!真真是欺人太甚!”
“她朱氏一个外姓人竟然敢如此欺我王家宗族!他王五六、王七一还活着时看见老夫的面都得乖乖喊老夫一句三叔!三叔公呢!那朱氏竟然敢这般欺侮老夫!真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这时,一个长得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的年轻男人走到小老头身侧弯腰小声嘀咕道:
“三叔公,现在可不是恼火的时候,庄里大地主还在家里等着咱们去送人呢。”
白须小老头一听这话,眼中也划过一抹狠戾,为了能尽可能的保下族中几个有出息的男丁,上个月元兵来抓壮丁时,族里可是掏出不少碎银,花钱消灾的。
一听到王七一溺水没了,族里就惦记上朱氏这个容貌长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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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的小寡妇了。
常言道,女子三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朱氏娘家离得那般远,这几年更是连娘家都没回过,这大灾大疫的说不准朱氏娘家人也和她婆家人一样都在灾祸里死绝了呢!是以王家族里的人就想好了,等到王七一这衣冠冢的头七结束了,他们就来王七一家吃绝户!不仅要把王七一家的房屋地皮给占了重新收回族里!还要把朱氏这个无夫无子的年轻小寡妇卖给地主家里做小妾,赚一笔银子,来抵消族中这些日子的花销。
没想到啊……
眼看着快要到手的银子竟然插翅飞了,小老头的脸色阴沉的吓人,将一双三角眼往下一拉,就用右手中的拐杖往地面上狠狠敲了敲:
“王三一,王四七,你们俩现在速速去西边追人!老夫都不相信了,一个女子在乌漆嘛黑的夜里能跑多远,你们俩看到朱氏的人后,不用同她废话,直接将她绑回来!洗刷干净送到地主家里!”
“是!”
名为“王三一”、“王四七”的俩男人立刻听话的拔腿往外面跑。
“你们余下的人将这屋子内的东西都再仔细地翻找一遍,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落下。”
小老头又举起手中的拐杖对着余下的俩小辈吩咐道。
“是。”
“是!”
“唉,这可真是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王家的老不死们心肠真黑!!活着净做孽了!”
一墙之隔,段家夫妻俩听到隔壁的动静正双双趴在土墙上听王家院子里的男人们交谈,一听到王家三叔公让底下的小辈去追朱氏,甚至抓到人后要直接送到地主床上,李氏张口就往地上啐了一口,低声怒骂道。
段六八担心妻子的骂声被隔壁的王家人听到,立马就将妻子拉走了,边走还边低声安慰道:
“二娘,你别气了,俺看那朱大妹子是个心中有成算的,她的力气那么大,又敢一个人走夜路,手中还有杀猪刀,未必会被王三一和王四七抓到,我们还是趁着天光快些去烙大饼吧。”
“嗯。”李氏点了点头,顺着自家男人拉她的力道往厨房里走,此刻她心中的可惜也少了些,觉得朱氏昨夜能早早地逃走也挺好的,倘若再晚一日就得被王家宗族里那些黑心肝的人给拦住,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夫妻俩在厨房内边烙大饼,边骂王家一群老不死的不做人。
另一厢,被李氏惦记着安危的元汐此时已经走了二十多里路了。
她担心在路上行走时万一被元兵碰上抓壮丁,就麻烦了,遂晚上赶路,白日则直接寻片林子钻进去,用木系异能催生出两条藤蔓将背在背上的大箩筐吊在树杈上,自己也跟着爬到大树上,枕着放衣服的大包袱,再催生出两条藤蔓将自己的身子牢牢地捆在树干上,就抱着杀猪刀闭眼睡觉。
连着赶了四日的路,一直到第五天,月底时,元汐总算是寻着记忆中的方向,回到了大丫的娘家——濠州钟离县太平乡孤庄村。
进村后,她沿着村中的黄土路一直走到村尾,却看到记忆中的娘家却同她离开老王家前一样,家门紧闭,甚至老朱家比老王家看着还要凄清的多——
只见一人高的土胚院墙塌了一半,一扇窄窄的褐色木门竖着往后倒进了院子里,门框上长满了青苔,门前杂草丛生,隔着门口往里粗粗一望,就见院子内也长满了野草,甚至还能看到不少动物的粪便,显然这家已经败落许久,很长时间都没人居住,反而被一些野猫野狗占领了。
看到眼前此情此景,元汐霎那间就惊得怔愣在了原地,原主的娘家怎么变成这样了呢?!这家里是几年没住人了?
正当元汐望着面前破败的家门风中凌乱时,她的身后就传来了一声有些沧桑的中年疑惑女声:
“大丫?你是朱大丫吗?”
5. 赵母汪母
元汐听到声音忙转过头去,只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正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既惊又喜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她看着妇人的脸仔细辨认了一番,又调动了脑海中的原主记忆,才知道喊她的人名唤——赵大娘(朱氏)。
在孤庄村内,与朱家这个是靠着给地主种田生存的外地迁移佃农不一样,赵家祖祖辈辈都是钟离本地人,赵大娘家里同老王家、老段家一样都是自耕农,在村里面有属于自己家的田地,并且家族中的人丁很兴旺。
她的夫君赵积善共有兄弟五人,在家族中排行第三,人称“赵老三”,而赵大娘本人也生育了三子一女。
朱、赵两家离得很近,元汐记得小时候原主的幼弟朱重八曾和赵大娘的儿子玩的很好,有时候孩童玩闹时衣服脏了、破了,赵大娘每每洗自己孩子衣服的时候,都顺带着帮重八的衣服也洗一洗,修补一番,对自己幼弟很不错,常给他饼子吃呢,是一个很和善的妇人。
他们家虽然没有明确给重八举行过认干亲的仪式,但说句眼前的妇人是幼弟年少时的“干娘”也不为过。
当元汐在看着赵大娘回忆记忆时,赵大娘也将元汐从头到脚看完了,确认了眼前身着男装、背着大背篓的女子确实是老朱家的大丫头后,立马挎着胳膊上的菜篮子,两步上前,想要伸出右手往她肩上狠狠拍两巴掌又下不去手,只能紧紧抓着元汐的手恨铁不成钢地大骂道:
“大丫!哎!你这丫头怎么现在才回来啊!嫁了人后都不记得你爹你娘了?!你知不知道你娘家遭灾了啊!你爹娘都活活饿死了!”
“什么?我,我爹娘没了?”
元汐一路走了一百二十多里地就是为了回来见朱家人,没想到刚到地方就听到了这个猝不及防的重大噩耗,她的双眼霎时就红了,她本人其实是不想哭的,但是她的身体却显然因为赵大娘脱口而出的噩耗当即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一双眼睛也不受控制地随着赵大娘话音落下,瞬间就蓄满了眼泪,连带着嘴唇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赵大娘看着元汐这瞬间就变得慌神无比、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也跟着叹了口气,瞧着元汐听完她的话后还要急急转身往家里跑,她连忙伸手扯住元汐的手腕摇头叹息道:
“唉,大丫啊,你先和大娘回家里坐坐喝碗水吧,你家里已经空了好几年了,没法住人了。”
“这几年,咱们村里发生了不少事情,你先跟大娘回家,大娘慢慢和你说。”
元汐红着眼睛,一步三回头地被赵大娘硬拽着拉到了赵家。
二人一进赵家大门,赵大娘就扯着嗓子朝着堂屋的方向大声吆喝道:“赵老三!赵老三!你看看这是谁家闺女回来了!”
听到老妻的动静,名为赵老三的中年男人也从堂屋内走了出来,看清楚正被老妻拽着往自己面前来的女子面容后,也着实惊讶极了,双手一拍大腿,立刻出声喊道:
“嘿!这不是朱五四的大闺女吗?你这是自己回娘家了?你男人没跟着你一起回来?”
“是,赵,赵大叔。”
元汐被赵大娘拽到屋门前,有些尴尬地对着张口冲她问话的中年男人礼貌地出声答了一句。
赵大娘听到这话,立刻对着自己夫君皱眉道:
“老三,你快去给大丫端碗水来,再去灶窝里拿俩馍馍,别杵在这儿,耽误俺们娘俩儿说话。”
“哎,哎,俺这就去,这就去。”
赵积善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自从朱家大丫头出嫁后,就鲜少带着自己夫君回钟离老家,现在冷不丁回来了,又是穿着男人的衣服,背上还背着一个大背篓,腰间还挂着一把刀,显然这是婆家那边也出事儿了啊!
他没再犹豫,立刻匆匆往厨房的方向走。
元汐也被赵大娘拉到了屋子里,被按着肩膀在一张木凳子上坐下了。
此刻她已经稳住这具身体自动产生的巨大悲伤情绪了。
赵大娘的热情让她有些手足无措,末世出生,孤女长大的她,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父母长辈之爱,这种宛如母亲一样粗糙又温暖的手掌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往前走,这种奇妙又令人安心的感觉她从来都没有拥有过。
等娘俩儿都在凳子上坐下后,赵大娘看着元汐低头抹眼泪的动作,脸上也跟着浮现一抹心疼,可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遂声音低沉地看着元汐拧眉道:
“大丫啊,你婆家离得远,想来你也不知道娘家发生的事儿。”
“这几年咱们这边连着遭灾,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好过,你爹娘啊,唉……”
看着赵大娘只说了一个开头就连连摇头叹气,一副不忍往下细讲的模样,元汐想起自家那杂草丛生,墙倒门坏的破落小院子,也知道娘家人这几年的遭遇肯定会特别悲惨,遂面容坚强地看着赵大娘哽咽道:
“赵大娘,你有话就直说吧,没事儿,无论多惨的事情,我都能承受的了。这几年我没办法回娘家,本就是我做为女儿的不孝,我身为家中的长女,合该承担起我的责任的。”
赵大娘听到这话,又瞧了元汐一眼,看到大丫虽然眼中含泪,但是脸上的表情确实很坚强,这才用双手摩挲着自己的两个膝盖接着往下道:
“大丫,不知道你婆家那边这几年日子过得如何,反正咱们钟离人这几年日子难过的厉害。”
“四年前的春天(至正四年),咱们村里遭了大旱,那蝗虫遮天蔽日的飞过来,把咱们地里面种的麦苗啃得连叶子都不剩了,很多人都被活活饿死了,你们朱家也跟着遭难了。”
“四月里,你家断粮了,先是你爹被活活饿死了,没过两天,你大哥也饿死了,紧跟着你大侄子也没了,你娘把剩下的最后一把粮食交给了你二哥和重八后就也跟着闭上眼睛蹬腿去了……”
听到至正四年四月还没有过完,原主娘家四口人就连着没了,元汐只感觉身体内属于大丫的一颗心都在悲伤的抽抽直疼。
“那时候,咱们村里没几家是有余粮的,你家四口人都没了,眼看着没有地方埋葬你父母,你二哥和重八就用草席裹着你爹娘的尸首用门板抬着到处走,求到地主刘德家里,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希望刘德能看在你们家给他家做了半辈子佃农的份上,施舍给你家一块荒田做坟地,奈何刘德那个黑心肝的不仅不愿意,还站在自己家门口破口大骂,让你二哥和重八赶紧滚,说别堵在他家门口,晦气!”
“咱村里人看着你们家实在是太困难了,好心人刘继祖最后看不下去了,就给你们家了一块荒田做坟地,这才让你父母、大哥、大侄子全都入了土……”
元汐听到此处,心中真是既悲又气,虽然她知道绝大多数地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她爹给刘德种了大半辈子的田,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吧?纵使是刘德小气不愿意施舍一点儿荒田埋葬自己家兢兢业业如老黄牛般辛勤的老佃农,但是也不能当着人家孩子的面对着人家父母的尸首破口大骂——“滚!晦气啊!”
呸!这是个什么糟心玩意儿!可真是缺什么叫什么!刘德的爹特意给他起了个“德”的名字,偏偏这刘大地主骨子里就“缺德”!
元汐气得脸色通红,恨不得当即冲去刘德家里将他家给砸了,但明白现在天下还没大乱呢,只得暂时压下痛打刘德的怒火,声音有些着急地看着赵大娘连连追问道:
“赵大娘,那我们家其余人现在在哪里呢?我大嫂呢?还有我二哥、我二嫂和重八呢?他们难道也没熬过灾年吗?”
“唉,大丫,你先别急,听大娘慢慢给你说。”
“你父母、大哥、大侄子都入土为安后,你大嫂就带着你小侄子和小侄女离开朱家,听说是去投奔她娘家了。”
“你二哥、二嫂也离开了孤庄村,去别的地方谋生了。”
“倒是你弟弟重八……”
“重八怎么了?”
“重八好像是去皇觉寺里做和尚了,这事儿俺不太清楚,你得去问你汪大娘,她比较清楚。”
元汐闻言心中终于松了口气,汪大娘和赵大娘一样都可以说是一句自己幼弟的“干娘”,小时候汪大娘常常给重八衣食,待重八为自己的半个儿子。
纵使眼下娘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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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的死、散的散,但是只要有人还好好活着,只要活着的人有确切的去处,她兴许就能找到大丫失散的亲人。
元汐摸着胸口,做好心理建设,又想起了自己大伯一家,有些疑惑地看着赵大娘接着询问道:
“赵大娘,那你知道我大伯家里的情况吗?他家现在如何?”
听到元汐又询问朱五一家的情况,赵大娘张了张嘴正想要开口,门口处就传来了赵老三粗厚的声音:
“唉,大丫啊,你大伯家遭遇和你家差不多,你大伯家也在灾荒年遭难了。你大伯、大伯娘,还有大堂哥、大堂嫂、二堂哥、二堂嫂都活活饿死了,只剩下你三堂哥重三和四堂哥重五,听说是跟着自己婆娘去投奔老丈人家了,现在你大伯家也没人了。”
赵积善一手端着一碗稀粥,另一只手端着盛了俩馍馍的小陶碗,用胳膊肘撞开门帘,边往堂屋里走,边顺嘴回答了元汐的问题。
听到自己大伯家也在灾荒年里,死的死,散的散了,元汐是彻底沉默了。
赵大娘起身从自家男人手中接过两个碗放到桌面上,用粗糙的右手拍着元汐的肩膀安慰道:
“大丫,你回趟娘家不容易,还是先吃点儿食物,歇一歇,等晚间的时候,俺带你去祭拜一下你爹你娘。”
元汐眼中憋着两汪泪,强忍着眼泪,谢过赵家老两口,拿起放在碗边沿上的筷子夹起一个馍馍,就着稀粥将食物吃完了。
等肚子饱了后,赵大娘又安排元汐到她闺女出嫁前的屋子内歇脚。
约莫歇了半个时辰后,元汐就给赵大娘打了声招呼,循着记忆,去村头处寻汪大娘了。
汪大娘家也是自耕农,虽然早年守寡,但因为膝下有三个儿子且同赵大娘一样待人和善,在村里面也没人敢欺负她,甚至身形都要比赵大娘还稍微富态些。
她在准备出门时恰巧在家门口碰上了来寻她的元汐,等认出来眼前这做男装打扮的女子是重八出嫁了好几年的长姐朱大丫后,同样是既惊又喜,连连拉着元汐进家里堂屋中歇脚。
等她听到元汐已经从赵大娘口中知晓家里的情况了,这会儿来寻她主要是想要向她打听一下自己幼弟重八的事情,汪大娘也没含糊,当即点头讲道:
“没错,重八确实是去皇觉寺了。”
“唉,大丫,你、你妹妹和你弟弟,大娘也是看着你们姐弟仨长大的。”
“当时灾荒年,俺家里也着实困难,实在是分不出来多余的食物接济你们家。”
“看到你们爹娘饿死后,重八也饿得像根细竹竿似的,大娘瞧着心里面真是难受的厉害,硬拽着他来家里吃了两顿饭,重八还不好意思。”
“等听到你大嫂、二哥、二嫂都各寻出路去了,大娘想着重八尚未娶亲,留在家里也得活活饿死,就让曹秀(汪大娘的二儿子)准备了些吃食,又去凑了些礼品,将重八送去皇觉寺里干活了。”
“这也去了好几年了,兴许重八现在还在皇觉寺里待着呢。”
元汐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幼弟去寺庙里求生的事情背后,还有汪家大娘出了一份力。
说句不感动,那肯定是假的。
这灾荒年,两家人非亲非故的,人家汪大娘又是出主意,又是出食物,出礼物地想办法给重八送到寺庙里,这是什么?这是雪中送炭的朱家恩人啊!
作为家中的长女,她立刻从凳子上起身,对着汪大娘哽咽地弯腰大拜道:
“汪大娘,多谢您的恩情,您对重八的帮助,我记下了,等我想办法在濠州城安定下来,必然会好好报答您的。”
汪大娘一听这话,本是和善的一张圆脸立刻拉了下来,神情也跟着变得严肃无比,目视着元汐张口就拧眉不满道:
“大丫,你说这话,大娘就不爱听了。”
“俺愿意在重八困难的时候,抬手帮他一下,是发自真心地稀罕那孩子,只恨不得他是俺亲儿。”
“打小俺就稀罕的孩子遭灾落难了,难道俺送他去皇觉寺里讨口饭吃,就是指望着等将来你们姐弟出息了,来回报俺的吗?”
6. 继祖娄氏
元汐听到这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擦干脸上感动的泪水,默默将汪大娘的恩情记在了心底。
随后娘俩儿又凑在一起说了不少话,等日光开始慢慢细斜时,元汐告别汪大娘,准备前去寻找另一个在危难之时帮扶过朱家的恩人。
此人就是刘继祖,说来也巧,刘继祖和刘德都姓“刘”,乃是孤庄村同宗同族的亲戚,但是俩人的性情却真是天差地别。
刘继祖出身濠州士绅之家,家中富足,自父亲刘学老过世后,就安安分分地守着家中产业过日子,平日里待人处事合乎礼法,还经常乐善好施,是钟离县内有名的大善人。
刘家人没有住在村子里,而都住在村子外面的刘氏族地里。
等元汐寻到此处时,只见占地几百亩的土地上建着大大小小数十间青砖黑瓦的房屋,与村内处处茅草顶、土胚墙的简陋小院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幼弟年少时曾给地主刘德家放过七年的牛,还常常遭到刘德的呵斥打骂,倒是经常来这边,可是大丫在家里做姑娘时却先鲜少来这边,故而她在刘氏族地中一路走一路问,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才终于寻到了刘继祖家和刘德家。
两家只隔着一条路,刘继祖年纪大,是族兄居于路东,刘德年纪稍小,是族弟居于路西。
元汐眯着眼睛将视线在刘德家的两扇黑漆大门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上前敲响了刘继祖家的大门。
没过一会儿,她就听到有厚重的脚步声在门内响起,而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仆“吱呀”一声将两扇黑漆大门打开了一条缝,满脸困惑地看着她询问道:
“你找谁啊?”
元汐忙拱手道:
“麻烦老伯通传一下,就说孤庄村佃农朱五四的长女、放牛娃朱重八的长姐朱福女特来为四年前刘老爷在朱家困难之时,能慷慨赐田,得以让家中亲人尸首得以入土为安之事表达谢意。”
刘家老仆也是知道朱五四家的事情的,毕竟那一年村中就老朱家饿死的人最多,身后事办的最凄惨。
他点了点头回道:“行,那你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行,麻烦老伯了。”
刘家大厅里。
刘继祖正和自己夫人娄氏品茶闲聊,突然听到家中老仆禀报说是几年前他伸出援手帮扶的朱重八的大姐来寻他了,他不禁有些诧异。
坐在厅内的夫人娄氏闻言倒是笑着开口道:
“老爷,人家既然这个点儿寻来了,想来必是碰上什么难处了,日行一善,不如让那姑娘进来说说话,反正都是一个村里的人。”
刘继祖用右手捋了捋下颌上的胡须颔首对仆人道:“行,让那姑娘进来吧。”
“是。”
刘家仆人忙匆匆转身离去,没一会儿就带着一个做男装打扮的姑娘进了大厅里。
刘继祖和娄氏对放牛娃朱重八不陌生,但是对朱重八的长姐倒是没多大印象,此刻乍然看到一个身形高挑、眉眼间难掩英气的年轻姑娘,走路带风地跟着自家老仆走进厅里,他们老两口倒有些吃惊,没想到朱五四一个老佃农还能生出来气质这般飒爽的闺女。
面前这跟着仆人走进来的朱福女,单从气质上看倒不像是一般怯生的农家女,怎么说呢?反倒有点儿像是能提刀上战场上杀敌的女将军。
刘继祖眉心一跳,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平白无故地生出这种奇怪的念头来,但是不得不说,当这个念头浮上心头的那刻,连带着他对走到跟前的元汐也认真了几分。
老两口在打量元汐的同时,元汐也在打量刘继祖夫妻俩。
看到刘家老两口时,她第一印象就是——出身士绅家庭的富贵人就是不一样,虽然他们都住在乡下,但是比起皮肤粗糙、晒得肤色发黑的赵大娘夫妻俩来说,刘家老两口就算是上了年纪,也是白净富态的。
她当即冲着老两口俯身拜道:“刘老爷,刘夫人,我是朱重八的长姐朱福女,这几年我出嫁离得远,没能顾得上照料娘家人。”
“今日回乡后,才从邻人口中知晓了四年前,我们一家人遭难时,您两位对我们家的送地之恩。”
“如此大恩,我们朱家人现在无以为报,以后有机会了,必然会报答您两位的。”
刘继祖夫妻俩听到这话,眼中也有了笑意,虽然他们家里人本就喜欢乐善好施,平时帮助别人时也没指望着能收到他人的回报,但是帮助别人,别人有感恩回报之心,他们听了这话心里还是舒坦的。
娄氏遂从椅子上起身,笑容和蔼地拉着元汐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温声道:
“朱姑娘,你也不必客气,这些年我们老爷帮助的人很多,当年对你们朱家也只不过是心怀同情,略施了一把援手罢了,你实在不必将其视为了不得的大恩。”
刘继祖也抚须笑道:
“是啊,朱姑娘不必太过客气,重八那小子在我族弟家放牛时,老夫看着他人长得排场,为人还讲义气,如果不是我膝下只有一子,没有姑娘,我倒是想要早早将他招赘做女婿了。”
元汐一听这话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若是她幼弟真的倒插门给老刘家了,岂不就是走了她三哥靠脸吃饭的路子?
话茬子提起来了,老两口比较健谈,性子也随和,元汐同他们聊的内容也越来越多,聊到尽兴时更是直接改口唤“伯父”、“伯母”、“大丫”了。
她本着报恩的心思也自然而然地向老两口说起了宝钞的问题:
“刘伯父,刘伯母,您两位有所不知,我从东边泗州一路过来,看到元兵为了抓人去修黄河已经抓疯魔了,他们为了捞银子到处在抓壮丁,咱们濠州这边虽然看着还没怎么生乱,可东边已经闹得乱哄哄了。”
“我之前跟着我公公到乡里集市上杀猪卖肉时,也发现宝钞在市面上交易时已经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您家大业大也要留意一些,如果有可能的话,尽量将家中多余的宝钞都换成铜钱或者白银吧。”
“如今天下虽然还没有大乱,但是老百姓的日子很多都已经被逼的活不下去了,说不准哪一年咱们老百姓就突然要和元鞑子开战了,到时候这一沓一沓的大元宝钞都得变成桑皮废纸,那时可真是砸到手里,没处花去了。”
刘继祖夫妻俩一听这话,瞬间错愕的瞪大了眼睛。
刘继祖斑白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大丫,你莫非读过书?”
元汐立刻摆手失笑:“伯父,我们家那么穷,我去哪里读书啊?只不过我婆家那边,在家境还没败落前,因为夫君体格弱,干不了家里杀猪的活计,故而公公就送他去私塾里读过几年书,等我嫁过去后,也跟着夫君认了些字,学问自然是谈不上,好在不做睁眼瞎。”
“哈哈哈,是这个理,读书是好事,无论男女能识文断字都是容易寻找到出路的。”
“不瞒贤侄女,你说的宝钞这个事情,老夫近来也在琢磨,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没打定主意,既然你一路从东而来,看到宝钞在市面上越来越不值钱了,我们也会尽快将宝钞兑换的。”
听人劝吃饱饭啊,元汐笑着颔首,她虽然不太清楚元朝究竟是哪一年灭亡的,但她从后世而来,即便是末世,读书不多,也有远超于封建时代的见识和思想,能从宝钞这几年疯狂贬值上面看出来天下快要发生大动荡了。
待将最重要的宝钞说完,元汐瞥了一眼墙上的木窗,瞧见窗外金乌有慢慢西坠的迹象,遂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老两口俯身道:
“伯父,伯母,时候不早了,我还想要去坟地内祭拜一下我的父母,就不留在这儿多打扰你们了。”
娄氏一听这话,当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老刘家三代单传,她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有一个闺女,今日看到元汐,她倒是有了几分喜爱,立刻拉着她的手挽留道:
“大丫,要不你留在伯母这里吃个便饭吧。”
刘继祖也跟着点头。
元汐笑着摆手道:
“伯父,伯母,我谢过您两位的好意了,只是出门前我已经和赵大娘约好了,黄昏时得去祭拜爹娘的,等以后有机会了,不用伯父、伯母开口挽留,我也会厚着脸皮,上门讨一顿饭的。”
刘家老两口听到这话倒是齐齐笑了出来。
刘继祖转头看着身旁老妻道:“夫人,你去给大丫取十两银子,再让灶上的人给包一袋子吃食送来。”
“哎!”娄氏忙笑着点头。
元汐一听这话立马拒绝道:“伯父,使不得,使不得,我今日过来是专门想要感谢您和伯母的善心的,不是来打秋风的。”
“使得,使得。”
娄氏步伐匆匆,很快就拿着俩银锭子欲往元汐怀里塞。
无功不受禄,元汐自然是不能拿这个钱的,只能退而求其次道:
“伯父、伯母,我真的不能拿你们二老的银子,不如这样吧,我拿吃食就可以了。”
老两口见状也只得放弃塞银子,倒是娄氏细心又询问道:
“大丫,你既然已经丧夫了,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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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汐道:“伯母,我此番回乡了,就不打算再离开濠州了。我等祭拜完爹娘之后,准备去皇觉寺里找找重八,再去临淮看看我妹妹,等见过他们俩后,我就想去濠州城找份活计干了。”
“去濠州城找活?你一个女子能找什么活?”刘继祖惊讶道。
元汐左看,右看,瞧见刘家大厅里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原色木榻,看着得有一、两百斤重,她当即走过去,俯身伸出双臂,抱起软榻如同霸王举鼎一样,“唰——”地一下将其高高举过头顶,脸色微微泛红,有些腼腆地笑道:
“伯父,伯母,我在泗州公婆家里时,专门帮公公按猪、杀猪的,我的力气可大了,杀猪的手艺老好了!”
刘家老两口看看自家那实心重的木榻,再看看元汐这远远不能称之为“健壮”的身材,二人可真是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接受了村里的老朱家出了个大力士的奇迹。
娄氏忙摆摆手道:“大丫,快放下吧,放下吧。”
元汐又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木榻放回了原地,连声稍微重些的落地音都没有发出来,这更加从侧面说明了,元汐的力大无穷,一个木榻对她的力气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看到这天赐神力,老两口也总算是明白元汐是怎么敢一个人扮成男子从泗州走回濠州的。
娄氏眼冒亮光,抚掌赞道:
“闺女,你既然有这大力气,伯母也助你一遭,他日若是你真去濠州城没地方安身的话,可以去城内寻一家名叫‘福来’的肉铺,这是我娘家姐姐开的铺子,你可以拿着我的信物去寻她,到时候在那肉铺里帮着杀猪宰羊也算是一份活计。”
元汐闻言眼睛霎时就亮了起来,这可真是瞌睡了送枕头啊,忙俯身拜道:“多谢伯母,我如果能得到这份活计,一定会好好帮着肉铺杀猪的!”
娄氏笑着颔首。
恰在此时,老仆也拿着一布袋的食物快步走进了大厅。
娄氏从老仆手中接过布袋,又从自己袖子里取出一方角落处绣着“娄”字的丝帕,将两个东西一起递给元汐温声道:
“闺女,到时候你就拿着我这块帕子去那福来肉铺里寻人,我姐姐叫娄梅,是那铺子里的掌柜,她一看到这帕子就知道是我让你去寻她了。”
元汐一手接过布袋,一手接过丝帕,看着小小一方帕子上除了绣着一个“娄”字外,还绣着一朵兰花,她心中猜测,娄夫人的闺中名可能就叫“娄兰”。
她立刻珍惜的将帕子揣进怀里,对着娄氏感激道:
“伯母,我记下了,如果寻到地方安定下来了,一定会写信给您和伯父报平安的。”
娄氏含笑连连点头。
刘继祖也站在一旁抚须不语,心中还直感慨:[朱五四虽然家里清贫了些,但是子女运倒是不错,不仅能生六个孩子,幼子重八瞧着不俗,这早嫁的长女看着也很不错,可惜,老夫只有一个儿子,唉……]
眼看着时候真的不早了,元汐婉拒了刘家老两口的相送,自己拿着吃食布袋跟着老仆往刘家大门口走去。
等走出刘家大门时,她忍不住抬头望了一下刘家的门楣,心中很是感慨:[人和人的差别,往往比人和狗的差别还大!]
瞧一瞧都是“刘”姓,都是钟离县中有名的富户,但刘继祖和刘德,啧!一个是乐善好施的富家翁,一个是铁公鸡一毛不拔的土财主。
常言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心善的刘继祖,拙劣的刘德,她倒是要看看这二人的结局是否会和他们的名字对上!
闻着袋子中散发出来的食物香味,元汐心情也变得明媚了几分。她摇了摇头,压下浮上心头的各种思绪抱着怀中的吃食,顶着头顶之上的夕阳快步回到了赵家。
赵大娘看到元汐也知道她这一下午究竟是去做什么了,瞧着元汐欲将一袋子吃食给她,她忙抬手阻拦道:
“大丫,不必了,灾荒年已经过去了,现在俺家有吃的,你直接拿着这袋子吃食,随俺去给你爹娘上坟吧。”
元汐点了点头,又抱着怀中的食物,跟在赵大娘身后沿着村中蜿蜒的黄土路往村里的坟地去。
坟地是在村后面的林子旁,待到了坟地前,赵大娘边走边指着一座座新坟对元汐诉说道:
“唉,大丫啊,这些新坟都是咱们村子里的人,这几年祸事实在是太多了,咱们村里的人不是被活活饿死,就是死在了疫病里,你出嫁时咱们村里还有几百户人家,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一百多户了……”
7. 大丫快跑
纵使在前世时,元汐也是见惯生死的人,可是乍然间从赵大娘口中听到这短短几年的功夫孤庄村内竟然能凭空少这么多户人,心脏也是猛地“咯噔”一跳,现在天下虽然因为朝廷治水广征民夫的事情闹得乱哄哄,但毕竟是还没起兵祸呢,住在北边大都内的头头脑脑们还在美美地吃着铜锅涮羊肉,接着奏乐接着舞呢。
倘若有一日,天下大乱,各地起兵戈了,那么如今还剩下一百多户的孤庄村最后又能剩下多少户人呢?元汐也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的答案。
只见夕阳西下,面前这一大片坟地,无论是老坟还是新坟,在萋萋野草的衬托下看起来都显得那么凄凉、那么苍茫,四目一望,坟连坟,包堆包,纵使她是从末世而来的灵魂,看着这遍地无声的坟包心中也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滋味。
一路从东而来,她明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村中能在灾荒年折损这般多人,天灾固然是一方面,可更严重的是人祸。
住在大都内的鞑子皇帝们是一群糊涂蛋,只要各路能将他们每年要求的税赋按时足量地交上去,这民间老百姓们的生活究竟过成个什么稀巴烂的惨样子,在大都内吃涮火锅的草原人们是压根不在意的,蒙古人行事再恶劣,但他们的人数总归是少的,论起压榨和盘剥,反倒是朝中的贪官污吏们连同着民间诸如刘德这种黑心肝的大、小乡绅地主凭借着自家拥有的武装力量净逮着底下老实巴交的庶民们死命的压榨了。
倘若灾荒年间刘德这个地主能稍微给自家老佃农送些粗粮,老朱家也不至于饿死这般多的人,元汐心情很沉重,边跟在赵大娘身后低头思索,边缓步抬脚往前走。
等娘俩儿七绕八绕走了好一段路后,终于来到了坟地最边缘的一处空地上,只见野草丛中竖着几个插了木牌的坟包,其上用墨字书写着“朱”字,元汐眼圈一红,赵大娘也总算是停下了脚步,用右手指着面前的一圈新坟看着元汐叹息道:
“大丫,喏,这就是你们家的坟地了。说来,你大伯一家最后也算是沾了你家的福,如果不是刘继祖刘老爷最后发善心愿意施舍给你们朱家一块荒田做坟地,你大伯一家的尸骨怕是臭了,也没处填埋去。”
元汐听到这扎心的大实话,看着眼前这坟连坟的土包,心情沉痛无比,一双眼睛就变得更红了。
赵大娘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反而抬起右手在元汐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出声安慰道:
“大丫,你好几年没回娘家了,大娘就不留在这儿打扰你了,你和你爹娘好好说说话,等晚点儿了记得来大娘家里吃饭。”
元汐含泪点了点头。
赵大娘就背着双手,摇头叹气地转身离去了。
时间已经临近酉正了,西边准备下山的落日红彤彤的,如同一颗咸蛋黄般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幕上,显得又圆又大,头顶之上的深蓝色天空也遍布着灿烂的晚霞,红色的霞光将地里面的坟包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金红色。
元汐用脚踩着地上肆意生长的野草边走边看,一一走过大伯一家的坟,直至来到自家的坟地里,看到写着“家父朱五四”、“家母陈氏”的坟包木牌后,憋在她眼眶中许久的泪水终究是没能忍住。
她遵从身体的感觉,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了脚下的草丛里,喉咙也不受控制地放声大哭,险些哭得喘不上气来。
她明白这是这具身体残留下来的大丫意识还在操控着她的行为,她忙流着眼泪,用手摸着心口的位置,在心中默默安抚那个早早离开爹娘嫁人、又在婆家的破院子里英年早逝的苦命姑娘:
[大丫啊大丫,你放心吧,我既然用了你的身体,肯定会对你还活着的亲人好的。]
等她真诚地在心底连着将这段话讲了三遍后,元汐才感觉自己能够重新掌控住这具情绪失控的身体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双目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两个坟包看,神情郑重无比地在心底真诚道:
[伯父,伯母,我名元汐,上辈子孤女出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姓什么,所以只有名,没有姓,在另一时空中意外丧生后,我稀里糊涂地进这具身体时,发现大丫就已经没了。]
[如果你们在天有灵,兴许父女、母女已经在新的世界里团聚了。]
[上辈子我无父无母,兄弟姐妹更是没有一个,这辈子我有幸成为了朱家的长女,虽然没能及时赶回钟离替大丫孝敬你们二老,但往后我会把朱家当成我自己的家,把您二老当成我自己的亲生父母看待的。]
[您二老放心的去吧,我以后会承担起大丫家中长女的责任,找到重八,找到二丫,让余下的朱家人能够好好地存活在这个乱世里,帮咱老朱家顺顺利利地传下去的,如果您二位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吧。]
默默在心中将这些话诚恳无比地诉说了三遍,元汐就双手合十跪在草地上恭恭敬敬、结结实实地向前方两座新坟磕了三个响头。
当最后一个头磕完,她起身时,只感觉平地生出了一阵小旋风,坟地后面的林地中树叶沙沙作响,这股看不见的风也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轻轻抚摸她的脑袋安慰她别哭。
元汐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一座座新坟,想起末世里她无缘得见的父母,以及今生时只能在记忆里回想的父母,这一刻她和大丫残留在身体里的意识彻底融为了一体,只觉得肝肠寸断,前世今生她都是父母缘分浅薄的人,纵使生性坚强,在感觉到这股子玄妙的风时,她也难掩脆弱,如同不慎与父母走散的孩子一样,爬伏在草地上,对着两座新坟结结实实地痛哭了一场。
……
夕阳虽美,却短暂无比。
眨眼间,日落西山,天色也很快就暗了下来。
离开坟地后就一直在村子边徘徊的赵大娘,眼看着这天都要黑了,已经在坟地里待了大半个时辰的大丫怎么还不回来呢?她心中不放心,遂又沿着蜿蜒的黄土路朝着坟地而去。
没想到刚刚来到朱家坟地前就听到了女子哭得嗓音沙哑的悲痛之声。
她扒着树杆,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昏暗的天光之下,身着男装的元汐正跪在朱五四夫妻俩的坟前,趴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的,一看心里就是难受到极点了。
这一瞬,她心中对于大丫的那点子怨气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老实说,上午她刚在朱家门口碰上这闺女时,她确实是想要狠狠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的,无他,她也有亲生女儿,她女儿也出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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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了。
如果她女儿在出嫁后,一年到头都不记得回娘家一次看看自己的老爹和老娘,甚至在她和赵老三蹬腿闭眼之时都不在身边,她也是要大怒了的!
凡事就怕对比啊。
朱五四生了俩丫头,大丫比二丫大了两岁,大丫十七岁出嫁,二丫十六岁出嫁。
这几年家家户户的日子都不好过,贫寒的老佃农朱五四家里的日子尤其不好过,但是他们做街坊四邻的还是经常能看到朱家的二女婿能徒步走数十里路背着麻袋特意从临淮赶到孤庄村给老丈人家送粮食,接济老丈人家里正忍饥挨饿的小舅子。
如果这背后没有朱家二丫头在出力,人家做女婿的会平白无故地生出来接济老丈人家的心?
正是有了妹妹和妹夫的对比,所以朱家大丫头和大女婿办的事儿就让乡邻们很是看不过去了。
因为相隔着一百二十多里的路,孤庄村的人是不知道大丫婆家发生的事情的,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他们就觉得朱大丫你父母能在你嫁人前特意给你取个“福女”的名字,听说给你找的婆家也是家里有二十亩地的杀猪匠家。
杀猪匠欸!家中纵使是缺粮食吃也不会缺油水吧?
即便你嫁的远,你自己回娘家不方便,但是逢年过节的你难道不能托人给娘家捎些吃食?孝敬一下给你辛苦养大的老爹和老娘?
可是没有。
在乡邻们眼中只能看到二丫夫妻俩对朱五四老两口的孝敬,看不到大丫两口子的孝心,是以村中没少人在背后戳这两口子的脊梁骨,有骂朱家大女婿是个抠门的,人家朱五四的闺女嫁给你了,你难不成当长工用啊?连过年都不带人家闺女回娘家看看,也有人骂大丫的,觉得她出嫁后就成白眼狼了,眼中只有婆家人,看不到自己的娘家人了。
对于将重八视作自己半个儿子的赵大娘,在这种情况下,她对大丫的情绪自然也是复杂的。
今天看到她冷不丁的做这个奇怪打扮回来了,现在又在朱家坟地里哭得如此撕心裂肺的,她被这悲痛的哭声感染了,心中倒是也能体谅这丫头几分了,兴许大丫这几年不是不想回娘家,而是根本没办法回娘家,婆家那边太不做人了。
大丫还是孝顺的,主要是老朱找的女婿不好。
赵大娘心里这般琢磨着,寻思自己得等哪天在村子里面好好宣传宣传,让村里人知道大丫心里是惦记着她爹她娘、她兄弟和她妹妹的,大丫不是一个白眼狼。
心里这样想着,赵大娘也准备上前安慰一下大丫,说句时候不早了,随她回赵家吃晚饭去。
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天黑了,人要回家了,有些动物也得跑出窝溜达撒欢了。
赵大娘看着大丫的背影刚想开口,只听坟地旁的林子内“咕哝——”一声就响起了一声短促又响亮的哼叫音,下一瞬在月光的映照下,她就看到一头眼睛发着亮光,浑身毛色发黑的大野猪“嗷——”地一下在草地上刨了刨蹄子,就流着哈喇子从林子内猛地窜了出来,直直地朝着发出嚎啕痛哭声的元汐冲去。
看到这惊险一幕,赵大娘吓得手脚霎时就发软了,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元汐所在的方向声音发颤地大声吼道:“大丫!”快跑!
8. 两脚杀猪
“大丫!”快跑!
赵大娘隔空喊话的动作快,不忿被两脚兽的痛哭声从酣睡中吵醒、惹烦了的大野猪奔跑的速度更快!
赵大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话都还没吼完,那头狂奔起来全身肥肉乱颤的大野猪就已经冲到了大丫身边,做势要将这个正可怜地给自己父母哭坟的年轻姑娘给活活撞死!
她的心瞬间担忧地提到了嗓子眼,脸色更是煞白一片已经不忍心往下看了,正准备跌跌撞撞地转身想要快些跑回村里喊人救大丫时,没曾想坟地内竟然在她眼前发生了一件堪称玄幻的事情——
只见发疯的大野猪冲到朱五四坟前时,大丫没躲也没跑,只是飞速从草地上弹跳般站起,身子灵活如猴子一般往侧边一避,而后飞起一脚照着野猪的腹部重重一踢。
猪腹部的肥肉被踢的“Duang~”地一下左右乱弹时,一声“嗷!”的险些要把人的耳膜刺破的惨嚎声也惊天动地地在空旷的坟地上响了起来。
如此般惨烈的猪叫声,赵大娘只在过年村里杀年猪时听到过,她目瞪口呆的看着那被大丫一脚踢的平地飞的大野猪连着往上窜高了四、五米,重重往下落的那瞬,他们朱家大侄女也没让野猪落地,而是又照着野猪的侧边狠狠踹了一脚,又是“嗷嗷——”两声痛呼响彻耳畔,划破了天空中刚刚聚集起来的夜色,目测重达三、四百斤的大肥猪就在赵大娘的视野中流着两行眼泪直直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飞来,最终“砰——”地一声撞在她右手边三米开外的一棵参天大树上!
肥猪撞大树,大树被撞得满树的树叶“哗哗哗”地落了一地,伴着“唧”的一声弱兮兮的惨呼音,可怜的大肥猪几瞬前还嚣张跋扈的忘了情、发了恨,不知道天地是何物妄图想要恃凶杀人!此刻已经七窍流血地从树杆上滑落在地,彻底威风不起来了,只剩下脏兮兮的四只猪蹄徒劳又无力的朝天抖了抖就不甘的饮恨气绝了。
“我滴孩来!!!”
手脚发软的赵大娘被这惊天大反转给整的是一丁点儿力气都没有了,这下子是再也撑不住发软的身子了,当即扶着身旁的大树,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
她看看地上瞪着俩小黑豆豆眼死不瞑目瞅着她的大肥猪,又瞧瞧正抬脚朝她这边快步跑过来仅仅用了两脚就将一头大野猪生猛踢死的朱家大丫头!一双上了年纪开始老花的眼睛中写满了无法言说的震撼!
不是?!大丫姓“朱”就能力气大如“猪”吗?可是她也姓“朱”啊!她怎么没有这般大的力气呢?!也不对啊!朱五一、朱五四不也姓“朱”吗?他们俩小老头活着的时候,她也没见他们这做伯父、做父亲的能如此彪悍的用脚踢死大肥猪啊?!
既然老朱家的男人都没有这般大的能耐,那大丫这能耐又是从何而来的?!
活了几十年了,赵大娘万万没想到这个熟悉的世界竟然在今时今日突然在她面前变得玄幻了起来。
末世时杀丧尸带来的生死敏锐度自然也随着异能一起穿到了元汐今生的身体里,她早在父母坟前痛哭时就听到林中传来的野猪哼叫声,她心中对危险是有数的,但令她没想到的是赵大娘不仅会去而复返,还会在危急关头在她背后大吼着提醒她快跑。
此刻她匆匆跑到赵大娘跟前,看着赵大娘坐在草地上正用右手摸着心口的位置,脸色惨白,神情恍惚的呆滞模样,心中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忙伸出双手牢牢将赵大娘从地上搀扶了起来,神情担忧地看着赵大娘低声询问道:“赵大娘,你没事儿吧?”
“你不用害怕,这野猪是伤不了我们的。”
赵大娘闻言是彻底绷不住了,不是,她是在害怕野猪吗?!
她嘴唇颤抖地仰头看了看大丫的脸,又低头瞧了瞧大丫穿在脚上的两只男鞋,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话语磕磕绊绊地说道:“大丫啊!你的力气可真大啊!你小时候俺都没看出来。”
元汐笑着道:“大娘,人的力气是能锻炼出来的,我小时候力气就不小,等嫁了人后,因为常常在公婆家里帮着公公按猪、杀猪所以这力气也就一日日锻炼出来了,我公公活着时力气也很大呢!”
赵大娘听到这话,嘴唇又颤抖了起来,可是大娘不知道你杀猪是这个杀法啊!感情你公婆那边杀猪都不是用的杀猪刀?都是用的“两脚踢”生生给猪踹死的?!
约莫一刻钟后,等赵大娘终于接受了老实巴交、窝窝囊囊做了一辈子佃农的朱五四竟然生出来了一个能两脚踢死大肥猪的彪悍大闺女的事实后,这才手脚不发软的将身子站直了。
巨大的恐惧没了,巨大的震撼也没了,再打量地上死不瞑目的大肥猪时,赵大娘心中就只剩下滔天的狂喜了!
这么大的肥猪!这么多的肥肉!白捡的!大自然的馈赠啊!谁不高兴呢?!
做足心理建设的赵大娘忙伸手拍拍元汐的胳膊,喜滋滋地夸赞道:
“大丫,看来你爹你娘瞧见你回来了,心里也是高兴的,你这刚来坟地给你爹你娘上坟,他们就给你送来了一头大肥猪。你先留在这里看着猪,大娘这就跑去家里喊人让你赵叔他们快些跑来帮忙抬猪!”
元汐一听这话,立刻摆手笑道:“大娘,不用了。”
嗯?不用了?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赵大娘问出疑惑,就看到大丫将她的两条袖子往上捋了捋,随后几步走到野猪旁边,弯腰捞起野猪就放在背上,背,背起来了?!
赵大娘再次目瞪口呆,神情呆滞了。
元汐如同背着一个大号野猪气球一样,脚步轻巧的走到赵大娘身边,语气欢快道:
“赵大娘,咱们快些回村里吧,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我爹我娘这是怕我饿,所以才赶紧给我送了一头大肥猪呢!”
“咱们赶紧回去烧水杀猪吧!”
赵大娘顾不上再次为元汐的大力气所震撼了,也兴奋的点了点头。
来时,这条蜿蜒又曲折的乡间小路,是赵大娘走在前面,元汐跟在后面听她语气凄凉地诉说着这几年日子不好过,村中死了多少多少人。
回时,仍旧是这条蜿蜒又曲折的乡间小路,则是元汐背着大肥猪走在前面,听着缀在她后面的赵大娘是如何用一种欢快的语气向她计算着这么大一头猪今晚熬夜宰了能称出多少斤肉,熬出多少斤油来。
明月升空,路边蟋蟀声不绝,皎洁的月光将乡间小路照得亮堂堂的。
末世时污染严重,天空从来都是灰蒙蒙的、阴沉沉的,如此皎洁的月光,元汐上辈子从来没有看到过。
她背着背上的猪,仰起头看了一眼夜空中升起来的明月,听着身后赵大娘欢天喜地好似过大年的高兴声音,一颗困顿多年的心也跟着变得轻盈了起来。
今日祭拜完大丫的爹和娘,总算是了结了大丫残魂的心事,从此以后她就有姓氏了!她是大丫,大丫是她,她名叫元汐,姓朱氏!
天上弦月弯弯,地上娘俩儿欢欢。
一老一青两个女人高兴地商量着刨猪汤的做法,可是此刻在孤庄村内倒是没那么多人同她们俩一样高兴。
常言道,人情冷暖。
这世上,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千百年来人性都不会轻易发生改变,困境之中有雪中送炭的人,就有落井下石的人。
因为朱家大丫头自从出嫁后就鲜少回娘家,村中有些长舌老头、长舌老妇没事儿时就爱聚在一起说别人家的闲话。
奚落最多的人家自然就是贫寒的老朱家了,他们这些闲的只会放屁的人,最会逮着老朱家说事儿,明明家里那么穷,就因为家里的子女们长得好,儿子们入赘的入赘,被人家姑娘倒贴的倒贴,女儿们更是能嫁给家境殷实的人家,这怎么能不让他们羡慕、嫉妒、恨呢?
在这些碎嘴子的人口中,他们自己日子过得不顺心,也是要致力于将老朱家上上下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贬低的一文不值的,一会儿说灾荒年间村里面怎么就老朱家死的人最多!是不是他们祖上造了什么孽了?!一会儿又说哎呦,老朱家的身后事儿办的真是凄惨!说不准什么时候人家刘老爷就要把施舍出去的荒田收回去,不让朱家人使用了可怎么办呢?
甚至在提起远嫁的“朱大丫”时,他们也是一副鄙夷的模样,一个个更是恨不得自己是朱五四、是陈氏,只差当着朱大丫的面,用手指头戳着她的眉心,破口大骂一句:[你这个大闺女真是白生养了!嫁了男人就忘了爹和娘!你爹娘要知道你成婚后是这么个不孝顺的白眼狼恨不得刚把你生下来就将你活活沁死在尿盆里云云。]
如今经过一日的时间传播,村里的人大部分都知道今天上午朱家那个远嫁的白眼狼大丫头回娘家了,是以一个个都兴奋了起来!晚上从地里回来没事儿干了,就全都凑在老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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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两手揣袖,净等着看朱大丫从坟地里回来后的热闹。
甚至两个上了年纪的糟老头子,自认为自己是和朱五四一个辈分的,还是同样姓“朱”的,虽然他们和从泗州迁移来的老朱家根本不是一个祖宗,但大家都是叫“朱数字”的!故而可让两个人找到机会了,想要上赶着代替入土的朱五四和陈氏,好好教训一下朱大丫这个没心肝的女娃子,让她知道她不回娘家,她娘家人因为没有她的救济,在灾荒年过得有多难,死得有多惨云云!
这就纯属是“欲加之罪”了!他们在贪婪地主的手下被压得喘不过来气,如今好不容易碰上了一个好机会,就想要柿子逮着软的捏,好好收拾一下“朱大丫”这个“不孝女”来出出气!泻泻火!
可他们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到明月升上来了,只见明亮的月光下,去坟地里的赵老三婆娘总算是带着朱五四家那白眼狼的大丫头回来了!
一些等得都困了的人立刻精神了起来,如同大鹅一般,纷纷伸长脖子往前看。
俩自诩同样名叫“朱数字”是“朱姓长辈”的糟老头子也学着地主老爷的做派用右手捋一捋下颌上的胡须,虎着一张脸做出一副严肃的神情抬脚上前,正想要呵斥、数落朱大丫这个姗姗来迟的不孝顺的大闺女。
他们的高姿态都摆好了,哪曾想那名为“朱大丫”的年轻姑娘看见他们俩时,竟然连瞅都不瞅一眼,还是自顾自的低头和跟在她身侧的朱氏(赵大娘)说话。
俩小老头心中一怒,正欲发作就听到身后突然响起了小辈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老天啊!那是什么?!”
“我滴孩来!大肥猪?!哪里搞来的啊?!”
什么?大肥猪?!
两个老头子一听“大肥猪”三个字,仿佛瞬间就年轻了几十岁,也忙探着脑袋往朱大丫的背上看,等瞧清楚元汐背上背着的那肥的全身肉上下乱颤的大野猪后,俩糟老头子是眼不花了,耳也不聋了,二人竟是傻了般直勾勾地盯着那肥硕的野猪看。
其余人也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看背着大野猪信步走来,脸上的神情还分外轻松的“朱大丫”,腹中真是心肝脾肺肾齐齐巨震,嘴巴更是惊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是两只眼睛却灵活的很,恨不得能直接把两颗眼珠从眼眶中抠出来按在那肥猪上面,嘴巴中的口水也疯狂地分泌着。
元汐对周围街坊四邻投来的复杂目光视若无睹,无论是和赵大娘交谈,还是和汪大娘聊天,她都知道在这孤庄村里对他们老朱家真正有恩的人家也不过就是赵、汪、刘三家罢了,其余的多是想要看她家热闹的!
末世人,有恩必报!有仇必报!
这些看热闹的人无恩于她家,现在也就别想要凭着区区乡亲情就想要来白占她的便宜!是以元汐径直背着背上的大野猪走到赵家大门前,朝着堵在门口的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冷声呵斥道:“滚开!”
村中几个在听说朱大丫疑似没了男人,独自落魄回村的事情,特意跑来想要占元汐便宜的二流子在目光与元汐一双寒冰般的眼睛相接的刹那,立刻吓得心肝一颤赶忙闪到了一边去,能背起肥猪到处走的泼皮娘儿们,收拾起他们几个岂不就像砍瓜切菜那般简单?
看到堵在自家门口的几个混混闪开了,赵大娘也忙上前推开自己大门,等元汐背着肥猪走进去后,她又眼疾手快的“砰”的一下将自家大门给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只留站在原地的一群想看热闹、想占肥猪便宜的人,你瞅瞅我,我瞧瞧你,瞧着门户紧闭的赵家大门算是彻底傻了眼,绷不住了。
赵家院子里。
原本被一群看热闹的村民堵在家里出不去,只能守在堂屋里,准备等着赵大娘和元汐回来用晚饭的赵积善一大家子,在听到院子内自家大门一开一关发出来的响亮声音后,也忙匆匆从堂屋内跑了出来。
跑得最快的赵积善看到月光之下,元汐“咚”地一下弯腰将背上背着的大野猪重重放在了院子的土地上,惊得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直接给元汐和她脚下的大肥猪跪下!
紧随其后的赵家三个儿子和三个儿媳妇在看到院子中如小山一般躺在地上的大肥猪时,也是惊得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他们看看背猪而来的大丫姐/朱大丫,再看看围绕着地上的大野猪开心拍手笑的老娘/老婆婆,六个人同样是彻底绷不住了。
9. 宰猪送肉
赵家长子赵壁是和朱重八同年出生的小伙伴。
小时候俩人是一起光着屁股玩的交情,因为幼时常去老朱家寻小伙伴玩耍,赵壁连带着对“朱大丫”这个重八长姐也不算陌生,此刻他瞧着面前这堪称玄幻的一幕,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神情既震撼又惊愕地瞧着元汐开口就打着磕绊地询问道:
“大丫姐,这猪,你,你,这猪。”
瞧着自己长子都被这凭空冒出来的大野猪惊得语无伦次了,赵大娘忙眉开眼笑地挤上前,学着那说书人说书的方式,一挥手,一抬腿就开嗓给自家老汉和儿子、儿媳妇们连说带比划着讲:元汐不久前是如何在坟地里用惊险两脚“唰唰”两下就解决了一头“哼哧哼哧”乱撞人的大肥猪的!
“……哎呀,你们可没看见,那时候那叫一个危险啊!一看到那流着哈喇子的大野猪直直地朝着大丫冲过去时,俺在后面看的心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双手双脚都软成面条不中用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俺们大丫临猪不惧,从草地上弹跳着蹦起来,身子在空中飞旋一圈,右脚高高抬起,飞起一脚就把这老大老大的猪踹得高高飞起好几米,落地时都不敢哼哼的……”
赵积善背着双手,乐呵呵地看看自家连说带比划“吹牛”的老伴,赵家三兄弟因为没能亲眼看到元汐杀猪时的震撼场景,虽然心中为大丫姐能自己一个人杀猪、背猪的大力气感到震撼,但是也没从心里面相信他们家老娘说的是真的。
他们心中琢磨着就算大丫姐力气再大,那还能两脚就将这么大一头野猪高高踢起?重重踢死?怕是那楚霸王在世都不一定能办成这事儿吧?!
嘿!自家爱听人说书的老娘这是又给自己稀罕的别人家的孩子吹牛吹起来了!
赵家的三个儿媳妇可是不管自家婆婆究竟吹没吹牛的,她们仨只惦记着能喝刨猪汤了!
满脸喜色的三个年轻女子看看地上躺着的大肥猪又瞧瞧一脸云淡风轻,含笑听着自家婆婆“吹牛”的朱大丫,心里面那点子对元汐的不舒服看在猪肉的面子上也没了。
作为三个在灾荒年间从外乡嫁到老赵家的外来人,妯娌三人对老朱家是没什么深厚的乡亲情。
她们跟着自家男人在田里辛苦劳作了一上午,中午从地里回来时,听到婆婆竟然让一个村里面外嫁的外姓丫头在她们大姑姐/小姑子出嫁前的屋子里歇脚,她们心里是很不愿意的,毕竟这年月虽然比前几年灾荒年时好过些,但是也不想要让陌生人白白待在自己家里吃自家珍贵的口粮啊!
管她什么朱大丫还是李大丫的,厚着脸皮吃人家别人的口粮就是惹人生厌的!
可是如今一看到这肥硕的大野猪,她们仨那是什么酸、什么怨都没有了,一个个学着自己夫君的模样围在元汐身边热情地喊着“大丫姐长”、“大丫姐短”的,又在婆婆的指挥下,搬长板凳的搬长板凳,跑去厨房内煮热水的煮热水。
今晚注定是要熬大夜了。
元汐转了转有些酸涩的脖子,进入赵家妹妹的屋子里将祭奠完爹娘的一包吃食放进背篓里,而后又把自己的杀猪刀拿了出来。
对她而言,让她一个人杀猪不算什么,可是若想要将整头肥猪里里外外地收拾干净那可是麻烦的紧,赵家人非得搭把手才行。
等她握着刀柄回到院子时,只见如水般的皎洁月光好似在赵家的简陋小院里撒了一地银霜,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赵家三个儿媳妇还将搬来的几条长板凳拼凑起来成为了一张杀猪凳,她也没犹豫,直接抬脚走过去,弯腰将大野猪抱起“咚——”地一下侧着放在了杀猪凳上,而后用左手掰着猪嘴,右手握着杀猪刀利索的一刀从肥猪颈部扎下去,锋利的刀尖直直地插入了野猪的心脏里。
“杀猪放血,一刀入心”——往往是评判一个杀猪匠杀猪技术好不好的关键一步,背着双手站在一旁看的赵积善虽然没亲手杀过猪,但是他从小到大看着乡里、村里的杀猪匠杀了好些年猪了,如今看到元汐手上下刀的动作这般利索,甚至比乡里杀了几十年猪的老杀猪匠都快、准、狠!他终于相信朱家大丫头确实是在婆家杀了许多头猪了,杀猪的心已经和她手里的刀一样硬了!
守在元汐身旁的赵大娘是不懂这些关键细节的,一看到有汩汩的鲜血顺着大丫的刀尖从猪脖子里汪汪地冒出来了,不用元汐开口催促,赵大娘就立刻将提前加了盐水的大陶盆抱起放在地上,兴高采烈的接猪血了。
等将猪血放干净后,赵家一大家子人又在元汐的指挥下,帮忙找了一根通条递给元汐,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通条捅进猪后蹄上方割开的伤口里,用其在里面轻轻捅着分离猪皮与肌肉,赵家仨儿媳妇更是连轴转的在厨房里烧热水给肥猪烫皮刮毛,一大群人足足忙到月上中天,直到子时,才将一头肥猪收拾干净。
元汐握着杀猪刀将肥猪各个部位一一分割下来,同时在心里琢磨着分配方案。
刘继祖家里衣食富足,不缺吃的,缺的是稀罕,将“猪头猪尾”送给刘家,寓意着“有头有尾”的敬意,可以方便刘老爷用其祭祖和宴客。
猪猪虽然全身都是宝,但是猪身上最嫩、最精化的部分莫过于“猪里脊”,汪大娘的年纪也大了,一个寡妇带大了三个儿子本来就很不容易了,又在朱家落难之时出钱、出力、出点子的给重八送去了皇觉寺,这危难之时肝胆相照的情谊,送猪里脊最合适不过了,就将整条里脊肉留下来送给汪家。
余下的五花肉、猪肋排和全套猪下水、四个猪蹄、猪皮等等都是实用部分,赵家人多,又留下她歇脚暂住,还帮她打了一晚上的下手,这些实用部分的肉肉就全留给赵家人吧。
大肥猪是元汐打死的,又是她辛辛苦苦从坟地里背回来的,猪是属于她的,她想怎么分就怎么分,赵家人自然对这个分配方式满意的不得了。
一大群人兴奋的一夜没睡,天光刚破晓,赵大娘就带着仨儿媳妇用刚收拾干净的猪下水,去厨房里煮猪杂汤了,赵积善也带着仨儿子用清水冲洗被血污弄脏的院子。
元汐则拿着一条新鲜柳枝简单洗漱过后,给赵家人打了声招呼,就拿着赵大娘提供的油纸和大背篓,将要送人的猪头、猪尾、猪里脊用油纸包起来放进背篓内,背着背篓,顶着破晓的天光走出赵家大门,前往汪家、刘家送猪肉。
昨晚在赵家门口看热闹的一群人,惦记着元汐背回来的一头大肥猪眼红的一整夜都没睡着,许多人也早早起床了,当看到“朱大丫”背着大背篓离开赵家进了汪家大门,不用问,背篓里面必定盛着新鲜的肥猪肉!一个个酸的心中直冒泡,但是昨晚上发生的事情已经证明“朱大丫”可不是朱五四那种老实巴交,软弱好欺的窝囊废,就算心里酸的都能酿出老陈醋了,也没人敢上去拦住“朱大丫”找事儿了。
汪家院子里。
汪大娘自然也是听说了元汐昨晚上坟回来背回来了一头大野猪的事情,眼下一看到大丫竟然给她带来了这么大一块里脊肉,她忙摇头拒绝道:
“大丫,你打猪、背猪也不容易,你给俺送来的这肉实在是太多了,你快拿走些,给刘继祖家送去。”
元汐摇头失笑:
“汪大娘,这条里脊肉,您老就安心地留着吧,喏,您瞧我这背篓里剩的猪头和猪尾就是专门给刘伯父家准备的,赵大娘家里我也已经留了不少肉了,您老对重八的好,重八记着,我也记着呢,您可得多吃点肉,多多保重身子骨,等重八以后发达了,让她好好孝敬您!”
汪大娘一听这话也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娘俩儿站在院子里说了会儿话,一听元汐一夜没睡,汪大娘也不敢往下多聊了,忙放元汐去给刘老爷家里送肉了。
住在村外刘氏族地里的人,得到消息的速度自然是没有住在村里的人快的。
这一大清早的,刘继祖和娄氏还没来得及用早饭就看到元汐竟然给他们送来了一个猪头和一条猪尾,心中也是既惊又喜,他们家大业大自然是不缺这口肉的,高兴的是元汐这份心意罢了。
他们老两口着实是没想到“大丫”竟然是个真得说到做到的人,昨日还刚刚在他们家里说,等以后有机会了,一定会回报他们刘家,今日就送来了新鲜的猪肉,这品行确实是很让人放心啊。
娄氏还想要留下元汐用早饭,元汐忙笑着婉拒道:
“伯母,我倒是想要尝尝您家的好饭是个什么滋味,可昨晚我杀猪时赵大娘他们一大家子人给我打下手,灶上现在还正烧着猪杂汤,等我回去一块吃早饭呢,今日是着实没办法在这儿用了。”
娄氏闻言只得再次作罢,刘继祖又吩咐仆人给元汐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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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包馒头让她和赵家人配着猪杂汤喝,临了了还让自己儿子亲自将元汐送出家门。
元汐第二次走出刘家大门时,仍旧是抱着一布袋的吃食,只不过送她的人从刘家老仆变成刘家少爷了。
待她告别刘家少爷,拿着一包馒头回到赵家时,赵家一大家子都已经将饭碗摆好了。
元汐简单洗了一下手就同赵家人一起坐在凳子上,吃馒头,喝猪杂汤,美美吃完一顿好饭后,赵大娘就赶着元汐去她闺女的房间里睡觉。
自穿来这方时空后,元汐不是在打扫就是在赶路,精神虽然还能抗的住,但是这具身体其实已经很疲惫了,她没再推辞,直接顺着赵大娘的心意前去落脚的屋子里睡觉。
赵大娘则带着仨儿媳将锅碗瓢盆刷洗干净后,一夜没睡的老赵一大家子今日也不去田地里干活了,全家人都各回各屋补觉了。
肚里吃得饱饱的,天气也是不冷不热的,这一觉众人都睡得很沉,当大家伙再度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下午了。
元汐打着哈欠从木床上爬起来,伸伸懒腰,放松放松筋骨,只觉得自己好久都没有睡得这般安稳了。
这一个长觉睡下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已经和这具身体是完全融合到一起了,昨日那种身体失控的感觉是再也没有了。
心神放松,重获新生的元汐推开墙上的木窗往外一看,只见天上太阳都已经往西边移了,她也不敢耽搁时间,忙去大背篓内将昨日刘家人送她的吃食取出来一半放进今早吃剩下的馒头袋子里,将这些食物都留给老赵家人吃。
等她拿着馒头袋子走出房门时,刚巧看到赵大娘正带着仨儿媳妇在院子里将她用杀猪刀分割好的猪肉做熏肉,遂拿着布袋子直接走过去送给赵大娘。
赵大娘一看“大丫”都给他们家分了那么多猪肉了,现在竟然连一包精细吃食都要给她家分一半,只觉得这闺女简直是实诚的有点儿傻了,怎么都不会护食呢?!
她推辞不肯接受,在一边旁观的赵家仨儿媳看着婆婆连连摆手摇头的动作,虽然心中觉得遗憾,但也不敢开口说什么,不要骂她们仨不知足,着实是那布袋子里除了白馒头外,还有点心,这都是平日里村里的士绅老爷们才能吃的精粮,哪个整日啃窝窝头的小老百姓不馋呢?
瞧着赵大娘连连拒绝的摇头模样,元汐则笑着哄道:
“赵大娘,这没啥的,现在天越来越热了,这么一大包吃食我自己一个人吃不完都放坏了,那不就可惜了?”
“这两天你留我吃、留我住,以前还那么帮我们家的忙,现在给你一点吃食难道你就要和我在这儿推辞来,推辞去,不肯接受吗?”
“这……”,听着元汐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赵大娘心中感动的不得了,只得将元汐递来的布袋子收了下来。
等听到元汐准备现在就离开赵家去皇觉寺时,赵大娘忙伸手阻拦道:
“大丫,你要不明天再去皇觉寺里找重八吧?现在都到半下午了,等你走到皇觉寺时岂不是太阳都要下山了?不如在大娘家里再住一晚,等明天一大早再去。”
元汐明白赵大娘是好意,但她也有自己的打算,遂笑着摇头道:
“赵大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这一日不找到重八,心里就一直惦记着,再者我也喜欢走夜路,如果在皇觉寺里寻到重八,那就最好,我就直接在寺庙里歇一晚上,倘若寻不到他,我也能直接赶去临淮,到我妹妹那里瞧一瞧,看看二丫在她婆家过得怎么样了。”
赵大娘一听元汐这都把自己寻亲的事情规划好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如果是昨日白天她还会怀疑元汐如何敢一个人走夜路的,在亲眼目睹了昨晚坟地里元汐两脚杀猪的彪悍举动后,她就只担心夜路上不长眼要给元汐找麻烦的人了。
毕竟一头肥猪都顶不住“大丫”两脚踢的,一个人怕是连“大丫”一拳都受不住。
申时初,元汐如同进赵家时一样,重新背起自己的大背篓,拿着自己的杀猪刀,告别老赵一大家子,顶着头顶上渐渐西斜的日头,往村外面走去。
几乎是在元汐刚离开孤庄村没多久,住在村头处的汪大娘端着陶盆走到大门外泼完水准备转身回家时,远远就看到有两个灰头土脸、走路歪歪斜斜的陌生人正朝着他们村的方向缓步走来。
10. 打人失踪
这两个人自然就是遵从自家三叔公的命令,一路从东边泗州追到西边濠州的王家族亲王三一和王四七了。
为了能将“朱氏”抓回去送给大地主做小妾,王三一和王四七可是连着在元汐的后面狂追了一百二十多里路,他们的体力远远没有异能加身的元汐好,脚程更没有元汐快,这几日一路少眠少休、风餐露宿地追下来,二人觉得自己都少了半条命了,心中对于“朱氏”的怨气也更重了,深深觉得如果你“朱氏”识相点儿,丧夫后能乖乖遵循王氏宗族安排,他们哥俩儿哪用辛苦跑这趟?!
此刻风尘仆仆的两个人瞧见村口处竖着的“孤庄村”木牌,王三一忍不住抬手抹掉脸上的一层灰,眼冒精光地对着身侧嘴干的都起皮了的王四七喜悦地大喊道:
“四七!四七!咱们到了,这就是那小娘们儿的娘家村子吧?!”
赶路赶的精气神都快没了的王四七此刻真是又累又困又饿又渴,他一听到王三一的话,也瞥了一眼写着“孤庄村”的村牌,眼中也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喜悦,忙拍掌大笑道:“哈哈哈,三一哥,没错,没错!俺记得很清楚王七一他婆娘就是这钟离县太平乡孤庄村的!”
“那这可太好了!咱们赶紧进村去找那小娘儿们,将她抓回去交给族老们处置,咱哥俩也算是完成三叔公交代的事儿了!”王三一很高兴。
王四七还稍微长些脑子,他瞥见前面有个端着陶盆的老妇正站在自己院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们二人。
他侧头对着身边的族兄低声道:
“三一哥,咱们哥俩儿先别急,这儿毕竟是那朱氏的娘家,咱们先去前面问问那个大娘,打听一下朱家的情况。”
“妥!俺都听你的。”朱三一振奋道。
站在自家院门口的汪大娘就看着对面那俩边走边嘀嘀咕咕着的陌生男人一步三晃地挪到了她面前。
皮肤黝黑、个头稍矮的一个男人立刻笑眯眯地对她拱手询问道:
“敢问大娘,咱这儿是不是有个出嫁女叫朱福女啊?”
汪大娘冷不丁听到“朱福女”这个名字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谁,等想起厨房里放着的那条里脊肉才想起来这是大丫的大名,遂将手中拎着的陶盆抱进怀里,佯装好奇地看着面前的俩陌生男人反问道:
“我们村里姓朱的有好几家呢,你们俩是打哪儿来的?”
与王四七不同,王三一是个没耐性的人,他连着走了这么远的路,现在可真是饥渴难耐,困倦不已,一瞧见面前这胖老太竟然还答非所问,霎时就怒了,立刻急声道:
“你这胖老太是咋回事儿啊?俺们哥俩儿就问你们村是不是有个朱福女,你直接说有没有就行了,咋还反过来问俺们哥俩儿从哪儿来啊?”
瞧见面前的胖老太听到族兄的话,立刻拧眉不悦了,王四七忙伸手赔笑道:“大娘莫生气啊,俺这哥哥性子急,不会说话,俺们俩是东边泗州盱眙人,是朱福女婆家那边的亲戚。”
汪大娘一听这话,心中就明悟了。
昨日她和大丫聊天时就听大丫说了她婆家那边的情况,自从公公、婆婆这两根顶梁柱塌了后,大丫和她夫君就被宗族那边的黑心肝亲戚明目张胆的吃绝户。
眼下大丫都回娘家了,那婆家宗族的人都能这么老远的一路追过来,显然是图大丫这个人啊。
大丫一个贫寒农女,能图她啥呢?除了身子外,还有啥能图呢?
汪大娘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和善地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俺认识朱福女,俺对他们老朱家的情况可了解了!”
“是吗?”王三一和王四七闻言眼中一亮。
“那可不!说来福女还算俺半个闺女呢!咱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如果你们哥俩儿一见面就对俺说你们是福女公婆家那边的亲戚,俺老早就迎你们俩回院子里喝碗热乎肉汤了。”
王三一和王四七也没想到面前这胖老太竟然真的和“朱氏”交好,此刻两人一听有肉汤喝,又被这和善的胖大娘热情地招呼着往院子里走。
他们俩人也没多想,遂乐呵呵地跟着抬脚进了院子。
谁知道刚进院子就看到胖大娘朝着堂屋的方向大声吆喝道:
“曹大!曹二!曹三!快出来迎客!”
话音刚落,王三一和王四七就看到三个黑脸壮汉齐刷刷地从堂屋内跑了出来。
“娘!咋滴啦?”
曹家三兄弟都是大孝子,一听老娘喊立刻如同一阵疾风般跑到了汪大娘身边。
汪大娘将怀里的陶盆往地上一放,随后“砰!”地一下转身将院子大门给紧紧关上,脸上和善的笑霎时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对面前这两个泗州人浓浓的嫌恶。
王三一和王四七下意识往后面退了一步,瞧着面前四个堵在院门前的母子,他们哥俩儿已经感觉到情况好像有些不太对了。
王四七强作淡定地上前一步笑道:
“大娘,您这是咋啦?”
“咋啦?”汪大娘冷笑一声,厉声呵斥道:“你们俩拍花子跑到俺们村里拐俺们这儿的姑娘送去卖!恁还有脸问俺咋啦?!”
“不是,这……”
王三一和王四七一听这劈头盖脸的训斥简直都傻了,他们可是老实的元朝良民怎么就成拍花子了呢?
可是汪大娘却不打算给二人辩解的机会,直接一挥手就对着站在左右的仨健壮儿子大声喊道:
“曹大!曹二!曹三!你们仨快给这俩拐子的臭嘴堵上!将他们狠狠打一顿,绑起来送到村外刘继祖老爷家,让刘老爷派人将他们送到官府就说这俩人是特意跑来咱村拐朱大丫的!”
“好!!!”
曹家三兄弟立刻齐声大喝了一句。
王三一和王四七瞧着迎面走来的三个黑脸壮汉吓得双腿都发软了,连连摆手辩解道:“不是,不是这样的,俺们不是拐子。”
可他们虽然不是拐子,但确实是来绑“朱福女”的。
“啊!”
“嗷嗷——”
“砰!!”
曹家三兄弟围成圈,抓住王家俩族兄弟的胳膊就狠狠地你一拳、我一脚地痛打了起来,直把二人打得要躲不能躲,欲逃逃不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胖揍的王三一和王四七就被打得皮青脸肿,从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而后他们哥俩儿又被三兄弟如同拖死猪般一路拖出村口送到了刘氏族地里。
刘继祖一从曹家三兄弟口中听到他们老娘说,这是专门从泗州跑来拐大丫去卖的拍花子,立刻一挥手就让自己儿子带着仆人将王家二人送去衙门吃牢饭了。
可怜的王三一和王四七原以为跑这么一趟远路,到了孤庄村能顺顺利利将“朱氏”绑回去给族里交差的,哪曾想他们哥俩儿到达目的地后连元汐的头发丝都没抓到,就被彪悍的孤庄村人携手送进衙门了,甚至连牢饭都没吃上就直接被兵卒捆着手脚当成壮丁送去修黄河河堤了。
这个小插曲,已经离开村落的元汐自然是不知道的。
元汐此时心心念念的都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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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找到自己的幼弟朱重八。
幸好皇觉寺与孤庄村相隔并不远。
自从离开村子后,元汐就按照汪大娘给她交代的位置一直朝着东南方向走,约莫走了四里路后,夕阳西下之时,她终于在一片农田中远远地瞧见了一座寺院。
待走近一瞧,其上赫然写着“皇觉寺”三个字,元汐舒了口气,打量着皇觉寺周遭的景象。
此地有大量农田和林地皆是寺院的产业,通过昨日下午与汪大娘的详细交谈,元汐这才明白,如今的和尚与她前世里对“和尚”这一群体的朴素认知完全不一样。
元朝因为草原人当政,皇室多信奉佛教的缘故,使得如今和尚的社会地位也比较高。
诸如只要是经由官方认证的正规寺院无论规模大小都可以占有大量土地,经营当铺,给老百姓放贷。
少量的藏传佛教的僧人因为颇受鞑子皇帝的信任,在朝中地位高的甚至能当帝师、当国师,直接凭一己之力影响朝政大事的决策。
民间大量的汉传佛教的僧人也有元廷施加的免税免役、司法优待等等特殊保护政策,还可以正大光明地娶妻生子,享受不少特权,可谓说,如今的和尚不是纯粹的和尚,这是一种介于“官”和“吏”之间的特殊阶级。
和尚不是想做就能做的,首先你得需要找关系才能进寺庙里剃度做行童,也就是专门在寺院里干扫地、上香、敲钟、洗衣、做饭、劈柴、伺候僧人起居等诸多杂活的未成年小沙弥。
待干了几年行童后,如果你再有点小关系亦或者是天赋异禀被寺庙里的大和尚们认可了,这才算是通过入寺考核,可以受戒做“正式”的和尚了。
但这只是寺庙里身份的认可,接下来还得经由“寺庙推荐”——经过“地方僧司核查”——“元廷宣政院资格审核”,一直到审核通过了,宣政院才会给你登记僧籍,发放度牒,这一整套流程全部走下来,才算是拿到“正式僧人”的“官方身份”了。
元廷是只承认官方发的僧人度牒的,严禁民间私自获取度牒,私自获取度牒的野和尚一律视为叛党。
想要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一个官方认可的僧人,整个转正流程是很繁琐的,一般贫苦之家的老百姓是走不完这个流程的,在灾荒年间日子过不下去时,贫寒之家的孩子们去寺庙里避难也不是奔着正经剃度、做受比丘戒的僧人的,都是去做的“行童”,用后世话来讲就是寺庙里的临时工,平时在寺庙里干最多的活,享受最差的待遇,不是整日坐在蒲团上“阿弥陀佛”地念经、钻研佛法的,而是给寺庙里干乱七八糟的杂务的。
汪大娘家虽然是自耕农,但是汪大娘的能力也就只能托举重八去寺庙里做“行童”,靠着出卖力气混口饭吃,元汐在了解到这些细节时,心里就琢磨着,等在皇觉寺里寻找到幼弟时,坚决不让他在寺庙里继续待了,与其住在这寺庙里受那些僧人的气,干繁重的杂活,不如随她一块去濠州城里碰碰运气。
别的不好说,有她这身力气在,总不可能会饿到他,不比让他在寺庙里苦苦打杂强上百倍?
可世上的事情多数都是事与愿违。
元汐来时打算的很好,但等进入皇觉寺里后她就傻眼了。
瞧着眼前这个脑袋光溜溜的小和尚一本正经的对她说:“女施主,你想是搞错了,我们寺里没有一个叫朱重八的人。”
元汐一懵,有些绷不住了:
“这,小师傅,我找的朱重八他是干杂役活的行童,是四年前的九月来咱寺里做工的,你要不再仔细想想?”
11. 佛女李贞
“哎呀!女施主,你怎么听不懂我的话呢,什么朱重八?李重八的?小僧根本就没听说过,我们寺里压根就没有姓朱的人!你趁着天还没黑,快去别的寺里找吧。”
眼看着小和尚人不大,气性倒还挺大的,只同她说了两句就有些不耐烦,准备转身跑走了,元汐立刻伸手拉着小和尚的袖子,赔笑道:
“小师傅,麻烦你再帮我好好问一问行不行?我来时特意问过我们村里的人了,我弟弟朱重八确实是在至正四年的深秋九月来咱寺庙里做事儿的,自从他入了寺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他很大可能还在寺里的。”
被元汐拉着袖子的小和尚刚从寺外面美滋滋地收回来了一大笔利钱,正准备跑去给自己师傅邀功呢,哪里耐烦和一个穿得奇奇怪怪的农家女子在这儿胡扯乱说呢?
他拧着眉拽了拽袖子,发现面前这身着男装,腰佩杀猪刀的农女看着挺瘦的,但力气竟然意外地大!被她拉住后竟然如同被一头大象的鼻子给牢牢缠住胳膊了般寸步都难往前行,只得压下脾气再度拧眉看着元汐解释道:
“女施主,小僧知道你寻弟心切,可你想要让小僧给你说多少遍呢?我们寺里真的没有一个叫朱重八的人!”
“你若是不相信的话,大可以自己在寺里挨个找人问!”
恰在此时,一个身着土黄色僧袍、身材发福的老和尚缓步走了过来,瞧见二人正在拉拉扯扯,不禁看向小和尚蹙眉询问道:
“徒儿,你这是在做什么?”
小沙弥一看到自己师傅来了,立刻指着元汐埋怨道:
“师傅,您赶紧来给这个女施主说啊,咱们寺里根本没有一个叫朱重八的人,我说了,她不信呀!非说朱重八四年前就来咱皇觉寺里做工了。”
元汐看到来了个能管事的,也忙放开小和尚的袖子,朝着面前身形富态,肤色白净的老和尚双手合十道:
“师傅,我来寺里找我弟弟朱重八,我们村的汪大娘说,四年前她特意让她儿子带着礼品将我弟弟送来皇觉寺里帮工了。”
“朱重八?”
“对!”
“你是朱重八的姐姐?”
“是!我是他长姐。”
元汐神情认真道。
哪曾想老僧听完她这话,却摇了摇头语气幽幽道:
“唉,女施主你来的不巧啊,重八现在已经离开寺庙,外出云游三年多了……”
元汐闻言大惊:“什么?!!”
“唉,女施主有所不知,重八当年被人送进我寺里做行童时,约莫五十多天后,我寺中也没什么粮食了,那时大部分僧人都被派出去云游化缘去了,重八冬日离寺,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我这小徒儿来寺里的时间晚,不认识重八……”’
元汐听到这个回答算是彻底惊了,敢情汪大娘又是找关系,又是花钱送礼的,自己幼弟只在皇觉寺里待了不到两个月就被饿跑,不知所踪了?
这怕是刚完成剃度仪式,亦或者是连剃度都没来得及?
元汐心中狐疑,老僧瞧着她脸上的神情似是不信,又接着说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女施主若是还心存疑虑的话,可以来寺里仔细寻找一下。”
“不用了,我相信大师。”
元汐深吸一口气,又对着面前的老和尚双手合十认真道:
“大师,劳烦您一件事情,如果重八哪日回寺了,您就交代他一句,说他的长姐曾来寺里寻过他,如果他想来找我的话,可以去濠州城。”
“阿弥陀佛。”老僧道了声佛号。
元汐也搞不懂他这究竟是答没答应,寻思着自己虽然打算在濠州城安定下来,但是能不能真的留在濠州城也是暂无定数的事情,也没再多说什么,当即转身离去了。
待走出皇觉寺时,她回头往内望了一眼,只见寺中人来来往往,有不少做僧人打扮的男子正牵着身边孩童和前来上香的年轻女子眉来眼去、勾勾搭搭的,她原以为像寺庙这种清净之地,住在这里的僧人享有元廷那么多优待,前途不愁,吃住也有行童伺候应该是远离红尘,一心一意钻研高深佛法的,可现实却是……
清净之地都不清净了,这乱世滔滔,哪里又还有一处真正的人间净土呢?
看来求神拜佛根本拯救不了世人,也推不翻暴元的统治,元汐对此地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握紧手中的杀猪刀,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了皇觉寺。
……
眨眼间,时间又到酉正了。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西边的太阳开始缓缓地往地平线下坠落,行走在蜿蜒黄土路上的元汐也抬头打量了一眼头顶上的天色,此时她已经走出皇觉寺一里多地的范围了。
她去皇觉寺前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幼弟不在皇觉寺这一可能性,毕竟重八自从入寺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村里,连住在村头的汪大娘都以为他还在寺里做杂活呢,哪曾想过连家大业大的寺庙也在饥荒年间关闭仓门,不放粮了?
唉,如今重八下落不明,看来她只能先去寻找二丫了。
元汐叹了口气,边继续朝着东边的方向走,边在脑海中回想着二丫婆家的信息。
大丫比二丫大两岁,大丫成婚第一年,过年时曾跟着王七一一块从泗州回钟离,那时才知道妹妹二丫已经在秋日里成婚了。
说来也巧,她爹给二丫选的夫君老家也是泗州盱眙县的,和大女婿是一个县的人。
二女婿姓“李”名“贞”。
老实说,老李家的家境和老王家差不多,在泗州盱眙县时都是家中有田地的自耕农,虽然达不到小地主这个份上,但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殷实庄稼户。
可惜,这时候民间自耕农的抗风险能力实在是太差了,虽说家中名义上是拥有属于自家的田地的,但一旦发生天灾人祸,自耕农的田地就被地主豪强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弄走了。
老李家就是这种情况,李贞下面有四个亲弟弟,原本在盱眙县时家境甚至要比老王家还好些,他年少时也曾上过几年私塾,是个识文断字的人,然而在经历过天灾人祸,老父亲李七三去世后,老李家险些就散了。
自李贞父亲去世后,作为长兄的他为了避难遂带着母亲和弟弟们从泗州盱眙县迁移到濠州临淮东乡,虽然遭了一番大难,但幸好李家的家底还剩下些,等李家一大群人来到临淮后就在此地置办了房屋、买了十几亩田地,机缘巧合下同老朱家结了亲,迎娶了老朱家的二丫头朱佛女,朱、李两家从泗州盱眙县迁移过来的人算是彻底绑到了一起。
元汐边往前走着,边蹙眉好好扒了扒脑海中的记忆,这才从朱家过年时的场景中,想起来了一个容貌端正、敦厚节俭的青年男子身影,大年初二老朱家在吃回门饭时,李贞就紧挨着二丫坐在一块,话虽然不多,但每每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又兴许是家中长子又遭过难的缘故,他给大丫的印象就是一个沉默谨慎的老实人。
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证明了这一点,无论是赵大娘还是汪大娘在聊天时都对元汐说了,孤庄村的人对李贞这个朱家二女婿的印象非常好,毕竟能背着麻袋沿着黄土路行走数十里路来给老丈人家送粮食接济未婚小舅子的人,在任何时候看都是一个难得的热心肠的好女婿、好姐夫了。
李贞对重八好,重八对这个比他大了整整十岁的姐夫也很尊敬。
回忆到这些信息,元汐不由舒了口气,李贞人品好,性子也老实,那她就不担心等自己娘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后,他会对自己妹妹不好了。
可话又说回来了,娘家在任何时候都是出嫁女的底气,朱家本身就贫寒,又常常需要李家接济。
眼下朱家连“家”也没了,元汐担心二丫这个李家长媳这几年在老李家的日子会不好过,毕竟李贞上面有一个老母,下面还有四个弟弟,长媳没有娘家做依靠了,那么底下的四个妯娌会是好相与的?
元汐抿了抿唇,深深觉得她不能这样子去李家看望妹妹。
她是去给二丫做娘家依靠的,如此落魄的寻上门,保不准会被认为是上门打秋风呢?
这样一想,元汐遂加快步伐,匆匆往前又行走了两里地后,头顶上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月亮也慢慢从东边爬了上来。
元汐钻进了一片沿路的林子里,一直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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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走终于找到了一头约莫有七、八十斤重的小野猪一拳打死,看到草丛中有两只肥兔子又从地上捡起两颗碎石子“砰、砰”两声精准地砸过去,灰色的野兔立刻应声而倒。
她将大背篓从背上取下来,直接将老刘家给他的吃食布袋子塞进放衣服的大包袱里,把小野猪团吧一下用力压到箩筐底部,两只肥兔子放在野猪上面,将大包袱往身前一挂,顶着头顶之上的明亮月光,在林子中又仔细搜寻了一番,竟然发现了一棵很粗的野桑葚树。
野桑葚树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树冠长得又高又大,长在低处的桑葚已经被人给拽完了,一些枝干还被人给掰折了,干枯的枝叶斜斜地耷拉在树干上,看起来好不可怜。
元汐抬头往上望,在月光之下,只能隐隐约约瞧见非常高的枝头上还剩下一些红色的桑葚,她遂将右手放在粗糙的树干上从手心内释放了一些木系异能,眨眼的功夫,那些被人拽断不少树枝的桑葚树就重新焕发了生机,不仅挂在高枝上的红色桑葚变成了紫红色,连低处断裂的树枝都重新从断裂处生长出来了长长的新枝,新枝上很快也挂了满满一枝紫红色的小果。
元汐抬手从低枝上揪了几颗新长出来的紫红色桑葚放进嘴巴里尝了尝,一个字:甜!
浓郁的甜味中还带着一丝丝微酸,果实饱满,汁水充足,怕是如今的地主老爷们都没吃过品质这般好的桑葚果。
元汐心中满意了,从挂在身前的大包袱内取出了一件衣裙,底部和两条袖子全都挽起来打了几个节,将其变成了一个大袋子就“蹭蹭蹭”地将能够到的桑葚全部摘了下来,估摸着有二十斤左右,她就停手了,将满满一袋新鲜桑葚果堆放在了背篓顶部。
眼看着有肉、有水果了,放在这年月看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上门礼了。
元汐不再在林子内搜寻看了,直接重新将大背篓背起来,转身快步走出了林子。
长长的黄土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元汐独自一人在月光下赶路,对夜空中幽幽传来的“嗷呜嗷呜~”狼嚎声充耳不闻,她脚步不停歇地一口气往东又走了二十多里地,直至翌日天光大亮时,元汐从身前的包袱内摸出两块点心放进嘴里,边咀嚼着口中的食物,边看着面前的木头村牌——临淮东乡金桥坎。
这是她记忆中二丫婆家的位置,但是大丫没亲自来过这儿还真不知道二丫和李贞家究竟在村中的哪个地方住。
元汐打开牛皮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将口中的食物冲下肚后,这才背着大背篓进了金桥坎村。
待进村后,元汐边看边观察,看到有几个大娘正沐浴着清晨初升的太阳,端着手中的大陶碗坐在村口大树下用早饭,她遂抬脚走过去笑眯眯地开口询问道:
“几位大娘好,我是咱们西边太平乡的人,想来咱村里找找我妹妹和妹夫家在哪里,大娘们可是本地人?”
几个金桥坎的大娘正端着陶碗凑在一起边聊边喝稀饭,冷不丁看到一个生面孔,虽说元汐打扮的有点儿古怪了,但是从面相和谈吐上看倒不像是个坏人,遂有一个脸型瘦长的大娘张口回答她的问题了。
“对,妮儿,俺们都是金桥坎本地的,你来这儿寻你妹妹?你妹夫叫啥?”
“我妹妹姓‘朱’,叫‘佛女’,我妹夫叫李贞。”
“李贞?朱佛女?”
“哦,这个俺知道,就是住在村尾之前从泗州迁移过来的那个李家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妇。”
元汐一看有个身形胖乎乎的大娘说到点子上了,眼睛一亮忙接话道:“对,我妹夫确实是从泗州迁移到这儿的,他还是家中的老大。”
“哎呦,那还真是啊!”
说话的胖大娘忙一手端着陶碗,一手直拍大腿。
元汐看到这胖大娘眼睛放光的模样,明白这是有瓜吃了,遂从善如流地挨着大娘们一并在大树下的土台子边沿坐下,又从身前的包袱内摸出几块点心一个大娘送了一块。
大娘们看到元汐出手如此大方,遂全都兴奋地给元汐讲起了老李家的八卦:
“咦!妮儿,你来的可真是太晚了,你都不知道你妹妹在咱这儿过得啥憋屈日子!”
12. 外甥保儿
元汐闻言眼中瞬间划过一抹厉色,冷声拧眉道:“怎么?李贞出,不是,李贞找旁的女人了?”
“欸,那倒没有。”
胖大娘连忙摆了摆手,冲着村尾的方向挤眉弄眼道:
“李家那大儿子是个老实的,倒是没听过他对自己婆娘有什么不好,是他下面的弟弟和弟媳们不太老实。”
“前些年他们老李家刚迁移过来时,俺们就听说那李家老头子死了后,李贞的四个弟弟们就闹着要分家产各奔东西的,后来被李贞给拒绝了。”
“这不他们一大家子自从搬过来后,几个儿子都陆陆续续娶亲了,现在李家可是好大一家子人!”
“那李婆子是个偏心小儿子偏到胳肢窝的人,哎呦,你都不知道啊,她住在李贞家一有好东西就想法设法搬到小儿子家里了,李贞夫妻俩都是老实蛋,被欺负了都是不吭声的,俩人一个比一个瘦,平日在家里干最多的活,吃最差的饭,就连他们俩的娃娃也被养得瘦的不得了欸……”
“俺瞅着那李婆子是个糊涂蛋,偏疼小儿子,保不准以后还得靠大儿子养老嘞……”
“是呢,是呢,那李家小儿子夫妻俩眼看着就是心奸嘴甜的,也不知道李婆子怎么就瞎了老眼看不出谁是真孝顺,谁是假孝顺的?”
“对啊,真是个分不出好歹的傻老婆子……”
元汐在大树下听大娘们唠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越听眉头也皱得越紧了,她妹妹在家里做姑娘时因为性子温和、腼腆遂在及笄出嫁前被朱老爹起了个“佛女”的大名,李贞也是个敦厚人,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俩老实敦厚人凑在一起竟然还能开出来个——《极品婆婆、偏心娘》的隐藏剧本。
这……元汐倒是意外又不太意外呢。
毕竟“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嘛。
老李头去世了,李婆子偏疼小儿子实在是一件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了,元汐就告别了已经彻底聊嗨了的大娘们,顺着胖大娘给她指的方向沿着村里的黄土路径直往村尾走。
【“妮儿,你进村后一直往东走,等到末尾了能看到用一座大院子隔出来的几家砖瓦房,那就是李家五兄弟的住处。”】
元汐回忆着胖大娘给她说的话,背着大背篓往村东的方向走,直至走到街尾的几家砖瓦房附近站定,远远就瞧见一个身形瘦小、肤色白净,年龄约莫四、五岁的男娃正穿着麻布衣裳、梳着总角,坐在大门外的木头墩子上双手托腮地蹙着小眉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小孩儿听到耳畔有脚步声传来,就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瞧见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正朝他所在的位置走来,遂从木头墩子上站起来满眼好奇地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对着来人询问道:
“婶子,你找谁啊?”
元汐低头看着面前正仰头冲她询问的小娃娃,眼中不禁划过一抹笑意。
这个小孩儿虽然长得瘦小了些,但是五官是长得真精致,细看之下这小模样竟然和重八幼年时有几分相似,不过重八的眼尾是平滑往上翘的,不笑的时候给人锋锐的感觉,而面前的小孩儿却是眼尾优雅往下垂的,纵使是不笑也给人一种温和腼腆的感觉。
结合村口处大娘们给她透露的信息,以及当年大丫婚后第二年时,同王七一一块过年回孤庄村吃回门饭,二丫曾害羞地对她说她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还说她和李贞做梦都梦见了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小将军,兴许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娃,夫妻俩连男娃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李保儿”,那时大丫听到这话,真是既为妹妹高兴,心中又很羡慕,特别想等明年过年时亲眼见一见自己的外甥,可是自那之后她就再也没回过娘家……
此刻瞧着眼前正乖乖仰头等她回答的小孩儿,元汐遂伸出双手扶着俩膝盖,弯腰和小孩儿目光对视笑眯眯地温声询问道:
“嗯……让我猜猜,你应该是李贞和朱佛女的儿子,名叫‘李保儿’对吧?”
李保儿闻言立刻惊得瞪大眼睛,瞳孔地震,怎么都没想到眼前这个穿着打扮如此奇怪的陌生女人不仅知道他的名字还能精准无误的喊出他父亲和母亲的名字。
他在大惊之下就想要转身往家里跑!
元汐则眼疾手快的牢牢将小孩儿从地上高高抱了起来,在小家伙吓得小身子都绷紧了,想要撇嘴大哭以为自己这是碰上专门来抓小孩儿的拍花子时,比眼泪来的更快的则是一个猛然塞进他嘴巴中的香甜小点心。
蜂蜜小点心一入口,口味吃起来甜甜的、沙沙的,如此美味的小点心,这还是李保儿出生以来第一次吃到,此刻他也顾不上害怕眼前这个陌生女人了,反而珍惜地用小手捂着自己的嘴慢慢嚼着口中的食物,生怕这般好吃的食物一张口就从他嘴里掉出来了。
元汐看到被一块小点心就哄得变乖巧了的小外甥,心中有些哭笑不得。
她已经从村口大娘的情报中将老李家的情况摸得透透的了,此刻也没再逗小孩儿,直接抱着怀里的小外甥抬脚往前走,单手推开木质大门,中气十足地对着院子里的几间砖瓦房大声喊道:
“二丫!李贞!快出来!你们大姐来啦!”
“大姐?”
被元汐抱在怀里的李保儿正在回味口中难得的甜味,一听到元汐喊出来的话语,霎时就将一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瞪得溜溜圆。
兴许是血缘牵绊的缘故,元汐只觉得怎么看怀里的小孩儿怎么喜欢,一听到小孩儿的话,立刻转头笑呵呵地看着他点头道:
“是啊,保儿,你不应该喊我‘婶子’的,我比你娘还大两岁呢,论起来,你应该喊我一声‘大姨母’才是,你仔细瞧瞧我的脸,是不是能看出来和你母亲长得有几分相似?”
李保儿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他其实对自己外家人的了解并不多,半岁大时他外家就散了,等三岁知事儿后李保儿也只是从母亲口中听说过他还有个小舅舅在寺院里做和尚,但小舅舅究竟长得什么样子,他也没见过,“大姨母”更是陌生得紧,不过等他细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面前的“大姨母”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母亲的影子,心中不再害怕了,紧绷的小身子慢慢放松了下来,也乖巧地对着元汐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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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道:“姨母!”
“欸!真乖啊!”
元汐被小孩儿一本正经认亲的小模样逗乐了,当即又从身前的大包袱内摸出一块小点心递到了怀里的小外甥手中。
周岁四岁半,虚岁五岁的李保儿眼睛一亮,忙冲着姨母甜甜一笑就用小手接过小点心放进嘴巴里珍惜地吃了起来。
元汐见状心中一叹,怪不得村头的大娘们说二丫的孩子被养得很瘦呢,从年龄上算,今年这孩子应该也要五周岁了,没想到抱起来体重竟然像是三、四岁的孩子一样轻,看来还是吃得太差了,得想办法好好补一补啊,如果小娃娃的底子打不好,以后怎么能长寿呢?
她正这般站在院门口思索着该怎么给怀里的小外甥养胖,屋子内听到动静的李贞夫妇俩总算是跑到了院子里。
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巾,斜插着一根木簪,身穿粗布衣裙的朱佛女跑在最前面,一看到正抱着自己儿子站在院门口的熟悉身影,她的脚步瞬间就顿住了,眼泪也“唰——”地一下流了出来。
元汐也看到了对面的年轻女子,二人目光对视刹那,身形消瘦的姑娘立刻就哭了起来。
她的心也一下子变得酸涩了起来,喊出来了大丫想对她妹妹喊的话:“二丫,快别哭了,大姐来啦!”
“呜呜呜!大姐!”
朱佛女一听这话,眼泪更是如决堤般喷涌,迈开双腿几步奔跑过来,连带着将正待在自己姐姐怀里的儿子都一并伸臂抱住,埋头痛哭道:
“大姐!你还活着啊!呜呜呜呜!你这几年都没有消息,我原以为你也和爹娘、大哥、大侄子一样都没熬过去灾荒年呢。”
元汐被二丫紧紧抱着,感受着二丫哭得瘦削的身子直发抖,她眼圈也红了,没出声只是默默腾出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背。
李保儿此刻都被吓呆了,看着痛哭的娘亲,又瞧瞧眼圈发红的姨母,愣是连嘴巴都不敢嚼点心了。
跟在妻子身后慢慢走过来的李贞,也瞧了自己并不熟悉的妻姐一眼,老老实实地垂眸喊了一句:“大姐,您来了啊。”
“嗯。”
元汐只是淡淡的答了一句。
李贞虽然是她妹夫,但若是真的算下来,李贞的年龄比她还要大六岁呢。
她往前瞥了一眼,瞧见一个老妇人听到动静也从堂屋内走出来,远远地朝她望过来,从年龄和打扮上看应该就是李贞的老娘了。
她伸手拍了拍妹妹单薄的后背温声安慰道:
“二丫,别哭了,再哭就把保儿吓到了。”
朱佛女一听这话忙抬起了头。
她的身材娇小,比姐姐足足矮了一个多头。
看到自己儿子此刻果然变得有些呆呆的,忙破涕为笑,抬手揉了揉宝贝儿子的脑袋柔声细语道:
“保儿不怕啊,娘这是看到你姨母太激动了才高兴哭的,你要知道,在这世上除了爹娘外,就你姨母和舅舅们是你最亲的人了。”
“哟——大嫂,瞧你说的,保儿的舅舅和姨母是他的亲人,难道他的叔叔,婶娘们都不是他的亲人了吗?”
13. 只爱杀猪
朱佛女话音刚落,院门外就响起来了一声娇滴滴的年轻女音。
元汐抱着怀里的小外甥转身一望只见四对年轻夫妻一块从门外面走进来了,他们身旁或者是怀里还带着六个年龄看起来比保儿还小的孩子。
几乎是这一群人一进门,那个站在堂屋前的老妇人就高兴地一路小跑过来,径直越过元汐、二丫、李贞和李保儿,直接跑到了那个开口说话的娇滴滴女子身边,弯腰抱起了她牵在手里的胖嘟嘟小孩儿,贴贴脸,心肝肉般地喊道:“宝儿啊,你可总算是来了,奶奶刚把蛋羹给你做好。”
说话娇滴滴的女子一听这话忙对着自己胖儿子笑道:“宝儿,还不亲亲你奶奶,瞧你奶奶有口好吃的都惦记着你。”
胖嘟嘟的小孩儿一听到自己娘亲的话,立刻搂着老妇人的脖子撒娇道:“奶奶,宝儿要吃蛋羹,吃蛋羹~”
“哎呦!吃吃吃,奶奶的乖孙孙呦!你想吃什么,奶奶都给你做。”
老妇人立刻抱紧怀里的小胖娃“叭叭”地亲了两口。
元汐瞥了一眼那在李老太怀里吃得像头小肥猪一样,嘴巴边还往下流着口水的小胖娃,眼中不禁划过一抹嫌弃,又低头瞧了瞧自己怀里神情看着微微有些低落的小孩儿,小外甥虽然看着瘦小,但是眉眼精致,肤色还很白净,可比那胖小孩儿好看多了,立刻对着怀中的李保儿大声喊道:
“保儿!姨母也亲亲你,咱们吃蜂蜜小点心!”
李贞和朱佛女平日里不受李老太偏爱,连带着李保儿这个大孙子在李老太心里也没有多少地位。
他眼下毕竟还是个不到五周岁的孩子,看到自己亲奶奶对五叔家的“宝儿”弟弟那般疼爱,对自己这个“保儿”不管不问的,自然会沮丧的。
心情正低落的小孩儿还没等从自己姨母的话里反应过来,他嫩呼呼的脸颊就被初次见面的姨母“啵~”地响亮亲了一口,回过神来的李保儿立刻惊得用小手捂住了自己脸上被亲的位置,脸色也“唰——”地一下就变得红彤彤的。
姨母和娘亲虽然气质看起来差别很大,但是模样是有几分相似的,说真心话,他并不讨厌被姨母抱着,只是他爹、他娘平日里都是含蓄内敛的人,头次碰上性情如此外放的姨母,容易害羞的李保儿竟然有些受不住。
元汐如愿以偿地亲到了漂亮小孩儿,自然也麻利地从身前的包袱内又摸出来了一块小点心塞到了小外甥的口中。
小点心黄澄澄的,外面还起着酥皮,一被牙齿咬开那甜丝丝的蜂蜜味就自动飘出来了。
李保儿尝到点心的好滋味后眼睛又是一亮,一直往这边看的李宝儿瞧见大堂哥吃的好东西,挂在嘴边的口水瞬间就拉得老长直接滴到了他奶的一张老脸上,立刻在李老太怀里扯着嗓子大声吆喝道:
“奶奶,奶奶!我要!我也要吃点心!”
李老太和李五婶等人看到这一幕后也呆了,他们着实是没想到这瞧着落魄又打扮古怪的“朱大姐”竟然还能随手拿出来蜂蜜小点心这种昂贵的精细食物给自己外甥吃。
毕竟早些年大儿媳妇/大嫂常常用老李家的粮食接济娘家人,李老太和李贞的弟弟、弟媳们早就心中不满了。
在他们心中认为住在西边的老朱家就是一群吃不饱饭、穿不起衣,只能住在茅草土胚房的寒酸穷亲戚,朱家人来老李家除了上门打秋风外,就没别的事情了。
李家五兄弟现在住的房子是用一座大院子从中隔开的,除了李贞家外,其余四房都是又在正墙上开了对外小门方便进出的。
长房住在正中间的院子里奉养李老太,李老二、李老三住在东边的两间小房内,李老四和李老五住在西边的两间小房内,这房子都是连着的,元汐进门喊话时的声音大,穿透力又极强,是以住在东西隔壁,其余四房里的人原本正准备带着自家孩子们吃早饭的,一听到长房这边传来的动静,立马猜到是老朱家那边的娘家人又上门打秋风了。
心中想着还挺稀奇的,毕竟自至正四年,朱家人饿死大半后,他们老李家还没再见过朱家人呢,今日隔了四年朱家又来人了,必然又是不要脸地上门想要从李家讨吃食了,李家四房人瞬间一个个都像是被激活什么战斗信号了般,全都放下手中碗筷一窝蜂的凑了上来。
没想到这一开场,四房的人跃跃欲试想要奚落这个初次见面的“朱大姐”,没等真的发力呢就被那“朱大姐”用一块蜂蜜小点心给隔空无形中扇了一巴掌。
大人们之间的小龌龊自然是不干底下孩子们的事情的。
李宝儿几个孩子心中可是丝毫感受不到自己父母心中的想法,此刻他们六人全都紧紧盯着大堂哥手中的小点心疯狂咽口水。
情绪最激烈的自然就属于最受宠的五房李宝儿了,他一看到平日里极其疼爱他的奶奶,今日他都喊完话了竟然还不给他拿小点心,他瞬间就怒了!
尤其是看到李保儿这个奶奶口中的“假宝儿”都快把“属于他真宝儿的”——那闻着就甜丝丝的蜂蜜小点心吃完了,立刻开始在自己祖母怀里疯狂扭动着胖乎乎的小身子,扯着小嫩嗓子,撒泼了起来:“呜呜呜呜!奶奶!阿奶!不让堂哥吃小点心,我要吃蜂蜜小点心!你快把小点心给我夺过来!”
元汐一听这话脸色“唰——”地一下就黑了,现在当着自己这个保儿嫡亲姨母的面,那小胖墩儿都能张口喊出来不让堂哥吃点心的话,可见平日里没少仗着李老太的偏爱抢保儿的口粮吃。
李老五和李五婶平日里瞧着胖儿子抢李保儿的口粮吃,倒不觉得有什么,反倒觉得自家胖儿子能干,大哥和大嫂性子窝囊,连自己孩子的一口吃食都护不住。
可此刻他们夫妻俩看着“朱大姐”这个外人在宝儿话音刚落后就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斜睨着他们小两口,二人只觉得丢脸极了。
李老五更是恼羞成怒地往前走了一步,“啪”的一下就照着胖儿子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并且粗声粗气地呵斥道:
“李宝儿!你哭什么哭!恁奶特意给你留的蛋羹还不够你吃啊!”
谁知李老五不打还好,这一打李宝儿哭得更厉害了,像个小公鸡一样在李老太怀里又是扭又是蹦的,哭得直打鸣——
“不,嗝儿,不嘛,我不要吃蛋羹,我也要吃蜂蜜小点心!”
瞧着疼爱的宝贝孙子当着外人的面哭得这般惨,李老太真是心疼坏了,同时又觉得自己的面皮子也有些挂不住,她下意识蹙眉去看敦厚老实的大儿子。
李贞却将视线避了过去。
她心中不悦又朝着大儿媳妇狠狠瞪了一眼。
朱佛女被自家强势又偏心的婆婆狠狠一瞪后,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了。
她求助般看向自己长姐。
元汐看到妹妹这软趴趴向她祈求的眼神,心中一叹。
佛女的性子就是这样软绵绵的,她今日跑来是来给妹妹做依靠的,不是想逼着她妹妹违背良善的本性在老李家耀武扬威、称王称霸的。
毕竟等她离开后,她妹妹还要继续带着保儿在老李家生活,倘若初次见面双方就闹得太过难堪,最后还得让她妹妹背锅。
元汐遂对着默默站在妹妹身后的李贞出声吩咐道:
“妹夫,姐来这儿时特意给你和二丫带来了一头小野猪,你去给姐搬来一条长板凳,再拿个兑了盐水的大陶盆,我这就在院子里把猪杀了,咱们今天喝刨猪汤。”
“什么?小野猪?”
李贞一听这话霎时就惊呆了,下意识看向妻姐背上那个大背篓。
朱佛女也傻了,她姐说的“小野猪”不会正在她姐背上的大背篓里吧?
连带着李保儿这个小家伙也咀嚼着口中的小点心,好奇的探头往姨母身后看。
站在元汐身后的一大群李家人更是用狐疑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
元汐对身后投来的众多复杂目光毫不搭理,看到李贞动作麻利地搬来了一条长板凳放在院墙根下,又从厨房里端来了个陶盆放在板凳旁。
她也没再耽搁,直接将怀里的小外甥放到地上,然后“咚——”地一下将背上的大背篓放在地上。
站在身后的老李家一群人也都下意识探着头往大背篓里看。
元汐弯着腰先从大背篓的顶部取出来了一个大衣兜,顺手递给身边的妹妹:
“二丫,你抱着这兜桑椹,是我在路上碰巧摘的。”
“哦哦。”
朱佛女听到大姐的话,下意识伸手接过大衣兜,成熟桑椹的酸甜气味也瞬间扑面而来,她不禁将眼睛都睁圆了,这么沉的一兜桑椹少说也有二十多斤了,大姐这是在哪里碰到的?竟然拽了这般多?
老李家其余人也隐隐约约闻到了桑椹味,控制不住地往大儿媳妇/大嫂/大伯娘怀里望。
现在正是吃桑椹的时候,古代重农桑,桑树在南、北方种植的都很多,对于老百姓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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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桑椹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时候到了,在路边的野林子内都能寻到不少。
可是气味如此浓郁的桑椹,他们也从来没有闻到过,品质如此好的桑葚“朱大姐”究竟是从哪里摘的?
瞧着自家宝儿听到声音,又开始直勾勾地盯着大嫂怀里的桑椹衣兜看了,李老五可生怕这馋嘴孩子再当众吼出来什么丢人的话,忙将自己儿子从老娘怀里夺过来用大手捂着李宝儿的嘴巴不让这熊孩子哭闹。
想要嚎哭撒泼的李宝儿被自己亲爹一强制闭嘴,两行眼泪立刻“唰唰唰”地往下流,混着鼻涕一块往李老五的手背上落,瞧着好不埋汰。
元汐的眼角余光瞥见这父子俩的动静,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叠词:[恶心心~]
紧跟着她又瞥了一眼自己的小外甥,嗯,还是干净小孩儿看起来讨喜。
她低头将挂在身前的大包袱也取下来顺手递给小外甥笑着道:“保儿,先帮姨母拿着包袱可好?”
“好!”
李保儿立刻点了点小脑袋,伸出两只小手抱着姨母递过来的大包袱。
包袱虽然看着大,可里面并没有装多少东西,小保儿稳稳地抱着怀里的包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姨母身后乱晃,又看到姨母弯腰从背篓内拎出来了两只灰色的肥兔子。
李保儿眼睛一亮,老李家其余人的眼皮子也轻轻颤了颤,虽然“朱大姐”拎出来的两只兔子很肥,但兔子也不算多稀罕,除了七个小孩儿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肥兔子看个不停外,大人们倒没露出什么异样神情。
可紧跟着当他们看到继两只肥野兔后,“朱大姐”竟然又一手拎着一条猪腿直接从大背篓内拽出来了一头小野猪,这下老李家的一群人是彻底不淡定了!
虽说这野猪看着也算不大,但那目测也有七、八十斤重呢!这般小的野猪身边必定有大野猪紧紧保护着,抓到两只肥兔子还能说明“朱大姐”运气好,说不准是“守株待兔”呢?可这小野猪她究竟是怎么抓的,从哪里抓到的?!她难道还有抓猪的本事不成?
原本看到两只肥兔子时,朱佛女和李保儿眼睛都亮了,此番瞧见大姐/大姨母直接干脆利落地从背篓内拎出一头小野猪来,母子俩更是齐齐惊得张开了嘴巴,连李贞这个向来寡言少语的老实男人都有点儿绷不住了,忍不住指着元汐手中拎着的小野猪颤声询问道:
“大姐,你这小野猪是怎么抓的?”
“就那般下手抓呗!我来你们家的路上碰巧在路边的一片林子里发现了一棵很大的野桑葚树就进去给你们摘了一衣兜桑葚带过来了,这头小野猪也是我碰巧在林子深处寻到的,就一拳打死塞进背篓里和两只兔子放在一起,一块背来了。”
元汐轻描淡写地随口回了一句。
李贞一家三口齐齐震撼地瞪大了眼睛:“!!!”[什么?一拳打死一头小野猪?大姐/妻姐/大姨母竟然这般勇猛?!]
老李家其余人:“!!!”[啧!老朱家的人竟然这般会装X?!]
此刻众人心中全被轻飘飘的“一拳打死”四个字掀起了沉默无声的“惊涛骇浪”,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沉默声中,李老五的婆娘最先回过神来,她立刻用右手捂着自己的嘴巴娇滴滴地扭身看着自家婆婆笑着道:
“哈哈哈哈,娘,您瞧,平日大嫂在咱家里都不太爱说话,没想到朱家大姐竟是个妙人,不仅爱说话,还是个这般爱开玩笑的人。”
元汐闻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勾唇冷笑道:
“这位妹妹又没有亲眼看见过我一拳杀猪的场面,怎么敢说我在开玩笑呢?”
“我这人生平不爱开玩笑,充其量只爱杀猪罢了!”
李老五的婆娘听到这话微微一愣,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家大嫂是个老实蛋,平日里就算被自己阴阳怪气地怼了也只是装作没有听到,而这一母同胞的“朱大姐”竟然还是个性子刚的!
她清楚地听懂了元汐话中对她的威胁,好家伙,这是把她比成“猪”了?!
要知道,现在可是在他们老李家的地盘上,你一个姓朱的外人是怎么敢这般对她这个最受宠的李家小儿媳妇说这种阴阳话的?
李老五的婆娘柳眉一竖、心中不忿,正想开口再怼回去,没想到视线与元汐相接时,看着那冷冰冰仿佛看她如看手中死猪的眼神,她身子一凛,脊背瞬间滑过一抹刺骨的冷意,连脸上未散的笑容也当即凝固在了脸上,竟是连吭声都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