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守寡三百年后》
1. 无尽
【攻略失败,宿主即将死亡。】
【死亡倒计时:3……】
【2……】
冰冷的提示音传来,昭告着宁凝的任务再一次失败。
她的身体如一叶小舟,被广袤的无尽海裹挟其中,鲛人凄厉的吟啸自远处漂泊而来,群起的鱼妖争相分食她的血肉。
不夜城少主的血肉,是比世间一切珍馐美馔还要昂贵难寻的宝物,鱼妖尝到甜头,争抢逐渐剧烈,破碎的血沫在海面上划开一抹艳丽的红。
被啃噬的疼痛细细密密,如万刺穿身。
宁凝抬起空洞的双眼,最后一次凝望遥不可及的海面,心口默念着:“第七次了。”
第七次了。
被系统绑定穿进这本小说,成为暴君宁煦的女儿后,她已经是第七次攻略她的父亲了。
七次攻略,七次失败。
这是宁凝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她离开不夜城前,宁煦的好感度已经达到95%。
他时常会想起宁凝,不会将她当成透明人无视掉,偶尔心情好时,也乐意传唤她陪伴在侧,特地将带回来的战利品送到她的面前任她挑选。
虽然对他来说,这些不过只是随手撒下的恩赏,但对于宁凝而言,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宠爱。
再给她多一点时间,只要她再努努力,或许总能将好感度拉满,获得宁煦的全部认可。
然而,她却没有机会了。
……
宁凝来到无尽海,是为了寻找传闻中可肉白骨、活死人的神奇药材——海神花。
海神花只生长着无尽海深处,而无尽海,则是六界中最危险的地方。
这片汪洋大海无穷无尽,天地开辟之初就已经存在,没有人知道它为何形成,没有人知道它有多大,也没有人知道它会延伸向什么地方,只能站在岸边,遥望它碧蓝的海水,漫向一望无际的天空。
深不见底的海域中,还生长着穷凶极恶的妖兽,危险善魅的鲛人,六界生灵闻之色变,即便是六界中的强者,也不敢轻易涉足。
宁凝寻找海神花,是为了治愈宁煦的旧伤。
多年前宁煦在平定四重天的叛乱时被一道神兵贯穿胸膛,神兵造成的伤口自此一直留在他的身上,日夜折磨着他,多年来竟没有半点愈合的迹象,就连不夜城最好的医者也束手无策。
宁凝用自己的三百年寿命换来一次占卜,卜得可以愈合宁煦伤口的良方。
——那是海神花。
只有海神花能治好他。
出发前,系统不止一次提醒宁凝。
【攻略的方法有很多种,无尽海的危险系数评估极高,宿主没必要为此冒性命危险。】
然而宁凝是真的想要治好宁煦的伤。
她攻略宁煦整整七世,对于她而言,宁煦已经不止是一个冷冰冰的攻略对象,她早就将他视作自己真正的亲人。
每当她看着宁煦因旧伤发作逐渐虚弱,接连不断咳出血珠时,她也会心疼。
可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无尽海。
她以为自己可以带回救他的药,可她还是失败了。
没有找到海神花,她就在一波接一波的妖群围攻下,死在了茫茫大海中。
最接近成功的攻略,最终依然以失败告终。
【死亡倒计时:1……】
【0……】
……
倒计时结束,波涛和疼痛消弭。
宁凝的魂魄抽离出来,跨越千里,瞬息间回到了生前的故乡。
那是灯火辉煌的不夜城。
不夜城坐落在妖鬼两界的缝隙间,这是太阳照耀不到的地方,这里没有白昼,只有永夜,然而偏偏取名为“不夜”,作为统领妖鬼两界的都城。
不夜城中修建着金碧辉煌的殿宇,遥望过去,巍峨如山高,宫落四处悬挂着囚禁着鬼火长明不灭的灯笼,幽绿色的火光照亮永夜,整座宫殿亮如白昼。
婢女们捧着银盘玉壶,来往穿梭于其中。
今日的宫殿格外热闹,好像在举行着什么宴会。
系统还在加载中,让宁凝的魂魄得以在此短暂停留。
出于好奇,她悄悄跟随着两个婢女身后,想要看看今日宫中究竟在干什么。
刚凑近,就听见两人的闲话。
“不愧是小王姬的生辰,排场真大,据说陛下今夜宴请了整个六界,到场的宾客不仅有妖鬼两界,就连九重天上面的那些仙家也会到访。”
“嗐,谁不知道,虽然小王姬不是我们陛下亲生的,但却是被陛下捧在怀里长大,视若珍宝,这好不容易到了整岁的生辰,可不得好好办!”
听到“小王姬”这个称呼,宁凝恍惚了一下。
原来今日是宁微的生辰啊,难怪不夜城会举办这么隆重的宴会。
宁微是宁煦收养的女儿,宁凝名义上的妹妹。
也是宁凝穿进的这个书中世界里,原本设定的女主角。
宁煦向来最重视宁微了。
从小到大,宁微要什么宁煦就给什么。
宁微学习法术,宁煦亲自教导,宁微生病,宁煦彻夜陪伴,宁凝求之不得的东西,宁微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她在灯火黑暗处停留片刻,沿着台阶缓缓走上宴会大殿。
她记得她离开前宁煦的伤已经很严重了,但如果是宁微的生辰宴,他就一定会出席。
宁凝还是想要见他一面。
大殿中宾客满座,聚集了六界中的名流。
而端坐在高处的,是一身红衣的宁煦。
他的长袍上绣着大片红色的彼岸花,广袖下露出苍白而骨节分明的双手,把玩着一把鎏金折扇,靠坐在褐红软垫上,浓黑长发一路垂到脚踝,五官糜丽而精致,那双狭长的丹凤眸微微眯着,长睫掩盖住眼底的幽光。
绮丽且危险。
这便是不夜城城主、妖鬼两界的帝君,她的父皇,六界闻风丧胆的暴君。
即便身负重伤,他依然是强大的。
踞临高座,以慵懒姿态睥睨众生,周身气压危重,足矣令所有靠近他的人胆颤。
唯一没有受影响的,是与他同席的白衣少女。
她年纪和宁凝差不多,安静地坐着,恬然自若,乖得像个人偶娃娃,端坐在宁煦身边一动不动。
宁煦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糕点,“尝尝,合不合你胃口?”
宁微咬了口,抿嘴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只要是父皇准备的,我都喜欢。”
宁煦收了折扇,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温和神色。
宁凝被眼前的一幕刺痛,同样是他的女儿,但他却从来没有对自己做过这般亲近的举动。
即便她努力将他的好感度拉到95%,他总还是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不喜欢旁人靠近。
唯独宁微是例外。
宁凝垂下眼眸,不愿再看。
就在她想要离开大殿的时候,有妖侍闯了进来。
“不好了陛下,”妖侍惶恐地喊道,“大王姬的命灯,灭了。”
宾客席上哗然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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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界的宾客一脸茫然,而出身妖鬼两域的贵宾无不是露出惊诧的表情。
所谓命灯,是妖鬼两界的一种法器。
在妖鬼两界,远行离家的人,会抽出一丝法力作为灯芯,在家中点燃命灯,只要点灯人还活着,命灯就会长明不灭,那他的家人就会知道他依然平安。
命灯熄灭,就意味着灯芯的法力寂灭,点灯者身亡。
宁凝的命灯灭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宁凝鬼使神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宁煦,她想要看看这位帝君,会如何面对她的死亡。
已经95%的好感度了,他是不是依然会和从前一样视若无睹?
大殿也安静了下来,端坐在高处的宁煦睫羽翕动,瞳仁漆黑里,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似乎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问道,依然那么漫不经心,“她这些天去哪了?”
妖侍答道:“王姬殿下离开前对随从说,她要出去办事,没那么快回来,没想到她竟然会……”
宁凝离开之前,没有将自己的去向告诉任何人,只是说自己想要出去游历一趟。
从小到大,宁煦对她都是放养,她爱去哪去哪,他从不过问她干了什么,也不过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夜城有她和没她,好像并没有什么两样。
活着、失踪、死了,或许只是一盏灯的区别罢了。
妖侍没有勇气再说下去,宁煦面无表情地把玩折扇,殿中沉默如永夜般无边无际,压得人无法喘息。
但这份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须臾,宁凝听见宁煦淡淡开口,“没用的废物。”
她瞳孔收紧。
心刹那间如风卷浮尘,余温冰凉,空落落抓不着尾。
宁煦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全是冰冷的嘲讽。
在座宾客对此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妖鬼的传统是崇尚力量,强者为王。
或许在帝君看来,弱小的女儿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无缘无故地死在了外面,那就是废物,丢的是不夜城的脸。
“不必为此扫兴。”
在宁煦的命令下,歌舞又起,众宾客继续举杯尽欢。
宴会短暂地中止之后又继续了下去。
仿佛方才不夜城大王姬的死讯,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角落里目睹一切的宁凝,魂身无声震颤。
她双唇轻颤:“原来我只是个废物。”
七世的攻略,95%的好感度。
只值一句嘲讽。
她不求他为自己难过,她想要的,无非只是那一丝一毫的动容。
可她也没有料想过,她多年来的努力,在他眼里,原来如此不值一提。
她以为她得到了亲情,原来只是一厢情愿?
宁凝喉口噎着,几乎要痛哭出声,但魂魄无法落泪,她重坠在地,发出喑哑的哀嚎,微乎其微的宣泄,也很快被奏乐声淹没。
与此同时,系统终于加载完成,温暖的光涌了过来,将她环绕其中。
【第八世加载成功,现在开始转移……】
【生命值:修复。】
【时间:溯回。】
【好感度:清零。】
【这是宿主的最后一次机会,请宿主珍惜。】
系统清冷的声音落了下来。
霎那间,宁凝感觉到自己的魂魄被轻轻抛起,又重重落下,无数条透明的丝线,将她散落的五感聚拢回了身体里。
她缓缓睁开眼睛,泪水汹涌出来。
宁凝终于能够大哭出声了。
2. 华胥
宁凝又重生了。
算起来,这是她第七次重生了。
每次攻略失败,系统都回溯时间,带着她回到三百岁左右的某个时间点。
她失败了七次,这是第八次攻略。
也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要是攻略不下宁煦,她这一世死亡之后,将会被系统抹杀,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重生回来的宁凝并没有感到想象中危机感。
此刻,她面无表情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摆弄。
铜镜倒映她的容颜,圆润的脸蛋,略微带着点婴儿肥,长发绑成两条简单的麻花辫,怎么看也是小女孩的模样。
妖鬼一千岁才算成年,此时的她换算成人族的年龄,相当于一个五六岁的小孩。
妖侍阿织正往她眼角打着散粉,软声安慰。
“没关系的殿下,扑些粉遮上,就不明显了,陛下不仔细看,不会看出来的。”
宁凝年纪太小了,肤色白皙宛如美玉,但是眼角红得快要滴血,她方才哭得太厉害了,这片红痕短时间内散不了。
她很快就要去见宁煦了,而宁煦,不喜欢宁凝流眼泪。
妖鬼两界崇尚绝对的力量,当初宁煦以一己之力平定妖鬼两界,依靠的就是绝对强大到可以压倒一切的灵力。
哭泣是示弱的象征,作为宁煦的女儿,宁凝不应该哭泣。
修炼再苦,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受伤很疼,也不应该流泪。
像今天这样莫名其妙大哭一场,更是不被允许的。
阿织心软,就算看见她哭也不会说什么,但她不可以直接用这副模样去见宁煦。
法术遮掩瞒不过宁煦眼睛,阿织提议用最传统朴素的方法,或许还能糊弄过去。
一通捯饬,那抹红痕很快就被藏在脂粉下。
阿织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这样就好了。”
……
“叩叩叩”,轻敲门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殿下,好了吗?陛下已经在青御宫等着了,让臣带你过去。”
阴柔的声音如少女的呼吸,攀上宁凝的耳廓。
奇异的槐花幽香在室内弥散开来,不用回头,宁凝就知道来人是谁。
蜃妖槐春。
槐春是不夜城十二妖将之一,也是宁煦为宁凝挑选的织梦术老师。
蜃妖最擅长织梦,槐春更是其中佼佼。
宁凝两百岁时就开始跟随槐春学习织梦术,宁煦也会时常抽查她的功课。
今天宁煦喊她过去,就是为了考察她的织梦术。
听到催促,宁凝跳下梳妆台。
门外站着过个清瘦高大的男人,他的肤色近乎惨白,浓密黑发用一束槐花枝挽成个松松垮垮的发髻。
五官柔美妩媚,长得像个女人。
宁凝第一次见槐春的时候,还有心思跟系统调侃,说他像某个被送进LGBT改造的失足青年。
然而重复七次重生后,宁凝的心里只剩下麻木。
连寒暄都犯懒。
轻轻踮起脚,牵起他的手,“走吧,老师。”
槐春的眼眸垂落下来,盯着那只小手。
温凉透过皮肤传了过来,槐春没有体温,对于他来说,这点温度几乎要灼伤皮肤。
作为宁凝朝夕相处的老师,槐春很轻易就发现了她的异常。
王姬殿下,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了。
“殿下今日为何不高兴?”
“没有。”
“有谁惹殿下不快了?”
“没有。”
“殿下不想见陛下吗?”
“……”
“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告诉微臣,微臣很愿意为殿下分忧。”
“老师,不要再问了。”
槐春莞尔微笑,见她情绪低落,识趣地闭上了自己的嘴,牵着她穿过长廊。
青御宫是宁凝修炼的场所,宁煦半个时辰前就抵达。
迈进青御宫,宁凝就看见他坐在讲案边,斜支额头,闭目养神。
艳红的衣摆和长发逶迤在地,宛如巨鲲摆尾。
察觉到两人走近,榻上的人睁开眼睛,漆黑深邃的瞳孔如一汪浓稠的墨。
他的容颜极盛,目光中裹挟着夺人心魄的魔力。
宁凝被他盯得呼吸一滞。
纵使已经和他相处了七世,与他共处时,宁凝的依然会感觉到压力。
宁凝心想,或许只有在对待宁微时,他才会收起所有锋芒,戴上温柔的面纱。
槐春行礼:“陛下,臣将殿下带来了。”
将宁凝护送到此,他的任务圆满完成,将还没他腰高的小女孩往前一推,便悄无声息地退下,留父女两人在屋中。
宁煦喜静,不爱与太多人共处,考察自己女儿的时候,也不喜欢让外人打扰。
放在以前,宁凝最享受的就是和宁煦的独处,这是最容易令宁煦卸下心防的攻略时间。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会最卖力地讨好他,接近他,刷存在感,做他最想要自己做的事。
然而此刻,宁凝除了瞪大眼睛望着宁煦,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是干巴巴地憋出了一声“父皇”。
宁煦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
宁凝双手缩在后面,小鹿似的眼眸里透出紧张和不安。
这种表情倒是少见。
他们父女二人见面的机会不多,往日见到他的时候,她早就像只欢快的小猫,乖乖贴到他身边了,叽叽喳喳说着各种无关紧要的话。
宁煦打量了片刻,朝她招手,“过来。”
宁凝向来猜不透这位父亲大人在想什么,但是服从他的命令已经成了刻进血肉里的本能,大脑还没有转过来,呆呆走到了他的面前。
下一刻,疼痛从眼角传来。
“唔!”宁凝闷哼出声,下意识往后退,却又不敢挣脱宁煦的手。
很快,她的眼下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指痕,宁煦指尖离开她的脸颊,扫过她眼角被抹开粉底下露出的地方,轻嗤:“哭过就哭过,何必遮遮掩掩?”
“我……”
宁凝大脑空白,几乎要炸开。
为什么要遮掩?
因为怕你失望,怕你觉得我是个弱者。
宁凝张口就要解释,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宁煦也不想听她解释,挥手道:“开始吧。”
他一向都是如此,对待宁凝,他并没有太多耐心。
……
妖侍们给宁凝捧上一把匕首。
这是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刀柄上镶嵌着漂亮的红宝石,宁凝用起来正好。
织梦术以器为阵眼,以血为引。
宁凝划开掌心,血丝顺着冰冷的刀刃,滴落在地上,她口中快速念咒,双手结印,看准时机,将刀抛掷在地。
“断念忘尘,欺天瞒神。”
“华胥,开——”
阵法启动得相当漂亮,周围的景象瞬间天旋地转。
阴沉华丽的宫阙,化成绿茵如盖的花园,殿内侍候的女婢,成了园中赏春的游人。
阳光不燥,微风徐徐,草地上生长着白色的小花,随风轻轻摇曳。
宁凝活了七世,织梦术就练了七世,前世她去无尽海时,她的织梦术已经修炼到出神入化的境地,织出的幻境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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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住大乘期的修者。
但是回到这个年纪,她就是个灵力稀薄的小孩,也就勉强撑起着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花园。
即便如此,宁凝能做成这个样子,在同龄人中已经很了不起了,槐春不止一次夸赞过宁凝有天赋。
宁煦只看了一眼,就抽出一把折扇。
他手腕翻折,轻轻摇晃,急风平地生起。
宁凝暗喊一声“糟糕”,急忙控制着四周的草木随风晃动。
织梦术的要领是万事不离其宗,梦境必须符合常理,风过有痕,景象也要跟着改变,牵一发而动全身。
倘若梦境出现太大的破绽,那么整个梦境都会坍塌。
环境、天气改变,会让梦境变得复杂,需要更多灵力支撑。
显然小花园太过简单,宁煦这个考官要给她上点难度。
宁煦没有给宁凝调整的时间,又端起茶杯倾倒下来。
茶水从空中撒落,化为一场骤雨,初时只是小雨,不久后雨越来越大,倾盆直下,雷鸣电闪,游人们惊慌失措地躲避。
雨水漫过宁凝脚踝,她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碎汗珠,小花园的生息全部压在她的肩膀上,燃烧的灵力远超她的负荷。
宁凝灵囊飞速抽空。
天边如破碎的瓷片一样崩裂开来,先是撕开一个口子,随即大片大片掉落下来。
阵破。
宁凝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息,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个熟悉的青御宫。
宁煦掐断了香灰,“不到一炷香。”
“你也就这个能耐。”
考核结束。
红袍一晃,他起身朝殿外走去,女婢们跪地送别。
“父……”
宁凝低头望着自己残破的阵法,没勇气喊出声。
血珠落了满地,她的衣摆都被血洇湿了。
她又一次将青御宫搞得满地狼藉。
显然宁煦并不满足她的表现。
这很正常。
她似乎永远也不能让宁煦满意。
整整七世,她无论做什么,好像从来都达不到他的要求,只能观察着好感度的涨幅,小心翼翼揣摩他的心意。
宁凝从来都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一个怎么样的女儿?
颓丧、落寞、委屈、失望……以及,对自己的痛恨。
宁凝咬牙。
她怎么什么都做不好。
掌心未愈合的伤口火辣辣发痛,这让宁凝想起在无尽海深处被鱼妖啃噬的剧痛。
她为他取海神花而死,得到的就只有冷冰冰的——“没用的废物”。
看向宁煦离开的背影,宁凝握紧了拳头,鲜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她颓然地、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她居然还在试图获得宁煦的关注,她还想要继续这个毫无意义的攻略吗?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宴会上的嘲讽犹在耳侧,堵上性命献给他的真心,被弃之如敝履。
他总是这个样子。
他不会变的。
不要妄想能够改变他。
她已经尝试了整整七世。
她从来没有成功过,给她多少次机会,结果都是一样的。
与其在满怀期待后失败,还不如干脆不要开始。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她拔出了钉在地上的匕首,将自己的全部灵力注入其中。
走到门口的宁煦脚步一顿。
“父皇说得对,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宁凝眼眶湿润,颤抖着将刀尖对准自己柔软的脖颈,“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3. 自弃
鲜血如雨般滴落在地上。
冰冷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刺痛。
宁凝大脑短暂宕机,周围的所有声音和景物都模糊了。
她眼眸涣散,心想,就这样结束吧。
第八世结束吧。
彻底结束吧。
她不想要再攻略下去了。
【警告,检测到宿主有自毁行为。】
【为了保证宿主生命安全,系统将接管宿主身体。】
红色的提示大字乱晃,宁凝眼花缭乱中看见自己的生命值断崖式下跌,又缓慢回升。
系统控制了她的身体,宁凝双手无力地垂落,无法动弹。
她目光移到宁煦脸上。
瞬移过来的宁煦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
一只手夺过她手中刀刃,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伤口,灵流灌入她的体内,将她落下的杀伐瓦解。
慌乱中,宁煦的手臂收拢,抱得更紧。
“传巫医。”
……
宁凝双眼闭上,陷入彻底的黑暗。
是错觉吗,她居然在宁煦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慌乱。
……
星宿宫。
宁凝双目紧闭,本就苍白的小脸,在失血后更加苍白了。
红袍落在床沿,巫医跪在床沿,用独特的秘法为她疗伤。
宁凝下刀极狠,对准了自己的命门。
虽然她的灵力很弱,还在阵法中消耗了大半,但她本人也十分脆弱,自己杀自己,足够了。
要不是宁煦在场,及时护住她的心脉,不用等巫医,就可以准备报丧了。
雕花木柱后,阿织不时探头往里张望,一脸忧心忡忡。
“殿下中邪了吗,怎么会突然攻击自己?”
槐春的幽影在她身后浮现,“陛下在呢,中不中邪陛下还能看不出来,我看是殿下织梦术学不扎实,考核不过破防了。”
阿织被他吓了一跳,心里啐了一声这死妖神出鬼没,“别胡说八道,或许是什么域外的大能下的咒,陛下也看不出来……今天早上开始殿下的状态就不对,大哭一场后整个人就呆呆的,不闹也不笑,一定是咒!”
“你才胡说八道,六界中能与陛下比肩的强者能有几个,”槐春抬手摆弄身后的槐花枝,“谁又敢瞒天过海,对不夜城的少主下手呢?”
阿织瞪大眼睛,就要被他说动,“可…可即便考核不过,陛下也不会过多责怪,殿下她何至于自伤?”
宁煦对宁凝要求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放水放得跟掘了河堤一样,宁凝就算偷懒耍滑不认真修炼,其实宁煦不太在意,考核不过,也就是留下轻飘飘一句评价,并不会真的给予宁凝什么实质性惩罚。
阿织搞不明白,考核没过就没过,宁凝也不至于吓到拿刀砍自己吧,那得多疼啊!
“呵,你懂什么。”
槐春望向屋中,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正是这样,对于想要获得陛下关注到殿下而言,才是最伤人心的。”
……
屋内,巫医给宁凝疗伤后纷纷退下。
她伤得太重,巫医给她敷上灵药,脖子上缠了一圈纱布。
摇床上,她一动不动。
像个木偶人。
宁煦坐在这里,盯着她垂落的双睫望了一会。
他忘了他上一次这样注视宁凝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
注视她的时候,他心里总是会生出莫名的杂念——那些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念头。
所以他并不喜欢盯着她看。
他移开目光,阖眸,但眼睛刚闭上,眼前再次漫过的那片红色。
她站在血泊中说,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宁煦心口微颤,睁开眼看向自己掌心,血迹尚未清理干净。
眉头一皱,掐咒,涤尘洗净,心绪依然不宁。
宁煦再次抬眼朝床上望去,只见床上木偶人不知何时支起一条眼睛缝,正偷瞄过来。
“……”
宁凝瞪了她片刻,又默默把眼睛闭上了。
装晕。
她醒得比宁煦想象中的要快。
“该醒了。”
宁煦敲了敲床沿,提示着她这点小把戏已被看穿。
宁凝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神识掠过系统面板,生命值回升,系统已经将身体的主导权还给了她。
可她并不想面对宁煦。
自寻死路是弱者的逃避机制,宁煦就算救了她,大概也会看不起她。
她害怕看到宁煦的眼神。
在他的注视下,心中的怯懦无限放大,她觉得,她还是需要为今天的举动做个解释。
“我……”
她张口,铁锈味弥漫开来,“我只是有些累了。”
她真的好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多次失败后心气散了的累,那种努力之后一事无成的累。
所以万念俱灰,只想抛却所有,停下来,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宁煦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你最近在学什么,课程是否繁忙?”
宁凝被问住,她今天才重生回来,相隔几千年时光,谁还记得三百岁的自己在干什么。
在门外观察情况的阿织连忙入内,帮宁凝回话,“殿下每日卯时初起,学习三个时辰织梦术,一个时辰符篆课,一个时辰六界史,另外还有夜晚两个时辰打坐练气。”
除了睡觉吃饭,课程全排满。
宁凝心想,三百岁的她,居然这么拼命。
宁煦颔首,“既然累,那就休息,其余的都推了,至于织梦术……”
说着,侧目望向宁凝。
他记得织梦术是她最喜欢术法,因为宁煦最擅长织梦术,所以她很小的时候就嚷嚷着要学织梦术,想要变得和父皇一样强大,庇护子民。
被她吵得厌烦,宁煦于是把她丢给槐春,让槐春教她。
她织出的第一个梦是个小木屋,支撑不过一刻钟就散了,她还是高兴了很久,专门跑过来展示给他看。
“你觉得呢?”
“父皇,我都不想学了。”宁凝果断开口。
她其实并不喜欢上课,也不要喜欢修炼,谁会闲的没事爱吃修炼的苦?
还不是为了攻略,为了哄宁煦。想要成为父亲的骄傲,才会拼命修炼、变强。
她现在已经不想再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了。
宁煦似是疑惑,想再问些什么,但见她累得闭上双目,最终嗓音落下。
“好。”
……
宁凝本该一觉睡到午时,然而槐春依然踩着上课时间如期到来,将她吵醒。
宁凝睁开眼睛,就看见他颀长的身形坐在飘窗上,头上的槐花掉落,幽香阵阵。
“殿下真的不愿意学织梦术了?”
“……”
他轻轻一跃,如花瓣落地,无声无息。
“自古以来,织梦术被仙门百家列为邪道,为正道不齿,却是不夜城的护命符,不夜城历代城主,都能使出一手出神入化的织梦术,殿下确定要开天辟地,做有史以来第一个不会织梦术的少城主吗?”
不夜城处于妖鬼两界间隔的缝隙中,城民都是妖鬼两族混血,因为血脉被两界排挤,聚在一起抱团取暖,后来才有了不夜城。
在宁煦征服两界前,不夜城时常会被两界中的强者欺辱,为求自保,不夜城曾经的女君用织梦术在城外织出了一层强大的幻境,将不夜城包裹起来,将所有想要硬闯不夜城的魑魅魍魉困死在幻境中。
幻境庇护着不夜城千年百年,因而不夜城代代城主都要学习织梦术,修补、增益屏障,庇护城池。
宁凝说不学就不学,这可怎么行?
宁凝不想理会他的推销,拉起被子蒙住脸。
那厮喋喋不休:“织梦术是世间最强大的幻术,看似无形,却能捆缚众生,生杀予夺,古书记载,织梦术若是修炼到臻化境,甚至能做到欺瞒天道,以梦境取代现实,逆天改命,殿下只要认真学,将来……”
宁凝面无表情地拿起脑袋后面的枕头,往他的方向一扔,“走开!”
槐春笑眯眯的,“好吧,微臣不打扰了,但假若殿下改变心意,微臣随时准备着回到殿下身边。”
他身形一闪,销声匿迹。
床前,留下一束槐花,月光下清寒如霜。
宁凝恍惚了一下,想起前世槐春上战场前,也曾给自己留下了一束槐花。
他笑吟吟的,漫不经心地,“等微臣回来,会检查殿下功课。”
上一世,槐春在跟随宁煦出征时,为了掩护大军撤退,耗尽精元,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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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散。
他最终也没有回来。
……
【宿主,不要灰心丧气,只要遵循着前世的轨迹,不要去无尽海,这一世,你可以成功的。】
毕竟前世她已经将好感度拉到了95%,要不是作死跑到无尽海去,她也不至于在最后关头死掉。
再来一次,踩着前世的脚印,到命运岔路口时转身拐走,提前避开危险。
其实前几世她也是这样做的,她每一世都比前世活得长,宁煦的好感度也比前世拉得要高,依靠的就是站在前世肩膀上,做出准确判断。
上一世宁煦的好感度已经足够高了,这一世她若是跟以前一样勤勤恳恳攻略,攻略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话是这么说,但宁凝是真的不想要再来一次了。
她的一生就是数千年,时间跨度大到她光是想想就疲惫。
这就好像写小说,写完三千字,不小心清空文档,强忍憋屈再写三千,手速快的还能赶上零点更新,但是如果全文存稿六十万字到完结不小心把文档清空,你只想砸了电脑发癫。
她踩着月光穿过庭院,轻叹,“系统啊,我当时真的以为,攻略他,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刚穿来这本名叫《暴君心尖宠》的治愈系养娃文,系统告诉她,她要攻略的,是攻略难度超高、几乎不会对任何人献出真心的暴君宁煦。
她也不是那个暴君的“心尖宠”,而是“心尖宠”的对照组,是被暴君厌弃,最后囚禁致死的反派女配。
别人的人生是治愈系,她的是致郁系。
因为攻略难度高,所以系统给了她八次机会。
那时候她还傻傻地以为系统小题大做,竟然认为攻略宁煦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因为宁煦长着一张和她现世爸爸一模一样的脸。
她现世的那个父亲,是最温柔、对她最好的人。
宁凝妈妈在她五岁那年生病去世了,是她爸爸辛苦拉扯她长大,又当爹又当娘,就差没把母乳喂到她嘴边,她和小时候别人打架,爸爸替她道歉,考试考砸了,也不会骂她,抠搜到买菜都要砍价的人,却愿意花钱送她上国际学校。
这张脸太具有蛊惑性,宁凝理所当然将宁煦代入成她爸,她不相信她爸不会被她打动。
没有什么能够斩断血缘的联系,何况她和宁煦也是彼此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直到她失败了足足七次,才明白这件事有多难。
父皇是父皇,不是爸爸。
可笑的是,她往无尽海里走了一趟回来,听他亲口说出那五个字,才明白这一点。
走到无人处,宁凝再次掏出了那把刀。
她脖子被纱布缠着,割起来有点不方便。
所以她将刀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
议事堂。
“啊!陛下!”
正在与妖臣议事的宁煦感觉到心口一痛,同时听到大臣的惊呼声。
鲜血从他衣襟上漫开,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淡淡。
“无妨。”他催灵力愈合伤口,“等孤片刻。”
身形一闪,主座上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
“唉?”
宁凝看了看刀,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胸膛,一时间疑惑不解。
怎么回事?
她记得自己明明捅进去了啊?
难不成是系统搞的鬼?
她一口气往自己身上连戳了几个洞,结果毫发无损,确定自己今天没办法用刀把自己解决掉。
不高兴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自己。
她气得要死,郁郁将匕首丢进水潭中,却忽然被一点闪过的红光吸引。
她蹲下身,望向水中的自己。
她发现自己的耳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很小的紫微星形状的红玉耳坠。
那个耳坠很小,没有重量,摸上去冷冰冰,她想要取下来,却发现它与耳垂融为一体,完全没办法拆分。
不过她无暇探究。
水波荡漾,她心里又生出了别的念头。
刀砍不死的话,能被水淹死吗?
思及此,她伸手触摸水面。
正是此时,冷冽如霜的声音响起。
“你在干什么?”
4. 预感
宁煦来无影去无踪,一出没就吓宁凝一哆嗦。
脚下一滑,往水面栽去。
她暗叫糟糕,避水咒来不及掐,闭上眼睛,就要和水面来个亲密接触时,身后一轻。
“唉?”
宁煦捏了个咒,把她悬在半空中,揪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拉了回来。
松手。
“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
宁凝用粗短的胳膊把自己撑了起来,小狗一样甩甩头。
她一脸清澈,“父…父父皇,你怎么在这里?”
宁煦看着她沾了一脸土,有点嫌弃,清洁咒随心而起,把她从头到脚捋了个遍。
还有一粒不显眼的尘灰粘在她鼻子上。
抬手一刮,彻底干净了。
宁煦的眉头舒展开,他就知道这小丫头不会放弃找死,“孤不来,是想要把自己捅成蜂窝吗?”
“……”
宁煦猜对了一半,要是宁煦不来,她就算不把自己捅成马蜂窝,也要把自己淹成落汤鸡。
他闲步,“你就这么想死吗?”
“……”
宁凝还是没说话。
穿越以来,她一直围绕着宁煦转,将攻略他视为头等大事,潜心研究他的喜好,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提高他的好感度,他就是宁凝人生的全部。
可她现在不再想攻略他了,骤然间好像被抽空,失去了所有目标和动力,她也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宁煦平时总嫌她太过活泼好动,远远瞧见了,当即就飞跑过来喊他父皇,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就很难甩掉。
见她现在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沉闷,宁煦又觉得,还不如活泼点好,起码能听个响。
“你觉得,孤会允许自己的血脉,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不夜城民只认血脉,宁微终究不是宁家人,就算再受宠,也不能在未来继承不夜城。
宁煦当然不想让她死,宁家血脉稀薄,宁煦也就她一根独苗,她死了,宁煦还得再培养一个继承人。
他不想她死,压根就不是因为在乎她,而是单纯嫌麻烦。她死了,他也不会难过,还会嫌弃她是个废物,没本事活下来。
想到这里,宁凝赌气道:“那我死外面算了。”
死无尽海里。
死他找不到的地方。
宁煦快要被她气笑,他的情绪好久都没有这样剧烈地波动过了,她居然还真的把“寻死”当回事,煞有其事地规划起来。
“不怕疼吗?”
宁凝摇了摇头,被无尽海的妖群分食后,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疼痛能够令她惧怕了。
“难怪。”
宁煦红袍晃动,往前一步,俯下身来,和她平视。
他表情慵懒,神色淡漠,容色倾城。
宁凝好似忘了眨眼,望着他的放大的五官怔怔。
明明宁煦和他爸长了张一样的脸,但他们给她带来的完全是两种感觉。
那个世界的爸爸主业是模特,但事实上当模特挣不了多少钱,他主要还是靠直播卖脸来养家糊口,在网上他圆滑世故给粉丝提供情绪价值,私下则温柔亲切活脱脱的贤夫慈父,而宁煦,却不敢让人生半分亵渎之念。
宁凝一瞬间有些失神,在仙界已逾万年,现世的记忆早就淡了,也不知道她爸爸现在怎么样了。
她车祸身亡后,他只身一人在那个世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眼前的宁煦朝她伸出手,苍白而骨节分明,“把手给我。”
宁凝心里发怵,宁煦很少主动和她亲近,这是做什么?
犹疑地将手放在他的掌心,涤清的灵力随即涌了上来,有条不紊地疏通她的经脉,原来他这是用灵力帮她疗伤。
宁凝脖子一片温暖,像是被毛茸茸的围巾圈住,感觉不到疼痛,还有点舒服。
宁煦将目光移动到她细瘦的脖子上,她是真不怕疼,难怪伤口被折腾开裂了都不知道,纱布都被血洇湿了,宁煦真是服了她了。
疗伤之后,他心念一动,顺手帮她把血污清理干净。
对于宁煦这种强者来说,受伤后完全可以催动灵力愈合伤口,但宁凝年纪小,承受不了太多灵力,他也就只能每天往她体内输一部分灵力,替她修血肉。
宁煦松开了她的手,起身,“明天开始,一日一次,自己找个时间来孤宫里,孤替你疗伤。”
“还有,别折腾了,你死不了的。”
宁凝:“为什么?”
“……”
宁煦没有回答,转瞬间消失在原地。
宁凝轻叹一口气,被他忽视是常态,她习惯了。
不过很快,宁凝就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味。
……
【替身咒。】
历经七世,系统养得比她还要佛系,长时间处于离线状态,偶尔才崩出一句话来,人机感十足。
【你耳朵上的坠子是他心血所化,他以心血结印,在你身上施下保护咒,此后你所承受的全部伤害,都会转嫁到他身上。】
【宿主,你第四世时见过的,忘了吗?】
宁凝和系统都在这个世界活了万年,碰到的人和事数不胜数,也算是见多识广。
只不过人的记忆容量有限,时间长了会淡忘,而系统随时都可以读取数据,经她这么一提起,宁凝这才想起来。
第一次见替身咒,是在宁微身上。
那时候宁煦对她的好感度停滞不前,看着他对宁微宠爱有加,难免烦躁不安,萌生了邪念。
好巧不巧,她和宁微在刚好外出时陷入了幻境之中,与外界隔绝,在这里杀了宁微,没有人会知道。
于是宁凝就动手了。
然而面对她的挥斩,宁微眉心的朱砂痣散发着淡淡红光,轻而易举化解她的攻击,毫发无损,等到宁凝从幻境出来后,看到的是冷漠的宁煦。
他修复着腹部的剑伤,抬手将宁微拦着身后。
然后宁凝才知道,宁微眉心那点朱砂痣,其实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在她出生开始,宁煦就在她身上留下了替身咒。
他甘愿以身为盾,化解世间袭向她的一切伤害。
那时候的她,嫉妒得要发狂,她从来没有见宁微做过任何讨好宁煦的事情,但宁微就是能够得到宁煦的全部关怀和照顾。
如今宁煦终于对她做了曾经对宁微做过的事,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下咒后,要么宁煦死,要么宁煦亲自动手,否则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再伤到她。
她这是连自己找“死”的权利都没有了。
……
不过替身咒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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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为她抵挡伤害,愈合不了旧的伤口。
涂抹灵药等伤口慢慢愈合远没有借助宁煦的灵气修复伤口来得快。
宁凝不想见宁煦,这伤什么时候治好,治不治得好无所谓,但宁凝不敢忤逆他的话,七世来刻在骨子里的顺从,她一时半会还改不了。
她挑在晚上的时候找宁煦,因为这个时间点,一般不会有人来找他。
宁煦是两界君王,每天处理的琐事、要见的妖妖鬼鬼数不胜数,宁凝错开了时间,也省得见面和人打招呼的功夫。
……
宁煦寝宫,阳乌殿。
宁凝倚着门框,往里面探头。
巨大放九枝灯下,宁煦伏案翻书,灯烛形成的黑影投落在屏风前,衣袍上金丝修的百兽图案惟妙惟肖,仿佛要活过来。
“鬼鬼祟祟,进来。”
冷冽的嗓音催促着宁凝,她往前迈一步,跨进屋中。
宁煦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她像平常一样自然地贴到他身边,也没听见她说话。
抬眸时看见她安静地立在殿中,垂眸等候他的安排。
这几天她好像换了个人,要不是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宁煦真想给她搜搜魂,看看她是受什么刺激了。
“过来吧。”
宁煦说话,宁凝才动。
像个皮球,踢一下,滚一下,温吞地滚到宁煦面前。
她脸色有些苍白,大概是伤势没有恢复的缘故,那双宝石般发亮的明眸好似蒙上了沉沉雾霭,成了空洞的灰,碎光隐没。
看到她这副模样,宁煦感觉到有些不适应,仿佛心口也缺了一块。
“父皇,”宁凝终于开口,“快些吧。”
宁煦收回了目光,“你很急吗?”
以往不都是她死缠烂打待在他身边,现在怎么迫不及待地想走。
宁凝点点头:“我困了,想要回去睡了。”
这本就该是她睡觉的时辰,找完宁煦,她就该回去睡了。
宁煦没再说话,抬手,灵流在他指尖缠绕,触碰她的侧颈。
……
宁凝控制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
伴随着宁煦灵力的涌入,她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到困意席卷而来,身子有些摇晃。
前几天宁煦替她疗伤,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啊。
视野变得模糊,她快要支撑不住,想问问宁煦什么时候结束,张口却困得说不出话来。
“倏”一声,宁凝被宁煦的法力接住。
妖侍听见动静,迈步想要进来,却见宁煦抱起了宁凝,眉间风清月明,神色淡得竟有几分仙气。
妖侍明白宁煦不需要帮忙,默默将门阖上。
宁煦扯过毯子,盖在她身上,将她放在外间的软榻上,小心地不要碰到她的伤口。
他垂眸看着她的睡颜,抬手拂过她的额头,法印隐隐闪烁,安眠咒,一种简单的小戏法。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将她留下。
不久前青御宫发生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泼洒的鲜血、她失去亮光的双眼,织出天罗地网,宛如张开的巨手,攥住他的心脏,逐渐收拢,扰得他心绪不宁。
他似乎——正在失去她。
宁煦指尖微颤。
须臾,他轻笑。
荒谬,他怎么可能害怕失去她?
5. 淡漠
宁凝在宁煦宫里一觉睡到次日。
天色昏昏,九枝灯依然在燃烧,不夜城的白天,和夜晚没什么区别,在不夜城生活久了,自然有感知时间点能力。
宁凝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揉揉眼睛再次环顾四周,确定自己身处宁煦阳乌殿无疑——她睡着后宁煦居然没有把她赶出去?
阿织在旁边打着盹,猛地惊醒,“殿下,你醒了?”
宁凝:“你怎么过来了?”
“陛下让我过来照顾你。”阿织说,“陛下让你这几日你就留在阳乌殿养伤,伤势痊愈后再离开。”
宁凝:“你再说一次。”
阿织:“是陛下留你在阳乌殿养伤,千真万确,殿下没有听错。”
宁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宁煦不是最喜欢清净吗,以前无论她怎么献媚讨好,他总是淡淡的,还时常嫌她烦,直接掐诀,跟丢垃圾一样把她丢出去。
他居然会主动把她放在身边?
“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宁凝喃喃自语。
“不夜城见不到太阳的,殿下。”
她呆呆的样子太过可爱,阿织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陛下灵力强,且和殿下的灵力一脉相承,殿下在陛下身边,伤也会好得快一些。”
“陛下这是在关心你,想你快些好起来啊。”
阿织从宁凝出生起就开始照顾她,知道宁凝多想要父亲的疼爱和认可,可是宁煦向来木石人心,对她爱搭不理。
宁煦愿意将她接到身边,亲自为她疗伤,这不正是宁凝从前想要的吗?他们父女二人感情向来浅薄,宁凝正好趁机和宁煦多多相处。
这次受伤,也算是祸兮福之所依。
阿织说着,看见宁凝又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不由得一愣,“殿下,你不高兴吗?”
宁凝抿紧唇。
她以前老是绕着宁煦转,以他为喜怒,他对自己好一点点,她就会高兴很久很久。
七次死亡、无尽海的痛苦、不夜城笙歌,宁煦轻描淡写的那句“废物”,让她无法自欺欺人。
“阿织,父皇不可能真的喜欢我的。”宁凝平静又冷静地说着。
系统一开始就提醒过她,暴君宁煦,不会为任何人献出真心。她都已经放弃攻略了,宁煦怎么待她,她都无所谓了。
阿织正惊讶她为什么会这么想,还想劝,忽然发现屏障后晃过一个影子,慌忙跪下。
“陛下。”
“不喜欢什么?”
宁凝:“……”
他怎么老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出现!
宁煦身形高大,头发全放下来的时候垂落至脚踝,今天他没有穿红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华丽的黑色三重衣,广袖曳地,妖鬼两界就喜欢这种阴沉沉看不见光的颜色,连宁凝的衣裙也全是低饱和度的颜色。
他走到宁凝面前,提着她的后衣领把抱了起来。
视野一下子高阔许多,宁凝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襟,晃了晃悬空的双腿,努力接受自己此刻还是个三百岁的小孩的事实。
“父皇,你带我去哪啊?”宁凝不知道刚刚的话宁煦听见了多少,小心翼翼转移话题。
“带你去吃点东西。”
宁煦早就辟谷,不沾人间烟火,但是宁凝还是小孩子,肯定是要吃东西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才意识到好像是有点饿了。
宁煦的安睡咒让她深度睡眠大半天,导致她醒得比平时晚,差点忘了吃东西这回事,宁煦反而替她记着。
宁煦书案边上支起了一方小小的食案,妖侍将菜肴热好端了上来,都是宁凝喜欢吃的,但是对着宁煦这张脸,宁凝压根没办法敞开了吃。
小口小口咀嚼,生怕发出声音,不时还往宁煦那边瞟。
宁凝很少和宁煦同案吃饭,一来宁煦辟谷,二来宁煦不爱搭理她。
不过她穿越前倒是经常和爸爸一起吃饭,她初高中都在住校,周末难得回家一趟,爸爸会亲自操刀做一桌子好菜,说要给她好好补充营养。
今日这顿饭,令她一时间有些睹物思情,想起旧事百味杂陈,很快就放下碗筷,“饱了。”
说着,她小心翼翼提起裙子,准备溜之大吉,脚腕却被定住,她努力抽腿,险些摔倒在地。
“跑那么快做什么?”宁煦放下案牍,“你不喜欢待在阳乌殿吗?”
“当然不会,父皇。”
她能说不喜欢吗,宁凝哭丧着脸,“我只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宁煦信她个鬼,她一百岁前都不敢一个人睡觉,她星宿殿里的妖侍,是整个宫里最多的,她就是不想和他待一起。
宁煦觉得真是不可理喻,她把自己当什么了,想接近他的时候死缠烂打黏上来,不想要了又一个劲想逃离。
他指尖掐诀,捆缚她双脚的咒印消失,并很有先见之明地扯来个软垫。
宁凝果然没站稳,“噗通”一声,肉乎乎地砸到软垫上。
看着她倒霉样子,宁煦竟轻笑起来,算是给她的一个小惩罚。
宁凝揉着脑袋爬起来,撞进宁煦笑颜时不住神晃。
要死,宁凝暗叫,宁煦长得就是好看,笑时清风拂月,容颜怒放,看着这张脸,宁凝彻底没脾气了。
“父皇,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宁煦神色恢复淡漠:“走吧。”
宁凝脚底抹油,又听他说:“夜里疗伤,一日两食,不要忘了。”
“……哦。”
……
幸好明月殿很大,宁煦白日处理公务,宁凝只要不要去主殿,基本上不会和他碰面。
宁凝每天只需要见他三次,吃饭,吃饭,用他的灵力疗伤。
——其实见他一次就够了,宁凝不理解他为什么不让妖侍将食案端到她面前,而是一定要她去主殿里吃饭。
她这几天见他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每次吃饭,宁煦也不跟她闲聊,就是把她当摆设一样放在旁边,盯着她把食物吃完,宁凝压根就不理解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第七次重生后,宁煦似乎变得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宁凝看着他走神,怀疑是不是系统回溯时间的时候不相信伤到了他的脑袋。
系统:【不要冤枉人工智能,我的业务能力是最强的,之前七次回溯,你见我哪次出过问题?】
宁凝正想和系统辩论,宁煦的目光扫了过来,“你在看什么?”
宁凝快速收起目光,埋头继续干饭。
系统:【呵,小气,看他几眼怎么了,又不是神仙,多看几眼也不会死。】
宁凝:“闭嘴吧你。”
脑海系统音停下来后,宁凝心无旁骛地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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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她吃饭的速度提高了不少,风卷残云般将眼前的食物吃完,一拍碗筷溜出殿外。
宁煦盯着她快到模糊的残影,淡淡地放下了笔。
……
阳乌殿后院中,种着整整一个花圃的彼岸花。
彼岸花开无叶,花叶永不相见,这种宁凝穿越前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花,开满了不夜城。
凉风吹来,花海起伏,宁凝舒展着手臂,活动筋骨。
她的伤好得很快,大概过不了几天就能痊愈,到时候她就能回星宿殿,不用每天跟耗子躲猫一样躲着宁煦了。
毕竟宁煦十年都不会来一次星宿殿。
【系统,你说,我如果不攻略他的话,我还能活多久?】
宁凝发出疑问。
在她穿的这本书中,她原本设定就是个恶毒女配,因为伤害女主宁微而被父亲厌弃,最后囚禁在高塔中,失去继承权,并惨死其中。
要是她不攻略宁煦,那么天道命数就会将她推向早死,这是命中注定,即便她身上有替身咒也无法阻挡。
只不过她并不太清楚这个“早”字,具体指多早。
【不知道。】
系统说道:【我只知道你要是没攻略成功,这一世你死亡以后,会魂飞魄散不得超生哦。】
它把“哦”字拖出个尾音,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大概率埋怨她摆烂行为。
“……”
它不说,宁凝就自己猜。
妖鬼寿命那么长,就算她彻底摆烂不攻略,大概也能浑水摸鱼活个千来年。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寿命太长,也未必是好事。
……
“殿下气色不错。”
槐春双手合抱,路过后院,朝花丛里的宁凝打招呼。
宁凝:“老师到这里来干什么?”
宁煦的主殿在前院。
“来见陛下的同时顺便见见殿下。”他俯下身,“殿下最近很悠闲啊。”
“那当然了。”
除了吃就是睡,不用修炼不用上课,安逸得宁凝脸上的肉都多了两圈。
宁凝问他:“最近有战事?”
最近宁煦召见妖将的频率增多,估摸着是又要开战了。
在宁凝七世的记忆中,宁煦出征在外的时间比他待着不夜城的时间还要多,不是平叛,就是带着两界子民开疆拓土,他“暴君”的名号就是靠打出来了。
“没什么。”
槐春一脸无所谓,“就是十重天那边出了点小事,陛下揍一顿就好了,殿下不用担心。”
妖鬼解决问题的方法十分粗暴——那就是打。
十重天是仙界的地盘,宁煦打的是仙界。
仙界和妖鬼两界向来不对付,仙界看不惯不夜城低俗糜烂,妖鬼两界觉得仙界装得要死,在前几世,宁煦和仙界帝君打得有来有回,宁凝和帝君的几个儿子也打得有来有回,大家都是老冤家了。
宁凝了解自己父皇的实力,才不会为此担心,她想的是,宁煦出征仙界,就不能再管她,她岂不是就自由了?
然而,很快她就被宁煦叫了过去。
或许是觉得她每天闲着也是闲着,宁煦给她找了点事做。
“十天后,你和我去一趟十重天。”
宁凝沉默了一下。
“我……我吗?”
6. 宁微
宁凝苦着脸。
宁煦平时打仗不都是独来独往的吗,为什么还要带上她!
她现在短胳膊短腿,根本就不经打,而且她现在身上有替身咒,敌军抓了她,还可以威胁宁煦的性命。
“父皇,我不喜欢打打杀杀。”
她一脸诚恳。
虽然她前世有事没事就去仙界找仙界帝君的几个儿子打架,把那几个小子揍得哭爹喊娘,但宁煦又不知道这回事。
他抬眸:“谁说我们要去打打杀杀?”
宁凝:“槐春。”
宁煦:“他骗你的,六界息兵,此去仙界,是为了赴宴。”
哦,吃席啊。
仙界的席面都是清汤寡水,没什么好吃的,宁凝也不想去。
“一定要去吗?”宁凝仰着头,“我不记得我们和仙界的关系这么好了。”
就算两界安好,他们的感情也不至于好到可以同席宴饮的程度。
“礼尚往来。”
宁煦虚空一点,指尖浮现一个淡色的金箔信笺,冷笑,“既然他送了请帖,那我们为何不去?我辈族人,最擅长的不就是虚情假意不是吗?”
宁凝心想,虚情假意难道是什么褒义词吗?他怎么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宁凝找不到借口了,鼓起勇气,决定直接提出来:“我可以……”
可以不去吗?
“你已年满三百岁,”宁煦打断了她的话,“也该出去看看了。”
宁凝活到三百岁,从未离开过不夜城。
六界危机重重,她还是个幼崽,身体幼弱,又身怀宁家满身是宝的血脉,脱离了不夜城的保护,分分钟被生吞活剥、炼成丹药。在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她绝不敢轻易踏出不夜城半步。
此前宁煦外出,从来不会带她,他倒是将宁微带在身边,他去哪里,宁微就去哪里。
宁煦语气不容拒绝,宁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了。”
以前宁煦不让她跟着,她就没办法离开不夜城,现在宁煦让她跟着,她也没办法脱身。
……
“她看起来很不高兴?”
宁煦望着她的背景,转头对身边的大巫说道。
大巫说道:“陛下,殿下是第一次离开家,难免会对外面的世界心生畏惧,这是很正常的。”
“孤记得,前一阵子,她和孤说过,三百岁的生辰礼,是想要孤陪她走出不夜城,她想要看看阳光是什么样子的。”
宁煦摇了摇头,仿佛想起了那个时候。
宁凝伸手扯着他的衣角,满心满眼都是他,声音又软又甜:“可不可以啊,父皇?”
她是期待去外面世界的,还是和他一起去。
才过了没多久,她就变了。
明明是她想要的,宁煦都已经给她了,为什么她要摆出这副哭丧的表情?
大巫说道:“陛下最近对殿下的关怀似乎多了很多。以前的陛下,很少会将殿下的话放在心上。”
以前宁煦待宁凝太过随意,虽然说,该有的吃穿、教育、她修炼用的灵药和法宝,宁煦一样不会缺。
但是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父女之情。从来都是宁凝单方面地讨好宁煦,宁煦对她视而不见,无论她怎么努力,他都像块木头一样无动于衷,他早就习惯了忽略这个孩子。
可最近,他目光在宁凝身上停留的时间多了很多,会在意她的伤,在意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也不知道是不是宁凝在青御宫的那次挥刀,让他感受到了失去她的可能。
有的人,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学会珍惜。
宁煦眼前再次浮现那片血,她说的那句“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如谶言般回荡。
他对宁凝没有期待,当然也不会有失望一说,只是他不懂为什么他当时的心悸动得如此激烈,好像有什么东西,急着破土而出。
宁煦缓缓开口,“孤以前,真的待她很差吗?”
这话大巫没法回答。
说他对宁凝差吧,对比起其余相互屠戮的皇室,宁煦已俨然算个慈父,除了情感,宁煦从未在其他方面亏待过宁凝。
而情感,是宁凝唯一想要的,也正是宁煦所欠缺的。他的心,本就空了一块。
现在他缺失的这一块,宛如碎了般,发出撕裂的疼痛,他捂住胸口,脸色极其难看。
“陛下,”大巫察觉到异常,“你…最近,和宁微殿下见面的时间多吗?”
宁煦闭上双目,依然未能缓解心口剧痛,“从未。”
自从青御宫以后,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再见过宁微了。
大巫说:“陛下若是不舒服,可以去见见小王姬。”
……
好巧不巧,宁凝的伤正巧在出发前一天完全痊愈,隔天无缝衔接和宁煦去赴宴,她连一个人emo的时间都没有。
他们去往十重天的方式,是乘坐飞舟。
宁凝立在夹板上,任由风吹开自己的长发,离开地下裂缝后,宁凝终于能够看到阳光。
天地开辟后,天下形成清、浊两气,清气上浮,而浊气下沉,与清气接触久了的生灵便慢慢学会了修炼,成为仙族,而生活在地底的生灵沾染浊气,化为妖鬼,而处于中间的生灵便成了最普通的凡人,这便是六界分裂的由来。
仙族生活在高天之上,十重天是六界生灵所能到达的最高处,再往上,就是古神长眠之地。
十重天是仙界帝君居住之地,这里也被称为“白玉京”。
比起不夜城,白玉京才是真正的“永昼”。
站在飞舟往下看,云端上悬浮着白色屋舍,暖意融融的光芒落在宁凝身上,这具从未感受过阳光的躯体太过柔嫩,白皙的皮肤被阳光照得隐隐有些发疼。
但看到了阳光,宁凝的心情还是好了很多。
重生回来后,她一直陷入失去目标的麻木中,脑袋昏昏度日,现在心里的迷障被驱逐了许多,她忍不住想,其实跟着宁煦出来,也不完全是件坏事。
“出来后殿下阔达了不少,看来陛下的决定没有错。”
听声音就知道是槐春。
这次出行,槐春也在陪同之列。
宁凝嘴角刚勾起的一丝笑泯灭,对着他的腹部就是一拳,“骗子!”
小孩子没什么力气伤不了人,槐春笑吟吟承受,“小公主,你怎么连‘老师’都不喊了。”
宁凝:“你骗我说,父皇要和仙界打架。”
槐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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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陛下对微臣说的是有事需要去仙界一趟,以我们与仙界关系,微臣误解也正常,小公主,你就别怪微臣了,微臣向你赔礼道歉,微臣的法宝你任挑选。”
宁凝又不缺法宝,闹脾气不想理他。
槐春从头上折下一束槐花,温柔握住她披散的长发,拢好挽成发髻,“这里面有微臣织好的一个梦,送给殿下了。”
槐春向来对宁凝很好,宁凝没什么朋友,她伤心难过,都是槐春这个老师在宽慰开导她。宁凝能够感受到他的诚意。
簪好发后,宁凝的神色逐渐柔软,“行吧,原谅老师了。”
两人正说着话,宁凝感觉后背落了道目光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槐春也在这时候说道:“殿下,陛下此行其实还带了一个人。”
宁凝追寻着那道目光看路过去,高大楼船上,一红一白两个身影。
跟在宁煦身后的少女身着白衣,仙气飘飘,身姿妙曼。
宁微是凡人所生,虽是宁凝的义妹,却生长得比她快,宁煦亲手教她修炼,帮她驻颜在了十五岁。
她朝这边望了一眼。
那是柔和、善意的目光。
两人一上一下目光相接,平静地对视。
宁凝知道宁微一定长得很好看,却没办法看清她的五官,或许是出于保护,宁煦在她脸上施了咒,容颜转瞬即逝,没有人能够记住她的真实样貌,唯有眉间生着的朱砂痣,钟灵毓秀,高不可攀。
宁煦说:“走吧。”
白色衣角闪过,进了飞舟中。
宁凝呆愣原地。
槐春戳了戳她肩膀,“没事吧?”
槐春知道她的情绪很容易被宁微带动,毕竟宠爱养女胜过宠爱亲生女儿的,在这世上可以称得上是绝无仅有。
而宁凝,偏偏是被嫌弃的那个孩子。
宁凝说道:“没事,看开了,就不在乎了。”
她装作风轻云淡,槐春却听出她语气中的苦涩,多年执念哪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槐春低笑着转开话题,“殿下,我们到了。”
他“啧”了一声,“这么隆重,仙君老儿也忒客气了。”
不夜城的飞舟悬停在白玉京上空,仙界使者早早等候。
帝君派来迎接宁煦的队伍排场的确足够大,天兵持刃列队,严阵以待,还真是怕宁煦在宴会上捅出什么篓子来。
不过想到几年前宁煦和帝君“切磋”的时候把白玉京的牌匾给拆了,又觉得一切都是情有可原。
宁凝猜测,仙界给宁煦递帖子可能只是想客气一下,没想到宁煦居然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仙界不得已只能陪着他演下去。
宁煦从飞舟中出来,难得身着正装,赭墨傩服,珠玉琳琅,他抬眸向宁凝的方向,“傻愣着干什么,过来。”
宁凝提起裙摆跑到他身边,在他身边的宁微随即喊了一声:“长姐。”
宁微为人和善纯真,对谁都热情,只是宁凝实在没办法对她的热情做出回应,扭过头不想理她。
这样想对比,宁微更像是善解人意的“姐姐”,她反而像是任性蛮横的“妹妹”。
宁微跟随宁煦迈下飞舟。
往前一看,呦,碰上熟人了。
7. 清濯
来迎接他们的是头戴白玉冠、身披青雀袍,身姿飘逸的少年。
璇玑星君,帝君的大儿子。
宁凝曾经和他打过架。
事实上,宁凝在仙界的老熟人有很多,且都是不打不相识那种。
在前几世,宁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到十重天来找人打架,顺便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仙界喊的出名号的人都和她打过,如果说宁煦被仙界称之为暴君,她就是未来暴君预备役。
作为帝君长子,璇玑星君和她打架的次数只多不少。
不过现在宁凝还是个三百岁小孩,他们也还不认识。璇玑星君也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抬手恭敬地朝宁煦行礼:“请城主先去客殿休息,宴会随后开始。”
……
仙界的宴席和不夜城有很大不同,仙人大多不食人间烟火,饮朝露,餐花蕊,连歌舞都如此寡淡无趣。
宁凝频频犯困。
不夜城没有女主人,仙界人排席的时候,将宁微和宁凝安排到了宁煦两边,一左一右,宛如一对护法。
和宁微在一起的时候,宁凝可以感觉到宁煦明显的偏爱。
宁微的一个蹙眉,微乎其微的表情变动,宁煦都会觉察到,低声询问她的感受。
她不饮酒,宁煦会提前为她换成花茶。
夹菜,是先夹给她的。
宁凝以前也会闹着要宁煦给她夹糕点,宁煦只会对她说,“你自己没长手?”
所以现在宁凝不闹了,她如今明白,她和宁微根本就没法比。
宁微是小说的女主,小说名里所指的“暴君心尖宠”,宠的就是她,宁煦心如铁石,只会为她融化,愿意将全部献给她。
她就是全书气运之子,在她面前,宁凝就是个小丑。
宁凝前几天她受伤时,宁煦对她关注度增加,但一到了宁微面前,她又成了个小透明。
宁煦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仿佛在等着什么。
宁凝突然拍案而起,“我饱了。”
宁煦回眸看她。
宁凝:“我要回去。”
宁微露出忧愁的表情,“这么快就饱了?可是我刚刚看见阿姐什么都没有吃,仙界的食物不合胃口?”
宁凝耐着性子:“我真的饱了。”
她虽然不喜欢宁微,但不可否认她对谁都抱有一颗赤诚之心,这大概就是她身为女主的魅力。
宁凝嫉妒过她,因她崩溃过,一度失控想杀她,但也实在没办法厌恶她,她不想对宁微放狠话。
“别管她。”宁煦放下玉著,淡淡地道,“让她走。”
宁凝头也不回地走了。
……
宁凝还不是很想回客殿。
穿越以来,她和仙界的人打架次数多了,让她养成了个不好的习惯——那就是来了白玉京,不搞点事情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现在年纪还小,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但是弄点无关紧要的小浪花还是可以的,比如说现在的她还打不过仙帝几个成年的儿子,但是将小的那个揍一顿还是可以的。
从主殿出来后,她拉了个小仙娥,问道:“姐姐,你知道小皇子在哪里吗,我想去看看他。”
今天白玉京设宴,为的是给帝君的小儿子庆祝百岁生辰。
这个小皇子名叫清濯,百年前仙帝老树开花所得。
据说这孩子天生福禄之相,出生时霞光漫天,青鸟道贺,一出生就被昆仑仙山太虚仙人收为弟子。
如果说清濯的几个哥哥是宁凝的宿敌,那清濯就是宁凝的死敌。
在清濯从昆仑学成归来前,宁凝对他的几个哥哥向来都是单方面碾压,无论是单打还是群攻,宁凝从不落下风,那几个皇子都被她打出心理阴影了。
但自从清濯回来后,宁凝可就没那么容易能占到便宜。
清濯年纪最小,但仙法修得最好,比他几个哥哥加起来还要强,宁凝活了七世,和清濯就打了七世,竟时常在他手上吃瘪。
想起过往,宁凝决定为自己出口恶气。趁他年纪小,正好可以掰回一场。
宁凝虽然是不夜城少主,但她小时候也是长得珠玉玲珑,一双眼眸水润乌亮,十分讨喜,谁能猜到她有坏心思呢?
想到今天是小皇子百岁生辰宴,作为宾客的不夜城小少主想要见他,大概也是出于好奇、或者想要为他送上祝福,仙娥没有多想,说道:“我们小殿下在玉华宫里午睡呢,公主想要见他,去玉华宫就好了。”
“好嘞。”
宁凝蹦蹦跳跳地扭头就要走。
“唉,等等,”仙娥在后面叫住她,“你知道玉华宫在哪吗?”
来仙界次数多了,宁凝早就对里面的宫落布局了如指掌,差点就忘了伪装了。
她停下脚步,挠着头问:“在哪呀?”
仙娥也没有过多怀疑,“沿着这条路往前走,看到桂花树后拐弯,然后……这样……这样……就到了。”
“好的,谢谢姐姐!”
宁凝道完谢后,按着她说的路往前走。
玉华宫很大,雕栏玉砌,巨大的白色屋柱撑起高大的穹顶。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助她也,偌大的宫殿,居然没有任何侍卫和宫娥把守,她顺利地溜到了大门前。
她扒着厚重木门,悄悄地往里面探头,小心翼翼打量着屋内的情况。
仙界的装潢都是清一色的白和青,殿中摆放的云母石屏风后,隐隐有个婴儿床的影子。
然而屋内除了摇晃的婴儿床外,竟然也没有任何人。
清濯会在里面吗?
虽然已经觉察到有点不对劲,但她还是想进去看看什么情况。
提起裙摆,正要跨过门槛,突然有人拍了拍她后背。
“姐姐,你在干什么呀?”
甜美又清澈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宁凝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就脱口而出:“找仙帝的小儿子,清濯。”
回答完才发现有点不对劲,回头望去,一个比她还要矮半个头的童子笑吟吟站在她的面前。
他五官精致,眼眸亮如明星,脸蛋柔软得好像包子一样,让人想咬一口,穿着纯白的睡袍,长发松散地披在身后。
他举着双手,掌心托起一个玻璃水晶球,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问道:“姐姐找我干什么呢?”
宁凝猛地回神,这居然就是清濯!
想到他长大后倾倒六界的绝色容貌,小时候长成这副样子,倒也是正常。
然而还没有等她回过神来,嘴巴就跟开了光似的飞快张合着,“当然是来揍你一顿了。”
听到这话,清濯惊讶地眨巴眨巴眼睛,但他似乎并不害怕,只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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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可是这样不好吧,要是被父君知道了,他肯定不会放过姐姐的。”
“呵,”宁凝冷笑着,“我揍完就走,谁能知道我是谁,何况我除了揍你,还可以给你织些噩梦,梦过无痕,神不知鬼不觉,让你被吓个一年半载睡不好觉,查,谁能查得出来?”
“原来如此,”清濯点点头,恍然大悟般问道,“那姐姐,请问你是谁呀?”
“不夜城,宁凝。”
话出口的那一刻,宁凝愣住了。
她就算再蠢,也不可能这么直白地将自己的阴谋说出来啊,还把自己大名报了上去!
“不好意思啊,”清濯看出了她的疑惑,慢条斯理地为她解释,“刚刚和姐姐见面的时候,不小心给姐姐贴了张真话符,就在姐姐后背呢。”
宁凝急忙往后扯去,果然扯出张符篆。
真话符,能让人张口只说实话的符咒!
这还没完,清濯捧起手中的琉璃,非常遗憾地道,“更抱歉的是,刚刚清濯还不小心带上了留影珠,所以刚刚姐姐说的话,都被记录下来了哦。”
他转了个圈圈,露出了好像为难的神色,“如今仙界和不夜城交好,姐姐要是无缘无故伤我,肯定损害两边感情,要是这些留影传到了父君那里,只怕不夜城的使者们,没那么容易能离开白玉京了。”
“你说该怎么办啊,姐姐?”
他看似乖巧礼貌,实则每句话都充满了挑衅。
宁凝目瞪口呆。
虽然说她十分清楚自己这位死对头的阴险狡诈,却没有想到,一百岁的他就已经初具雏形,这一环扣一环,阴没边了!
宁凝虽然此刻年纪再小,也顶着个不夜城的少主的身份,她把清濯给揍了,要是让别人给知道了,可就不仅仅只是一句“孩子不懂事”就能够糊弄过去。
宁凝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很能分得清,现如今两界交好,总不能因为她的一时兴起而挑起争斗,连累族人。她也不希望给宁煦添任何麻烦。
话音未落,宁凝目光凝结,抬手就往他手上夺去,他眯着眼睛笑,抬脚踩上地上阵法,气定神闲道:“定。”
宁凝脚下生成一股灵流,汇聚成白色的触手,抓紧她的脚踝,往下一拽。
宁凝重重摔倒在地上,铺地的白玉石砖硬得差点没把她的门牙磕掉。
她挣扎了一下,那触手宛如铁链,将她牢牢锁住,根本就甩不开。
“姐姐,不要白费力气了,玉华宫的阵法是父君布下的,可以困住化神期的修士,除了我,没有人能打开哦。”
清濯蹲下身来,玉白如葱的小手指戳了戳她的脸,“姐姐啊,我也不是有心要为难你的,这样吧,你答应我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把留影珠送给你,好不好?”
宁凝咬着牙,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栽倒在一个一百岁小屁孩手上。
本来是想打算趁他年纪小占点便宜,现在便宜没占到,却被他反将一军。
可事到如今有把柄在他手上,宁凝也只能咬着牙答应,“你想要我干什么?”
清濯:“我想要出去,姐姐带我出去呗。”
“你自己不会走啊,这里又没有人拦着你!”
“我说的不是离开玉华宫,”清濯说道,“我要离开白玉京。”
“姐姐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8. 讨好
玉华宫。
宁凝,头顶上蜷着一只猫。
白色的,懒洋洋地趴着,优雅地、伸着爪子舔着毛,全然将宁凝的头发当成了他的窝。
白玉京有结界,限制着外来者闯入和里面的人外出,赴宴的宾客进出时,结界才会短暂打开。
清濯一个人没办法破除结界,他想要离开白玉京,只能让赴宴宾客带着他走。
宁凝用幻术将他伪装成一只猫,准备假装成自己的灵宠带上飞舟。
她学过织梦术,织梦术是一切幻境的总和,她连四周环境都能伪饰,这种最简单的伪装对她来说当然没什么难度。
“只是我的修为有限,我不敢保证,不会被人看出破绽来。”
一旦被人看出破绽,那清濯也会被人认出来。
“放心吧,”清濯说道,“我有神器一叶障目,可以敛住自己的气息,只要姐姐愿意帮我,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宁凝冷笑:“玉华宫的侍女和守卫都是你遣走的吧?”
“答对了,”小猫咪高兴地在她头顶踩奶,“姐姐可真是太聪明了!”
宁凝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爪子上,“我的头发,不要给我弄乱了!”
难怪她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任何人,估摸着是这个小混蛋为自己开溜提前规划好的。
虽然说仙界孩子开智早,看上去是凡间孩子两三岁的身量,但智商已经达到了凡间孩子八九岁的水平,但这个家伙也开得太早了,满肚子算计。
这让宁凝想起了前几世,她大多数时候败在他手里,这并不是因为她的修为比他差劲,而是因为这小子太狡猾了,打不过就用计。
记得第一次见面,他就伪装成无家可归的盲眼老奶奶,在路边苦兮兮拦住宁凝,求她送自己回家。
宁凝的善心本就为数不多,难得发作一次,就被这家伙骗了。
直到宁凝一脚踏进他提前设下的阵法,才反应过来中了招,但她发现得太迟,转眼就被捆缚其中。
清濯笑嘻嘻显露出原型,少年一身青衣,长发高束,桃花眼眸微微挑着,闪着莹润的笑意,隔着法阵像观猴一样把宁凝打量了个遍,“你就是不夜城的少主?就是你天天欺负我哥?”
宁凝恼羞成怒,拔剑指着他,“混蛋,放我出去!既然知道我是谁,你就不怕我父皇来找你麻烦吗?”
“我好怕怕呀,”清濯摊开手,表情浮夸地歪了歪脑袋,“既然你父皇那么厉害,那你就让他来救你呗。”
宁凝愣了一下,当时她攻略很困难,以宁煦对她的态度,即便是她死外边了,宁煦也会来救她。
清濯这话,误打误撞,戳中了她的痛处。
而更要命的是,这个杀千刀的,敏锐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变动,并且抓紧时间往她心口插刀子,“不会吧不会吧,你父皇不会不来救你吧,你爹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吗?这都不管你的死活,那你也太惨了吧。”
“闭嘴——”
宁凝忍无可忍,拔剑挥斩,落向阵法。
灵光大炽,他的阵法比想象中要牢固,宁凝破阵不成,灵力反噬,她握剑的手臂鲜血淋漓,剧痛激得她眼底水雾氤氲。
她就这样,被这混蛋活生生气哭了。
看到她的眼泪,清濯表情稍稍收敛,你以为他这是怜香惜玉?
——当然不是。
清濯愣了一下,随机不慌不忙掏出留影珠,“太震撼了,不夜城少主居然被我弄哭了,记录下来,回去给父君和哥哥们都看看。”
要是宁凝当时能冲破结界,一定乱剑把他砍死。
走之前,他还不忘朝宁凝告别,“走啦,不陪你玩了,我要回去了,你父皇不管你,我父君晚上还等着回家吃饭呢。”
宁凝被他的阵法困了整整半年,直到半年后阵法松动她才恢复自由。
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这之后,宁凝和清濯的梁子就结下了,无论在何处见到清濯,她都拼尽全力挥剑向他,而清濯不遑多让,也换着把戏捉弄她。
他们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第四世宁凝生命的尽头才有所好转。
……
宁凝顶着只猫回到了宴会大殿。
清濯说他有神器可以遮掩气息,宁凝不大信,还是想测试一下。
不然要是上飞舟离开时被发现,那她就是有劫持仙界皇子的嫌疑,这罪名比清濯留影珠里面那些要严重多了。
宴席上有清濯的亲爹娘和他哥哥、各界大能、宁煦、包括精通幻术的槐春,要是能他们都没能发现异常,那他们肯定能顺利离开白玉京。
宁凝将清濯从头顶抱了下来,揽在怀里,先去见了槐春。
槐春见她去而复返,怀里还多了个猫,挑了挑眉:“殿下哪里弄来的野狸?”
宁凝把清濯往前一送,“你再仔细看看?”
这只猫咪毛色雪白,眼眸乌黑,他伸了伸猫爪子,粉嘟嘟的肉垫看起来非常好摸,清濯还非常配合地“喵”了一声。
怎么看都是只普通的猫,“请恕微臣无能,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宁凝说道:“老师不觉得它很漂亮吗?”
槐春笑了:“漂亮是漂亮,殿下想养他吗?”
“是的,”宁凝说道,“我刚刚在外面捡的,无主之物,颇具慧根,我想将他带回不夜城当个灵宠。”
清濯舒展着猫爪子,乖巧又温顺,小猫嗓夹到人心里去。
“既然喜欢,那留在身边当个哄殿下开心的玩宠又何妨?殿下的开心最重要。”
槐春赞成了,但他的赞成无关紧要,“殿下要不去问问陛下的意见?”
宁凝抱着猫跪坐下来,顺着他头顶的毛往下rua,“父皇才不管这些呢。”
说不准,还会觉得她玩物丧志。
她垂着眸,“我自己可以做主。”
槐春却致力于鼓励她和宁煦多多沟通,把她往宁煦身边一推,“陛下,殿下要有灵宠了。”
宁凝抱猫的动作僵住。
神色僵硬转过头,对上宁煦清寒如霜的眼眸,“父…父皇。”
“一只野猫?”
听到宁煦也觉得这是只猫,宁凝的心松了下来,点点头,“嗯”了一声都就低着头玩手指。
宁煦从她进来时候开始就注意到她了,她和槐春在一起时话倒是挺多的,来到他面前又变成了木头。
宁煦心绪起伏,连带着觉得这只猫丑得难以入目,他移开目光,“不夜城里还没有养过这种玩意。”
宁凝说:“我喜欢。”
“喜欢,就留着,何必问孤?”
“……”
宁凝:要不是槐春把她推过来,她才不想问他呢!
……
“好凶啊。”
有声音从脑海中传来,宁凝打了个激灵,才发现这是清濯传来的心声,修行之人可以运用灵力传音,旁人是听不见的。
宁凝这个年纪,灵力还没有强大到可以传音,没想到清濯比他小,就已经学会了心声通音的本领。
“那是姐姐的父皇吗,刚刚差点就好像要被他看破了。”
要是怕看破,他就该闭嘴。低阶修士传音很容易被高阶发觉,这里强者如云,他怎么敢啊?
宁凝捂住他的嘴巴,小猫咪“嗷呜嗷呜”地叫个不停。
宁凝正要警告他安分点,头顶传来个温婉的声音,“阿姐捡了只小猫?”
她抬头,宁微已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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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她的身前。
她有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总是温柔而平静地凝视着宁凝,宁凝被她盯得心里一咯噔。
她想起了第四世她杀宁微的时候,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腹部顶着三尺青锋,一步步走过来将她搂在怀里。
她嘴角溢血,眼中却是涤荡无边的柔和,“没事的,我没事的,阿姐刚刚一定吓坏了吧。”
宁微试探性地伸出手,因为宁凝不喜欢她碰自己的东西,手就悬在半空中,眼神询问她可不可以摸。
宁凝一把将猫薅进自己的怀里,一叶障目就放在清濯头上,她生怕宁微摸掉。
宁微明白了宁凝的意思,讪讪收回手,表情格外失落。
或许是为了缓解两人的尴尬,她说道:“我记得我以前也养过一只小猫,白色的,毛茸茸的,可是我没看好它,让它不小心从楼上摔下去,摔死了。”
她的话勾起宁凝远古记忆。
宁凝以前也养过猫,不过还是在她穿越前,和爸爸妈妈一起养的。
那只小猫,也是摔死的。
那时候给妈妈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他们被迫卖掉了房子,搬进出租屋里,那时候大家都太匆忙,还没有来得及封窗,小猫总是有办法,把锁好的阳台门打开,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溜出阳台,从八楼摔了下去。
宁凝当时才四岁、或者五岁,为此哭了好久。
现在回想起来,她还真是不懂事,那时候爸爸既要挣钱给妈妈治病,又要去医院照顾妈妈,她竟然还要爸爸分出神来安慰她。
记忆太遥远,宁凝已经记不起那只小猫的模样,想到这里,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压下眼底阴翳,冷声道:“我的灵宠,我自己会照顾好。”
宁微唯恐自己说错了话,惹宁凝生气,连连摆手,“阿姐,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你总是不理我。”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头委屈的小鹿,眼眸泪汪汪的。
宁凝记忆恍惚间重叠,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人委委屈屈地站在她的房门前,老半天才低声说出一句,“是爸爸的错,我只是想和你有共同话题,你要是不喜欢,那爸爸就不做了。”
宁凝摇头,将记忆甩开,她不知道宁微为什么喜欢和她亲近,但她又不是宁煦,才懒得照顾她的情绪。
清濯一下子看出了她的心思,传声道:“姐姐,你不喜欢她?”
与此同时,宁煦的声音传了过来,“宁微,回来。”
听到呼唤,宁微神情变得有些许木然。
“你若想要灵宠,回去后,孤送你一只。”他向来都是这般维护这宁微。
宁微呆愣愣地回到了宁煦身边,宁凝一人一猫被冷落在旁边。
清濯:“懂了,城主更在意她,你心里很不是滋味。”
宁凝突然就用力掐了一把猫爪子,疼得清濯喵喵叫个不停。
坏猫,哼!
宁凝揪着他的猫耳朵让他听清楚了,“不要叫我姐姐。”
宁微也总是一口一个阿姐地喊她,她不喜欢这个称呼。
猫:“好吧,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宁凝戳着猫猫头,“认清你的身份,你现在是我的灵宠。”
“主人好。”
清濯是能屈能伸的。
……
槐春和宁煦都没有看出异常,说明一叶障目和她的幻术加在一起还挺管用。
宁凝安静地等待着宴会结束,带着他离开白玉京,取回留影珠,然后两不相欠。
然而,酒过三巡,有一仙侍忽然凑近仙帝身边,耳语几句,仙帝当即拍案而起,指着这边大骂起来。
“宁煦,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竟敢盗走我仙界至宝,来人,将他们扣下!”
9. 逃离
宁凝心想完了,还是被发现了。
她哆哆嗦嗦起身,就要将手里的猫丢出去坦白这一切。
然而,就在此时,眼前灵光大盛,仙帝没有给她解释的时间,就催动了藏在殿中的阵法。
宁凝脚底闪出几道淡白光痕,不知名的符文飞快转动,数道灵流朝着他们的方向打了过来,宛如毒蛇攀上她的脚腕。
宁凝下意识缩脚,呼吸在短暂地停滞。
下一刻,她眼眸倒映着翻飞玄色衣袍,十二根骨鞭腾空而出,宁煦手腕翻折,白玉指节扯动骨鞭,在灵流中发动撕裂的震鸣。
挥空一斩,鞭尾扫过符文,霎那间冲破锁链,白色光痕尚未触及宁凝,就烟消云散。
宁煦脚踏业莲,长身而立,骨鞭宛如巨龙屈身,盘踞在他身侧,发出浑厚的龙吟。
那是他的本命的神器之一,祝龙骨鞭。
法器祭出,白骨森寒,方寸之内,灵流激荡。
强者之间的交锋向来容易波及无辜,殿内食盘案台翻飞,龙吟声下朔风震震,屋内的宾客连忙掐诀,凝定身形,以免被大风吹飞。
宁凝抱紧了她的猫,同时也被另一个人抱住。
怀抱是柔软的,她很少感觉到这般温暖。
宁微。
她虽然哆嗦着,但第一时间冲上来,紧紧抱住她,虽然自己也在哆哆嗦嗦,却依然逞强:“别怕啊,阿姐,我来保护你。”
宁凝:“……”
她疯了吗?
除了样貌看起来比她“年长”,宁微哪一样比得上她?
没有不夜城的血脉,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她的筑基还是宁煦用无数天灵地宝堆砌的,就算筑基了,也只能驻颜,根本就没有灵力。
她本质上要比宁凝弱很多好不好,谁需要她保护!
而且她们身上都有宁煦的替身咒,无论她们谁受伤,最后都是算宁煦的。
槐春很快来到她们身边,轻轻拍了拍宁凝头顶上粘上的猫毛,“没事吧?”
宁微摇头,“没事的,阿姐没事。”
“其实……”
宁凝心有余悸,正想要解释,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原来是鸿门宴。”
宁煦勾唇,浮出妖冶的笑意,清冽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仙界自诩天下正道,竟然也会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孤以为仙帝给不夜城送来请帖,是希望两族冰弃前嫌,好心携女来贺帝君弄璋之喜,不料帝君竟难忘旧仇,在此布下陷阱,栽赃陷害,想要陷孤于不义之地。”
他笑意清浅,却在五官衬托下浓艳到极致,盯着他的脸看,无人能轻易抽身而出。
“就凭这个殿中的阵法也想困住孤,还真是,痴心妄想。”
闻言,仙帝的脸色青了
“这是……这是什么?”
大殿中惶恐声音四起,有人当即明白了宁煦的意图:“不好,他想要砸了大殿!”
“轰隆隆——”
如雷乍鸣,宁凝朝头顶望去,巨大的飞舟砸落下来,黑色的古沉木制成的船身,上面印着彼岸花图腾,那是不夜城的城徽。
金色的穹顶豁开一道口子,天光泄露下来,神光沐泽。
殿内,梁柱榻倒,巨石掉落,宾客慌张躲闪。
仙帝大怒:“宁煦,你盗我仙族至宝,又砸我宫苑,竟有脸颠倒是非黑白!还不快将东西还来!”
她还!她还!
仙帝也太小气了,他那么多个儿子,她只偷走一个,用得着这么生气吗!
别打了,她还还不行吗?
宁凝心里这般想着,瞳孔陡然一缩,抬脚踹开宁微,一块瓦片朝着她们两人落去,槐春挥出一把八破扇,将瓦片斩裂,寻找着她的身影,“殿下!”
宁凝打了个滚,后背撞到了个东西,慌乱中捡起猫,爬起来一看,居然误打误撞,撞到了宁煦身上。
她挣扎起身,伸手去拉宁煦的衣摆,“父皇,其实是我……”
骨鞭宛如柔软的丝绸从她身边缓缓滑过,宛如宁煦温凉眼神,而后,腾身离她远去。
“栽赃嫁祸凭你一张嘴说,依孤看,你颠倒是非黑白的本领才是上乘。”
祝龙骨鞭感受到了宁煦的战意,饮血的渴望愈发强烈,“铮铮”鸣叫撕裂耳膜。
宁凝身子一轻,脚尖离地,后衣领被槐春抓住:“大人打架,小孩子凑什么热闹,二位殿下,微臣护送你们离开!”
槐春掐诀,包裹住宁凝两人一猫,移步换景,几人身形移动,回到了飞舟上。
槐春催动飞舟缓缓上升,远处,笼罩白玉京的结界光华流转。
“坐稳了,微臣带着你们冲出去。”
宁凝说:“等等,父皇他——”
宁凝看向下面,宁煦已经和仙帝开战,显然仙界并不懂得什么叫做公平,仙帝带着一群天兵围攻宁煦。
宁煦骨鞭灵活极了,在殿中游动,优雅得宛如一尾游鱼,灵力乱流碰撞,耀眼的光华错乱。
或许是感受到了飞舟上的呼唤,宁煦还不忘抽空遥遥朝这边瞥了一眼。
他纯黑的眼眸染上了血色,仿佛要将万物吸入其中。
槐春嚷嚷道:“别看了,陛下比他强多了,仙帝占不了便宜。”
宁凝:“槐春,其实仙帝说的这件事……”
槐春义愤填膺,“这件事就是仙界设计陷害陛下,还枉费陛下好心赴宴,仙帝假意邀约,实则就是想要在六界面前,败坏我不夜城的声誉!”
“不是这样的,仙帝他……”
槐春嫉恶如仇,“仙帝其人最为阴险恶毒,做出这种事情不足为奇,世风日下人心险恶,殿下年纪小不知事,看不出来也正常,你要记住了,仙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
能不能不要打断她!
宁凝急得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拼命摇晃一把万事万物的罪魁祸首,“你说句话啊!”
要不是清濯骗她带他出来,两边也不至于打成这个样子,这下误会大了,压根不知道怎么收场。
白猫:“喵~”
宁凝险些要被他气晕。
他就一点也不在乎,他爹为了他和别人大打出手吗?
事情发展到这会地步,解释已经微乎其微。
槐春立在船头,一手握扇,风在他的操控下化为气旋,源源不断包裹住飞舟船体,另一只手上握着的是妖族神器——泰山钧。
此神器有千钧之重,可使出雷霆之力,缓缓加压在飞舟之上。
悬浮的气旋被压得微微一沉,飞舟调转方向。
伴随着槐春头顶一片槐花掉落,他的声音轻盈落在耳畔,“抓紧了,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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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宁凝感觉到手背多了一重温度,她回眸,对上了宁微的眼眸。
“有我在,别怕!”
宁凝心想,有完没完!怎么又是她!
然而,宁凝的喉咙很快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堵住,目光陡缩,千里之外的群山转眼间近在迟尺。
飞舟寸进,以势不可挡的强劲力量重重撞在白玉京结界上,宁凝感觉到五脏六腑短暂错位,被槐春的灵力包围,才不至于被撞击产生的气流震出一口血来。
她死死抓紧白猫,虽然她恨不得把这个罪魁祸首丢下船,但要是这玩意甩飞出去受伤了,时候就更难解释了。
天幕,开了。
白玉京的结界豁出了一道口子,仿佛一道丑陋的疤痕,裂口宛如琉璃折射阳光,闪着明妍的碎光。
结界碎片化为亮闪闪的尘埃,在阳光下浮动。
槐春的任务就是护送两位殿下离开,并不眷念,他收起泰山钧,气旋汹涌上来,裹挟飞舟,一泻千里。
宁凝推开了宁微,瘫软坐在了船板上,耳朵嗡嗡作响,恍惚想着,她现在的修为还是太弱了,剧烈撞击也会令她心神受创。
……
飞舟离开白玉京,槐春长袖飘飞,来到宁凝身边。
“殿下,你还好吧?”
宁微的情况不容乐观,险些晕了过去,被人扶着到船楼上休息了。
宁凝稍好,扶着围栏很快缓和过来,摇摇头,目光停留在槐春手上。
鲜血淌满了他整只手臂,他今日偏巧穿了身白裳,血迹格外鲜明,白色槐花花瓣落在上面,染上了血污。
察觉到他目光,槐春潇洒笑笑,“无论是谁用泰山钧,都会是这个结果,养养就好了。”
神器反噬极大,非常人能用。
槐春身为妖将,不过用了片刻,便差不多要废了一条手臂。
宁凝怎么会看不出他的虚弱,认真地说,“老师,你需要上药。”
刚说完,她就想到,飞舟上哪来的药啊?
这时候她感觉小腿上微痒,毛色雪白的漂亮猫咪叼着灵药和纱布,讨好地扒拉着宁凝的衣摆。
宁凝哼了一声,也算他有点用。
九品金研膏,专治外伤。
她瞥了一眼四周的妖侍,都在为飞舟护法,分身无暇,她也不想喊宁微帮忙,于是道:“我来帮老师敷药。”
槐春笑吟吟,“那就多谢小殿下了。”
宁凝前几世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受伤了就自己替自己治疗,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敷药包扎,只不过现在她腿短手短,难免碍事。
还好槐春有意关怀她的身高,俯下身让她摆弄。
在他眼里,宁凝敷不敷得好药是其次,主要是她有这份心,作为老师当然要陪她折腾。
包扎完毕,宁凝给他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抬手擦了擦额头压根没有的汗。
正要长松一口气,忽然间看见一道黑影投落在飞舟上。
宁凝动作一顿。
回头望去,红衣,墨发,白骨鞭,悬浮空中。
宁煦回来了。
他一身血气,白皙的皮肤粘上飞溅的血迹,惊艳绝伦,不可方物。
他黑沉目光移动,落在宁凝手上。
她还拿着药瓶、纱布。
嗯……有什么问题吗?
10. 傀儡
宁凝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但是凭借多年揣摩他心意的经验,宁凝能够感觉到他此刻有些不悦。
她不知道宁煦为何生气,莫非他和仙帝打架时对齐了颗粒度,发现是她把仙帝的儿子抓走了?
应该不会吧?
宁凝被他盯得恨不得像鹌鹑一样把头缩起来,躲到槐春身后去。
但是槐春当然不可能让她把自己当成挡箭牌,膝盖顶着她的腰,双手放在她肩膀上,看似是先要安慰她,实际上断绝了她想逃的路,还顺水推舟把她往前推去,“陛下受伤了?伤得严重吗?”
相当于提醒宁凝:去关心一下陛下。
宁凝哪敢。
宁煦的脸黑成这个样子,傻子才会想在这时候凑上去,而且她又不是宁微,宁煦嫌她烦得很,不会无条件纵容她。
可槐春顶不动直接抬脚踹,宁凝被他踹得往前踉跄一步。
都到这地步,再不说点什么话就不太好了。
万般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结结巴巴道:“父…父皇,你没事吧……”
凑近了宁凝才看清宁煦身上的伤口。
宁煦的伤似乎比槐春严重多了,仙界人善用剑,他的裳下布满剑伤,骨肉翻卷,格外骇人。
宁凝愣住了。
但很快,她就把心疼宁煦的念头从脑海中甩飞。
她在无尽海被鱼妖撕咬至死,连尸身都没有留下来,宁煦都未曾可怜过她,她又凭什么去可怜一个比她强大的人?
宁煦在仙帝的宴会上砸场子,单挑了整个仙界的强者,也就只受这点皮外伤,已经是很好的了。
宁凝刚刚帮槐春包扎完,本能也想给他包一下。
但是宁煦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包扎起来肯定要浪费一大段时间,而且想必宁煦也不会需要这些。
宁凝忽然想到,宁煦盯着她手上的药看,是不是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认为只有弱者才需要这些?
宁凝恍然大悟般。
忙不迭当着宁煦的面,把药和纱布都收了起来,省得碍他眼睛。
“呵……”
做到这个地步,盯了她半天的宁煦终于有所反应了。
骨鞭收拢,他落在了飞舟上,傩服拖尾,白色法力包裹着他层层,血肉生长,伤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很快,他身上除了血迹外就看不到明显的外伤痕迹。
他从宁凝身侧擦肩而过,身影变淡,消失在她眼前。
好消息是,宁煦走了。
坏消息是,从他残留的气场感知,他似乎更不开心了。
但管他呢,好说歹说把这樽神请走,宁凝捂着胸口,长长松了口气,解脱了。
槐春:“……”
解脱个屁!
他往宁凝额头上狠狠一敲。
宁凝:“干什么啊,疼!”
槐春满脸生不如死:“有只虫子,帮殿下赶走了。”
宁凝:“十重天上哪来的虫子?”
槐春讥笑:“或许这只成精了吧。”
见过不上道的,没见过这么不上道的。
槐春将自己的衣袖扯落下来,将白色纱布的痕迹包裹住,心想早知道会被宁煦撞见就不让她包扎了,万一惹得陛下不喜,可就完了。
他训完宁凝,转身时,冷不丁打了好几个喷嚏,把他头上的槐花瓣都抖落了不少。
莫不是飞舟上风太凉,冻得他感冒了?
他揉了揉鼻子,不对啊,妖鬼怎么可能感冒。
“碰——”
一声,他头顶突然传来空爆。
他头顶的花束直接被炸成了木头棍子。
槐春“嘶”了一声,糟心地整理着一头乱发,心想,小公主,你差点要害死我。
楼船上的花窗贴着密密麻麻的法印,只能从里面看见外面,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宁煦眼睑垂落看槐春和宁凝打闹,宛如即将下一场暴雨。
直到两人分开,才将目光移开。
他抬手,玄镜在房间内展开。
他撕开了外袍,密密麻麻的伤痕映照在玄镜上。
浓密黑发丝丝缕缕粘在后背。他实际上只是修复了伤表面,自从宁凝出生后,他再也没办法恢复全盛时期的状态。
此刻的他,已经无法愈合身上的伤口。
感受到门上的禁忌,宁煦穿上衣袍,将屋内的血腥气驱散。
在他的记忆中,总感觉会有人推门前来。
以前,他征战归来。
她以不夜城少主的身份,站在城楼前,在城民的簇拥下,抱着大片的红色彼岸花束,迎接着他。
宁凝的眼睛永远是明亮的,如熹微的第一缕光,阳光不会在不夜城升起,她就是不夜城未来的明珠。
知晓他受伤,也会跟只小猫一样想方设法溜到他身边,泪眼汪汪地守着他,怎么赶也赶不走。
门动了。
他看向门。
果然有人来了。
但他的目光很快又沉了下去。
不是她。
……
此时此刻,宁凝正在敲诈清濯的留影珠。
直到把留影珠里全部影像都删除,她将珠子收进囊中,瞪着清濯:“你现在可以走了!”
清濯慢条斯理地舔着毛。
也不知道这小子有什么癖好,出了白玉京后,还不愿意摘下一叶障目,依然保持着猫灵的形状。
清濯迈着小猫步,优雅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衣摆,“主人,我现在无地可去,你收留我好不好?”
小猫咪伏小做低,极尽谄媚。
但是宁凝一看见他这副模样,就想起他乔装打扮,坑蒙拐骗自己的那些事。
宁凝提着他后颈把他吊起来,“无地可去,无地可去你干什么要离开白玉京!”
猫猫摊手,“过了百岁生辰,父君就要送我去昆仑修行,听说那里的弟子一天只睡两个时辰,我不想去。”
昆仑,那是天下万宗之首,卷到飞起是真,但能学到真本事也是真。
这里是天下修士神往之地,别人想去还要通过层层筛选,他出生就被定为亲传弟子,居然还不懂得珍惜。
不过根据他前几世的不学无术判断,估计他也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懒虫,正道修为学不扎实,反而对符篆、阵法等等旁门左道感兴趣。
单比剑法,宁凝能把他打趴下,怕就怕他刁钻狡邪将阵法和符篆,神出鬼没的偷袭总是让宁凝防不胜防。
为了不去昆仑,还绕了个大弯坑宁微将他带走,间接引起宁煦和仙帝大战一场。
宁凝说道:“你不怕你仙帝找不到你着急吗?”
清濯:“父君有九个儿子,也不缺我这一个,找不到就再生一个呗。”
“……”
宁凝将他放下来,“我不管,你不能跟我回去。”
清濯翻滚了个身子,露出雪白的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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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主人~”
他伸着猫爪子:“我还会后空翻哦。”
他确实很精于撒娇卖萌。
只不过这招在宁凝这里,不管用。
宁凝眼底闪过一丝阴恻恻的光,“想做我的猫?”
小猫点头。
“要绝育哦。”
清濯的动作戛然而止。
……
宁煦房中。
看到是宁微后,宁煦移开了目光。
“孤不记得,孤曾经养过猫。”
玄镜中,缓缓倒映出少女的面容。
黑眸深邃,睫毛纤细根根分明,“她”竟然长着和宁煦一模一样的脸。
“她”更为青涩,五官更柔和,嘴角勾着空洞泛泛的笑意,和冷肃的他截然不同,仿佛是一面镜子,投影出他的另一面。
宁微开口说道:“养过的。”
“有趣。”宁煦笑了。
他们记忆互通,为了讨好宁凝,这个东西已经学会撒谎了吗?
这并不是什么好预兆。
宁煦又问:“你来干什么?”
“她”朝前走了一步,解开身后的发带,将衣裳松开,直至不着寸缕,才可以看见,“她”其实并不是少女,而是一个少年。
在他身上,大大小小三四道裂痕。
那并不像是人的伤口,而像是粘土被风吹裂,轻轻触碰,残破处还会有瓦砾掉落。
那是刚才的打斗冲撞导致的,宁煦也能够感知到这些伤口,因为落到他的身上,就成了血肉淋漓的伤口。
又要修补了。
他安静地跪着,等候宁煦步步朝他靠近。
宁煦祭出朱砂笔,空中刹那间浮现无数红色的丝线,缠绕在宁微的脖子、手腕、脚腕,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宁煦牵动丝线,少年将头抬了起来,宛如涸辙的鱼,鱼目光灭,任人摆布。
落笔生花,朱砂点为红唇,太白染为肌肤,天青落为发。
勾勒,描摹……
……
不夜城,星宿宫。
飞舟日行千里,三日后就抵达不夜城。
这三天以来,宁凝再也没有见过宁煦,回来以后他直接就闭关了。
听说宁微一直和宁煦在一块。
连闭关都难舍难分,要不是提前知道小说内容,明白宁煦对宁微别无他想,宁凝都想造他们黄谣。
槐春终于收拾好了被宁煦炸焦的头发,顶着一头灿烂槐花,决定去找宁凝好好谈一下。
他来到星宿宫的时候,宁凝并不在这里。
阿织说:“殿下去找凤暖了。”
凤暖是不夜城的巫医,据说她生前是皇宫中的医者,后来被冤枉毒杀后妃处以极刑,死后化为厉鬼,杀光皇室后被修士追杀,是不夜城收留了她。
鬼和妖就是不一样,妖是天生地长,在天地孕育中开了灵智,而鬼则是人死后执念不散,不愿入轮回所化。
“绝育……是阉割的意思吗?”
凤暖是个腼腆的女鬼,宁凝殷殷眼神注视下,脸微微泛红,“可我以前只给人做过,还没有给猫做过。”
她以前在宫里,曾给太监净身,也算是有过相关的经验。
宁凝:“没关系,就当是练手,放心大胆做,要是不小心做死了,我不会怪你的。”
反正仙帝有九个儿子,也不缺这一个,死了就再生一个呗。
清濯:“喵喵喵?”
11. 开导
凤暖抬手,伸手去触碰猫猫,清濯吓得抬起爪子就是一抓,跳上宁凝肩膀,吓得猫毛都炸开了。
凤暖抚摸手背上被划破的伤痕,幽怨地说:“殿下的猫,好像有点不太乐意。”
宁凝说道:“给他下一剂迷药,迷晕了直接动手。”
“喵喵喵喵喵!”
清濯拼命后退,可怜巴巴给她传音,“主人,你不会动真格吧!”
宁凝捏着他的脸,“在飞舟上我给过你机会,让你走你不走,非要跟着我到不夜城,也不看看不夜城是谁的地盘。”
到了不夜城,别说宁凝想要给他绝育,就算杀了他,十重天上的人也阻拦不料。
宁凝大笑三声,“用留影珠坑了我还想全身而退,门都没有!”
“动手!”
凤暖开始准备工具。
清濯万万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样一遭罪,也不知道幻化出来的形体被绝育了真身会不会受影响,那玩意断了还能接上去吗?
感知到大难临头,他转身想逃,被宁凝死死抓住。
她比他大两百岁,按住他就跟拎小鸡似的,轻而易举。
她苍白的指尖抚摸上他的白色绒毛,神色忧郁嘴角上扬,像病态且占有欲极强的反派角色,爱怜道:“你不是说要做我的猫吗,连这点牺牲都不愿意吗?”
清濯急忙传声:“别别…我说,我说!”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下意识喊出“我说”,但他顺着就说下去了,“你放过我,我告诉你一个和你血脉相关的秘密!”
“你知道不夜城为什么没有旁系血脉吗?为什么你爹疼爱一个养女胜过疼爱你吗?你知道他为什么不亲近你吗?我猜不夜城里绝对不会有人敢跟你说的!”
清濯嘴巴动的飞快,可见他有多么在乎他的命根子。
宁凝识海被他的传声冲撞,一片空白。
“你……想说什么?”
……
“殿下。”
凤暖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准备好迷药,先给自己的手敷上,然后准备给这只猫上手,忽然感知到屋外的气息,“槐春大人来了,你要见他还是要继续?”
宁凝还想着清濯给她的传音,连连摇头,“不、不用了,我突然想到,以后可能还要给猫配种,等我再考虑一下。”
“好哦。”
凤暖“咯咯”地笑着,“殿下考虑好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她抱着清濯飞速离开。
……
槐春当然是来开导宁凝的。
从宁煦考察她织梦术那天开始,她好似一直都是郁郁不乐的。
她以前和宁煦的关系并不好,主要在于她单方面渴望得到父爱,但是宁煦鸟都不鸟他。
现在一切都反着来,槐春可以感觉到,宁煦愿意和她改善关系,她反而变得畏畏缩缩。
双向奔赴不好吗,怎么非要搞这一出!宁家人怎么都是这个样子。
“小公主,你最近好像变了很多。”
槐春和她坐在花廊前,垂落的花蕊坠着淡淡的绿光,如一丛丛萤火,悄然绽放。
小猫蹲在宁凝脚边,努力当一个不会动的摆件。
宁凝摸着脑袋,“有吗?”
她从未来重生回来,当然会有所改变,只不过面对槐春的询问,她还是得装傻。
她眨着眼睛,原本清澈透亮的眼神,不知何时忽然变得深邃,和她父亲一样,一眼望不到底。
槐春看着这双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片刻后才道:“你最近怎么变得害怕陛下了,难不成是上次他在青御宫里吓到你了?”
宁煦下手没轻没重,宁凝心神尚未养成,幻境中极易受损,槐春笃定是宁煦考核时把梦毁了,给宁凝压力太大,导致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心病还须心药医,槐春还得从这里开解她。
宁凝知道槐春误会了什么,摇摇头,“没有,妖鬼之间亲缘本就浅薄,我只是想开了,父皇他既然不在意我,我也不想在意他了。”
“傻孩子。”
槐春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谁说陛下不在意你了?”
宁凝预料到他又要念经,闭嘴不语。
槐春继续说:“你出生的前十年,一直养在陛下身边,陛下像母亲一样照顾着小殿下,甚至都不舍得将小殿下交给妖侍抱,你哭一声,他可以为你将天上的月亮摘下来,这些我们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不过当时殿下年纪小不记事而已。”
这些话宁凝在身边人口中听过无数次,听得宁凝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几乎所有人都对她说过宁煦曾经多么宠爱她。
然而她是一百多岁才觉醒了穿越记忆,在此之前她就宛如婴儿般不谙世事,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等她记事时,宁煦对她便是一副若即若离的模样。
她也就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些所谓的所谓的“疼爱”。
“后来呢?”宁凝一眼看穿问题本质,“后来为什么不养了?”
“后来四重天祸妖叛乱,陛下亲征,分身乏术。”
槐春咳了两声,找补道,“打架时候总不能带着小孩子吧,所以就只能将殿下留在不夜城,让大巫和我照顾你,这一战持续数年……”
宁凝打断他的话,“那之后,他就接回了宁微。”
宁微是宁煦在战场上带回来凡人女婴,无父无母,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宁煦将她带回不夜城的原因。
她来到不夜城后,就成了不夜城的小王姬,宁凝被扔在一边野蛮生长,直到系统敲醒她尘封的记忆。
宁凝不记得别人口中宁煦对她的疼宠,却是眼睁睁看着他对宁微无微不至的关怀。
宁煦真正对谁好,她不会傻到分不清。
妖鬼从来都会把情绪藏起,宁凝对宁微的恶意从来不加掩饰,槐春也知道生怕她提到宁微就没完没了,连忙将话题拉回来。
“殿下不要打岔。”
槐春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好,编辑了许久语言,才说道:“不夜城养孩子,和其他人不一样,不夜城历代君主,大多逃离不开父子、母女相杀的命运,因而历代不夜城主,都对子嗣极为防备。”
“相比起先君,陛下对殿下很好了,就算没有亲自抚养殿下,起码他也没打骂过殿下、也没有限制过殿下修行,你要什么法宝没有,不是吗?”
槐春说的先君,是不夜城的上一位女君,宁煦的母亲。
宁煦弑母即位,在不夜城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或许是小说里总会给男主塑造个不幸的童年,宁煦年少时期可以说是活在水深火热中。
宁煦的母亲对宁煦极差,她将自己的儿子视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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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人,以折磨他为乐,像栓狗一样将他栓在不夜城地宫深处,在他身上种下毒蛊,摧毁他的经脉,他顺利活到长大都是个奇迹。
槐春把宁煦和宁煦他娘比……纯粹就是烂比烂。
要是宁煦和他娘一个德行,宁凝才不管系统攻略不攻略的,她不介意走宁煦的老路。
不至于像现在,苦哈哈地攻略七世一事无成。
见宁凝依然无动于衷,槐春只好转而道:“小殿下,陛下虽说在闭关,但微臣今日路过阳乌殿,发现禁忌有缺陷,只需要挪动殿外的阵法,就可以让禁忌短暂出现裂缝,殿下就可以进去了。”
宁煦当然不可能把阵法弄错,为谁设计的显而易见。
以前某个小家伙可是最爱在宁煦面前晃荡,吸引父亲的注意力。
宁凝一口拒绝,“不去。”
放弃攻略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限制住她。
宁凝突然想到,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再攻略的生活,吃喝玩乐,无所事事。
摆烂的日子,比上进要爽得多,难怪清濯宁愿逃跑也不愿意上昆仑修炼。
她对宁煦的感情,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重。
……
禁忌已经松开了三天。
其间飞进来两只雀妖、爬进来四只鼠妖,还有一只走错路的野鬼。
宁凝还是没有来。
宁煦抬手,加固结界,但片刻后,又留下一个可容一小孩进出的“小门”。
他循环着这两个动作,好似百无聊懒,到最后他也觉得没意思,挥手将结界散去。
按照她的性子,倘若阳乌殿结界不够牢固,她早就想办法偷偷溜进来了,现在都没有来,只怕以后都不会来了。
“你走吧。”
“宁微”身上的伤都已经修复完毕,闻言他动了起来缓缓站起身。
动作由最开始的机械、僵硬慢慢变得流畅,眼眸也恢复了神采,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宁微朝他行了一礼,款款出去了。
……
应付走了闲的没事就爱当和事佬的槐春,宁凝抱着猫回到了星宿宫。
遣散侍从,关上门,设下屏蔽声音的阵法,“现在可以说了。”
清濯取下一叶障目,人形显现,还是那个玉雪玲珑的仙童模样。
或许是做猫做久了,不太习惯直立行走,他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晃晃,宁凝伸手扶他,他却反握住她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宁凝虽然注意到了他突然的反常,但并未放在心上,继续问下去,“我的血脉里藏着什么秘密?”
宁凝倒要听听,活了那么多年,有什么秘密是她这个不夜城少主不知道的。
要是他敢拿鸡零狗碎的小事糊弄她,那宁凝待会就把他送回凤暖那里把他阉了。
清濯闭了闭眼,等身后滚烫消散,才能够缓缓直起身来。
他后背有一个烙印,自他出生起就伴随他,时常发作,炙烤神魄。
这是因果印,种因得果,因果不相平衡,欠下的债未消,积累多了,就会留下因果印。
这个印记刻在他的元神上,若不能解开因果,那这个烙印将伴随他终生。
要不因为这个印记,他也不会到不夜城来。
来之前,他把仙族藏书阁禁地和不夜城有关的书都看了个遍,发现了许多不夜城的秘幸。
12. 血脉
清濯从发梢拂落一片彼岸花花瓣,再次露出纯良的笑容。
“主人就不好奇,为什么除了城主以外,你没有别的亲人了?”
宁凝:“我讨厌别人在我面前卖关子,有话直说。”
清濯却继续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夜城宁氏血脉凋零,每一任城主只会留下一个子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宁凝眉头微皱,她知道宁煦只有她一个女儿,宁煦的母亲只有宁煦一个儿子,不夜城的确代代单传,只有嫡系,没有旁支,但宁凝从来都没想过细究这是为什么。
而且,这跟宁煦不亲近她有什么关系吗?
清濯继续说了下去:“宁家每代城主和它的继承人,都逃离不开血肉相残的命运,父母与子女拔刀相向,像令尊那样弑母即位者不计其数,你觉得,这仅仅只是偶然吗?”
宁凝思索了一下:“难不成还有什么根据吗?”
妖鬼慕强,喜杀戮,喜欢用蛮力来解决问题。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宁凝不认为这种蛮力继位的方法有什么不妥。
清濯不故意提起,她压根不会往细处想。
她隐隐有所预感,清濯即将说的话,可能会令她很难受。
清濯笑了,他握住了手中的彼岸花瓣,举到宁凝面前,一字一句道:“不夜城宁氏,曾被神诅咒过。”
“宁家人世世代代都逃不脱血肉相残的命运,并非巧合,而是神的诅咒。这个诅咒将宁家人变成了彼岸花的花和叶,血脉里流转着互斥相克的命数,无法在世间共容,宁家每一个孩子的诞生,都会夺走上一代宁家人的力量,孩子变得强大,它的父亲或者母亲就会愈发虚弱,直至一人生、一人死。”
宁凝瞳孔一缩。
“所以,历任不夜城主都会尽可能避免诞育子嗣,就算为了传承,也只会在生命尽头才选择会生儿育女,有的城主为了躲避诅咒,会将诞生得不合时宜的孩子扼杀在襁褓中,以免孩子长大后反扑。”
清濯说:“方才那只槐花精有句话说得没错。”
(槐春:你才是槐花精!)
“你出生时你爹尚在壮年,他居然没有把你掐死,还任由你长大——对他来说无异于是自杀。”
“他这样对你,的确已经算很不错啦。”
……
宁煦很少做梦。
梦本就是虚幻,寄托着人心中执拗,入夜而来,侵占识海。
即便做梦,早就掌控织梦术的宁煦也能牢牢掌握住梦境走向,于梦境和现实中进出自如。
今日宁煦却难得做了个奇怪的梦,忘却前尘,身临其境。
红色的天空,焦黑的土地。
四面八方,荒无人烟。
这是远古的战场,也是坟墓,白骨与血肉遍布荒野,浮动的尘土散如他的怀中。
他跪在地上,怔然望着土地,他是谁,他在干什么,他拥抱着什么?这里谁曾经来过?谁埋葬在这里?他在眷念着什么?
万千种剧痛从他心上穿插而过,他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如此伤心,这种疼痛寻不到来处,他连一个支点都找不到。
胸膛是空的,好像缺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
血红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黑色土地上,宛如鲜血般淌满手心。
他喉咙颤动,宛如被割喉般哽咽,用尽全力也只能喊出一个字——
她。
究竟是谁?
宁煦醒了。
隔梦传来的压抑感令他几乎无法呼吸,刺骨剧痛。
妖侍小心翼翼推门进来,“陛下,大巫来了,要见吗?”
宁煦回神,揉着眉心,受伤后,他的沉睡时间开始增长,竟然连大巫的气息都感知不到。
“进来吧。”
黑袍身影出现在宁煦面前,恭敬地行礼,“陛下,阵法已经准备好了,现在让王姬殿下过来吗?”
宁煦点头,“嗯,让她过来。”
……
宁凝失魂落魄地蹲在殿中,双手环抱膝盖,把头埋进臂弯中。
她竟然不知是哭还是笑。
难怪宁煦从不在意她死活,难怪宁煦会疼爱宁微胜过她。
之于宁煦而言,亲生孩子是天生的仇敌,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女,反而不带任何诅咒和危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疼爱。
宁煦没有狠心杀她,已经是莫大的仁慈。她竟然还渴望着他的亲近,希望他能关爱自己,真是荒谬。
试问这个世上有谁会真的亲近未来会杀死自己的人呢?
所以这个攻略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成功。
“你…没事吧?”清濯没想到她反应居然这么大,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
清濯安慰道。
宁煦没有在宁凝出生时候杀她,就说明他做不出杀害亲生孩子的事情来,这也就默认了宁凝继承人之位。
等宁凝慢慢长大,实力变强,宁煦衰弱,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继承妖鬼两界,这难道不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难不成,是因为舍不得宁煦?
清濯心想,他们父女俩关系看起来也不像是很好的样子呀,不然那只槐花精也不至于劝她。
宁凝疲惫地抬起眼,眸中覆上了七世的霜雪。
她直勾勾盯着清濯,“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清濯被盯得心跳慢半拍,不知道怎么的,他几乎要被这个眼神盯出愧疚来。
他心虚地道:“主人,我们才认识不到十天。”
再早能早到哪里去?
宁凝摇摇头:“不是的。”
七世加起来,他们可不止认识了十天。
她和清濯见面的时间,占据了这七世以来放大半。
清濯早就知道了不夜城血脉秘闻,但七世以来,他眼睁睁看着她为了博得宁煦关注一次次飞蛾扑火,一遍遍做着许多荒唐的事情。
不仅仅是他,宁煦、宁煦的亲信,槐春他们,也从未跟宁凝提起过这个诅咒。
也对,他们根本就不敢对宁凝说,要是宁凝知道了,肯定会猜忌、防备自己的父亲。
他们是宁煦的臣子,忠于宁煦,不会做对宁煦不利的事情,又怎么会允许宁凝知晓真相?
可是清濯又不是不夜城的人,他也依然对她闭口不言,让她蒙在鼓里整整七世。
她突然笑了,却好似失了魂魄,她喃喃道:“对了,差点忘记了,我们是冤家啊。”
清濯又怎么会告诉她呢?
清濯以前总是乐此不疲地看她出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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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目光呆滞不远处的铜镜,神思恍惚。
“等等!”
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清濯抬手想拦,还是慢了一步。
……
另一边,宁煦突然感觉额头剧烈疼痛。
温热的鲜血流淌下来。
这个小疯子,她又在做什么?
……
宁凝面无表情将扎进肉里的碎片挑出来,好似不知道疼一般。
清濯捂着手臂,发觉她竟然没有被镜片扎破皮,这正常吗?
宁凝将脸上的碎片都取了下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俯下身,朝清濯伸出怀抱,“变成猫,过来。”
宁凝的状态不对,清濯不敢不服从,把收进灵囊的一叶障目放了出来,又成了那只毛茸茸的小猫咪,扑进她的怀里,用脑袋蹭了蹭她。
宁凝的目光扫过他的爪子,白色绒毛下藏着一道划伤,那是宁凝撞破铜镜时也被飞溅的碎片不小心留下的,即便变成猫,这道伤口依然存在。
宁凝抱着他在屋内翻箱倒柜,寻找外伤药。
不夜城的药物大多沾了浊气,不适合给仙族用。
反正伤得不重,宁凝想了片刻,没有给他敷药,直接缠了纱布。
清濯歪着脑袋,“主人,你很难过?”
宁凝也不说话,翻找出了一把剪刀。
看见剪刀,清濯汗毛紧缩……她又想做什么?
“别动,你的爪子太锋利了,我顺便给你剪一下。”
宁凝用光圈罩住他的头,约束住他的行动,开始给他修剪指甲。
她的猫就算不绝育,但一定要修剪好指甲,他刚刚都把凤暖抓伤了,可不能再抓伤她的家具。
……
刚剪完指甲,宁凝感受到了阴郁的气息扑面而来,将设在殿中的阵法挥散,起身出门。
“大巫?”
来人是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黑袍,长发如雪,浑身散发着古朴庄重的气息,这便是不夜城掌祭的大巫。
宁凝是由大巫和槐春两个人照看长大的。
只不过大巫忙碌于两界事务,宁凝和他见面的次数要比槐春少很多。
“你怎么来了?”
大巫低头看着她:“殿下,陛下让你过去。”
宁凝:“他找我有事吗?”
大巫没有说原因,只是指了指她怀里的猫,“灵宠就不用带了,殿下很快就能回来的。”
宁煦召见,她不得不去。
宁凝放下清濯,跟他比了个“等我回来”的手势。
……
刚迈进大殿,宁凝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密密麻麻的宛如树枝一样的枝干长满了大殿,每根枝干上都浮动着看不清形状的符文。
像是什么奇怪的阵法,又好像是占卜的仪式。
宁凝总感觉这东西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正在她即将想出来的时候,爱显摆的百事通登场了。
【万象生,仙族神器。】
没错了,就是传闻中可以解决世间一切难题的神器——万象生。
但是仙族的神器……怎么会在这里?
宁凝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仙帝说的那个失窃的至宝……大概率指的不是他的宝贝儿子。
13. 万象
这玩意也就只是听起来厉害,实际上很鸡肋。
万象生能够解决世间一切难题,不过是借用天地万物之力为你算一卦,给你个模糊不清的指引。
寻着万象生的指引,最终是否能达成遂愿还得看机缘。
宁凝用过万象生。
她骗了清濯,利用他进了仙族藏宝阁。
用万象生算卦,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万象卦会根据求卦者的需求、求卦者本人的能力提出相对应的等价条件。
为治疗宁煦旧伤,她用了自己三百年寿命用做筹码交换治伤方法。
她身上有妖鬼两族的血脉,最不值钱的就是寿命,她当时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万象生于是指引她前往无尽海,寻找海神花。那时候她以为,有了海神花,她就能治好宁煦的伤,好感度也能上升。
现如今知晓不夜城血脉相斥的秘密后,宁凝大概明白了,宁煦日益虚弱,大概和她有关。
她迟早会吞噬宁煦的生命。就算她将海神花带回来,也不一定能治好他。
万象生是想要指引她去无尽海赴死。
宁凝甩甩脑袋,过去始终是过去,她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宁煦今日用万象生,想要问出什么东西?
“陛下,殿下到了。”
跪坐在大殿中央的宁煦黑瞳转动,“你下去吧。”
大巫离开后,空荡荡大殿,只剩下他们两人,走路都有回音。
宁凝走到宁煦面前,“父皇,这是万象生?”
“嗯,”宁煦并不遮掩,“上次去十重天赴宴,为的就是万象生。”
果然是他偷的。
亏她还心虚地以为,是她无意间引起两界大战,原来仙帝丢的是万象生。
儿子有九个,万象生只有一个,宁凝拿走了万象生,难怪仙帝都被气到急眼了。
“父皇想要用万象生算什么?”
话音未落,宁煦握住了她的手,藏在袖中的刀刃出鞘,同时划破他们两人的掌心。
“嘶……”宁凝感受到了久违的疼痛,宁煦是下咒者,他当然可以划伤宁凝。
两人的血一同滴落在阵眼中间,符文活了起来,金光烁烁,宁煦的黑眸被金色光芒笼罩,如镶嵌金箔。
万千山川映入他的识海,最后定格在一片雪中。
终年不化的积雪,龙脊般起伏的山峦。
这里是——昆仑仙山。
光束很快散去,万象生一卦算完。
……
宁凝的伤口在灵力催动下愈合。
她不清楚方才宁煦算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但是他算卦的时候需要同时用到他们两个的血,那他算的这个卦肯定和她有关。
宁凝张了张口,正在思索要不要问,忽而感觉头顶闪过黑影。
宁煦抬手时宁凝还以为他想要揍自己,下意识闭上眼睛,掌心落下时,是轻柔地摸摸她的脑袋。
“孤会找到解法的……”
他的话都没有说全。
宁凝问:“什么解法?”
宁煦没有回答,而是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起,嫌弃道:“你今天穿这件衣服?”
“……”
宁凝不理解宁煦的思维为什么跳跃得那么快,她瞅了一眼自己的裙子,纯黑的,不带任何颜色,除了肩膀上被猫爪子勾出了线头,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宁凝说:“我以前也穿过这件衣裳,有什么不妥吗?”
妖鬼两界的衣服都是暗沉的,因为这两界风尘极大,浊气弥漫,太鲜艳明媚的衣裳,与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宁凝的衣裳不是暗红就是纯黑,千篇一律,她自己对衣着打扮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平时也不见宁煦有什么意见,他今天反倒点评起她的穿着来了。
他从来没有认真端详过宁凝的样貌,她皮肤玉白,眉目清秀,五官偏清冷,她和自己长得没有半分相似,样貌处处透露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宁煦潜意识里总觉得她不该穿黑裙,显得太过阴沉,她适合穿白、粉等艳丽的颜色。
宁煦眉目微暗:“我让他们给你挑些别的衣裳,别成天穿得脏兮兮的,连只猫都比你干净。”
宁凝心想,她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她爹这张嘴,真的会毒死人。
她是穿得灰不溜秋,但是并不意味着她不爱干净,在人人都用涤尘咒的不夜城,她每天还坚持洗澡一次,她才应该是不夜城最干净的人好不好。
清濯天天坚持给自己舔毛,看似毛光水滑实则一身口水,他能有什么好的。
宁凝无语极了,但是又不敢反驳,只能在心里朝他翻白眼。
“既然父皇没事了,那我先回去了。”估摸着宁煦大概也不会告诉她真相,宁凝也不继续追问。
宁煦掐诀把殿门打开,“嗯,去吧。”
宁凝莫名其妙地来,啥也不懂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宁煦再次感受到心中微妙变化。他的确变得很在乎宁凝,但他不是现在才开始这个样子的。
很早之前,他的心里诞生过这种情绪,尤其在宁凝出生时,这种感情最为浓烈,恨不得替她去死。
真是神奇,他居然会对一个陌生的婴儿产生这样的情绪。
这种名为“在乎”的情感会毁灭他,每一次察觉到这种情绪,他都会将这些情感宛如抽丝剥茧般抽离出来,转嫁到人偶身上。
这个人偶,名叫宁微。
保证绝对的冷血,让他可以在必要时刻举刀挥斩,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不夜城血脉相斥,宁凝只要活着一天,他就没办法回到全盛时期。他不屑于杀害亲生孩子为自己换取活路,但宁凝年幼体弱,他需要强大到可以庇护整个不夜城,万不得已之时,他必须要吞噬宁凝。
他以前极为排斥、厌憎这种感情,尤其看着宁微为了讨好宁凝,一次次热脸贴冷屁股,被针锋相对依然强装欢笑,将真心剖出却被人弃之如敝履,他只想发笑,既鄙夷自己会有这样的分身,又庆幸当初将他分了出来。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竟然萌生了将情感保留下来的念头。
宁凝和他,都应该活下来。
宁家人,不能世世代代都被困在诅咒之中,至少,在他这里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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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界,南梁。
夏日,天降暴雨,狂风搜刮森林,鬼哭狼嚎。
一个白衣少女赤足在大雨中奔跑,没有伞,大雨淋湿她的衣裙,山石磨破她的脚掌,鲜血滢滢被山溪冲刷而下。
她一边跑,一边往后看,仿佛在恐惧着什么。
忽而远处传来马匹嘶鸣,她差点没停下脚步,差点与雨雾朦胧中驶来的马车撞个正着。
“啊!”
她摔在地上,脚腕扭折,剧痛令她喉口哽咽,说不出话。
“眼瞎啊,走路不看路!”马车夫挥舞着马鞭,破口大骂。
少女死死咬着牙,雨水顺着她的脸淌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车上,七、八岁大的女童放下手中咬过一口的点心,嫌弃道:“难吃。”
与她同做的,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闻言清浅一笑,“不可以浪费食物。”
听着外面雨声,妇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倒也是个可怜人,大雨还要赶路,怕是连饭都没有好好吃。”
她让侍从将食盒与一把伞递出去,“给她吧。”
侍从懒洋洋将东西放在她面前,“我们家夫人心地善良,这是施舍给你的,快走吧。”
马车走了,少女怔愣地提起食盒,走向荒野,地上水潭,留下了散开的血迹。
她太累了,实在是走不动了,黄昏渐渐,野兽怒号,雨势依然没有变小,她却看见远处出现了一座庙。
这是一座荒废的神庙,里面的塑像残破不堪,长满青苔,她已被人抛弃,却在这个风雨天,庇护了走投无路的她。
少女打开食盒,是防水的木材,里面的点心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丝水汽也不曾沾染,干爽依旧。
她潮白的手颤抖,捏起一块放到嘴里,眼泪淌落下来,富家小姐吃到烦腻的东西,却是她此生都没有尝过的美味。
阿娘早逝,阿爹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想要将她卖进青楼偿还。
回去,要被卖进烟花地,做一辈子皮肉买卖,往前,她看不清未来。没有身契,逃到哪里,都无法这世上生存。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吃完了第一块糕点,喉咙噎着难以下咽。她还想吃第二块,但是这么好的东西,她真的不舍得吃。
她抬头,看向那沧桑古老的塑像,虔诚地捧着剩余糕点,放在神案前,深深磕头跪拜。
“谢谢你……”
她哽咽着,亲生父亲抛弃了她,而一樽野神却在最后的时刻给了她容身之地。她擦干净眼泪,不在畏惧。
既然都是生不如死,倒不如现在就死。
她在地上搜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块破碎的瓦片,尖端非常锋利,她将瓦片架在脖子上,轻轻一划,疼痛令她短暂地心生退缩。
但瞥了一眼神像,她再次鼓足勇气。
炙热的鲜血泼洒在神像身上,少女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缓慢倒下。
她空洞眼神逐渐寂灭。
外面风雨依旧,一道惊雷劈开夜空,照亮了神明慈悲的容颜。
片刻后,倒在血泊中的少女睫羽翕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14. 离家
不夜城某个角落,猫猫爪子轻轻落下。
化为人形的时候身后的因果印时常发作,滚烫刺痛,他还是更喜欢做只猫猫,一叶障目也可以帮他压制住自己的力量。
他早前用万象生算过卦,算出他身上背负的因果在不夜城,只有来了不夜城,才能解开因果印。
不过万象生从来都只是给模糊的指引,根本没有告诉他该怎么做。
趁宁凝不在,他溜出星宿宫寻找机缘。
不夜城皇宫很大,焦黑的土地,灰青色的砖瓦,和人们传统意义上的“阴曹地府”很像。
他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正准备回去,在拐角处冷不丁一个熟悉的身影,迈出的爪子颤动,忙不迭缩了回来。
“大巫。”凤暖欠身,“您刚见过殿下,有看见她将猫放在哪里了吗?”
“猫?”
大巫疑惑。
凤暖点头,“方才我去星宿宫找他,并没有找到。”
“殿下的猫和你很熟悉吗?你找他干什么?”
凤暖发出阴恻恻的笑,“殿下刚刚跟我说,想阉了那只猫,我来问问她考虑好了没有。”
她可是个记仇的女鬼,清濯划伤了她的皮肤,她要画好久才能养回来,不让他挨一刀,实在是难解心头之恨。
听到这话,清濯吓得抱紧尾巴,不敢吭声。
大巫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你动殿下的东西之前,得先问过殿下。”
凤暖:“我自然会征得殿下同意,想必殿下也不喜欢自己的灵宠发q吧。”
就在这时候,清濯感觉身子一轻,宁凝声音从耳后响起,“怎么跑这里来了?”
清濯像是找到了救星,爬到了宁凝肩膀上,“想找你,迷路了。”
猫猫撒娇时,身体都变得柔软了。
宁凝抱着他走了出来,大巫和凤暖连忙行礼,“大王姬。”
宁凝直接对凤暖说道:“凤暖姐姐,我想好了,灵宠还小,就先不绝育了。”
闻言,凤暖露出失望的表情,“好吧,殿下。”
“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她幽怨地飘走了。
大巫也想要告辞,宁凝喊出了他,“大巫,你等等。”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
南梁。
倒在神像下的少女本能撑起身子,看着上方的神像发怔。
这里是哪里?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还会醒来?地上的血……是她的吗?
触目的鲜红一瞬间将她拉回现实,剧烈的疼痛从脖子上传来,她抬手往脖子上摸去,脸色一变,顿时意识到大事不妙,连忙撕开自己的裙子,把脖子缠了两圈,将伤口堵住。
还没有等她缓过神来,忽然身后挥来一记闷棍,重重砸在她太阳穴。
“唔。”
少女痛呼,倒在地上,大脑嗡嗡作响。
有人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呸,死丫头居然还敢跑,老子养了你十七年,让你回报一下老子又怎么了,跟老子回去,这次你可别想跑了!”
尖锐的声音刺破耳膜,疼痛令她快要失去理智。
谁?
竟然敢对她如此放肆?
杀意瞬间被点燃,也不管身后的是个什么人,轻轻抬手,感知存在于世间的灵流,汇聚成杀念,挥斩。
——毫无反应。
哑火让她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昏迷过去。
她的身体里,居然毫无灵力!
男人死死拽住她的头发,“这是什么眼神,宣蘅,你胆子肥了,居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你爹。”
宣蘅?
她爹?
她的头脑飞快转动,很快就明白了眼前形势,她现在已经不是神魄寂灭前的本尊,如今她苏醒过来的这具身体名字叫宣蘅,眼前男人就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她现在的身体毫无灵力,还受了重伤,权宜之下还是……
“我不敢了。”
宣蘅弯着腰,将眼神藏起,小声求饶,“阿爹,我不跑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你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求求你了,别打我。”
识时务者为俊杰,求饶嘛,不丢脸。
宣父有些惊讶,这小妮子平日看着柔柔弱弱,实则性子贼硬,让她服软跟要了她的命一样,宣父从来没有见过她这般低头的模样。
但这样也好,省得他对她用强。
他已经收了钱,烟云楼的人明天就会来要人,要是见不到人,他可就完了。
宣蘅答应听话,那他也不为难她。
“知道错了就好,跟老子回去。”
他扯得非常用力,丝毫不顾及宣蘅身上的伤,瞥了一眼她染血的白裙,心疼这裙子刚买就被糟蹋了。
她说道:“赶紧换一身衣服,别让人看出来你伤了。”
要是因为这伤妨碍了接客,烟云楼的人要砍价从他这里收回钱。
宣蘅晕晕乎乎,低声道:“嗯。”
耳朵灵敏捕捉到“烟云楼”三个字,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她睡了多少年,凡间青楼,名字依然是那么千篇一律,一点新意也没有,啧……
卖儿卖女,也不算什么好男人。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大概就是被她爹逼死的,才让她鸠占鹊巢夺舍了身体。
既然她用了人家身体,那当然要为她出口气。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宣蘅是个小人,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喜欢当面解决,她的人生准则——从不留隔夜仇。
可是现在是形势比人强,她身体太弱了,啥也做不了,还是先养养吧。
……
朱砂与墨色交错,纵横黄符。
最后一笔落下,符篆熠熠生辉,隔着纸,宁凝依然能够感受到符篆中藏纳的强大力量。
大巫的符篆画得极其漂亮,行云流水一笔呵成。
“这是隐身符咒、这是惊雷符、这是召神符,殿下学会了吗?”
宁凝在一边咬着笔头,眉头紧皱,试了一次后将期盼目光望向大巫。
“大巫,再示范一次好不好?”
大巫无奈摇头,“小殿下,要专心啊。”
宁凝一向不精于符篆,前七世她上符篆课都是打瞌睡,加上大巫对她学业要求没有槐春那么严格,所以导致现在她连最基础的符篆都不会画。
宁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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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地笑着,眼珠子却是转的飞快。她快速将大巫画好的几张符咒收进自己囊中,继续等大巫作画。
她清楚自己的短板,她当然不会死磕自己不擅长的东西,今天以让大巫教她画符的名义把他叫到这里,其实就是想哄大巫为她多画几张符篆。
大巫活了万年,宁凝奶奶的奶奶活着的时候他就在了,法力深不可测,他画出来的符篆威力要比她这些三脚猫好很多,一张符篆,用得着几乎就能够达到神器的威力。
大巫画好一张,她就收起一张。
大巫问道:“殿下会了吗?”
宁凝正想着咬笔头糊弄过去,旁边闲着的清濯用自己爪子练习,硬是画好了一张符咒,叼来了两人面前,拍在桌案上。
大巫:“殿下,你的猫都会了。”
宁凝:“……”
谁让他学了!
她将黄纸揉成纸团,用力丢老远,“去去,捡回来!”
“嗷呜!”
猫一下子蹿老远,追着纸团从窗户翻了出去,宁凝趁机把窗户关上。
“大巫,你再示范一下吗,我还想要学疾行、封禁两种符。”
大巫低声笑了一下,一口气画了十来张符篆,有她想要的疾行和封禁,也有一些用法简单的攻击和保护符。
“够用了吗?殿下。”
“够了够了……”宁凝说着,忽然发现他的符不对劲,“大巫,你知道了?”
大巫苍白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殿下想要离开不夜城?”
还是被发现了呀。
宁凝的确是想要离开不夜城,但她现在太弱了,出去的话总得带些别的什么东西防身,法宝她已经有了,要是能够从大巫手上骗点符篆,那就更好了。
大巫问道:“殿下为什么想俩开不夜城?”
宁凝咬了咬唇,这七世来,她除了攻略外,她还有一桩心愿未了。
她活不了多久,只想在这最后一世达成心愿,让自己不留遗憾。
“大巫,你知道我的母亲是谁吗?”
大巫眼里闪过隐晦的光,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很抱歉,我并不知道。”
“但殿下年纪小,思母是常情,殿下想去找她就去吧,至于陛下那里,我会替你保密。”
大巫和槐春对待宁凝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槐春向来为她操心个没完没了,要是知道她要离开不夜城,肯定会想方设法拦着她以免她在外面发生以外,而大巫,永远都尊重她的意见。
以前她每一次外出游历,大巫都会贴心为她准备好法宝。
宁凝笑着:“谢谢大巫。”
……
从大巫那里白嫖来了一大叠符篆,加上以前宁煦送她的各种法宝,一起放进灵囊之中。
所谓灵囊,就是修炼出来的储物空间,宁凝修为低,灵囊不大,将自己的东西塞进去一半后才发现不够放。
她把主意打到了清濯身上。
星宿宫前,清濯正趴在台阶上晒月亮,忽然感受到一道阴冷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眸,和宁凝的笑对上。
“嘿嘿,小猫咪,你的灵囊还有多少空间?”
“分我一点呗。”
15. 母亲
清濯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宁凝搬出厚厚一沓符篆,“放你那里呗,我的空间放不下。”
清濯说:“你不会放乾坤袋吗?“
“乾坤袋太显眼,碰上了心思不纯的,很容易会被杀人越货。”
乾坤袋本来就很贵重,以宁凝的能力,带着乾坤袋出门,宛如少儿怀金过巷,很容易被人盯上。
宁凝有一世就是因此而死,相应的亏她已经吃过了。
但是带着一只小猫咪,那可就低调多了。
清濯回过神来,“不夜城谁敢抢你的乾坤袋,你想要出去?”
看她的意思,是想让他陪同。
清濯连忙道:“我不去。”
他好不容易到不夜城来,还没有找到解开因果印的方法,他还不能走。
宁凝抓住他的后颈,一把小刀横在他脖子上。
“去不去?”
“……”
威胁明目张胆。
宁凝手腕移动,小刀往他屁股上闪了闪,立刻让他想起了即将被绝育的恐惧。
“去、我去。”
……
宁凝离开不夜城,是想要寻找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母亲。
宁凝虽然说活了七世,但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
不夜城没有女主人,宁煦没有娶妻,宁凝也曾经问过系统、阿织、槐春他们,可他们只要一听宁凝提起母亲,无一对此支支吾吾,一概不知。
宁凝和宁微一样,是宁煦在外面抱回来的,唯一的区别是,她身上流淌着不夜城血脉,是宁煦的亲生血脉。
至于宁凝的母亲为什么没有一起来到不夜城,倒也不大可能是已经死了。
在妖鬼两界,露水情缘是很正常的事情,两妖看上了眼,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分道扬镳,一拍两散。关系混乱到大部分的妖鬼“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就连不夜城的历代君主,大多都是女君,也就只是到了宁煦这里才出现了例外。
宁凝的母亲大概是宁煦在外面沾染的桃花,意外留下了宁凝。
宁凝毕竟是宁家血脉,总不好由母亲带着流落在外,所以等她出生后交由宁煦带走抚养。
要是宁凝从来就没有感受过母爱,她大概也不会想着要去寻找她,可她偏偏有过妈妈,享受过她怀中的温度。
穿越前,她的妈妈即便早逝,对她的爱一点也不少。
她记不清妈妈的长相了,但她依然记得,妈妈是顶好的人。
她长着长长的头发,总是笑意盈盈的,她喜欢抱着她轻哼摇篮曲,送她上幼儿园的时候,会软声安慰她。后来即便生病,每次在她来仰望的时候,也会坚持打起精神和她说话。
妈妈的生命终结于宁凝五岁那年,那之后,宁凝就再也没有过母亲了。
宁凝前几世曾经尝试过寻找这个世界的母亲,心里想着大概她也在想念自己,但她要忙于攻略,在世界各地奔波,找“母亲”是游历于主线的次要任务,所以她找了七世,都还没有把人找到。
放弃攻略后,她也终于抽出时间了却这桩心愿。
说走就走。
夜黑风高。
宁凝抱着猫出现在不夜城结界下方。
结界散发着淡紫色光芒,不夜城城墙高耸,上方巡逻的军队森严。
宁煦没有限制宁凝的自由,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妖将们乐意放她出去。
她年纪太小,很容易在外面发生意外。出于对她的保护,妖将们不会允许她一个人离开。
要是被抓到了,妖将们会立刻将她遣送回宫。
城墙上的人感觉到熟悉的气息,睁眼看了过来,她从灵囊中掏出一张隐身符,贴在自己头顶。
她的身形晃了一下,连带着猫一起隐匿在了城墙下。
她度量了一下城墙和结界的距离,拿出大巫的遁地符。
“山川同映,日行千里——”
“遁!”
咒语念出,符篆燃烧,她的身体一瞬间跨越城墙结界,穿越千里。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已经出现在了一个热闹的集市里。周围人来人往,沿街小摊叫卖不绝,喧嚣声涌入耳中。
阳光明媚刺目,扎得她眼睛疼,她身子摇摇晃晃,头有点晕,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能够适应。
出来了?
凭借曾经的经验,她一下子就认出来这里是人界,周围的人身上不带一丝灵力,是普通凡人。
大巫的符真厉害,她本来也就想要用遁地符遁出不夜城,他直接将她送到人界来了。
宁凝缓过神来,回头去看清濯,“你还好吧?”
清濯一声不吭地跳下来,走到角落,“呕——”
身体不足以承受千里瞬移,当然会吐。
……
不夜城内,正在休息的宁煦猛地睁开眼睛,身形瞬移,来到了星宿宫。
阿织很惊讶,“陛下怎么来了?”
宁煦问:“人呢?
阿织一脸懵,“陛下找殿下吗,殿下应该在屋里练习画符吧。”
大巫离开后,宁凝就将自己锁在屋子里,没有出来过,不是在练习画符,大概是已经睡着了吧。
宁煦打开了房门,里面空荡荡,并无一人。
一张黄纸压在桌面上,那是宁凝给阿织留的纸条,“阿织,我带着猫出去一趟,过个几十年后就回来了,不要担心我。”
阿织脸色大变,宁凝那么弱小,她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
她不敢去看宁煦的神色,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陛下,是我失职……”
宁煦收起纸。
不怕死的家伙。
……
宣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她脖子上的伤口被好好包扎过,血已经止住了,她恹恹扫了一眼周围,垂落红的紫的轻纱帷幔,香炉里烧着的是催情香。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今天早上,她已经被送进了烟云楼。烟云楼见她受了伤,和宣父好一通扯皮,但是宣父就是不要脸,钱全填了赌场,烟云楼收不回来钱,只好拉着板车将她运了回来。
为了挽回损失,为她请了大夫治了伤,希望她能够熬过来。
宣蘅额头滚烫,口渴得厉害。
她手肘动了一下,努力撑起身,完全起不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进来。
见宣蘅睁开眼,连忙道:“姑娘终于醒了,要吃点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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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彩云是烟云楼的跑腿丫鬟,她倒是挺心疼这些被卖进楼里的姑娘。听说楼里来了个重伤的姑娘,背着老鸨带了些茶水过来看望她。
她将食盒摆在床边,端起粥,舀起一勺捧到她嘴边。
“姑娘吃点东西吧,既然活下来了,那就是老天爷不让你死,只要活下去,总还是有希望的,不是吗?”
宣蘅冲她笑了,她生得美,右眼下还有一粒小小的黑痣,笑容宛如一泓化开的月,声音听起来也是温温柔柔的。
“谢谢你。”
她乖顺地吃下粥,粥是温热的,温暖她被雨水冻得冰凉的胃。
见她愿意张口吃东西,彩云松了口气,“我们烟云楼的妈妈算是比较好的了,不会像别的楼那样死命糟蹋姑娘,姑娘们只要听话,妈妈不会打不会骂,等姑娘们筹够了钱,也愿意放她们赎身,姑娘不要以为来了这里,就没了前途,日子还长,命最重要,养好了伤,未来慢慢过。”
宣蘅说道:“没错,命是最重要的。”
她魂飞魄散前有不少遗憾,被她抛弃的爱人,没有说出口的话、来不及好好拥抱的女儿,命运让她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她不能再死掉。。
两人正说着话,老鸨推开门走了进来,“呦,醒了?”
“都有力气吃东西了,那差不多也能接客了吧?”老鸨声音尖细,听起来分外刻薄。
她提起手绢,捂着鼻,如瞥白菜般瞥着宣蘅。
宣蘅也不生气,点点头,“妈妈,我的确可以接客,但我有一个要求。”
她抬眼盯着老鸨,冷静又镇定,根本不像刚被卖进来的少女,“我只接有钱人。”
老鸨被她的眼神惊了一下。
宣蘅虽然出身不好,但长了副仙容,光风霁月,清浅宛如谪仙,不然当初老鸨才不会将她买回来,还另花钱给她治病。
老鸨本来想让她休息个几天,慢慢教导,但既然她有要求,老鸨也不客气,“算你有眼光,这有钱人总比穷书生好,准备一下吧,今夜接客。”
她现在这副病弱模样,还不知道能活多久,能回多少本就回多少本。
老鸨把门关上,彩云急了,“姑娘,你的伤还没好呢,怎么答应她了?”
宣蘅摇摇头,“没事的,我有分寸。”
她躺回了床上,闭上眼小憩,等到夜里,老鸨还真将一个富商送到了她的房里。
宣蘅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印堂发黑,鬼气侵蚀。
来青楼寻欢作乐的男子一般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家里多多少少藏着一些龌龊。
越富裕的家里,龌蹉越多。
而眼前的这个人,似乎还是偏严重的那种。
赵四爷看见红烛映着美人如霜的神色,笑得差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老鸨跟他说今天楼里来了个尤物,这的确是个尤物。
他笑眯眯地走过去:“小美人…小美人……”
宣蘅朝他笑了,两道符咒腾空而出,赶在他脱衣服之前将他双手牢牢束缚住。
赵四没见过这架势,吓得结巴起来,“你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宣蘅说:“给我赎身,我能够解决你家小鬼作祟的问题,还能救你家孩子的性命。”
16. 分身
男人彻底懵了,“你怎么知道我家孩子生病了?”
宣蘅虽然使不出灵力,但看相算命本领还在。
这男人身上染了鬼气,子女宫黯淡无光,一看知道时常与邪祟为伴,而且子息不丰,家里孩子相继夭亡,两相结合起来猜测,不难得出结论——这只鬼害的大概是他的孩子。
宣蘅咳了咳,故作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本尊乃上仓神女,今日感应到此地鬼气森森,特地下凡除妖,怎奈不了着了奸人的道,不小心落入此风尘之地,只要你愿意为本尊赎身,本尊愿为你扫清妖祟,如何?”
我,秦始皇,打钱!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宣蘅忍不住佩服自己,她真是太厉害了,过了那么久,装神弄鬼的本事一点也没有倒退。
也不知道是她装的太像,把赵四完全唬住,又或者赵四疾病乱投医,他立刻道:“我赎,我赎,多少钱,我都赎!”
见他同意得如此干脆,宣蘅明白了他就是个冤大头,趁机又宰了一刀:“再给我一百两白银!”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在凡人的世界少不了要和钱打交道,能坑多少是多少。
“好好好。”
“……”
宣蘅本来只是粗略报了个数字,等他来砍价。
她现在只剩下个花架子,没什么真本事,要是方才但凡赵四用点力,就会发现宣蘅的符也就只是看起来厉害,实际根本困不住他。
男人点头答应的速度快得让宣蘅后悔自己要少了,早知道要多点。
……
赵府。
宁凝在咕蛹。
像条虫一样咕蛹。
此时此刻,她被麻绳捆住了手脚,嘴里塞了团粗布,话没办法说,没办法念咒将灵囊里的法器祭出,只能眼睛乱瞪,咕蛹听着眼前的人贩子在和赵府的管家讨价还价。
人贩子拍着宁凝的脑袋,夸赞道:“这娃儿长得干干净净,你看看她的牙,整整齐齐,一颗也不缺,模样也好看,放家里当个丫鬟,或者给家里男丁当童养媳都行,放外面都是抢手货,要不是和你们家熟络,我也不会先给你们家,十两银子真不多了。”
宁凝见挣扎无用,慢慢卸了力。
她一遁不知道遁到了何地,在街上随手拉了个人问路。
被她拦住的妇人身材圆润,笑脸眯眯格外和善,见宁凝一个人,便热心肠地将她邀请去家里坐坐,顺便给她画张地图。
宁凝盛情难却,就去了,没想到是个人贩子,刚进门就被迷药迷晕,等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带到了这里。
她心底里念叨,清濯死哪去了?
看到她被抓走,就不知道拦着吗?
人贩子对面,站着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妇人,她瞥了一眼宁凝:“看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吧,你将她抓来,到时候她家里找起来,只怕没那么容易罢休。”
“是富贵人家的又如何,真要在乎,谁会放她一个人在外面跑?何况是个女娃娃,也不中用。”
人贩子巧言令色道,“真的不能再少了,要不这样,下次我还把好的预留给你。”
她都说到这份上了,管家见还是付了钱,“好吧,就这样,我们家小姐也缺个丫鬟,已经找了很久了,一直没有合适的,就让她跟着吧。”
人贩子喜笑颜开,拍了拍宁凝的脑袋,“以后你就是赵家人了,好好听管家的话。”
说着,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宁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自己就这么简单被卖了。
卖了就卖了吧,可不可以给她松绑,保持一个姿势真的很累。
管家转眼盯着宁凝,她看人的眼光极准,这小孩眼里写满了不服气,估摸着也是个刺头。
她叫来人,“把她丢柴房里,饿三天再放出来!”
宁凝:!!!
“#%*&!……”
喉咙里咦咦哦哦,发出不知名的音节。
出师未捷先被卖,宁凝就这样被人关进了柴房里,她用力蹬着腿,捆绑令她极其不舒服,手都被麻绳给勒红了。
她可不想被关三天三夜,心里呐喊。
清濯!清濯!人呢!
“主人。”轻唤声响起。
“我在这呢!”
一只猫从天窗上翻了进来,轻轻一跃,落在了宁凝面前。
取下一叶障目,清濯恢复人身,拿出小刀割开宁凝身上绳子。
束缚一松,宁凝拔出口中粗布,长长呼了一口气。
“你刚刚跑哪去了,为什么不拦着我?”
清濯瘪嘴,“主人自己笨被骗走,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事教人一次就会,我也是想让主人长长记性嘛,以后不要再被类似的骗局骗。”
他表情委屈又诚恳,要不是宁凝了解他,还真以为他是为了自己好。
事实上清濯也藏了小心思,能看不夜城少主出糗,何乐而不为?
所以他就故意躲在旁边看戏,看她一脚。
他把这点小心思隐藏得很好,表面上他表现得对宁凝格外关心,“主人,其实我一直跟在你身后保护你,不会真的让你遇到危险的。”
宁凝心想,这还差不多。
她揉了揉手腕,从自己的灵囊里取出鬼王印,就要往外冲,清濯瞳孔一颤,眼疾手快拦住她,“你干什么?”
宁凝眼底闪着猩红血光,像极了话本里的反派,“召厉鬼,杀了他们全家!”
清濯吓得几乎扑进她怀里:“冷静,我们是不可以伤害凡人的。”
“那是你们仙界的戒律,我们不夜城可没有那么多讲究,人贩子和买家,有什么值得同情的?自己种下恶因,就要承受恶果。”
宁凝可不是什么圣母,慈悲善良宽宏大量。
她有仇必报而且是加倍偿还,方才那管家不问她的来历就将她买走,丝毫不顾她的来历,家中是否有父母,还把她当牲口一样关押,可见她并不是什么好人。
奴随主人,由此推断,这家主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杀他们不冤。
清濯心想妖鬼果然不能用人话沟通,可不能真让这小疯子大开杀戒。厉鬼一来,方圆十里都有可能受其害,必回伤及无辜。
见劝不动她,只好换个角度,跟她提利弊:“那要是你召出的东西脱离掌控,反噬到你身上该怎么办?”
宁凝说道:“天下阴魂,谁敢反抗鬼王印。”
鬼王印,是鬼界的玉玺,可号令群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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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说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落在宁凝手上,宁凝自个都忘了是哪次去宁煦的时候顺走的,还用来敲核桃呢。
她是不夜城少主,对鬼王印天然熟悉,从来没有任何失控过。
“你有没有想过,凡间妖祟皆有仙盟在管,灭一门几十口人,到时候仙盟找上来,查到了不夜城,不夜城将会遭遇怎么样的麻烦?”
宁凝看着清濯有些紧张的表情,眼中猩红退散。
清濯平日吊儿郎当,但有时候,他又总是表现得格外认真,以前是这个样子,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他虽然懒散,喜欢歪门邪道,但是他始终风清月洁,而宁凝习惯了粗暴的处理方式,别人犯她,她杀杀杀。
宁凝心想,他们到底还是两路人。
她放下了鬼王印,表情失落得让清濯心微微一揪,清濯说道:“没事的,出气的办法又不是只有一种。”
宁凝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清濯趴在她的耳朵上,“我刚刚听见……你可以这样…这样……这样……”
宁凝听傻眼了,不愧是他清濯,搞事情本领可谓一绝。
宁凝当即拍案同意,“就这样了!”
……
不夜城。
得知宁凝离开的消息,宁微第一时间就来找到宁煦。
“她去哪里?”
宁微眼圈通红,一看就是刚刚哭过,“你怎么能放她出去。”
宁煦抬眼看着他,果然不愧是存放了他所有感情的人偶,为了宁凝,他甚至可以敢跟自己的主人叫板。
宁煦说道:“她不会遇到危险的。”
替身咒在她身上,哪怕宁煦死了,她也还会活着,而且大巫给她画了那么多符篆,她身上还有鬼王印,出不了什么大事。
宁微却道:“她才三百岁,年幼无知,要是被人哄骗该怎么办?被拐子骗了怎么办?”
“你就真的放心她一个人外出?”
宁煦冷笑:“你考虑得可真多,只可惜你的真心要被她辜负了。”
宁凝一个人出去,可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意见,只提前跟大巫说了,连纸条也是留给侍女的。
她根本一点也不在乎他。
小骗子。
宁微却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她,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宁煦也不生气,宁微本来就是他,他跟自己的分身计较什么?
轻轻抬手,指尖散发的红色微光,和宁微头顶的红色朱砂痣遥遥辉映。
宁微眼眸黯淡。
“既然那么担心,就去找她呀。”
如蛊惑般声音响起。
宁煦一半元神顺着光涌入了宁微体内,宁微的情感,强烈的担忧、恐惧汹涌上来,直冲天灵盖,连带着宁煦的本体也在颤抖。
宁煦捏诀,稳住身形。
“宁微”眼里再次燃起生机,拂落眼角泪水,正要往外走,却看着自己的衣服失神。
这家伙,以为把自己打扮成女子,就可以能够扮演成宁凝的母亲,弥补宁凝缺失的母爱。
宁微嗤笑。
长袍一震,化成了少年的模样。
他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人偶。
17. 记忆碎片
赵四连夜取了钱,给宣蘅赎了身,从进楼到出去,也就花了不到一天。
老鸨目瞪口呆,心想这委实是棵摇钱树,要不是赵四有钱有势,她得罪不起,她高低得要多几两银子。
宣蘅拿到身契,转身给了彩云一锭银子,说:“谢谢”。
然后上了赵家的车。
赵家,得知丈夫回家的赵夫人慌张夜起,披上衣裳外出迎接,却迎面撞上了从车上出来的宣蘅。
赵夫人脸色一变,“老爷,这人是谁?”
赵四说道:“是我请回来的仙师,有了她,阿愿的病就能治好了。”
赵夫人鼻尖一动,在她身上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浓郁的香料,和赵四平日身上夹杂的很像,瞧着,像是烟云楼的气味。
赵夫人双肩抖动,强行压抑住心口颤动。
家里孩子正病着,他依然还在外面寻花问柳。
平时赵四在外面怎么晚她管不了,但是要是带回家,又是另一码事。
而且这人是烟云楼的,出身不好,赵四为将她带进府里,百般遮掩,甚至用阿愿来当借口。
阿愿的病根本就不可能好!
但赵夫人不愧是这平阳城贵妇之首,她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身为合格的妻子,当然不能够揭穿丈夫,除了包容,她别无办法。
她苍白地笑着,“我知道了,这就让人安排她进客房休息,至于阿愿的事情,明天再说。”
赵夫人面色不显,指甲都快要抠进肉里,就在这时候,宣蘅喊住了她。
“夫人,你的身上有很浓郁的鬼气。”
赵夫人的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是真的。”
宣蘅看见她身上散发着腐朽的黑气,虽然没有见到那东西,但是她应该是和那东西共处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候,一个稚嫩的女声打断她的话,“阿娘,不好了不好了!”
从院子里跑出来个赤脚披发的小姑娘,侍从们一直在后面追着,但是都没有追上。
她一股脑袋往赵夫人身上撞,嘴里发出惊恐的声音:“不好了娘,弟弟又犯病了,我害怕!”
赵夫人被她吓了一跳,连忙转身打她,既心疼又生气,“你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就不怕和弟弟一样生病吗?”
宣蘅问道:“这是……”
赵四先接话,“正是小女。”
宣蘅的目光微黯,这个小孩身上的鬼气,比大人还要重。
要是不加以干预,只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
赵府柴房,宁凝正在享用猫猫给她叼回来的酥饼。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更习惯身为人类的口味。
在不夜城,厨师做的大多的餐品看起来很正常,比如说:小鸡炖蘑菇、辣椒炒肉,但是不可细究,他们用的都是非常离谱的食材,小鸡炒的是坟头长出来的蘑菇,辣椒炒的是埋了千年的大腿肉,那玩意都快成干尸了,那些妖魔鬼怪居然都不嫌臭。
所以她在不夜城要么吃辟谷丹,要么吃素菜制成的点心,也就到了人界,这个和她曾经那个世界相似的地方,她才能敞开了吃且不用担心吃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清濯跑出去溜了一圈,终于将大致上把路问明白了。
他们现在所在的国家,名叫南梁。
他们在南梁中南部一个商贸发达的城市——平阳城。
……
宁凝此行的目的地是昆仑。
昆仑仙山上有一汪天池,名为鉴心镜。据说那是古神留下的眼泪,化为天然水镜,只要往天池中滴入一滴血,就能够通过血缘,映照出你的亲人,甚至可以通过天池与亲人交谈。
只要亲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那就没有天池找不到的。
如果宁凝想要找到母亲,昆仑鉴心镜是最快的办法。
——至于为什么宁凝对这些事情如此了解,那当然是因为,宁凝曾经就是昆仑的弟子。
在宁凝漫长的七世里,她在不夜城的时间其实很少,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外面历练、变强,因为只有当她修为提升的时候,宁煦的好感度才会有一个比较快的提升。
而昆仑是当之无愧的卷王仙山,是最快提高修为的地方。
打从第一世开始,宁凝就隐匿身份,以超强天赋拜入太虚真人师门学习剑道——没错了,太虚真人也是清濯的师傅,她也算是误打误撞,成了清濯的同门。
当然,她选择师傅的时候并不知道太虚真人是清濯的师傅,也不知道清濯就在昆仑山,要不然她绝对不会去昆仑。
她拜师时,才被清濯用结界困了半年。
当她入宗门,被师父引荐给这位“师兄”时,后槽牙差点咬碎。
不是冤家不聚头,她还没上十重天找人,他就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要不是当时师尊在,她高低一剑将他捅个对穿。
清濯虽然年纪比她小两百岁,但是比她早拜师,所以她还得叫清濯一声“师兄”。
清濯在仙山时也是吊儿郎当的懒散模样,认出她后也没有戳破她的身份,笑眯眯跟她打招呼,“师妹好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师兄’,师兄很愿意为你效劳。”
他加重了“师兄”两个字,简直不要太刻意。连系统那个人工智障都听懂了他话中的挑衅。
【宿主,这人好贱,办了他!】
宁凝倒是想,可惜清濯身份特殊,他要是失踪了,肯定会引起昆仑大乱,她还需要在这里修炼,不好惹是生非。
她暂且忍下这口气,扮演成乖巧的小师妹,咬牙笑道:“谢谢师兄。”
当夜,她和清濯约在了崖边。
清濯迟到了整整两个时辰,让她在崖上吹了半天冷风。
见他姗姗来迟,宁凝刚压下去的杀意又汹涌了上来,强压怒火问道:“你们仙界的人,就是这么不守时的吗?”
清濯青衣飘飘,足尖立在剑上,身姿如松。
他轻笑,笑意宛如风絮,在夜空中飘开,“佳人邀约,自是不可辜负,只是不夜城的妖鬼向来狡诈多变、睚眦必报,可怜我胆小又惜命,思来想去,总是害怕少主大人还记着上次的事,想要在这里埋伏,杀我灭口,整整想了半天,终于感性战胜恐惧,无法辜负师妹,鼓起勇气前来赴约。”
“我都愿意将生命置身事外,少主怎么能觉得我不守时呢,我可是太伤心了。”
他不动声色把宁凝连带着她身后的不夜城又骂了一顿,宁凝的怒火值再次上升。
但她忍住了。
她扬起下巴,说道:“我不杀你,我也不追究你以前的事,你我冰弃前嫌,此后井水不犯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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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你也不准跟任何人提起我的身份——”
“作为交换,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条件,提吧。”
虽然昆仑海纳百川,但不夜城的声誉不大好,要是宁凝身份暴露,不仅仅有可能会被仙门霸凌,还分分钟会惹来仇家追杀。
宁凝想要在昆仑长待下去,她不想别人知道她是谁。
清濯点点头,“师妹盛情难却,师兄就不客气了。”
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宁凝会说这样的话,然后就从乾坤袋子里掏出了一沓……没有写完的作业。
“这个,符篆课,画符一百张,师兄已经画了三张,剩下就交给你了,明天是截止日……”
“这个,写一篇六界史有感,至少五千字。”
“还有这个…这个…这个……”
“拜托师妹了。”
宁凝:“……”
兴许是是感受到了浓郁杀意,清濯连忙说道:“我给师傅留了传声符,要是今天我没有及时回去,那我就是你杀的。”
“师妹,你刚刚说要与我冰弃前嫌,你不会现在又要反悔杀我灭口吧。”
“……怎么会?”
宁凝抱着作业,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后来她就没少被清濯拿捏身份,被威胁帮忙写作业。昆仑课业极为繁琐,宁凝完成自己的同时还要多写一份,而且清濯还经常在接近ddl的时候把任务甩给她,宁凝在昆仑修习这些年,把高三时候的黑眼圈都给熬回来了。
在熬了无数个夜后,宁凝终于是忍无可忍。
后来仙界与不夜城开战,宁凝离开师门,终于可以放纵拔剑和清濯大打出手,那一战可谓酣畅淋漓。
等她第二世重生回来后,宁凝发誓避开这个瘟神。
然而他们俩人似乎八字不合,宁凝依然去昆仑拜师,即便换了个师傅,好死不死还是碰上了清濯,这玩意阴魂不散地缠着她,之后发生的事情几乎和第一世大差不差,清濯犯贱、宁凝拔剑。
第三世还是如此。
第四世还是如此。
打到最后,宁凝累了。
攻略也失败了,因为伤害宁微,她被宁煦带回来不夜城,关押在地宫中,等候发落。
她没有想到清濯居然找了过来。
她不知道作为仙界的皇子,他是怎么样溜进来的。
宁凝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就那样提着灯,站在牢房前,垂眸看着奄奄一息的她,再也没了以前的玩笑,久久矗立。
宁凝捂住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模样,眼泪顺着指缝流淌,自嘲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清濯说:“或许吧。”
“你求我,我可以带你出去。”
……
“主人,可以出去了吗?”
宁凝被这一声呼唤拉了回来,盯着他,“都离开不夜城了,你为什么还要变成猫?”
她不记得清濯有什么特殊癖好。
清濯嗓音绵绵,撒娇道:“我可是主人的灵宠,猫咪不更可爱吗?”
宁凝差点没脱口而出,猫咪可爱,他不可爱。
她抬手他的头顶毛,清濯以为要撸他,特地将头蹭了过来,其实宁凝只是把他当餐巾纸把手上的油渍擦干净,用完以后嫌弃地将他推开。
她站起身,阴恻恻地笑,“好了,行动。”
18. 恶作剧?
宁凝当然不可能在这个狭小柴房里呆三天。
之所以熬到晚上才出去,是因为她在不夜城生活久了,见多了阳光会不适应。
“买你这户人家叫赵家,”清濯走在她的面前,为她探路,“赵家是平阳城第一商贾,很有钱,平阳城的人都说他们富可敌国。”
“管家将你买下来,是想要你做她们家小姐的丫鬟,你不是她们买回来的第一个,小姐的丫鬟都死了好几个,据说都是横死,第一个掉进井里淹死,第二个吊死在房梁上,第三个被一只野猫吓得心悸而死,也不知道这家是不是风水不好,我刚刚看到府上黑气盘旋,估摸着府上不干净。”
魑魅魍魉出没之地浊气重,清濯缩了缩鼻子,似乎对这里的一切有些反感。
然而他即便是在妖鬼聚集的不夜城也没表现出任何的不舒服,只能说,这里的东西很混乱,且不可控。
“有邪祟,”宁凝松了松筋骨,“所以你让我去装神弄鬼?”
清濯说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清濯这个提议好就好在,要是管家没有作恶,她就不必害怕,她做的坏事越多,就会越恐惧,最令人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恐惧,恐惧会比死亡还可怕。
宁凝打听到了赵府管家居住的地方,直接就杀了过去。
清濯有时候虽然挺磨磨唧唧,但是玩恶作剧,谁也玩不过他。
她换上了一身白色衣服,将头发都打散,看上去和赵府小姐以前买来的那些小丫鬟差不多。
她要让赵家人后悔把她买回来。
脚步无声,如风般飘过庭院,有个夜起撒尿的小厮无意间感觉到身后有人影掠过,往后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直接让他尿在了裤子上。
“有…有有……”
他瞪大眼睛,吓得身子往后倒去。
清濯猫爪轻触他的额头,“没事,只是晕倒了。”
宁凝没管他,继续往管家院子里飘。
赵府管家躺在相好的臂弯里,笑吟吟地数着钱。
赵家家底厚,对待下人向来宽裕,赵夫人忙于照顾一双儿女,将家里开支用度也交给了管家,今天买下宁凝,管家即便没能从人贩子手里压下价,也赚了不少中间商差价。
“那小妮子长得好,在夫人那里,我说是稀罕货,报价报到五十两,除去买她那些钱,剩四十两,这次赚大发了。”
四十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身边的相好道:“你就不怕那个小妮子到夫人小姐面前乱说?”
管家笑容冷了下来,“她敢?我让人把她先关三天,等她出来再好好教养,管她不敢在外人面前乱说半个字,而且以前不也是这么办的吗?那小孩到咱府上来,能不能活够一个月也未定,我保准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
宁凝拿出柴房里拿出来的麻绳,绑好绳索把头往上一套,飘在空中,活脱脱一个吊死鬼模样。
清濯左右打量了一眼,提议:“把舌头伸出来。”
宁凝照做了。
清濯鼓掌:“这样就对味了。”
宁凝拖着“吊死”自己的那根绳子,披着发,就这样飘了进去。
……
“所以,你家生病的,是你的儿子?”
客舍彻夜长明。
收了那么多钱,不帮人办事宣蘅心里过意不去。
来到赵府后,她很快就发现,事情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棘手。
想到赵小姐身上阴郁的气息,她来不及休息,决定连夜将这件事问个明白。
赵四深深叹了一口气,提起这件事,他的眼泪就要滚落下来,“是,也不只是。”
宣蘅问道:“什么意思?”
赵四说:“刚开始,只是我一个儿子出事,后来,我的几个年幼孩子相继早夭,就连家中叔伯兄弟的孩子,奴仆的孩子,也一个接着一个去世。”
“两年前,我也算是儿女满堂,现如今膝下剩下的,唯有一儿一女,女儿你刚刚也见过了,至于儿子,根本就起不来床。”
宣蘅眉头一皱,“你从最开始出现异常的时候说起。”
赵家的怪事源自两年前,赵夫人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返程时马车不小心撞到了山石,把车轴坏了,被迫停下来修车。
当时荒山野岭,暮色迟迟,车子一时也不太能修好,赵夫人带着两孩子露宿荒野也不方便,于是留下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在原地看着行礼,赵夫人带着孩子,和嬷嬷提着灯到前头寻找落脚之地。
没走多远,她们就看见路边有一屋舍亮着灯,看样子像是开在道路边上的客栈。放眼望去山野中只有这一家旅馆,灯光昏沉沉的,掌柜的是个戴着斗笠面罩的男人,说话声音嘶哑难听。
虽然这小客栈处处透露着怪异,但是当时也找不到别的地方了,没有办法,众人只能在此落脚。
当天,他们睡在客栈里,却发现原本喧闹的山林突然安静了下来,虫鸣声、山风呼啸的声音、各种原属于自然的声音,竟然好似绕开了客栈,万籁俱寂,寂静得令人心里发慌。
不过一行人赶了一夜的路,已经累坏了,还是入睡得很快,然而,当第二天他们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哪里还有客栈,他们睡的分明是一座破败的茅草屋,头顶的茅草全都被卷飞了,只剩下四壁颓垣。
更恐怖的时,管账的家仆居然在口袋里抓除了一把纸扎的元宝——那是昨天他们付钱时,找不开碎银给了掌柜一锭金子,对方找过来的银钱!
家仆昨天还确认过,是沉甸甸的银子无疑,然后一到白天,就成了纸元宝。
“黄泉客栈。”
听到这里,宣蘅插话道。
黄泉客栈,经常位于人界浊气聚集之地,因为链接阴阳,故而被称为黄泉客栈,尤其是山谷低洼、活着乱葬岗等地方,最容易出现。
这是鬼开的客栈,接待的是滞留人间的亡魂,但是经常会被活人误入,误入了也没关系,客栈老板大多无法辨认客人是不是自己人,只要不要作死去戳穿身份,对方不会主动发起攻击。
宣蘅问道:“令郎当时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冒犯了客栈老板?”
赵四皱眉,“我当时并未随同前往,只是两年前他才三岁,正是调皮的时候,夫人当日睡得沉,一时不注意,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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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溜了出去,次日醒来,竟然找不到人。”
当时赵夫人急的不行,带着人漫山遍野搜寻,终于在山沟沟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儿子。
然而,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赵公子就一病不起,长时间昏厥不醒,偶尔还会惊厥抽搐,五官狰狞扭曲,还会在大半夜尖叫不止,两年内换了十多个奴仆,府里奴仆只要听说要去照顾大公子,无不吓得脸色发青。
更可怕的是,这种怪病不仅仅发生在赵公子身上。
从赵公子回来的那一刻开始,这个病就宛如幽灵般萦绕在赵家上空。
赵四除了正房以外,还娶了几个妾室。
正室赵夫人只生了赵府大少爷和大小姐,但是那几个妾室却给赵四生了总共七八个孩子。
这些孩子,先后生病,生命凋零,早早夭亡。
病情如瘟疫般蔓延,染病的孩子,从最小的开始,慢慢到大的,找大夫来看都不中用,就连新怀孕的妾室也很快流产。
更可怕的是,随着时间发展,除了赵四的亲生孩子,连他那些同住在赵府侄儿们、赵府奴仆的孩子、外面买来的女孩子,也都染上怪病,并且在短时间内不治身亡。
赵家人有孩子的,都带着搬了出去,远远避开赵大公子。到现在赵家孩童,走的走死的死,家里的小孩,也就只剩下病重的大少爷和大小姐了。
“专害孩子的妖魔?”宣蘅思索,有是有,但是很少见,而且一个比一个厉害,以她现在的能力,不一定打得过。
宣蘅暂且按下不表,又问:“这些年就没有找修士看过吗?”
“找、找了!”赵四说,“夫人很早就往昆仑去了信,只不过仙山路遥,修士们不理凡间事,许久未有回音,要是在其他地方找的话…我也找遍了能找点,法事天天做,符呀,还有那些黑狗血、糯米全都在屋里放了,一点用也没有。”
赵四尴尬笑笑,民间的道士良莠不齐,多是江湖骗子,赵四这个冤大头,恐怕被骗了不少钱。
赵四说道:“还好,终于等到了仙人你嘛。”
宣蘅说道:“找我,算你找对人了。”
“走,带我去看看你儿子。”
赵四连忙引着她往外走,“仙师,你能治好我儿子的病吗,我就只剩那么一根独苗了,要是我儿走了,我们赵家要绝后啊!”
宣蘅说:“放心,我有把握。”
其实没有。
但她活了上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只小鬼,她应该也能收了……吧。
“只要你儿还活着,我就有办法治好他。”
刚到赵公子房门前,宣蘅就被拦住了。
赵夫人一动不动,挡在了儿子屋前,“我不管你从何而来,来这府上的目的如何,想要位分我也可以给,你想做什么我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只有一个要求,不到动我的孩子。”
宣蘅:“……”
她这时候才明白,赵夫人好像误会了什么。
正要解释。
突然间,隔壁管家的院子传来一声刺耳尖叫,几个院子之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